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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妃罢工日常[清]
作者：沉坞
内容简介
 姿容绝艳、宠冠后宫的宜妃娘娘做了个预示未来的噩梦。 太子被废，老四登基，死对头德妃成了太后；她生的老五不得重用，小九幽禁致死，小十一幼年病逝； 连甜言蜜语宠她万分的康熙，晚年也一个接一个纳汉女，把她抛到了脑后去。 驾崩前，他还特意叮嘱新帝，若是宜妃跋扈不敬，不必顾及朕之心意！ 最后她忧郁而死，下场凄凉。 梦醒之后 宜妃：本宫不干了。 这宠妃，谁爱当谁当！ . 皇帝嘴上不说，心中有数， 三宫六院，唯有宜妃最得他心。 貌美知情，体贴上意，偶尔还有小脾性。 可突然有一天，宜妃罢工了， 为了拒宠，她无所不用其极。 云琇：我善妒性毒 康熙：？？？ 【高亮】 *放飞爽文，女主美美美美美 *架空清朝，私设众多，请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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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康熙六十一年，皇帝病重，圣榻之前，哭声一片。
远方乌云黑压压地袭来，遮盖了畅春园内原本不甚明朗的天空。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深肖朕躬……继皇帝位……”年已迟暮，皱纹深深的康熙艰难地宣读了遗诏的最后一句，过后喘息着，拍了拍床榻，让雍亲王上前来。
除了被圈禁的直郡王胤禔，终生不得出的理亲王胤礽，还有远在西北打仗的大将军王胤祯，其余皇子、嫔妃全都趴伏在榻边，或泪流满面，或悲伤不已。
德妃乌雅氏领着众妃跪在后头，泪眼婆娑，差些支撑不住身体，晕厥过去。
片刻后，沉沉的脚步声响起，病重的宜妃郭络罗氏搀扶着宫人的手，低低一咳，擦拭了一把眼泪，直挺挺地跪在了德妃面前。
有人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恒亲王胤祺、九贝勒胤禟扭头一看，皆是大惊。
宜妃的容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艳。但因病弱还有悲伤过度，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年老宫妃，以往的风姿全部不见，只剩天塌了的怆然。
她对周围的哭声充耳不闻，只抬头望向榻上的皇帝——她一辈子的依托所在。
心里空茫茫的一片。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喘着气耳语了几句，吩咐即将继位的新帝。
“若……宜妃跋扈不敬，不必顾及朕的心意……”
雍亲王轻轻瞥了眼跪在德妃前方的宜妃，眼眸沉了沉，颔首应了。
郭络罗氏早年受宠，骄矜张扬，压了他额娘一头，宫中眼线不知凡几。即便年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有皇阿玛这句话，甚好。
宜妃的灵魂一半待在躯壳里，一半待在半空中，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皇帝的耳语。
悲痛，愤怒，绝望，把她的心房包裹得密不透风，下一秒时空转换，她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奉皇太后之命，皇上有旨——册惠妃为惠太妃，荣妃为荣太妃，和妃为和太妃……”
独独漏了宜妃。
她的老五被安排在不得志的闲差上，小九被幽禁致死，死前，还被改名为‘塞思黑’。
“恒亲王，先不急于礼部事务。皇上命您压罪人允禟至宗人府，革除宗名，同罪人允禩一并论处，您看？”
送走了宫里派遣的太监，恒亲王胤祺老泪纵横，跪在了她的面前。
“额娘，儿子无用！”
她轻轻地抚摸着大儿子的发辫，喃喃道：“不怨你。是我劝不动小九，他合该有此一劫。”
劫难来得很快。
胤禟的死讯传来，宜妃在恒亲王府枯坐了一夜，黑发变得花白，呕出一口血来，几乎哭瞎了双眼。
雍正十年，恒亲王病死；十一年，再无牵挂的宜妃紧跟着去了。
心病缠身无药可医，昔日宠妃韶光不再。
闭眼之前，盘旋在脑海中的唯有一句：
“皇上，您说过，此生定不负云琇。您可还记得？”
——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初，翊坤宫，深夜。
海棠花簇云纹锦帐内，云琇低叫一声，睁开眼，冷汗遍布额间，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捏了捏被褥，惊魂未定地起了身，黑发如瀑，倾落在胸前。
原是一场噩梦……
不，不是噩梦。梦境太过真实，几乎推演了所有的未来。
一梦黄粱，黄粱一梦。
难不成是上天预示？
她的眼里闪过怔然。
轻微的晕眩过后，云琇蓦然睁开眸，锋利的眉眼软和了下来，双手附上了微微鼓起的小腹。
快五个月大的孩子像是体会到了额娘的心情，动了动身子，安抚了思绪万千的云琇。
梦中的惊惧与绝望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片平静。
……
黑暗中，云琇正沉着脸思索着什么，烛台唰地亮起了明火。守夜的宫人听闻了主子的叫喊声，寝殿便上上下下地忙活了起来。
大宫女瑞珠小心地掀开床帐，急切道：“娘娘，可是被魇着了？”
文鸳端了一盆热水，用热毛巾拧了拧，轻柔地擦拭着云琇的额间，面上是与瑞珠一样的担忧。
今儿不是她们守夜，故而穿戴得匆忙，发髻也来不及挽，一边遣人去熬安神汤，一边急急地赶来。
娘娘怀了小阿哥，虽说过了平安度过了前三月，但若是做了噩梦，焉知会不会有个闪失？
莫说她们自责，就算皇上、皇太后，甚至太皇太后，也饶不了她们。
“无事。”云琇倚在榻上，按了按眉心，哑着嗓音问她们，“几时了？”
“四更天。”文鸳低低地答，擦拭的动作愈发小心，“娘娘尽管安睡，时候还早着，奴婢守着您。”
“明儿还得请安，你们去歇息吧。不过是个梦罢了……”云琇就着瑞珠的手喝了口安神汤，最后漱了漱口，重新闭目躺了下去。
见云琇的神情安定，想必脱离了梦魇，瑞珠松了口气，给她掖好了锦被，熄了烛火，静静地退出里间。
掌事的董嬷嬷恰恰赶到，神色凝重，“娘娘可还好？”
云琇隐隐能听到她们压低的声音：“娘娘睡下了……怀了小阿哥……万邪不侵……”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
窗楹里透过丝丝月光，朦胧地洒在床帐上。云琇半阖着桃花眼，眼睫微垂，几缕黑发洒在唇边，染上了一抹艳色。
阿哥？
还真是一个小阿哥。
被褥微微鼓起，玉白的手搭在小腹上端，云琇再一次忆起了梦中的场景。
早年得意，宠冠后宫，无人能与她相争，一切都与现实合上了。
她微微扯唇，露出一个讽笑。
小五胤祺不得重用，还没出生的两个孩子，一个幽禁致死，一个幼年病逝。
太子被废，她最看不顺眼的德妃成了太后。虽说膝下骨肉倪墙，去的也比她早，但至少压了她一辈子，死后荣光十足，还能与先帝合葬。
而她呢？
没有太妃的名头，新帝登基后，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都能踩一脚，谁也不会忆起，她是昔年风光无限的宠妃娘娘。
……这些倒也罢了。
是她蠢，小九亦然。掺和夺嫡，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怨怪的。
让她如坠冰窖的是皇上。
那把插入心口，鲜血淋漓，给予致命一击的的刀，正是现下宠她如珠，待她如宝的康熙皇帝。
年轻时的甜言蜜语算不上什么，再绝艳的姿容也抵不过时光的侵袭。晚年的时候，他一个接一个地纳汉女，哪还记得从前的誓言！
——“若宜妃跋扈不敬，不必顾及朕之心意。”
心意？什么好笑的心意？
喜爱她的时候，说她的小脾性分外动人；把她抛到脑后去了了，便嫌她跋扈，一点体面都不留。
她的一颗心都系在皇上那儿，以他为天，处处体贴，做好了宠妃的本分。即便骄纵，与人争宠，也把握好了分寸。
满宫妃嫔，她真正得罪的，又有几个？
她也不曾出手害过皇嗣，谋划腌臜之事。
自以为做了得了皇上几分真心，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还输了个彻彻底底。
……
恰如一道当头棒喝——
她算是看明白了，帝王无情。
后宫之中，丢了一颗心，给自己套住枷锁，就是真正的愚蠢。
床帐之下，云琇的呼吸滞涩了一瞬，随即冷笑了起来。
这是上天预示的未来，她何须顺着梦境走下去？
她出身满洲大族，位居妃位，膝下有皇子，还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的看重，无人敢小瞧了她。
梦里那么多遗憾等待挽回，何必劳心劳力地束缚自己，小心翼翼地争宠，妄想虚无缥缈的帝王真心？
儿孙成才，活得自在，才是正理。
至于男人？
本宫不伺候了！
——
卯时刚过，云琇在宫人的服侍下梳洗、穿衣。
她的精神恹恹的，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丝毫无损于那幅明媚姝丽的容貌。
瓜子脸，远山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鼻梁翘挺，嘴唇红润，五官可以用“艳”字来形容，却没有半分妖娆之气。
后宫中，她的长相也是独一份的，这么多年来，也只有良贵人卫氏可以与之媲美。
卫氏被皇上看中，一朝承宠，妃嫔们都等着看宜妃的笑话——
良贵人是碧玉型的秀丽美人，与大气绝艳的宜妃不是一个类别，她们猜测，皇上喜好汉学，应更亲睐良贵人那样的女子，宜妃的气焰也该缩一缩了。
谁知皇上新鲜了一段时日就冷落了良贵人，待八阿哥出生，良贵人更是少有圣眷。
从选秀到封妃，云琇依旧盛宠不衰，恨得她们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眼下云琇半阖着眸，粉黛未施，如海棠春睡般艳丽稍减，多了一分素净。
董嬷嬷知晓主子昨夜没有睡好，吩咐二等宫女春白梳头的时候轻柔些，不要惊扰了娘娘。
“娘娘可要上妆？”文鸳轻声道。
按理说，怀孕的女子不能用粉，宫妃也是一样。
一旦怀了孕，就会长斑，臃肿……娘娘们最怕攀比，更怕在皇上面前出丑，于是花心思让人调制出不伤身的脂粉，青黛等等物什。
云琇自然也有。文鸳调配脂粉乃是一绝，打开一闻，还有淡淡的花露香。
“不必了。她们争艳就好，不差我一个。”云琇倦怠道。
因为梦境，后半夜她心绪起伏，难以入眠，只休憩了一小会，现下哪有打扮的心思？
文鸳应是，愈发放柔了脚步。
每月逢五、逢十之日，由皇贵妃佟佳氏领头，众人前往慈宁宫请安，其余的日子单单去承乾宫给皇贵妃请安便可。
原本皇贵妃有了六月的身孕，免了众人的请安，可今儿遇上了特殊时候。皇贵妃传了话，让她们去承乾宫小坐，为准备皇上的生辰，顺便商量一番万寿节的安排。
皇贵妃这般吩咐，谁敢缺席？
怀孕四月的德妃只怕比云琇到的更早。
梳洗打扮后，云琇随意地指了一件浅杏缠枝纹的衣裳，让文鸳她们惊了一惊。
宜妃娘娘从前只穿亮色，今儿是怎么了？

第2章
在众妃嫔齐聚的场合下，云琇向来是艳压群芳的那一个。
衣饰鲜亮，装扮精致，即使位分所限，比不过皇贵妃、贵妃的制式，她也会是众人的焦点。
不止康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就喜欢这样的宜妃，常常夸她精神好看，别人只有妒忌艳羡的份儿。
但今日，她梳了简简单单的小两把头，戴了素净的翡翠银簪，配上一身杏白，与从前判若两人。
董嬷嬷神色不变，眼里闪过心疼，娘娘昨日定是被梦吓着了，装扮都没了心思。等回了翊坤宫，得好好地补一补眠。
……
隆冬已去，初春来临，三月依旧带着寒凉。
因为云琇怀着孕，她们不敢大意，从柜中捧出一件厚薄适中的披风，同样是暖白的颜色。
瑞珠让小厨房煨了一碗清粥来，垫完肚子，已过了小半个时辰。云琇瞧了瞧微亮的天色，微扬下颔：“走吧。”
“是。”
勒贵人已在前殿候着了，一见云琇便迎了上来，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见过宜妃娘娘。”
见云琇不施粉黛，一身杏白，眼下微微青黑，她顿了一顿，面上是毫不作伪的担忧：“昨儿夜里，姐姐是不是睡得不安稳？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我那儿还有剩余的沉香……”
正殿的动静大，迷糊间，她也听到了。
云琇心底一暖，握住她的手，“不碍事的，不过是个噩梦。”
勒贵人郭络罗氏是云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名唤云舒，从小与她亲近。
云琇一入宫，便从宜贵人升为宜嫔，极得康熙宠爱，却整整两年没有孕事，不知被人说了多少闲话。
当时的宜嫔独木难支，她阿玛三官保狠了狠心，说要从族里挑一个姑娘进宫帮衬。谁知云舒为了姐姐自愿入宫，说，若她生了皇子给姐姐抚养，就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云琇阻止不了，只能求了康熙，让云舒住在翊坤宫，姐妹俩好有个照应。
或许妹妹真的带了福运，云舒不过承宠一次便怀上了，云琇紧跟着有了喜讯。
云舒生了四公主伊尔哈，几个月后，云琇生了五阿哥胤祺，放在皇太后膝下抚养。
云琇知道，云舒是全心全意为了自己，更不在乎什么贵人之位。
她最亏欠的就是这个妹妹！
一想到梦中被自己连累的勒贵人，还有孤身远嫁喀尔喀蒙古，多年后以铁血手段闻名于世的‘海蚌公主’伊尔哈，云琇闭了闭眼，压住酸涩，柔声问：
“伊尔哈睡得可好？”
夜里有没有被她惊着？
勒贵人笑道：“姐姐宽心，那丫头睡得正香，不像大人一般浅眠……”
因为嫔位之下没有养育亲子的资格，当年伊尔哈一出生，便交由还是宜嫔的云琇抚养，被称为翊坤宫格格。
勒贵人也居于翊坤宫，故而母女俩日日见面，感情深厚，与寻常人家并没有区别。
哪像延禧宫那般，良贵人想见八阿哥一面，还需惠妃的首肯。五日能见上一回，都算惠妃仁慈了。
“那就好。”云琇弯了弯眉眼。
那扑面而来的艳色多了清绝的味道，让勒贵人震了一震，心下感叹了一番，把脑中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总觉得姐姐今日不对劲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应是自己想多了。
——
翊坤宫除了宜妃与勒贵人，并无其余小主居住。
私下里，云舒唤云琇姐姐，到了人多的地儿，就规规矩矩地喊娘娘了。
三月初的气温果然带着凉意，云琇扶着董嬷嬷的手，稳步朝前走。到了前院，勒贵人讶异了一瞬，“娘娘不乘轿辇？”
出行之时，嫔位以上得以乘轿辇，贵人就没了这个资格，只能徒步请安。
云琇摸了摸小腹，望了眼四周的红墙碧瓦，“昨儿没睡好，走路清醒些。”
勒贵人了然，担忧地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
翊坤宫居于坤宁宫之西，承乾宫恰恰与之对称，它是皇贵妃佟佳氏的住处，亦是宫权的归属之地。
自孝昭皇后崩逝，佟佳氏由贵妃之尊代管后宫，后晋升皇贵妃，乃切切实实的第一人。
只是入宫以来，她一直无所出，喝了补药也无济于事。
自认没有做额娘的缘分，皇贵妃便从当年的乌雅贵人那儿抱养了四阿哥胤禛，细心抚育，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康熙都称赞她的慈母之心。
谁知四阿哥五岁的时候，皇贵妃怀孕了！
到现在，她已有六月身孕，只等瓜熟蒂落，喜讯降临。
不仅后宫震动，前朝也掀起了一阵风云。
佟佳氏乃皇上的母族，皇贵妃是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这一胎若是个阿哥，那可真是了不得！
亲缘摆在这儿，比起太子胤礽，也差不了多少了。
皇贵妃欣喜若狂，视腹中的孩子为珍宝，甚至分出了宫权给钮钴禄贵妃协理，得了太皇太后好一番称赞。
这一怀，更是盖过了其余妃嫔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云琇得以安安心心地养胎，躲去了许多妒忌与针对。
但平静之下，涌动着不平静的暗潮，有了风雨欲来的征兆。
云琇能够稳稳地位列四妃之一，除却康熙的宠爱，手段、眼界皆是不差的。
皇贵妃怀孕后，云琇生怕那股不平静的暗潮波及到翊坤宫，波及到胤祺，算得上深居简出，平日的张扬收敛了许多；私底下还琢磨着，若佟佳氏生了皇子，夺去了皇上的关注，她又该如何应对。
要知道，皇贵妃生产之后，就轮到她云琇了！
可现在——
云琇半点不在乎了。
梦境中，最为明晰的就是她和几个孩子的未来，至于他人的命运，一笔带过而已。
她只知道皇贵妃生的是公主，至于小公主何时夭折，皇贵妃何时病逝，她都不大清楚。
云琇也没了探究的欲望。
她漫无目的地想，被追封为孝懿皇后的佟佳氏能够陪葬皇陵，她最多就是个妃陵罢了。
……到底有着羡慕。
不过，她与孝懿皇后，最后尘归尘，土归土，又有什么差别？
忆起这段时日的小心谨慎，她只觉分外好笑。
云琇思绪一空，眼眸含了些许笑意，扶着腰，施施然地进了承乾宫。
她和勒贵人来的稍晚了些。正殿里，皇贵妃已高居上座，唯有贵妃的绣墩空着，其余三妃来了个齐全。
云琇余光一扫，娘娘们穿着各有千秋。
占据一宫主位的安嫔、端嫔、僖嫔、敬嫔，还有领嫔位份例的赫舍里庶妃、博尔济吉特庶妃，打扮得十分妥帖，反倒是自己，意外的素雅。
皇贵妃一袭宽大的香色旗袍，发鬓上的凤钗振翅欲飞，雍容秀丽，面上扬着淡淡的笑容。
细心些就能发现，她的身躯有些臃肿，气色也不比以往，想必是用薄薄的脂粉遮掩了一番。
她的双手一直搁在小腹上，呈保护的姿态，片刻不离。
待云琇福身的时候，正殿蓦然一静。
皇贵妃一怔，嘴角的笑平了平，便很快恢复了原样，温声道：“免礼，快坐。”
惠妃穿了浅蓝的宫装，样貌只称得上清秀，见到云琇，诧异一闪而过，随即亲切地笑着，叫了声宜妃妹妹。
云琇同三妃行了平礼，坐在了惠妃的下首，德妃的上首。
荣妃与惠妃同龄，二十八九岁的模样，比惠妃好看了许多，却无端彰显了老态和疲惫——早年连殇四子，只活下来了三阿哥和二公主，对她的打击甚大，近些年来，她渐渐地没了宠爱，一心一意扑在了子嗣身上。
她看了眼一身杏白的云琇，表情奇异，罕见地露出笑来，偏头朝德妃道：“这倒是巧了，德妃妹妹与宜妃妹妹心有灵犀，都着了杏白，连纹路都是一样的。”
宫中的辈分不按年龄排，而是位次。四妃册封的顺序为惠宜德荣，荣妃最末，本该称宜妃和德妃为姐姐，但她从来都喊妹妹。
云琇在乎的是宠爱，不和荣妃计较这些虚的，而德妃出身包衣，在辈分方面向来没有底气，荣妃喊她妹妹，她也从没辩驳过。
听闻荣妃的话，德妃笑容一僵。
后宫里人人皆知，德妃喜好淡雅，宜妃喜好华美，可就在今天，两人撞了衫。
德妃今儿也是一身杏白，温和带笑，但因为上一胎的小格格早夭，她又立即怀孕的缘故，她的容貌，远远比不上从前那样清丽。
德妃扑了厚厚的一层粉，与素面示人的宜妃一比……
竟还是宜妃更胜一筹！
不，不止一筹，简直是比到了尘埃里。
众人知道宜妃长得好，却不知她穿得素雅、不施粉黛，也别有一番风情。
艳色与清冷交织在一起，因为睡意，扑面而来一股慵懒，直让人看呆了去。
明明怀孕快五个月，她没有长斑，也没有发胖……
眼下一点青黑，轻微的憔悴，无伤大雅。
此时，她们却顾不得嫉妒了。
隐晦的眼神在云琇和德妃之间来回巡梭，皇贵妃以手掩唇，惠妃差些笑出了声。
宜妃莫不是故意的？
……
天知道，云琇真不是有意的。
因为梦境的冲击，她心中存了事，不欲与众妃争艳，随手指了件衣裳，谁能想，恰恰和德妃撞了衫？
不等云琇说话，德妃温婉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什么心有灵犀？宜妃姐姐昨晚应是魇着了，没什么打扮的心思。不若请萨满进宫祈福，这样一来，方能安睡……”
昨儿翊坤宫半夜点灯，消息灵通的妃嫔全都知晓了。知晓归知晓，谁都没有当一回事，宫妃怀孕之时，身躯抽搐，半夜惊醒的例子多了去了。
德妃竟把这事摊到了明面上，还说要请萨满祈福。
什么祈福？她是暗指宜妃被邪祟魇着了，要请人驱邪呢。
但她明面上是为了宜妃好，处处关怀，挑不出一丝错来。
德妃一开口，皇贵妃扬起的唇角就落了下去。
佟佳氏抬了抬手，正欲岔过这个话题，云琇眉梢一挑，直直地睨向德妃，露出一个冷笑：
“不甘愿被本宫比下去，直说便好。扯什么祈福的借口？也不嫌累的慌！”

第3章
云琇的话一出，殿内诡异地静了一静。
德妃再也维持不住温婉，胸口起起伏伏，面色陡然难看起来。
因为年龄相近，又是前后脚的承宠、生子、晋封，她与宜妃自然而然结下了恩怨。
郭络罗氏的圣眷当属第一，她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且宜妃张扬跋扈，哪像她一样，宫女出身，历尽艰辛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德妃心中不豫已久。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两人见面总带三分笑，你来我往的讽刺也是含蓄的，从没有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今儿的撞衫事件，德妃完完全全地被气着了。
她与宜妃的座次挨在一块儿，两相一比对，几乎是凤凰和山鸡的区别。
郭络罗氏何时穿过杏白色？她定是故意的。
德妃还年轻着，一朝封妃，养出了气性，不愿吃下这个大亏。
只是她到底谨小慎微惯了，细声说了一番‘关怀’的话，想着足够让宜妃哑口无言。
谁知宜妃不按常理出牌，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她好大一个没脸！
她却不敢撕破脸皮……
德妃深吸一口气，只觉肚子隐隐作痛，强自扬起笑意：“姐姐误会了。”
云琇不理她，自顾自地端起茶盏。
这样的场合，谁也不会在茶水里做手脚。袅袅白雾袭来，一口下去，热意贯穿了四肢百骸，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瞥见德妃吃瘪的模样，心下快意，总算出了一口郁气。
方才德妃一开口，新仇旧恨便涌上云琇的心头，她没了争宠的心思，更不怕撕破脸皮。
梦境中，乌雅氏能够风风光光地做她的太后，现在么——
妄想。
……
皇贵妃抬起的手落下，舒心过后，望着云琇的笑容真了几分。
这几个月来，她对胤禛没有从前上心了，差点没防住德妃私下的小动作。
佟佳氏哪咽得下这口气？
是，她确实看重自己的孩子多过四阿哥胤禛，但多年的感情不是作假。
德妃想趁她怀孕之时，哄过胤禛，摘她的桃子，这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德妃待六阿哥胤祚如珠如宝，对胤禛又有几分慈母之心？
不过一个爬床的包衣奴才，用子嗣换取了德嫔之位，还不满足，心大的很。
她使了一番计策，胤禛对德妃的印象坏了许多，皇贵妃犹觉不够，但自个的妊娠反应愈发大了，孕吐接二连三，只好放下其他事务，一心一意地养胎。
如今云琇干脆利落地怼了德妃，佟佳氏舒心极了，对云琇的成见也消了一些。
……
宜妃的圣眷令人眼红，连高高在上的皇贵妃也会嫉妒。但眼下，德妃对她的威胁更大，皇贵妃笑过之后，看向云琇的目光带了些许和善。
惠妃荣妃皆是一愣，随即用帕子掩面遮住笑容，端嫔、敬嫔几人面面相觑，小主们低下了头，生怕被殃及池鱼，祸及自身。
宜妃娘娘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不，不是转了性子，而是更张扬、更无所顾忌了。
承乾宫一片寂静，唯有外头的通报声响起：“贵妃娘娘到——”
姗姗来迟的永寿宫贵妃钮钴禄氏打破了寂静，一来便福身请罪。
“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还请娘娘恕罪，臣妾来晚了。”贵妃面容端庄，眼神沉静，微微含笑，礼节到位，无可指摘。
每每承乾宫请安的时候，贵妃总是到的最晚的那一个。
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则了，皇贵妃一家独大，总要有人与她打擂台。
前朝后宫，都讲究一个平衡之道。
佟佳氏势大，康熙便一举册封孝昭皇后的亲妹妹为贵妃，不吝奖赏，给了钮钴禄家许多恩典。
还有太子的母家赫舍里氏，得了太皇太后的授意，送了仁孝皇后的庶妹进宫来，便是如今的储秀宫赫舍里庶妃。
现下后宫的局面，都牢牢地在康熙掌控之中。皇贵妃不是笨人，怎么会不知晓？
贵妃请罪之后，皇贵妃面上没有丝毫不虞，微微一笑：“来得不早不晚，恰是时候。快坐吧。”
四妃依次给贵妃请安，接下来轮到了嫔位，以及贵人、常在、答应。
眼见云琇一身杏白，贵妃着实愣了愣，由衷地夸了一句：“这衣裳别致，衬你。”
后宫之中，除了勒贵人，与云琇说得来话的便是钮钴禄贵妃了，两人有些交情。
这话一出，惠妃捂嘴笑了声，德妃的脸色是完完全全挂不住了。
她紧紧地捏住绣帕，帕子都变了形。
云琇行完礼，贵妃这才注意到了德妃的穿着。她掩住诧异，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戳了德妃的心……
意外罢了，贵妃笑了笑，好似有些歉然。
高居上首的皇贵妃又是一乐，深觉今儿让她们请安请的值，怀孕的疲累都去了几分。
真是一场好戏！
“万寿节将至，本宫与诸位都得出一份力。除了家宴，便是贺礼……思来想去，家宴这一块儿，就托给惠妃、荣妃照管……”皇贵妃切入了正题。
惠妃露出笑容，荣妃喜上眉梢，两人起身谢恩。
家宴的布置，林林总总，需要耗费许多心神。
皇贵妃身子重了，管不了这些琐事；贵妃、宜妃、德妃皆是有孕在身，这等好事，不就落到了她们头上去？
“本宫与贵妃把好总关，遴选贺礼这一块儿，便交由宜妃掌眼，德妃协理……”
遴选贺礼，是再轻松不过的差事，做得好了，还能入皇上的眼。
更重要的是，满后宫的贺礼都要交由她们过目，谁献了出彩之物，谁手头拮据，一目了然。
此话一出，艳羡的目光投向云琇，投向德妃的却是不多。
皇贵妃都说明白了，宜妃掌眼，德妃不过是协理，若两人起了争执，自然是听宜妃的。
云琇放下茶盏，梦境里好像没有这回事。
遴选贺礼，向来是交给内务府的肥差。
心念一转，她立即明白了皇贵妃的意图。
佟佳氏点明了德妃“协理”，明明白白地偏心自己，实则是想她与德妃相争，最好斗得德妃元气大伤。
看来，今儿她不按常理的“爆发”，让皇贵妃刮目相看了一回。
微微侧头，瞧见德妃变了形的帕子，云琇差些笑出声来。
她还在忧愁贺礼的事儿，立马来了及时雨。
云琇出身满洲武学世家，不精通刺绣，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
为了给皇上一个惊喜，在他心里拔得头筹，云琇下定决心亲手绣一件常服，为此虚心向瑞珠请教，花费一个月的时间绣了件半成品，万寿节那日，恰恰能赶上献礼。
为学刺绣，她吃了挺多苦。因为笨手笨脚，扎了手指好几回，眼见着大功就要告成，她不干了。
梦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倾注一腔真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既如此，还绣什么绣？
那件半成品就算落灰，她也不会送出去。
话是这么说，挑选新的贺礼，却是个麻烦事儿。
她没了攀比的心思，也没想着拔得头筹，这样一来，礼物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出彩……
她正愁呢，皇贵妃就给派了这样好的差事，恰恰解了燃眉之急。
到那时，瞅一眼礼单衡量一二，保证自己的贺礼中规中矩，不就行了？
云琇起身谢恩，言语之间感激涕零，让皇贵妃吃了一惊，笑容显得更亲切了。
……
布置好了任务，皇贵妃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态，众妃有眼色地行礼告辞。
云琇扶着腰，笑意盈盈地出了承乾宫，朝慈宁宫的方向远远一望，对董嬷嬷道：“这个时辰，胤祺应睡得正香。”
太皇太后居于慈宁宫，皇太后居于宁寿宫。太后乃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每日早起便去往慈宁宫请安，直到夜暮时分才回寝殿。
故而胤祺虽是太后抚养，实则在慈宁宫起居，说他是太皇太后养大的，也并无不可。
当年，太后生了抱养胤祺的念头，云琇坐月子之时便察觉到了。
思忖多日，云琇咬咬牙，隔着屏风，亲自和康熙说明了此事。
交予太后抚养，除了母子不常亲近，其它都是益处。
一来，胤祺有了两尊大佛的庇佑；二来，他远离皇位，能够安康一生，正是云琇的祈愿。
太子尚小，一切都未萌芽，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但，掺和夺嫡？云琇没那么大的野心。
况且，她隐隐觉得，抱养小五这事，皇上是知晓的，也是犹豫的。
主动提出和被迫答应，完全是两回事！
方方面面考虑了一遍，云琇流着泪，哽咽着提出，请求太后抚养胤祺。
这个决定，不仅打动了康熙，更打动了太后与太皇太后。
从此，云琇的盛宠更上一层，两宫甚是垂青。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原本便喜欢云琇的性子，至此之后更是关照，几乎超过了出身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庶妃。
出人意料的是，母子分离，也不尽然。
太后生性和善，对云琇有着很深的愧疚，不拘她上门探视，还常常邀她陪胤祺一道用膳……母子俩亲近的时间并不短。
同样是抱养，皇贵妃却不允许德妃亲近胤禛，两相比较，云琇既庆幸又感激。
“娘娘若是想念五阿哥，不若回宫小憩会儿，在慈宁宫陪阿哥玩耍一番？”董嬷嬷笑道。
云琇轻轻打了个哈欠，眼里沁出暖意，“你说得有理。”
几日未见胤祺，不知他有没有长高一些？
——
承乾宫前脚发生的事，乾清宫后脚便知晓了。
康熙下了朝，净了净面，换上月白龙纹服，随手拿了一份奏折看，一边听着梁九功汇报。
梁九功低声复述：“……也不嫌累的慌。”
许久之后，皇帝搁下奏折，不辨喜怒：“你宜主子真这么说？”

第4章
梁九功偷偷抬眼，见康熙面色平静，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揣摩了一番宜妃与德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他垂头恭敬道：“万岁爷，许是宜妃娘娘半夜魇着了。”
所以气性大了些，和德主子杠上了。
更别说，宜主子还穿了一身杏白，这还不够反常？
听说德妃娘娘一回永和宫，便着人请了太医，好似动了胎气……
康熙沉吟了一会，“……今儿晚膳，就在翊坤宫用。把库房里的那株红珊瑚送去，还有那副蓝宝石头面，你亲自去一趟。”
梁九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躬身领命，心里暗惊。
这批红珊瑚是南边进贡的珍品，一共三株，太皇太后一株，太后一株，剩下的那一株收在万岁爷的库房里，皇贵妃派人打听过，甚是在意。
梁九功以为万岁爷最终会赏给皇贵妃，谁知还是宜妃娘娘得了去！
还有那副蓝宝石头面，精美贵重，乃是贵妃的制式。
皇上赏赐的东西，就算越一阶也不妨碍的。
他暗想，皇上果真惦记宜妃主子，就算娘娘无法侍寝，圣眷也丝毫不减。
瞧瞧，听闻昨夜没睡好，这不就心疼了？丝毫没有计较她发作的事儿。
至于德妃，只好吃下这个暗亏喽。
这般想着，康熙继续道：“遣人去一趟永和宫，赏赐布料并一柄玉如意，瞧瞧德妃如何。”
话语里面，少了丝热度。
嫔妃间的勾心斗角，他基本明白几分。是德妃不甘撞衣，暗示得请萨满驱邪，弯弯绕绕的，不似宜妃直白，两厢一比较，就落了下乘。
皇帝重新拾起奏折，忆起云琇的话，轻笑一声。
尖牙嘴利的，说的还挺对。
——
云琇回到翊坤宫，刚醒的四公主伊尔哈在奶嬷嬷的带领下来了正殿，软糯糯地给她请安。
伊尔哈与胤祺同龄，大了几个月而已，面颊粉嫩，玉雪可爱，半点不见骄纵，很是懂事。
勒贵人云舒和云琇一母同胞，容貌自然不差；伊尔哈继承了勒贵人的样貌，与云琇也有三分相像，有了美人胚子的雏形。
“宜额娘。”伊尔哈行过礼，牵着云琇的手问，“宜额娘因为昨夜惊醒，精神不佳吗？”
云琇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心下思绪万千，语调温柔：“惊醒是惊醒了，不过，见到我们伊尔哈，宜额娘就格外精神了。”
伊尔哈抿唇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云琇叫小厨房做了点心来，趁着小姑娘小口小口咬着的空隙，倚在榻上，仔仔细细地问了奶嬷嬷伊尔哈的起居。
领头的董氏与董嬷嬷是同族，也是云琇从内务府千挑万选的奶嬷嬷。
她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话，神色慈爱，“公主最近胃口极好，昨儿晚膳用了银鱼羹……”
“好好照料四公主。”云琇问完了话，点点头，重新把伊尔哈招到身旁，柔声哄她，“好了，你额娘想你想的很，去偏殿玩儿。”
伊尔哈眼睛一亮，知道宜额娘有事要忙，小大人似的福了福身，高高兴兴地告退了。
云琇望着她的背影，带着笑，回过神来才发觉困意侵袭。
文鸳已理好了床榻，正要服侍主子换衣，翊坤宫掌事太监张有德低声在帘外禀报：“娘娘，梁总管亲自来了翊坤宫，带着皇上的赏赐！”
声音虽低，却很是激动。
文鸳和瑞珠惊喜地互看一眼，云琇半阖的美眸一睁，揉了揉眉心，心说还是睡不成，一边往外走，一边懒懒道：“奉茶。”
不消她下令，宫人们已经喜气洋洋地出宫相迎。
外头浩浩荡荡地走来了一大堆人，以梁九功为首，都是乾清宫服侍的太监宫女。
“都小心些。出了什么差错，咱家唯你们是问！”
梁九功看顾着最大的那块红布，不住地叮嘱，见到一身杏白的云琇，掩下深深的讶然，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弯腰道：“奴才给宜妃娘娘请安。”
一边行礼，心里止不住地感叹，宜主子这一身不同往常，让他一个阉人都惊艳了去。
云琇抬了抬手，瞅了眼红布，强忍着困意询问道：“梁总管免礼。这是？”
“宜妃娘娘，皇上有赏。”梁九功落后云琇一步，亦步亦趋地进了院子，命令宫人们放好赏赐，清了清嗓子，“赏，红珊瑚一株，蓝宝石头面一副……”
除了这两样，还有衣料、金锭等物，也在其列。
红珊瑚？皇贵妃想要的那件？
云琇沉默了一瞬，短暂地蹙了蹙眉，而后飞快扯出一抹惊喜的笑容，扶着腰，就要跪地谢恩。
梁九功连忙阻止：“娘娘不必这般！您身子重，皇上特意让奴才免了您的礼。”
他既这么说，云琇便顺水推舟站直了，感激之余关怀了几句康熙的起居，面子工程做得足足的。
“皇上一切都好，只是听闻昨夜之事，不放心娘娘，特意遣奴才来看看。外头冷，奴才扶着您进殿。”梁九功眯着笑眼，虚扶着云琇，一行人慢慢朝内殿走去。
若是让别的妃嫔在场，定会大吃一惊。她们什么时候见梁九功这般过？
只翊坤宫的宫人习以为常。
董嬷嬷琢磨着，梁总管好似更殷勤了些……
因为乾清宫三天两头赏赐的缘故，云琇就算不能侍寝，宫中也无人敢怠慢，翊坤宫宫人行走在外的底气，那是独一份的。
今儿更是不同，那株红珊瑚，谁不知道它的贵重？
人人面上带了笑，为皇上挂念主子而高兴。
赐座之后，不用云琇使眼色，文鸳亲自捧了热茶来，瑞珠悄悄塞给梁九功一个荷包，后者大方收下，惹得瑞珠抿嘴一笑。
梁九功心细，早早地发现了云琇的困意，还有眼下的青黑。
他坐了小半个绣墩，身子前倾着，三言两语说明了皇上前来翊坤宫用晚膳的消息。
“奴才便不叨扰娘娘了。”笑眯眯地说罢，梁九功极有眼色地躬身告退。
“……”不提董嬷嬷她们如何欣喜，云琇只觉太阳穴跳了跳，笑容淡了下来。
前来翊坤宫？
要是昨日，她定会亲自督促小厨房做上精致的菜肴，生怕有一丝怠慢。
可偏偏做了那个梦，他却来了。
又是赏赐，又是驾临翊坤宫，梦中可没有这回事儿。
云琇揉了揉额间，蹙起眉，今儿不能与胤祺一道玩耍了，见小五，又得推迟一天。
还有，她已打定主意不争宠，既如此，对皇上要持个什么态度？
她不愿太上心，也不能太敷衍，否则，几个孩子都会遭了厌弃。
宜妃娘娘难得有些烦躁，难不成皇上是闲得慌？
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感受到额娘起伏的心绪，小幅度地动了动，云琇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放柔，轻轻摸了摸小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
董嬷嬷敏锐地察觉到主子不愉的心情，以为云琇是困极了，忙让人伺候更衣，放下床帐，点了袅袅的沉香。
“娘娘尽管安眠，小厨房那儿有春白她们看着。到了时辰，老奴自会喊您。”她轻声道。
云琇闭着眼，嗯了声。
等了一炷香时间，董嬷嬷侧耳倾听，待帐内呼吸绵长些许，方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掀了帘，见伺候的宫女满脸喜色，忍不住也笑了，压低嗓音：“都给我收着些，别扰了娘娘安眠。”
说完，她又问：“那些赏赐，登记入库了？”
“回嬷嬷，都入库了。”二等宫女兰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笑吟吟地道：“您没有看到那红珊瑚，亮目极了，奴婢进宫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品相这么好的！皇上对娘娘的恩宠，真真是独一份。”
“可不是？”喜雨附和。
主子受宠，她们这些宫人只有得益的份儿，腰杆挺得直直的，在外办事，谁都要称一声姑娘。
要说这后宫，说得上盛宠不衰的，唯有宜妃娘娘，月月至少有十天的眷顾。
原本担忧娘娘怀孕，上头就会淡了恩宠，谁知皇上依然三天两头赐下赏赐！
就在前日，皇上在翊坤宫坐了许久，这才隔了一天，又要和娘娘一道用膳……
高兴够了，她们麻利地吩咐人干活，将正殿清理了一遍，院子的落叶也扫落干净，以备接驾。
空隙间，有个年纪小的宫女眨了眨眼，悄悄问喜雨：“喜雨姐姐，娘娘怎么不把红珊瑚放在正殿？”
喜雨敲了她一下：“娘娘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到的？”
她想，定是娘娘珍惜宝贝，不愿放在外头损坏了它。
小宫女笑嘻嘻地点头，福了福身，拎着扫帚跑远了。
——
康熙搁下笔，问梁九功：“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躬了躬身，笑道：“该去翊坤宫用膳的时辰了。”
方才他复命的时候，特意形容了一番宜妃娘娘收下赏赐的欣悦之态，万岁爷虽不说话，那嘴角可是翘着的，哪逃得过他梁九功的法眼？
话音刚落，康熙踹了他一脚，斥道：“油嘴滑舌。”
面上却并无不悦之色。
梁九功哎哟一声，连忙告罪，麻溜地吩咐徒弟小李子：“摆驾翊坤宫——”
三月初，天还未暖，白日渐长，圣驾降临翊坤宫之时，天色将暗，门廊两边点了灯火。
云琇睡足了两个时辰，又用了些点心，疲态尽消，神色明显好转，颊边带了些红润。
她候在殿外，杏白的旗装映衬着漫天红霞，竟有着相得益彰之感，朱唇皓齿，明艳动人。
——双手搭在小腹上，依旧没有上妆。因为怀孕的缘故，溢出温柔的母性，让康熙脚步一滞，惊艳过后，心里前所未有的柔软。
皇上朝她大步走来，云琇指尖颤了颤。黄粱一梦过后，那明晰的怨恨，还有执念留存在心底，她眼帘微垂，说不上此时是什么感受。
康熙的长相算不上俊美，也谈不上普通，凤眼薄唇，眉目深邃。
三藩之乱平复不久，而立之年的帝王意气风发，赫赫威仪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沉淀。
他年少就有了不凡的气势，十五岁入宫的云琇从此芳心暗许。
毕竟是她的天，那么多年了，爱意哪能轻易舍弃？
但云琇已下定决心，不再伺候了——她不想重蹈梦中覆辙。
想通之后，没了压抑之感，心神为之一清，云琇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行到一半，就被轻柔地扶起。
“不必多礼。”康熙眉目温和，握住她的手，心情极好的模样，笑意带着戏谑，“怎么穿了这样的衣裳？与平日大不相同。”
云琇秀眉微挑，扬了扬下颔，“皇上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第5章
“兴师问罪”的话一出，梁九功差些一个踉跄，心里大喊祖宗。
宜主子就算再受宠，也没说过这样的话！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董嬷嬷变了脸色，文鸳瑞珠她们放轻了呼吸，心里七上八下的，面上皆是惶恐。
出人意料的是，康熙微愣过后，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笑意更深，反问道：“朕怎么就兴师问罪了？”
惊艳未去，新奇之感涌上心头，放眼后宫，也只有宜妃敢这样与他说话了。
“今儿臣妾与德妃起了争执，起因就是这衣裳。”
云琇丝毫不在意自个“揭丑”，待到了膳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康熙总算放手的时候，大松了一口气，眼波流转，颇有些随性道：“听说永和宫请了太医……皇上可是怪我？”
既然皇上没有替德妃出头的意思，那便先声夺人，绝了永和宫告状的路。
临近傍晚，里间昏暗，宫人早早地点亮了烛火。小厨房做了好些精致的菜肴，逐一铺陈在膳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比不得烛光下的美人。
“朕若是怪你，何必劳心劳力，又是赏赐又是用膳？”康熙心头一动，睨了她一眼，眼里含笑，“你这嘴皮子，就是不饶人，还扯出什么兴师问罪来。”
说罢，摆摆手让侍膳的小太监退下，夹了块老鸭肉到云琇的碗里，隐隐有了宠溺的味道：“先用膳。多吃点儿，可别饿着朕的小阿哥。”
“皇上说的是。”轻轻一笑，云琇捧起盛饭的玉碗，专心致志地进食，只觉身心舒畅，胃口都好了几分。
果然，抛下诸多顾虑，不再担忧失宠，就不会有如履薄冰之感。
除此之外，云琇生了些许疑惑，怎么态度随意了起来，皇上非但不发怒，还很是高兴的模样？
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紫禁城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地用完膳，董嬷嬷和梁九功看着欢喜，主子们吃得都比平日多了些，不论是皇上，还是宜妃娘娘。
因着忙于收复台湾，万岁爷这些日子清减许多，后宫也不常去了。
梁九功瞅了眼皇上与宜妃并肩散步的背影，暗自感叹，将翊坤宫的地位拔得更高。
“伊尔哈背诗背得流利，偏偏胤祺还比不上姐姐。”一提起孩子，云琇眼角眉梢都带了满足，语调温柔，一时有着岁月静好之感。
康熙就笑：“你教孩子，朕总是放心的。”
“昨儿没睡好，怎么不请太医？”消食过后，皇帝半搂着云琇坐在榻边，伸出手摸了摸她微鼓的小腹，“也不派人禀报一声，朕担忧的很。”
瞧，就是这样的甜言蜜语，谁招架得住？
云琇手指蜷了蜷，垂下眼帘，强忍住挪开龙爪的冲动，“半夜惊醒乃是常事，哪用得着兴师动众？睡一觉就大好了。”
说着，抬头望向康熙，眨了眨眼：“至于禀报皇上，臣妾哪敢？若真如此……满宫的眼刀子扎来，万一变成真刀子，我受不住，小阿哥更受不住。”
要是从前，云琇自然不敢在面圣之时，提及后妃的勾心斗角。
至于现在，想怎么说怎么说，句句尽是大实话，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活得自在么？
康熙搁在云琇腹上的手一顿，而后深深望进她的眼底。
桃花眼一片澄澈，满是坦然。
“稀罕。咱们宜妃娘娘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受不住的东西？”康熙忍着笑，胸腔震动，被云琇狠狠地瞪了眼。
他以为爱妃这是打情骂俏，威严的面庞更软和了些，“琇琇尽管来乾清宫寻朕……”
“琇琇”两字一出，云琇一噎，差些咳出了声。
她实在受不了地埋进康熙颈间，顾不得心底的排斥了。
感情最温存的时候，或是床笫之间，皇上最多唤她一声云琇，什么时候喊过琇琇？！
这待遇，是她以往梦寐以求的，当下却猝不及防地出现，着实是……天意弄人。
云琇闭着眼，脑中翻江倒海，回忆起梦境的凄惨下场，不知道是讽刺居多，还是酸涩居多。
深吸一口气，她扯了扯嘴角，“皇上既然这么说了，臣妾焉敢不从命？”
梁九功他们守在帘外，旁边站着文鸳与瑞珠。
过了小半个时辰，康熙大步出了里间，唇边带笑，任谁都能瞧出好心情。
恭送皇上起驾之后，两个大宫女对视一眼，笑着掀了帘，“娘娘，可还要消食？奴婢泡了花茶来，是您最爱的口味……”
——
圣驾行在长长的宫道上，梁九功亦步亦趋地跟着。
“梁九功。”康熙忽然道，“有没有察觉，你宜主子变了？”
梁九功“呃”了一声，万岁爷这话问的，该怎么回？
哪里变了？穿了素衣裳，这算不算变化？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他实在没个头绪，颇为小心道：“奴才愚钝，瞧不出来。奴才只知，宜妃娘娘日复一日的光彩照人，容色非凡……”
“停。”康熙剐他一眼，梁九功瞬间闭了嘴，嘿嘿一笑。
“谅你也察觉不出。”康熙往后一靠，微阖双目，声音放轻，“变得更真了。”
从头至尾，他宠爱的不就是这份真么？
后宫女子都戴了面具似的，对他小意温柔，细心讨好，从不敢放肆；唯独宜妃不同，笑怒嗔痴，如同风景，人前人后，始终如一。
他感受的到，她的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身上。
没想为家族谋利，也没有想着升位，最是单纯不过，这样的女子，谁能不宠？
方才，琇琇的改变更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康熙心下遗憾，若不是于理不合，怕招了议论，他定是要宿在翊坤宫的。
离就寝的时候还早，临近乾清宫之时，梁九功眼尖地看见了敬事房的小太监探头探脑，于是叫了声万岁爷：“今夜可要翻牌？”
储秀宫的赫舍里庶妃入宫没多久，需要示下恩宠。康熙原本决定翻她的牌子，可见过云琇之后，变得意兴阑珊，没了兴致。
康熙摆摆手，沉声道：“撤了。”
天香国色入眼，哪还容得下其他？
语罢，他似想起了什么，吩咐梁九功道：“盯紧翊坤宫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禀报，如昨夜宜妃惊醒之事。”
梁九功一愣，连忙应了：“嗻！”
……
德妃今早被云琇气得面色铁青，而后皇贵妃又下达了协理宜妃的命令，几番刺激之下，动了胎气。
只不过这胎养的好，腹痛的症状很是轻微，乘轿回了永和宫便觉大好。
思来想去，她遣人请了太医，只盼着乾清宫那头得到消息。正逢皇上退朝，到那时……
可她没等来康熙，只等来孤零零的一柄玉如意，并几匹布料，护送赏赐的，只是乾清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
德妃含着笑，轻声细语地谢恩，回了内殿便沉了脸，眸里浮现失望之色。
没过多久，宜妃得了红珊瑚，还有蓝宝石头面的消息传遍后宫，德妃惊怒之余摔了茶盏，再也绷不住神色：“凭什么？！”
明明是宜妃咄咄逼人，骄纵放肆，皇上怎会赏她？
红珊瑚、蓝宝石头面，无一不是珍品中的珍品。和她中规中矩的玉如意相比，谁都能看出皇上的敷衍来！
凭什么？这等毫不讲理的偏心……
德妃闭了闭眼，心里火辣辣的难堪，方才装得腹痛，现在变成了真的腹痛。
她捂着肚子，一个踉跄。
在旁侍奉的吴嬷嬷大惊失色，绿芜绿萍赶忙搀扶起主子，吓得不轻：“娘娘！”
搀扶之后，就要重新延请太医。
“……无妨，煮碗安胎药便好。”德妃大喘一口气。
这个时候，太医决不能再请。
请安动了胎气，那是事出有因，还能博得怜惜；现下请太医，谁都知道她是被红珊瑚气出个好歹，皇上会怎么想她？嫔妃会怎么看她？
皇贵妃就能揪住这把柄不放了。
腹痛传来，德妃反而清醒了几分。
冷静下来后，理智回归，她仔细回想今早的撞衫事件，捂着额头，清丽温婉的面容上显出些许懊悔。
她咽不下一口气，以至失了涵养，白白吃了大亏。
不管怎么说，是她先提的请萨满。或许，皇上就因为此事，借赏赐之名，作了小小的告诫……
失策了。
想明白之后，腹痛渐渐减缓。大宫女绿芜绿萍监督煎药去了，守在旁边的唯有心腹吴嬷嬷。
德妃抿着唇，忽然道：“嬷嬷，自封妃以来，本宫竟大不如前。”
吴嬷嬷给她按着额角，担忧之余便是一惊，“娘娘，这话怎么说？”
“初封贵人之时，本宫再小心不过，唯恐行差踏错。”德妃陷入回忆，“得幸封嫔，也是偶然之事。皇上看我失了胤禛……”
提起四阿哥胤禛，德妃话语一顿，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都说她的宠爱只比宜妃少一线，可这等宠爱，是她千般算计，万般艰辛换来的！
胤禛……被皇贵妃教得，几乎姓了佟佳氏。
因为他，她生的小格格早夭……
也罢，她就当没了这个儿子。
扯了扯唇，就算这般，她还是比不过郭络罗氏那狐狸精。
一张芙蓉面摆在那儿，就惹得皇上失了心神，何其讽刺？
平复心情之后，她继续道：“……当年，我膝下空虚，比不得惠嫔她们，于是越发谨慎起来。而后有了胤祚，继而封妃，却渐渐失了立身之本，气性大了许多。”
皇上青睐于她的温顺谨慎，而不是其它。是她错了。
说罢，德妃笑了笑，“嬷嬷你说，是不是大不如前？这柄玉如意，倒是警醒了我。”
吴嬷嬷越听越难受，低低道：“娘娘……”
主子出身包衣，没有惠妃、宜妃那般的家世，甚至比不过荣妃员外郎的阿玛，一路晋升的艰难，她都看在眼里。
一步步走来，娘娘多累啊！连任性的权利都没有。
越想越是心酸，吴嬷嬷差点落下泪来，只听德妃嗤笑一声：“皇贵妃要我助宜妃遴选贺礼。佟佳氏打的什么主意，本宫能不知晓？”
皇贵妃恨极了她，要她翻不了身，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咽下了满腔不甘与恨意，缓缓道：“现在不是和郭络罗氏对上的时候。让她一步又何妨？本宫会好好地‘协理’……我们来日方长。”

第6章
承乾宫。
皇贵妃倚在榻上，让贴身宫女给她捶腿、按摩。卸去妆容之后，她的面色称不上好，托着肚子，眉心掩不住的疲累。
加上皇上赏赐宜妃的消息传来……
想起库房里光秃秃的紫云英底座，皇贵妃面沉如水，冷笑一声，“好一个宜妃！真是圣宠优渥，无人能比。”
那株红珊瑚她眼馋了好久，还专门配备了一个底座，只等皇上赏下，供奉在正殿，享受诸人艳羡的目光。
她倒真不在乎物件好不好看，珍不珍贵，重要的，是它代表的象征意义。
太皇太后一株，皇太后一株，按理说剩下的应赏给皇后。可现下一国之母未立，后宫最大的便是她这个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红珊瑚合该是她的！
现在倒好，被翊坤宫截胡了去。宜妃何德何能？
忆起今儿请安之时，自己对宜妃的“另眼相待”，还派给她一件好差事，皇贵妃心里就如吃了苍蝇似的，膈应的慌。
难得看郭络罗氏顺眼了些，谁知……
她和乌雅氏那爬床的贱婢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表哥为了宜妃，竟生生下了我的脸面。”皇贵妃舌根苦涩，喃喃说起了往事，“二十一年，皇上奉太后巡视盛京，他谁都不带，只叫宜妃随驾，还住进了三官保的私邸里头……”
三官保是宜妃的阿玛，镶黄旗佐领，表面上官职不高，却掌握着盛京的兵防，权力极大，深得皇上信任。
盛京，龙兴之地。
住进私邸，这是多大的荣耀？
这是母族佟佳氏都没有的殊荣！
“表哥他……太过了。”皇贵妃眼睛一闭，说不出是妒还是羡。
这等宠爱，若是她受着该多好？
心里难受，孕吐的冲动又出现了，皇贵妃面色一变，吃了五六颗酸梅才堪堪压了下去。
“娘娘！您得顾及小阿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自小服侍皇贵妃的奶嬷嬷甄氏何尝不明白主子的怒气？
怀孕的女子本就敏感，受不得刺激。她接过一罐子酸梅劝道：“宜妃再怎么得宠，不过一个妾罢了，哪比得过您？老爷说过，妻和妾，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妻妾之言一出，皇贵妃面色一缓。
是啊，妃妾以色侍人，难以长久；而她是要母仪天下的，将会陪在表哥身边，成为与他并肩的妻子。
阿玛说过，皇后娘娘当贤良淑德，雍容大度，她牢牢记着这句话，一刻没有忘记。
就算敬慕着表哥，深恨一切分宠的妃嫔，她也强忍着，丝毫不敢显露自己的情绪。
她是要做皇后的……
说一千道一万，子嗣乃重中之重，当务之急，便是生个小阿哥出来。
皇贵妃轻叹一声，摸了摸小腹，眼神慈爱，“嬷嬷说的是，孩子要紧。至于那些女人，有的是时间收拾。”
花无百日红，宜妃还能上了天不成？
甄嬷嬷见她想通了，十分欣慰，“娘娘英明。”
主仆几个又聊了聊万寿节的安排，外头传来通报，说四阿哥求见。
胤禛年满六岁，刚刚进学，住进阿哥所没多久，得了空就会来承乾宫给皇贵妃请安。
闻言，皇贵妃露出了笑意，直起身子道：“让四阿哥进来。”
胤禛小大人似的，蹬蹬蹬地走来，脚步轻快，见到皇贵妃，稚嫩的面庞满是濡慕，“儿子给额娘请安。”
皇贵妃忙说免礼，拉他到身边嘘寒问暖，捧起胤禛的小脸左瞧右瞧，“瘦了。读书辛不辛苦？好容易养出的肉，全没了。”
又细细地询问：“苏培盛伺候的好不好？下人照顾不周到，记得和额娘说……”
胤禛抿了抿唇，因为皇贵妃的亲近，很是高兴的模样，“谢额娘关怀！读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他们也服侍的好。”
“这样就好。”
皇贵妃抚了抚胤禛的脑门，正想说其他的话，胤禛忽然腼腆一笑，小声道：“额娘，我能摸摸您的肚子吗？听说那里头，有儿子的弟弟妹妹。”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皇贵妃一怔，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双手捂住小腹，呈一个保护的姿态。
做完这些，她心里一个咯噔，正好看见胤禛的双目黯了一黯，手指搅在了一块儿。
额娘怕我伤了弟弟妹妹？
“……”皇贵妃张了张嘴，一时失声，竟说不出话来。
甄嬷嬷心道不好，连忙上前打圆场：“好让四阿哥知晓，娘娘怀了这胎，身子一直不好。不是怕您没个轻重，而是怕过了病气给您……”
听闻皇贵妃身子不好，胤禛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焦急地问：“额娘生病了？”
“额娘怀了孕，身体发虚，”皇贵妃微微有些不自在，只好顺着甄嬷嬷的话说下去，“不要紧，太医开了药方……待大好之后，胤禛就能摸摸弟弟或妹妹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胤禛，目送他离去，皇贵妃担忧之余，攥紧了手，秀丽的眉眼浮现一丝狠戾。
“查！是谁和四阿哥说的这话！”
——
送走康熙之后，云琇像是送走了累赘一般，浑身轻松，随意地洗漱更衣，就躺在了床榻上，不消片刻，就阖上了眼。
她没有再做那预知未来的梦境，一夜好眠。
第二天不用请安，云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叫人送了早膳来。
因为怀孕的缘故，康熙特赐翊坤宫一个小厨房。这个恩典，贵妃没有，德妃也没有，唯有皇贵妃和宜妃享有——一个凭借地位，一个凭借宠爱。
有了小厨房，处处方便了许多，想什么时候用膳就什么时候用，也不必担忧膳食的安全问题，省了很多心力。
或许是心境开阔的缘故，云琇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早膳用了一碗鱼片粥，一叠春卷并许多小菜，面色红润，与昨日的困倦大不相同。
正逢太医来请平安脉，董嬷嬷领他到别处隐晦地问了一问：娘娘昨儿那状况……有些不对劲儿，您看？
“宜妃娘娘胎像康健的很，也没有郁结之兆，不妨事的。”太医捋了捋胡须，笃定道，“孕妇常有失眠，多多散心，补一觉便好，嬷嬷无需担忧。”
康健的很！
董嬷嬷松了一口气，这下真正地放了心。
另一边。
瑞珠眼睁睁地看着云琇拿起那件‘半成品’常服，翻箱倒柜了一番，慢悠悠地塞进了角落的箱笼底下。
她大吃一惊：“……”
这是娘娘准备给皇上的生辰贺礼，不日即将完成，一针一线都倾注了娘娘的心血，怎么塞箱笼里去了？！
文鸳欲言又止：“娘娘？”
“不绣了，本宫手笨，不擅长这些。”云琇轻描淡写地略过，笑了笑，“换一样贺礼。绣得太寒酸了些，皇上不会喜欢的。”
文鸳、瑞珠诺诺应是，心里却不这么想。
凭借深厚的圣眷，娘娘送什么，皇上都会欢喜的吧？遑论亲手制作的东西！
但主子吩咐了，她们只好听从，惋惜片刻，把疑惑压在了心底。
把常服塞进箱笼，了却了一桩心事，云琇挑拣一番，换了件水红色宫装，滚边精致，绣着芙蓉花的纹样，鲜妍又大气。
乌发簪了点翠银钗，两颗粉珍珠耳坠垂落；面庞扑了少许脂粉，淡扫蛾眉，轻点红唇，不一会儿，明媚娇艳的宜妃娘娘就出现在了铜镜里边。
云琇心里挂念着五阿哥胤祺，梳妆之时，吩咐大宫女文鸳亲自去慈宁宫一趟，向太皇太后、太后她老人家禀报一声。
文鸳领命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慈宁宫来了人，竟是太后跟前最得脸的钱嬷嬷。
钱嬷嬷麻利地掀了帘子，满面笑容，见了云琇就道：“老奴给宜妃娘娘请安。正巧，五阿哥记挂着娘娘，太后说娘娘月份大了，小心要紧，让老奴护着您前往慈宁宫。”
“这怎么使得！”云琇赶忙扶起钱嬷嬷。
托了小五的福，太后对她处处看顾，怀了这一胎后，更是上心的很，她哪能不感念？
“老祖宗可安好？太后可安好？”一路上，云琇问了许多关怀的话，钱嬷嬷一一答了，笑眯眯地道：“老祖宗身体康健，今晨多用了些奶糕……”
这就是说，太皇太后心情不错，而太皇太后心情好，太后自然也跟着好。
云琇心里有了数。下了轿辇，方进入外间，她便扬眉一笑：“臣妾给老祖宗请安，给皇太后请安——”
说的是流利的蒙语。
一道苍老却和蔼的声音响起：“听听，宜丫头来了。”
年轻些的声音很是高兴，也用蒙语回：“别行那些虚礼，快进来，快进来。”
云琇托着肚子，笑盈盈地进了内殿。
檀香阵阵，视线猛然明亮开阔了许多，面对她的两位长辈，正盘着腿坐在炕上。
居左的太皇太后手捻一串佛珠，头发已然花白，皱纹深深，完全是一个慈和的老太太，看向云琇的目光很是和善。
正是这位老祖宗，一手把皇上抚养长大，是皇上最为亲近、最为孝顺的皇祖母。
居右的太后也姓博尔济吉特氏，出身科尔沁草原，乃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顺治爷的继皇后。
她一身靛青色常服，四十岁出头的模样，面庞圆润，嘴边带笑，散发着令人亲切的气息。
这位虽是皇帝的嫡母，非是生母，但母子俩的感情深厚，实乃天下典范。
皇上纯孝，又有老祖宗庇佑，太后虽是守寡，却活得十分顺心，整日养养花，念念佛，逗逗小胤祺，日子一天天的，就这么过去了。
见到扮相妍丽的宜妃，两位眼前皆是一亮，太皇太后招招手，让她上前坐。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喜欢鲜活的后辈，还有好颜色，恰好，云琇两样都占全了。
这个“鲜活”，不单单指穿着——
两位太后出身草原，又经历了先帝董鄂妃之悲事，不喜深闺那一套，最厌恶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出身满洲、利落大气的宜妃就这么入了她们的眼。
加上五阿哥的缘故，云琇在慈宁宫最是说得上话，很快就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蒙语，让两位越发另眼相看。
瞧见太皇太后招手，云琇半点不拘谨地上前落座，抿唇笑道：“老祖宗今儿精神气十足，半点都看不出是做曾祖母的人！”
这话说得太皇太后心里舒坦，指着她笑：“你这张巧嘴信不得。哀家还说呢，看不出你是做额娘的人。瞧瞧，除了肚子，其他的没半点变化。”
这是变相的夸奖，云琇好似有些害羞，惹得太皇太后直笑。
太后也笑，瞅了眼云琇的腰身：“五个月大了吧？”
“回太后，正是。”云琇说，“没几个月，就能给咱们小五添个弟弟或妹妹，给老祖宗和太后逗趣玩儿。”
这话一出，就让人从心底觉得，这个孩子出生后与胤祺亲近，也天生与太皇太后、皇太后亲近。
钱嬷嬷想，宜妃娘娘真是个聪明人！

第7章
“胡说。什么逗趣玩儿？”太皇太后嗔她，“皇子公主乃是鼎鼎尊贵的，你倒好，竟形容成玩具一般了。”
太后笑着指了指云琇，突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前日里是不是半夜惊醒了？可看过太医？昨儿睡得好不好？”
想是有人禀报，太后记挂在了心里。
云琇心下感动，连忙回话：“劳您关心，没大碍的。昨儿一夜安眠……”
太后叮嘱说注意身子，她笑着应是。统共聊了一盏茶时间，太皇太后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胤祺呢？”
老太太心里明镜一般，宜妃定是想念儿子了，也乐得母子俩多多相处。
这天下慈母心啊，都是一样一样的！
云琇的眼眸亮了一亮，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两位太后看在眼里，心更软了几分。
苏麻喇姑笑道：“老祖宗，阿哥在暖阁玩耍，老奴这就带他过来。”
正说着，外头冲来一个圆滚滚的小豆丁，穿着绛红色衣裳，眉目清秀，白白嫩嫩的，煞是可爱。
胤祺还没冲到云琇面前便刹了车，眼里亮晶晶的，兴高采烈地喊：“额娘！”
……
五岁的胤祺！
云琇的眼眶霎时就红了。
梦中，胤祺置身夺嫡的漩涡之外，人又本分，本可以受到重用……可他先为宜太妃的名头忙碌奔走，后又为胤禟四处求情，最后招了新帝的眼，放在了闲差上，一放就是一辈子。
小九自幼承欢膝下，而胤祺养在太后跟前，母子亲厚之情便差了一层，可这孩子既纯善又实心眼，对她的孝心半点不输小九。
要说梦中云琇的遗憾，便是对胤禟太过溺爱，生生养出了个混世魔王来；对胤祺却是相反的，只恨幼时不够宠他，长大后没有为他多加打算。
幸而，幸而上天预示，给了她挽回的机会！
因为在两位太后跟前，云琇控制着心绪，很快就把眼泪憋了回去，绽开了温柔的笑容。
这孩子，是知道她怀有身孕，所以及时地停了下来，怕冲撞了弟弟妹妹。
她哪能不疼他？
云琇拉过胤祺的手，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圆脸蛋，看向儿子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胤祺长高了，也长壮了。告诉额娘，最近吃了什么好的？”
胤祺的蒙语说得流利，满语却有些磕磕绊绊的，掰着手指高兴道：“胤祺吃得可多了！皇玛嬷给了烤肉吃，老祖宗给了奶糕吃……”
说着说着，胤祺盯着云琇的面庞，忘了词儿，颇有些直愣愣的，“额娘，你今天真好看。”
云琇一愣，这话怎么说的？
童言童语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太皇太后笑得东倒西歪的，哎哟哎哟地喊，“咱们胤祺才五岁，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
苏麻喇姑感激地朝云琇望了眼。
每每宜主子前来，总有妙语连珠，加上五阿哥在旁，老祖宗的精神头都好了几分。老祖宗已经上了年纪，算是高寿，精力不比以往，这样的开怀大笑，殊为难得。
不仅苏麻喇姑这么想，领着小太子胤礽前来请安的康熙也颇为惊奇。
他制止了小太监的通报声，问：“谁在里边？”
“回万岁爷的话，是宜妃娘娘。”
胤礽跟在他的身后，一瞬间，便感觉到皇阿玛的气息柔和了许多。
太子殿下暗道，人人都说宜妃受宠，原来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
迎着笑声，康熙大步踏进了里间，太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皇帝来了，哟，还有胤礽。”见了康熙和太子，太皇太后笑眯了眼睛，慈和道，“别行礼了，快坐，快坐。”
云琇笑容一僵，皇上怎么这时候来慈宁宫？没道理啊。
她算好了时辰，特地避开了下朝的时间段，按理说哪哪都碰不到他。
这运气！
她只得放开胤祺的小肉手，起身道：“臣妾给皇上请安……见过太子……”
圆滚滚的胤祺跟着见礼。
太子连忙道：“宜妃娘娘安，五弟安。”
十岁的孩子，还带着丝奶音，举止有度，称得上风姿卓然。
“快免礼。”康熙一下子就明白了，宜妃这是来看小五的。
飞快扫了眼云琇，康熙眼前一亮，只觉心情愉悦，转过头笑道：“老祖宗，皇额娘，朕考校了几位阿哥的学问，这才晚了些。”
解释完后，他又道：“只是大老远的听见笑声……有什么趣事，也说来听听？”
“还不是胤祺！”太后乐呵呵的，“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美丑了。”说着，就把胤祺的童言给学了一遍。
小太子抖了抖肩膀，故作严肃，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康熙好笑之余，招手让胤祺上前，摸了摸他的光脑袋，难得的亲昵让胤祺咧开了嘴，喊了声皇阿玛。
没人看见皇帝的小动作——边回应一声，边瞧了云琇一眼。
那一眼，好似透着深深的赞同。
只梁九功悄悄低下了头，觉得有些牙酸……
宜妃娘娘轻吸一口气，白玉似的脸庞不明显地红了红。
那是气的！
又来了。这样的眼神，谁抵挡得住？
云琇想拔腿就逃，可胤祺在这儿，她舍不得。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托着肚子，笑意盈盈地福了福身，“皇上前来定有要事，臣妾想带胤祺去偏殿玩儿。老祖宗，您看？”
太皇太后满意于云琇的识大体，哪有不同意的？
笑眯眯地遣了一堆宫人前去伺候，并叮嘱胤祺道：“你额娘怀了弟弟，别让她累着了，啊？”
胤祺嘹亮地应了：“胤祺省得的！”
几日未见额娘，他有好多好多的私房话想讲与额娘说。
母子俩相依相携地远去，胤祺蹦蹦跳跳的，如一头小牛犊般的活泼健壮，康熙望着她们，神情温和了下来。
早年夭折了太多阿哥，从胤禔算起，哪一个养大都不容易，更何况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
小五虎头虎脑，不畏畏缩缩，叫的那一声皇阿玛中气十足，让人熨帖。
只是胤祺养在太后膝下，长这么大，蒙语说得流利，满语却磕磕绊绊的，至于汉文，那是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起步上，天然的就比众兄弟低了些。
宜妃却没和他抱怨过一句，也不插手胤祺的教养。每每来到慈宁宫看望胤祺，哄得老祖宗和太后喜笑颜开，从没借此邀功过。
思及此，康熙回过头，和声对小太子说：“保成日后多关照你五弟，约莫一年，胤祺便要读书了。”
太子悄悄收回投在云琇身上的目光，点头应是。
心里想着，皇阿玛果然喜爱宜妃娘娘，而后便是无边的羡慕——
五弟虽不在额娘身边，却有额娘记挂心上。若他的皇额娘还在，也会待他这般好的吧？
……
云琇与胤祺离去之后，太皇太后第一句话便是：“宜妃是个好的。”
太后认同地点点头。
康熙摩挲着玉扳指，只是笑，并不说话，太皇太后顿时明白了几分，笑眯眯地点他：“你呀。”
喝了口茶，康熙与两位太后说起了选秀之事，太子端坐在一旁认真听着。
“皇贵妃、贵妃有孕在身，不宜劳心，朕想着，今年选秀不用大办了。便交由老祖宗与皇额娘掌眼，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贵女，拴婚宗室。至于后宫，暂不进人……”
原是为了这事。
太皇太后恍然失笑：“琪琪格，你看看，皇帝还使唤我这老婆子来了。”
琪琪格正是太后的名字。
要知道，主持选秀向来是皇后的职责，皇帝孝顺，这是给她做脸呢。太后就笑：“皇额娘，我向来不管事，哪知道什么流程？到处都离不得您的。就应了皇帝罢。”
太皇太后一想也是，摆摆手应了下来。
康熙松了一口气，苏麻喇姑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老祖宗精神不如以往，整日闲着更没了气力。
今儿倒是个意外，可宜妃娘娘总不能日日来吧？
有了操心的事儿，精神气定会大不同的。
——
要说康熙最为疼惜看重的孩子，无疑是太子胤礽。
从小抱在膝上亲自教养，长大后为之修葺了毓庆宫，日日都要过问起居，堪称是尽心尽力。
得了空，康熙会将太子带在身旁，教他为人处世之道；上书房也是单独授课，名家大儒齐聚，处处显出不同来。
太子聪慧，早早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地位，有意做一个完美的、让人无可止摘的储君。
除却不怎么对盘的大阿哥胤禔，已入学读书的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都较为亲近太子，特别是胤禛，有了天大的烦恼，就会找太子倾诉。
太子同样喜欢这个弟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他一份。
胤禛明显觉得，皇贵妃自怀孕后，对他态度依旧，亲昵却不如以往。
他踢了踢小石子，下学后，悄悄地与太子说了这些话。
太子哪会不知道皇贵妃的想法？
养子和亲子，区别大了去了。
叔祖父常说，皇贵妃若生了皇子，他的太子之位就有了威胁。
“生男生女无法预料，此事容后再议，得先趁怀孕之时，离间皇贵妃与四阿哥……”
“皇贵妃的养子，更进一步的话，相当于半个嫡子了，不得不防！”
……
虽忆起了索额图的话，太子终究不忍胤禛失望，沉思半晌：“四弟，皇贵妃不同你亲近，你便主动亲近她。”
他想，如果摸了弟弟或者妹妹，四弟总会开心的吧？前些日子，宜妃娘娘和五弟这样相处，五弟很是高兴。
什么威胁不威胁的。一个没出生的小娃娃，用得着担忧吗？
叔祖父太过杞人忧天了！
自慈宁宫归来，太子感触于云琇的慈母之心，翘首以盼四弟的好消息。
谁知下学之后，胤禛抿着唇闷闷不乐，见到他，低低地叫了声“二哥”。
“这是怎么了？”太子一惊，遣开宫人，把他拉到了角落里。
胤禛把昨日承乾宫的情形说了一遍，低落道：“额娘护住肚子，躲开了我的手……”
皇家长大的孩子，不会天真到哪里去。事后回想，胤禛哪会不知道甄嬷嬷撒了谎？
一时间，千般委屈涌上心头。
但他不能说，只能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二哥，额娘有了亲生的孩子，还会对我好吗？”胤禛小声抽噎着，说出了藏在心底的惶恐，“……德额娘有了六弟，她不需要我了。我只有额娘了。”
四岁那年，得知贵妃不是自己的亲额娘，胤禛的天都塌了。伤心之余，他对亲额娘生出了期盼、向往，也曾偷偷跑去永和宫。
他失望了。
德额娘瞧着他，眼神淡淡的，不如额娘的热切；看向六弟的时候却完全不同。
“额娘说，德额娘一点也不喜欢我，甚至恨我……”
自那过后，胤禛明白了，贵妃额娘不是亲的，却胜似亲额娘！
可现如今，他连贵妃额娘都要失去了吗？
胤禛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太子手足无措之下，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孤失策了！

第8章
见安慰的话没有效果，太子重重地喊了一声：“四弟！”
胤禛打了个哭嗝，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有两个额娘不好吗？你看看孤，孤的额娘早早地去了！”太子隐隐明白了皇贵妃与德妃的争端，后悔出主意的同时抹了把脸，直直地望进胤禛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道：“你比二哥好太多了。”
胤禛呆立在了原地。
太子叹了口气，初显俊秀的面孔满是严肃。
他低低地道：“有时候，不要偏听偏信。难得糊涂，才是正理。”
他不指望六岁的弟弟能够听懂，囫囵地记住就行了。小小年纪便极为较真，若凡事都要争出个对错来，伤心的最后还不是四弟自己？
胤禛止住眼泪，双目茫然地看着太子，“二哥……”
太子心下一软，摸了摸胤禛的光脑袋。
夹在养母与亲娘之间，四弟的日子不会好过。
越想越是心疼，太子下定了决心，得去乾清宫求见皇阿玛。
——
乾清宫，西暖阁。
“皇阿玛。”太子少见地有些扭捏，哼哧了好半晌才道，“儿子有事相求。”
半大少年总把自己当大人，平日里再成熟不过，如此情态倒是少见。
康熙批着折子，掩住笑意，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讲。”
太子咬咬牙，把胤禛为之烦忧的事儿和盘托出，说完垂下头，蔫道：“四弟近来没什么胃口，儿子没法，这才……这才禀报皇阿玛，想着让四弟开心些。”
暖阁里蓦然安静下来。
梁九功一惊，我的太子爷哎！
后宫之中、庶母之间的事儿，您何必掺和进去？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不该您来出这个头。万一皇上认定您在上眼药，这……
康熙搁下笔，平静地看了太子好半晌，让胤礽越发忐忑起来，攥紧了手心，小声叫了句皇阿玛。
出乎梁九功意料，片刻后，康熙翘了翘嘴角，起身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感叹似的说了声：“保成长大了。”
话语间满是欣慰。
因为少时登基，缺少皇阿玛的关怀，没过几年，亲额娘又离他而去，康熙决心做一个好父亲，最希望看到的，便是兄友弟恭的场景。
他最宠爱的是太子，可对其他皇子公主，也有一片慈父之心。
如今保成为了胤禛，冲动地找他这个皇阿玛求助，明知不该管，却偏偏操了这份心。
对弟弟如此关爱，怎能不让他动容？
好，好。
“皇阿玛知晓了。”回想胤禛的伤心事，康熙眼眸一沉，看向太子的时候又恢复了温度，“保成，这些还轮不到你操心，读书要紧。知道了么？”
说罢，就考校起太子的学业来。
太子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些小高兴，以往回答问题的紧张不翼而飞，背诵流利，解释明晰。
边背边想，皇阿玛第一次夸他长大了！
是因为帮了四弟么？
模模糊糊间，小太子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亮光一闪而过。
日后，孤要对弟弟们更好一些才是。
——
“娘娘您瞧，万岁爷哪会忘了您？今儿晚膳，说是在永和宫用……”吴嬷嬷笑得脸上起了褶子，忙不迭地催促宫人给德妃上妆。
德妃欣喜地笑了笑，摸了摸肚子，柔声道：“叮嘱御膳房了没有？可别怠慢了去。”
这段时日，她过得不怎么顺心。
承乾宫请安之时，被宜妃一气，行了差错，德妃颇为后悔。加上康熙四五日没来永和宫，她担心皇上恶了自己，现在总算放下心来。
“娘娘且放宽心。谁敢怠慢？”吴嬷嬷忙里忙外的收拾寝殿，笑道，“单凭六阿哥，还有肚子里的小阿哥，谁都要敬娘娘几分。”
这话说到德妃心坎里了。
胤祚聪慧伶俐，极得皇上喜欢，那个“祚”字，不就体现了皇上的期许？想起方才前来请安的小儿子，德妃的笑容更深了，面上是完完全全的慈爱。
天色渐暗，康熙的轿辇停在了永和宫前。
德妃一身浅绿衣裳，淡妆点点，更显清丽；虽比不上宜妃的丽质天成，后宫之中，她的样貌也是拔尖的那一批了。
甫一见康熙，德妃便福身请罪，眼眶红了红，“皇上，臣妾前些日子犯了错，对着您赏赐的玉如意，自省许久……”
康熙负手而立，淡淡地打量着她，几息过后缓和了面色，“起来吧。”
总归是自己的妃嫔，育有两子，且现下怀着孕，给一个小小的教训便好。
德妃抬眸，感激地应了是。
待进了里间，她立在一旁，服侍着康熙进膳，好似又成了当年那个温顺体贴的乌雅贵人。
乌雅氏做贵人的时候，每每侍膳都是这个站位。一晃这么多年了！
康熙忆起往事，面色更缓。
德妃心下一喜，皇上还是记得从前的……
气氛正好，她抿嘴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康熙指了指膳桌，放下碗筷随意道：“这道八宝鸭，还是翊坤宫的味道好些。”
德妃笑容僵在了嘴角。
翊坤宫的味道好些？
这御膳房的贡菜，您可是吃惯了的。吃了那么多年，猛然说它不好……难道宜妃宫里的小厨房，就比别处美味许多？！
宜妃，郭络罗氏！真是阴魂不散。
德妃呼吸一重，勉强扬起笑容，温声赞同道：“皇上说的是。下回，臣妾定让御膳房的厨子改进改进。”
康熙转玉扳指的动作一顿，抬头一瞧，德妃笑意温婉，看上去没有丝毫勉强。
他嗯了一声，心下不得劲起来。
这温顺的过了，就显得假了。
若换成琇琇，还不对朕发了脾气？
这样想着，康熙敲了敲膳桌，不耐烦扯东扯西的，直接切入了正题，“皇贵妃月份大了，照料胤禛，怕是有心无力。朕想着，让胤禛回永和宫起居……”
德妃怎么也没料到，皇上竟与她说了这事！
因着毫无心理准备，震惊之下，她的面容没有喜悦，反倒有着一丝丝排斥。
怎么会？
皇贵妃如何会同意？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康熙全都看在了眼里。
即使德妃很快就转过了弯，绽放了惊喜的笑容，很快，她的神情变得毫无破绽……
却掩盖不了那一瞬间的真实。
康熙闭了闭眼，扳指转动得愈发迅速，眼里沁着冰冷，话间含了笑意：“朕不过与你说笑罢了。表妹疼惜胤禛，她是万万不肯的。”
因为一个站一个坐，皇帝眼里的冰冷，谁也没有瞧见。
德妃惴惴不安了几息，很快被‘表妹’这个称谓牵走了心神。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掩住不甘与恨意。
是了，皇上与佟佳氏乃嫡亲的表兄妹，情分天生与旁人不同。佟佳氏不松口，皇上万万不会把胤禛还给自己抚养。
既然这样，皇上说这话的用意在哪？是要试探于她么？
难不成，是她安插的钉子被皇贵妃发现，从而告了状，说她有觊觎胤禛之心？
“胤禛既已给了皇贵妃抚养，臣妾哪能不顾规矩，生生抢夺了来？”德妃思虑再三，柔柔笑道，“只是常常思念，偶尔派人去承乾宫打听一番……都是臣妾的错，请皇上恕罪……”
听听！竟掰扯到这上面去了。
康熙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把德妃晾在了原地，即刻起身离去。
宫人们跪了一地，德妃来不及行礼，皇帝便不见了踪影。
她一愕，猛地惨白了脸色。
待吴嬷嬷匆匆进殿，德妃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皇上回了乾清宫？”
吴嬷嬷张了张嘴，艰难地出声道：“老奴听了一耳朵，说是摆驾……承乾宫。”
承乾宫！皇贵妃的住处！
德妃霎时觉得天旋地转……
——
自慈宁宫回来之后，宜妃娘娘的心情一直不错。安稳地起居，安稳地养胎，不时逗逗四公主伊尔哈，与勒贵人说说话，翊坤宫一片祥和。
临近入夜，寝殿亮起了烛火。铜镜前，云琇卸下珠钗，一头乌发直直垂落，带起阵阵幽香，一缕碎发拂过红润的面颊，最后停留在红唇之上。
拨开碎发，对镜端详了一番，云琇突然发觉，近日吃好喝好，好似长了些肉……除了日益隆起的小腹，其它的，都长到该长的地方去了。
董嬷嬷笑道：“娘娘初孕之时常常害喜，吃得少，故而瘦了些。现下刚刚好！”
她说的是实话。
董嬷嬷进宫这么多年，什么美人没见过？只有宜妃，堪称美人中的美人。
除却绝艳的姿容，单论纤秾有度的身材，就不输任何人。便是怀了孕，风姿依旧不减。
云琇点了点她，漾开一抹笑，正欲回话，瑞珠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轻声道：“万岁爷先于永和宫用膳……统共不到半个时辰，转道去了承乾宫。”
“不到半个时辰？”董嬷嬷讶然，“德妃这是触怒了皇上？”
这可算得上打脸了。足够让后妃抬不起头来！
“永和宫，承乾宫。”云琇的关注点却与董嬷嬷截然不同。
她若有所思：“……皇上是为了四阿哥。”
能牵扯到两宫的，只有四阿哥胤禛的事儿了。
说到四阿哥，云琇便忆起那个梦境，胤禛登基为帝，之后……
小五，小九，还有她，全都没好下场。
云琇闭目不语，手指微蜷。
怨吗？自然是怨的。
但她怨的是梦里的新帝，不是六岁的四阿哥。她不至于这么没品，去对付与胤祺年纪相仿的孩童。
更何况，若处在新帝的位置上……小九确是谋逆之罪，这个没什么好洗的。顶多手段酷烈了些！
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如是。
罢，眼不见为净便好。
她早已说过，乌雅氏做不成她的太后了。云琇微微一笑，摸了摸小腹，轻声低语：“额娘若是助太子登基……”
思来想去，她做太后的可能性，极小极小。
胤祺早已绝了大位，至于胤禟？
按梦里的性格，他做了新帝，大清便得玩完。
小十一胤禌从小身体不好，今生若能养得康健，争储，也不一定成功。他的哥哥们，哪个不是人精？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支持太子。
让他免受母家掣肘，不为党争所挟，避开父子裂痕……
到了新朝，怎么着，她也能安稳地成为太妃。运气好些，还能加封个贵太妃当当！
云琇托着腮，轻轻笑了。

第9章
皇贵妃独自用了膳，得知康熙即将前来，赶忙拾掇好自己的仪容，掩嘴笑了好半晌，心头有着一股畅快之感。
乌雅氏那贱婢蠢不自知，竟惹怒了表哥。若她知晓圣驾来了承乾宫，脸色又会是怎样的难看？
皇贵妃欣喜地出宫相迎，看向高大威仪的帝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敬慕。
她温温柔柔地扬起笑容，抚了抚小腹，规规矩矩行了万福礼。
康熙微微含笑，先行关怀了一句：“近来睡得可好？害喜可严重？”
“回皇上的话，臣妾睡得好，吃得也香，害喜的症状减轻了许多。这孩子心疼臣妾，偶尔动上一动，很是乖巧。”皇贵妃轻声回道，神色中带着满足。
说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
或许她的体质不易受孕，这胎怀得颇为艰难，得常常备着腌制的酸梅，才能抑制住孕吐的冲动。
对于这个孩子，承乾宫上上下下小心的很，日日延请太医把脉，安胎药喝了不知道多少。
辛辛苦苦养到现在，也有六个月大了。皇贵妃红润的脸色日渐苍白，身躯变得臃肿，两颊也长了斑点，着实称不上好看，得靠妆容精心掩盖下去。
尽管如此，她却觉得幸福。
这是她与表哥亲生的孩子！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康熙望见皇贵妃的笑容，里边明显带上了疲累。
心下一软，康熙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不论是男是女，都是个乖巧的。若是生了小格格，她一定像极了你，到时候，给多少宠爱都不为过……”
皇贵妃嘴角一平，搁在小腹上的手紧了紧，小格格？
她的心跌落到了谷底去，面上仍旧维持着笑容，“臣妾也盼着呢！”
……
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皇贵妃怎么也没想到，皇上接着与她说起了胤禛。
“胤禛还小，虽说上了学，还是离不得额娘。”康熙沉声道，意有所指，“你身子重了，顾此失彼也是难免……只怕刁奴偷奸耍滑，怠慢了朕的四阿哥，还需你多多敲打。”
皇贵妃指尖一颤，福身应是，差些维持不住笑容。
顾此失彼？
这话是说，她光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从而忽略了胤禛？
康熙沉声说罢，又和煦地安慰了几句，喝完一盏茶，便起身回了乾清宫。
皇贵妃遥望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就要向后倒去，吓了甄嬷嬷一大跳，赶忙扶住她：“娘娘！”
“皇上这是不满了，借机敲打本宫……”皇贵妃脸色铁青，喃喃自语，“哪有什么刁奴？借口罢了。”
一时间头晕目眩，她的身躯止不住地泛冷。
表哥好不容易来了承乾宫，还处处戳她的心。
小格格，呵呵。好一个小格格！
“凭什么本宫不能生阿哥？！”皇贵妃攥紧衣襟，胸口不住地起伏，郁气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神色狰狞，“自本宫怀了孕，慈宁宫那边明显冷淡了许多。皇上竟也是这般的态度……他怕什么？怕我儿威胁到太子之位？！”
还有胤禛。说是给她当儿子，可玉牒改了吗？没有！
德妃才是他名正言顺的额娘。
枉她亲力亲为地照料长大，疼爱至极，什么时候薄待过这孩子？
皇上竟以此指责于她。
真是一场笑话！
此言一出，甄嬷嬷大惊失色，失声道：“娘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皇贵妃冷冷一笑，“实话罢了！”
说罢，她的下身一阵濡湿，把方才用的膳食全都吐了出来……
承乾宫顿时乱了。
——
寝殿里间。
“娘娘怀胎辛苦，万万不能大动肝火，亦不能多思啊。”刘太医火急火燎地赶来，好不容易为皇贵妃止住了血，摇了摇头，叹气道：“现如今，温补的方子作用不大，只能辅以性烈的药材了。”
刘太医精通妇科，是佟家专门送进宫助皇贵妃安胎的，康熙看在母家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此事。
性烈的药材？
终究会伤身的。
皇贵妃面色蜡黄，闭目不语，许久之后哑声道：“只要能保住小阿哥，怎么都好。”
四位大宫女守在一旁，不住地流泪。待刘太医转道去煎药后，甄嬷嬷握住皇贵妃的手，双眼通红：“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如今之计，千万不能叫娘娘对皇上生了怨怼。有了怨怼，心气就散了！
长此以往，孩子哪还保得住？
这般想着，甄嬷嬷抹了抹眼角：“在老奴看来，皇上绝无敲打您的意思。皇上心疼四阿哥，说有刁奴作祟！您想想，皇上说的是不是真话？”
皇贵妃缓缓睁开了眼。
得经提醒，她的目光骤然一凝，恍然想起什么来。
是啊，有刁奴的。
上回她吩咐严查胤禛身边的下人，果然拔除了好几个永和宫的钉子。
洒扫庭院的也就罢了，竟还有一个从小喂养胤禛长大的奶嬷嬷！
奶嬷嬷出身内务府，是德妃的人。
德妃……
皇贵妃攥紧了甄嬷嬷的手，眼里迸出前所未有的寒光。
“娘娘忘了吗？皇上先去了永和宫，再来的承乾宫。”甄嬷嬷忍住痛意，压低了声音，“若没有德妃从中挑拨，谁信！皇上恼了德妃，怕也是因为这个。您动了胎气，不就遂了她的愿？可千万不要被小人算计了去……”
说的很对！就是如此。
前因后果，全都圆上了。
皇贵妃猛然生出了一股气力，眼神亮得惊人。
她扶着宫女的手，艰难地起了身，靠在了软枕上，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清清浅浅，令人不寒而栗。
“我的小阿哥差些没了……乌雅氏，要一同受着才好。”皇贵妃轻声念叨，“只肚子里的那个，还不够。她不是最疼胤祚吗？本宫成全她。”
——
万岁爷离去之后，承乾宫便请了太医，不出多时，消息传遍了紫禁城。
康熙面容铁青，有着风雨欲来之兆，梁九功心惊胆战地立在一旁，深深垂下了头去。
皇贵妃在前殿说了那样一番话，也没有避着人，真是、真是……
“朕从不知，皇贵妃的心思有这般重。”康熙淡淡道，“威胁太子之位？朕还真没这么想过。”
宫里皇子多、公主少，皇子的序齿排到了八，公主统共却只有三位。
他不过随口说了句‘小格格’，结果佟佳氏这般反应，疑神疑鬼的，竟防备到如此程度！
老祖宗倒是召见过他，问说，皇贵妃若是生了阿哥，心大了又该如何。
他是怎么回答的？
“都是朕的孩子，朕哪能不疼？储君之位绝不会动摇，也不会有第二个嫡子出现。除此之外，孙儿会好好护着他们。”
佟佳氏就那么笃定他会怕？怕她生的阿哥与保成相争？
再进一步，是不是要怀疑他虎毒食子了？
……
“皇贵妃，把朕当成了什么？！”康熙怒极而笑，重重地摔了镇纸，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宫人们跪了一地，哆嗦着身子，谁也不敢劝一句“万岁爷息怒”。
怒过之后，康熙很快平静了下来，转了转玉扳指，不知怎么的，脑海浮现出一张宜喜宜嗔的明媚面容，驱散了满腔讽意。
“梁九功，你去翊坤宫一趟，请宜妃……”
前来伴驾四个字还未说出口，康熙顿了顿，恍然意识到，夜色已深，琇琇应当睡下了。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爬起，在心里补全了皇上的未尽之言，而后对云琇升起了无限的敬畏来。
从今往后，宜主子的需求，便是他的分内之事。宜主子叫他往东，他梁九功绝不敢往西！
“……明儿晌午，着宜妃乾清宫伴驾。”说罢，康熙大步离开书房，往内室行去，吩咐左右道：“备水，沐浴！”
——
第二日，清晨。
云琇睡的正香，迷迷糊糊间，文鸳的声音不住地响起：“娘娘，娘娘……”
缓缓睁开眼睛，又半眯了起来，她的声音带了沙哑：“什么事？”
“德妃娘娘早早地来了，说要与您商议遴选贺礼的事儿。奴婢说娘娘未醒，德妃却道不要紧，让您尽管安睡。”文鸳挂起帷帐，小声道，“现下在前殿坐着，瑞珠去准备茶水点心了。”
遴选贺礼？
是有这么一回事，皇贵妃安排她掌事，德妃协理。
临近万寿节，各宫妃嫔的寿礼陆陆续续地进了翊坤宫，她让人收拾了一间偏殿，专门放置这些。
算算日子，德妃也应该来了。
“……”云琇瞬间清醒，慢慢地撑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文鸳边扶她下床，边答道：“卯时刚过半。德妃一来，奴婢便唤您起身了。”
“卯时……”云琇眼睛一闭，“真是好兴致。”
兴致好不好暂且不提。上回承乾宫请安，她那样下了德妃的脸面，不知今日，德妃会用什么态度对她？
这般想着，困意瞬间不翼而飞。
洗漱完毕后，云琇坐在铜镜前，唇角微翘：“就用皇上赏赐的那副蓝宝石头面，配宝蓝色旗装罢。动作快些。”
想起德妃清淡的装扮，文鸳偷笑着应了是，手脚麻利地开始梳妆。
……
一盏热茶下肚，浑身素雅的德妃终于等来了盛装打扮的云琇。
甫一入眼，便是耀眼剔透的蓝色宝石，定睛一看，头面，耳坠，全都是贡品中的珍品。
宝蓝衣裳之上，绣了大朵大朵的浅紫鸢尾花，镶嵌着细细的金丝；从不同的角度望去，光彩变幻，夺目极了。
接着，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德妃妹妹久等。今儿本宫穿的，总与你不同了吧？”
德妃来不及展开的笑容，僵硬在了唇边。

第10章
“姐姐说笑了。”德妃不过僵硬了一瞬间，重新扬起无可指摘的笑容，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上去。
她十分真诚地夸奖道：“……这副头面唯有姐姐能够撑得起，颜色与衣裳很是相配……”
声音很是温和，好似芥蒂消融，两人从未产生过龃龉一般。
目光轻轻扫过德妃，云琇一笑，蓦然来了兴致。
昨晚皇上拂袖离开永和宫，给了德妃好大一个没脸，后宫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如今看去，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情绪半分不显。
被戳到了衣衫的痛处，也只是神色微变，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切。
这份心性，够能忍的！
心里头，她怕是恨死了自己吧？
云琇才不管德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又会忍到何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乌雅氏态度和善，她自然以礼相待，万万不会做出落人把柄的蠢事来。
论演戏，谁不会呢？
“贺礼都堆在了偏殿，眼花缭乱的，极难挑选。本宫让人准备了礼单，一项项地唱名，这样方便许多，你看如何？”云琇收敛了凌人盛气，用商量的口吻缓缓道。
这才是她熟悉的郭络罗氏。
浑身的张扬劲儿虽极为碍眼，可好歹收敛了些！
德妃微松了一口气，柔柔道：“全凭姐姐做主，妹妹不过协理罢了。”
云琇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
这语气，是来求和的，还是示弱的？
能屈能伸，倒有了从前乌雅贵人的影子。
到了偏殿，让人搬来两个绣墩，云琇示意小太监念一张长长的礼单。
“承乾宫皇贵妃处，吴道子名画松涛一幅……永寿宫贵妃处，祥云端砚一块……延禧宫惠妃处，大阿哥贺诗一首……”
都是贵重或精巧的东西。
云琇懒洋洋地咬了口酥饼。
惠妃倒是别出心裁，用大阿哥去讨皇上的欢心，说不定就被她夺得了头筹。
德妃持着温婉的笑意，听闻大阿哥三个字，面色微变。
惠妃为了儿子，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永和宫德妃处，鱼纹粉瓷一对……”
念了半天，除了一宫主位，唯有储秀宫赫舍里庶妃的献礼颇为出彩。楠木屏风一件，上有她亲手绣成的千里江山图。
云琇命人抬出屏风，观赏了许久，赞叹道：“好绣工，好针法。她费心了。”
德妃一哂，何止是费心？
赫舍里氏入宫一年，不怎么得宠，虽享嫔位份例，可还是个庶妃。空有太子姨母之名，太子却从不和她亲近，这不就急了么？
谁的争宠之心迫切，德妃大致有了数。
待礼单宣读完毕，她侧头一笑：“不知姐姐备了什么贺礼？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德妃认定云琇准备了好东西，藏着掖着，只等寿宴之时一鸣惊人，就先存了三分不悦，抑制住下垂的嘴角。
这话只是试探，谁知云琇盈盈一笑，大大方方道：“开什么眼界？不过本宫手抄的几卷佛经罢了。你没见过？”
说罢，诧异地望向德妃。
潋滟的桃花眼里是全然的疑惑，让德妃噎了一噎，暗暗恼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佛经，太过寻常了！
中规中矩，毫不出彩，与她料想的大不相同。
“是我想岔了……”德妃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道。
文鸳和瑞珠低下了头，一边憋住笑，一边在心里无奈叹气。
娘娘哪有亲自誊写？
不过随意地抄了几段，让她们几个心腹模仿字迹，说，务必要在三日内完成，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
就算涨了好多月钱，得了好多赏赐，她们仍然止不住地提心吊胆。
若万岁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又是不敬圣上，又是欺君之罪……文鸳内心凄凄惨惨戚戚。
董嬷嬷差点跳脚，也劝不动娘娘收回成命。愁！
——
除却德妃时不时地被气上一气，光看翊坤宫的气氛，称得上和乐融融。
皇贵妃派人紧紧地盯着永和宫那头，德妃一动身，承乾宫就得到了消息。
前往翊坤宫……皇贵妃眸光一亮，神色亢奋了起来。
甄嬷嬷心里忧虑，却无法诉之于口。
娘娘的状态明显不对！
娘娘恨极了德妃，在这方面失了冷静，恨不得乌雅氏立马跌个跟头。
想要宜妃与德妃掐起来，殊不知凡事有个例外。万一没有顺着娘娘的心意发展……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一会儿，甄嬷嬷的担忧成了真。
原以为宜妃与德妃互不对盘，谁知两人竟相处得不错，遴选贺礼的差事也顺顺利利完成了。
翊坤宫差人递了条子来，说是请皇贵妃娘娘过目；甄嬷嬷眼尖，发现了其中有永和宫的小太监！
皇贵妃大失所望，心气不顺，当即摔了茶盏，想起了不久前的红珊瑚赏赐，连带着把云琇一道恨上了。
“宜妃！没用的东西。”皇贵妃紧紧抓着座椅，眼中冷光乍现，思虑了片刻，终于道：“去，把袁常在叫来，本宫有事寻她……”
——
贺礼总算筛选完毕，林林总总的，花费了两个多时辰。
时间虽长，云琇却没有觉得疲累。
不时地喝一口雪梨汁，与德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解决了皇贵妃下派的任务。
虽然旁边的人不讨喜，但总能逗个趣不是？
眼见‘协理’的差事完成，心知宜妃不会留自己用膳，德妃扶着腰慢慢起身，露出一抹笑，就要辞别：“临近晌午，时辰不早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通报声响起，梁九功抱着拂尘，急匆匆地进了偏殿。
“奴才给宜妃娘娘请安……”笑眯眯的，态度很是殷切，隐隐透着一丝谄媚。
云琇摸了摸肚子，不知怎么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上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见德妃也在这儿，梁九功一愣，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威风八面的大总管的模样，“……给德妃娘娘请安。”
待行了礼，梁九功颇有些懊恼。
下朝之后，万岁爷召大臣于乾清宫议事，谈的是机要中的机要，不论谁求见都给挡了，故而德妃来了翊坤宫，他却毫不知情。
出现这等意外，是他的过错！
幸而咱家反应得快……
德妃哪会察觉不到梁九功语气的变化？
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大总管。
忆起昨夜康熙拂袖而去的情景，她的心像戳了无数窟窿似的，四处漏风，灌着寒凉。
皇上……又要赏赐郭络罗氏？
德妃仍旧笑着，站在原地不动，只眼神晦涩了许多：“免礼。梁总管这是？”
云琇一挑眉，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心情骤然舒畅了起来。
罢了，幺蛾子就幺蛾子吧。
……
梁九功看了眼德妃，犹疑一瞬，按理说，德主子应当回避的。
只是德妃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他一个伺候人的奴才，也不敢得罪不是？
……皇上召宜妃娘娘伴驾的口谕一出，德妃哪会高兴？
到时候被迁怒的，还不是他梁九功！
德妃从前可不是这样没眼色的。
梁九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巴，罢，既然德妃娘娘想听，那便一道告诉了吧。
“万岁爷请宜主子前去伴驾，还说，若娘娘尚未传膳，一道在乾清宫用了……”梁九功躬着身子，重新露出笑眯眯的神色，“万岁爷等着娘娘呢。”
不提德妃的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又嫉又妒，单说云琇，微微睁大了眼眸，暗暗把康熙骂了个狗血喷头。
乾清宫伴驾！她还真不想要这个殊荣。
皇上最近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翊坤宫安安分分地养胎，从未邀宠，恨不得避着他走，结果呢？
莫名其妙的，又是赏赐又是伴驾，若再来几回，满宫的仇恨都要被她吸走了。
宜妃娘娘深呼吸，从喉间蹦出几个字：“谢……皇上隆恩。”
——
康熙乍见云琇，便放下奏折，微微笑了起来。
眉心的褶皱舒展，冲淡了威严之感；等望见她发间的蓝宝石头面，惊艳过后，心间涌上淡淡的欣喜与满足。
整一个早晨，康熙的心情称不上好。
议事之时，他面无表情沉着脸庞，惹得臣子们战战兢兢，差些行了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可现下，完全不同了。
湛清宝石剔透耀目，鸢尾金丝若隐若现……略显沉闷的气氛一变，霎那间满室光辉。
康熙朝她伸出了手，因暴怒产生的不愉逐渐被抹平。
琇琇为了见朕，不惜盛装打扮，穿的，戴的，都是朕赏赐的东西。
“平日里，琇琇已经够美了。”康熙翘了翘唇角，夸赞了一句，而后温声道，“随意地见朕便好，千万别累着自己。知道么？”

第11章
云琇迟疑一瞬，撇开心里隐隐的抗拒，还是伸出了手，被康熙握在了掌心。
梁九功连忙搬来了座椅，与万岁爷的并在一块儿，过后朝她殷勤一笑，立马退到了旁边去。
云琇：“……”
云琇觉得一切超出了她的预料。
更不对劲的来了！
皇上表情温柔，声线和缓，还说了那样的一番话……
她怔了半晌，差些起了鸡皮疙瘩。
云琇心知对康熙的爱意不是那么容易舍下的，只要脱离争宠的行列，眼不见为净，时间久了，一定能慢慢消去。
世间感情，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天，她嘴上念的、心里想的都是孩子们，以及对未来做着谋划，没出翊坤宫半步，日子过得充实且自在。
纵然没了皇上这个‘重心’，习惯了之后，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今儿晌午，梁九功忽然传达皇上的口谕，让她伴驾……
就是皇贵妃，也不曾乾清宫伴驾过。
她变了，难不成皇上也变了？举止亲近不说，甜言蜜语的功力竟更上一层。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笑容，向来是对钟爱之人才能展露的，亲昵之态尽显。
她什么也没做，却得了这般对待，到底是为何？
云琇怎么也想不通，只好暗自警醒，以防沉溺其中；表面状似羞涩地低下头，自动忽略了夸人的前半句，琢磨起后半句的意思。
累着自己？
怎么就累着自己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康熙拂过她的发鬓，轻声一笑：“抬头。”
声音低低的，带着戏谑。
云琇捏了捏帕子，强忍住抗旨的冲动。
因为低头的时候板着脸，一时半会装不出笑容，宜妃娘娘只好破罐子破摔，就这样撞进了一双幽深的凤目里。
在康熙看来，云琇精致的秀眉微蹙，茫然之下带着深深的不赞同，好似在反驳他的话语，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拒，生动极了。
见惯了小意温顺的妃嫔，谁也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
皇帝却半点没有发怒，反而朗笑了起来：“你呀。”
琇琇从不怕他，对他的情意最深、也最真，每每都用最好的一面来迎他，没有一丝怠慢。
瞧瞧，朕怕她疲累，劝她随意打扮，她却不同意，还发了小脾气。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这般想着，康熙心下熨帖，漫上了些许愉悦，昨儿聚积的郁气全都散了个干净。
皇帝拉着云琇坐下，大手覆上她的小腹，温声哄道：“是朕的错！朕不说了，随你的意就好。”
云琇：“……”
她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只等皇上发怒，想着纵使沦落成后宫的笑话，也绝不后悔。
可这又是个什么场景？
云琇面无表情，恍惚至极，张了张嘴，罕见地哑了声音。
他们，好像从始至终就没说到一处去。
肚子里的孩子好似得知了额娘的窘境，不知是手是脚的玩意踢了一踢，恰好踢在了康熙的掌心之上，惹得他颇为惊喜，随即……传来了咕咕的声响。
云琇回过神来，脸骤然一红，她饿了。
眼里笑意一闪而过，康熙转过头，瞪了角落里的梁九功一眼，“还不传膳？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饿着朕的小阿哥，唯你是问！”
语气与哄人的时候截然不同。
这奴才，缩着头也就罢了，人都快瞧不见了！早就该传的膳，硬是拖到了这个时候。
梁九功从柱子旁边挪出脚来，欲哭无泪。
得，都是咱家的罪过——
万岁爷和宜妃娘娘相处得温情脉脉，谁敢打搅？
那气氛浓稠的哟，让他牙酸得不得了，恨不得躲进地底去。
这个时候插话，谁敢啊？嫌命长？
万岁爷怕不要劈了他！
康熙出言训斥，梁九功只能认下这个锅，赔笑道：“是，奴才忒没有眼力见……还请万岁爷恕罪，娘娘恕罪，奴才这就传膳去……”
说罢，脚下生风地跑走了，刹那间没了踪影。
云琇一愣，扑哧笑了一声，挥散了满心的不自在，眉眼舒展了许多：“皇上吓唬他做什么？大总管劳苦功高，服侍您向来尽心尽力。”
笑意盈盈，带着嗔意，好似一瞬间找回了与皇上的相处模式，放松了下来。
康熙眉梢一挑：“朕竟不知，梁九功何时得了宜妃娘娘的看重……”
话音落下，他笑了笑，倾身上前，一个吻轻轻印在了她的额间，“这算是惩罚。”
云琇蓦然睁大了眼。
“……保成近日往慈宁宫跑得勤，说要教胤祺学汉话。”康熙欣赏够了美人震惊的模样，含笑转移了话题，“朕原本不信他。谁知考校了几句，那些简单的称呼，胤祺全都掌握了。”
云琇来不及计较那个吻，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大儿子身上。
她惊喜道：“胤祺会说汉话了？”
接着感激不已：“亏着太子爷不嫌弃，对弟弟如此关怀，臣妾不知怎么道谢才好……”
说着，仔细地想了想，赧然一笑：“太子样样不缺，一时半会的，还真想不出送什么来。不若皇上替我参详参详？”
这一连串话语，皆是发自真心的，康熙哪会不知？
字字句句，说到他心坎里了。
对于太子，他愈发满意看重。孝敬长辈，友爱兄弟，才十岁的孩子，就能够独当一面，令他骄傲不已。
哪家的孩子能有保成优秀？
还有宜妃。她是保成的庶母，皇贵妃、贵妃她们，同样是庶母。
对于太子，她们避讳不及，除却特殊的场合，必须要捧着敬着……平日里不敢谈论一句。
若要接触，也是带着目的。
就算小赫舍里氏，太子的姨母，与这些人也没什么两样。
更有甚者，像佟佳氏，对他、对太子，生出了那般怨怼……
今儿宜妃却道，要给保成送礼，因为他教了胤祺汉文，还夸他关怀弟弟。
一时间，皇帝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只觉酸酸软软的，看向云琇的眸光更柔了些。
康熙摆摆手，笑道：“太子乃兄长，这些都是他应做的。至于谢礼，哪用得着……”
被云琇期望的目光注视着，他顿了顿，立即改了说辞：“……哪用得着琇琇费心。朕代你送便是。”
——
康熙召宜妃伴驾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引起了波澜阵阵。
当今皇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不是贪色之人，自登基以来，从未让嫔妃前往乾清宫伴驾过。
如今却破了例，在忙于政事，多日未翻绿头牌的状况下，让怀孕的宜妃相陪……怎能不让人震惊？！
一时间，人们对云琇的受宠有了新的认知。
妃嫔的目光全都聚集在翊坤宫，有酸意，有恶意，更多的还是艳羡。
位份低微的小主们顶多在心里羡慕一二，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像宜妃那般得宠，即便怀了孕，圣眷也丝毫不减。
而嫔位以上的娘娘们，多得是撕绣帕的、摔茶盏的，又嫉又妒，在心里恨恨地骂云琇狐狸精。
……
居于延禧宫的惠妃，恰恰与心腹说起了此事。
“宜妃倒是好本事，惹得皇上一直惦念着。”她掀起茶盖，轻轻吹了一口，神色平和，淡淡啧了声，“也算第一人了。”
大宫女莺儿给她捶着背，闻言不解道：“宫里那么多美人，皇上放着不宠，却偏偏召了怀胎五月的宜妃。娘娘，这不合规矩……”
她知晓惠妃慢慢淡了争宠之心，近年来，一心一意扑在了大阿哥身上，才敢提起这些，算得上大胆僭越之言。
“规矩？”惠妃拨了拨指甲，嗤笑一声，“皇上喜欢，就是规矩。你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反对了？没有！说不定是默认的，还乐见其成呢。”
有五阿哥在太后身边，宜妃天然的就有了优势。加上三天两头前往慈宁宫，玩笑逗趣，可不就得了老祖宗的欢心？
说罢，惠妃像是想起了什么，意有所指：“瞧瞧宜妃，再瞧瞧别人。容貌不差多少，聪明劲儿却半点比不得。”
说到这个，惠妃就来气，“……榆木疙瘩都算高估了她。成日呆偏殿不动，真是浪费了那副好皮囊！”
主子说的是谁，莺儿心知肚明。
那人出身低贱，好拿捏，却一直不肯争宠，也不肯为娘娘所用。
手上的劲道放轻了些，莺儿劝道：“娘娘消消气。良贵人既无上进之意，随她去即可，不过请安之时多添一个人罢了。”
见惠妃冷笑不语，莺儿又压低了声音：“八阿哥由娘娘养着，长大了就是大阿哥的助力。至于良贵人，总归是八阿哥的亲额娘，不可冷待，娘娘平日眼不见为净便好……”
此话一出，惠妃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你说得有理。”
凡事若牵连到胤禔，她就能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来。
说曹操曹操到。正值下学时分，殿外传来一道洪亮有力的声音：“额娘！”
惠妃一下子露出欢喜的笑容：“胤禔来了。”
摆摆手让莺儿停下按摩，惠妃正待起身，大阿哥胤禔已经一阵风似的进了内间。
十二岁的少年，青涩中已经有了英武的雏形，咧开嘴笑容满面，想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惠妃尚来不及询问，便是一愕，“胤禔，抱着你八弟做什么？胡闹。”
胤禔怀里的，正是两岁的八阿哥胤禩。
八阿哥牙牙学语的年纪，走路还不利索，此时被大哥抱麻袋一样的抱着，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小幅度地扭了扭身子。
气喘吁吁的奶嬷嬷终于跟了进来，心惊胆战地候在一旁，生怕大阿哥一个失手，八阿哥就掉了下去……
“额娘，儿子高兴。”胤禔眉眼飞扬地道，“今儿骑射课比试，儿子的成绩超过了太子！”

第12章
话音刚落，惠妃怔了怔，顾不得八阿哥了，清秀的面容一变，霎时又惊又喜，“真的？我儿真的超过了太子？”
胤禔点点头。
无边的骄傲弥漫上惠妃的心间，她说了声好，迫不及待地道：“……快和额娘说说比试时候的情景。”
早年宫里立下了规矩，皇子年满六岁之时，便要去上书房进学，早晨读书明义，下午练习弓马骑射。
因为康熙颇为关心儿子们的学业，常常亲临考校的缘故，众位阿哥无人敢懈怠半分。
每每考校，不论是读书还是骑射，太子总能拔得头筹。除却太子自身的聪慧与勤奋，当然还有师傅们的主观意愿在……
胤禔已经不服气好久了。
他喜好弄武，自认不是做大儒的料，写文章的水准比不过太子。
在‘文’的方面输了，自然心服口服；可骑射这一方面，他与太子的准头不相上下，甚至偶有超越的时候！
那日皇阿玛问询之时，谙达们却说，太子的骑射当为第一。
胤礽凭借储君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现下，连谙达的评判也失了公平。眼见着皇阿玛向太子投去赞许的眼神，胤禔哪能甘心？
为了夺得毫无争议的第一，胤禔咬着牙，拼了命地加练，终于在今日比试之时，大胜太子，让谙达再也宣布不出‘违心’的结果。
忆起小太子泛青的面色，胤禔嘿嘿一笑，把小八胤禩抱得更紧了些，三两步窜到了惠妃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座椅上，眉飞色舞地道：“额娘您有所不知，今儿比试的时候……”
胤禔说得激动，随意地把怀里的八阿哥搁在案几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较为尖锐的桌角抵着胤禩的腰间，不住地磨着。
虽说初春时候，气候还未回暖，胤禩的衣裳穿得较为厚实；但奶娃娃的皮肤细嫩，哪经得住这样连续不断的摩擦？
两岁的孩子，已经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了。八阿哥小幅度地皱起了脸，面色白白的，想说一声疼，而后小心翼翼地瞅了瞅高兴的大哥，还有骄傲满面的惠额娘……最后忍住了，默默地垂下头去。
谁也没有发现此事，唯有奶嬷嬷注意到了。
围在八阿哥身边的，全都是是惠妃的人。她把手拢进了衣袖里欲言又止，权衡半晌，还是没有出声提醒。
因为大阿哥的喜事，娘娘兴致正浓。若是她出声打搅，到时候可不止受罚那么简单了！
况且八阿哥的衣裳穿了三四层，应当无碍的。顶多磨出一小块青色来，不出两日便好……
——
翌日，延禧宫偏殿的梢间里。
良贵人对镜而坐，摸了摸发间的钗环，抿唇一笑，对侍候的婢女香玲道：“这副装扮如何？胤禩看了，会不会喜欢？”
若说宜妃的美是明艳大气，良贵人的美便是清婉秀丽。
柳眉杏目，秋波含水，竟有着江南女子那般雾蒙蒙的气质，柔美中带着丝丝胆怯，让人升起无限怜惜来。
“八阿哥定然是喜欢的。”香玲嘴上应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这位主子，哪哪都好。性格和善，样貌更不用说，唯有出身低了些。
出身低也没什么。没见德妃出身包衣，却位列四妃之一？
皇上宠爱，谁也不会计较你的出身。
凭借天赐的容貌，贵人若是愿意争宠，哪会争不来呢？如此美人，她看了都动心！
可贵人偏偏不愿去争。
自生了八阿哥之后，贵人越发深居简出，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为之绣衣裳，绣鞋袜……明明没法亲自抚养，却满足得很。
皇上，怕是早就把贵人抛之脑后了。
贵人却一点也不在乎……瞧瞧，连精心打扮都是为了八阿哥。
昨晚，惠妃的大宫女莺儿前来传话，说娘娘仁慈，特许八阿哥在偏殿待上一日。贵人高兴得不知什么似的，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今儿早早地起了身，盼着八阿哥的到来。
香玲看在眼里，有些哀其不争。
主子和八阿哥相处的时间不多，每每都要看惠妃的脸色行事，受了许多委屈。
还有那些个刁奴！欺上瞒下，玩忽职守，成日侍奉在偏殿的，也只有她一人了。
若是主子得宠，对于八阿哥，还不是什么时候想见，就什么时候见？只要有宜妃娘娘一半的圣眷……
香玲思绪万千，很快，奶嬷嬷抱着八阿哥来了偏殿。
想是得了惠妃吩咐，奶嬷嬷把孩子交由良贵人之后，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良贵人抱着胤禩，像抱着稀世珍宝一般，欣喜过后，柔柔地道：“胤禩，叫额娘……”
胤禩模糊地知道，惠额娘只是自己的养母，额娘却是不同的，漂亮极了，身上也有一股好闻的气息。
只是，额娘很难见到。
他乖乖地仰起头，软软地叫了句：“额娘。”
良贵人笑着应了声，眼眶蓦然红了，像是要流下泪来。
胤禩立马急了，抬起嫩嫩的小手，贴在良贵人白玉似的脸上，慌忙道：“额娘不哭！”
良贵人心里一暖，忙道：“好，额娘不哭，额娘带你玩儿。”
母子俩说了好些话，消去了胤禩心里的陌生感，让他渐渐放开了许多。
偏殿一片欢声笑语，香玲见状，又是欣喜，又是酸涩：“奴婢去泡杯果露来。”说罢，便匆匆地掀了帘往外走。
回来的时候，欢笑声已然不见。
良贵人抱着八阿哥默默垂泪，香玲大惊之下，摔了怀里的茶壶：“主子，这是怎么了？！”
良贵人无声哭着，示意她上前，随后掀开胤禩腰间的衣裳，显出了大片大片的青紫，与白嫩的肤色一对比，触目惊心。
香玲倒吸一口凉气，抖着手，“这、这……”
良贵人闭了闭眼，一串泪珠蜿蜒而下，语无伦次地哽咽道：“这么大一块伤……受伤也就罢了……她们连药也不抹，装作视而不见……胤禩才两岁啊！”
“您别急！奴婢这就去太医院。”震惊过后，香玲转身便要出去。
良贵人摇摇头，哑声叫住她：“回来。”
“主子！”香玲焦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这样的伤忽视不得！”
良贵人继续摇摇头。
她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低头温柔地问儿子：“那里为什么会痛？胤禩再说一遍好不好？”
胤禩漆黑的眼睛盛满不安，犹豫了片刻，小声道：“大哥，抱我。额娘不要哭。”
“……”香玲沉默了下来。
良贵人惨笑：“大阿哥十岁出头，如何懂得带孩子？可惠妃不管，嬷嬷也不管。香玲，若找了太医来，延禧宫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香玲张张嘴，这话说得很对。
若请了太医，接着传起了‘惠妃对八阿哥不慈’或是‘大阿哥对幼弟不慈’的流言，惠妃恼羞成怒之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除非主子挪出延禧宫，八阿哥也不在惠妃膝下抚养。
但，这怎么可能呢？
“妆奁旁的箱子底下，有从前皇上赏赐的膏药……”良贵人擦干净眼泪，轻声道，“你去拿来。”
香玲勉强一笑，低声说：“主子，两三年前的东西，早就不能用了。”
良贵人一怔，苦笑一声，慢慢攥紧了手，“你说的对……”
片刻后，她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句道：“香玲，你悄悄的，去永寿宫求见贵妃。”
昨日给惠妃请安，离去之时，良贵人依稀听见了惠妃的一句话：“她钮钴禄家的人，没出息也就罢了，竟敢打伤揆叙……”
揆叙，纳兰明珠的次子，惠妃的堂侄；钮钴禄家的，后宫之中，也唯有贵妃是这个姓氏。
良贵人重复了一遍：“悄悄的去。有幸见了贵妃，实话实说就好，请她赐瓶上好的伤药……”
说罢，泪珠凝聚，再次从面颊滚落。
——
承乾宫。
皇贵妃神色莫测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形貌艳丽、身材婀娜，还正值青春，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她的目光冰凉，像打量一个物件似的，让袁贵人咬紧牙关，越发惴惴不安。
袁氏乃汉军旗人，十九年入宫，至今已有三年。
因为祖父、阿玛任职绿营，平三藩的时候立下功劳，且她的姿容出色，选秀之时便初封贵人，赐居承乾宫偏殿。
入宫第二日，皇上便翻了她的牌子。袁贵人欣喜不已，谁知半路却被皇贵妃截了下来，到了如今，她仍旧没有侍寝过。
除此之外，皇贵妃处处打压，让人有苦说不出。
她能如何呢？
承乾宫被皇贵妃经营得密不透风，她只得老老实实的晨昏定省，请安之时恭敬有加，不敢露出半分怨怼。
袁贵人深知，自己是没有出头的一日了。
渐渐的，她也认了命，习惯了偏殿里毫无人气的、枯燥的生活。
可今日，皇贵妃忽然唤她前去正殿，看她的眼神，叫她觉得如芒在背。
皇贵妃抚着肚子，忽然笑了一声：“真是难得的美人。更难得的是，与那狐狸精有三分相像……嬷嬷，你说呢？”
甄嬷嬷按下惊讶，轻轻颔首，“娘娘说的是。”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
这个袁氏，形貌也好，气质也好，与宜妃意外的相似。虽略有不及，可再怎么说，宜妃怀着孕，无法侍寝……
袁贵人是承乾宫的人，足够帮得上娘娘了。
“让人好好地教她。宜妃平日的言行、举止，全都仔仔细细地教！”皇贵妃收起笑容，转头望向惊惧的袁贵人，淡淡道，“万寿节家宴，本宫便推你上了台前，到那时，别让本宫失望才好。”

第13章
翊坤宫偏殿，勒贵人拂过云锦般顺滑的几匹衣料，温柔笑道：“还是姐姐惦记着我。整理好，送格格那边去，给伊尔哈做几身夏衫……”
大宫女清兰抱着高高的一摞布匹，不赞同道：“这些布料颇为珍贵，宜妃娘娘说了，都是给主子留做新衣裳的。至于公主那儿，哪用得着您费心？”
清竹跟着凑趣，附和道：“正是这理。若您不穿，宜主子定然不会欢喜！”
勒贵人掩嘴一笑，指了指她：“你这嘴啊，真是……”
主仆几个说说笑笑，外头忽然来报，说储秀宫来了人，是赫舍里庶妃身旁得脸的宫女。
“赫舍里庶妃？”勒贵人笑容一顿，霎时了然，“请她进来吧。”
……
送走来人之后，清竹一边添茶一边问：“主子，赫舍里庶妃昨儿送了西湖龙井，今儿又邀您赏花……所为何意？”
“说不准。”勒贵人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或许她见姐姐得宠，想要与我交好。”
小赫舍里氏十三进宫，如今已有三年，待在庶妃的位置上，仍未进行册封。
虽是仁孝皇后的庶妹、太子的姨母，她在后宫行走的底气却不是很足。一来没有正式位分，二来不受皇上宠爱，三来，她最大的依仗——太子，对她不远不近，从不见亲昵。
即便有赫舍里家支持，又能如何？
勒贵人笑道：“我瞧着，她有些急了。久久见不到皇上一面，册封又该等到何年何月去？难不成还要索额图亲自上折子，求万岁爷给她个嫔位当当？”
云琇甫一进殿，便听到妹妹如此促狭的话语。
扑哧一声，云琇的桃花眼笑盈盈的：“你呀，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的身份摆在这儿。索尼的孙女，噶布喇之女，是庶妃不错，享的却是嫔位份例。”云琇扬扬下巴，“不出多久，咱们便要前去恭贺了。”
梦境之中，赫舍里氏由庶妃直接跃为妃位，打破了四妃的格局，那时候，她才十七岁。
比四妃年轻太多太多了。
有太子在，皇上总会抬举她，急什么？
梦里的赫舍里氏，哪像现在这么沉不住气，又是邀请云舒赏花，又是来翊坤宫小坐。
钮钴禄贵妃告诉她，这位庶妃有趣的很，嘴边微笑的弧度，和仁孝皇后，那是一模一样的！
心大着呢。
后宫女人为了争宠，斗得乌鸡眼似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不，前些天的乾清宫伴驾，正好挑起了她们敏感的神经，试探的、送礼的、示好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恶意绝不会少。
皇贵妃和德妃，怕是恨毒了她，不知会使什么手段出来。
虽说她不怕勾心斗角，更不怕冷箭算计，可次数多了，真是烦不胜烦，只觉心火都燥热了几分。
想到此处，云琇冷笑着，又把康熙骂了个狗血喷头。
最近皇上三天两头找她伴驾，赏赐不要钱地流进翊坤宫。这也罢了，皇上连进后宫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幸而皇上还有良心，加派了翊坤宫的人手，都是乾清宫信得过的心腹；日常请平安脉的太医也换成了御医，随叫随到，方便了许多。
否则，她连面圣都不愿意了。
与其听着甜言蜜语心跳加速，过后还要强自冷静，不如关闭宫门，上榻做个香甜的好梦。
真是……烦恼。
——
三月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万寿节，当今皇上的生辰。
万寿节乃普天同庆的日子，宫里一片喜气洋洋。内务府早早做了准备，除却敬贺寿礼，皇上赐宴百官、赏下回礼，都是需要他们费心督办的大事。
前朝有百官之宴，后宫自然也有家宴。
家宴设在乾清宫正殿，规模宏大又不失温馨，是一年之中，不得宠的妃嫔罕见能够面圣的场合。
有品级的娘娘小主，包括众位皇子公主全都列位出席，正应了“团圆”两个字。
晌午一过，御膳房便忙碌了起来，惠妃、荣妃派人紧盯着各道程序，或是亲自监督，容不得半分差错。
待请示康熙之后，乾清宫正殿被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不出一个时辰，几十张案桌按序摆放完毕，众星拱月地围着上座，那是皇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位置。
“都检查过了？”皇贵妃一身宽大的杏黄色吉服，绣着龙凤同和祥纹，乍一看，与明黄色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头上戴了金丝凤钿，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远远望去，华贵之气尽显。
甄嬷嬷轻声道：“派人验看了菜品，还有汤汁，绝不会有‘意外’出现。”
皇贵妃微微一笑，这才满意。
接过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忍住苦意一饮而尽，她皱眉缓和了许久，方道：“惠妃荣妃倒是尽责，替本宫省了许多心力，回头该重赏她们。”
绝口不提遴选贺礼的事儿，皇贵妃含了一颗蜜饯，忽然问：“你说，刘太医这药，真的能止住害喜？”
这段时日，她吃得多，吐得也多，折腾得人瘦了一圈。
可今儿家宴，万万不能在众人面前出丑，皇贵妃没法，只得询问刘太医，得了这么一副药来。
甄嬷嬷一愣，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笑道：“刘太医的医术如何，娘娘自有论断，哪用得着老奴评价呢？”
这样违逆本性的药物，功效足够，却终究会伤身。
是药三分毒……只是娘娘听不进劝，她也没法子，只能默默地担忧。
皇贵妃满意一笑，理了理发鬓，随即似想到了什么，眸中华光一闪而过：“袁贵人装扮好了没有？”
“回娘娘的话，应当快了。那件桃红的吉服褂披上身，原先的三分相似，竟提高到了五分……”说起这个，甄嬷嬷露出真切的笑意，“单看背影，真是像极了！”
皇贵妃淡淡勾起唇角，猜测晚宴之时宜妃会有的反应，心里便一阵畅快。
畅快过后，酸涩袭来，她闭了闭眼，喃喃道：“本宫最终还是学了惠妃，做以往最为不屑的邀宠之事。”
惠妃姿色只能算清秀，随着大阿哥渐渐大了，皇上每每驾临延禧宫，她偶尔会让颜色上佳的小常在、小答应前去伺候。
一想到极力打压的袁贵人即将获宠，皇贵妃紧攥着手，抑住眼底深深的阴霾，“尚且便宜她一回……等日后……”
——
天色渐暗，灯火通明，乾清宫家宴徐徐拉开了帷幕。
按照顺序，先是妃嫔们陆陆续续地进殿，而后是聚在一处的皇子公主，最后，皇上将请老祖宗和皇太后一道入座。
每逢节日，宫中出席，需着吉服，方显隆重。
云琇托着肚子，与钮钴禄贵妃相携而来。
两人的吉服皆为深色，一个鸦青，一个赭色，意外的和谐，远远望去，像是交融在一起。
贵妃瞅她一眼，稀奇道：“如此低调，可不像你。去年穿了桃红，我还想着，今年不会是鹅黄罢？”
云琇浅笑：“有什么稀奇的？怀着孕呢，出风头不是什么好事。我愿把惊艳众人的殊荣，让给众位妹妹。”
“……”贵妃无语，啐了她一口，“越来越不正经了。可别带坏了小五！”
云琇唇角微翘，眨眨眼，颇有无辜的味道。
鸦青色的衣裳，平日她极少上身。这样的深色，若是气势不够，难以压服；若是年轻女子穿戴，又会显得太过成熟。
云琇却不然。
艳色依旧，气韵十足，多了几分庄重；庄重之中，夹杂着丝丝贵气，映衬得明艳面庞带上了几分雍容。
贵妃打趣完毕，就用欣赏的目光看她，“……那些穿红戴绿的，难说比得过你。”
私下里，两人很有些交情。
都是出身满洲大族，都是直言直语的性子，年纪也相仿，最重要的是，贵妃不怎么在意皇上的宠爱。
后宫寂寞，此话不是虚言。有空打打叶子牌，谈谈后宫轶闻，一来二去的，云琇与贵妃便渐渐熟悉了起来，少了一分拘束，多了一分随意。
闻言，云琇抿唇一笑，正欲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细润的嗓音：“贵妃姐姐，宜妃姐姐。”
德妃身着靛青色海崖纹吉服，扶着宫人款步而来，朝贵妃行了福礼、云琇行了平礼。
见礼之后，德妃微微含笑，目光落在了云琇的吉服上，像是要夸奖：“宜妃姐姐这一身……”
说到一半，许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话语生生戛然而止。
云琇心知肚明，德妃这是怕了，怕她再次发难。
她忍住笑，追问道：“这一身如何？”
德妃笑容微微一僵，原本的话语咽了下去，只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恰在此时，皇贵妃的仪驾停在乾清门前，此起彼伏的请安之声响起，倒给德妃解了围。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皇贵妃摆摆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贵妃一行人身上，意为不明地笑了笑，转身淡淡地道：“还不跟上？”
鲜妍艳丽的袁贵人，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容貌倒是其次，观之言行、举止，与一个人……很是相似。
周围蓦然一静。
贵妃蹙起了眉，德妃一愣，随即带着笑，似有似无地盯着云琇，低低道了一声：“这……宜妃姐姐，她可是袁贵人？这样的装扮，竟像极了你。”
云琇收回视线，瞥她一眼，丝毫不见怒色，似笑非笑道：
“像不像还没个定论，那么激动做什么？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袁贵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说罢，她恍然：“是我想岔了。一个姓乌雅，一个姓袁，就算是亲姐妹，也没有两个姓的。贵妃姐姐，你说是不是？”

第14章
什么叫做一家姐妹两个姓？
这话又毒又犀利，德妃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铁青的，难看至极。
贵妃实在忍不住了，咳了一咳，用帕子遮了遮嘴，掩住喷薄而出的笑意。
云琇这张嘴，真是……
还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句句往德妃的心上戳，不把人气死不罢休。
……乌雅氏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贵妃猜得没错，德妃就算有再好的气性，也被气得浑身发抖，射向云琇的目光如利剑，带着令人心惊的冷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贵妃想要开口说话，云琇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
“本宫见你对袁贵人颇感兴趣，与妹妹开个玩笑而已。”云琇不慌不忙地抚了抚衣袖，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没想妹妹反应如此之大……是我言语有失，对不住了。”
说罢，遗憾转化为微微的歉意，她朝德妃点了点头，随后撇下皇贵妃一行人，率先往里头行去。
德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云琇走远：“……”
她的身子晃了晃，在心里咬牙念了句，宜妃！
皇贵妃笑容顿了顿，眼角微微耷拉了下来，连见德妃吃瘪的快意也少了几分。
按照位分尊卑，宜妃该礼让于她，让她先行，可现在，郭络罗氏竟无视了她。
放肆——
皇贵妃呼吸骤然一沉，立在一边的袁贵人清晰地感知到了，她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暗地里却是止不住的嘲讽。
皇贵妃自以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谁知宜妃不按套路走，谈笑自如，半点没有被激怒。
袁贵人心下冷笑，穿了桃红色又如何？
一眼望去或许有些相似，但谁都能看出不同来，与宠冠后宫的宜妃，更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
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佟佳氏此人。
瞧见皇贵妃起伏的胸口，袁贵人眼中亮光渐起，突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原本她就死了心，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谁知天降横祸，被搅进风云诡谲的争斗之中，给皇贵妃做了棋子。
她一个透明人，毫无反抗的余地，只得逆来顺受，任人摆布。
可凭什么？！
在家，她也是长辈千娇万宠的贵女。佟佳氏凭什么这般蛮横，夺了她的宠还不够，还要把她打造成别人的影子。
把她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她便是甘愿做一只山鸡，衬托宜妃这只凤凰，也不想做劳什子赝品，被佟佳氏掌控在手里！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咱们走着瞧……
——
“坐纳喇贵人身边去。”皇贵妃淡淡吩咐袁贵人，指了指颇为靠前的位置，“言行举止，给本宫时刻注意着。”
袁贵人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忽而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瞬：“娘娘，宜妃毕竟怀着身孕，又颇得两宫太后的看中。若嫔妾坐在前头，万一有个好歹，老祖宗问责于您……”
甄嬷嬷冷眼扫去，这儿哪轮得到她发话？
“……你说的，有些道理。”皇贵妃盯了袁贵人半晌，忽而一笑，轻声道：“那便坐后头去，别让皇上看见了你。明白？”
袁氏是奇兵，用得好，能分去宜妃的宠爱，让她伤筋动骨。
可家宴之上，表哥若是见了袁氏，顾及宜妃的脸面，很大可能性会迁怒于自己……
这个棋子，倒还有几分脑子。
袁贵人低低地应了，垂着头，就此告退。
因着艳丽的吉服，还有熟悉的行为举止，不止一位嫔妃注意到了袁氏，却因着她始终背对，看不清此人的面容。
“难不成是宜妃娘娘？”敬嫔轻声问。
“不是她。”端嫔摇摇头，下巴点了点，“宜妃在另一侧呢，鸦青色衣裳的便是。”
敬嫔霎时来了好奇，“那是何人？与皇贵妃在一处……是居于承乾宫的袁贵人？”
猜测间，袁贵人已坐到了末尾，独自占据了一桌。那儿聚集着无功无妊的贵人，以及存在感微弱的常在、答应，敬嫔霎时失去了兴趣。
袁贵人平日无宠，是个真真正正的透明人，不值得投去半分关注。
……
赫舍里庶妃坐在嫔位的最下首，看着极为年轻，面容颇有些稚嫩，却很是端庄。
她的余光一直注视着云琇，片刻后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嫔妃入座后，殿外传来静鞭的声响，随后便是拉长的嗓音：“皇上驾到——太皇太后、皇太后携众阿哥驾到——”
康熙一身明黄色团纹吉服，龙行阔步、不怒自威，不时地停下脚步，关怀道：“老祖宗，您慢着些。”
太皇太后左手拄着拐杖，右有太后搀扶，行走不见滞涩，不住地笑道：“哀家省得的。”
很快便到了上座。迎着满堂的请安声，太皇太后慢慢坐下，接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保成，来，把皇祖母的拐杖管好喽……”
太子笑着应是，让居其身后的大阿哥撇了撇嘴，很有些不忿的模样。
自大阿哥始，一连串的小豆丁排列整齐，穿着喜庆的红衣裳，跟在太子的身后。
除却腿脚不利索的小七胤祐，还有行走不熟练的小八胤禩被奶娘抱着，其余阿哥走路稳稳的，包括六阿哥胤祚。
德妃一见胤祚，眼睛便亮了；云琇也是一样，满心都是胤祺。
胤祺一进大殿，便左右张望着，想要找到额娘。
找寻了许久，乍然与高位的云琇对上视线，胤祺一愣，而后惊喜地喊了声：“额娘！”
说着，便拉着胤禛的手：“走，四哥，咱们找额娘去。”
那声“额娘”，说得是汉话。
五阿哥奶音宏亮，硬生生地把康熙与太皇太后的交谈打断了 ，霎时，大殿里寂静一片。
云琇一惊，就要请罪，康熙哈哈大笑了起来，点了点胤祺，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是该找额娘去。老祖宗，今儿生辰家宴，朕就给阿哥们一个恩典，与额娘一道用膳。”
康熙侧过身问她：“您看？”
说罢，往云琇那边投去了视线，很快便收回了，眼底有着深切的笑意。
老太太慈爱地望了眼胤祺，点头道：“就听皇帝的。”
胤祺兴奋地大声谢过，随即扯了扯四阿哥胤禛的衣袖。
云琇把胤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好气又好笑，小五什么时候和四阿哥这么好了？
难不成是太子的缘故？
胤禛瞅了眼太子，得到了肯定的眼神之后，抑制住小雀跃，往皇贵妃的案桌走去。
惠妃满脸欢喜地迎来大阿哥和八阿哥，荣妃牵过三阿哥的手，永和宫戴佳庶妃亲自抱起七阿哥在膝上。
德妃朝六阿哥招了招手，笑容慈爱，哪还顾得上与云琇的不愉快？
袁贵人什么时候都能找寻，胤祚才是第一位的！
胤祚四岁的年纪，玉雪可爱，瞧着有些懵懵懂懂。
见胤禛朝皇贵妃那儿走去，胤祚突然喊住了他：“四哥，你应该和我一起，坐额娘身边……”
话语之间颇有些委屈，带着疑惑不解，不高不低的童声，让胤禛脚步一滞，沉默了下来。
皇贵妃的面色骤然一变，德妃心里一个咯噔，想要制止，却是晚了。
满殿的目光，落在了胤祚身上。
乾清宫安静得如同死寂，与方才胤祺出声的气氛截然不同。
“四哥好久没给额娘请安了。”胤祚扁扁嘴继续道，“成日待在承乾宫，都不带我玩儿……”
妃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六阿哥这话……是在指责四阿哥，成日里巴着养母，不顾亲生额娘？
“胤祚！胡说什么呢？”德妃低喝一声，而后惨白着脸，挺着肚子跪在地上：“童言无忌，还请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的过错！”
胤祚霎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比他更手足无措的是胤禛。
他再也挪不动步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抿直唇角，慢慢地垂下头去。
胤祺紧张地扯住了云琇的衣裳，包子脸满是担忧；太子顿时一急，好好的家宴，怎么成了这样？！
乱套了，全都乱套了。
他咬咬牙，正欲起身解围，皇贵妃忽然哽咽一声，流下了泪来。
“臣妾为抚养胤禛长大，夙兴夜寐，唯恐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她哽咽着，趴伏了下去，“……还请皇上做主，老祖宗和太后做主！”

第15章
皇贵妃哽咽着，声泪俱下，抬起头之时妆容花了半边，哪还有什么雍容的模样？
她捂着小腹，说出请皇上做主的那番话，罕见地流出脆弱来，意外的惹人揪心。
皇贵妃苦笑一声：“……德妃终是生了胤禛，牵扯不断的，臣妾也不拘着他和胤祚玩耍。可今儿一番话，却真真戳到了臣妾的心里……德妃说的是，童言无忌，哪能责怪六阿哥？想来也是无心之语……”
德妃求情的话霎时卡在了嗓子里，她慢慢俯下身去，闭了闭眼，如坠冰窖。
皇贵妃说，胤祚童言无忌，责难万万落不到他的身上去。
言下之意，是她这个额娘——亲自教了这些话。
也怪她大意疏忽，在胤祚好奇问起胤禛的时候，笑容慈和，语气淡淡说了句：“你四哥把承乾宫当了自个的家，哪还记得起额娘。”
她不过随口一说，谁能想，胤祚竟然当了真。
不，不是当了真。
胤祚才几岁？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定是有皇贵妃的钉子作祟，引导小六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
稍稍一想，德妃就明白了前因，哪还不知，这是皇贵妃布的一个局？
以胤祚为饵，搅乱家宴，连副后的体面都不要了，就为了给她泼脏水，按下两个罪名。
一来，教唆胤祚，居心叵测；二来，不敬皇贵妃，意图离间她与胤禛的母子之情。
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哪能饶得了她！
佟家，可是皇上的母族，虽说佟佳氏也讨不了好，但皇上绝不会重罚。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哪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儿？
现下，再多的辩解也没有用处，小六的话便是证据。
不，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她还没有输……
指甲陷入掌心，带起阵阵疼痛，德妃不言不语，深深趴伏下去，像是认了命。
惠妃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攥紧了绣帕，心急如焚，荣妃也是一样。
晚宴是她们联手布置的，原以为和乐融融，谁能想，竟来了这么一出！
忆起今儿是万寿节、圣上的生辰，荣妃心下沉了沉，悄悄地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皇上面色铁青，哪还有方才和煦的神情？
康熙不住地转动着玉扳指，生生被气笑了，目光扫过皇贵妃，顿了顿，又扫过德妃。
一个怀胎七月，一个怀胎五月，成日成日的不消停。
还专门挑在了今天！
好，好得很。
太皇太后在后宫生活了一辈子，哪还看不出此事的猫腻？
老太太轻叹了一口气，生怕皇帝暴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赶在康熙前头开了口：“胤禛，胤祚，你们都是好孩子。来老祖宗身边，来！”
太皇太后的话如同天降甘霖，拯救了垂头握拳的四阿哥，还有泫然欲泣的六阿哥。
康熙一怔，恍然回过神来，心头有了丝丝愧意。
也怨他，疏忽了后宫诸事，劳烦皇玛嬷这般操心。
望着两个孩子，皇帝的怒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对皇贵妃、德妃的印象越发跌落到了谷底。
他瞥向梁九功的同时，指尖点了点案桌。
梁九功霎时会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上膳——”
宫人鱼贯而入，凝滞的气氛渐渐散去。
……
“老祖宗……”胤祚抹着眼泪，带着哭腔，说到一半，就被太皇太后打断了。
太皇太后拉着胤祚的手，摸了摸胤禛的光脑袋，露出慈和的笑容：“别哭，老祖宗在呢。来，吃块点心垫垫肚子。”
胤禛默默地拿过点心，红着眼眶塞进嘴里。
太皇太后心下一叹。
明明是同胞的兄弟俩，却离得泾渭分明，她瞧着，小四像是对小六生了抗拒。
拿孩子做筏子，不值当的！
太皇太后眼神一厉，转向殿中央跪着的皇贵妃和德妃。
因为皇上没唤她们起身，她们仍然跪在地上，此时已有些摇摇欲坠。
地砖冰凉，跪久了寒意刺骨，因着皇贵妃早有准备，穿戴了厚厚的护膝，还喝了一碗烈性的保胎药，眼下，比德妃的境遇好了很多。
德妃却觉得怕了。
小腹冰凉，传来阵阵下坠之感，虽不明显，却唬得她魂飞魄散。
若是这胎保不住，她又有何颜面在后宫立足？！
那日，皇上从永和宫拂袖而去，德妃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圣眷大不如以往。
莫说与宜妃相比，便是不怎么受宠的贵妃，也得了乾清宫的赏赐。她却什么也没有，给人看够了笑话！
没了宠，孩子就是依仗。
瞧瞧，内务府那帮看菜下碟的奴才，还不是要对她恭恭敬敬，一如往常？
她还有更深的，藏在最心底的念想。
胤祚形单影只，无人帮衬，等日后……她还要为他生一个弟弟，才能更好的筹谋未来，才能真正地，应了那个‘国祚’的‘祚’字。
自去年殇了一位小格格后，德妃把这一胎看得很重，甚至下了决心，一生下来，便把他交予皇太后抚养。
若是皇子，就能像胤祺这般立于不败之地，日后更好地帮衬胤祚；若是公主，或许能够避过抚蒙的命运。
方方面面，她都考虑了一遭，可一切一切的前提，是孩子能够安然无恙。
德妃咬着嘴唇，心下发狠。
若这胎出了事，她就算拼了命，也要让佟佳氏死无葬身之地！
远在另一端的吴嬷嬷很快察觉到了德妃的异状，焦急不已。
她一咬牙，正欲上前求情，太皇太后像是看出了什么，慢慢收回视线，摆了摆手，“皇贵妃，德妃，都起来吧。大喜的日子，不提什么罚不罚的，此事延后再议。”
康熙夹了一筷子青笋，头也不抬地道：“孙儿听皇玛嬷的。”
德妃愣了愣，延后再议？
皇贵妃神色一凝，不可置信地望向康熙，康熙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蓦然之间，皇贵妃升起了后悔之意，她好像……与表哥越行越远了。
而后望向嘴唇惨白、虚弱不已的德妃，还有她袍角之处、不甚明显的一点殷红，皇贵妃渐渐坚定了神色，微微带笑，摸了摸鼓起的小腹。
一切都是值得的。
等生了小阿哥，做了皇后，还有谁能与她相争？
都说她憎恨德妃是因为胤禛，憎恨宜妃是因为圣眷，这话没错，却不尽然。
现下，贵妃、宜妃、德妃皆怀有身孕，与她的月份相差不大。
万一她们生了皇子，且赢了皇上喜欢，得对她生出多少威胁来？
皇上宠爱的幼子，一个就够了！
没有人能与她的阿哥相争，没有。
德妃眼看着是保不住胎了，就算生下来，也是个哭声细弱的，不足为虑。宜妃那儿有袁贵人出力，至于钮钴禄贵妃……
她得好好想想，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
——
有儿子陪伴的宜妃娘娘看了一晚上的好戏，看得津津有味，不仅吃得满足，温热的果汁也多喝了好几盏。
待晚宴结束，云琇弯下腰，捧着胤祺圆嘟嘟的面颊，凑上去亲了一口，“小五乖乖地睡觉，入夜绝不可以踢被子，听到没有？”
“额娘，胤祺才没有踢被子。”胤祺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哼哼一声，“弟弟才会！”
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想，额娘的亲吻香香的，下次，我得亲回去才行。
云琇捏了捏他的肥脸蛋，笑得不可自抑，“弟弟的手脚还没长利索，踢被子还早着呢。”
太后乐呵呵地站在一边，用蒙语夸着胤祺，给他‘作证’：“我们胤祺不踢被子，皇玛嬷最是知道……”
康熙搀扶太皇太后前来的时候，恰恰见到这温馨的一幕，听到了胤祺不踢被子的‘豪言壮语’。
皇帝微微一怔，转而失笑，专注的眸光落在云琇身上，片刻都没有挪开眼。
今儿琇琇坐的案桌，太靠后了些。
前头坐着皇贵妃和贵妃，还有惠妃；她也不出风头，只默默地用膳，低着头，让他不能好好地看她一回。
心弦波动，蓦然间，康熙生了一个冲动的想法。
许是夜色太浓，那股冲动渐渐地凝成了绳，因着自持的帝王修养，被他按捺在了心底。
再等等。后宫格局已成，现下还不是时候。
“皇玛嬷，孙儿就扶您到这儿。”在云琇看不见的地方，康熙停住脚步，含笑道，“晚宴的争端，劳烦您费心，孙儿过意不去……”
太皇太后摆摆手笑道：“你呀，前朝诸事繁忙，皇贵妃又怀了身孕，可不就得哀家出马！可别说这些话了。”
提起皇贵妃，太皇太后摇摇头，叹了一声：“她显然顾不上另一个孩子……德妃亦然。夹在她们之间，小四哪还会开心？”
康熙负手而立，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拱拱手，略显郑重地道：“还请皇玛嬷答应朕……”
——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重大节日，皇帝总要留宿坤宁宫，这是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
自孝昭皇后崩逝，新任皇后未立，到了初一十五以及大节，皇帝驾临的，改为了承乾宫皇贵妃处。
今儿是万寿节，按理说，晚宴结束后，皇上就该来了……
皇贵妃压住心底淡淡的不安，让下人不住地前去打听，临近就寝的时辰，圣驾终于来临。
听闻禀报声，她松了一口气，随即涌上强烈的酸涩之感，转头看了眼袁贵人。
“好好服侍圣上。”顿了半天，皇贵妃冷声说，“若出了差错，本宫唯你是问！”
袁贵人恭敬地应了是。
……
待皇帝大步踏进正殿的时候，上前相迎的，除了拾掇完毕的皇贵妃，还有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
“……”康熙差些以为自己走错了，下意识地翘了翘唇角。
接着定睛一看，是个陌生的艳丽女子，与琇琇有着三分相像，还模仿了她的举止、穿着！
执政多年，康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下却惊愕不已，笑容来不及收敛，指了指皇贵妃，竟说不出话来。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皇贵妃见了那抹笑，以为皇上惊奇于袁贵人的长相，怕是对此颇为满意。
她好容易止住了酸意，扬起一个贤淑的笑容：“请皇上圣安。臣妾月份大了，不便伺候，于是从偏殿寻来了一个美人。袁贵人堪比宜妃……”
话还没说完，康熙便拿起身侧的茶盏，重重地砸了下去。
皇贵妃吓了一大跳，后退几步，面色猛地惨白，“皇上？”
“荒唐。”康熙怒极而笑，只觉不可思议，“堪比宜妃？你把朕当什么了，把云琇当什么了？！一个赝品罢了，她也配与宜妃比？！”
在皇贵妃震惊至极、慌乱至极的目光下，康熙往前走了几步，逼近了她，轻声问：“在你佟佳氏眼中，朕是不是就像园里的猴子，可以被人牵着走，然后给你耍猴戏看？”
凤眼深深，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不……”皇贵妃语调破碎，喃喃地后退。
袁贵人早就退到了角落，此时正咬着唇，死死地垂下头，掩饰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康熙笑了一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盯着皇贵妃道：“你想做穆邪利，朕却不愿做高纬。表妹，若是不想当这皇贵妃，朕成全你可好？”

第16章
皇贵妃并不是大字不识的女子，对历代的典故也算有所耳闻。
康熙的质问一出，她的脸色越发惨白。
皇上说的是什么话？
她何时有过这样的想法，觉得皇上是昏庸至极的亡国之君？！
还说要成全了她，不再做这皇贵妃……
这等盛怒之言，直叫人遍体生寒，脑中一片空白。
康熙骤然发怒，伺候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趴伏在地上。
甄嬷嬷又是恐惧，又是心急如焚。
娘娘这步棋走错了，可就算走错了，万岁爷也不该如此斥责。
多少年了，她第一次见万岁爷对后妃发了那么大的火，还是对着亲表妹，皇贵妃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眼见皇贵妃哆嗦着嘴唇，捂着肚子就要晕过去，甄嬷嬷跪行至康熙的面前，磕着头老泪纵横：“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皇贵妃最是敬慕于您，哪会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万岁爷！娘娘还怀着小阿哥啊……”
康熙冷眼看她，听到‘小阿哥’三个字，眸光波动了一瞬，抑制住心头的怒火，闭了闭目，转而向梁九功道：“别有丝毫耽误，去请御医来。”
甄嬷嬷的额间冷汗遍布，大松了一口气。
还有回旋的余地，皇上还是惦记着娘娘的。
方才，永和宫的钉子传消息说，德妃回宫后，不用她吩咐，已有太医等候在前殿。
听说是万岁爷下的命令。
子嗣绵延乃是头等大事，娘娘怀着孕，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皇上再怎么迁怒，也不会不顾及娘娘的肚子。
要甄嬷嬷说，皇上说的都是气话，罪魁祸首可是袁贵人！
只盼娘娘能够想明白，千万别钻了牛角尖，与皇上犟下去……
也许刘太医熬的保胎药效用极佳，皇贵妃虽说受惊过度，心里又悔又惧又绝望，却没有半点血流之兆。
“请御医”三个字一出，皇贵妃堪堪回过神来，颤抖着手，泣不成声地道：“表哥……”
许是盛怒之下，发泄了积攒许久的郁气，皇帝渐渐平静了下来，瞥了眼角落里的袁贵人。
“孕中多思，朕都明白。”康熙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方才说的话，过了些。”
此话一出，皇贵妃鼻头一酸，霎时泪流满面。
“茹瑛，你是朕的皇贵妃。”康熙来回踱着步，侧头看她，“也是朕的表妹，你我之间的情分，自不必说。”
不等皇贵妃说话，康熙淡淡道：“可现在呢？怀了孕，精力难以为继也就罢了，出的还尽是昏招，让朕失望。老祖宗吩咐了，自明日起，到你生产之时，胤禛便在慈宁宫起居，与胤祺一道，免得你过于劳累。”
说着，他冷锐的目光投向角落，语气满是厌恶：“这个袁氏——”
胤禛，慈宁宫起居？！
皇贵妃的眼泪一停，猛然攥紧了衣袖。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注意力就被‘袁氏’两个字吸走了去。
瞬间转过头，皇贵妃看向袁贵人的表情阴霾万分。
对了，袁氏！
惹来了训斥，还失去了胤禛，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说一千道一万，若不是这贱人，本宫哪会沦落到如斯地步？！
“表哥，是袁贵人欺骗了臣妾……”
话还没出口，袁贵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大声悲哭：“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皇上若要处置，嫔妾绝无半分怨言。可凭心而论，谁想做一个赝品呢？皇贵妃步步相逼，嫔妾哪有选择的余地！”
缓了一口气，袁贵人继续哭诉：“嫔妾久居偏殿，远离尘世，平日里请安低着头，宴会更是能推则推，对宜妃娘娘不甚了解，更别提模仿穿着打扮了。是皇贵妃指点的嫔妾！若您不信，可派人去嫔妾的屋子一观……柜子里的衣裳，全都是亮丽的颜色，料子也颇为珍贵，哪是嫔妾能够拥有的？还请皇上明鉴！”
掷地有声，声声泣血。
皇贵妃指甲嵌入了手心，甄嬷嬷面色一灰。
“嫔妾不愿欺瞒皇上。就算居于偏殿，被皇贵妃磋磨，嫔妾也认了！”最后，袁贵人一字一句地道。
早在袁氏申冤的时候，梁九功便已派人去了偏殿的里屋。
很快，查验的嬷嬷们疾步而出，朝他点了点头。
梁九功面色一苦，小心翼翼地汇报：“万岁爷，确有其事。”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下来。
恰逢陈御医拎着药箱赶到，须发花白的老头儿眼神明亮，精神矍铄，见气氛不对，踟蹰着脚步不敢上前。
康熙瞥了眼袁贵人，淡淡地道：“……袁氏，即刻移居钟粹宫，禁足半月。收起这副做派，若再仿宜妃，朕定饶不了你。”
袁贵人心下一喜，热泪盈眶地拜了下去：“谢皇上隆恩！”
见御医到了，康熙摆摆手，懒得再看一眼皇贵妃，沉声吩咐道：“皇贵妃怀胎辛苦，主动提出静养，暂定一月之期，宫权交由皇太后管辖。德妃言行有失，禁足一个月，罚抄宫规十遍。”
梁九功暗叹了一口气，唏嘘不已。
万岁爷用心良苦啊！娘娘们待在自个的寝宫里安心养胎，远离纷争；虽是惩罚，实则保护。
只是皇贵妃想的，却和梁九功截然不同。
静养？那和禁足有什么区别？说的好听罢了。
德妃那贱人做了如此错事，皇上竟也轻拿轻放，只禁了她一月的足。
她呢？没了胤禛，没了宫权，没了体面……什么都没了。
皇上，这是拿她的脸面往地上踩！
皇贵妃眼睁睁地看着康熙远去，惨笑一声，晕厥在了甄嬷嬷的怀里。
——
翊坤宫。
宜妃娘娘一觉起来，后宫就变了天。
“皇贵妃静养，德妃禁足？四阿哥迁慈宁宫起居？”早膳时分听见禀报，云琇微微睁大眼，不知不觉间，银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瑞珠点点头，笑道：“可不是！皇上已经下了谕旨，宫权交由太后管辖……”
云琇还在愣神，董嬷嬷立马接了瑞珠的话，喜气洋洋地道：“太后久不管事，乍然接了宫权，焦头烂额的，少不得请教老祖宗……这样一来，定会疏忽了五阿哥。方才太后遣了钱嬷嬷来，说是让五阿哥回翊坤宫住。至少一月呢！明日晌午，阿哥就到了。”
胤祺回翊坤宫住？
云琇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董嬷嬷说，太后身边的钱嬷嬷亲自告知……应是不会有错的。
反应过来后，云琇霎时绽开惊喜的笑容，满面喜色，飞快地道：“快，快让人去收拾暖阁出来，再去一趟宁寿宫！收拾好胤祺爱玩的东西，再抄录一份他爱吃的膳食……”
竟有些语无伦次了。
“娘娘莫急，老奴都晓得的！”董嬷嬷连忙扶着她坐下，“……定然考虑得周全。您顾着些身体，早膳总不能敷衍了吧？”
“都听嬷嬷的。”云琇稍稍抑制住激动，重新拾起了碗筷。
吃完之后，她抚了抚发鬓，艳光四射、眉眼飞扬地道：“今儿真是双喜临门。后宫清净了不说，还能与小五朝夕相处，皇上果真英明。”
自从做了预示未来的梦，云琇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康熙。
皇贵妃和德妃，算是她的敌人。
德妃就不必说了，那是宿怨；皇贵妃本与她无怨无仇，可为了争宠，偏偏要找个赝品，想着替代她。
皇贵妃的计策是成功的，云琇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里膈应得不行。
遇上袁贵人，像是照镜子似的，能不膈应吗？
现在倒好，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敌人就自发地斗作一团，还了她一个安宁。
没了她们，睡梦都香甜了几分。
虽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已是意外之喜了！
难不成，她郭络罗&#183;云琇有福运加身？
云琇乐了好半晌，摸了摸日渐圆润的肚子，小声道：“小九，你五哥就要来了，高不高兴？额娘可是高兴极了……”
——
晌午过后，永寿宫贵妃前来拜访，云琇笑盈盈地迎了上去：“桃花露已经热好了，快进来。”
钮钴禄贵妃颔首，而后指着她笑：“怎么喜气洋洋的？遇见了什么好事不成？”
云琇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说话间，两人相携进了寝殿，随意地坐在炕上，边用糕点，边聊着闲话。
谈起皇贵妃‘静养’的事儿，贵妃掩嘴一笑，“她跌了大跟头，我们倒得了一个清净。”
云琇懒懒道：“可不是？成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我替她累得慌。”
贵妃噗嗤一声笑了。
她出身镶黄旗大族钮钴禄氏，姐姐又是孝昭皇后，若真要论身份，是佟家拍马及不上的。
佟家却因皇帝母族的缘故，日渐兴盛，而钮钴禄家恰恰相反。自阿玛遏必隆病逝，家族再也没了顶梁柱，颇有些青黄不接，上面的兄长不成器，下面的弟弟未长成。
姐姐去后，唯有她入宫，才能给家族带来庇佑，这是她的使命。
贵妃虽不在意皇上的宠爱，却很是看不上皇贵妃的做派。
凭着佟家人的身份做了皇贵妃也就罢了，竟还想当正宫皇后，与她姐姐并肩！
“……她想生一个阿哥，还不是为了皇后之位？”贵妃讽笑，“瞧瞧，作了多少幺蛾子，如今倒好，把皇上惹恼了去。”
说罢，贵妃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凑过头来，悄悄和云琇道：“谕旨一下，前朝立即知晓了。”
她与家族联系紧密，有着云琇不知道的消息来源，此话一出，瞬间吊起了云琇的胃口。
“难不成，佟家有了动作？”云琇悄悄地问。
“何止！”贵妃轻声道，“不仅佟家。赫舍里家，纳喇家几方斗法，朝会简直吵成了菜市场。”
菜市场？
想象着康熙铁青的脸色，云琇笑了好一会儿：“怎么就成菜市场了？”
贵妃也笑了，压低了声音：“还能为了什么？立后。”

第17章
贵妃轻轻吐出“立后”两个字，噙着讽刺的笑意：“有人上了折子，说，中宫空悬已久，恳请万岁爷册立皇后。皇贵妃佟佳氏，贤良淑德，堪为表率……”
说着，贵妃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朝堂上炸开了锅。皇贵妃又是‘静养’，又被夺了宫权，引起惊声阵阵，那份折子，谁能不知是佟国维示意的？索额图一力反对，至于明珠，倒是满面赞同的模样。皇上暂且按下不表，只是午间用膳的时候，留了佟国维作陪。”
云琇听得津津有味，过后感叹一声：“佟家急了。”
佟家出了个孝康章皇后，成了皇帝的母族，他们便想着再出一位皇后，接着更进一步，成为下任皇帝的母族。
殊不知，太皇太后不会同意，皇上更不会同意，至少，皇贵妃生前的时候，是绝不可能了。
云琇忆起梦中的场景，微微摇头。贵妃一笑，附和道：“你说的很对……佟家急了，有人也急了。”
“今儿一下朝，索额图便上了公府的门，说是要紧着商量，决不能让佟家得逞了。”她笑完后叹了口气，“阿灵阿拿不定主意，便递消息来问我，本宫瞧着，他是赞同联手的。”
这个“公府”，指的是贵妃的娘家钮钴禄氏。
云琇知道贵妃向来有主意，轻声问：“你怎么回的？”
贵妃冷哼一声：“我让他安安分分的办差，不要掺和立后之事，除非嫌命长！赫舍里有索额图，佟佳氏有佟国维，个个都是顶梁柱，可钮钴禄有谁？”
当年，贵妃的阿玛遏必隆与鳌拜来往甚密，甚至对当今皇帝有着大不敬，始终没有明确的立场。鳌拜倒后，遏必隆也没讨到好去，被剥夺了一切职务，只留一个虚爵。
贵妃心里门清，她阿玛的事，始终在皇上心里留下了疙瘩，长远来看，影响的是整个家族。
在没了圣眷的情形下，与索额图联手掺和立后之事，不是作死是什么？
“幸而他还算听话……”说罢，贵妃看向云琇，眼里透出惆怅来，“这个时候，我最羡慕你。郭络罗家向来不掺和朝堂争斗，你阿玛远在盛京，哪用搅和进这些烦心事？”
云琇知晓，贵妃最放不下的便是家族，不愿继续惹起她的愁思，轻轻一笑，便转移了话题：“快别说这个了。对了，阿灵阿可是大好了？”
阿灵阿是贵妃的同胞兄弟，前日听曲儿的时候，与明珠的二子揆叙起了冲突，旁人怎么都拉扯不开，最后两人双双挂彩。
“已然大好了。”说起这个，贵妃眼里浮现一丝怒意：“是揆叙先招惹的他，可有明珠撑腰，本宫又能如何？纳喇氏欺人太甚……”
提起纳喇氏，少不得提起惠妃。惠妃膝下有大阿哥，背后有明珠，就算贵妃，平日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说到底，后宫女子的立身之本，家族、宠爱、子嗣三项必有其一。惠妃占了两项，腰杆硬着，又是四妃之首，向来对贵妃不甚恭敬，贵妃也从没说什么。
这厢揆叙又与阿灵阿起了冲突！
即便是对方的错，因顾忌着揆叙身后的明珠，贵妃无法，只能让阿灵阿上门道歉求和。
这些憋屈事，贵妃全和云琇说了。
只是忽然间想起了前来求药的良贵人，她的怒容渐渐转为笑意，缓声道：“惠妃养了八阿哥，终究比不得自己的亲生儿子。延禧宫的后院起火，也是她应得的……”
这等把柄，关键时刻，要用到刀刃上才好。
——
谕旨里说，皇贵妃因为怀孕辛苦，自请静养，宫权交由太后管辖。看似深明大义，可这里面的猫腻，谁不知晓？
前朝后宫多少人关注着此事，暗地里波澜涌动。
康熙留佟国维用了午膳，君臣单独相处了一个时辰，片刻后，消息如长了腿一般，让想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据说，佟大人出宫之时，笑容满面，健步如飞，回到府中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万岁爷与他说了些什么？
无数人纳闷着，索额图有了不好的预感。
少顷，佟国维夫人拾掇了一番仪容，朝宫里递牌子得了准许，施施然进宫去了。
……
“皇上竟准许佟夫人探望皇贵妃。”文鸳说着，有些愤愤不平，“这样天大的恩典，真是……”
静养如同禁足，瞧瞧，德妃可有这样的待遇？
贵妃顿了一顿，随即叹了口气：“终究是佟家的女儿，与我们不同的。”
心里早已转了好几个弯，面色凝重了起来。
难不成，皇上真有立后的想法？
云琇就笑她：“年纪轻轻就思虑过重。等皇贵妃生产后，一切才能尘埃落定，该来的总会来，何必过度担忧？”
是啊，万一皇贵妃生了阿哥，为了太子考虑，这皇后之位……
贵妃恍然，“是我关心则乱了。”
随即笑着和云琇说：“还是你看得通透！”
送走贵妃，云琇轻轻打了个哈欠，撑着面颊昏昏欲睡，全然没有把立后之事放在心上。
想起今儿“双喜临门”，还有早朝之上八方混战的菜市场，她的唇角翘了翘，掩饰不住的好心情。
迎着窗，阳光暖融融的，给白玉似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边。潋滟的眼眸半阖着，长睫振翅欲飞，康熙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摆摆手，止住了下人的通报声，缓步靠近软榻，自早朝后颇为沉郁的心情慢慢转好，原先准备算账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大臣们为他的家事争得面红耳赤，连支援施琅、打击郑氏家族的既定之策都放在了一边！
一封请求立后的折子，引出了多少魑魅魍魉。
索额图、明珠，加上他们一派的势力，你来我往、争得天昏地暗，反倒是最先提议的佟家置身事外。偌大一个朝堂，竟有着向党争发展的趋势……
康熙的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是保成的叔祖父，一个是保清的堂舅舅，若是争斗愈演愈烈下去，朝堂就要乱了。
——在这之前，先要安抚好佟国维。
送走了佟国维，康熙扔了奏折，罕见的有些疲累。
“万岁爷，要不，奴才把娘娘们敬献的寿礼呈现出来？”梁九功侍奉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声，见皇上满大殿地转悠，忽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道。
他想，宜妃娘娘的贺礼，不管是什么，总能叫万岁爷乐上一乐。
康熙一听，沉郁尽去，顿时来了兴致：“把你宜主子的那份呈上来。”
梁九功大松了口气，求神拜佛地感谢宜妃娘娘，兴高采烈地遣人跑去库房：“小心些，那可是宜妃娘娘的东西……”
小太监连连应是，回来的时候，神色却有些奇怪。
梁九功哪里有空管他？
大总管宝贝似的捧过托盘，笑眯眯地疾步走去，一把掀开红布：“万岁爷，您看，宜妃娘娘敬献的贵重又精巧——”
呃，贵重又精巧的几卷佛经？
霎时，梁九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康熙唇角一勾，低头望去，面色忽然一青。
……
“琇琇。”
康熙沉着脸，俯身在云琇耳边念了句，引得云琇蓦然睁开眼：“……”
她唬了一跳，然后望见一张放大的俊脸，顿时手痒痒了起来。
若不是之前念叨着“皇上英明”，一时半会的调整不过来，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云琇吸了一口气，要笑不笑地看他：“臣妾参见皇上，皇上真是好兴致。”
半分没有福身请安的意图。
康熙哪会听不出话里暗藏的怒火？想必自己真的吓着了她。
皇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莫名心虚了起来，摸了摸鼻子：“是朕不好，朕孟浪了。”
转而一想，不对啊，朕咬牙切齿前来和她算账，先认错了算怎么回事？
康熙咳了一声，又沉下了脸，让梁九功立马滚过来。
梁九功苦着脸，大姑娘似的磨蹭了许久，这才上前：“奴才给宜妃娘娘请安……”
云琇注意到他手上的托盘，眉心一跳，抑制住不好的预感：“皇上这是？”
“朕日夜盼着你的贺礼，结果呢？”康熙指着托盘，面无表情，“万寿节，朕最宠爱的宜妃娘娘，敬献了一沓佛经。就算是手抄的，它还是佛经！”

第18章
望着托盘之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一沓佛经，云琇微微睁大眼，半晌无语，眉心跳得更厉害了。
原以为皇上心血来潮驾临翊坤宫，哪想却是早有预谋。
这是嫌礼物太寒酸，前来兴师问罪了？
忽略了心底稍稍的不自在，云琇觉得这场面诡异极了。
皇上富有天下，坐拥江山，什么东西不缺？
至于和她计较小小的寿礼么！
况且，梦中那句“若宜妃跋扈不敬，不必顾及朕之心意”，绝情的话犹在耳畔，他还盼望着自己一心争宠，而后飞蛾扑火，重蹈覆辙？
好啊，什么英明神武，全都是本宫的错觉。
云琇沉下了脸来，似笑非笑：“皇上是觉臣妾的寿礼寒酸？”
现下，她是丝毫不惧什么龙威了。
不敬便不敬吧，大不了落了一个失宠的下场。她有孩子，有家族，像惠妃那样打打叶子牌，整日围着大阿哥打转，生活还不是有滋有味的？
康熙再也维持不住面无表情的神色，见云琇像是要生气的模样，竟显出了一丝丝委屈来。
朕还没来得及斥责，她倒是先板起脸了，真是放肆！
“瞧瞧，后宫里头，谁会在万寿节献佛经？除了你，没别人了。”康熙掀开袍角坐在云琇身边，揽住她的腰，冷哼道：“恃宠而骄，还摆脸色给朕看。”
云琇愣了半晌，怀疑自己看错了，那委屈的神色是怎么一回事？
话一入耳，云琇沉默了下来，皇上……真的很不对劲。
弄得她心里毛毛的，躲开了炽热的视线，不敢再板着脸了。
组织了一会语言，云琇到底不愿吃下贺礼的亏，扯了扯嘴角，慢悠悠地道：“皇上这般指责，让臣妾好生伤心。那些佛经我亲自抄写不说，还浸染了上好的檀香，有凝神静气之功效，哪像您说的那般不堪？”
说着，她幽幽看了康熙一眼：“一笔一划，全是臣妾的心意。皇上不明白也就罢了，还拿它与其余妃嫔的贺礼相比较。是，佛经简陋，比不上皇贵妃的画名贵，也比不上赫舍里庶妃的江山屏风精美……”
文鸳和瑞珠拢着衣袖垂着头，眼尾倏然一跳，心想我的娘娘哎，佛经的一笔一划，明明是奴婢们帮忙抄写的。
梁九功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边听边琢磨，宜妃娘娘这么说，没错啊！连他一个阉人都感同身受，生出些许愧疚来。
康熙差点被云琇给绕了进去，反应过来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听听，这是什么歪理？
尖牙嘴利的，一点都不饶人。
等云琇提起皇贵妃和赫舍里庶妃，康熙头皮一阵发麻，心知不能与她继续掰扯下去，赶忙阻止了她，连声哄道：“是朕没有考虑周全，佛经与她们比也不差什么！”
于是，前来算账的初衷，被皇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康熙转头吩咐梁大总管：“梁九功，回头把佛经放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梁九功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万岁爷的威严在宜主子面前都碎成渣了。
他忍住心间的波澜，故作平静地躬了躬身：“奴才遵命。”
云琇很是惊奇地看着康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片刻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倚在了他的肩头，“皇上英明。”
这话说得真情实意，实际意思是——
皇上果然脑子坏了。
康熙僵硬着脸，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刚想发作，一见云琇笑盈盈的桃花眼，顿时什么气也没了。
云琇觉得这模样还挺可爱的，梦里的皇上，哪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一时间想了很多，她闭了闭眼，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了，现实是可以改变的。
当下，皇上对她的态度已发生了变化，亲昵到了她都心惊的地步。
有可能，她预见到的凄惨下场再也不会出现……
云琇的心间盛满沸腾的水，滚烫滚烫的，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片刻后，她的眸光变得锋锐，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
改变现实固然高兴，可她再也不是从前的郭络罗&#183;云琇，对皇上满腔爱意，听到一句甜言蜜语，便能高兴好半天去。
帝王的圣眷虚无缥缈，最不可信，谁又能天长地久地受宠呢？
等她年老色衰，与皇上或许还有情分在。那时候，皇上带着年轻鲜嫩的宫妃去园子里避暑，偶尔赏她一篓子吃的用的穿的，她还得感激涕零，再三谢恩……
云琇冷笑一声，谁想要过这样的日子？
日后，小五小九小十一，加上伊尔哈，四个孩子足够她焦头烂额了。她没空与皇上你来我往地试探、把握相处的分寸，维持现状，有话直说便好。
总归她怀着孕，无法承宠。皇上喜欢往翊坤宫跑，她也得了便利不是？
——
承乾宫一片阴冷昏暗，弥漫着浓浓的、苦涩的药味，佟国维夫人甫一进来，便吓了好一大跳。
皇贵妃满面蜡黄，双目紧闭躺在榻上，看着呼吸微弱，只肚子高高隆起，把锦被拱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甄嬷嬷引着佟夫人来到榻前，轻声唤道：“娘娘，夫人来了，夫人来见您了！”
皇贵妃慢慢地睁开眼，微微转头，显得有些迷茫：“额娘……”
佟夫人哪知道女儿成了这般模样？
她又惊又怒又是心痛，不可置信之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紧紧握住皇贵妃的手：“茹瑛，额娘来了，额娘来了！”
说罢，她厉声问甄嬷嬷：“这是怎么回事？娘娘怎么成了这般模样？！承乾宫的下人呢？！”
甄嬷嬷正要开口，皇贵妃摇了摇头。
看见额娘，她的眼眶当即红了，吃力地起身靠在软枕上：“额娘，不怪她们。是我下令紧闭门窗，不要她们近身伺候……”
佟夫人一惊：“你糊涂！”
甄嬷嬷垂泪道：“夫人有所不知，自皇上下了那封谕旨，娘娘便失了气力，整日恹恹的，吃什么吐什么。还有……”
说到此处，甄嬷嬷泣不成声：“那日陈御医前来诊脉，竟说、竟说娘娘肚子里的小阿哥胎像虚弱，或是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就是难以养活的意思！
佟夫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怎么会？”
“陈御医是专为太皇太后和皇上诊脉的，他说的不会有错。”见到佟夫人，皇贵妃眸里出现了点点亮光，此时平静地道：“刘太医也说过，烈性的药喝得多了，终会伤身。”
“那你还坚持喝那虎狼之药？！”佟夫人颤抖着手，指着皇贵妃，又道了句，“你糊涂……”
皇贵妃终于忍不住了，泪流满面：“额娘！女儿没办法！从一开始，这胎就怀得艰难，可我能怎么办呢？就算伤身，我也要把他生下来！”
刘太医笃定地说她怀的是男孩，皇贵妃高兴了好些时日，安心养胎的同时，对未来生出了无限憧憬。
她要生健康的皇子，要风风光光地坐上皇后之位，为此她筹谋了许久，可惜失算了。
虎狼之药害的是她的身体，怎么会影响到孩子呢？
胎像虚弱，先天不足，极易早夭……
陈御医走后，皇贵妃万念俱灰，觉得活着也没了指望。皇上斥责得那般狠绝，胤禛又给了太皇太后代为照看，前朝后宫都知晓了此事，想看她的笑话。
小阿哥要是早夭，就算扳倒了德妃、宜妃和贵妃，又能如何？
没了生子的功劳，想做皇后，无疑很是艰难。
况且表哥厌了她，不会封她做皇后的！
这些话，她一股脑地向佟夫人哭诉，像是要把内心的悲伤、委屈与慌乱，全都发泄出来。
佟夫人一语不发地流着泪，忽然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
甄嬷嬷浑身一震，跪了下去；皇贵妃面颊剧痛，捂着脸喃喃道：“额娘？”
“我佟家的女儿，没你活得那么窝囊！”佟夫人擦了擦眼睛，柳眉倒竖，厉声斥责：“要是你阿玛知晓了，上家法都是轻的！”
不等皇贵妃回话，佟夫人冷笑道：“堂堂皇贵妃，后宫第一人，竟龟缩在寝殿自怨自艾。你怕什么？慌什么？孩子没了还能生！你要知道，你还是皇上的亲表妹！”
“亲表妹？”皇贵妃像是被踩到了最痛之处，凄声笑了起来，“皇上哪里还顾及这份亲缘！他厌恶极了我！”
佟夫人闭了闭眼，再次扬起了手，迎着皇贵妃满是讥讽的目光，终是放了下来。
“茹瑛，你说皇上厌恶你。”佟夫人指了指乾清宫那头，冷冷道：“你自己做下蠢事，还怨上了别人？恨铁不成钢是有，可厌恶远远算不上。若是厌恶，皇上又何必留你阿玛用饭，又何必给了额娘恩典，准许我进宫看你？”
“留阿玛用饭？”皇贵妃喃喃重复。
佟夫人叹了一声，转悲为喜，这才说起了进宫的目的：“你阿玛让我告诉你，立身持正，好好自省，别和德妃之流计较。做皇后，就要有皇后的样子！”
说罢，佟夫人摸了摸女儿消瘦许多的面颊，心疼道：“小阿哥先天不足，也没事……有了正宫的名分，谁都要叫你一声皇额娘，孩子还会有的。”
皇贵妃猛然抬头，目光亮的惊人，哑声问：“做皇后？”
“你阿玛让人递了折子，请求皇上立后。”佟夫人嘴角含笑，轻声说，“没有被驳回……”
皇贵妃完完全全地怔住了。
刹那间，她似绝望之中望见了灯火，溺水之时抓住了浮木，颤抖着身子，狠狠地攥住了浸满药味的锦被！

第19章
永和宫，一派温馨宁静的模样。
“额娘，弟弟哪时候能够出来呢？”胤祚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朝德妃撒娇道：“我不要四哥了，要弟弟陪我玩儿。”
德妃虽“言行有失”、禁足一月，六阿哥却仍在永和宫起居，康熙也不拘着母子俩相处。
这半个月来，许是知道自己牵连了额娘，胤祚哭过之后，对德妃更加依赖，母子俩的感情更上一层，德妃隐隐有了和儿子相依为命的错觉。
万寿节一过，她便发了狠，下令彻查永和宫，特别是胤祚身边心怀鬼祟的宫人。
其余的倒是没什么，唯独伺候胤祚的奶嬷嬷刘氏，在宫外的家底颇有些不干不净，被德妃一并查出。她懒得听人辩解，直接关押在了耳房里，只等解禁之时扭送慎刑司。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德妃笑晏晏地看着惊惧绝望的刘氏，声音轻柔，“要怪，只能怪你撞到了本宫头上，申冤之时，去找佟佳氏便好。”
被皇贵妃设计禁足之后，德妃明显有了变化。模样依旧清丽，气质温柔似水，说话轻言细语，只看人的目光冷沉了许多，偶尔扫过宫女的眸光，让她们不寒而栗。
永和宫骤然安静了下来，除非六阿哥在，才有些许欢声笑语。
这厢，胤祚的童言出口，德妃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和地笑着：“好，都依我们小六的，让弟弟陪你玩儿。”
午后哄睡了胤祚，德妃在床榻边凝视他许久，闭了闭眼，扶着吴嬷嬷回了寝殿。
“承乾宫那边，又是个什么光景？”她收了笑意，淡淡地问。
吴嬷嬷回想了一番，轻声说：“前些日子，佟国维夫人走后，皇贵妃立即传了膳。据洒扫的小太监说，皇贵妃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转，其余的探听不出什么来。”
说罢，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道：“还有，皇贵妃原先不让四阿哥上门，可不知怎么的，突然改了主意……”
德妃冷笑了起来，缓缓吐出四个字：“蛇鼠一窝。”
吴嬷嬷脸色大变，急切道：“娘娘——”
这话怎么可以说出口？
皇贵妃也就罢了，四阿哥可是娘娘的亲骨肉，六阿哥的亲兄长啊！
“去岁，本宫的小格格出生没几日，”德妃看似平静，面上闪过一丝痛楚，“皇贵妃叫胤禛前来探望……第二日，小格格就去了。”
“嬷嬷，你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若是老四不来，小格格怎么会早早地夭折？！”德妃神色激动了起来，声音隐隐含着尖锐，“现在倒好，因为他，这个孩子差点也没了！”
这胎养得很好，脉象向来强健，就算如此，还是被皇贵妃折腾得见了红。
血很快就被止住，可按太医的说法，有一就有二，身体漏了气，想要补就难了。小阿哥出生之时能否康健如初，他们也拿不出一个准话。
给不出一个准话……
德妃差些昏厥过去，每每回想起来，便恨得心头滴血。
万寿节家宴上，一切一切的源头，不就是因为老四？
这个儿子，生来就带着霉运，生来就是讨债的！
“胤祚盼了那么久的弟弟，若是没了，我怎么同他解释？他该伤心了。”德妃声音轻轻的，“她们不让本宫好过，本宫如何能叫她们好过？”
佟佳氏想做皇后，她便要亲手击碎了这个梦想。
还有宜妃那个尖牙嘴利的，每每讽刺与她，不就是仗着生了五阿哥，肚子里还有一个，十分受皇上宠爱么？
现下五阿哥在翊坤宫起居，那儿固若金汤，安插不进人手，可太后的宁寿宫却不然。
等胤祺回了太后身边，‘意外’出了事，那张跋扈的脸蛋还能否笑得出来？
——
康熙下了旨意，四阿哥胤禛由太皇太后代为抚养，居于慈宁宫。
太皇太后是愿意的，但她老人家到底精力不济，又要监督选秀的事儿，又要手把手教导太后处理宫务，生怕照顾胤禛照顾得不够周全。
没见小五都送去翊坤宫，他的额娘那儿了？
可小四不一样，不论是皇贵妃还是德妃，都不合适。
思来想去，也只有苏麻喇姑能够带孩子了。
太皇太后还没拿定主意，太子便主动请缨，说下了学之后就带四弟去毓庆宫，两人一道做功课，临近入睡之时，再送四弟回慈宁宫，这样就不用劳烦老祖宗了。
莫说太皇太后了，就是向来不管事的皇太后都感动莫名，连连称赞太子纯孝，与兄弟手足情深……
太后用蒙语飞快地夸了一通，说得太子不好意思起来，四阿哥认真地听着，紧跟太子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皇子在上书房就学，需掌握满、蒙、汉三种语言。太子入学早，故而对蒙语不陌生；胤禛的师傅刚刚教了汉文，蒙语却还未教授，因此，他的眼底全是困惑。
“胤禛和胤祺恰恰相反，若是能够中和就好了。”太皇太后对着太后笑说了一句。
老祖宗不过随口之言，却被太子记在了心底。
……
这日，总师傅给众位阿哥放了一下午的假，三阿哥胤祉早早收拾好用具，奔向荣妃的钟粹宫去了。
大阿哥胤禔拎着长弓，满头大汗地从外头回来，见了一身杏黄、气度斐然的小太子，眼珠子一转，笑着道：“太子爷，不若我们比射箭去？”
闻言，太子的脸黑了一个度，硬邦邦地道：“大哥自便，孤有事要忙。”
说罢，低声让四阿哥胤禛跟上，两人一道往西六宫的方向去了。
胤禔眯了眯眼，哼笑一声，见四周无人，转头吩咐贴身太监小喜儿：“去打听打听，太子带四弟去了何处。”
小喜儿连忙应是。
——
“妹妹实在叨扰，姐姐不必相送。”翊坤宫偏殿，赫舍里庶妃笑容清雅，临行之前，温声对勒贵人道：“那扇屏风，不拘摆在寝殿还是前殿，都合适的……”
不知勒贵人说了什么，赫舍里庶妃一笑，两人互相行了礼，就此作别。
太子牵着胤禛的手，在通往翊坤宫的宫道前，恰恰撞上了回程的赫舍里庶妃。
赫舍里庶妃一愣，掩饰住心里的惊愕与欣喜：“见过太子爷，见过四阿哥！”
太子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对她的态度并没有特殊之处：“庶妃安。”
胤禛跟着说了句庶妃安，很快被太子牵着走远。
赫舍里庶妃驻足回望，内心止不住的挫败，随即暗暗吃惊，太子这是要去翊坤宫寻宜妃？寻五阿哥？
强压住心底顿生的波澜，她冷静思虑了起来。
太子此举，难不成是叔父的提议？
……
索额图确和太子提过宜妃，提过郭络罗氏。
他是这么说的：“赫舍里氏独木难支，外有明珠虎视眈眈，佟佳氏、钮钴禄氏，都不是什么善茬。唯独宜妃身后的郭络罗氏，一来，他们的根基扎在军中，当家人远在盛京，与朝堂牵扯极少，是个绝好的盟友……”
“二来，郭络罗一族没有野心。五阿哥早早地被太后养着，殿下最应该交好的就是五阿哥。”
说着，索额图捋了捋胡须，颇为感叹：“最重要的是，宜妃极得圣心！自皇上登基以来，老夫从未见过有哪一位娘娘能与宜妃相比。”
太子问：“便是孤的皇额娘也不能？”
索额图笃定道：“不能。”
他告诉太子，若能与五阿哥交好，从而获得宜妃的善意，夺得郭络罗一族的支持，储君的道路便会顺畅许多，大阿哥明珠他们不足为虑。
对叔祖父这些话，太子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听是听进去了，却从未想过要遵循。
抬头望着“翊坤宫”三个大字，太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是真心想对五弟好的，不是因为宜妃娘娘受宠，也不是因为五弟没有威胁。
小五不会说谎，见人就笑，如小牛犊似的活力，是与小四截然不同的一个类型。乖巧可爱的弟弟，谁不喜欢？
若人人都像叔祖父那般算计，世上哪还有真心在！
瞧，皇阿玛很是满意孤的做法，赏赐赏了好多回。
前些日子，太子心血来潮地教胤祺学汉话，效果超群，真正有了为人师表的成就感，对胤祺的好感度蹭蹭蹭地往上涨，连带着对云琇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老祖宗说的很是！四弟与五弟若能互相学习，中和一番，谁都会有进步。
……
太子与胤禛一到，便立即有人通报。
云琇正喂着胤祺吃消食的水果泥，笑容浅浅，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柔。
听到通报后，她诧异了一瞬，赶忙搁下银碗：“请太子爷和四阿哥进来。”
胤祺自迁来翊坤宫后，一直住在暖阁里。董嬷嬷顾及云琇怀了孕，于是收拾了暖阁出来，夜里就寝之时，与她并不在一处。
宜妃娘娘遗憾不能与儿子同睡，于是白日里天天与胤祺腻在一块儿。
与贵妃的八卦不谈了，对肚子里小九的关注度降低了，对皇上的上心程度……更没多少了。
胤祺一声甜甜的“额娘”，能让云琇心满意足，如沐云端。
对此，康熙很是不满，昨儿还特意强调了，今日午膳过后，要与云琇一道去御花园走走。
胤祺都快六岁的孩子，黏着额娘算怎么回事？
云琇见推脱不了，只得无奈地答应，心里将康熙“大不敬”了无数个回合。转念一想，在皇上驾临之前，她与胤祺，还是有相处的时间的！
——现在倒好，御花园是彻底去不得了。
太子领着四阿哥，很快进了里间。互相见礼之后，云琇拉过胤祺的小胖手，翘了翘唇角：“太子爷是来找……”
“胤祺”两个字还没说完，康熙亲昵的话语霎时飘了进来，打断了她：“今儿小五总不在了吧？合该咱俩独处……”
云琇心里一个咯噔，坏了。
皇上进翊坤宫如进无人之境，为此还特意吩咐了外头的小太监，无需通报他的到来。
他们怕是连“太子爷同四阿哥一块来了”这句话，都来不及禀报！
康熙穿了一身玄色龙纹衫，目若朗星，大步行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梁九功。
皇帝眼含笑意，笑容却在见到太子的一刹那，僵硬在了嘴边。
目光一扫，不仅保成，还有小四，小五，全在这里头。
康熙：“……”

第20章
皇帝扫视了一圈，与太子恰恰对上了视线。
父子俩都是如出一辙的凤眼，只一个满不自在，一个躲躲闪闪。
满不自在的是康熙，躲躲闪闪的是太子。
太子爷怎么也没有想过，私底下，皇阿玛与宜妃娘娘相处，竟是、竟是这般情形！
他满是不可置信，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接着在心里嘀咕，小五做错了什么？竟被皇阿玛这般嫌弃！
胤禛的心理活动，与他二哥是一模一样的；胤祺一脸懵然，慢慢的，显得有些委屈。
寝殿之中，无言的寂静弥漫。
梁九功左看看右看看，干干地笑了一下，飞快地缩起脖子，蹑手蹑脚地藏到了角落去，随后抹了把冷汗，恨不得自己从未前来。
这下好了，万岁爷的威严，在几位阿哥面前也碎成渣了……
这要怪谁呢？谁也不能怪啊！
康熙盯着几个儿子，咳了一声，面无表情了半晌。
最终，还是他率先打破了寂静，板着脸，预备拿最为年长的太子开刀：“保成，你没向师傅们请假也就罢了，还拉着四弟往翊坤宫跑。荒废学业、耽于玩乐，哪是储君所为？”
太子张了张嘴，顿觉自己冤枉！
他微微鼓起面颊，拱着手，一本正经地道：“回皇阿玛的话，总师傅说了，今儿休假半日，不仅儿子，大哥和三弟也是荒废了学业的。况且儿子带四弟前来，是为了教授五弟汉文，并非耽于玩乐。”
康熙：“……”
他以手抵唇，又咳了一声，面色罕见地红了红。
恍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上书房那边上了折子，他随手就批准了。
康熙满腔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想夸太子却夸不出来，下意识地朝云琇望去。
只见宜妃娘娘捂着嘴，无声地笑着，说是花枝乱颤也不为过；董嬷嬷搀扶着她，心惊胆战的，生怕云琇的肚子出现什么闪失。
我的娘娘哎，嘲笑圣上，这可是大不敬！
康熙的脸霎时黑了下来。
就在此时，小五控诉的嗓音如同天籁，拯救了他的皇阿玛，也拯救了他即将遭殃的额娘。
胤祺睁着圆眼睛，气呼呼的，委屈极了：“皇阿玛，什么叫‘小五总不在了’？您嫌弃我，眼里只有额娘！”
因着小五移居翊坤宫的缘故，康熙又为了云琇常常“不请自来”，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大大增加，胤祺心中皇阿玛的形象变得高大明晰起来，对康熙的敬畏渐渐化为了亲近。
譬如此话，往常的时候，小豆丁是万万不敢抱怨出口的。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太子惊奇地瞅着胤祺，五弟这是无意之举，还是故意解围的？
……应该是无意的，小五的脑瓜子没那么机灵。
小太子暗叹一声，遗憾地想，皇阿玛吃瘪的状况百年难得一遇，就这样没了！
四阿哥同样惊奇地看向胤祺，除此之外，眼底暗藏羡慕。
有宜妃这样得宠的额娘，五弟敢说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皇阿玛更不会怪罪于他。而自己的额娘……忆及此处，胤禛心间划过一抹黯然。
听闻胤祺的控诉，康熙心下一松，面色好转了许多，准备回头好好地赏一赏小五。
真是好孩子，哪像他额娘那般恶劣，竟敢取笑于朕！
“说错了，皇阿玛的眼里可没有你额娘。”迎着胤祺越发委屈的目光，康熙颇有些心虚。
睨了眼云琇，见她正托着肚子，像看热闹似的，眉眼弯弯，笑脸盈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越发恃宠而骄了！明知朕会驾临，却仍留了胤祺在正殿，还引来了保成和胤禛，让朕骑虎难下，威严扫地。
康熙好声好气地与胤祺解释，心里却拿云琇没法子。
他想教训她一番，但放眼后宫，谁能比琇琇更合他的心意？
只能心甘情愿地继续宠着了。
——
延禧宫。
惠妃拿出帕子，一边给满头大汗的大阿哥擦拭着额头，一边嗔他：“天气渐热，日头越来越大，你练习骑射可以，却要把握一个度！万一晒的脱了皮，心痛的还不是我这个额娘？”
胤禔十二岁的年纪，已经比惠妃高了半个头，此时乖乖地垂着脑袋，任由惠妃训斥。
“好了，去里间沐浴梳洗一番，省的着了凉……”惠妃停下擦拭的动作，推了胤禔一把，“热水都备好了，快去。”
胤禔笑眯眯的，响亮地应了声，拔腿便走。
走到帘外的时候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神色稍显困惑：“额娘，我让小喜子去探听，方才他回话说，太子带着老四去了翊坤宫。”
师傅给放半天假，结果太子去了翊坤宫？
惠妃神色一凝，延禧宫还没得到消息，可胤禔都这么说了，想必是准确无误的。
怎么会！太子和宜妃向来没有交集，难不成有她不知道的事儿发生了？
惠妃笑容尽收，猛然产生了一股不安之感，连忙问儿子：“太子缘何有这样的举动？”
“我哪知晓。”胤禔撇撇嘴，想了半天，猜测道：“五弟不是迁居翊坤宫了么？他应是去找五弟的。”
说着，胤禔的语气越发笃定，露出反感的神色：“就是如此！之前太子老往慈宁宫跑，说是教胤祺汉话，惹得皇阿玛龙颜大悦，老祖宗开怀不已。得了实打实的好处，他更要装成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了……”
惯会装模作样，才几岁的年纪？虚伪。
惠妃听着，缓缓放下了一颗心，片刻后又提了起来：“你说太子常常去寻五阿哥？”
“正是。”
“小小年纪，心机竟这般浓重，拉拢了老四还不够，还要拉拢小五。”惠妃低声念叨了一句，眯了眯眼，突然问胤禔：“你与几个弟弟的关系如何？”
胤禔想了想，“同三弟四弟关系尚可，五弟却是不熟。”
这个“尚可”，其实是一般。胤祉看着胆小，胤禛心向太子，说到底，与太子扯上关系的人，他不屑与之往来。
至于胤祺，从小被太后抚养，还没到就学的年岁。除了节日宫宴，他这个做大哥的统共没见过几回！
惠妃哪会听不出儿子的言不由衷？
她上前几步，狠狠地点了点胤禔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不能学学太子，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儿？三四两个就算了，可小五是宜妃所生——小五没有威胁，宜妃最得你皇阿玛的喜欢！”
歇了一口气，惠妃继续道：“宜妃背后，有扎根军中的郭络罗氏。若是小五被太子拉拢，宜妃给皇上吹枕边风，你想想那后果……”
胤禔原先不以为然，渐渐地转变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幸好我儿发现得不晚。”惠妃叹了口气，若有所思，转而叮嘱胤禔道：“仔细盯着太子，除此之外，别怠慢了胤祺。额娘平日与宜妃来往不多，现在看来，也得变一变了……”
——
自佟国维夫人离去之后，承乾宫虽未解禁，皇贵妃的状态却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说好，也不尽然，与之前简直是两个极端。
从前她苦于害喜，吃什么吐什么，折腾得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现在倒好，面色日渐红润，害喜的症状也完完全全地消失了，食量蓦然增大，用膳也用得香甜。
没过几天，皇贵妃就长了肉。丰满许多不说，就连不能见人的面容，也渐渐变回了秀丽的模样，说是容光焕发也不为过。
这番转变，让下人们欢欣鼓舞，甄嬷嬷终于大松了一口气；刘太医看过之后，却不是很乐观。
皇贵妃此状很是突兀，像被一口喜气撑着，如空中楼阁，轻轻一推便会塌陷，落不到实处去。
用两个字来形容，一是“奇”，二是“虚”。
更何况，吃得过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每每把完脉，刘太医想要说出心里的隐忧，犹豫片刻，终究咽回了肚子里。
上回，他委婉地劝过皇贵妃不宜暴食，却被她冰凉的目光看得冷汗如瀑。
若他不是佟大人送进宫的，且还有用处，刘太医毫不怀疑，自己的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皇贵妃胎像虚弱，总有几分烈性药的缘故。刘太医苦笑的同时，内心颇为不忿，他劝也劝过，可皇贵妃一意孤行，自己还能抗旨不成？！
现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会嫌命长。
……
没过多久，皇贵妃的静养结束了，德妃的禁足也结束了。
太后像是松了口气，赶忙将宫权移交承乾宫。皇贵妃怀孕八个月了，故而推辞不接，可太后实在不是处理事务的料，皇贵妃无法，只得把宫务拆分几份，交由心腹管辖。
五阿哥胤祺搬回了慈宁宫，与四阿哥胤禛一块起居，相处得颇为融洽。
“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不肯分权。”德妃轻笑一声，用力一折，霎时，月季花瓣簌簌掉落，不成形地散了一地。
……
宫内忽然流言四起，太监宫女们都在私下里说，皇上准备立后了！立的就是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位同副后，又即将产子；对于立后之事，绝大部分人深信不疑，对待承乾宫的态度愈发恭敬起来。
特别是内务府的人，不论哪个司，皆是谄媚至极，恨不得把皇贵妃当祖宗一般供着。
流言起初在私下里传播，待皇贵妃发现的时候，已有些遏制不住了。
幸而南边事务繁杂，皇上忙于收复失地，对此丝毫没有察觉。皇贵妃惊怒之后便发了狠，使用雷霆手段，对嘴碎的宫人严惩不贷，渐渐的，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之间。
她派人探查流言的源头，特别‘关照’了永和宫，却始终没有抓住把柄，只得作罢。
很快便到了五月初五。
端午之时，紫禁城要迎接夏日，祛除晦气，后宫之中，几乎每位妃嫔都穿了新衣裳。
内务府迎来了一年四季中最为忙碌的时段，破损的宫室得重新修缮，缺少的器具得重新补齐，还有娘娘们代步的轿辇、仪仗，全部都换上了新的。
今儿午时有“粽宴”，过后随皇上至西苑赏龙舟。皇贵妃早早地起身装扮了一个时辰，而后扶着甄嬷嬷的手，打量着内务府精心准备的皇贵妃仪仗。
天色晴朗，洒下耀眼的烈阳，飘扬的凤旗拱卫着轿辇。因着阳光过于刺目，皇贵妃看得不甚分明，只大致地扫了一眼，满意一笑：“比从前的精美了许多，他们有心了。”
甄嬷嬷扶着她上轿，勉强笑了笑，按捺住担忧，“娘娘……”
娘娘月份大了，本该如宜妃那般安心待在寝殿，不应出席的！万一出现意外，可怎么办才好？
“不必担忧，本宫心里有数。”皇贵妃拍了拍她的手，淡淡道：“德妃去了，本宫就该去的……”
随着一声“起轿”，未尽的话语消失在风里。
——
粽宴与家宴不同，是少有的君臣同乐之宴。
皇贵妃仪仗来临之时，恰逢佟国维与明珠行在一处，正要跨进大殿门槛。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明珠似有所感，朝外望去，仔细地辨认了片刻，蓦然睁大了眼。
“佟大人。”他的声音竟少见地有些发颤，“凤旗之上，竟是彩色凤凰。按规制，能用彩凤的，是……是皇后仪仗啊！”

第21章
明珠的话甫一入耳，佟国维骤然扭头，盯着烈日下飘扬的凤旗，面色剧变。
皇贵妃位同副后，代领中宫之责，出行的仪仗与皇后类似，装饰接近，规制也相差不大。
只是皇贵妃到底不是皇后，两者最为显著的区别，便是仪仗之上的凤旗——皇后为彩凤，皇贵妃为金凤。
当今皇上登基不久，便重新划分了后妃制度，仪舆的规范亦写进了《会典》之中，上上下下都要遵循。
可如今他的长女、重掌宫权的皇贵妃娘娘，竟然用了彩凤！
往小了说，这是底下奴才的失职；往大了说，这是皇贵妃觊觎后位，是逾矩，是僭越，是大逆不道！
此事的严重性，与太子错穿明黄的龙袍，是一模一样的。
皇贵妃怎会犯下如此大错？！
佟国维震惊地失去了言语，紧随着，心落到了谷底去。
今儿可是端午粽宴，君臣同乐，后妃齐聚。如此热闹的场合，谁都能看见凤旗，便是想要遮掩，也遮掩不住的。
佟国维手脚冰凉，四周环顾了一圈，果不其然，私语声变得愈发大了。
明珠的神情很不好看，扯了扯佟国维的衣袖，低声道：“皇贵妃这是让人给算计了！快遣人去提醒一番。”
“我如何不知晓？”佟国维摇摇头，像是苍老了十岁，“晚了，晚了。他们全都看见了。”
声音里，止不住的心灰意冷。
“这倒也是。”明珠喃喃道，脑筋飞快转动着，“还有补救的办法！圣驾未至，让皇贵妃下令挪开仪仗，挪得远远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之间静鞭响起，礼乐启奏，远远地传来一声：
“皇上驾到——”
明珠的话语一停，佟国维的面色登时灰败了下去，完了。
——
圣驾行至半路的时候，梁九功听了奴才的禀报，心里一个咯噔。
见万岁爷投来了视线，他只得附耳过去，轻声道：“皇贵妃……仪仗……”
仪仗？彩凤？
忆起了前些日子宫里的流言，康熙依旧含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随着“皇上驾到”的高喊声，众人山呼万岁的时候，大殿之外，皇贵妃扶着甄嬷嬷的手，领着众妃，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贵妃身子不爽利，故而与云琇一道告了假，在永寿宫静养。
德妃扬着温婉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半分未变，荣妃掩住心底的诧异，惠妃暗自嘀咕着，皇贵妃怎么变得容光焕发的？
真是奇了。
难不成，皇上真要立后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贵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颇为艰难地福了福身，看向康熙的眼神满是柔意，“日头太大，您万万别晒着了，随臣妾入席罢。”
康熙颔首，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盯了皇贵妃许久，盯得她有些不安起来。
皇贵妃思虑再三，羞愧一笑：“之前，臣妾做了许多错事，静养之时，一一想明白了。不论是宜妃还是德妃，都是一家姐妹，她们尽心侍奉皇上，臣妾应厚待才是……”
言行举止，有了温良贤淑的味道。
康熙收了笑容，许久之后，淡淡嗯了一声。
又是立后的流言，又是彩凤的仪仗。立国以礼治，若是宣扬出去，大清就要乱了。
不论佟佳氏是有意为之，还是着了他人的算计，众目睽睽之下，他总要给朝臣一个交代。
若是被人算计，皇贵妃还有何颜面统率六宫？
若是有意为之……
康熙眼底浮现一抹戾气，她与佟家，是要逼着朕立后？
上回是万寿节，这回是端午节，好，好得很。
瞥了眼皇贵妃高高耸立的肚子，皇帝终究按捺住满心的怒火与讥讽，缓缓入了座。
……
明明是欢庆的宴席，皇帝却心情不佳，无言的凝滞感悄悄地弥漫。
在座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在心里偷偷猜测，你瞧我我瞧你的，噤若寒蝉。
梁九功苦着脸，拿不准“开宴”的时机，忽然之间，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镛起了身，打破了寂静。
“皇上，正逢佳节，臣本不该多言。可古有后妃之德，今有大清《会典》，皇贵妃佟佳氏，逾制使用彩凤仪仗，觊觎后位，失德违逆，实乃大不敬！”王镛板正的声音响彻大殿，“臣要弹劾。为正风气，还请皇上严惩……”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佟国维双手一抖，霎那间面色铁青，利剑似的目光朝左都御史射去。
都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与翰林院一样清贵，全是谏臣。
他们的职责便是弹劾进谏，出了名的头铁且不畏强权，左都御史王镛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深得康熙信任。
王镛是个纯臣，谁也不卖账，犟性来了，连皇上都敢弹劾，还怕深宫中的皇贵妃？尽管皇贵妃是佟家人，是皇上的亲表妹。
就算端午粽宴，他也照奏不误！
王镛的话音刚落，宴席间一片哗然，皇贵妃手指一颤，红润的脸唰地白了下去。
德妃用帕子掩了掩嘴，笑容愈发温婉；朝臣那边，索额图老神在在地捋了捋长须，眼里掠过满意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眯起凤目，缓缓道：“你弹劾的……有理，却也没理。”
王镛愣了愣，继而拱手：“臣，洗耳恭听。”
“朕从无立后之意，既如此，皇贵妃何来‘觊觎后位’一说？”康熙一笑，点了点王镛，“不过仪仗的疏漏，却是不容辩驳的……”
从无立后之意？
从无立后之意！
皇贵妃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至于后面的话，是半点也听不见了。
支撑她的一口气，散了！
——
翊坤宫。
云琇的肚子愈发大了，行动变得笨重了许多。董嬷嬷与文鸳瑞珠她们一刻不错地照看着，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说是如临大敌，草木皆兵也不为过。
现下，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披着黑发，斜斜倚在榻上翻看布料，很是随意的模样。
内务府那头得了康熙吩咐，趁今儿云琇空闲的时候，屁颠屁颠地送来给她挑选。
领头的那位小李子，是梁九功的亲传徒弟，乾清宫跑腿办差的，很是殷勤。
他笑眯眯地道：“这些锦缎都是南边进贡来的好料子，轻薄散热，适合夏日里上身，是给娘娘和小阿哥量身定制的。”
云琇挑着锦缎，闻言一笑：“说的很是！这匹，这匹……都放进库房里去。”
早在端午之前，云琇便让人布置了产房，接生的产婆也安排齐全了。
梦里她怀胎十月，在初秋之时顺利生下胤禟，只是坐月子的时候，秋老虎未去，天气闷热，很是受了一番苦楚。
为了自个的舒适，她特意收拾了风口的一间屋子，较其余地方凉爽许多。
生产环境改善了不说，现下，皇上又送了清凉的布匹来。
送走了小李子，云琇抚了抚小腹，眉眼含笑，正要夸赞康熙，就在此时，瑞珠掀了帘子进来，面上少见地带了急切：“娘娘，皇贵妃发动了！”
发动了？这才八个月吧？
与梦境不符啊。
云琇一愣，轻声道：“今儿可是端午……”
五月初五生产，对于皇贵妃来说，不是一个好日子。
瑞珠想起打探来的消息，心里犹带震撼，点了点头：“是端午。”
随即附到云琇耳畔，悄声说了几句：“粽宴时，有人弹劾皇贵妃用彩凤仪仗，觊觎后位……皇上说并无立后之意……皇贵妃当场见了红，难产了！”
云琇抑制住满心惊诧，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声：“这是被算计了。”
是德妃，还是其他人？
“本宫身子有恙，不宜前往，你把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参送去。”沉吟一会，她吩咐左右：“多事之秋，约束好咱们的人。文鸳，你去偏殿一趟，叫云舒注意着些……”
宫人们齐齐应是，转而忙碌了起来。
……
承乾宫端出一盆盆血水，皇贵妃的惨叫声愈发微弱。
太皇太后不住地转着佛珠，太后时不时朝里望去，康熙面沉如水，负手在身后，来回踱着步。
皇贵妃当场昏厥，并且见了红，粽宴哪里还办得下去？当即就乱了。
这是康熙登基以来，最为混乱的一个端午……他说不出此时是个什么心情。
蓦然停下脚步，皇帝叹了口气，唤来梁九功，低声道：“拟降为贵妃的圣旨，销了吧。别起草了。”
梁九功小声应了，迟疑一瞬，还是道：“万岁爷，朝臣那儿……”
皇贵妃用了皇后仪仗，却因难产见红，皇上不欲再计较。都察院也就罢了，八旗宗室，还有老学究们，可不得翻了天去？
还有汉人！汉人最是注重礼法。
“这是朕的家事。”康熙揉了揉眉心，沉着脸，“他们闹便闹，很快就消停了。”
梁九功躬身应诺，不再言语。
从太阳高照到暮色深深，临近子时的最后一刻，终于，皇贵妃艰难生下了一位小格格。
小格格浑身青紫，长得和猫儿似的，哭声细弱，不出半个时辰便断了气。
听闻噩耗，枯坐了一天的太皇太后闭了闭眼，太后念了声阿弥陀佛。
康熙扶住了椅背，哑声道：“赐名安乐，以固伦公主之礼下葬……”
众人皆是一惊，这算得上天大的恩典了！
皇贵妃仍旧昏迷着，唯一能够主事的甄嬷嬷涕泗横流地跪下，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谢皇上！”
——
皇贵妃难产生下公主，不到半个时辰便夭折，消息一出，除了悲痛欲绝的佟家，还有莫名惋惜的明珠，其余的重臣，包括满后宫的嫔妃，无人觉得伤感。
索额图大松了一口气，欢喜之余，也不计较小公主的身后事了。
以固伦之礼安葬，还赐了安乐的名儿，从前夭折的皇子公主们，哪有这个待遇？
朝臣们齐齐噤了声，罕见地没有反对，像有了默契，由着万岁爷任性一回。
佟家毕竟是皇上的母族，皇贵妃毕竟是皇上的亲表妹。这时候出头，说葬礼不合规矩，不是找削是什么？
就连左都御史王镛也没了声儿。
前朝风平浪静的，后宫却掀起了阵阵波澜，早年折了孩子的娘娘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皇贵妃没生下阿哥是好事，可一个格格，凭什么有如此待遇？
四妃中的惠妃、荣妃、德妃，全都有过夭折的孩子。
惠妃还好，悲伤早就淡了；荣妃却接连死了四个阿哥，其中还有皇上的第一子承瑞！
每每想来，痛彻心扉。
荣妃一向低调，成日念佛，不轻易与人产生争端，却还是摔了好几套茶具，把卧床不起的皇贵妃给记恨上了。
“本宫的承瑞，赛音察浑……连个追封都没有，而她呢？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凭什么？！”
德妃的心情，与荣妃是一模一样的。
想起早夭的小格格，德妃胸口起伏了一番，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佟佳氏像是疯魔了？”她垂下眼，轻轻柔柔地问。
吴嬷嬷低声道：“听说恶露还没止住，成日哭喊着‘小阿哥’……万岁爷严令皇贵妃静养，而后收了宫权，派了御医时时刻刻地守着。”
——与拔了牙的老虎，也没什么两样了。
德妃心中畅快极了，自然而然露出笑意，随即想起了另一人：“胤禛呢？在慈宁宫如何了？”
吴嬷嬷顿了顿：“四阿哥与五阿哥玩得极好，加上太子爷，三人常去翊坤宫。”
德妃一怔，笑容慢慢收敛，最后消失不见。
太子为何会去？
还不是因为皇上宠爱郭络罗氏！
日日上门不说，就算忙于政事，也不忘赐下赏赐，或是布料，或是首饰。
……皇上的私库，怕是都要被搬空了。
“宜妃快要生了吧？”她淡淡道，“时刻注意那头，别漏了半点消息。”
——
除了要应付越发不对劲的皇上，云琇在翊坤宫安心养胎，称得上深居简出，并不掺和其余的事务，很快，日子一晃而过。
转眼间到了八月二十七这天。
早起之时，云琇便似有所感，轻轻地把手贴在了小腹上，感受着时不时的胎动，面上漾着清浅的笑容。
用过丰盛的早膳，肚子便传来了轻微的阵痛，渐渐的，阵痛加剧，陡然传遍了全身。
“去产房，我要生了……”她低低地喊了声。
翊坤宫霎时陷入了忙乱。
董嬷嬷止不住地紧张，却还保持着冷静，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张有德，快去慈宁宫禀报老祖宗和太后……你去乾清宫禀报万岁爷……产婆呢？快仔细查验，别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去……”
文鸳搀扶着云琇，不住地道：“娘娘，注意脚下……”
恰逢此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了瑞珠像见到救星一般，忙附耳说了几句。
瑞珠的脸猛然一白，张了张嘴，怎么会？
她一咬牙，决心瞒着主子，董嬷嬷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厉声问：“出了什么事？”
云琇有了不好的预感，扭头直直地望去，就听瑞珠涩声道：“宁寿宫的人来报，四阿哥与五阿哥起了争端……五阿哥落了水……”
云琇的心猛然提了提，脑海眩晕了一瞬，接着身下一湿。
羊水破了！
剧痛席卷而来，她来不及想别的，躺在床榻上，死死地抓住文鸳的手：“快找太医……胤祺不能有事……”
文鸳眼里含了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
胤禟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似泡在温泉里，浑身热乎乎，暖洋洋。
怎的？爷还没死？
老四那人，凉薄是真凉薄，狱中连个太医也不给派，硬生生地把他拖死。
想他堂堂九爷，去得那么窝囊……也不知五哥会如何的伤心，额娘会如何的难过。
正悲伤着，忽然，一股大力袭来，他来不及反应，便脱离了令人安心的“温泉”。
霎那间浑身一凉，等呼吸顺畅了之后，胤禟忍不住哇哇大哭！
边哭，边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身体，怎么那么像出生的婴孩呢？
他……重来了一回？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模糊的恭贺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健康的小阿哥！”
过了半晌，悦耳夹杂着疲累的熟悉嗓音响起：“……不是健康的小阿哥，是讨债的小阿哥。”
胤禟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额娘？！
伴随着阵阵狂喜，激动、委屈、悲痛等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胤禟挥舞着小手，号啕大哭：“呜哇——呜哇哇哇——”

第22章
刚出生的小阿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皮肤皱巴巴的，双目紧闭，哭声却分外嘹亮，挥舞的手臂也格外有力。
他哇哇地哭着，哭累了便沉沉地睡去，不论是产婆还是伺候的宫人，面上都露出了浓重的喜色。
九阿哥半点也不折腾自个的额娘，不过一个时辰便露了头，身体康健极了，一看就是无病无灾的，定能安安稳稳地成长。
娘娘膝下有了两位皇子，还养了四公主，且独得皇上宠爱，从今往后，在宫中的地位是真正的无可动摇了！
董嬷嬷心里同样欢喜，忙收拾好襁褓，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裹了起来。
只欢喜了一瞬，想起五阿哥落水之事，她的笑容很快隐了下去，眼里浮上焦急。
天气虽热，水中却是冰凉。五阿哥小小年纪，比不得成人，万一得了风寒，或是烧热不退……可怎么办才好？
方才瑞珠传来消息，五阿哥一落水便立马被救了起来，太后急急地请了太医诊治，没有片刻耽搁，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们说，是四阿哥与五阿哥起了争执，紧接着推搡起来，五阿哥被推下湖里——这话，董嬷嬷是不信的。
两位阿哥相处得向来不错，其中定有什么隐情在。
怨只怨背后设计之人，何其恶毒？！
翊坤宫水泼不进，如同铁桶一般，她们就换了目标，趁娘娘发动之际朝五阿哥下手，这安的什么坏心，没人会想不到。
她们盼望娘娘分娩时心神不宁，大悲大惊之下坏了身子，甚至……一尸两命。
幸而娘娘母子平安！
云琇说完‘讨债的小阿哥’那句话，便没了气力，沉睡过去，至今未醒。
汗水浸湿的黑发落在颊边，以往红润的唇色干涸泛白，似花瓣遇雨般少了娇艳，却仍是美的。
董嬷嬷望着主子疲累的睡颜，庆幸之中夹杂着后怕，抱着襁褓的双手轻轻颤抖着，忽闻外头的通报声说，老祖宗与皇上来了。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心里记挂着小五，又记挂着生产的宜妃，苍老的面容带着些许忧色。
老太太经过许多大风大浪，到底还稳得住；康熙大步而来，掀起了一阵风。
皇帝面上止不住的焦急，不停地转着玉扳指，指着宫人喝问：“你宜主子呢？怎的不出声？！”
下了早朝，康熙正在乾清宫召人议事，注意到梁九功掀帘子的举动，也没放在心上。过了片刻，梁九功在外头低低地喊了声：“万岁爷，翊坤宫那边……”
听闻宜妃要生了，康熙面色一变，当即撇下了一干重臣，急匆匆地起驾。行至半路，又有人来报说，五阿哥与四阿哥起了争执，在宁寿宫落了水。
时候太巧了，说是没有猫腻，谁信？
后宫之中，竟有人敢算计到琹琹头上去！
康熙心里憋了一团火，生怕云琇听闻胤祺的事，从而出了意外。
火急火燎地来了翊坤宫，结果没听见半点痛呼之声，皇帝当即像点燃了炮仗一般发作起来。
直面万岁爷的质问，奉茶的二等宫女春白立即跪了下去，趴伏在地上，语调颤巍巍的：“回皇上的话，娘娘临近晌午进了产房，想是一切顺利……”
顺利？哪会顺利？
想起落水的胤祺，康熙紧张担忧之余，涌上一股戾气，“狗奴才，把你们娘娘的嘴都给捂上了……”
梁九功心惊胆战地缩在一边，求神拜佛地保佑宜妃娘娘母子平安。
万岁爷难得发这么大的火，都有些口不择言起来了。
万一宜主子出了事，这后果，谁都承受不起！
“老祖宗，万岁爷，娘娘不到一个时辰便生了健康的小阿哥，母子均安……现下，娘娘正在熟睡。”恰在此时，董嬷嬷疾步而出，打断了康熙的怒斥之声。
大红色的襁褓映入了众人的眼帘，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呼出一口气，眼里带了笑意，连道了三声好：“好，好，好！”
宜妃，是个有大福气的。
她会保佑小五，刚出生的小九，也会保佑他的亲哥哥。
“老祖宗您看，九阿哥身子骨壮实着，眉眼像极了宜妃娘娘！”董嬷嬷笑着道，转头看向康熙，“鼻子，嘴巴，与万岁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听闻董嬷嬷的话，康熙手指一颤，满腔怒火顿时消弭无踪，僵硬了好半晌，嘴角扬了扬，转而温声道：“让朕……看看。”
若说方才是寒冰凛冬，现在就是春风暖阳。
梁九功大松了口气，笑得脸上褶子遍布，随康熙一道，把襁褓中的小阿哥细细打量了一番。
小阿哥还在熟睡，砸吧砸吧嘴，睡得很是香甜。
“真如嬷嬷说的那样，像皇上，也像娘娘。日后，还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家！”梁九功喜笑颜开地说。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慈爱地笑道：“也像极了胤祺。”
翊坤宫霎时寂静了下来。
康熙重新开始转动扳指，想问一声云琇如何了，她挂念着胤祺，会不会睡得不安稳？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通报声响起：“太后到——”
太皇太后和康熙皆是一愕。
“皇额娘，皇帝，胤祺已然大好，睡了一觉，出了汗便不碍事了。太医说他从小健壮，风寒的症状也不会有……”太后满面笑容，浑身松快地进来，用蒙语飞快地说了一通，“这不，安顿好了小五，我急着来看看。宜丫头如何了？生了没有？”
胤祺已然大好？
如一块大石落地，太皇太后猛地起身，念了声阿弥陀佛，高兴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看看，胤祺的额娘，给他生了一个再健康不过的弟弟！”
随着太后的到来，康熙心中阴霾尽去，霎时朗笑出声。
琇琇实乃大功臣，身上带着福运，庇佑着孩子们，也庇佑着朕。
“翊坤宫上上下下，添三个月的赏钱。梁九功，晓谕天下，九阿哥赐名胤禟，记入玉牒……快马去盛京报喜，让三官保也好好地乐上一乐。”
梁九功笑眯眯地应了：“嗻！”
另一边，太后抱着小九不撒手，董嬷嬷乐呵呵地望着，内心的忧虑尽去，正殿一片喜气洋洋。
日暮西斜之时，宜妃产子，皇上赐名胤禟的谕旨传遍了六宫。
“生了九阿哥，母子平安？”永和宫，德妃搁下了碗筷，顿觉没了胃口。
难不成，胤祺落水，对她半点也没有影响？
郭络罗氏的心，到底得冷硬成什么模样！
她冷笑一声，缓缓开口：“倒是本宫小觑了她。”
吴嬷嬷深知娘娘定然不会高兴，轻叹一声，慢慢地给她揉着太阳穴：“宁寿宫那头传来消息，五阿哥落水后，四阿哥当即要救他，被下人们拦住了，太后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万岁爷下令封了口，看样子，要等查清真相再做处罚。”
“那些奴才本就是弃子，泼油的事，查清楚又能如何？”德妃面沉如水，“本宫要的，是宜妃不能安稳产子！再不济，胤祺坏了身体，从而恨上胤禛，也是好的。”
骤然得知噩耗，又是怀胎十月，身子最为虚弱的时候，一个刺激下来，孩子保不保得住还另说。
若能一尸两命……
结果呢？母子均安，宜妃真是命大。
还有五阿哥，安然无恙，莫说高热了，连风寒也没有患上。筹划了许久的借刀杀人之计竟毫无用处，还为宜妃博得了皇上的怜惜。
瞧瞧，九阿哥一出生就得了赐名，而她的胤祚，满月了才有名字。
可想而知，九阿哥会有多么受宠！
“罢。”德妃按捺住心头的气怒，重新拾起了碗筷，若有若无地讽笑了一声：“算盘落了空，本宫倒还忍得住，殊不知还有更失望的人。”
……
储秀宫，乃赫舍里庶妃的住处，虽说她享有嫔位份例，但到底没有正式册封，只能居于偏殿。
从晌午开始，赫舍里庶妃便倚靠在窗边，不时地朝翊坤宫的方向望去，面容稚嫩，却有着端庄之态，杏眼藏着笑意，自语道：“德妃明明是亲额娘，却也下得了手。”
不过，扯进四阿哥，倒省了她很多心力，不用再费尽心思制造什么“意外”了。
她等着外头的好消息……
临近晚膳时分，赫舍里庶妃草草地用了些饭菜，便让人撤了下去。片刻后，大宫女朱钗急急地赶来，附在她的耳边轻声念了几句，慢慢的，赫舍里庶妃眸里的光亮暗了下来。
“怎么会？”她握紧扶手，喃喃道：“她就这样好运？”
五阿哥落了水，她还能顺利生下九阿哥，皇上当即赐名胤禟！
赫舍里庶妃的指甲紧紧攥入了手心，胸口起起伏伏。
迎着朱钗担忧的眼神，她抿了一口茶，轻声问：“都告诉叔父了？他如何说的？”
“索大人斥道，主子这回冲动了。他把仁孝皇后的旧人交给您，您却贸然出手，还是对着翊坤宫，完全是多此一举。”朱钗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答，把“愚蠢”两个字给替换了。
“多此一举？如何会多此一举？！”赫舍里庶妃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叔父只忌惮皇贵妃，暗中让内务府的人做手脚……这也罢了，还想着拉拢郭络罗氏，殊不知，太子爷都快被宜妃拉拢了去！”
她是太子正经的姨母，却不得太子的亲近，可宜妃一个外人，凭什么？
更何况，皇上满心满眼都是宜妃，哪还记得她这个人！
她已许久许久没有承宠了。
万寿节，她敬献的绣有千里江山图的屏风，竟比不得宜妃随手抄写的几卷佛经，真是可笑至极。
忆起入宫之时，在御花园的惊鸿一瞥，赫舍里庶妃心里又苦又涩。
一眼误终身，皇上却宠着别的女人，叫她如何不嫉恨？
她恨极了宜妃！
朱钗低低地叫了声：“主子……”
赫舍里庶妃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道：“没有名分，光是个庶妃，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皇上何时才能想起我？”
“您是元后的妹妹，一等公之女，赫舍里家的贵女，身份摆在这儿。”朱钗绞尽脑汁地安慰她，“就是连贵妃都当得！”
贵妃？
赫舍里氏摇摇头，露出一个冷笑：“你想岔了。贵妃，绝无可能。”
她年纪小，资历太浅，因着这点，就无法与钮钴禄贵妃并列。
四妃之位已满，六嫔之位却还空缺，除非打破后宫规制，否则，她顶天了就是一个嫔位。
皇上会为她破例吗？不见得。
故而，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挣。
四妃若是成了三妃，很大的可能性，她会一举成为妃位娘娘。
恰逢宜妃怀孕，临近生产，若是出了意外……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不需要一尸两命，卧病在床就够了，随着时间流逝，谁还会记得她？到时候，郭络罗氏就能慢慢地咽了气……
可现在，诸多谋划，都付之东流了。
赫舍里庶妃闭了闭眼，转而吩咐朱钗道：“扫干净尾巴，按我说的去做。备礼，明儿再访勒贵人一遭。”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产房散去了血气，铜炉中燃起了袅袅的果香。
靠枕、被褥、亵衣，全都焕然一新，云琇醒来的时候，长睫颤了颤，觉得周身很是干爽。
下身依旧隐痛，被肚子传来的饿意掩盖了去。
只是她顾不得痛意与饿意，攥紧了锦被，虚弱地哑声问：“胤祺怎么样了？”
董嬷嬷一直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喜色漫上面颊，赶忙朝外间喊了一声：“娘娘醒了，快备汤水来！”
随即笑着道：“娘娘且放宽心，五阿哥无碍了！太医诊治过后，说阿哥身体健壮，既无高热，也无风寒，睡一觉便能大好。现下，五阿哥正缠着太后，要来翊坤宫看额娘和弟弟呢。”
桃花眼骤然明亮起来，云琇的心弦猛然一松，艰难地弯起唇角：“这就好，这就好……”
若是胤祺出了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即使预知了未来又如何？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得知胤祺安然无恙，云琇再也没了隐忧，此时半阖着眸，扶着董嬷嬷的手，花费了许久才倚在了靠枕上。
接过熬得浓稠的鸡汤，她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不变，眼底闪过狠意：“算计本宫的，无非是德妃那几人……”
这回，她们是真真切切的，触到了自己的逆鳞。
恨她也就罢了，竟朝着小五、朝着太后的宁寿宫下手！
“良善太久了，她们便以为我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喝完一碗鸡汤，云琇擦了擦嘴，轻轻地说，“殊不知，动真格的事，本宫也半点不落于人后的。”
董嬷嬷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娘娘不去招惹她们，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独一份的圣眷摆在这儿，何时都会招人眼的。”
说罢，她的神色渐渐轻松起来：“话说回来，有万岁护着，您何需惧怕？午后皇上守了您许久，那神色焦急的哟……方才梁九功传话说，晚些时候，皇上还来看望娘娘……”
“圣眷？”云琇重复这两个字，对其余的话恍若未闻，讽笑一声，突然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厌烦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斗来斗去满是算计。
彩凤仪仗，小五落水……一切一切的源头，不就因为皇上吗？！
云琇重重地搁下瓷碗，不容置疑道：“日后，她们愿怎么争便怎么争，与本宫半分关系都没有。”
经此一事，她不愿继续装下去了。
宠妃？
爱谁谁！
……
小阿哥大红色的襁褓放在最里头，早在云琇唤人的时候，胤禟动了动小手，隐隐约约有了意识。
重生的狂喜之情依旧回荡在脑海，胤禟美滋滋地竖着耳朵，听着亲亲额娘与董嬷嬷说话。
边听，边在心里边诚挚地感谢佛祖，感谢道祖，感谢长生天，感谢洋人的上帝……几家的信仰，全被他拎出来感谢了一遍。
很快，胤秌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信息。
五哥出事了？
引得额娘生产之后大动肝火，撂下如此狠话。看样子，还牵扯到了老四的额娘德妃……
呵呵，和老四扯上关系的，没一个好东西！
听到最后，胤禟大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五哥安然无恙。
可是，这不对啊！
额娘怎么会说出‘争宠与本宫无关’这样的话来？
她不是全心全意地喜欢老爷子，就算老了、容颜不在了，也不改初衷么？
前世，他怎么劝也劝不动，只能在心底惋惜，自家额娘美是美，聪明是聪明，却眼瞎得不止一点半点。
老爷子有什么好的？整一棵歪脖子树！
偏心眼偏成那样，还一代明君，真是。
得，暂且把疑惑按捺在心底。
更不对劲的来了
胤禟委屈极了，他那么大一个人，额娘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千辛万苦地生下他，结果看也不看一眼，只关心五哥的事儿。
还有董嬷嬷，老熟人了，从小看着他长大。额娘忘记了爷，难不成你也忘记了爷？！
胤禟小嘴一瘪，闭着眼哇哇大哭起来，声音穿透云霄，那叫一个响亮有力。
董嬷嬷话头一停，露出歉疚的神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瞧瞧！老奴光顾着与娘娘说话，竟忽略了小阿哥，该打，该打。”
说着，她俯身抱起胤禟，露出分外慈和的笑容，“娘娘您看，九阿哥康健极了！皇上当即赐名胤禟，老祖宗和太后欢喜得不得了，流水般地赐下赏赐……”
云琇翘了翘嘴角，接过襁褓的一霎那，胤禟的哭声就停了。
董嬷嬷惊奇不已：“娘娘，这是母子天性啊！小阿哥聪明着呢。”
细细凝视了许久，云琇哼笑一声，亲昵地点了点儿子的鼻头，“小讨债鬼，不若你五哥乖巧。”
胤秌：“……”
额娘，不带这么贬损人的。
胤禟登时悲愤起来，蹬着手脚干嚎，在董嬷嬷她们眼中，这是饿了的表现。
“去把奶娘唤来。”云琇轻声吩咐，候在外边的瑞珠连忙应了是。
奶娘未至，圣驾先行来临。
康熙眼里含着笑意，制止了宫人的请安。大步流星地走到产房外，隔着一扇花鸟屏风，他柔声问：“琇琇，好些了没有？身子可有不爽利？”
不等云琇回话，他迫不及待地道：“小九呢？给朕抱一抱。”
午后，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翊坤宫，故而皇帝虽眼馋刚出生的胖儿子，顾及‘抱孙不抱子’的祖宗规矩，只好作罢。
现下没了长辈，他有什么好忌讳的？
一阵窸窣过后，小九转移到了他皇阿玛的怀中。
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味，胤禟瘪着嘴，努力冲破婴孩的本性，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黑眼珠子大而明亮，竟是罕见的双眼皮。
他一个劲地瞅着康熙，却瞅见了黑白色的人影，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晰。
胤禟只好闭上了眼，暗自嘀咕着，老爷子真不害臊，你喊谁琇琇呢？
叫额娘的闺名，竟叫得如此亲近……呸！
显而易见的，康熙没有发现小儿子对他的嫌弃。
健康的小阿哥，谁看了不欢喜？他的凤眼满是柔和，望向里间，扬声道：“你辛苦了。”
“臣妾确是辛苦。”屏风内侧，传来云琇颇为冷淡的声音，“生产之日，大受刺激，命都差些没了，还能活着已是万幸。”
董嬷嬷不可置信地看向主子，守在门外的梁九功浑身一颤，深深垂下了头去。
胤秌唰地睁开眼，如同石化一般，呆住了。
康熙皱起了眉，眼里闪过丝丝疼惜，随即抱紧襁褓，沉声道：“琇琇，今日之事，朕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云琇的语气越发冷淡，“左右不过争风吃醋罢了，她们为争皇上的宠爱，什么都干的出来。这回遭殃的是小五，下回呢？”
紧接着，胤禟听见他的额娘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我善妒性毒，心胸狭窄，当不起皇上的爱重，也当不起这一声‘琇琇’。把时间耗在臣妾身上，不值当的。还请皇上另寻她人，譬如德妃，她盼极了您！”

第23章
此话如同惊雷一般，划过夜幕，重重地击在了皇帝的心上！
翊坤宫骤然安静了下来。
宫人们“唰”地一声跪了下去，哆嗦着身子，趴伏在了地上。董嬷嬷白着脸冷汗如瀑，梁九功摇摇欲坠，恨不得自己眼瞎耳聋，消失在原地，从未听见宜主子的话才好。
善妒性毒，心胸狭窄……我的娘娘哎，这样自贬的词儿，您怎么能说出口？
‘当不起皇上的爱重’，还提起了德妃，这，这可是赶人的话呀！堪称大不敬！
完了，完了。
这还得了！
万岁爷该如何伤心气怒？！
梁九功猜得没错。
康熙怔然许久，笑容慢慢消失，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他抱着呆滞的小九，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踱着步，连连说了三声好。
猛地绕过屏风，不顾下人的惊呼之声，皇帝抑住怒气，直直地盯着榻上的云琇：“宜妃，这是你的心里话？”
皇上竟不顾产房污秽，闯了进来……
云琹心下一惊，随即有些恍惚。
他几乎没在云琇面前发过怒，日日都是笑着的。忽然间褪去了温情，形若雷霆，徒留帝王威势，竟恍若隔世。
云琇有些怅然，却半点也不害怕，更谈不上后悔。
从做了那个梦开始，她就醒悟过来，对帝王恩宠有了清晰的认知。
——虚无缥缈，真心难寻，梦中她妄想了一辈子，还不是一场空？
现下生了小九，她忽然倦了，也不想欺君了。
实诚一些，对谁都好。
云琇垂下眼，轻声道：“是，是我的心里话。我累了，不想同她们争一个男人。产房污秽，还请皇上移步罢。”
她穿了一身洁白的亵衣，嘴唇泛白，秀眉微蹙，想是依旧受着分娩之痛的折磨。以往的十分艳色只剩了三分，罕见地透出柔弱之态，说话的时候浑身倦怠，从鼻腔里发出丝丝气音。
亲眼见到人，康熙的怒火霎时消减了大半；等云琇开口的时候，皇帝心里什么气也没了。
他盯着云琇，云琇盯着锦被，产房里一片静寂。
“朕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康熙沉默良久，扭开了头，硬邦邦地道，“也不必说那些气话，养好身子要紧。朕便随了你的意，不再驾临翊坤宫……不再宠着你。”
话是这么说，可他依旧抱着襁褓不撒手，脚底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不挪。
云琹：“……”
她面色一青，顿时说不出话了，不可思议的目光朝康熙投去。
她犯上犯到了这个地步，狠话都说尽了，在皇上看来，她撂的只是‘气话’？！
云琇气得笑了出来，‘委婉’地道：“万岁爷一言九鼎，还请您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康熙轻手轻脚地放下襁褓，打断了她的话语，面无表情地道：“朕，不会食言。”
说着俯下身，给她掖了掖锦被，下一刻，拂袖离去。
胤秌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他如同置身云里雾里，恍恍惚惚的，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额娘说她善妒性毒，让皇阿玛另宠她人，句句戳心，话语间满是讽刺。
都这样了，皇阿玛好像还不情不愿的，方才抱着他的时候力气极大，放下的时候，隐隐带着不舍。
胤秌满心震撼：“……”
紧接着，因为灵魂深处传来的饿感，他控制不住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边哭边想，前世有这回事吗？
额娘竟威武到如此地步，光明正大地嫌弃皇阿玛，光明正大地驱赶他，更让人惊恐的是，皇阿玛居然抑制住了怒气！
放在前世，要是太子说了这番话，胤禟敢保证，老爷子绝不会轻饶他，即便他是老爷子的心肝宝贝。
为什么呢？
——难不成，皇阿玛真被他额娘的美色给迷惑了？
今生，皇阿玛与额娘的关系像是颠倒了过来，胤禟觉得此事十分荒谬，荒谬之后，有了丝丝窃喜。
这样好啊，太好了。额娘终于擦亮了双眼，不准备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了。
胤禟心里喜滋滋的，连奶娘的靠近，也不是那么抗拒了。
小娃娃闭着黑亮的大眼睛，咂咂嘴，定是爷的重生引来了此等变数，额娘英明！
圣驾回到乾清宫，已是就寝之时。
一路上，康熙紧闭双目，面沉如水，惹得身旁的梁九功大气不敢喘一声，缩着脖子，心里直叫苦。
等回了寝宫，他已经预见到了万岁爷会如何震怒。
从前，还有宜妃娘娘安慰消火，可现在，是半点也不管用了！
两位祖宗翻了脸，遭殃的还不是他这个奴才？
康熙摩挲着玉扳指，缓缓睁开眼，忽然道：“你说，朕有哪里对不住她？”竟叫她不顾疲累的身体，说出那般心狠的话语。
梁九功以往还能插科打诨几句，当下却是万万不敢的。
他为难地躬下身去，紧闭着嘴，如同哑巴，心里止不住地想，奴才不知。
奴才如何会知？
康熙也没指望梁九功能说出什么话来，沉沉地笑了一声，等到了乾清宫，抿紧双唇下了轿辇。
是他太宠她了。
越想越是觉得，这已经谈不上恃宠而骄，而是要翻了天，造了反了！
不出片刻，暖阁里，传来皇帝暴怒的嗓音：“好一个一言九鼎……朕还会食言不成？！朕随了她的意！传旨，琇、宜妃罔上不敬，命其静养——”
听明白了未尽之语，梁九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紧抱住康熙的双腿，哭丧着脸：“万岁爷，万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圣旨一下，就没了回寰的余地，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大总管头一次打断了皇帝的话头，满心恐惧，冷汗涔涔，此时却想不了那么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发挥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飞快地劝阻道：“万岁爷！都说生孩子如一脚踏入了鬼门关，宜妃娘娘生产之时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可不就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五阿哥落了水，恰逢九阿哥降临，娘娘的心里头，指不定如何惊惧绝望！这才口不择言了！”
“大胆……”康熙抬脚就要踹他，慢慢的，终是沉默了下来。
梁九功心里一喜，听进去了就好。
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了一番，忽然眼前一亮，继续道：“娘娘产后虚弱，正是依赖万岁爷的时候，态度却如此反常……定是有那起子小人在娘娘面前嚼了舌根。您想想，平日里可有这般征兆？奴才以为，宜主子一个做额娘的，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一番劝阻之言，恰恰说进了康熙的心里去。
“做额娘的”几个字一出，康熙呼吸一滞，凤眼黑沉，气息变得和缓了许多。
他嗯了声，似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梁九功给了梯子，皇帝立马顺杆爬。康熙唇边的弧度一松，垂眼看他：“起来。”
声音依旧含怒，却比之前好太多了。
梁九功如劫后余生一般抹了抹额角，呼出一口气，瘫软在了地上似哭似笑，干干地憋出一句：“万岁爷，奴才、奴才起不来了。”
康熙瞥他一眼，转了转玉扳指，并没有怪罪于他，半晌之后淡淡道：“宜妃……有什么苦衷？”
梁九功：“……”
大总管莫名有些牙酸。
暂把恐惧抛之脑后，他怨气冲天地想，您问奴才，奴才问谁去？
干笑了一声，梁九功小心翼翼地答：“娘娘说，还请皇上另寻她人……呃，奴才愚钝，猜测不出。”
康熙缓缓眯起了眼，手上的动作一停。
是了，德妃。
琇琇说的虽是气话，却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别人。
乌雅氏做了何事？
康熙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彻查五阿哥之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朕说过，要给你宜主子……宜妃一个交代。”
说罢，他顿了顿：“注意些永和宫，若查不出来，你的脑袋也别要了。”
性命被主子威胁，梁九功抖着手，颤颤巍巍地应了是，只觉寿命都短了几年。
当奴才难，当皇帝的贴身奴才，更难！
伺候完万岁就寝，他正准备麻利地退下，倏然听见康熙的吩咐：“去，把书房悬挂的佛经拿进来。”
“万岁爷，”梁九功屏住呼吸，涩声问，“您、您要佛经何用？”
天爷哎。
那可是宜妃娘娘进献的佛经，还是亲手抄写的。万一皇上看了睹物思人，不，借机发作，可怎么办才好？
“何用？”康熙冷笑一声，“观之凝神静气，心平气和，用处大了去了。”
梁九功：“……”
“是，是。”他嘴角抽搐，赶忙狂奔了出去，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若宜妃跋扈不敬，不必顾及朕之心意……”
明黄的床帐，干瘦的手背，风箱一般的喘息之声，构成了一副晦涩至极的画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绝望的桃花眼，不复年轻时的灵动，失了光彩不说，还泛着深深的皱纹。
他望着这双眼，不知怎么的呼吸一沉，心骤然绞痛了起来。
……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泛着幽光，晨曦蛰伏在暮色之后，只等冲破枷锁，迎来第一缕艳阳。
忆起昨夜的梦境，康熙翻起身，坐在床上愣神。
除了“跋扈不敬”这句话，其余的，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掩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还有逐渐加深的心虚之感，在梁九功轻手轻脚地入内之时，康熙扯了扯帘帐，咳了一咳，出声道：“早朝后，摆驾翊坤宫。”
梁大总管脚步一顿，您说什么？
皇帝板着脸解释：“朕答应过宜妃，绝不会食言！朕是去看小九的。”
梁九功：“……”

第24章
九阿哥胤禟出生没多久，翊坤宫正殿的库房堆登时堆了许多礼物，像是要满溢了出来。
先是太皇太后的慈宁宫赐下数不尽的赏赐，而后是太后的宁寿宫，紧接着，贵妃以及众位嫔妃、小主都送来了贺礼。
不论内心有多么不情愿，或是多么嫉恨，她们还是争先恐后的派人恭贺，生怕落下了话柄。
其中，钮钴禄贵妃的贺礼再诚心不过，可惠妃送的，竟比之更厚了两成。
文鸳前来禀报的时候，云琇正靠在被褥上，捏着鼻子喝滋补的汤药。
一饮而尽之后，拿了一颗蜜饯含着，令人愉悦的滋味浸入心底，她松开紧蹙的眉心，道了句：“……很甜。”
夜间好眠，云琇整整睡了五六个时辰，尽管下身依旧隐痛，却好受了很多，面颊稍稍红润起来，说话也不再是有气无力的了。
“惠妃一向稳妥，如今却送了如此厚礼，像是……示好。”听完文鸳的禀报，云琇轻笑一声，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随她去吧。”
又捻了一颗蜜饯在嘴中，她淡淡地问：“承乾宫那边，消息递过去了？”
“都递过去了。”文鸳点点头，低声回道：“正殿宫门紧闭，难以疏通，奴婢思量再三，找了一个同乡……是内务府绣坊的人，奉命给宫女量衣，有进出的权利。”
云琇嗯了一声，唇角微翘：“这事办的好。”
瑞珠给她按着肩头，动作轻柔，眼中闪过疑虑，“娘娘，彩凤仪仗是内务府督办的，而乌雅一族世代扎根膳房，德妃的手怕是伸不了这么长。您说，皇贵妃如何会信？”
“疯魔的人，不能以常理揣度。”云琇半阖着桃花眼，缓缓道：“只要信了半成，德妃便讨不了好。”
德妃没这么大的势力，能够指使内务府，算计统率六宫的皇贵妃，顶多掺和了一脚，或是推波助澜，云琇心知肚明。
但，事实的真相如何，一点也不重要。
乌雅氏无辜不无辜，干她何事？
胤祺落了水，还牵扯上了四阿哥，必定有德妃的算计。
害小五的，一个也跑不了！
德妃真以为皇贵妃疯魔了，自己便高枕无忧了？
困兽犹斗，佟家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皇贵妃没了孩子，没了后位，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四阿哥胤禛了。为了四阿哥，她必定会“振作”起来……这一天不会太远。
这边，大戏即将开锣；那厢，皇上雷霆大怒，说再也不会宠着她！
云琇眉眼含笑，只觉压抑尽去，浑身上下松快了许多。
有仇报仇，活得自在，不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成日盼望皇上的宠爱，这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
谈完了正事，在一旁侍奉的董嬷嬷瞧着云琇，满脸的欲言又止。
皇上都被气走了，娘娘竟还这般……这般高兴！
昨儿“善妒性毒”的话一出，她面色惨白，差些魂飞天外。不仅董嬷嬷，文鸳、瑞珠她们眼里的惊惧，都是如出一辙的。
娘娘怎么会说这般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话？
皇上拂袖而去，娘娘却像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得了空，还满面欢喜地逗着小阿哥。
董嬷嬷想劝，可顾及云琇刚刚生产，身体虚弱，心里急得上了火，终究还是不敢提起。
圣宠这东西，多少人求之不得，娘娘怎么一个劲地往外推呢？！
“我知你们在想什么。”环顾四周，一个个的都学着董嬷嬷，苦着脸，皱着眉，云琇哑然失笑，抱起胤禟，轻轻地点了点他的鼻头，动作尽显亲昵。
胤禟唰地一下睁开了眼，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想让本宫向皇上低头，把他哄回来，重新做那风光无尽的宠妃娘娘，”云琇低头看着儿子，眼里浮现了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绝无可能了。皇上乃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哪容得半分违逆？没下令将我禁足都已是仁慈。更何况，皇上说了，不再驾临翊坤宫……”
胤秌挥舞着手，蹬着腿儿，显得格外有力。
他在心里狂点头，额娘说的很对！
老爷子不来，爷总算得了一个清净。
没了宠爱也不碍事，有爷在，有五哥在，哪里会让额娘受委屈？
重生一回，他早早地打算好了，得鞭策五哥上进，狠狠地报复，不，欺负欺负老四。
至于老八，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夺嫡这事，他是真怕了，不想再掺和了。
想到八阿哥，胤秌就委屈。
做生意赚来的银子，全投给八哥了。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他，为他四处奔走，结果呢？做八贤王的时候，从没想过拉弟弟一把。
看看人家老十三，封了怡亲王，世袭罔替，谁能比得上？老四对他们狠，对老十三却是没得说，呵护备至，倚重极了。
转念一想，老八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俩算得上难兄难弟。
得，也别怨人家了。
上辈子下了大狱，胤禟独自度过了漫漫长夜，悲痛、不甘、憎恨，种种情绪全都淡了下来，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无聊。
实在没事干，于是自个反省了一遭，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眼瞎。
他额娘是四妃之一，外家是郭络罗氏，做什么要同老八混一处去？
额娘劝过，五哥也劝过，可他犟的很，认准了一条路，就没再回过头。
说来好笑得很，他已经记不起跟随老八的初衷了。
罢了，不想了。
这辈子，美美的被额娘宠着，当一个人见人爱的纨绔，岂不快哉？
对了，还有老十，他最亲的弟弟
算算时间，再有两个月，老十就呱呱落地了。
胤秌咂咂嘴，止不住的思念。
十啊，九哥好久没见你了，都快忘了你出生时的丑样儿。哥一定好好记着，长大后给你画一幅画，装裱起来，当传家宝用……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间，传来张有德激动的通报声：“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胤秌：“……”
九阿哥再次受到了惊吓，霎那间，把十弟忘到了脑后去。
等等。说好的一言九鼎，绝不食言呢？
翊坤宫偏殿，乃是勒贵人郭络罗&#183;云舒的住处，此时正迎接着一位常来的访客。
赫舍里庶妃笑容温婉，捧着手中的绣样，轻声说：“看看，这是我闲暇时候亲自绣的。”
“那敢情好。”勒贵人接过扇面，细细欣赏了一番，笑道：“这条金红锦鲤，针脚细腻，颇有江南那边的水乡韵味，便是做成双面绣也使得！妹妹的绣工，在宫里是独一份的。”
赫舍里庶妃谦逊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外头陡然一阵喧闹。
“清竹，出什么事了？”勒贵人扬声问。
清竹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笑道：“是皇上的圣驾，往正殿去了，想是去看宜妃娘娘和小阿哥。”
勒贵人顿时了然，心里生了欢喜，姐姐极得圣眷，正合了她的心意，也合了家族的祈愿。
“昨晚皇上才来一回，今早便又迫不及待了。”勒贵人捂嘴一笑，“还下了口谕，让人不准打搅，洗三之后，咱们才能前去探望。”
话音刚落，赫舍里庶妃面色微变，手指蜷了一蜷，很快恢复了端庄的笑意。
……
喧闹过后一阵静寂，勒贵人重新拾起扇面，翻来覆去，眼底满是赞赏。
趁着空隙，赫舍里氏似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问：“四公主可还好？”
“伊尔哈好着呢，吃得香，睡得也香。”勒贵人抬头一笑，颇为无奈道：“这不，听说她宜额娘生了弟弟，吵着闹着要去看，我拦也拦不住，花费了好一番口舌。”
宜妃既是四公主的养母，又是姨母，与亲妹妹勒贵人的关系更是出了名的和睦，姐妹俩同姓郭络罗氏，互相扶持，从未红过脸。
其余的宫殿里，主位娘娘要么打压偏殿的小主，要么满心算计，就算相处得亲如姐妹，如永和宫的德妃与戴佳庶妃……也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赫舍里庶妃开始也有着艳羡，艳羡宜妃与勒贵人的感情，而后慢慢地转变了想法。
她不相信，世上有磐石一般坚定不移的情谊！
更何况，身处后宫之中，谁都要争宠，谁都想生下阿哥，勒贵人也不会例外。
在紫禁城待久了，谁都会磨去一颗透亮的心，变得冷硬，变得世故，觉得满宫妃嫔都是自己的敌人。
把孩子给了宜妃养，难不成，勒贵人心里不会有半分怨怼？
姐姐身居高位，圣宠不衰；而妹妹只是小小的贵人，皇上统共没来过偏殿几回。
这样明显的差距，任谁都不会甘心的吧？
就像她，心里存了一分奢望，想要追上已逝的元后姐姐，想要日后……能与皇上同葬。
赫舍里庶妃笑意渐深，俯过身，轻言细语道：“宜妃娘娘有了五阿哥，又生了九阿哥，放眼六宫，谁的福气都比不过她。都说儿女双全构成一个‘好’字，现如今，娘娘只缺亲生的小公主了……”
“更何况，皇上说了，不再驾临翊坤宫……”云琇抱着小九，轻轻一笑，话还未说完，外头便传来响亮的通报声，圣驾来了。
董嬷嬷与文鸳她们不敢置信，紧接着欣喜若狂。
皇上来了？！
宜妃娘娘的笑靥霎时一僵。
胤禟清晰地感觉到，自家额娘双手一抖，差点把他摔了出去。
惊吓过后，九阿哥心惊肉跳了一瞬，生了无数怨念。他哇哇大哭了起来，意图阻止老爷子极其不守信用、极其不要脸面的行为，谁知，恰恰给他皇阿玛提供了一个顺杆爬的阶梯。
“今儿早朝之时，冥冥之中听见一阵哭声，像极了小九，很是凄厉……”康熙大步走来，叹了口气，隔着屏风无奈道，“总归是朕的儿子，才出生一日，朕实在担忧不过，便来看看。”
话语间，充满了真真切切的关怀，听不出半点心虚，好似前来翊坤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小九。
胤秌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
小阿哥皱巴巴的小脸，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只是这时候，谁也没有发现。
梁九功望着康熙无奈至极的面色，眼睛都要脱框了。
嘴角一阵抽搐，他悄悄地朝外挪了挪脚步，对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说君无戏言，万岁爷平日里都是不容违逆的，下的命令，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而现在呢？
栽了，真是栽了。在宜主子面前，您还有什么龙威可言？
自打脸面就罢了，编的理由也像模像样的。万岁爷，您可从没说过几次谎啊！
……
莫说他了，云琹也是佩服的。
她下意识地琢磨着，要做一个成功的皇帝，秘诀便是脸皮厚？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抑制住了内心的烦躁以及无语，要笑不笑地说：“瞧瞧，大热天的，我竟热出了幻觉，听见了皇上的说话声。若不是昨儿亲耳听闻‘不会食言’四个字，本宫便要寻太医瞧瞧了。瑞珠，胤禟饿了，去请奶嬷嬷过来！”
声音悦耳动听，康熙的脸却一阵青一阵白：“……”
梁九功咬住嘴巴，肩膀一抖，差些给云琇跪下了。
我的娘娘哎，我的祖宗！
一通指桑骂槐的话，说得人无法反驳。您是出了恶气了，皇上还指不定如何生怒！
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撩虎须，奴才也兜不住后果啊。
出人意料的是，康熙并没有沉下脸，当然，也没有很高兴。
所有的怒气，都消失在了昨晚的梦境之中。
那个梦，太真实了！
其他画面都很是模糊，康熙只记得晚年的时候，他待她不好，甚至说了那样一番绝情的话语……最后，他看见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这让皇帝大受震动，醒来之后愣神许久，心里疑窦丛生。
朕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朕怎么舍得？
刹那间，淡淡的心虚、愧疚萦绕，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就如现在，康熙回过味来，竟有些想笑——琇琇指桑骂槐讽刺他的模样，嗯，很是生动。
他缓缓绕过屏风，嘴角含着笑意：“宜妃娘娘这张利嘴，直让人哑口无言。不若考虑考虑去都察院当谏臣，想必不用几年，就能爬到左都御史的位置，何必屈居朕的后宫？”
皇帝走进床榻，表情柔和，语气带了哄人的味道：“对不住，是朕屈才了。”
云琹：“……”
轮到宜妃娘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了。
皇上，莫不是气得失去了理智？
她的怀里，胤禟震撼地张大嘴，口水一连串地流了出来！

第25章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皇阿玛，那个说一不二、容不得他人违逆的老爷子吗？
莫不是被脏东西上了身？
胤禟活似见了鬼一般，即便双眼看不清东西，依旧使了大劲，伸着脖子，艰难地朝康熙瞅去。
九阿哥哪还记得哭？
心里呐喊着，乱套了，全都乱套了。
新生与前世大不相同，竟让见多识广的九爷惊呆了去。
都说君无戏言，老爷子这是被额娘的美色迷到了什么地步，能够舍了皇帝威严，觍着脸收回之前的话，只为前来翊坤宫看她？
更不对劲的是，额娘怼人怼得如此厉害，大不敬到了如此境地，老爷子居然还笑得出来！
呵呵，爷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
胤禟满心满眼都是一个“服”字，对皇阿玛的厚脸皮自叹不如，紧接着，对自家额娘的敬仰如江水一般绵延不绝，最终化为了暗爽。
老爷子，该！
叫你前世偏心眼，对爷不闻不问的。做生意怎么了？惦记银子又怎么了？额娘不嫌弃，五哥不嫌弃，偏你看不上眼。
现在总算遭报应了吧！
小娃娃砸吧砸吧嘴，悄悄咧开一个弧度，松松扯住了云琇的衣襟。
……
云琹哪知胤秌的心理活动如此丰富？
耳边传来“对不住”这三个字，她像是噎了一噎，面色青青白白的，不可思议的目光朝康熙看去。
他眼神清明，专注地望着她，不像是中了蛊的模样。
心间掀起阵阵涟漪，情绪说不出来的复杂，过了好半晌，云琇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不再计较食言而肥的事儿，转而轻声问：“皇上不生气？”
脸色依旧冷冰冰的。
她料想过千万种后果，失宠，禁足，甚至降妃为嫔，却独独没有想到皇上会这般……低声下气。
可是为什么？
云琹如何也想不通！
皇上天生冷情，哪会有“爱”这样的情感？
用爱去解释康熙诡异的言行，她觉得怪得慌，也臊得慌。梦里明明白白地告诫她，皇上会宠一个人，却绝不会爱一个人。
……只得归咎于上天的指示了。
康熙见她终于肯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霎时大松了一口气，缓缓地转着玉扳指，脑海里浮现了不下几十种回答，最后挑了句最为谨慎的
“朕和你生什么气？没有的事。”
梁九功又是愕然，又是钦佩：“……”
万岁爷，您说得倒是轻巧。
昨儿暴怒的不知是谁，奴才劝说的嘴巴都快干了！
云琹同样愕然了一瞬。
压下满心的不自在，以及烦躁讽刺之感，她的嘴唇动了动，哦了一声，淡淡道：“皇上不嫌产房污秽，便自便吧。小九饿了，臣妾该顾着他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怼怕了，康熙心里猛然升起一股宽慰来。
琹琹竟没再赶朕走！
康熙走进几步，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外头忽然禀报，五阿哥求见。
瞥见云琇陡然绽开的惊喜笑容，皇帝心里酸了一酸……
到头来，朕还比不过胤祺在她心间的地位。
不过，琇琇若是在生产的时候做了梦，梦见的还与他一模一样，他说了那样伤人的话语
这一切的一切，都能得以解释，她为何态度大变，为何突然间，对朕的宠爱抗拒不已。
小五落水，恰恰是一个引子……
除了这理由，其余的全讲不通！
昨夜，琇琇说她善妒性毒，说她累了……回头琢磨了许久，康熙品出了她语气里的失望，还有悲痛之意，对自己的想法愈发肯定了起来。
很快思绪回了笼，皇帝深知，路要一步一步走，琇琇这边的状况，也要一点一点地改善。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来日方长，朕有的是耐心。
绝不承认自己吃了胤祺的醋，康熙柔声道：“……朕还得去慈宁宫给老祖宗与皇额娘请安，过后批会折子，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不等云琇说话，背过手，急匆匆地离去。
宜妃娘娘对上圆滚滚的五阿哥，完全换了一副态度与模样。
胤祺满眼期待地冲了进来，见到云琇，小豆丁的眼眶霎时就红了：“额娘！”
云琇倚在床榻上，飞快地打量了一番小五，见之面颊红润，很是健壮，鼻腔霎时一阵酸涩。
她先是欣喜地笑，随即指了指屏风，温柔道：“胤祺乖，额娘还在坐月子呢，怕冲撞了你。快到屏风后面去，同额娘说说话……”
胤祺瘪着嘴，飞快地摇头，快得摇出了残影。
“我想见额娘，也想见弟弟，才不到屏风后去。”他语调清晰地说，接着跑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边缘，看向云琇的眼神湿漉漉的，“额娘……”
皇玛嬷说，额娘刚生了弟弟，身子虚弱，千万不能抓她的手，也不能磕着碰着，这些话，胤祺都牢牢地记着。
故而，他坐在稍远的地方，小胖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那乖巧的模样，让云琇心都化了去。
小五骤然撒娇，谁顶得住？
云琇心里五味杂陈，酸酸软软的，很快应了声：“好，我们胤祺想坐哪便坐哪！”
五阿哥咧开嘴，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额娘最好了。”
……
听闻五哥来了，九阿哥顿时激动不已，可现下，吃完口粮，强撑着不肯入睡的胤禟又一次呆滞了。
等等。
老五小时候有这么可人疼？
还会撒娇……这还是他一脸憨样，老老实实的亲哥吗？！
“快过来，”胤禟脑子里满是线团的时候，云琇笑着朝胤祺招手，柔声道：“这是你的亲弟弟，胤禟……”
胤祺更加高兴起来，握了握手指，满脸兴奋地上前，凑到襁褓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胤禟看。
九阿哥感受到一束不容忽视的炽热光芒，登时扭了扭身子，觉得有些害羞。
五哥，别这样看着爷！怪不好意思的。
片刻后，他五哥惊奇的喊叫声响起：“额娘，弟弟好丑啊！怎么会这么丑？会吓哭伊尔哈的！”
童声清脆，满是疑惑不解，接着嘟囔道：“明明额娘是最好看的……皇阿玛也不赖呀。”
最后，胤祺小心地戳了戳弟弟的软肚皮，郑重道：“九弟，丑也不怕的，有五哥在呢。五哥定不会让别人讽刺你！”
胤秌：“……”
心里的小人气得暴跳如雷，九爷不住地念叨着：
莫生气，莫生气，老五还是狗屁不通的年纪……
“玩”够了弟弟，迎着云琇笑盈盈的神色，胤祺像想起了什么，垂下了包子脸，嗫嚅道：“前几天，我一不小心掉下了池子，惹额娘担心了。”
很快被宫人背了上来，太医急急地赶到，胤祺躺在床上，迷糊间睡了过去。出了一身热汗，醒来之后，才听皇玛嬷说，额娘发动的时候，恰恰是他落水的时候！
愧疚，担忧席卷了小五的心头，现下云琇还来不及询问，他便连珠炮一般，一股脑地说了当时的情形。
胤祺与四阿哥胤禛同在慈宁宫起居、玩耍，又是相近的年岁，如何会玩不到一处去？
便是先前不熟悉，有太子的‘牵线搭桥’，兄弟俩你学一句蒙语，我学一句汉文，快速地结起了小豆丁之间的友谊，慢慢的亲近起来，什么话都敢同对方说了。
落水之事，还真是个意外。
宜妃宠冠后宫，圣眷无人能及，连带着胤祺也多受了康熙的关注，胤禛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他的两个额娘都无法看顾他，可宜妃娘娘不同……五弟明明给了太后抚养，还这般受到他额娘的关怀。
宫人们远远地围着两位阿哥，阿哥们围着池水“谈心”。
胤禛望着水塘出神，片刻后，小声对胤祺说：“你额娘真好。”
胤祺喜滋滋地回：“四哥，还用你说？”
说罢，五阿哥小声地添补了一句，“你的额娘也好！”
胤禛抿了抿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转而瓮声瓮气道：“听说宜额娘快生产了。如果生了小阿哥，你就有了亲弟弟，万一日后忽略了你，像……”
他想说，“像我一样，可怎么办才好？”
这么小的孩子，着实没有坏心，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话。话还没说完，胤祺却生起了气，嗓音微微大了起来：“我额娘才不会这样！”
五弟如何能那么笃定？
胤禛也生了闷气，稍稍扬起了声：“你不知道——”
后来，令人哭笑不得的争执演变成了幼稚的推搡。
两人撅着嘴，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结果池边长着青苔，地面意外的光鉴，在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胤祺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下了池里。
胤秅全然懵了！
他焦急地喊了声，简直急得上了火，咬咬牙，当即就要跳下去救弟弟。
远远看着的宫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狂奔而来，抱住四阿哥的同时，下水飞快地救起了五阿哥。
池子水深，且胤祺才五岁的年纪！太后火急火燎地请了太医，宁寿宫一片兵荒马乱，胤禛茫然地站在一旁，没有人责怪他，他的心却被懊悔给淹没了。
胤秅憋出一句话来：“我不是有意的……”
话语间带了哭腔。
太后是个明眼人，心知小五落水的时机太巧，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怪他？忙安慰了几句，让人煮了安神汤来，把胤禛安置在了卧房里。
午后，等胤祺大好了，宜妃又生了九阿哥……胤禛左等右等没等来怪罪，心里越发忐忑难安。
恍惚地回到慈宁宫，食不知味地吃了晚膳，艰难地熬到了第二天，忽然有人传话说，万岁爷来了，老祖宗召四阿哥去往前殿。
胤禛白着脸，见了太皇太后和康熙，眼泪霎时流了下来：“都是儿子的错，我不该和五弟在池边玩，也不该说那些话的！”
说着，抽抽噎噎地把胤祺落水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哭得眼睛鼻子全红了，最后还打了一个响嗝。
……与宫人的说辞全对上了。
胤禛哭得很是凄惨，康熙原本有些沉凝的脸霎时转为哭笑不得，最后变得复杂万分，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胤秅竟羡慕胤祺有个好额娘！
太皇太后一愕，随即满面疼惜；皇帝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来，小四过来。皇阿玛知道，这事半点都不怪你……”
胤禛摇摇摆摆地朝康熙走去，蓦然间，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头顶。
他鼻尖一酸，再次落下了眼泪，忽地做出了一个大胆地举动，抬头泪眼朦胧地问：“皇阿玛，我想额娘了。儿子、儿子能去承乾宫看额娘吗？还请皇阿玛准许！”
康熙动作一顿，沉默了几息，迎着胤禛希冀的目光，他轻声道：“你额娘还没养好身子……等好转些许，皇阿玛定当同意……”
胤禛眼底的光芒一暗，又是一亮，小声地应了。
“偏殿那头传来消息，娘娘，您看？”文鸳拿了一块浸水的巾布，慢慢地擦拭云琇的黑发，“勒贵人说，您得注意着些赫舍里庶妃。”
云琇哄胤禟入睡的声音一顿，“赫舍里氏？”
“正是。”文鸳皱起眉道：“奴婢听闻，今早她来了翊坤宫，在偏殿统共待了一个时辰，算上之前的次数，已有好多回了。”
云琇眯起了桃花眼，过了片刻，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赫舍里庶妃……”
云舒不会无缘无故地传消息来，这么说，定有她的用意。
勒贵人笑吟吟的话语犹在耳畔：“姐姐放一百个心便好。她想从我这儿探去消息，我如何能不耐下性子，与之虚以委蛇？”
——周旋了这么久，赫舍里氏，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回过神来，云琇渐渐沉下了脸，冷笑一声：“真没想到，除了德妃，还有个搅浑水的在这儿等着呢。”
一切都串联上了！
彩凤仪仗，内务府，赫舍里氏……
细细想来，皇贵妃这事，说是赫舍里氏出的手，也完全站得住脚。
仁孝皇后在宫中的旧人，想来都给了小赫舍里继承。若论立后，首先便要提起索额图，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算起来，索额图的心腹，才卸任内务府大臣没多久，自然有能力在仪仗上做手脚，从而搅和了佟家的谋算。
云琹内心越发笃定了几分。
却是不知，小五落水，与赫舍里庶妃，与索额图有没有关联？
小五对太子生不成威胁，索额图他实在犯不上；小赫舍里氏……应是有的。
她缓缓闭上眼，吩咐道：“晚膳时分，让云舒请赫舍里庶妃前来翊坤宫。”
得了姐姐的授意，勒贵人派了清竹去储秀宫请人，不消多时，赫舍里庶妃欣然而至。
听闻勒贵人的话，赫舍里氏搁下碗筷，笑容一顿，霎时起了身：“宜妃娘娘要见我？”
勒贵人笑着颔首，眨眨眼，悄声对她道：“妹妹快去吧。皇上也在！”
赫舍里庶妃一阵愕然，心间稍稍沉了一沉，随即镇定道：“……妹妹这就去。”
进了正殿，董嬷嬷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庶妃来了！老奴给庶妃请安。”
赫舍里庶妃手指一蜷，端庄地笑了一笑，正欲发问，就被董嬷嬷打断了话头：“快随老奴进来，娘娘盼您盼了许久……”
产房里。
云琇不再是冷冰冰的了，少见地持着一张笑靥，显得分外动人。
康熙颇有些惊喜地望着云琇，只听她柔柔地道：“臣妾生胤禟的时候，赫舍里庶妃很是关怀，送的礼物也极为贴心……当得起温良贤淑四个字。”
康熙愣了愣，脸色一沉，怒气卷上心头。
琹琹这是要找人分宠？
紧接着，云琇笑盈盈地继续道：“庶妃这个位置，倒是委屈了她。臣妾不忍赫舍里妹妹蹉跎下去，故而想向皇上求个恩典，晋她为嫔可好？”
赫舍里庶妃恰恰绕过了屏风，听闻这句话，面色陡然一变！
不等康熙回应，云琇唇角一翘，忽而提起了永和宫偏殿的戴佳庶妃：“……她生了七阿哥，劳苦功高，一个嫔位也是使得的。都说好事成双，臣妾盼望双喜临门，不若将二人一并晋封了去……”
赫舍里庶妃摇摇欲坠着，俏脸泛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皇上，宜妃娘娘，嫔妾当不起如此大恩！”

第26章
赫舍里庶妃如何也没有想到，宜妃生产不过两三日，突兀地请她入内不说，还突然而然地，向皇上提议了晋封的事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事发突然，反应不及，她完完全全地惊愣住了，过后摇摇欲坠，面色骤变。
这可是正宫皇后才有的进谏之权，宜妃只是四妃之一，她怎么敢？
好大的胆子！这是僭越……
待听明白云琇说什么之后，赫舍里氏心下一凉，紧紧地咬着牙。
封嫔，还是与戴佳庶妃一道晋封？
不，赫舍里家的女儿，怎能屈居小小的嫔位？更何况，扯进了戴佳庶妃，却是击碎了她意欲单独册封的祈愿。
——想要做那特殊之人，一举封妃，赢得满宫艳羡，这才配得上她元后之妹、太子姨母的身份。
若连这一份特殊都没了，少了尊荣，加上不受皇上宠爱，日后，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可宜妃轻飘飘地几句话，却是要断了她的念想！
夸她温良贤淑，贴心有礼，说不忍她在庶妃的位置上蹉跎下去，字字句句都是关怀，听着令人熨帖，却让赫舍里氏如坠冰窖。
是啊，一跃成为嫔位，成为掌管储秀宫的一宫之主，乃是多么大的恩典，谁能不感恩戴德？
郭络罗氏，是要逼着她谢恩，让她有苦说不出，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还要念上一句“谢娘娘体恤”。
若是皇上听信了宜妃的谗言，她的脸面，算是彻彻底底的没有了。
钮钴禄家没落至此，孝昭皇后的妹妹依旧封了贵妃；而赫舍里氏如日中天，朝堂有叔父做顶梁柱，又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她……才晋了嫔位。
这个嫔位，还是靠着宜妃得来的！
日后人人都会说，宜妃对她恩重如山，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叔父也得念着宜妃的好，而她若对翊坤宫出手，便是恩将仇报。
全都想明白了之后，赫舍里庶妃又急又怒，乍然间，失了端庄冷静，急声说出“嫔妾当不得如此大恩”这样推脱的话。
宜妃，郭络罗氏！好毒的算计，好毒的明谋！
……
赫舍里庶妃平日里再怎么老成持重，到底才十六岁的年纪，心计有了，养气功夫还有些不到家。
云琇的提议对她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故而急切之下失了稳重，骤然露出了‘马脚’来。
说完推脱之言，赫舍里氏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忙收回了外露的情绪，勉强一笑，解释道：“嫔妾年纪小，比不得端嫔姐姐她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嫔妾无功无妊，心中惶恐，想是当不起娘娘的提携……”
说着，微微加重了“提携”两字的语调，转而朝康熙看去，眼眸略含委屈与羞涩，盼望着皇上能够勃然大怒，从而降罪宜妃。
郭络罗氏仗着受宠，仗着刚刚生了九阿哥，以下犯上，越俎代庖，犯了大忌讳。连晋封之事都敢插手，她当真以为皇上会昏聩到这个地步，再一次纵容她不成？！
皇上愿意进产房看她，她却得寸进尺，真是愚蠢。
赫舍里氏心下冷笑，很快，便转为了深深的愕然。
皇上为何没有发怒，反而……有些愉悦？
琹琹原来是为了此事，而不是让人分宠。
康熙心下松了一口气，刚刚冒头而出的怒气顿时消弭无踪。皇帝惊喜于云琇的态度好转，终于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全然没在意她‘越俎代庖’的事儿。
赫舍里庶妃急急地拒了云琇的提议，语气间藏不住的慌乱，继而掩饰一般地说了好些推脱的话，这才吸引了他的注意。
康熙缓缓摩挲着玉扳指，侧身看向赫舍里庶妃，笑意渐渐地淡了。
眼底如此明显的期盼，她是在期盼什么？
盼着朕勃然大怒，继而责罚琹琹？
为平衡前朝后宫，也为了太子，太皇太后做主将小赫舍里氏接进了宫，到现在已有三年。
对于小赫舍里，康熙原先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她进宫的时候，年岁太小，身量没长开，面容也是一团稚气，与仁孝完全不同。
他没有宠人的想法，给了庶妃的头衔，赐储秀宫居住之后，就没了过多的表示。
位分的事儿，康熙心里有数。
小赫舍里是仁孝的妹妹，保成的姨母，等过上几年，褪去幼龄，他自然会给她该有的体面，晋她为妃。
前些日子康熙还在琢磨，若是琇琇生了小阿哥，算得上大功一件，等时机到了，便能更进一步……到那时，四妃恰恰有了空缺，而后他册封赫舍里氏，也算给了太子外家一个恩典。
——看样子，她是不要这个恩典了。
琇琇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晋封之事，倒像是反讽一般。而赫舍里氏这个反应，漏洞百出，简直好笑至极。
她心里有鬼！
莫不是对小五出了手？
好，好，不愧是索额图的好侄女。
叔父插手内务府，算计皇贵妃；侄女心大着，不仅看不上嫔位，且心性歹毒……
康熙眯起凤眼，神色莫测地打量着赫舍里庶妃，片刻后，淡淡地唤了声：“梁九功。”
梁九功恭谨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万岁爷？”
“先传口谕，过后再拟圣旨。庶妃赫舍里氏，性行温良，恭慎无违，今册为平嫔，赐居储秀宫。”
顿了顿，康熙继续道：“庶妃戴佳氏，恪勤有礼，生育有功，今册为成嫔，赐居咸福宫，钦哉。册礼定在十二月，成嫔、平嫔一道受礼……命内务府赶制吉服，不得延误！”
琹琹提的，倒也有理。
戴佳氏生了小七胤祐，仍为一个庶妃，确是低了些……不仅如此，胤祐的左脚不便，有一宫主位的额娘护着，日后的路会顺畅许多。
早在康熙传唤梁九功之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琇朝着赫舍里庶妃轻轻一笑，桃花眼弯了弯，说不出的柔和可亲。
赫舍里庶妃呼吸一窒，颇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帘，指甲陷入了掌心，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霎那间，她恨云琹恨得心头滴了血！
册封平嫔的旨意一出，迎着赫舍里氏不可置信继而绝望的目光，云琇笑得更温柔了。
她轻轻拍着怀中的胤禟，胤禟直愣愣地盯着自家额娘发呆，仔细看去，小阿哥的黑眼珠里，闪着一片金灿灿的小星星。
“平嫔，还不谢过皇上？”云琇掩嘴一笑，眸里波光流转，伸手点了点她，“瞧你，高兴归高兴，可不能失了礼数。”
说罢，她摆摆手，微笑道：“至于本宫，不过随口一提罢了，当不得你的谢。我们姐妹之间，何须计较太多，你说是不是？”
赫舍里庶妃，不，平嫔牙齿气得都打了颤。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对上康熙冰冷的目光，登时僵在了原地。
她缓和了许久，咬紧下唇，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深深趴伏下去：“嫔妾，谢……皇上隆恩。”
承乾宫殿门紧闭，半点声响也无，寂静得让人发慌。光亮透不过红瓦宫墙，好似紫禁城里被遗弃的一角，散发着森森凉意。
宫人闭口不言，低头匆匆；太医拎着药箱，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去时叹息一声，半晌过后，又是一片死寂。
“小阿哥，额娘的小阿哥……胤禛……”冷汗渗出额角，皇贵妃低声喃喃，在睡梦中握紧双手，少顷尖叫了一声，唰地一下睁开了眼。
双眼沉沉，遍布血丝，不见一丝光亮。
皇贵妃以往盈润的面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惨白惨白的，形同枯槁。胸腔起伏似雕像，呼吸几不可闻；尖叫过后，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双手攥紧了锦被，不住地喘着气。
“娘娘，”甄嬷嬷一直坐在榻边，手里拿了帕子，轻轻地给她擦拭额角的汗，眼底含着深切的悲痛，“不过是个梦，怎么也不碍事的！”
皇贵妃披散着头发，对甄嬷嬷的话充耳不闻，只望着床帐发呆。
许久许久之后，她猛然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涩声道：“我……梦见了……胤禛……”
说话间，下身传来阵阵剧痛，随即涌出恶露来，皇贵妃惨白的脸猛地一皱，话音戛然而止。
“娘娘？！”甄嬷嬷双手一抖，急声道：“老奴这就叫她们煎药去！”
“我……梦见了胤禛。”缓了一口气，皇贵妃没有搭理煎药的话，目光涣散，执着地念叨：“胤禛呢？他在哪儿？”
“四阿哥住在慈宁宫，”甄嬷嬷以为皇贵妃出现了幻觉，记忆也断了层，霎时老泪纵横，“娘娘已经许久没见他了！许氏昨儿还传消息来，说四阿哥极其思念娘娘，竟不管不顾地去求皇上，想来看您……”
说起这个，甄嬷嬷抹了把泪，哽咽道：“四阿哥是个孝顺孩子，娘娘何必执着于逝去的小公主？他才六岁啊！没了您的庇佑，四阿哥肉眼可见地难过下去，还遭了那起子小人的算计，差些跌了大跟头！”
甄嬷嬷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皇贵妃渐渐凝实的眸光，以及乍然浮现的悲恸之色。
“被算计……谁？”皇贵妃盯着虚空，一字一句地问。
“宜妃生九阿哥的时候，宁寿宫忽然乱了起来，他们说，是四阿哥推了五阿哥下水。”见娘娘有了明晰的意识，甄嬷嬷止住眼泪，抑住心里的惊喜，低声说：“是德妃！她想要宜妃一尸两命，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算计进去！”
自从难产生下死胎，且被断了皇后路，皇贵妃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崩溃之下差些疯了魔，整日念叨着额娘的小阿哥，额娘的小格格，对其余事务不闻不问。
几日前，内务府绣娘前来量衣，承乾宫的宫人听了好些小道消息，全都告诉了甄嬷嬷。
加上佟家那头递来的消息，甄嬷嬷总算知道是谁在仪仗上做了手脚，最后咬着牙，一股脑地禀报了皇贵妃。
却没想，皇贵妃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兀自愣着神：“额娘的小阿哥。”
甄嬷嬷忍不住地绝望，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娘娘神志不清，连报仇都提不起心气了！
现下，好不容易窥见一丝曙光，甄嬷嬷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仅四阿哥……彩凤仪仗，同样是德妃动的手。她与赫舍里氏联手算计于您，这才……小格格出生没多久，就去了。”
德妃，索额图。
皇贵妃依旧盯着床帐，无声地动了动唇，忽然流下了眼泪，几息之后，转变为号啕大哭。
后位没了，宫权没了，尊荣没了，身子也败了。
她只有胤秅了！
可恨她未见辛苦生下的女儿一眼，就与之天人永隔，现在，就连胤禛……也遭了那贱人的算计。
皇贵妃哭得差些喘不上气来，像要把眼泪流干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她忍着下身的剧痛，沙哑着嗓子道：“快去请太医来，本宫愿意治……胤禛不能没有本宫……”
甄嬷嬷悲喜交加地应了是。
紧接着，皇贵妃胸口猛烈地起伏了一番，极慢极慢地道：“我要让乌雅氏不得好死……让她再也不能同我争抢。对了，还有胤祚……”
她满是血丝的眼睛渐渐充斥了令人心惊的狠意与戾气，如同困兽一般嘶吼着，咆哮着，将要冲破束缚的牢笼！

第27章
永和宫偏殿。
戴佳庶妃手一抖，霎时，茶水四溅而出，泼在了干干爽爽的衣袖上。
她却顾不得这些，双眸微微睁大，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
大宫女墨芜替她收拾好了茶盏，面上掩不住的喜色，连珠炮似的重复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上方才下了口谕，封您为成嫔，赐居咸福宫，册封圣旨想来就在路上了。从今往后，您就是真正的一宫主位，七阿哥也能日日与额娘见面了！”
成嫔怔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里慢慢绽放出光亮，颤声说：“……此话为真？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她身处偏殿，身边伺候的也不是消息灵通之人，故而有此一问。
——不赖成嫔小心谨慎至此。
她的家世只能算中等，早年入宫时便被成了庶妃，却并不如何受宠。等其余小主一个个的被册为常在，贵人，甚至嫔位……她依旧是一个庶妃。
偶然之下，得天之幸怀了身孕，戴佳氏简直喜极而泣。若能生下小阿哥，她定能摆脱庶妃的头衔，便是嫔位，也能去争上一争的。
小心翼翼地看护着，等怀胎十月生下了皇子，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产婆就颤抖着跪在地上，说，七阿哥左脚畸形……天生有着足疾。
这话如晴天霹雳一般，打碎了戴佳氏希冀的梦。
足疾……怎么会是足疾？！
皇家的孩子，若有残缺，生来便是大不详。更别提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严人律人，若是见了她，还不知会如何震怒！
事实果真如她料想的一样，康熙面色沉沉，只看了她一眼便拂袖离去。
恰逢三藩之战打得如火如荼，新生的七阿哥却带了足疾，人人都会说，这是万岁爷遭了天谴，大清遭了天谴。
想到这层，戴佳氏抱着儿子泪流满面，又是绝望又是悲恸，哭了整整一晚。
幸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是彻底地失宠了，小七却不然。
就在第二日，皇上给七阿哥赐名胤祐，向天下人表明了态度——七阿哥即使天生有疾，仍旧是朕的皇阿哥，朕护着他。
有了赐名，加之皇上对胤祐的关怀，胤祐平平安安地长到现在，吃住都是一样的，与兄弟们相比也不差什么。
戴佳氏感恩极了，即便没了宠，要一直待在庶妃的位置上，她也无半分怨言。
这么多年了，戴佳庶妃居于永和宫偏殿，成日吃斋念佛为小七祈福，性子愈发沉静了下来。
因着无宠无地位，生怕拖累了胤祐，戴佳氏平日里再小心谨慎不过，对于一宫主位德妃，向来捧着敬着，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如今，皇上竟突兀地封她为嫔，一点儿征兆都没有。惊喜过后，怎能不让人怀疑？
“乾清宫梁大总管亲自派人告诉奴婢的，这还有假？”墨芜越发高兴了起来，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略略压低了嗓音：“传话的小李子说，您能封嫔，全赖宜妃娘娘的提议。皇上当即在翊坤宫宣了口谕，不仅仅是您，还有赫舍里庶妃……一道封了平嫔。”
梁九功派人传的话，哪能有假？
封嫔一事，想必已成定局。成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七八年来的委屈、担惊受怕全部呼了出来，双唇止不住地抖着，眼角闪烁着点点泪花。
成为一宫主位，不需再小心逢迎，卑躬屈膝，她总算熬出头了！
感慨的念头不过一瞬间，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成嫔心中愕然，轻声念道：“宜妃？”
梁九功让人传话，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他能提起宜妃，想必是得了皇上的默许，专门说给她听的。
其中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只是，宜妃缘何送了她这样一个大礼？
她与宜妃交集极少。一个宠冠后宫，一个默默无闻，除了请安之时，平日里要见都难，更别提她居于永和宫偏殿……与德妃来往颇多。
听说，两位娘娘很有几分龃龉，想必宜妃见了她，定然不会欢喜。
更令人惊诧的是，宜妃刚刚生了九阿哥，坐月子正是虚弱之极的时候，无缘无故的，怎会突然提议晋封？
皇上竟也听了进去，想必他爱重极了宜妃！
“赫舍里庶妃，不，平嫔就在当场，会不会……与平嫔有关？”墨芜小声道。
“或许是有的，但仅仅是猜测罢了。”成嫔微微摇头，心间漫上丝丝缕缕的感恩之情，转而郑重地道：“不论如何，宜妃娘娘与我有恩，且有大恩，是不争的事实！你记住了，我也得牢牢地记在心里。等过了洗三，备厚礼，咱们上翊坤宫谢恩……”
正说着，忽然间，外头有人来报说，德妃娘娘来了。
成嫔的话头顿时卡在了喉咙里，顿了一顿，来不及收回笑容：“……去请娘娘进来。”
德妃扶着吴嬷嬷的手，一手覆在高耸的肚皮上，唇边含着温婉的弧度。
“恭喜妹妹，贺喜妹妹，得了皇上恩典，晋位成嫔，得封一宫主位，也算是熬出头了！”德妃怀孕九月，面上扑了较厚的脂粉，内里的神色看得不甚真切，柔声道：“偏殿怕是委屈了你。回头迁宫之时，我当第一个送上贺礼……”
闭口不谈翊坤宫的事，笑吟吟的，好似全心全意为着成嫔高兴。
成嫔在她手下“讨生活”了这么多年，大致摸清了德妃的脾性，同样露出惊喜的笑容，忙道：“当不得，当不得。这些年，若不是娘娘对我们母子俩的照拂，嫔妾哪会有今日？”
德妃待她好不好？
比起其余的宫殿，还有被打压的小主，自然是好的。
姐妹相称，从未扣过她的份例，面子情做得足足的，待胤祐也是心慈……
林林总总的，谁能不说一声好？那些个小答应、小常在都说，德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羡慕她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永和宫，恨不得与她换上一换才好。
笑话。后宫女子哪有真正的菩萨心肠？
德妃待她，不过表面工夫罢了。
成嫔小心翼翼地捧着敬着，本分至极，谨慎至极，这才换来数年的相安无事。
同样，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从前皇上得了空，还会隔三岔五地瞧一瞧胤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被德妃以六阿哥胤祚为由截胡了去。
譬如此类，还有许多许多！
……好容易苦尽甘来，老是计较这些也没甚意思。
成嫔抽出零散的思绪，与德妃你一言我一语，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些话，一个关切一个谦逊，又围绕着孩子谈了许久，等到太阳落山之时，德妃方提出了告辞。
待出了偏殿，她的笑容就落了下来，眼眸发沉，面上的亲切温婉随即消失不见。
戴佳氏无宠，膝下却有七阿哥胤祐，七阿哥左足微跛，从出生起，就没了与众阿哥争夺的权利，乃是众人的共识。
无宠有子，子有足疾，这是多好的助力？
为了能让从前的戴佳庶妃居于永和宫，德妃使了好一番心思，运作得当，才终能如愿。
天长日久，她与戴佳氏渐渐地亲密起来，同时，胤祚也与胤祐玩在了一块去。胤祚听了她的叮嘱，待胤祐亲如手足，且两人之间做主的是小六……
德妃很是欣慰。
可现下，郭络罗氏的一番搅和，直接打乱了她的谋划，如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在她的脸上！
成嫔当了主位，即将搬离永和宫自立门户，竟是宜妃帮了她。
戴佳氏不会不知晓她与宜妃的龃龉，现在倒好，她的心，是要彻彻底底的偏了！
从庶妃一跃而成嫔位，这是多大的人情，多大的恩泽？仅仅为了不落人口舌，成嫔也不会再同她亲近。
成嫔不是笨人，甚至还会阻挠小七与小六玩在一处……
好一出挑拨离间，好一出光明正大的阳谋！
几年的精心布置，全都付之东流了。
德妃捂着肚子，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满是不甘。
皇上，宜妃如此张狂，如此逾矩，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迁就她，就凭那张狐狸精似的脸吗？！
她也怀着孩子，却被宜妃夺去了全部的光芒。
九阿哥出生不过三日，皇上都快把翊坤宫当做自个的家了，谁还记得即将临盆的她？
德妃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咽下了满腔恨意。
翊坤宫。
胤禟与康熙大眼瞪小眼，已持续了半刻钟之久。
一个双眼皮，一个丹凤眼，一个大，一个小，一个看人模模糊糊，一个看人明晰不已，自然而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色的襁褓包裹着九阿哥分外有力的手脚，很好地遏制了他踢人的冲动。
胤禟嘴一撇，率先认了输，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像是在对云琇控诉老爷子欺负人的行为，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凄惨。
该！老爷子被额娘赶了出来，非但不自我反省，竟转移了目标，改为折腾爷了！
瞧把你惯的！
很快，云琇含怒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皇上，小九怎么哭了？”
康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扬声道：“他是在和朕玩儿呢。”
随即低下头，轻柔地抱起胤禟，笑道：“小九，你说是不是？”
回应万岁爷的，是一泡滚烫滚烫的童子尿，直直地浇在了龙袍之上！

第28章
这可真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
康熙只觉胸口一阵濡湿，膝上的袍子也湿了一大块，还来不及反应，童子尿就哗啦哗啦浇了他满身……唯有龙脸躲过了一劫。
他抱着胤禟，霎时愣了一愣，神色变得五彩缤纷，好看极了。
从前太子是他亲自带着长大的，父子俩再亲密不过，尽管如此，保成哭了、饿了、尿了，都有奶嬷嬷料理，尿在他身上的经历还真没有几回。
更何况，小九这可是兜头兜脸地尿了下来，如疾风骤雨一般，哪有半点预兆？
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响起，梁九功先是一愕，而后深深地低下头去，抖了抖肩膀，掩住将要喷薄而出的笑意。
小阿哥还真是不给万岁爷面子，才出生几天就敢撩龙须，这胆子哟！
董嬷嬷踟蹰着，想上前却不敢上前，那份心情，和梁九功是一模一样的。
康熙黑着脸，低头望着怀里的小九，小九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胤禟畅畅快快地尿了一把，哪还记得扯嗓子干嚎？
嘿嘿，爽。
爷可不惯着你！
逐渐脱离丑猴子行列的小娃娃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天真极了，无邪极了，竟有着甜甜的味道。
康熙：“……”
这么小的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若是那么做，琇琇还不得和他拼命？
他只得把郁闷憋进心里。
话说回来，胤禟的力气是真的大，活泼康健，还不怕朕，嗯，不愧是琇琇与朕的孩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听康熙无奈的声音响起：“狗奴才，还不把你小主子送过去，弄干爽身体……备水，朕要清理！”
梁九功肃然了面色，连忙应是，小心地接过九阿哥，丝毫不嫌弃满手的濡湿。
待进了里间，对上云琇问询的眼神，梁九功心念一转，笑眯眯地道：“娘娘您瞧，万岁爷一逗，小阿哥便收了眼泪，喜笑颜开，果真父子天性啊！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听闻此话，胤秌的隔夜奶都要吐了出来。
狗奴才，仗着额娘隔得远，见不到爷尿了的那一幕，就胡说八道，替你家主子讲好话。
还父子天性，心有灵犀？？
谁要和老爷子心有灵犀！！
云琇半点没信梁九功的话，即便如此，还是被大总管逗得笑了几声，待他的脸色，比康熙还暖和一些。
接过儿子，伸手一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云琇想象了一番皇上浑身狼狈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地解气，笑得面色红润，眉眼弯弯。
把小九递给文鸳后，她温声道：“梁总管素日辛劳，本宫都记着呢。”
梁九功乃皇上面前的第一红人，在宫人里边威信极高，说是说一不二也不为过。
莫说满宫嫔妃了，一部分不得圣恩的朝臣，都得牢牢地巴结住他，送礼送人情的数不胜数。
这样的红人，梦境中便对她恭敬有加；现实中，更是变了一变，对她更加殷勤，对翊坤宫，简直到了事事上心的地步。
云琇隐隐觉得，梁九功对她的态度，比之皇上也不差什么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好处，她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虽说决心拒宠，但这不妨碍她接受梁九功的示好，以便布置人手，清除掉一切不利因素，日后立于不败之地，安稳地活到新朝……也能给小五、小九他们提供诸多便利。
想到此处，云琇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语调柔缓，直让梁九功受宠若惊，连说不敢。
大总管心里美滋滋的。
宜主子夸得他通体舒泰，他竟比万岁爷的待遇还好了几分！
帘外，匆匆忙忙清理了一通，换了一身外袍的康熙挂着脸，心里酸极了，脸上阴云密布：“……”
好啊，不止小五小九伊尔哈，就连梁九功这狗奴才，都要爬到朕头上去了。
……
待回了乾清宫，梁九功满面笑容，殷勤地磨着墨，服侍皇帝批折子的时候，倒霉地被找了茬。
“朱砂太浓，兑些水来。”康熙淡淡道。
梁九功忙不迭地应了，快步走去兑了水，并不假他人。
康熙蘸了蘸毫尖，写了几个字，随即扔了笔，眉心紧皱：“太稀，使不上力。瞧瞧，好好的议事折子，都被你毁了！”
闻言，梁九功大惊失色，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不住地磕着头，意图让康熙心软：“万岁爷，都是奴才的错……”
“拉下去，打五个板子。”没等他说完，康熙沉声吩咐，“不许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候在殿外的御前侍卫哗啦啦地涌进殿内，将生无可恋的梁九功给架了起来，飞快地拖了出去。
一边拖，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梁大总管简在帝心，如何惹到了万岁爷？
奇哉，怪哉！
自皇贵妃彻底清醒之后，像是振作了一般，承乾宫总算没了之前的死气沉沉，渐渐的，宫人们也敢小声交谈起来。
“算算日子，今儿是九阿哥的洗三吧？”皇贵妃喝完药，吃力地直起身子，命人把贵妃榻搬到窗边，看着日光出神了许久，忽然问。
承乾宫虽闭紧宫门、不通往来，可皇贵妃掌管后宫多年，自然有她的手段。
五阿哥如何落水，宜妃何时生产，包括赫舍里氏与戴佳氏一道封嫔，桩桩件件，皇贵妃都得到了消息。
室内闷热，甄嬷嬷替主子扇风的手一顿，半晌回答她：“……的确是洗三。”
“嬷嬷，怎么连话都不敢回了？生怕惹了本宫愁思？”皇贵妃轻轻笑了笑，随即闭了上了眼，缓慢道：“是啊，若本宫的小格格还在，洗三礼，满月礼，还不知办得多气派。”
甄嬷嬷鼻尖一酸，眼眶红了红。
确实如娘娘所说，如果小格格在的话，已经过了满月了……
反倒是皇贵妃先抽出了思绪，“罢，不提这些了。”
“宜妃比本宫幸运……福大命大，躲过了她们的算计，还生了健康的阿哥，甚至以牙还牙，回了她们一份‘厚礼’。”皇贵妃怅然之后，淡淡一笑，垂下眼，“光凭封嫔之事，本宫便要承她的情。”
甄嬷嬷收起了伤感，低声说：“是。成嫔搬离了永和宫，德妃表面不说，心里哪会高兴？这是在打她的脸。还有平嫔，册礼生生被安排在了成嫔之后，六嫔最末，还得陪着笑脸向宜妃谢恩，听说……气疯了。”
皇贵妃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半点不顾下身的疼痛，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啊！赫舍里氏，乌雅氏！本宫与宜妃，仇人是一模一样的。”皇贵妃边笑边喃喃，“肆意张扬，明谋至此，真是痛快。”
话语间，不见了对云琇的怨恨，反倒有一丝欣赏之意。
德妃与她的仇怨，自不必说，那是沧海桑田也无法化解的。
赫舍里氏，得了索额图的授意，使计在她的仪仗上做手脚，生生断了她的未来路……
比起这些，与宜妃的争风吃醋，又算得上什么？！
算来算去，宜妃……也不曾对自己出过手。
已沦落至此，她哪还提得起心气去争风吃醋？
“她打了头阵，本宫也不能落于人后。”皇贵妃拨了拨耳边的鬓发，轻声问：“胤祚的奶娘刘氏，已经安置好了？”
甄嬷嬷点了点头，“回娘娘，安置好了。有老爷插手，还有纳兰大人通融，慎刑司那边，找了个身形相同的替了她，永和宫绝不会发现。”
皇贵妃一哂，“明珠还愿意助本宫？真是奇了。”
有关前朝的话题，甄嬷嬷不好回答，皇贵妃也没指望着她回答，而是笑吟吟的，突兀地提了另一件事。
“刘氏从小奶大胤祚，两人关系颇为亲昵，她被押送慎刑司，德妃是瞒着胤祚的。六阿哥吵闹了几日，德妃不得已之下，只得告诉他，刘氏回家探亲，归期不定……”
皇贵妃略去了未尽之语，削瘦泛黄的面颊笑意更深：“德妃也快生了吧？礼尚往来，本宫可不能薄待了她。”
翊坤宫产房，云琇倚靠在软枕上，盯着瓷瓶里的月季出神。
“娘娘，洗三礼很是盛大。”瑞珠以为主子担忧九阿哥，俯身掖了掖薄被，笑道：“九阿哥的哭声都快震破了天，福晋宗室们那叫一个惊奇！老祖宗和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皇上开怀不已，连太子爷都说，九弟日后定是个善于骑射的，要手把手地教他呢。”
云琇顺口嗯了一句，紧接着回过神来，问了句：“小九哭声震天？”
“正是。那小胳膊小腿儿有力得很，连幼时的五阿哥都比不得。”瑞珠欢欢喜喜地回答。
云琇唔了一声，若有所思片刻，慢慢蹙起了眉心。
若她没记错的话，梦境里，小九出生之时，可不是爱哭的孩子；洗三礼上，也没引起那么大的反响。
方才她沉吟的，就是这事。
这几天，云琇日日抱着胤禟，几乎没有离过手，仅有的几次，是康熙驾临，胤禟随之去了他皇阿玛的怀里。
——那时候，小九要么干嚎，要么抽噎，要么撒皇上一身童子尿，与之十分不对盘，父子俩就没有和睦相处的时候。
仔细回想，皇上抱过之后，小九再回到她的怀中，小娃娃的面部表情……也太丰富了些。
不对劲。
她生过小五，可小五成日睡了吃、吃了睡，哪会像小九一般！
撇嘴瞪眼乃是常事，手舞足蹈同样频繁。
那表情，怎么这么像嫌弃？
云琇越想越觉得不对，心头一紧，倏然沉下了脸来。
难不成，小九被人夺了舍？
就如志怪话本里说的那样，到底何处的孤魂野鬼占了胤禟的身子？
对皇上如此大不敬，竟还嫌弃上了，想必生前是个放浪形骸、不守礼数之人。
最令人气怒的是
芯子都换了，那她好好鞭策混世魔王的意图，岂不泡了汤？！
真是岂有此理！

第29章
前些日子，施琅将军打下了南边的失地，使得失地正式回归，横亘在皇帝心头的郑氏家族威胁不再，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如今九阿哥出生，南边再无忧患；为洗去八格格早夭带来的沉郁气氛，康熙略作考虑，大手一挥，胤禟的洗三礼称得上热闹盛大。
为胤禟洗身的，除了德高望重的宗室福晋，还有他的外祖母，云琇的亲额娘完颜氏。
宜妃产子的消息快马传去了盛京，同时带去了太皇太后的恩典，准许三官保之妻，郭络罗夫人完颜氏入翊坤宫探望，惹得郭络罗一族惊喜不已。
完颜氏自随族去了盛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云琇与云舒姐妹俩了，心头止不住的思念。此时看着哭声嘹亮、手脚有力的小外孙，她风韵犹存的面容满是慈爱，与身边人感叹道：“瞧瞧，九阿哥与娘娘再相像不过了……”
云琇的额娘久不在京，又没有交际应酬，对各家夫人福晋而言算得上生面孔。尽管如此，凭她的身份，无人敢轻视于她。
宜妃深得圣眷，还有两个健康的阿哥傍身，地位立的稳稳的，在宫里的话语权愈发重了起来，她们都瞧在眼里呢。
裕亲王福晋就笑：“与宜妃娘娘像了五成，与万岁爷也像了五成。可见啊，是挑着最好的地方长了！”
简亲王福晋一听，凑过来打趣道：“我怎么觉着，倒与万岁爷像了六成？”
几个女人家谈论得热火朝天的，在一旁观礼的五阿哥胤祺踮着脚看了半晌，嘟囔道：“郭罗玛嬷真会骗人。九弟明明像个猴子，哪里像额娘了？”
他的额娘好看又温柔，九弟可半分都不像。
太子与四阿哥一左一右站在胤祺的身边，恰恰把胤祺的嘀咕声听进了耳朵里。
胤禛仔细打量了胤禟半晌，严肃地点点头，“你说的是！生了那么丑的孩子，宜额娘该伤心了。”
听闻此话，太子掩住喷薄而出的笑意，把手负在身后，轻咳了一声：“四弟五弟，不许胡说。小九皱巴巴的，日后就会长开了……你们小时候不也一样？”
胤祺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胤禛受教地点点头，忽然沉默了下去。
他想起了六弟，以及德额娘生的七妹妹，满月之时，他兴奋又激动地去看她，结果第二天，七妹妹就没了。
还有额娘生的八妹妹，他还没见上一面……
额娘指不定有多么伤心！
太子没注意到胤禛的心思，笑过之后，颇为新奇地望着拍水的胤禟，称赞道：“……九弟好大的力气。”
随即兴致勃勃地道：“等他长大了，定是个勇武的巴图鲁，日后，孤手把手地教他骑射……”
三弟四弟与他同在上书房读书，几人年龄相差不大，谈不上教授；等胤祺入了学，他倒是愿教骑射，可五弟自个拒绝了，实诚地说自己笨，怕气着了二哥。
六弟被德妃护得眼珠子似的，自从经历了万寿节一事，便不愿同四弟来往了。他也没这个好心，去揽麻烦上身。
七弟腿脚不便，不可与其他弟弟一概而论；八弟的养母是惠妃，天生就与大哥绑在了一块儿，他去，岂不是害了八弟？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弟弟能满足他想做武师傅的愿望，小太子心中很是遗憾。
现在好了，又来了个九弟。
九弟与五弟一母同胞，且为宜妃娘娘所出，不必去忌讳什么。再者，小娃娃的腿脚如此有力，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洗三的胤秌哪能预见日后的悲惨生活？
康熙驾临之后，他扒拉着皇阿玛的龙袍兀自干嚎，在心底哼了一声，有些不得劲儿。
失策了，失策了。
早知道这般，爷就得憋着尿，大庭广众之下撒个老爷子满脸满身，这才叫痛快！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了，着实可惜。
……
这厢，太子的话音未落，忽然间，大阿哥胤禔嘹亮带笑的嗓音插了进来：“教导骑射这回事，哪用劳烦太子爷？我这个做大哥的当以身作则，尽力而为，如此，九弟方不落于人后。”
周围猛然静了一静。
德妃身子不适，故而没有出席。贵妃扶着肚子，依旧笑吟吟的，恍若充耳未闻；唯有荣妃，意味深长地瞥了惠妃一眼。
太子笑容不变，陡然升起了一股怒气。
真是孤的好大哥！
与孤争抢小九也就罢了，还暗指孤的骑射不如他……
太子越想越怒，眼底划过了厉色。
自从上回比试骑射的时候输给了胤禔，明里暗里的，他被嘲讽了多少回？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老大以为他自持太子身份，不欲与人争个长短，殊不知，他只是不屑而已！
想要图个清净，可这人偏要使劲蹦跶，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于他。
太子稍显稚嫩的俊脸上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另一边，康熙注意到这头不同寻常的动静，把小九交由奶嬷嬷，继而阔步走来，沉声问：“这是怎么了？”
众人忙不迭地行礼。
太子冷笑一声，正欲开口，惠妃再一次福了福身，赶在太子之前，笑容满面地道：“回皇上的话。太子殿下见了九阿哥，说要教九弟骑射，这不，胤禔眼馋，也提了教导的事，冲动得很……臣妾正想训斥他呢。”
“原是如此。”康熙看了眼大阿哥，又看了眼太子，高兴地扬起嘴角，点了点惠妃，“他们兄弟感情好，你训个什么？理当褒奖才是！”
惠妃不住地颔首，随即歉然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想岔了。”
一问一答间，胤禔的面上浮现出喜色，太子重新挂上了无可指摘的微笑，只双拳微微紧握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惠妃在皇阿玛面前胡扯了一通，盖棺定论之后，他又如何能向皇阿玛坦白实情？
皇阿玛盼望着兄友弟恭，他实在不忍皇父失望伤心，甚至产生误会，误会他居心不良，挑拨离间……
无尽的委屈漫上太子的心头，他咬着牙想，老大有惠妃帮衬，他却没有额娘在旁，为他考虑，为他谋划，为他出气。
若他的额娘还在，该多好？
九阿哥的洗三礼顺顺利利地结束，任谁都能看出万岁爷对小阿哥的宠爱来。
几位福晋回头和自家爷提了一提，爷们心里就有了数，早已备好的满月礼再加厚了一成，盛京那边，也不忘送上贺礼，尽了极致的礼数。
人人都夸洗三盛大，只是当晚，不知是哪儿传来的流言，悄悄地在暗地里发酵。
流言道，九阿哥的洗三礼，如何也比不过六阿哥！规模差了一筹不说，连时长也不能相比。
更重要的是，两位阿哥的赐名，明明白白地体现了皇上的心意。
一个禟，一个祚，孰轻孰重，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
那个“祚”字，指代的是江山社稷，是——皇位！
流言并没有波及后宫，只在前朝荡起了丝丝涟漪，荡进了某些大臣的心底，随即了然无痕，像是从未出现过。
……
另一边，随着完颜氏的到来，翊坤宫喜气洋洋的。
产房里，云琇见了额娘，母女互诉了好一番衷肠，随即去偏殿请了勒贵人。勒贵人急急忙忙地奔来，霎时喜极而泣，哽咽地叫了声额娘。
完颜氏也垂了泪，拉着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许久。
“你们瞧，大喜的日子，怎么还哭上了？”云琇靠在榻上，眨了眨微红的桃花眼，嗔她们：“快收了泪，咱们几个好好地聊一聊。”
“合该这样，合该这样。”完颜氏笑了起来，拍了拍勒贵人的手，慈和道：“听你姐姐的，别哭了，啊？”
产房里一片和乐，而胤禟少见地“失了宠”，躺在了董嬷嬷的怀里，悄悄竖起小耳朵，仔细听额娘与郭罗玛嬷的谈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不甚分明：“你阿玛说，有了四公主、五阿哥与九阿哥，娘娘与贵人总算熬出了头……咱们暂且观望，偏着毓庆宫那头，等众阿哥长成……再从长计议……”
胤禟轻呜一声，踢了踢脚丫子，在心里叹息，两世下来，郭罗玛法都是个明白人。
可惜晚节不保，被他扯进了老八的战车里，迫不得已，再也没下来过。
九阿哥心虚又悲伤地想，都是爷造的孽。
郭罗玛法您尽管放心，爷今生不准备上进了，也不准备掺和夺嫡了，日后之事，怎么也牵连不到您。
爷的外家，仍会简在帝心。
放一百个心便是！
许是知道云琇母女许久未见，康熙让人传了话，午后便不来翊坤宫了，顺便叮嘱了宫人，若是娘娘有什么事，定要第一时间去乾清宫汇报。
小李子传话的时候，完颜氏恰恰立在一边，愕然过后，面上止不住的欣喜。
都说宜妃娘娘如何受宠，只是眼见为实，今儿她总算放下了心来。
这何止是受宠？
皇上简直是把云琹放进了心里去！
等小李子退下，完颜氏坐在了床榻边，满脸笑容，压低声音道：“皇上对娘娘上心，娘娘也当尽心回报，平日里汤水、补品可不能落下，得多多笼住皇上才好。”
云琇含笑听着，也不反驳，轻轻地嗯了一声：“额娘放宽心，我都知晓的。”
一旁伺候的瑞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半晌。
娘娘这叫知晓？
她暗自嘀咕，这话若让万岁爷听了去，指不定就离开乾清宫，来找娘娘算账了……
完颜氏依依不舍地离去后，云琇平复了一番心情，吩咐董嬷嬷把九阿哥带进里间，随后小心地将襁褓接了过来，抱入了自己的怀里。
动作仍然轻柔，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让胤禟心里美滋滋，睁着大眼睛，水润润地瞅着自家额娘。
同样，云琇一眨不眨盯着胤禟，像要望进小娃娃的心底去。
额娘缘何这么看爷？
等九阿哥略显害羞地扭了扭身子，唰地一下闭上眼，云琇这才转移了视线，内心的紧绷感稍稍放松了些。
这么小的孩子，即便可以变换表情，可眼里的孺慕做不得假。
那是全心全意依赖亲娘的孺慕！
还有着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不知从哪儿来……
云琇想得入神，重新垂眸凝视着儿子，连外面的通报声都没有听见。
等太子轻轻叫了声宜妃娘娘，她才蓦然反应过来。
抬起头，太子一身杏黄色衣袍，站在屏风的拐角处，颇为艳羡地瞧了眼云琇怀中的襁褓。
方才他都看到了，宜妃凝视九弟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经历了波澜重重的洗三礼，委屈、伤感挥之不去，太子心头有着说不上来的感受，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翊坤宫。
因着仁孝皇后早逝，太子从未得见，只能从宫人、从长辈的只言片语中，零碎地拼凑出自己额娘的形象
额娘是贤淑的，大气的，温柔的，并且深深地爱着他。
这半年来，太子常常教授胤祺汉话，常常带着胤禛往翊坤宫跑，渐渐的，对云琇有了清晰的认知。
不论是小五还是小九，都被宜妃娘娘深深的爱着，刚刚的凝视，更是令他动容。
太子才十岁的年纪，除却储君光环，除却满身学识修养，内心还有着尖锐，有着敏感。
这些情绪，平日里藏在心底，他谁也不会诉说，包括皇阿玛。
宜妃待他毫无恶意，甚至颇为友善，太子哪会察觉不到？
皇阿玛代宜妃送的小猫笔洗，现如今，正躺在他的书案上呢。
一瞬间，太子想了很多很多。
云琇怎么也没料到太子单独而至，吃惊过后，忙说：“太子爷怎么来了？也不怕被冲撞！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瑞珠，快送殿下出去……”
瑞珠慌忙应是，太子摆摆手，制止了她，抿了抿嘴：“孤不怕冲撞，孤是来看九弟的，宜额娘。”
这声宜额娘，直把云琇叫懵了，直让半梦半醒的胤禟浑身一震，头昏脑胀。
我的天爷！
太子被老爷子养得从小矜傲，据说，当年孝昭皇后在时，太子只叫她皇后娘娘，从来不称皇额娘，这也是老爷子默许的。
嫡母尚且如此，庶母么，太子也是按位分称呼，譬如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惠妃娘娘……
我的天爷。太子何时学了老三老四他们，叫他额娘“宜额娘”了？！
瑞珠呆滞半晌，同样惊住了。
云琇先是一愣，沉默片刻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小九已经睡下了，太子爷不若改日再来？”
“九弟出生不久，睡着的时候居多。”太子唔了一声，挪了挪脚步，“孤下回再来看他。”
将要转身的时候，冲动忽然席卷，太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洗三礼的事说了出来。
说罢，他茫然地问：“宜额娘，孤该怎么做？”
他想向皇阿玛诉说实情，抱怨胤禔以下犯上、欺人太甚，抱怨惠妃强词夺理、其心可诛，可理智阻止了他，他不能这么做。
这回，云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太子低低地说了声“孤逾越了”，沉重地抬起长靴，就要告辞，云琇忽然开了口。
她轻声说：“皇上喜欢兄弟情深，你便要做给他看，做得尽善尽美，做到大阿哥再也不能忍受的地步；皇上在意兄友弟恭，你便要谦让之极，一退再退，退到大阿哥再也不能忍受的地步。”
“这般，惠妃不会有半点话说。你受了委屈，大阿哥比你更受委屈；你不急，大阿哥却急了，谁输谁赢，岂不是明摆着的事？”
最后，云琇一笑：“……受委屈，不一定要忍着。只要哭对了，哭真了，谁都会心疼的！”

第30章
云琇缓缓道来，语调再温柔不过，其中含义却如一道惊雷一般，字字句句，敲打在了太子的心上。
闻言，太子停下脚步，渐渐地睁大了眼，罕见地露出属于十岁孩子的不可置信与惊讶的神色，生动极了。
宜妃娘娘，不，宜额娘居然愿意指点于他，还半点不忌讳，说了这般掏心掏肺的话！
把震撼与感激藏在了心底，太子认认真真地记下了云琇的言语，而后，他稚嫩却初显清俊的面容浮现了一抹喜色，紧接着陷入了沉思。
……
一来，把“兄弟情深”做到尽善尽美，做给皇阿玛看，做到让人无法指摘的地步。
短时的煎熬算不上什么，日后他膈应，胤禔会更加膈应，总之他吃不了亏。
二来，不自衿于储君的傲气，把“兄友弟恭”执行得彻彻底底，谦让胤禔、一退再退。
天长日久，无非产生两种结果——胤禔要么飘飘然起来，升起无法遏制的野心；要么被他的态度所激怒，失了冷静，从而率先出手。
这样一来，他完美得毫无过错，那些指责、诘难，全朝着胤禔去了！
更重要的是，聪明人不能一味地逞强，得找准时机、真情流露，向皇阿玛诉说自己的委屈。
想到此处，小太子肃然沉思的脸，微微红了一红。
三岁那年他得了天花，得幸好转以后，忽然懂事了许多，下意识地学着皇阿玛威严的做派，就、就没再丢人地哭过……
嗯，听取宜额娘的建议，好像也未尝不可？
与胜败相比，面子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毕竟，在皇阿玛面前丢人，算不上丢人！
彻底想明白了之后，如拨云见雾、醍醐灌顶一般，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不复之前的沉郁，变得晶亮晶亮的，闪着微光。
他动了动唇，想说一些感激的话，终究咽回了肚子里。
孤还小，暂且不能回报宜妃娘娘的恩情，日后，只需默默地尽到自己的心意就好。
一扫之前的愤怒与茫然，太子重新恢复了储君的气度，缓慢而郑重地道：“宜额娘的教诲，我定当铭记于心。”
随即浑身轻快地拱了拱手，对上云琇温和含笑的眼神，他的脸颊浮上一丝丝腼腆：“是孤的错，莽撞地打搅了娘娘的休息，孤这就告退。”
转身转到一半，太子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宜额娘尽管放心，我会好好看护五弟，绝不让他被人欺负了去。还有九弟……”
说着，他孩子气地笑了起来：“下回，孤再来看他！”
教导小九骑射的事儿，老大别想着同他争抢！
胤禟呆滞着脸，小嘴微张，木木地闭着眼睛，像一樽毫无感情的木偶人。
自太子说出那声“宜额娘”之后，九爷心里头霎时翻江倒海，被一个个感叹号给刷了屏。
我的天爷哎。
这还没完，更惊悚的来了！
太子竟问额娘“该怎么做”，额娘……额娘不仅回答了，还答得有理有据，细细听去，竟寻不出半点漏洞，计划很是可行的样子。
胤秌脑子里一片乱麻，他彻底糊涂了。
今生怎么处处发生了改变？老爷子不对劲就罢了，连太子都不对劲了起来。
前世，太子与后宫嫔妃互不交集，就连姨母小赫舍里氏，他也是淡淡的，从无特殊的对待。
太子是储君，又是嫡子，后宫之中，除了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无人敢表达关怀与亲近。对于毓庆宫，娘娘们能避则避，讳莫如深，甚少提及。
额娘与其余三妃一样，对太子敬是敬，礼数半点不落，只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哪会像现在这般？！
尽心指点，温柔以待，还掏心掏肺地给他出主意，处处彰显出大智慧。
胤禟皱着小脸，暗暗吃醋的同时，越想越是心惊。
额娘不再瞎眼，不再吊在老爷子身上，连带着聪明劲儿更上一层楼，说的话一针见血，堪称诛心。
友爱兄长，以退为进……没有错！确是对付老大与惠妃的好办法。
像索额图那样，与明珠针锋相对，才是下下之策。
哭诉委屈，那就更妙了。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暗搓搓地上眼药，还能夺得老爷子的怜惜，让老爷子心疼自个的宝贝太子……实在是一举多得。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天底下，谁能不对孩子宽容几分？
九阿哥发散了思维想着，若太子早早地领悟了这些道理，前世还会被索额图裹挟，被党争裹挟，与老大，与明珠争得头破血流么？
老爷子的失望，便是从这儿起始的。
变了，都变了！
……
收回发散的思维，胤禟想破了头，猜测了许久，才隐隐明白了云琇指点太子的用意。
难不成，额娘是想支持太子，支持正统，到了新朝，也好混个太妃当当？
凭太子那声真心实意的“宜额娘”，额娘就能长命百岁，升为贵太妃也不是难事。
稍稍一想，九阿哥举双手双脚赞成此事。
前世的阴影还没消去呢，要是老四再一次登基，德妃再一次成了太后，呵呵，他看着手痒牙疼。
至于老八，甭说了！
他要是当了皇帝，爷第一个不答应。
太子……说起来，是皇子里头最出众的一个，论学识，论修养，谁都比不上他。
当年，他对几个弟弟都挺不错，就连惠妃养的老八，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太子一句不好。
老爷子从小便教授太子为君之道，这是老四所欠缺的，也是老八所欠缺的。
想起康熙，胤秌恍然之下，心微微沉了沉。
他怎么忘了呢？
太子被废，可不光光因为夺嫡，还有年岁渐长，老爷子日益忌惮的缘故。
这么一想，胤秌霎时有些生无可恋起来。
老爷子活得太久了，谁熬得住？
得从长计议才是！
目送太子走远，瑞珠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无法自拔，期期艾艾地唤了声娘娘。
娘娘的作为，她是越来越不明白了。那一番话，怎么就说与太子殿下听了呢？
有皇上的爱重，娘娘何必掺和太子与大阿哥的争端，淌这趟浑水？
云琇柔和一笑，轻轻地摆了摆手，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满怀触动。
太子才十岁的年纪，依旧童真，盼望着额娘的关怀，这是皇上不能给他的东西。
在这宫里头，谁也不容易。
梦境里，废太子之后的种种，与小九的遭遇何其相似？
低头看着努力装睡，以至于真的睡着的小儿子，云琇若有所思了片刻，心中已有的猜测慢慢被推翻。
小九被占了身子的惊怒稍稍平息了下来，云琇想，他应当不是毫无来历的孤魂野鬼，而是熟悉太子、熟悉宫廷的人物。
对皇上很是抗拒，对她很是依赖……
模糊的猜测渐渐明晰，将要看见曙光的时候，董嬷嬷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娘娘，贵妃来了。”
云琇把襁褓放下，轻轻地搁在枕边，颇为惊喜地道：“还不请贵妃进来？”
贵妃的产期渐渐临近，平日里窝在永寿宫养胎，很少到别处去。此时，她一身素淡的装扮，挺着肚子，笑吟吟地绕过屏风，“这儿清爽凉快，毫不闷热，倒是个好去处。”
“一个两个的，都往翊坤宫来，”云琇嗔了她一眼，“那么重的身子，你也不好好歇息歇息。”
贵妃以为云琇说的是郭络罗夫人完颜氏，于是理了理衣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塌边，笑道：“总是闲不住的性子，再歇息就要闷出病来了。恰好过了洗三，顺道来看看你。身子还好？可还爽利？”
说着倾过身，轻柔地摸了摸胤禟熟睡的脸蛋，低声说：“那日你生产，小五却落了水，遭了算计，本宫心里七上八下的，久久落不到实处去。幸而没事！瞧，我们九阿哥长得多好……”
贵妃越看越是喜欢，“若我生了男孩，倒能与他玩到一处去，这般，小九也不会孤单。”
云琇笑得眉眼弯弯，颇有些无奈地道：“一连串问话抛来，我竟不知先回哪一个了。这一胎生得快，坐月子没有不爽利的，至于那些算计……”
她笑容淡了淡，“出手的无非是那几人罢了。”
贵妃登时顾不得小九了，沉下脸来，轻声问：“戴佳氏、赫舍里氏封嫔，也有其中缘故？”
云琇微微颔首，垂下眼：“你知晓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倒是便宜了她们！”贵妃冷笑一声，“赫舍里氏哪里配得上一宫主位？得长长久久做她的庶妃才好。”
“她的身份摆在这儿，皇上总会晋封。元后之妹，六嫔之末，日后还要对我行礼，这般一想，哪里都畅快了。”云琇掩嘴一笑，惹得贵妃也笑了起来。
“你呀，就是促狭。”说着，贵妃顿了顿，“永和宫那头……”
不等云琇发话，贵妃指了指承乾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笑容清雅：“皇贵妃娘娘，怕是即将解禁，到时候，宫里就热闹了。”
云琇眨眨眼，只听贵妃继续道：“有佟家在，皇上总要顾虑一二。等她自己想通了，想明白了，便会振作起来……”
没了后位又如何？皇贵妃还是后宫第一人！
她没了亲生的孩子，却还有胤禛，凭着多年经营，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云琇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为母则强，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与此同时，承乾宫。
“索额图派人把刘氏秘密接了过去，详细地问了六阿哥平日里的起居，还有德妃反常的举动……”甄嬷嬷附耳过去，细细地禀报着。
皇贵妃嘴角翘了一翘，“刘氏怎么回的？”
“按娘娘的吩咐，刘氏起先不肯回答，实在撑不住了才说——德妃常与左右低语，胤祚极得皇上宠爱，聪明伶俐，贵不可言！”

第31章
放眼大清，皇子阿哥固然尊贵，可“贵不可言”四个字，不是谁都可以提起的。
德妃能从宫女爬上四妃的位置，除了清丽的样貌与争气的肚子，最为依靠的，还是小心谨慎四个字。
加上胤祚是她的心头宝，掩着护着还来不及，哪会和左右说什么聪明伶俐、贵不可言的话？
刘氏是胤祚的奶嬷嬷，却不是德妃的亲信！
皇贵妃心里明白，德妃就算有着勃勃的野心，也只会藏在心里，就算烂了根，也不会告诉别人。
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怨就怨，皇上给六阿哥取了这样一个招人眼的名字。”提起康熙，皇贵妃回神过后，清醒至极，眼里没了深沉的恋慕。
说罢，她轻轻笑了一笑，呢喃道：“怨就怨，他有乌雅氏做额娘。”
都说对孩子出手是要遭天谴的，可佟佳氏不怕！
德妃动手的时候，索额图动手的时候，可曾有一分一毫怜惜即将生产的她？
她不能让小格格孤孤单单地走，得拉人陪葬才好……
“乖孩子，额娘让六哥来陪你，如何？”皇贵妃对下身的隐痛丝毫不觉，虚虚抚了抚小腹，柔声说，“还有赫舍里家，毓庆宫……一个也逃不了。”
索额图尽心尽力地算计她，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帮太子清除障碍！
他要扼杀所有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存在，让太子能够顺顺利利地登基，从而做第二个多尔衮，做第二个鳌拜，从而把持朝政，权倾天下。
终日打雁，总会被雁啄了眼，索额图不过一个跳梁小丑，总有他落难的时候。
“你说，若六阿哥出了事，皇上会怎么想？太皇太后会怎么想？”皇贵妃的笑意加深。
脏水一股脑地泼上去，到那时，太子便是丝毫不知情，也无济于事了。
当年六阿哥满月，皇上赐名为“祚”，处处表现出喜爱之意，着实让前朝后宫躁动了起来，引起了阵阵波澜。
索额图震惊于六阿哥的名字，刹那间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但如同雨过无痕，很快就消散在了脑海之中。
德妃出身包衣，如何与赫舍里家相比？除非皇上昏了头！
……就算皇上昏了头，满朝文武也不会信服的。
是他杞人忧天了。
只是，六阿哥一个庶子，却压了太子的“礽”字一头，索额图琢磨半天，始终不愿相信这是皇上的本意。
说不通的。
这不是把六阿哥放在火上烤么？
他想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
先帝最钟爱的皇子，孝献皇后董鄂氏生的四阿哥，不到一岁便被封为荣亲王的那位，名字里也带了“祚”字。
当年的荣亲王，才真正称得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先帝欣喜若狂地称他为“朕之第一子”，只等他满了周岁便立为太子；就连厌恶董鄂氏的皇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也对荣亲王无甚意见，瞧着也是慈爱的。
想来也是，一个奶娃娃而已，同样是她老人家的亲孙子，太皇太后不会做出迁怒的事。
只是荣亲王福薄，未满周岁便夭折了，据阿玛（索尼）说，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很快就夺去了小阿哥的命。
孝献皇后因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先帝顿时万念俱灰，连皇位也不想要了。
后来的事，是太皇太后心口的一道疮疤，朝臣们同样讳莫如深，不敢提及。
索额图堪堪停住回忆，沉吟了起来，眼底精光四射。
荣亲王一脉并未立嗣，先帝原有挑选后嗣的想法，还来不及下令便崩逝了。故而，索额图猜测，先帝应是留下了遗诏，命新皇过继一位爱新觉罗宗室，给他心爱的孩子继承香火。
皇上幼年登基，多年没有动静，可如今，六阿哥恰恰对应了荣亲王的“祚”字……
其中含义，不言而明，索额图霎时放下了心来，对胤祚再也没了敌意。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罢了。
四年过去了，皇上顺利平了三藩，收复了郑氏据地；宜妃生了九阿哥，德妃也即将临盆，万岁过继六阿哥的心思，却半分没有显露过。
——日后，想来也不会有了。
恰逢流言在私下里席卷，说九阿哥的洗三礼怎么也比不上六阿哥，万岁爷赐的名字，更是不如！
索额图哪还坐的住？
结果，天赐良机，天要助他，给他送了六阿哥的奶嬷嬷过来。盘问了刘氏之后，索额图愈发肯定了起来，六阿哥胤祚，将会是太子殿下的大敌。
德妃的野心让他如鲠在喉，他也不准备放任下去。
笑话。一个包衣之子，哪配得上贵不可言四个字？
历经几朝，连绵不绝的荣耀，只会属于赫舍里一族。
……
理了理衣袖，定了定神，索额图抬头一望，面前是金光熠熠的几个大字，毓庆宫。
作为储君的叔祖父，又是纵横朝堂的“索相”，索额图平日忙碌得很，自然没有空闲做那上书房的师傅，教导太子读书。
为家族计，他上奏康熙，挂了个毓庆宫侍讲的虚职。每逢十日，便能与太子一聚，与之叙一叙亲情，或是梳理朝中事务，夹杂着个人看法，说给太子听……
这样的便利，索额图很是满意。
殿下才十岁的年纪，还未发展属于东宫的班底，老夫是长辈，当全力指点他，帮扶他。等日后殿下登基，论功劳，论情谊，谁能越过老夫？
抛开心头的杂念，索额图微笑着捋了捋长须，大步向宫门跨去。
……
“孤常去翊坤宫的事，不必告诉叔祖父。”书房里，太子拨弄着案桌上的小猫笔洗，瞥了眼周围的宫人，忽然开口，“谁敢犯禁，孤定不饶他！”
伺候在书房的，除了贴身太监何柱儿，还有端茶送水的小太监，其余的那几个，说是太子的心腹，实则不然。
更恰当地说，他们是赫舍里氏的心腹，是索额图的心腹。
康熙疼爱太子，自然把遴选下人的权利交予了他，待梁九功查过了他们的背景，证明是清白的，便不再过多管束。
太子从小没了额娘，对赫舍里家有着十足的好感；因着索额图关怀备至，太子懵懵懂懂的，对这个叔祖父很是亲近。
太子渐渐长大，模糊地有了为君的意识，他知道叔祖父是为了他好，于是把索额图信任的宫人留在了身边，半点不避讳他们。
以往，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自从去了翊坤宫一趟，重重迷雾被云琇的三言两语拨散开来，小太子心中大定，霎那间，像是成长了许多。
紧接着，他清晰地意识到了，与宜额娘的谈话，绝不能透漏出去半点。就算与叔祖父，也不能！
太子扫了眼宫人，压下心间猛然升起的别扭，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不悦之情，敲了敲案桌，淡淡地问：“听明白了？”
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像极了康熙，竟全然褪去了稚嫩，有了乾坤独断、不容置疑的味道。
何柱儿弯下腰，恭谨地应是，其余奴才心下一凛，脊背上，止不住地冷汗涔涔。
殿下尚且年幼！
那般的气势，那般的威严，竟让人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不过瞬息，他们齐齐趴伏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谨遵太子爷吩咐！”
乾清宫。
“你说，再查下去，线索就断了？”康熙扔了笔，瞥了梁九功一眼，不轻不重地斥了句，“没用的东西。”
梁九功身子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跪在地上，神情欲哭无泪。
上回挨的五板子，到现在还疼呢！您千万不要再罚奴才了。
或许是听见了大总管的心声，康熙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到底什么情形，你且说来。”
“是。万岁爷，奴才无用，只查明了内务府的布置……”说着，梁九功顿了一顿，垂下头轻声道：“想来，没有误会了平嫔主子。只是永和宫那头，落水之事查不出半点痕迹！那些个奴才，经历了慎刑司严刑拷打，什么话都吐露了，有些说的真话，有些胡乱攀扯，甚至咬起了宜妃娘娘……”
听到此处，康熙心中怒火升腾，飞速地转起了玉扳指，“继续说。”
“……没有攀扯永和宫的。”说罢，梁九功屏住呼吸，心里暗暗叫苦。
这查不到证据，也不好给德妃定罪不是？
对于德妃，梁九功又有了全新的认知。若她全然无辜，那就半点事都不会有；若她动了手，那就是心机狠毒，藏匿极深。
能做到了无痕迹，实在高明。
梁九功想得正入神，便听见康熙冷笑一声，轻轻地念了句“赫舍里氏”，转而吩咐道：“既然断了线索，那便不用继续下去。纠集人手，彻查内宫，包括绣坊、膳房、造事处……一个不落，给朕仔仔细细地查！”
梁九功一惊，这绣坊和造事处还好说，膳房？
乌雅氏的根基便在膳房，这……
“切勿打草惊蛇，”康熙重新执起笔，慎重地叮嘱了一句，低声说：“朕说过，要给你宜主子一个交代。那些腌臢污秽的东西，都一并查了！去吧。”
刚出生奶娃娃，一天一个样儿。
等胤禟褪去了皱巴巴的红皮肤，变得白嫩起来，京城已入了秋，不复仲夏的炎热。
九月二十这日，云琇即将出月子的时候，德妃在永和宫发动了。
彼时，德妃正与胤祚一块用膳，童言童语穿插其间，母子俩亲昵之极，和乐融融。
刹那间，德妃的面色猛然一变，双手覆上小腹，额间凝聚了汗珠，失声喊：“来人！请太医和产婆来……遣人去乾清宫告诉皇上！”
胤祚何时见过德妃这般花容失色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弟弟或妹妹的出生，心头浮起数不尽的紧张担忧。
额娘该有多么难受？
四五岁的孩子，不住地喊着额娘，急得团团转，眼底含了一泡晶亮的泪水。
德妃只觉连绵的、难以忍受的剧痛传来，而后愈演愈烈，而不是一阵阵的抽疼，心顿时落到了谷底去。
她生过三个孩子，对分娩的种种反应称得上熟悉。这般的痛，看样子，怕是要难产……
不过她最记挂的仍旧是胤祚，咬咬牙，拼着剩下的几分力气，柔声安慰儿子：“胤祚别怕……额娘先去产房，很快就能给你生个弟弟……快去外头玩上一玩，去小花园好不好？”
随即掐紧了手腕，厉声说：“还不把六阿哥带出去！”
此时的德妃，称不上温婉如水，咬牙说话的时候，杏眼暗含狠色，冰凉地扫过周围伺候的人。
宫人们诺诺应是，连忙把小声抽噎的胤祚半哄半推地请了出去，“六阿哥，您且放宽心，奴婢带您逛逛小花园可好？”
“走开！”胤祚断断续续地哭着，“我要额娘，我要额娘……”
哭归哭，他到底听进了德妃的话，一抹脸，撇下一众宫人，往永和宫后院冲去：“你们都别跟上来！”
小花园就在后院，伺候的人大松了一口气，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有违抗阿哥的意思。
那厢，胤祚在花园急得团团转，哭得眼睛通红。
他泪眼朦胧地张望着，忽然在连通宫道的小门处发现了一片衣角，赭色的印花布料，很是熟悉……
好奇渐渐替代了慌乱，胤祚轻手轻脚地前进了几步，全副心神都被吸引了。
小门那边，传来声声温柔又惊喜的呼唤：“六阿哥？六阿哥……”
胤祚嘴巴微张，而后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他像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人一般，扁起小嘴飞奔过去，边跑边高兴地喊：“刘嬷嬷！”

第32章
胤祚被德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日里母子俩相处时间不少，尽管如此，刘氏对他来说，也是非常信任的亲近之人。
宫里头，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生下来后便交到了奶嬷嬷的手中，由她喂养，由她伺候，娘娘们最多过问一句，却不会亲自哺乳。
遑论众位阿哥六岁就要离开额娘身边，搬进阿哥所，入上书房读书，这是规矩。他们与奶嬷嬷相处的时日，比额娘多了去了！
随着皇子渐渐长成，奶嬷嬷年纪也渐渐大了，便会出宫荣养，日后安享晚年。像曹家老夫人，当今皇上的乳母孙氏，不仅有诰命在身，且皇上时常记挂，每逢过节之时，康熙总会赐予丰厚的赏赐，对曹家也是格外施恩。
刘氏乃乌雅一族亲自筛选的奶嬷嬷，德妃点了头后，由内务府派来伺候六阿哥的。因着她说话温柔，照顾得尽心尽力，六阿哥对她有着很深的好感。
现下，她穿着胤祚最为眼熟的那套衣裳，激动地行了个礼，眼眶红了红：“六阿哥安好。奴婢受娘娘恩典回乡探亲，早早卸了宫里的差事，可就是放不下六阿哥，想再偷偷地来看一眼……”
说到“娘娘”两个字的时候，胤祚没有认清刘氏眼底的怨愤与恨意。
刘氏的身家背景都很清白，除了有个不成器的弟弟，隔三岔五地向她讨要银子。前些天，娘家父母谈成了一桩婚事，正欲为儿子下聘，却拿不出足够的银两来。
刘氏心疼弟弟，只得咬咬牙，暗自从妆奁里拿了根上头赏赐的、无印记的金钗，随后出宫一趟，拿它典当了去。
以往也有宫人这般做过，结果平安无虞，管事嬷嬷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叫她恰恰撞上了德妃的出气口？
万寿节上德妃跌了个大跟头，禁了一个月的足，从而认定胤祚身边有皇贵妃的人，心下发了狠，将奶娘、伺候的宫人等等，全都清查了一遍。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唯有刘氏有着异动！
德妃秉持着“宁可错杀”的心思，气怒之下将她关押，过后扭送慎刑司，几番严刑拷打下来，几乎让刘氏脱了一层皮。
后来六阿哥问起的时候，德妃温声说，刘嬷嬷回家探亲去了。刘嬷嬷也有家人，她也会想家不是？
胤祚撅了撅嘴，再也没问了。
……
经受如此大难，刘氏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好不容易被佟家救了出来，她那即将成婚的弟弟竟摔进了河里，成了一具不能说话的尸体。
还有她的儿子，才六岁的年纪，上街玩耍的时候，差些被人贩子拐走了。若不是孩子他爹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是德妃下的手！
刘氏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稳，恨得眼睛发红，恨得心头滴血。她一口答应了佟家的条件，被安排在京郊不起眼的小院里；又过了几日，索额图找上了她。
……
回过神来，刘氏望着面前天真至极的六阿哥，收起微微的触动，硬起心肠，再也没了半点怜悯。
胤祚惊喜过后，眼眶又红了，扯住奶嬷嬷的袖摆，抽抽噎噎地哭道：“嬷嬷我怕……我不要弟弟妹妹了……我要额娘……”
刘氏面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蹲下身安慰胤祚：“这些，奴婢都知晓的！娘娘定会顺利产子，不会出现半分意外。”
说着，她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香囊来，做工精致，绣着莲花的图案，泛着一股子佛香。
“六阿哥您瞧，这里头，是奴婢去庙里诚心请的平安符，保佑娘娘母子平安的。”她低低地说，语调虔诚，“这平安符可了不得，灵得很，由高僧亲自开过光。奴婢这就埋在花园里，为娘娘祈福，为小阿哥祈福可好？”
她越说，胤祚的眼睛越亮。
“嬷嬷，埋在花园里顶什么用？”胤祚飞快地摇头，而后一把夺过香囊，宝贝似的塞在了衣襟里，抹了抹泪，急切地说：“不如把它给我。我要时时刻刻戴在身上，给额娘祈福……”
刘氏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最终败在了胤祚希冀的目光下。
她语调温柔，万分疼惜道：“阿哥需要，奴婢自然无有不应的。只是——”
胤祚摸着香囊，眼底漫上喜色，听到“只是”两个字，顿时慌张了起来。
“只是什么？”
“六阿哥，不是奴婢舍不得。”刘氏迟疑道，“只是高僧说了，心诚则灵，若是暴露了平安符的存在，祈福的功效，就完完全全的没有了！这贸然出现了外物，若被查明了，奴婢被罚倒不要紧，只是怕您受责……”
胤祚恍然大悟，感动地抿了抿唇，小大人似的打断了她的话，昂起头道：“嬷嬷不用怕，我不会和任何人提的！”
这个香囊得藏好了，额娘那儿也不能说。若说出去了，不但祈福的功效泡了汤，额娘还会责怪刘嬷嬷，他是那么笨的人吗？
刘氏心下一松，欣慰地笑了起来，“六阿哥聪慧，奴婢这就放心了。”
德妃发动不过两刻钟，各宫便得到了消息。
不久前，皇贵妃在端午粽宴上见红，继而难产，妃嫔们屏息凝神，不敢前往承乾宫，都在自己的寝宫等候着。
宜妃生产之时，康熙特地下了令，不必她们前去，她们又酸又妒，却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云琇这才落了个清净。
这回轮到了德妃，皇上没有下达“不许打搅”的命令，故而满宫妃嫔像约好了似的，除了即将生产的贵妃与坐月子的云琇，主位娘娘们来了个齐全。
惠妃领头，荣妃随后，紧跟着端嫔、敬嫔、安嫔、僖嫔，还未行册封礼的成嫔与平嫔站在最末，她们的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唯有自己知道了。
听着产房里边微弱的呻吟声，惠妃脸一撇，施施然坐在了主位上，随即叫住匆匆忙忙端着铜盆的宫女，“去乾清宫通知皇上了没有？！”
与此同时，产房内，德妃粗粗喘着气，脸色惨白惨白的。
都两个时辰了，孩子还没有露头的迹象，她的力气都要耗尽了。
难产，怎么会难产？
是了，都是佟佳氏设计的她！
“快去熬参汤来……”模糊间，德妃听见了一道焦急的声音，“娘娘用力，很快就出来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手背上青筋毕露：“皇上……来了吗……”
吴嬷嬷忧虑地守在床边，与大宫女对视了一眼，颓然地张张嘴，不知怎么回答。
小太监回禀说，皇上正召重臣议事，谁都不见。还是梁总管出来询问，得知娘娘发动的事儿，赶忙打断议事告知了皇上，结果皇上训斥了梁总管，说了声“朕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皇上这般反应……怎可告诉娘娘？！
瞥见吴嬷嬷满脸为难的神色，德妃心下一沉，闭了闭眼，咬得嘴唇破了皮，出了血。
皇上，他是不会驾临永和宫了！
自嘲、不甘、怨气齐涌而上，德妃喃喃念了句“皇上”，随即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来，猛然间，下坠之感席卷全身，她控制不住地高喊了一声。
产婆惊喜至极的嗓音传来：“露头了，露头了！”
……
德妃的叫喊声颇有些凄厉，让候在外头的平嫔赫舍里氏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成嫔余光望见这一幕，慢慢收起了担忧的面色，转头温和地问她：“可是吓着了？妹妹年纪轻，从未有孕，殊不知这是常事，快喝口热茶压压惊。”
霎时，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平嫔身上。
皇上没来，她们的笑容都疏朗了几分，有闲心关注其他事了。惠妃掩住嘴，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平嫔，心道，成嫔倒是个妙人儿！字字句句，都往赫舍里氏心上戳。
戴佳氏这个闷葫芦，做了嫔位之后，瞧着与从前大不相同。
平嫔勉强回以一笑，垂下眼帘：“不要紧的，多谢姐姐关怀……”
她表面笑着，内心却是阴云密布。
皇贵妃身体有恙，故而请安暂免，等九阿哥洗三过后，成嫔几乎隔日就要去翊坤宫一回。
头一次是谢恩，可后来呢？竟带着七阿哥上了慈宁宫求见。
慈宁宫住着四阿哥与五阿哥，戴佳氏为巴结宜妃，脸皮都不要了，使出了浑身解数。
这也罢了，成嫔还学郭络罗氏那贱人的做派，无声无息地给她添堵……
无宠多年，又生了个残废的阿哥，戴佳氏哪来的底气？真是笑话！
听闻平嫔的话，成嫔又是温和一笑，说了句“应当的”，随即不再开口。
乾清宫。
待众臣退下之后，康熙转了转扳指，不带一丝感情地问：“德妃如何了？”
梁九功上前一步，轻声答道：“德妃娘娘顺利生了小格格，只是有些体弱，太医说……得精心养着。”
“精心养着。”康熙重复了一句，忽然掷了笔，怒极而笑，“若她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什么事也不会有！”
半月前，梁九功全力去查绣坊、膳房，还有内务府管辖的种种地方，发觉了暗藏在宫廷里，盘根错节的一股势力——内务府包衣世家。
其中，乌雅氏便是世家之一，膳房那头，还有许多不曾抹去的蛛丝马迹。
包衣的势力太庞大了，梁九功越查越是心惊。
特别是乌雅氏，世代扎根膳房，给德妃提供了多少便利？
这些年，一旦问起永和宫，传到皇上耳朵里的，大多是有关六阿哥的好话，有关德妃的好话，负面的东西，半点也不会有。
听着听着，皇上原本准备出继六阿哥，渐渐的舍不得了，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传播消息尚且如此，吃食方面呢？
皇上吃的是御膳房，除此之外，还设立了多个膳房，方便为娘娘小主们提供膳食。
若皇贵妃没有小厨房，宜妃娘娘也没有小厨房……
光是这么一想，梁九功就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冷汗如瀑，久久不能言语。
由四阿哥引起的种种争端，也终于浮上了水面。
是德妃先挑起的头，佯装与四阿哥亲近，惹得皇贵妃孕期多思，于是悍然出手。一来二去的，竟发展成了如今这般情形。
梁九功失声许久，不知怎么形容才好。
德妃，可是四阿哥的亲额娘啊！
……
昨晚，梁九功彻底查明了种种往事，心惊胆战地禀报给康熙，下一瞬，直面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若不是德妃生了两位阿哥，又即将临盆，他毫不怀疑，万岁爷当即就会褫夺妃位，降下严惩。
现下，大总管心里又是咯噔一声，万岁爷，动怒伤身
下一刻，小李子的禀报如同天籁之音，拯救了梁九功，成功消弭了皇帝的怒火：“万岁爷，宜妃娘娘遣人送莲子百合汤来了！”

第33章
莫说梁九功，连康熙都愣了一愣，怀疑自己听岔了。
回过神后，皇帝盛怒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稍稍扬起了嘴角，语调不再冷沉冷沉的。
“端进来。”他道。
这半个月来，康熙几乎日日驾临翊坤宫，有时待上一刻钟，有时待上一个时辰。
因着“师出有名”，皇帝借用小九的名义与云琇说话，被胤禟隔三岔五地尿在龙袍上也丝毫不恼，长此以往，反而练出了一手奶爸的特殊直觉
胤禟嘴一瘪，露出要哭的征兆，康熙脑中便警铃大作，躲避得迅疾如风！
这让重生的九爷好不憋屈，心里不知唾骂了老爷子多少回。
不要脸也就罢了，连个奶娃娃都欺负，呸！
父子俩说是斗智斗勇也不为过，你来我往了数个回合之后，云琇的冷脸再也摆不下去了。
时隔多日，气也出了，态度也表明了，皇上却完全不恼，依旧来得殷勤。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现实中的皇上是这般模样，与梦境相比，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对自己的容忍度极高，容许她千般万般的放肆，对小五小九的慈父之心也做不得假……包括封嫔一事，深得她意，这些，云琇是感激的。
生产之时，云琇乍然得知胤祺落水的消息，从而失了冷静，痛痛快快地将大不敬的“恶言”全都说了出口。
过后一想，这何尝不是迁怒呢？
梦里和现实，是完全不同的。现实已然脱离了原先的轨迹，皇上再也不会说出“宜妃跋扈不敬”那样的话，若她再不依不饶下去，自己就不占理了。
原先的抗拒与排斥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当太子迷茫地前来，问她“孤该怎么做”的时候，云琇同样醒悟了。
日后为了争储，皇子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绝不会有安稳的一天。她既下了决心，已然为太子爷出了主意，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皇位旁落，太妃之位从指缝里溜走！
很早的时候，云琇就仔细衡量过，她帮太子，只是出于利益，为了保全自身，保全几个孩子罢了。
小五绝无继承大位的可能，小九……小九的身子里头，还不知塞了谁的魂魄！虽然越看越是熟悉，虽然她有了大致的猜测，到底没还确认，做不得真。
若真是她想的那样，呵呵，那就安生不了了。
言归正传，仁孝皇后早逝，太子与哪个庶母都不亲近。助他登基，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不会有第二个皇太后压着她，不会有谁给她气受。
现在太子还小，还没被索额图引上歧路，与皇上生出裂痕。支持他，比支持别人更省心省力不是？
……
后来，与太子相处渐长，云琇心里柔软了起来，倒有了真心指点他的念头。
胤礽懂事又嘴甜，对小五小九照顾有加，谁会讨厌这个孩子？
一想到太子年幼失母，她就更加怜惜了几分。
可筹谋再多也是空话，说到底，影响皇位更迭的，不是朝臣，不是民愿，而是皇上的心意。
夺嫡之时，谁贴近圣心，谁就占得便宜。
况且皇上活得长，等他老去之时，会不可避免地对儿子生出忌惮。未免功亏一篑，她得时时刻刻盯着才好！
现下，拒宠无所谓，冷脸相待也无所谓。等几十年过去，她对夺嫡之争两眼一抹黑，就是想哭也来不及哭了……
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之后，云琇琢磨了好些天，琢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梦境的一切，到底成了个疙瘩。付出真心是不可能了，但她可以做一朵解语花，做皇上最亲近最信赖的那个人。
解语花地位超然，即使盛宠不在，却依旧没人敢得罪。
想是这么想，云琇觉得很是自打脸面，心头窜着一簇小火苗，感到隐隐的不自在。
竟是本宫先反悔了。
她铁青着脸，冷声吩咐：“瑞珠，给皇上送一碗莲子百合汤，莲子放多些，千万熬得浓稠。”
这汤降火，实则是宜妃娘娘想要给自己熬的。
若是不知道的人，光看云琇的面色，还以为她要送一碗毒药去乾清宫……
躺在旁边啃脚丫的胤禟霎时瞪大了眼，悲愤地啊啊了几声，脚丫子猛地朝天一蹿，口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额娘，您怎么向老爷子低头了？！
九爷这般反应，瑞珠也不逞多让。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娘娘，恕奴婢耳拙，您说的是莲子，不是黄莲吧？”
“……”云琇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更青，“本宫还不至于找死到那个地步。”
董嬷嬷忍笑瞪了瑞珠一眼，后者讪讪请罪，赶忙一溜烟地跑了。
另一头，康熙喝着云琇送来的莲子百合汤，只觉燥意全消，心火尽去，浑身暖融融的，周身气场缓和得不能再缓和了。
万岁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使得偷觑的梁九功暗暗咋舌，他想，宜妃娘娘的一碗汤，和仙药也没什么区别了。
自九阿哥出生后，梁大总管紧紧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差些热泪盈眶，这一碗汤，可不就是冰释前嫌的征兆么？
两位祖宗终于和好如初了，他也无需提心吊胆地伺候了。感谢天帝，感谢佛祖，奴才终于得见光明，再也不用挨板子了！
被一碗恰到好处的去火汤安抚的康熙，笑过之后，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拿了支崭新的羊毫笔，蘸了蘸朱砂，低头批起了折子，边批边道：“乌雅氏坐月子之时，带人清理内宫，拔除她们的钉子。”
“她们”，指的是不安分的嫔妃小主；这话，是对着梁九功说的。
皇帝顿了顿，又道：“传朕的令，着明珠与索额图一道整治内务府，整治包衣世家……若有包庇，他们的乌纱帽也别要了。”
语气淡淡，蕴藏着锋锐的冷意。
一个明相，一个索相，两人一起共事，谁也不会服谁。明珠会把赫舍里氏的钉子拔得干干净净，索额图会把佟家和纳喇家的势力除得半点不留，至于乌雅家，他们谁也不会顾忌。
后宫，合该治一治了。
……
德妃，皇上竟直呼德妃为乌雅氏。
梁九功还来不及感叹，旋即听到了后面。他缓缓垂下头，掩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皇上、皇上这是要清洗整个内廷啊！
他飞快地拍了拍袖口，垂头躬身道：“奴才……遵旨。”
与此同时，上书房的练武场，太阳渐渐西斜，微风送来了凉爽，晌午的骑射课临近结束。
小太子满头满脸的热汗，下了马后，接过哈哈珠子递来的帕子，胡乱地擦了擦面颊，又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凉水。
太子立在斜角处，正欲把卷起的衣袖捋顺，忽然间，大阿哥胤禔骑着一匹成年棕马呼啸而来，距离极近，掀起了阵阵尘土，夹杂着马鬓的味儿，劈头盖脸地朝他兜去。
“……”
太子转过身，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胤禔连忙勒住缰绳，像是才注意到他一般，身手利落地下了马，拱手惭愧道：“二弟对不住！方才大哥骑得入迷，让你受惊了……”
“二弟”这个称呼，是太子最为讨厌的称呼。
尊卑之后是长幼，他先是大清储君，才是胤禔的弟弟！
正式场合，胤禔从来都叫太子爷，可人少的时候，就没了太多的顾忌，譬如现在。
从前，大阿哥一激一个准，总是激得小太子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可今儿大不相同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太子哑着嗓子，摆摆手，笑着道：“大哥喜欢骑射，孤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受惊不受惊的？兄弟之间，千万别生分了。”
胤禔顿时噎了一噎，缓缓睁大眼，把接下来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兄弟之间？高兴还来不及？
胤礽这是吃错药了？！
因着太过震惊，大阿哥怔愣了很久，回过神后，心里膈应的不行，好半天，才勉勉强强回了一句：“你说的……很是。”
谙达们、侍读们全都看了过来，另一侧，正学习上马的四阿哥，还有皱着眉呼呼小手的三阿哥同样注意到了这边。
胤祉见到大阿哥与太子站在一块，内心就发憷，生怕两人一言不合地动起手来。胤禛担忧地瞅了瞅太子，拉起三阿哥的衣袖就走：“我们去看看……”看看大哥与二哥在说些什么。
三阿哥不情不愿的，还是被拉走了。
望着胤禔微微泛青的脸，太子的态度越发亲切。
余光瞥见三弟四弟结伴而来，他的笑容深了深：“前些日子，孤写了一篇尚可的文章，皇阿玛阅后，赏赐了几匹上好的小马驹，就放在毓庆宫里。孤知晓大哥爱马，不若随孤去看看，顺便挑上一挑，如何？”
光看太子的神色，再真诚不过，可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向他炫耀自己的才学，还有皇阿玛的宠爱？
胤禔黑了脸，硬邦邦地说了句“不必”，大步转过身，牵着马飞快地离开。
太子柔和地说了句“大哥慢走”，说得两个小豆丁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胤禛瞧着二哥这副模样，嘴巴微微张大，脑海中的疑惑，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只听太子笑吟吟地道：“三弟，四弟，随二哥去毓庆宫看小马，看上了哪匹，尽管挑便是！何柱儿，去慈宁宫请五阿哥。”
小七和小八太小了，待长大些再叫上他们……
说着，太子顿了一顿，“也派人去永和宫一趟，问问小六愿不愿意挑？小马温顺，不会踢人的。”
闻言，胤祉登时兴奋了，欣喜地喊了句“谢二哥”，胤禛却耷拉下了脑袋，显得有些不高兴。
太子自然知道四弟为什么不高兴。
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胤禛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德妃娘娘刚生了小格格……听说你幼妹体弱，得精心养着。这样一来，德妃分身乏术，哪能看顾六弟？我们做哥哥的，请他是应当的，你怎么还别扭上了？”
可不就是别扭吗！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已经别扭好久了。
胤秅嘴上不说，脸蛋倏然一红。
他抿了抿唇，搅着手指，许久才呐呐道：“就听二哥的。我对六弟好些就是了……”
听听，不情不愿的，好像是孤逼着他一样。
太子听出了胤禛的“言不由衷”，笑眯眯地摸了一把小四的光脑袋，哄道：“好好好！听二哥的，都听二哥的。嘴都能挂油瓶了，还不快收拾收拾？”
随后朗声道：“……三弟，走了！”

第34章
永和宫。
吴嬷嬷低声汇报：“小链子传话说，承乾宫那边……”
德妃面色苍白地抱着襁褓，耳边传来小女儿细细弱弱的哭声，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离产下小格格已过去了两日，得知喜讯，慈宁宫、宁寿宫皆赏下了东西，其中并不乏珍品，规模却怎么也比不得翊坤宫，比不得宜妃生的九阿哥。
这也罢了。
按惯例，皇子总比公主金贵几分，莫说别人，德妃自己同样失望。她盼了许久的小阿哥没盼到，且小格格生来体弱，需要仔细照看着。
太医说，但凡有个疏忽，后果不堪设想！小格格，怕是活不到二十岁。
伤心、惊怒、怨愤过后，德妃渐渐冷静下来，渐渐接受了现实，把怜惜的目光放在了幼女身上。
儿女双全，是大大的吉兆……胤祚会喜欢他的小妹妹的。
这是她的女儿啊，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日后贴心的小棉袄，她怎能不疼？她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她长大，看她嫁做人妇，幸福安康，顺遂一生。
至于原先谋划的，让太后抚养小格格……
德妃闭了闭眼，她不敢了，也舍不得了。
先不说太后恐会拒绝，单论小格格的身体，怎么也比不过胤祺的康健；若去了宁寿宫，没了额娘的照看，小格格定是熬不住的。
许是母女天性占了上风，德妃心疼猫儿一般的幼女，强撑着产后虚弱，成日督促着太医诊治，下了狠命令，务必要养好小格格的身体。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谕旨姗姗来迟。
九格格赐名茉雅奇，记入序齿，排行为五，是为五公主。想是得知茉雅奇体弱，皇上赏了好几株珍贵药材，性温和，由幼儿服用也不妨碍，恰恰解了德妃的燃眉之急。
药材是梁九功亲自护送的，德妃这才舒服了些，连康熙仍旧未至的失望之情也慢慢淡了下去。
皇上或许是被政务绊住了手脚，不日便会驾临……他还是惦记着她，惦记着茉雅奇的。
还没来得及高兴，其余妃嫔便齐刷刷地送来了贺礼。
除却贵人常在，主位娘娘们像是约好了一般，由永寿宫贵妃领头，流水般的药材源源不断地进了永和宫，不出两日，偏殿已然堆积成山，永和宫都快被苦涩的药味淹没了。
其中，翊坤宫宜妃的贺礼最重，药材——最多。
皇上送药是关怀，可妃嫔送药，性质可就大不相同了。
尤其是宜妃！
德妃气得面色铁青，涵养不再，还没缓过神，埋在承乾宫的钉子传来了一个惊人的噩耗。
因着佟家再三求情，太医尽力医治，皇贵妃的情况一日日的好转，皇上终于松了口——皇贵妃即将复出，承乾宫也不再封宫了。
“佟佳氏不是疯魔了？”听了吴嬷嬷的禀报，德妃怔愣许久，不可置信极了，下身一抽一抽的疼，“这般破败的身子，如何能够好转？！”
皇后美梦破灭，孩子难产夭折，都“凑巧”发生在端午那一天。一项项打击接踵而至，把人逼到了绝路上，德妃万分肯定，莫说是执念颇深的佟佳氏，便是年轻男人也熬不过去的。
经历此事，佟佳氏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从此卧床不起，再掀不起半点浪花。
她也不怕那贱人的打击报复。人都疯魔了，哪里还有理智报复？
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虑，更何况，佟佳氏顶多是只臭鼬罢了。
方方面面都思虑完善，可如今，佟佳氏竟要出来了！
德妃攥紧襁褓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
此次难产到底伤了身体，若是不好好坐月子，日后大病小病不断，受苦的还是自己。
除了坐月子，她还要照看体弱的小格格以及年幼的胤祚，分身乏术，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去关心宫外的一切。
可恨佟佳氏那个贱人，专挑她坐月子的时候出来，目的为何，不言而明。
还有宜妃，再过五日，就是九阿哥的满月了！
满月过后，宜妃销了一年的绿头牌，又将重新摆放上去。依着皇上的宠爱，到那时，再无人抑制得住她的张狂，谁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
永和宫，称得上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德妃咬着牙，脑仁一阵阵地抽疼，还没想出一个万全的、对付二人的法子，便听外头通报说，毓庆宫来人了。
得知太子相邀胤祚去挑小马驹，德妃神色一顿，嘴角平了平，尽管心里万般不情愿，终究还是道：“去请六阿哥过来。”
太子是元后嫡子，大清储君，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其余的阿哥一块加起来，也比不上他身份贵重。
太子请众皇子挑马，不忘四岁的胤祚，人人都会称赞太子殿下友爱兄弟，心胸宽广。
若是婉拒了，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
她已经不复从前的宠爱，不能再行差踏错一步了。
“胤祚别怕，额娘让绿萍跟着你。”德妃拉过胤祚，心中盛满担忧，不住地叮嘱道：“不想玩便在一旁歇息，或是求你二哥帮忙，千万记住了，不要与你四哥一块儿。他性子犟，还记着万寿节的事呢……”
生产过后，德妃还未恢复元气，神色苍白，话间暗藏着深深的疲惫，也因此忽略了胤祚脸颊上，那抹略微不正常的红晕。
听说能够出去玩儿，胤祚是兴奋的，认真把德妃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但顾及额娘与体弱的茉雅奇，他迟疑了一瞬，嗫嚅道：“额娘，妹妹她……”
“你妹妹睡得香甜，胤祚放宽心便好。”德妃慈和地笑着，掀开襁褓给他看了看，语气虽然疲累，眼里却透出光彩，“去吧，额娘等着你回来。”
胤祚这才放下了心，高兴地跑走了。
“六阿哥，您等等奴婢！”绿萍气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话音刚落，胤祚立马停了下来，蹦蹦跳跳转头的时候，忽然，难以忍受的晕眩之感从脑海深处席卷而上。
六阿哥面色猛然一白，下一瞬，晕眩之感突然消失了，苍白褪去，只红晕越发浓重了起来。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便不再管。
宝贝地摸了摸衣襟处，六阿哥大声喊：“姑姑快些！晚去了，小马就没有了！”
……
胤祚兴高采烈地奔去了毓庆宫，被早早守着的何柱儿恭敬地领到了后院的练武场。
太子独拥的练武场占地颇广，与上书房的无甚区别，同样连通了马厩；南面摆了几面黑色的大鼓，刻着龙纹，气势磅礴，尽显皇家气派。
“太子爷，六阿哥到了。”待何柱儿的通报声落下，马厩那头，太子率先走了出来，摸了摸胤祚的脑袋，笑容和煦地叫了声六弟。
胤祚被德妃眼珠子似的看护着，平日不常出门，与几个哥哥的相处时间很少，算不上熟悉，故而收敛了高兴的神色，很有些放不开。
但经过了德妃的耳提面命，他知晓面前的是二哥，是皇阿玛最为喜爱的儿子……胤祚腼腆地笑，小声地叫了句二哥。
跟在太子身后的四阿哥恰恰听到了这声二哥，他哼了一声，随即扭过头去，余光却偷偷地瞟着胤祚。
胤祚一想到德妃说的，四哥仍旧记着万寿节上他犯的错，心里就止不住的委屈。
他又不是存心的，不过在御花园听见了两个小宫女的对话，觉得她们说的很对，这才出声问了四哥。
四哥同样是额娘所生，是他的亲哥哥，合该孝顺额娘、与他亲密才是！
额娘说的对，四哥不想和他好，他也不和四哥好了。
胤祚同样哼了一声，兄弟俩一副针锋相对的模样，让太子颇为头疼。
三阿哥瞅着几人，连忙后退了一步，仰头看向天空；倒是五阿哥胤祺，黑眼睛咕噜噜转了转，一只手拉过胤禛，一只手拉过胤祚，飞快地带着他们跑到了马厩里。
胤祺一边跑一边喊：“四哥六弟，你们尽管挑，二哥很大方的！我要那匹黑旋风，不准和我抢……”
声音嘹亮极了，惹得太子呆了一呆，继而摇头失笑。
还黑旋风呢，不过一匹纯黑的小马，才到孤的腰际而已。
……
到了马厩，胤祺嘿嘿一笑，依旧拉着两人不松手，少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四哥的手有些冰凉，尽管如此，与他的温度相差不大；可六弟、六弟的手，怎么滚烫滚烫的？
像是着了火一样！
五阿哥还小，搞不懂这是什么缘故，左瞧瞧右瞧瞧，又低头看了看，脑袋里全是困惑。
胤禛与胤祚两兄弟还是扭着头，谁也不看谁，偶尔哼上一声，飘出一道如出一辙的奶音。
胤祺不知不觉放开了他们的手，挠了挠头：“别哼了，再哼，嗓子都要坏了。快挑马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过了这个村……村……就没这个店了。”
这句谚语是他教授的“技能”，如今小五竟能熟练地运用起来，令同样来到马厩的太子很是欣慰。
下一刻，胤祺扯了扯还在欣慰的太子的衣袖，凑过头去，小小声地喊了声二哥。
“怎么了？”
“六弟的手好热，像火一样热，”胤祺悄悄地说，“他是不是穿得太多啦？”
太子原先噙着的笑意淡去，面色倏然严肃了起来，重复了一遍：“热？”
五阿哥肯定地点点头。
胤祺才五岁，不懂得这些，太子却不然。
他沉吟一瞬，下意识想着，六弟是不是发烧了？
天气渐凉，寒暑交替，受寒也是有可能的。况且德妃刚生了小格格，分身乏术，或许顾不过六弟，所以……没有发现？
可小六在毓庆宫生了病，他终究有脱不清的干系。
若是请太医，惊动了皇阿玛与老祖宗，真是风寒便罢……若结果只是虚惊一场，那他这个太子，就要遭受数不清的攻讦了。
还有。德妃的性子，他隐隐约约知道几分，是与宜额娘截然不同的秉性。
她把六弟看得牢牢的，这要怨怪上了他……
说到底，是他请的六弟。
迟疑了几息，太子动了动手指，轻叹了一声，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厢，别别扭扭的胤祚丝毫不搭理别别扭扭的胤禛，自顾自看着小马，时不时摸上一摸，发出惊叹的声音。
太子大步走来，微凉的手覆上了胤祚的额头，引得后者呆呆地抬起脑袋，不解地望着他。
右手紧贴了片刻，太子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随后面色一沉，即刻唤来何柱儿：“请太医——”
德妃目送胤祚远去之后，压下心头的担忧，再忍不住疲惫躺在了榻上，睡了极长极长的一觉。
朦胧间，吴嬷嬷略带急切的声音传来：“娘娘，娘娘……”
德妃眼睫动了动，半晌之后，才颇有些不悦地睁眼。
她半垂杏眼，正想问“什么事”，就听吴嬷嬷指了指屏风后头，压低嗓音，喜悦地道：“万岁爷来了！”
德妃霎时又惊又喜，满腔困意不翼而飞，苍白的脸上浮起健康的红润。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哑声中带着丝丝柔意：“恕臣妾失礼，不能给皇上请安了。前些日子，皇上赐下名贵药材，还给茉雅奇赐了名，臣妾感激不尽……”
语调是一贯的轻柔温婉，康熙却没有额外的心思聆听。
他不住地转动着玉扳指，几乎要转出了残影来。
皇帝闭了闭眼，打断了德妃的话，低沉地问：“胤祚中了毒……你这个做额娘的，可曾知晓？”
伴随着吴嬷嬷惊恐之极的目光，德妃浑身一颤，面颊“唰”地一下失了血色，晕了过去。

第35章
毓庆宫，欢声笑语忽然不见，气氛凝滞极了，伴随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隐隐有着孩童的啜泣声传来，“热，好热……”
——六阿哥不是风寒，而是中了毒。
拎着药箱的李太医把完脉，颤颤巍巍地禀报过后，太子大惊之下，立即传召了整个太医院轮流诊治。
半晌，太医们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相悖。
起初，他们也是不相信的。皇子阿哥，天潢贵胄，怎么会中毒？！
强忍着内心的惶恐，他们轮流把完脉，细细观察了胤祚的眼皮与舌苔，低声商量了几句，紧接着熬了一碗退烧的良药。
此药性温和，适宜幼童服用，是最为稳妥，不会出错的方子。
对于中毒一事，胤祚懵懵懂懂的，没有半分察觉，只是出现偶尔的晕眩……抗拒着喝了药后，全身上下却烧得更烫了些。
像是蛰伏的毒性，被彻底激发了一般！
“热……”他躺在榻上，瘪着嘴，眼里含了一泡泪，紧接着，白嫩的脸蛋上浮现了小片小片的红肿。
额头发烫，手脚却是冰凉，身板轻轻地抽搐着，不出几息，他又哭着喊了起来：“冷，额娘，我冷……”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面色凝重，赶忙行动了起来，煎药的煎药，探讨的探讨，不敢再有丝毫耽误。
头晕目眩，四肢发寒，身躯抽搐，接下来就是止不住的腹痛呕吐，这是常见的中毒之兆，不会有错的。
作为宫廷之中，医术超绝之人，天底下的毒，只要不是奇毒异毒，他们都能解。
太医们还没松口气，又高高提起了心
俗话说对症下药，分辨不出六阿哥中毒的缘由，何来医治之说？
李太医拱了拱手，郑重道：“回禀太子殿下，六阿哥患的是常见之毒，实乃不幸中的大幸。微臣猜测，阿哥中毒最多不过五日，因着发现时日尚早，毒性尚在蛰伏……喝下散热之药，犹如催熟，这才来势汹汹……”
“此毒可解，只需查明出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吞吐，“不过，微臣无法保证，六阿哥能否康健如初。”
才四岁的孩子，年纪太小了！留下后遗症，几乎是肯定的，只是轻重而已。
说罢，李太医深深地低下头去，生怕面前几位阿哥迁怒了自己。
太子立在床边，紧抿着嘴唇，面色铁青；三阿哥震惊地张大了嘴，四阿哥握着五阿哥的手，握的很是用力，重重咬着牙，眼眶泛着红。
被德妃遣来照料胤祚的大宫女绿萍，捂住嘴泪流不止，差些昏厥了过去。
她喃喃道：“六阿哥成日待在永和宫，奴婢们半分不错眼地看着，哪有接触毒物的机会？不可能，不可能的……”
毓庆宫把太医全数请了来，如此大动作，怎么也瞒不住人，太子也没准备瞒着，火急火燎地上报了皇阿玛与老祖宗。
不出片刻，慈宁宫便得到了消息，这等惊事，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彼时，康熙终于得了空，正给太皇太后请安。
他轻抿了一口奶茶，慢慢地将近来后宫发生的一切讲给了老太太听：“孙儿册封成嫔与平嫔，是早就考虑过的，与翊坤宫干系不大……”
太皇太后瞥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并不反驳，而是笑呵呵地道：“成嫔生了小七，封嫔合情合理。可小赫舍里毕竟是保成的姨母，当得妃位，皇帝这样安排，想来其中有什么内情。”
康熙沉默了几息，不准备瞒着一向敬重的皇祖母，淡淡地道：“赫舍里氏，不配为妃。嫔位，倒也便宜了她！”
太皇太后一惊，不住地捻着佛珠，半晌之后叹了口气，“怕是与胤祺落水有关吧。”
她在后宫生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看透了女人间的争端。她们有时候蠢，有时候狠，蠢起来不忍直视，狠起来令人心惊。
宜妃一向爽利识大体，放在从前，她是绝对不会恃宠而骄，向皇帝谏言升位的。
太皇太后在意规矩，便是再喜欢云琇，听闻封嫔一事，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谏言是皇后的职责，宜妃逾矩了。
顾及云琇刚刚生了胤禟，又有着太后的求情，太皇太后这才没有出言申斥，可内心总像存了个疙瘩似的，不甚舒坦。
都说为母则强，把前因后果串上一串，太皇太后便什么都明白了，同康熙感叹了句：“这也怨不得她……”
比起骇人的阴谋算计，宜妃所为乃是光正的阳谋，这么想来，竟有她年轻时的风范。
平生，太皇太后最是厌恶朝孩子下手之人。
稚子何辜？都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公主，由不得她们这般作贱！
更何况，胤祺养在太后膝下，同样是她看着长大的，小五在太皇太后的心中的分量，能与太子等同。
这可不就触到老太太的逆鳞了？
“皇玛嬷说的不错，这事，苦了琇……宜妃了，至于赫舍里氏，孙儿心里有数。”
康熙不欲引得太皇太后动怒，转了转扳指，轻声转移了话题，“还有宫权一事，皇额娘既不愿掌管，等贵妃生产后，便交由贵妃总理，惠、宜、荣三妃协理，您看可好？”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皇贵妃虽要复出，但为皇家威严计，也为后宫安宁计，宫权是不可能回到她的手中了。
养好身子要紧，可千万不要和她的姑母那般，芳龄早逝，徒留皇帝一人……不值当的。
贵妃位分高，却无单独管辖的经验，有四妃帮着也好。
等等。
太皇太后猛然惊觉，皇帝说的是三妃，不是四妃！
怎么把德妃撇在外头了？
“老祖宗，乌雅氏……同样不配为妃。”康熙许是注意到了老太太的惊讶，停了片刻，只道：“孙儿不愿明说，怕污了老祖宗的耳。”
太皇太后闻言一叹，点了点他，心知皇帝这是气狠了！
她也不刨根问底，苍老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康熙的手，目光再慈和不过，“你大了，已过而立，这些事务自己拿主意就好，实在不必过问哀家。只那几个孩子，你……”
“朕知晓的。”康熙颔首，语调柔和，“朕怎么会迁怒他们？胤禛与胤祺一块起居，竟渐渐活泼了起来，还有胤祚……”
皇帝略一犹豫，想问问老祖宗有关出继的建议，恰在此时，何柱儿慌慌张张地求见。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太子爷出事了？
“参见万岁爷，参见老祖宗！六阿哥……六阿哥中了毒，现下躺在毓庆宫，太子爷不知怎么办才好，赶忙派奴才前来通报。”
太皇太后一愣，手中的珠串掉到了地上；康熙豁然起身，安抚了老太太一句，随即沉声道：“起驾。”
……
随着康熙的到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找到主心骨似的，齐齐说：“给皇上请安。”
康熙大步走到床前，一眼瞧见了昏睡的胤祚，他的身躯止不住地抽搐着，面颊泛着红斑，嘴里喃喃着什么。
对于几个皇子，康熙都是在意的，即便因着德妃，对胤祚的喜爱稍稍减弱了些，但看到小六这般模样，皇帝面色黑沉极了，怒气在心里升腾。
李太医垂着头，低声说明了六阿哥的现况。
听到“中毒原因不明”几个字，康熙勃然大怒，瞥见太子担忧的眼神，才堪堪止住了怒气。
“朕赦你们无罪，务必要把六阿哥平安无虞地解救出来。迅速彻查此事……”康熙坐在床边，给胤祚掖了掖锦被，凤目沉沉，忽然听到了几声呓语。
“平安符……额娘，祈福……”胤祚有些烧糊涂了，无意识地把手护在了胸前，呈一个保护的姿态。
恰恰是柳暗花明，康熙聆听了几句，猛地站起身：“太医，搜身！”
“娘娘，娘娘！”德妃骤然昏迷过去，永和宫陷入了一片忙乱。
宫女们掐人中的掐人中，喂药的喂药，或许是担忧胤祚的病情，很快，德妃悠悠转醒。
她的双眼通红，眼底遍布血丝，颤抖着手，刀割剜心一样的疼。
胤祚怎么会中毒？
永和宫如何会被人钻了空子去？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泪流不止地叫了声皇上，声音里止不住的绝望无助。
“他宝贝似的、贴身佩戴的香囊，藏着一道平安符，里头……混着曼陀花，夹竹桃叶，乌头根茎，黄水仙……”康熙闭了闭眼，声音少见地颤抖着，“都是采摘不久的剧毒之物。”
单把这些混在一处，其实并没有大用；但，因着贴身佩戴，毒物与平安符、与衣物互相挤压，从而渗出汁液，那才是真正要人性命的东西！
若发现不了香囊，单凭两天就能挥发完全的汁水，谁也不会察觉他的中毒之因。
“幸而保成相邀挑马，小五发现的早，胤祚还能治！会治好的。”康熙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最后一句话，德妃却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她歇斯里底地叫了声“胤祚”，快速翻下榻，咬着牙，套了一件大髦便往外冲去。
吴嬷嬷震惊极了，娘娘生产还不到三日啊！
“万岁爷！”吴嬷嬷追赶不及，六神无主地跪了下去，“万岁爷恕罪！这……这……”
“让她去，弄架挡风的轿子来。”康熙没有怪罪，反而沉声道，“胤祚，也是希望额娘在的。梁九功，起驾毓庆宫。”
吴嬷嬷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康熙疾步而去的背影，心霎时落到了谷底。
……
谁也没想到，德妃竟强撑着身子，来了毓庆宫！
见德妃这般仪容，太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异，迟疑地唤了声德妃娘娘。
德妃充耳不闻，径直扑到了胤祚跟前，抖着手覆上他的额间，一个劲地流眼泪。
胤禛站在一边，垂着脑袋不看德妃，神情低落黯然；胤祺见此，挠挠头，张了张嘴，急急地挤出了一大堆的蒙语：“太医说了，找到症候就能治！六弟已脱离了险情，很快就能醒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德妃倏然转头看他，那一眼，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蕴含着令人心惊的狠戾。
“五阿哥是如何得知胤祚中毒的？”她嗓音粗粝，一字一句地问。
与此同时，翊坤宫。
董嬷嬷铁青着脸，指着殿中央的精致木箱：“还不抬下去！惊到了娘娘，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箱子里，摆放着一副闪耀夺目的赤金头面，并许多串珍贵玉珠，最角落，却横卧着一只黑色的鸟儿
了无声息的黑乌鸦，被一箭穿心，死状凄惨之极。
云琇摆摆手，制止了董嬷嬷，继而紧盯着木箱，蹙眉不语。
“皇贵妃这是何意？”瑞珠颇有些心惊胆战，不敢朝箱子看去。
“她想与本宫联手对付德妃。”云琇收回视线，慢慢道，话语忽然一停，“不。她早就动手了。”
这只乌鸦，夹在“迟来的贺礼”之中，是示好，也是炫耀。
皇贵妃，说她疯魔了，倒不算冤枉了她！

第36章
云琇淡淡看了死状凄惨的黑鸦一眼，摆摆手：“那鸟是不祥之兆，赶快去处理了。把箱子搬到库房最里边，别碍着通行的路。”
那套赤金头面，精美是精美，娘娘却如何也不会戴的。董嬷嬷褪去嫌恶，露出了笑模样，宫人们点头应是，忙叫了几个粗使太监进来，不出片刻，就把贺礼挪了出去。
“胤祺说去挑小马，也不知挑的如何了？”眼看着日光正好，云琇略过了皇贵妃的话题，轻轻一笑，与宫女聊起话来，“他喜欢纯白，与本宫的喜好一模一样……”
近日，翊坤宫渐渐忙碌起来，到处弥漫着喜气，再过五天，便是胤禟的满月礼了。
因着不间断的补药与专心致志的修养，想通之后，心下没了郁结之气，现如今云琇的状态，与生产之前并无差别。
不仅恢复了原先的容色，甚至增添了一分丰腴，称得上光彩照人，美得更甚以往。
即将要出月子，又得了太医的准许，云琇昨儿告别了‘油腻’，痛痛快快地沐浴了一番，现下披着一件暖和的狐裘领，松松地倚在靠垫上。
目送着皇贵妃的贺礼远去，又聊了聊胤祺的趣事，她半阖着眼，稍稍有些愣神，问：“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娘娘。”文鸳轻声道，“九阿哥应是醒了，奴婢这就把他抱来。”
云琇唔了一声，觉得哪里有着不对劲，仔细一想……
对了，皇上。
皇上日日要来翊坤宫用午膳，如今却连影儿都没有，更别说派人通报一声了。
——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他不来，她更显得自在，只微微疑惑了一瞬，便把康熙抛到了脑后去。
“你去把小九……”云琇温声说，话音未落，董嬷嬷领着一个眼熟的小太监匆匆进来，那小太监一见她，便像找到了救星似的，不住地磕头：“奴才富顺给宜妃娘娘请安！六阿哥中了毒，喝药后昏睡不醒，结果……结果德妃娘娘在毓庆宫闹了起来，甚至迁怒了五阿哥……”
富顺飞快地描述了马厩里的情形，紧接着，把德妃的问话重复了一遍，焦急道：“皇上震怒，可德妃抓着六阿哥的手不放，半分也不畏惧，转而诉起苦来。毓庆宫哭声一片，趁着混乱，太子爷命奴才偷偷溜了，来求宜妃娘娘出手！”
听明白了富顺的话，云琇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福顺喘了一口气，抬起头，连珠炮似的道：“太子爷说，只需宜妃娘娘派人求见太后，并遣董嬷嬷随奴才前往毓庆宫就好，皇上顾及娘娘，定会收敛怒气……”
何柱儿还特意叮嘱他，宜妃娘娘正在坐月子，不能亲至，千万不能让娘娘劳心！这话就不必复述了。
没等他说完，云琇闭了闭眼，冷声道：“瑞珠，去宁寿宫，别有丝毫耽误。”
瑞珠赶忙掀了帘子，急急地往外跑。德顺爬起身，小小地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彻底呼出来，便彻底地噎在了嗓子里。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宜妃娘娘这是？！
“德妃欠教训，本宫可不惯着她。”云琇扯开狐裘，利落地翻下榻，红唇紧抿，桃花眼中裹挟着冷冰冰的寒意，“备轿！”
毓庆宫。
服侍三阿哥的宫人深知不能掺和下去，领着胤祉早早地告退了；胤禛与胤祺却不肯走，守在床边，一个时不时地望着德妃，一个眼巴巴地看着胤祚。
待德妃嘶声质问五阿哥之后，毓庆宫彻底安静了下来。
胤祺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他从小被太后护得很好，又有额娘的无限疼爱，皇阿玛越发关怀，说是蜜罐里长大也不为过。
猛然间，直面了一双狠戾至极的杏眼，五阿哥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后退了一步，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
胤祺用满语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知道六弟、六弟中了毒……我牵着他挑马，他的手很热很热……”
太子蓦然沉下了脸，给何柱儿使了个眼色，而后挡在胤祺身前，清亮的嗓音暗含警告：“德妃娘娘，是胤祺救了胤祚，孤与三弟四弟，全然看在了眼里！六弟喝了药，这才睡了过去，很快就会痊愈的。”
德妃紧盯着太子，片刻后笑了一声，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转头看着床上的胤祚，泪流不止，只觉心头刀割似的疼。
扯了扯嘴角，德妃不顾下身骤然浮起的疼痛，轻声道：“这是太子爷的毓庆宫，您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香囊上。香囊端端正正摆在了托盘里，被太医仔细看顾了起来，是德妃无比陌生的东西。
就是这样的毒物，突然出现在了胤祚身上，还被贴身佩戴着……
“胤祚不是在永和宫中的毒！它是如何出现的，太子爷可否为本宫解惑？”德妃顿了顿，冷笑一声，漠然地望向发抖的胤禛，问：“是不是你？！”
此话一出，胤禛大喊了一声不是，抹了把脸，转身就跑；众人大惊，脸色全都变了。
“四弟！何柱儿，还不去追？！”
太子吩咐过后，深吸了一口气，怒极而笑。
他即便是个半大少年，也是大清朝的储君，哪轮得到一个包衣嫔妃来质疑他？
下一瞬，康熙含着冰碴子的嗓音响彻大殿：“乌雅氏，够了。”
……
几乎谁也不知道皇帝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他们只知道，今儿……不会善了了。
德妃扭过头，面颊猛然一白，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直直地歪在了地上，收敛了满腔狠意，捂着脸哀哀痛哭：“皇上，胤祚才四岁啊！他从小聪慧伶俐，皇上赐了好名字，几番夸奖……下毒之人何其心狠，这几乎要了臣妾的命啊！午后之时，胤祚还说要来看小马，他笑的开心极了，说，这是二哥第一次邀请他……他可以暂时撇下额娘，撇下身子虚弱的妹妹，他渴望极了马……”
声音凄厉又绝望，霎时，有数个年纪小的宫女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康熙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德妃，再不出声，就这样沉默地听着。
太子冷着脸，慢慢握紧了双拳。
好一个收放自如的德妃娘娘……
胤祺低着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止不住的委屈。
他都看见了！皇阿玛后来才到，才没有听见德妃质问他的话。
他想出去找四哥了。
……
德妃哭诉了极长极长的一段泣语，哭得差些昏厥过去：“……求皇上给臣妾做主，给小六做主！”
说罢，她握着胤祚滚烫的手，呜咽着，颤巍巍地起身，就要给太医跪下：“本宫便是舍了尊严，彻底坏了身子，也要胤祚平安无恙……”
就在此时，殿外乍然传来一道冷寒的女音：“舍了尊严？好啊。”
迎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云琇裹着一件湛蓝披风，手持暖炉，逆光而来，唇边含着讥诮的笑意。
她来得匆忙，顾不得妆点一二，却如红霞一般，让晦暗的大殿升起一抹明光。
胤祺立马抬起头，眼睛骤然亮了！
皇帝一惊，忍不住大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扶住了云琇，原先折痕深深的眉心霎时舒展开来，随即又紧紧皱在了一起。
“胡闹！”康熙尽力压下心头的怒火，以防朝着面前之人宣泄。
握住云琇有些冰凉的手，他低声斥道：“不好好坐月子，来这儿做何？文鸢，还不扶你主子回去躺着！”
云琇勉强一笑，摇摇头，抬眼望向康熙：“臣妾听闻六阿哥中毒一事，竟牵涉到了小五……”
说着，她哽咽一声，泪盈于睫：“小六发了热，是胤祺率先发现的。可德妃说了些什么？她竟怀疑胤祺是下毒之人，甚至胡乱攀扯太子殿下。”
云琇哭得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若不是胤祺身边的人告诉臣妾，我半点也不会知晓。皇上，小五蒙冤至此，我这个做额娘的，坐月子如何能够安稳？！”
与此同时，胤祺憋着泪，抽抽噎噎地叫了句额娘。
声音很小很小，云琹像是一下子受不住了。
她松开皇帝的手，缓缓上前站在床边，低下头，重重地甩了德妃一巴掌。
太子微微张嘴：“……”
宜额娘……那么快就收了眼泪？
甩了之后，云琇尤嫌不够，端详了几秒钟，紧接着打了她的左脸，来了一个左右对称。
同样是清脆的一声，将德妃彻底打懵了！
太子震惊之后便是麻木，竟再也提不起一丝怒气。他一边瞥着康熙的神色，一边大声制止：“宜妃娘娘这是何意？！胤祚还病着！就算德妃娘娘记恨于孤，迁怒小五，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您做的太过……”
“保成，”康熙沉声喊，“莫说了。”
太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应是，随后退到了一边去。
“皇上。”云琇慢慢转过身，泪眼朦胧地望着康熙，就要弯下膝盖，“臣妾一时激愤，您要骂要罚，我都受着。”
康熙一把扶住她，轻叹一声，并未斥责一句。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五阿哥：“胤祺，你额娘害怕劳累，受不住风，还不扶她去一旁休息？”
德妃捂着脸，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恰恰听闻此话，简直不敢相信。
如此张狂，如此跋扈，她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郭络罗氏……
可皇上竟毫不怪罪，语气还颇为疼惜，德妃忽然觉得很是讽刺。
她汲汲营营那么多年，始终没认清皇上的偏心，活得像是一个笑话。
她惨笑一声：“皇上，我的胤祚中了毒，喝了解药，却至今未醒。您对臣妾心存不满，臣妾认了，可胤祚呢？他的额娘被人生生的欺负，您也装作看不见吗？！”
康熙漠然打断了她：“朕都看着。”
“朕看着你掌控包衣，安插棋子，看着你利用孩子算计别人，看着你不敬储君，空口污蔑……”康熙厌恶至极地看她，与德妃逐渐惊讶、恐惧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你是胤禛的额娘，也是胤祚的额娘，朕因着两个阿哥的缘故，晋尔为妃。”康熙转了转扳指，笑了一声，“对胤禛，你丝毫没有慈母之心，对胤祚，你却是看得太过。”
“朕谅你生了茉雅奇！可你呢？心肠狠毒，不知悔改，已然配不上德这个字。”
“还有胤祚……”忆及幼童会留下后遗症的说法，康熙定了定神，眼里划过痛惜，夹杂着轻微的后悔。
“传旨，降德妃乌雅氏为嫔，褫夺封号，令之闭门思过，为期两月。”皇帝顿了顿，接着轻声说：“……六阿哥胤祚，出嗣朕之逝弟荣亲王，按例降等，承袭郡王爵。念其年幼，养育宫中，吃穿用度与皇子等同！”
两道旨意，犹如两束雷霆一般，敲击在了毓庆宫众人的心上。
最后，康熙平静道：“梁九功，拟旨吧。”

第37章
德妃，不，如今该叫她乌嫔。乌嫔听闻康熙的旨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好半晌，脑海一片空白，怔愣在了床边。
她慢慢松开了握着胤祚的手，瘫软着身躯坐在地上，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
接二连三的打击接踵而至，乌嫔失了冷静，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沦落到了这般地步。她捂脸恍惚着，如若置身梦魇，如何也醒不过来，只能不住地挣扎，落入更深的泥沼之中。
她听见了什么？
胤祚……胤祚还昏睡着，皇上竟把他出继给了荣亲王，孝献皇后之子，那个不到周岁便早夭的短命鬼！
不，不可能。
出继，承嗣……如此荒谬之事，如何会发生？
小六是她一辈子的希望，他怎么能当了别人的儿子，怎么能不认自己当额娘，不认皇上当阿玛呢？！
深宫之中，她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她与胤祚相依为命的啊。
乌嫔无法想象胤祚离她而去的情景，咯咯地咬着牙，拼着好大的毅力，这才没有晕厥在地上。
胤祚是她的心头肉，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没了他，自己尽心筹划又有什么用处？还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老四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茉雅奇身子虚弱，得精心养活……一个公主，就算再尊贵，再受宠，又顶什么用？
她只有胤祚了。
乌嫔双眼布满了血丝，再也顾不得自己降位的噩耗，也顾不得迁怒他人、盘问香囊的出处。
她凄厉地喊了一声皇上，踉踉跄跄地跪行着，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角，歇斯底里、语无伦次地道：“皇上，太医说胤祚会好的，他会好的！您惩罚臣妾，臣妾都认了，可胤祚那么小，您怎么舍得将他出继……胤祚才四岁啊，离了阿玛额娘，日后该怎么过？！”
康熙拂手挥开了乌嫔的拉拽，凤目威严地看着她，语气很是平静，蕴含着丝丝冷意：“小六依然养育宫中，依然叫朕皇阿玛，吃穿用度与众兄弟等同。除去修改宗谱、玉牒，除去袭爵之事，其余的，不会有变动。”
言下之意，圣旨既出，便没有半分回寰的余地！
乌嫔无力地松开手，脸色惨白惨白的。她机械性地张了张嘴，心头被浪潮似的绝望席卷，全然钻了牛角尖，没有想到另一层去。
六阿哥小小年纪却受了大苦，与后宫争斗，与乌嫔的存在不无关系。圣旨一下，四岁的孩子，便能从波云诡谲的漩涡里成功脱身，从此远离算计，平安顺遂，何尝不是出于皇帝的慈父之心？
另外，中了毒，有了后遗症也不要紧，没人敢怠慢的。
——胤祚已然是荣郡王，宫里头，除却太子，谁都要礼遇他。日后，待他立下大功，或是新帝登基，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亲王了……
云琇拢了拢披风，望着床上昏睡的幼童，垂下眼帘，微微出了神。
现实与梦境拐了个弯，不知不觉地背道而驰。胤祚活了下来，德妃同样吃到了苦果，降位不说，还被褫夺了封号，禁足两月。
报应，全是报应。
乌嫔娘娘，可比德妃娘娘好听了一万倍！
抑制住心间的畅快，余光瞥见忐忑不安的大儿子，胤祺正绞着手指头，偷偷地瞅她，黑眼睛湿润润的：“额娘，儿子错了。”
方才云琇哭过之后，“虚弱”地靠在了软椅上，拉着胤祺的手不放，哄着他，为他擦着红红的兔子眼。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别的心思？胤祺发现了胤祚的不对，继而告诉太子，皆是出自本心，她自然知晓这些。
她不怪小五救了胤祚，但……
瞧着眼泪汪汪委屈至极的胤祺，云琇又气又疼又是好笑，一把拧住了他的耳朵，半点也没用上力，小声教训：“能耐了你。明明救了小六，却被人说得抬不起头来，连堂堂正正的呛声都不会！最后还要额娘给你出头，羞不羞？”
胤祺再一次呆住了。
他望着气势摄人的额娘，眼泪忘了流，嗫嚅了几声，憋出了几个字：“额娘，你在装哭啊。”
云琹：“……”
被气着的宜妃娘娘冷笑一声，不准备再理这倒霉孩子。
现在倒好，倒霉孩子终于前来认错了！
她深刻的反省了自己。
就算乖巧惹人疼的小五，该教训时还是要教训。
云琇压住嘴边的笑意，轻哼一声，压低嗓音问他：“你也知道自己错了。错哪了？”
胤祺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正要回答，那厢，乌嫔忽然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力，起身朝云琇扑了过来。
她白得吓人的脸充斥着浓郁的恨意，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双手扭曲成爪，对着云琇的脖颈，就要掐上去
文鸢大惊失色，失声喊道：“娘娘！”
云琇淡淡地望着面前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女人，露出一个讽笑，没有丝毫害怕的情绪。
康熙一时不察，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霎时，他的凤眼黑得深不见底，惊怒道：“乌雅氏！来人！”
幸而有董嬷嬷与文鸳挡在前头，险险阻下了乌嫔的动作，紧接着，宫女太监一窝蜂地涌上，急急忙忙地扯住乌嫔，一时间，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
太后扶着钱嬷嬷急急忙忙地赶来，踏入大殿之时，恰恰看见了这一幕。
她又惊又愕，大声道：“住手——”
太后不通汉文，日常说的是蒙语；嫁进宫里那么多年了，自然也会些满文，至少交流不成问题。
她含怒出了声，下一刻，宫人们放开了乌嫔，毓庆宫呼啦啦地跪了一片：“奴才给太后请安……”
康熙担忧地望了眼云琇，这才大步朝外走去：“皇额娘，怎么劳您来了？”
“老祖宗记挂小六，这才遣哀家过来看看。”太后压着怒气，高声道：“我再不来，胤祺就要被欺负死了！还有保成，这是在保成的毓庆宫！”
太后性情敦厚和善，不是强势之人，虽是嫡母，却极得康熙的敬重。
她没有太皇太后的积威，平日里也是笑呵呵的，含饴弄孙，养鸟侍花，甚少掺和后宫事务，多年来，惹得太后动气的情形，几乎没有。
现下太后倏然发怒，使得宫人们重新跪了下去，康熙赶忙扶住她，话间很是自责：“皇额娘，是朕的疏忽……”
“胤祚出了事，宫里就乱了，哀家都明白。”太后叹了口气，随即，视线落在了一身狼狈的乌嫔身上，指着她怒声道：“德妃，即便六阿哥昏睡不醒，这儿也不是你能撒泼的地方！”
这一声德妃，化作了一柄利剑，直直地插在了乌嫔的心上。
她摇摇欲坠着，终于再坚持不住，软倒在地昏厥过去。
康熙瞧着这一幕，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连声道：“好，好。来人，把乌雅氏抬回永和宫，你跟着去，务必要治好她的疯病！”
“治好”这两个字，被皇帝加了重音，颇有些阴森的味道。被点名的太医如鹌鹑一样缩着，闻言战战兢兢地领命，背起药箱，逃也似的走了。
云琇朝文鸳轻轻点了点头，文鸳会意，疾步走到服侍太后的钱嬷嬷身边，低低地耳语了几句。
钱嬷嬷收敛住惊异，随即禀报给太后，太后乍然愣住了，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声：“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小六若是熬过了劫难，好日子还在后头……
“胤祺，这儿闷，快和你额娘回翊坤宫，同小九玩一会儿。皇玛嬷等着你用膳，啊？”她转头叮嘱胤祺，又关怀了几句云琇的身体，最后拉着太子的手，“好孩子，这回累了你了。有哀家看着胤祚，赶快歇息去！”
云琇柔和一笑，望了眼皇帝，随即行了福礼。
“朕让梁九功跟着你，请御医来瞧瞧。”康熙面色缓和了些，转头看向宫人，“仔细伺候着，不许有半点懈怠……”
梁九功带头应是，不一会儿，大殿恢复了寂静。
太后上前几步，摸了摸胤祚发烫的额头，不再提及乌嫔，又叹了一口气。
“那个有毒的香囊……”
“皇额娘，朕已经着人追查，只等胤祚转醒了。”康熙眼含杀意，低声道，“小六应是知道香囊的来处。”
太后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念了句阿弥陀佛：“杀千刀的，竟把手伸到了皇阿哥身上。”
说话间，胤祚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见到朦胧的人影，下意识地攥住胸口的衣襟，抽噎着道：“刘……刘嬷嬷……”眼里的灵动黯淡了许多。
——六阿哥，不，荣郡王醒了？！
早在太子召了整个太医院，后宫的娘娘小主们便得到了消息，震惊、猜测之下，蓦然察觉了风雨欲来的征兆，心下揣揣。
生产不过两日的德妃去了毓庆宫，还未出月的宜妃同样去了毓庆宫，连太后也急急忙忙地起轿了！
荣妃那边，因着三阿哥的缘故，了解了大致情形，倒还算沉得住气；惠妃已经遣人探听了好几趟，连郁闷的大阿哥都来不及安慰，沉着脸，来回地在宫里踱步。
若说毫不在意，甚至翘首以盼的，莫过于承乾宫里，即将复出的皇贵妃了。
几个时辰过去，两道圣旨一前一后地晓喻六宫。
德妃降为嫔位，褫夺封号；六阿哥出继荣亲王，得封郡王爵。
皇贵妃听闻，怔愣了好半天，而后掩嘴笑了起来：“乌嫔，乌雅氏！”
好一个乌嫔！那贱人终于遭报应了。
笑过之后，她很快收敛了唇边的弧度，喃喃道：“不是丧钟之声。真是命大……”
呢喃间满是不甘，最终散作了虚无，化在了风里。
宫外，索额图停下研墨的动作，面色先是一缓，紧接着又是一青。
千算万算，算错了疏漏之处。竟是太子爷伸了援手，巧合之下坏了他的筹谋！
结局虽不尽如人意，但六阿哥出继，总算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想是这样想，听说太子的所为，索额图还是揪下了几根胡须，抬手重重地拍在案上。
“殿下糊涂啊！”

第38章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随着两道圣旨的颁发，六宫的格局骤然变了。
四妃变作了三妃，六阿哥变作了荣郡王，第二日，卧榻许久的皇贵妃出现在了慈宁宫，拖着病体，恭谨地给两位太后请安。
这还没完。年纪渐大、精力不济的太皇太后时隔多年下了懿旨，命钮钴禄贵妃总理后宫事务，惠、宜、荣三妃协理，才真真正正地掀起了大波澜！
……
佟夫人气得狠了，不住地揉着额头，在卧房来回转着圈儿：“皇贵妃还在呢。越过茹瑛，连惠妃她们都能够插手宫权了！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佟国维给她晃得眼晕，重重地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皇贵妃能出来，就是天大的好事，夫人还盼望什么？”
皇贵妃被算计丢了大脸，威信尽失，还坏了身子，若是重掌宫权，定然不能服众。佟国维一想到这个，面色铁青，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有亲缘关系在，皇上还是顾着佟家的。
“我盼望什么？”佟夫人脚步一停，扭过头道，“你瞧瞧，懿旨一下，明珠可还有联手的意思？堂妹掌了权，明中堂更是如鱼得水了！”
佟国维笑了笑，继而摇头道：“哪里掌了权？有贵妃压着，她不过是协理。”
“你只想到了这一层，”佟夫人冷笑，“殊不知贵妃快要生了……”
是啊，贵妃要生了，哪有精力管理后宫诸事？
惠妃是三妃之首，膝下又有大阿哥，论位分，论资历，她定是做主的那一个。
佟国维默然片刻，又是长长一叹，“一步错，步步错。我全然没有想到，皇上毫无立后之意……”
他走错了棋，佟家也走错了棋。皇贵妃元气大伤，怕是没有崛起之机了。
听闻立后之言，佟夫人心间大痛，想起了可怜的女儿，眼眶乍然一红：“没了宫权，没了宠爱，我想也能想到，娘娘过的是什么日子！幸而乌嫔遭了报应，乌雅家也遭了报应，茹瑛总算出了恶气。”
提起“报应”这回事，佟夫人顿了顿，咬牙切齿地道：“还有索额图！这回清洗内务府，皇贵妃的钉子，还有老爷的钉子，被他拔除了不知多少……”
佟国维缓缓颔首，闭目不语，脸色显得分外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昨儿娘娘递消息来说，为刘氏、为六阿哥做的一番布置，是时候捅到皇上面前了。”
“娘娘恨极了索额图，老爷就依她所言……”佟夫人捏紧帕子，目光微亮，脸上泛起了丝丝喜色。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佟国维打断了。
“原先是该这样。”佟国维敲了敲手背，沉声道，“可时移世易，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了。且让娘娘耐心等着，索额图，终有他遭报应的一日。”
佟夫人眼里的喜色褪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老爷？！”
娘娘受了如此打击，佟家受了如此打击，他却说还没到时候？
佟国维半闭着眼，摆摆手：“现今格局大变，纳喇家有惠妃帮衬，明珠算是如虎添翼。而赫舍里氏，一个嫔位顶什么用？索额图有太子，才堪堪与明珠打了平手……日后谁输谁赢，可不一定了。”
若要佟家鼎盛不衰，就不能放任明珠做大。
皇贵妃是当不成皇后了，他所期望的两朝后族之名，转眼成了镜花水月，难以企及。接下来，家族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从龙之功。
他没想支持太子，更没想支持大阿哥。
太子有外家，大阿哥也有外家，可他们的外家不姓佟佳氏！
至于皇贵妃的提议，求皇上把四阿哥记在承乾宫名下，倾全族之力支持四阿哥登基……更是无稽之谈。
一届包衣所出，还是仇人的儿子，娘娘何必尽心为他谋划？！
他又何必去捧乌嫔之子，平白地掉了身价！
四阿哥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这是要把佟家扯下水啊。
佟国维说着，渐渐冷硬了脸色，“朝堂不能没有索额图，为家族计，只能委屈茹瑛了。她是我佟佳氏的女儿，天生就要承担复兴家族的重任。你若进宫，好好地劝一劝她，养好身子乃第一要务，做事更要谨言慎行，万万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改玉牒的事儿，知道了么？”
为家族计？
为家族计。
老爷一番分析，霎时明白了索额图的用处，佟夫人张了张嘴，满心不忿终究还是消了下去。
她迟疑片刻，低低地应了。
储秀宫。
平嫔赫舍里氏揉捏着刚刚绣好的锦帕，杏目沉沉地望着前方，轻声道：“叔父不去对付宜妃，反而怨怪上了我。”
朱钗沏茶的动作一停，“娘娘……”
“他不是最看重脸面吗？郭络罗氏‘好心’提议封嫔，就如一个巴掌甩在了赫舍里一族的面上！”帕子已然皱成一团，看不出原先的模样，平嫔的声音夹杂着深深的不可思议，“叔公竟还想着拉拢郭络罗家，为本宫出头的意思，更是半分也没有。”
最近宫里接二连三地发生大事，一件件一桩桩的，令人目不暇接。
德妃被降作了乌嫔，六阿哥出继，承袭郡王之位；宫权由贵妃掌管，三妃协理，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叔父便是其中之一。
有明珠撑腰的惠妃如今可算熬出头了，但她依旧是居末的嫔位。没有宠爱，没有权力，帮衬不了家族，连最后的底牌——姐姐留下的内务府的势力，也被明珠给拔了去。
从今往后，她在宫中，算得上孤立无援，举步维艰了。
叔父气怒，她又何尝不气怒？！
罢，不再想这些了，现下有更要紧的事儿……
平嫔松开手，收敛了面上的冷色，眼里燃起了微弱的火苗，渐渐的，火苗变得旺盛起来，形成了燎原之势。
乌雅氏自己作死，被皇上降为乌嫔，这般，四妃空出了其一；可妃位之下，便有了七位嫔主！
四妃六嫔的定数，是记在档上，写进《会典》之中的条例。皇上向来喜爱汉家传统，不会任由三妃七嫔的局面持续下去，很大的可能性，会重新册封一位妃主。
选秀已然结束，现如今，庶妃之中，也没有贵女出身的人物。除却乌嫔，皇上定会在其余六嫔之中挑选一位，晋封为妃……
想到此处，平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悄悄攥紧了手心。
叔父与她想到了一处去。只要顺利跻身妃位，便能协理后宫事务，到那时，一切难处都将迎刃而解，宜妃哪还能指使成嫔呛声于她？
平嫔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住激动，冷静地谋划起来。
端嫔、敬嫔、安嫔三个，都是康熙初年入宫的老人。端嫔生过公主，孩子却早早地夭折，其余两个无功无妊，她们居住的宫殿，与冷宫也没差了。
僖嫔也是赫舍里氏出身，算是旁枝的旁枝，阿玛官职不高，与主家更是毫无往来，差到了十万八千里去。
因着容貌姣好，还有姓氏的缘故，僖嫔刚入宫便封了贵人，很是受宠，可谓是春风得意。
但她是真真正正的没脑子，因着恃宠而骄，得罪了孝昭皇后，也招来了皇上的不虞，封嫔之后圣眷不若以往，慢慢地沉寂下去。
成嫔……成嫔晋了嫔位已是额外恩典，至于封妃，绝无可能！
粗粗想了一想，嫔位娘娘之中，论身份，没人能比得过她，唯一稍逊的，不过是资历罢了。
——有叔父在，有太子爷在，资历又能算得了什么？
平嫔回过神来，露出淡淡的喜色，抚了抚鬓角处的流苏，又掀起茶盏抿了一口。
腾腾热气升起，模糊了清秀的面容，她话语清浅，含着笑意：“包衣就是包衣，眼皮子忒的短浅，愚不可及，爬上高位也做不成凤凰！瞧瞧，自个降位也就罢了，还保不住孩子。六阿哥可怜见的，大病一场后迟钝了不少，还得了幻觉，说害人的毒物是奶娘刘氏给的……”
谁不知道刘氏已经“回家探亲”，还能平白无故出现在宫里不成？
据平嫔所知，刘氏实则得罪了乌嫔，押进了慎刑司，想是被扔到了乱葬岗去，尸骨都烂了！
……
乌雅氏出身包衣，偏偏成了妃位压她一头，平嫔满心不畅快。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若能更进一步，她定要好好感谢乌嫔才是！
几日前，胤祚成功地熬过了劫难，得幸醒来了。
就如太医所说，毒物虽发现的早，却因为六阿哥年幼，身体留下后遗症，是怎么也无法避免的。
太医把过脉，又仔细看了看胤祚的双眼，心里咯噔一声，艰涩地开了口：“回禀万岁爷……荣郡王不复以往灵动……”
不复以往灵动，意思就是迟钝了许多，再也谈不上聪慧了。
不提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帝如何痛惜，事情已成定局，唯有日后好好地保着小六，让他平安顺遂一生。
关于香囊的来处，胤祚茫然地提起了奶嬷嬷，说完精力不济，又睡了过去。
康熙把刘氏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下令侍卫严查，结果查到了乱葬岗，查到了永和宫……
若不是乌嫔正在禁足，小公主身体虚弱，还需额娘的照料，康熙大怒之下，怕是能废了她！
太皇太后思虑再三，亲自安排了诸事。
荣郡王挪到了乾西五所，四阿哥也重新住了进去，他们的院子紧挨在一处，旁边是给五阿哥预留的住所。过了正月，胤祺便要前往上书房念书，与众兄弟在一块了。
追查还在暗地里进行，与此同时，九阿哥的满月礼如期而至。
……
胤禟早已褪去了猴子般红彤彤的肤色，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娃娃。
胖娃娃穿了一身大红，啊啊地叫着，活泼极了，黑眼睛滴溜溜地转。
待云琇盛装打扮，款步而来，他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美人，大脑有一瞬间的当机。
他一直知道亲娘年轻的时候好看，好看极了，否则老爷子也不会那么宠。可时隔两辈子，直面美色的视觉冲击，历尽千帆的九爷还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呼吸困难的九爷，望见了他同样怔愣的皇阿玛，心中蓦然涌起了一股愤怒！
还没等他蹬手蹬脚地抗议，康熙大步上前，握住了云琇的手，凤眼深深，神情炽热又温柔。
“朕说过会给你交代，没有食言吧？”他低声问，紧接着温和道，“她们都在前殿等着了。来，小心脚下……我牵着你走。”

第39章
康熙的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先前还是一个“朕”字，随即换成了“我”，这话听在云琇耳朵里，让她的心微微颤了一颤，随即化为了平静。
桃花眼低垂着，几息之后，露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她轻轻应了一声，快步而上，没有挣脱那只温热的手。
康熙短暂地一愣，微微翘了翘嘴角，神色更温和了些。
董嬷嬷看在眼里，与文鸢瑞珠对视了一眼，心下一松，面上有了丝丝喜色。
谢天谢地，娘娘终于脱离了不对劲，不再抗拒万岁爷了！
她们这些做奴才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有好的法子，只得暗暗着急，盼着娘娘有回心转意的一日……
现在倒好，终于盼到了。
梁九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甩拂尘，眼尾笑出了深深的皱褶，瞧着比董嬷嬷还要高兴几分。
高兴的同时，梁大总管尽量不去注意主子们交握的手，生怕自己显露出牙酸的表情，然后又挨上冤枉的几板子。
上回挨了五大板，他整整在房里躺了三天才好！
唯有奶娘怀中的胤禟，紧紧闭着眼睛，呼吸沉沉，像是睡着了一样，实则独自生着闷气。
他还来不及付诸行动，譬如给龙袍画上一幅水墨画，老爷子就把额娘拐走了……
九阿哥到底还是一个刚满月的小娃娃，睡的多，醒的少，气着气着就模糊了意识，呼呼地陷入了梦乡。
再次睁眼，自己已经挪了个地儿，身处宽敞热闹的大殿里，面前凑上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放大的脑袋
三张好奇的面庞，一个成熟些，面带笑意，初显俊秀；其余两个纯稚天然，眼里充斥着满满的探究欲，不正是太子、四阿哥与五阿哥？
没有丝毫心理准备，乍然得见太子、老四和五哥，胤禟彻彻底底的僵住了。
他从没见过如此年幼的哥哥们！
激动、狂喜、委屈、憎厌……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竟有着恍若隔世之感。
不，不对，本来就是隔世。
爷可是重来了一回！
说实话，上辈子，胤禟与太子的交集着实不多，无冤无仇，也没有多深的感情在。
太子排行第二，与他差的年岁太大，又极得老爷子疼爱，向来为众兄弟仰望嫉妒，胤禟也是一样的。
等他进了上书房读书，太子早已上朝参政，两人交集那就更少了。
真要说的话，太子的心胸实在宽阔。废太子那会儿，除了老大，老八也在身后暗搓搓地使力，太子心里门清，见了他还温和地笑。
等封了九贝子的时候，已然举步维艰的太子，还送上了一份诚意十足的贺礼，恰恰有他所需的战车图纸。
这份气度，胤秌着实拜服。
人生处处都是憾。一路顺风顺水的太子，落到了那样一个结局，比他又能好到哪儿去？
从他幼时被索额图裹挟，默认对明珠出手的时候，便身不由己，再也逃不掉了。
被老爷子二立二废，终生囚于郑家庄，还被老四撬了墙角，由皇家嫡脉沦落成旁枝宗室。
新帝登基，哪会加恩废太子一家？表面上礼遇有加，暗地里的忌惮、防备，都是免不了的。
……也不知他走后，弘皙大侄儿如何了。
还没唏嘘完，只听胤祺的大嗓门响起：“二哥，四哥！弟弟看着不丑了，额娘总算能放心了。”
稚嫩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一瞬间，胤禟忽略了他五哥话中的含义，差点热泪盈眶。
哥，我的亲哥哎。
不论是风光之时，还是落难之时，五哥全然不改态度，一直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他一根筋地跟着老八，结果混成了那副样儿，为他来回奔走求情的，也只有额娘和老实忠厚的亲哥了。
重生之前，做生意赚的银子，除了留给翊坤宫的孝敬钱，他全投给了八哥。
曾经他也问过五哥缺不缺银子，五哥好像拒绝了来着，他就抛到了脑后去。
现在回想，胤禟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蠢，真蠢！！
五哥有一大家子要养，又不似老四老八那般有官员孝敬，哪会不缺银子？
愧疚、激动一股脑地席卷心头，下一刻，胤禛带着迟疑的童声响起：“是不丑了……可九弟一直呆愣愣的，莫不是坏了脑子？”
说着，在奶娘和宫人的看护下，他小心地戳了戳小娃娃手上的软坑坑。
小四的语调很奶很呆萌，却把发呆的九爷给气坏了。
“咿呀——”
你才坏了脑子，你全家都坏了脑子！
一见到胤禛那张脸，尽管只是六岁的、毫无威严的包子脸，胤禟还是觉得心口疼。
新仇旧恨齐齐上涌，胤禟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想，老四啊老四，今生爷不整得你哭爹喊娘，爷就去和额娘姓。
……
胤禛才不知道胤禟的心理活动这么危险，这么丰富多彩。
今日满月宴上，熟睡的九阿哥率先露面，惹来了好一番夸赞，随后躺进了后殿的摇车里，被“偷溜”进来的三人组发现了。
说是偷溜，实则康熙都看在眼里，颇为纵容地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因着皇贵妃的出席，四阿哥的心情上佳，少见地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一时间，乌嫔在毓庆宫歇斯底里的模样在脑海中渐渐淡化，六弟中毒带给他的阴霾也渐渐淡去。
他的额娘出来了……
此时此刻，胤禛心心念念的皇贵妃，坐在皇帝下首处，面色稍稍有些苍白。
她用帕子捂嘴，低低地咳了一咳，转而又是完美无缺的端庄笑容。
与众位嫔妃大不相同的是，皇贵妃看向云琇的眼神丝毫不见异样，平静无澜，再也没有了恶意，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要知道，因着遮挡与角度问题，康熙牵着云琇入殿之时，别人没有瞧见的小动作，却被有心的嫔妃明明白白地看在了眼中。
说是满月礼，礼成之后，实则就是宴席。
贵妃已然九个月了，太皇太后特许她静养安胎，故而没有出席。乌嫔还在禁足之中，皇贵妃之下便是惠妃，再是荣妃，而后是六嫔，贵人小主……
云琇一身浅绛色吉服，红宝石头面镶嵌点翠珠钗，眉眼盈盈含笑，似春日水波荡漾开来。
生产、坐月子，好似半点也没有削减她的容色，反倒增添了几分柔意，几分风情。
乍见宜妃，众人便吃了一惊。
宜妃娘娘的美貌更甚以往，福晋夫人们在内心感叹。至于有着别样期待的妃嫔小主，怔愣过后，心慢慢地落到了谷底去。
原本她们便盼望宜妃坐月子之后大变一个样，不说身子臃肿，长斑、憔悴总要有吧？
可没有，并没有。
皇上的目光还是牢牢投在她的身上，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宜妃怀孕之时，即便未能承宠，满宫圣眷谁也比不上；如今她已出了月子，容色又丝毫未减。这般下去，哪还有她们的活路？！
不出几息，紧盯着云琇的平嫔神情骤变，荣妃揉紧了帕子，就连全心全意扑在儿子身上的惠妃也微变了脸色。
皇上与宜妃的衣袖……？
即使进殿之后，康熙轻轻放开了交握的手，还是不能阻止她们的震撼，还有一颗不断跌落下沉的心。
唯有皇贵妃平静地笑着，不时扭头看看内殿那边，眼底泛着关切，透着慈和。
在座的宗室勋贵、夫人福晋，隐晦的眼神不时地往她身上投去。
谁人不知道？皇贵妃失了宫权，失了威信，听说身子也败了。如今的她，除了后宫第一人的头衔，再也不剩什么了。
像四阿哥，他只是皇贵妃的养子。四阿哥的玉牒还记在乌嫔名下，人家正经的额娘可是乌嫔娘娘！
这些隐晦眼神不带恶意，甚至有着同情，就是这些同情，叫皇贵妃觉得难堪，觉得如芒在背。
小腹、腿根处传来阵阵痛意与寒意，让她的脸颊愈发苍白，只是妆容遮掩，看不出什么来。
表哥对宜妃的爱重，让她早已麻木的心又颤了一颤，恨意席卷而来，朝永和宫正在禁足的那位，还有宫外的赫舍里一族袭去。
她淡淡的眼神扫过平嫔赫舍里氏，而后飞快地垂了垂眼，不能再让胤禛与太子亲厚下去了。
阿玛何时才会传消息来？
索额图！太子胤礽！
她得好好地筹谋，绝不能再有半分疏漏。
她要胤禛成为她的孩子，登上那至高无上之位……她就算撑不下去了，也得熬到那一天！

第40章
相比还未痊愈，强撑着脸面出席，且心思百转千回的皇贵妃，惠妃便显得从容多了。
她震惊于皇上牵着宜妃的举动，面色微变之后，很快恢复了亲切的笑意，待宴席过半，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惠妃抿了口清茶，随即放下茶盏，笑道：“还是宜妃妹妹会养孩子。瞧瞧五阿哥，再瞧瞧咱们满月的九阿哥，身子再健壮不过，乖乖巧巧的惹人疼，哪像胤禔，皮猴一般地活泼，臣妾治也治不住！皇上应当好好奖赏妹妹才是。”
一段话，既夸赞了云琇，也不忘捎带大阿哥，端庄风范显露无疑。奉旨协理后宫之后，如今的惠妃，是愈发有底气回话了。
她说的倒也没错，大阿哥见太子几人去了后殿，哪还坐得住？匆匆地吃了几口便朝康熙拱手，惹来皇帝爽朗的笑意，挥挥手批准了他的请求。
话音刚落，荣妃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正欲说些什么，忽然间，当透明人当了许久、向来安静不开口的安嫔李氏顺口接了惠妃的话头。
“惠妃娘娘说得极是，”安嫔温和道，“宜妃娘娘可不仅仅会养孩子。坐月子后，娘娘的容色竟愈发亮丽袭人，增色不少，着实羡煞了嫔妾……”
听着这话，娘娘们神色各异。心里不舒服是有的，特别是与安嫔共掌一宫的敬嫔，眉心渐渐蹙在了一块儿，露出些许探究的神色。
撇开说话的内容不提，这些年，安嫔渐渐没了宠爱，她也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的像个透明人……可今日她竟转了性子，说起了恭维的话来！
云琇扫了眼安嫔，又扫了眼惠妃，心中霎时了然。
德妃成了乌嫔，妃位出现了空缺，一时半会的，后宫怕是平静不下来了。嫔位上的娘娘，谁都想做那个空缺，包括“无欲无求”的安嫔，自然也包括其余人。
惠妃的动作够快，太皇太后将将颁下懿旨，便与低调至极的安嫔走在了一处。云琇做过预示未来的梦境，自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安嫔出身汉军旗，虽不得宠，但背景着实不容小觑。
她的祖父是头一个归附大清的汉将李永芳，深得太宗皇帝信任；自祖父始，李家世世代代扎根绿营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就是凭借这点，康熙十六年大封后宫之时，安嫔成了当时的六嫔之首，排位尤在惠嫔与她之前。
自李永芳病逝后，李家没了顶梁柱，无可避免地衰落下去。但累积的军功仍旧存在，家族在汉军旗里的威望也没有消退。
惠妃，这是在给胤禷铺路呢！
这里面定有明珠的授意……
转眼间，云琇就把前因后果通通想明白了，神情微顿，不自觉有些厌烦起来。
妃位的争夺与她无关，她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可牵连到了前朝，这就说不准了。
惠妃还想着拉拢于她，拉拢郭络罗一族，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索额图亦然。
他让夫人献进翊坤宫的满月礼尤其精美，前几日，阿玛还递信来说，赫舍里氏派人去了盛京，言语间透出合作的意向，同样送上了厚礼。
自皇上清洗内务府后，平嫔的钉子被拔得一干二净，想来传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而惠妃已有协理后宫之权，索额图这才急了，思来想去，短暂地把目标放在了翊坤宫，放在了她这儿。
……
想到此处，云琇夹菜的手停了一停，微微挑起了眉梢。
她告诫太子的那一番话，太子并未告诉索额图？
这倒是个好消息。
早在惠妃夸赞宜妃的时候，高居上位的皇帝轻轻颔首，含笑的目光落在了云琇身上。
待安嫔接过话头，云琇仍旧噙着淡笑，康熙却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不愉，以为她是累着了，故而不想回话。
康熙摆摆手，沉声道了句，“你说的很是！”随后指了指案桌，“用膳吧。”
……
几乎有半数人噎了一噎。
安嫔原本应当高兴，因为时隔许久，皇上再次与她说了话；可闻言，她面颊稍稍僵硬，心头的喜色尽去，几息之后起身行礼，艰涩地应了声是。
满宫女人，除却早就放弃了争宠的，谁人不羡嫉郭络罗氏？
宠冠后宫，接连生子，皇上也愿意纵容她的张扬。
谁都想成为她。
安嫔自个说宜妃美，不过是顺着惠妃的言语，两分真情八分假意罢了。
皇上居然应答了？！
安嫔的心拔凉拔凉的，如今皇上对宜妃的偏宠，是遮掩也不遮掩一下了。
这不是最割心的。
他还嫌她聒噪……
宗室福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裕亲王福晋率先反应过来，轻轻一咳，掩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云琹举着筷子，眨了眨眼，难得有些怔愣。
她还没礼貌性地推辞一句，皇上这是干什么？
好不容易熬过月子，她可不是来得罪人的。
实在忍不住了，暗地里，云琇轻轻瞪了康熙一眼，被他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
在皇帝看来，这不叫“瞪”，叫“嗔”，顿时心头甚美，连吃饭都香了几分。
皇贵妃平静而缓慢地用膳，眼眸低垂；惠妃记挂着胤禔，吃得颇有些食不知味。
荣妃瞧见皇上的笑意，心下苦涩微酸；平嫔听见“你说的很是”这句话，一口银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好一个简在帝心的宜妃！
……
宴过三巡，到了散场的时候。待康熙起身，众人齐齐地跪了下去，道了声恭送皇上。
平嫔舒了口气，缓缓松开握紧的双手，刹那间，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传来，原是指甲在手心掐出了一道尖锐的印痕。
康熙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途经云琇身旁，稍稍地停了一停，温声道：“朕先批会折子，晚间再来看你，看看胤禟。”
另一边，被一众兄弟围着的九爷欲哭无泪。
重新与哥哥们相见，还没感慨几句，老大便也风风火火地来了，与太子互别着苗头，话语间颇多挤兑。
挤兑也就罢了，还拿他当筏子！
眼见太子的手搁在小娃娃的肚皮上，胤禔轻叹一声，道：“九弟皮肉嫩着，二弟千万要小心一些，莫下重手，否则宜额娘该心疼了。”
神色满是关怀担忧，像为弟弟考虑的好哥哥一般。
胤禟当即一个咯噔。老大这样说，尚且年幼的太子能忍得下去？
可千万得忍着，别在翊坤宫打起来，否则谁都讨不了好！
太子瞳孔微缩，慢慢缩回手，沉默半晌，而后认同地点点头，笑道：“大哥说的极是。是胤礽鲁莽，没有考虑九弟的感受。九弟虽不会说话，知冷知热与我们是一样的。古人有云……”
胤秌：“……”
接下来便是引经据典一大段，中心思想便是：要尊重弟弟的感受，虚心接受哥哥的指导。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胤禟前世就厌烦背书，认为先生们在掉书袋子，从小就是上书房最调皮的那一个。他听得双目呆滞，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全然不知今夕何夕……
莫说他，大阿哥胤禷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旁的胤禛才学到论语，胤祺还没入学，两人神色懵懂极了。
特别是小五，听不懂就罢了，还时不时地惊叹一声，圆脸蛋上写了四个大字——“二哥厉害”，胤禔看在眼里，面色更青了一层。
他实在受不了这般氛围，冷笑一声快步而去，背影落在太子眼里，骤然增添了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太子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让悄悄偷觑他的九爷打了个哆嗦，赶忙闭上了眼。
一时间，胤秌对他额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总觉得太子变成了黑芝麻馅的，原来不是错觉。
这样下去，老大远远不是太子的对手，明珠与索额图之间，啧啧，有得看喽。
胤禟想得格外入神，忽然觉得股间一凉，霎那间，小娃娃大惊失色，神情愤怒了起来。
是谁扯了爷的开裆裤？！
伴随着哇哇的嚎叫声，以及一句轻声嘟囔“九弟的表情好生丰富”，云琇扶着董嬷嬷的手进了后殿。
“这是怎么了？”她笑盈盈地问。
没什么！做坏事突然被抓包而已。
太子背对着云琇，连忙给九弟套上开裆裤，像套娃似的，套得飞快迅速。
套完之后，他转过身来，轻轻咳了一声：“宜额娘，孤与九弟玩儿呢。”
说罢，疯狂地给胤祺使眼色！
见额娘望了回来，胤祺唔了一声，慢吞吞、怯生生地开口，一副我很真诚，我半点不会说谎的样子：“额娘，二哥说的没错，九弟很喜欢和他玩儿。”
胤禟睁大眼睛啊啊叫着，说不出话来，扭了扭身子，只觉屁股硌得慌。
九爷心里，蓦然生出了一股悲凉。
堂堂储君，前后不分；同胞兄长，助纣为虐。
这日子没法过了！
当晚，皇帝早早地翻了云琇的牌子，晚膳时分，御驾就到了翊坤宫正殿。
临近入冬，天色暗得愈发快了。抄手游廊亮起了暖融融的灯火，寝殿里亦然，点点温馨在房中弥漫。
胤禟一到他皇阿玛怀里便扯着嗓子哭，哭得康熙分外心疼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康熙哄了半天，也提心吊胆了半天，生怕这小子赏他一泡童子尿，浸湿了精心换上的玄色团纹龙袍。
结果没有。
因为九爷总算良心发现了！
这一世，因着不一样的额娘，老爷子对自己真是没得说，至少比太子，比他亲哥好了无数倍。
有些事，得对比了才能知道，胤禟幽幽地想，紧接着，大发慈悲地赏了他皇阿玛一个笑容。
笑容还没绽放呢，他就听额娘柔柔地道：“小九熟悉了太子爷的怀抱，对着别人可不就认生了？连小五都比不过他与二哥的亲密，午后还与我抱怨呢。”
康熙听言，龙颜大悦，当即笑道：“好，好。太子越来越有兄长的风范了！”

第41章
康熙说罢，轻轻拉过云琇，紧紧握住她的手，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欣悦之色。
太子长大了，近来的表现，让他愈发满意，愈发高兴了起来。
上书房的学业自不必说，不用他人督促，保成也不会有半分懈怠；孝顺长辈、友爱兄弟，看顾胤禛胤祺他们很是尽心尽力，任谁都看在眼里。
几月前，康熙与太皇太后谈起太子，感叹着道，这孩子人品贵重，心地纯善，却稍稍天真了些，冲动了些，从他顾不得后宫争端为胤禛求情，便可见一斑。
说是这样说，皇帝实际半点也没有斥责的意思。
就是这样的天真与冲动，让康熙感触颇深，并愿意纵容，想着时候还长，等日后慢慢教导，定能教出一代明君，将大清的基业延续千秋万代，从而不负列祖列宗的期望。
……
前些日子，太子阴差阳错地邀请兄弟们挑马，更是与胤祺一道，救回了胤祚的一条命。
若不是保成当机立断请了太医，如今胤祚的现状，他想都不敢去想！
除此之外，短短几天时间，大阿哥与太子的数次“交锋”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康熙的耳中。
皇帝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皱了皱眉，在心里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不自觉地对最为看重的两个儿子——长子与嫡子，作了大致的比较。
比较之后，他暗叹了一声。
比起保成，保清（胤禷）还需多多磨练。
太子是他的弟弟，同样是一国储君，气度比不过也就罢了，万万不能缺了礼数。
保清比保成年长，却还比不过弟弟懂事。惠妃说保清活泼似皮猴，倒还真评价得中肯！
万般思虑不过短短一瞬，听闻云琇的轻唤，康熙堪堪回过神来。
小九刚刚满月，却记住了二哥的怀抱，皇帝新奇之余，看向云琇的眸光前所未有的温柔：“朕发现，也只有你，能放心地把胤禟给保成带了。”
能将孩子毫不避讳地交由太子，此番举动透出的信任，让康熙心里酸酸软软的，像浸在蜜水里一般甜丝丝，熨帖不已。
正是因为琇琇爱重于朕，才爱重于朕的嫡子……
哪像其余女人，对保成避之不及，甚至暗藏恶念，更别说亲近了。
此时，康熙选择性地遗忘了宜妃娘娘生产之时“善妒性毒”的话语，和她气死人不偿命的做派，在心里咀嚼着“爱屋及乌”这个词，越是想，笑容越发柔和。
云琇不知皇上正在自我脑补，她的心头微微躁动，夹杂着不可言说的心绪，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
朦胧的光晕之下，云琇低垂着桃花眼，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心知今儿是逃不过侍寝了。
也罢，她想。
身为后妃，余生与紫禁城相伴，总归躲不掉侍寝这一茬。
天下江山都是皇上的。拒宠或许能维持一时，哪能维持一生一世？
当下，她这个宠妃的头衔，还牢牢戴在身上。换个角度思考，深宫寂寞，与其静静凋零，有人帮着纾解，倒也不失乐趣。
……
日后，皇上想宠谁便宠谁；只是现下，还不知是谁服侍谁！
云琇缓缓抬眼，弯起眉梢，笑容如春水般温柔舒缓，乌发直直垂落，冲淡了无边艳色。
她柔声开口：“皇上可还记得臣妾的话？”
康熙搂着纤腰的手一顿，片刻后沉声问她：“……什么话？”
早在他哄小儿子的时候，梁九功便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顺便招走了伺候的宫人与一众奶嬷嬷。
很快，纱帐里间，唯剩康熙云琇，还有一个胤禟。
胤禟愣愣地张嘴，处在数不尽的震惊之中，连嚎叫都给忘了。
额娘，胡编也要有个限度，欺君之罪可是要不得的。
欺负他不会说话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什么时候与太子亲厚了？又什么时候想念太子的怀抱了？！
明明是那小子套错了爷的开裆裤！
要不是董嬷嬷良心发现，呵呵。
胤禟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他皇阿玛一阵大笑，接着对太子赞不绝口。
刹那间，九爷面无表情地把脚丫子伸到了康熙跟前，对准龙脸，对准下巴，作势欲踢。
头皮蓦然一紧，有了不好预感的皇帝奶爸连忙召回梁九功，叮嘱他务必看好九阿哥，随后把大总管赶了出去。
这可把胤秌气坏了！
偏殿里，他惹得梁九功苦不堪言，分身乏术，根本没有精力去操心两位祖宗的感情问题，也没有精力去揣测宜妃娘娘的态度了。
……
若梁九功还在这儿，定会惊掉了一双眼珠子。
细细听去，皇上询问的嗓音里头，非但没有怒气，反倒蕴含了极淡极淡的心虚，还有一抹稍纵即逝的无奈。
果不其然，云琇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还能有什么话？臣妾善妒性毒，心胸狭窄，当不得皇上的宠爱——”
同样的话，放在不同的语境下，产生的作用截然不同。
没等康熙蹙眉降下“惩罚”，云琇顿了一顿，骤然拉长了音调：“——是气话，亦是实话。”
生下小九的那天，因着牵挂小五，云琇什么大不敬之言都说尽了，借此出了满腔的郁气，因此，说它是气话，也不算欺君。
“气话”两个字，听在皇帝的耳朵里，恰似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眼前的景象霎时亮堂了！
一瞬间，康熙所有的别扭，所有的不得劲，包括竖在两人之间的、那道看不见的壁障，全都化作了飞灰，扑棱棱地飘走了。
“所以，”云琇撇开脸，轻声说，“后宫佳丽三千，谁都要争宠爱，真真是在我心上划刀子。若臣妾再次冒犯了您，或许出自冲动，或许出自真心，皇上尽管罚我便是，臣妾一一受着，绝无半分怨言。”
言下之意，善妒是真的，张扬是真的，心胸狭窄也是真的。
日后吃醋的次数多了去了，您好自为之，若真受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
昏暗的烛火摇曳，朦胧间，微弱的光芒几乎燃烧成一团烈焰，席卷了皇帝的内心深处。
他紧紧盯着云琇，眼眸倏地深沉了下来，俯身亲了亲她的唇瓣，哑声道：“不会的。”
“朕……定不负你。”
伴随着浅浅的一声应答，衣帛滑落，锦帐合起，遮住满室旖旎春光。
与此同时，永和宫。
乌嫔乌雅氏从漆黑的寝殿里惊醒，翻身坐了起来，半晌闭了闭眼，方才抑制住心间的慌乱，还有不断滑落的冷汗。
“胤祚……”乌嫔颤抖着手，捂住双眼，喃喃地叫了句。
她梦见她的胤祚没了……
临去之前，胤祚拽着她的手不放，不住地喊着额娘，那一声声凄厉的嗓音如同梦魇，已经缠绕了她数个日夜。
即便知道这是假的，乌嫔还是挣脱不出，逃脱不开。
烛光亮起，倒映着她憔悴的，衰老了许多的面容。
她喃喃念着：“胤祚从未离开过本宫，在阿哥所如何养好身子，如何过得高兴？”
他才几岁，离了额娘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若是被人欺负了，谁来给他出头，谁会给他出头？！
那日，她昏厥着回了永和宫，便一直躺在榻上，陆陆续续地不见好。
皇上骂她心思狠毒，禁了她的足，更不许她去看小六，如今的荣郡王。乌雅氏产后不过几天，清醒过后心中绞痛，面色惨白，直直地吐了口血。
太医煎药，她像是没看到似的；小格格扯开嗓子细弱地哭，她抖着嘴唇无动于衷，只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好几日，吴嬷嬷禀报胤祚中毒的缘由之时，乌嫔渐渐地缓过神，理智随即回归。
刘氏，胤祚竟然念的是刘氏的名字！
“六阿哥、六阿哥并未生了幻觉，许是想到了幼时的经历，娘娘！”吴嬷嬷老泪纵横。
起初，乌嫔如何也不相信这话。
她聪明伶俐的孩子变得迟钝了，未来的寄托、希望全不在了，稍稍一想，心便痛得麻木。
而后，痛意渐渐化为了恨意，乌嫔枯坐了好久好久，最终流着泪嘶声道：“若刘氏没有死……”而是被李代桃僵了呢？
趁她生产之时兴风作浪，给了胤祚一个毒香囊，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谋划这一切的，不外乎那几个贱人！
皇贵妃已然复出，宜妃也出了月子……想到此处，乌嫔登时恨意滔天，五内俱焚，恨不得立即找到刘氏，让她千刀万剐！
派人去乾清宫求见，都给梁九功挡在了外头，她实在没了法子，气怒、绝望之下思虑许久，冷冷地笑了起来。
……
见主子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吴嬷嬷小心点亮了烛火，低低地道：“娘娘……”
乌嫔抓着锦被，怔怔出神：“延禧宫那边怎么说？”
经此一事，乌雅一族在内务府再也抬不起头来，她经营的势力七零八落，再也不剩什么了。
“我们的人折了好几个进去，终于见到了惠妃娘娘。”吴嬷嬷顿了顿，垂头说，“他如实传达了娘娘的话，惠妃……摆手拒绝了……”
乌雅氏即便预料到了这一幕，心下还是沉了沉。
“不急，不急！一切都还有回寰的余地，”她掐紧手腕，额角阵阵抽痛，像是在安慰自己，“……惠妃会心动的。”
第二日，迎着翊坤宫众人喜气洋洋的眼神，云琇沉着脸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肢，脚步微微踉跄，心里把康熙骂了成千上万遍。
“万岁爷上朝去了，让奴婢不要打搅娘娘，还吩咐小厨房煮了温热易克化的吃食来。”瑞珠扶她到了梳妆台前，掩嘴一笑，“万岁爷可真是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
怕是心虚吧。
云琇想起那句“朕今夜还歇在翊坤宫”，面色渐渐变得僵硬。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皇上伺候的还算不赖，她也得了趣……
这么一来，浑身上下就没有不舒坦的地方了。
木梳一下一下顺着黑发，云琇半阖着眼，忽然问：“胤禟昨儿有没有哭闹？”
瑞珠的动作稍稍一顿，迟疑片刻还是道：“娘娘，九阿哥可把梁总管折腾惨了。方才，万岁爷上朝前绕去暖阁看他，阿哥非但不给抱，还、还……”
云琹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怎么了？”
……
朝会之上，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敛眉低目，不敢盯向皇帝脸颊上的两道红杠杠，实则早就脑补出了成百上千个不同版本的小剧场。
有细心的官员还发现梁总管的脸上，同样有几道红色抓痕，杂乱又鲜明，一左一右，竟是对称的。
他们在心里嘶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些……
康熙十年如一日地早朝，头一次感觉到了不自在。
他面沉如水地坐在龙椅上，顶着颊边火辣辣的刺痛，颇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退朝！”

第42章
清晨时分，康熙上朝的时候，云琇梳了简简单单的小两把头，随意地簪了一朵芙蓉花，素净着脸，洗漱过后，慢条斯理用着早膳。
脸颊红润，眸光动人，眼尾残留些嫣红，虽是粉黛未施，越发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美，似雨后海棠一般打湿了花瓣，绽放得更肆意了些。
文鸳差些沉浸进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瞧着云琇小幅度用膳的动作，心里头高兴又担忧，高兴于皇上对主子的宠爱，担忧主子刚出月子的身体。
她倒了杯温热的果露，一边出声道：“娘娘，时辰还早，今儿也不必请安，等会不若再去榻上躺躺？”
云琹揉了揉腰，搁下碗筷，轻轻点了点头。
自皇贵妃难产卧床，众妃不必早早地前去请安，后宫难得的有了一段安静日子。
现下，皇贵妃虽得以复出，瞧着还是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成日与汤药为伴，着实撑不住每日的晨昏定省，便免了众人的拜见。
说是免了拜见，可人人心里门清，皇贵妃没了宫权后，威信扫地，在紫禁城处于一个颇为尴尬的地位。若是有人不卖帐，她也不能拿之如何！
太皇太后的懿旨一下，宫女太监们怕是更信服贵妃与三位妃主，对承乾宫多是表面恭敬，再不如以往上心了。
这等苦果，佟佳氏没有扭转的法子，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吞咽下去。
那厢，贵妃即将生产，无法理事，前日便把宫务分摊给了云琇她们。
惠妃主动接了繁杂却油水颇多的几项事务，如最为要紧的膳房，风风火火地上了手；荣妃不甘示弱，像是要与惠妃互别苗头一般，领去了宴会的布置，硬生生地插了一脚。
云琹全然不在意什么宫权不宫权。
她任由惠妃与荣妃抢活干，很快，剩给她的几个差务，要么清闲无油，要么冷清繁琐，熟悉一段时日就好，只是花费的精力更多罢了。
梦里，云琇协理后宫几十年，什么事务不明白？什么场面没见过？熟悉得很，早就腻味了。
更何况，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太皇太后、有皇上看着，想借此安插钉子，纯属天方夜谭，得不偿失。
与其自揽麻烦上身，不如给宫人们派些活干，如上回万寿节抄写佛经那般，不费吹灰之力，她乐得清闲！
清闲至极的宜妃娘娘轻轻打了个哈欠，扶着文鸳的手来到榻边，秀眉微蹙，缓缓坐了下去。
心头对康熙的怨念又深了一层，想起方才瑞珠禀报的‘惊事’，云琇顿了顿，微微翘起唇角，语气却是沉沉的，带着些许晨间的慵懒。
“……小九醒后，抱到本宫这儿来。”
“是，娘娘。”
……
得知胤禟醒了，云琇让奶嬷嬷将人抱来放在锦被上，板着脸盯着他瞧。
大红的襁褓映衬着绛红色的锦缎，更映衬了胤禟白嫩嫩的面容。小娃娃的黑眼睛滴溜溜转着，无辜至极地与云琇对视，天真又剔透，谁也想不到他犯下了如此“大错”，在龙脸上嚣张地留下了抓痕。
云琇瞧了半天，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故作叹息：“真是胆大包天。若你皇阿玛发怒，额娘也是劝不动的，这可怎么办才好？连你二哥都不敢如此撩虎须！”
胤禟依旧装作听不懂的模样，甜甜地朝额娘笑了一笑，打了个小哈欠，还吐了个小泡泡。
今早九爷袭击皇上面颊的时候，爽翻了，爽极了，而后几秒钟，就陷入了心虚与后悔之中。
真是出息了。前世他哪敢这么干？
老爷子怕不是要把他大卸八块！
因着前世很不被老爷子待见，胤禟一时没有转变过来，瞥见康熙脸色青青白白的，心道完了，爷失策了。
现在扯着嗓子哭来不来得及？
谁知老爷子摸了摸脸，幽幽地叹了口气，朝周围人说：“等你们娘娘醒了，千万别掩瞒这小魔星的恶行。”
梁九功同样摸了摸脸，心有戚戚然。
何止是小魔星？简直是大魔王！
紧接着，大总管欣慰地想，连万岁爷都逃不过小阿哥的魔爪，咱家真该庆幸小阿哥手下留情了。
……
皇帝半分没有生气，说罢，容光焕发的大步而去，徒留胤禟在摇床里目瞪口呆，而后暗自窃喜。
现下，听闻额娘的夸大之说，九爷一点儿也不慌张，装无辜装得顺溜极了，“噗”地一声，吐出的小泡泡炸了。
宫人们在一旁憋着笑。
小阿哥哪能听得懂娘娘的话？
云琹可不这么想。
她摇了摇头，佯装气怒道：“没想到额娘训你的话全然不管用。瑞珠，晌午时候送九阿哥到乾清宫去，让皇上该打打，该罚罚，万万别顾忌本宫的感受。”
语气严肃又无奈，十分唬人，鉴于今生被坑了许多次的经历，九阿哥当真了。
胤秌：“……”
额娘，你是我亲额娘吗？
我才刚刚满月啊额娘！
九爷漆黑漆黑的眼珠里一闪而过的惊恐，让云琇低咳一声，掩住嘴角的笑意，“好了，额娘不闹你了。”
她已能确定胤禟的身子里头不是孤魂野鬼，而是熟人，大熟人。
回想梦境里的一桩桩、一幕幕，她缓缓眯起了桃花眼，轻哼一声，总有你露出马脚的时候。
蓦然间，胤禟心头一凉，左右张望了一番，又睁着大眼睛无辜地转回了脖子。
是谁在咒爷？
……
母子俩亲密地玩闹了一番，过了一刻钟，董嬷嬷前来禀报说，成嫔带着七阿哥来给娘娘请安了。
云琇露出了欣然的笑容，理了理衣衫，慢慢地翻身下榻，“快请。”
成嫔穿了件靛青色的衣裳，低调不显，清秀的面容内敛又温和。她牵着走路略微跌撞的七阿哥胤祐，一见云琇便笑道：“嫔妾给娘娘请安。胤祐，快见过你宜额娘……”
七阿哥快四岁的年纪，长得玉雪可爱，像一个小姑娘。因着不常出门，他牵着额娘的手张望，显得有些怕生，听言腼腆地笑，小小声地喊了句“宜额娘”。
“好孩子，快用些爱吃的点心，想喝什么，宜额娘吩咐他们呈上来。”云琇捏了捏胤祐圆圆的脸蛋，柔声道，惹得床上的胤禟咿咿呀呀起来，表达他的抗议之情。
他从没听说过额娘与成嫔有什么来往。前世成嫔居于永和宫，连带着老七与老四的关系不赖，今生怎么全反过来了？
对，全是因为那劳什子的平嫔，额娘为了给五哥出气呢。
九爷心里酸溜溜的。五哥也就罢了，额娘对七哥也这么温柔，两厢一对比，显得自己像捡来似的。
自云琇向康熙提议封嫔，成嫔戴佳氏便渐渐与永和宫疏远了，来翊坤宫来的愈发勤快。
云琇知道成嫔的性子，她性情和善，却因为孩子天生残缺的缘故，只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在宫里过日子。
从头至尾，她没有野心，不过想给胤祐寻个庇护。
由庶妃一举封嫔，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能够获得她的感激，对于云琇来说，倒是个意外之喜。
上回成嫔前来谢恩，话语诚恳至极，流露出对胤祐的爱意，让云琇也为之动容。过后，成嫔常常前来翊坤宫，一来二去的，谁都明白了她的投诚之意。
“皇上宠爱娘娘，殊不知宫里有那起子小人作祟，意图坏了娘娘的名声。”成嫔收回投在孩子身上的温柔目光，肃然着面容，压低声音道：“有人还想着在老祖宗面前诉苦，说皇上久不去她宫中，竟欲行……独宠之事！”

第43章
欲行独宠之事？
云琹冷笑一声，这可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满人讲求多子多福，更何况皇家？独宠向来是宫中最为忌讳的存在，也是太皇太后最为排斥的东西。
当年，孝献皇后董鄂氏在时，先帝看也不看别的妃嫔一眼，董鄂氏堪比独宠，其余的宫殿全都成了凄清的冷宫。随着她的故去，先帝的心也死了，不再勤于朝政，也不在乎天下人的评价，痴迷佛法，意欲出家，不惜与太皇太后顶撞……
先帝年纪轻轻就病逝了，很难说没有董鄂氏之故。
几十年了过去了，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不再插手宫务，可余威犹在，皇上敬重她，孝顺她，不容许别人有半分忤逆。
“独宠”两个字出口，若太皇太后忆起先帝之事，震怒之下，对翊坤宫生了恶感，云琇很难讨得好去。
她不过刚刚出了月子，刚刚被翻了绿头牌，就有人忍不住了？
“……哪来的独宠？”云琇搁下茶盏，淡声道，“本宫福气小，胆子也小，受不住这等‘赞誉’。”
还没影的事，就给她扣上独宠的名头。再下回，是不是要骂她祸国妖妃了？
“可不就这个理。”成嫔缓缓颔首，轻声说：“从前娘娘怀有身孕，无法侍寝，皇上依旧惦记着，如今您已然大好，想也知道日后会是什么光景。她们急了，也怕了！”
原就不得皇上喜爱，好不容易分了些宠，又要被收回，谁能接受？她们这才迫不及待地泼污水，意图减少宜妃的圣眷。
从前，成嫔还是庶妃的时候，常常能听见小主们聚集在一块，偶尔谈论几句宜妃娘娘，话语间透着无穷尽的向往。
不提子嗣，单论宠爱，宜妃乃是后宫最有底气的女子。一个月来，皇上至少有十天在翊坤宫歇息，不知羡煞了多少人的眼！
成嫔瞧着，现如今，皇上是愈发爱重宜妃了。
九阿哥的满月礼上，皇上当着众人的面截了安嫔之语，夸赞宜妃容色甚美，娘娘小主们几乎都变了脸色。
这等明明白白的偏爱，戳进了她们的死穴！
成嫔将平嫔她们的神色收入眼底，手指微微动了动。
妃位空了一人，众嫔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回不到过去的安分；还有几位贵人，仗着生了子嗣，同样抱着压下宜妃气焰的心思……正逢敏感时候，加上有人撺掇，满腔妒火便再也收不住了。
虽说她们瞒着成嫔住的咸福宫，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临近晚膳之时，胤祐溜进了御花园玩耍，钻进灌木丛摘野花的时候，恰恰听见匆匆而过的宫人在模糊低语：“请太皇太后……对付宜妃……”
看着背影，她们是要往平嫔的储秀宫而去。
七阿哥胤祐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也认得了后宫的路。近几个月，他常常被成嫔带着去宁寿宫玩耍，还被成嫔耳提面命了许多遍，说，宜妃对额娘有恩，要多多亲近翊坤宫，知道了么？
胤祐重重地点头，他喜欢和五哥在一起玩儿。
因着跛脚，他生来性子腼腆，还有些自卑，观察力却分外敏锐，记忆力也好。胤祐可听额娘的话了，安安静静地把宫女的话记了个囫囵，回宫后努力地学给成嫔听。
成嫔感念云琇提拔的恩德，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地前来请安。大致地把情形说了一遍，成嫔低声道：“不知皇贵妃、惠妃她们可有掺和。幸而胤祐听了几句……”
云琇眸光一凝，随即又是一松。片刻后，她的桃花眼染上笑意，转头看向趴在床边逗胤禟的七阿哥，柔声道：“小七这回可是立了大功。”
说罢，她拍了拍成嫔的手，轻声道：“你的情，我记着了。”
成嫔闻言温温一笑，微微摇头：“这话该由我说才是！不过报信而已，不及娘娘予我恩德的万一。”
多年来，皇上对胤祐有父子之情，却远不如其他阿哥那般看重。
从前住在永和宫，‘贤良’的德妃有意淡化胤祐的存在，不欲让他分走皇上的怜惜，分走对六阿哥的宠爱，很是使了些手段。
成嫔看在眼里，心痛又无可奈何。她无宠无权，又能怎样呢？只得早早地认了命。
只要胤祐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她也不奢求什么，可忽然间，后宫风云变幻，她们母子的境况好转了许多。
她成了咸福宫主位，德妃却降为乌嫔……
因着宜妃的吩咐，五阿哥常常带着胤祐玩耍，加上太子时不时的关怀，胤祐渐渐显露在皇上跟前，咸福宫也得了几回赏赐。
对成嫔而言，胤祐就是她的命。不说升位之事，单凭宜妃送来的、郭络罗家独有的矫正足疾的良方，就足够让她拼死相报了。
云琹抿唇一笑，点了点她：“你呀……”
翌日，毓庆宫。
今儿是少有的上书房放假的日子，太子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悠悠地摊了一本《孙子兵法》在桌上研读。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太子念着念着，若有所思了起来，片刻后，在纸张上奋笔疾书了许久。
何柱儿从外头快步而来，探头探脑了几息，还是停在了窗边，不敢打搅读书习字的主子。
“什么事？”太子瞥了窗外一眼，搁下笔，扬声问。
何柱儿小声道：“启禀太子爷，索大人遣人送东西来了。”
太子“唔”了一声，摆摆手，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页：“带进来。”
……
“奴才索茂给太子爷请安。”来人身体微胖，一副精明富态的模样。他叫索茂，在朝堂任吏部员外郎一职，也是为索额图东奔西走办事的心腹。
太子抬头看他一眼，见是熟悉之人，微微一笑：“免礼，起来吧。”
“多谢太子爷。”索茂直起身来，笑眯眯地道，“方才下了朝，中堂大人被皇上召见脱不开身，故而唤奴才前来请安，顺便呈上一物。”
说着，他让人抬进了一扇巨大的屏风。
太子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书籍，颇有些好奇地瞧去。
屏风做工精致，用上好的黄花梨制作而成；纱面上，绣了一只十分逼真的蓝色孔雀，仰头高鸣，作出起飞之状，五光斑斓，尾羽粼粼，栩栩如生。
更了不得的是，这扇屏风竟是双面绣，绕后一看，几株红梅立在庭院里边，或含苞待放，或开得明艳，傲然挺立，似画中风骨。
不论是做工、寓意，皆是上乘，太子一眼便喜欢上了。
“中堂大人说，这屏风一针一线耗费了诸多心血，送予殿下，便是送予未来的太子妃娘娘。”索茂道，“殿下可还喜欢？”
闻言，太子微微有些不自在。
太子妃？
叔祖父想得可真是长远，他才十岁出头，娶亲，还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儿……
不过，平心而论，这屏风确实精美。
太子看着看着，心间涌上欣喜，他笑着颔首：“孤很喜欢，代孤谢谢叔祖父。”
昨儿他去翊坤宫抱小九，小九却顽皮得厉害，扭头躲着他的怀抱，往旁边又踢又抓的，径直抓坏了宜额娘喜欢的那扇花鸟屏风。
啧，自从抓花了皇阿玛的龙脸，九弟又把魔掌伸向了宜额娘的心爱之物，事后，九弟虽然得了教训，宜额娘的屏风却也毁了。
叔祖父的礼物，如及时雨一般送的正好！改明儿送去翊坤宫，宜额娘定会喜欢的。
太子暗暗思索着，就在这时，索茂略略一躬身，喜笑颜开地说：“太子爷喜欢便好，如此，也不枉平嫔娘娘用尽心思了。”
“……”太子脚步一顿，“平嫔？”
“正是。”索茂道，“平嫔娘娘专为您绣了屏风，前些日子托人送至府中，想着大婚时给太子爷增添伴礼。中堂大人却不这么想！东西放久了，就旧了。早些送进毓庆宫，也好给殿下赏玩一番不是？”
后宫规矩森严，唯有皇上准许，妃位之上才可召见命妇，嫔位就不行了。像平嫔，是没有向毓庆宫递东西的权力的，必须通过家族迂回。
——仔细听去，这话含义深着呢。
太子依旧笑着，嘴边的弧度未变，只是道：“孤知晓了……也替孤谢过平嫔。”
待索茂离去，太子的笑容淡了淡，把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不时地瞅一眼立在正中央的屏风。
平嫔与他相差不过七岁而已，是额娘从未见过的庶妹。不是一母同胞，便算不上他的亲姨母，他们又有什么情分在？
……原本他不该这么想的。
平嫔总归姓赫舍里氏，她好了，赫舍里家便会更进一步，叔祖父在朝堂便能更得心应手。
可她满心满眼都是算计，算计内务府，算计五弟，这些，宜额娘全都告诉他了。
“皇上厌恶于她，一个嫔位就顶了天了。”云琇轻声说，“你也别怨我断了她的后路，朝小五下手的，一个都跑不掉。”
那时候，太子就想，宜额娘做的对，可还是仁慈了些。
要是他，会报复得更狠更烈！
朝孩童下手之人，何其恶毒？
太子望着屏风，心绪杂乱，带着轻讽，说不上此时是个什么感受。他忽然道：“何柱儿，把胡明和胡广两个叫进来。”
胡明和胡广正是索额图送进宫的亲信，在太子身边做事，维系着他与母家的关联，替索额图传了许多消息。
一听传召，两人飞快地跨入门槛，跪下磕了个头：“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盯着他们，猛然间觉得有些烦躁，抿了抿唇，清亮的眼里出现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平嫔一事，叔祖父是如何吩咐你们的？”太子没有叫起，淡淡地问了一句。
猝不及防之下，胡明胡广大吃一惊，顿时乱了方寸：“太子爷，奴才、奴才……”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主仆。上一回，太子也是这样命令他们，不许告诉索额图有关翊坤宫的一切。
胡明胡广直面了储君之威，头一次明白了何为天潢贵胄，半点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夹杂着即将没命的恐惧，老老实实照着太子的话做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有如此的气势，比索大人更加令人畏惧。再过几年，又将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他们渐渐意识到，毓庆宫唯有一个主子，那便是太子殿下。
这一次，太子直截了当地质问，是试探，也是威逼。
逼着他们做出选择——是选宫外的索大人，还是选正经的主子献上忠诚？
既然进了毓庆宫，便要服侍殿下一辈子，怎么样也回不去了。可索大人那头……
他们顿时陷入了两难之中。
没等他们想明白，太子眯了眯眼，“拖下去……”
“太子爷恕罪！奴才说，奴才这就说。”胡明连连磕头，颤抖着身子低声回话，“索大人吩咐奴才，找机会劝说与您，让您使一使小手段……让万岁爷册平嫔娘娘为妃。”
太子心道一声，果然。
他垂了垂眼帘，面色不变地问：“然后呢？”
“然后……”胡明哑了声音，一时间卡壳了。
关于平嫔娘娘，索大人就吩咐了这些，他求助的目光朝胡广看去，还有什么？
胡广与他对视一眼，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
见太子爷越发不耐烦起来，胡广心里一急，脑海中灵光乍现，连忙道：“除了平嫔之外，索大人还说，乌嫔不足为虑，唯有一个皇贵妃……他让奴才们传递有关皇贵妃的消息，越详细越好，万万不能让她把手伸到毓庆宫来。”
这倒是出乎意料。
太子稍稍一愣神，怎么又扯上皇贵妃了？
皇贵妃失了实权，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渐渐低调了下去，哪还需叔祖父如此上心？
还有，“乌嫔不足为虑”这句话……
太子转身看向栩栩如生的双面刺绣，霎那间心下一凉，似戳破了一个大窟窿，在寒夜里呼呼漏着风。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
与此同时，慈宁宫。
“老祖宗，安嫔、敬嫔、僖嫔、平嫔四位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相报，求您拿个主意。”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掖了掖榻上的锦被，低声道。
“要事？”太皇太后睁开眼，沉吟片刻，问旁边的太后，“你说，她们不找皇帝，找哀家来做什么？”
太后一笑，用蒙语回道：“皇额娘问问不就知道了？”
太皇太后坐直身子，摆摆手，“宣。”
安嫔几人进了内殿之后，轻声细语、毕恭毕敬地请安，随即依次落座。
她们对视一眼，容色最好的僖嫔颇有些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老祖宗，嫔妾本不该叨扰于您，可……”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给宜妃娘娘请安”的通报之声。
刹那间，云琇带笑的声音响起，截断了僖嫔的话头：“老祖宗，她们是来告臣妾的状的。她们想说，臣妾受皇上独宠，合该受到严惩——”

第44章
听闻宜妃到来的通报之声，僖嫔几人面色骤变；待云琇笑意盈盈的嗓音响起，她们犹如被掐住嗓子一般，脸上青青白白的，霎那间说不出话来了。
“独宠”两个字一入耳，太皇太后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扫了眼微微惊慌的四嫔，心下微微摇头，捻着佛珠，而后和声道：“苏麻，给宜妃赐座。”
“臣妾贸然过来，确是鲁莽了。”云琇笑着福了福身，端端正正地坐下，“谢老祖宗恩典。”
比起不动声色的太皇太后，太后的反应就大了些。她向前倾了倾身，语速稍快地问道：“皇帝怎么就独宠了？哀家竟半点也不知晓。还牵扯到了什么告状，什么严惩……宜妃，你来说。”
细细听去，太后的话实则是有偏向性的。
至于偏向的谁，明眼人都知道，五阿哥还养在太后膝下呢。
安嫔青白的脸又难看了几分，僖嫔又气又急，胸口不住地起伏着。让宜妃先说，不就是允许她狡辩么？！
太皇太后听出来了，却没有说什么，微微颔首，瞧着也是默认的模样。
这还不止。“独宠”两个字经宜妃这么一提，紧接着又被太后大剌剌地问出了口，竟没了忌讳的意思……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心境豁达，到底品尝过董鄂妃的苦果。太皇太后或许会因着先帝的例子勃然大怒，从而怨怪宜妃，可现在被这么一搅和，凝重的氛围全然不见，她们想要扯下宜妃的目的，悬了。
平嫔把帕子捏得紧紧的，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个郭络罗氏……
是哪个贱人通风报信，搅乱了她们的一番布置？
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云琇收回笑容，轻叹一声，面容浮现出忧愁，低低地道：“回太后的话，臣妾着实不知晓，怎么就被扣上了‘独宠’的名声。您是知道的，臣妾刚刚出了月子，皇上前日才翻了臣妾的绿头牌……满打满算，是几个月来第一遭，哪里称得上独宠？”
因着敬事房的记录就摆在那儿，无法作假，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任谁都能听出云琇的委屈。
太后微微一愕，好半晌才道：“这……这怎么着也是污蔑吧？”
凡事要讲求个事实证据，空口无凭的谁能相信？有敬事房的记录作为依据，她们的话顿时就站不住脚了。
闻言，僖嫔顿时急了。
她又气又怒，咬着牙道：“求太后明鉴，嫔妾们万万不敢污蔑宜妃娘娘！除了侍寝，皇上日日驾临翊坤宫，每每待上两个时辰，待用过了晚膳才走。放眼后宫，无人能够绊住皇上批阅奏折、召见大臣的脚步，这难道还称不上独宠？”
说罢，僖嫔的眼眶红了红，“嫔妾无宠不要紧，可千万别耽误了万岁爷的政事！”
云琇从侍寝次数着手，僖嫔却是从相处时辰着手。暗指独宠不够，还要给她扣上一顶妨碍政务的帽子，简直是用心良苦。
“日日驾临翊坤宫，每每待上两个时辰”，瞧瞧，夸张都不足以形容这句了。
且不说皇上日理万机，行踪不定，这话说的，她云琇还是延年益寿的人参娃娃不成？
后宫的女人，为了打压她的圣眷，已经到了颠倒黑白、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这又是何苦呢？
云琇很想笑，也这么做了。她“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在僖嫔不可置信的神情下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她掩住嘴角，眼波盈盈地缓声道：“原来，僖嫔的眼睛从头至尾都长在翊坤宫的匾额上，清楚地知道皇上何时来，何时去，连过不过夜都知晓。跻身后宫倒真是屈才了，不若把眼睛挪一挪，挪出翊坤宫，挪到紫禁城的上头，当所有人的报时钟可好？”
……
这话一出口，太皇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慈宁宫有了片刻的寂静。
僖嫔僵硬着脸，怎么也不敢相信，宜妃直直地怼到了她的面上来！
这一大串话，全是讥讽，言语又毒又尖利，气得人浑身发抖，脑海一片空白，只想着与她拼命。
什么叫眼睛长在翊坤宫的匾额上？什么叫当紫禁城的报时钟？！
僖嫔气得红了眼，差些晕厥过去。
安嫔神色一变，在心里长叹了声；敬嫔的神色很是奇怪，想笑又不能笑的模样，最后化作了深深的后悔之色。她不该听安嫔、平嫔的撺掇，从而掺和进来的。
平嫔愕然之后，心落到了谷底去。
宜妃的嘴皮子功力日益见长，不仅暗讽僖嫔爱管闲事，爱成日盯着别人起居，还有力地反驳了她的一番话，让人恍然大悟
是啊，僖嫔不过是胡乱编纂，或是道听途说罢了。宜妃娘娘说的没错，她的眼睛又没有长在匾额上，哪能知道皇上前往翊坤宫的具体时辰，还知道皇上待了多久？
除非三天两头派人去打探消息，或是在翊坤宫安插钉子。
就算有，这话也不能提啊！
宫女太监们齐齐低下了头，惊愕过后，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
太后轻声咳了一咳，抑制住喷涌而出的笑意；太皇太后嘴角露出一丝笑，随即很快地隐去，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好了。你也是做额娘的人了，说话稳重些。”
“是，”云琇柔和一笑，温声道：“谨遵老祖宗的教诲。”
神色语调收放自如，瞬间，又给僖嫔带去了一波刺激，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眼见着独宠的言论就要不攻自破，平嫔垂下眼，暗暗斥骂僖嫔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勉强噙了一抹温婉的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本宫知道最近的流言喧嚣甚上，”云琇阻断了她的话，轻飘飘地开口，“说本宫不但受皇上独宠，且恃宠生娇，在皇上颊边留下了抓痕，实乃大不敬。”
说着，云琇微微一笑，看向太皇太后：“天知道，听闻流言，臣妾冤枉极了。是小九做的事，与臣妾何干？殊不知梁总管的脸上也有红痕，这也要扣到臣妾头上来么？”
这话一出，连太皇太后的脸色都奇怪了起来。
说梁九功的脸是宜妃抓的？谁敢？
云琇瞥向勉强笑着的平嫔，歉然道：“本宫早已教训过胤禟，妹妹担忧皇上也不无道理。只是谣言失真，若是传出不好的话，丢了皇家的脸面……”
未尽之语，让太后难得有些怅然，“说的不错，谣言猛于虎啊。”
平嫔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的神色，笑容落了下去。
宜妃这话，几乎是在指责她不顾大局，亦没有怜爱之心，暗指她就是传播谣言的罪魁祸首！
“老祖宗，太后，嫔妾万不敢胡乱揣测！”平嫔起身跪在地上，深深地趴伏下去，“编造那等谣言，更是子虚乌有……”
“行了，行了。”太皇太后挥手，苍老的面容带着些许疲惫。
皇帝对宜妃是喜欢的，太皇太后心知肚明，只是这喜欢有多少，她也看得不甚明白。
他是明君，心里有杆秤，还没有到糊涂的地步！
听了好半天，独宠称不上，不过是她们因着醋意算计宜妃罢了。
老太太心里有些不得劲。
给不出证据便扯东扯西的，支支吾吾，感情是想利用哀家对独宠的厌恶，降旨责罚翊坤宫？
看看，僖嫔，平嫔，全然比不得宜妃的爽气利落，话都说不明白，除了哑口无言，就没别的了，让人看了心烦。
“你们，”她淡淡地看向四嫔，语调充斥着严厉，“日后需谨言慎行，切不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独宠这样的传言，简直荒唐！哀家的慈宁宫不是你们争风吃醋的地方！”
安嫔她们赶忙起身告罪，面色刷白刷白的，“老祖宗……”
太皇太后合上眼，“得了，哀家乏了，退下吧。”
平嫔就算再不甘，再气恨，也无可奈何了。她低低地应了是，揉紧帕子，缓缓退了出去。
至此，独宠的风波告一段落。
出了慈宁宫，四嫔脚步不停，特别是僖嫔，低垂着头，额间隐隐冒着冷汗，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她们也终于忆起了宜妃嚣张跋扈的名声，熊熊怒火淡去，脸色更僵了些。
敬嫔冲动过后，越发追悔莫及。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平白无故地得罪了宜妃，日后要怎么办才好？
若是郭络罗氏朝皇上吹枕边风……
她越想越是后悔，忽然间脚步一停
云琇笑盈盈地跟在后头，扬声说：“慢着。”
见几人僵在那儿，云琇笑得愈发温柔，绕过她们身后，直直地在僖嫔面前停了下来。
感受到僖嫔的战栗，平嫔敛目低声问：“娘娘这是何意？”
“何意？”云琇看她一眼，淡淡道，“本宫有话要说。”
她略过安嫔与敬嫔，上上下下地打量平嫔，而后似笑非笑地道：“堂堂赫舍里氏的贵女，竟如市井泼妇一般上蹿下跳的，没个安生的时候。”
她放轻了声音，“累不累？你不累，本宫看猴戏也看累了。”
平嫔蓦然抬头，眼神阴鹜，几乎咬破了下唇。
云琇却半点也不在乎，视线落在了僖嫔身上。
“瑞珠，按后宫规矩，以下犯上当如何？”她闲闲地拨了拨护甲。
瑞珠掩住笑意，一板一眼地道：“娘娘是协理后宫的妃位，而僖嫔不过嫔位而已。以下犯上，不尊不敬，当掌嘴数下！娘娘位分高，自然是有管教僖嫔的权力的。”
……
僖嫔倏然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宜妃，你莫要欺人太甚！”
云琇笑了一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本宫就是欺你，你又能如何？”

第45章
僖嫔哆嗦着嘴唇，脸色红了青，青了又紫，满心满眼的不可置信，长长的指甲紧紧掐入掌心，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不相信宜妃竟跋扈至此！
僖嫔是宫里的老人了。她乃赫舍里氏的旁枝，比云琇进宫早，初封为贵人，虽然母家不显，但凭借姣好的容貌，得宠过很长一段日子。
阿玛额娘从小对她千依百顺，养出了她的心气，也养出了她心直口快的脾性。
与云琇不同，僖嫔是真正的‘恃宠而骄’，因着不分场合的张扬和口无遮拦，得罪了许多妃嫔，包括当年的孝昭皇后。
一个不敬皇后的罪名下来，加上佟贵妃等人的落井下石，康熙对她的宠爱就淡了。
禁足，抄写宫规……僖嫔受罚后，像是醒悟了一般，收敛了不合时宜的骄纵，成日里忙着复宠，却始终没什么大用。
送汤，被乾清宫遣回了；装作与皇上偶遇，结果得了一番斥责，令她面红耳赤，灰溜溜地沉寂了下去。
僖嫔没脑子的事众人皆知，几乎成了宫里的笑话，云琇也有所耳闻。
原以为丢了大脸便能安分下来，谁知僖嫔还在蹦跶，还蹦跶到她面前去了！
造谣独宠之事，唯独僖嫔、平嫔跳得最欢。平嫔暗地里煽风点火，僖嫔表面上冲锋陷阵，至于安嫔、敬嫔那两个，不过是推波助澜，跟在后头捡便宜而已。
安嫔敬嫔有的是时间收拾，平嫔也不会得意多久。她身后有赫舍里氏，有索额图，顾及太子的颜面……一切的一切，等日后再做清算。
至于僖嫔，柿子要挑软的捏，她家族势弱，无宠无子，就算被掌嘴，又能如何？
云琹就是要让全后宫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仁慈太久了，便以为她是好欺的，做梦做出幻觉来了吧？
……
现如今中宫空置，皇贵妃无权管事，贵妃即将生产，惠妃、荣妃与她共同协理宫务，僖嫔便是想告状也无处可去，唯有向皇上‘申冤’了。
云琇方方面面都算计好了，思及此，笑得愈发温柔可亲。
“你说，看在小五和小九的面上，皇上会不会责罚本宫？你阿玛赉山，又如何与我阿玛相比？”云琇捏住僖嫔的下颔，轻轻念了句，随后放开手，扬了扬眉，“董嬷嬷，掌嘴五下，动手吧。”
掌嘴不过五下，着实算不上严厉的惩戒，但对于僖嫔来说，无疑是把她的脸皮揭下来按在地上踩。
尊严扫地，叫她今后还怎么做人？！
董嬷嬷严肃着脸应了是，一挥手，僖嫔便被控制了起来。
侍奉僖嫔的宫人同样被制住了，她疯狂地挣脱却毫无效用，在其余三嫔震惊、惶恐的目光里，董嬷嬷撸了撸衣袖，抬起手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不多不少，正好五下。
在僖嫔受罚的时候，云琇微微侧头，冰冷的目光剐过安嫔与敬嫔，还有胸口不住起伏的平嫔，又漫不经心地转回视线，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眼，直看得安嫔几人心口发寒，如坠冰窖。
宜妃这是在杀鸡儆猴，警告她们……
半晌，董嬷嬷掌嘴完毕，让人放开僖嫔，退到了一旁。
僖嫔恍惚地捂住脸，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眼里血丝密布，鼻尖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瞧这可怜见的，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可要带上脑子出门。快回宫敷敷脸蛋，误了时辰就不好了。”云琇眉眼弯弯地叮嘱了句，随即扶着宫人的手，撇下乌压压的一众人，袅袅婷婷，扬长而去。
僖嫔被掌嘴的消息似长了腿一般飞速扩散，可以说，整个后宫都因此震动了。
听闻此事，惠妃放下温热的茶水，面色微变，皱起眉道：“僖嫔几人，真是自讨苦吃。独宠的罪名也是可以随便按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如今，谁也制不住宜妃了。”
莺儿给她捏着背脊，压低声音道：“娘娘，宜妃仗着受宠，也太过跋扈了些！僖嫔可不是什么小常在，小答应……”
是啊，太跋扈了，惠妃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虽说她意图拉拢郭络罗氏给胤禔铺路，但宜妃的嚣张气焰不压上一压，日后，三妃之首是谁，还真说不准了。
“刚出慈宁宫便来了这么一出，太皇太后说什么了？太后说什么了？”两位太后没下旨训斥，便等同于默认。
惠妃说着，眉心越发紧蹙：“如今皇贵妃、贵妃不管事，本宫与她同为妃位，想管却管不得，放眼看去，也只能盼着皇上责罚了！”
“你去运作一番，把话传到皇上耳朵里。”惠妃淡淡道，实则心里没底，“就说，僖嫔虽有罪过，却不至于被掌嘴。回宫后，她以泪洗面，吐了膳食……”
见莺儿应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落了一落，“宜妃好手段，好心计。”
趁现下无首的后宫局面，捏四人中的软柿子，撒了气也立了威，不似僖嫔那般没脑子的跋扈。
惠妃有着预感，皇上定然不会降罪与她，莺儿所做的布置，不过无用功罢了。
这样的人，若是与之为敌……
她的面色沉了一沉，稍显急切地道：“传信给明珠，拉拢郭络罗氏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
相比于惠妃，钟粹宫的荣妃沉默不语，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成嫔心里畅快，对云琇的投诚之心更真了几分；观望的端嫔大松了一口气，幸而没有听了僖嫔的撺掇掺和其中，否则遭殃的便是她了。
贵人以下的小主噤若寒蝉，看向翊坤宫的目光带上了丝丝敬畏。剩下几个心中有鬼的，听闻僖嫔的受罚，惶惶然不可自已，唯恐宜妃察觉到什么。
该躲的终究躲不过，晌午时候，董嬷嬷捧着托盘上了长春宫。
长春宫是安嫔与敬嫔的居所，两人同为主位，共掌一宫。听闻下人的通报声，安嫔、敬嫔面色皆是大变，霍然起身，宜妃这是要做什么？
董嬷嬷看够了她们铁青的脸，这才笑眯眯地道：“我们娘娘给布贵人送礼来了。”
说着，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露出几卷厚厚的佛经来，“娘娘说，布贵人久居深宫，空闲得很，不如抄十卷佛经打发时间，除了静心，也好给三公主积福不是？”
布贵人是三公主的生母，而宜妃是四公主的养母。因着云琇的缘故，伊尔哈常常得见皇阿玛，几个公主之中，康熙最是宠她。
皇上的宠爱是有定数的，分给了一个，另一个就少了。布贵人想得很是简单，只要压下宜妃，她的三公主就能更受皇上看重，故而告状之事，也有她出的一份力。
安嫔敬嫔神情很是难看，到底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们想，布贵人居于长春宫偏殿，宜妃直接插手惩戒，这不是打长春宫的脸么？
但没法子。宜妃有太皇太后懿旨，奉命协理六宫，管教布贵人，的确算得上名正言顺……
她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布贵人摇摇欲坠地接过托盘，嘴唇颤抖，满脸苍白地谢恩。
……
惠妃猜得没错，皇上半点责罚宜妃的意思也没有。
乾清宫，康熙下了朝便召集大臣议事，午膳也在御书房用了。待众臣散去，他揉了揉眉心，翻开一道折子，低头批阅了起来。
片刻后，皇帝觉得有些渴，习惯性伸手一摸，平日放在右手边的茶盏不见了。
梁九功那奴才，说是去茶房沏茶，结果久不见人影。他皱起眉，唤来立在稍远处的乾清宫副总管刘钦：“梁九功去何处了？”
“回万岁爷的话，梁总管想是被急事绊住了脚，”刘钦小心翼翼地回答，见康熙面色有些不虞，转了转眼珠子，支支吾吾地道：“想必很快就回来。就在刚刚，奴才听说了一件要事……”
康熙睨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去，摆摆手：“说。”
“僖嫔娘娘受了……”
刘钦刚说了几个字，梁九功捧着茶盏，急匆匆地跨进大殿，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万岁爷，今晨时分，安嫔、敬嫔、僖嫔与平嫔娘娘去了慈宁宫，求见太皇太后，说，说——”
刘钦的嘴角顿时拉直了，躬身退到了一旁去。
康熙眸光一凝，“说什么？”
“说，宜妃娘娘得了万岁爷独宠，请老祖宗给她们做主。”梁九功见刘钦还算识相，心里冷哼一声，觑了觑康熙的脸色，小声道：“宜主子当场与她们对峙，谣言不攻自破，过后娘娘气得狠了，让人掌嘴了僖嫔。”
康熙捏着折子，面色逐渐变得冷沉，听到最后，却少见的有些发愣。
他突然问：“掌了几下嘴？”
梁九功比了个巴掌，“五下。”
皇帝沉默良久，轻笑一声，摇摇头，“太少了。不似她从前的作风。”
梁九功：“……”
梁九功嘴角抽搐了一下。
康熙说罢，转而看向旁边的刘钦，淡淡地问：“你说僖嫔受了什么？”
刘钦瞪大眼，垂下头，抑制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闻言连忙上前几步，赔笑道：“奴才也正要禀报这事呢。奴才听闻，僖嫔娘娘一回宫便以泪洗面，吐了膳食，过后不久，宜妃娘娘给布贵人送了几卷佛经，说是让她静心……”
瞧见皇上微带审视的眼神，刘钦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添补了一句，“宜妃娘娘受了大委屈，这才如此行事。”
康熙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道：“以泪洗面，吐了膳食……你说的不错，宜妃才该委屈，僖嫔委屈个什么劲？此般惩戒，她合该受着。”
说着，他的凤眼浸上冷意，“造谣独宠，朕看她们就是闲的。吩咐下去，安嫔几个随布贵人一道抄写佛经，每人二十遍，抄不完就别出来了。”
梁九功咋舌不已。
宜妃娘娘才罚十遍，皇上一下子翻了倍……四位嫔主子又是何苦呢？
他笑眯眯地瞥了眼愣神的刘钦，挺直了背脊，心道，想替代咱家的位置，再修炼几十年去。
连皇上偏心谁都看不清楚，还妄想给宜妃娘娘上眼药，真是美得你！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惠妃还是被刘钦的回话给气着了。
“宜妃委屈？”惠妃不敢相信地重复，气得在寝殿来回转着圈，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大不敬之言。
皇上这是眼瘸了吗？！
这等明晃晃的偏心，让惠妃越发心惊肉跳了起来。
就在此时，莺儿快步掀了帘子，低声道：“娘娘，贵妃在永寿宫发动了！”

第46章
听闻莺儿的禀报，惠妃走动的脚步一停，神色一变，霎时顾不得计较康熙的偏心，也顾不得计较宜妃的张扬了。
“算算日子，贵妃怀胎十月，也应该生了……”惠妃缓缓道，“赶紧的，取件披风来，随本宫去永寿宫候着，万不能落于人后。”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微微耷拉着，显然不怎么高兴，语气却是迫不及待的。
对她的想法，莺儿心知肚明，比起宜妃，钮钴禄贵妃才是娘娘更需提防的人物。
镶黄旗钮钴禄氏乃大族，贵妃所在嫡支这一脉，祖上立下开国大功，本朝还出了皇后，论荣耀，论底蕴，纳喇氏怎么也比不得。
即便前朝有明珠帮扶娘娘，贵妃却没了遏必隆撑腰，家族也渐渐没落，但她的位分比娘娘高，还有着统领六宫之权……
因着揆叙少爷和阿灵阿的争执，主子和贵妃起了龃龉，钮钴禄家吃了暗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出了月子，贵妃便是真真正正的后宫第一人，到那时，娘娘怎么也讨不到好去。
万一贵妃生了皇子，那就更糟了！
除了太子，小皇子的出身就是最贵重的那个，大阿哥如何也比不得。
娘娘本想断了后患，可皇上命人整治内务府后，纳喇家势力大减，永寿宫被贵妃管得牢牢的，怎么也插不进手，只得作罢。
……
惠妃扶着莺儿的手上了轿辇，整顿好不虞的心情，换上了一副端庄的笑意，眼眸低垂，嘴唇微微抽动着。
老天保佑，一定要生个公主才好。
解决了一桩心事，云琇浑身松快了不少。回宫后，她露出淡淡的笑意，吩咐了董嬷嬷几句话，随后脱了鞋袜，倚在炕上用了膳，预备小憩一会儿。
掌掴僖嫔的消息终会传到乾清宫那头，或许还增添了跋扈的名声，云琇却半点也不担心。
若皇上当晚前来兴师问罪，她有九分把握哄好。更何况，凭皇上那赶也赶不走的热乎劲儿，会不会训斥于她，还是个未知数呢。
宜妃娘娘宽心地睡了过去。
待意识清醒了几分，听见咿呀咿呀的喊声，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是奶嬷嬷抱着胤禟前来请安了。
“九阿哥吃了奶便蹬手蹬脚的，没了睡意。”奶嬷嬷笑着福了福身，“奴婢不过提了句去前殿，九阿哥就啊啊应和了起来，想必是思念娘娘思念得紧。”
云琇坐直身子，闻言看向襁褓，笑得温柔，道了句：“给本宫抱吧。”
因着小憩刚醒，她的嗓音微微有着沙哑，引得奶娃娃的耳朵动了动，脚丫子踢得更欢了。
胤禟如愿以偿地到了额娘香香的怀抱里，琉璃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张嘴叫了声：“啊。”
他的手脚安分下来，喊叫声软软的，带着丝丝撒娇的意味，让云琇软和了一双秀丽的眉眼。
装嫩装傻的九爷并不知道他额娘今晨的“壮举”，不然不会表现的这么——甜。
这也归功于被他毁坏的那扇花鸟屏风。
自从闯了祸，被云琇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顿，胤禟的顽皮劲儿就收敛了许多，成日张嘴甜甜地笑，笑得人心化成了一滩水，连康熙都大度地不计较红痕的事了。
无知便是幸福，九爷没有亲眼见她额娘“嚣张跋扈”“舌战群嫔”的风采，正觉得美滋滋。就在这时，消息灵通的瑞珠快步进来，颇为急切地福了福身，“娘娘，贵妃发动了。”
云琇一愣，胤禟也是一愣，等回过神来，母子俩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惊喜，夹带着激动等诸多情绪。
胤秌一个蹬腿，差些热泪盈眶。
老十啊，你可总算来了。
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被太子他们蹂躏的滋味，哥哥承受不住，就差你替我分担了。
九哥等你等的好苦！
他的黑眼睛亮得惊人，满心满眼都写着高兴二字。
“快挑些补身的药材，还有皇上送的山参，以防贵妃脱了力……”云琇连忙吩咐。
文鸳郑重地应了。
吩咐下去后，云琇瞧了瞧外头的天色，笑道：“她还真会挑时候。做完月子，恰恰进了隆冬时节，不用受暑热的罪，真是再好不过。”
说着，她似有所感地看向怀里的胖小子，捏了捏他的嫩脸蛋，轻笑一声，假装遗憾地道：“可惜额娘不能带你，否则，你便能见到十弟刚出生的样儿了。”
胤禟没有发现他额娘的别有居心，也没觉得那一声笃定的“十弟”有什么不对。
他紧跟着陷入遗憾之中，不知不觉咬起了手上的肉坑坑，激动过去后，心里有些悲伤。
他何时才能见到猴子一样的老十呢？
永寿宫。
云琇来的时候，皇贵妃面色苍白地靠在上首，惠妃端坐在下方，想必荣妃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乌嫔还未解禁，剩下的主位只有端嫔与成嫔。见她进殿，皇贵妃含笑点了点头，惠妃亲切地说了句快坐，端嫔的视线有些躲闪；其余贵人小主们向她行礼的时候，隐隐流露出一丝畏惧。
云琇不管她们是如何反应的，行过礼后，凝神朝内听去，神色有些紧绷：“贵妃的境况如何？发动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也没有难产的迹象。”闻言，皇贵妃笑着回道，“太医说贵妃身体康健，不会受太久苦痛的。”
云琹松了口气，这才入了座。
大致朝周围扫了一眼，她微微挑眉：“安嫔、僖嫔她们怎么没来？贵妃生产之时却没个人影，算得上无礼了。”
神色是真心实意的疑惑，还带着淡淡的不悦。
……
话音一落，众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低低的咳嗽声响起，皇贵妃差些忍不住笑，梁九功传令的时候，宜妃怕是还在轿辇上。
她掩住嘴，面色都红润了几分，“咳咳……宜妃妹妹有所不知，方才皇上下了旨，罚她们各抄二十遍佛经，抄不完不许出门……故而来不了永寿宫。”
惠妃原本要说话，见皇贵妃率先开口，垂了垂眼，便不再言语。
内心微微一哂，佟佳氏这是怕人忘了她的存在，终于忍不住了？
“原来如此。”云琇恍然，随即盈盈一笑，眼波流转间，端的是艳色逼人。
说罢，她摇了摇头，轻轻叹气道：“皇上责罚情有可原，二十遍却是过了些……小惩大诫便好，臣妾也不欲掀起这般的争端。”
皇贵妃笑容一滞，惠妃脸色僵了僵，刚刚跨进殿门的荣妃差些被门槛绊倒了。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
产房里，大宫女行事匆匆地捧着木盒，低声对守在床边的齐嬷嬷道：“这是宜妃娘娘托文鸳送的药材……”
贵妃满是忍耐，汗水涟涟，为积蓄气力，她咬住锦被，为防自己高声喊叫。宫女禀报的时候，她恍惚地听了一耳朵，眼里透出暖意来。
“宜妃……还说了什么？”她扯开被子，张了张嘴，哑声问。
大宫女犹豫了会，终究不敢违令，飞快地将云琇与皇贵妃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贵妃像是噎了一噎，紧接着弯唇一笑，又疼地蹙紧了眉头，嘶嘶地吸着凉气。
产婆们面面相觑，齐嬷嬷的脸色已是黑如锅底，低声道：“娘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这些！”
娘娘深居简出、专心养胎的这段日子，最喜欢听人说起宜妃娘娘的行事。
听她拉下德妃，设计平嫔，那叫一个痛快至极，听得眼睛晶亮，胃口都好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稳重，全都不见了。
这还没完！
今儿晌午的时候，宜妃在慈宁宫外掌嘴僖嫔的消息如风一般席卷六宫，还有那番诛心的言论，说僖嫔的眼睛长在翊坤宫的牌匾上……
娘娘听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下一瞬，羊水就破了。
永寿宫霎时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现下，娘娘竟还这般，真是，真是……齐嬷嬷又是无言又是担忧，生产之时哪能笑岔气呢？！
……
云琇怎么也没料到，其中还有着这样一段缘由。
她等的越来越焦急，几乎有些坐立不安了起来，等太后、康熙驾临的时候，谁都能看出她皱眉之下的关怀。
此时此景，康熙不好握住她的手，唯独心中感触，更加疼惜了几分。
与琇琇相比，她们担忧的神情太假。明明恨不得贵妃难产，偏要做出这等模样，当朕什么也看不出来？
康熙无视了迎上来的妃嫔，直截了当地问：“贵妃如何了？”
皇贵妃起身行了礼，微垂着视线，有些虚弱地笑道：“回皇上的话，太医说一切顺利，想必很快就能……”
话音未落，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天际。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
惠妃愕然之下，笑容扩大了几分，只捏帕子的手蓦地一紧。
皇贵妃乘轿回到承乾宫之时，已是华灯初上了。
深秋的冷风很不好受，刮得人头疼，她的脸色刷白刷白的，手脚冰凉，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去。
甄嬷嬷赶忙让人熬了姜汤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娘娘……”
“我这身子是不中用了。”皇贵妃苦笑一声，想起十阿哥诞生的喜事，眼神暗了一暗，“倒是钮钴禄氏，皇上竟允她生了阿哥！”
贵妃亲子，再怎么说，总比胤禛这个皇贵妃养子来的尊贵。
横亘在面前的，除了太子，又出来一个奶娃娃……索额图那头，不能再拖了。
得一个一个解决才好。
她忽然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迫切之感，抓住甄嬷嬷的手，急急问道：“这么久了，阿玛怎的还没递消息来？”索额图依然活得风生水起！
他叮嘱她小心行事，切不可提起为四阿哥更改玉牒，皇贵妃静默良久，终究还是听了进去。
但索额图不同，赫舍里氏不同，那是血海深仇，无法消弭的泼天大恨！皇贵妃如今还有一口心气，是为了胤禛，更是为了复仇。
甄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撇下眼，扯出勉强的笑容，“娘娘莫急，想是正事忙碌，老爷分不开身……”
皇贵妃紧盯着甄嬷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几下，而后拽着她的领口，厉声道：“说！”
甄嬷嬷的领口被扯得紧紧的，艰难地呼吸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喊了声娘娘。
望进皇贵妃的眼底，已然趋进血红，甄嬷嬷半点怨气也没有，唯独鼻尖一酸：“老爷说……时机未到，让娘娘多忍一忍……”
皇贵妃一把推开她，踉跄了几步，茫然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忍？”她喃喃道，“凭什么？我忍的还不够？”
胤禛的事，不为她筹划也就罢了，连替她报仇也不肯。
佟家元气大伤，脸面全无，阿玛竟半点也不在乎！
“本宫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成了家族的弃子。”皇贵妃喉间涌上阵阵腥甜，闭了闭眼，“好，太好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送茹月进宫了？”
茹月是佟家的二姑娘，皇贵妃的亲妹妹，现年十三，正是豆蔻年纪。
甄嬷嬷不可置信地颤抖了起来，皇贵妃讽笑一声，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半晌后，她面无表情地道：“时机已至，他们不会得逞的。”

第47章
贵妃产子的喜讯传遍整个京城，可以说，除了扬眉吐气的钮钴禄一族，明珠、索额图他们却觉得失望，没有半分欣喜。
明珠有着诸多顾虑。顾虑两家因晚辈产生的龃龉，顾虑纳喇氏在宫里的利益，还顾虑贵妃出月子后统领六宫的事儿；至于索额图，是完完全全地为太子谋划，不容许半点威胁到储位的因素出现。
贵妃之子，身份贵重。十阿哥的背后，可是站着一整个钮钴禄氏……
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总要摆出个态度来。
一前一后，体面的贺礼送进了果毅公府，年方十七、尚未成亲的贵妃之弟阿灵阿喜气洋洋地前来相迎，见了明珠，短暂地忘却了揆叙这个“宿敌”，少见地给他了一个好脸色。
明珠摇了摇头，心道，没长辈张罗，这小子还差得远。
索额图看在眼里，有些可惜，又有些轻蔑，心神放松了下来。
遏必隆终究不在了，贵妃得了万岁爷看重，却并不受宠，担心十阿哥，无异于杞人忧天。
况且，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能顶什么用？大阿哥和太子，都已快成人了！
等长大些，窥见皇上对十阿哥的态度，再做打算不迟。
永寿宫。
贵妃对前朝的暗涌心知肚明，不用打探也心中有数。
夜色已深，她看够了怀里的睡的正香、浑身通红的小猴子阿哥，将他抱给奶嬷嬷，隐去唇边的笑意，浮上了忧虑的神色。
皇上愿意给她一个孩子，她是感激的。
钮钴禄氏需要一个身体康健的阿哥，才能稳住青黄不接的局面，才能顺利等到阿灵阿成长起来，重新振兴家族，以求步入鼎盛。
可因着她贵妃的身份，小十出生，注定会打破宫里的平静，招来许多暗箭。不说别的，皇贵妃和惠妃两个，哪会存什么好心？
贵妃轻叹了一口气，蹙着眉想，这般境况与云琇相似，又与云琇大有不同。
云琇极得皇上宠爱，为了争夺圣眷，那些女人的算计全冲她而去；到了本宫这儿，日后有什么算计，却都冲着本宫的孩子来了。
因着生产顺利，没受什么苦楚，贵妃精神尚好，思虑了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睡到天明，齐嬷嬷禀报宜妃前来探望的时候，她一怔，随即绽开欣喜的笑容：“快请进来。”
云琇穿了藕粉色的衣裳，极淡地妆点了一番，发间只缀了三两根玉簪，如春风拂面，入目柔和自然。
贵妃吃力地坐起身，稀奇道：“今儿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穿得如此素雅。”
云琇伸手扶住她，紧接着坐在床边，神色温和：“说是母子均安，可我总不放心，就过来瞧瞧。至于这一身——”
她低头看了眼，随后笑着摇头：“穿得大红大绿的，不宜出入产房，不好，不好。”
贵妃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声笑像是牵扯到了伤处，她轻轻“嘶”了一声，惹得旁边的齐嬷嬷紧皱眉头，脸再次黑沉了下来：“娘娘！”
云琇诧异地看了齐嬷嬷一眼，又看了贵妃一眼，随即在心里嘀咕，都是做额娘的人了，反倒更活泼了些。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云琇严肃起面庞，告诉她许多坐月子的忌讳：“头一次生产，不适应也是难免的。未免落下病根，情绪莫要激动……”
贵妃同样严肃地颔首，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
董嬷嬷暗想，娘娘，您坐月子的时候，还胆大包天地和万岁爷发脾气呢，您自个儿做到冷静了么？
云琇殷殷叮嘱，不知道身边有个拆台的。说罢，她左右看了看，笑意盈盈地问：“十阿哥呢？快抱来给本宫瞧瞧。”
关于胤俄，梦中只是一晃而过他的小时候。从读书起，他便与胤禟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谁都不能把他俩扯开。
帮他九哥做坏事，替他九哥背黑锅，整一个混世魔王第二，对云琇却是打心眼里尊敬。
贵妃走后，这孩子消沉了好一段时日……那时候，他才十岁出头。
云琇眼眸微微一沉，这辈子她不会重蹈梦里的覆辙，贵妃也不会年纪轻轻逝去的。
接过睡得香甜的小十，她仔细看了看，眉眼逐渐变得舒展：“不但身体壮实，瞧着还比小九乖巧多了……你生得极好。”
这孩子看着憨，实则比他九哥聪明。新帝登基后，虽受了重重波折，到底没有性命之忧，也不知寿终正寝了没有。
想到此，云琹便气不打一处来。
远在翊坤宫，正因为十弟的到来满心兴奋，正抱着脚丫子啃的胤禟忽然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呆愣了许久。
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骂爷？
……
听闻云琇的话，贵妃抿着唇笑，云琇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点点忧愁。
“这是怎么了？”她把襁褓递给奶嬷嬷，轻声问，“大喜的日子，怎么愁眉苦脸的？太医说了，要心情通畅才好。”
贵妃回过神来，挪开投在孩子身上的视线，叹了口气，小声把心里的顾虑说给云琇听：“我虽是贵妃，可没把握躲开所有的算计。永寿宫如铁桶一般，她们水泼不进，可一旦有个万一……”
云琹一怔，随即收敛了温和的笑容。
都说为母则强，可做了额娘，也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担忧，全副身心都跟着孩子去了。特别在这宫中，谁会不怕呢？
像是贵妃，平日里再冷静聪慧，也逃不过孕中多思的道理。
“我也怕过，”云琇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道：“可后来就不怕了。”
说着，她柔和的眉眼化作了锋利，满身素雅也压不住夺目的艳色。
“说我张扬也好，跋扈也罢，谁让本宫不舒坦，本宫就要让她们不舒坦！”云琇眯起潋滟的桃花眼，缓缓道，“躲不过算计，就还给她们千倍百倍的算计。等她们慌了，惧了，谁还敢撩拨于你？”
“你是统率六宫的贵妃，如何护不住小十！”她笑了起来，“不会有万一的。她们伸一双爪子便砍一双，伸两双爪子便砍两双，总有砍无可砍的时候。”
说罢，云琇眨眨眼，唇角翘了翘：“贵妃娘娘可千万要振作。臣妾还指望着狐假虎威，能够得到您的照拂！”
贵妃听着，满腔愁绪渐渐散去，整颗心都敞亮了起来。
听到最后，她点了点云琇，忍不住噗嗤了一声：“你呀。”
见齐嬷嬷又黑下了脸，贵妃连忙摆摆手，端正了面色，只眼底含着挥之不去的笑意：“你为本宫如此尽心尽力，本宫照拂就是了！”
乘坐轿辇回到翊坤宫，还没进殿，云琇就远远地听到胤禟咿呀大喊的声音。
她心下有了数，跨进暖阁的时候，果不其然，一大一小，一杏黄一金黄的身影映入眼帘。
云琹笑吟吟地行了礼：“见过太子爷。”
而后颇为惊喜地叫了声胤祺，“你俩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额娘。”胤祺蹬蹬地跑了过来，欢快地仰头说：“上书房半月一休沐，四哥早早地被皇贵妃娘娘叫走了。二哥说他无处可去，就来找我和九弟玩儿！”
皇贵妃叫走了胤秅？
云琹若有所思。
她尚且含笑听着，闻言，摇床里的胤禟顿时不依了。
什么叫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就来玩爷？
胤禟见额娘又无视他，满心满眼都是五哥，打心眼里委屈，咿咿呀呀叫得更响了。
太子戳了戳胤禟的圆肚皮，在奶娃娃愤怒的瞪视下笑着点了点头：“五弟说的不错。除此之外，孤还有一件礼物送给宜额娘，不知您喜不喜欢。”
他喊了声何柱儿，片刻后，几个小太监抬进一扇精美至极的双面屏风。
正面绣着孔雀，背面绣着红梅，绣工精致，栩栩如生。
“上回九弟抓破了花鸟屏风，孤就想着送与宜额娘一件新的……”太子抿了抿唇，难得有些腼腆，“这扇做工好，大小也足够，摆在内室里，再好不过了。”
云琇指尖触了触屏风表面，心道，这与平嫔绣的千里江山图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绣功更高超了，构思也更精巧了。
她弯眼笑了起来：“本宫很是喜欢！殿下费心了。”
太子满是高兴的模样，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黯然了一瞬，看向云琇欲言又止。
十岁出头的少年，稚气未脱，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与康熙如出一辙的凤眼亮晶晶的，带着纠结与难过，让她心下一软，这孩子又遇上了什么事？
云琇摸了摸胤祺的脑袋，轻柔地推了他一把，“去和弟弟玩一会儿，额娘同你二哥说说话。”
胤祺左瞅瞅，右瞅瞅，按下了满是求知欲的好奇心，一本正经地哦了一声。
他溜达到了摇床跟前，踮起脚，俯过身，伸手扯了扯胤禟饱受其害的开裆裤。
见一扯不中，他嘟囔了一句：“还挺牢。”
胤秌：“……”
面前凑来一张白嫩嫩的大脸，险些把九爷吓到了。
他悲愤地想，一个两个的都和爷的开裆裤过不去，谁惯的臭毛病？！
小五单方面玩小九玩得不亦乐乎，那厢，云琇挥退了宫人，就听太子提起了索额图。
近日来，太子心里存了事。
皇贵妃难产，还有胤祚中毒，其中有没有他叔祖父的手笔？
“……叔祖父虽有私心，却是一心一意为了家族，为了孤。”太子小声道，“我从不怀疑这些，可……他插手的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了沉重，还有举棋不定的迷茫。
从小，有索额图的引导，太子对母家越来越亲近；因着早逝的仁孝皇后，这份亲近被放大了好几分。
康熙从不阻着太子，他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经历了屏风一事，太子心中恍然又纷乱，叔祖父……竟插手皇阿玛的后宫！
联想到宫里接二连三的暗潮，太子心下有了不妙的预感。
他惶恐地想，万一皇阿玛查明了一切，毓庆宫能得以保全吗？
想起胡广胡明的供词，太子的眼底含了凛冽，下意识地抿嘴，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一点
他被索额图带着，陷入了一个被动的境地。
云琹面上诧异，实则内心是惊喜的。
索额图，赫舍里氏，他们几乎与太子绑在了一条战车上。想要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太妃，就得拆了战车，但此事需从长计议。
太子还小，一切都来得及，可现下他竟自个儿醒悟了！
她望向窗外的一草一木，笑了一笑，不评价索额图的事儿，转而轻声道：“其他的暂且不论，你说，皇上会喜欢一个被母家掣肘的储君吗？”
太子抬起头，脸色霎时变了。

第48章
云琇的问话很平淡，甚至微微笑着，却如尖锤一般，打破了横亘在太子心间的模糊屏障，把历史长河之中，皇位更迭掩盖的“真实”，摊在了胤礽面前。
太子还小，远远没有到被母家掣肘的地步。等到上朝参政，与赫舍里氏的来往更加频繁，被索额图裹挟得脱不开身，从而陷入党争漩涡之中……到那时，他的身上承载了无数人的期望，就算不想继续下去，也有人推着他朝前走。
等兄弟们长成后，流露出夺嫡的念头，他便再无退路了。
即便濡慕皇父，可身边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煽动他的野心，长此以往，父子感情哪能不出现裂痕？
皇上和胤礽，谁都委屈。
阿玛委屈儿子亲昵外人，不孝不悌；儿子委屈阿玛偏心多疑，朝他的母家下手。谁也不肯坦诚相待，父子间的信任就不在了。
委屈累积到一定程度，总会造成天崩地裂的后果，不是颠覆朝纲，改朝换代，就是……废太子。
梦里皇上宣读诏书之时，泪流满面，几欲咳血，哭得几乎昏厥过去。除却信任的裂痕，朝堂大势让他不得做下如此决定——明珠倒了，索额图也倒了，与索额图共生的皇太子殿下，不适合再做储君了。
他就算舍不得，也不能不舍！
云琇自大梦一场，明悟了许多，前世看不透的道理也渐渐明白了。
自古以来最得圣心的，不是外戚，不是权臣，而是纯臣和孤臣。自太子被废后，四阿哥才有了另起炉灶的念头，平日里谁也不亲近，只默默做着实事，不似八阿哥那般结交朝臣，贤王之名遍布天下，几乎告诉所有人，“我对龙椅有着兴趣”。
最后的赢家是谁，自然不需多说了。
她见胤礽面色大变，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柔和地看着他，语调悠远：“你宜额娘不过一介深宫女子，自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明珠与索额图的争端，万一牵扯到了太子爷，牵扯到了大阿哥，你说，皇上愿意看见兄弟相残的场景吗？万岁是明君，一旦雷霆震怒，谁也承受不起。”
太子听着，表情渐渐怔愣，像是听痴了。
是啊，皇阿玛是明君。八岁登基至今，智擒鳌拜，平三藩、复澎湖，创下丰功伟业，早已把大权掌握在了手里。
谁也不敢违逆皇阿玛的意思，便是索额图，皇阿玛要罢他的官，他也只能摘了乌纱帽，灰溜溜地回府去。
叔祖父成了权臣，又何尝不是皇阿玛制衡明珠的棋子？
若与索额图牵连太深，他也会身不由己地成为一颗棋子，为皇阿玛平衡朝堂而活，再也没了登顶的可能。
太子神色凝重起来，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他虽年幼，却已精读史书。如迷雾散尽，寒意钻入心间，胤礽手脚发冷地想，古往今来，若帝王是强势的君主，几个太子能有好下场？
他是元后嫡子，一出生便册为储君，受尽万千宠爱，从未担心过皇位的归属，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老大时不时的挑衅，不过给他带来了些许麻烦；叔祖父告诉他，明珠想把胤禔拱上皇位，他是信的，却把它当笑话看。
——皇阿玛说，孤生来要继承他的江山，明珠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可现下，他艰难地、恍然地，推翻了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
十岁出头的小太子，恍恍惚惚地站着，如整个人推翻重组了一般，抬脚的步伐都是发飘的。
许久许久之后，他吸了一口气，面颊微鼓，满心满眼都是后怕。
“宜额娘……”他空白着脸，讷讷道，“有关叔祖父的事儿，孤……孤明白了。”
云琇笑了起来，第一次僭越地伸出手，在空中停了半晌，轻轻地下落，摸了摸太子的发辫。
诸位皇子里头，若论天资，谁也比不过胤礽。她不过隐晦地提了一提，这孩子便能领会其中之意，或是举一反三，让人欣慰不已。
云琹满意了。
随即她忧愁地想，若胤祺和胤禟有这样聪明的脑子，该多好？
见时辰不早了，云琇压低了嗓音，悄悄给小太子‘夹带私货’：“你皇阿玛喜欢孤臣和纯臣，知道了么？”
除却索额图，还会有许许多多渴望富贵、挟你前进的人，可千万不能急躁了。
太子恍恍惚惚地回过神，像特工接头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小声地回了一句：“孤知道了。”
……
太子终于把胤禟从他五哥的魔爪下拯救了出来，然而九爷半点儿也不感激。
他愤怒地看着两位哥哥相携远去，盯了老半天，总觉得太子有些不对劲儿。
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好悻悻地踢了踢腿，啊啊了几声。
定是额娘又给灌输什么歪理了！
那厢，太子送胤祺回了宁寿宫，负手走在狭长的宫道上，抿着唇，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何柱儿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见主子面色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之事，竟由内而外散发着非同寻常的威压，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殿下尚且年幼，却越发肖似万岁爷了……
方才宜妃娘娘说了什么，引得殿下这般肃然？
何柱儿想东想西的，等到了毓庆宫前，忽然间，听见太子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清亮的嗓音响起，低低的，先是犹豫，而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进去后，即刻把叔祖父的人看管起来，日后不许他们传递消息。其余的钉子也给拔了！至于胡广胡明两个，孤要他们在跟前伺候，你随时盯着，若有违令的地方……”
太子顿了顿，轻飘飘地说：“慎刑司还是辛者库，由他们选。”
何柱儿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蠕动了下嘴唇，结结巴巴地问了句：“太子爷？”
“按孤说的去做。”太子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孤的毓庆宫差点成了筛子，也该防得如铁桶一般了。”
延禧宫。
惠妃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你说太子又去了宜妃那儿？”
“娘娘，太子爷每每说是和五阿哥一块探望九阿哥，”莺儿小心地回话，给她斟了一杯降火的清茶，“……看望得很是频繁。”
“探望九阿哥。”惠妃朝后仰了仰头，闭着眼，好一会儿出了声，“那其他弟弟呢？他就专门为着胤禟去了？皇上竟也不觉得怪异。”
莺儿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正因为皇上默许，太子才会这般行事，否则谁敢？
惠妃也想到了这一茬，揉太阳穴的动作一定，“瞧我，都糊涂了。”
皇上哪会训斥他的宝贝太子，还有最为宠爱的后妃？！
说着，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本宫原以为太子前往翊坤宫，只心血来潮罢了……”
谁能想，竟变本加厉起来，越发让她不安。
若赫舍里氏与郭络罗氏联起手，这等情景，谁也不愿意看见。
自前日去了永寿宫，惠妃便很是疲惫。因着贵妃和十阿哥，一波又一波的烦躁之感汹涌而来，还没缓和，那厢，太子又作了幺蛾子。
与九阿哥玩耍？这个理由，惠妃是不信的。
闻言，莺儿不语，另一位大宫女燕儿终于找到了时机说话。
她小声道：“娘娘，您可还记得，奴婢有个同乡在毓庆宫做事。听说太子给宜妃送了一扇屏风，是平嫔的手笔……”
平嫔？
惠妃倏然眯起眼，一下子捏紧了绣帕。
是了，要说联手，四妃还有一位空着呢！
“安嫔那个不中用的，被人一撺掇，什么也不顾了。抄写佛经，丢脸丢到了外头。”她冷淡地扔了帕子，笑了笑，“平嫔的身份摆在这儿，即便被罚，又能重到哪里去。”
“娘娘，可平嫔同样进了独宠的言论，宜妃哪会助她一臂之力？”莺儿不解地问。
惠妃冷笑一声，缓缓道：“利益面前，龃龉算得上什么？”
她越想越是肯定，慢慢地皱紧眉心。
思虑了片刻，惠妃低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去回了乌嫔，就说她的请求，本宫答应了。既要投靠，便要拿出一等一的诚意来……如何拆散两家联手，让她想个万全的法子！”
说罢，她的眼底闪烁着华光，轻声细语道：“端看她想不想见荣郡王了。”
未至晚膳时分，皇帝便驾临了翊坤宫。
彼时，云琇正指挥宫人摆好那扇双面屏风，康熙制止了他们的通报声，站在殿外驻足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大步朝里走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云琇这才注意到康熙的动静，桃花眼蓦然一亮，曲膝行了福礼，行到一半，便被宽阔的大手搀扶了起来。
“朕早就说了，不必多礼。”康熙温声道，接着抬手点了点屏风，“这东西倒是精巧。前一扇被小魔星毁了，谁又给你添补了来？”
他用一种玩笑的语气，云琹听得微微一怔。
这样的问话，竟如寻常夫妻聊家常一般，再亲密不过，隐约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让人沉溺，让人留恋。
她只怔愣了几息，很快便回过神来，轻笑一声：“正是太子爷的赔礼。他说，若不是九弟嫌弃他的怀抱，哪会劲儿极大地抓破屏风？算来算去，他还是罪魁祸首呢。”
赔礼与赠礼，哪个更得面前人的心意，云琇再清楚不过。果不其然，康熙哈哈笑了起来，“保成懂事，朕就能放心地把弟弟交由他了。”
幸而九爷补眠去了，否则皇帝的脸上又要多出几道红杠杠，并附魔音穿耳的大礼包！
昨儿贵妃诞育十阿哥，云琇在永寿宫等得心焦，回宫后草草地用了些饭菜便睡了。康熙也不闹她，自觉得很，轻手轻脚地搂住身边人，一觉睡到早朝的时候，对云琇教训僖嫔的事儿只字不提，瞧着半点也没有责罚的意思。
“说起胤禟，他与十弟年龄相近，定能玩到一块去。”两人在膳桌上落座，云琇笑盈盈地道，“十阿哥即将洗三，也该得皇上赐名了。”
康熙炽热的视线一直没有收回，闻言唔了声，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样子，“朕回头便翻翻字典，找个没人用过的名儿，保证让贵妃满意。”
云琹：“……”
皇上，您是不是说秃噜嘴了？
康熙这才发觉自己话间的不妥。他咳了一声：“不是没人用，是寓意好，寓意好。”
他摸摸鼻子，生怕云琇和他计较“禟”这个字，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洗三，茉雅奇的满月礼也快到了。”
康熙揉了揉眉心，语调低沉，“乌雅氏心思歹毒，犯下如此错事，朕不欲放她出来。可按惠妃的意思，茉雅奇身子弱，没有额娘的看顾，许会哭闹不休，满月礼也没了圆满之意……朕觉得在理。”
云琇捧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听言，扬眉浅笑着说：“皇上既觉得在理，又何必与臣妾提这些？”
康熙暗道，朕这不是怕你生气，一怒之下给乌雅氏来五巴掌吗。
乌雅氏倒不要紧，万一不让圣驾进翊坤宫，他找谁哭去？
想是这么想，康熙八风不动地淡然道：“琇琇向来聪敏，朕有些拿不定主意，故而问问你。”
云琇被这一句“聪敏”夸得眉眼弯弯，双手托腮，沉思了好些时候。
金灿灿的夕阳透过窗楹，洒在她轮廓精致的面容上，如心间投入几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康熙望着她，凤目含笑，神色柔和得不能再柔和。
他忆起乌雅氏便觉得膈应，心里早就有了章程。命几个太医护着茉雅奇，让她少见风，请太后多看顾着些……日后，乌雅氏就不必出来了。
康熙还在思忖，云琹笑吟吟地开口了。
“皇上担忧此事，臣妾却有办法。小公主没有额娘照料，却还有惠妃姐姐在。惠妃姐姐养了两位阿哥，慈母之心人人皆知，哪会不怜惜茉雅奇？不若让惠妃姐姐主持这一场满月礼，岂不皆大欢喜！”

第49章
“……惠妃？”
见康熙陷入沉思，并未反驳，云琇顿了顿，笑容越发真诚，一副全然为了皇上考虑，没有半点私心的模样。
“如今贵妃尚在修养，想要护持茉雅奇也有心无力。皇上既不愿看见乌嫔，后宫里剩下能做主的，除了惠妃姐姐还能有谁？”
云琇望了暖阁一眼，暖阁里摆着胤禟的摇床。接着她转过头来，柔声道：“八阿哥出生后，一直由惠妃姐姐照料。姐姐体贴贤淑，心细如发，论照料孩子的经验，不会比臣妾少。皇上尽管放心就是。”
云琇的言语，乍一听去匪夷所思，实则句句在理。康熙转了转扳指，顺着她的话往下想，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茉雅奇身子弱，还摊上了这样一个额娘，皇帝非但没有迁怒，反而多了几分怜惜。
他原本想着让太后出面，一来可以稳定局势，二来不让众人看低了小公主，现在想来，有惠妃主持，便不必求皇额娘劳心劳力了。
宁寿宫已有了胤祺，再多一个，皇额娘真当顾不过来！
当年他册四妃的时候，以惠妃为首，一是因为老大胤禔，二是因为惠妃出身纳喇氏，端庄识大体。贵妃怀孕的这段时日，后宫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惠妃功不可没……当然，荣妃和琇琇也是功不可没。
琇琇向来心直口快，不会说谎，同惠妃从未有过争端。不提协理后宫之事，也只有琇琇这般善解人意，为朕着想，为皇额娘着想了。
思及此，康熙心中感动，如暖融的春风拂过水面，荡起阵阵绿波。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含笑注视着云琇，眼底掠过赞赏，带着些许宠溺之色。
云琹：“？”
宜妃娘娘凭借直觉，猜测惠妃与乌嫔搅和在了一块儿。短时间内，她想不出什么万全的法子，只琢磨着，能一劳永逸便是最好。
若惠妃要同乌嫔争抢五公主，永和宫还能与延禧宫眉来眼去么？
云琇心中冷笑，即使是假象，她也要让它变成真的。被皇上禁足还闹出这么多幺蛾子，乌雅氏不欲安生，那她就别想安生了！
胡扯了那么一大通话，她面上笃定万分，实则心里没底。
也不知皇上会不会听信本宫的‘谗言’……
紧接着，稍有忐忑的情绪化作了尘埃。
皇上怎么又不对劲了起来？
以防鸡皮疙瘩浮现，她微微红了脸，移开视线，垂下眼帘，长睫似扇子一般轻轻摇曳。
周围偷笑的宫人也就罢了，幸而胤禟在暖阁里睡得正香。要被那混世魔王瞧见，她便不用做人了！
康熙笑容扩大几分，心道，都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还是这般脸皮薄。
察觉到自己望了云琇许久，他咳了一声，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正事上头。
惠妃心慈，处处为了茉雅奇着想，康熙是满意的。他沉吟着，就赐惠妃一个恩典，在福晋及命妇跟前露露面，风光主持这场满月礼罢。
“琇琇犹如女中诸葛，说得朕茅塞顿开。”腹中拟好大致的章程，皇帝打趣着夸赞她，“日后遇事不决，朕可要多多问询才好。”
虽然语气揶揄，可云琇松了一口气之后，还是觉得分外心虚。
她嗔他一眼，压下心虚，扬起了属于解语花的温柔笑容：“皇上莫要再开臣妾的玩笑了。您瞧，膳食都凉了！尝尝这道凉拌菜肴，小厨房做的很是爽口……”
康熙心里甜滋滋的，闻言拾起筷子，温声道：“好，朕都依你。”
当晚，延禧宫正殿。
“娘娘，皇上的圣驾来了！”
惠妃早已散下了妆发，穿着中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莺儿急急忙忙地赶来通报，她吃了一惊，忙披了件外衫，扶着莺儿的手，没有片刻耽误地前去迎接。
“皇上，天色已晚，今儿怎么有空来延禧宫了？”说着，她福身行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臣妾正准备就寝，故而衣衫不整，仪容不堪入目，还请皇上恕罪。”
惠妃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康熙的脸色。
刘钦早早地传消息来，皇上去宜妃那用了晚膳，当晚却未在翊坤宫留宿。
难不成是宜妃惹恼了皇上？
心里存了诸多猜测，惠妃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实则惊讶又欣喜。
几个月来，皇上已然许久没有留宿延禧宫了，每每上门，最多说上几句关怀的话，话题总是围绕着胤禔。
惠妃年近三十，比云琇大了七岁，两人的恩宠实在没法相比。虽说重心全然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平日不靠皇上的宠爱过活，但万岁忽然驾临，惠妃还是高兴万分，紧接着颇有些后悔。
她不该卸了妆容的。
只听康熙摆摆手，微微笑道：“朕不过歇在这儿，与你说说话，装扮有什么要紧的？”
随后指了指内殿，大步朝里走去。
惠妃会意，按捺住心头浅浅萦绕的欢喜，露出了温婉的笑容，“皇上说的是。”
说是歇在延禧宫，康熙与惠妃一人盖了一床锦被，也没有叫水宠幸的意思。
昏暗烛火映照着皇帝深刻的面容轮廓，康熙闭目不语，惠妃失望之下没了笑容，却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许久听不到动静，她轻声问了句：“皇上？”
“朕今日来，是想同你说茉雅奇满月的事。”康熙淡淡笑了笑，终于开了口。
茉雅奇？
惠妃心里一喜，嘴边的笑还来不及展露，就被下一句话震得脸色骤变。
“乌雅氏犯下大错，朕不欲将她解禁。皇额娘同朕说了，你照顾孩子细致有加，又有一副慈和心肠，茉雅奇的满月宴便交由你主持，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
“放心？！”
这道口谕经过云琇的精心安排，很快传到了“禁足不得出”的乌嫔的耳朵里。
犹如惊雷一般，她哆嗦着嘴唇，面色铁青，指甲紧紧攥进了手掌心，“本宫如何能够放心……”
按本朝的惯例，皇子公主满月之时，主持大礼的便是他们的额娘或养母，哪有交给外人的先例？
自被叱骂“心思歹毒”，由德妃降为无封号的嫔，禁足永和宫两月后，乌嫔绝望之下，消沉了好一段时日。
她的胤祚出继了，再也没了继承大统的可能。皇上如此厌恶于她，剩下的人生还有什么指望？
她成了宫里最大的笑柄，从人人艳羡到讥笑嘲讽，乌嫔什么滋味都尝过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和那些贱人同归于尽，可最终，一道细细弱弱的哭声唤醒了她的神志。
乌嫔号啕大哭，泪流满面，她可怜的女儿……
是了，她还没有输。只要胤祚认她这个亲额娘，只要茉雅奇在，有老四在，皇上总会心软的。
乌嫔褪去了歇斯底里的情态，重新冷静了下来，开始为着复出谋划。
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久了，到那时，谁还记得她？胤祚也会忘了她这个额娘！
可复出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儿。
她安插在内务府的人手被拔得一干二净，各宫的钉子也等同虚设，像是被遮住了耳目一般，乌嫔对如今外界的情形一无所知。
她只得遵从太医的意愿，日日喝那要人命的苦药；同时利用最后残留的势力，再三思虑，寻上了协理后宫、风光无限的惠妃。
惠妃原先不理不睬，可突然间要她投诚……乌嫔一咬牙，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她要复出，要恢复德妃的位分，从而查出刘氏的下落，给胤祚报仇，还要让郭络罗氏那装模作样的贱人后悔！
——谁利用谁，还没个定数呢。
前些日子，惠妃派人递消息来，说，满月礼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小公主离不得额娘，她同皇上求情几句，永和宫便能解禁了。
乌嫔眼中燃起了希冀之色。
身子好不容易调养了些许，茉雅奇也平安长到了现在，她盼望着满月的到来，可谁知惠妃给她敲了一闷棍，直敲得她措手不及，手脚发寒，如坠冰窖。
据吴嬷嬷探听来的消息，这是惠妃自己的主意。纳喇氏生了大阿哥、养了八阿哥还不够，竟要抢走她唯一留在身边的孩子……
那这些天，她仔仔细细地为延禧宫谋划，意图打散赫舍里与郭络罗氏的联系，又算得上什么？！
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乌嫔面颊泛青，眼里血丝密布，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惊怒交加地晕了过去。
云琇怎么也没想到，她只轻飘飘地进了几句“谗言”，永和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因着小十的洗三礼很快到来，她便把这事抛之脑后，专心准备丰厚的贺礼。
洗三礼上，贵妃所出的十阿哥被赐名胤俄，哭声震天似的响，看着竟比九阿哥还要活泼几分。
康熙龙颜大悦，太子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想，小九终于来了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想着想着，他的面色变得有些诡异。
九弟天天闹人，拆屏风，抓龙脸，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儿。
若十弟也是这般，嘶
小太子回过神来，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
天气渐冷，一不小心便会染了风寒。正逢换季之交，皇贵妃的咳疾复发，故而没有出席，四阿哥胤禛坐立难安地呆在这儿，想来是担忧额娘的病情。
待洗三一过，他便急匆匆地往承乾宫跑去，太子来不及叫住他，心里嘀咕着，四弟最近与皇贵妃亲昵了许多，都快忘了他这个二哥了！
嘀咕归嘀咕，最重要的还是看热闹。
期间，众人的目光频频朝云琇那儿望去，包括憋笑的太子殿下，沉着脸的大阿哥胤禔，还有满脸不解的五阿哥胤祺。
盖因位置相邻的惠妃与宜妃，一个眼底青黑，神色疲惫；一个容色照人，光彩亮丽，对比太过鲜明。
这是怎么了？

第50章
荣妃左瞧右瞧，而后用帕子掩了掩嘴，似笑非笑，语气夹杂着丝丝酸味：“惠妃姐姐满腔慈心，为五公主的满月礼殚精竭虑，竟连身体都不顾了，着实让本宫叹服。”
要知道，十阿哥的洗三过后，茉雅奇的满月渐渐临近，可乌嫔还在永和宫禁足呢。这位公主天生体弱乃是众所周知的事儿，既如此，谁来主持这一场典礼？
不止荣妃，众人好奇之余，皆忍不住猜测。有人说，皇上仁慈，说不定会宽恕乌嫔，解了她的禁令；还有人说，皇上或许会请太后出面，抬高五公主的身份，打破不尴不尬的局势……
流言蜚语，不一而足。但就在昨日，宫里头隐隐传出风声，五公主的满月礼，皇上全权交托给了惠妃娘娘。
这下子，满宫妃嫔都惊诧了。数不尽的目光投向延禧宫，夹杂着艳羡与嫉妒，让惠妃好好地享受了一把‘万众瞩目’的滋味。
其中，荣妃不知道内情，震惊过后，酸得最是明显。
皇上太过信重惠妃！
同样尽心尽力，同样协理六宫，可这样大的恩典，如何就落不到她的头上？
那句“慈母心肠”，是皇上亲口称赞惠妃的话语。难不成，皇上是要把五公主给惠妃抚育？
荣妃恍然惊觉，是她小瞧纳喇氏了。
都说宜妃与从前的乌嫔受宠，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可五阿哥给了太后，四阿哥给了皇贵妃，真正承欢膝下的，不过一个阿哥罢了。惠妃不声不响的，却养了大阿哥与八阿哥，若再养个天生体弱，得皇上怜惜的公主……
荣妃一琢磨，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见惠妃眼下青黑，神色疲惫，更与宜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心中冷哼，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装模作样给谁看？谁不知道你的慈母之心！
说着，她故作关怀地补充了句：“姐姐可要请太医瞧瞧？累着了便要多加歇息……”
因着与云琇的对比，惠妃原本便心中不虞，待她敏锐地察觉到荣妃的幸灾乐祸，努力压着下落的嘴角，面色更添一层铁青。
云琇瞥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护甲，笑意从眼角漫上眉梢。
她不愿做立于台前的靶子，总要有人替她分担分担。受宠遭人妒忌，权力过盛，又何尝不是呢？
承乾宫。
皇贵妃倚在榻上，盖了厚厚的一层毯被。她低低地咳了几声，接过胤禛手中的药碗，眼里含着笑意，闭上眼一饮而尽。
“娘娘，这是四阿哥最为喜爱的蜜饯。”甄嬷嬷递过来一个小罐，笑得面上布满了褶子，“阿哥说，这里头的都很甜……”
胤禛闻言，包子脸上悄悄浮现一丝红晕，他扯了扯衣袖，张张嘴，显得有些局促。
皇贵妃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先是觉得好笑，而后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微微红了。
她扯了扯嘴角，从前的自己真是愚蠢，怀有身孕之时，竟对这孩子生了防备。她亦尝到了苦果……
撇开脸，待平复下了汹涌的心情，皇贵妃这才柔声开口：“胤禛喜欢的，额娘同样喜欢。”说着，捏了一粒放在口中。
甜意冲散了浓重的苦涩药味，皇贵妃朝胤禛点了点头。胤禛眼睛亮了亮，心下有些小雀跃，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药碗之上，眸光又黯然了下来。
“额娘，您的咳疾什么时候会好？”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随即又生起了闷气，“那些太医全没个准话，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皇贵妃对自己的病心知肚明，听言，笑容稍稍淡了淡，带着些许苦涩。
自难产之后落下病根，她卧床不起，大病小病从不间断，没有过上一天舒坦日子……眼下入了冬，除了咳疾之外，四肢冰寒、腹痛之兆并发，每每入睡之时寒意彻骨，汤婆子没有起到半分作用。
太医院各个是人精，谁都不愿意得罪，诊脉之后，斟酌着往好的方面讲。可皇贵妃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病是好不了了。
她看出了他们面上的惊惧与为难。
难产后，她没有治刘太医的罪，只再也没宣召过他。这回，皇贵妃心下有了预感，让人重新请来刘太医，分外平和地道：“尽管说实话，本宫绝不迁怒于你。”
刘太医犹豫半晌，最终吐露了实情：“……娘娘寒气入体，伤了根本，无法痊愈，或许、或许与寿命也有妨碍。”
他说得委婉，皇贵妃却听明白了。
果然如此，她这样跟自己道。
她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送走刘太医后，皇贵妃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的神色，将茶具重重地摔在地上，恨得歇斯底里，哭得几乎断了气。
但，哭又能如何呢？一切已成定论。
如今她该做的，就是报仇！乌雅氏再也翻不起风浪，只剩一个索额图了。
报完仇后，替胤禛改换玉牒，为他铺好未来的路，让佟家继续鼎盛下去……
计划趋于完善的时候，皇贵妃如何也没有想到，佟国维，她的亲阿玛，竟不愿为她报仇！
想必家族已经放弃了她，准备送二妹入宫了吧？
是啊，无实权的皇贵妃顶什么用？没法为家族助力，反而成了拖后腿的存在。
一瞬间，哀莫大于心死，皇贵妃再也不管其他，冷笑着，将自己的计划一一布置下去。
……
自明珠、索额图大刀阔斧地整治内务府后，康熙同样派人清理了内宫。经历了一场大变动，佟家势力大减，人手十不存一，皇贵妃也是如此。
她几乎只剩承乾宫的心腹可以信任。
除此之外，皇贵妃的亲姑母——孝康章皇后，在宫里留下的几个暗桩，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耳边响起胤禛的一声“额娘”，皇贵妃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深沉的狠意，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光脑袋，温声道：“我儿，你得静心才行，急躁成不了大事。早些时候，太医回禀说，额娘很快就能好全，只是你没听见罢了。额娘知道你的担心，可万万不能够迁怒他人，知道了么？”
胤禛嗯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想了想，最终羞赧地点点头。
手上又捻了颗蜜饯，皇贵妃笑着问他：“额娘听说，在阿哥所里，咱们四阿哥很是照顾荣郡王。胤祚也渐渐地依赖起了四哥……”
胤禛猛地抬眼，又猛地垂下头去，嗫嚅了半晌：“额娘，我……我……”
他隐隐约约知道额娘不喜欢六弟，一时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没有。”
他讨厌永和宫的那位额娘，同样讨厌六弟。
那日在毓庆宫，胤祚中毒，乌嫔嘶声质问于他的时候，胤禛大声反驳了一句，愤怒之下冲出大殿，竟对胤祚生出了丝丝恨意。
但恨意来的快，去的也快，想起六弟浑身发烫、人事不省地躺在榻上的模样，四阿哥的眼睛还是红了。
过了几日，得知六弟成了荣郡王，可荣郡王再也不复以往聪慧，胤禛茫然之下，脚步不听使唤地来到了胤祚的院子……
皇贵妃知晓，他们兄弟的住处紧紧挨在一块，是太皇太后的安排。瞧见胤禛满脸慌张，她露出温柔安抚的笑容，轻轻地说：“别怕，额娘没有怪你的意思。”
带着些许冰凉的手落在额间，胤禛慢慢地睁大眼，不说话了。
只听皇贵妃柔声道：“胤禛关心弟弟，额娘很是骄傲，哪里会不高兴呢？额娘现在想通了……一母同胞的血缘，怎么也割舍不断的，日后，你也要与荣郡王多多亲近才好。”

第51章
皇贵妃说得轻声细语、很是温柔，胤禛耳朵动了动，渐渐睁大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稚嫩面容上的不安尽去，化作了纯粹的高兴。
他喊了声额娘，黑眸亮晶晶的，“儿子知晓了，儿子会对六弟好的！”
“这般，额娘就放心了。”皇贵妃温言道，抚了抚耳边鬓发，而后望向窗外逐渐凋零的花木，神色欣慰。
望了许久，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不经意地说：“既如此，额娘想问问你。现下胤禛是同二哥亲近一些，还是同六弟亲近一些？”
胤禛一呆，掰着手指想了想，随即认真道：“二哥拿我当弟弟，我拿六弟当弟弟，额娘，这个不能比。”
皇贵妃一愣，弯唇笑了起来：“对！你说的对，的确不能比。”
说着，她收敛笑容，轻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是忧愁：“额娘知道你和太子情谊深厚，原本不该说这些。可皇上爱重太子，不许任何人对他无礼……太子乃元后嫡子，身份高贵，与你们生来不同。现在还没什么，等日后，就算你二哥不计较，也有人替他计较！”
见胤禛听得懵懂，皇贵妃疼惜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计较你不敬储君，以下犯上，而不是褒扬手足情深。数不尽的罪名扣来，本宫何尝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正是因为如此，额娘才不希望我儿受伤。说到底，不过君臣有别四个字罢了……”
君臣有别这句话，四阿哥是懂的。
他进上书房有一年了，启蒙的《三字经》《弟子规》这些早就背得通透，还有孝悌、礼义这些词，是汉学师傅们常常挂在嘴边的教诲。
胤禛绞了绞手指，闷闷地迟疑：“二哥、二哥真的会这么想？”
不、不是这样的。二哥从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不仅开导他、带他玩，还送他小马，哪会如额娘所说，把弟弟当作臣子看待呢？
“你二哥还小，一切都是未知数……”皇贵妃把未尽之语咽了下去，平静一笑，垂了垂眸，笑容透出些许嘲讽的味道，“可有索大人在，就不一定了。”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最后消散在了大殿之中。
皇贵妃了解胤禛的个性，这孩子倔，小小年纪认定了一件事就颇为固执，不会轻易动摇。不过不要紧，日积月累的，胤禛总会领悟她的意思，与太子渐渐疏远的！
“你只需将额娘的话记在心里就好。”皇贵妃慈爱地拉过胤禛的手，微微一笑，抑住咳嗽的欲望，扬声道：“瞧我，都快用膳了，不该提这些的。甄嬷嬷，去拿盘栗子糕来，要热的，给咱们四阿哥垫垫肚子。”
甄嬷嬷恭敬地立在一边，听到吩咐赶忙应了声，笑眯眯地离去了。
这几日，惠妃过得很是焦头烂额。
贵妃生下十阿哥不过几日，宫务依旧是三妃商量着办。因着荣妃时不时地给她使绊子，话语间满是挤兑，从前得心应手的差事不那么得心应手了，让人烦不胜烦。
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宜妃，日日盛妆华服，衬得她原就憔悴的面容愈发不堪，明明差了七八岁，瞧着却像两辈人。
惠妃何时受过这等气？一回宫，面色便阴沉了下来。
纳喇氏早年还是庶妃的时候，夭折过一个阿哥，也经历了少许波折。自从生了胤禔，封嫔又封妃，还是四妃之首；外有明珠帮衬，养尊处优多年，说是顺风顺水也不为过。
这回，她少有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上亲自赐她恩典，放在从前，惠妃定然是欣喜的。可乌嫔刚有投诚之意，自己却要主持五公主的满月礼，不但没有履行助她解禁的承诺，反而代行了人家的亲娘之职，真是、真真是……
计划全被搅乱了！
惠妃出了好大的风头，满宫的眼刀子飘来，可偏偏没地方说理。
胤禔同她抱怨说，额娘何必关心永和宫那头，吃力不讨好，只得了表面的虚名？
“乌嫔惹了皇阿玛厌恶，眼见翻不起什么风浪了，额娘又不是不知晓。再说了，延禧宫有八弟，再多一个茉雅奇，您顾得过来么？”大阿哥嘀咕着，瞧见额娘难看的面色，讪讪一笑，最终止住了话头。
惠妃剐了儿子一眼，气得肝疼，摆摆手把他赶了出去。
……
她能怨谁？怨皇上？怨太后？
惠妃绝不敢如此，只得驱散满心的郁气，尽心尽力地安排宴席。
很快便到了茉雅奇满月那日。天色还未亮，惠妃早早地起身，精心装扮了半个时辰，随即坐上轿辇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没有人声，一眼望去满是萧瑟，惠妃眯眼看了半晌，吩咐左右道：“通报吧。”
伴随着一声“惠妃娘娘到——”，永和宫的宫门徐徐打开，一行人等了好些时候，并没有嬷嬷宫女前来相迎。
惠妃面色微微一沉，莺儿瞠目结舌，而后不悦极了：“娘娘，她们好生无礼！这就是永和宫的待客之道？”
“罢了……”惠妃摇了摇头，制止了她的发作，“乌嫔尚在修养，本宫也不能苛责于她。”
说着，惠妃端端正正地坐在轿辇上，轻叹一声，乌嫔想是怨上本宫了。
她淡淡吩咐道：“去把五公主抱来，切记小心着些！五公主不能见风，若有半分差错，本宫唯你们是问。”
见娘娘不准备下轿，莺儿燕儿浑身一凛，福身应是，急忙领着延禧宫的宫人入内了。
永和宫正殿，像是久不通风一般，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这是自禁足以来，莺儿头一次得见乌嫔，她与从前的模样差不了多少，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雪白中衣之外，披着一件赭色的衣袍，实在称不上温婉。清丽的面容如蒙尘一般，映上了层层阴霾，苍白里泛着青，萦绕着丝丝晦涩。
“乌嫔娘娘，万不要让奴婢们为难。”进了内室，迎着乌嫔吃人一般的目光，莺儿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微微笑道：“命妇福晋们已陆陆续续地进宫，她们定然是想见到五公主的。惠妃娘娘等着奴婢复命，今儿是五公主的满月礼，怎好让皇上等着？”
乌嫔原先躺在榻上，闻言直起身子，盯了莺儿许久，最终闭了闭眼，哑着声音道：“……让奶嬷嬷把茉雅奇抱来。”
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大红的襁褓轻轻放在了莺儿怀里。
莺儿小心翼翼地掀开看了看，见小公主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甜，她大松了一口气，微笑也带了些真心实意：“谢娘娘体恤奴婢！我们娘娘说了，定会给五公主一个风风光光的满月宴，且不会有半分损伤，娘娘尽管放宽心便好。”
“放宽心？”乌嫔原先不舍地望着襁褓，闻言，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杏眼渐渐含了冷厉。
“本宫如何放宽心！”她冷笑着质问，“替本宫递个话，问问你们娘娘。不知她还记不记得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本宫出了力，她却做了这样的违心事……夺人所好，也不怕天打雷劈！”
莺儿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乌嫔娘娘，您误会了。”她忍着怒气，好声好气地解释，“皇上赏下恩典，惠妃娘娘又如何能够拒绝？至于承诺，何时都算数的。”
乌嫔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只是冷笑：“不愧是延禧宫的大宫女，好厉害的一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好啊，本宫倒要擦亮眼睛看看，茉雅奇能否回来，惠妃能否帮助本宫脱离困境！”
说罢，她重新看向莺儿怀里的襁褓，轻轻道：“满月过后，若本宫的孩子有恙……你且等着。宜妃可不是吃素的……”
莺儿忍住心间涌上的毛骨悚然之感，勉强笑着颔首，而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
回延禧宫的路上，听闻莺儿的回禀，惠妃抱着茉雅奇的手一顿，嘴角平了平：“她这是在威胁本宫？”
“娘娘，奴婢瞧着，乌嫔的状态不对劲……”莺儿边走边说，语调低低的，带着后怕，“像是要鱼死网破一般！”
惠妃皱紧了眉，她没料到乌雅氏竟如此张狂。
可偏偏她又不能不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乌雅氏瞧着再也翻不起身，疯魔了也无所顾忌。她心里的怒气节节攀升，真当自己制不住一个被皇上厌弃的人了吗？！
“先稳住她，之后再从长计议。”惠妃合起眼，凉凉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满月礼，其余的都放在一边。在永和宫耽搁太久了，她们怕是等急了！加快速度回去罢。”
“是。”
从皇上满意的神色便能看出，五公主的满月礼，惠妃明显是用了心的。
案桌上的膳食很是丰盛，云琇吃得心满意足。回宫消食后，她吩咐人抱来胤禟，笑吟吟的，准备逗逗一天一个样的小娃娃。
那厢，奶嬷嬷还没进来，瑞珠急匆匆地掀了帘子，在她的耳边禀报：“娘娘，老爷让人传消息来，大爷即将升迁，在盛京的官职有了变动，可……”
云琹的笑意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进京？吏部侍郎？”
这可是纳喇氏的地盘，吏部尚书明珠的麾下！

第52章
郭络罗&#183;三官保与索绰罗氏，也就是云琇的阿玛与额娘，一共有三个嫡出的孩子。
嫡长子图岳先前是宫中的二等侍卫，后外放盛京，在军中任了文职。因着能力出色，又有郭络罗氏的荫蔽，官职节节攀升；嫡长女云琇进宫做了宜妃，嫡次女云舒成了勒贵人。
因着族里根基扎在盛京的缘故，不止图岳，郭络罗氏的其他年轻儿郎，极少极少在朝中任职，基本都是外任。
云琇的家族虽不在朝堂，但康熙分外倚重三官保，倚重郭络罗氏，不仅承认三官保为“外戚”，巡视盛京之时，一大半都住在三官保的私邸里头。
要说底蕴，郭络罗远不如赫舍里、钮钴禄这些大姓，可论圣眷，论掌握的势力，郭络罗氏并不差什么。
要知道，满人的八旗军营，一半驻扎在京郊，一半驻扎在盛京。郭络罗氏在军中的影响力极广，同安嫔已逝的祖父李永芳在绿营中的威望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
做一个孤臣、纯臣，这也是三官保的为官之道。
他深知不能站队，从头至尾都坚定地做一个保皇党。现如今京城之中，权臣明珠与索额图斗得如火如荼，波及了多少势力，多少京官？
远在盛京，不仅能够保全自身，还能安稳地壮大家族，更重要的是保持圣心。
三官保琢磨着，纳喇氏与赫舍里氏，一个是大阿哥的外家，一个是太子的外家，若形势不加制止，将会发展成令人心惊的党争，甚至夺嫡……皇上就算再倚重明珠与索额图，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朝堂乱起来的。
眼前鲜花锦簇，殊不知是烈火烹油，等皇上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他们又会落到怎样的结局？
三官保越想越是心惊，后怕之余，不禁再次庆幸起来，幸好郭络罗氏没有淌这趟浑水。
宫里的娘娘也递来了话，现下最重要的是积蓄实力，壮大自身，万万不能掺和京城的事，掺和朝堂的事，与任意一方势力联手。五阿哥和九阿哥还未长成，郭络罗一族更要小心谨慎，决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了。
对于云琹的话，三官保深以为然。
宜妃娘娘受宠，是喜，也是愁啊！
早先的时候，明珠与索额图皆派了使者去盛京，以求联手，他都委婉地拒了。未免得罪两位中堂，三官保回了使者以厚礼，并招待得妥妥帖帖，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这般行事，效用是有的。使者回京之后，没有传回对郭络罗氏不利的消息，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可一口气还没松完，他又提起了心
嫡长子图岳，已经任满三年，即将回京述职了。
图岳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为人虽蠢了些，做官倒也还算机灵，三十出头的时候，坐上了盛京按察使的位置。
长子的能力出色，述职自然能评上甲等，这个不必烦忧；三官保担忧的是另外一方面，图岳若是升迁，又能升到哪儿去？
述职的报告，得先交由吏部查看，由吏部书写升迁或平调的人事变动，写好折子交由皇上批阅。
图岳已是正三品的按察使，若再升一级，便是布政使，接着熬上一熬，当个巡抚也不是不可能。
三官保想着，长子若能留在盛京最好，若是不能，外放到富庶的地方，也是个好去处。
……若图岳要做京官，那一定得是远离明珠与索额图的京官！
他得上份折子，同皇上求求情才好。
云琹的大哥图岳并不知道老父亲的担忧。
述职报告已快马加鞭地送去京城，等吏部传来明确的回复，他便可以动身了。这几日，他在家收拾行囊，面上颇有些期待，此番回京，也不知可不可以见到两位皇子外甥，还有外甥女伊尔哈？
图岳的夫人瓜尔佳氏笑容满面，指挥下人帮他整理行李：“这个，这个，都别忘了带上。宫里娘娘和贵人自小在盛京长大，定然想念家乡，盛京的吃食更是要单独打包……这个，给五阿哥还有四公主尝个鲜……”
图岳佩服瓜尔佳氏的雷厉风行，他心里正美，家有贤妻就是好啊。
然后，余光就瞥见自家的小豆丁在门外探头探脑。
他负手在身后，沉下脸，咳了一声，“福禄，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瓜尔佳氏为图岳生了一子一女，长女雅尔檀十岁出头，次子福禄刚刚五岁。
雅尔檀天生有着姑娘家的自持，就是疯玩，也不会疯到哪儿去；福禄却顽皮的很，棍棒也治不住他，一旦没人管束，便撒了欢地玩闹，将府里上上下下都祸害了个遍。
瓜尔佳氏是个爽利的性格，却算不上严母，三官保与索绰罗氏宠爱小孙子，狠不下心来管教，久而久之，也只有图岳的冷脸能够将福禄治上一治了！
听闻阿玛的呼唤，小豆丁福禄反射性地捂了捂屁股，磨磨蹭蹭地上前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阿玛，额娘。”
“不好好玩你的宝贝虫子，来捣乱干什么？”图岳问他。
“我才没有捣乱。”福禄嘟囔了一声，眼睛闪闪发亮，“阿玛，玛法和我说，我要进宫去当伴读了？是不是真的？”
图岳心道，当然是真的，这是爷的妹妹从京城递来的消息。
不过，爷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表面严肃地回：“没有的事。就你这个傻样儿，还给五阿哥当伴读？第一天去上书房，就要被师傅们赶出来！”
谁知福禄丝毫没有失望，反而狡黠地笑了。
“阿玛，你说漏嘴了。玛法才没有提起五阿哥呢，原来，我是要做五阿哥的伴读啊。”他摇头晃脑地念了句，然后拍了拍胸脯，纠正他阿玛的话，“师傅们哪敢把我赶出来？小爷可是有姑母护着的人！有宜妃娘娘在，谁敢惹我？”
等等，这副霸王样……
图岳来不及骂人，他惊呆了。
趁他阿玛瞪着眼，还在愣神中，福禄缩了缩脖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跑到一半，他又跑了回来，挠了挠头，伸长脖子朝里望去，满心疑惑地嘀咕着：“那是走路慢吞吞的玛法吗？跑得跟兔子似的……天塌了？玛法的表情，怎么和阿玛揍我的时候那么像呢？”
那厢，图岳渐渐回过神来，陷入了暴怒。
他指着门外，手指哆嗦着：“这小兔崽子——”
紧接着，他发现了来人，收回手指，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你说谁小兔崽子？！”图岳消音了，三官保怒了，“好啊，敢指着你阿玛，真是出息了！”
图岳唯唯道：“阿玛，我在教训福禄呢，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说起这个，三官保就气。
他顾不得斥骂儿子了，不住地在厅堂里转着圈，“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意识到公爹与夫君有正事要谈，瓜尔佳氏稍稍收敛了笑意，忙停下整理行囊的动作，退到里间，去给他们沏茶了。
厅堂眨眼只剩下三官保与图岳。
三官保说完那句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回，你不仅要留在京城，还发达了呀。”
见图岳满脸懵然，三官保摇摇头，一掌拍到他的脑袋上：“明珠明中堂已经向皇上递了折子，他要提拔你做吏部左侍郎！”
吏部，乃是六部之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管辖官员升迁、业绩考核，油水多，面圣机会也多。吏部里头，就算一个七品的官职，那也是肥差里的肥差，人人都为它争破了头。
除了吏部尚书，吏部侍郎就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其中，左侍郎又比右侍郎高了一等，掌握的实权多了去了。
图岳大惊，他？做吏部左侍郎？
要知道，外任与京官的品级是有差别的。别看吏部左侍郎只是从二品，可它比偏远地区的一品总督还要受人尊敬！
由按察使擢升为左侍郎，算是破格提拔，这真是天降馅饼也不足以形容了。
望见图岳有些惊讶的神色，三官保捋了捋胡须，欣慰地想，这孩子倒是一点就通。
还没欣慰多久，就听图岳高兴道：“阿玛，吏部左侍郎好啊！虽说离家远了些，可儿子待在京城，就能帮衬宫里的娘娘了。”
三官保：“……”
他撸起袖子，把图岳喷得狗血淋头：“你是不是忘听了前半句话？！”
图岳不敢回嘴，惨兮兮地抹了把脸，而后仔细回想，什么是前半句话？
哦，明珠明中堂向皇上递了折子。
再一联想明珠的官职，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
那可真是入了狼窝了！
图岳霎时没了笑容。
三官保再次叹了口气，语调忧愁：“你阿玛我的折子还在草拟呢，明珠就先下手为强了。这下倒好，全天下都知道，咱们郭络罗氏，要和纳喇氏绑在一块了……”
“绑在一块？”云琇抿了口茶水，面色沉凝，“倒也未必。明珠的折子，皇上可批复了？”
瑞珠轻声道：“娘娘，应是没有。”
否则，就该惠妃大张旗鼓地前来翊坤宫了。
云琇嗯了一声，撑着额头，微微阖眼，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轻声道：“摆在御书房的折子，如何也撤不回来了。可事情还未有定论，总有破局的办法……”
“本宫不能寄希望于皇上。万一批准了，本宫找谁哭去？”云琇说着，桃花眼中冷光闪过，“索额图不也想拉拢本宫么？我便如他所愿。”

第53章
郭络罗氏虽扎根盛京，在京城也是有宅邸的，用作两地之间的消息往来。
三官保把留下的人手全权告知了宫里的女儿，平日里除了传话，云琇基本不常用他们。忆起阿玛在京中的布置，她沉吟半晌，轻声吩咐瑞珠：“联系索额图，不要与平嫔有半分牵扯。找个可信的人，拿我的牌子出宫一趟，注意避人耳目……”
瑞珠仔细听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琹吩咐完便松下心神，微微向后靠去。
吏部左侍郎这个官职，兄长若真的上任，总要居于明珠的掣肘之下，没什么大展拳脚的空间，说不定还会陷入党争之中，惹来皇上的猜忌，为赫舍里氏所记恨。
但转念一想，除了郭络罗一族的声誉，他们同样得了实惠，如此肥差，放弃着实可惜。
这事有好处有坏处，只是弊大于利罢了。
她不愿兄长赴任，阿玛同样不愿意。但心想事成这个词，终究虚无缥缈，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云琇自大梦一场，放下争宠的执念之后，心境便豁达了许多。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静静地等待……
尽人事、听天命，若是不成，也没什么好怨怪的。
少顷，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明珠这一招剑走偏锋，甚是阴毒，与他平日的风格迥异。
不知又是谁出的主意，与后宫有没有关联？
回京述职，回京两字在前，述职两字在后。人还没到呢，就先把报告揽进了兜里，麻利地写好了举荐的人选，生怕别人截了胡似的，急匆匆地递到案前。
要知道，这是不符合规矩的。
先斩后奏，带着强迫的意味，他就不怕郭络罗一族记恨上了他？
……也对，明中堂嘛，想是不怕的。
她笑了一下，问：“胤禟呢？这么久了，奶嬷嬷也没抱来。莫不是睡的正香？”
随着她的问话，正殿里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文鸳笑道：“方才娘娘同我们说正事呢，奶嬷嬷不好打搅，便在外头等着。九阿哥早早地醒了，哪还睡得着？奴婢不用看，就能想出九阿哥在帘外蹬腿抗议的情形。”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云琇眉眼弯弯，唇角微翘：“你说的对，他定是等急了。为作补偿，今儿本宫带他去永寿宫瞧瞧十弟……”
奶嬷嬷腿脚像扎了根一般，站在外面进不去，就是不给他偷听额娘说话的机会。
胤禟抓心挠肺的同时气呼呼的，原想扯着嗓子嚎叫，再活动一番手脚，可一想到奶嬷嬷是女人，没他皇阿玛那么大劲，他就怂了。
万一抱不住了，松了手，遭罪的还不是爷？
紧接着，胤禟听到帘子掀起的声音，而后跟着阵阵请安声，他转移到了额娘香香的怀抱里。
惊喜！高兴！
在云琇眼中，胤禟滴溜溜转着黑眼珠，白嫩嫩的面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满是肉坑的小胖手搁在嘴边，少见地表现出一副乖巧之态。
她亲昵地捏了捏儿子的圆脸蛋：“今儿怎么那么乖？都不像额娘认识的小九了。”
胤禟哼了一声，小奶音有些飘，听在众人耳中便是甜腻腻的撒娇。
九阿哥那么小，居然会回应娘娘的话了？
董嬷嬷惊讶过后，笑眯眯地道：“娘娘，九阿哥不但惹人疼，聪慧也是一等一的，日后就学之时，定是拔得头筹的那一个。”
胤禟原本美滋滋的，正准备啃手手，闻言动作一僵，董嬷嬷，你这不是害爷吗？
哄额娘开心也要有个限度。你夸我也就罢了，干什么扯到读书去？
云琇挪开胤禟那只不安分的手，听闻董嬷嬷的话，认同地点点头，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他若拿不下第一，简直对不住幼时那超出常人的聪慧！”
随后轻叹一声，神情止不住地唏嘘：“伤仲永这回事，希望不要落在小九身上才好。”
胤秌彻底呆住：“……”
第一？
呵呵，开什么玩笑呢，京城第一纨绔还差不多。
他可是立志做招猫逗狗的宫中一霸，当然，此间范围不包括上书房。
要真拿了第一，前世的师傅们死也瞑目了……呸，他们早就死了。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
同两个月的奶娃娃说这些，还伤仲永，额娘也不亏心？！
董嬷嬷有些茫然，她不过例行一夸，娘娘怎么就扯到伤仲永上面去了？
很快，她收敛了茫然的神色，下意识地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娘娘放宽心。”
胤秌：“……”
爷还真不能宽心。
九爷的怨念快要突破天际了。就在他止不住的碎碎念里，云琇笑盈盈地踏入了永寿宫，“瞧瞧是谁来了？我带着小九，来同小十做伴了！”
贵妃披着雪白的狐裘，倚在床上笑看着她：“我就知道是你，来得正是时候。胤俄刚喝了奶，这时候精神着，也好见见他的九哥，趁机认个脸熟。”
……
胤禟先是感叹年轻时候的贵妃，而后震惊于贵妃口中的“胤俄”，心下陷入狂喜，差些热泪盈眶。
他废了好大劲儿才止住即将见到十弟的激动之情。
还没回过神来，胤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与另一个奶娃娃对上了眼。
小十如今出生不过半个月，看上去比九阿哥小了一圈，面上还残留着浅浅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红，总的看去，倒是脱离了小猴子的模样，与出生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一个立着，一个躺着，一个双眼皮，一个单凤眼。
两人长久地对视着……
胤禟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胤俄的眼睛也一点一点的睁大。
他们像是在比拼谁的眼睛更大一样，火花四溅，谁也不服输，最终胤俄败下了阵去
一来精力不足，二来，天生的小眼睛，拼不过的。
胤禟“咿呀”地叫了一声，挥了挥手，兴奋之余，眼底有着深深的得瑟。
小样，和爷比谁的眼睛大，就凭你那葵花籽一样的眯眯眼？
不自量力啊你。
胤俄：“……”
胤俄扭开了视线，直直地望向床帐，一连串口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九爷又“咿呀”了一声，紧接着发出“嘎嘎”的奶音，形同嘲笑。紧接着，他在云琇的搀扶下努力了好一会儿，尽力地、锲而不舍地把小胖手伸过去。
眼见够不着胤俄，胤禟悻悻然地放弃了手，改用蹬腿。
他朝前蹬啊蹬，朝着胤俄流口水的嘴巴进发，看样子，是想把脚丫子伸进他十弟的嘴里。
胤俄：“……”
贵妃掩嘴而笑，云琹却察觉到不妥了。
她咳了一声，捏住儿子的小脚丫，不费吹灰之力地塞进襁褓中，在胤禟“咿呀咿呀”抗议的背景音下面不改色地道：“小九太过顽皮，回头我得好好地教训教训。”
“孩童的玩闹罢了，他才几个月大，懂得什么？”贵妃觉得好笑，伸手点了点云琇，嗔她，“还教训，你这个做额娘的也不靠谱。”
云琹心道，这哪是孩童的玩闹？
胤秌这混世魔王是明着欺负弟弟！
若她不管不顾的任由胤禟作下去，贵妃铁定心疼，心疼之后，就要来找她算账了。
云琇哼了一声，并不反驳，转而紧紧盯着胤禟。
见他又开始装无辜，吐泡泡，还对贵妃露出甜甜的无齿笑容，云琇：“……”
“瞧瞧，九阿哥还对本宫笑呢！”贵妃颇为惊喜地道了句，“这孩子长得真好。”
她仔细打量着胤禟，越看越爱，就要伸手抱他，那厢，胤俄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呜呜呜哇哇哇——呜哇——”
哭声入耳，现下轮到云琹心疼了。
贵妃还没来得及反应，云琇便蹙了蹙眉，立即道：“他嗓子太嫩，哭坏了可怎么办才好？”
说罢，她俯下身去。
俯身俯到一半，指尖还没碰上胤俄的襁褓，胤禟心中警铃大作，缓缓浮现四个加粗大字：就你会哭？
九阿哥眼睛一闭，同样开始了魔音贯耳：“呜呜呜哇哇哇——呜哇——”
云琹：“……”
贵妃：“……”
待哄好各自的孩子，她们打心眼里感觉到了疲惫。
“兄弟俩怎么像冤家似的，”贵妃喃喃道，“这是在互相攀比呢？”
云琇又是心虚又是疑窦，最后还是心虚占了上风。
她附和着贵妃的话，紧跟着转移了话题，谈起图岳即将进京任职的事儿：“我阿玛急得上了火，只盼皇上能够体恤几分，让兄长脱离了明珠这个火坑……”
贵妃这些天在永寿宫坐月子，头一回知道郭络罗家发生了如此变动。
她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沉着脸不悦道：“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不似明珠的作风，倒像后妃之间勾心斗角的手段。能想出这样的主意，除了惠妃，还能有谁？！”
云琇颔首，接过她的话头：“不仅仅是惠妃。你忘了？还有永和宫的那一位。”
几日前，惠妃承办五公主的满月礼，贵妃也是有所耳闻。她一怔，随即恍然：“不错，惠妃想不出如此阴毒的法子，其中定然有人帮衬。”
稍稍一想，前因后果就能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这真是、真是……”贵妃不知怎么评价才好，冷笑着道，“在后宫嚣张还不够，竟嚣张到前朝去了！”
说罢，她定定地看向云琇，“我原本想着出月子之时，好好治一治纳喇氏，砍下她在宫里的手爪，也能趁此立威……现在看来，时机已然足够，不能再等了。”
闻言，云琇眉梢一挑：“良贵人和八阿哥？”
贵妃眼里含了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你呀，原是底牌在这儿藏着。”云琇轻笑，而后低低地道，“若再加上一个乌嫔，岂不皆大欢喜？”
贵妃略一思索，眼眸微亮：“你是说……”
“让惠妃失了八阿哥的养母身份，改为抚育五公主。”云琇笑意盈盈地说，“有失有得，她也不吃亏不是？”

第54章
早在云琇提起图岳即将任职京官的时候，胤禟的小耳朵就悄悄竖了起来。
他仰躺在锦被上，与十阿哥头贴着头，脚贴着脚，闻言啊啊了一声，蹬了蹬腿，双眼皮渐渐睁大了。
图岳舅舅……吏部左侍郎？
这还是明珠的举荐？
胤秌觉得很是荒谬，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记忆中，他十几岁的时候，图岳舅舅依旧呆在盛京，由按察使慢慢坐上了布政使的位置，紧接着外放了几年，即将升任一省巡抚，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也算是不容小觑。
舅舅为人疏朗，做官很有一套，又得了郭罗玛法的真传，出色的政绩依靠的是真本事，家族荫蔽只是他锦上添花的助力罢了。
且他郭罗玛法三官保简在帝心，原本按部就班地下去，图岳舅舅乃家族板上钉钉的下一位顶梁柱，升任朝堂中枢的京官也不是难事。
可因着他义无反顾地助八哥夺嫡，拉了外家下水，舅舅官职节节攀升的同时，仕途慢慢艰难了起来。
虽说八贤王权倾朝野的时候，舅舅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但郭络罗一族逐步失去了老爷子的信任，如大厦将倾一般，圣心没了，兵权没了，最终慢慢沉寂下去。
当年那场大朝会，老爷子亲口击碎了八哥的野心，而后，支持八哥的佟国维、马齐都没有讨到好去，更何况郭络罗氏呢？
郭罗玛法落了个晚节不保的下场，舅舅也被迫致仕了。
要说深埋许久的遗憾，此算其一。胤禟便是入狱了，病重了，还惦记着自己的外家，每每想起便长长一叹，是他对不起额娘，连累了郭罗玛法，还有图岳舅舅。
……
早在重生之时，胤禟就暗暗下定了决心，爷这辈子定然不会重蹈覆辙，当帮扶郭络罗氏躲过夺嫡之灾，护佑长辈们顺遂一生。
可现在他听见了什么？
图岳要进京了……
明珠竟先斩后奏，要把舅舅擢升为吏部左侍郎……
九爷惊悚了，若没记错的话，这时候的明中堂，可是兼任吏部尚书一职的。
紧接着他在心底呸了一声，明珠好不要脸，这等强买强卖的事情也干得出来！
云琇能料到的后果，九爷自然也能料到。还没来得及忧心，他就听见额娘和贵妃你一言我一语的，温温柔柔说报复人的话。
胤秌：“……”
不提这事如何牵扯到良贵人和八阿哥，单论两位娘娘话间蕴藏的寒意，就足以让人为惠妃与乌嫔默哀了。
九阿哥小小地打了个哆嗦，惹谁都不能惹女人啊，尤其是性情与前世大不相同的额娘。
十阿哥倒是没打哆嗦。他默默扭头看了九哥一眼，小眼睛像是闪过了一抹鄙视，随即缩了缩脖子，乖巧地咧开嘴，怂怂地朝贵妃撒娇：“咿呀——”
良贵人居于延禧宫偏殿，平日里足不出户，更没有什么争宠的野心，唯一的牵挂只有交由惠妃抚养的八阿哥胤禩。
但因为惠妃制定的森严规矩，她与胤禩不常见面，偶尔碰见惠妃心情好，才能得幸与儿子相处一日。
良贵人的性子又软又和善，能见到胤禩已是心满意足，即便被奴才怠慢、轻视，份例被暗地里克扣，生活过得清苦，她也从未抱怨一句。
惠妃恨她浪费了这副能与宜妃媲美的姿容，恨其不争的同时，却也觉得省心。
延禧宫里头住了四五个小主，唯有良贵人成日里为儿子绣衣裳，绣鞋帽，晨昏定省绝不怠慢，安安静静地不作妖，日子久了，惠妃也渐渐打消了借她固宠的念头，看她顺眼了许多。
——相比恃宠而骄、嚣张跋扈的宜妃，良贵人还真算不上什么。
为办好五公主的满月礼，惠妃神色紧绷，唯恐有半分不当之处。满月礼过后，她大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必抱着烫手山芋了，随后沉着脸，让人把茉雅奇送回了永和宫。
乌嫔的威胁令她如鲠在喉，但现下最要紧的还是拉拢郭络罗一族。
釜底抽薪提拔图岳的招数，总归是乌雅氏的主意。看在这份上，她先放乌雅氏一马，等腾出手来再收拾不迟！
……
早在月前，惠妃便思虑许久，斟酌着写了一封长信，托人交给宫外的堂兄明珠。
传信之后，她在延禧宫等得颇为心焦，连大阿哥前来请安，也颇为敷衍地摆摆手，让胤禔自行回阿哥所，切勿沉迷骑射，怠慢了读书。
胤禔撇了撇嘴，笑嘻嘻地凑上来问：“额娘，您最近忙着所谓何事？关怀儿子也不若以往了。”
闻言，惠妃白他一眼，但被胤禔插科打诨了几句，心里倒是松快许多。
她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还能为何？本宫自是为了我儿。朝堂之事有明珠在，等上朝参政了，额娘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胤禔过了年就十三了，在满人之中，已是可以议亲的年龄，离上朝参政亦是不远。就如索额图常常求见太子那般，明珠也会为他分析朝中之事。
听言，他若有所思片刻，收回嬉皮笑脸，神色正经了起来，拱了拱手：“都听您的！儿子这就去读书，定然不负额娘与舅舅的期望……”让太子再也骄傲不起来。
也不知胤礽最近吃错了什么药，他每每借骑射之事讽刺，都像打在一团棉花上，最后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等在学业上夺得头筹，他倒要看看，那张讨人厌的笑脸会不会破功！
惠妃欣慰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的焦虑被稍稍抚平。当晚，莺儿面带笑容，急匆匆地前来禀报：“娘娘，明珠大人回信来了……”
惠妃豁然起身，“快给本宫瞧瞧。”
拆信的时候，她的手微微发颤；待展开纸张，大略一看，惠妃长长舒了一口气，欢喜道：“好啊，太好了。”
明珠说，他的折子摆在御书房的案头，只等着万岁爷批阅。皇上准了最好，若不批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一切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只要外人认定纳喇氏与郭络罗氏联手，三官保就算想置身其外，也绝不可能了。
惠妃春风满面地合上书信，抬眼望向翊坤宫的方向，眯了眯眼，道：“进宫这么多年了，本宫与宜妃不常来往，唯恐淡了情分。莺儿，备上好礼，过上两日，咱们同她叙叙旧。”
“是，”莺儿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奴婢领命。”
惠妃一笑，又道：“昨儿良贵人请安之时，那般望眼欲穿，就许胤禩同她待上一日罢。本宫仁慈，让她不必前来谢恩了……”
当天递了折子，明珠便老神在在地回了府，只等万岁爷宣召于他。
哪知第二日，早朝之后，康熙并未宣他，而是召了户部尚书杭艾觐见，并留杭艾用了午膳，君臣商议了好一会儿。
像明珠身为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兼吏部尚书一般，索额图原先也在户部挂了个名。年初时候，索额图亲自上奏，直言请辞户部之职，康熙便任命杭艾为户部尚书，加恩索额图议政王大臣。确切来说，杭艾正是索额图的人。
听闻皇上召见杭艾，明珠依旧老神在在，并不感到失望。
每年入了冬，寒潮与大雪都是朝廷需要提防的天灾，户部得早早地拨出赈灾银两与物资，未免各地有难，京城却反应不及。
朝会之时，万岁爷便点明了赈灾之事，现下宣户部尚书议事，想来是有要事单独吩咐。
明珠捋了捋胡须，微微沉吟，未免索额图得意太久，户部……也应该换上自己人了。
快到下衙的时候，他在内阁办事处候了许久，依旧没有等来宣召，明珠皱了皱眉，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难不成，皇上还没来得及翻阅？
内阁呈上去的时候，他特意将举荐图岳的折子放在最顶端，不应该啊。
……
与此同时，翊坤宫。
康熙接过云琇递来的茶盏，感慨似的道了句：“三官保教子有方。”
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云琇看不清皇上是喜是怒。
这话没头没尾的，说得她心头一颤，强自平静地笑问：“皇上怎么忽然提起臣妾的阿玛了？”
说罢，她垂下眼，遮掩住思索的情绪。
皇上定是看见了明珠的奏折。
就是不知索额图有没有接到传话，可否赞同她说的法子，安排是否有半分差错？
挽回这一切，最重要的是时间！时间太短，她布置得颇为仓促，实则心里没底。
都说圣心难测，即便她能揣测八分，那也只是感情罢了。她直觉皇上对她有着喜爱，可前朝之事，帝王心思，谁能料准？
她想要以此解围，可若招了皇上忌讳……
云琇瞥了梁九功一眼，见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随即收回视线。
也是，皇上议事的时候极少留人，梁九功定然是不知情的。想到此处，她轻吸了一口气，罢，端看老天厚不厚爱她了。
只见康熙轻轻放下茶盏，深深望向云琇：“朕从前便觉得你阿玛忠心，没料教导孩子同样出类拔萃。”
迎着云琇讶然的目光，他拉过她的手，低声笑道：“为朕教出了心悦的宜妃娘娘，还有勒贵人，勒贵人温婉娴静，品行也是一等一的。”
云琹少见地有些茫然：“……”
怎么又开始夸她了，甚至夸起了云舒？
“……还教出了图岳这般的好苗子！”康熙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欣慰，“不仅吏部向朕要人，户部也向朕要人。听听明珠与杭艾的举荐之言——一个说‘廉洁谦逊，非吏部左侍郎之位不可’，一个说‘统筹有功，当坐镇户部’，迫切之心满溢而出，如此奇事，朕还是头一回见。”
皇帝哈哈大笑：“你那兄长图岳，真乃俊才也！”

第55章
惠妃与纳喇明珠设下的这个局，该如何破，云琇细思了许久。
最好的结局就是皇上不生猜忌，郭络罗一族仍可置身事外；图岳脱离明珠这个火坑，不论是外放还是留任盛京，明哲保身便是最好。
可明珠的奏折已经放在了御书房的桌案之上，如何也更改不了了。
唯一的有用的办法，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让索额图紧跟着上奏一份举荐折子，做出与明珠抢人的姿态来，混淆视听的同时，打消大臣对两家联手的猜测，把众人的视线从晦暗的朝堂争斗上，转移到图岳本身。
云琹敢这么做，自然有底气在。
明珠与索额图在前朝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连带着纳喇家与赫舍里家，还有两家的亲信、附庸斗得如火如荼。
若把两家私下拉拢郭络罗氏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展现出来，没人会感到奇怪，他们最多感叹一声，明相与索相竟把主意打到了郭络罗&#183;图岳的身上，不计代价地上奏举荐，着实用心良苦。
这下，郭络罗氏与纳喇氏联手的传言不攻自破，什么流言蜚语都会消失无踪。
若两家联手了，那索额图又何必提拉图岳一把？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去给未来政敌做脸。
至于索额图会不会答应，云琇有着八成把握。眼看着明珠强买强卖、就要把图岳扒拉到自己的麾下，他哪能不急？
惠妃有宫权，平嫔却不能给予赫舍里氏半点帮助。若图岳成了明珠的手下，紧接着，宜妃与惠妃走到一块，他索额图才真真算是举步维艰了！
恰在此时，她传达了善意与请求，犹如打瞌睡送枕头一般，索额图不答应才是怪事。
……
方方面面都考虑完善，云琇唯一不能笃定的，便是康熙的反应。
兄长被二位权臣先后举荐，太过高调了，简直是本朝头一遭。若皇上对兄长生了恶感，或是怀疑郭络罗家觊觎中枢、别有居心，那她即使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就算再得宠又如何？
牵扯到朝政之事，皇上的心将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梦里她已体会过一遭了，更没有半分侥幸，意图试探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试探这份“喜欢”能有多少。
宜妃娘娘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她怎么也没料到
皇上的反应居然是这样的。
夸她阿玛教子有方，教导出了图岳这般的人才，朗朗而笑，很是欣慰。
云琹：“……”
皇上，您的关注点是否偏了些？
一瞬间，心里的不安与忐忑尽去，云琇弯起唇，绮丽的眉眼舒展开来，斑斓笑意自眸里倾泻而出。
兄长竟成了皇上口中的“俊才”，真是，真是……
“哪有这样的奇事！”她抽回手，嗔了康熙一眼，“臣妾的兄长如何，您是知晓的。常年居于盛京，人再憨实不过，就算为官出彩，又能好到哪儿去？明珠大人与杭艾大人却是夸大了。”
闻言，康熙挑眉，伸手点了点她：“朕见过图岳，‘俊才’这评语不算埋没了他。到你嘴中，怎么就成憨实了？”
“俊才不俊才的，臣妾不清楚。臣妾只知道，兄长尚且年轻，担不起如此重任……”云琇郑重了神情，小声道，“皇上可千万要体恤臣妾的阿玛，让兄长多多历练才是。”
“没想到琇琇还有如此见地。”康熙惊奇地看她一眼，凤眼含笑，随即温声道，“你且放宽心，朕给图岳安排了好去处，绝不会亏待我大清的俊才。”
用的是保证的语气，说到最后，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吏部与户部为何会上折子，皇帝心里如明镜般地清楚。明珠与索额图都想拉拢郭络罗氏，趁着图岳回京述职的机会来个先斩后奏，来个下手为强。
郭络罗一族忠于帝王，三官保更是他信任的纯臣，如何能与明珠、索额图搅和在一起？
哪成想两封奏折撞在了一块儿，拉拢也就不了了之了，都不用他出手解决……康熙一想此事就觉得可乐。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图岳为官出色的基础上。
若图岳只是庸人一个，任上政绩平平，明珠哪敢提拔他为吏部左侍郎？如此无异于自毁长城，落人口舌不说，明中堂的威望也将不复存在。
故而，康熙夸赞图岳“俊才”这话，乃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掺假。
对于图岳的去处，他心里大致有了章程，并想着迁为京官，大加栽培，如曹寅一般，培养一个真正的国之栋梁出来。
非吏部，也非户部。
——其中有多少爱屋及乌的成分，皇帝是绝不承认的！
在索额图的示意下，户部尚书杭艾也上呈了举荐的折子，这事被康熙压了下来，明珠依旧蒙在鼓里。
明中堂未得皇上召见，心下微微惊疑，回府静等第二日的来临，这般才能给宫中递去消息。
延禧宫内，惠妃已是胜券在握，哪能料到还有这般峰回路转的变故！
她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翌日早早地起了身，吩咐奶娘把八阿哥抱去偏殿，语调温和，笑着道：“胤禩有良贵人照看，你们也好松快松快了。”
听闻这话，奶嬷嬷喜笑颜开：“娘娘慈恩，奴婢铭记五内……”
不怪她们欢欣，因为八阿哥同良贵人待在偏殿之时，是她们最为清闲的时候。
良贵人不喜奶嬷嬷近身，向来亲力亲为地照顾儿子，每每这时，她们就可以回屋躲懒，或是去廊下唠嗑，别提多自在了。
次数多了，奶嬷嬷也就期盼了起来，盼着惠妃娘娘心情好，她们也能享福不是？
惠妃淡淡一笑，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用完早膳，她望了望窗外即将大亮的天色，轻声问莺儿：“这个时辰，宜妃起了没有？”
“娘娘，因着不用给皇贵妃请安，宜妃素日起得较晚。”莺儿低声说，而后迟疑了一瞬，回道，“不过，皇上昨儿歇在翊坤宫，现下，宜妃当是起身了……”
惠妃眉心拧了拧，皇上又歇在翊坤宫？
从前一个月内，宜妃能分得十日侍寝。现在倒好，生了九阿哥后，连十日都不止了！
惠妃全心全意为了胤禔，终究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人，心下不得劲了一瞬，情绪便消散了。
从另一角度去想，宜妃得宠，又何尝不是纳喇氏的助力？
很快收回心神，惠妃松开眉头，吩咐道：“遣人去翊坤宫瞧瞧，若有了人声，再来回话。”
不出多时，跑腿的小太监禀报说，翊坤宫有动静，宜妃娘娘已经起了。
惠妃抿了口热茶，扶了扶鬓间华贵的翡翠钿子，端庄一笑：“备轿，别忘了厚礼！本宫也该同宜妃叙叙旧了。”
翊坤宫。
“宜妃妹妹姿容绝艳、貌若神仙，怪不得皇上待若珠宝，可劲宠着。”一进正殿，惠妃就亲亲热热地喊起了妹妹，“瞧瞧这光彩照人的样儿，可羡煞本宫，也羡煞旁人了。”
大清早的，这般的热情……
云琇心里好笑，瞥她一眼，柔声道：“惠妃姐姐此言差矣。要论光彩，谁比得过姐姐？皇上信重之至，把五公主的满月礼交托姐姐主持，此番过后，贤良之名传遍朝野，慈母之心人人皆知，妹妹远远不及。”
云琇的话音未落，惠妃笑容便微微僵硬，心里恼恨了起来。
说起茉雅奇的满月礼，她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永远不要被提及才好。
当下，谁能听不出宜妃话中的讽刺？
都这个时候了，郭络罗氏仍然尖牙嘴利的不饶人，莫说该有的后妃之德了，连形势也尚未看清。郭络罗氏已同纳喇氏绑在了一处，逞口舌之快，吃亏的不还是她自己？
惠妃很快恢复了笑意，和声道：“我们同是一路人，又何必互相恭维，生生疏远了去？”
说罢，她指了指宫人手中托着的东西，亲切道：“这是本宫托人为九阿哥打造的赤金福锁，还有金马玉雕……那盒金珠，不过给孩子们玩上一玩，听个响罢了。”
不是金就是玉，好个财大气粗的惠妃娘娘。
云琇听着惠妃口中的“一路人”，心下微哂，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现在却来送礼了。
生怕别人不知道延禧宫与翊坤宫“结盟”似的，高调至极，这和明珠的强买强卖又有什么区别？
现下，皇贵妃威信不再，贵妃坐月子腾不出手来，她就真以为没人治得了她了。
“姐姐好意，妹妹心领了。只是宫中人多眼杂，若皇上知道了，还以为臣妾穷得很，连惠妃娘娘的私房钱也不放过。”云琇笑了一下，轻飘飘地推拒道，“太皇太后更是喜好节俭，若见了满箱子金珠，还不知如何气怒！”
这几乎是明着说她骄奢淫逸，不知节俭……
惠妃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宜妃竟跋扈至此！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也就罢了，还抬出皇上、太皇太后压她。
惠妃惊疑之下，怎么也想不通，郭络罗氏入瓮已成定局，宜妃到底哪来的底气与她呛声？！
“宜妃，”她强自按压着不悦，淡淡笑着，语调暗藏威胁，“不过是些小玩意罢了，你何苦扯上大道理。你兄长为本宫的堂兄亲自举荐……”
话还没完，外头有人通报说，太皇太后跟前的苏麻喇姑来了，有要事求见娘娘。
云琇早就听厌烦了，闻言收回了似笑非笑的神色，道：“还不请进来？”
说罢，她看向惠妃，桃花眼满是柔和，轻言细语道：“姐姐累了吧？不若歇歇嗓子，积蓄力气，等会也好继续同妹妹说话。”
惠妃面色一青，挥挥手让莺儿她们带着箱奁退下，心里积了满肚子气。
歇歇嗓子……宜妃是把她当说书的，还是杂耍的？
那厢，苏麻喇姑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朴素宫装，像是早料到惠妃身处此地一样，“老奴给宜妃娘娘请安，给惠妃娘娘请安。”
有心人可以发现，提起惠妃娘娘四个字的时候，苏麻喇姑眼中的热度微微消了下去。
紧接着她看了惠妃一眼，平静道：“老奴本不应该打搅两位娘娘，但事态紧急……八阿哥不见了，良贵人六神无主，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老祖宗有令，请惠妃娘娘去趟慈宁宫，不能有片刻耽误，娘娘，随老奴走吧？”
惠妃原先端坐在绣墩上，即便怒气盈然也不见半点端倪，听言心里一个咯噔，再也顾不得云琇，豁然起身，脸色全变了。
胤秚不见了？！

第56章
惠妃急急赶到之时，慈宁宫已是一片风雨欲来之势。
云琇紧跟在惠妃身后，面上含了些许担忧，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后，屏息不语，视线缓缓扫过大殿，一眼望见了跪在正中央，颤抖着身子、默默流泪的良贵人。
不等太皇太后问询，苏麻喇姑就几步上前，附耳同她说了几句。听罢，太皇太后朝云琇欣慰颔首，长叹一声：“合该如此，合该如此。赐座吧。”
方才在翊坤宫，苏麻喇姑提到“八阿哥不见了”，云琇便皱起了眉，抢在惠妃前头，即刻吩咐候在帘外的翊坤宫总管张有德：“快召集人手去寻八阿哥，把延禧宫、御花园附近，还有各个宫道仔仔细细地搜索一圈，切勿漏过了假山、池塘，还有不常去的暗门。”
待张有德领命后，她看向苏麻喇姑，轻轻叹道：“苏麻，张有德常年替我办事，宫里头算是熟门熟路，他去，寻人也会便捷几分。八阿哥这么小的孩子，同胤禟差不了几岁……”
她顿了顿，说：“本宫听着不忍，也当尽我的一份心力。”
见苏麻喇姑郑重谢过，惠妃有苦难言，焦急之下，脸色愈发铁青。
这是翊坤宫，不是延禧宫。她统共就带了莺儿和三个二等宫女，如何派人去寻胤禩？
宜妃忽然来了这么一手，不仅得了好名声，还反衬得她不上心一般，惠妃简直要气得失了涵养。
她强笑了下，扭头急声道：“莺儿，快快回延禧宫，将人手全派遣出去。找不着八阿哥，就别来复命了！”
也怨不得惠妃焦急。
不管八阿哥因何失踪，单凭她是他的养母，一个失职不察的罪名是怎么也跑不掉的；即便今日八阿哥同良贵人待在一处，她也不能以此推卸责任。
谁人不知延禧宫的规矩？八阿哥的生活起居全由惠妃管束，良贵人无权过问。
在这后宫之中，年幼的皇子阿哥有乳母照管，连睡觉都有人守着，失踪可谓是天方夜谭。重重防护之下，八阿哥竟然不见了，此等荒谬之事出现，老祖宗不向她问责，向谁问责？！
为五公主举办满月礼的时候，皇上还夸她慈母之心，现下就来了这么一出。若是皇上得知了此事……
惠妃有了不好的预感，心头隐隐泛凉。
她直觉太皇太后不会给她好脸色，果不其然，紧赶慢赶地进了慈宁宫，老太太给宜妃赐了座，而后瞥她一眼，淡淡地问：“你这额娘是如何当的？”
惠妃跪在了地上，也不辩解，声音艰涩地道：“老祖宗，是臣妾的失职。”
“理当是你的失职！”太皇太后一拍桌案，怒声道，“监管不力也就罢了，还把几个刁奴放在胤禩身边。正因为她们偷奸耍滑、玩忽职守，堂堂皇子阿哥，竟在延禧宫走丢了……”
惠妃闻言，愕然抬头，刁奴？
“老祖宗，臣妾今晨把胤禩托付给了良贵人，想着让他们母子团聚一番，过后去了翊坤宫，同宜妃妹妹说了会话。”她冷静下来，盯着身旁默默流泪的良贵人，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像是意有所指，紧接着伏下身去：“臣妾哪有安排什么刁奴，还请老祖宗明鉴！”
太皇太后捏了捏眉心，摆摆手，“良贵人，你来说。”
良贵人哽咽地应了是，擦了擦通红的杏眼，声音断断续续的：“胤禩走丢，本不关惠妃娘娘的事。今儿嫔妾承娘娘恩德，与胤禩母子团聚……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哪能想，哪能想……”
她无声地哭着，像是悲伤过度，即将昏厥一般：“内务府恰好派人来送冬日的衣料，还有贵人固定的月例。嫔妾得了消息便往前殿而去，不忘吩咐胤禩的奶嬷嬷，让她们好好看顾八阿哥……谁知她们半点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走到游廊上晒太阳、说闲话去了。嫔妾领完月例回偏殿一看，胤禩早就没了人影！”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垂怜，更别提此话让人极度愤慨，再次点燃了太皇太后已然熄灭的怒火。
太皇太后虽不喜良贵人的出身，也不喜她柔弱清丽的姿容，见到她，总能忆起迷得先帝七荤八素的董鄂氏。
但她是皇八子的生母，且早就失了皇帝的宠爱……看在八阿哥的面上，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遏住了对她的成见。
这么些年来，良贵人深居简出，毫无争宠之心，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不喜之意也渐渐淡了。
当下，见良贵人这般模样，太皇太后忍住火气，心里微微怜惜了几分，“苦了你了！苏麻，给良贵人赐座。”
说罢，太皇太后指着面色苍白的惠妃，冷笑着问她：“胤禩身边的奶嬷嬷，不是刁奴是什么？！”
惠妃嘴唇一颤，再也维持不住冷静与端庄。
那几个奶嬷嬷都是她精心挑选、指派出来照顾胤禩的。这要如何解释？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云琇用帕子遮了遮嘴，掩住唇边的一抹笑意。
只听太皇太后闭了闭目，沉声说：“哀家早早派人告知了皇帝，也遣了人去搜寻，只盼老天保佑，小八安然无恙才好。”
惠妃眼前一黑，完了，皇上知晓了。
“至于那些个刁奴……”
话音未落，伺候八阿哥的四位奶嬷嬷就被五花大绑地带了进来，人人惊惧万分，不住地发出求饶之声。
见到惠妃，她们像见到救星一般，涕泗横流地喊道：“惠妃娘娘，救救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狗奴才，还嫌害她害得不够惨吗？
惠妃恨不得提剑杀了她们！
她深吸一口气，眼里沁出狠意，厉声道：“你们还有脸向本宫求饶！本宫是如何叮嘱的——怠慢八阿哥，谁给你们的胆子？！”
“娘娘，救救奴婢……”其中一人完全吓破了胆子，只六神无主地念叨，“若没有您那句‘你们也好松快松快’的话，谅奴婢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偷奸耍滑……求您救救奴婢！”
这等伺候皇子的奶娘，向来都是身家清白的包衣，是内务府从宫外筛选而来的，算不上惠妃的心腹。
她们或许有着忠心，可比起性命来说，忠心又值几个钱？
惠妃还来不及阻止，她们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
“胤禩有良贵人照看，你们也好松快松快”，这是惠妃为显仁慈，同奶嬷嬷说的话，她并没有别的意思。
放在从前，这是体恤下人的恩典；可放在这个场合……
便是她失职、监管不力的证据了。
看良贵人不可置信的表情就明白，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句话：难不成惠妃娘娘竟是知情的？
惠妃张了张嘴，气得狰狞了面容，正欲解释，忽然间，康熙沉冷的嗓音响彻大殿：“再聒噪下去，朕割了你们的舌头。”
哭天抢地的叫喊声一停，太皇太后拄着拐杖起身，望向殿门处，“皇帝，你来了……”
霎那间，她苍老的眸里闪过愕然，而后被惊喜所替代：“保成？小八？”
稳稳抱着八阿哥、站在皇帝右侧的小少年，可不就是太子殿下么！他的身后跟着何柱儿，还有气喘吁吁的张有德。
——失踪的八阿哥寻回来了！
战战兢兢的宫人皆大松了一口气，凝滞的气氛终于散去。如同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良贵人喜悦之下，泪水模糊了双眼：“胤禩！”
八阿哥眼睛一亮，奶声奶气地叫了句额娘，神情灵动，看着并未受到惊吓。
康熙已许久未见良贵人了。
闻言，他眉心一凝，循声望去，又淡淡移开了视线，下一瞬，不经意地与云琇对上了眼。
云琇看了许久的热闹，心情好，见状朝他一笑，康熙：“……”
不知怎么的，皇帝飞快地掩饰住丝丝心虚，咳了一声，挪开眼道：“皇玛嬷，朕已经寻回了小八。您且放宽心，胤禩没有被吓着，也没有半分损伤，只是跑得远了些，恰恰被保成发现了。”
太子点点头，把胤禩放在了地上，而后牵起他的小手，有些后怕地说：“老祖宗，八弟不知怎么的在毓庆宫附近打转，想是迷了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阿弥陀佛。”太皇太后彻底呼出了一口气，连连说了三声“得幸”，看向太子满是慈爱，“好，好啊，幸而有我们保成在。”
说罢，太皇太后瞥过跪在殿中的惠妃，瞥向吓得面无人色的几个奶嬷嬷，沉声道：“皇帝，你说，她们该如何处置？”
竟完全把惠妃晾在了一边。
惠妃心里拔凉拔凉的，如同置身寒冬腊月，却不敢有半分异议。
康熙扫了惠妃一眼，转了转扳指，对重新响起的哭喊声、求饶声充耳不闻，缓缓道：“朕以为，该过问小八的意见。”
八阿哥才两岁，怕是说不出什么意见吧？
在场之人这般想着，半晌后，有人愣了愣，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不成……皇上怀疑惠妃这个养母……
只见太子蹲下身，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几个奶嬷嬷，小声问八阿哥：“她们对你好不好？”
胤禩抿了抿嘴，悄悄瞅了远处的良贵人一眼。
因着奶嬷嬷杵在良贵人的跟前，谁也没有看出端倪……除了云琇。
在太皇太后、康熙他们看来，胤禩望向奶娘之后，很是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小小声地道：“不要打，痛……”
这话一出，包括惠妃在内，众人的脸色全变了。
“万岁爷，奴婢没有！”其中一位奶娘瘫软在了地上，她呆滞片刻，回过神来，疯狂地磕着头，“奴婢岂敢以下犯上，这般对待天潢贵胄啊万岁爷！”
这时候，惠妃无论如何都要插言了。
奶嬷嬷疏忽，惹得皇阿哥失踪，和奶嬷嬷虐打皇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罪名！
她哪能讨到好去？
惠妃冷汗淋漓，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红了红，喊了一声皇上：“今儿事出意外，因着一时不察，刁奴犯事，是臣妾的过失……可平日里，臣妾一刻也不错眼地看着胤禩，别说是淤痕了，就是掉了一根头发，臣妾也给记着的！”
这话，在场之人信了大半。
盖因此事比八阿哥失踪还要荒唐一千倍、一万倍，这、这怎么可能呢？
惠妃又不是得了失心疯！
可这是八阿哥亲口所言。两岁的孩童，如何会说谎，下意识的瑟缩也做不得假……
忽然间，良贵人惨笑一声，打断了惠妃的话。
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流，她轻轻反问：“没有淤青？娘娘，三月二十七那日，您还记得吗？”
不等惠妃回话，伺候良贵人的香玲直直地跪了下来，颤声道：“老祖宗，皇上！我们小主把委屈积在心里，奴婢却忍不下去了。三月二十七那天，主子同八阿哥玩耍之时，发现了阿哥身上的青紫淤痕，有那么大……”
香玲语无伦次地比划了一下，“主子欲请太医，可对牌和令帖出不去延禧宫，别说太医了，连擦身的膏药都没个影儿。奴婢心急如焚，从花园小门处溜了出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取得膏药，结果遇上了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皖月……”
她喘了一口气，低声道：“奴婢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哀求皖月让我见一见贵妃娘娘。幸而皖月姑娘怜我，贵妃更是仁慈，送来了上好的金疮药，八阿哥这才得以擦身。”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老祖宗做主，求皇上做主！”香玲深深地匍匐了下去。
随着她的话落，慈宁宫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太皇太后捂着胸口，太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康熙闭了闭目，凤眼幽深至极：“梁九功，去永寿宫带皖月来。”
惠妃心里紧绷的弦蓦然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良贵人与香玲，哪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给算计了？
什么受伤，什么膏药，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贵妃，好一个贵妃！
“皇上……”她动了动唇，哑声道了句，“口说无凭，臣妾敢对天发誓，胤禩身上绝无青紫。若有违誓，天……”
“惠妃姐姐，”云琇出声制止了她，“毒誓万不可做儿戏，等皖月来后再做定论，皇上定然不会冤枉了你。”
惠妃一噎，刹那间，看向她的目光似淬了毒一般。
康熙冷眼看着，怒气在胸腔里积蓄，等皖月到来的时候，慈宁宫的宫人已噤若寒蝉，深深垂下了头去。
“回禀老祖宗，万岁爷，确有其事。金疮药是奴婢经手的，三月二十七那日，太医院也有记档……一查便知！”

第57章
皖月被梁九功急匆匆地领进大殿，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诧之色，想是已大略了解了前因后果。
随着皖月的到来，无数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皖月心中沉静，脚步却微微踟蹰，面容也带了些许惶恐。她跪在地上，先是给主子们请了安，而后低声说了句“确有其事”。
慈宁宫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不安的氛围酝酿着，弥漫着，兜头兜脸地罩住了震惊至极的惠妃。
三月二十七？太医院有记档？
这如何可能！
“涂抹的药膏谁都可以去取，殊不知是你们主仆联起手来糊弄本宫。永寿宫若有人跌伤，或是良贵人自个受了伤呢？”心里恨极怒极，她反倒镇静了下来，闭了闭眼，泪盈于睫地道，“胤禩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极易听你们教唆。现如今，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你们非要诬陷，本宫又能如何？”
惠妃坦坦荡荡地说了这番话，咬咬牙，只盼老祖宗与皇上能够查明自己是冤枉的。
她对淤青之事半点也不知情，她是被明明白白的算计了！
这副问心无愧的模样，让一时间让人不好判断，连怒气满腔的太皇太后，心中也生出了些许迟疑来。
皖月是进宫前就贴身伺候贵妃的老人了，做了多年大宫女，见过的风浪不算少。
忆起临行前贵妃同她的叮嘱，皖月跪在地上，又磕了个头，望向惠妃冷静道：“惠妃娘娘，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诬陷于您。因着八阿哥年幼，贵妃娘娘特意命我拿了药性温和、护养嫩肤的药膏，敢问成人如何敷用？”
话音刚落，良贵人擦了擦红肿的眼眶，轻轻道：“若娘娘不信，去嫔妾床尾的箱笼里一探便知！那药用了一半，还剩一半，太医验上一验，就知是真是假了。”
太子牵着胤秚的手，猛然浮起一股怒气。
膏药只剩一半……
那些个刁奴，她们怎么敢！
康熙淡淡出声道：“去太医院查明记档，叫上当值的太医，另，把良贵人寝殿里的膏药取来。”
这种时候，谁也不敢有片刻耽误。梁九功一个扫视，替他跑腿的小太监便三三两两狂奔出了殿门，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很快，当值的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记档、药膏也递到了御前。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太医小心地打开了瓶盖，凑上前仔细地闻了闻，紧接着用食指沾了一点，沉吟半晌，道：“回禀太皇太后，回禀万岁爷，药膏状似凝固，少说也有半年光景了。若微臣所料不错，此物性温，专为幼儿治疗外伤之用，因着幼儿皮嫩，不会产生刺激……”
听闻这话，惠妃眼前一黑，只觉大势已去，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怎么会？
胤秚果真受过伤？
可奶嬷嬷为何不来禀报？！
她几欲呕血，眸光欲把五花大绑的那几个刁奴凌迟，贱人！
惠妃对此不知情，领头的那个奶嬷嬷却浑身一颤。
如晴天霹雳一般，她终于记起了三月二十七前后，也就是今年三月底发生的事。
那日，大阿哥揣着八阿哥，同娘娘高兴地说起，他在骑射上超越了太子……而后、而后八阿哥的腰部磕到了桌角，少说磨了有两刻钟之久！
当晚她检查过八阿哥的腰背处，差不多完好无损，灯火下只看得出微微的青色，远远达不到上药的地步，就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之后三日，为了躲懒，她顶多为小主子擦了擦手脚，没再擦身……
难不成第二天，八阿哥的伤情加重了？
……
奶嬷嬷当即不喊冤了。
她要怎么做？同万岁爷诉说实情，洗脱自个的罪名，说大阿哥疏忽才造成了这一切？
不，不行。
现在只是她一人没命，可要牵连到大阿哥，惠妃一定不会放过她在宫外的亲人的。
奶嬷嬷的面色一片惨白，“大阿哥”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奴婢有罪。”她瘫软着身子，喃喃道，“奴婢认罪……奴婢不该躲懒的，不该的。”
……
人证有了，物证有了，奶娘也认罪了，事到如今，由不得太皇太后不信了。
若贵妃和良贵人联起手来算计惠妃，又何必等到七八个月后再揭露此事？
她们又如何能料到胤秚与今日失踪？
种种巧合撞在一处，便不再是巧合。
且膏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太医院的档案也做不得假。想到这一层，太皇太后沉着脸，佛珠也不转了，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些许疲态：“惠妃，你糊涂。”
皇子失踪已是大事，谁能想胤禩竟遭了刁奴这般对待。就算良贵人出身辛者库，胤禩出生起就抱给了惠妃抚养，他也是天潢贵胄，容不得下人这般欺辱！
身为养母却不闻不问的，不对身边人加以管束，如何配得上小八一声“额娘”？
康熙沉默许久，凤眼中酝酿着风暴，早在皖月作证的时候，皇帝便已是这般模样。
当下，他深深地望了眼惠妃，叹道：“好一个慈母啊。你对胤禔如何，自不用说；对茉雅奇也是妥帖照料，处处关怀，可对胤禩呢？因着他长居延禧宫，你就可以撒手不管，甚至任由刁奴欺辱？”
康熙并未斥责，失望之情却溢于言表，惠妃心里骤然升起阵阵恐慌。
只要皇上还念着她的功劳，只要能留住胤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维持着平日里的端庄，苦涩一笑，道：“皇上，都是臣妾的错！近来宫务繁忙，且为办五公主的满月礼，臣妾疲累的很，一时间疏忽了小八，竟不知刁奴作祟……”
她黯然说道，满脸愧色，说罢俯身下去，“您该当责罚。”
云琇拨了拨水蓝色的护甲，笑了下，避重就轻这一招，惠妃倒用得很是娴熟。
可娴熟不代表有效，万一适得其反，岂不是得不偿失？
只见康熙沉着脸，眼神愈发失望，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率先开了口。
“你既宫务繁忙，想来是没时间照料胤禩了。皇帝，便由哀家做主，让良贵人暂且抚养亲子，母子二人迁出延禧宫，暂居慈宁宫侧殿，你看如何？”
两个“暂”字，几乎是明说，要给良贵人预定日后的嫔位了。
即便现在不合规矩，但太皇太后亲下的口谕，无人会反对；唯一想要反对的惠妃如何也不敢开口，只能面色苍白地咽下苦果。
听言，云琹微微一怔。
八阿哥给了亲额娘，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迁往慈宁宫侧殿……对八阿哥来说是好事，可对良贵人来说，许不是什么好事。
太皇太后居于慈宁宫，皇上若要召幸良贵人，首先便过不去太皇太后这关，这等于断了她的恩宠啊。
她轻轻扬眉，抬眼看向良贵人。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充斥着满足、惊喜，没有半点不甘愿，云琇看了许久，微微恍然，怪不得贵妃寻上了她，原是这样一副性子。
与成嫔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儿子，但成嫔更刚，她更柔。
梦里的良贵人，后来的良妃卫氏，在八阿哥没出头的时候，一直都是宫中的透明人。后来八贤王权倾朝野，皇上加恩于他的生母，封嫔又封妃，云琇也没听说过卫氏有何张扬之处。
良贵人生得美，可八阿哥诞生后，皇上就对她淡了下去；后来封了妃，也统共没有去看她几回。
撇去身份不谈，其中当然有韶华逝去的缘故。但如今良贵人正值芳龄……
思及此处，云琇收回视线望向康熙，好整以暇，带着看戏的味道。
……
自大梦一场已过了许久，对于皇上的宠爱，云琇渐渐淡然起来，能够略去心底的不舒服，不再拿它当一回事了。
至于平日里的争风吃醋，还有偶尔的醋劲，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她心里最是明白。
看不着良贵人，皇上可否觉得惋惜？
——谁知康熙面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半分波动。
像是察觉到云琇的目光一般，皇帝侧身望了过来，又与她对上了眼，眼底怒意稍稍消去，半晌，微带了一丝笑容。
那神色，好似专等着她投去视线，随即心满意足地转过头，重新板起了脸。
云琹：“……”
只听太皇太后再次问询，康熙微不可察地颔首，接着说：“传令下去，就依老祖宗说的办。”
“把那几个刁奴拖下去，押入慎刑司。”说着，他瞥向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惠妃，冷道：“惠妃纳喇氏，管束不利，教养失职，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此外，小十即将满月……你也好整合一番宫中事务同贵妃交接，尤其是膳房等重中之重，如此才不会手忙脚乱。朕说的可对？”
品出了皇上话中的少许讥讽，结合责罚的内容，惠妃只觉一股涩意冲上天灵盖。
罚俸倒没什么，不过丢了面子而已。只是同贵妃交接宫务……就是变相的夺权！
皇上终究对她产生了不满。
惠妃一想到今儿陷入了贵妃的算计，没了胤禩这个助力，日后还要放权协理于她，心间便火烧火燎的，又气又怒，又怨又恨。
还有宜妃那个油盐不进的，即便把郭络罗氏绑在了一条船上，惠妃也没了欣喜之意。
喜事紧接着悲事，何其荒谬？
她强笑一声：“皇上说得极是，臣妾……领罚。”
回宫之后，云琇心情极好地用了午膳，准备去往永寿宫，和贵妃分享分享晨间乐事，恰在此时，梁九功急匆匆地前来请安。
“梁总管。”云琇见他孤零零的，也没带着什么人，不像是来送赏赐的样子，出声问，“这是？”
“皇上正批折子，没多久就赶着奴才来翊坤宫了。”梁九功压低声音，神情很是复杂，“奴才是有口谕要传……”
闻言，云琇端正了脸色，董嬷嬷她们肃然屏息，恭敬地垂下头去。
“皇上说——”
梁九功咳了一咳，而后忍住牙酸，念了出来：“朕觉着，卫氏远不及你。”

第58章
梁九功把口谕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翊坤宫蓦然静了下来。
董嬷嬷和文鸳、瑞珠她们听言，差些维持不住原本的恭谨，暗暗露出和梁总管一模一样的、牙酸的神色。
万岁爷……这是在和娘娘打情骂俏呢？
董嬷嬷复杂地想，您让梁九功传这话，真的好么？老奴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些啊万岁爷。
至于云琇，她愣了半晌，目光难以言喻，竟不知作何表情才好。
这是什么劳什子口谕？
自大梦一场后，皇上成日都在想些什么，她竟弄不明白了。
被宫人探照灯一样的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饶是宜妃娘娘经历了大风大浪，脸皮早已锻炼得宠辱不惊，还是感觉到了不自在。
非常非常不自在！
这话的意思，好似她爱惨了他，从而打翻醋坛子，别扭起了良贵人；那么大一顶帽子，就这么给她扣上了，完全随心所欲，不讲道理。
她在心底把康熙骂了好几遍，而后动了动唇，耳廓染了些红，少见地卡了声音：“皇上……还有什么话说？”
梁九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犹如突破了心理防线一般，整个人都升华了。
他淡然不已，恢复了从前纵横宫廷的大总管的气度，笑眯眯地道：“回娘娘的话，皇上就让传了这句，没别的了。对了，您可有什么话让奴才代为回禀？”
思及临行前，万岁爷那努力压下嘴角的希冀模样，梁九功无声地、幽幽地叹了口气，微微躬下身去，做好了当传声筒的觉悟。
他直直竖起两只耳朵，想要听见宜妃娘娘的“五星好评”
“有话的……”云琇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说，“皇上觉着，可臣妾不觉着。”
忍不下去了。
还想本宫感动？惯的你。
梁九功：“……”
受理了八阿哥失踪一事，紧接着惩罚了惠妃，康熙的心情原先算不上好。
后宫这些女人，在他面前一副面孔，在人后又是一副面孔。
原以为惠妃是个端庄贤淑、持家有道的，同宜妃一般，算得上表里如一；他也不吝赏赐夸赞，甚至夸她是个慈母，谁知没过多久就要收回这话，打得他脸疼。
都说君无戏言，惠妃这副做派与欺君又有什么差别？
就算胤禩的生母出身低，假使小八从小长在泥里，那也是他的儿子，大清尊贵的皇子，不是纳喇氏可以放纵刁奴、半点也不上心的理由！
先是皇贵妃如此，而后又是乌嫔、僖嫔、平嫔，再是惠妃……认清她们的为人之后，对于后宫无休无止的手段、算计，皇帝看得愈发明晰，也愈发厌烦了起来。
要么蠢，要么毒，要么持身不正，被人抓住了把柄。
还是多瞧瞧琹琹，多洗洗眼睛来得好！
想起云琇，他便想起了今晨慈宁宫的一幕幕。皇帝心头蓦然一动，脸色由阴转晴，低声嘱咐了梁九功一句话，随即嘴角翘了翘，眼里含了些许期待，心态平和地翻起了折子。
过了一个时辰，梁九功终于气喘吁吁地回了来，心间叫苦不迭，面上期期艾艾地道：“万岁爷，宜主子说……说她……不觉着。”
皇帝：“……”
不对啊。
康熙一愣，敲了敲桌案，阴晴不定地瞥他一眼：“可有乱传朕的口谕？”
梁九功哆嗦了下，飞快摇头：“奴才哪敢啊万岁爷。”
康熙沉思了起来，忽然间灵光一闪，脑海掠过丝丝恍然。
“你宜主子红了耳朵，或是红脸了没有？”他问。
梁九功恍惚地应了一声，该是有……的吧？
“有、有的。”梁九功心虚回答，给自己疯狂打补丁，“奴才只大略看了一眼，就不敢直视娘娘了。”
这话才对！
康熙转了转扳指，轻笑一声，“朕就知道，她这易害羞的个性从未变过，还有醋劲，真是大的很。若朕今晚不安抚一二，她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朕。”
少顷，皇帝满意地收回了视线，愉悦地看起了奏折，徒留梁九功立在原地，眼神放空，咽了咽口水。
宜妃娘娘害羞？醋劲大？
奴才怎么觉得正相反呢？
罢。您是天子，您说是就是吧……
惠妃失了养母身份并罚俸半年，八阿哥回到良贵人身边，母子俩迁居慈宁宫偏殿。
接踵而至的消息很快出了紫禁城，这对静心等待皇上召见的明珠来说，不亚于一个大噩耗。
他面色大变，眼神微微一凝，前些天还好好的，娘娘怎么就被责罚了？
罚俸倒没什么，就是禁足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没了八阿哥，娘娘的布置要如何展开下去，日后又如何为大阿哥铺路？
要知道，八阿哥生母出身低，生母同样在延禧宫住着，没有比他更好的助力人选了。兄弟亲缘自小就可以培养，太子与四阿哥、五阿哥再亲近，也比不得大阿哥同八阿哥的关系。
毕竟四五两位阿哥没有住进毓庆宫！
……
这事来得蹊跷，怎么偏偏是良贵人得了抚养之权？
明珠直觉惠妃是给人算计了。他沉着脸，在厅堂来回踱着步，吩咐亲信道：“你们去探听探听，惠妃娘娘到底因何受罚。来人，备轿，老夫需进宫一趟……”
他有要事求见皇上。
若能为娘娘求情最好，若不能，可千万得拉住大阿哥，让他不要冲动，不要贸然为额娘鸣不平，否则火上浇油，惹得万岁爷震怒，只会得不偿失。
方方面面都顾虑了一遍，明珠皱着眉，郑重地往宫里递了牌子。
还没等上多久，乾清宫就来了人，是梁九功的亲传徒弟小李子。小李子一见他便恭敬地道：“瞧瞧奴才，真是撞了大运！明相来得正好，万岁爷正要宣您觐见呢。”
万岁爷正要宣召于他？
见小李子如此态度，明珠眯起眼，心下有着诸多思量。
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趁人不备之时，他悄悄塞给了小李子一个红封：“李公公，奴才斗胆问一句，皇上圣体可否安康？”
这是变相地询问康熙是喜是怒，心情好还是不好。
小李子望了眼红封，神色不变地接过，依旧恭敬而亲切地笑：“中堂大人不必担忧，万岁爷龙体康泰，方才还召见了多位大人……您请。”
因着惠妃的事儿，明珠心里存了些许焦灼，只面上冷静得看不出什么来。
小李子说了话，又好似什么也没说。但，他既愿意接过红封，说明皇上暂且没有迁怒自己，如此便可以微微放下心了。
到了乾清宫，明珠拍拍衣袖跪了下去：“奴才明珠，叩见万岁爷。”
“来了？起来吧。”康熙瞥他一眼，继续执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道，“惠妃驭下不力，使得刁奴作祟，胤禩失踪，太皇太后震怒，谁的求情也没有效用。”
明珠一惊，起身的动作迟缓了几分，一是惊于皇上竟同他解释了，二是惊于皇上言语中的指向内容。
宫里头原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怨不得，怨不得！
——求情的路被堵死，那就只好迂回着来了。
“惠妃娘娘之过，奴才不好妄下定论，”他脑筋飞快地转着，低低地道，“此乃皇家内务，奴才没有异议，更没有插手的资格！此番求见皇上，是为了漠北异动。自换了首领，准噶尔大肆贩马、牧羊，与诸部落来往频繁，且极为高调，奴才以为，准噶尔不日将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明珠身为武英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师，是内阁的领袖人物，康熙时不时地问策朝中诸事。上至平三藩，下至安抚黎民百姓，明珠确有非同寻常的见地。
听闻那句“奴才没有异议”，康熙面色缓和了些，除去弄权与排除异己，明珠比索额图识大体。
康熙搁下笔，沉声道：“依你所言，该当如何？”
“战。只是施琅领兵刚过不久，漠北又是与南方完全不同的气候地形，此战万不可儿戏！奴才以为，大清需休养生息，严阵以待，以便知己知彼。”明珠沉吟一瞬，缓缓道来，“先前平三藩之时，绿营大发光彩，我八旗将士也当不落人后。”
明珠说的很是中肯，与皇帝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君臣就练兵一事探讨了好些时候，一时间，康熙对惠妃的怒气也淡了些。
眼见着皇上满意，明珠心道时机来了，屏息拱手、趁热打铁，问了提名图岳的那封折子：“臣以为，郭络罗&#183;图岳沉稳过人，当得大任……”
康熙一顿，紧接着露出了笑意，“瞧朕，都忘了这回事。”
“你若不来，朕也是要宣召的。杭艾同样上了折子，举荐图岳就任户部，许了他左侍郎一职，倒与你不谋而合了。”瞧见明珠惊愕的神色，皇帝笑容扩大了几分，轻飘飘地道，“未免你们争得红眼，朕思虑许久，只觉兵部是个好去处，适宜年轻人多加磨练。你觉得如何？”
兵部的几个重臣，都是康熙心腹中的心腹，与户部吏部这些大不相同。加上过不了几年，朝廷就要对西北用兵，图岳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完完全全地置身纳喇氏与赫舍里氏的斗争之外……可见皇上如何对他寄予厚望。
至于拉郭络罗氏下水的计策，再行不通了。
这局竟也能破？
索额图那老匹夫何时反应超群了？
撇开其他不谈，能让他与杭艾一块举荐，皇上就丝毫不怀疑郭络罗氏的居心？
明珠不可思议之下，暗道失策，回府后面沉如水，重重地摔了镇纸。
“砰”地一声响，猛然间他一拍脑袋，坏了，竟忘了大阿哥那头！
“乌嫔娘娘有急事相告，求万岁爷看在荣郡王的面上，前往永和宫一叙。”送走明珠后，没过多久，听闻了小太监的耳语，梁九功上前几步，小心地通报。
“乌嫔？”康熙扔了笔，淡声道，“她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梁九功赔笑着道：“乌嫔说，事态紧急……”
康熙皱起眉，还没回话，又有人来报说，大阿哥求见。
“皇阿玛。”胤禔跪在地砖上，初显英朗的面容满是委屈，“额娘照顾八弟向来尽心尽力，儿子都看在眼里。要么那几个刁奴欺上瞒下，蒙蔽了额娘，要么额娘是给人算计了！儿子求皇阿玛明察！”
康熙气笑了，兜头兜脸地扔过去一封奏折，骂道：“你看在眼里？好啊，朕倒想知道，你何时何地看在眼里了？你身在阿哥所，眼睛长在延禧宫的牌匾上不成？！”

第59章
眼睛长在了牌匾上？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别出心裁地骂过！
但骂他的是天下至尊，他濡慕至极的皇阿玛，胤禔只能硬生生地受着。他张了张嘴，脸变得通红通红的，还带了些惶恐。
如一盆冷水泼下，大阿哥堪堪回过神来，冲动慢慢褪去，通红的脸色转而泛白。
求情的最佳时机，怎么也不是现在。皇阿玛今早刚颁了旨意，他下了学就急匆匆地跑来，一时冲动给额娘求情，却正如火上浇油，许是起了反效果……
胤禔小心地捡起地上的折子，结结巴巴地喊了声：“皇阿玛——”
说着，他直直地磕了一个头，期期艾艾道：“儿子、儿子只是关心则乱，言语间颇有不当之处，还请皇阿玛息怒。可事关八弟，儿子绝不敢说谎！额娘……真不是那样的人……”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息怒？朕气都被你气饱了。”康熙睨了胤禔一眼，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而后沉声道，“你给朕好好地跪着，跪上半个时辰静静心。都十三了，整天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方才那折子，皇帝不过随手一扔罢了，要说有多生气，不至于。
他只想敲开大儿子的脑壳看看，看看它到底是怎么长的。谕旨里头明明白白地说了惠妃“教养失职”，君无戏言，难不成保清要让他更改旨意、收回成命？
虽说他没有宽恕的想法，但胤禔连求情的由头都找不好……
恨铁不成钢之下，康熙又睨了大阿哥一眼，忧心起来，暗叹了口气。
是他看走眼了纳喇氏，老大还需多多磨练啊。
……
月前因着独宠风波，云琇讽刺僖嫔的眼睛长在翊坤宫的牌匾上，梁九功打探得清清楚楚，回头学给了万岁爷听。
康熙好笑之余，只觉云琇形容得十分形象，十分贴切，随口一个重复，然后记在了心里。
云琇不知道皇上‘偷师’之后现学现用，把大阿哥骂得狗血淋头、满脸惶然，从此对牌匾生出了由衷的排斥；也不知道，日后出宫建府之时，大阿哥否决了工部官员的提议，摘去了“陶然阁”“燕鸣院”等一系列寓意绝佳的匾额，徒留光秃秃的红色梁柱……让他的府邸成了京城一景，遭来了老爷子更为猛烈的斥骂！
现下，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胤祺同胤禟玩耍呢。
说是玩耍，实则是五阿哥单方面的玩弟弟，九爷因着小胳膊小腿、毫无反抗之力，咿咿呀呀的抗议无效，只得睁着一副死鱼眼，死死瞪着他亲哥。
“额娘，皇阿玛说了，等过了年，我就要住进阿哥所，去上书房读书了。”胤祺握住弟弟的小胖手，爱不释手地揉着，揉得不亦乐乎，一边高兴道，“老祖宗给安排了一个又大又敞亮的院子，同三哥四哥挨在一处，方便我去串门玩儿……”
四公主伊尔哈正在一旁的桌案上临摹大字，闻言眨巴着大眼睛，奶音温软：“五弟，你就惦记着串门玩儿。读书可是第一要紧的事，如果功课倒数了，那多丢人？不但丢人，还会丢了宜额娘和皇玛嬷的脸面……对了，太子二哥教了你这么久的汉文，还有二哥的脸面。”
她比胤祺大上几个月，却已经有了大姐姐的风范。说罢，伊尔哈甜甜一笑，又说：“四姐同样看着，你可不能偷懒。偷懒了，我就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胤祺开始目瞪口呆，听到最后，他一下子蔫了。
才几岁的女孩儿，奶声奶气地规劝弟弟读书，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可乐。云琇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附和道：“你姐姐说的不错，额娘的脸面都在你手中攥着，你得和二哥看齐，勤奋上进方是正理。”
诡异地感受到了胤祺身上散发的悲伤，摇床中的胤禟：“……”
感情您不止忽悠我一个呢？
读书有什么好读的？还不如学洋文……不对，做纨绔来得痛快！
想到此处，胤禟踢了踢腿，长长一叹，发出“咿呀——”一声响。
也是，五哥老实得很，额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脑瓜子和自己没法比，当不成纨绔的。虽说老实人极易被忽悠，但做弟弟的也要体谅哥哥不是？
九爷心里有点小骄傲，还有点小优越，登时大方了许多，也不计较胤祺老是给他套错开裆裤的事儿了。
当下，他眼中的老实人鼓起一张包子脸，左边写着“我不开心”，右边写着“我不想读书了”，气鼓鼓地双手下挪，开始揉弟弟白白嫩嫩的小胖脚。
一旁的奶娘淡定自若，想来是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也没人对此产生过质疑。五阿哥年纪虽小，做事却分寸着，手上动作很是轻柔……最重要的是，同五阿哥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还没见过九阿哥哭呢！
云琇笑够了，这才温声安慰：“别怕，读书没那么枯燥的。有图岳舅舅家的福禄陪着你，还有皇上钦定的另一位伴读，同龄人一块儿上课，处处都是趣味。”
说着，她又翘了翘唇角，道：“另一个额娘不甚了解，可福禄那孩子犹如泼猴似的，你舅舅每每寄信来同我诉苦，不知废了多少纸笺……有他在，放宽心，师傅的责罚定没你的份。”
梦中这时候，正是皇贵妃与德妃争端最为激烈的时候。
四阿哥年初入学，伴读名额未定，德妃意图让娘家侄儿进宫做伴，这事已经求到皇上跟前，生生让皇贵妃用计阻止了，换了佟家旁支的一名少年。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加上佟家的孩子不是皇贵妃的亲侄子，皇上亲口夸赞皇贵妃“亲疏远近，一视同仁”，云琇斟酌再三，最终打消了让福禄进宫的念头。
福禄那孩子在盛京长大，很是抗拒读书，家里请了几个先生都不管用。之后他从军去了，远征准噶尔时凭借满腔少年英勇，立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够不上领军一职，比下却也绰绰有余。
可他要当了胤祺的伴读，从小在宫中露脸，在皇上心里留下印象，起点便大不相同了。
因为此事，梦里的她积了郁气，虽慢慢地淡化下去，心里却始终存了个疙瘩。如今上天有眼，降下恩德，让她有了抹除遗憾的机会，她如何能不牢牢把握住？
还有
就读于上书房，这里的先生可不是普通的先生。且皇上常常前来考校，对于读书一事，福禄怎么也抗拒不了了！
……
认真听完云琇的话，小豆丁五阿哥陷入了沉思。
胤祺：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胤秌：别听额娘忽悠！！
刚刚放下心来，听到“福禄”两个字，胤祺的眼睛晶晶亮的，也不玩九弟的脚丫子了，蹬蹬蹬跑上前去，仰头问云琇，眼底写满了期盼：“额娘，舅舅一家何时到达京城？”
“不日就到了。他们总归要在这儿过一个好年，胤祺很快就能见上福禄了……”
承乾宫。
“咳咳……本宫以为惠妃是少有的聪明人，没想到她也是个蠢的，被人算计而不自知。”皇贵妃慢慢地叠好帕子，讽笑一声，轻轻道，“为人不能太猖狂。真以为生了大阿哥，有个明珠做护盾，她便能高枕无忧了？”
没了八阿哥，不仅颜面尽失，还丢了一个帮扶儿子的大助力，这个跟头跌得有些狠，但皇贵妃乐见其成，心间畅快至极。
现下虽看不出什么，但凭着惠妃与明珠的野心，大阿哥定然会与索额图，与太子斗争起来，不死不休，以谋帝位。大阿哥那边少了一个八阿哥，想必会同其他兄弟伸出橄榄枝，这般下去，胤禛的路也会走得顺畅许多。
惠妃的气焰同样被打压，对于皇贵妃来说，此番变故百利而无一害。思及此，她愉悦地笑了笑，想起永和宫那边的布置，笑容愈发扩大了几分。
“香囊可都到位了？”她问。
“回娘娘的话，都到位了。阿哥所那边，因着四阿哥常去，荣郡王的奶娘发现了许嬷嬷制造的‘蛛丝马迹’，几经辗转，终于递到了永和宫里头……”甄嬷嬷低声道，“有了刘氏的踪迹，乌嫔当即疯了！她晌午时候求见的皇上，您只要静候佳音便好。”
“如此甚好。”皇贵妃微微一笑，抑制住大仇将要得报的激动之感，垂首摸了摸小腹，眼神狠戾，语调柔和，“安乐，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额娘？高不高兴？额娘替你出气了。与赫舍里氏有关的，不论是谁，一个都跑不了……”
等安嫔、僖嫔几个终于抄好佛经、解了禁，已是腊月了。
刚刚松了一口气，她们就被惠妃受罚的消息惊得回不过神来。距八阿哥、良贵人母子迁出延禧宫还没几日，紧接着，皇上竟驾临了永和宫！
这是时隔一个多月，康熙第一次踏足永和宫。
随着皇帝阴沉着脸离去，流言蜚语伴着诸多猜测席卷而来。有人说，乌嫔破罐子破摔，再一次惹怒了皇上；还有人说乌嫔企图复宠，没料皇上不为所动，冷声训斥……种种流言，不一而足。
翌日，是个少见的艳阳天。
毓庆宫，卯时未至，天色还昏暗着，太子便穿戴洗漱完毕，用了热粥并几碟小菜，准备前往上书房晨读。
披了件厚厚的大髦，等出了殿门，太子一愣，奇道：“梁总管？”
梁九功候在不远处，身后跟了乌泱泱一大串人。见了太子，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了一口气，苦笑着上前几步，恭敬地打了个千：“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愣神过后，意识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这大清早的，梁九功亲自前来……
神色微微一变，他低声问：“皇阿玛可有什么吩咐？”
“此事与荣郡王有关，与太子爷却是半分关联也没有的。”梁九功躬身说，“奴才奉命搜查毓庆宫宫人住处，需征得您的准许。万岁爷吩咐了，一切都听太子爷的，您若是否了，奴才即刻离去……”
太子手指一蜷，若有所思，半晌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清亮的少年音缓缓响起：“搜吧！孤准了。”

第60章
早在昨儿下衙之时，一等公府急匆匆地来了报信之人，正好同归家的索额图撞在了一处。
索额图身披顶戴花翎，朝服也不曾换下，正坐在宽敞的轿子内，闭眼假寐，一副心情上佳的模样。
轿子慢悠悠地在闹市长街穿梭，随后行入朱门小巷。这儿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府邸，赫舍里氏的嫡支自然住在里头。
耳边声响逐步归于寂静，索额图似有所感，撩起眼皮看了看窗外，随即收回视线，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微笑着想，明珠啊明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纳喇氏还有今天！
眼见着皇上宣召杭艾，紧接着安排了图岳的去处——非是户部，也非是吏部，而是兵部，索额图讶然过后，恨不得仰天大笑几声，欣喜之尤，心里的大石缓缓落了地。
一来，宜妃的提议居然能够成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二来，纳喇氏与郭络罗氏再没了联手的可能，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三来，图岳如此受皇上看重，三十出头的年纪出任兵部右侍郎，实乃前途无量。宜妃与他交善，也代表着图岳与赫舍里氏交善，索额图怎能不欣喜？
欣喜之下，索额图暗暗心惊宜妃对皇上的了解，决议加紧同翊坤宫的联合，把储秀宫平嫔的诉苦选择性地遗忘了。
他这侄女，还是太年轻。
宜妃是一股极大的助力，如若不能交好，万万不能得罪；平嫔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宜妃起了龃龉！
据索额图所知，都是他那侄女率先挑起的事端。
——宜妃娘娘又不是泥菩萨，一来二去的，自被激起了三分火气，管你身后有没有赫舍里氏的支持。
先是封嫔，而后又是佛经，平嫔次次落于下风。宜妃生了两个阿哥，养了一个公主，平嫔如何斗得过？
她怎么就不长点脑子呢？
索额图认定了一事便不会轻易产生动摇。他想着，老夫间接帮了图岳，等同间接帮了宜妃，现如今，翊坤宫那位已是自己人了，平嫔的小打小闹也该消停了。
进了宫，当处处以家族为重，谋害五阿哥一事，绝对不能重演。若平嫔依旧任性妄为，不分青红皂白地同宜妃作对，他赫舍里氏，不是没有容色上佳的旁支秀女！
撇开平嫔的糟心事，他嗤笑一声，颇有些自得地想，皇上英明神武，自不会听信明珠那老匹夫的谗言。先斩后奏，妄图拉拢郭络罗氏，谁给明珠的胆子？
瞧瞧，这不就吃到苦果了么！自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被人破了局，真当成了京城的笑料，威严扫地。
还有宫里的惠妃，协理后宫的时候，给明珠明里暗里递了多少消息，给赫舍里家使了多少绊子。现在倒好，同样跌了个大根头，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惠妃受挫，八阿哥迁出延禧宫，听说大阿哥还被皇上斥骂、罚跪，索额图别提多高兴了。
因着高兴，他把心中存疑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譬如毓庆宫那边，半月以来——胡明胡广他们再也没有递消息给他。
……
眼见着公府到了，心腹车夫正欲停靠，几位短打装扮的壮年人一拥而上，嗓音洪亮地叫了一声：“中堂大人！”语气暗含急迫。
索额图收回笑意，皱了皱眉，掀开帘正欲训斥，待看清他们的脸，训斥之言霎时不翼而飞。
这是他派去监视荣郡王奶嬷嬷刘氏的人手……
索额图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不等他问话，领头的络腮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急道：“中堂大人，刘氏……刘氏她不见了！”
索额图豁然起身，硬生生揪断了几根胡须，惊怒道：“不见？什么叫做不见了？！”
慈宁宫。
“皇上，嫔妾不求您的宽恕，只求您疼惜胤祚几分，还他一个公道！”乌嫔哭得泪眼婆娑、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还不到五岁，不但面临母子离别之苦，且聪慧劲儿大不如前，这简直是在剜嫔妾的心，割嫔妾的肉啊……”
说着，她跪了下去，泣声朝主座的两位太后磕头：“老祖宗，太后，胤祚即便成了荣郡王，依旧是您的曾孙与孙儿，他的濡慕之心半点也没有少过。如今恶人伏首，嫔妾别无所求，只望背后之人得了应有的严惩！”
康熙面色沉凝，太皇太后闭目不语，两人心里皆是复杂万分。
唯有太后拿起托盘上的纸张细细瞧着，半晌道了句：“别跪了，起来吧。这供词是真是假还不知道，若是假的，那就没什么公道好谈了。”
太后的语气有些淡，在场之人全都听了出来。
那日，乌嫔在毓庆宫“犯上作乱”，竟欲攻击宜妃，留给太后的印象太深太深。加上乌雅氏的罪状被皇帝一一数落而出，此事过后，她对乌嫔的厌恶程度达到了顶点！
太后心疼胤祚，可因着乌嫔还有时间的流逝，这份心疼悄悄打了一个折扣。她的大部分慈心都倾注在了胤祺还有太子的身上，日子久了，太后几乎连荣郡王中毒一事都淡忘了。
现下，她不是怪乌嫔为胤祚请求公道，而是心惊于慎刑司呈上的供词
这、这要是真的，那还得了？
绝无可能！
康熙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沉声道：“皇额娘莫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供词提到了索额图，还提到了毓庆宫；刘氏所居小院正是索额图的产业，这事已是证据确凿，至于毓庆宫……”
他顿了一顿，声音柔和了许多，“保成准许了搜查，只等梁九功回来复命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依旧没有出声，太后摇了摇头，急急道：“皇帝，你可千万别偏听偏信。太子才十岁的年纪，如何会成了主使者？别忘了，胤祚的命还是他给救的！”
康熙心里同太后想的一模一样，半点也不相信太子掺和了此事。
保成乃是万里挑一的好兄长，他若要加害胤祚，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救他？
只是刘氏被抓进慎刑司之后，顺着刘氏这条线探查下去，许多东西都掩盖不住了
早年间，索额图还是内务府大臣之时，暗地里将内务府包衣替换成大批心腹前往毓庆宫伺候，半月前他们还有着往来。
这事几乎触及了皇帝的逆鳞。他惊觉索额图图谋甚大，震怒之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太子被索额图那老匹夫所挟！
对胤祚中毒一事，保成许是知情的，却因着毓庆宫被索额图把持，无法向他人透露一星半点，只好尽自己所能，利用看小马的机会救援六弟……
这样那样脑补了一番，康熙又是感动又是心酸，还没心酸多久，刘氏的供词到了。
供词偏偏不是这样说的：“毒害荣郡王的香囊，是太子想出的主意，由索大人润色完善的，只为了胤祚的‘祚’字！太子爷吩咐明韵与明心制作香囊，因着原料难寻，成品只得了两份，一份辗转到了奴婢这里，一份藏在明韵的妆奁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若公公不信，只管搜查明韵明心的住处，就在离寝殿最近的东侧间……她们二人是太子的贴身侍婢，对主子再忠心不过。奴婢功成身退，被索大人接至宫外荣养。她们日后也是一样的归宿，太子爷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供词太过信誓旦旦了，没有半分含糊，对明韵明心的住处、香囊的藏身地更是一清二楚，听着便让人信了五分。
可太子平日只带一个何柱儿，还有几个小太监，至于明韵明心几人，别说康熙了，梁九功都没见过几回……
为了证实刘氏的供词，唯有搜查一途可走了。
乌嫔还在禁足期间，原本不应出现在慈宁宫，即便她是胤祚的亲额娘，康熙也不欲传她觐见。
太后同样不待见乌嫔，最终还是太皇太后让人请了人来，这才有了刚刚那悲痛欲绝的哭诉。
听闻了一番“供词真假”言论，乌嫔心下恨极，太后的字字句句皆是为太子开脱，她哪能听不明白？
还有皇上……
皇上宠爱太子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就算证据清清楚楚地摆在皇上跟前，也不见得他会责罚太子，而是让索额图担下一切罪名。
就算乌嫔做好了太子毫发无伤的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幕气得发抖。
她不过想为胤祚讨个公道罢了！
禁足永和宫的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而今幕后主使水落石出，正是毓庆宫那位人人称赞的太子爷，索额图不过是帮凶而已。
才十岁的年纪，心思如此歹毒，竟因着一个名字，连四岁的弟弟都要算计，他配得上太子之位吗？！
可笑的是，证据都确凿了，皇上依旧偏心至此。胤祚中毒，与毓庆宫脱不了干系，皇上还要询问太子的意愿，言语间处处维护……
一桩桩、一件件，让乌嫔恨得眼睛发红，眼泪流得更凶了些：“皇上，太后，这份证词如何有假？索额图包庇刘氏乃是事实，至于毓庆宫那头，索额图与太子往来频繁，也是事实！”
说着，她凄凄一笑：“若不是胤祚身边的人发现了同刘氏交好的乌兰氏的马脚，进而抽丝剥茧，永远不会知道刘氏那贱婢的住处！您说太子救了胤祚……是，嫔妾自然认。可他目的不在此，他没想要了胤祚的命……他想要胤祚过继，想要胤祚不再聪慧下去，如此便对自身构不成威胁……”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等康熙拍案，太皇太后闭了闭眼，厉声呵斥：“乌雅氏，你放肆！”
乌嫔霎时匍匐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响头，哑声道：“老祖宗，胤祚的聪明劲毁了，嫔妾的一生也毁了啊！嫔妾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
皇帝看她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阴森”来形容了。
恰在此时，梁九功气喘吁吁地进了殿门，面色复杂万分。他见了康熙便道：“万岁爷，香囊是真的……”
说罢指了指身后的托盘，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毒香囊，与刘氏递给胤祚的那个一模一样。
闻言，太皇太后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太后脸色大变，乌嫔露出一个讽笑，康熙猛地皱起了眉。
这话，恰好被踏入殿门的太子听了去。
他的手脚冰凉冰凉，心霎时沉到了谷底。
明韵和明心，是叔祖父送进来的宫女，想是被人收买了去。
修整了毓庆宫也不成吗？如此防不胜防、无孔不入的手段……
紧接着，梁九功顿了顿，面不改色地道：“却不是在东侧间发现的，而是马厩旁的隔间里。明韵与明心两个，不是贴身伺候太子爷的婢女，而是喂马的粗使丫头！奴才一一对照过去了，刘氏的招供不成立，乌嫔娘娘对太子爷的指认，更是无稽之谈。”
梁大总管就差明说，这是栽赃陷害了。
……
马厩？
全部人都愣了神。
唯有太子浑身一震，紧张、慌乱尽去，张了张嘴，露出颇有些吃惊的表情。
他悄悄扭头看向何柱儿，又悄悄转回了头，犹如劫后余生一般，内心的震撼无以言表。
前些日子，他听进了宜额娘的话，下定决心整治索额图派来的心腹，并吩咐何柱儿，把投诚的胡明胡广留下，其余几个都赶出寝殿，紧盯着他们的动向，安排什么活计都可以。
明韵明心那两个……想是被何柱儿从东侧间赶到了马厩去。
太子努力回忆，自己还吩咐了什么来着？
哦，不许她们传信，一言一行若有出格之处，盯梢的人必须前来回禀。还有，东西都得打包带走，不能有一点儿遗留！
最后两条，还是宜额娘传授他的独门经验。
当时的他有些不赞同，觉得太狠了。毕竟是叔祖父派来的宫人，服侍他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离开翊坤宫后，犹豫再三，太子摸了摸滚烫的、不安的良心，一咬牙，还是照着云琇的话做了。
回过神来，太子缓缓倒吸了一口气，眼神亮得惊人。
宜额娘……真乃料事如神！

第61章
这厢，太子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太皇太后一怔，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眼神沉了下来；太后与皇帝只短暂地愣了一瞬间，欣慰掠过心头，最后化作了震怒
震怒冲着乌嫔与刘氏而去，渐渐化作滔天巨浪，即将席卷整个慈宁宫。
梁九功的话搅浑了满殿寂静，首当其冲的便是乌嫔。
听完这番话，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喃喃道：“马厩？不，不会的……”
据吴嬷嬷的消息来报，明韵和明心两个，分明住在毓庆宫东偏殿那儿；为求稳妥谨慎，她冷笑着，把绝对信任的三两个心腹派出调查，心腹回来复命的时候，低低地同她禀报：“主子，确是东偏殿。”
东偏殿……太子……乌嫔心中的恨意几乎满溢了出来。
更别提刘氏那贱婢，天生一把软骨头，皇上把她下了大狱，随便拷打几下就招了。她说的供词哪会有假？！
因着早已先入为主的认定，此时此刻，乌嫔怎么也无法相信，太子与毒害胤祚一事毫无关联。
梁九功这个狗奴才，心向太子，欺上瞒下，竟连皇上也敢蒙蔽！还说明心明韵住在马厩旁，做着粗使丫头的活计，如此拙劣的谎言，谁会信？
她这么想，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眼睛红得瘆人，直直地望向殿门处，笑了一声，冷冷道：“栽赃陷害？好一个栽赃陷害。香囊是真的，毒物出现在毓庆宫也是真的，证据已然确凿，其他的还不是你梁九功的一句之言！轻而易举地颠倒黑白，几乎忘却了做奴才的本分，好一个只手遮天的梁大总管啊。”
闻言，梁九功的脸“唰”地挂了下去，几乎能与锅底相媲美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与太子爷相勾结，编造出了马厩的谎言，意图欺瞒在场的万岁爷，老祖宗还有太后？
呵呵，不愧是从前善解人意的德妃娘娘，就算降为乌嫔了也不忘本性，“善”到给咱家扣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
梁九功微微弯下了腰，遏住心头的怒气，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正欲反驳，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他心下一惊，顾不得为自己“正名”了，飞快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身杏黄的太子殿下从拐角的阴影处疾步而出，那双与康熙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红了，澄澈的泪珠在眼眶凝聚，哑声唤了一句：“老祖宗，皇玛嬷，皇阿玛。”
小太子微带稚嫩的、清亮的嗓音响起，夹杂了浓重的鼻音，话语间满是令人心疼的委屈。
紧接着，太子擦了擦鼻子，把要掉不掉的眼泪憋了回去，垂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乌嫔，小声道：“孤救了胤祚只是巧合，绝不似乌嫔想得那般龌龊……梁总管对皇阿玛忠心耿耿，又何来与孤勾结一说？”
说着，太子的声音大了起来，委屈里掺杂了愤怒：“明韵明心从未在孤身边服侍过，害人的香囊更不是我出的主意！叔祖父的所作所为，孤半点也不知情。我心疼小六还来不及，如何会下手害他？！”
……
这下可炸了锅了。
当太子欲掉眼泪的时候，梁九功心里就咯噔一下，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太子爷，脑海中盘旋着焦急的情绪。
这个点正是就学的时辰，太子爷却突兀地出现在了慈宁宫，称得上猝不及防。上书房那头，师傅们们可准许了？
殿外那些宫人也是，一个个的成了哑人一般，连通报也不通报一声，任由太子爷看到了这一幕，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跺了跺脚，心道不好。
关于刘氏指认太子的供词，皇上特意叮嘱了瞒着，只需大致提一提搜宫的事儿……可现在瞒不住了。
殿下尚未成人，就算再聪慧、再自持，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现如今，庶母指责他心思歹毒、暗害幼弟，且收买了万岁爷身边的贴身侍从；直面了咄咄逼人的乌嫔，体会到她言语间的恨意与恶意，他如何受的住？
就算成年人也扛不住啊！
听闻太子评价自个“忠心耿耿”，大总管还来不及感动，就被太子眼里闪烁的水光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殿下哭了？！
这还得了！！
回过神，他连反驳都忘了，下意识地朝上首的康熙看去，心想完了，万岁爷定然雷霆震怒，今儿不能善了了。
梁九功猜的不错。
望见太子的身影，康熙暴怒的情绪微微一滞，还来不及惊讶，心紧跟着揪了起来。
保成自天花痊愈之后，就越来越独立自主了。成日背着手在身后，以‘小大人’的模样自居，对哭鼻子的行径很是排斥；等越长越大，在他的记忆里，保成便再没有哭过，顶多有过不高兴的时候。
尽管太子一瞬间收了眼泪，鼻音也渐渐淡去，方才的画面却似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了康熙的心上。
除了皇帝，太皇太后与太后又何尝不震惊、何尝不心疼？
微微扫了一眼，把众人境况尽览眼底，康熙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沉到了梁九功心惊胆战，指尖发颤的地步。
皇帝亲眼所见，乌雅氏那毒妇怔然过后，神色不甚恭敬，不但未给保成请安，甚至冷笑一声，轻轻说：“胤祚的一条贱命，自然比不过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可怜索大人的大好前途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康熙霍然起身，大步上前，在众人的屏息下，提靴直直地踹向乌嫔：“构陷太子，不敬储君，谁给你的胆子？！”
霎那间，乌嫔脑中空白了一瞬，只觉心口一痛，喉间涌上阵阵腥甜。她捂着胸口匍匐在地上，满心满眼的不可置信，卡在心底的一句“皇上”，怎么念不出了。
慈宁宫一片寂静，太子悄悄后退一步，缓缓睁大了眼。
“胤祚中毒，朕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哪用得着你在这儿胡乱攀咬？构陷太子便是动摇我大清国本，乌雅氏，你死都不足惜！”康熙一字一句地道，低头看乌嫔的目光像看着一个死物。
说罢，他冷笑一声，正欲接上第二踹，恰在此时，太皇太后苍老的声音制止了他：“玄烨！”
“乌雅氏得了疯病，修养许久还是不见好，”见皇帝停下动作，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深深叹了一口气，“神志不清之下产生了幻觉，把胤礽与索额图混为一谈，也不是天方夜谭的事——你就别同她计较了。”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乌嫔心如死灰，目光仍旧涣散，还没回过神来。朦胧间，太皇太后遥远的声音自天边降临：“……疯病愈发严重，竟到了识人不清的地步，也没法当几个孩子的额娘了。皇帝，回头你们娘俩合计合计胤禛与茉雅奇的去处……”
太皇太后眯着眼，扭头对着太后说了几句，见太后点了头，继而朝向瘫软的乌嫔，淡淡道：“勾连？梁九功没这么大的胆子。你且放宽心，因为哀家同样提供了搜查的人手，不见半点徇私之事。”
最后，她拍了拍桌案，疲累道：“来人，把乌嫔请回永和宫，等疯病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就能出来了。”
太皇太后吩咐的时候，康熙的怒气渐渐沉淀下来，沉默着不言语。
待乌嫔被拖出大殿，宫人抑制住心底的惊涛骇浪，恭敬退了下去，眨眼间，大殿只剩太子与几个长辈，还有那张‘证据确凿’的供词。
劲儿过去之后，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居然哭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即便、即便听从了宜额娘的话，即便第一次显露自己的委屈，即便效果分外超群，胤礽还是脸红了。
太子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这是方才积蓄泪水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消去。他颇有些尴尬地瞅着地面，小眼神儿乱飘，根本不敢与康熙对视，可在皇帝和两位太后的眼中，完全变了个味道——他们的心疼更甚了几分。
今儿的冲击太大，因着索额图，保成感到不安了吧？
“保成，来，到老祖宗这儿来。”太皇太后放轻了声音，与方才下达命令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拉住太子的手不放，轻柔地擦过他红肿的眼眶，“好孩子，苦了你了。别怕，老祖宗都看着，保成只要安安心心读书就好，风雨半分也打搅不到你。”
太后表现得更为直白，话语中满是慈和，甚至有了丝丝小心：“皇玛嬷都知道的！再怎么说，这事也牵连不到你。有你皇阿玛在呢，别哭，啊？”
胤礽极为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不哭了。”
再哭，面子里子都要没了！
接下来便轮到了皇帝。
康熙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凤眼复杂万分，温声说：“保成，皇阿玛知晓你的委屈……”
太子委屈吗？
自然是有的。
任谁无缘无故被冤枉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背上一个谋害幼弟的罪名。他是一国储君，若风言风语传了出去，今后还怎么做人？
若真让乌雅氏得逞了，他不但蒙上了一层污名，皇阿玛的宠爱也会不如以往，长久下去，自己又会得了什么下场？
他还委屈索额图，他的叔祖父做下的错事。六弟中毒竟是索额图干的，他就半点不怕皇阿玛察觉，半点不怕牵连到毓庆宫？
……这些只是心里想想罢了。
“皇阿玛，儿子不委屈。”太子垂眼闷闷地道。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对了，今儿的课业……”
他只匆忙同师傅们告了一声罪，就急急地跑来了慈宁宫，皇阿玛若是知道他逃了学，会不会生气？
放在平时，他或许就被藤条伺候了。嗯，康熙年间，好像还没有逃学的事例……
“这有什么？缺的课业明日补上就是。”康熙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温柔得太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朕知你读书用功，可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太子：“……哦，哦。”
太子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慈宁宫，又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毓庆宫，待在书房许久，作一副沉思状。
不知过了多久，胤祺嘹亮活力的声音响起：“二哥，今儿你逃学啦？”
五阿哥扒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瞅了半晌，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哇了一声：“二哥的眼睛怎么红了？像兔子似的红！”
太子的脸又红了。
他咳了咳，思来想去，托腮认真道：“孤太过敬仰宜额娘，以至于流了眼泪……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胤祺张大嘴，愣住了。

第62章
五阿哥茫然地想，这和额娘又有什么关联？
二哥今早逃学是去了慈宁宫吧，为什么会敬仰额娘敬仰到流泪？
胤祺白嫩嫩的包子脸皱到了一块，小脑瓜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太子见他满脸懵然，心情一瞬间变得晴空万里，把方才的气怒、委屈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全都抛到了脑后去。
他朝胤祺招招手，捏了捏五弟的脸蛋，而后笑眯眯地问：“今儿怎么有空来毓庆宫了？”
胤祺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地说：“二哥，你读书读到一半不见了人影，三哥四哥都好奇得很，不过不敢问出来。大哥笃定你逃了学，不一会儿，宫里头就全都知道了……这事，我也是听人说的。”
因着好奇的很，胤祺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意图一探究竟。
说罢，他扭捏了下，显然是不信太子流泪的“借口”，踮起脚尖，悄悄地同太子道：“二哥，我懂你的，谁都有不想读书的时候，躲起来偷偷的哭一点也不丢人！你是不是去向老祖宗诉苦，说师傅布置的功课太多了？”
太子：“……”
太子的脸有些黑，还有些手痒，既是为了大阿哥，也是为了面前的糟心弟弟。
老大嚷嚷得满宫皆知也就罢了，小五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还诉苦功课太多！
孤要是这么做了，丢人的名声流传出去，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功课繁多痛哭不已的太子爷，并以此流传千古……太子嘶了一声，表情霎时变得难以言喻。
小五怎么就没遗传到宜额娘的聪明劲呢？
“不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笑容，“五弟，孤瞅着你还是太闲了些。不如这样，二哥教你写字好不好？”
胤祺不是刨根问底的孩子。见太子迅速否认，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随即高兴地道：“谢二哥，二哥最好了。”
之前，伊尔哈一本正经劝他上进的那番话，终究在五阿哥幼小的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过完年他就要去上书房了。为了不让额娘丢脸，不让皇玛嬷丢脸，他要好好地读书，好好地写字，像四姐姐说的那般，争取拔得头筹。
等等。
想到此处，他挠了挠头，拔得头筹是什么意思来着？
想不出来索性不去想，胤祺心里美滋滋的。没想到二哥哭成这样了还有空教他，这是打灯笼都看不见的好兄长！
胤祺心下感动不已，小手握住笔杆，郑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笔歪歪扭扭，重来！”
“哦哦，好。”
“笔锋半点未现，重来。”
“嗯！二哥说的对，弟弟这就改。”
……
“这个‘大’字，在你笔下却成了畏畏缩缩的小字，不合格。写在角落里半点气势都没有，铺满整张纸的‘大’才是‘大’，知道了么？”
胤祺脑海晕晕的，像是转着无数蚊香圈。他的嘴中念念有词：“铺满整张纸的‘大’才是大……有道理……弟弟知道了！”
今晨着实不同往常。
紧闭许久的永和宫宫门大开，紧接着，还在禁足的乌嫔被一顶轿辇接去了慈宁宫；这还没完，皇上一下早朝，同样去了太皇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结合近日来宫中的流言，后宫嫔妃霎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们各自派人出宫打探消息，如平静的湖水将要泛起阵阵波涛。有不知情的暗暗猜测，难不成乌嫔真要复宠了？
延禧宫。
惠妃半靠在榻上，一手揉着太阳穴，面色沉凝至极：“可打探出了什么来？”
“娘娘，太皇太后下令慈宁宫的奴才封口，消息一分也没有透漏。”莺儿低声道，从前面上的矜傲之色再也不见，“我们的人……到处使不上劲儿。”
今时不比往日。自惠妃跌了大根头，失了八阿哥后，延禧宫再不复高调，渐渐沉寂了下来，也没了之前那般隐隐超然的地位。
皇上刚刚降下惩罚，莺儿她们便夹紧了尾巴。像这回派人出去打探，他们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丝毫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怕招了别人的眼。
因着小心，探听的效率自然慢了下来，哪还有昔日那样灵通至极的风光？
这些，惠妃心下全然有数，闻言眼里泻出一抹厉色，又很快隐了去。
皇上厌恶永和宫那位，她不信乌雅氏还能复宠！但慈宁宫的架势太不寻常了，必定有大事，还是她不知道的大事发生。
……
惠妃不久之前丢了那么大的脸面，似一个巴掌落下，把她的春风得意蓦然击碎；她的心冰冻得如浸严冬，拔凉拔凉的。
贵妃，良贵人……惠妃闭着眼，胸口不断起伏着，又怒又恨。也怪她协理后宫之后失了谨慎，警惕心大减，小觑了坐月子的钮钴禄氏，竟毫不设防地让她得了逞。
阴沟里翻船，惠妃何止元气大伤？
胤禔天然少了助力不说，她的威信大减，这几个月的汲汲营营、辛苦布置，都被贵妃摘了桃子去。最重要的是皇上！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得跌成了什么样？
更别提，这一切还牵连到了胤禔。得知大阿哥为额娘求情而被皇上罚跪，惠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不管再怎么恨，那几个刁奴已然不在了，怨怪也无济于事，她只能咽下这口气，以便来日回礼，还钮钴禄氏与卫氏那贱婢百倍千倍。
还没回过神来，哪知噩耗接二连三。明珠好不容易往宫里传信，却是说，他们的筹谋失败，索额图指使杭艾上了一模一样的折子，同吏部抢人；皇上假借此事敲打了他，最终定了图岳的去处——兵部。
怎么会。釜底抽薪之计，失败了？
想起自个在宜妃面前故作亲近，就如跳梁小丑一般让她看笑话，惠妃捂着胸口，面上如火烧似的，一口气差些喘不上来！
自生下皇长子，惠妃再也没跌过这么大的跟头，可她再不甘心也得蛰伏下去。
那几天是她最难熬的日子。好不容易缓过了心绪，理智渐渐回归，惠妃不敢再大张旗鼓地为胤禔谋划，只好叮嘱儿子少来延禧宫：“待你皇阿玛消了气，再来与额娘说话不迟。”
同时，她严令延禧宫众人低调办事，不得张扬。只能如此了，等一日日过去，胤禩失踪这事在皇上心里翻了篇，她依旧能够起势……
没过几日，低调的坏处来了。就如一个耳聪目明的人忽然被蒙上了黑布，对于乌嫔为何解禁，惠妃称得上两眼一抹黑，心下焦躁不已。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但须知乌雅氏身上藏着大隐患。
皇上莫不是发现了她与乌嫔联手设计郭络罗一族？若是盘问，乌嫔可会供出她来？
烦躁与不安交织，惠妃切身体会到了何为度日如年。就在此时，燕儿急匆匆地来报：“娘娘，大阿哥也不知从哪来的消息，说太子爷逃学……这事传得人尽皆知，没多久便被贵妃压下了。”
惠妃蓦地抓住了床沿，眼前一黑，顿觉晕眩。
她咬牙：“这时候，胤禔添什么乱？！他还嫌跪得不够久吗——”
承乾宫，皇贵妃同样度日如年。
可她的心境与惠妃截然不同，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意，虚虚地捏着帕子，欣赏着窗边院子里光秃秃的花木。
安乐，高不高兴？额娘替你报仇了。
皇贵妃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不时低低地咳嗽几声。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她猛地站起身来，顾不得气虚打晃的身体，眼神灼灼地问道：“如何了？”
甄嬷嬷张了张嘴，面色复杂，还是道：“太皇太后亲口下令，乌嫔得了疯病，不治好不许出……她老人家还说，得了疯病的人，不再适合做额娘了。”
皇贵妃的眼眸越来越亮，听到最后，她猛地攥紧帕子，面容浮现了丝丝喜色。
不适合做额娘！
胤秅，玉牒，她的筹谋就快成为现实了。
堪堪抑制住喷薄而出的喜悦，皇贵妃深吸一口气，哑声问起她最为记挂的事：“索额图，还有……太子呢？”
“索额图之罪得经证实，老祖宗和皇上震怒不已，至于他的下场，娘娘只需静待就好！”说着，甄嬷嬷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毓庆宫那头，我们不知从哪出现了疏漏……太子毫发无伤，没还受半点牵连，反而得了怜惜……”
皇贵妃微微扬唇，很快，笑容便不见了。
大喜大悲之下，她的面色狰狞了起来，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们上报说，此事万无一失，咳咳，如何会出现疏漏？那几个贱婢竟敢欺瞒本宫？！”
甄嬷嬷垂下头，低低说了句娘娘息怒，随即把马厩和毒香囊的事儿和盘托出。
“因着毓庆宫没有消息传出，我们的人不知明韵明心何时被贬去了马厩，这才……这才……”甄嬷嬷摇摇头，声音变得几不可闻。
皇贵妃缓缓坐了下来，许久没说话。
许是想通了，她狰狞的表情渐渐收敛，变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
“是天意如此，还是胤礽命大？”皇贵妃喃喃道，“如此天衣无缝之局，他如何能避开？”
是啊，太子既不知情，又如何能够避开？
明韵明心为何恰恰被贬去了马厩？！
这也是甄嬷嬷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一击不中，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皇贵妃苦笑一声，闭了眼。
为了复仇，她搭上了所有的人脉，甚至动用了孝康章皇后留给她的底牌。
日后要想算计太子，哪有那么容易？几乎不可能了……
即便索额图那老匹夫的踪迹暴露，即便乌雅氏那贱人永世不得翻身，皇贵妃依然不觉得欣喜。
他不倒，胤秅如何有出头的机会？
她又如何能够母凭子贵，重新成了大权在握的佟佳氏，百年之后……被新帝追封为皇后？
她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半晌，沉沉念道：“太子，胤礽……”
永和宫和慈宁宫进进出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云琇同样是知晓的。
相比其余妃嫔争先恐后地派人打探，翊坤宫半点动静也无。
无需宜妃娘娘用尽浑身解数，消息自然而然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因为……皇上雷打不动地在晚膳时分驾临。
康熙极少在御道上露出诸如愤怒、高兴之类的神色，大多都是淡淡的，可今日大不相同。云琇身披大髦，早早候在宫门处，终于瞧见了远处的轿辇，而后模糊地看向皇上的面庞，辨认了好一会儿，心下大致有了数。
她沉思着，如何让皇上在生气的时候，心甘情愿地做她的传话筒呢？
眼见传话筒下了轿，大步朝她走来，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并微微诧异道：“今儿怎么想着出来迎朕了？快进去，外头冷，别冻坏了身子。”
不怪康熙诧异。宜妃娘娘越发“恃宠而骄”了，至于出宫相迎，这还是入冬以来的头一回……
听言，云琇一笑，半是嗔怒半是埋怨道：“近来皇上的心都落在了乌嫔那儿，若臣妾再不相迎，便成昨日黄花了！”
这话若放在平时，康熙定然欣喜不已。他会想，琇琇居然再一次打翻了醋坛子，然后悄悄地把嘴咧到耳后跟去。
瞧瞧，这么直白地吃味，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现在么
皇帝心下复杂，又喜又怒又膈应，怒的是今晨之事，膈应的是乌嫔……还有云琇的前半句话！
什么叫朕的心落在乌嫔那儿？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
康熙先是忍不住勾起嘴角，随即面色隐隐泛青，变脸变得十分迅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牵起云琇的手，他板着脸道：“朕就算瞎了眼，也不会去宠劳什子乌雅氏！她竟疯了魔般地构陷太子，说太子谋划了一切，是胤祚中毒的幕后主使……”
云琇心头一跳，紧接着恢复了冷静，“构陷”这个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厢，康熙终于可以诉说憋了许久的怒火，已然把云琇当作了倾诉之人，打开了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包括“乌雅氏不配做额娘”“太子受了委屈，朕很是心疼”“胤禔宣扬胤礽逃学，还是浮躁欠教训”，等等等等。
默默听完长篇大论，趁皇帝缓口气的时候，云琇抚了抚他的背脊，柔声道：“皇上消消气！时辰还早呢，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慢慢地说给臣妾听。”

第63章
许是将积压许久的怒火发泄了出来，面前又是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宠妃，康熙虽然沉着脸，却露出了些许笑模样，想是极为受用的。
“好好好，朕听你的，朕不气了。”他牵着云琇缓缓进了内殿，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虽说今晨之事匪夷所思，可气怒伤身，坏了修养之道，着实不值得。”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听言霎时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都快感动哭了。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一群女人勾心斗角的，惹得皇上的后宫整日整日不太平。惠妃那一茬过去没多久，乌嫔又闹出了幺蛾子；闹出幺蛾子也就罢了，竟还不要命地构陷太子爷。
那可是万岁爷最上心的孩子，太子爷的地位，称一句稳如泰山也不为过。乌嫔连这马蜂窝都敢捅，真是，为了荣郡王还有自己不能诉之于口的私心，什么都不顾了。
不用皇上出手，太皇太后就能干脆利落地废了她！
梁九功摇摇头，从前的德妃如何就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他忽然间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就这样还能封妃，皇上莫不是瞎了眼？
当然，这话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他惜命得很。
撇开女人间的争斗，前朝也不消停。索额图犯下的大罪，让梁九功心惊胆战的，唯恐皇上暴怒之下气坏了身子。
因为一个“祚”字，他竟把手伸进后宫之中，千方百计地毒害六阿哥，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一个外臣而已，平日以太子长辈自居也就罢了，他真当毓庆宫是他的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成？
包括很早之前，索额图在皇贵妃仪仗上做了手脚，万岁爷虽怒，还是轻飘飘地放了过去。盖因皇贵妃怀孕后德行有悖、举止失常，故而对于此事，主子爷只是采取了清查内宫、整治内务府的手段，并没有对索额图降下惩罚。
时过境迁，若皇上记起旧账，与谋害皇子之事一块清算……梁九功不敢细想下去，心里叫苦不迭，只盼着万岁爷不要迁怒他们才好。
乾清宫当差苦哇。等出了慈宁宫，还没消停多久，小太监悄悄附耳和他说，太子逃学的流言忽然传开，是大阿哥干的好事。
梁九功觉得起床的时候没有好好看黄历，今儿的日子和他犯冲，还不是一般的犯冲。
他哆嗦着小腿肚子进去禀报，果不其然，迎面而来一只蘸了墨的朱笔，紧随而至皇上的怒吼声：“混账东西！叫老大给朕滚过来！”
大总管顶着满脸的墨水，领命退下，心有戚戚焉。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此时此刻，唯有宜妃娘娘能够安抚一二了。
想是这么想，可想象真的变为了现实，梁九功还是想哭，高兴的。
见康熙阴云密布的面庞放晴了些，他在心里大喊祖宗，恨不得把云琇立个长生牌位好好地供起来。
宜主子真乃神人！！
……
对于云琇解语花似的的贴心举动，康熙惊诧过后，有一瞬简直忘记了前朝后宫的糟心事，心里美的很。
琇琇用极温柔，极体贴的语气说着动听的话，这放在往常，可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康熙深深地记得小九出生前后，她对自己的态度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般毫不留情，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对比现在
皇帝：温水煮青蛙果然是有用的！琇琇愈发爱重于朕了。
见云琇目光灼灼，满是安慰与关怀之色，康熙心里熨帖极了，缓缓和她说了慈宁宫正殿的场景，而后淡淡道：“朕不否认乌雅氏对胤祚的慈心，可若是牵连到保成，便是其心可诛。”
胤祚中毒，难道他不心痛？乌雅氏这般不信他，言语间处处求个公道，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别提乌嫔恨极了太子，等于触了他的逆鳞。就凭这一点，她就得老老实实待在宫里治疯病！
胤秅与茉雅奇不能有个得疯病的额娘。
太皇太后同他提了一提，康熙气怒之余，得了空便在琢磨此事。
茉雅奇还好，满月不久的孩子认不得乌雅氏，更改玉牒是可行的，与她日后的额娘也可好好培养感情。谁来抚养五公主，皇帝思虑一圈，心中已有了大致的人选。
端嫔入宫早，资历足，早年失过女儿，日日都要在小佛堂诵经；且她生性低调，未曾掺和造谣独宠一事，与安嫔、敬嫔、平嫔、僖嫔那几个蠢货大不一样，多年来安分守己，茉雅奇给她养，合适。
可胤秅就不同了。
他已是记事的年纪，知道乌雅氏是自个的亲娘，且皇贵妃是他的养母，要改，他只能记在皇贵妃的名下！
此事还需同老祖宗商量商量，从长计议。
说罢，康熙揉了揉眉心，冷声提起了索额图：“朕给予他朝堂之上大权在握的尊荣，可他如何回报的朕？暗害小六不说，还往毓庆宫安插钉子，不知撺掇了保成多少回！朕断断不能饶了他……”
云琇心知索额图讨不了好，却远远达不到完蛋的地步。
皇上先是帝王，才是皇子的阿玛，深谙一个制衡之道。不说前朝斗得乌鸡眼似的两家人，一旦群龙无首，便会惹得朝堂大乱；若是处死索额图，哪还有牵制明珠的人物？
梦中也是这般。等权臣盛极而衰，党争渐渐消弭，留下的账再来慢慢清算……
云琇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只这时温柔一笑，轻言道了句：“今晨凶险，万幸太子爷安然无恙，皇上应当欣慰才是。任凭索额图智计频出，太子爷不信他，也不信他派去的人，他就算捅破了天也无计可施！否则明韵与明心哪会在马厩做事？臣妾瞧着，太子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到了康熙的心坎里，听着就如三伏天吃冰镇西瓜般舒爽。
之前，赫舍里家与太子亲近，皇帝并未阻止，想着元后早逝，保成从小没有额娘，有外家关怀也是好的。
索额图手伸得长，他隐隐是知道的，但太子需要后盾，需要老臣来保驾护航，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认了此事。
可索额图的心大了。起初他与明珠政见不合，到后来，两股势力便渐渐发展成了党争……党锢之祸的危害自不用提，前朝是如何灭亡的，谁也不敢忘！
此外，赫舍里氏是太子的外家，纳喇氏是胤禔的外家，照这样发展下去，兄弟俩长大之后，能闹成什么样？
康熙心里不得劲了起来。
加上老父亲的心理作祟，偶尔他会别扭地想，保成是不是极依赖他的叔祖父，相处之时，比他这个皇阿玛还亲近？
因着太子还小，猜忌什么的都是天方夜谭，皇帝不过是吃味罢了。
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种种隐患悄悄种下，藏在深处，等日后浮出水面，成为父子两人渐行渐远的催化剂
现在倒好，催化剂没了，让皇帝别扭的东西也没了！
云琇的话恰恰点醒了他，若保成信任索额图，怎么会安排他的亲信做下等粗活，赶得远远的，不让探听消息，也不让贴身伺候呢？
据梁九功所报，不止明韵明心，其余的奴才也是一样。
“不信索额图”这五个字在康熙脑海中循环播放，数不尽的喜悦之情上涌。
他担心的事儿统统没有发生，老匹夫安插的眼线等同于摆设。在他不知道的境况下，太子长大了，懂事了，自觉疏远了索额图……
不愧是朕最看重的孩子，大清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皇帝紧紧握住云琇的手，欣慰地长吁短叹，哪还记得来时的怒气冲冲？
他的眼里闪烁着微光，还有扎根已久的情愫。琇琇总是一针见血，字字句句说到了心坎里，满宫上下，无人比她更善解人意，更直言不讳了。
也不怪皇帝给宜妃娘娘套上了十级滤镜。
目睹了皇贵妃“涵养全失”、惠妃“人设破碎”、乌嫔“心如蛇蝎”等等事迹，康熙嘴上不说，心里生出了抗拒厌烦，他简直怕了这些女人。
谁能知道，她们温顺的外表之下藏着一副怎样的性子？
忆起他从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加恩乌雅氏，甚至给了“德”这个封号，康熙：“……”
他今儿午膳都没吃好！
皇帝暗想，日后当多多驾临翊坤宫，既能洗洗眼睛，又能与琇琇相处，再两全其美不过。
想到此处，他揽着云琇进怀，温声道：“你说的不错，朕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太子年幼，很是重情，索额图犯下如此错事，他指不定会偷偷地哭，明儿朕得好好地安慰他。”
若说康熙从前对太子是疼爱，经历太子被冤枉一事，又亲眼见他流泪，心痛不已，疼爱差不多变为溺爱了。
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送到毓庆宫去！
云琇轻轻点头，忍住笑，“皇上合该如此。”
有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太子不但躲过了攻讦，还洗去了索额图刻下的印记，赚足了皇上的怜惜，是她也没有料想到的。
康熙高兴，云琇又何尝不高兴？她笑意盈盈的，满意地想，自己离贵太妃之位又近了一步。
……皇帝可不知道云琇在想什么东西，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晕过去不可。
眼下气氛正浓，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的清淡香气，他的凤眼深深，正欲俯身亲上她的唇，还没得逞，就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万岁爷，娘娘，九阿哥怎么也不肯喝奶，手脚一个劲地往外蹬，奴婢怎么也哄不好……”瑞珠压低声音，小声道，“奶嬷嬷都说，阿哥是想娘娘了！娘娘快去看看吧。”
康熙：“……”
见云琇面色一红，就要起身，康熙霎时怒了。
臭小子，这个月第几回了？
他沉着脸，面色比来时更难看了几分！
梁九功原先在帘外候着，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早在里头气氛不对的时候，他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哎哟喂，那等牙酸的场面，见不得，见不得。
他还在笑呢，忽然发现宜主子往暖阁去了，没过一会，万岁爷浑身黑气地跟了上去。
“万——”
梁九功话还没出口，康熙沉沉扫了他一眼，怒火更加高涨了。
狗奴才，整天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不修仪态，罚俸两月！”冷冷撂下这句，皇帝负着手，大步走了。
梁九功：“……”
康熙敢肯定，胤禟这臭小子生来就是同他作对的，一点也没有太子乖巧。
别说太子了，他亲哥胤祺正是活泼的年纪，却比不上小九的万分之一。
打不得、骂不得，怎一个憋屈了得！
偷香不成的皇帝恨恨地抱着云琇进入梦乡，翌日早早地起驾太子的毓庆宫——因着心疼，康熙特地给胤礽批了一天假，想着让他好好休息，调养好心情。
至于嘀咕太子逃学的大阿哥，被康熙以“散播谣言”的罪名狠狠地骂了一顿，又让他跪了半个时辰，并表示你二弟的假是朕批准的，你可有异议？
胤禔摇头简直摇出了残影，康熙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这糟心儿子。
糟心儿子还不止一个，小九才是最糟心的……
还是太子惹人疼。
皇帝心力憔悴，却满怀怜惜地踏进毓庆宫，神情微微凝重。
他想，若保成见了朕泪眼汪汪，朕该说些什么？
还没进书房呢，康熙就听到了一声嚎哭，他的脸色霎时变了。
保成私下里竟伤心到这个地步？！
嚎哭继续，胤祺的哽咽响彻书房：“呜呜呜，二哥！我不想写了……大这个字好难写……”
为什么要有气势，为什么要铺满整张纸啊！
都第二天了，换个字行不行？
紧接着，太子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丝丝冷酷：“这怎么可以？练字不可半途而废，哭着也要写完！”
他咳了咳，循循善诱：“写满整张纸呢，是锻炼臂力的好方法，要是皇阿玛看见了，定会欣慰之至的。”

第64章
“哦？做什么朕会欣慰之至？”
一道突兀低沉的声音响起，惊得太子险些跳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不就是他随口一说的皇阿玛吗！
太子：“……”
心、心想事成都没这么快的。
康熙表情复杂，内心也满是复杂，原以为嚎哭的是保成，没想到里头还有一个小五。
亲眼得见兄友弟恭的场景，他先是觉得欣慰，丝丝骄傲自心底蔓延出来，暗暗想着，太子终究是坚强的，不为外物所扰，真是一派储君风范。
胤祺同样值得褒扬，小小年纪就勤学向善，皇额娘教的好，琇琇教的好啊！
但，太子说的那席话，细细听去，怎么这么像忽悠呢？
胤祺泪眼汪汪地攥着笔，闻言黑眼睛大亮，像是找到救星似的，委委屈屈地喊了声皇阿玛，期期艾艾地哭诉：“皇阿玛，我不想学写字了……练臂力好难……”
康熙琢磨了一小会，回过味来了。
他摆摆手，让梁九功他们离得远了些，随即上前一步，挑眉问：“哪个字要写满整张纸？”
太子有了翻车的不妙预感，下一瞬，胤祺献宝似的拿起一张描红，小胖手指着那个蔚为壮观、大得爹妈都不认的“大”，努努嘴，“二哥说，写字不仅要写漂亮，还要形象有气势。不铺满纸张的‘大’字，就不是‘大’字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缩在右下角、蚂蚁一样的“小”字，“这样对比才鲜明嘛！还可以锻炼臂力。可写字好难……”
太子悄悄挪了挪步子，颇有些咬牙切齿，这坑哥的糟心弟弟。
嚎哭声再现，想到日后的悲惨生活，胤祺鼻子都抽噎红了，“大小之分就这么可怕，以后还有粗细，长短，这可怎么办才好？”
康熙霎那间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他的嘴角抽搐了下，斜眼看向撇开头、装作无事发生的太子。
谁家练字是这样的？他怎么不知道？
嗯，太子年幼有玩心，皇帝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松了口气——若是愁眉不展、眼眶通红，他才要担忧呢。
可玩弟弟也要有个限度。小五淘气，教训教训就够了，看把这孩子吓得！
虽说这练字的惩罚算不上惩罚，但不到六岁的孩子，被灌输了满肚子歪理，抬手写满整张纸得多累啊。
康熙登时就心疼了。
面对最疼爱的嫡子，他骂又骂不出口，只得暗道了声糟心儿子，而后牵过胤祺，轻哄了好一会儿。
“你二哥统共让你写了几张？”
“六张。”
“……今日呢？”
“两、两张。”
康熙沉默了。
只听乖巧的五儿子抹着眼泪，希冀万分地问他：“皇阿玛，儿子能像二哥一样逃学吗？过了年，儿子不想读书了。”
闻言，太子立马低下头，肩膀抖了抖，遏制住喷薄而出的笑意。
康熙：“……”
“逃学”“不想读书”两个词，精准地戳在了皇帝的肺管子上。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小五是琇琇生的，且小五方才哭过，比不得老大皮糙肉厚，打不得，骂不得。
康熙险些被气笑了，运了半天的气，沉着脸道：“你倒是实诚。”
他的几个哥哥，哪个不是拼命读书，拼命学武，唯恐落于人后？唯有胤祺，真是、真是……
才六张大字而已！
胤祺不哭了，他毫不羞涩地接过了状似夸赞的用语，小小声地“嗯”了句，脸蛋红扑扑的，“谢皇阿玛夸奖，额娘也是这么说的。”
康熙揉了揉太阳穴，僵硬着脸，遏制住揍儿子的冲动，极慢极慢地说：“不可逃学，也不可不读书。朕不准！”
满宫上下，朕的儿子没一个不糟心的！！
不论是胤祚中毒的真相，还是太子被诬陷的惊闻，太皇太后和皇帝都下令瞒着，风声半点也没有透露出去。
关于乌嫔前往慈宁宫一事，就在众人有着诸多猜测的时候，太皇太后忽然颁发了几道懿旨，震惊了整个紫禁城。
乌嫔乌雅氏患上疯病，久治不愈，由永和宫迁往景祺阁西院修养；五公主茉雅奇更改玉牒，记在端嫔名下，即日起迁居景阳宫正殿。
景祺阁处在宁寿宫的最北端，向来人迹罕至，摆设陈旧，与冷宫无异。一石激起千层浪，又是疯病，又是失子，乌嫔这是被打入冷宫，永生永世翻不得身了？！
她到底做了何事，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唏嘘之下，谁都想探得昨日清晨发生的一切，可除了谋划一切的皇贵妃和拥有‘特殊渠道’的云琇，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并未牵连到延禧宫，惠妃庆幸的同时松了一口气，又沉下了脸。
乌雅氏这步棋算是彻底废了，她劳心劳力为茉雅奇举办了满月礼，竟还是给她人做了嫁衣。
尽管她恨，可这些都不重要了。胤禔再一次被皇上罚跪，惠妃为了儿子周旋其中，焦头烂额，哪还分得出其它精力？
荣妃听闻此事，只眼神闪了闪，随后挥退了宫人。
心下有着诸多猜测，但她到底不能确定，此事与荣郡王中毒有没有关联。
思及大宫女几个月前撞见的一幕，荣妃掐了掐自己，在钟粹宫来回转着圈，徐徐吐出一口气。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等来日方长……
承乾宫，皇贵妃对太皇太后的懿旨早有预料。只是没听见最期盼的那份旨意，她淡淡一笑，而后咳了起来：“我的身子破败至此，老祖宗和皇上还是提防不已。”
茉雅奇改了玉牒，胤禛却没有，可皇贵妃不急。
据甄嬷嬷做管事的儿婿传来的消息，族人说服了阿玛与额娘，他们谋划着……要送二妹进宫了。
她这个皇贵妃对家族毫无用处，自然会遭到狠心舍弃。佟佳氏需要一个血脉相连的皇子，她是不能生了，可二妹能！
他们能够如愿以偿吗？
妄想而已。
皇贵妃冷笑了起来，族人糊涂，阿玛可不糊涂，尽管如此，他仍旧想跟着赌一赌。
他们还没认清皇上薄情的本质，以为二妹长成那副模样，再大些就能顺利得宠，继而诞下皇子了？
真是笑话！
皇贵妃不愿阻止，也不会阻止。家族弃她如敝履，她又何尝不能利用家族？
很快了……四阿哥只能是她的孩子。
懿旨一下，端嫔简直要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晕了！
深宫寂寞不是虚言，嫔妃小主们都盼望着能生下龙裔，好有一子半女傍身。都说前半生靠宠爱，后半生靠子嗣，谁又愿意落得孤独终老的结局？
母凭子贵，谁不眼热。
嫔位之中，除了成嫔，还有移居景祺阁的乌嫔，只有端嫔早年间生过一个格格，可惜体弱早夭，没活到周岁就去了。
因着年纪渐大，逐年无宠，端嫔不是没起过抱养孩子的念头。从上往下数，唯有七阿哥与八阿哥合适，但生母只是庶妃的七阿哥身患足疾，看皇上的意思，也没有交由她人抚养的打算。
最适合的八阿哥给了惠妃，至于九阿哥十阿哥，她如何够格？
公主里头，二公主为荣妃所出，三公主为布贵人所出。因着布贵人目光短浅，苦苦向皇上求情，故而三公主没有养母，而是从小住在南三所。
四公主为勒贵人所出，养在宜妃膝下……至于五公主，乌嫔本身有抚育的资格，她就算眼热也没什么用处。
多年来，端嫔也熄了养孩子的心思，变得一心向佛，日日为早夭的女儿祈福。
不久之前，僖嫔撺掇她一块去慈宁宫状告宜妃独宠，端嫔犹豫再三，最终推拒了。
要是她再年轻些，指不定万分心动。可她现下无子无宠，就算断了宜妃的圣眷，又能如何？
再怎么着，皇上也不会来她的景阳宫的。
眼见着告状的四嫔一一遭了殃，端嫔松了口气的同时万分庆幸。
现下正是多事之秋，没过多久，惠妃竟也跌了个大跟头，端嫔更加坚定了不掺和的决心，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罢。
谁知就这么毫无预兆，她突然有了自己的孩子！
不是五公主的养母，而是亲额娘。玉牒已改，乌雅氏的痕迹被抹去，从此她就能听见茉雅奇一声声动听的“额娘”，甜丝丝的，带着濡慕。
端嫔接过襁褓，喜极而泣，哭花了满脸的妆容。
她语无伦次地道：“小公主身子弱，你们都给我提起一百个心……收拾好本宫的住处，用作公主的闺房……把里间的箱笼搬到旁边的侧殿去！”
宫人们连忙应是，个个喜笑颜开。
景阳宫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人来人往的，一片乐腾景象。不多时，由安嫔领头，敬嫔、僖嫔、平嫔四人联袂而来，送上了一箩筐艳羡的话语，还有庆贺的礼物。
其中，平嫔还算淡然，只因她还年轻，自持会有孩子；其余三嫔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表面言笑晏晏，实则数不尽的眼刀子向端嫔刮去，又是嫉妒，又是后悔，又是不甘心。
即便是个公主，她们也渴望许久了。更何况，端嫔是记在玉牒上，茉雅奇不容更改的亲额娘！
董氏何德何能，只凭她没有掺和告状一事么？！
翊坤宫。
贵妃抿了口热茶，朝云琇笑道：“……自然是凭她懂得明哲保身，没有掺和告状的事儿。”
十阿哥的满月礼刚于五日前举办，贵妃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称得上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起入宫之时丰腴了些，恢复得康健极了。
在皇贵妃没了尊荣的境况下，惠妃同样沉寂下去，钮钴禄贵妃便是名副其实的大权在握。许是认识到了这一点，荣妃不复与惠妃争权之时寸步不让的态度，很是知情识趣，做好了协理的本分。
云琇高兴自己能够躲懒，近来越发不爱出门，贵妃无奈，只得亲自携了几本账簿前来“治治她的懒病”。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话题便扯远了。提起端嫔，云琇正经了起来，温声道：“我低估了皇上对乌雅氏的厌恶……”竟更改了五公主的玉牒，还收回了永和宫。
如今与梦中的轨迹越行越远，德妃不再是太后，她最初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部分。与此同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深宫之中，斗来斗去的又有什么趣味？
怅然来的快，去的也快，云琇微微一笑，有人要斗，她自然奉陪。
贵妃不喜乌嫔，闻言也有些遗憾：“本是绝好的一步棋，用来牵制惠妃，现在却用不上了。”
“你倒是算无遗策。要我说，她不出来作妖，岂不是更好？”云琇掩唇而笑，正欲问些十阿哥的日常，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急匆匆地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低声道：“主子，宜妃娘娘，朝堂出了大事……”
贵妃神情微变：“说。”
云琇搁下茶盏，出声问：“莫不是索额图出了事？”
“您说的是，正是索大人。”大宫女喘了一口气，道，“皇上召了议政王大臣议事，以‘行为不端、自恃骄纵’之名将索大人革了职，降一等公为一等伯，罚俸五年，还除去了赫舍里心裕、法保等人的官职……”
心裕、法保都是索额图之弟，统统被康熙以“惫懒”的罪名罚处了。
闻言，贵妃的脸色分外凝重。她沉吟半晌，闭了闭眼，道：“天要变了。”
日后，明珠岂不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才打压下了惠妃，延禧宫又要开始不省心了。
云琇轻轻摇头，笑了下，安抚她道：“变不了。万事讲究一个平衡之道，你且等着看就好。至于惠妃……她怎么起来的，怎么按下去就是！”

第65章
贵妃从小饱读诗书，是个聪慧的女子，平日里，阿灵阿遇事不决也会递信给宫里的姐姐，寻求解决之法。为了家族，更为了家里的傻弟弟，贵妃叫人密切关注着前朝之事，特别是明珠与索额图的争端，叮嘱阿灵阿不要掺和进去，以求明哲保身。
这回索额图被革职，不出半日，贵妃就得到了消息，其余后妃的耳目哪有这般灵通？
惠妃怕是依旧蒙在鼓里呢。
说了好些安抚的话，云琇朝她眨眨眼，笑道：“我也算是沾了你的光，做了那耳聪目明之人，臣妾多谢贵妃娘娘了。”
一句话让贵妃的心绪骤然平复下来。
她哑然失笑：“什么沾光？尽会埋汰我……”心里却是领了云琇的好意。
的确，索额图的事儿牵扯不到永寿宫，牵扯不到钮钴禄氏，她远远到不了焦头烂额的地步。且年关将近，惠妃要闹幺蛾子也不会挑这个时候，那不是张狂，那是蠢。
将种种思绪按捺在心底，贵妃扶着宫人的手起了身，嘴边露出淡淡的笑意，指了指桌上的账簿，温柔道：“临近年关，这些宫务就交由你处理了。皇上一日没有封笔，永寿宫就得忙上一日……本宫不仅有小十要照顾，还得布置宫宴家宴，着实分心乏术。此间事了再来找你说话，那时候，胤俄也能出来见人了。”
云琇慢吞吞地扫了眼账簿，眸光幽怨，终究还是点了头。
想躲懒竟然躲不成，瞧瞧，若是换了皇贵妃和惠妃，谁能把到手的权力往外推？
还没哀怨多久，宜妃娘娘就被最后一句话给吸去了心神。
等过了年，胤禟便四五个月了，翻身那叫一个轻轻松松。当下，他就敢把脚丫子往弟弟的嘴里踢，再过几月，那还得了。
小十若是被欺负惨了，可怎么办才好？
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孩童，哪像暖阁里睡得正香的那个小魔星……
云琇差些脱口而出自个的担忧，转念一想，贵妃定然不信这话，甚至还会斥责她这个额娘。
但要拦着兄弟俩见面，她又舍不得！
云琇忧愁地叹了口气，心想，时候还早着，到那时再看吧。
小九惹出的祸事不止一件，眼下就有一个亟待解决的事儿
皇上每每驾临翊坤宫，都能碰上胤禟的魔音贯耳，特别是昨晚那张铁青的脸，她看了都发慌。
忆起康熙的面色，云琇好气又好笑，才几月的小娃娃，哭的时机没一个不准的。他是装了千里眼不成？
云琇隐隐觉得小九是故意的，可没法子。暖阁与寝殿挨在一处，挡不住嚎啕的哭声，她总听着心疼，怕儿子哭坏了嗓子，总要去瞧上一瞧，哄上一哄，这几乎成了就寝前的习惯。
睡前，皇上咬牙切齿地同她说，这样下去不行，朕得找个人治治他。
神情再凝重不过，不是说笑的模样，云琇只能顺毛哄。不多时，康熙被哄得不知今夕何夕，即刻忘却了此事！
云琇却有些拿不准，皇上若再次想起这茬，会不会付诸行动……
待日后，皇上翻了她的牌子，胤禟莫不是交由云舒照料一晚？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当晚用膳时分，康熙见了她就温和一笑，颇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朕与琇琇少不得亲热，思来想去，便给胤禟寻了个好去处。只是一晚而已，有奶娘顾着，你也不用太过忧心……”
胤禟才不知道自家额娘嫌弃他欺负人，更不知道老爷子嫌弃他碍了眼。
九爷近来很是得意，他嚎哭的功力简直愈发精进了。用震耳欲聋的哭声警告对额娘心怀不轨的皇阿玛，已然不知多少回，称得上屡试不爽的法宝。
这日，午后暖阳惹得人昏昏欲睡，他松松握着小手，缩在绒被里头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反应不及，大吃一惊，对上了一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凑近观察他的大脸。
这、这不是太子么！
胤禟只吃惊了一瞬，又淡定了下来，太子前来翊坤宫已不是一回两回，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习以为常地打了个哈欠，双眼皮懒洋洋地睁开又合上，自觉默哀起刚换的开裆裤。
二哥，咱这回能把它套正不？
因为躺在熟悉至极的摇床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九爷并没有发现周围环境乍然发生了变化。
太子望了他半晌，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怜惜，语调轻缓又柔和：“九弟，毓庆宫是孤的住所，你还是第一次来。皇阿玛不欲让人打搅他和宜额娘，思来想去，看孤与五弟玩得好，这才吩咐了孤——不过一晚而已，二哥会好好照顾你的。”
虽然他觉着，皇阿玛是嫌小九顽皮又碍眼，又想起了几日前他忽悠小五练字的一幕幕，所以扔给他带，不过这话不能说。
小太子隐隐有些惆怅，皇阿玛不会因为这个失望了吧？
唔，把小九交托于他，算是委以重任。他渐渐坚定了神色，郑重地重复了一句：“别怕！二哥会好好照顾你的。”
胤秌：“？？？”
宫外，一等伯府。
“老夫竟与毓庆宫失去了联系……”索额图来回踱着步，面色阴沉似水，在厅堂大发雷霆，“一个月的时间了，胡明胡广半点没传消息来，他们难不成背叛了公府？”
圣旨明言，明明降了一等爵位，可索额图还是没改口。心腹管事候在一旁，面色愁苦万分，闻言还是大惊：“胡明胡广自小是我赫舍里氏的家生子，对老爷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说着，管事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道：“莫不是出自万岁爷的授意……”
一句话让索额图的脸色铁青，踱步踱得更快了些，带着丝丝惶恐。
议政王会议召开得毫无预兆，革职更是来得毫无预兆。他还没反应过来，皇上便宣他入宫，劈头盖脸地斥了他一顿，按了无数个罪名，最后缓缓问了一句：“你可有异议？”
有异议，当然有异议！可索额图不敢说出口。
皇上大了，早已不是当年受人掣肘的少年人，帝王威势，容不得臣子半点违逆。且他做不到光明磊落，一颗心缓缓沉到了谷底——六阿哥的奶嬷嬷，刘氏的住处，莫不是被皇上查了出来？
他派人寻了好几日，始终不得其法。普天之下，能与公府相抗衡的寥寥无几，更别提掳走刘氏却不惊动监视的人……
索额图越想越是心惊，暗道不好，几乎认定了这就是真相，慢慢的，冷汗顺着背脊滑落。与此同时，他清晰无比地认识到一点，他栽了。
刘氏为何暴露，不重要，说什么也晚了。若皇上要他的一条命，他也没处说理去！
想是这么想，索额图渐渐冷静下来，笃定极了，看在已故阿玛的的份上，看在元后和太子的份上，看在他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他最多伤了筋骨，不会危及性命。
朝堂还有个明珠兴风作浪，也只有赫舍里氏才能治一治他！
诸事果真不出他所料，皇上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只是，心裕、法保受了他的牵连，被冠以“惫懒”的罪名，同样被革了职，家族元气大伤。
对于下毒一事，索额图不后悔。那个“祚”字令人太过心惊，将一国储君置于何地？
现如今东窗事发，皇上对他半点也不留情，毓庆宫的太子爷又该如何自处？
一想到此处，索额图心间火急火燎的，立即想办法同毓庆宫的亲信联系。
革了职后，他没了侍读的名头，无法自由出入宫廷，但不要紧。他早已在太子爷身边留下了后手……
忽略了心底隐隐的不安，索额图选择性地忘记，毓庆宫已很久没有递话出来了。
见联系的那头没有半分动静，叱咤风云许久的索相终于慌了。
索额图向来以太子的长辈自居，怨不得他大发雷霆。没了毓庆宫的耳目，他要如何为太子爷谋划，如何在势弱之时赢过对手，打压大阿哥，躲过明珠那老匹夫的算计？
而后，管家的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是啊，若皇上不许太子爷同他往来，自然会封锁渠道，莫说毓庆宫的消息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索额图负着手，长叹一声：“皇上竟半点也不顾及太子爷的感受……”
“你去寻郭络罗氏的人，别有片刻耽搁！”他的语气带了些强硬的味道，“为老夫向翊坤宫递个话，为今之计，只有宜妃能够周旋一二了。”
平嫔近来吃不好也睡不好，盖因皇上已经许久没有踏足储秀宫了。
之前她不受宠，可一个月总能分得两三回恩泽。现在倒好，成日期盼着圣驾来临，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这与状告宜妃独宠，从而被罚抄写佛经不无关联。
平嫔心下苦涩，又气又恨，想了好几个让皇上回心转意的办法，却因自持身份，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像不入流的小常在、小答应那般付诸行动。
没过多久，有风声传来，叔父竟被革职降爵了！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平嫔跌坐在了榻上，面色大变，心乱如麻。
内务府被大肆清洗过后，仁孝皇后的旧人不剩几个，平嫔能够依仗的，唯有索额图布在宫中的少许眼线。叔父是她最大的靠山，如今靠山倒了，她真真称得上如履薄冰，孤立无援……
她紧紧咬着唇，几乎咬出了血迹，下意识地想到了毓庆宫的太子，眼眸亮了一亮，又黯淡了下去。
叔父有难，焉知太子爷有没有难？没了外家的支持，太子爷的处境，同她是一模一样的。
摸不准太子能否接受她的亲近，思虑再三，平嫔咬了咬牙，准备再绣一幅扇面试上一试。
才刚拿出针线，谁知当晚，皇上竟把九阿哥托给了太子！
平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皇上莫不是昏了头？
太子爷学业繁忙，哪有时间照料庶弟？如此荒唐的提议，宜妃竟也不加阻拦！
平嫔胸口不住地起伏，忍不住想要进谏，甚至为叔父求求情……可理智终究阻止了她。
她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了，做了从前最为不耻之事——用重金从乾清宫的小太监手里得知了圣驾的行踪。
虽只是个大概，也足够了。
这日天气严寒，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康熙起了兴致，下朝之后前去御花园赏梅。
一抹素白的身影映入眼帘，他顿了顿，抬眼望去，平嫔袅袅婷婷地同他请安，眼眸含着丝丝情意，说不出的温婉清丽。
明明是冬日，她却穿了特质的薄纱，在阳光下光华流转，耀目极了。
眼见平嫔露出惊喜的神色，康熙蹙起眉心，冷声道：“怎么，天冷了，你也冻坏了脑子不成？穿不好衣裳就别出来了！”

第66章
平嫔做了以往最是不屑的邀宠之事，原本心下有着忐忑，可见到皇帝的那一瞬间，什么忐忑，什么羞涩，都化作了天边云烟，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男人。
她特地穿上压箱底已久的素白纱裙，这是她在闺阁之时，十几个绣娘联手制作的珍品，还是进宫那年的生辰之礼，清丽又别致，带着江南汉服的韵味。
为了面见皇上，洗去以往那些不好的印象，平嫔甘愿忍受着冬日严寒，冷得牙齿都打了颤，万分期待能够见到康熙眼中的惊艳之色，谁知没有。
皇上不仅对她冷语相向，还、还讽刺她不好好穿衣裳……
闻言，她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嘴唇蠕动着跪了下去：“皇上！”
许是被折腾怕了，康熙见到这些作妖的女人就觉厌烦。
大冷天的前来御花园，还穿成这般模样，目的为何，当他不知晓？
一直以来，康熙对后宫嫔妃都是较为宽容的。可目睹了你来我往的算计，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认清了她们的‘真面目’，他的心肠便冷硬了起来。
不知不觉，以往温和的脾气再也不见，在梁九功眼里，当真算得上喜怒无常——当然，面对宜主子的时候除外。
若是从前，妃嫔前来御花园邀宠，皇帝顶多一笑置之，心情好的时候，更是不吝于给个恩典，现在么……
赏梅的心情，全数都被破坏了。
他神色莫测地盯着平嫔，沉着脸道：“内务府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堂堂一宫主位，这般成何体统？梁九功，你去传达朕的口谕，多多供应储秀宫厚实的冬衣，不需鲜妍，在保暖方面下功夫即可。”
梁九功差点憋不住笑，重重掐了自己一把，随即垂头答应下来。
这下，平白加大了花销，内务府可对平嫔有怨言喽。
这还没完。“不需鲜妍，在保暖方面下功夫”，万岁爷的意思不就是不许染色，不许绣样，专供灰扑扑的衣裳给平嫔穿么？
也不怪这位主子撞上风口。索额图犯下如此大错，他这侄女也不消停，上回状告宜妃娘娘那回事，万岁爷依旧记着呢。
瞥见平嫔不可置信的神情，紧接着红了眼眶，软着身子哽咽不已，康熙冷笑一声，抬脚就走。
“临近年关，朕不欲罚你窥探帝踪之罪，回去自行反省吧。”说罢，他眯了眯眼，话间似掺杂着冰碴子，“梁九功，去把那吃里扒外的奴才提溜出来，好好地教一教规矩。”
梁九功一愣，而后笑眯眯地应了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乾清宫的奴才也分为好几个派系。梁九功日日贴身伺候康熙帝，自然是威望最高、势力最大的那一个，可下面还有虎视眈眈想替代他的副总管，刘钦就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在乾清宫当差的，谁没有受过娘娘小主们的贿赂，泄露一二“帝踪”？梁九功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自从牙酸过许多回之后，他悟了，从此严令手下奴才与后宫之人往来。
要往来，也是和翊坤宫往来才是。
对于宜妃娘娘，大总管打心眼里钦佩。
康熙自顾自地给云琇套上了十层滤镜，可在梁九功看来，光凭顶尖的样貌和性格，如何能做长盛不衰的宠妃？
心计、手段缺一不可，宜主子更是其中翘楚。瞧瞧，不过一年，后宫就起了那么多风浪，宜主子不但屹立不倒，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还越发重要了。
更加坚定了心里的偏向，梁九功回过神来，哼了一声，若收了平嫔贿赂的奴才是刘钦的手下人，呵呵，看那老货怎么收场！
腊月二十一这天，历经多日的长途跋涉，图岳一家终于到达了京城，十岁的雅尔檀还有五岁的福禄，都跟着阿玛额娘进了京。
回京述职的官员原是要住在驿站，等上头发来明文宣召，去一趟吏部办好手续，或是得幸面君，才可入住自家的府邸。
没等图岳卸下行囊，负责接待的小吏喜笑颜开地前来相迎：“下官拜见郭络罗大人。上面早早地发了话，您就免了那些繁琐的礼节，屈尊在这住上一晚，明儿一早，自有人领着您进宫奏对。近来，也只有您得了面君的殊荣！”
图岳与瓜尔佳氏对视一眼，眼里双双掠过惊喜。
小吏态度尊敬地引着他们踏入住处，神色难掩艳羡。紧接着，立在一旁、面庞清秀的年青人笑眯眯地出声道：“还有夫人、姑娘和小少爷，一道随大人进宫去。宜妃娘娘向万岁爷求了恩典，说是许久未见娘家嫂子，心里想念得紧，要好好瞧瞧侄女儿，还有日后五阿哥的伴读呢。”
他的声音有些细，随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正是翊坤宫总管张有德大力培养的徒弟双喜。此番前来，是为了给主子传话，也好让娘娘的兄长安心。
闻言，图岳的心情已然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
雅尔檀尚且还能遏制住高兴，小姑娘家家，少不了有着即将入宫的怯意；至于福禄，他的黑眼珠子晶晶亮，兴奋和激动都能满溢出来，透露出的，完完全全是对日后伴读生活的憧憬。
他从出生至今，从未见过两位姑姑。听闻大姑姑人美，小姑姑温柔，嘶，也不知宜妃娘娘好看到了什么地步？
待图岳千恩万谢地送走双喜，回头就看见自家儿子的那副向往的蠢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地想找细木棍，随即悲伤地发现，这儿不是盛京，而是远在京城的驿站了。
夫人是瓜尔佳氏的贵女，仪态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她教出的闺女，规矩也无可挑剔。唯独这臭小子……他愁得眉毛都要掉了，上书房禁不起他的折腾啊。
若把五阿哥给带坏了，万岁爷不会要治他教子无方的罪吧？
图岳忧心忡忡地想，还是让夫人同娘娘说上一说，别让福禄当伴读了，他受不住。
福禄才不理自家阿玛的眼神威慑，他半点也没觉得害怕！
启程之前他仔仔细细地翻过行囊，里头并没有细木棍，也没有令人恐惧的鸡毛掸子，顿时胆儿就肥了起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阿玛没了趁手的工具，就像山鸡一样，能奈他何？
因着长途跋涉，熄灭烛火之后，一家人很快就睡熟了。入睡之前，福禄睁着大眼睛，思念了一番远在盛京的玛法和玛嬷，然后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福禄就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套了一件他最喜欢的红褂子，戴上毛绒绒的瓜皮小帽，整个人圆滚滚的，看上去喜庆极了。
接应的人很快到了驿站，马车穿过闹市，穿过僻静之处，走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停在了威严的宫门口。
梁九功早早地派了小李子并一众太监等候，一半领着图岳面圣，一半领着瓜尔佳氏与两个孩子前往翊坤宫。
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相比雅尔檀不敢多看，只抿唇笑着，眼中露出惊叹之意，福禄就大胆多了。
他左瞧右瞧，看着半点也不认生，一口一个公公，嘴甜的很，把领头的总管太监喊得眉开眼笑，心里熨帖。
谁都知道这是宜妃娘娘的亲侄儿，将要做五阿哥伴读的。总管太监暗自惊奇，进宫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能说会道，浑身上下满是活力，还半点也不见对阉人的轻视。
莫说宜主子了，皇上定然也会喜欢的。
他笑着朝瓜尔佳氏道：“夫人好福气，夫人好福气啊！”
瓜尔佳氏：“……”
她暗暗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收敛些。紫禁城不比盛京，就算自家姑奶奶圣宠不衰，可也有顾不到的地方，哪经得起福禄这样造作？
万一被人套了麻袋，他还不知道下手的是谁！
福禄挨了额娘的瞪，挠了挠头，霎时乖巧了起来，一行人很快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里，云琇时不时地朝外望去，等得有些心焦；勒贵人同她一样，坐立不安，面上满是期盼的神色。
不多时，一大两小迎着晨曦跨进殿内，出门相迎的董嬷嬷笑出了褶子：“娘娘，贵人，他们来了。”
胤祺窝在角落里，闻言好奇地望去，见到了气质与额娘有三分相似的舅母，还有苗条又好看的表姐……以及圆得像个球的小表弟。
云琇原先不许他来，可禁不住五阿哥死缠烂打，偏要同未来的伴读见上一面。他泪眼汪汪地道：“额娘，皇玛嬷都准许了！儿子躲在角落里，不会打扰到你们叙旧的。”
云琹：“……”
她只好同意了大儿子的要求，心说这到底是谁教的？怎么动不动就委屈上了？
至于五阿哥，他对福禄好奇已久。
听额娘说，郭罗玛法在信中念叨过很多遍，表弟是个习武的好料子，要是进了上书房学习，过个三五年，说不定与大阿哥都有一战之力！
胤祺睁大眼望去，心道吹牛，大哥的骑射可是连二哥都比不过的。一战之力？就面前这个圆球？
那厢，姑嫂三人见了面，云琇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瓜尔佳氏郑重地请了安，一抹眼，爽利地笑了起来，正待开口，却被自己的儿子抢了先。
福禄一进殿就看直了眼，黑亮的眼珠子都忘了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扶正自个的瓜皮小帽，叹了口气，羡慕地说：“皇帝姑父真是好福气呀。”
胤祺：“……”
他额娘：“……”

第67章
福禄的话音刚落，翊坤宫有了片刻短暂的寂静。
什么伤感，什么喜极而泣，全都没了，一双双憋笑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大红色的圆球身上。
皇上……好福气？
眼见着小豆丁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琇，众人都明白了。这是在变相地夸宜妃娘娘美呢！
“福禄！”瓜尔佳氏喊了一声，脸都黑了。
这小混蛋在说什么？
姑父也是他能叫的？
还有福气，有个头！！
福禄情不自禁地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结果遭来了额娘的死亡射线。他立马捂住嘴巴，左瞧瞧，右瞧瞧，小小地退后了一步，而后讨好地朝云琇看去，大眼睛明明白白地透出四个字：姑姑救我。
云琇着实忍俊不禁，见状扑哧一笑，勒贵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活宝！
姐姐还没开口，勒贵人便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朝福禄招手：“过来，来小姑姑这儿，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见有了靠山，福禄无视了额娘漆黑的脸色，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嘶，越是近看，越是羡慕皇帝姑父。宜妃娘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就没有不好看的地方！
还有小姑姑，同样是个不得了的美人，福禄抑制住心底的艳羡之情，甜甜地叫了一声姑姑好。
勒贵人捏了捏他的圆脸蛋，一眼便喜欢上了，捂嘴笑道：“好孩子，你说的不错，皇上可不是有福气么？”
福禄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还没说完呢，”他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道，“小姑姑温柔漂亮又贤惠，公主表姐有您这样的额娘，真是积了好多好多好多福气。”
一连三个“好多”，说罢，他还比划起了手势，直看得旁边的胤祺目瞪口呆。
五阿哥从未见过拍马屁拍得如此娴熟的同龄人！
紫禁城一连串的皇子公主，就算再活泼，再能说会道，也远远达不到福禄的这种境界。用通俗的话来说，他们有“身份包袱”在，要是让人听了去，丢脸就丢大了，指不定还会被都察院的官员弹劾。
胤祺依旧处在震惊之中，另一边，勒贵人满脸感动，早就心肝肉地搂着侄儿叫了起来。
瓜尔佳氏已是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她拉着同样不忍直视的闺女雅尔檀，俯身朝云琇行了礼：“让娘娘见笑了，那就是个治不住的泼猴，天天惹他阿玛烦心……”
云琹真不知道福禄小时候是这样的性子。
如此可人疼的孩子，谁不喜欢？
一想到这是自己的亲侄子，加上梦境遗留下的愧疚，云琇看福禄的眼神柔和得不能再柔和，与康熙套上十层滤镜看她一样，宜妃娘娘同样给侄儿套上了十层滤镜。
她笑盈盈地扶起瓜尔佳氏，嗔怪道：“什么泼猴？翊坤宫上上下下都比不过他嘴甜。大哥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小五有这般乖巧，本宫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偷偷竖耳朵的胤祺：“……”
他气得鼓起了脸，愤愤地叫了声额娘，福禄扭过头来，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黄澄澄的圆球。
这，莫不是大姑姑生的五阿哥？
他嘀咕着，圆就算了，怎么没有继承她天仙般的美貌呢？
云琇牵过胤祺的手，又喊了一声福禄，弯起桃花眼，柔声道：“这是胤祺表哥，在宫中排行第五，等过了年，你们就要结伴前去上书房了。对了，福禄还有个排行第九、不满周岁的表弟，姑姑让人领着你们，一块去暖阁看看小九如何？”
福禄的眼睛差些又直了。
他乖乖地应了一声，随后自来熟地牵起胤祺的手，兴致勃勃地道：“表哥，我们去看表弟去！”
胤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走了。
文鸳忍着笑，亲自带着他们前往暖阁。暖阁里头有奶嬷嬷照料，福禄又是第一次去，云琇丝毫不担心胤禟陷入两人的魔爪，就这样笑吟吟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瞧见儿子安分下来，瓜尔佳氏霎时松了口气，只觉心力憔悴。她摇了摇头，传达了图岳的请求：“福禄太会闯祸，我们爷慌得很，问说，这小子能不能不当伴读？他怕……”
“带坏了五阿哥”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云琇便安抚她道：“嫂嫂尽管放宽心，现如今，无人敢怠慢翊坤宫的人，何况是本宫的亲侄儿？福禄就算闯出滔天大祸，本宫也给他兜着，叫他不必拘束本性、唯唯诺诺地过日子。”
勒贵人点点头，看样子赞同极了：“姐姐说的是，合该如此，我们不会叫福禄受了半点委屈。”
不，她不是怕福禄受委屈，是怕福禄委屈别人啊娘娘。
瓜尔佳氏张张嘴，只觉两位姑奶奶的话听着很是耳熟……对了，与福禄“有宜妃娘娘在，谁敢惹我”这句豪言壮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福禄的伴读生涯，瓜尔佳氏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愁，云琇却见不得她愁，赶忙转移了话题，拉过雅尔檀，同云舒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起话来。
小姑娘开始有着羞涩，慢慢地放开了。她与额娘的性子极为相像，表现得落落大方，却不失天真稚气，骨子里流淌着与福禄一脉相承的活泼。
云琇越看越是喜欢，笑道：“嫂嫂，下回让伊尔哈出来见见表姐。那孩子懂事得早，明明才六岁，却像大姑娘似的老成，本宫还得向你讨教一番养孩子的诀窍。”
瓜尔佳氏听着惶恐，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真使不得啊。若是养出福禄那样儿的，皇上和娘娘不得劈了她！
……
谈起那场奏折风波，许是知道了图岳的最终去处，瓜尔佳氏笑容带着疏朗，语气分外感激：“都赖娘娘从中周旋，我们爷才脱离了那样的火坑……臣妇也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此番带了盛京的吃食来，有自家厨子亲制的，想着让娘娘和贵人尝尝熟悉的味道。”
勒贵人惊喜不已，紧跟着道：“多谢嫂嫂了！正巧，小厨房也备了好些点心，再精致不过，等会让人带出宫去，给孩子们解解馋。”
姑嫂三人和乐融融地说着话，过了小半个时辰，瑞珠掀了帘子进来，想是有要事禀报。
瓜尔佳氏就要起身回避，云琇拦了一拦，笑道：“都是自己人，哪用得着见外？翊坤宫里头，没什么好避讳的。”
图岳比云琇统共大了八岁，在她还未进宫选秀的时候，嫂嫂已经嫁了进来，把两个小姑子当亲妹妹看待。
听闻此话，瓜尔佳氏高兴的同时，无端地生了许多感慨。这么多年了，大姑奶奶的性子还是没怎么变，不怪公爹和老爷疼她。
只听瑞珠清了清嗓子，道：“万岁爷下朝之后去了御花园赏梅，恰巧遇见平嫔邀宠——”
瓜尔佳氏面色凝重了起来。
平嫔，赫舍里家的贵女。即便索额图倒了，她还是仁孝皇后的妹妹、太子的姨母，瑞珠姑娘提起这事，难不成……
“平嫔身披薄纱，万岁爷嫌她没有好好穿衣裳，骂她说，你冻坏了脑子不成？”瑞珠垂下头，憋着笑，“还让内务府大张旗鼓地送冬衣去，都是灰扑扑的丑眼色，莫说嫔妃了，连宫里嬷嬷都嫌。”
勒贵人再一次笑得前仰后合，瓜尔佳氏：“……”
云琇被逗笑了，乐道：“皇上的觉悟还挺高。”
笑过之后，她惊奇了好一会儿，梦里如何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宜妃娘娘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康熙，让他变得如此气人；那厢，瓜尔佳氏恍恍惚惚的，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这……这就是英明神武的万岁爷的日常？？
另一边，英明神武的万岁爷与郭络罗&#183;图岳在乾清宫奏对了好些时候。
两人一问一答，君臣和乐，谈话间，康熙愈发满意为图岳安排的去处。
明珠和杭艾没有说大话，图岳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更难得的是，随着历练的增加，见识的增长，他依旧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对朕忠心，神色真诚；谈起政务之时，又是一副侃侃而谈、成竹在胸的模样，分析得鞭辟入里，颇有见地。
说得颇有些口干舌燥，皇帝停了一停，喝了口热茶，而后叮嘱道：“朕阅过你递往吏部的奏章，任上几年做的很好。如今调入兵部，你当尽心竭力，干出实绩来，莫要辜负朕的信任，也莫要辜负宜妃的殷殷关怀。”
闻言，图岳受宠若惊，热泪盈眶地跪下：“是。奴才当拼死报效万岁爷！”
“起来吧。”康熙欣慰地颔首。
刹那间，他的神色一动，示意梁九功还有伺候的人都退下，随即‘不经意’地起身，走到御书房的后墙边。
他亲切地喊了一声图岳的表字，微微一笑，指着正中央那幅装裱的作品问他：“这字，你可觉得眼熟？”
图岳顿时激动了起来，墙上的可是哪位大家的名作？
是《快雪时晴帖》还是《丹药帖》？是颜真卿的墨宝，还是宋徽宗的真迹？
皇上意欲考校于他，正是亲近信赖的表现。
心下有着诸多猜测，图岳深吸一口气，怀着瞻仰的心情，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看去
图岳：“……”
内容很眼熟，正是他从小罚抄到大的佛经；字迹也很眼熟，这不就是他亲妹子，宜妃娘娘的手书么？
恍然大悟的同时，他又逐渐困惑起来，不对，不对。
对于云琇的字迹，图岳再熟悉不过。这字体乍然看去很像，可认真分辨，落笔之人写字时没有下意识弯钩的小习惯，与妹妹完完全全是两个人嘛。
他只觉其中有什么不对劲，难不成，皇上是要考验他对宜妃娘娘的了解程度？还是辨别真假，找不同呢？
图岳沉思了起来，正准备组织语言，在他身旁，康熙负手而立，勾唇道：“这是今岁万寿节之日，宜妃熬了多夜烛火，送予朕的别出心裁的贺礼——她亲手抄写的佛经。”
语气淡淡的，含着些许炫耀的意味。
说罢，他又装作不经意地问：“琇琇未出阁时，可有过这般辛劳之举？”
图岳：“……”

第68章
图岳遭遇了人生路上最难的一道选择题——忠君还是护妹。
隐隐有些牙酸的同时，他左右为难起来，这话要让他怎么答？
说皇上您会错了意，这佛经不是自家妹子亲手写的，什么熬夜，什么辛劳都是诓人的，顶多让宫人模仿字迹，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
这要是说出了口……万一皇上恼羞成怒，不再宠爱自家妹子，阿玛还不得劈了他？
衡量了一番欺君与实话实说造成的后果，图岳怂了。
他犹豫再三，最终艰难地出声：“万岁爷，娘娘在家中之时，奴才的阿玛额娘舍不得累着闺女，像这样精心准备贺礼，是、是从未有过的。”
说着，他在心底流泪，欺君啊，这是多大的罪名？
从小到大就没撒过几次谎，现在倒好，撒谎撒到御前去了。把“忠君爱国”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国之栋梁图岳，悄悄低下了头，感受到了滚烫良心的不安。
除此之外，图岳有着难以言说的心虚之感。
皇上对妹妹那是无可挑剔的，瞧瞧，言语间炫耀的意味浓厚，可妹妹对皇上……也太不上心了些。
他怕呀，万一妹妹漏了馅，岂不是全都完蛋？
但没办法，做哥哥的就得替她兜着。
他还在这想东想西，头垂得越来越低，康熙满意地颔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感叹道：“政事论完论家事，不瞒你说，满宫上下，唯有宜妃最得朕心。她也同朕提起过你，说你们兄妹感情深厚，多年不见更胜从前！一眼便能认出字迹，这话果然不假。”
图岳只觉被皇上拍过的肩膀火烧火燎的。
他强撑着没有跪下去，只干巴巴地笑了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皇上谬赞，皇上谬赞……”
语气听着令人心酸，带着丝丝哽咽，康熙却更觉欣慰了。
这样的忠臣，没有满嘴虚言，不会溜须拍马，字字句句皆是真情流露。若为官者都像图岳这般，朝堂吏治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清明。
皇帝一个高兴，赏了图岳一件黄马褂，图岳穿着它，恍恍惚惚地出了宫。
瓜尔佳氏同样恍恍惚惚地出了宫，福禄拉着他们的手，左看右看，兴奋劲过去之后，小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阿玛额娘这是怎么了？
当晚，烛火幽幽，入住新宅的郭络罗大人在桌前枯坐了半个时辰，落笔之时，神色分外凝重。
瓜尔佳氏轻手轻脚地进入内室，拨了拨灯芯，让烛光照得更亮些，而后屏息问：“爷，出什么大事了？”
图岳叹了口气：“无事，不过写给宫里娘娘的家书罢了。”
……
这日，瑞珠脚步轻快地掀了帘，笑道：“娘娘，大爷让人递了信来。”
云琇迫不及待地接过，展开一看，洋洋洒洒的几张纸，中心思想就一句
妹妹，咱能不能对皇上好些？他也不容易。
口吻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她似的，云琇：“……”
翊坤宫沉浸在图岳一家进京的喜悦之中，半点没有被索额图革职一事掀起的波澜所侵扰，其余宫殿则不然。
内务府接到康熙口谕之后，赶忙差人前往储秀宫，送上灰扑扑的冬衣，此举让平嫔几乎成了阖宫的笑话。
在她们看来，平嫔的靠山倒了，如今又被皇上所厌，怕是再也爬不起来了。于是乎，上门“关怀”的妃嫔络绎不绝，话里话外都是嘲笑轻视，连安嫔僖嫔也凑了回热闹，平嫔咬牙送走了她们，委屈得直掉眼泪，却终究无计可施。
见此，不乏心思活络之人往毓庆宫的方向望去，眼神闪了闪。
平嫔没了靠山，太子爷又何尝不是这样？
若说储秀宫是一片凄风苦雨，延禧宫却是得见曙光。惠妃一扫之前的阴霾，重新恢复了端庄含笑的神色，好似以往跌的跟头不存在一般，逐步出现在了人前。
但她到底得了教训，不复春风得意的模样，变得谨慎起来。
索额图倒后，如今明珠势大，几乎有着权倾朝野之态，除了贵妃和宜妃、荣妃，其余娘娘小主就算心下再怎么嘀咕，也不敢对惠妃有丝毫不敬，更不敢因八阿哥迁宫而笑话于她了。
幸而良贵人带着八阿哥住在慈宁宫偏殿，有着太皇太后的庇佑，惠妃的手如何也伸不了这么长，要说报复，更是天方夜谭。
有人这才恍然大悟，老祖宗竟深谋远虑至此……
索额图一倒，牵连的不止前朝，影响太深太广了。只是除夕将近，不管后宫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活跃心思，现下，她们只得按捺住自个的谋算，安分下来，一切都等年关过了再说。
——只因贵妃传达了一道圣上的口谕。
康熙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若是有人非要作妖，过年也不让朕舒心，有一个算一个，除夕夜与乌嫔相伴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大惊！
她们从未有过这般清楚的感知，皇上变了。
那些意图邀宠的小答应、小常在全都忧心忡忡了起来，若皇上仁慈不再，她们会不会落到和平嫔一样的下场？
因为这道震慑众人的口谕，后宫难得平静了一段日子，直至康熙二十三年的除夕家宴，气氛依旧无比祥和。
现如今，皇贵妃的病算是众所周知了。
那张脸，即使抹了脂粉也掩不住苍白之色，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微微叹息，念及皇贵妃近几个月深居简出，只一心一意地调养身体，面色缓和地朝她点了点头。
皇贵妃隔个几息就要捂嘴咳嗽，除此之外，眸光几乎不离皇子席间的四阿哥，蕴含着笑意与柔意，好似心间只剩胤禛一人。
太后发现了，贵妃发现了，云琇同样也发现了。
太后猛然想起玉牒一事，好像，胤禛仍旧记在乌雅氏名下，皇贵妃还只是养母吧？
她心里想，这样也不是个事。只是，太皇太后还没发话，太后自然不会掺和进去，想了一会便抛之脑后，乐呵呵地看胤祺去了。
贵妃神色淡然，很快移开了视线；云琇轻轻一叹，看来，皇贵妃图谋的定然不止一个四阿哥，她的贵太妃之位有得磨了。
转念一想，波折而已，影响不了大局……小太子都成黑芝麻馅的了，她着实不用太过担忧。
宜妃娘娘很快琢磨起别的，殊不知康熙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因此惹来了一波波的醋海，几乎要把乾清宫淹了。
除夕家宴，平日不能得见圣颜的小主同样在座，包括仰慕圣上的、渴盼宠爱的，谁的眼睛不往皇帝那儿瞧？
惠妃胸口起伏了一瞬，僖嫔眼珠子都喷起了火！
只是她们醋归醋，却不敢出声光明正大地酸，像安嫔敬嫔几个，甚至都怕了。
这一年简直邪了门，针对宜妃的算计没一个成功的，最后倒霉的总是她们。罚抄佛经就不说了，隐隐还有小道消息在私底下流传：德妃降为乌嫔的那一日，宜妃赏了乌嫔两巴掌，皇上不仅不罚，还赏赐了好些东西，问她的手疼不疼。
得知此事，僖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原先被董嬷嬷掌掴的地方隐隐作痛。她跌坐在榻上，喃喃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皇上不是明君么？为何偏心至此？！
现下，云琇专心致志地用膳，毫不在意宴席上一束束恨不得吃了她的目光。
瞪视、仇视、嫉恨……这些情绪不痛不痒，她见得还少了？
她的跋扈之名远扬，低位嫔妃怕她还来不及，敢这么看她的，无非是那几个老熟人而已。
云琇一边吃，一边忍住笑，觉得挺有意思。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康熙收回视线，搁下碗筷，忽然温声唤了句：“僖嫔。”
莫说僖嫔了，贵妃都觉得诧异，皇上何时用这样的语调喊过僖嫔？莫不是天上下红雨了？
僖嫔回过神来，蓦然一惊，心下惴惴不安，而后又是一喜。
“嫔妾在。”
她面带笑意地起了身，就听康熙和声问：“你可有别的兄弟姐妹？”
僖嫔一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恭谨地福了福身，柔声回答：“回皇上，嫔妾家中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不等她说完，康熙示意她停下，缓缓问道：“那他的眼睛可好？有没有斜眼，需不需要朕派人治上一治？若是遗传了你的病症，那就糟了。”
皇帝虽然笑着，眼神却是森冷的，僖嫔霎时僵在原地，喜意褪去，脸色惨白惨白，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
平嫔同样白了脸，许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知是哪儿传来了噗嗤之声，随后重归寂静。
太子惊奇地看了他皇阿玛一眼，憋笑的同时困惑不已，怎么老大胤禔也变了脸色？
太皇太后揉了揉太阳穴，询问的眼神朝太后看去，皇帝近来是不是心情不好，文武大臣不够他骂，还骂起后宫的嫔妃来了？
她可没有传授他这样的帝王之道！
太后犹豫半晌，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她觉得皇帝骂得还挺对……
唯有云琇心情复杂，皇上怎么把她的活给抢了？
瞧见这一幕，皇贵妃温婉的笑意差些没有维持下去。
她猛地攥紧了手指，心下带着些许忐忑，原先十拿九稳的事竟有些不确定了。
万一皇上像讽刺僖嫔这般讽刺于她，那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深吸一口气，皇贵妃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宴席在祥和的气氛中开始，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起身之时，皇贵妃掐了掐自己，勉强笑着，朝康熙行了礼：“咳咳……臣妾许久未见万岁了。若非十万火急，臣妾绝不敢打搅，此番是有要事相禀。”
皇贵妃生怕他来一句讽刺的话，说罢，脸色愈发苍白，身躯有些摇摇欲坠。
康熙扫她一眼，神色莫测，最后淡淡地嗯了声：“去偏殿罢。”
闻言，皇贵妃大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谢皇上体恤。”
“表哥，眼见我的身子不能生，也不中用了，”到了偏殿，皇贵妃低低咳了几声，闭了闭眼，苦涩道，“佟佳氏的族老，他们……他们想送臣妾的二妹进宫，为您诞下一子半女……”

第69章
早在康熙吩咐去偏殿的时候，梁九功便急急忙忙让人清了场。
皇上并没有让他回避，故而皇贵妃说这话的时候，大总管恭恭敬敬地侍奉一旁，离她约莫有两三个身位，把她低低的、苦涩的嗓音清清楚楚听进了耳朵里。
佟佳氏族老……想送皇贵妃的亲妹妹进宫？
这，皇贵妃就这样实诚地禀报了万岁爷？
话里话外，先是惋惜自个不中用的身体，表情很真很真，而后羞愧中带着自嘲，半点没有遮掩和家族撕破脸的意思。
震惊之下，对于承乾宫这位，梁九功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态度，想了想，小心对待总是出不了错的。
虽说失了势，但主子还是主子，后宫第一人的名头还在呢。皇贵妃养了四阿哥，原本还没什么，可同“慈母心肠”的惠妃娘娘一比，差距可不就显现出来了么！
比起自家主子爷对平嫔、僖嫔的厌烦，梁九功悄悄望去，皇上并未发怒，此刻的面色竟算得上和善。
虽说没有笑容，眼神也是幽深的，但到底没有出口成‘刺’……他打量了几眼皇贵妃，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的确，你许久不见朕，朕也许久未见你了。”皇帝感叹似的道了句，话音刚落，偏殿霎时变得有些静默。
皇贵妃喉间一哽，说不上心头是个什么滋味。万千思绪环绕，她的眼睫颤了颤，就要落下泪来：“皇上……”
康熙却蓦然打断了她。
他眯了眯眼，负手来回踱着步，神色不辨喜怒，“再送一个女儿进来，替代于你，给朕生下一儿半女，佟国维果真是这样想的？”
皇贵妃心头一凉，又是一哂，她还在期盼着什么？
帝王冷心冷情，她竟还盼着他的垂怜，看在病弱的份上对自己关怀一二，怜惜几分，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可怜那郭络罗氏宠冠后宫、无人能敌，渐渐的，众人便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以为宜妃在皇上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皇贵妃嗤笑着想，这等宠爱，和逗弄宠物有什么区别？
也就宜妃沾沾自喜地看不透，沉浸在这般虚幻的美梦里了。
她低低地咳了咳，微微福身，白着脸虚弱地道：“现如今，臣妾也不怕皇上笑话了。阿玛许是认为，臣妾很快就无法照拂佟家，无法照拂族人，只因那场难产几乎要了臣妾的命。太医说，这样的身子，只能缠绵病榻，终日与苦药相伴……”
皇贵妃毫不避讳地提起佟家，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笑了笑：“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人世，与我的安乐在地底团聚。若妹妹能够替代于我，相伴君侧，也是好的。”
梁九功浑身一抖，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句句都是宫中禁忌！大过年的，皇贵妃也不怕万岁爷雷霆震怒？！
“可我不甘愿，表哥！”皇贵妃再也忍不住了，流着泪道，“从前臣妾做了许多错事，大多为家族计，从而落得如此下场，惹您失望，惹得老祖宗失望，我早就悔了。咳……臣妾亏欠皇家，亏欠胤禛；胤禛那孩子纯孝，我只恨时日短暂，不能加倍补偿于他……推己及人，怎会舍得妹妹重蹈我的覆辙？”
说罢，皇贵妃深深趴伏下去，哽咽道：“只求皇上断了阿玛的念头，莫要答应二妹进宫，也当是为臣妾不能诉之于口的私心！”
康熙原先拧起了眉，眼眸浮现沉沉的怒色，听到最后，他的神情渐变，颇为复杂地看着她，半晌道了句：“起来吧。”
“除夕之夜，莫说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也不必哭哭啼啼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皇帝轻叹一声，淡淡道，“朕准了便是。”
不等皇贵妃松了一口气，心间漫上浅浅的欣喜，康熙瞥她一眼，又道：“朕只盼着你养病之时能够真正想明白事理，而非愚笨不堪，何人都能算计得了你。”
“愚笨不堪”四个字一出，皇贵妃将要谢恩的话语僵硬在了嘴边，满腔欣喜霎时变了味。
她不敢怨恨，只得温婉地笑着，咬咬牙接受了这句评语：“臣妾……谨遵皇上喻令。”
家宴之上，因着康熙对僖嫔的骤然发难，引得妒羡云琇、暗暗斥骂狐狸精的女人们慌乱了起来。想要邀宠的妃嫔更是战战兢兢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数不尽的秋波像是按了暂停键似的，不再往上首的皇帝那儿飘去。
待宴席散去，她们不敢多留，步履匆匆，只为回到各自的寝宫守岁，因而皇贵妃向皇上行礼的那一幕，也只有落在最后的几个高位妃嫔瞧见。
还是荣妃马佳氏率先开口，捂嘴一笑，意有所指地道：“想是觉得往事翻篇了，底气足了，想着重现昔日荣宠，光耀门楣呢。”
这话指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贵妃好笑的同时，递给云琇一个问询的眼神，佟佳氏又如何惹到了荣妃？
云琇微微摇头，而后沉吟半晌，自封妃以来，除了请安，皇贵妃与荣妃还真无几分交集。若真要提起……莫不是康熙初年的恩怨？
唯有惠妃的嘴角落了下来，直直地望向她，冷声道：“荣妃妹妹慎言。”
往事翻篇，底气足了，这到底是在暗讽谁？
荣妃这才发觉自己的话不止适用于皇贵妃。面前还有个靠明珠光耀门楣，起复之后底气十足的惠妃娘娘！
她讪讪一笑，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钟粹宫，荣妃一扫讪讪的神色，满面阴霾，沉着脸吩咐宫人：“你们都给本宫提起一百个心，密切注视承乾宫那头的动静！若皇上动了那样的念头……”
未尽之语消失，荣妃的声音渐渐地低了起来。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捏紧帕子，喃喃道：“惠妃，纳喇氏，总有你倒霉的时候。”
花无百日红，她就不信了，明珠可以一直张狂下去！
不论除夕夜发生了何事，大年初一，宫里头却是热热闹闹的。
行谒太庙，祭祖赐宴，百官朝拜，礼炮声经久未歇，皇帝孝顺，还请了有名的戏班子为两位太后唱了几出戏。戏台还添几个说书的好手，云琇捧起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胤祺坐在太子的身后，同样听得津津有味。
“二哥，等弟弟大了之后，要养一群戏班子，天天不重样地唱戏给我听。”随太子学认字学了许久，胤祺的词汇量丰富了许多，此刻掰着手指认真地数，“一个不够，两个也不够，嗯，就养上十个八个好了。”
太子咳了一声，心下服气不已。
还没上过学，就惦记着戏班子，要让望子成龙的宜额娘知晓了，抽藤条都是轻的！
胤祺的嗓门嘹亮，皇子阿哥这一圈儿全都听见了。
大阿哥胤禔心道五弟真是青出于蓝啊，这话传到皇阿玛的耳朵里，那还得了？
脑海中浮现了皇帝的怒斥声：“你的眼睛莫不是长在戏班子的牌匾上——”
大阿哥一个哆嗦，赶忙把画面驱散了去。
三阿哥胤祉小幅度地撇了撇嘴，太没有追求了。十个八个戏班子算什么？他们可是独一份的尊贵，得处处彰显身份，养二三十个也不为过。
紧挨着他的四阿哥胤禛当真了。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包子脸一片严肃：“五弟，等你进了上书房就知道，玩物丧志万万不可取，师傅们会停不下说教之心的。”
说着，他的眼底闪过心有余悸，荣郡王胤祚闻言，奶声奶气地附和道：“四哥说得对，玩物丧志不可取，五哥羞羞。”
太医说荣郡王不复从前聪慧，可他的话语流利，言语、反应都与往常无二，看不出中毒留下的后遗症。
唯独胤禛知道，皇阿玛隔开了六弟与景祺阁的另一位额娘，刚开始六弟哭得抽抽噎噎的，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胤祚渐渐淡忘了乌嫔娘娘，只一心一意依赖于他……
不错，淡忘。六弟的记忆受了毒素的影响，到现在，他已不哭着喊着要额娘了！
胤禛难过的同时，又有几分庆幸，觉得这样也不错。六弟小小年纪经历了如此磨难，余生只要活得开心就好，他是胤祚的亲哥哥，会一直一直护着胤祚，就像二哥关心他，安慰他那样。
此时此刻，四阿哥早就没了对亲弟弟的怨怼。见胤祚附和，他高兴地抿了抿唇，忍住摸他脑袋的冲动，朝胤祺笑得有些腼腆。
胤祺：“……”
在五阿哥眼里，他不仅被四哥六弟联手怼了一顿，还遭受到了赤裸裸的炫耀！
他牙酸地哼了一声，有一母同胞的弟弟了不起啊，他也有。只不过小九还不会说话，半点帮不上他的忙……
刹那间，胤祺希望胤禟长大的心思无比迫切。
要是拔一拔九弟的脖子和脑袋，他会长高吗？
第二天一早，他缠磨着皇太后要去见弟弟，太后被他缠得无法，赶忙答应了，只让他早些回来：“你额娘忙着呢，没精力照顾你这泼猴。”
胤祺挠了挠脑袋，额娘忙着？忙什么？
他很快把这句话抛之脑后，兴冲冲地来到翊坤宫。还没进殿，他就听到一连串的欢声笑语，夹杂着熟悉的马屁精的声音：“姑姑今天依旧长得和天仙似的，不，比天仙还好看一万倍！”
小圆脸霎时耷拉了下来，胤祺“嘘”了一声，不让下人们通报，而后不住地转着圈圈，苦大仇深地在宫门口徘徊。
这一幕，都被圣驾之上的皇帝看在眼里。
听云琇说了许多次，她的侄儿如何讨人喜欢，康熙就存了心思，心里痒痒，想要看看日后五儿子的伴读，顺道考校一番。
现如今没有朝会，空闲的时间较平日多了些许，他大老远就看见了胤祺，稀奇道：“那小子怎么不进去？”
梁九功哪会知道！
他“呃”了一声：“万岁爷，要不，奴才去问问五阿哥……”
“不必了，”康熙摆摆手笑道，“朕倒要看看他在耍什么花样。”
“皇阿玛——”见靠山来了，胤祺先是一惊，而后眼睛一亮。他指了指内殿，表情带着委屈，还没说话，福禄甜甜的声音响起：“姑姑，要我早生个几岁，要我托生在别人家，一定先下手为强，用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去！”

第70章
胤祺：“……”
康熙：“……”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与儿子一块儿心血来潮的听了壁角罢了，结果被他逮个正着，竟有人想要撬他的墙角！
在胤祺越发震惊、越发控诉的眼神里，康熙脸霎时黑了下来，运了运气，深深把名叫福禄的臭小子记在了心底。
梁九功同样抑制住震撼，偷偷觑着皇帝的神色，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面色扭曲，心道我的小少爷哎，当着万岁爷的面，说想要八抬大轿把宜主子娶进门，这可真是撩拨老虎屁股，不是作死是什么？
福禄的话音刚落，胤祺指了指里头，黑眼睛一眨一眨的，欲语还休：皇阿玛，看，就是这个马屁精！
康熙倒还沉得住气，用眼神示意了一番五阿哥，再等等，看看你额娘会说些什么。
殿外，父子二人一模一样的苦大仇深，只一个好气又好笑，一个委屈的不得了；殿内，瓜尔佳氏捂着胸脯，已然是一副撅过去的模样。
爷说得不错，福禄这小子可不能当伴读，不然真要上天了。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是他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说的出口的么？
还娶进门呢，呵呵，若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年龄，皇上早就把你流放宁古塔去了。
她正想说娘娘恕罪，哪知福禄还不罢休，蹬蹬蹬地蹭到云琇面前，甜丝丝地仰头问：“姑姑，你说是不是？你愿不愿意呀？”
他今儿依旧戴了毛绒绒的瓜皮小帽，却换了身厚衣裳，大红圆球变为了湛蓝圆球，若是加上一把折扇，可真真算得上‘玉树临风’了！
听见了福禄这般撬墙角的豪言壮语，云琇扑哧一笑，笑意盎然间，盈盈的眼眸如春日的柳枝拂过水面，流光熠熠。
她俯身摸了摸福禄的小帽子，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柔声道：“姑姑愿不愿意做不了数，这话，你得在皇上面前亲自问过才好。”
殿门外，听出那抹为难的康熙：“……”
福禄再一次看呆了去，顿时不知今夕何夕。等回过神来，他挠了挠脑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悲伤又懊恼地说：“这不见不到嘛。”
文鸳和瑞珠笑得不可自抑，小少爷可真是个活宝！
翊坤宫沉浸在快活的气氛中，下一瞬，皇帝威严的嗓音传来：“前些日子见不到，现在可不同了。福禄，有什么话想和朕说？”
胤祺颠颠地跟在后头，忍不住露出丝丝得意，一副“你小子终于吃瘪了”的表情。康熙的视线在张大嘴的福禄身上转了一圈，黑着脸想，这倒奇了，臭小子和图岳长得有六分相像，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可性格怎么就南辕北辙呢？
瞧瞧他阿玛，赤胆忠心，还带着些憨厚，福禄这小子却油嘴滑舌的，妥妥一副奸臣样儿……
福禄不知道，他才五岁的年纪，就已经被扣上奸臣的帽子了！
眼见皇上突然驾临，好似听了全程，或许还把那番嫁娶的话听了去，瓜尔佳氏颤巍巍的，只觉呼吸不畅，急需一颗速效救心丸，艰难万分地请了安。
福禄则不然，除了刚开始有些惊吓，他迅速地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崇拜的眼神一个劲地往康熙那儿递去，没有半分害怕，也没有半分紧张。
他就要张嘴：“皇……”
云琇眼角眉梢还带着笑，闻言吃了一惊，轻轻拧了福禄一下，赶忙迎上去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胤祺怎么也和您一道了？”
早？不早了。
再晚些，朕的后院就要失火了！
康熙心里冷哼一声，闹起了小脾气。
胤祺闷闷地道：“我来看九弟……”想要拔一拔他的脖子和脑袋，让他长高些，可现在没心情这么做啦。
见云琇只字不提方才的事，言笑晏晏的预备转移话题，康熙紧盯着蓝色圆球，挑眉重复了一遍：“福禄，你不是盼望面圣么？心愿得偿了，有什么话要想和朕说？”
皇帝不是偏要和小孩儿计较，不过起了逗弄的心思，想唬他一唬，治治他的胆大包天，顺便宣誓宣誓主权
他握住云琇的手，握得紧紧的，看得一旁的梁九功眼角抽搐，暗暗地、牙酸地嘶了声。
万岁爷每每前来翊坤宫，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过了而立之年，比毛头小伙子还、还……
大总管受不了了。他挪开了目光，与董嬷嬷复杂的眼神相撞，两人对视了一瞬，心领神会，感慨万千，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要换成别人直面帝王威势，一准战战兢兢地跪下去，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敢，我没有，然而福禄不是一般人。
他羡慕地望着那双交握的手，紧接着，摘下自个的瓜皮小帽抱在怀里，表情严肃了起来。
“皇帝姑父。”
福禄真情实意地喊了一声，有模有样拱起手，接着奶声奶气地郑重道：“小侄很早就仰慕您的英明神武了。”
说着，他摇了摇头，黯然神伤道：“都说百闻不如见面，一见姑父，我就要收回之前的话……我远远比不上您呀。阿玛说了，萤火之光怎能与皓月争辉，见了您，我好惭愧……都说美人配英雄，也只有姑父这样的大英雄才配得上姑姑！”
他额娘：“……”
五阿哥：“……”
胤祺再一次被镇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皇阿玛的神情变化，先是莫测，而后缓和了许多，最终，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为了浅浅的笑意。
马屁精还抹起了眼泪，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两个红眼眶还是干的！！
别说胤祺了，瓜尔佳氏揍人的心思都淡了些许。
这样才像话，儿子的小脑瓜还是聪明的嘛。与其卯足了劲撬皇上的墙角，不若把他哄高兴了，还能免受一顿板子。
明明老爷不是这样的人，公爹也不是这样的人，福禄怎么就千里地里一株独苗苗，变异了？
作为福禄的亲额娘，她心累地想，罢，自个也不奢求更多了。
云琇眼睁睁地看着皇上的脸色由阴转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想是对福禄的奉承很是满意，她：“……”
她不知说什么好，哭笑不得地叫了声福禄，抿唇一笑：“这孩子……皇上可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计较？
皇帝早忘了计较这回事了。
那句“姑父”，喊得康熙通体舒泰，如同三伏天吃了西瓜一般舒爽；更别提那句“美人配英雄”，这么直白的恭维，从前无人敢和帝王这么说，朝臣们就算歌功颂德，也都是隐晦的、含蓄的，哪敢大剌剌地用大白话逢迎？
怕不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要是官员浮夸至此，康熙定然怀疑他们的用心；现在倒好，五岁的胖娃娃一本正经地称赞他“英明神武”，语调真诚，怎么看怎么可乐。
更别提福禄还会自贬！
皇帝哈哈大笑，而后摆摆手，道：“计较什么。朕怎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
原来琇琇说的没错，康熙心下暗想，这小子倒是好玩。三官保如何教出这样能说会道的小孙子，真是奇了。
福禄浑然不觉自个在姑父那儿的称谓变了，“臭小子”成了“这小子”，“油嘴滑舌”成了“能说会道”。
闻言，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把瓜皮小帽仔细戴好，附和道：“姑父心胸再为宽广不过……”
云琇忍不住又笑了，瓜尔佳氏已是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朝堂之外，要论亲戚关系，能叫皇帝“姑父”的不知凡几。
赫舍里家的，钮钴禄家的，家里男丁兴旺，侄儿辈的更是不少。因着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他们算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福禄比起他们，就名不正言不顺了许多，可这两家的，无人敢喊姑父两个字，甚至没有面圣的机会。
就福禄艺高人胆大，姑父张口就来，康熙满意之余，没有怪他不守规矩，而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他朝顺杆爬的小侄儿招了招手，和蔼地问：“你就不怕朕？”
福禄嘿嘿一笑，摇摇头，“不怕。能够见您，我高兴还来不及！”
……
“你阿玛平日都教过什么？”
这厢，康熙朗声大笑，兴致勃勃地与福禄问答了起来，另一边，五阿哥萧瑟又凄凉，觉得与翊坤宫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他哽咽一声，就跑到暖阁找九弟寻安慰去了。
胤禟刚刚喝完奶，此刻迷惑地睁着眼，听他五哥发牢骚：“哼，皇阿玛也被马屁精迷惑了！”
马屁精？说的是谁？
九爷迷迷糊糊的，还打了一个小饱嗝，很快，疑问得以揭开。
胤祺絮絮叨叨说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气得连揠苗助长的初衷都忘了，在奶嬷嬷憋笑的眼神中，生生把福禄描绘成一生之敌，争宠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胤秌起先震惊不已，福禄，福禄表哥？
这辈子，他居然成了五哥的伴读？
震惊过后，九阿哥开始琢磨，前世他只知道福禄自小在盛京长大，身手极好，在军营里独自打拼半辈子，他还给老十四举荐来着……
最终，老十四没用他就是了。
福禄不是和图岳舅舅一脉相承的老实，这和五哥嘴里说的马屁精是同一个人？！
他怎么不信呢。
胤祺坐在摇床边，絮叨半晌，又独自生了会闷气，长长一叹：“马屁精太狡猾了，我一人斗不过他。”
要是和二哥诉苦，二哥定然不理，难不成天下之大，就没有一个可以帮他的人吗！
倏然，他的眼睛一亮，落在了津津有味啃手手的九弟身上，恍然大悟，这不还有个亲弟弟么。
胤禟忽觉一阵毛骨悚然，脖子发凉，他左看右看，还没看出危险源在哪儿，奶嬷嬷忽然变了脸色：“五阿哥，使不得啊——”
眼见胤祺板起脸，扭扭脖子，活动了一番手腕，就要伸出手来，她吓得魂不附体，这是要揍弟弟？
要让皇上娘娘知道了，那还得了！
就在此时，拽着康熙的袍角站在帘外，目睹一切的福禄眼珠子一转，心下焦急，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大声地道：“五阿哥真是好哥哥，想要与九阿哥亲近……都那么有仪式感！”
大嗓门的提示音让胤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收回动作，整个人往前倾去。
顿时好一阵手忙脚乱，只听“啾”的一声，他八爪鱼似的趴在摇床边，端端正正地亲在了胤禟的嫩脸上！
亲吻声很是响亮，九爷整个人僵住了：“……”

第71章
实话实说，胤禟上辈子和福晋都没有这样亲密过。
嗯，最多在夜间亲个嘴儿……至于脸，谁敢亲九爷的脸，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时候，五哥最多捏捏他的胳膊肘，摸摸他的光脑袋，再多的举动却是没有了。
长大后，跟着八哥混了，五哥就日日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而后他老了，胖了，不复年轻时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五哥见到自己这张糙脸就心烦。
胤禟犹记得那日，他不辞辛苦地挣银子，熬了一天一夜，头重脚轻地回了府，结果碰上了自家五哥。
五哥兜头就是一阵破口大骂：“你看看你，满身邋遢、不修边幅，都成什么样了？额娘明明是个了不得的美人，怎么就生了你这个糟心玩意！你看看你，比得上街边抠脚的大爷吗？！”
……
晴天霹雳！会心一击！
那嫌弃的眼神，嫌弃的语气，九爷至今难忘，一气之下差些吐了血。
呵呵，谁能料想有今日呢？
被胤祺吧唧一口啃上来，胤禟第一个念头：完了，被亲了。
第二个念头：离爷远些！别忘了你嫌弃的这张“糙脸”！别占我便宜！！
胤禟足足愣了好几秒，脑海中一片空白，眼中露出绝望之色，与此同时，他深深地把福禄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咬牙切齿的那一种！
因着反应不及，他一时间大张着嘴，嚎不出声来；奶嬷嬷只当五阿哥亲痛了弟弟，赶紧手忙脚乱地扶起胤祺，这才来得及给帘外的康熙和云琇请安。
云琇看完了全程，揉了揉太阳穴，即便胤祺是她的亲儿子，她也不知道他刚刚活动手脚是想干什么。
幸而被福禄这么一打岔，强行把此举牵扯到兄弟亲密上来，才没有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闯了祸。
宜妃娘娘好气又好笑：“胤祺，你这是做什么？”
胤祺总觉得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会被皇阿玛和额娘教训的。
他低下脑袋想了想，顺着福禄的话，心虚地说：“我在亲近弟弟……”
云琹怎么就不信呢？
现下，康熙正是对福禄无比顺眼的时候，只微微疑惑了一瞬，就被小侄儿带偏了思路。
他欣慰地想着，兄弟和睦，好事啊。
皇帝上前几步，还没欣慰多久，见胤禟的小嫩脸都被啃红了，大眼睛更是眼泪汪汪的，霎时心疼了起来。
他板起脸教训五儿子：“亲近归亲近，下嘴却没轻没重的，伤了弟弟可怎么好？”
每每驾临翊坤宫，次次被坏了“好事”，皇帝对胤禟那叫一个又爱又恨。可近来，他找到了耳根清净的好办法，把小魔星打包给了毓庆宫，很快恢复了神清气爽。
他迅速忘记了之前的折磨，抱起胤禟轻哄着，另一边，五阿哥耷拉着脑袋，挪到福禄身旁，小小声地说了谢谢。
福禄摸了摸瓜皮小帽，甜甜地笑了起来：“不用谢的，表哥。”
虽然不明白表哥为啥对他那么大敌意，但福禄觉得自己是个老实孩子。既然做了表哥的伴读，那表哥的事就是他的事，乐于助人不是应该的吗！
虽然……掰手腕，扭脖子，准备打人是不对的。
云琇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弯了弯眉，眼里划过一丝笑意。
待康熙哄好震愤非常的九儿子，已是午膳时分了。
眼见皇上和娘娘有话要说，瓜尔佳氏拎走依依不舍的福禄，瞥见儿子一个劲地盯着他姑姑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胤祺自告奋勇，拯救了即将挨骂的表弟，哥俩肩并着肩，一道去小花园逛了逛，那厢，康熙温声对云琇道：“今儿答应了与老祖宗一道用膳，慈宁宫那头还等着朕呢。福禄这孩子，我瞧也瞧过了，等晚些再来看你……”
云琇只觉皇上近日来得越发勤了，出牌也越发不按常理起来。不但学会了讽刺人，还学会了听壁角，这样下去，连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抢了她的活也就罢了，要是把宫斗的手段学了个全，日后妃嫔私底下的动作，谁还能瞒得住他？
想到日后，皇上成了火眼金睛的行家，每每遇上争斗，英明无比、明察秋毫的光景……
云琇沉默半晌，忽然有些后悔万寿节送的那份佛经了。
她暗暗琢磨，那时被梦境影响，一气之下敷衍而作，终究是个隐患，谁知皇上会不会心血来潮地翻旧账？
像今早大白天的前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幸好福禄这孩子机灵，否则必定要吃挂落。
心里盼望着康熙离开，她的面上依旧笑盈盈的，让瑞珠取了件大髦来：“外头天冷，行走时添件衣裳，热些也无妨，梁总管也要时时刻刻地照看着……臣妾恭送皇上。”
康熙心下一暖，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就你唠叨！朕知晓了。”
他转身欲走，似又想起了什么，抵唇咳了一声，回头叮嘱：“福禄这兔崽子，聪明是聪明，也太能说会道了些。可别被那甜言蜜语诓骗了去。”
云琇一怔，着实没想到，皇上还记着撬墙角的事儿。
论甜言蜜语，不是他最在行么？
即便不断地告诫自己，成功地守住了本心，她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忍不住含了浅浅的笑。
等瑞珠轻唤了一声娘娘，云琇回过神来，仿佛方才的恍惚昙花一现，只是错觉一般。
她沉静地问：“何事？”
“您料得不错，索额图递消息来了……”
“老夫如何也没有想到今天，”索额图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不过随手之举，却是我赫舍里一族起复的希望。”
如今朝堂洗牌，明珠一家独大，赫舍里一脉的官员被打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其中，杭艾的尚书之位摇摇欲坠，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雪上加霜的是，没了出入内宫之权，胡明胡广那些奴才也音信全无，索额图再也无法求见毓庆宫的太子殿下。
这般，还谈何保全储位，亲近太子，为家族谋划？！
厅堂之中，三三两两坐了几人，都是索额图心腹中的心腹。他们对视一眼，还是索伦拱了拱手，率先出声：“中堂大人，宜妃娘娘果真愿意帮忙？”
索中堂已然不是索中堂，可他们依旧这样称呼，唯他马首是瞻，府中人也没有丝毫异色。
索额图已焦躁不安了多日，面色黑沉，此时却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不错！她记着杭艾解救图岳的恩情，说是愿意回报一二。”
“既如此，太子爷那儿，还有惠妃同大阿哥的异动……有宜妃从中周旋，中堂便不再两眼一抹黑了！”索伦大松了一口气，语带敬佩地道，“还是您有先见之明，如此艰难之势，尚能想出破局之法。”
索额图虽有阿玛索尼的荫蔽，可若没有真本事，也不会位极人臣。只是年纪越长，越是多了小毛病，譬如现在，他听着手下人的吹捧，一扫之前阴郁的心情，哈哈笑了起来：“是极，是极，不过暂时的困境罢了。当年三藩作乱，大厦将倾，老夫一力支持皇上，不也熬过来了？”
起此彼伏的附和声响起，有人暗道不妥，这如何能比？
中堂立了大功不错，可如今革了中堂的官职的，正是万岁爷啊。
这般想着，心里叹了一声，他沉吟片刻，找准时机进言：“大人，宜妃娘娘甚为得宠，想是处在风口浪尖，若是往宫外传信，太过引人注目……”
更何况是传给太子外家赫舍里氏？
不说皇上会不会起疑，单单惠妃，如今她已然起复，若察觉了不对劲，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把柄。
撇开后宫，朝堂之上，还有个明珠……
不等他说完，索额图微笑着摆摆手：“毕竹，你说的，我又如何考虑不到？储秀宫里不还有个平嫔娘娘么！”
原先他也颇为苦恼，如今可不比从前，要想和宜妃联系，没那么容易了。皇上怕他有怨怼之心，时不时地投来注意，加上明珠斗鸡似的盯着他啄，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可就是前日，郭络罗氏的老仆悄悄地上门说，平嫔如今再低调不过，正是上好的递话人选。若是平嫔愿意相助，两宫暗地里联手，宜妃娘娘就能免除后顾之忧了！
索额图恍然，当即大喜。
一拍脑袋，他都忘记这个侄女了。实在是小侄女不争气，莫说生下皇子皇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了几回，似一个透明人，他也不指望靠她光耀家族，不拖后腿便好，慢慢的就不在意了。
因为消息不够灵通，索额图并不知晓平嫔邀宠被拒的笑话，当即拍板道：“就如娘娘所言，我这侄女心系家族，是个拎得清的，娘娘尽管吩咐她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可他仍旧记得平嫔下手暗害五阿哥之事。待老仆恭敬地退下，索额图来回踱着步，紧接着眯起了眼，冷冷地吩咐亲信：“服侍平嫔的朱钗，也该出宫探探亲了……她老子娘就在府里管事，改明儿通知一声，让她病上一病。”
“是，老爷。”
翌日，延禧宫。
“刘钦果真这么说？”惠妃失语半晌，毫不掩饰面上的讥诮，而后用帕子掩了掩嘴，笑了起来。
“听听，福禄少爷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这话不仅传到乾清宫，还入了太子爷的耳。”笑够了，她倏然沉下脸，缓缓道，“他算个什么东西，敢和本宫的胤禔相比？！”
莺儿心知自家娘娘气得狠了，只因那刘钦所言，宜妃的侄子、郭络罗家的小少爷太不守规矩！
乱喊皇上姑父也就罢了，竟还大放厥词，说他若长个几岁，定然比大阿哥更加勇武过人，为大清献上自己的一点心力。
话说到这份上，不是讨喜，而是狂妄了。
惠妃丝毫没有怀疑刘钦话中的真实性，阖上双目，冷笑一声：“宜妃跋扈，她的侄儿也是一脉相承，小小年纪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不给点教训，还真当自己是紫禁城的贵客了！等下了学，去把大阿哥喊来，本宫有话嘱咐他。”
五岁……说没人教他，谁都不信。
都欺到延禧宫的头上了，当她是泥捏的菩萨不成？！

第72章
乾清宫，茶水间。
“这等琐事，奴才使力就好，哪用得着副总管劳心？”小李子弯了弯腰，眼疾手快地捧过沏好的茶壶，年轻的面庞笑眯眯的，而后恭谨道，“师傅吩咐小的手脚麻利些，万岁爷方才口渴了，耽误不得。小的这就告退……”
刘钦眼睁睁地看着小李子急急忙忙地朝内殿走去，落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面色陡然阴了一阴，惹得身后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话都不敢说上一句，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上回平嫔御花园邀宠，皇上震怒，命梁总管严惩那胆大包天收受平嫔贿赂、从而告知圣驾行踪的奴才，好好地正一正宫中风气。霎那间人人自危，在乾清宫当差的宫女太监，都被梁总管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查明，那胆大包天的奴才三圆，竟是他师傅刘钦这一脉的。
师傅曾经调教过三圆规矩，把他从洒扫太监提拔上来，安排他在茶水间做事。这关系怎么也撇不清，两人称得上一句师徒也不为过！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
不但三圆挨了三十板子，去了半条命，师傅也跟着遭了殃。
省过自身，罚俸半年，贬出御书房，不再近身伺候万岁爷……这一连串的惩罚太过沉重，使得师傅失了圣心，势力大减，再也无法与梁总管相抗衡了。
完完全全是一场无妄之灾……
不但师傅大为光火，做徒弟的也憋屈啊。师傅心气不顺，已然阴沉了好多天，对他们动辄斥骂，可有什么办法？
他们只得提起一百个心，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小太监很愁，只好祈祷师傅重夺圣心，可现在，他更愁了。
今儿好不容易得了转机，万岁爷让人沏壶碧螺春，这时，茶水间恰恰是师傅值守。面见圣上才是最要紧的事，师傅因此缓和了面色，也不在意自降身份，准备做那奉茶太监的活儿。
手脚麻利地泡了、验了，正要送进书房，谁知，梁总管的亲传徒弟小李子进来了！
……
眼见刘钦气得七窍生烟，低声念叨“梁九功”三个字，小太监心里直叫苦。他一路鹌鹑似的随着刘钦出了茶水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刘钦虽没了贴身伺候的权力，却还是乾清宫的副总管，住的地方远远不是大通铺可比拟的，还用一扇屏风隔开了寝卧与桌椅。
回到住处，刘钦一拍桌子，面色依旧不好看。他咬牙道：“……以为攀上了翊坤宫，做了走狗就能高枕无忧了？总有那老东西落难的时候！”
小太监隐隐察觉到，师傅与梁总管有龌龊，除了御前第一人的争端，与后宫纷争也脱不开干系。
梁总管暗暗为宜妃娘娘说好话，师傅偏向的却是惠妃娘娘，暗中递了许多消息。他很久以前便有着猜测，师傅要么收了延禧宫的好处，要么是纳喇氏的人……
猜测归猜测，求证却是万万不敢的。
很快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附和了一句，只听刘钦问：“有关福禄少爷的事儿，你按我说的做了没有，惠妃娘娘可有吩咐？”
说起这个，小太监精神一振，褪去了些恐慌：“小的都按师傅所说，一字不落地传了过去，至于延禧宫那头……还未有吩咐。”
刘钦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说了句好，眯了眯眼，阴鹜的目光闪烁了起来。
小太监挠挠头，欲言又止半晌，最后不解地小声问：“师傅，福禄少爷明明没说过什么超越大阿哥的话，您为何要这么做？”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编造此事，除了惹惠妃与宜妃争斗、大阿哥与五阿哥不睦，还能有什么好处。
就算惠妃娘娘更胜一筹，可宜妃娘娘有圣眷在身，元气大伤是免不了的，谁又能讨到好去？
难不成，师傅因为大总管的缘故，恨上了宜妃娘娘？
……不能够啊。
“话那么多干什么？收起你那好奇心，要不然命都没了。”刘钦眯眼的动作一顿，严厉地剐他一眼，搓搓手，哈出一口热气，而后不耐烦道，“咱家自有咱家的用意在！去去去，端水去，服侍师傅洗脚……水要是冷了，你就等着吃藤条吧。”
平嫔半点不知乾清宫的副总管受了她的牵连，也不知贿赂的太监三圆被打了三十大板，此时此刻，她的脸色比刘钦还要难看几分。
大宫女朱钗浑身哆嗦着，小声说：“奴婢的亲娘还在府中，原以为她生了重病，没曾想是老爷亲自见我……他说、他说，娘娘当以翊坤宫马首是瞻，帮着传递消息，助赫舍里氏脱离困境，切勿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她霍地起身，重重甩了朱钗一个巴掌，不可置信，神色狰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同宜妃联手，马首是瞻？叔父竟为了此事警告本宫？你再说一遍？！”
朱钗“唰”地一下跪在地上，不敢捂脸，只一个劲红着眼眶磕头，语调带着哭腔：“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绝不敢欺瞒娘娘！”
她没想到回府探亲，却探出了这样一个消息……
平嫔跌坐在榻上，缓了好半晌，久久回不过神来，心里膈应至极，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叔父莫不是老糊涂了？
赫舍里一族的困境，什么时候要靠宜郭络罗氏那贱人伸出援手？！只要族人上进，叔父往前朝使力气，有太子爷在，足够扭转皇上的看法，起复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更别提她和宜妃已然结下了大梁子，哪是简单能够化解的。
因为宜妃，她原先十拿九稳的妃位变为了嫔位，之后被罚抄佛经，冲动邀宠，还招来了皇上的误会与厌恶，嫔妃们数不尽的嘲讽，几乎成了后宫的一个笑话。
每每想起这些，平嫔恨得双眼通红，恨得心头滴血。
皇上从不会看她一眼，给那贱人撑腰却不知有多少回。
身为赫舍里氏的贵女，元后的妹妹，要她以翊坤宫马首是瞻，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情绪剧烈起伏了好久，平嫔扭曲着脸，生生掰断了指甲，不住地喃喃道：“做梦……”
“马首是瞻？呵呵，绝无可能。”她淬了毒的视线在朱钗身上回寰，慢慢地说，“翊坤宫要传来劳什子消息，阻拦了便是。至于叔父那儿——”
说着，平嫔闭上眼，露出讽刺的笑，一字一句地道：“叔父老糊涂了。他不顾及情分，我又何必顾及？答应归答应，但日后传什么消息，端看本宫的心情。下去吧！本宫想要一个人静静。”
翊坤宫。
“娘娘早就料到了储秀宫的反应？”袅袅果香在内室弥漫，瑞珠倒好一杯热气腾腾的甜果茶，低声道，“……近日宫门紧闭的，说是风声鹤唳也不为过，我们的人想要传话，却始终不得其法。”
热气模糊了那张明艳至极的面庞，云琇端起茶盏抿了口，淡声道：“赫舍里氏恨极了本宫，哪能顺着索额图设计好的路走？阳奉阴违才符合她的本性。”
偏激之下，钻了牛角尖乃是常事，更别提平嫔入宫以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了挫折，心境早就不复冷静平和。
她能忍辱负重，云琹才要刮目相看。
“这个忙，本宫帮也帮了，消息递也递了，上心得很。至于有没有效用……”她轻轻一笑，平静道，“冤有头债有主，赫舍里一族怨怪不到我的头上。”
联手？
小赫舍里嫌膈应，难不成她就不嫌？
平嫔设计胤祺落水的事儿，云琇依旧记在心里，时时刻刻，没有丝毫忘却。
渐渐的，未尽之言消散在空中：“她既蹦跶得欢，就让她继续蹦跶下去。瑞珠，叫小厨房做几盘吃食，再把永寿宫遣送的那几本账簿拿来……”
云琇一笑：“贵妃所托，我可不能再偷懒了。”
见娘娘兴致高昂，瑞珠也笑了起来，赶忙应是，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此时，董嬷嬷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面色微微凝重：“娘娘，惠妃想见见纳喇氏的几位少爷，说是给大阿哥的骑射作陪，大阿哥一求，皇上很快就点了头。”
喘了一口气，她继续道：“却不知惠妃谋划了什么，转瞬就去了太皇太后那儿，说，如今宫中多了好些贵客，都是勇武的少年郎；还趁机提了主意，让大阿哥领着娘家表弟，当着两位太后的面表演表演，除了助兴，也好为年节增添喜气……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也喜欢孩子，当即准了惠妃的提议。”
纳喇氏的少爷，惠妃的侄儿。
云琇默然片刻，揉了揉太阳穴，出声问：“这么大张旗鼓的，可与福禄有关？”
“娘娘说的不错。”董嬷嬷一叹，眼底浮现些许怒气，“也不知从哪刮起的流言，说福禄少爷再长个几岁，定然比大阿哥还要勇武。惠妃在慈宁宫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说福禄少爷从小习武，她侄儿听说后跃跃欲试，想与福禄少爷比试一番！”
“好一个从小习武，比大阿哥还要勇武。”云琇沉下了眉眼，简直气笑了，“她的侄儿几岁，福禄几岁，脸都不要了？太皇太后竟也同意？”
“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最小的六岁左右……”董嬷嬷轻声答，“太皇太后没有答应，只说比试免了，她却还没见过五阿哥的伴读呢。”
被惠妃这么一怂恿，太皇太后要见，想必慈宁宫很快就遣人前来了。
云琹紧紧皱起了眉。
半晌过后，她道：“让人通知嫂嫂，即刻带福禄进宫一趟。”
福禄头一次进慈宁宫，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紧紧拉着云琇的手，左瞧右瞧，半点也不害怕。
这般活力四射的娃娃，太皇太后一见他就喜欢上了。
“福禄，福禄，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一旁的太后乐呵呵地道，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问，“有人说福禄再大个几岁，比胤禔还要勇武！这可是真的？”
大阿哥暗地里撇了撇嘴，惠妃微微笑着，正欲接话
福禄小脑袋一扬，昂首挺胸地道：“当然是真的！”

第73章
福禄昂首挺胸，眼神亮闪闪的，独属于孩童的朝气席卷了整个大殿，不仅太后惊了一惊，连太皇太后这等历经风霜的老人都怔愣了好一会。
太后问起这话，并没有拉踩比较的意思，不过是见到福禄心生喜爱，想要逗逗小孩儿罢了，谁知福禄半点也不谦虚，坦坦荡荡的，圆嘟嘟的面上带着小骄傲，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想要抱在怀里揉搓一顿，亲上一亲。
云琹同样被萌得心肝一颤！
方才，她还来不及阻止，福禄便飞快地接过了太后的话，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退路。
云琇又气又好笑，气他小嘴叭叭得太快，她正准备捏捏小肉手提示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自己的侄儿自己护着，福禄既然应了，她哪能拆自家人的台？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就算太皇太后怪罪下来，一句年幼无知就足以脱身。
大阿哥若是因此与福禄计较上了，那才叫心胸狭窄。连五岁的孩子都容不下，皇上又怎会把差事放心交到他的手中？
短短几瞬，云琇捋清了纷乱的思绪，微微一笑，福了福身：“还请老祖宗恕罪，太后恕罪！福禄一向是小霸王的模样，惯会自傲，童言童语做不得真的。”
说罢，她转向惠妃，扬眉道：“也让惠妃姐姐见笑了。”
惠妃如何也没有料到，福禄他竟这么敢，私底下大放厥词还不够，在慈宁宫也如此放肆！
惊愕之下，惠妃有着短暂的失语，随之而来的怒气节节攀升。她递给儿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朝云琇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正欲说话，站在大阿哥身后的小少年率先忍不住了。
纳喇氏统共来了三位少爷，年纪最大的那个扯了扯弟弟，摇摇头，却还是没能制止。
“表哥从小受皇上教导，根骨非寻常人能比，若是下场比试，定能摘得武状元的头衔……”奎因今年八岁，长得高高壮壮，堪比十岁之龄，此时此刻，他满脸不服气地瞅着福禄，“特别是骑射，连太子殿下也比不上，你就算长到二十岁，也不是我表哥的对手！”
他的眼神透着不屑，明晃晃地刻着六个大字：
就凭你这个球？
福禄渐渐睁大眼睛，当即有些生气了。
“就会计较年龄，算得上什么好汉！”他冷哼一声，犹豫半晌，忍痛松开了云琇的手。为了增添气势，福禄叉着腰，衬得圆滚滚的身子愈发圆了：“你说了不算，我说能就能。”
现如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一变，变为了孩童间的争执。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双方你来我往的斗嘴，谁也不肯认输，争着争着，处在话题中心的大阿哥脸渐渐黑了起来。
云琇掩了掩嘴，含笑看着；惠妃唇角噙了一抹讽刺，淡淡地出声：“奎因，老祖宗面前注意着些——”
太皇太后哎了一声，笑呵呵地摆手，制止了惠妃即将出口的训斥：“哀家好些年没见这样的乐趣了。都是好孩子，大过年的，斗斗嘴哪会伤了和气？随他们去罢。”
看样子，老太太与太后一样，极为喜爱福禄，许是从没见过这样类型的小娃娃，加上他胤祺伴读的身份，看着看着就偏心了几分。
都是好孩子？
惠妃心下冷笑，当即不说话了。
太皇太后年纪越大越是心软，要放在从前，这等不敬皇子的狂言一出，不仅福禄，连宜妃都要吃好大的挂落，哪像现在，一句轻飘飘的斗嘴就能放过了！
忆起早早备好的安排，惠妃只不痛快了一瞬就缓和了面色。
另一边，福禄与奎因的争执还在继续，那看上去最是稳重的小少年、奎因的亲哥哥奎密上前几步，温声朝福禄道：“奎因年纪小，不甚懂事，又极为崇拜大阿哥，听说你勇武过人，却从未在现实中得见，他自然就有些不服气，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赔罪了。”
奎密的用辞礼貌，一看就是在学堂读过书的，话里话外带着歉意，云琇却能听出一丝好笑，一丝轻视。
看似为福禄开脱，实则咄咄逼人，强调福禄的勇武不过嘴皮子说说而已，绝不能服众……
怎么，对付一个五岁的孩子，都要玩起心计来了？
云琇眼神一厉，笑容淡了淡，只听奎因黑着脸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大声道：“福禄，你敢不敢和我比？”
“比什么？”福禄飞快地接过话头，皱起鼻子点了点他，“以大欺小，你也好意思！”
“你、你……”奎因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结结巴巴了好半天才道，“咱们去演武场，比什么你说了算。只要有一项赢了我，我立马向你赔罪！”
此话一出，太后当即觉得不妥。
除却年纪差，福禄圆滚滚的身材，和个子极高，身躯极壮的奎因怎么比？
惠妃可是说了，她这侄儿三岁就请了武师傅，根骨绝佳，力气在同龄人之间堪称拔尖。太后的目光转到了福禄身上，深深忧虑了起来，这不是欺负人么！
太后忧虑得不得了，正要劝说，谁知正主儿竟快了她一步。
福禄像模像样地思考起来，小手背负在身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啊，要是我赢了，你可不能反悔。”
紧接着，他蹬蹬蹬地跑到了云琇身旁，笑眯眯的，仰着脸蛋看她：“姑姑你等着，福禄给你长脸去！”
福禄一锤定音，让比试成了定局。
云琇原先没了笑意，怒气弥漫心头，可面对侄儿满是期盼的小脸，她动了动唇，哭笑不得了半晌，最终还是道：“……好，姑姑等着。”
眼见这一幕，惠妃差些笑出声来。
宜妃啊宜妃，本宫知道你宠福禄，可这溺爱是否太过了些？
有个词叫祸从口出，还有个词叫不知好歹。
惠妃笑吟吟的，向大阿哥胤禔递去一个眼神，胤禔霎时会意，急忙拱手道：“老祖宗，皇玛嬷，孙儿这就吩咐他们洒扫演武场……”说罢，领着奎密告退。
说是前去演武场，可一出殿门，胤禔便拐了个弯，往乾清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笑得不可自抑，吩咐贴身太监道：“去毓庆宫捎个信儿，说福禄意图挑战大他三岁的奎因，请太子爷为我们的勇士做个见证。快去！”
小太监忍着笑，连忙应了。
演武场。
寒风飒飒，却挡不住奎因心中的火热。回忆了一遍惠妃的叮嘱，他郑重其事地捏了捏拳头，脱了毛绒领子，仔仔细细地热身，与一旁的福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禄带着圆圆的瓜皮小帽，紧紧缩着脖颈，双手揣着，放在衣袖之中，唯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露在外边。
“好冷，好冷。”他朝云琇撒娇，“姑姑，等会我想吃锅子……额娘还在翊坤宫等着，不能让她等久啦。”
这活宝！
云琇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狠狠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老祖宗和太后都在呢，不得放肆。”
说着，悄悄地在他耳边道：“玩得开心就好，千万别逞强，若伤了哪里才是得不偿失。他们不要脸面，姑姑自然不会给他们脸面……姑姑会给你出气的。”
这孩子，怎么就答应了呢？
也罢，即便奎因赢了，她也有办法让惠妃吃不了兜着走，就先让她因着“胜之不武”得意一回。
福禄认真地嗯了一声，甜甜地说了声知道了，而后转身问奎因：“大个子，你说比试都听我的，不会反悔吧？”
奎因一噎，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大个子”！
“不会反悔的。”他瓮声瓮气地说。
生气劲儿过去之后，忽然间，一股羞愧漫上心头。
奎因一抹脸，和五岁的小屁孩比试，就算赢了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他还那么仔细地做了热身！
他大度地想，等会下手的时候轻点，让福禄不要输得太过难看……就这么定了。
“那好，我们比力气的大小。”福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指了指不远处堆叠的石块，“看谁搬的石头最大，谁就赢了！”
太子牵着胤祺的手，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比试的内容。
大年节不用读书，上书房的师傅们同样放了假。今儿晌午难得空闲，他逮住了无所事事在御花园溜达的胤祺，‘请’去毓庆宫，正‘铁面无私’地教弟弟练字……
还没写上几张，胤禔的贴身太监就传话来了。
小五的伴读福禄，意图挑战纳喇氏的奎因？
先不说消息是真是假，当着老祖宗和太后的面，这个比试太过荒唐。至于比试的内容——搬石头，就更荒唐了！
奎因天生力气大，明珠对这个嫡支子弟寄予厚望，连他都有所耳闻。就福禄这圆滚滚的小身板，如何挑战，怎么挑战？
看来，纳喇家存了心要让郭络罗家丢脸。
还没等太子斥一句“胡闹”，梁九功隐约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太子凤眼一眯，扭头望去，果不其然，老大胤禔亦步亦趋地跟在皇阿玛身边，后面还跟着一大串人。
他微微一愕，明珠？刚上任的户部尚书科尔坤？
六部尚书，还有都察院的，翰林院的……竟都来了！
胤禷也没料到，今儿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原先额娘只让他邀皇阿玛前来，谁知恰恰碰上重臣进献贺诗，并奉上奏折，写明来年的各部计划。
他只大略地提了提“福禄勇武过人，意图挑战奎因”，皇阿玛便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折子，让重臣跟着他一块前来演武场。
当下，胤禔瞧着面色不好看的宜妃，还有太子，心里舒畅不已。
大放厥词也就罢了，还不自量力到了皇阿玛和大臣面前，你们要如何收场？
人群之中，大多是窃窃私语，还有好奇不已的官员，唯有图岳的面色铁青铁青的，看着颇为醒目。
明珠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心里暗笑，面上恭敬地道：“万岁爷，奎因那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福禄少爷说要挑战，他就接了下来，也不看看二人的年岁相差多少……真是，胜之不武啊！”
竟完完全全扭曲了事实，把福禄塑造成了主动要求比试的那一个。
图岳张张嘴，欲言又止：“万岁爷……”
康熙饶有兴致地摆摆手，“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什么好苛责的？端看谁搬的石头更重吧。”
奎因见皇上来了，家中族长也来了，脸颊泛上热气，变得激动不已。
他大声说了句“我去了”，摩拳擦掌地走到石堆前，深吸一口气，拐了个弯，搬起自个没底的那块大石头，几乎有半个福禄那么高
“砰”地一声，抬到半空，石块重重地跌落了下来。
奎因喘着气，有些失望，却听大阿哥重重地叫了声好。
才八岁的年纪，能把石块搬到半空，已是不得了的成就了！
耳边不断地传来叫好声，明珠满面红光地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
“到你了！”霎那间失落尽去，奎因意气风发地扭头道。
福禄左瞧瞧，右瞧瞧，瞧见了自己的阿玛，顿时一个机灵，脖子缩得更缩了。
他嗫嚅道：“那我……我也搬这块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胤祺踮起脚，焦急地出声：“表弟，你可别逞强！”
“不逞强，不逞强。”福禄扔开瓜皮小帽，嘿嘿一笑，上前几步，艰难地蹲下身去
他晃了晃，身子臃肿极了，像是要把衣裳给撑破。
低低落落的笑声响起，有人调侃说：“图岳，你家麒麟儿啊。”
图岳的脸色依旧铁青：“……”
等福禄轻轻松松地举起那块大石头，再轻轻松松地放下，所有人都失了声。
寒风呼啸，唯有图岳羞愧的言语在空中飘荡：“万岁爷，这臭小子天生神力，偏偏瞒着奎因少爷，真是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第74章
天生神力？
可不就是胜之不武么！
不仅是大臣们静了一静，明珠的笑容渐渐淡了，连康熙都有些惊异，片刻后朗笑起来：“好，好啊，图岳，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怪不得福禄有心应战，原是自信比得过奎因！天生神力这事，他竟也不告诉朕……”
就在福禄轻轻松松放下石块的一瞬间，奎因瞪大眼，“你、你”了好半晌，脸色涨得通红，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他一直都在被福禄牵着鼻子走？
回想起搬石头之前，自己的沾沾自喜，奎因自觉丢脸丢到紫禁城外了。大庭广众之下，他做不来反悔的举动，只得咬咬牙，颓然地一抹脸：“力气这方面，我的确比不过你。我、我向你赔罪！”
说着，奎因的脸更红了，不敢往惠妃那儿看去……
他的亲哥哥奎密攥紧掌心，暗道不好。
惠妃娘娘吩咐弟弟这么一件轻而易举的任务，他们却办砸了，这样，娘娘如何在皇上面前揭露郭络罗氏不敬皇长子的猖狂行径？
比试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娘娘最是爱重大阿哥，绝不许有人踩着他出头。
因着大阿哥五岁之时，凭借灵巧和力气，打赢过大他三岁的伴读，故而纳喇氏特意送了奎因来，想着让情景重现一回。
福禄不是自比大阿哥，不，自认为超越了大阿哥么？
若他赢不了奎因，一切都是个笑话，还想与大阿哥相比？
很快，福禄不自量力的名头将会流传开来，紧接着，郭络罗氏张狂、宜妃跋扈，姑侄俩一脉相承的传言便再也掩盖不住，她要郭络罗一族名声扫地，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顺道加深皇上对纳喇氏下一代的印象，这就是娘娘的明谋。
大阿哥是惠妃娘娘的骄傲，谁叫福禄触到了她的逆鳞！
赢了小屁孩乃是常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娘娘说了，最重要的是为戳破福禄那句“勇武过人”，对奎因来说，胜之不武也无甚关系。
奎密想着想着，脸色有些苍白。他们谋划了后续的一切，却单单漏了福禄这个人
他们都被小屁孩的外表蒙骗了！
福禄不傻，甚至精得很，把自个的能力瞒得死死的，半点也不像五岁的孩子。
现在倒好，一切谋划都成了空，不自量力变为了胸有成竹……他以五岁之龄打败了奎因，谈不上猖狂，是真的能与大阿哥相提并论了。
不，不对，说不定还能超越，大阿哥再如何英勇，却没有天生神力啊。
天生神力乃上天赐予的恩德，历朝历代拥有的人，无一不成了将才、帅才。谁也没有料到，这样一个好苗子，郭络罗家居然没有拿出去炫耀，而是一直瞒着！
奎密想到最后，竟有些委屈起来。
到底是谁胜之不武？这、这不是欺负人么！
胤禔也有着短暂的失声，而后眯起了眼。瞥见太子逐步扬起的俊秀笑容，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皇阿玛还在身旁，切不可拂袖而去。
另一边，先是皇上夸奖，随后奎因颓然地认输，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福禄身上，有惊叹，有喜爱，还有警惕……福禄笑眯眯的，依旧是那个圆滚滚的球，却无人再敢小看了他。
他正要开口说话，紧接着就挨了自家阿玛一道狠狠的瞪视。
图岳严肃地摇了摇头，拱了拱手，叹气道：“万岁爷，您可千万别夸福禄了。他这是胜之不武，赢了又有什么可风光的？羞惭，羞惭啊。”
说罢，他又瞪了眼福禄：“你这小子，就心安理得接受人家的赔礼了？阿玛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语气很是严厉，细细听去，还带着丝丝心虚
图岳终于忆起来了，天生神力这回事，他忘记知会妹妹一声了！
也怪三官保极力叮嘱，进京之后要低调，不要大肆宣扬福禄的特殊之处，惹得娘娘挂怀，还惹来有心人的注目……图岳可听阿玛的话了，他牢牢记在心里，叮嘱瓜尔佳氏的同时，给云琇写信的时候刻意没有提。
谁又能料到，纳喇家的少爷与福禄恰好在今日比试呢？
哎，想必娘娘一定担惊受怕了许久。
都是这个臭小子惹的祸！
图岳不敢去看云琇的脸色，于是乎，瞪福禄的眼神愈发凶了，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天知道，福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图岳拿起藤条抽他。
又是一个激灵，福禄连忙朝奎因摆手，几乎摆出了残影来。他捡起不远处的瓜皮小帽，讪讪戴在头上，圆脸一皱，小声说：“别赔啦，别赔啦，我阿玛说的对，胜什么来着？胜……胜之不武，我也有错的。那这样，我们不计胜负好了？”
大阿哥：“……”
明珠：“……”
云琇扶着太后看了好一场大戏，原先还有些恍惚，见此场景，她弯了弯唇，微微侧头朝惠妃看去，差些笑出了声。
面色青青白白的好不精彩，看着看着，她用膳的胃口都多了几分。
方才康熙领着乌泱泱的重臣前来，身后跟了大阿哥胤禔，云琇面色一沉，也终于记起了刚入宫时候，大阿哥以五岁幼龄打败伴读的事。
她霎时明白了惠妃在打什么主意。
从始至终，她在意的只有那句“福禄比大阿哥勇武”，为此发了疯般算计翊坤宫！
如此大张旗鼓的，对付福禄只是顺带，打击郭络罗氏的威望，还有她的声名才是主谋。
明珠定也掺和了一脚，想把张狂的标签按在他们家族头上，日后摘也摘不掉……
现在倒好，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自讨苦吃的滋味如何？
在心底冷笑一声，云琇轻飘飘地收回视线，因兄长隐瞒生出的气怒，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中，她从不知天生神力这回事，真是、真是……
阿玛瞒着她，兄长也瞒着她。福禄远在盛京，瞒着她算情有可原，可当下呢？
做哥哥的常常犯傻，她也不好怪他不是？
回头让嫂嫂停了他的红烧肉就够了。
那厢，康熙看着一本正经，重复着阿玛教诲的圆球福禄，又乐了。
太后乐，太皇太后也乐，唯独明珠颇有些下不了台，怀疑父子俩一唱一和的埋汰于他……
索性没有人敢为难明中堂，重臣们眼神交流一番，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只是心里难免波动，特别是一些明党之外的官员，预备回府之后，把这个笑话讲给自家夫人听。
明珠这老狐狸吃瘪，百年难得一遇，可不就是笑话么！
忆起当年胤禔与伴读比试的旧事，皇帝开怀不已，手指点了点大儿子，笑着道：“福禄勇武不凡，朕看着，比你幼时还要厉害几分。”
胤禔原先勉强笑着，好一个图岳，好一个福禄，一个劲地往他心上插刀。
“胜之不武”这四个字，大阿哥听得耳朵嗡嗡的，恨不得封了那父子俩的嘴，谁知还有更大的打击在后头！
亲耳听到皇阿玛的评价，即使领悟到话间的调笑意味，胤禔还是僵了一僵，好半天才道了句：“……是。”
这般峰回路转，谁能料到呢？
把胤禔的反应尽收眼底，康熙笑容一顿，眼底闪过探究，唯独太子忍笑忍得肚子疼。
好不容易止住笑，太子揉了揉胤祺的脑袋，低声问：“你的小表弟如此厉害，还说不说人家是马屁精了？”
五阿哥：“……”再也不敢了。
胤祺满心钦佩，钦佩之中夹杂着害怕，生怕福禄听到“马屁精”这个称呼，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一拳头。
嘶，那可是石头都受不住的大力！
他急急道：“不说了。二哥，你可得帮我保密……”
太子“唔”了一声，伸出手掌晃了晃：“十张大字。”
“……五张。”
“八张。”
“……”五阿哥鼓起包子脸，忍辱负重地说，“八张就八张！”
比试结束后，惠妃领着侄儿一刻不停地回了延禧宫。太皇太后吹了许久的冷风，看上去像是乏了，她慈和地笑着，让苏麻喇姑赏赐了福禄好些东西，这才坐上轿辇。
得了太皇太后的赏赐，还有康熙许诺的晚膳，福禄颠颠地跟着图岳走了，走的时候却还不忘挥挥手，和云琇甜甜地道别。
太后招了胤祺到她身边，还叫了太子前往宁寿宫用膳，临行之前乐呵呵地与云琇道：“哀家看得出来，老祖宗很是喜欢福禄，你呀，得了空，多带他去慈宁宫请安。”
云琇颔首，粲然一笑，温声道：“倒不必臣妾带着。福禄可是胤祺的伴读，老祖宗要是想见，日日都能见得的。”
“对，伴读，我竟忘了这个。”太后恍然，瞧着很是高兴的模样，而后拍了拍云琇的手，低声说：“哀家能看出是怎么回事，皇帝自然也能。你且放宽心，等皇帝请安的时候，哀家自会和他提上一提……”
这就是为她出头的意思了。
太后很少插手后宫诸事，却不代表耳聋眼瞎。
今儿晌午的事，太后原先与太皇太后一样认为这是孩童间的打闹，谁知钱嬷嬷出去换炭盆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大阿哥匆匆前往乾清宫的那一幕……
待钱嬷嬷回禀了她，太后顿时就有些膈应。
福禄和奎因的比试，不过玩闹罢了，和脸面有什么关系？又何必扯上皇帝，甚至六部官员、朝廷重臣？
其中没有惠妃的手笔，她都不信。
连个孩子都要算计，太后很是看不过眼。即便福禄赢了，在她心里，这和以大欺小没有差别。
要是福禄没有神力，局面可就完全不同了！
云琇没料到太后说了这样一番话，吃惊之下，感激地福了福身：“谢太后体恤。”
拉过胤祺叮嘱了几句，而后目送太后的仪驾远去，云琇拢了拢大髦，敛起笑容，眸光淡淡地望向演武场中的石堆，蕴藏了些许凉意。
思绪转了又转，云琹敏锐地察觉到了蹊跷。
妄图算计于她的，不止惠妃和纳喇氏。
一切的源头——福禄勇武的传言，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打定了主意前往永寿宫一趟，许久之后，她收回视线，缓缓道：“回宫吧。”
董嬷嬷连忙唤了宫人过来，小心地扶着她上了轿。
长长的宫道上，有身披官服、胡须花白的老先生背着药箱急匆匆地前行，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正是今儿当值的胡太医。
胡太医的脚步一停，朝着轿辇远远地请了安，云琇抬手免礼，轻声吩咐瑞珠：“问上一问，他这是要往哪儿去。”
瑞珠领命，片刻后回到云琇身旁，指了指乾西五所的方向，低声道：“四阿哥不慎得了风寒，胡太医是奉皇贵妃之命看诊的。胡太医说了，皇贵妃心急得很，他若有片刻耽误，后果不可预料……”

第75章
胡太医匆匆地进了四阿哥的院子，当即有宫人领他进了里间，扬声说：“娘娘，胡太医来了。”
皇贵妃穿了一身厚厚的深碧色旗装，衬得苍白的脸几近透明。
她侧身望着床榻上的胤禛，摆摆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快免礼！快给四阿哥瞧瞧，别有耽误了，他的额间都发了热……”
胡太医年纪大了，又经历了一场奔波，闻言连忙应是，掏出帕子抹了抹虚汗。
原先他有着不好的预感，只因来太医院报病的承乾宫宫女太过急切，言语间只透出一个意思，四阿哥不仅得了风寒，还浑身烧热，严重得很，说得胡太医万分惶恐起来。
风寒有轻有重，可四阿哥才六七岁的年纪，一个不慎便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说句大不敬的话，早年间，宫里夭折的皇子还少吗？
加上皇贵妃焦急至此，胡太医的心都凉了半截，以为自个是走不开了，暗暗地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上前诊脉。
四阿哥的奶娘许嬷嬷在一旁补充道：“昨夜里，四阿哥竟踢了被子，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当值的人过了会才发现，统共不到两刻钟……今儿一早，阿哥便得了风寒，不仅打了喷嚏，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莫说冻上两刻钟了，便是一炷香的时间也不好受。
只是普通的着凉，倒也无甚大碍，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胡太医提起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待望闻问切过后，他彻底放下了忧虑，幸好啊，不严重，不严重。
他拱了拱手：“娘娘且放宽心，四阿哥不过微微烧热而已，老臣开剂良方便好，即刻就能退热。等睡上一觉，出了汗，不过半日，风寒就可尽去，对阿哥的身体半点也没影响的。”
霎那间，凝滞的气氛缓缓流动了起来，把空中环绕的长久的焦急、沉重都驱散了。
皇贵妃猛然松了一口气，露出些许笑模样，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就隐了去。
“咳咳。”压抑了许久的咳嗽漫上喉间，她用帕子遮了遮嘴，哑声道，“还请胡太医加紧煎药，让胤禛大好……”
“不敢，不敢，老臣即刻就去抓药。”胡太医被那个“请”字惊了一惊，心道同僚说的果真不是谣言，皇贵妃的脾气较从前真真好上了许多。
这位主怀孕的时候，那叫一个喜怒不定，刘太医被折腾的，叫他们这些老头子都心有戚戚焉。
由此想到皇贵妃难产之后的状况，胡太医心下一凛，叹了口气，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声道：“娘娘，可需熬一碗缓解咳疾的药来？”
缓解咳疾……
皇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淡声道：“我这破败身子，喝了又能如何？不必了，你且去吧。”
眼见胡太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甄嬷嬷给熟睡的四阿哥掖了掖锦被，欲言又止：“娘娘。”
“本宫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可本宫……舍不得。”皇贵妃静坐许久，挥退了下人，而后苦笑一声，用冰凉的手贴了贴胤禛的额头，“无论如何，胤禛都会记在我的名下……不过早晚罢了。”
她只剩胤秅相依为命了，又怎么舍得伤他？
“这回是他顽皮，在夜间踢了被子，你料不到，本宫也料不到。”皇贵妃慈爱地望着胤禛的睡颜，“没听胡太医说么？只是轻微的风寒，睡一觉就好了，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况且，还不知明日能不能好全……”
听出皇贵妃话语间的不赞同，甄嬷嬷沉默了。
太医说的，明明是半日就能好全！
这话在嗓子里转了个圈，最终咽了下去。
虽说四阿哥生了病，可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不仅能博得皇上的怜惜，还能一举实现娘娘的夙愿，娘娘怎么就轻飘飘地放过了？
甄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矛盾不已，既想四阿哥的风寒好得慢些，又不忍让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受苦，只得“唉”了一声，道：“老奴的心思，和您是一样的。”
室内重归寂静，半晌，有宫女扣了扣门，在外头轻轻地说：“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皇贵妃微微疲惫地道：“进来。”
“惠妃……福禄少爷与奎因少爷……天生神力……”宫女把方才演武场发生的事儿完完整整地描述了一遍，话语停了一停，而后屏息道，“……刘总管托奴婢向娘娘认罪。”
听着听着，皇贵妃的脸色渐渐泛了青，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峰回路转。
“这就是刘钦的自作主张？”她重重咳了一声，生生被气笑了，“蠢货！他如何同本宫保证的？他要打压梁九功的气焰，重回御前伺候皇上，本宫允了，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让他放手去做，谁知会是这样的馊主意！”
从大阿哥着手，意图挑拨惠妃与宜妃，这样的出发点本没有错。
梁九功向来偏着翊坤宫那头，刘钦想要拉下他，也没有错。
若一切顺利，不仅郭络罗氏的威信不再，纳喇氏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一个不自量力、嚣张跋扈，一个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谁又比谁好了？
现在倒好，弄巧成拙，反倒替福禄扬了一回声名，更让他博得了皇上的喜欢。
福禄将要做五阿哥的伴读，五阿哥又与太子走得极近……刘钦传话说，太子听闻福禄比试的消息，火急火燎就赶到了演武场，话语间处处维护。
思及此处，皇贵妃眼神一厉，呼吸急促了几分。
好不容易送走了索额图，又来了个天生神力的福禄。太皇太后赐下诸多赏赐，皇上还留了图岳一家用膳，对福禄不吝赞扬，瞧着是要大力培养，培养出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
福禄若成了将军，日后做谁的左膀右臂，自然不必细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后宫之中，宜妃竟是对太子心怀善意的。要是成功拉拢了福禄，有郭络罗氏相帮，胤礽不啻于如虎添翼，长此以往，她的胤禛又有何立足之地？
挥挥手让宫女退下，皇贵妃闭了闭眼，狠声道：“刘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恨不得将这狗奴才千刀万剐！
瞧见主子这副模样，甄嬷嬷很是不好受。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了，直直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慢慢红了眼眶：“娘娘！恕老奴多嘴，实在是……拖不得了呀！眼见着太子逃过乌雅氏的指认，得了皇上的怜惜，宠爱更上一层楼；五阿哥因着宜妃的缘故，又有太后做盾，近来大出风头……”
说着，她一咬牙，继续道：“连郭络罗&#183;福禄都受了皇上的青睐，若……若四阿哥的圣宠还比不上一介外臣之子，娘娘难道就不在意吗？！”
“放肆！”皇贵妃蓦然起身，又惊又怒，“闭嘴——”
说到一半，她捂嘴咳嗽了起来，紧接着想起了什么，快速地消了音，僵硬地朝床上望去。
见胤禛的呼吸平稳，皇贵妃这才回过头来，像是被抽干了精神一样，无力地跌落在了榻边。
她的神色似哭似笑，半晌道了句：“嬷嬷，你说的对。”
要是胤禛不能脱颖而出，引不来皇上的怜惜宠爱，还谈何继承大统？谁都能盖过他的风头。
“娘娘，您要打要罚，老奴都认了。可万一皇上没有更改玉牒的心思，您又该怎么办？”甄嬷嬷如今也算是豁出去了，“等四阿哥成了您的孩子，光凭身份，谁也不敢小瞧了去。这样一箭双雕的好时机，再难得不过……有老奴守着，四阿哥绝不会有恙。未免夜长梦多，还请娘娘三思！”
话音未落，只听皇贵妃缓缓说了一声“好”。
甄嬷嬷错愕地抬头，就见她颤抖着唇，掀开胤禛盖着的厚锦被，说话间，似是用尽了平生力气：“……拿一块巾布，并一盆冷水来。”
云琇回宫之后，当即拜访了钮钴禄贵妃的住处。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她扶着董嬷嬷的手，笑意盈盈地出了永寿宫。当晚圣驾来临，云琇绝口不提晌午发生的一切，只同皇上笑言福禄的趣事，惹得康熙开怀不已。
笑过之后，康熙疼惜地搂着她，微微叹气，道了句：“保清愈发不像话了。”
云琇一笑，忙转移了话题，至此之后，福禄与奎因在演武场比试的事，像是轻飘飘地翻了篇。
年关将过，贵妃手上积压的宫务越发繁重，于是乎，伴随着一句“能者多劳”，宜妃娘娘只得无可奈何地为她分忧。
没等云琇腾出手来对付延禧宫，四阿哥胤禛持续烧热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紫禁城。
照奶嬷嬷的说法，四阿哥头天夜里踢了被子，得了轻微的风寒，喝了太医开的方子便很快好转；没料到当晚再次着了凉，第二日起身的时候，不仅咳嗽，烧热还加重了！
现如今，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待瑞珠低声禀报的时候，云琇搁下茶盏，半阖的桃花眼睁了开来，眸光微凝：“怎么会？”
不是说即将痊愈了么？
瑞珠道：“皇上一下朝便去了阿哥所，两位太后也在。听说，皇贵妃不眠不休地守了四阿哥两天两夜，累得昏厥在了榻边，太皇太后亲眼得见，甚是动容，让人挪了皇贵妃去偏房休息……”
云琇轻轻摇了摇头，问她：“贵妃可去了？”
“不仅贵妃，惠妃与荣妃都得了消息，即刻就要动身。”
皇贵妃已然昏厥，这个时候，协理后宫的妃位娘娘应当在场的。
“备轿！”云琹当即道，“去阿哥所。”
四阿哥的院子里。
皇贵妃囫囵地躺了一会儿，睡得很不安稳，惊醒后便挣扎着起身。
她咳得撕心裂肺，紧接着攥住被角，哑着声音道：“胤禛呢？胤禛好些没有？”
“娘娘，太医在呢，四阿哥已然好转了……”甄嬷嬷连忙搀扶住她，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哽咽道，“您再歇息歇息！许久没有合眼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
余光瞥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她一顿，颇有些手忙脚乱地行礼：“万岁爷来了！老奴给万岁爷请安。”
康熙默然颔首，见皇贵妃吃力地撑着床榻，就要福身，沉声道：“免礼吧。体弱还要如此，与糟蹋自己有何区别？”
这是皇贵妃失势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关怀的话语，还是出自皇帝的口中。
她捂住嘴，无声地流了眼泪，“表哥，胤禛没有额娘守着，咳咳，我如何放心？”
康熙看了她好半晌，眉心微皱，正要说话，梁九功轻声在外头喊道：“万岁爷，万岁爷？四阿哥醒了，念着要见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一怔，眼泪流得更凶了些，喃喃道：“本宫这就去，本宫这就去。”
眼见四阿哥睁了眼，太皇太后捻着佛珠说了句“阿弥陀佛”，同一旁的太后道：“她有心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贵妃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早早到来的荣妃捏了捏帕子，面色飞快地变了变。
她意有所指地附和道：“老祖宗说的是。皇贵妃不眠不休地照料四阿哥，慈母之心可见一斑，丝毫做不得假……”
一语双关，让恰恰赶到的惠妃骤然青了脸！

第76章
荣妃这话意有所指，直直化作了一把刀子，往惠妃的心上戳。
什么叫“做不得假”？
谁人不知惠妃跌在八阿哥与良贵人身上跌的大跟头？
好一个马佳氏，这时候出言，还特意加了重音，搬出皇贵妃来与她对比，这是在暗讽她惯会做戏，平日里假模假样极了！
惠妃最是听不得慈母之心这四个字，闻言脚步一停，微微暗下了脸色。
待行过了礼，她的神态依旧端庄，只皮笑肉不笑地道：“荣妃妹妹说的很是。皇贵妃不眠不休照料四阿哥，可不就是满腔慈母之心？可皇贵妃还在昏睡，这般场合，实在不宜多加夸赞……探视四阿哥的病情才是头等大事。”
话语间的暗芒半点不落，惹得荣妃骤然噎了噎。她眯起眼就要反驳，就听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平静道：“闭嘴！这儿不是你们吵闹的地方。”
惠妃听出太皇太后话间那抹压抑的怒气，赶忙福了福身，心头迅速地划过懊悔。
不怪她失了冷静，实在是“慈母之心”这话死死地激起了她的火气。惠妃勉强一笑：“老祖宗，是臣妾失礼了。”
贵妃瞥她一眼，唇角弯了弯，又淡淡地垂下了眼帘。
太皇太后没有搭理惠妃，径直坐在榻边，伸手够了够胤禛的额头，而后怜惜不已：“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苏麻，让太医在院外等候宣召，若阿哥仍旧发了热，即刻催他们煎药去……”
说罢，太皇太后转向榻上目光迷茫的孩童，温和地道：“胤禛，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和老祖宗提，你皇阿玛和皇玛嬷也在呢，别怕，啊？”
胤禛张了张嘴，眸光有些涣散，黑眼珠许久未转动一下。
好半晌视线凝聚，他小幅度地扭头望了望周围，奶音艰难地应了是，紧接着又问了声：“额娘呢？”
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引得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愈发怜惜起来。
太后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安慰道：“你额娘在偏房休息，听到咱们四阿哥醒来的喜讯，不一会儿就过来了！”
胤秅一抹脸，抽了抽鼻子，终是点了点头。
荣妃冷眼看着，心下一紧，四阿哥对皇贵妃如此依赖，竟依赖到了这个地步……
娘娘们各有思量，齐齐地朝门外望去，没过多久，便见到了急匆匆赶来，装束凌乱，泪眼朦胧的皇贵妃。
康熙大步跟在后头，薄唇紧抿，眸色深深，缓缓转动着玉扳指，脸色缓和之余，像是在若有所思着什么。
梁九功原先为皇贵妃捏了一把汗，如今算是看出来了，万岁爷并不在意今儿她的逾矩失礼。
心里一悚，皇贵妃这是要借着四阿哥复起了？
云琇踏进院子的时候，正院的寝卧很是安静，唯有皇贵妃的低低的、沙哑的声音回荡：“咳咳，头还痛不痛？来，额娘瞧瞧好些了没有……”
事无巨细的照料，不厌其烦的叮嘱。
胤禛漆黑的眼睛落在皇贵妃身上，渐渐聚起一泡泪来，像是受了大委屈一般，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皇贵妃看着心疼不已，也跟着落下了眼泪，俯身给他掖了掖被子，没人注意到四阿哥那微微的、僵硬的瑟缩。
这时候，云琇不好说些什么，朝康熙轻轻地行礼，便携同贵妃出了里间。
余光捕捉到皇帝不自觉朝外看去的一幕，皇贵妃眼神微动，心下冷笑，关怀的神情却愈发真切，“胤禛，额娘不走，额娘一直守着你。别硬撑着，且放心睡去……”
清楚地感受到太皇太后和太后对四阿哥的怜惜，还有康熙软化下来的态度，甄嬷嬷心下一喜，像吊着的大石头落了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外，贵妃肃然扫了眼院里聚集的伺候四阿哥的宫人，慢慢道：“小主子烧热不断，自然有你们看护不力之故！本宫见不得偷奸耍滑之人，若再有下次，少不得拉你们去慎刑司走一遭。”
几句话说得宫人和奶嬷嬷发起了抖，赶忙跪下请罪，甄嬷嬷远远看在眼里，拢了拢衣袖，心底很不是滋味。
以往这些都是她家娘娘的职责，哪轮得到贵妃后来居上、越俎代庖？
不过眼下，四阿哥才是最要紧的。付出这般心力，她只盼娘娘终能夙愿得偿！
慈宁宫。
太皇太后盖着被褥，接过苏麻喇姑递来的手炉，叹气道：“哀家近日听到了些许风声，你……打定了主意，要把小四记在皇贵妃的名下？”
康熙与她相对而坐，盘腿坐在炕上，捏起奶糕咬了口。等觉得有些腻了，他伸手端起茶盏，霎时一杯热茶下肚，只觉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
“皇玛嬷，孙儿原先想着日后再议，便拖到了如今的年节，”康熙斟酌着道，“……却不好再拖下去。”
茉雅奇已给了端嫔抚养，胤禛却还是乌雅氏的孩子，这终究说不过去。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沉声问他：“皇贵妃位同副后，膝下若有了阿哥，保成该如何自处，你可有想过？”
皇贵妃怀孕的时候，她担忧过好些日子，也怕生了男孩，把佟佳氏的心给养大。皇帝说了，储君之位绝不会动摇，她却顾虑得更多。
当日，皇贵妃诞下小公主，不得不说，太皇太后却是松了心弦。谁知公主受不住福气，刚出生便夭折了，她惋惜难受的同时，觉得这是天意。
无子的皇贵妃，比起有子的皇贵妃，更能维持后宫平衡。
现如今，胤禛已是知事的年纪，与胤礽相差不了几岁。若是改了玉牒，被教唆得生了野心，岂不比皇贵妃的亲子还要有威胁？
太皇太后知道胤禛是好孩子，皇子的年岁还小，争储还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她已是古稀之龄，就算身子再硬朗，也撑不过几年了！
对于一溜串的皇子，她能狠下心来整治，可皇帝不能。
她这孙儿玄烨，自小没了阿玛，亲额娘也早早地去了，就想当一个好皇父，对阿哥们堪称宽容。
看重胤礽自不必说，对胤禔他们，何尝不是如此？
事无巨细地过问课业，亲自到场观看骑射……就算胤禔很是不像话，年前被罚跪了好多回，皇帝也只微微失望，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对每个儿子，皇帝都是在意的。
倾注了如此心血，要是阿哥们长成，开始争斗起来，太皇太后怕他下不去手。
到那时，她这个老婆子早已作古，还有谁敢冒着风险劝谏？
心软总能酿成祸患，处在漩涡中心的可是胤礽，等父子间的情谊消磨殆尽，那就晚了。
……
皇子相争还是没一撇的未来，太皇太后看得分明，没了索额图搅风搅雨，康熙对太子的宠爱更上一层楼，怎么看，这储君之位都是稳如泰山。
于是这话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还有胤禛改玉牒的事，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了，但总要提示皇帝一番，也好做个警醒不是？
听闻太皇太后的话，康熙顿了顿，低低道：“老祖宗说的，朕何尝不在意。”
“朕有着万全之策，让胤禛成为保成的左膀右臂，日后的贤王。至于皇贵妃和佟家……”他温和地笑了笑，凤眼一闭，轻叹了声，“表妹同家族起了龌龊，身子也衰败了，太医说，怕是活不过五年。”
五年……
太皇太后浑身一震，五年后，胤禛才堪堪十二而已！
“胤禛从小不得亲额娘的喜欢，受了许多苦，养成少年老成的模样……他渴望额娘的疼爱，朕想好好补偿他。”
眼见着四子烧热不退，康熙的确心疼了；因为皇贵妃不眠不休照料胤禛而生出的感动，有是有，不过丝毫而已。
乌雅氏不配为人母，他又如何舍得胤禛一直呆在这个火坑里？
胤禛既然依赖皇贵妃，即便皇贵妃是在做戏，有他看着，不论如何，她也要把慈母角色演好了！
这日，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召见了皇贵妃，之后，四阿哥将要记在皇贵妃的名下，这股风声愈演愈烈，席卷了整个紫禁城。
两天两夜的照料终究起了效用，皇贵妃从疲累中缓过神来，只觉咳疾都好了几分。
“胤禛呢？”她坐在梳妆台前，抚了抚鬓发，柔声问，“这孩子，这些日子连请安都少了，是不是去哪儿玩了？”
甄嬷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笑道：“娘娘，四阿哥和许嬷嬷说了，他的风寒刚好，而娘娘的身子弱，不愿加重您的病气。”
皇贵妃一愣，眼中闪过动容，就听甄嬷嬷继续道，声音渐弱：“近来，阿哥都和荣郡王待在一处，还有太子爷、五阿哥……他们在毓庆宫一块写大字呢。”
闻言，皇贵妃笑容淡了淡，染上一缕忧愁，片刻后轻轻道：“这孩子太过单纯，听不进本宫的话。”
甄嬷嬷听出娘娘的语调并没有不悦，赶忙道：“娘娘，四阿哥还小，不知索额图犯下的滔天大错，也不懂人心险恶，有您教导，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皇贵妃颔首，思及太皇太后终于在玉牒上松了口，继而温声叮嘱她的话语，面颊重新漫上欣喜：“你说的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殊不知几日前，四阿哥一进毓庆宫，挥退了跟随的许嬷嬷，眼泪鼻涕就糊了满脸。
“二哥！”他忍不住抽噎起来，泪眼朦胧地伸手，“五弟……”
太子手中的毛笔直直落在了地上，紧紧地皱起了眉，他的身旁，正苦大仇深练字的胤祺被吓了一大跳。
老天爷，四哥一向小老头似的板着脸，什么时候哭得那么大声过？！
没等太子出声询问，五阿哥飞快地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顺着他四哥伸出的手，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重重的熊抱。
“四哥！”胤祺紧紧环住胤禛的腰，拍拍他的脊背，豪气千云地道，“有什么委屈的事儿，尽管和弟弟说！”
“……”胤禛沉默下去，哆嗦着嘴唇，半晌喘不上气来。
他扁扁嘴，呜咽着说：“五弟，快松手……你抱得太紧，嗝，勒到我了。”

第77章
“哦，哦。”胤祺连忙放开了手，期期艾艾地朝太子望去，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看着心虚极了。
与此同时，五阿哥陷入自我怀疑当中，他有那么大劲吗？
转而一想，四哥这小胳膊小腿的，真是不禁抱，要是换了福禄过来，嘶……
他顿时不敢细想下去，小声问：“四哥，你现在好受些没有？”
太子眼睁睁地见了这般场景，无语片刻，瞪了心虚的胤祺一眼，示意他别说话。
转而上前几步，揉了揉胤禛的脑袋，轻声道：“遇上什么事儿了？二哥给你出气……”
不知是不是刚刚那一抱起了效用，还是安慰起了作用，胤禛还在抽噎，哭得却不那么伤心了。
似是发泄了心中的委屈，感觉好受了许多，四阿哥一抹脸，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垂下了头，闷闷道：“……二哥，我没事。”
难道他要说，额娘趁他生病的时候，与甄嬷嬷的谈话，他几乎都听见了吗？
四阿哥是有些发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可一开始的风寒并不严重。
像被困在一个密闭的壳子里，胤禛有意识，睡得不甚安稳，却迟迟醒不过来，慢慢的，他竟不愿意醒过来了。
惶恐、害怕、还有隐隐的愤怒，最后化为了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伺候皇阿玛的刘钦是额娘的人……
甄嬷嬷提起二哥五弟的时候绝无善意……
还有玉牒，她们如此迫切，就为了更改他的玉牒吗？
额娘到底在不在乎他？
胤禛茫然地想，额娘，不像他依赖的那个额娘了。
隐约听到了一声“拿巾布和冷水来”，紧接着，浑身的温暖尽去，是被褥被掀开了吗？
额娘，好冷……
好难受……
难受得他全身打颤。
胤禛想叫一声皇贵妃，想让她抱抱他，可就是叫不出来，只能挣扎着陷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太子见胤禛低低地垂下头去，扯着袖口不愿意提，抿抿唇，也不逼他，心里霎时有了诸多猜测。
四弟平日里去的地方，无非是阿哥所、上书房和承乾宫三处。阿哥所的院里，四弟是唯一的主子，六弟黏他还来不及，哪会惹他如此伤心？
上书房更无可能！四弟骑射不好，可他万不是哭鼻子的个性，得了空就偷偷地加练，要强着呢。
剩下的唯有承乾宫那头。
太子默然片刻，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面色严肃了起来。
不知前因后果便不好干预，但不能让四弟再哭下去了。听听，嗓子都哑了，要是恢复不了，那可就糟了！
他扬声让何柱儿端杯温水来，加少许金银花进去，又让膳房切了一盘雪梨，摆在了胤禛面前。
胤祺瞅瞅桌上的雪梨，有些嘴馋：“二哥……”
太子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大字写完了么？”
五阿哥顿时打了蔫。
说起写字，太子灵光一闪，思绪一转，很快就有了主意。
“胤祺不日便要上学，这手字却似无法掌控一样，孤教也教不好。”他悄悄与流泪的胤禛说，“孤让他向你看齐，不如四弟也来指点指点？”
胤禛的字，连师傅都是赞赏的，说，幼年之龄能练到这个程度，勤奋与天赋缺一不可，四阿哥两样都占了。
闻言，胤禛还在摇头，可一见胤祺的“大作”，黑眼睛渐渐睁大，包子脸紧皱了起来。
五弟的字……好丑。
要九爷在这儿，定然悲从中来，而后把皱眉的小豆丁批判得体无完肤。
老四就是个严于律己严于待人的性子，最见不得狗爬的字，非得给你纠正了不可。上辈子入狱之前，他为了膈应老四，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折子，结果呢？
成功是成功了，下场——别提了。
竟让他回炉重造，和弘时弘历弘昼一块练字！他的脸面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现如今，九爷的亲哥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后者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胤祺兴致勃勃地嚷道：“四哥，快说，我写的好不好？”
霎那间，胤秅的眼泪不流了。
太子微微一笑，成了！
四阿哥记在皇贵妃的名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只等年节过了，请宗令请出玉牒，使之尘埃落定。近日来，皇贵妃的笑容愈发真切了，正月十五这天，还给承乾宫上上下下发了一个月的赏钱。
承乾宫伺候的人全都喜气洋洋的，不再称呼四阿哥，而是一口一个小主子，惹得皇贵妃开怀的同时，身子骨都好上了几分。
都说除夕大宴，元宵小宴，正月十五后妃小聚，唯有圣上入席，两位太后按例不凑这个热闹。
因是小宴，气氛比之往常松快了不少。去岁在承乾宫举办，只因皇贵妃是统率后宫之人；今年么，转由贵妃总理宫务，妃嫔齐聚永寿宫，皇帝大手一挥，加恩于众位皇子公主，除却襁褓里的九阿哥与十阿哥，年纪最小，走路渐渐稳健的八阿哥也上了座。
七阿哥高兴地倚在成嫔身旁，之后的案桌，坐着八阿哥与良贵人。
胤禩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宴席，腼腆地笑着，眼里放着光。他新奇地左看右看，小胖手指了指最前方的太子殿下，仰头问良贵人：“二哥？”
想是对太子还有印象。
良贵人带着八阿哥居于慈宁宫偏殿，衣食较延禧宫时不知精致了多少，克扣份例的事也从未再有。一来贵妃掌管宫务，不吝于多照顾几分；二来有太皇太后的荫蔽，无人敢怠慢了她们。
如今的她与以往大不相同，相貌虽未改变，可眉眼舒展，再也没了骨子里透出的哀愁。
听见儿子的问话，她望了望，抿唇笑道：“正是你二哥，咱们大清的太子爷。”
回到亲额娘身边后，肉眼可见的，八阿哥活泼了许多，显露出这个年龄一贯的淘气来，不用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雀跃地重复了一句二哥，胤禩探出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云琇身上，又缩回了脑袋，扯了扯良贵人的袖袍：“额娘，那位娘娘和你一样好看。”
“什么叫那位娘娘？”良贵人点了点他，嗔道，“是翊坤宫的宜妃娘娘，胤禩，不可无礼。”
……
云琹自是不知道八阿哥与良贵人的对话。
她身穿一袭湖碧色旗服，装点大团的合欢云锦绣样，镶嵌白色毛绒滚边，耳边坠着翡翠珠环；非是奢靡的打扮，偏向清淡，却透出一股华贵之气来。
耳边是小五嘀嘀咕咕的抱怨：“四哥太可怕了，我招架不住……”
云琇一挑眉，抑住拧胤祺耳朵的冲动，压低声音说他：“你四哥向来勤勉，他的字可是连皇上都称赞有加的。肯教就不错了，哪轮得到你嫌弃？”
胤祺：“……”
自从马屁精，呸，表弟隔三岔五地进宫，额娘就成了别人家的额娘。她再也不温柔了！
五阿哥幽幽怨怨地瞅着云琇，他没夸大啊，四哥比二哥还严厉，哪是他能招架得住的？
直到帝王驾临，胤祺依旧气鼓鼓的，沉浸在难过之中无法自拔。
康熙落座之后，很快发现了表情独树一帜的五儿子，又看向云琇，眼里含了丝丝笑意：“小五这是怎么了？”
云琇福了福身，笑盈盈地道：“回皇上的话，胤祺正和臣妾夸奖四阿哥，说他四哥的字写得好呢。”
胤祺：“……”
单独一桌的荣郡王胤祚眼巴巴地看着四阿哥，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胤禛坐在皇贵妃身旁，抿了抿唇，微微红了脸：“……多谢五弟了。”
知晓小五最近被教授着练字，见此一幕，康熙朗笑起来，欣慰地颔首。
皇贵妃嘴角往下拉了拉，弧度极小，接着恢复了寻常的面色，苍白的脸孔逐渐红润。她慈爱地望了胤禛一眼，笑道：“怪不得胤禛得了空便往毓庆宫跑！咳咳……小五不日就要入学，作为兄长，教导弟弟习字，这都是他应做的。”
话语间带着骄傲自豪，完完全全代入了亲额娘的角色，惹得惠妃夹膳的手微微一顿，荣妃放下茶盏，心底哂笑一声。
在座的低位小主不敢插嘴说话，只艳羡地暗想，皇贵妃失了宫权，却终究还有四阿哥作为依靠……她们又何时能够获宠，得幸生下一子半女呢？
宴席一片和乐融融，酒过三巡，饮酒的嫔妃微微有了醉意。
谁也没料到荣妃忽然起身行礼，那是一副请罪的姿态，而后迟疑着道：“皇上，这些话，臣妾憋在心里许久。如今查证了真相，斟酌再三，不吐不快……还请皇上饶恕臣妾逾矩。”
说罢，她直直地望向皇贵妃，轻声道：“皇贵妃娘娘真是装得慈母心肠啊。若是四阿哥知晓了真相，还能一脸濡慕地叫您额娘么？”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在众人一贯的印象里，荣妃早年十分受宠，等宠爱淡了之后，渐渐地深居简出，变为了礼佛最虔诚的那一个；除却贵妃坐月子的时候与惠妃争权，很快又低调了下去，平日里的行事算是无可指摘。
连皇帝都有些惊讶，荣妃向来低调，为何突兀说了这样一席话，全然不怕得罪皇贵妃？
什么叫装得慈母心肠？什么又叫知晓真相？！
康熙摩挲了一番玉扳指，眯起凤眼，沉声道：“说下去。”
“真相”两个字入耳，四阿哥嘴唇一颤，渐渐睁大眼睛，垂下了头。
他的身旁，皇贵妃猛然攥紧了掌心，乍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敛起笑容，眼底浮现些许厉色：“荣妃，无故造谣，以下犯上，你可知此为何罪？”
荣妃丝毫不惧，只冷冷一笑：“无故造谣？这可要问问乾清宫的副总管——刘钦了。表面侍奉皇上，暗地里却为娘娘办了多少腌臜事，娘娘最是知晓吧？”

第78章
刘钦这个名字响彻大殿，在场的人几乎都变了脸色。
在万岁爷身边当差最不能马虎，乾清宫伺候的都是身家清白之人，即便偏向后宫的哪位娘娘，或是收受“贿赂”，他们对圣上的忠诚度都是不容置疑的。
刘钦是宫里的老人了，十几岁便在皇上身边跟着，能当上总管，能力自然是无可指摘的。除了梁九功这个从小伺候的第一人，乾清宫就数刘钦最得脸面，在外行走的时候，朝堂上下的官员，谁人不称一声刘公公？
可按荣妃的意思，刘钦这位乾清宫的副总管，从头至尾都是皇贵妃的奴才……
皇贵妃指尖一颤，脸色顿时铁青了起来，可比她更加铁青的是惠妃。
不可置信过后，惠妃深吸了一口气，对荣妃的话相信了六成。
刘钦此人，喜好金银之物，早年间被她收买，充作她的耳目，为她递了许多消息，包括皇上的行踪，以此帮着延禧宫规避了许多算计。
因着多年的合作，她对刘钦的话深信不疑，上回福禄挑衅大阿哥的消息传出，她也不加求证就信了。
若刘钦是皇贵妃的人……
隐瞒了那么多年，为他主子谋划了那么多年，宜妃与她，都是被当枪使了？！
惠妃微微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活似被人扇了几十个巴掌。大阿哥坐在她的身旁，见此心下一凛，低声喊：“额娘？”
“额娘无事……继续听。”惠妃冷笑着，从喉间挤出一句话。
好好的宴席霎那间被搅乱了，便是一根针落在地上，也似惊雷一般。这等隐秘从荣妃的口中说出，嫔妃们或垂头不语，或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打破寂静。
刘钦？
不仅惠妃，云琹也有些恍然。
以往存疑的地方迎刃而解，是了，那挑拨离间、从中作梗之事，定然不是小小的奴才能够做到的。
质疑的、恶意的、看好戏的视线齐齐落在皇贵妃身上，她紧紧掐着手腕，强忍着晕眩，厉声道：“刘钦与本宫从无交集，荣妃，栽赃陷害也要有个限度……”
“是啊，从无交集，这就是皇贵妃娘娘的聪明之处了。”荣妃笑了笑，转而望向康熙，“皇上，恕臣妾多嘴，定有人知晓刘钦的底细的吧？”
“顺治十年进宫，十一年调入景仁宫伺候圣母皇太后，大约有七八年的光景。而后犯了错，被贬往奉天殿洒扫，却不知何时调至阿哥所，伺候幼时的圣上。”荣妃道，“这些都是臣妾派人探查出来的，许有疏漏之处也说不准。”
圣母皇太后的名号一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康熙的眼神蓦然阴冷了下来。
皇贵妃出自佟家，圣母皇太后也出自佟家，她们是亲姑侄的关系……
事态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荣妃丝毫不在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许是感受到了皇帝的怒气，她微微垂眼，语速极快地道：“臣妾之所以注意到刘钦，说来也巧。若无贴身宫女芍药撞见……臣妾哪能笃定他是皇贵妃的人？”
说罢，她望了一眼荣郡王的方向，随即绕到大殿中央，深深地伏下身去：“……还请皇上命诸位阿哥与公主退避。”
半晌，康熙道：“准。传刘钦来。”
梁九功抹了一把冷汗，低低地应了是，赶忙小跑出永寿宫，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胤祚懵懂地被奶嬷嬷牵着，见胤禛纹丝不动地坐在席上，小声叫道：“四哥！”
胤禛吸了吸鼻子，朝他摇摇头，咬着牙，随之跪了下去：“皇阿玛，儿子不走。”
康熙一愣，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满腔怒火收敛了些许：“胤禛……”
四阿哥依旧倔强地跪着，脊背直直的，眼眶通红，霎时间，凝滞的空气浓稠似墨。
皇贵妃看着这一幕，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清亮的嗓音急急响起：“皇阿玛！”
太子按捺下心中焦急，上前几步，掀起袍角跪在胤禛身旁：“四弟关心则乱，求皇阿玛原谅则个！让他与儿臣挨着坐可好？”
这个时候本不该分神，可皇帝竟生出了丝丝欣慰。
“也好，”康熙的声音温和下来，“你好好顾着弟弟。”
眼见森冷至极的局面被太子解了围，荣妃手指一蜷，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无伤大雅……即便四阿哥哭诉着求情，佟佳氏也翻不了身了。
好戏还在后头！
刘钦被带进永寿宫的时候惴惴不安，只因梁九功找上他的时候，阴森森地道：“刘总管，万岁爷有旨，随咱家走一趟吧？”
梁总管的神色无不透出“你要大祸临头”的意味，不等刘钦反应过来，便指使几个小太监架着他走。
等跨进永寿宫，他被小太监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这时候，心中的不安被阴狠替代，他咬着牙想，老东西，日后风水轮流转，别让咱家给逮住了！
刘钦颇为狼狈地爬起身，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抬头望去，皇贵妃，贵妃……低位小主们看着他，眸光很是奇异，霎那间，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来不及打千，刘钦就见康熙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令人遍体生寒。
他终于感到了恐惧。
心中胡乱想着，这是怎么了？
到底是当了多年总管的人，刘钦抖着腿，稳住了面色，下意识地朝惠妃那儿瞧去
惠妃一口气差些没喘上来，闭了闭眼，这个狗东西！
荣妃如何看不出惠妃与刘钦的猫腻？
她讽刺一笑，心道，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刘总管想必还记得，去岁八月二十六，你与什么人待在一处，做了什么吧？”荣妃盯着他，低喝道，“芍药，你来说！”
听闻“八月二十六”几个字，刘钦起先有些懵然，可过了几息，他的面色变了。
“启禀万岁爷，启禀各位娘娘小主，八月二十六那日，也就是九阿哥洗三的前一天，奴婢途经承乾宫东北角，隐约瞥见了两个人影，正是皇贵妃身边的甄嬷嬷与刘总管。”芍药声音有些颤，低着头道，“奴婢原先没有起疑，可隐约听到了甄嬷嬷提起‘刘氏’……也就是六阿哥，不，荣郡王从前的奶嬷嬷……”
皇贵妃原以为荣妃借刘钦发难，是要揭穿她照料胤禛两天两夜的真相，谁叫荣妃提起那句，“装得慈母心肠”？
紧接着，她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荣妃从何而来的证据？不可能，只是怀疑罢了！
她遣散了所有太医宫人，只余甄嬷嬷在旁，荣妃就算手眼通天，也料不到这回事。
或是发现了福禄勇武过人的传言……传言正是刘钦自作主张透露出去的。
皇贵妃心念急转，迅速想好了说辞。
若是传谣一事，她便只能弃车保帅，舍了刘钦这颗姑母留下的棋子；要是荣妃不依不饶，且抓住了刘钦露出的马脚，她便只能认了。
伤筋动骨也好，脸面全无也好，她在表哥心中的地位已然至此，一个毫无实权的皇贵妃，又有什么好失去的？
顶多被训斥，被禁足罢了。
谁知荣妃竟然提起了胤祚！
霎那间，皇贵妃手脚冰凉，胤禛……胤禛还在太子身旁……
那厢，芍药还在继续：“奴婢疑惑甄嬷嬷为何提到奶娘刘氏，只是怕被人发现身形，急急地走远了。”
荣妃轻轻一叹，接过了芍药的话头：“芍药回宫后便向臣妾禀报。皇上，不怪臣妾怀疑，因着乌嫔分娩的日子近在眼前……”
“臣妾叫人密切注意着刘总管的动向，第二日，恰逢半年一度的探亲，他们远远地跟着，却见刘钦领着一个嬷嬷打扮的宫人！那嬷嬷匆匆地出了宫，守门的说，她出示的是承乾宫的令牌。”
“守门人从未见过刘氏，不知她慎刑司的罪人，自然摆手放行。但他们记得刘氏的真容，皇上若有画像，一问便知！”
说到最后，荣妃顿了一顿，轻轻道：“谁又知道，本应出现在乱葬岗的人，却好端端地混出了宫？非是他人所为，想必一切都在皇贵妃娘娘的掌控之中吧。”
知晓内情的心知肚明，这个“他人”指的是索额图！
“娘娘机关算尽，只为谋害四岁的荣郡王，四阿哥的亲弟弟。玩弄诸人于股掌之间，这还不够，如今竟是要做四阿哥的亲额娘，您可否心安理得？夜间就寝，您可睡得安稳？臣妾不过想还荣郡王一个公道罢了。”
……
话音落下，永寿宫一片寂静。
刘钦已是抖若筛糠，浑身发软，“万岁爷，奴才冤枉，奴才冤枉！此乃荣妃娘娘一力编造，奴才从未与承乾宫有来往啊万岁爷！”
又恨声说：“如若荣妃娘娘怀疑奴才，为何时隔多月才上报？想要还荣郡王一个公道，可否太晚了些！”
这是明晃晃地暗示荣妃别有用心了。
“本宫自是知道你不会认，”荣妃冷眼看他，“除此之外，编造流言，撺掇福禄少爷与奎因少爷比试，难道不是你的所为？急匆匆地往御花园角落去，约见承乾宫的大宫女，芍药可都看见了。”
刘钦的脸色瞬间灰败了下去。
“皇上，荣郡王中毒的真相，臣妾并非知情不报。”紧接着，荣妃磕了一个头，“可怀疑只是怀疑，单凭芍药的片面之词，单凭刘钦与甄嬷嬷有来往，臣妾不确定他是皇贵妃的人，从而不敢上报。”
“没有确切的证据，皇贵妃大可撇了个干净，弃车保帅，说刘钦加害六阿哥是自作主张！只是这回，刘钦宣扬福禄少爷的勇武，动用了许多宫中眼线，被臣妾抓住了马脚，从而摸得了他与承乾宫的联系。”
荣妃的意思很是明确，这回，皇贵妃就算弃车保帅，也洗不干净了。
康熙闭了闭眼，太子面色凝重，胤禛已然呆在了原地。
六弟……也是额娘害的？
他还那么小……
不知过了多久，四阿哥浑浑噩噩、摇摇晃晃地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阿玛……胤禛不愿改换玉牒，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第79章
不愿改换玉牒……
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皇贵妃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日后的依靠，她为之千般谋划，想要给他铺就光明大道的孩子，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语。
这样的打击，不亚于九死一生诞下的小公主早夭，更不亚于皇后路被彻底封死！
她哆嗦着嘴唇，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一般，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
“胤禛……”皇贵妃的气音颤抖，脑中血液逆流，不可置信地软下身子，喃喃道：“她们的片面之词，你就这样信了……你可还记得额娘待你的好？”
好？
闻言，太子只觉好笑，还有一股深深的悲哀与讽刺涌上心间。他后悔纵着胤禛的意愿留下了。
他恨不得捂住四弟的眼睛和耳朵，让他与佟佳氏远远隔离开来。
皇贵妃已然疯了！
胤秅才几岁的年纪？如何能经受这些？
太子深吸一口气，不能这样下去了。
四处环顾了一圈，他攥紧满是汗水的手心，正要出言；云琇心下一凛，面色凝重万分，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太子爷还不领着四阿哥告退？小宴用得仓促，想必你们兄弟还饿着肚子，快去吩咐膳房做些好吃的压压惊。”
语气很是温柔，带着暗示，这样混乱的时候，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不是胤礽可以掺和进去的。
霎那间，皇贵妃阴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云琇，埋藏着想把她抽筋剥皮的狠意。
荣妃莫名看了她一眼，同样不愿意胤禛离去，于是喟叹一声：“宜妃妹妹，四阿哥与荣郡王一母同胞，自是关怀幼弟……”
话音未落，高居上首的皇帝重重地拍了桌案，喝道：“闭嘴！”
声线怒似雷霆，蕴含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瞥向皇贵妃和荣妃的时候冷冰冰的，不含半点温度。
荣妃吓了好一大跳，赶忙惶恐地跪了下去，顿时有些后悔起来。
一开始，荣妃是抱着踩下皇贵妃，让她永不能翻身的目的揭露真相的，也早早做好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准备，就算皇上罚她，她也认了。
当年，她生胤祉的时候，诸位阿哥还未序齿。胤祉的亲哥哥……承瑞、赛音察浑、长华都没了，可长生还在。
长生长到了三岁，佟佳氏恰恰入宫不久。她正是十八岁的年纪，对皇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敬慕之意，却因孝昭皇后在头上压着，不敢明晃晃地表露出来，唯有使些小手段，引皇上驻足寝宫，从而留得更多的圣宠。
可就是那日，长生着了凉，发了高烧，她差些急疯了，赶忙派人去请当值的太医。谁知太医院空无一人，当值的两位都被唤去了承乾宫为佟佳氏看诊，只为她那句“身体不适”……
她的人白白跑了一趟，再去承乾宫请回太医的时候，已过好些时辰，生生耽搁了长生的病。
当晚长生就去了，去的时候，他气若游丝地叫着额娘，每每回想起来，荣妃便心如痛绞，似有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她的心。
原先能治好的……能治好的！
她在意的、那些耽误的时辰，在佟佳氏眼中不值一提，她只是叹息一声，惋惜一句，再多的就没有了。
过后一个月，佟佳氏被册为贵妃，长生就这样渐渐地被遗忘了。
若不是皇贵妃，她早夭的孩子定然能够活下来，荣妃无法不迁怒她！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麻木过后，悲痛就化为了记忆藏在心底。她有小格格，还有胤祉，她得好好抚养他们长大。
几年后，贵妃晋封为皇贵妃，统领六宫，无人敢摄其锋芒。荣妃依旧记着长生的仇，可她母家不显，与皇贵妃的差距如同天堑，又渐渐没了宠爱，谈何报复呢？
异想天开罢了。
时间一长，荣妃颇有些心灰意冷，报复的念头也慢慢淡了。
又是两年过去，皇贵妃怀了孕。她没想着害她，难产亦是佟佳氏咎由自取，可凭什么小公主能得了追封，她的孩子却孤零零地在地底？！
就凭她是妃，佟佳氏是皇贵妃吗？
固伦公主，好一个固伦公主！
这道圣旨，激起了荣妃深藏许久的恨意与怨气，她不愿再忍下去了。
皇贵妃难产之后卧病在床，荣妃畅快的同时得了协理后宫之权，一反常态地与惠妃争夺肥差，正是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抓住合适的时机，让佟佳氏永不能翻身。
打蛇便要打七寸，很快，芍药撞见了乾清宫副总管与甄嬷嬷来往的隐秘，荣妃只觉天要助她，准备拿一个合适的时机宣扬出去。
她自觉还没到时候，却没曾想，佟佳氏那贱人牢牢把着四阿哥不放，还哄得皇上和太皇太后同意更改玉牒，眼见着要翻身了，这怎么可以？
为长生报仇乃是多年的心愿，她顾不得其他了！
一切都如预料发展，可现如今……
云琇出声后，忆起胤禛对皇贵妃的依赖，荣妃霎时不得劲了起来。她想，四阿哥可不能走，若要走了，被佟佳氏随便一哄，他就会忘记那贱人的真面目，只顾着求情了。
不若睁大眼，好好看着自己额娘的所作所为，与她一道厌恶佟佳氏。宜妃想要搅和，她怎会让她如愿？
——她料到康熙震怒至此，可没料到那句冲她而来的“闭嘴”。
那厢，刘钦已被五花大绑捆了出去，荣妃惶恐地跪着，道了句皇上，只听康熙沉声道：“保成，带胤禛回毓庆宫，听你宜额娘的话。”
尽管怒火席卷，在‘宜额娘’三个字上，皇帝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太子如蒙大赦，在四阿哥耳边低低地说了句“皇阿玛英明，定然不会把你记在她的名下”，然后急匆匆的，拉着他就走。
皇贵妃眼睁睁地看着胤禛走远，又是愤恨又是绝望，恍惚之中，只觉精气神也跟着一并去了。
喉间溢出丝丝血腥味，身躯摇晃了一瞬，荣妃……马佳氏……郭络罗氏！
甄嬷嬷见此红了眼眶，又急又怕地跪下，“万岁爷，娘娘冤枉，娘娘冤枉！”再多的，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眼见风雨欲来，众人越发噤若寒蝉，唯有贵妃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事到如今，片面之词已不可信，皇上自会秉公处置，绝不会冤枉了你家娘娘。”
云琇瞥了愣神的皇贵妃一眼，目光掠过掩饰心虚的惠妃，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原来这世道真有因果轮回一说。
若刘钦招了，皇贵妃讨不了好，惠妃或许也讨不了好，唯一的区别便是惩戒的轻重之分了。
这般想着，她微微抬眸，轻声道：“臣妾还请皇上保重龙体，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原本好好的元宵小宴被搅和得面目全非，想也不用想皇上会怒成什么样儿。且荣郡王中毒一事另有隐情，谁又知道皇贵妃如毒蛇一般暗中窥伺，藏得如此深？
确如云琇所想，此时此刻，暴怒已不足以形容康熙的心情了。
太阳穴竟有些一抽一抽的疼，想他登基多年，自去岁以来，不知犯了什么冲，一而再再而三地遇上蠢货毒妇。自以为整治了内务府，肃清了后宫风气，却依旧蒙在鼓中，被佟佳氏这样愚弄。
小六中毒的事，她若也掺了一脚，一切就都能串联上了。
是谁递给乌雅氏的假消息，又是谁嫁祸的保成……好，好啊，他这表妹，真是能耐了。
可笑他还想把胤禛记在她的名下，为此一力劝说老祖宗，也有怜惜她病弱，且对胤禛执念颇深的缘故。
佟家教出的皇贵妃，佟国维教出的好女儿！
……
年少登基，至今已有二十三年，康熙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一道道菜肴渐冷，以往的美味往鼻里钻，他紧闭着眼，手指抽搐着，死死按捺住砸盘的冲动。
幸而云琇说了这样一席关怀的话，令他的呼吸平缓下来，拯救了贵妃的永寿宫，没有让它变得满室狼藉。
梁九功恨不得扑通一下给他宜主子跪了，差些热泪盈眶，我的娘娘哎，您就是救人性命的观世音菩萨……
不仅仅是梁九功，连端嫔几个老资历的妃嫔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恨不得远远离开此处。那些小答应、小常在，缩得和鹌鹑没什么两样，其余的什么也没去想，脑海只浮现一个念头：皇贵妃完了。
“给朕，仔仔细细地审问刘钦，仔仔细细地查。”皇帝缓缓起身，撑着桌案，从牙根里迸出几个字，“包括荣妃所说的守门侍卫，都给朕寻出来。还有福禄与奎因比试的因由……”
等梁九功战战兢兢地应了，康熙顿了顿，缓缓道：“拘佟佳氏于承乾宫，静候发落。另，四阿哥改换玉牒一事，朕决心收回成命，不再拟旨。”
竟用了一个“拘”字，连皇贵妃也不愿意喊了。
蓦然死寂的氛围里，皇贵妃僵硬地坐着，脸色惨白惨白的，片刻后，唇边溢出一缕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甄嬷嬷还来不及悲痛，霎那间魂飞魄散：“娘娘！”
正月十五，后宫出了这样的大事，不啻于一场地动。
余波还未发酵，第二天，太子拉着四阿哥，一早在乾清宫外探头探脑。梁九功得知了消息，赶忙迎了出来：“太子爷，四阿哥，皇上吩咐奴才请两位进去。”
太子指了指里头，低声道：“是四弟想见皇阿玛，孤不便凑这个热闹……”
梁九功恍然。
御书房，胤禛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垂着头，小声说：“皇阿玛，儿子不要改玉牒了。皇阿玛为我劳心劳力，可儿子不想……不想让二哥烦忧……”

第80章
天色微亮，白昼在冬日里酝酿，逐渐有晨光透过窗楹，照亮御书房的一角。
如今正值年节休沐，三日后才是百官齐聚的大朝会，太子与四阿哥求见的时候，皇帝刚刚用完早膳，拿了一本奏折在手中，许久没有翻开，只撑在桌上闭目养神。
梁九功在旁伺候着，低眉顺眼、轻手轻脚的，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万岁爷向来勤勉，自亲政以来，这样惫懒的场景，他几乎从未见过。唉，想来皇贵妃是真真戳了皇上的心了……
康熙阖着眼，心绪复杂，虽说慈宁宫与宁寿宫还未来人，可昨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老祖宗和皇额娘定然是知晓的。
他暗叹了一口气，同两位太后的说辞决不能马虎，此外，对刘钦那狗奴才的审讯还在进行。胤祚中毒的隐情，还有一切流言的源头，他另派出了侍卫探查，等证词呈上的那一日，若非冤枉，佟佳氏再也当不成她的皇贵妃了。
呵呵，皇贵妃。他竟被蒙蔽了多年，从未认清这位表妹，平日惯会装模作样，殊不知外表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即便与乌嫔起了龃龉，可胤祚何辜？
这样一个毒妇，她何德何能身居承乾宫主位？
不若与乌雅氏做伴去！
皇帝思绪纷回，面庞渐渐沉冷，缓缓地搁下奏折，佟佳氏不配为母，只是苦了胤禛而已。
胤禛对佟佳氏的濡慕做不得假，他哪会看不出来？
六七岁的孩子，渴望额娘的关怀，可偏偏生母视而不见，养母心存算计……
每每想到此处，滔天怒火席卷心头，些许愧疚、心疼的情绪随之弥漫，是他识人不清，识人不清啊。
日后，佟佳氏不在了，胤禛没了额娘，纵观后宫，又有谁能当一个好母亲？
这孩子已经够苦了！
记名一事，他得与老祖宗好好商议商议。
正想着，梁九功便通报说，太子爷与四阿哥来了。
没料想胤禛说了那样一番话，不愿更改玉牒，更不愿让二哥烦忧……
——这孩子太过懂事。
心疼、欣慰的同时，皇帝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什么叫不让二哥烦忧？小四从何处听见了这话？
这些暂且按住不表，他神色温和地叹了口气，对着面前的小豆丁道：“快起来，快起来。朕已然销了旨意，皇贵妃那般作为，实在做不成你的额娘了。”
康熙顿了顿，想要说些安抚之言，谁知胤禛起了身，仰起包子脸，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眶红了红，小声道：“皇阿玛，儿子的意思是，以后再也不改了。”
他小手死死地捏着衣袖，像是与自己做着激烈的斗争，最终下定了决心，低下头，鼓起了莫大勇气，颇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听见了额娘……不，皇贵妃与甄嬷嬷说话。甄嬷嬷想要我改了身份，和二哥争抢……我、我不会的，皇阿玛。我不愿意……”
胤禛说得结结巴巴，最后带上了哭腔，康熙凝神听去，竟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含义。
改了身份，同太子争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乌嫔已然不是德妃，她出自包衣旗下，又贬到了景祺阁，胤禛的出身已无法与胤禔他们相比，天然地低了一筹。
这孩子虽小，却早早意识到了更改玉牒的特殊之处，知道若记在了皇贵妃名下，他的身份可就不同以往了。
康熙阴下脸来，老祖宗担忧的终究成了真——佟佳氏想要成为胤禛的亲额娘，哪是因为什么慈心？怕是为了满足私欲，还有动摇国本、拉下太子的勃勃野心！
疑问霎时迎刃而解，此时此刻，他却来不及惊怒，只默然许久，而后出声道：“好孩子，来，到皇阿玛身边来。”
胤禛的眼睛红得似兔子一般，闻言迟疑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挪了脚步，照做了。
康熙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不合时宜的，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人算不如天算，佟佳氏如何也没有料到，她的蛊惑之言却是起了反效用，惹得小四愧疚不安，生怕改玉牒后，自己成了他二哥的威胁。
瞧瞧胤秅说的，以后再也不改了……
想必是害怕了。
皇帝心下有些酸涩，有些动容，他这四儿子，明明眷恋额娘的关怀，却也明辨是非，记得太子对他的好。
他盼着孩子们互相扶持，亲如手足，不就希望出现这样的情景么？
“朕知道了，”胸腔里涌动着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康熙闭了闭眼，柔声说，“别怕，皇阿玛都看着呢。我们胤禛是好孩子，哪用得着顾虑这些？也不必担心你二哥，皇阿玛定将一切处理妥当。”
胤禛明显地感受到了皇阿玛的高兴，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浑身上下都松弛了下来。
紧接着，他攥紧了拳头，张张嘴，想要求个恩典，去承乾宫见见皇贵妃，终究迟疑着，没有把话说出口。
要是说了出来，皇阿玛会生气，二哥也会生气，他……不能对不住六弟。
这时候，耷拉着脑袋，暗自难过的四阿哥听见皇帝温和地问他：“胤禛觉得，后宫之中，哪位娘娘最是心善，当为一个好额娘？”
与此同时，翊坤宫。
“早年间的旧事，我知道的还不若你清楚。”贵妃收回眺望远处的视线，轻声道，“无非是她早夭的那几个孩子，许是与皇贵妃有着大关联。”
贵妃入宫的时候较云琇晚，因着孝昭皇后病重，钮钴禄公府这才送了贵妃进宫侍疾。
她只知荣妃早年受宠，替万岁爷生了五子一女，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夭折，最后只养活了二公主与三阿哥，着实令人唏嘘。
闻言，云琇颔首道：“荣妃一向小心谨慎，这回不惜鱼死网破，与她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
“早在她与惠妃争权的时候，颇为急切，本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谁能想，她的执念竟是承乾宫那位。”贵妃叹了口气，“若查明了真相，果真如荣妃所说，她也不知会不会被迁怒。”
正月十五，大庭广众之下捅出了皇贵妃的罪名，虽大快人心，却也搅乱了宴席，让皇上这个年节过得不甚舒坦。
云琇却懂荣妃的心思，私底下的告状，哪有当众揭穿来得震撼？
说起来，荣妃揪出刘钦这个背后使坏的奴才，也算帮了她大忙。
她道：“扰乱节宴，罚俸许是跑不了的。皇上心中自有一杆秤，不过象征性地责罚而已，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你倒是了解皇上。”贵妃笑着点了点她，“我远远不如！”
见贵妃还有闲心调侃，云琇瞪她一眼，无奈道：“宫务都压不过身了，还有空来我这儿说话。胤俄见他额娘的次数，怕是都没有我多吧？”
“……”贵妃霎时不依了，“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见见小九，又有什么妨碍？”
笑闹了好一会儿，贵妃说起了延禧宫的那位，促狭道：“你没见惠妃那火烧眉毛的情态，恨不得刘钦一进慎刑司就断了气……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皇贵妃主仆俩愚弄了这么久，她这回闹出的大笑话，堪比刁奴薄待八阿哥了。”
贵妃一直知道，惠妃早早在乾清宫布下了眼线，也曾猜测是副总管刘钦，观其在宴会上的表现，如今更是笃定了几分。
万一刘钦把什么都抖落了干净，皇贵妃栽了，她又能讨到什么好去？
说起这个，云琇就笑：“我还纳闷着，她怎么就笃定福禄勇武了，原是刘钦在背后捣鬼。明珠在前朝风光着，她跌个跟头才算平衡。”
“真是……”贵妃摇摇头，不知怎么评价才好，“作茧自缚，说的就是她自己了。”
说着说着，话题由惠妃转到了佟佳氏身上。
“皇贵妃眼看着就要倒了，佟家先前元气大伤，如今没了宫中的照应，想必更不如以往。”贵妃微微笑着，缓声道，“有这样一个表妹，皇上膈应，谁说不会膈应佟家？佟国维又要焦头烂额了。”
云琇抿了口茶，轻笑一声：“没了皇贵妃，不还有个二姑娘么？”
贵妃话语一顿：“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可不是。”
“皇上会准许？”贵妃若有所思着，笑意淡了淡，“这司马昭之心……”
云琇搁下茶盏，意味深长地说：“原是没这个心思，可见了那位二姑娘，那就说不定了。”
佟家。
眼见佟国维在厅中来回走动，佟夫人赫舍里氏烦躁又悲戚地望着他，有气无力地道：“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佟国维看向自家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娘娘被关在了承乾宫，你也进不去，再三朝宫里递牌子，又有个什么用？省省吧，皇上不会准许的。”
闻言，佟夫人流下了泪，声线陡然尖利起来：“什么叫省省吧？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孝康皇后的亲侄女啊……皇上竟心狠至此……”
佟国维挪开脸，默然了。
“阿玛，额娘……”门厅外，立着一道袅娜的身影，她低低地道，“女儿也想进宫探望姐姐。”
若是梁九功在这儿，或是换了早年间见过孝康皇后的旧人，定然惊讶不已
这位皇贵妃的亲妹妹，佟家二姑娘，竟与逝去的圣母皇太后像了七分！

第81章
说容貌与圣母皇太后有七分相像，其实也不尽然。
二姑娘与皇贵妃一母同胞，可两人差了十岁的年纪，若站在一处，或许认不出她们是亲姐妹。
最大的差别便是一双眼睛，皇贵妃遗传了额娘赫舍里氏，末尾微微上挑，不经意间就会流露些许气势；二姑娘却是柔和的杏仁眼，她越是长大，佟国维越是感叹，这双眼真真与当年的圣母皇太后如出一辙。
故而，二姑娘与圣母皇太后，姑侄俩的容貌顶多像了五分罢了，更多的是那温柔似水、亲切自然的气度
这也是佟家有意培养的。
谁都知道，圣母皇太后芳龄早逝，她去的时候，当今圣上不过十岁而已。
圣上年年祭拜，年年写下情真意切的挽辞，有一回，他对左右感叹说，朕今生最大的遗憾，恨不得承欢额娘膝下，让额娘安稳地享福半生。
因对圣母皇太后的思念，康熙爱屋及乌，使佟国纲、佟国维这一嫡脉逐渐繁盛，在朝中占得一席之地；封了表妹为皇贵妃，代行皇后之责，摄六宫事，并把佟家子弟塞进了蓝翎侍卫的行列中，其中便有皇贵妃的亲弟弟，佟国维的二子隆科多。
人若是尝到了甜头，哪会舍得失去？
佟家出了一个太后，还想出一个皇后，成为下任皇帝的母族。
只是太子已立，大姑娘入宫的时候，还有个孝昭皇后在前面压着，他们只得收敛野心，慢慢谋划，静待日后。
没过多久，孝昭皇后崩逝，晋升为皇贵妃的大姑娘离皇后位置只有半步之遥。只是皇贵妃多年不孕，族人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把视线投到了二姑娘身上。
遗憾的是，二姑娘年纪还小，像宜妃与勒贵人那般，生了孩子给姐姐抚养，这个计划尚且行不通。渐渐的，他们转而惊喜了起来，这孩子……愈发像她的姑姑了！
思及皇上对圣母皇太后的缅怀，佟佳氏的族老拍了板，请出从前服侍皇太后的旧人，尽心尽力地培养二姑娘，以便未雨绸缪，维护家族的荣光。
赫舍里氏有些不愿，可终究被佟国维劝住了，默认了族老的安排。
这时候的皇贵妃远居深宫，尚未察觉族老的心思，对妹妹也是真心实意的疼爱，隔三岔五赐下赏赐。康熙二十一年，皇贵妃奇迹般地怀了孕，眼见期望就要达成，佟家人无不欣喜若狂，若是皇子，二姑娘这儿的“未雨绸缪”就不必继续了。
谁能想到，陡然间，情形急转直下。皇贵妃被人算计，失了孩子，失了权力，身子也衰败了下去，佟家元气大伤……
谁也不能料到。
为家族计，唯有及时止损，寻机让二姑娘进宫，帮衬病重的姐姐。
前些日子，佟国维在御前奏对的时候，隐隐透出这样的意思，没曾想，康熙轻描淡写地婉拒了：“舅舅不若为表妹寻个良人，待来年选秀，朕也好为他们拴婚。”
佟国维颇有些尴尬，但皇上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强行送小女儿进宫不是？
后来他想了想，释然了。
茹瑛已然是皇贵妃，妹妹顶天了也就是个嫔，皇上就算再偏爱佟家，也不会封茹玥为妃的。
姐妹俩一块身居高位，那后宫就要乱了！
回头他和族老一合计，唯有四个字：静观其变，从长计议。
如果皇贵妃撑不住了，那茹玥便可以接替……
佟国维长叹一声，驱散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他自认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即使以家族利益为重，对沦落至此的大女儿也是存了愧疚，心想，茹瑛到底与皇上有着非同一般的情分，起复也不是不可能。
没等来喜讯，宫中传来的接连的噩耗。皇贵妃被下旨拘在了承乾宫，不许任何人探视，有传闻说，皇上竟要废了皇贵妃！
听闻这个消息，赫舍里氏脸色大变，心急如焚，佟国维何尝不是？
原先好歹保留了名头，若名头也没了，佟家的颜面何存？！
这一回，“拘禁”两字透出的含义，足够他心惊胆战了。
夫人尖利的质问直直没入耳朵，佟国维闭了闭眼，默然不语。他正心烦着，就听见二女儿低落的清脆嗓音，她竟也想入宫探望皇贵妃。
“茹玥，怎么到前厅来了？真是胡闹。”佟国维扭头，用手指着她，许久之后叹了口气，“异想天开，异想天开。你姐姐犯了大罪，惹来皇上不念旧情，可想而知会是什么错！你额娘再三往宫中递牌子，都没个动静……你去，又有什么用处？”
他心里有着预感，却没有说出口。若娘娘对乌雅氏、对六阿哥的那些算计暴露出来，就不怨皇上震怒了。
要知道，佟家也是出了力的，不被牵连已是万幸，哪还能往皇上跟前凑呢？
茹玥睁大眼，咬了咬下唇：“阿玛！”
这样看去，二女儿越发肖似少时的圣母皇太后了。佟国维心下一软，再也说不出重话来，“听阿玛的话，回院子里去，啊？”
“阿玛，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儿子懂您。”就在此时，一身侍卫装扮的隆科多大步而来，冷冷地看着他，“皇贵妃娘娘出了事，您怕牵连家族，其二便是心虚，不愿求见万岁爷，如今还斥责妹妹，可儿子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愚蠢！”
心虚？愚蠢？
这孩子，胆敢对阿玛出言不逊！
“你——”佟国维指着年方十七、器宇轩昂的小儿子，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逆子，你懂个什么！这时候进宫求情，撞在皇上的气头上，整个佟家都要完蛋，你说得倒是轻巧！”
隆科多在御前当差，对那场元宵小宴亦知道一些内情。康熙对这个表弟向来看重，此间事发，倒也没迁怒于他，可隆科多看得出来，万岁爷对佟家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正是如此，阿玛才要挽回圣心。
人老了，是越来越糊涂了！
从前，姐姐想要更改四阿哥的玉牒，在他看来再正确不过，可阿玛不同意，家族不同意，只因看不上四阿哥的身份，真是太可笑了。
隆科多与皇贵妃感情一向深厚，见不得佟国维独善其身的做法。诸多怨气凝结在一处，他冷笑道：“阿玛好生糊涂，谁让您进宫求情了？如今该做的是请罪！皇贵妃犯了错，佟家却像鹌鹑似的，半点动静也无，不是心虚是什么？生怕万岁爷查不到您的头上来？”
说罢，他转头看向茹玥，收敛了讽刺的神情，缓缓道：“妹妹想要探视，也非异想天开。阿玛请罪之时，哭得越伤心越好，看在姑姑的份上，万岁爷定会允许我们见皇贵妃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一面”四个字，隆科多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阿玛，重情重义与凉薄致斯，哪样更得万岁爷喜欢？”
佟国维听着，怒火渐渐熄灭。他怔愣许久，恍然大悟，隆科多的话不无道理。
别的倒是其次，他正愁茹玥见不到皇上，如此不就是绝好的时机么？
单凭那张脸，佟家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目送一双儿女的背影渐渐远去，赫舍里氏依旧拭着眼泪，佟国维冷哼一声，掀起袍角坐下，烦躁地道了句：“这逆子，什么时候才能不顶撞老夫？”
很快，欣慰冲走了烦躁之意，他喃喃道：“夫人，我佟佳氏后继有人啊……”
三日后，翊坤宫。
馥郁香气袭来，微凉的手揉按着太阳穴，康熙在躺椅上昏昏欲睡，唇角微扬，好半晌闭着眼问：“这手法，琇琇是和谁学的？”
云琇动作顿了顿，郭络罗氏的男丁热衷学武，这手闻名军营，专治跌打的独门秘术，她从小看得多了，自然学了个半吊子。
忆起幼时，图岳被三官保揉按过后的惨叫声，云琇至今心有余悸。
但她是女子，力气有限，再怎么揉按，也无法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心里这般想，云琇浅浅一笑，轻声说：“不瞒皇上，臣妾和董嬷嬷讨教的手法，力度可是刚好？”
能使得宜妃娘娘屈尊降贵、亲自服侍，皇帝惊喜不已，夸赞还来不及，哪会没眼色地挑刺？
他打定了主意，不管琇琇揉按得如何，都要说好。
谁知力道竟出乎意料的合适，直让人疲惫尽去，昏昏欲睡起来，舒服得只想叹息。
康熙缓缓睁眼，握住了云琇的手，把人拉进了自己的怀中，下颔搁在她的肩窝处，含笑道：“好极，朕再满意不过了。”
见梁九功和伺候的人齐刷刷地垂下头去，云琇深吸一口气，笑靥飞上红霞：“皇上！”
康熙知道怀中人脸皮薄，便总想逗逗她，美人嗔怒可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他心里正美呢，只听云琇柔声道：“皇上是不是忘了什么？今儿可是佟夫人与二姑娘进宫的日子。”
康熙一愣，面色沉了下来，而后解释道：“佟国维匍匐在朕的面前请罪，痛骂不孝女，说他别无所求，只想见长女最后一面，让她的余生好过些。”
云琇微微扬眉，她的重点在“二姑娘”三个字上，皇上竟和她解释了缘由？
这话她没法接，只叹了一声：“皇贵妃一病不起，若是迁宫，还不知熬不熬得过去。”
“朕已下旨降她为妃，琇琇该改口了。”提起皇贵妃，康熙面沉如水，“熬不过去又如何？朕允她同额娘和妹妹见面，已是仁慈……”
云琇颇有些哭笑不得，皇上怎么又生起气来了？
“是臣妾多嘴，”她对着他的面颊亲了一口，笑道，“不提这事了。好不容易放晴，皇上不若陪我逛逛御花园？臣妾已闷在屋里许久了。”
“……”皇帝摸了摸面颊，顿时忘记了生气，霎那间不知今夕何夕，片刻之后，他板着脸嗯了一声，“起驾吧。”
虽说板着脸，可那藏也藏不住的笑容，梁九功都没眼看了。
那日在乾清宫，皇上问起“哪位娘娘最是心善”，四阿哥不加思考便提起了宜主子，而后犹豫半晌，又说了成嫔娘娘。
梁九功心里有数，宜妃娘娘膝下已有两位阿哥，万岁爷便是再心动，也只能抛开这个念头。
果不其然，皇上怔愣过后，低低念了声“成嫔”，但四阿哥毫不犹豫地提起“宜额娘”，却是让他震动不已。
自那之后，皇上恨不得日日待在翊坤宫，对宜主子的宠爱堪称纵容。就像现在……
梁九功一抹脸，万岁爷哎，您的英明神武都去哪了？
冬日的御花园万木凋零，唯有梅花开得正艳。云琇披了月白的大髦，皇帝身穿玄色常服，远远望去，就如一对璧人。
佟二姑娘茹玥远远望着这边，杏眼浮现欣喜之色。
很快，欣喜之色褪去，表哥身旁还跟着一位娘娘！
深吸一口气，记起阿玛的叮嘱，红晕重新漫上面容，茹玥迈开碎步，鼓起勇气上了前。
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康熙极力抑制住惊愕与激动，额娘？
不，不。
人死不能复生，她不是额娘。
——她站的那个地方，正是平嫔身穿薄纱邀宠之处！
没等茹玥羞怯地唤一声“表哥”，“锵”地一声，长剑出鞘，康熙又惊又怒，从侍卫腰间拔出开了刃的宝剑，横在了她的脖间。
云琹还来不及反应，顿时看愣了。
皇帝寒声道：“说！你是人是妖，还是混进宫中的细作？！居心叵测至此，谁给你的胆子？！”

第82章
佟二姑娘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自小娇养在深闺，平日里绣绣花，弄弄草，从未接触过风霜刀剑，侍候的下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里被人用锋利的剑刃横在脖颈上过？
拿剑指着她的，还是她憧憬万分的皇帝表哥，阿玛口中文韬武略、坐拥天下的帝王！
冰冷的触感带来死亡的味道，仿佛下一秒就会割开皮肤，血溅三尺，丝毫不留情。她浑身颤抖了起来，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听不清其他的话语，杏眼紧闭，就要昏厥过去。
惊怒过后，得以近距离打量，康熙终于看清了面前肖似孝康章皇后的女子。
太过稚嫩，心思太过浅白，没有学到额娘的半点风韵，即便容貌相像，他也绝对不会错认。
忆起方才那羞涩含情的眸光，康熙握紧剑柄，额间青筋毕露，黑沉着脸吩咐左右：“这等细作，胆敢冒犯圣母皇太后，快将她拿下——”
历经平嫔邀宠一事，康熙简直生出了心理阴影，对打探圣驾行踪、假装宫中偶遇的嫔妃厌恶无比。
面前之人更是点燃了他的怒火，胆大包天混入御花园也就罢了，还妄图用美人计勾引于他！
这张脸长得越像，就越是对额娘的亵渎。
想激起他对额娘的怀念与怜惜，从而将这个来路不明的细作纳入后宫？是反清复明的余孽作祟，还是郑氏家族的报复手笔？
一时间，种种阴谋论调掠过皇帝的脑海，他眯起凤眼，看向佟二姑娘的目光，与看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细作？拿下？
二姑娘茹玥被吓得眼泪狂飙，差些失禁，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心底唯有一个念头，快逃……阿玛救我，额娘救我……
云琇怔愣了好半晌，只觉眼前一幕万分荒谬，乍然无语，不知说些什么好。
虽说佟家二姑娘贸贸然出现，可不对啊，皇上的反应怎会如此激烈？
梦中初见小佟佳氏，非是御花园，也非是这个时候，而是两年后的入宫侍疾。
皇贵妃生下的八格格不到一岁夭折，至此之后，她的身子骤然垮塌，喝了药也总不见好。缠绵病榻之时，皇贵妃思虑再三，向皇上求了恩典，让自己的妹妹进宫陪伴……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小佟佳氏与皇上见了面。
她以庶妃身份入宫，享妃位待遇，一月之后封妃，虽未行册封礼，但皇上亲口明言，佟妃与惠宜德荣四妃并无区别。
康熙三十九年，小佟佳氏三十出头，册为承乾宫贵妃，统率六宫。她比四妃年轻了一大截，可对于宫务，四妃不过协理而已。
除了膝下无子，小佟佳氏一辈子风风光光的，享够了福气。
虽说并不受宠，可因为与孝康章皇后相似，皇上足够敬爱，给了她无上的尊荣；同样，因着与孝懿皇后的关系，还有隆科多的从中周旋，四阿哥不忘朝承乾宫递上孝敬，平日里，对小佟佳氏也是真心敬重。
云琇记得很是清楚，小佟佳氏入宫后，贵妃曾经与她感叹说，后宫妃嫔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佟家的女人。
她们什么都不用做，便有高位尊荣，锦衣华服……钮钴禄氏，还有郭络罗氏，甚至太子的母家赫舍里氏，怎么比也比不了。
瞧，皇上封姐姐为孝懿皇后，之后供着妹妹，不容许任何人对她不敬。即便太后不喜欢小佟佳氏，膈应她这张脸，有皇上护着，太后终究是无可奈何。
还是太后向胤祺透露的此事，否则，她一生都被蒙在鼓里。
贵妃尚且这般感叹，梦中的宜妃，何尝不嫉妒？
早在皇贵妃失势的时候，云琇就预料到了小佟佳氏的进宫，却没想到今时今日，在御花园得以碰见。
心里唯一的念头——白白付出了精力，白白按累了手，今儿的梅林是逛不成了。
还来不及惋惜，云琇便好整以暇地静观事态发展，可皇上竟不按常理出牌，将她所有的猜测简单粗暴地打碎了。
亲耳听见康熙怒斥的一声“细作”，云琇愕然：“……”
好端端的，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家，怎的就成了细作？
环绕圣驾左右的御前侍卫没见过小佟佳氏，更不知道她是万岁爷的亲表妹，闻言肃然着一张面孔，拔出佩剑，就要一拥而上。
一时间，云琇不知该怜悯还是该笑，咳了一声，连忙阻止道：“皇上！您再仔细看看，这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是今日进宫……臣妾瞧着很面熟，若是佟家二姑娘，就恰恰能对上年纪了。”
康熙还来不及收回怒气，听见云琇的话，霎那间愣了一愣，神色颇有些僵硬。
佟家二姑娘？
朕另一位从未谋面的表妹？
他僵硬着脸地想，原来如此，若真是姑侄俩，她与额娘相像……是有缘由的。
可佟国维为何藏着掖着，不告诉他相像这回事？？
二表妹又何故做出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既不表明身份，还想着勾引于他？！
只是一个照面，小佟佳氏与平嫔无比相似的站位，还有含羞带怯的情态即刻让康熙回忆起了过去，激起了他的厌恶之心。
矫揉造作，额娘断断不会这般的。她若是泉下有知……
此时此刻，无人得知皇帝心里席卷的风暴，就像吃了苍蝇一般翻江倒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云琇见他发愣，而那位佟二姑娘抖若筛糠，惨白如纸，看样子似吓出了病来，她揉了揉眉心，无奈提醒道：“皇上，何至如此？您的剑刃还横在人家的颈间。”
康熙如梦初醒，松手撤了剑，转而负起了手，威严地朝侍卫摆了摆：“退下吧。”
侍卫依言退到身后，康熙沉默半晌，收敛了怒色，淡淡地瞥了眼瘫软在地上的二姑娘：“姓佟佳？”
茹玥抖着身子，眼泪糊了满脸，呆滞着不说话，下意识地点点头，只目光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么一看，她与年轻的额娘也不是那么相像，皇帝想。
实在是茹玥惊吓的模样不堪入目，冲淡了康熙心头些许的不自在，也从思念圣母皇太后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客观冷眼地看她，越看越觉得神不似
方才是他魔怔了，先入为主地认错了人。
“……是朕冤枉了你。你可是随着舅母一道进宫的？”康熙叹了口气，来回踱着步，语气听不出喜怒来，“又如何会出现在御花园？身后无人跟随，怨不得朕把你当成细作。”
云琹：“……”
这说教的语气，与严厉的兄长训妹一模一样，她是真服了。
见茹玥被吓得浑浑噩噩，仪容不整，衣发沾了尘土，云琇撇开眼，轻声喊了句皇上：“阴差阳错吓着了二姑娘，谁也料不到。未免惊吓太过，皇上当遣人为之打理一番，泡上一壶安神茶，也好安抚一二……”
至于迎进后宫一事，她有着预感，这回，佟家的谋算怕是成不了了。
像是找到了台阶下，康熙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看向云琇的眸光带了柔意：“你说得有理。”
忆起茹玥那羞涩的眼神，他无法抑制地将她与平嫔联系在一起，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把他当什么了？见了表妹就要纳入后宫的昏君？！
可她这般样貌……
康熙盯着无声哭泣的佟二姑娘半晌，神色愈发沉凝。
若没有御花园这一出，他不会允许肖似额娘的女子嫁与他人，最大的可能便是纳进自己的羽翼护着，一道缅怀额娘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他又沉下了脸，面色铁青，进梅园，学平嫔……是她的姐姐授意的，还是佟国维授意的，佟家授意的？！
皇上在御花园偶遇佟二姑娘，二姑娘钩破了衣裳，随即让梁九功领着去乾清宫偏殿换装，消息很快就如长了腿一般，传遍了紫禁城。
霎那间后宫震动，这刚倒了一个皇贵妃，又来了一个小佟佳氏？
因着云琇在场，定然熟知些许内情，一半人注视翊坤宫那边，却无人敢上门求证。对于那些小主来说，宜妃张扬跋扈的情形历历在目，她们躲还来不及，哪能凑上前去自讨苦吃？
太皇太后和太后没多久便知晓了此事。
两位太后对已逝的圣母皇太后并无恶感，甚至感激她生下了皇帝，但对于佟家，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特别是今日——姐姐犯了大错，皇上准许妹妹进宫探视已是仁慈，她竟还出现在御花园，这安的什么心思，谁人不明白？！
听闻康熙带了人去乾清宫偏殿，太后不禁有些忧心忡忡起来：“那小佟佳氏究竟长成了什么天仙模样，宜妃随驾也劝不住？皇帝可不要犯糊涂！”
梦境之中，佟二姑娘进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现如今大不相同，得到消息后，太皇太后拄着拐杖，把地面敲得砰砰作响：“……他心里自有一杆秤，不会犯糊涂的。”
说是这么说，可太皇太后心中没底。当年的德妃，当年的良贵人，无一不凭借姿色获宠，若小佟佳氏样貌动人，与皇帝还有表兄妹的羁绊，那就说不准了。
是啊，宜妃也劝不住，难不成真长了副天仙模样？
“苏麻，你去乾清宫一趟。”太皇太后叹了一声，“却是不知，哀家的面子管不管用了……”
宫外，佟府。
那厢，佟夫人还未出宫，承蒙皇上召见，佟国维换上一身朝服，急匆匆地进了乾清宫。
得知二女儿正在偏殿修整，佟国维心下一喜，又有些忐忑，这……皇上的动作是否太快了些？
他不过叮嘱茹玥，得了空便去御花园转转，不论有没有见到皇上，熟悉一番布置也是好的。
想到茹玥的容貌，他的心随之一定，若皇上心血来潮去了御花园……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没曾想到了乾清门，迎面而来太子的轿辇。
佟国维脚步一停，淡淡地笑着，正要行礼，太子板着脸孔，沉沉地望了他一眼，“佟大人免礼。孤有要事求见皇阿玛，不若一道前去？”
佟国维一顿，连忙应了是。
听闻太子求见，康熙微微诧异，即使面色黑沉，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宣。”
半晌，太子一进御书房，眸中就积蓄了眼泪，哽咽道：“皇阿玛，您忘了四弟和六弟了吗？他们受了皇贵妃，不，佟妃多少磋磨？儿子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第83章
时间回溯到进殿之后，佟国维佟大人立在一旁，朝御座上的康熙行了礼，敏锐地意识到了些许不同。
皇上摆手让他免礼的时候，面色黑沉黑沉的，很是不虞，转而看向太子爷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是成功瞧见茹玥了？
都把人带到乾清宫偏殿去了……可这反应不对劲啊！
心底的不安重新冒出头来，佟国维沉吟了一瞬，歉然一笑，正准备组织措辞，斥责‘不懂事’的二女儿几句，哪知太子抢在他的前头，哭诉了那样令人肝胆俱裂的话！
一国储君，说哭就哭，佟国维着实是看愣了。
四阿哥与荣郡王受了佟妃磋磨……他眼前一黑，这话一点也不含蓄，扯走了那块心照不宣的遮羞布，几乎在指着鼻子骂他，骂佟佳氏教女无方。
反应过来后，他暗道不好，太子爷竟如此看待佟家！
他从太子的眼泪中读出了算计，可皇上不然，皇上只会更加心疼，欣慰太子为弟弟出头，从而劝谏的的勇气……
“请皇阿玛收回成命”，加上那哽咽的语调，通红的眼眶，皇上就算想要纳了茹玥，也不得不顾虑太子爷的想法。
有太子横插一脚，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他怎么就撞上了这样的时候？
佟国维手脚发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再次磕头认罪：“万岁爷，是奴才管教无方，教出了那样一个逆女，有愧于四阿哥和荣郡王！太子爷之言，奴才毫无反驳之意，任凭万岁爷责罚。可小女茹玥，自小娇养深闺，性情单纯再不过，不像她的姐姐那般……”
太子望着他，小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这是在膈应谁呢？
大女儿刚刚倒下，便急急忙忙地送小女儿进宫，脸也不要了。
你是皇阿玛的亲舅舅，孤还是皇阿玛的亲儿子！
太子一抹脸，思忖眼泪是不是该流得更凶一些，恰在这时，高居上首的康熙淡淡地瞥了眼佟国维，沉沉地出了声：“行了。”
说罢，皇帝看了儿子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还噎了许久，朕何时说要纳小佟佳氏进宫了？
骂又骂不得，他只得示意梁九功麻利地递上帕子，给太子殿下擦擦脸。
见舅舅依旧跪着，康熙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反问道：“性子单纯，何以见得？”
佟国维显然没有料到皇上会问这个问题。
他愣了一愣，脑海转过无数个念头，小心斟酌道：“茹玥这孩子心地良善，这几年每逢寒灾，都会张罗着支起粥棚，帮助族人布施……除此之外，她最是敬慕姑姑，时常缠着奴才讲述圣母皇太后的风德……”
皇帝听着，不可置否，可听到后来，他脸色一变，猛地拾起茶盏，重重地朝堂下扔了过去！
“砰”地一声响，茶盏四分五裂。碎瓷片并未波及到太子，却砸了佟国维满头满身，在他脸上划出了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茶水顺着官服滴滴答答地下落，佟国维的话戛然而止，浑身哆嗦了起来：“万……万岁爷？”
太子被吓了一大跳，瞪圆了凤眼，手中帕子慢悠悠地飘落。
下一瞬，康熙暴怒的声音响彻御书房：“单纯？是你佟国维瞎了眼！长成那副模样，真真打搅了额娘的安宁！大冬天的前去赏梅，欲语还休，拿朕当傻子耍……如今你竟还不罢休，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圣母皇太后，是笃定朕不会拿你佟佳氏如何吗？！”
闻言，佟国维不可置信地抬头，面色“唰”地苍白了起来。
怎么会？皇上怎么骂出这样的话来？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茹玥肖似圣母皇太后，皇上应惊喜才对！
他闭了闭眼，颤巍巍地磕头道：“万岁爷带了茹玥去偏殿……”
“朕将茹玥表妹错认成细作，一不留神吓着了她。”暴怒之后，康熙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温声道，“舅舅来得正好，表妹不肯整理仪容，也不肯喝安神汤，哭喊着要阿玛额娘，还需你劝慰一二。”
等等，皇阿玛没有想着纳妃？
太子爷的脸渐渐烧红了起来。
另一边，佟国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浑身一震，霎那间呼吸不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细作？”
“朕早先说过，为表妹挑选一个良配，只等选秀的时候拴婚。”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略过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道，“可舅舅既然不愿，朕即刻晓谕天下，封茹玥为静阳县君，赐居五台山皇寺，开春启程，为圣母皇太后祈福。”
最后，康熙温和地问：“表妹与额娘肖似，既被朕瞧见了，未免亵渎额娘，也唯有祈福一途可选。舅舅可有疑议？”
佟国维差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强撑着晕眩，张张嘴就要开口，太子眼珠子一转，赶忙道：“梁公公！还不扶起佟大人？高兴归高兴，还得悠着些，若有个万一，闪着腰就不好了，县君还盼着您去送行呢。”
梁九功目瞪口呆，心道我的太子爷哎，您可真是蔫儿坏，这，这可真是不气死佟大人不罢休啊。
还在犹豫间，康熙隐晦地投给他一个眼神，大总管打了个激灵，连连应是，扬声召了几个小太监，一边“请”走佟国维，一边赔笑道：“随咱家来，县君正在偏殿等大人……”
拉扯声并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眼间，御书房只剩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
康熙睨了太子一眼，沉声叫了句：“保成。”
太子慢慢耷拉了脑袋，羞惭道：“皇阿玛，截了佟大人的话，是儿子的错。毕竟他是您的长辈，儿子只是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胤禛与胤祚在佟妃处受的苦难，自然而然迁怒起了佟家，迁怒起了佟国维。
康熙眼中闪烁着笑意，神色没有丝毫不悦，说出口却是一副教训的语气：“你还小，不免年少气盛，可当权者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凭借好恶用人。像这回，佟家自恃朕的母族，竟再三利用你逝去的皇玛嬷……朕何尝不怒？但他们还有用处。”
康熙语重心长地说罢，又淡淡道：“皇阿玛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朕给了佟家太多优待，他们都快记不清是谁的奴才了。”
小惩大诫便好，朝堂没了索额图，不能再没有佟国维。
太子听言万分动容，若有所悟地抬起头，小声道：“皇阿玛……”
康熙欣慰地颔首，随即动作一顿，似想到了什么，渐渐皱起眉头，不辨喜怒地问他：“怎么，朕还没下旨呢，你就笃定朕要纳小佟佳氏？”
“……”太子的面色一僵，再一次变得通红通红的。
他恨不得逃开此处，结结巴巴地道：“儿子没、没……”
话音未落，有通报声传来，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求见。
苏麻喇姑从小侍奉太皇太后，历经三朝，曾教过今上满文蒙文，极得皇帝敬重。康熙摆摆手准了，而后起身笑道：“姑姑，老祖宗有何事示下？”
“皇上，老祖宗派奴婢前来看看，佟家二姑娘到底长成了什么天仙模样。”苏麻喇姑福了福身，委婉提醒道，“老祖宗还说，如今的后宫，着实拥挤了些……”
意思就是，没有您小表妹住的地儿了。
康熙：“……”
太子扭开头，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半晌，皇帝黑着脸道：“朕知道后宫拥挤，一剑将她赶去了五台山。五台山空旷着，住得下很多人。”
苏麻喇姑：“？”
自乾清宫副总管刘钦下了狱，又是一波大清洗，皇帝的寝宫堪比铁桶，再也无人能打探出帝踪。
故而佟二姑娘出现在御花园，乃是巧合中的巧合，却因其与平嫔一模一样的站位，使得康熙心生怀疑，严令梁九功再次排查周围——这下，乾清宫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了。
降皇贵妃佟佳氏为妃的旨意一出，贵妃钮钴禄氏成了切切实实的后宫第一人。云琇的心情自不用提，荣妃虽被禁足半月，却依旧是欢喜的，唯独惠妃过得愈发提心吊胆。
看样子，刘钦终究没熬过严刑拷打，做过的坏事都招了个全，除却佟佳氏，也定然招供了她！
结果呢？皇上什么也没有表示，没有斥责，没有惩戒。可就是这样的无视，犹如慢刀子炖肉，让惠妃寝食难安，心里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处去，很快消瘦了些许。
更别提今日，佟二姑娘被皇上带到了乾清宫……
皇上想要做什么？纳她为妃？
没了刘钦，没了消息来源，延禧宫不过是两眼一抹黑而已。
惠妃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心道，不能这样下去了。
“莺儿，你去乾清宫一趟，请皇上过来……就说本宫惭愧万分，特向皇上请罪。”
莺儿低低地应了是。
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气喘吁吁地回了宫，面色十分不好看：“娘娘，圣驾前往翊坤宫了。”
翊坤宫。
云琇以为，对小佟佳氏的处置要耗上许久，今儿皇上定是不会来了。
从御花园回宫之后，宜妃娘娘脱下大氅鞋袜，卸了钗环妆容，去暖阁瞧了瞧胤禟，而后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捧着热茶，捏了一颗蜜饯吃。
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云琇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声“细作”，越想越是可乐，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上怎么变成这样了？
与梦境真是判若两人。
董嬷嬷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娘娘，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娘娘，眼见万寿节将近……”
您可要上心些，总不能再送佛经了罢？
云琇挑眉，继续吃着蜜饯，毫不在意地道：“本宫早有安排。”
话里带了浓浓的敷衍，董嬷嬷欲言又止，帘外，挥退了宫人，无声无息走进里间的皇帝怀疑自己听错了。
忆起苏麻喇姑传达的、太皇太后“委婉”的劝说，康熙原先黑着的脸更黑了一层。
他缓缓出声问：“朕的万寿节，不知琇琇有何安排？”
云琇背对着他，霎时浑身一僵，坏了，皇上莫不是听了全程？
转头一看，康熙的面庞隐隐含怒，看那模样，像是真正的生气了。
她心道不好，乾清宫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份怒气积蓄了许久，现下竟冲着她来了！
云琇思虑了一瞬，下了榻，凑到皇帝面颊边亲了一口，柔声说：“安排说不上，臣妾只想给您一个惊喜。”
康熙的脸色只缓和了片刻，又沉沉地望着她：“惊喜。莫不是没想好，还在酝酿中的惊喜？”
云琇一顿，笑容淡了淡：“皇上怎么阴阳怪气的……有什么不愉，都朝着臣妾发了？”
说罢，她扬声道：“瑞珠！把本宫放在箱笼里的那件常服拿出来。”
“臣妾手笨，为给皇上一个惊喜，专门向宫女学了刺绣，想着万寿节那日，皇上能穿上臣妾亲手绣的常服。”云琇边说，边把双手藏好，半垂着眸，眼眶微微红了，“如今已然绣了一半，却遭了皇上这般怀疑！”
闻言，康熙大震，哪还能摆出一张黑脸？
云琇不擅刺绣，皇帝很久之前便知晓了。喜悦漫上心头，他的面上很快浮现笑容，却因面前人的质问，蓦然慌乱起来。
琹琹这般用心，他却怀疑她的情谊……
“是朕的错。”康熙柔声哄着，用尽了浑身解数，什么低声下气的话都说出来了，简直没了脸面，终于哄得云琇重新绽开了笑容。
瑞珠在里间翻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出了去岁压箱底的半件常服，手忙脚乱地用香熏了熏。
此时，她战战兢兢地捧着，咽了咽口水，低头道：“万岁爷……”
瑞珠的声音有些发颤，皇帝径直忽略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常服上粗糙的针脚，无一不表露出云琇对他的心意
康熙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不用比较了，琇琇定然能够拔得头筹！咳，这件绣品甚得朕心，甚得朕心。”

第84章
熟知内情的几位贴身伺候的宫人，无不嘴角抽搐着低下头去；只云琇微微一笑，淡淡然然的，轻轻地接过那绣了半件的常服，柔声道：“皇上喜欢便好。”
“眼下还离万寿有一个多月，臣妾手忙脚乱的，唯恐赶不上献礼，只好学那笨鸟先飞，用心给皇上一个惊喜。”她示意瑞珠将常服放回针线篓里，丝毫没有心虚，面不改色地道，“没料到惊喜却暴露了……皇上缘何如此生气？”
康熙止不住地露出笑意，视线落在常服身上，许久舍不得挪开，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闻言，他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又说：“朕不该朝着你撒气。怪那小佟佳氏多事，惹得老祖宗万分担忧朕要纳她进宫，殊不知朕已封她为县君，不日启程去五台山为圣母皇太后祈福。”
县君？祈福？
云琹一边忍笑一边恍然，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皇上如此气怒，原是皇祖母不信他！
只乾清宫偏殿这个地儿，太过引人遐想了，咳，真要说的话，这个建议还是她提的。
不过御花园一游，日后的佟佳贵妃就这样远离了京城，佟国维与佟家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知气得吐血没有。
这么一想，云琇的心气顺了起来，也不心疼自己的手了——那半件常服，在箱笼里落灰许久，她早忘记如何绣了……
与此同时，她掩下内心的欣然，毫不吝啬地奉上“皇上英明神武”的夸赞。
哄了康熙许多回，云琇如今也算总结出经验来了。若是顺毛捋，简直一捋一个准，不必寻根究底，也不必疑惑万分，因为她永远不知皇上脑中在想些什么。
就像今儿赏梅的时候，皇上为何拔出那一剑，她至今也想不明白。
翊坤宫沉浸在一片温情之中，很快，话题转向了胤祺读书一事。
“臣妾早早收拾好了书袋与用具，胤祺的，福禄的，都准备周全了。”云琇坐在梳妆台前，文鸳轻轻为她篦着发。
淡淡的花香弥漫，她回眸问：“却不知另一位伴读，是哪家的少爷？”
如今的云琇生了两位阿哥，早已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一颦一笑满是风韵，让人愈发移不开眼。
皇帝的凤眼深了一深，接过文鸳手中的木梳，摆摆手让宫人退下，亲自为她篦发。
“瞧我，近日政务繁忙，竟忘记同宜妃娘娘回禀了。”康熙调笑道，惹来云琇含嗔的一瞥，面色继而恢复了正经：“马齐的幼子富庆，与胤祺年纪相仿，马齐一求，朕便想着赐富察家一个恩典。”
富察家能人频出，如今又是毫不动摇的保皇党，先祖与郭络罗氏一样，从军中起家。到了这一代，嫡支的马斯喀、马齐、马武、李荣保四兄弟扎根朝堂，极得康熙看重，从他们的官职便可见一斑。
马齐现任工部侍郎，与图岳年纪相仿，三十出头的年纪，真真算得上英才。
梦境里没有伴读这一出，跟随小五的，不过四品五品官宦家的子弟……云琇微微一怔，大致猜到了富察氏的心思。
胤祺自小养在太后膝下，与大位无缘，如今又与太子亲近，不再是个小透明阿哥，当他的伴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为子弟考虑，马齐可不就动心了？
发间的力道很是舒适，她轻轻笑了起来，“富庆，福禄，这名儿倒是相配得很。也不知那孩子是什么性格，要再是一个泼猴儿，上书房的师傅可受不住。”
康熙挑眉，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有保成坐镇，他们翻不了天去！”
翌日早朝之后，梁九功这才小声汇报：“惠妃娘娘昨儿派人来了乾清宫一趟，说她惭愧万分，特向万岁爷请罪……”
康熙不可置否地搁下朱笔，笑了一声：“终于熬不住了？”
梁九功躬着身子，“呃”了一声，头低低地垂了下去，不知道如何回话。
刘钦那狗奴才，除了为佟佳氏做事，谁能想还得了延禧宫那位的收买，帮了惠妃许多回。除却透露帝踪，还在万岁爷面前帮着说了许多好话……虽说他的主子另有其人，可惠妃得利良多，这可是明明白白看得出来的。
等慎刑司的人审问出来后，万岁爷直接气笑了，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以为万岁爷当场就要发作，谁知没有，只当这事不存在似的，任由惠妃娘娘心神不宁，成日待在延禧宫里，连大阿哥也不常见了，堪称深居简出。
时间久了，梁九功便也琢磨出来了。
万岁爷是在慢刀子割肉呢！
瞧瞧，这下，惠妃娘娘不就熬不住了？
对皇帝满心敬佩的同时，大总管止不住地发散着思维，万岁爷吃透宫里娘娘们争斗的手段之后，惩治人的花样是愈发繁多了。日后，谁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当局者迷，宜妃娘娘那儿，万岁爷心甘情愿地栽了一回，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咳咳，宜妃娘娘使的手段，怎么叫手段呢？
康熙不知这奴才正胆大包天地在心里腹诽。他收敛了讽笑，重新拾起朱笔，淡淡地道：“你去，传达朕的口谕，惠妃既惭愧万分，意图请罪，朕允了。至于如何请罪……就让纳喇氏看着办吧。”
让惠妃娘娘自个看着办？
梁九功咽了咽口水，我的天爷哎！这法子才是最折磨人的。
在心里默哀两秒，他低低地、快速地应了是，随即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延禧宫。
听闻梁九功带来了皇上的口谕，惠妃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仪容，不急不缓地迎了出去，唇边噙着一抹端庄的笑意：“梁总管。”
梁九功笑眯眯的，一甩拂尘：“给惠妃娘娘请安。”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万岁爷说了，如何请罪，让娘娘您……看着办。”
惠妃如何也不能料到，竟是这样的一道口谕！
不可置信之下，她掐了掐掌心，脸色骤然难看起来，看着办？什么叫看着办？！
“皇上的意思，臣妾愚钝，听得不甚明白。”惠妃用力抓着莺儿的手，强笑道，“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梁九功叹了一声，面上显露些许为难之色：“娘娘，恕奴才不好妄自揣测，不然回头又要领板子了。不过，这请罪么，顶多抄写宫规佛法，诸如此类……您说是不是？”
惠妃定了定神，这话恰恰是她心中所想。
没过多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渐渐地铁青了脸——可这“看着办”，又要抄写几卷呢？
殿外寒风呼啸，她的手腕隐隐作痛起来……
今儿是胤祺从宁寿宫搬去阿哥所的第二日，正式开启了他的就学生涯。
朦朦胧胧地被人从睡梦里挖起来，睡眼惺忪地吃过早膳，五阿哥哼哧哼哧背起额娘准备的小书袋，成功与两位伴读在上书房会晤。
左手边是圆滚滚的福禄，东看西看满面兴奋；右手边是圆滚滚的富庆，腼腆带笑颇为害羞。
胤祺忍住好奇，偷偷打量了富庆许久，又扭头望了望福禄，心里忽然生出了小骄傲，三个人里，他的身材是最好的呢。
想起额娘与皇玛嬷叮嘱他一定要用功学习的话，还有二哥的殷殷期盼，四哥魔鬼般恐怖的指点……胤祺端坐在案桌前，咽了咽口水，要是与同龄人比较，他拔不得头筹，等待他的将会是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
嗯，骑射就算了，毕竟有福禄表弟在，天生神力谁比得过？
很快，胤祺又庆幸了起来。表弟亲口说过，郭络罗一家都不是读书的料，当年图岳舅舅被学堂里的先生追着骂，至今被郭罗玛法提在嘴边，想来他也不会例外的。
那，这个富察家的富庆是不是读书的料？
被太子同四阿哥‘倾情’教导了许久，胤祺不再是那个不懂汉话、不会写字的蒙语阿哥了。他美美地想，不论富庆读书读得如何，定然比不过他，不消片刻，他就会让师傅们刮目相看……
可是，《三字经》真的好难背啊。
随着富庆一字不落地将全文背诵了一遍，面颊红了红，依旧是那副羞羞涩涩的模样，胤祺瞪圆了眼，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从前启蒙的时候，富庆就会背了吧！这家伙好生狡猾！
大儒师傅欣慰至极地抚了抚长须，询问的声音和蔼得不能再和蔼：“富察少爷从前可曾背过？”
富庆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腼腆得像个小姑娘：“没，没有。”
这孩子一看就不会说谎，实诚得不能再实诚了。
大儒们对视一眼，皆是一副见猎心喜的表情，其中一人赞叹道：“原是有过目不忘之能！马齐生了个好儿子啊。”
福禄“哇”了一声，黑眼珠子发着光亮，瞧着很是羡慕，胤祺：“……”
晌午学骑射的时候，听着谙达对福禄的夸赞，五阿哥又经历了一轮打击。
“四哥，我不想读书了……”下学后，他垂头丧气地走进了胤禛的院子，呜呜咽咽地控诉道，“挑选这两个伴读，皇阿玛一定不喜欢我！”

第85章
要是平常的时日，胤祺定然不会不假思索走进胤禛的院子
经历了“惨无人道”的练字教学，五阿哥见到四阿哥，就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只差缩起脖子，下意识地打个寒噤。
回想从前，揉揉酸疼的手腕，胤祺欲哭无泪，明明四哥只比他大上一两岁而已，怎么就像相差了一个辈分呢？
他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承认，比起四哥，二哥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了……
每每碰见四阿哥，五阿哥恨不得贴着墙，蹑手蹑脚地绕道走。
但今儿大不相同。经历了富庆与福禄联手造成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胤祺心里委屈坏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太子远在毓庆宫，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便只能找住处相邻的四哥哭诉。
胤祺蹬蹬蹬地找上胤禛，呜呜咽咽地抹了把脸：“……皇阿玛是不是不喜欢我？一个天生神力，一个过目不忘，我除了皇子的身份，哪里都比不过他们……”
三言两语间，悲痛欲绝地讲明白了上书房的情形，胤祺希冀地抬头望去，盼着四哥暖心的安慰。
回应他的，是一道道稚嫩却力气十足的狗叫声：“汪汪汪！汪汪！”
胤祺：“……”
他这才注意到，胤禛怀里抱着一只雪白雪白的京巴犬，刚出生没多久的模样，身量娇小，黑色眼睛葡萄一般水灵灵的。
它耳边的鬓毛被扎成了一个蝴蝶结，看上去有些笨拙，却显得齐齐整整，丝毫不乱，胤祺看着看着，渐渐忘记了哭诉，转而目瞪口呆了起来。
此刻，五阿哥的全副注意力都到了京巴犬身上，惊讶转为了深深的羡慕：“四哥，哪儿来的狗？”
还有这蝴蝶结，不会是四哥亲手扎的吧？
“成额娘仔细在猫狗房挑的，七弟最满意这一只了。”胤禛抿唇笑，“皇阿玛也同意我养……”
皇阿玛说，他已经过了六岁，住进了阿哥所的小院，将要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男子汉大丈夫当独立自强，只是少不了孤单，就算他喜欢六弟，也不能和胤祚天天腻在一块儿。
“成嫔会是胤禛的新额娘……从陌生到熟识，总要一步步来，不用勉强自己，皇阿玛全看你的心意。”温和的叮嘱声历历在目，“朕不过想让你与七弟多相处相处。”
胤禛沉默许久，却是听进了康熙的话，对改玉牒一事生出的抗拒微弱了下去。
七阿哥生来患有足疾，从前不常露面，胤禛是知道的。成嫔照料七阿哥很是上心，却也没有忽略四阿哥，几乎分出了大半时间，事事上心、润物细无声的态度令人舒服又不会感到不自在。
胤秅想，他喜欢咸福宫的氛围。
还有，成额娘常常前往翊坤宫，连带着他也常去，跟五弟一块儿，慢慢知道了两位娘娘关系好，又见了摇床里的九弟许多回。
不满周岁的孩童，睡颜最是无忧无虑了，能使人忘却许多不高兴的事儿！
唔，虽然九弟一见他就哭，哭得他头疼……
时光一晃而过，过了大半个月，加上小孩儿忘性大，胤禛努力不让自己回想往事，渐渐地走出了伤感。
还有！现下抱着的这条京巴犬，是成额娘怕他在阿哥所孤单，特意挑选给他做伴的宠物。
听胤祺问起，胤禛摸了摸自个系的蝴蝶结，介绍了京巴犬的来历，隐隐带着小炫耀：“它叫白雪，好听不好听？”
胤祺越听越是心动，艳羡的小眼神儿不住地落在白雪身上，只觉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水。
他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咕哝道：“白雪，还行。回头我也求求皇阿玛，在院子里养一只。”
“你要养狗，皇阿玛不会准许的。”胤禛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认真地道，“皇阿玛说，我的字写得越来越进步了，养了宠物也不会荒废学业……”
话里隐藏的含义，五阿哥竟听明白了。
说着，他记起了胤祺进门时的一通哭诉，瞟了弟弟几眼，严肃了一张包子脸：“你都不想读书了，要有了狗，就是玩物丧志！”
“……”胤祺蔫了，眼神呆滞了下来。
怎么又扯回读书了？
忆起被胤禛支配的恐惧，挪了挪脚尖，中气不足地强调道：“四哥你不知道，富庆那小子过目不忘，他来做我的伴读，就是欺负人……”
“这就是皇阿玛用心良苦的地方，五弟可不能抱怨。”胤禛不赞同地将白雪抱得更紧了些，惹来撒娇地一声“汪”，他眉眼悄悄一弯，一本正经地道：“有过目不忘的伴读，才是最好的鞭策。”
五阿哥求安慰不成，受到了更深一层的打击，差些流下了长串眼泪，脚步虚浮着，难过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当晚，他忍着困意迟迟不敢入睡，生怕一闭眼一睁眼，早晨的太阳就出来了。
随后，进上书房的第二天，胤祺顶着个黑眼圈迟到了！
“迟了？”云琇替胤禟换衣的动作一顿，高高地挑起了眉梢，“是不是奶嬷嬷错看了时辰，没叫醒他？”
如今的九阿哥快半岁的年纪，长得愈发白白嫩嫩，若是换上大红色的厚衣裳，头顶竖着一根小啾啾，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憨态可掬的年画娃娃。
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剔透，四处显现着灵动，胤禟眨眨眼，乖乖地顺着自家额娘的意，一边激动地竖着耳朵听
迟到？
五哥那老实孩子也会迟到？
不对啊，以他两辈子的经验来看，其中定有猫腻！
“回娘娘的话，奴婢打听过了，是五阿哥赖床不肯起，头天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非是奶嬷嬷的缘故。”瑞珠忍住笑，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瞥见额娘无奈的神色，要不是条件所限，九阿哥当场就要嘎嘎笑出声来。
该，叫你把老四引来暖阁，上窜下跳地折腾爷！
云琇低头，轻轻地弹了弹儿子的小脑瓜，笑盈盈地道：“你五哥与额娘保证了要好好读书，结果第二天就食言了。瑞珠，去向毓庆宫递句话，请太子爷得了空便好好管束弟弟，随便他用什么法子……也不必顾及本宫。”
远在上书房的胤祺心里一凉，左顾右盼了许久，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端倪，只得苦大仇深地继续背书。
唉，今天他迟到了，丢脸都丢尽了。看在刚入学的份上，师傅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就是觉得紧张，面上烧得慌。
有一瞬间，思绪飘到了四哥的京巴犬白雪身上，还有一瞬间，飘到了自家的两个伴读那儿，胤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然后……他紧闭着眼，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控制不住地磕在了案桌上。
上书房规定，在正式教学之前，众位阿哥与伴读是坐在一块的。早读时分，他们朗朗地读书，也是为了互相督促，促进勤学向善的氛围。
以往从没有人偷懒，除却自发的上进，只因康熙对皇子们的要求高着。
念书要念一百二十遍，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熟识经义还不够，得了解经义背后的典故，并能熟练地讲解出来。
有总师傅的监督，皇帝还时常会到场巡视，众位阿哥哪敢偷懒呢？
他们怕。
可，瞌睡虫是会传染的。
隆冬还未过去，初春的脚步静悄悄的将要来临，白昼依旧短暂，孩子们正是贪睡的时候。眼看着胤祺率先撑不住了，不知是谁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趴了下去。
有一就有二，福禄揉了揉眼睛，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富庆迷迷糊糊的，同样香甜地睡了过去。离得最远的大阿哥胤禔自诩与这些小屁孩不同，虽然困顿，尚且能够坚持；只三阿哥四阿哥坐得与五阿哥最近……
胤祉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逃过力量强大的沉睡魔咒，唯有胤禛苦苦支撑着，心里不住地念叨，不行，要是忍不住偷懒了，皇阿玛就要收回白雪了！
凭着对京巴犬的在意，年幼的四阿哥扒拉着自己的眼皮，成功地守住了本心。
上书房还有一个例外
太子端坐在胤禛的最右侧，正神色严肃，专心致志地背书，瞌睡虫好似没有影响到他半分。
因着太过用心、太过沉浸，胤礽原先没注意周围沦陷的弟弟与伴读们，但没一会儿，竟有人打起了小呼噜，呼呼呼呼，还打着节拍，十分有节奏。
太子：“……”
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扭头望去，而后呆了一呆，入眼一片垂落的脑袋，还有一本本高高树立的、挡脸的书册。
这是怎么了？
总师傅只短暂地离开了片刻……
还来不及困惑，太子板起了脸，仔细寻找呼噜声的来源，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睡得最香最沉的五阿哥胤祺。
太子殿下无语了半晌，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还得了，要让皇阿玛见了，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刚想出声提醒，窗边忽而出现一片明黄色的衣角，紧接着，显现出一张无比威严的面庞。
“万岁爷，这……老臣……”总师傅惊愕极了，气得胡子翘了翘，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这副场景谁敢相信？
太子僵硬地转回身子，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恨不得抽一抽自己的乌鸦嘴。
叫你多想！
翊坤宫。
“大冷天的，皇上叫了胤祺去乾清宫作何？”云琇“唰”地起了身，“是不是他惹了皇上生气？”
“娘娘，不仅五阿哥，从大阿哥往下数，包括太子爷，全都齐了。”瑞珠低声道，“皇上……说是要阿哥们好好地面壁思过。”
闻言，云琹缓和了面色：“只是面壁？”
“好似有被皇上罚跪的，梁总管不让传，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内情……”

第86章
乾清宫。
阿哥们蔫头耷脑地站在玉阶之下面壁，‘众星拱月’般拱着大气不敢喘一声的胤祺。
他们的伴读留在上书房被总师傅教训，他们却被带到了御书房被皇阿玛教训。一溜数下来，从大阿哥到五阿哥，无不低低地垂着头，不敢与黑脸的康熙对上视线。
太子依旧沉浸在乌鸦嘴的悔恨之中，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五弟刚刚打起了小呼噜，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有人绞着手指，有人满脸羞惭，还有人显露出微微的不服。三阿哥与五阿哥疯狂心虚，头垂得越来越低；四阿哥胤禛也颇有些自责的模样，只大阿哥胤禔暗道倒霉，面无表情地想，他这是无缘无故被牵连了进来。
在康熙沉声问起“谁是罪魁祸首”的时候，无人开口说话，唯独胤禔动了动脖子，朝太子那抹杏色的身影飞快瞥去一眼，而后收回视线，小心道：“回皇阿玛的话，今儿是五弟入学的第二日……大冷天贪睡，不适应也是在所难免的，儿子还请您手下留情……”
竟抢在太子的前头为弟弟求情。
太子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就要张嘴，那厢，康熙已然“嗯”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唤了句：“胤祺。”
胤祺打了个哆嗦，面色红红，恨不得在乾清宫打个地洞钻进去，“皇……皇阿玛……”
“是谁信誓旦旦同太后保证的？又是谁缠着你二哥与四哥练字？”康熙指了指他，挑高了眉梢，压低声音道，“不仅睡得香，还带跑了其他人，能耐了你！”
皇子们向来勤学，今儿上书房发生的情况还真是头一例。莫说师傅们震惊了，连康熙都百思不得其解。
秉行着“龙生九子，各有不凡”的准则，他最是看重几位阿哥的学业，在这方面堪称严苛。时时抽查不算，还会召人过问他们的见解，目光威严，与平日的慈父形象相距甚远。
可用功之人都能得到皇帝的赏赐，阿哥们之所以如此勤学，除了时刻有鞭子在后面追，还想引来皇父的重视与夸赞。
像大阿哥与太子，年龄相近、你争我赶的，为夺第一，谁也不让谁，哪能说其中没有争夺宠爱的缘故？为做以身作则之人，他们早已习惯了上书房的作息。
刚入学的三、四两位小阿哥，就算再困再累，也倔强地挺了过去，从未有过躲懒的时候，给人以满满的欣慰之感。
所以说，偷懒瞌睡这两个词，还真不在皇帝的字典里。
待了解内情之后，气怒消散不见，只剩满满的无奈，康熙瞥了眼鹌鹑似的胤祺，继续道：“再过几月，朕本想带着你南巡，现在看来……”
南巡？
没等胤祺有所反应，大阿哥暗暗吃惊，皇阿玛从未和他提过此事。
他不禁有些羡慕嫉妒起来，才一年的时间，五弟不知撞了什么运，愈发得了皇阿玛喜欢，都快把他甩到后头去了！
这话对于胤祺来说，那才叫晴天霹雳，顿时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悔恨之中。他长长地抽泣了一声，泪眼汪汪的，南巡可比四哥家的白雪重要多了，既然这样，呜呜，他干嘛要纠结富庆过目不忘的事儿！
记起额娘抄写佛经时的叮嘱，决不能再与翊坤宫宜妃起冲突，对胤祺也要多多关照……眼见太子喊了声“皇阿玛”，大阿哥胤禔眯了眯眼，拱手出了声：“皇阿玛，这事说起来，儿子也有错。”
康熙顿了顿，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沉声道：“你是有错！身为长兄，不加劝导，并未尽到规劝弟弟的职责。你既如此自责，朕瞧着面壁还不够，不若罚跪好了？”
“……”大阿哥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面颊烧红似的发起热意，而后讷讷地退到了一边，把稍远一步、离胤祺最近的太子殿下暴露出来，推到了前头。
太子身躯僵硬了片刻，不得已上前几步，心道老大这个杀千刀的，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坑害于孤……
若让皇阿玛记起那一眼窗边对视，说不定被迁怒的就会是他了！
因着阿哥们还小，皇帝也不欲惩罚太过，他的视线寻梭了一圈，沉着脸道：“胤礽，朕将胤祺托付于你——”
五阿哥霎时心间一凉，完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读书的二哥也要受牵连了。
只是，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梁九功小声却急促的汇报：“万岁爷，万岁爷！宜妃娘娘求见。”
刹那间，“负罪在身”的一串皇子们有幸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变脸。
他们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哪还方才那含怒的模样？不过几息时间，收敛了满身威势，雷霆之怒变为了春风化雨。
康熙咳了一声，道：“还不请进来？”
梁九功：“……”
牙酸的滋味卷土重来，大总管呆愣片刻，万岁爷，您注意着些，矜持着点，这是在众位阿哥面前呢。
闻言，胤祺最是激动，红晕漫上脸颊；太子大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他与五弟总算是得救了。
三阿哥四阿哥茫茫然的，回过神后对视一眼，抑制住小雀跃；唯有大阿哥还在处在状况之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久之前，他便从惠妃的口中听说过翊坤宫那位如何如何受宠，落了个大致的印象，只是从未近距离地见识过。
十三四岁的少年，对情情爱爱之类尚且懵懂，以往参加宴席，他也没有清晰地意识到后宫嫔妃们嫉妒的源头。
当下，听见宜妃毫不避讳地提起“冬日的作息本就与炎夏不同，读书这方面，皇上对孩子们是否严苛了些”，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慈宁宫。
得知宜妃第一时间求见康熙，太后抚了抚胸口，呼出一口气：“有她这个做额娘的求情，哀家的胤祺可算不用挨罚了。”
要太皇太后说，就学这一方面，皇帝制定的规矩严苛了些，但不乏过人之处，她是认同的。她这孙儿，从小高标准地要求自己，渐渐长成了令她满意的模样，是老太太一生中最为骄傲的成就了。
也因为此，下一代的教养，不论读书或是骑射，她都不会插手。瞧瞧，保成被玄烨教得多好？
可认同归认同，也不妨碍她对胤祺的心疼。
小五启蒙晚，学汉话也晚，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加上初入上书房，心里兴奋着，头一天睡迟了也情有可原，这面壁可就太过了些！
太皇太后差些按捺不住，想着派苏麻喇姑去乾清宫一趟，但回想起上回因小佟佳氏闹出的笑话，最后她摆摆手，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这老婆子也是在乎脸面的！
太后想要求情，同样被老祖宗劝了回来：“胤祺养在你的膝下，这话可不能说。如若皇帝不高兴了，岂不反其道而行之？”
思来想去，竟没有个好的主意。
两位太后在慈宁宫长吁短叹，苏麻喇姑与钱嬷嬷看着好笑。
都说人年纪大了越没有精神，去年年初的时候，老祖宗便有些精力不济。但后宫这地儿不太平，老祖宗挂怀的事海了去了，她又是个操劳的性子……时间一长，就越发矍铄了起来，连训人都中气十足了许多，倒有了老小孩的味道。
刚走了一个佟二姑娘，现如今又轮到了五阿哥，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瞧瞧，得知宜妃娘娘做成了两位太后想做的，她们又开始商量要给什么赏赐才好。
太后忽然开口说：“如今高位空悬，她生了两位阿哥，劳苦功高，当贵妃也是使得的，重要的是皇帝喜欢。皇额娘也看得见，宜妃是个真性情，不像佟妃那般满肚子算计……最让哀家吃惊的是，她放心把孩子交由保成带，不仅小五，小九也是说给抱就给抱，都不带犹豫的。”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吃惊过后闭目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琪琪格养了胤祺，对宜妃存了几分愧疚，自然偏向翊坤宫那边，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是细细想来，她例举的理由却是无可指摘。
宜妃出身大族，资历够，功劳也够，从始至终没犯过大错，在皇帝心里的地位是独一份的。
要说太皇太后最为担忧、最放不下心的，唯有太子了。原本没想这么长远，可乌雅氏的指认、佟佳氏的陷害为她敲响了警钟
她在的时候，那些个小人就敢如此猖狂；等她百年之后，有关太子的事儿，太后终究不好插手。
没了从中调和的长辈，居心叵测之人哪会按捺得住？即便皇帝的宠爱不会动摇，可长年累月之下，一切都说不准的。
若父子俩生了嫌隙，那就是在生生割她的肉，叫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朝堂之上，明珠支持的谁，太皇太后看得一清二楚。索额图倒后，党派争斗消弭于无形，唯有明中堂一家独大，能够牵制他的，佟家算一个，还有几个忠于帝王的家族。
明珠还算聪明，小算盘尚未打到台面上来，他的能力叫皇帝舍不得不用他。前朝有着大隐患，后宫之中，保成更没有亲娘保驾护航……
太皇太后越是思虑，越是忧心。
她这孙儿玄烨，帝王心术用得越发炉火纯青，日后……保不准啊。
贵妃出身钮钴禄氏，膝下有了小十，天然做不成太子的后盾；平嫔是个眼高手低的蠢人，又姓赫舍里，只会拖累保成。
宜妃……
思来想去，琪琪格的话不无道理。
“得了空，去请皇帝来一趟。”太皇太后吩咐苏麻喇姑，“就说哀家有事相商。”
乾清宫。
苏麻喇姑行过礼后，温和带笑，轻声传达了太皇太后的话，康熙批阅奏折的手一顿，不经意地问道：“胤祺告状去了？”

第87章
苏麻喇姑顿了顿，心道我的万岁爷，五阿哥才几岁的年纪，平日里再乖巧不过，如何就学会告状了？这误会可不能有。
康熙一瞧，霎时反应过来了，老祖宗找他这回事与胤祺无关。
久违的不自在再次漫上心头，他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是朕想错了。梁九功，摆驾！”
到了慈宁宫，太皇太后与太后分坐上首。太后笑眯眯的，满面乐呵呵地看着他，颇有些迫不及待，开门见山地说道：“哀家同老祖宗唤你来，是为商量宜妃的位分。她养了三个孩子，哀家瞧着，妃位也算委屈了她……皇帝如何看待，心中可有什么章程？”
康熙没料到两位太后要和他说的，竟是宜妃升位的事！
许云琇一个高位，这个念头早就存在了皇帝的脑海之中。九阿哥胤禟出生后，此番念想就愈发明晰起来，他也早早做好了打算。
从前佟佳氏占着皇贵妃之位，贵妃还有一人空置；只是四妃齐全，为了牵制，不好贸贸然地打破平衡。
那时候，惠妃膝下有两位阿哥，保清更是他的皇长子，比资历，比子嗣，琇琇较之略逊一筹。加上明珠在朝堂的作为，若晋宜妃为贵妃，单凭生育有功的缘由，恐怕不能服众！
一国之君不能全凭自己的喜好做事，如何安抚惠妃，如何安抚纳喇氏，成了康熙颇为头痛的问题。
除此之外，老祖宗怕也不会同意……
康熙看得分明，太皇太后是知晓他偏爱宜妃的。拿不准慈宁宫那边的态度，皇帝就像毛头小子似的，微微忐忑，心中没底。
只不过，爱新觉罗家的皇帝代代都是爱之欲其生的性子，既然生了念想，康熙不会允许有人阻碍到他。
郭络罗氏简在帝心，三官保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设在盛京的耳目。耐心提拔宜妃的兄长与族人，或是召之回京，这些法子，皇帝都曾细细琢磨过。
他也思虑好了未来后宫的格局——胤禟出生前，六嫔未满，平嫔只是一个没品没级的庶妃，为太子计，他想着封小赫舍里氏为妃，补上琇琇升位前的空缺，再和老祖宗慢慢商量晋封的旨意。
最晚，便是胤秌周岁之时……
可计划比不过变化，如今时移世易，这些深谋远虑全用不上了！
每每回想从前，皇帝的脸色变得黑沉沉的，深觉自己的眼睛有问题。惠妃哪能与云琇相比，平嫔那御花园邀宠的蠢货怎配为妃？
原想趁着新年，向太皇太后提及晋升的念头，可这个年节过得不甚安稳。
自荣妃指认佟佳氏与刘钦相勾结，康熙就陷入了忙碌之中，一桩桩一件件应接不暇；好不容易处理完毕，年节已过，朝廷重新运转，繁冗政务又堆到了御书房……他愣是没机会开口。
后来一想，这样也好。
贵妃吉服非三两日可以赶制而成，册封礼也不急于一时；万寿之后便是南巡，到那时奉老祖宗与皇额娘下江南，等两位太后心情疏朗了，同意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哪能想，他还没提呢，皇额娘率先给了他一个惊喜！
是试探，还是真心？
康熙神色一顿，余光望向端坐上首的太皇太后，短短一瞬思绪纷飞，而后不动声色地含笑道：“不知皇额娘有何指点？朕都听您的。”
话间透露出的尊敬让人很是受用，太后闻言，果然一副高兴的模样，“要哀家觉得，宜丫头做贵妃也是使得的。”
贵妃……
惊讶过后，康熙按捺住心间迸发的欣喜，不动声色地继续问：“皇额娘怎的突然提及此事？”
那架势能糊弄太后，可糊弄不了历经三朝、亲自抚养皇帝长大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瞥他一眼，想起方才苏麻喇姑的禀报，拨着佛珠淡声道：“你皇额娘还不是为了胤祺！小五若有个贵妃额娘，做阿玛的也能心疼几分，更没有面壁和误会告状这回事了。”
康熙：“……”
慈宁宫伺候的宫人齐刷刷地垂下头去，梁九功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尽力憋住喷薄而出的大不敬的笑意，生怕被万岁爷发现了端倪。
“皇玛嬷莫要打趣孙儿了。”吃了个软钉子，康熙假装咳嗽一声，赔笑道，“晋宜妃为贵妃，朕原先就有这般想法。只是政务繁忙，孙儿一直抽不出身来，想着南巡过后，再和您商量商量……”
见皇帝终于说了实话，太皇太后这才露出笑来，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太后向来不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也不在意康熙的“不动声色”，已然兴高采烈地盘算起来：“既如此，不若让人拟定旨意，吩咐内务府赶制吉服，待南巡回来再行册封……”
服侍皇太后的钱嬷嬷就有些无奈，我的太后娘娘哎，您上心归上心，这为宜主子打算的模样也太过了些。
知道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嫁女儿，连吉时吉日都挑选好了，只等姑爷上门了！
康熙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兴致勃勃地同太后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了话，母子俩和乐融融的，惹得太皇太后笑着摇摇头，很快软和了眉眼。
说到底，宜妃与乌雅氏之流是不同的。皇帝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绝不会重蹈顺治年间董鄂氏的旧事，再给她留下一道疮疤。
晋宜妃为贵妃，实是顺应天时，若换成良贵人，她定然不会同意……
太皇太后眼底泛着慈和，既然玄烨喜欢，她这个皇祖母还能拦了不成？
在云琇不知情的时候，未来的轨迹天翻地覆，她已成为板上钉钉的贵妃人选。
宜妃娘娘丝毫不知这道喜讯。从乾清宫解救回大儿子之后，她一关宫门，瞬间变了脸色，拎着胤祺的耳朵教训了许久，教训得胤祺泪眼汪汪起来，终于实话实说了晚睡的原因
一个福禄，一个富庆，把他压得死死的，这样下去，他要如何在上书房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云琇沉默了下来，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不敢相信这孩子这是她生的。
哭笑不得了许久，组织了半晌语言，她沉声道：“未战先怯，有负你皇阿玛的教诲，更别提让皇玛嬷失望，让额娘失望……四姐姐原先和你说的话，都忘了？”
胤祺忽然觉得自己犯了蠢。
他羞愧地垂下脑袋，结结巴巴地道：“额娘，我错了。”
“知错就好。”见他认错认得迅速，云琇缓和了面色，扬眉唤了声小喜子，不出片刻，小喜子就屁颠颠地背着书袋进了里间。
小喜子正是贴身服侍胤祺的小太监，太后仔细挑选出来的机灵人。
“今儿的学是上不成了，也别想着偷懒，把那本《三字经》拿来，本宫亲自监督你背。”伴随着胤祺震惊的眼神，云琇继续吩咐道，“瑞珠，把福禄与富庆请来翊坤宫。三人行必有我师，唯有互相督促，这般才有效率……”
听闻主子的吩咐，翊坤宫上上下下忙碌了起来，连暖阁里的胤禟都受了惊动。
九阿哥啊啊地叫了几声，挥舞着白藕般的手臂，扒着摇床边缘使劲地往外探，这是怎么了？
很快，福禄委屈的小嫩嗓响起：“姑姑，阿玛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让我趁早辞了伴读的位置，回家种田去！”
云琇拧起了眉，叹了一声，隐含怒气地道：“你阿玛确是不像话。不用怕，姑姑罩着你……先把书给背了，啊？”

第88章
延禧宫。
案桌之上，惠妃揉揉酸痛的手腕，面沉如水，半晌之后，微微闭目，让莺儿替自己按揉着太阳穴。
“娘娘，您已经写得足够多了，剩下的，就让奴婢来吧？”莺儿蹙眉望了眼高高堆积的纸张，轻声道，“这般，皇上不会仔细查阅的……”
“皇上让本宫看着办，本宫又能如何？造假糊弄他不成？”惠妃知道莺儿这是心疼她，故而面色缓和了许多，出神片刻，疲累地摆摆手，“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发现了你的手笔，延禧宫上上下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步错，步步错，她已错了那么多回，以往四妃之首的风光不再。为了胤禔，也为了朝中的堂兄，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现如今，惠妃不敢想象自己在皇帝心间的地位还有多少，一旦去想，心间便翻江倒海，心头恨得滴血！
怪她粗心大意，失了警惕之心，让明珠拉拢郭络罗家的盘算落了空，使得贵妃与卫氏那个贱人联手设计了她……又在刘钦身上翻了跟头，着了佟佳氏的道，彻底得罪了宜妃与郭络罗氏，还连累了胤禔。
只盼着皇上顾念旧情，看在她足不出户诚心请罪、抄写厚厚一沓佛经的份上，揭过此页不再计较。
定了定神，惠妃再次执起笔来，刚巧蘸了墨，帘外就传来“大阿哥求见”的通报之声。
“额娘。”胤禔洪亮的嗓音飘进惠妃的耳朵里，“您还没抄完佛经呢？”
又顿了顿，嘟囔道：“皇阿玛什么时候下了这道命令，儿子竟不知晓。”
惠妃知道现下是写不成了，立即搁下笔来，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怎么，今儿上书房的先生休沐了？有空到额娘这来。”
近日也不知怎么了，皇上对胤禔越发挑剔起来，又是罚跪又是斥骂，相比宠爱更胜一筹的太子，惠妃惶然过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她眼中，胤禔当然是最好的，胤礽除却元后嫡子的身份，还剩下什么？
这样的不得劲一直持续了许久。
直到抄写佛经的时候，惠妃沉下心来，这才想明白了些。若胤禔不惹他皇阿玛生怒，皇上就算有气也没地儿撒，说到底，还是胤禔的所作所为有把柄可言！
想通了之后，惠妃见到儿子，基本没个好脸色。
呵呵，佛经！
瞧瞧，谁人能像他这样急躁匆忙，上来就戳人痛处的？
另一边，听惠妃提起上书房的事儿，胤禔来不及疑惑她的态度，初显英俊的面庞便皱到了一处去：“前头发生了什么，额娘尚不清楚？五弟在上书房睡了过去，还打起小呼噜，皇阿玛叫儿子去了乾清宫……”
说着说着，语调有些不可思议起来，“额娘让我多多关照五弟，我看用不着。皇阿玛本想责罚胤礽，可宜妃娘娘恰恰求见，皇阿玛哪还顾得上！哼，让他逃过了一劫……”
惠妃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被灌输了一耳朵宜妃与康熙的相处日常，惠妃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渐渐抽痛起来，低声打断了他：“胤禔。”
再给惠妃十个胆子，她也无法想象，宜妃与皇上竟是这般相处的。
胤禷吃惊，她又何尝不吃惊？
就算仁孝皇后在世，也不敢同皇上这样说话！
一时间，惠妃的认知被冲得七零八碎，她闭了闭眼，抑制住心底的酸涩与震撼，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从前，僖嫔平嫔那些人状告宜妃独宠，她不过看热闹般地嗤笑一声，可没曾想，皇上竟包容她到了这般地步。
这样的相处，比独宠更为可怖。
伺候主子的莺儿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大阿哥见此顿了一顿，霎时反应过来，自家额娘也是皇阿玛的妃子……说得如此清楚明白，这不是往她的心上戳么！
他讪讪一笑，略过了那段日常，随即皱起来眉，说出心底的担忧：“宜妃受宠果真不是虚言，可儿子看来，皇阿玛宠爱于她，得力的可是胤礽。额娘，有翊坤宫那位在，舅舅的谋划如何能够成功？”
过了不知多久，惠妃淡淡道：“再受宠又如何？她依旧屈居额娘之下，不能左右朝中格局，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接近太子。”
既是宠妃，若有越俎代庖的逾矩举动，只需都察院上奏弹劾即可。
事实上，若后宫不稳，朝臣确有劝谏帝王之职。
明朝万历年间，郑贵妃极为受宠，所生的福王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造成了国本之争，纵观朝堂，弹劾贵妃的清流重臣比比皆是！
刑不上士大夫，万历皇帝只得压下弹劾，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如此一来，郑贵妃妖妃的名号越传越广，她却无可奈何，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即便时移世易，当今圣上大权在握，容不得臣子质疑，他们也不敢对着皇上指手画脚……但有明珠在，朝中出现一个不懂规矩、贸贸然弹劾后妃的低阶官员，岂不是轻而易举？
储君乃是国本，太子外家乃是赫舍里氏。宜妃出身郭络罗氏，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亲近储君便是动摇国本，此居心何在！
到那时，皇上越是护着，反对声浪就越是庞大。索额图能眼睁睁地让人摘了果实吗？
想到此处，惠妃心念一动。
因受纳喇一族精心培养，明史她也有几分熟悉。若宜妃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太子，坏了纳喇氏的谋划，何不仿照万历年间的妖书案，出个话本，指桑骂愧地骂上几句，抹黑了她的名声？
不过，这法子太过阴损，她与宜妃尚未有深仇大恨……
惠妃闭了闭眼，犹豫再三，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富察家的富庆做了五阿哥的伴读，一连两个中立的家族，着实让人眼馋。前些日子，明珠再一次谋算着拉拢郭络罗家，她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抹黑得太狠，可就真结仇了。
“若把宜妃亲近太子的事儿捅到了朝臣面前，定会有人忍不住弹劾。”她抚平了衣襟的褶皱，看向胤禔，缓声道，“不必担忧太多，这就是额娘的后手。回阿哥所去吧，骑射练习了没有？”
大阿哥微微兴奋，忍不住想着，还是额娘足智多谋。他拱了拱手，朗声笑道：“额娘莫催，儿子这就回去！”
惠妃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声，眼里却是带笑的。
翌日，慈宁宫。
“来来，坐这儿，也不知你同小五说了些什么，没等奶嬷嬷叫唤，他便早早地起身了。”太后朝云琇招了招手，乐呵呵地道，“奶嬷嬷前来回禀的时候，哀家怎么也不敢相信，老祖宗也不信他！”
云琇福了福身，而后在左下首落了坐，眸光盈盈，笑而不语。
不再赖在床上，自然是得到了足够的教训，足够胤祺痛改前非，好好地学他的《三字经》了。心里这么想，云琇终究没有把教训的过程说出来，以免两位太后说她这做额娘的心狠。
天知道，望子成龙的心，当娘的都是一模一样的。
……
半个时辰之前，苏麻喇姑前来求见的时候，云琇来不及放好万寿节的贺礼——做到一半的常服，忙请了她进来。
眼尖地瞥见宜妃指上的红痕，苏麻喇姑顿时有了些许猜测，笑容更加柔和了：“……老祖宗请娘娘过去一叙。”
云琇有些摸不准，只不过现下后宫风平浪静的，没有作妖的妃嫔，思来想去，太皇太后许是为了胤祺的事儿寻她。
如今甫一入殿，太后就提起了小五，云琇心下一定。待太后说完了话，她笑道：“臣妾也没做什么，只苦口婆心地告诉他——若你不怕辜负皇玛嬷和老祖宗的期望，也不怕被皇阿玛打板子，尽管偷懒便好。他一听，脸红得和猴屁股似的，连连说我错了，我不敢了……”
云琇形容得太惟妙惟肖，活似场景重现，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太皇太后也忍不住了，笑眯眯地指了指她：“还是你有法子治那个泼猴。”
“哀家唤你来，是要宣布一件大喜事。”笑够了，太皇太后和蔼道，“皇帝同哀家说了，要晋你为贵妃，先颁下旨意，待南巡后再行册封礼。不知你意下如何？”
……贵妃？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云琇直直愣了神，半晌才道：“这，老祖宗……”
毫无预兆的，她怎么就晋升了？
梦里的她，为了贵妃之位殚精竭虑了一辈子，连个边缘都摸不着，于是今生没再想着升位的事儿。
用不着皇上，等太子登基之后，随手一个加恩，贵太妃还不是手到擒来？
宜妃娘娘盘算得好好的，哪能想到康熙不按常理出牌！
喜是喜，惊也惊，更多的是懵然，一瞬间百感交集，云琇罕见地结巴了。
欣赏够了她茫然的神色，太皇太后继续笑眯眯：“盼了许久，如今总算心愿得偿，皇帝可等不及了。他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可哀家不依，赶忙抢在他的前头召了你来。”
话里遍布打趣的味道，云琇回过神，面颊“唰”地一下烧红了起来。
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她抿着笑容，利落地伏下身去：“臣妾谢老祖宗隆恩，谢太后隆恩！”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最是喜欢云琇，得见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欢欣，“哀家就说嘛，你资历够，子嗣够，当得贵妃之位。另外，哀家知晓你和贵妃的关系好……皇上说了，当给钮钴禄贵妃赐一个封号，嗯，排序在你之上……”
“这是自然的，”云琇早就料到了此事，笑吟吟地道，“臣妾不耐烦宫务，若没有贵妃姐姐顶在前头，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太后好笑地点点头，又要说话，太皇太后给她使了一个眼神，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不瞒你说，哀家最放不下的就是保成……”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推心置腹。她轻轻一叹，慈和地问：“若把他托付给你，你可愿意？”

第89章
……把太子托付给她！
若要形容云琇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太皇太后在试探于她。
实在是这话太过出人意料，甚至有着惊世骇俗之意，托付这个词儿，岂能随便用的？
当年孝昭皇后在时，尚且不敢插手太子的教养，生怕惹来太皇太后和皇上的不悦……太子身份贵重，又是元后嫡子，论起托付，她就算做了贵妃也不够格。
指点胤礽都是在私下里，从没有摆到台面上来。云琇定了定神，莫非老祖宗察觉到了什么，想着借此警告于她？
很快，宜妃娘娘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太皇太后叹息过后，话间没有说笑的意味，眼神温和不迫人，用的是征询的语气，她竟读出了丝丝期盼的味道。
若是试探，态度如何也对应不上，更何况，抚养小五的太后还端坐在这儿！
——老祖宗的问话是真心的。
晋封贵妃的喜悦尚存，待思虑清楚之后，她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复杂心绪。
撇开皇室之中、庶母与嫡子间的差别，云琇想，很少有人会不喜欢太子。
胤礽十岁出头的年纪，礼貌懂事又不缺童真，又是一副你对他八分好，他还你十分的性子；文武双全，聪慧程度无人能及，疼爱弟弟，对皇父更是孝顺。
自坐月子心软以来，云琇与他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语，每每逾越雷池，从不顾忌什么。
一开始，或许只为日后过得顺心而已，毕竟她对太子的印象向来浅薄，唯有梦中的二立二废。
但相处了这么久，小太子逐渐变得有血有肉、鲜活起来，眼巴巴望着她的时候，愈发让人心疼。她的心又不是石头砌的，冷硬至此，能做到无动于衷！
说句大不敬的话，胤礽除却储君的身份，皇上的宠爱，说到底，不过是个没娘的孩子罢了。
更别提他对胤祺胤禟两个弟弟的关怀。教授小五汉学还有写字，照顾小九比奶嬷嬷还要尽心，云琇半点也挑不出错来，当然也不必从中挑错——普通人家，亲兄弟之间，或许还比不上这样的情谊，她感激还来不及，如何还会鸡蛋里挑骨头？
日子一久，倒真付了几分真心进去。
实在是胤礽太过聪慧懂事，比胤祺胤禟强了太多太多，云琇惋惜他梦中的结局，与此同时，生出的如烛火般微弱的疼爱慢慢加深。
为了自个贵太妃的执念，也为了逐步生出的真心，云琇早早地下了决定，今生她便站在太子的身后，帮助他沿‘正道’一直走下去。
只是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她只能私下里来，也因此花费了许多心思，想着不留口舌，不留把柄。现如今，太皇太后说要把胤礽托付给他……
云琹自然是愿意的！
“老祖宗，臣妾何德何能？”短短几息，思绪转了好几个弯，她静了静心，惶恐地起身行礼，“太子爷身份贵重，按照规矩，臣妾就算当了贵妃也无权教养……”
没有说不愿意，只提起身份与规矩，太皇太后苍老混浊的眼眸骤然亮了一亮，温和地笑了起来，陷入了追忆之中。
“他是赫舍里氏在产房拼死生下的孩子，哀家依旧记得很是清楚。”太皇太后缓缓道，“皇帝心疼他从小没有额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保成三岁那年出了痘，皇帝更是罢了早朝，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两天两夜，直至面色憔悴，满是胡茬。”
“如今保成大了，哀家却越来越放心不下。”太皇太后挥挥手让宫人退下，而后直言不讳地道，“若他在这个年纪出了痘，皇帝力排众议日夜照料，难免会添上不一样的意味……那些个大臣，劝谏的折子就如雪花似的飘来，唉，事事回不去幼时了！”
太皇太后说的隐晦，云琇却听懂了她意欲表达的意思。
“那些个大臣”，定然指的是权臣，譬如纳喇氏的明珠……说一千道一万，太皇太后是担忧有居心叵测之人作祟，父子之间出现裂痕！
一时间有些震撼，老祖宗竟想得如此明白。
不等云琇开口，太皇太后转变了话头，慈和道：“规矩是人定的！哀家知晓，太子常常前去翊坤宫，对待小五小九更是尽到了兄长的职责。满宫嫔妃，他唯有替你说过好话，此殊为不易，殊为不易啊。”
老太太心眼明亮着，若非如此，她怎会寻上云琇，突兀地谈起这般敏感的话题呢？
顿了一顿，太皇太后再一次叹了气，毫不避讳地提道：“皇帝威严日重，若是犯了倔，哀家就怕满朝文武鹌鹑似的不敢劝谏。思来想去，待我百年之后，也唯有你能劝住皇帝了。哀家知道你是个好的，更没有惠妃她们的小心思……盼着你多多看顾太子几分，莫要让父子之间出现裂隙。”
老太太看得很是分明，宜妃同惠妃是不同的！
早年的时候，太后觉着深宫寂寞，太皇太后骤然想起了襁褓中的五阿哥。也正是因此，她存了丝丝愧疚之心，待云琇亲自提出让小五给太后抚养，这份愧疚便放得更大了。
太后最是喜欢云琇，这话不是虚言；太皇太后亦是如此，不过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
毕竟坐镇后宫，她不能有失公允。
此外，宜妃的心思始终清明，没有野心，满心满眼都是皇帝……这也是她放心托付的一个缘由。
即使人都会变，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但她相信，宜妃对太子的那一份慈心是真的。
若真的抹去了慈心，生出了野心……太皇太后沉吟半晌，到那时，保成羽翼已丰，即便受了冲击，也不会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更何况还有皇帝在。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见过形形色色的后妃，转而笃定地想，她看人不会错！
同样，若保成得登大宝，也不会忘记宜妃，不，宜贵妃照顾他的恩德。宜贵妃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最后，她又轻声问了一遍：“哀家将保成托付于你，你可愿意？”
……
这样设身处地的考虑，这样的拳拳维护之心，实在令人动容。
太皇太后都直言不讳了，她若仍然藏藏掖掖的，怕是会惹人笑话！
云琇深吸一口气，抬眸郑重道：“臣妾愿意的。臣妾定当不付老祖宗所托，尽最大的心力，保佑太子爷安稳无忧！”
好，好啊。
利落大气，毫不拖泥带水，她果真没有看错人。
太皇太后与太后对视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的眼中满是赞赏，万分欣慰地笑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同她笑道：“你且宽心，待哀家把这事过了明路去，无人能够攻讦你。”
“除此之外，哀家也知你需看顾小五小九与伊尔哈，不如这样，伊尔哈就让勒贵人多多照料着些……仿照良贵人行事。”太皇太后说着停了停，笑呵呵地道，“若实在分身乏术，把孩子扔给保成便是！他这个做哥哥的，辛劳些也是应当的。”
“臣妾领命！”忆起每每被皇上扔到毓庆宫，回来之后，胤禟那震天响的哭声，云琇笑盈盈地，面不改色地应承了下来，深觉老祖宗说的不错。
还有那句“仿照良贵人行事”，宜妃娘娘有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云舒是要脱离贵人之位了吗？
云琇很快收敛了惊喜，若有所思起来，看样子，后宫格局也将变一变了。
初春时节渐渐替代了隆冬，御花园沉寂了多月的枯枝冒出枝桠，只气候依旧严寒，让人穿不了花样繁多的薄衫。
近日以来，紫禁城前所未有的风平浪静。
贵妃忙着处理繁重的宫务，连带着云琇也不能躲懒了；惠妃为“请罪”深居简出了一个月，荣妃向来不会出幺蛾子。妃位娘娘尚且如此，嫔位娘娘们哪敢做什么妖？
僖嫔、平嫔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若再一次惹怒了皇上，后果就不是禁足罚抄那么简单了。
可就在今日，一连串圣旨突兀地颁下，不一会儿便晓谕了六宫。
除却心中早有准备的，其余人怔愣许久，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们也不愿回过神来。
惠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赐贵妃钮钴禄氏封号“温”，是为温贵妃；晋宜妃郭络罗氏为宜贵妃，成嫔戴佳氏为成妃，四阿哥胤禛记于成妃名下；晋良贵人为良嫔，赐居永和宫；晋勒贵人为嫔，重赐封号，是为静嫔；降乌嫔乌雅氏为贵人……
一连串的旨意应接不暇，可她只记得那三个字
宜贵妃！
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惠妃只觉一股晕眩之意冲上了天灵盖，踉跄了几步，软着身子跌倒在了榻上。

第90章
若真要说起来，她与宜妃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惠妃是宫里的老人了，与当今圣上同岁。康熙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一位帝王，可男人与女人本就大不相同。
没过几年，胤禔便要娶亲，到那时，她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加上惠妃的样貌，最多只算得上清秀，现如今，眼角已有了些许纹路，着实谈不上貌美。
这些年，她早就看淡了宠爱，也不在意侍寝不侍寝的，只一心一意扑在孩子身上……宜妃却是与她截然相反的那个人。
姿容绝色，盛宠在身，真真算得上冠绝后宫，谁都比不得。
从前还好，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皇上愈发偏爱起了宜妃。这份宠爱太过，到了惠妃都忍不住为之心惊的地步！
即便酸涩于宜妃与皇上的相处模式，惠妃仍旧能够安慰自己，她才是妃位之首，论资历，论子嗣，还有朝中的帮手，她全都压了宜妃一筹。
郭络罗氏终究得叫自己“姐姐”，宴席上的位置，也每每排在她之后——可毫无预兆的，皇上怎么就封她为贵妃了？
宜妃何德何能？！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这份冲击太过太过。
钮钴禄贵妃凭借家世压在她的头上，惠妃尚且不能服气，因着膝下有大阿哥，朝野有明珠，就算请安的态度甚为敷衍，钮钴禄氏也只装模作样地一笑，并不能对她如何。
内务府对她，对贵妃，都是一样的奉承态度，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后宫之中，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东风压倒西风。自从没了八阿哥，惠妃贸然跌了个大跟头，贵妃分外强硬了起来，抓住时机，明里暗里打压了她许多次。她也只得咽下这口气，暗暗咬牙，静待日后筹谋。
说一千道一万，位分的差距在这儿，被以势压人的滋味并不好受。头上压了一个钮钴禄氏已然够呛，现在呢？
从今往后，她要向宜贵妃屈膝行礼，口称贵妃娘娘万福……惠妃一想到此处，犹如五内俱焚，火烧火燎地泛着疼痛。
皇上竟完完全全不顾胤禔的脸面，也记不起与她一路相伴的情谊了！
胤祺胤禟成了贵妃之子，加上原先的胤俄，又把她生的长子置于何地？
一时间，惠妃完完全全忽略了良贵人封嫔一事，也顾不得其余圣旨掀起的风浪了。她嗓音嘶哑地问伺候的莺儿，面色苍白得吓人：“圣旨一下，翊坤宫想必热闹非凡吧？”
“回娘娘的话，成嫔，不，成妃娘娘当即上了翊坤宫，端嫔良嫔紧跟其后……”莺儿低低地道，大气不敢喘上一声，“安嫔、敬嫔携上厚礼结伴去了，恰逢荣妃的轿辇，唯僖嫔与平嫔未有动静。”
惠妃眼神一厉，安嫔敬嫔那两个墙头草，动作倒是迅速。
“你亲自带上贺礼走一遭，就说本宫奉皇上之命，尚在赎罪，自请禁足，不便前去恭贺。”她强忍着晕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还望……宜贵妃体恤一二。”
翊坤宫。
上门的妃嫔络绎不绝，来去了一波又一波，贺礼堆满了整个偏殿。耳边充斥着浪潮般的恭贺之声，如今夜幕降临，宫人们终于得了几分空闲。
董嬷嬷以及瑞珠她们喜气洋洋的，笑容一整天没有落下去过。云琇笑得面颊微酸，好容易松懈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看这架势，忒的吓人，也不知你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姗姗来迟的温贵妃睨了她一眼，拉长了声调：“得了便宜还卖乖。也该让皇上认清咱们的宜贵妃娘娘的真面目，那可真真是懒虫转世，谁都救不了！”
云琇盈盈一笑，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那是，同温贵妃娘娘半点都不能比。您就是那勤劳的蜜蜂，满园的花蜜都靠你收集，我么，等着坐享其成便好。”
温贵妃无奈地点了点她：“本宫如何也说不过你。”
因着政务繁忙，皇帝差人通报了一声，今儿便不来用膳了。温贵妃赶忙趁着这个空档，抱着十阿哥上了翊坤宫贺喜，哪知唠嗑了一会儿，随即碰上了面色复杂的梁大总管。
皇帝‘被迫’留宿乾清宫，这也罢了，他还让梁九功传了话：“琇琇千万莫失望，待明日，朕亲自为贵妃娘娘庆贺一番……”
听了这道特殊的口谕，温贵妃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在她怀里，头戴虎头帽的胖娃娃胤俄更是一副见了鬼般的模样。
送走梁九功后，温贵妃缓了好半晌，喃喃道：“你也不容易。本宫真是长见识了……”
摇床里边，九阿哥胤禟努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牙酸地想，呵呵，可不就是长见识么？
隔三岔五来个一遭，额娘不觉得有什么，他却快被老爷子给逼疯了。
这个时候，他竟思念起了太子殿下，思念起了遥远的毓庆宫。他宁愿对着老二的念念叨叨，宁愿被套错开裆裤，也不想受这劳什子的鬼口谕的折磨！
再次见到了襁褓里的小十，九爷差些热泪盈眶，心道好弟弟，你可终于来了。九哥实在承受不住，有了你，心里如何也会好受些……
事实上，今儿晌午的时候，胤禟被那道晋封贵妃的圣旨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现如今，牙酸冲淡了满腔震撼，他长叹一声，撅起屁股翻了个身，恰恰与迫不及待扑进摇床的胤俄对上了眼。
因着毫不设防，九阿哥把十阿哥的嫩脸尽收眼底，十阿哥同样看见了他九哥一言难尽的神色。
晶亮大眼与咪咪小眼对视了许久，而后渐渐睁大，吃惊过后，变得肃然起来。
一个激动地想，好家伙，老十的表情怎么和爷是一样的？
一个酸酸地想，皇阿玛恶心人就算了，九哥，眼睛大了不起啊。宜额娘成了贵妃，看把你得瑟的！
不对，老天爷哎，难不成
两个小阿哥，面对面地凝望着，脑海一片空白。
回过神后，他们头对头地靠着，艰难地朝对方伸出了手。原本想要握住，可婴孩的本性使然，他们心有灵犀地张开嘴，盯着面前晃动的小手，眼睛发亮，嗷呜一声咬了下去。
胤秌：“……”
胤俄：“……”
震天的哭声打断了云琇与温贵妃的闲扯，急急上前一看，两团胖乎乎的娃娃滚到了一处去。他们的手脚缠在一块儿，像是在亲昵，又像是在扭打，谁也不让谁。
一个嚎得响，另一个嚎得更响，像是在比拼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起此彼伏，响彻了翊坤宫。
细细一看，不过是扯着嗓子喊，两人的眼眶都干着呢。
云琹哪能不知道胤秌的底细？
这小子前世就是个混世魔王，今生可更不得了了。除了夜晚捣乱，皇上事事依着他；胤礽胤祺他们更不用说，人人都是好兄长，要星星不给月亮。
“本宫刚刚受封贵妃，满心高兴没地儿撒，不若打打孩子，也好冷静冷静。”云琇眯起眼睛，缓缓道，“姐姐以为如何？”
别说九爷了，连十爷都唬了一大跳，连忙从激动喜悦的情绪里抽身，小眼睛左右瞟了瞟，收回手脚，鹌鹑似的缩了起来。
他用怯怯的眼神示意，“哥啊，宜额娘啥时候变这样了？”
她还是那个溺爱九哥的宜额娘吗？
虽然不能说话，神奇的是，胤禟还真看懂了。
提起这个，九爷悲从中来。
“你哥哥我也不知道。”他拼命眨眼，而后皱起小脸，露出龇牙的动作，试图让老十更好地理解其中含义，“真要说的话，肯定是老爷子宠的！”
“……”那嫌弃的表情太过传神，胤俄竟也看懂了。
老爷子宠的？
记起奶嬷嬷空暇时分的闲聊，说九阿哥如何如何受宠，胤俄嘶了一声，有宜额娘罩着，九哥了不得啊。
重来一回，居然能够享受太子二哥的待遇，要换成他，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就你还嫌！

第91章
胤禟不知他的好十弟正在心中编排自己，好不容易“相认”了，喜悦一波一波地漫上心间，就连云琇说要打孩子，他也只是心虚害怕了一小会儿，很快咧开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露出白嫩嫩的几粒小米牙。
前世，要说他最放不下的，除了府中的妻儿老小，宫里的额娘和五哥，就是老十这个憨货弟弟了。从小一条裤子穿到大的情谊，那可真是几十年了都没变过。
要九爷说，八哥与老十还是不同的。他借八哥银子是情分，不借最多只是见外而已，老十么，呵呵，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借银子那叫本分，就没有还的时候。
当然，他借的也是心甘。老四登基后，他总是担忧弟弟没了自个这个靠山，没了拿银子的地儿，日子会不会拮据，下场会不会凄凉……
担忧过后，胤禟又想，老十的额娘是贵妃，妻族是博尔济吉特氏，不论如何，老四也不会薄待于他。最多小惩大诫一番，寿终正寝还是能的！
能够重来一世，胤禟狂喜之余，真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偶尔会觉得郁闷——前世种种唯有自己记得，却只能心里嘀咕几句，憋坏了也不能与人分享，唉，难免会寂寞。
现在倒好，十弟的芯子没变，还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个老十！
摇床里边，胤俄也叫一个激动啊。没想到与亲亲九哥还有再见的机会，定然是他晚年行善积攒下来的福报。
等再大一些，捐他个十万八万的银两给寺庙添香火，感谢老天爷爷感谢漫天神佛。咳，这银子，还得九哥出不是？
……
云琇唬人的话音刚落，小阿哥的表情全都丰富极了。观之一连串的反应，奶嬷嬷在心里惊叹，不仅九阿哥聪慧，十阿哥也好生灵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
惊叹归惊叹，却也没想歪，毕竟重生一事太过神异，谁能想到这方面去？
温贵妃瞪了云琇一眼，当额娘的人，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怎么能这么吓唬孩子，半点也没有慈母的样儿，孩子虽小，也是通人性的！
她正要说话，云琹就察觉出了端倪。
宜贵妃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万寿节不久便是南巡，你可要跟着去？”
“皇上就是在名册上添了我的名字，我也抽不出身来。”温贵妃微微摇头，随之转移了注意力，“偌大一个紫禁城，没了主子，总要有人理事吧？老祖宗和太后一道出了宫，若是本宫也不在，底下的奴才真要翻了天去。”
她没说的是，现如今惠妃不得圣心，应当不会随着南巡，极大的可能性便是待在延禧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未免惠妃重新起势，她总要留下弹压的。
还有胤俄，不到半岁的年纪，怎么也离不得额娘。
想起这个，温贵妃怜惜地望了眼摇床里的九阿哥，道：“胤祺定是要随着皇上去的……可怜我们的胤禟了！小九这么小，你竟也舍得。”
路上颠簸，九阿哥的小身板如何也承受不住，唯有留在宫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胤禟的小耳朵直直地竖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南巡……
他心动极了，转而打起蔫来，也罢，也罢，爷日后有的是时间去。
“有什么舍不得的？”云琇掩嘴一笑，“正好挪到永寿宫，给小十做伴去。有你照顾着，我放一百个心！”
“好啊，”温贵妃也笑了起来，心里熨帖极了，面上却是佯怒道，“竟把我看做顺手的奶嬷嬷用，宜贵妃娘娘真是好大的威势。”
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云琇笑而不语，转而捧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了贵妃的手上：“可不是么？有了本宫的吩咐，你可要好好照料九阿哥。待南巡归来，我可是要验收的……”
温贵妃也依着她，装作愁苦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遵命，我的娘娘。”
旁听了一场大戏，十阿哥一双眯眯眼瞪得老大老大的，半晌回不过神来。过了不知多久，他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九哥一个疑问的眼神，小脑袋里满是问号。
九哥你说，为什么爷的额娘也不对劲？
九阿哥拼命地眨眼，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翻了个身，用圆屁股对着他。因着兴奋过度，胤禟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流着口水，还打起了规律至极的小呼噜：“呼……呼呼……”
胤俄：“……”
江南，江宁织造府。
曹家世代扎根内务府，为帝王做事，乃是一等一的包衣世家。到了这一代，曹氏一族更是深得康熙信任，因着幼时的奶娘孙氏正是曹家的当家主母，孙氏所出之子曹寅更他颇为倚重的、从小随驾的伴读。
现任江宁织造乃是曹家的家主曹玺，上任已有十多年了。朝堂当官的官制乃是三年一任，曹家却是个例外，他们代代世袭，替皇帝守着江宁这块地方——说是江宁织造，更确切的形容，应是皇帝放在江南的耳目。
曹寅如今补了御前侍卫的缺，随侍康熙左右，待长个几岁，便要外放历练，或是接了他阿玛曹玺的班，成为下一任织造府的主人。
初春的气息席卷了整个江南，不同于京城的严寒干冷，这儿的柳枝抽了芽，湖面破了冰，正是一副春江水暖，碧波荡漾的图景。
曹府之中，处处彰显江南水乡的精致。雕梁画栋，小桥流水，连伺候的婢女也是独一份的，身姿轻盈，带着别处没有的灵气。
后院的正堂，乃是主母孙氏所居的地方。
这儿与曹府一贯的精巧雅致不同，更是彰显了富丽堂皇的气派。墙上挂着摆钟金器，案上放着翡翠瓷瓶，仔细看去，它们都有着特殊的标识，竟是宫中的御赐之物。
大夫人李氏求见的时候，老夫人孙氏恰恰起了身，用铺了花瓣的温水浸了浸手，下人们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过，而后倚在膳桌旁闭目养神。
“让她进来。”贴身侍婢凑来耳语了几句，老夫人微微睁眼，轻声道。
她的鬓间生了丝丝华发，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非是严肃的面相，看着和蔼可亲，再温和不过。
李氏进了正堂，一丝不苟地请安过后，立在了膳桌旁，嘴边噙着关切的笑容：“夜里风大，母亲昨儿睡得可好？”
“好，都好。”老夫人颔首，温和道，“天都未亮，怎么有空给老婆子请安了？也不多睡会，这儿用不着你伺候。”
“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服侍您进膳，是儿媳应尽的本分。”李氏嗔道。
老夫人一笑，也就随了她，拾起碗筷专心致志地用饭，不再出声。
“夫君即将随驾南巡，妾身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房里的陈设都换上了新的，只等我们夫妻二人重逢，叙一叙别离之意。颙哥儿也想极了父亲！”李氏说着，话间含着女儿家的娇羞，“那些陈设，儿媳想请母亲参详参详，夫君好容易归家一趟……”
大夫人李氏是孙氏为儿子曹寅聘请的媳妇，照着当家主母的样式挑的。李氏容貌不过中等，性情却是端庄，协助孙氏打理中馈，事事办得井井有条，堪称曹府的贤内助，府中上上下下都十分敬重于她。
只是夫妻二人分隔两地，已经许久未见了。
两三年前，李氏原要跟着进京照料曹寅，却恰巧怀了身孕。江南的风水养人，远比京城适合安胎，思来想去，老夫人做主留下了儿媳。
在这期间，曹寅长子颙哥儿出生，现如今已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了。
一提起曹寅，还有曹颙，孙氏的面上就带了欣喜的笑，拍了拍李氏的手：“你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摆个破烂的玩意，寅哥儿也喜欢得不得了。”
大夫人一顿，面颊飞起浅浅的红晕。
婆媳二人笑闹了一会儿，李氏像是记起了什么，浮现恭敬之意，压低了嗓音问：“母亲，皇上南巡之时，可是驻跸行宫？”
要说老夫人最为骄傲的事，便是养育了当今圣上，即便远在江南，也时时被康熙记挂在心里，不知享了多少福气。
望了眼膳桌上的御赐瓷瓶，孙氏没有责怪儿媳贸贸然的打探，面色柔和得不能再柔和：“非也，你却是料错了。寅哥儿传信来说，圣驾是要歇在我们府里……这儿不比行宫，居处太过简陋，老爷正要筹措银两修缮，也好让皇上住得安心。”
歇在江宁织造府？
李氏嘴角微微一翘，抑制住心间的欢喜，曹氏圣眷深厚，在江南这一块儿，堪称无人可比。
“母亲，皇上这是惦记着您呢！”她低低地道。
听闻这话，老夫人也是欢喜无限。想是这样想，她乐呵呵地摇了摇头，而后瞥了李氏一眼：“这话可不能乱说。老身有着自知之明……对了，问这个做什么？”
“也不怕您笑话，”李氏迟疑了半晌，轻声道，“是儿媳的大哥传信来，说他寻了一个不得了的美人。不过县令之女，姿容却是上上乘的，想着进府伺候皇上……”

第92章
听见“美人”两个字，老夫人孙氏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她接过婢女奉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眼里浮现出了然之意。
李氏端坐在绣墩上，提起了一万个心察言观色，见此虽有些忐忑，但还是说了下去：“……皇上没个贴心人伺候，难免会是织造府的失职。儿媳知晓，这事还得您拿个主意，故而哥哥嘱咐过后，儿媳一刻也没有耽搁，前来请见于您。”
说得倒是实诚。
只是，织造府的失职？
李氏的话音落下，老夫人微微一哂，面色沉了下来，不悦地斥道：“皇上缺不缺人伺候，岂是我们能够插手的？煦哥儿好生糊涂！”
“母亲，”李氏早料到了孙氏的反应，讪讪一笑，低声道，“哥哥自有他的考量……他说，对曹家，对李家，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百利而无一害……”老夫人摇摇头。
“什么叫‘没个贴心人伺候’？也不怕惹人笑话。你莫不是忘了，此番出巡，后宫娘娘也在随驾之列。”接着她叹了口气，“要论起贴心人，有谁高得过宜贵妃去！若是招了贵妃的眼，皇上收用不收用，岂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云琇晋封不过几日，曹寅的家信便快马加鞭送至了江宁。
早在很久之前，曹府众人无一不知宜妃娘娘宠冠后宫，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物，只可交好，万不可得罪。九阿哥洗三、满月之时，他们委托内务府的族人给翊坤宫送去了厚礼，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足以看出挑选的人用了心。
这还没到一年，宜妃又封了贵妃，连自小照料皇帝长大的孙氏都是吃惊的。
贵妃啊，这是受宠到了什么地步？
寅哥儿来信说，宫中容貌最盛的便是宜贵妃娘娘，皇上很是爱惜，此间南巡，宜贵妃也当亲至……“爱惜”这个词儿，足以看出她在万岁心中的地位了。
听说宜贵妃极为貌美、艳冠群芳，有珠玉在前，皇上还能注意到其他人不成？
孙氏不看好儿媳的提议，不是因为进献美人这个举动，而是担忧皇上不会收用美人。见过了国色牡丹，其余野花哪还能入圣上的眼！
可按李氏的想法，世人皆喜欢新奇，皇上也不会例外。
“单凭宜贵妃一人，如何能够服侍周全？”见老夫人不再气怒，李氏大松了一口气，婉言劝说道，“母亲，江南水土本就与京城不同，多了一分灵秀。哥哥的眼光绝不会出错，那王氏年纪又轻，是个汉女，殊不知能与贵妃娘娘相媲美呢？”
这个念头，李氏一直藏在心底。
满洲贵女如何也比不过哥哥精心找寻、精心培养的汉女。那些贵女，不过凭借家世入了宫，得封高位罢了，她们从小风吹日晒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即使在宫中养尊处优多年，原先的五分容貌养到了七分，也比不上柔柔弱弱的江南美人。
李氏暗道，人人都说宜贵妃美，吹捧的还不知有几成！
皇上若是见了哥哥口中的美人，指不定会觉得，贵妃也不过如此。
……
李氏的哥哥，也就是曹寅的大舅子李煦，浸淫内务府多年，二十三年年初刚刚任职畅春园总管，如今身在苏州，奉了皇命为万寿节遴选出彩的苏绣。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女子，李煦的眼光自然而然转变为了挑剔，就在昨日，他转道江宁的时候同妹妹感叹道：“后宫之中，唯有宜贵妃与良嫔能和王氏比上一比了。”
虽然未见那个王氏，但李氏相信哥哥的判断，与此同时，她觉得李煦太过谦虚了些。
附耳过去，低低地把猜测说与老夫人听，她停了一停，笑道：“说得再多，眼见为实才是正理。不若这样，儿媳带着人来见一见您，若是母亲满意，便可完善那些个章程……”
实在是宫中有人好办事，若是王氏获了宠，有幸生了皇子，曹家与李家能得多么大的便利？
端看如今的愈发煊赫的郭络罗氏就能明白！
还有从前的德妃，从前的乌雅氏……乌雅氏同为包衣世家，也有过呼风唤雨的时候，他们仰仗的什么，没人不知道。
许是听得心动，老夫人沉吟半晌，微沉的面色渐缓，最终还是点了头。
送走了温贵妃，把胤禟挪进暖阁，因着有些疲累，洗漱沐浴过后，云琇阖上眼，陷入了深眠。
她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好久好久没有梦见什么了，这次的梦境着实有些诡异。开篇便是乾清宫的御书房，明珠神色沉重地拱手：“万岁爷，宜贵妃丝毫没有将您放在心上，来来去去不过利用罢了，您却要星星不给月亮……君辱臣死，奴才感同身受啊万岁爷……”
一旁的佟国维跟着附和：“万寿节进献贺礼，佛经又代表着什么心意？可笑的是，宫人代写却无人发现，紧接着拿出了去岁的那件常服！如此大不敬之举，万岁爷还待她如珠如宝，奴才如何也看不过眼！”
她竟是被千夫所指，而后场景一转，变为了翊坤宫。
同她有仇的，全都到了个齐整，面上皆是带着质问的怒意。平嫔的面色最是狰狞，直直地念叨着“你怎么敢”，眼里恨意深深，那架势恨不得把她扑倒在地上。
僖嫔尖声道：“贵妃娘娘莫要以为，皇上护着你便高枕无忧了。如此践踏皇上的心意，真真是一个没有心的毒妇！若老祖宗还在，怎会允许如此毒妇兴风作浪，而是早早将你打入冷宫！”
连移居景祺阁、许久未见的乌雅贵人也凑了热闹。她凄凄地抹着泪，哽咽道：“皇上英明一世，竟栽在了惯会玩弄人心的姐姐身上，姐姐午夜梦回之时，可否觉得心虚，可否觉得不安？”
紧接着，她再一次梦见了皇上
皇上老了，面上的皱纹深深，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声如风箱一般粗重。
还是畅春园内，依旧是那抹熟悉的、明黄的床帐，一连串皇子跪在榻边，神色哀戚不已。
侍立左右的雍亲王换作了长成的太子殿下，“宜妃跋扈不敬”的叮嘱销声匿迹。云琇跪在最前方，面色无悲无喜，只听苍老的问话低低在寝殿回荡：“琇琇……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在不在乎朕？”
此话一出，众人惊骇地抬头。
她沉静着不说话，皇帝默然许久，大笑了起来，闭着眼，连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一辈子，竟是我一厢情愿。”
竟是用了“我”字，其中蕴含的悲意，令人动容。
“传朕旨意，封宜贵妃为皇贵妃……余生伴随着朕，陪葬皇陵。”他不再看她，似是用尽了平生力气，喘着气道，“新帝登极之时，不得违逆！”
……
夜色深深，暮色深沉，云琇被“陪葬”两字给惊醒了。
半是心有余悸，半是啼笑皆非，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好容易摆脱了凄凉下场，这又是个什么结局？
惊醒过后毫无睡意，她半睁着眼，翻了个身，呼吸轻轻浅浅，心间止不住的复杂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晋为贵妃的这道圣旨，搅乱了云琇原本平静的心湖，打碎了银镜一般的水面，掀起了阵阵水波。
说不触动是假的。
太皇太后召她说了那样一席话，“皇帝等不及了，如今总算心愿得偿”……心愿得偿，皇上早早就存了册她为贵妃的念想了么？
梦境与现实，堪称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时此刻，云琇不会再把他们混为一谈，只因现如今，皇上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即便宠爱有着时限，如潮汐一般短暂，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也不能否认皇上在乎过她的事实；云琇想，她可不能自欺欺人。
相比皇上的举动，从前的自己，确是不上心了些……
漫无边际地思虑了许久，睡意迟迟未至，宜贵妃控制不住地、再次忆起方才那诡异的梦境，心里琢磨着，若这是上天预示，改日得把去岁万寿节进献的佛经要回来。
实在是被千夫所指的情形太过荒诞，还有畅春园的那道旨意太过震撼，眼见着太子将要登基，贵太妃甚至皇贵太妃的位置渐渐临近，眨眼便能触及，却生生被“陪葬”两字掐断，任谁都受不了。
多年筹谋功亏一篑，这如何能行？
未免被人察觉马脚，她……是不是也要多些回应，多多显露出对皇上的在乎？
因着心里存了事，临近天明十分，窗楹透过一缕微光，云琇这才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瑞珠端着温水前来服侍之时，发现自家娘娘精神不济，倚在枕上昏昏欲睡，颇有些萎靡，霎那间有了担忧：“主子昨儿是不是着了凉，可要奴婢请太医去？”
“太医哪会管用？他治不好本宫的心病。”云琇揉了揉太阳穴，轻声玩笑了一句，转而疲累地吩咐道，“今儿不见客，去泡杯浓茶来。”
“心病”这个词儿，云琇不过随口一言，董嬷嬷等人却当了真。她们神色骤变，愈发忧心起来，思来想去，给待命的翊坤宫总管张有德使了个眼色，张有德会意，赶忙匆匆地走了。
乾清宫，御书房。
“心病？！”康熙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霎那间搁下朱笔，沉声说，“起驾。”
皇帝来时，云琹正撑着面颊闭目养神。
听闻外头的通报之声，她愕然极了，还来不及起身相迎，就听见康熙训斥宫人的微怒声：“怎么服侍你们娘娘的？生了病，竟也不请太医！来人啊，每人赏五板子……”
“皇上！”云琇一噎，忙阻止道，“臣妾没病。”
说着，她顿了顿，缓缓道：“只不过思念于您……盼着圣驾来临而已。”

第93章
这话一出口，云琇耳尖微微发红了起来，想是自个都觉得肉麻。
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兜头兜脸地朝她袭来，她听着都受不住，皇上却一副带笑的神色，丝毫不觉有什么，脸皮厚着呢。
那时候她就想，这就是帝王同常人的区别吧，她是如何也达不到皇上的境界了。
说来也是凑巧。方才宜贵妃撑着脸昏昏欲睡，琢磨着要“多多在乎皇上”，还没琢磨个所以然，康熙便大步走进了翊坤宫，开口就是责罚宫人，吩咐她们请太医去。
等等，她生了什么病？
云琇心知误会大了，瑞珠她们又没犯下什么错事！眼见着情势不妙，当务之急就是哄好微带怒意的的皇上，因着满脑子都是“在乎”，她下意识地把思念两字说出了口。
对于此道，她着实没有什么经验，这是在乎的表现……吧？
话音刚落，云琹便后悔了。
就算刚进宫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龙椅上的那个男人，欣喜于他的到来，她也没说过这样直白肉麻的话！
大梦一场，清醒过后，如今不再执着于帝王，留存的情谊却终究盘旋着，没有消散。不论如何，皇上是她看重的人，是她孩子的亲阿玛，对看重的人说这些，终究是件难为情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暗骂自己，嘴那么快做什么。
只是木已成舟，无法收回，她垂眼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这才抬起头来
殊不知，她早已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面容褪去了苍白疲惫，不仅耳廓，双颊同样染上了薄红。眉若远山，眼睫轻颤，虽不施粉黛，愈发美不胜收起来，观之无一处不明艳，无一处不精致。
康熙不过怔愣了一瞬，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眸中深沉似海。
宜妃娘娘得以册封宜贵妃，不得不说，皇帝从中使了大力气。好不容易心愿得偿，欣喜之余，他的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却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而现在，他总算知晓了。
他盼着琇琇能够主动寻他，毫不见外，而不是中规中矩地谢恩！
就像昨夜，御书房的折子堆积如山，他一时间抽不出身，于是遣了梁九功通报一声。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有小太监回禀说，温贵妃抱了十阿哥，在陪宜贵妃娘娘说话呢。
许是习惯了云琇的陪伴，乍然间“凄清”起来，也没个慰问关怀，康熙翻开折子，批着批着，心中涌上丝丝不得劲的情绪。
现如今，像是付出有了回应，皇帝心中骤然涌起烫人的熨帖，四肢百骸似浸泡在温泉一般，浑身都舒坦了，控制不住地扬起笑来。
横亘的朦胧屏障被骤然打破，康熙头一次生出了清晰的念头，他对云琇……或许不止喜爱。
万分思念于朕，盼着圣驾来临……张有德说的心病，难不成是相思病么？
眨眼之间，皇帝便在脑中补全了百八十字的前因后果，哪还记得责罚宫人！
欣喜之余，他又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心疼。
琇琇太过善解人意，即使惦念得狠了，也不愿派人前来打搅他，宁可独自忍受着，夜里睡得不甚安稳。
真是，让人不知怎么说才好。
因着暗藏许久的思念，圣驾一至便再也忍不住了……咳，她还是头一回说想他！
过了半晌，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回应，云琇的面颊愈发红了，扭开了脸去，模样颇有些恼羞成怒。
梁九功望见这一幕，不知为何，牙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欣慰之感。摆摆手，他遣退了周围伺候的‘劫后余生’的宫人，带领他们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咱家终于得见这天，皇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感叹来得莫名其妙，梁大总管一呆，连忙呸呸呸了几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叫你乱用词，什么叫守得云开见月明？
哎呀，学了几句诗便胡乱用上，他真是老糊涂了。
里间。
心知琇琇这是恼羞成怒了，康熙唇角翘着，握住她的手，抑制住心间涌动的万千波澜，低声道：“原是如此，咱们不请太医了！昨儿朕忙于政务，无法与贵妃娘娘一道用膳，来，朕向你赔罪。”说着，扶她靠在了贵妃榻上，大手覆上她的额间，轻轻按揉了起来。
九五至尊纡尊至此，要让人看见了，定然落下一地的眼珠子！
皇帝的语调很是温柔，动作更是轻柔无比，云琇却已不再是昨日的那个云琇了。
她得有所转变，她得在乎皇上。
贵妃娘娘早早地做好了心理建设，即便被额间的温度惊了一惊，还是压下心底肆虐的不平静，回眸嗔道：“赔什么罪？不过是昨儿没睡好，伺候的人夸大罢了，歇息一会即可。刚下了早朝，皇上尚要批折子，怎可把时光浪费在臣妾这儿？”
说是这么说，可云琇的神色却是不舍的，任谁都能看出她的言不由衷来。
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些亲昵与依赖好似更上了一层，康熙哪还舍得起驾离开！
琹琹这是不安了。
一想到宫人急匆匆前来禀报的“心病”，皇帝的一颗心都化成了水，再也不见冰冷，甘愿做了面前人的绕指柔。
他含笑道：“朕叫他们把折子搬到翊坤宫来，在一旁守着你睡。”
守着睡……
云琇的面颊又是一红，心道，这话要让人听见，她可真不用做人了。
眼见着胤祺进了上书房，胤禟也越来越大了，他们的阿玛额娘倒比从前还腻歪起来，互相说起了甜言蜜语。
虽说还是皇帝技高一筹，她也不愿落于人后，被激起了好胜心的宜贵妃犹豫半晌，心底轻哼一声，点了点头。
“梁九功。”里头传来康熙略带急迫的低沉嗓音，“听见朕的话没有？带人去乾清宫，别有片刻耽误！”
今儿正逢上书房休沐，听闻太皇太后召见，正在毓庆宫读书的小太子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老祖宗就唤了他一个人？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从慈宁宫出来的太子殿下心情很是美好，不住地抿唇笑着，笑容几乎可与艳阳媲美，把身边伺候的何柱儿吓了一大跳。
“太子爷……”方才何柱儿被留在殿外，并不知太皇太后与主子说了些什么，见此小心翼翼地道，“您这是？”
“老祖宗告诉孤，牵连到后宫诸事，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尽可询问宜额娘去。”太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了，“碰上不称心的奴才，宜额娘同样会替孤做主……”
说着说着，太子慢慢停了步伐，忽然没了声。
半晌，他眼眶红了红，轻轻道：“从前孤万分羡慕大哥有惠妃娘娘看顾，现如今，我与他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的感怀不过一瞬，太子揉了揉眼睛，重新咧开了嘴。他望了眼翊坤宫的方向，悄声道：“你去打探打探，今儿午膳，宜额娘可要与旁人用？”
说起来，为了避嫌，他还没在翊坤宫用过膳呢。
至于晚间是别想了，皇阿玛牢牢霸着人不放，他可不敢趁机撩虎须。
那就预定一顿午膳好了！顺道与小九玩上一玩。
太子殿下越想越是美滋滋，走在宫道上，步伐都带着轻快。
今日的惊喜接二连三，回了毓庆宫，膳房的管事前来禀报说，翊坤宫总管张有德带了个擅做点心的师傅过来，还请太子爷示下。
“五阿哥与四公主极喜欢这人做的栗子糕，味道乃是一绝，贵妃娘娘说了，当给太子爷尝上一尝。”张有德笑眯眯地道，“您若是吃不惯，回头立马吩咐奴才……我们娘娘耳提面命了许多遍，上心着呢。”
宜额娘竟是送厨子来了！
这份关怀让太子高兴得弯起了眼，心间暖融融的，赶忙说：“哪有什么吃不惯的？孤没有忌口，五弟喜欢，孤也喜欢。”
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年春天，红烧肉、老鸭肉、松鼠桂鱼等等都要退射一席之地，他最爱吃的就是栗子糕了。
高兴过后，太子嘀咕着，这不是巧了！
既然张有德来了，就省去了何柱儿打探的精力。
抬手让左右退下，太子小声问他：“翊坤宫可有客在？”
张有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忆起自家娘娘下达的“不可欺瞒太子”的命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实回道：“回太子爷的话，客倒是没有，不过有皇上在。皇上从御书房搬了折子来，说是晌午不走了，连着晚膳一块用呢。”
“……”太子叹了一口气，难以掩饰面上的失望之色。
整日都待在翊坤宫？
皇阿玛好生粘人！！
那厢，康熙并不知道自己爱重的宝贝儿子对他生了怨念。
晌午时分，将睡醒了的胤禟打包送去翊坤宫，享受着与贵妃娘娘的独处时光，他只觉心中无一处不美。
贵妃榻上，沉静的睡颜百看不腻，他批折子的效率都高了几分，让一旁侍立的梁九功啧啧称奇，这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大总管还在出神，就见康熙搁下朱笔，起身绕去偏殿，他赶忙跟了上去。
只听皇帝低低地吩咐道：“去请陈院判来。”
梁九功“呃”了一声，大着胆子问：“万岁爷，娘娘不是无恙吗？”
康熙睨他一眼：“去请就是了，那么多话干什么？”
“是，是。”
等陈院判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地踏入偏殿，映入眼帘的，便是皇帝肃然万分的面容。
他拎着药箱，心里一个咯噔，这是怎么了？
都说宜贵妃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物，莫不是宜贵妃出了事？
他越想越是忐忑，放下药箱，颤巍巍地就要行礼，就听康熙平静道：“免礼，朕召你来，是想问询一番。”
问询一番？
与贵妃娘娘无关？
陈院判霎时松了一口气，拱手诺诺道：“是，老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嗯了一声，负手在殿内转了一圈，半晌，他沉声问：“相思病……都有些什么症状？可否能够治好？”

第94章
陈院判一愣，着实没有料到皇上竟问了他这个问题。
火急火燎地召他过来，就为了……相思病？
历来能当上太医院院判的，能力自然不用怀疑。譬如现任陈院判，出生杏林世家，年轻之时走遍山川，博闻强识，望闻问切乃是一绝，就没有他诊不出来的脉象。
太医们向来以他为首，也只有皇上、太后与太皇太后才能请动他，还有某些受宠的高位娘娘。陈院判每日前来点个卯，坐坐镇，并不在晚间当值的行列里，日子过得颇为清闲，却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谁叫他医术高明呢？
现如今，医术高明的太医院院判被康熙问起了相思病的治法。他足足愣了几息，依旧拱手站立着，神情沉默了下去。
相思乃是心病，不在他拿手的范围之内，他有什么治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召他前来没什么用啊万岁爷。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让陈院判惊恐的一点——到底是谁害了相思？
若是皇上……
他深深打了个哆嗦，不敢细想下去，发挥了生平最冗长的话术，掉起了书袋子：“这相思病，说起来也是玄乎，医书上没有确切的记载……臣以为，不过是思念所致的心病……”
听到这儿，康熙的凤眼微微一亮，“唔”了一声，赞同地颔首。
听的人若有所思，陈院判却卡了壳。
紧接着，他硬着头皮地念了一大段话，是各家集大成的医学著作对心病的解释，堪与“之乎者也”相媲美，让人听得头昏脑胀，思绪直晃悠。
被灌了满脑子的医书，康熙没法说他并未听懂，只面色有些不好看。
他咳了一声，直截了当问：“若患了相思，可否有焦躁失眠之症，举止与平日有异，且迫切地想见思念之人？”
“回万岁爷的话……应是有的。”陈院判斟酌再三，凭借自己多年行医的经验，说了个较为模糊的答案，“喜好出神，寝食难安，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表现……”
都对上了。
康熙嘴角一翘，而后又是一叹：“可有治法？”
“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常常得见思念之人，想来会缓解许多。”一把年纪的陈院判垂下头去，忍着牙酸道，“等到心病加重的时候，方喝些安神固本的汤药……便能这些都是老臣的鄙薄之见，而非权威，还望万岁爷酌情纳谏。”
常常得见思念之人，会缓解许多？
这话可说到皇帝的心坎里了！
闻言，康熙摩挲着玉扳指，肃然的神色不见，眼里含了一抹笑意，负着手，缓缓道：“院判说的是，朕受教了。梁九功，赏……”
“不敢，不敢。”
那厢，梁九功忙不迭地应是，不消片刻，一捧金瓜子落在了陈院判的手心。
单凭绞尽脑汁的几句话，换来皇上一句“朕受教了”，瞧着很是满意，还赏了东西，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待遇。
陈院判的心情很是复杂，又无法抑制地好奇起来，难不成是皇上自个患了相思病？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只不过事关皇家秘辛，他惜命着，怕掉了脑袋，怎么也不敢探听一二，待行礼谢恩过后，拎着药箱急急忙忙地回了太医院。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陈院判隐隐听见了梁总管压低的禀报声：“贵妃娘娘醒了，说是要见万岁爷。”
而后是一道无法错认的温和嗓音，带着无奈与笑意：“朕就知道。让你们娘娘宽心些，朕一直在呢。这患了相思，就一刻也离不得人……”
努力辨认片刻，陈院判差些跌了个踉跄，来个平地摔跤。
端正了摇摇欲坠的姿态，颤颤巍巍立马成了健步如飞，心底头一个念头便是宜贵妃果然受宠，第二个念头……
都说皇上威严日盛，这话不错，面君的时候，他简直大气不敢喘上一声。可他与宜贵妃之间，竟比他和家中的老婆子还要腻歪百倍！
“相思，相思。”陈院判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一不留神就给太医院的同僚听了去。
他们也没有往别的地方猜测，只因院判喜好钻研医书与杂书，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他们把这些当做他从书上看来的东西，因而只是笑：“院判大人也对相思之症感兴趣？现如今，看诊相思病的变得极少极少，大多人都信了这是无稽之谈。”
“哈哈，可不就是无稽之谈嘛！”一众人附和了起来。
“……”陈院判僵着脸点点头。
又有关系极好的太医问他：“皇上召院判大人做什么？”
霎时间，满院子目光难掩艳羡，亦不缺钦佩。陈院判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酸疼的腮帮子，风马牛不相及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他长叹一声：“日后，后宫娘娘或是小主子们得了病，惹来皇上迁怒，说要惩治咱们，尽管称颂皇上与宜贵妃娘娘的情谊便是。”
太医们一头雾水，眼睁睁地看着院判大人惆怅地摇了摇头，满腹心事地走远了。
毓庆宫。
今儿的皇阿玛依旧霸着宜额娘不放，早早地起驾翊坤宫，连顿晌午饭都不给孤留。
太子坐在案桌之后，托腮眺望窗边，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扬声道，“来人，让膳房做盘栗子糕来，孤嘴馋了。”
何柱儿赶忙颠颠地跑远了，没过多久，一盘热气腾腾、泛着香甜气息的糕点摆在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太子拿起帕子矜持地擦了擦手，满心满眼都是喜欢，还没吃上几口，有人通报说。翊坤宫总管张有德再一次求见太子爷。
难不成，宜额娘又送了厨艺超绝的师傅来？
没曾想，师傅没有，倒是送来了春日里的衣裳。摆在托盘上的是几件当季常服，什么花色纹路都有，衣领处绣着精致的杏色龙纹，绝不会让人错认身份！
“这些都是娘娘吩咐绣坊赶工的，常服的布料、图案由娘娘亲自盯梢，给太子爷将就着穿。”张有德笑道，“娘娘说了，请太子爷莫要失望，实在是她不精刺绣，无法亲手制成。”
张有德说，太子认真地听，按捺住心间的震动，眼里闪着微光。
从来都没有人给他送过衣裳……不，是从来没有额娘给他送过衣裳。
皇阿玛宠他，却不会顾到这些，最多的便是赏赐几匹珍贵布料。太子平日里穿的，一向是内务府供给的成品，做工精致极了，不比张有德捧的几件差。
“替孤谢谢宜额娘。”太子抿了抿唇，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摆在面前的那件月牙白，露出一个笑来，瞬间觉得身上穿的没了滋味，“我很喜欢。”
明日，不，等会沐浴了就去换上！
……
相比于从前私底下的指点，云琇派遣张有德送衣的动静算不上大张旗鼓，也算不上无声无息，若有心人打探一番，自然会察觉到端倪。
在一连串有心人之中，最为警觉的无疑是延禧宫的惠妃，其次是储秀宫的平嫔。
太皇太后期盼望云琇能够看顾太子几分，此事是保密的，并未宣扬出去。那两人，一个为了大阿哥谋划，生怕郭络罗氏站到太子的身后去；一个自诩太子的姨母，即便无宠无势，依旧密切关注着毓庆宫，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得了太子亲近，摆脱当前的困境。
前些日子，云琇封了贵妃，惠妃还没从重重的打击里回过神来，又得知了张有德送厨子、送衣裳的举动，当即闭了闭眼，喃喃道：“她怎么敢。”
即便成了贵妃，郭络罗氏依旧是庶母而已，她竟明目张胆到了如此地步，毫不避讳地示好，插手太子的吃食与穿着！
惠妃耐着性子等了几日，乾清宫没有动静，慈宁宫也没有动静，看样子，皇上与老祖宗他们尚且不知此事，还被蒙在鼓里。
也对，若是翊坤宫与毓庆宫的人小心瞒着，一时半会的，皇上还真不能生出怀疑，查到宜贵妃的头上去。
一件新衣裳罢了，谁会无缘无故地怀疑自己的宠妃？
她的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头，不上不下的，思虑了半晌，沉着脸道：“把消息透给平嫔那蠢货，另外，拿了本宫的令牌出宫一趟。半年一次的机会还没用吧？本宫要你借着探亲之名去纳喇府……”
不仅是她，明珠也会坐不住的。
有人实在跋扈了些，若是不教训教训，谁还能阻止她的猖狂？
后宫之中无人抗衡又如何？恃宠而骄到了如此地步，就是作死。惠妃冷笑了起来，当真觉得没人治得了她了！
等平嫔再次递话来的时候，索额图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了。
锦上添花算不上什么，雪中送炭才能得见人心，因着云琇多次伸出的“援手”，赋闲在家的索大人对翊坤宫的好感很足。
尽管他日渐自负，对郭络罗一族却也不敢小觑。如今宜妃更是成了宜贵妃，力压了惠妃一头，能给赫舍里氏带来多大的便利，种种利益不可细思。
这些时日，宜贵妃不方便向赫舍里氏递话，便托给了宫里的平嫔娘娘。让索额图欣慰的是，他这侄女终究拎得清形势，贴身宫女一提便照做了，还没有笨到家去
只是，宜贵妃传来的话头颇为敷衍，更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不禁让人怀疑起了她的用心。
索额图甚至怀疑过平嫔造假，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平嫔终究是自家人，如何会自掘坟墓？
可如今，她递的都是什么话……
什么叫宜贵妃欺骗了他，什么叫太子即将成了郭络罗氏的太子？
索额图骤然暗沉了眼，头一个念头便是荒谬，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万一呢？
宜贵妃可不姓赫舍里。
对于翊坤宫那头，索额图少见地有些举棋不定。心中有着微微的不安，还没打定主意，一位在朝为官、受明珠打压依旧苦苦支撑的旧部上了府邸拜访，给他带来了一个算不上好的消息
都察院的人今早弹劾了宜贵妃，说她越俎代庖，插手太子爷的起居，其用心何在！

第95章
凡是弹劾的折子都要讲求一个证据，更何况弹劾皇帝心尖尖上的人物、如今宠冠六宫的宜贵妃？
若是攻击政见不合的官员，或许还能弄出莫须有的罪名来，但若是涉及到后宫，涉及到皇上的宠妃，没人敢语焉不详地胡编乱造
万一查明白了，少不得套上一个污蔑之罪。直面当今圣上的怒火，罢官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下大狱，名声全都毁了。
既然都察院的人敢弹劾，那么，宜贵妃插手太子爷的日常起居……只能是真的了。
平嫔娘娘传的话居然没有半点虚假！
霎时间，索额图沉下了脸来，有了精心浇灌的果实被夺走的愤怒之感，更有被捅了一刀的不可置信。
这事虽是都察院曝光的，可索额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其中有明珠的手笔。呵呵，现如今，谁有那么大的能量？
惠妃扎根紫禁城多年，自有她的消息渠道；明珠那老匹夫在朝堂春风得意，多的是人投靠他，要吩咐手底下的小官，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要知道，都察院基本都是清流，可清流也是有私心的，很少有人像左都御史王镛那般，两袖清风不贪外物，是一个真正的孤臣、纯臣。
……
思绪扯回原处，索额图越发不虞了起来，赫舍里家没有得到一丁点消息，看样子，皇上也被蒙在鼓里。
难不成，太子爷真被郭络罗氏拉拢了过去，对于宜贵妃的插手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甘之如饴？
索额图一向认为，赫舍里家与郭络罗家算得上盟友，纳喇家却是与他不死不休的仇敌。按理说，当下宜贵妃有难，不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道义，他都应该帮上一把，由此获得一位宠妃的感激，日后好处不尽……但宜贵妃这回触到了他的逆鳞！
太子是赫舍里氏的太子，生母是仁孝皇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爷，为此尽心尽力、帮助扶持，不论是算计当年怀孕的皇贵妃，还是对名为“祚”的六阿哥出手，无一不为维护储君的地位。
他要做殿下最为亲近依赖的那个人，无人能够取代他的功劳，可宜贵妃又算哪里的人物？
宜贵妃，郭络罗氏，好深的心机！
从前平嫔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此事，说太子爷喜欢去往翊坤宫，他却不信。说一千道一万，太子爷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尚不能分辨好坏，一时半会被她趁虚而入，以虚情假意诱哄了去，这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赋闲在家，桃子将要被人摘了去，索额图控制不住地来回踱步，前所未有地焦躁起来，气得胡须翘得老高。
没曾想，他和明珠老匹夫还有政见相合的一日。
思来想去，索额图问：“今儿早朝，皇上如何反应？”
上门报信的旧部附耳道：“骂了朝臣一通，说是‘朕准许的’，罚了都察院的人，随后宣布退朝。”
皇上准许的？
索额图半点也不信！
皇上果真宠爱郭络罗氏，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舍得罚她。
“静观其变，而后推波助澜，宜贵妃绝不能受宠下去。”等旧部请教他该如何做的时候，他的眼中厉色闪过，慢慢地恢复了平静，“皇上乃是明君！牝鸡司晨更是大忌讳……”
听闻“牝鸡司晨”几个字，旧部的瞳孔一缩，拱了拱手，低低地应了是。
索大人与宜贵妃不是正联手么？
这样一个永不得翻身的罪名安在贵妃身上，不免让人有些唏嘘。微微摇了摇头，就算皇上这回铁了心护着，也是护不住喽。
今日早朝，当都察院的一位五品御史出列，慷慨激昂地弹劾了宜贵妃郭络罗氏“越俎代庖”“逾矩不敬”“插手储君事宜”等等罪过之后，乾清宫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兵部侍郎图岳当即生了怒，眼神一沉就要出列，居于右侧的工部侍郎马齐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朝他隐晦地摇了摇头，眼里蕴藏着一句话——现在不是辩驳的好时机。
因着富庆做了五阿哥伴读，且欣赏图岳爽朗大气的性子的缘故，富察家的马齐与图岳二人年岁相近，逐渐相交甚笃。
马齐看得很是明白，兵部原就与那些清流格格不入，更别提图岳还是宜贵妃的亲兄长，犹如外戚一般的存在！若图岳按捺不住，御史的声讨将会如浪潮一般涌来，他向来嘴笨，如何辩驳得过？
如今之势，一看就是有预谋的算计，切不可冲动啊。
这般想着，马齐藏在官袍之下的手指了指御座，还有万岁爷在！贵妃受宠不是假的，等万岁爷表了态，我等再出列不迟。
图岳虽憨实了些（三官保原话），却也不是笨人，不过惊怒于妹妹被人欺负，关心则乱罢了。
被马齐这般提示，他沉默了下来，收回了迈出的脚步，随即提心朝御座上的康熙望去，片刻后稍稍放松了些。
实在是皇上的面色黑沉沉的，瞧着过于可怖，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一股脑地朝那弹劾的官员倾泻而去
皇上为此震怒，众人都发现了。
“够闲。文武百官不够你们弹劾的，竟还盯上了着朕的后宫。”康熙扫了眼乌泱泱的大殿，怒极而笑，淡淡道，“再下回，是不是要弹劾朕沉迷享乐，昏庸无道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明白了皇上的态度，他这是明晃晃地偏心宜贵妃呢。
弹劾云琇的御史忍不住跪了下去，冷汗涔涔地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骂完了，康熙冷笑着眯起了眼，重重一拍扶手，“宜贵妃此举，非越俎代庖，而是朕准许的。朕许她关怀太子，怎么，你们有何异议？”
心中有鬼的那些个官员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声。
他们敢鼓起勇气弹劾贵妃，可实在没有勇气反驳皇上啊。
随着康熙大权在握，威严日重，谁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提拔心腹不过一句话的事，即便是权倾朝野的“相国”明珠，也不敢越过那道底线。
明珠站在最前端，闻言颇为愕然，垂下眼，面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这……万岁准许的？
难不成过了明路？
他暗道失策，惠妃娘娘不是说，皇上一直被蒙在鼓中不知晓么？
坏了。他走了一步错棋，低估了宜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高估了消息的真实性，生生把宜贵妃推到了太子的身边去……就算她从前没这个心思，过了今日，遭受了弹劾之后，却如何也说不准了！
想到此处，明珠的心陡然落到了谷底，生出了沉甸甸的懊悔。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事已至此，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法子。
若明珠是后悔，佟国维则是可惜。
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太子一并受罚了最好，可惜……天不遂人愿……
“没有异议。”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康熙忽然笑了一声，厉声道，“王镛何在？！”
都察院的头儿、左都御史王镛出了列，面色罕见地有些发苦。他一拱手：“微臣在。”
“朕登基以来，可有弹劾后妃的先例？可有插手后宫的臣子？可有如今这般乌烟瘴气的都察院？”摩挲着玉扳指，康熙缓缓问道。
一连三问，王镛哪还站的住！
虽说都察院有弹劾后妃的权力，他也在端午粽宴上弹劾过从前的皇贵妃佟佳氏，可这时候还犟，意图与皇上争个长短，那就是没眼色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是臣管教不力，还请万岁爷息怒！”
先前弹劾宜贵妃的五品官员，已是抖若筛糠，趴伏在地上了。
“王镛罚俸两月，给朕好好反省，至于你，”康熙俯视着看他，眼里似含了冰碴子，“凡事当公正处理，三思而后行。回府思过，暂定三日吧。”
听言，王镛心底存了怒气，这完全是无妄之灾。宜贵妃的事儿，他尚且不清楚，那御史是如何知晓的？
说到底，这是内闱秘辛，是皇上的家务事，却无关贵妃的品行问题。牵扯到储君本就敏感，有皇上护着，弹劾如何能够成真？
真是吃饱了撑的！
跪在地上的那人听了，面色通红通红的，恨不得晕厥过去。他的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
众人皆是暗暗心惊。
罚俸思过不算什么，可这是什么地儿？乾清宫！
受罚的可是都察院清流！
王大人完完全全是被迁怒的，另一位的名声可就没了。非熟知内情的人想，有皇上的金口玉言在，啧啧，不公正的名头就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何苦来哉？
康熙一锤定音，待百官哑口无言之后，当即宣布退朝。
皇帝压下了弹劾之事，不欲惹她烦忧，故而前朝的风浪还未发酵，云琇在寝殿睡得正香。
等她起身，已是日上三竿，用过早膳之后，从暖阁抱了咿咿呀呀的九阿哥过来，笑盈盈地看他歪头吐泡泡，看他小乌龟似的翻身，胤禟也卯足了劲儿给额娘表演，睁着琉璃似的黑眼睛，圆肚皮一鼓一鼓的。
云琇的眸光柔和了下来，一不留神，已是晌午。
那鼓鼓的圆肚皮，文鸳看了都眼馋，眼疾手快地拿了拨浪鼓逗小主子玩儿。谁知胤禟扭开脑袋并不理会，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随后伸长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云琇的面颊上，然后装作一只鹌鹑，埋在额娘的颈间不动了。
猝不及防地被偷袭，云琇扬了扬眉，轻轻戳了戳胖儿子的脸蛋，正欲说话，就在此时，瑞珠急急地掀开帘子，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先是都察院的人求见，随后皇上召了六部重臣及内阁学士入宫，想必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路过来，奴婢见了好多宫殿的小太监探头探脑的，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眺望呢。”
“这个时候，有什么大事……”云琇若有所思，而后顿了顿，轻声道，“时刻关注着那头。”
“是。”
乾清宫。
用八个字来概括图岳一天的心情，可以说是大起大落，又悲又喜。
弹劾云琇的五品官回家思过去了，今日早朝之事，众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不欲惹得皇上发怒。
图岳也完完全全放下了心来，可没过多久，不知从哪儿起的源头，一股流言隐隐传了出来，泛起了震荡余波，小范围地在前朝发酵
流言说，宜贵妃仗着皇上宠爱，插手太子事宜，意欲牝鸡司晨！
牝鸡司晨这个词儿岂是随便说的？
图岳又气又怒，恰逢皇上召见，赶忙火急火燎地进了宫。御书房颇为宽敞，容纳得下诸多朝廷重臣，只见都察院的副都御史面色肃然，拱手劝谏：“还请皇上为太子着想，为大清着想……”
匆忙赶到的王镛眼前一黑，怎么又是他手下的人？
康熙听言，不喜不怒。他的视线在众臣身上转了一圈，径直忽略了副都御史的话，大步走到了屏风后：“老祖宗，注意脚下，您慢些……”
只听太皇太后淡淡的声音响起：“哀家身子健朗着，有的是精力做那牝鸡司晨之事。”
霎时间，副都御史闭了嘴，额角生出了滴滴冷汗，立于最前列的明珠大惊，骤然抬起了头。
怎么劳动这位出马了？！

第96章
震惊过后，副都御史的脸色又是一变，提起牝鸡司晨……他怎么忘了这位老祖宗！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更是抚养了当今圣上，在皇帝亲政之前，甚至是亲政之后较长一段时日，朝中事事都要过问她的意见。
她不是恋权之人，见孙儿的处事手段日渐成熟，便退居深宫，渐渐不问前朝诸事，祖孙和睦，称得上一段佳话，皇上最为敬重的便是这位祖母。
二十多年前，四大辅臣当政，鳌拜专权，帝王威势一度到达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因着主少国疑，若是没有太皇太后这根定海神针在，当机立断迎了索尼的孙女赫舍里氏入宫为后、遏必隆的长女钮钴禄氏为妃，殚精竭虑，从中周旋，为圣上留下了韬光养晦的宝贵时机，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了。
太皇太后没有退居之前，虽说祖孙俩偶尔产生争执，更是在三藩问题上意见不一，但终究成了平三藩的有力后盾，安抚那些个宗室王爷，给予皇上最大的支持。
想当初，三藩之乱持续多年，南方差不多都沦陷了，大臣们惶惶不可终日，还有人提议迁出关内，重回盛京，被祖孙俩联手惩治了去。
巾帼不让须眉，一己之力扶大厦之将倾，可以说，如今政治清明，万岁拥有明君之相，太皇太后当为最大的功臣。
——也不是没有人攻讦于她。
鳌拜那个逆臣，狂妄无比，曾经地上了一份折子，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说应避免女子当政，重蹈牝鸡司晨之事。当年皇帝还小，这可是明晃晃地打了太皇太后的脸，指着鼻子骂她！
至此之后，牝鸡司晨这个词儿，就成了太皇太后的逆鳞。
鳌拜的下场谁都看见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便她不愿还政于皇上，意欲垂帘，除了忠心耿耿的保皇党，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
谁敢指责？
谁也不敢。
现如今，太皇太后七十多岁的高龄，久居深宫不问世事，可他们不敢遗忘，不敢不敬这位祖宗。皇上的理政手腕，还是这位主儿一手调教出来的！
种种思绪一晃而过，眼见太皇太后被皇帝搀扶着，面容冷厉，眸中不见慈和，就有人暗道不好。
一干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微臣/奴才给老祖宗请安，恭祝老祖宗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马齐大着胆子抬头望了一眼，哪还有不明白的？
太皇太后同样是来给宜贵妃娘娘撑腰的。
一时间，马齐感慨不已，暗自庆幸富庆做了五阿哥的伴读，宜贵妃不仅圣眷深厚，凤眷也是无双啊。
瞥了眼图岳，后者已是止不住的笑容，与战战兢兢的副都御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寿绵长？”太皇太后扶着椅背坐下，淡淡道，“使不得。你们盼着我福寿绵长，就不怕哀家人老成精了，重新干预朝政吗？”
没有丝毫避讳地将这话说出来，不等众人开口，她沉着脸道：“宜贵妃不过给太子送了春衣，竟被你们小题大做到了如此地步。她是牝鸡司晨，那哀家是什么？于皇帝幼时的那些作为，是不是要颠覆江山，断了国祚，无言面见列祖列宗了？！”
康熙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冷眼望去，暗暗将面色不自在的几个官员记在了心底。
主动求见、一脸凛然劝谏帝王的副都御史大惊失色，叩头道：“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
“你们一个个的，正事不做，成日盯着皇帝的后宫，居心何在？”太皇太后的眼神不见混浊，犀利至极地打量着堂下的众人，“和哀家比，宜贵妃一未干政，二未失德，若真要弹劾，先把哀家弹劾了，你们说如何啊？”
霎时，惶恐请罪的声音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停歇。
明珠在心底叹了口气，全是无用功！有老祖宗在，牝鸡司晨这个罪名，是怎么也不能成立了。
皇上竟请出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竟也愿意帮衬宜贵妃，饶是明珠再怎么智券在握，也有了深深的挫败之感。
晌午时候，副都御史出马，在他的预料之外，着实给了他一个大惊喜。他的目光沉了一沉，原以为能扳倒郭络罗氏……
“明珠。”
明大人低垂着头，只听老祖宗骤然点了他的名儿，顿时心下一凛，拱手道：“奴才在。”
“太子幼时失母，自小没有额娘关怀。”出人意料的，太皇太后话锋一转，提起了太子。
她放轻嗓音，叹了口气：“你是做阿玛的人，你们都是做阿玛的人。设身处地想想，对于孩子，阿玛终归比不上额娘细心，总有照料不到的地方。太子与小五玩得好，哀家看在眼里，能看出他的艳羡，艳羡小五有一个好额娘。哀家思来想去，夜不安眠啊！于是吩咐宜贵妃多多看顾……”
居然打起了感情牌！
还是老祖宗的吩咐？
此等缘由，让明珠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太子殿下自小没了额娘，渴望关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这要他怎么反驳？
恩威并施，双管齐下，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警告。
太皇太后像是察觉了什么，至于她吩咐的为什么不是平嫔赫舍里氏……当下，谁也不会提出质疑。
话说回来，牝鸡司晨这个罪名，不像今儿早朝那般，非是他安到宜贵妃头上去的，牵连不到自己。
到底是哪家出的手？万般算计都成空啊。
明珠心中苦笑，权衡再三，只得接话道：“老祖宗与皇上的拳拳爱护之心，奴才听着动容。太子爷有宜贵妃看顾，乃是幸事中的幸事，什么牝鸡司晨，都是一派胡言！”
明中堂都表了态，应和的官员那是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形成了声势浩大的浪潮，令太皇太后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微微颔首，露出了笑容。
威胁保成的不利因素，都得扼杀在摇篮之中。现如今已过了明路，若再有人借此攻讦宜贵妃，那就是不敬皇帝，不敬哀家。
这样的人，也不必入朝为官了！
闻言，副都御史的脸色倏然灰败了下去，索相的托付……失败了。
“朕愿意纳谏，却不是你们糊弄污蔑的因由。你那副都御史也不必当了，和同僚一道回府思过去，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去都察院报道。”康熙撩起眼皮，沉声道，“反省过后，王镛有何安排，端看你的表现了。”
又是思过……
这回连官职都给捋了！
沐浴着少数同情、少数幸灾乐祸的视线，副都御史浑身哆嗦着谢了恩，神色呆滞，欲哭无泪，悔不当初。
这还没完，他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王镛看他的眼神都能喷出火来。
向来正直的铮臣王大人，头一回决定假公济私。等此人反省好了，他定然利用职权便利，呵呵，不给穿小鞋不罢休！！
云琇还没反应过来，一场弹劾风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瑞珠尚且不清楚御书房发生的事，晚膳时分，圣驾却是准时准点地来临。
膳桌之上，康熙轻声讲述了今儿发生的一切，意在安抚，神色颇有些小心：“朕不欲惹你担忧，想着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你。那些御史，该罚的都已罚了，还有谋划的幕后之人……”
是明珠，佟国维，还是赋闲在家的索额图？
说着，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琇琇绝不会白受委屈。”
云琇一顿，还是掉了银筷，半晌回不过神来。
弹劾于她，插手太子事宜，牝鸡司晨？
贵妃娘娘先是蹙眉，桃花眼迅速积蓄了泪水，闭了闭眼，无声地落了泪。
“臣妾不过一介深宫妇人，怎么就成妖妃祸水，人人得以评判了？”心下怒意盈然，一片冷沉，她哽咽道，“且要劳动老祖宗出马，臣妾何德何能！”
见此，康熙心脏狠狠地抽了一抽，霎时手足无措了起来，笨拙地哄了她许久，“都过去了！有朕在，无人再敢指手画脚。”
拿过帕子轻柔地擦着，好不容易止住了她的泪，康熙松了一口气，怒火全冲着“多管闲事”的朝臣而去了。
这回是思过，下回就是下大狱，再下回……
他的眼眸似浸了寒冰，冷冷地想，他们的心大了！
索额图是时候提溜出来了。
翌日。
说是前去慈宁宫谢恩，云琇摆着全副的贵妃仪仗，施施然地来到了御花园的一角，“恰巧”遇上了面色不好看的惠妃娘娘。
昨儿的弹劾闹得那么大，凡是家族有些势力的妃嫔，今晨隐约地知晓了来龙去脉。
得知宜贵妃安然无恙，对此事尤为关注的惠妃一口气卡在喉间下不来，摔了几只茶盏，只觉殿内处处压抑。
实在受不住了，她冷声叫上几个婢女，揉着太阳穴到御花园散心，哪想冤家路窄，竟与郭络罗氏撞在了一处！
入眼便是高调至极的贵妃仪仗，惠妃的面色顿时僵硬了起来。
惠妃转身欲走，云琇弯了弯眉眼，笑意盈盈地叫住了她：“巧了，这不是惠妃妹妹么？见了本宫却不行礼，是谁教你的规矩？”
语调温柔，却又漫不经心。

第97章
即便惠妃是妃位之首，当今皇长子的生母，朝中又有明珠帮衬，明相权倾朝野风头无两……
见了宜贵妃，她也是要行礼的。
这是宫规，是写进《会典》之中的定则。贵妃之下才是四妃，谁叫她的位分不如云琇呢？
瞥见那华美又张扬的架势，惠妃原本不虞的面色愈发铁青了起来，第一时间转身欲走。如此一来，若要治她不敬之罪，她便可用“远远望见，不知此乃贵妃仪仗”的借口开脱；可云琇既叫住了她，她就是有万般不愿，也走不了了。
……
月前，咬牙抄写的大卷佛经都送到乾清宫去了，康熙阅过之后并未说些什么，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惠妃大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这一茬算是掀过了，可没过几日，宜妃居然封了贵妃！
从前一口一个“妹妹”的嫔妃压了她一头，惠妃看着憔悴了不少。除却时时叫人注意翊坤宫的动静，她越发深居简出，出门更是能免则免，因着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遇上郭络罗氏便要行礼，她怎么忍得下去？
要说惠妃平生最为看重的，一是胤禔，二是后宫之中的地位与威势。
八阿哥还在延禧宫的时候，她的地位不缺，威势更是不缺，惠妃得以把全部的精力投在儿子身上，全心全意为之谋划。可时移世易，如今已然大不相同了。
自身招了皇上厌恶，被人算计威信无存，头上又压了一个新晋贵妃……如何摆脱现下的处境，她尚且焦头烂额，无端地生出烦躁之感，耗在胤禔身上的心思，也不若以往繁多。
那些精心算计，每每用在宜妃身上，仿佛都是无用功，郭络罗氏总能化险为夷。拉拢不成，打压也不成，惠妃尚且能够维持以往的沉稳端庄，对于云琇，却生了莫名的执念。
就像昨儿弹劾一事，惠妃简直觉得荒谬。
牝鸡司晨都出来了，皇上还是护着她，太皇太后竟也护着她！
照料太子，还过了明路……
有了如此助力，她的胤禔又要矮一截了。韬光养晦，何时是个头？
霎时，心间犹如千万只蚂蚁噬咬，实在忍不下去了，惠妃想着出门透透气，谁知冤家路窄，在御花园撞见了贵妃仪仗，还有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浮现的正是她熟悉的、嚣张跋扈似笑非笑的神色。
惠妃的目光被刺痛了。
行礼！
这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还有那副阴阳怪气的语调，唤“妹妹”不说，还拐着弯地讽刺她没教养，惠妃当即晃了一晃，怒极攻心，眼神一厉就要张口！
身后的莺儿低低地唤了一声“娘娘”，终究扯住了主子摇摇欲坠的理智。
“臣妾……给宜贵妃请安……贵妃娘娘万福……”僵硬着脸行了福礼，惠妃几欲呕血。
云琇直直盯着她看，见此稍稍满意了些，大发慈悲地笑了笑，摆手温和道：“免礼。”
向前朝透漏御厨和衣裳的事儿，有这个能力的，除了惠妃，还会有谁？
平嫔根基浅，又失了宠，最多听到风声，与索额图进几句‘谗言’便罢，再多的却是不知了。
来来回回，斗来斗去，她实在是腻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都往她头上按，当她泥捏的不成？
还想出弹劾这一招来，真是苦了这些人了。
康熙顾及大阿哥这个长子，终会留给惠妃应有的体面，云琇却不会。
“窄路走多了，总会跌个跟头，一次不算什么，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跌倒，那是蠢。”微微凑近之后，云琇眯着桃花眼，轻声道，“我没这个耐心陪你玩下去。瞧瞧，原就不是多美的人，越发苍老了起来，皇上看都不愿看你一眼，恐怕大阿哥也是。”
说着，她盈盈一笑，端得是天姿国色：“你拿什么与本宫斗？有了明珠就高枕无忧了？鲜花着锦不过烈火烹油。对了，且叫他放宽心，有本宫在，太子爷——安稳着呢。”
“……”
回到延禧宫，惠妃便病倒在了榻上。
宫人们兵荒马乱地请太医，不出片刻，乾清宫就得到了消息，康熙闭了闭眼，掩饰不住失望震怒，非是对着云琇，而是大阿哥的额娘。
心病，被气病的。
怕还有着心虚吧？
“你去传话。看在老大的份上，朕已处处宽容，若再要作幺蛾子……”皇帝睁开眼，“德不配位，四妃之首也别当了。”
这话说得梁九功心肝儿颤。
召索额图入朝的圣旨还没下达，惠妃在万岁爷心里的地位一降再降，都没有落脚的地儿了。
明中堂啊明中堂，您可自求多福罢！
翌日，上书房。
大阿哥低气压了一整日，不论是师傅们还是伴读们，全都看出来了。
三阿哥四阿哥面面相觑，而后发现，大哥的那股气竟是冲着太子二哥而去，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还有五弟！
因为惠妃娘娘的事儿？
惠额娘遇见了宜贵额娘之后卧床不起，七岁的四阿哥也有所耳闻。眉头皱了皱，胤禛悄悄地扯过胤祺，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去，若有若无地挡住那股视线，惹得大阿哥一噎，面色更加阴沉了些。
福禄摸了摸头顶的瓜皮小帽，睁着大眼睛望了望，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大阿哥做了个鬼脸，胤禔：“……”
他不和小屁孩计较！
富庆小小地哎呀了一声，连忙拉着福禄跑远了。
晌午，阿哥们单独练着骑射，偶尔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讨论着南巡。太子的面色始终淡淡，见此扬起了一抹笑，萦绕心头的怒意稍稍缓解。
云琇被人弹劾，一为明珠手底下的小官，二为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消息传到毓庆宫后，太子吃惊之下便是讥讽，他年纪虽小，却清楚地看出了那些大臣的险恶用心。
无非不愿意宜额娘看顾于他，且担忧郭络罗氏的站队问题。呵呵，他还未长成，明珠的心思连就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无端地牵连了宜额娘，小太子心中分外愧疚，此外，副都御史出手，则是让他愤怒。
从前索额图的亲信，安插在毓庆宫的胡明胡广，早早地就被太子恩威并施地收服了。像是知道此人受了何人指使，他们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数年前，奴才有幸见过一面，在索大人的府邸之内……”
太子当即沉下了脸，只觉不可置信，心间阵阵发凉。
叔祖父捅了宜额娘一刀，与捅他一刀有什么区别？！
叔祖父赋闲在家，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后宫秘闻的？
自小经受帝王教育，又有了云琇的教诲，即便生气，太子的风度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如当下骑射之时，有外人在，他的情绪没有半分泄露，不过脸色淡了好些。
轻轻叹了一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太子牵马走到演武场的角落，低声吩咐一旁的何柱儿：“副都御史……完完整整地告诉宜额娘……”
好似与从前依赖叔祖父的自己割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很亮，灿若晨星。
他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另一边，大阿哥远远望着这头。一想到额娘泛黄的面容，止不住的咳嗽，还有宜贵妃的嚣张跋扈，皇阿玛偏得不能再偏的心……他紧紧地握起了拳，大步朝太子而来。
“二弟。”胤禔比太子年长几岁，人又长得高大，此时冷冷地俯瞰着他，一字一句道，“不要欺人太甚。”
“大哥在说什么，孤听不懂。”太子瞥他一眼，见周围空旷无人，丝毫不在意自己仰视的角度，紧接着笑了笑，温和道，“不过，你还没向孤行礼吧？先论君臣，其次兄弟，礼不可废，大哥，请。”
语调含着无法掩饰的丝丝傲慢，竟与云琇的神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胤禔气得七窍生烟，想要揍花眼前那张脸，好悬忍住了。
先论君臣？
对四弟五弟，你可有这样的可恨要求？！
额娘卧病在床，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眼看着南巡在即，回宫便是上朝参政的时候，切不可惹出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太子爷……安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没过几日，很快到了三月末的万寿节。
万寿节这日，君臣同乐，皇帝于保和殿宴请文武百官，趁此颁布旨意，启用索额图，恢复其原本官职，并且亲切地称他为“索相”。
赋闲在家的索额图起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明珠举杯的右手一抖，半杯酒液撒了出来，闭了闭眼，惠妃娘娘……万岁爷终究对他不满了。
龙椅上的人，能罢黜索额图，自然能够启用，对纳喇氏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心下一凛，近来，他是有些忘形了！
自认为万岁爷离不开他，差些步了那老匹夫的后尘。
那厢，明珠暗自告诫，自我反省；被召进宫中的索额图则是不然。
欣喜若狂地谢恩过后，出了乾清宫，他远远眺望着翊坤宫的方向，思及副都御史的下场，眼中缓缓浮现了阴霾。
他绝不许宜贵妃把太子爷给夺了去！
表面的善意需要维系，至于私下么……
没等他联系上储秀宫的侄女，想要让夫人进宫一趟，宫里传消息来，恰逢换季时节，平嫔娘娘得了风寒，忽然病了。
听说病得很是严重，似惠妃一般卧病在床、起不了身，终日与汤药为伴。没等索额图反应过来，圣驾即将南巡！
奉皇帝之命，太皇太后与太后也在随行之列，着裕亲王与明珠监国，索额图为辅。六部官员之中，各部尚书留在京城，倒是几个年轻的侍郎得了随驾的恩典，其中便有郭络罗家的图岳与富察家的马齐。
几位皇子阿哥，太子爷、荣郡王、大阿哥以及三四五阿哥都在南巡的名单之中。七阿哥八阿哥尚小，离不得人，随行的后妃便只有宜贵妃与荣妃，还有几个凑数的贵人与常在。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却统共没有离开紫禁城几回，此番感念于康熙的孝心，对下江南的兴致很浓。只是难免担忧温贵妃顾不过来后宫，也担忧自个的身子拖累了圣驾的行程，言语之间，就透出了几分拒绝的意思。
皇帝可不是去玩乐的，需要处理的事务多着，哪能分心照料她这老婆子？
况且路途颠簸，她受不受得住，还是两说。
“皇玛嬷从未见过江南风光，朕记在心底，哪能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康熙沉声劝道，“至于行程，朕早已安排好了。水路平稳，还可欣赏两岸风景，您就与皇额娘慢悠悠地游船，随行太医都候着……不过迟至半月罢了，孙儿走陆路，在江宁等着您。”
太后也劝道：“老祖宗竟也舍得抛下我一人……”
太皇太后左看右看，叹息着笑了起来：“好好好，哀家去，去就是了。”
两岸风景，光是听着，心里就生了向往。
也不知江南与草原有何不同？
原以为陆路颠簸，谁知不是这么一回事。
能工巧匠给万岁爷造的车架，与平常那些大不相同。伴驾的宜贵妃娘娘几乎没有察觉到震感，撩起帘子望着窗外风景，唇边带了一抹笑，只觉心境都开阔了几分。
一路上平安无恙，除却嗜睡了些许
她也没有太过在意，更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毕竟怀上小十一，是在二十三年年底，离当下还早着。
前头的侍卫传话说，不日便要到江宁府了。提起江宁，提起织造府，云琇不期然地想到了曹家与李家共同献上的密嫔王氏，以汉女之身连生三位阿哥，极为受宠的那个妃嫔。
宽敞的车架内，盘腿批阅奏折的康熙只觉脖间一凉，抬头一看，只见云琇笑吟吟地望着他，心里霎时美了起来。
别以为他没发现，只要得了空，琇琇就会偷偷地看他！

第98章
对于皇上的想法，云琹全然不知。
梦境告诉她，能够受宠多年，密嫔王氏自然是美的。她的美与良贵人有些相似，却又比良贵人年轻鲜妍了许多，娇娇柔柔的，又是与京城不同的吴侬软语，真真如水一般，一颦一笑惹人怜惜。
若他坚持要纳王氏进宫，她还能拦了不成？
宜贵妃早就看开了。只要不威胁到胤礽的位置，不阻断她做贵太妃的意图，晚年时候，皇上想宠汉女便宠，想召鲜嫩的姑娘伴驾便召，眼不见为净就好，总之碍不着她。
况且……
云琇心中有着强烈的预感，未来或许不会如她所料那般发展。梦境里边，王氏于康熙二十五年入宫，而非此次南巡出现，若是出现变数，也是说不准的事。
因为如今的皇上，那可真是‘脱胎换骨’，大不相同了。
也不知怎么的，最近皇上对她粘糊的很，看向她的眼神更是含着笑，成日嘘寒问暖，恨不得把人揣在兜里，生怕她生了病一样。
得了她的回应，他像是更起劲了些，南巡途中，丝毫不耐烦侍卫送来的繁重的政务，成日兴致勃勃的，丝毫不见疲惫之态。
云琇的衣食住行都在圣驾里边，统共就没返回自己的贵妃车架几次，从早伴君伴到晚。端看康熙那上心的架势，莫说梁九功牙酸了，随驾的阿哥与重臣们都有些受不住！
太子与胤禛胤祺几个常去翊坤宫玩耍，见此依旧淡定；三阿哥收住惊叹的神色，努力学习二哥做一个正常人，偶尔会上后头的马车，与荣妃悄悄地感叹几句……至于大阿哥，头一天骑马赶路的时候，心底不虞，面色全然是扭曲的。
扭曲归扭曲，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人，抛却惠妃与自身的立场，胤禔不得不说，皇阿玛与宜贵妃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看多了也麻木了，大阿哥不禁对未来的福晋生出了些许期待。要知道，南巡过后便是上朝听政，再过几年，他就要成家娶妻了。
那些个随行官员，无不对图岳生出羡慕嫉妒恨的情绪。
宜贵妃受宠至此，他这个做哥哥的，圣眷又会差到哪儿去？光是吹吹枕边风，好处就足够郭络罗家享用不尽了！
与此同时，他们嘀咕起来，早知道也向万岁爷求一个伴读名额了，不像如今，倒便宜了富察家的马齐。
跟在五阿哥身边，不仅天然同太子殿下亲近，还不用担心日后的站队问题。五阿哥从小养在太后膝下，更不用担心招来皇上的猜忌，如此百利无一害的事，怎么就被人抢了先呢？
收获了一波同僚的眼刀子，马齐捋了捋他的宝贝胡须，笑得颇为含蓄。
论起慧眼识珠，你们还差的远！
江南，江宁织造府。
“正院都洒扫干净了？”大夫人李氏召来几个管事与嬷嬷，仔仔细细地询问过去，“不仅是平日顾得到的地方。宫里娘娘们住的地儿，万一有着怠慢，不仅你们，我也得吃挂落！”
“夫人，老奴/奴才省得的。”
“这就好。圣驾不日来临，都给我紧紧皮，提一百个心。管好手下人，也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那些不该做的，不该看的，不许做，不许看……”李氏缓缓道来，见管事们神色都是一凛，诺诺地应了是，她满意地颔首，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转而进了里间寻婆母去了。
一见老夫人孙氏，她行了礼，轻声道：“母亲，叫儿媳看，您着实不必搬离住惯了的正院。咱们为万岁爷建了院子，又不差娘娘们的住处，您这又是何必？”
话音未落，孙氏瞥她一眼，敲了敲拐杖，道：“这话说的，切不可让人听去了。后院里头，也只有正院最大最宽敞，哪能委屈娘娘住那劳什子偏院！要让老爷知道了，你讨不了好去。”
被教训几句，李氏垂头，柔顺地应了：“是，儿媳受教。只是儿媳记得，万岁爷每每记挂着您，还同左右说过‘这是吾家老人’，想来定是愿意您住正院的……”
此次南巡，为了接驾，江宁织造曹玺从年前便开始准备，耗费大量银两修葺了府邸。另辟织造府旁边的空地新建了两个大院，还有一个西花园；大院精致又华美，一是皇帝的住处，二是太皇太后与太后的住处，与行宫也差不离了。
提起康熙，孙氏的神情柔和了不止一丁半点，面上显露了慈爱，和声叮嘱李氏道：“就因皇上记挂老身，曹家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留下骄矜不敬的把柄。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有什么缺的，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找我。”
“儿媳告退。”李氏笑了起来，心道她还得与婆母多学学这谨慎劲儿。
福了福身，正欲转身离去，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王氏已然进了皇上的院子，儿媳安排她服侍里间，做那宽衣奉茶之事，您看可不可行？”
提起王氏，便是连老夫人都要惊叹她的容色。
十五岁的女子，犹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羞怯地看着你，水眸雾蒙蒙的，俏立着就是一道风景……老实说，宫里的娘娘恐怕都比不得。
更难得的是，这姑娘看着冰雪聪明，且饱读诗书，不像那些渴盼飞上高枝的爬床婢女，人人都能窥见她们的野心。
几年前入京，她拜见过从前的皇贵妃，如今获罪的佟妃佟佳氏。她也听承乾宫的宫人说压低了声音道，他们娘娘是个美人，后宫里头，就没几个比得上的。
不是她说，佟妃与王氏相比，还差得远呢。
单是那花朵一样的年龄，就较膝下有皇子公主的娘娘占了便宜。像大阿哥的生母惠妃娘娘，年过三十了，比不得小姑娘鲜嫩，最近几年不也鲜少有宠么！
以姿容闻名的宜贵妃与良嫔，老夫人没见过。但就如她这儿媳所说，李煦的眼光绝不会出错，纳妾纳美，只需皇上见了王氏，定然舍不得放过的。
她问过老爷，老爷也是一样的意思。
宫中有人好办事，若是王氏得幸生下阿哥，四舍五入，曹家与李家，就是皇子外家了……
不过，府里却没有写信过问寅哥儿的意思。按老爷的说法，进献美人这回事，等寅哥儿回家后，再同他好好说道说道罢。
“交由你安排便是，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老夫人眼里闪过精光，拍了拍儿媳的手，“唯有一点，叫她注意着些，别凑到伴驾的娘娘跟前去，碍了主子的眼。”
“母亲，王氏是个聪慧人儿，”李氏笑道，“这些话，她定牢牢地记在心底，用不着咱们担忧。”
曹府众人翘首以盼之下，圣驾终于到了江宁。
皇帝不欲劳师动众，在郊外修整了一番，收起显眼的旌旗，破晓时分吩咐守卫开了城门，没有惊动城中百姓；并传令曹玺不必出城迎驾，府中静候便好。
许是得了命令，一路上队伍很是安静，唯有哒哒的车辙声与马蹄声响起，逶迤着停在了织造府的门前。
江宁织造曹玺，当家主母孙氏，众位少爷小姐以及大夫人李氏，天不亮便起了身，整理仪容，早早地候在了府门外。
织造府占地广阔，坐落于清幽宽巷之中，方圆几里唯有这一栋堪称行宫的建筑。为了接驾，曹玺吩咐左右清了场，见康熙弯腰掀了帘子，他不敢多看，连忙抑住激动俯身下拜：“奴才江宁织造曹玺，参见万岁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府众人接二连三地跪下，口中山呼万岁，场面蔚为壮观。
“免礼，”康熙下了车架，沉声道，“起来吧。”
说着，他亲自上前扶起曹玺，还有多年未见的乳母孙氏，感慨良多，话间带着笑意：“曹爱卿请起，嬷嬷请起。这些年，不知嬷嬷过得可好？”
老夫人只觉熨帖不已，眼眶都红了：“好，好。圣上好了，老身就好……”
斜后方的大夫人李氏不敢直视圣颜，闻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叹过后，心头火热了起来。
怪不得府中处处以婆母为尊。御赐之物不算什么，亲眼得见一回，才知道什么叫做圣眷之隆！
不过说了几句话，康熙唤来梁九功，让随行的阿哥与娘娘小主修整一番，随后入府。
他低低道：“同你宜主子说上一声，朕带着保成他们去前院，过问织造府诸事，随后接见地方官员……若她疲累了，径直休憩便好，或是来了兴致接见女眷，都随她。”
梁九功笑眯眯地应是，然后颠颠地小跑至皇帝的车架旁，神色恭敬地传了几句话。
一道悦耳含笑的嗓音响起：“臣妾知晓了。”
曹府众人都注意到了这儿的动静，心下有着诸多猜测，李氏暗道，难不成是宜贵妃娘娘？
心里一沉，好半晌，她才掩住吃惊。
京城的传言果真不是作假，贵妃竟与万岁爷同乘一驾……
霎时间，对于云琇的姿容，李氏前所未有的好奇起来。
南巡的政事耽误不得，很快，康熙身后跟着一连串的皇阿哥，被曹玺引着进了府门。留下一众女眷依旧候在原地，只待簇拥几位娘娘入住。
老夫人向儿媳使了个眼色，李氏微微点头，扬起了恭敬的笑容，率先到了云琇的车架旁：“娘娘，妾身李氏，乃是织造大人的长媳……”
没等她说完，“哗”地一声，瑞珠挂上两旁的珠帘，下一瞬，一只玉白的手搀扶着她，明艳至极的容颜彻底显露在了众人面前。
绛红旗装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那一身气度叫人自惭形秽，简直把等候的女眷比进了尘埃里。
云琇淡瞥了李氏一眼，略一颔首，缓缓下了马车。
李氏呼吸一窒，万般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宜贵妃……和她想象得不大一样。
老夫人不过短暂的失神，见此皱了皱眉，暗斥了儿媳一句，转而露出笑意，上前几步，福了福身，就要行跪拜的全礼：“老身见过宜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说是行礼，可那架势，像是等着人去搀扶。
云琇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勾起浅浅的笑来。
待老夫人笑容微顿，进退不得，只得趴伏着跪拜下去，她这才温和道：“老太君请起。”
转而望向一旁的李氏，轻轻挑了挑眉。
怎么，她这是不想行礼？

第99章
老夫人孙氏颤巍巍地起了身，动作不似从前那么利索，半垂着眼，口中连连谢恩：“谢娘娘。方才是老身怠慢了娘娘……”
云琇任由她继续说着，挪开了视线，直直落在了李氏的身上。
见贵妃轻飘飘地望来，李氏的面容登时烧红一片，再也不敢有片刻迟疑，利索地跪拜了下去：“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跪下的时候，她的手指颤了颤，再也不敢升起打量的念头，心灵深处涌起了一抹恐惧。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
雍容高贵，不容侵犯，好似看着一只蝼蚁，全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趴伏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李氏这才想起，曹家与李家世代包衣，就算做了万岁的耳目，江南这一块，人人都要敬着捧着……在主子的眼里，也不过奴才而已。
这样无比清晰的认知让她闭了闭眼，匍匐的姿态愈发恭敬了起来，好半晌，终于得了贵妃的一声“免礼”。
府门之外，气氛有些不大对劲起来。
得幸随驾的贵人小主们下了车，望着这一幕皆是屏息，唯有荣妃姗姗上前，笑着开了口：“挤在一处做什么？贵妃与本宫皆是累了，还需劳动老太君指路，也好睡个囫囵觉。贵妃娘娘，不若我俩相携进去吧？”
“好。”云琇一笑，乐得顺她的意，心道，从前喊“妹妹”，现在倒是叫“娘娘”了。
皇贵妃贬为佟妃之后，云琇顿觉荣妃鲜活了许多，面上也多了笑，似是不再执着于妃嫔之间的排位辈分。不过，叫多了妹妹，姐姐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的，谁叫三阿哥继承了她额娘的性子，别扭着呢。
荣妃愿意释放善意，云琇自然不会推拒。身处后宫，谁又想到处树敌，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不过寥寥几句，织造府的女眷便沦为了陪衬。
即便荣妃不复以往姿容，眸光平和带笑，衣襟浸润阵阵佛香，养尊多年的气韵也不是常人能够比拟的。
李氏有着短暂的失语，不敢去看自家婆母的反应，谦卑地躬了躬身，忙说：“还请娘娘恕罪，是妾身考虑不周了！正院的被褥都铺好了，且熏过了香，贵妃娘娘、荣妃娘娘请，几位小主请……”
老夫人孙氏所居的正院入住了几位娘娘小主，李氏自愿把平日里她与夫君起居的撷芳堂让了出来，把一应物什挪到了偏院。
曹寅来的时候，长子曹颙扑腾着小手小脚在院子里撒欢，许久未见的夫人含泪望着他：“……你终于归家了。”
颙哥儿看向他的时候胆怯又好奇，纵是七尺男儿，此时也红了眼眶。
“全赖万岁爷加恩！前头还在议事，想来还要许久，便先赶我回了后院……”曹寅温和道，“迫不及待地想见你们娘俩。”
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母亲为他挑选的夫人，曹寅没什么意见，虽说一开始谈不上喜欢，但也是满意的。
李氏为人贤淑，持家有道，做当家主母更是绰绰有余；他也不是贪色之人，认定了妻子，便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更何况舅兄李煦同他是至交，看在舅兄的面子上，他也绝不会做那负心之人。
因着曹寅心里的坚持，他与李氏夫妻相和、生活美满，即使夫妻分离这么多年，他也没有纳妾的心思，独独记挂着家中的长辈妻儿。
说起来，除了曹寅远在京城，李氏平日里没什么不顺心的。
夫君从小做了圣上伴读，文武双全不说，样貌也是一等一的，挑不出半点毛病。不仅夫君一心一意，婆母孙氏怜惜长子与儿媳分隔两地，也不曾提出纳妾；公爹曹玺又不管后院之事……
老夫人年纪渐大，随着管家大权的移交，李氏在织造府掌管中馈，真真是说一不二。
各家的女儿皆是艳羡万分，怎么就不是她们嫁入曹府呢？
现如今，夫妻俩好一番叙旧温存，曹寅又抱来儿子亲昵地逗他，眼角眉梢都是疼惜。
李氏抿唇笑着，只觉当下再圆满不过，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淡了淡，轻声问：“爷可给母亲请安了？正院给了诸位娘娘，如今母亲住在擷芳堂……委屈爷同妾身居于偏院了。”
曹寅感动于李氏的用意，哪会觉得委屈？
“这是子女应尽的孝心，没什么好委屈的，多谢夫人了。”他笑言，随后站起身来，“父亲说，母亲正陪贵妃娘娘、荣妃娘娘说话，原是回来了？我这就去请安。”
“爷不怪妾身就好。”李氏垂下眼，柔声道，“母亲没有陪娘娘们说话，她的身子有些不虞，怕是已然歇下了。”
“何故不虞？”曹寅一听，急了。
李氏绞了绞帕子，眸里浮现了些许担忧：“……如此疏漏，怕是怠慢了宜贵妃。爷，妾身可否要向娘娘请罪？”
攛芳堂。
老夫人倚在床头，叹了一声：“寅哥儿，贵妃娘娘的性子如何，你也同娘说上一二。方才迎驾，只怕她误会了老身，误会了曹家，进而误会了你啊。”
万岁爷搀扶她起了身，可宜贵妃却那般行事。
端看宜贵妃的态度，莫说抱有善意了，还当着众人下了她的脸面！老夫人心头着了火，不禁忧心忡忡起来，抓着曹寅的手道：“若贵妃向万岁爷吹了枕边风，那可如何是好？”
曹寅皱起眉心，默然许久，什么性子？
因着行走御前，宜贵妃无人敢惹的名声，他听说了不止一次。或许传言有假，但万岁爷视若珍宝倒是真的，闲暇时分还同他感叹过，贵妃娘娘是他的此生唯一的解语花。
……吹不吹枕边风，他也拿不准。
心里头思绪万千，曹寅低声安抚：“母亲莫急，宜贵妃善解人意，万不会如此。能得太皇太后青眼，奉命看顾太子爷，贵妃娘娘宽宏大量，再贤德不过！”
话音未落，老夫人恢复了精神，大吃一惊：“看顾太子爷？”
这是不久之前的事，消息还未传至江南，母亲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曹寅简单地讲述了一番来龙去脉，忆及弹劾之人最后偃旗息鼓的场景，他的神色微微一顿：“贵妃受宠且凤眷在身，若无回寰之地，儿子也当陪同李氏前去请罪。”
这与老夫人料想的不一样啊！
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请罪的话，她不过吩咐儿媳试探一句，哪知寅哥儿真起了这样的心思。
最令她惊惧的是，宜贵妃受宠不说，竟奉命看顾太子爷……
太子爷啊，寅哥儿决心效忠的小主子！
老夫人心下发沉，头痛欲裂，许久之后，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你说的不错。贵妃娘娘大人大量，想来早就忘却了方才的怠慢，无需咱们请罪，是娘草木皆兵了。”
好说歹说打消了长子的念头，目送曹寅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处，老夫人疲累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笑容全然消失了。
“让王氏有眼色些，寻机服侍万岁爷。”她揉了揉额间，吩咐守在身旁的嬷嬷，“尽早。她不是最擅红袖添香么？你去安排安排，除却奉茶，若能伺候笔墨就更好了……”
织造府正院甚是宽敞，又分几个小院，随驾的嫔妃入住乃是绰绰有余。正中央最大的那间里屋，正是云琇下榻的地方。
屋里的色调乃至陈设，处处彰显江南水乡的精致气息，不比翊坤宫的装饰大气，却也不落窠臼，独具美感。
扫了一圈，云琇大体满意，她懒得挑错，也挑不出什么错来。随手拿了柜上的青瓷一看，触感细腻，纹路颇具美感，瞧着不像凡品。
可是件古董？
贵妃娘娘不精此道，只把疑问存在心底，等太子领着弟弟前来的时候问上一问。
放回了瓷瓶，汹涌睡意席卷而来，云琇微微阖眸，晨间赶路疲累，是该休憩一会儿，好好地养精蓄锐，晚间还有赐宴呢。
早在踏进里间之时，董嬷嬷与瑞珠她们小心地将桌椅上、床榻上的所有物件查验了一番，末了朝她轻轻点头，示意没有发现什么手脚。
用了车架里的几块点心，又漱了漱口，云琇合衣躺下，轻轻闭上了眼。
盖在身上的被褥温暖蓬松，很是舒适，淡淡的花果香袭来，像是被仔细熏染过。云琇不排斥这香，甚至称得上喜欢，她的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很快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迷迷糊糊听见梁九功的声音：“醒了……皇上召娘娘伴驾……”
云琇缓缓睁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脑海有些昏沉。
她这是睡了多久？
“恰恰两个时辰，已过晌午，皇上给娘娘留了饭呢。”梁九功候在帘外，殷切地笑，“娘娘尽快去往西苑罢。”
叫人伺候梳洗穿衣，云琇没了困意，只那股昏沉之感逐渐加深了；除此之外，小腹传来微弱的不适之感，却可忽略不计。
按了按眉心，她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云琇蹙着眉想，皇上身边有着随行太医，等到了西苑，得让太医把一把脉，瞧上一瞧才好。
……
前往伴驾的目的地与延请太医的目的地是一致的——圣上驻跸的西苑。
西苑与后方的正院离得极远，若是要走，非得耗费长时。得了康熙吩咐，梁九功让人抬了轿辇过来，恭敬地请云琇上轿；过了两刻钟时间，轿辇稳稳地停在了院前。
西苑仿照行宫格局，设有御书房，为给皇上处理政务。
因着脑海的昏沉之意，云琇颇为倦怠，强撑着精神，漫无目的地望了一望。
忽然间，她的神色一凝，那捧着文房四宝的侍从里边，怎么站着一个……眼熟的婢女？
似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素色衣裳掩不住她骨子里散发的鲜妍。小小巧巧，娇娇柔柔的，五官精致，眼含如雾般的春水，小心翼翼藏在侍从的中央。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蓦然与云琇对上了视线。
迅速地白了脸，紧接着垂下头去，婢女如同受惊的小鹿，差些砸了手中的镇纸。她咬了咬唇，权衡再三，匆匆地与身边人说了几句话，装作肚子疼的模样，转身欲跑。
晕眩愈发严重起来，云琇忍住不适，冷声道了句：“站住。”
梁九功登时吓了一跳，容色出众的那位婢女僵硬在了原地，轻轻颤抖了起来，只得熄了逃走的念头，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那是谁？”云琹问随侍一旁的梁九功。
梁九功扭头望了望，半晌没发现什么端倪，宜主子的那句“站住”，又是和谁说的？
这些侍从是他选的，难不成混进了偷奸耍滑之人？！
大总管心下忐忑不已，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听见贵妃问话，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些都是奴才挑的……御前伺候的人……”
好啊。
梁九功挑的？
不若说是皇上挑的！
霎那间，一股怒气席卷，怎么，瞒着她也就罢了，还要做那金屋藏娇之事？
原来，密嫔王氏不是二十五年入的宫，早在这时便已入了皇上的眼！
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云琇简直要气笑了。
是，她不在意皇上宠爱汉女，更不在意自己失宠。
可这般举动，生生把翊坤宫的脸面往地上踩，又把她至于何地？
召她伴驾之后，是不是要找人红袖添香了？！
只不过南巡初始，云琇便在心里做好了准备，这样的情景，虽在意料之外，但还是情理之中。
怒气不过一瞬，很快荡然无存，她眯了眯眼，忍住晕眩，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早就预见的未来，没什么好生气的。都是当贵妃的人了，脸面又值几个钱？
皇上，恕臣妾不奉陪了。
“藏了那么个美人，万岁真是好兴致，”云琇缓缓走上前去，绕过跪了一地的侍从，拉了王氏起身，真情实意地道，“好艳福啊。”
看清楚了那婢女的容貌，瑞珠和梁九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
瑞珠焦急地想，如此美人，娘娘可别气出个好歹来！
梁九功有些茫然，紧接着又惊又怒，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随后一拍脑袋，坏了，要宜主子误会了，那还得了？！
迎着瑞珠担忧的目光，云琇微微笑了下，摆摆手，慢条斯理地松开惊惧的王氏，掸了掸衣袖，阴沉着脸缓步离去。
对于密嫔，她早就看开了，如今是真不在意。
只是这头痛之兆，怎的还加重了？
不妨事，织造府也是养着大夫的。
梁九功急急地追了上去，正欲开口解释，下一瞬，他惊骇地睁大了眼，唬得肝胆俱裂。
只见贵妃娘娘软下身子，气晕在了院门外……
“娘娘！”瑞珠急得红了眼，赶迷跄着上前搀扶。
她隐含哭腔的嗓音响起：“太医，叫太医！娘娘这般在意万岁爷，满心满眼装不下其他人，如何承受得住打击？!”

第100章
眼睁睁地看见贵妃娘娘晕倒在了院前，梁九功一个劲地哆嗦着，只觉天都塌了。
瑞珠的话嗡嗡地钻入耳畔，他念叨了几句“请太医”，急得团团转，嗓子不觉变得尖利起来：“来人啊，把这混入其中的贱婢给咱家绑了！还有你们！你们小心扶着娘娘……”
话音刚落，他便火急火燎地赶进御书房，求见万岁爷去了。
早在云琇准确无误地拉住王氏的时候，她的脸就变得惨白惨白的，这时候更是一丝血色也无，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宜贵妃望向她的目光让人心惊，宜贵妃突然的昏厥更是让人恐惧。加上贵妃的婢女说了那样一席话，好似她就是罪魁祸首一般！
大总管的确挑选了御前伺候的人，但她是老太君的贴身嬷嬷打点好了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安排进去的。
要是暴露了，她焉有命在？！
等一群持刀的御前侍卫破门而入，那架势活似在抓捕刺客，雪亮锋锐的利刃直直地指住了她，眼神冰冷而不近人情……止不住的绝望涌上心间，王氏软倒在了地上，小脸通红，到底咬唇抑制住了眼泪。
事情还没有到无法回寰的余地，她不能白白背上污名！
镇纸胡乱地砸落，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怜惜于她。
若说王氏是绝望，小书房里头，正在翻看奏疏的皇帝陛下则是手上一抖。朱笔掉落，不可置信之下，他面沉如水，一阵风似的跨步而出。
“万岁爷，万岁爷！”梁九功哭丧着脸，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正逢春日，鸟鸣清脆，溪水潺潺，织造府与紫禁城是全然不同的风格，圣驾驻跸的西苑更称得上美轮美奂。江宁织造曹玺出了大力气，请来匠人开凿假山园林，并引来活水注入池中，论别出心裁，比起畅春园也不差什么了。
赏赐了替他监察江南的心腹，并接见了几位政绩出色的地方官，待官员们退下，他心血来潮考察了一番，保清保成他们皆是言之有物，足以窥见阿哥们的出色。加上西苑的风景分外秀美，康熙原先心情极好，想着等琇琇醒来，二人携手同游，岂不美哉？
谁知出现了这档子事！
听梁九功期期艾艾地提起，侍从里边混入了一个容色上佳的婢女，贵妃娘娘似是产生了误会，还说什么“藏了那么个美人，皇上好艳福”，最后气得昏厥了过去……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反应。
要在平时，此乃云琇在乎他的表现，康熙高兴还来不及！
但要是伤了身……
现下，他顾不上冤枉，也顾不上窃喜了，注意力全在“昏厥”两个字上，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心底又怒又忧。
很快到了院门外，侍卫仆从跪了一大片，瑞珠擦着眼角的泪水，不住地喊着“娘娘”。
云琇即便昏迷，依旧紧蹙着眉心，见此，康熙闭了闭目，心间抽得厉害，脸色沉得吓人。
打横抱起贵妃，皇帝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太医呢？”
梁九功弯着腰，差些弯到了地底下去，颤颤地低声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奴才早就打发人去请了，顶多半刻钟就到。”
闻言，康熙面色没有丝毫缓和，抱着云琇，大步流星地往寝卧走去。
梁九功嘴里那位容色出众、引得贵妃昏迷的那个婢女，此时被侍卫用刀指着，五花大绑地跪在一旁，此等情态，很难让人忽略了她。
经过的时候，康熙的脚步停了一停，垂目看了她一眼。
不带感情，阴鸷至极，像看待一个死物，即使美色当前，也没有丝毫动容。
直面帝王威严也就罢了，皇帝的视线让王氏浑身战栗了起来。她软倒在了地上，眼里浮现了泪花，喘着气，生出了更深一层的惧怕与恐慌！
不过不小心与贵妃对视了一眼，怎么天就变了？
脑海空白了一瞬，她掐住手背，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切不能乱了阵脚。
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轻轻哽咽道：“皇上，奴婢冤枉，奴婢是冤枉的。”
说起来，王氏的确不负江南美人的名号，容色竟与良嫔不相上下。嗓音轻灵，宛若莺啼，更难得的是那抹柔弱之下的清冷之态，好似身藏傲骨，泛着清浅的书香气，是最能引起男子征服欲的那类女子。
至于方才被云琇发现之后那受惊的反应，七分真三分假，目的为何，也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可是，再美的美人，被五花大绑之后，丽色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拉下去好好地审。”对于美人的秋波，康熙没这个心思接收，恍若视而不见。
挪开阴鸷的目光，他的眼中怒火滔天，一字一句地道：“查清楚是谁派来的。胆敢惹得贵妃晕厥，离间朕与贵妃的情谊……”
未尽之语让伺候的人打了个哆嗦，不仅梁九功，连御前侍卫手持的佩刀都抖了一抖，发出了嗡鸣的颤音。
“……”一串泪水滚滚而下，王氏蓦然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眸，此时是真怕了。
离间圣上与贵妃的情谊？
她哪里敢？！
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一旁的梁九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摆摆手：“来人啊，拖下去——”
撷芳堂。
“宜贵妃于西苑昏迷了？”老夫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贴身嬷嬷张了张嘴，低低地道：“这……老奴也不是很清楚。有洒扫的传话来，说是伴驾之事见了御前伺候的王氏，怒极攻心……”
嬷嬷的话语一顿，满是不可思议，支支吾吾地继续道：“万岁爷雷霆大怒，让人把王氏带下去审问，说要查出幕后主使是谁，胆敢、胆敢离间他与贵妃的情谊。”
要论老夫人此时的心情，那就是难以理解，无法相信。
太过离谱，太过荒谬了。听听，这是常人说的话吗？
昏迷……宜贵妃竟然善妒到了如此地步，孱弱到了如此地步？？
还有那幕后主使。
哪有什么幕后主使！我的万岁爷，王氏是曹家与李家联手进献的美人！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苦心叫人安排，想要成就一段红袖添香的佳话，手段还颇为隐蔽，万不会让宜贵妃察觉到端倪，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
老夫人眼前一黑，握着嬷嬷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好悬没有跌坐在地。
美色当前，皇上怎么就不心动呢？
到了这个地步，已容不得她旁观了。
若要详查，定会查到她与儿媳的头上来；如今之计，只能咬死王氏是去岁入的织造府，手脚麻利，因着大总管挑的一位侍从身体不适，她做主替换了去。王氏绝没有生出攀高枝的念头，更不是居心叵测之人！
万岁爷看在她的面上，如何都会饶王氏一命的。
至于贵妃
“快，通知老爷和大爷，让李氏同我一道前去西苑，侍奉贵妃……”老夫人叹了口气，咬牙说出了这句话，而后吩咐道，“叫上府里的大夫，取来库房最好的药材，快去！”
与此同时，西苑。
龙床之上，云琇的呼吸渐渐平缓。榻边的康熙面色沉凝，拇指轻柔地抚着她紧蹙的眉心，伺候的宫人大气不敢喘上一声，唯独瑞珠红着眼，低声与太医说道：“娘娘平日里再康健不过，小病小灾都不曾有。只这回怒极攻心……”
康熙轻轻颔首，沉声问：“你可看出了什么？贵妃何时能够醒来？”
随行太医兢兢业业地把着脉。
怒极攻心？
不像啊。
不同缘由造成的昏迷，脉象是有区别的。急怒的脉象他最是了解，火气旺盛，可贵妃娘娘的火气……嗯，不甚明显。
不过，情绪波动倒是真的。
偷偷觑了眼皇帝，太医沉吟片刻，捋了捋长须，换了一种把脉姿势。
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的眼睛渐渐睁大，困惑尽去，浮现了明显至极的喜色，这，这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心下大石落了地，太医一扫之前的小心谨慎，容光焕发地道，“滑脉，这是滑脉。贵妃娘娘有喜了，不到两月！”
一时间，满室寂静。
满脸戚戚的梁九功张大了嘴，抹脸拭泪的瑞珠瞪大了眼，反应最大的便是面沉如水、颇为焦虑的当今圣上，他豁然起了身，又是一个不稳，跌倒在了榻边。
“……”梁九功贺喜的腹稿噎在了嗓子里，小小声地唤了句，“万岁爷？”
康熙睨他一眼，抑住自心底上涌的喜悦，咳了一声，缓缓道：“无事。”
起此彼伏的恭贺声响起，钻入皇帝的耳廓，狂喜替代了满腔怒火，紧接着转变为了更深的忧虑与疼惜。
竟是怀了身孕，怪不得琹琹如此反常。
孕妇原就敏感多思，南巡辛苦不说，她见了那居心叵测的婢女，可不就生了误会，骤然想到了别处去！
那般情形之下，怒火与醋意更是不易控制，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便都串联上了。
他摆摆手，收起了面上漾开的笑容，转而肃然起来，低声问太医：“滑脉的脉象可否康健？贵妃何时能醒？可有不伤身的降火汤药？”
降火？
药不对症啊万岁爷。
“万岁爷莫急，请容老臣细观！”太医捏着长须的手一抖，差些把它扭成了毛毛虫，闻言万分郑重了起来，屏息片刻，重新搭了脉。
方才诊出有喜，不过浅浅地一探。搭了半晌，太医眼神微凝：“怪了。娘娘的身体向来康健，可这脉象有些不稳……”
话音未落，一股寒气从脚跟窜上天灵盖，太医顿了顿，忙说：“只是稍稍的紊乱，本源却是稳固的！只需一剂安胎药便好。”
此话一出，皇帝凤目中的冷意缓和了一瞬。
不等康熙出言，太医悄悄松了一口气，思虑道：“娘娘随着万岁南巡，长途跋涉颇为疲累，如此脉象倒也正常。”
可昏厥又是个什么道理？
“对了，瑞珠姑娘，娘娘今儿都吃了什么膳食，闻了什么香？”
内宅妇人胎像不稳，除却心头郁结等内因，一般是膳食或者熏香摆件出了问题，宫里娘娘也是一样。
瑞珠同样知晓此间轻重，赶忙回道：“早膳用了清粥，午间只用了几块桂花糕，非是织造府的点心。至于熏香，娘娘并未点……”
瑞珠一停，而后皱起了眉：“奴婢记起来了。娘娘入住正院，那被褥似是熏过，沁着一股子花果香，可嗅闻许久，不像是麝香的味道。娘娘就着它，睡了大约两个时辰……”
怀孕之人碰不得麝香，就是寻常女子，浓麝香闻多了也会影响生育。董嬷嬷她们浸淫深宫，对这些技俩很是熟悉，不会在主子身边留下隐患的，但花果香却是无妨。
太医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激动，应是这被褥的缘故了。
“花果香？娘娘有喜不到两月，碰不得浓香。即便香气极淡，闻上两个时辰也受不住！此外，花果香气夹在一处，若有两味相冲，形成毒性，那可就坏了事。”
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道：“老臣需细细闻上一闻。若真是熏香之故，咳……加上怒极攻心之兆，娘娘这才昏厥了过去。若辅以清心之剂，娘娘不久便能转醒。”
太医飞快报了一连串的药材，至于它们的共同点——全都没有降火的功效，这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
瑞珠倒吸了一口凉气，攥紧了手，被褥熏香，怒极攻心……
都是她们的疏漏，没有察觉小主子的来临，白白让娘娘受了大罪！
听着听着，康熙的面色越来越沉，“来人！”
“瑞珠，你拿着方子，去膳房熬碗安胎药来。遣脚程快的侍卫，领太医去往贵妃寝卧走上一遭，顶多两刻钟的时限。还有那个贱婢——”他转了转扳指，眸里含着阴冷，“审问出来没有？”
“万岁爷，审出了些，却还没有掏干净。”梁九功方才出去了一趟，又重新奉在了主子身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半晌。
“怎么，说不得？”
“是曹侍卫之妻李氏送进西苑，”梁九功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老太君安排御前伺候的。”
天知道，王氏开口的时候，梁九功被唬了一跳。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御前伺候，可不就是送美人？
怪不得贵妃娘娘如此反应。
一想到这个，大总管心下分外不悦，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他与万岁爷两个，都是顶罪的无辜之人。
他冤啊！
被人坑害得好苦！
康熙转着扳指的动作顿了顿，怒气一滞，似是不可置信：“老太君。哪位老太君？”
梁九功垂下头去，还有哪位老太君？
自然是幼时服侍皇上的奶嬷嬷孙氏。
这回，曹府可是出了大纰漏了。惹得贵妃娘娘昏厥，还差些害了娘娘肚子里的小主子，呵呵，若是再不前来请罪……
即便皇上念旧，即便圣眷正隆，可比起贵妃娘娘，对了，娘娘身后还有太子爷、四公主、五阿哥与九阿哥
孰轻孰重，这还用说？
御前侍卫挎着腰刀，领着随行太医上了正院，几乎把宜贵妃的寝卧翻了个底朝天，不出片刻，织造府众人都知晓了。
随之而来的，是宜贵妃被意欲爬床的婢女气晕的传言，皇上震怒不已，下令严查幕后主使。
一时间人心惶惶，冲淡了些许皇上驾临的喜悦，笼罩了丝丝阴影，此番变故，可会牵连到曹家？
“额娘！”胤祺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皇阿玛，额娘醒了吗？”
太子牵着他，面色隐隐含怒，想来已是知道了前因后果。
曹家女眷，仗着皇阿玛的宠太过放肆，圣驾驻跸才第一日，竟妄图送美邀宠，惹得宜额娘昏迷不醒，简直荒唐！
曹玺可知，曹寅可知？
见到哥俩，康熙黑沉的脸总算变得温和了些：“胤祺别怕，额娘很快就醒了。”
太医查验过后，说那被褥无毒，其中一味熏香，却于孕妇有碍。他气喘着回到西苑，火急火燎地熬了药，由皇帝捧碗给贵妃喂了下去，如今已过了好一会了。
故而康熙此般回答，倒也不是哄儿子的话。
就在这时，屏风外头传来禀报：“万岁爷，曹寅侍卫领着一车药材求见……”
听言，太子微微皱起了眉，康熙揉了揉额间，终是道：“药材放下，让他在外间候着。传孙嬷嬷与李氏进来吧。”
外间，老夫人拄着拐杖，李氏落后她一步，站得腿都麻了，却不敢显露出半点难受之色。
一个时辰之前，她与母亲求见圣上，说要为宜贵妃侍疾，却被梁大总管拦在了外头。大总管笑眯眯的：“万岁爷陪着贵妃娘娘，尚未得空，还请老太君与夫人等上一等。”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如今终于能够进去，李氏却没有多少欣喜。不安，忐忑，甚至恐惧充斥了心间，事情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也不知王氏如何了？
贵妃昏迷，她是不信的。她想，不过是善妒而已，为了独占圣上，借此驱赶美人，竟如此劳师动众，跋扈的流言果然不是作假。
一见康熙，老夫人颤巍巍地跪拜了下去，李氏匍匐在地，再不敢多想。
皇帝是在屏风外头接见的她们，太子与胤祺在里间。这回，再也没有了搀扶，也没有那声“嬷嬷免礼”，老夫人心下一沉，只得跪着，将解释的话说了出来：“万岁爷明鉴，王氏乃是去岁年底入的织造府，老身看她手脚麻利……没有攀高枝的念头，还请万岁爷饶她一命！”
太子差些笑了。
手脚麻利？
这借口找的倒是真行。
康熙望着孙氏，这位从小跟在他身旁的奶嬷嬷，也是伴读曹寅的母亲。
李煦挑选的美人，想要借着曹府之手进献给他，这事要让人知道了，或许还会夸一句“忠心”。他顶多斥上一句，不收而已，难不成还会革了他们的官职？
藏着掖着，到现在也不肯说实话，竟还求他饶了王氏。
王氏，其心可诛！
皇帝这儿，没有不骂女人的规矩。老夫人年纪大了，他终究还是顾念旧情，没有开口。至于跪在一旁的李氏，曹寅的妻子
康熙淡淡道：“贵妃怀有身孕，却被王氏气得胎像不稳。光凭这点，朕便能让子清休妻。”
贵妃怀了身孕？！
“休妻”两字一出，李氏霎时惊惧不已，软了身躯。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不住地磕头哭道：“万岁爷，妾身求万岁爷网开一面……”
老夫人强撑着没倒下去，内心也是惊惧的。
康熙还欲开口，只听里间的胤祺惊喜道：“额娘，你醒了！”
刹那间冷风掠过，李氏浑身颤抖，尚未反应过来，皇帝便不见了人影。
云琇吃力地靠在软枕上，见太子与胤祺守在床前，眉目柔和了几分。还没柔和多久，余光瞥见梁九功，以及匆忙赶来的皇帝，面上霎时没了笑容。
“皇上尽管寻那金屋藏娇的‘娇’去，寻我干什么？”她似笑非笑，“红袖添香，好不快哉。不知道的人看了，以为织造府是个拉客的地儿，里头的婢女个个貌美，比宫里的娘娘尤甚呢。”
太子微微撇开头去，憋住笑，顺道捂住了胤祺的耳朵。
屏风之外，老夫人瞪大了眼，贵妃竟敢如此同万岁说话！
康熙一噎，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的，他是怕了她这张嘴了。
“梁九功！”皇帝的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转念一想，琇琇如此在乎他，如何也不肯示弱，醋味儿都飘到十里外去了。
心就软成了一滩水，思及她怀有身孕，更是柔情。
梁九功被踹了屁股，欲哭无泪地蹭上前去，“误会，都是误会！娘娘，为了肚子里的小阿哥，您可不能动怒啊。”
紧接着，他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解释得口干舌燥，恨不得连灌八十杯水：“……您可千万不要冤枉万岁爷，冤枉了奴才啊娘娘！那婢女意图离间，早被万岁爷识破了伎俩。万岁爷还说，王氏人丑，不及您的一根头发，他的眼睛好好的，还没瞎。”
意识到话间邀功的意味，云琹：“……”
瑞珠笑道：“万岁爷英明神武，怎会辜负娘娘的心意？娘娘日后尽可放心了。”
云琇呆了呆，先是机械地摸了摸小腹，而后抬起头，神色复杂万分。
原是她误会了。
可他们说了些什么？
怒极攻心？
被王氏气晕了过去？！
本宫的名声都给毁了。
好半晌才回过神，云琇气不打一处来，更是懒得搭理角落里“不经意间”望来的康熙，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老太君与曹侍卫的夫人，要为本宫侍疾？”
梁九功“呃”了一声，偷偷地瞅了角落一眼，随即点头应是。
娘娘这反应不对啊。
不是应该与皇上互诉衷肠了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贵妃娘娘笑道：“那便请她们进来吧。”
现如今，老夫人悔了，李氏也悔了。
在云琇看来，清晨时候，她们行礼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如今倒是能屈能伸。
轻轻挑起李氏的下巴，她直直地望进一双泪眼之中。
云琇拂过她颤抖的眼睫，轻轻道：“本宫还没死呢，就急着给皇上送人了？回头告诉李煦，本宫只要一日活着，就收起他那不安分的心思。对了，寻来的美人，都给曹侍卫做妾，叫你姐姐可好？”

第101章
云琇说这话的时候，虽是“轻轻”，到底没有避着人。
不说瑞珠与梁九功几个伺候在旁，太子与胤祺两个耳尖地听见了。五阿哥尚且懵懵懂懂的，没有理解额娘话间的意思；太子感叹于宜额娘对皇阿玛的深情厚谊，丝毫没有觉得威胁一个臣妇有什么不对，只觉这主意好。
曹家和李家心大了。
上赶着给皇阿玛送美人，不若把美人送给曹寅做妾，送几个纳几个，有圣谕在，他们还敢抗旨不成？
还是宜额娘有妙法！
小太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老夫人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李氏却觉天都塌了。
兄长寻来的美人，都给夫君做妾，叫她姐姐……
宜贵妃……什么都知道了。
捏着下巴的手指温热，可落在李氏颤抖的心间，犹如“嘶嘶”的蛇信子探入，寒入脊髓，冰冷彻骨。
宜贵妃微笑着望向她，像望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盛气凌人、居高临下，毫不掩饰报复之意，也毫不顾及万岁爷的存在，问询像是命令，容不得她有半点违逆。
不！
李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了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些：“娘娘，臣妇……臣妇……”
哪还有那般端庄高贵、操持中馈的主母的气势？
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夫人的心一沉再沉，只觉燥得慌，面子里子全都没了，恨不得消失在原地、回到她的擷芳堂才好。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她不能不管自己的儿媳。
为皇上准备的美人成了寅哥儿的妾，这怎么行？她们容貌过盛，搅的家宅不宁不说，一旦纳了，曹家就将成为整个江南的笑柄。
老夫人悔啊，悔不当初。
古往今来，为主子爷送美的多了去了，哪有闹成这样的？！
如今中宫空悬，贵妃有权接受内外命妇的拜见，但插手内宅之事，却是过了些！
她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求皇上开恩，求宜贵妃收回成命。
“万岁爷，娘娘，那贱婢惹事至此，都是老奴一时糊涂！您要骂要罚，老奴都受了，还请娘娘高抬贵手，饶了李氏这蠢妇。”老夫人砰砰地磕着头，口称“老奴”，希冀的目光望向角落里的皇帝，活像苍老了好几岁，眼眶都红了，“看在他们夫妻和乐的份上……”
云琇缓缓松开手，李氏再也支撑不住，面色煞白，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以为她说了不算，还寄希望与皇上呢？
轻轻抚了抚小腹，云琇笑吟吟地看了眼康熙，转而回过头来，讥讽道：“夫妻和乐，听着令人动容。你们和乐了，就想让本宫与皇上不和乐……差些害了本宫，还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说罢，她沉下了脸来，不容置疑道：“王氏这个妾，曹寅非纳不可。”
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曹家女眷不与她作对，她自然不会无故刁难。前有老太君仗着奶嬷嬷的身份倚老卖老，后有李氏打着算盘进献美人，当她跋扈的名声是摆设？
话说回来，皇上原就没有纳王氏进宫的意愿。
闹了那么大的乌龙，还甩了皇上脸色看，既是误会，她更要“将功补过”，咳，有所表示才是。
先是被老夫人当做救命稻草般望着，后又被贵妃娘娘瞅了一眼，角落里的康熙默然半晌，终是踱步而出。
他淡淡道：“就按贵妃说的办。”
不得不说，他是迁怒了。那条熏香的被褥，正是李氏着人布置的，即便是无心之失，差些造成了无法预料的后果！
若是琹琹和孩子有个万一……
听言，老夫人猛地抬头，面色同瘫软下去的李氏一样煞白煞白的：“万岁爷……”
寅哥儿可是万岁爷的心腹啊！
“王氏其心可诛，惹得贵妃不虞，可既然嬷嬷求情，朕便饶她一命。纳妾或是休妻，曹寅自然知道怎么选。”皇帝终是顾及曹家人忠君的情分，说着停了一停，一锤定音道，“就做个贱妾罢。”
像曹家这样的门庭，做妾也是有门道的。贵妾之下便是良妾，贱妾是最没有地位的那一个，卖身契能通买卖，不过一个玩物而已。
不说狐狸精般出众的容色，那王氏好歹也是个县令之女，当了十几年的官宦小姐，出身干净，就这般入了贱籍……数不尽的麻烦等在这儿，老夫人紧紧掐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能回神，恨不得晕了过去。
太子听着若有所思，对于曹家，皇阿玛还是手下留情了。
“贱妾归贱妾，绝不能买卖，曹侍卫也该好好地对待人家。”云琇接过话，笑容扩大了几分，说着瞥了李氏一眼，慢条斯理道，“做主母的当心怀大度，磋磨的手段少使，你可知晓了？”
好半晌，李氏咬着唇磕头，眼眶通红，语调破碎：“是，是。谨遵……贵妃娘娘训谕。”
眼见云琇训完了话，康熙看出了她的不耐。他也没心思处理女眷的事，于是给梁九功使了个眼色，摆摆手让老夫人与李氏退下。
梁九功心中有数，万岁爷这是要他敲打曹大人与曹侍卫呢。
那贱婢也需放出来，养好了，再送至老太君身旁。
大总管领着人出去，眨眼间内室宽敞了许多。见太子与胤祺依旧杵在这儿，康熙瞧了眼哥俩，过了片刻，又瞧了眼……
太子新奇地打量着云琇的小腹，岿然不动，脚下像是生了根；胤祺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脖子有些发凉，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走。
额娘怀了他的弟弟妹妹，他才不走。
宝贝儿子霎时变为了糟心儿子，康熙手痒了起来，没好气地道：“察言观色学到狗肚子去了？没见朕与你宜额娘有话要说？”
“……”太子恍然，赶忙挤出一个笑容，“宜额娘好生修养，皇阿玛，儿子这就告退。”
拉着胤祺的手，边走边嘀咕着，原来如此，他还以为皇阿玛眼抽筋了。
太子神情严肃，慢吞吞地向外挪，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委屈，老祖宗说了，宜额娘可是要顾着他的。
皇阿玛这粘人的毛病，何时可以改改？
刚刚绕过屏风，后头就传来康熙温和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琇琇，这回是朕的错。头可还晕？肚子可有不舒服？”
不分青红皂白就认错，是皇帝近来悟出的道理。
琇琇如此在乎于他，见了王氏那自作主张的贱婢，还不知有多失落悲伤，竟怒极攻心了去！
想到此处，康熙便有些自责，这是梁九功的疏漏，亦他的疏漏。
他的眼神有些发冷，西苑不是曹家可以插手的地方，李煦也得好好敲打了。
心里转过千百种念头，他俯身亲了亲云琇的额头，道：“太医在，你离不得。这段时日与朕坐卧一处，你安心便是……”
至于接下来的话，太子一句都听不见了。
……
胤祺牵着他的手，眼珠子滴溜转着，忽然出声问：“二哥，头可还晕？肚子可有不舒服？”
“……”太子面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俊秀的脸蛋很有几分扭曲。
最后他骂道：“莫学舌，皇阿玛不劈了你。”
“哦。”胤祺缩了缩脖子，立马老实了。
王氏并未侍奉君侧，反倒成了曹寅的妾，此事对于曹家与李家，莫过于晴天霹雳。
大夫人李氏一回屋就倒了下去，婢女们大惊失色，掐了好久的人中才醒。醒来之后，李氏抱着儿子颙哥儿泪流不止，像是承受不住打击；擷芳堂里头，老夫人喃喃着“失策”，要不是有拐杖拄着，也要晕过去了。
江宁织造曹玺年近花甲，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身子早就不若以往。此番康熙南巡，他抱着让长子曹寅回府承继的念头，接过他的担子，替万岁爷看住江南这一块，也好与妻儿不分离。
至于他，便可以卸下重任颐养天年，或与老妻四处游玩，岂不乐哉？
这话还没与万岁爷提，就出了这档子事。
他的夫人糊涂，大儿媳也糊涂。送美人是他默认的，可哪有这样的送法？
王氏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当着宜贵妃的面，气得贵妃晕了过去！
说她善妒，可这非是善妒可以概括的，贵妃怀有身孕，本就敏感一些，只是谁也不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全府上下都不够陪葬的！
得知圣上的口谕，又得了梁九功好一番敲打，曹玺一口气差些没喘上来：“寅哥儿人呢？”
“大爷请罪去了，说求万岁收回成命……”
曹玺心下焦躁，当即摘了官帽，决心与长子一块请罪。长叹过后，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门，没过多久，曹寅形容狼狈地回来，父子俩恰恰撞上了。
“儿子跪在廊下，皇上传话让儿子起身。儿子不肯起，皇上下令同僚架了我出来，问我是否要抗旨。休妻或是纳妾……”曹寅抹了把脸，眼里血丝密布，面上满是疲累，紧接着苦笑一声，“父亲，儿子要怎么选？”
为了飆哥儿，他还能怎么选？
进献美人这事，不仅李煦，府里人人竟都瞒着他！
——还有他那好妻子。
曹玺脚步一顿，霎时觉得天旋地转了起来。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踉跄道：“都是你娘和你媳妇……”
“老爷，老爷！来人啊，请大夫来！”
西苑。
好不容易送走了康熙，太子撇下胤祺，趁机折返回来，把之后发生的桩桩件件，当做笑话说给云琇听。
只见宜额娘蹙了蹙眉，问他：“是本宫带了头不成？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晕？”
“孤也不知。”太子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而后笑眯眯地道，“曹玺是老臣了，皇阿玛说什么也要前去看看……让孤好好陪宜额娘用膳。”
云琇不疑有他，欢喜地叫膳房添了菜，其中就有太子最爱的红烧肉，八宝鸭，一眼望去丰盛不已，让人食指大动。
太子喜滋滋地拾起筷子，还没夹上一口，下一瞬，皇帝沉着脸出现：“胤祺遣人向朕告状，说二哥不见了人影，朕把织造府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你竟在这儿！”

第102章
皇帝的话音刚落，太子笑眯眯的神色一僵。
不敢看向云琇的脸，心头瞬间涌上被抓包在场的羞耻，待听清楚了话里的内容，他不禁有些咬牙切齿，胤祺，告状？
想陪宜额娘吃顿好的，怎么就这么难呢？
还有。曹玺曹大人都卧病在床了，皇阿玛竟没有想着关心臣下？
“皇阿玛。”恋恋不舍地瞅了眼红烧肉，太子故作镇定地搁下碗筷，站起身来行礼，“儿子见五弟同四弟他们待在一处，都玩得疯了，这才没有叫上他们。无意惹得皇阿玛烦忧，是儿子的不是……”
忆起胤祺眼泪汪汪，一副二哥抛弃我的模样，康熙瞥了儿子一眼，不可置否，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字，像是不信他的解释。
眼见皇上去而复返，云琇有些头疼。头疼的劲儿还没过，这一幕让她揉了揉太阳穴，似笑非笑地开口：“皇上日理万机，曹家人又一个接一个地晕了过去，臣妾独自一人没什么胃口，便请太子爷前来说说话，怎么，皇上也要训斥臣妾？”
训斥？
哪敢哟！
娘娘不仅是他的祖宗，也是万岁爷的祖宗。
梁九功佩服得五体投地，无意间瞥见太子上翘的嘴角，带着喜悦的味道，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想仔细揉眼睛，可下一瞬，那抹笑容消失不见，太子爷顿时变得苦大仇深起来，大总管只得在心里嘀咕着，是咱家眼花了吧。
听出爱妃话中的威胁，片刻沉默后，康熙瞬间变了态度，改了口：“朕怎会训斥于你？”
“保成留这儿用膳吧。”紧接着，他一板一眼地道，“菜肴如此丰盛，铺张浪费殊为可惜……”
此等理由一出，不仅云琇，伺候的宫人们都沉默了：“……”
经宜额娘解围，感受到了被护着的滋味，太子浑身暖融融的，活似打了一场胜仗。
还没暖上多久，他的左手边坐了与他‘争膳’的皇阿玛，这也罢了，皇阿玛还殷勤地替宜额娘布菜，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绿蔬补身体，你多用些。”
“这道不宜多吃，朕询问了太医，会招致孕吐。虽说这孩子不折腾，护得额娘安安稳稳的，不似胤禟那般皮猴，再乖巧不过，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太子颤抖着手，耳边嗡嗡的，整个人由目瞪口呆变得历尽沧桑，最后回归平静。
他喜好荤食，恰巧，康熙喜好的也是荤食。贵妃怀了孕，对那些大鱼大肉没有胃口，许是知道只有太子爷一人用，膳房摆盘摆得精致，量足，却不够父子俩吃的。
争，争不过，还不能争。一个孝道将他压得死死的，太子爷只好惜败于向来濡慕的皇阿玛的筷下，表面含笑，怀揣着满心凄凄，兴致不是很高昂地告退了。
出了西苑，摸了摸半鼓的肚子，太子问何柱儿：“你五爷在哪？”
何柱儿咽了咽口水，霎时汗毛倒竖，五爷？这是个什么称呼？
“奴才不知……呃，奴才知道，再过一两个时辰，五爷就会闹着嬷嬷准备宵夜……”
“宵夜。”太子毫不留情地批判道，“都壮得不成人样了，还不加节制，莫要带坏四弟六弟才好。”
他顿了顿，话间大义凛然：“不若孤帮他分担了吧。”
此次随行的队伍里头，官至侍郎的官员来了好几个，其中便有简在帝心的图岳与马齐，还有明珠一党的中流砥柱，数量还不少。
索额图刚刚起复，还来不及提拔那些被贬的心腹，尚未组建与明珠打擂台的势力。有圣旨在，他绝不能出京，只好对着南方望洋兴叹，自己的消息也不若老匹夫灵通啊。
唯有通过邸报，或是万岁下达的指示猜测一二。
太子爷可还安好？
身边没有赫舍里氏的人帮衬，会不会被大阿哥挤兑？
心底的猜测终究不安稳，一想到太子被郭络罗氏哄骗了过去，南巡时候有足够的相处时机，索额图便沉下脸来，火烧火燎不足以形容他的情绪。
只是，他就算火烧眉毛了，终究鞭长莫及。
这也是大阿哥跟着南巡，惠妃虽提着心，却没有担忧太过的缘由。有明珠遣人照看，周围伺候的都在，胤禔定能不掉一根汗毛，安安稳稳地回来。
此时，惠妃惦记的胤禔，找了机会‘偶遇’明党一派的官员，面上闪过些许惊异。
“曹玺抱病，晚宴取消，宜贵妃气晕了过去，之后诊出滑脉，不见命妇……”他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一回事？”
不过午睡了一小会，天都变了。
曹玺曹寅倒是次要的，想到宜贵妃肚子里的那个，不知是十一弟还是六妹，胤禔就颇为烦躁，她怎么又有了？
胤礽的助力已经够多了。
“阿哥稍安勿躁，据奴才探听来的消息，是老太君与曹家长媳谋划给万岁爷送美……”官员自己都觉得荒诞，叹了口气，当笑话说给胤禔听，“曹玺过于糊涂。”
胤禷好悬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贵妃娘娘做得好啊！”他下意识地夸赞道。
官员：“……”
差些被大阿哥带进沟里，官员赶忙提起正事，眼底掠过独属明党之人的精光：“曹玺病了，正是好机会啊。织造府来了这么一出，皇上的圣眷还会如同往常么？中堂大人早就谋划着江南一带——”
话未说完，胤禔一惊，打断了他：“曹家李家忠于皇阿玛，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舅舅要如何谋划？”
“那貌美的贱妾是贵妃所赐，让曹寅纳了，曹家还有李家，焉不会有怨言？”官员笑了笑，循循善诱道，“自然，他们不敢怨怼皇上，也不敢怨怼贵妃，却也不敢站队了。为何？太子爷心向着谁，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
按理说，曹家鲜花着锦，若是不想遭了忌讳，将大概率成为太子的拥趸。汉人看重嫡庶，皇上是主子爷，太子就是他们的小主子，如若撇开小主子，是要被戳着脊梁骨痛骂的。
曹家不会不知万岁的意思，他们这些心腹，日后可都是留给新皇的班底。现如今，储君之位稳固得不能再稳固，大阿哥在明珠的支持下，虽有与之别苗头的趋势，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投毓庆宫，谁能例外？
皇上的心意就是他们的圣旨，若不是曹府三代没有适龄的，曹玺还想求个恩典，让孙儿成为太子爷的伴读。
“眼看着太子爷与宜贵妃亲近，贵妃恶了曹家，太子还会重用不成？”为大阿哥细细分析了一番，官员捋须笑道，“是人就有贪欲，曹玺最怕这个。谁不想要家族鼎盛不衰！”
谁都不是傻子。
老夫人与李氏前去请罪的时候，太子的态度让尚有余力观察的老夫人心沉到了谷底去；之后三番两次地往西苑跑，说是陪宜额娘用膳，更是让曹家人心头凉飕飕的，四处漏着窟窿。
这和枕边风是一样的道理。若宜贵妃不遗余力地教唆太子，他们哪能讨得了好！
官员越说，胤禷的眼睛越亮。
“舅舅的意思是……”
“中堂大人说，好端端的县令之女入了贱籍，罪魁祸首其一便是老太君与曹寅之妻，其二么，不是贵妃是谁？不怨才是怪事。那女子貌美有城府，只需我们帮扶一二，便能搅得织造府家宅不宁。”官员意味深长，“她的用处大着呢。”
“您若是寻了机会，无需刻意，给个面子替曹玺求情就好。”声音越来越低，“江南这一块的赋税，连中堂大人都眼热……”
白花花的银两，谁不喜欢？巨富之家比不得曹李的一根手指头，每每接驾，每每建造行宫……他们花费得多，得到的更多！
“贵妃娘娘到底是个妇人家，把曹家单纯地看作奴才，彻底开罪了，又有什么好处？太子爷也是，年少气盛，年少气盛啊。”官员说着，面上止不住的笑容，“……大阿哥静观其变就好。”
翌日。
今儿需要接见地方大员，皇帝一大早便起了身，轻手轻脚地洗漱用膳，不欲惊醒睡得正香的贵妃娘娘。
西苑犹如行宫，地位超然，康熙免了众人请安，谁也不敢打扰。日上三竿，云琇就着蜜饯喝了安胎药，随后望了望屋外的天气，乘轿回了正院一趟。
“太子爷可得空？就说本宫有事相询。”顿了顿，云琇补充道，“别把小五带来了，让他和哥哥弟弟玩去。”
董嬷嬷一噎，心道，娘娘这话要让五阿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
半个时辰之后。
太子拎着瓷瓶，凑近了观看，眼睛一眨不眨：“这纹理……像是元青花。”
语气迟疑，带着微微的不确定，“不是元青花，也是古玩中的珍品。”
教授太子的大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喜好书籍字画，甄别古物更不在话下。在上书房耳濡目染多了，太子虽小，辨认的眼力却在，只不过不是很纯熟。
云琇轻轻颔首，捧起膳桌上的玉杯，“你瞧瞧这玉杯。”
“色泽剔透，官窑都烧不出这么好的成色。”
“这个呢？”
“……”太子盯了好半晌，忍不住感叹，“曹家真有钱。”
若是宜额娘不说，他还没发现。这些摆放的东西，表面看上去不甚起眼，与京城那儿的风格大不相同，最多只是精致罢了，他也没有多加注意。
谁能想，没一个是普通的！
“不都是你皇阿玛惯的？”云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而后笑盈盈地道，“日后若是没银子了，别怕，这些全是你的。”
“……”太子微微睁眼，彻底呆住了，“都、都是孤的？”
一分都不给曹家留？！

第103章
云琇“唔”了一声，微微一笑：“自然都是你的。”
无心插柳叫曹寅纳了王氏，致使曹家李家脸面全无，他们不怨才是怪事。
现如今，世人皆知胤礽亲近于她，家主曹玺心里难免不会生了疙瘩。久而久之，对于站队一事，他们或如佟佳氏一般冷眼旁观，或如纳喇氏那样把宝压在大阿哥身上，恨不得把太子拉下马来……终究不会再如梦境那般，成了毓庆宫的钱袋子，任太子予取予求。
早期时候，曹李两家全然是偏着太子的，与赫舍里氏来往甚密。索额图借着东宫之名插手江南，后与明珠斗得白热化，处处需要钱财，这钱的来处自不必提；明珠倒后，织造府不惜筹措银两孝敬太子，不知不觉造成巨大的亏空，有朝一日，曹府竟连接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不得已上了折子请罪，这才惹得皇上勃然大怒。
遣人一查，数十万两官银，都进了太子的毓庆宫，为摇摇欲坠的父子裂痕添上了重重的一笔。
挪用官银乃是重罪，不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皇上看太子的眼神愈发失望。四十二年，遭受弹劾的索额图以“本朝第一罪人”的名号下狱；四十七年巡视塞外，密贵人王氏所生的十八阿哥因病夭折，皇上怒斥太子不孝不悌，“不见伤心之色”，回京之后，忍痛宣读了废太子的诏书。
好笑的是，太子被废，曹家李家仍旧好端端地替万岁镇守江南，不见半点波及。
他们年年上奏亏空，朝国库借了大笔银子，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许了。之后转投八阿哥胤禩，暗里送了许多美人进廉亲王府，连带着江南这一块，八阿哥的拥趸数不胜数，给新帝制造了极大的麻烦。
叫云琇说，曹氏李氏的圣眷之浓，怕是连她宠冠后宫的那几年都比不上。
皇上在时，无人敢动他们，而后呢？
树倒猴狲散，新帝下旨抄家，两家却已不复当年豪富，穷的叮当响，多么令人唏嘘啊。
话说回来，梦里他们便是胤礽的钱袋子。拿钱享乐是不成了，那就换种一劳永逸的方式，省得太子登基之时，国库空空荡荡，实在有损大清颜面。
云琇温柔地看着柜上的青瓷，犹如看一只下蛋的金母鸡，把其中的道理掰碎了说给太子听：“皇上养着他们，日后都要留给你的。何不学学你四弟……”
“宜额娘说的是，孤受教了，必不辜负皇阿玛的用心良苦。”太子若有所悟，眼睛越发亮晶晶，转头望望四周，颇有些一夜暴富的不真实感。
猛然间听见四弟两个字，他一时半会地有些茫然：“四弟？四弟怎么了？”
“……没怎么，是本宫说岔了。”云琇轻轻一咳，抿唇笑道，“水路还有半月，也不知老祖宗与太后玩得如何，心情可好？”
一路上，御舟很是平稳。
未至夏季，春江水暖，别说太皇太后觉得新鲜，太后也是头一回下江南。
要两位太后说，放眼所及，山好水好，岸边的风光好，船里头说书的好，唱戏的也好，就无一处不好的。与当下一比，终日待在慈宁宫，像是要闷出病来，忒的无趣了些。
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好，连晕船的症状也不会有，不过一两日，太皇太后的脸上就多了笑容，好似年轻了许多岁。
苏麻喇姑看在眼里，心下高兴不已，暗想，幸而遂了万岁爷的意，老祖宗的精神是愈发矍铄了，要是错过了南巡，难免抱憾终身。
玩乐归玩乐，太皇太后还是牵挂远在江宁的皇帝一大家子，为此，不时有随侍之人奉上康熙的口信，好让她安心。这日，太皇太后乐呵呵地拆开一封信件，仔细看了半晌，又喜又忧，却渐渐没了笑容，连带着气氛有些沉冷起来。
“皇额娘？”太后低低出了声。
“保成亲手写的书信，哀家念给你听听……”太皇太后顿了顿，然后把太子笔下、织造府发生的事儿一股脑地讲与了太后。
……宜贵妃怀孕了？
太后尚来不及欣喜，而后被云琇晕厥的消息惊了一惊。待了解了来龙去脉，半晌，她抖着手道：“荒唐，荒唐。南巡本就劳累，这、这要是有个什么万一，龙胎将要不保啊。曹家竟敢如此！皇额娘，献美也就罢了，瞧瞧，他们也太张狂了些……”
经过太子一番“添油加醋”，王氏的事儿捅到了两位太后跟前。
是啊，宫里的皇子公主多金贵，要是生了什么万一，留给谁后悔去？
满人讲求多子多福，更别提怀孕的是宜贵妃了。只要不生大错，太皇太后终会牢牢护着，如今曹氏李氏联手进献的竟是汉女，差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更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她还在呢，就想打破后宫的规矩。引得皇帝走上歧路，曹玺与李煦安的什么心？！
太后越说，太皇太后的面色越是发沉，片刻后压着怒意斥道：“他们过了。曹家的女人糊涂，男人竟也不加制止。阿谀献媚，冒犯主子，皇帝下不去手，哀家来下……”
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大片：“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
“皇额娘说的是，合该您出马正正风气。贵妃此般做法，深得我心，”太后赶忙为老祖宗顺了顺气，紧接着皱眉道，“却是太仁慈了些。”
想起那娇娇柔柔、弱柳扶风的汉女，太后便不期然地记起当年盛宠在身的董鄂氏。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真真是投错了胎，与今日的王氏何其相像？
要真进了宫，她得膈应死。
曹家，半点没有把她与老祖宗放在眼里！
太后鸾驾到的那一日，织造府迎来了狂风骤雨。
听闻曹玺尚未好全，太皇太后不虞归不虞，终究给皇帝的奶娘与心腹重臣留了脸面，没有在府门前发作，和声让老夫人搀着她进去。
“贵妃怀有身孕，你抽空多陪陪她，叫膳房多做些花样……”另一边，不论曹府众人如何吃惊，太后拉着康熙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怠慢了哀家的孙子孙女，哀家可是不依的。”
两位太后下榻的地方叫南苑，待修整片刻，苏麻喇姑前来禀报：“老祖宗，太后，孙氏领着一众女眷都来齐了，说要给您磕头请安。”
孙氏这位奶嬷嬷，还是太皇太后亲自挑选的。当年，孙氏照料皇帝尽心尽力，确是无可指摘，曹寅作为伴读，对皇帝的忠诚也是毋庸置疑，故而这么多年来，她任由皇帝施恩赏赐，即便曹家的荣恩太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提过意见。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
心大了。
太皇太后目光中蕴含的威严如有实质，她们皆是敬畏不已，一点小心思都不敢有。
老夫人自诩乳母的身份，却万万不敢在她面前放肆，一口一个老奴，低眉敛目，姿态恭慎。
太皇太后神色淡淡，视线扫过一众女眷，忽然道：“孙氏，你可知罪？”
这话一出，人人噤若寒蝉！
公爹气得卧病在床，夫君对她冷冷淡淡，再也不复从前体贴，连一向喜欢她的婆母也稍稍变了态度……这些日子，李氏抱着儿子泪流不止，却是悔之晚矣。
渐渐的，她也醒悟过来，王氏！决不能让王氏那贱婢获宠。
为了挽回曹寅的心，她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变得更加温柔小意。与此同时，她把王氏安排在偏院的耳房里头，让人好好盯着，绝不许让人出院子半步。
至于云琹那儿，李氏是再不敢凑上去了。
没曾想，多日前的噩梦重现，太皇太后竟是要问罪于婆母！
李氏双腿一软，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她了？
大堂之上，太皇太后的训斥毫不留情：“……仗着乳母的身份，插手不该插手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若是哀家不在了，是不是要以皇帝的亲额娘自居了？”
这话……太过诛心。
老夫人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再也顾不得脸面这回事，不住地磕头：“老祖宗恕罪！还请老祖宗明鉴，此等大逆不道的念头，老奴绝不敢有！”
“人老了，糊涂了。胆敢进献汉女，”太皇太后瞥了眼血色尽失的大夫人李氏，缓缓道，“置祖宗规矩于不顾，哀家就算打杀了你，曹玺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止不住的寒意上涌，老夫人清楚地知道，太皇太后没有诓骗于她。
这时候，什么求饶都不管用了，老夫人深深地趴伏在地上，被恐惧环绕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半晌挤出一句话来：“老奴……求老祖宗开恩……”
满府女眷花容失色，李氏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并不管她，继续道：“哀家怜你年纪大了，堂前跪两个时辰便罢。都散了吧。”
谁也没有料到，李氏得幸逃过一劫，反倒是府里受人尊敬的老太君，威信尽失，脸面全无。
孙氏跪足了两个时辰，太皇太后回头叫了大夫诊治，说是老太君受了凉，寒气入体，需要好生将养。
长媳李氏同样卧病在床，至于府里中馈，谁来掌管，又是新的一轮争斗。
“哀家让她好好颐养天年，莫要操劳了。”太皇太后微微笑着，拍了拍云琇的手，关切道，“太医把过脉没有？胎像如何？近来胃口可好？皇帝也是，惹得你受苦了……”
“臣妾不苦。”云琇红着脸，话语被前来请安的康熙完完整整地听了去，“前有皇上待我好，后有老祖宗为臣妾出头，臣妾……甘之若饴。”
甘之若饴？
甘之若饴！
霎那间，皇帝心头酸酸软软的，夹杂着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悦，竟是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梁九功又是牙酸又是高兴，小声叫了句：“万岁爷？”
太皇太后听闻动静，哈哈笑了起来，拉过云琇，慈和道：“看看，瞧给你乐的。哀家乏喽，先去歇了，让贵妃陪着你好好走走。”
闻言，云琇的脸愈发红彤彤的，康熙看在眼里，美在心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孙儿恭送皇玛嬷。”
眨眼间，碧波荡漾，郁郁葱葱的江南园林里边，只剩皇帝与贵妃二人。
“琹琹果真甘之若饴？”
云琇不答，默然片刻，笑着反问道：“皇上这是怀疑臣妾的真心？”
不等皇帝说话，她轻轻道：“经王氏一事，臣妾已然不再怀疑皇上的真心了。”
这话，真不是骗人。
他要给，她便接着，没什么受不住的。
为了近在咫尺的贵太妃之位，为了能让余生过得肆意一些，就要紧紧抓住眼前的东西。
即便是短暂的谎言，谎言破了，也能招得皇上愧疚不是？
云琇转过头，桃花眼轻轻上挑，一顺不顺地盯住康熙的面庞，步步紧逼：“若我不负皇上，皇上可会负我？”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绿叶沙沙的声响。
皇帝的嗓子罕见地有些发紧。
“朕……”
她的眼眸熠熠生辉，盛满了期盼，他又怎么舍得惹她伤心？
“君无戏言，”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沉，“我不负你。”
云琇垂下眼，露出浅浅的笑，半晌，凑到他耳旁悄声道：“我记住了。”

第104章
即便明珠一派谋划了再多动作，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谁也不敢出手算计。
老祖宗在这儿，犹如一根定海神针，他们就算急着拉拢曹家，急着接触被大夫人软禁的王氏，也只得按捺下去。
还没等上多久，老夫人被罚跪的惊闻传遍了整个织造府，曹家瞬间乱了起来，便是曹玺强撑着病体去求皇上开恩，也无济于事。
事实上，那些个随行官员，全都惊住了。
除却浑身畅快的图岳，置身事外只等看戏的马齐，但凡心中有所偏向的，大多皱起了眉，思忖着此事的影响。
太过突兀了。
不过是进献美人，曹家怎么就出现了衰颓之兆？
万岁爷为给宜贵妃出气，命曹寅纳妾，他们尚可理解。可太皇太后的反应又是为何？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有消息灵通的悄悄道：“那王氏裹了脚的，是汉女……”
这下，众人恍然，紧接着沉默了下来。
按照历代祖宗规矩，汉女不得纳入后宫，加上老祖宗对那些弱柳扶风的女子的厌恶，出手整治女眷，也是在情理之中。
“好端端的家族，竟被无知妇人搅乱了去。”有人叹息道。
“非也，说是李煦的主意……”
李煦身为畅春园总管，不在随行之列，此话一出，官员们皆是面面相觑。
这，这不是坑苦了他的妹妹么？
……
不管家主曹玺有多追悔莫及，此时却也晚了。
过了几日，一纸诏令传去京城，李煦革除畅春园总管之职，下放内务府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比起原先的权力地位，堪称天差地别。
要知道，最多两三年，李煦便要外放苏州，继任苏州织造的位置。现在来了这么一出，他又得熬上几年？
官员不胜唏嘘，可太皇太后亲自开的口，无人敢替他求情。
你说李煦是万岁的心腹？曹寅的舅兄？
万岁心腹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曹寅自个都吃了挂落，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李煦合该承受这些！
此番南巡，曹家的银子还在，依旧充当着万岁的耳目，家宅后院却乱了。
待圣驾启程回京，明珠悄悄布置了下去，予以王氏些许‘帮助’，将本就混浊的后院搅得更浑，并让人给活似老了几十岁的曹玺传了信。
至于信里写了什么，谁也不知。
曹家有多乱，明珠又在打什么主意，云琇全然不在意。
早早定下了釜底抽薪之法，谁还管秋后的蚂蚱怎样蹦跶？
若是曹家变了心意，转而投向明珠，不用她出手，皇上自会处置了他们。
她垂目望了望平坦的小腹，眸光柔和，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是额娘的胤禌，还是新来的小公主？
圣驾驻跸江宁约莫两个月。待贵妃娘娘胎像稳固，太医连连保证，一时的颠簸也不妨事，康熙大手一挥，返程之时自水路而上，转道扬州，奉两位太后沿途玩乐，一路慢慢悠悠地回京。
那厢，索额图已然重振旗鼓，召集旧部与明珠斗得如火如荼。皇帝临朝之后，冷眼旁观，不时地添一把火，梁九功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这，这是捧杀啊。
万岁爷像是不耐烦了！
可权臣身在局中，早已脱不出幽深的漩涡。
明珠权倾朝野、自不用提；索额图气怒于太子与云琇的亲近，原先想着下手，可还来不及有所行动，便成了帝王的一枚棋子。
他没了侍讲的身份，没了出入毓庆宫的权利，从头至尾没有得见南巡归来的太子一面。
两派的矛盾日渐加深，因着皇帝有意推动，中心焦点从太子与大阿哥的争斗，转向了明珠与索额图两个权臣之间的仇恨，不死不休。
昨日被弹劾贪污，今日就被弹劾渎职……两派的攻讦也愈发激烈。
因与明珠相斗，一时抽不开身来，索额图焦头烂额，只好吩咐宫里的平嫔离间太子与宜贵妃，不论是不是阴毒的手段。
平嫔大病初愈，不知怎么的得罪了掌管宫权的温贵妃，她尚且自顾不暇，便是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有了第一回 ，就没有第二回。自从害了胤祺落水，云琇着人密切监视着储秀宫，平嫔机关算尽，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即便嫉妒云琇再次怀上，她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十一阿哥呱呱落地，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欣喜若狂，赐了小阿哥胤禌之名，抱在怀里不放。
十一阿哥出生之日，恰是康熙二十四年的除夕夜。
这孩子长得好，竟不逊色于他的九哥，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只需看上一眼，心就化了。
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胤禌，迅速取代了他二哥和五哥在太皇太后心头的地位，也迅速成了当今圣上的心肝。
康熙二十六年，年方十六、早已上朝听政的大阿哥接了赐婚圣旨，娶户部尚书之女伊尔根觉罗氏为嫡福晋，次年，大福晋生下小格格，乃是皇帝的第一个孙辈。
康熙二十七年，明珠手下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证据呈上御桌，纳喇氏恍若大厦将倾，轰然倒塌。
明珠步了索额图的后尘，革除官职，赋闲在家，与此同时，他的同党、户部尚书科尔坤丢了乌纱帽，再也不能起复。
二十七年年底，已然七十六高寿的太皇太后偶感风寒，一病不起，皇帝抱了宜贵妃痛哭一场，而后拨了内府银两，下令工部修葺畅春园，以奉太皇太后入住将养。
康熙二十八年，初秋，畅春园。
“老祖宗，喝药了。皇上说了，下了朝会，带着阿哥们来看您。”重重掩盖的锦帐掀开，苦涩而又提神的药味弥漫，苏麻喇姑端着玉碗，脚步轻轻进了里间。
半晌，传来太皇太后有些吃力的嗓音，苍老却带着笑，好似听到‘阿哥’两个字，精神气都不一般了。
喘了口气：“可别落下胤禌……”
“谁人不知，您最惦记的就是十一阿哥。十一阿哥孝顺着呢，您宽心便是了。”苏麻喇姑轻哄着，“只是这话，可别让太子爷听见……”
太皇太后明显高兴了起来，乐道：“好，好。”
主仆俩又说了会话，隐约是“胤禔”“福晋”等词儿，渐渐的，帐子里安静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喝药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苏麻喇姑掀了帘子出来，目光停在堂前落座的浅碧色旗装女子身上，面容带了笑：“福晋，老祖宗歇下了，叫老奴送福晋出园。怀有身孕，如何也要小心一些。”
闻言，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温婉地抿唇笑，扶腰起了身，显现出微鼓的小腹：“谢老祖宗体恤，劳烦苏麻了。”
她的样貌清秀端丽，发间簪了简简单单的头饰，搭配得舒适自然。不是顶拔尖的美人，可那沉稳的气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
大福晋出身八大姓之一的伊尔根觉罗氏，前任户部尚书科尔坤的嫡女。科尔坤乃是明珠一派的中流砥柱，可就在去年年底，索额图揭发明珠“八大罪”，其中便有参与朋党、卖官鬻爵等等罪行。
皇帝震怒不已，下令御史严查，明中堂的班底霎那间分崩离析。作为明珠的心腹，科尔坤亦被革了职，目前赋闲在家，偶尔还需宫里的大福晋接济。
有大阿哥胤禔的敬爱，生下的大格格乃是圣上的皇长孙女，如今又怀了身孕，她的腰杆不可谓不直。即便母族受了牵连，荣光不再，作为康熙称赞有加的长媳，大福晋的地位却没有受到半分动摇，反倒让太后这些长辈更怜惜了几分。
苏麻喇姑送她到了等候的轿辇旁，叮嘱了抬轿的宫人几句，随后温和道：“大格格的周岁礼，就在下月吧？老奴备了些玩的用的，也好给格格添个响，顺道沾沾福气。”
“这怎么使得！”大福晋笑意真诚，推辞了几句，“苏麻劳苦功高，深得老祖宗信重，我们大格格人小，要沾，也是沾您的福气才是。”
自太皇太后病笃，大福晋不辞辛劳，日日奔赴畅春园侍奉。如今再次怀胎，侍奉是不能了，请安却没有间断，这些，苏麻喇姑全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护送伊尔根觉罗氏上了轿辇，她思忖了一会，低声问一旁的小宫女：“大福晋怀有身孕，惠妃娘娘可有接大格格前去照料？”
“这……奴婢未曾听闻。”
苏麻喇姑叹了口气：“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又要操持中馈，又要侍奉婆母，身上的担子着实重了些。”
惠妃又是那样的性子，莫说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了，就算铁打的也受不住。
只盼大阿哥能够疼惜媳妇，莫要让她受委屈才好……
轿辇进了紫禁城，稳稳朝着延禧宫的方向而去。
遥遥望见熟悉的那角飞檐，大福晋抚了抚肚子，嘴边的弧度淡了些。
半晌之后进了殿，她扬起亲亲热热的笑意，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儿媳给额娘请安。”
见她如此，惠妃露了满意的笑，又很快隐去：“快起来，快起来。都是双身子的人了，还进宫请什么安？莫要怠慢本宫的孙儿！”
“额娘，礼不可废。要让我们爷知道了，一顿训斥是免不了的……”大福晋听言一顿，立马扶了惠妃的手，婆媳俩绕着游廊而去，“儿媳也亏心。”
感慨地拍了拍儿媳的手，惠妃笑容深了深，只觉通体舒泰，看向大福晋的眼神，也带上了慈爱。
“今儿去了畅春园，太皇太后可有说些什么？”
“回额娘的话，老祖宗今儿乏得快，并未接见儿媳，吃了药便歇了，”大福晋垂下眼帘，隐瞒了有关太子与十一阿哥的对话，继续道，“歇下之前，过问了我们爷几句，让苏麻送了我出园。”
轻声把苏麻喇姑的话重复了一遍，惠妃眼睛亮了亮，笑得合不拢嘴：“本宫的大格格果真招人喜欢。”
盼了皇长孙不知盼了多久，结果儿媳头胎生了格格，惠妃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但随之而来的，是堪称惊喜的赏赐，乾清宫、慈宁宫、宁寿宫……赏赐如流水般进了阿哥所，立即抹平了她的埋怨，对白嫩嫩的孙女也真心实意地疼爱起来。
这份疼爱，在大福晋再次怀孕的时候，分出一半转移给了她腹中的孩子——惠妃认定的皇长孙。
可要大福晋说，这样的期望，真真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幸而……出了延禧宫，同自家爷关起门过日子，就不必看他人的眼色了。
“老祖宗喜欢孩子，你若得空，就多带大格格前去请安。养胎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其余的事务，该放的放，该抓的抓……”高兴过后，惠妃拉着大福晋的手谆谆叮嘱，“若实在分身乏术，除却伺候胤禔，吴氏关氏那两个都是本分的，能够帮衬于你。”
吴氏、关氏？
大福晋心下冷笑，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两个侍妾罢了，连格格都不是，还妄想分权，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想要爷娶侧福晋不成，便分了心思在侍妾身上，也不嫌降了格调。
还有，多带大格格给老祖宗请安。她就不想吗？
可一来害喜很是严重，她实在没精力顾着；二来孩子还小，老祖宗亲口说了，“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大福晋微微垂眼，温顺地应了是，态度挑不出半点错来，可这时候单凭直觉，惠妃猜测，她定然是不情愿的。
也是，能把胤禔抓得死死的，就算伊尔根觉罗氏怀有身孕，也不愿去侍妾那儿！这样的嫡福晋，哪会舍得交出手里的权力？
她这儿媳哪哪都好，孝顺体贴，能生会生，只是专权善妒，每每相劝都是无用功。
还有她的母家……
惠妃这般想着，面上依旧带笑，慢慢松开了大福晋的手，接着关怀了几句，露出了疲惫的神色：“本宫乏了，退下吧。”
大福晋一出延禧宫，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见时辰还早，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扶着腰走向邻近的御花园。
刚走了几步，远远听见小太监惊恐的喊声，熟悉得很：“爷，爷！您别爬了，要让贵妃娘娘看见，奴才就要挨板子，就要没命了！”
“去去，一边去。”假山上抖腿的九阿哥掀了掀眼皮，还没说话，蹲在草里捉蚂蚱的十阿哥嫌弃地摆摆手，“闭嘴，你很聒噪。”
“十爷，您可行行好，劝劝我们爷，也体恤体恤奴才吧。”小狗子欲哭无泪，“被贵妃娘娘扒皮也不妨事，可万岁爷那儿，奴才要如何交代？”
闻言，胤禟微微变了脸色，抖腿的速度慢了下来。
胤俄一瞧，立马嚷嚷道：“九哥你怕啥？世道变了，小十一才是老爷子的心肝儿，他哪还抽得出空管你？”
“……”胤禟一想，对啊，有十一弟在，老爷子没空管他。
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抖，为了炫技，还特意换了高难度的姿势，惹来胤俄“哇”的一声，搓了搓手，看起来跃跃欲试。
“九哥你等我，弟弟这就上来！”
那假山筑造得堪比阁楼，怪石嶙峋，陡峭不已，光是看着就心生怯意，这下，别说小狗子了，连伺候十阿哥的小凳子都快晕了过去。
“快，快去乾清门看看，太子殿下回宫了没有……”小狗子的话音未落，守在御花园偏门，为哥俩通风报信的小太监急匆匆地奔来，“九爷，十爷，御花园来人了，奴才隐隐听到大阿哥和人说话，说大福晋在这儿赏花！”
胤禟脚下一滑，顿时，奴才们接二连三的吸凉气。
好容易稳住了身子，胤禟嫌弃道：“这么多年了，老大还是没长进。大嫂每每心情不虞，便会前来御花园散心，赏什么花？不如给他个大脑瓜！”
这时候，大福晋已然走到了近前。
她还来不及心惊胆战，想着催促九弟十弟下来，就听到了这一番肺腑之言。
六岁的孩子，竟比丈夫懂她！
一时间悲喜交加，心里头滋味难言，她的眼眶红了起来，哽咽地道了声：“九弟。”

第105章
这声九弟在胤禟听来，幽幽的，轻轻的，恍若大白天见了鬼。
正在攀爬的十阿哥动作一顿，霎那间汗毛倒竖，四肢并用滑了下来，小心翼翼扭头望去；早早登上假山之巅的九阿哥唬了一大跳，当即一个后空翻，哐哐哐哐哐……
小狗子扑了过去，凄厉的喊叫声划破天际：“我的爷啊！”
胤禟哀叹一声，暗道失策，闭着眼摔进了草丛里头。
原以为要被抬进太医院了，谁知屁股底下垫了个软软的东西，伸手一摸，还是温热的。
“爷，”小狗子半条命都要去了，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他虚弱地道，“别、别占奴才便宜……”
胤禟低头一看，自己的小嫩爪正搭在这狗奴才的屁股上，当即面色一青，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思及狗奴才的救命之恩，他好悬压住了脱口而出的“来人，拖下去”，掏啊掏，从衣襟里头掏出一瓶膏药放在地上，转而化作了熊熊怒气，落在了不远处的罪魁祸首身上。
看清了来人之后，胤禟的包子脸一僵，满腔怒火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大，大嫂。”
都说长嫂如母，不论是第几世，对于大福晋，他们这些做弟弟的，总有敬意在里头。
论起爷们的贤内助，浮现的头一个人选便是太子妃，再然后，就是大福晋了。
二嫂么，待人接物无可指摘，处处彰显一个“贤”字，可要说她助二哥良多，恕他看不出来。夫妻两个，顶多也就是相敬如宾，扯起来真如一本烂账。
大嫂就不一样了，帮着大哥处理了多少烂摊子？
老大横冲直撞，她在后面收拾，还可劲为他生孩子。为了延续香火生下弘昱，最后坏了身子，连命都搭上了。
胤禟依旧记得，大哥刚被老爷子圈禁没多久，大嫂就去了，那日，直郡王府的哭声让人听了心酸。
连八哥都说，老爷子替大哥选了个好福晋。
夫妻相合，可惜结局至此，谁不唏嘘？
哪像自家福晋董鄂氏，那倒霉婆娘！
……打住，打住。
想到此处，九阿哥回过神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是弟弟的错，没吓着大嫂与小侄女吧？”
眼睁睁地见胤禟滚落下来，周围的太监宫女魂飞魄散，大福晋同样失了声，差些软倒在了地上。
没注意那句“小侄女”，见他好端端的站着，大福晋颤抖着手，扯过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半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是嫂子的不是，嫂子不该出声的……可爬假山太过了些，要让宜贵妃娘娘知道，还不知怎么心疼！”
胤俄赶忙跑过来，朝他九哥投去一记白眼，什么小侄女，你露馅了！
“大嫂，九哥皮糙肉厚，抗摔得很。”他嘿嘿笑着，圆脸蛋上的肉肉都笑了出来，“还有，宜额娘才不会心疼……”
眼瞧着老底就要被揭穿，胤禟重重踩了他一脚，只听“嗷”的一声，胤俄张嘴不说话了。
“十弟也是，此等危险行径，怎么就不听劝呢？”两个六岁的孩子睁着无辜的眼，一个赛一个的白嫩可爱，大福晋思及感动过后的惊吓，抑制不住苦口婆心，“嫂子这就遣人送你们回宫，今日之事，也得同两位贵母妃说上一声。”
“大嫂，不用……”
“什么不用？福晋，你在这儿赏什么花？”远远传来大阿哥中气十足的问话声。
单看胤禔的样貌，英挺不凡，身材高大，着实是个美男子。
大福晋停了一停，刚想露出温婉的情态，又想起今晨惠妃同她说的话，轻轻一叹，在心底冷笑了声。
谁知九弟和十弟竟齐刷刷地翻起了白眼！
真真说出了她的心声。
对于胤禟胤俄，大福晋越发喜爱起来，心想，还是两位贵母妃会养孩子。扭过头，她微微笑着轻声细语：“爷，我在同九弟十弟一块赏菊呢。”
大阿哥原先笑容满面，听言面色一沉，霎那间铁青铁青的，活似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这两魔星，真是生来与他作对的。总会‘不经意’地蹭到他的院里，顺走他好不容易挑来的小马驹，这也罢了，还溜进书房偷过他的策论，惹得皇阿玛训斥于他！
更过分的是成亲闹新房，人都走完了，他俩竟蹲在角落戳了个洞！要不是膳房送吃的来，恰恰发现了，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偏偏两个都是贵妃所出，打不得骂不得，告状也没有证据，胤禔别提多咬牙切齿了。
胤礽这黑心肝的，骑射比不过他，就派帮手前来骚扰。想到此处，大阿哥瞥了眼及他腿的弟弟们，皮笑肉不笑：“福晋，你可是双身子的人，万一受了冲撞，有人赔不起这罪……至于这花，爷陪你赏。”
大福晋吃了一惊，而后没了笑，“爷，你在说些什么？”
面对六岁的幼弟，他何时变得这么刻薄了？
入宫之前，她便隐约听说过延禧宫与翊坤宫不和的传闻。可这“不和”，如何能够沿袭到下一辈身上？
她还是头一次与九弟十弟这般近距离相处。
……
呵呵，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好丑，做给谁看呢？
胤禟隐晦地与胤俄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蓄了泪，又齐刷刷地伸出小手，扯了扯大福晋的衣袖。
十阿哥怯怯地喊了声：“大嫂。”
九阿哥难过地垂下头：“大哥厌恶我们，我就不给大嫂添麻烦了……”
在大阿哥几欲喷火的注视下，大福晋压了压嘴角，态度冷淡道：“不赏了，还请爷自便罢！”
半个时辰之后。
胤禟踮着脚，正准备鬼鬼祟祟溜进翊坤宫，忽然间，一道干净悠远的嗓音响起：“站住。”
太子身穿杏黄色朝袍，已然不复幼年时的稚嫩。年方十六，身姿挺拔，端得是面如冠玉、如斯俊秀，就这么盯着他。
“衣衫不整，草屑遍布。”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太子温和地道，“说吧，和小十又去哪儿闯祸了？”
“……”这个“又”字用的好。
胤禟不说话，望天望地装哑巴，太子也不逼他，只微微一笑：“四弟刚练完一卷字帖，近来得了空……”
“二哥，弟弟去教训大哥给二哥出气了！”不等太子说完，胤禟脸色骤变，赶忙火烧屁股似的坦白，压低了小奶音，“大嫂横眉冷对，啧啧啧，他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说到最后，胤禟再也没了心虚之感，只觉通体舒泰，美美地等待二哥的夸奖。
一边偷偷溜走，还能甩开大嫂派来的婢女，也只有爷有如此聪明的脑袋瓜能够想出来了。
闻言，太子沉默了好半晌，问他：“随孤去给宜额娘请安？”
“都要进学的人了，怎么可以天天粘着额娘？”胤禟嘴上道理一套一套的，脚尖转了个弯儿，转身欲逃，“我回阿哥所看书去。”
太子瞥见他的小动作，挑了挑眉，终究仁慈地放了他一马：“去吧。”
何柱儿张了张嘴，三番两次欲言又止。
太子轻飘飘地睨他一眼，眼神传达出一句话来：“要你多嘴？”
何柱儿违逆不得，只能从心底为九阿哥默哀。
今儿乃是上书房的休沐日，太子爷早早拜托了四阿哥，督促他这惫懒的九弟习字。
想必一回院子，九爷就会发现惊喜……吧？
“给宜额娘请安。胤禌还未起身？”雷打不动的请安过后，太子总要问起幼弟十一阿哥。
“时辰还早，本宫由着他多睡会儿。”云琇一笑，扶着董嬷嬷的手落座，“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便是你皇阿玛也舍不得唤他。”
贵妃说着，笑意盈然，时光好似没在那张芙蓉面上留下半点雕琢的痕迹。远山眉，桃花眼，明眸皓齿，艳色如初，比起从前，反倒多了丝丝韵致。
“宜额娘，孤方才撞见了小九……”
云琇一顿，秀眉微微上挑，眼眸含了凌厉的味道：“又闯什么祸了？”
“闯祸倒是没有，陪大嫂赏了会花。”太子轻轻一咳，含笑道，“现下转道阿哥所，用功读书去了。”
用功读书去了？
太子这般讲，云琇即使怀疑万分，却没有刨根问底下去。
只是，胤禟那混世魔王竟也能有静心赏花的时候，还是同双身子的大福晋？！
她怎么就不信呢？
还没等她问询，只听太子幽幽道：“宜额娘，孤想成亲了。”
膳桌上，云琇持筷的手一抖，汤汤水水霎时溅落了出来。
因着宜贵妃着人来请，晌午时候，康熙便驾临了翊坤宫。
梁九功麻利地指挥宫人搬运奏折，这套流程，现如今，他已然掌握得颇为熟练。
轿辇之上，威严日重的皇帝摸了摸下颔的小须，问他：“你说贵妃寻朕，所谓何事？”
千锤百炼的梁总管面不改色地回答：“奴才不知，贵妃娘娘应是想您了。”
康熙嗯了一声，抑住嘴角上翘的弧度。
谁知迎面而来的，非是诉诸于口的思念，而是兜头兜脸、直截了当的问话：“太子妃的遴选，不知皇上何时提上日程？”

第106章
太子妃？
这真是皇帝意料之外的问话。
思及胤礽每回雷打不动地前来翊坤宫请安，康熙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道：“怎么就提起这事了？”
是不是保成同琹琹说了些什么？
云琇抿了口热茶，而后笑吟吟的：“臣妾今儿见了太子爷，忽然想到，这孩子也不小了，大阿哥处在这个年岁，皇上便已为他指婚。臣妾想问问，您可有什么章程？太子妃可是未来的国母，值得皇上耗费心力，切不可草率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
心下有些失望，说好的思念呢？
想是这么想，云琇问了，康熙也不瞒她，掀了袍角坐在她身旁，温声道：“朕自然同你一样上心，早早让人搜集各家贵女的消息……心里定了几个姓氏。如今琢磨得差不多了，太子妃也大致有了眉目，是个出色的孩子，与保成再般配不过。”
这“出色的孩子”，若不出意外，就是前世皇上钦定的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了。
夫妻二人成婚晚，那是外力之故，并不代表皇上不上心。康熙的心思，云琇不用想也能猜到几分，宝贝儿子的媳妇那叫宝贝儿媳，未来母仪天下的人物，怎能轻易定下人选？
适龄贵女的秉性修养，德容言功，全都叫人搜集上来，挖空心思地比较。选出几个出类拔萃的还不够，需暗地里考察三年五载，稍有不满意便刷下去，要云琇说，就算皇上自己纳妃，也没那么挑剔的。
前头几个阿哥的福晋，都是皇上亲自指的，却怎么也比不过太子妃，那可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千挑万选为胤礽寻的妻子。
云琇欣然颔首，也不问皇上心中的人选是谁，柔柔地道了句：“既如此，皇上何时赐婚？”
“赐婚？不急。”康熙摆摆手，笑道，“就如琇琇所说，决不能草率，当给老祖宗与皇额娘过目，保成亲眼见过才好。”
不急？这可真是……
太子年十六了，要现在得了正经的赐婚圣旨，一项一项的流程过后，最快也是明岁成婚。若内务府拖延一些，十八岁能不能娶上，还是个未知数呢。
云琇听言，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若胤礽馋媳妇了，可怎么办才好？”
“馋媳妇？”康熙哈哈大笑起来，不加思索地道：“朕便指两位格格进毓庆宫，再不济赐个侍妾，还能亏待那小子不成？”
霎那间，侍奉在旁的梁九功只觉脖颈一凉。
觑了眼贵妃娘娘的脸色，大总管暗道不好，欲哭无泪地缩了缩脖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我的万岁爷，您可说错话了！
……
皇上看重太子妃，甚至比亲生女儿都看重几分，坑她却也不手软。
太子妃进府之前，毓庆宫有了受宠的侧福晋，有了成堆的庶子，还有侧福晋所出、自小受皇上教养的皇长孙弘皙，她便是满心憧憬，心也凉了一半。
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如何与夫君培养感情？
虽说胤礽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可毓庆宫的夫妻两个，莫要说恩爱了，顶多就是相敬如宾。
弘皙的生母、侧福晋李佳氏，她也曾见过。太子妃膝下无子，成亲多年只生了女儿，在府中愈发和善，不欲与她为难。那李佳氏被捧得不知今夕何夕，入宫请安的时候不甚恭敬，当年她顾忌皇长孙的存在，还需好声好气地同李佳氏说话！
别说她了，弘皙被养得自视甚高，太过锋芒毕露，吃不得一点亏。有一回，胤禟同她嘀咕说，这小子竟不像二哥的中……
好半晌，云琇收敛了冷笑的神色，声音愈发轻柔：“皇上的安排不无道理。只是……万一先进府的格格生了长子，您又将太子妃置于何地？”
“……”康熙一顿，语塞了。
他看重嫡子，早早将元后所生的皇二子立为太子，自然而然引领了朝中风气，惹得大臣们争先恐后地去到自家夫人房中。
皇帝尚且如此，本身作为嫡子的太子更是吃够了庶长子的苦！
这些话，不用云琹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康熙有些讪讪，摸不准她是否在指桑骂槐，只听云琇淡淡道：“臣妾身为贵妃，且育有皇子，原不该逾矩说这些。可由己度人，您指了格格进府，太子爷不会愿意，太子妃也不会愿意。若格格生了长子，孩子心大了，妄想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东宫就乱了。皇上，您说是不是？”
“胤礽的福晋，您不心疼，我心疼。”云琇睨他一眼，意有所指，“臣妾期盼有人拿开障目的叶子，莫要重蹈覆辙，误了胤礽才好。”
梁九功听着听着，额间冷汗慢慢流下，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心大了，一叶障目，这些说的分别是谁？
思及这些年来，在朝中为父分忧、对太子不甚恭敬的大阿哥，还有延禧宫那头，小动作不断的惠妃，梁九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和指着鼻子痛骂万岁，有什么区别？
“……皇上硬要在成婚前给胤礽塞人，臣妾自然无法阻止。”云琇冷着眉眼，慢慢悠悠地起了身，“谁叫我不是惠妃娘娘，没有替您生下长子呢？怪我，只能为小五小九小十一的未来福晋考虑一二了。”
康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就在梁九功提心吊胆，生怕贵妃娘娘挨了训斥的担忧之中
他咳了一下，低声问了句：“生气了？”
语气里带了些讨好的味道，梁九功顿时绝倒。
云琹不语，她生什么气？
她又不是惠妃，自大福晋生了小格格，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恨不得蹿到天上去，亦恨不得昭告天下，皇长孙在她儿媳的肚子里。那模样看了好笑，还可着劲想要为大阿哥挑选侧福晋……
轻轻一叹，大福晋年纪轻轻的，摊上这么个婆母，也是不容易。
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不就是面前想要给太子妃添堵的万岁爷么？
康熙一看，坏了，心里边霎时愁了起来。
心虚地叫了声琇琇，没人理，云琇正专心致志地翻看布料，这是南边进贡的好东西。
“……”他没辙了。
康熙虎着脸赶走了伺候的宫人，正准备放下身段哄得贵妃娘娘展颜，此时，暖阁里边忽然传来了动静，隐约是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你们都候在这里，不要跟着。”
十一阿哥胤禌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衣服都没有穿好，圆嘟嘟的面颊上还留有睡出来的红印。
摇摇晃晃、七拐八绕地走进了里间，他仰起脑袋，扯了扯云琇的衣摆，乖巧道：“额娘，不要生皇阿玛的气……”
动作一气呵成，看上去颇为熟练。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小心翼翼瞅了瞅云琇，十一阿哥又说：“额娘要是气狠了，别骂皇阿玛。胤禌帮你骂，好不好？”
云琇听言，哭笑不得，眉眼霎时间软和了下来。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儿子的面颊，上面的红印依稀可见。
仔细为他穿好衣裳，周身奶香味萦绕，贵妃娘娘顿时什么气都没了，眼眸漫上动人的笑意：“好，都听我们小十一的，额娘不生气也不骂人，胤禌来帮额娘。”
胤禌认真点了点头，严肃了玉雪可爱的面容，摇摇晃晃走到了康熙身边。
这时候，十一阿哥驱散了脑中朦胧的睡意，酝酿了好一会儿，胆大包天地瞪了康熙一眼：“皇阿玛……坏！”
早在胤禌出声的时候，皇帝大松了一口气，一时间愁容不再，恨不得亲上小儿子一口。
低头一看，小胖手扯上了自己的衣袍；耳边传来软绵绵的的一声指责，康熙唇边含了笑意，只觉一颗心浸在了蜜水中央。
弯腰抱起胤禌，康熙凑上前去，用精心修剪的小须蹭了蹭他的嫩脸蛋，而后亲了亲。
紧接着，皇帝哄道：“是，皇阿玛是坏。再也不惹额娘生气了好不好？”
一边说，一边瞥向云琇，清了清嗓子，道：“胤禌都这般说了……”
云琇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找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不过不要紧。
沉默良久，她终于出了声：“太子成婚——”
“该提上日程了。”康熙赶忙说，“朕不会在他大婚之前塞人，琇琇大可宽心！”
“……”云琇顿了顿，温柔道：“皇上英明。”

第107章
宫中选秀三年一届，自二十二年之后，二十五年按例举行，康熙命温贵妃与宜贵妃主持大局。
此间选秀，选出了大阿哥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至于皇帝的后宫，两位贵妃请示过后，只留了三人的牌子，都是容色出众、家世较为平庸的满军旗与汉军旗。
二人初封答应，只一人得了常在的位分，被安排在各宫偏殿，由主位娘娘们管辖；其中不乏雄心壮志之人，只是刚入宫，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侍寝，没有伴驾，唯有宫人伺候，成日凄凄冷冷，皇上全然将她们抛到了脑后去。
其中样貌最为娇艳的芸常在一咬牙，拿了压箱底的银两，让贴身宫女暗里递给敬事房的一位管事，把她的绿头牌放在显眼的地方。
那管事哪里敢！
即便他与侍奉芸常在的宫女是同乡，可六七年前，有个收受贿赂、透露帝踪的小太监挨了板子逐出乾清宫，至此之后，那些犯了禁的奴才，要么进了慎刑司，要么进了辛者库，下手惩治的人，没一个心慈手软的。
种种前车之鉴摆在这儿，他们再也不敢冒着没命的风险接受妃嫔的贿赂，只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上四个大字：两袖清风。
敬事房，更是梁大总管盯梢的重点区域，一有风吹草动，怎么也瞒不住人。
待管事惴惴不安地上交了“贿赂金”，如此一来，芸常在便遭了殃。
不仅撤了绿头牌，还被降为答应，搬出了现住的宽敞屋子，整日哭哭啼啼的，悔不当初。
人人都说，咸福宫的成妃娘娘是个和善人，芸常在也算运气好，选秀过后被分在了咸福宫。降为答应之后，成妃代为下发的份例从没有缺斤少两，也没有被克扣，可她散尽了积攒的压箱银子，单凭那点份例，如何活得锦衣玉食，保持如花般的姿容？
选秀时候，验身的嬷嬷感叹说，她的容色，整个后宫都算数一数二的。芸答应自认为长得不比翊坤宫那位差，渴盼成为第二个宠冠后宫的娘娘，最重要的是，她还年轻。
宜贵妃已然二十八了，如何比得上她？
她想见到皇上。
大哭一场之后，芸答应使出浑身解数，探听咸福宫的诸多消息。得知成妃常年无宠，皇上驾临也只为四阿哥与七阿哥，心思霎那间活络起来，一日前去正殿请安的时候，表达了效忠投诚之意。
可一向和气的成妃就如听见了好笑的笑话，冷声问她：“邀宠？”
“死了这份心吧。别说本宫不在乎，就算在乎，你大可以试试，试试皇上会不会看你一眼。”成妃冷冰冰地道，而后笑了起来，“如今皇上心里，只装了宜贵妃娘娘一人，你莫要自寻死路了。”
芸答应当即失了声，那和独宠有什么区别？！
“谈不上独宠，一月之内，皇上约有十日翻绿头牌。”即使成妃知晓，自二十三年南巡归来之后，皇上临幸别的妃嫔，都是盖着锦被纯聊天，但前朝后宫依旧蒙在鼓里，便是宜贵妃，也全然不知此事。
否则，十一阿哥如何会是皇上的幼子？
成妃早早投靠了宜贵妃，心细地察觉了些许蛛丝马迹，乐得见此，也没什么不平衡的。
短短几年，有了云琇的庇佑，她从默默无闻的庶妃成了妃位娘娘，还成了胤禛的额娘；得了郭络罗氏珍藏已久的传家秘方，胤祐的足疾好了大半，到如今能跑能跳……回想当年窘境，成妃喜极而泣，每每拜佛的时候，都会念诵一段经文，保佑宜贵妃长寿安康。
从回忆中抽身，她望了望眼中含着熊熊妒火的芸答应，叹了口气，出于最后的怜悯之心，警告道：“皇上最是厌恶邀宠之人，安心待在咸福宫，离御花园远些，别再出幺蛾子了。”
那些我见犹怜的女子，用不着娘娘们出手，皇上自个……就会把人踹出去。
就如当年南巡，曹家进献的那个汉女。圣驾回宫之后，荣妃同她们简单地说了说前因后果，谁不震惊？
……
芸答应没有听劝，省吃俭用了整整半年，向内务府要了香润的脂膏擦捈双手与脸。熬过了冻人的严冬，待初春来临，她隔上几日便要前去御花园碰碰运气，被人嘲笑也在所不惜。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盼来了与皇上的初遇，可偏偏被一双交握的手刺痛了眼。
立于万岁身侧的盛装美人，姿容绝艳，顶多二十出头的模样，桃花眼盈盈含笑，随意一瞥，便是数不尽的风情。芸答应同她一比，如萤火与骄阳之辉，瞬间矮到了尘埃里去。
郎才女貌，情意绵绵，哪还轮得到别人插足！
还没回过神，紧接着又是一轮打击。
没等芸答应娇柔地说出“参见皇上”两字，威仪万千的皇帝淡淡看她一眼，问出了她不甚理解的一句话：“你与平嫔，是什么关系？”
语气无波无澜，却也没有厌恶之情，芸答应思虑半晌，小心翼翼地答：“平嫔娘娘报病已久，婢妾虽居咸福宫，有幸奉药得见。”
皇帝又问：“你是什么人？”
“婢妾是去年选秀入宫的答应，封号芸。”她忍住激动，颤声道，“皇上……”
这一声皇上唤得百转千回，一旁的云琇紧紧蹙起了眉，同样道了句：“皇上……”
居于咸福宫，就不可能与平嫔有什么关系，不过巧合罢了，仁慈一些又何妨？
芸答应却不这么想。
看那宫装美人的眼神便带上了深深的敌视与狠意，贱人！
谁知，不必她开口，皇上就突兀打断了那人的话。
芸答应心中一喜，却生生听见了一道晴天霹雳
“日后别来御花园了。你既与平嫔相熟，那便搬去储秀宫好好侍奉，她的病好不了，朕唯你是问。”
康熙说罢，顿了顿：“芸……怎么有些耳熟？”
梁九功小声说：“就是撤下绿头牌的那位芸常在。”
这下，谁的求情也不管用了。
皇帝的怒斥传遍了整个御花园：“梁九功，把她给朕拖下去！”
芸答应执着皇恩，再三钻营的下场，吓坏了那批新进宫的秀女，更吓退了企图遣人邀宠的主位妃嫔。
卧病在床的平嫔无故受了牵连，气得吐了一口血，许久不见好的风寒又加重了。
与郭络罗氏撕破脸皮之后，索额图的手如何也伸不进来，侄女又是这副不中用的模样！他气得面色铁青，请求与太子爷见上一面，都被拒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等太子爷年满十三，上朝参政，再想办法与其往来。
宜贵妃宠冠六宫，膝下有了三位阿哥，且与毓庆宫的太子爷的亲近，无人敢摄其锋芒。加上温贵妃掌管诸事，赏罚分明，手段温和而不失凌厉；惠妃即便有明珠的支持，也没有斗过宫权的掌控者，这样的情形之下，后宫安稳了许多年。
直到明珠被皇帝革职，惠妃心下冰凉，阿哥所却传来大福晋怀孕的消息，恍若支柱一般，稳住了涣散的人心。
即便头胎是个格格，可她也是皇上的第一个孙辈啊。
很快，大福晋再次怀了孕。受了明珠指点、聚集在大阿哥身旁的那些官员，无不期盼着皇长孙的出生，准备一展拳脚，与太子爷好好地斗上一斗。
除此之外，太皇太后身体康健，可就是因为高寿，被一场冷风吹倒之后，日日与汤药为伴。皇帝揪起了心，勒令太医全力医治，一时间，安宁之态打破，后宫乍然乱了。
还有太子妃的人选，牵动了多方心思，皇上虽未严明，索额图已然谋划了起来。
未来国母啊，谁人不想分上一杯羹？
后宫如此，前朝也不安宁。
因着准噶尔出了噶尔丹这个野心勃勃的首领，主战派与主和派吵成一团，朝堂风云骤起。
有识之士主张开战，大阿哥眼睛一亮，这也是个争得军功的好时机！
翌日，延禧宫。
“额娘。”胤禔大步走来，请安过后，颇有些不悦地道，“儿子不喜那关氏吴氏，额娘又何必强迫于人？”
好啊，伊尔根觉罗氏的枕边风一吹，还会朝额娘甩脸色了。
惠妃冷笑：“郭络罗氏都撺掇你皇阿玛为太子指婚了，怎么，福晋还把着你不放呢？侧福晋你不要，侍妾你也不要。若是皇长孙从太子妃的肚子里出来，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听见“皇长孙”三个字，胤禔的脸霎时变了。

第108章
胤禔深吸一口气，面色难看地道了一声：“额娘。”
他想要福晋生下皇长孙吗？
想的。
受够了嫡子的苦，眼睁睁地看着皇阿玛将满腔慈心都给了胤礽，甚至达到了溺爱的程度，胤禔心心念念就是与福晋生个嫡子，然后宠他护他，教他成才。
要是皇长孙，就更好了。夺得皇阿玛的喜欢，分薄胤礽的宠爱，还能压他一头，气他一回，说是一举三得也不为过。
胤禷从小就不服气太子，凭什么？
就凭胤礽投了个好胎，托生在赫舍里皇后的肚子里？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襁褓之中被立为储君，简直儿戏！
现如今，胤禔依旧记得少时与额娘分离的旧事。
康熙初年，因着一连串皇子的夭折，待纳喇庶妃产子，青年皇帝忍痛将其寄养在内务府大臣府邸。直至五六岁的时候回宫，还未更名胤禔的保清不止一次问过奶嬷嬷，额娘为什么不来看他？皇阿玛为何不来接他？
奶嬷嬷笑得很是勉强，她说：阿哥，宫中有个太子爷，也就是您的二弟出了痘……皇上不眠不休地照料着，一时顾不到您。至于惠嫔娘娘，娘娘没法出宫，正在宫中盼着您呢。
这是胤禷头一回听见太子的消息。
二弟出了痘，皇阿玛为之辍朝，亲自看护三天三夜，幼小的大阿哥又是歆羡又是向往。可回宫之后，亲眼得见太子的受宠程度，羡慕慢慢发酵，化作轻微的不平与嫉妒。
一开始，胤禔极不理解，胤礽明明是他的弟弟，为何还要向弟弟行礼？
后来进了学，师傅教导了君臣之别、长幼尊卑，他才清晰地认识到了皇太子与寻常阿哥的区别。
即便他是长子，宠爱仅在太子之下，他也是要向“君”行礼的“臣”。
随着年龄的增长，胤禔心头的不忿愈发放大。
加上前朝有明珠，后宫有惠妃，殚精竭虑为之筹谋，他手上拿的堪称天牌，能与太子相较，甚至更胜一筹！
元后早逝，后宫无援，为之出谋划策的，也只有一个索额图了。
这般想着，原本一较高下的野心渐渐成了燎原之势。
若他外家势弱，额娘位卑，他断然不会想着争一争，搏一搏。时势如此，英雄当出，就在大阿哥下定决心争储之时，情形猛然变了。
太子与索额图疏远，与宜妃蓦然亲近起来。每每讥讽于他，太子本应跳脚，可当下，却如打在一团棉花上头，激不起半点波澜。
见了那张笑脸，反倒是胤禔自个恨得牙痒痒！
顺风顺水的局面不见了，额娘吃了好大的挂落。从小八迁宫开始，惠妃慢慢失了圣心，四妃之首的震慑不再，让胤禔觉得惶恐。
幸而还有堂舅舅在前朝的护持。
好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索额图被革了官职，太子再也没了外家的依仗。就在他高兴之时，没过多久，老祖宗竟叮嘱晋为贵妃的郭络罗氏好好地看顾太子。
心里像戳了个洞似的，呼呼漏着冷风，大阿哥少见地有些茫然。
老祖宗偏爱胤礽，皇阿玛偏爱胤礽，给他寻了如此强大的帮手。这般下去，还能成事么？
到底是不甘作祟，胤禔想着，再等等。等胤礽再大些，等他犯了错，寻个一击必中的机会，莫要浪费了堂舅舅在京城与江南的布置。
机会还没等来，纳喇家的支柱，纳喇明珠倒了。
他走上了索额图的老路，却不知有没有索额图的运气起复。惠妃焦躁了起来，胤禔能够感受到她的焦躁，叹了口气，安慰她：“额娘莫急，舅舅虽赋闲，可他经营多年的势力还在。”
现如今，胤禔不小了。分散的党羽有了主心骨，在明珠的指点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似打了鸡血一样，隐秘地聚集起来，为大阿哥的夺嫡事业添砖加瓦，押宝皇长孙，以谋求光明未来。
——事实上，大阿哥已然觉得不妙了。
有宜贵妃不断吹着枕边风，皇阿玛明显对他冷淡了许多，与仍旧受宠的太子相比，怎么看都没有赢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堂舅舅再威风八面，再权倾朝野，皇阿玛要夺他的权，他只能拱手奉上；皇阿玛要他死，他能说一个不字吗？
翻脸无情，半点也不顾念舅舅立下的功劳。
要是宜贵妃继续上眼药，皇阿玛最终厌了他，对于厌恶的儿子，皇阿玛又能忍上多久？
简而言之，胤禷被吓着了。
但他……抽不了身。
承载着众人的期望，还有惠妃的执念，桩桩件件，压的他沉甸甸的。
额娘养他长大，他又怎么舍得让额娘失望？
他们都说，若大福晋生下皇长孙，那就是绝好的筹码，额娘也说，万不能让太子抢占先机。
胤禷一琢磨，这话很对。
做人就是争那一口气，他与胤礽争了那么多年，都成习惯了。好不容易成亲快了一步，皇长孙也得出自他福晋的肚子里！
得知太子即将成亲，大阿哥心里一慌，可惠妃的口吻，让他莫名的不舒服。
“额娘，福晋贤惠持家，哪有您说的这般不堪？”他忍住顶嘴的欲望，好声好气地解释，“爷的嫡子才金贵。要是乱七八糟的女人生下皇长孙，您想想，皇阿玛看都不会看他一眼，生来又有什么用？儿子只要福晋生的。”
惠妃万万没想到，胤禷的回答竟是这样的。
她气了个倒仰，这是被伊尔根觉罗氏迷了魂了？！
绝不承认儿子说得有理，惠妃颤抖着手，指着他：“纳妾暂且不论，若伊尔根觉罗氏生了格格，你要怎么办？”
“昨儿额娘还同儿子讲，说这胎定然是个阿哥。”胤禔皱起眉来，似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后沉默片刻，郑重道，“真要如此，便是缘分未至。儿子再努力努力，总有一日会让您抱上孙子。”
即便惠妃认定儿媳怀的是皇长孙，刚刚不过气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听闻此话，她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你”了好半天，站都站不稳了。
有了媳妇忘了娘，有了媳妇忘了娘！
护着伊尔根觉罗氏也就罢了，哪有这样诅咒自己的？
缘分未至？
努力努力？
惠妃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胸口闷疼起来，好半晌流下了泪：“胤禔！你个孽障要气死额娘！”
胤禷一惊，他不过说了实话而已。
可因着孝心使然，震惊被自责掩盖，他麻利地跪了下去，焦急万分地道：“都是儿子的错，额娘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惠妃跌坐在了榻上，好容易缓过了气，闭了闭眼，平静地叫了他起身：“起来。”
她生的儿子，满心满眼都是伊尔根觉罗氏，如此一来，她不能和他对着干。
想要指个侧福晋增添助力，他不同意。罢，不同意就不同意吧，总比他亲自跑去乾清宫抗旨来得强。
惠妃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承认，胤禔武功超群，被明珠手把手教了，在朝政上也有不凡的见地，只是没有过多心计，太过刚直，认定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棒槌的性子，到底继承了谁的？
于是忍着胸闷，换了个话题：“太子妃的人选，你可知晓？”
“儿子不知。”胤禔松了口气，问道，“额娘可有探听出来？”
“总归是在上三旗，满洲大姓里头选，”惠妃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家世显赫，远超旁人。”
提起这个，惠妃不期然地想起大福晋。
她这儿媳，出身八大姓，阿玛乃户部尚书，从前，明珠大力赞扬科尔坤，她也是满意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科尔坤倒了，妻族不能给予胤禔半点帮助，即将选定的太子妃则不然，她怎能不忧？
一时间，对大福晋的成见又深了些。
胤禔接过话头：“……老祖宗得了风寒，皇阿玛取消了今夏的选秀，可适龄名册早已上报内务府。上三旗的贵女，与胤礽年岁相差不大的那些，都是数得清的，额娘不妨使些力气，查查名册。”
惠妃一愕，随即沉吟起来，这倒不失一个好法子。
若是人选未定，那些清贵无实权的家族贵女，亦有机会争上一争！
惠妃眼底精光一闪，这事如何运作，她得好好想想。
她的气消了些，露出了笑模样，继续问：“依你之见，如何推迟太子成婚？”
现如今，太子只是听政，大婚过后，便可名正言顺参政了。到那时，他就能够组建自己的班底，依附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远胜她的胤禔。
惠妃如何不心急？
胤禔想了想，笑道：“只盼皇阿玛选上一个丑女，引得胤礽见上一面。”
这样一来，胤礽不就不想成婚了么？
“……”惠妃又是一哽。
她摆摆手，疲累道：“额娘乏了，退下吧。”
眼见着胤禔走远，惠妃深吸一口气，不欲去想伊尔根觉罗氏，还有皇长孙的事，沉下心来，喃喃道：“选秀……内务府名册。”
太皇太后得了风寒，二十八年的选秀自然而然耽搁了下来。
思及此，惠妃一顿，掩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太皇太后的病，要是好不了了……
若有国丧，太子理当守孝三年！
与此同时，上书房。
“四哥！四哥可不能啊！”这是荣郡王的惊呼声。
“四哥，九弟只是无心之过……”七阿哥死死抱住四阿哥的腿。
“四哥，九弟还小，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八阿哥扯住四阿哥的胳膊不放。
“四哥谋财害命了——”十阿哥兔子一般向旁蹿去。
“四哥……”五阿哥伸出手来，欲言又止。
胤秅的一张脸，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九阿哥，从牙根挤出一句话：“有本事，别躲福禄的身后去。”
趁机溜进他的院子，把墨汁倒在白雪的身上，还涂得颇为均匀，呵呵……
“四哥，装扮你那京巴犬的主意，是老十出的，与弟弟无关。”胤禟躲在武力值奇高的表哥身后，颇有安全感，此时还有闲情逸致，理直气壮地辩解了句。
四阿哥听言，眼神犹如利剑似的，直直朝角落里的胤俄射去。

第109章
被胤禛这么一盯，早早蹿到一旁躲着的胤俄差些跳了脚。
前辈子他和胤禟一样，屁股坐在八贤王那边，对这位笑到最后的赢家，原先很是不服气。
不仅他不服，一大堆人也跟着不服。新帝刚登基那会儿，前朝后宫乱做一团，荣升皇太后的德妃冷眼旁观并不相帮，老十四嚷嚷着带头反对；朝臣还在暗地里嘀咕，这位爷是不是使了龌龊之计，有隆科多在，使得先帝把皇位交到他手里。
胤俄虽不服，却没有蹦跶得欢畅，因着他惜命，直觉作祟，甚至离八爷疏远了些，试着劝了劝胤禟。
老四从小就不是好相与的性子，较真记仇，越大越是唬人，那冷脸直冻得人惴惴发慌。那年国库没了银两，老爷子遣他前去督办，胤俄依旧记得臣工那一张张闻之色变的脸，甭管佟国维还是曹寅，全都没有逃过要人命的催债。
就算摘了顶戴，泪洒乾清宫也没用啊！老爷子还甚是欣赏。
别说臣子了，下头一溜弟弟们，谁看了不怕？
九哥一边嘀咕一边抖腿，别以为他没瞧见。
言归正传，新帝不好惹。若说老爷子乾纲独断，容不得他人违逆，到底还会留下一丝“仁”，晚年越发心软起来；换作这位，那是一点情面都不留，譬如乱臣贼子，恨不得全杀了干净。
不出半月，胤俄的直觉成了真。
内宫血流成河，上上下下全被清洗了一遭，新帝雷霆手段一出，软骨头的就没了声……渐渐的，他看明白了，老八就算再厉害，再贤明，也比不过正统，比不过大义。
瞧瞧。没过多久，九哥跟着遭了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说圈就圈，至于宫里的太后，和软禁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也被圈过一段时日，至此之后，对于新帝，胤俄是有畏惧在的。每每面圣的时候，憨厚得如同鹌鹑，恨不得被四哥遗忘在了旮旯角里，记不起来才好。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十爷忍不住悲从中来，抱着被子痛哭流涕。
九哥啊，弟弟没法为你报仇啊，若有下辈子，咱俩一块儿投胎，投个好的，可劲把老四踩到脚下去！
没曾想，随口一说的事儿竟成了真，胤俄懵过之后，便是大喜。
虽说今生的老四，比之前世多了好些人情味儿，前朝诸事、后宫格局也大不相同了，却不妨碍他与九哥暗搓搓地报仇。
别看心里想得很美，可要叫胤俄直面胤禛，他还真不敢。
十二岁的老四，那也是老四！
于是哥俩一合计，捉弄的事儿，都交由九阿哥来干。
也是奇了，胤禟暂时没察觉他的险恶用心。十阿哥在一旁煽风点火出馊点子，做那幕后的狗头军师，偶尔为九哥鞠一把辛酸泪，做什么往太子跟前凑，招来老四这个指导练字的师傅？
胤俄无法想象那样的场面，张嘴倒吸一口凉气，幸好不是他，不然真要折了寿。
每每得见胤禟吃了苍蝇一般的面色，他真是心有戚戚。
捉弄四阿哥的宝贝京巴，的确是胤俄出的主意。他还为坑了胤禛沾沾自喜，顺便为胤禟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哪知九哥蠢了一辈子的脑袋忽然就灵光了，躲在表哥身后不算，还甩来一口大锅，战火霎时蔓延到他的身上。
十阿哥来不及收敛幸灾乐祸的笑容，面朝四阿哥，反射性地就要跪地求饶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胤秌：“……”
福禄：“……”
众阿哥：“……”
即便胤禛怒火冲天，也被此情此景给惊住了。
他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动了动唇，好半晌别扭道：“十弟，我接受你道歉的诚心，可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这下，自五阿哥始，一连串皇子松腿的松腿，松手的松手，不再当麻绳禁锢胤禛，撇开头去，满脸的不忍直视。
五阿哥咳了一咳，荣郡王望天，七阿哥望地，八阿哥一本正经地用目光丈量远处的箭靶，一副我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他们整齐划一地在心里嘀咕，四哥的眼神，有那么可怕？九弟还没吓着，十弟却……
胤俄这才反应过来，一张小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不对啊，爷现在同样是皇阿哥，爷的额娘还是贵妃，爷怕什么？！
自觉丢了大脸，胤俄灰溜溜地起了身，状似随意地说了句：“腿麻啦。”
依旧躲在福禄身后的胤禟噗嗤笑出了声，眼泪都要出来了，浑身抖动得像个滚烫的茶壶。
于是，原本幸运加身逃脱一劫的九爷自个作死，被两双眼睛给盯上了
一双含怒狭长的凤眼，一双亟待喷火的小眼。
胤禛又生气了起来，罪魁祸首还搁这儿逍遥呢？
胤俄更生气，面颊红彤彤，眼底阴恻恻的。
这时候，挡箭牌福禄发话了：“该让姑姑评个理……”
五阿哥胤祺平静道：“你说的很是。”
恰巧，今儿云琇不在翊坤宫，晌午便捎上妹妹静嫔，约了成妃一道前往永寿宫打叶子牌。
良嫔含笑坐在温贵妃身旁，不时给她出个主意：“这张甚好……”
现如今，每隔三日，云琇与温贵妃两个晨起便乘轿去了畅春园，一来为了请安，二来为了尽上一丝心意，轮番为太皇太后侍疾。她们身为贵妃，理应作后宫表率，也好替皇上分分忧，因着温贵妃身上的宫务更为繁重，云琇主动揽了活儿，去园子的次数倒更多一些。
近日传来消息，听闻太子妃即将定下人选，又有小十一的贴心安慰，老祖宗的病乍然好转了许多。老太太有力气说话了，更是怜惜两位贵妃奔波劳苦，打发人来递了口信，叫她们无需请安，好好歇上几日。
康熙得知欣悦不已，重赏了永寿宫与翊坤宫。
皇上态度如此，后宫上下，对老祖宗的话无有不从的。有了畅春园的好消息，两位贵妃同样欣喜，得了闲之后，就想聚在一块说说话、谈谈天。
窗楹送来堂风徐徐，手边摆了膳房的精致点心并果子露，再惬意不过。
良嫔话音刚落，温贵妃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采纳了。将将打出一张牌，她轻声问：“可知是哪家的贵女？”
惠妃觉得若是人选未定，尚有她筹谋的空间，可温贵妃却不这么想。
凭皇上对太子的宝贝程度，人选怕是早就定好了吧？可径直略过选秀的流程。
成妃就笑：“皇上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还能瞒了宜主子不成？”
“你们都想岔了。”云琇专心致志望着手上的牌，听言微微一笑，“皇上紧紧瞒着本宫，只说来日请那姑娘进宫一趟，好让我们也掌掌眼。”
静嫔讶然：“真有人选了？这可了不得。”
刚刚提及了太子成亲的事儿，就呼啦啦地有人来报，由四阿哥领头，五阿哥至十阿哥全都来了，说要请宜贵妃娘娘评评理。
评理？
传错话了吧？
云琇一顿，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他们是该下学了。
“快请进来。”不等她说话，温贵妃露出笑意，忙道。
于是乎，惹了‘众怒’的胤禟就被推到了众人面前。
福禄眉眼飞扬地解释了来龙去脉，搞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官司，娘娘们颇有些哭笑不得。除却他闯下的祸，这……也算是墙倒众人推？
云琇沉吟不语，温贵妃狠狠地瞪了胤俄一眼。
胤俄被自家额娘瞪得一个激灵，愤怒过后又是悲从中来，九哥今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前世爹不疼哥不爱的，唯有宜额娘看护得和心肝肉一般，现在倒好，不仅太子，连额娘的心都偏到了胳肢窝去！
十阿哥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来，就凭他眼睛比爷大？？
只听成妃咳了一声，不赞同地与胤禛道：“你九弟还小，才六岁的年纪，做哥哥的同他讨公道，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胤禛这才反应过来，气得他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的糟心弟弟才六岁。
可他毫无悔改之心，不似十弟歉意真诚，合该受一个教训。他也是一时气不过，顾不得九弟乃宜贵额娘所出，现在回想起来，是自己冲动了。
教人练字的时候，耳边止不住的聒噪。九弟常说宜额娘待他如何如何，称得上十分好，那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罚的。
还有二哥那护犊子的模样……
这般想着，胤禛忐忑了起来，叹了口气，再次在心里道，是他冲动了。
另一边，胤禟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悠哉悠哉朝胤禛做了个鬼脸。
自他重生以来，云琇倒还真没罚过他，即便课业倒数，也没有对他下过重手。
见贵妃娘娘微微蹙起秀眉，胤禟胜券在握，内心的不安尽去，还是额娘心疼爷。
下一瞬，云琇轻轻柔柔的嗓音响起：“成妃妹妹言过了。这和年龄有什么关联？四阿哥说得不错，胤禟太过不像话，再不给个教训，他得窜上天去。”
听闻此话，胤禟包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十阿哥张了张嘴，犹如见了鬼一般；四阿哥简直不敢相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怀疑过后，胤禛心头漫上感动，这位贵额娘真是公道人！
“本宫看他皮痒，罚写一百张大字之外，便交由你来管教，你看如何？”云琇柔柔地继续道，“想骂便骂，想打就打。若他哭天抢地说要告到皇上面前，本宫替你兜着，放宽心便是。”
温贵妃与成妃皆是一噎，睁大了眼。
这话的意思是，叫他尽情管教，不论是皇帝或是太子，都不会接到胤禟含泪求救的消息。
这下，反而轮到胤秅受宠若惊了。
惊讶归惊讶，他暗想，九弟难不成不是贵妃娘娘亲生的？
片刻后，瞥了眼呆滞的胤禟，他的嘴边翘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很是难得。
随即他肃然了面容，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贵额娘体恤，胤禛领命。”
……
毓庆宫，看似坑弟、实际盼望胤禟上进的太子殿下，还不知自家九弟从此落入了魔爪，陷进水深火热之中。
静心写了几张大字，他搁下笔，正与何柱儿叹息：“大哥想要皇长孙，孤也想的。”
还没娶亲呢，太子就想得颇为长远了。日后同太子妃生个嫡子，气得惠妃与老大跳脚才好。
此外，他也不是真的馋媳妇。若要说起真实的原因……
太子心头酸酸的：“小九是孤看着长大的，竟与他大嫂这样亲，孤着实看不过眼。”
说罢，他敛起面上的深沉之色，浅笑：“来换二嫂疼他，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10章
乾清宫，御书房。
内壁墙上悬挂了装裱精美的佛经，仔细看去，与二十二年万寿节宜贵妃进献的贺礼相似，却又大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御前当值的宫人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们只知宜贵妃要走了原来的那件，说要写幅更好的，皇上竟也依着她。
唯有贵妃娘娘的亲兄长，郭络罗大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御前奏对不再战战兢兢，连步伐都松快了，当年，还惹得官员们好一阵嘀咕。
“九阿哥惹了四阿哥生气，也是难得。”梁九功面上带笑，微微躬身，分外详细地描述了上书房那一场闹剧，“……下学之后闹到了两位贵妃跟前，说是要让评评理。”
康熙闻言，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轻轻搁下了朱笔，接过茶房沏来的碧螺春。
吃了一口茶，他不动如山地问：“胤禟又闯了什么祸？”
梁九功就感叹，不愧是万岁爷，与宜主子心有灵犀惯了，这个“又”字，用得很是传神。
心里这么想，大总管压低声音道：“作弄四阿哥的京巴，将磨好了的墨抹在了狗毛上……”
宫里人人皆知，四阿哥喜爱京巴犬白雪，还给亲自设计小衣，设计小窝；每每下了学，抱在腿上亲热一会儿，那可真是亲弟弟都没有的待遇。
有专门的猫狗房太监照料，又有四阿哥不厌其烦的叮嘱，白雪的身上总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何时有过这般惨不忍睹的扮相？
染了墨汁，糟蹋了小窝不算，还搅乱了整洁敞亮的堂屋，四阿哥的脸当即就绿了。
梁九功不知道有个词叫“洁癖”，但能感同身受啊，光是想到漆黑一团的京巴犬，他也浑身难受了起来。
大总管还打探出来，方才四阿哥扭了九阿哥回院子，来不及教训罪魁祸首，就见到了一团黑白相间的灰
四阿哥沉默许久，忍痛之下剃了狗毛，白雪顿时变成了光溜。
这厢，梁九功形容得绘声绘色，康熙眉心一抽：“真是难为他了。”
此等‘奇思妙想’，要是用到正道上，上书房的师傅还会日日找他告状吗？
从前一连串阿哥们，哪个不想上进！就连磨磨蹭蹭不想读书的胤祺也端正了态度，越大越是勤学。可胤禟胤俄这两个，怎么说教都不行，不怕打手板也不怕斥骂，久而久之，他拿他俩没法，想着他们年纪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总有掰正性子的一日。
叫皇帝说，胤俄的顽皮劲儿都是胤禟给带的。
可真要狠下心来惩治……
宜贵妃杵在那儿，他顾忌，不过这话不能说。
康熙忍着怒气，重新翻开奏折：“他还四处逍遥着？”
见万岁爷眼里积蓄了怒火，梁九功喘了一口气，终于把消息说完整了：“哪能！宜主子罚了九阿哥一百张大字，把他交由四阿哥管教，不许人求情，说要连您，连太子爷也瞒着呢。”
这下，怒火消失不见，康熙实在讶然。
皇帝是天下之主，宫中若有风吹草动，毓庆宫那头瞒得住，乾清宫是怎么也瞒不住的。他霎时就明白了，琇琇这是在说给他听，决不许心疼小九。
只是，六岁的孩子，一百张大字，还落到了四儿子手里……
“你去阿哥所一趟，悄悄的，让胤禛留情些。”犹豫再三，他终究道了句，“顺便替朕去看看，胤禟如何了？”
梁九功脑海中飘过四个字，果然如此。
他撇开腹诽，赔笑道：“回万岁爷的话，宜主子让人守好院子，四处围得如铁桶一般，奴才无法匿了行踪。”
他才打探出消息，四阿哥的住处就呼啦啦进了一大片人，全是膀大腰圆的嬷嬷，还有干惯了粗活的太监。
其中种种，梁九功打了个哆嗦，不敢细思，这时候替皇上跑腿，不是和宜主子作对是什么？
“……”康熙沉默良久，开口道，“罢，胤禟是该好好教训。”随即摆摆手，让梁九功滚远些，别耽误了他的政事。
梁九功麻利地滚远，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又回了御前。
他的眼角耷拉着，面上没了笑，看着很是沉重，种种动作，无一不诉说着小心。
不等康熙问询，他轻声道：“万岁爷，佟妃去了。”
康熙手一抖，垂眼看着奏折上的“阅”字，最后一笔被拉得很长。
后宫唯有一个佟妃，居于承乾宫偏殿的那位，算起来，距离曾经风光无限的皇贵妃获罪被贬，缠绵病榻，也有五六年了。
落到如此凄凉境地，谁都以为她撑不过三年，却还是应了太医的论断，生生撑到了现在。
胤秅……恰恰十二了。
康熙眼眸闭了闭，道：“命内务府拟谥号，以妃位之礼入殓，进妃陵。宫中停乐三日，禁荤食，灵堂就不必守了……得了空，朕给她上炷香。”
梁九功低低地应了是。
按理说，佟妃还是待罪之身，这般丧仪，也算留给佟佳氏最后的体面了。
转而又想起了什么，梁九功吞吞吐吐：“万岁爷，扶棺之人……”这些年，四阿哥有三回想进承乾宫，虽被万岁爷挡了回去，想来还有母子情分在。
康熙转了转玉扳指，缓缓道：“让隆科多办。”
佟佳氏对小六下手，真真是把这孩子放在火上烤。逝者已去，以往恩怨一笔勾销，眼瞧着胤禛与成妃亲厚起来，又何必让他再苦一次。
思绪回寰，康熙顿了顿，轻叹一声，又道：“他若去了灵堂，不必拦着。”
梁九功小心领命，御书房的气氛骤然沉凝起来。
他与佟佳氏，乃嫡亲的表兄妹，原是割舍不断的情分。可这样深的情分，竟被一步步的消磨殆尽，这么多年，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样貌了。
这伤感不过短短一瞬。
当年四阿哥染了风寒，本要好转，当晚再次受了凉，莫名烧得厉害。为他瞧病的太医都是同一人，竟是看出了不对劲，按理说，四阿哥的病十分轻微，喝了他煎的药，效果应立竿见影，便是再吹会风也不碍事。“风”寒和“水”寒，自然和人为，区别可大了去了。
要是人为，又是什么人？床边唯有皇贵妃与她的贴身嬷嬷守着！
有皇贵妃盯着，这等阴私要捅出去，不仅他活不了，全家都要没命。胡太医把心惊藏得好好的，谁知没过多久，皇上竟发落了佟佳氏，同僚都说，这位娘娘恐永不能翻身了。
胡太医到底良心难安，一咬牙，悄悄上报给了皇上。
梁九功依稀记得，胡太医上报之后，皇上那恐怖的面色……
至此之后，佟妃在康熙的心里，甚至连景祺阁的乌雅贵人也不如了。
感慨一眨眼消散而去，不期然地想起胤禟闯的祸，皇帝莞尔：“他这一闹，闹得凑巧。分走老四一大半的精力，便是伤感也无甚功夫。”
少顷，他沉吟着道：“你……去趟阿哥所。照着你宜主子的做法，加派人手把胤禟看牢了！”
佟妃病去的消息传来，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后宫嫔妃顶多唏嘘几句，昔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成了明日黄花，或是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在佛前上了几柱香，感恩老天有眼……
唯有佟家惨淡一片。
佟国维夫人赫舍里氏生生哭晕了过去，她的儿媳兼娘家侄女，如今嫁予隆科多的小赫舍里氏连忙上前搀扶。
“茹玥上了五台山，多年见不着一面，现在好了，茹瑛去了！这和挖我的心有什么区别？！”佟夫人转醒过后，哑着声音肝肠寸断，“皇上心狠至此，竟连贵妃之位也不舍追赠。撤了守灵，不许皇子扶棺，天爷，那可是他的亲表妹啊！”
她用手指着佟国维，嘶声道：“你个做阿玛的，为何不上表反对？”
紧接着转向隆科多：“还有你！茹瑛进宫之后，就没忘过你。你大哥不喜仕途，向往闲云野鹤，唯有姐姐拐着弯地替你求来资源，还递话给了家族，让你补了侍卫的缺，才有今日皇上的看重！成日随侍御前，你为姐姐求情过吗？！”
佟国维两鬓斑白，活似老了几十岁，闻言撇开头，微微闭上眼。
隆科多眼眶通红，握紧拳头不言语。
姐姐对他的好，他怎么会忘！
等佟夫人哭骂够了，太阳穴突突地疼，再也说不出话来，倚着软枕昏睡了过去。隆科多擦了擦眼睛，吩咐小赫舍里氏仔细照料，随后沉重着脚步，与佟国维进了书房。
“儿子得奉皇命，明日为姐姐送行……”他的嗓音粗砺，松开拳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佟国维默不作声点点头，望了儿子一眼，转而疲惫道：“都是皇恩浩荡。皇上看重你，尤甚看重阿玛。”
书房又是一阵沉默。
“今晨巡守灵堂，儿子遇见了前来上香的四阿哥。”隆科多渐渐冷静了下来，双眼锐利如鹰，深吸一口气道，“阿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姐姐去了，又何尝不是拔了皇上心中的刺……”
多年表兄妹情分摆着，只需皇上有半分伤感，就是佟佳一族的机会。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佟国维面色再三变幻，终究还是问他：“你想做什么？”
“姐姐执着于四阿哥，四福晋的人选……”
话音未落，佟国维打断了他，微微冷笑：“你额娘说他‘白眼狼’，若是知道了，还不找我们爷俩拼命。何况茹瑛害了他嫡亲弟弟，真要说起来，他对佟家又有多少感情？你姐姐执着，你又何必执着？”
扶持四阿哥，白白抬举成妃戴佳氏，岂不是脑子进了水！
“阿玛。”隆科多张了张嘴，恼了，“现如今，可还有更好的法子？”
“我同你族叔商量了，从嫡脉里头挑个容色上佳的庶女，谋求太子侧福晋之位。”佟国维淡淡道，“至于日后，等众阿哥长成……再添筹谋。给老夫死了那份心罢！”

第111章
佟国维说起太子的时候，眼神微微闪烁，而后叹了一口气。
现如今，太子圣眷实在优渥。明珠在朝时，大阿哥尚且不能与太子相提并论，在他看来，那般的针锋相对，不过小打小闹而已，更何况明珠已然革去官职，明党树倒猴狲散了？
每每想来，佟国维都有些心惊。像是有了高人指点，这些年，太子与索额图是愈发疏远了，也不与赫舍里氏的拥趸来往，一心一意读书明理，孝顺两位太后与皇上，看着很是势弱于人。
这样的“势弱”，那可真真是弱到了皇上的心坎里，半点猜忌也没有生出。
明珠一党找不着攻讦的缘由，党争竟波及不到毓庆宫那头，皇上对太子越发爱重起来，恨不得亲自操办毓庆宫的一应事务。
瞧瞧预备从事詹事府的官员，无一不是才干过人，单独拎出来组个小朝廷都够了，可皇上尤嫌不足，要把那些名满天下的大儒塞进去，直至太子推辞不受，这才作罢。
佟国维拿不准日后有没有变数，至少目前，皇上绝不容许储君的位置动摇。
明珠罢官，真是因为纵容手下卖官鬻爵，贪污银两？
非也。是他行事逐渐张狂，觊觎储位的心思昭然若揭，皇上着实忍不下去了。
纳喇氏最鼎盛的时候，被重重打落了下来，依附之臣革的革降的降，谁敢料到，谁能料到？
这就是大权在握的君王，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
眼见朝局骤变，佟家圣眷大不如前，便是想要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也不能如此了。
一步错，步步错。一想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个躺在冰冷的地底，一个青灯古佛常伴，佟国维手指一颤，露出深深的痛色。
“太子……太子……”他喃喃着，“我佟佳氏也要留条后路啊。”
隆科多微微垂眼，平静地应了一声，遮住眼底那一丝破土而出的野心，只觉熊熊烈火焚遍全身。
太子对他素来陌生，若是正统继位，日后哪还有他隆科多站的地方？
还有太子极为尊敬的宜贵妃，皇上最为宠爱之人。
姐姐未被贬时，身为皇贵妃，体面却不如郭络罗氏，妒了她一辈子。还有茹玥……茹玥前往御花园之时，唯有宜贵妃伴在皇上身侧！
隆科多不信其他，只信宜贵妃张扬跋扈的话。若是没有她，皇上如何会狠心对待姐姐与茹玥？
凉意一闪而过，隆科多似是默认了佟国维的话，问他：“阿玛，太子妃的人选，可有风声透出？”
他日日随侍御前，皇上却未同他提过。
“你不知晓，阿玛又怎知？”佟国维怅然道，“总归不是赫舍里氏，佟佳氏与纳喇氏之人。”
实在是适龄贵女之中，家世上乘的不知凡几，若说皇上挑花了眼，他们何尝不是？
“按照惯例，太子妃进府之前，皇上会指侧福晋或几个格格伺候太子。”他眯起眼来，缓缓道，“大婚，越晚越好。如若我们筹谋得当，让佟氏女生下长子……太子长子，那可真是比大阿哥都尊贵。”
他们无法谋求当今的皇后之位，那么，下任呢？
……
隆科多觉得佟国维想的很美。
但即便皇上不允，试试又何妨？
他强忍着劝阻的欲望，不欲泼阿玛冷水，只拱手道：“儿子明白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慢着！”佟国维忽然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叫住他：“听你额娘说，你十天半月才去媳妇屋里一回？”
隆科多脚步一停，顿了片刻，不答反问地冷声道：“是赫舍里氏告的状？”
“告状？她是怎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深知二子的脾性，佟国维长叹一声，连骂都懒得骂了，闻言一甩袖子，硬邦邦地道，“对你媳妇好些，我佟家容不下宠妾灭妻之人。”
隆科多扯了扯嘴角，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眸光沉沉，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样木偶的妻子，额娘喜欢，他看一眼都觉厌恶！
听闻佟妃之事，索额图呵呵笑着与心腹道：“这位娘娘早就该去了，坚持到如今，倒也命长。”
如今明珠赋闲在家，索额图彻底没了掣肘。人逢喜事精神爽，索相日日红光满面，连太子不欲与赫舍里氏往来的焦躁郁闷都淡了些。
更有好消息传来，太子大婚即将提上日程，索额图又喜又忧。喜的是太子爷参政之日近在眼前，从此跻身决策中枢，离帝位更近了一步；忧的是太子妃的人选，到底是上三旗中哪支的贵女，其族可与赫舍里氏亲近？
总之还是喜大于忧。
位居下首的心腹，其中之一便是索伦。索额图起复后，他的官职更进一阶，闻言笑眯眯地道：“中堂说得很是，这是佟妃的福气。可佟家却是愁云惨雾，见天儿没个人声，学生以为，他们许在偷偷地烧纸钱……”
索额图哈哈大笑，没过多久，他似想起了什么，眉间染上了阴霾。
“佟氏女竟也觊觎太子侧福晋之位，”他冷哼道，“老夫就算拼了这命，也不能让佟国维得逞了。”
索伦微微摇头，道：“中堂且放宽心，大婚之前，皇上至多指位格格进毓庆宫，侧福晋却是万万不能。佟家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太子侧福晋虽有个“侧”字，也是上了玉牒的皇家人，其品阶堪比皇子嫡福晋，同样要与太子爷拜堂的。
若人先一步进府，将太子妃的颜面置于何地？
更何况，太子妃是当今千挑万选的正经儿媳，皇上总要为她考虑几分。
他这么一分析，索额图若有所思，而后脸色稍霁：“是这个理。”
几人又说了会话，索伦压低声音：“中堂，轻车都尉舒尔德库递了信来。学生见过他那女儿，长了一副好颜色……中堂可有心思？”
舒尔德库往日用心钻营，企图依附赫舍里氏，却因官职低了些，称不上索额图的心腹。
话音落下，索额图眼睛一眯，沉吟了起来。
舒尔德库的长女李佳氏够不着侧福晋的身份，顶多当个格格，可就在太子妃人选未明、其家族立场未明的情形下，一个格格，也足以成为赫舍里氏的助力了。
他正愁无法与太子爷联络！
“再等等。”索额图捋了捋短须，低声回道，“端看皇上定了谁当太子妃罢。”
康熙二十八年九月末，久居畅春园的太皇太后下了一道懿旨，说她久卧在床，想念青春可人的姑娘家，召了三等伯石文炳嫡长女，年方十五的瓜尔佳氏入园相陪。
几乎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太子妃的人选已定，她的宝贝重孙即将娶媳妇了。成亲之前，总要未来夫妻俩见上一面不是？
紧接着，皇太后亲自安排了轿辇，意欲前往伯府接人，以示重视。
懿旨一下，前朝后宫都震动了。
——实在是出乎意料！
并不是抨击小姑娘的身份不够，家族不盛。她这一脉的祖先，出身满洲八大姓之一的瓜尔佳氏，明朝时期改汉姓石，归附后又改回了原姓，是随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
祖父石华善乃是和硕额驸，父亲石文炳承袭了伯爵之位，族人多数扎根军中，极受当今皇上看重。
瓜尔佳氏的出身堪称显贵，远胜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只是……她是汉军正白旗人。
非是满八旗中的上三旗！
当今圣上的两位皇后，一位出自满洲正黄旗，一位出自满洲镶黄旗，身份贵重自不必说，怎么轮到皇太子，未来国母的人选，却挑了瓜尔佳氏？
且石文炳非是天子近臣。之前驻防杭州，擢升为正白旗汉军都统，如今远在南方任职福州将军，连六部尚书都没有挨到边儿！
前朝之上，唯有少数官员窥见其中真意；后宫之中，云琇笑着道了句果然。
……
如今叱咤朝堂的赫舍里一族，还有佟家一族，也是全然没料到。
太皇太后的懿旨一出，索额图的心情霎时多云转阴。
石华善的孙女！
出身汉军旗就不说了，当年，赫舍里氏曾与瓜尔佳氏起过龃龉。石华善仗着额驸的身份，狠狠揍过他一回，虽被先帝爷罚了俸，对于石家却是不痛不痒。
多年过去了，赫舍里氏步入鼎盛，石华善甚至亲自上门致歉，两家冰释前嫌，共同撇下往日旧怨。
可事实上，就在今年年初，远调石文炳前去福州……也有索额图出的一份力。
这样一位太子妃，能与赫舍里氏亲近吗？！
“皇上为了安抚汉臣，竟要委屈太子爷，弃礼法与不顾……”他猛然焦躁了起来，在厅中来回踱着步。
太子殿下的婚事不成，不成啊。
这样的妻族，能有什么助力？
半晌，他道：“让舒尔德库过来见我。他那长女，也一并带来见见。”
就有仆从应了是，索额图顿了顿，接着问：“皇上可召石文炳回京了？”
“宫中未有风声，不过，按理说，太子妃的阿玛，无论如何也要调进京城的。”索伦低低地回，“皇上已命内务府重定大婚规制，毕竟太子爷成亲，还是立国以来头一遭。”
“……那就拖住他。”索额图眼中有着摄人的精光，而后缓缓道，“不论是生了大病，还是赶路疲累，都好。”
石文炳一死，瓜尔佳氏必要守孝三年，到那时，太子爷的后院，就不由她说了算了！
许是想要见到太子成婚，逐渐变为了执念，康熙亲口告知太子妃的人选之后，太皇太后的病，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未来太子妃入园的前一日，翊坤宫。
不愿嫁人，已然自梳的瑞珠姑娘成了瑞珠姑姑。她附耳过去，小声同净手的云琇道：“今儿惠妃摔了一个碗。”
云琇挑眉，瞥了眼榻上读书的皇帝，压低声音道：“她这又是怎么了？”
“娘娘，奴婢着实不知。”瑞珠说。
云琇也不在意。仔仔细细地净完手，她侧过脸，温声道：“皇上，赐给石将军的太医可启程了？”
“朕知你心善，自是早早催促他们离京。”康熙放下书籍，笑道，“要让保成知道，宜额娘对他岳父如此上心，定然感激不已。”

第112章
为了彰显皇室恩典，赐给石文炳的除了随行太医，还有宣旨的御前太监，想来会遇到一波一波的‘惊喜’。
思及梦境之中太子与瓜尔佳氏一拖再拖的婚事，云琇轻叹一声，实在是天意弄人。
石文炳奔赴京中，没几日便逝去了，把不准其中有没有索额图的手笔。但他近来愈发针对郭络罗氏，上窜下跳的实在恼人，好似胤礽疏远了赫舍里氏，同她亲近便是无可饶恕的事儿，一步都离不得他这位叔祖父！
皇上的耐心，想必也要告罄了。
桃花眼一闭复又睁开，云琇挥开心里的盘算。被皇帝拉着手，正要挨着他坐下，听到“岳父”这个词儿，她轻轻笑出了声：“太子爷与您钦定的嫡福晋还没见过面呢，赐婚的旨意也未明发，皇上说这些却是为时尚早。”
顿了顿，云琇又道：“近来多的是王妃、命妇递牌子求见，为别家女儿说好话，全然瞄着胤礽的后院去的。太后不耐烦这些，她们便缠上了臣妾，从早到晚，就连小十一都有了怨言。”
命妇可以推了，宗室女眷却不好不见。望见云琇眼底微微的青黑，又听见“小十一”几个字，康熙揽了她进怀，当即哄道：“大婚过后方可指人，朕都记着。累着你了……”
语气不见龙威，相处竟似寻常男女。
瑞珠悄悄地退了出去，心里存了颇为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欣慰地想：现如今，万岁爷哄娘娘的手段是愈发精进了！
……
也不知皇上如何吩咐人办事的，第二日，翊坤宫便恢复了往日清净。
这些，宜贵妃尚且不知。
早在清晨时分，各宫的主位娘娘似约好了一般，先后起轿去了畅春园。云琇挑了件绛紫色的旗装，而后精心装点了一番，见胤禌在暖阁里头睡得香甜，吩咐宫人仔细照料着，醒后让小厨房熬碗绿豆粥来，叫阿哥不许再吃羊肉了，败败火。
奶嬷嬷笑着应了是。
小主子对羊肉执着得很，每顿必点羊肉，皇上处处依着他，还送了专精御厨到翊坤宫的小厨房。顾及肠胃，娘娘有时不许他吃，只是好几次都心软了
叫云琇说，实在是胤禌乖乖巧巧的，小嘴儿又甜，不似胤禟那般恨不得把皇宫搅个底朝天，她哪能不心软？
起轿前，她召来翊坤宫总管张有德问话，悠然道：“四阿哥管教小九，有几日了？”
“回娘娘的话，三日了。”
“太子爷可得到了消息？”
“想来是知道了。”张有德压低了嗓音，“昨儿太子爷去了阿哥所，可……连四阿哥的面也没见着。”
云琇讶然：“本宫派去的人，有这样的胆子？”
“苏培盛告诉奴才，这是万岁爷亲口下令的。院前遣了侍卫守着，若是有人求情，一律拦住，太子爷的脸面也不管用。”
“……”
云琇默然良久，紧接着一叹：“还是做阿玛的狠的下心。”
语气却含了笑意。
畅春园有着湖光山色，无边美景，得了太皇太后吩咐，匆匆赶来的太子殿下心情依旧有些不美妙。
四弟待己严苛，待人也严苛，更别提九弟闯了那样的祸事。每每下了学，就被拎去四弟的院子，吃睡都在一块儿，皇阿玛这般心狠，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么？
太子越发忧心忡忡起来。
何柱儿一看，大事不妙。
今儿可是太子爷与未来太子妃相见的日子，皇上身边的梁大总管还悄悄同他递了话，说，万一砸了好事，过后唯他是问。
想起这个，何柱儿就心里苦。
四阿哥再可怖，还能把九阿哥吃了不成？
他赶忙劝道：“我的爷，老祖宗、太后还有诸位娘娘都等着了。至于九阿哥那头，您着实不必担忧，有宜贵妃娘娘在，四阿哥定然有分寸！皇上这是盼子成龙呢。”
“盼子成龙？”太子幽幽道，“孤不信小九，这话免了。”
何柱儿眼角一抽，迷糊了。
您这是心疼九阿哥，还是不心疼？
由他这么一打岔，太子的心情好转了些许，很快，又变得有些……紧张。
皇阿玛替他挑的瓜尔佳氏，是个怎样的姑娘？
殿内衣香鬓影，欢笑阵阵。为见皇上钦定的太子妃人选，决不能马虎，娘娘们皆是丽容盛装以示重视。
有人好奇有人猜疑，还有人本着挑刺的心思落座，未来国母竟是出身汉军旗，她与各家贵女相比，出色在哪里？
可见到那位扶着老祖宗出来的、身着天碧青衣裳的姑娘，就连惠妃也是震了一震，短暂的没了声。
那姑娘微垂着眼，鹅蛋脸，弯眉，肌肤分外白皙，五官不是顶顶出彩，倒称得上清雅秀丽。十五岁，原撑不起天碧青这样的色彩，可她竟压过了衣裳，而不是衣裳压她；小巧的珍珠耳坠衬着玉白面庞，装扮出奇的合适。
周身一个“稳”字，规矩挑不出错来，瞧不出半点浮躁之气。
按理说，稳过头了便是老成板正，犹如木桩；可她的稳却是恰到好处，一分不增一分不减，同时不失女儿家的柔，让人瞧了就觉亲切喜欢，生不出丝毫恶感。
温贵妃坐在左下首，心里暗赞：这身气度，足以让人忽略了她的容貌。与尊养惯了的妃位娘娘（专指惠妃）挨在一块儿，怕也不逊色，相较起来，甚至犹有胜之。
大殿短暂地静了一瞬。
单是浅浅一望，瓜尔佳氏便堪配未来国母了！
环视一圈，太皇太后笑容满面地拍了拍她的手，却因高寿久病之故，显得有些吃力。
那姑娘忙换了一种姿势，扶着太皇太后缓缓坐下，抿唇笑着，轻声问：“老祖宗，这样可舒服些？”
嗓音平滑温柔，算不上娇嫩，可她说来如水一般娓娓，让人听着舒服。
端看太皇太后面上的笑意，众妃心里头便有了数。
就有人感叹，不愧是皇上千挑万选之人。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眼神慈爱，似是恢复了矍铄精神：“舒服，舒服多了。静初，快见过众位娘娘，她们可算是等不及了。”
静初闻言，轻声应了是，依次给娘娘们请了安。
也不知出自何意，平嫔请了良嫔与静嫔上座，打乱了原先册封之序。谁知瓜尔佳氏精准地唤出封号，绝无错误，观之行礼，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云琇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待她请安完毕，褪下手腕上的红玉珊瑚，柔声道：“好孩子，本宫身上也唯有这东西值些银两，由你拿去玩儿。”
不等静初说话，温贵妃睨她一眼，笑道：“值些银两？别听她的鬼话。宜贵妃这是喜欢你呢，尽管接来便是。”
静初面上浅淡一红，而后大大方方地接过，珍重地系在了手腕上：“谢宜贵妃娘娘赏。”
这样的仪态，着实令人妥帖，云琇笑容愈发深了些。
梦中人人称赞的太子妃，除却与她交托宫务，平日里极少来往。时移世易，如今瞧见瓜尔佳氏骨子里的青涩，恍惚之间，脑中浮现了许多场景，最后定格在康熙五十七年。
废太子妃、理亲王福晋病逝，礼部不敢奏请祭文，独独皇上力排众议，“以皇太子妃礼厚葬”……
皇上从始至终，都是喜爱这个儿媳的。
回过神来，云琇只觉鼻尖微微酸涩，很快消失无踪。
她朝静初笑了一笑，如今正是好时候，梦中遗憾不会再有了。
……
方才扶着太皇太后出来，静初一眼便瞧见了宜贵妃。
惊艳之意未去，脑中浮现了额娘教导她的话：“中宫无主，温贵妃掌着宫权，宜贵妃圣宠不衰。能让太皇太后另眼相待，皇上对她几十年如一日；太子爷独独叫她‘宜额娘’，日日不落请安，哪会传闻所说那般恃宠而骄，张扬跋扈！你要尊之敬之，用心侍奉，切不可敷衍以待。如今她是贵妃，可日后，哪能说得准……”
静初想，无需额娘指点。这样明艳的美人，若她当了帝王，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捧到她面前，惹她展颜才肯罢休。
见宜贵妃朝她笑，她白净的面庞又红了红，不甚显眼，同样露出一个笑来。
荣妃离得近，打量得仔细，见此忍不住笑了，这样沉稳的姑娘，也会露出可人的娇态。
正想打趣几句，忽然间，殿外传来通报之声
太子爷来了。
太子怀着微微忐忑的心情，一眼瞧见展颜而笑的青衣姑娘。
一路上，何柱儿都在同他唠叨，说瓜尔佳氏乃是万岁钦定的，如何沉稳大气如何贤淑端庄，与太子爷堪称天作之合；瓜尔佳氏家中有一双幼弟，当惯了长姐，如此一来，定会替代大福晋在九阿哥心中的地位。
太子任他胡诌，并油然生出了些许担忧。沉稳大气，贤淑端庄固然好，这是太子妃的必备品行，毕竟宜额娘也是如此。（索额图：？）
可要碰见榆木疙瘩，成日把规矩挂在嘴边的，可怎么办？
只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家有幼弟……
甚好，甚好。
听闻此话，还没进殿之时，太子便稍稍放下了心，下一瞬，他与骤然转头的静初对上了眼。
太子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
瓜尔佳氏的姑娘正对着他笑呢。
笑容分外真实，而不是挂着一张假面，叫人看了分外舒服。
一瞬间忐忑尽去，太子的脸，竟微微红了。

第113章
与瓜尔佳氏静初不同，太子与那些个主位娘娘离得远，面上微微的红无人发觉。他顿了顿，而后大步向前请了安：“老祖宗，皇玛嬷……”
下首的妃嫔一一回礼。
唯有云琇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姑娘当得太子妃，你可要使些力气。
太子心中感动又熨帖，微微颔首，想着定然不负宜额娘的期望。瓜尔佳氏笑得如此温柔，想必心悦于孤，真是……
皇阿玛为他挑的妻子，竟不是板正的木头，而是稳重又鲜活的姑娘，大胆得出人意料。想到这儿，他轻轻一咳，即便十六年来不通男女之情，心间也涌上了些许异样。
太皇太后一双慧眼，如炬般地扫过不远处的静初，又扫过立在跟前的宝贝重孙，只觉再般配不过，笑容越发慈和起来。
太后也慈和地笑，话间还带了打趣的味道：“保成来了？快快看座。”又招过难得有些僵硬的静初到了身旁，乐呵呵地问温贵妃：“我们方才聊到了哪儿？”
温贵妃心下感慨，少年慕艾啊。
她与云琇对视一眼，转而笑道：“回太后的话，臣妾还说呢，眨眼便要入冬，今年好似格外干冷。往年的冬衣定是不够御寒，臣妾与宜贵妃一合计，叫内务府去各宫丈量尺寸，衣裳做得厚实些，也好叫宫人们过个好年。”
云琇温声接过话头：“只是广储司的布料囤积有限，一时拿不出那么多，只好拨给银两以便采买。原也无事，只是他们递话来，说太子成婚从无先例，决不能短了规制，若要添置冬衣，内库就有些捉襟见肘，难以为继。臣妾也为难，只好同温贵妃商量出个一二来，以待请示皇上。”
太子大婚，一项一项的议程过后，最快也得拖至明年春天，可不论礼部还是内务府，都不能不上心！
再说冬衣。且不提钦天监料算出年有雪灾，单看如今还是秋季，便有了若冬寒意，可见御寒一事更是拖不得。
说起来，不过是没银子罢了。
太皇太后拧眉片刻，颇有些吃力地慢慢道：“如今的内务府，是谁管事？”
不等温贵妃回话，惠妃瞥了眼端正坐着的太子，掩嘴抢答道：“正是索额图索大人。”
殿内霎时静了一静，怪不得二位贵妃为难，沾上这位，可不就是个烫手山芋么？
太子含笑坐着，面色不变，八风不动，只余光悄悄注视着玉阶之上的静初。
他早就同赫舍里氏没了往来，索额图就算被皇阿玛议罪也万万牵连不到他，实在没什么好担忧的。更何况有宜额娘在！
太子心中门儿清，可惠妃到底身处深宫。
她正因太皇太后身体骤然好转而拱着火气，心下冷沉。上天不公，为何这样眷顾太子的运道？
自明珠倒后，惠妃越发两眼一抹黑起来；大阿哥同她嚷嚷着“索额图为胤礽尽心筹谋，胤礽不过装模作样”，于是她就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如今只盼索额图让太子跌个大跟头才好！
除惠妃外，静初也是不知道的。
她半垂着眸光，专注听着老祖宗同几位娘娘说话。待耳边传来“索额图”三个字的时候，她蓦然想起祖父石华善教导的话，抿了抿唇，朝太子望了一眼。
“多行不义必自毙，索额图总有自讨苦吃的一日。太子爷要同他绑在一块，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皇上瞧着是认定了你，若能得幸……你要时刻谨言慎行，做好贤内助的本分，此外能劝则劝……尽管太子爷不爱听这些……”
静初冷静地思虑着，若她进了毓庆宫，日后该怎么劝？
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太子一挑眉，瓜尔佳氏是在担心孤？
于是他笑了一笑，似是安抚。
撞上太子瞥来的视线，附赠一个笑容，静初红了脸，心下颇有些窘迫，太子殿下与她想象的……很不一样。
就如额娘说的那般龙章凤姿，再俊朗不过，尽管未曾得见，与她同龄的贵女又敬又慕，宴会之时，言语之间颇为畅想，但，再多的畅想也是含蓄隐晦的。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浑身威仪万千。贵女们心中有数，若要真见，莫说捧脸犯痴了，不战战兢兢都是好的！
额娘也道，不能孟浪冒犯，需按规守礼，恭慎以待，让人抓不出一丝错处，静初深以为然。
可明明太子爷才是不守规矩的那个。
怎么可以对未出阁的姑娘家笑得这般……这般好看！
太皇太后完全不知她的宝贝胤礽在暗地里做了什么。
对于皇帝千挑万选的未来太子妃，她真是满意不过，大病一场过后，越发吃力的感觉尽消，甚至一日日的好转起来。
——静初这姑娘她见了欢喜，全然是国母的料，不亲眼瞧见保成大婚，她不甘心走。
只是当下牵扯到内务府与索额图，静初到底没有嫁入皇家，继续听着就不合适了。
更何况……
太皇太后瞧瞧正襟危坐的太子，又瞧瞧垂眼不言的静初，难得有些发愁。
保成自小到大，还未近过女色，皇帝也不许颜色好的宫女近身伺候，到现在还没开窍呢。
静初更是端庄稳重的性子。两个榆木疙瘩凑在一块儿，耳边听着她们谈论宫务，如何看对了眼，培养出感情？
过了几瞬，太皇太后做主拍板，叫太子领着静初“逛逛园子”“尽一尽地主之谊”，其意昭然若揭，惹得太后都有些欲言又止。
这样会不会太快了些？
云琇也觉不妥，扭头一瞧，太子已是肃然领命，看样子正经得像去办差一般，就差说一句“遵旨”了。
于是云琹也愁了起来。
眼见胤礽与静初一前一后地出了大殿，太皇太后只觉整颗心都飘到了外面。因着担忧二人相处的境况，老太太提起索额图的语气很是不虞：“哀家倒要叫皇帝问问他，统管内务府管哪儿去了！缺银子也就罢了，为此延误保成大婚，他可担待的起？”
嫔妃们俱不言语，惠妃闻言，掩住唇角的丝丝笑意，连太皇太后特意安排太子与瓜尔佳氏相处的不悦也消了一些。
皇上下旨为胤禔赐婚，不过同她提了一提，留了伊尔根觉罗氏的牌子，哪像如今挑选太子妃这般上心。
她费尽心思打探而来的秀女名册，又有什么功用？
太皇太后心也偏到了天边去，竟允许瓜尔佳氏进宫侍奉，实则相看，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惠妃冷笑一声，相看？
凑成一对怨偶才好！
畅春园湖光山色，处处是景，可静初纷乱着思绪，一时没有赏景的心思。她的心头微微发紧，步调依旧沉静，总是落后太子一步，抑制住抬眼望去的冲动。
依照这个角度，看不清殿下出色的面容，于是纷乱又化为了遗憾。
您若是不回头，让我多见见宜贵妃娘娘，也是好的。
……
太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在心里咀嚼了一番，静初，是个好名字。
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僵硬，二人之间沉默蔓延。
半炷香的时间，无人开口，何柱儿急了，太皇太后拨给静初的姑姑也急了。
我的太子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许是听见了他们的心音，太子停下脚步，倾过头来，忽然开了口：“孤听闻，老祖宗唤你静初。”
正是巳时时分，深秋的阳光不烈，带了泛凉的柔意，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彩，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光。下颔线条流畅，嘴唇微微抿着，凤眼专注，嗓音清朗，透出几分少年意气。
静初呆了呆。
许久之后，发觉太子的唇角翘了翘，她唰地垂下眼，终于回了话：“……是。”
御书房。
康熙难得没了处理政务的兴致，将奏折扔到了一边去，阖眼转了转玉扳指：“梁九功……”
说到一半，话停了。
御前伺候的小太监无一不心头战战，大总管何时才能归来？
许是他们的盼望成了真，梁九功迎着宫门侍卫诧异的眼神，气喘吁吁地赶到侧殿茶房，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水，待抹了一把汗，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轻手轻脚地归位伺候。
不等皇帝出声，梁九功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个明白：“万岁爷，何柱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奴才，说……太子殿下与瓜尔佳氏的姑娘……渐入佳境，相谈甚欢。”
康熙不动神色地按下满腔欣慰之情，点了点案桌，缓缓问道：“怎么个相谈甚欢法？”
梁九功一张笑眯眯的面庞，登时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可他不敢不答。
“太子爷问说，‘听闻你家有幼弟，是何性子？乖巧或是顽劣？’”梁九功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后提到九阿哥，说他甚为九弟的处境烦忧，问姑娘可有法子助他。”
觑了觑皇帝的脸，梁九功摸不准要不要继续，一咬牙，视死如归道：“紧接着……太子爷同姑娘抱怨起了四阿哥，说他手段太过强硬了些，才十二的年纪就和小老头似的，日后哪个女儿家愿做四福晋？”
康熙运了运气，面色逐渐铁青：“……”
梁九功闭了嘴，缩了缩脖子，御书房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长长一叹，捏了捏鼻梁，语调沉沉地道：“琇琇说的不错，福晋都娶不明白，侧福晋还是免了。你去，召隆科多来。”
梁九功暗道，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全了宜贵妃娘娘的心愿，让佟家的算盘落空喽。
得了圣上召见，隆科多心里转过数个念头，只面上不显，恭敬万分地磕头请安：“奴才叩见万岁爷。”
康熙淡淡瞥他一眼，也不叫起，就这样让他跪着。
“佟家女入毓庆宫，是你的主意，还是你阿玛的主意？”
皇帝的问话不带一丝感情，如泰山压顶一般凉意涔涔，隆科多额角逐渐浮现出冷汗。
前些日子阿玛还说，看皇上的态度，像是允了此事。只太子妃先进门罢了，侧福晋推迟些，阿玛惋惜过后，倒也不觉遗憾。
可今儿皇上怎么一副问罪的模样？！

第114章
佟佳氏是当今圣上的母族，凭着孝康章皇后的荫蔽，一直在朝中有着超然的地位。佟国纲、佟国维两兄弟可是被皇帝尊称“舅舅”，此外，皇帝对鄂伦岱、隆科多等小辈也不吝扶持。
尽管鄂伦岱是个混不吝的，与其父佟国纲决裂不说，还做了许多欺男霸女之事，顶多挨了皇帝训斥，被赏了一顿板子，依旧好好做他的銮仪卫，逍遥着呢。
可自皇贵妃被贬为妃，佟二姑娘上了五台山祈福，佟家的圣眷便不若以往，譬如年节宫里的赏赐，与普通重臣也无甚两样了。
但再怎么说，失了圣心的是佟佳氏的长辈们，牵连不到小辈身上。隆科多近越发受到看重，官位节节高升，尽管心痛于长姐的死，午夜梦回之时，他却是松了一口气
横亘在皇上心间的刺，没了。焉知佟家不能恢复往日荣光？
果不其然，活人纵然有着千般不好，厌恶、膈应……都随着她的死逝去了。隆科多思忖着，皇上许不会“愧”，转而生出的便是怅惘，毕竟是亲表妹，骨肉情谊是割不断的，进而对佟家的态度回暖起来。
前些日子，阿玛递了一封奏折试探一二。上头写的情真意切，句句忏悔之言，说他失了为官的谨慎；长女次女是他教导之过，多年来，他早已幡然醒悟，以盼全心全意辅佐圣上，辅佐太子。
丧女之痛，阿玛一笔带过，只结尾提了一提太子侧福晋之事。
阿玛摸准了皇上的心思，毫不忌讳地提到——奴才统共得了嫡出的二子二女，唯一出息的幼子太过桀骜，管束不得。奴才年纪大了，只怕落得晚景凄凉……恳求皇上悲悯，抬手施恩，奴才不求其他，只求能够保全家族。佟氏女不求名分，格格侍妾亦足矣！
竟形容自己“桀骜”，隆科多拧起了眉，终究还是默认了。
此外，这个庶女，也是合了皇上的心意的。
主家的嫡女，家世甚至越过了未来太子妃，岂不惹人忌惮？更何况，主家并没有适龄的姑娘，只得挑个颜色好的，性情温婉的，只等进了太子后院小心侍奉，再谋求其他。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若是显露了不一般的野望，与太子妃互别苗头，那就是作死。
当值御前的时候，隆科多亲眼得见，阅过阿玛递上的奏折，皇上久久不语，面上有着明显动容。
他的心登时放了一半。
也罢！寻条退路也好。
可现下，又是个什么光景？
隆科多趴伏在地，脑筋极速转动。万般思虑不过一瞬，他忽略了脊背的冷汗，兀自镇定道：“回皇上的话，奴才的五堂妹……钦慕太子爷已久。”
回答巧妙，却是回避了皇帝锋锐的质问。
对于这个表弟，康熙不吝提拔，甚至可以说是赏识。青年俊杰，有能力有雄心，就连佟国维批判的野性桀骜，在皇帝那儿也是个加分项。
桀骜之人谁也不服，天下只有帝王可驯。未来的九门提督之职给他留着，只等锻炼几年提至中枢，坐镇宫门皇城，手握兵权，堪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
就像现在。
他不过心血来潮地一问，故表问罪之意，结果呢？
瞧瞧隆科多的奏对，这份聪明劲儿。
就算提了佟国维，又能如何？那叫……实诚。
康熙闻言，淡淡笑了：“朕喜欢聪慧朝气的年轻人。”
却不喜欢圆滑万分，妄图揣测上意的老狐狸，更不喜欢自作聪明实则欺君的大臣。
隆科多将头磕得更低了些，动了动唇，并不敢回话，只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康熙挑挑拣拣，翻开手中奏折，开篇一句“圣躬安”，正是佟国维上表的那封。
读来依旧情真意切，却不是初时的感受了。
“你阿玛前日所求，朕深觉不妥。佟佳氏是朕的母族，嫡脉不好为妾，否则便是惊扰圣母皇太后的在天之灵，叫朕惭愧难当，寝食难安。”皇帝转了转扳指，平静道。
隆科多有些懵然。
嫡脉不好为妾？
反应过来后，心猛地一沉，这几乎断了佟佳一族与皇家宗室联姻的路啊。
不论是进皇上的后宫，还是阿哥的后院，只能做嫡，不能做侧。
要做嫡福晋，唯有嫡女般配。可家族如今长成的都是庶女，唯有大哥的掌上明珠尚在襁褓未满周岁，而宫里头，便是如今最幼的十一阿哥，也快六岁的年纪！
日后的外嫁女，还有什么荣光可言？
隆科多眼前一黑，心知自己闯了大祸，只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
皇上竟喜怒无常至此。他匍匐在地，头一次颤了声：“万岁爷……”
“朕对佟家寄予厚望，望之能似富察氏那般，族中男儿个个出息，岂不一桩美谈？”康熙温声鼓励道。
一旁的梁九功暗暗翻译：别想靠着裙带关系上位了，朕觉得丢人。
康熙鼓励够了，收起了谆谆教诲的神色，摆手道，“好了，起磕吧。得空让你媳妇进宫一趟，去给两位贵妃请个安。”
琇琇不久前向他提过一回，虽不知小赫舍里氏有何特殊之处，皇帝还是仔细记在了心里。
听闻此话，隆科多原就青灰的脸色骤然阴了一层。
“是。”他涩着嗓音，“奴才……告退。”
翌日。
“索大人，万岁爷宣召——”
索额图掸了掸顶戴上不存在的灰尘，紧接着戴好扶正，不紧不慢出了都察院，一路朝着宫城行去。
“富察大人，”有人望着他的背影，忿忿道，“索大人并无御史名头，却越俎代庖插手监察事宜，依靠圣恩，忒的张狂。”
如今升任左都御史的马齐收回视线，一双眼看得十分透彻，并无不悦之色。
他意味深长地道：“圣恩，也是催命符啊。”
转而到了下衙时分，马齐收拾好案桌上的公文，吩咐小厮：“去请图岳都统进府一叙。就说早早备好了酒菜，少不了他的佳酿！”
……
另一边，索额图叩首行礼：“奴才参见万岁爷。”
康熙搁下狼毫，瞥他一眼，同样没叫起。
“心平气和”四个大字铺满白宣，康熙低头看了看，终于开口道：“爱卿来了。”
“是，奴才来了。”
临近初冬，地面铺满了厚实绒毯，索额图倒也不是跪得膝盖疼。
只是梁九功等一众宫人都看着，他自觉脸面挂不住，微微垂头，眼底划过些许冷色，这些个狗奴才！
“老祖宗同朕说了，后宫急需添置冬衣，内务府暂且拿不出现有布料来。”康熙的问话慢悠悠的，甚至含着笑，“这也罢了，管事的奴才互相推诿，制了冬衣，就要拖延太子成婚，这是何故？”
还不是因为没银子！
这话在索额图的舌尖绕了一绕，终究没有说出口。
“大军为远征漠南，借调诸多饷银，奴才有负圣恩……”他将顶戴扣在了绒毯之上，做出一副请罪的模样。
康熙平静地“哦”了一声，淡笑道：“朕竟不知，国库的银子，何时与内务府联通在了一处。”
不等索额图说话，皇帝冷冷地盯着他：“后宫已由温贵妃做主，缩减各宫开支，你也应当有所作为。朕命你筹措银两，添补漏洞，不得延误太子婚事，若是筹不出来……”
“朕已下了赐婚圣旨，婚期定在三月，不容更改。”康熙转而一笑，可话中不带一丝说笑的意味，“若是筹不出来，无事，同明珠一道做伴去。”
一旁的梁九功暗自解读：做伴还不够，顺便抄了索大人您的家，这才能够回本嘛。
索额图瞳孔一缩：“万岁爷！”
“你是保成的叔祖父，定然同朕一样，盼着他早日成婚。”康熙像是随口一说，不顾索额图骤然生出的冷汗，顿了顿，又道，“近来有一桩奇事，朕想着说与你听。”
“福州将军奉旨回京，途中犯了水土，又是着凉又是腹痛。”康熙叹了一声，悠然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宜贵妃对保成上心的很，自然也对他岳父上心。贵妃催朕赐下太医，生生把石将军的身子调养了过来。”
说罢，他的语气骤然转为阴沉，沁着深深寒意：“索额图，朕问你。一路上的刺客，是谁派的？”
闻言，索额图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又惊又怒，心脏犹如沸水般滚烫了起来。
石文炳，刺客……
郭络罗氏……宜贵妃！

第115章
今儿发生了一桩奇事。
皇上召见索额图没瞒着人，加上索相又是素来高调自矜的性子，朝臣都在暗暗揣测，其面君奏对所为何事。
终于有小道消息传出，索额图满面春风地进宫，失魂落魄地出来——说是失魂落魄也不甚恰当，不过面色发白，脚步滞涩，官袍淅淅沥沥滴着茶水，沾着些许碎瓷片而已。
人人惊讶万分，索相被万岁爷重重责骂了？
这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方才皇上召见，索额图回想起来，仍旧觉得惊怒。可惊怒之后便是恐慌惧怕，腿脚发软，脊背流不尽的冷汗。
“该查的都查明白了。”皇上轻飘飘地扔给他几张画了押的状纸，“朕给明珠派了差事，他定然不会冤枉了你。”
明珠？！
他瞳孔紧缩，这才恍然想起，明珠那老匹夫赋闲在家，可不是与世长辞了。
面前的君王，也不是早年受顾命大臣掣肘的那个小皇帝了。
洞若观火，无人能瞒，这样的帝王心术……
“按理，你本应下了刑部大狱，而不是好端端地跪在朕的面前！”意味深长的话语犹在耳畔，不容他选择，“索额图，只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朕恢复你的白身，于年前填补内务府的亏空。”
作为内务府总管，索额图最是知道，这些银两用于何处了。
只是散财容易聚财难，更何况没了官职在身，被一捋到底的现在？
脑中嗡嗡作响，皇上这是要逼死他！
紧接着，皇上话锋一转，冰冷道：“冬衣急需储备，保成的婚事更不容许延误。银两若是筹借不上，宗人府或是刑部大狱，随你怎么选。起磕吧。”
索额图晕眩了好一会儿，头重脚轻地告退，出宫的时候，难得有些浑噩。
皇上说得极为明白，不论是借还是筹，接近百万银两的亏空，他得想方设法补全了，否则就是没命。
借？他上哪借去？
筹？重回白身，如明珠一般赋闲在家，又怎么去筹？
他如此隐蔽的谋划，竟大剌剌地摊皇上眼皮子底下……如跳梁小丑一般，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还有纳喇氏，郭络罗氏，所有人都在同他作对！
回想至此，索额图恨不得吐出一口血来，浑身提不上力气。待他晃晃悠悠地回了府，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下人惊慌的喊声响起：“老爷，老爷！快请大夫来！”
下手收拾了不安分的大臣，皇帝的心气总算顺了些，不再板着个脸，让伺候的梁九功大松了一口气。
万岁爷的气因何而起，隆科多与索额图不知，梁九功却是门儿清。
还不是愁太子爷不开窍，嫡福晋都娶不明白，于是削了意图送女的佟家一顿，早先按捺不发的怒火，也一股脑地朝索额图倾斜而去。
这位索相也对毓庆宫动了心思，想要送位格格进太子爷的后院，好似姓什么李佳氏。恰逢南边传了消息来，万岁爷命明珠加紧探查，顺藤摸瓜摸到了赫舍里氏的头上，索大人的谋算霎时就曝光了。
这下好了，真相大白，梁九功感慨着想，太子爷的婚事真乃一波三折，磨难重重啊。
为臣者失了本分，手伸得太长太长，哪能讨到好去？这样的道理，他们还没他这个伺候人的奴才明白！
万岁爷为征讨准噶尔，尚且手下留了情。若是能够大胜……梁九功心下一凛，索大人的命数，怕是走到了头。
离大军出征还远着，大总管很快把朝堂之事抛到了脑后去。转念又想，宜贵妃娘娘果真带着福运。派遣太医不过无意之举，却挽救了石将军的一条命，要是让未进门的太子妃知晓，定然感激不尽。
对了，还有太子爷，宜主子同万岁爷一样，真是操碎了心。
想起何柱儿的汇报，他正暗自唏嘘，康熙合上奏折，起身道：“遣人通传一声，即刻摆驾翊坤宫。”说着，收敛了几分怒色，眼底浮起温和之意。
昨儿没见小十一，他想念得紧。
梁九功连忙躬身，赔笑道：“万岁爷，方才太子爷前去翊坤宫请安了，想必也在呢。”
一句寻常的禀报，皇帝的反应却很不寻常。
康熙睨了眼大总管，沉沉道：“怎么，他去得，朕就去不得？”
等等，皇上您这是什么话？
“……”梁九功为难了老半天，心下流着泪，最后哼哧道，“您自然去得，去得。”
翊坤宫。
十一阿哥胤禌端端正正坐在软椅上头，小脚不时地蹬上一蹬，颈下围着大红色的小兜兜。
他左手扶碗，右手握了一只银勺，慢吞吞地舀了蛋羹进肚，动作极稳，唯张嘴时有着轻微的晃动。
胤禌认认真真吃着晚膳，双颊鼓鼓，睫毛扑闪扑闪。乖乖巧巧解决了一整碗，他低头瞅了瞅肚子，打了一个小嗝，声音软糯道：“额娘，饱了。”
云琇放下碗筷，摸了摸他的小肚皮，正想夸一夸乖孩子，就听胤禌道：“额娘，我想吃羊羊。”
小奶音里带着渴望。
“……”
云琇无情地收回手，好气又好笑，“没有羊羊，羊羊都被你吃完了。”
胤禌瞅了额娘一眼，又瞅了瞅对面吃红烧肉吃得正香的太子二哥，小小声地叹了口气，艰难地下了抉择：“我……我不吃了。”
说罢，他仰头问：“额娘，胤禌好久没见九哥了。五哥昨儿还来请安过，九哥去哪儿了？”
提起这个，太子吃肉都不香了。
“皇阿玛铁石心肠。”他搁下银筷，幽幽道了句，“你九哥正在受苦呢。”
瑞珠她们都掩嘴笑了起来，只云琇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受苦？我看不见得。正是本宫提的主意，难不成本宫也是铁石心肠？”
不等太子回话，她又道：“见了媳妇，竟同她讨教管教幼弟的法子，本宫可算开了眼界了。若说铁石心肠永不开窍，怎能漏了我们的太子爷？”
太子的俊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宜额娘怎的怼上他了？
狠狠地朝何柱儿瞪了眼，他咳了一声，干干地笑了笑：“宜额娘，孤……”
然后卡壳了。
胤禌缩了缩脖子，悄悄扭开了脸，像是没见到二哥求救的眼神。
启蒙的师傅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师傅还说，孝字大过天，比起阿玛额娘，哥哥自然要排到后头去。
云琇扬了扬眉，作洗耳恭听状：“你怎么了？”
“孤同静初志趣相合，九弟之事……不过找个话题切入罢了，哪有您说的那般铁石心肠。”太子说罢，微微红了耳朵，瞥见云琇越发黑沉的面容，立即改口道，“还请宜额娘教我。”
求生欲还挺足——若他知道求生欲这个词的话。
“教？自己琢磨去。”摆手制止了通报声，康熙大步而来，淡淡扫了太子一眼，“都快十七了，问这些也不羞臊！”
语气严厉，与说教没什么两样了。
太子一噎，连忙起身行礼：“皇阿玛。”
胤禌眼睛一亮，蹬蹬蹬地滑下座椅，扯住了龙袍的下摆：“皇阿玛！”
康熙应了一声，眼神霎时变柔，弯腰将胤禌抱了起来，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转而瞥向太子：“免礼。你也坐。”
云琇笑着让小厨房重新摆盘，另一边，明明空着肚子，康熙却不顾上用膳了。
心间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他搂着胤禌软绵绵的小身体，沉着脸教训胤礽：“瞧瞧，哪家儿郎会像你一般？没个储君的样！朕太惯着你了。老祖宗千方百计创下的好时机，就这般虚度了过去，真是……真是……”
“不知所谓。”康熙下了定论，拧眉怒道，“你大哥纵有千般万般不好，疼媳妇远胜于你。夫妻和睦，是你这样的和睦法吗？！还贬低老四，怎么，对朕的安排不满意？别娶亲了，同胤禟过日子去吧！”
太子被劈头盖脸地训傻了。
自十岁以来得了宜额娘指点，皇阿玛……还真没这般骂过他。
他下意识地摇头，下意识地掀了袍子跪下，许久缓不过神来。
紧接着，他本能地开了口：“儿子不敢，还请皇阿玛教我。”
怀里的胤禌忍不住抖了抖，双手捂住胖脸蛋；康熙失语片刻，黑着脸问他：“教你如何同胤禟过日子？”
这下，看热闹的云琹不得不开口了。
胤禟纵有千般调皮，那也是她亲生，狠下心来教导是应当的，但皇上的话却过了些。
“皇上。”她似笑非笑地柔声说，“太子爷的意思是让您息怒，教教他如何同静初相处。言辞恳切，连臣妾都分外动容，您怎的就误会了？”
“……”轮到康熙僵硬了起来。
梁九功都没眼看了。
心知下面不是他能听的，大总管赶忙扯上何柱儿与周围伺候的宫女，静悄悄地退出了厢房。
太子顿觉委屈，不就是这个理？
皇阿玛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他撒气，还是宜额娘疼他！
半晌，康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假思索地道：“朕也没什么好教他的……”
怀中的胤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眨啊眨。
咦，皇阿玛骗人，明明哄额娘的手段频出。
“怎么会呢？”云琇不赞同地道，而后轻轻柔柔地笑，“只需将您的甜言蜜语学去三分，胤礽与静初便能白头偕老了。”
康熙被她笑得心都要化了，一时没有听清后半句话，糊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少顷低下头，就发现太子一副见了鬼般的神情。
皇帝骤然不悦：“胤礽，粗心浮气，仪态尽失，成何体统？！”

第116章
……今儿皇阿玛是吃了什么旺火的东西？
太子无言，依旧处在震惊之中，却是收敛了一副见了鬼般的神情，低声补救道：“儿子知错。”
康熙还欲再说些什么，云琇轻叹一声，蹙起眉道：“皇上已然应了臣妾的请求，愿意教授太子爷，怎的又开始苛责起来？”
康熙顿了顿，心道，朕应了琹琹的请求？
朕何时应了？应了什么？
怀中乖乖巧巧的小十一似看出了他的困惑，再次眨了眨眼，露出几颗小米牙，软软地出声道：“皇阿玛答应额娘，要教二哥甜言蜜语的法子，能哄得二嫂与他白头偕老呢。”
震惊过后，太子缓缓点头。
孤那表情明明在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皇阿玛！
康熙噎住了，脸一阵青一阵白，教……甜言蜜语？
太过荒唐，成何体统。
琹琹难不成就是这样看他的？
“贵妃……”他沉下脸，意欲训斥又开不了口，绝不承认自己为色所迷，只得转向太子，硬邦邦地甩下四个字，“自己领悟。”
话音刚落，胤禌环住他的脖颈，小小声地说：“皇阿玛，君无戏言呀。”
云琹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太子冷静下来，顿时对皇帝哄人的招数，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于是顺着胤禌的话，勇敢地将生死置之度外，万分诚挚道：“还请皇阿玛教我。”
骑虎难下的滋味很不好受，皇帝终也体会了一回。
梁九功那没眼力见的狗奴才也不知逃哪去了，需他解围的时候不在，是想挨板子？
权衡了一番脸面与承诺的重要性，见小儿子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康熙默然半晌，冷着脸，从牙根挤出几个字来：“朕忙得很，若要从师，便先交上束脩。五篇策论，时限一旬，议题自会递到毓庆宫去，你可有异议？”
太子：“……”
束脩？？
他实在盼着皇阿玛教授甜言蜜语的场面，于是一咬牙：“遵命。”
近来，上书房读书的皇子阿哥们发现了一道奇景。
早早上朝听政的太子爷捧着经书苦读不说，得了空便会询问大儒师傅如何破题。他们不解归不解，陷入‘魔爪’许久的九阿哥却是狂喜。
老十那个怂货，说好的二人联手，结果只会坑哥。明明怕了老四还死鸭子嘴硬，见了他，只呜呜呜地掉几滴眼泪，扭头一看，老四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吓得一蹦三尺远，后怕地吁了一口气，再也不敢靠近。
胤秌气坏了。
温贵额娘见过你这般怂样吗？
别说是和他一道重生的。丢人！
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靠不住，四阿哥又在旁‘虎视眈眈’，可怜胤禟才六岁，便过起了苦行僧般的日子。
体罚倒不曾有，成天除了读书便是练字，读得眼冒金星，练得不知今夕何夕。
不得不说，九阿哥的一副好容貌给他加了分。四阿哥与他朝夕相处，因爱犬被捉弄的怒气也差不多消失了，转而负责地监督起弟弟的学业，誓要让胤禟夺得六岁年龄段的头名。
原以为胤禟会继续调皮捣蛋，谁知老实得不得了。除了哭丧着一张脸表示抗议，偶尔气鼓鼓地呸上一声，胤禛……胤禛还莫名觉得他可爱！
胤禟一教就会，一点就通，特别是算术，连胤禛都惊讶了，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天分。
教出这样的学生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四阿哥渐渐对他改了观，有回欣慰地同苏培盛道：“懒惰拖累了他，稍加努力便会脱胎换骨。到底是与胤禌一母同胞的哥哥，乖巧劲儿与生俱来，从前是我误会了。”
有件事儿，胤秅藏在心里没提。
佟妃忽然病去，他忍不住低落，挣扎许久，还是决定前往灵堂上柱香，全了一场母子情份。回到阿哥所时眼眶红红，胤禟吓了一大跳，而后嚷嚷道：“你惦记佟家，佟家可没惦记你！佟妃害了胤祚，岂不是罪有应得？有成妃娘娘在，哭就是矫情，伤心一会儿就够了啊。”
语气别别扭扭的，胤禛心下一暖，顿时好受了许多。
九弟嘴硬心软，他再清楚不过。泼墨一事，许是帮十弟背了锅……
这般想着，他的小本本里记上了胤俄的名字。
忆起这些，胤禛一时感慨万千，苏培盛麻木地想，我的爷，您往后看看，九阿哥正在朝您做鬼脸呢。
……
胤秌不知道胤秅是如何想的。
有回从他的眼中发现了慈爱，九阿哥鸡皮疙瘩都起了来，心想，他是算好如何把爷宰了吃吗？
清蒸还是红烧？烤了还是拌了？
忆起前世剪了白雪的狗毛，老四拿着大剪子追了他半个皇宫，然后咔擦一声……胤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发辫，差些没把自己吓出病来。
这残酷的世道，竟无人愿意解救于他！
老爷子冷酷心肠，额娘竟也无动于衷……
不对，二哥从小看着他长大，不知多少回套错了开裆裤，没道理袖手旁观啊。
定是被院前膀大腰圆的太监婆子挡了。
胤禟正愁没机会见到太子，突然间惊喜地发现，二哥居然为了他，重回上书房了！
不巧，胤俄也是这般想的。
许是胤禟惊喜的神色太过明显，不再与他九哥“连体”的十阿哥发现之后，心里像是被灌了一杯老陈醋，酸溜溜的。
他心道，九哥这辈子过得值了，就算没了宜额娘心疼，就算受了老四惨无人道的磋磨，还有老爷子的宝贝疙瘩太子爷，准备救他于水火之中。
酸倒牙了都！
胤禟得意地递给他一个眼神，捧好书籍，正襟危坐地朗读，偶尔揉揉眼睛，散发着小可怜的气息。
意欲监督、坐他左手边的胤禛难得分出一点心思，见胤禟眼眶都红了，立马合上书籍，淡淡出言道：“九弟眼里进了沙？”
转而望了望窗楹，顿觉奇怪。
今儿格外天朗气清，哪来的风沙？
即便语调含着深深隐藏的关怀，可在座的几位，全都被冰得一哆嗦。
若他应了，老四必要提个大剪刀来！
胤禟汗毛倒竖，顿时不敢再揉，干干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就在此时，太子请教完了大儒师傅，沉吟半晌，似有所得。脱离了思考的情态，他微微侧头，似想起了什么，视线落在了可怜巴巴的胤禟身上，当即面色微变，就要推门上前。
胤秌抑住浑身的激动
“给太子爷请安。”大阿哥的嗓音突兀传来，“太子爷手持不倦，日日跑往书房，早朝也心不在焉的，难不成是奉了皇阿玛的命令……”
实在是太子的行为太过反常，胤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挠心挠肺地准备一探究竟。为此他忍痛放下了兵部的文书，火急火燎地进了上书房，想着决不能落于人后。
他也酸溜溜的，皇阿玛给胤礽指派了什么好差事？
话音落下，太子扭头看他，把九弟的事儿抛到了脑后，心中唯有四个字：阴魂不散。
太子掸了掸衣袖，温和笑着迎上前去，四两拨千斤地同大阿哥应付起来。
里边传来一道喷火的视线，死死缠着大步而来的胤禔，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心下嘀咕，脚底板儿怎么忽然泛起凉了？
转眼进了初冬，腊月将至，太皇太后挪出了畅春园，重新住回了慈宁宫。有太医一再保证，老祖宗近来心情舒畅，于身体并无大碍，皇帝这才放下一半高高吊起的心，吩咐内务府筹办过年事宜。
太子赶在十日之前，用心写好了五篇策论，就算皇帝昧着良心挑刺，也要赞一声他的行文与深度，面上止不住地露出欣悦之色。
随即他板起脸，轻轻一咳，唤了声：“梁九功。”
梁九功捧着一本小册子进来，脑袋几乎低到了胸口，双手颤颤，高举到了太子面前。
——是孤想象的那样么？
太子不动声色地按捺住猜测，接过册子一看，上写“圣训”二字，乃是御笔所书。
圣训？
不对啊。
猛然推翻了之前的猜测，太子顿时肃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他怀着虔诚的心态一瞧，张了张嘴，凤眼霎时睁大了。
好半晌合上嘴，太子如获至宝，沐浴着当今圣上沉沉的脸色，感恩涕零地告退。
回到毓庆宫，太子挥退宫人，独自进了书房闭门钻研，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翌日挂上了一对黑眼圈。
这样的废寝忘食持续了许久，到了满朝文武、后宫嫔妃人人皆知的地步。
毓庆宫的动静，谁不在意？
得了惠妃问询，大阿哥更是止不住焦躁起来，胤礽到底藏了什么宝贝，皇阿玛又召他说了些什么？
使了好大劲儿，废了数个棋子打探，母子俩终于窥见了宝贝的冰山一角。
“《圣训》……”惠妃霍然起身，又惊又怒，“真是圣训？”
“皇阿玛亲手交给胤礽的，哪还有假？”胤禔像是失了力气，喃喃着，“额娘，他都得了圣训，儿子哪还有机会？”
惠妃闭了闭眼，良久之后，狠狠点了点他的额头，转而厉声道：“不许说这些晦气话。不管用何种手段，这本圣训，我们必须拿到了手！”
当夜。
大福晋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不便侍候，大阿哥像是遗忘了两个侍妾似的，依旧宿在了正院。
顾及福晋的肚子，胤禔另铺了一床锦被睡在她的外头，睡姿规规矩矩，分外板正。
只是今儿他竟睡得不甚安稳，时不时翻个身，呓语连天，直吵得大福晋吃力地起了身，推了推他，轻声喊道：“爷，爷？”
胤禔皱了皱眉，尚未转醒，仍在嘟囔些什么。
大福晋无法，只得凑过去仔细听：“……”
胤礽？圣训？
她冷笑了起来，九弟说的不错，他做梦都想着夺嫡呢！

第117章
要说大阿哥的后院起了火，还得追溯到几日前。
胤禟与他四哥同吃同住了一个多月，自认为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成日提心吊胆，生怕咔擦一剪子落在脑袋上。好容易寻到了逃出生天的机会，连唯一的救星太子爷也被人截了胡！
眼睁睁地看着希望从指缝中溜走，变为绝望的落差不可不大，身旁又传来胤俄幸灾乐祸的嘎嘎笑声，九阿哥悲从中来，转而便是怒火盈然，一股脑地全冲大阿哥去了。
古有卧薪尝胆、悬梁刺股，如今的九阿哥胤禟也差不离了。六岁的孩童，咬牙切齿地谋划着复仇大计，为此牺牲良多，竟舍得把他与胤禛的前世恩怨暂且放下，一心一意对付起了大阿哥胤禔。
因着临近腊月，年关将至，皇帝心血来潮地宣召四阿哥问了问近况，得知胤禟已然“改过自新”，变得“勤学上进”，于是撤了守院的宫人侍卫，大发慈悲地放了他出来。
胤秌终于重获自由。
还来不及热泪盈眶，十阿哥胤俄就屁颠屁颠地凑过来，恭祝他脱离苦海，一口一个“九哥我对不起你”，为遮掩心虚，小眼睛里泛着真诚又智慧的光芒。
胤禟阴森森地望了他一眼，大度地表示不计较，转眼间拉上胤俄，鬼鬼祟祟守在延禧宫与宁寿宫小花园的交错地带——那是大福晋每每前来请安的必经之路。
心虚的胤俄不敢同他对着干，只得小声问：“九哥，你想做什么？”
胤禟长叹一声：“爷舍不得大哥被老爷子圈禁。做弟弟的，帮忙也是应该的。”
胤俄愣是从里头听出了杀气。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只是哥俩商量好的夺嫡破坏大计，怎么骤然提前了？
夜深人静，胤禔翻了个身，终于不再呓语，一觉睡到了天明。
大福晋轻轻呼出一口气，颇有些疲累地躺回里侧。晚间之时，大阿哥不喜打搅，婢女便是守夜也离得远远的，她半睁着眼，神色复杂又清明，终究没有叫人伺候起夜。
半晌摸了摸小腹，大福晋的思绪飘到了前日的御花园。
十弟同九弟感叹说，他想要个乖乖巧巧的小侄女，就如果果（大格格）一般，女孩最是贴心。
九弟狠敲了他一下，嘟囔道：“说什么胡言乱语？大哥卯足了劲与二哥争呢，生个阿哥，大嫂才会好过一些。”
说罢，他又嘟囔了声，一团稚气，带着天真的味道：“不过额娘说，生男生女都是命数。你说的也对，女孩多好。温柔贴心，只是养大了舍不得她嫁人。还有抚蒙……”
“小爷定不会让侄女抚蒙去。”她听九弟信誓旦旦地道，“把驸马郡马送至京城还差不多！若敢作妖，看小爷不把他的皮给扒了。”
紧接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了小侄女出生后的满月礼、周岁礼，像笃定她怀的是女儿——大福晋半点也没有生气，因着她有预感，这回，怕是遂不了婆母与爷的愿了。
许是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往她的心上注入暖意，大福晋渐渐地湿了眼眶。特别是那句话，“大嫂才能好过一些”，如一记重锤敲击下来，她伫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她好过吗？自是好过的。
牢牢地攥紧了爷的心——至少当下，爷的一颗心在她这里。他的观察不细，体贴不够，不是顶好的夫君人选，甚至不如六岁的孩子懂她，可她愿意跟着过上一辈子，愿意哄那偶尔泛起的牛脾气。
除了惠额娘三天两头敲打，除了怀孕疲累分身乏术，除了那份沉甸甸的皇长孙的期盼，除了颓势尽显不再辉煌的母族，谁人不羡慕她？
嫁入皇家成了长媳，次年生了当今第一个孙辈……可叫大福晋来说，她宁愿过上平凡的夫妻日子，也不愿提心吊胆地随胤禔行在陡崖上，掺和夺嫡一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夺嫡，哪有那么轻巧！
她看得很明白。且不说皇上对太子的爱重，后宫还有宜贵妃坐镇相帮；明珠权倾朝野之时，他们尚且没有胜算，何况如今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倒了，胤禔哪里能讨到好去！骨子里的急性怎么也改不了，皇上说不定只将他看做与太子捆绑一处的磨刀石，存了锻炼储君的心思。
刀断了，石头自然没了用武之地。
本不该说这些丧气话的。自古以来的皇长子，谁没有野心？但凡窥见半分敞亮的未来，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要陪他闯一闯。
可夺嫡路途漆黑一片，唯有挣扎沉溺，不见天光。
……
大福晋在黑暗中睁着眼，忍不住想起胤禟的话，这胎是女儿又如何？
宜贵妃说得很是，生男生女皆是命数，不论男女都是她的掌心宝。若是女儿，她更会好好疼她。
大福晋苦笑一声，有回前往延禧宫请安，惠妃对她的肚子嘘寒问暖，恍若笃定是个阿哥，让她忽然理智全失，厌烦极了皇长孙这个名头。
——好似一个孩童能够成为夺嫡的关键筹码。
从另类角度去看，生下小格格，何尝不是泼了一盆凉水，浇熄一些他们想要夺嫡的热火？
思及此处，大福晋忍不住一笑，而后摇摇头，将脑中画面驱散出去。
真是魔怔了。有了嫡子，后宅才能安稳，她不也殷殷盼着么？
大福晋胡思乱想了许久，里间笼罩的依旧是不见五指的黑夜。她转头望了望熟睡的大阿哥，心间蓦然沉静下来，抿了抿唇瓣，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第二日晨起，胤禔看着自家福晋大大的黑眼圈，讶然道：“怎的没睡好，做梦了？你且放宽心，有爷在，邪祟近不了你的身。”
大福晋身子僵了僵，片刻后浅浅一笑：“……是做了噩梦。”
“若我怀的是个女儿，爷可还会疼她？”双手覆上小腹，她直直地望向胤禔，继而轻轻问，“就非皇长孙不可？”
胤禔拧眉看她，想也不想地回答：“自然不是。”
一时间有些沉默，大福晋闭了闭眼，微红了眼眶：“爷，你若回不了头……妾身怕。”
大阿哥停下揽她入怀的动作，心里百味杂陈，终是化为心疼，福晋果真做了难以启齿的噩梦。
面上却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只沉沉地道了句：“妇道人家，懂个什么？你只需替爷打理好中馈，其余的不必劳心。”
语气硬邦邦的，任谁都能听出话间的不悦，大福晋指尖一颤，心顿时凉了凉。
很快，她重新扬起一抹笑来，温声应了是。
不怕！任重而道远，她等得起……
胤禟“重获新生”的第五日，下学前往翊坤宫请安之时，正巧遇见殿中有客。
“赫舍里氏。”接到领路小太监的密语，胤禟一时间有些迷糊，仰头问他，“哪个赫舍里氏？”
索额图以及他的族人，额娘个个避如蛇蝎，恨不能眼不见为净，哪里还会接见？
“回九阿哥的话，是佟二爷的夫人。温贵妃娘娘也在……”小太监低声回答。
宫中唯有一个佟二爷，指的就是隆科多。胤禟霎时明白了，里边这位，正是隆科多的嫡妻兼表妹赫舍里氏，被李四儿那毒妇害苦了的苦命人。
即便皇宫里头藏污纳垢，上辈子他的那些个兄弟，为了争得皇位，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却远远比不上隆科多那“致原配若人彘”骇人听闻。
老爷子晚年在位之时，隆科多位居九门提督之位，又自诩众皇子的舅舅，权势滔天。李四儿竟以诰命自居，毫不忌讳地收受重臣贿赂，即便隆科多早早投靠了老四雍亲王，她却也频繁地与老八府上的太监来往。
可笑隆科多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半点训斥都不曾有，任由着她去。满身本事就为护着一个女人，还是从前他岳父的妾侍，还任由李四儿拿元配出气……简直到了荒唐的地步，连胤禟都看不上！
他阿玛佟国维拿他没法，至于佟夫人赫舍里氏……
隆科多对亲娘竟也狠的下心。
二儿子宠妾灭妻，灭的还是她的侄女，早先她也看不过眼，斥骂了许多回，可被儿子哄着，慢慢的心就偏了。
也是李四儿越发张狂，扒着爷们干预政事，她这才忍无可忍下手整治，最后惹恼了李四儿。猛然间见了关在柴房不成人样的赫舍里氏，佟夫人活生生地被气病在榻，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
要胤秌说，这群人就是该。
自此之后，李四儿便以当家主母自居，穿金戴银好不快活，受她欺压者，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要问胤秌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只是粗略耳闻罢了，奈何有人不断在他身旁念叨。有关李四儿的桩桩件件，全被他的福晋董鄂氏打探了个全。
董鄂氏提起的时候一脸厌恶，即便同他一块进了宗人府，这倒霉婆娘还在念叨呢，说万岁爷惩治弟弟都毫不留情，没道理还留着那对狗男女的命！
隆科多与李四儿最后如何了，胤禟不知晓。只隐约听到了些许风声，说佟佳氏族人告他“致原配若人彘”，又有嫡长子岳兴阿当堂作证，震动了整个京城。
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董鄂氏说得对，老四没道理留着这对狗男女。登基前还需依仗隆科多，登基之后，谁受得住这跋扈挟恩、倚老卖老的东西？成日要笑不笑的，比年羹尧还要招人恨。
老四，呸，四哥到底杀没杀？
胤禟一张包子脸上布满深沉，边琢磨边进了大殿，努力回想着，他六岁的时候，隆科多与李四儿搅和在一块了没有？
忽然回过神来，不对啊。
前世可没有召见隆科多嫡妻这一出。额娘寻她做什么？
不仅胤禟，殿中含笑饮茶的温贵妃，还有端坐垂首的赫舍里氏，心间俱是疑惑。
一个不解云琇的用意，一个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宜贵妃乃是传说中的人物，与佟佳氏从没有往来，娘娘召见自己，到底所谓何事？
近来，赫舍里氏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隐隐察觉隆科多养了外室，心中发苦，却不敢发话质问。
因着额娘早亡，阿玛又娶了继妻，赫舍里氏嫁入佟家的时候，没有多少底气，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她想，一开始就是错的。爷不喜欢自己的姓氏，只因她与索大人是本家；姑母生他养他，爷自然不会多嫌，可对着她，那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厌恶。
爷少不得迁怒于她，只因索大人害了他的长姐。可就是前日，重归白身的索大人亲自上门拜谒，竟是要向佟家借银子！
此番事了，又有宜贵妃传召，爷望向她的眼神，让人心底发凉。
赫舍里氏苦笑，她又有什么法子？
自己原就不受爷的喜爱，要不是生了岳兴阿，又有姑母庇佑，在府中更无立足之地了。一天一天的，不过混日子罢了。
赫舍里氏垂着眼不说话，云琇一时没有注意到溜进来的胤禟。
她轻叹一声，温和开了口：“本宫没有他意，不过觉得你面善而已。想要召你说说话，聊聊家常，毕竟佟二爷也是皇上的表弟不是？莫要拘谨了。”

第118章
家常？
她这佟家少夫人的身份，如同透明人一般，平日唯有姑母惦记几分、关怀几分。下人对她尊敬，但也只是尊敬。他们得做给老爷与夫人看，至于背地里如何瞧不起，如何嗤笑编排，不用想也能猜出几分。
中馈不在她的手中，爷早早与她分房而睡，两人见面都觉奢侈，便是佟家人人皆知的消息，许也不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宜贵妃娘娘想要同她聊聊家常，讲一讲隆科多的趣事，怕是寻错了人。
赫舍里氏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话。
她慢慢抬起头，映入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含笑，鲜活又明丽。宜贵妃望着她，眸里全然没有恶意，是她难以辨别的东西。
宜贵妃……怜她。
从来没有人愿意怜她！
赫舍里氏心神巨震，身子一颤，猛地攥紧了手。
她想起了前些时候，宫里来人宣召，隆科多命她装病，她头一次推拒了。
能够离了一团死水的公府，罕见地喘口气，得以欣赏宫廷壮美，面见尊贵的娘娘，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好的。
入宫之时，她的心怦怦跳着。而后化作畏惧，忐忑占了上风，甚至有了退缩之意，宜贵妃娘娘的目的，到底为何？
可如今，像是阴云被凿出了豁口，赫舍里氏忽然不怕了。
且不说爷，就连公爹也十分忌惮宜贵妃。更何况还有掌管宫权的温贵妃在，若能得了她们的善意与青眼，她是否可以好过一些？
就算他们心有微词，府中无人敢小瞧了她，也无人敢怠慢了岳兴阿。
她迟疑一瞬，抿唇笑了笑，好似周身的木讷瞬间变为了鲜活。她低声道：“谢过娘娘关怀，臣妇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贵妃微微挑眉，掩住眼中的讶异之色，与云琇互看了一眼。
云琇直起身子，没料到还有这般的意外之喜。
赫舍里氏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嫡女出身，教养刻在骨子里。她若鼓起勇气，仔细思量如何回话，仪态不会比勋贵之家的夫人差到哪儿去，董嬷嬷侍立一旁，暗自点了点头。
云琇倒也没有牵扯佟家，只是问她平日里常做什么，语调放得再和缓不过，聊了好一会儿，温贵妃也来了兴趣，不时插上一句话。
眼见赫舍里氏的肩头不再紧绷，面上露出松弛之态，云琇拍拍手，让人捧着一副做工精致的头面过来，温和笑道：“说来不怕让人笑话，本宫只觉与你投缘。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递牌子进宫来，我要拿不定主意，还有温贵妃在呢。”
乍然听去，带着浓浓的打趣之意，赫舍里氏呼吸重了一重，心底泛起浓墨重彩般的涟漪，却怎么也不敢当真：“谢娘娘。”
把这话死死地记在心里，她领着贵妃的赏回了府。
门房对她殷勤地笑，赫舍里氏挺直脊背，难得有些恍惚。
低头看了眼锦盒，这样贵重的头面，便是她的嫁妆也难有。
眼里逐渐绽放出光亮，驱逐了往日的死气沉沉，待正院管事示好，赫舍里氏顿了一顿，轻声问：“二爷养在外头的女人，是谁？”
“佟家与我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你又何苦这么上心？”另一头，温贵妃端起茶盏，嗔了眼云琇，“堂堂贵妃，竟还管起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皇上可清楚？”
“这样大的把柄，被你说成了鸡毛蒜皮。”云琇失笑，而后缓缓道，“隆科多荤素不忌，抢了岳父之妾当了外室。这外室可了不得，没一会儿便要登堂入门，鸠占鹊巢自封诰命了。”
至于更多的腌臜事儿，云琇隐去不提，不欲污了温贵妃的耳朵，只道：“有隆科多纵着，赫舍里氏……她也是个苦命人。”
能帮一把也是好的。
温贵妃听得双手一抖，顿时茶水四溅。
抢了岳父的妾？那妾还敢自封诰命？
再三问询得知不是玩笑话，她默然半晌，揉了揉太阳穴：“前些日子，皇上连敲带打消了佟家送女的心思，让他们与富察氏好好学学，几乎断了族中姑娘的通天路。若不是佟国维拉下脸面四处赔罪，隆科多哪能好端端地出现在御前！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他莫不是疯了？”
隆科多尚且年轻，还够不着权臣的边儿，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全靠着圣心过活。要是没了表亲的羁绊，谁又记得他姓甚名谁。
他有野心，能做实事，可满朝上下放眼望去，能做实事的官员多了去了。皇上坐拥天下，什么样的臣子找不着？
若他彻底为皇上所厌，这与自寻死路又有什么区别？
“可不就是疯了。”云琇顿了顿，微微一笑，“那外室是他的骨肉心肝，谁也拆不散……”
声音逐渐变冷，茶盏落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们天作之合，又何必糟蹋别的女儿家。”
“现今他瞒得紧，日后，佟国维也会帮着隐瞒。”云琇淡淡道，“他心疼爱妾低人一等，想要爬上高位，本宫偏不允许。罔顾人伦，德行有失，如何为官？找个合适的时机弹劾了吧。”
宫外递消息来，说李四儿已然成了隆科多的外室。原先她还没有打定主意，只想着召见赫舍里氏再做谋算；如今见过了，决心也下了，云琇出神地想，快刀斩乱麻也好。
这时候，隆科多膝下唯有一子岳兴阿，赫舍里氏不会有半分伤悲的。
说到这个，温贵妃渐渐收敛了怒容，轻轻点了头，而后指着她笑。
“马齐这个左都御史，与你兄长关系莫逆。有他牵头，都察院的清流怕是群情激愤，数不尽的弹劾折子往御前递，能有这般待遇，隆科多怕也是第一人了。”
云琹忍不住笑了。
好容易止住笑容，她“嘘”了一声，俏皮地对温贵妃眨眨眼，“毕竟是佟二爷，我们得好好款待不是？”
好不容易送走了赫舍里氏，主子又与温贵妃说得正酣，一旁找不到时机插嘴的翊坤宫总管张有德欲哭无泪。
终于，云琇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神色，扬了扬眉。张有德如释重负地躬身：“娘娘，九阿哥来了，说是给您请安……”
闻言，温贵妃笑道：“快领进来，本宫好久未见小九了。离下学都有好些时辰了，可是遇上什么事儿耽误了？”
“回温贵妃娘娘的话，九阿哥、九阿哥一早溜进了暖阁，奴才拦不住啊娘娘。”
云琹一愣，心道坏了。
胤禟这臭小子，聪明劲儿憋着没处使，说是进了暖阁，实则偷听吧？
此时，隆科多与李四儿的事……
他定是在想，本宫是如何知道的。
以往不是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可云琇笃定，胤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把一切归咎于他的“重生”，心里别提多美了。
可今儿她与温贵妃的交谈，太过明显……
难不成真要坦诚，说额娘做了一个预知未来的梦，梦中的赫舍里氏被害苦了去？
还是说额娘与你太子二哥绑在了一块儿，只等着日后更进一步，做个悠闲自在的皇贵太妃？
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云琇沉下了脸：“偷鸡摸狗的，成何体统。把他给我带出来。”
暖阁里头，胤禌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他悄悄道：“九哥，不是说请安么？额娘还没见到你呢。”
声音软糯糯的。
胤禟猫着身子，听言只动了动耳朵，张着嘴不言语。
他踮着脚贴在了隔帘上，神色呆滞了好半晌，依旧止不住满心震撼。因着没站稳，重心一歪，被胤禌轻轻一扯，整个人就“咚”地一声翻倒在了地上。
胤禟依旧没回过神来，甚至感觉不到痛楚，双目无神望着虚空，小身板直挺挺的。
胤禌吓坏了。
十一阿哥眼里迅速含了一泡泪：“额娘！九哥，九哥他发了羊癫，不行了！”

第119章
胤禌的哭腔传来，温贵妃当即一惊，赶忙起身匆匆往里走。扭头一看，见云琇揉着眉心，久久没有动作，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拧眉道：“你个做额娘的，如此不上心……”
“他们哥俩闹着玩儿。”云琇放下手，终究还是道了一句。
温贵妃怎么也不信她，这时候，伺候十一阿哥的奶嬷嬷面上掩饰不住的慌色，鱼贯而出齐齐请罪：“娘娘，九阿哥……附在帘上僵了身体，现已无恙，只是突然惊着了十一阿哥。”
听闻这话，温贵妃回过味来了。
附在帘上？
这是在偷听呢？
瞥见云琇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让人发冷，温贵妃轻咳一声，委婉地劝了几句，说孩子天性使然，皇上刚下了力气管教，你注意着些，不要打压得太狠了。
接近晚膳时分，温贵妃也不便多留，苦口婆心地为胤禟求情之后，起轿回了永寿宫。而此时的暖阁里头
胤秌终于听见了他十一弟的喊话。
羊癫？不行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白净的包子脸扭曲着，快被倒霉孩子给气死了。
转念一想，这是自个的亲弟弟，向来乖巧惹人疼，不是老十那任打任骂的憨货，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十一啊，九哥好着呢。”
胤禌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控诉道：“九哥方才吓人。”
十一的眼睛透亮如黑曜石，胤禟一颗心霎时就软了，废了好大劲儿安抚，终于让胤禌止住了抽噎，重新牵起他的衣袖，破涕为笑。
胤禟刚松了口气，转身瞧见笑吟吟的云琇，顿时像被掐了嗓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额娘同你九哥说说话，”云琇牵起胤禌的小手，用帕子轻柔地擦了擦一张花猫脸，温声道，“偷听的行径是不对的，胤禌说是不是？”
胤禌思考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小声地说：“吓人的行径也是不对的。”
“……”胤禟垂头丧气地跟着额娘去了里间。
遣散了宫人，云琇打量了二儿子半晌，哼了一声：“能耐了。重活一回，把什么蠢事都干了个全，你也不羞臊？”
他求神拜佛祈祷现实千万不要如他所想，可恰恰相反，它成了真。
平地起惊雷，震得胤禟一个哆嗦，他惊恐地瞪大眼：“额，额娘。”
额娘也重活了一回？
难怪，难怪。
难怪宫中格局与前世大不一样，难怪他一睁眼的时候，额娘说她“善妒性毒”。老爷子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太子与索额图渐渐疏远，如今就连隆科多也要遭殃了！
天爷哎。
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欣喜激动、伤感愧疚奔涌而上，胤禟僵硬地站在原地，就如一只煮熟的虾子，脸通红通红的。
这辈子闯的祸，额娘全都看在眼里。
渐渐的，眼眶也红了。他嗫嚅着：“额娘，您怎么知道儿子……”
“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如何辨认不出？”见他这般，云琇轻轻笑了笑，而后鼻尖一酸，停了许久，这才继续道，“张有德备了五个小太监，你却一眼挑中了小狗子，问也不问上一句，只让他伺候你。”
“额娘之所以不说，只想你遗忘上辈子的事，没有负担地过上一生。”
胤禟一愣，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怀疑这是否关乎宜贵妃娘娘的恶趣味了。
尽管有胤俄做伴，哥俩偶尔聚在一块唏嘘上辈子，却不会像如今这般，好似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有了倾泻的出口。他“砰”地一声跪在毯上，哭得眼睛鼻子全红了：“额娘，儿子不孝，牵累了五哥，也牵累了您！”
这孩子……
云琇闭了闭眼，刹那间，什么训斥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不容易止住感伤，心间漫上数不尽的欣慰，她连声让胤禟起来，哑着嗓音道：“都过去了！快来额娘这儿，小心跪坏了身子。”
胤禟听话地起了身，蹬蹬蹬地依偎在了云琇身边，乖巧得似有了胤禌的影子。他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絮絮叨叨地同云琇说起了前世：“儿子不该掺和夺嫡……”
这些，全是九爷被关押在宗人府的时候，百无聊赖、万般悔恨悟出的道理。
云琹摸了摸他的光脑袋，也悄悄红了眼眶。
小九懂事了。
她顿了顿，柔声道：“现如今，额娘与你二哥绑在了一块儿。多年来竭尽心力，使得皇上偏心翊坤宫……”
“只为安稳地活到新朝，成为皇贵太妃”的话还没出口，胤禟抱住她的衣袖，呜呜地哭了起来：“额娘！您可要擦亮眼睛！老爷子有什么好的？何必吊在一棵歪脖树上！”
等日后二哥登基，爷定要把额娘接来府中，让五哥羡慕嫉妒恨去。备上十个八个美中年……青年也行，伺候得额娘舒舒服服的，岂不乐哉？
云琇半晌无言，狠狠戳了戳他的额角：“什么老爷子？得叫皇阿玛。不许说这放肆的话。”
胤秌泪眼朦胧地打了一个哭嗝，心里不解。
他刚出生的时候，额娘明明不欲争宠，为何渐渐改了念想？难不成又跌进了老爷子的陷阱里头？
一时间怨念深深，胤禟打定主意，定要让额娘认清皇阿玛的真面目。额娘已经苦了一辈子，不能再苦下去了！
此事还需与老十商议商议，订出完整的计划来。
胤禟忽然想起什么，眸光暴亮，试探着问：“额娘，十弟——”
“本宫知晓，温贵妃尚且不知。”云琇瞥他一眼，好笑道，“快擦擦脸，瞧你，像什么样子。”
胤禟止住眼泪，不哭了，露出一个摩拳擦掌的笑。
“额娘英明，额娘真是洞若观火。”六岁的小豆丁吹捧道，眼珠子一转，又委委屈屈了起来，“老四这般欺负儿子，您竟视而不见，难不成忘记了前世他有多狠？”
上辈子额娘多疼他啊，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怎么就变了？
云琇微微蹙起眉，满腔欣慰淡了一丝：小九不够明理，还得治治。
不等她回话，胤禟咬牙切齿：“就该剃光他的狗毛……”
“剃光谁的狗毛？同你额娘说些什么呢？”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低低的通报声，康熙抱着软软的胤禌进了里间，意味不明地瞥了胤禟一眼。
而后皱眉斥他：“站无站相，成何体统。”
胤禟低头一看，自己正紧抓着额娘的衣袖不放，顿时作贼心虚一般，松开爪子，老老实实地向他皇阿玛行礼问安。
“功课写完了？”康熙淡淡问他。
胤秌鹌鹑似的摇摇头。
“梁九功，你亲自送胤禟回阿哥所，让胤禛多照看着些。多大的人了，还同额娘撒娇，简直不像话。”
胤禟气得涨红了脸，面无表情地想，老爷子驾鹤之后，十个八个美男子怎么够？
三十个才好！
一日一个，一月一轮，若是大月里剩下一日……
让额娘挑个最喜欢的伺候吧。
步入腊月，临近年关，太子埋头苦读许久，终把《圣训》钻研到了深处。
沉吟许久，太子疾步往慈宁宫而去，也不知他同太皇太后说了些什么，惹得老祖宗大悦，接连下了两次旨意，将准太子妃接进宫来相陪。
第二次见面，静初瞠目结舌，失了沉稳，脸颊红彤彤的；第三次见面，静初险些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道：“太子爷，您，您……”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太子面上含笑，浑身都是风发意气，心说皇阿玛果然还是疼孤的。
宜额娘喜欢，瓜尔佳氏没道理不喜欢！
与之相反的，便是大阿哥与大福晋之间沉闷至极的气氛。
也不知闹了别扭还是为何，以往恩爱的夫妻两个不复默契。大阿哥面上没了笑，眼神沉沉的，伺候之人战战兢兢，生怕惹了主子不悦；大福晋迅速消瘦了下去，面色罕见地有些蜡黄，显得肚子愈发鼓胀起来，凸显了惊心的味道。
小年这天，温贵妃分了腊八粥下去，两位太后皆有赏赐进了阿哥所。大福晋让人抱着长女，由惠妃领着，一行人进了慈宁宫谢恩。
齐聚的嫔妃见了大福晋，皆是吓了一大跳。
好好的清秀佳人，竟如书上所说的那般“形销骨立”，这到底是怎么了？
太皇太后精力不足，露了一面便回了寝殿歇息，留了太后主持大局。
太后指了指大福晋，担忧道：“胤禔媳妇，看过太医没有？钱嬷嬷，快拿着哀家的牌子去太医院。”
大福晋吃力地起身，太后赶忙让她坐下回话。
她笑了笑，感激道：“劳太后替孙媳烦心。不过苦于气候，近来胃口不好……”
惠妃笑看她一眼，眼神却是淡淡的。
冷淡之意没有掩饰，在场之人几乎都看了出来。
安嫔与敬嫔对视一眼，顿生疑惑，而后好整以暇，等着看好戏。
惠妃把大福晋这胎看得多么宝贝，谁人不知！
太后哪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只是婆媳之间不便插手，既然大福晋不愿，她叹了一口气，随即不再提。
可谁也没有想到，惠妃忽然说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胤禔同臣妾提了一提，汉军镶白旗副都统之女程氏明理素娴，年龄且正合适。堪配侧福晋之位，还请太后掌掌眼……”
大福晋闭了闭眼，只觉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尊荣全然系在胤禔身上。那夜之后，她寻机委婉地劝过，谁知胤禔头一次对她发了火，质问她到底听了谁的谗言。
他红着眼问：“爷哪里比胤礽差了，叫福晋信不过我？”
接着分了房睡，看样子是厌了她。
惠额娘又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认定她居心不良，教唆胤禔舍弃夺嫡之心，这是在给她教训呢。
惠妃说得笑意盈然，慈宁宫一片寂静。
云琇搁下盛粥的银勺，厉声打断了惠妃的话：“瑞珠，大福晋的身体不容耽搁，还不去请太医来！”

第120章
宜贵妃忽然出声，硬生生地打断了惠妃的话，在众人看来，堪称无礼之举。
惠妃当即落下了脸，沉着气要笑不笑，纳侧乃是胤禔的家事，哪轮得到她越俎代庖？
至于请太医，太后先行提起，伊尔根觉罗氏不是婉拒了么？宜贵妃这是明晃晃的僭越，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还望宜贵妃娘娘明鉴，”惠妃忍住不悦，微微加重了语气，“芸心是本宫的儿媳，本宫自然关怀，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话中意有所指，谁不明白？
云琇冷笑了起来，笑容透着不可思议与深深的讥讽。
与她有旧怨的妃嫔小主面色皆是一变，想起了早年宜贵妃尖牙嘴利怼得众人哑口无言的场景，你看我我看你，顿时不敢吭声了。
瑞珠已然小跑出了慈宁宫，急急忙忙去请太医。云琇冷笑之后，没有给惠妃留下半分颜面：“关怀？糊弄谁呢？你可真是她的好额娘。纳侧添堵也就罢了，没见大福晋见了红吗？伤了皇上的孙辈，你可担待得起？！”
又蹙起眉道：“怀孕快九个月了，疏忽不得，像是要生了！当务之急便是布置产房，找寻奶娘与产婆来，还请太后与温姐姐加紧定论。”
大福晋捧着肚子坐在惠妃下首，也是云琇正对着的斜后侧。有低矮桌案遮挡，若不仔细瞧去，谁也不会发现她的浅紫宫装染上了红。
一言既出，满座俱惊。
惠妃脸色一白，紧接着青红交错，便是想要计较云琇的话语，计较她被放在地上踩的颜面，也抽不出功夫了。
即便她越发不喜这个儿媳，也没有想要伤着肚子里的乖孙！
一时间又怨怪起了大福晋，身子弱到这个地步，竟还找了托词说胃口不好。偏偏本宫说要为胤禔纳侧的时候见了红，是不是存心想要害本宫？
满腔不满与数落，在她低头望向儿媳小腹的一刹那，骤然止住了。
“快请太医……”血，止不住的血，惠妃的声音发起了颤，“快请太医！”
温贵妃与惠妃同侧，中间又隔着空隙，若不是云琇提醒，她怎么也发现不了。
闻言，温贵妃立马起身，肃然了脸色：“惠妃糊涂，也是本宫疏忽了。”
话音未落，大阿哥长女果果的哭喊声响起，温贵妃拧起眉，一刻不停地吩咐奶嬷嬷：“把大格格带到偏殿去，温些奶糕压压惊。快哄睡了，这么小的孩子，别让她吓着了！”
转念一想，这个时辰，皇上应携众阿哥前来请安了。于是吩咐左右宫人道：“你们放快脚程，快请皇上并大阿哥来，快去！”
温贵妃有条不紊地发话，乱象霎时稳了稳。
大福晋嘴唇泛白，蜡黄的面色刷了白漆似的，额间冷汗遍布，面上满是痛楚。
她的眼眶通红，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朝云琇望去，眼底充斥着感激，还有求助之意：“贵额娘，救救……孩子……”捂着肚子艰难说罢，眼泪一瞬间下了来。
她也没有料到，就这样受不住了。
“产婆与奶嬷嬷，早就备好了，正在阿哥所待命……”她使着最后的气力道，“都是儿媳信得过的人。”
云琇双眼一闭，轻轻点了头：“董嬷嬷，你亲自去领她们。”
接着她走上前，对温贵妃耳语了几句，温贵妃略一思忖，转而对太后道：“您看，永寿宫离这儿近，不若寻间偏殿，加紧收拾出产房……”
大殿一片嘈杂，太后担忧之下坐不住了，连连问了许多次太医怎还不至。正值温贵妃问询，她想了一想，叹气道：“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就按你说的办。”
永寿宫？
惠妃心头一紧，当即出声道：“臣妾的延禧宫——”
就在此时，苏麻喇姑肃着脸绕进正殿，生生制止了惠妃的话头。
“太后娘娘，老祖宗说了，见红之人不宜挪动，赶忙收拾一间偏殿，让大福晋住进去。”
太后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却依旧觉得不妥，慈宁宫偏殿……这不合规矩啊。
也罢，温贵妃的永寿宫，难不成就合乎规矩了？
太后还没应答，惠妃则率先红了眼眶，把心中的惊吓气怒全都抛到了脑后去，满心满眼只有慈宁宫三个字。
强忍着内心的喜悦，她道：“臣妾替芸心谢过老祖宗体恤！”
她的乖孙若是出生在慈宁宫，又有皇长孙的名头，该是胤禔多大的助力？
这般想着，对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不满也去了些。
苏麻喇姑瞥她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回了老祖宗歇息之处，只有熟悉亲近的人，才能发觉她暗含的怒气。
复命的时候，她掀起床帘，对着闭目休憩的太皇太后附耳说了几句话。
“惠妃实在不像话。至于胤禔，吃了教训，方懂珍惜。”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混浊的目光变得厚重悠远。
她喃喃道：“求佛祖保佑胤禔福晋，哀家不许他们这般下去了。”
大阿哥近日心情烦躁，连《圣训》的内容都不愿遣人打听，更别提私下与太子呛声了。
事实上，气到搬出正院的第一日，他便悔了。
离了福晋，他吃不好也睡不香。关氏吴氏搔首弄姿，他直接禁了两人的足；强忍着回房看她的欲望，胤禔实实在在地发了狠，平日吃住全在书房，发誓定要让伊尔根觉罗氏认识到自个的错。
满腔自尊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他怎么就比不过胤礽，夺嫡怎么就不能成了？
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福晋说得不错，就是不能成。
一夜无眠，睁眼到天明，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下，胤禔眼眶酸涩
他知道，福晋是为着他好。可额娘盼着，舅舅也盼着，他早已脱不了身了。
第二天，大阿哥眼巴巴地盼着正院来人，心想只需福晋递个台阶，他便能顺杆爬下。
结果半个人影也无，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胤禷又把自己气着了。
他的福晋不在乎他。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原是为了赌气的大阿哥渐渐迷茫了。
他的脚尖落在书房外，一直朝着正院的方向，却没有勇气朝前走。好似朝前一步，从小到大坚持东西的就会骤然破碎，他实在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承认，夺嫡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梦。
他知道福晋想要让他看清这个梦。
几日彻夜不眠，胤禔翻来覆去想着皇阿玛的态度，想着额娘的期许，想着胤礽的短处，想着自己的胜算，想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上朝频繁走神，请安浑浑噩噩，胤禔依稀记得，惠妃同他提了哪家姑娘……
是要给表弟拴婚？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随即琢磨起了福晋的事儿。
他已经多日没见她了。
今儿也是一样。明明是小年，人人面上挂着笑容，唯有胤禔心头凄风苦雨，无处倾诉。
下了朝，他机械地抬了脚，跟着康熙前去慈宁宫请安。
太子狐疑地瞅了胤禔一眼，试探地唤了一声：“大哥？”
胤禷怔怔地看他一眼，不说话。
那一眼似含着千言万语，偏偏没有挑衅与不服，太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来，老大这是吃错药了？
太子强忍着不适，继续试探着发问：“大哥最近可在忙着兵部事务？”
他听宜额娘与董嬷嬷感叹，老大与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前往延禧宫请安，时辰全都是错开的。
难不成夫妻之间生了裂痕？
一想他又美滋滋，有了皇阿玛给的宝贝，他与静初的情谊说是突飞猛进也不为过。
胤禔不知太子难得的八卦心思，也不知他的眼神带了少许优越。
昨儿又是一宿未睡，他的脑袋浆糊着，闻言直愣愣地哦了一声：“不忙。忙着打探圣训呢。”
“……”心中盘旋的疑云变为了阴云，太子霎时黑下了脸，呵呵笑了声，“大哥真是好兴致。”
胤禷茫然地朝太子望去，他怎么好兴致了？
就在此时，一队太监从宫道的拐角处出现，气喘吁吁的。他们见着圣驾，像找着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给太子爷请安，给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
康熙眉心微皱，梁九功连忙数落他们：“行了行了。瞧把你们急的，快禀正事。”
“大福晋忽然见红……太医把了脉，说是要难产……”
声音又急又尖，直直飘入大阿哥胤禔的耳朵里。
众皇子大惊，齐齐朝胤禔望去，就见他们的大哥浑身颤抖，眼神忽然清明，紧接着，渐渐布满了红血丝。
他几步冲上前去，失声质问：“你说谁要难产？！”
就差提着小太监的衣领子了。
他的眼神着实恐怖，小太监差些没有尿了裤子，康熙见此一拍轿辇，沉声唤道：“胤禔！”
另一个胆大些的太监，忍着惶恐描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惠妃娘娘说，大阿哥有中意的侧福晋人选，不一会儿，大、大福晋就见了红……还是宜贵妃娘娘先行发现，忙让人去请了太医，这才没有耽误多时。”
要说众皇子的眼神，方才是惊讶同情，现在便是愤怒谴责了。
太子沉默了下来，若他没记错的话，大嫂怀孕八月有余，正是敏感多思的时候，老大竟还想着纳侧？
圣驾之上，皇帝面色铁青，终是闭了闭眼，按捺住了即将脱口的怒斥之言。
他见胤禔面上满是惶然，眼睛红得像是要流下泪来，轻叹一声，怒火化为平静：“别愣神了，去看你媳妇吧。”

第121章
慈宁宫。
匆忙拾掇出的产房自然没有早先准备好的舒适，可当下，谁也顾不得这些了。
毕竟是大阿哥的福晋，与在座的嫔妃小主隔了辈分，干等这儿也站不住理。故而除却镇场的两位贵妃还有正经婆婆惠妃，其余娘娘回了各自的宫里，太后叹着气，前往后殿等孙媳生产的消息，说要给佛祖诵段经。
瑞珠机灵，得了云琇的吩咐，将当值的太医全请了来，产婆与奶嬷嬷也匆匆到了位。
断断续续的痛呼之声响起，隔着纱帐轮流把过脉后，太医神色稍稍凝重。他们低声商量了几息，备下了保胎药与催产药的方子，而后有人拱手禀明：“见红之象已然渐止，只是……大福晋郁结于心，恐会难产。”
还有些话，他们没有说出口。大福晋气虚消瘦，精神不若以往，加上早产未足月，此番怕是艰难，许会伤身。幸而不是头胎，先前有经验累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太医们暗想，大福晋在慈宁宫出了事儿，还是热热闹闹的小年节，想必突发了状况，且与后宫内宅有关，但现下不是他们好奇的时候。
少说少听少看，毕竟人命关天！
“难产”二字一出，温贵妃轻叹一声，云琇脸色微沉，惠妃则是神情大变。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本宫命你们，务必保得母子平安，不许伤了本宫的孙儿！否则……”
声音像是要了人命，有太医听言打了个哆嗦，诺诺地应是。
温贵妃简直要气笑了，听听，母子平安，本宫的孙儿？等会是不是要保小了？
明珠倒后，纳喇氏越发偏执，也越发拎不清了，长此以往，殊不知大祸临头。大福晋见红，难产……这一切是谁造成的，要皇上与太皇太后知晓，怎能饶了她？
大阿哥也逃不掉的。
母子俩真是一模一样的糊涂！
温贵妃捏了捏眉心，拧眉道：“惠妃，太医自当全力以赴，无需这般恐吓。你言过了。”
惠妃面色一沉，还想说些什么，云琇已不耐烦同她牵扯了。
“无半点愧疚之心，净会添乱，摊上你这个婆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拨了拨护甲，冷淡道，“来人，把惠妃娘娘‘请’出去，端茶奉水好好伺候，毕竟产房污秽，难免脏了她的贵体。”
这儿是慈宁宫，且宜贵妃的威势深入人心。董嬷嬷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宫女们迟疑了一会，而后一窝蜂地涌上，客客气气地“请”着惠妃出了里间。
惠妃气得面色铁青，柳眉倒竖，反了这是！躺在里头的是她的儿媳，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伊尔根觉罗氏再次怀孕，满宫妃嫔都想看她的热闹。头一回生了格格，不知被多少人讥笑，说她痴心妄想，说她没有皇长孙的命，好容易有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她怎么允许温贵妃与宜贵妃暗地里动手脚？
“本宫当请皇上做主……”
伺候惠妃的贴身嬷嬷也喝道：“小贱蹄子！推了我们娘娘，你们可担待得起？”
外头吵吵嚷嚷的一片杂乱，忽然之间，她们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没了声儿。
随即呼啦啦地跪下，声线发起了抖：“参见万岁爷。”
“闹什么。”康熙扫了眼衣裳凌乱的惠妃，面上不辨喜怒。说罢，他又耐心地问了句：“闹什么？”
嗅觉敏锐之人察觉到了山雨欲来，深深匍匐在地不敢说话，就在此时，胤禔红着眼睛大步往里走去，竟是忘了向惠妃请安行礼，满心满眼都是正在受罪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胤禔。”惠妃见他一副闯产房的架势，急了，“你这孩子好生糊涂，里头是你能踏足的地方吗？”
“额娘。”他提不起劲来回话，只是浑噩道，“有屏风挡着，儿子同她说说话也好。”
老大这副模样……
太子以及众阿哥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了。
如同丢了魂似的，不像宠妾灭妻之人，怎会在福晋身子重的时候提及纳侧？
康熙缓缓转着玉扳指，打断了惠妃还欲再劝的话：“让他去。”语罢又问：“温贵妃与宜贵妃何在？”
惠妃只得强笑着应了是，紧接着红了眼眶，轻声答道：“皇上，两位贵妃都在里头呢。臣妾关心则乱，只叮嘱太医尽忠职守，结果……被宜贵妃娘娘赶了出来……”
太子当即扯出一个冷笑。
“大嫂正在里头受苦，惠妃娘娘还有闲心上眼药，真是一片慈母之心啊。”
惠妃顿时噎住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见皇上已然甩袖离去，直气得咬碎牙龈也无计可施。
掀开厚帘，淡淡的血腥味飘至鼻端，大阿哥浑身哆嗦，只觉脚步漂浮，心也不是自己的了。
猛然间一声惨叫，听着凄厉无比，他差些瘫软在了地上，当即喊了一声：“福晋！”
屏风里边站着侍女产婆，屏风外边候着一众太医；温贵妃与宜贵妃亦在，闻言齐齐朝他看来。
云琇紧皱的眉头松了一松，算他还有些良心。
“同你福晋说说话，万不要让她沉睡了。”她低声道，“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何况郁结于心，乃是难产之兆。这一睡，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早在大阿哥开口的一瞬间，大福晋因着剧痛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干涸的眼眶骤然酸涩，眼泪成串流了下来。
听了云琇的话，大阿哥恍若雷劈一般僵硬在了原地。
郁结于心，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双手紧握，好半晌抑住腿软，红着眼睛涩声道：“福晋！有爷在，你安心便是。”
以往憋着的话，憋着的气，一旦开了闸门，就再也止不住了。
他开始絮絮叨叨，想到哪儿说哪儿，到后来哽咽着，竟也不知自个说了什么：“我……不该搬出正院，也不该和你赌气的。谁让你看不起爷？……你却也狠的下心，从未遣人来请。果果还在等着额娘！孩子体弱没事，不论是男是女，爷都能养活。不缺他一口吃的……你可千万别睡，千万别抛下爷走了……”
乍然涌上的恐慌心痛粘稠无比，紧紧攥住他的心房。心房跳动着，抽搐着，几乎到了临界点，胤禔恍惚地想，纵使遂了心愿，要没了福晋相伴，又有什么意思？
别说太医，产房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大阿哥竟是个痴情种？
夫妻俩不是离心，而是闹别扭呢？
大阿哥的絮絮叨叨，大福晋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抓着锦被吃力极了，双眼微微睁大，许久回不过神来。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大福晋扭曲了面容，张了张嘴，发出一阵气音：“侧……侧福晋……”
守在床边的贴身婢女一抹眼泪，高声道：“爷，福晋问您纳侧之事。镶白旗副都统之女程氏，这是您亲自向惠妃娘娘提的，就在福晋即将生产之时！方才请安，惠妃娘娘亲自求了太后掌眼，说您心悦程氏，难不成还有假？”
程氏？
胤禔心间一凉，纳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终于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额娘……
而后又是一急，语速飞快地解释：“爷除了上朝便是点卯，她是圆是扁都不清楚，何来心悦之说？……前些日子提不起劲来，请安也是浑噩，以为程氏是额娘替表弟相看的媳妇……”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胤禔抹了一把脸，忽然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惹得福晋心伤至此，他怔怔地想，爷活得真够窝囊的。
产房里头，温贵妃诧异无比，一众太医面面相觑，恨不得自己耳聋了才好。
云琹动了动唇，竟是一阵无言。
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兄弟。一个两个的，脑子都少了那根筋。
只这个更蠢些！
那婢女低低叫了声“福晋”，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这都是什么事儿。
“……”大福晋微微扯出笑来，蜡黄的面色骤然有了光彩，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些。
也对，是她高估了他，瞧这副憨样。
就在这时，产婆惊喜的嗓音传来：“福晋再用些力！孩子正了位置，宫口大开了！”
胤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等到天色渐暗，终有一道孩童的啼哭声响起，细细弱弱的，听着少了些中气。大福晋浑身浸湿，再也没有了力气，直直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太医们大松了一口气，小格格的身体虽弱，却比他们预想的好了太多。
“小格格不能见风，需仔细将养着，用心养上个把月，能与寻常孩童无异。”其中一人小心掩上襁褓，沉吟道，“至于大福晋，出了月子才能挪动……”
又低声说：“一番折腾到底不利母体，依微臣看，大福晋少说调养两年，方可重新怀胎。”
胤禔竖耳听着，听到“调养两年”四个字，眼底闪过心疼，除此之外没有其余的情绪波动，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辛苦刘太医了。”温贵妃轻轻颔首，与云琇对视一眼，眼底流露问询之意。
云琇望了望红着眼眶，像是历经大难、劫后余生的胤禔，淡淡道：“大福晋已然无恙，还请大阿哥移步，随本宫前去复命。”
胤禷低应一声，拱了拱手。
听闻梁九功禀报，康熙嗯了一声，瞧着也是高兴的。
大福晋生产，关怀是必然，却没有让长辈守着的道理。他让太子领着弟弟们退下，前去内殿给两位太后请了安，便起驾回了御书房。
皇帝除却赐婚，一向不管儿子的内宅之事，除非闹出弹压不住的丑闻，今儿却破了例。
叫梁九功把大福晋见红的前因后果查清楚了，康熙捏了捏眉心。
惠妃，胤禷。
满腔怒气按捺不发，康熙放下手中的奏折，“摆驾慈宁宫。”
另一边。
“小格格？”苦苦等候的惠妃“蹭”地站起身来，怎么也无法相信，“不是小阿哥？！”
她的乖孙……当今圣上的皇长孙！
惠妃不可置信的模样太过吓人，竟是通红了眼，浑身抽干了力气似的，久久没有言语，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失望来。
约有一刻钟时间，空气静止不动，殿内默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闭了闭眼，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福晋……让额娘费心了。”
费心两个字说得讽刺，云琇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没说话。
像是被云琇的眼神刺激到了，惠妃从失望中抽身，冷笑着上前几步，缓缓道：“宜贵妃好大的威风。调换了本宫孙儿还不够，还当自己是伊尔根觉罗氏的正经婆母了？！”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值守的小宫女悄悄离开大殿，疾步往太皇太后的寝殿行去；太后扶着钱嬷嬷的手进来，恰恰听闻此话，霎时没了笑意。
生在皇家，阿哥自然更为尊贵，可格格也是金枝玉叶，人人娇养。现如今，皇上唯有两个嫡亲孙女，疼惜还来不及，哪轮得到她嫌弃？
云琇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好半晌才压下上扬的唇角。
她轻声道：“皇上好生糊涂。”
一语激起千层浪，不等惠妃开口，云琇冷冷地盯着她：“皇上看在大阿哥的份上，顾念往日情分，一而再再而三地饶过你。殊不知母子俩都是糊涂蛋，一个被人蒙蔽是非不分；一个面慈心苦磋磨儿媳。”
顿了一顿，她继续道：“大福晋怀着身孕，依旧不辞辛劳为老祖宗侍疾。回府又要料理中馈，实乃分身乏术，你呢？你这个慈母，可有看顾过大格格一分一毫？”
“怀孕八月，还想给儿子后院塞人；小格格出生乃是天大的喜事，你竟敢嫌她不是阿哥！”云琇厉声斥道，“即便她是你的儿媳，即便有着辈分差距，也容不得你这般作贱！”
这话骂得太狠，几乎把人的脸皮揭下放地上踩。
惠妃伸手指着她，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胤禔却是僵在原地，似灵魂出了窍般。
语罢，云琹转过身，直直对上了康熙的眼。
也不知听了多久了。
她笑了一笑，明知故问道：“皇上，臣妾说的可对？”
康熙负手而立，嘴唇动了动。
说她对，不就承认朕也是个糊涂蛋么？
于是他看也不看惠妃一眼，淡声道：“胤禔，跪下。”
大阿哥僵硬地跪了下来。
“修身齐家方能治国，你哪点学明白了？受制于妇人之手……”
话音未落，苏麻喇姑急匆匆地前来禀报，向来平静的神情慌乱起来：“太后娘娘，万岁爷。老祖宗因着惠妃娘娘的话生了怒，连说‘她不要孙女，哀家要’，胸口竟是闷疼起来，还请太医前去瞧瞧！”

第122章
老祖宗竟是被气得胸口闷疼？
听闻此话，康熙的脸色霎时变了。斥骂之言再也说不出口，他一摆衣袖，将跪着的大阿哥胤禔晾在原地，凤眼露出些许焦色，又有奔涌而出的懊悔。
云琇轻吸一口气，轻轻唤了声皇上，当务之急便是请太医啊。
“宜贵妃说得不错，是朕糊涂放纵，使得老祖宗为之动气。”惊怒过后，他闭了闭眼，急声问道，“太医可在？梁九功，你亲自领了他们去！”
大福晋生产之时，一众太医留在里间待命。那一声声惨叫惹得他们心有余悸，幸而福晋安稳渡过了难关，宫中迎来了新生的皇孙辈小格格。
商量过后，他们留了一位精通妇产的太医坐镇，大福晋与小格格皆需调养，着实离不得人。其余几个正收拾药箱准备告退，梁九功便火急火燎地寻了来，一叠声地说太皇太后凤体有恙，万岁爷命他们前去诊治。
太医们面上还挂着笑容，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呱唧”一声掉到了谷底，当即凉了一大半。
太皇太后高寿有福，可人的寿命皆有尽头。年初偶感风寒，她的身子便大不如前，即便迁往畅春园休养，日日进食补药，也不过是治标之法罢了。
天命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陈院判颤巍巍地说出这句话，万岁爷默然良久，终是没有迁怒院判，但他们依旧吊着悬心。
只是近月，太皇太后不知为何恢复了精气神，太医们高兴之余，又生出了深深的担忧，唯恐此乃回光返照，没一段时日便骤然崩塌，恢复原形，甚至……
现下，梁九功急急忙忙寻来，话里话外都是太皇太后不好了。太医们嘴唇哆嗦着，一个念头颤颤浮起：来了。天要亡我。
越想越是恐慌，瞧见太皇太后躺在朦胧帐子里头，像是半点生息也无，霎那间，他们连遗书的内容都想好了。
万岁爷与太后紧紧盯着，宜贵妃同样在旁；领头的刘太医视死如归，暗暗求神拜佛，而后咬牙搭上了脉，诊了片刻，悲戚的神色渐渐淡去。
装、装病？
不是说胸口闷疼，气得头晕目眩么？
就在此时，立于床边的苏麻喇姑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刘太医何等玲珑的人物？
他当即明白了，而后又是一阵狂喜，真是万幸，不必准备遗书了。
“回万岁爷的话，老祖宗乍然之下受了激，肝火异常旺盛，”刘太医语气沉重，开始胡编乱造，“……旧时沉疴未去，需好生将养，万万不可动气。除却心情通畅，当辅之以清心温和的药方。”
说罢报出一串药材名，等康熙神色凝重地颔首，苏麻喇姑赶忙说：“劳烦刘太医，这就随老奴煎药去。”
老祖宗上了年纪，糖水不能再饮，她得好好想想，冲碗微甜的也就罢了。
待命的宫人霎时忙乱起来。太后终于冷静了些，颤声道了句“皇额娘”，坐在榻边急急问道：“现下可还胸闷？”
“哀家无事。”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苍老疲惫的嗓音传来，“老了，不中用了。”
停了片刻，她叹着气道：“你替哀家传句话……让胤禔媳妇好好调养身体，等小格格能见风了，带来给哀家瞧瞧。惠妃不疼，哀家疼她！”
话音落下，云琇清晰地望见康熙手指一颤，霎那间沉了面色，又愧又忧地唤了声：“老祖宗。”
“行了，行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哀家无事，去忙你的吧。”
康熙低声应了是，转身之时眼眸深幽，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像是怒极之兆，一旁的梁九功心惊胆战，深深垂下了头。
胤禔还未序齿的时候，前头几个哥哥都去了。对于康健活泼的长子，他难免心疼几分，偏爱几分，为之取名保清；因害怕保清早夭，忍住不舍把他送至宫外，转眼便封纳喇氏为惠嫔。等到大封后宫，又晋惠嫔为妃，由嫔位之末跃为妃位之首，她称得上母以子荣。
他在老大身上倾注的心血，许比不过太子，却远超他的几个弟弟们。只是近年越发失望起胤禔的“争”，被惠妃明珠撺掇着，处处想与太子一较高下。
以往不过小打小闹，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存了磨练太子的心思，每每观之应对，更是满意几分。
随之而来的便是失望，胤礽眼中有着兄长，胤禔可把储君二弟看在眼里？
处置明珠，是为朝堂安宁，也为警告。
如今看来，有惠妃这样的额娘在，胤禔尚未醒悟，反倒更糊涂了些！
纳喇氏，成日想着磋磨儿媳，真真是一个好慈母。
胤禔，朝事糊涂，家宅也糊涂。只这回，他们气着太皇太后，触及他的底线，他不准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太皇太后气得动怒，身体有恙，惹得皇帝太后心焦不已，整个慈宁宫都忙乱了起来，唯有大阿哥母子被撂在外头。
听着苏麻喇姑的禀报之语，耳边一阵嗡鸣声响起。惠妃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因着儿子受训，也因着皇上那句未尽的“受制于妇人”之言，本就惨白的面容更似刷漆一般，差些软倒在地上。
“她不要孙女，哀家要”，老祖宗这是在诛她的心！
伊尔根觉罗氏生了格格，她一时遏制不住失望，可何时有过这般的想法？
毕竟是她的亲孙女。
惠妃只觉一股子慌乱之意直冲天灵盖，渐渐化为了绝望。对于老祖宗，皇上最是濡慕尊敬，这回怕是不会饶过自己。
不过无心之言，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皇上视而不见，太后亦是偏心，要罚，也是罚郭络罗氏那个尖牙嘴利的贱人！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惠妃心里恨得滴血，却顾不得想法子报复了。皇上看着像对胤禔失望，乃是眼下最大的危机。
儿子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命啊！
“胤禔，什么叫受制于妇人？本宫这就向皇上求情。”她少见地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朝儿子望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谁知望进了一双复杂万分的通红的眼，痛苦、惭愧、茫然与自责交织。
胤禔仍旧跪着，双拳紧握，哑声问她：“额娘，侧福晋之事……儿子竟不知何时应答过。儿子不愿娶……可就算浑噩之中应了您，怎好在今晨提起？福晋的身子重，她受不了这些。”
惠妃一时惊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唇，深藏的心虚骤然化为乌有，胤禔竟为了伊尔根觉罗氏指责她这个额娘？
大阿哥顿了顿，颤着声音继续问：“二格格也是您的孙女，您为何嫌她至此？”皇长孙，人人都盼着他生皇长孙。想到这儿，他扯了扯嘴角：“太医说了，早产伤身……福晋不宜再怀，少则调养两年。劳您盼着了。”
伤了身子？两年？
太子妃就要入门了！
惠妃的太阳穴抽疼抽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胤禔，”胸口不住起伏着，她从牙根挤出一句话，“你要气死额娘，气死堂舅舅……”
又压低了声音，冷冷道：“伊尔根觉罗氏到底施了什么迷术，你竟还是个痴情中。可笑啊可笑，还真让她离间成了！”
听着这话，胤禷忽觉心灰意冷。
无人知道福晋难产痛呼之时，他的手脚冰凉，心寒彻骨。额娘说她喜欢这个儿媳，全是假象，若不是宜贵妃一通怒斥，他永远不会知晓。
大阿哥动了动唇，眉宇满是疲惫。
他累了。
皇阿玛这般责骂于他，说他不懂修身齐家，说他受制于妇人，他又何尝不失落，何尝不难过？如同心血被否定一般，胤禔涨红了脸，浑身颤抖，差些流下男儿泪，有了如此评语，他再无法与胤礽相争了。
可心底深处，拧紧的闸门终于松了一松。
见他沉默，惠妃连连说了三声好，心间怒不可遏，当即扬起手掌，就要落下。
“纳喇氏！”康熙大步而入，阴沉着脸看她，一时连位分也不喊了，“放肆！你可把朕放在眼里过？！”
云琇跟在后头，淡淡地望了眼，随即眼眸一垂，菜市场都没这么热闹的。
梁九功缩得如鹌鹑似的，心里暗暗叫苦，惠妃娘娘哪还有从前端庄贤德的模样？惹得太皇太后动气乃是大过，她非但没有脱簪请罪，反而……反而训起大阿哥来了！
如一盆冷水泼下，惠妃僵硬地收回手，理智终于回了神。
她的举动，太过不妥了。
“皇上。”惠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急想要解释，“臣妾……”
不等她开口，康熙怒极而笑，沉声道：“惠妃御前失仪，贬为惠嫔，禁足延禧不得出。不得插手皇子府事，吃住佛堂为太皇太后祈福！”
至于何时出来，当由老祖宗定夺。
语罢，他望向垂首跪着的大阿哥胤禔，揉了揉眉心，停了片刻，道：“即日辞了兵部事务，也别上朝听政了，关在院里好好给朕反省。什么时候磨了性子，什么时候出来吧。”
胤禔当即眼眶通红，磕了个头就要说话，康熙冷笑摆手：“求情免了。”又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皇帝的面色稍缓，道：“每日准你进宫一回……朕的孙女离不得人。”
紧接着，他看也不看骤然晕厥的惠妃，甩袖离去。
惠妃被降为惠嫔，大阿哥禁足反省，谕旨明发之后，不亚于一道惊雷响彻前朝后宫。
钟粹宫中，荣妃噙着温和的笑意，于窗边剪着花草。
“娘娘，那熏香果真有些效用。”贴身宫女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轻笑道，“使人变得易怒狂躁，性情大变，不似从前了。”
荣妃放下剪子，笑容更深，浑身似浸润着佛香。
她慢条斯理地道：“是纳喇氏自讨苦吃，与本宫又有何关联？”

第123章
磋磨儿媳是真的，暗谋夺嫡也是真的，遵从欲望罢了，又如何算得上性情大变？
荣妃笑容一淡，眼神愈发悠远。
“娘娘说的是，惠妃娘娘，不，惠嫔娘娘实乃自作孽，怨不得他人。”贴身宫婢恭谨说罢，犹豫片刻道，“只是皇上命之佛堂祈福，吃住不离，那香便没了效用。”
娘娘筹划多年，费尽多时得来的一味香料，将其混入助眠香中，千辛万苦送进惠妃屋里，每每安置的时候点燃，日复一日，足有五年潜移默化。可佛堂则不然，她们暂且插不进手，若惠妃恢复清明之态，岂不是功亏一篑……
“停了它，如今倒也用不着了。”荣妃垂眼，抚了抚褶皱的宽袖，还有腕间缠绕的念珠，念珠油光华亮，沁着檀香。
她道：“大势已去，纳喇氏遭了皇上厌弃，大阿哥亦然，不必多此一举。”
宫女低低应了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荣妃侧脸望向半掩着的窗外，天色有些灰蒙，席卷着刺骨寒风。
出神许久，她喃喃道：“本宫的承瑞，才是真正的皇长子。胤禔又算什么东西？”
早年间，惠妃与她前后脚地怀上龙胎，谁都想要诞下皇上登基至今的头一个孩子。她先一步生下健康的承瑞，惠妃的承庆却病歪歪的，不出两月便夭折了。
健康的皇长子，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元后暗里打压，纳喇氏同样推了一手，她不用查就能明白！
如影子一般，侍奉在旁的奶嬷嬷鼻尖一酸，“娘娘……”
这么多年了，娘娘依然没有走出来。
荣妃不过三十五六，瞧着却横生老态。眼尾爬上浅浅的皱纹，一笑便会加深，她拍了拍嬷嬷的手，平静道：“好了，都过去了。胤祉下学没有？”
“三阿哥回院温书去了，就到了用膳的时辰，”嬷嬷压下心间感伤，笑道，“一会来给娘娘请安。”
“他只喜温书，对骑射半点不上心。”荣妃捻起念珠，无奈道，“成日钻进字眼里了，可还会听本宫的劝？”
嬷嬷哎了一声，“三阿哥自小孝顺，听从娘娘的话亲近太子爷，老奴瞧着再懂事不过。”
荣妃不过说上一句，提起胤祉的时候，眉梢却是带上了笑意。
“现如今，唯有对太子马首是瞻。来日……”她停了下来，轻声道，“大阿哥不成气候，只剩太子一家独大了。”
只是想到翊坤宫的那位，想到皇上对太子的爱重，荣妃抿了抿唇，眼眸暗了暗。
谁人没有过幻想？
总要留两手准备的，她等得起。
要说惩治惠嫔与大阿哥的谕旨在后宫掀起风浪，传到前朝，就是一场狂风骤雨。
对于明珠来说，对于大阿哥的拥趸来说，皇上突然下旨，不啻于晴天霹雳，生生弹压下了他们蠢动的希冀。
大福晋诞下次女，皇长孙的渴盼再次落了空，这突然的生产，听说与惠嫔不无关联。直至那句“受制于妇人”的评语传出，他们的神情无一不是灰败至极，心想，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是啊，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胤禔尚未出宫开府，如今又被革去协理兵部之职，早朝也见不到人影，那些个官员顿时慌了。想要拜见，没门；想要偶遇，也没门。他们只得私下聚聚，请来从前叱咤风云的明相，满面愁容地合计要怎么办。
年关就在眼前，惠嫔娘娘竟被禁足，大阿哥也被勒令反省。思来想去没什么法子，难不成要上奏求情？
有了几年前弹劾宜贵妃那一出，都察院的御史不论是何立场，再不敢梗起脖子议论万岁爷的后宫事。说到底，皇上教训妃嫔阿哥，不过家务而已，御史尚且不敢，更何况他们这些无劝谏之责的大臣。
他们的希望骤然破碎，还不知有没有拼凑的时候，霎时一片凄风苦雨，只得按捺住慌乱，等大阿哥归朝之日再做打算。
与之相反，赫舍里一族弹冠相庆，就连笼罩多日的阴云也去了些。只因索额图再一次成了白身，为筹措银两，不得不舍下老脸四处求借。如今他不再是威风赫赫的索相，又有谁会卖面？
不出几日，平日往来的家族冷淡了许多，再这样下去，结亲便要成了结仇。思及昔日搜集的各家把柄，索额图止不住的心凉，万岁爷是想让他众叛亲离，人人喊打啊。
可他别无选择。
藏匿的银子，是有大用的！
咬了咬牙，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凶光，主君不义……
好容易补上了内务府的空缺，索额图几乎磨干了嘴皮子，耗尽了累积的人情，京城之中人人退避，往日威势消磨得半点不剩。赫舍里一族更是元气大伤，家里姑娘无人求娶，可谁也没有料到，突然之间，竟是柳暗花明。
太子爷登基路上最大的拦路就这么倒下了，惠嫔再也无法蹦跶，唯一的障碍，只剩……当今圣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再也无人能与太子相争，至少现在，下面的阿哥还未长成。赫舍里氏的地位隐隐又超然起来。
不论外头如何风云涌动，都驱散不了正月里浓浓的年味。紫禁城里，宫女换上新衣戴了红绸，掌事面上多了真切的笑容；大福晋终是出了月子，二格格满月后，却依旧留在慈宁宫偏殿休养。
除夕这日，太皇太后特许大阿哥同福晋一块守岁，不必赴宴献贺了。毕竟惠嫔还在禁足，皇帝令他反省，若是没有想明白，陪媳妇清净清净也好。
胤禔胡子拉渣，眼神却亮得惊人，听此安排没有不满，也不敢不满。他的心底唯有一个念头，终于能够撤下屏风，同福晋好好说说话了。
可福晋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对他也冷了许多。她抱着孩子，淡淡地叫人上锅子来，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不能给额娘请安，实乃妾的过错。”
胤禔的满腔思念卡在了喉咙里，歉疚、羞愧如海般席卷而来。
张张嘴不知说些什么，而后苦笑一声，心道，是爷对不住你。
紧接着，福晋朝他说了第二句话，神色蓦然柔和：“九弟十弟说是要看小侄女，近日来得很勤，满月添礼亦是贵重，爷当好好遣人回礼。”
六七岁的小屁孩，回什么礼？
胤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九弟十弟哪有这么好心！
难不成捉弄惯了老四，改为捉弄他了？
他满心不愿，表面诚恳万分：“爷都听你的。”你从前劝说爷的，爷也听。
然而还是没有得到好脸色。
大年初一，皇帝于太和殿接见文武百官，领着太子祭拜先祖，敬告天地、太庙、社稷，作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安宁。好容易空闲下来，父子偕同回宫，康熙遣太子前往料理诸多琐事，转道便去了翊坤宫。
前有接见百官，后有接见命妇，如今宫中做主的是两位贵妃，永寿宫与翊坤宫皆是一片热闹之景。听了满耳朵的恭维之声，还有绝不重复的夸赞之词，即便云琇撑着完美无缺的笑容，也有些疲累了。
她身着贵妃制式的金黄袍服，此时懒得褪下，就这样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瑞珠给她按着肩膀，由鹅蛋进化成的圆脸笑吟吟的，也不见老。
云琇阖着目，半晌勾唇道：“她们见了我，大气不敢喘上一声，一眼扫去全是畏惧，好似本宫真如传闻那般张扬跋扈，动不动就掌掴人。还有抬头偷偷地瞧，只一瞬便低下头去的，慌张得不得了，生怕下一刻离不了翊坤宫。”
语气含了微微的笑意，半点也不见恼。
谁叫惠嫔一事逐渐传出宫去，她圣宠不衰的名声之上更添了一层凶名。连屹立不倒几十年，养育皇长子的妃位之首都敢讽刺奚落，过后安然无恙，反倒是纳喇氏栽了去。
提起惠嫔，云琇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实在与之前作为大相径庭，看着太急躁了些，竟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换子”一事，这不是激怒皇上是什么？
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她也不再纠结，能够消了大阿哥的野心，也好。
磋磨大福晋，气倒老祖宗，桩桩件件自是惠嫔之过，可这不妨碍一无所知的众人脑补。想到这儿，云琇却是松了一口气，要他们亲耳听见“皇上是个糊涂蛋”，那还得了？
候在一旁的小宫女齐齐忍着笑，瑞珠余光瞥见了什么，于是一本正经地道：“娘娘言重了。她们不是畏惧，是敬您羨您呢。敬您满身威严，羨您受了无上圣宠，天底下，谁能有这样的福分？”
这话说的……
云琇轻咳一声，瑞珠这丫头，是愈发学会逢迎皇上了。
她也没应，幽幽转移了话题：“本宫瞧着，大阿哥于哄人一道实在愚笨，竟没学来他皇阿玛的半成功力。胤礽钻研了这么久，合该分享圣训，兄弟俩一块儿进步。”
“想来也是怨怪皇上。”云琇叹息一声，“皇子大婚之时，赠他们一人一册该多好？”
瑞珠没有回话，云琇只觉落在肩上的力道重了一重，变得更舒适了些。
半晌，瑞珠的声音响起，似从远处飘来，仔细听着还带了颤音：“太子爷何时交予娘娘圣训，奴婢竟不知晓。”
云琹舒展了一双秀眉，并未察觉到不对劲。
她眉眼弯弯地笑：“小九孝顺，自他二哥那儿偷看了全册，第一时间讲与我听。他知道了，小十便也知道了，可他们一致瞒着大阿哥，就是不说。”
瑞珠声音更颤了：“昨儿福禄少爷托人问询……”
“胤祺是小九的亲兄长，哪有不说的道理？”云琇若有所思，“至于福禄这儿，他们怕是不敢。”
阿哥们内部流传也罢，要是传到宫外，那可真就坏了事，瞒不住了。
说罢，蹙眉道了句：“瑞珠，力道重了，轻点儿。”
康熙按着按着，面色铁青，凤眼黑沉沉一片，半晌吐出四个字：“遵命，娘娘。”

第124章
云琇大惊，搁在膝上的手指一颤，如何也没有料到给她舒缓按肩的竟是皇上。话语中的黑沉几乎满溢出来，无需想象便知他的神色，定然又怒又恼，羞恼居多。
她强忍住转头的欲望，心道言多必失，自身的警觉大不如前，现在倒好，坏了事了。
瑞珠这丫头，真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皇上给她的主子设套。什么都听明白了，皇上还不扒了小九的皮？
伺候的宫人皆是深深垂首，梁九功在心底哀叹一声，万岁爷不许外头的人通报，又挥退了瑞珠三丈远，原是心疼娘娘疲累，想给娘娘一个惊喜，谁知这惊喜……也太大了些。
天爷哎，他虽不知圣训的内容，但也隐隐约约的明白几分，这可是太子爷用五篇策论向万岁求得的、讨好未来太子妃的法门。现在倒好，阿哥们全都知晓了，竟还有外传的危险，万岁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知皇上驾临，是臣妾失礼了。”心念急转间，云琇伸出稍显冰凉的手，轻轻盖住肩上的大手，而后悄悄握住，抬眸望向康熙，“至于圣训这回事……皇上莫忧，他们自有分寸。臣妾也当好好教训几个孩子，让小九向您请罪。”
桃花眼水水润润，语调轻轻柔柔的，似天寒地冻发芽的柳枝叶子，轻拂着浇灭皇帝骤然翻涌的恼怒。低头一看，琇琇竟是握住了他的手，于是成功被顺了毛，面色又缓和了些，怒火霎时没处发了。
瞧瞧，一旦撒了娇，朕就拿她没法。明明伶牙俐齿谁也不及，阖宫无人敢惹，前些日子还说得朕哑口无言……
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康熙娴于弓马，多年不曾落下骑射，故而身躯一向体热。察觉手背的温度有些冰凉，他立马紧握了回去，心里有些甜，最后化作浅浅的酸意。
这样的主动统共没多少回，今儿却是为了胤禟那臭小子，以退为进为之求情。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迎来了贵妃娘娘更加温柔的款待，并附上千金难换的按摩服务，直按得云琇胳膊都酸疼了。
一个想着，得加把劲儿消了皇上的气，一个盘算着如何谋得日后的福利。
陪宜贵妃用了午膳，眉开眼笑地出了翊坤宫，皇帝当场来了一个变脸，笑容呱唧一下掉了下来。
冷声吩咐梁九功道：“你去查查，都有哪些知情人。”
用穿越者最为时兴的话说——是时候拷问涉事人员了。
大年初一，御书房跪了一溜串的皇子。
上书房的假期四季难寻，唯有碰上重大节日或是寿辰，学生们方可休憩。除夕有年宴有烟火，有红包有守岁，翌日且不用上学，最重要的是，长辈与嬷嬷们都放宽了管束。除了陪福晋守岁的大阿哥胤禔，为充门面不得不端庄自持的太子胤礽，几个阿哥凑在一块，连最是腼腆的七阿哥都玩疯了。
大宴之上，三阿哥摇摇晃晃醉倒在地，四阿哥被荣郡王哄着喝了酒。九阿哥不怀好意地窜来，拎着酒壶就要添上，结果被他四哥抱着不放，一口一个“白雪别走”，紧接着又是一句，“没毛了，嗝，又被胤禟剪了？别怕，阿玛替你报仇。”
五阿哥喷了酒，十阿哥拍着腿儿笑得惊天动地。八阿哥一看不行，立即上前苦口婆心地劝。劝着劝着被四阿哥嫌弃聒噪，说八弟你怎么越发唠叨了，难不成是想和爷抢夺白雪？
八阿哥气呼呼的，转头便同狂笑的胤俄诉苦，弄得十阿哥苦不堪言。
我八面玲珑的八哥去哪了？
婆妈至此，日后理藩院都不敢收你！！
唯有十一阿哥乖乖巧巧的，被五哥搂在怀里，睁着黑眼睛看哥哥们闹哄哄地玩乐。偶尔看他们玩得疯了，胤禌蹬蹬蹬地下了地，不高兴地把酒壶酒杯藏匿起来，惹得高居上座的两位太后怜爱不已，康熙心中柔软，小十一就是朕最后的净土啊。
宴席结束，皇子们七倒八歪地被挪回了阿哥所，一沾枕便呼呼大睡。
今儿晌午时分，康熙传召的时候，院子一片兵荒马乱。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与十阿哥四个，全是从被窝里挖起的，脑子如同浆糊一般不知今夕何夕；醒过神后，他们发现自己跪在了御书房。
胤祺＆胤秚＆胤秌＆胤俄：“……”
要查这些，不难。梁九功动作麻利极了，只需从伺候九阿哥的小狗子下手，威逼利诱，顺藤摸瓜，不出一个时辰，结果便明明白白地呈在了案前。
康熙负手而立，眼眸深沉，万万没想到，小八竟也牵涉其中。若不是太子正在处理祭祀琐事，他也得好好地跪在这儿反省。
九阿哥二丈摸不着头脑，就听康熙沉声问：“胤禩，圣训是你上门打探的，还是胤禟强塞给你的？”
兄弟几个脑中浮现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完蛋。
胤禟在心底咬牙切齿，到底是哪个泄的密，杀千刀的王八犊子，吾命休矣。
惊恐过后又是心情复杂，也不知是不是额娘的缘故，老八与前世大不一样了。少时回到了良嫔身边，他比印象中活泼得不止一点半点。
长相依旧是那副长相，快十岁的年纪，已初显俊秀温和，可……
喜好唠叨也就罢了，还对各类秘事感兴趣，对这方面敏锐得很。圣训的消息，他也不知从哪探听而来，如闻着鱼腥味的猫一样，扭捏地寻上了自己。
他小小声地、希冀地问：“九弟，你可知晓圣训写了什么？”
胤秌霎时陷入怀疑自我之中。
还是一旁“得窥天机”的五阿哥压下兴奋，恨不能找人分享分享，于是再三叮嘱八弟不可外传，偷偷附耳告诉了他：“这是……皇阿玛教二哥讨好福晋的秘诀……可有用了……”
八阿哥张大嘴巴，牙酸半晌才反应过来，脸渐渐红成了猴屁股。
皇阿玛……好会……
可到了御书房，骤然听闻康熙的问话，胤禩顿时笑不出来了，蔫头耷脑，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九阿哥提心吊胆，心道爷以后天天叫你八哥，再也不唤老八了。明明是五哥主动相告的，可不赖我。
五阿哥同样提心吊胆，在心头默念，八弟是个好孩子，八弟是个好孩子……
十阿哥左右张望，眼观鼻鼻观心，而后憨憨一笑，看样子老实得不得了。
胤禩沉默片刻，忍住忐忑，缓缓张嘴：“皇阿玛，是儿子主动打探的。儿子想娶媳妇了。儿子曾在梦中想象，若再长大一些，定要与福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诗经》有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正是儿子所惦念的，可儿子怕自个嘴笨，也怕自个不够体贴，步了大哥的后尘，意欲拜读圣训，如《礼记》所言那般……”
胤祺、胤禟与胤俄被他念得脑袋疼，好容易从晕眩里抽身，他们一齐暗想，高，实在是高啊，婆妈有婆妈的好处，娶媳妇这理由太妙了。
虽说年纪小了些吧，这也不是事儿！
康熙同样被他念得脑袋疼。
这辩解的功力了不得。跟谁学的？
一口一个儿子，三句不离经典，加上不急不缓的语调，再说下去便要心如止水，皈依佛门了。
他连气都气不起来了，心说小八仅次于小七与小十一的乖巧，原来都是假象。
朕为何要多此一举折磨自己，直接严惩不好么？
“拿戒尺。”打断了八阿哥的话，皇帝淡淡说罢，又轻飘飘地瞥向罪魁祸首九阿哥，“亵裤脱了，朕亲自教训你。”
胤秌震惊地睁大眼，当即跪不住了。
前些日子废了好大劲儿敲开大嫂的心扉，偶然得知大哥天天惦念着圣训，这下谁不好奇？
为灭老大的夺嫡之心，他与老十制定了周全的计划。
圣训不是谁都能瞧的，唯有储君能够继承帝王意志，老大的不臣之意简直昭然若揭。若他们偷偷地复刻一本，大张旗鼓地摆在老大的案桌之上，惹得他有苦说不出，暴露野心从而引得皇阿玛震怒……
就算无法达到目的，也能勾起皇阿玛的猜疑。
哪知道最后坑了自己，计划夭折在半路，没了。
谁能想到里头写了这些？
胤秌霎时气坏了。
他悲愤地想，老爷子就是这般哄着额娘死心塌地，着实不正经。甜言蜜语又管什么用？能给福晋银子花吗？没有半点实在的东西。
偏偏二哥奉若圭臬，心得写了满满一沓，宝贝似的藏好，生怕别人偷了师。想到这儿，胤禟咯噔一声，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屁股了。
若是二哥回了宫……
康熙自是不知胤禟是怎么想的。他转开视线望向另一侧，凤眼浮现严厉之色：“你们三个给朕好好‘观刑’，不许求情。”
琇琇那儿也要好好地瞒着，语罢，他淡淡叫了声梁九功。后者心领神会地关上殿门，揣着衣袖，脊背挺得直直的，把所有声响隔在里头。
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梁大总管骤然生了感慨。
尽管打了孩子出气，万岁爷的脸面依旧一去不回，在众阿哥心中的威严也大打折扣了。
只不过……嘴边浮起一抹细微的笑意，都说皇家无情，九阿哥这接二连三地闹，也未尝不是好事。
梁九功何等的人精？胤禟对四八两位阿哥存了别扭，他早早地瞧了出来。
虽不知其中缘由，可这一闹一出的，闹得隔阂尽去，兄弟齐心，连皇上也多了慈父温情，少不得操劳几分，更是老祖宗乐见之事。
唏嘘过后，他摇了摇头，只是可怜九阿哥受些皮肉苦喽。

第125章
对于众阿哥来说，年节就这般鸡飞狗跳的流逝，满宫嫔妃则是照常过着，偶尔穿红戴绿增添喜气。起初因大阿哥挨训、惠妃贬为嫔位，后宫着实纷乱了一阵，不日便归为和乐平静。温贵妃、宜贵妃、成妃、静嫔、良嫔等几位熟稔惯了的娘娘，得空聚在一处打打叶子牌，聊聊孩子的烦心事，日子也就这样过去。
云琇搂着胤禌，听他软糯糯地提起九哥，忽觉胤禟多日没有前来请安了，不免差人去问上一问。乾西五所传话来说，九阿哥近来忙于练习书法，请教四阿哥勤快得很，而后被抓了壮丁，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云琇欣慰之下，也就不再问询。胤禟愿意上进再好不过，若能放下前世恩仇，她这个做额娘的也就放心了。
那时候，胤禟正哼哼唧唧地趴在榻上，向黑着脸的胤禛哭诉太子的“暴行”——宝贝成了共享之物就不是宝贝了，回宫之后，太子头一次狠下心来，对九阿哥红彤彤的屁股蛋视而不见，冷酷无情地转身，并且嘱托四阿哥多多照看几分。
胤禟挨了打又挨了训，顿时蔫巴了下去，没脸见人了。养伤的同时不忘到处打听，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告的状，探听多日都未有结果，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哑巴亏，成日躲着不出门。
没了他和十弟的“骚扰”，大阿哥少见的过了一段安逸日子。环境安逸了，心情却没法安逸，方方面面的重压袭来，急得嘴上都燎起了火泡。
福晋瞧着对他温柔体贴，可胤禔就是察觉到了不同，两人……不复从前亲密了。还有猛然破碎的夺嫡之梦，诸多官员急着见他，他又如何不知晓？
二女儿的哭声依旧细弱，福晋的面色还未养回红润，他实在拉不下脸为惠嫔求情。他想，希望渺茫至此，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日后，爷同你好好过日子。”大阿哥低声道。
大福晋淡笑着应了，而后垂头缝着小衣裳。胤禔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挫败之感霎时漫上心头。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习惯使然，就是拉不下脸面开口。
十五这天，梁九功捧着《圣训》上了门。大阿哥一阵恍惚，面前摆放着他梦寐以求之物，不，是很久之前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如愿以偿了，却没有多少欣喜。
责罚还未结束，不知皇阿玛用意为何？
忐忑至极地翻开第一页，胤禔蓦然睁大眼。褪去满腔的不可置信，他似哭似笑地呆滞了许久，说是如获至宝也不恰当，心间百味杂陈。
额娘与他意图打探的，不过是皇阿玛想要他们夫妻和睦的一片慈心。
皇阿玛怜他嘴笨，怜他不会说话，竟是豁去脸面写了一册《哄妻宝典》……
他也不再计较太子先得了圣训，只觉从前的自己十分可笑。风声鹤唳、汲汲营营的，又为了什么呢？
通宵达旦苦读过后，大阿哥称得上茅塞顿开。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立在了大福晋跟前，他抹了把脸，哽咽道：“福晋，爷错了！原谅爷。”
摇床不远处，奶嬷嬷手中的拨浪鼓“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迎着大福晋震惊的眼神，大阿哥一咬牙，回忆了一番宝典之上的内容，豁出脸面低声道：“从前是我魔怔了，从没有体谅福晋的委屈。爷保证，日后同你好好地过日子，不再让你受那些苦……额娘说的纳侧，永不作数。若有违誓，爷任福晋打骂，你不要不理爷。”
他说这些，都是诚心。皇阿玛为他点明了方向，可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他只能赌一赌，福晋在乎的是承诺，是有所作为，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
大福晋看着他，定定地不言语，半晌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的，并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凉。
“爷没有在说胡话？”动了动唇，大福晋的嗓音微微发哑。
胤禔的眼睛亮了一亮。忍住了即将脱口的应答，他郑重地道：“当由福晋亲自督促。就定一月之期可好？”
云琇不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正经婆婆，梦里她们也无多少交集，可接触多了，难免生了几分赞赏，几分怜惜。
皇上为阿哥们指的福晋，全是用了心的，品行没话说。操持家务，平衡后院，替爷分忧，哪样不是拔尖？她依稀记得，八福晋刚进门时，又何尝不是人人称赞的贤妇。
老五福晋出身不如几个妯娌，阿玛只是五品员外郎，胤祺因此别扭过一段时日。皇上那时仍旧宠着她，温和同她解释说，他塔喇氏性子和善宽厚，也不是沉闷的性子，与老五再相合不过。过上几年，他自会提拔他塔喇氏的阿玛，爱妃不必烦忧。
她一想也是，心底落下了一块大石。越是与老五福晋相处越是感慨，这么一个好姑娘，胤祺没道理不喜欢。
可偏偏就是晚了。
侧福晋刘氏早早地进了门，孩子接二连三地生，老五福晋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人心都是偏的，后院枕头风一吹，胤祺与福晋愈发相敬如冰，她委婉劝过，却没有多大效用。
胤祺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她担心皇上嫌自己逾矩，着急归着急，却不敢过多插手夫妻间的家务事。太后不管，皇上不管，她只好对老五福晋多关怀几分，却也很少得见她的笑容了。
小五敦厚，却分外固执；小九顽皮，到底听得进劝。早年间，胤禟也宠他那几个侍妾，结果被她好一顿骂，只好灰溜溜地回房去寻董鄂氏。慢慢的，两夫妻倒有了互相扶持的意味，胤禟被圈的时候，福晋毅然决然地同他进了宗人府。
若说梦中还有的遗憾，便是她生的两个儿子，至死都没有全了她抱嫡孙的愿望。太子妃又何尝不是如此！
云琇很早的时候便想，今生就算招了皇上的忌讳，也要让嫡福晋先行入门。太子是，小五是，小九亦然。
做额娘的，终究希望他们夫妻和睦。
梦境里边，她欲与皇上合葬，做他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为此盼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深陷后宫倾轧，到头来不过一场空。如今她没了念想，却盼着孩子们能够疼惜他们的福晋，说她矫情也好，妄想也罢，能够陪在爷们身边的，终是相伴一生的妻。
说起夫妻，难免想到了大阿哥与大福晋。论起胤禔的往日作为，云琇很是看不上眼，可大福晋这么好的女子，不该被辜负，也不该为诞下嫡子蹉跎一生。
只是……皇家没有休弃，也没有和离。
如今乍闻瑞珠禀报，说大阿哥与大福晋像是打破了隔阂，刹那间重归于好，云琇骤然生了许多感慨。
难不成是《圣训》的功劳？
笑过之后，忽然忆起多年前颠覆一生的预知之梦，她轻轻一叹：“本宫倒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瑞珠眉心浅浅皱起，又浅浅松了开来。她与董嬷嬷对视一眼，等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娘娘的脉象可有异样？
上一瞬还在笑呢，下一刻莫名生了愁绪，说变就变，与怀胎的症状何其相似。
只是娘娘生下十一阿哥之后，五年没有孕信了……
瑞珠按捺住激动，直截了当地问太医是否滑脉，太医双眼一睁，捋着长须沉吟片刻，心道这也不是没可能。
他微微摇头，倒也没说死：“娘娘身体康健如常，未有郁结于心的征兆，若是有喜……月份尚浅之时，微臣无有把握啊。”
瑞珠自是明白这点，过上一两月，脉象方才能够显现。余光瞥见张有德捧了一封信进来，可是娘娘兄长的家书？
眼下最重要的是喜脉与否。她将希冀存在心底，面上带了真切的笑，送走太医之后，努力压住嘴边上扬的弧度，平复片刻，想好了开解的措辞，转身掀帘进了里间。
谁知宜贵妃娘娘很快褪去了惆怅之色，变得兴致勃勃了起来，瞧见她就笑：“瑞珠，若本宫没有记错时日，明儿便是正月里的头一次大朝会了吧？”
瑞珠被问得一懵，闻言想了想，皇上昨日开笔，文武百官重新上衙……
“回娘娘的话，正是。”
云琇笑容深深，缓缓起了身，侧脸朝窗外望去。飒飒寒风扑在白玉似的面颊之上，红润的唇瓣微抿，有了肃杀的味道。
“佟二夫人染了风寒，至此卧床不起，本宫前些日子原要宣召，见她病了，只好作罢。”云琇微微眯眼，“遣人再三打探，终是知晓了个中缘由，竟是隆科多带了李四儿回府。”
瑞珠本就知道娘娘密切关注着佟家，也对隆科多犯下的龌龊之事了解一二，闻言还是一惊：“就这么大张旗鼓，没避着人？”
云琇笑意微冷，道：“整条巷子都是佟佳一族的，他怕什么。阿玛额娘拧不过他，气个半死也只得任由他去，再过几日，便要鸠占鹊巢，闹出千古荒唐事了。”
顿了一顿，她启唇道：“他高兴，本宫听着也高兴，决心明儿送他一份大礼，望他能够一直高兴下去。”
瑞珠浑身一抖，娘娘的笑意好生瘆人。
翌日，大朝会。
年节已过，积压的事务分外繁多。逐项议程过后，长长的音调从玉阶之上传来：“有事启奏——”
左都御史富察马齐抚了抚衣袖，肃然着一张脸，拱手出列道：“奴才有本弹劾。”
“奴才有确证，銮仪卫统领佟佳隆科多，夺岳爱妾，宠溺无度。区区贱妾自正门入，欺辱嫡妻，实乃违逆纲常！”
一石激起千层浪，居于右列的隆科多面色大变，想要出言阻止，却是晚了！

第126章
马齐朗声说罢，不仅隆科多，他阿玛佟国维，大伯佟国纲……一众佟佳氏族人，面色皆是大变，心道不好。
佟国维的模样活似老了几十岁，又慌又怒又是悔恨。他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隆科多这事儿干得荒唐，原以为能瞒得紧紧的，府中下人也一一敲打了过去，可这才不到半月，都察院怎么就得到了消息？
竟还劳动左都御史亲自出马！
他不期然地想到了前些日子，差些老泪纵横，冤孽，都是冤孽啊。
腊月二十九，隆科多将李四儿接回府的时候，竟是大张旗鼓唤人开了正门，那怜惜呵护的模样惊动了门房，也惊动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主子。
李四儿生得美艳，一双猫儿眼分外勾人，明明风情万种的样貌，却带了说不出的风尘之气，眼底的骄纵几乎满溢了出来。她穿着纯正无比的大红衣裳，肚子微微鼓起，看着眼前高阔巍峨的公府，面上得意一闪而过，依偎身旁男人依偎得更紧了些。
佟夫人抖着嘴唇不敢置信，为着二儿子久违的叛逆。养外室也就罢了，就这么大剌剌地登堂了？开正门，穿正红，他的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法！
佟国维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请家法打断他的腿，骂他：“真是昏了头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带！”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是嫌御史太过空闲，主动送上把柄给人抓吗？
可随着淡淡的一句“四儿怀了身孕，是您老的亲孙儿”，斥骂霎时戛然而止。再怎么盛怒，一想到隆科多膝下子嗣单薄，至今唯有岳兴阿一人，他又与赫舍里氏分房而睡……
鄂伦岱烂泥扶不上墙，佟佳氏嫡脉的光耀煊赫都系在隆科多身上，故而族中姑娘受他牵连，无法嫁入宗室皇家以求荣华，佟国维气过之后，只得一力护他。
此番也是这样，做阿玛的怎么也拗不过儿子，只得警告一句荒唐也要有度，眼不见心不烦地随他去。随后，心里盘算着如何收拾烂摊子，把这桩事隐瞒下来。
他们尚且不知李四儿的身份，认为隆科多不过一时迷恋罢了。拉着小赫舍里的手，佟夫人红着眼眶道了声“我可怜的侄女”，让她多多包容着些，说岳兴阿定然是日后的家主，姑姑绝不会让你们母子受委屈。
赫舍里氏心都凉了，笑容讽刺地看着这一幕，想起管事支支吾吾地告诉她外室的身份非同寻常，只觉翻江倒海的呕吐之意漫上心头。
太荒谬了。那个女人，她三朝回门的时候曾经见过，对着她阿玛小意讨好，现如今却勾上她的丈夫。从小疼她的姑姑，因为隆科多眼珠子似的护着，因为那女人怀有身孕，就要她一让再让，拿出嫡妻的风度多多包容。
赫舍里氏一时悚然，这个家还是家么？
他们都不正常了。
愤怒、憎恨带给了她无限的勇气，赫舍里氏当即要递牌子进宫，求两位贵妃为她做主。整个佟家都是藏污纳垢之地，她又为何要忍下去！
如今人人知晓二夫人得了宫中娘娘的青眼，故而无人敢拦，佟夫人即使心生不满，也值只得捏着鼻子让她去。可就是李四儿状似无意的一句撒娇，说夫人莫不是要告爷的状，触动了隆科多的敏感神经。
赫舍里氏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蓦然生了病。
佟家人不喜宜贵妃，也不喜温贵妃的外家钮钴禄氏，只因钮钴禄一族底蕴颇深，温贵妃的胞弟阿灵阿已然长成，皇上瞧着有重用的意思。对于郭络罗氏，他们却可以称之为忌惮——三官保是皇上亲口承认的外戚，图岳又于兵部锻炼多年，任满之后升为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手中握有兵马的二品大员。
有宜贵妃在，郭络罗一族算是崛起了！
佟家却是每况愈下，对比皇贵妃在时风光，真真大不如前。心里存了疙瘩，佟国维虽知儿媳病得蹊跷，却也没有着手调查，毕竟他不好插手内宅之事，只好叹息着叫人请大夫，让夫人多多照看几分。
又过了几日，李四儿的过往，一一呈在了佟国维的案前。一介花楼卖艺的女子，成了岳父的小妾……被隆科多威逼讨要而来……还有没有伦常了？
他简直要吐出一口血，头一次拎起藤条，抽向从来舍不得下手的、令他分外骄傲的儿子。
夫人抓住他的手，流着泪喊：“你这是要我死！茹瑛没了，茹玥走了，隆科多不过任性了些，都是李四儿那贱人勾的！不过一时贪乐而已。”
佟国维无法，夫人拼死也要护着儿子，儿子拼死也要护着那妾，他又能怎么办？
俗话家丑不得外扬，他只得下令封口，关起门来好好教子，以图掰回隆科多的心意。隆科多却道，他只需爬上高位，手中握有兵马，便无人敢攻讦四儿，也无人敢把消息捅至皇上跟前。
他的眼中满是锋锐的昂扬劲气，佟国维气过之后无计可施，竟诡异地生出些许欣慰之情。
……
可他们父子全然没有想到，隆科多还没坐上高位呢，这事就被都察院捅了出来。
马齐大致地叙说了隆科多的罪状，紧接着便是右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一窝蜂地出列弹劾。
他们的理由也大不相同，一个弹劾纵容妾室、迫害嫡妻；一个弹劾抢夺岳妾，无视礼法纲常；还有翻出往年旧事，说他仗势欺民，与承乾宫颇多来往……御史们义愤填膺，连道荒唐。
芝麻大小的过错，全拎出来说道了一遍，使得满朝文武震撼不已，心道，隆科多难不成刨了御史们的祖坟？
唏嘘之后又是哗然。鼎鼎大名的佟二爷竟是这样的人，他们听着也觉太过了些！
万岁爷爱重太子，于是上行下效，各家大力培养嫡子成才，对于嫡妻都是尊着敬着。等一份份证据呈上，有隆科多岳父的指认，还有为赫舍里氏瞧病的大夫的口述，说佟二爷的夫人中了毒后，日日被李四儿讥讽折磨——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隆科多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最后，马齐看着佟国维，恭谨地朝上拱了拱手，淡淡道：“佟大人隐瞒不报，包庇至此，亦是罪过。”
李四儿好端端地养在府中，小赫舍里卧病在床也是铁证，皇上一查便知，这要怎么辩驳？
还有逆子，逆子啊！竟心狠到下毒……
佟国维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阵阵晕眩席卷，整个人堪称失魂落魄。那厢，隆科多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之中，一刹那失去冷静，骤然慌乱了起来。
慌乱不过几息，他瞧着殿前一众御史的背影，捏紧拳头，双眼阴沉沉的，转而闪过狠意。四儿就这么暴露在了人前，就算自己能够脱身，他们也定然不会饶过她。
不，不能认罪。若是认了罪，四儿也完了，他该怎么做？！
康熙高居龙椅之上，翻了翻梁九功呈上的证词，脸色已然黑得不能再黑。
佟佳氏的脸，都被隆科多丢尽了。
好半晌压下怒气，他缓缓道：“革统领职，关押府中，一律罪状交由宗人府仔细查办。弹劾诸事查清再议……”
隆科多尚且年轻，未成长为叱咤风云的一方权臣，此时的分量，还不足以让皇帝偏袒再三，维护于他。佟国维闻言惨白了脸，绝望之下，却油然生出些许侥幸，不是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就好，不是就好。
马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宗人府管辖的是宗室，可严格说起来，皇亲国戚也位列其中。隆科多是皇上的表弟，孝康太后的亲侄，皇上到底手下留情了。还有佟国维佟大人，依旧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转而又松开了眉头，无论如何，有了这么一遭，隆科多名声尽毁，官途尽废，除非皇上不计前嫌地用他。为官之人，能力与德行并重，而隆科多毫无顾忌对嫡妻下手，心狠手辣到了这般地步，皇上就算想用，怕也用得不安稳！
能臣干吏千千万万，何必在乎一把会反噬的刀？
……
朝会过后，大臣们散了个干净。隆科多早早被押回公府，由带刀侍卫轮流看守；乾清门外，兄弟俩步履蹒跚地走出大殿，佟国纲望着佟国维，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任广西驻防副都统，实则长居京城的鄂伦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道：“二叔，您时常骂我不像话，可您看看堂弟像话么？”
说罢摇了摇头，啧了声：“我可没有对家里婆娘下过手。”
佟国维抖着嘴唇说不出话，佟国纲指着他勃然大怒：“逆子！快给我滚！”
鄂伦岱冷笑一声，怎么，往日看不起他，认为隆科多才是阖族的希望，如今美梦破碎，老爷子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也不恼，哼着曲儿悠哉远去，佟国纲捂着胸口，缓了半晌的气，转头一看顿时大惊：“二弟！”
佟国维嘴里喊着“冤孽”，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已然变得人事不省。也是恰巧，梁九功领着宫人匆匆前来，刚想传旨，见此哎哟一声，“佟大人这是怎么了？万岁爷正要召见呢。快请太医，快请太医……”
“昏了？怒极攻心？”慈宁宫中，康熙嘴角往下一撇。
方才，太皇太后听了隆科多的作为连斥荒唐，连一向乐呵和善的太后都有了怒色，直气得拍了桌案。
康熙转了转玉扳指。召佟国维前往御书房候着，就是要晾他一阵，敲打敲打，再传皇额娘与老祖宗的懿旨，命他解决后宅这一桩糊涂事。
想着给佟家留下最后的颜面，至于那胆大包天的贱妾，私底下打杀即可。思及此，皇帝的脸色淡了淡，也罢，既然佟国维无甚余力，命妇女眷的事儿，还是交由贵妃处置吧。
太后极力赞成，太皇太后缓缓颔首，眉间隐现厌恶：“皇帝，佟佳氏是你的母族，正因如此，更不能失了公允。可怜赫舍里氏受此折磨，需命贵妃派人医治，好好安抚。日后，不论和离或是其他……”
说着，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眯眼从角落里扒拉出零星记忆，慢慢道：“哀家若没记错，赫舍里氏……可是隆科多的表妹，你舅母的亲侄女？”
康熙沉着脸，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叹了一声，也没评判什么，只是道：“不应该！可怜这孩子了。”
康熙的面庞隐隐烧红，这里边，终究有他纵容太过，御下不力的缘故。
惦念的最后一丝亲情淡去，心肠随即变得冷硬，再也没有起伏，康熙陪两位太后说了会话，转道去了永寿宫与翊坤宫。
另一边，太后回了宁寿宫便冷冷道：“传话给两位贵妃，绝不能轻饶了李四儿。佟家又如何？哀家不怕招致怨怼，由哀家来做这个恶人！”
大朝会横生如此波澜，后宫乍闻之下，同样不甚平静。得了皇上旨意，温贵妃晌午便起轿翊坤宫，同云琇仔细商议了一番，而后敲定了大致的处置之道。
隆科多已然押禁，当务之急就是派遣太医为赫舍里氏诊治，养好身子方能筹划未来。
毕竟有岳兴阿在，乃是二房一脉的独苗苗。按温贵妃的说法，隆科多从今往后算是废了，赫舍里氏只要把持住儿子，日后做个逍遥享福的老封君，岂不乐哉？
云琇淡淡一笑，不论和离还是如何，之后的道路任由她选。
至于李四儿的命，怎么也留不得！
……
佟府。
日落之前，宫中来了人。有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有满面肃然的教养姑姑，还有背着药箱紧赶慢赶的太医。一行人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而去，理也不理阻拦在前的丫鬟小厮，最后停在赫舍里氏的屋外，“砰”地一声推门而入。
有人尖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董嬷嬷眉心一凝，双目一扫，只见出声的美艳妇人身着红衣，浑身都是骄纵之气，端着漆黑的药碗，就要灌进平躺在床、气息奄奄的女子嘴中。
董嬷嬷松了一口气，二夫人身躯完好，尚未受到皮肉之苦。转而平静地看了那妇人一眼，想必这位就是娘娘厌恶的李四儿了。
她冷笑一声，佟夫人这大家主母也不知怎么当的，隆科多已被押禁，李四儿还在这张狂呢。
紧接着挥了挥手：“带走。”
刹那间，粗使嬷嬷一拥而上，夺过药碗，李四儿哭叫了起来。匆匆赶来的佟夫人赫舍里氏焦急喊道：“住手！不要伤着我的孙儿！”
然而宫人的动作未停，董嬷嬷呵呵一笑：“皇上有旨，着二位贵妃全权处置，夫人要抗旨不成？”
说罢侧开身子，床榻之上的一幕幕，顿时展露在了佟夫人面前。
望着多日不见、骨瘦嶙峋的儿媳，佟夫人的神色骤然凝固了。
宜贵妃跟前的董嬷嬷在，太后跟前的钱嬷嬷亦在。趁着佟夫人愣神，钱嬷嬷上前一步，瞥向桌上的药碗，缓缓道：“太后有令，灌下去。”
话音刚落，李四儿的下颔被紧紧捏着，嘴巴被迫张开，苦涩难闻的药物顺着喉道，咕嘟咕嘟地灌进她的肚子里。
佟夫人的面容猛地惨白，四肢无力跌坐在了地上。
粗使嬷嬷松开手，李四儿凄厉地叫了起来。她扭曲着脸，双手成爪袭向离她最近的宫人：“爷，爷！救我！贱人，你们胆敢！我定叫爷诛了你们九族！”
钱嬷嬷看也不看她，厉声道：“用绳绑了，带走！”

第127章
宁寿宫。
太后对李四儿的处置难得上心，时不时便要问上一句，伺候的人皆不敢有所怠慢。钱嬷嬷跟了太后三十年了，自是知晓她的逆鳞，最见不得妾室越过嫡妻，若那妾室妖妖娆娆的受宠，更是戳上了主子的心肝。
这头绑了李四儿，那头紧赶慢赶地传话进宫，将二夫人的现状、佟夫人的反应还有李四儿的张狂叙说得明明白白，太后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诛九族？”太后好笑之后便是厌恶，愠怒道，“区区贱妾还敢叫嚣，隆科多要造反不成？！赫舍里氏也是个拎不清的，哀家真真开了眼界。”
恰逢五阿哥胤祺下学前来请安，又是担忧又是讶然，皇玛嬷发这样的火实在少见。思及太后话间的隆科多，赫舍里氏……心里大致有了猜测，这桩荒唐事，他们兄弟几个全都听说了，无一不是额手称庆，都察院御史弹劾的好！
据说连禁足院中的大哥都气坏了，说人渣就该千刀万剐，别出来祸害人家。
这般想着，胤祺忙说：“皇玛嬷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孙儿这就沏上降火的茶来……”
太后亲手抚养五阿哥长大，祖孙感情非同寻常，闻言立即缓和了面色，重新露出乐呵呵的笑来：“好，玛嬷都听胤祺的。”
心下却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帝的舅母赫舍里氏，还有押禁的隆科多进宫观刑。贱妾李氏死不足惜，不好好敲打这一家人，谁知他们会翻出什么风浪来？皇帝还会同她这个嫡母离了心不成！
晚膳时分，康熙雷打不动地驾临翊坤宫用膳。云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而后夹了一片软嫩的鱼肉，心道晚间还有大戏开场，她得吃得多些。
宫中有个讲究，晚膳至多七八分饱，方是养生之道。小厨房得了主子吩咐，上的都是家常菜，康熙眼睁睁地见她用了半盘熘鳜鱼片，半盘五香鸡，一整盘醋溜白菜，一大碗冒尖的碧粳饭，还有半蛊柳叶汤……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缓缓搁下了银筷。询问的眼神朝瑞珠望去，昨儿也是这般，这样吃，真的没问题么？
瑞珠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此时又喜又忧。每每请平安脉，太医都说无恙，她喜的是娘娘胃口大开，种种征兆像极了怀孕；忧的是娘娘实在吃得多了，恐怕消食都消不下去，难免腹间难受。
云琇对他们的心理丝毫不觉。好不容易有了饱腹感，她轻轻抬眸，下一瞬奇道：“皇上缘何这样看着臣妾？”
康熙咳了一咳：“无事。”
他打定主意命陈院判前来瞧瞧，紧接着，不住地朝云琇肚子望去——旗装遮掩之下未见鼓起，依旧平坦，可他着实悬心。
净手漱口之后，康熙掀了袍角坐在榻上，忍不住道：“朕替你揉揉。”
云琇眨眨眼，又眨眨眼，这么多年了，皇上的习性还是没改。她朝左右看了一看，像是在说别闹，宫人都在呢，您也忒的猴急。
接收到贵妃娘娘的视线，梁九功恨不能练就缩骨神功，或是隐匿大法，化作烟尘逃溜出去！
康熙：……
他板着个脸，正要吩咐宫人退下，就有人通报，九阿哥与十一阿哥前来请安了。
过了年，六岁的胤禌与几个哥哥一道住进了阿哥所，开始了上书房的读书生涯。云琇舍不得，康熙也舍不得，但祖宗规矩如此，皇帝只好为心爱的小儿子指了个位置绝佳的大院，与九阿哥与十阿哥相邻，并耳提面命胤禟与胤俄照顾好弟弟，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等谙达师傅夸赞十一阿哥聪慧过人，勤学好问，再读上几月，功课许能超过向来惫懒的九阿哥，康熙：……
欣慰之余，淡淡的愁绪漫上心头，爱新觉罗家的脸面，都被小九给丢尽了。
幸而九阿哥有化身奶妈子的趋势，与十阿哥就如两尊门神似的，跟在十一阿哥身边寸步不离，挽回了些许印象分，也保住了岌岌可危的屁股蛋。
牵着胤禌软软的小手，胤禟心里美，爷的弟弟太乖太乖了。随后又是一痛，有额娘在，有他在，小十一今生定能长乐安康，顺心如意。
九阿哥甩甩头，琢磨起了另一桩事，晚膳时分，老爷子定与额娘待在一处，现下时机来得恰好……
“额娘！”他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还未绕进里间，便大声道，“儿子领着十一弟给您请安了。”
胤禌跟着九哥，软糯糯地叫了声额娘。没等云琇回话，胤禟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暗含不解地问：“他们说舅舅宠妾灭妻，心狠到给嫡妻下毒，都是真的？”说罢进了里间，见到康熙如同见了鬼一般，讷讷道：“皇阿玛……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他的屁股还真隐隐作痛起来。
云琇原先只觉好笑，胤禟选的时机正好，刚巧打断了他皇阿玛的猴急。很快，她便意识到了儿子的用意。
这一声“舅舅”……
她微微扬眉，嗔道：“不可胡说。你图岳舅舅与舅母一直好好的，哪来的宠妾灭妻，哪来的下毒？”
说罢，将胤禌搂进怀里，眼底笑意深了深。
皇帝却顾不得计较九阿哥坏他的事，也顾不得疼爱身旁的十一阿哥了。
瞥见胤禟欲言又止，他面色一沉，缓缓道：“不是图岳，是隆科多？隆科多何时成了你的舅舅了？”
胤禟心道，上辈子您将表妹佟佳氏封作孝懿皇后，又对隆科多信重无比，自是默认了舅舅这个称呼。不过么，今生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颇为茫然道：“隆科多，不，佟大人亲自同四哥说了，十弟也是这么叫的。不信您去问问？”
胤禟胸有成竹，半点儿也不怕露馅。去问老十，老十那憨货见了老四就抖抖索索的，就差磕头说万岁爷饶命；至于隆科多，他上辈子都叫习惯了，定然顺嘴秃噜出“舅舅”两个字，一下都不带犹豫的。
七八岁的孩子说没说谎，皇帝还辨认不出来？
眨眼间，康熙的面容已是风雨欲来，黑沉一片。
隆科多……放肆！
揉肚子的事儿只得延后再议，他柔声安抚了云琇几句，而后匆匆起驾乾清宫。负手走进殿门的时候，皇帝心下恼极，神色堪比阴云：“传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御书房议事！”
梁九功看了看高悬的夜幕，小心翼翼地道：“万岁爷，天色已晚……”
“传话便是，还要朕教你？”话间不带一丝感情。
梁九功舌根发苦，赶忙应了是，急急地唤了几个小太监来，就在此时，宁寿宫总管，也就是太后跟前侍奉的王保求见。
康熙允见，王保当即磕头道：“万岁爷，贱妾李氏已然受缚，依旧不改张狂，口中不断喊着‘让爷诛你们九族’……”
喘了一口气，将佟府发生的一切详细地禀报上去，着重描述了小赫舍里氏的惨状。说罢，王保匍匐在地，恭谨道：“太后气怒，绑了李氏于宁寿宫偏殿，说要让隆科多，以及公府一众女眷等亲自观刑，如此教化惩戒，方有效用。奴才请示万岁爷！”
好半晌，康熙怒极而笑：“准。”
由内而外的寒气席卷，梁九功被冰得打了个哆嗦，脑中晕乎乎的，只剩诛九族三个字。
隆科多，佟二爷啊，您自个作死，自个挑的爱妾，真真怨不上别人。
半个时辰之后，
宁寿宫偏殿烛火通明，太后手持佛珠坐在上首。李四儿嘴里堵着脏布，呜呜地叫着，随着时间流逝，原先高昂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面上的红晕也不见了，变得一片惨白。
方才绑至宁寿宫的时候，她只瑟缩了一会儿，看向太后贵妃的眼神毫无敬畏之情，而后紧紧盯着云琇，盯着她身上的耀目宫装、金钗步摇，闪过深深的妒忌。那一碗掺了毒的药汁立竿见影，不一会儿，她的嘴角流下血迹，下腹亦是血流不止，妒忌转为了刺骨的恨意。
太后见她如此，惊讶极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云琇不痛不痒地瞥她一眼，心知李四儿就是这样的人，说她奇葩都是抬高了。
她轻轻笑了笑：“眼珠子不想要了？”
李四儿呜呜地叫着，云琇又道：“诛九族是别想了。你的爷快要没了命，还搁这儿异想天开呢。”
李四儿瞳孔骤然紧缩，霎时不动了。
温贵妃蹙着眉心，她实在不明白这样粗鄙的妇人，为何得了隆科多的迷恋。太后摆摆手，嫌恶道：“拖出去，跪在外头的台阶上，别脏了哀家的地。”
待李四儿被按在空旷的殿外，带刀侍卫压着隆科多踉踉跄跄的到了。佟国维在府中休养，至今未醒；佟夫人身着诰命服饰，眼眶通红地跟在后头，他们这一房的女眷紧紧咬住嘴唇，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臣妇/奴婢见过太后娘娘，见过温贵妃娘娘，宜贵妃娘娘……”
太后一指李四儿：“免礼。哀家传你们来，无他，观刑而已。”说罢，她独独叫了佟夫人的姓氏：“赫舍里氏，你需一错不错地看着。受不住了，也要看下去！”
佟夫人颤抖着跪了下去：“……是。”
隆科多见到李四儿这般惨状，顿时龇目欲裂，连行礼都忘了。满腔谋算，满腔狠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凄声喊了一句“四儿”，当即挣扎起来，双眼血红地道：“四儿怀有奴才的孩子，诸位娘娘竟连她也不饶过！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奴才一向听闻太后仁德，何苦为难一介弱女子！？”
弱女子？这是拐着弯骂她不仁？
太后伸手指着他，霎时被气笑了。
“李氏贱妾，不配哀家用仁！来人啊，堵上隆科多的嘴，行刑！”
女眷们花容失色地转过身去，太后也不管，只叫人搀扶起瘫软在地的佟夫人赫舍里氏，让她一错不错地观刑。隆科多红着眼，再也发不出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钱嬷嬷往前一步，平静念道：“掌嘴百下。”
膀大腰圆的嬷嬷捋起衣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蓄力完毕，高高扬起手臂。
脏布止住了李四儿的痛呼，天地之间，唯有“啪”“啪”的清脆巴掌声响彻！
不过十下，她引以为傲的面庞渐渐红肿起来；到了五十下，已然辨认不出她的脸了。掌嘴到了八十下，李四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隆科多眼睁睁地看着，几乎要流下血泪来。
终于熬过了一百下，李四儿扑倒在地，呼吸微弱，钱嬷嬷上前试了试她的鼻息，道：“太后，还有气。”
太后冷笑一声：“不愧是贱籍出身。继续！”
钱嬷嬷略一点头，立刻吩咐左右：“上笞刑。”
闻言，隆科多似整个人落在冰水之中，浑身上下透着寒意。
不——！
宫人急忙抬来一块厚木板，将李四儿平放上去。她的左手边摆着木棍，右手边摆着长鞭，迎着隆科多绝望的眼神，钱嬷嬷微微笑道：“佟二爷，你来选。”
隆科多使劲摇着头，钱嬷嬷见此也不失望，转而看向面色煞白的佟夫人，“夫人，你来。”
太后冷冷地望向佟夫人赫舍里氏，众目睽睽之下，她快要崩溃了。只是太后的旨意难违，只一瞬间，她抖着嘴唇，迎着隆科多不可置信的目光，哑声道：“鞭，鞭……”
鞭刑，至少还有个人样。
“是。”钱嬷嬷语气含了笑意，“既然选了，您可要好好看着。”
经验丰富的太监扬起长鞭，不知过了多久，李四儿再也没了生息，失禁的气味弥漫，佟夫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隆科多双目呆滞，像是没了魂，半晌呜呜地哭嚎了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台阶之上。

第128章
宁寿宫已是多年没有见血。早在太监挥鞭之时，太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冷冷地看了龇目欲裂的隆科多一眼，转身携温贵妃、宜贵妃两位贵妃至殿内等候。
云琇面色如常，唇边噙了微微的笑意，她深知隆科多对待李四儿那叫一个情深义重，在意到了世人难以理解的地步。额娘亲自为爱妾选择死法，爱妾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断气，此等折磨不啻于要了他的命。
李四儿没了，隆科多同样逃不掉的。
温贵妃却觉李四儿死得痛快，难免便宜了佟佳氏，便宜了隆科多。最应受刑的那人还在外头站得好好的，合该把鞭子抽他身上！只是太后尚且无法处置朝廷命官，还需皇上下令；思及皇上对佟家的优待，温贵妃有些憾然，也罢，出了一口恶气也好。
等动静渐渐小去，钱嬷嬷前来回禀，殿外的气味着实不好闻，钱嬷嬷提及佟夫人的时候，眼里带了些许轻蔑。
隆科多也昏厥了？
太后点了点头，冷声道：“李氏，扔到乱葬岗去。佟家女眷……刑也观了，罚也罚了，叫她们回府吧。至于隆科多，遣人一字不漏地向皇帝复述他的狂言，问问万岁可有惩治的章程？哀家不过处置一个贱妾，却叫他如此怨怼，他的眼里还有没有皇家，有没有君臣！”
钱嬷嬷低声念了是。她也颇觉不可思议，为了一个李四儿，佟二爷好似得了失心疯，这是被下了降头不成？
暮色深深，数位重臣得了康熙召见，火急火燎地递牌子进宫。几人撞在了一块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即有了几分底。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是要给人议罪？
心下又是一凛，思来想去，如今唯有隆科多是待罪之身。可皇上今晨将其移交宗人府清查，瞧着有放他一马的意思，又缘何改了主意，齐整地召他们前来？
皇上面色沉沉，艴然不悦，待他们请安完毕，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隆科多有不臣之心。”
心中很是着恼，他算胤秌哪门子的舅舅。
马齐神色一顿，刑部尚书骤然抬头，大理寺卿瞠目结舌，天爷哎，这罪名可大了去了。
往小了说，是不臣；往大了说，是谋逆。惹得皇上震怒至此，隆科多除却灭妻，还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康熙暗沉着凤眼，点了点桌案，梁九功躬身将纸张递给玉阶之下的众位臣工，上书李四儿的叫嚣之语。
粗粗望见“诛九族”三个字，刑部尚书的目光凝固了。
他与佟国维有些往来，此时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求情的话。李氏是隆科多的爱妾，若是没有他的纵容授意，岂能随随便便喊出如此大不敬之言！
御书房一阵诡异的沉默，大臣们心中浮现同样的念头：隆科多这是在作死。
即便他是佟家子，即便与万岁爷有着割连不断的表亲，也无济于事了。
“如何处置，朕望你们拿个章程出来。”康熙淡淡语罢，吩咐宫人上座上茶，官员们谢恩过后，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身位，转而低低讨论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时间，替师傅跑腿的小李子在屏风外探头探脑，梁九功暗暗瞪他一眼，静悄悄地挪了出去。
小李子凑耳过去，把隆科多在宁寿宫的所作所为完整叙说了一遍，梁九功暗嘶了一口气，佟二这是疯了？
皇上重孝，绝不许有人对两位太后不敬。更何况太后性子和善，向来不管俗务，此番气得狠了，皇上心生惭意，哪还在乎什么佟家不佟家！为给太后出气，不过处置一个贱妾而已，皇上无有不允。
谁知这贱妾，还真是隆科多的心肝肉……梁九功脚步轻飘飘的，咽了咽口水，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踏上玉阶，小心禀报。
“好，好啊。”康熙勃然大怒，扔了镇纸，“砰”的声响让诸位重臣一惊，连忙匍匐在了地上：“万岁爷息怒！”
“真是朕的好表弟。暗指皇额娘不仁，再下回，是不是要指着朕的鼻子骂朕了！”康熙来回踱步，怒极而笑，“马齐你说。不敬太后，数罪并论，该当如何？”
“回皇上的话，奴才以为罪不及妻儿，况且其妻也是苦主，单罚隆科多一人即可。或是赐其杖责，贬为庶民，”马齐直起脊背，斟酌着说了个温和的法子，毕竟隆科多乃是皇亲国戚，日后要承袭家主之位的。停了一停，他继续道，“或是下刑狱，流放宁古塔，或是……斩立决。”
若皇上真要计较隆科多犯下的罪过，在“不臣之心”这一条多添笔墨，便足以诛九族了。马齐险险止住了这个念头，暗吁了一口气，心底咳嗽一声，这话可不能说，毕竟皇上也在他的九族之中。
话音刚落，马齐就见皇上的眼神深沉起来，好半晌颔了颔首。
当晚，万念俱灰、依旧昏迷隆科多被关押进了刑部大狱，次日早朝公布其大致罪状，京城一片哗然。光凭谋害发妻这点，就足以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的名声霎时臭了。
眼睁睁地看着李四儿死在面前，原就受了刺激的佟夫人再一次晕倒在地，前来诊治的大夫叹了口气，说是中风之兆。
佟国维悠悠转醒，捕捉到心腹的惊慌之色，盘问之下直直吐出一口血来，挣扎着要进宫去
佟国纲以及众位佟佳氏族老舍脸陪同，皇帝终是允见。晌午之后，佟国维步履蹒跚、面色灰败地走出乾清门，流下两行混浊的泪。
皇上的话语犹在耳畔：“从今往后，不论舅甥，只论君臣。今革佟国维领侍卫内大臣职务，教子之过，当勉力改之。”
舍下尊严与家族利益，千求万求挽回了隆科多的一条命，皇上却要他们选。流放宁古塔，大赦天下尚有回京的机会，只是鲜有人能够活着回来；杖责五十，贬为庶民，往后不得科举入仕，便是穷困潦倒佟家也不得接济。
不论哪条路，都是在割他的肉！
最终，他颤着嗓音选了后一条。
说罢，佟国维眼前一黑，站也站不稳当，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从今往后，隆科多……令他骄傲的孩子就是庶民了。
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冤孽，冤孽！李四儿真当是个冤孽！
回府之后，佟国维当即病倒了。一连两个主子人事不省，府里顿时大乱，隆科多的长兄庆复一家又远在川陕就任，现下唯一能够主持大局的，只剩往日的透明人，二夫人赫舍里氏了。
有医术高明的太医在，赫舍里氏昨日已然转醒。幸而喝药的时日尚短，毒素尚未浸到骨子里，调养几年便能恢复常态。
听闻隆科多与李四儿的下场，她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紧接着，对云琇派去的瑞珠说道：“太后娘娘，温贵妃与宜贵妃娘娘的大恩，臣妇铭记在心。只是……臣妇不愿和离。”
瑞珠默了默，便听她继续道：“说来不怕姑姑笑话。隆科多贬为庶民，与我再无干系，姑母患上中风，眼见着好不了了，岳兴阿得以重回我的身边，从今往后，府中上下唯有岳兴阿一根独苗。我欲抚养他长大成才，又何必舍弃山珍海味，回门落魄遭人讥笑？”
说罢，她顿了顿，苦笑道：“少时，阿玛任由继母磋磨于我，和离之后，便再无我的容身之地了。”
赫舍里氏身体难免虚弱，调养离不开上好的药材，太后听闻之后，遣了宁寿宫的一位嬷嬷前来相帮。那嬷嬷姓宁，是个常年浸淫宫廷的厉害角色，一来便拿到了佟夫人心腹所把持的库房钥匙，雷厉风行地召了丫鬟小厮前来听训。
“夫人不立起来，往日受过的苦都白挨了。”宁嬷嬷低声劝道，“当学着掌家理事，等到少爷长成，给您挣个诰命……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赫舍里氏倚在枕上，笑着应了是，一时间，神思有些恍惚。
未出阁的时候，尽管继母不慈，为了脸面，官家太太设宴相邀，继母还是把她带在身边。没人教她管账，她便有模有样地学；嫁妆比不上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便努力攒下银两，塞进陪嫁的红木箱中，平日里节省得很，意图嫁得体面一些。
久而久之，也传出些许美名来，说她贤淑温婉，持家有道，再然后，一眼被姑姑相中了。
嫁入佟府之后，多年如死水般的日子过去。中馈被姑姑把持得牢牢的，她从未碰过掌家权，成日龟缩在偏院里头，以为就要这样过上一辈子。
握住库房的钥匙，赫舍里氏浑身颤抖起来，佟府上上下下对她不住，赔上万贯家财，岂不是理所应当！
宁嬷嬷松了口气，欣慰极了。正逢前院管事求见，说大老爷（佟国纲）上门探望老爷，夫人可要前去相迎？
“说我毒素未清，身子不便，改日向大伯赔罪。”赫舍里氏摇了摇头，轻声道。
她的眼眸幽深，管事望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心惊肉跳了良久，干涩地应了声“是”。
往日欺辱过夫人的刁奴，打了板子，全都被发卖了。
府中算是变天了……
五日之后，皇城根下有一场杖刑。赫舍里氏休养了几日，腿脚还不是很灵便，让人搀扶着上了马车，等到了地儿，又让人搀扶着，走到了人群的最前列。
百姓对着受刑之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见到红裳华服、钗环满身的赫舍里氏，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来。
不过几天，隆科多鬓角已然生了白发。他被按在冰凉的石砖之上，手脚不住地挣扎，口中喃喃地唤着“四儿”，看上去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余光瞥见一身正红的赫舍里氏，他的双目猛然清明起来，转而变为阴鸷，寒声道：“贱人！”
若不是她企图扒着宜贵妃，从而惊动了宫中，他怎么会贬为庶民，四儿又怎么会死？！
赫舍里氏闻言无波无澜，只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
笑容含着数不清的轻蔑厌恶，像是在看一潭难闻恶臭的污水。隆科多难以忍受这样的目光，当即疯了似的挣扎起来，行刑之人哪容得他这般放肆？
“皇上有令，行刑！”
随着话音落下，赫舍里氏紧紧攥着双手，直至鲜血横流也恍然不觉！
束缚半生的枷锁猛然消失了。
围观百姓霎时兴奋起来，发出惊叹之声，这比要了隆科多的命还难受。五十棍棒，一个不落地使在了隆科多的身上，一棍又一棍，原先中气十足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了下去。
“刑毕——”
百姓一哄而散，赫舍里氏缓缓走到一摊烂泥似的隆科多面前，再缓缓地，抬脚碾了上去。
血肉模糊的伤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疼痛，隆科多眼前一黑，霎那间人事不省。
赫舍里氏抿唇微笑：“回府吧。”

第129章
钟粹宫，小佛堂。
檀香袅袅，恍若闻着就致人心静，荣妃洒下掌心佛豆，从蒲团上缓慢起身，前来请安的二公主荣宪轻轻叫了一声：“额娘。”
二公主年方十八，生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弯叶眉，样貌与荣妃像了六成，唯独上挑的眼尾冲淡了那抹秀丽之气，透出些许干练聪敏来。
往年一直二公主二公主地叫着，而今添了封号，于今年年初册为和硕荣宪公主。宫中人人心知肚明，荣宪公主的婚事早有定数，不出意外便是抚蒙——唯一拿不准的，便是部落的归属了。
荣妃如何也舍不得荣宪远嫁，可舍不得也得舍。
养育宫中的大公主纯禧乃是恭亲王长宁的长女，同样于今年年初得了册封，嫁妆都已抬去草原，不日便要下降科尔沁部落，也就是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的家乡。荣宪虽是皇帝亲女，可近年来漠西蒙古蠢蠢欲动，眼见外患将生，当联合漠南以求抗敌，留京不过幻想罢了。
荣宪的嫁妆已在筹备，还不知能在京城留上几年，荣妃对唯一的女儿便更宠了些。
拍了拍她的手，嘴边噙了一抹慈和的笑意，荣妃说：“怎么不在梢间等着？额娘记得，你一向对礼佛无甚兴趣。”
荣宪笑了起来，微微兴奋道：“额娘，您不知道，隆科多今儿受了杖刑，整整五十棍呢。”说着，眼底浮现快意之色，“他那嫡妻终是出了一口恶气，皇阿玛英明。”
荣妃有些无奈，隆科多的荒唐事儿闹得满宫尽知，她又怎会不知晓？
招惹不管事的太后出手整治，佟国维一房算是没落了。除此之外，赫舍里氏受了宜贵妃的大恩惠，难免心向翊坤宫……
细细想来，宜贵妃每回谋算，看似难以捉摸，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后无有不成功的。就连训人出气都有得益之处，皇上却半点也不怪罪郭络罗氏的张狂，这等心计，简直到了她都心惊的地步。
思及此处，荣妃的眼神暗了暗，宜贵妃护着太子，太子又即将大婚参政；她的胤祉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家立业。
太皇太后的身体还不知能不能撑到胤祉成婚，若遇国丧，选秀又要往后拖一拖了。
这般想着，荣妃神色如常，与公主相携坐在了里屋：“你皇阿玛自然英明，隆科多这般下场，算他咎由自取。”
荣宪公主附和着点了点头，笑道：“可不是咎由自取么！只是不能亲眼得见行刑之状，连四妹都道了声可惜。”
隆科多纵容妾室给发妻下毒，她与几个姊妹同为愤慨，又听闻四妹的姨母宜贵妃娘娘亲眼目睹了贱妾李氏的鞭刑，别提多大快人心了，向四妹打听之人近来多的是。
荣妃不拘着荣宪与几个公主相处，大致摸清了宫廷里头金枝玉叶的性子。大公主纯禧到底只是养女，谨小慎微刻在骨子里；布贵人所出的三公主幼时受宠，养得颇有些骄纵，后来才渐渐收敛了。
静嫔生的四公主文静稳重，精于刺绣，最受皇上喜爱，比荣宪的圣眷还高上一丝。皇上说她越是长大，“越类朕的老祖宗”，荣妃听闻之后，心下一哂。
这等评价……
到底有哪儿像了？只因四公主的养母是宜贵妃？皇上莫不是要留她在京城？
抚蒙，当一个不落才是。
五公主尚小，且看不出什么来，唯一知晓的便是端嫔养她养的再精心不过，母女的性子有些肖似。
回过神来，荣妃戳了戳荣宪的额头：“都快要出嫁的姑娘了，何苦关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又道：“你皇阿玛的意思……额娘打听过了，漠南巴林部落的乌尔衮郡王正当适龄，又是淑慧长公主的嫡孙，算得上青年俊才，勇武过人，与我儿倒也相配。”
固伦淑慧长公主乃是太皇太后亲女，先帝的胞姐，草原上声威远播，有她荫蔽，荣宪的日子如何也不会难过。
荣宪闻言，面颊泛上浅浅的红晕。
“巴林还是远了些，叫额娘说，我儿最好的归宿便是科尔沁。可纯禧已然先行一步占了去……”荣妃摸了摸女儿的乌发，垂目笑了笑，“倘若赐婚圣旨未下，额娘怎么也要争上一争的。”
她的声音压得低，荣宪当即唤了声“额娘”，带了撒娇的意味：“大姐嫁得远，可不是什么好事。她比不得我胆大，留在科尔沁也没什么不好，与其到了别的部落以泪洗面，倒不如从头至尾安稳度日。”
“女儿定给三弟挣一份殊荣来，让他腰杆挺得直直的，与兄弟相比也不落人后。”似是觉察到了荣妃的执念，二公主顿了顿，而后低低地道，“皇阿玛都会看在眼里的。”
荣妃眼眶微湿，心间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半晌才道：“好，好……”
翊坤宫。
“小赫舍里氏说了，待她休养一些时日，行动能够自如，定当进宫谢恩，给娘娘好好磕个头。”瑞珠一边沏茶，一边笑道，“娘娘公主有所不知，那佟府的库房珍品堆积，奴婢看了眼热得很。”
“本宫的库房里堆着多少好东西，你倒稀罕起别家的了。”云琇好笑地睨她一眼，“不若放你去佟府荣养，也好看个痛快。”
瑞珠连忙讨饶，拍了拍自己的嘴，“娘娘饶了奴婢！万一养大了野心，因着眼热佟府的万贯家财，被夫人抬脚碾来……”
说着嘶了一声，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隆科多落到那般下场，谁人不称一声痛快？
初春的气温依旧带着凉意，静嫔郭络罗氏倚在云琇身旁，笑眯眯地捧了一盏热茶暖手。现年十三的四公主伊尔哈咬了一口点心，接着拿起小几上的针线篓看了看，捏起一根红线，对着扇面上的绣样比了比。
静嫔原先笑眯眯的，看她这副模样就愁：“我让你修身养性，可不是让你当绣娘的。”
伊尔哈抿唇一笑，端得是文静温柔，随即轻声细语道：“太子二哥大婚在即，做妹妹的总要献上心意，尽到该尽的礼数才好。”
云琇颔首，赞同道：“总不能表演一套六合枪吧？”
静嫔动了动唇，捂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家公主从小娇养，要什么有什么，没有闺阁小姐那么多避讳。伊尔哈养到五岁，尚且是个玉雪可爱、软软糯糯、劝人上进的小姑娘，可就在五阿哥胤祺进了上书房不久，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
胤祺老在她耳边念叨：今儿师傅教了骑射，师傅又夸了福禄表哥，强身健体的拳法好生难学……
伊尔哈难免生出好奇来，让五弟给她演示演示，不拘是枪法剑法拳法箭法。胤祺听话地演示了一遍，紧接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击——四姐不仅复刻了他所学的，姿势还比他好看！
从此，伊尔哈的劝学方式，由“劝服”进化为了“揍服”。当然，她不过私下里偷偷练习罢了，平日还是那个文静懂事的四公主。
宫中少有瞒过康熙的事儿，没过多久，康熙发现伊尔哈痴迷不已的小爱好，霎时乐了。皇帝大力支持不说，还给她请了精通武艺的女师傅，帮着女儿一道瞒着众人，当然，额娘与姨母这儿却是瞒不住的。
当年的勒贵人，如今的静嫔娘娘简直快要厥了过去，这，这都成了母大虫，还寻得着驸马么？
云琇讶然过后，却是一力支持，如今轨迹与梦中相差十万八千里远，伊尔哈习武也没什么不好。
虽说以如今之势，不论留在京城或是远嫁抚蒙，有她，有郭络罗一族相护，伊尔哈绝不会受半点委屈，但身体是自个的。
她盼着伊尔哈能够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静嫔拗不过女儿，只得任由她发展这个小爱好。但一味地练武也不能行，当利用琴棋书画中和中和，修身养性，谁知伊尔哈霎时迷上了刺绣，说要锻炼手劲，使气力能够收放自如，还说此等手艺蕴含着大学问，额娘您可知晓？
静嫔：……
久而久之，四公主巧手的美名传遍整个紫禁城，宫城之外也有所耳闻。当下，静嫔动了动唇，半晌说不出话来，比较了一番雷霆万钧的六合枪法与巧夺天工的绣品，终是艰难道：“……你绣。”
语罢，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道伊尔哈的性子是掰不回了。心下又生了丝丝希冀，只盼着姐姐时隔多年重新怀上龙胎，若是乖巧可人的小格格，那该多好？
这般想着，静嫔扭头望去，刚要开口，就被云琇面前摆放着的、干干净净的几个瓷盘给惊住了。
五、五六盘点心，全吃了？
一时间忧心忡忡起来，这才过了多久！姐姐看着很不对劲，当请太医前来瞧瞧才是。
与此同时，乾清宫。
云琇已然多年没有开怀，康熙一时也料想不到别的方面去。待隆科多与佟家的糟心事告一段落，他的心情好转了些，紧接着乍然想起了什么，让人请了陈院判来。
五六年过去了，深得皇帝信任的陈院判须发皆白，身体依旧硬朗，乃是太医院屹立不倒的一棵常青树。
得知万岁爷传召，常青树陈院判赶忙收拾好药箱，火急火燎地跟在小太监身后，腿脚灵便得很，半点也瞧不出他已年逾古稀，令人啧啧称奇。
面圣之后，陈院判当即想问皇上龙体可是欠安。不等他开口，康熙沉吟片刻，“宜贵妃现今胃口大开，每每进膳，到了朕都心惊的地步，何故？”
听闻“宜贵妃”三个字，陈院判当即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地委婉道：“皇上，老臣不精相思之症……”
康熙：“……”

第130章
相思之症……
梁九功悄悄竖起的耳朵连忙耷拉了下来，面庞上的肉抖了抖，努力憋着笑，万岁爷少有吃瘪的时候。
康熙无言片刻，盯着陈院判花白的须发，心道古稀之龄的人了，即便身子硬朗，耳背尚在意料之中。这些年来，一有头疼脑热或是大大小小的病症，都离不开这老太医，慈宁宫那儿，皇祖母还需他的照看。
将自己安慰明白了，他才淡声开口：“朕方才说些什么，你可听清楚了？”
一阵冷风吹过，周围阴森森的，陈院判又是一个激灵，当即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坏了！
条件反射，坏事了。
他腿脚麻利地很，此时却打着摆儿，颤颤巍巍地跪下道：“万岁爷，老臣这耳朵实在不如以往灵便，还望万岁爷开恩……”
一大串的求饶之语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康熙被他念叨得脑袋疼，摆手叫了一声停：“起来回话。”
这就是不怪罪的意思了。
陈院判悄悄松了一口气，在心底擦了擦冷汗，起身之后，聚精会神、专注无比地听着皇上描述宜贵妃娘娘的不对劲儿。说罢，皇上忧心忡忡地问他：“贵妃莫不是心存郁结，得了暴食之症？”
太医院的记档他刚巧翻过，上回请的平安脉毫无异常，忧郁？暴食？没道理啊。
陈御医面上恭谨，实则百思不得其解：几年前是相思，现如今是郁结，皇上为何如此笃定宜贵妃患的是心病？
将疑问存在心底，就听梁九功在一旁补充道：“好叫院判大人知晓，五日前撤了平安脉。因着宜主子起得晚了……”
陈院判缓缓点头，沉吟半晌，眼睛忽然亮了亮。排除掉心病，若真是他想得那般，倒也不是不可能，因着一个月之前，脉象基本不甚明显。
按捺住缓慢上涌的激动，他的神色依旧如常，道：“若要定论，还需老臣往翊坤宫走一遭。”
语罢不过一瞬，如常的脸色微微一变。
犹记得二十三年南巡，随驾太医回京之后，同僚那叫一个羡慕。人人都说，宜贵妃怀胎可是他先诊出的喜讯，撞了如此大运，得了皇上与太后接连赏赐，要是换了自个儿，怕是脸都笑僵了吧？
谁知那人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的，瞧着极为不正常。陈院判旁敲侧击了几句，终于打探出了些许内幕，说是皇上执着于“怒极攻心”几个字，非要按在有孕的宜贵妃身上，为了一口俸禄，随驾太医也很为难。
更为难的来了。皇上夸他忠心为主，把贵妃娘娘同小阿哥交由他来负责，这也罢了；可日日都要问他一遍，今儿贵妃的笑容是否勉强？离了朕半日，脉象可有异常？
持续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啊。
那人恍惚着道：“我……宁愿不受这些赏……”
陈院判听着都心情沉重。
心里头感同身受，面上戚戚然，只好感慨地拍拍随驾太医的肩，长吁短叹地走了。
回想从前，激动稍稍降了一丝，而今，又要轮到他了么？
翊坤宫，正殿。
静嫔拉着沉迷刺绣的伊尔哈告辞，离去之前再次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瓷盘，盘算着要如何委婉地请太医前来看看。
要是直剌剌地同姐姐说她吃得多，与找抽没什么两样。静嫔隐晦地瞅了眼云琇的脸颊，嗯，看着没长肉……
云琇浑然不觉，笑吟吟地叮嘱了妹妹几句，待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她轻轻蹙眉，瞥了眼案桌上的空碟，道：“瑞珠，分量怎么越来越少了？”
瑞珠面无表情地想，娘娘，这盘子比从前大了一圈儿，您难道就没发现？
她刚要回话，外头忽然传来“给皇上请安”的通报声，定睛看去，康熙身后跟着拎着药箱、脚步如风的太医院院判。
“皇上。”云琇福了福身，掩住讶然，眉眼弯弯地叫了一声，“天色还早，您怎么得空过来了？”
美人笑靥如花明丽，康熙单是这样望着，唇边也含了笑意，担忧稍稍减了一减，心情霎时明朗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嗓音：“吃得过多恐会积食，朕实在放心不下，想着命院判给你瞧瞧。”
这样的皇上如斯温和，使得陈院判白须一翘，浑身一抖，如飞的健步差些软了下去。
老年人实在见不得这些，他颤颤地小心道：“是，还请娘娘伸手。”
经皇帝这么点明，云琇忽然沉默了下来。再一次回眸，望了望一溜儿的空碟，宜贵妃娘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了。
好像……一不小心……吃得多了些……
她若有所思，别说积食了，为何半点饱腹感也没有？
见陈院判隔着锦帕搭上了云琇的手腕，康熙紧紧盯着，心下止不住波动起来，琢磨着朕近日可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默许打杀隆科多的妾室，据梁九功来报，诸位娘娘人人拍手称快；茶水房那位妄想飞上枝头的宫女还没近他的身，就被贬去杂役间了。难不成他多和人说了一句“放肆”，琇琇便醋了？
郁结于心，食量不该往小了变？这也说不通。
那厢，陈院判完全不知道皇上心间的波澜起伏。肃然着一张脸，又换了一个把脉姿势，此时耳聪目明地像个年轻小伙子，他终于察觉了那微弱起伏却不甚明显的好兆头
滑脉。
拼尽全力、再三确认之后，院判一时间忘记了往日南巡太医的“伤心事”，喜气洋洋地大声道：“皇上大喜，娘娘大喜！”
不等主子问询，陈院判一股脑地将脉象说了出来：“……约有一个半月了。胃口大也不打紧，有老臣看着，控制一些便罢，小阿哥小格格这是心疼娘娘呢，宁肯不叫娘娘害喜。”
听言，康熙愣了，云琹也愣了。
翊坤宫的宫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口中不住地道着恭贺之言，梁九功暗自哎哟一声，眼底漫上止不住的喜意，与董嬷嬷、瑞珠她们对视一眼，几乎笑成了一朵花儿。
万岁爷早先懒得翻牌，去别处宫殿留宿不过走个过场，别人不知，他还不知道么。宜主子有了十一阿哥之后多年未怀，宫里头同样未有皇子公主诞生，只不过宜主子已有三位阿哥，怀不怀无有大碍；万岁爷比之先帝，子嗣运道堪称昌隆，故而察觉的人，最多只心里嘀咕嘀咕，还真不敢说什么闲话。
万岁爷也曾召来太医旁敲侧击，太医答，万事讲求一个缘分，贵妃娘娘身体康健，皇上且放宽心。万岁爷一想也是，这么多年了，怕是不再执着。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问过几句，都被万岁爷拐着弯地糊弄过去了，而后抱了十一阿哥来。十一阿哥是万岁的幼子，太皇太后把他当做心肝宝贝肉一样疼，于是话题就这么被岔了过去，甚至不愿意有新的小阿哥抢‘风头’……
梁九功曾经大逆不道地偷偷想过，万岁爷恐怕也提着心啊。万一又是九阿哥那般的混世魔王，宫里头还不得翻了天？
话说回来，宜主子时隔多年有了孕信，不论是不是混世魔王，皇上高兴还来不及！
还真被大总管料中了。猛然间天降喜讯，康熙慢慢回过神来，接连说了三声好，不过这回矜持许多，好歹没有一骨碌坐到地砖上。
当年，云琇怀着小十一，康熙召来随驾太医盘问了半日，繁忙之余抽出空闲，将有关医书都翻了一遍。对饮食忌口了解多了，皇帝自认为学有所成，如今又有了用武之地，当即回想了一番，迫不及待地道：“朕依稀记得，有了孕信，当忌寒凉辛辣……荤食用得太多，可有影响？糕点可要掐得少些？”
他说得头头是道，且是一副探讨姿态，陈院判闻言目瞪口呆。
没问“离朕半日，贵妃脉象可有异常”，院判大人已是极为满足，很快恢复了正常神态，秉着职业精神，恭恭敬敬地同康熙你问我答，偶尔不着痕迹地吹捧一下，譬如皇上英明，皇上学识广博，皇上爱重娘娘，翻来覆去不重样的。
终于不再愣神的云琹：“……”
听着听着笑了起来，随后半垂下桃花眼，掩住眼底复杂，轻柔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生了小十一之后，她以为不会再有，哪知忽然间降下意料之外的惊喜。原先想着，只要三个孩子都好好的，越过胤禌早夭那个坎儿，最后太子登位，便能弥补梦中遗憾；为此细心筹划，尽管皇上表现出了真心喜欢，她却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不能否认，她还是怕的。她清醒得很，怕现今的风光无限如同一场镜花水月，泡沫一戳就碎了，终于等到了太子娶亲的好时机，便急着拉下索额图，解决佟家二房，叫他们再难翻身。
佟国维上辈子是八阿哥的拥趸，隆科多从始至终站在四阿哥的身后，哪怕失了圣心，焉不知他们能否乘风而起，叫皇上对太子生疑！
除此之外，借大福晋难产之事敲打几句，消了大阿哥的夺嫡之意，就算明珠惠嫔再过不甘，也无济于事了。
事实上，谋划这些，还是有大风险的。
若皇上的信任不再，宠爱不再，紧接着对她生了怀疑，不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可她不能不急。因着入秋之后，皇上便要御驾亲征，留太子监国，那是父子两人生隙的起点。
佟国纲被索额图设计身死，佟国维大悲，恰逢皇上水土不服患了疟疾，又有致仕的明珠推波助澜，使得索额图生了反心。待皇上龙体渐愈，太子得了索额图的叮嘱，满面欣悦，快马加鞭地前去请安，与三阿哥胤祉的悲色格格不入，从而得了毫不留情的斥责…
时间不等人，她不能不急。
……
现如今，肚子里边孕育的孩子告诉她，不必执着于多年前的那场梦魇了。
这是全新的生命。
她试图扭转乾坤，殊不知乾坤早已扭转。命运早就发生了变动，不必执着于过去，预示之梦乃上天馈赠，又何尝不是困住了她！
耳边传来陈院判喋喋不休的声音，穿插着康熙的回应，如同二重奏似的。云琇恍然回神，微微闭眼，颇为好笑地想，她急什么呢？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她可以不信皇上，为何不信黑芝麻馅的胤礽，不信重来一回的小九和小十？
她劝胤秌放下前世，自己倒陷进去了。
云琇渐渐红了眼眶，笑容愈发柔和，心道，这孩子，比大阿哥家的二格格还要小呢。
神色一顿，她暗瞪了康熙一眼。
她梦见过他老态龙钟的模样，想来便是满肚子气，眼尾的红晕愈发浓重，可皇帝不知道啊。
陈院判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从喜悦中抽身的康熙终于冷静了一丝，咳了一咳，满面春风地往云琇那儿一瞄。
心间存着说不尽的甜言蜜语，他正准备一股脑地说给贵妃娘娘听。
瞥见云琇红红的眼眶，瞧着竟是在生气，康熙顿时一惊，赶忙打断了陈院判的话，转而握住贵妃的手，柔声安抚了几句，一时间又忧心忡忡了起来。
转而压低嗓音，沉声问院判：“喜极而泣还是郁结于心，你可瞧出了什么？朕近来没有做对不住她的事。”
陈院判：“……”
他左右为难，每一道皱纹都诉说着养家的不易与沧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就听宜贵妃哼了一声，甩开皇上的手，斥道：“为老不休。”
六月飞雪！晴天霹雳！
皇帝来不及展开的笑容呱唧一下，没了。

第131章
再听下去，陈院判真觉自个要折寿，趁皇上还在发愣，赶忙抬起老胳膊老腿苦哈哈地告退，一阵风似的走了。眼见康熙呱唧一下掉落的笑容，云琇这才从回忆中抽身，惊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怎么就把真心话讲了出来？
她福了福身，柔声说：“臣妾出言无状，还请皇上恕罪。”
又道：“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臣妾与您差不了几岁……”说着，她抬眸看向康熙，面颊微微一红，“只是想到大阿哥家的二格格，一时间有些感慨罢了。”
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盛着细碎的笑意，摆明了“有恃无恐”四个字。
的确，肚子里揣着个护身符呢，皇上又能拿她如何？
康熙轻咳了一声，面色渐渐回暖，原来贵妃郁结的是这个。他确实拿她无法，心底无奈一叹，凤眼却慢慢带了笑，重新握住云琇的手，板着个脸道：“年岁相近，辈分不同很是常见，感慨什么？理应高兴才是。朕看着胤禔他们就嫌烦，小九又成天招猫逗狗的……只盼着你生下小格格，如胤禌一般贴心乖巧，也好同老大家的玩到一处去。”
皇帝转移话题转移得很是生硬，板着的面孔同样没有多少威慑力，云琇也就佯装不知，含笑应和着他的话：“如皇上所说，臣妾也盼着呢。”
这句倒是真心实意。膝下三个阿哥足够她头疼，太子那儿也有着操不完的心，云琇暗道生女儿好啊，若是如伊尔哈这般的贴心棉袄，每晚做的梦都是香甜的。
只不过……
贵妃娘娘迟疑了一会儿，而后摸了摸小腹，“臣妾近来胃口上佳，全无害喜的冲动，您说，她不会成兄弟姊妹里头最会吃的那一个，直到内府供养不起的地步？”
都说少时看大，吃成一个小胖子可怎么好。男孩儿倒是无妨，有奶娘宫人照看，定是不许他多饮多食的；要是女孩儿，云琇决不允许嬷嬷丫鬟爬到主子头上去，替主子拿主意。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扎根膳房了？
伊尔哈自小便有主见，伺候的嬷嬷不必敲打，从不敢管束太过，云琇只觉省心。皇家格格人人娇养，性子要强的比比皆是，如荣宪，如伊尔哈；但如果日后放任这贪吃鬼，不加以拘束……
虽说公主不愁嫁，若是抚蒙，她可连马都骑不动啊。
宜贵妃不动声色，想得长远极了。
闻言，康熙唇角动了动，内府供养不起？那是有多会吃。
“朕的内府不缺这点银子。”他的眉眼写满了不赞同，硬邦邦地道，“能吃是福，哪有你这样嫌弃闺女的额娘。”
闺女还没个影呢，皇上与宜主子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分歧，一个说能吃是福，一个说姑娘家家的，太会吃了不是好事。梁九功只觉心力憔悴，生怕被殃及池鱼，于是沧桑着面孔，小心翼翼地往外头挪了一挪，心里头暗自唏嘘，陈院判，人老成精，聪明人啊。
争论尚没有得出结果，康熙似回忆起了什么，忽然不争了。他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接着敲打起了瑞珠她们，不放心地叮嘱了好些时候，让她们娘娘万万不要减省膳食，从而饿着自己，也饿着了孩子。
瑞珠忙不迭地领命。
眼见天色还早，御书房还有好些奏折要批，离去之前，皇帝微微笑道：“琇琇且宽心。你若吃得大变样了，朕也决不会嫌。”
……
伺候的宫人全都低下头去，隔帘微微晃动，云琇愣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变样”是什么意思。
面颊又是一红，皇上也不怕教坏了别人！
呵呵，本宫若是大变样了，您怕是看都不想看上一眼，翻了翊坤宫的绿头牌后，怎么也睡不着觉吧？
就不怕半夜三更地被压出病来？
“皇上待娘娘情深义重。”不久前提拔的贴身大宫女佩环忍不住道，语调就如磕了散似的飘飘欲仙，心想能够亲耳听见皇上对娘娘好的真言，奴婢就算死也无憾了。
“……”云琇无言片刻，慢慢道，“佩环，本宫日后一定替你指个忠厚上进的好人家……”
宜贵妃娘娘时隔多年再次有孕，两位太后凤颜大悦，赏赐如流水一般流向翊坤宫。至于乾清宫，那就更不用提，殊不见皇上指定了医术最为高明的陈院判为贵妃安胎，并且隔三岔五地召见问询，对其上心得很。
要是放在从前，整个紫禁城都要被醋淹了，可如今三宫六院不服气的，全都被宜贵妃收拾得服服帖帖，实在提不起劲儿嫉妒。想要争宠，首先过不去皇上那一关；想要算计陷害，就要做好被掌嘴的准备。
宜贵妃有宠，温贵妃掌权，偏偏两位贵妃交情极好，挑拨离间全无作用，九阿哥十阿哥成日形影不离。
除却温贵妃，又有谁能将翊坤宫那位拉下马？
她们都麻木了。
都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更何况身处美人如云的后宫。年纪渐长的高位妃嫔威势赫赫，年轻貌美的低位小主占了宠爱，这才是宫廷常态，可对于宜贵妃来说，这定理仿佛不存在似的，皇上愈发腻歪起来。
算算日子，过了明年的生辰，宜贵妃就三十了。
郭络罗氏艳冠六宫，样貌数一数二，她们承认。可岁月再优待于她，又如何与鲜妍娇嫩的小姑娘相比？
这话，宫妃只敢在心中嘀咕几句。尽管宜贵妃跋扈张扬，想要巴结投效翊坤宫的比比皆是，还有当差的太监宫女，遍寻不得门路。
像那成妃戴佳氏，原先只是庶妃中的透明人，不出几年封嫔封妃，靠的是谁的提携，又有几人不眼馋。
后宫已然多年没有添丁了，随着阿哥们渐渐长成，争宠全是无用功，娘娘小主们的视线渐渐放到了诸位皇子身上。加上前段日子闹大的惠妃降位，连累得大阿哥遭受训斥，又有隆科多夺岳妾的荒唐闹剧……她们打探得津津有味，猛不丁传来宜贵妃怀孕的消息，与云琇结下旧怨的安嫔、僖嫔几个，心情万分复杂。
安嫔苦笑，她是绝不敢再起什么心思。
前头与宜贵妃作对的几个，全都栽了。原先寻替身为难的皇贵妃，不，佟妃，如今正在地下长眠呢。景祺阁的乌雅贵人倒是顽强，熬了这么多年，只盼着荣郡王能够接她出去……惠妃降位惠嫔，僖嫔被掌了嘴，至于平嫔，更不用说了。
赫舍里氏眼见着败落下去，那病歪歪的模样，还不知能不能活过两年。
那厢，僖嫔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咬着牙根枯坐了一夜。
又有了。上天不公，上天不公，郭络罗氏的命数为何这样顺遂？有了三个阿哥还不够……皇上就不怕他们结党威胁太子的储位么？！
平嫔卧床几年，身体断断续续地总不见好，就连往日宫宴也是强撑着列席。不过一场小小的风寒而已，却抽干了她的精神气，内务府得了温贵妃的授意，份例供给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宫里头捧高踩低成了常态，她无宠无势，作为依靠的母族又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叔父尚且无暇自保，哪有心思顾及被磋磨至此的侄女！
平嫔再明白不过，自己的病与翊坤宫脱不了干系。叔父请人弹劾，正是她通风报信的缘故，郭络罗氏这是明着报复她。
只是，她心中恨得滴血却也无计可施。
皇上南巡归来，翻翊坤宫的牌子翻了那么多回，宜贵妃生了十一阿哥却再无孕信，也不是没有风言风语传出。
有人说郭络罗氏坏了身子，再也不能怀上，皇上只叫太医瞒着……说得一板一眼，有理有据，平嫔偶然得知，顿觉畅快。
可这唯一的慰藉，也在今日被收回了。
平嫔紧紧攥着手，倚在枕上大喘着气，发出“嗬嗬”的嗓音。
“娘娘，娘娘！”面含担忧之色、端药走进里间的大宫女看见这一幕，霎时间魂飞魄散，药碗“砰”地一声成了碎片，溅了满地满身。
太皇太后的身体已然大不如前了。
老太太如今挂念的唯有一事，能够亲眼瞧见胤礽成亲。已是初春时节，内务府得了皇令，正式开始操办太子大婚事宜。
康熙二十八年年末，石文炳自福建安稳回京，沐浴焚香之后，这位准太子妃的阿玛在乾清门前三跪九叩，郑重接过赐婚圣旨。紧接着，皇帝降下恩典，抬汉军正白旗、石姓瓜尔佳氏阖族入镶黄旗，族长领头叩谢皇恩。
很快，东宫将要迎来新的女主人。
太子虽已列朝，不必与弟弟们一道前往上书房读书，骑射功夫却也不能舍下。
何柱儿眼睁睁地看着主子练得更勤更苦，近来更是扎根毓庆宫的演武场，每每落得一身汗水，不由心疼地劝道：“太子爷，满一个时辰了，您可歇歇。”
太子睨他一眼，摆摆手，“孤还有气力。到了大婚夜，若是静初嫌孤身体孱弱，你来？”
何柱儿：“……”

第132章
“太子爷，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这话要是给静初姑娘听见了，他的下场便是装在铁笼里，咕噜一声沉下水塘
眼见着何柱儿欲哭无泪，脚尖颤抖，就差跪下来磕头了，太子收回目光，抚了抚箭筒，轻咳一声，也怪他圣训读得多了。
这般想着，唇边带了笑：“行了，孤逗你玩呢。”
太子说罢拉起弓来，朝着箭靶瞄了瞄，与康熙如出一辙的凤眼眯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手指一松，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箭羽接连不断，十回有八回正中红心，又练了半个时辰，肩膀、手肘之处倒还真有了微微的酸痛之感。
转头一看，何柱儿紧紧闭着嘴，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太子眉心一挑，放下用具，好笑地吩咐道：“你取孤的牌子亲去太医院一趟，拿些松缓筋骨的膏药来。”
何柱儿霎时打了鸡血一般，大声应了是，逃也似的奔远了。
太医院太医皆为杏林高手，不过精通的方面不同，似陈院判这样的全才很是少见。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擅长把脉，尤其是喜脉，在养胎保胎上更有自己的一套纯熟心得，简而言之熟能生巧，深宫里头，谁还没有拿手的绝活了。
其中有位闵太医，以一手招牌的制药术闻名宫廷，他擅长炮制药材，捣碎了烹煮从而做成药膏，不拘是治跌打还是其他。除此之外，各宫娘娘万分喜欢他制的玉容膏，听名字就知道它是做什么的，美容养颜效果奇佳。
只不过成本高昂，闵太医不得已挂了售价——若发了月俸有了积蓄，娘娘们便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囤上一瓶，毕竟韶华易逝，后宫之中，那是最为注重容颜的地方。
云琇的妆台也常备着玉容膏，这点自不用提。
何柱儿是太子爷身边最为信重的贴身太监，太医以及打下手的药童们不敢怠慢得罪，受主子吩咐的何柱儿一打听，闵太医今儿正当值，当即大松了一口气，撒腿儿直奔药柜。
药柜旁传来低声交谈的动静，何柱儿定睛一看，哟，这不是梁大总管么？
从他站的角度望去，梁九功揣了一瓶眼熟的膏药，偷偷摸摸放进袖口，上头贴的条目一闪而过，依稀写着三个小字。何柱儿上前几步，竖起耳朵，零星地捕捉到了几句对话。
“这玉容膏，早晚各用一遍……七日不能停……”闵太医的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
梁九功重复念叨了一遍，而后满意地点点头：“咱家记住了。万岁爷也会记着你的功劳……”
何柱儿怀疑自己听错了名儿。
玉容膏？万岁爷？
他僵硬地退后几步，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来，梁九功恰好转身，与他面对面地对上了眼。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把袖里的玉容膏藏得更深了些，云淡风轻地道：“这倒是巧了。”
何柱儿赔着笑：“是巧，是巧，奴才见过梁公公。这不，太子爷遣奴才拿些舒缓筋骨的膏药去。”
见他这般，梁九功有些慌。
前头的话，这小子到底听去了没有？
他又不能问。问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飞快给闵太医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你都明白的。
闵太医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皇上派人来拿玉容膏，这都叫什么事儿……
何柱儿佯装不知，目送梁大总管走远，面上依旧赔着笑：“公公走好，公公走好。”
“玉容膏？”太子执笔的手腕一抖，为静心养气练就的字画当即毁了大半。
“皇阿玛正当盛年，同宜额娘差不了几岁，要什么玉容膏呢。”思维发散片刻，他精确地捕捉到了重点，搁下狼毫不解道，“孤的弟弟妹妹不久之后便要降生，比老大家的还小些……”
三十六七的年纪，说是春秋鼎盛也不为过。
沉思半晌，太子忽然忆起九弟胤禟得知宜额娘有孕的反应，一张包子脸上激动、欣喜与复杂交织，最后嘀咕了一声“真是老当益壮”，十弟还在一旁连声附和。
太子轻轻地揉了揉胤禟的脑袋，其余的也没太过在意。现在想来，老当益壮，说的是皇阿玛？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是奇怪，何柱儿小声叫道：“太子爷？”
“无事。”太子回过神来压了压惊，心道还是不要旁敲侧击了。
他一本正经地想，若问了玉容膏这回事，皇阿玛还不得恼羞成怒？端看皇阿玛的面容有没有变得光滑细嫩即可。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原来皇阿玛也怕宜额娘嫌他。今儿可算开了眼界了……
书房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又有内务府的管事为商议大婚议程求见太子爷，这回问的是迎亲司仪的人选。
“殿下您看，格尔芬少爷如何？”
司仪向来由皇子的母族出人，为表亲近，也为表信任，像大阿哥成亲之时，命表弟揆叙担任此职。想当年，揆叙的颈上挂着红绸缎，喜气洋洋地去了大福晋的娘家府邸迎亲，现如今轮到了太子。
若说绝好的人选，无异于索额图的幼子格尔芬。两人年岁相近，少时，太子与之有些交情，每每得见，都会亲昵地唤上一声“表舅”。
思及此，太子的笑容淡了淡。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赫舍里家的不合适……你们看着选。从宗室里挑吧。”
索府。
索额图虽被革了官职，成了白身，身上却还有爵位在。很快步入三月中旬，现如今，全京城都在关注宫中迎进太子妃的盛事，赫舍里一族也不例外。
太子大婚，甚至可以说与他们息息相关。身为储君的母家，他们沉寂了太久太久了，久到被储君抛到了脑后去，再也攀不上关系；雪上加霜的是，顶梁柱索额图不复往日威势，为筹措银两得罪了一大片勋贵人家，如今自身尚且难保。
早先，他不满意太子妃的人选，又有什么用呢？
满腔算计付之东流，族中一片惶惶然，只好盼着太子参政之后能与母家恢复联络，为他们带来往日荣光。
格尔芬二十出头的年纪，乃是索额图的嫡幼子。他自幼颇受宠爱，平日里也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故而在皇帝处置索额图的时候未受牵连。
索额图倒后，给不了家族多少荫蔽，格尔芬如今在工部担任一个六品小官，典型的油水少事务繁，也没有多少话语权，每每下衙都觉烦闷。
太子殿下即将大婚，格尔芬好不容易盼到，心思便活络起来，四处打探迎亲司仪的人选，以图恢复与太子的联络，为家族筹谋，也为未来筹谋。索额图得知之后，默许了此事，同样拼尽内务府的人脉推波助澜了一番。
……
这日，格尔芬面色阴沉地回了府。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他道：“阿玛，司仪的人选，太子爷挑了裕亲王府的保泰。”
索额图斟茶的右手一抖，拧起眉头，额间浮现了刀刻似的、深深的皱纹。
顿了片刻，他淡淡道：“万岁爷厌了老夫，太子爷这是避嫌呢。”
“避嫌？”格尔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红着眼咬牙道，“我看不然。太子爷避嫌避了多少年了！早年间，大阿哥与纳喇一族走得极近，皇上可有说些什么？阿玛，我看他早就忘了外家，忘了仁孝皇后，全被宜贵妃那女人笼络了去！”
若不是为了太子爷，仁孝皇后怎会血崩而亡。若仁孝皇后还在，哪有后来居上的郭络罗氏猖獗的道理！
“格尔芬，住嘴！”
提起“宜贵妃”三个字，索额图重重搁下茶碗，眼底起了重重阴霾。眼见格尔芬不服气地还要说话，他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慎言！”
格尔芬胸口不住地起伏着，许久之后垂下了头：“……是儿子失态了。”
见此，索额图长叹一声，道：“你还年轻，养气功夫尚未到家，还需磨练啊。”
即便迎亲司仪另有其人，他也不见躁郁，与往日的矜傲急性大不相同，像是千帆过尽，彻底沉淀了下来。
“阿玛，您就半点也不急？”格尔芬忍不住道。
索额图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他，正要长篇大论地开口训导。
恰在此时，有仆从敲了敲门，颤着声音道：“老爷，有人……有人在暗门外求见老爷……”
语调像是见了鬼一般，索额图眯了眯眼，摩挲着茶盏问：“谁？”
隐在茂盛杂草里的暗门嘎吱一声，缓缓打了开来。
即便索额图有所猜测，依旧掩不住眼里的惊诧之色。
格尔芬睁大了眼，“你——”
面前穿着泛黄旧衫的年轻男人，浑身充斥着落魄之气，脸庞脏污，一道长长的疤痕横贯面颊，瞧着狰狞又凶恶不已。
他一步一步地挪来，双腿一瘸一拐，好似下一刻就要失去平衡跌落在地。
隆科多咧嘴道：“索大人，别来无恙啊。”

第133章
索额图定定地看着与从前模样大相径庭的隆科多，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捋着长须道：“佟二爷舟车劳顿，想必疲累不已，里边请，里边请。”
太子妃的嫁妆单子由内务府拟定，皇帝亲自修订增改，过后呈给两位太后过目，待太皇太后点了头，这才吩咐下面人备齐。
太皇太后点头之后，操办婚事的一众人着实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们心有戚戚地想，终是过关了。
皇子成亲尚有先例，太子大婚却是大清立国以来的头一回。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礼部草拟的流程三番两次被退回，皇上那儿只一个意思：不够盛大，不够隆重，你们到底会不会办事？
礼部尚书累出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咬牙，照着皇上与元后大婚的成例，斟酌着减了两成，这才得了准许。
大阿哥娶了大福晋，大福晋的嫁妆自是由娘家凑齐；而太子妃竟是内务府置办的——瓜尔佳一族出了四成，宫里头出了六成。皇上开私库添了许多好东西，两位太后更不必说；云琇思来想去，静初还未踩熟宫中地盘，日后用银子的地方少不了，于是添了自个多年积攒下来的碎金银。
翊坤宫住着位分最高、最是受宠的宜贵妃，内务府绝不敢怠慢，什么珍品贡品全都紧着这边，茶叶是最好的，绸缎也是最好的；太监宫女不必用钱打点，他们巴不得鞠躬尽瘁为贵妃娘娘办事，让贵妃娘娘注意到自己。
加上乾清宫三天两头的赏赐，五、九、十一阿哥的洗三、满月、周岁礼……翊坤宫开销大，云琇却着实称得上豪富，全副身家让其余嫔妃看了都得眼馋。那积攒下来添妆的碎金银，换成银票也是好一大笔数目了。
瑞珠捧着红木匣子上了内务府。一打开，官员看着心颤，不敢擅自做主，转身上报给了皇帝。
都说宜贵妃待太子爷亲厚，如今他可算信了。爱屋及乌到了如此地步，给太子妃的这份添妆，与嫁女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听闻禀报，康熙一愣，转而失笑：“贵妃给的，收着便是。她的身家倒不比朕少。”
内务府官员没法接话，只能连连躬身应是。一旁的梁九功幽幽叹着气，还不告退？这没眼力见的。
梁大总管给他使了个眼色，结果被拒接了——那官员抬也没抬头，还在恭敬地等待万岁爷的指示。
紧接着，当着一屋子宫人的面，康熙沉吟一瞬，吩咐道：“开朕的私库，贵妃给了多少，朕便补她多少。再添黄金百两，问问有什么缺的，一并补上……太子成婚，心意尽了便是，没有她破费的道理。”
想了想，康熙接着道了一句：“悄悄的，别惊动他人。”
内务府官员一呆，补、补上？
没有贵妃破费的道理？
人人都说太子爷是万岁爷的心肝肉，这就是心肝肉的待遇么？
在宫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了，他头一次失了仪态，同手同脚螃蟹似的出了御书房。守门的蓝翎侍卫见他停在原地，摸了摸腮帮子，又摸了摸腮帮子……
怎么，这是牙口出了问题？
翌日，翊坤宫，云琇对着黄澄澄的金元宝愣神。
拿起一个看了看，形状上佳，成色上佳，不愧是内府准备赏人的东西。
“皇上是怕本宫饿着他的小格格了？”云琇喃喃，说罢忍不住笑了，“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着实可以多来几回。”
瑞珠悄悄望去，只见主子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深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分外动人，不知怎么的，一霎那生了许多感触，数不尽的高兴漫上心间，娘娘好似与从前不一样了。
真要形容的话，像是……像是更轻快自在了些。
这时有人禀报，五阿哥、九阿哥、十一阿哥来给娘娘请安了。云琇放下金元宝，只觉惊喜不已，笑盈盈地道：“难得兄弟几个凑到了一块。让他们进来。”
很快，胤祺领头，胤禟牵着胤禌的手跟在身后。请安过后，九阿哥笑嘻嘻地叫了声“额娘”，与云琇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眨了眨：“额娘，儿子都听说了，您昨儿给二嫂添妆……”
五阿哥点点头，一副眼巴巴的模样：“二哥还同弟弟炫耀来着。”
说罢，九阿哥捏了捏十一满是肉坑的小手。胤禌得了暗示，立即鼓起腮帮子，使劲从鼻子里喷出气来，佯装生气地道：“额娘，九哥说他娶福晋的时候，您也要一视同仁！”
云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招招手让胤禌过去，而后似笑非笑地瞥向胤禟。
“……”胤禟差些昏了过去。他明明教十一弟说的是“我娶福晋的时候”，这怎么就把他卖了？
“额娘，儿子可没有惦记您的银子。”九阿哥期期艾艾地解释。
云琇好笑之余，忽然有些愁。儿女都是债，这一溜串的三个儿子，就连乖乖巧巧的胤禌也是鬼灵精，加上表面憨实的小十，还不把她的私库都给败完了？
见她如此，瑞珠憋着笑，打趣道：“好叫阿哥们知晓，娘娘有了稳赚不赔的买卖，日后的添妆只多不少。”
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眼托盘上的金元宝。胤禟顺着她的视线瞧去，眼睛蓦然发亮了起来，“额娘——”
一片金灿灿，无需辨认就能认出它的成色。这是从哪来的？
云琇哪里不知道胤禟在惦记什么。一个七岁的小豆丁，出宫都出不成，还惦记着前世自个的大买卖大生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做梦呢。
她柔柔地笑起来，拉长了声音道：“这个啊，是你皇阿玛怜惜额娘，特地赏来的好东西。”
语调有悖于平日，让胤祺他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齐齐沉默了下去。
“……”同手同脚地出了翊坤宫，胤祺艰难道，“九弟，你实在不该问的。”
胤禟好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眼神迷离说不出话。半晌，他张了张嘴，“额娘她……”
胤禌慢吞吞地走着，鼓着圆嘟嘟的脸蛋沉思，最后下定论道：“额娘她最喜欢金元宝了。”
回头告诉皇阿玛去！
康熙二十九年三月十六，太子胤礽大婚，娶嫡福晋瓜尔佳氏。
大婚前夕，一百二十八台妆奁装得满满当当，绕过繁华长街，引得百姓争相观看，陆陆续续抬进毓庆宫。抬箱者乃是未来太子妃母家瓜尔佳氏的族人，由内务府设宴款待，一时间宾主尽欢，宫里宫外皆是喜气。
第二日，未至破晓，清晨的天还暗着，整个紫禁城却是灯火通明，喧闹震天。太子脱下杏黄常服，身穿大红蟒袍，依次去往慈宁宫、宁寿宫、乾清宫三宫，面目肃然，行三跪九叩之礼。
蟒袍上绣四爪金龙，盘旋吐珠，龙目炯炯，衬得太子风姿卓然，俊朗挺拔。一双凤眼，蕴含着与康熙一脉相承的、已然成形的威严。
太皇太后高居上座，受了他的礼。礼毕，老太太连声道好，眼眶微微湿润，道：“胤礽越发肖似皇帝了。哀家得见今日，此生再无缺憾……当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万万不要辜负你皇阿玛的期许……”
说到最后，太皇太后的语调有些气喘。缓了一会儿，她慈和笑道：“去吧，你皇祖母也有许多叮嘱的话。”
太子重新跪拜下去，颤声道了句“老祖宗”，久久未起。
许久之后，他哑声道：“保成永不忘老祖宗恩德教诲！”
到了宁寿宫皇太后处，太后殷殷叮嘱了几句，而后乐呵呵地同太子道：“哀家喜欢静初那孩子，你可千万别欺负她。”
太子笑着应了：“皇玛嬷只管监督孙儿。”
……
乾清宫。
梁九功屏息为皇上打理朝袍，抚平领角的褶皱。外头的小太监时不时地前来报上一句太子的行踪：太子爷拜过太后……正往乾清门而来……
康熙望着铜镜不说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皇上昨儿歇在乾清宫，梁九功想也不用想便知他睡得不会安稳。果不其然，龙床上翻身的动静一直没有停过，直至二更天才安静下去。
梁九功自小跟着康熙，亲眼得见太子从小小的玉团子长成这般出色模样，深知皇上心中感慨，此时闭口不言，小心万分，不欲打断皇上的思绪。
半晌，康熙瞧够了铜镜，收回视线沉声问他：“这玉容膏，你看可有效用？”
梁九功：“……”
梁九功差些一个趔趄，赶忙牵肠刮肚地搜寻语言：“回万岁爷的话，闵太医的手艺闻名京城，玉容膏的功效自不必说。万岁爷本就春秋鼎盛，用不着涂这玩意儿，您又不忘早晚擦上一次，奴才看着比太子爷都要年轻几分！”
“一派胡言。”康熙踹他一脚，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心下却是极为受用，微微翘起一个笑来，“行了，朕该去受保成的礼了。”
近来为了大婚，太子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分又要练就骑射，好久没有近距离地同他皇阿玛说话了。
一进殿门，他掀起袍角，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康熙感慨地叫起，太子起身之后，来不及红了眼眶，便下意识地往康熙面上瞧去，意图寻出玉容膏的痕迹。
康熙询问的视线瞥来，太子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失礼了。
他赶忙告罪道：“请皇阿玛宽恕儿子！因着……因着皇阿玛的脸，瞧着比儿子还要年轻几分……”
此话一出，太子心道不好，恨不得抽上自己一巴掌。大婚之日，他反倒犯了轴，如此冒犯之言也说得出口！
康熙半点不知太子内心忐忑。他不怒反喜，哈哈大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太子，既高兴又觉欣慰，连连说道：“今日成亲，保成终是长大了。”
太子的眼眶终究没有发红。他得了满脑子的鼓励之语、赞赏之言，满心飘然地告退，等出了乾清宫，微风拂过耳畔，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暂且把皇阿玛的不对劲抛之脑后，他指了指通向西六宫的青砖小道，含笑对何柱儿道：“无需跟着，孤去那儿走走。”
天刚破晓，宫道无人，四处静悄悄的。寻了僻静之处，太子收起笑容，端端正正地跪下拜了一拜。
他叩拜的方向，正是屹立晨雾之中，飞檐翘角、红墙绿瓦掩映着的翊坤宫。

第134章
太子拜过之后，撩了蟒袍起身，望着面前红砖微微出神。
若是没有宜额娘的护佑与指点，兴许……他达不到今日。
他会不甘不服，会极其信任叔祖父的话，拼了命与大哥相争；会怨天尤人、委屈万分，因着兄弟之间唯有他的额娘早逝，无法全心全意顾他护他；还会肆意挥霍皇阿玛的宠爱，恨不得皇阿玛的眼中只有他一人，从而引起隔阂猜忌，殊不知龙椅之上的人是皇父，也是权掌天下的帝王。
太子很早便知，自己的身份与他人不同。
后宫娘娘远离忌惮，或是想着除之而后快。当年的佟皇贵妃，着了魔似的，想生下阿哥取代于他；惠妃德妃打量他的时候，眼中带笑，眼底却是尖锐凉薄的。
生下皇阿哥的妃嫔，满心满眼都是她们的儿子，下意识地把他划到了敌对方去——无关争储，本性而已，太子很小很小的时候，便领悟到了这点。
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好苛责的？只是偶尔夜深的时候辗转难眠，幻想着额娘还在的场景，最后沮丧想着，他是否生而是个扫把星，克死了母亲。
幼时的记忆几乎模糊了，唯有九弟洗三之日，宜额娘说的那席话，他至今仍旧记得。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太子想不明白，后来依旧没想明白。谁都紧着亲子，哪还有精力顾及外人，可宜额娘缘何放心地将小九小十一交由他照顾，诸事堪称倾囊相授，又缘何因他而遭朝臣攻讦，却没有半分疏远？
凭着宜额娘的受宠，五弟又在太后膝下养着，何苦趟进他这淌‘浑水’！
如今，太子终于明白了。
这是他的福运。
许是他上辈子过得不尽人意，换来今生的大道铺平。他定会成为无可指摘的储君，小心遏住皇阿玛的猜忌……
他绝不会是输家。
这一拜拜得心甘情愿，起身之后，他的凤眼光彩熠熠，转了个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红瓦青砖渐渐消失于眼帘，视线猛地开阔起来，暖阳初升，照得金龙绣线栩栩如生。
过了今日，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这般想着，耳廓染上淡淡红晕。转而又想，《圣训》这回事，也当回报宜额娘一二……于是低低吩咐了何柱儿几句。
何柱儿苦着一张脸，躬身应了。
太子满意颔首，而后朗声道：“回毓庆宫！与孤一齐等候迎亲。”
翊坤宫。
云琇起得迟了，正懒懒歪在榻上绣着孩童的帽子与小衣。与多年前那件万寿节贺礼相比，她的刺绣手法有了很大的进益，但也远远达不到精通的地步。
因着天赋使然，尽管有四公主伊尔哈的倾心指点，贵妃娘娘终究成不了大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做这些不过一时兴起，打发时间罢了，譬如当下。
云琇穿针引线，看似注目极了，可过了半个时辰，捧着的花卉纹样也没有完成半边。
董嬷嬷瞅着她，瑞珠瞅着她，佩环佩阳同样瞅着她。
“……”云琇若无其事地把花样朝针线篓里一扔，“今儿手指僵冷，绣得颇为磕绊。”
瑞珠笑眯眯的，当即应和道：“是呢，三月天寒，奴婢这就去烧上暖炉。”
瑞珠是郭络罗府上的家生子。当年的三官保送女进京选秀，之后用金银开道，打点好了内务府，让瑞珠与文鸳得以随侍云琇身旁。待出宫年岁到了，有云琇的运作，文鸳嫁了一个旗下佐领，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而瑞珠不愿嫁人，当即自梳做了姑姑，决心一辈子跟在主子身边。
故而对云琇来说，瑞珠并不是呼来唤去的丫鬟，平日里也就多纵容了些，不拘开什么玩笑话。
……现下，她只觉瑞珠烦人的很，于是板着脸斥她：“反了天了。”
“是奴婢自作主张，还请娘娘恕罪。”瑞珠当即认错，而后笑道，“奴婢早已派人守着毓庆宫那头，待黄昏将至，福晋下轿，他们自会前来禀告娘娘。”
说罢，她暗自嘀咕，娘娘这板着脸的模样，竟有几分皇上的影子了。
云琇不知瑞珠的嘀咕，也不再故作肃然。唇边浮上浅浅的笑，她轻轻叹道：“本宫也算亲眼看着太子长成。他是个好孩子，多年下来，即便冷血无情之人，也要生了几分挂念。”
只是她不是太子的生母，谈论这些终究太过托大，至多在心头欣慰一会儿，再多的却也不能够了。
陪云琇走了这么些年，瑞珠最是明白自家主子心态的转变。从心软到相帮，挂念也是理所应当，这般想着，瑞珠低声道：“明儿太子福晋便要来往各宫，娘娘又何必这般想。更何况，太子爷还会缺了您的请安不成？”
太子妃同太子一样，皆需正式的册封典礼，故而静初嫁入皇家，先是称作太子福晋，待册封过后方能成为太子妃。
听言，云琹一想，确是如此。
贵妃娘娘不禁摸了摸小腹，暗道这一胎比几个哥哥都能折腾。胃口变大也就罢了，多愁善感着实要不得。
等等。要是一位小格格，成日里弱柳扶风、愁绪万千，配上两三个伊尔哈的身材……
不能再想下去了。
沉默片刻，她精神抖擞地道：“拿绣样来。”
董嬷嬷连忙笑应了是，就在此时，外头禀报说毓庆宫悄悄来了人，来的正是云琇从前见过的富顺，多年前机灵跑腿的，如今成了瘦高伶俐的品级太监。
“这个时辰来人？”云琇稍显诧异，心下有了诸多猜测，扬声道，“让他进。”
“奴才给宜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富顺打了个千儿，面上堆满了笑，“太子爷吩咐奴才向娘娘问好，并让奴才给带句话来……”
说着上前一步，斟酌半晌，最后附耳低低说了几句。
万岁爷用了玉容膏这事，无需太子爷命令，他自是不敢透露出去一星半点的，否则小命焉在！
听了他的话，云琇一呆，下意识地朝妆台望去，就听富顺肯定道：“就是娘娘您常备的那个……玉容膏。”
说罢麻溜地告退，只留云琇愣神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头哭笑不得又五味杂陈。
这都叫什么事儿。
那句“为老不休”的嗔话只是气言，竟惹得皇上偷偷找了闵太医。这事暂且不提，太子何时变得满肚子坏水，大婚之日也要向她通风报信。转念一想，感慨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胤礽这是惦着自己呢。
瑞珠见自家娘娘很快变得笑意盎然，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猜想富顺同云琇说了些什么，钓得她挠心挠肺的。
可云琇笑吟吟的，打定主意不告诉伺候的人，意图寻个时机好好地观察皇上。哪想康熙晌午过后便‘自投罗网’，摆驾前来看她。
“她二哥眼看就要成家，朕的小格格今儿可闹你了？”康熙握着云琇的手，两人相携坐在了榻上。
这话，皇上日日都要问上一遍。云琇福身过后，抿唇一笑，当即顾不得其余的，抬起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胆大包天地朝着康熙的面容瞧。
唔，白了一成，也滑了一成。从前她倒没注意过，谁知皇上不声不响地找上了太医院，看着还真有几分效用。
历代帝王有追求长生，也有注重调理的。可偷偷摸摸用上美容养颜的东西，皇上算不算第一人？
康熙自是不知云琇所想。见她一个劲地瞅着他的脸，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心里头微微窃喜，表面仍旧不动声色。
加上保成，今儿已是第二回 了。梁九功那小子还真没有诓骗于朕，嗯，回头多赏他些好东西。
……
这个时辰，皇帝本不该来。加上太子大婚，宫里头处处繁忙，到了傍晚，康熙还要亲自前往毓庆宫观礼，等候新婚夫妇的拜见，这才摆驾回宫。
云琇不知康熙的来意。尚未开口问询，只见康熙轻轻一笑：“朕知你闷坏了。再过几个时辰，换上吉服，随朕一道前往毓庆宫……男客自有胤禔他们招待，女眷只胤禔媳妇一人，还是太忙乱了些。你是贵妃，谁也不能说闲话儿，为坐镇，也为帮扶。”
闻言，云琇指尖一颤，动了动唇。与皇上同去，这是她怎么也没料到的！
贵妃娘娘眨了眨眼，罕见地结巴起来：“皇上，这，不合规矩。”
康熙一挑眉，止住了她的话，道：“朕说的就是规矩。”
见云琇还要说些什么，他微微笑了起来：“温贵妃掌着后宫，清点贺礼也是理应之责，自然得坐镇列席。”
“只是你怀着身孕，想来不便劳累，还是在寝殿休憩的好。”话锋一转，皇帝促狭道：“宜贵妃娘娘既不愿去——”
“臣妾何时说不愿去了？”
云琇极快极轻地反驳了一句，惹来康熙放声大笑：“好好好，都去，都去。”说罢压低声音：“有宜额娘在，保成也会欣悦的。”
她渐渐红了脸，一时间灿若红霞，美不胜收。
鼓乐喧天，直至夜幕降临。
胤禟挺着小胸膛，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红，腰间还别了一朵鲜嫩至极的大红花。他扯着十阿哥胤俄满厅堂地乱窜，正巧，把大阿哥嘀咕着灌醉太子的话，完完整整收入耳中。
九阿哥当即不愿意了。
眼珠子一转，他嚷嚷着说：“大哥，你不地道。弟弟现今才七岁，你就想着灌醉我了……”
周围宾客似有若无地投来视线，大阿哥面色一青，这倒霉孩子！

第135章
胤禟这么一嚷嚷，宾客们看向胤禔的眼神随即不太对劲了。
谁人不知大阿哥与太子爷针锋相对？早年明珠风光的时候，与索额图斗的是如火如荼，几乎席卷了整个朝堂，他们日日提心吊胆，睡也睡得不安稳。谁知明珠忽然倒了，年节之前，大阿哥与惠妃同样惹来了万岁爷的震怒！
一个禁足反省，一个佛堂祈福，且得了那样苛刻的评语，大阿哥要想更进一步，再无可能了，除非……兵行险招。
如此猝不及防，谁能料想得到？押宝的官员真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据他们所知，就有白发苍苍、身子骨弱的老臣听闻消息之后晕眩在地，给人看足了笑话。
眼看大阿哥渐渐沉寂了下去，春日来临，万物复苏，万岁爷便也赦免了他的禁足。哎哟，太子大婚之日，哄着七岁的九阿哥饮酒，他如何下得去手？
毕竟是皇阿哥，他们哪敢逾矩谴责。可就是眼神之中一丁半点的不对劲儿，似溪流般汇聚在一起，探照灯似的射向席间的胤禔。
胤禷顿时郁闷了。
他咬牙切齿，百口莫辩，九弟生来就是与他作对的。一时间又酸溜溜的，老二到底有什么魅力，引得幼弟维护至此？
酸归酸，嫉妒归嫉妒，再多的却是没有了，谁叫‘不服太子’四个字已成了习惯。夺嫡，他是彻底没了戏，也没了那高傲的心气。如今平和地回想从前，自己又何尝不在挥霍皇阿玛的看重与宠爱？
研读圣训之后，大阿哥幡然醒悟，做小伏低、诚心诚意地将大福晋哄了回来。大福晋坐完月子，搬出慈宁宫回了小院，望着大阿哥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冷心寒消去了一些。
她把悟出的道理掰碎了揉碎了同他细细分说。太子被拉下了马，作为磨刀石，他又有什么好下场？
胤禔终是想通了。红着眼睛静坐半日，心里头一阵难受空茫，而眼前拨云见雾，好似千斤重担都随风飘远了。
至此之后，他放下了一半的心。还有一半，挂在礼佛的惠嫔与朝中押宝的官员身上，这是他想要绞尽脑汁，目前却无法解决的忧患。
额娘于他有生养之恩，若能打消她的执念，接她出了佛堂，那便最好；若是不能，尽到应尽的礼数便罢。芸心难产一事，他尚未释怀。
唉，愁啊。
老二恰恰春风得意，娶媳妇与娶金砖没什么两样。瞧瞧那一长串的嫁妆单子，皇阿玛皇玛嬷添了多少好东西！还有宜贵妃的添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不给五弟九弟留呢？
宜贵妃怎么想的，他摸不透。胤禔恍然大悟，不愧是母子俩，难怪胤禟尽会坑他！
大阿哥再冤枉不过，可别人不这么觉得。
也是胤禟长的好。他的五官肖似云琇，组合在一块怎么看怎么顺眼；白白嫩嫩，嘴唇红红，一双大眼睛灵动极了，小小年纪就能窥见日后的俊秀——不怪赴宴的大人们心生怜爱，只因他们家的小孙子，没一个长得过九阿哥。
再往后一看，同他形影不离的十阿哥，眼睛好似没有他……大。
倒是十一阿哥不常得见，只因宜贵妃将他护得很好。听说做了压床童子，现下正待在喜房里头。
偶尔万岁爷起兴致闲谈，提及十一阿哥，那可真是满脸宠溺之色，说胤禌长得不比他的哥哥们差，日后还不知迷倒多少贵女。大臣们就在心里嘀咕，皇阿哥的额娘哪有丑人？万岁爷也下不去嘴呀。
虽说惠嫔不以美貌闻名，但大阿哥着实称得上英武不凡，模样更是没得说。
模样好是好，可这品行……
胤禟腰上的大红花晃啊晃的，晃得人眼晕，胤禔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只见宾客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瞧，三弟四弟全在憋笑，大阿哥闷了一口酒，用商量的语气道：“小九啊，大哥自认待你不薄，可有得罪过你的地方？”
说罢拱了拱手，“哥哥向你赔罪，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哥哥吧。”
十阿哥胤俄震惊极了，而后痛心疾首，大哥就这样认栽了？
胤秌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
然后望向隐隐带笑的四阿哥胤禛，他后退几步，神色真挚，分外大声道：“四哥的骑射功夫远不如读书。文武双全才是大英雄，弟弟想求大哥好好教上一教！”
胤秅浑身一僵：“……”
大阿哥一愣，盯着四弟的冷脸迟疑片刻：“这——”
一咬牙，他狠心道：“成交。”
胤秅：“……”
十阿哥惊悚了，双腿一软，差点忍不住跪下。他咽了咽口水，同样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呵呵，四哥，九哥这是惦记着您呢。”
都是些俗人的话题。三阿哥胤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忆起荣妃的叮嘱，想融入他们的氛围却不知如何开口。另一头，荣郡王与七八两位阿哥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未来二嫂如何如何，三阿哥也不爱八卦，不爱碎嘴，慢慢的，手指微蜷起来，笑容有些虚。
就好似只他一人被隔离在外。
方才九阿哥喊得响，大阿哥回得也响，这下倒好，骑射之事过了明路，大家伙全都听见了。
宾客的成见顿消，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没料到皇阿哥私下相处竟是这般亲昵，不见隔阂。好一番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若说触动最深的便是康熙了。
今儿毓庆宫的宫门大敞，许有隐患，皇帝实在不放心，遣了御前侍卫前去值守。轿辇行至半路，就有人将众阿哥的言行一一上报，因着内心感触，不免带上了些许主观色彩，丝毫没有发现兄弟情谊下的‘暗涌’。
康熙同梁九功道：“胤禟如今也算懂事了。”
说着，又有些后悔起来，“谁没个顽皮的时候？他偷偷瞧了圣训，朕就不该用戒尺相罚。”毕竟是琇琇千辛万苦生下的宝贝疙瘩。
梁九功浑身汗毛一竖，对皇上的未尽之语也能猜上一二，赶忙抢答道：“是极，是极。”
耳朵听得多了，他实在麻木了，再也兴不起找伴儿的心思。牙酸的次数多了，他已全然不怕，自信活到七十还啃得动猪蹄子。
……咱家好像饿了。
万岁爷，宜主子就在后头，您停轿走走，用不着几步路的！
毓庆宫早早拾掇出了未来太子妃所居的正院，待花轿入宫，拜过天地，新嫁娘将被迎入布置好的婚房里。
婚房入目一片艳红，榻上铺满了安床果品，摆得满满当当无从落坐，胤禌搬着小木凳沉思片刻，终是放下硬硬的凳子，趴在床边，小胖手拿起一颗黄澄澄的桂圆。
他正好有些饿……
抿起一个小小的笑，等吃完了一个角落，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床上去了。
喜婆还在外头迎亲，婚房唯有胤禌与他的“护卫队”。见此，奶嬷嬷大惊失色，伺候的宫女慌忙劝道：“十一阿哥，可不能吃！若您咬了下去，太子爷与福晋日后兴许不会圆满……”
胤禌当即听话地点点头，捏着那颗桂圆，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桌子上的也不行？”
伺候的人齐齐点头。
恰在此时，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胤禌悄悄红了脸蛋，小小声地道：“我饿了。”
“是奴婢的失职！奴婢这就去厨房拿点心。”年纪最小的宫女顿时心疼了，连忙道，“还请阿哥等候片刻。”
“光凭一人端来，饱腹怕是不够，老奴也去。老奴早先在毓庆宫当过差，熟悉这儿的路……”年纪稍长的岳嬷嬷说罢，叮嘱余下的奶娘陈氏：“你需守在阿哥身旁片刻不离。”
说是这么说，岳嬷嬷实则放心得很，今儿日子特殊，正院戒备森严，只需喊上一声，便有佩刀侍卫及时赶来，胤禌也是知道的。
她们急匆匆地走了，十一阿哥揉了揉肚子，慢吞吞地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发呆。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只羊的时候，胤禌数不下去了。
他眼巴巴地朝奶娘道：“嬷嬷，二哥二嫂何时才会过来？我的点心也没到。”而后指了指门外，眨眨眼：“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般撒娇，少有人顶得住。陈氏原先摇摇头，可禁不住他的再三请求，犹疑了一会儿，这才应了：“奴婢只到门外瞧瞧便很快回来，阿哥勿忧。”
出了婚房，她左右张望了一番，而后掩上门，谨慎地朝外走去。
……
不过几息，有人敲了敲门。一道温和恭谨的女音响起：“十一阿哥，奴婢是正院伺候的春霖。宜贵妃娘娘托人给奴婢传了话，您若是等不住、受不住，便随奴婢前往阿哥所，娘娘正在阿哥所等您呢。”
说罢，她不急不慌地垂下眼帘，像是胸有成竹。
吱呀一声，门缝轻轻打开。春霖抑住兴奋，缓缓低下头，就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乖乖巧巧的，好奇地打量着她。
长得真好！是宜贵妃生的十一阿哥没错。
“额娘在阿哥所？我的小院里？”胤禌眨巴着眼睛问。
春霖温顺地点了点头，福身笑道：“娘娘极为想念阿哥。请随奴婢来。”
胤禌迟疑着没有动。恰在此时，几道静鞭响起，伴随着高昂肃然的通报之声，穿透十足：“皇上驾到，温贵妃娘娘到，宜贵妃娘娘到——”
春霖：“……”
胤禌：“……”
前院喧哗四起，正院一片寂静。
胤禌摸了摸腰间的锦囊，仰起头委屈道：“姐姐，你骗我。”
软糯糯的话音刚落，春霖恭谨的眼神蓦然转为狠辣，双手成爪闪电般地袭去，就要扼住胤禌的咽喉
若是十一阿哥叫出声来，她就没命在了！
劲风袭向脖颈的一瞬间，胤禌抬起小手轻轻一挥，霎那间粉末飞扬，半点不落地撒上春霖堪称秀美的面颊。
春霖只觉眼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汩汩血流蜿蜒而下，当即惨叫一声，咕咚一下倒在地上。

第136章
一个人倒下的动静极大，更何况四处万籁俱寂，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胤禌收回手，蹬蹬后退了一步，紧张地别开头去，而后垂下眼帘，张开红彤彤的掌心呼呼了一下。
院里堪称巨响，顿时惊动了四处夜巡的带刀侍卫，还有相隔不远处的奶娘陈氏。他们面色一凝，飞速往婚房的方向奔来，门大开着，透出点点烛光，待侍卫看清了胤禌跟前打滚的女子，霎那间手脚发凉，几近失语。
陈氏被唬得魂飞魄散，眼泪当即就下来了：“十一阿哥！”
刺客。毓庆宫混进了刺客！
要是十一阿哥伤了一根寒毛，他们的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联想到今儿的储君大婚，侍卫们心中更是发寒，一窝蜂地拥上前，发了狠地制住春霖。
四人用绳索细细密密地捆住她，转而用力扯着春霖的头发，让她露出脸来。鲜血让面容变得模糊，一时半会地辨认不清，他们皆是一惊，紧接着大松了一口气，万幸又觉不可思议。
十一阿哥才六岁的年纪，竟是独自一人解决了……刺客？！
其余人尚且不知内情。见胤禌背着小手站在门外，他们齐齐跪地，焦急又惭愧地道：“奴才救驾来迟，还请十一阿哥恕罪。十一阿哥可有受到惊吓？奴才已派人去寻万岁爷与宜贵妃娘娘……”
“本阿哥没事。”胤禌清了清嗓子，说完长呼了一口气，慢慢平复下了心跳，大眼睛水汪汪的，伸手不好意思地道，“只药粉有点儿发烫……”
额娘说，这是她让太医院配备的、用于防身的好东西。红白相间的药粉，捏在手中并不会如何，可一旦进了人的眼睛，不亚于一场凌迟的酷刑——胤禌虽不知晓凌迟是什么，但他可听额娘的话了。
前些年，胤禌都和云琇一块儿住，常常听他额娘循循善诱：“若是遇上不怀好意的人物，胡乱朝他脸上撒去便是，药粉总有飘进眼里的时候。额娘知道胤禌是个好孩子，平日千万不要打开锦囊，明白了么？”
十一阿哥重重点头，而后小声问：“额娘为什么不告诉五哥和九哥？”
云琹回忆起了梦中场景，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胤禌自小聪慧，胆子大，又乖巧又招人疼，偏偏养到十岁的时候……
掩住失态，最后她柔声道，“额娘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不知成了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除之后快。”说罢又笑：“胤禌还小，只需顾好自己，你五哥九哥都精着呢，用不着药粉。”
这话，十一阿哥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现如今回想起来，胤禌微微兴奋，黑眼睛闪烁着光亮，少许骄傲自豪一路从心底蔓延而上。
他早就发现春霖的不对劲了。没给额娘丢脸，也没被吓着，只是……
苦恼地摊开掌心一瞅，额娘说错了，这药粉明明烫人。
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声来，春霖只觉眼睛灼痛万分。她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中又被塞了脏布，绝望得恨不得死了才好！
另一边。
前院鼓乐喧天，花轿停在毓庆宫前。免了宾客的礼，康熙既是感怀又觉欣慰，那厢，九阿哥一副见了鬼般的模样，十阿哥倒是兴奋地叫了声“额娘”。
贵妃到底是庶母，往日从没有过这样的规矩，可皇上既开了金口，便无人能够置喙。温贵妃原先笑吟吟的，见此瞪了自家憨货一眼，便领着宫人慢悠悠地招待女眷，去偏殿清点贺礼了。
只听温贵妃笑着同云琇道：“成日窝在永寿宫，本宫真要闷坏了。这回托我们宜贵妃娘娘的福，虽说出来‘做工’，能透透气也是好的。”
见云琇笑而不语，看着有帮忙的意愿，温贵妃连连摆手，赶忙推了她出去：“你都双身子的人了，哪用得着操这份心。”
正说着话，前头传来一阵喧哗，依稀听得惊呼之声，说太子爷与太子妃娘娘到了。
太子打马而来，颈前挂着大红绣球，说不出的风发意气。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接过下人递来的红色箭羽，轻松写意地搭弓瞄准——一箭正中花轿横梁，迎来了满堂喝彩。
一方喜帕遮了静初的视线，入目一片淡红，心间砰砰砰地跳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了一句“下轿”。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耳畔，像是掀帘声，又像是浅浅的呼吸声，最终化为太子带笑的嗓音：“牵着孤。”
静初的整颗心。忽然就安稳了下来。
“拜天地——”
双手于宽大的袖袍交握，一瞬间松了开去，瞧着颇为恋恋不舍。康熙高坐上首，倒是看得不甚零清；一旁观礼的云琇只觉欣慰，轻轻点了点头。
牵着红绸跪拜下去，太子俊颜上的笑真真切切，一直没有落下去过。待他的余光瞧见云琇，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一丝喜意，笑容更加疏阔了几分。
终于，司仪官高声叫道：“礼成——”
一行人簇拥着太子福晋，喜气洋洋地朝婚房走去。
……
康熙平日不贪口腹之欲，也就是今日起了兴致，当即让梁九功捧壶酒来，意欲小酌几杯。深知宾客不敢直视天威，内务府请示过后设下单独席面，都是万岁爷享有的份例，颇得闲的云琇倒跟着沾光了一回。
梁九功笑眯眯地守在外头，忽然间脸色微变。像在寻着什么人、浑身灰头土脸的侍卫正是他认得的，昨儿还在乾清宫当差呢。
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好不容易寻见大总管的侍卫则是激动万分，如同寻得救星一般。他抹了把脸，艰涩道：“梁公公，奴才有要事相禀万岁爷。内务府挑的奴婢当中混入了刺客，就在正院当差，以致十一阿哥遇袭……索性阿哥无恙，刺客伏诛……”
梁九功脑中嗡鸣一声，再也顾不得听上后半句，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十一阿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儿？
他颤着声道：“快随咱家来！”
里间。
听闻胤禌遇刺，康熙面色剧变，豁然起身，“砰”地一声酒樽滚落，云琇当即白了脸。
幸而侍卫匆匆将话说完，说十一阿哥以药粉放倒刺客，自身安然无恙，云琇这才松了口气，稍稍缓过神来。只是后怕之感依旧遍布心间，她像是被抽干力气似的，腿脚软得站不起来。
做额娘的希望孩子有自保之力，希望有朝一日派上用场，可危机当真来临的时候，又有谁能真的高兴？
恰在太子的大婚夜发难，幕后之人的用心何其险恶。他们觉得若是十一出事，皇上难免迁怒胤礽静初，她更会生了芥蒂；得以离间不说，她许会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之中，这样一来，龙胎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此外，太子的威信风评定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正院混入刺客也就罢了，连婚房中的幼弟都看护不好，还有何颜面做大清储君？
这场大婚便是一个笑话。指不定还会传出太子福晋命中带霉的流言——德不配太子妃之位。
将关节一一打通之后，云琇眼底发冷，好一个一箭四雕之举。
“正院怎么会有刺客？查！”贵妃娘娘尚且能够保持冷静，康熙几乎压不住暴怒。
有云琇在旁，他到底留存了些许理智，闭了闭眼，半晌道：“压下讯息，今夜暂且瞒着太子与瓜尔佳氏。给朕好好审问刺客，”接着，他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别轻易的让她死了……”
闻言，侍卫拱手应是，低着头愈发忐忑难安。
只听皇帝冷冰冰地道：“守卫不力，每人领上二十大板。”
一瞬间，侍卫提着的心稳稳当当地落了下去，不住磕头叩谢皇恩。二十大板实是皇上仁慈，修养一阵时日便好，而他们几个办差出了如此纰漏，怎么惩罚也不为过。
身体好不容易有了气力，云琇缓缓起身，语调藏着止不住的担忧：“胤禌受惊没有？可还在他二哥二嫂的婚房？”
她忍不住了，想要好好瞧瞧他。
康熙提着悬心，焦躁地转了转玉扳指，只听侍卫恭声道：“十一阿哥情绪安稳，奴才看着半点没有受惊……伤了刺客不说，且叫人收拾了一间厢房，专心等候皇上娘娘。阿哥还让奴才告知太子爷，说他困了、撑不住了，实在做不成压床童子，望殿下不要怪他。”
云琇听着听着，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当即冲淡了满腔担忧。康熙却是震惊不已，怒火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心头涌上丝丝欣慰之意，甚至欣喜。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欣喜却是不容忽视，他沉声道：“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梁九功大张着嘴，许久回不过神来，恍惚地跟随皇上贵妃，一行人悄悄往十一阿哥所在的厢房而去。
十一阿哥听闻动静，立马跑了出来。他看着高兴极了，乖乖地叫道：“皇阿玛，额娘！”
康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终于全然放下心来，正准备夸他“临危不惧”“勇武不凡”“好一个男子汉”……
云琇眼眶微红，当即要搂他进怀，就见胤禌伸出红彤彤的手掌，扁着嘴撒娇：“额娘，我辣。”

第137章
正对着胤禌圆圆软软的面颊，还有隐约的奶香，云琇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怕小儿子受到惊吓的最后一丝忧虑也如云烟般消散了。
在她捧过十一红彤彤的小手之前，一双大手率先越了过来，轻柔无比地覆上胤禌，两掌合盖着揉了揉。康熙一边揉，一边心疼地问他：“还辣不辣？”
旋即低声吩咐梁九功：“去拿清凉止痛的膏药来，越快越好！”
梁九功忙不迭地应了是，紧赶慢赶地拉来小太监叮嘱几句，心下长长地出了口气。眼见十一阿哥安然无恙，他又何尝不是劫后余生，恨不得为佛祖捐上百两的香油钱才好。
那个叫春霖的婢女已然拖下去拷问了。有了康熙的一句“别轻易让她死”，春霖不脱一层皮，侍卫们定不会罢休，哪还管得了刺客是男是女。为审出幕后主使与其同党，康熙还下了一道秘密口谕，让慎刑司的掌事太监出手相协。
慎刑司作为宫人们避之不及、闻之色变的地方，谁也不想获罪进去一遭。里头的太监皆是身经百战，平日见惯了哀嚎血腥，眼皮子都不会撩一下，这回皇上有旨，他们顿时卯足了劲儿为主分忧。
一盆冷水泼下，再让几个嬷嬷搜查春霖的衣物以及浑身印记，却是没有搜到线索；扯了她堵嘴的脏布，牙根处也没有暗藏自尽的毒囊。
他们也不着急，借来内务府的名册翻了翻，心下大致有了数。
春霖原姓安达拉氏，镶蓝旗包衣，康熙二十五年小选入宫做了洒扫，直至二十六年，父母长姐接连亡故。样貌秀美，为人恭顺谨慎，两年后得以调入广储司做事，因着手脚麻利，再由内务府调入毓庆宫伺候。
履历看不出半点破绽。也是，能够成为潜伏多年的细作，破绽哪是那么容易寻的？
可惜了，无论嘴有多么硬，都无法扛过他们层出不穷的花样手段。就算紧闭的蚌壳，他们也能撬开喽！
眼前一片黑暗，双目血流不止，身上又传来冰天雪地般的冷意，春霖的哀嚎声渐弱，终是晕了过去。有侍卫的解释说明，慎刑司掌事内心震动，这便是十一阿哥挥洒的药粉？
他小心沾了一些，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呛人的辣椒味儿冲天而起，夹杂着不甚明显的刺鼻药味，刺激得他立即打了个喷嚏，眼眶一酸，差些流下泪来。
“好东西。”掌事太监眼睛一亮，喃喃道，“毒和辣混在一块，那才叫真正的毒辣……”
都说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眼睛恰恰是五官最为脆弱的地方。
十一阿哥真是了不得啊。
药膏飞速送至厢房，云琇握住儿子的小手轻轻一吹，仔仔细细地涂了上去。
皇帝负手而立，眸光依旧深沉，看向胤禌的视线却是分外柔和，柔声问他是如何对付刺客的，手心又为何泛红泛辣？
胤禌右手满是清清凉凉的膏药，只剩左手能够活动了。想了想，他笨拙解开腰间锦囊，询问似的瞅了眼云琇，当即抿起小小的笑，献宝似的交给了自家皇阿玛。
康熙打开一看，粗粗瞥见一堆红红白白的粉末。他正欲凑近了瞧，一股辛辣呛鼻味儿霎时冲天而起，连一丈远的梁九功都能闻得着！
大总管惊疑不定地心想，这味道，必是辣椒粉无疑了。
云琇早早预料过今日。若皇上问起胤禌身上的锦囊，她不想阻止也不会阻止，只因胤禌是个乖孩子，从未说过什么谎；即便胤禌说了谎，药粉的成分一查便知，谎言不过拙劣无用的掩盖罢了。
药粉打退了刺客，皇上得知同样不会怪罪，毕竟它救下了小十一的安危。可事后回想，皇上会不会认为她心怀不轨，从而对她生了疙瘩？
帝王多疑，只因这手段够狠，与她素日展现的性子大相径庭。
想开之后，云琇倒不觉得忧虑了。皇上处政英明，对后宫自是洞若观火，虽说宠爱于她，却绝不会被人蒙蔽。
她不吝心计，为了孩子宁肯不择手段，这事能够瞒上一时，难不成还会瞒上一世？
真叫皇上察觉，她也不怕。先不说小十一和肚子里的这个，都是她的护身符；今生局势已然扭转大半，她实在不必急迫，不必慌乱，只需静待日后，细水长流。
……
胤禌张了张嘴，正要乖巧地开口，康熙已是恍然大悟。
只见他啪嗒一声系紧锦囊，直直望向云琇，老怀欣慰道：“盐和辣椒——朕竟不知小十一的饮食喜好有了变化。临危不乱，且能利用调味料脱险，是朕怎么也没料到的。”
说着感慨万千，若他处在胤禌这般年岁，怕也达不到这般聪慧的程度！
一通溢美之词，把十一阿哥即将脱口的话噎了回去。胤禌左看右看，微微红了脸颊，而后悄悄地闭上了嘴。
云琹：“……”
怎么会是调味料呢？
她得收回先前的话，皇上的确不会被人蒙蔽，可也挡不住自我蒙蔽。
贵妃娘娘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牵起十一阿哥的左手，柔声道：“胤禌还小，怕是禁不得您这么夸……当务之急便是查出刺客的来路，臣妾不愿再次提心吊胆了。”
说着，桃花眼一闪而过的戾气。
闻言，康熙轻轻颔首，欣慰渐渐淡去，沉默着来回踱步。
他的眼底黑沉沉的，酝酿着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半晌平静道：“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好胆。”
京郊，一处破败的小院，院中凉亭历经风雨，破损斑驳。
亭内围坐了一男两女，剩下的男子拄着拐杖，背对他们立于台阶之上。
女子身着汉家衣裙，男子身着破褂长衫，他们的衣着皆是粗布麻料，打满补丁，最多称得上一句干净而已。
“佟二爷，你的计划可是万无一失？”年长些的女子淡淡道，“紫禁城守卫森严，我们堂口花费数年，也只安插进了春霖与春萍，实乃不易。”
提起紫禁城，年轻些的女子眉眼浮现深深的厌恶之色。她皱眉道：“依我看，迷晕十一皇子又有何用？倒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又冷笑着说：“与其说二爷与宫中有着血海深仇，还不如专指翊坤宫的那位。对付宜贵妃，于大局全无助益，倒不如让春霖伺机行刺狗皇帝！”
颇显文弱的清俊男子咳了一咳，笑着打圆场道：“春兰，慎言。二爷这般运作，自有他的道理。”
堂里要她听从佟二爷的命令，且是无条件服从，尽管有些不服气，春兰终是安静下来，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隆科多拄着拐杖，艰难地转过身，阴鸷地瞥了春兰一眼，面颊上的刀疤更显狰狞。他的声音沙哑粗砺：“无知蠢妇。皇上是这么好刺杀的？四儿的仇，我自是要报！”说着话锋一转，“你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
“太子成亲，最受皇上宠爱的十一阿哥恰巧于婚房失踪。”隆科多粗哑一笑，混浊的眼底暗藏火热，“不拘落入我们手里，还是死在喜床上，一石多鸟，其中好处多了去了。”
他给春霖下了两重命令，绑架不成，那就干脆利落地杀人灭口！
清俊男子拍了拍掌，抬眼道：“正是如此。不过二爷，在下有一疑问……即便毓庆宫忙乱无比，单凭春霖与春萍二人，脱逃怕是艰难。”
隆科多哈哈笑了起来，咧嘴道：“不必烦忧，我们自有贵人相助。”
年长些的女子目光闪了闪，试探着问：“可是索额图？”
“不是他。”清俊男子轻轻摇头，缓声说，“索额图想要拥立太子登基，即便不喜新妇，他也不会自掘坟墓。太子的威信越是深重，对他来说，岂不越是有利？”
说罢，他微微一笑，心服口服地朝隆科多拱手：“二爷好计谋。虽是盟友，索额图怕是如何也没有料到，我们意图颠覆的江山，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隆科多拄拐敲了敲地面，望向夜幕之中灰蒙蒙的远山，轻蔑一笑，没有回话。
“皇上，太后，宜贵妃。你们可喜欢奴才的这份大礼？”

第138章
约莫两个多月前，皇城根下的五十大板差些打得隆科多魂归西天。康熙不许佟家救济，唯一心疼他的佟国维与佟夫人又双双卧病；其余支脉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佟国纲心下难安，终究不敢抗旨，只好任由他自生自灭。
也多亏了隆科多自小习武，练就了一副好身骨，很快被人所救，这才命大地活了下来。他的双腿却也废得差不多了，行路艰难不说，每每挪动都会引来疼痛，若遇上阴雨天气，不亚于一场酷刑折磨。
唯有彻骨的恨意支撑着他！
一想到毓庆宫发生的动乱，隆科多便兴奋难言。不欲与凉亭中的几人说些什么，他慢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东边破败的厢房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不期然地想起那句“无知蠢妇”，春兰憋气道：“琴姨，堂主为何如此重用于他？”
即便有着大能耐，可他年纪轻轻，朝中半分势力也没有，往日不过依靠家族荫蔽罢了。或许他与御前侍卫有几分交情，进不了皇宫又有什么用呢？
仿佛知道春兰是如何想的，年长女子，也就是她口中的琴姨笑了笑：“一个桀骜的丧家之犬，用好了便是奇招。堂主看中他这个人，更多为了皇帝的母族佟佳氏！这么多年了，满八旗的重臣里头，咱们终于寻着了突破口……”
清俊男子接过琴姨的话头，带了不赞同的语调：“不怪堂主看重，隆科多随侍皇帝多年，对紫禁城的布局了然于心，京中的兵防分布也略微了解一二。如今他诚心参会，我们更要以礼相待，春兰，你太过了。”
春兰面有惭色，拱了拱手，当即低下头道：“是，春兰知错。”
与此同时，钟粹宫。
烛火噼啪，又是一个熬到天明的长夜。荣妃马佳氏挥退宫人，轻轻卸下钗环，持着木梳的手一顿，转而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脸颊生了斑点，眼窝微微凹陷，一笑便有深深的纹路。荣妃看了半晌，缓缓别过头去，垂目拿起妆台之上的玉容膏，仔仔细细地涂了满脸。
她从没有过这样清晰的认知，仿佛年华二字离她远去，再也不复停留，就连闵太医制作的玉容膏也没了效用。
温贵妃宜贵妃较她年少，如郭络罗氏那般样貌，她自是不能比。可前日给太后请安之时，皇上领着众阿哥亲至，她瞧着……瞧着竟比皇上都要老一辈儿！
一瞬间的冲击如同山崩海啸，荣妃的心湖乍然乱了。
她忽然觉得很是可笑，非是对皇上的敬慕，也非是嫉妒醋意。
早年间四子连殇，生生掏空了她的骨血，荣妃恨不得日日供奉佛前，求佛祖让他们转生投到好人家。深居简出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不在乎什么宠爱不宠爱的，胤祉搬去阿哥所后，皇上又来过钟粹宫几回？
礼佛一为祈福，二为心宁，大仇得报之后，她自以为执念尽消、心如止水，可笑如今才发现
并不是这样的。
这么多年了，她的心半分也没有安宁过！
避世换不来承瑞他们的性命，静观事态不过是任人宰割。虽说心有希冀，但荣妃清醒得很，胤祉登位的可能渺茫极了。谁叫她无宠无权，皇上对胤祉的宠爱有限，莫说与太子相比，连九阿哥也远远不如。
太子倒后，胤祉又凭什么胜出？
若是太子登基，重用的定是四阿哥五阿哥他们。即使胤祉站在太子这边，可他得了她的叮嘱，向来是一副尊重有余亲近不足的态度。
亲阿玛在位与异母哥哥在位的待遇，想也不用去想，完全是天壤之别。
胤祉需要战战兢兢地向人俯首称臣，就像她从始至终都是向人行礼的那一个。一开始是仁孝皇后，再到孝昭皇后，皇贵妃，温贵妃与宜贵妃……
而她蹉跎到死也不能受命妇跪拜，不能像郭络罗氏那样，让皇上不顾规矩也要携她去往毓庆宫。
这样截然不同的命运，周而复始，何其讽刺。
她唯一的女儿就要远嫁蒙古，往后再也见不上面了。三公主已同喀喇沁部落议好了亲事，静嫔生的四公主却不然，太后好似有留她在京的意思。
佛祖在上，这万万不能行。
“进宫二十几年，本宫竟这么老了……”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荣妃轻轻描摹着铜镜，眉目冷然，紧闭的双眼忽而睁了开，“那头的线索，全都抹了？”
方才她挥退了宫人，里间只剩自小伺候她的奶嬷嬷乌苏氏。听言，乌苏嬷嬷低声道：“回娘娘的话，抹了，隆科多绝不会觉察娘娘的身份。”
“嗯。”荣妃拨了拨腕上佛珠，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哂，温和道，“佟佳氏死都死了，还不忘给亲弟弟留下毓庆宫的人手，倒真真是姐弟情深。”
不等乌苏嬷嬷说话，她的眸光望向虚无，动了动唇，似是不忍：“小十一那孩子，谁不喜欢？本宫也爱极了。”
她与宜贵妃向来没有仇怨。
只是皇贵妃倒了，惠妃倒了，报仇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使得算计成了一种瘾药，再也戒不掉了。且宜贵妃早早摆出支持太子的立场……
隆科多朝懵懂无辜的胤禌下手，而她于暗中推波助澜，这是足以下十八层地狱的罪行，可荣妃甘愿。为了她的胤祉，也为了她自己，没什么是不能舍的。
“明儿请安过后，本宫替他念上一卷往生经，也当是赎罪了。”荣妃低喃着说，忽而视线一凝，“不对。”
乌苏嬷嬷提了提心，轻声问她：“娘娘？”
东六宫仍旧静悄悄的，荣妃的面色有些发沉。十一阿哥出了事，恰逢太子大婚，按理宫中早该乱了，皇上伤感之余下达捕令，为何到了现在半点消息都没有？
已是安置的时辰了。
荣妃拧眉，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失败了。”
翌日，是太子这对新婚夫妇入后宫拜见的日子。
荣妃心里存了事，早早起身却也不忘备上见礼。去往慈宁宫的轿辇行过宫道，远远一望，只见秩序井然，像是昨夜的“行动”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时运如此，许是春霖如何也接近不了十一阿哥，荣妃内心一叹。没过多久，轿辇稳稳当当地停在慈宁宫前。
她竟不是最早来的。
院里摆着一道贵妃鸾驾，是钮钴禄氏还是郭络罗氏？
这般想着，荣妃扬起一个温和慈润的笑。被宫人迎入正殿，很快，她的猜测成了真，只见宜贵妃陪在两位太后身边，正在说些什么，惹得太皇太后一会皱眉一会松开，面容浮上明显至极的怒意，双手甚至颤抖了起来。
太后也是如此。
“老祖宗！”苏麻喇姑为太皇太后顺着气。
云琇的声音不高不低，逐步走进的荣妃听得愈发清晰：“……老祖宗与太后不必忧心，皇上已然安排了下去。胤禌那孩子机灵着，实在出乎臣妾的预料，得遇刺客也是不慌不忙，掏出辣椒粉一洒——”
云琇提起辣椒粉的时候顿了顿，不受控制地忆起康熙所说的调味料，紧接着放轻了声音，微微带笑，语调带了安抚的意味：“恰好洒入眼睛里边，刺客就这么被放倒了。小十一安然无恙，当下在阿哥所睡得正香……”
荣妃听言愕然，久久回不过神。
刺客，撒了辣椒粉？！
因着性格使然，三阿哥又快到了娶亲的年纪，荣妃一向以温和面目示人，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只是一个六岁孩童放倒身手敏捷的成人太过荒谬，无异于天方夜谭，这怎么可能呢？
隆科多不是无法下手，而是失了手。
那厢，太皇太后既是心疼又是气怒，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行刺……他们尔敢猖狂！”
待云琇提到了小十一的“英勇事迹”，太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声道：“好，好啊，小十一无恙就好。谁能比得过胤禌聪慧？哀家与皇额娘尽可宽心了。”
谁也没有提到对刺客的处置，皇家侍卫是吃素的不成？
她们宽心了，荣妃却依旧觉得荒谬。云琇转头，这才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堪堪止住了话，“荣妃也来了？你我来得倒早。”
荣妃笑着福了福身，口中说着请安，一瞬间恢复的神色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只微微忐忑道：“臣妾听着贵妃娘娘提到了刺客……”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两个不自量力的宫婢罢了，一个叫做春霖，一个叫做春萍，两人都在毓庆宫当差。同党已然供出，招供只是早晚，”云琇眼含笑意，不动声色地看她，像是在打量着什么，“皇上绝不会轻饶。”
荣妃的震惊反应很是符合不知情者，怎么瞧都是毫无破绽，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却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陆陆续续的，其余妃嫔接二连三地到来。她们全然不知刺客一事，皆是让人备了好礼，翘首以望新人，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通报：“太子爷携同太子福晋到——”
在座的浑身一震，来了！

第139章
通报声未至的时候，太皇太后原先有些恹恹。尽管得了云琇的再三保证，晚些亲自带十一阿哥前来给老祖宗请安，她也没能从后怕中缓过神来。
胤禌小小年纪聪慧至此，竟能徒手制服刺客，老太太骄傲是骄傲，自豪是自豪，却挡不住一股股的揪心之感。
心头泛起惊涛骇浪，太皇太后握紧扶手，察觉到了不太平的气息。
宫中乃是守卫最森严之地，如今保成的毓庆宫都成了筛子，紫禁城哪还有安稳的地儿？
这回是小十一，下回呢？是不是要谋划行刺太子，行刺皇帝了！
昨夜返回乾清宫，皇帝实在怒极，亲自过问下面人审讯的进度。春霖嘴硬，有一身中上水平的功夫，却也没能挨过慎刑司层出不穷的手段，恍惚之中供出了乾西五所洒扫丫鬟春萍的踪迹。可她像是受过训练，尽管双目失明、意识涣散，依旧死守着幕后之人不出声，审讯的人无法，只好腾出手来先对付另一个。
春萍是负责接应的那个人。侍卫出动捉拿，她正等在约定的地点谨慎张望，待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想要撤离已经晚了。
没过多久，她就与春霖作了伴。
慎刑司的总管太监上报说，两人都是倔骨头，若要问出背后的指使之人，需逐个击破，请万岁爷静候一些时辰。连夜翻了下头递上的供词，康熙面沉如水，思来想去，若是把这番动乱贸贸然地告诉老祖宗，要有一个不慎，上了年纪的人怕是能厥过去。
老祖宗最疼胤禌，乍闻这些哪受得了？
可瞒着他最为敬重的皇祖母，也不是个事儿。内务府急需整顿，整个宫城也得排查一遍！
康熙揉了揉眉心，瞳孔涌动着暗色，这事算计的不仅是十一的安危，还有大婚的保成。
思及太子，难免想到翌日他与新婚妻子的请安，皇帝当即一定，准备让宜贵妃娘娘出马当“说客”。即便太皇太后揪心担忧，见到胤礽与静初定能转忧为喜，老祖宗就盼着这一天呢。
他当真料得没错。通报声响起，两位太后心神为之一清，暂且忘却了忧虑，眼里含了喜意，与宫妃一道齐齐向殿外望去。
只见太子爷与福晋瓜尔佳氏并肩而行，红色喜袍相映成辉，远远望去，就如一对璧人。两夫妻挨得极近，时不时地低语几句——实则太子在说，瓜尔佳氏在听。
慢慢的，瓜尔佳氏的面庞红了起来，花盆底差些一歪，太子赶忙搀扶，而后顺手成章地牵起了福晋的手。
这一幕落在正殿众人的眼里，她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太后连连点头，乐呵呵的满是欣慰；温贵妃掩嘴笑了起来，悄悄侧头与云琇道：“年轻好啊，本宫竟也羡慕了。”
云琇失笑，动了动唇，轻声道：“小十成亲的时候，你再感慨也不迟。”
这话怎么说的？
温贵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好啊，这是讽刺她老呢！
……
无论心里怎么想，在座的妃嫔娘娘面上都带了笑。
神色有欣慰的，有漠然的，自然也有好奇的，好奇他们都在说些什么。过后便是感慨，皇上赐婚真是赐对了，两人郎才女貌不说，太子与福晋的夫妻感情极好，全然不输大阿哥与大福晋。
瞧瞧，瓜尔佳氏那么沉稳的一个姑娘都害羞了。
事实上
太子低头耳语：“昨儿苦了你了。身子酸疼便不要逞强，不若孤背你进门？”
静初实在招架不住，面颊当即爆红。
也不知得了什么奇遇，殿下忽然开了窍似的，从不通人事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体贴人了，也会说好话了，加上那一张俊颜实在赏心悦目，她听着也甜滋滋的，昨儿夜里，糊里糊涂就顺了他的意。
煎饼似的被翻来覆去也就罢了，酸疼……这话怎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毓庆宫与慈宁宫的距离算不上远，落轿之后慢慢走就是，若被他背着进殿，她还要不要名声，要不要做人了？
静初红着脸踉跄了一下，一半是气的。她低低地回：“爷，这不合规矩。”
语调很是委婉。
太子顺道牵起她的手，面含笑意，不赞同道：“规矩哪能大过你的身体。”
静初无言片刻，小声地、不再委婉地道：“您不要脸，妾身要。”
太子：“……”
新婚第二日，静初收获了两位太后的大红包，还有娘娘们的见面礼。就连云琇都有些佩服这姑娘，尽管昨儿受了累，她的仪态依旧落落大方，丝毫不乱，三言两语便能逗得老祖宗开怀，眼底不禁带了浓浓的赞赏。
瞥见太子的目光时不时在他媳妇身上流连，云琇稍稍放下心来，微微扭头，就见静初的眼眸较之前亮了许多。她看的方向是……自己？
不对，是太子。胤礽正杵在她的跟前，与老祖宗笑眯眯地说话呢。
云琇以为是错觉，也没有太过在意。半晌，殿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康熙身着龙袍大步而来，待她们行礼过后，笑唤了一声太子的名字，招招手，让夫妻俩上前去。
“该和胤礽一样，改口叫朕皇阿玛了。”皇帝指了指梁九功捧着的托盘，托盘上静静躺着一道红封。他看向静初的目光温和无比，而后出言训诫道，“嫁入皇家，当不骄不躁，做好嫡妻本分，助太子打理毓庆宫……”
静初接过红封，俯身下拜，郑重地应了是：“是！谨遵皇阿玛教诲，儿媳听训。”
康熙满意颔首，旋即往上座而去，身后跟着挪了位置的太子爷。这样一来，云琇的绣墩面前再无遮挡，她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就见静初的眸光再次亮了起来，恰恰与她对上了视线。
云琹：“……”
这孩子偷偷瞧的不是胤礽，还真是她。
若忽略了静初渐渐泛红的耳廓，她称得上面不改色、气定神闲。霎那间，云琇失笑，也是，沉稳归沉稳，她的年岁摆在这呢。
心里存了好奇，等第二天一早，太子福晋独自一人前来翊坤宫请安的时候，云琇笑吟吟地同她说了些体己话。
随后不忘逗她：“昨儿怎么净盯着本宫瞧，难不成宜额娘的脸不堪入目，还是面颊开了一朵花？”
静初一愣，像是从没料过这个问题。
她轻咳一声，垂了垂眼，思来想去，最终难为情地吐出四个字来：“宜额娘美……”
说着笑靥微红，这下轮到云琹怔愣了。
不多时，静初红着脸告退。宜贵妃娘娘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半晌幽幽道：“胤礽不是研读圣训了么？满身本事竟还比不过一副好皮囊，枉我夸他青出于蓝了。”
若有所思片刻，她又道：“玉容膏不嫌多，你去闵太医那买上五瓶。得了空，让张有德交给何柱儿，让他主子也早晚用上。”
瑞珠：“……”
瑞珠艰难地应了：“是。”
当日晌午，上书房。
众皇子以及伴读的午膳皆由膳房一力承备，饭盒精致，菜肴丰盛，足以应付待会的骑射课了。
康熙禁了刺客的消息不许外传，阿哥们依旧不知胤禌遇刺的事儿。九阿哥与十阿哥捧着饭盒，勾肩搭背地坐在了胤禌身旁，还没打开盒盖，就见十一弟满脸的苦大仇深，嘴巴瘪瘪的，像是要哭出声来。
胤禟大吃一惊，赶忙道：“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胤俄怒道：“告诉十哥，十哥揍他去！”
胤禌：“……”
十一阿哥慢慢垂头，伸出筷子搅了搅白米饭——不，红米饭，上头铺着一层满满当当的辣椒粉。
这是皇阿玛特意吩咐厨房的爱心午膳。

第140章
见小十一自闭着不说话，胤禟胤俄两个顿时慌张起来。
顺着胤禌的视线低头一看，只见层层铺就的辣椒粉红得鲜艳，红得触目惊心，他们看得目瞪口呆，而后出离愤怒了。
这……这是人吃的东西么？
吃上一口就要昏厥了吧？
竟用此等手段谋害皇阿哥，丧心病狂也不足以形容下手之人的狠毒！
十阿哥还在愣着，九阿哥却是一拍桌案，面色阴沉沉的。
上辈子，胤禌的那场高热来势汹汹却又毫无道理，他犹记得小十一走后额娘的肝肠寸断，至此之后，额娘更是把他当做眼珠子来疼，又何尝不是因为移情的缘故。
今生他早已发过毒誓，要一辈子护着小十一，让他长命百岁健健康康的，想必这也是额娘的祈愿。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有人敢害放辣害他！
上书房日日朝夕相处，谁不知晓胤禌爱吃甜食？
九阿哥气得团团乱转：“岂有此理……”
胤俄回过神来，与他九哥同仇敌忾，向来憨厚的小眼睛闪过一丝冷光，“这事定要查明白了。幕后之人，狗命绝不能留！”
胤禌好不容易从自闭中脱离出来，茫然地抬起头，就听到了自家哥哥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他吓得一个哆嗦，筷子都掉了，连连摇头说：“九哥，十哥，不是有人害我！这是皇阿玛特地叫膳房准备的，皇阿玛以为我迷上了辣椒！”
十一阿哥解释得飞快，小奶音都吓出来了。
……
比他更惊吓的是胤秌与胤俄！
狠话早早放完了，就差来一句诛九族，他们顿时噎着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呵呵，老、皇阿玛还是不了解我们十一的喜好啊……”这是胤禟。
“最近脑子有些迷糊，瞧我，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哈哈。”这是胤俄。
“眼下也来不及重做一份了，哥哥们的饭菜匀给你吃。下学去给额娘请安，让她同皇阿玛好好说道说道，让他治治脑……咳，不是。把辣椒粉当饭用，这怎么能行呢？”胤禟干笑着说，“老十，你说可不可以？”
胤俄小鸡啄米地点头：“是极，是极，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十一阿哥顿觉有救了。
他举起小胖手抹了抹脸，假装没有听见“狗命绝不能留”几个字，泪眼汪汪地说：“九哥十哥，你们真好。”
哥仨手拉手前往翊坤宫的时候，温贵妃恰恰也在。太子大婚那日，等她招待好了女眷出去寻人，云琇却怎么也寻不着踪迹，找人一问，宜贵妃娘娘并未起轿回宫。
温贵妃心下有些焦虑，直觉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儿，第二日前往慈宁宫请安，瞧见云琇安然无恙，她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又因太子与太子福晋的新婚之喜，一时间忘记了问询，直至方才堪堪想起，赶忙收拾了一番动身拜访。
这一拜访，就让她逮住了胤俄。
温贵妃狐疑地瞅了眼亲儿子，放着自家额娘的永寿宫不去，混进小九小十一之间做什么？
胤俄也冤，冤啊。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不过凑个热闹而已，就被他额娘逮住了？
那眼睛都要瞪出天际了！
十阿哥缩了缩脖子，小碎步躲到了胤禌身后，温贵妃看着这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正要开口训斥，就被云琇温声劝住：“小十会来，自然是有要事，瞪他做什么？且他还要叫我一声宜额娘，宫规可没写着不能请安。”
温贵妃哼了一声，火气稍稍下降了些。
人人都道九阿哥是混世魔王，还误了十阿哥，只有她深知不是这样的。胤俄看着老实，鬼点子半分都不比胤禟少，只他狡猾，懂得偷偷摸摸地在背后出主意！
有胤禟在前头顶着，皇上苛责的不会是他，兄长教训的也不会是他。单看读书就明白了，胤禟苦练书法好歹有了进步，他呢？依旧是垫底的那一个，连小十一都要追上进度了……
每每见到九阿哥，温贵妃便觉得愧疚。多好的孩子，怎么就和小十玩到了一块去？
罢，有宜额娘替他说好话，这回暂且饶了他。
这边，十阿哥顶着高压战战兢兢地行礼，那厢，云琇抿了一口温热的牛乳，听闻胤禌委委屈屈的控诉，当即失态地呛了起来：“咳咳……”
“娘娘！”宫人赶忙拿了一方帕子，顺气的顺气，递水的递水，还有人担忧地看向她的小腹。
云琹擦了擦嘴，声音有些沙哑：“无事。”
“你皇阿玛……”她半晌拿不出词来形容，只得出声安慰道，“额娘知晓了，等会就和他说好不好？胤禌的饭里再不会有辣椒粉了。”
得了准信，胤禌白白软软的脸上抿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胤禟胤俄连忙拉着他一溜烟地告退。
云琇无言片刻，就见温贵妃在一旁忍笑，终于忍不住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皇上真乃慈父之心。”
“……”云琇默然，过了几息缓缓道，“皇上的行事，我是愈发琢磨不透了。只是那辣椒粉……”也算情有可原吧。
旋即把小十一遇刺的始末，仔仔细细地同温贵妃说了一遍。
如今她已是缓过神来，没有昨日前日那般后怕，叙说的时候语调淡淡，带了一丝冷然。
“我说你那日怎么不见了人影……”温贵妃大吃一惊，眉心紧蹙，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把手伸向皇阿哥，真是胆大包天……这无缘无故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紧接着问她：“胤禌可有伤着？可查明是哪宫下的手了？”
“胤禌无恙，全归功于太医院调配的药粉，其中一味便是皇上钟爱的辣椒粉。”云琇轻轻一笑，而后又是一叹，“至于幕后之人……此事来得蹊跷，不瞒你说，本宫全无头绪。”
宫中与她结仇的人多了去了。可惠嫔禁足不得出，平嫔成日卧病在榻，至于其余妃嫔，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哪还敢作幺蛾子？
下手刺杀十一，若被皇上查明，她们的小命都得交代了。
何况那刺客会武，绝不会是普通人家送进宫的，不知用什么手段通过了小选，静静蛰伏了这么些年。兴许是宫外势力……难不成是索额图？
但这说不过去。破坏太子大婚又有什么好处？
“莫非是佟佳氏留下的钉子。”温贵妃拧眉，忽然道，“毕竟出了先帝爷的孝康皇后。”
“你说……隆科多？”云琇诧异扬眉，“这话不无道理。可隆科多眼看着废了，挨了棍棒生死不知，即便命大地活了下来，又如何同宫中联系？佟府，他已回不去了。”
“那便是宫中之人了。”温贵妃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然，顿了顿，低声道，“你可记得惠嫔近年来的举动？光明正大地磋磨儿媳，当着太后的面提出纳侧，甚至嫌弃皇家血脉……与过去相比，简直变了一个人。本宫原先没有察觉，可那日皇上降了她的位分，斥骂大阿哥‘长于妇人’，只觉顺利得过了头。”
“同你这么一说，本宫这才想到……还有那忽然冒出的、惠妃要为大阿哥纳的侧福晋程氏，她又是从哪儿相看的？去年可不是大选年！”
温贵妃细细一想，只觉处处透着不真实的意味。
话音落下，里间霎时静了一静。
“背后有人操纵。大福晋的难产，或许也是计划好的。”不知过了多久，她道，“算计之人……极大可能是同一人。”
轻轻说罢，云琹突兀地沉默下来。
闭了闭眼，她遮住眼底的戾气冰冷，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过大意，自以为高枕无忧，没想到还有一条毒蛇在暗中蛰伏。”
她有察觉惠嫔的不对劲，却未深想下去。是她自大了。
“怪不得你。”温贵妃摇摇头，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谁又能料到这些？若不是小十一遇刺，本宫绝不会想起年前旧事。”
云琹心间一暖，眉眼松了松。
她努力回想道：“程氏……汉军旗都统之女。对了，你可记得她是哪一旗？”
温贵妃纠正道：“是副都统之女。”
而后有些不确定地说，“正白旗？……镶黄旗？”
都几个月前的事了。她们当作笑话一般听听就过，谁会牢牢记得？
只是汉军旗都统……姓程的多了去了。图岳身任满洲镶黄旗副都统，曾经在写给她的家信里头提过一嘴，说他差些闹出了笑话，筵席之上，把这位程都统认成了另一位……
找不着，又如何顺藤摸瓜？
云琹霎时愁了起来。
“都双身子的人了，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不怕累着。”温贵妃嗔她，“哪用得着你愁？我让阿灵阿打探便是。”
“……也好。”云琇正欲颔首，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唇边含了细微的笑。
她道：“有法子了。”
翌日清晨，暖阳当空。
惠嫔所居的延禧宫已是人迹罕至，杂草丛生。除了偶尔洒扫的粗使，膳房的太监，还有内务府遣来发放份例月例的管事，就好似没有了人气。
可今儿不一样
宫门外停了一道金顶华盖的贵妃鸾驾，旌旗仪仗一个不落，随侍宫人浩浩荡荡，动静大得连小佛堂诵经的惠嫔也睁开了眼。
“莺儿，你去瞧瞧。”
莺儿默不作声地福了福身，绕过长长廊道，吱呀一声，缓缓推开殿门。
光照进殿的一瞬间，她蓦然睁大了眼，慌乱惊惧交织着上涌。
只见宜贵妃一身繁丽的金红旗装，花钿玉珠沐浴在金光之下，身后跟着一众膀大腰圆的嬷嬷，朝她柔柔地笑了笑：“本宫心里不舒坦，昨儿特地向皇上请了谕令，想来见见你们主子，也好说些体己话。”

第141章
慢悠悠的话，配上宜贵妃笑意盈盈、满含戏谑的目光，尽可翻译成
“本宫心里不舒坦，特意向皇上请了谕令，也好来气气你们主子。”
张扬之态不加掩饰，惹得莺儿面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强笑着福了福身：“奴婢、奴婢见过宜贵妃娘娘。我们娘娘潜心礼佛，不能见客……”
听言，瑞珠笑眯眯地打断了她的话：“惠嫔还在禁足之中，贵妃清楚得很，自然不会贸贸然前来打搅。都说了皇上谕令，你这话，是要违抗皇命不成？”
一顶大帽子扣下，莺儿蓦地通红了脸颊，身躯止不住地发起了颤。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再不情愿也无计可施，半晌挤出一个笑容：“奴婢万万不敢！贵妃娘娘请。”
跟在莺儿身后的小宫女见势不妙，转身向佛堂小跑而去，气喘吁吁的，话语间藏着害怕：“娘娘，娘娘！”
陪惠嫔礼佛静心的贴身嬷嬷听闻动静，连忙道了声“娘娘恕罪”，起身疾步走到门外，横眉冷目地斥她：“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小宫女低下头，只觉喉咙干涩无比：“嬷嬷，宜贵妃娘娘闯进了殿门，说她心里不舒坦，要和主子说些体己话……”
惠嫔手指一蜷，捻着的佛串散落一地，紧闭的双眼霎时睁了开来。
前头厢房与寝卧相连，向来是待客之地。惠嫔到的时候，云琇捧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正毫不客气地指挥宫人洒扫除尘，顺道一提，白水以及沏茶的用具也是自带的。
真真应了“喧宾夺主”这个词儿。
惠嫔只觉额角青筋蹦跳。指甲掐进掌心，她淡淡道：“贵妃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又何必做这些奚落本宫？”
说话倒还有条理。
云琇不闪不避地对上惠嫔的眼睛，终于察觉出了温贵妃为她分析的违和之处。
从前经受一点刺激就像失了神志，恨不得扒她的皮饮她的血；如今大阿哥被她作没了上位的可能，惠嫔反倒心静了，能忍了，眼角眉梢布满憔悴，那副模样倒真像极了悔恨。
她不答反问：“怎么，替二格格祈福呢？”
惠嫔呼吸粗重了一丝，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神忽然乱了。面前是她憎恨无比的结怨之人，尽管压抑着怒意，她的眼里依旧存了阴霾，冷冷瞥向云琇的小腹，皮笑肉不笑道：“不劳宜贵妃费心。您只管专心养胎，平日走着别摔跤了，使得皇上心疼。”
云琇也皮笑肉不笑地回：“不过一介小小的嫔，可还要本宫赏你几个巴掌？”
话音刚落，她身后膀大腰圆的嬷嬷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又齐刷刷捋起袖子，凶神恶煞地瞪着对面。
惠嫔面颊一抽，气得面色铁青：“……”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全然到了撕破脸的境地。阴阳怪气最怕碰上不讲理的，偏偏不讲理的位分极高，顿时满殿寂静。
伺候惠嫔的人大气不敢喘上一声，只见宜贵妃忽然笑了起来，道：“宫里蠢成你这样的，真不多。母子离心，婆媳陌路，还磨去了与皇上最后一丝情分，本宫甚是怀疑你被掉了包。”
说着，云琇似是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道：“不是掉了包，就是用了鼠药。”
“莺儿，”说罢，她叫了惠嫔身边大宫女的名字，温温和和道，“可怀疑过你们主子的身份？”
宜贵妃的一张嘴向来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自康熙二十二年到如今，惠嫔旁观了不知多少回，经历了也不知多少回。
尽管如此，她仍是气得浑身发抖，“你——”
“是本宫言过了，妹妹别急。”云琇明艳一笑，抚了抚乌黑的鬓发，话锋一转，语调变为关怀，“儿子儿媳都离了心，这样一来，禁足难免孤单。妹妹不如让中意的老大侧福晋前来伺候你，这才叫婆媳相得……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汉军镶蓝旗都统女黄氏？正白旗都统女林氏？”她轻笑着扬眉，想了一会儿，恍然道，“是了，黄氏。有她孝顺妹妹，定能打发漫漫长夜……”
惠嫔柳眉倒竖，当即便要开口辩驳，瑞珠使了个眼神，膀大腰圆的嬷嬷们捋起衣袖，又上前了一步。
见惠嫔满面青紫地动了动唇，气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了，莺儿焦急不已，忍无可忍地出了声。她低低地喊：“贵妃娘娘，不是什么黄氏林氏，而是镶白旗副都统之女程氏。姑娘家的名誉不容诋毁，主子早就没了这样的想法！奴婢求您别说了。”
这话凭着一腔冲动，很快，莺儿就悔了。如潮水般的恐惧漫上心头，莺儿生怕那些嬷嬷的手掌重重甩上她的脸，极力支撑着才没有软倒下去。
许是瞧见她的惶惶然，宜贵妃终究没有再按常理出牌，大发慈悲地饶了对面的主仆俩。
“你这丫头倒是忠心护主，如同勾了魂似的。”她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瞥了惠嫔一眼，施施然地走了。
随侍之人哗啦啦地转身离去，殿内霎时空了一块。惠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怒意，实在忍不下去了，重重地摔了墙根处摆放的瓷瓶。
“噼啪”一声响，莺儿跪了下去，抱住她的衣摆，声音带了哭腔：“主子！奴婢无用！”
“不怨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惠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半晌平静下来，“可笑本宫居于方寸之地，不能奈她如何……”
尖牙嘴利至此，迟早遭受报应！
闭了闭眼，惠嫔又控制不住地忆起云琇的言语，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忽然瞳孔一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掉了包，用了鼠药……
怀疑身份，勾了魂？
是了，她即使盼着皇长孙，也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这与疯魔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犹记得伊尔根觉罗氏刚刚嫁进皇家，她再满意不过；一天天过去，即便对儿媳生了些许不满，她怎会当众刺激于她，惹得伊尔根觉罗氏难产？！
吃住佛堂之后，惠嫔渐渐冷静下来，半日祈福半日忏悔，甘愿虔诚念佛，甚至有了心灰意冷之感。
是她害了胤禷，也差些害了小孙女。
被降位的那段黑暗日子，她一直不愿回想，可如今郭络罗氏点醒了她
她中了别人的道。
“汤药，膳食……”惠嫔一想就明白了。
她哪还顾得上报复，或者其它。彻底沉下了脸，惠嫔血红着眼睛道，“还有熏香……前月用的，库房可有留底？！”
“那人心思缜密，算计归算计，许不会留下半点把柄，惠嫔查明的可能极小极小……但只要做了亏心事，谁都会心虚，谁都躲不过。有了引蛇出洞的诱饵，你我便能隐在暗处了。”
贵妃鸾驾慢悠悠地向翊坤宫行去，云琇一路回想昨日筹谋，半晌，轻言自语道：“镶白旗副都统，程氏。”
抬眼看了看天色，她问瑞珠：“送往乾清宫的食盒备好了？”
“回娘娘，都备好了。”瑞珠欲言又止，“您……”
您这样，皇上真不会生气么？
云琇像是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温温柔柔地道：“由己度人，皇上定会开心的。”
……
“这是宜主子专让小厨房制的糕点，说离用膳尚早，让您垫垫肚子，也好醒醒神。”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道。
两个刺客负隅顽抗许久，终究是招了，可这招了比不招更为棘手。
梁九功偷偷瞥了眼供词，简直心惊胆战。堂口！天地会！
这可真要出大事了。
皇上让他们继续审问，包括京城据点、人员分布、宫中内应，还有刺客头领的形貌，都得挖干净。这一挖，九城兵马司哪还闲得住？
京城怕是不再太平！
为等完整供词，皇上奏折都没心思批了，幸而宜贵妃娘娘这一神来之笔，凝滞的气氛不复存在。梁九功心下感叹，悄悄念了声佛。
听闻他的禀报，康熙搁下朱笔，面沉似水的黑脸渐渐好转了些，下垂的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他一叹：“还是琹琹体贴。”
接过食盒，满怀期待地打了开来，就见数个红色圆团整整齐齐地摆在盘中，圆团红得耀眼，散发着很是熟悉的味道。
不似甜味，也不似咸味，反而是……辛味？
迟疑地捏起一枚，康熙没敢完整地吞下。想了想，他迟疑着送进嘴中，迟疑地咬了一小口。
饭团裹着辣椒粉儿，两者味道混杂，从脚底板直击天灵盖——光是那一小口，皇帝便体悟到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僵直着脸，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吐出一个字：“茶……”
梁九功手忙脚乱地递过茶水，趁着间隙偷偷一瞅，而后吓了好一大跳，皇上这是感动哭了？
恰逢慎刑司总管前来回话，“万岁爷，奴才拷问出了反贼的据点……京郊……”
康熙耳朵嗡嗡的，听得不甚明晰。他也不想听下去了，闭着眼出声：“传九门提督、步兵统领……给朕荡平了据点！活捉另论，若有反抗，杀无赦！”
御书房杀气席卷，至于那有些含糊的嗓音，自然而然被忽略了过去。
慎刑司总管一惊，杀无赦？
梁九功诺诺地应了是，躬身听闻接下来的圣令，就听皇上艰难地道：“吩咐膳房，撤了小十一的那份……送正常的饭食去。”

第142章
夕阳西下，山峦笼上些许暮色，路上少了行人，家家户户起了炊烟。隆科多一瘸一拐拄着拐杖，穿着旧衣绕过长街，自暗门进了索府。
他佝偻着脊背，边走边警惕地左右张望，见无人注目，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赋闲在家的索额图亲自出迎，两人交谈着到了书房，过后不久，门“吱呀”一声掩上了。
……
太子大婚那晚，隆科多安心地睡了过去，等第二日宫中传来绝好消息。可第二日没有，第三日也没有，他从胸有成竹变得焦虑不安，等得眼珠子血丝密布，不得不进行最坏的设想——他的筹谋，失败了。
怎么会失败？！
春霖与春萍皆是会武，又逢太子大婚这等天赐良机，对付一个奶娃娃岂不手到擒来！
即便事有变动，她们也应向他传递消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毫无联络隆……科多简直不敢深想下去，若是两人的行迹败露，从而供出了她们所知的一切……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到了如今依旧没有十一阿哥出事的音讯，那些人实在没了耐心，即便面上恭敬，奚落暗讽是免不了的。尽管如此，他们只为损失两颗棋子而惋惜，却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只因春霖春萍的忠诚不容置疑，一旦被抓，她们便会想方设法地自我了结，这是春兰即为坚持的回答。
多么可笑的信任。唯有他知道慎刑司的刑罚有多么恐怖，连死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别说她们了，就算再硬的硬骨头也熬不过去！
思来想去，隆科多到底心下难安。与他被贬庶民不同，索额图经营多年，即便失去了皇上的信任，在京城依旧有着关系网。还有宫里头，仁孝皇后总会留下些许人手吧？
故而今儿到访，他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前来探听消息的。
隆科多委婉试探了好些时候，索额图却是一问三不知。问起太子大婚的盛况，他捋着胡须淡笑：“老夫不便进宫，格尔芬都同我说了。一百二十八台嫁妆，内务府出了六成……”
笑归笑，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阴霾。不论是太子妃的人选，还是婚宴种种，与他期望的全都背道而驰。
但他能忍……
至于十一阿哥如何，宜贵妃如何，索额图半分也没有提起，对变故也是一无所知。隆科多打探不出什么，只好忍住内心焦躁周旋了好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笑着与之拜别。
一瘸一拐地从暗门踏出府邸，隆科多低垂着头，慢慢地顺着墙根走去。这条巷子齐聚了朱门人家，而他的衣衫陈旧破烂，浑身散发着陈腐气息，就有骑马的锦衣少年嫌恶地瞥了一眼，道了声“晦气”，一挥马鞭哒哒地跑远了。
隆科多停了下来。他紧紧攥住双拳，眼底浮现深沉的戾气，半晌才挪动脚步，不期然地想起从前光耀煊赫的佟府，疼他的阿玛额娘，还有赫舍里氏那个得势张狂的贱人
越想，心头越是恨得滴血。
他的四儿……
即便他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他就如打落尘埃，跌入阴暗角落的臭虫。
沿着墙根慢慢挪动，隆科多忽而呵呵地笑了起来，神色很是瘆人。
臭虫怎么了？
臭虫也能啃下屹立不倒的真龙。皇上表哥，您说是不是？
又花了两个时辰，堪堪挪回京郊破败的四合院，还未走到院前，隆科多拄着拐杖的手一颤，渐渐瞪大了眼。
夜空繁星点点，洒下些许月辉，顺着黑暗仔细辨认，依稀能够看清些许情景。院门大开一片狼藉，处处都是举着火把、身着补服的侍卫还有官差，面目肃然，刀上沾着血。
有人厉声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给我仔细搜！东厢房里无人，掘地三尺也要找着了……”
“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隆科多双腿一软，跪在了荒草丛生的树堆旁。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面容狰狞之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他舍了拐杖，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去！
提心吊胆、狼狈万分在破庙了过了一夜，隆科多即便生了满腔不甘怨恨也无济于事。堂主信他却也防着他，堂口都是通过琴姨传递指令，其余据点他一概不知；若是身份暴露了，他还能躲到哪儿去？
他不敢去想，到底有多少人逃离了抓捕，又有多少人将要被押入大牢或是命丧刀下。忍住满腔恐慌与不甘，第二日一早，他只得佝偻着身子，再次敲响索府的暗门。
索额图接纳了他，只因隆科多首次敲响暗门之时，就摆出了结盟的意向。“主君不仁，又如何值得他效忠”，“太子爷风华正好，皇上却已老了”，这些话说到索额图的心坎里去了！
未免孤立无援，眼前之利足以让他摒弃与佟佳氏的旧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就在隆科多躲藏于府的第三天，大街小巷忽而贴满了通缉令，满墙都是红彤彤的“反贼”二字。
上书隆科多的生平、画像以及大大小小十五项罪名。这还没完，官府撰写的檄文中写道，若有指认或是提供正确线索者，赏白银百两，顿时世人震动，京城哗然。
白银百两，对官宦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更何况三月用完一两银的平民百姓？
这时有人恍然，而后倒吸一口凉气：“隆科多，不就是那家的……二爷么？”说话的正是认得字的秀才。被人央着念了一遍，他朝佟府坐落的方向指了指，惊愕的神色变为厌恶，道：“原先抢了岳父爱妾，谋害嫡妻，受了五十大板的那个……”
刹那间如一滴沸水溅入油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京城，还有周边行省，呈放射状扩散而去。
普通人家尚不知晓他是万岁爷的亲表弟，朝臣命官还不知道？
天爷哎。震撼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境！
这人是疯了？！
也幸好佟国维卧病在家，也幸好隆科多早被贬为庶民了，否则论起谋反之罪，诛九族都是轻的，佟佳氏一族只有覆灭的下场。
失语过后，他们唏嘘感叹，佟大人的选择明智啊。
话虽如此，每每上朝，官员们看向族长佟国纲的眼神都似有似无地奇怪起来。
佟国纲有口难言，一句争辩的话也说不出口，逆子鄂伦岱嬉皮笑脸的嘲讽更是让他心力憔悴。
佟佳一族，算是完了。
即便隆科多除了谱，不再是佟家人，也不妨碍皇帝的迁怒。先是太皇太后下懿旨训斥，宣召入宫之后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康熙的眼底全是凉意。
“佟国维教出的好儿子。”他缓缓道。
京城出了这样的大事，索额图又怎会不知晓。一旁的格尔芬嚷嚷什么“天地会”“反贼”，他读着通缉令惊疑不定，心绪止不住地起伏，最后一掌拍在了案几上！
“好你个隆科多，老夫竟也蒙蔽其中……”
天地会沾不得，隆科多手中又掌握了要他命的东西，意图骗取他的信任，索额图几乎在霎那间起了杀心。
索府一时间风声鹤唳起来，当晚，有心腹管家敲响了他的书房门，欲言又止地低声道：“老爷，佟二爷相邀。”
到了厢房，只见隆科多皮笑肉不笑地阴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嘶哑道：“我知索大人想要杀我。你猜，我死之后，天地会是否会替我报仇，你打的好算盘会不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感受到那孤注一掷的疯狂，索额图蓦然沉下了脸。
“你在威胁老夫？”
九城兵马司的抓捕出人不意，八大堂口之一的反抗也是万分激烈。琴姨不在，春兰当场毙命；清俊男子，也就是上头拨给隆科多的“军师”被五花大绑押入牢中。
若刑部与大理寺联手审问，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撬出真话来。他们违拗不过皇帝的怒火，当晚，军师就被提至宫廷之内的慎刑司。
经历了三天两夜的审问，胤禌遇刺之事水落石出，康熙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召了太子前往乾清宫。
隆科多竟与天地会相勾结，意图作乱的还是他的大婚夜，太子如何惊怒暂且不提，很快，众阿哥全都知道了。
乾清宫，皇帝的脸色已然看不出震怒来。“一力降十会。”他轻声教导胤礽，好半晌，露出一抹笑意，“这回，天地会扎根京城之势大半破坏殆尽，多亏了你十一弟。刺客会武，窜逃自保不成问题，可小十一的辣椒粉一洒……”
未尽之言满是骄傲，说到最后，康熙的面色抽搐了一下，只觉嘴唇依稀红肿。
默了一默，他前言不搭后语地道：“你宜额娘当真狠的下心。”
对于小十一，太子既心疼且惊诧，甚至生了些许感激，眉目有片刻的柔软。心里认真记下了胤禌对辣椒和盐的喜爱，对于皇阿玛颇显跳跃的话语衔接，他显然适应良好，神色如常，并未露出异样的神色。
只因想起张有德送来的、整整齐齐捆着的玉容膏，太子爷也是默了一默。
父子从政事谈到家常，太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事重重，忽而出声道：“皇阿玛，圣训之外，可还有他训？”

第143章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的，使得皇帝愣了一愣，狐疑地看向太子。
太子轻咳一声，是自己魔怔了，当即拱了拱手，道：“儿子想岔了。”皇阿玛自个都需闵太医的玉容膏，哪还有什么保养方子？
还不如问宜额娘来的实在。
告退之前，太子似想到了什么，肃然了面容道：“皇阿玛，隆科多那逆贼失了倚仗，腿脚又不灵便，且没有出京路引，能藏到哪儿去？昨儿挨家挨户地搜查，尚未发现破绽，还请皇阿玛拨下人马彻查佟佳一族……”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百姓商户家中，有顺天府派遣官差衙役上门问询；至于勋贵重臣的府邸，他们却是万万不敢闯的。
太子的意思，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可笑一介乱臣贼子旁若无人地兴风作浪，这样下去，皇家威严安在？皇阿玛并未赶尽杀绝，赏他五十大板已是仁慈，谁又能料到现今的局面！
提起隆科多，康熙的眉眼冷淡，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保成说的不错。”他一叹，瞥向太子的视线很是温和，“佟佳氏的嫡支与旁支，朕已派人一一搜查过去，毫无踪迹。”转而冷道，“朕给了九门提督五日时限，再找不出逆贼，他也不用当差了，回老宅种田去吧。”
皇帝钦定的这句“回老宅种田”，不知怎的传到了九门提督的耳朵里。他为抓捕逆贼，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的重点放在长街闹市以及民居里头，京郊同样翻了个底朝天，连藏人的草丛都不放过。可第一天渺无音讯，第二天渺无音讯，第三天……
到了第四天傍晚，九门提督摘了顶戴，叫上夫人儿女一块收拾行囊。
一边麻利收拾，一边唉声叹气，听说京城前日来了个戏班子，里头的台柱姑娘不仅长得美，还有任谁听了都惊艳的一把好嗓子。同僚听得如痴如醉，勋贵子弟竞相请进府中唱戏，可怜啊，他是没这个耳福可以享喽。
京城设有宵禁，但通缉令一出，掌握逆贼线索的可连夜上衙汇报，以便领取赏银。迎着月色，九门提督出了府邸，踏入灯火通明的衙门，向左右例行问询了一遍。
“大人，西郊无踪迹。”
“大人，南山树林无踪迹。”
九门提督恨得咬牙切齿，最后怀揣着愁绪，和衣躺在了木板床上。
他的睡梦里都是隆科多。腰斩，凌迟，一百零八种酷刑全都来了一遍，而施刑者长着他自己的脸。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美梦还没做上多久，就被属下叫醒了。
属下激动地说：“大人！隆科多夫人请见大人，说她知道隆科多的藏身地了！”
见九门提督的神色有些呆滞，属下恍然，连忙改口道：“是佟府如今的当家主母，赫舍里氏。”
夜幕深深，赫舍里氏乘了软轿而来。她毫不露怯地朝满屋子官差福了福身，分外平静道：“那逆贼藏在索府——不错，藏匿者正是赫舍里氏的族长，索额图。”
早在宜贵妃大张旗鼓上延禧宫说了些“体己话”，惠嫔疑似清点库房的时候，荣妃便有所疑心。
真是单纯的出气？她不信。
越是心思深的人，越是不容得一丝一毫的暴露与意外。她会再三回想自己的算计有没有遗漏之处，有没有留下半点破绽，即便惠嫔不足为虑，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延禧宫向来在她的掌控之下，真要掘地三尺的探查，自己的钉子难免有暴露的风险。
惠嫔那头得时刻注意着，宜贵妃……容后再议。
荣妃自认藏的深，因着经营多年，手上累积了不容小觑的暗棋，可若是与宜贵妃硬碰硬，她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郭络罗氏进宫至今，宠爱就没有淡过，暗地里投靠的不知凡几，更何况背后的家族支持！
论起宫中势力，谁也比不过她。
她呢？阿玛到死都是扶不起的阿斗，一个小小的员外郎。
一步步爬至今日，她咽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泪，与郭络罗氏的顺风顺水截然不同，谨慎两个字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既然一击不中，而翊坤宫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儿，短时间内，她便只能蛰伏下去，静等日后。
她向来有着耐心。
正当荣妃的目光凝在延禧宫之时，云琇已然得知了惠嫔中意的程氏家世。很快，图岳与阿灵阿顺着两宫的嘱托双管齐下，不出几日便查清了与惠嫔牵线搭桥之人的身份，正是宫中请出的教养嬷嬷，进府教导程氏规矩；而嬷嬷竟与各宫都有着牵连……
包括荣妃的钟粹宫。
教养嬷嬷身后没有明确的主子，又与膳房绣坊走得近，查出的关系网眼花缭乱，放着就是扰乱思绪。云琇却没有丝毫不耐烦，捏起一张薄薄的纸看去，唇边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如今后宫安安分分的，平嫔僖嫔那些蠢货万万没有能力做这些。心下有所怀疑，只是拿不出证据罢了，可她想要搜集证据的念想，在一瞬间在听到天地会与隆科多的时候，全化为了虚无。
幕后黑手水落石出，千刀万剐也不能解她之恨！刺客在宫中有接应在，还不知是谁……
康熙轻轻搂着她的腰，叹道：“是朕的疏忽。”
云琇靠在他的颈间，反倒平静了下来。一股子厌烦漫上心头，隆科多真真诠释了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不愿继续周旋、虚与委蛇下去，待皇上走后，宜贵妃捏着宫外传来的、那张薄薄的纸，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淡淡道：“既然藏的深，等闲见不着面，每每查出钉子，那就一颗一颗拔掉吧。”
也当是日行一善，为小十一祈福。
她的桃花眼泛着摄人心魄的冷光，这是主子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眼神了。瑞珠浑身一震，低低地应了是。
有了云琇的命令，一时间，埋藏多年的眼线齐齐动了起来。她的主场不在前朝，隆科多那只丧家之犬自有皇上操心，到那时，她只需静候逆贼的下场便好。
着人调查的时日尚浅，就有闲心去做其他了。对于康熙给九门提督下的五日通牒，云琇也是有所耳闻。
“回老宅种田？”她扬了扬眉，“皇上莫不是说气话？”
见宫人有的垂下头，有的眼底迟疑写着“不是”，云琇心道，皇上莫不是被“红丸”辣出了后遗症……
啼笑皆非的念头，在脑中留下浅浅一丝痕迹，过后不久，云琇的笑容淡了淡。那逆贼能躲，怕是藏进了不能寻之处，恐不会那么顺利。
可皇上规定的时日渐渐临近，谁知还真被他寻了出来！
“索额图……”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云琇拿起剪子咔擦一声，多余的海棠枝叶应声而落，簌簌落在了她的脚边。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可这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还真是一场戏中戏。
连落幕都来得猝不及防。
“逆贼是如何暴露的？”
荣妃亦是疑问重重、百思不得其解。掩住满心的惊诧、恍然，她捻了捻佛珠，终是露出一个微笑，与心腹道，“索额图，许是身具反骨，早早生了不臣之心。窝藏反贼与之同罪，这回他要赴死，谁也救不了他。”
太子虽少与之来往，但往日亲近的叔祖父成了逆贼同党，与自断一臂并没有什么差别，赫舍里氏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隆科多早已没了用处，眼前之局正是荣妃所乐见的，只是……
她紧紧盯着禀报之人，轻轻道：“是谁察觉了他的踪迹？”
……
此事牵扯重大，不是单单九门提督一人能决定的。待赫舍里氏说罢，衙门霎时哗然，官差们的睡意全都不翼而飞，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披上铠甲连夜入宫，九门提督恭敬地跪在御书房里，一五一十地向康熙汇报了种种，随后冷汗涔涔，低垂着头，屏息地咽了咽口水。
他的官职还在，府邸还在，连夜收拾好的行囊用不着了，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乍然闻此惊雷，万岁爷只怕一怒之下要了他的脑袋，他也没处说理去。索额图亦有反心……这八个字在心里来回循环，九门提督越想越是忐忑，过了不知多久，只听皇帝平静地道：“派兵围府。藏匿逃犯者，与逃犯一并论罪，朕绝不姑息。”
九门提督只觉一股寒意上涌，想要窥见圣颜，硬生生忍住了。
“奴才领命。”
那厢，云琇早早起身，听闻禀报心弦一动，“赫舍里氏？”
“是。连夜递了牌子过来，一大早地候在宫外，等候娘娘召见……”
“快请。”
赫舍里氏甫一入殿，便行了跪拜的大礼。不等云琇叫起，她轻声道：“娘娘，近些日子，隆科多叫臣妇食不安生，夜不能寐。思来想去，盘下了一个赴京讨活的戏班子……只因那儿的台柱姑娘，与李四儿像了七分。”
“既然情根深种，”她说，“臣妇自要成全他一片情深。”

第144章
赫舍里氏说这些话的时候，清秀的面容浮起松快的笑容，眼底藏的恨意与前些日子相比，却是淡了好些。
云琇惊异之后，忽而心生感慨，都说为母则强，她如今可是立起来了。
隆科多最后栽在嫡妻手里，这算不算一场因果轮回？
紧跟着露出一个疏朗的笑，她亲自上前扶了扶：“免礼，快起。”
“谢娘娘。”赫舍里氏感激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继续道：“臣妇把不准他的下落，只能备齐两手准备。若他躲藏民间，只需看上一眼便会失魂；待戏班子名声渐大，被邀去各家高门府邸，索府也不例外。哪知索额图真当与他有所勾结……这是臣妇也没有料到的。”
她的笑容冷了一冷，隆科多都成丧家之犬，毁了脸瘸了腿了，依旧对李四儿念念不忘，好一个痴情的坏种！
竟还与天地会搅和在一块儿，不如死了的好。
说罢，再拜了下去，微微忐忑道：“臣妇今儿求见娘娘，只这手段到底有些不光彩。毕竟夫姓冠了佟佳氏，皇上若是问起，还请娘娘替臣妇美言几句……”
云琹望着她，眸光透着赞赏。
这样的女子存活在阴影之中，只需有人拉她一把，就会迎来脱胎换骨的新生。如今她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而不是如梦境那般折磨致死，叫人看着便生出高兴的情绪。
“哪有什么不光彩？”贵妃的语调含着温柔：“本宫倒要谢谢你。此番举动于社稷有功，更是帮了我的胤禌，皇上定会不吝赏赐，且为你遮掩举动，你安心静候便是。隆科多是隆科多，你是你，皇上英明神武，万万不会迁怒苦主。”
顿了顿，又道：“瑞珠，去拿几匹进贡的布料，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赏给夫人。”
这样平和近人的善意，使得赫舍里氏呼吸一窒。好半晌，她哑着声音道：“娘娘大恩，奴婢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完了。姑姑与姑父卧床已久……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寻上奴婢，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惜。”
话里的暗藏之意谁都听得明白。云琇的笑容愈发明艳起来，嗔了她一眼：“怎的就要上刀山下火海了？也不说些吉利的话！本宫盼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才好。”
直至赫舍里氏离了宫，云琇依旧噙着一抹笑。
仇人找着了，还剩下一个与之串联的。借着刺客事件，有皇上下令，温贵妃协助，不日内宫开始彻查，她便可以“以权谋私”，凭着这股东风把可疑的钉子全拔了去。
没了消息渠道与暗中势力，她倒要看看那人还能搅起多大的风浪来！
除在深宫之中苟延残喘，了却余生，别无选择。
思及此，云琇的笑容淡了淡，目光有些悠远。
钟粹宫……她是不信的。
可现如今，信不信也由不得她了。
等思绪回笼，这时恰好有人通报，太子福晋前来给娘娘请安了。
“快请。”
静初稳稳当当地叫了声宜额娘，声线里的焦急掩饰得很好，云琇却依旧有所察觉：“这是怎么了？”
“还请宜额娘遣退宫人。”
她阿玛石文炳回京之后升任为刑部尚书，给索额图议罪自然要经他的手。忆及阿玛千辛万苦塞进毓庆宫的书信，静初深吸一口气，道：“隆科多胡乱攀咬，说太子爷与索额图觊觎帝位，密谋已久，意图……起兵造反……”
……
御书房，康熙的脸色阴云密布、黑黑沉沉，即便捉拿隆科多归案，抓了索府一百三十多口人下狱，着刑部与大理寺给索额图议罪，他的心情也没有丝毫回暖。
昨儿九门提督前来回禀，皇帝克制了好大的怒气，心下已是恼极。索额图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幺蛾子，罪名比起刑犯也不逞多让，他终是留了他一条命，何故？
因为胤礽，也因为顾念旧时功绩。
太子与赫舍里氏并不亲近，康熙嘴上不说，心里有着丝丝的小窃喜。无人能比得过他在保成心中的地位，可不就满足了一腔慈父心？
但赫舍里氏到底是太子的外家，关系割舍不断的。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他得为之多多考虑，新帝的外家强盛不行，势弱也不行，就如未来皇后的母族瓜尔佳氏，他选得慎之又慎，同样是这个道理。
一旦朝堂巩固，新帝威势无人撼动，只要心有平衡之道，保成想怎么捧赫舍里氏都随他，谅索额图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现在到好，搜查出了索额图与西北大营来往的书信，他从内务府贪污而来的银两，全用在贿赂底层官兵上了。署名虽是自己，却隐晦地用了太子的名义。
曾经的肱骨之臣，太子外家，竟想造他的反！
康熙生生被气笑了。
更荒唐的是，隆科多一口咬定太子有不臣之心，称他与索额图密谋已久，妄图弑父弑君登上帝位：“索大人，不止犯下窝藏逆贼的罪名。他瞄着从龙之功而去，至于那条‘龙’么……嗬嗬，自然是我们清风朗月的太子爷！”
挑拨之心昭然若揭，康熙没有信他的半分鬼话。
太子与索额图有所来往，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保成的濡慕之心可有杂质，他难道不知晓？
可尽管如此，帝王心中那根敏感的、不能碰的弦，还是轻微地动了一下。
无关其它，只是本能罢了。
震怒之余，皇帝下达了挫骨扬灰的命令。他的话语像从牙根挤出似的：“凌迟之刑，不能解朕心头之恨。重拾李氏贱妾的尸骨，与之分开烧了，一个洒入恭房，一个铺在城门任人践踏，永世不得翻身。”
闻言，隆科多瘫软在地，疯狂又绝望地喊了声：“不——”
牢中尿骚味弥漫，夹杂着嚎哭之声。这样的逆贼，他多看一眼都觉厌恶，往日竟会瞎了眼提拔……
想起这些，康熙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半晌他道：“宣太子进殿。”
执起笔，好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或是憎恶着什么。
康熙的呼吸沉重了起来，剩下唯有一个念头，他已派人告知了全部，保成可会替索额图求情，替母家求情？
梁九功传达圣谕之后躬身屏息，低垂着头，眼底盛满了紧张与慌乱。
事到如今，来不及去请老祖宗与宜贵妃娘娘，他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情势非常，太子爷若是一个不慎，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惹来万岁爷的不满，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弥补得了的！
替索额图求情？万岁爷不得雷霆大怒！
可若是不求……如今看来正确的抉择，许会化作日后的一根刺，深深扎在天家最尊贵的父子之间。
毕竟索额图的谋算摆在那儿，不求，或有冷血之嫌……
正是无妄之灾，两难之局。
太子爷也才十七岁的年纪，称不上老谋深算，梁九功粗粗一想，心凉了半截。
躬身等候的时间像是无限制地拉长，拉长，直至背后冷汗淋漓，他咽了咽口水，终是听闻了外头的通报声。
小太监的嗓音有些发颤，被神思不属的主仆俩齐齐忽略了过去。
太子杏黄的常服慢慢近了，好似沉闷之中唯一的亮色。
忽然间，康熙惊愕的声音响彻书房：“保成！”
他哪还顾得上那点米粒大的、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思。
梁九功忍不住抬头望去，拂尘“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只见太子直直地跪了下去，双眼通红，喉间发出虽极力抑制却依旧能够听出的哽咽：“儿子参见皇阿玛。”
哗啦一下，梁九功眼睛一亮，纷乱的思绪猛然一清。
太子殿下……许久没有哭过了。
紧接着，太子深深地匍匐在地：“皇阿玛，儿子是来请罪的。”
说着，他抬起泛红的眼眶，泪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儿子让您失望了。儿子从未想过造反，可被人利用就是错……就算皇阿玛废了我的太子之位，我亦心甘！”
御书房一片寂静。
康熙的手指剧烈颤抖了起来，梁九功被唬得魂飞魄散，连忙“噗通”一声跪下，挪动着扯住太子的衣角：“太子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太子挺直脊背不吭声，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的眼眶也红了。
“朕何时这般想过。”他动了动唇，恨铁不成钢地道，“不过小人污蔑而已，这般小的挫折，你就过不去了？！”
太子眼前一片模糊，听闻骂声，悄悄地、悄悄地抬头瞅了瞅。
康熙转而厉声道：“伸手。梁九功，拿戒尺来！今儿朕非治你不可！”
等太子的手心成了猪蹄似的红，终于，解救他的天籁之声传来：“万岁爷，太子爷，太皇太后犯了头疼……”
父子俩急忙火急火燎地赶到慈宁宫，就见云琇搀扶着太皇太后立于台阶之上，左手边跟着眼观鼻鼻观心的静初。
迎着康熙的视线，云琹微微撇开了头。
瞧着形势不对，皇帝迟疑地唤了一声：“老祖宗。”
太皇太后怒视着他，拐杖敲得震天响：“反了天了！”

第145章
劈头盖脸一句“反了天了”，康熙懵了，太子也懵了。
不是说犯头疼？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尽管被云琇搀扶着，骂完依旧喘了一口气。冷嗖嗖的眼神瞟向皇帝，她冷哼一声，转而心疼地望向太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乖重孙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眼眶鼻尖有些发红，颊边遗留着未干的泪痕，目光好似在躲闪什么。
紧接着低头看去，太皇太后注意到太子那垂落身侧的、红肿的手心，当即更怒了：“好啊。哀家还在呢，你就舍得对他下狠手，待哀家百年之后，保成还有活路么！我命苦的保成啊——”
“……”康熙的辩解之言霎时被冲击得干干净净。
他的面色青青红红，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皇祖母，您且消消气。孙儿哪里舍得下狠手，今日也是事出有因……”
云琇唇角止不住地上翘，眼里的笑意快要满溢了出来，落在颇有些焦急的静初眼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也不知为何，她对皇阿玛生了淡淡的同情。
扭头与太子对上视线，静初就见自家爷的凤眼朝她眨了眨，眼底含笑，口型道了声：放心。
静初：“……”
“事出有因？哀家看你宁信隆科多索额图那两个逆贼，也不信从小教养到大的亲儿子！”这下轮到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了，“怎么年纪越长，脑子反倒不灵光起来。”
年纪长？不灵光？
简直是会心一击！
他何时不信太子，改为信任逆贼了？
太皇太后也是怒得很了，说话都不再讲究。一顶大帽子硬生生扣下，但面前人是他敬重的皇祖母，康熙只好赔笑受着，生怕她气出了好歹，真犯起了头疼。
“老祖宗，孙儿从未这般想过。保成受了大委屈，朕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盛怒之下的长辈是决不能顶撞的，皇帝好声好气地解释许久，有意瞒下了‘请废太子’的惊骇之言，最后认错道，“至于打手板，的确是朕冲动了。”
太皇太后见他反省态度良好，心下一松，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这样就好。”
方才的怒意一半是装的，至于言语，一半真话一半试探。俗话说得好，趁其不备攻其不易，她得逐步试探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今看来，危机尚在萌芽便已掐灭。
保成的太子之位还是稳稳当当，丝毫没有遭受动摇。
云琇心满意足看完大戏，笑吟吟地出来打圆场：“老祖宗，皇上一向英明，您自是知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罢瞥向何柱儿，低低道：“手都红成这样了，还不替你主子拿药来。”
一时间，宫人们从大气不敢喘的状态中脱了身，沏茶的沏茶，跑动的跑动，慈宁宫很快恢复了和乐，好似皇帝被训得灰头土脸的一幕从来不存在。
那厢，太皇太后心肝肉地关怀起了太子，这厢接过热茶，康熙的脸终于变得不那么僵硬了。
余光瞧见云琇笑得万分好看，康熙眼神深邃了起来，他仍旧记得进殿之后她回避的动作，当即高高挑起眉梢，在心里重重记下了一笔。
候在一旁的梁九功心情大起大落，一会高一会低的，既为方才太子在御书房的话语战栗，又为万岁爷挨骂而心惊胆战。但不管怎么说，太子爷这无妄之灾是度过去了，且度的非常漂亮。
梁九功悄悄望了眼笑意温柔的太子福晋，还有光彩照人的宜贵妃娘娘，猜测是哪个找了老祖宗搬救兵，紧接着唏嘘不已。
太子爷一身尖刺，打不得啊。
半个时辰后，毓庆宫。
静初遣退下人，替太子轻轻理了理衣领，温和地说：“伸手给我看看。”
太子轻轻“唔”了一声，一笑，转而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见这番举动惹来静初的瞪视，他心里甜滋滋的，连忙安抚道：“孤无事。我知道你心存担忧，幸而孤赌赢了。”
说着，颇有些含糊道：“皇阿玛正处在气头上，孤早有所料，这点伤比起胤禟前些日子……实在算不得什么。手板打了很是不雅，又萦绕着一股药味儿，待消去红肿，孤再给你仔细地瞧。”
静初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就听爷的。”半晌，她动了动唇，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这回是妾身自作主张，得了阿玛的信，便去翊坤宫寻宜额娘。还望爷不要怪我。”
“孤哪会怪你，你救了孤于水火之中。”太子将猪蹄子藏得更严实了些，只觉一颗心浸泡在温水里一般，软了又软，伸出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笑着开口道，“宜额娘一向智慧，教导了孤良多。她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静初抬起沉静的眸子，微微有些恍惚。
那时候，她罕见地六神无主，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这张脸若是再也见不着了，往后余生，她便一辈子吃不香睡不好了。
她轻轻地道：“宜额娘说，妾身当相信爷。若是这关都踏不过去，您就不是您了，倒有可能被人掉了包。”
平静的话语犹言在耳，就这么给了她定心丸。
太子浑身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就听静初压低声音继续道：“说罢，宜额娘就带妾身坐轿去了慈宁宫。她说，放心归放心，添些堵也是必要的，否则尽让皇上猜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说来依旧不可思议，“老祖宗竟这么训斥皇、皇阿玛……”
竟是有着风水轮流转的爽快之感，太子咳了一声，闷笑道：“她们这是心向着孤。”
……
翊坤宫。
康熙沉着脸不说话，云琇净完手，自顾自地用着点心，时不时抬眸看他一眼。
实在忍不住笑，她用帕子擦拭了手，试探地唤了一声：“皇上？”
“看朕吃瘪，贵妃娘娘倒是乐在其中。”康熙似笑非笑地道。
“臣妾何时乐在其中了？”云琇笑意盈盈，眸光真挚无比，睁着眼说瞎话，“臣妾心疼皇上，可又得了老祖宗的吩咐，为难再三，不欲与您对视，皇上竟是这般想我的。”
不等康熙有所反应，她收起笑容，放下咬了一半的桃花酥，轻哼道：“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怨怪臣妾，小格格饿着可就不好了。”
康熙还真就怕她的‘威胁’！
怀孕之人最是不讲理，心下嘀咕着反了天了，他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丝，却还是有些僵硬：“……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朕的贵妃。”
面上显的与口中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梁九功暗暗嘶了一声，心道这都快暮春了，怎么咱家还会上火呢。
今儿皇上的脸算是丢大了，忆起打翻了胭脂水粉似的复杂脸色，她不能反着来。先声夺人之后就是顺毛捋，宜贵妃听闻这话已是心满意足，笑容更深了些。
她轻轻柔柔地道：“皇上可还是为了那两个逆贼烦忧？事关太子殿下，无关朝政，臣妾略有些拙见。”
一句话便转移了注意，康熙睨她一眼，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还真生了几缕惊奇。
想到太子，心间就蔓延上丝丝疼惜。他不禁道：“朕若是处置了索额图一脉，保成的声威……”
一阵窸窣响起，略显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间，开始缓慢地按揉。
“赫舍里氏是太子爷的母家，佟佳氏是您的母家，佟佳氏教坏的子弟，与您有何关联？”
说着，云琇轻轻摇头，缓缓道，“同样的道理，皇上为了来日煞费苦心，可赫舍里氏配不得您的期望，索额图更是配不得。不顾太子爷的意愿便想拖人下水，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一个不小心，父子之情不若以往，臣妾单单是说这些，就觉揪心。”
康熙听着，不由颔首，凤眼渐渐冷凝起来，隆科多，索额图，其心可诛！
“可臣妾转念一想，这些不过杞人忧天罢了，只因太子爷与皇上的处境何其相似。”
康熙坐直了身子，流露出专注之态，就听云琇叹了一声：“皇上处处为太子着想，臣妾知晓。从始至终，是佟家离不得您，又不是您离不得佟家。佟佳氏出了个逆贼，赫舍里氏也出了个逆贼，都说子肖父，皇上幼年登极、英明神武，太子必然不差，又有什么好忧心的？”
提起逆贼的时候，云琇颇为感慨，就差说一声缘分了。
中心思想只一个，皇上没了佟家，依旧能够驾驭朝臣，太子没了赫舍里氏，日后如何，岂不是显而易见？您要对太子有些信心。
康熙：“……”
什么叫佟佳氏出了逆贼，赫舍里氏同样出了逆贼。皇帝神色木然，这么一来，他得叫日后的嫡皇孙提防着些瓜尔佳氏？
他听着一番大道理，着实被噎了一噎。可奇就奇在云琇的歪理，听多了好似真理一般，满腔忧虑倒是诡异地被安抚了。
当晚，太子接到了一封密信。
皇上派人调查静初的胞弟资质如何，平日有没有不好的作为，甚至连石文炳也一并查了个底朝天……读着读着一头雾水，皇阿玛这是做什么？

第146章
平日里，除却一母同胞的五阿哥与九阿哥，其余阿哥同样对小十一抱有善意。胤禌六岁生辰之时，四阿哥从猫狗房抱来了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还亲自设计了几件小衣裳，作为幼弟的生辰礼物。
正如胤禌给人的印象，白白嫩嫩，甜甜软软，天真良善，实乃千里地一棵独苗。从小长在皇家这个大染缸里，依旧出淤泥而不染，简直太过难得。
可自从刺杀的真相大白天下，哥哥们看胤禌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
都说人不可貌相，小十一竟用一包辣椒粉就解决了不怀好意的刺客！
起先，哥哥们既气怒又心疼，一个接一个的嘘寒问暖。有主动请缨抓捕隆科多的，还有暗自发誓的，日后定要把天地会一锅端了，为小十一出气报仇。
再然后，谣言猛于虎。不知是谁传播的消息，信誓旦旦像是亲眼见过一般，说隆科多那逆贼着实小觑了十一阿哥
十一阿哥长了一双辩忠奸的慧眼，只需瞪上一瞪，刺客便能哗啦啦地倒下一大片。用辣椒粉只因随身携带的个人喜好，不欲看见他们那一双双污浊的眼睛罢了。
胤禌便是再迟钝也渐渐发现，身旁宫人看向他的眼神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一日行走在宫道上，有小太监行踪颇鬼祟，他只疑惑地瞧了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谁知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高举着手中包裹，痛哭流涕道：“十一阿哥饶命！奴才被猪油蒙了心，偷盗了的主子的金钗变卖，奴才知错，还请十一阿哥饶命！”
胤禌：“……”
有了出头的椽子，人们对传言更是深信不疑。就连九阿哥也沉思了起来，用膳时一个劲地盯着幼弟的眼睛瞧，紧接着推了推十阿哥，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爷知道小十一剔透，可还有个词儿叫慧极必伤。莫不是前世看透了人心忠奸，受不住尘世肮脏，老天才要收回爷的弟弟？”
十阿哥听罢就要反驳，可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即对胤禌郑重了态度，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
譬如原先：“这书有什么好读的？走，十哥带你抓蛐蛐去。”
现在他改口了：“读书好啊！圣贤书百读不倦，十哥也喜欢。来，咱们一块读……”
极力避免做一个污浊之人，被撒辣椒粉糊上眼睛，就差脱口而出一个“您”字了。
胤禌二丈摸不着头脑，猛然间，宫中掀起了一股送礼的热潮。
起因是太子新得了两个御厨，川湘菜做得那叫一绝，转而送进了乾西五所的膳房里。大阿哥也不甘示弱，叫人采购了一车辣椒磨成粉，装在小小的锦囊里头，装了百八十个的送给十一弟，说是一个拿来调味，一个扔着玩。
兄长都发话了，弟弟们自然不能落于人后。三阿哥即兴创作了一副辣椒丰收图，四阿哥送了辣椒玉雕，接下来还有绣满辣椒的屏风，辣椒状的睡枕……
胤禌终于受不住了，抽抽噎噎地找上皇阿玛和翊坤宫的额娘，一个劲地抹眼泪：“我喜新厌旧，嗝，不喜欢辣椒了。”
云琇忍笑忍得辛苦，康熙却是心疼万分。别的儿子也就罢了，老大着实不像话，于是召来大阿哥劈头盖脸地斥骂了一顿，并让御膳房做了宜贵妃首创的‘红丸’给他吃
大阿哥违逆不过皇令，小心尝了一口，无法形容的感受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的脸当即又红又绿，五彩斑斓。
“皇……蛤麻……茶……”
这还没完，辟谣的重任稳稳落在了他的身上。
回阿哥所之后，大福晋看他这副头重脚轻的恍惚模样，着实气笑了：“送礼竟不与我商量。还买了一车，爷怎不留着自己拌饭呢？沐浴也行！”
说罢冷笑一声，重重一甩帘子进了里屋。
另一边，太子感叹着同福晋道：“就他那样儿，不日远征准噶尔，皇阿玛还把他塞进了先锋军，让裕王伯好好照看。”不被生擒了都是好的。
静初温和道：“大哥精于武艺，皇阿玛寄予期望也是理所应当。”
皇上掐灭了他的夺嫡之心，故而能够放心地用，甚至交托久违的信任，这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般想着，静初的嗓音更温和了：“爷当初不也想着送辣椒粉么？倒没有购上一车的魄力。若不是妾身拦了，今儿挨训……”
太子咳了一声，当即不说话了。
叛贼一事徐徐落了序幕，隆科多被判凌迟，索额图与几个天地会余孽秋后处斩，从犯格尔芬以及参与同党与之共罪。
其余男丁家眷流放宁古塔，至于朝中与索额图有所牵连的大臣，贬的贬关的关，往日与明珠抗衡的索党至此烟消云散，赫舍里氏最为煊赫的一支不复留存。一封封加急圣旨传去西北大营，近来朝中风云变幻，却没有影响太子半分。
大臣们隐隐察觉，万岁爷对太子爷好似并未升起隔阂。保皇党霎时松了一口气，毕竟储位安稳，大清才能安稳。
也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明珠等一众官员还有寄希望于大阿哥的，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弱势期。
尽管太子已然大婚参政，他们却从未听说过他与哪家重臣有密切的往来。
除却协理六部，办好皇上吩咐的差事，太子一旦有空就扎根毓庆宫，或是与弟弟们相处。真正算得上势力的唯有一个詹事府，但詹事府多为做学问的大儒，或是五六品的年轻官员，又管什么用？
他们蠢蠢欲动。
可还来不及有所布置，康熙点了各家官宦子弟随侍太子身边，有官身也有白身，美名其曰锻炼能力。满八旗有富察家的，钮钴禄家的，甚至还有纳喇家的，汉臣以及汉军旗也不例外。
这下好了。明珠简直要呕出一口血，皇上的意思明晃晃摆了出来，还要如何去争？
是警告，也是为纳喇家留了一条退路。若是再不识好歹，他们就要落得与索额图一样的下场！
不甘归不甘，明珠长长叹了一口气，却是不得不感念皇上的仁慈。
赋闲在家许久，康熙近来赏了他一个闲职。朝宫阙远远地望了一眼，明珠摇了摇头，终于道：“观之太子作为……他已窥见了为储的‘度’。青出于蓝胜于蓝，大阿哥远不如矣。”
随之而来的便是漠西准噶尔首领猖獗万分，出兵荡平了一个受朝廷庇护的小部落的急报，西北边境乱象已现，大军出征迫在眉睫。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提起御驾亲征，亲自指挥中军剿灭噶尔丹，京城留太子监国。
……
前朝后宫都沸腾了。自古天子坐不垂堂，却因康熙威严深重，劝谏的折子虽如雪花般飘来，用辞无一不是委婉的。
后宫妃嫔则是由荣妃领头，请见慈宁宫太皇太后与宁寿宫太后。太后一向不管事，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听了几句便乏了，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只说哀家心里有数。
妃嫔无法，只得行礼告退。
老祖宗一向拗不过皇上，当年于三藩事有分歧，唯有皇上坚持削藩，老祖宗最终还是妥协了。年轻气盛的时候如此，现如今更没道理阻止，她们互看一眼，齐齐往翊坤宫而去。
今儿没有请安，云琇睡得正香，就听闻一连串扰人清梦的禀报。掀了掀眼皮，她蹙着眉道：“如实回她们……就说本宫尚未起身，不见。”
瑞珠小声说：“娘娘，荣妃也来了。”
荣妃深居简出，一心礼佛，向来不爱掺和这些‘俗事’，云琇眯了眯眼，一瞬间清醒了。
是了，三阿哥还是上书房读书的年岁，按理不足以随军出征。若是御驾亲征，大阿哥的勇武皇上会看在眼里，太子监国的辛劳皇上更会惦念，至于她的胤祉，什么好处都没有。
心乱了，沉不住气了？
她笑了笑：“梳洗，更衣。”
一盏茶热了又凉，宜贵妃终是姗姗来迟。
安嫔她们有些躁动，荣妃面上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和气道：“臣妾给宜贵妃娘娘请安。”
“免礼，是我起晚了。”云琇亦是笑得亲热，与之寒暄了几句，“不知有何事找寻本宫？”
荣妃轻声细语地将御驾亲征之事一一道来：“如今唯有娘娘能够劝动皇上，臣妾斗胆请求娘娘……”
话音未落，云琹扬眉打断了她。
“本宫向来不管政事，你大可亲去乾清宫请见皇上。再有人斥骂本宫牝鸡司晨，你来替我解释？”

第147章
云琇的语调轻轻柔柔，眼底却含着淡淡的嘲讽。
下首的妃嫔皆是面色一变，这话勾起了她们最为熟悉的恐惧。宜贵妃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翊坤宫平静久了，她们还真忘了这位主的恃宠而骄、毫不留情！
什么政事，什么牝鸡司晨……宜贵妃是暗指后宫不得干政，讥笑她们管得宽呢。
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她们若是敢找皇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无疑把她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荣妃即便有着再好的气度涵养，和气的笑容也是淡了淡。变脸不过一瞬，很快恢复了常态，她的浑身上下浸润着佛香，话间带着静心凝神的味道，歉疚地起身行礼：“娘娘，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方才逾矩了。”
仔细听去，话间遍布诚恳。一霎那，正殿呼吸落针可闻。
荣妃乃宫中资历最深的嫔妃之一，早年间很是得宠过一段时日，又是三阿哥与荣宪公主的额娘，即便与皇上没了情谊，总有多年相伴的情分在，多年来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根基不是她们可比的。
相比惠妃，她们犹记得宜贵妃与荣妃的关系远远达不到剑拔弩张。康熙二十三年南巡归来的时候，二位娘娘相邀赏花，相谈甚欢，即便心里所想不同，面上总是过得去的。
为何到了如今，宜贵妃却是半点面子也不给留。
不过对御驾亲征一事上心了些，怎么就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当即有人偷偷觑了一眼荣妃，打起了退堂鼓。还没有所行动，宜贵妃的回话更让她们噤若寒蝉
只听云琇一笑，轻飘飘地道：“既逾矩，该不该受罚？”
荣妃已是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咄咄逼人的场面了。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云琇不同寻常的态度，好似她回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不被人看在眼里。
使她想起十多年前身为庶妃被人宰割的那段时日，还有封为四妃之末的淡淡不甘。荣妃一瞬间捏紧了锦帕，呼吸重了一重。
宜贵妃没道理忽然针对于她，如今唯有一个解释。
难不成郭络罗氏察觉到了她的布置？
心念急转间，荣妃垂眼，轻声道：“不知娘娘想要如何责罚臣妾……”
云琇看着她，不期然地想起梦境之中新帝登基，那些个年轻妃嫔向升任太后的德妃大献殷勤的场面。
永和宫热闹非凡，翊坤宫只闻落叶潇潇。
先帝去了，她就病了。病得很是严重，发高烧说胡话，宫里头除却请来的太医，还有忧虑不安的小五小九，其余人恨不得退避三尺。
唯有钟粹宫托人前来探望，还捎来了几味上好的药材，放在人人避嫌的时候，实在是殊为难得。她都记在心底。
也正是上天赐予她的、预示未来的梦境，让她从未怀疑过荣妃的作为，这些年与之处得安稳，且心怀一份善意。
但她终究是想岔了。恩是恩，仇是仇，未来都已大变了样，她又怎能要求人也一成不变，顺着梦中轨迹直直走下去。
——多年之前，她还不是宜贵妃，皇上着三妃协理后宫，她犹记得荣妃与惠妃争权时的尖锐刻薄，想必一半都是装的，只为了麻痹他人，方便安插钉子吧。
回过神来，云琇心下一哂，许是她从未看清过荣妃。
“本宫有些起床气，方才不过说笑罢了，荣妃妹妹别放在心上。”她弯唇一笑，懒懒地道了句，“……瞧我，又乏了。”
说着，把荣妃晾在了一边，重复念了一遍：“本宫不管政事，当寻的是皇上，你们退下吧。”
宜贵妃都这么发话了，再留着不走便是不识好歹。下首嫔妃强笑着应了是，待出了殿门，她们急忙看向领头的荣妃，此时她立于拐角处，面上没了令人舒适的温和气，眼眸下垂，瞧着竟有些阴冷。
僖嫔原要幸灾乐祸，谁知看着看着，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荣妃姐姐，乾清宫那儿……”她期期艾艾地问。
半晌，荣妃走出拐角阴影，笑了笑，“今儿是本宫冲动了些。宜贵妃娘娘说的是，我们身为后妃，又怎能在政事之上指手画脚？皇上御驾亲征想必已成定局……不如回宫罢。”
有了翊坤宫一行，荣妃惊觉事态脱离了掌控。因着多年以来暗中经营的关系网，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倒远远达不到不安的程度。
毕竟底气摆在那儿。
回宫之后，她便轻声问道：“惠嫔处，如何了？”
思来想去，唯有致使惠嫔发疯躁动的香气露了较大的破绽。剩余的凝神香叫人全都处理了，可先前用过的余渣若是还在呢？
虽说时隔多月，留下余渣的可能性极小，但行事最为忌讳百密一疏，也不知安插进延禧宫的棋子思虑完全了没有。
“还请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小门看看。”贴身宫女连忙福了福身。
她们传信自有一套方法，行踪隐秘难以察觉。过了半个时辰，贴身宫女前来复命，只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迎着荣妃问询的目光，她颤着声道：“娘娘，延禧宫那头，奴婢联系不上了！”
……
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不仅仅是延禧宫，储秀宫，咸福宫……那些棋子，都像是失去了踪迹。
与棋子的联系断得无影无踪，没有半点预示，荣妃即便再算无遗策，冷静无匹，心头也不免慌了一瞬。
如此大的动静，她却半点没有察觉，荣妃当即坐不住了。第一时间遣人出去打探，便听闻梁大总管领命清理内宫的消息，以防刺杀十一阿哥的旧事重演。
刺杀十一阿哥的旧事。
荣妃只觉荒谬：“旧事，都过去多久了，为何当下才开始清理？内务府不是早就整顿好了？”
“回主子的话，是温贵妃娘娘提的议，说未免打草惊蛇，当稳下一段时日，再……再……”复命之人吞吞吐吐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荣妃一怔，蓦然沉下了脸。
温贵妃又哪来这么敏锐的嗅觉，将她的人一个不落地揪了出来？！
这些棋子，培养多年实为不易。荣妃呼吸乱了一瞬，心如血滴，这样明显的针对算计，若是依旧看不出来，那她就是蠢货中的蠢货。
很快，荣妃推翻了这个想法
清理内宫的举动，好似不仅仅针对于她。
不仅钟粹宫，各宫都纷乱了起来。心里有鬼的嫔妃惶惶不可终日，那副神情荣妃再熟悉不过，与前几日的自己何其相似！
“荣妃娘娘，奴才叨扰了。”等到梁九功笑眯眯地上门告罪，领走了一个院内洒扫的粗使太监和库房当差的宫人，叫内务府重新补了来，荣妃表面温和看不出破绽，实则脊背出了细细的冷汗。
这两人背后另有效忠的主子，是她故意留下混淆视听的。
纵观六宫，遭殃的不止她一人，那么郭络罗氏呢？
翌日慈宁宫请安，云琇的嘴角微微下垂，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袖口，瞧着有些不虞。温贵妃侧身与她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的眉心微蹙，笑得有些勉强，荣妃用余光观察许久，心绪逐步安定下来，她缓缓垂下眼帘，心下遍布阴霾。
每每想来还是心痛万分。拔去这些棋子，使她差些乱了阵脚，与斩去臂膀、遮住眼睛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往后筹谋再也不能游刃有余，荣妃紧紧掐住了手心。
十一阿哥！
这都叫什么事儿。
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如深渊般望不见底，前来钟粹宫请安的三阿哥胤祉担忧地唤了一声：“额娘？莫非您昨儿睡得不安稳？”
荣妃骤然回过神来，揉了揉太阳穴，面上恢复了慈和的笑意，道：“额娘安稳着，不过是想着你皇阿玛御驾亲征一事，就这么出了神。”
胤祉现年十四，尽管他醉心文学喜好读书，这个年龄段的皇阿哥，对浴血沙场、征战四方就没有不向往的。
可皇阿玛好似没有捎上他的念头。
若能立下军功……
提起大哥与皇阿玛即将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胤祉面上难掩羡慕之色，还有些暗涌的不甘。他深吸一口气道：“额娘，若我再长上两岁就好了。”
荣妃闭了闭眼，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发辫，过了许久许久，她幽深着眼眸，道：“上阵杀敌有什么好的？尽惹额娘担心。若能在后勤补给之处任上一官半职，我儿的功劳定不会比大阿哥差。”
她的胤祉善文不善武，年岁又小，做不成冲锋在前的勇武事，她还不知晓么。
闻言，三阿哥的目光亮了亮，“额娘，当真？可……”
“昔日顺治爷六岁登极，皇上八岁临朝，你都到了该成亲的年岁，有什么去不得的？”荣妃柔声说，“有额娘和荣宪姐姐在，哪能不为你筹谋？静等好消息便是。”
等轰轰烈烈的内宫变动暂且告一段落，御驾亲征终是得了皇上拍板。就如早朝宣布的那般，留太子监国，大阿哥随军，许是太子之下的阿哥们年纪小了些，皇上只让他们用功读书，并未安排远征的差事。
等五阿哥领了伴读福禄前来请安，并小心翼翼提出后者的请求，云琇搁下茶盏，差些呛了水：“胡闹。”
福禄十二岁的年纪，身材远比同龄人高大许多。俊眼飞扬，浑身充斥着锋锐的少年气，一笑却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颊边凹陷些许，似梨涡而又不似，平添三分可人。
“姑姑，”他眨巴着眼，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我不小了，您就和姑父求求情呗。”
这样的神情与小时候别无二致，云琇当即心头发软，不受控制地忆起那个戴着瓜皮小帽，嘴甜得不得了的小圆球。
心软归心软，她仍旧板着脸道：“战场刀剑无眼，指不定有去无回，你要气死你阿玛额娘吗？”
“阿玛不也随军，姑姑。”福禄继续眨巴着眼道，“有他罩着，侄儿就更不需怕了。”
胤祺左看右看，心下嘀咕，不需怕？你见了图岳舅舅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他知道了，定把你的两腿都给打断。
福禄一副跃跃欲试的情态，云琇望着望着，逐渐忧愁了起来，才十二岁的孩子，尽管武艺高强，她实在不放心，又不忍拂了他的意。
转念一想，她这侄儿鬼灵精的很，指不定把军营闹得天翻地覆，惹得主帅头疼。这也罢了，一旦受了伤，若是有个不测……
儿行千里母担忧，至于做姑姑的心情，也是一模一样的。不出几息说服了自己，云琇冷下脸，赶了两人出去：“福禄，你不是胡闹是什么？不许提这事了，姑姑决不会答应的。”
福禄蔫哒哒地走了。见他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胤祺毫不意外地拍拍他的肩，叹气道：“都和你说了，额娘定不会同意。这不是武力高不高的问题，你才十二，没人放心得了。”
福禄幽幽道：“表哥，你不也十二？我却对你放心得很。”
胤祺：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只是幼年的那场比试——福禄举大石，以及骑射课上一次又一次的碾压，给五阿哥造成了无与伦比的阴影。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敢摆皇阿哥的架子，生怕表弟一掌拍得他脑袋开花，只得在心里嘀咕几句，面上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我不必出征，这不是为你着想么。孟子不是说过，‘天将降大任……必先劳其体肤，空乏其身’，年纪就是对你的考验！等你大上几岁，皇阿玛头一个把你提到军中去……”
福禄脑子里嗡嗡的，直觉哪里不对，又听不出哪里不对。
孟子的话，是这么用的？
听到“皇阿玛”三个字，福禄一愣，而后一拍掌心，眉眼飞扬道：“有了！”
五阿哥停下安慰，一头雾水：“什么有了？”
福禄笑眯眯地道：“表哥，随我去乾清宫请见姑父。”
上书房藏着一个小秘密。
三阿哥胤祉喜好圣贤书，唯独对待五阿哥的伴读、宜贵妃娘娘的侄儿福禄有些是鼻子不是眼，两人年岁接近却相看生厌。
一个长于文论，一个长于骑射，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回皇帝巡视，小福禄甜甜地叫了声“姑父”，康熙慈爱地揉了他的脑袋，清清楚楚被一旁的三阿哥听了去。
趁人不注意，三阿哥把福禄拉到一旁，很不高兴地质问道：“宜额娘非是皇阿玛的嫡妻，你怎能称皇阿玛为姑父？”
福禄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那我该叫姑父什么？”
“你该恪守礼教，自称奴才，唤他皇上或是万岁爷。”三阿哥盯着他道，“至于宜额娘，你也不能喊她姑姑，而是称作娘娘。还有五弟，成天喊着表哥，成何……”
福禄没听他的，只小声打断道：“歪理。皇上默许我这么叫的。”
三阿哥气得七窍生烟，见他不思悔改，依旧姑姑姑父地叫着，心下更为不喜。等大阿哥与太子相继上朝议政，不过三年，骑射课上谁也抢不过福禄的风头，包括年岁最长的三阿哥，自此两人结下了梁子。
福禄后台硬着，三阿哥一时奈何他不得，心下只觉丢脸，将那股子郁气藏在心底，谁也没有倾诉。荣妃不知，荣宪公主也不知，说来只是孩童间的矛盾，提起不甚光彩。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三阿哥偶尔闪过不甘的念头，皇阿玛对福禄的慈爱竟是发自内心的。
他比不得大哥，也比不得二哥，再这样下去，他连一个外姓人都比不得了！
……
说起来，这些都是久远无比的旧事。福禄心里如明镜似的清楚，三阿哥看他万分不顺眼，他难不成还要感激涕零叩谢恩典？
嘴上成日挂着礼教，冠冕堂皇地训他，眼神却是叫人尊重不起。
规矩再大，还能大过皇上去？这人好生迂腐！
火急火燎地拉了五阿哥前往乾清宫，面前候着的人，生了他眼熟至极的后脑勺，福禄脑中顿时闪过一个词儿，冤家路窄。
“梁公公，这是？”
“哎哟，福禄少爷，见过五阿哥与福禄少爷。”听闻小太监的禀报，梁九功乐呵呵地迎了出来，“这不，万岁爷有要事召见三阿哥，您俩来得倒巧……万岁爷说了，让您与五阿哥跟着一块面圣。”
福禄挑起眉梢，朝面色微变的三阿哥扫了眼，笑容甜甜的，颊边依稀可见漩涡：“多谢公公，公公传话辛苦。”
梁九功心下妥帖不已，笑成了一朵花儿，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请。”
御书房泛着浅浅的龙涎香，闻着就使人心宁。
康熙合上奏折，一眼见到排排站的三个小子，站得直直的，如白杨似的挺立，心情霎时舒畅不已。
“胤祉。”皇帝先点了三阿哥的名字，温和道，“你额娘同朕说了，荣宪与巴林部的郡王年岁相配，只是并未亲眼得见，她稍有悬心。此番大军出征，途经漠南，且要驻扎一段时日，不若替你姐姐亲眼看上一看，若无意外，他就是你未来姐夫了。”
这是要他随军的意思？
一朝心愿得成，三阿哥强忍住心中激荡，下拜道：“儿子谢过皇阿玛隆恩！”
五阿哥微微睁大了眼，三哥也去？
福禄盯着胤祉的脊背，只觉心里一个劲地冒酸水，止都止不住。他上前一步，拱手大声道：“万岁爷，奴才也要上阵杀敌。”
为显决心，他连姑父都不叫了。
“胡闹。”康熙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斥了一句，语调却是不轻不重的，“你才几岁？别惹得姑姑担忧。”
“自古英才出少年，三阿哥称得上一句英才，奴才敬佩不已。”福禄暗暗打量了一圈，心里头嫌弃地想，这瘦胳膊细腿的上阵杀敌，岂不是惹人笑话。
哪有上赶着做笑话的？
他正气凛然道：“万岁爷，三阿哥手无缚鸡之力，忠君爱国尚且不落人后。他不怕刀剑无眼，难不成我就怕了？！”

第148章
凛然正气几乎席卷了御书房，让人有了片刻恍惚。
且不说那顶捧得高高的，忠君爱国的大帽子，若他们没听错的话，福禄少爷形容三阿哥，用了手无缚鸡之力这个词儿？
这是褒还是贬，梁九功一时也拿捏不准，却见万岁爷满面欣慰，仿佛忽略了福禄少爷话间若有似无的不妥，为之热血沸腾的少年气而动容，朗声道：“好！不愧是郭络罗氏悉心教养的千里驹，好儿郎。”
看样子是同意了他随军的请求。
早在“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字出口的时候，三阿哥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不出几息，预感成了真。
什么叫刀剑无眼？福禄这是要和他一块上阵杀敌？
额娘千叮咛万嘱咐，如今他还年少，切不可意气用事，等大些浴血沙场，再与敌军拼刀拼剑尚且不迟。辎运粮草都是重中之重，管好了功劳又何尝会比冲杀在前的先锋小，若是做得好，皇阿玛定会更加看重于他！
可福禄竟是说了这么一番话，将他的退路全部堵死。三阿哥气得面色一青，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能反驳么？
不上阵杀敌就是贪生怕死，两者已然划上了等号。福禄才十二岁的年纪就颇为勇猛，直奔立军功而去，他若缩在后头，不知要受多少讥嘲。
不知额娘有没有同皇阿玛委婉提过她的打算？
“姑父谬赞了。”福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底是满满的敬佩之色，趁此机会还要开口：“姑父就许了侄儿的心愿吧？行军遥远，侄儿还想同三阿哥同吃共住，平日里切磋武艺，俘获的首级绝不能少于他呀。”
他们年岁相近，实在是个好主意。皇帝刚要点头，忽然间隐约想起些什么，朝差些控制不住显现惊怒表情的三儿子望去，失笑道：“朕明白你的心愿。只你们俩年纪尚小，忠君爱国有的是日后，不若同吃共住，看着点辎重……”
闻言，福禄顿时不依了。
他肃然着脸道：“姑父，侄儿一瞧账簿便头疼，除却先锋营，实在不知能去哪儿。不若让三阿哥——”
惋惜地瞥了眼胤祉的‘细胳膊细腿’，而后压低嗓音、不情不愿地说：“反正我不做懦夫。”
嘀咕声渐渐低了下去，恰恰入了三阿哥的耳朵里。
这下，胤祉不想出声也得出声了。
他挺直身子拱了拱手，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额娘的谋算全被搅乱了。呼吸重了一重，他道：“皇阿玛！福禄所言虽有些夸大，可儿子不怕上阵，也不怕流血，还请……皇阿玛准许。”
最后几个字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挤出来那般，要是三阿哥的话语生了自我意识，它恨不得将福禄给生吃了！
至于福禄，笑靥上的两个小漩涡就没有消失过。心愿得偿，夸赞之语张嘴就来：“奴才最是钦佩三阿哥……”
五阿哥看了好大一场热闹，左看右看很是安静，打心里认定表弟是故意的，故意朝三哥使坏。
等康熙轮流过问了几句学业，温声勉励几句，再挥挥手让他们退下，时辰已是不早了。五阿哥抑制不住心头的惊叹，打定主意与额娘好好说道说道，表弟不仅磨动了皇阿玛，还气得三哥差些失了涵养……
这些壮举都掩盖不了他的先斩后奏，真是胆肥了。
胤祺眼珠子一转，回头就与额娘学了一学。
……
得知福禄屁颠屁颠地前去求见康熙了，皇上竟也纵着他胡闹，云琇半晌无言。
重重在心里记了一笔，宜贵妃娘娘忍住传召福禄前来，拎着侄儿的耳朵亲自训他一顿的念想。
许是冲动之后知道心虚，福禄下学后每每躲着翊坤宫走，甚至连家都不敢回了，就差在上书房打个地铺。
听闻这些，云琇只觉好气又好笑，冷哼一声与瑞珠道：“他倒把我瞧作洪水猛兽了。”
“娘娘一向关怀福禄少爷，少爷心存歉疚也是理应，”瑞珠笑着安抚道，“何况少爷有着天生神力，一路上更有皇上照看，大爷照看，娘娘大可不必担忧，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
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云琇眉眼微扬，道：“本宫到底拗不过他。”
说着，眼底带了些笑意，“叫他光明正大地前来请安，不必鬼祟躲着了。有闲心拱出三阿哥的火气，彻底坏了荣妃的算盘，也算无意间帮了我的大忙，本宫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训他？”
少年英才，心在八方，四四方方的天地是困不住他的。
年岁小些就小些吧。
此番富察氏的马武、马齐的弟弟也在出征之列，云琇打定主意朝宫外传个话，让其多多关照一些。
心头盘算了一圈，未雨绸缪是必要的，到那时多备些治外伤跌打的膏药，由郭络罗一族的秘方子制成，若是自个用不上，也好在军中结个善缘。
结善缘……荣妃怕也是这般想的。
提起这个，不免想起荣宪公主，想起巴林部落，以及三阿哥随军那看似荒谬的缘由。荣宪算得上皇上真正的长女，她的婚事，皇上焉能不上心？
“都是好孩子。”云琇叹了一声，轻声道，“可胤祉又何必逞强。”
与天生神力的福禄比试，大阿哥胜在多年累积的经验，单单比拼蛮力尚没有把握，更何况一向喜读圣贤书的三阿哥。
怕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万般念头不过一瞬，云琇稍稍正了面色，叫人备上纸笔，思虑着写下几个名字。
“叫大哥私底下打听打听这几个传教士。京城若是没有，那便去广州找，洋人好辨识，莫要疼惜人力物力。”她低低地吩咐道。
瑞珠接过纸张，粗粗地望了一眼，也不多问，福身应了是。
心下不免有些生疑，娘娘打听传教士做什么？
似是听见了瑞珠的心声，云琇侧头看向窗外，院里花木茂盛，一片郁郁葱葱，盆栽的海棠开得正艳，添了一抹锦簇的红。
她顿了顿，唇边含着笑意，目光有些悠远：“试药。”
与此同时，钟粹宫。
“福禄步步紧逼，儿子别无他法。”胤祉垂头丧气地跪在地砖上，面上遍布幡然醒悟的愧疚之色，“额娘，姐姐，你们尽管打骂……”
“额娘！”
荣妃眼前一黑，好悬扶着荣宪站稳了身子。
郭络罗氏，又是郭络罗氏。
四周安静了半晌，她闭了闭眼，终是冷冷出了声：“额娘拼了命地筹谋，不惜利用你姐姐的婚事，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逞一时之快？还是嫌活得够久了，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即便皇阿哥有专人护着，断断不可能陷入险境，荣妃还是怕，怕得夜不安睡，手脚冰凉。
胤祉自小到大从未杀过人，那些个腌臜事到不了他的面前，全被她处理了，只为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读书，哪能直面战场的血腥，在前头勇武地冲锋！
胤祉今岁才十四。若是伤了胳膊伤了腿，或是伤了脸……想到这儿，荣妃浑身一颤，那还谋划什么？一切都完了。
无穷无尽的阴霾浮现，她厉声斥道：“你糊涂！”
她就剩胤祉一个儿子。荣宪远嫁之后，他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故而万分小心地呵着护着，谁知郭络罗家的小子一激将，大好的局面就这么毁坏殆尽。
谁不知道福禄天生神力，若他跟着胤祉寸步不离，直把人碾到了尘埃里，还谈什么结交善缘，立下军功，让皇上以及诸位将领另眼相待？！
更别提还有大阿哥珠玉在前，大阿哥一向勇武。
这步再三斟酌布下的棋，废了。
荣妃揉了揉眉心，面色极为冷沉。
她越是想来越是心惊，近来流年不利，一切都大变了模样，力不从心很是明显，犹如掌控的东西一个一个从指缝里溜走，竟再也没了从前的运筹帷幄之感。
先是十一阿哥，又是郭络罗福禄，次次坏了她的布置。难不成宜贵妃有着天命护佑，与之作对的从来没有好下场？
什么好笑的道理。
缓缓呼出一口气，迎着荣宪担忧至极的目光，荣妃勉强回了一个安抚的笑，对三阿哥慈和道：“起来吧。是额娘关心则乱，此番远征平叛，长长见识也好……千万不要不顾安危，惹得额娘和你姐姐提心吊胆，可知晓了？”
三阿哥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荣妃的强颜欢笑。
他死死地攥紧拳头，心下不住念着福禄的名字，片刻之后深吸一口气，道：“儿子知晓了。”
康熙二十九年暮春，大军出征前夜，翊坤宫一早便陷入了忙乱。
“换洗的衣物由嫂子备下……其余的都放好了？”轻轻打了个哈欠，许是月份渐大的缘故，云琇近来胃口好，竟也愈发嗜睡了。
两口红木大箱齐齐整整地摆在殿内，她有些艰难地倾下身，大致翻了翻里头的东西。
“回娘娘，福禄少爷用得上的干粮，银两，还有内服外敷的伤药，全备好了。”瑞珠笑道，“还有毓庆宫送来的一副金丝甲胄，正是太子爷幼时闲置的，奴婢看着依旧簇新。”
云琇笑吟吟地颔首，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外头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大清早的，这是下了朝会就来了？
康熙阔步而来，得见云琇，凤眼晕开浅淡的笑意。
余光瞥见两口大敞的红木箱，抬脚上前一看，他的心霎时就酸酸软软的，握住那双玉白的手，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你有心了。”

第149章
皇上来了，皇上仿佛认定了贵妃娘娘是为他准备的行囊。
这是翊坤宫的所有宫人始料未及的事。
瑞珠愣了，与董嬷嬷面面相觑了一瞬，而后唰地一下垂下头去，心如擂鼓，砰砰砰地跳着。
这样天大的误会……
不好，旁边还摆着一副金丝甲胄！这可是福禄少爷的尺寸。
皇上若是心血来潮想要试穿，一下就会察觉到端倪，这可怎么办才好？
跟在云琇身边多年，瑞珠深知皇上的脾性，对主子那是无限制的包容，同样在乎主子的回应。
身为天下之主，皇上认定的就是对的，谁也违逆不得。
这样一来，她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解释说，万岁爷，娘娘这不是为您准备的，而是为了福禄少爷啊。
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瑞珠的嗓子有些干涩，偷偷抬眼望向云琇，只见主子很快掩饰住惊诧，没有半分紧张之感，神色分外淡然。
仔细辨认，笑容挑不出错来，却有些……纠结的心疼。
这样的场景，她好似见过的。是万寿节还是什么节？
云琇心下无言，同样生出了模糊的熟悉之感，只是还没细想
她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红木箱，阵阵心痛席卷。
吃的用的倒也没什么，再备一份便是，可郭络罗氏研制的独门秘方制作不易，那些伤药可以说价值千金。
她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给福禄可以说是心甘情愿，如今却便宜了皇上。
换谁谁心疼。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金丝甲胄，趁康熙依旧沉浸在欣喜之中，云琇抑住心痛，心念急转间微红了面颊，柔声开口：“皇上御驾亲征，臣妾少不得记挂，思来想去，唯有为您备上行囊，尽些绵薄之力。只盼皇上能够爱惜龙体，荡平乱象早日凯旋。”
说罢，略有不舍地垂下眼帘：“皇上若是得空，别忘给臣妾捎句话儿，或是报个平安……”
皇帝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受，如羽毛划过一般瘙痒，蜜水浸过一般齁甜，又如针刺一般紧缩了一下。
都说美人乡英雄冢，他只知再这样下去，自己便舍不得离宫了。
康熙呼吸一沉，重重搂了云琇进怀，右手小心护着她的肚子，低低念了几个字：“都应你。别招朕。”
下巴垫着的龙眼栩栩如生，云琇埋在他肩窝里笑，声音却是轻轻的：“皇上可不许忘了。”
眼见万岁爷与宜贵妃你侬我侬起来，翊坤宫变得落针可闻，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大宫女佩环慢慢合上嘴，胸腔重新有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与瑞珠对视一眼，后者小幅度点了点头，于是佩环轻手轻脚地上前，就要收起甲胄。
恰在这时，梁九功暗自长叹一声，摸了摸腮帮子，目无焦距地转向佩环，惹她吓了一大跳，赶忙缩回手去，脊背渐渐冒出了冷汗。
云琇像是想到了什么，温柔地从康熙怀里挣了出来，恍然间伸手一指，失笑道：“瞧臣妾这记性。差些忘了，那副甲胄是太子爷赏给福禄的，意在鼓舞他英勇对敌，只双身子的人记性差，臣妾今儿才想起。不若皇上替我转送一遭，那小子不知有多高兴呢。”
没等康熙应下，她踮脚替他理了理袍领，笑意盈盈道：“战场刀剑无眼，福禄但凡有磕着碰着，您大可赐下臣妾特备的伤药……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皇上多多照拂一些。”
贵妃娘娘掩去心痛，在“伤药”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瑞珠与董嬷嬷耳朵竖得高高的，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终于圆回来了。
云琇为福禄谋求好处的态度自然极了，康熙半点也没往别的地方想。
鼻尖馨香环绕，他就喜欢她这份理所当然，尽管放在别人眼中，这叫典型的恃宠而骄。
“朕何时说不照拂他了？”康熙重新牵过她的手，眼中含笑，“琇琇且放宽心。”
心底一块大石落地，云琹这才好受了些。
紧接着，反而轮到皇帝放心不下了。
康熙轻叹一声，叮嘱了她好些话：“出征的这些时日，朕把小李子交由你使唤，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内务府，遇上不顺心的整治就是。小九小十那两个混世魔王，朕叫太子和老四看管他们，其余一切照旧。”
“寒凉之物绝不能入口，朕让陈院判随时待命……”他温和了眉眼，道，“战事不会拖到入冬，朕还得守着咱们的小公主出生。”
云琇眼睫一颤，桃花眼涌上复杂之色，就听康熙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朕盼着宜贵妃娘娘的家信，少说每旬一封。写好了叫人交给太子，不出几日便能递到朕的手里。”
云琇刚刚涌上的些许感动，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旬一封？
您看着不伤眼睛，可我写得伤手。
更何况战事正酣之时，您或许就要返程，日夜相处的时候多着，写什么信呢？
“皇上。”她当即忍不住了，“臣妾……”
康熙眯眼看她，眉目之间透着不容置疑，云琇噎了一噎，终是道：“臣妾遵命。”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康熙满意颔首，亲了亲她的前额，温声道：“明儿出征，御书房还有要事等着朕，晚些再来看你。”说罢扬声唤道：“梁九功。”
梁九功忙笑眯眯地躬身应了，又笑眯眯地叫人抬起两口红木箱，以及那副威武万分的金丝甲胄：“都给咱家小心着！要有摔了碰了，唯你们试问……”
云琇眼睁睁地红木箱消失在门槛之外，心痛之意再一次汹涌席卷，只觉呼吸有些不畅。
她悔了。
“瑞珠。”半晌，她缓缓道，“本宫已然赔了千金难买的良药，你说，皇上还要折腾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脑中一瞬间便浮现‘代写’两个字，只是……
她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罢了，本宫自己来。”
皇帝离宫，众阿哥里头最高兴的要属九十两位阿哥，胤禟与胤俄。
九阿哥掐指一算，御驾亲征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何况准噶尔的首领有多么难缠，没人比他更清楚。
噶尔丹不愧为枭雄之名，这回中了缓兵之计，让他狼狈窜逃，几年后卷土重来，重征耗费了朝廷数倍的人力物力，是老爷子一生当中为数不多的遗憾。
九阿哥纠结许久，又与十阿哥嘀咕了一番，今儿下了学，两人终是结伴来了大阿哥的院子。
大福晋正指挥伺候的人收拾行囊，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传出，听着就让人舒服。大阿哥像是只会附和，不论福晋说什么他都连声道好，笑容殷勤地给她捶背。
等婢女引了他们入内，胤禟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九阿哥简直没眼看，只是为了大计，他忍！
于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哥。”
十阿哥同样老实地叫了一声：“大哥。”
胤禔被喊得寒毛直竖，摸了摸鼻子，小心道：“九弟，近日大哥可有得罪你的地方？四弟的骑射功夫有所寸进，正是我的功劳，你可不能不认。”
胤禟有些怀疑人生，这人与上辈子那个同二哥分庭抗礼的直郡王，活似两个人一样。
又有些不好意思，大嫂还在一旁看着呢！
他干笑一声：“大哥误会了，弟弟没有不认。只这回上门，弟弟有忠告想与大哥讲，是真心的。”
说着给十阿哥使了个眼色，胤俄点点头，酝酿了一会儿，而后大声道：“大哥千万不要贪功冒进，丢了我爱新觉罗家的脸面，活活给人看笑话！”
……
这就是忠告？
大阿哥的脸霎时黑如锅底。
胤禟目不斜视地补充道：“大哥一定要看好裕王伯，跟着他寸步不离，免得优柔寡断带累大军。”
十阿哥在心里咦了一声，不知不觉说出了真心话：“九哥，一个贪功冒进，一个优柔寡断，二人恰恰互补啊。”
下一刻，他们被火冒三丈的大阿哥赶了出来。
里头传来大福晋苦口婆心的劝说：“九弟十弟的言语不过刚直了些，妾身听着话糙理不糙，爷赶人做什么？”
会心一击。
“……”大阿哥气得七窍生烟，终是不敢对着福晋泄火，扭曲着脸赔笑道，“我看天色已晚，他们不好多多逗留，耽误了明早的送行，岂不是得不偿失？”
大福晋冷笑：“嘴上一堆大道理。十弟的话，你可听明白了？切勿贪功冒进……”
“是是是，切勿贪功冒进，福晋，爷记住了，记得牢牢的，绝不敢忘。”
九阿哥回院子的时候，瞧见云琇身边的张有德，有些怔愣。
“额娘……有要事吩咐？”他背负双手，试探着问。
“贵妃娘娘说，她有一桩烦心事，唯有九阿哥能够解决。”张有德笑得如一朵花似的，“这不，奴才就来找阿哥您了。”
“烦心事？”胤秌当即精神了，“你说。”
张有德瞅了眼九阿哥的小胳膊小腿，迟疑一瞬，终是按着主子的吩咐和盘托出：“写信。”

第150章
九阿哥愣了许久，心间涌上一波一波的好奇，眼珠子一转追问道：“额娘要我写什么信？”
张有德却是神秘起来，不肯再卖他关子，只笑眯眯地道：“明儿大军启程，阿哥前去翊坤宫请安，娘娘就会告知于您。”
等高高地吊起人的胃口，张有德就走了。徒留胤禟反应不及，回过神来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背影瞧，什么天马行空地猜测都冒了出来，心里又是琢磨又是嘀咕的，额娘这是终于想起他的用处来了。
老爷子不在，便能明目张胆地同宫外联系。胤禟转念一想，图岳舅舅与福禄表哥也随军了，额娘到底要和谁通信？
虽说字迹能够模仿，他的年纪摆在这儿，笔力与臂力到底有些不足，要让人发现了破绽……
“九阿哥，小祖宗，原来您在这儿。外头更深露重，可别着凉了。”奶嬷嬷小心翼翼地寻摸出来，就见胤禟皱着一张精致的脸蛋沉思，不由放轻了声音，“不若回屋写会功课，老奴叫膳房做些填补肚子的点心来。”
“唔，也好。”
……
翊坤宫烛火噼啪，里屋泛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晚膳时分，康熙雷打不动地前来用膳，与云琇温和地说了好些甜话，待两人亲昵够了，直至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听人说是乾清宫还候着户部等待觐见的官员。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调动的辎重轻忽不得，临行之前，还需仔细核算一番。
云琇望了眼天色，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自个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篦着黑发。
嘴角微微翘了翘，写信这事，她原先并未想到自家儿子身上，想起胤禟也是偶然。不过是大阿哥院里的动静太大，迅速上报到了她这儿，只需细细一想，云琇便知晓胤禟与胤俄在打什么主意。
只小九小十提醒归提醒，怎会惹恼大阿哥？
她也早早地向兄长递了信，里头模糊描述了一番，不论是谁活捉了准噶尔的首领，让他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是值得庆贺的喜事。
递信……云琇当即灵光一闪，她怎么就忘了小九呢。
重活一遍的人了，又娶过福晋，书写信件的经验丰富着，辞藻立意皆不必烦忧，谅他也不敢敷衍亲额娘。
她只需工工整整地誊抄便好。
解决了一桩烦心事，贵妃娘娘心里头一阵舒畅，望着铜镜中姿容依旧、容光绝艳的面庞，她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皇上不在，且把小李子留给了她使唤。小李子是梁九功的亲传徒弟，将来要继承师傅的衣钵的，这段时日，乾清宫上上下下的琐事就由他说了算。
如此便利之局，想要收拾谁，岂不是轻而易举？
思及此，云琇搁下玉梳，笑容有些冷，又有些凉。
翌日。
天光未亮，旌旗猎猎，鼓乐喧天。康熙身穿明黄色甲胄，持剑而立极显英武，左后方站着面目坚毅、颇为俊朗的大阿哥，右后方是身披蓝色软甲、乍然看去依旧一股书生气的三阿哥。
除却皇阿哥，一眼望去，还是穿戴了金丝甲胄的福禄最是出彩。眉眼飞扬，面上稚嫩不显分毫，丝毫看不出他是十二岁的少年郎，肩膀较位列最前的三阿哥宽阔许多。
尽管晨曦未出，天色蒙蒙，金丝光华流转，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心神。大阿哥时不时地往后瞥上一眼，只觉分外眼热，终是得了机会打马问他：“这身可是郭络罗一族流传的秘宝？”
福禄笑眯眯地说：“回大阿哥的话，非也，这是太子爷亲赠，皇上赐予奴才的秘宝。”
“……”一听太子，大阿哥悻悻地不说话了。
这小子还真是受宠。
虽说没了你死我活的夺嫡之心，但针锋相对惯了，长存的别扭与敌意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消去。想到这儿，大阿哥不禁扭头看向宫城之外，只见太子长身玉立，温润含笑，正仰头与皇阿玛说些什么。
他看得浑身一拧，不期然地忆起读书时候，太子礼让于他等等不对劲的行为，轻哼一声，胤礽惯会讨巧卖乖，装模作样，可皇阿玛偏偏吃他那一套。
只是……
天光破晓，薄雾淡去，周围渐渐亮了，红墙映衬着太子挺拔俊秀的身形。收回目光之后，大阿哥尽管别扭，却是不得不承认，皇阿玛能够放心地命他监国，着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相辅，这般看来，胤礽确实是个合格的储君。
过了不知多久，康熙满意颔首，欣慰地拍了拍太子的肩，一拉缰绳，调转方向返回中军，太子微微收敛了笑容，肃然着脸面拱了拱手。
……
此番御驾亲征，彰显了皇帝剿灭噶尔丹叛贼的决心。队伍浩浩荡荡，由领侍卫内大臣护卫皇帝身侧，裕亲王、简亲王、恭亲王各率一军，佟国纲、纳兰明珠、图岳、马武等重臣皆在其列，他们身后便是掌管八旗的都统与副都统。
至于送驾之人，远远不止太子殿下。
宫城之上，太后搀着太皇太后远远眺目，由两位贵妃领头，盛装打扮的一众嫔妃随侍。
已然册为太子妃的静初、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同样立于此处，静初温和笑道：“大哥征战在外，大嫂若是得空，尽管接了赏花赴宴的帖子，我们妯娌也好聚上一聚。”
大福晋也笑：“太子妃既发了话，我便恭敬如不从命。”
晨间泛着微微的凉意，云琇拢了拢厚薄适中的披风，一眼望见九龙仪驾簇拥着的帝王。
战鼓擂鸣，大军将要开拔，将士的呐喊声直入云霄，惊起只只飞鸟，让人升起数不尽的壮志豪情。
云琇将双手搭在小腹上，扬起淡淡的笑意，不知怎的有些怅然。
一晃眼，入宫都这么多年了。
她望得有些久。康熙似有所感，直直抬头望向宫城之上，他的目光深沉，凤眼梭巡片刻，依稀可辨心底牵挂的那人。
不过几息收回视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满足带笑的。
他知道琹琹正看着他。
那厢，温贵妃叹道：“这般的大场面，我还是头一回见。”
云琇就笑她：“等到大军凯旋，场面岂不盛大多了？”
不仅温贵妃，众位妃嫔小主也未尝见过。年纪轻些的面上有着难掩的兴奋，或喁喁私语，或三三两两地谈论着，荣妃的思绪却早已飘远了。
心下止不住的忧虑，她牵挂的唯有一个胤祉。
一想到三阿哥将要上阵杀敌，荣妃呼吸重了一瞬，只觉心口绞痛。如今她也只能安慰自己，皇上不会让亲儿子陷入险境，与将士同吃同住也没什么不好的。
无需让他们刮目相待，平安归来就是万幸，平安归来就是万幸。
想起三阿哥，难免想到罪魁祸首福禄，荣妃闭了闭眼，掩住眼底深藏的阴冷，皇上远征蒙古，若是宫里头出个什么意外，岂不是常事中的常事。
只是内宫已然经历了一次清洗，她的棋子不剩多少了！
为给延禧宫惠嫔下药，五年她都等得起……
事在人为，不急，她得慢慢筹谋。
皇上御驾亲征，妃嫔们没了争端，也没了主心骨，后宫骤然安静了下来，迎来一段难得的和乐。
如今还有什么好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无人看，唯有请安之时暗暗攀比一二，久而久之，她们也觉没甚意思，关起门来消停了。
太后不理后宫事，太皇太后乐得清净，于是下了一道懿旨，小主们每旬到主位娘娘那儿请安一次便是，也不必上慈宁宫晨昏定省了。
后宫如此，前朝却是不能有半分懈怠，盖因太子稳稳地杵在那儿，批阅的折子都要归档上报，谁也不敢敷衍。
不过几日，心有疑议的几个重臣可算放下了心，提起胤礽皆是赞不绝口，说太子爷年纪虽轻，已有了万岁爷六成的风范，监国理政不在话下，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深以为然。
相比之下，没了皇父严厉的抽背、巡查，唯有二哥管着他们，上书房的皇子们胆儿立马肥了。
逃学万万不敢，功课也勉强坚持了下来，以防师傅以及铁面无私的四哥告状；可下了学，几乎人人都玩得疯了。
——张张喜悦的面孔里边，愁眉苦脸的九阿哥就如鸡立鹤群一般，格外的显眼，格外的突出。
与之朝夕相处的十阿哥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
很快，十阿哥找出了规律，他九哥每隔十天就会念念有词，下学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不知道做些什么，唯独出来的时候双目无神，活似受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这日胤俄终于找着了机会，趁还没下学，凑到念念有词的胤禟身边听了一耳朵，而后满头雾水。
这不是皇阿玛撰写的圣训么？九哥背它做什么？
不是吧，还带举一反三的。
竖耳听了许久，他终于听明白了一个关键词，“信”。
十阿哥用异样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胤禟，心道九哥你个浓眉大眼的，啥时候生出了大逆不道的念想？
算算时间，九嫂约是六岁出头的年纪……
我呸！！

第151章
当晚，夜灯如豆。
云琇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随意地披了件暖和外裳，拿起身旁厚厚的一沓纸看了一看，嘴角动了动，一阵无言，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儿子一般。
桌案平铺好了信纸。她执笔蘸了蘸墨，缓缓落下第一划，‘臣妾’二字跃然纸上。
只是想要继续写的时候蓦然顿住，最后一捺拉得极长，云琇终是放下了笔，轻轻往后靠去，望着不远处的烛火微微出神。
皇上出征一月了。
塞外的回信不曾落下，每每自太子处递进后宫，她的落笔却从行云流水到磕磕绊绊，即便有着胤禟悉心提供的辞藻。
云琇不擅刺绣，亦不擅写信。她从来不是什么才女，幼时骑射倒是过人，可入宫这么多年，什么技巧，什么准头，全忘得差不多了。
她怕自己写得干瘪无趣，绞尽脑汁地织造言语，情谊却无法显现分毫，让皇上一眼就能瞧出她的假模假样来，使得多年筹谋功亏一篑。
故而告诉胤禟：“额娘需要信中流露自然而然的真心。”想了想，她补充道：“甜言蜜语也可以。”
小九听言满面懵然，只嘀咕了一句：“儿子还不知晓么？额娘本就深陷其中，哪里需要我来撰笔。”语气酸溜溜的。
那时她一笑而过，心道居然连小九也瞒了过去。
帝王宠爱不能长久，唯有权力地位是永恒不变的真实，她也不执着于什么权势，不过瞄着皇贵太妃的位置，想着安然度过后宫倾轧，寿终正寝罢了。
……
这是第三回 写信，云琇的手腕有些发颤。许是夜深人静，如春雷涌动细草发芽，狂风骤雨抑不住暗藏的生机，她的眼底难得浮现几分怅惘。
真心。
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几分真几分假，她早就摸不准了。
前些日子，她想过为皇上整理行囊。此番念想不过短短一瞬，很快就被否了，是不是有意避开，她也想不明白。
……谁知皇上还是顺走了不少好东西。
出神片刻，她唤了一声：“瑞珠，拿个闲置的木盒子，要容量大些的。”
瑞珠低低地应了，片刻后捧了个装首饰的匣子来，就见娘娘将面前的一沓信纸叠了一叠，齐齐整整地放了进去。
云琇合上匣子，烛光映照下的面庞微微带了笑：“本宫替胤禟好好存着，日后一股脑地交给他的福晋。”
说罢，将木盒搁在一边，把方才写废的信纸揉皱，重铺了一张崭新的。
前两封信里那明晃晃的透骨思念，云琇没有再提。
对龙体略微关怀了一二，她半垂着眼顿了顿，眉目静谧，一刻不停地落笔：“京城落了一场雨……臣妾今儿起迟了。早膳一如既往地用了许多，半倚在榻上让人读话本听，话本实在没什么新意。”
“陈院判请了脉，说‘一切安好，等外头不再湿滑，娘娘理当出去走走散散心’……福禄不在，胤祺表面不说，臣妾知他还是想的，即便拔得了骑射课的头筹，却也没有骄傲自得的情绪。”
“太子爷忙碌得很，静初常常过来与臣妾说话，还有大福晋，妯娌两个相处得极好。小十一同我撒娇，说膳食里边再也不要放上辣椒，就算青椒也不行，嘴上撅得能挂油瓶了。”
“小九的文采有了长足进步……”
写到这儿，云琇笑意盈盈地添了一句：“皇上不若回来抽查，那些个情诗，他全背熟了。做功课若有这样的劲头，还有何事不能成？”
旌旗猎猎，塞外西风呼啸，卷起阵阵沙尘。将士驻扎的营地里，挨个相连的军帐围着中央皇帐，犹如众星拱月一般。
康熙放下信纸，捏了捏鼻梁，面庞划过些许温柔。眼底笑意不过一瞬，转而消失无踪，眉目间再次显现深深的折痕。
近来也不知怎么了，他的食欲大不如前，叫太医把脉却看不出什么来。偶然间，四肢会有一闪而过的酸痛，他以为是错觉，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胤祉脸上的伤如何了？”仔细收好信纸，脑中浮现方才鲜血淋漓的一幕，康熙皱眉看向候在一旁的梁九功，“太医怎么说的？可会留疤？”
梁九功暗叹一口气，小心答道：“万岁爷，三阿哥的箭伤不深，休养一段时日便能治愈，可毕竟是贴面划过。太医说了，人的眼周脆弱，恐会留下、留下……”
他的拇指与食指贴在右眼眼角处，比了个花生大小的距离，赔笑道，“留下这般长的细疤。”
说罢觑了觑皇帝的脸色，疤痕虽小，到底还是在的。
“……”康熙提着的心霎时落了下来，抬腿踹了他一脚，“狗奴才，吓唬朕呢？这疤还能耽误他娶媳妇不成？”
梁九功连忙哎哟一声：“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不过是怕万岁爷心里不舒坦，迁怒于人罢了。三阿哥不是储君，留疤碍不着什么，可毕竟伤了皇阿哥就是伤了皇上颜面，伤了大清颜面，叛贼忒的狗胆包天！
见皇上眉宇间的折痕终于松了好些，梁九功心间大石落了地。
但想起三阿哥负伤之后的混乱场面，他仍是心有余悸，咽了咽口水道：“奴才刚刚前去送药，谁知三阿哥依旧紧抓着福禄少爷不放……”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说来足够让人惊怒。
三阿哥现年十四，福禄少爷现年十二，皇上哪舍得他们冲锋搏命，于是提溜到了右翼简亲王麾下，他们主驻防，等闲遇不上敌军。
可就是这么巧，他们依河扎营之时，途经一处安全地带，那是清晨先锋军率先探过的地方。谁知那儿恰恰埋了伏兵，一眼望见了三阿哥不同常人的甲胄，还有身旁紧紧环绕的扈从，嘴里喊着活捉大清皇子，回马枪杀得人措手不及！
刀枪剑戟全冲着三阿哥去，流矢一波接着一波，扈从反应不及，当即坠马倒地。幸而有福禄少爷舍命相救，否则……
梁九功不敢细想下去。
心下又是一叹，这回福禄少爷可是立了大功了。天生神力果然勇武，福禄少爷的胳膊腿间都受了轻伤，却依旧神采奕奕，不见丝毫痛色。
方才他奉皇命去送伤药，福禄少爷守在三阿哥的床前，笑眯眯地一语道破：“这是姑姑准备的吧？是我郭络罗氏的祖传秘方。”
少年眉眼飞扬，话间满是欣喜，怎么看怎么惹人喜欢。
梁九功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他的所见所闻，康熙听言，面庞有着明显的动容。
“好孩子。”他沉声道，“胤祉怎么谢他都不为过。”
若不是福禄，三阿哥差些就没了。思及此，康熙只觉后怕，凤目充斥着丝丝戾气，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声道：“不灭准噶尔，朕誓不罢休！”
“传命下去……”许是怒火太盛，康熙说着踉跄了一下，忽然间手脚无力，脑中阵阵痛意袭来。
疼痛很是尖锐，使人站着都没了气力，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梁九功躬身听着，听闻动静抬眼一看，霎时魂都飞了：“万岁爷？万岁爷？！”
裕亲王与大阿哥正在前线拼杀，听闻讯息焦急地叮嘱了麾下将领，而后快马加鞭赶至中军大营。
皇帐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如临大敌。康熙悠悠转醒，就见随行的安太医坐在榻前仔细诊脉，眉头一会松一会皱着，伺候之人见此皆是屏息。
“朕……这是什么病？”头痛乍然不见，四肢却发软发冷，康熙闭了闭眼，哑着嗓音问，“寒热之症？”
安太医把出的脉象，与寒热的症状半分不差。只是他不敢笃定，毕竟时日尚短，且看不出什么来，或生了变数，也是把不准的事。
安太医正要开口，跪在他身后的杨太医拱手道：“回万岁爷的话，微臣先前试脉，确是寒热之症。”
杨太医较安太医年轻许多，医术却是不相上下，见安太医只是愣了一愣，嘴上没有反驳，众人顿时信服。
大阿哥的语气最是急切：“既如此，劳烦二位太医为皇阿玛煎药，龙体耽误不得！”
“是，是。”
皇帐霎那间忙乱了起来。待康熙服下苦药，额间出了热汗，转而沉沉睡去，杨太医长出了一口气，与面露担忧之色的梁九功低声道：“皇上明儿便会转好，公公且宽心。”
谁知当晚，皇帝的症状忽然恶化。
额间滚烫，手脚冰凉，甚至吐出一口血来！
成夜守候在旁的杨太医面色煞白，脑中一片空荡，只剩血红的两个大字：完了。

第152章
皇帐蓦然亮起烛火。康熙只觉浑身使不上力，从深眠中挣扎至醒，扒着床沿干呕几声，而后咳得撕心裂肺。下一瞬间，口腔传来一股熟悉的甜腥味，他的面色霎时大变，颤抖着手触了触嘴唇，接着摊开掌心，死死地瞪着指腹那抹鲜红。
血。
皇上竟是吐了血！
这下不仅杨太医心如死灰，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腿脚一软，带着哭腔喊了声“万岁爷”。
“水……”
动静如此之大，时刻关注着皇帐的众人当即惊醒，心道不好。
安太医在一旁小憩等候轮值，此时连滚带爬地起了身，惊骇地看着绒毯上的那滩血迹：“怎么会……怎么会……”
方才杨太医应答得太快，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就在这个时候，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太医心中齐齐浮现一个念头，这病绝不会是寒热。
外头的通报声分外尖细：“万岁爷，裕亲王、恭亲王、大阿哥求见——”
康熙终是停了咳嗽。他喘了几口气，艰难地撑起身来，用温水润了润喉，清洗了满腔血腥味，头重脚轻、忽寒忽热的症状再次席卷。
“都清理了……”他闭了闭眼，眉目下垂一片冷寒，等梁九功哆嗦着擦干血迹，这才强撑着道了一声：“宣。”
在裕亲王恭亲王的眼中，皇帝的额间蹦起青筋，口唇发紫，面色却是通红至极，身躯小幅度地抽搐着。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寒热？！
大阿哥胤禔阴沉着脸拔出腰间佩剑，使得二位亲王大惊失色，不等他们制止，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持剑横在了杨太医的颈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庸医，你该死！”
杨太医两股战战，面上涕泗横流，连句“大阿哥饶命”都说不清楚了。
大阿哥怒极，恨不得当场斩杀误了他皇阿玛的庸医，就听康熙眸光沉沉地道：“胤禔，收剑。不得无理。”
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大阿哥眼眶一红，不甘不愿地应了是。
裕亲王深知事态的严重性，恭亲王又是个急性子，他瞪着一双虎目喝道：“皇上到底得的什么病？！”
杨太医瘫软着起不了身，只剩角落的安太医可以定论。
泰山压顶的威势袭来，安太医拖着沉重的步伐，颤颤巍巍地上了前，只觉那几步路漫长得很，好似走了一生。
搭上手的一瞬间，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饶是如此，待辨别出了脉象舌苔以及全身症状，安太医的心依旧控制不住地下坠，犹如坠在了冰冷刺骨的寒潭里，止不住的绝望包裹全身，脊背上冷汗涔涔。
他颤着声道：“万岁爷、万岁爷患的非是寒热，而是疟疾——”
疟疾，只可延缓不可救治。
少则撑上几日，多则撑上两月，自古以来，药石无医。
话音落下，皇帐死一般的寂静，康熙胸口起伏一瞬，似有所感地合上眼，又睁了开来。
朝四周环视了一圈，他攥紧无力的手指，缓缓开口道：“福全，噶尔丹……朕全权交由你了。此地不宜多留，瞒住消息，即刻回銮热河，急召宫中太医……”
“三阿哥随驾行宫，暂且休养，至于福禄的去处……”皇帝的声音渐低，“胤禔，你来安排。记住，护好他。”
护不好，琹琹可是要来找朕算账的。
八百里急报快马加鞭，连夜奔向京城。
那厢，钟粹宫小佛堂中，荣妃掐紧掌心，骤然眯起了眼：“你说的可是真的？”
“娘娘，千真万确。”大宫女低声道，“索额图被判斩立决，索尼一支就此败落，平嫔与疯子也没差了。您说要时刻注意那头，就在昨日，储秀宫的人寻上奴婢，说她们娘娘掌握了宜贵妃的把柄……”
“把柄？宜贵妃？”荣妃的眸光有些奇异，听言温和地笑了起来，“索额图真乃好叔父，临死还不忘宫中病重的侄女。对了，他又何时记恨上了郭络罗氏？”
翊坤宫那位，仇家也真够多的。
这也不怪她，嚣张跋扈到了这样的境地，终究不会顺风顺水下去。
荣妃不期然地想起前些时日，她还没有想好对付的法子，宜贵妃却无缘无故地率先发难。
那名叫瑞珠的宫女吩咐膳房，说荣妃娘娘潜心礼佛，乃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不许钟粹宫正殿的饭食沾上半点荤腥。如此荒唐之言，膳房那些狗奴才还真应了下来！
皇上不在，状告到两位太后那儿也无用。郭络罗氏那贱人特意挑着请安的时候，巧言笑兮过了明路：“荣妃妹妹同我说了，要给浴血征战的将士祈福，若是沾了荤腥，心就不诚了，臣妾劝也劝不动。”
这也罢了，太皇太后还顺口褒扬了她！
这下，她就算不用也得用了。
思及此处，荣妃笑得有些发冷，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暗亏了。
“奴婢不知，可那把柄却是实打实的。平嫔告诉奴婢……”宫女凑耳过去，在荣妃耳旁轻声念了几句，“给皇上的信件，叫九阿哥代写……张有德与九阿哥说话之时，那人亲耳听见了。”
说罢，她往后退了几步，低低地继续道：“阿哥所那位教养嬷嬷，是索尼就任辅政大臣之时结下的善缘，堪称索额图最后的底牌。”
荣妃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九阿哥才几岁的年纪？如何代写？”
“娘娘，奴婢以为九阿哥只是掩护，暗中另有帮忙之人。”
“你说的不错。”荣妃心弦一动，喃喃道，“这暗中相帮的若是男子，那些才华横溢的官员儒生……这可不仅犯下了欺君之罪啊。”
她看得出来，皇上对郭络罗氏怕是早就动了真心。可帝王最难忍受他所爱的女子另有一副蛇蝎心肠，宜贵妃是怎样的人，她还不知晓么！
机关算尽，心计深沉不逊于她，张扬跋扈许是遮掩的保护色。可笑皇上捧得如珠如宝，眼中只有那张国色姿容。
只需在皇上心底埋下猜疑的种子，何愁它不会发芽？
与外男暗通款曲，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了。即便没有私情又如何？欺君之罪如何也跑不掉，至于另外的罪名，假的也能成真。
等郭络罗氏没了皇上的宠爱，还护得住那几个阿哥么？
前日之辱，她必加倍奉还。
万般思虑不过一瞬，荣妃微微一笑，拨了拨手中佛串：“那嬷嬷可有偷着证据？”
“平嫔手中握有的，正是九阿哥丢弃的一张废纸。”大宫女仔细回忆了一番，道，“上头写了‘三’的字样，字迹潦草，涂涂改改的，想必就是第三封信的源头了。”
竟还留了证据……这就叫自个作死，谁也拦不住。
荣妃轻轻笑了起来，面露慈悲：“你悄悄去储秀宫传句话，就说平嫔的仇，本宫替她报了。”
三阿哥被流矢伤脸，以及皇上身患疟疾的消息一前一后传入紫禁城。
说是传入紫禁城，实则传入两位太后的耳朵里
太皇太后眼前一黑，当即栽倒过去，太后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之下，还是依照钱嬷嬷的提醒，赶忙召了陈院判前来救治。
等太皇太后悠悠转醒，头一句话便是：“留下四位资历尚浅的，其余太医即刻奔赴热河，不得有片刻耽误！”
笑意与慈和尽去，苍老的眼眸一片凌厉，恍然间有了当年辅佐幼帝的威势。
三阿哥年岁还小，眼尾留疤一事……太皇太后忍住悲痛，思来想去，终究没有瞒着荣妃。
“毕竟是亲额娘，瞒着也不是个事。”太皇太后念了声阿弥陀佛，对着苏麻喇姑低声道，“那疤痕极小，碍不着什么，你如实相告便好。”
……
苏麻喇姑到了钟粹宫，入鼻一股檀香味儿。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因着心里存了沉甸甸的事，只来得及感怀一句，荣妃娘娘果真与佛有缘。
三阿哥被福禄少爷所救，此等万幸，许是荣妃娘娘的祈祷感动了菩萨。
待宫人引了她进去，苏麻喇姑面目一肃，不等荣妃开口便福了福身，语速稍快地道：“荣妃娘娘，塞外急报，三阿哥一行途遇伏兵，三阿哥亦被流矢所伤……所幸福禄少爷舍命相救，浑身安然无虞，只眼尾会留下花生大小的浅疤。”
顿了顿，苏麻喇姑安慰道：“皇上特命三阿哥折返热河行宫休养，想必不出一月便能转好，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荣妃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最后化作虚无。
她蹭地一下从蒲团上起了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胤祉受了伤？面上还留疤了？！
霎时一阵天旋地转，荣妃废了好大力气立在原处，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的儿子，与皇位无缘了。
她与太后之位，同样也无缘了。
那她千般谋划、汲汲营营至此，为送胤祉随军，不惜利用荣宪的婚姻大事，又有什么用处？！
花生大小……好一个花生大小。
其余的，荣妃全都顾不得了。唯有“福禄”二字深深刻在心底，若不是他挑拨其中，胤祉怎么会被迫上阵杀敌，又怎么会断送了未来的前程！
荣妃扶着供案浑身发抖，眼底逐步爬满血丝，满腔寄托乍然碎裂，且有止不住的心痛担忧，大怒大悲之下，竟是诡异地平静下来。
姑侄俩一脉相承，惯会做戏，舍命相救指不定也是一场设计。
这般想着，荣妃的灵魂好似撕扯成了两半，一半癫狂至极地浮在空中，注视着另一半冷静无比的自己。
“苏麻，”她看见自己红了眼眶，听见自己发出焦急无比的嗓音，“胤祉受了如此惊吓，定是离不得额娘。还请老祖宗准许臣妾奔赴热河看顾一二……求老祖宗了！”

第153章
慈宁宫。
明明只是一宿，太皇太后却是苍老了许多许多。鬓发花白，就似步入风烛残年，捻着佛珠的手微颤着，盘腿坐在炕上，久久未动。
苏麻喇姑见此，眼眶蓦然红了：“老祖宗！”
“皇帝没有回宫，哀家还不能倒。”太皇太后缓了一口气，半晌，沉声开口道，“荣妃……既是担忧胤祉，那便让她去。行宫那头，总要有主子操劳，奴才们也能松快些。”
她恨不得连夜赶到玄烨身旁，可这副身子，实在撑不起了。
“是。”苏麻喇姑含着泪点点头，又似想起了什么，上前几步轻声道：“老祖宗，皇上想见的——”
“她怀着身孕，如何受得住一路辛劳。”太皇太后慢慢摇了摇头，“何况疟疾传人，宜贵妃绝不能出事。要出了事，岂不是剜皇帝的肉……”
苏麻喇姑死死忍着眼泪。
是啊，皇上定不愿意宜贵妃奔赴险境的。
“她有小五，小九，小十一，还有太子的孝顺，即便成了太妃，也能过得舒心。”太皇太后阖上了眼，含糊不清地道，只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停了一停，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替哀家叫保成过来，有些事儿，耽误不得了。”
太子跪在地上，手脚发软。以往的涵养气度全都不见，他哆嗦着嘴唇，这怎么可能呢？
“疟疾……”他的眼神少见地有些茫然，“皇阿玛他？”
太皇太后自得了消息始，除却昏厥，就再也没了其余反应，强忍着悲痛调度诸事。
见他如此，她终于忍不住流了眼泪，颤巍巍地搂了太子进怀：“好孩子！不用你皇阿玛说，哀家便知他想见你。与其等到最后时日，热河传来圣旨……不若趁着皇帝清醒，你们父子早些说说话。快去吧。”
这个最后时日指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太子浑身一震，哑着嗓音喊了句：“老祖宗！”
与其昭告天下惹得朝野大乱，不如拖着。能拖一日是一日，等到太子顺利到达热河，她才能真正松下心气，到那时，皇帝重病的消息怕也瞒不住了。
“别怕，宫里有哀家坐镇。”太皇太后这般想着，抹去面上混浊的泪，慈和又缓慢地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你皇阿玛留下的能臣，朝廷乱不了。”
“昨日哀家已然下达懿旨，秘密招募天下名医，你也一并带了去。指不定就找到了治愈的法子！”老太太不知在安慰太子，还是安慰自己，“保成，别怕，你皇阿玛活得会比哀家还要长久。”
太子浑浑噩噩地出了大殿，抬脚似有千斤重。他通红着眼，心乱如麻，一波一波的恐慌上涌，粘稠地裹住了胸腔，外头高照的艳阳驱不散心底半分寒意。
尽管有着宜额娘的点拨，他不敢，也不能把皇父当做他一个人的阿玛，且渐渐明白了君与储君相处的分寸，可事到如今
胤礽负手而立，一动不动望着刺目的天空，直至面前白光阵阵，眼眶酸涩至极，这才缓缓地闭了一闭。
只要皇阿玛圣体安康，孤就算做上一辈子的太子也甘愿。
这话真心实意，绝无虚假。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稍稍平复了如麻的心绪，肃然着面容快步就走。
途经慈宁宫花园的拐角处，余光瞥见一道眼熟的人影，太子微微一愣，翊坤宫总管张有德？
烈阳烘人，张有德额角出了细汗，像是等候了许久。等杏黄色的衣角映入眼帘，他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太子爷，宜贵妃娘娘有请。”
云琹遣散了伺候的宫人。
即便太子半垂着眼，努力控着神情，可那一身的焦躁、沸腾与悲意却是压不住的。
想起昨儿慈宁宫传了陈院判看诊，苏麻喇姑急急去了钟粹宫，今早太医院只剩资历浅薄的几人值守……云琇手指一蜷，单刀直入地问他：“皇上生了重病？什么病？”
太子惊愕抬头，心下一个咯噔，动了动唇，半晌说不出话。
宜贵妃只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太子鼻尖酸涩，泪意再一次席卷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心道瞒不住了。
宜额娘对皇阿玛情深义重，如何受得了这般打击？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疟疾。”
殿内就这样静默许久。
太子慢慢攥紧了手，只觉悲意难以掩饰，俊秀的面容勉强露出笑来，垂眼道：“宜额娘莫忧。皇阿玛乃是真龙天子，百邪不侵……”
云琇忽然打断了他，轻轻扬眉：“何必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信仰之说。本宫只知太子爷替皇上寻来了治愈的神药，千里迢迢地奔赴热河，不惜以身试法——”
太子满腔安慰之言卡在了喉咙里，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神药？什么神药？
云琇见他一副震惊至极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眉眼弯弯地道：“金鸡纳霜。”
太子依旧回不过神来，甚至变成了一个小结巴：“金，金鸡——”
“这是传教士手里治疟疾的神药，洋人喊它奎宁。”桃花眼笑意未散，云琇言简意赅地同他解释，说罢沉默良久，轻轻道，“皇上的病耽误不得，你当尽早离宫，顺路……捎上一人。”
两日后。
掀开青顶马车的遮帘，荣妃虚浮着脚步，面色青白地下了轿。
从京城匆匆赶来，一路上倒是平稳。比起颠簸的快马，马车震感不大，多为不得安睡的疲累，可她实在扬不起温和的笑容，眼底阴霾竟连掩饰都不加掩饰了。
太皇太后允了她的请求，再次遣了苏麻喇姑上门，告知了她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皇上患了疟疾。
即便荣妃不懂药理，也知疟疾的可怖之处，非是人力可以医治，得了这病，唯有一个死字。
胤祉留疤的面庞在脑中挥之不去，她成日成日通红着眼，如同下油锅似的煎熬。皇上又患了这样的绝症，不日即将驾崩，她的人生短短几日便天翻地覆，何其荒谬！
荒谬之余，荣妃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皇上得了疟疾命不久矣，太子登基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过早晚而已。
她做了荣太妃，须得搬出钟粹宫，为新帝的妃嫔让位；从此往后，她比不得与太子亲密的郭络罗氏，比不得出身大族的钮钴禄氏，必将悄无声息枯萎宫中。荣宪离她而去，胤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封爵，这样的日子谁能忍受？
而宜贵妃呢？风风光光地晋为皇贵太妃，极得皇帝与皇后的尊敬，即便将她磋磨至死，也无人替她出头。
夜色漆黑一片，行宫总管捧着烛盏早早候在一边。他的口鼻处蒙上了白纱，行完礼后，恭敬地唤了声“荣妃娘娘”。
荣妃淡淡地应了一声，问他：“皇上可好？”
行宫总管垂下头去，躬着身没有回答，荣妃也就不再追问，缓缓道：“本宫明儿请见皇上。三阿哥可歇下了？”
“回娘娘的话，三阿哥还需静养一些时日，早早歇下了。”
荣妃紧紧攥了攥手心，“带本宫前去瞧瞧。”
“这……”总管蓦然抬头，想说这不合规矩，随后被她狠厉的目光惊了一惊，当即心惊肉跳地应了是。
月色入窗，荣妃坐在榻前，轻颤着摸了摸三阿哥完好无损的左脸。
右边面颊蒙着纱布，依稀可见几缕血色，她收回手，迎着大宫女担忧至极的目光，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
翌日。
烟波致爽殿内，宫人来去匆匆，闭口不言，面上皆蒙着白纱。
梁九功的嗓音虽轻，却极为尖利：“把这块布焚烧了……药碗清洗干净没有？都给咱家手脚麻利着些，别惊扰了万岁爷……”
寝殿侧屋聚集着诸位太医，陈院判站在最前，低声说着什么。他们的面上充斥着惶然忧虑与恐惧，众多情绪不一而足，久久僵持着，得不出一个结论来。
一天之内，皇上有大半时辰都清醒着，中中症状却加重了。除却时不时地咳嗽抽搐，心悸口渴，漫长的高热就连他们也束手无策，阴影时时刻刻笼罩在心头。
更让人心慌的是，已有五名伺候的宫人染上疟疾，甚至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覃太医。
现如今，除了梁九功这个不怕死的奴才，谁都不敢进入寝殿。去了没命，皇上若是好不了，他们同样得没命。
该熬的药全都熬了，唯有求神拜佛祈求上天保佑，可他们心下有数，皇上痊愈的希望很是渺茫。
他们治不了。
再过几日，等皇上清醒的时辰渐少，许就到了他们陪葬的时候。
……
康熙半倚在炕上，疲累地闭着眼。
漠西的战事如何了？
离决战不远了。
兵力布防一一在眼前掠过，很快消失不见。滚烫与冰凉交织乱窜，浑身没有半点力气，昏昏沉沉间，他仿佛望见一张宜喜宜嗔的面容，笑盈盈地喊他皇上。
回不了紫禁城，许是他一辈子的憾事。
“梁九功……”他抬起无力的右手，虚弱地唤了声。
是时候传旨让太子前来热河了。
只一切太过仓促，病得也太过仓促，若再给他半年，不，一年时间，便能安稳地把皇位交到保成的手里。
这般想着，外头却久久没有回应。
康熙渐渐皱起了眉，下一瞬间，梁九功“吱呀”一声推开殿门，快步走着，带了些气喘。
一道屏风隔在面前，梁九功停在屏风之后，忍着悲戚道：“万岁爷，荣妃娘娘求见。”
荣妃放心不下三阿哥，故而奔赴热河，皇帝是知晓的。他低低咳了一声：“在殿外请安即可。”
“荣妃娘娘说，有要事告知皇上，有关……宜主子的事儿。”梁九功说罢，忽而一阵长久的沉默。
康熙：“宣。”
荣妃蒙着白纱，露出的眉眼分外端庄。见梁九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也没说什么，待大扇屏风映入眼帘，她便顿住了脚步。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平静地道了句。
不等康熙有所表示，荣妃轻叹一声：“皇上恕罪，恕臣妾无法入内侍疾。”
说着，她的眼底带了笑，慢慢悠悠道：“皇上可知，宜贵妃从头到尾都在骗您？”
一石激起千层浪，康熙呼吸一重，正要斥她一句“放肆”，梁九功便如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忍着怒气低声道：“荣妃娘娘慎言！”
“慎言？”荣妃冷笑一声，“臣妾一辈子都在慎言，却比不过郭络罗氏的一句花言巧语，今儿不准备慎言了！皇上，您可擦亮眼睛好好瞧瞧，她对您可有半分真心？！”
说罢，荣妃展开手中叠起的纸张，好笑道：“连寄给您的信件都要找人代写，这可是斩立决的欺君之罪啊。”
“里头的字字句句，臣妾读来都心有动容。”荣妃捂嘴一笑，轻飘飘地把纸张递给身躯无比僵硬的梁九功，“这可是那些个才华横溢的‘外男’执的笔。皇上，臣妾这就叫梁公公递给您，您看看，是否觉得眼熟？”
梁九功接过纸张，双手颤抖，脚下如扎了根一般不动。
“真是宜贵妃娘娘麾下的好奴才，忠心的很。”荣妃笑了一声，冰冷的眼神剐过梁九功，“皇上得了疟疾，也唯有你愿意守着。你主子宜贵妃呢？怕是早就忘了吧？她巴不得皇上去死，逍遥自乐好不快活，与这代笔之人双宿双……”
梁九功的面色惨白惨白的，差些瘫软了身子。
“住嘴！”康熙暴怒地断了她的话，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马佳氏，你放肆！”
荣妃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笑意却是更加浓厚了。
她正欲继续说些什么，外头传来震惊至极的一声通报：“太子爷到，宜贵妃娘娘到——”
荣妃的笑容骤然凝固了。
“宜贵妃娘娘，您可不能进……”寝殿之外，声音骤然嘈杂起来，掺杂着陈院判又惊又怕的劝说，“您就算不顾惜身子，也要顾惜小阿哥与小格格啊娘娘！”
“……”
过了几息，嘈杂的声响忽然化作虚无。
又过了几息，吱呀一声，寝殿的大门缓缓推开。
梁九功渐渐瞪大眼，骤然失了声。他看着来人风尘仆仆，浑身不再是华美的绫罗绸缎，面颊沾着尘土，发间只插着一根软木簪。
云琇微蹙着眉，双手搭在小腹之上，闭眼缓了缓呼吸。
对一旁的荣妃视而不见，她慢慢绕过屏风，慢慢地来到了康熙的榻前。
“皇上，”她朝他一笑，“臣妾来陪您啦。”

第154章
云琇从来都是美的。
锦衣华服，玉食珍馐，堆砌起了金碧贝阙般的翊坤宫，供出了一个粲若艳阳的宜贵妃娘娘。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千般诗文堪配那秾丽姿容。
皇帝不是没有见过她不施粉黛、身穿素衣，可风尘仆仆落魄至此的模样，从未有过。
就如一颗华美的明珠蒙了尘，她的眉间染上深深的疲累，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朝他笑着说：皇上，臣妾来陪您啦。
康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她。
什么烧热，什么心悸，都好似离他远去。他也记不起荣妃说了些什么，如何惹他震怒，映入心底的唯有那双桃花眼，盈盈若水波荡漾，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不闪不避，寻不出丝毫害怕恐慌。
好像他只出门远行了一遭，而不是患上十死无生的疟疾，形容狼狈地躺在这里。
“你……”
康熙动了动皲裂的唇，眼眸乍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的眼眶渐红，好半晌，视线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之上，哑着嗓子骂她：“胡闹。”
声音虚弱，听着毫无威慑。
“不是胡闹。”
云琇坐在榻边，替他掖了掖锦被，轻声说，“臣妾离宫前，喝了陈院判调好的安胎药。”
说罢低头瞅了瞅小腹，轻轻笑道：“她好好的，想来探望她的皇阿玛。”
……
康熙凤眼闭了闭，又迅速地睁开，微微侧过头去，不让云琇看他的脸，“梁九功，请宜贵妃下去梳洗沐浴，迎入东厢休憩，让陈院判好好地把一把脉，务必保得母子平安。”
这是要赶她出去的意思了。
梁九功傻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闻言一个激灵，捏着纸张刚要应是，云琇扬了扬眉，胆大包天驳回了康熙的话：“臣妾在马车上睡了一会儿，现下清醒得很。”
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怔愣过后，眼底漫上惊惧与悔意的荣妃，冷声道：“本宫方才不在，不该在的倒是死缠着不走。梁九功，你傻着干什么，还不把人赶出去？这儿不是她配来的地方！”
竟是连半点脸面都不给荣妃留。
荣妃此时却顾不得生怒，也顾不得同云琇计较了。
她打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主意，拼了命也要拉下这贱人，当下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了个全，谁知宜贵妃竟阴魂不散至此，轻飘飘地破了她的鱼死网破的一击。
人来了，比什么都管用。而今谁会怀疑宜贵妃对皇上的情谊有假，谁会怀疑她与外男有染，就算代笔是真的又如何！
荣妃的手脚冰寒、四肢僵冷，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太子前来也就罢了。大着肚子远赴热河，郭络罗氏这是不要命了？
见云琇驳回了皇上的话，梁九功刚刚劫后余生，又陷入了左右为难：“这……”
康熙蜷了蜷手指，暗道真是无法无天，连朕的命令都敢违抗了。
心间却是情不自禁地漫上喜悦，浮起些许贪婪的念头。朕就留她一会儿，一小会儿，把该说的话全都同她说了，该交代的后事都交代了……
朕的小公主会护佑她的额娘的。
思及此，康熙扭过头来，低低地咳嗽一声，虚弱道：“听你宜主子的。”
说罢望向屏风，上头映着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空白记忆渐渐回笼，霎那间填充完毕，皇帝胸口不住地起伏着，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给朕——押走马佳氏，关在偏殿里头随后处置！”
荣妃像是蓦然惊醒一般，从复杂至极的心绪中挣脱，面色变得青青红红，最后化为惨白：“皇上……”
随后处置，什么叫随后处置？
梁九功朝她冷冷看来，毫不掩饰眼底尖锐，荣妃强自镇定着后退一步，死死地掐紧手掌，心间涌上一股一股的冰凉。
灵魂好似再一次撕扯成了两半，一半理智一半癫狂。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宜贵妃联通外男欺君，皇上却是连物证都不信，就这样定了臣妾的罪？”
康熙怒极而笑，凤目如鹰隼般射去，尽管浑身无力，却活似要把屏风盯出一个窟窿。梁九功身子不可置信地一抖，荣妃可真是发了疯了，大祸临头了还在挑拨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关系！
“皇上！您万不要动怒，臣妾在呢。”
不等康熙出声，云琇伸手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轻柔地安抚了一句，紧接着起了身，缓步朝外头走去。
凉意如甘霖般袭来，康熙的呼吸一松，而后又是一沉。
他缓缓阖上眼，只眼皮有些颤。
“物证，什么物证？”
心下有所猜测，云琇淡淡的目光扫过荣妃，而后落在了梁九功紧握着的纸张之上。
梁九功只恨自己反应得不够快，早知绑了马佳氏出去，也好过如今这般直面宜主子的质问！
他的双手捧着“物证”哆哆嗦嗦地交到云琇手中，云琇展开一看，眉梢渐渐挑起，半晌没有说话。
开头有个三，而她的第三封信写了什么，皇上怕是最为清楚。
“这不是胤禟的字么。”
她笑了起来，“小九最近对情诗颇为痴迷，忍不住写了些心得感想，本宫也是知晓的。这纸如何会出现在这儿？”
轰隆一声，荣妃苍白的脸已是毫无血色。
九阿哥的字？外男是九阿哥？
她眼睁睁地看着宜贵妃捏着纸张，再一次绕过屏风，去到皇上的跟前。她的语调笑吟吟的，隐隐约约传进耳里：“皇上往日检查功课，对小九的字迹最是熟悉，就算您心有疑虑，上书房的师傅们还能认错不成。”
上头的内容，无一与家书有关，真要归纳，倒是同圣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
康熙就这么望了良久。
确是胤禟的字迹。
尘埃落定，他的眼皮不再发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可笑之余，只觉心绪沸腾。被愚弄的憎怒席卷而上，微弱的不安与忐忑齐齐烟消云散，皇帝咳嗽一声，极慢极慢地道：“愣着做什么？押下去。”
这话听着毫无情绪，却惹得梁九功生生打了一个寒战，转头盯着发怔的荣妃，眼中狠色一闪而过。
自己找死，谁也怨不得。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荣妃娘娘，得罪了。”
……
寝殿外。
太子满面沉凝，在一旁缓缓踱着步，众太医簇拥着他，皆是闭口不言、噤若寒蝉。
这里头就数陈院判最为焦急，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殿门，只听“吱呀”一声，出来的人——
不是宜贵妃。
陈院判的眼神一亮又立马熄灭，赶忙垂下头去。
荣妃如何，他们谁都不在意。即便好奇又如何？自个都快没了活路，哪还管得着别人！
——
如今形容狼狈的，倒成了进殿之时最为体面的荣妃。
她也不哭不闹，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盛满阴霾，途经太子身旁的时候顿了顿。停顿只是一小会儿，肉眼微不可察，下一瞬，太子忽然唤了一声：“梁公公。”
荣妃的身躯骤然僵硬了。
梁九功满心满眼都是马佳氏，闻言愣了一愣，理智霎那间回归，心下又酸涩了起来。
万岁爷的病……
“太子爷。”
好半晌忍住酸涩，梁九功连忙躬身劝道，“太子爷的孝心天地可鉴，万岁爷都明白着！路途奔波，您不若早些休憩，等圣上宣召，奴才自会请您……”
太子轻轻摇头，只道：“皇阿玛如何了？宜额娘可还好？”
梁九功眼眶一红，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笑来，“万岁爷忽然间来了精神，正和贵妃娘娘说着话呢。”
他们有志一同地忽略了荣妃。
太子点了点头，低声说：“孤就在门外候着，你自去办差吧。”
等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太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望向殿门，像是要穿过阻隔，望向更深更远的地方。
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日，翊坤宫中，宜额娘轻声对他说：“顺道……捎上一个人。”
太子仍旧沉浸在震惊与狂喜之中，急急地问：“捎上谁？”
她沉默了一会，道：“捎上我。”
——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康熙下意识地撇过头去，一时间满室寂静，只闻两道交缠的呼吸声。
他眼角那抹意欲遮掩的红……不是错觉。
云琇微微垂眼，说不上心头是个什么滋味。
至今想来，仍有些不可思议。药找着了，只需交由胤礽奔赴热河，她便能够安然入睡高枕无忧。
至于荣妃的算计……
即便偷的是前两封信的‘物证’，她也有千百种理由开脱，谁叫替她出主意的“外男”是小九。
可她怎么就来了呢。
这般想着，云琇看着榻上的人，略带埋怨地问：“皇上缘何不看臣妾？”
康熙浑身一僵，过了几息闷声道：“朕的病容着实不堪入目。”
“那臣妾这副仪态就堪入目了？”
云琇当即接了话，倾过身去，双手捧过他的面颊，笑意盈盈地道，“方才只来得及净手，皇上不要嫌我才好。”
“……”
无人知晓皇帝的心间震动。
康熙不由侧过头来，艰难抬起无力的手，蹭了蹭她的脸蛋，拂下颊边的灰尘。
“不嫌你。”
他的唇角含了笑，语调轻轻的，“朕怎会嫌朕的皇贵妃。”
云琇渐落的手指一颤。
止不尽的咳意上涌，康熙强自忍耐了下去，嗓音变得分外沙哑：“这儿……不是久待之处。朕给不了你盛大的册封礼，唯有梁九功做朕的眼睛——将皇贵妃的满身风华，来日一字不落地说给朕听。”
“你与孩子来陪朕……”
他依旧笑着，望了望云琇的小腹，眼底却盛满苦涩与悲意，“朕却陪不了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不等云琇开口，康熙喘了口气，沉声道：“太子纯孝，绝不敢慢待他宜额娘。小五是个好孩子，小九看似顽劣，实则再聪颖不过……小十一最是惹人疼……”
提起胤禌，他闭眼掩住不舍：“朕盼极了他娶亲生子，成家立业。还有伊尔哈……她说不怕远嫁，朕还未替她挑好合意的夫婿。”
云琇怔怔坐在榻前，又怔怔叫了声“皇上”“太子爷——”
皇帝轻轻地摇头，制止了她的话。
让保成候上一候吧。
“朕还记得那年……咳咳，你说你善妒性毒，”康熙笑了一声，似陷入了回忆，“同样记得朕许下的承诺。日后……张扬便张扬，跋扈便跋扈，谁也不能对你不敬。”
说罢，康熙轻声道：“太子也不行。朕写一道圣旨，你说好不好？”

第155章
云琇怔怔坐在榻前，闭了闭眼，内心复杂难言。
她知疟疾能治，可皇上不知。
皇上以为自己是个将死之人，撑着病体交代遗旨……她又怎会听不出他的话字字饱含心意，句句出自真情？
不一样了。
全都不一样了。
时移世易，本性难寻。
她怕再听下去会受不住，花了数年高高筑起的心墙摇摇欲坠继而坍塌，于是想要打断他，说，皇上，太子爷替您寻了药来。
谁知皇上制止了她，还道了这么一番话。
云琇的耳畔隆隆作响，恍然间回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畅春园。
人影重重，挨个跪在外边。明黄床帐挂落，四处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垂在床沿的手掌泛黄枯瘦，那道声音吃力却冷然，透着无情：“若宜妃跋扈不敬，不必顾及朕之心意。”
画面骤然碎裂，转瞬落至热河行宫。寝殿空荡无人，药味很淡，闻不见那压抑的、腐朽苍老的气息。
皇上正值壮年，身受疟疾之苦，拼着仅剩的气力告诉她：“日后……张扬便张扬，跋扈便跋扈，谁也不能对你不敬。”
纠缠不休的前世梦境，豁然开朗的此生现实，化作云琇的一滴泪，缓缓滑过眼尾，滑过面颊，最后啪嗒一声，滴在被角之上，晕开一抹深灰。
她从未放下过。
这味让她清醒的良药，又何尝不是她的心病。
云琇落了泪，却也笑了起来。风霜造就的疲态遮不住扑面而来的艳色，她就这样笑着倾过身，抓住了那双泛凉的手，自语道：“你不是他。”
皇上和梦中的皇上，是不同的两个人。
康熙见她如此，只觉整颗心纠在了一处。昏昏沉沉的感觉再一次袭来，他已没有抬手为她拭泪的力气了。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你……说什么？”
云琇弯了弯眉眼，轻轻道：“臣妾说好。”
这是对他先前那句“好不好”的作答。
手背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康熙一怔，面庞更添了一抹红。
皇上的手冰冷如石，额间却烧热不断，云琇心知再不能拖了，当务之急便是唤胤礽进殿献药。
她动了动唇，谁知皇上与之心有灵犀，抢在前头虚弱地道了句：“让太子进来。”
云琇心弦一松，双手握得更紧了些，扬声道：“皇上召见太子爷。”
——
太子没有用白纱遮面，一进寝殿便哭得鼻头通红。他快步绕过屏风，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磕了头：“皇阿玛！”
康熙注视着他最为骄傲、最为看重的儿子，目光温软和煦，既欣慰又动容，随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悲戚。
他哑声说：“保成，苦了你了。”
太子哭得不能自已，张嘴又叫了一声“皇阿玛”好不容易止住了情绪，他的余光落在康熙与云琇交叠的手上，闭了闭眼，随即深吸一口气：“儿臣——”找着了治愈疟疾的法子，是传教士手中的神药。
话音未落，康熙打断了他，呼吸粗重道：“保成，朕……四肢乏力，无法提笔。左间摆着文房四宝，你去拿来……替朕代写一道旨意……”
云琇眉心一蹙，当即就要出声，康熙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朕说过会护佑着你。
太子能够感受皇阿玛的急迫之情，心知耽误不得，赶忙擦了擦眼泪，一刻不停地奔向左梢间。
待圣旨笔墨准备完毕，康熙闭目念道：“朕惟德协黄裳……咨尔宜贵妃郭络罗氏，雍和粹纯，侍疾有功……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为摄六宫事皇贵妃……钦哉。[1]”
太子握笔的手一抖，差些毁了整部诏书。
极快地回过神来，他想着果然如此，心下很是为云琇高兴。
宜额娘不辞辛苦为皇阿玛寻药不说，还说服了老祖宗与皇玛嬷，怀着身孕奔赴热河，情深至此，谁不动容？
皇阿玛有所感怀也是应当！
“皇阿玛，儿子起草完了，您可要一观？”
太子拱了拱手。
见他皇阿玛愣愣地盯着宜额娘出神，太子红彤彤的眼睛渐渐蕴了一抹笑意，朗声道，“另有传教——”
康熙微微摇头，沉声道：“不必了。保成，你过来，朕有话要嘱咐你。”
尽管身躯虚弱，他的形貌却依旧威严。皇帝此时的面庞肃然至极，仿佛让人得见朝会之上，穿戴龙袍冠冕号令群臣的场面，太子立马消了音，心下一凛，不由自主地应了是。
“太子妃是朕千挑万选的未来国母，贤德淑慧，切不可宠妾灭妻。”
康熙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施恩朝臣，爱护手足，待弟弟们长成，都是你的帮手……”
一个一个提点过去，最后他道：“皇贵妃于你有教养之恩，当护得她一生顺遂。”
办完差事之后，轻手轻脚进殿的梁九功侍在屏风外头，听闻此话泪流满面。
云琇眼睫轻颤了颤，正想说些什么，康熙吃力地勾了勾她的手指，低低笑着，心下却是万分悲恸，喉咙里一团棉花似的堵着：“太子纯孝，朕知晓。只是朕不提，怎么放得下心……”
转而望向太子，慢慢道：“不许对皇贵妃不敬，你可做得到？”
“儿臣做得到。皇……”
“若是皇贵妃生了格格，你可会把她当做亲女来疼？都说长兄如父，你若应了，便再答应阿玛降一道恩旨——朕的小公主不必抚蒙！”
“儿臣……儿臣……”
“好，做得到就好。”
康熙欣然地红了眼眶，“皇阿玛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
太子越听越觉不对劲，渐渐沉默下来。
皇阿玛这是在……吩咐遗命？
云琇三番两次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一开口就被打断，只觉皇上越说越不像话。都道是心有灵犀，可皇上却是同她心无灵犀，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撰写册封诏书也就罢了，可那什么长兄如父的恩旨，九泉之下的安息，这话与咒人有什么区别？他自个还活得好好的！
世人皆怕咒术巫蛊，帝王尤甚，哪有像皇上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
新晋的皇贵妃娘娘顿时恼了。
“皇上。”
见康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刻不停地交代着，云琇只恼了一瞬，什么气都没了。不出几息，她轻轻抽噎起来，眼泪如珠串似的落下。
“您与太子爷交代这些，是要剜臣妾的心。太医寻不到治愈的好法子，您怎就不问问他人？”
她流着泪道，“皇上定能长命百岁，余生安康无灾，说这些丧气话作什么！”
康熙话语一顿，霎时顾不得其它了。
他被她哭得一颗心碎成了几瓣，只觉喉间极苦极苦。
琇琇方才朝着他笑，不愿抒发内心悲痛，他总归悬着胆。现下爆发了也好，爆发了就不再郁结于心了。
他闭了闭眼，正待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厢，太子终于找着了喘息的时机，一鼓作气地跪了下来。
“皇阿玛，儿臣此来，是要向您献上治愈疟疾的良方。”
太子再一次红了眼眶，这回是激动的，“此药名为金鸡纳霜，是儿臣从传教士手中寻来的神药，三五日便能见效。”
生怕有人打断了自己，太子喘了口气，语速依旧不停：“洋人的药，儿子怎么也信不过。只是圣体为重，片刻也耽误不得，儿子亲自试了一试，伴水一用并无大碍……恳请皇阿玛赐予染病的宫人以及覃太医，待他们痊愈，皇阿玛自可放心服下！”
话音落下，寝殿一片寂静。
梁九功的眼泪定格，面上闪过狂喜之色，下一瞬间，缓缓凝固了。
万岁爷他……方才……
康熙紧紧盯着太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动了动唇，半晌没有发出声音来。
“保成，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可置信、劫后余生的喜悦席卷，让他差些落下泪来，只这里头，好似还掺杂了别的什么。
他，方才……
太子眼神飘忽了一下，分外坚定道：“儿臣所言，绝无半分虚假。”
“好，好。”
康熙胸口不住地起伏着，连道了几声好。
轻轻侧过头去，心下波澜起伏，皇帝平复了许久许久，这才嘶哑着声音道：“但你身为一国储君，怎可以身试药，亲自犯险。胡闹。”
太子重重摇头，面上满是无悔之色：“皇阿玛，儿子只是等不及了。”
听言，康熙紧紧握着云琇的手，眼眶湿润了。
“不愧是朕的麒麟儿，让朕——”
云琇秀眉一蹙，赶忙截过他的话头，柔声道：“让皇上的阿玛——也就是顺治爷，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了。”

第156章
云琇的这声“顺治爷”，可真叫皇帝噎着了。
“……”康熙无言片刻，片刻后道了句，“皇贵妃说的是。”
太子闻言脸色微变，肩膀一耸，深深地低下头去，掩住嘴边即将溢出的一声笑。至于皇帝，他怒也不是，笑也不是，面上青青白白色彩缤纷，连耳垂都染上了醒目不已的深红。
霎那间，所有记忆回了笼。
一股脑同琇琇诉说衷肠、交代‘后事’也就罢了，他不会，也不愿收回拟好的圣旨。凭着侍疾有功册封皇贵妃，谁也不能说三道四，这也是他想要给她的尊荣。
唯有脸颊有些烧烫，毕竟这些是连甜言蜜语都比不得的真言。
可保成这孩子……
他说他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太子竟也不加阻拦，任由他闹此大笑话。
整张脸面都丢尽了！
康熙吃力地直起身子，重重地咳了一声，只觉四肢冷意渐渐泛暖，千钧重的身躯都轻快起来。
他板着脸，虚弱的话语都顺畅了许多：“胤礽，既如此，朕刚刚同你说的不作数。献药之功与方才之过两厢消抵，现下歇息才是最为要紧的事，还不退下？那药……即刻安排下去，等宫人太医好转了，朕再唤你面见。”
太子心绪复杂万分地应了是，沉重地抬起脚步，从来没有过这样清晰的念头
他就是那尾被殃及的池鱼。
功过相抵？皇阿玛从头至尾不许他开口，怎么就成他的过了。
重病在身依旧不忘颠倒黑白，且不体谅儿子的手酸，满心满眼都是宜额娘，这才是他最为熟悉的皇父。
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声，利落无比地行礼告退，太子那与康熙如出一辙的凤眼却是温和带笑的。
皇阿玛能够安康无恙，比什么都好。
途经屏风之时，梁九功抑住激动，小声说了句“奴才恭送太子爷”，太子略一点头。殿内转眼又剩云琇与康熙二人，却是一副不一样的光景了。
康熙蜷了蜷手指，轻轻道了声：“琹琹。”
不等云琇回话，他柔和着嗓音，低声咳了咳，慢慢道：“太子歇了，你也该歇了。路途奔波，朕瞧你一路上分外疲惫……睡好了才有心思来瞧朕不是？别累着朕的小公主了。”
细细听去，竟是一副哄人的语气，云琇心下有些发胀，听言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小幅度的笑，也就不再逞强：“臣妾都听皇上的。”
浅浅的酸痛自腿脚蔓延而上，坐久了马车，即便路途不甚颠簸，到底比不得别处舒服。只方才一心顾着康熙，忽略了身躯各处传来的抗议之声，如今心下大石落了地，肚子也就不再为之遮掩，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康熙侧头看她，云琇的脸淡淡一红，从稍稍捂热的、那双冰凉的大手之中抽出手，从榻边坐起，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的唇边。等温水见了底，而后略有些艰难地倾过身，扶着他躺了下来。
“皇上，”随即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浅笑着说，“您又何尝不疲累呢？睡上一觉就精神了。臣妾守在一旁的东厢，很快就来为您侍疾可好？”
过了几息，康熙低低“嗯”了一声，哑声道：“……安置前，让膳房熬些易克化的吃食来，朕把梁九功交由你使唤。”
云琹眉眼弯弯地道了声好。
目光轻轻移了移，她不再朝着皇帝略微发红的耳朵看去。
“吱呀”一声，殿门缓缓打开。待寝殿渐无人声，康熙安稳地闭上眼，呼吸渐缓。
因烧热而泛干的嘴唇向上抿了抿，好似头脑昏沉不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周遭一片静谧。
烛光摇曳，云琇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睡惯了的翊坤宫。
“娘娘，您可算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外头刚巧烧了热水，奴婢服侍您梳洗穿衣……陈院判得了皇上的吩咐，正在外头候着呢。”
此番离宫仓促，需轻车简行而不是劳师动众，故而云琇只带了瑞珠一人。方才入寝殿面见康熙，太子将她与何柱儿一道打发了去，吩咐他们好好眯上一会儿，厢房自有行宫的宫人清理，养足精神才好伺候主子。
听见陈院判三个字，云琇清醒了好些。她出了会神，问道：“本宫睡了多久了？”
“娘娘一路上累极了，沐浴之后，歇了足足有四个时辰。”瑞珠抖了抖外裳，小心地披在她的肩上，“若奴婢没记错的话，如今刚过了晚膳时分。”
云琹颔首，下意识地开了口：“皇上……”
“娘娘莫忧，太子爷带来了治愈疟疾的神药，叫什么金鸡纳霜，如今谁不知晓？那些个患病的宫人服下，不出两刻钟便有了明显好转。他们捡回了一条命，眼看着都喜疯了，哭嚎着、不住地给人磕头，太医更是讶然……”
提起这个，瑞珠面上含着浓浓的喜气，手上动作一刻不停，“人人都说皇贵妃娘娘对皇上情深，福泽亦是深厚，太子爷的纯孝之心感动上苍，这才赐下神药救了真龙天子呢。”
千里迢迢奔赴热河，娘娘便成了统摄六宫、位同副后的皇贵妃娘娘，只差一道正式的册封礼了。
瑞珠来时强忍着悲意，听闻此番消息也没有多少欣喜。云琇执意要来，伺候的人谁劝也劝不住，她红着眼睛想，皇上病重，娘娘日后没了依靠，就算成了皇贵妃又如何呢？
娘娘多盼着小格格啊，可小格格一出生就没了阿玛……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情势霎那间天翻地覆，瑞珠差些喜极而泣，娘娘终是苦尽甘来了。
以身犯险是值得的，皇上会永远记得娘娘的好。
云琇成了皇贵妃，不出一个时辰，行宫内内外外都知晓了。且太子爷进献了神药，皇上痊愈之日近在眼前，太监宫女们立马改了口，一扫绝望哀戚之色，见了瑞珠再热情不过，一口一个姑姑，问她皇贵妃娘娘可还有吩咐？
瑞珠一出里屋，迎来的便是众星拱月的待遇。
行宫的趣闻，她一股脑地讲给了云琹听
“奴婢唬了好一大跳，以为自己是哪个旮旯角里的大人物！”这话惹得皇贵妃扑哧一笑，略微绷紧的心弦全然放松了下来。
穿好了衣裳，洗漱过后用热水敷了敷脸，外头备水的备水，备膳的备膳，陈院判翘着花白的胡须健步如飞，仔仔细细为云琇搭上了脉。
如今没了性命之忧，陈院判可算缓过神来，有闲心吹胡子瞪眼了。
他不敢明着数落，只暗地里委婉指责了一通，娘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简直胡闹。见天的奔波，还往‘狼窝’里跑，无病无灾的普通女子尚且受不住，更何况金尊玉贵的娘娘？若是有个万一……
此番皇上患病，陈院判又是惊吓又是绝望，如同鬼门关里逛了一遭。长长的遗书都写好了，谁知他竟幸运至极地逃过了劫难。
许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此时很有些波澜不惊的味道。
他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念叨，嘴里一刻不停：“幸而娘娘的身子骨一向康健，胎像不稳之兆很是细微，待老臣熬上一剂药……”
云琇被他念叨得头疼，却因着理亏不敢反驳，迎着陈院判痛惜至极的眼神，赶忙一一应了下来。
陈院判这才满意，健步如飞煎药去了。
云琇见此默了默，瑞珠在旁忍笑不语。半晌，瑞珠似想起了什么，微微肃然了脸色，低声说：“娘娘，奴婢方才忘记回禀您了。荣妃不知因何事惹了皇上大怒，被人押进了偏院最西的一间里屋，听说那屋子无人洒扫，落满蛛网与尘土，还听说……膳房连饭食都不给送。”
三阿哥所居的地方离烟波致爽殿远着，怕是还没得到消息；至于荣妃犯了何错，守在院前的几个太监讳莫如深，随之前来热河的贴身宫女另有关押之处，更无人为她求情。
云琇自然知晓其中缘故，闻言面色一顿，淡淡道：“这般下场，是她求仁得仁。”
说罢轻轻一笑，“待喝完了药，本宫当好好地前去招待，让她感受一番……何为宾至如归。”
空荡荡的屋里，只点了一根烛火。荣妃面上的白纱尚未摘下，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遍布灰尘的木椅上。
外头传来阵阵喧哗，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请安之声：“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她猛地睁眼，眉心好一阵抽搐，唰地一下起了身，三两步走到门前，下一瞬，似浑身没了力气一般，缓缓停了下来。
皇贵妃？
她是不是幻听了？！
愈发临近的嘈杂之声打破了她的侥幸：“皇贵妃娘娘小心脚下，这儿的路不好走……”
荣妃怔在原地，久久未动一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双目渐渐爬满血丝，不知过了多久，成倍的光亮骤然透进门窗。伴随着木门打开的声音，云琇缓步走了进来。
“啪！”荣妃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重重扇倒在地。
粗使嬷嬷甩了甩手腕，恭敬地往后退了一步，“娘娘。”
云琇蹲下身，笑盈盈地捏住荣妃的下颔，凑到她耳旁问：“你喜欢给惠嫔点香，既如此，被她下药的滋味如何？”

第157章
那一巴掌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满是粗茧的大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荣妃的右脸即刻红肿了起来，大口呼吸间，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即便家族不甚显赫，亲阿玛是位员外郎，荣妃自幼也是当做娇小姐养的。她长的好，初初进宫虽是庶妃，肚子却一年一鼓，风头甚至压过了母仪天下的元后赫舍里氏。
奴才们都是捧高踩低的好手，她受宠，便无人敢怠慢。直至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早夭，皇上的宠爱渐渐淡了，再也没了早先风光，她的日子也不算难过——先是封嫔，后是封妃，膝下还有三阿哥与荣宪公主，内务府绝不会短了她的份例。
荣妃居于深宫，近十年虽戴上了淡泊喜佛的面具，暗里掌控的钉子却多着，根基算得上深厚。故而养尊处优惯了，被人甩巴掌还是头一回！
半边脸又麻又痛失去了知觉，荣妃捂着脸跌倒在地，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满是席卷而上的滔天杀意，郭络罗氏
谁先倒地，谁就失去了先机。她还未来得及张口，下颔就被人紧紧捏住，随即是一声足够成为此生梦魇的轻语：“被下药的滋味如何？”
荣妃的惊容骤然凝固了。
云琇说罢便放手起身，微蹙着眉，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一擦：“你们下去吧，本宫想同荣妃妹妹说说话。”
看门的几人点头哈腰地应了是，几息之后，门扉轻轻掩上，唯有瑞珠侍立一旁。
“你得了前朝秘药，宫廷禁物，留存的唯有这么些，混在香炉之中，全招呼在了惠嫔身上。”她竖了竖修长圆润的食指，而后笑了起来，“可巧，惠嫔亦是寻得了一味秘药，说不定与你出自同源，乃是一人调配的。”
荣妃瞳孔紧缩，秘药……
往日线索一一串联，她猛地抬头，嘶哑着声音恨道：“是你！”
内宫清洗是这贱人一手谋划的。梁九功领走钟粹宫那两个内应之后，内务府送来填补空缺的，全是宜贵妃的人！
惠嫔尚在禁足，哪有那么大的能耐筹划一切，不过是推出来挡箭的靶子罢了。
霎那间，荣妃的思绪变得分外清明，她死死盯着云琇，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来：“惠嫔的药，是你给的吧？专门下在膳食里头。你怕本宫挑剔不用，勒令膳房只许提供三五道素食，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像是迷雾散尽，重现光明，荣妃又惊又怒，只觉口腔溢满了血腥味，五脏六腑火烧似的发疼。
长年累月地熏香，和吃进肚子里，药效发作的速度完全是不同的。
终日打雁，她竟被雁啄了眼！
云琇居高临下地看她，微微笑了笑，也不反驳，只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小十一，是她的逆鳞。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紫禁城没有不透风的墙，背后人藏得深也好，心机重也罢，只要用了心，没有什么是查不出的。
程氏的教养嬷嬷与各宫都有牵连，无碍，一个一个排查就好。小十一遇刺那日，有人为刺客安排了潜逃路线，过后找不出半点痕迹，也无碍，能有这般势力的嫔妃，横竖不超过五指。
宠冠后宫这么多年，又有了先知先觉的优势，云琇手中握有的底牌早就不是她人能比。暗中投靠的太监宫女不知凡几，况且宫中连草木都会说话，又有谁真正能做到天衣无缝的算计？
拔除钉子是其一，寻找破绽是其二，她愿意耗，也耗得起。
说好了礼尚往来——不，还是有区别的。她没有马佳氏的静心与耐心，能用五年时间苦等算计，她要的就是一击即中。
她此生最厌恶的便是拖泥带水，夜长梦多。
……
这就是变相的承认了。
荣妃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向来慈和温润的面庞分外扭曲可怖，衬着右边红肿的面颊，哪还有一宫主位的修养风度。
她踉跄着爬了起来，心下恨得滴血，恨不得刮花了面前那张狐狸精似的脸蛋。
与此同时，眼底的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十一阿哥之事，这贱人知道了。皇上呢？皇上知不知道？
近来行事失了章法，变得急躁易怒，她却没有半点察觉。让她失去理智的却是福禄，不仅坏了她的大计，还使得胤祉留了疤……荣妃的左半边脸变得惨白惨白的。
鱼死网破的最后一击，却是宜贵妃算计下的冲动之举。
有了物证，顺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却还是被她破了。
皇上知不知道，不重要了。敢用这样的语气犯上，捏造嫔妃与外男有染的谣言，他绝不会饶过她。
端看四周的环境摆设，还有那句暴怒的“押下去”，就知她会是什么下场。
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皇上重病垂危不假，可他驾崩之前，顺手就能将她打入深渊，直至万劫不复。
还有她的一双儿女！荣宪还未出嫁，胤祉还未娶亲，他们如何离得开额娘？
荣妃终于悔了。
“宜贵妃娘娘……”她闭了闭眼，万分艰涩地开了口，可话音未落，守在云琇身旁的瑞珠上前一步，怒视着她：“放肆！”
“皇上下诏亲封的皇贵妃娘娘，哪容你这般冒犯！”她冷冷道，“见了皇贵妃，待罪之身当行二跪六叩之礼，荣妃，请吧。”
皇贵妃？
二跪六叩之礼？
记忆渐渐回笼，荣妃提着的心气，砰地一声落了。
排山倒海的不甘涌上心头，凭什么皇上眼里只看得到心机深沉，惯会做戏的郭络罗氏，临死还不忘给她后宫女人做梦都想要的尊荣？
若不是皇上顾及克妻之说，怕是要直接封她为后！
荣妃死死攥住了手，藏于脑海深处的一幕翻涌而出。
她仍记得早年间，仁孝皇后难产崩逝，没过几载，孝昭皇后也撒手人寰。当时她尚未失宠，皇上心情不佳，在钟粹宫饮了些酒，话间带了醉意问她：“朕难不成真的命硬……克妻？”
她跪在地上不敢回话，皇上叹了一声，让她起来：“罢了，是朕魔怔了。”
当年佟佳氏也曾为皇贵妃，差些坐上了皇后的位置。荣妃冷笑着想，若是她真的成了第三任皇后，克不克妻的，皇上怕也不在乎。
谁叫佟佳氏不是皇上的珍爱之人？
爱之欲其生，早在那时候，他的眼里就只剩翊坤宫宜妃了！
蛛网破败，烛影晃动。
“本宫非是待罪之身……”荣妃抽搐着面庞，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皇贵妃好大的威风。”
说着，满心不甘、怨愤与怒火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
承瑞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夭折，皇上反倒怨怪起她。
谁愿意当那四妃之末？明明她的资历最长，与惠嫔不相上下。
皇上若是愿意护着她们母子，她哪里只会养活了荣宪和胤祉两姐弟！
指甲深深掐紧肉里，鲜血一滴一滴地落进尘土之中。荣妃像是感觉不到痛意一般，讽笑着道：“皇上待你，真是情深义重。身患疟疾，不忘为宠妃铺好未来的路，可他就算死也不知，自己护在心尖尖上的竟是个蛇蝎女子！”
说罢，她的眼中闪过厉色：“本宫要见皇上。”
“怎么，状告不成，还想去告一次？”云琇不闪不避地看着她，微微一笑，“省省吧。下药的是惠嫔，与本宫又有何干。与隆科多勾连的证据，我倒是备好了，你说，何时上呈为妙？”
说着就要转身离去，荣妃先是一怔，而后慢慢松开了手，只觉浑身气力被抽干了一般。
嘎吱一声，房门缓缓打开。
瑞珠捧过烛台，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嘶哑的笑：“你如今风光又如何？日后不过是只年华枯逝的可怜虫罢了。肚子里那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阿玛，倒不如不生才好——”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只见梁九功恭敬地候在门外，听闻此话直起身子，吃惊地看向里屋，面上满是愕然与怒意。
“你……你……”他哆嗦着手，声音尖利极了，“大胆！竟敢诅咒万岁爷与皇贵妃！万岁爷得了神药，不日即将痊愈，马佳氏，你好大的胆子！”
云琹倒是不恼。
侧头望了眼僵在原地的荣妃，她轻描淡写地道：“只右脸肿着不好，左边脸也补上吧。”
粗使嬷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赶忙应了声：“是。”
……
“啪！”
清脆的巴掌声，一听就用了不浅的力道。
梁九功这才稍稍解了气，收起怒容，忙不迭地同云琇笑道：“皇贵妃娘娘，皇上得知娘娘醒了，特意派奴才前来迎您。”
云琇听言，眉眼柔和了好些，低声问他：“皇上可是吃过了？”
“皇上、皇上……”梁九功有些结巴。
不过几息，他牙根一咬，悄悄凑到云琇的耳旁，话语越说越是顺畅：“皇上胃口不好，说是要等着娘娘一块用膳呢。”

第158章
“万岁爷，皇贵妃娘娘来了。”一声轻唤传入康熙耳中。
云琇身着天碧色的宽松旗装，衬得眉目分外清然。她在东厢歇了好些时辰，满身疲惫已然消失无踪，踏入殿内的脚步亦是轻快的。
皇上所居的寝殿依旧如清晨那般模样，陈设摆件丝毫未变，看着却无端明丽许多，不见半点沉郁愁闷。炕上摆了一道长膳桌，桌上一碗浓稠的米粥并几碟配菜，另一边是清淡的几道菜肴，还有瓷碗盛着的白饭，远远望去，热气氤氲升腾。
康熙半倚在炕上，里衣之外披了件裳袍，注视着朝他走来的皇贵妃，竟有了眼巴巴的味道。
云琇不动声色地把“眼巴巴”这个词从脑中删去，心下轻轻一叹，皇上这一病，病得削瘦了许多。
……姑且信了他的胃口不好。
走到跟前正欲福身，康熙指了指膳桌，柔声道：“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朕见梁九功耽搁了有些时候，莫非是刚醒？”
疟疾还未痊愈，语气仍旧虚弱，种种症状却已压到了他尚可忍受的程度。
“臣妾方才去见荣妃妹妹了。”与帝王相对而坐，云琇也不避讳，拾起碗筷，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她对我……很有些怨言。”
听闻“荣妃”二字，康熙温和得能滴出水的目光乍然一冷。
“魔障之人无须值得费心，”他低声安抚，“朕不会让你受委屈。”
云琇抿唇一笑，嗔道：“臣妾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她继续道：“只是想到了荣宪公主与三阿哥，若他们得知额娘如此……竟连孩子也不顾了。”
“马佳氏欺君罔上，污蔑于你，话间多为大不敬之言，罪无可恕。”康熙大略地提了一提，眉宇浮现深深的厌憎之色，随即转移了话题，“你且宽心，朕做不来迁怒孩子的事。荣宪将要下嫁，胤祉也到了懂事的年岁，离了额娘，碍不着什么。”
绝口不提对荣妃的处置，云琇也就不再追问。
“皇上可向裕亲王他们递了信？”想起西北边境如火如荼的战事，她道，“大阿哥想必归心似箭，很是担忧于您。”
康熙低低地咳了咳，嘴边浮起细微的笑容：“早按你说的办了。”
这段时日，福全没有辜负他的希望。即便传出他病重的消息，兵士心有骚动，最后都被弹压了下去。
敌寇已无退路，眼看着决战在即，急需鼓舞士气，又有什么能比行宫寄去的佳音更能振奋军心？
说话间搁下粥碗，遗憾豪情齐齐涌上，康熙的心绪有些复杂。御驾亲征只能在半途终止，谁不说上一声天意弄人。
此番念想不过一瞬，继而抬眸望向云琇，眼底化作了如水般的柔。
琇琇待他更亲近随意了些，不是错觉。像这般偶尔‘偷闲’、喁喁夜话，目光所致便是秀色可餐，他恨不得时光长长久久留住的好。
这般想着，更是放缓了喝粥的速度。
云琇余光一瞥，神情微顿，皇上像是果真没有胃口，浓稠的白粥搁在桌案之上，才用了略一小半。
而她用得差不多有八分饱，谈笑往来也不忘为皇上夹些菜肴，恰恰与之相反的是，粥碗内早已堆成小山尖似的一摞。
“皇上，臣妾饱了。”她浅笑着道，说着不等康熙点头，扶着腰慢慢下榻，由对门坐到皇帝的身侧，而后倾身捧过膳桌上的瓷碗，执起调羹在碗中搅了搅。
用手背稍稍试了试温度，云琇手腕动了动，舀起一勺递到康熙唇边，桃花眼波光潋滟，“您身子还弱着，浑身使不上劲儿，臣妾喂您。”
那道屏风已经撤了下去，梁九功笑眯眯地候在隔间等待传召。
两刻钟过去，皇上没有叫撤膳。
半个时辰过去，皇上还没有叫撤膳。
……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快要打盹，下巴一点一点，眼睛半闭不闭的，里头忽然传来康熙带笑的嗓音：“梁九功，时候不早了，送皇贵妃回房。”
又低声同云琇道：“白日守着也就罢了，双身子的人禁不住熬，明儿再来瞧朕。”
云琇轻嗯了一声，那厢，梁九功一个激灵，即刻清醒了。
掀了帘子进屋，大总管重新挂上了笑眯眯的神情。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膳桌，他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内心很是惊异，这
皇上这边的汤水半点都不剩，配菜亦是用了个精光。
万岁向来养生，从前最多吃上两口腌萝卜！
梁九功恍恍惚惚，心道皇贵妃娘娘这开胃的功效也太强了些，内心止不住地产生了敬畏之情，躬身带了些谄媚道：“娘娘，小心脚下，奴才扶着您……”
待送了人回屋，梁九功折返至皇上的寝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膳桌。
康熙唇角翘了好半晌，忽然似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一淡，开口道：“马佳氏可还安分？”
说起这个，梁九功心头紧了紧，怒意止不住地上涌。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将荣妃放的“厥词”重复了一遍，不敢觑向康熙的脸庞：“……皇贵妃娘娘气不过，赏了马佳氏两巴掌。”
话音一落，好半晌没有传来动静。梁九功咯噔一下，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就见康熙怒极而笑，凤眼暗沉沉的，双颊涌上一抹潮红。
“朕，原本还想给她留个体面。”他的眼神冷厉至极，缓缓道，“不思悔过，好极，好极。她就是咒朕早死，盼着朕的小公主受苦呢。”
“皇……”
“她也不必回宫了。就说生了重病，药石无医，以嫔位礼从简入葬……热河没了荣嫔，只一个做惯了粗活的庶人马佳氏，你可明白？能撑多久，就看她的造化了。”
梁九功连忙应了，期期艾艾地问：“若是三阿哥与荣宪公主问起——”
康熙淡淡道：“他们要追根究底，朕不拦着。”
梁九功一惊，这“追根究底”，与“求情”“求见”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是。”
七日后。
“乌兰布通大捷，乌兰布通大捷——大阿哥活捉了噶尔丹——”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来，宫中震动。放在平日，奴才们早就欢呼雀跃，人人面上洋溢着喜气；如今欢呼过后，却是一阵诡异的寂静，笑容很是勉强。
万岁爷身患疟疾，召了太子爷前去热河，其中含义谁都明白。即便大胜，他们如何高兴得起来？
……
慈宁宫，太皇太后连道了三声好，眼眶骤然湿润了。
几日前接到“太子从传教士手中寻得神药，可治疟疾”的消息，昨儿的密报之中，皇帝已然服用了神药，据太医的说法，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狂喜不足以形容太皇太后的心情，她死死掐着佛珠，差些再一次昏厥过去，可这回是高兴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太后亦是喜极而泣，紧绷的心弦终是落了地，语无伦次不知说些什么好。
两位太后尚且沉浸在喜悦之中，第二日，西北的战事有了终论。乌兰布通大捷，活捉了叛贼首领……太皇太后捏着捷报，颤着声道：“哀家不是幻听吧？”
太后也颤声道：“皇额娘！不是幻听。”
太皇太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久久不语。半晌，她喃喃着道：“宜贵妃，不，皇贵妃真是有福之人。那日她同哀家说她命硬，若她前去侍疾，皇上定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还请哀家允了她……”
太皇太后头一个反应便是不同意，可望着那双眼睛，她便知道拗不过了。
那双眼满是祈求坚定，独独没有害怕。
她是愿意与皇帝共患难的！
“是啊，皇额娘。这孩子待皇帝情深意重，”太后鼻头酸涩，拭了拭通红的眼眶，“且有福运加身，连带着保成有了大福气……”
老人家最迷这些，更何况云琇养活了三个阿哥，福气是盖了戳的。也正是如此，册封皇贵妃的圣旨传来，太皇太后半分意见也没有。
如今又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笑过之后，太后激动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低声道：“皇额娘，圣体好转的消息，可要昭告天下？”
“暂且拖着，皇帝这么吩咐，自有他的用意。”太皇太后微微摇头，苍老的双目褪去欣悦，泛着冷意，“哀家倒要看看，都有谁按捺不住了。”
皇上得了疟疾，后宫人心惶惶。荣妃为了儿子奔赴热河，她们尚可理解，可宜贵妃怀着身孕，竟这般不管不顾地前往侍疾，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疟疾是会传人的！
等册封皇贵妃的圣旨晓谕六宫，引得各方震动，她们这才恍然。
宜贵妃不蠢，她聪明着呢。
以侍疾之故晋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这笔买卖很是划算。这般想着，那些与云琇结怨的嫔妃，竟也没什么酸意。
皇贵妃又如何？很快就要成太妃了，且她回不回得来，还是两说。
后宫不甚平静，前朝亦是涌动着暗流。正逢各地的官员回京述职，其中更有简在帝心的江宁织造曹寅曹大人。
说是回京述职，实则等闲见不到皇上，遑论如今皇上御驾亲征的途中患了重病。朝臣们心下有数的很，若是皇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今储君已立，继位的只会是太子爷！
于是太子就成了香饽饽。
可香饽饽如今不在京城，听说得了皇上诏令，几日之前，太子爷便奔赴热河了。
大臣们寻不到人，心道这也无妨。
很快，毓庆宫热闹了起来。数不尽的牌子往宫里递，王妃郡主命妇，十个里边有九个想要求见太子妃。
她们全是瞄着太子的后院去的。
侧福晋为先，退而求其次便是格格。人人都想争得一席之地，过不了几日，指不定就一步登天成了宠冠六宫的娘娘！
静初揉了揉太阳穴：“今儿又是谁？”
贴身嬷嬷替她揉着肩膀，低低地答：“江宁织造曹寅的夫人，李氏。”
静初神色一顿，不由自主忆起那日，太子不小心同她说漏的话。
她喃喃着道：“……聚宝盆？”

第159章
贴身嬷嬷听得不甚明晰，压低声音再问了一遍：“太子妃娘娘，可要召见？”
早在册封太子妃之时，康熙便下旨让静初帮着协理宫务，叮嘱温贵妃手把手地教上一教，也好叫永寿宫减轻些琐事负担。像这类递牌子请安的命妇，见或不见，全由她做主。
热河传来圣上身患疟疾的噩耗，宫廷笼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于温贵妃来说，她忧心皇上的病，更忧心云琇的安危，暗地里不知埋怨了多少回，却还是刀子嘴豆腐心，麻利地照料起五、九、十一阿哥的起居。
这样一来，温贵妃一天有半数时辰操心阿哥们，半数时辰跪在佛堂为皇上祈福（实则为了云琇），对于宫中诸事，着实没有多少精力看顾了。
静初看在眼里，主动接过担子，操持宫务的手法由生疏到熟练，不过短短几日而已。太子妃处事公允，贤德的声名渐盛，得了内廷外朝一致称赞，使两位太后大为欣慰动容。
可就算再贤良、再公允，遇上源源不断想要攀高枝的、成日窥视太子后院的，静初也是烦不胜烦。
管着偌大一个摊子，哪有闲工夫同她们耗。何况胤礽与宜额娘远在热河，她成日吃不好睡不香，没有俊颜在面前晃，只觉满心恹恹。
故而李氏递牌进宫，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见。
话还没出口，一段记忆忽然跳了出来，在脑中扎了根似的挥之不去。
太子曾同她感慨，曹家有钱，李家豪富，实乃上好的两座聚宝盆，忠心耿耿替皇阿玛镇守江南，万不可杀鸡取卵。
静初咽下将要出口的话，轻咳一声：“见吧。”
见见聚宝盆的当家主母长什么样儿。
李氏还是那个李氏。曹寅的嫡妻，李煦的亲妹，看着却衰老憔悴了许多，原本端庄的面容已然称不上清秀，静初一眼瞧去，便知她在后宅过得不如意。
模糊忆起阿玛同她讲过的、康熙二十三年皇上南巡之时，江宁织造府发生的剧变，静初稍稍坐直了一些。
前任织造曹玺于年末病逝，曹家乱成一团，亏得曹寅乃是皇上的伴读，情分不比寻常，这才堪堪撑住了府邸。过了一年，皇上正式下令，任曹寅为新的江宁织造，他倒真有些能耐，几年下来，使得曹家重获了圣心。
更加广为流传的，是一桩后宅趣闻。曹寅什么都好，只极为宠爱一名貌美的贱妾，但他拎得清，在外很是维护李氏的尊荣，不许贱妾越过嫡妻、庶子越过嫡子，久而久之，御史无话弹劾，风言风语也就淡了。
与之齐名的李煦，也就是李氏的哥哥，至今未能当上苏州织造。听说是招了太皇太后的眼，皇上不敢重用，还在畅春园熬着呢。
……
昨儿宗室福晋想要进宫都不得准许，李氏本对毓庆宫的召见不抱希望，谁知太子妃竟愿意给她这个脸面！
她又惊又喜，心下一定，当即恭敬下拜道：“妾身给太子妃请安，见过太子妃娘娘。”
静初温和一笑，抬手道：“免礼，赐座。”
李氏再三谢恩，入座的时候，隐晦地向上一瞧，就见太子妃的神色分外亲和，心头更加笃定了几分。
因着多年前的那一桩事，有宜贵妃，不，皇贵妃在，太子对曹家的态度始终淡淡的，甚至称得上冷待。
家主曹玺想要缓和却不得其法，无奈之下，打着另寻明主的主意。
皇上回京之后，明珠派人送来奇珍，曹玺力排众议收了下来，谁知没过几年，明党就倒了。而后曹寅上位，在宦海沉浮多年，几次接触太子都不得其法，不得不把目光投到了年纪尚幼的诸皇子身上。
可如今他们还未长成，皇上竟是患了疟疾，太子就要登基了！
听闻如此噩耗，一向淡然的人都能变得焦虑。
他们是皇上的心腹，却不是太子的心腹。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继位之后，曹李两家的富贵怕是不再，能不能保全家族还是两说！
李氏即便怨着曹寅，怨他宠爱王氏，夫妻俩渐渐变得相敬如‘冰’，也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此番回京述职，太子却远在热河，万般计策使不上力，李氏便试探着向曹寅提出递牌子进宫，若能得幸拜见太子妃……
曹寅沉吟片刻，准许了。
如今她见了太子妃，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怔愣，这身气度堪配母仪天下。第二个念头便是惊喜，太子妃娘娘竟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渐渐的，胆怯与拘谨消失不见，李氏越发笃定太子妃对曹李两家持着善意。
太子妃事无巨细地问了颙哥儿的起居，平日里吃什么用什么，还问她过得是否顺心，平日里有没有缺的东西。
李氏呼吸一重，按捺住涌动的欣喜，连忙感激涕零地道：“劳太子妃惦记，妾身并没有什么缺的。反倒是您……”
说着压低声音，从袖间掏出一方做工精巧的扁盒，“这是妾身的微末心意，还请娘娘不要推辞。”
殿内唯有太子妃的贴身嬷嬷在。
得了主子的眼神示意，嬷嬷捧过扁盒呈了上去，静初眼含探究地转了一转，下一瞬，盒子啪嗒一声打了开来。
里头是叠的满满当当的银票。
她的视线微顿，垂下眼帘数了数，饶是静初见惯了富贵，也被曹家的大手笔给惊着了。
整整二十万两白银！
胤礽多年攒下的私房钱都没有这个数目。
静初的怔愣，李氏看在眼里，缓缓松了一口气，笑容愈发恭敬。
太子妃虽是京中高门，与曹家却是远远不能相比。瓜尔佳一族的财力多少，夫君最是知道，即便皇上太后为之添妆又如何？
宫中赏赐不比现银，无法变卖，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多少人瞄着太子侧福晋或是格格的位置，太子妃难道就不急么？
当了皇后需恩威并施，说起施恩，二十万两白银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氏这般想着，果不其然，太子妃合上扁盒，对她轻轻颔首，含笑道：“你有心了。”
半月后，热河行宫。
西边马场仿草原而建，东边湖景仿水乡而设，正逢初秋好天气，处处都是心醉之景。
康熙大病初愈，已能下榻行走，而太子久不回宫，紫禁城的奏章已是堆积如山。
得了他的授意，半月以来，快马加鞭陆陆续续地送来热河。只他的双手依旧无力，一握笔便会发颤，于是一股脑地丢给了太子，耳提面命道，遇上拿不准的事务再来问他。
云琇似有所感，这一病，皇上好似看开了什么。
……
太子霎时陷入了忙乱，康熙却是少见的悠然。
乌兰布通大捷，且噶尔丹被活捉，双喜临门，了却了他的一桩心病。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太子抽不开身，康熙兴致勃勃地牵着双身子的皇贵妃娘娘，叫人收拾一艘吃水平稳的龙船……游湖。
云琇隐约知道康熙有着自己的谋算，只她的归心愈发浓重。小五小九倒还好，小十一却已有多日未见皇阿玛与额娘了，皇上难不成不想胤禌？
还有担忧记挂她的温贵妃与云舒几个，总要快些回宫报声平安。
她面无表情地想，不知怎的，皇上近来迷上了白粥……再喂下去，她酸疼的手也要发颤了。
“不日前，朕给永寿宫递了信，”康熙瞧出她兴致不高，忙安抚着道，“顶多三日，我们便起驾回宫。”
视线轻轻落在云琇的小腹上，他知回宫之事不能再拖下去。大军凯旋是其一，琇琇的月份大了，是其二。
他的凤目渐渐幽深起来，京城那边已逐步收了鱼线，到了一网打尽的时候了。
这般想着，到底有些遗憾。回京之后便再也不能找借口让皇贵妃娘娘喂膳，万般选择，皆有得失。
皇帝心下怅然，就在此时，梁九功匆匆而来，轻声道了句：“万岁爷。”
说着附耳过去，皇贵妃只依稀听见几个词儿：“天地会……惠嫔……曹家……”
云琇心念一动，大阿哥打了胜仗，且活捉了准噶尔首领，惠嫔出幺蛾子也就罢了，曹家怎么也掺和了进去？
半晌，康熙沉声开口：“太子妃是如何同太子说的？”
梁九功一愣，赔笑道：“太子妃写了信来，说那二十万两白银，全当作小公主的嫁妆银子。”
康熙也是一愣。
顿了片刻，他动了动唇，压低声音问：“太子可回信了？”
“太子爷大力赞赏了此举……还说二十万两不够。”梁九功绞尽脑汁地回忆，“可他最后反问了一句，若皇贵妃生了小阿哥，曹家的万贯家财，岂不是全浪费了？”
“……”康熙缓缓道，“生男生女，他倒比朕还上心。”

第160章
紫禁城，延禧宫。
早在皇帝重病的消息传来，太皇太后做主为圣上积德祈福，免了宫人所犯的小戒，亦解了惠嫔的禁足。
大阿哥远在西北征战，惠嫔骄傲的同时提心吊胆。没过多久，皇上患了疟疾，听说药石无医，虽是解了禁，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深居简出，成日流连小佛堂不说，望着龛笼，还会时不时落下泪来。
延禧宫住的不止一位主位娘娘。一位常在，两位答应和一位官女子，自惠嫔解禁之后恢复了晨昏定省，不管心中怎么想的，见她如此，皆是眼眶一红，奉承道：“娘娘待皇上的心意，嫔妾都看在眼里。”
……
佛香袅袅，惠嫔的指尖包缠了纱布，眉目间满是冷意：“书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出去了？那人可有说些什么？”
“回娘娘的话，递出去了。”莺儿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这可是娘娘豁出命撰写的血书。
绞尽脑汁地想着安抚之言，她低声答道：“完颜大人是懂娘娘的。且大阿哥立下泼天大功，与开疆扩土也不差什么……他们心下自有计较，从前能倒向您与大阿哥，现在自然也能。”
惠妃闻言轻点了点头，徐徐呼出一口气，面色这才好转了许多。
“胤禔从小喜武，头一次出征，倒还真没有丢了爱新觉罗氏的脸面。”她颇有些矜持地笑道，“午门献俘，合该由他来办。”
说着想起热河的皇上，惠嫔的眼眸再一次晦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若是太子登基，哪会有她与胤禔的好日子过！
趁着太子远赴热河，大军凯旋在即，她只能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押上宫中所有留存的眼线试上一试，失了此番时机，便再不会有了。
明珠如今挂了一个随军闲职，离京城相隔十万八千里，便是想要联系也有心无力。除了以血书警醒明党余部，还当拉拢胤禔身边的先锋军……
惠嫔呼吸重了一重，此要徐徐图之。
与之相反的，便是曹家。
自太子妃收下了二十万两银票，李氏心中的大石落了地，出宫的步伐都轻盈了好些，如同拨云见日一般。
太子爱重太子妃，如今后院唯有她一人，曹家目前的僵局何愁不能回寰！
得了准信，曹寅露出一个细微的淡笑，对她说道：“夫人辛苦。”
多年前的夫妻相和，如今只得来一声辛苦。笑容霎时一僵，李氏的心又酸又涩，且恨得发疼，恨皇贵妃使下如此毒计，恨王氏那贱人搅得家宅不宁！
她立在原地僵硬了半晌，曹寅像是没看见一般，低声吩咐道：“近来牌子递的勤些……太子妃那儿，切不可怠慢。”
李氏面色微变，似是重返当年、身临其境一般，慢慢变得既青且白。
“老爷……”
“三宫六院，断不可能只设皇后一人！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太子妃娘娘亲切宽宏，曹家夫人五日递了三回牌子，娘娘都准许了。”毓庆宫正院，廊下做绣活的两个宫女小声说着话。
“昨儿那位郡王福晋，娘娘竟没允……可真得了青眼了……”
“可不是么？”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李氏垂首低眉，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
太子妃从不给她甩脸子，语气很是温和。收下银票之后，对她更有了推心置腹之意，每每接见都遣退了下人，只留一个心腹嬷嬷，也不拘说些私房话。
渐渐的，李氏胆大了许多，笑容也真切了好些，一如今日。听闻宫女的话，她的眼中掠过丝丝喜色，心中忐忑亦是缓缓消去。
步入宽敞明亮的正屋，她朝着上座款款下拜：“见过太子妃娘娘。”
不等叫起，李氏叩了叩首，分外恭谨道：“曹家愿为太子妃分忧。”
静初微微坐直了身子，眉眼微扬，让人看不清神色。过了几息，她温声问道：“我有何忧？”
“这‘忧’，自然是侧室之忧，后院之忧……曹家甘为娘娘赴汤蹈火，鞍前马后。”李氏郑重地道，渐渐压低声音，“族中两个颜色上佳的庶出姑娘，不日便要小选。如若娘娘愿意，她们的身家性命全在您的手中，您让她们往西，她们绝不敢往东……也好做娘娘的帮手不是？”
此话一出，静初哪有不明白的？
聚宝盆送钱还不够，这是要送人来了。
眉眼骤然冷淡下来，做戏的心思忽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毓庆宫里送，当她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呢？
皇阿玛即将痊愈，宜额娘不日也要回宫，她就照着同胤礽商议的法子——吊着曹家，物尽其财。现如今，再也没了送上门的财，还要她出钱养人，倒贴银子……
算盘打得倒是美。
这么一想，胸腔传来阵阵不舒服。
静初慢慢沉下脸来，那股子气势足以使人心惊肉跳。
李氏却是浑然不觉，半伏着身子笑道：“娘娘尽可宽心。两个庶女没甚主见，只一张面皮还有温顺的性子，想怎么拿捏便怎么拿捏。虽是伺候太子爷，心永远向着您……”
哪家主母不喜欢这样的妾侍？遑论端庄贤淑的太子妃，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
话音未落，一道冷森的男声乍然响起：“伺候孤？怎么，给皇阿玛送美人不成，又惦念上孤的后院了？这是毓庆宫，不是你曹家的花楼！”
李氏的话音戛然而止。
笑容尽褪，她霎时间变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起来，没了跪拜的力气，彻底趴伏在了地上。
宫里头能称“孤”的，不是太子是何人？
完了。这些见不得人的筹谋，全被他听去了。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太子爷何时回的宫，守在门外的奴才为何不通禀？！
静初端正搁着的手一颤，眉目浮上讶然与外露的喜悦。她罕见地有些失态，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不是说还有两三日么，怎么今儿就回来了？
宜额娘难不成也回了宫？
“爷……”她当即想要起身相迎。
谁知站起的一瞬间，胃里竟翻江倒海的难受，静初面色一变，就着嬷嬷的手俯下身子，不一会儿便把早膳吐了个干净。
“太子妃娘娘！”嬷嬷大惊失色，比她更为大惊失色的是太子。
眼底怒色尚未消散，化为深切的心疼与担忧，还有藏在忧虑之下的丝丝窃喜。太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搂着她沉声道：“李氏不过胡言，孤何时要纳了曹家庶女？你万别气坏了身子。”
说罢用帕子轻柔地擦了擦她的脸。
吐完好受了许多，静初动了动唇，刚想说些什么，转而眉心一拧，俯身又干呕了起来。
太子森森地望了眼瘫软在地的李氏，将她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静初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就如宜额娘满心满眼都是皇阿玛，如何受得住曹家送美人的刺激？
“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护送三阿哥回宫，已是震动紫禁城的大事。三阿哥右脸尚未拆布，还需静养，太子送之进了阿哥所，转道拜见两位太后，过后直奔毓庆宫，将一切窥探的视线阻隔在外。
太子妃有恙也是大事，端看何柱儿焦急的面色便略知一二。毓庆宫请太医的动静极大，可现如今，不管是朝臣，后妃还是宫人，都没有心思关注那头了。
宫门大开，帝王仪仗迤行而来。梁九功身穿补服，扯着嗓子肃容道：“皇上回宫，皇贵妃娘娘回宫——”
静鞭响起，延绵不绝传入内廷，如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在紫禁城的上空。
“皇上服下太子进献的神药，无恙了……”
消息传入延禧宫，惠嫔豁然起身，失手打碎了茶盏，又重重跌坐在了榻上。
两道肩與，载着皇上与皇贵妃二位主子缓缓前行，远远望去几乎挨在一处。皇上面庞红润，威严湛湛，略显消瘦的身躯掩在龙袍之下，病气已无影踪；皇贵妃眉眼灼灼，顾盼华彩，一手护着小腹，偶尔垂眼，尽显似水般的温柔。
“老祖宗与太后几乎把慈宁宫给盼穿了，终是盼来了皇上与皇贵妃娘娘。”肩與停在慈宁宫前，苏麻喇姑拭了拭眼角的泪，欣喜地迎了上来，“请随老奴进去。”
康熙轻轻颔首，唤了一句苏麻，颇为感慨地低声道：“让老祖宗与皇额娘久等，是朕的不是。”
进殿之时，他时不时地侧头望一眼身边人，苏麻喇姑一瞧就有了数，心下只觉酸软，皇贵妃终究走进了皇上的心里。
老祖宗又何尝不动容？昨儿亲口同她说，玄烨多宠皇贵妃一些，那也是应该的。
不过片刻，转瞬到了内殿。太皇太后眼含泪光，拉着康熙上上下下地打量，太后握着云琇的手不放，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颤声问她：“孩子……可还康健？”
云琇抿唇笑着点点头，太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慈爱道：“好，好。胤祺日日都要向哀家问一遍额娘，哀家可算能给他个交代了。”
说曹操，曹操到。太后的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前来禀报：“……五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与十一阿哥求见！”
里头竟还混进了一个胤俄。
下一瞬，另一位太监急急地进殿打了个千：“奴才看错眼了。四阿哥、荣郡王、七阿哥与八阿哥随在十一阿哥的身后……”
“传。”康熙只觉太阳穴突突地疼，这帮小兔崽子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转念一想，不对啊。今儿不是年节也不是休沐，上书房准许放假了？
等皇帝对上一双双红彤彤的兔子眼，心下软成了一滩水，哪还记得什么逃课不逃课的事。
那厢，见到安然无恙的云琇，胤禟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眼泪汪汪的，看准先机，迈开脚步就要冲过去，康熙眉头一拧，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一拦一提，九阿哥就这样悬在半空，双腿扑腾个不停。
养了多日，皇帝的手臂已不再无力。
康熙拎着胤禟，心下感动消失得无影无踪，皱着眉道：“你额娘禁不起闹，成何体统。”
被七双红彤彤的兔子眼齐齐盯着，胤禟的一口气差些没厥过去：“……”
这还没完。
过了几息，又有小太监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不住地磕头道：“万岁爷，上……上书房的师傅们跪在外边，说九阿哥带头怂恿众阿哥逃学，若是助长了这般风气，他们无颜面见、面见列祖列宗！”

第161章
闻言，九阿哥还在扑腾的双脚，不动了。
一双双兔子眼整整齐齐地垂了下去，有数着地砖的，有望着布靴的，还有绞手指的，就连一向关爱胤禟的四阿哥也没有言语。
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红。
康熙拎着怂恿哥哥弟弟逃学的罪魁祸首，似笑非笑盯了好半晌，终于大发慈悲地把他放了下来。
久不见皇父/额娘的激动、喜悦甚至恐慌伤感霎时间被搅得一团乱，想到上书房的师傅们，众位阿哥立马蔫巴了。
太皇太后清了清嗓子，太后当即就要开口，康熙摆摆手，睨向胤禟道：“今日逃课一事，情有可原，朕不追究。只皇贵妃是双身子的人，你却莽莽撞撞的，该罚。一百篇大字，叫你四哥监督，不写完不许用膳，明白了？”
说罢，余光瞥见白团子一般的胤禌眨巴着眼看他，黑眼珠似蕴着一汪水，里头写满了“求情”二字。
云琇笑盈盈地望着几个活宝，心软得不成样儿。
“小十一是要替九哥分担一半？”康熙招了胤禌上前，揉了揉他的圆脸蛋，凤目满是宠溺。
胤禌微微睁大眼，很快摇了摇头，而后小小声地道：“没有。九哥太过分了，实在该罚。”
十阿哥跟着附和，胤秌：“……”
枉他知道前世种种，老爷子熬过疟疾安然无恙，却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忧了半炷香的时间。
重生一回，心态逐渐童化也就罢了，他怎么混的比上辈子还惨呢。
小狗子兴高采烈告知皇上回宫的时候，老四老十小十一，哪个不感谢他的消息灵通？
弟弟，就知道坑他，哥哥……他没有哥哥。
都是些靠不住的！
热河到京城有好些距离，即便回程不比去时那般紧赶慢赶，坐久了到底疲累。
阿哥们呼啦啦地来，又灰溜溜地回了上书房，云琇在慈宁宫说了些话，便有轻微困意上涌。
康熙时不时地看她一眼，见此轻握住云琇的手，低声向太皇太后道了些什么。太皇太后恍然，忙让她回翊坤宫休息：“身体最是要紧。哀家免了她们的拜见，待歇上几日，再一道给皇贵妃请安。”
云琹感激地应了是。
福身告退之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宫务，臣妾怀着身孕，实在没有精力看顾。温贵妃妹妹做惯了这些，太子妃亦是不遑多让，便还是交由她们照管……您看？”
太皇太后连连点头，瞧着再满意不过：“都依你所言。”
康熙唇角含笑，也不避讳什么，同她说话的嗓音低沉又温和：“朕晚些就来看你。”
御书房积压的折子繁多，他需召见朝中重臣不说，还有迫在眉睫的事务需要处理。思及此，带笑的眉眼一瞬间冷了下去，他淡淡地想，是时候清算了。
皇贵妃仪驾渐行渐远，恰在此时，一个毓庆宫的小太监得了允准，急急地飞奔进殿，双眼放光、喜气洋洋地磕了个头：“老祖宗，太后，万岁爷，太子妃、太子妃娘娘有喜了！”
……
翊坤宫正殿按着皇贵妃的规制修整铺陈，熟悉中更添了几分华贵。
“恭迎皇贵妃娘娘回宫！”张有德与董嬷嬷跪在最前激动下拜，依稀可见眼角的泪花。
瑞珠亦步亦趋地跟着，云琇亲自上前扶起他们：“快起来！本宫不在的这些时日，苦了你们了。”
“这是老奴的本分，有什么好苦的？”董嬷嬷擦了擦眼，赶忙道，“娘娘舟车劳顿，定是累极了……沐浴的热水都备好了，还请娘娘移步。”
云琹温声道：“好。”
延禧宫。
“你亲眼得见皇上……无恙？”问话的声音有些颤。
“是，娘娘。”
一句话惹得惠嫔心神大乱，坐卧不宁，一股无法言说的荒谬之感漫上心头。她发抖起举起手指瞧了瞧，上面有缠绕着的白布，痛意好似依旧留存在心底。
怎的能这般毫无征兆。
什么筹谋，什么算计，在皇上回宫的一刻，全作了废品！
“莺儿……”她哑着声音唤了句。还没等到回应，莺儿略有些尖利的声音传来：“奴婢见过大总管。”
惠嫔呼吸一紧，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过片刻，梁九功站在了她的身前，躬着身面带笑意，看不出面皮底下藏着的真实态度：“万岁爷宣召，惠嫔娘娘，请吧？”
乾清宫一向难有后妃踏入，能够随君伴驾的唯有一个皇贵妃娘娘。惠嫔得了如此殊荣，却实在没有什么欣喜之意。
她见到了御桌之后的皇上。皇上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彻底好全了，模样与御驾亲征之时并无差别，此时正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惠嫔呼吸一窒，强撑着温婉的笑容：“臣妾参见……”
没等她行完礼，康熙自奏章中缓缓抽出了什么，下一瞬，一团浸着红的绢布扔到了她的眼前。
话音未落，惠嫔不由自主地僵硬在了原地。脑中轰隆一声，凉意浸透了四肢百骸，面色变得煞白无比。
康熙搁下奏章，笑了一声：“不愧是惠嫔娘娘，果真算无遗策，女中诸葛。”
一场大病，炸出了多少魑魅魍魉，给了他多少‘惊喜’。一个两个的都盼着他死，纳喇氏尤甚，她不仅盼着这个，还盼着更高远的东西。
“觊觎朕的江山，惦记着这把龙椅，与外臣相勾连，怎么，有胆做没胆认？”康熙也不同她掰扯，闭了闭眼，眼含盛怒之色地开口道，“朕特意等了你许久。”
说到最后，皇帝的语气已是森然。
“胤禔是不是为君的料，朕最是知晓。”他说，“好容易从漩涡里摘了出去，却又被你裹挟进来。纳喇氏，好一片慈母之心啊。”
镇纸“砰”地一声掷在地上，巨响打碎了惠嫔最后一丝侥幸，她颤抖着唇，双腿似抽干了气力一般瘫倒在地，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入了皇上的圈套，或许连这疟疾也是假的！
御书房就这么寂静了许久。
“皇上……臣妾一时糊涂，一时鬼迷心窍酿下了大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惠嫔死死掐着手心才没有昏厥过去，撑起身子不住地磕头，“只臣妾毫无谋逆之意！胤禔更是瞒在鼓里丝毫不知，求皇上明鉴……”
血书里写的委婉，倒还真没有提起谋逆二字，通篇涵意便是找寻时机支持大阿哥。
康熙知她打的什么算盘，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听言沉沉地笑了一笑，“胤禔立了大功，大军不日凯旋，朕不会赐死他的额娘。”
又道：“荣妃犯下大不敬之罪，在行宫‘病去’了，朕允她以嫔位礼入葬，明儿便下旨布告。待见过了胤禔，你是与她一道做伴热河的好，还是与乌雅贵人同居景祺阁的好？”
听到荣妃二字，惠嫔瘫软的身子忽然有了一分力气。她霍然抬头，即便浑身被恐惧绝望攫取，心中也不合时宜地浮出一丝恍然，一丝大仇得报的畅快，连辩解的欲望都淡了好些。
被人下药的滋味如何？
那贱人装模作样了这么些年，终是遭到了报应！
只她不死不休的仇敌还剩一个郭络罗氏。她却步步高升，成了贵妃不说，甚至凭着侍疾之功做了位同副后的皇贵妃，着实讽刺。
而她呢？
为何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倘若从始至终没有不甘，没有生欲；胤禔没了夺嫡的念头，她便就此收手……
“臣妾感念皇上恩德，”惠嫔微微阖眼，复而睁开，嘶哑着声音道，“愿往景祺阁。”
眼见惠嫔一脚深一脚浅地告退，康熙搁下笔，垂目掩住里头的波动，半晌平静道：“让曹寅进宫见朕。”
“是。宣江宁织造曹寅觐见——”
皇上安然回宫，人人翘首以盼，头一个召见的臣工却是幼时的伴读，如今进京述职的曹寅曹大人。候在宫外的大臣艳羡不已，曹寅又喜又惊却还有些心乱。
万岁爷得神药治好了疟疾，是他如何也没料到的。
那曹家暗地里找寻退路的事儿，岂不是犯了大忌！
李氏还在毓庆宫同太子妃说话，至今未归……激动褪去之后，不知为何，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
君臣之间的谈话，与大臣们料想的不是一回事。
“二十万两银。”康熙神色莫测地打量着他，“曹寅，你倒是真舍得。”
曹寅跪在御前冷汗涔涔，只觉嗓子被一团棉花堵塞着，半天叫不出一句万岁爷。
万岁爷从来叫的是他的字，如今却直呼其名，足以窥见一二怒意。
“送银子，送美人。”皇帝冷笑一声，“朕还没死呢，急什么？指使李氏入宫，惹得太子妃身体不豫，胎像不稳，你万死难辞其咎。”
曹寅浑身一怔，猛地抬头，当即就要请罪。请罪还没来得及，皇帝的话更是令他如坠冰窖
“都说曹大人文武双全，不近美色。你那贱妾与天地会互有往来，你可知晓？”康熙缓缓开口，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含有温度，“朕放你在江南，让你做朝廷的眼睛，不是让你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是让你造朕的反！”

第162章
曹寅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出乾清宫之时，堪称失魂落魄。
即便万岁爷没有明说，他也很是清楚。曹家的鼎盛如过眼云烟，而他，父亲一辈子引以为荣的儿子，再也做不成江宁织造了。
曹寅的眼眶有些湿润，阖族竟是败在他的手里，李家……也受了牵连。
“朕将王氏贬为贱妾，倒真没料到，你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宠。”康熙的冷言犹在耳边，“李氏纵有万错，绝不休妻，也是你的选择。而今又如何了？曹寅，你真是天下第一糊涂蛋！”
万岁爷容不下有二心的臣子，更何况臣子如此糊涂。曹寅听得出康熙话间的恨铁不成钢之意，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脚步有如千钧重。
天地会把手伸进了他的后院，甚至伸向他的枕边人，他却从未设防；皇上停驾热河休养，京城这段时日极不太平，其中便有江南总部潜入的反贼。
若不是九城兵马司奉了皇命暗中盯梢，一场大乱将至，他万死难辞其咎！
头上的顶戴花翎，他亦受之有愧。
曹寅越想，眼眶越是发红。辜负了万岁爷的恩宠与厚望，不论是罢官，拘禁或是流放，都是他应得的……
浑浑噩噩走出长长的宫道，忽然间脚步一停，曹寅望见太子身边的内侍何柱儿笑眯眯地候在小门处，身后两个嬷嬷押着浑身发颤、形容狼狈的夫人李氏。
“太子妃有孕乃是喜事，为积福报，太子爷便免了惩戒，只让奴才捎上一句话给大人您。俗话说得好，贪心不足蛇吞象，万般皆是曹大人之过，可话说回来，也有将功补过之理。”何柱儿的笑容深了深，“国库不丰，太子爷为此忧心着呢。”
曹寅听言，脸庞愈发没有血色。半晌，他拱了拱手，哑着声音道：“寅受教，有劳公公了。”
——
整整一晌午召见臣工，御书房环绕着低气压，康熙的脸色，与得知太子妃有孕的欣然形成了天壤之别。
梁九功缩着脖子暗叹，万岁爷待曹大人从来都是不同的！也就是曹大人作死，否则凭着幼时情谊，曹家深受帝王信任，足以屹立不倒。
“敕左都御史马齐为钦差，手持朕之令节，往江宁织造府走一遭，迁曹氏族属入京，革除女眷诰命。”康熙揉了揉眉心，思虑再三，终是下了谕令，“传九门提督，派人围住曹寅京邸，将王氏押入天牢，交由刑部与大理寺提审，择日问斩。”
梁九功躬身，小声应了是，心下唏嘘，这回真是拘禁了。
等他出了御书房一趟，又匆匆赶了回来，就见万岁爷的捏着朱笔的右手有些发抖。
“万岁爷，都说病去如抽丝，您大病初愈，可要顾惜龙体。”梁九功急急地下拜道，“批折子是件精细活，不比其它，要让皇贵妃娘娘知道了，还不劈了奴才！”
若是放在从前，谅梁九功有一百个胆也不敢这么对主子说话，可现在他悟了。
只需抬出皇贵妃，皇上便能虚心纳谏，这招百试百灵，让他越发如鱼得水，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也越发重了。
每每听着手下人的奉承，梁九功都有些得意，心道这是咱家的必胜法宝，想要同他争御前第一人的位置，做梦还快些！
因着手抖，康熙批着批着便有了倦怠，听闻“皇贵妃”三个字，眉目浮起一丝温柔。
他顺水推舟地搁下笔，起身道：“摆驾翊坤宫。”
说着神色一顿，“遣人去毓庆宫一趟，唤太子前来御书房，这些交由他初阅，朕作最终决断。朝事一日不碰便会生疏，他年纪不小，也该学着理政了。”
召太子前来，梁九功没意见。
只太子妃刚刚诊出了喜脉，太子爷初为人父，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若改成明日？拖上一拖也无妨嘛。
他满面堆笑，壮着胆子试探了一句，就见康熙挑起眉梢，不容置疑地道：“说起来，皇贵妃的月份更大些。朕将为人父，高兴还来不及，太子定能体谅于朕，你说是不是？”
“……”梁九功一呆，机械地应了，“是，是，奴才这就去请太子爷。”
——
临近晚膳时辰，鼻尖传来阵阵白饭清香，云琇眼睫颤了颤，缓缓睁了开来。
朦胧间只觉床边守了一道人影，云琇定定地看去，原是康熙坐在她的榻前。
她的声音有些哑，亦有些柔软：“皇上？”
“是朕。”康熙温声应道，轻柔地扶她起身半倚在榻上，接过宫人手中的温水，小心递到了云琇唇边。
云琇眨眨眼，望着他。
“怎么，皇贵妃娘娘不要朕来伺候？”康熙故作不悦。
“臣妾哪敢。”云琇笑了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而后压低声音道，“皇上伺候的，竟比瑞珠还要贴心一些。”
瑞珠正指挥着宫女摆膳，对皇上不经意间望来的眼神浑然不觉，只觉脖颈凉飕飕的，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脚步。
等云琇梳洗完毕，膳桌已然摆好。
“往日这个时候，胤祺他们都会前来请安，今儿却没个人影。”云琇轻轻叹了口气，此番回宫，她有好些体己话想同儿子说。
小十一向来粘她，小九又遭逢如此“大难”，想必心里头怨气冲天了，她得安抚安抚。上进是好事，皇上这是在磨胤禟的性子呢。
这般想着，就听康熙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云琇抬眸一瞧，狐疑道：“皇上赶他们出去了？”
“哪能用‘赶’这个字。”康熙好声解释，“舟车劳顿，休憩最是要紧，给额娘请安也不急于一时。”
云琇微微侧头，瞥见梁九功在一旁憋笑，当即一阵无言。
那厢，康熙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太子妃诊出了喜脉，朕让他们过去瞧瞧，几个孩子也都高兴的很。”
梁九功：不错，唯有太子爷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静初有喜了？”云琇闻言一惊，转而绽出真切的笑容，“皇上合该赐下赏赐，不拘是嫡皇孙还是嫡皇孙女，都是顶顶尊贵的孩子。既如此，她怕是不能协理宫务了，养胎最为要紧……”
一口气说了好些，她又道：“胤礽初为人父，更当相伴相陪，若是怠慢了静初，本宫可不饶他。”
康熙像是忘了方才下达的、召太子前去御书房批折子的口谕，恍然未觉地附和：“琇琇说的是。”
说着，不顾梁九功骤然抽搐的脸庞，给云琇夹了一筷子爱吃的菜肴，微微翘起嘴角，柔声说：“就如朕这般相伴相陪，白头偕老，才是正理。”
至于保成身上的担子，重些也无妨。
停了一停，他倾过身去，悄悄附耳道：“朕的玉颜膏不剩多少了。不若琇琇匀我一些？”
云琇嗔他一眼，白玉似的面颊飞起一抹红霞。
老不正经的。
——
仲秋已至，远征准噶尔的数十万大军凯旋回京，于颁金节这日午门献俘，受恩封赏。
皇帝携太子亲自出城相迎，犒劳浴血奋战的将士兵卒，见前、中、右三路大军军纪严明，气势震天，当即龙心大悦，开怀不已。
“皇阿玛。”大阿哥翻身下马，拱手间，话语有些更咽。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朝胤礽行礼道：“太子爷。”
大阿哥裸露在外的肌肤黑了几个度，身躯却精壮了许多。久经沙场磨练，像洗尽铅华一般，浮躁之气尽去，多了康熙乐见的坚毅与担当。
太子朝他展露了笑容，沉声道：“大哥英勇无双，孤敬佩于你。”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可依然叫胤禔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少时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上涌，太子每回称赞他，全是不怀好意。
可如今他得罪不起胤礽。胤礽从传教士手中寻来治疟疾的神药，且不顾安危以身试药，孝心天下皆知，皇阿玛就算眼瘸了，也不会让他登基的！
于是大阿哥小心道：“不敢，不敢。”
在太子身上打量了一圈，他努力寻着话题寒暄：“太子二弟……怎么瘦了许多？”
听言，太子的笑容一僵，夸赞的真心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阿玛见天同宜额娘腻歪，繁琐的折子都交由他批阅，能不瘦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转眼笑了起来，俊颜真挚非常：“大哥瞧着也黑了许多，午间宫宴，大嫂怕是认不得了。”
胤禔：“……”
活捉噶尔丹，大阿哥乃是首功，图岳与福禄父子俩亦是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福禄随在大阿哥的左后方，身高猛然上窜了一截。
沙场见血，福禄的神采依旧飞扬。远征的这些时日，他不仅得了大阿哥看重，被提到了先锋军中，瞧着众人的面色，对他都很是服气。
见大阿哥神色郁闷，他笑眯眯地凑过身去，悄悄道：“大福晋不会嫌您的，这才叫男子气概呢。”
大阿哥一瞬间就被安抚了，突然有些感慨，这小子讨人喜欢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心下很是受用，表面轻斥一声：“油嘴滑舌。”
福禄突然也有些感慨。
这爱新觉罗家的，乃是一脉相承的心口不一，也就皇帝姑父诚实一些，喜欢姑姑就喜欢姑姑，不说些有的没的！
——
翌日，阿哥所。
“大哥。”三阿哥面上的纱布拆了，只眼尾留了一道小疤。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切地扯住大阿哥的衣袖，“惠额娘还有额娘……”
听闻噩耗之后，荣宪姐姐以泪洗面，再三前往乾清宫求见皇阿玛。也不知皇阿玛同姐姐说了些什么，她搂着他痛哭了一晚，转而擦干了眼泪，更咽道：“胤祉，额娘要我们好好的。等你娶福晋了，姐姐再嫁往草原，这些日子，姐姐照顾你。”
这怎么能行？！
额娘与惠额娘犯了同样的错，大哥定有办法求情！
大阿哥回过头，见三阿哥面上满是掩不住的慌乱，停下脚步默然许久，低声道：“皇阿玛……已经手下留情了，大哥实在没法子。”
这是谋反，不是普通的罪名。
闭了闭眼，他又说：“三弟，男子汉大丈夫，离了额娘不是不能活。我们依旧是嫔位娘娘所生……依旧留了体面……”
大阿哥深吸一口气，捂了捂通红的眼眶，“你说是不是？”
三阿哥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
秋日萧瑟，渐渐被冬日严寒所替代，转瞬到了腊月二十五这日的傍晚。
云琇有些艰难地扶着肚子，轻声问董嬷嬷：“送往各宫的腊八粥都备好了？”
“都用小火温着呢，过了子时便能出炉。”董嬷嬷赶忙答道。
云琇一笑，刚想说声好，小腹猛然传来一阵剧痛，以及无穷无尽的坠落之感——
“扶……本宫去产房……”她猛然抽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出声，下一瞬，落入泛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
康熙大步冲了进来，眼角眉梢满是慌乱，“太医呢？产婆呢？热水还有剪子备好了没有？来人，快来人！”
瞧着一副接生的架势，吓坏了翊坤宫上上下下的宫人。
“万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第163章
早在康熙冲进里屋的时候，董嬷嬷与瑞珠几个吃惊地睁大眼，急忙上前的动作一停，慢了下来。
她们还真没看错，万岁爷那架势，像是比她们都要熟练，下一步是不是要进产房盯着娘娘生产了？
耳边环绕着此起彼伏的“使不得”，云琇靠着康熙的怀抱，不由自主弯了弯嘴角，面颊多了一丝红润，心里暗道，这些年，皇上的医书到底没有白看。
毕竟有过三个孩子，猝不及防地发动过后，她已渐渐调整好了呼吸，熟悉的阵痛尚在忍受的范围之内。
“皇上，产婆早早候在暖阁待命……其余的东西也都备全了。”略微挣了一挣，将皇帝的怀抱改为搀扶，云琇用气音轻轻地道，“这事历经三回，臣妾最是熟练，您怎么焦急起来了。”
细细听去，话间带着笑，康熙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一松。他张张嘴，一时半会没有发出出声音，只好拧着眉看她，怎么能不急呢。
怕她痛，怕她生得艰难，无论是第几个孩子，担忧总是免不了的。
这股子情绪，比小十一出生的时候更为强烈，康熙扶着云琇，脚步不停地掀开帘子，又脚步不停地想要踏进，只差赶走宫人、捋起衣袖自个顶上了。
瑞珠欲言又止地看他，想劝却又不敢劝，整个人憋得差些冒烟儿，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皇帝真要进了产房，云琇眉梢一挑，忍着阵痛低低地说了声：“停。”
康熙僵硬地停了下来，垂眼看着她，不动了。
“皇上在外头守着臣妾。论接生的经验，十个皇上也比不过一个产婆……”她蹙眉板着脸道，“术业有专攻，您去了里边净是添乱。”
说着喘了口气，“瑞珠，快来扶本宫一扶。”
康熙头一次被人如此嫌弃，一时间，竟是十分听话地放开了云琇的手。
梁九功的头都要低到地砖上了。阖宫上下无人敢说皇上“添乱”，皇贵妃娘娘她……
而皇帝也终于回过神来，背过手在身后，不住地踱着步。半晌终是开了口，打碎了梁九功心惊胆战、七上八下的杂乱心思，深切的担忧之中暗含不满：“朕怎么就比不过产婆了？”
“……”梁九功无言片刻，赔笑道，“娘娘生产要紧，娘娘生产要紧。”
说什么产房污秽，云琹现如今不在意这个。
只是不想让康熙见到她那汗湿衣襟、神色狰狞的狼狈模样，毫无素日美感，能好看到哪里去？
更何况，以肚子里孩子喜好吃食的劲儿，较哥哥们还要康健，生她指不定有的磨。
她紧蹙着眉心，刚刚躺上床榻，那厢，陈院判火急火燎地赶到翊坤宫，算得上健步如飞，身后童子捧着各类药材，燕窝有，人参也有。
“老臣参见万岁……”
“不用多礼！”康熙的目光久久在暖阁徘徊不去，听闻动静分神望向他，沉声道，“皇贵妃的安危，朕交由你了。务必保得母女……母子平安。”
“是。”陈院判气喘吁吁，神色微凝，不敢有丝毫耽搁地入内，也不敢回想皇上方才那副望穿秋水之态。
“娘娘，用力，已开两指了！”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终于传来一声叫喊，康熙猛然攥紧了手，再一次恢复了坐立不安。
腊月天黑得早，翊坤宫早早点上了烛台，皇贵妃发动的消息不一会儿传遍了六宫。温贵妃念了声佛，神色欢喜道：“备轿，待好消息传来，本宫当第一时间送上贺礼。”
咸福宫，成妃对着左右叹道：“皇贵妃娘娘福运连绵，就差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了。”
有皇上不许打搅的口谕，又听闻太后亲自从宁寿宫摆驾，安嫔敬嫔她们万万不敢前来惹眼。她们不敢惹眼，有人却是不怕，很快，正殿响起一连串的通报声：“五阿哥，九阿哥，十一阿哥求见……”
康熙转圈的脚步一停，声音软了下去：“让他们进来。”
只见一个半大少年领着两名小豆丁，急急跑了过来。胤祺满目担忧，胤禟望着暖阁眼巴巴的，唯有胤禌泪眼汪汪，扯着康熙的袍角问：“皇阿玛，额娘什么时候能生下妹妹，不再受苦了？”
还是九哥告诉他的，亲弟弟有一个就够了，多了不值钱。还是漂漂亮亮、香香软软的妹妹好，要是长得与额娘相像，那就更好了。
“用不了多久了。”康熙弯腰抱起他，父子俩一块等着。
五阿哥在心中默念，要妹妹，要妹妹。
九阿哥在心中祈祷，要妹妹，要妹妹。
月上柳梢，等到太后匆匆赶来，云琇已是浑身汗湿，黑发铺散，整个人像是水中捞出似的，紧紧攥着床单。
也是万幸，催产药到底没有用武之地。用陈院判的话来说，娘娘不是头次生产，这一胎养的好也不碍事，太后闻言大松了一口气，搂着胤祺与胤禟，道了声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
……
天将破晓，太后在康熙的劝说下回宫小憩。阿哥们实在挨不住困，胤禌的下巴一点一点的，终是被宫人哄着去了偏殿，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康熙却是越发精神，不见丝毫睡意，来来去去地走动，晃得梁九功眼晕，他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正当万籁俱寂之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转而是接连不断的贺喜之声：“恭贺万岁爷，皇贵妃娘娘诞下了一位健康的小格格，母女均安！”
董嬷嬷抱着哭过之后睡得正香的女娃娃，跨出暖阁，面上满是喜悦。主子膝下有三位阿哥，自是盼着如四公主那般的贴心棉袄，现今可算心愿得偿了。
“万岁爷，娘娘脱力睡着了。六公主足有七斤六两重，您瞧她的五官，这儿，还有这儿像极了您……”
闻言，康熙接过襁褓的双臂有着细微的发颤。
轻轻掀开一角，只见那只小小巧巧的，抵在颊边的胖手蜷缩了一下。小姑娘紧闭的双眼红彤彤的，嘴巴鼻子亦是红彤彤的，一呼一吸，像是在吐着泡泡。
不出几日，满身红色便会褪去，转眼变得白白嫩嫩，精致可人。这般想着，康熙柔软的心肠几乎化成了一滩水。
小心地掩上襁褓，他沉吟片刻，温声道：“乌林珠，小六名唤乌林珠。”
董嬷嬷欣喜万分地应了是。
小公主一出生便有了名字，足以见得万岁爷的宠爱。乌林珠象征着美丽富有，这般想着，董嬷嬷的眼尾几乎笑出了褶皱。
可不就是这个理！有娘娘在，还有几个阿哥在，小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缺银子的。
低低念了一声乌林珠，康熙只觉胸腔涌动着数不尽的热意。半晌，他哑声道：“皇贵妃可睡下了？朕去看看她。”
不等董嬷嬷出声，康熙抱着闺女大步踏入产房，对那些残留的血气丝毫未觉，脚步一刻未停，光看背影便知他的迫不及待。
“皇……”
这番举动惊得瑞珠停下了熏香的动作，话音未落便被皇帝制止，“轻点声，别惊扰了你们主子。”
锦帐之下，云琇呼吸清浅，眉目残留着一丝疲累，睡得极沉。里衣被褥全换过了一遍，只乌发还带着几分潮意，康熙倾过身去，往里侧放下襁褓，转而坐在榻边，撩起她额间的碎发，轻柔地拨在一旁，就这样凝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梁九功在帘外轻唤：“万岁爷，万岁爷？卯时将至，该换朝服了。”
因着皇帝日日前来，不论是朝服还是常服，翊坤宫都有常备。
坐久了身体酸疼，更何况一夜未眠。康熙却浑然不觉，笑应了一声，精神抖擞地出了产房。
“更衣！”他道。
翌日。
云琇生下乌林珠便脱了力，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朦胧间，隐约听得外头叽叽喳喳的声响。
“妹妹的脸怎么是红的？”
这是胤祺的声音。
“妹妹长得没有胤禌好看……”十一阿哥迟疑一瞬，终是没有说出‘丑’这个字，“日后怎么穿漂亮的衣裳？”
又忧心忡忡地道：“乌林珠长得不像额娘。”
九阿哥胤禟左瞧右瞧，顿时有了“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小破孩，你九哥我可是当过阿玛的人，抱过的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那些个刚出生的女娃，哪个能有乌林珠这般俊的？
爷的妹妹乃是实打实的美人胚子。
胤禟喜滋滋的，连日后招驸马的流程都想明白了。想完了驸马又想其它，他暗道，乌林珠这名字好啊，老爷子终于英明了一回。
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妹妹不是？日后等他大赚一笔，少说也有五万两，大头全留给乌林珠作嫁妆。
就在这时，太子身边的何柱儿捧着一道锦盒匆匆前来，见了他们笑眯眯地行礼：“奴才见过众位阿哥。”
行完礼后，何柱儿喘了口气，不停歇地说：“太子爷抽不出身，故派了奴才前来送礼。”
说着打开锦盒，笑眯眯地继续道：“这二十万两银票，给小公主枕着睡。或是压箱底，撒着玩儿也行！”

第164章
这二十万两原是曹家献于太子妃的“贿赂”，与织造府的藏银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于还未出宫开府的皇阿哥来说，那就是巨款中的巨款，而今何柱儿竟说，给小格格枕着睡，或是摔着玩儿。
九阿哥瞪大眼如坠云雾，一个劲地盯着锦盒里的银票瞧，又看了看自个的小胳膊小腿，乍然上涌的豪情壮志，熄灭了。
亲哥还比不上别人家的。二哥何时得了这么大笔的银子，一下把他那五万嫁妆银比到了尘埃里去！
二嫂不也怀着身孕，他不紧着二嫂，讨好爷的宝贝妹妹干什么？
胤禟绝不承认自己是嫉妒了，对乌林珠骤然暴增的小金库的嫉妒。他酸溜溜、眼巴巴地望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
做生意没有本金可不行。这么多银子，藏着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得做乌林珠心中最亲的好哥哥，谁也不许同他争抢。待妹妹长大一些，凡事都想着她的九哥，小金库随便借……
“九哥，擦擦，口水都要出来了。”十阿哥稀奇地瞅着他，实在忍不住了，凑过来悄声道，“这不是翊坤宫，而是上书房，师傅们都看着呢。”
九哥有了嫡亲的妹妹，那就是他胤俄嫡亲的妹妹。妹妹香香软软的，谁不喜欢？他很能理解九哥的高兴，但也不必高兴成这般模样吧。
胤禟面色一僵，赶忙坐直了身子，幽幽地瞟他一眼：“你懂个什么？夏虫不可语冰。”
胤俄：“……”
他九哥重生这么多年，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九阿哥规划着未来生意遍天下的美好蓝图，蓝图的核心是当下只知吃睡的小公主，太子就是构建蓝图的第一块敲门砖。
若放在前些日子，太子绝不会做这般扎眼的事儿，大大方方地送钱送礼，也不避着他人。
正因康熙派遣钦差远赴江南，命他清点曹氏李氏的祖产、良田与商铺，将之一一整理成册。钦差尚未回京复命，软禁在京的家主曹寅便主动提出：“愿舍家财，上缴国库与内府。”
此举震惊朝野上下，国库霎那间丰盈了许多，皇帝与太子的私库亦有了不菲的入账，这般情形下，二十万两竟也变得不那么打眼了。
也不知哪儿传出了太子送钱的风声，结合皇上对皇贵妃的爱重、为六公主的赐名，王公大臣们一合计，心里顿时有了底。
也就有了乌林珠洗三这日的奇景
恰逢年节，宾客们皆是喜气洋洋。添盆的贺礼都是金银玉翡，怎么贵重怎么来，拔得头筹的乃是大阿哥献上的狗头金。狗头金块头极大，成色极佳，震撼了前来观礼的诸位福晋，也震撼了主持洗三的太皇太后与康熙。
大福晋送的却是一把玉制长命锁，做工精巧，寓意上好，与狗头金一对比……
高下立现。
康熙忍了又忍，顾及宝贝闺女的大好日子，方才没有将大阿哥骂得狗血淋头。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老大远征立了大功，不日便将出宫开府，等闲看不见那张脸了。
前些日子叫工部递上图纸以供胤禔修改，他竟提出撤掉大儒提就的各院牌匾。松涛院，朱采阁他不要，非得正院侧院偏院地叫着，还有什么荒唐事是他干不出的？
……
要说最为惊喜的，当数九阿哥胤禟。前期计划很是顺利，人人为了他的蓝图大业添砖加瓦，个个卯足了劲儿，洗三的添盆礼，不过开胃小菜而已。
从洗三至满月，数不尽的赏赐如流水般抬进翊坤宫。这也罢了，各宫娘娘以及宗室大臣就像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送上贺礼——各式各样的匣子。
扁盒长盒锦盒铁盒，精雕细刻，琳琅满目，齐齐整整地摆在那儿，一打开，里头除了银票，还是银票。
胤禟来看妹妹的时候一不小心瞅见，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直了。
连永寿宫的温贵妃也不例外，她笑吟吟地说：“翊坤宫的珍品多了去了，我也没什么能送的，思来想去，还是银票最好。日后留给乌林珠，想买什么买什么……是不是啊，小公主？”
说着，逗了逗襁褓之中，逐渐褪去皱巴与暗红，变得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乌林珠睁着琉璃似的黑眼睛，悄悄吐了个泡泡。
温贵妃呀了一声，喜道：“瞧，她应了我。”
坐月子的皇贵妃娘娘一阵无言：“……”
待温贵妃回了永寿宫，云琇唤来瑞珠，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将这些匣子登记造册，切勿有遗漏。”
说罢顿了顿，“去请皇上前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报。”
“充盈国库？”康熙一愣，而后失笑。
他大步跨过屏风，坐在榻边，轻握住云琇的手，“他们有分寸，递来的都是最合适的数目，朕早就替乌林珠掌过了眼。”
感情这还是皇上默许的？
云琹嫣然一笑，柔声道了句：“皇上。”
桃花眼流转着盈盈水波，让人心下一荡，犹如置身三月春意、煦色韶光，康熙凤眼深邃了好些，温声应着：“朕在。”
“臣妾近来憔悴了许多，待出了月子，妆台上的玉容膏却是不够用了。”云琇的语调更加温柔，话锋却是一转，“还请皇上匀些给臣妾，日后向闵太医亲自讨要可好？”
皇上好面子，派梁九功去了回太医院就不肯再派，更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每日都涂娘娘们上脸的东西，雷打不动，早晚各一遍。
骤然被掐准了死穴，康熙面色微变，当即明白，琇琇这是恼了。
他轻轻一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女儿家要娇养。乌林珠是皇家公主，身家丰厚又有何妨？见惯了泼天富贵，日后才不会被臭小子的甜言蜜语所诓骗，钱财攻势所打动，方方面面，朕都为之顾虑到了。”
不得不说，这话倒有些道理。
可皇家原就是最富贵的地方，荣宪与伊尔哈她们又何尝有这般丰厚的身家？
这般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放纵，难免放纵出女版的混世魔王出来。
皇贵妃实在劝说不动，只好打消了把银两捐给国库的念头。她把心中顾虑一股脑地同康熙说了，谁知康熙哈哈大笑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混世魔王又怎么了？有脾气才好！”
“……”云琇只觉心力憔悴，不由自主想起了胤禟，这心眼都偏到没边了。
康熙一挑眉梢，同她细细解释起来：“小九得学本事，若是惯出个纨绔来，日后行走朝堂，谁能服他？便是自家福晋也降伏不住。乌林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是朕的掌上明珠，没人能给她不痛快。”
皇帝说得高兴，顺嘴道：“长大后，还得把圣训给她好好瞧瞧，以便认清那些臭小子的真面目，甜言蜜语做不得数……”
梁九功听了一耳朵的育儿经，差些麻木了。
听到这儿心下一个咯噔，他暗道不好，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我的万岁爷哎，您这不是拆自己的台么？
果不其然，皇贵妃娘娘的脸色，呱唧一下掉了下来。
“甜言蜜语做不得数？您不也用它诓骗了臣妾，如今竟说它做不得数了！”唰地一下抽出手，云琇冷笑一声，“圣训是谁撰写的？难不成皇上对我从来都是虚情假意，毫无半点真心？”
再然后，皇帝连同梁九功一道被赶了出去。
“……”翊坤宫外寒风萧瑟，离了炭火，康熙的面庞阵阵发青。半晌，青色转而变为一阵红一阵白，他低声问，“朕该怎么哄她？”
梁九功打了个寒战，差些哭了：“奴才不知啊万岁爷。”
第二日，乾清宫送来了一束娇艳欲滴的雏菊，云琇任由宫人插在瓷瓶之中，没理。
第三日，御书房送来了一封厚厚的信件，云琇搁在一旁，也没理。
第五日便是乌林珠的满月礼。云琇盛装出席，笑意盈盈的，却是对着两位太后、在场宾客与众位阿哥。
静初挺着肚子前来逗弄小公主的时候，像是看出了什么来，于是皇上与皇贵妃冷战这事，让苦于繁琐政务，日渐憔悴消瘦的太子爷知道了。
当晚，太子虔诚地翻出《圣训》，再一次挑灯夜读，翌日眼下青黑，似有所悟。待下了早朝，他迫不及待地求见康熙：“皇阿玛！皇阿玛，儿子寻得让宜额娘消气的办法了。”
康熙眼下的青黑，与太子如出一辙。闻言，他的呼吸一重，脊背渐渐挺直，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淡淡问道：“何法？”
太子避而不答，幽幽道：“皇阿玛，静初怀着身孕，儿子着实分身乏术……”
康熙沉默片刻，眯眼看他，“……朕的手抖之症已然无恙，说罢。”
太子缓缓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是。”
康熙三十年二月初五，宫里头不甚平静。
云琇一大早便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声响连绵不绝，瞧着像是殿外传来的噪音，她轻蹙着眉心翻了个身，半晌，暖阁里头风平浪静，并未传来哭声。
她微微下垂的嘴角这才抚平了些，转而唤了一声瑞珠。
竟是无人应答。
寝殿炭火噼啪，温暖如春，过了一会儿，云琇轻轻掀起锦帐，披了大氅穿上鞋袜，走到外间一看，洗漱的用具都备好了。
铜盆里的水尚且温热，拭脸的巾布搁在一旁，皇贵妃心头疑窦愈发深了。目光顿了顿，她伸手拿起巾布，洗漱完毕之后，坐到了妆台前。
吱呀一声，殿门缓缓推开。云琇心念一动，转头望去，就见两侧宫人屏息敛眉、鱼贯而入。左前方的佩玉捧着凤冠吉服，右前方的佩环捧着册宝东珠，不过转瞬，殿外出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云琹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康熙身着朝袍缓步而入，最后停在了妆台前。
“朕说过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册封礼。”他凤目含笑，“你听，乾清门外，已是鼓乐喧天，我携你同去可好？”
云琹手指一颤，终是有了波动。
她仰头看他，轻声道：“我朝开国至今，皇上历来只与皇后并行，这不合规矩。”
“皇贵妃代行皇后之职，有什么不合规矩？”康熙轻笑一声，“朕乐意。”
“……”云琇眨了眨眼，就见皇帝倾下身来，拾起一方胭脂盒子，道：“朕替皇贵妃上妆描眉，也是合乎规矩的。”
他的动作颇为熟练，好似私底下练过一般，云琇望着铜镜中的鬓影相缠，双眼渐闭，唇角却止不住地翘了起来。
等康熙微凉的指骨抚过眉心，她忽然问：“这些，皇上向谁取的经？”
皇帝描眉的动作一僵，云琹扑哧一声笑了。
“不闹你了。”她眉眼弯弯地说，“臣妾也乐意。”
【正文完】

第165章 番外一皇帝的互换人生
畅春园里，哭声哀哀一片。年已迟暮，头发花白的康熙皇帝无力地动了动手指，闭上眼的那一刹那，恍惚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幼时出痘逢凶化吉，少年登基处处受掣。重掌大权之后，他犹记得平三藩时的意气与远征准噶尔的雄心，最后化为了两废太子的哀恸，还有冷观诸子夺嫡的厌倦。
保成，他最记挂的儿子……
废太子的身份太过敏感，康熙喘息片刻，终是冷下了心肠，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榻前传来一阵骚动，康熙吃力地撩起眼帘，一眼望见了跪在德妃跟前的宜妃郭络罗氏。
他有些记不清宜妃的模样了，却还记得年轻时候，对她依稀有几分喜欢，也宠了她许多年。
都是些模糊久远的记忆，逐步被老八老九的不轨之心所替代。后宫里头，能与德妃相抗衡的唯有宜妃，她又一向张扬，若是不服新帝……
她的膝下，还有个老五！
老四的江山不容有失，康熙瞬间下了决断。宜妃远远称不上跋扈，他知，他也不甚在乎，为了皇位交替的安稳，什么都可以舍。
艰难地张了张嘴，同胤禛说了些什么，其间内容，他也记不大清了。丧钟响起，康熙终是闭上了眼，双手垂落在榻前，伴随着声声哀哭，意识溃散，陷入了绵长的黑暗之中。
……
人死了，不是应去黄泉路么？
且他身为人间帝王，真龙庇佑、怀有大功德，到了地府当受封赏才是。
朦朦胧胧间，康熙闻到了一缕颇为熟悉的暖香。沉入深渊的记忆挣扎着重见光明，他唰地一下睁开眼，怔愣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竟躺在一道锦帐里边。
他不是死了么？！
床帐微微透着光，纹路绣着锦簇花样，以及身侧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的触感。康熙手指微微一颤，缓缓扭过头去，就见一袭云藻铺就的长发，映衬着一张海棠春睡的面庞。
这张脸……康熙呼吸一窒，竟荒谬地涌上了一股熟悉之感。
她睡得很沉，颊边带着一丝红润，毫不设防地紧挨着他，竟是有着相互依偎的味道。
这般好颜色，不难想象睁眼后又是何等风华，即便见惯了美人，康熙仍旧不可抑制地被惊艳了一瞬。
只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紧接着，防备与冷意一闪而过，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后宫那些妃嫔对他既敬且畏，便是上龙床侍寝，也绝无留到天明的道理，哪会像身边人这般没有规矩？
更重要的是，这副身子的年龄……
他颤抖地抬起手来，感受着久违的中气与活力。
这是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皮肤紧致，没有枯黄的老人斑，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心头涌上数不尽的熟悉之感。
这副身躯，亦不是一步三喘，年已迟暮的衰老身躯。
康熙直起了身，脸庞猛然涌上一股潮红。心下有了大致的猜测，他的呼吸滞涩起来，深沉的激动与狂喜一闪而过，难不成
事实的真相近在眼前等待探索，他却少见地有了退缩之意。
身边人翻身以及起身的动静极大，便是睡得再沉也被惊醒了。半晌，云琇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眸，伸手轻轻附上他的脊背，柔声道：“皇上？难不成被梦魇着了？”
康熙的满腔心思激动又纷乱，闻言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就见一双标志的、藏在记忆深处的桃花眼，以及越看越是熟悉的面容。
宜妃？
神色蓦然一顿，心底猜测忽然间成了真。
康熙眯起了眼，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神色在阴影中看得不甚明晰。
云琇久久得不到回应，不由支起身子再次轻唤了一声——下一瞬，她便与皇帝对上了眼。
暗含打量、评估、疑窦的凤目，里头并没有她所熟知的爱意。一身威势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偶尔掠过的冰冷恍惚间与梦境相重叠，以及那抹掩饰得很好的沧桑，无论如何也骗不了她。
云琹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间没了笑意。
“朕……确是做了噩梦。”康熙没有发觉云琇骤然一变的神情。他终是回过神来，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竟是不知今夕何夕了。如今是几年？”
“皇上贵人多忘事。”云琇淡淡地道。她的双手紧紧蜷缩着，亦是掩住了眼底的冷光，“康熙三十二年，你可记清楚了？”
康熙不禁愕然，既是为了云琇大不敬的语气，也为了那句“康熙三十二年”。
几息过去，锦帐之中突兀地传来低斥：“宜妃，你放肆！”
原时空中——康熙四十七年。
大朝会上，众臣皆是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太子胤礽披襟散发跪在最前，眼眶通红，满面胡渣，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听着御座之上，他最敬慕的皇父对他的宣判：“太子胤礽，狂逆悖行……”
一字一句，意图将他打落万丈深渊。
从今往后，他就是废太子，一个天大的笑话。
随着圣谕的颁布，直郡王胤禔渐渐攥紧双拳，三贝勒胤祉呼吸一重，四贝勒胤禛的右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可突然间，康熙哀恸更咽的声音戛然而止，毫无预兆。
皇帝沉默的时间太久太久，久到乾清宫重回一片死寂，久到大臣们的心脏狂跳了起来，有年事已高的老大人，差些支撑不住软倒了下去。
佟国维与马齐对视一眼，微微一叹，心知万岁爷仍旧顾念旧情，毕竟太子是他亲自教养长大，倾注的心血自与旁人不同。
那句“废其太子之位”，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口的。
不过圣旨已拟，废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未免皇上悲痛过度，当走下一项议程了。
佟国维朝后使了个手势，视线落在八贝勒背上又很快挪开，转而恳切地跪拜下去：“奴才斗胆，还请万岁爷三思。”
霎那间，朝臣哗啦啦地跪了一片，“劝谏”之音响彻云霄：“奴才还请万岁爷三思！”
谁知皇上默然良久，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应了。
康熙合上圣旨，闭眼掩住心底万千波澜，沉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年纪尚轻，犯错也是情有可原。朕思来想去，不可草率行事……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一石激起千层浪。
胤礽猛地抬起头，憔悴的面容满是不可置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康熙终是望向了他，语气复杂得不能再复杂：“起来吧。待下了朝，随朕前往御书房。”
说罢一甩袖袍，缓步离去。
“……”满朝文武、众位阿哥：“？？？”
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龙辇还是那个龙辇。康熙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余光瞥了侍候在侧的李德全一眼，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凭空老了十五岁也就罢了，梁九功竟不知去了何处。御前总管变为了他的亲传徒弟，也就是常常往翊坤宫跑腿的小李子。
脑海闪过翊坤宫三个字，康熙渐渐皱起眉心，目光剧烈波动了一瞬。
“今儿午膳，到翊坤宫用。”他缓缓道。
李德全掩住诧异，小心翼翼地应了是。
他从来没有那么肯定过，万岁爷有些不对劲儿。
方才亲口收回废太子的旨意、震惊满朝不说，万岁爷不是一向不虞九阿哥与八贝勒掺各在一块么？
皇上已然多日未去翊坤宫了，想着敲打敲打宜妃娘娘。既如此，这又是唱的哪出？
龙辇慢慢悠悠地停在御书房外，李德全眼尖地瞧见提着食盒，候在外头的一个小太监。心下浮起一个了然的笑意，他躬身笑道：“万岁爷，德妃娘娘顾念龙体，又叫小厨房做了吃食来……”
德妃？
这个“又”字，使得康熙的眉头拧了又拧，好悬忍住了怒斥之言，面无表情地道：“拖出去。”
李德全愣了。
“窥视帝踪，其心叵测，谁给她的胆子？”皇帝的面色森然，语调更是森然，他顿了顿，继续道，“褫夺‘德’字封号，抄写宫规百遍，以作训诫。”
李德全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康熙睨他一眼，“怎么，哑巴了？”
这一眼蕴含着警告，刺得李德全一个激灵，一时间遏制不住额角的冷汗，忙不迭地应了是。
……
御书房。
太子已然褪去了方才早朝的狼狈之态，一颗心飘飘荡荡，踏入殿内的脚步也是轻飘飘的，寻不着底。
“皇阿玛……”侥幸保住了太子之位，他的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不住地磕头道，“儿臣知错，儿臣知错！”
康熙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动了动唇，把“你都错哪了？”给咽进了肚子里。
太子的皮相生的好，可这儿的保成，远远比不了另一个世界的保成。
毕竟老了十五岁，憔悴至此也是情有可原，康熙轻轻一叹，忍住心疼，分外慈各地问他：“你可知闵太医的拿手绝技，玉容膏？”
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