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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首辅的早逝童养媳
作者：启夫微安
内容简介
 文案一：徐家有子名宴，年少出众，才思敏捷，卓尔不群，不仅心性好品行佳，还生得一副秋月无边的好相貌。 虽家中清贫，父母早逝，但任谁见了他都要赞他一句翩翩佳公子。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有才之人一遇风雨化作龙，徐宴就是这样的人 唯一不足的，是年纪轻轻便英年早婚。 若妻美家和倒也不惹人唏嘘。偏这徐宴的妻并非什么正经嫁娶的好人家姑娘，而是父母之命定的大字不识童养媳，年纪大，相貌丑，还蠢笨无知，谁人见了不觉得可惜？ 苏毓现在就是这个童养媳： 某高校博士生苏毓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试验心脏骤停，穿成一身材走样头发稀疏脸色蜡黄的中年（青年？）妇女。不仅有丈夫还有孩子。 只是丈夫眼中看不见她这个人，儿子拿她当随意出气的下人？？ 苏毓默默拿起手边的菜刀，笑起来：从谁开始教导好呢？ 文案二：苏毓穿进一本女主是继室的种田文言情小说，成了里面首辅青年时期早死的糟糠妻。 原书中，炮灰毓丫走狗屎运被卖到徐家，从一卑贱童养媳一朝鸡犬升天成了三元及第状元郎的原配夫人。 前半生，她面朝黄土背朝天供养未来首辅走上仕途； 后来，她大摆官夫人架势粗鄙不堪，各种针对女主，辱骂女主，恶毒陷害女主，终究三十岁不到被人踏死在马下 苏毓：早逝？踏死马下？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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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九寒冬，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候。
明明昨儿还穿着单衣，转眼间草木萧疏，好不萧瑟。月初的几场冬雪降下来，滴水成冰。这天儿一日冷过一日，田地里做农活的人也越来越少。路上的坑洼积了雪，化成冰，走两步就打滑。
若非腊月已至，这数九寒天的，村里人都不大乐意出门，躲在家猫冬。
村口，妇人们哈着气勾头看向来路，眼巴巴等着去镇上买年货的男人们家来。
天儿还早，也没再下雪。等了一会儿，冻得直跺脚。人一多，免不了东家长李家短的就聊上了：“你可去上徐家瞧过宴哥儿媳妇？”
“咋？没救回来？”
圆脸妇人一听这事儿就来劲了，“没救回来也是该的。徐家上没长辈扶持，下没兄弟姐妹帮衬。这天寒地冻的日子落了水，宴哥儿又不在，毓丫扣扣搜搜的，舍不得铜角子抓药，可不就得伤病冻死？”
她一脸的唏嘘：“唉，毓丫也是命苦。有男人跟没男人一样。可怜一个妇道人家，不仅要养活一家三口，还供着个吞金吸血的读书人。年纪轻轻的，硬生生累成了老黄牛！你瞧瞧，才二十三活得像个什么人？有人样儿么？这么去了也好，省得往后累了……”
“瞧你说的，人还没死呢！”头上绑了红娟花的方脸妇人推她一把，笑说，“我昨儿还从徐家院子经过瞧见了，人活得好好儿的。”
她左右看看，手指着脑子，点了点：“就是瞧着脑筋好像不大好了。”
“怎么说？”
“前儿听菜花婶子说，捞上来就在满口讲糊话。烧了一天一夜，醒了都不认人！”
“哦？宴哥儿呢？可回来了？”圆脸妇人眼放光，藏不住幸灾乐祸，“他媳妇儿烧成这样，就是再忙，也该回来瞧一瞧吧？”
见着方脸妇人摇头，她于是啧啧摇头：“哎哟，定是学业忙得抽不开身。可怜见的！不过，宴哥儿不回，乘风那小子也不送回来瞧一眼吧？好歹是亲娘，要是这一病去了，亲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叫什么事儿？”
“谁知道呢！我瞧着乘风那小子也没拿毓丫当亲娘。你是没瞧见，小小年纪，呼呼喝喝的，威风大着呢！再说，就宴哥儿那才学那皮相，年纪又轻，人品又好，要个什么样儿的没有？死了个没用的老黄牛，娶地主家的千金都使得……”
“再说了，毓丫不过落个水，人又没死，哪里值当宴哥儿耽误学业？”
方脸妇人眼神闪闪烁烁，“我听人说，宴哥儿在县城里读书，十里八乡的媒人都在盯着。乘风放在张秀才家，你瞧那张秀才家闺女那粘乎乎的劲儿，上赶着当人后娘呢！就连县令家的千金，都眼巴巴等着宴哥儿休妻！”
“休妻？她算什么妻？十两银子买来的玩意儿，宴哥儿厚道，才给她担个名儿！”
“甭管是不是担个名，她总是生了徐家的长孙……”
“长孙算什么，你瞧宴哥儿叫毓丫抱过孩子么？碰都不让碰一下！”妇人们越说越起劲，到后来都顾不上压低声音，“我看啊，顶多算借腹生子。”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哎，桂花她娘，你家桂花来年十五了吧？可有相看人家？”
“我家桂花不急的……”
……
苏毓面无表情地听着，翻了翻自己全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心态已经很稳了。至少比前天稳。生化系即将毕业的博士生苏毓，一睁眼变成头发稀疏身材臃肿满脸冻疮的古代妇女，没有哪种惊吓比这种更惊人。
前天苏毓没崩溃，今天就更淡定了。
她这个年纪，在古代有丈夫有孩子是完全正常的，苏毓一点不惊讶。至于丈夫冷漠，孩子不亲，苏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得不像样的手，也在她的预料之内。毕竟若家庭和睦，原主一个女人也不至于蹉跎成这副磕碜模样。
总的来说，人没死，还年轻了五岁，某种程度上苏毓算是赚了。
抬头看了眼天，万里无云，是个上山的好天气。
苏毓，三天以前还是生化系即将毕业的博士生。不眠不休熬了三天三夜，心脏骤停，突发性死亡。再睁眼，成了她们口中的毓丫。从前途无量的窈窕美女变成大字不识的农村丑妇人是有点心理落差，但好歹是活下来。
白捡了一条命就没必要嫌东嫌西，苏毓心态稳得一批。
天空中有云，虽是晴天，却也冷得厉害。仿佛空气都被冻住了，呼气成冰。苏毓挠了挠发痒的脸颊，琢磨着去哪儿弄点药材。
别的都无所谓，她就是没办法忍受自己丑。
这具身体名叫毓丫，因村里人都不识字，苏毓不清楚是哪个毓。她姑且当作毓秀的毓。二十三岁，是王家庄里唯一一个少年秀才的童养媳。十岁那年被徐家夫妇十两银子买来，十九岁与徐家独子徐宴圆房，正式进了徐家的门。
成婚当年，就给徐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徐乘风。
听左邻右舍的口气，此子完美继承父亲优秀的基因。长得跟玉团儿似的十分漂亮，且小小年纪十分聪颖。会说话了，便由徐宴亲自教养。
徐宴读书忙时便寄放在老师家中，等闲不必毓丫管教。
至于原主毓丫，典型的老黄牛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整天只知埋头做事。除了伺候徐宴父子俩时张个口，平常都不与人来往。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地主家做些活计，挣点银钱供徐宴教束脩和维持家中开支。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做活，省吃俭用供养别人。年纪轻轻，蹉跎得仿佛三四十的老妇人。苏毓对毓丫的作为不做评价，毕竟毓丫自己愿意。只是这种甘于奉献的精神，她苏毓是没有的。
哈了一口气，让手暖和一点。苏毓将小背篓系紧，避开人群转身离开。
这个季节，山上不一定找着药材。苏毓现在上山纯粹碰运气。但没办法，她翻遍了徐家那三间屋子，别说银角子，一个铜板儿都没翻到。米缸也空，就地窖里几袋子红薯白菜。家徒四壁到这程度，苏毓基本放弃去药铺抓药的打算。
王家庄背靠山，南边有好大一片山丘。往东走出村口，绕过一片旱地便能看见上山的道儿。冬日里这条路除了猎户樵夫，村里人很少会走。
苏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破烂的鞋子浸湿，冻得脚指头又疼又麻。
太阳出来晒化了雪，没觉着暖和，反而更冷了。苏毓走了一小截儿，在走到村口的湖边。耳朵实在是冻得疼，她没忍住蹲下，将手搓热了赶紧捂着耳朵。
湖水结了一层冰，冰面干净，伸头能照着人影儿。苏毓看着冰面上的人影深深叹口气。原主的这张脸，冻疮长得没一块好皮。本就晒得黑黄，烂了脸，皴裂的口子还冒黄水儿。别提多磕碜了。老实说，毓丫能糙到这个地步，苏毓也有点吃惊。
不管毓丫是怎么无视这张脸的，苏毓反正做不到，看一眼都觉得伤眼。
举头望远，积雪化开的地方露出泥泞的土地，看起来不好走。
苏毓是懂一点中医知识的。她本身学科的原因，平常也有修一些中医课程。虽做不到精通，调理毓丫这具身体是绰绰有余。
山上都是积雪，远远望去一片白，看不清道路。苏毓凭直觉在摸索，不太敢乱踩。毕竟这季节上山的人少，要是摔下去，指不定就死了。雪后的山很安静，苏毓在山下捡了根树枝当拐杖，这戳戳那敲敲，盼着有饿久的动物出来觅食。
也是苏毓运气好，刚进林子外围，就发现了雪地里野鸡的脚印。
苏毓一喜，脑子里自动炖起了鸡汤。
没有经历饥饿，是无法理解人类这种对肉的渴求。苏毓觉得，现在就算是一盆白肉放在她面前，她都能忍住腥味儿吃上一大碗。
苏毓蹲在地上，两眼放光，她今天就是死也要沾沾荤！！
说来，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估计老天爷都觉得苏毓惨，给她点活路。她顺着这些脚印，走了几步，居然发现了一个野鸡窝。
大雪压塌的灌木丛，鸡窝藏得很隐蔽，在一堆枯草下面。难得的清甜，野鸡估计是出去觅食了，窝里留下七八只野鸡蛋。苏教授口水忍不住流下来。
她稀溜了一下口水，喜出望外！
袖子一撸，苏毓赶紧将鸡蛋捡起来。防止走动过程中鸡蛋摔碎，她还将鸡窝端了。这片灌木丛没别的动物痕迹，苏毓四处找，没看到野鸡的踪影。想着窝在这，野鸡也跑不远。于是又做了个陷阱，再三确认不出错才背着小背篓往深山里去。
深冬时节，百草枯，想找药材非常困难。有些地儿积雪很厚，走的不稳就摔了。苏毓在深山转悠了一下午，除了一根野山参，别的什么都没挖到。
她小心地放下背篓，确定蛋没碎，想想又折回野鸡窝旁。
好运也不是总眷顾她，陷阱里一根鸡毛都没有。她揣着七八只野鸡蛋和一根手掌长的野山参，这一天，也算不虚此行。
天色渐晚，冬日里黑得早。方才只是麻麻黑，这会儿已全黑。苏毓拄着树枝从小路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夜里无星无月，十分受限，全靠摸索着走。苏毓走得很小心，约莫半个时辰才走到山脚下，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徐家在村子南边，离得不算远。苏毓走了一路，出了一身汗。身体本来营养不良，这会儿冷热交替，竟有些头重脚轻。
深吸一口气，苏毓低声骂了句，咬牙往徐家走去。
走了许久，可算是到了徐家。她摸了摸怀里揣热的蛋，脑子里琢磨着做法，浑浑噩噩靠近院子。这靠近了，苏毓才发现，自家理应黑洞洞的院子似乎亮起了灯火。
她眉头一皱，扔了树枝慢慢走过去。
篱笆院里屋子的门是洞开的，灯火摇晃，窗边有人影在攒动。苏毓心里一动，刚要拿武器。转念一想，徐家那么穷，也没贼惦记。
没贼惦记，那就是有人回来了。想着村口哪些妇人说的话，苏毓挑了下眉，推开院门走进去……

第二章
徐家的院子不小，大三间儿配两个侧屋，一个非常宽敞的院子。
院门前种了一棵巨大的榕树，寒冬腊月不显。春秋时候，枝繁叶茂，春夏时节能遮掩半边院子。榕树下有口井，徐家日常取水便是从这口井里来，也算是便宜。
木篱笆门吱呀一声响，屋里似乎人影走动了动。苏毓将背篓取下来拎在手上，手指粗糙也不怕背篓毛刺刺的割手。就是鞋底被雪浸湿了，冻得脚疼。
原地狠跺了几下脚，脚回血热了，苏毓才慢悠悠拎着东西地往堂屋走。
三天前毓丫落水高烧烧死了，醒来便变成了苏毓。苏博士一双金贵的手，是绝对不会拿扫帚去打扫院的。这几日雪下多大，徐家这院子里的积雪就有多深。
不过好在院门到屋正门这段距离铺了石头路，干干净净。听说是徐宴几年前特地找人来铺的。他读书人好洁，平日里要么长衫，要么袍子。铺石头路，冬春积雪融化或梅雨季节他走不会脏袍子。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苏毓走得快也不怕滑脚摔倒。
堂屋里燃了煤油灯。徐家家贫，多余的钱都用来给徐宴父子买荤腥补身子。通常情况下，毓丫那抠搜的性子是决计舍不得点煤油灯的。这煤油灯还是苏毓穿来，受不了夜里太黑，翻箱倒柜从柜子里翻出来。
风一吹，屋里的烛火随风晃，远远看着竟有点群魔乱舞的味道。
天太冷了，越到晚上就越冷。苏毓早晨出门穿得厚，这会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很是笨重。兼之鞋子被雪水浸湿，一脚踩下去很沉，脚步声老远都能听见。屋里人听见却没有起身迎的意思，直到苏毓走到门前也没见谁出来。
徐家的堂屋门虚掩着，冬日里天冷，夜里风寒。苏毓推开门，迎头就看正对大门的板凳上坐着个人。
强光突然照着眼睛，瞧不分明。她眯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个腰肢纤细的姑娘家。
细腰，倒不是真的纤细，只是布巾子硬生生勒出来的纤细。
苏毓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不是故意，实在是这姑娘勒得过火。那紧巴巴的样子，苏毓都替她喘不过气来。冬日里厚实的袄子，这么拦腰截断，远看着像个沙漏。
这当然是题外话，知不是毓丫的相公，苏毓心里松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姑娘抬起头来。
见苏毓天黑才回来，她两道描得极黑的眉就微抬。只见姑娘生得一张细长的吊脸，头上带了大红的绢花，一张脸抹了粉，涂得极白。一张削薄的嘴血红，大晚上瞧能吓人一身冷汗。
苏毓不认得人，不敢贸然开口。心想着敌不动我不动，反正毓丫是个闷葫芦。她木着脸，等着别人先开口问。
那白脸姑娘也在等苏毓问。
屋里突然很安静。
须臾，那姑娘先耐不住了。她先是咳嗽了一声，见苏毓还没动静，眉头就拧起来。显然等了这会儿，苏毓一脸木讷的表现让她不满了。那张大白脸上两道涂得极黑的眉，尾梢一翘看着就很凶。
白脸姑娘，也就是张彩月，粗粗地上下扫了一眼苏毓，心里十分不满。
事实上，她来之前确实听人说过，徐大哥这童养媳是个锯葫芦嘴，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却没成想，这人真能蠢笨到这份上。没看到家中来人了？客人在她跟前半天了，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竟一句话都不晓得问！！
心里不满，她抿了抿嘴。本就削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细细的，听在耳中叫人不大舒服。
“可是毓丫姐姐？”她问。
苏毓一愣，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目光微微低下去，苏毓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个人。是个小孩子。小孩儿的脸埋姑娘怀里，只余一个后脑勺。瞧那头乌发和一身白皮，想来养得精细。
稍一过脑子，就猜到来人是谁。
苏毓瞄了一眼就没管，先将背篓放到门后头，又取了双干净的鞋子换上，慢吞吞等着人开口。
坐着的那姑娘这么一会儿，面上已然露出不耐。
换了只手托着孩子，她缓缓站起了身。本就瞧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眉毛往上走的一个面相，却显出了几分刻薄。不过到底顾忌着在旁人家里，张彩月脾气收敛着道：“姐姐许是不认得我，我是镇上张秀才家的二姑娘，姐姐唤我彩月便是了。”
说着，她注意到苏毓裤脚的泥水，耷拉的眉眼藏着隐隐约约的嫌弃。她是个城里人，若非为了徐宴，是等闲不会来乡下。这会儿看见苏毓这么脏，心里膈应得厉害。
“不知姐姐这一下午是去哪儿了？怎地这会儿才回？”她又说，“姐姐别怪罪，徐大哥听闻前儿姐姐落了水不放心，拖了我带乘风回来瞧瞧你。我并非故意闯进徐家，钥匙是徐大哥给我的。我带着乘风在外头等许久，天儿太冷怕孩子冻着了才开门进来的。”
一边说话，一边止不住眼睛往苏毓沾满泥巴的裤脚瞧。
苏毓的裤脚在滴脏水。山上打滚一整天，再怎么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虽说进门换了鞋子，衣裤却还是脏的。
低头看了眼，苏毓有点尴尬。张彩月也正好这时候换姿势抱孩子。头往前一伸，冷不丁跟苏毓脸对脸，看到了苏毓的正脸，震惊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脸上。
她显然是没料到，像徐宴那样芝兰玉树的少年郎，竟有个如此丑陋埋汰的妻！
环抱孩子的手一抖，她喉咙里咕哝：“你……”
苏毓挠了挠脖子，尴尬的笑笑。毓丫这张脸蹉跎得太厉害，基本没得看：“彩月姑娘把孩子放下来吧。你抱了这一下午，胳膊受不了。”
张彩月当然也想放下来。徐乘风少说也有小四十斤，她这么抱怀里半下午，两只胳膊都快废了。可这堂屋哪有能放孩子的地儿？除非进卧房去。张彩月瞥了一眼卧房，徐宴夫妇俩睡觉的地儿。有钥匙进徐家的堂屋说得过去，卧房她总是不好进去的。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乘风累了，刚到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下巴顶了顶，示意苏毓看，“我抱了一下午，实在沉手。”
见苏毓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张彩月有些不耐：“罢了，孩子不必姐姐你管了，姐姐就赶紧去做饭吧。”
她一副不想跟苏毓多费唇舌的态度：“这都晚上了，我便不说。乘风还小，经不得饿，一会儿醒来了定然是要闹的。你赶紧弄些吃的。若方便的话，你也烧些热水吧。我过来乡下到这会儿一口水都没喝，实在是……”
“实在是对不住啊张姑娘！”苏毓突然打断她。
满是冻疮的脸看着可怜，一皱眉就更苦相。苏毓苦巴巴地道，“我这是没法子。前日落了水，身子没好透，便又急着出去干活。这不，徐宴明年的束修还没着落么？张先生教学生，束修怎么都不能少的。哎，徐家单薄，无人帮扶，我一妇道人家也是没法子……”
苏毓叹息：“你若实在渴，缸里有凉水。你放心，干净得很，我打了明矾，入口也甘甜。”
张彩月的冷不丁被苏毓这一口气给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她噎半天，努了努嘴，刚要说话。
苏毓又道：“麻烦张姑娘先看着孩子，我去灶房看看。”丢下这句话，她扭脸就进了灶房。饿到这会儿，苏毓早就前胸贴后背。
张彩月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苏毓走了，差点没当场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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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这大三间儿，正中间堂屋，左侧给了徐宴做读书习字的书房，右边大点的屋则用作夫妻俩的卧房。卧房旁边的配间，一个是堆了杂物的柴房，另一个便用作灶房。
苏毓人在灶房，张彩月把孩子送去卧房水下，也不好总在人家卧房里待着。屋里晃悠一圈，眼睛在靠窗的书桌上瞄了两眼，红着脸出了屋。孩子睡着，徐家女主人又在灶下做饭。她一个客人，总是要去陪着说说话。但张彩月打小就讲究，让她去脏兮兮的灶下，她定然是不愿的。
甩着发酸的胳膊，她人在堂屋坐着，眼睛不自觉望向书房的方向。
整一下午在徐家，虽说没乱闯，但有徐乘风在。张彩月也基本将徐家家里哪个屋用作什么用途，哪里放什么，都跟张彩月讲了个清楚。听在耳中，知道左手边这屋是徐宴独用的，张彩月这心里就跟猫爪似的，老想进去瞧瞧。
苏毓没心思管张彩月在琢磨什么东西，她满脑子野鸡蛋的做法，只想赶紧过一把嘴瘾。
八只蛋，一天两个，够吃四天。不好意思，废那么大力才弄来的野鸡蛋，苏毓一点没想分给别人。别跟她说什么自私不自私的。一家三口，毓丫能过成这幅德行，就知道姓徐的父子俩对她没什么怜爱。苏博士自认是个很公平的人，别人怎么对我，我怎么对别人。
所以，鸡蛋，那毛孩子和吊脸的张姑娘两个不管谁，想都别想的！
小心翼翼地将两只鸡蛋洗干净放水里，苏毓一面烧水一面想着明天去镇上的药店碰个运气。挖到的野山参不大，但纯野生的，应该能换点钱。
毓丫的这具身体，看着很糟糕，其实也不是无药可救。
苏毓仔细端详过这张脸的。毓丫长得绝对不算丑。一双形状极为风流的桃花眼，挺翘的鼻梁，三庭五眼，骨相十分不错。不过是常年做农活风吹雨晒，晒得黑黄又不注意打扮，这才看着埋汰。脱了衣裳，没有晒到的地方，皮子还是很白的。
再来，身材臃肿就更好纠正。毓丫本身的骨架纤细，虽说不是特别高挑，但天生的衣裳架子，宽肩窄腰长腿，细究下来，比苏毓原先的骨架条件还好。若非当初生育后没得到好的照顾，她不至于身材走样。
爱美心切的苏毓在仔仔细细研究过，这颗心就稳稳放回肚子里。
才二十三岁，咬咬牙，慢慢就都能纠正过来的。
苏毓心里默默做着调理计划，挽救这具身体的第一步，就是补充营养。
天色渐渐黑沉，苏毓又蒸了几个红薯。看着快见底的油罐，顶多能吃一顿。想着，苏毓又去坛子里抓了一把咸菜，预备炒个时蔬，蒸个咸菜。
正当苏毓在灶房忙，正屋那边传来了动静。似乎是孩子醒了，肚子饿正在闹腾，张彩月正拉着人哄呢。苏毓完全没有做娘的自觉，老神在在地继续着手里头的事儿。
不一会儿，张彩月不知怎么哄的，孩子不闹了。正屋那边静悄悄的。
苏毓有些诧异，伸头看了一眼。
没瞧见什么动静，她也懒得管。左右这孩子跟毓丫不亲近，苏毓也懒得去联络母子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将煮熟的鸡蛋捞出来擦干。说来，人饿起来当真是不讲究。曾经优雅精致的苏博士，饿了几天肚子，这会儿没桌子没椅子，她蹲在锅旁就开吃。
一手抓一只蛋，照着灶台敲两下，也不顾烫，剥开就往嘴里塞……
与此同时，灶房门前多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嫌灶房脏乱，两人就站在门前。
徐家的灶房其实收拾得还算是干净。是毓丫收拾的，仔细看的话，一切乱中有序。灶下烧柴，烟大，又脏又熏人。姓张的姑娘一手握帕掩着口鼻，张口就问：“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刚一个鸡蛋下肚，没尝到味儿，正吃着另一只的苏毓：“……”
苏毓背对着灶房的门，背影僵直。大冬天的，才出锅就吃。那一大口鸡蛋吃下去，从腮梆子烫到了心坎里。她坚持没有转头，但不妨碍背后的两个人看清楚地看见她在干什么。
僵硬地扭过头，苏毓咧嘴一笑。
门口一个白玉团子似的男娃娃，蹙着眉头嫌弃地看着她。
三头身，胖嘟嘟的。乌溜溜一双大眼，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刷子。五官精致，头发乌黑，与蓬头垢面的苏毓站在一处，仿佛天上人间两样人。那娃娃也学张彩月用袖子捂嘴。另一只手指着苏毓的鼻子，一脸愤怒地质问：“你居然自己一个人偷吃鸡蛋！”
苏毓三两口嚼嚼，吞下去：“……”吃自己掏的野鸡蛋的事儿，能叫偷吗？

第三章
一大一小见苏毓被抓个正着，丝毫不羞愧，脸都青了。
张彩月等了一下午，心里憋了一下午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上来。看着苏毓的眼神里，尽是鄙夷。
不过她素来自诩城里人，秀才家的女儿，自视甚高。这会儿就是气，面上也得忍住。省得跟苏毓这乡下妇人计较一个蛋两个蛋的，显得她眼皮子浅。
张彩月虎着一张脸，耐着性子不说话。徐乘风便不同了。自他有记忆以来，徐家的好东西都是他跟他爹的，可没有苏毓背着人偷吃的事儿。
当下脸颊一鼓就跳起来：“我要告诉爹，你偷吃我的蛋！”
“哦？”苏毓被这小孩气笑了，“这蛋是你去抓的？还是写你名儿了？”
男娃眼一瞪，当即说不上来。他人小，脾气却不小，小脖子一昂，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蛮横道：“我不管，在我家的就都是我跟爹的！你不准吃！”
苏毓可不是毓丫，她没那么好的脾气供小祖宗，“我自己上山掏的鸟蛋，什么你的？”
“就是我的！”
男娃丝毫没注意母亲今天的不同，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小小年纪，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张口就学道，“家里的东西都是我跟爹的，你不准碰！你是我爹买来的，又老又丑，我爹能娶你是你几辈子都修补来的福气。你不对我好，还敢偷东西，我让爹休了你！”
“你去试试。”
苏毓脸立即拉下来：“数典忘祖的东西，谁教你这么跟亲娘说话的。”
话才说完，苏毓一顿，下意识瞄一眼张彩月。
心里有鬼的张彩月脸噌地一下热了。
她脸上火辣辣的，可又觉得徐乘风这话说的没错。这女人本来就是徐家买来的，王家村谁不晓得？一个童养媳，那不是想休就休？
想着，她瞥了一眼苏毓。心道，别说身份上不得台面。就这张令人恶心的脸，她都觉得徐乘风这话是说轻了。心里想着，她面上自然梗着脖子，一派的高傲。
苏毓观她神情，知她压根儿就没听懂，顿时松了口气。显然便是秀才家的女儿，张彩月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苏毓想想，忍不住就笑了。
张彩月不明所以，越看苏毓就越觉得这丑女人古里古怪的。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徐大哥。张彩月满脑子情情爱爱，以及徐宴，心里隐秘地甜。见苏毓眼睛看过来，她默默侧过脸，一副她是外人不便于掺和母子俩之间争执的态度。
……
其实也不能说争执。说来可笑，毓丫在徐家十多年，是从未对徐宴父子俩冷过脸的。今儿苏毓对徐乘风拉下脸，算是破天荒头一回。毓丫这姑娘天生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笑时多情。怒时含霜。苏博士又是个冷漠性子，这一利眼扫过去跟刮骨刀似的，十分具有威慑力。
徐乘风本还犟嘴，冷不丁被苏毓刮了一眼，顿时吓住了。
片刻后回神，他觉得丢了脸。也不知他一个小男娃娃哪儿来那么大的气性和自尊心，当即哇哇大叫：“我都说了我不要回来看她！你们非要我回来！她有什么好看的，那么丑！还欺负我！我要回去！彩月姑姑我们回镇上找爹！我不要在这里了！”
小孩子嗓音尖细，吵闹时更甚。一声高过一声的，能此颇人耳膜。徐乘风这会儿扯着嗓子又跳又叫唤，别提多恼人。
苏毓眉头蹙在一起，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冷淡。
张彩月心一跳，底气立马虚了。说到底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苏毓给她脸时，她还能拿腔拿调。苏毓真冷下脸了，她瞧着又有些怕。避着苏毓的目光，她忙蹲下去安抚徐乘风。
那轻言细语又哄又心疼的模样，倒像是她才是徐乘风的亲娘，苏毓是个外人。
苏毓忍不住翻白眼，什么玩意儿！
张彩月哄着哄着，见苏毓心安理得地在一边坐下，顿时又不高兴了。她气自己没用，居然被个乡下妇人给唬住了。思来想去的不甘心，便又憋不住心气儿预备刺苏毓两句。
于是边安抚孩子边就一脸不赞同地对苏毓说：“姐姐你也真是，乘风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为了一个蛋跟孩子闹，眼皮子也忒浅了！不是妹妹我说你，你好歹也是做娘的，有蛋不先紧着孩子紧着客人，自己躲灶房偷吃，哪家也没有你这样上不得台面的……”
她这人嗓音尖细，说话阴阳怪气，听着就叫人不舒坦。
老实说，苏毓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一回两回的阴阳怪气她懒得计较。多了，苏毓这脾气就上来了。
“要说上台面，我确实是没你张姑娘上得台面，”苏毓手热了，手背上的冻疮发痒发烫。心里不耐，她语气就更淡，“就一个两个蛋的事儿，挂嘴边来回反复的说。”
“你！”张彩月噎住了。盯着苏毓，一张脸憋得通红。
苏毓已经很累了。她今天空着肚子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又累又饿。这会儿烧柴做饭给这两人做饭，已经仁至义尽：“你俩实在想走的话，我这就送你俩出去。”
张彩月傻了。
苏毓不管，转身回灶下，三两下利索地就灭了火，直接作出送客的姿态。一手拿灯一手作请状，冲着一大一小两人说：“还走不走？要走就快点。我今儿在外头做了一天活儿很累，明儿还有事，晚上要早点睡。你俩回镇上走慢点，今儿大太阳晒化了雪路滑着呢。”
张彩月：“……”不，不是，她不是真要走。只不过拿个乔，看不出来？
张彩月瞠目结舌地看着一脸不耐烦赶人的苏毓，胸口起起伏伏，似乎被气得不轻。
苏毓看见当没看见，径自走出灶房一把抓住徐乘风的胳膊，拽着人往外走：“走吧，我送你们。”
张彩月真吓傻了，下意识将大叫的徐乘风从苏毓手里抢过来。两人惊魂未定地看着说赶人就赶人的苏毓，看表情，被这突然的状况弄懵了。
张彩月懵，当然懵。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混账的人！她可是为了看她特地从镇上来乡下的。这不长眼的村妇不知感激便算了，她跟乘风饿了一下午肚子，这人倒好，没管没问，自己一个人躲灶房里煮蛋吃。她不过是说个两句，居然就撒脸子，大半夜赶人走？
如此歹毒不懂道理！
“怎么？不走？”苏毓眉头拧成一团，“不走就少说点话！”
“……”张彩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的。她一手指着苏毓的鼻子，抖抖颤颤的。她也不吃苏毓的这顿饭了，拉着徐乘风，掉头就走。
苏毓见她终于硬气了，双手抱胸等着她组。
然而张彩月才没那个胆子走夜路。就见她气鼓鼓的，拽着徐乘风推开了徐宴书房的门。
苏毓：“嗤——”
徐家别看穷，其实屋子还是蛮多的。大三间主屋不说，两间侧屋。每间屋子都有床，徐宴的书房里自然也单独置了一张床。一来是读书方便，二来也是徐宴的习惯使然。
实际上，原本书房就是徐宴自小的卧室。当初徐氏夫妇还在的时候，徐宴便一人占一间大屋。后来徐氏夫妇俩因故去了，嘱咐两人成婚，毓丫没动他的屋子。只将徐氏夫妇的那间朝南的屋整理出来用作婚房。这些年两人成了婚，除非新婚那半年行房，他其余候都睡书房。
说来也是毓丫肚子争气，新婚没两月便怀了徐乘风。徐乘风出世以后，徐宴便没碰过毓丫了。苏毓不知为何，至少从她继承的记忆来看，看不出原因。总而言之一句话，书房是徐宴的私人领地。
张彩月这姑娘大喇喇地冲进徐宴的屋，司马昭之心，真一点都不遮掩。
苏毓挑眉，转念想想，兴许人家早就彼此有意，否则徐宴也不会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替他回来看她不是？
撇了撇嘴，感觉有点索然无味。徐宴这素未谋面的便宜相公在苏毓这儿，基本已经画了叉。她慢吞吞又回到灶台边把灶火点燃，等她把身子养好就想办法离开徐家，其他人，爱咋咋地吧！
这一夜，三个人吃了极不愉快的一顿饭。
徐乘风年纪小，不大懂事，自然看不出母亲有什么不同。除了对苏毓发脾气，叫嚷着要叫他爹休了苏毓。张彩月也冷着脸，一脸不愿与苏毓这种无礼的村妇多费唇舌的样子。
苏毓埋头吃饭，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
吃完，张彩月到底没好意思说要去徐宴的屋睡。只能不尴不尬地让苏毓再给她铺个床。
第二天天才麻麻亮，张彩月就爬起来。憋屈了一晚上，她连早饭都没用，抱着迷迷糊糊的徐乘风就赶回镇上去。
等着吧！这丑八怪的所作所为，她非跟徐大哥好好说道不可！飞得叫这毓丫被徐大哥嫌死！
苏毓睡醒起来都没瞧见两人的身影。
看早已凉透的被褥，走了至少半个时辰了。想着自己还有个野山参要卖，苏毓将昨晚的生饭煮成粥对付两口，也匆匆出门。
王家庄离镇上不算远，算脚程的话，一刻不停地走，大约要一个时辰。
苏毓这具身体劳累得厉害，没了那根时刻挣钱教束脩的弦儿，苏毓一躺下就不晓得醒。这不，早上起晚了，她人赶到镇上快接近晌午。
大冬天的倒不怕晒，天冷，有太阳照着反而更暖和些。赶路这一会儿，早上那两口粥早就消化了。苏毓饿着肚子，马不停蹄地就去了镇上最大的药材铺子。
野山参自然是吃香的。人参这种东西，不论哪个朝代都是值钱的。苏毓挖到的这株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了，且根须完好。药材铺子的大夫抓在手里许久，期期艾艾地付了十两银子买下。
苏毓拿了银子也没走，顺势请大夫把了个脉。
毓丫的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这么些年干重活干累活，吃不好又穿不暖，身体能好才怪。
果然，大夫给她号完脉便直摇头。再一看苏毓一身破的破烂的烂，脸上晒得黑黄，手肿得像萝卜，自然也猜到了她的家境。叹了口气，医者仁心地告诫她道：“养，你这身子再不好好调理，往后岁数都比别人短。得亏你还年轻，还有的救。再熬个几年，底子耗干，就没得挽救了。”
苏毓听这话，没辩驳。毓丫的身体状况，她亲自体验，心里自然有数。只是养也得有银子。
刚赚的十两银子，苏毓言眨不眨地就抓了五两银子的补药。掌柜的看她困窘可怜，好心又多给她包了些药材。苏毓当即谢过掌柜的，心里记下这份情。揣着剩余的五两银子，先去西街的面摊上吃了一大碗热汤面，而后便往西街最大的书斋去。
不才苏博士，作为高知分子，她画得一手好丹青，练得一手好书法。行书楷书隶书草书，她都行。当然，她此行不是去卖画卖字，她去抄书。
听说徐宴抄一本书三两银子，她自认一手好字，怎么着也不会比徐宴低吧？

第四章
西街这边有个书院，读书人多。走两步就一个书斋，再往前又是一个书屋。
说来，苏毓也是进了镇才觉出一点不同。她所穿越的这个朝代，对女子的约束似乎没有历史记载的那样严苛。这会儿，西街能瞧见不吵未出阁的姑娘结伴同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衣着光鲜的读书人。苏毓背着个竹篓一身破破烂烂行走其中，十分打眼。
西街有人在找孩子，拿着个小女孩儿画像，说要找什么十四年前丢失的妹妹。似乎是家中长辈重病，没几年好活头了，临死前想见孩子最后一面。见苏毓这般寒碜也没在乎，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苏毓哪里知道？她才穿来几天，村子里的人都认不全。自然是摇头。
从苏毓出村子到卖掉野山参来西街转悠，问话又耽搁了一炷香。苏毓慢悠悠地找书斋。这会儿，已经接近申时。太阳的火力渐渐削弱，寒气袭上来。
紧了紧衣裳，她直奔到西街最大的书斋。
这个年代活字印刷术还没普及，笔墨纸砚都是金贵物品。书籍这等东西价值不菲，随便去一家书斋买本薄点儿的书，等闲都得三四两银子。换句话说，抄书也是一门抢手又赚钱的活计：一来纸张笔墨贵，二来读书人少，有闲工夫抄书的就更少。一来二去的，抄书的工钱自然就给的多。尤其那些字写得好的，抄的工钱比旁人就更多些。
苏毓不是没听说过古时候有那书法好的读书人，一字千金。毕竟祝枝山可不就大名鼎鼎？
她此行没想能一字千金，她就想挣点补药钱。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人越来越多，似乎到了下学的时候，沿街叫卖的商贩走卒连吆喝都更起劲了。苏毓背着竹篓子刚走到书斋门口，就撞上了一批学子。三四个青布袄束着发的书生，簇拥着三个年轻姑娘正往这边走过来。
其中一个细长的吊脸姑娘，腰肢勒得极细，正是尽早从王家庄回镇上的张彩月。她此时贴着中间一个清秀的姑娘，三个人众星拱月地被书生簇拥在正中间。几人有说有笑，张彩月抬眼就瞧见苏毓，那双细长的眉毛立即蹙起来。
其他人顺着她目光看过来，就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乡下妇人。
另外两个姑娘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衣着打扮要光鲜许多。这般一群人门神似的挡在书斋门前，确实有几分扎眼，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其中，红袄子的圆脸姑娘瞥了眼张彩月拧得老高的眉头，不明所以。却见张彩月像是看见什么臭虫似的抽出帕子就掩住了口鼻，张口便叱骂：“哟，这是哪儿来的叫花子？瞧着是要与我们一同进书局吗？脏死了！”
她嗓音尖细，一出口的话无论多小声都很分明，听着便令人不适。
红袄圆脸姑娘眨了眨眼睛，与瓜子脸的姑娘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起戏来。
其不管看戏，单单看苏毓的衣着打扮，她们的心里无疑也是嫌弃的。书生们本就是陪着姑娘出行，现如今张彩月开口，他们自然都是瞥着她的脸色，都不说话。
苏毓正想事情，对外界充耳不闻。张彩月的话扔出来一点回馈没有，一下子又气红了脸。
苏毓想得入神，不知道这会儿有人说话是在说她。她埋着脑袋，琢磨着一会儿跟掌柜的商量。若她少收点辛苦钱，可否由书斋提供纸笔。眼角余光见前面有人挡路，她便往旁边挪。
然而她往旁边挪了，挡在她面前的人也往旁边挪了。她再往旁边来回两次，苏毓看着挡在面前的胳膊，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抬起头，才看见面前一伙人。
为首的三个姑娘正嫌恶地看着她，其中一个便是张彩月。苏毓不由扬起了眉。
张彩月想着昨夜的事儿，心里这会儿还憋着气。想着自己一大早赶回来，气呼呼地找徐宴告状，结果徐宴不置一词的态度，她这心里头就更憋气了。既然到了她的地盘，她便要将受的气全讨回来！
此时高昂着头，张彩月拿鼻孔看人：“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早滚去别地儿乡巴佬！”
苏毓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玉林书斋。没走错。又瞥了一眼满脸恶意的张彩月，淡淡对一旁看热闹的书斋跑堂伙计道：“玉林书斋不是在找人抄书？”
伙计突然被点出来，一顿，上下扫了一眼苏毓，点头道：“对，你是来接抄书活儿的？”
苏毓点头。
见她点头，门口这一排人突然哄堂大笑。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张彩月笑得直不起来腰。这一笑，这群人都笑了。这么热闹的动静，立即引得街上的行人都瞧过来。一个衣裳洗得发白的矮个子书生笑得前仰后伏，帮着张彩月讽刺苏毓道：“这到底哪儿来的无知乡下妇人？来玉林书斋抄书？说大话都不打草稿。这位伯母，瞧你这身打扮，你认字儿吗就敢来接活？别笔都不晓得拿，反而污了人家书斋的书！”
“……”苏毓低头看了眼裤腿，这年头没有水泥公路，免不了一裤腿的尘土，“你谁？”
那矮个子书生笑声一顿，胖脸红了，气得：“你管我是谁！反正书斋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接活，为何不能来？”
张彩月脸色更难看了。事实上，张彩月虽说家境并非多富裕，因其父亲是镇上唯一的秀才，这些书生对她很是巴结。这不一个人被呛，另一人立即接茬儿奚落道：“里头都是读书人，还有好几位童生老爷。就你这满身污秽的，走一步带两步的土，别进去甩一地的泥巴，腌臜了哪位童声老爷的眼。”
苏毓当然知道出门在外，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但怎么也没料到她来书斋会是这情形。狗眼看人低什么时候都有，但似今天这般被人堵在大街上笑话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她笑了：“书斋开门就是做生意，甭管卖什么，都是卖。怎么？穿得不体面，还不准人进去了？”
“还是说书斋是你们家开的？还是说家住衙门里，管这么宽？”这年头，乡下人都胆子小怕事，随便吓唬两句就不敢说话。苏毓语气淡淡，没一点乡下人的畏缩。
几人被她这一通抢白给噎住，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嘴：“……你会写字吗！”
“自然是会的。”
张彩月怒了，指着苏毓鼻子骂：“撒谎！你说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在这有嘴说我，难道你就认字了？”
“我爹是秀才，你说我认不认字儿！”
“哦，那不如咱们打个赌。”
苏毓自从穿过来，因为这皮囊磕碜都不知道受多少看轻鄙夷。她都佛了，“让大家做个见证，若你字写得比我好，我这就认错，不该没有自知之明闯你们读书人的书斋。若我字写得比你好，你赔我三两银子精神损失费，并当众给我道歉。如何？”
“为何我要给你银子，而且，谁要跟你比！”
“不敢比就是自认比我差？”
“比就比！”
……
说比就比，张彩月被苏毓这么一激，还真较上劲了。
旁观的人看这边闹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真鼓动书斋的伙计借笔墨纸砚。只见三个姑娘中最体面的那姑娘瞧了一眼伙计，伙计立即进去端了两张桌子，拿了笔墨纸砚出来。磨还是研好的。
书桌一端出来，好事者就更起劲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玉林书斋的门口围起来。
张彩月冷哼了一声，她的字是姑娘中最上的台面的。她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她却是练过字的。于是铺了纸便去了一支笔，下笔默了三句弟子规。
只写三句就搁了笔，她斜眼觊着苏毓：“该你了。”
苏毓笑了：“只写三句，该不会你只背会这三句，后面都不会吧？”
张彩月脸一红，急怒道：“胡扯！我七岁那年就把弟子规全本背下来。什么只会这三句？你别污蔑我！”
苏毓耸耸肩，不予置否。
她捏了捏冻僵的手指，感觉灵活了些便扶起一边袖。也没换笔，就着张彩月方才的笔沾了墨水。落笔写了两行诗。她落笔稳健，笔下流畅，两行诗一气呵成。
眨眼间，一手漂亮的行书便跃然纸上。别说这几个读书人，就是一旁不认字儿的商贩走卒，也看出两人的字谁高谁低。
现场好像沸水煮沸，嗡嗡地就热闹了。
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你，你！”张彩月脸羞得通红，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苏毓：“给钱，道歉。”
“……”张彩月怎么可能给钱，就是把她的私房掏空她也没有三两银子。她快步走到书桌旁，盯着上面笔走龙蛇行云流水的两行诗，眼珠子都快瞪脱眶。
“快点，我还得赶回去。”
张彩月眼圈红了。
苏毓眼皮子都不抖一下：“愿赌服输懂不懂？说要给我三两就一两不能少。大家伙儿可是都看到了，张彩月你点了头就得做到，否则就是说话不算话的赖子！”
这话一出，张彩月哪里还绷得住，拆下腰间的荷包砸到苏毓的身上，哭着跑了。
“给你！”
苏毓被砸了也不生气。当众打开，倒在手心里数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一共二两银子五十个铜板：“哎！你跑什么，你还欠我九百五十文！”
张彩月奔跑的背影一僵，然后跑得更快了。
苏毓：“嗤——”
……
最终，苏毓因一手好行书得了玉林书斋掌柜的赏识。掌柜的给苏毓一本三两五钱银子的报酬，让她带回去三本书。
押金一两银子，一个月后送来。
苏毓这边与掌柜的说好，转头用张彩月给得那二两银子去成衣铺子重新置办了一身。又花了一两银子，扯了一匹没那么花哨的素布。毓丫的箱笼里，统共就三套衣服。全都破破烂烂的。最体面的一身已经穿在身上。被人嫌弃成这样子，可见她有多寒酸。
苏毓心里直摇头，换！必须换！
买了成衣，扯了布，苏毓又去粮油铺子，买了十斤油，二十斤米，十斤面。怕不够，她又顺道去肉摊子上将那不要的骨头下水都买了一些。正巧遇上了王家庄旺财叔的牛车，搭车满载而归。
忙完这些赶回王家庄，天色已经暗下来。牛车到村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家家户户已经关了院子，苏毓借着月光，让牛车停在徐家门口。还没进门呢，远远就看到徐家又亮起了灯火。
苏毓：“……”特么又是哪个不请自来。
无语地吐了口气，苏毓让旺财叔帮她将东西卸下。她背着背篓，抱着一桶油。哼哧哼哧地往屋里搬。今天的雪又化了不少，石头路都是干的。
苏毓推开门，就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他逆着光，身形笔直修长。身上穿了件青布袍子，身姿挺拔修长。突然有光，苏毓不适地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眼，可算看清眼前人模样。
约莫十七八，静静地立在灯火下。满头乌发用一根碧绿的丝带绑着，额间有几缕碎发衬托着白皙的皮肤，清隽又俊美，芝兰玉树。一双狭长的睡凤眼，上眼睑削薄，内眼角下勾，外眼角上翘。鸦羽似的眼睫半遮着眸子，灯光下眸光阴翳，不说话，透着一股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回来了。”许久，那人缓缓掀动嘴皮，嗓音如玉石相击，清冽非常。
耳朵如过电一般，苏毓半边身子瞬间麻掉。

第五章
四目相对，陷入一阵无言的沉默。苏毓是震惊于便宜相公的相貌，而徐宴纯粹是因为不想多说。他抬脚走到桌边坐下，明明是乡下寒门出身，却身姿如松，十分有仪态。
晃动的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眼睫在高挺的鼻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苏毓感觉胳膊针扎似的疼。她才惊觉自己居然还抱着十斤油没放下，于是将目光从便宜相公身上摘下来，赶紧把油和背篓卸下来。陶罐还挺沉，仿佛上咚地一声响。徐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于是也随之落下，挑起眉头看着大陶罐。
苏毓没空解释，推开门，院子里还堆着米面，布匹，成衣。
这会儿堂屋门开着，屋内的光照出去，父子俩正好就瞧见了院子石头路上那一堆还没搬进来的东西。哦，忘了说，这会儿不仅徐宴自个儿回来，他还将徐乘风也带来。徐乘风在徐宴面前和在苏毓面前完全是两副面孔。此时徐乘风穿着体面的小褂，站在徐宴身边，小模样别提多乖巧。
不过看到苏毓不说话也不喊人，父子俩的眼睛从那堆东西上收回来，就这样静静地盯在了苏毓的身上。
“都看着我作甚？”苏毓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地冒出一句，“出去搬东西啊。”
徐宴：“……”
长这么大，徐宴的一双手除了拿笔，家中的活儿还真没上手过。突然被使唤，徐宴有点惊讶又感觉奇怪，静静地看向理直气壮叫他搬东西的苏毓。
那惊诧中略有奇异的目光让苏毓心里一咯噔，但话既然说出口，她只能梗着脖子不虚。
暖黄的光照在苏毓的脸上，灯火模糊了她红肿的冻疮和她黑黄的脸色。徐宴这般与她对视，心中有些古怪。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他专注读书，其实也没怎么关注过毓丫。毓丫在他印象里就一个佝偻的腰背，稀疏发黄的头发挡着额头。平日里说话低眉顺眼的不敢抬头，大点声说话都能吓破胆。别的，他还真没有别的记忆。此时看着腰背挺直，十分诧异从来不敢拿正脸瞧人的毓丫竟生了一双极漂亮极少见的桃花眼。直视人时眸光澄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徐宴心口一跳，感觉更奇怪了，率先移开了目光。
早在今日下午刚回村子，徐宴就听人说了。毓丫几天前落水，高烧了几宿不退。醒来后便不大认人。但不认人，会连性子也一起变？哪怕徐宴早有准备，还有些不太适应。
徐宴：“怎么突然去镇上？”
“家中的油盐米面昨儿就吃完了，你们又不回来，我今儿只好去镇上先买些回来。”
苏毓在外头跑了一天，一身灰。今天刚买了新衣裳，外头那块布也方便做几身。苏毓琢磨着一会儿将毓丫的那些个破烂全扔掉，蹲在地上摆弄起背篓来。
徐宴点点头站起身：“身子可好了？”
苏毓正准备拿完药就去煎，听到这声冷不丁愣了下。
眼一转，她立即明白徐宴在问什么。于是她作势艰难地抬了抬胳膊，一脸丧地低下头，摇了摇。复又抬头，本就沧桑的脸上笑容那叫一个心酸可怜：“唉，那日落水后便一直觉得骨头里疼得厉害。今儿去镇上采购，顺道去了趟医馆。大夫说，我这些年亏得太厉害，底子快敖干了。再不好好调养，怕是活不过三十岁。”
徐宴立在桌边，没有说话。
苏毓眼圈儿说红就红，灯光下，隐约还闪着泪花。她一手掩面，鞠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哀叹人生：“唉，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到三十还有七年……”
徐宴：“……”怎么觉得落个水，毓丫的性子好似变了？
徐宴嘴角一抽，动了动唇：“大夫可有开方子？”
苏毓从指缝里瞥他一眼，抬脚踢了一下背篓。背篓震了震，盖子掉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除了底下的猪骨和猪下水，上面堆着的全是药包。
徐宴本还在看戏，真瞧见一大包的药，眉头终于蹙了起来。
苏毓：“这些都是补身子的药，要一天一盅。大夫说了，这些药钱是省不下来的。我如今这身子早已伤到了底子，再不补就完了。”
老实说，这些年，毓丫的所作所为徐宴都看在眼里，他素来是个眼亮心明的人。只是再眼亮心明，也架不住日积月累的习惯。父母故去，毓丫将养家供他读书的担子抗在肩上。只知埋头苦干，苦和累都咽进肚子里。初初徐宴还会愧疚，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一旦习惯，那所有事就会变成应该。徐宴垂下眼帘，嘴角渐渐抿直了。
徐乘风仰头看看父亲，又蹙着小眉头看看母亲。别看他年纪小，这话还是听懂了。不过听懂归听懂，他对此没多大感觉。
徐宴一声不吭地跨出门。
方才打眼一看，就觉得这人很高。这会儿看就更高了，至少有一米八五。不过看他靠近，苏博士这灭绝师太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不想碰到他。
徐宴脚步一顿，擦着苏毓便往院子里去。
见他真去收拾，苏毓哼了一声，捡起背篓里一包药转头去灶下。灶上有火，估计是见苏毓太久没回，孩子饿了，徐宴做了些吃食，父子俩随意填了肚子。苏毓肚子饿，但看了一眼灶上的吃食，她比较想吃荤。既然父子吃过了，那她一会儿自己炒鸡蛋吃。
拿出个吊罐，苏毓端个小马扎，先煎药。
这药煎起来也便宜，没一会儿就煎好。闻了下味道，不算太难喝。苏毓琢磨着要不然还是放两块糖，扭头就看到徐宴抱着布匹和成衣立在门边，翘着一边眉梢看她。
苏毓一僵，偏过脸，再转过头来，已是另一幅嘴脸。
徐宴：“……”
苏毓表情哀戚：“今儿进镇子，店家都那我当乞丐往外赶。也是，衣裳如此破烂，穿出去可不就是叫人笑话的么？这不是想着，我一个妇道人家被人笑话不打紧，若连累宴哥儿和乘风也被人瞧不起，那才是罪过。唉，这个放我屋，往后出门穿。”
徐宴：“……”变了不是一星半点。
徐宴也没说什么，家中的银钱本就是毓丫挣的，她用在自个儿身上无可厚非。他眼皮抽搐了一下，默默转身，将布匹和成衣放到两人的卧房去。
等开了毓丫的箱笼，看到里头的破烂衣裳，他就更没多话了。
两人的卧房相比徐宴的书房要简陋许多。这一点徐宴也是今日才觉察出来的。他在屋中打量一圈，空荡荡的。除了几个箱笼和床榻桌椅，什么都没有。仔细将衣裳料子放好，徐宴沉默地掀帘出来。苏毓喝完药正巧拎着背篓进屋。徐家的屋不小，门却不宽敞。
两人正面对上，徐宴往后退一步。
苏毓将背篓拎到屋中，其实有点心虚。她穿来这些天将屋里的破烂扔了不少。怕徐宴看出来，警惕地等他发问。徐宴显然没发现，他只留意到毓丫常年佝偻的腰直起来，瞧着人精气神儿不同了。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窗棱一下一下震动。徐宴收回目光顺手去关了窗，扭头便出去了。
人一走，苏毓才将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其实除了补药，冻疮膏，衣裳布匹和吃食，苏毓还买了一方铜镜。
女人没有镜子怎么成？长在丑也得有！苏毓理直气壮地将铜镜摆在了窗边的架子上。
十两银子，外加从张彩月那儿讹来的二两多钱，买了这些东西后，就剩一两。不过没关系，这三本书抄完，少不得也得十两银子进账。
苏毓收拾好东西，将要抄的书包好放箱子里，拎着剩下的东西预备去熬个大骨汤。然而刚一抬头，就看到徐乘风这小子蹙着小眉头站在门边儿，正巴着门框往里看。
鉴于这小子昨天的举动，他神情再是可爱讨喜，苏毓也无动于衷。
不搭理他，苏毓锁好箱子，越过他便往外走。
“你藏东西！”小屁孩儿不说话则以，一开口就让人上火，“我看见了，你偷藏东西！”
苏毓木着脸装听不见，脚步都没停一下。
小屁孩儿见苏毓不搭理他，小脸当即就气得鼓起来。他蹬蹬地迈着小短腿，越过苏毓冲出门就要去找他爹告状：“爹，她偷偷藏东西！我看见她把一个很大的布包塞箱子里锁起来了！”
徐宴正在院子里，听动静就进来了。
苏毓眼皮抬都没抬，跨出堂屋，抬脚就去灶房。背篓里除了猪骨和猪下水，还有不少香料。大冬天的，又正巧这么晚了，打算先把东西腌上，明儿做。
她前脚刚进，徐宴牵着徐乘风后脚就进来。
不知两人进来是想帮忙还是怎么的，苏毓本来不想过问。但看到徐乘风，她突然指着徐乘风问了一句：“这个孩子确定是我生的？”
“嗯？”徐宴一愣。
他诧异地看着苏毓，不懂她为何这么问：“你，不认得乘风？”
说到这，徐宴突然想起毓丫落水高烧烧坏脑子的事儿。虽说早已过去，但他回来了，自然得问一下：“前几日高烧过后，听桂花婶子说，你醒了以后便有些不认得人了？”
苏毓本来是随口一问，这会儿听这话就心里一动。她正愁怎么跟徐宴父子俩相处，可不是瞌睡来了正好送枕头？
于是点头：“嗯。”
徐宴眉头皱起来：“那，我你还认得吗？”
苏毓摇头：“虽然不认得，但我差不多也能猜出来。”
徐宴不说话了，神情严肃。
苏毓却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认得便不认得呗，我听左邻右舍说以前咱俩也没话。十来年里我把你当祖宗，你对我爱答不理。也就是一个屋檐下住罢了。”
徐宴：“……”
“只有一个问题我不懂。”
徐宴眼睛看过来。
她指着徐乘风问徐宴，很是不解：“这个孩子既是我生的，为何如此嫌弃我？嫌弃我，看不起我，却对张家姑娘亲近？我昨儿乍一眼看，还以为这孩子是张家那姑娘亲生。”
“……”徐宴无法辩驳。乘风确实与母亲不亲。
抿紧了唇，他有些尴尬。提到张彩月，正是徐宴回来的原因。事实上，他确实是托了人送孩子回来看毓丫。但托付的人并非张家姑娘。这事儿只能说阴差阳错。
徐宴是个有分寸的人，平常很注重规矩。便是再忙，他也不会托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替他看孩子。徐家人丁单薄，除了毓丫，就只有徐宴。徐乘风这孩子平日里徐宴在教。并非嫌弃，而是毓丫百里日要做活，挣钱养家。兼之毓丫不识字，性子也木讷，徐宴不得已才求学之余亲自教导。
在镇上，徐宴就近租了张秀才家的屋子。进学忙的时候，便会顺势将徐乘风寄放在先生家中。昨日自然也是将孩子寄放在张先生家里，徐宴还特地跟张家师母打了招呼，把家中钥匙也留下。只是不知为何原本托好的人没替他送，送孩子的人变成张姑娘。
但这件事既已发生，徐宴也不好扯出来来回说。张家姑娘毕竟还未说亲，若传出了什么话，那真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他这回回来，原是为了提醒毓丫，叫她莫多说坏人家姑娘的名节。只是苏毓这么问，徐宴反倒没法子开口。
苏毓笑了笑：“家里的东西都是他跟他爹的，我碰一下就是偷。为了个蛋，大呼小叫的叫他爹休了我……”
徐宴震低头看向徐乘风，脸上有震惊。
徐乘风听不太懂，但很会察言观色。意识到气氛不对，眼睛闪闪烁烁的不敢与父亲对视。徐宴见他这般，心咯噔一下，脸沉下去：“你真这样跟你娘说话？”
“刚才你不是也听到了？”苏毓眨了眨眼睛，“他向你告状说我藏东西呢！”
“可你就是藏了！”徐乘风不敢对父亲撒脾气，却敢对苏毓横眉冷对，“我看见她把一个包裹藏进箱子里了。不信爹你去看！”
“就算我藏了东西，我藏我的东西，与你又有何干？”
徐乘风跺脚：“爹！你看她！”
苏毓：“呵。”

第六章
徐乘风自能说话起，便是徐宴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这几年，徐宴听到的别人说徐乘风都是夸赞声。
他虽常常自谦，却也一直以自己教出一个聪颖知礼的儿子自傲。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旁人如此辛辣的指责徐乘风，而这个人还是儿子的亲生母亲。提及此，徐宴不由脸上火辣辣的。有些难堪。
他脸沉下来，拉着徐乘风便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书房那边传来小孩儿认错的声音。苏毓就没管，端着药一饮而尽。这药一下肚，虽然苦，但一股热气就涌上来。苏毓含了块糖在嘴里，转头给自己做晚饭。
灶台的火还是着的，她将藏起来的几个野鸡蛋拿出来。煮了饭，又抓了把小葱，炒一盘小葱蛋。
菜端上桌的时候，徐乘风正站在门边儿哭呢。他一双红彤彤的大眼睛瞪着苏毓。不知徐宴是怎么教的，这会儿到是没再大呼小叫地对苏毓不敬了。
他站在门边儿，徐宴不知在做什么，人还在书房没出来。他在门边站了会儿，又进来。小孩儿年纪小忘性大。没一会儿就不哭了，绕到桌边看着苏毓。人还没桌腿高，眼睛却很利，一眼看到桌上摆着好吃的。于是也不说话，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盯着。
徐乘风：“我肚子饿了！”
苏毓不搭腔，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饭。
徐乘风眼巴巴地等了一会儿，见苏毓不搭理他，他脑袋一扭，蹬蹬地跑出去。
苏毓看了一眼，没听到开院门的声音，就没管。
老实说，虽然刚才跟徐宴说的话有夸张的成分在，但苏毓心里清楚，毓丫的这具身体亏损得确实很严重。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头发稀少干枯，眼白浑浊，肤色黑黄。沉重的劳作和含胸缩背的习惯又造成了严重的颈椎问题和骨架错位。
听着好像都是小毛病，但积沙成塔，久了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苏毓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解决所有的问题。她现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补充营养。然后再不伤及骨头的情况下，其次才纠正体态。
收拾了碗筷，苏毓又去烧了一大锅水。
别的她都不着急，但晚上一定得洗澡。在大冷天的，没暖气没电热毯的古代农村，洗个热腾腾的热水澡更有助于睡眠。
灶下火没全盖灭，留了点火星子。只要稍微弄一弄就能着。苏毓心道，稍微烧一下就有水，便不管了。所以，她洗完澡地就躺倒了。
徐宴从书房里出来，已经不见苏毓的人。问了徐乘风才知苏毓进屋去了。
夜越来越深，门外的寒风呼啸。冷气从门里窜进来，直往人衣裳里钻。徐宴拎着煤油灯进屋，顺手合上了门。这大三间的主卧是没有房门的，只用厚厚的破衣裳料子缝制了一个帘子遮下来。徐宴掀帘子进屋，屋里黑洞洞的。他将煤油灯搁置在桌上，扭头就看到靠墙的炕上隆起一个背影。
抬腿走过去，苏毓已经睡熟了。
徐宴：“……”自小到大，他还没受过这等待遇。
以往毓丫都是先伺候了他们父子俩，再里里外外收拾一遍。洗漱后还得回屋缝缝补补一番，等他差不多睡下了才去歇下。偶尔天凉，还要送一碗蛋羹给他补身子。徐宴还是头一回在家被冷落，别说蛋羹，就连洗漱用的热水都没有。
静静地看着炕上的人，那人一动不动，睡得很是香甜。
他有些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罩着灯又出去了。
徐乘风早已困得睁不开眼了。他还是个孩子，年纪小，觉多。若是平日毓丫敢这样，他定然要发脾气吵闹的。不过今日才被父亲狠狠教训过，他此时不敢吵闹。
揉着眼睛，他跟屁虫似的巴巴地问徐宴：“娘呢？她不去给我们烧热水吗？”
徐宴看了他一眼，自己提了个水桶去井边，提水来烧。
十来年没做过活儿，徐宴的那双手每日只需做做文章写写字，仔细算来，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金贵公子。不曾亲自做过也没在意过日常琐事，也是运气不好。他这会儿捣鼓炉子，几下一搞，彻底盖灭了火星子。
徐宴：“……”他今日才发觉，生火也不是件易事。傍晚那会儿生了火还煮了稀饭，纯粹是碰了运气。
重新来，那就得好一番折腾。不知是不是故意跟他作对，折腾好办半天，就是弄不着。
窗外的风越来越凉，窜进灶下挡不住寒气。等徐宴生着了火，烧好水，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儿。
这时候，徐乘风已经困得睡着了。徐宴看着撅着屁股趴在凳子上的儿子，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楚毓丫的利索和能干。毓丫每日出门做活，居然还能回到家洗衣做饭一样不落，真的是能干。
心里有些复杂，他将徐乘风送去侧屋炕上安置，转头回到主卧门前又犯了难。
老实说，自从徐乘风出世以后，他便再没碰过毓丫。甚至一年也进不了主卧几次。但毓丫落水伤了脑子这么大的事儿，他作为相公不闻不问确实有些过。他携一身水汽进了屋子。站在炕前犹豫着要不要躺下，然后就看到一只脚不客气地踢出来。
乡下的炕本就不宽敞，躺两个大人刚刚好。但前提是睡姿规矩，不踢不打。徐宴看着炕上的人，苏毓以非常不客气的姿势‘大’字型展开，丝毫没给他留下脚的地方。
徐宴：“……”罢了，毓丫如今也不认得他，还是回自己屋去睡吧。
……
躺会床上时徐宴心中还有些纳罕，怎地落个水就性情大变了呢？
忆起往日毓丫沉默寡言，说个两句话都磕磕巴巴的样子。徐宴叹了口气，变了性子也好，有精气神了，人也鲜活了许多。子不语怪力乱神，徐宴虽觉出苏毓脾性变了，却没觉得毓丫被人换了芯子。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模样不像烧坏脑子，更像将脑子里的水烧干净了。
一夜无话，各自睡下。
次日一天还没亮，徐宴如常地早早起来读书。
说来，徐宴年纪轻轻便才名远播并非没有理由。徐宴自幼聪颖异常，天生过目不忘。自开蒙起便展露出与旁人不同的自律和专注。这些年在学业从未有过懈怠，日日早起读书，无论酷暑寒冬。
温习了半个时辰，到了饭点儿往桌上一看。平日里放吃食的桌上空无一物。徐宴有些恍然，这才从温书中回过神来。忆起毓丫昨儿那陌生的样子，徐宴不知为何笑了下。常年被人伺候惯了，这冷不丁得没人伺候了，他还真有些不适应。
合上书，徐宴搓了搓冻僵的手，起身出去。
门一推开，白茫茫一片。昨夜不知何时又下过雪，院子里又积了一层雪。越近年关，天儿便越发的冷。今日寒风又起，刮在脸上凉的刺骨。屋檐上的冰棱挂下来，天儿又冷了。徐宴下意识往灶房看，通常这个时辰毓丫都去河边洗衣裳回来了。
不过今日显然没有苏毓的人影儿。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不必多想，这人怕是还没起呢。
徐宴人立在屋檐下，一身青衣，清瘦修长的身影与皑皑白雪交相辉映，远看着仿佛一尊活了的玉像。寒风拂动他鬓角的墨发，映衬得他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左邻右舍出来扫雪的姑娘妇人瞧见，不免都看得痴了。徐宴见惯不怪，远远地冲她们点个头，踩着积雪往侧屋去。
徐乘风也是这时候揉着眼睛开了侧屋的门儿，他迷迷瞪瞪地迈着小短腿跨门槛出来。昨夜被父亲狠狠打了手板，睡前哭一顿，睡醒眼睛都是肿的。
这会儿瞧见父亲，又忙喊了声爹，哒哒地跑过来。
徐宴半俯下身替他整了整衣裳，牵着人去了灶下。昨儿伤了才子的自尊心，他一大早又来生火。父亲烧火，徐乘风就递柴。
烧了满满一锅水，父子俩洗漱过后就回到书房，一边教学一边等苏毓醒。
苏毓一觉睡醒，已是日晒三竿。她还不知昨夜又下雪，只觉得大早上这一会儿实在太冷了。手刚伸出被窝就冷的一哆嗦。在被窝里赖了会儿，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真昨夜的补药有效，此时她觉得整个身体轻松了许多。她心里一高兴，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去照镜子。
昨夜睡前涂了厚厚一层药膏，此时面上皴裂的冻疮结了痂，已经不流黄水了。
虽然不流黄水，但看着还是磕碜。苏毓趴在镜子跟前仔细看过，估摸着不受冻上药的话，应当能在十天内恢复。而且毓丫的这张脸，除了冻疮以外，还有点地包天的去世。常年用嘴呼吸，含胸缩背造成的。索性不算太严重，还能修复。
心里有了底儿，苏毓干脆不赖床了，穿了薄衫便开始在床上练瑜伽纠正体态。
苏毓是练过瑜伽和体操的。常年伏案的人，都有圆肩和颈椎问题。苏毓曾为了纠正体态，在这方面狠下过功夫。她不仅会瑜伽，健身塑性也很有一套。
就在苏毓在床上将自己拧成麻花，徐宴许久不见她出来，掀了帘子进来瞧瞧。
然而刚踏进门就对上苏毓冷汗涔涔龇牙咧嘴的一张脸。
徐宴：“……这是在作甚？”
苏毓痛哭流涕，艰难地突出两字：“正、骨。”
徐宴：“……”
这年头还没有正骨这一概念。但徐宴博闻强识，从字面上清楚地理解了意思。原来精气神儿是这样来的，徐宴嘴角一抽。想想，丢下一句‘悠着点’，转身走了。
不管怎么样，万事开头难。
苏毓的第一次做矫正尝试十分痛苦，但在半个时辰的自虐下，苏毓明显有感觉到身上松弛了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她感觉身体状况得到了改善。心情好了，这会儿看父子俩也顺眼了许多。于是早饭她便也没吝啬，将剩下的三个野鸡蛋都煮了，一人一只。
此时拿着一个白煮蛋的徐宴心情是复杂的。
徐乘风分到的蛋最小，娇气地翘着嘴要吵。被父亲冷冷看了一眼，乖巧地闭嘴了。
昨日才买的米面，早上便吃的白米粥。苏毓正琢磨着一会儿将药材捣碎了洗头，就听到一旁徐宴开口。徐宴的嗓音当真是一大杀器，定力弱点的人都能被他迷得五迷三道。不过灭绝师太苏博士很淡定，配菜喝着粥吃着蛋，听得那叫一个三心二意。
这次回来便不用回镇上。临近年关，学院昨日便已经结课了。再开学，是来年三月份初一。另外，徐宴抬起头：“束脩的事你不必忙了。明年我便不去镇上书院。”
苏毓一愣：“嗯？”
“学院的书我早已看过了，先生们也没有可教的。”徐宴说得随意，“院长给了我一封推荐信，来年若无其他事，四月份去荆州城的南阳书院入学。”
苏毓眨了眨眼睛，徐宴这情况，是不是相当于提前被保送去了省会重点高中？
这般苏毓才想起来徐宴是秀才来着。十七岁的秀才，在古代算是凤毛麟角吧……不过：“南阳书院不用教束脩？”
“你不必担心，”徐宴瞥了一眼苏毓红肿的手，垂下眼帘，“我自有主张。”
既然如此，苏毓就不操心了。
吃晚饭，她放下碗就又开始叹气：“昨日去医馆，大夫说我这身子骨啊，这些年实在伤得太厉害。本来女儿家便不能轻易冻着，夏日不说，冬日里凉水冰水之类的都是千万碰不得的。咱家贫困，与别人不能比。我这常年冷水里淌过来淌过去的，冻得手伤了实属没法子想。可如今，再不注意点儿，怕是伤及根本。女人伤及根本往后是要生不出子嗣来的，这也便罢了，寿数也得短上几年……”
徐宴筷子一顿，看着她。
苏毓的脸上冻疮好了许多。不流黄水，红肿也消了些。此时皱着眉头，瞧着到有几分可怜兮兮。
只见她一脸的忧心：“我这手碰不得冷水的，碗筷怎么办，外头那盆衣裳又怎么办哦……”
徐宴嘴角又一抽：“……都放着，我来。”
苏毓抬眸看了他一眼，想下了，然后十分为难地点了头：“那，就麻烦宴哥儿了。”
徐宴：“……”

第七章
苏毓甩手以后，父子俩的日子相比之前就窘迫了许多。
衣裳自己亲手洗，方知村口的河水冰凉刺骨。不过徐宴倒是没什么怨言。在很早以前，他便跟毓丫提过不必总将他当主子供着，他们是一家人。但毓丫没听进去，打心底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徐宴说过两次见毓丫不听以后，他便听之任之了。
如今毓丫醒悟，徐宴虽有些苦恼日常琐事，心中却没太多的不满。
搓着冻得红肿的手指，哈了口气，他仰头看了眼天儿。天空灰蒙蒙的，安静得有些闷。
徐宴将衣裳装进木盆，正准备回去。河堤上突然走过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国字脸，一身藏青的丝绸长袍，带着兔毛的帽子，头发胡子整理得十分体面。打眼一看，通体的气度就跟王家庄的村民不同。后头立着三两个像是下等仆役的青年汉子，弓着腰候在后头，不过瞧着穿的衣裳料子也十分厚实。下人都如此体面，想必家中非富即贵。
几个人见徐宴样貌惊人，粗布麻衣也难掩卓尔不群的气度，走上前便将他拦住了。
“这位公子，”为首的中年男子脸上藏不住惊艳，说话也十分客气。只见他从身后人手中接过一张卷轴，当着徐宴的面小心翼翼地展开，“不知公子可曾见过这画上的人？”
徐宴比他至少高一个头加半个脖子，站在近前，颇显得居高临下。他鸦羽似的眼睫颤了颤，礼节性地往后退一步。
中年人面上笑容更真切，徐宴静静地听他说完，他垂眸瞥了一眼那画像。
这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画也有些褪色。不过还算保存不错，宣纸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鹅蛋脸小姑娘跃然纸上，正歪着脑袋冲人笑。
瞧着神态，年纪约莫在八九岁的样子。藕荷色的小袄子，脖子上挂了一个金锁坠子，养得胖嘟嘟的，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似桃花眼又似杏眼，作画之人画得不清晰，倒是将小姑娘那副活泼的情态画得红灵活现。
见徐宴不说话，那中年人又道：“是这样的公子，这画上的是我东家十四年前走失的姑娘。这不，东家家中的老泰山重病不起，眼瞧着就没几年活头。临走前想再见小主子一面。这画像是十多年前的，如今也不知姑娘生得何种模样，我等就是想问一下，不知这庄子上可有外地来的孩子？”
徐宴心一动，“十四年前走失的？”
“……这到也不一定。”说到这，中年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晦暗。不过抬眸间又掩盖下，“是家中下人发现姑娘不见，据奶娘口述推断是十四年前，也有可能更早。”
似乎是不愿多谈，他一言带过。
转头，便又笑起来：“我等一路打听，估摸着东家的姑娘就在襄阳县这一片。襄阳县这么大，大小村子二十来个。找一个小姑娘不亚于大海捞针，实在困难。不过我听说王家庄十四年前来了不少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不知可有画像上的？”
十几年前，王家庄确实从外面买了不少姑娘回来。不过那时候徐宴年纪也小，才三岁，整天被徐氏夫妇关在屋里，他哪里会记得？
他淡声道：“十四年前的话，王家庄至少有四个外面来的姑娘。我家中便有一个。”
中年人一愣，当下便要徐宴带他去瞧一瞧。
徐宴觉得不大可能是毓丫，他又往那画像上看了一眼。一团孩子气也看不出什么，就这双眼睛就有点模糊不清。于是也不怕多话地问了一句：“这画像上，姑娘的眼睛形状瞧着挺特别。”
中年人一听，立即就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特别？听说东家的姑娘天生一双大眼睛。”不过他也没多问，淡淡一句‘跟我来’，便抱着盆往徐家来。
一行人来到徐家，苏毓正端了个木盆，坐在小马扎上在往脑袋上糊药膏。
这药膏是她刚捣出来的，她特有的养发护发的方子。苏毓是无法忍受自己顶着一头稀疏枯黄的头发，不管是天生还是营养不够，她总得让头发乌黑起来。这不，一抬头，就看到徐宴抽着嘴角立在篱笆外。徐宴的身后，四五个汉子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惊悚地看着她。
哦，忘了说，她不仅糊了头发，还往脸上糊了一层绿绿黑黑的药渣。
那双肿得像萝卜的手指抓在头发上，衬着臃肿的身材。不用多想，此时她的情态从外人看来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中年人有些被吓到：“公子，这位……”
“是内人，”徐宴有些尴尬，但也坦然地对几人道，“内人十三年前来的王家庄。”
中年男子凑在一旁盯着苏毓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徐宴也没说什么，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毓丫是与不是，与他来说并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他将剩下的几个十三四年前来王家庄的姑娘的人家告诉中年人，得了声谢，顺便给指了路。
苏毓蹲在院子里，也不知他们在外头说什么。她正撅着屁股努力保持平衡，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蹶木盆里去。透过头发缝看徐宴跟那人说话，苏毓发现这药膏贼难糊。糊半天那点头发缠缠绵绵地黏在一起，又恶心又脏。但是没办法，为了美丽，她就都可以。
天塌下来都阻挡不了她护发！苏毓低下头，十分倔强地往脑袋上糊药膏。
送走了寻人的一行人，徐宴推门进来。
看天快下雪了。这会儿晾也不好，他将盆往屋里端。
父亲在的时候，徐乘风出奇的乖巧。说来这孩子的皮相是真的生得好，估计随了父亲。小小一只蹲在雪地里，人比雪还白。头发乌黑如墨锻，小嘴儿红似樱桃，粗布袄子也藏不住的漂亮。他此时蹲在苏毓的身边，蹙着眉头看苏毓将那一团一团的糊糊抹在头上。
“你在干什么？”小孩儿很倔强，至今不愿喊苏毓娘。
苏毓：“洗头。”
“这东西能洗头吗？”徐乘风眉心拧得打结，他缩着手往后退几步，生怕溅到身上，“越洗越脏。”
苏毓又想翻白眼了。这小屁孩儿就不能张口，一张口，她就想打死他。
刚想让他走开，徐宴搓着手就从屋里出来。
苏毓抬了下头，从发缝里就看到了徐宴的一双手。不得不说，这人是真的长得太不合理了。这一双手，虽有些红，但仿佛白玉雕成一般完美。手指细长，指甲饱满透着粉。骨节修长且骨质均匀，干净白皙，没有一点瑕疵。
这般虚虚地拢在一起，莫名有种欲到骨子里的感觉。苏毓看着，眼睛都忘了移开。
徐宴不知她在看自己的手，搓了搓僵硬的手指便放下来：“这是又在做什么？”
“……”父子俩问了一样的问题。
苏毓没兴趣回答，问起了其他：“外头刚才来的人是谁？”
徐宴自小到大这性子颇有些内敛，一般情况下，遇着事儿，只要不问，他甚少与旁人说。往日在徐家，毓丫是个锯嘴葫芦，轻易不开口。徐宴也就养成了除非事关毓丫，否则万事不与毓丫说的习惯。不过这会儿苏毓问起了，徐宴楞了一下，便也张口说了。
苏毓有些唏嘘，没想到古代也有失孤家庭千里寻亲的：“昨日我去镇上也遇到了。听说家中长辈重病，就等着见这孩子最后一面。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找到这里来。”
徐宴对旁人的事没做评论，点点头：“总得费些功夫的。”
感叹完别人的事儿，苏毓斜眼看他。
见徐宴似乎是没事儿了，她这见不得徐宴歇着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于是她岔开腿，屁股挨着小马扎直起腰，张口就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去干点儿别的活儿：“我昨儿买的那个猪骨头，还有那些下水。你若是无事，可帮着洗一洗。”这眼瞧着就到饭点了。
猪骨头炖汤，至少得一个时辰才鲜。那些下水清洗麻烦，也颇耗时辰。不指望徐宴做菜，苏毓觉得，他洗一下东西倒是可以的。
其实也不是不指望，而是能力所限。徐宴目前的水平，也就止步于烧热水和煮熟稀饭吧。她虽然想偷懒，但也受不了一天三餐吃稀饭。
徐宴眼皮一跳，垂眸看着苏毓。
苏毓挑眉：“不能洗？”
……这倒也不是。正巧这几日徐宴打算歇一歇，确实是闲着。
蹲下身盯着苏毓脑门看了一会儿，眼睁睁看苏毓脑袋上糊糊从头发滑到脸上，整张脸面目全非。徐宴没忍住嘴角抽搐，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转头便去了。
苏毓：“？？？”笑屁？
徐宴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里，苏毓哼了一声仰头靠着门槛，面无表情地等面膜干。
昨日那些下水，苏毓早做过处理。此时只需再仔细搓洗便能直接下锅。苏毓已经很久没吃荤腥了，这会儿满脑子卤大肠，爆炒猪肠。
而灶房里，徐宴在看到这盆没人吃的下水和猪骨头后，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没养过家，徐宴拿捏不准市面上柴米油盐的价格。但他还是清楚，这年头还没人吃过大肠的。猪大肠里头都是秽物，再贫苦的人家都没吃这种东西的。
徐家到底苦到什么地步，毓丫会买这种腌臜东西回来吃？
余光瞥见人影进来，他蓦地抬头。这一抬眸，就瞧见苏毓顶着一脑袋的药糊和一张大绿的脸进来。
若忽略苏毓的脖子以上，徐宴自然看到苏毓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往日徐宴的目光几乎不会落到毓丫身上来的，不看，所以不曾注意过。此时睁眼看人了，他方注意到，苏毓穿的衣裳有多破。裤腿上烂出来一个一个的洞。这些破烂，毓丫用黑蓝的碎布片缝着，虽然不脏，却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昨夜苏毓哭诉的话在耳边回响，此时看来并不掺假，徐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苏毓身上穿的，比街头的乞丐身上穿的，确实没好多少。真要比的话，也就多了一份干净整洁罢了。
抿了抿嘴角，徐宴更沉默了。
因为要敷面膜怕弄脏，故意找了箱笼里最破烂的衣裳穿的苏毓不明所以。眯着眼睛，摸瞎似的摸到徐宴身边蹲下。只见他撸高了袖子，大冬天的那双漂亮的手和小臂都泡在水中。白皙的手背粉红姑且不说，手指手掌连着手腕的那一处冻得通红。
他蹲在木盆边上，鸦羽似的眼睫覆盖着整个眼睑，沉默不语。那张清隽的脸低垂着，从苏毓的角度只看到他眉心拧出一个疙瘩。
“洗好了没？”
一声惊醒了徐宴。
“……这是中午要吃的？”许久，徐宴略带沉重的口吻开口问。
“嗯，”苏毓糊得就剩两眼睛露在外面，没领会他的沉默，很自然地点头：“我昨夜已经清理过一遍，你用盐和面粉多搓洗两遍便可。”
徐宴：“……这是肠子。”
“昂？”废话，她买的她能不认得这是肠子？“我会做卤大肠。”
徐宴：“……”
徐乘风不知何时也凑过来，蹲在他父亲的旁边。皱眉的表情，跟他爹一脉相承：“可这是肠子啊！”
“肠子怎么了？鸡肠你不是也吃了？”苏毓眼皮一翻，无意识嘲讽，“怎么？鸡比猪高贵？”
徐宴：“……”
徐乘风鼓起了脸，抓他爹胳膊摇晃起来：“爹！”
然而他爹也拿苏毓没办法。
……不管怎样，在苏毓的坚持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徐宴忍着恶心把这些猪下水全清理干净。若不是苏毓连声说可以了可以了，他估计要十遍二十遍地搓洗下去。
总体来说，清理得十分干净，苏毓满意到认可了徐宴作为洗菜的人出现在灶房。
苏毓是十分会吃的。会吃的另一个意思，她也十分擅长做菜。出国留学那几年，她为了生存和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锻造了一手好厨艺。因个人口味，她尤其擅长川菜和卤菜。所以等她将爆炒的大肠端上桌，香味动摇了父子俩的想法。
抱着试探的心态尝了一筷子后，徐宴徐乘风父子安静如鸡。

第八章
从来没想到，那种腌臜东西也能做出这样的美味。
徐宴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人。自小到大，吃食与他来说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东西罢了。这还是徐宴头一次吃到如此挑动味蕾的食物。徐乘风就更没这么多顾虑，直接。他一孩子，吃得觉着味道好，当下恨不得将盘子都端起来舔干净。
不过被父亲冷冷一眼扫过，他乖巧地放下了碗筷，。
一盘爆炒猪肠，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徐宴看着空盆子，莫名有种无言以对的尴尬。苏毓也没故意拿话去嘲讽，捧着一碗猪骨汤慢悠悠地喝。这猪腿骨是苏毓特意挑的，粗壮的后腿骨，连着些筋肉。拿来炖汤最好。兼之苏毓有特殊的炖汤技巧。切了两节玉米进去，这会儿喝在嘴里满口鲜。
徐宴和徐乘风也喝了一碗，从来不喝汤的父子俩捧着碗，十分沉默。无人开口，但那不停的勺子无不显露出，，父子俩在喝汤上打开了新世界。
徐宴一边喝汤一边瞥苏毓。若说先前只是疑惑，此时是当真觉得不解了。他有些不大明白，一个人发高烧烧变了性子，能连做菜都学会了？
他在打量苏毓，苏毓自然知道，不闪不避地由着他打量。
毓丫的性子苏毓通过村上的闲言碎语，估摸着也能推出来——锯嘴葫芦，打落牙齿活血吞。苏毓不对毓丫的性子做出批判，但却不意味着她会照着毓丫的方式来。毓丫与徐宴冷漠的关系，即使在一起十多年，徐宴估计对毓丫也没那么在意和了解。
苏毓慢吞吞地喝完一碗汤，抬眸与徐宴对视，她完全不怕徐宴看出来。
事实上，苏毓猜得没错。两人一起生活十三年，徐宴对毓丫确实没多少了解。除了知晓毓丫是他父亲花了十两银子从外头买回来的，十多年来吃苦耐劳十分能干以外，他对毓丫的事儿所知甚少。平日里在哪儿做活儿？做得又是什么活儿？甚至跟村子里哪些人熟识，他都不清楚。
盯了许久，徐宴看不出名堂。眼前之人从皮相到音容，显然就是毓丫。哪怕神态和坐姿与以往大为不同，但确实是毓丫没错。
徐宴是从不相信鬼神一说的。遇着事儿了，自然不会往鬼神那方面去想。他心道许是毓丫去大户人家做过厨娘，从人家大师傅那儿学了一手好手艺。碍于家贫，空有本领，无处可施。这回伤了脑子，没了顾忌，便无意识施展出来。
不管如何，徐宴自己替苏毓找补，正好省得苏毓多费口舌去解释。
徐乘风小屁孩儿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吃这一顿喷香的饭菜，他心里对苏毓有些改观，这会儿睁着大眼睛巴巴地瞅着苏毓。
苏毓喝完汤将碗筷一放，擦了嘴就要起身。刷洗碗筷的活计当然还是徐宴父子的。
徐宴：“……”
今儿一早起来，从洗衣服到清洗猪大肠，再到烧火，都是徐宴在弄。苏毓虽然相当甩手掌柜，却也不好意思一开始就将事情做绝于是就当着徐宴的面儿去使唤徐乘风：“他也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孩子像他这般大时，早已烧锅做饭样样都做了。偏他长到这么大，什么事都没做过。”
原本以为，她这般徐宴会有话说。结果徐宴很是赞同地点头：“确实该让他做些家事。”
苏毓：“……”也行，这是他亲爹说的，可不算她后妈虐待儿童。
徐乘风于是就在父母的唆使下苦巴巴地洗碗。
没良心的苏博士假模假式地感叹了一句，扭头就进了卧房。她从玉林书斋借了三本书回来抄，还压了一两银子的订金在。且不说挣那十一两的抄书钱，她的订金是万万不能打水漂的。所以不管怎样，明年正月十七之前，她就得将三本抄好送过去。
可徐宴在家，想借用徐宴的笔墨不被发现，实在是有点难度。
唉，要不是实在没钱买，她用得着抄个书这么进退两难？
苏毓琢磨着找个借口将人支出去，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她。
伸头一看，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家。一张上窄下宽的方形脸，五官倒是清秀，杏眼淡眉。只是五官长得挤在一起，脸型衬着颇显男相。苏毓认得她，之前去村口河边洗衣裳碰见过。这是村头牛叔家的二女儿春子。春子特地过来，是来问苏毓要绣好的帕子和成衣的。
“毓丫婶子，你可赶快将做好的东西拿出来。镇上玲珑阁收货的伙计来了，正在村口点货呢！”
苏毓有点懵：“什么货？做什么东西？”
“替玲珑阁绣的成衣帕子，毓丫婶子，你快些。”春子告知了苏毓一声，伸着脖子往屋里瞧了几眼。似乎没瞧见什么想看的人，哈了一口气跑远了，“我这还有别家要去，你赶紧收拾收拾。”
苏博士哪里知道什么成衣帕子？她穿过来连人都不认得，还记得这点东西？
但，既然有人特意来通知她，家里可能是有的。
苏毓在屋里找了一圈儿，翻箱倒柜的，在柜子里面找到了两套成衣和十来块帕子。
刺绣的样式淡雅大气又不显繁复，针脚密集平整，竟然比苏毓买的这一套还要好看许多。没想到毓丫竟有这样一手刺绣的功夫！怪不得徐宴父子俩身上的衣裳穿着要比旁人都体面！
心里想着，苏毓将衣裳包好，带了个厚帽子往村口去了。
她刚到村口，就看到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撑着伞坐在牛车上。一张瓜子脸，圆杏眼，模样瞧着很是清秀。
旁边两个黑脸的汉子。那妇人穿得很鲜亮，一身青绿的袄子，腰肢纤细，头上还带了红绢花。立在人群中，一下子就显出来。
这会儿天色又有些变了，阴沉沉的，随风飘下来一星半点儿的小雪花。
绿衣裳妇人操着甜蜜蜜的嗓音，跟与她讨价还价的村妇们掰扯：“大根婶子，不是我故意压你的价钱。实在是这段时候行情不好，铺子里也赚不到多少银钱。掌柜的有绣娘，已经不收外头做的成衣帕子了。是我念在婶子伯母们为贴补家里熬的眼睛瞎，千方百计说情，掌柜的才通融，松了口风。再说了，你们绣的东西自己也清楚，要是那上等的刺绣，我便不说。你们绣得这些多一文钱都是卖不出去的。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
“那也没有这么低的，这一件成衣，我绣了两个多月。”
一个苦瓜脸的妇人快哭了，她家里日子苦，地里出息少。还奶着三个孩子。今年过年，就指着这些工钱过年，“芳娘你看能不能再加一贯？”
她一说，旁边其他人争相着说情，盼着自家的价格也能跟着一块儿长。
绿衣裳的妇人，也就是芳娘，虽挂着笑脸，态度却很坚决。不加，别说一贯，就是一文钱，她都不加。
“若你们实在不愿的话，我也不勉强。这衣裳帕子不收了，今日走这一趟，权当妹妹我提前拜年，来瞧瞧乡里乡亲。”
她说，“老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都是乡里乡亲的也别为了这点事闹不好看。一件成衣五贯，最高就是这个价了。婶子姊妹们嫌我办事不利，我也就不当这个老好人……”
她这一说，谁还敢吵？村里的妇人们绣帕子绣成衣就为了今日的工钱，不收了，这买帕子成衣的布料钱和连日的辛苦岂不是都砸进去？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都苦着脸，吃下这个亏。
苏毓来得晚，在一旁冷眼看着。
见芳娘先给婶子妇人们一个一个结清工钱，抬眼看到她，眼睛蹭地就是一亮：“徐家姐姐来了？衣裳可做好了？”
芳娘对苏毓态度可就比对旁人好太多。她撑着伞走过来，伸头就往苏毓手里的包袱上瞅：“徐家姐姐这回做了几套？可有新鲜的花样子？拿出来叫我瞧瞧？”
苏毓没听她话拿出来，故作不知地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芳娘虽然压价，但给苏毓的价格却还是要高了一贯。苏毓瞥了一眼村里妇人的成品，花色样子确实是猎奇了点。但很有时代特色的乡土气息。整体审美不高吧，针脚却缝的整齐。
“徐家姐姐自然是不同的，”芳娘不怕旁人说道，听有人嘀咕，朗声便事儿当众说开，“徐家姐姐每回做得衣裳都好。无论花样子，刺绣手艺，还是针脚，都是县城里绣娘的水准。你们若是也能做成这样，我自然都给你们一样的价。”
苏毓却觉得毓丫的这刺绣水平，可不止加一贯钱的价。这芳娘显然就是个二道贩子。
这边低价收村里人做得东西，转头再高价卖出去。不过这年头村民们也不懂什么买卖，能把手里的东西换成钱，已经是她们的最大本事了。
苏毓打开包袱，将里头一件衣裳展开来给她看，尝试着再加一加价钱。
芳娘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但也没一口否决，毕竟毓丫的刺绣是真的好：“那照徐家姐姐看，你觉得大概什么价合适呢？”
“一两银子一套衣裳。”
芳娘笑容淡了：“一两银子都能去成衣铺子买两套了。徐家姐姐咱们说话也得将点实际的。你这样加价钱，这衣裳就是金线绣的，我也收不下去。”
“金线绣的，我也不会只要价一两，”苏毓不让步，“这套衣裳，成衣铺子至少卖三两。”
芳娘拉下脸，彻底不笑了：“那也得有人买得起才是。”
“你用的这料子，富贵些的人家谁看得上？绣活儿好有什么用，三两银子的价格，根本没人买。徐家姐姐，咱们妇道人家出门抛头露面在外讨生活，大家伙儿讲究的就是一个情谊。你非得跟我争这些，往后你的衣裳帕子也别往我这里卖了。我收不起。”
正好苏毓也想断了这门路，点点头：“那就今日断了吧。”
闹了个不欢而散，芳娘笑着来，黑着脸走。
苏毓的两套衣裳和十几个帕子没卖，怎么打包出去又怎么打包带回来。回家的路上，同村的妇人就嫌她傻：“你得罪了她，往后可没银子赚了。”
苏毓不能说自己不会刺绣，只能苦着脸笑笑。
一群人结伴回村里，其中一年纪大些的妇人看着苏毓突然冒了句：“说来，这芳娘还是跟毓丫你一个地儿来的呢！一样的年龄，一样的来处。宴哥儿他爹当初在几个姑娘间挑花了眼，抓着毓丫和芳娘不知道选哪个。还是三岁的宴哥儿说毓丫好看才选了毓丫。剩下的芳娘，被邻村的王家买回去。”
这妇人说话也不看场合，当着一群人的面儿提起毓丫童养媳的身份。苏毓虽然不在乎身份，但被人用低人一等的目光看着，总归是心里不高兴的。
“……不过没成想宴哥儿他爹还是看走眼了。”
那妇人一点不会看人脸色，苏毓都黑脸了，她还好似没瞧见。或者瞧见了，故意当没瞧见。她径自地感叹，“女大十八变啊，小时候丑的长大了才俊。我瞧着那芳娘，不仅长的好，性子也爽利能干许多，啧啧。”
苏毓忍不住就嘲讽：“那没办法，运气好是天生的。旁人谁能有我这运气？眼瞅着要当官夫人。”
“……”
这一口气噎得，妇人们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苏毓哼了一声，抱着包裹走了。妇人们看她远去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还天生好运气呢！也不瞧瞧自己长得什么磕碜样儿。宴哥儿高中了，第一个事情就是休了她！”

第九章
衣裳没卖成，苏毓也不遗憾。原本就不知道毓丫善刺绣这事儿，等于白得来的东西。再说等她抽了空去镇上还书，再顺道儿去成衣铺子碰碰运气便是。若最后实在卖不出手……苏毓将衣裳在身上比了比。毓丫的这身材，估计瘦下来也是能穿的。
不过这事儿倒是提醒苏毓了，抄书不是长久之计，是时候给自己找一条往后维持生计的生路。
刚回了家，外头的鹅毛大雪就飘下来。苏毓跺了跺脚，将鞋面上的雪粒子跺干净才进屋。
外头的天儿阴沉下来，屋里不太透光就黑洞洞的。徐宴不知何时将又回了书房，这人的自制力真的是值得称赞。堂屋里，就徐乘风这小屁娃梗着小脖子没跑，人巴在门边儿上斜眼瞅着苏毓。
因着中午那一顿好吃的吞舌头的饭菜，他如今对自己这个十分瞧不上眼的母亲有了不小的改观。长相先不说，至少他很喜欢的彩月姑姑，是做不出那样好吃的饭菜的。
苏毓看也没看他，又抓了一包药去灶下。
补身子的药再难喝也不能停！护发养肤的过程再恶心，她也绝不懈怠！
说来，苏毓也是最近才弄清楚，自己穿越的这个朝代是历史上没有记载的，一个姓晋的王朝。起先苏毓以为穿到了魏晋南北朝，后来才知道这晋并非国号，而是皇室的姓氏。
苏毓左思右想没想起古代哪个王朝皇室是姓晋，后来才认命，她不出意外是穿偏了。
这个朝代有着明朝时期的经济水平，百姓却是做着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打扮。而且苏毓渐渐发现，这朝代的百姓有着明显的追逐美貌的特性。苏毓瞥一眼书房窗边临窗看书的徐宴，已然看到了这厮光辉灿烂的未来。
就这一张秋月无边的脸和通身卓尔不群的气度，老天爷赏饭吃。
襄阳县在金陵的南方，算是众多县镇中经济状况较好的县城。比起有些穷苦的地方饭都吃不起卖儿卖女，王家庄好些人家在保准家中人口吃饭不愁外，还有闲钱去买漂亮的童养媳回来养。
就是徐家，当初徐氏夫妇在的时候，是村子里数一数二富庶的人家。后来徐氏夫妇因病去了，徐宴又一门心思读书，日子才窘迫起来的。
真论起来，徐家十几亩地，其中七八亩都是肥沃的水田。这些田产就算徐家不种，赁出去，得的租子也能保证徐家三口之家的口粮和日常花销。以往毓丫看宝贝似的看着，万万舍不得动心思。如今换了苏毓就不同了，她对怎么处理这十几亩地很有想法。
苏博士很了解自己，她是决计不会下地干活的。并非全是嫌苦嫌脏，苏毓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像种地种菜这种体力活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别人来种，她或许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提一点关于农学方面的建议，但亲自动手绝对眼高手低，万事不成。
只是，如何让徐宴同意处理这十几亩庄稼人的命根子，没那么容易……
就还是那句话，得找到一条维持生计的路子。
小吊罐咕噜咕噜地鼓着泡，袅袅的水汽氤氲着苏毓的眉眼。苏毓坐在小马扎上眉头紧锁，徐乘风皱着小眉头从堂屋又扒拉到灶下。
他抿着小红嘴儿蹲在苏毓的跟前，表情跟他父亲如出一辙。只是徐宴做起来是漫不经心的斯文，他小孩儿这般，只会令人发笑：“你是在想晚上吃什么吗？”
小孩儿嫩嫩的嗓音有种天然的娇憨，他努力沉住气，却藏不住眼神里的雀跃。
苏毓从发呆中回神，瞥了他一眼：“吃什么吃，没得吃！”
徐乘风瞪大了眼，十分震惊中的样子：“为什么？你昨天不是买了很多回来，这么快就吃完了？！”
“对啊，碗不是你洗的吗？空盆子没看见？”
徐乘风伤心了：“可，晚上不是还可以烧吗？中午才吃那么一点点……”
“咱家穷你不知道嘛？”药煎好了，苏毓拿了湿布帕子揭开盖子，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养你跟你爹有多费钱你不晓得？你爹就是个吞金兽！多少银子吃他嘴里，连渣都不剩……”
不知何时来到灶房门外的徐宴：“……”
苏毓转头去灶上拿了个空碗，小心翼翼地用湿透的抹布包住吊罐的两边将汤药倒进碗里：“你晓得你爹用的那些笔墨纸砚有多贵吗？你晓得你爹平日里穿的衣裳一套多少钱吗？你爹每年交束脩的银子，都够旁人家一家三口什么活计都不干吃上半年的。何况你爹逢年过节还往张先生家送礼。你说咱家能不穷吗？要不是你跟你爹将银钱全卷走，我用得着活得像个叫花子？”
站在门外的吞金兽徐宴脸红了：“……”
徐乘风是从未想过养自己父亲会这么花钱。但他也听不懂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他只是觉得这么一说，母亲确实有点可怜。
难得的，他竟然有点愧疚：“可彩月姑姑说，家里的东西都是我跟爹的，别人拿别人用都是偷窃……”
苏毓就猜到有人在里头搅合，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门外一个修长的身影迈进来，是徐宴。
徐宴此时的脸色十分难看，冷冽且隐含怒火。
苏毓自从见到他到这么久，就没见徐宴这张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脸色。
似乎是愧对苏毓，他进来了也没直视苏毓的眼睛，只垂眸严肃地看着小孩儿。老实说，徐宴冷脸的时候十分摄人，本身眼睛就是冷淡淡的，此时那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人的时候仿佛能将人冻成冰：“徐乘风，跟我出来一下。”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本能意识到父亲不高兴的徐乘风有些不安，抓着衣摆求救地看向了苏毓。
苏毓阴阳怪气：“张家当真是会教导孩子。”
徐宴：“……”
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怪不得乘风对自己母亲诸多嫌弃，徐宴没想到张家姑娘会在背后这样教他的孩子！
因出身寒门，书籍古籍接触得少，徐宴抓住一切机会丰富自己的学识。书院里有藏书阁，他一有空闲便泡在里头如饥似渴的读书，大多时候分不出心思去关注旁的。长子养在身边，明明教导也算用心，但还是不尽如意。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隔开了母子俩才造的成这幅局面，现如今看来，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挑唆他儿子去厌恶亲生母亲！
又震惊又愤怒，但徐宴一个谦谦君子也不好背后说一个未出阁姑娘家什么，只冷着脸叫徐乘风出去。
苏毓淡淡笑了一声，不掺和严父教子。
这孩子从小到大，除了不能爬还吃奶的时候跟毓丫亲近过，长大了可是看贼一样对自己的母亲。
耸耸肩，苏毓将苦药一口干了，想起来抄书的事儿。衣裳没卖出去，书要还抄不成，整个冬天加明年的春天都没有什么进项。兜里一两银子不够撑这么久，苏毓心里有点着急。
得想个什么法子将徐宴父子俩给支出去，想来想去，苏毓皱着眉头又回到卧房。
补药喝了两天，苏毓感觉身体里有明显的变化。一来是手脚热了，二来她夜里睡得十分沉。睡得好，脸色慢慢就脱了青，精气神也好许多。她此时坐在窗前，铜镜里的这张脸已经比初见时好太多。黄水不淌了，冻疮的红肿也已经消下去。
除了还留了一点黑痂，但过个三四日也会掉。
不过毓丫的皮肤是真的很差，黑黄粗糙，脸上还有些横肉，估计健身塑形能消掉。但常年用一边咀嚼食物的习惯，她这脸还有点左右不对称。苏毓龇牙咧嘴地揉右脸肿大的咬肌，心里琢磨着各种补救措施。不然弄不好，好好一张鹅蛋脸可不就成歪瓜裂枣的倭瓜脸了吗？
苏毓有点惆怅，毓丫也太不讲究了，给她留了好多坑。这桌上，还是缺一套胭脂水粉。
这么想着，就听到外头传来小孩儿的啜泣声。
徐乘风哭起来怪惹人怜的，小嗓子呜呜咽咽的，特别招人疼。苏毓伸头瞄了一眼。父子俩现在在书房里头说话，书房的门也是敞开的。苏毓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给脸上上了一层药，她去灶房成了一盅汤端去了书房。
这时候徐宴已经没在管教孩子了，苏毓端着汤进来的时候徐宴已经坐下来看书了。徐宴是个很客观且冷静的人，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模糊重点。在他看来，这个家已经为他付出到这个地步，那么读书这条路，他必然要有所收获才对得起付出的人。
这样想，徐宴收拾了复杂的情绪，沉下心来继续读书。
书房里，书桌是侧对着窗子的。为了省点蜡烛煤油，特地这般摆着。此时他端坐在书桌后头，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整个人干净清透得仿佛雪中玉树。他神情沉静专注，如朱墨晕染的唇淡淡地抿着，苏毓注意到他竟然有唇珠。
徐宴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眼帘。
映衬着雪光，他鸦羽似的眼睫下，眸光仿佛星辰碎里面一般明明灭灭。
徐宴有些诧异，毕竟往日毓丫是甚少进来打搅的。除非他叫她进来，否则就算是送吃食，毓丫也是人站在外头。仿佛书房是什么重地，她不配进来。
“怎么了？”徐宴一身青衣，乌发用一根碧青的绑带绑着悉数披在肩上。
苏毓不知毓丫的习性，挂着略显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将汤水搁在桌案边。徐乘风正在小桌子边练字，因着被父亲教训了一顿，此时一边练字一边抽噎，模样好不可怜。
“是这样的。”苏毓耷拉下眼皮，屁股挨着小板凳坐下。
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在徐宴安静询问的目光下特别可怜兮兮道，“今儿我村口收衣裳，邻村王家的芳娘又压了一半的辛苦钱。我黑灯瞎火的绣了小半年才绣出来的东西，她压价格压得成本都赚不回来。这不一恼，嘴上没把门，就得罪了人家芳娘。芳娘往后是不收我的绣品了。这一条来钱的路也断了……”
以往，毓丫是从未与徐宴说过此事。苏毓不提，徐宴还不知毓丫有卖绣品的事儿。清隽的眉头微微蹙起了，他搁下笔，正色起来：“那，你如今打算如何？”
“我琢磨了这一会儿，想着，人家芳娘能做这收衣裳的活，不过是仰仗她识得几个字罢了。”
苏毓扭着身子，一脸无知妇孺的悲苦：“被人压榨血汗钱还挨骂赔笑脸，何苦来哉？若是我也能识字。大可自己去做那卖衣裳买绣品的活儿……”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一眼徐宴，又垂下去：“宴哥儿，你能教我识字吗？”
徐宴没想到闷不吭声的毓丫有这等觉悟。竟然因一次争执，就能想到这些，且精准地抓到关键点。
老实说，他心里十分吃惊，甚至还有些惊异。但转念一想，毓丫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养起了一家三口，还供他读书，没点能耐不可能。此时此刻，他破天荒地正色打量起苏毓。
还是那句话，毓丫有一双清明且潋滟的桃花眼。而毓丫的身体里的苏博士灵魂仿佛一碰明火，点燃了这双眼睛最精彩的部分。这双眼睛，立即就灵动了起来。
书房里陷入安静。
许久，徐宴开了口：“你当真想学？”徐宴不排斥甚至是欣赏有上进心的人。
苏毓坚定地点头：“我会努力。”
徐宴笑了：“那，往后每日辰时，你跟乘风一起来书房。”

第十章
次日，苏毓特地早起了一个时辰。为了辰时之约。
在自虐整整一个时辰后，苏毓看着水盆的里明显好看许多的脸，又高兴了。每日坚持自虐总是会有回报的。在感受到毓丫僵硬的躯体柔软松弛下来，苏毓满意的同时，又加大了自虐的难度。
她想着等村庄的雪融化，绕着村庄跑，或许会更有成效。
徐宴是个十分守信的人。不论是对谁，只要他答应，必然会严谨地对待。就想昨日他答应会教导苏毓识字，就当真会对这件事做好准备。
为教苏毓读书识字，他特地提早半个时辰起身，先将自己每日该学的学过一遍。此时他背在身后的手里握着一本书，虚虚地坠在身后，显然已经温过书了。
天这么冷，穿得十分单薄，只一件白布衣衫套在身上。徐宴十分高挑，比一般男子至少高出一个头。但他高挑又不显干巴，骨相极佳。就这般静静地立在小院子里，还别说，从头到脚都没有寒门子弟那种放不开的畏缩气，反而像官宦世家精心教养的一般。气度清雅沉静。
乌发雪肤，身长肩宽，一幅少见的金质玉相。破布麻袋套在他身上，也能穿出金贵来。
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他蓦然回首，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浅浅地弯起一道弧度，那一瞬仿佛山涧的雾化开。
苏毓端着木盆，心里猛地一跳。
“毓丫，”嗓音也仿佛这满地的雪，凉如风，淡如雾，“你起了？”
低下头，苏毓木着脸地将擦身子的脏水倒在井边。
徐宴眼看着她动作，再一次觉出毓丫的变化。不仅仅是精神气，似乎还有哪里不一样了。
“先去用饭吧。”徐宴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不看人，但那乌发下的耳朵红红的，“我虽不大熟练，但简单的吃食还是能动手做的。你既身子不适，且好好调养一番。”
苏毓瞪大了眼，一幅天上下红雨的震惊看他：“那怎么行，读书人不是讲究君子远庖厨？”
一声落下，徐宴不知是被呛了还是被冻着了，一手掩唇，连咳嗽了好几两下。
本身就天生的冷白皮，有点风吹草动便上脸。这般一剧烈咳嗽，脸颊立即就染了薄红。徐宴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浓密垂直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氤氲出青黑的影子。那只很苏很欲的手放下去，如朱墨晕染的唇便又露出来，苏毓的这双不争气的眼睛就又落到了他的唇珠上。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苏毓忍不住心里唾弃自己没定力，该死的徐宴臭不要脸！
跟普通孩子启蒙一样，苏毓的识字课程也是从千字文和三字经开始。
徐宴无疑是个好的老师，教导的过程中严厉又不失耐心。批评和鼓励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非常有效率。
苏毓在惊叹徐宴的效率的同时，徐宴也在惊叹苏毓的聪慧过人。
徐宴原本以为毓丫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人。不是故意瞧不起，只是长久以来固有印象行成的认知，毓丫在徐宴的心目中，就是一个说不通道理也点不动的蠢笨妇人。然而今日才将他三字经讲一遍，真的只讲了一遍。徐艳发现，无论哪句话，毓丫都能将他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因为是第一节 课，徐宴没想过毓丫能学多少东西。他的预计里，毓丫能记住十个字便已经是极限。结果半个时辰下来，徐宴发现，只要指给毓丫看，毓丫就全部都记得住。
徐乘风都惊呆了，抓着笔在一旁长大了嘴看着，不敢相信自己蠢笨的母亲学字比他还快！
“……我，好像原本是识字的。”苏毓想到毓丫的拿手漂亮的刺绣功夫，而这一点徐宴一问三不知，她便觉得这里头有好多可操作的空间。
徐宴正在书桌后头翻看竹简。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宴哥儿教我的这些字，我脑子里有模糊的印象。”苏毓试探地开口，“只是太久没有碰过书籍，有些字对不上号。但今日宴哥儿你读一遍，我便又重新记起来……”
徐宴眉心一跳，诧异地看向她：“当真？”
“嗯，”苏毓小心地观察徐宴的表情，见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又加了一把火，“我幼年曾背过一首诗，如今想起来还记得个大概。”
说着，苏毓就选了一首比较简单的唐诗背给徐宴听，《登幽州台歌》。
徐宴听完身体绷直，清隽的眉头拧得打结。他的目光犀利地射向苏毓，本就清淡冷漠的眼睛里仿佛光色被什么吸走，幽暗而深沉。
苏毓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以为自己这一剂猛药下偏了惹得这厮怀疑了。正心惊胆战的时候，徐宴突然又收回了目光。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苏毓硬着头皮将戏演到底。
她一手指着桌上的笔，装作绞尽脑汁回忆过往的样子又说：“我知道该怎么拿笔，幼年似乎有什么人手把手教过我写字。”
徐宴嘴角抿起来，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几次打量自己的这个妻子。成亲四年，或者该说，苏毓来到徐家的这十几年来，徐宴打量苏毓都没有这段时日里打量她的次数多。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般，徐宴觉得她身上有太多奇怪的东西。
——黑黄粗糙的脸，稀疏枯黄的头发，臃肿松垮的腰身……
除了人的精神气变了，眼神更灵动活泼，眼前之人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毓丫。
徐宴蓦地想起那日到村子里找丢失姑娘的人以及那张女娃娃的画像，心里一咯噔。
“毓丫，”他嗓音当真是好听，如山间清泉，荡涤人心中的浮躁，“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是指，在你来徐家之前的记忆。”
苏毓彼时正悬着一颗心等徐宴的反应，听到这话一愣，下意识地撒谎：“不记得了。我落水以后许多事都忘记了，就连自己叫什么，你和乘风是谁，都是左邻右舍好心告知的。”
徐宴眉头蹙更紧，似乎在思考。
苏毓不知他在思考什么，心心念念地想碰笔墨：“我不知这些记忆是不是真。宴哥儿，这笔墨能给我用一下吗？我写个字，你看看我写的可对？”
徐宴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发出哒哒的声响。
苏毓见他没反对，就当他答应了。
她很是自觉地抽了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笔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装作阻滞地落下去。撒谎撒全套，苏毓很有心计地没用腕力，故意将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过即便是歪歪扭扭，长期写字的习惯字体是改不掉的。苏毓只写了一段话，将方才徐宴讲解的三字经前半段全默出来。
徐宴看她写得一次不差，笔画和形体一个字没错，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
不由想到毓丫十岁初来徐家时，也生得漂亮可人。十六七岁的时候，村子里多了去健壮的小伙子对毓丫大献殷勤。可不知何时起，毓丫就换了个人。消瘦挺直的腰背佝偻下去，白皙水嫩的皮子黑黄粗糙。纤细的腰肢也一层一层坠下来，渐渐的，渐渐地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徐宴耳边响起方才他在灶房外头听到的那些话，确实是养他太烧钱。忆及此，徐宴不禁有些无言以对。
“写得很不错了。”
徐宴垂下眼帘，避开与苏毓对视，“笔画一笔不少。”
苏毓当即扬起了笑脸，指着这些笔墨又道：“那宴哥儿这支笔和这些墨能给我吗？我想多练练，兴许就想起以往学过的字！”
“这些本就是你替我买的，想用自然可以用。”
徐宴爱惜笔墨，却不会吝啬给苏毓。
苏毓嘴角的笑意才真诚起来。既然徐宴都答应了，她便不与他客气。当下端起笔墨起身：“我不在书房打搅你读书习字，我抱着这些去卧房自己练。”
苏毓人一走，徐宴的眼睫便垂下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徐乘风自从苏毓进来到走，一句话没吵。抓着笔在一边写大字，边写边偷看父亲。徐宴此时的脸色沉静得有些摄人。徐乘风吓得都不敢喘气儿了。
他尝试地动了动，见父亲的眼睛没看过来，于是又动了动。
几次三番的扭动，上首的父亲都没有出言管教，徐乘风眼珠儿一转。搁下笔，爬下椅子，迈着小短腿蹬蹬地跑了。
徐宴在深思许久之后，去铺了一张纸，并研起了磨。
与徐宴同学过的人都会夸他一句过目不忘，夸他头脑聪慧。但他们其实都不清楚，徐宴的出众到底有多出众，也不明白所谓的过目不忘到底是个怎么一回事。事实上，徐宴的记性好，已经到了常人不敢置信的地步。那日的画像，他看过一遍便能复制出来。
徐宴提了笔，不出半个时辰便将那日画像上的小姑娘，分毫不差地勾勒出来。
盯着画像上小姑娘的眼睛，徐宴回想苏毓的眼睛，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相似。但不知是原本画像的作画之人画错，还是其实他想错，这相像又不相像的分寸拿捏的不是很准确。
想了想，徐宴搁下笔，去到村子里十三四年前买过童养媳或者义妹的人家，打听一下。
徐宴跑了三家，最后村尾的一家得了准信：“听说丢的姑娘找到了！”
“找到了？”
徐宴一愣，“何时的事儿？”
“就昨儿下午！”村尾住的是王元宝家，元宝媳妇儿也是外来的，比毓丫还大一岁。但因家里疼，人看着还娇娇俏俏的，比毓丫嫩生许多。
此时眼神不住地往徐宴的脸和身子上瞄，那脸颊脖子羞得通红，“丢的那姑娘就是邻村王家的媳妇芳娘呢。听说昨日才认了亲，那一行人怕耽搁，家里长辈等不及。傍晚的时候来了好几辆大马车，将芳娘一家子接走了。高头大马，绕着村子走，不晓得多气派哩！”
“他肯定找对了人？”徐宴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古怪。
“可不是？”元宝媳妇儿眼睛盯着徐宴那突出的喉结脸烫得很，听说喉结大的，那处也大，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再看徐宴都身形，高大又俊逸，元宝媳妇眼睛跟烫着似的颤了一下：“画像打开，那眼睛鼻子就一个样儿！芳娘也是，小时候瞧着怯生生，长大了倒是找回小时候的爽利。如今那股活灵活现的爽利劲儿，跟画像里走出来似的！”
话说到这，徐宴也不问了。谢过元宝媳妇儿，转身便回了。

第十一章
这件事，徐宴没有跟苏毓提及。既然寻人的人家已经走了，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烦恼。
徐宴垂眸看着纸上歪着脑袋冲人笑的小女娃，想了想，没撕。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女童的眼睛上，他收回收，将画像卷起来放柜子里。
冬日里，昼短夜长，眨眼就是一天过去。
襄阳县虽说地处国土偏南方，但这冬日也没比北方好多少。进入腊月以后连天儿地下雪。鹅毛大雪覆盖了一层有一层，人站在屋外，哈口气儿都能结出冰晶来。乡下人农闲的时候，村里人早就进镇置办过年货。左邻右舍的都闲着，抓一把瓜子，东家长西家短的串门唠嗑。
转眼苏毓穿来二十来日，眼看着就要到年关。
苏毓见家家户户打年糕的打年糕，晒腌肉的晒烟肉，有些家中富余的，还用那些花生坚果自家做酥糖。她搁笔看半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或许该置办年货了。
虽说徐家没什么亲戚，但左邻右舍地来窜门，家中招待的糖果子都没有，似乎有点不像样？
但，甜点她会做，糖什么的，她只会做牛轧糖。这年代有棉花糖吗？无所不能的苏博士陷入了沉默。买的话，她兜里还剩一两银子。
想想，苏毓推开门，对着正端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的炭盆便烤火的父子俩，一脸沉痛地开口：“今年咱家是没有余钱置办糖果子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抖抖抖，一个银角子咕咚一声掉下来，闷声声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苏毓的眼睛巴巴地追着那银角子，模样别提多寒酸。
“就剩这么点。买点饭菜，勉强撑过春节……”
烤火烤得昏昏欲睡的徐乘风一个激灵坐起来：“那，芝麻糖也没有了吗？”
“唉，”苏毓唉声叹气，“都怪我！要不是我生病，看大夫抓药，家里许就不会这么困难。别说糖果子，指不定你跟你爹的新衣裳都备好了。如今，唉……”
这一声哀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宴：“……说什么胡话！”
这些日子，吃药自虐，苏毓的样子有了非常显著的改变。一来日日汤药不断，她的脸色从黑黄泛青到渐渐底子里红润起来。每日里糊那些‘面膜’，兼之这快一个月的在家捂着，皮子也白净了不少。二来日日一个时辰的自虐，腹部小了一圈不说，她体态有了明显的改善。人渐渐纤细苗条起来。最明显的是勾头含胸缩背的习惯被纠正过来，人立在一旁有点俏生生的味道。
这里里外外的改变有眼睛都看得到，就是左邻右舍的偶尔瞧见苏毓出门倒水，也要夸一句她人漂亮了许多，何况徐宴这人一双利眼。
人往好了变，徐宴自然是乐见其成，于是斥道：“人病了，自然得瞧大夫！在家干熬能顶什么事儿？别小病耗成大病，届时大夫想救你都来不及。”
顿了顿，他淡淡道，“我这还有一些银两，你拿去用吧。”
说着，徐宴起身出去一趟，回来便递给苏毓一个荷包。
苏毓眨了眨眼睛，接过来，当他面儿打开倒出来，竟有十三两之多。
冲上脑子的第一个念头是愤怒，‘特么这狗男人竟然藏钱’！
第二个念头，既然徐宴这厮自己能弄到钱，毓丫做什么这么苦自己，非将养家糊口供人读书的活计揽在肩上？！
想不懂，苏毓忽然觉得毓丫有点可笑。这夫妻俩得生疏成什么模样，才能将日子过成这样。
虽然愤怒，但苏毓理直气壮地将十三两银子揣进了自己的兜：“宴哥儿，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镇上？虽说有些晚了，但去瞧一瞧，指不定还能买到点儿年货。”
正好，她三本书都抄好了。古代的书不像现代，一个字能顶四个字，一页纸看似字多，其实不过一百多字左右。一本书抄下来，写得快点，几天就抄完了。苏毓本就是写字快的人，三本书，十天不到就抄完。她着急那十几两的工钱和放在掌柜的那儿的一两银子定金，想早点拿回来。
徐宴这几日闲来无事，于是点点头：“可。”
徐宴和苏毓都走，徐乘风一人在家自然是不行的。苏毓本想将他放到邻居家，没想到安分了许久的徐乘风不同意了，非得跟着一起去。
他这段时日隔几日便会被父亲教训一次，虽还没能从心底承认母亲的存在，但已经乖顺许多。可自小被人捧着的脾气不是不发，一发自然就大吵大闹。
苏毓被他闹得头疼，反正多一个少一个差不多，也就随他去。
王家庄本就是双门镇下最近的一个村子，脚程快些的半个时辰就到镇上了。刚好这日没下雪，阴天。虽有些冷，但也不少店家还开着铺子做买卖。约莫是想趁着年关多赚一点，好过个好年。到了镇上，苏毓就想立即去玉林书局看看。她惦记自己那些工钱，实在心急。
但徐宴这厮仿佛自带光芒，走人群中就与旁人不一样。这一路上打量他们的目光就没少过，可谓万众瞩目。徐宴好似早就习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苏毓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就瞄他，徐宴倒是低下高贵的头颅：“怎么了？”
嗓音也好听，落地如玉碎。
这个朝代尚美的风气就显出来了。苏毓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不知不觉中，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后跟上来好几个姑娘打扮的女子。
不知是随家人出门，还是小姐妹们趁着年关一道儿来镇上转一转。姑娘们的眼珠子黏在徐宴的身上就摘不下来，听到他开口说话，有几个大胆些的甚至悄咪咪地贴过来，竖着耳朵偷听。
苏毓挑了下眉，斜着眼，示意徐宴自己看。
徐宴自是目不斜视，清正的目光落在苏毓的身上，连歪都不往旁边歪一下：“不必理会，不相干的人罢了。”
“……”她当然知道不相干的人，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会儿也有些赶，咱们不若分头行动。大过年的，饭菜少不得肉，你先去肉铺瞧瞧。若那些下水便宜，也可以多买些。回头我调好卤汁多卤些，味道会更好一些。我这边等会儿去粮食铺子，先去成衣铺子瞧瞧，问下这几套衣裳他们收不收。”
徐宴点点头，想想又问：“大骨还要吗？”
爆炒大肠味道是好，猪骨汤熬得好也十分不错，滋补。
一旁跟了他们夫妻跟一路的几个姑娘听到神仙一般的哥儿要去买猪下水，想到那装着畜生粪便的肠子，脸上神情都变了。她们上下打量了徐宴，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家里这么苦？
转头一瞧，徐宴身边的苏毓衣裳洗得发白，穷酸都写在脸上。背后还背着个大包袱，布没补丁。其实是苏毓特意装的，里头除了要带去给成衣铺子瞧的衣裳，最主要的是要还给玉林书局的书。但苏毓的这身打扮，与旁边身无一物十分轻便的徐宴相比，看起来自然就困苦窘迫了很多。
……家里妇人这般苦，男人自己倒是穿得人模狗样。姑娘们不知想到什么，一时间看徐宴的眼神都有些变。
徐宴这般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也毫不在意，他自来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只继续问苏毓：“还是买苞米？要别的菜么？你列一下，我若是瞧见，就一并买了。”
苏毓将姑娘们的眼神纳入眼底，顿时起了促狭心：“相公你决定就好……”她耷拉下眉眼，一脸小媳妇的卑微：“左右家中的银钱都在相公你这，买什么，自然以相公的意思为准。”
徐乘风抓着徐宴的袖子，仰头看着自己爹，又看看苏毓，一脸的茫然。
姑娘们的眼神又变了，看徐宴的眼神不亚于看周扒皮。
徐宴面不改色：“那我便看着买。”
苏毓背后背着个大包袱，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嗯，相公给我一点银子吧，我不要多，只是去买米粮。家里的粮食不够了，我这就去米粮店瞧瞧。五十斤百来斤的米，我都扛得动的。相公你放心，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我干惯了的，定然不会挑不动半途洒了的……”
姑娘们眼睛蹭地瞪大：“！！！”这么老大个子的男人，叫个妇人去担米？
徐宴：“……”
行吧，毓丫隔三差五抽一下，次数多了，徐宴都习惯了。
两人在此地分开，徐乘风理所当然是跟着徐宴。这样倒好，省得苏毓再找借口支开这小屁娃子。徐宴父子人一走，路人的目光就随着徐宴走了。苏毓这边没耽搁，立马去玉林书局还了书。说来也来的巧，要是苏毓再晚来一天，书局铁定就关门了。今儿刚好是书局今年开门的最后一日。
那掌柜的接过书，先检查了书局有没有毁损。再确认书完好无损后才去翻开苏毓的手抄本。抄这三本书苏毓是用了心的，毕竟第一次靠这挣钱，当然得上心。
书页一打开，一手行云流水的行楷。掌柜的吃了一惊，竟然比原本字体还好看！
他抓着这三本手抄本犹如得了什么宝贝，看苏毓的眼睛都放光了。苏毓心里那叫一个虚，颜筋柳骨嘛，能不好看？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集大成者，她心虚地直摆手。
因着掌柜的真心欣赏，这工钱还加了几两，凑了个十五两整。
苏毓得了工钱自然满脸笑与掌柜的多说几句话，答应了往后还给玉林书局抄，便揣着银子往成衣铺子去了。
成衣铺子在东边街区。那一条街都是做的成衣布庄生意。苏毓包袱里装了三套绣品和几十条帕子，想着若真的换钱，至少也得换个六七两。
这般想，她缩了缩脖子，不叫寒风往脖子里钻，脚下加快了步子。
然而在她穿过巷子正准备往东边插过去，后脑勺突然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那一刻苏毓眼前天旋地转，眼瞅着就往地上栽。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抢过她背后的包袱，忙不迭就跑远了。目睹当街行凶的路人纷纷围过来，也是凑了巧，刚好有个姑娘是方才跟了徐宴一路的，认出了苏毓，上前就扶住了苏毓。
“小嫂子！小嫂子！”姑娘的声音在耳边急道，“你别闭眼，我这就替你去找你相公来！”

第十二章
一棒子敲在后脑勺，苏毓没等来徐宴就失去了意识。昏昏沉沉之中，她脑海中开始闪现光怪陆离的画面。没有确切的人脸，但苏毓站在上帝的视角看完了全程。
在此之前，苏毓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穿的居然是一本书。
说来也是，若是个正常逻辑的世界，不会有这样奇怪的搭配。许多后世才传入国内的动植物，过高的经济水平，但却有着魏晋时期尚美的风气……之前觉得有意思，现如今想起来才觉得违和。
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苏毓能理解穿越时空的理念便坦然接受自己重获新生，却不代表她对自己成了一本里注定被当作男女主踏脚石的炮灰无动于衷。
苏毓缓缓坐起身，垂眸看着盖在腿上的被子背面精美的绣面，心情沉重。
她穿的这本名叫《首辅的继室》，名字很直白，这就是一本披着种田古言皮的狗血网文。看名字就知道，男主将来位高权重，女主是咸鱼翻身型人设。交代得十分清晰明朗。
苏毓想不通，她一个正经搞学术的博士生既没看过，也没触发任何古怪的联系，莫名其妙就来了。据昨晚她的梦境看，基本确定了自己的身份。状元郎的原配，一个又老又丑上不得台面纯粹用来衬托状元郎有情有义顺便再对比继室的女主高贵美丽感情纯粹而存在的丑角儿。
在全文叙述中，男女主角初识在男主独自离开家去金陵城求学的路上。男主不必说，自然是出身寒门却才华相貌皆不输京中贵公子的徐宴。女主名叫甄婉，是京中一个正三品武将高官的独生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相貌极美，天之骄女。
两人相遇之时女主尚且年幼，才十三岁。
彼时前往姑母家中做客的途中与同行之人置气，一怒之下独自跑出来，阴差阳错地落了水。在她以为自己小命休矣时，被偶尔路过的徐宴救了。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仙人之姿的徐宴一见倾心。
两人的相遇始于救命之恩，纠葛则始于甄婉对徐宴的执着。
徐宴虽家贫，但其实极为清高，更有几分文人风骨。对于少女热烈的爱恋，一开始徐宴是全然不为所动的。一来他家中已有糟糠之妻，古语有云，糟糠之妻不下堂。童养媳毓丫虽不是他心爱之人，却也是原配且是供他读书为他生儿育女的恩人。徐宴嘴上不说，感念在心；二来甄婉年幼，才十三岁，还是个心智未成的孩子。徐宴心高气傲，不屑于做那等哄骗少女之事。便是为了避嫌，对甄婉甚是冷漠疏离。
可想而知，在早几年，甄婉在徐宴身上受到的冷遇有多少，甄婉的一腔热烈的爱慕之心就是在撞南墙。
断断续续纠缠一年，终因徐宴伤了腿回乡结束。
再一次相遇是三年后徐宴进京赶考。
徐宴不愧是本书男主，一入秋试便一路高歌猛进，三元及第。张榜的当日，徐宴在皇榜前恰巧被甄家榜下捉婿了。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绑着他便敲锣打鼓往回赶，送去与已长成大姑娘模样的甄婉拜堂。
虽说因徐宴直言家中已有妻室而没能成婚，但两人的不解之缘因此结下。
此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榜下捉婿本是件雅事，却经有心人之口变得极为难听，甄婉从一个被贵人圈子追捧的香饽饽，变成了个追着男子屁股后头跑的轻浮女子。甄婉因此名声尽毁。相貌绝佳出身高贵的甄婉本该门槛儿被人踏平，此事之后，就此无人问津。
也是巧了，徐宴这个风口浪尖上将远在襄阳县王家庄的妻儿接来京城。毓丫听信了京中的流言，对甄婉极为仇视。每每赴宴总针对甄婉，用那些恶心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欺辱她，污言秽语地大声叱骂她。
一次两次的，京中贵人当个笑话瞧。次数多了，三人成虎，甄婉的名声便臭不可闻。
正所谓流言蜚语最伤人，先不说毓丫所作所为给徐宴招了多少祸事和鄙夷，她生的俩儿子有多怨恨她，就单说甄婉这姑娘，从十六岁娇花一样鲜嫩的年纪被硬生生拖到了双十，成了京中有名的老姑娘。
最后还是毓丫这恶毒的乡下妇人当街冲撞贵人，被人家的马踏死蹄下，她才得以解脱。
也因她身死，徐宴的妻室空置，才作为继室嫁给了徐宴。
作为继室，她善待原配留下的两子。多次恳求父亲竭尽全力地帮徐宴铺平前路。徐宴也能力卓然，三十五岁便官拜首辅，权倾朝野。而夫妻相伴多年诞下一子二女，不仅位极人臣，两人还成就了一段人人称道的和美姻缘。
苏毓：“……”换言之，毓丫就是个踏脚石，还是最丑最恶毒的那一个。
她当初就说这里头有什么不对。毓丫跟徐宴这两个如此不相配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就算是为了父母的遗命，这种事儿也能真真假假混过去。毕竟毓丫卑微成那样，自己就没把自己当个人。徐宴就是故意睡她不给名分，她估计也不会反抗……现如今苏毓的脑子转过弯儿来。
是本，那一切不合逻辑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苏毓的心沉下去，脑袋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说实话，利己是人的天性。虽然苏毓从一开始没拿徐宴当相公看，但既然占了妻子的身份，她理所当然会对徐家的一切有占有欲，包括徐宴。
在明知徐宴将来三元及第的情况下，忿而抛弃一切与徐宴和离，未免冲动。虽然才醒时苏毓怒火冲上脑子确实想过一走了之，但冷静下来，是非常不切实际的。这个朝代好似对女子没有程朱理学盛行的时代苛刻，但总的来说，女子是没有人身自由和财产安全保护的。
男尊女卑的枷锁贯彻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家中没有男子顶着，寸步难行。即便苏毓有法子钻空子，却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总而言之，理想与现实相去甚远。
这般一盘算，突然就有点丧。苏毓摸了摸抽痛的后脑勺，掀了被子准备下去。手才打上被褥，突然意识到不对——这被褥的料子未免也太好了些！
色泽鲜亮的绸缎，绣了精美的兰花图案。苏毓抬头看了一圈儿，轻纱罗帐上彩蝶纷飞。层层叠叠的遮挡，隐约看得清屋中的摆设。红木的柜子，八仙过海的书桌，玫瑰方椅，罗汉榻……巨大的屏风上绣得仕女图正以扇遮面，满目含羞……
难道一棍子下去，她又穿越了？苏毓心里一凉，忙不得地就爬起来。
正当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是徐宴。他手里端了一碗刚煎好的药，小心地端着掀帘进来。袅袅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门外刺眼的雪光为他周身描了一层光边儿，苏毓只看到他缓缓眨动的眼睫。瞧见苏毓起来了，他忙几步过来，将药递到苏毓的手边：“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苏毓赤脚站在青石砖上，仰着头看靠近的徐宴。刚从外头进来，他身上携了一丝冰雪之气。
似是觉察到苏毓的眼神有些怪异，徐宴眉头蹙起来：“毓丫？”
徐宴接连喊了三声，苏毓都没反应。以为她伤到脑子，徐宴嘱咐了苏毓一句‘把药喝了’，转身就要去找大夫过来。
只是他刚一转身，苏毓开口了：“宴哥儿，你预备何时去金陵？”
徐宴一顿，扭过头诧异地看她。
苏毓盯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幽沉而冷漠。
徐宴心口不知为何一跳，眉头拧得打结。他不知苏毓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据实回答：“明年四月之前，必须赶到。你可是有哪里不适？怎地觉得有些怪怪的？”
“明年啊……”苏毓垂下眼帘，再抬起头又恢复了澄澈，仿佛刚才那一下是徐宴的错觉。
“这儿是哪儿？”
徐宴垂眸静静地凝视苏毓。苏毓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那双桃花眼水光霖霖，十分清澈。权当是错觉，徐宴转头将药又端起来，递到苏毓手边：“你先把药喝了。”
苏毓不是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的人，当下接过来一口干。苦药下肚，浓浓的一口药味儿，差点没把她的苦胆汁给苦出来。苏毓这会儿感觉到冷了，脚趾僵硬地动了动，赶紧回床上。
徐宴将空碗放到一边，才淡淡地开口：“这里是县令府。”
“嗯？？？”虽然感觉到不是一般人家，苏毓却没想到是县令府？！她坐在床上，抓了抓手下丝绸的褥子，有点不敢相信：“你跟官家的人熟识？！”
说到这，徐宴有些尴尬。并非他与官家的人熟识，而是县令家的二姑娘似乎对他有那么点念头。
这几年在学院求学，徐宴这皮相和才学，挡不住狂蜂浪蝶。
他这人冷淡，又一心扑在求学上，甚少在意外物。虽不太与女子打交道，但徐宴却总能在各种奇怪的场合遇到那位千金小姐。那千金还跟张家姑娘是好友，曾多次随张彩月去张家找过他，也暗中表过心意。只是徐宴素来不爱投机之事，也不屑爬女人的裙带。客气地回绝了。
今日这般是事发突然，徐宴赶到是苏毓不省人事血流了一地。他吓得不轻，正慌着被人去看大夫。县令千金赶巧乘车经过，热心施救。想着救人要紧，徐宴只好抱着苏毓上了马车。
“没有熟识之人，是陈二姑娘心善。你出事之时她刚巧乘车经过，见你伤势极重，施以援手。”
苏毓：“……”不用说，她明白了。
徐宴以手拄唇干干地咳嗽了一声，侧目看了一眼洞开的窗子。不知何时，窗子被人打开了。强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映照着他半张脸，眉目如画。虽然说这话有点酸，但徐宴的长相当真应了那句，‘秋水为神，玉为骨’。所以，这就是男主的美貌吗？
苏毓不说话了。
徐宴撩起罗帐挂到挂钩上，低头又问她：“可有哪里不适？大夫人还在。”
苏毓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现在什么都别跟她说，她心里有点乱，需要再理一理。

第十三章
徐宴挂好了纱帐便端着空碗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戴上，躺在榻上的苏毓缓缓又睁开眼。后脑勺遭了重击，流了不少血，但其实苏毓没昏多久。约莫一个时辰就醒过来。此时窗外的天还尚早，雪光照着天光，亮堂堂得刺眼。苏毓正在思索一个严肃的问题，她要不要去跟正三品京官的独女争一个男人。
就苏毓的立场，她本身并不是会将命运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这太荒谬了，她自小到大受过的教育让她做不到。但现如今的问题是，社会大环境不允许她展翅高飞。但若从生存的角度来看，徐宴应当是她最佳的选择了。虽说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徐宴的品性她还是有些了解的。只要她不死，或者不做出伤及道义的举动，徐宴是绝不会弃她另娶的。
苏毓不是个遇事退缩的性子，她若是决定了，必然会勇往直前。但在做决定之前，总得衡量清楚。
老实说，她真的极其厌烦这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感觉，尤其徐宴跟甄婉的纠葛不是一次能断绝的。毓丫死之前，前前后后纠缠了七年。七年防贼，是非常累的一件事。她有这个必要为徐宴做到这一步？
正当苏毓想得入神，门廊的走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她心里一动，闭上眼睛。就听到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苏毓歇息的是一间客房，摆设也简单。除开挡着床榻前的屏风和珠帘，从门口便能看到里头。
同样的，榻上的苏毓也能看到门外来人。
来人是三个年轻的姑娘家，为首的一个看着像主子。十四五岁上下，瓜子脸，小尖下巴，鼻梁有点塌，但总体瞧着很乖巧温良。瞧着有些面熟，但苏毓一时半会儿瞧不出来在哪儿见过。
脸上上了妆，妆容老实说，不敢恭维。头上金钗腰间环佩，打扮得十分贵气体面。身后两个姑娘则垂眉耷眼的，猜身份应当是伺候她的下人。
那姑娘先瞧了一眼床榻，透过屏风见苏毓睁开眼，以帕遮面地就笑了下。
苏毓躺着没动，不知她想做什么。只见那姑娘扭过身左右看了眼身后两丫鬟。丫鬟将东西放到桌子上，低眉顺眼地就退出去。
人一走，屋里恢复了安静。那姑娘走得不疾不徐，慢慢地掀开珠帘绕过屏风走到苏毓的面前。随着她走动，苏毓能看见她鞋面上硕大的东珠。个子不高，站直了约莫只道苏毓的脖子，十分小巧玲珑。不过此时她站着苏毓躺着，这般看人，到显得居高临下：“徐家嫂子。”
她这一开口，苏毓想起来。这不就是她去玉林书局接活儿遇到的三个姑娘之一么？
苏毓眉头微蹙，扶着床柱坐起身：“姑娘是？”
“不记得我了？”那姑娘微微睁大了眼，对苏毓想不起她感到不满。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毓，眼睛在苏毓那张黑黄的脸上转了好几圈，嘴角复又挂起了笑，“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姓陈，是襄阳县县令陈家的次女，徐家嫂子可唤我二姑娘。”
说是此女，其实是妾生的庶女。因着生母早逝，本身也不得嫡母宠爱，所以被留在了双门镇陈家老宅。陈家的其他三子二女可都被带进县城里去了。
正是因为无人管，她才敢明目张胆地将人往家中带。
苏毓于是唤了声陈二姑娘，坐正了身体：“陈二姑娘过来是有何事？”
“过来自然是来瞧瞧你。”陈二姑娘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想坐下，但又碍于仪态没坐下来。她在床前来回踱步一圈，终究是在窗边的绣凳上坐下。
“多谢陈二姑娘，听宴哥儿说，要不是你恰巧经过施以援手，奴家怕是要遭大罪了。”苏毓忙坐起身，作势要谢谢陈二。
香炉里袅袅青烟，室内暗香浮动。屋里烧了炭火，不大冷。陈二姑娘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一边斟茶一边点了点头。屋中的茶水是下人刚沏的，还烫着。浅浅呷了一口含嘴里，似乎是嫌味道不好，陈二掀了盖子又吐回杯子里。翘着兰花指拭了拭嘴角，又掀起眼帘瞟了一眼苏毓。
苏毓不知她从进来到这一番做派到底是要作甚，等着她有话就说。
陈萱，也就是陈二，确实有话要说。说句不矜持的话，她看上徐宴不是一日两日。早在两年前花灯会，她就对提灯站在灯笼摊前的徐宴一见倾心了。只是她是个姑娘家，就算欣喜也不好意思上前搭话。在那之后，徐宴的身影就深深烙在她心头。
这两年她多次偶遇徐宴，每一回见都牵肠挂肚，倾慕之心是越渐深刻。如今眼看着就要及笄了，家中长辈也在给她相看人家。陈萱却是无论谁都看不上，她就想嫁给徐宴。
瞥了一眼一脸疑问看着自己的乡下妇人，陈萱为了徐宴揉碎了情肠。她这颗相思入骨的真心，这一腔真情，就因为这么个贱婢被辜负。一想就心里呕血。但凡徐宴的妻子好看些，或是有别人望而却步的才情，她必定不会这般难受。可这妇人什么都没有，张口就能讹人钱财。就这么个眼皮子浅的贱妇，徐宴那般芝兰玉树的公子都被她给糟蹋了！
越想越觉得不忿，越想越觉得乡下妇人不配。
陈萱瞥了一眼苏毓脑袋上包的布条，眼里幽光一闪，好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搭腔：“徐家嫂子客气了。你出事之时，陈家的马车恰巧经过。这也算是缘分，称不上救命之恩……”
苏毓：“……”她也没提救命之恩。
一番话放出去，识相的人都该感恩戴德。毕竟若非她马车将人送去医馆，这妇人指不定就死在大街上。这是真真切切的救命之恩，古话说，救命之恩，来世结草衔环来报。她不求这妇人结草衔环，至少得有眼色奉承顺着她吧？但陈萱的话说完半天也不见苏毓张口搭话，场面顿时就这般僵住了。
陈萱向来是拿捏着架势等人捧的。三言两句不快，她决计拉不下脸转圜。苏毓又没眼色不接话，她一时间又气又怒。
眼睛瞥了苏毓好几眼，苏毓比她更耐得住性子。
陈萱有些不快，压着脾气没发出，脸却拉下来。她心道这乡下妇人要相貌没相貌要才情没才情，倒还挺会端！火气一上来她也不跟苏毓绕弯子，直言不讳道：“徐家嫂子可曾想过，你与徐大哥一个年老色衰一个正直少年，你比徐大哥大那么多岁，站在一处，说是他的娘都有人信。你们二人不论是从相貌到才情，还是从品性到见识，都是有诸多不配的地方……”
话到这，她又看了一眼苏毓，苏毓脸上淡淡的，没有丝毫变化。
她想到接下来的话，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出来也绷不住脸红。
但为了自己的姻缘，为了她这一腔真情，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正所谓，德言容功，乃女子的应当具备的品德。徐家嫂子你这大字不识的，无论哪一样都是不配的。我这里说句难听的话，你也别介意，我就是心口直。众所周知，徐大哥才学极佳，将来铁定是要走仕途一道的。就算是为了徐家好，为了不阻拦徐大哥的前程，你也该好好想想。”
苏毓听着就想笑了：“……想什么？”
陈萱一噎，忸怩了下，红着脸：“想想你二人之间的姻缘。你也算徐家的功臣，一个童养媳，徐大哥却允了你为徐家生下长子，这已经是仁至义尽。将来徐家走上仕途，势必会有许多门当户对的姻亲在后头等着。你若早些自请下堂，徐大哥还会记着你的恩德，善待你终老……”
这话说到后来，苏毓眉心狠狠一跳，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她。
陈萱被她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假装饮茶：“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徐大哥的才华注定了他将不平凡，你这般拖累着他。日子久了，情分拖没了，反而鸡打蛋飞，一无所获。”
“……你，说什么？”苏毓不是故意，虽然这个朝代封建礼教对女子的束缚没有程朱理学盛行的朝代严苛，但也不是未出阁女子将别人的家世挂在嘴边说的开明吧？
“陈二姑娘是在劝我自请下堂？”
陈萱的脸倏地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热度窜上脸颊，她也十分不自在。但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再反口。于是一鼓作气：“是，不知徐家嫂子意下如何？”
苏毓为她的脸皮赞叹，“这般看来，陈二姑娘对我相公的第二任妻子另有打算？”
这话问得犀利，陈萱心里一突，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自诩千金的陈二姑娘顿时就恼了：“本姑娘救你一命，你难道不该成全本姑娘的心愿以报救命之恩？”
“我何时受你救命之恩了？”
这下轮到陈萱惊了，她没想到苏毓人还在她家客房床榻上呢，张口就敢否认。她一手指着苏毓，涂了鲜红豆蔻的指甲一抖一抖的，气得小脸都红了：“若非陈家的马车经过，你早已死在大街上！忘恩负义也不是你这样的，睁着眼睛说瞎话，好歹也等出了我陈府再说吧！”
“你不救我，徐宴也能救我。”苏毓也不在榻上躺了，赤着脚就下地。
踏板上摆着一双鞋，虽是新鞋，但这时候苏毓也不顾了穿上脚：“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未出阁的姑娘当着正主的面儿，要求人家妇人退位让贤的。陈二姑娘真是好修养，不知县令府中都是这般教导姑娘的吗？觊觎别人家有妇之夫都能理直气壮？”
陈萱被她这一句可是戳到了肺管子。她最厌烦别人质疑她教养，若非当初被嫡母叱骂教养不佳，她何至于十五了还在双门镇，跟一群商贾家子弟穷酸书生们为伍？
“好言相劝你不听，非得别人将话说得难听你才听，”陈萱模样再乖巧斯文，芯子却不过一个无家族教导的市井姑娘罢了。规矩不严，脾性也没经过打磨，发起怒来与市井的妇人也差不了多少，“你也不找个镜子瞧瞧，就你这等样貌，给徐大哥洗脚都不配！”
苏毓不懂方才还说着话，怎么突然就转变成了骂街。懒得搭理她，披上外衣她便起身往外走。
陈萱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上前就要拦。
不过她那点力气能拦得住谁？苏毓推开她就跨出了客房。
正巧徐宴也觉得不该久留，牵着徐乘风从走廊一头过来。
朱红的栏杆里，他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朗朗如竹下风。远远的，苏毓都能清晰地瞧见他缓缓眨动根根分明的眼睫和漂亮的唇珠。本来还犹豫不决的苏毓脾气上来了。合着谁都敢来踩她一脚是吧？行！从此刻起，徐宴这个人她占定了！
“宴哥儿，我想过了。”苏毓快步走过去，“过完年，我便随你一道去金陵。”
徐宴脚步顿住，清凌凌的目光穿过苏毓瞥了一眼她身后脸色不大好看的陈萱。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如星辰的眼眸幽幽。立在原地，等着苏毓走过来：“嗯。”

第十四章
幸运的是，被人袭击时十五两银子塞裤子内口袋了。包袱虽然被抢，但好在抄书的辛苦钱还在。苏毓走到徐宴跟前就直言自己已经好许多了，不必再外人家中过夜，这便回村里去。
徐宴瞥了一眼快步走来在一家三口的三步外站定的陈家姑娘，眉头及不可见地皱了皱。身为有妇之夫的外男，徐宴也不好开口与未出阁的姑娘寒暄，只远远地颔了颔首便低头看向苏毓：“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有便要尽早说，请大夫看了，一并抓药。”
陈萱见徐宴的态度如此冷淡，却轻言细语地关心那个丑妇人，心里不由又开始泛酸。
但她自诩官家的姑娘，是贵人，在外人面前姿态端得高。尤其在徐宴的跟前，十分注重自己的仪态时时展露官家女眷的温婉大方，生怕自己流露出一丁点儿市井之态惹来徐宴的轻视。这会儿发觉自己精心打扮没得到徐宴的赞赏，心里头酸涩得要命，却还是撑着笑脸上前搭话：“徐家嫂子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若是不介意，今儿在我府中歇一宿，明儿再回也是可行的。”
“不了，”苏毓本想拒绝，徐宴先开了口拒绝了，“内子既已无恙，我们一家便就此告辞。今日多谢陈姑娘施以援手，徐宴感念在心。”
陈萱还想挽留，但见徐宴去意已决，只能作罢：“那不若用过午膳再走？”
“不了，”苏毓这回先开口，“我们这就回了。”
陈萱挽留不住，徐宴租了一辆牛车，一家三口当日下午便回了王家庄。
将人安置在炕上，徐宴难得还烧了炕。难为他一个生火能折腾大半时辰的人一次性将火生起来。安置好苏毓，他特地将徐乘风叫过来，让他呆在卧室：“娘受了伤，你今儿下午就在屋里候着。爹去镇上一趟，你在家看着你娘，若娘有哪里不便的你帮着做听见没有？”
徐乘风素来不乐意跟着苏毓，这回难得没有吵闹，睁着大眼睛蔫蔫地点了头。
苏毓不插手徐宴教子，问了一句：“你自己去镇上采买？”
徐宴鸦羽似的眼睫低垂，半遮着眼眸，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屋中瞧着格外幽沉阴翳。徐宴走上前，替苏毓抚了抚背后的靠枕，淡淡地点了头。
刚要说什么，见小孩儿巴巴看着，他于是打发徐乘风去灶房瞧一眼药罐可煎好了，这才转过头来。
人立在炕边上，看着苏毓道：“你还想要买什么，且说于我听，我一并带回来。”
既然决定随徐宴去金陵，年货就不仅仅是年货，少不得准备些上路的干粮。苏毓沉吟了下，道：“买些肉和鸭蛋，豆子回来吧。盐也多些，来年一家人去金陵，我正好制些酱。”
说着，苏毓张口报了好些香辛料的名字。
这个朝代的东西混乱得很，虽然吃得少，但苏毓想用的香辛料都是有的。前几日做的猪大肠，苏毓就买过。只是苦于手头紧，没买多。抬头见徐宴干巴巴地听着，苏毓眉头就皱起来：“你不用拿笔记下来吗？省得一会儿买的时候你漏了。”
“不必，”徐宴笔直地立在炕边，窗外的光投射到他背部，影子笼罩着大半的炕，将苏毓整个儿笼在了他的阴影里。明明看着清瘦，却不成想靠近了会这般高大。他闻言十分淡然地拒绝了提议，“你说我记得。”
苏毓：“……”忘了这厮过目不忘来着。
“还有吗？”
“若是方便，多买些米面。小米，黍米，苞米都可。”蒸窝窝头省事儿。
徐宴点点头，去灶房将煎好的药端进来，人就去了镇上。
父亲走后，徐乘风真的端了个小马扎跟个门神似的坐在了苏毓的炕前。
他人小，坐下来两手托腮，小小的一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毓，苏毓：“……干什么？”
“你喝药。”老实说，苏毓一头血地倒在地上差点没把小屁孩儿吓个半死。那时候，他抓着父亲的袖子就一个劲儿地哭嚎，他是真的以为苏毓会死掉。
苏毓瞥了一眼还冒着热气儿的药碗，嫌弃地撇开：“等会儿。”
“你快喝！”徐乘风想到父亲临走的时候嘱咐他一定看着苏毓喝药，顿时就气站起来。他两手叉腰，脾气又不好了，“爹叫你喝你还不喝！信不信我告诉爹你不听话！”
苏毓闭着眼睛不搭理他。
小屁孩儿气炸了，调过来就一直抠苏毓的眼睛：“你得喝！爹说你要喝完！你睁眼睛！”
苏毓被他烦得没办法，黑着脸坐起来，端起碗一口将药干了。
徐乘风当真听他爹的话，仰着脑袋就在一旁盯着，当真是一眨都不眨的。见她苦得脸全皱成一团，小屁孩儿嘟嘟囔囔的小红嘴儿就翘起来。
从苏毓手中接过空碗，他哒哒哒地跑出去。
过了会儿，又翘着嘴跑进来，一脸凶巴巴地给从自己的兜兜里掏出一颗松子糖，丢给苏毓：“只给你一颗！”
“……”天上下红雨了，这小屁娃子居然给她糖吃？苏毓惊了。
徐乘风给了糖也舍不得，见苏毓不仅没吃，还一脸怀疑地看他。顿时又炸毛了。他攥着两小拳头，上蹿下跳的叫唤：“我就两颗糖！给你一颗你还不高兴！不想吃就还给我！”
说着，伸手要抢。
苏毓笑了一声，往嘴里一丢，嚼了。
徐乘风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给我吃就给我吃，做什么小气样儿！”苏毓本来对这孩子的态度是无视，但既然决定占了徐宴妻室这个坑，这屁娃子就不教不行了。虽然从血缘关系上，这孩子是她亲生，但苏毓一时间还是很难融入到母亲的角色中，“去给我倒碗水来，嘴里涩得厉害。”
徐乘风斜眼瞅了苏毓一会儿，想着父亲交代的话，迈着小短腿去了。
一碗水端过来能洒半碗。但有水喝就不错了。苏毓也没挑剔，接连喝了两碗，嘱咐了句徐乘风别瞎跑就闭眼睡下了。流了不少血，是真的有些伤到了。这会儿闭上眼睛，身下的炕烧得暖和，没一会儿就睡着。
徐乘风坐在小马扎上，坐了会儿觉得冻脚疼。抬头看了看到他胸口的炕，稚嫩的小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最后还是踢了鞋子，爬上炕。
徐宴是天黑了以后才回的，回到家，家里四处黑洞洞的。
想着苏毓可能睡着了，他将采买的东西一一搬进屋才转头进了卧房。掌了灯，举着灯火缓缓走到炕前，母子俩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
徐宴一愣，心里蓦然涌出了一些怪异的感受，但总的来说并不抗拒。
不知不觉立在炕前看了许久，直到灯芯噼啪一声轻响，他才回神。其实外人常说乘风与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徐宴自己也这样觉得。但此时看母子俩的睡颜，徐宴惊觉徐乘风其实也像母亲。轮廓和眉眼，至少三分像苏毓。
轻笑了一声，徐宴也没叫醒徐乘风，举着灯便又静静出去了。
徐家静悄悄的，徐宴端坐在书桌前心却静不下来。毓丫在镇上被人袭击差点就横尸街头一事，徐宴作为丈夫，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一口气。下午他又去了镇上一趟，除了采买年货以外，重点是去了一趟镇长家。
双门镇是个小地方，要找人也容易。苏毓遇袭之事，他自然得去搞清楚缘由。
他是不相信镇长所说的地痞流氓见财起意，当街行凶的话的。徐宴冷笑，光天化日之下，那样一棍子敲下来就为了几件绣品，未免太荒谬了！
毓丫穿得那身衣裳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不说破烂，但远不及来喊他救命那姑娘的光鲜。就那副打扮，又其貌不扬，不被人当成穷酸鬼避着已经是好的，怎么可能会有地痞流氓盯上她？
再说，再没眼色的地痞流氓，也该知道抢钱选对象吧？西街那边可都是书局，读书人多，家境殷实的更不少。放着那好抢的有钱的不去抢，偏盯着一个衣衫朴素的乡下妇人？这话说出来分明就是在糊弄鬼！
想到下午苏毓出事之时陈家姑娘出现的那般赶巧和镇长被他几句一问就不耐的态度，徐宴不由冷笑一声。他从不相信意外和巧合，但今日之事，来日再算。
静坐了会儿，卧房那边传来动静，似乎是母子俩醒了。
徐宴敛去脸上森冷的笑，一手照着灯火便起身往主卧室那边去。他走得不疾不徐，但耐不住腿长，没一会儿就到了门边。
里头母子俩都是睡眼朦胧的，正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徐乘风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苏毓的炕上睡这么久，嘴一翘，又不高兴了。
苏毓其实也懵。但下午沉沉一觉睡过去，她脑子里的昏沉和胸口犯恶心的感觉好了许多。这会儿懒得哄小屁娃子，掀了被子就想下榻。没办法，炕烧火后太热了，睡出了一身汗。
徐宴正巧这时候进来，苏毓眯着眼看他：“东西买好了？”
徐宴抬手将煤油灯搁置到桌上，光照着，屋里立即就亮堂起来。苏毓总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但仔细看，又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徐乘风这会儿自己穿好了鞋子，张口就喊饿。
徐宴垂眸看着苏毓。灯光下，已经瘦了许多的苏毓有了几分窈窕的味道。眉眼低垂着，额头印有血迹的布条抱着额头，显得人有股脆弱伶仃之感。徐宴这会儿才注意到她眼睫浓密而卷翘，缓缓眨动时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晕出两团青影。
徐宴叹了口气：“等你伤好些了，料理完家中事务就出发去金陵。”

第十五章
冬日里日子过得快，眨眼就一天过去。眼看着一天天往后走，转眼苏毓就在家中躺了小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里，因为她受伤的是脑袋，动一下就容易晕眩犯恶心，徐宴特地去镇上置办的年货搁在家里也没办法做成吃食。好在家里人少，徐宴父子俩对此没怨言，这半个月苏毓躺得还算顺心。
隔日便是年三十。家家户户已经将年菜烧起来，见徐家没个动静。村里左邻右舍的表现出了很大的关心，都来打听苏毓的都有好几拨人。听说苏毓是在镇上被人拿棍子敲了脑袋，被徐宴用牛车从镇上拉回来的，如今 起不来身，好几个贼眉鼠眼的妇人硬是要进屋去探望探望。
等真进了屋，瞧见苏毓好端端地坐在炕上喝药，脸色瞧着比先前黑黄不像人样更白净红润了不少，顿时都有些意兴阑珊。装模作样地宽慰了苏毓两句，撇着嘴就走了。
苏毓无语地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拿了一本书进卧房看的徐宴。那厮一身青布衣衫都挡不住的钟灵毓秀，身姿如松地端坐在窗边，仿佛将这昏暗的屋子都点亮。
“怎么了？”见苏毓目光古怪，徐宴放下了手中的书。
苏毓不好说他祸水，这话一说出口跟故意夸他似的。懒得说那等酸话，想着这些日子劳烦徐宴照顾，便决定拿出看见本领做一桌好吃的。
毕竟是过年，别的小吃可以不必做，年夜饭却是省不了的。
“你跟乘风去灶房帮我收拾一下灶房的菜。”苏毓披了一件袄子，趿上鞋子下了炕，“明儿就是年三十了。左右要举家去金陵，油盐我也不抠搜了。一会儿我多用些心思，把年夜饭先弄出来。”
一句话说完，窗边看书的徐宴和不知何时进来的徐乘风眼睛都亮了。
老实说，吃了小半个月徐宴做得猪食，一家人都饿瘦了一圈。尤其是苏毓，吃着药本来就胃口差，吃食再做的不好，她身上的肉跟着蹭蹭地往下掉。此时别说腰腹瘦了两圈，衣裳穿在身上都空了一圈。此时苏毓披着袄子的模样，又有了姑娘家的纤细。
这小半月虽躺在榻上，苏毓也没忘她的面膜。脸上的咬肌被她下狠手揉散了，如今脸瞧着小巧又对称。屋里前前后后闷了一个多月，虽没有到白皙的程度，却也算不上黑了。兼之补药就没断，脸色红润，瞧着到成了浅浅的蜜色。
苏毓伸头在盛水的盆里瞧了一眼，心里稍稍满意了些。可算是不磕碜了！
一个人聪慧，学什么东西都快。徐宴这一个月来接手灶上的活儿，如今除了饭菜依旧像猪食，烧火摘菜打下手等事儿已经做得驾轻就熟了。都说二十七天培养出一个习惯，由苏毓装模作样的骗，父子俩的心目中都有了叫她少碰冷水的意识。
等苏毓再进灶房，父子俩这会儿都将许多琐碎的活计都收拾妥当了。如今人卷着袖子端坐在灶下。长腿长手的，他神情自如。橘黄的火光照着他那张脸，苏毓却注意到他白皙的手腕上青筋都被火光烤得透明。修长的手指冷热交替此时泛红，看着就忍不住眼热心跳。
实话实说，徐宴身上有一个品质苏毓是很喜欢的。这个人清高的是原则，却不会将做事分出三六九等。任何事，只要他上手去做，就不会计较那活计会不会辱没他的身份，认真琢磨且从容不迫。
苏毓自认自己没他那份心胸，所以对徐宴这一点是十分欣赏的。
徐乘风就蹲在一旁，烤着火，顺便偶尔替父亲第一根柴火。
既然是过年，徐宴买回来的自然都是好货。苏毓翻看了下洗好了正在沥水的簸箕，上面漂漂亮亮一扇小排。葱姜蒜都切好了。一旁的木盆里还放着约莫两斤多肥瘦相间的五花。苏毓拎在手里打量了下，见东西的品相十分不错，心里稍稍满意了。
明儿就是除夕，有些菜明儿做来不及，尤其是难烧难软的大肉菜。
想着今日先将红烧肉和糖醋小排做出来，卤些大肠，顺手再酱个大棒骨。虽说苏毓擅长川菜和卤菜，不代表不会做别的菜。浙菜里的红烧肉，梅菜扣肉，糖醋小排都是她的拿手菜。琢磨着先配香料，苏毓将烧火的徐宴又叫出来替她切肉砍排骨，自己则去翻了香料袋子……
……还真是一样不少。徐宴这厮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她说那么碎，他竟然真一样不差的买回来。
留意到苏毓盯着他后脑勺的古怪目光，拿刀准备将五花肉切大块的徐宴扭头：“又怎么了？”
肉是徐宴早就焯过水的，其实这会儿已经半熟了。
“没，”苏毓撇开头，将装蒜的小笸箩放到徐乘风面前，“全剥出来。”
徐乘风嘟起嘴，仰头看了一眼灶上的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不用苏毓特意教训，他看在肉的份上，默默坐回小马扎上剥起蒜来。
苏毓笑了一声，又拿了把菜刀去一旁切配料。
小小的灶房一家三口在忙，混合着烟火气，甚少对家有顾念的徐宴难得生出了一丝丝温馨的感觉。
徐宴手巧，是的，不仅脑子好，他还生了一双巧手。只是苦于往年毓丫和徐氏夫妇从未让他做过活不知道，苏毓躲懒赖过几回，就发现了他这一令人惊喜的优点。
刚才苏毓比多大，徐宴切出来的肉块就有多大。且跟有强迫症似的，每一块大小完全一致。苏毓忍不住绕着他转了一圈，心生佩服。就这种眼力和对手的控制力，若出生在现代，学医，或做研究。估计是被争相争抢的手术医师或者超级电脑一般的存在吧。
切好了肉，徐宴又去砍排骨，苏毓顺势也放好了配料和香辛料。将卤大肠的锅子炖上，苏毓在另一边锅里开始倒油炒葱姜蒜爆香。
刺啦一声东西倒进去，没一会儿就炒出了浓郁的香味。苏毓下手快又利索，借着这柴火将配料的香味全爆出来。一旁徐宴父子俩被这香味馋的流口水，苏毓又刺啦一声将切好的肉块放进去。柴火烧饭就是这点好，火候足，炒出来的东西格外的入味。
那漂亮的色泽炒出来，徐乘风都顾不上还没剥完的蒜，垫着脚尖趴在灶台边上往锅里看。
“没好呢，”苏毓往锅里加足了水，盖上盖子焖，“这肉还得小火炖。炖烂了才能勾芡收汁儿。”
徐宴不知何时砍完了排骨，盯着盖子目不转睛。
许久，他垂眸看着创造出这种极为刺激味蕾的香味的苏毓，看似冷淡实则着急地问：“这还得炖多久？”
灶房的窗户比卧房的小，这会儿门外的光披在徐宴的身上，纤长的眼睫微微抖动，苏毓仿佛看到星辰碎在他眼眸里。
“至少两刻钟吧，”苏毓扬起脑袋，目光又被他那颗水润的唇珠给吸引走，“急什么，两斤肉呢，今儿明儿，够你们父子俩吃个够了。”
“这么久啊~”徐乘风两小爪抓着灶台边缘，焦躁地跺脚脚，“快点哦！”
徐宴没像他儿子，但也抿了抿嘴角。
苏毓的目光又不自觉落到他嘴角。说来有点意思，徐宴一个大男人，却生了一张微笑唇。唇珠饱满凸出，两边嘴角天然上翘。若非一双眼睛太过于冷清和漫不经心。这绝对是一张招蜂引蝶的渣男脸。不过即便他冷清，还是少不了狂蜂浪蝶。
收回目光，苏毓看向小排。与方才的肉块一样，大小一致，仿佛尺子量过的。
苏毓方才打量徐宴，其实徐宴也在打量她。
或许太久没有正眼看自己的妻子，徐宴竟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全无他记忆里的模样。不是说习性，而是轮廓，眼神，面相，全都不同。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丰润上扬的唇，鼻梁挺拔而鼻翼小巧精致……仿佛被人换了脸一般，似乎变得美丽朝气蓬勃起来。
徐宴这么多年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恍然大悟——哦，原来毓丫是个女人。
说句好笑的话，长久以来，毓丫在徐宴心中是没有性别的。
此时苏毓已经走到砧板旁，徐宴注意到她那头稀疏的头发冒出了许多毛茸茸。仿佛从里头又长出了一层似的，看着厚实了。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恍然：原来毓丫捣鼓的那些脏糊糊不是在玩，居然真有效用……
徐宴摇了摇头，缓缓走至灶下，驾轻就熟地控火。
苏毓这时候又往两边的锅里都加了点八角和桂皮，方才放得少，这会儿再添一点。
锅盖一掀开，香气飘出来。灶下烧火的徐宴被灶台挡住了，但露在外面的长腿还是机械地缩了一下。而才老实坐下的徐乘风就直接多了，他噌地一下又爬起来，巴到灶台边缘问：“好了吗？！是不是能吃了！”
“还没有，等水烧干。”
徐乘风急得挠脑袋，徐宴也有些馋。不过他还算矜持，克制着目光不忘锅里看。再控好火候之后，他抬腿从灶下起身，又自觉地问苏毓还有哪些事需要他来做的。
苏毓刚想让他将那些猪心肺剁碎，她灌制香肠。就听到篱笆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胖胖的妇人深吸了两口空气中飘的香气，端着一碗油渣走进来。
是邻居家的强嫂子：“哟，毓丫起来了？妹纸啊，这是婶子家里炸的油渣子。刚出锅，香得很！想着你们家里没个女人家做饭，吃不上热菜。”
说着，她很是自来熟地往灶台上一瞧，瞧见了那品相绝佳的小排眼睛倏地一亮。装模作样地倚到灶台边，边说着话就边伸手去皆那锅盖：“大老远的就闻见香味，关着门，这是在家里做什么好吃的呢？”

第十六章
她盖子一揭开，就看到里面烧得色泽极诱人的红烧肉。那胖胖的脸上一对小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别说苏毓徐宴这等眼利心明之人，就连小屁娃子徐乘风都看到她眼神不对了。
“哟，这是在烧大菜呢！”强婶子一笑，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去，“瞧着像镇上大酒楼的手艺呢！”
说着，她将手里的油渣摆到明面上来：“这不是巧了吗？我道毓丫妹子你伤的重起不来身，家里的两口人怕是吃不上热的。这不？家里正在炸猪油，特地端一碗油渣来给你们下饭。哪成想毓丫妹子能起了，还做了这一手喷香的大菜！瞧瞧这味道，闻着就馋人！”
说着，她那眼神一溜一溜地往那锅里溜去，意思不言而喻。
乡下吃饭，通常都不是一家子吃饭。乡里乡亲之间吃饭都是捧碗串门，你家好吃的匀一点给她，她家好吃的匀一点给你。这般也是习惯。大强家与徐家临着，有点什么动静都一清二楚。方才徐宴在院子里洗菜洗肉的，她伸个脖子就看见了。乡下人日子都苦，说那没出息的话，还真就馋那一口肉。
强婶子又是个格外嘴馋的，村里家家户户谁家有点好吃的，她捧着个碗就溜达去了。否则也不会人人都瘦巴巴的乡下，只她一个养得胖胖壮壮的。
关键强婶子这人馋肉还要脸得很，知道摆门面。乡里乡亲的抹不开脸，看到她假模假式地端一口吃的过来，也不好不给她回一碗回去。不过往日她没来过徐家，今儿是头回。
徐家和苏毓没接话，徐乘风急了，倒是一巴掌拍向的强婶子掀锅盖的手。
“哎呀，还没好呢！”徐乘风胳膊肘里还挎着装蒜的小笸箩，蹙着两道淡眉巴在灶台的边缘急躁地看着强婶子，“这肉是炖了我们家明天过年用的，今天还不能吃！”
强婶子肉墩墩的手被打得啪一声响，她脸上立即就讪讪的。见徐宴夫妇盯着她看，顿时有些尴尬：“你个小鬼头这么点大就护食得很啊？婶子也没吃你家肉，就看看，瞧把你给急的！”
“不想吃你揭盖子干什么？都没好，你老揭锅熟不了怎么办！”
强婶子赶忙将锅盖放下，胖手推了一把那碗油渣，老脸臊红：“婶子是来给你家送吃食的，怎地好心变成驴肝肺。你这小娃子，当婶子是你啊，见肉馋的走不动道儿？”
徐乘风小红嘴儿翘得能挂油瓶：“油渣换肉，才不干呢！”
小孩儿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出来。童言无忌的，一下子臊得强婶子面红耳赤。事实上，村里人住在一起多少年，谁不晓得谁？强婶子往日这么干，村里人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去到哪家都没这么说过她。今儿还是她头一回踢到铁板，一时间脸涨红得像猪肝。
苏毓从前觉得徐乘风这嘴挺讨厌的，但没对着她，倒觉得没那么讨厌了。她有点想笑，但看强婶子这个模样，估计敢当场笑出来邻里关系怕是要闹不愉快。于是假惺惺地劝：“小孩儿不懂事，强婶子你可别怪罪。这不是过年了么？家里难得买了些肉回来。”
其实苏毓也不是在乎那点肉。乡下日子苦是苦了点，也没苦到苏毓拿肉当宝。但这不代表明摆着有人上来占便宜，她就得吃了这个亏。
瞥一眼强婶子手里的碗，这一大海碗装回去，估计半锅都没了。
“徐乘风，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还不快跟婶子道歉。”苏毓作势拍了拍徐乘风的脑袋，严肃道。
“她就是想拿油渣换咱家的肉啊！”
徐乘风小小年纪也要脸的很，被当众训斥，眼圈儿立即就红了。他本就生得可爱，两只手刚剥了蒜，辣的很。一揉眼睛，泪珠子跟雨水一样滚下来：“爹说做人要懂规矩。去别人家做客，不仅主人家允许就不能乱动别人家的东西。你看她都不讲规矩，揭别咱们家的锅……”
被个四五岁的孩子说没规矩，强婶子这张脸就彻底挂不住了：“婶子多大的人了？难道还馋你家一块肉？这孩子怎么教的？说话没轻没重的，弄得跟人跟你家里人似的没吃过肉，为了点东西扣扣搜搜！也就你家里寒酸，吃个肉关着门，旁人家里谁不是这边分一碗那边分一碗？”
“那你也没给我家分啊！”徐乘风牙尖嘴利，“我娘回来那天，你家杀猪，你也没给我家分啊！”徐乘风这半个月被徐宴训斥着，叫娘叫顺口了，话一出就带出来。
强婶子瞬间噎住，老脸涨得通红。
“对不住对不住，”苏毓又拍了一下徐乘风的脑袋，敷衍地骂道，“晚上他爹会好好教，孩子不懂事儿。”
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大过年的孩子都给闹哭了，强婶子哪里还有脸提装一碗肉带走？嫁进王家庄十来年，她吃东家吃西家，这还是她头回吃了瘪。瞥了一眼苏毓，胖脸上面色十分不好看。横肉挤在一起都看不见眼睛，怒气上来脸颊就一颤一颤的。当下手一抄，端起那碗油渣扭头就走。
她一步一顿的，那架势似要将徐家的地板砖剁碎。
徐宴目睹了她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木篱笆啪地一声被甩上，淡淡地冒了一句：“十五过了就启程。”
苏毓耸了耸肩，没有异议。她脑袋上的伤早就好了，只是怕没好透才硬生生躺了小半个月。闷在家里，补药喝着，苏毓的脸色和身体都养好了不少。低头看了一眼挂着泪珠子格外委屈的小屁娃子，苏毓难得笑了起来：“一会儿给你单独做个姜汁撞奶。”
奶是羊奶，是苏毓当初为了补身体，特地叫问村口养羊的那家买的。
这年头喝奶的人极少，羊奶味儿腥膻，没处理好就喝进肚子细菌多，容易引起腹泻。换句话说，羊奶不值当几个钱。苏毓想要，村口那家想着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也是到了，不要钱送给她喝。苏毓也不是那占人便宜的性子，硬是塞了一些钱。村口那家人敦厚，每天都送来一大桶。
起先只有苏毓一个人喝，徐宴和徐乘风没喝过奶自然是下不去嘴。但有一天苏毓煮羊奶煮多了，逼着父子俩一人一碗下去以后，就变成了一家三口一天一碗奶。
徐乘风立即就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问苏毓：“娘，能多加点花生碎吗？”
煮过的羊奶里头加一点花生碎是苏毓喜欢的吃法，徐宴父子吃过一回，也喜欢这味道。苏毓点点头，将人赶到一边去：“你快去把那些蒜全剥了。”
有的吃徐乘风就开心了，小手一抹，挎着笸箩高高兴兴去小马扎上剥蒜了。
“你也有。”苏毓补了一句。
一旁静静看着母子的徐宴一愣，轻笑了一声，道谢：“嗯，多加点花生碎。”
苏毓掀开锅盖，里头红烧肉差不多可以收汁儿了。她一边极快地勾芡，一边敷衍点头。随着汁水洒进去，肉香在小小的灶房弥漫开来。徐宴这不好口腹之欲的人都看得眼热，徐乘风整个儿又巴到灶台上。苏毓一边快速收汁儿一边加了一块尝了下，点头：“可以了。”
见徐乘风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也加了一块给他。
小屁娃子烫得龇牙咧嘴。原地跺脚了还不肯吐出来，那眼睛亮晶晶的别提多高兴！
苏毓笑了一声，又夹了一块递到徐宴嘴边。
矜持的徐公子愣了好久，垂眸看着苏毓。苏毓眉头一皱：“干什么？不吃？”
话还没说完，徐宴低头张开唇，叼走了这一块肉。苏毓本来是无心，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心口砰砰一跳。等回过神，就看到这厮伸出舌尖缓缓地舔掉嘴角的一点酱汁。猩红的舌尖刮过唇珠，苏毓那一刻差点当场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拽下来，来一个法式热吻。
表情依旧漫不经心的冷淡从容，但是，这厮他妈欲到没边儿！
“去，”苏毓捂住额头，头疼地唾弃起自己的定力，居然差点见色行凶，“你去侧屋的架子上挖一勺花生来，就扎了绳子的那袋。那袋花生炸过，碾成碎味道更香。”
徐宴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去了。
人一走，苏毓深深吐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将肉盛到一个盘子里盖上。吊罐里还煨着热水。苏毓快速地洗了锅，着手做排骨。她一边将锅刮得蹭蹭响一边平复心情。
须臾，徐宴人过来了，不仅拿了花生，还贴心地碾成碎。
苏毓打发他去灶下烧火，又哼哧哼哧地炒排骨。
徐乘风那一笸箩的蒜剥到地老天荒，但是没关系，苏毓差不多将小排做好，他终于剥完了。小排分了一半留着明天，苏毓又抄了几个蔬菜。指使了父子俩端着菜上桌吃饭。徐乘风高兴地直跳，徐宴虽然还是那副死样子，但明显动作快了。
红烧肉和糖醋小排彻底征服了父子俩的心，平日里吃饭绝不贪的人一口气吃了三碗饭下去。徐乘风更是将脸都埋进碗里。一顿午饭吃完，徐乘风心里苏毓的地位直线攀登。再一碗姜汁撞奶喝下去，他跟在苏毓屁股后头就娘亲前娘亲后了。
苏毓无语地把人赶走，又准备起做鲜肉酱和蛋黄酱来。
既然要十五就启程，也没那工夫晒黄豆。花了点银子，去隔壁村做酱做得极好的李婆婆家里买了两大罐黄豆酱。她开始做路上干粮的准备。
做酱是个体力活儿，忙活了一下午才准备好材料，天就已经黑了。
徐宴自觉地将灶房的器皿清洗干净，还烧了两大锅热水。王家庄有大年二十九‘出清’的习俗。所谓‘出清’，就是洗头洗澡。从头到脚都要洗刷干净，襄阳县讲究一个新年新气象，一年污秽一年清。苏毓还有点事儿要搞完，让徐宴替徐乘风洗。
等她手里事儿忙完，一家人吃了个仓促的晚饭。苏毓就拎着一桶热水去屋里洗漱。正当她收拾好躺下，卧房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苏毓伸头看了一眼，徐宴携了一身水汽走进来。
苏毓：“？”
徐宴手里提了灯，衣衫单薄地笼在身上。苏毓注意到他眼睫被水珠润湿，有些凝在一起，显得那双清冷的眼眸越发似幽沉又似无辜。只见他三两步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他本就高大，提灯立在炕前，巨大的影子便毫无顾忌地笼罩下来，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猛兽。
当然，徐宴的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嗓音也清透如山涧泉水：“今夜我睡这里。”
苏毓：“！！！！！！！”

第十七章
昏暗的主卧，只剩徐宴手中的煤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两人一站一躺，静默无声地对视了许久。
苏毓默默往里侧退了一点，退出他散发雄性气息的影子包围圈儿。虽没开口说，但那拒绝的意思聪慧的人有眼睛自然看得明白。
徐宴一愣，倒是笑了。他今夜来此处，倒不是为了行那夫妻之事。事实上，两人成亲实打实算也有四年多，有过的肌肤之亲却少之甚少。
一来，徐宴成亲之时确实是年岁尚小，实岁才十三，也就初初有过梦遗之后就完成父母遗愿与毓丫成了婚。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毓丫肚子也争气。糊里糊涂的几次毓丫肚子就揣上了。他本身是个寡淡性子，读书如饥似渴，对那等事儿却不大热衷。自毓丫怀孕以后，大夫说碰不得，他便再也没碰过毓丫；二来毓丫是从他四岁便来了徐家的，来了也不做别的事，就是代替徐氏夫妇照顾徐宴。说句稀奇的话，意识到毓丫是个年轻女子还是不久前的事儿，在此之前，她在徐宴心中就没有男女之分。
但两人好歹是夫妻，徐宴虽然不大乐意跟毓丫同睡一榻，但过年前后这几日却是会在卧房歇的。以往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不过苏毓如今忘了这默契，徐宴倒也没拆穿她的误会。
见她往里躺了，徐宴转身将灯搁到桌上，低头吹灭才转身回炕边。四下里安静无声，稍有一点动静都清晰入耳。悉悉索索的衣裳布料摩挲声，身边一处被褥陷进去，苏毓心口倏地一跳。
她抿了抿唇，翻过身去，缩在里头。一面唾弃自己为美色所迷一面又竖着耳朵听。
心悬在哪儿，然而等半晌，没见徐宴有什么动作。
她悄咪咪伸头看一眼，窗外的光照进来，苏毓隐隐约约能看见男人宽大的肩膀和曲线分明的身形。呼吸声是背着的。再一看，就见徐宴的脸朝着床外身子快贴边儿了，已经睡平稳了。
苏毓：“……”呵呵。
莫名噎了一口气，苏博士对他的后脑勺翻了一对白眼，也翻过身去。
与此同时，背对着她的徐宴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一夜无话。
次日，苏毓醒来，炕上已经没人了。徐宴雷打不动的每日卯时起，在书房温书做文章。即便是大年三十，他也没有懈怠。不得不说，这厮强大的自律真是绝了。
坚持在炕上完成一套自虐的纤体操，苏毓擦着汗便急匆匆去镜子前照了照。
显然昨夜的自作多情让苏博士的自尊心受到了些打击，她憋了一夜，憋到现在可不就憋得难受？苏毓趴在梳妆台前，左边脸右边脸都仔细瞧过。虽没有养到令苏毓满意的程度，却也已经称得上美丽了。低头再看看身材，胸脯不必说，腰肢比起之前细了不止两圈儿，可以算窈窕。
前后看，左右看，她如今除了皮子粗糙一些，大小算个美人。苏毓于是冷冷地得出结论：徐宴这厮要不是个性冷淡，那就是个睁眼瞎。
转身拿了件袄子披上，她起身去灶房提水。
这一个半月来，她每日清晨提水擦身子已经成了徐家一家的习惯。因为苏毓的要求，徐宴也习惯了每日早起洗漱完，留热水给她。
提了一桶水进屋擦过，苏毓又挑了一身簇新的袄子穿上。
色泽她特意选的豆青色，毓丫是黄皮，穿绿的显白。仔细收拾了自己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素面朝天的脸，心里还是觉得气不过。等那日有空了，她怎么也得买一套胭脂水粉回来！
心里那点小别扭，等徐宴从书房出来，苏毓没忍住给了他几个白眼。
徐宴面上淡淡，心里却好笑。往日怎么没觉出毓丫的活泼？
顾及她脸面，徐宴稳稳地受了这些白眼：“昨儿那猪肠似乎卤好了，今儿还做些什么？”红烧肉和糖醋小排收服了他的心，徐宴如今烹饪一道上知道苏毓的厉害，权当自己是个打下手的。
乡下人过年就得吃肉，将一年没吃够的肉一次性吃个够。
苏毓最擅长的就是做肉菜，忆起自己这一个半月以来少得可怜的吃肉机会，心里顿时燃起熊熊烈火。有限的条件下，她要将能做的肉菜都做一遍！
“去将家里腌的那罐子咸菜抓一碗出来，做点鱼吃。”咸菜是毓丫腌的。毓丫做菜不好吃，腌咸菜却很有一手。老实说，这一个半月没肉的日子，苏毓有一半是靠毓丫的咸菜撑过来的。腌的味道恰到好处，清爽偏酸，十分适合做酸菜鱼。
乡下肉贵，鱼却便宜。一来村口村尾都有河，想吃了去打就能抓到。二来鱼刺多味儿腥，这年头虽然有香料售卖，但大部分贫苦农人是舍不得花那个钱去买香料用，且就算买了也不会做。
这般两厢拢在一处，鱼自然就不值当几个钱。
腊月二十七那天，村里男人会打鱼的翠香嫂子还特地送了鱼过来。说是看望苏毓受伤，当个新鲜吃。徐宴不会做，就拿水养在缸里。这会儿苏毓说要做鱼，父子俩眼睛就看过来。
“鱼也能做好吃吗？”徐乘风往日吃过鱼总觉得一股子土腥味，想起来都印象深刻。
苏毓瞥了他一眼，公报私仇地恶意指使徐宴杀鱼。
徐宴这双手以前就只拿笔，如今除了煮粥切菜洗衣服烧水，连杀鱼都要干。他此时立在院子里，一身青布麻衣，与那夜初见时打扮一样。没化的积雪反射阳光为他整个儿罩上一层荧边儿，他身姿笔直，与背后的皑皑白雪相称，更显得气度清雅，姿态卓然。
此时听到苏毓说话，抬起眼帘。鸦羽似的眼睫半遮着眼睑，眸光阴翳，看人总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
苏毓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总得学会，不然以后岂不是只煮粥？”
徐宴倒也没反驳她，点点头：“可。”
苏毓挑了眉，就真的教起他杀鱼。
老实说，每次教导他，苏毓都有种智商上弱势的憋屈。徐宴确实是第一次杀鱼，但他的控制力和对事情的理解，让他很轻易就掌握了别人要练习多次才能勉强上手的事。
鱼杀得干干净净，没留一片鱼鳞，腮也清理得干净，连鱼肚子里的黑膜都撕得看不见痕迹。他清了三次水后，将鱼整个儿规规整整地放在木盆中，人就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清洗手指。
苏毓冷笑：“还不是不会生火。”
某从容的背影倏地一僵，徐宴扭过头来。
“生个火生半时辰，”苏毓微笑，“宴哥儿真的是能干！”
徐宴：“……”
苏毓揣着手转身会灶房，准备一会儿做鱼的香料。刚走两步，又转过身补一句：“对了，一会儿片也是你来片。我被人砸了脑袋，如今时不时手抖，拿不了刀。”
徐宴默了默，拿起帕子擦干了手指，忍不住开了口：“你昨儿不是切过蒜？”
苏毓：“……宴哥儿既然都学了杀鱼，不若连片鱼也一道学会。我观有些贵人喜吃鱼脍，宴哥儿将来是要高中的，总不能以后片鱼都不会。”
……这二者有何必然的联系？不过话说到这，徐宴也不多说点了头。
还是那句话，徐宴这厮要是生在现代学了医，妥妥的顶尖手术医师。下刀都不带手抖的，眼睛到哪儿刀就哪儿。苏毓还是头回见到第一次片鱼就片得大小厚度一模一样的人。母子俩蹲在砧板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片鱼，发出了由衷的赞叹：“你这手艺不去当刽子手，可惜了。”
徐宴：“……”
酸菜鱼的鱼肉要提前腌制一会儿，苏毓将鱼片先拿去腌，转头又准备其他的菜。
一家三口，不必做太多，大小八个菜过个年就够。苏毓是不喜欢吃剩菜的，八个菜，蔬菜至少占一半。这般两顿少吃些饭也能吃完。
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菜色。徐宴起身去侧屋，拿了个铜盆，香烛，果盘和一袋子纸钱出来。王家庄有年三十吃饭前祭拜先人的习俗。徐宴虽然不信鬼神，但习俗还是会遵守：“毓丫忙得差不多就去里屋收拾一下，我带着乘风先去后山，你一会儿过来。”
苏毓虽然不清楚这祭拜的习俗，但看他拿的东西也猜到了。看着材料配菜都备好了，擦了擦手去卧房换了身衣裳，扭头也往后山去了。
她走得快，跺了跺脚，每一会儿就到了。
后山往日苏毓跑得多，为了找点吃的，捡点柴火，总是要上山。她很清楚，因这山上有野猪活动，村里人甚少在后山活动。这还是头一回在后山看到这么多人。
她眼睛虚虚一扫，就扫到了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徐宴。此时徐宴的香案都摆好了，带着徐乘风在一旁等苏毓过来。村里那些妇人看到徐宴，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摘下来过。
苏毓知道他受女子青睐，没想到中年妇女也逃不出他的美貌。
有些好笑，她哈了口气，刚准备从后头绕过去。就看到一个头上绑了蓝布巾子的容长脸妇人拽了一下徐宴的胳膊。
她声音压得低，在问徐宴：“听说毓丫这几年熬干了身子？大夫说有碍子嗣。宴哥儿啊，大过年的不是婶子说那丧气话，这女人生不了孩子就是那下不了蛋的鸡，养着也是白费粮食。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可想停妻另娶？就算不停妻，再娶一房也是好的。”
徐宴的脸色冷淡下来，抓着徐宴袖子的徐乘风眨巴了眼睛，没听懂。
那妇人也不晓得看人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家桂花明年也十六了。按理说早该说人家，但是这孩子你也知道，有些怕生，被人吓唬两声就不敢出门。”
“这不，年前议亲被人家小伙子吓唬一场，躲在家里不愿出门了。”
她叹了一口气，一幅给人占去多大便宜的态度，“别的我也不自夸，我家桂花那大屁股，那水灵灵的脸蛋儿。谁人见了她的不夸一句是个好生养的？婶子不图啥，就图你品性好，知根知底儿。宴哥儿啊，你往后多疼爱些，我家桂花给了你做小可好？”

第十八章
桂花婶子说完便竖着耳朵等着，见徐宴不搭话，心里就有些惴惴。
“宴哥儿，都是乡里乡亲的，婶子心里是拿你当那最靠谱的后生来看的。我们家桂花年龄到了，你翻过年也才十八。差两岁将将好，往后也能说到一块去。婶子宁愿叫她做小也要给你，是赏欣你的人品。”桂花婶子道，“宴哥儿比你爹娘还厚道。”
徐宴冷着脸，正要启唇说些什么，就听到耳后传来一句：“哦？桂花婶子这么赏欣我家宴哥儿？”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正在说话的人俱是一愣。
徐宴偏过脸，就看到苏毓立在三步远的土丘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桂花婶子一见她就在后头听着，那神情仿佛是见了鬼，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桂花婶子还真是舍得。”苏毓拍拍腿上的灰尘站起身，忍不住就打量起这妇人。说是妇人，也能说是婆子。桂花婶子脸皮早就耷下来，一脸的褶子。不过乡下人都显老，她其实也才三十五六。苏毓认得她，当初在村口看毓丫笑话最起劲的就是她。
“徐家穷得揭不开锅，婶子贴心，这就立即送来一个替我干活的。”
“我家桂花去徐家，可不是替你干活的！”躲着不敢看苏毓的桂花婶子立即叫了。
背后说人被抓了个正着。原本还觉得心虚不好意思呢，一听到苏毓说这话她哪里忍得住？她家桂花模样好性子好的一个娇姑娘，在家地都没叫她下过，哪有去别人家干活的道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桂花婶子小眼睛来回转，就是不与苏毓对视。
苏毓抬腿走过来，问她：“你先前不是说，将你家桂花送来给宴哥儿做小？”
“既是做小，那就是家里能使唤的。想必村里人都知道，宴哥儿学业要紧，平日里最是紧着时辰做文章。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别提地里的活计。宴哥儿不做，那必然是得有人去做。”
苏毓道，“我如今身子不好了，往后是不会下地的。她若不去，难不成还指望过来当少奶奶？”
桂花婶子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话：“我家桂花嫁过去是给宴哥儿做小，又不是给你当下人使唤！”
“再说了，乡下人哪有什么妻妾之分的？不都是家里的妇人？”桂花婶子不以为然。
她倒是没提苏毓子嗣有碍的话，反正被抓了个正着，干脆撕破脸：“两个女人嫁给同一个丈夫，你早几年进门，名头上算大妇，其实不过年长几岁。我家桂花年纪小，不懂事，只要伺候好宴哥儿就算尽了本分。若她肚子争气，多生几个带把儿的出来，那就是越过你做大妇也是使得的！”
“哦？”苏毓被她的理直气壮给逗笑了，“那照你这么说，只要有女人给王根叔多生几个儿子，你就能推妻为妾伺候人家咯？”
“你莫上下嘴皮子一碰，胡咧咧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乡下人本就大嗓门。桂花婶子这一急，刚才还压着呢，嗓音骤然拔老高。一嗓子出来，四周烧香烧纸的村里人都看过来。大过年的，谁说话做事都和和气气地图个吉利。王根家的在这大年三十跟徐家的毓丫吵起来，可真是稀奇。
不过稀奇归稀奇，总不能伤了和气。村里人于是立即一边拉一个，就要上来劝。
桂花婶子这会儿也顾不上丢人了，她决口不提自己说过的话，就激愤地指责苏毓不尊重长辈，没口德。
“难道不是？”这妇人不提，苏毓难道就会让她含糊过去？
“不是桂花婶子你自己提出来，说是叫你家桂花给我们宴哥儿做小？”苏毓说得轻松，不像是生气，但那意思总叫人看得出不好惹，“大年三十儿的给别人家找晦气，没口德的反倒变成我了？”
苏毓干脆利落地把事儿往外一捅，四周村民立即就炸开锅。
指指点点的，桂花婶子面上就挂不住，立即就躁起来。
本就是个乡下小算计的妇人，哪里经得起激？她这一焦躁的，手往腰上一叉就破罐子破摔。闭着眼睛骂苏毓是个又老又丑还不下蛋的母鸡，嘴巴恶毒，心眼儿也恶毒。好端端的大年三十坏她家桂花的名声。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这杀千刀的外来妇人，心眼就是毒！自己身子骨坏了生不了儿子，还不准旁人给徐家留后。”
她嗓子尖，添油加醋地开始揭苏毓的老底：“我哪不是好心？要不是看在徐家人厚道的份上，我哪里下的去这样的狠心。本来好心好意，到了你嘴边都成什么了！”
一边拍大腿骂一边瞥向苏毓。
只是眼睛刚这么一扫，众人这才惊觉毓丫竟不是往日毓丫的模样？不知什么时候邋里邋遢的毓丫突然换了个人，变成大眼睛高鼻梁的俊俏妇人！
再一瞧，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两眼亮晶晶，与人说话未语先笑。
“这，这是毓丫？”
苏毓点头笑：“在家捂了一个半月，抓了药调理，仔细地养的。”
于是转头又看向桂花婶子，“既然是好心好意，别人家不愿意收，你哭闹个什么劲？”
“那还不是你这外来妇人嘴贱，想害我家桂花！”
“够了！”徐宴修养再好，忍到这也是极限了，“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徐家庙小，容不下大佛。往后这种花，婶子切莫在我耳边提及。”
桂花婶子听这话就急了：“怎么就不能提？宴哥儿，我知道你为人厚道，不愿做那负心的事儿。但这不是你争那口气的时候，毓丫都不能生了你让她占着茅坑不拉屎，对得住徐家祖宗？”
苏毓听到这就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宴哥儿你是茅坑啊……”
徐宴：“……”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看来婶子眼里，我们乘风不是人。”苏毓笑够了捏了一把徐乘风的腮帮子肉。
“若是无事，都散了吧。这个点也快过了烧纸的时辰，桂花婶子也快些去你家的香案边守着，”徐宴沉下脸，张口赶人，“祖宗的事儿耽误不得。”
还别说，徐宴冷脸时气势惊人，也不晓得他打哪儿习来的这一身震慑人的气度。这会儿脸往下一拉，四周的人自觉就闭上了嘴。就连张着嘴哭的桂花婶子也消了声。
见徐宴拽着徐乘风和苏毓过来，她忙不迭地从递上来起来，给一家三口让了位。
黑着脸祭拜了先祖，一家三口也没跟村里人寒暄，收了东西就走了。
徐乘风别的没怎么听懂，就听懂了一句：“爹，什么叫做小？”
拽着徐宴的袖子，他仰着头十分好奇。
徐宴冷冷一扫，徐乘风闭嘴了。
一家三口回了家，徐宴也没有为桂花婶子的事情向苏毓解释什么。堵住徐乘风的嘴，便随苏毓去灶下打下手了。苏毓看他一脸风轻云淡的，忍不住就蹙起了眉：“……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徐宴正在替苏毓切蒜。自从他说过苏毓，苏毓就将蒜都交给他切。
此时他一手执刀一手扶着刀背。眼睛专注地盯着砧板上的几大瓣蒜。一手按着刀背前后地压动，苏毓注意到他纤长的眼睫随着刀背的起伏而缓缓地扇动着。听到苏毓问他话，他偏头抬起眼帘，墨玉一般黑亮的眼睛里眸光平静得像湖水：“要什么反应？”
“……太冷静了吧。”
徐宴复又低下头：“半年前，我曾在村口的苞米地里见过桂花。”
一句话落地，平静得不像扔出来一个劲爆的八卦。
苏毓眼一瞪，有点小小地惊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身子应当是养好了。”
徐宴嗓音凉得如窗外的风，不带感情地语出惊人，“三个月左右的一个下雨天，我在镇上碰见过从同仁馆出来的桂花婶子。桂花三个月躲着不见人，如今桂花婶子急着将桂花嫁出去，怕是出了些有伤风雅之事。”
苏毓：“……你别一本正经地说这么不着边际的猜测么？”
徐宴诧异了一下。
苏毓假惺惺：“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还是要顾忌一下。”
“……”
徐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低下头，专心地切起了蒜。
苏毓以为他还会说什么，然而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绕着他走了一圈，徐宴这厮还是岿然不动。
苏毓：“……”没得到更多的八卦，她有些悻悻。憋了一口气又回到灶台边。
徐宴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鱼片早就腌入味了，出门来回这一会儿，再腌就要咸了。苏毓刚想指使徐宴去烧火。就看到那厮将切好的蒜末规规整整地放到盆子里，然后走到一旁架子的木盆边，舀了一瓢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再然后，看也没看苏毓，很是自觉贴心地去到灶台后面，主动承担了烧火的重任。
只见他掏出火石，啪嗒啪嗒地两下，就将熄灭的灶台又重新点燃。
晃动的火光照着他冷清的脸，他隔着火光朝苏毓扬了扬眉：“一息，即燃。”
苏毓：“？？？？”
顿了顿，苏毓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上午片鱼的时候随口调侃了一句他不会生火的事。看着火光后勾着一边嘴角淡然的笑着的男人，突然无语凝噎。
随口一句的调侃记这么久，姓徐的这厮心眼儿其实是针尖？
“呵呵，”擦干净锅底，一勺油浇下去刺啦一声响，苏毓的夸赞毫无灵魂：“果然我们宴哥儿是最能干的，宴哥儿真棒，宴哥儿无所不能。”
徐宴：“……”

第十九章
热油浇下去，苏毓就开始爆炒香料。
随着她一勺下去，香辛料辛辣刺激的味道就爆出来。苏毓先是将酸菜倒进去翻炒出强烈的酸味，而后又加了鱼骨合在一处爆炒。人在院子里头玩雪的徐乘风被这酸辣的香味给引进来，巴在灶台旁看着：“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有奶便是娘，小屁娃子现实得很。
酸菜鱼做讲究一个快，烧久了会太咸不说，肉也会老。苏毓看鱼肉色泽变得晶莹剔透，昂着下巴就叫碍事儿的小屁娃子去舀几瓢水过来。
吃了苏毓两顿好吃得吞舌头的饭，灶台上的活计指使小屁娃子，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徐乘风抓着瓢，屁颠屁颠地去舀水。
来回跑了好几趟，苏毓说好了他才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停下来。手里还攥着个比脑袋还大的瓢，衣裳胸口都湿了一大片。平日里事儿多的小孩这回也不吵，就站在灶台边上耸着小鼻子一下一下地嗅那锅里飘出来的味道。
苏毓忍不住笑，看火候差不多了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给他：“尝尝。”
徐乘风眼睛蹭地一下亮了。
张嘴就接。被烫得龇牙咧嘴的，还一手捂着嘴嘻嘻地笑：“好次！好好次！”
苏毓也尝了一下，觉得还是差了点儿味道。若是有那新鲜的小米辣，切几根放里面，味道应当更刺激爽口些。不过小地方能找到香辛料已经算不错了，大冬天的也不指望有别的。吃了一筷子，苏毓还要再吃一筷子，灶下烧火的那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幽幽地就瞥过来……
苏毓吃鱼的手一滞：“……”作甚？做菜的人还不兴多吃几块？
一锅酸菜鱼端上桌去，梅菜扣肉，红烧肉，外加一盘子卤下水，凑了四个荤。苏毓想着再抄四个素，一桌八道菜就够了。一家三口吃也吃不了太多，她可不喜欢剩菜剩饭天天吃。
就在苏毓琢磨着炒素菜，院子外依稀传来人声。
大年三十的，家家户户都要放炮竹，声音一杂只当是听错。苏毓继续抄她的菜，徐宴安心地烧他的火。就听到外头动静更大了。担起了看菜重任在堂屋看菜的徐乘风伸着脑袋往篱笆外头瞧了好几眼，迈着小短腿蹬蹬地跑到了灶房。
“爹，”外头来了一辆马车，村里人都出来围着看了，“有马车停在咱们家门口。”
苏毓一愣，与徐宴对视一眼。
徐宴放下了手里的火钳，拍了拍衣裳上的草木灰站起来。他是真的高，又高又笔直，郎朗如月下松，站在黑洞洞的灶房里，有种他的美貌以烛陋室的恍然。冷不丁站起来，那影子罩住半个灶房。
苏毓往后退了退，这才注意到门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天快黑了。
“我出去瞧瞧。”
苏毓点点头，很快就将手里的一盘手撕包菜炒好了。
灶下的火还旺盛着，苏毓速度快，就着这火，很快又炒了一盘和气菜。所谓的和气菜，就是大杂烩，这也是苏毓老家过年的菜色。据说是过年一家人要和气生财，用油豆腐丝儿，萝卜丝儿，胡萝卜丝儿，白菜帮子切丝儿等等其他一些素的合在一起炒的菜。
味道不好不差，但吃到嘴里口感倒是丰富，也算是不错的一道素菜了。
她这边动作快，外头徐宴提了一盏灯，也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
木篱笆门推开，外头确实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精美奢华，车椽子上还一左一右坐着两个车把式。车窗的帘子掀起来，一张俊秀的男人脸露出来。冷冰冰的桃花眼，看人时似还带着浓厚的戾气。比起徐宴的疏离冷淡，这个是真的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冰冷。
相貌比起徐宴来差了一截，但这番气度和相貌，也足够村里人看个稀奇。来人也不是旁人，是两年前曾与徐宴同窗时受过徐宴恩惠的学友苏楠修。
苏楠修这名字，一听便觉得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孩子。乡下人取不出这么文绉绉的名字。但苏楠修却并非出身大户人家，反而日子极为穷困。他跟徐宴一样，也是年幼失了怙恃，家中亦无兄弟姐妹的。除了一个年老腿瘸的祖父，就孤单单一个人。
不过徐宴比他强些，早早成亲，膝下已育有一个极为聪慧的孩子。
苏家家贫，苏楠修虽聪慧却性情孤僻，戾气很重。虽说文章做得不错，除了徐宴以外，众多读书人里最有天赋的一个。但因着脾气，在学院里没甚好友。独来独往的，每日下完学便是去茶馆接祖父。毕竟一家两口，就靠着瘸腿的祖父每日去茶馆吹拉弹唱挣点口粮钱。
同窗那几年，苏楠修的衣裳裤子都是缝了有缝，是同时进学的人里头唯一一个穿补丁的人。
说徐宴对他有恩，其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年前，苏楠修的瘸腿祖父重病，需要银两找大夫吃药。苏家那状况，吃饭都成问题，就别说延医用药的钱了。苏楠修想找大夫救命，就得借钱。但他在学院人缘不好，平日里就没人搭理。这会儿出事了，那些本就忌惮甚至嫉妒他文章做得好的同窗，自然就不会慷慨解囊。
那个时候苏楠修为了十两银子，差不多将学院里的同窗都求了一个遍。结果头都磕烂了，一无所获。徐宴那时候刚巧抄书拿了十几两银子，顺手就都给了他。
苏楠修拿到银子以后就带着瘸腿祖父去求医。听说病拖了太久，重病难治，他的祖父还是过世了。
自那以后，苏楠修就从学院退学了。典当了屋子，人也消失不见。
没想到时隔两年，居然会在自家家门口看到苏楠修。
徐宴愣了一下：“苏学友？”
苏楠修看到徐宴出来，便掀了帘子从马车上下来。他长腿往地下一迈，马车周围看热闹的村里人就激动了。本就交头接耳说着小话，在看到苏楠修那一身绫罗绸缎，顿时就炸开了锅。
两年的变化十分惊人。尤其是十几岁的年纪，堪称换了个人。如今的苏楠修，除了一双形状极为漂亮的桃花眼还认得，别处都变得不一样了。原先苏楠修虽与徐宴一样年岁，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又瘦又小。如今下车来，竟然也长到徐宴的耳朵的位置。
“徐学友。”变化的不止是身板，还有通身的气度。
如今苏楠修立在雪地里，一身玄色的绣金文锦袍，外罩了一件纯白无杂质的雪色大麾。腰杆笔直，玉冠束发，身形精壮且脚下沉稳有力。行动间摆脱了幼年时那股浑身是刺的戒备的劲儿，整个人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倒显得人舒展了许多，“冒昧来访，切莫见怪。”
大年三十到访，确实是冒昧。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将人赶走。
徐宴瞥了眼不知何时围上来隐约有要问话的妇人姑娘，点了点头便道：“有话进屋说罢。来的真巧，内子刚将饭菜做好，不介意的话，就一道吃吧。”
若是别人徐宴必定不提留饭。但苏楠修不同，苏家祖父过世以后，想必他就孤身一人了。
果然，徐宴提出来，苏楠修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你二人去镇上客栈歇着，多使些银钱叫客栈掌柜的备些酒菜，”苏楠修扭头对车把式交代，“约莫两个时辰后来接我便是。”
车把式不敢多言，点头应诺，而后便驱车离开。
一行人进了院子，徐宴便不好再去灶下烧火。他去灶房与苏毓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便领着人去书房。苏毓没料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上门，看着已经炒好的素菜。想着不若再吊个汤。刚好她在吊罐里煨着猪骨汤，也就是盛起来，吃完多洗几个碗勺盆子的事儿。
两人在书房坐下，苏楠修就将一个木盒子放到了桌子中间，缓缓地推至徐宴的跟前。
徐宴自然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并未伸手打开。
苏楠修端坐在徐宴对面，就看到徐宴那鸦羽似的眼睫微微抬起，烛台的光照着他半张极为出色的脸，清透俊美得如崖上花，屋顶雪。心里暗暗比较后，叹息，徐宴就是徐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他依旧如两年前将掏银子给他时一样，无波无澜。
“这是我一点心意，”苏楠修道，“两年前，多谢你伸出援手。”
徐宴点点头，也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只问了句，他为何这个时候回来。
“家里出了点事，”苏楠修不愿深谈，但也漏了只言片语，“算是件大喜事吧。家中久病不起的长辈高兴了，说要派人回来送些银子给好心人。我正巧嫌家里闷，借机出来散散心。”
徐宴听着眉头一挑，觉得有些奇怪。想着苏楠修祖父不是两年前重病不治去了？但转念一想，许是旁的亲人。他对苏家的事情知之甚少，还是不要妄言的好。
见苏楠修一幅不愿意多谈的样子。他便淡淡地点头：“原来如此。”
“我这回回来，一是来感谢你当年之恩，二来是想问你，你可愿换个书院进学。”苏楠修又道，“徐学友天资聪颖，非常人所能及。若是因日子困苦囚在这乡下偏远之地，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大的损失。我是知你能耐，若你愿换个进学的书院，我虽不才，但这点事还是能找到门路的。”
徐宴听到这话倒是笑了：“我确实有迁出镇上书院的打算。若不出意外，明年正月就启程。”
“哦？”苏楠修没想到徐宴早有打算，“徐学友去的是哪家书院？”
徐宴于是便说了书院的名字。
苏楠修听完眉头就蹙起来。
他看了看徐宴，嘴角抿了抿，还是选择了直说：“这家书院确实鼎鼎大名，历届都是能人辈出。只是徐学友，有句话我说了你也莫怪罪，且听我说。豫南书院乃是才子之乡金陵的顶门楼招牌。能被招收进去的学子少之又少，且进去的大多是达官贵人之后。不是说豫南书院不招寒门学子，只能说，寒门学子能迈得进去的大多都是有相首之才最少也是名声在外的才子。你若是孤身一人去求，实在够呛。”
徐宴眼眸低低地垂下去，遮住了眼眸细碎的幽光。他没说自己早有推荐信，淡淡道：“总得去试试。”
苏楠修见他这么说也没泼冷水，只留了句：“若豫南书院不成，你上京城定国公府寻我。京城好的书院很多，我总会替你安排。”
徐宴心里一动，抬眸看着他。
苏楠修也不闪不避，微微含笑地与他对视。
话里的意思和苏楠修如今的身份不言而喻，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徐宴不清楚他是怎么跟勋贵家族搭上关系，但苏楠修的好意，他自然领情：“那便在此谢过苏学友了。”
“也别苏学友，徐学友了，”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楠修又道，“宴哥儿也别生分了，唤我安宁吧。”
徐宴还未取字，听他这么说，应下了这声‘宴哥儿’。
两个男人都不是话多之人，话及此，已经算将要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了。此时端坐着，便有些沉默。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嘟嘟两声敲门声。苏毓的年夜饭忙好了，也特地去屋里换好了衣裳。就等着里头的徐宴和突然造访的客人出来。
徐宴一听这动静，眉心就松弛了下来。
苏楠修见状忍不住心中诧异。当年在书院，苏楠修虽不与人来往，却是听过不少传言的。徐宴惊才绝艳又天生一副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好相貌，书院里关于他的传言自然就多。外头传得最多的，便是徐宴此生极为厌恶家中出身低贱的妻子。平日里从不提及，更甚少允许她踏入书院。现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眼看着他起身，不紧不慢的步子都迈的快了许多。伸手便拉开了门。
果然，门外站着一个纤细的女子。
苏楠修没看到脸，光看到一个侧影。凹凸有致，十分窈窕，但大半的身影被徐宴给遮挡住了。苏楠修瞧不见人便在心里道，看来这徐宴不仅不厌恶，反而甚是爱惜呢。
苏毓是听不见，听见了估计都要笑了。徐宴这厮哪里是爱惜她，根本就是为了开饭！
一道清脆爽利的女声冒出来，理所当然地吩咐徐宴做事：“饭菜都备好了，你先带乘风去放炮竹。”
徐宴点了点头，然后偏过身，将身后的人让出来，十分自然地介绍道：“毓丫，这是我同窗好友苏楠修，从京城来。安宁，这位是内子。”
苏毓没想到来的是一个大帅哥，都愣了一下。心道，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宴这厮一道来往的人，就是比旁人要出色许多。不过模样再好也比不上徐宴这厮惊人，见多了徐宴，她这会儿再看旁人就没那么有惊艳了。
学着镇上妇人的姿势，苏毓低下头，给他行了个平礼：“苏学友。”
苏楠修却在惊鸿一瞥看到苏毓时怔忪了一下。
徐宴眸光一动：“怎么了？”
苏楠修又看了一眼苏毓，这会儿就只看到她的头顶，再看不到脸。见徐宴问起，他摇了摇头笑道：“无事，只是觉得嫂夫人瞧着有些面善。”
徐宴笑了笑，淡淡道：“内子与乘风有三分相似，见多了乘风，自然就面善。”
苏楠修一想也是，便将这事儿放下了。

第二十章
徐家的炮竹从来都不是重头戏, 徐宴性子静，徐乘风也学了他爹一身老神在在的习气。旁人家放个炮竹又小又跳的，一团热闹。徐家这边就是徐宴弄跟长杆子撑着炮竹，慢吞吞地从下面点了火。然后随着一身硝石灰气味飘出来, 父子俩就一大一小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看着。
炸完了了事, 父子俩回井边仔细将手洗净再不紧不慢地回堂屋坐下, 等着开饭。
苏毓：“……”行吧, 无趣的父子俩。
苏楠修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家人很有意思, 见父子俩被女主人瞪了也不在意, 不免又道传言不可信。
“既如此，那便都上座吧。”苏毓一张口，那就是在家当家做主的架势。
说着, 指使徐宴父子俩将灶上温着的两盘菜端来，自己堂而皇之地就在桌前坐下。
她心里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上桌的概念。虽说在这乡下，尤其是王家庄里，惯来来家里来客人了，女人和小孩儿是不能上桌的。但王家庄这习俗到了苏毓这，就完全被她给舍弃了。毕竟若徐宴敢让她去灶下吃饭，她便会让所有人吃不上饭。
徐家不算是殷实, 但也不寒酸。早年徐氏夫妇有能耐, 挣出了五间宽敞的大瓦房。屋里若拾掇得干净，那些个破烂扔一扔, 其实还挺宽敞。尤其苏毓还往家里摆了好些颇有意趣的花艺。是的，苏毓在插花一道上很有一手, 尤其擅长华族古典插花。因为是过年，她恰巧有闲情逸致，弹尘那天还顺道插了花。这般看来, 住在这里还颇有几分采菊东篱下的清幽。
徐宴与苏楠修对视一眼，见他眼中止不住的赞赏，不免笑了：“内子折腾些小玩意儿，见笑。”
苏楠修摇头：“十分有意趣，嫂夫人贤惠。”
苏毓听完眉头一翘，大大方方地谢过他的赞赏。然后又让徐乘风布好碗筷，正好开饭。
天色越发暗沉，抬头看去，早已不见天光。寒风又吹起来，今年的冬日似乎特别多雪。徐宴转身去屋里取了些蜡烛回来点上，屋里立即就亮堂起来。
一桌子九个菜，比先前打算的多一道汤。大冬天的怕汤凉了不好入口，苏毓是整个吊罐端上桌，还特意拿个小炉子垫在底下，以防等得久。
苏楠修被国公府接回去这两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什么珍馐美味都尝过。但瞧着这鱼，是用咸菜煮的，不免有些好奇。见徐宴父子俩下筷子多，原本抱着尝个味道权当是给女主人面子。只是这一放进口中，他眼睛明显亮了。
又酸又辣，入口爽滑，极为开胃。虽比不得他在国公府吃得那些鱼脍精致，但刁钻地对人胃口！
这一筷子下去，苏楠修对桌上的菜期待就高了。
头回吃也不晓得哪个味道好，于是端看着徐宴。徐家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徐宴父子都是吃饭不多话的人。苏楠修尝了鱼觉得好，也就跟着父子俩下筷子。
这不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盘卤下水？这年头不管乡下人还是达官贵人，确实甚少有人吃肠子下水这些腌臜物的。苏楠修在徐家的桌上瞧见了下水自然是稀奇。不过他虽是豪门出身，却流落在外多年。看见卤下水倒也没也觉得冒犯，只是避着那盘菜罢了。
他不吃，却见父子俩对那份卤下水也青睐得很，心道真这么好吃？便也跟着尝。
只这一尝，他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肠这种东西通常是吃得下的人十分喜欢，吃不下的人一筷子不碰。苏楠修的味蕾顿时就被俘虏了。顾不上这是餐桌上，他忍不住赞了一句：“嫂夫人手艺真是好！”
苏毓含蓄地笑笑，“喜欢便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徐乘风小肚子溜圆儿，撑得都坐不住。一向克制的徐宴这回也吃撑了，站在那半天不往下坐。苏毓本以为得吃两天的菜，被一扫而空，丁点儿不剩。用罢可口又舒适的一顿饭菜，苏楠修回味那碗下水便忍不住问徐宴：“嫂夫人可有开吃食铺子的打算？”
徐宴闻言一愣，笑了：“内子若知晓你这般夸赞她的手艺，必然会喜不自禁。”
苏楠修提这话确实是有夸赞苏毓的意思，不过也确实真心在提议：“读书总是个烧钱的事儿。”
这个道理，没有人比为十两银子磕破头的苏楠修更懂了。当初为了那点银子，他差不多将能丢的尊严都丢进了，苏楠修如今忆起当初，还觉得如鲠在喉。
徐家的境况当初只比当时的苏楠修好上一点，但仔细论来也没有好多少。徐家除了供养读书人，还养着一个只知张嘴吃饭的小子。等徐乘风这小子再长两年，半大的小子吃垮老子。徐家的日子就更艰难。若想无后顾之忧地供出一个进士，家中没有薄产是难以为继的。
徐宴闻言也沉默了。他自然是想过生钱的法子的，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徐宴都在用自己的法子弄银子。若不然，单凭毓丫一个人，说实话，是这个家可不会是如今这模样。
但这开吃食铺子却不是他想便能的。一来做吃食是个极为辛苦的活。身子不抗造的，等闲做不了。徐宴被苏毓耍赖赖着做了一个月的吃食，他也算知晓了其中的辛苦。若他自己去做，起早贪黑，倒不怕这份苦这份累。但他没那做吃食的巧手，自然没想过叫苏毓做吃食买卖。二来，他是要读书的。先不管其他，徐宴心里清楚，他是块读书的料，他有那个自信能读出名堂。费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读书这一条路他是决计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为了挣银子耽搁读书的时辰，得不偿失。
“这得内人自己决定。”徐宴笑着送他出院子，“她若是有那想法，我只管支持便是。”
苏楠修闻言笑了笑，点点头：“是这个理。”
徐宴提了个灯立在篱笆边，两男人相视一笑，倒是真有么点儿相见恨晚的味道。
“这回来过了，我便要回京。往后怕是不会再回襄阳了。”
苏家的马车早就在外头等着，车把式见主子出来立马从车椽子上跳下来。苏楠修与徐宴道了别就转身上马车，掀开车窗帘，伸头对提灯立在院门边的徐宴又道：“我在京城等你们一家人，秋闱见。”
徐宴闻言一笑，点点头：“京城再会。”
马车车轮子吱呀吱呀地滚动，徐宴目送苏楠修走远，转头回了屋。
大年三十夜里是要守岁的。徐家没有长辈，徐乘风早早去睡了。堂屋里就只有苏毓在就着灯火写写画画。徐宴刚走过去，她就将那纸给盖上了。
自从苏毓坦言自己似乎认字儿，偶尔她拿他的纸笔，徐宴都是允许的。
徐宴眨了眨眼，不晓得她又在藏什么东西。
“你们方才的话我听见了，”苏毓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地闪着光。须臾，她突然冒了一句，“弄吃食铺子是不可能，但卖吃食方子却是可以的。”
徐宴一愣，来了兴致：“你有何打算？”
“我做的那些菜，其实吃的就是一个刺激爽口的味道。看似用料复杂，实则上手不难。”苏毓想想，又将她写写画画的那张纸拿出来。上面罗列了好些菜的做法。酸菜鱼，卤大肠，红烧肉的菜谱自然都在，还罗列了不少其他的菜谱。徐宴快速扫了一眼，见上面还列了至少三道名为火锅底料的做法。
“说句实在话，只要香辛料用得好，任何手艺好些的大厨做出来都只会比我好吃，是决计不会比我差的。”
苏毓说的这话，徐宴当然明白。她是家里做菜，哪里比得上酒楼里在厨房打转几十年的手艺人？味道之所以好，不在于做菜的功夫，而在于她的香料配方。
“我的配方是十分有价值的。”苏毓指着一道名为‘火锅底料’的菜道，“尤其这几个配方，只要拿到手，家里有铺子的，多开几家，绝对能钻个满盆钵。”
“那你是怎么想？”话说到这份上，徐宴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襄阳这边下属的村镇做吃食的大酒楼不多，县城里头倒是有几家家大业大的。”
“金陵应当更多。我打算去金陵碰碰运气。”
苏毓想到后世全民吃火锅的风尚，忍不住又道，“这些方子得卖给识货的人。而且就是卖，也得有实惠的卖法。若是不分缘由地随意卖出去，算是浪费了这些好的方子。老实说，今儿来的那苏公子就是个不错的买家，不知他有没有做吃食生意的打算？”
苏毓这么一提，徐宴摇了摇头：“他应当明后日就回京了，往后不会再回来襄阳。况且，亲兄弟还明算账，若当真要做买卖，还是切莫与熟识的人牵扯为好。”
这倒也是。苏毓憋了憋嘴，也不提这事儿了。
夜里风大，越到半夜就越冷。起先两人为着炭盆烤火还撑得住，坐到后来就有些坐不稳了。徐宴第三次扶正苏毓的肩膀，忍不住劝她了：“实在撑不住便去睡吧，我来守着便是。”
苏毓实在坐不住就点点头，晕头转向地回屋去睡了。
徐宴一个人坐在炭盆旁，暖黄的火光照着他平静的脸。不知在想什么，他眸色愈发的幽暗深沉。
四下里除了往来呼啸的寒风，寂静无声。柴火剧烈地燃烧，间或噼啪一声脆响。徐宴于是又将苏毓留在桌上的那些废纸拿过来瞧。虽然潦草，但也能看得出笔走龙蛇，甚为好看。
换了一个芯子这种事徐宴是没想过的，他只是在疑惑，为何毓丫来徐家多年藏着自己识字甚至擅长书法的本事？
看这字，明显就是下过功夫去练的。一般识字没几年或是没天赋，根本练不出这字。
徐宴想不透，不过他能想的透才怪，苏毓的字体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打小练字练成的。这个年代没有过颜筋柳骨，也没出现过王羲之赵孟頫之类的书法大家，才这般稀奇。不然苏毓的这一手漂亮的行楷不会这般引人注目。
徐宴心思纷乱，但想得多也无用。字体这事儿苏毓若是不说，谁也猜不到点上。
静默许久，徐宴将纸折起来放回桌上，只能将此事归到毓丫的身世上。虽然不知毓丫幼年遭遇了什么，但冲着这一手好字，她就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出身。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缓慢地点动着。细长的骨节和白皙的手背比外头的雪还白，火光照着他那双眼睛，明明平静的神情却格外的冷森森。不管毓丫曾经是什么身份，但沦落到被当奴仆卖到乡下来。家族若覆灭了便罢，家族若还在，家中必然也是一团糟污的。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守了一夜，徐宴是五更天的时候睡下的。次日初一，按照习俗，村里人都是初二开始走亲戚。徐家没有亲戚，一家人就关着门睡大觉。
就在徐家父子睡得正熟，安静的村庄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苏毓是辰时便醒了的，在炕上自虐。她如今这般日复一日地坚持锻炼下去，当真给将这具身体给拉开了。毓丫本身骨架条件就优越，这会儿别的不多说，至少人挺拔看着气质就好，如今就算是穿那破烂的也不显得寒酸猥琐了。
外头吵闹声越来越大，拉扯间还有女子的哭声和妇人尖利的叱骂。苏毓推开窗，伸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似乎离得不远，跟徐家隔了百十丈的距离，一堆人围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苏毓正好练了一身汗，又换了身略微厚实些的衣裳，预备再出去绕着村子跑一圈儿。
推开院门出去，正好碰上了隔壁看了热闹回来的强婶子。
强婶子自从那日被徐乘风那小屁娃子丢了丑，这两天看到徐家人脸色都阴阳怪气的。但这会儿着急看热闹，忘了两家闹不愉快。她凑上来就跟苏毓八卦：“你晓得吧？就王根她家的桂花，听说年前六七月份的时候被人弄大了肚子，闷在家里流了。这会儿孩子的奶奶闹上门来了！”
苏毓眨了眨眼睛，昨儿徐宴才说过，今儿这事就捅出来了？
“哎哟喂，桂花那丫头看着小声小气的，没想到内里是个这么骚的！”
乡下妇人嘴上没把门，话说的又粗又难听，眉飞色舞的，“听说十三四岁就跟那牛家的男娃子搭上了。暗地里去过不知多少次苞米地。也是这丫头的这亩地没人家出息，去年才闹出事儿。不然怕是村上早早就得折腾了！会咬人的狗不叫，这闷声声的丫头片子倒是胆子肥的很！”
她一边说一边点头，唾沫横飞的：“我就说十四五岁的姑娘都贫瘠的很，怎么就王根家的那孩子年纪轻轻的胸脯那么肥硕，原来背地里干的全是男盗女娼！”
其实也就是青少年不懂事，偷尝禁果。苏毓：“……男方家里怎么大年初一来闹？”
“嗐，还不是昨儿后山烧纸闹的那事儿么！”
苏毓：“……”
强婶子看她这表情就笑了，她可都听说了。
其实猜也能才出来。王根家的桂花：捡点，闹出事儿。王根家的许是觉得自家事儿兜不住了才妄想将桂花那破鞋塞给徐宴做小。谁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毓丫这嘴快的一下子给捅出个大篓子。大年初一的，闹得好大一个笑话。
“是这么回事儿。”有八卦说，强婶子不计前嫌地拉住了苏毓的胳膊，一脸说小话的亲昵，“就昨儿王根家的在后山大吵大闹的，刚巧凤娇那婆娘嘴碎，将这事儿当笑话说给了来王家庄给她送东西的老娘听。宴哥儿是什么人？那是镇上姑娘都眼巴巴望着的人。莫说桂花那丫头片子是个破鞋，就算不是个破鞋，她也攀不上宴哥儿啊！她老娘一听这话，笑了好一会儿，回到李家村这事儿就传开了。”
“牛家那婆子先前不知道，听着笑话刚巧就跟家里头又说了一嘴。谁成想她话才一说完，自家儿子脸色就变了。”强婶子笑得脸上肉直颤，那叫一个高兴，“说桂花肚子里揣着我的种呢，给徐宴当什么小！”
“牛家那婆子一听不对啊，隔着一个村，桂花一个大姑娘怎么就揣着自家儿子的种？这般自然是一家子审。这一审，那牛三娃什么都招了。”
强婶子手劲儿大得很，抓得苏毓胳膊都疼了，“原来两年前那桂花就跟牛三娃钻过苞米地，钻得可勤了！尤其是秋收过后，隔三差五进去一回。”
苏毓缩了缩胳膊，想往后退，奈何胳膊被攥着走不开：“……嗯，家里人这都没发现，也是心大。”
“可不是？”强婶子应和，“要不说桂花去年议的那亲事打水漂了呢！还不是自己不检点，钻苞米地被人男娃子给逮住了。也不晓得她家里是怎么堵住那男方家嘴的。竟叫这事儿一点口风没漏！藏着掖着的瞒得打了胎，还把主意打到宴哥儿身上。”
这事儿苏毓就不知道了，她见强婶子分享完八卦还一脸意犹未尽不想走就有点着急。她晨跑还没跑呢，再不跑一会儿人多了就不方便了。
苏毓想找个借口走开，就听那围着的人群又突然哇地一声，似乎又出事儿了。强婶子都不用她支开，松开苏毓就咄咄地跑过去往人群里挤。
就见人群中央，那李家村的牛婆子抓着桂花婶子的头发就一个劲儿地扯。两个女人又是抓又是挠的，粗糙的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子，看着触目惊心。一个圆脸的姑娘披头散发地站在一旁哭。领口都被扯开了，隔着小衣呢，确实是硕大的一对胸脯。
四周一群大小爷们，谁也没提醒她将衣裳拉上，就这么大喇喇地瞧着。
“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你赔我牛家孙子！”牛家婆子厉害得很，打得了老的，还骂的了小的，“四个月大的男胎，你也狠得下心流了！杀千刀的毒妇人啊！”
“你家才杀千刀的毒妇！你个下地狱该勾舌头的破落户，胡咧咧什么呢就你家孙子！”桂花婶子也不是个善茬儿，“我家桂花是入了你牛家门了？还是吃你牛家饭了？一枚铜板都没有的穷光蛋，一家子穷酸货，青天白日的来我王家庄做梦！”
“我家就是穷，也比你家姑娘裤子松强！”牛婆子嘴特别毒。
四周人指指点点的，那圆脸姑娘哭得都打嗝儿。牛婆子闹得这么起劲儿，跟来的牛家父子俩倒是怂得跟鹌鹑似的缩在人群里。别说上来帮一把，两人连拉架都不敢拉。
苏毓眉头蹙了蹙，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的踩雪声。
她偏过头，就看到徐宴揉着鼻梁走过来，脸上是一夜未睡的憔悴：“怎么了？大早上闹腾。”
苏毓抿了抿嘴，徐宴目光就看过去。他个子高，站出来要比旁人高出一个头。苏毓要伸着脖子才能看个大概的事儿，他光站着就能看到最里头。
鹤立鸡群的结果就是，人群里头哭得凄惨的桂花一眼瞄到人群外头的徐宴。目光对视的瞬间，她甩开企图拉她的牛三娃，挤出人群就想往徐宴这里奔：“宴哥哥，你救救我，他们说要把我沉塘！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娘叫我给你做小。我今儿就跟你回家吧！”
徐宴才刚过来，莫名其妙地就被噎得脸发青。眼看着那姑娘冒冒失失的快扑到他怀里，他一个闪身躲到了苏毓的背后。
被人群遮住了眼的苏毓：“？？？”
没搞明白徐宴这厮做什么，刚要张口，猝不及防的一大坨软肉向她撞过来。腰后头有只手撑着，她只得稳稳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然后，睁开眼看到是人群中央哭得起劲的桂花。
苏毓：“……”
这姑娘不知道是真不懂事还是脑子不好，胸脯就顶着苏毓肚子，苏毓脸也成功绿了。
“我会做饭，会洗衣裳，喂鸡喂鸭我也能做。”桂花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毓丫姐姐你就允了宴哥哥收我做小吧，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也行。他们说要把我沉塘……”
“……别这么想，她们不敢真把你沉塘。”
“嗯，要是真的沉塘，你嫁给他，也是行的。”苏毓指着巴巴追过来的牛三娃，真诚的建议。
“不行！他家太穷了！”桂花倒是有自己的坚持，咬牙不松口，“家里连三间大瓦房都盖不起来，估计以后肉都吃不上。而且他娘太泼辣了，看不起我，我嫁过去肯定是要受委屈的！”
苏毓：“……”

第二十一章
不得不说, 桂花这姑娘真的会哭。哭了快一早上了，还在哭。
苏毓被她噎得没话说，扭头看向徐宴。徐宴眉头拧得打结，这会儿也算是看明白了。桂花婶子家里的事儿被闹开了, 男方闹上门来, 女方倒好跑来赖他。
“我亲眼见过你, ”徐宴本不想对一个姑娘家落井下石，但目光瞥到这姑娘将苏毓的手都掐紫了，嗓音凉凉地道，“去年五月十三, 在张双叔家的苞米地里。”
埋在苏毓怀中的桂花身子猛地一僵，嘤嘤嘤的恼人哭声停了。
四周的议论声乍起, 仿佛蜜蜂炸开了锅似的，指指点点。别说跟过来的牛三娃脸色不好看。就是一旁与牛婆子扯头皮的桂花婶子脸也涨成了猪肝色。她敢指着苏毓鼻子骂, 但她却不敢骂徐宴。尤其徐宴说完这话，自家女儿脸恨不得埋胸脯里, 她更不敢开口了。
“松开手, ”徐宴天生声线冰凉，态度和缓的与人说话时会叫人如沐春风。但这般不带情绪的开口，一股摄人的气势就倾泻出来，“你嫂子快喘不过气了。”
桂花僵硬地放开了苏毓。
说来, 也是王根叔一家子人矮小的厉害。王根叔倒是不矮, 瘦巴巴的一个干瘪汉子。桂花婶子倒是矮墩墩的，这一家子肖母。毓丫这身子在苏毓看来并不算高挑，顶多一米六五。结果桂花冲过来胸脯直接顶着她肚子上，虽然看不清高低，估计至少差一个头去。
苏毓得以逃出桎梏, 很是松了一口气。
徐宴那清凌凌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圈，所有人自觉离他三步远。这是乡里人对读书人骨子里的敬畏，徐宴好声好气的时候都不敢造次，冷下脸了就更不敢造次。
“回吧，”昨夜一宿没睡，他如今头有些疼，“想动动腿脚，等化雪了再跑。”
看这架势，也没闲心去跑圈儿。苏毓于是也没多说什么，这时候若是刺激两句，桂花婶子脑子一热指不定会上来扯她头皮。点点头，就跟徐宴一道回屋了。夫妻俩一走，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桂花婶子一家，再不敢拿这事儿攀扯徐宴来挤兑人。
牛婆子薅了一把头发往地上啐了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养的是什么货色！什么人都敢肖想！”
桂花小圆脸涨得通红，哭着跑了。
牛三娃看着想追，但被他娘死死拽住：“敢追老娘就打断你的腿！我倒要看看，她桂花出了这档子丑事儿被大家知晓了，王家庄李家村吴家桥哪个还敢娶她！今儿你娘老子就把话撂在这！她王桂花往后不带上三十两陪嫁自己求到我牛家来，就别想进我家的门！”
外头还在吵吵闹闹，徐家这边院门一关，徐宴人就去了苏毓的卧房。
他的书房离东边近，那边一群人在闹腾，声很大。苏毓反正不睡就随他去。徐宴人一走，书房隔壁的侧屋门就开了。徐乘风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跨出来，也是一脸被吵醒的难受。衣裳乱七八糟地穿得不齐整，苏毓顺手替他理了一下，将人给牵到灶房去。
经过这一遭，苏毓也不打算在乡下硬耗，早点备好行礼早点出发早点省事儿。所以等徐宴睡醒了，苏毓便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干活。大多事儿都是他惹出来的，他不干活谁干活？
徐宴看了她的脸色，行吧，干活就干活。
襄阳县离金陵其实不算太远。租骡车，路上也就十来天。十来天的话，苏毓别的不怕，就是怕吃得难受。她实在无法忍受风餐露宿的同时还啃大饼和喝凉水的，那得把人蹉跎成什么样。她要出门，反正开盖即食的酱都得炒一些带着的。
方便携带的蔬菜包可以做一点，或者制作一些半成品。最好路上生个火稍微加热一下就能吃。那锅卤下水能用罐子装着带上，苏毓预备再炒一个鲜肉酱和一个咸蛋黄酱。
苏毓在灶房里打转，徐宴就笔直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她摘菜。他这手也不知怎么动的，摘菜弄得跟摘花似的，格外好看。苏毓一边团团转一边多瞄了几眼，弄得徐宴奇怪：“我摘得不对？”
“没，你摘你的。”
徐宴挑了下眉，不紧不慢地摘。
苏毓将菜案下的篓子端上来，盖子一掀，突然发现还有不少小肠在，心里不由一动：“宴哥儿，咱家的肉还有剩的吗？”若是为了方便携带，装一点香肠带上正好。
徐宴看她这表情，知道她又琢磨新鲜的吃食了。正好他这段时日被苏毓花里古哨的吃食迷了眼，当下就表示肉不够，他可以去买点回来。
大年初一的，谁家还有肉卖？苏毓看着框里还剩下的一条猪后腿肉，犹豫了下，还是觉得装香肠。
正好，刚摘好菜的徐宴又有事干了。
“那么，剁肉的重任就交到你的手中了。一边剁碎一边加香料进去。”苏毓笑眯眯地拍拍徐宴的肩膀，一脸语重心长，“记得剁碎一点。”
“剁得碎一点会好吃一点嘛？”徐乘风在一旁巴巴地问。
苏毓看他这么乖，这几天对他都很和蔼：“那是自然。剁的越碎香料越入味，肉也更劲道。”
“哦，”徐乘风点点头表示懂了，扭头对他爹说，“爹，剁碎一点。”
徐宴：“……”
真的着手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八天过去，到了正月初八。
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腊月的雪停了，天气突然转暖，接连好些天都是大晴天。这天儿一热，路上的雪也化得快。正月里又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加上牛家人和桂花婶子一家闹得那一出，今年的王家庄是格外热闹。村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踩得到处是泥水。
作为稀奇事儿里莫名其妙被人攀上的徐宴，时不时就被人拉出来遛一遛。这般来村里走亲访友的人里头就有不少好事的姑娘嫂子站徐家这的往院子里头看，徐宴的艳名算是在双门镇这一块传遍了。
“好得很，艳名远播。”苏毓竖起大拇指，时不时就夸他一句。
徐宴：“……”
王家庄头牌徐宴干脆连院子也不站了。除非有事出门，否则他人就呆在书房里不出来。
这般躲着，还叫徐家院门外想要一睹徐宴芳容的姑娘嫂子们好生遗憾。
苏毓一面幸灾乐祸一面又忍不住酸：“果然人啊，还是长得安全些好。”
徐宴彼时正在窗边看书。光从窗外照着他半边身子，一张俊脸白皙到透明。纤长的眼睫在眼睑下面留下层次不齐的影子。仿佛阳光碎在他的眼睑下面。听到苏毓幸灾乐祸的话，他慢吞吞从书中抬起头，那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眯了眯。苏毓耸了耸肩，扭头走了。
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徐宴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其实不光苏毓想着早点启程，徐宴也被烦得厉害。他自觉自己的相貌是确实打眼了些，但也就一个鼻子两只眼。都是一样的人，能有多稀奇？这般便打算早点走，正好苏毓将干粮行礼都装好了。这是这要走，就不免要料理一下田地的事儿。
“宴哥儿，我的身子这些年伤到根子，往后是决计不会再下地了。”苏毓干脆将话撂开，“且不说往后咱们还会不会回来。就算咱们一家还回王家庄，那些田也只有荒着的份儿。”
这一点不比苏毓提，徐宴也早就打算好了。事实上，那些田也算不上徐家的祖产。徐家一家算是外来户，几十年前，徐宴的祖父带着徐宴的父亲来王家庄安家。没几年徐家祖父去了，徐宴父亲娶了妻才正式在王家庄安家置办家产。换言之，东西都是徐氏夫妇年轻的时候置办下来的。徐家一家人去金陵，东西在王家庄没有别的亲眷帮忙看着，赁给别人种不如卖出去。
苏毓刚提那么一嘴，徐宴立即就表态：“这事儿我会找里正提，过两天就有消息。”
徐宴其实早有卖的打算，他一直没说，不是舍不得而是担心苏毓舍不得。事实上，徐氏夫妇去了以后，家里的田地就一直是毓丫一个人打理。他没下过地，但也懂得庄稼人对田地的爱护。动了徐家那些田，就是动了毓丫的命根子。
“既然要去金陵，自然得安置好家里。”徐宴道，“去过金陵，后面定然要上京。王家庄这里不一定回了。但这间院子可以留着，叫里正大叔帮忙看一下。等往后想回来了，也能回来住。”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为什么不租出去？”苏毓会舍不得才怪，她才穿过来多久？两个月吧。在这奇葩的世界里，她住哪儿不是住？
“屋子空着也是落灰，租出去给人住，挣点小钱还顺带添点人气。”
这么说也是，徐宴坐了会儿，又起身出去了。
徐宴是个干脆之人，决定的事情立即就着手办。村里村外都听过徐宴的名声，对他很是尊重。他提的事儿，办得也快。这边他去找里正，苏毓就把徐乘风叫来，着手收拾行李。
正当一家人忙着，院门冷不丁地被人推开，啪嗒一声响。
苏毓彼时正在屋里规制衣裳，伸头往窗外一看，是桂花。
小圆脸上还挂着泪，右边脸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也不知道谁打的，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穿了身红袄子，哭哭啼啼地就往徐家堂屋冲进来。
这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单纯的脸皮厚。那日徐宴当众那样说过她，稍微要点脸的姑娘家都该知道羞耻了。不说往后看到徐家人绕着走，少不得也得知道避开。她倒好，不仅没绕着走，还大咧咧地往徐家冲。
此时站在徐家的堂屋里，靠在门就呜呜咽咽地就哭。
苏毓头皮发麻，她最不会哄小姑娘了，尤其不擅长哄听不进人话的小姑娘。
坐着没起身，本想着等她哭够了也该走了。结果等了一会儿，那姑娘眼睛就跟漏水的缸似的就没有停的时候。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到最后，号丧似的哇哇大哭。苏毓在里屋都装不下去死了，头皮整个炸起来。
徐乘风坐在小马扎上，手短脚短的一团，皱着小眉头问苏毓：“娘，她干嘛来咱家哭？”
这苏毓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就没这么烦了。于是随口道：“估计是大过年的，到哪儿都讲究个吉利。她家里人不准她在自家哭，跑出来了。”
小屁娃子一听这话就不炸了：“她家不准哭，我家也不准哭啊！我爹还要考状元呢！”
说着，小屁娃子脚一跺，蹬蹬地就冲出去。
总不能打发小孩儿去招呼桂花吧？苏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硬着头皮出来。只是她刚出来，就看到徐乘风这暴脾气的小孩儿两手一叉腰，肉墩墩地往桂花面前一站就叫：“外面不能哭吗？你干嘛跑我家来哭啊！大过年的，你是要把晦气哭到我家来吗！”
小孩儿哪里知道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反正有话张口就来：“你给我出去！”
桂花哭得极了，鼻孔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还当着徐乘风的面儿炸开。跟他爹一样洁癖深重的小屁娃子当下嫌弃得直甩脸：“你脏死了！出去出去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你，你爹呢？”哭得打嗝，桂花抽抽噎噎地问。
“你找我爹干嘛？”
苏毓听到这，靠在门边就不走了。帘子垂下来，刚好挡住她。桂花蹲在地上，袖子往脸上一抹，也不哭了。只是她哭得太久，这会儿想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抽一抽的，说话还断断续续：“我找你爹自然是有事儿，你个小孩子查三道四的做什么！”
“你不说我就不告诉你，”徐乘风当初在镇上可是见惯了有女子来找徐宴。别的事儿他不懂，但这事儿见得多他可机灵了。一般的女子，他等闲不告诉她们徐宴的行踪，“你怎么还不走啊？”
桂花喘了半天气，可算是把一口气喘匀。
她往衣裳口袋里掏了掏，抠抠搜搜地抠出了一小把松子糖。伸着手摆到徐乘风的面前，说话还抽气呢：“你，你告诉我，这些糖就是你的。”
徐乘风那小眉头皱得要多高有多高，嫌弃得脖子都拧到一边去。
桂花见这小孩儿不好哄，还总嫌弃她，脸一黑就要打人。
苏毓看到这哪儿还坐得住？她家小孩儿再讨厌，自己都没打过，这姑娘多大的脸来她家打小孩儿？掀了帘子出来，苏毓一把就抓住了她那只手：“你要做什么？！”
桂花见被抓到了丁点儿不尴尬，仿佛刚才挥手是苏毓的错觉，脸一扭，就又红了眼眶：“毓丫姐姐，你劝劝宴哥哥吧！只要你劝宴哥哥收下我，往后我一心一意伺候你！救救我吧毓丫姐姐，我娘说我要是不逼得牛家不要彩礼钱娶了我，就一根绳子勒死我，呜呜呜……”
苏毓没说话，走过去将徐乘风拉倒一旁，蹲下来捏着他的脸看。见小屁孩儿嫩嫩的脸颊被指甲刮了一道红印子，苏毓的脸顿时就拉下来。
那桂花还在哭：“我不想嫁，当初要不是牛三娃总拿东西哄骗我，我才不跟他做那档子事儿。他明明答应我不会出事，还说出了事儿也不要紧，他保管有法子教我舒舒服服的。结果呢！结果他娘带着一帮子人打到我家里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边哭一边拍地：“我如今说亲也说不掉，我娘也天天骂我，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惨啊！”
“疼不疼？”苏毓心头火冒上来，眼神利的跟刀似的。徐乘风看着有点怕，乖乖巧巧地摇头。
苏毓吐出一口气，扭头站起来：“小姑娘，趁我没发火之前，麻溜的滚。”
她从门后头拿出一根扁担，就这么握在手里。反正马上就要离开王家庄，也不在乎什么撕破脸不撕破脸。她声音冷冷的，说话跟掺了冰渣子似的：“我不管你多惨，这是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后果。我现在警告你，快点滚出我家，不然别怪我不顾同村之谊。”
桂花显然看到扁担了，但她可不怕！毓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怂。多少年了，明里暗里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也没见她吭一声。桂花别看年纪小，欺软怕硬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你今儿敢打我，我就敢赖在你家不走！”
苏毓将扁担扬了扬，余光瞥见桂花的眼珠子跟着动，嘴角就翘起来：“哦？那不如你亲生感受一下，我到底敢不敢！乘风！”
大喝吓得小屁娃子一抖，立马站直了。
“去给我把门关上！”
徐乘风小脑袋左右看看，哒哒地冲出院子，要将院门给锁起来。
桂花一看这架势，心里有点慌了。但是这会儿要是跑又抹不开脸，她往门后缩了缩，梗着脖子道：“我说真的，你今儿要是敢打青了我一块皮，我就敢赖在徐家不走！你徐家可不是我王家。我家沾亲带故的可是有二十来号人，你敢动我，看我家里人不把你吃了！”
“哦？”不知何时回来的徐宴牵着徐乘风立在门外，声音凉飕飕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吃了毓丫。”
桂花一看到徐宴，那脸就立即白了。
其实不止徐宴一个，徐宴的身后还站着方圆十里的里正，王家庄的村长和要买徐家田地的王大富一家。一群人就这么看着，苏毓不知何时扁担扔掉了，手里捏着一个笤帚。虽说她比桂花高出一个头，但论起体型，桂花要圆润得多。
两人这么在一起，强弱一对比，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我滴乖乖，这王根家的姑娘这么横啊，”王大富想一口气拿下徐宴十几亩田，当然是偏这徐家这边。王大富的婆娘翠香吊梢眼那么一扫，刻薄的话就说出口，“不仅没脸没皮，还跑人家里来耍威风。村长啊，王根家确实家大势大，这都欺负到秀才公秀才娘子的头上来。”
她这话说得刁钻，一句话戳到了点子上。王家庄这些年风光，就是出了一个少年才子徐宴。人人都道王家庄人杰地灵，出人才。县里面明里暗里地照顾王家庄，可不就是托了徐宴的福？徐宴当年可是案首。
“等这边事儿谈完，张里正也随我去一趟王根家吧。”
村长一开口，桂花脸色煞白煞白的。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哭了，脖子一扭就从人缝里钻出去。一个人的时候她敢横，人横了她就连说话都不敢说。此时徐家的门也没关，她冲出门就跑远了。
王大富家的摇摇头，叹气：“这王根家的姑娘往后都说不出人家了。”
徐宴没兴趣管别人家，淡淡地笑了笑，把人引进屋就带着人落座。苏毓深深吐出一口气，谢过了村长王大富家的，牵着徐乘风匆匆去沏茶。
徐家的田都是肥沃的田地，想卖出去很容易的。兼之徐宴在乡里是出了名的有才，人人都知他将来是要一飞冲天的。王大富有心卖个好，价格给得也公道。这不，刚巧里正和村长都在。徐宴二话没说，就当着两人的面将家中十几亩的地全卖了。
十五亩田，八亩水田，七亩旱地。一共卖了二百三十两银子。王大富名字里有个大富，家里自然是有家底的。当下跟徐宴签了契，指使了王大富家的亲自回去拿，当面两清。
田卖出去，一大笔进账。总的来说，一家三口去金陵的路上盘缠和落脚是稳稳够了的。
人送走了，那里正和村长还真去了王根家。说了什么姑且不说，听闻，里正和村长走后，王根家里就打砸闹得动静很大。次日一大早，平日里被桂花婶子当心肝胆的女儿桂花被发了狠的爹一个麻袋套好，怒气冲冲地给送去了牛家。
村里又是一阵热闹，不过，却与徐家没关系了。
徐宴只留下了二十两的笔墨钱，将卖田的和那日苏楠修送来的银子一并都给了苏毓：“明日我去镇上租骡车，后日就启程。你可有想叫我带回来的？”
苏毓想要一套胭脂水粉很久了，当下就提了这个。原以为徐宴会不同意，没想到他听完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毓，点点头：“再给你带一盒梨花膏？”
苏毓心里一动，斜眼看他。
徐宴脸上神情很是平静，被苏毓盯着也十分坦然：“镇上的姑娘都用，听说不错。”
苏毓：“……”没想到人闷声不吭的，懂得还挺多。

第二十二章
苏楠修送的匣子里装了整整一百两。加上卖田的二百一十两, 苏毓本身怀里揣的十五两，一共就有三百二十五两银子。金陵的物价苏毓不清楚，但想来赁个屋子, 一家三口住上几年都是没有问题的。
徐宴去镇上赁车, 两辆骡车, 一个装货, 一个坐人。若是遇到雨天雪天, 躲在车厢里也能避雨避雪。为了人着想，这个银子省不得。回来，还真给苏毓带了一套胭脂水粉。看质地是不错的, 除此以外，一大罐的梨花膏。古代的护肤品与其说是护肤品，不如说是药用品。打开来闻着就是一股清淡的草药的味道，还夹着一股浅浅的梨花香。总之, 气味很好闻。
“谢谢宴哥儿, 我十分喜欢。”苏毓欢欢喜喜地谢过徐宴，扭身就回屋里去试。
还别说，徐宴挑选的颜色还真入了苏毓的眼。毓丫这偏淡蜜色的皮子上了脂粉, 显得既青春又活泼。苏毓坐在镜子前照了许久, 心满意足地合上盖子出来。
大多数行礼都已经收拾好了，只剩徐宴的东西还没有收拾。他的书房, 苏毓平日里是不大进去的。要带什么，不要带什么, 得徐宴自己收拾才清楚。好在徐宴手脚也快，苏毓这边才说完，他那边立即着手收拾起来。等他收拾好，出来清点行礼, 徐宴才发觉竟然要带的东西有点少。
他一一打开箱笼确认，眉头蹙起来：“咱家就这些？”
“有些破烂就不带了，”苏毓理所当然，“咱们去金陵，将常用的东西带上就是。那些放着不晓得哪年用得上的东西，带了也是占地方。若哪天真的要用，再买便是。”
徐宴一想也是。再次清点了行礼，他又去了一趟村长家。
屋子要赁出去，徐家在这边没有亲人，自然得找村长。说来也巧，还真有人想住徐家这大房子许久了。大家族人多，四代同堂地挤在一起，家里家外的不抻展。偏子嗣多，又没那余钱盖大瓦房。既然徐家愿意出租，自然就有人想要租。
徐宴本就不是为了租金，便与那人商量租个三年。租金一次性给的话，一年一两银子。签前一个租赁的契约，只一个条件，别将家里弄得里外脏污。
那人听到租金有一两时犹豫了，觉得贵。毕竟一两银子够苦些的人家一年的嚼用。但一想五间大瓦房还加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挖了水井。
仔细商量后，一咬牙，租了。
签字画押以后，徐宴拿着三两银子和契书回来，刚好赶上晚饭做好。苏毓和徐乘风顶着一脸绿绿黄黄的糊糊，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
看见他进门，仰着脸张不开嘴：“回来了。”
好久没见过这阵仗的徐宴吓出一身冷汗：“……他怎么也弄起来？”
“这不是明儿要启程了嘛。”糊糊黏住了嘴角，说话张嘴实在是费劲儿。但苏毓用一种眯眯眼的眼神绷着脸皮不动坚强地解释道，“往后风餐露宿十来天，我这好不容易养的细腻了一点点的脸岂不是又要糙回去？赶紧弄点面膜事先保养。你要不要也来点？还剩不少呢……”
徐宴：“……”
徐宴拒绝了，苏毓十分遗憾地将剩下的糊糊敷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脖子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也是要好好的保养的。
一番精心的保养以后，苏毓和小屁娃子徐乘风拍着水嫩嫩的脸心满意足地坐上桌。
苏毓问第一次做保养的五岁小屁孩儿：“感觉怎么样？”
徐乘风激动地握拳：“特别嫩！”
“那是！”苏博士一脸的骄傲，“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徐宴：“……”
一家人吃了简单的晚饭，还留了一点做明天早晨的口粮，又将碗筷装起来，各自洗洗睡下。徐宴的那一床褥子已经折了收起来，夜里自然是去主卧挤。
苏毓特地从头到脚洗了个遍，徐宴提灯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炕上擦梨花膏。
徐宴身上头发上也都是水汽。算是临行前出清。以后路上不一定有那条件沐浴，一家三口都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的。湿着头发的人走过来，身上夹杂了冰雪和皂角的味道。苏毓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尾红润，发梢还滴着水，于是扯了一块布巾子给他。
徐宴将灯搁置到炕头的柜子上，扭身接过来便在苏毓的身边坐下。
修长的手指抓着布巾子，不紧不慢地擦拭起了头发。
因着上回闹的那笑话，苏毓如今已经很明白，徐宴他要过来睡，那是真的只过来借个炕睡觉。乱七八糟的风月想法，他是决计没有的。这回苏毓的心态那叫一个心如止水，丁点儿自作多情的情绪都没有。瞥了一眼身边坐下的人就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擦脖子。
徐宴刚坐下就闻到一股融合了草药味道的梨花香，十分好闻。他擦着擦着，眼角余光不期然就落到了苏毓的锁骨上。不得不说，苏毓对身材的锻炼是下了一番狠功夫的。虽然才两个月，毓丫本身优美的骨架被苏毓练出了很漂亮的轮廓不说，还练出了两个突出点。
其一就是这锁骨，线条优美，斜直地滑到肩膀，凹陷进去，极为纤细漂亮；二来就是腰窝。肚腩被苏毓练得缩进去，背脊连着臀部这一块，腰窝清晰地露出来。
总之，身体的粗轮廓苏毓已经练出来了，要更精致紧绷，持之以恒便可。
她擦脖子动作又慢又享受，头往旁边歪，那锁骨就清晰地露出来。
徐宴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那清淡的眸光就好似炕头的煤油灯芯，噼啪地一下闪了火花。只是再看，却是没有了的。浓密的眼睫静静地垂下来，遮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苏毓反正慢吞吞地保养，保养完脖子，又保养手。
一套保养下来，四周突然变得格外静悄悄，连呼吸声都没了。苏毓觉得而有些古怪，盘腿坐在炕上扭头去看徐宴。这厮不知在想什么，眼睑低垂着，坐在一旁安静无声。苏毓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徐宴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白日里瞧着漫不经心，此时黑暗之中倒是幽幽的，十分深沉。
苏毓冷不丁地顿了一下，须臾，抿着嘴问他：“你睡里面睡外面？”
上次是因为徐宴过来的突然，苏毓仓促之下往里面退，这才睡在了里床。但实际上，苏毓睡觉惯来喜欢睡外头。因着上辈子熬夜十分严重，夜里起夜多，睡外床起来方便。
徐宴没说话，默默地躺倒了床里。
苏毓满意了，伸头吹灭了灯，往炕上一躺，盖上被子，闭眼就睡着了。
黑暗之中，徐宴听到女子细微的呼吸，鼻尖全是淡淡的梨花香。他闭上的眼睛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睁开。盯着墙上投射的女子窈窕的影子，许久才闭上了眼睛。
次日天一亮，苏毓就起来了。
因着要出发，苏毓特地早早起来收拾。反倒是徐宴，本来日日卯时起身温书的人居然还睡着，估计是难得不用早起温书，要多睡一会儿。
苏毓也没叫他，在有限的空间里完成了一套自虐的体操。
出了身汗，又端着木盆去灶房擦拭了身体，苏毓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给自己上了一整套妆。在收起胭脂水粉的那一刻，徐宴的身影冷不丁地从铜镜里出现。这厮简直是个猫科动物，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挺好。”丢下这两个字，徐宴捏了捏太阳穴，转身出去。
苏毓：“……”这是什么感人的评价。
上了妆的苏毓，青春洋溢，灵气仿佛要从眼睛里飞出来。
原先苏毓便想着，毓丫的骨相是极美的。这会儿上完妆，果然印证了苏毓的猜测。粉底遮了毓丫风吹日晒多年的瑕疵，叫她整张脸光洁得像面团儿捏出来的。黛眉不必说，平日里苏毓有注意修，十分清秀。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眼尾上了胭脂，稍稍转动眼睛便显得顾盼生辉起来。
苏毓从屋里出来，徐乘风这不辨美丑的小屁孩儿都坠在苏毓的屁股后面竖着大拇指地夸‘漂亮’。
心情好，苏毓大早上还给他弄了个炒蛋。
小孩儿吃完又是连声的夸，总之，如今苏毓在他心里那是一等一的漂亮，谁也比不了。徐宴看这小子嘴跟抹了蜜的谄媚模样，忍不住就一声轻笑。
苏毓看过去，想了想，甜蜜蜜的道：“还是宴哥儿眼光好，挑得胭脂水粉都十分适合我。”
徐宴头也没抬地放下碗筷，淡淡地点了头道：“喜欢就用，没了再买。”
苏毓矫揉造作地应声：“谢谢宴哥儿。”
徐宴：“……”
……
吃罢了早饭，就要启程。骡车和车把式一大早就过来，人已经等在外头了。
昨日夜里，徐家的行礼就已经收拾装箱。如今唯一剩下的，还有两床褥子和一堆碗筷。这些东西装起来方便，苏毓弄了个干净的箱子装着，徐宴将东西都摆弄好了再一样一样搬上车。
骡车租了十五天，车把式会跟着一块去金陵。徐家只需要包一日三餐，再给些辛苦钱即可。
等东西都用绳子捆好，徐宴将带了古怪帽子的徐乘风抱上车。这帽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包的除了一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徐宴也没多问，扭身刚准备将苏毓也扶上去。就又看到苏毓不知打哪儿招来的东西，居然给自己弄了一个造型独特的帷帽。
“……这是作甚？”这么大的帷帽戴着不累？
“风吹日晒伤人啊，”苏毓特地自己手工缝制的。这玩意儿别看着丑，戴在头上一来防风保暖，二来也能防止被晒黑。天晓得她养得白一点，捂了多久！
“你要不要也戴？我给你也做了一个。”
说着，苏毓从后面的箱子里拿出来一个给他：“戴着吧，脸糙了就不好看了。”
徐宴：“……”
骡车走得比牛车快。骡子身强体壮，耐力也不错，托着那么多行礼走了一天，就走出了襄阳县的地界。出了襄阳县，走上官道，接下来的路程就快了。
托了连续十来天大晴天的福，官道上的积雪早就化干净，道路上的泥泞也早被风吹得干透了。笔直的官道下去，经过范县，鹭江县城，跨过几个山区，再往南走上三四天便是金陵。徐家一家人走得快，很快就走了行程的一半。
骡车一路走过来都有村庄，突然好长一段路程都没有歇脚的地方。
舟车劳顿了五六天，别说人累了，驮着行礼的骡子也累了。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周遭还是没看到能落脚的地儿。往前是山，一座一座的山，山里先别说有没有住的地方，野兽肯定是有的。尤其这正月春寒的时候。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官道，走了这么久，折回去是不可能。
车把式于是与徐宴商量，看是不是下去官道的林子里瞧瞧，有没有庙宇能借宿的。
徐宴看了眼累得直喘粗气的骡子和打蔫儿的苏毓母子俩，知道是不能再走了。但若是出去找住处，他有些不放心留两人在原地。便叫车把式去找找看，若是找到了，再过去借宿。
车把式也累，见徐宴答应了便抓了把刀下去了。
荒郊野外的，不管有没有山匪，身上带把刀总是会安心些。车把式走得快，进了林子，转悠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喜不自禁地跑回来：“林子里有个破庙。虽然荒废了，但地方很宽敞。庙里干草干柴火也多，夜里去生个篝火睡一夜还是使得的。”
反正这冰天雪地的，大晚上几个人几车里，铁定是不行。
如此，那只有去破庙歇一晚了。
徐宴于是跟车把式合力，将骡车赶到了官道下面。车把式照着去的路，很快找到了那间破庙。
破庙其实也不大，约莫三间屋的大小。里头供奉着文殊菩萨，但因年代久远，文殊菩萨脸上悲悯的笑意都绣没了。上了铁锈的烛台还在，干草铺了一地。
想来是往来的商旅在这里借过宿，地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印记。
苏毓进去看了，确实可以歇个脚：“夜里用这些干草铺个窗，一家人挤挤。”
车把式自己带了褥子，到不用徐家人操心。
几个人才说着话，外面的天就全黑了。黑沉沉的压下来，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苏毓抓紧时间用干草铺了个床，然后又手脚极快地搭好了一个简易的灶。用来加热食物的。路上的干粮味道再好，这会儿也又冷又硬，还是的泡软了弄热了才好吃。
车把式跟着徐家人吃了一路，嘴也养刁了。见灶台搭好了，忙问女主人还有什么急着办。
苏毓琢磨着这破庙没门窗户又破，夜里铁定漏风。生火是必然的，于是拿出了一个锅给徐宴，叫他去外头找些水回来。车把式去外头把骡子照顾好，她自己便带着徐乘风出去捡些柴火。
徐宴拿了锅也没意见，问车把式要了刀带着，摸黑就出去找水了。
这一路上，吃惯了热食，再叫徐宴去吃冷的，他也是受不了的。左右这林子这般大，总是会有水源的。徐宴拎着吊罐顺着青苔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就看到了溪水。
大冬天的，溪水冰凉刺骨。但鞠了一捧闻了下，十分清甜。
徐宴在这边汲水，苏毓带着徐乘风就在破庙附近捡柴火。晚上肯定是会降温的，火堆无论如何都得有。苏毓抱了一大捆，身边徐乘风也抱了一小捆。徐乘风其实早就累了，但是所有人都在干活，他也不敢吵闹，只能巴巴地问苏毓：“这么多够了吗？”
苏毓点点头，两人于是就打道回府。
等母子俩抱着柴火回到破庙，发现破庙里突然多了一群人，围着篝火安静无声地烤火。
那群人感觉到有人来，瞬间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就瞪过来。等发现从门口进来的一大一小母子俩抱着柴火惊疑不定，一群人又低下头去。
看打扮，似乎是什么厉害人家。只见一行七个人，四个都是腰间绑着大刀的壮年汉子，令两个似乎是仆妇。小心翼翼地伺候中间唯一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不大，瞧着约莫十二三岁。一张极漂亮的瓜子脸，琼鼻秀目，唇红齿白。模样生得俊秀，笑一笑，却显得憨态可掬。小姑娘从头到脚用的东西都十分华贵。头上钗环不说，耳朵上硕大的东珠。不知什么料子的裙子，稍微动一动便闪着光，尤其是晦暗的光下格外明显。
苏毓在打量她的时候，那群人也在打量这边的母子俩。见母子俩只是将柴火堆起来，没有生起来火。那边的汉子看了几眼，便对这边没兴趣了。
苏毓心里觉得古怪，但那边的壮汉不知是故意恫吓还是习惯了，拿了一把匕首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仔细打量了那中间的小姑娘和姑娘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仆妇，一举一动都十分的刻意和讲究。苏毓虽然没见识过这个时代的贵族，但觉得，约莫就是这个样子。
那两个仆妇正在伺候小姑娘擦手，一边擦手一边小声地说什么。明明在一个屋，苏毓也看到那仆妇的嘴唇动，但就是听不清她说什么。小姑娘也不知再发什么脾气，脸拉着就没和缓过。
就在苏毓终于将火堆生好，那边的小姑娘突然一脚踹在了仆妇的肚子上，娇嫩的嗓子拔高怒道：“你再敢多说一句，就别想再回去了！”
那仆妇被踹得一个仰倒，立马爬起来五体投地地跪着，嘴里开始求饶。
那小姑娘却还不觉得解气，指着外头叫：“滚出去跪着！”
仆妇不敢违背，忙不迭地爬起来，就在外头跪了下来。
苏毓眉头皱起来，眼睛却没往那边看。倒是徐乘风小孩儿不懂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姑娘。小姑娘察觉到外人的视线立即火大：“看什么看！再看，将你的眼珠子剜出来！”
徐乘风吓了一跳，憋着嘴忙将脸埋进了苏毓的怀里。
苏毓也有些火大，一双利眼瞪过去。
那小姑娘叫着跳起来。
指使了身边的壮汉，就非得叫壮汉将苏毓母子俩赶走：“将他们赶出去！夜里叫我睡这等腌臜的地方就算了，还跟这等贱民挤在一处！信不信我写信给父亲，说你们欺辱我！”
四个壮汉似乎被她闹得疲乏了，对她的喊叫无动于衷。其中一个汉子忍了又忍，瞥到躲在苏毓怀里呜呜哭着的孩子，眉头就狠狠地拧起来：“姑娘，荒郊野外，夜里野兽出没。你叫人家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俩出去？切莫因为一时怒气，惹出人命。再说，这庙也不是甄家的。”
……甄家？
苏毓听到甄，好奇地看过去。
就见那姑娘闹起来就是要跟这些人对着干似的，他们说不行，她偏要吵：“你们都欺负我！从京城到金陵，一路上就都在欺负我！”
几个汉子真是被她折腾的够呛，把玩匕首的那汉子终于是受不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将那匕首往地上一掷。就见这匕首干脆利落地插入了一掌厚的地砖里。
小姑娘安静了，盯着那匕首没敢动。
那汉子头抬起来，一脸凶悍：“再敢闹一句，我等就将你丢在这，自己回京。”
小姑娘眼圈儿瞬间就红了：“爹叫你们护送我。”
“那又如何？”那汉子粗蛮得很，“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路上受不住风寒，病逝也是有的。”
小姑娘终于是闭嘴了。
……
徐宴抱着一锅水回来，老远就听到破庙里有动静。但是离得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心里一惊，以为是苏毓母子遇到了什么事儿，连忙就快步走进来。
他人跨入破庙之时，车把式也在火堆旁了。一瞬间，十几双眼睛盯过来。而这十几双眼睛里，有不少双惊艳不已的眼睛，其中一双尤为的炙热。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宴，傻眼了一般，那一瞬间仿佛天地间就只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徐宴自幼被人盯着都习惯了，眉头一蹙，冷冷一扫人多的那一堆。
注意到其中四个带兵器的壮汉，脸色顿时冷下来。他抬起腿，不紧不慢地走到苏毓的身边，将一锅水递给她：“离得有点远，花了些功夫。”
苏毓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小姑娘，果不然见那小姑娘听到徐宴的声音，眼神都痴了。
苏毓眼睛眯起来：该不会，这位就是往后徐宴的继妻？

第二十三章
正月里,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夜里冷得厉害。才将将说了夜里要凉，这会儿寒风一刮, 破庙里就仿佛一个两头灌风的破落风箱。非得烤着火, 才能叫人不至于瑟瑟发抖。
小姑娘被汉子吓唬了一回是闭嘴了，脸色却没有好转起来。她鼓着腮帮子，端坐在马扎上瞪着火堆一动不动。无论旁边的仆妇如何哄劝她多用点吃食，她俱是置之不理。不过这些如何跟徐家人没甚关系, 大家萍水相逢, 只要别来找麻烦, 徐家一家三口可以当那边的人不存在。
天越来越冷, 苏毓将徐宴拎回来的水一分为二。一部分用作蒸热吃食用，一部分用作夜里一家三口擦拭身子洗漱用。
这回出来，苏毓是做足了准备的。好吃的酱料都带了几种口味，更别说别的便于携带的速食。热水才一烧开，咕噜噜地冒着热气，苏毓便将冻好的浓高汤块儿丢进去。
没一会儿, 高汤化开, 鲜香的味道就在这破庙里弥漫开。说来, 这冻高汤的法子还是她从小笼汤包哪里学来的。刚好王家庄夜里冷, 两边的河水能冻三尺深。苏毓便想了个法子, 将高汤味道弄得浓稠一点，投放冻起来。再用封闭的罐子装着, 路上切一块下来用热水化开便能喝了。
徐家一家三口和车把式这些天在路上，全靠这汤水续命。大冬天的，有口热汤喝真的是能救命。
汤水化开，苏毓指使了徐宴给每人一人盛一碗。一碗热汤下肚, 整个人都热起来。徐乘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黏唧唧地贴在苏毓的身边：“娘，晚上吃什么？”
这段时日小屁娃子算是被苏毓被练出来，到点儿都盼着吃饭。路上条件比较艰苦，没有别的可以事儿可做，苏毓这般总能拿出新鲜的吃食让他们吃的高兴就变成让人十分高兴的一件事。久而久之，每到饭点吃什么，父子俩连带车把式一起三个人在内都十分期待。
苏毓被三双眼睛盯着，面目表情地拿出了平底锅。这个年代是没有平底锅的。但是苏毓在决定装香肠以后，特地找铁匠打了一个。就是为了路上煎蛋煎香肠吃。
平底锅一拿出来，三双眼睛顿时就亮了。
苏毓有些好笑，转头使唤徐宴：“去车上把香肠剪几段拿过来，还有香肠旁边包起来的那叠手抓饼和那罐鲜肉酱，也一并拿过来。”
徐宴被苏毓指使惯了，当下起身便出去做。车把式这一路跟着看，也习惯了。一行人，谁也没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倒是一旁的那行人目光古怪地看过来，似乎颇有些诧异的样子。那暴脾气的小姑娘斜眼看着这边，倒是没有冒昧插话。只是免不了多打量了几眼苏毓。
先前她只顾着跟护送的人发脾气，苏毓母子俩恰巧进来撞她枪口上了，她顺手就拿来当出气筒了。反正不过是贱民，其实没怎么仔细看过苏毓母子俩。如今这一打量，她方当真诧异了。
这乡下妇人居然长得还不算太丑？美眸善睐，唇红齿白。再仔细一瞧挨着苏毓坐的徐乘风，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徐乘风的样貌是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俊的，他生得三分肖母，七分似父。徐宴能因相貌被人称道这么多年，徐乘风七分像他，如何不引人注目？
心里正嘀咕着呢，那头徐宴就拿着苏毓要的东西进来了。抬眸那么一对上正脸，她面上发热的同时，心里不免狠狠一咯噔。
不为其他，实在太像了。这两人，一看就是父子。
甄婉捂着心口，极度失望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恼怒。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苏毓。
这会儿再看苏毓，皮子又粗又黄，头发又黄又细，还毛躁躁的，看起来就埋汰。心里挑剔了一番，她再看徐宴，只觉得暴殄天物。这么俊俏的公子，居然配了一个那样粗糙的妇人，当真是叫人看了都心里膈应！
心中不快，甄婉脖子一扭，脾气又上来了：“都说了我不吃！拿开！”
那仆妇被叱骂得像个鹌鹑似的，却又不敢反驳。哪里敢反驳，这是甄家的独苗苗。虽说是个姑娘家，但那也是一家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别说她一个下等仆从敢叫甄婉受委屈，就是甄正雄自己也只有哄着女儿的份儿。
那仆妇又怕她饿着肚子夜里会难受，跪在地上哄。
反正不管那边如何哄，徐家这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葱油饼的。
苏毓出发之前烙好的葱油饼半成品，拿油纸包着，就是为了方便路上煎着吃。这会儿既有香肠也有鲜肉酱，再一人煎一个蛋贴上去，吃到嘴里美滋滋。
铁板的平底锅往火上一放，苏毓就拿了个小刷子往锅里刷了油。
兹拉一声油热了，她便将半成品的葱油饼贴上去。贴葱油饼的同时，旁边打一个蛋，再剪一截肉肠上去。拿双筷子来回翻着煎熟，在往葱油饼上刷酱料。这一刷，那麻辣鲜香的味道就仿佛炸开了一般，强烈且霸道，引得一屋子的人目光都转过来。
徐乘风就不必说了，吃食面前永远最乖巧最嘴甜。这会儿一句一句好听的话就冒出来，亲热的跟什么似的。车把式也没好多少，连番的夸：“徐家娘子，就你这手艺。往后不管在哪儿，都是有一口饭吃的。谁人肚子里也没有你这么多做吃食的本事啊！”
一面夸一面搓着手等。倒是徐宴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捧着汤喝。他这人也不知是真的端得住还是不受诱惑，吃食香成这样，也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去看看，还有没有白菜。”苏毓一边做一边又想起来，“若是有，洗几片叶子。”
徐宴不紧不慢地放下碗，起身又要出去。
徐乘风等不及了，苏毓干脆将出锅的第一份给他。小孩儿手还没碰到就烫得一缩。但香味霸道地缠着他的鼻子，他干脆抱着碗就下嘴去啃。吃一口，眼睛蹭地一亮：“好好次哦！”
苏毓被他逗笑，转头问车把式：“刘伯吃白菜吗？不吃白菜，就乘风这样的也给你来一份？”
车把式也是穷苦出身，白菜帮子一年吃到头，难得吃个肉哪还有非得吃菜的道理？当即连忙点头：“这个好，这个好。我好吃那一口辣的，徐家娘子给我多放点辣酱！”
苏毓闻言也手快，几下就给他弄了一份，特地加多些辣酱。车把式一口吃下去，连忙竖大拇指。这次跟车送徐家，本以为是个辛苦差事。谁成想这一路吃的，可比在家里吃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家里的婆娘姑娘可没有徐家娘子这巧手：“大冷天的还是吃辣的好！越来越舒坦！”
两人的动静，一旁烤火的人自然看在眼里。
老实话，几个汉子都是吃肉的人。这几个月送甄家的这姑娘从京城到金陵，一路风餐露宿不说，受了一肚子气。这姑娘不知谁给教出来，一身骄纵脾气还霸道的厉害。稍不顺心就又吵又罚的，随意闹腾一场，兄弟几个都别想吃好饭。
这会儿几个都空着肚子呢，闻见旁边饭菜的香味，几个汉子眼睛都要绿了。
甄婉也有些馋，正好那仆妇又凑上来哄。她干脆踢了一脚那仆妇，理所当然道：“你去叫那个妇人，做一个给我尝尝。”
那仆妇早已被踹习惯了。事实上，在甄婉身边伺候的，哪个没挨过打？
当下放下碗筷，转头看向苏毓。
苏毓正在给徐宴煎饼。别看徐宴人长得清风朗月清雅出尘的，实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苏毓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流言，说肉食动物骨子里凶残。苏毓偶尔就在想，徐宴这厮骨子里也是个不好惹的凶残货。只是这厮皮相好，藏得深，所以人人都当他无欲无求呢……
心里想着，徐宴还真拿着几片叶子回来。是的，就几片。一眼扫过去，最多五片吧。他拿过来的时候，叶子上还滴着水。见苏毓眼睛看过来，淡淡疑惑：“不够你吃？”
苏毓：“……”果然，这人就是没打算吃叶子。
正好这会儿他回来，苏毓将新出锅的饼卷好那盘子递给他。
徐宴撩了袍子坐下，接过来很是有礼地道了句谢，然后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也不知这厮跟谁学的礼仪，吃相文雅干净，叫人看了都觉得舒心。苏毓瞥了一眼就开始给自己煎饼。她喜欢里面加生菜或者黄瓜，但是这年代虽然有苞米香辛料等超时代的东西，却没有黄瓜和生菜。关于这一点，苏毓其实也很疑惑。
一家三口在这边吃得热火朝天，另一边几个人眼睛都快望穿了。
那仆妇踯躅了片刻，小碎步走过来，好声好气地问苏毓能否给她家姑娘也做一个：“我们出银子买。”
苏毓抬头看了一眼，仆妇脸上挂着尴尬。方才甄婉叫人赶苏毓母子出去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会儿又舔着脸上来要吃的。任谁都觉得尴尬。
“没了。”苏毓将加了几片白菜叶子的饼卷起来，面无表情道。
那仆妇脸色一僵，那双眼睛就很直白地落到苏毓刚出锅的葱油饼上。虽然嘴上没说话，但眼神的意思不言而喻：这里不是还有一个？
“这是我娘的！”苏毓还没开口，徐乘风先开口了。这小子护东西的脾气不知跟谁学的，被他划为自己人，那就是他护着的。谁想占一下便宜都不行：“我娘还没吃完饭呢！”
仆妇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了。大家族的仆从总是都有些莫须有的优越感的。别看他们对主子如何唯唯诺诺任打任提，对外头的人，那还是有一份高人一等的心思在的。尤其是贵人跟前得脸的，得主子赏识的，那就格外的傲气。
仆妇观徐家一家子衣着寒酸，苏毓的手上还留着常年劳作的老茧，这心里就放不下身段。这会儿见苏毓不识相，可不就心里不快了：“一两银子买你这一个够不够？”
苏毓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就笑了一下。然后木着脸，冷淡淡地看着她：“不卖。”
仆妇身后看似没往这边看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的甄婉顿时就火大了。她突然站起来，昂着下巴，高声地吩咐道：“给她十两银子，买。”
苏毓还没说话呢，坐在苏毓身边的徐宴默默放下了碗筷，目光森冷了起来。
“二十两。”苏毓突然出声，“你出二十两，我就卖给你。”

第二十四章
苏毓这话一出, 场面顿时就是一静。
显然，在场谁也没想到苏毓会提出这样出格的要求。二十两银子不是二两银子，况且, 即便是二两银子，也足够买这妇人的几百张卷饼了, 这妇人居然敢当众狮子大开口。且不说，苏毓的一番话把甄家的人和同行的车把式都吓白了脸, 就说甄家的护卫此时看苏毓的眼神也不亚于在看抢匪。
徐宴微抬眼帘瞥了一眼苏毓，蹙起的眉头平整了, 复又安静地坐了下去。
甄婉倒是没觉得苏毓在狮子大开口, 她只是被苏毓强硬的态度给激怒了。这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妇人？甄家打赏下人, 十两二十两眼眨不眨地就给了。此时就当是在打发下人了。心中鄙夷苏毓眼皮子浅，她想也没想就冷笑：“三十两, 加十两给她！那十两算是本姑娘赏给她的！”
仆妇闻言脸色蓦然一僵, 似乎没料到甄婉是这个反应。别说她, 就是苏毓这边的几个人也被甄婉的反应给弄惊了, 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甄婉。
甄婉却昂起了下巴, 一脸的倨傲：“本姑娘, 赏给你的。”
说着, 她一个利眼瞪向了仆妇。仆妇不敢耽搁，连忙去后头拿了一个荷包给苏毓。
苏毓也没跟她客气, 废话, 当然不会跟她客气。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尤其是傻子的钱。于是接过来就当着甄家人的面打开来了。里面不多不少, 正好三十两。
钱到位，一切都好说。苏毓也不跟她废话，将这卷饼就让那仆妇端走了。
天知道仆妇端走吃食是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有多好笑。但甄婉看到那喷香的卷饼呈到她面前, 漂亮的小脸儿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苏毓看着甄婉挑剔地尝了一口饼，自己到没觉得如何，徐家这边吃饭的几个人放下了碗筷。
车把式吃得快，三两下就嚼了一个饼。这会儿空着筷子，见女主人苏毓忙活了一场什么都没吃着干巴巴地直挠头。徐乘风小屁娃子闷声不吭地看了眼自己碗里啃一半的饼，又看一眼苏毓，小眉头皱起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剩下的一半分给苏毓，想给，又舍不得的样子。
徐宴的饼也吃得剩一半停了筷子：“我再去剪两节香肠过来？菜叶子还要吗？”
苏毓掂了掂沉甸甸的银子，对自己一个手抓饼赚三十两十分满意。并没有在意甄婉的眼神，很是自在地点了头：“多剪几节肉肠过来，还剩十来张饼呢。”
徐宴点点头，放下筷子就往外头去了。
那边吃着三十两买来的卷饼的甄婉见苏毓对她的羞辱无动于衷，顿时就有些不满意了。尤其是见那清朗俊美的男子不仅没因这妇人贪婪的嘴脸厌烦于她，还贴心替她去拿吃食，心头又不舒坦起来。吃在嘴里鲜香刺激的饼失了滋味，她嚼了两口，突然将碟子往旁边一丢，不吃了。
碗筷与碟子碰在一起噼啪一声，那边的一行人丝毫没因她不悦诚惶诚恐，甄婉突然拔高了声音道：“这是什么低劣的吃食？吃进嘴里都割得我嗓子眼儿疼！不吃了，给你吃吧！”
说着，将碗碟往仆妇手里一拨，意思是要仆妇吃。
仆妇哪里敢违背，只能接过去吃。
甄婉说完这番话就拿眼神去瞥苏毓，见苏毓还是对她的动作无动于衷，心里就不由压了火。甄婉自小到大被甄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含嘴里怕化了，碰一下怕摔了。平日里皱个眉头，都能叫下面人跑断腿，别提这么明显的闹脾气了。结果出了京城走出甄家以后接连的受气，受苦，受累，心里当真是委屈的要命！
她刚想说点什么刺激一下苏毓，就见自己这边几个护卫叽里咕噜的，居然有一个起身走到苏毓的身边。就是刚才拿匕首吓唬她的那个络腮胡大汉，居然好声好气地跟那个乡下妇人商量，拿银子买她的饼子。
“可否便宜些？”方才这妇人开口就要二十两，他们也是听在耳里的。虽说有甄家这小姑娘事事咄咄逼人的原因在，但总的来说，他们想吃一口香的也有些胆战心惊。不过路上辛苦了一路，嘴里淡出个鸟了，还真就图这一口吃的，“我们哥儿几个多买几张饼。”
谁知苏毓万千没有方才难说话的态度，很随意地就点了头：“你要几张？”
“来八个行么？这是银子。”那汉子瞥了一眼油纸包住的饼子，不确定地递过来一个荷包道。
苏毓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点了头：“可。”
她这般态度倒是叫汉子有些尴尬了，这妇人原来是个暴脾气的性情中人。
说句实话，本来这葱油饼就烙了不少，真要吃的话，一家三口吃个饱能吃个四五顿的。但在苏毓看来，手抓饼这种东西也就吃个新鲜，天天吃肠胃也不好受。左右没几日就到金陵了，还有好些冻水饺没吃。这些葱油饼能换了银子，也算是一件意外收获。
苏毓动作很快，徐宴刚拿了东西过来，她三两下就出了一盘子饼。
三个手抓饼一端上去，苏毓特意刷够了辣酱和鲜肉酱。鲜香麻辣的味道在舌尖儿炸开，壮汉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壮年汉子都是西北驻军，口味重，就好这一口咸香。苏毓露的这一手虽称不上惊艳，但就是抓劳了这群汉子的点儿。
味儿香，又烫，咬下一口都是享受。
说好八个饼子，苏毓没一刻钟就做好了。
汉子们吃的也快，围在苏毓的火堆旁边等着吃，苏毓前手刚做好他们后面就吃完了。甄婉见状脸都能气通红，甩着手，撒火似的打翻了仆妇的碗碟。一群人听到动静立即看过去，她涨红着脸颊便叱骂：“看什么看？没看到大户人家教训不懂规矩乱吃别人家东西的奴婢？”
正吃着苏毓煎的饼的几个壮汉嘴一僵，十分尴尬。嚼在嘴里的饼是吞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几个汉子被噎得难受，但到底顾及甄正雄的面子，只能对甄婉的指桑骂槐装听不懂。
徐宴微微掀起了眼帘，淡淡的目光仿佛不经意瞥过去。
也不知怎地，骂人的甄婉便立即止住了训斥。她好似个高贵的世家贵女，微微昂起了下巴。骄矜中略有些娇羞的目光投回去，这边徐宴已经又低头不看她了。
甄婉被这一眼看的心花开，心里跟被猫爪了似的，痒得厉害。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公子对她是有那么点意思的。若非心有念想，为何要多次偷看于她？且次次被她抓住了。甄婉没尝过这等抓心挠肝的滋味儿，只觉得冥冥之中妙不可言。她忍不住想，看这公子的衣着，显然是布衣。布衣的话，这公子的出身必然就不可能会显赫。
一介布衣，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甄家的姑娘的，就算这公子生的一副好相貌，也不行。况且，这公子还有了妻子儿女，早有家室。
但即便如此，甄婉又瞥了一眼那边的火堆。徐宴安静地做在其中，显得如此的卓尔不群。唔，她也并非不能给这位公子留下一点念想。
心里遗憾，将目光投向徐宴。
只是盯了许久，再没碰上徐宴的目光。甄婉忍不住对苏毓迁怒，于是看这几个护送的人就格外的刺眼。
苏毓对甄婉心中如何想不知，她只知道煎完饼就可以弄自己要吃的。指桑骂槐也好，那都是别人家自己的事情，跟她一个外人可没关系。不过卖个饼，再说，她自己的肚子独自还空着呢。趁着几个壮汉脸色难看地吃饼，她扭头问徐宴：“你一个饼够了吗？”
事实上，别看徐宴生得清瘦，实则脱了衣裳浑身的精肉。十八九的少年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徐宴又比旁人高出许多，自然最是能吃。一个饼，就算夹了肉和蛋，也是不够他饱腹的。
此时既然苏毓问了，他便老实地点头。
正好苏毓不想吃饼就道：“那行，就这汤水一人再下一晚水饺。”
一碗水饺下肚，苏毓也吃饱了。忙活了一场，挣了四十七两银子。三十两是那姑娘上赶着送来的，十七两是几个汉子给的饭钱。苏毓头一回发现银子这般好挣，要知道，这年代一两银子可是相当于现代两千二百多元的购买力。四十七两算是不小的一笔收入。
冬日夜里冷得厉害，徐乘风吃了半张饼就饱了。此时靠在苏毓的身边，歪歪栽载地打着瞌睡。苏毓其实也有些累了，吃完饭就带着徐乘风去后头骡车里擦洗，刷洗碗筷的活计自然是交给徐宴。
徐宴对此也没有怨言，端着油污的碗碟便走出了破庙。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的夜里便格外黑，伸手不见五指。本来刷洗碗筷不必走太远，毕竟大晚上去水边也不安全，油污若是用冷水也洗不干净，便想着用方才烧的水刷洗一下。但这会儿徐宴瞥了眼锅里，热水被苏毓端去了骡车，没剩下的。
想着一会儿许是要用，他于是又放下碗筷去骡车那边拿桶，装些水回来烧开。
徐家人离开，甄婉就又跟同行的人闹起来。
不为其他，就为这几个汉子居然当着她的面儿去买苏毓的吃食。方才徐宴在，甄婉不好当着徐宴的面儿展露脾气暴戾的一面。随说早在她闹脾气迁怒苏毓母子之时，徐宴就不可能对她有好印象。但甄婉素来不觉得自己会做错事，在甄家，错的永远是下人。
所以，徐宴人一走，她忍不住就借题发挥，又闹起了脾气来。
四个护送她离京的士兵早就受够了这姑娘的稍不顺心就闹脾气，这会儿见她闹腾，络腮胡汉子就忍不住又拿出匕首吓唬她。甄婉虽然被匕首唬了那么一下，但打心里不觉得这群人敢忤逆她。
一怒之下，她甩了袖子就跑出了破庙。
这荒郊野岭的，甄家几个护送的人也烦了。护送甄婉的几个人明面上是甄家的护卫，实则个个都有官身的。军籍虽说不够高，但也大小是个官。料定甄婉那性子欺软怕硬，惜命的很，定然不敢一个人跑出破庙太远。于是也堵了气，不管甄家的仆妇如何求，就是一个都不出去找人。
这一赌气，他们不曾想到甄婉当真敢跑出破庙。不仅如此，她还拎着裙摆往林子深处跑去。
与此同时，徐宴拎着水桶不紧不慢地来到溪水边。这水是他之前找到的，虽说小溪离破庙有些距离，但水质甘冽清甜。不说烧来用作洗碗筷的热水，留着明早煮粥也是好的。
正当他弯下腰汲水，就听到不远处噗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一脚踩空，落水了。不是落他跟前的水，似乎离他这里有点距离。但夜里很静，动静着实有些大。
徐宴心中一凛，以为是遇着什么野兽。汲满了水便拎起水桶立即就走。
只是他方一转身，就听到了清晰的呼救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好似瞬间飘远。总之，大晚上听着格外的渗人。徐宴不愿多做纠缠，脚下的步子都迈开的大了一些。可能是他突然之间稍微有些慌了神，夜里又瞧不清楚路。走着走着，他走到了一个不小的深潭边上。
这呼救声就清晰地传入耳中，也不知是不是凑巧，一阵风吹开了云雾。森冷又茭白的月光照下来，他清晰地看都潭水中央一个扑腾的人影，巨大的水花和大动静，安静的林子里，回荡着女子惊恐的呼救：“救我！救命！求求你救命啊！”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破庙里那个贵人小姑娘。
徐宴拎着水桶冷眼看着她，许久没有动静。直到甄婉被冻得腿脚发麻，衣裳吸饱了水正在往下沉，他才缓缓放下了水桶，不慌不忙地脱了外衣。
倒春寒的潭水比溪水更冰冷刺骨。徐宴游到潭水中央勾住了扑腾人。只是他才勾住，水里那人的手脚就八爪鱼似的缠上来。边缠边将自己的人往徐宴的怀里头钻。徐宴被缠住了手脚，游得特别慢。好不容易游上岸，差点没将自己冻死在里头。
被救上来的小姑娘哆嗦着还往热源贴，嘴里一个劲的喊冷。
徐宴被缠得快不能呼吸，伸手狠狠地将人撕下来丢开，脸都发青了。
他下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顾虑。这般毫无怜惜的动作却叫甄婉猝不及防的同事，意料之外又心口大震。她意识到徐宴有可能对她没什么心思，但她看着眼前高挑挺拔的人。自幼长在京城，与甄家家世相当甚至家世越过甄家的男子对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甄婉人生里还是头一回遇到对她不屑一顾的人，尤其这个人皮相出色到凤毛麟角，让她心神恍惚，几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她忽然对徐宴兴趣大增。
徐宴这个人在她心中的印象一下子被拔高了。她此时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注视这神情冷冽的徐宴，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竟十分的痴然。
正巧姗姗来迟的甄家护卫就看到了徐宴冷冽的表情和地上哆嗦的甄婉。
紧跟上来的仆妇赶忙将一个大麾罩到甄婉的身上，张口就想对徐宴破口大骂。但是还未开口，便被甄婉厉声喝止了。甄婉笼着大麾缓和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身子暖过来，她嘴唇还是乌紫的，但盯着月光下轮廓仿佛被月光描出一层荧边的徐宴灼灼如火。
她咳嗽了许久，歪靠在仆妇的怀中对徐宴道：“小女姓甄，单名一个婉字。多谢公子今日的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往后小女好登门致谢。”
“不必了，顺手为之罢了。”徐宴穿上外衫，拎着水桶便转身走了。

第二十五章
徐宴回到破庙的时候, 苏毓和徐乘风已经收拾妥当躺下睡了。一大一小两张脸难得依偎在一起，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有种安宁的感觉。徐宴忍着冻得牙颤, 轻手轻脚地给篝火里加了柴。火势噌地一下冒上来，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可算是缓过来。
一旁的车把式倒是还醒着, 闭着眼睛在火堆旁打盹儿顺带等徐宴回来。这会儿见他浑身滴着水还脸色发青, 十分狼狈的模样, 着实吃了一惊。以为他是去汲水不小心摔水里了，忙爬起来问他可还好。
徐宴摇了摇头, 拿了干的衣裳去骡车换, 小声地说了句‘没事’便让人赶紧去睡了。
车把式看他不紧不慢的, 也没强求。徐家小相公跟旁人不一样, 做事说话都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车把式对他心存敬畏, 听话地去歇息了。徐宴则坐下身, 慢吞吞地给锅里加水。火光剧烈晃动，他瞥了眼不远处的甄家坐的地方。这会儿人都在外头, 就剩一个仆妇在满脸焦急地等。
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徐宴又往火堆里添了柴。
火势本来就不小，没一会儿, 隐约就冒起了水汽。徐宴一手掩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一手端起热水拿到外头, 将晚上吃饭用的碗碟都给洗了。
他手脚很快, 看似不紧不慢, 但该做的事总是做得干脆又迅速。收拾完了碗碟，他别的也没管，将柴火往离床铺远点儿挪了挪, 掀了被子就在苏毓的身边躺下来。似乎动静惊动了苏毓，眼看着她闭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又不动了。
徐宴将脸往她身边凑了凑，闭着眼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就很沉，一家三口睡着了就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何事。反正再醒来，甄家那边早已收拾干净。除了没燃尽的柴火还留着，仿佛人早就走了。
事实上，因着甄婉落了水的这一场意外，甄家的人似乎觉得闹得有些大。唯恐甄婉夜里生病，一行人连夜收拾了行囊往金陵城赶去。
苏毓自从进入毓丫的这具身体，睡眠质量便超乎寻常的好。每日几乎是闭眼就睡着，且雷打不动吵不醒。她忙完那些吃食就困了，夜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有些诧异那些人走得那么早，苏毓起来看到水桶里装了大半桶的水，忍不住就瞥了一眼徐宴。
徐宴难得没有早起，窝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徐乘风揉着眼睛爬起来，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毓觉得不对，走过去看了。这一看才发觉，徐宴脸红得跟吃醉了酒似的，呼吸也很沉。虽不至于像破风箱那样呼啦呼啦的，但对徐宴来说已经是不对劲。
手往他额头一搭，烫得苏毓心里一惊。
正巧车把式从外头进来，也替苏毓拎了一桶水回来：“徐小相公昨日夜里落了水，湿着一身衣裳回来的。许是这一路走回来冷风吹的，伤寒了。”
苏毓眉头蹙起来。心道怪不得这里有大半桶水在。于是忙去了骡车，倒了一小盏的烈酒过来。烈酒还是苏毓为了做菜特地买回来的。没想到菜没做上，这会儿倒是用上。她快步走回来，徐乘风也知道爹病了，没多话招惹苏毓，乖乖巧巧地跟在苏毓屁股后面巴巴地看。
苏毓麻烦了车把式煮水，将昨晚没吃完的那些冻水饺下了分着吃。自己则掀了被子，一手按住企图蜷缩起来的徐宴，解了他的衣裳带子，一手用棉布沾了酒精替徐宴擦手心脖子咯吱窝。
这古代可不是现代，伤风感冒吊几瓶水吃几粒抗生素就行了。古代医疗水平低下，还挺多人死于伤寒的。苏毓手里头也没有别的药品可用，只能用烈酒快速替徐宴降温。
车把式看她这一翻动作觉得稀奇，想着小年轻，家里没个长辈的什么道理都不懂。人都烧成这样了，还掀被子。于是忙上前来提醒道：“徐家娘子，你可万万不能这时候掀徐小相公的被子！这大冷天的伤寒，多搬几床被子出来，替他捂着！捂出汗就好了！”
苏毓没法跟他说什么，只托他先把饺子下好：“冷水下锅，煮飘起来就能吃了。宴哥儿这边有我照顾就好，刘伯你且先去弄些吃食。”
车把式见劝了几遍苏毓不听，叹了口气，也不好多管了。
苏毓多擦了几遍，徐宴那烧得烫死人的温度可算是降下去。耳边的喘气声平缓许多，车把式顿时就惊讶了。许是不信，还好奇地伸脖子过来瞧。见徐宴当真舒服了许多，确实好转了，才在苏毓的耳边嘀咕：“发高热用酒擦身子还真的管用？”
“嗯，”苏毓看他将水煮开了，饺子也下好了，便过来坐下吃，“烧得厉害可以紧急用。多擦几遍，多多少少对高热有些用处。”
车把式一脸稀奇，心道，这秀才娘子就是不一般，懂得多。
徐宴这回不知是伤着身子骨了还是不生病的人一旦发病就格外凶险，高烧烧了好几天。苏毓连番地替他擦身子，才控制着他没烧出大事儿。但这般病了四五日，人明显憔悴了一圈。不过人长得好就是这点好，人明明憔悴得很，看着却不埋汰，一股子我见犹怜风中不看折的娇花劲儿。
苏毓这铁石心肠的女人看了都对他好了不少日，还挖空了心思在有限的条件里给他做点补身体的吃食。
徐宴拥着被子坐着，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不紧不慢地舀。那根根分明的眼睫在他眼睑下留下参差不齐的影子，随着他眨眼睛，一颤一颤的。
“先吃几天清淡的，”苏毓替他煮了浓稠的粥，弄了点肉肠丁儿和蛋白丁在里头，弄成了咸口的。徐宴这厮不仅是个肉食动物，还是个不爱吃甜的咸口党。这一点倒是跟甜食控的亲儿子徐乘风不同，“等到了金陵，安顿下来，给你做顿大菜。”
徐宴平静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毓看他手里舀了半天的那勺粥终于舍得放进嘴里了：“明日就出发吧，我身子如今好多了，可以起身了。”
苏毓看他这别扭样儿就好笑，吃个饭还要人哄，德行！
虽说徐宴说身子好了，但还是多歇息了一日，一家人才重新启程。
离开破庙，走了大约两日半，一家三口就抵达了金陵。徐宴经了落水这一遭确实是消瘦了不少，本来身子算是同龄人中较为精壮的。原先穿着刚好一身的衣裳此时穿在身上，倒显得有些空了。不过好在精神还不错，入了城便去了牙行，找牙婆赁屋子。
苏毓则带着徐乘风买东西。家里的田地卖了，等于回去的路都断了。虽说老宅没卖，但依苏毓看也等于卖了，他们一家往后再回王家庄去是几乎不可能。所以该买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就算往后回去，该买的还是得买，苏毓可不喜欢委屈自己。
她不仅去拉了棉花被，纱帐，煤油灯等日常用品全都买了一遍。吃食便不必说，她还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衣裳。厚的薄的都买了两套。又裁了几尺布，预备做里头的衣裳。
徐乘风看她这也要买，那也要买，心里忍不住忧心忡忡：“娘，咱们家不会很快就穷得喝西北风吧？”
苏毓：“……”这死孩子的嘴还是这么的欠打。
屋子赁得快，徐宴办事很利索的。两日不到的功夫，他便找着了一个不错的独栋小院儿。不大，就三间屋子，门前有一棵大榕树，院子里有一口井。这般看来，倒是跟他们在王家庄的院子有些相像。
推开院子门往里头走，苏毓还小小地惊喜了一下。
杂物间和柴房合并了一间，不占地儿。最重要的是，灶房十分的敞亮干净。总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另外，这屋子所在的巷子也好。这一条梨花巷子里住的都是读书人。豫南书院的竟然有两个，其余的虽是不是豫南书院的，但也是十分刻苦的读书人。
家家户户妇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巷子口玩耍的孩子也拾掇得十分干净。
换言之，这一条巷子的读书氛围十分好，邻里关系也不用太复杂。一般情况下，只要不闹什么非撕不可的矛盾，读书人家讲究名声，大体是不会闹得太难看。
“租金多少银两？”苏毓问。
徐宴：“……”地方好，租金自然就贵。
“……我往后得了空闲就会多抄些书，贴补家用的。租金的事情，你如今不必太焦心。”徐宴如今也算是被苏毓给练出来，这些宽慰人的话都会主动说了。
苏毓无所谓，她其实就是随口一问。但徐宴这么说，她也就这么点头：“行。”
她这般，徐宴难得有些感动。以往毓丫什么都不说就闷头做的时候，徐宴还没这么强烈的自觉和感动。被苏毓折腾个几回，他对她的这难得的体贴居然还有些受宠若惊。
房子赁下来，他们当夜就搬进来了。
徐家的院子在巷子的南边里头，左邻右舍家里都有考生。左边一家姓张，家里有个秀才在金陵的南山书院求学。来金陵好几年了，三十上下，下过几次场，没中，又回来书院读书。膝下有两女一子，长女已经出嫁，次女年芳十四，待字闺中。幼子倒是还小，五六岁的年纪，每日在巷子口跟同巷子人家的孩子玩儿。这会儿不晓得犯了什么事儿，正被母亲揪着耳朵打屁股。
右边住的一家姓李，也是个举家迁往金陵求学的读书人家。这家相公年纪不算太大，但也二十七八了。下过一次场，也没中。似乎是明年有信心，如今全家戒备，全力以赴地供他读书。
正对门的这一家还是个读书人家，姓严。但年纪不大，只比徐宴大个四五岁，二十二三的样子。跟徐家一样，是一家三口去年下半年刚搬来金陵的。这家的妇人年纪比较小，才十六七岁，但怀里也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了。
这家人很有意思，与旁边几家严阵以待不同，这家相公很悠闲。每日抱着那孩子满院子转悠，至少转悠半个时辰。那闲散散步的姿势，老实说，跟整个巷子的人家都有些格格不入。徐家一家人搬进梨花巷子的当日，他就抱着孩子在院子里。一双天生的笑眼，看人都仿佛带着盈盈的笑意。见着徐宴一家子，他先是被徐宴卓然于众的皮相给惊了一下，转而遥遥地冲徐宴点头。
徐宴回了一礼，收拾完了以后，苏毓便带着伴手礼给去一一拜访了左邻右舍。
原先苏毓不清楚情况，只以为梨花巷子这里只是读书氛围比一般的巷子浓厚些，这左邻右舍走一圈以后才晓得。梨花巷子不是什么普通的巷子，这是金陵城有名的读书人聚集地。通俗易懂的说，这就是整个金陵城除了金陵本地人和达官贵人以外外地读书人居住的巷子。这里头出过进士，还不止一位。
这年代还没有学区房的说法，但孟母三迁的故事谁都听说过。只要想在读书这一条道上走出点名堂，外面的人挤破头也想赁这里的屋子。这般一来，租金如何不涨？
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人家，为了在这巷子里住下去，家里的妇人起早贪黑地给富贵人家浆洗衣裳赚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地赖在这里，就盼着能蹭这巷子的福气，不说进士了，便只是考取个举人的名头也是好的。
苏毓听了这一圈，仿佛又回到了现代，那种拼死拼活也要买学区房的既视感。
还有妇人看在苏毓送的伴手礼还不错的份上，抓着苏毓的胳膊就一脸真诚地告诫她：“你可得看好了你家那位，这相貌也太不一般人了！你虽长得也不错，但到底比不得十六七岁的姑娘家鲜嫩了。往后可得用点心伺候好家里的相公。否则就是男人一旦生了外心，有你这张脸，哪怕内里是个草包，也一准能哄到富贵人家的姑娘。”
“……”徐宴皮相招桃花这事苏毓早就麻木了，说徐宴内里是草包的话，苏毓还是头一回听。
“徐家娘子这些年过得苦吧？瞧着比你家相公显老不少呢……”有一个拍拍苏毓的胳膊，一脸深有同感的怜惜，“是啊，家里男人光读书不管事儿。家里家外都指着你，一家老小吃喝拉撒指着你，贴补家用也指着你。女人家这么干耗着，可不就将人给熬老了？”
苏毓：“……”她本来就比徐宴大。
拜访过这些个邻里，苏毓扭头回家就将院子门关上了。
徐宴在家里安顿好以后，就拿着不知谁给他的推荐信去了豫南书院。读书上的事情，徐宴从来都不必外人来操持，他一人便能处置妥当。
当日去过豫南书院不到半日就回来了，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是被书院收录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是说豫南书院即便是有推荐信也要入院考试？”这事儿还是苏毓听巷子里的妇人说的，豫南书院收学子要求极为严格。达官贵人的子嗣进书院都得入院考试，寒门学子就更需要考验。
“嗯，”徐宴点点头，“四月份开学，我在甲等班。”
甲等？苏毓对豫南书院的班级分配不是很清楚，但看徐宴随意的态度，也没将甲等当回事儿。她确定徐宴已经被录入，接下来便开始满金陵城地转悠。
徐宴给她买的那套胭脂水粉苏毓带来了，这回在金陵，苏毓对自己的要求更严苛。只要走出巷子，或者出门，必定便会仔细上妆。换好了衣裳便走街串巷地逛。苏毓的化妆手艺称不上精巧，但是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生存过的现代都市女性，都掌握着一手不尴尬的化妆手艺。
苏毓的手艺在这个巷子的妇人，已经算是十分的精巧了。
原先苏毓初来乍到，见她家中也是供着一个公子哥儿一样的读书人，妇人们当她是同道中人，或者以为是同道中人中过得最惨的一个。但这十来天一过，经常瞧见苏毓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出门，过了午膳才慢悠悠地回来。回来必定是不空手的，回回就拿点小点心小果子打发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时常看到徐宴这仙人一样的哥儿带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在灶房做饭的妇人们如今看苏毓的眼神，那就是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羡慕嫉妒恨外加看不顺眼了。
更令人心里不顺的是，这家的相公脾气好得简直没话说。不像自家的秀才公，稍稍一句不顺心就要冲家里发火。家里家外为了叫秀才公读书顺心，那是说话都不敢扬声。这家倒好，相公照看孩子，对家里妇人不着家也不闹腾。
被两块小零嘴儿一哄，父子俩还都挺高兴。
有些家里格外不顺的，家里那位脾气格外大的，看着苏毓那是眼睛都嫉妒红了。这徐家娘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嫁了这么个好脾气的相公！
苏毓不知道外人怎么想她，反正她这半个月，差不多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都转变了。不得不说，历史上被称作是金陵的城池都格外的繁华，这个朝代的金陵也一样。
布料，蚕丝，瓷器，甚至胭脂水粉都十分的发达。关于吃食，苏毓也仔仔细细看了，酒楼多，但是吃食的种类并不丰富。金陵这边的人口味偏甜，有些清淡。这边的厨子做菜自然也是偏当地人口味。但金陵其实算是一个非常大的贸易城市，往来的商旅很多，鱼龙混杂。天南海北的人都在这里。按理说，这里的人对食物的口味应该接受度是蛮高的。
“我找了锦湘楼的掌柜谈了，”苏毓这几天尝过很多的酒楼菜色，虽然味道都不错，但是大厨的手艺真的太接近了，“预备找一天去亲手做一道。掌柜的会根据菜品的口味决定，收不收我手里的方子。”
徐宴闻言点点头，苏毓想卖吃食方子这事儿原本他是该跟着一起去的。但是他想去，苏毓到不愿他跟着，只能让她一个人满城跑。
“签约我跟你一道去，”别的徐宴可以让她一个人，但涉及文书的事情，他还是得亲自跟着放心些。怕苏毓拒绝，他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不掺和你的事，你放心。”
苏毓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这个朝代的律法，苏毓确实不及徐宴懂。另外，徐宴是个男人，这种事，男人在场会少吃很多亏。夫妻俩商量好确定了日子便一道出门了。

第二十六章
锦湘楼算是金陵比较有威望的酒楼, 里头的大厨，是给金陵达官贵人请着过府做菜的。有了这份尊荣，锦湘楼虽不至于出入的都是达官贵人，但对外的姿态摆得便格外高。苏毓能让这间酒楼的掌柜的请东家过来尝一尝她的菜, 不能说她有多能言善道, 也是苏毓赶了巧。
三日前, 苏毓来锦湘楼碰碰运气。原本找掌柜的谈，她有吃食方子想卖。刚好遇上一个小公子跌跌撞撞从二楼跑下来。也不知他从哪儿摸到一个杯子，就这么吞进嘴里取不出来了。
小公子年纪没多大, 三四岁的样子。动静闹得有些大，小公子身边的下人对此也束手无策。苏毓见状, 进去用了点巧劲给取了出来, 那家小公子的母亲感谢苏毓便请她去二楼的厢房坐了会儿。见苏毓说话做事都落落大方有条有理，也就多问她方才跟掌柜的在谈什么。
其实所有的赶巧, 也可能是刻意为之。
苏毓一早注意到酒楼的伙计对这位少妇的态度，早在她进酒楼之时就注意着二楼的动静。此时她问及了自然直言不讳：“我祖上曾是做吃食的, 祖辈于吃食上很有些独到的手艺。只是这些年，家族的小辈都不成器, 好好的手艺没能学到三层，便放弃了祖业。生意落败以后，祖上的这些吃食方子握在手里也是放着。想着来与掌柜的谈谈，看能不能将方子以一个合理的方式卖出去。”
那少妇听完笑了一声，又道：“那你是想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卖呢？”
“按抽成卖，”苏毓说，“一道菜抽一层利。”
那妇人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是想了会儿，然后将话题轻飘飘地转移了。苏毓也不多纠缠, 就仿佛两人只是在闲聊。左右这妇人说什么话苏毓都能接的上茬儿，且次次出口的话都诙谐又不乏别出心裁。一张口，就能叫人十分乐意跟她聊下去。
事实上，苏毓想聊的话，再难聊天的人她也能聊。这一顿饭在苏毓不经意的附和之下，吃的自然是宾主尽欢。当苏毓走出厢房的门时，两人俨然成了知心好友的模样。这之后，苏毓再找掌柜的便容易了许多。掌柜对这件事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掌柜的有心，苏毓有意，这桩事儿便很容易就谈下来，很快便约定好了试菜的日子。
小夫妻俩出现在锦湘楼的后厨，厨房里的人见到徐宴时都有些吃惊。苏毓如今对徐宴造成的这种情况早已麻木，面无表情地问掌柜的是不是该试菜了。
掌柜的没想到这妇人家中有一位这样相貌气度都如此卓然的相公，不免因此又高看了苏毓一等。人都是这样，先敬衣冠再敬人。苏毓与徐宴的衣裳虽称不上华贵，但徐宴的相貌足够代替一切华贵的衣着。掌柜的点点头，连忙叫大厨将灶台让出来。
既然是独家秘方，做法自然是不能叫人围观的。苏毓来之前，与徐宴先是去市集将材料都准备妥当。此时在灶房，她只需按照步骤将菜品做出来便可。
她做菜素来是麻利的，有徐宴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出菜就更快了。
没一会儿，她想在锦湘楼寄卖的两道菜就端上了餐桌。徐宴的那一手无师自通的刀工，为菜色增添了许多体面。一道是酸菜鱼，一道是红烧肉。红烧肉为了能尽快入味儿口感更软糯，苏毓特地早早炖过才带过来。这会儿一筷子戳下去，都是能戳到底的，比苏毓想要的效果更好。
两道菜端上桌，桌子旁坐着锦湘楼的东家和几位大厨。几人看着色泽极为漂亮的菜，鼻尖充斥着令人不自觉口涎泛滥的香味。
面面相觑后，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瞧这菜，似乎不是金陵本帮菜？”
“是的，”苏毓擦拭了手指，指着酸菜鱼和红烧肉介绍道，“这一道是巴蜀口味的菜色，偏麻辣鲜香。口味如何，端看一会儿你们自己的品鉴。这一道则偏鲁菜菜系的肉菜，我做了一些味觉的融合，可能会比较好入口。几位，且试试看。”
几人早就被这味道给刺激得蠢蠢欲动，这会儿下筷子，自然就更多了些郑重。
不得不说，后世普世热爱的菜，是有它不容拒绝的魅力的。哪怕苏毓并非专业厨师，做菜的手法也称不上精巧，但这两道菜的本身魅力依旧赢得了属于它们应该有的认可。几个人吃了一筷子下去，表情立即就变了。尤其是少东家，他连吃了好几口。若非这是在试菜并非是家中用膳，他能将两盘子菜包圆。
试菜试出这样的效果，结果自然不必说。
几个厨子对红烧肉的兴趣显然比对酸菜鱼的兴趣浓厚得多。不是说酸菜鱼不好吃，而是这鱼的吃法新鲜归新鲜，金陵的人吃着却没有那么顺口。红烧肉就不同了，软糯弹牙，口味也适合金陵人。吃完一块红烧肉下肚，又夹了几筷子在嘴里仔细地品鉴。边品鉴边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这肉到底是怎么做的，有一股奇怪的香味。叫人吃得停不下筷子，流连忘返。
然而商量来商量去，对这里头的窍门还是摸不太清楚：“我吃着似乎带了甜味儿，可是搁了糖？”
苏毓只是笑笑，不说话。厨子话问出口后，也立即意识到自己问过了界。人家是来卖方子的，不是来教他们做菜的。问出这么没水准的话，实在是过了分。
不过显然这一次试菜的结果，是苏毓满意的。其实不仅苏毓满意，少东家和几个大厨都有些惊喜。一道如此出众的菜色，将来锦湘楼极有可能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招牌。如何能叫人不惊喜？只是少东家对一道菜手一层利的要求还有些犹豫。一道菜抽一层利，晃眼一看不多，但若往后两道菜成了锦湘楼的招牌，卖的多了这抽成就惊人了，那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犹豫还是犹豫，但在苏毓做出他不买的话便去别的酒楼碰运气的态度，还是一咬牙答应了：“徐家娘子，这看在你救了松儿的份上，若非因此，我万万不会答应的。”
苏毓对他这话持保留态度，但也不辩驳，只管与他签了抽成契书。
当然，签约这事儿是由徐宴来做的。徐宴作为一个熟读律法和通典的读书人，商用的契约书与他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再审查契约书无碍以后，徐宴特别要求了查账权，添加了一些问责补偿的内容。少东家见徐宴如此懂律法，心里对小夫妻俩更高看了一筹。
签完契书以后，少东家想着往后可能要长久的打交道便多与两人聊了聊。
短暂的交谈，少东家看出两人谈吐不凡，态度自然就更好了些。尤其在听闻徐宴是豫南书院的学子后，以苏毓多提供一道菜为由，给苏毓每道菜一层半的抽成。
苏毓没想到徐宴豫南书院学子的名头这般好用，想想，又多卖了一道菜。
因着临时决定，材料也没有现成的。是徐宴亲自去买的。这厮恐怖的地方就在此，苏毓刚一提要做什么什么菜，他不必苏毓报材料名儿，自己便去了。
“你知道用料？”苏毓连忙将人拉到一边，蹙着眉头看他。
徐宴今日表现得就如同他所说的，轻易不会掺和苏毓的事儿。但此时有些无奈：“嗯，知道。”
“你为何会知道？”苏毓惊了。
徐宴无奈只能将那日晚上苏毓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看过一次的事情说出来。苏毓听他说自然想起来，但听完他的这些话并没有安心，反而觉得更惊悚了！特么这厮的脑子是超级计算机吗？连粥都煮得马马虎虎的人，看过一次的菜谱，居然用料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不信，“你先说一遍我听听。”
徐宴还真将用料一样一样报出来，并且，用料多少也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苏毓：“……”
……行吧。
最后这一道菜，是糖醋小排。其实这菜算不上太惊艳，至少苏毓是觉得一般。后世很多人偏爱香辣，排骨也是烤的和红烧或者麻辣的多，喜欢糖醋味儿的更多的是江浙一带的人。但金陵这边吃的清淡，兴许会喜欢。抱着这个想法，苏毓选了这一道。
果然苏毓一道糖醋小排做出来，少东家和几个厨子的眼睛又亮了。这年代还没有人有做菜往里头加糖的尝试，所以糖醋味儿的小排其实也算是新鲜。
一纸契约，一层半的抽成，卖了三道菜。这次出门，结果算是十分圆满的。
苏毓心里高兴，拉着徐宴就去大采购了一番。什么衣裳料子，新鲜吃食，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买了不少。苏毓还特别去了趟胭脂水粉的铺子，擦脸的，擦身子的，都买了一套。回去的路上，觉得光买自己的不给徐宴买不好，她特豪气地问他想要什么。
“家里如今有钱了，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嗯，先小小地提醒你一句，张口的时候想清楚。”然后拍着胸脯保证：“好了，现在说罢。今天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买了！”
抱着一堆东西的徐宴：“……”
除了笔墨纸砚，别的也没什么特别喜好的徐宴嘴动了动，突然冒了句：“给我做一身衣裳。你亲手做。”
兴致高昂的苏毓突然顿住了。高昂的嘴角缓缓放下来，歪着脑袋不闪不避地盯着徐宴：“……上次被人袭击了脑袋以后我似乎伤着手筋了，如今做不了衣裳。”
徐宴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颤了颤，忽然低下眼帘：“嗯。”
苏毓眼睛眯了起来，却并没有丝毫心虚。
徐宴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重新落到苏毓的身上带了一丝不激烈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审视。实际上，他很早就觉察出苏毓不同了。只是不认为这些不同是认为毓丫的内里换了人，他还是不相信怪力乱神，只是觉得苏毓有事情瞒着他。
从前他不觉得毓丫有事情瞒着他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本人也甚少对毓丫说他在外面经历过什么。但此时他却觉得毓丫坦荡地展露出她隐瞒的东西，让他心中有些不大舒坦。
但总体而言，有了固定的收入来源，苏毓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徐宴看了她明显雀跃的背影许久，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当日夜里，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毓丫，将书房里置的床铺撤了吧，往后我会回咱们屋歇息。”
苏毓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要专注做文章？”
徐宴抿着唇，顿了顿，坚持道：“书院有为学子提供住宿，往后我有一大半的时日还是会在书院里，只是偶尔会回家中歇息。就不必置办那么多床铺了，回咱屋，也算省事儿。”
苏毓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徐宴眼睑微抬，不闪不避地与她对视。
须臾，苏毓还是同意了：“我会的。”

第二十七章
转眼就半月过去, 徐家也算在梨花巷子安顿下来。
梨花巷子里住的都是不事生产的读书人。家家户户，除非家底子格外殷实的人家靠家中接济，几乎都是靠妇人替富贵人家浆洗衣物来维持生计的。如此, 苏毓格外闲散的日子便格外显眼起来。尤其是苏毓不仅不做事贴补家里, 有时连家中的家务都是甩手给徐宴去做。
一些伺候家中秀才公伺候得跟祖宗似的妇人家, 看苏毓眼红得眼睛都痛了。如此，好事的妇人自然就免不了拐着玩儿地打听徐家的事儿。
不过徐家是才搬来梨花巷子, 左邻右舍来往得不多。她们打听来打听去, 除了打听到徐宴是豫南书院的学子, 别的就再打听不出来。但豫南书院学子这身份, 足够让那些本就嫉妒徐家小相公品行好样貌佳的妇人羡慕得心都疼了。
品行好, 相貌佳，年纪轻, 如今又加上一个前途无量, 她们挖空了脑袋去想也想不通, 那么个少年郎怎么就看上了苏毓这么个不着家的婆娘？凭什么有的人天生的运道就是这么好？
心里不平衡, 妇人们再看苏毓的一举一动就格外的刺眼。
梨花巷子的妇人因着家中负担重，日子又过得捉襟见肘, 心中戾气本就重。尤其是徐家左边的张家, 秀才公考了多少年也没中。考不中脾气大，稍微不如意就对家里大呼小叫。几日前，出去与学友喝酒, 醉醺醺回来还出手打人。
张家妇人的日子不如意，如今就看不得苏毓好。拐弯抹角地打听两夫妻的关系，盼着两人不和睦。
不为其他，她家中的二姑娘已经十四了，待字闺中。张家妇人想替二姑娘找个好的夫婿, 观徐宴才貌双全品性佳，又瞧着苏毓不着调儿，心里不免就有点儿想法。这不，徐宴是豫南书院学子的消息一在梨花巷子里传开来，她心里就跟猫爪似的痒了起来。
趁着苏毓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她端着一碗酸萝卜就上了门。
徐宴彼时正在屋里温书，听到动静，还是徐乘风去开得门。
徐乘风七分像父亲，三分肖母，小小年纪样貌自然也出众得很。那雪团子一样的皮子，乌溜溜转动的大眼睛，一看将来就不得了。唇红齿白，灵动异常的小模样，叫张家妇人李氏想起自家的幺儿，眼都热了：“就你一个人在家呢？孩子，你家大人呢？”
徐乘风歪着脑袋看着李氏，眨巴了大眼睛：“我娘去替我爹买料子做衣裳了，我爹在读书。你有什么事儿？”
那妇人一听苏毓不在，眼睛蹭地就亮了。忙将手里的酸萝卜端起来，对小孩儿笑得格外和蔼道：“伯娘是住在你左边这户人家，自家腌了些酸萝卜，送于你家尝尝。你爹若是在忙，便不叫他了。伯娘家有个哥哥在呢，你一个人在家没劲，要不要来伯娘家找哥哥玩儿？”
徐乘风伸头看了一眼张家的院子，张家的小儿子流着两道绿鼻涕蹲在地上用树杈戳土坑玩儿。小屁娃子两道小眉头蹙了蹙，跟他爹一脉相承的洁癖犯了：“我爹让我写十张大字呢，就不去了，谢谢伯娘。”
张氏见他小小年纪口齿清晰，心里就又酸又涩。蹲下来就拉着小孩儿的手，又问了起来：“不去便不去了。来，伯娘问你些事儿哦。”
徐乘风这小屁娃子不故意气人的时候是十分可爱的。听她这么说便点点头。
张氏心里觉得他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不懂事儿，问话就问得格外不讲究。将酸萝卜往地上一放，张口就问徐乘风，徐家的家境和徐宴的私事儿：“伯娘经常看你娘出门不着家，就只剩你爹跟你两人在家里。回到家也是不洗衣裳不做饭的，是不是你爹跟你娘闹脾气了？”
徐乘风觉得她这话听着古怪，他爹跟他娘也没像张家这边动不动就吵过嘴儿打架，娘每回回来都笑嘻嘻的，这伯母怎么就觉得爹娘闹脾气？
虽然奇怪，但还是摇头回答了：“我娘身子不好，大夫说不能干活。”
张李氏一听，忙抓着他就问：“你娘怎么就身子不好了？”
徐乘风年纪还小，也不懂什么大人的弯弯道道儿。但架不住他记性好，将苏毓曾经糊弄徐宴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就说给了张李氏听。张李氏一听苏毓早年身子熬干了，怕是往后子嗣有碍，心里可不就敞亮了起来？她本来还没往这方面想，再一想徐家，还真是！
徐家那相公的年岁先不说，那徐小相公皮相好，看着鲜嫩得很。徐家娘子可是一看就是二十三四或者年岁往上跑的人。像徐娘子这个年岁的妇人，无论在哪儿，膝下是两个孩子至少得有的。但这徐家就眼下这一个孩子。这不是子嗣有碍是什么？
子嗣有碍，那未来就说不好了。徐家小相公看着就是往后要登上青云梯，飞黄腾达的人。若是高中，做了官，家里怎么说都不可能只一个孩子继承家业。
张李氏想着，这苏氏虽然生得貌美，但到底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了。徐小相公便是性子再好，为了子嗣传承，将来免不了要停妻另娶的。她家的二姑娘不若这苏氏生得俊俏，但胜在年岁轻，好生养。若是能叫徐小相公对她二姑娘生出心思，就是挤掉这苏氏也不是不可能。
心里想得美，张李氏伸头往徐家的院子里瞧了瞧。
正好看见徐宴坐在窗边专注的模样。皮相气度上大大不同就不比了，她想着家里那位秀才公看个书没多会儿就要起身走走，一会儿要吃茶一会儿要吃零嘴儿的，跟这徐家小相公专注的模样一对比，张李氏心里冷不丁一堵：“酸萝卜你端进屋去。你娘不在，伯娘这就回去了。你若是觉得没劲儿了，多来伯娘家玩儿，哥哥带你。”
徐乘风瞥了眼酸萝卜，接过来，乖乖巧巧地谢过张李氏，扭头就进屋了。
徐宴在屋里没听到外头动静。中午出来热饭菜的时候，看到灶台上一碗酸萝卜才问了徐乘风怎么回事儿。徐乘风也不晓事儿，就说是邻居家送来的。
想着往后至少一两年在梨花巷子住下去，邻里关系得和睦。徐宴听说是张家送来的吃食。便去了屋里将苏毓特地买来给他当夜宵的小零嘴儿也装了一盘子，给张家送过去。
徐宴去张家的时候，正好张李氏去常洗衣裳的大户人家接活儿，家中就张家二姑娘和张秀才公。秀才公是从来不管事儿的，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听到门外动静也不冒头。张家二姑娘正在灶下煮饭，知道父亲不会出来管，忙擦了擦手就冒出头来。
这一打眼，就看到屋外站着一个清风朗月的年轻公子，脸噌地一下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回缩，躲在门里偷偷打量外头的人。
外头那人一身青布袄子，乌发凤眸，身姿如松，俊美异常。张二姑娘十几年来，就没见过这么俊美的年轻男子。怕外头的公子等久了人就走了。她忙在灶台上那一盆水里来回地照了照，又是理头发又是搓脸颊的。好半天羞羞怯怯地出来问徐宴什么事儿。
徐宴也没仔细看她，鸦羽似的眼睫眨动了一下。只将一盘小零嘴儿递给她，淡淡道：“我是住在右边这户人家的相公。今日是张家嫂子客气了，这是内子昨儿特地从点心铺子带回来的。”
声音如玉石相击，叫人听了头晕目眩。
张二姑娘忙不迭地接过来，晕头转向：“哦哦，好好，谢谢公子。”
徐宴将东西送到了就走了。也没回头，自然不知后头这姑娘眼神都痴了。他只知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苏毓大包小包地拎着许多东西回来。
他快步走上前，从苏毓手中接过来：“回来了？”
苏毓今儿出门自然还是为了营生。
既然举家搬来了金陵，徐宴又入了豫南书院，那么，许多事情就得提前做规划。苏毓是个不喜欢看天过活的人，她喜欢做计划，并且考虑各种情况，做出不同的或长或短的计划。那所有的计划里少不了银钱，必须保证充足的银钱，这是立足的首要一步。
“嗯……”苏毓今日刚去了书局，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金陵的读书人有组局卖字画的，字儿越好看，丹青技艺越高超，卖出的价位越高。但有一点限定，得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才能入局。
若是在现代，苏毓是铁定有资格进入的。但这是古代，还是个非历史记载的世界，她一个童养媳的身份就很难。
抬头看了眼徐宴，苏毓眉头蹙起来：“宴哥儿，我想，我应该是有件事想要与你坦白的。”
徐宴将东西拎进屋里，听这话，转过身。
徐宴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内勾外翘，浓密的眼睫半遮。不用心时，总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一旦郑重起来，极为摄人：“你想说什么？”
苏毓突然觉得有点棘手，倒不是想着如何掩盖这些进呢过。她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以徐宴的聪慧早晚发现端倪。再说，他如今已经知道她会写字，且字写得不错，解释会写字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要如何解释会写字这么多年却只是埋头种地，如今却有诸多想法。一个人脾性变可以，变太多就有点怪异，她说出口的话若逻辑不能自洽的话，很难说服徐宴认可她身上的古怪之处：“……这事儿吧，有点复杂，不若等晚上你空了，我再与你细说。”
徐宴眼睫缓缓眨动了一下，许久，他启唇：“我自今夜以后回咱们屋睡，不必等了，今日便将书房的床撤了吧。”
因为忙耽搁了几日的苏毓：“……”

第二十八章
说撤就得撤, 不然一会儿撒起谎来，徐宴这厮说不定会找茬儿。苏毓倒不是怕他找茬儿，只是这厮不高兴起来找茬儿的角度有些刁钻, 一般人还真吃不住他。苏毓怕自己被他几句话一怼, 曾经撒出去的谎圆不过来。那可不就尴尬了嘛！
书房的小床当日撤了，徐宴当日傍晚就将他的行礼搬进了主卧。
他的东西不多, 大男人也没那么多矫情的。除了一些睡前必看的书籍和笔墨纸砚，也就几件衣裳。东西搬进屋, 苏毓就有一种屋子里的气味儿都变了的感觉。倒不是难闻，徐宴这厮比苏毓还洁癖呢, 家里没条件给他用熏香，但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冰雪似的冷淡又清冽的气息。
苏毓坐在床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收拾, 高大的背影投落下来的影子仿佛要将整个屋子给侵占。那股子雄性生物的气息弥漫开来, 苏毓忍不住问：“……宴哥儿,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些日子忙着在外头找营生，好久没仔细瞧过他, 此时倒有些吃惊。
徐宴愣了一下，偏过头来。逆着光, 窗外的光色为他的侧脸瞄上一层荧光的边儿。苏毓看到他纤长的眼睫横出高挺的鼻梁，缓缓地眨动了一下：“嗯？”
这些日子, 别说苏毓在忙, 其实徐宴也很忙。
金陵城跟王家庄不同, 有豫南书院坐镇，金陵城不说繁花似锦人才济济，也是诸多有才学的读书人云集此处的。徐宴初来乍到，自然得去多方了解。所以，每日毫不懈怠地温书学习之余, 他也会去各大书局看书。徐宴是个很自律且会放得下身段的人。他过目不忘，且求知若渴，只是短短一个月，差不多将常去的那几家书局他不曾看过的书都翻遍了。
偶尔也会去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坐坐，实时了解金陵城中读书人圈子关注的时事。
徐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虽说他性子天生有些疏淡，但出众的皮相和独特的气质还是为他吸引了不少欣赏他的人主动靠近他。其中不乏家境殷实或出身高贵的，这般，他能看到市面上少见的孤本听到的关于时政的消息就更多。
说起来，他忙的事情多了，还真没在自己的皮相上分出心思来。此时听苏毓提及，低头看了看，衣裳袖子似乎是有些短了：“嗯，好像是涨了点。你不是答应给我做衣裳么？袖子再放长一点。”
原先徐宴个头儿就高大，这会儿更高了。
其实，徐家的经济情况就那样，徐宴身上的衣裳料子不见得有多好。只是这人一高挑，破布麻袋穿着都好看。兼之徐宴本身身段就是寻常男人难及的，仪态又佳，哪怕袖子短了穿他身上也丝毫不见寒酸。
“是该多做几身衣裳，”苏毓摩挲了一下下巴，“还是喜欢青色？”
徐宴对衣裳没太多要求，只要干净整洁便可：“嗯，你看着做。”
苏毓眼睛不自觉地盯住了他说话时上下动的唇珠，心里无声地啧了一声：“那行，还是给你做青色的，唔，藏青的和月牙白的要不然也都做一身。往后你是要进书院读书的，收拾得体面点。”
徐宴听这话，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想了想，还是抬腿走到苏毓的身边坐下。这一坐下，他的气息就贴近了。说句老实话，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日日在自己身边晃悠，是个有眼睛的女性心里都会有点想法。只是经过上次自作多情，苏毓如今对徐宴要求跟她睡一起就很佛系。
苏毓微微侧过脸看他，无声地询问他作甚。
“毓丫，你落水以后是不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徐宴的嗓音清淡，像山涧的雾气，“或者说，你是不是想起了幼年的一些事儿。”
苏毓心里突突一跳，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些惊喜。她本还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去说服徐宴，没想到他自己倒是先给她找好了理由。苏毓忍不住拿眼睛偷瞄了他一下。
对上徐宴那双清凌凌的眼，她心口又是一跳。
“唔……也不能说想起什么。”苏毓低下头，抬起眼帘又换了一幅面孔。她满脸愁绪地看一眼徐宴，低下头，过会儿又抬眼看一下，再低下头，“我其实一直都会写字，不仅会写字，还擅长刺绣。宴哥儿你身上许多衣裳，不是外头成衣铺子买的，是我亲手绣的。”
这话到不假，徐宴身上穿的，从里到外都是毓丫一针一线绣出来。
苏毓不清楚毓丫是从哪儿学来的刺绣手艺，但苏毓觉得，徐宴衣裳上绣的那些梅兰竹菊，可以看出她是有美术功底的。不仅有功底，毓丫其实审美也很不错。
这一点徐宴自然是知道的。那日苏毓在双门镇西街被人袭击，说是要卖的成衣被人抢走，他便知道毓丫似乎与刺绣一道上颇有些见地。徐宴不知苏毓想说什么，淡淡地点头：“嗯。”
“你且先看看你衣裳上的刺绣。”苏毓换个角度。
见徐宴真低头去看，他的衣裳干净整洁，只袖口和领口用色的丝线绣了青翠的竹子。以苏毓的审美来看，毓丫其实很有艺术天分。徐宴看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抬起眼帘等着苏毓接下来的话。
苏毓干巴巴地又说：“……若是我说，我能绣，也能画呢？”
苏毓自己是擅长书法和丹青，幼年时曾被家中祖父捏着手腕用心学过的。后来虽说长大读了生化学科，但因家里的特殊氛围，也一直没有懈怠过。如今一手书法和丹青拿出来，不说堪比一些大家，但比起许多没有系统学过美术的人要强太多。
换言之，她可以说自己会，但无法解释为何这么会。
徐宴呼吸声很轻，但是因为靠得太近，苏毓还是听得很清楚。
“所以？”他垂眸看着苏毓。
不知道为啥，苏毓觉得现在的徐宴看起来有点侵略性。但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若给我一支笔，我能作画。”
说完这一句，苏毓睁着眼睛观察徐宴的表情。
徐宴反正从来都这幅表情，清淡淡的，眼神干净且透彻，有一股莫名其妙叫人撒谎就心虚的魔力。苏毓一时间也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总之，屋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似乎要下雨了。
接近三月份的时候，金陵多春雨。湿冷黏糊的春雨，夹杂着冰凉刺骨的寒风。此时风吹得窗户细细作响，纱窗透过风进来，窗边徐宴刚放下来的书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徐宴安静了很久，突然抬起一只手，将苏毓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动作很随意自然，苏毓的心却跟着嘭地跳了一下。
“毓丫，”他嗓音是真的好听，听多少遍了还是觉得耳麻，“你心里认可徐家了么？”
苏毓眼睛一闪，不懂他什么意思。
“五年前你嫁给我，你就已经姓徐了。”
苏毓：“……”
“我不清楚你以往是怎么想我和你自己的。”徐宴声音很清淡，却莫名透着一种冷冰冰的温柔，“以前你把自己当奴婢，从不雷池一步。如今你想通了，我希望你能尽可能认可徐家，认可我跟乘风。乘风虽说有些娇气，但还是个很好的孩子。”
说完这一句，他便没再多说就起身了。
人一走，带走一阵清凉的气息。
苏毓坐在原位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边，许久，手指拨弄了一下微微有些发热的耳垂。特么刚才徐宴那厮是不是碰到她耳垂了？
苏毓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关于苏毓要坦白的这件事，最终还是无疾而终了。
苏毓其实有点摸不准徐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他太沉静了。情绪太淡薄，仿佛很多事都不大上心，但又很多事都一清二楚。
但当日夜里，徐宴不曾就这件事再来找苏毓聊。苏毓本来还盘算着该怎么撒谎讲这事儿，这会儿好了，都不必撒谎，徐宴不问了。
其实这样也好，省了许多事儿。
晚上苏毓做了一顿肉菜，清风朗月的食肉雄性动物徐宴看着一桌子他喜欢的菜，清淡的脸上表情虽然没变，但眼神明显亮了。
“乘风是不是该送私塾了？”苏毓也不懂教育，但现代五岁的孩子是应该要进学的。
徐乘风真趴在桌子边缘斯斯文文地啃排骨。听到这话，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苏毓。苏毓不看他，他便又将脑袋扭过去，看着自己爹。
“嗯，”徐宴老早就给徐乘风开蒙，别看他如今年岁不大，其实早已认得很多字儿。许多古诗词，浅显一点的经书都有看过。这小屁娃子虽没有像父亲那般聪颖，但也远远超过一般同龄孩童，“等我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会替他找好私塾。”
这件事徐宴来操心的话，苏毓就不管了：“那行，宴哥儿，过两日，我想让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下午徐宴的话都说成那样，苏毓干脆就不藏着掖着了。本身她不是那种憋在心里不说话的性子，徐宴的性子太内敛，有些话若是她不放开来说，很难解决。
徐宴于是抬起头，目光看过来。
苏毓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将金陵读书人字画局的事情与徐宴说了。
徐宴闻言顿了顿，事实上，他也有听说这件事。早在徐宴被金陵的读书人注意到时，就有人邀请他参与过。但徐宴觉得里头铜臭味太足了，去得多，会消磨读书人刻苦的意志。徐宴每日为丰富的量如饥似渴地读书，没太多心思去参与这样的活动。
不过苏毓既然想去，他当然也能抽出一天空闲来：“你有何打算？”
“吃完饭，我画一幅给你瞧瞧。”
徐宴眼一跳，鸦羽似的眼睫完全睁开，苏毓竟然足以到他有一双黑到泛蓝的瞳孔。眼睛黑白分明，极其的干净。他定定地看了许久苏毓，须臾，点了头：“好。”
苏毓其实有些摸不准自己坦白的这件事到底好不好，但看徐宴的样子，似乎接受度很高。想想，她便讲这事儿抛到脑后，左右这厮干不出将她当妖怪烧了的事儿。苏毓就抓着他性子之中的这一点，顿生了耍无赖的念头：“我想去卖字画试试。”
用罢了晚膳，徐乘风小屁娃子洗的碗。站在小马扎上，弄个抹布一点一点擦洗。这不是苏毓虐待儿童，而是徐宴作为亲生父亲在锻炼长子。
二三月份，天还黑得早。这会儿晚膳用罢没多久，天色已经全暗下来。寒风吹着屋下的灯笼来回晃悠，苏毓嗅到风中雨星子的味道。隔壁张家不知在做什么，苏毓瞥到张家那不出门的二姑娘穿了一身红衣裳立在院子里，不知在看什么。瞥到苏毓，头一扭就进屋去了。
苏毓也没多想，叫徐宴出来把衣裳收起来，自己则去了屋里卸妆。
她知道古代的胭脂水粉含铅量很高，但是她如今没有时间和工具去琢磨化妆品。只能保证卸妆弄得干净些，别叫这些铅烂了脸。
不得不说，苏毓长期以来的坚持是有效果的。她用了将近三个月的功夫每日护肤，每日护养头发，调理身体。她如今不算肤质太好，但已经白净了起来。三个月风雨无阻地自虐，身体线条紧实又流畅。头发虽还没能养到乌黑整齐，但里面长出了厚厚一层，至少不那么稀疏了。
苏毓坐在窗边，仔细地对着铜镜卸妆。擦拭着脸颊，突然就摸到了耳垂。忆起方才徐宴手指触碰她耳垂的那一小动作，她手一顿，忍不住就发起了呆。
这一发呆，又想起徐宴那厮老僧入定的躺姿，苏毓又将这颗乱跳的心放回肚子里。没什么，也不是没一起睡过。这般想着，苏毓收拾了东西站起来。才一站起来，她留意到自己耳垂后头有个红点儿。铜镜有些模糊，看不太清。但就是红红的一个点儿。
摸了几下，还有点凸起。苏毓愣了下，就看到徐乘风小屁娃子端着个盘子进屋来。
“娘，这是邻居送来说要给你的。”
苏毓看了一眼，是一小盘的红枣干。她让徐乘风将枣干放桌上，扭头叫小屁娃子过来看。徐乘风眼睛好，看到苏毓耳朵后面就呀了一声：“娘你耳朵后面有一朵红花哎！”
“红花？”苏毓愣住，摸了几把感觉手感不太像痣。但捏了几下也不疼，“什么样儿的？”
徐乘风皱起了小眉头，想了下，不知该如何说：“唔，五个红点儿连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花一样。”
……原来是五个红痣么？苏毓觉得有些稀奇，怼在镜子旁边看。不过长在耳朵后面实在很难看清楚全貌，况且，这会儿天色已晚，铜镜这画质也模糊不清。她心里知道不是什么奇怪的病变，也就没管了：“红枣干是谁送来的？你可有谢谢人家？”
徐乘风点点头，眼睛盯着红枣干：“是正对门那家，说是乡下送来的，给我们家尝尝。”
苏毓吃了一口就将盘子给他了。
她这些日子吃中药调理，红枣也吃了不少，真的不想吃红枣了。吩咐徐乘风一天只能吃三个，苏毓又去装了一盘子糕点给正对门送过去。
正对门的女子正在喂奶，听到外头动静就打发了相公出来。这家相公是个笑面人，见人就笑，如沐春风。他见是苏毓，不远不近地站着问是什么事儿。苏毓将盘子递给他，多谢他送的红枣干。见那相公接过盘子，苏毓便转身就走。
才走一步，被严家的相公喊住：“听说徐家相公入了豫南书院？”
苏毓转过身，点了头：“是的，还未入学。”
“这样啊，”严家相公笑得更和睦，“正巧我也是豫南书院的。往后是同窗，定然与徐家相公一道来回。徐家弟妹若是便宜的话，记得多来我家中走动。内子性子有些羞涩，来金陵半载了，也不大出门走动。我观弟妹做事爽利，是个好性儿的人，可否请以后多来与内子说说话。”
苏毓往屋里多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杏眼儿的小妇人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冲她含蓄地笑。
她其实也没多少能说话的人，听到这话自然是笑：“往后也可以请她来我家中走动。不过我这段时日里上午大多有事出门，下午会在。嫂子若是无聊了，就来我家坐坐。”
严家相公听她答应了，忙谢过她。
苏毓点点头，没其他事就回屋里去。徐宴就立在门边看了会儿也没多问，与苏毓一道进的屋。苏毓随口将将严家相公也是豫南书院的给徐宴说了。徐宴淡淡‘嗯’了一声，对严家的相公不太在意的样子：“夜里我要看一会儿书，灯要点着，你可以吗？”
苏毓抬头看了他一眼，耸耸肩：“别太晚就行。”
徐宴有早起读书的习惯，风雨无阻从不懈怠，夜里倒是不会太耗着。但是睡前是他的习惯，总是得坚持。见苏毓没反对，徐宴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的书搬进了卧房。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寒气很快就弥漫上来。
窗子已经从外头合上了，一盏油灯搁在床头。偶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过来一阵风，拂动的烛火跟着摇晃。徐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他已经洗漱过，头发还沾着水汽。眼睫和发梢水浸染过后的墨黑，有点湿润的温软。徐宴唇轻轻地抿着，唇珠在晃动的烛光下看着，十分的漂亮。
苏毓就在床的另一头，慢吞吞地给自己抹梨花膏。
这玩意儿还是当初徐宴给苏毓带的。因为用着好，价格也不算太高，临走之前，苏毓特地买了许多瓶一起带着。这会儿天气太干或者皮肤干的日子，她都当身体乳用。
这会儿，徐宴在看书，她就在抹身体。
自虐锻炼出来的肌肉线条在烛光下看着格外的漂亮。苏毓穿着亵衣，抹完长腿抹上肢。上肢抹完了，就慢吞吞地涂抹脖子。她本就是先天骨骼条件好，锁骨和腰窝被锻炼得更漂亮。这会儿举手投足，那又直又深的锁骨沟壑露出来，一旁看书的徐宴眼睫飞快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清凌的眼睛幽沉沉的，不着痕迹地在苏毓的锁骨飘了一下，又垂下眼帘去。
苏毓不知道，她抹完了脖子，感觉手心里还剩很多。这东西挖出来再塞回瓶子里也难。她只好抹在自己的脚上。只是才一弯腰，衣裳袭上去，那极漂亮的腰窝就暴露在徐宴的眼皮子底下。
徐宴坐着没动，只是那双眼睛的眸色更暗了。
苏毓擦完脚就起身，趿着鞋子将瓶子放到梳妆台上。衣裳盖下去，又恢复了安静。
徐宴眼睛缓缓地眨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看起了书。
苏毓转身回到床榻之上时，徐宴眉眼平静地翻动了一页。哗啦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夜里十分清晰。苏毓看他嘴角轻轻抿着，不期然又注意到他那个漂亮的唇珠。
心里无声地啧了一声，苏毓脱了鞋子上榻：“我先睡里头，你看完就吹灯吧。”
徐宴眼帘抬也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毓现如今是秒睡的人才，只要躺下，数个三下，意识很快脱离。
她翻身背对着徐宴，呼吸声很快放平了。专注地翻动书页的徐宴眼睫又颤动了一下，偏向了苏毓。只见墙面上被烛光投射了一个窈窕的影子。苏毓是侧躺着的，纤细的腰肢陷下去，徐宴就看到她衣裳不自觉地掀上去，露出了那个第一次被看见的漂亮腰窝。
不知过了多久，徐宴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复又将目光投放到书页上。
从前从未有过冲动的徐宴，此时觉得身体里似乎涌动了一些燥热的东西。十三四岁的时候不懂事，不大懂身体的变化是怎么回事。十八岁的徐宴却很清楚自己怎么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些梨花混合着草药的香气，十分好闻。寂静的夜里，耳边是苏毓陷入黑甜梦境的平缓呼吸声……
他冷静地合上了书，扭头吹灭了灯。

第二十九章
黑甜一觉, 苏毓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徐宴早已经起了，身边的床铺都是凉的。窗户是开着的，空气中似乎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膻味道。苏毓抓了抓头发, 坐起身。昨夜下的雨至今还未停, 淅淅沥沥的，早春的寒气被风送进屋中, 虽然冷冽但令人心旷神怡。
换身衣裳，照例来一套复杂的自虐瑜伽体操。
出了一身细汗, 苏毓披了件袄子去外头提水进来擦身子。拎着水桶穿过屋檐之时瞥见徐宴端坐在书房的窗前看书，不知为何, 总觉得他今日神情格外冷冽。
许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吧，耸耸肩, 苏毓提着水闲闲地进了卧房。
人才一走, 窗内的徐宴抬起了头。那双眼睛下面有两团淡青色的影子。不过若非皮肤太白, 其实看着也不大明显。徐宴幽幽地吐出一口浊气，复又低下头去继续读书。
今日苏毓是可以多歇一歇的。一来下雨, 二来她这几日跑的多，有点累。
前几日满城跑, 苏毓其实是在想方设法地找到一条能持续永久保证进账的路子。
老实说，卖吃食方子不是苏毓的初衷。她手里头确实有些吃食的做法, 这些是后世人的智慧。拾人牙慧的东西, 且方子也不多, 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细算下来都是些有限的资源。若是没钱用了便卖出去，其实是换一个方式的坐吃山空。这不是苏毓想要的出路。
再说，一道糖醋小排和一道酸菜鱼的方子卖出去，相信不要多久, 这之类口味的饭菜都会被开发出来。苏毓十分相信这个时代大厨的能力。只要知晓其中调料的味道，他们定然能在酸菜鱼和糖醋小排的基准上，开发出美食另外的吃法。
中华菜系发展到后世的繁荣靠得就是华族本身的创造力，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
苏毓这些日子在琢磨赚钱的出路，她是生化专业的博士，常年泡实验室搞研究的。其实早在用胭脂水粉时，苏毓就想过弄彩妆生意。一来化妆品的成分，苏毓比很多人清楚。二来她曾经做过天然彩妆材料的分析。很清楚哪些是可以用天然的材料替代，去生产出天然无害的化妆品。
但是，若真要去弄，这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先不说她有没有材料和器械足够支撑她的前期投入，就说真要去生产，工人培训也得付出很大的心力。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胭脂水粉的生意总是最好赚的。尤其是高端的化妆品，利润非常高。但是前期投入却需要太多的精力。真论起来，做彩妆还不如开火锅店省时省力。
火锅底料的炒制和蘸料的做法，她确实是知道不少。
但细细想来，开火锅店并不如胭脂水粉保险。金陵城内虽有往来的商旅，但住的大多是本地人，吃食口味偏清淡。火锅这类重口味的食物在没有经过文化交融冲击的古代，不一定能像在现代那般快速地打开市场。最重要的是，她如今连开火锅店的本钱都没有。
罢了，先从小本生意做起吧。
其实从商并非苏毓的本意，当然，她没有从商末流的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做买卖是一件很劳累和辛苦的活计。每日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笑脸迎人，对苏毓来说很难。作为一个埋头实验室的博士，她其实骨子里很有些清高，她向来只跟看得顺眼的人打交道。
未雨绸缪是肯定的，做买卖再难也得尝试。苏毓不是个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她这个人虽然会在某些时候选择自己舒适的方式去活，但也同样喜欢挑战自己。
心里有了点盘算，苏毓擦拭身体不免就慢悠悠的。
卧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苏毓还站在铜镜前想事情。徐宴这抬头一眼就看到那光裸的后背。除了脖子上挂了个红绳儿。一根细细的带子从腰窝一指宽的高度横过去。紧绷绷地系了一个蝴蝶结，绳结的带子垂落地挂在两个腰窝的正中间。
没有晒过的后背雪白光滑，纤细的肩胛骨，以及挺直的后背……徐宴突然将门啪地一声关上，几大步走到窗边，将洞开的窗子给关了起来。
苏毓被这动静吓一跳，扭过头看到是他有些诧异：“宴哥儿？”
窗子关上了，屋里的光色昏昏沉沉。苏毓转身过来就看到徐宴侧身立在窗边。目光落到苏毓身上淡淡的，但又有些奇异的重量。苏毓连忙擦拭完手臂，披上了衣裳。
“往后在家梳洗，记得关窗。”声音淡然中夹杂了冷冽，似乎有些不快的样子。
苏毓：“……”
她平常有关窗，今日只是下雨忘了。再说，徐家的院子除了邻居会送些吃食过来，还真没人走动。不过徐宴这般提醒也是好意，苏毓点了点头：“你怎么过来了？”
平常这个时候徐宴还在温书，今日怎么早早地就走出书房了？
“过来拿点东西，有几本书落在屋里了。”落了书确实是落了，但也不是非过来拿不可。只是徐宴今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总得起身来看一眼才好。
这会儿被苏毓一提，他走到床边将书拿起来便转身出去。
苏毓看他出门还不忘替她带上门，挑了挑眉。手下快速将衣裳系好，她拎着脏水出去倒。才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张家的院子里立着一个红衣裳的姑娘。她手里撑了把伞，下雨天也不进屋。不知在看什么，立在院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见苏毓出来，她撑着伞又扭头进屋去了。
苏毓看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说实话，这整个梨花巷子里的住户其实都挺奇怪的。不知是不是读书将脑子读傻了，一堆明明被家里供着读书还跟祖宗似的酸腐书生。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对家里养家糊口的妇人呼呼喝喝。稍不如意就摔摔打打，十分神经质，尤其张家这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公。
科举压力大可以理解，但苏毓却不认同这种无聊的祖宗脾气。不过左右这些跟徐家没关系，苏毓倒了水便扭身也进屋了。
闲来无事，家中也有不少肉食。苏毓想着徐宴这几日如此好说话，便着手要做一顿好吃的犒劳一下他。
徐乘风一看到苏毓进了灶房，啪嗒一息就丢下手里头的小玩意儿，哒哒地跑着追进来：“娘，你今儿是要做什么好吃的吗？”
苏毓有时候觉得这小屁娃子成了精，小小年纪简直激灵过了头。这会儿看他巴在灶台边上，腿勾着灶台的底座，眼巴巴地看着她。便点了下头：“嗯，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糖醋小排。”
苏毓：“……”虽然是个甜食控，但跟他爹一样是肉食性。
因为苏毓在家，午膳自然做得丰盛。张李氏打着伞从巷子口经过，看见了徐家的炊烟又伸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还有小娃娃精灵古怪的说话声。张李氏心里不舒坦，小声地啐了一句‘不下蛋的母鸡’，搂紧了怀里的荷包回了张家。
她人才到家不久，张家那边就传出了男子暴躁的呼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但总体是听见那秀才公在怪罪张李氏归家晚了，午膳没做。
苏毓忍不住想到张家那院子里站着的二姑娘，瞧着年岁也不小了。在古代应该算可以出嫁的大姑娘。母亲出门浆洗衣裳挣糊口的钱，她居然坐得住，也不晓得做个饭。不过这是张家自己的事儿，苏毓心里嘀咕一声，将一盘糖醋小排盛出来：“去拿个盘子过来。”
徐乘风早就在一旁等了，听到苏毓吩咐，屁颠屁颠地去拿盘子了。
苏毓也没做其他菜，弄了一份荤菜，其他都弄得素食。二三月份里也没多少素菜可吃，但昨儿回来的路上，苏毓在巷子口掐了一把刚冒芽的香椿尖儿。不晓得徐氏父子能不能吃，但苏毓喜欢香椿炒蛋。地窖里还剩了白菜，她也给做了手撕白菜。
三个菜上桌，苏毓就打发了小屁娃子端菜，自己则去了书房叫徐宴。
书房在院子的最东侧，其实离灶房有点距离。苏毓敲了门进去，徐宴正端坐在书桌后头脸色有些冰冷地翻动着书页。窗户是洞开的，窗外的凉风夹杂了细雨斜斜地吹进屋子里来。不知是不是苏毓的错觉，她总觉得屋里有一股腥膻的味道。很淡，若有似无。
她走到徐宴身边，看到他身上带了丝丝水汽。似乎梳洗过，发梢还是湿润的。白皙的脸颊也泛着些许的红润，表情冷冽也挡不住他眼尾的胭脂色，很是醉人的样子。
“吃饭了。”苏毓觉得他此时看起来格外的诱人，嘴唇红的厉害，“收拾一下就出来吧。”
徐宴闭了闭眼睛，抬起头来吐出一口气：“嗯，这就来。”
苏毓其实大致猜到他方才做了什么，看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有点好笑。其实也没什么，十八岁，正是男子最血气方刚的时候，有些身体强健的，都不需要太刺激都会产生生理反应。徐宴一直冷冷清清，她还以为这厮是个性冷淡呢。原来不是性冷淡，只是藏得深。
午膳做得丰盛，徐宴用完了午膳，脸色可算是缓过来。他喝了一口茶水涑口，又将桌子收拾干净，才端坐在一旁看着苏毓又折腾药膏去抹脸抹头发。
药膏的效用有目共睹。徐宴算是眼睁睁看着苏毓从埋汰的乡下妇人慢慢养成如今的模样。渐渐的，也会担心她一个人出去会遇到事儿。毕竟苏毓的相貌不至于像他这样异常出众，却也是人群中不多见的美貌。金陵城鱼龙混杂，还真有不少喜好少妇的。
苏毓慢吞吞地抹了脸，还剩下小半盆。都是药材，到了可惜。刚想将徐乘风叫过来抹他脸上，就看到端坐在小马扎上直勾勾盯着她看的徐宴。
“宴哥儿要不要尝试一下？”苏毓试探地怂恿。
徐宴的皮肤是天生的细腻，哪怕从未用过抹脸的霜啊膏的，他白净得令人嫉妒。苏毓刚将盆子举高，看到徐宴那张脸又放下。就听到徐宴居然点了头：“可，试试看。”
苏毓：“……”行吧，总觉得今日他有些怪怪的。
愉快地将剩下的药材抹徐宴脸上，苏毓顺口就跟徐宴说了自己想卖护肤品和胭脂水粉的打算。但要卖，可能只是小范围的卖，跟微商似的，只能熟人先试用。苏毓想到这个就头疼，她没有人脉。其实，也可以尝试制作面膜，面膜抹脸上是脏了些，但耐不住效果好。
“宴哥儿你说，我做的这些药材治脸的能否卖的出去？”
徐宴是清楚面膜效用的，毕竟毓丫一张烂脸被挽救回来，他可是亲眼目睹：“开头有些难，但应当能卖出去。只是，你预备怎么卖？”
苏毓想的是走熟人路线，这一点，有可能要靠徐宴：“你说，你的同窗里家有妻妾的人数多吗？若是有那家境不错的，我可以送她一两瓶试试效果。”
她这么一说，从未经过商的徐宴立即就懂了她的打算。只是，这就很考验他的交际能力了。徐宴倒不是不会交际，事实上，他极擅长察言观色，也十分会说话哄人。但他一张嘴很金贵，性子又清高，也是个很挑人打交道的。有些与他来说没多大助益或者不是一类人的，徐宴不大搭理。
“也不是不可，”徐宴真拉下脸去打交道，还真很少有人会拒绝他，“只是过程会很久。”
苏毓没想到他居然这都答应，有些惊喜：“无碍，我东西做出来也挺久。”
徐宴淡淡道：“慢慢来。”
有了他这句话，苏毓心里就立马有了初步的计划。不过这些事情不急一时，得从长计议。苏毓看了一眼徐宴，徐宴顶着满脸的糊糊坐得十分笔直。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闭上了。苏毓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五根手指自然地垂搭在膝盖上，中指十分修长。
满脑子黄色浆糊的苏毓盯着这只手，心里感慨：真是漂亮的一双手……

第三十章
糊糊洗掉, 苏毓趁机在徐宴脸颊上摸了一把。特么的，比她的滑。
徐宴被她蹭的一顿，低头看着她。
苏毓脸色郁郁地撇过头：“无事, 突然发现我做得面膜效果确实非常不错。”
徐宴右手食指刮了一下被苏毓摸过的脸颊, 眼中闪过细碎的笑意：“嗯, 效果确实不错。”
苏毓：“……”
徐宴偏过脸，整了整衣冠，将鬓角湿润的发梢捋到耳后。
敷面膜敷了一刻钟, 这会儿洗掉再收拾妥当又是半天过去。徐宴抬眼看一下窗外的天色。有些泛黑, 阴雨绵绵了一整天，院子里到处是泥泞的泥水。
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左右, 届时入学还有一次考核。
豫南书院与别的书院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将学子按资质分出三六九等, 分别由不同的老师教导。徐宴被分在甲班是不错，但这也不是定死了往后就在甲班。若是徐宴后期的考核不达标，一样会被剔出甲班, 落到后头的班级里去的。
徐宴是不在意这些的，他自幼学习读书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先不说别人适不适合, 但对于他自己，是十分有效率的。
换言之, 光是读书和做文章他自己足够自律, 并不依赖别人的教导。而徐宴之所以会选择进豫南书院, 并非贪图豫南书院的名声，而是因为他渴求更大的书库和阅读量。
寒门学子就算再聪慧, 没有家族的底蕴支撑一样是成不了事儿的。徐宴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够到藏书量大的书院门槛儿, 为自己创造条件去博览群书。
“再过三日是南城清风堂的字画局, 你可要去？”苏毓想去字画局试一试, 徐宴答应了便会放在心上。
苏毓正在洗头发。她这个药膏的效果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徐宴也不觉得她往脑袋上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笑了。甚至苏毓偶尔忙起来忘记的时候，他还会提醒一下。
“嗯，”苏毓慢吞吞地往头发上浇水，想想，又问，“宴哥儿，你是不是进去过？”
徐宴点点头：“去过两回，不多。”
这倒是苏毓没想到的，她还以为徐宴这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将湿头发盘起来用布巾子包起来，苏毓抬起头：“里面是怎么叫卖字画的？可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
苏毓知道字画局还是一次意外她去书局买笔墨，不经意间听到两个书生谈及此事。上前仔细地问过，才晓得金陵字画局的传统。但很遗憾，身为女子，她连大门都进不去。
“没别的苛刻要求，只一点，”徐宴是被人请着进去的，虽不太感兴趣，但进去以后也多少了解了些字画局的规矩，“字画必须公开展示，需得到字画局三位以上评委的一致认可方可售卖。且字画的起价不是由自己定，而是评委根据自我的判断商量来定。”
苏毓听完，觉得这标准有些太随性：“有没有评委被贿赂，恶意定少的情况发生？”
这徐宴就不清楚了：“评委都是金陵的书画大家，行事定然得爱惜羽毛。”
……说的也是。
苏毓放心了。其实也不能说放心了。而是，她的书画水平就在那，能买出高价是她的幸运，卖不出去，那也只能说技不如人。本身就是去碰运气，苏毓也就没考虑那么多。
当日夜里，苏毓就跟着徐宴去了书房。
因着苏毓要作画，徐宴便将自己的书桌让出来给苏毓用。
他挑了两本书，娴静地在苏毓的旁边盘腿坐下来。不知为何，徐宴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苏毓却总有一种随着时间流逝，身旁徐宴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的感觉。明明这厮很安静来着，但就是气息、声音和影子都笼罩着她，让苏毓隐约之中有种被什么东西给盯住了的错觉。
徐宴安静地翻着书，苏毓便慢吞吞地研墨。
曾经幼年，苏毓的祖父是极擅长画山水的。苏毓跟着祖父长到十二岁才被父母接到身边，自三岁开蒙起就拿毛笔学丹青的苏毓，下笔自然也是擅长山水。不过后来被母亲逼着学了一段时间的水粉和油画，苏毓的山水又多了一点奇幻色彩。
真真论起来，苏毓的画大概是水墨为主，但又混合了水粉和油彩的特点。比起原本华族水墨喜欢留白的特性，她的画拿出来就很会显得瑰丽。
徐宴的书房没有颜料，朱砂倒是有些。苏毓只能就着朱砂和墨简单地画上一幅。
见识过广袤的草原和极地的冰川，见识过一望无际的星空和飞流直下的瀑布，更见识过终年不化的雪山和漫山遍野的山花……苏毓满脑子花开的盛景。她下笔画的也比较随意，勾勒得是一幅明月之下，瀑布溅起水雾的草丛开满山花的场景。
画的随意，用了些水粉画的下笔方式。但只是须臾，这瑰丽的场面被勾勒出来，苏毓听到耳边徐宴的呼吸声轻了。她没回头，沾了点朱砂，用水稀释，天上云彩和草丛的颜色叠加，少许地点缀。
等一幅画画完，差不多一个钟头过去。苏毓抬起头，感觉脖子咔咔地响。
徐宴不知何时意境放下了书，就坐在旁边盯着桌面上的画作。
这种水墨混合水粉的画法，近景远景的自然过渡，光与色的明暗对比，是这个年代所没有见过的。但不得不说，这种画法比金陵城细线勾勒边缘的画法要梦幻太多。那种自然的意境感，哪怕不曾亲眼见过画中之景，也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身临其境的错觉。
“……这是你跟谁学的画法？”徐宴虽也会画，但不曾系统学过，识货的眼力还是有的。
苏毓转手腕的动作一滞，小心翼翼地回：“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怎么了？”
徐宴头伸过来，贴得更近了。
苏毓只觉得自己鼻尖全是这厮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不自觉紧绷起来。徐宴却好似不知，双目紧紧盯着画面上开阔又绚烂的景色。似乎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不曾拿过笔的妇人下笔画成的。
“没，”徐宴将画小心地拿起来，仔细地端详，“画的很不错，不像是十多年不曾拿笔的。”
苏毓心里一咯噔，慢慢抿起了嘴角。
徐宴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观赏着画中的花海。徐宴向来觉得，胸有丘壑之人眼中所见之景皆是美景，胸中所含之意全是美意。他从前从未探究过毓丫的内心世界，这还是头一回发现，毓丫的心中藏着如此美丽的景色。
他心中鼓噪着什么，惊觉自己如此的浅薄和自负。因为自负低估身边人，所以哪怕毓丫在他身边十多年，他也不曾发现她心中藏有花海。徐宴突然很有些羞愧。
苏毓看他专注地欣赏着画作，心里有点虚。画确实是她原创，但水粉画可不是她琢磨出来的。
看了许久，他将画慢慢卷起来，自然而然地放进了自己的箱笼。
苏毓：“……”
见他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虽不清楚他心里想什么，但她很有眼色地没开口去刺激他。
自这之后，苏毓总觉得徐宴给她的存在感更强了。这日夜里睡下时，徐宴的目光也会若有似无地落到她的身上。
偶尔苏毓看过去，徐宴又没有在看她。
苏毓：“……”罢了，爱咋咋地吧，有本事就将她拖出去烧了。
烧是不会烧的，徐宴还在反省自己。
并且反省得很深刻。
次日，徐宴有事要出门。出门时走得急，差点撞上一个姑娘家。若非他躲闪得快，定然会撞上。不过那姑娘还是吓了一跳，胳膊肘挂着的篮子掉地上，红薯滚了一地。
徐宴忙蹲下去帮她捡起来，全装好了抬眼，见是张家的那个二姑娘。
张家二姑娘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人，说话声音也细细的：“无碍的，是我走路没看清楚，不赖公子。”
徐宴点点头，没多言，拿着书便匆匆离开了。
人走远，那低着头的张二姑娘才微微抬起眼帘。
她盯着徐宴远去的背影，揉着通红的脸颊。似乎看得久了，脸上竟然还有些痴意。正好这时候徐乘风抱着一个小藤球在院子里跑，看到了，小眉头皱起来。
他虽然年纪小，但早年跟徐宴在镇上见到这样的女子多，也知道这些眼神的意义，这都是对他爹图谋不轨。
于是他屁股一扭，就跑去屋里找苏毓。
他哒哒冲进屋的时候，苏毓正在整理衣裳。看他满脸的不高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又嘟着嘴？”
小屁娃子哼哧哼哧地拖了一个小马扎过来，在苏毓的脚边坐下：“娘，你说为什么那些人都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看着爹呢？”
苏毓手一顿，诧异地低头看过去：“谁拿黏糊糊的眼神看你爹了？”
“就张伯娘家的姐姐啊，”徐乘风如今是苏毓的衷心小尾巴，耳报神当的那叫一个顺溜，“她每天都在院子里站着，爹出门，十天有八天都能碰上她。”
这事儿苏毓还真头一回听说。
事实上，徐乘风不说，苏毓没往这方面想，但他这么一说，苏毓免不了就想起来。她这段时日也碰到过几次张家那二姑娘，每回那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的，一声不吭地站在院子里。她原先还当她在干什么呢。原来是在看徐宴吗？王家庄头牌这么快就招来了蝴蝶？
苏毓摩挲了一下下巴，觉得好笑又无语。徐宴妻子儿子都有了，怎么这些姑娘还总不消停呢？
关于这事儿，徐宴自己也想不通。
比如他立在书局的大堂，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红衣裳小姑娘。
红衣裳小姑娘也不是旁人，正是那回在金陵城外的破庙里遇到的那个暴脾气的勋贵千金。此时她的身边跟着四个体面的仆从，一左一右的护着她不叫人碰到。右手边还站着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公子，锦衣华服。
她挡在徐宴的面前，一脸惊喜的表情看着他：“是你啊！”
甄婉是真的喜出望外，她惦记这人许久了，没想到会在金陵城碰到。甄婉还是第一次这么惦记一个人，若非此时人在外面，她就要伸手去抓徐宴的胳膊了：“你怎么会在这？你是来求学的吗？哪家书院？”
徐宴是来还书的，前几日在这里借的书看完了，此时是来还书的也是重新借书的。
一看见她就想到了那夜刺骨的潭水，还有他高烧几日不退只能喝粥的场景。徐宴这素来不咸不淡的人看她眼神格外的冷冽，完全没有与甄婉相遇的惊喜：“嗯，甄姑娘。”
他不回答，甄婉也不会在意。她虽说娇蛮任性，但对徐宴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甄婉私心里就是喜欢徐宴这股高傲劲儿。
书局里的人渐渐多了，有人想要去二楼拿书，路被人挡着，此时只好立在两人旁边等着。
徐宴见状，忙拿起书往旁边走开。他才一走动，甄婉脚下就不自觉地跟着他走动。她旁边那位华服公子也不出声制止，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甄婉。
甄婉身边一群人让开了，立在旁边等着的书生们虽然好奇，但还是收了心思上楼去。
走至旁边，甄婉还兴高采烈地在徐宴耳边嘀咕：“婉儿那日走得匆忙，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那日夜里是婉儿任性胡闹了，深夜乱跑摔进湖水里。害得公子为了救我寒冬里下水，也不知公子那日起身后身体可有碍？若是有碍，可有好好瞧过大夫？说来，都是婉儿的罪过。婉儿如今就在金陵，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若是公子有难处，大可以来金陵柳家来寻我……”
“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甄婉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整个人洋溢着兴奋的情绪。
徐宴听她喋喋不休，心里其实有些烦躁。不过他这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觉得厌烦，面上也是丁点儿看不出来的：“甄姑娘，若是无事，徐某还有事要做。这就告辞了。”
“徐？”甄婉像是没听到徐宴后面的话，她见徐宴要走，到底还是伸出手去抓他袖子了，“原来你姓徐？徐公子叫什么名呢？可否告知婉儿？”
徐宴眉心微微蹙起来，脸色更淡了。
尚未张口，甄婉身边的华服公子倒是先开了口。语气听着轻飘飘，却藏不住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徐公子幸会，在下是金陵郡守柳家的嫡次子柳之逸。这位是在下的表妹，京城将军府的姑娘。”
徐宴听到这，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方才他都不曾仔细看过，此时才仔细打量这个华服公子。一张刀削斧凿的俊脸，高鼻梁，大眼睛，削薄的嘴唇紧抿着。与徐宴清隽俊逸相比，他生得一幅偏男子俊朗坚毅的皮相。不是说不够俊俏，只是身边有徐宴这么个太灼目的人衬着，显得不那么起眼了起来。
徐宴是猜到了眼前这姑娘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会是三品高官的子嗣。他微微掀起眼帘看向了甄婉，这才注意这姑娘是个美人坯子。柳叶眼，媚如丝，琼鼻秀目，虽还未完全长开，但可见往后美貌。
收回目光，徐宴找了个位置坐下。抬手示意了对面的椅子，请两位坐下。
华服公子看了一眼甄婉，撩袍子在徐宴对面坐下。甄婉其实更想挨着徐宴，但被柳之逸扫了一眼后，嘟着嘴坐到柳之逸身边。
甄婉落水的事情，在她连夜被送到金陵城时柳家人就都知晓了。
关于这次徐宴对甄婉的救命之恩，柳家人虽没有亲眼所见，但听甄婉手舞足蹈地描述，柳家人尤其是柳之逸连徐宴当时救她的表情和动作都一清二楚。柳之逸以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徐宴，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人生得是真的貌美。
“徐公子是来金陵求学的？”柳之逸手指点了点桌子，笃笃地两声。
徐宴点头：“嗯。”
“哪家书院？金陵有不少书院，但门槛儿都挺高。寒门弟子想入好的学院，怕是有点难。”柳之逸说话强调淡淡的，不像徐宴是情绪的淡漠，他是有着一种轻慢的冷淡，“不过如今还没到开课的时候，徐公子若是没找到入学的学院，柳家不是不能出手。”
“不必，”徐宴阖上书页，“我已经入学了，等着开课罢了。”
“哦？哪家？”柳之逸又问了一遍，他对徐宴就读的学院很是在意。不知为何，他直觉地很讨厌眼前这个男人。相貌出众，气度卓然。明明就是出身草芥，区区一个乡下穷书生罢了，凭什么？居然在他一个高官子弟跟前坦然自若，毫不胆怯，哪儿来的底气！
“豫南书院。”
柳之逸脸上的倨傲顿时僵硬了。
他坐姿没动，却收回了搭在桌案上的手，缓缓靠在了椅子靠背上。那双倨傲的眼睛直勾勾地带着审视意味盯着徐宴，似乎在怀疑他话里所说事情的真实性。
事实上，柳之逸哪怕作为金陵太守的嫡次子，也没能通过豫南书院的考核。比起其他道听途说的人，真正参与过考核的人才知晓豫南书院有多难进。尤其徐宴还是寒门子弟，单枪匹马一人来。能被豫南书院录取，就等于表明了一件事，这是个未来的能臣。
徐宴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来。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没有丝毫的心虚。他说出口的话，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说出自己是豫南书院学子的话跟今日吃了什么一样轻易随便。
甄婉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亮晶晶的：“豫南书院？你居然是豫南书院的学子？！”
哪怕远在京城，甄婉也听说过豫南书院的鼎鼎大名。豫南书院自建立以来，至少有四百年的历史。里头的教书先生，哪一个拿出来不是当世大儒。这书院出了太多进士，名声小的且不说，就收京城有多少官员是豫南书院的学生，前朝和今朝的能臣皆出自此学院。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子门生的名声都不一定及豫南书院学子有牌面，尤其入了这个学院的寒门子弟。
“徐公子，”甄婉突然觉得眼前之人更灼目了，仿佛浑身在放光，“你，你……”
她有些激动，一种捡到宝的激动。本以为只是个皮相好性子对胃口的俊俏书生，没想到是个满腹经纶的。甄家是武将之家，甄婉自幼见多了舞刀弄枪的汉子，就偏爱那些文雅清隽又才貌双全的男子。这一出门就碰上了一个厉害的，怎么能叫她不激动万分？
此时她已经顾不上徐宴有妻有子，想着若他真是豫南书院的学子，即便身份低了点，将来也会一飞冲天。甄家不是那等狗眼看人低的人家，徐公子只要拿出本事来，也不是没机会当甄家女婿。
“……徐公子，你如今可缺什么？那日你救我，本该当日就感谢你。”甄婉绞尽脑汁的，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想要向徐宴示好，“只是那日之后我伤寒多日未愈，没能有所表示。如今提及是有些晚了，还请徐公子见谅，不要因此误会于我。”
“无碍，不是什么大事，举手之劳罢了。”徐宴已经不耐烦了，他对眼前两个官宦之家的子女并不感兴趣。甄婉也好，柳之逸也罢，统统与他无关。
“若无其他事，二位不如……请？”很直白地赶人。
柳之逸打量了他许久，有些不信，但又不敢轻易开口得罪。
若当真是多才之人，柳家自然乐得交好。柳家在金陵是尊贵，其实并非家族底蕴身后的官宦世家。在舅父甄正雄官居三品之前，柳家的家主也不过一个七品小官。后来借着甄家的势，才爬到了金陵郡守的位置。家族的地位不够稳固，他们在外也不太敢肆意妄为。若眼前之人当真是个可造之材，机缘巧合地与柳家有了关联。他们自然是拉拢的。就算拉拢不成，能不交恶自然不交恶。
“既然如此，那徐公子你且温书吧，我们还有事。”柳之逸心气儿有些不顺，但还是不想为了莫须有的不顺眼惹事儿。他一把扯起赖着不想走的甄婉，起身便准备告辞。
柳之逸此行来这书局，本是为了买几本书回去。方才一进门，甄婉就领着人往徐宴跟前冲，还没来得及挑。这会儿起身告辞，转头去挑书了。
甄婉不想走，但柳之逸手下用了点巧劲儿，将人给拽走了。
人一走开，徐宴就阖上了书。
去掌柜的那儿做了登记，多接了几本书也转身离开。被拉到一旁的甄婉盯着徐宴的背影看了许久，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唉，要是徐公子没娶妻就好了……,,,

第三十一章
自从搬进主卧, 徐宴脸色瞧着都憔悴了不少。
颇有些苍白，像是没怎么睡好似的，显得蔫巴巴的。苏毓这几日就总是会看到他眼睑下青黑的影子。明明几日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睡不好了？徐宴这般沉稳的性子，难道还有什么大的麻烦能让他烦得夜里睡不好？难得苏毓都有些担心他了。
遇上困难是没有的事儿, 但徐宴确实是没怎么睡好的。
老实说, 从前也与毓丫躺在一张床上过, 徐宴从没觉得与毓丫睡一张床难熬。但这几日夜里不同, 他总觉得有几分难熬。尤其纱帐一放下来, 梨花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总是能看到毓丫在抹梨花膏。抹完手臂抹长腿, 抹完长腿抹脖子。长腿细腰就在眼皮子底下晃，他在一旁看着能不气血上涌？
徐宴慢吞吞地吐着气, 捏着眉心, 心中有些烦躁。
毓丫是他过了门的妻子，按理说行床笫之事是天经地义。但其实徐宴心里清楚, 自从毓丫去年末落了水以后, 心里对他跟乘风都很陌生也很戒备。这时候提出请求就是在强人所难。
他不喜欢强人所难, 所以只能暂时按住不动。
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徐宴靠在躺椅上慢吞吞地擦拭。然后起身，用了皂角一根一根地清洗手指。滴答滴答的水滴滴在盆里, 徐宴洗完手指才不紧不慢地开窗通风。
风穿过窗户吹进屋内, 带走屋中躁动的气息。徐宴立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阴雨绵绵的天空陷入沉思。毓丫的变化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徐宴早慧，很小的时候便记事了。彼时父母忙着家里家外的事务，将他交给毓丫照顾。很早以前，徐宴对毓丫也是亲近的。只是毓丫太怯懦, 没人拿她当奴婢，她将自己当奴婢。小心翼翼的模样令人十分索然无味，久而久之，徐宴也习惯了，养成了冷淡与谁都不亲近的性子。
如今毓丫这样的改变就很好，至少徐宴很享受这种有些小纷争却十分有烟火气的家的感觉。
屋里的气味渐渐淡了，风里夹杂了一些雨丝的味道，这是又要下雨了。金陵的早春雨水很多，总是绵绵密密的一层小细雨，打湿了衣裳却不必撑伞。
目光投向榕树下的井边，苏毓正在井边颐指气使地指使五岁的小屁娃子拉水桶。
小屁娃子如今对他娘推崇得很，糖醋小排收买他一买一个准。人明明才比井口高那么点儿，两手拽着绳子哼哧哼哧地往上扯，一口小牙都给咬断：“娘，桶装满就行了嘛？”
苏毓撑了一把伞，姿态很是高傲：“对，加把劲儿干。”
徐乘风一听这话，来劲儿了。他跺了跺脚，小脸用力到腮帮子肉都在抖，还一心二用地坚持扭过头去要跟她娘要承诺：“我把木桶装满了，娘你就给我做小排骨吃！”
“嗯嗯嗯。”苏毓在捋头发，特敷衍地点头，“你搞快点，给你做两份。”
小屁娃子顿时更来劲儿了！
徐宴在屋里静静地看着，须臾，扭过头去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晃儿就到了清风堂字画局的日子。
难得这日是个好天气，天朗气清，苏毓一大早就爬起来将准备好的颜料和笔墨小心包好。字画局虽没有要求现场作画，但以防万一，东西得带全。画作除了徐宴收起来的那一副，苏毓还是用心画了三幅。两张山水景色，一张工笔花鸟图。
徐宴打开看过以后，看着苏毓许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诚然，徐宴是欣赏有才气的女子的。有才气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会被人欣赏的。徐宴有些难过，毓丫在徐家十四年，却从未将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
“什么时候动身？”苏毓有些迫不及待，她难得去售卖自己的才华，当然有些紧张。
徐宴小心地将画作卷起，塞进画筒里：“字画局一般在巳时开局，早了过去，也是等。”
抬头看了眼天，觉得时辰还早，他走到苏毓身边便顺手将她肩上的包裹给取下来，淡声道：“清风堂离咱家不算远，在家先用个早膳再过去吧。”
苏毓一想也是，便带着跟爹娘一道早起的小屁娃子去了灶房。
自从苏毓开始每日清晨一碗羊奶的习惯，徐家一家三口如今都习惯了早膳用羊奶。不得不说，羊奶确实养人，本就白净的徐宴父子俩被羊奶养得比先前还白净。尤其徐乘风这小屁娃子，跟个雪团子似的，巷子里谁见了他不是一阵艳羡，恨不得抱回家自己养。
小屁娃子嘟着红彤彤的嘴儿，屁颠屁颠的跟着苏毓。一边走一边还小嘴儿巴巴地嘀咕不停：“娘啊，早上能吃肉吗？我觉得早上也可以吃肉的，酸酸甜甜的糖醋小排骨就很好……”
“不准吃！早上吃什么酸酸甜甜的小排骨？”苏毓的声音随着两人走远越渐变小，但还是很清楚地听见她在胡说八道，“肉吃多了人会变蠢的……”
徐乘风小屁娃子急了：“啊？那爹会不会变蠢？他天天都吃好多肉啊……”
“你爹以后会变蠢的，脑满肠肥就是说的你爹。”
“那我早上不吃肉吧……”
“嗯，乖。”
徐宴：“……”
……
一家三口用罢了早膳，苏毓难得敲响了隔壁严家的门。
严家的小媳妇儿确实如他相公所说，怕生且不敢出门走动。这些天，除了买菜买柴米油盐，苏毓就再没看到她出过门。那小媳妇儿听到院子外有人喊门，也只是抱着孩子远远地问是谁。等听说是苏毓，她才腼腆地走出来问什么事儿。
苏毓将徐乘风小屁娃子往前一推，顺势将带来的一碟子点心递过去才说明来意：“这不我们夫妻今日要出门办些事儿，家中没有大人在，想将这孩子放嫂子家半日。不知嫂子可方便？”
严家的小媳妇儿姓杨，杨氏一听立即应下：“方便的方便的，你将孩子放我家，自管去办事吧。”
说着，她上前来就牵住了徐乘风。
还别说，徐乘风虽然经常被苏毓嫌弃，但在这梨花巷子里却是人见人爱的。
这小屁孩儿装的很，在家犯浑贪嘴样样都有，在外却规矩得很。似乎天生继承了他爹的那种玄而又玄的魅力，巷子里上到六七十下到五六岁的女子都喜欢他。严杨氏自然也喜欢，且因徐乘风还私下里跟相公说了几次艳羡的话，就盼着自家孩子将来长大了也能跟徐的孩子似的惹人心疼。
徐乘风仰头看着苏毓，倒是对这种自己被安排在别人家的事儿十分习惯。不吵不闹，也不需要太多讲道理。见苏毓跟严杨氏说好了，他便很乖巧地跟严杨氏去严家。
就某些方面来说，苏毓也得承认，徐乘风倒确实是听乖巧懂事儿的。
从梨花巷子到清风堂，走路不过一刻钟左右。
这次的字画局，安排在清风堂的二楼。主办人是金陵十分有威望的书法大家临安先生，也是豫南书院的字画授课先生。因为临安先生筹办，这次参与的人还真不少。两人上到二楼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好些金陵挺有画才但心高气傲的书生。这些人平常傲气的很，有些字画局三催四请都请不来。倒是临安先生筹办字画局，早早就到了。
此时这几个书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老神在在地等着，彼此互不干涉，但又隐约有互相看不起的态度。自古文人相轻，字画局的书生也有这个脾气。莫名对峙之中，刚掀眼帘就看到领着苏毓进来的徐宴。
少年身高腿长，迎面而来仿佛玉山之将崩。一身青布麻衫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目若点漆，眉如墨画，唇上一点唇珠如朱墨染，轻轻抿嘴，仿佛春花照水，玉之将滴。
几乎是一瞬间，场面就是一静。
这个时代尚美的风气，其实不仅仅是苏毓感觉到的那些约定俗成的东西那么简单。这个时代尚美好似已然到了一种略病态的地步。相貌好的人，说错话做错事，自有人替他们找补，就算是犯了错，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错，也总是会被人原谅。甚至发生过当今圣上御笔钦点一草包美人御前侍奉的事儿。
总之，上行下效，上面人尚美，底下人便自成一股风尚。
相貌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读书人一项非常有实际效用的品质。事实上，徐宴的美貌在进入金陵书生圈子没几日就在圈子里传开了。人人都知外乡来了个相貌难能一见的少年郎，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两人刚走至屋内，立即就有人站起身来将身边的位置给空出来。
徐宴微微颔首谢过他们的好意，目光泛泛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苏毓在徐宴的身后被他高大的身影遮着，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觉忽然四周就安静了。
有徐宴在前面挡着，众人自然没将目光落到苏毓的身上。
不过这般也无碍，苏毓本身就不喜欢万众瞩目。她此时贴着徐宴，徐宴并没有往空出来的位置走，带着她去了角落里的一个较大的空位。两人携手坐下，徐宴全然无视了四周探索的目光，替苏毓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到桌面上。
这般一坐下来，苏毓的身影这才曝露出来。
纤细窈窕，背脊挺直秀美，一双如秋水的桃花眼潋滟地泛着光。灵动且沉静，矛盾的融合在一起。她端坐在徐宴的身边，这才露一面就引来了一众目光，且带有很重的审视意味。苏毓早已经佛了，自从穿过来她就一直在经历这样的目光，没什么大不了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但显然这会儿的角落已经成了屋子的中心。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过来，但小夫妻俩自动漠视了。徐宴靠在苏毓的身边，小声地给她说字画局叫价和拍卖的规矩。
苏毓竖着耳朵听，一一记在心上：“我会按照规矩来，你放心。”
徐宴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苏毓头回来这种场合，他自然得好生安抚一下她的心境。
两人坐着没一会儿，外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进来。
徐宴没想到会在字画局看到邻居严家的相公和几日前碰过面的柳家公子。严诚毅一眼看到徐宴，到没有诧异。只是抬了抬眉头，选了一个角落坐下。而那个柳家的公子到像是对徐宴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与徐宴目光交汇之后，抱着字画就在徐宴的左手边空位坐下。
两人开始没看到苏毓，坐下喝了一杯茶水后才发现苏毓的身影。
甄婉在述说自己被英雄救美的经历时，不曾提过徐宴早已娶妻生子的事。此时柳之逸看到徐宴身边坐着一个窈窕玲珑的女子，颇有些不高兴地蹙起了眉头。
他放下杯盏，一手撑着桌案将身子前倾过来，敲了敲徐宴面前的桌子：“徐公子，这位是？”
话才一出，苏毓从徐宴的身边冒出一个脑袋。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地，直勾勾地与柳之逸对视了。徐宴曾在心里称赞过的苏毓的这双眼睛，如湖水一般在柳之逸心里荡开了。柳之逸的呼吸一滞，神情竟有几分呆滞，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毓。
苏毓只是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来问徐宴：“宴哥儿？这位是？”
徐宴眼神一暗，心里隐约有些不快。他微微侧身挡住苏毓，淡淡道：“这位是破庙那日甄姑娘的表兄柳公子。柳公子，这位是内子。”
“内子？！”柳之逸震惊之下，嗓子都劈了。

第三十二章
一听是甄婉的表兄, 苏毓瞬间就对眼前之人失去了兴趣。
比起徐宴眼中只是看到一个娇蛮的贵族小姑娘，苏毓眼中看到的可是未来甄婉折腾的那些糟心事儿。柳家苏毓当然是有印象的，但就是不知, 眼前此人是不是凑巧就是那个差点成为甄婉未婚夫给徐宴找了不少麻烦的柳家二公子柳之逸？
很快，柳之逸自己介绍了身份。这位确实是柳太守的嫡次子, 甄婉的未来的准未婚夫。
苏毓靠着徐宴的胳膊, 面带微笑地听这位柳公子说话。柳之逸说话还算意思，好好说话的时候，听着到不刺耳。
其实说句实话，这个柳之逸, 若不论其他，单单从他这个人来看, 性子或许略有些倨傲, 却不至于惹人讨厌。但苏毓想起他为了甄婉做的那些陷害徐宴的事儿，就难以直视他了。
跟甄家沾上边，苏毓本能的会防备。此时腼腆地冲他笑笑, 听着几句应和两声。在之后她便低下头去, 只管盯着旁边屏风上刺绣的字儿在看了。
徐宴听着有些不耐, 脸色极其冷淡。
柳之逸却好似没注意到一般, 对苏毓十分感兴趣, 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她。
不过很快，清风堂二楼的人渐渐多起来。
读书人落座以后，有不少不是书生的富商豪绅姗姗来迟。虽说这字画局是为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筹办的，但他们大多作为卖家而来。真正买画买字的却是这些富商豪绅。他们大多不懂字画，但众人哄抢的最厉害的，他们就觉得好。下起手来毫不吝啬。
富商豪绅们一进来，二楼立即就热闹了起来。
事实上, 这类的字画局并非不准女子进，而是女子可由男子带着一道进。就像此时，富商豪绅们拥着面容姣好的女子，一来就占据了二楼最敞亮的位置。三五成群的，且大多数人一举一动都不大讲究。哪怕楼上人多也不收敛手脚，捏着怀中女子的下巴便肆意地调笑。
不过这些女子并非什么良家妇人，都是些青楼名妓或者是养在外头的瘦马外室。模样虽好却风尘得厉害，上不得台面，只是养着讨人欢心的玩意儿。
读书人都清高，看到这些自然心中不齿。但能来字画局碰运气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懂一点规矩的。知道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不能。他们再是心中不齿，也只有睁只眼闭只眼的份儿。看不起富商豪绅满身铜臭味又能如何？还不是惦记着他们的口袋？读书也是要糊口的，没银子就什么都是空话。
苏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如今这场景跟后世的拍卖会现场有些相似，俨然就是早期雏形的样子。不过没有后世拍卖会场那么正规，就有一种贵族游戏的味道。
墙角的镂刻在一滴一滴地滴着水，有专门看着镂刻的下人见时辰已到，便敲响了铜锣。
哐地一声，场子就肃静了。苏毓跟徐宴坐在角落里，此时静悄悄地打量四周。她这才发现，在东方的主位上，不知不觉坐了三个看着身份格外贵重的人。
最左边是一个藏青袍子的中年男子，留着山羊胡，约莫三十上下。方脸虎目，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凶相。正中间的是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年轻公子。墨发金冠，二十五六上下，相貌自然也是俊秀文雅。生得一双睡凤眼，此时单手杵着额头半合着眼帘，一脸睡眼惺忪的姿态。正右边的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男子，披头散发，一脸浪子相。红衣裳，领口敞得很开，怀里抱着一个衣着清凉的女子。
这三个人坐着，场子仿佛被镇住了一般。尤其那睡眼惺忪的公子睁开眼，场子内其他的书生们殷切的目光立即就投上去。仿佛能得他看一眼，是多大的荣幸似的。
苏毓挑了眉，对这种男子公然狎妓的行为不置可否。但她倒是发现一件事，徐宴确实是有些打眼了。
这一个场子里三四十人，哪怕是主座上那看起来通体金贵的狐裘公子也没有徐宴的皮相和气度出众。有句话叫做怀璧其罪，也不知这个时代好男风的人多不多。若是有那等分桃断袖的权贵子弟，这对徐宴来说，出众的皮相可能会成为招祸的根源。
徐宴低垂着眼帘静悄悄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还不等苏毓拿手指去戳他，就听到上首主座上的狐裘公子点了徐宴的名儿：“徐公子也在？”
那狐裘公子嗓音像是美酒，醇厚又慵懒，自有一股雍容。
徐宴站起身，缓缓行了一礼：“小侯爷。”
狐裘公子不是旁人，是随好友礼部尚书家的幺子谢昊一道来金陵游玩的冀北候小侯爷林清宇。谢昊也不是旁人，就是狐裘公子林清宇旁边抱着妓子调笑的公子哥儿。两人是年前就来了，在金陵玩了几个月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至今还没打算离开。
林清宇看到徐宴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自然前倾，弯着一双笑眼态度很是亲近地问徐宴道：“难得会在这里碰上你，当真是意外之喜了。前两回邀请你去，见你不大喜欢这场子的样子，后头就没再邀你同行了。不知徐公子这回来是……？”
徐宴却没有林清宇的热络态度，也没有旁边人对林清宇的殷勤。他总是淡淡的，不卑不亢，还很有几分不远不近的意思。林清宇问了，他也只是言简意赅地言明来意，并不做多余的赘述。
林清宇恰巧就是喜欢他的这个态度。太上赶着的东西，总是会显得廉价。当然，也不是说林清宇好男色。真论起来，自然是女儿家温软的身子更得他欢心。林清宇只是单纯地欣赏美人儿的皮相。徐宴长得出众，性子又合了他胃口，他就多看两眼，自然就愿意与徐宴交好。
徐宴说完便坐下身去，林清宇看他坐着没动，便也没勉强徐宴坐到他的跟前去。很快，林清宇便被四周搭话声淹没。徐宴不愿多说，四周愿意跟林清宇多说一句的人多了去。
寒暄的，溜须拍马的，趁机送礼讨好的，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徐宴则侧身与苏毓言明主座上的三个人的身份。冀北候林清宇是为首，身份最为贵重。旁边礼部尚书府的公子谢昊，也是权贵子弟。至于藏青袍子的中年男子的身份徐宴就不清楚了。他往日没见过整个人，但能跟林清宇平起平坐的，身份应当是差不了多少的。
说不到两句话，字画竞拍便开始了。徐宴噤了声，为苏毓斟了一杯茶水便安静地等着开卖。
苏毓坐在最里面，眼看着靠走廊的一个白衣裳的书生拿着卷轴站起身。清风堂的二楼很大，里头的桌椅被全清干净了。所有的作为都是贴着边缘整齐地排成了四方形。正中央弄了个高出地面一掌宽的方形的榻榻米。榻榻米上竖着诸多面相众人方向的架子，用来悬挂画作的。
只见那个书生走上前去，上了榻榻米将卷轴打开挂到架子上，画作自然地垂挂下来。
是一幅寒梅图。
用了极细的笔勾勒出梅花的盛开新形态，两三枝梅花枝条凌乱地舒展。有几簇积雪堆在树枝上，平添了几分寒气。从工笔画的角度来，画作算是不错的了，但从苏毓这看过华族上下五千年美术史的后世人来说，这幅画是远远不及宋朝后期日益精细的工笔画精美。
苏毓在看到画作展开的瞬间众人一致惊叹的表情后眨了眨眼，心里约莫是有了个底儿。
那画一挂出来，在座之人就小声地议论起来。书生在寒梅图下面挂了个三十两的挂牌。意思是，竞拍价三十两，可以往上加，但决不能低于此价。
不过那书生很快就下来了，第二个书生抱着一个卷轴走上去。
苏毓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竞拍方式，这个倒是与现代的拍卖不同。似乎是所有的画作同时挂上去，由作者本人选择竞价挂牌。一个接着一个画作挂上去，严家相公在苏毓的前面第四个，画的也是花鸟图。轮到苏毓的时候上面已经挂了十来幅画。
这倒也正常，统共不到四十人，还有不少幅是字。
因为不太清楚金陵字画局的水准，苏毓表现得很小心。但此时从头到尾看过去，除了几张工笔画勉强能入眼，剩下的，老实来说，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苏毓觉得画作水平很次。没想到这个时代虽有了后世流传入内的作物和植株，画作水平却还停留在线条飘逸头大身子小的唐朝之前。画中景物的美感和传神度姑且不论，苏毓很干脆地表明一点，景色的意境是完全传达不出美来。
水墨画讲究的留白和飘逸，十三张画作里，是没有一张做到了这一点的。
所以，可想而知，苏毓的画一挂上去，现场一片哗然。
当然这哗然既有对苏毓这个人的，更多的是苏毓挂上去的这幅画。她挂了一幅与当日在家画的那片花海图很相似的，但更加精致。尤其是坐在徐宴左手边的柳之逸，看着苏毓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出来。他带来的是一幅字，还没有挂上去，只是在等画先过一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看，只见画面上，天空一轮明月，云彩半遮，月下是一望无尽的花海。背后是山崖更迭。月光照着花海，花朵上夜间凝成的露珠。光照在水上明暗的对比，近景远景的自然过渡。漫山遍野的花开……
苏毓用了后世水彩和水墨相结合的画法，恰到好处的留白，令人见之心旷神怡。
看完了画，又看人。苏毓今日出来特地穿了一身修身的红裙。不甚乌黑的头发被她弄成了活泼的卷儿。松松地梳开，再编织在一起。苏毓特地用了现代姑娘们编辫子的技巧，将头发弄得蓬松又不显凌乱，用与裙子同色的丝带系好，这头不不整齐的头发到意外显出一股异域风情。
古语有云，先敬罗衫后敬人。苏毓是深谙其道，来之前特别在自己的形象上做了许多小心思。
此时她立在榻榻米的挂牌盆前挑选竞价挂牌，哪怕不若富商豪绅们怀中抱着的女子娇嫩，但那长腿、细腰、背脊挺直的身段一上台便叫人看过来。明明寻常的动作，他们从旁看着，总觉得苏毓的一举一动显出了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气度。
坐在首座上懒懒浏览着画作的林清宇忽然动了一下。
他动作不大，但还是惊动了身边捏着妓子下巴低声玩笑的谢昊。谢昊对林清宇也算是知之甚深，几乎林清宇一撅屁股他都猜到会放什么屁。
歪着脑袋，看林清宇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欣然落到了榻榻米中央。
榻榻米中央，站着一身红裙的苏毓。
身材纤细高挑，至少比金陵这边女子高出半个头。削薄挺直的背脊，和窈窕的身姿，以及与所有女子不同的坦然自若。谢昊不知想到了什么，勾着嘴角低声笑起来。而他身边盯着苏毓看的林清宇也听到他的声音，侧眸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眼神交错后，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徐宴就在后头看着，注意到林清宇的眼神后，脸色也渐渐冷冽。
出身尊贵的冀北候林清宇，相貌俊美，才华出众。年二十有五，不好狎妓也无妻室。徐宴在与他相识不久后便听闻过他一个癖好，尤好良家妇人……
苏毓是不知旁人怎么想的，只是再三犹豫之后，在一堆挂牌中选了一百两的挂上。
挂好她便转身走下来，主座之上的两双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来到徐宴的身边。
林清宇先前没觉察，在不期然对上徐宴冷冽的眼神后挑了下眉头，面色倒是显出几分诧异。徐宴起身，让苏毓走到里面去坐下。他清淡的脸色不变，但周围的人却觉出了他的不同。苏毓坐下他先是推过去一杯茶水，而后自然地抬手将苏毓鬓角洒落的头发给别到了耳后。
苏毓一愣，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无事，”徐宴勾唇浅笑了一下，嗓音淡淡的，“可能会不按顺序叫卖，打起精神来。”
苏毓倒是没想到会这样，闻言点点头。
果然，仆从在确认没有人上来挂画之后，哐地一声敲响了锣。再之后，一个衣着打扮都十分体面的男子拿着一筒木签走上台，让主座上的人选择是按顺序叫卖还是抽签。不过这会儿，除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还在左顾右盼，真心来看画的人目光都集中到苏毓的那副画上。
这种画法这个时代还没有，视角的转变与光色对比也不曾有过。他们此时在看这幅画时，仿佛这画中之景跃然眼前。没有过多绚烂的色彩，只是浓淡的自然过渡，足够令人啧啧称奇。
“一百五十两，第十四幅。”一位抱着外室的富商张口就叫价。他们不懂欣赏当今画作，但苏毓这幅画明显超脱时代的技巧让画中的意境浅显易懂地传达出来。
一人叫价，立马引起他人不满。主持人尚未决定好竞拍规则，怎么能随意叫价？
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响起，苏毓面无表情地心口在砰砰跳。
事实上，她在进入清风堂之前，没想过自己的画能卖出超过三十两的高价。毕竟她并非什么有名望的丹青大家，也不了解这个时代绘画作品的水平。想着猎奇的心态可能会卖出一两副，能卖出去就不算白来。完全没想到这个时代画作的水平在宋朝之前，尤其在第一幅在苏毓看来并不好的工笔画挂出三十两的竞价木牌后，她就有了底气。
那富商张口就喊一百五十两，苏毓的这颗心是彻底地放进了肚子里。
徐宴看她放平缓的神态，笑了下，目光又投向了不远方的主座。
林清宇此时的眼神到没有放肆，主座上的三个人此时都在打量苏毓的那副画。谢昊虽然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但礼部尚书府出身，与大才子林清宇是知晓好友，才学上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此时也推开了怀中美人儿，坐直了身姿：“第十四幅叫什么？可有名字？”
苏毓被点到，与徐宴对视一眼，自然地站出来回话道：“暂定，月下花海。”
“月下花海？”谢昊咂品了一下，倒是通俗易懂。
他拢了拢敞开的衣领，这才注意到苏毓的相貌。方才苏毓立在榻榻米中央，只是一个窈窕的背影罢了。此时面对面，他发现苏毓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三庭五眼，小巧高挺的鼻梁，一张天生嘴角上翘的笑唇。只是静静地看着人也仿佛在向人微笑似的，十分漂亮：“你是……？”
苏毓微笑：“我夫家姓徐。”
“噢，徐家娘子……”这句话冒出来，谢昊便拖着嗓子冒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感叹。
他目光又回到了画作上，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会儿。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林清宇，留意起他脸上的神情。见这厮勾着嘴角一幅温文尔雅的金贵公子高不可攀的模样，突然笑了一声。
林清宇只作不知，也顺道接了一句：“这是你画的？”
苏毓不知这两人的笑容何意，只觉得两人或许是没想到哦啊画作出自女子之手，颇有些惊奇。于是便点点头道：“嗯。难道出自的我手便不能叫卖么？”
“非也，字画局是办来让学子们彼此交流，教学相长。学识的事情哪里分男女？在这里，只论才华，不论其他。”林小侯爷笑容平易近人，出口的话入耳叫人听着如沐春风，“我们这般只是忽然很有些感慨罢了。徐公子人中龙凤，没想到家眷也才华横溢，二人当真十分相配呢。”
苏毓闻言，自然是满口感谢。
徐宴也淡淡谢过他的夸奖：“二位见笑，是拙荆献丑了。”
“哪里哪里，”林清宇毫不掩饰自己对苏毓的兴趣，那双眼睛就差长到苏毓的身上。徐宴再有才，也不过一个寒门子弟，堂堂冀北候难道还要在意一个寒门子弟对他有何看法？不过心里虽如此想，林清宇的眼神又不至于叫被盯着的人觉得冒犯，恰到好处的表示了欣赏，“是徐公子太自谦了。”
徐宴的眼神越发的冷冽，他淡淡地颔了首便不愿再与林清宇废话。
林清宇也不在意，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苏毓，朗声道：“按顺序，一个一个来吧。”
他放话了，下面人自然按吩咐行事。
一声锣响，叫卖正式开始。不过这一次字画局，似乎与往日不同。许是苏毓的画挂出来与其他画作的差异太大，以至于前十三幅画叫价的都寥寥无几。苏毓心里觉得比宋朝末期工笔画水准差一些的画作，只卖出了六幅。其余的画作连喊了三次，底下人都一脸兴致缺缺。
早前这屋里神情倨傲的几个颇有画才的书生此时脸绿得泛青。尤其曾经一幅画卖出了一百二十两高价的花鸟鬼才，寒梅图的作者张涛，盯着八十两将他一幅寒梅图拿下的豪绅，恨不得将他吃了！但是没办法，他不卖，其他人也不买。
张涛虽在金陵颇有画才的名声，但实际科举一道并不算擅长。科举下场了两次都名落孙山。本是金陵富户之家，但几年前张家会挣钱的张父因病去世后便走了下坡路。因着张涛本人又好酒。喝酒吃肉的，整日酒水不断的，张家很快就捉襟见肘。
他膝下也不是无子女，二子一女，家中还奉养着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母亲。他没办法，一为了顾酒瘾，二为奉养寡母子女，只能将拿得出手的画技拿出来卖画谋生。
这幅寒梅图他原先的预计价位就是一百二十两，想着最低最低，也该是一百二十两卖出去。但着实没想到，最后一幅画挂出来，他这寒梅图卖到八十两就叫不动价了。眼看着八十两连喊三次无人应答，张涛只能硬着头皮看那富商将画拿走。
张涛这幅还算高价卖出去了，后头的画作就没有超过五十两的。严家相公的那副花鸟图买了五十一两，也算是上课。剩下那些挂价都超过五十两的，第一声喊出去，半天没有人应答，别提多尴尬。
墙角漏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水，终于轮到了最后一幅。
早前叫价一百五十两的富商，在苏毓画作竞拍的锣声响起就张了口。还是一百五十两。他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人追，还不是十两十两地追，一张口就是二十两的往上加。
苏毓是不懂金陵这边的富商豪绅都要拆万贯还是真的她这幅画有多稀奇，叫价叫到最后，她都觉得有点太虚了。忍不住握住了徐宴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到掐红了他手背。
“无碍，”徐宴侧过身挡住上首人扫过来的目光，低声安抚她，“字画局的规矩。叫价必出，且拿到画作钱货两讫。若是叫了价却不买，往后是会被读书人排斥在字画局之外的。画既然挂上去，就等着结果就好。最终谁拿到画，事后反悔不要或者私下找卖主麻烦都是不可的，这是金陵城约定俗成的规矩。”
苏毓闻言松了口气：“若是这样的话，那事后他们也不会找……”
正要说他们时候不会找麻烦，就听到最上首的林清宇懒懒地开了口：“三百两，我拿了。”
苏毓刷地抬起头——
上首的林清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很温和的样子向她浅浅一笑：“月下花海，本侯认为值得收藏。”
话音一落，徐宴的脸瞬间敷了一层冰。

第三十三章
林清宇开了口, 其他人便不再开口叫价。开玩笑，小侯爷开了口，旁人哪儿还敢争？
字画局的规矩都能因他一句变, 别的自然紧着他来。可即便如此，一幅画卖到了三百五十两纹银，在金陵兴办过的字画局中是没有发生过的。
说来, 此时不得不说一说这金陵字画局的由来。
原先金陵城是没有这种局的。这字画局始于金陵城城南的大儒之家, 创办的初衷, 就是为读书人之间教学相长, 惠及寒门。通俗的来说, 就是一些当地有名望的豪绅富商，通过拍卖学子的字画和作品给予寒门学子们一些体面的金钱上的资助。
读书人清高，又惯来视金钱为粪土。这明着接济的事儿，还得打着好听的名号。既为接济, 银两得有, 却又不会太过于铜臭。换言之，接济的银两再高，不可能会高得离谱。这般正好迎合了一些捉襟见肘却又清高的寒门学子的心理，如此字画局的风尚才兴起来。
正是因为这些缘由，字画局上卖出的画最高也才一百三十两。三百五十两纹银是头一回, 且三百五十两的画作出自一个女子之手。这事儿不肖多想，必然会在金陵读书人圈子掀起风浪。要知道，三百五十两纹银在金陵都能抵得上梨花巷子一栋小院子了。
苏毓拿到银两，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的感觉。一旁的徐宴表现得十分沉静，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清隽俊逸的脸上连一丝诧异的神情都不曾有过。
苏毓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将桌上摊开的东西收起来。
她倒是不至于被三百五十两纹银吓住。苏毓出身书香门第，家中也算是几代豪富。祖父屋里随意一件小摆件拿出去都能买个百万, 自幼用的那些笔墨纸砚，哪一件不是精品？她只是太久没看到这么多银两，一时间有些太过于兴奋。
另外，苏毓觉得主座上将银子交给她的那个贵公子，看她的眼神温和得有些怪异了些。不过也没啥，苏毓不觉得这样的贵公子会对她感兴趣。
接过银子，苏毓就跟徐宴一道离开。后头的书法叫卖，小夫妻俩不打算参与。
苏毓还不至于为了银子就昏头。老实说，她拿出这样一幅画出来，本身就足够吸引眼球。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像程朱理学那般对女子诸多约束，但不可否认，封建时代对女子的约束是固有存在的。
在一个识字的女子就很少的年代，苏毓的丹青画的好已经算拔尖。若再出书法出众，便有些太过于打眼。哪怕这个时代没有人肉的条件，她也怕自己会被人扒皮生平。过去的苏毓是丝毫不怕被人扒皮的。但现在的毓丫生平就有些尴尬，徐家也经不住那样的扒皮。
想的清楚，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可惜。毕竟苏毓来这里，是准备了好几幅画的。此时手里还有两幅画没拿出来，这会儿也只能背回去。
事实上，在进入字画局之前，苏毓完全没想到这字画局的矩略与想象中不同。
一个人只能挂一幅，并且挂上去就定了，不可随意调换。
字画局筹办的初衷，徐宴解释了以后苏毓也是能够理解的。这种就是现代的一种类似公益救济性质的拍卖，富商豪绅们愿意伸出援手与学子们结个善缘，那是好心。若一个人拿几幅来卖，那吃相未免就有些难看了。她也不贪心，一幅画换三百五十两，足够了。
徐宴自入场后没多久就摆出了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周遭不少因他相貌想要上来攀谈的人，都因他冷淡的脸色望而却步。不过这样正好方便了苏毓，有他在外头坐着，替苏毓挡了不少或打量或不怀好意审视的眼神。此时小夫妻俩起身离开，旁边似乎对苏毓很感兴趣的柳家公子小小地哎了一声。
苏毓没回头，徐宴冷冽的眼神看过去，淡声问：“何事？”
“你！”柳之逸被他这态度噎得一顿，将字画往桌案上一放。刚想说什么，周遭的人看过来，公众场合也不方便大声。顿了半晌没张口，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句：“无事。”
徐宴淡淡地收回视线，带着苏毓从从后头绕，走楼梯离开。
在护着苏毓离开清风堂之时，徐宴以身挡着人，转身又看了一眼主座上遥遥看着他们的林清宇。林清宇此时靠在椅背上，身上的狐裘不知何时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林清宇十分坦然的样子，甚至还远远地朝徐宴勾起唇角淡淡笑了一下。
徐宴垂下眼帘，鸦羽似的眼睫下眸色很深。
苏毓往下走了两步，见徐宴没跟上，回过头去看他。徐宴弹了弹衣袖，似是将身上什么灰尘弹掉。抬头勾起嘴角浅浅对苏毓笑了一下，抬腿便跟上来：“走吧，乘风那小子还寄放在别人家里呢。这么久不回去，他许是要着急了。”
苏毓也觉得拍卖耗费的时间有些久。他们巳时便过来了，此时午时，已过快到未时，确实有些久。点点头，两人便快步走下楼去。
两人走，清风堂二楼依旧热闹得很。书法的拍卖要在半个时辰以后继续。正巧清风堂后厨送上了吃食点心，这些未走的人自然就在此处用点心对付一顿。
其实富商豪绅们对字画的品鉴水平，只停留在大家说好便是好的地步。画还好些，能看出美丑。字就有些费劲，看不出谁高谁低。但主座上林清宇和谢昊人还没走，他们自然不可能走。富商豪绅们在金陵算是有头有脸，一旦走出金陵城，那就什么都不是。像冀北候这样的超品级侯爵，京中权贵。他们这种身份，捧着银两跪着求都不大可能见到。
如今这人就坐在面前，自然是围上去绞尽脑汁地攀谈。
说来，这两人来金陵几个月，真正与谁交好却是没有的。就是金陵太守柳家人，也都没有入这位冀北候的眼。可正是因为这份高傲，更吸引人蜂拥地往上巴。能混出名堂的人都是些有眼色的人，方才林清宇看苏毓的眼神，在座盯着林清宇不放的人谁没有看到？
说来，林清宇喜好有夫之妇的事儿早在金陵权贵圈子传开。但林清宇这人虽喜好有夫之妇，却并非不挑。这段时日，有些野心大的人家不是没往上送过，入林清宇的眼的一个都没有。今日这么一遭算是投了巧，叫他们看出了什么来。
这会儿脑筋转得快的往二楼看下去，盯着那并肩走远的小夫妻俩的背影，笑容都有些暧昧。
小夫妻俩不知外人怎么想，两人出了清风堂便往西街去了。
这金陵城虽也叫金陵，却与历史上的金陵城有很大的区别。风土人情不同边不说，金陵城里内的区域划分也自有一套体系。城内东南西北中，划出了五个明显的区域。
南边为贵，住的都是金陵城内达官贵人或有名望的人家。西边为富，西边则都是些商贾之家，里面住的都是金陵城最有钱的商贾。东边和北边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商贾也有，外乡来人也有，更多的客栈和商铺。城中最中间则是官府衙门所在地。
不过梨花巷子倒是个例外，虽说是在东边儿。但因里头住的都是些读书人，这些年还出了不少进士，梨花巷子如今算是金陵城十分有名的读书圣地。有句话叫做‘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外头人如今提起金陵，都有‘金陵里花巷’的说法。
官府巡逻也会特别照顾梨花巷子，那一带的治安倒还算不错。
但要去买东西，都是去西街得多。
“今日将他放在严家半天，得买些点心回去安抚安抚。”虽说一开始徐乘风这皮娃子一张嘴招了不少恨，但慢慢的，没人挑唆，也乖顺了起来。苏毓自从决定在徐家待下去，对徐乘风就不再漠视。不得不说，徐乘风这小孩儿确实聪慧，是个能受教的。
人乖巧，苏毓也不至于苛待他。小屁娃子喜欢吃口甜食，苏毓如今不介意多买一点回去。
小夫妻俩走在西街，自然是引人注目。这一点，从梨花巷出来，苏毓就已经遭过一回。徐宴虽然还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淡漠脸色，但苏毓总觉得他心情不是很明朗。
“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在清风堂，苏毓就感觉到他的低气压。
徐宴眼角余光瞥向了身后不远处鬼鬼祟祟跟着两人的影子，忽然伸手往苏毓的后背捞了一把，将人捞到身前来。苏毓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清冽的气息一下子将自己整个人包围，半天回过神来，苏博士难得耳尖儿都红了：“……怎么了？”
“无事，”徐宴高大的身影挡着苏毓，一手矜持地握住苏毓的手腕往身边拉，往后看了看，眉头醋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摇了头，淡声道，“先去给乘风买些点心。”
苏毓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奇奇怪怪的。
……算了，徐宴不愿说，苏毓便也不多问。
今日赚了三百五十两，这么多银子，只要不太挥霍，一家人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苏毓心里高兴，出了杏花楼便直奔成衣铺子一条街。毓丫的衣裳太少了，体面的就两身。苏毓是个不亏待自己的人，有钱了自然得收拾自身。她先后买了好几身衣裙，又扯了几尺布去量体做衣裳。看徐宴这拎着东西跟前跟后的，想想，顺道儿也给徐家父子俩也买几身。
正好手边就是成衣铺子布庄一条街，点心可以回去的路上再买。两人顺道就拐进了布庄一条街。
不得不说，徐宴的这身高确实很稀罕。
一米八五往上的身材，在这个普遍生活水平低下的时代是很少见的。也不是说这时代没有高个子，只是高个子的人大多出自家境殷实或者出身权贵。这般的人，甚少来成衣铺子卖衣裳。所以铺子里卖的基本都是按一般人身高做，穿徐宴的身上便会显得短腿又短胳膊。
试了好几家，没有徐宴穿着正好一身的。有些太过于肥大，若不短腿短胳膊，那就是肩膀窄了，腰身太肥，总之，没有徐宴这种身段能穿的。苏毓无奈，只能多扯几尺布，找裁缝师傅量身定做。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天生的吞金兽？”量身做衣裳比直接买成衣可贵多了。一边扯布苏毓一边忍不住就想吐槽。
养徐宴是真的费钱，他用的东西，无论哪一样都是要花银子多才能办到。关键徐宴这厮本身并非挑剔之人，他愿意用次品，而他这人却偏偏用不了次品。
“……”徐宴也无奈：“那不然不做？扯几尺布回去你给我做？”
苏毓脸倏地一僵：“……”
她转过身，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几种花色的布匹，神情严肃地挑选起来。想到不做衣裳就要亲自缝，苏毓挑选得非常快，青的，白的，红的，褐色的都拿了一种。左右徐宴生的白净，什么颜色他都能穿。选好了苏毓便迅速结了账：“掌柜的，照着这个尺寸放一点点多做几身，最好能穿个两三年。”
徐宴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多说什么，张开手臂叫裁缝师傅量了尺寸。
掌柜的见穿的人是徐宴，还特地给他们抹了不少钱。
苏毓：“……”呵呵。
徐宴看她这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谢过了掌柜的，拎过苏毓怀中抱着的包裹，松松地拉着她的手腕将人带出去了。
成衣买了几套，也做了几身。给父子俩都买好了衣裳，苏毓领着徐宴又往胭脂水粉的铺子去。
从双门镇带来的那一套胭脂水粉如今用得差不多，苏毓还想多买一套用。
再来，苏毓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擦脸抹手的。古代护肤的产品比现代护肤的东西要好用得多。这时候抹脸上的膏体里头都掺杂了药材，修复能力非常强。苏毓用了几回那梨花膏，已经深深被种草。前几日她难得在金陵也找到差不多的梨花膏。
“你要不要也买一罐用用看？”苏毓觉得徐宴不用，但未表公平，她礼貌地问一下。
徐宴看到这个就想到每夜床榻之上的梨花香，眼前仿佛浮现了苏毓纤细的腰肢和漂亮的腰窝。眼神不由自主地幽暗下来，他道：“不必多买，我用你的就行。”
愿意为他会干脆利落拒绝，只是客气的苏毓：“……你一个大男人用什么梨花膏？”
“那你问我作甚？”
那不是未表公平么：“……”
罢了，既然他想抹，苏毓便又买了好几罐的梨花膏。
她真的是用了觉得好，下起手来便不吝啬。两人在脂粉铺子待了许久，那掌柜的还推荐了一罐子据说对嫩白皮子特别管用的桃花笑。闻起来味道倒是挺香，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用。苏毓在手背上用了些。感觉很滋润，便半信半疑地只买了一罐。
徐宴就站在苏毓的身边，苏毓一边走一边在嗅桃花笑的香气，判断里头的成分。
徐宴走着走着，半边身子遮着她，偶尔回头看一眼。
“你到底在看什么？回了几次头了……”苏毓也不是傻子，她当然注意到徐宴的异常。
后头跟着的两人知道徐宴可能发现了他们便没有再跟着，走了一截路被几个假装逛街实则追着小夫妻俩的姑娘们给挡了一下，失去了徐宴夫妻俩的身影。原地走了两圈，离开了。
“没什么，”徐宴心里隐约意识到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回去再说，先去点心铺子瞧瞧吧。”
苏毓往后看，身后并没有什么人：“罢了，回去再说。”
……
人走了，徐宴这才松开苏毓的手腕，两人此时已经走到杏花楼的门前。
这杏花楼是金陵十分有名的点心铺子。里头的桂花糕和绿豆云片糕做得十分好。两人进来时，店铺里霎时间就是一静。尤其此时里头都是些年轻的姑娘家，盯着徐宴的眼睛都不晓得眨动了。苏毓快速挑了好几种点心去结了账，然后拉着徐宴出去了。
“回吧，”苏毓对这些点心兴趣不大，倒不是说中式点心不好吃，而是她想吃西点，“咱去菜市口买些羊乳和糖回去吧。我也会做点心，自家做的或许乘风更爱吃。”
徐宴一个咸口的肉食性雄性动物，对点心都无所谓，点点头：“可。”
等两人大包小包回到家，徐乘风就站在严家的院子里门口。这会儿已经不下雨了，他巴巴地往巷子口看。在看到小夫妻俩的身影一瞬间，哒哒地就跑过来：“爹！娘！你们回来啦！”
小脸仰着，笑得一脸灿烂。
苏毓从没有母亲的自觉，这冷不丁的，还被他这一脸灿烂给晃了下眼。
等到徐宴一手提着东西一手将徐乘风拎起来，徐乘风小屁娃子叽哩哇啦地叫唤。父子俩从容地走到自家门边推开院子的门，转过身逆光看着苏毓。西边的霞光披在嬉笑的父子俩肩上，模糊了两人的面孔。苏毓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种似乎真实地走进这个世界的感觉。
“娘，你快点！”小屁娃子肚子饿了，知晓苏毓给他带了点心，已经迫不及待，“你快点啊！”
苏毓吐出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进了屋，苏毓就将三百五十两银子放进了藏银子的地方。采购是没有动用这三百五十两的。苏毓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存整取零。三百五十两是整数，她就没有动她。这会儿全部放进去，看着满满当当的银匣子，苏毓有种心都踏实的感觉。
她撩了一把头发，心情愉悦地从后头转出来。正好徐宴回来就将抱了一手的那些东西搁在了卧房的桌子上。放得随意，苏毓一眼看到里头好几件小衣裳藏着。
这也是无奈，不会刺绣也不会缝衣裳的人，什么东西都得买。不过这种衣裳在人家铺子里不好试，苏毓当时买的时候也只是目测了花色。古代的小衣也就那几种，苏毓怕被磨破皮，选得是没有绣花的纯布料的小衣。此时看到便想着买都买回来了，不如都试试看。
这厢她刚解开后腰的绳结，脖子上的绳结还挂着。就听到门被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
徐宴手里端着一叠点心，立在门边就看到小衣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的苏毓。后腰的绳子解开了的，他这眼睛从后头看，什么轮廓都一清二楚。
他愣了一息，然后下一刻闪身进屋，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去看窗户。
窗子是虚掩着的，光透进来，徐宴觉得自己惊鸿一瞥都看到了尖尖儿。年轻的身体在一瞬间着了火。他将碟子往桌子上一放，苏毓就感觉到一阵冰雪之气席上鼻尖。然后她整个人就窝到了徐宴的怀中。苏毓都傻眼了，她呆愣愣地仰头看着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少年郎。
“你，你……”倒不是她虚，实在是太突然，苏毓有点反应不过来，“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徐宴低头看着她，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火花。就像那明暗的星光，一闪一熄，苏毓感觉自己似乎抵到了什么东西，就发现后腰搭上来一只手。
“毓丫，”徐宴的嗓音哑了，钻入人耳中，迅速蹿起一阵急火，“你……”
那只手挪到了腰窝，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腰窝的软肉。徐宴忽然将人拥入怀中，低下头，唇便抵在了苏毓冰凉的颈侧。
脖子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苏毓蚱蜢似的跳出来：“先松开！”
抱着她的徐宴很轻易地被她给推开了。
那么高大的人被推得直接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发出嘭地一声响。苏毓蒙圈儿的神志回来了，反手的一只手抵着靠柜子上的徐宴的胸口，眉头就蹙了起来。
徐宴鸦羽似的眼睫低垂，覆盖着他整个下眼睑。青黑的影子看不出他眼神，他的头微垂，纱窗投过来的光照着他半张脸，苏毓注意到他那本就红的嘴唇此时红得似血……
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苏毓话难得有些干巴巴的：“……大白天的，宴哥儿你要干啥？给我正经点儿！”
徐宴忽然勾了下唇角，抬起头。
苏毓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有点摄人，仿佛有些压不住暴躁情绪的兽类。但细看，又很平静的样子。
苏毓的脸色安静且平稳，他慢吞吞地抬头，将苏毓抵在他胸口的手拿下来，双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那自如的手法，仿佛习以为常。低下头，替苏毓将后腰松开的绳子给系上了：“就算在家换衣裳，门窗也记得拴上。”
心跳快得炸裂的苏毓呼吸一滞：“……”

第三十四章
梨花巷子的围墙普遍比较低矮, 个子高些的人垫个脚都能将院子里头看得一清二楚。徐家的屋子门窗都是坐北朝南的，换言之，门窗是正对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当然, 垫脚往旁人院子里瞧的人少，但这般门窗不关好就在屋里换衣裳总归不好。
苏毓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闷声不吭地将外衣穿上了。窗户一推开，光照进来，屋里便亮堂起来。洞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 屋中那逼仄且令人脸红心跳的氛围就渐渐地消失。
桌上还放着刚才他端进来的点心。徐宴将点心推到苏毓跟前：“坐, 有个事情要与你说一下。”
今日在清风堂之事, 徐宴忆起林清宇看苏毓的眼神, 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戾气。不过他心中如何想，面上却是一副冷淡淡的模样。抬头看了一眼苏毓, 见她衣裳已经收拾好。今日出门编得辫子发髻还完好地盘在头上。短而卷的头发被屋外的光照出一股绒毛感, 显得活泼又恬静。
吐出一口气，他淡声道：“毓丫, 你这些日子在金陵城转悠, 可听说过冀北候林清宇？”
冀北候？苏毓一愣，这不是今日买下她画的人？
“怎么了？”苏毓这些日子在金陵城转悠，都是在看金陵城中各大商铺的客流量和城中畅销的货物品种, 以及城中人的购买力。
从商是她的初步想法，虽说没打定主意一定从商, 但在综合各项条件之前，她必须有个初步的市场调研结果做评估才行。苏毓是极不喜欢一拍脑子就做决定的，她喜欢规划。而做任何计划之前，必须有充足的准备。至于城中来了哪些贵人，贵人如何, 她却是不知的。
“冀北候林清宇，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年二十有五，家中并无妻室。”徐宴的嗓音有种天然的冷淡，说出口的话，听在耳朵里总叫人觉得意味深长，“并非此人有隐疾，而是此人另有癖好。”
苏毓想起林清宇那过分温和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就听到徐宴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冀北候林清宇，不好少女，好美妇，尤好良家有夫之妇。”
苏毓：“……”
屋中陷入死寂，一片突兀的死寂。
……就是好人妻呗。苏毓后背的鸡皮疙瘩缓慢地炸起来，一种另类的不舒服感爬上了心头。她定定地看着徐宴。徐宴纤长的眼睫抬起来，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
“你的意思是……”
徐宴眼眸暗了下去，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丝锋芒：“今日我们从清风堂出来，身后就跟着两个尾巴。林清宇不至于那般下作，但下面的人为了讨好冀北候，手脚就不一定干净了。”
“……”他的未尽之言，苏毓是听懂了。
“这两日便别往外头跑了，”徐宴自己十三四岁起就招桃花，对付见色起意的烂桃花很有一套，“冀北候要什么样的美妇会没有。今日估计是一时兴趣，等过个几日他的劲头缓下去便好了。毓丫，这两日你且在家中呆着，有什么要出门的事儿，交给我来做便可。”
若非形势所逼，徐宴是绝不会开口叫苏毓缩在家中的。别看徐宴平日里不吭声，但苏毓在做什么他心中一清二楚。他不出声是不想干扰，也算是一种支持。
苏毓是没想到自己这二十四的妇人也有人惦记，一时间好笑又有些恼火。
没往这方面想，并非苏毓妄自菲薄，而是时代使然。封建社会无论男女都讲究早婚，毕竟人的寿命普遍比现代人短。十二三岁嫁人的不少，大多十四五岁就嫁为人妇的。有些在娘家拖到十六七没出嫁的，那都算老姑娘。像苏毓这样二十三四的年岁，在乡下，那是妥妥地无人问津的一类人。
当然，相貌极其出众的女子没有年岁之分，只是苏毓很清楚。毓丫的相貌虽美，如今却还达不到极其出众的地步。冀北候林清宇的眼神，在徐宴提醒之前，她是万万没有想歪的。
“无碍，正巧这段时日我都忙完了。”苏毓该走街串巷的，已经走过串过了。正打算在家窝几日，听徐宴这么说便应下了，“若是要买什么，宴哥儿替我去买。”
徐宴吐出一口气，眼眸还是深沉得厉害。
小夫妻俩这般说完话，徐宴的眼睛不由又落到苏毓身上。将近四个月的养护，成果是显著的。毓丫原先来徐家时就因为生得美被徐宴挑中，这些年蹉跎得厉害，看着才埋汰。如今慢慢收拾，日日药物膳食地滋养着身体，脸色一好，倒是有几分回到过去的美貌。
纤细的脖颈笔直，下颌线分明且线条流畅。因着方才的糗事而涨红的脸颊褪去了浓重的红，两颊剩下淡淡的粉……徐宴的目光在落到她脖子上一点红印后，骤然变烫……
苏毓心倏地一跳，站起身就去开门：“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隔壁送一叠点心。”
虽说将徐乘风小屁娃子寄放到严家之时，苏毓已经给送过一叠点心。但这会儿人回来了，家里刚巧又买了不少东西，苏毓还没去谢过严杨氏。
徐宴‘嗯’了一声，声音刚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屋里就已经没了苏毓的影子了。
人才到严家，刚巧赶上严家相公从外头回来。
将将还在清风堂碰见过，严家相公的一幅画也卖了五十两纹银。此时他见苏毓的手里还端着一叠杏花楼的点心，严家相公立即就笑了起来。他手里也提了个包，似乎也去买了零嘴儿带回来。目光落到苏毓的点心上，他便笑了：“买些点心犒劳一下自家人？”
苏毓也是笑，点点头：“这是自然。嫂子人在家吧？点心刚买的，尝尝。”
严家相公开了院子的门，很自然地引苏毓进院子里去。虽然面上笑容还是一样的温和，但明显对苏毓的态度有了不小的变化。先前是徐宴的内子，如今对她就站在一个平等甚至隐约敬重的角度来看待。有才之人，无论男女，总是会得到该有的尊重。
苏毓的一幅画拿出来，严家相公对苏毓的看法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知道这不是个围着灶台转悠的妇人，态度自然就会郑重起来。
苏毓其实没想着往严家的屋里去，将点心递给他便婉言拒绝了。
严家相公也没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毓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门。忆起今日冀北候林清宇的眼神，转身回了自家的屋。严杨氏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着，看到他便迎上来：“回来了？今日如何？”
严家相公弯腰摸了摸孩子的睡颜，抬头笑得温柔：“尚可，不必担心。”
严杨氏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孩子让他抱过去，伸手去接他手中的包裹。打开来，里头是几样她喜欢的小零嘴儿。严杨氏眼睛登时就亮了，眸光细细闪闪地看着自家男人。
严家相公替她将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妻子的肩。他声音虽不若徐宴出色，但压低了嗓子说话也十分温柔：“在家里呆着也好。过几日，这巷子或许要不消停。菜市口也莫去了。买菜的事儿你就交给我来，你在家里带孩子，听到动静也别往外头看。”
严杨氏不知发生了何事，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他。
严家相公叹了口气，也没多说：“没什么，只是叫你在家里多待几日罢了。”
严杨氏素来是听相公的，他既然这么说，她便不多问了。乖巧地点点头，接过相公递来的银两和拎着小零嘴儿高高兴兴去屋里。
严家相公抱着儿子去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瞥了眼隔壁的徐家。
徐家院子里，徐宴那雪团儿似的儿子正满院子跑。那样貌极其出众的徐家小相公如松柏般立在院子里，低头正与徐家的妇人说话。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晰。从他的角度看，且见一高一低面面相望的男女那浑然一体的融洽和自在又十分相称的气度。
只多看一眼，他抱着自家儿子回屋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里，徐宴都没有出门。苏毓本身无事可做，便在家里琢磨她养发护发的糊糊和面膜。这面膜的方子和护发的东西是她亲自检验过的，相貌极佳。苏毓不担心东西的效用，却在琢磨用什么保存的方法，让这些东西能长期保存。毕竟若是要售卖，东西不能放，也不会好卖的。
苏毓想了好几种天然保鲜的方法，但苦于没有相应的密封技术和抽真空的条件，她还在烦恼。
徐宴每日就在家中温书做文章。这厮本就刻苦，这几日似乎是受了些刺激，做起学问来更刻苦了几分。苏毓看他这般，难得良心发现给他顿了两日的大骨汤。徐宴喝了几回，有些受不住。夜里都不在主屋看书。等在书房看够了，再姗姗来迟地回主屋歇息。
少年人火气旺，苏毓能够理解。但目前这个情况，苏毓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
这般安稳无事地过了几日，梨花巷子也没来什么奇怪的人，似乎是他们多心了。徐宴却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但他确实有些事儿要去做，不得不离开家去南街一趟。
这一大早，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苏毓。
苏毓无奈：“你有事且去做，我在家中多躲几日便是。”她瞧那冀北候挺体面的一个人，就算口味猎奇了一点，但也不是饥不择食之辈。虽说这么形容自己有些奇怪，但苏毓如今的年纪在古代，确实是大了。苏毓还没那个自信，能靠一面之缘就迷住一个京城的勋贵子弟。
“你这日还是别出门了，就在家中呆着。”徐宴前后衡量了，嘱咐道。
苏毓点头答应了。
徐宴虽然还是要出门办事，临走之前，敲响了严家的门。
严家相公这几日也都在家中温书。他与徐宴一样，有自己的做学问的方式。平日里悠悠闲闲的，其实在这巷子里的读书人里是学识十分扎实的一个。看到徐宴难得上门来，自然是热情地将人引进门。那日清风堂的场景两人都清楚，徐宴只稍微提了下来意，严家相公便懂了：“你且安心去吧，我今日就在院子里。若是隔壁有什么大的动静，必然会出来搭把手的。”
徐宴这才稍稍放了心：“那便多谢严兄照顾了，小弟感激不尽。”
左右邻居都打过招呼，徐宴才带着东西匆匆去了南街。
只是他人才一走，梨花巷子还真就来了生人。这还真是乌鸦嘴到了份上，一说一个准。
彼时苏毓正在院子里指使小屁娃子替她研磨药材。因着糊糊的保鲜时期实在太短，经不住天冷天热的变化。若正式拿出去当货品售卖，还得弄成粉方便。客户买回去用的人自己冲成糊，涂抹起来更显现，也算是尽最大的可能保证药效。
徐乘风搬来个小马扎，小屁股撅着坐在上头，哼哧哼哧地磨。
苏毓也弄了个同款的装备，与徐乘风一样慢慢地磨药粉。母子俩正干活干得起劲儿，苏毓还满嘴谎话地哄骗小孩儿多干点儿活，就听到院子被推得哐当一声响。声音大得能叫人心脏吓骤停。曾经心脏骤停死亡的苏博士心口剧烈一跳，立马站起身来。
就看到四个身强体壮汉子，手里拿着绳子和麻袋，看见苏毓就二话不说冲上来。
徐乘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小屁娃子不知道像了谁，凶得很，看到坏人闯入家门，下意识抓起东西往他们身上砸。那四个大汉怕他太吵闹引起骚动，竟然冲上来一掌劈向小孩儿纤细的脖子。蒲扇大的巴掌打在五岁孩子的脖子上，苏毓看到小屁娃子软趴趴地倒下去，脸都吓白了。
顾不上其他，苏毓心里那一股戾气涌上来，手里头有什么东西统统抓着就往他们脸上砸过去。
苏毓是学过女子防身术的。因着家庭的原因，家里人怕孩子被绑架，她自幼被要求学防身术。但是她出手再快，也比不得四个撞得跟山似的男子。挣扎了一通，还是被四个大汉给制住了。隔壁听到动静的邻居纷纷关起了门，严家的相公倒是冲出来，但细胳膊细腿的，被其中一个汉子推得摔出去很远。
严家相公爬起来时，苏毓人已经被绑着塞进麻袋，带走了。
徐家院子跟被土匪洗劫了似的，乱成一团。徐家的小孩儿还软趴趴地倒在地上，脑袋好似磕到石头上，额头一滩血。严家相公冷汗往外飚，上前抱起昏迷的徐乘风。
确实是磕到了脑袋，额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触目惊心。还好那一滩血并非脑袋出血，而是小孩儿砸到了鼻子，流出来的鼻血。严家相公抱着孩子跟严杨氏交代了一声，叫她帮着看着徐家。若是徐家小相公回来，务必告知他发生了什么事儿。自己则转头马不停蹄地带孩子去看大夫。
而此时正在金陵大儒之家白家的徐宴，等着白启山看过文章给与点评，无端的心神不宁。
白启山是金陵乃至天下都有名的当代大儒。当朝户部尚书白贤安的亲叔叔，百年世家白家一族的族长，也是豫南书院的山长。徐宴去豫南书院递推荐信当日便碰上了白启山。
因着当场做的一片文章入了白启山的眼，白启山有心收他做关门弟子。名分未定，但也差不了多少。这也是徐宴过个三五日就务必要出门的原因，因着白启山每隔三五日就要出一道题给他。要求他每回见面必须作一篇文章，下次见面，务必将文章送给他看。
“怎么了？”白启山对徐宴这样聪慧又自律的弟子十分看重，私心里要求就更严格些，“瞧着有些浮躁。”
徐宴闻言起身行了一礼，妥善地认了错。
白启山又细细品鉴了会儿徐宴的文章。从私心里说，白启山每回对徐宴的文章都是抱有极大的期待的。那日入学考核，他就惊艳于这少年犀利的文风和文中剖析问题的刁钻贴切。自那以后，他就喜欢出些难题给徐宴，然后细细品读徐宴异于常人的敏锐解读，以及一针见血且又不锋芒毕露的解决方式。
文章越有受益，所谓的教学相长，大体说得就是这一类。
白启山摸着胡子，来回将一篇文章看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折起来，仔细地放进匣子里：“这回做得文章比前几次要更精进许多。”
读完自然是夸，好就是好，没有恶意打压的。白启山一连说了几个这篇文章的好，见徐宴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对他的沉稳就更满意了。白家人见到徐宴，总是会说他走了大运被白启山看中。但就白启山私心里来讲，他觉得是自己走了大运，才成徐宴的老师。
徐宴这种天赋异禀的学生，几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哪怕今日不是他白启山亲自来教导，将来也必成大器。他捡到这少年时，这少年的学识和领悟力已经远远超过一般学子。除了不曾下场参与过科举，一些注意的程序上的问题需要纠正，这根本就是个金榜三甲的苗子。
白启山与徐宴说了好一会儿文章该注意的点，以及遣词用句该避讳的东西。就着这会儿还又问了徐宴做文章时的思路，想法。得到了不少解答以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
人一走出白家，白家的长孙就不服气了：“爷爷为何这么看重他？不过一个寒门学子罢了。”
白家跟金陵其他的官宦之家可不同。白家是传承了三百年的百年旺族。在出户部尚书白贤安之前，白家已经是世代为官。家中除了一个户部尚书，还有不少子弟分布在各地当官。这些姑且不论，就说一个豫南书院山长，这足够天底下官员对白家高看一等。
换言之，白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也是真正的豪门。是柳家这样靠京城甄家裙带关系翻身的人家可万万不敢比你的，两者之间有着大大的不同。白家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人脉极广。
“你懂什么！”白启山看孙子不忿的脸色就拉下脸来，“英雄不问出处，莫欺少年穷！”
“可他再聪慧，还不是连个科举都还没下过场子？”白家嫡长孙也是金陵有名的才子。豫南书院学识排名第十位的大才子，引得京中朝臣们都密切关注的一个人。这般日日听着祖父夸赞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还年岁比他小，自然心中不服气了。
“他才多大？才将将十八岁，字儿都没取呢。”白启山很是看中徐宴，不喜欢有人质疑他的判断，“下场也不必太早。伤仲永的典故你难道没听过？他不显山不先水，才是沉稳，厚积薄发有何不可？”
白家嫡长孙被祖父训斥的面红耳赤，低下脑袋，悻悻地离开。
徐宴从白家出来，右眼就一直在跳。
他是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不信那些乡间俚语。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他惯来是信都不会信的。但是这心里不踏实的感觉，让徐宴尽快地往家赶去。
从南街出来，他忙往东边梨花巷子赶去。
只是走得再快，到了家中，心里担心的事情早早就还是发生了。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材，石臼洒了一地。俩个小马扎摔得稀碎。就连院子中间才铺设的一层鹅暖石上，也是触目惊心的一滩血。徐宴的这一颗心还是咚地一下沉下去。
徐宴人回来，紧闭着门窗的邻里倒是开门开窗了。伸着脖子，跟徐宴七嘴八舌地说苏毓被抓的事儿。
这时候，严家的严杨氏才抱着孩子从院子里探出脑袋来。在看到徐宴的那张脸，下意识避开视线，她眼睛盯着脚尖磕磕绊绊地将徐家院子里发生的事儿给说了。
眼里敷上一层冰，徐宴的嗓音都带着冰渣子：“人往哪儿去的你可知道？乘风人如何了？”
“这，这我不清楚啊，”严杨氏被他气死吓得脸涨通红，往后躲，“相公带乘风去看大夫了。毓丫姐姐被人捆着塞进麻袋了，听了只言片语，似乎是要献给什么大人物……”
这话还没说完，徐宴的脸色一瞬间铁青。
他将文章丢进了院子，扭头请严杨氏若是得了空，多多照顾一下乘风。徐宴自己则锁了屋子门，广袖长袍因他转身，衣袖衣摆猎猎作响。徐宴的一张无边秋月的脸黑沉沉地拉下来，那双本就浓黑如墨的眼睛深沉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徐宴转身便往林清宇如今所住的别庄大步赶过去。
他的脸冷得结了冰：不管如何，今日的这笔账他记下来！

第三十五章
冀北候林清宇如今借住在柳家在南城的别院里。
偌大的一个别院, 收拾出来给林清宇和谢昊两个人住。两人虽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兴趣相投，但在女子的偏好上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谢昊好妓子，不好良家, 越浪荡的妓子越得他欢心。林清宇则偏偏相反, 看不上那些轻浮不讲究的风尘女子, 就偏爱良家的有夫之妇。他这人似乎有种天生的恶趣味, 就喜欢看正经人崩溃。越正经越难屈从的良家妇人他越喜欢，最爱良家榻上放肆起来的样子，那才是真真儿有意趣。
徐宴找上门来之时，林清宇正在谢昊的院子里喝酒。
这两位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任务，也是相貌堂堂的年轻公子哥儿。家世显赫，才学出众，无妻无妾，按理说本该是京中女子心仪的良婿, 因上不得台面的喜好，京中一众女子们谈及他们都是无限唏嘘。如此出众的公子哥儿，哪怕对正经姑娘多点耐心也不至于这般叫人可惜。可这两人就不走正经路, 不娶妻不纳妾，偏生整日跟那些不入流的女子打得火热。如何能不叫人扼腕？
“徐公子找过来？”仆从来禀告时林清宇还以为听错。
林清宇外头看了一眼谢昊，谢昊也很诧异。
事实上，徐宴这个人，林清宇从第一面起就是印象极其深刻的。倒不是说徐宴才学有多叫他惊讶, 而是那么多书生里天生如此出众皮相的男子实属少见。林清宇欣赏美人，无论男女。再来，那日字画局上，他还记得徐宴家里的女人长得就挺符合自己胃口的。
与谢昊对视一眼, 林清宇将杯盏放下去，淡声道，“去请他进来。”
那仆从应了一声，小心地退出去。
不久后，仆从就领着一身阴沉气息的徐宴从角门走过来。徐宴生的高大，人要比仆从高出一个脑袋加一个脖子，人从远处走来衣摆猎雷，巍峨如玉山之将崩。
谢昊对徐宴印象也挺深刻，倒不全是相貌出众，而是徐宴这个人总给他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明明就是个文弱书生，虽说长得高大却不会显得壮硕，人也文质彬彬。但不知为何，谢昊就是觉得徐宴此人极不好惹，通体透着一股冰雪难融的锐利之感。哪怕如今游龙困浅滩，但谢昊却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将来必然会一飞冲天，能常人所不能。
果然，仆从引着人上了木桥上。恰巧漫天的霞光映衬着他的后背，桥上之人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边儿。徐宴阴沉着脸，平白一股摄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林清宇与谢昊面面相觑，眨了眨眼睛，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了。
徐宴一进门见林清宇在与谢昊饮酒，心就咯噔了一下沉下去。从他回家到报官，再到找上门来，少说一个时辰也有了。毓丫此时不在别庄，那人又在何处呢？心里像潮水翻涌一般，徐宴的脸色自然更难看。
仆从将人带到便躬身一礼，无声地离去。
别庄的花园里还是一片春景，绿意映照着，凉亭里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便格外打眼。徐宴缓步从木桥上走下来，衣裳的袖摆因他走动而猎猎。凉亭的石桌上咕噜噜煮着酒，两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适时放下杯盏。谢昊撩开肩侧垂落的头发，忽然起身，缓步走下去。
他生得也高大，站起来居然跟徐宴差不多高：“徐公子怎么会过来？”
徐宴向他行了一个平辈礼，微微抬眸，冷冰冰地看向凉亭中坐着的林清宇。
林清宇一只手捏着碧绿的玉盏，抬起眼帘不期然与他对视。那一瞬，只觉得徐宴的这双眼睛看人时如尖刺一般，刺到人心口便是冷冷一咯噔。他皱了皱眉，对徐宴放肆的眼神感到一丝冒犯。但徐宴也不曾做过什么过激的行为，他于是蹙着眉也站起身：“徐公子。”
徐宴又行了一平辈礼，开门见山：“学生此行过来，是想请小侯爷帮个忙。”
林清宇虽好有夫之妇，却并非真正的下作之人。柳家别院此时没什么动静，徐宴猜测是底下人手脚还没那么快。苏毓出事，只能是这个原因。
并非徐宴太武断，而是这段时日苏毓的一举一动，他看似不吭声其实心里十分清楚。一来毓丫其实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与人不亲近，更不会轻易与人结仇。来金陵人生地不熟，说话做事都很注意不与人闹龃龉。二来像这般带人闯门掳人的事儿一般人家等闲干不出来，只有那家大业大目无尊法之辈才敢在这般金陵城内闹事儿。徐宴吐出一口胸中闷气，方才他已经去报过官了。官府那边在找，这会儿他是亲自来别庄堵着的，他就赌那掳人之辈这两日会上别庄献礼。
此时也不是遮遮掩掩的时候，他于是言简意赅地将苏毓被人掳走的事情说了。虽未曾言明自己找上门寻林清宇的缘由，但其中之一不言而喻。
林清宇闻言摸着鼻子有些尴尬，徐宴上门的这个理由他委实没想到。
刚想说，底下人应当干不出这事儿。但林清宇和谢昊其实比徐宴更清楚，金陵城的这帮子商贾为了讨好他们能做出什么事儿。前段时日，盐帮的王老二，将自家的儿媳妇都一碗药药倒了送到林清宇的榻上，强抢寒门学子的内人送来讨好权贵子弟，也并非不可能。
“报官了么？官府怎么说？”谢昊也有些尴尬，斜了一眼林清宇，用咳嗽的声音遮掩道，“应当不是那帮人干的。金陵城也是有王法的地方，怎么可能敢这般胡来？”
“报过，”徐宴目光直视林清宇的眼睛，“但，学生却觉得，不久就会有人将内子送来别院。”
“……”林清宇从凉亭里出来，脸上是或多或少的尴尬，“这……徐宴，你这般说话未免太放肆！”
他好有夫之妇的癖好在京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丑闻，传言传了几年，从前林清宇是不在意的。但此时被徐宴单独拎出来，林清宇看着眼前如山涧轻雾一般清透的男子，却忽然觉得脸上异常的难堪。
袖子一甩，他转过身：“……若是有人真敢打着本侯的名义这般行事，本侯必叫他有来无回！”
“徐家一个半月前才从双门镇举家迁入金陵。内子平日里甚少与外人打交道，也不曾与谁结果仇。除了今日在字画局露了一次面，学生还真没想起她跟谁有过龃龉。”
徐宴冷着一张脸询问林清宇道：“若是方便，可否请门房将上门送礼的花名册给学生一观？”
林清宇啧了一声，却也没计较徐宴言辞的不客气。指了身边一个仆从，叫他去门房拿拜访的花名册来。
徐宴拿到花名册便立即做了一番筛选。刚准备拿着去找官府，就听到外头一个仆从进来禀告。说是外头金陵孙家的二子上门来求见小侯爷，说是有一份保管侯爷喜欢的礼要送给小侯爷瞧瞧。
话音一落，三个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凝重起来。
徐宴的脸立即敷上一层冰，林清宇与谢昊对视一眼，顿时更为尴尬了。
这话就差明摆着说，‘我将您看中的女子绑来送你了，快来瞧瞧’。林清宇闭了闭眼，没有什么比床榻之上的癖好被当众传开还被受害当事人将现实怼到脸上来更叫人难堪的事儿。林清宇脸上青了又红，红了又紫的，千帆思绪此时统统化作一股怒火冲上脑袋。
“叫他进来！”他怒极，“本侯倒要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大礼来！”
谢昊也抓了一把头发，头皮发麻的尴尬。再看一眼好友，他又觉得荒谬又有些好笑。这么对比下来，还是狎妓比较好。至少他狎妓只要给足了银两，后续没那么多麻烦惹上身。想着好友下不来台的僵硬表情，谢昊到底不厚道地笑出声。
只是才一笑，瞥到徐宴冷冽的脸色，顿时又压住了嘴角。徐家是真的遭了罪，徐家娘子还不知如何。不敢直视徐宴的脸色，他又背过身去。
……这叫个什么事儿？清宇若是想勾搭哪家的妇人，还用得着旁人去抓去抢？
说来说去，还是这金陵的商贾太小看冀北候林清宇了。冀北候小侯爷在京中，哪怕声名狼藉，也是颇受女子喜爱的。京城的贵妇人们，只要他勾个手，多了去贵妇人乐意捧着好物与他花前月下。
林清宇的脸色一下子铁青了。
仆从们意识到不对，心慌意乱，忙不迭地小跑着出了庭院。
徐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是个惯来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人，此时也不过是周身冷冽的气氛冰冻三尺罢了。三人不再耽搁，随仆从一起匆匆就赶去前院。
柳家的这别庄不小，但三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体格，别人走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半炷香的就走到了。林清宇走在第一个，脸色阴沉沉的难看。徐宴其次，也是一身冷冽。谢昊就坠在最后头晃悠。三人走到前院之时，就看到一个身上绣满铜钱的年轻男子背着手在四处地张望。
身后似乎还带了一批人，此时挤挤攘攘地凑在一处。站在首位的不是旁人，正是金陵孙家的孙老二。
说来孙老二，在金陵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孙家的第二子，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孙家家业的人。
孙家是做漕运生意的，金陵码头的好几艘大的货船就是孙家名下。要说金陵巨贾五大家，李金赵钱孙，孙家算其中之一。不过这孙家家大业大的，家中是非也多。孙成志，也就是孙家如今的家主，贪财好色，除了一个早年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娶得一房妻，有名分没名分的在后院养了二十四个妾。
偏生这孙志成也是个厉害的，后院养的那些女子肚皮一个比一个争气。除了正妻就三个女儿，受宠的妾室给他生养了十三个儿子。儿子多，且个个都不是嫡出，孙家自然就乱得很。
如今的孙家老二是孙家几个长成的儿子中能力最强，做事最狠辣，也是下手最黑的一个。
孙老二一看到领头的林清宇立马笑着就迎上来：“小侯爷。”
林清宇对孙家老二还有些印象，并非是字画局上的印象。而是半个月前，孙家好像想拿京城到金陵的绢丝货运特地来找过他。不仅仅孙家，李金赵钱四家也都找过。这绢丝生意是冀北候府名下产业中的一部分，如今控制权也在林清宇手中，他自然是有印象。
冀北候府的绢丝买卖，在林清宇人下金陵之前，只走到冀州便止了。林清宇有心与江南的商贾合作，打通金陵的漕运，此番过来也算是来探个底儿。
事实上，金陵之所以如此繁荣，靠得就是四通八达的水路。各色外地的商品通过漕运在金陵周转，再输送到金陵附近的城池。金陵是个非常大的买卖集中地域。金陵商贾尝到了甜头，自然会想着更大的拓展。若是能将漕运的生意坐到京城去，那将是一次重大的成果。
如今难得一个京中勋贵冀北候在金陵，他们可不得走林清宇的门路？这不，林清宇卜一到金陵，李金赵钱孙这几个金陵巨贾自然就上赶着来攀交情？
挖空心思地打听到林清宇的喜好，送宝物送女人，各家都在投其所好，企图占据先机。
不过林清宇这人喜好虽与众不同，却不是那么好攀上的。这些人家打听到他好美妇，送来的或自愿或不自愿的女子，他是一个都不曾瞧上的。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这几个月，这些人家送到别院的女子没有二十个也有十来个。各色各样的都有，燕环肥瘦，但就是没一个投对林清宇的喜好。碰了太多的壁，摸不准他到底好哪一口，好些人干脆换别的门路走。就这孙二眼睛毒，那日在字画局看到了林清宇看苏毓的不同眼色，脑筋就转过弯来。
此时他一看到林清宇，眼里就都是绢丝漕运的事情成了的喜悦，根本就看不见林清宇身后的人：“小侯爷，快，快快，你快瞧瞧我给您送来什么好东西了！”
说着，他人往旁边一让，就看到他身后三四个仆从扛着一个扎了口的麻袋出来。
那麻袋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看形状是个人。但那人软趴趴的，蜷缩在一起，无论人怎么摆弄都不大挣扎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被人喂了东西，从袋子的边缘看出里头的人在动。只是声音很小，间或细细若若的一声哼，呼吸声听着也不大对劲。
林清宇脸色沉得能滴出黑水了。他虽不大在意名声，却不喜欢被人这般送上门的陷害败坏。若里头当真是徐家娘子，这孙二的一言一行根本就是那他林清宇当末流来看！
还未开口，正准备上前呵斥。就感觉到身边一阵风，后面的徐宴大步走上前。
那孙家老二看到徐宴，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即就僵硬了。
孙老二自然是认识徐宴的，那日在字画局，他可是亲眼看着徐宴和苏毓出席。这会儿看到徐宴出现在柳家的别院，还与林清宇谢昊站在一处，脑子嗡地一下就蒙了。孙老二是打死也没想到，他这才去叫人去徐家家中强抢了一回民妇，转头就在要献礼讨好的勋贵家中见到苦主的相公。这是自己撞枪口上了！
额头的冷汗一点一点冒出来，孙老二翕了翕嘴，后头要说的话此时全湮在了嗓子里。
徐宴那张少见的脸，阴沉得风雨欲来。他也没有与孙老二过多的扯皮，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孙家的仆从，上前就接过那扎了口的麻袋。
麻袋不算大，委屈巴巴死折起来的，里头的人想来是被十分难受地卷在一起的。徐宴心里如同火烧，激怒交加，脑筋却又清醒得厉害。鸦羽似的眼睫遮掩着某种狠厉的眼色，他手上一用巧劲儿，轻松地扯开绳子。
果不然绳子一解开，里头被迫卷着窝在里头的人就舒展开来。
袋子口开了，露出了里头脸颊酡红呼吸都不正常的苏毓。苏毓紧紧闭着眼，额头和鬓角的头发此时全汗湿，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嘴唇红得不正常，鲜血一般，瞧着都有几分血腥气。
徐宴一瞬间，瞳孔剧烈一缩。
脸仿佛铜镜寸寸碎裂，直白地露出里头狠辣的来：“毓丫！”
他动作极快，张开怀抱就将苏毓的人整个儿裹在怀中。这一抱，徐宴才惊觉苏毓其实有多小巧，蜷缩在一起就完全隐没在他的胸膛里。
徐宴心里一股一股地涌着火，袖笼里的手用力到青筋暴徒。他克制地拍拍苏毓的脸颊，轻声地唤她的名字：“毓丫，毓丫，毓丫你醒醒……”
醒来是不可能醒来。苏毓仿佛意识被吞没，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一呼一吸的气息都烫得徐宴胸口疼。
宽大的袖子紧紧将人遮着人，徐宴抬头冷冽地扫向了孙老二：“你该死！”
孙老二本还在担心，冷不丁的，连带着身后一众随主子过来仆从都被徐宴的这一眼给吓得往后一退。
孙老二在金陵素来是横行霸道，除了权贵子弟，还没在别人身上吃过气。等反应过来，被一个寒门子弟给吓住，顿时一股火气蹿上了脑袋。
刚想发怒，抬眸见林清宇和谢昊脸色不佳地从旁看着。想着这如今是在贵人面前，不是在孙家，容不得他呼呼喝喝。深吸一口气将脾气压下去，就抿着嘴没说话。
他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偷偷地瞥一旁的林清宇和谢昊的脸色。
他觉得自己克制了，却不代表林清宇会因为他此时的老实而放过他。这种败坏他名声的讨好方式，林清宇只觉得恶心至极。不过一介商贾，林清宇充不在意，高声喊了一声‘来人’。话音一落，别院瞬间涌出来一批身强体壮的护卫，将这孙家的一批人给围住了。
“将这些人，给本侯押送官府！”
一声令下，护卫们蜂拥而上，压住孙老二等一众人等。
孙老二等人猝不及防都惊呆了。不晓得自己好心上门送礼，怎么反倒被林清宇的人给抓了。张着嘴刚想说话，就被林清宇的人堵住嘴，反剪着胳膊送出别庄。
孙老二自然是不可能，呜呜咽咽地挣扎。
徐宴此时已经顾不上收拾孙老二，苏毓是明显不对劲了。从方才人在麻袋里就软趴趴的，此时窝在徐宴的怀里，偶尔眼睛睁开，瞳仁也是涣散的。徐宴心里的火气已经咕哝起岩浆，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叫他觉得难熬。以往徐宴从不觉得权势有多好，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位极人臣。
一下一下地拍打苏毓的脸颊。触碰到她身体的每一处就是一片火热。苏毓也好似觉察出他身上冰凉舒适，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徐宴被缠住了手脚，实在分不出心思，起身就打横将人抱起了。
林清宇看了一眼身边的仆从，仆从立即小跑着出去请大夫了。
“徐公子莫急，”林清宇宽慰道，“你先带令正去客房歇息一下。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不出一刻钟，大夫很快就会赶过来。”
徐宴感觉到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剐蹭着。
徐宴冰凉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但因为宽大的衣裳遮着，外头根本看不出怀中人做了什么。徐宴绷着一张处变不惊的脸，郑重地点头谢过：“今日之事，多谢。”
说罢，抱着人跟上仆从，大步流星地往别庄的后院大步走去。
林清宇见状，抬腿也要跟上去。
谢昊一把抓住林清宇的胳膊，摇了摇头。
林清宇不解，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谢昊无奈，苏毓的那副情态，情场浪子谢昊是一眼就看出被灌了那等虎狼之药。指不定人走到半路，就得失态：“你别跟过去了。徐家娘子的那副情态，徐公子怕是不乐意外男看到的。”
林清宇闻言倒是一愣，脚步顿住。
等在转过身去看，那边徐宴抱着人已经大步走远了。而他宽大的袖子因步子的走动而摇晃，不经意间露出了里头女子。林清宇瞧见徐家那娘子不知何时从徐宴的怀里钻出来，一只胳膊胳膊搂着他的腰，脑袋搭在徐宴的肩膀上，张着一张红唇在咬徐宴的喉结……
林清宇：“……”

第三十六章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这会儿已经接近酉时，眼看着就要天黑了。
徐宴抱着人大步走进了厢房。苏毓已经神志不清，两只手攀扯着开始撕扯徐宴的衣裳。徐宴的喉结被她啃了好多下，发热发疼。白皙的脖颈上已经被好几块鲜红的印子。徐宴的身体其实也躁动了,  他年初刚满十八,  年轻的身体正是经不得激的时候。
但这个场合,  实在不合适。
一来徐宴不喜欢这种情形下与苏毓做出亲密的行为,  他本性清高，此情此景对他来说是一种趁人之危。二来这里是柳家的别院，并非徐家。在外人家闹出那等动静来，无论有没有被人听见,  对女子来说都不是件体面事儿。毓丫是他的妻子,  不是外头可以随意拿来寻欢作乐的玩意儿。徐宴做任何事之前，势必得考虑毓丫的体面。
可他绷得住，苏毓却不会放过他。
不晓得孙家那批人给毓丫喂了什么东西，她此时俨然失去理智。呼出口的气息带着火星子，喷到哪儿哪儿都是一片火热。贴着徐宴让她觉得舒适了，她便刁钻地往徐宴的怀里钻。手也灵活,  手心有茧子。游蛇一般剐蹭到身上就带来一阵酥麻，徐宴都被她逼得衣裳下摆露出了不可描述的形状。
徐宴：“……”
抓也抓不住，手动得快，眨眼的功夫，他的腰带就被解开了。
衣裳散开，挂在身上,  半遮半掩地露出了白皙的胸膛。
徐宴又躁动又尴尬，正人君子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脸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耳尖都是冒着烟儿的。无奈之下，他只能双手环过去，紧紧地箍住苏毓的胳膊将人死死地困在怀中。徐宴人高马大胳膊自然就长，这般轻轻松松地就将人给困住了。
不过这一困住，上半身免不了就贴在一处。苏毓骨架子长得好，身体发育也不错。软绵绵的抵在胸口，扭来扭去地蹭。脑袋还一个劲儿地往上伸，企图去咬他。
徐宴是当真太难受了，被蹭得有些着火，进退两难：“毓丫！毓丫你清醒些！”
此时屋子外头的动静不小，柳家别院的下人刚被林清宇发怒给吓唬了一场，如今伺候都紧着皮呢。仆从们来来往往的在走廊上走动，但没有屋里人的吩咐又不好擅自闯进来。徐宴只能制住苏毓，时刻警惕着她出状况，还得分出心思去关注外头，看大夫是不是已经到了。
就在他一心二用，拗股绳儿似的苏毓不知怎么地就拱上来的，一口叼住了他的唇。
苏毓惦记徐宴这嘴很久了，从那日初见便注意到这十分适合接吻的嘴。如今神志不清，她脑海里自然就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顾虑。看到他那漂亮的唇珠便毫不客气地下嘴了。动作又快又不客气，徐宴回过神来，她滚烫的舌尖都撬开了他的唇齿钻了进来。
一个攻城略地，火辣热情的吻。苏毓拿出了自己看家本领。
哪怕徐宴如此沉稳的性子，神魂也在一瞬间被夺取。苏毓舌尖勾着徐宴的舌尖，挑逗，勾缠，每一个小动作都恰到其份的诱惑，带起一阵阵酥麻。
徐宴冷不丁被偷袭成功，意识告知自己不该，身体却沉迷其中。
若非紧闭的门扉被人从外头扣响，且连扣几下，徐宴都要深陷其中地追上去索吻了。松开之时，他唇色殷红得像在滴血。徐宴一只手攥住了苏毓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擦拭干净苏毓嘴角花了的胭脂。自己的衣裳来不及收拾，侧过头叫门外的人进来。
是大夫到了，林清宇派人去请大夫，此时人就在门外了。
徐宴困着人委婉地表示让大夫一个人进来即可。外头林清宇与谢昊对视一眼后，林清宇抬手一挥，让身后候着的人全部退下去。
老大夫是林清宇从京城带来的府医，医术高超且口风极紧。背着个药箱便推开了客房的门。看着眼前拧成一团的小夫妻俩也面不改色，上来就给在徐宴身上作恶的苏毓来了一针。
这一针也不知扎在哪儿了，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人就这般软趴趴地倒在了徐宴的怀里。徐宴松了一口气，终于能空出手来将衣裳下摆撩过来，挡住了失态之处。然后才小心地扶正苏毓，打横将人抱起来，送到了屏风后头的床榻之上。
老大夫就在桌子这边开了药箱，拿着一瓶药头也不回地递过去：“先把这个给她灌下去。”
徐宴才将人安置到床榻上，转身过来，接过瓶子打开来嗅了一下。那老大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着了油灯，还打开了一个卷轴。卷轴摊开，里头是长短不一粗细也不一的一套针。他从中挑了一根，在油灯上烫了一遍，又拿了个什么东西擦拭了，转头才走到屏风后头。
“可收拾好了徐公子？”老大夫很懂规矩，“老朽这就进来了？”
徐宴替苏毓将乱掉的衣裳整理好，拿了帕子又替她擦过脸颊。老大夫过来之时，苏毓除了脸色酡红不正常，呼吸也不够顺畅以外，至少没那么狼狈了。
老大夫抬眉看了一眼徐宴，冷不丁的，还被徐宴的皮相给惊了一下：“退后，别在这杵着。”
似苏毓这等状况的女子，老大夫见识过不少。往日在冀北候府，总是会有人送来喂了药的妇人上门。偶尔小侯爷会欣然享用，偶尔则就似今日这般，招他过来替女子解毒。这等事儿做多了，老大夫下针都不需要犹豫的，几针扎下去，苏毓的脸色就明显地好转了。
全程施针不过一炷香，兴许更快，老大夫已经在一旁擦手：“回头多抓些亲热解毒的药，喝个两贴就成了。不过今日这药罐的似乎有些猛，对女子身子不好，平日里注意多弄些补的给她补补气。”
徐宴见苏毓呼吸平稳就放心了。老大夫张口，他便躬身一礼郑重地谢过了他。
老大夫擦完手去屏风外头，拿了笔墨纸砚，很快就写了一份方子递给徐宴。
别的话也没多说，顺便替苏毓号了个脉。看着公子哥儿模样的徐宴意味深长：“早年底子伤得有些狠，这半年补得不错，但还是亏空得厉害。既然看了，就顺便都看了，小相公，老朽就顺便给你多开个方子，你也抓了药给你娘子用吧。”
徐宴多拿了一份方子，又耐心记下老大夫的嘱咐，这才有礼地将人送出门。
这么一折腾的，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徐宴坐在床榻边看着沉稳下来的苏毓，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被送去医馆的徐乘风。今日遭罪的不仅仅是苏毓，乘风也受了大罪。
孙老二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触及了徐宴的底线，他这会儿冷静下来，心里憋的那股怒恨又涌动起来。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权势是如此的重要。徐宴从前读书习字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觉得有意思。此时却凭地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野心和欲望，他要走科举的路，他要位极人臣。
坐在苏毓的床边，屋内不知何时已经掌了灯火。徐宴低垂的眼帘遮着眸中翻涌的戾气。晃动的烛火将他的眼睫拉得细长，映在鼻梁上，仿佛横出一道黑线。
须臾，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勾住了苏毓脸颊贴上的发丝，轻轻地别到耳后。
今日之事，他徐宴铭记在心。明日无论官府如何处置，这笔账他记下了，往后绝不会罢休！
徐宴抿紧了唇，舌尖不久前激吻被不小心咬破了，此时有些疼。嘴角也因苏毓混乱之中乱磕乱啃，破了皮。不过正是因为这点破皮，反倒叫他清隽雅正的面相多了一丝风流来。
又等了会儿，等到别庄的仆从将抓好的药送过来。
徐宴这才去了一件大麾将苏毓整个人罩住，弯腰打横叫人抱起来。这会儿林清宇和谢昊来看，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了。徐宴再次谢过他伸出援手，抱着苏毓便上了别庄的马车。林清宇立在马车下，实在是尴尬：“今日之事，本侯会给你们夫妻一个交代的。”
徐宴当然不会拒绝，与他辞别就命车夫先将马车赶去了医馆。
医馆这时候已经关了门，但车夫还是将门敲开，顺便问了下午病人就诊的情况。问及了徐乘风，回春堂的大夫给徐宴吃了一颗定心丸：“孩子身子骨儿没出大事，就是刚巧鼻子砸到了地上。鼻梁磕到了，流了不少的血。脑袋上磕得那大包，用点红花油揉开便好了。”
徐宴深深吐出一口气，多谢了大夫的救治，这才叫车夫赶紧赶车回徐家。
梨花巷子在东边儿，林清宇谢昊住的别庄在城南。这一南一东，其实相差有些距离。走路或许要个把时辰，但是赶车就快得多。车夫又特意走快了些，到家刚好半个时辰。别庄的马车到徐家门口，下午替徐家照看徐乘风的严家夫妇立即从门里出来。
徐乘风这会儿额头上包着布巾子，人已经醒了。看到徐宴抱着苏毓从马车上下来，哇地一声就哭了。今日上午发生的事儿，他活到至今五岁都没见过，吓坏了。见到父亲他便蹬蹬地从院子里冲出来，扑过来就抱住了徐宴的大腿嚎叫：“爹，娘她是不是死了！”
苏毓也不想这个时候醒过来，但特么的她就是这时候醒过来。一醒来就听到这话，顿时没好气：“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娘！”徐乘风小屁娃子惊喜过望。今日发生的那个事儿，他都要以为自己和亲娘死定了！
徐宴低头看向她，嗓音还是那淡淡的味道：“醒了？”
苏毓抬眸一眼就看到他破了的嘴角和唇珠儿，脑子里嗡嗡地响，还留有被人喂药的后遗症。手软脚软，但也不便于窝在徐宴怀里。于是拍拍徐宴，顺势从徐宴的怀里下来：“……你的嘴怎么了？”
徐宴：“……被猫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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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徐家院子里的狼藉还未曾收拾,  上午苏毓和小屁孩子徐乘风一起磨的那些药粉也洒得到处都是。这会儿也没心思去收拾这些，一家人都累得厉害。苏毓不愿被徐宴抱着，只能被他揽着腰肢走。软手软脚地贴着徐宴的胸口,  苏毓走了两步,  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了一些奇怪的记忆。
她脚步一顿,  眉头蹙起来。
“怎么了？”徐宴抱着她的,  自然立即察觉。
“无事，”苏毓摇摇头，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怎么可能会干得出来这种事儿？抬头瞥了一眼徐宴,  恰巧瞥到徐宴破皮了的嘴角，“就……挺好。”
其实也没什么,  自家的白菜不是？养在家里的白菜，啃一口怎么了？
徐宴不知她脸色变来变去的是在想什么。见她走路费劲,  一手箍住她的腰肢将人半提着带起来,  两人就这般回到屋里,  徐宴让她去床上躺着：“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看看乘风。”
今日之事，不光是苏毓,  徐乘风也伤的不轻。虽然大夫说他没出什么大事,  但乘风再聪慧毕竟才五岁,  还只是个孩子。孩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夜里兴许会做噩梦。
徐宴吐出一口闷气,  刚转身准备出去就被苏毓欲言又止地唤住了。
徐宴转身看到她：“怎么？”
苏毓其实刚清醒没多久，脑子里一抽一抽的疼。下午似乎出了许多汗，这会儿干了，身上有些汗馊味儿。苏毓的洁癖发作了,  总觉得难受，不洗澡的话她根本睡不着。不过想着徐宴这一整日也不曾歇息过，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无事，你去看乘风吧。”
徐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毓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等了一会儿，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徐宴提了一桶热水进来，不紧不慢地替她倒进了木盆。刺啦一声热水倒入盆中的声音，苏毓抬头看了一眼，徐宴的脸被氤氲在水汽之中，眉眼模糊，明明是不变的语调，却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你如今的身子不方便沐浴，擦拭干净，将就一下。”
苏毓缓缓地坐起身，徐宴将木盆端到桌子旁，又去取了一条汗巾子搭在木盆上。东西都准备好，他别的也没多说，转身就离开了卧房。离开之时还不忘替苏毓关上门。
苏毓盯着他的背影消失，摸了摸有些疼的下唇，突然突兀地笑了一声。
夜色已经很浓了，浓墨一般地泼染。今夜无风，窗外静悄悄的，间或一阵狗叫，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古代的夜晚总是安静的，不似现代灯红酒绿。苏毓脱了衣裳擦拭了身体，脑子里那些混沌的画面就更清晰了。晃动的烛火在眼前摆弄，苏毓忽然想起徐宴的脖子。
若是她没看错，他脖子上有好几个被啃出来的新鲜的吻痕。若是还没弄错，其实是她干的。
苏毓：“……”就，挺好的。
其实日子过得很快，眨眼她来到古代已经有四个月将近五个月。虽然作为徐宴的妻子，但其实平日里跟这厮之间都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突然一次意外打破了彼此界限，本来压下去的暧昧就不免会冒出来。苏毓咬了咬嘴唇，说句老实话，总归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人不爱美天诛地灭，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机都被她占了，她也不过一个庸俗的普通女人。
慢吞吞地擦拭了身体，苏毓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会榻上。这段时日的秒睡，此时仿佛失了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屋子里，徐宴摸着徐乘风的脑袋脸色十分的阴沉。
徐乘风是个多讨喜的孩子自不必徐宴亲自说，除了原先对苏毓有些不客气以外，在外是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的。看就这样的孩子，此时左边额头肿了一个老大的包。大包还破了皮，里头都是淤血。漂亮的小红嘴儿和鼻梁都磕得青紫，好好儿的一个漂亮男娃娃，脸上又青又紫的别提多可怜。
“爹，今日闯进来的那些人都是谁啊？”徐乘风确实是真的聪慧，也确实胆大。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他还有心去关心家里为何会发生这事，“为何会来咱们家里抓娘？”
“都是些不长眼的歹徒。见爹不在家，家中没男人，故意上门来犯事儿的。”徐宴没跟他解释别的，只起身去拿了推拿用的药油回来。孩子额头的这个大包再疼也还是得揉开，不揉开，无论多久都好不了，“你往后可得学的机灵些。爹出门了，你在家就得想法子保护你娘。”
徐乘风被揉的龇牙咧嘴地想躲，但眼前的是亲爹，不敢躲：“我，我知道的。”
“嗯。”徐宴手下用了巧劲儿，但也还是疼。
徐乘风本来还想憋住不哭的，但揉到半途，还是没憋住哭出声了。触及亲爹冷冽的目光，他吸了吸鼻子，又将那涩意咽下去：“……我是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
“嗯。”
等徐宴收拾了药油离开，徐乘风已经哭够睡着了。人窝在大大的木床上就小小一团，小脸儿埋在枕头里。其实衣裳脱了，小孩儿的胳膊肘和膝盖都有不小的淤青。烛火晃动之下，徐宴坐在床边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替他盖上被子才转身出去。
主卧这边苏毓还没睡着，徐宴是夹杂了一身水汽回来的。
看到他人推了门进来，苏毓翻了个身朝外，竖着耳朵听徐宴的动静。因着没好意思去看，就听到细细索索的声响，不远不近的。苏毓这急性子，忍不住坐起身来。一抬头就看到徐宴的手里拿了两本书，苏毓那么虚眼一下瞥到，心里忍不住敬佩起这个人冷静到令人发指的自制力。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书？徐宴这厮还是个正常人类么？看书自律到这地步？
等徐宴靠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两本关于律法的书。
徐宴穿着单薄的亵衣，似乎洗漱得很仓促，没来得及擦拭身体。徐宴的脸颊和脖子还沾着水珠。兴许是胡思乱想太多突然间的开了窍，苏毓如今看徐宴就总有那么些想法。尤其是一看到他身上沾了水珠子，单薄的亵衣被水汽浸湿，半透不透的，苏毓的眼珠子就很直白地黏到徐宴的身上。
脖子上确实有几块红印子，喉结那一块尤为的明显和严重。苏毓注意到他喉结的边缘还留着小巧的牙印，等意识到这十之八九是她亲自啃出来的，苏毓只觉得脑子倏地一荡。有点上头……
徐宴却好似没觉察苏毓的打量，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脸颊顺着脖子的那一块肌肉仿佛很懂苏毓的心似的，轻微一转，上头挂着的水珠便刺溜一下顺着脖子就隐没进了衣领里。苏毓的眼睛就追着不放，光照得他微微湿润的衣裳，能看得清里头肌理的形状。毫无疑问，徐宴这厮的身材无异是非常可以的。
宽肩，窄腰，大长腿，除此之外，身上肌肉线条极为流畅。微微敞开的领口，苏毓注意到他的锁骨也是凹陷进去，脖子修长又美型。
“怎么了？”嗓音一如既往的淡然，眉眼之中也不见太多的情绪起伏，“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苏毓努力将眼睛从他的肉体上扒开，放到他手中的律法上：“你看这个？”
“嗯。”徐宴淡淡地应了一声。拎着煤油灯缓缓走到床榻边，本不想多言什么。但一想毓丫如今已经不是往日的模样，有些事应当要与她说清楚，于是便将今日所发生的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苏毓其实也料到了跟林清宇有关，但是没想到金陵城居然有人会这般猖狂：“孙家就不怕王法吗？”
“怕不怕王法，他都必须为今日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徐宴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眼睛，苏毓看不清他的眼神。就看到他低头脱了鞋子，一双骨质均匀脚趾修长的白皙脚露出来。这些日子苏毓一直是该睡里头的，但因为今日没睡着，人还横在外头。徐宴觉得地方太小，上了榻以后有些腾不开身。
正准备起身去床里，却突然被苏毓抓住了胳膊。他一愣：“？”
苏毓垂眸盯着他的嘴唇：“宴哥儿……”
“嗯？”徐宴鼻子里冒出一声气音，浓密的眼睫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不太明显。他任由苏毓抓着胳膊，说出口的话听起来似乎又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怎么了？”
苏毓有些尴尬，总觉得自己此时说出什么来，有些老牛吃嫩草的嫌疑。但是，但是，特么的下午的那些记忆方才被她来回反复地咀嚼一遍后，此时真的想清醒的直接的尝一下徐宴的味道。嘴角抖了抖，苏毓突然抬起眼帘，直勾勾地盯住了徐宴：“我，可以尝一下你的……吗？”
徐宴的心口冷不丁地失了序，但面上却还是冷静的样子。他很沉静地反问：“尝一下我的……什么？”
苏毓：“……”
有时候，人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苏毓被他反问了那么一下，重复一遍的话就有那么点儿说不出口了。但徐宴的目光突然之间瞩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苏毓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只能硬着头皮又道：“宴哥儿，我们是夫妻吧？”
“嗯，”徐宴将书丢到一边，厚重的书哗啦一声掉到地上，他也没管，“我们是夫妻。”
苏毓含糊地又说：“你能让我……么？”
“我能让你什么？”
苏毓：“……”
室内一片寂静，或者说，纱帐内一片寂静。可即便是寂静，昏暗中似乎涌动了什么，让苏毓面红耳赤。她不是个这方面害羞的性子，但面对此时此刻的徐宴，总有种她提出那等要求会很猥琐的羞耻。她眼睛飞快地眨动了一下，选择三而竭：“没什么，睡觉吧。”
徐宴听到这却不放过她了，他不知何时手揽到苏毓的背后，试探地环住她的腰肢：“毓丫，我可以么？”
苏毓眼睛飞快地眨动了一下，目光不期然与他的对视上。徐宴那眼帘半遮着眼眸，眸色幽暗且深沉，涌动着克制却浓烈的欲望。电光火石，她一把搂住徐宴的脖子就将红唇印上去。苏毓素来是个敢想就敢承认的人，她毫不客气地去品尝了惦记已久的唇。
徐宴愣了一下，一手从背后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就打落了钩子。床榻上的纱帐滑落下来，缓缓地遮住床榻之上两人的身影。晃动的烛火之下，就看到徐宴将人揽进怀中整个人便覆了上去……
……
这种事儿一旦起头，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苏毓是个对性生活看得非常开也很乐于享受的现代都市丽人。徐宴虽克制，但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如同苏毓平日里吐槽他的，他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食肉动物。虽对床笫之事生疏，一开始不得门路，但在苏毓的引导下，极聪慧地举一反三。
不得不说，越克制的性子，脱了衣裳做事情才越显狠辣。
徐宴平日里万事都克制，但这样的人才极容易在放开束缚时有放肆自己。夜很深，时间也长。等苏毓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滥。徐宴缓缓舔了一下殷红的嘴角，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睡一会儿吧。”他眼尾殷红，“多睡一会儿。”
苏毓已经睡着了。
他颇为遗憾地将苏毓嘴角黏上来的头发拨开，又下去弄了些水来替苏毓擦拭了一遍。再次上榻快四更天，他拥着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睁开眼，是次日的晌午。
苏毓眼睛沉重得犹如千斤，上眼皮下眼皮黏在一起，半天睁不开眼。她昨天夜里睡着的姿势别扭，此时仿佛落枕了一般，动一下咔咔得疼。身上也疼，仿佛被大象的腿咄咄地踩过一般，酸疼得厉害。她捏了捏疼得厉害的后腰，艰难地转过身来，身边的徐宴早已不知所踪。
床榻是冷的，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徐乘风那小屁孩儿也没咋呼，感觉家中好似没人在。苏毓咔咔地拧了两下脖子，又耐心地给自己揉了一下酸疼得地方。
这将近半年的自虐效果便显出来。昨夜某些时候的超难动作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负担，拧过劲儿来就可以下榻自如地走路了。
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情欲的味道，似乎被通过风，不算是太难闻。但门窗还是紧闭的，毕竟是初春，天气还冷，门窗关的严实。苏毓动了下，下榻推开了窗，然后趿着鞋子又开了门。屋里来回窜风，让这些味道尽快散去，她才穿着脏衣裳去灶下。
意外的，灶上是温着水的。不用想，徐宴烧的。
苏毓心安理得地将一大锅水提进了屋，用做了洗澡水。昨儿那一身的味儿这会儿洗干净，她再次收拾妥当出屋，隔壁严家的小媳妇儿就抱着娃在院子里喊她。
虽说昨日那事儿发生的突然，严家相公闯入徐家之时苏毓已经被塞进麻袋里，苏毓却还是清楚昨日其他人关门塞户之时，严家是伸出援手的。
此时听到严杨氏喊她，苏毓自然是立马应声了。
严杨氏喊苏毓也没其他事，一大早，徐宴已经郑重为昨日严家对徐家伸出援手的事情道过谢。严杨氏这会儿喊苏毓，是徐宴去官衙之前特地摆脱了严杨氏传话。怕苏毓醒来找不到人会着急，他告知了自己的行程，并留了话给苏毓：“徐学弟去衙门了，为了昨日的事情，报官自然得处理。乘风那孩子他也带上了，约莫申时之后回来。学弟为弟妹你煎了药，嘱咐你醒来便热一下喝掉。”
灶房方才苏毓已经去过一趟，没看到什么药物。严杨氏不提，她还真不知道。
听到这，她谢过了严杨氏，严杨氏也有些不好意思。性子当真是太腼腆了，若非跟苏毓说过几回话，来往好些回，她怕是多说两句话都要脸红。羞怯地摆摆手示意苏毓别客气，抱着孩子扭身又进屋去了。苏毓笑一声，正准备进灶房去看看，就恰巧碰上出门浆洗衣裳的张家婶子搓着手回来。
张家婶子看到苏毓，还讶异似的吓一跳：“嚯哟。”
苏毓跟梨花巷子里的妇人都不大熟悉，一来是她总往外跑，没跟她们做一样的活计，说不到一处去；二来是徐宴的原因，巷子里好些夫人看不惯苏毓的言行，不乐意搭理她。
此时张家婶子突然搭腔，苏毓出于客气自然也含笑地点了下头。
张家婶子却跟看什么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苏毓的面容，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徐家娘子今儿就回来了？昨儿闹得那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么？你是不晓得，那壮得跟山似的几个人从马车上冲下来，可给可我们唬得不轻！还以为是巷子里出了什么大事，你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大人物呢……”
这话说得奇怪，苏毓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哦，是吗？”
“可不是！你是不晓得哇！”
张家婶子一拍手，都没留心苏毓脸上笑容淡了，忙又道：“昨儿那马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巷子，一进来就挨家挨户地问，哪个是徐家。前头李家的嫂子在院子里摘菜，门一推四五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吓得差点没张口喊人。这不她给指了一下路，四个人掉头就走，你家没一会儿就闹出动静了么……”
话说到这，她忙一手捂住嘴，意识到自己大嘴巴说漏事儿了。张家婶子有些尴尬，呵呵笑两声，忙转移话题道：“我瞧你这样子，也没出大事儿，似乎脸色还不错，水润润的。”
苏毓是知晓昨日出事儿，左邻右舍，除了严家没关门，都是关门关窗户的。原本苏毓没觉得如何，因为这等事儿一出，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没得为了左邻右舍的麻烦事，让自家陷入麻烦。但她理解归理解，当事人毫无怜悯还当个八卦拿出来问，她这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我这会儿手里头还有些事儿，张家婶子若是无事的话，我这就进去了。”
“还别！等下，”张家婶子小眼睛转悠的快，留意着苏毓脸上的春情，实在是忍不住八卦的心，“昨儿来你家的那帮人，是什么人啊？你娘家的亲戚？还是外头要债的人啊？”
这话就问得十分不客气且过了届了。苏毓不仅没了笑容，脸也拉下来了：“这我不便奉告。”
“哎哟，我也是好心，就是性子直嘴巴快，没那个恶意！”张家婶子疑心苏毓昨日遭了什么事儿，否则着脸色怎么瞧着都不对劲，“左邻右舍的住在一处，都是在外头讨生活，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往后总是要互相帮助的，你也别跟我见外！”
苏毓的涵养到这里已经耗尽，脸彻底沉下来：“那张家婶子到底想问什么？”
她这话说得就难听了，张家婶子有些不高兴。但碍于实在想知晓苏毓身上发生了什么，舔着脸在这问：“我这是为了大家好。大家住在一个巷子里头，一家有事百家帮，我们虽然没多大能耐，听你发发牢骚说点心里苦的，也算尽了一份心。”
“哦？”苏毓下巴昂起来，态度就恶劣了，“关门关窗户的这么尽心，我们家受不起。”
她就不是个好脾气，愿意好好说话才会好好说话，这会儿这妇人将她惹毛了。苏毓干脆脸都不给她，言辞犀利且语速极快地道：“还有叫你家那整日穿红裙子往我家院子里看的姑娘里收敛一点，毕竟十四五了。乡下这么大的姑娘早就出嫁了，她整日这么巴望，实在是有些难看。”
张家婶子没想到被她这一句话给噎得，差点没翻白眼：“你话说清楚，我家姑娘怎么你了就难看？！”
“你心里清楚，”苏毓个子在古代女性中算高的，站在台阶上颇有些居高临下，“宴哥儿出门的日子，十天有九天能撞上她。不是连人带篮子摔进我们宴哥儿怀里，就是帕子掉我们宴哥儿脚边。少女慕艾虽说是正常，但有家教的人家，姑娘会矜持克制些。”
张家婶子被苏毓这最后一句话给气到了脑袋顶，抬手就想给苏毓一巴掌。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她又羞又气，还有一些被人戳穿的尴尬和心虚，指着苏毓的鼻子就骂道，“你这个骚浪的婆娘整日里发骚引来这么多祸害，引得人家翻墙上门来掳人。害人害己还不成？居然红口白牙一张嘴就来造谣我家的姑娘！臭不要脸的贱蹄子！”
苏毓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拨，啪地一声关上了院子门，转身就走。

第三十八章
衙门这边,  一大早就升了堂。
昨日徐宴报官这事儿，官衙是接了案子，只当做寻常的案子慢吞吞地办事儿。结果拖到当日下午,  孙老二被林清宇身边伺候的人给扭送过来。埋在小妾怀里嬉笑的金陵城府尹忙不迭地穿戴好从后院冲出来,  这才关注起这件事来。
一件强抢民妇的案子,  由此从一个书生报案变成了一件大事情。
恭顺地听了案件的始末,  金陵城府尹狠狠地鞠了一把冷汗。
超品级的侯爵可不是一个小小的金陵城县令能等闲应付的人。触怒谁不好，触怒了冀北候，这孙家的老二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金陵城县令心里又惊又慌,  这不起了个大早,  郑重地处理起孙老二目无法纪，擅闯民宅,  强抢良家妇人之事。
说来，孙家跟李金赵钱四家并称金陵五大巨贾之家,  自然在金陵城是有一定地位和势力的。孙家作为五大家中地位仅次于李家的大商贾家族,  与金陵城县令自然是关系融洽。孙老二敢光天化日之下去梨花巷子抢人,  那是笃定了在金陵城不会有人与他孙家难看。
但他这份笃定，显然是踢到了铁板。谁成想，为了徐宴一个乡下举家搬迁来的寒门学子的内人,  居然能劳动超品级的侯爵冀北候亲自出面参审？
其实不仅是冀北候,  礼部尚书谢家的公子,  柳太守的公子，以至于……白启山先生都来了。
金陵县令看着稳稳坐在高座之上旁观的林清宇谢昊柳之逸之流,  又瞥了一眼他旁边脸色难看的白启山。额头的冷汗不自觉地就冒出来。
这徐宴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劳动白启山先生亲自出来观审。
白启山虽说无官无职，但在金陵的地位却是十分崇高的。别说一般人家是等闲请不来，权贵之家去邀请都不一定给面子。白家算是大历有名的名门望族，几百年的祖宗基业。经历过几朝的更迭依旧屹立不倒的书香门第,  门下读书人无数。白启山作为豫南书院的山长，在大历学子的心中有着旁人无可比拟的地位。而今日他却在公堂上看到了白启山老先生的身影，金陵府尹恍惚之下都以为自己看错？！
金陵府尹悄咪咪地收回了眼睛，扭头又看向柳之逸。柳家的公子居然也来凑热闹。
但转念一想，又立即明白了。林清宇和谢昊来金陵以后，人就住在柳家的别院。不说林清宇的一言一行柳家都知晓，但孙家老二闹事触怒了冀北候这事儿，当夜柳家人就知晓了。
柳太守知晓后心里极为震怒。不为什么，只为着孙家人没事给他找事儿来。这般明目张胆将强抢民妇的事情做到林清宇的眼皮子底下，这是叫林清宇知晓金陵的官员是如何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么？不是说柳太守怕，这种事儿不好拿到明面上来给人把柄。
有时候就这些事牵一发动全身，管中窥豹的，话柄留下就是在留隐患。不清不楚的事情端到台面上，这叫好不容易攀上冀北候的他如何不震怒？
柳太守心想这回若是不给孙家猖狂的子弟一个教训，告诉林清宇他柳家在金陵秉公执法，从不搞官商勾结的腌臜事儿。他这些日子在林清宇面前装的一幅清流的面孔岂不是要白费？
柳太守的愤怒外人不懂，柳家人却心知肚明。
说来，柳太守本身并非能力出众之人，能爬到金陵太守的位置都是靠京中妻兄的鼎力扶持。柳家有今日的尊荣，也是他惯来会维持表面的繁荣和祥和。这件事儿他不好上赶着去义愤填膺，只要让柳之逸代他过来，以示重视和对寒门学子的关怀。
此时柳之逸坐在堂上，金陵府尹便清楚了柳太守对这件事的上心和决心。
顶头上峰在盯着，金陵县令的冷汗能不飚么？三年一考核，五年一升迁的东西捏在柳太守的手里，他还能如何打马虎眼？就算昨日收了孙家的好处想放过孙老二，今日被这么多人看着，也得吞进去多少东西就老实地吐出多少东西来。
“孙子义，你可知罪！”惊堂木一拍，衙役便抬脚往孙老二的膝盖踹去。
孙老二昨日被关了一宿，没吵没闹。此时冷不丁地被踹到了一脚，膝盖的骨头狠狠磕在地上咚地一下跪下去，顿时脸就青了。
咬着牙没出声，抬头看到公堂上一堆人，心里忍不住就一咯噔。
孙老二其实不是个蠢人，能在孙家十几个儿子里得到亲爹的重用，自然是有一套能吃得开的行事方式。
商人们，都擅长权衡利弊。孙老二也是个会看脸色行事的人，更擅长投其所好。只是这回不巧，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讨好不成反被送进地牢。昨日在柳家别庄看到徐宴，他就俨然猜到了些事儿。所以被扭送去官府，他也没做太大的反抗。
原想着以孙家和府尹的关系，他至多关个一宿就放出去。但此时一看这阵仗，他的底气顿时就泄干净了。
方才一进来，孙老二一眼就看到了徐宴，毕竟这么鹤立鸡群的人很少见的。他目光飞快地往席上一扫，就看到脸色不佳的林清宇。座上的人他都认得，一个一个看过去……
在落到白启山身上时，瞳孔剧烈一缩。白启山是徐宴的什么人？不是说徐宴是个外乡来的寒门学子无依无靠？怎么会跟白启山这样的人能攀得上交情？
徐宴其实带着徐乘风一早就到了，久候多时。
今日一大早，便又衙役来梨花巷子传话，徐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过来。此时徐乘风被衙役安置在后堂，没让他过来看。堂上如今坐着的都是金陵的达官贵人，一个个一幅兴师问罪的模样。
至于徐宴，因是秀才，身上有功名在，见官可不跪。此时他立在一旁，高大的身材和白色的青衫布袍在一众乌漆麻黑的衙役中格外的显眼。
在看到白启山和林清宇之前，孙老二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他做事从来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能不能达到效果。但当被扭送到公堂，他才开始反省。
不过不是正在反省行事不规矩，而是在懊恼行事做事之前没摸清楚里头的门路，这般贸然出手给自己惹乱子。
老实说，孙老二内心从不觉得强抢民妇算多大的事儿，毕竟在金陵城，比他猖狂的人多得是。
就说钱家的那个饭桶，前些日子为强逼一个寒门的姐妹花为妾，把人家一家子弄得家破人亡。好好儿的老夫妻俩双双坠河，姐妹花当夜悬梁自尽，一次逼出了四条人命。这种事儿都没见人管过，他不过抓个乡下书生的妻就不行了？
瞥了一眼冷着脸的徐宴和对徐宴十分关切的其他人，孙老二的心，后知后觉地悬了起来。
心里想到了什么，他面色不免就蔫巴了下去。
孙家人此时也已经到了。
孙家老爷带着抱了几个箱子的仆从匆匆赶过来。孙老二的姨娘一看到跪在公堂中央的儿子，冲上来抱住他就开始嚎：“冤枉！”
按照大历律法，妾室非因案子不得上公堂。但是因孙家在金陵府尹这里颇有几分颜面，往日闹出过官司的，孙家的妾室也来闹过几回公堂。
但往日是往日，今日是今日。林清宇谢昊白启山等人在一旁看着，府尹只觉得脸皮子犹如火烧，火辣辣得叫他脸疼。金陵府尹怕她说出什么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话，他张口喊来人，就要将孙老二的姨娘拖下去。
那妇人被抓着胳膊还十分不解，果然张口就嚷嚷一些口无遮拦的话。
人一被拖下去，连忙升堂。
孙家人一看他这个做派，就知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了。带来的银子收起来，他虎着一张脸在一旁等着。
问话的过程其实十分的简单，毕竟没有太多能狡辩的东西在。
昨日孙老二吩咐打手去徐家抢人之事有目共睹，哪怕孙家人能舌吐莲花也是没法否认的。这会儿想要狡辩，都找不到能狡辩的点儿。这般，也怪孙老二当初敢做事太猖狂，就没想过徐宴一个寒门学子是有能力反抗的。一点退路没留，这会儿自然就没处可以辩解的。
金陵府尹审问了这几句，冷汗飙得厉害。没一会儿，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别提多狼狈。审案的期间，更是连一眼都不敢往孙家人身上瞥。
这事儿没得偏袒，几句话疑问一说，自然毫无悬念地就定了罪。
大历的律法还是有着古代律法特有的味道，刑法颇重。按照大历的律法规定，强抢民妇，斩左趾以为城旦。但这个律法才一宣判下来，孙老二脸瞬间就绿了。
他没曾想过认下这个罪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砍掉左脚？让他去城墙外放哨？
全程老实的孙老二看到判令真的丢下来以后，再没了原先得坦然：“府尹大人！你昨夜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这会儿说改口就改口……”
“住口！”金陵府尹厉声呵道，“孙老二如此目无法纪，理当如此！”
孙家与金陵府尹是有过许多往来的。孙家这些年舍得撒钱，也会撒钱，给金陵府尹送的银两都能西边的买下一条街了。正是有这份依仗在，孙老二才敢如此放肆。可今日今时，金陵府尹仿佛昨夜的话都是放屁，丝毫不顾及昨夜孙家给他送去的银两，翻脸不认人。可不叫孙家人炸了？
孙老二张口就要将两家私下里的勾当张扬出来。孙老爷和不知何时又冲出来的孙老二的姨娘，张口乱嚷嚷。金陵府尹如何允许他说？当下唤人，堵住嘴迅速地拖下去。
徐宴看着人被拖走，转头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金陵府尹，一双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徐家遭受的损失，自然是要赔偿的。徐乘风和苏毓受的那些罪，孙家是要陪银子的。索性孙家也不缺银子，赔偿银两不过是小事。就是孙老二要被砍掉左脚，送去城门口放哨的刑法，孙家有些接受不了。
徐宴人才从公堂出来就被孙家人给缠住了。孙老爷虽是个商人，却是个眼睛毒辣很有城府的人精。公堂之上府尹的做派，他心里知道，这事儿找府尹是半点用都没有的，只能找苦主徐宴私下里和解。若是徐家人愿意放孙老二一马，孙老二那只左脚才能保住。
“若是你们愿意放过犬子一马，老夫可以接济你徐家一家子，赞助你读书，”孙老爷一边打量徐宴，心里就在感慨这年轻人生得好，“犬子年幼不识好歹。做事激进失了分寸。这是犬子的错。只要徐公子肯大人有大量放过犬子，十年内你都不必忧心家中生计的问题……”
徐宴俯视着眼前的徐老爷，是，俯视。孙老爷家财万贯，妻妾无数，但本人确实个面相相当憨厚个头不算太高的中年人。
此时睁着一双小眼睛，他直勾勾地盯着徐宴。
“……若我不愿呢？”徐宴一手牵着徐乘风，间或一阵风拂动他的发带，显得人十分的清雅温吞。
孙老爷脸色一变，弯着笑的眼睛里闪出了不客气的光：“不知徐公子来金陵多久了？”
徐宴眨了眨眼睛，没开口。
“怕是不久吧。”不过孙老爷也不在意，他捋了捋上嘴皮的山羊胡，说话十分得不客气：“金陵的事儿你或许不清楚，也没听说过孙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更不清楚孙家在金陵是什么地位吧？”
徐乘风抓着徐宴的衣裳下摆，瑟缩地往徐宴的腿后头躲了躲。
徐宴摸了摸他的脑袋，抬起眼帘：“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不如何，徐公子看着一表人才，想必也该懂一些道理的。”
孙老板眼中射出森然的光，丝毫不掩饰恐吓威胁的态度，“要说这金陵，李金赵钱孙五大家族就是那商铺遍布各地的地头蛇。别看府尹老爷面上这般强硬，私底下也得老老实实哄着咱们！拱得咱们高兴了，他才有好日子过。冀北候林清宇是强龙没错，但这一强龙到底是京城来的。来金陵游玩个几天，总归有回去的时候。你们一家子就不同了，你们家是来金陵读书的吧？”
徐宴抿起来嘴角，脸色渐渐冷冽起来。孙老爷却不在意，一个无依无靠的黄毛小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家里一个婆娘一个幼子，仗着人的势能逞一时的威风，难道还能逞一世的威风？
“你若是读书，没个三年五载的，是离不开金陵的。”孙老爷冷笑，说起话来胸有成竹，“只要人在金陵，就逃不过我孙家的势力。孙家若是想找你麻烦，太容易了。你觉得凭你一家人能有多大的能耐躲得过？”
徐宴面色越发冷冰，心里一口恶气涌上来，目光顿时犀利地刺向他。
“别这么看着我！老夫不过是实话实说。这是看你有几分慧根的样子，老夫今日好好跟你讲一讲这世间的实在话。你徐家无权无势，指望旁人能救得了你一时，不若别与我孙家麻烦，我放过你一世。”孙老爷冷哼，“年轻人要懂得取舍，别一根筋钻到底！”
徐宴脸上仿佛敷了一层冰，硬邦邦的：“那依孙老爷看，徐某该如何行使？”
“你去跟府尹大人求情，说不计较老二这回的鲁莽。请求大人网开一面，放过老二。”孙老爷负手背在身后，颐指气使道，“若是你做得好，往后你一家在金陵的花销，孙家给包了。若是你不听，那就别怪我孙家下手狠辣无情了！”

第三十九章
“孙家家大业大,  确实是底气很足。”徐宴摸了摸徐乘风的脑袋，垂眸看着这肥硕的中年男子，“只是不知这份家业能支撑多久。”
孙老爷脸一沉,  肿眼泡小眼睛不悦地眯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昨日找到苏毓以后,  徐宴便特地去了解了孙家的事情。兼之林清宇有心想向表示歉意,  告知徐宴的消息都是用了心去打听的。孙家那样的人家，主母无能，膝下无嫡子立足。后院各个脏的臭的女子数不清,  十三个有名分的庶子,  无名无分的私生子无数，却不曾定下继承人。子嗣各有小心思,  内里乱成一锅粥的人家又有何惧？
只要哪一日孙老爷出事，孙家就是被人瓜分的结局。
徐宴淡淡地看着眼前之人,  头发早已花白,  两只肿眼泡下青黑,  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这个年头人至多能活五十岁，孙老爷年近不惑，离五十也差不了多少。
徐宴不开口则以,  一开口就正中孙老爷的痛处。孙老爷脸上的肥肉一颤,  当真被激怒了：“徐宴！”
“徐公子？”一道惊喜的女声突然从远处飘来,  带着雀跃地插进来，“你在这里？”
剑拔弩张对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孙老爷瞬间抬起头，后头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眯着肿眼泡看向远处，就看到衙门外一辆精美的马车缓缓地驶过来。车厢的正中间挂了柳家的家徽，一个十分秀美的小姑娘朕趴在马车的车窗,  半个身子都伸出来，正在十分欢喜地向徐宴摆手。
徐宴慢吞吞地转过身，并没有对甄婉的殷切表现出太多的热情：“甄姑娘。”
柳家人都听说徐家的事情，住在柳家的甄婉自然也听说了。
事实上，甄婉是跟随柳之逸一道过来的。只是她是世家贵女，不便于抛头露面出现在公堂之上，于是便一直在马车里头等着。
等了许久，渐渐有些不耐，便让车夫赶车去到附近的首饰铺子转一转。这会儿正巧转回来，就看到徐宴在衙门外头的巷子口与人说话。
甄婉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此时看到徐宴，眼中便只有徐宴一个人了：“听说有人去徐家闹事了？徐家遇到麻烦了是不是？”
徐宴瞥了一眼话说半句被噎喉咙眼的孙老爷，淡淡地点了头。
甄婉却仿佛感同身受了一般，面色突然就凶狠了起来。
她张嘴骂了一句‘不晓得哪儿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对我的救命恩人不敬’！转瞬，变脸非常快地换了一脸天真的笑容，殷殷期盼地看向徐宴：“那你为何不去柳家找我？你去找我，我叫姑父替你收拾他啊……”
孙老爷脸上的嚣张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僵硬。
“你不晓得，我在家里等了你许久。我还跟姑父姑母说过那日若非是你救我，我就落水里淹死了。”甄婉不顾仆从的阻拦，掀了帘子从车厢里出来。还是一身鲜红的裙子，鞋面上绣了龙眼大小的东珠，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姑父姑母很感激你，说往后你有事，可直接去太守府找他。”
孙老爷胖乎乎的脸上，肉机械地颤了颤，额头慢慢地冒出冷汗来。
若是平常，徐宴必然说不用了。但此时，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孙老爷，他只轻轻地抿着唇没说话。不过他不说话，却不妨碍甄婉叽叽喳喳许多话说。
徐乘风拽着徐宴的袖摆，蹙着小眉头盯着甄婉看。
他年纪到底太小，此时见到甄婉只是觉得甄婉有些面熟，这会儿已经忘记甄婉是谁了。只是觉得这个红衣裳的姐姐闹闹渣渣的，看自己爹的眼神有些古怪。小孩子也不懂这眼神什么意思，但他从许多姑娘的眼睛里看到过，格外的排斥：“爹！我肚子饿了！”
他嗓音不大，刚巧叫甄婉听到。
甄婉终于将注意力才将将从徐宴的身上分出一点出来，给了底下的徐乘风。
看到徐乘风，她脸上的笑容立即就淡了。不过好在徐乘风其实并不太像苏毓，身上更多的是父亲的影子。看在徐宴的份上，她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来，只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徐宴：“你们是要去用些吃食么？”
“嗯。”徐宴摸了摸徐乘风的脑袋，朝孙老爷颔了颔首，转身离开。
孙成志不认得甄婉，但认得柳家的马车，更有眼睛看得出甄婉身上的行头。关于甄婉的来历，孙成志也心里或许比徐宴更清楚。才口出狂言要徐家一家子在金陵过不下去，转头就知晓了徐宴是柳家娇客的救命恩人。冀北候确实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但柳太守一家就不同了。
金陵城的地头蛇，柳家敢说第二，谁也不敢说第一。
柳太守可是跟金陵城府尹不同。在金陵都十多年，势力根深地步。自从就任金陵太守一位以后，天高皇帝远，算是金陵暗地里的土皇帝。柳太守的能力不是太强，往上升迁姑且不论，但也不至于往下降。柳家在京城有将军做靠山，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错，金陵太守的位置他是坐实了的。
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孙成志别的话也不多说，带着仆从便匆匆走了。
甄婉从头至尾就没看孙成志一眼，眼珠子就黏在徐宴的身上。
她追着徐宴走了几步，歪着脑袋亦步亦趋。然后娇娇悄悄地提出感谢徐宴救命之恩，请父子俩去湘绣楼用一顿饭。
徐宴方才借了她的势震慑孙成志，也不太好不搭理人，想想淡淡地开口拒绝。
甄婉听到他说话，眼睛更亮了。她不觉得徐宴不去就是不识好歹，她就是喜欢徐宴这冷淡清高的脾性。缠着徐宴说了好一会儿话，见徐宴的眉头拧起来，她才意犹未尽地罢了手：“过几日是姑母的生辰宴，我给你发请帖，你会来么？”
徐宴张口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什么，点头答应了：“届时，我会与内子一道前往。”
甄婉笑脸一僵，面对徐宴清凌凌的双眼，她说不出让苏毓不要来的话。嘴里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也罢，届时徐公子与徐家娘子一道来，我会用心招待。”
徐宴没说话，淡淡地吐出一句‘姑娘留步’，牵着徐乘风便离开了。
一边走，徐乘风一边回头看，小眉头蹙起来。
父子俩回到家时，苏毓在院子里研磨草药。昨日被打翻的药材还剩不少，此时磨一磨，至少还能装个三四瓶的样子。经此一事，苏毓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现实。
这里是男子为尊的古代，并非她习惯了的现代。女子有才会被人称颂再转换成利益，这些是需要建立在家世雄厚的基础上的。出身寒门的人，太过显眼，只是怀璧其罪罢了。苏博士心里不服气，却也无力去改变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想法，赚钱，需要换一条路走。
磨了一下午的面膜粉，苏毓的两只胳膊都麻了。徐宴父子俩推开院子门进来，霞光洒在一大一小父子俩的肩头。苏毓涌动了一天恼火又不甘的心情，忽然之间就平息了。
“回来了？”她坐在门边的小马车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徐宴心里咚咚一下，顿住脚步，弯起嘴角淡淡地应了声：“嗯，回来了。”
徐乘风没有那么多奇特感受，今日跟着父亲在外一天，他都累死了。午膳是在外面的面馆吃的，原先觉得好吃的东西如今都不好吃的小屁娃子甩开父亲的手，蹬蹬地就冲过来，抱住苏毓的腿：“娘，我肚子饿了。脑袋疼，鼻子也疼，娘，今天我可以吃糖醋小排骨吗？”
苏毓难得没觉得他麻烦，捏了捏后腰，转身往灶房去。今儿苏毓特地去菜市口买的。算是感激昨日徐宴的所作所为，苏毓决定今日做一顿全肉的菜感谢一下纯肉食动物。
徐宴手里提着一些点心，刚才回来的路上路过杏花楼，顺道儿买的。
苏毓似乎跟他一样，不大吃甜食。徐宴此时带回来的，是苏毓唯一不讨厌的绿豆糕和豌豆黄。他提着直接拿到卧房，进去换了身衣裳才推门出来。灶房那边传来女子和孩子细细说话的声音，他立在灶房门前片刻，苏毓才恢复又原形毕露。
正揣着两只手，指使五岁的小屁娃子撸起袖子，替她洗菜。
忍不住一声轻笑，徐宴弹了弹衣袖，去了书房。
天色渐晚，徐宴拎着煤油灯点燃，暖黄的光在屋中亮起。
自从床撤掉以后，洗漱用品搬出去，他的书房里如今全都是书。不少是白启山老爷子的私人珍藏，特地借给他回来翻看。徐宴将书仔细地收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头是他托林清宇查的孙家的事。林清宇做事十分效率，徐宴托了他，他只需一天的功夫便探全都听清楚了。
呵，不得不说，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
徐宴低垂的眼帘下眸色渐渐幽沉。昏暗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神色平和安静，却能叫人看了便无端觉出他心中有什么暗潮在剧烈地涌动着。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东西放到书桌上徐宴才拆了信封，仔细看起来。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徐宴觉得，孙家这样乱成一锅粥的人家，还用不着他等上十年。修长的手指折着纸张，纸张在无声地颤动。
比起提心吊胆的坐以待毙，徐宴觉得，更喜欢顺势除之。

第四十章
苏博士是个嘴硬的人。不远不近的关系, 她该道谢道谢，该撒火撒火，进退得宜。但是亲近的人, 便有些羞于说感谢的话。这回她遭了事儿，徐宴所作所为她一清二楚。兼之昨日夜里两人胡闹了大半夜, 如今看徐宴, 苏毓总是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的感觉。
徐宴从书房出来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 端坐在堂屋的主座上不知在想什么，神情略有些戾气。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见苏毓从屋外进来便起身站起来。
两人四目相接, 苏毓顿了一下。
将卷起来的袖子放下去，她昂起下巴：“做好了菜，你跟乘风去端。”
此时她立在门边儿, 堂屋的烛火映照着她的面颊。
灯下观美人, 越看越美。徐宴的目光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脖子上，眸子暗沉下来。家里没有高清的镜子，苏毓丝毫不知自己脖子上被印了不少红印子，尤其是后颈和耳朵后面这一块。
他站着不动，苏毓飞快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无事，”徐宴收回视线, 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 一把抓住蹭着墙角嘴里不知包了什么东西的徐乘风小屁娃子, 单手拎起来便往灶下去, “开饭了，我们去端菜上桌。”
苏毓盯着他背影看了片刻，抓了抓头发, 扭身进了卧房。
卧房里头的味道早就散了干净，脏了的被褥也拿出去洗了。苏毓脱了烧饭穿的衣裳，刚要换一身，转头就看到床头岸上摆的两碟点心。一碟子豌豆黄，一碟子绿豆糕。她不大爱吃甜食，就这两种点心会吃一两块。徐宴从外头回来，还带了这两包小零嘴儿。
豌豆黄似乎被人动过，上面爪印还在呢。忆起刚才小屁娃子鼓着腮帮子蹭墙角往外跑的样子，苏毓忽然轻轻啧一声，绷了一天稀奇古怪的心情莫名就松快了许多。
徐宴去到灶房揭了锅盖，见架子上四道荤菜。除了一道糖醋小排骨是徐乘风整日挂嘴边要吃的，其余全是他爱吃的，忍不住抿嘴一笑。
小屁娃子眼尖，巴在锅边一眼看到锅里的糖醋小排。他大惊小怪地哇地一声，惊喜道：“糖醋小排骨！”
“嗯，”徐宴一巴掌拍掉他企图去摸盘子的手。锅盖拿到一边，亲手将那盘小排骨端起来递给他。看他拿稳了才笑道，“你端着去堂屋吧。”
小孩儿欢呼了一声，端着小排骨欢欢喜喜地跑了。
苏毓故意讨好，一顿晚膳自然是吃得父子俩都停不下筷子。徐宴吃相十分斯文，不晓得他到底从哪儿学来的用餐礼仪，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别样的好看。苏毓其实也觉得自己现如今颇有点美色上脑，春晓一度以后失去理智。但知道也没办法，她这一双眼珠子止不住地往徐宴身上贴过去。
徐宴眉眼不动，仿佛一无所知般不紧不慢地用着晚饭。笔直的背脊挺着，间或替夹不到菜的徐乘风夹几筷子菜，眼睛是一眼都没往苏毓这边瞥。
心里告诫了几声一定要克制矜持，苏毓瘪了口气，低头好好用饭。
她低头的一瞬，目不斜视的徐宴嘴角翘了翘。
慢吞吞地用完了晚膳，一家人放下碗筷，小屁娃子看到满桌的碗碟心有戚戚：“……谁来洗碗啊？”
自从被他爹锻炼过一两回以后，五岁的小屁娃子切身体会到洗碗的苦，如今看到一桌的碗碟忍不住心里发怵。他缩在桌子下面，特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爹，又小心翼翼地瞅一眼他娘，生怕从这两人嘴里吐出让他去洗碗的话来。
苏毓擦了一下嘴，道：“你爹啊。”
徐宴看过来。
“我做饭，你洗碗，”一顿饭吃完又恢复常态的苏毓理所当然道，“这不是应该的？”
徐宴：“……”
苏毓微笑，虽然美色很上头，但洗碗还是你来。
仔仔细细地刷了碗，徐宴一边刷碗一边忍不住又是笑。她闷声不吭不说话的时候太疏淡，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鲜活有烟火气儿。
等收拾完了灶下，已经是戌时。
徐宴携了一身水汽推门进屋，屋里没看到苏毓的人影儿。他拎着煤油灯缓缓地走到桌边，才看到床上的纱帐放下来。里头隐隐绰绰的影子在晃荡，他走过去，抬手掀开了纱帐，吓得里头抹药膏的苏毓冷不丁一激灵。
徐宴笔直地立在床边，一手还提着煤油灯，神情温润。入目就是苏毓衣裳半解，手指挖了一朵药膏正在脸颊微红往下抹药的模样。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间的死寂。
一息之后，他骤然放下纱帐。偏过身子，许久，咳嗽了一声：“……伤着了？”
苏毓不知为何脸颊爆红。她本身不是个害羞的性子。但自从跟徐宴略有些不清不楚以后，这厮的一举一动，总是叫她面红耳赤。
她嘴唇颤了颤，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手下快速地将药膏抹好，苏毓穿上了亵裤，没好气道：“伤没伤着你不知道？这时候问我作甚？”
徐宴的脸低垂着，埋在阴影里，昏暗的烛光下只看得见通红的耳尖儿。对于苏毓的指责，他也不辩解，略显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才缓缓道：“嗯，我知道。”
苏毓：“……”特么不如不回答，这样回答她话都不晓得怎么接下去。
又是一阵死寂，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
苏毓迅速将身上疼得地方都擦了一遍药膏，清凉的药膏抹上去，破皮的疼就舒缓了。穿衣裳的时候苏毓就忍不住吐槽，都是成年人搞这么青涩真的没问题？
直到衣裳全穿好，苏毓掀了床帐下了床。
徐宴正在桌边腰杆笔直地坐着。苏毓从桌子边绕过去，看到他手里拿了一本书在看。
苏毓：“……”有时候，她是真心地佩服徐宴这厮的意志力和自制力。她真的，甚少遇到一个像他这样冷静且克制的人。都这样的场景了，他居然还看得进去书？不过也多亏了他淡定。见他如此冷静，苏毓刚才被人看到，心里生出的那点古怪的别扭感就淡了。
她将药膏放到妆奁里，趿着鞋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苏毓背对着桌边坐下，拿出里头买来的古代用的护肤品，一点一点的擦。徐宴眼睑才缓缓从书里抬起头。那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抬了起来，眸中黑沉沉的。
年轻人精力旺盛，经不起激，这一点无可厚非。但徐宴心里其实清楚，昨日得了那一回是有苏毓被灌药的影响在的。今日一大罐的清热解毒的药喝下去，床笫之事不大可能。再来，人受了伤，刚抹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徐宴低头将书合上。
看半天一个字儿看不进去，不看也罢。
苏毓慢吞吞地擦了脸，又抹了脖子和四肢，趿着鞋子又往床边走。
徐宴这会儿已经不在桌边坐着，人坐在床上。一条长腿自然地伸展，一条腿支着。一本书瘫在他支起来的那条腿上，背靠着床柱在安静地翻书。
苏毓从床脚爬上去，越过他往床里去。爬得过程中不小心蹭到他，两人都是顿了一下。徐宴抬眼看了一下她，灯光照着他的半张脸，也看不清神情。除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苏毓头皮一麻，麻溜地躺倒里面去。等背对着徐宴睡好的时候她心里忍不住就想抓头发。
特么他俩这到底是要搞个什么鬼东西，演古代版的青春偶像剧么？
苏毓心里纠结，但耐不住秒睡周公的召唤。只几息的功夫，她脑袋一歪又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倒是床外拿着一本书看了许久的徐宴在听到她呼吸平稳以后，一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一张修长白皙的手遮着上半张脸，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起身去了书房。
许久，等徐宴木着一张略显酡红的脸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进来，他吹灭了灯，翻身躺下。
一夜无话。
次日醒来，又是一个阴雨天。金陵本就多雨的气候，春夏多雨，被子衣裳常年都是潮腻腻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阴雨绵绵的天气隔三差五一回。
眼看着豫南书院开学的日子快到了，徐宴也要准备起入学的行李。
纸墨笔砚是肯定要带的，读书人不带笔墨纸砚还读什么书？这不必说。徐宴收拾行李，主要是装些换洗的衣物和梳洗的器皿。徐宴这厮别的都好养活，就一个洁癖很重。他用的器皿，平常是跟苏毓徐乘风分开。家里三口人，一人一套洗漱用的器皿。
苏毓没觉得他性子独，反倒很欣赏徐家的这个习惯的。
事实上，在大历的乡下，物质条件匮乏，不讲究的人家连洗漱都不洗，讲究些的人家用的东西也都是一个盆一家人轮着用。徐家的这个习惯，苏毓穿过来就很适应。
姑且不论这些，就说徐宴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与苏毓说了甄婉邀请两人过府参宴的事儿。
苏毓彼时正在替他归类，闻言眉头就一抬：“去柳家主母的寿宴？”
“嗯，”徐宴将衣裳规整地叠起来，只见床榻上他衣服大小整齐得像游标卡尺卡出来似的，他满意地将衣裳一件一件放到箱子里，“可以去一下。”
苏毓听着觉得他口气古怪，意识到不对，便又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徐宴低头整理，不紧不慢地又去拿了亵衣。本不想多少，但走了两步，还是决定跟苏毓明说：“孙老二的判令下了，孙家可能会找麻烦。”
苏毓眉头紧紧地蹙起来，心里有种意料之中的果然。
徐宴收拾了一圈，又走到桌边，仔细地将笔墨包起来。眼角余光注意到苏毓脸色凝重，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去。他走到苏毓身边，拿走她手里的几本书，转身塞箱子里，淡淡道：“这些日子你在家里待着，外头的事情不用太担心，总会有法子解决。”
抬起眼帘就看到徐宴一脸沉静，仿佛毫不在意一般，丝毫不慌从容不迫。
苏毓：“……”这厮也太沉得住气。

第四十一章
柳家的请帖没几日便如约递到徐宴的手中。是甄婉堵在徐宴常出现的书局, 亲自来送的。
徐宴常去的几个书局，都是金陵久负盛名的大书局。里头往来的书生学子无数，时常围坐一起论道。去得多, 彼此之间都有些了解。似徐宴这样样貌出众又才思敏捷的，才子之名早就在圈子里传遍。但徐宴这人性子疏淡, 交友也不曾深交。常来书局的人虽知晓徐宴此人, 却甚少清楚他家中如何。
如今似甄婉年纪小，样貌出众, 一看就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贵族女子上赶着贴上来。不少与徐宴略有些熟识的学子伸着脖子多往这边看了两眼，心思不免就飘了。
老实说，甄婉的皮相无疑是十分出众的。别看如今年纪尚小，但完全可见往后的美貌。
人从马车上下来, 腰间环佩叮当作响。两只绣金的鞋子, 鞋底是一点儿灰尘都不占的。脚落在地上, 鞋面上便绣了好几颗龙眼大小的东珠。一身色泽极正的火红衣裙，精美的刺绣……这些先不必说，就端看她通身高人一等的气派, 叫不少寒门子弟眼睛都看绿了。
甄婉不知是当真不懂男女大防, 还是肆无忌惮。她踏入书局便直奔徐宴身边。
身后簇拥的仆从都来不及，抬腿忙跟上。她在徐宴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下巴高昂着，目光却殷切地盯着不放：“徐公子，我来给你送请帖。”
徐宴厌烦的同时又十分无奈, 小姑娘话不能说重, 说重了伤及颜面就未免太过。
他将书本合上，抬头冲她颔了颔首。
甄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觉得窗外的光给这人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盯着徐宴的脸一颗心砰砰地乱跳, 越看越觉得好看。前些时日，徐家发生的事情她如今全听说了。徐宴家里的那个女人差点被人当玩意儿送给冀北候了，只是被徐宴给算到了，及时拦下来。
听完柳之逸说的这些，甄婉心里还遗憾呢。若是徐公子没拦住就好了。徐家的那女人年纪大，相貌也不算好。徐公子有情有义才对她不离不弃，若是自身惹事儿，经此一遭正好下堂。实在是可惜了这女人运道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心里这么想，这会儿又看到徐宴，她心里又在开始嘀咕着可惜。见徐宴看过来，她忙从仆从手中接过请帖，双眼亮晶晶地递上去：“你一定要来哦。”
徐宴接过来，道了声谢，站起身便要告辞了。
甄婉嘟着嘴心里有些不高兴，不高兴每次她一来徐宴就要走。但她再目中无人，被避开的次数多了，多多少少也有些察觉。徐宴的性子清高疏淡，与一般的男子不同，定然是极不喜欢被人纠缠的。若她太缠着不放，会被徐宴看低，被他打心里看成一个轻浮的女子。
她不希望被徐宴看低，于是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目送徐宴离开。
徐宴从书局出来，转身又去了一趟城南。每隔五日，他都要去白家交上一篇文章的。白启山先生十分喜欢他做得文章，每回都会亲自去品鉴点评。每次徐宴去都是半天才能出来，白家总是留饭。但徐宴偶尔会留下用饭，大多时候得了新的题目和书籍便会离开。
徐宴去过白家以后又应林清宇和谢昊的约，扭头又去了一趟御和坊。
御和坊在金陵城的城东，听名字挺正经，实则是金陵久负盛名的风月场所。徐宴往日不曾去过，但不妨碍他清楚里头都有什么。作为金陵最有名最大的销金窝。男的女的妓子，燕环肥瘦样样都有，娈童也有。金陵城里出入御和坊的不是腰缠万贯，便是达官贵人。
这御和坊既然是风月场所，自然是在太阳下山后开张。林清宇也是有意思，一大早的约徐宴去御和坊会面。原本林清宇是要派人来接的，不过徐宴因着要先去白家要耽搁不少功夫便拒绝了。
此时他到了御和坊的门前，果然门可罗雀。
三两个拿着抹布，扛着扫帚的龟公小子打着哈欠地胡乱洒扫。御和坊的门也半合半开的，门口蹲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四处张望。那少年一看到徐宴，眼睛蹭地一亮。
然后拍拍屁股后头的灰，拔腿便跑过来：“可是徐公子？”
徐宴点点头。
少年立即就咧嘴笑了，胳膊一打开便引路道：“侯爷谢公子等候多时了，您请随小的来。”
徐宴抬眸看了一眼巍峨奢华的建筑，眼眸阴沉沉的。也没多话，抬腿随少年进去。
御和坊里头比预料得更大，朱红的漆柱，雕梁画栋的门廊。地面上全铺了木板，里头的人都是赤着脚走。徐宴目不斜视，跟着少年上了二楼，进了天字一号的厢房。
门一推开，就看到林清宇和谢昊两人一正一歪坐在屏风后头软榻上，脚下五花大绑着一个圆润的年轻人。那年轻男人赤裸着身体，受到了惊吓，脸上和身上白花花的肥肉在剧烈地颤。他的嘴巴被人拿破布给堵着，口水湿了一地，却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过这般更好人害怕，一双眼睛被黑布蒙住了。看不到后面，更加惊惧交加。
“来了，”林清宇抬眸看到徐宴，用脚踢了一下地下一摊肥肉，“孙家的老大，孙子文。”
徐宴迈开腿走进来，孙子文听到动静，费劲全身力气地往后转头看去。
干净的衣裳下摆从眼前擦过，孙子文脖子拱得老高。
好半天甩开了黑丝带，他才看清楚是一个人走进来。徐宴人绕过屏风，不紧不慢的步子仿佛猜到孙子文的心口上，叫孙子文额头的冷汗狂往外冒。等到他清晰看清来人，孙子文那与孙成志一脉相承的小眼睛才不期然瞪大，然后，痴了。
说到这个孙子文，其实是孙家的庶长子。也是孙家如今最大的子嗣。本身年纪不大，虽不算是特别聪慧，但比起心性不定，心性偏激的二儿子，他也算稳妥的。按理说，应该比孙老二更得看重才是，但事与愿违，孙子文在孙家颇受厌弃。此事另有内情，其实，随着孙子文长大，孙家渐渐发现，孙子文与常人不同，有个叫人无法启齿的怪癖。
孙子文不爱女子，爱男儿。
若只是喜爱男色便也无碍，孙家有银子，多买些男宠养家里玩乐，不闹出去，孙成志也不至于会厌恶他。但孙子文的怪癖与那些有断袖癖好的男子略有不同，他爱男色并非是贪图这后头的趣味儿和新鲜，他纯粹是个躺榻上任由别的男子骑的货色。
被人骑，和好男色可是两件事。孙子文对女子都硬不起来，将来岂不是没了孩子？这叫孙成志如何忍受？孙家那么大的家业，到头来一场空，孙成志就是死了也得气活。
孙成志放弃了他，孙子文渐渐就被排挤出了孙家的生意。孙老二私下做了不知多少事，叫孙成志这老色痞看一眼孙子文都嫌弃，除了逢年过节让他回，平常见都不乐意见他。
孙子文由此便被孙老二取代，整日混迹在登月场所，醉生梦死。
此时，他盯着眼前三个人高马大体格精壮相貌绝佳的年轻男子，那双小眼睛亮得出奇。
视线滴溜溜转一圈儿，他整个人立即像一条胖蚕虫一般拱动了起来。
林清宇见状，一脚踩在他肚子上：“管好你的眼睛，管不住，本侯便替你剜了它。”
孙子文心头一悚，立即收回了乱飘的眼睛。
显然，屋里的三个人，孙子文这会儿自然是认出来了的。如何能认不出来？孙家老二惹得那么大的事儿，叫柳太守和冀北候都出面了，如今那老二还关在衙门的地牢等着斩断腿。孙子文作为孙家人，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他没想到，徐家妇人的相公会找上他来。
他小眼睛偷偷摸摸地瞥徐宴，心道，乖乖，这徐家相公比那徐家的妇人可强太多了，身段也好……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对上徐宴冷冽的眼睛，他收回了色心。
“来人，”林清宇不晓得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多好心，但既然出手了，不若帮到底，“替孙公子解开。”
孙子文赤裸地站在屋子里，虽说都是男子，但依旧十分尴尬。
不过徐宴没那么多口舌与他说废话，等到孙子文随手捡了袍子将自己裹起来，他才淡淡地开口道：“孙家的家业你还想要么？”
孙子文脸上肥肉一颤，然后，站直了。
“……若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你替我做些事情如何？”
……
等徐宴从御和坊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立在御和坊的门外弹了弹衣袖，总觉得自己身上沾了一些里头特有的香粉味道。左右嗅了嗅，味道还挺浓。
他眉头不由微微蹙了起来。
林清宇看了一戏，意犹未尽地随后出来。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徐宴左右嗅衣裳气味，心里一动。没想到看着就极有主意的徐宴，会是个惧怕内人的脾气？
“徐公子要是不嫌弃，去我的别院换一身衣裳？”虽说见过徐宴的次数不多，莫名其妙的，林清宇就是看这个寒门学子挺顺眼。
徐宴本想拒绝，顿了顿，不只想到了什么，明显迟疑了。
林清宇张口说出那话本是揶揄徐宴，原以为徐宴会置之不理，谁知徐宴当真心动。
他愣了一下，当即哈哈大笑：“罢了罢了，玩笑话。徐公子且随本侯来，车上就有备着干净衣裳，看你身材与本候相差不大，应当能穿。本侯还未用过，且与你穿吧。”
徐宴：“……”
谢过了林清宇，徐宴还真换了。

第四十二章
虽说是新衣裳, 但徐宴这厮有个洁癖重的毛病，穿别人衣裳总有些别扭。不过他觉得别扭，马车下面看到他拾掇好出来的人, 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
我滴个娘咧！这个姓徐的书生家里到底是怎么生养的？一个寒门子弟，穿上锦袍竟然比真正的贵人还气派。那通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浑然天成。挺拔高大的身形, 眉眼如画的皮相，以及沉稳清正的气度, 这是个穷苦人家能教养得出来的人么？
守在马车外头的车把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道，穿着比侯爷更像权贵。
徐宴换了身衣裳，干脆就做林清宇的马车回了梨花巷子。左右都麻烦了人家, 这些小事儿也没有再多推迟的。马车到了徐家的小院门前, 左邻右舍难得见如此奢华的马车进来，自然都是伸着脖子往外头看。
徐宴穿着一身锦袍从车上下来，就听到嘭地一声陶器碎裂的声音。
马车这边的人看过去, 张家院子里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姑娘似羞似怯地捂住脸，慢吞吞地爬起来。
徐宴收回视线，跟马车里没下来的林清宇道了声谢。
转身推开院子门。
院子里, 苏毓正拎着一盏煤油灯立在屋檐下, 远远地往门口这边看着。昏暗中也不太看得清眉眼，但那身段被光和影勾勒得窈窕玲珑。林清宇目光穿透小门落到屋檐下的那个身影上，定了定。
须臾, 他啧了一声, 吩咐车夫掉头离开。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只余下一线光亮。
徐宴缓步走过来，熹微的光在他肩上披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儿。苏毓就是个眼尖的, 自然是一眼就发现他换了身衣裳。出去一趟换了身衣裳？苏毓眉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朱色的锦袍穿在徐宴的身上，将他冷白的皮子映衬得仿佛浑然天成的冷玉。绝佳的身段被玉带一束，展露无遗。窄腰长腿，眉如墨画，不疾不徐的行走之间无不显风流俊逸的泰然来。不过苏毓也没多问，毕竟院子外头的马车才走，徐宴必定是弄脏了衣裳才会换的。
只是徐宴穿这身衣裳从门外缓步走进来，正是映衬了一句话，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苏毓虽说面上不显，心里早就忍不住赞叹这厮皮相绝。
多说无益，徐宴走过来，苏毓便提着灯与他并肩回了屋。
徐乘风挎着个小篮子坐在小马扎上剥蒜，此时篮子里已经剥了一小篮的蒜。见着父亲回来，挎着小篮子便蹬蹬地跑过来：“爹！”
正准备抱徐宴的大腿呢，冲过来就顿住了，惊喜地看着他爹一身华贵的锦袍：“哇——”
徐宴瞥了一眼苏毓，苏毓正好也看着他。
他等着苏毓问。
苏毓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然后淡声对徐乘风道：“去洗个手吧。端菜，吃晚饭了。”
徐宴：“……”
徐乘风是知晓苏毓今日做了什么叫花鸡的。作为副手协助苏毓往鸡的肚子里塞了那么多菜，他现在很兴奋。虽然还没吃过，但小屁娃子觉得叫花鸡一定非常非常的好吃。
于是顾不上感叹父亲的衣服，将小篮子递给苏毓就蹬蹬地跑出门去。
他如今也算是被亲娘给练出来，扔桶，舀水，拽绳子，拎水，一套别提多熟练。
徐宴垂眸看苏毓，苏毓眨了眨眼睛，莫名有些好笑。
将花篮放到桌边，她转身准备出门去。徐宴的目光便一路追着她的背影走到门边，却见苏毓顿了顿，突然回头说了一句：“宴哥儿，没想到你穿红的还挺好看的……”
徐宴心口倏地就是一跳，他低下头看了看自身，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嗯。”
叫花鸡，再一次征服了父子俩的胃。
一大一小两个食肉动物吃多了红烧肉和排骨，鸡肉倒是很少吃，也第一次吃到这般惊艳的味道。这喷香嫩滑的鸡肉吃在嘴里鲜甜可口，饱满多汁，不需太费劲就吞吃下腹。徐乘风小屁娃子嘬着手指头，俨然成了亲娘的应声虫。反正如今在他心中，娘亲就是最厉害的人，苏毓说什么他都觉得对。
“娘，明天也吃叫花鸡吗！”小屁娃子被苏毓养的这几个月，完全失了先前对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做派。又软又甜的，乖得苏毓都不忍心欺负他，“可以吗？”
徐宴也是觉得有些没够。一只不大的鸡三个人吃，只能说尝了个味道。
“也不是不可，”苏毓放下筷子自觉地当甩手掌柜，就等着徐宴收拾，“就端看你们父子来的表现了。表现的好，明儿就还做。”
还别说，在苏毓展露厨艺之前，这父子俩没显出吃货的脾性。如今跟着苏毓吃多了口味，对她做菜下厨投以极大的热情。徐宴闻言立即去里头换了身旧衣裳出来，然后自觉地将碗筷收拾了。不仅收拾了碗筷，顺道将灶下的脏乱给规整清楚。
苏毓抱着胳膊跟在后头看，一边看一边还摸着下巴一脸很满意的样子。
徐宴好笑又没好气：“可是要烧两锅热水？”
苏毓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既然他都这么说，她自然是点头的。
阳春三月，快到四月，这天儿也渐渐暖和了起来。春雨绵绵的日子里，路边的院子里头的草木眼瞅着就在一夜春雨中绿了起来。徐家的小院里是种着一棵大榕树的。原先徐宴选屋子，也是看中了这颗榕树。枝繁叶茂，伸展开来，轻轻松松遮住了徐家的半个院子。
屋里掌了灯，四下里细细索索的雨声。苏毓在屋里沐浴，人坐在浴桶中，心里盘算起来。
前些时候因着一场无妄之灾，叫徐家三口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徐宴先不说，徐乘风那娃子确实是被吓到了。如今人在家里，稍不见苏毓的身影，他就大呼小叫的满院子满胡同的喊人。别说苏毓这没当过娘的不大会心疼孩子，次数多了，她如何会不心疼？
其实沉静下来，苏毓也知道自己是有些问题的。自从她来到古代，做许多事情都颇有些自我。
但细想想，这也不能怪她。苏博士是个独立自我的现代女性，潜意识里没有依靠男子的概念。
倒不是说她目中无人，而是苏毓实在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将独身一人当成理所当然。到了古代以后，她虽考虑了诸多古代社会女性所受的限制，却不曾真切地感受过并心存忌惮。古代社会的法律制度不若现代完全，官大一级压死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并非是书上的一句空话。
闷闷地吐出一口郁气，她手指勾了勾飘在水上的葫芦瓢。
每日沐浴是苏毓的习惯，到了古代，苏毓也没改。此时拿起瓢子，往身上浇了一瓢热水。苏毓承认了一件事，她确实有些轻狂了些。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事实便是，她早已不是一个人。而作为徐宴的内人，徐乘风的母亲，她如今做任何事都必须事先考虑好会发生任何一种后果。
也不要总抱着侥幸心理，女子做事太出挑，没坚实的后盾做支撑，当真会引来祸患。
窗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似乎下的大了。金陵就是这样，白日里晴空万里，入夜便会阴雨绵绵。但这雨水至多下到三更。次日便又是大晴天。
苏毓在屋里反省，徐宴在书房读书。
白启山先生是当真看重他，自入学考核那日起，后面便明着表示会在开学之后收徐宴作为关门弟子。这年头，关门弟子的意义可跟一般学生的意思不同。有句老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也就是学生，关门弟子才称得上情同父子的师徒关系。
白启山老先生大半辈子，也就收了两个弟子而已。两个弟子如今人都在京城，一个是安平公主和九门提督安琥的嫡长子安贤人；一个则是定国公府旁支苏二爷的幺子，苏诚恒。收下徐宴，便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当然，如今收下徐宴，是确确实实有将徐家纳入白家会下庇佑的意思。
前些时候苏毓身上遭的那出事儿，白启山听说了之后也是震怒异常，不然也不会亲自去公堂听审。倒不是说他对苏毓有多爱屋及乌，而是他十分恼火旁人给徐宴惹事，妨碍他专心做文章。
徐宴这等资质，若能心无旁骛的做学问，必定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大儒。就算步入官场，只要步子走得稳，将来也必定成一朝能臣。
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美？
徐宴如今还不得门路，白启山一方面是觉得要早点将徐宴收入白家门下，一方面又确实是因为惜才。总之，他不想徐宴这种有才之士被这些无妄之灾毁了。心里有了收徒之意，必然会对徐家人诸多偏爱。听说徐宴年纪轻轻，有妻有子。又听闻了苏毓一手好画，徐乘风肖父，便想着见一见徐宴的家眷。
不过徐宴觉得入金陵以后，学业上得白启山诸多帮助。白老先生几乎将自己私藏的书库都掏出来让他，有些不大好意思。心中觉着，便是当真有来有往，也该是在拜师以后。届时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让白启山老先生见苏毓母子，也算是名正言顺。
徐宴翻动着书页，低垂的眼帘间或地眨动。新题目才拿到，但对徐宴来说并不算太难。
他看书本就快，兼之腹中学识扎实，做文章也极快。
稍加思索，便有了思路。
许久之后，他放下了笔，抬头看了眼已经黑沉的天。风吹得窗外的细雨斜着扫进屋里，将窗口那一块地淋得湿透。徐宴目光透过院子，看向了主卧。
主卧的灯是燃着的，纱窗上有纤细的人影晃过去。苏毓似乎在换衣裳，他清晰地看到纱窗上女子玲珑的身段和穿衣裳的动作……
起伏，高低，凹陷，甚至尖尖儿，当真是一览无余。
徐宴：“……”
闷闷地吐出一口气，他合起书站起身，开门出去。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静, 左侧屋的孩子早已经睡下了。苏毓坐在床边儿慢吞吞地给身上抹香膏子，一面抹，一面不免又盘算起别的赚钱门路。
做任何事, 没有钱，都是不行的。
去字画局卖字画虽是个挣钱的法子，却不能抓死了就认这一条路。并不仅仅因为这次的意外遭遇叫她心生胆怯, 而是女子行事太高调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哪怕苏毓不愿承认，这是这个社会的现实。但让苏毓就此放弃也不可能, 画还是会画，只是不会太频繁，偶尔为之。
另外，锦湘楼的分红按照约定是一个季度分一次的, 这还没到时候。银子没有到手, 家中的银子撒出去，总给人一种坐吃山空的感觉。
苏毓不喜欢这种错觉，总会想法子来保证家里的经济来源。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无论在哪里都必然要秉持的理财思维。
苏毓想得入神，没注意门又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徐宴走到桌边, 将灯火挪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这厮走路就跟那没声儿的猫似的, 走到了跟前也听不见动静的。苏毓全身上下都抹遍了，抬头看到镜子里冷不丁地冒出来的一张脸，呵地一声站起身：“……怎么推门都没个声音的？！”
衣裳还没系上, 里头小衣也没穿, 就这般半合半开地挂在身上。
徐宴的眸子幽暗，幽幽地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下去。
才将将落到她半敞开的领口，眼神很直白地浓稠了起来。苏毓头皮微微一麻, 尴尬地伸手攥住了腰带便准备将衣裳系上。抬眸转一圈，注意到屋里的灯火暗下去了。她趿着鞋子起身，眉头就蹙起来：“哎？怎么将灯火挪到床边去？这么着，屋里怪黑的……”
“……”徐宴嘴角抿了抿，缓步走过来，握住了苏毓系带子的手。
苏毓手一顿，眼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没动。
徐宴握着她的手几息，然后十分自然地接替苏毓的动作，替她系起了衣裳的带子，“往后，就别在窗边穿衣裳了……嗯，影子太显了。”
脸皮厚如猪皮的苏毓忆起方才在窗边的动作，一瞬间脸颊爆红：“啊，啊？”
“嗯。”徐宴替她系好了衣裳带子，手自然地落到她的胳膊，轻轻地握着，“院子门虽说锁了，在屋里换洗，卧房的门还是要栓。乘风那小子被教会了不闯门，但往后年纪小些的怕是不懂。”
苏毓：“……”年纪小些的？谁？
徐宴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就很明显。明明是个文雅又克制的人，但在这等事儿上意外的直接。灯火被他拎到床边，光照着他的后背。苏毓就见他一双仿若揉碎了星光的眼睛。半遮着眼睑的浓密眼睫微微颤动，他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欲望，气氛顿时就暧昧起来。
须臾，苏毓舔了舔干涩的下唇，问了一句：“那，你洗漱过了？”
徐宴黑沉沉的眼睛里光色一闪，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意。但这般浅淡，也已经是徐宴最外露的神情了。他偏过头，一手拄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我这就要沐浴了。”
清凌凌的一声落地，意思不言而喻。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倒水声，门一开一关，伴随着男子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徐宴方才那一句在耳边回荡，莫名叫苏毓有种面红耳赤的心慌感。她侧卧在榻上，又想起了那日徐宴床榻之上的表现，顿时一股电流传出来，从后脑勺麻到了尾椎骨。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苏毓心慌气短的感觉过去，昏昏欲睡，床帐被人从后头一下子掀开了。徐宴明明没有太多动作，但就是一股狩猎的气息在纱帐里蔓延开。
他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发梢滴着水。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下得大了，沙沙地打在树叶和屋上。仿佛苏毓此时的心境，有种模糊的错觉。苏毓哎呀了一声，翻身让开，睡到床榻里头。徐宴迈开长腿，十分自然地就上来。
灯火摇晃，夜色漫长……
……苏毓脸颊微红，汗津津地起身，窗外的雨水早已经停了。床头的灯火不知何时灭了，里头的灯油烧得干干净净。几缕碎发黏在苏毓的脖子和脸颊上，她抬手伸手将头发一一拨开。徐宴便看到她格外通红的嘴唇，似乎还有些肿。
徐宴手指在她的唇上抚弄了一下，低头在她轻咬了一口：“真是狠心。”
苏毓发着抖，四肢颤得都抬不起来。
她不想说话，懒懒地翻了个身就想睡下了。
只是刚翻过身去，就被徐宴给捉住了胳膊。吃饱喝足的洁癖男人就很好说话，纱帐挂上去，打横将人抱起来就去了屋里隔开的盥洗小隔间。他先是替苏毓擦拭干净，而后又擦拭自身。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床褥，扭头发现苏毓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徐宴笑了一声，抱着人回床榻，相拥着睡着。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体力旺盛，耗得住。昨日夜里闹腾的那么久，次日徐宴还是精神奕奕地卯时起身，去书房晨读。甚至晨读完又做了早膳，不仅将昨夜脏了的褥子洗了，还顺带伺候了徐乘风洗脸洗手。临了，他还给苏毓烧了一大锅洗漱的热水，丝毫不觉将昨夜近一夜没睡。
苏毓睁开眼已经是日晒三竿，人刚从屋里出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封请帖。
是柳家的请帖。柳家主母生辰宴，十日后，邀请徐家小夫妻俩去参宴。苏毓将请帖来回翻看了，一眼就看出这请帖出自女子之手。字帖上的字字体圆润，笔锋不显。哪怕写得规规整整，也看得出字体不佳，缺乏练习。不用说，苏毓脑子里直接冒出了甄婉的脸。
老实说，在没跟徐宴有实质性进展之时，苏毓还没有这么强的被觊觎和被冒犯的感觉。但如今她跟徐宴这厮都纠缠了两回，苏毓对这个原书女主突然就生出了厌恶之心。
“要去？”徐宴将来必然是要走仕途的，这种场合去当然是必然的，但苏毓已经预料到后面的麻烦，只觉得厌烦，“甄家的那个姑娘？”
“不搭理她便是。”徐宴也觉得烦，被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黏上了，于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事儿。他这人清高，并非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苏毓想到原书中徐宴与甄婉的羁绊，被美色迷昏的脑子清醒了一瞬，看他的目光不由审视起来。
徐宴只当她变脸是因为甄婉的纠缠，事实上，苏毓变脸也确实是因为甄婉的纠缠。这个姑娘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矜持，行事可以说是轻浮放诞。他叹了一口气，淡淡道：“若是实在不愿，备份礼送去便是。徐家寒门，柳家看在甄婉相邀的份上给家里发请帖，不一定真盼着咱们过去。”
这话倒是事实，苏毓目光在徐宴的脸上溜了一圈儿，挑着眉头收回了视线。
甄婉对徐宴有想头是肯定的，徐宴却不至于对个没长开的姑娘起什么心思。别的苏毓不敢说，但徐宴这点人品还是有的。且不说甄婉什么想法，柳家既然递了请帖来，徐家定然是要去的。这里是古代，没那么多人权可以讲。徐家不去，那就是不识抬举。
“预备送什么生辰贺礼？”苏毓沉吟了片刻，问道。
徐宴倒是看得开，见她不计较了便道：“柳家知晓徐家的底细，且按着身份备礼便是。”
这倒也是，徐家的家底如何，发请帖的人自然清楚。他们不需要太上赶着巴结，尽自己本分便是。苏毓将请帖合上，想着是不是该给一家子都做一身礼服。
说起来，自从出事，她也好几日没出过门了。苏毓动了动酸疼的腰肢，心里感慨年轻人就是精力好。这般想着，苏毓又去屋里换了一身衣裳。从墙角拿了一柄油纸伞，刚推开院子门，裙摆被一只小手攥住。苏毓眨了眨眼睛，扭头往下面看去。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屁娃子面粉团子似的小手攥着裙子的一摆，仰着脑袋问苏毓：“娘你去哪儿？”
“……”自那日出事以后，徐乘风这娃子就跟跟屁虫似的坠在苏毓的屁股后头，如今倒是警觉得很。不得不说，苏毓还真有点感动，“去市集走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小屁娃子大声道。
苏毓：“……”
行吧，带小孩儿逛街虽然两辈子都没干过，但苏毓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徐乘风这小孩儿原先苏毓是带了偏见，实际上确实被徐宴教导得不错。听得懂人话，也不太会闹事儿。这般考虑了一下，苏毓就点了头：“那你去换身衣裳，身上这套脏了，不要穿出门。”
徐乘风眼睛噌地一亮，扔下一句‘娘你在门口等我’，然后蹬蹬地跑进屋里。
还别说，小屁娃子年纪不大，还挺臭美。往日毓丫替他做了不少衣裳，从苏毓的审美来说，穿在身上特别的显白。他慌里慌张的，还挑了一套跟徐宴有一套极为相似的青色小衫。小小一根萝卜头跑出来，像个包了青菜的白萝卜。睁着乌溜溜地大眼睛就拽住了苏毓的裙摆：“娘我好了，走吧！”
第一次跟人逛街的小屁娃子没有体验过人世间的险恶，屁颠屁颠地跟着苏毓。等一大一小两人在布匹成衣一条街里转了三四个来回，拎了一手的东西，小屁娃子才终于感受到世间险恶。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刚好在酒楼包厢吃茶的林清宇谢昊二人听到一道清晰地女声抱怨。
两人一愣，挑了挑眉，同时看向了窗外。
就见一个窈窕的妇人眉头紧蹙，低头看着不远处。
两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就看到一个三头身的‘青菜包白萝卜’男童。那男童听她抱怨，慢吞吞地走过去，从那女子手中接过两大包东西。用力到两边腮帮子肉抖地拎起来，一摇一摆地走在了前面。
东西被接走，那窈窕的妇人就抄着手走在后面，优哉游哉的……
不是别人，正是徐家的娘子和徐宴的独子。
林清宇和谢昊对视一眼，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出声儿。

第四十四章
礼服做出来, 四五日便能拿到成衣了。不得不说，这一家子都是衣裳架子。徐宴的骨相就不必说了，麻袋都能穿出仪态来。毓丫本身的骨相条件是苏毓一早夸过的, 寻常女子等闲比不得的。作为两人的孩子，徐乘风哪怕还只是小孩子，衣裳穿上身也是有模有样的。
三套衣裳用了同一种布料，三套衣裳拿过来，穿上身还真一出门就是一家人的意思。
做衣裳的时候, 苏毓虽然没有手艺做支撑，但审美和造型上很是提了些要求。所以这衣裳穿上身, 腰是腰, 腿是腿，花纹和装饰都恰到好处。虽说衣裳料子不是那上等的绫罗绸缎, 但造型足以弥补不足。
“生辰贺礼可备好了？”苏毓心道, 若是实在不行, 她作一幅画做贺礼。
都知道徐家是寒门，太贵重的礼也不现实。徐宴性子清高, 不喜上赶着巴结的活儿。苏毓觉得她的画既然能在字画局卖出三百五十两的价格，总得来说，是有一点价值又不至于铜臭的。那柳太守在金陵可是出了名的附庸风雅，送这样的礼不至于出错。
彼时徐宴正在窗边看书，窗外的榕树仿佛短时间内抽了芽长得茂盛起来。盎然的绿意如水一般流淌, 映照得窗边那一块角落和徐宴整个人都披上一层绿意的温润。徐宴其实早准备了一幅贺礼, 但此时看苏毓的样子忽然心里一动, 反而问她道：“……毓丫觉得该如何送礼呢？”
苏毓看他这样子，扬起了眉头：“听我的？”
“嗯，”徐宴将书本阖上, 单手撑住了下巴，眉头自然地舒展，“先听听看。”
“我作一幅画如何？”
徐宴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个。苏毓的画，平心而论，徐宴认为是极美且极新颖的。他忆起苏毓的箱笼里还收着两幅画，想想，还真觉得可行：“你打算画什么最好？”
“听说柳夫人爱梅花，”苏毓走过来，在徐宴的对面坐下，“我给她做一幅雪山梅花图便是。”
这提议挺好，徐宴脑海里闪现的梅花，是类似于字画局那种一枝梅花傲雪盛开的场景。但他忆起上回苏毓做的花海，有些猜不透苏毓梅花会做出怎样的成像。
苏毓脑海中的梅花，还是水墨与水粉结合的技巧，用油画的布景方式。画出那种千树万树梨花开，风一吹，落英缤纷的效果。毕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现代见过太多梅花的画作，苏毓的脑海中有太多惊艳一时的画作布景。此时见徐宴感兴趣，干脆拉着徐宴，去他的书房先作一幅出来。
其实这种画作，最适合画得大，油画画出来的效果最好。但这年代还没有油彩，作画的颜料种类也颇为受限。苏毓自从打算用卖字画作为一条意外之财的攒钱路子，便特地找人去买了全套的颜料。并且，各种种类的颜料她进行了一个颜色的融合，作画的时候更方便选用色彩。
这一套颜料，苏毓弄了个架子将纸张架起来，便开始作画。
徐宴捧着一本书在旁边看着，安静且耐心。
苏毓作画与当代的人完全不同。当代人作画，先画实物，一笔一线地勾勒出物体的轮廓。苏毓则习惯了大片色彩的晕染。在背景渐变色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才开始勾勒景物。极少采用线条，就是颜色和物体模糊的边缘，一层一层叠加，呈现出一种怪异却又极其和谐的东西。
苏毓作画的时候偶尔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到景物一点一点清晰以后，翻书声早已没有了。
徐宴安静地看着，眼中的讶异越来越多，渐渐的转变成了惊叹。这样的画法，从未有过。徐宴本身也是会作画，但他作画并非长项，只能尚可。关于画作的理解他不算太精准，此时只是觉得苏毓的画，让他有种惊艳不已的感觉。
“……这幅画，”徐宴并非吝啬之人，此时却觉得十分不舍。若是这幅画挂在屋里，看一眼都心旷神怡，“不若这幅留在家中，将箱笼里的其中一幅送出去？”
苏毓如今只是作了大概，还在完善细节：“就这幅吧。”
徐宴：“……”其实柳家也并非非去不可的。
一幅画，耗费了一个时辰。但徐宴在一旁看着，却觉得十分的享受。苏毓在完成画作后，将脏了的衣裳和笔丢进了木桶里，木桶的水早已浑浊不堪。画作还是湿润的，不知何时，在徐宴身边端了个小马扎坐着的徐乘风捧着小脸蛋儿，也哇地一声惊叹了。
“娘啊，”小屁娃子觉得他娘真的太厉害了，会做糖醋小排骨，还会作画！小屁娃子不懂什么技巧，只觉得这画太漂亮了，他稀罕，“你以后也能教我作画么？”
苏毓一愣，倒是想起来，这孩子都五岁了。
正常这个年纪在现代，应当是早就被送去学校读书和兴趣班的。苏毓自己小时候，就是五岁开始画国画和写书法的。因着家教的原因，她不仅琴棋书画都得学，外语舞蹈武术也不能少。比起自己淹没在家庭教师的教导之中，徐乘风好像就平日里徐宴在教他读书习字……
将画作架到一旁等着晾干，苏毓倒是想起来：“宴哥儿，咱们乘风是不是该学点别的了？”
徐宴本身写得一手好字，作画只能算尚可。读书天分是天生的，别的倒也没有太多擅长的。此时被苏毓问及，不免思索起来：“你觉得学什么？”
“琴棋书画骑射都可以学一下，实在不行，挑一门擅长的学也都可。”苏毓自己就会抚琴，古筝也会，但不精通，“金陵有靠谱的六艺先生么？”
徐宴看了一眼徐乘风。
小屁娃子眨巴着大眼睛左看看父亲，右看看母亲。乖乖地没说话。
金陵倒是有这等六艺先生，但教得好的学生收束脩是等闲不会少的。徐家如今摆脱了捉襟见肘的困境，却也不意味着能供得起一个六艺皆成的小公子。毕竟徐宴自身也在求学，这些若是开始，重担又回落到苏毓的肩上，他顿时有些迟疑。
“再等等吧，”转眼就到开学日，四月初三一到，他便要入学，“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忆起白启山老爷子一直想见一见徐宴的家眷，虽然这么想有些厚颜，但以白老先生惜才的秉性。乘风聪颖的资质被看中，指不定还有更好的造化。
但这事儿还没准头，徐宴不想太过宣扬，只说先等一等。
苏毓看他这神情，明白徐宴早有打算，便也没强问。等画干了，她取下来小心地卷起来。徐宴的意思这画本是苏毓所作，届时送贺礼也交由苏毓来。
转眼就到了柳家主母生辰这一日。
一大早，在徐宴极不理解下，一家三口用过早膳就换上了苏毓所谓的‘亲子装’。
三个人同一款布料，在衣裳造型和花色上也极为相近。男款和女款有着一眼能看穿的差别，却又十分的和谐。徐宴看着一大一小的母子俩，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嘴角及不可见地翘了起来。苏毓早起还化了个十分贴合衣裳的妆容。这般整体装扮做出来，显得清丽窈窕，又十分有活力。
徐宴特地雇了一辆马车，苏毓抱着画筒被徐宴先扶上去，转头他才抱起徐乘风。母子俩凑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他掀帘上来，徐宴忽然心里软成一滩水：“走吧。”
外头车把式早已被这家子的装扮给惊呆了。又惊艳又惊讶，但又觉得实在是好。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不住地感慨，这家的女主人可当真会笼络相公的心。
马车启程，走起来就方便了。城南离城东有些距离，马车走一般半个时辰。
一家人抵达柳府，已经是辰时往后。
柳家门前早已停了不少马车，看那一辆辆奢华的马车和穿着体面的车夫下人，就知道里头往来的都是金陵城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徐家的马车到门前时，徐宴自然是头一个下来的。他才站稳，柳家门前一个张望了许久的门房小子埋头就冲过来。
徐宴掀开帘子，正准备将里头的苏毓扶下来，就听到耳后头门房小子巴巴地问：“可是徐公子？”
徐宴抬起的手一顿，偏过头来看他：“正是。”
“徐公子，”门房小子立即笑了，“小的瞧着也是。都说徐公子相貌出尘，一眼便能认出来。小的方才在门前巴望了许久，人群里一眼就看到徐公子。府上公子姑娘叨念许久了，您可算是来了。”
徐宴冲他颔了颔首，胳膊搭住苏毓的手，一手掐着腰肢将人半抱半扶下来。
苏毓穿着一身与徐宴极为相似的衣裳落地，那门房小子脸上灿烂的笑意就僵硬了。谁知，这马车里不仅有徐家娘子，还出来一个雪团子似的漂亮男娃娃。那娃娃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下了马车就掐着细嫩的小嗓儿，结结实实地喊了声：“爹！”
门房小子的脸，直接就绿了。
苏毓在一旁看得有意思，暗地里朝徐宴挑了挑眉。
徐宴一大早松开的心情顿时沉下去，面上虽然不太显，但苏毓却见他那纤长的眼睫沉下去。又幽幽沉沉地半遮住了眼眸，明快的神情淡了，一脸漫不经心的疏淡神情。
“走吧。”徐宴牵住比一般孩子漂亮许多的小屁娃子，侧身对苏毓道，“咱们先进去。”
门房小子脸上复杂的神色变了又变，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他小跑着在前头引路，目光从苏毓和徐乘风的身上掠了一遍，对徐宴道：“三位请随小的这边走。”
徐宴点了点头，虚虚地拦着苏毓便迈开了腿。

第四十五章
柳家算是金陵城除了白家以外, 最尊贵的人家了。白家几百年家业，又有闻名遐迩的豫南书院，称之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但白家到底是书香门第, 诗书传家，与柳家这等有权有势的人家不同。白家的贵，在‘清贵’二字。金陵的人虽敬重，却不会如上赶着巴结柳太守这般太过殷切。
今日柳家主母生辰，柳府高朋满座, 可谓门庭若市。
徐宴小夫妻俩被引进了府邸，里头便是一出极热闹的场面。
说来, 大历的男女大防没有真正程朱理学以后的封建社会那样严苛, 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还没有成为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是有些格外酸腐, 标榜自家规矩严门风紧的人家才会折腾这些条条框框。大多数人家, 设席设宴都按照一家子席位来。
柳家便是这么排布的。一家设一案, 案桌排成面对着的两列，宾客对面坐着宴饮。
席就设在柳府的后花园。今日天朗气清的, 三四月里桃花开，桃花下面设席面，别有一分意趣。不过这个时辰，尚未开席。前来道贺的宾客或三两成群地赏花攀谈，都在互相吹捧寒暄。妇人们则带着未出阁的姑娘和年纪不大的小子聚在一处, 聊一聊金陵城里时兴的妆容首饰和花样儿。年纪大些的, 除了八卦各家的小道消息, 就是在说道自家别家的子嗣……
那引路的门房将徐宴苏毓带进来，不少人眼睛就看过来。
一来，这一家子的穿着还挺有意思, 两大一小站在那儿，一看就是和睦的一家子。二来，徐宴父子俩的相貌实在太打眼，妇道人家也就这点乐子了。看到年轻好看的后生和小萝卜头，可不就多瞧两眼？这多瞧几眼后，自然免不了目光落到苏毓身上。
苏毓如今的相貌已经纠正得好了太多，今日出门还特地上了十分显气色的妆。老实说，就算站这群不事生产的贵妇人之中也算貌美的。但总有人挑剔，觉得苏毓比她旁边的父子俩差太多。其中几个未出阁年纪不大的姑娘家看人看脸，冷不丁瞧见徐宴，没怎么见过外男的心就跳起来。
这年头尚美的风气在普通人虽有些吐出却还算正常。但到这些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后宅女子这儿，就俨然成了一种略病态的追求。尤其看了不少才子佳人话本子肚子里又没多少墨水的，衣食不愁，整日无所事事的，还真会为了一幅好皮相昏头。
徐宴牵着徐乘风，低头与苏毓说了些席面吃酒的规矩。苏毓是头一回出门参宴，他细细说了些，怕苏毓一时间记不清，离了他手忙脚乱不适应，于是又道：“若不然，你跟着我走。”
苏毓：“……倒也不必，我能应付的。”
看了一眼凉亭里围坐的一群妇人，隔得有些距离，亭子四周有珠帘遮着，从苏毓的这边只看得清红的绿的女子身影，看不清亭中女子的面目。不过那些高高在上的打量视线却是透过珠帘落在背上，还是十分的有存在感的。苏毓转头问站着一旁还没走开的引路门房小子：“这贺礼是该送去哪儿？”
上门道贺，总不好贺礼一直拿在手里不放。再说这般拿着走动也不方便。
门房小子刚想说先叫下人拿着，等柳家主母到了，大家伙儿都是当众献贺礼。但转念一想徐家是寒门，身后没有仆从跟着，便又将这话咽下肚去：“若是信得过小的，不若交给小的拿着吧？”
不是苏毓太小心谨慎，实在是柳家的请帖送到徐家来本就有些猫腻在里头。一大早徐家人刚到，门房小子也是过分殷勤的。贺礼给到这人手上，指不定一会儿有谁故意折腾徐家人，岂不是会闹得一家子难看？想想，她婉拒了，又问了下席位如何安排。
苏毓没给，门房小子也没在意，便引着苏毓先去席位上坐下。
柳家既然给人递了请帖，席位都是按照请帖发出去的数量来设的。苏毓被引到席位这边，就看到各家的仆从都抱着箱子木盒地留在席位上候着。苏毓进来之前各家仆从还交头接耳，不过她这一踏入，里头就是一静。柳家给徐家安排的位置还挺靠前，这倒是令苏毓惊诧了一下。
不过转瞬一想，也能理解。徐宴是甄婉要请的。甄家跟柳家的关系，看似姻亲，实则有从属。柳家如今的声势几乎全靠着京城甄家来支撑，柳家人要哄着甄婉，这么做无可厚非。
苏毓走到自家的席位，将那画筒搁到案桌下的软垫上。这临时搭出来的花棚里有不少仆从候着。见她穿着打扮和行事，猜这位是徐家的娘子便上来搭把手。
这边苏毓才走，徐宴那边就立即有人上前攀谈了。倒不说徐宴的皮相有多引人注目，只要不是断袖，也就是看看。他们涌上来，是孙家前些时候抢了徐家娘子被送进地牢的事儿在金陵上层圈子早已传遍。为了这事儿，冀北候林清宇和白家白启山老先生都亲自出面了，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他们是不管这徐宴是个什么来路，能被白启山老爷子这么看重的后生，前途可期。
锦上添花的事情，做的人多，也不厌其烦。再说，今日来柳家道贺的人里头有不少是家中有财却无人有能力平步青云的。似徐宴这等被豫南书院山长亲自看重，一看将来必定能鲤鱼跳龙门的寒门贵子，自然多了去的人妄图雪中送炭。
常言道，商人逐利，眼看着有利可图的事情，自然不乏有人来动心思。
况且方才这一家三口进来，徐家的内人他们也是亲眼瞧见了的。不说长相不美，到底是生过孩子的。比起徐宴这等青葱少年的模样，总显出几分老成的面相来。男人麽，谁不号那一口鲜嫩水灵的？不少家中有适龄姑娘的，难免不会动那歪心思。
不过这些也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罢了。徐宴再好，这不还只是个穷酸书生么？
前院里热闹，苏毓在后花园呆了一会儿，看时辰差不多。便请花棚的仆从帮着看一下贺礼，塞了一小锭银子给仆从，也起身离开了桃林。
柳家是当真奢华的。今儿从一踏入柳家府邸，苏毓心里就感慨来着。雕梁画栋的园林，巍峨精美的屋舍回廊，一路走过来入目都是奇珍异草。这样奢华的院落是多少银两堆砌出来的？说句不适宜的话，柳家在金陵说一不二的地位，当真俨然跟土皇帝没差的了。
苏毓听了仆从的指引，穿过大片的桃林又来到后花园。此时，园子里的人更多了。除了凉亭里坐着说话的妇人还围在一起时而一阵嬉笑，时而一阵议论，花圃里头也有不少妙龄少女嬉笑着走动。
男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因着金陵商业发达，今日来的商人也多。聚在一起说的最多的，自然是各种买卖。苏毓目光泛泛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还没找到徐宴，倒是被一个团团脸的年轻妇人给拉住了胳膊。那妇人也是见苏毓一个人站着，也不与人攀谈搭话，伸手过来拉一把。
冷不丁地被拉到妇人堆里，苏毓有一丝僵硬。尤其是她这么一站进去，一堆人的眼睛刷地看过来，仿佛她是什么异类。
苏毓低头看了一眼，除了衣裳料子不是绸缎的，倒也还行？
说起来，苏毓也是今日才发现的。这个时代好似没有商贾不准着绫罗绸缎的律法规定？若不然，就是金陵城天高皇帝远，商贾胆子大？这一凉亭的妇人居然个个绫罗绸缎加身，穿金戴银。
微微勾起嘴角，苏毓摆出了一个温婉的笑意，然后不卑不亢地走到一旁寻了个空位坐下来。
妇人们见她这般倒也没说什么，方才瞧见这一家子相貌出众了些。虽诧异她穿得质朴，但见苏毓面对他们丝毫没有畏缩之意，又是柳太守请来的客人，私心里各种猜测这这家人的身份罢了。后宅的妇人眼中就那么一方小天地，男人们在外走动能听到风声，女人家的消息却不是那么灵通。
苏毓缩到人群里，既不多话挑事儿，又对谁的话都一幅侧耳倾听的样子。有些嘴巴格外碎的妇人难得遇到这样一个听人说话的，自然说得起劲。说到高兴了，就什么话都往外倒出来。
“你们没听家里人说么？”其中一个藕荷色马面裙的年轻妇人捂着嘴，生意上听来只言片语就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说，“约莫半个月之后，定国公府苏家的船就抵达金陵了。就那定国公府的嫡二姑奶奶亲自来，说什么来金陵收咱们这的绸布，金陵的绸缎好，京中的官老爷们也爱的很！”
这话一说，亭子里头好些有些城府的妇道人家立马不说话了。
面面相觑的，一个个拿帕子掩住了嘴。看着这将家里头听来的大消息拿着当哗众取宠的噱头的小妇人，彼此脸上都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妇人也不懂，只当自己说到了有意思的叫大家伙儿都竖着耳朵，更加得意洋洋了。
苏毓听着倒是心里一动，不过也没开口。倒是旁边一个胖胖的妇人开口了：“定国公府的嫡二姑奶奶？怎么这两年这么多贵人来咱们金陵？是都觉着咱们金陵好了么？”
“可不就金陵好么？”一个人开口，立马有人接茬，“我听说北边儿冷得很。哪有金陵风调雨顺？”
“这倒也是，金陵的水养人。”
说着一个个附和，一时间将金陵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好一通夸赞以后倒是有人又问起了这定国公府嫡二姑奶奶的事儿。既然叫二姑奶奶，想必年岁也不小了。入了金陵，还得跟女眷们供着捧着。
“这我倒是没听家里人说，”那小妇人见所有人看着自己，道，“就听说外头找回来的，厉害得很。”
苏毓眨了眨眼睛，就是有些奇怪，这定国公府到底多少事儿？怎么哪儿哪儿都听说？

第四十六章
柳家主母的三十岁生辰宴, 别的不说，派头和排场是一等一的。苏毓跟这群贵妇人茶水喝了几轮，都不见主人家出来。贵妇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疑惑。不过在座之人说是贵妇人, 实则官夫人就金陵府尹太太一个, 其余都是商贾家族的女眷罢了。
几人心中虽有嘀咕, 却没谁敢面上表露出不耐。多次瞥向凉亭外头候着的柳家下人，只是柳家下人眼观鼻鼻观心, 俨然一幅‘你们只有耐心等着’的意思。
又坐了一会儿，柳家茶水点心都换了三次。宾客们吃茶水都快吃饱腹，柳家主母才姗姗来迟。
出来时还不是一个人, 左手边是京城来的那个侄女甄婉, 左手边一个十分气派的妇人。
女子看着二十四五上下，一张柔美的瓜子脸，杏眼, 通身一股子爽利气息。衣裳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儿, 从头到脚簇新。人走在柳家主母的身边，腰杆儿挺得笔直。在金陵谁不知柳太守夫人出身京城的权贵之家？性子高傲，又颇为目下无尘。能叫柳太守夫人弯腰捧着的人, 出身必然不简单。
三人携手走过来，身后跟十来个仆从，气势汹汹的样子。苏毓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扬起来。
不为其他，而是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据说被亲人认回去的芳娘。
凉亭里的妇人们骚动了。一个两个都是很会看人脸色的, 这会儿太守夫人来了，自然就起身围上去。不管先前等多久，这会儿都是喜笑颜开的。奉承的话自不必说, 都是捧惯了的，张口就来。对于这个面生的贵妇人，看太守夫人的态度，旁人不必太动脑子都晓得说好话的。
苏毓被落在后头，从凉亭上走下来，人群中芳娘抬头就看到了她。
看到她的瞬间面色一变，等苏毓再看她她的脸色已经泰然了。淡淡地将目光收回去，仿佛方才与苏毓对视只是苏毓的错觉。芳娘就像不认得苏毓这个人，看都没有再看过来一眼。那张秀美的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她与柳夫人一道被簇拥着往桃林走，边走边侧耳听身边人的好听话。
苏毓眨了眨眼睛，没有凑上去。
芳娘这副模样显然就是想跟过去的事情划清界限。苏毓上辈子见过不少这样一朝发达的人，大多数人都有些避讳自己的出身。仿佛遇到了便要回忆起往昔，十分不喜落魄时候遇到的人或事。虽说苏毓觉得自己跟芳娘没多大交集，但芳娘显然是不想看到她。
就当不认识，苏毓也没有太多的感触。眼看着一大帮子人快要穿过月牙门，她便也默默地跟上去。
抱着柳夫人胳膊的甄婉对这些奉承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多了，一点触动都没有。此时走了两步，目光透过人群在看闷不吭声的苏毓。不，应当说，她从随柳夫人出来就看到苏毓了。
这回来恭贺柳夫人寿辰的人里头，她唯一放在眼里头的就只有徐宴一家子。
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毓，虽然不愿意承认，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徐宴的内子确实长得十分不错。那日夜里看得不清晰，此时暖暖的光照在苏毓的身上。她一身天青的衣裙，那双宛如一汪潋滟湖水的桃花眼，比这一大帮子妇人都鲜活俊俏得多。
心里酸，她嘴就不自觉翘起来。柳夫人与芳娘说话之余，也关注着侄女。瞥到她嘴翘起来，压低了声音就凑过来问了：“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婉婉不高兴了？”
甄婉不好说她看到苏毓就不顺眼，只能鼓着脸颊头瞥到一边去。
柳夫人哄她早就哄成习惯，这么多年，亲生女儿都没有像哄甄婉一样这么哄过。侧过身来，轻言细语地冲她耳语了好一会儿。甄婉变脸也快，不知她是如何哄的，没一会儿就露出了笑脸。
柳夫人见她笑了，拍拍她的手：“还得有一会儿才开席，你去寻你琳姐姐。”
琳姐姐就是柳夫人所出的柳茹琳，跟甄婉差不多大。说是姐姐，其实也就大一个半月。不太像甄家人，有点男相，人如今在花园子里头的花圃那边跟几个姑娘家扑蝶。甄婉被柳夫人手一指，那漂亮的一双眼睛又溜了一眼苏毓，轻哼了一声，牵着裙摆转身就去了花圃。
花园离桃林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妇人们边走边奉承，没一会儿就到了桃林早已设好的花棚。里头席位是一早安排好的。但这不是多了一位京城来客？还是身份贵重的女眷。席位自然是要动。苏毓眼看着柳夫人命下人在她的上手边加了一个案桌，芳娘的眉头很不客气地就蹙起来了。
“这位娘子是……？”芳娘果然当做不认得苏毓，那目光很直白地落到苏毓棉布的衣裙上。
柳夫人不认得苏毓，但对苏毓的这个席位坐得谁家还是很清楚的。这家相公当初可是救过甄婉的命，哪怕为了感激他这份恩情，自然得当贵客对待。
她也是个眼毒的，芳娘那眼神是何意如何就看不出来？不外乎计较这布衣的寒门女子身份不够格儿呗。
虽说是甄家是京中的后起之秀，但柳夫人也是自幼当做贵女精心教养长大的。别看面上对芳娘如此客气，私心里却有些瞧不上她这翻身就忘本的做派。外人不清楚这国公府嫡二姑娘是个什么情况，她是一清二楚的。这就是在外头当了十几年泥腿子一朝翻身的草鸡罢了。如今牌场弄得再大，也不过虚张声势。真正有底气有教养的贵女，哪有这样做事的？
于是笑着解释道：“这位是我家侄女儿救命恩人的内眷。也算是我柳家的恩人了。”
芳娘听到这话眼睛闪了闪，倒也没跳出来特别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收回目光扶着下人的胳膊坐下去，脸色略显冷淡罢了。
这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嫌弃的姿态却是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了。旁边的妇人们面面相觑，彼此都看懂了这点嫌弃之意，对苏毓自然就冷淡下来。
苏毓正愁被人缠着说话挺费神，这会儿没人搭理反而落了个清净。
她跪坐在席位上，检查了下贺礼的外包是否完全。检查了包装没事，扭头招来替她看画的仆从道了声谢。
离得近，芳娘听得清楚，嘴里就不轻不重地一声嗤笑。
苏毓抬眸看了她一眼，芳娘的目光也落过来。
两人无声对视一眼，芳娘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捻着帕子拭了拭嘴唇，低头去饮茶了。
苏毓：“……”莫名其妙，且病的不清。
芳娘在借着茶水的水汽垂下眼帘以后，眼眸阴沉沉的。
事实上，在金陵碰到毓丫，是芳娘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她原本以为，就毓丫那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懦弱蠢笨性子，一辈子要老死在乡下呢。毕竟家里养了那么个招蜂引蝶又费钱费力的男人，拖也能拖死她。谁成想落拓又埋汰得不像人的毓丫，这半年的日子没见，没有更差，反而越来越年轻。
自从见识了真正的富贵，毓丫就成了芳娘心中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这刺不声不响的在哪儿，外人不清楚。对事情始末的不晓得的也不明白，芳娘却一日比一日心里没底气。
事实上，芳娘比谁都清楚她到底是谁家的女儿。她可不是毓丫这等死脑筋的傻子，对自己的事儿一问三不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发卖之前的名字，也记得离开家的当时，家里人的嘴脸。甚至连当初是谁做主将她发卖，卖了多少银两都一清二楚。
但她心里清楚，旁人可不清楚。
那日京中来人寻到李家村之时，芳娘以她这么多年走街串巷的眼力，一眼看出了那几个男人身上穿的衣裳是上等的缎子。
再一听这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找人线索和一张小孩儿时期的画像就动了心思。
索性这年头画像也看不出什么，画技差些的画师，画出来的人往桌子上一摆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芳娘估摸着几个人身上衣料的价钱，当即就迎合着那寻人的男人说了几句。她话才一说完，明显看到那几个男人怀疑了。
几个人围着她打转，她就知晓事儿成了一半，这几个男人寻人估计寻累了，开始糊弄了事了。
后头的事情就更好弄了，这几个人在双门镇的几个村子里都转悠过一遍。要找什么样儿，丢失的姑娘有什么特征，稍稍一打听就一清二楚。
有心人糊弄，兼之芳娘冷不丁一看，与画像上的女娃娃也确实有几分相像，这不就一拍即合？
但那时候芳娘也没想太多，就想着这家人既然如此富贵，去一趟总能捞着不少好东西。若是家中长辈恰好熬不过去先去了，临走前见一见丢失的亲孙女，怎么着也该给点压箱底的东西补偿一下。抱着占便宜的心思去的，结果去了就飞上了天。她从一个乡下泥腿子的童养媳，一朝成了最最尊贵的定国公嫡小姐。国公府重病的长辈心疼她这么些年受的苦，她在国公府俨然就成了金凤凰！
金凤凰可不是谁都有那福气当的，这么舒坦尊贵的人生就落到自己手里，她怎么可能会还回去？
透过氤氲的水汽又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毓，她眼眸越发的阴沉了。

第四十七章
苏毓不是瞎的, 也不是感觉失灵，如何感受不到身边芳娘那不大友善的目光？
平静地迎上芳娘的眼睛，那边芳娘却又好似没了底气一般移开视线，很快就转头去与旁人寒暄起来。苏毓眸色暗了暗, 觉得这里头有些古怪。但她对芳娘此人知之甚少, 穿过来便没继承毓丫的记忆。除了卖刺绣那一日闹了不愉快, 也不晓得毓丫往日是不是与她结过仇。
也是直到坐下的这一会儿，这群不明芳娘是何种身份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凉亭中小妇人说的定国公府的嫡二姑奶奶。
商人妇, 见识再多，也就仅限在金陵城富贵人家圈子的内眷这一方小天地。这定国公府嫡二姑奶奶是个什么身份她们弄不清楚，只晓得很尊贵便是。得知了芳娘的身份以后, 那奉承的话流水似的冒出来, 能说得比花圃里开的花儿还漂亮。芳娘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听着觉得美滋滋。时不时再点点头，应上个一两声的, 立马引来更殷勤的好听话。
苏毓冷眼在一旁看着, 也不参与，眼看着时辰一点点的过去，前头说话的男人们过来了。
徐宴牵着徐乘风踏入花棚的一瞬间, 议论纷纷的花棚瞬间一静。
真的，苏毓真的已经麻木了。徐宴父子俩也麻木了。
皮相是天生的，爹娘给的，徐宴也无从选择。此时牵着玉雪可爱的男娃娃，十分相像的一大一小两人缓步走到苏毓的身边, 一看就是和谐的一家子。虽然早前在花园就已经远远地看到一回，此时贴近了看，更觉得这姓徐的寒门学子当真是俊秀无双。
一群人眼珠子盯着这一家三口, 直到徐宴撩了袍子坐下。看着相貌绝佳的一家三口，再一次惊艳这一家子的‘亲子装’。哪怕没太贴近，那夫妻亲近其乐融融的感觉立即就显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柳家夫妇是第一次见徐宴，尤其柳夫人。甄婉在她耳边提过不止百十次的徐宴，她从未想过徐宴真人是如此长相。当真是年轻人里少见的芝兰玉树，清雅俊美。
虚眼觊了一下手边的侄女儿，果真看到她痴醉的眼神。柳夫人的眉头慢慢就皱了起来。
芳娘目光在徐宴身上绕了一圈儿，心里突然就梗住了。
倒是忘了徐宴，就如同双门镇王家庄对徐宴才子之名的笃信。芳娘在双门镇那么多年，对徐宴必定能一举鲤鱼跃龙门也有种旁人不能理解的迷信。想着，若是徐宴将来进京赶考，做了官，苏毓便一跃成了官夫人。届时再传出点什么风声，她这国公府的二姑奶奶可就做不成了！
心里忌惮，各种一臂的距离，芳娘时不时地偷瞥徐宴。不过想来也怪，往日听说徐宴对毓丫不闻不问，如今瞧着怎么夫妻俩离了王家庄反倒和睦起来？
徐宴将乖乖坐在爹娘中间的徐乘风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左手边，坐到正中间去。
刚准备喝苏毓给他倒的一杯蜜茶的徐乘风冷不丁：“？？？”
苏毓看了他一眼，徐宴接过苏毓手中的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等散了席，咱们便家去。”
他声音是贴着耳边苏毓耳边说的，热气扑在苏毓的耳畔，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见众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看过来，苏毓也有些如坐针毡，点点头：“献了贺礼，稍微用点儿就走。在外头的宴席也不便于吃太多，等咱们回家，我给你们做吃的。”
徐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点头：“嗯。”
吉时一道，捧着菜品的仆从侍女们鱼贯而入。
虽说如今已经是三月底，天儿还是有些凉。这宴席设在柳府后院的桃林里，四周是粉得晃眼的桃花。虽说头顶有个花棚做遮挡，四面还是窜风的。菜品端上桌案，没一会儿就凉了。菜品刚上，酒水随后就上了。金陵不像京城，京城男女不同席，金陵就一家子设一席。
如今男女齐聚一堂，底下的人又都是嘴皮子厉害的，忍不住说吉利话来。
一人唱戏，两人搭，三两句一来回，这酒宴就热闹起来。
徐家这边桌案上的是梅花酿，就立即小小尝了一会儿。是虽说没有太多的甜味儿的，花香味却很足，倒是挺适合女子和酒量浅的人用的。苏毓本身的酒量不浅，毕竟每晚一杯睡前红酒。但毓丫是没喝过酒的。怕喝多了失态，尝了一下觉得酒味儿有些浓，便沾了沾唇就放下。
徐乘风吸着小鼻子在被子边缘嗅了嗅，许是就得很香，偷偷拿手指沾了一点嘬嘴里。被苏毓发现了，狠狠捏了一把小屁股，嘟着小红嘴儿乖乖地坐好了。
就过三轮，就到了献贺礼的环节。
苏毓没想到古代也搞这么形式化的东西，但看着众人都放下杯盏，一个一个地往上献贺礼。就莫名有种荒谬的感觉。金陵在大历最南边，天高皇帝远，都说柳太守是金陵城的土皇帝。如今一看，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也不晓得金陵设没设监察处，这般场面被举到京城，不晓得会不会闹出风波？
心里想着这些，就见富商们贺礼一件比一件贵重，苏毓有种不妙的感觉。
甄婉倒是看苏毓不顺眼，想要她下不来台。但此时徐家一家三口坐一起，叫苏毓下不来台，也会连累徐宴丢人，她忍住了。只是她忍住，一旁姿态十分高傲的芳娘却笑了一声。
她如今自觉身份贵重了，渐渐就失了往日谨慎的作风，做事说话都有底气多了。此时这么突兀地一声笑出来，哪怕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也不嫌冒失。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右手边的徐家：“徐家坐了这么久没动，不晓得徐家娘子准备了什么生辰贺礼？”
苏毓本想着再下一个就献礼，这会儿突然地被但拎出来示众就略显僵硬。但是因为开口的是芳娘，旁人也不好说什么。见上首柳家夫妇看过来，或者说，一屋子人看过来。
苏毓淡淡地笑了笑：“听闻柳夫人爱梅，我夫妻二人为夫人做了一副雪下寒梅图。”
说来，柳夫人虽觉得徐家这个后生相貌太甚，自家侄女一见此子便如痴如醉，恐将来招了祸害。但诚心地来说，这年头谁又不爱美人呢？这个徐宴从坐下起，除了身边的发妻，眼睛就没有往女眷身上瞥过一眼。目光沉静且清正，气质高华。
于是便也压下这点担忧，含笑道：“哦？二位有心了。”
苏毓看了一眼徐宴，便将那画递到了身后的仆从手中。
仆从就是苏毓先前拿银子打点过的，这会儿小心翼翼地将画筒奉上去。
芳娘又笑了，是真的觉得可笑。她认识毓丫可有十多年，这毓丫是个什么德行难道还不清楚？大字不识的乡下妇人，还跟徐宴一道作了画？笑掉人大牙：“夫妻二人亲手作的？不知夫人可否打开来看看，我倒是很好奇，这画作到底有多好，能拿来当贺礼送给柳夫人呢。”
前面那句话她说本就有些突兀，此时这句话说出口，俨然变成了尖刻。
热闹的场景顿时一僵，柳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生辰寿诞，大喜的日子，就想喜气洋洋，舒舒坦坦的。柳夫人对当着她的面折腾这些不悦。抿着唇，她也没说话。芳娘这时候也没往主座上看，没看到柳夫人不高兴了，态度十分强硬。
徐宴抬起眼帘，幽幽地瞥了一眼芳娘。
芳娘正衣袖掩唇地笑，冷不丁对上徐宴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心里突地一跳。
“既然画了，也让大家伙儿欣赏一下。”话都说出口，若是被人一眼吓得收回去，那她国公府二姑奶奶的脸面往哪儿搁？芳娘心里虚，硬着头皮道。
她一开口，旁的想要巴结的，自然就附和。左右这徐家也不是什么权贵之家，国公府的二姑奶奶都开口了，谁又管他们这般起哄会不会叫徐家人下不来台。
看到芳娘如此笃定的眼神，苏毓其实心里也虚了一下。并非怕画被人嘲笑，而是这芳娘表现得好似很了解毓丫似的，让她有些担心自己糊弄徐宴的那些话会被拆穿。但再担心，此时这样的场景，那画都已经献上去了，打开也得看主人的意思。
柳夫人其实有些烦，觉得芳娘多事，但还是命人当众打开了。
画作苏毓特意找人打了蜡。仆从开了画筒的盖子，将里头大卷轴缓缓地打开。柳夫人本是有些不耐，主要是对芳娘，连带着迁怒了当事人苏毓。画作就在柳夫人的不耐和一众看好戏的目光之下，就看到一幅仿若梦境的雪山下千树万树梅花开的画。光色作用下，天边的星空也仿佛就在眼前。
接天连地，仿佛有风从其中穿过，一时间落英缤纷，梦幻至极。
吵闹的场面安静了，侧坐着的柳夫人身子也坐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张雪下寒梅图。就算是不懂字画之美，满身铜臭之人，看到这幅画也惊叹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柳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小心地凑进来看，“这是你夫妻二人作的？”
徐宴其实不想将这幅画当贺礼，但苏毓决定了，他便也遵从她的意愿：“不是，其实是内子一人所作。学生的画作只能算尚可，不若内子心思明澈。”
喧闹的场面，鸦雀无声。
甄婉盯着画作，虽然觉得美，但她的眼睛却还是去看徐宴的。她注意到徐宴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毓，眼睛里都是亮亮的光，心里顿时就更酸了。
柳夫人是当真惊喜。站在画旁边看了许久，爱不释手，这么多年头一回收到这么合她心意的贺礼。手指想碰一下，又怕没轻没重碰坏了，吩咐仆从赶紧小心地卷起来。
仆从被她脸上的郑重神色吓得，卷得小心又小心。
就是旁边惯来附庸风雅的柳太守也站起身，凑近了看：“徐家娘子当真是有心了！好！好！”
本来还想嘲讽的芳娘这一口气噎得，脸都绿了。

第四十八章
从柳府出来, 柳家下人对徐家一家子的态度热切了不少。
徐宴雇的马车还在外头等着，见到一家三口出来，靠在门边儿的车把式立马就迎上来。马车穿过城南往梨花巷子驶去, 苏毓靠在摇晃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心里就在琢磨一件事。毓丫跟芳娘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危机直觉告诉苏毓, 芳娘对她并不心存善意。
徐宴瞥了一眼面色纠结的苏毓, 忆起寿宴上芳娘的作为, 眼神不由暗下去。
他的箱笼里还有一幅画在, 那日有人来王家庄寻人，他便觉得这里头事儿有些古怪。今日看到芳娘的表现, 徐宴觉得恐怕他是猜到了十之五六的。但这点猜测不足以说明什么，他们人在金陵，离京城那是远了去。到不至于为这点猜测便大动干戈, 只能说往后要存个心。
苏毓靠着马车昏昏欲睡，小屁娃子缩在苏毓的身边也早已睡着了。母子俩这般贴在一处，几乎一模一样的穿着, 看着就叫人忍不住会心一笑。一缕碎发随着马车摇晃挡在了苏毓的眉前, 似乎有些痒, 她手指抠了抠。晃悠了一下又挡过来。
徐宴坐在一旁看得好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正准备动手呢，马车突然停下。突如其来的惯性叫苏毓整个人往前一冲, 差点磕到。徐宴反应极为迅速，长胳膊伸过去一捞, 将人就利索地带到怀里。再左手一把，揪住睡得流口水的小屁娃子的后衣领，将人整个儿单手拎起来。
冷不丁窝到一个清冽气息的人怀里，苏毓差点没吓得大脑空白：“！！！”
“怎么了？”苏毓瞪大了眼睛, “外面发生何事？”
徐宴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将半昏半睡的小屁娃子拎到一边放下，安抚性地拍拍苏毓的后背。苏毓的眼前就是徐宴那间或上下滑动的漂亮喉结。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什么，脸颊莫名有些红了。
徐宴抱着人，掀开车帘子看了一下。因为巷子的路实在是窄，马车驶进来，确实不方便两辆马车并行。此时正前方一辆青皮大马车就挡在前头，把路挡得死死的。刚准备开口问，就听外头车把式道：“徐小相公，前头有人挡路了。你看，咱们是不是换一条路走？”
徐宴低头对苏毓说了一句：“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放开苏毓，掀了车帘子便下了车。
苏毓看了一眼睁了一下眼睛又很快闭上的小屁娃子，将车厢里一早带出来盖腿的小毯子盖到他身上。眼看着徐乘风又睡熟，嘟着嘴巴贴着车厢，她便也跟着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入眼就是一辆比一般马车大出一倍的青皮大马车。外头都是朴素的装饰，停在路中间。别的看不出来什么，就是驾车的那匹枣红大马看起来十分丰神俊朗，比一般马匹要高大漂亮许多。驾车的人也格外挺拔，看着至少比徐家这边的车把式体面太多。
那驾车的人走过来，苏毓俨然从这个车把式脸上看到了煞气。他脚踩在地上，落地无声的。
眨了眨眼睛，苏毓脑子里刚想到什么，就见那人看到徐宴便连忙过来。
说实话，这阳春三四月的，天儿虽然说不冷，但也不至于那般热。眼前这人额头脖子的汗不要钱往外冒，仿佛热得不行，看着委实令人诧异。
徐宴目光扫过去，就看到青皮马车里影影绰绰的，似乎不止一个人。听这人语气挺着急，便询问出了何事。原来是前头那辆马车车轴坏了，如今停在半道儿，等着家中下人过来修。只是等的过程有些久，怕车里主子等不及，过来问这边可有方便歇脚的茶馆酒楼叫他们家主子去歇息一下。
苏毓这会儿刚好过去，便抬头看了一下四周。
这里快到梨花巷子，怪不得道路很窄。梨花巷子里住的人多，房子也拥挤，这般道路都是窄窄的。这一片除了读书的人家，没什么茶馆酒楼。
徐宴自然也是这么跟对面的车把式说的。他飞快地打量了车把式的装扮，断定那马车里头坐着怕是非富即贵。虽然不清楚怎么跑梨花巷子里来，但还是淡淡道：“若是你们想寻体面点儿的酒楼茶馆，怕是要出这一块，往南边儿或者西边而去。”
“马车走一刻钟，那是不行的。”车把式一口否决。
主子在这等这么一会儿已经要他们的老命了，如何能叫主子再等？他张口想说什么，就听到后头青皮大马车吱呀一声推开了车厢门。里头一个细眉细眼的姑娘唤了一声车把式的名儿，然后下了马车将车把式拉倒一旁。这姑娘一下车，苏毓只觉得一下子眼前就亮堂了。
身上穿得那极漂亮的湖蓝绸缎，走动间，衣裳裙摆都是闪着细碎的光。姑娘的眼睛很规矩，下了车就盯着那车把式看，半点眼风不往徐宴苏毓身上跑的。
她声音压得低，但也听得一清二楚：“主子叫你莫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这话说完，那年轻的车把式脸色倒是好看了不少。
苏毓与徐宴对视一眼，意识到里头怕又是什么身份贵重的金陵外客了。刚想帮不上忙就让徐家的马车先回去，左右这里离梨花巷子也就一条巷子的距离。
走到这，后面就不远了。没必要叫马车非得进去，来回折腾。自家走路过去兴许还更省事儿。
徐宴也是这么想，于海扭头去跟车把式说了就送到这。
苏毓见他去说，就打算去马车上等着。
这边刚要走，就听到那穿得十分体面的姑娘靠近，含笑地问她道：“……不知二位是不是住这附近？梨花巷子？”
湖蓝绸缎的姑娘问的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苏毓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姑娘的眼神十分明确地传达了肯定，表示她确实就是在跟她说话。
苏毓看她笑得温和，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教养，说话也温温婉婉的叫人听了不会不舒服。便点了头：“是梨花巷子，不知姑娘……？”
姑娘眼睛倏地一亮，顿时又道：“那可太好了。”
“？”苏毓眨了眨眼，不懂她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家主子久闻金陵梨花巷的大名，一直想寻个机会来瞧瞧。这会儿正好有空闲，便想着进来走动走动。谁知不凑巧，马车在进梨花巷子的途中坏了，”姑娘仿佛一眼能看穿人想什么似的，都不必苏毓开口，便能搭上话来，“出门的时候带的人不多，大家伙儿都不懂修车，这才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如今我家主子有些累了，车厢里坐着也不便……”
她殷切地看着苏毓道：“不知娘子家中可方便，叫我家主子去歇歇脚？”
苏毓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提议给惊讶了一下。老实说，上辈子苏毓可没遇见过陌生人去不认得的人家里歇脚的。难道说古代规矩格外不同？人情格外浓烈？
因着愣住，倒是没回话。
“娘子且放心，我家主子确实是累着了，”姑娘掏出一个荷包，塞到苏毓的手里，“你看可行么？”
……穿得这么体面，衣裳料子比他们身上都强太多，到不太像骗子。苏毓捏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心里如是想到。毕竟梨花巷子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确实不大方便歇脚。
苏毓都没看徐宴，十分自然地将荷包塞衣裳里头，点了头：“不嫌弃的话，便来我们家里歇歇脚吧。不知午膳可用了？正巧我们还未用午膳，一会儿回家做新鲜的，在我家里用午膳也可的。”
那姑娘见她这般顿时笑了，倒也没说什么，谢过苏毓便转身回了马车。
没一会儿，那马车的两边车厢门都打开。
里头竟然有四个穿得大差不差的姑娘，个个漂亮。其实说是姑娘家，都有双十五六上下了。几个姑娘先下了马车，然后搬来了踏脚凳，搀扶着一个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人下来。
那妇人瞧着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双沉静又深情的桃花眼，鹅蛋脸，红唇琼鼻，十分美艳。面上略施薄粉，这个年岁也保养得宜，一身皮子能白得反光。
这样前簇后拥地走过来，美妇人步子不疾不徐的很有一股风范。
那美妇人走过来，徐宴倒是避开了，转身去车厢里将里头睡觉沉得像猪的小屁娃子抱下来。苏毓直勾勾地盯着美妇人瞧，旁边搀扶美妇人的姑娘们似乎是觉得苏毓直视太冒犯，张了张口想呵斥来着。但被美妇人拍了拍手，又将到嘴边的呵斥咽下去。
苏毓挑了挑眉，没有在意。
怀里荷包沉甸甸的，她转身掏了银子，付了车把式今日租车的费用和车把式一天的辛苦钱。
车把式今日也就跑了一趟，在柳家门外还等了一天。苏毓除了给辛苦钱，还格外封了个红包。那车把式一捏红包眉开眼笑。说了两句吉利话，甩着马鞭，将马车赶走了。
徐宴正巧抱着小孩儿从苏毓后头出来，刚一出来，这边的几个人都看得呆住了。一来还是相貌，二来也是这一家三口的衣裳。虽然没看到睡懵的小娃娃的脸，但一家三口穿得款式、布料看得出来是一模一样。先前没仔细瞧没发现，这会儿仔细看了，才惊觉这小夫妻俩的皮相都出众，尤其这家男人，惊艳。
美妇人讶异地微微瞪大眼睛，还真被晃了一下眼睛。
她目光在这一家三口身上转了转，觉得十分有意思，笑眯眯地说：“衣裳做得真好。”
苏毓听这话笑了：“做着玩儿。”
美妇人也没说什么，笑眯眯地在一家三口身上落了落。
这一家子和睦的感觉，当真叫人十分舒坦。她没计较苏毓的态度，事实上，她方才在马车里头一眼看到这小妇人。不知是不是那句老话说中了，有时候人啊，还真就是讲究一个眼缘。她一眼看到这小妇人就有种感觉，仿若故人。
这会儿凑的近，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苏毓，越看越觉得她有点儿面善。
既然离梨花巷子不远，徐家这边能动的马车也被堵在巷子口进不去，那就只能走了。美妇人似乎平日里不大走动，走得慢吞吞的：“不知如何称呼？”
穿过巷子，很快到了梨花巷子。苏毓走在前头，离美妇人近：“夫家姓徐。”
“哦，徐娘子，”她目光又落到后头的徐宴父子俩身上，觉得这后生的皮相未免也太好了些。不过莫名的，她觉得跟这小妇人说话挺有意思，“今日冒昧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苏毓兜里的银子沉甸甸的，笑得十分真诚：“哪里哪里，夫人客气了。”
没一会儿，一家子连带这莫名其妙的美妇人来到了徐家的院子门前。隔壁张家的姑娘不知何时又冒出来，在院子里头绣花。此时瞧见人，埋头往屋里去了。
苏毓推开院子的门，一大批人进屋。徐宴怀里的小屁娃子揉了揉眼睛，脸转过来，醒了。
他张着小红嘴儿打了个哈欠，乌溜溜的大眼睛雾蒙蒙的。还没下地呢就对上了几双眼睛。其中美妇人看着这面团子似的小男娃娃，还有几分惊喜：“哎哟，这小娃娃可生得讨人喜欢。”

第四十九章
徐乘风咧嘴就冲她一笑, 笑得几个姑娘心花儿都开了。
小孩子从徐宴的身上下来，乖乖地像美妇人行了个礼，然后仰着脑袋看美妇人。美妇人看这漂亮的小娃娃的眼睛里全都是亮晶晶的喜爱。为了跟徐乘风说话, 不顾衣裳弄脏蹲下身来。随行的几个姑娘见她这般, 脸上都闪过黯然。
若非少主子无法生育, 主子又何至于一看到旁人家漂亮的娃娃就欢喜成这样？
心里叹息, 见这徐家的小娃娃机灵又会说话, 几个姑娘也没忍住逗着徐乘风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徐家院子虽小, 但五脏俱全。因着苏毓时常会插花，装点一下屋舍, 这院子倒是显得温馨又舒适。
一马车六个人进来，屋里坐着总有几分拥挤。这美妇人似乎修养十分好的样子，也没多在意。稳稳地坐在主座上, 面上还有几分新奇，似乎惊讶百姓家中是坐这样的凳子。美目流转，自然注意到桌案上的插花。是苏毓弄回来摆着的桃花, 此时还没败, 粉嫩又灿烂。
她抬了抬眉头, 觉得这小夫妻俩虽家贫，但日子过得也别有一番滋味。四处打量了几眼屋子，虽然简朴, 但是布置还算精巧。多看了几眼，她张嘴便夸赞了几句苏毓会收拾家里。
苏毓端着一壶花茶从灶下过来, 拿出了一套新茶具，替在座的几个人都斟了一杯。
几个伺候的姑娘一看这瓷杯就蹙了眉头。似乎是嫌杯子不妥，其中一个姑娘没说苏毓什么，只是低头提醒美妇人说是带了茶具出来。美妇人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对这些不太在意的样子。说着就伸出手，几个姑娘想拦都拦不住，她很自然地就端起一杯花茶来。
端到近前，她看到杯中盛开的花儿，扬起了眉：“果子？”
“嗯，”苏毓不太喜欢喝苦的茶水，虽然幼年时被逼着跟老爷子一道喝茶。但十八岁成年以后就搬离了祖父身边，再也没喝过茶。折腾出了不少酸酸甜甜的果子茶，不求味儿有多惊喜，就她自己觉得好喝。正好家里一大一小两男的都挺喜欢，“味儿不算特别好，但解渴。”
美妇人在仆从不赞同的目光下浅浅呷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虽然不是太精细的吃食，但别有一番滋味。几个伺候的姑娘见她面色，倒也没再拦着。美妇人多饮了几口，眨眼间就一杯茶水喝到底了。
“还要再来一杯么？”看在沉甸甸的荷包的份上，“还有不同种类的味道呢。”
美妇人似乎很有兴致，苏毓提及，她便应声了。
正在苏毓给美妇人一一品尝她的几种私藏果茶，徐宴正好买好了菜回来。他记性好，苏毓做菜用的东西不用她特地提醒，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本身从柳家回来，一家三口就是要做饭，再填一下没怎么吃的肚子。这会儿有人一道用饭，饭菜还照做，就多添几道菜，分量加多些便是。
见着徐宴回来，苏毓便把小屁娃子叫过来。让他来招待一下美妇人。左右美妇人也挺喜欢他，逗他说话能逗半天不嫌腻歪的。
徐乘风这小子又恰恰继承了他爹讨女人欢心的天赋，偏生还多了一项他爹没有的嘴甜能力。要是卯这劲儿地讨好，哪个女人都能被他哄得心花怒放。苏毓叫他这会儿，他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吃零嘴儿。零嘴儿是美妇人身边的姑娘给的，小屁娃子吃得津津有味。
听到他娘召唤，跟个小召唤兽似的屁颠屁颠地就跑进来。
苏毓抱着他小身子跟他耳语了一番，小屁娃子看了一眼巴巴望着他的美妇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娘你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苏毓：“……”这小孩儿如今也不知跟谁学的，自恋得很，还一股子不伦不类的沧桑味儿。
不过他既然说交给他，苏毓就很不负责任地真交给他。别看这小孩儿年纪不大，应付姐姐妹妹婆婆妈妈的十分有一套。徐宴虽然是主人家，但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跟个三十五六的妇人也说不到一处去。他坐着顶多镇着场子，让小屁娃子从中插科打诨，也算是其乐融融。
苏毓来到灶下的时候，肉啊菜啊都处理好了。苏毓只需要将菜下锅炒好便是。
堂屋里美妇人跟徐宴说话，其实也能说。这妇人出身应当很显赫，见识广博不输男儿。此时跟徐宴聊了几句，许多事儿还真能点到关键点上。这般见识，跟许多深宅妇人相差太多。比有些饱读之士都差不了多少。徐宴听着听着就有些心惊，小小地打量了一下美妇人。
见她眉眼慈和，言语之中毫无卖弄之意，仿佛这般说话只是平常。
心里怀疑这妇人的身份，美妇人却也在心惊徐宴的博学。
并非是她看不起寒门，而是基于家族底蕴的差距。同等资质的贵族子弟和寒门子弟，见识是天差地别的。甚至有些资质远胜贵族子弟的寒门学子，在见识上也有宛若天堑一般的鸿沟。这般说有些残忍，但世道如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天生含着金钥匙的人，站得高看得远。
可眼前这徐家小相公就不同了。十八九岁的样子，家中清贫，如此博闻强识实属不易。
两人心里默默对对方有了个印象，美妇人看这一家子就更顺眼了。
“那徐小相公打算何时下场？”美妇人捏着小屁娃子软绵绵的小手，一手摸着小屁娃子嫩嫩的小脸问，“你这样的学识，明年下场也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徐乘风晃了晃圆乎乎的笑脑袋，生无可恋地看向他爹。
他爹十分自然地无视了他求救的眼神，谦逊道：“还在求学中，想等学识再扎实些在下场。”
美妇人闻言笑了笑，倒也没多说什么。不过心里却是高看了徐宴一等。这个姓徐的小相公有才有貌，为人还谦逊有礼。早下场晚下场都不是事儿，年纪还小不怕等几年。但这徐家小相公性子稳，倒是沉得住气。她目光泛泛地在屋里转悠了一圈，人她看顺眼了，这个小屋子也就怎么瞧怎么顺眼。
几个人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苏毓也很快将饭菜做好了。
因着时辰挺赶，就没做太耗费功夫的肉菜。苏毓在锅里炖了些肉，是徐宴父子俩喜欢的红烧肉。还得炖好一会儿才会软糯，这会儿捞出来红烧铁定塞牙。苏毓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就主要做了几盘子素炒和一些快菜。便就这么开饭了。
饭菜一上桌，那鲜香麻辣的味道刺激了屋里人的味蕾，就叫人瞬间口水泛滥。
美妇人和几个仆从姑娘似乎没有吃过这么刺激味道的食物，面面相觑，此时都有些惊奇。还别说，从踏入徐家院子起，这徐家的娘子就好几样叫美妇人新奇的东西。这会儿菜品端上来，没吃过的味道立即就勾起了美妇人肚子里的馋虫。
“徐娘子，你做得这都是什么菜？”其中一个姑娘小小地咽了口口水，指着酸菜鱼问。
伺候的四个姑娘和一个车把式，苏毓是知晓古代贵人的规矩的，没同桌用菜。倒是上桌之前，另外置了一桌。菜色都是一样的，同一个锅出来的，盛了两份。
苏毓见她这般，倒是想起来没问客人能不能吃辣。原本只是想着做几道能上桌的快菜，早点用午膳，便做了一道酸菜鱼一道水煮肉片。豆腐不晓得富贵人家吃得是什么味道，但苏毓作为一个无辣不欢的厨艺爱好者，自然还是麻辣豆腐。阳春三月里许多菜还没上市，吃得种类也不多。素菜就做了几样白灼的，蒜泥的，另外加了一份徐家一家三口都稀罕的香椿炒蛋。
等着菜品上桌，苏毓才想起来忘记问美妇人能不能吃辣。美妇人身边的姑娘尝了一口酸菜鱼，被辣得脸颊都泛红。见美妇人拿起筷子，当即就上前来制止。
又是菜色不能入口了，又是吃用的碗碟要换啊，各种不妥。
美妇人一看他们这般，嘻嘻笑的脸一冷。美妇人长得美艳，笑起来慈和。但脸一冷下来，那股子威严高贵就倾泻出来。她手中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放下去：“出来了，你们倒是管到我头上来了！”
结果她话一说完，这除了徐家一家子，其余人都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地跪了下去。
苏毓一愣，侧身看向徐宴。
徐宴也有些吃惊，虽说早猜测这妇人的身份兴许很高，却没想到如此威严，身边规矩如此大。他冲着苏毓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苏毓莫要多话。
苏毓自然知道。早前在破庙遇到甄婉那一次，她就见识过勋贵对仆从的绝对领导权。
美妇人眼神慢慢地扫了一圈，又拿起筷子，丢下一句‘去用膳吧，我自己用膳。’
跪着的这一地的人就再不敢多言，麻溜地起身，都去用饭了。
美妇人抬眸就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只是这会儿笑脸再慈和，也没了先前的感觉了。她似乎也知道，但没有点出来，筷子就下到那堆满红油的水煮肉片里去。
菜品其实没多精细，肉质也不是那等顶级的，但是麻辣鲜香的味道一入口就叫人停不下来。美妇人似乎是头一回吃这种食物，辣得脸颊都红了，嘴唇都肿了，也舍不得停筷子。她吃得欢，就各个菜品都尝一下，结果吃了一桌子回来，硬生生将自己吃了个肚子溜圆。
急急忙忙用完饭过来伺候的，见美妇人如此吃法都惊呆了。显然以往在她们身边美妇人没这么用过饭的。
苏毓猜的没错，美妇人虽不吃斋念佛，但多年来是甚少吃那等荤腥。吃东西也少的很，有时候为了哄她多吃一筷子，下面的人挖空了心思。可如今在这金陵，这小妇人就很自作主张地备了些菜色，居然叫她们家主子吃得撑着走不动道儿。
苏毓：“……”还是挺感谢她这么捧场的。
美妇人这一趟出来，实在是高兴。兴致高昂地拉着苏毓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外头马车下来一个人，急急吼吼地敲了徐家的门进来，见到美妇人，差点没当场跪下来。
苏毓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
“无碍无碍，清宇啊，怪不得你在金陵赖着不走呢，”美妇人笑眯眯的，“我也多住些时日吧。”
林清宇来了，美妇人自然不能多留。她捏了徐乘风脸颊好一会儿，还是眼睛看向了苏毓。越看苏毓，她就越觉得这孩子跟她有缘。然后也不管旁人眼珠子瞪得有多大，她扯下腰间一个玉牌就给了苏毓：“丫头啊，我呢，往后这几个月就都在金陵，你得了空来瞧瞧我。”
苏毓莫名其妙接在手中，就听她说：“我看你实在有缘，玉牌你就拿着吧。”
说着就随众人离开了，倒是走在最后的林清宇眼睛落到玉牌上，不轻不重地嘱咐了一句：“这东西你们可揣好了。天上掉大运砸头上，可别弄丢了。”
苏毓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了玉牌……
玉牌上刻了古怪又繁复的纹路，正面似乎是鸟，翻过来是花纹，右下角还印了个小字：蓉。

第五十章
夜里苏毓拿着那玉牌反复地看, 心里猜测着美妇人的身份。玉牌的材质不必说，苏毓上辈子从她祖父的那些宝贝私藏里都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白玉。能用得上这样资质的白玉，美妇人身份铁定不简单。
而这玉牌正面的鸟其实很容易辨认, 凤凰, 若不然, 就是朱雀。
苏毓虽然是博士生，但主修的是生命科学。换言之, 她是理科生。她了解古代的历史大概走向，却无法精准地对古代所有的人文风俗都知之甚祥。她知五爪金龙是唯独皇帝一人能用，但凤凰纹的应用却不如五爪金龙独一无二。
在古代, 凤凰或者朱雀的花纹，皇后和公主是都可以用的。
今日冀北候对美妇人的态度, 苏毓拿不准美妇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左不过不是皇后便是公主。想想古代，皇后是没那么自由，更美那么容易走出宫廷。即便回乡省亲也要上禀天子, 应当不是皇后。若是公主的话, 当今的公主之中有年纪这么大的吗？
苏毓不知道。她对皇室一无所知。毕竟这里是古代，不像现代社会什么信息对外都是公开的。这个时代的信息掌握在上层人手中，皇室的消息，恐怕就是官员都不一定一清二楚。不过, 林清宇临走是说的那句话，苏毓放心上了。不管美妇人是皇后还是公主, 既然将玉牌给她, 还说出那样一番话来。与她来说，都是一次撞大运。玉牌留着，总是好的。
与此同时，美妇人乘坐林清宇的马车。端着一杯茶水轻轻地吹了一口, 瞥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冀北候小侯爷，淡淡道：“起身吧，坐，跪着作甚？”
林清宇笑了一声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走到车厢角落坐下。
马车缓缓地向金陵城外的别庄驶去，车轮子吱呀吱呀的走得十分平稳。车厢里此时挤着几个人，方才匆匆赶过来的林清宇，以及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马车外，礼部尚书小公子谢昊骑马与车把式并肩齐驱，彼此对视一眼。平日里最是潇洒浪荡的谢公子此时脸色有些发白。
车把式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甩一下马鞭。马儿换了个方向，往城外驶去。
“这位怎么会跑到金陵来？”谢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心中惊骇。他甩了一下马鞭，打马凑上去。压低了声音，但那脸上还藏不住的不可置信，“无声无息的，陛下也真允了？”
车把式将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哼了一声：“别多话。主子的事儿，你如何能晓得？”
谢昊被不清不楚地噎了一下，闭嘴了。
眼前的车把式，其实细瞧瞧，年纪也不是很大。二十七八的样子，生得高壮又满脸的络腮胡子。那浓密的胡须这么一遮就是半张脸。若非听声音，还当他是多大的年纪。此时车把式白了一眼谢昊，单腿撑着车椽子将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城外赶。
看似专心致志赶路，其实竖着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
马车里，林清宇外人跟前端方雍容的样子此时荡然无存。俨然一个乖巧谦逊的小辈，坐在角落里，毕恭毕敬地等着美妇人发话。
美妇人喝了一盏茶下去，慢慢地放下杯盏才掀起眼帘。
林清宇被这一眼掀的头皮一紧：“娘娘，不，主子您怎么来金陵了？”
天知道林清宇在得知皇后娘娘驾临金陵那一刻，到底有多惊悚？这位出行可不是一件小事，那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牵一发要动社稷的贵人。不是说后宫一日离不得皇后么？这位主子居然不声不响的跑来了金陵。还身边就这么几个伺候的，别说凤驾了，连护卫侍从都没带。
美妇人，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白皇后。淡淡地瞥了一眼林清宇，心里想着这茶再好果然没果茶好，也没果茶新鲜。吃惯了好茶，就总觉得什么茶水入口的味儿差不多。
“你都能来金陵，吾怎地就不能来？”美妇人眼睛漫漫地一扫，颇有些没趣儿。
这与人说话啊，还是该跟像徐家一家子那样会逗人高兴的人说。徐小娘子说话爽利，想到什么说什么，妙语连珠。徐家的那小奶娃娃也会哄人，小嘴儿巴巴的，说一句就讨喜一句，令人打心底松快。就算那徐小相公一板一眼的，但也不卑不亢，听着顺顺溜溜的。
跟眼前这些人说话，当真是没意思透了。
“不，不是，微臣并非那个意思。”林清宇头皮又紧起来。
其实，冀北候府跟白皇后也算是有旧。
林清宇的娘亲李国夫人曾是白皇后的闺中手帕交，后来两人进宫选秀，一个被指给了还是七皇子的当今圣上，一个则被指给了老冀北候，也就是林清宇的爹。两人分别嫁了以后，来往少了，但偶尔逢年过节，李国夫人也会带林清宇去白皇后的未央宫坐坐。
说来，林清宇也算是在白皇后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当初老冀北候以林清宇生性放诞，喜好良家美妇为由，想把爵位传位如夫人所生的庶长子，还是白皇后出手阻拦了这件事。
按理说，林清宇跟白皇后应当算是亲近，但林清宇就是见到白皇后就发憷。
关于这一点，林清宇自己也解释不清。明明白皇后性情温软，心胸豁达。做任何事都赏罚分明，虽说偶尔促狭会捉弄小辈，但实则是一个十分开明慈和之人。但他就是打小见到白皇后就发憷，老鼠见到猫似的，总觉得贴得稍微近一些都心慌气短。
想来想去，也只能拿小时候被白皇后捉弄多了来解释。现在想来，林清宇还记得幼年时，被白皇后捏着脸颊肉当小猫儿玩的场景。
“微臣是说，您离了宫，宫里如今谁管着呢？”虽然见人发憷，但林清宇还是知晓好歹的。白皇后跟自家母亲是好友，说句僭越的话，说是他姨母都差不离了。
“这几年，三皇子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苏贵妃行事是越来越张扬了。您这么将宫权让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白皇后就结结实实地白了他一眼，“你着什么急？”
“不是着急，主子，您跟陛下少年夫妻，确实情谊深厚。”林清宇看似荒唐，但能在京城混出浪荡才子的名头，也不是个真的绣花枕头，“但娘娘您近几年是越来越看开了。前几年好歹还拿着宫权，如今宫权都不要，带了几个人就跑出宫，还跑到金陵来，陛下也真允了您？”
林清宇少有话多的时候，此时说话快又急，倒是真的替白皇后着急了。
但，能不着急么？
今儿他好难得才得了一个合眼缘的美妇人，连哄带骗地将人拿下。下午那会儿他人还在后院跟美人儿嬉闹呢，就一个黑脸的汉子踹了屋舍的门就冲进来。若非他把持住，没白日宣淫跟那美妇人在屋里闹起来，就白展飞的那一脚能吓断他林家的香火！
“苏贵妃再厉害，还能吃了吾不成？”
白皇后不以为然，桌子一拍，就笑了：“陛下若是真忍心叫苏氏那草包占了吾的威严，那吾就在这金陵呆着不回去了，左右吾就一个不争气的女儿。日日求神拜佛的折腾那些灵丹妙药，眼看着也是个早逝的命。争来夺去的，将来这江山社稷，跟吾可没多大关系。”
林清宇：“……”就没见过亲娘这么说自己女儿的。
“……长公主也是求子心切。”
“呵，求子心切？”白皇后提到这个女儿就头疼。她这女儿也不晓得像了谁，脾性刚愎固执，听不得不好听的。当初还未成亲就跟几个皇子的伴读勾勾缠缠。堂堂一国公主，正宫嫡出的尊贵长公主。丝毫不要脸面，多年的教导就跟耳旁风似的一点不放心上。
十五六岁的时候瞒着未央宫，私下里跟几个伴读折腾得太过火。要不是白皇后发觉不对，将人狠狠罚了一通。那日敢进公主宫的伴读全重罚送出宫去，那丫头能闹个青史留名的丑闻来。
这么多年了，子嗣艰难，晓得苦了。正经路子不走，又折腾些烧香拜佛炼制灵丹妙药的手段来。脑壳儿坏了！
“她要是少折腾些旁门左道，好生找太医调理，指不定还有开怀的可能。日日跟驸马闹，后院还养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东西花天酒地，她能生得出才又鬼了！”
林清宇没成亲，也不懂妇人心里琢磨什么。但像白皇后这样毫不留情地说自己亲女儿的，当真是头回见。不过白皇后再骂，那也是自家女儿。他可不好接话，只能低着头，当没听见。
白皇后提起长公主就来火，冷着脸又喝了一杯茶。
一杯茶下肚，马车摇摇晃晃的，也到了城郊的别庄。这别庄是白家的别庄，也是白皇后入宫选秀之前住过的。后来她成了皇后，这别庄就被白家封起来了。如今白皇后回来，自然还是住这里。
说来，白皇后虽然姓白，却不是白家人本家人。作为白家一个北边的支脉的子嗣，她是七岁因天资聪颖被送到金陵本家。后来由白家的家学教导了几年，教养到十四岁。上了选秀的花名册，自此便离开了金陵。白家说是皇后的外家，但其实白家人心里清楚与皇后并不亲近。
这也是为何白家这么多年在金陵地位超然的原因之一，虽说白家人清高，从未以皇后外家自居。但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白家就是皇后的外家。
马车到了别庄，白家家主白启山领着白家一家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看到马车缓缓停下，跪了一地。
白皇后扶着仆从的手下去，看到这一地人头，眉头就蹙起来：“不是说别张扬么？折腾的这动静，吾还如何在金陵安稳地呆几个月？”
白启山身子一僵，弯腰拜下去：“皇后娘娘息怒，草民这就叫他们都回了。”
白皇后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淡淡道：“都起吧。”

第五十一章
皇后白氏凤驾驾临金陵, 除了白家人和林清宇谢昊以外，便没有旁人知道了。
谢昊陪着林清宇在白家的别院坐了会儿，无论怎么想, 就还是觉得皇后离宫这件事太离谱了。毕竟这是皇后, 一国之母, 而非那等命妇。皇后驾临金陵这么大的事儿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来。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就带着那么几个人出行？还就真这么被瞒住了？
两人陪着白皇后说了一会儿话，白皇后嫌没趣儿, 摆摆手将两人打发了。
“唉，到哪儿都是一样，真是没趣儿极了。”白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侍从伺候拆头发,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就忍不住感慨，“歇两日, 再去徐家坐一坐。”
侍从，也就是一等大宫女铃兰，小心地拆掉她鬓角的珠花。听着这话就笑道：“说来那徐娘子也是个妙人。性子直, 没那些弯弯道道, 与她说话确实省心省事儿。会过日子，做得一手好菜。娘娘若是当真欢喜那徐娘子，招来别庄陪您说说话便是。”
白皇后也觉得，她如今就欢喜那些说话利索的人。在宫里跟人勾心斗角说一句藏三句也就算了, 这都出了宫还这般，那她出宫这一趟还有何意思？
“哎哟, 徐家那小娃娃生得可真好, ”铃兰说到她心里，白皇后自然也就开了话匣子，“就没见过哪家孩子能长得这么出众的。瞧他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碎了星辰似的又大又亮。小鼻子, 小红嘴儿，一整个儿面粉捏出来似的。哪家也生不出这样玉雪可爱的孩子……”
一旁拿了根细长的香火引燃了熏香，小心搁置到床榻之前的芍药听这话也凑趣儿：“可不是？还是爹娘教导得好，小小一个人儿还没桌腿高呢，嘴儿巴巴厉害得很。小人精儿。”
忆起在徐家，那小娃娃学着他爹装得那深沉样儿，白皇后噗呲一声笑出来。
“哎哟，这生孩子还是得挑个长得好的孩子爹，”白皇后越想徐乘风越觉得讨喜，那孩子虽说话痨吧，但其实被教导得很好，“那徐家小相公一站出来，外人还有谁能生得出比乘风那娃娃还漂亮的孩子？再说了，就算有那相貌不错的爹，孩子娘的肚子也得争气。若是孩子娘不争气，能不能生出来还是另一回事儿……”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句感慨，铃兰芍药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担忧。
白皇后却顺着这话又感慨了几句，看似随意，但句句带刀。看来还是对长公主二十有四了膝下无子这事儿怨念颇深，耿耿于怀。
真要这么说，其实也怪不得皇后嘴毒。皇后娘娘与陛下成婚二十五六年快三十年，当初就是因生长公主才坏了身子。虽说这事儿怨不得公主，是有心人背地里暗害。但长公主这么多年若能贴心些，稳妥些，体贴体贴娘娘的不易，别总是内外不分给娘娘找事儿，娘娘也不至于这么多怨气。
但这人吧，各有各的缘法，哪家事儿都没法处处圆满。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恩爱多年，子嗣缘分上就浅薄许多。这么多年母女俩这么折腾着，大闹也闹过，道理也讲过，长公主依旧是我行我素。行事做派丝毫不顾及娘娘，也怪不得娘娘提到她都没好话。
“哎你们瞧着，可曾觉得徐家娘子面善？”方才那话，仿佛随口一提，说完就过了，“吾怎么瞧着，这徐家娘子好似吾的故人，看着便讨人喜欢。”
这话说得突兀，白皇后不提，屋里这些人可都没觉得。此时听她一提，几个人面面相觑，忆起苏毓的面容，还真觉得有几分面善来着。
后头端着茶水进来的梅香，也就是下马车跟苏毓搭过话的湖蓝裙子姑娘听了个末尾。小心翼翼将茶水搁到内室的桌案上，闻言就笑了：“那小娘子一双桃花眼，跟娘娘您十分相像呢。兴许是娘娘日日瞧镜子里自个儿瞧多了，瞧那徐娘子必然就觉得面善了。”
这话说出口，梅香是张口就来的，到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远在京城二十多年，总不能跟金陵一个寒门学子的内宅妇人牵扯什么。再说了，天底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有，徐家娘子有幸跟皇后娘娘生得几分相像算不得稀奇。只能说人的福分是天生的，轻而易举得了娘娘眼缘，这是徐家娘子的福分。
别院这边在说徐家，与此同时，徐家正在为徐宴明日去豫南书院报道忙着。
明日去豫南书院，徐宴的本意是希望苏毓与她一道过去住个几日。因着白启山老先生的偏爱，叫徐宴有更多的机会安心读书，徐宴有幸分得了学院里特地划出来给往来不便的学子居住的屋舍。屋舍虽不大，但也是小两间儿。苏毓过去陪他住个两日，也没有妨碍的。
但苏毓这几日刚好要盯着木匠那边的小盒子。当初苏毓打算卖面膜之时特地画出来去找工匠的，最多几日就能出一批模子。她得盯着，及时检查。以便不好能尽快改。
她这么说，徐宴也就没法子勉强。实在是多年以后开禁，徐宴突然在情事上开了窍，颇有些食髓知味。虽说求学之路必然苦其心志，但若是能不苦，自然也没必要受那份苦。
“你先去上学，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回来了。”
苏毓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他收拾。两人这段日子夜里不知做了多少回了，如今苏毓抹膏子都不避讳他。四月份了天不冷了，她身上就一红色小衣，大大方方地坐在一旁抹，“若是吃食不好，零嘴儿不够，你托人下山来告我一声，给你送上去。”
这话说得，徐宴可算是给了个笑脸，“嗯。”
骄骄矜矜的一声嗯，惹得一旁忙着的苏毓瞥了他一眼。
徐宴立在桌子边缘，自己慢条斯理地折衣裳。明明是苏毓在顺着他，他这声‘嗯’的，反倒是她舍不得他了？
嗤笑了一声，苏毓盖上盖子，趿着鞋子便准备回床上。
只是这才刚盖上盖子，就感觉铜镜里多了个人。徐宴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猝不及防地就将她打横抱起来。苏毓吓了一跳，搭在梳妆台前的亵衣还没穿呢就被人给直接抱到床上。纱帐放下来，想着明儿就离家了，少不得半个月才能回来，今夜徐宴是不折腾够本了是绝对不会放她去睡的……
次日徐宴餍足着一张脸，拎着行礼就出房门了。
屋里人还在睡，明明儿昨日还勾勾缠缠的不痛快，今日苏毓没起身送他他都没说话。打发了一大早眼中包泪的小屁娃子要好生照顾他娘，清雅动人的徐小相公推了院子门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家。
走出巷子的时候，又遇上了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口回来的张家二姑娘。这张二姑娘急急吼吼的，差点又撞到徐宴的身上。徐宴眼疾手快地避开，到叫这姑娘一个惯性撞到严家的门上。
梨花巷子本就窄，马车进来都不好转弯的。左邻右舍隔着一道不大宽敞的巷道，走哪儿都是牙齿碰嘴唇的。她冲的挺狠，这么狠狠撞门上，鼻子一下子就撞出了血。
说来也是这二姑娘倒霉，撞门上那会儿赶上严家小夫妻俩开门出来。这会儿严家相公拎着几大包裹的行礼，身边站着抱着小孩儿一脸慌的严家小妇人。两人着实没想到这张二姑娘不在自家院子里喝风，一大早撞自家门上，表情都有些尴尬：“这，这，这是怎么了？”
徐宴：“不小心撞上的。”
严家小媳妇儿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往徐宴身后瞄。没瞄到苏毓的身影，眼睛一转，就知道又是这姑娘折腾幺蛾子了。
徐宴当然不是个傻的，许多事儿不必外人提点，他自己就很清楚。事实上，因着这张脸，从十三四岁起就总有那看脸的女子往他身上扑。张二姑娘扑他不是一日两日了，看在姑娘家的脸面上，不想给个未出阁的姑娘难看，徐宴才一直装聋作哑。
“无事，张二姑娘一大早走得急了没看路，摔着了。”徐宴嗓音冷淡淡的，明明说得轻巧又避嫌，但落入旁人耳中总有一股子冷冰冰的讽刺意味。
严家小夫妻俩恍然大悟，严家那羞涩的小媳妇儿斜眼打量了鼻子差点擂平的张二姑娘，眼中就带了鄙夷。她在巷子里住着，因着跟苏毓来往多。当然是偏着苏毓的。这张家二姑娘跟她那个嘴碎心不好的娘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总惦记着人家有妇之夫。
“二姑娘今日买了鱼啊？”羞涩的严家小媳妇儿嗓音细细的，温吞又娇娇，“这么早出门？”
那张家二姑娘爬起来，低头垂眼地向两个相公福了福礼。抬眼不解地看着严家小媳妇儿：“严家婶子早。”
严家婶子四个字，差点没把严家小媳妇儿给气红脸。
她虽说确实嫁人了，但年纪也不过十七岁，比这张二姑娘两岁罢了。婶子婶子的，叫得人心烦。严家小媳妇儿拍拍怀中吃手指的小孩儿就笑了：“是该多吃些鱼。古话说得好，吃鱼明目。你这一天往人家身上撞八回的，跟睁眼瞎也没差多少了。”
这话一出，那张二姑娘脸涨得通红。她鼓着脸想说什么，但一看两个男子都在一旁看着呢。又只能将到嘴边儿的话咽下去。委委屈屈地将鱼抱回菜篮子，她红着脸就跑了。
严家小媳妇儿哼了一声，躲到自家相公身后去了。严家相公却忍不住笑，“徐兄见笑了。”
徐宴摆了摆手，看他也拿着行李便扬了扬眉：“一道走？”
严家相公点了点头：“一道走。”
两人既然一道走，严家小媳妇儿也不送了。立在院子里冲相公摆摆手，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开梨花巷子。等人影儿彻底消失，她扭头看了一眼张家。张家那姑娘跟花蝴蝶似的，一大早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仿佛很忙碌。
她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没羞没躁！”

第五十二章
苏毓特地找人定制的木盒子用来装面膜粉, 是真心想将这门生意做下去。她不喜欢走窄路，既然确定了要在徐家待下去。有更多的方式赚钱，她当然会尽力去尝试。
去找工匠手艺人当天, 苏毓便让木匠当场做了一个木盒出来给她瞧过。木匠手艺不错, 做出来的东西也精细。但这回是第一批木盒出来, 作为面膜生意的第一步，苏毓当然得尽善尽美。所以苏毓打算去木匠家里看看，若是不好, 还能当场修改。
徐宴如今人在书院, 入学当日苏毓没跟去, 他一个人去的。今日苏毓要出门，家里没大人。正准备将小屁娃子丢到隔壁去，就感觉到裙摆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低头往后头一看，徐乘风这皱着个小眉头拽着她的裙摆不放。
“……作甚？”苏毓手里还端着一碟子点心。
送的多了, 苏毓如今连隔壁严家小媳妇儿爱吃那一口都弄清楚了。有时候去点心铺子，还特地挑一挑口味儿。左右徐乘风这小孩儿甜食控，点心只要是甜的, 他都喜欢。
小眉头拧得打结：“娘你去哪儿？”
苏毓眨巴了两下眼睛，“去陈木匠家里走一趟。”
“我要跟你一起去！”小屁娃子梗着脖子喊得好大声, 特别理直气壮, “我得照顾你！”
苏毓：“……你跟去了确定是照顾我？”
“我可以给你提东西，娘你忘了吗！”小屁娃子喊得更大声了, 昂扬挺胸。
苏毓：“……”就两大包的点心，瞧把他给得意的。
“娘我跟你一起去！”喊最大声。
“行行行，”耳朵都要被炸聋了，苏毓瞬间放弃了挣扎。带他去也不是不行，摸着良心说, 小屁孩儿其实挺听话的。就算馋一口吃的，也不会在大街上闹腾。必要时候帮不了大忙，但拎两个小包裹可以的，“别吵了，去换身衣裳。敢穿得这么邋遢走到街上，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小屁娃子哼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换衣裳。
这回他换了一身红的，跟人家做喜事染得那喜蛋似的，拨了一般，下面全身红。也不晓得这小娃儿从哪儿学来的审美，不是青菜包白萝卜就是剥皮喜蛋，大红大绿的，特别的乡土。讲真，要不是长得白，脸颊染上两坨高原红，都能挂墙上当福娃了。
“娘我穿好了！”他蹬蹬地跑出来。一走一蹦的，还觉得自己穿得挺美，“娘你看看，这衣裳好看吗？”
苏毓刚将点心又放回了柜子里，关上柜子门就看到门口一个红皮蛋。两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苏毓突然起了促狭心思，牵起小屁娃的手把人拉卧房去。
开了胭脂，给他脸颊一边涂了一坨。
徐乘风人站在梳妆台旁，还没梳妆台高。这会儿仰头看着苏毓，也看不到铜镜里的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感觉苏毓拿什么东西抹他脸颊上，他眨巴了大眼睛：“娘你干什么呀？”
“这几日肉没吃好，看把你给苦的，脸都不红了。”
苏毓盖上盖子，一脸深沉又心疼地叹气，“涂点胭脂，给你提提气色。”
“哦……”徐乘风是看过他娘涂胭脂的，每回涂完了都很漂亮。于是摇头晃脑地还挺高兴：“够吗？气色提起来了么？好看吗？”
苏毓缩着手仔细观赏了下，沉吟：“还行。”
将胭脂盒放回去，苏毓这手指拿一块布巾子擦了擦，也换了身衣裳。徐乘风顶着两坨高原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苏毓走了几步，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转头就碰到。被缠得无奈，见他腰带系得松垮垮的。苏毓啧了一声，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下。
母子俩准备出门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苏毓为了让小孩儿能找得到她，应小屁娃子强烈要求换了一身跟他差不多红的裙子。母子俩锁了院子门出来，梨花巷子的这些妇人们出门浆洗衣裳都回来了。
徐乘风抓着苏毓的裙摆，母子俩大摇大摆地越过几个结伴的妇人便消失在巷子口。
几个妇人目光追着苏毓母子俩的背影走出去好远，慢吞吞收回来，彼此一个对眼，眼里都是鄙夷。一个原谅的妇人，也就是之前给孙老二指路的李家媳妇儿，给身边张家婶子一个眼神。两人翻了白眼，面上的鄙夷之色都溢于言表：“徐家小相公不在？”
“不在，”张家婶子至今还记恨苏毓那日摔门的事儿，一脸耻笑的神色阴阳怪气道，“几日前就去学院了。”
“哦，怪不得……”
李家婶子嗓子这么一拉，那意思立即就古怪起来。
另外几家妇人住得离徐家远些，虽说在一个巷子里，但苏毓除了跟严家小媳妇儿打交道，甚少跟其他人走动。旁人对徐家事儿都是听张家婶子和李家婶子说。这会儿见他们神色不对，立马就来劲儿了：“怎么了？怎么就怪不得？说说，说说。”
徐宴在整个巷子出名是很早的，打从一搬进来，他那皮相就在巷子里传遍了。
后来又传出徐宴是豫南书院的学生，家家户户都晓得梨花巷子又搬进来一个未来的官老爷。想上门打好关系的不是没有，但读书人清高，拉不下脸。妇道人家倒是拉的下脸，但妇道人家如何跟人家大男人搭话的？就算寒暄，她们也不好跟徐宴直接打交道。
于是都是想借搭上苏毓来结交的，结果等了几天，都不见苏毓跟她们结伴去接活儿洗衣裳。
徐家娘子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出门，早晨出去，傍晚才回。这做派，很快引来了非议。
不知何时有小话传苏毓是个做那暗门子皮肉生意的，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伙儿日日从盘看着，见苏毓那腰是腰臀是臀的身材，可不就笃信？往榻上一躺，两腿一张就把银子挣了，自然不需要跟他们去挣那点儿辛苦钱。
巷子里自诩清贵的读书人家宁愿吃苦也不愿挣那点钱，看不上苏毓，自然是处处避着。
这般一来二去的，几个月过去，巷子里的人除了左邻右舍离得近说过话，旁人都没跟徐家打过交道。
前段日子徐家出事儿，折腾得动静有些大，把什么达官贵人都折腾来了。梨花巷子这些妇人在自家院子见识了那样的场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家不是一般人家。那徐家小相公能耐，是个能跟达官贵人打交道的有能耐的男人，这才消弭了苏毓躺着挣钱的传言。
话虽如此，但传言传了那么一回，旁人再看苏毓，总觉得她一身腥。尤其此时苏毓穿得花枝招展，一根腰带将腰肢掐得极细，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相公不在家，还能作甚？”张家婶子是恨死了苏毓那日说张二姑娘不检点，整日穿红裙子在院子里巴望徐宴的话，此时闭着眼睛造谣，“你们可别小看了这徐娘子，人厉害着呢！”
张家婶子就住在徐家隔壁，两家前后就隔了一个院子。张氏这般开口，自然是叫人都信了：“别看她半老徐娘年纪一把的，人家可是能骚的城西的富贵人家都上门抢人！”
她畏畏缩缩地左右看看，这般情态，自然引得身边人对她的话更好奇了。见人都聚过来，她方压低了嗓音煞有其事地道：“你们都记得一个多月前闹得那事儿吧？为了这徐娘子，徐家相公可是急得连官都报了。官差老爷来了好几趟，查的跟什么似的。别提多吓人了！”
“哦吼，还有这等事儿？”
外人不知内情，听着觉得震惊便起劲儿，“报官以后呢？官差老爷说什么了？”
张氏哪儿晓得说来恩什么，她含糊地摆摆手：“左右不过那些话，还能是什么？不过这徐娘子也当真胆大啊。才出过事就不晓得怕。趁着相公不在，又花枝招展的乱跑。”
“啧啧啧，当娘的可真不讲究，不晓得出去做什么呢，也敢带孩子一道去。”
张氏那么说，旁人凑热闹便也开口：“可不是？也不怕自己做那腌臜事，叫小孩子长针眼！”
“她要是晓得廉耻，哪里还会带孩子去？”
有人积极地鄙夷道：“这种人啊，就是没皮没脸，没羞没臊！”
……
嘀嘀咕咕的，一群妇人抱着自家的盆站在巷子中间说得忘怀。不知何时，刚带着徐乘风出去的苏毓牵着小屁孩儿又折了回来。此时母子来就站在这群人的三步远处。苏毓也没出言打断，就等着这群人哄堂大笑似的笑作一团，抬头看到她，差点没吓得腿一软跪地上去。
“笑够了？”苏毓是很不喜欢跟人有口舌之争的，尤其是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此时一句话吐出来，冰渣子似的砸在这群人脸上。
妇人们笑得时候开怀，被抓个正着了倒是面红耳赤，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钻进去。
苏毓冷冰冰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到了正中间的张家婶子身上。这张氏不知单纯得看苏毓不顺眼还是就是心里变态见不得人好，从第一日见到苏毓就没安好心：“又是你，张家的。”
“上回造谣说我不检点，”苏毓干脆抓了一个人开炮，“这回又造谣我趁着相公不在，带儿子去找姘头。怎么？你家里就这点事儿？我家相公说得好，心里有花，眼睛看到的是花。心里都是龌龊，看谁都龌龊？怎么？你家姑娘院子里巴望我家等不及了，这么快就造谣中伤我，想叫我退位让贤？”
在场的妇人家里都有读书人，多多少少能听得懂话。苏毓这话一说出来，外人看张氏的眼神就不对了。其实仔细一想，确实话都是张氏说的。大家伙儿都在附和她。
“老娘撕了你的嘴！你个小贱蹄子！”
张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冲上来就要打苏毓，“你这一张贱嘴不会说话，就闭上！”
苏毓冷笑：“谁不晓得你家姑娘日日穿个红裙子在我家院门口晃荡？一大清早就腿站不稳的，总往我家相公怀里撞的。怎么？被我抓到一回，恨到心里了？造谣说这些龌龊事儿，就能把你家姑娘做的事抵消了？张大姐，你是不是想的也太美了？”
话音一落，跟张氏贴得很近的妇人们仿佛自证清白似的，瞬间离张氏老远。刚才还聚在一起说话的，此时目光在苏毓和张氏跟前转了转，显然是在惊异。
“可不是？”不知何时抱着孩子出来的严家小媳妇儿细细的嗓子补了一句，“前儿她姑娘想撞徐家相公怀里，被躲开了，一脑门撞我家院子门上了呢。”
这话一补，立即有人想起来：“我说呢，这张家二姑娘穿了好多日的红裙子。日日一身红的，大清早看见，还怪吓人的……”
“原来是这样……”
恍然大悟，一时哗然。
徐乘风小屁娃子拽着苏毓的裙子下摆站出来，皱着小眉头煞有其事地问：“娘，这就是爹教我的心中有鬼、造谣生事、栽赃嫁祸么？”
苏毓低头看了他一眼，摸着他脑袋：“嗯，你爹教导得很精准。”
瞬间，张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五十三章
梨花巷子里住着大多都是来金陵求学的外乡人。大家天南海北聚在一起都是缘分。虽说偶尔邻里之间有些小龃龉, 但想着大家伙儿背井离乡都不容易，磕磕碰碰就忍了。
偶尔心有不忿，背地里说道两句也就算了, 却是不敢把难听的话说到人家脸上去的。胆子小是一回事, 在花巷子住的人家毕竟都是家里有读书人的外乡人, 换言之，大家都无根无萍，真闹出事儿还不晓得谁吃亏。就算有那格外好勇斗狠的, 非要折腾的。闹一回, 回到家, 男人也能把她收拾了。读书人最是好名声，家里妇人折闹事儿，那也是男人治家不严，也是污得男人的名声的。
似苏毓这样直接把面子里子都撕开什么难听的话都扔到人家脸上的, 还真是头一次。且苏毓有理有据地将事儿说出来，那坦坦荡荡的态度，到显得背地里道人长短的妇人粗鄙不堪。
张氏被苏毓激得双眼发花, 冲上来就要挠苏毓的脸。
苏毓眼疾手快地就一脚踹出去。
张氏一惊，下意识躲开, 反倒前后不稳, 摔了一个屁股蹲。她连忙爬起来，冲过来就想打人。苏毓在她扑过来之前厉喝：“你敢动我一下, 我立马报官！”
“你！”张氏喝得身子一抖，瞪着浑浊的眼睛张口就骂。她这市井里混迹了多年的中年妇人，什么腌臜的话都骂的出来。一声声一句句，比那最粗俗的乡下婆子都骂的难听。
苏毓听着火大，直接抓起巷子里一块石头就砸在了她脚下。
张氏吓得尖叫：“杀人了杀人了！徐家这婆娘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了！”
“你再嚷嚷我就报官！”苏毓真的是不耐烦跟这些人吵, 若非她忆起银子没带折回来刚好碰上这些人，她当真不想跟她们掰扯，“想必你也知晓我徐家在官衙里是有门路的！孙家那二公子都能被我相公送进地牢砍脚，你信不信我送你去吃几年牢饭！”
这话一出，张氏的哭骂戛然而止。憋着一张菊花脸，惊恐道：“你敢！我是正经好人家的媳妇儿！”
“你看我敢不敢！”苏毓不跟她客气。对付这种泼皮无赖，不放点狠话给吓住，她能无法无天地给你扯出大麻烦来！
“张氏，看在左邻右舍的份上，我家一直对你们挺客气的。但我家的客气不是你家的底气，”苏毓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还’才是她的做人准则，“我徐家可不求你张家做事，你们家在我这儿可一点情分都没有！奉劝你，少招惹我。”
这一番话放出来，别说四周看热闹的妇人吓得胆儿破，张氏是腿都吓软了。
这会儿，抱着盆的妇人们个个心有余悸。张氏在背后说人坏话，她们这些人没少添油加醋，添柴加火。此时面红耳赤的缩着脖子，也不敢走。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骂张氏扫把星，给她们惹事儿。看吧，这不就踢到铁板上来？
如今她们脑子里乱哄哄的，也分不清谁是谁非，就想着赶紧把话撩开走人。
苏毓却没打算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们。
虽说她平日里甚少跟这些妇人打交道，但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人背地里传她什么话。先前抓不到把柄任由她们传了，这回都抓个正着，不整治整治，都以为她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捏了！
“我是不晓得，原来婶子嫂子们心里都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这话并非我们……”
苏毓的目光缓缓从脸色煞白的张氏身上收回来，虚虚地落到四周几个妇人身上。妇人们立即噤声了。
她的这双眼睛，不带恶意看人的时候潋滟多情。一旦凶戾地打量人，便显得十分冷漠且有威慑力。苏毓不轻不重的盯着他们，目光流连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原来，不去接活儿浆洗衣裳，就是做那娼妓的活儿的？不跟你们一样熬得面黄手粗，就是浪荡不检点？怎么？在你们眼里，天底下女子都跟你们似的除了浆洗衣裳别无所长？”
这一口不轻不重给她们噎的，几个妇人的脸渐渐绿了。她们怀里还抱着木盆，身上衣裳也埋汰。此时立在一身红裙的苏毓面前，跟贵人家伺候主子的粗使婆子似的。
脸上火辣辣的，又麻又热。但面对着苏毓若有实质的目光，她们一个个头皮发麻。
苏毓‘喔唷’了一声，矫揉造作地捂住了嘴。
几个妇人不明所以抬眸看向她，她才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该不会……你们以为天底下的女子跟你们一样都不识字，不能打算盘吧？”
妇人们：“……”
“大家家里都是有秀才公的人，你们家相公连字儿都不教你们认么？”苏毓问得那叫一个‘何不食肉糜’。
“徐家娘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家伙儿可不是谁都能有你那样好的命，嫁个疼惜人的好相公……”妇人们呼吸急促，脸从涨红到青紫，整个身体都颤了起来。
苏毓却将这话当耳旁风。她缓缓地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一脸的吃惊讶异：“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连字儿都不认得，算盘都不会打？哦，就算不认字儿，作为女人家，刺绣针凿总是会的吧？女红可是咱们后宅妇人该有的拿手本事，不会绣花的妇人，还嫁的出去？”
虽然字字句句都没骂人，但这话一出口，就能气得人吐血。
偏苏毓像是看不见她们脸颊肉抽搐似的，拿不知是什么语气的语气说道：“我可告诉你们呀，针线活儿好的，去布庄成衣铺子一条街随便接几件活计回来也能挣个八两十两……”
她侧过头，一脸不理解的疑惑：“……该不会，你们其实连绣品都不会绣吧？”
颤抖的人气压在胸口，憋着嘴，想反驳。
嘴一张一合的，半天不晓得说啥，找不着能反驳的话：“你，你……”
苏毓其实不想话说的太毒辣的，但这会儿若不给这群人气焰狠狠地压下去，她们还当她苏毓是软柿子捏呢！于是言辞辛辣道：“字儿，字儿不认得。刺绣，刺绣不会。打算盘，打算盘不灵。这么说来，也确实只有给人家洗衣裳做苦力了……”
作为一个高阶阴阳师，苏毓要气人，几句话就能把人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此时她双手环胸站着，下巴抬得老高，脸颊红彤彤小屁娃子拽着她娘的裙摆，肉嘟嘟的小脸上是一模一样的表情。母子俩把站着说话不腰疼演绎得出神入化：“做苦力不累吗？”
“都说穷则思变，你们这么多年没变，看来你们是很喜欢，”不等她们回答，苏毓自问自答。
“哎哟，我这么跟你们说吧。抄抄书写写字儿什么的也挺累，但养家糊口可以的。其实你们也可以想试试换条路。认字儿挺容易的，叫你们相公多用点心教一教就回了。毕竟这般没日没夜的熬，实在对女人的保养不好。当然，主要还是挣不到银两，否则怎么不见你们家里一个月吃几顿肉？”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下去，差点没把几个背地里狠的妇人给气得眼发黑栽到地里去。此时摇摇晃晃的扶着身边人，一幅要倒的架势。
苏毓冷眼看着，不知她们是真要倒还是假要倒。话说到这份上，苏毓也懒得再多跟他们费口舌。摸了一把徐乘风的小脑袋瓜子，哼了一声：“走，回家拿东西。”
又看了一眼特地出来帮她说话的严家小媳妇儿，苏毓露出个温和的笑：“等我手里头事儿忙完，你带着小核桃来我家吃饭。”
丢下这一句，她转身就走。
徐乘风也学苏毓朝几个妇人哼了一声，两颊的高原红更鲜艳了。立马迈着小短腿跟上。
因着耽搁了这么一会儿，苏毓干脆上午就不过去木匠那。
从妆奁里取了一根红绳子，把小屁娃子招小狗似的招过来，给他扎了个丸子头。在苏毓这里扎头发没什么垂髫、总角的规矩。旁人家孩子不扎头发是因为没那么浓密的头发，徐乘风这小子不同。他跟他爹似的，年纪小小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
此时扎了个丸子头，脸颊鼓的跟白汤圆似的，别提多好玩儿。
苏毓捧着小家伙的脸颊左右欣赏了，觉得不错，又给他脸颊的两团高原红涂得更美艳了。噗嗤一声，她忍住了笑，一本正经道：“好看！”
小屁娃子觉得她表情有点不对，但又不晓得哪里不对，小眉头皱得紧巴巴：“……真的吗？”
“嗯。”苏毓点头。
他于是年少无知地相信了他娘，笑得跟朵狗尾巴花儿似的：“谢谢娘！”
母子俩在家里用罢了午膳才重新出门。
这回出门，除了严家小娘子抱着奶娃娃在院子里跟苏毓招手，家家户户都把院子门关起来了。苏毓也没多大感觉，带着徐乘风就连忙去木匠家。
说来也是巧了，刚走到西街那家木匠铺子门口，人还没进去了，就遇上乘马车出来看看的皇后白氏。白皇后的马车在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白皇后一眼看到穿了一身红的母子俩。
苏毓不必说，窈窕玲珑。她身边拽着她裙摆的小娃娃，顶着两团酡红的肥脸颊扭头就入了白皇后的眼。
马车里白皇后吃嘴里的茶噗嗤一声，失态地呛到喉咙：“这小娘子，当真促狭的很！”

第五十四章
马路上人来人往的都是人, 马车也走得慢，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挪。
白皇后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拽着母亲裙角的小娃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瞧瞧，小眉头蹙得紧巴巴, 一幅谁敢靠近他娘就龇牙咬人的凶悍小模样。偏生他头发抓了个蓬松松毛躁躁的小揪揪，脸颊肥鼓鼓的, 一边一坨红, 她瞧着就忍不住笑。
眼看着这天儿也刚刚好，外头不冷不热的。皇后白氏便命车把式, 也就是白彭毅, 靠边儿停车。她自己则扶着铃兰的胳膊, 踩着脚踏凳就走下去。
“主子，帷帽带上？”芍药抓了个帷帽追下来, 要给白皇后戴上。
只是她人还没走过来, 白皇后便瞪了她一眼。芍药手一滞, 悻悻地将帷帽又放回了车上。
白皇后今日出门特地穿得轻便些, 这般出来走动也方便些。她眼睁睁看着苏毓带着小娃娃进了木匠铺子, 茶馆儿戏楼也不去了, 就带着人跟进来。
她进来之时, 苏毓正在跟木匠师傅说话。那红衣裳的小娃娃就坐在小马扎上, 捧着一个大梨津津有味地啃。这小孩儿长得好, 他娘给他弄得两坨高原红, 虽说滑稽可笑吧，但确实招人疼。木匠师傅家的婆娘一看到徐乘风喜欢得跟什么似的, 自家框里抓了一个大梨便塞到小孩儿手里了。
小孩儿一边啃梨一边东张西望，小腿儿踢踢摆摆的，当真像个从年画上抠下来的福娃娃。
白皇后迈腿进来就径自往小屁娃子这边走过来，半点儿不带打弯儿的。兴许是真太喜欢小孩儿, 她看到徐家这个奶娃娃当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心里想着怎么有这么可人心疼的娃娃？抱着都舍不得撒手。小屁娃子正啃梨啃得高兴呢，抬头就看身边蹲了个人。
木匠铺子里收拾得再干净，也是有一股浓浓的木屑桐油味儿。几个仆从想说话，但一路因为总是说那些规矩已经惹了自家主子不少嫌弃了。此时哪怕觉得难闻，也掩着鼻子不敢出声儿。
徐乘风自然还记得白皇后。别看他年纪不大，记性其实好着呢，白皇后来家里吃饭还给他许多好吃的点心零嘴儿，他如何不记得？大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扭头就冲白皇后龇牙咧嘴一笑。
没有苏毓教着喊人，他反正就瞎喊，张口就：“姨姨~”
白皇后被他笑得心花怒放，伸了胳膊就把人搂怀里了。
皇后白氏看着三十五六的模样，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年岁在哪里，都是祖母辈儿的。徐乘风这么点儿大的小娃娃，喊她姨姨就有些过。
但女子谁不喜欢被人喊小呢？不是真姨姨，被人叫姨姨也高兴啊！
她搂着小孩儿抱了好一会儿，头也不抬地打发身后人去买点心，轻言细语地问乘风：“乘风喜欢吃什么点心呀？”
小屁娃子一听有点心吃，脸颊被人当面团捏也不恼了，咧着嘴就笑：“甜的！好吃的！”
“行行行，都有。”一把将小屁娃子抱起来，白皇后扭头又看苏毓。
苏毓正在看她的面膜粉小木盒。为了包装好卖相佳，苏毓特地给木盒设计了独特的形状。这设计有些讨巧，倒也不是那等栩栩如生的浮雕花纹，是她特地叫木匠师傅给刻木雕似的盛器。为了杜绝往后被人抄袭，苏毓还叫木匠师傅在木雕里头打了印记。
白皇后抱着小孩儿凑近的时候，苏毓正好检查完，都挺满意。
徐乘风被人抱着也不吵不闹，手里捧着一个大梨子该啃啃该吃吃。苏毓跟人说着话呢，就听到耳边咯吱咯吱还带水的咀嚼声。越听越就觉得声儿不对，怎么好似在耳边拒绝似的。将辛苦钱给了师傅，一扭头就看到小屁娃子捧着跟他脸差不多大的梨，啃得空气中都看到滋水。
腮帮子里全是梨子肉，包的满满的，随着小屁孩儿咀嚼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苏毓：“……”
“这是做什么呢？”白皇后可丁点儿没觉得小孩儿埋汰，就觉得好玩儿，“瞧着似乎做了不少小玩意儿？”
苏毓没想到在木匠铺子也能碰到这位夫人，诧异了好一会儿。
抬眸往白氏身后看了一眼，几个仆从都在。不过显然几人都不大适应木匠铺子里的木屑桐油味儿，一个个眉头都拧得打结。苏毓是猜到眼前美妇人身份极高，心里顿时一动，“我做了些敷脸用的药粉儿，打算做做生意挣点银两弥补家用。”
“敷脸的药粉儿？”白皇后立即就感兴趣了。先前在徐家，苏毓折腾的那果子茶，新鲜吃食都好得很。这会儿听说她捣鼓了敷脸的药粉要卖，先入为主地就信她，“都什么功效？”
苏毓此时当真信了林清宇的话，遇上这位，确实是她撞了大运。这夫人脾性好没什么戒心，为人当真直率得可爱。一个认识没两天的乡下小妇人说的话，她似乎轻易就被勾起了兴趣。苏毓觉得好笑，但还是将自己的面膜功效仔仔细细跟她介绍了。
“我只作的那面膜对那等伤得厉害的皮肤很有效，似夫人您这等细腻精细的脸，一次两次的，兴许没太大效果。”苏毓既然要做生意，就实话实说，“但长此以往地用，大体上是能起到保养的作用。”
“哦？”白皇后眼睛一闪，还是笑了，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我用的不大管用？”
苏毓当然知晓她笑什么，但这种事儿得实话实说。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因小失大：“这不是保险点说话嘛，我制的都是自家用着好才拿出来卖。除了给家里几个人用一用，还没怎么叫外人试试。有时候用的东西跟吃食似的，一个人一个口味。我用着好，夫人不一定觉得。”
“这倒也是。”皇后抱着徐乘风好一会儿，手酸了才舍得把人放下来。
别说外人瞧着想不明白，就是白皇后自个儿也不知为何这么喜欢一民间的小孩儿。要说出众，孩子确实是比许多孩子聪慧些，但也就是个五岁大的娃娃罢了。要说长得好，也确实长得好，但比乘风长得更好的娃娃也不是没有。说来说去，许就是缘分。瞧一眼就喜爱一分，瞧一眼更喜爱一分的缘分。
将人放下来，徐乘风落地站稳了还仰头冲她一笑：“谢谢姨姨~”
“叫什么姨姨？该叫奶奶咯！”白皇后乐得忙捂住了嘴，漂亮的桃花眼都眯成一条缝。抬头看看苏毓，觉得还是当娘的教导得好。孩子脾气不骄不躁，归根到底还是徐家家风好。
苏毓见她这般，后面也不急着说了。正好东西也拿了准备回去，就顺口提了一句：“夫人若是不忙，不若去我家中坐一坐？”
白氏在金陵才呆了四五日。人在宫外，没那么多糟心事缠着，头顶紧着那块皮松了她人也松快许多。左右闲来无事，戏园子里咿咿呀呀的唱得恼人，还不如去徐家抱小孩儿。于是抬脸就是一笑，满口的答应：“那正好，晚膳也在你家用了。”
她这般直爽，苏毓也不跟她绕弯子：“夫人去过菜市口么？”
家里徐宴不在，就苏毓跟小屁娃子两个人在。原本午膳用过，晚上苏毓打算回去炒点小炒，母子俩吃个蛋炒饭就对付了。父子俩爱吃肉，但也不能整日吃肉，瓜果蔬菜都得吃。这美妇人话都说出口了，那就做些吃的。这一顿饭苏毓还是请得起的：“菜市口不知还有没有新鲜菜了，夫人想吃什么，就自个儿去挑挑。”
白皇后顿时眼睛一亮，还真的感兴趣。
老实说，白氏出身白家，虽说不是主家，却也是金尊玉贵的养大。她自出生到如今，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真一次没去过菜市口。于是不顾身后仆从欲言又止，她张口就答应了：“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苏毓笑了一声，又给了木匠铺子的小学徒跑腿钱，劳烦他一会儿替她将这些木盒子送到徐家去。
反手朝还在吃的徐乘风勾了勾手指头。
小屁娃子抱着大梨就蹬蹬跑过来，拽苏毓的衣摆。
“哎哎哎，手拿开。”苏毓这裙子是今日刚换的，“你那黏糊糊的小破手，别把梨水沾我衣裳上。”
小屁娃子顿时就不开心了，小脚一跺：“娘你欺负人！我手是干净的！”
“你确定？”苏毓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亲娘，她的眼神那叫一个犀利毒辣。此时她半蹲在徐乘风的面前，翘着兰花指地一手捏住他的手腕，缓缓地举到他的眼前，“你捏个拳头给我瞧瞧。”
小屁娃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捏了个拳头。
苏毓又道：“你再张开。”
小屁娃子于是缓缓地张开。事实证明，梨水里头的糖分还是蛮多的，吃了那么大的梨，梨水淌下来滑到指缝里，水干了就会黏唧唧的。徐乘风小娃娃又是那等肉嫩的，手上皮子又嫩又细。这会儿手指上的嫩肉就不客气地黏在一起，四根肥嘟嘟的手指头就这么粘起来了。
小屁娃子眼睛瞪得老大：“！！！！！！！”
“看吧，”苏毓指着他连的像鸭脯的手指头缝，很是客观的道，“手黏成这样，你想干啥？将这玩意儿全擦我裙子上？徐乘风，你胆子不小！”
众人：“……”
一旁眼看着母子俩的神态的白皇后，乐得脸上肉都挤在一起。她是觉得养孩子果然还是民间养的亲，瞧这母子俩，坐在一处可有意思了。
徐乘风好失望，但啃了一半的梨又舍不得扔，委屈巴巴的：“我去洗洗手。”
苏毓‘嗯’了一声，勉强答应了。
其实白皇后在一旁看着，木匠铺子的老板娘也在瞧着。越瞧越觉得这娃娃惹人疼，看他要水洗手，那叫一个殷切。忙朝小屁娃子招招手，带他就到后院的井边打水洗手了。
铃兰芍药他们看着觉得稀奇，京城无论哪家养孩子也没这么粗糙的。那么小孩子一个人跑去洗手也不跟着，这当娘的心可真大。
苏毓优哉游哉的：“洗干净点儿，回家给你弄好吃的。”
后院传来小孩儿欢快的声音：“哦！！”

第五十五章
回去自然苏毓母子俩乘皇后白氏的马车走。顺道带没见过菜市口的贵妇人去看一看普通老百姓是如何买菜过日子的。美妇人, 也就是皇后白氏对看一看民间百姓如何过日子，还挺感兴趣。
徐乘风洗完手回来，那还剩大半的梨抓着没放, 怀里又一小兜的零嘴儿。是方才带他去打水洗手的木匠铺子老板娘塞给他的。苏毓从旁看着，心里就忍不住啧啧地感慨：这小屁娃子当真是天生就会讨女子欢心, 将来长大了, 指不定祸害多少姑娘家。
小屁娃子不晓得他娘在心里怎么埋汰他呢，从兜里抓了一把给苏毓：“娘你吃不吃？”
苏毓看是炒花生。木匠师傅家里的婆娘自家炒的, 于是从他手指头缝里抠出来一颗, 捏碎了放嘴里。嚼了两下, 笑着对一旁巴巴望着小屁娃子的木匠婆娘笑：“炒的挺好，很香。”
婆娘被夸了十分羞涩, 忙咧着嘴摆摆手：“家里炒着玩儿, 吃个新鲜。”
又跟木匠师傅交代了一声, 苏毓带着徐乘风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早已准备了点心, 是白皇后方才命白彭毅去买的。这会儿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旁边还有许多没拆。白皇后见小孩儿肉鼓鼓地走上来, 就热情地招呼来过来尝：“外头买的总归差了那么点儿味道。过几日, 毓娘带小乘风来我住处, 我叫家里厨子给小乘风多做些点心吃。”
自从苏毓把名字告诉她, 白皇后就毓娘毓娘的叫她。苏毓起先听着觉得有些怪, 但多听几次也习惯了。好似古代女子的名字后头都加个娘，她没唤她毓丫, 苏毓就还觉得挺意外。
“毓娘也来尝尝。”白皇后是真心喜欢苏毓母子，不然以她的身份，可没有她招呼旁人吃喝的道理。眼看着徐乘风挨挨蹭蹭地跑到她身边，白皇后一把将人揽在怀里。
怕小孩儿吃多了点心噎得慌, 她还吩咐芍药煮糖水，搁在一旁凉了再给小孩儿喝。
苏毓谢过她，此时俨然忘了美妇人身份的猜测，一屁股就坐在白皇后身边。
她坐得稳稳当当，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心虚。
马车里伺候的几个一等大宫女从旁看着，心情十分复杂。
这么看着都不知该说苏毓心粗胆儿大了，还是该称道她运道好。长得跟自家主子六七分相像得了主子眼缘，又生了个娇憨可爱又嘴甜会哄人的儿子，一下子正中主子多年盼着抱外孙的心事。只能说，这人啊，天生的运道，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可不是羡慕不来？苏毓看徐乘风如今的模样，忆起梦境里那个为了对父亲深情不寿的甄婉，差点没把亲娘毓丫逼死的徐乘风，再看眼前的小屁娃子，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惊奇。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她跟着徐宴求学读书来金陵，又把小屁孩儿带在身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小孩儿反倒跟她亲近了。毓丫那般小心翼翼地供着，没日没夜地伺候着，生怕叫父子俩不舒坦。多年辛苦反倒得不来亲儿子一个好脸色，有时候人真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苏毓吃了两口点心喝了两口茶水便没动手了。靠在车厢边，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白皇后介绍街边卖的小玩意儿。那副自在懒散的模样，看得铃兰芍药几个脸都抽出花儿来。
但皇后白氏就喜欢，她在宫里，谁跟她说话都是毕恭毕敬。就连亲生女儿，说一句话也是要在心里转几道弯儿的。或许那丫头还记恨她当初管教她管教得太严厉，如今说什么话都是暗藏心眼儿。
白皇后看不出来么？后宫沉浮将近二十年，她稳坐后位，丝毫不动。哪怕膝下无子，谁也不敢轻视她分毫。就算苏家那蠢材连生三子，也依旧在她脚下跪着。别说藏话，就是眼睛一转，心里想什么，她都能看出来。这样的心智，能看不出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心里的弯弯道道儿？
伤心么？铁定是伤心的。但更多的是乏味。如今白皇后就喜欢这样自在的，不必太恭敬，不卑不亢就好。她不管苏毓此时是诚心的还是装模作样，能躲过她的眼睛，也算是苏毓的一种本事。
听得津津有味，白皇后偶尔得趣儿，就打发白彭毅买两个上来尝尝。
几大宫人脸上变了又变，到底没敢再劝。
自家主子跟旁人家主子不同，自来主意大，身边也没那么多规矩。眼看着主子只尝一口便放下，她们后来买上来的吃食，几个大宫女也就不多嘴阻拦。
没一会儿，马车到了东区的菜市口。苏毓坐直了身体，掀了车窗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
“这个时辰也不晓得还有没有新鲜的菜……”古代的菜市口比现代的菜市场管理要差上许多，兼之也没有先进的保鲜技术，一到门口就是一股味儿。不过这已经算很好了，古代菜市口不是全天摆摊的。除了极个别的还没收摊，大多只是早上卖那么一会儿。
苏毓扭头看了一眼眨巴着眼睛很期待的白皇后，有点犹豫：“味儿有点大，您能闻得惯么？”
“无碍，”白皇后很干脆地就起身了，“旁人都闻得惯，我如何就不行？”
苏毓没说别的，挑了挑眉：“那一道下去转转？”
白氏捂着嘴呵呵笑：“这是自然。”
铃兰芍药她们知晓皇后的性子，拦是拦不住，只能跟着好好伺候。正好这会儿菜市口也没多少人。古代不似现代，现代蔬果超市是全天候供应。如今菜市口也只是零星的几个不放弃舍不得自家菜烂在地里的乡下人守在菜市口。肉铺那边还没打烊，但剩的好部位不多。
苏毓带着人过去，白氏一看那蹲在地摊前黝黑佝偻的菜农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虽说出宫，从京城走到金陵，但这一路上，她走得也是阳关道。真正看到没有地方官员粉饰太平的乡下穷苦百姓，还是这么多年破天荒的头一回，老实说，十分震惊。尤其有一个地摊，那老妇人瘦得伶仃的一把骨头，怀里还抱着个比她好不到多少的小娃娃，那孩子跟白嫩嫩胖乎乎的徐乘风可就是两个极端。
这般站在一处，白皇后不知为何，眼睛悄无声息地就红了。
她推开芍药梅香的搀扶，径自走过去蹲在那地摊前，“孩子几岁了？”
在菜市口守了一天，正抱着孩子打盹儿的老妇人一惊醒过来。睁开浑浊的眼睛昏昏地抬头看了眼前人。那白得仿佛发光的美貌夫人蹲在她面前，老妇人霍地一声抱着人就爬起来：“夫人来买菜啊？自家去山里摘得菌子哎，鲜得很。夫人要不要来一斤？”
皇后白氏心里跟堵了什么似的，笑笑，扭头看向梅香。
梅香知自家主子心里不快了，快步走过来，含笑地跟老妇人搭起话。她长得漂亮，穿得又体面，跟仙女似的往那儿一站，老妇人激动得忙将孩子放下来。
小孩儿这会儿也醒了，就怯生生地躲在老妇人身后，嘬着手指头看徐乘风。
小屁娃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扭头看向自家亲娘。
苏毓当初穿过来才看到这样的人也会心里泛酸。王家庄那个地方虽说不算最穷，但吃不上饭朝不保夕的人呢也很多。自从她打水亲自照了镜子以后，她的这些心酸倒是好了许多。毕竟自己都那么惨，她也没太多泛滥的同情心去同情其他人。
事实上，金陵城的乡下人已经比双门镇下属村子的穷苦村民好很多了。当初毓丫那副鬼样子，说句心酸的话，跟眼前老妇人穿得也差不离：“看我作甚？”
徐乘风如今是被苏毓把他的性子拧过来了，或许长大一岁也懂了些道理。堵着嘴巴蠕动了两下，他两手伸进自己兜里，将里头的花生小点心等小零嘴儿全塞对面小孩儿手中：“给你吃。”
那小孩儿看婆婆没空管他，犹豫了下，接到手里了。
小屁娃子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挺好吃的，你省着点吃。”
那小孩儿吃了一块点心，眼睛倏地一亮。然后嗯嗯地点头，将小零嘴儿全藏到摊子后头一个小木盒里。那小木盒估计是老妇人装银钱的，小孩儿抱着，里面有铜板儿撞动的声响。不过声响也挺空，不用看也听得出来，里面没什么银钱。
这菌子被白氏包圆了。不仅这一家，这菜市口抱着侥幸心理守着没走的摊子，不管菜是不是白氏喜欢的，全都买下来了。她们出门身上也不带铜板儿，都是给的银跺子。
寻常菜农们卖菜哪里还见过银子？得几十个铜板都已经算走大运了。这回碰运气，竟然摸到了银子。兼之又听说不用找，给多少他们收着便是。一时间，买菜买出了救济的味道来，耳边都是菜农们感恩戴德的声音。苏毓看白氏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叹了口气：“不若去肉铺子瞧瞧？”
白氏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做肉菜？”
“嗯，”苏毓牵着自个儿把兜掏空反应过来又有点难过的小屁娃，“做个汤吧，晚上不用吃太腻。”
白氏幽幽地吐出一口气，不知对谁说的，嘀咕了一句：“金陵都这样，别处就别说了。”
苏毓听了这话眼睛暗了一下，却也没有接话。若是在现代，她还可以借家里的势力和自己的能力做点实事，如今在古代，只有等徐宴起来了才能真正有能力做实事。悲春伤秋没意思，苏毓把人又领到了一旁的肉铺子里去。白氏身后跟着的几个大宫女见状，很是松了口气。
出来玩儿还给主子的心里找不痛快，那可当真是他们的罪过了……
肉铺子转了一圈，苏毓买了点筒子骨。这玩意儿不太好卖，如今还剩很多。又割了两斤瘦肉。带着白氏一伙人回徐家。
这菜市口就在梨花巷子前头，离徐家近的很。马车走到梨花巷子口，里面能进但是不好进。主要是白氏的这两马车太大，转进去难出来。一行人就还如上回一样下车走到徐家门前。
梨花巷子家家户户都在做完饭，各家飘出来饭菜的香味，这么走过去，是真真切切的烟火气。
走了一路，白氏的心情才算好了。此时捏着小屁娃子的手指头，低声地宽慰他：“别难过，奶奶往后给你买。你想吃多少点心，都行，奶奶叫厨子做了给你送家来。”
白氏自称奶奶，苏毓也没有反驳她的意思。小屁娃子不晓得轻重，既然白氏让他叫奶奶，他当然张口就是奶奶。奶奶给他点心吃，哪儿还有不高兴的？立即就松了鼓囊囊的腮帮子，喜笑颜开：“奶奶我喜欢吃放好多糖好多糖的点心，甜！”
“我看你是想死，”苏毓优哉游哉地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轻飘飘丢过来一句话，“吃糖，你是不想要牙。”
“我也没有吃很多，一天一块！”小屁娃子被娘堵了一句，不甘心。
“你是一天一块吗？”苏毓扭头，“你是一天留一块吧？”
小屁娃子冷不丁被噎住，脸颊又气鼓起来。他跺了跺脚，想反驳，但看着他娘幽幽的眼神，又反驳不出来。心里寻思了半天，就跺跺脚转移话题：“那娘也说吃肉多了不好啊！你说吃肉多了容易变成丑八怪，爹还不是天天吃肉？你怎么不说爹？！”
“我管他！”苏毓表情那叫一个气死人，“他变成丑八怪，刚好能衬托我美丽出尘。”
“那，那我，”小屁娃子刚想说，那我牙齿掉光了也能衬托你牙齿美丽动人。但一想到自己牙齿掉光了，那岂不是吃不了糖醋小排骨？心里惶惶的，他蔫巴了：“那奶奶，你给我少放点糖。”
白氏被母子俩这么一插科打诨，可算是笑起来：“行！给你放一点点糖！”
“放一点点是不行的，”他据理力争，“放一半，一半总可以吧。”
白氏刚想说行，苏毓又轻飘飘丢下一句：“一半就掉一半牙呗，也挺好。你往后就求求菩萨，让菩萨给你作法，掉牙齿就掉前面一半的。虽然没有门牙漏风，嘴巴还会变成老太太那样别进去，丑的很。但是好歹板牙给你留着，还能吃饭对不？”
小屁娃子被他娘这么一形容，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别看他没什么审美，穿衣服也很乡土，但人家小小的心里有大大的臭美。一想到变成老太太，他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我爹也丑！他肉吃多了，就变成丑八怪！我跟他一样丑，别人就不说了！”
“也对，”苏毓点点头，很敷衍，“你们俩一起丑。我一个人独自美丽。”
白氏在后面听的脸颊肉都笑抽了。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大宫女捂着嘴，细细索索的笑。苏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跟小屁娃斗嘴。就听到耳边传来清凉的一声问候：“哦？我变成丑八怪？”
只见院子门口，徐宴身着一身青色长袍含笑地提灯立在门口。漫天的霞光映照在他身后，给他的周身镀上一层漂亮的金边。逆着光看不到人脸，但一行人清晰地看到他眼睛里细碎的星光。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不至于看不清，但提灯也太夸张。
苏毓：“……”
“谁在说我是丑八怪？”苏毓不说话，徐宴却不放过她，“我可都听见了。”
小屁娃子一看到亲爹喜出望外，松开白氏的手就蹬蹬地扑上去抱住了亲爹的腿。他又高兴又心虚：“娘说的，她说你吃肉，以后会变成丑八怪！”
苏毓：“……”
徐宴这时候看清苏毓身后跟着的人，走上前，矜持地行了个礼。白氏看着这挺拔俊美的少年郎，心里忍不住感慨，真的是长得太出众了。又看了一眼苏毓和他们身后不算富余的小院落，想起如今京中勋贵圈子里尚美的风潮，忍不住就叹：这般相貌，往后不知是福是祸哦……

第五十六章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一行人进了院子, 屋里早已掌了灯。如今这天儿黑得晚，越到四月，昼长夜短。屋里确实有些昏暗, 但也没到那么黑的时候。不过徐家如今不缺那点儿灯油钱，想掌灯便掌灯吧, “不是说好半个月才沐休两日？”
徐宴提灯走在苏毓旁边, 目不斜视：“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夫妻俩是并肩走，四周都有人, 说话确实不好大声。
“……”徐宴没说话, 一行人进了屋。
苏毓看进屋便也不问了。扭头见芍药铃兰几个人手里还提拎着吃食，便指着灶下让她们先去将东西放下。这边先招呼白氏坐，扭身去屋里拿干茶。一回生, 二回熟, 大家也就没那么拘束。这回都不必苏毓特地交代。徐乘风小屁娃子勇于承担家庭的重担, 担当起了陪同白氏说话的重任。
徐宴回来有一会儿了，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隔壁严家相公不在, 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去敲隔壁严家小媳妇儿的门，便耐心在家等母子俩回来。
说来, 徐家院子里有一株茂盛的大榕树。这种树啊，一到春夏的季节，极易招惹蚊虫。徐家院子里不仅有大榕树还有一口井，所以天儿才回暖, 到了傍晚屋里屋外就许多的飞虫。徐宴在家等了许久没见母子俩的身影, 便又去买了些驱虫的药草回来熏。
这会儿家里熏过蚊子, 药草的味道也散了，只余下淡淡的草药味儿。坐着没有飞虫嗡嗡的吵闹，倒是耳根子清净, 屋里的味道还挺别致。
白氏坐着就嗅到了，心里又点了点头。徐家人虽身处清贫，却不骄不躁，怡然自得。
苏毓这边也没工夫陪，就留徐宴和小屁娃子陪白氏说话。不过白氏今日似乎来了兴致，不想坐着饮茶，反倒起身跟着苏毓去灶下。她兴致勃勃，身后跟着的那四个大宫女脸色却不好了。铃兰张口就又要劝，一个个好似灶下是多脏乱的地方，慎重得不得了。
“灶下灰多。”苏毓眨了眨眼睛，对这夸张的保护觉得稀奇。她是见过现代城里人下乡各种嫌脏嫌臭的，苏毓觉得眼前这情形谜之相似。她倒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白氏想去就去。苏毓认为自己做菜挺干净利落的，虽然称不上享受，但没什么不能给人瞧。
没有阻拦白氏，她只是客观地说出灶下的环境：“火烧得不好，可能进去会呛鼻子。”
“无碍，”白氏确实是对平民生活感兴趣，非得去瞧瞧，“我就在一旁看着，你自管做你的便好了。”
那真要这样，苏毓也不勉强。左右这事儿是白氏自己要求，跟旁人可没太大关系。
苏毓耸耸肩，示意她随意。白皇后的四大宫女还要再说，被白氏狠狠瞪了一眼，头都低下去了。
每次白氏说要做什么，总有人拦。但开口之后就没有劝成功的，每回都找骂，但这几个姑娘却乐此不疲。苏毓有时候还挺佩服这四个姑娘的职业素养，尽职尽责。
白氏要去，这几个伺候的自然要跟着。不过徐家的灶房可没那么大，三四个人能走，五六个人挤在里头那是别想转身了。苏毓很直接地表示了灶房进不了太多人，白氏就笑了：“看吧，都叫你们别跟着。在里头挡手挡脚的，不若在外头帮毓娘打打下手。”
她话这么说，那苏毓可就不客气了。
四个人打下手，正好省许多事。刚买回来的一大堆吃食处理了，苏毓很自如地就指使她们，摘菜的摘菜，洗菜的洗菜。就算不洗菜，擦洗菌子，清洗碗碟。不得不说，有的人干活真能把人急死。虽说心里知晓她们身份不简单，但苏毓看到她们摘菜的生疏程度还是没忍住挑眉。
美妇人的身份基本能猜出来。身边伺候的下人都不大干活的样子，可见身份不简单。
灶下苏毓今日临走时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打开锅一看，洗得干干净净。
说来这也是被苏毓给练出来的。这半年在家干活的时候多了，如今都不用人叫，徐宴看得见有活儿顺手就给干了。灶下收拾得干净，还烧了热水。苏毓十分满意，嘴角忍不住就翘起来。
白氏不晓得她翘着嘴角是为哪般，她操着手跟在苏毓身后就看她处理肉菜。
肉菜不打算做多，两道就够了。一来是晚上吃太多太油腻不利于养生，二来做起来太麻烦。那驾车的车把式又被白氏叫进来烧火，苏毓便趁机给肉焯水。
先将肉菜去一遍血腥气，苏毓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捞上来，才开始切。
众所周知，做菜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尤其是看着美食从生到熟，一点一点上色喷香，那个过程有着难以比拟的治愈效果。白氏本来只是凑热闹，想来看看菜怎么做。结果看着苏毓利索的刀法，听到油浇在锅里刺啦一声的声响，那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就明显感觉到口涎在泛滥。
这是白皇后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她自小便挑嘴，后来去了白家求学，衣食住行也从未被亏待过。后来进宫就更不提了，入她口的从来都是山珍海味。真正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好的东西吃多了，就有些麻木。这么多年白氏吃饭一直是个大问题。御膳房为她多吃一口，可谓是挖空了心思。但就是再好的东西，也没见白皇后多吃一口。
前一次在徐家吃了个肚子溜圆已是意外，此时还没吃呢，她却觉得饿得不行。
“这是在做什么？”白皇后牵着已经蠢蠢欲动的小屁娃子站到锅边，方才还怕被油溅着，此时却觉得凑近了看更赏心悦目，“在做肉菜？”
苏毓：“……”这不是废话，她刚才切肉的时候不是都在旁边看着呢么？
点点头，苏毓看肉的成色差不多了，便开始往里面很快地加调料。她动作利索又干脆，每一下都很漂亮。白皇后在一旁看着，越看越饿。说来也怪，她平日里胃口极小，这下午跟着徐家母子俩乱转，倒是把肚子转饿了。此时闻着肉香味，倒是体会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儿。
苏毓做菜的速度很快，只要火候够，她能很快炒出来。
徐家的灶台是有两个锅的。平常一边用来炒菜一边焖饭。这会儿外头的素菜还不见人摘好。苏毓往锅里加了足够的水，盖上盖子便准备出去瞧瞧。
“哎，哎？”白氏正看得起劲，看她把锅盖盖上了好遗憾，“怎么这就好了？煮？”
“等它炖一会儿。”
丢下这一句，苏毓就出去看几个姑娘菜摘得如何了。
白氏站在锅边闻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嘀咕：“谁说荤菜不好吃？看来是御厨那些人不会做！整日做得那什么清汤寡水的白肉谁乐意吃不是？！”
小屁娃子还巴在锅边，听了半句：“清汤寡水当然不好吃，我娘做得最好吃！”
白氏自然满口答应：“就是，菜还是家里烧的好吃！”
徐乘风不晓得什么家里烧的外头烧的，他只晓得苏毓烧得很多菜比湘绣楼的大厨做的还好。吸了吸小鼻子，肚子咕咕地叫。他满口答应，超大声地附和：“就是就是！湘绣楼的什么白切鸡还没有娘烧的叫花鸡好吃！湘绣楼的东坡肉也没有娘烧的东坡肉好吃，家里的最好吃！”
白氏被他小模样弄得高兴，忍不住又把小孩儿抱怀里了。
徐乘风冷不丁地腾空也不吵闹，虽然心里搞不明白这位奶奶怎么那么喜欢捏他抱他，但小屁娃子很敏感地能判断眼前的人是真喜欢他。白氏抱着小孩儿出去，就看到自己的四个能干的大宫女摘菜跟作画似的，半天没摘出一盘子。
苏毓都不指望她们了，直接去将书房里的徐宴叫出来：“宴哥儿快点，搭把手。”
徐宴一出来，几个姑娘就避开了。徐家小相公近处看太惊人了，就是她们心性坚定，靠的近也忍不住面红耳赤。不想闹出笑话，她们很自觉地不跟徐宴碰上。菜没摘完，但菌子好赖是擦出两大盘了。洗菜的洗的也很干净，苏毓走过去，将那一筐菜拖到徐宴跟前，顺便给了他一个小马扎。
徐宴看着扔到自己面前的小马扎：“……”
许久，他撩了袍子坐下，指着一筐菜又问：“这些？”
苏毓点头：“嗯。”
“全部？”
“嗯。”
“宴哥儿你搞快点，我锅里还煮着肉。”丢下这一句，苏毓操着手慢悠悠地回了灶下。
白氏抱着小孩儿也笑眯眯过来看，点点头：“芍药梅香回去加月例。铃兰回去扣月例，扣的月例就给芍药和梅香平分。”
铃兰脸羞得通红，糯糯点头。
徐宴别看一幅不事生产的模样，做事情干脆利落。那一大筐的菜，看他动作不疾不徐的，其实很快就摘得干干净净。不仅菜摘得干净，若是仔细看的话，他的每一根菜放下去都一样长。这也是苏毓不止一次怀疑这厮有强迫症或者独特天赋的原因。
一堆菜能掐一样长可以理解，他下手切的每一片肉也一样长一样宽一样的厚……总之，这就是一个很神奇的人。单单靠目测就能做到这样，只能说，徐宴这男的太不是人了。
一炷香不到他摘完了。不紧不慢地端到井水边清洗干净，然后转身很自然地拿进灶下。顶着一幅谪仙的皮相，他一系列动作娴熟得令人心疼。几个人在一旁盯着他看，都啧啧称奇。
白氏觉得莫名觉得好笑，笑得不行：唔，这徐家小夫妻俩可真有意思。

第五十七章
在外头看了会儿, 又跟进去灶下。
进去的不知小夫妻俩在说什么，苏毓背对着门口正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递到徐小相公的嘴里。徐家小相公含笑俯身吃下了，凝视眼前女子脸庞之时的神情十分温柔。似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即正色起来, 但仓促之间虽收敛住了神色，那眼底的温和之色还在。
白氏作为过来人, 看到这样的场景自然是忍不住会心一笑。她牵着徐乘风正准备退出去, 不打搅这对小夫妻。那边徐宴反倒是先转身施了一礼把灶下让给她，自己信步出去。
白皇后看他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 倒是她进来的不凑巧了。
“要尝尝吗？”苏毓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就问，“刚刚收了汤汁儿。新鲜出锅的最好吃, 要不要来一块？”
徐乘风要不是被白氏拉得及时, 他刚才就出口喊了。平常在家, 他娘若是做好吃的菜，都是头一个给他试菜, 然后才给他爹尝的。今日他承担陪聊重任居然被他爹抢了先，可真是亏大了。此时听到苏毓这么说, 立马高兴地跳起来：“要要要！娘，你快给我大块儿一点的！”
白氏眨了眨眼睛，对苏毓的坦然哭笑不得。这家小夫妻举止亲昵丝毫不在意旁人眼色，倒是有点新奇。见苏毓转身去锅里夹菜, 她也笑：“我来尝尝看。”
苏毓用方才夹菜的筷子给小屁娃子加了一块, 烫得他龇牙咧嘴：“好烫好烫！”
一边烫一边还舍不得松嘴。苏毓笑了一声, 换了筷子又给白氏也夹了一块。她夹菜的动作自然，很自如地就送到白皇后嘴边。白皇后心里笑了，学着小孩儿的模样也用嘴去接。
说实话, 刚出锅的肉实在是烫。但架不住真的好吃！
白皇后从来不觉得荤腥的菜色入口能这般鲜香可口过。甚少吃荤腥的人，此时即便是肉上有肥的，她也没介意，反而有肥有瘦才软糯弹牙。或许是围着灶台吃法更香，从来没这么吃过菜的她捂着嘴，烫得面部从容的神色都有些扭曲了，还舍不得吐。
一边嚼一边跟小屁娃子眼神交流，互相点头。明明吃了一块肉下肚，反而觉得饥肠辘辘，对接下来的晚膳更期待了。
小屁娃子神情那叫一个得意，舌头都烫大了还不忘跟别人嘚瑟一下：“好吃吧？糖醋小排骨更好吃！”
“糖醋小排骨？”白氏是当真喜欢徐乘风，听个孩子说话十分用心，“今儿要做？”
“不做。”苏毓将肉盛到盘子里，放到隔壁锅的架子上闷着。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地回话，“今儿没买小排。就做两个荤，晚膳别吃太多荤腥。”
小屁娃子好遗憾，瞬间跟个蔫了的狗尾巴草似的蔫巴了：“哦……”
白氏看他这蔫巴巴的小模样有点儿心疼，皱着眉看了看已经在快速洗锅准备做下个菜的苏毓，蹲下来安慰伤心的小娃娃：“无碍，赶明儿奶奶买多点小排骨送来，叫你娘做给你吃。”
小屁孩子刚想扬起笑脸，就听到她娘轻飘飘的话又飘出来：“肉吃多了会丑，忘了我说的话了徐乘风？”
她细细地将锅里的水擦干，扭头睨了一眼今日表情格外可怜的小屁娃子，半点不上他这个当。装的什么可怜兮兮的戏呢？就他肉还吃少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肚子肥鼓鼓，小胖脸都快跟脖子连在一起了。小孩儿，你是葫芦成精吗？做人都不用长脖子的？”
白氏本来还想劝一劝苏毓别太严厉，听到这话就差点没笑喷。
虚眼那么一打量徐乘风。别说，这古怪的形容还挺贴切。看到徐乘风一下子耷拉下去的两道小眉毛，白氏捂着嘴边笑边就劝：“没事没事，别听你娘瞎说。小孩儿都是没脖子没腰的，你还小呢……”
徐乘风鼓着腮梆子扭头看向她，嫩嫩的脸颊肉都嘟起来。
白氏忍不住呵呵笑，笑得肩膀直抖。还别说，毓娘这促狭鬼说一句话是真一句精准。轻飘飘的，落地都能叫人乐得不行。小孩儿圆乎乎的脑袋连在肥嘟嘟的身体上，小肚子吃太多鼓着。偏生脑袋上还顶这个毛茸茸的小揪揪，这么一看，可不就是个肉葫芦？
她一笑，小屁娃子就更伤心了。捂着塞了一肚子点心的肚腩，蔫头巴脑。
就听到油刺啦一声，苏毓又开始做第二道菜。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天边的霞光淡到只剩一条线。徐宴拎了一盏煤油灯过来，站在苏毓的身后，伸手将煤油灯摆到苏毓正前头的油灯架子上。他个子高，抬手的功夫，光一下子照亮整个灶房。徐宴什么话没说，悄无声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擦着苏毓的身体走出去。
白氏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心里感慨了徐家小夫妻感情好，疾步走过来就站在锅边上看苏毓做菜。
不得不说，美食的治愈过程是共通的。无论是哪个朝代，观赏做菜都是一件身心愉悦的事情。白皇后就这么在锅边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安静地看苏毓做完了四菜一汤。
徐家开饭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正好这时候大家伙儿都饿了，菜端上来便开饭。
自然又是一顿宾主尽欢的晚膳。白氏以往用饭都是七分饱，有时晚膳都是不用的。但两回在苏毓这里都是吃到撑不下。今日晚膳或许是参与了做饭的过程，哪怕没上手，全程目睹了做菜的过程。白氏觉得饭菜格外的香，当真是吃得走不动道儿。
用完晚膳夜色已深，这么晚了，白氏也不方便多留。听说这徐家小相公特地从豫南书院赶回来，想必多了是心里话要与娘子说。于是便随手塞了个东西在徐乘风兜里，乘着马车高高兴兴地回别庄。
不过临走前被苏毓赛了一罐子面膜粉，说到底，这才是苏毓邀请她来坐坐的主要原因：“回去弄牛乳或蜂蜜泡成糊糊。糊糊抹脸上脖子上，干了以后洗掉便可。您的话，皮肤底子好，可能没有一般人见效快，但用着也能感觉到润滑许多，且试试看吧。”
白氏看这小木盒，倒是想起来白日里苏毓说得面膜一事。心里高兴，自然满口答应：“回去便试试。”
苏毓看她收了，别的多余的话也不多说。左右她这面膜是真的，自己亲身用有效果。用个几次，自有见地。摆摆手，看着一群人驾马离开，苏毓打着哈欠便与徐宴这身回去。
吃饱了饭就困，是小孩子的天赋。徐乘风吃得捂着肚子叫唤了两声撑，苏毓给他泡了杯山楂水。他喝没两口，这会儿已经捧着碗睡着了。一个人捧着碗趴在小桌上，两条小短腿蜷着，看着就特别像那小猪腿儿。脸颊上两坨高原红还在呢，看着红扑扑的可爱。
徐宴其实早发现儿子脸上这红彤彤的胭脂，但是顾忌外人在便没问。此时瞥了一眼苏毓，心知这种事除了苏毓会干也没旁人会这么干，抱起脏兮兮的儿子就忍不住笑。
苏毓赖在椅子上不想动，看他抱孩子就丢过去一句：“洗干净点儿啊，这小孩儿今日脏死了！”
“……”这小孩儿也是你儿子，徐宴无奈，“嗯。”
灶台还温着水，徐宴抱着睡着的小屁娃子去他屋里洗澡。苏毓赖了一会儿也去弄热水。天儿渐渐热起来，泡澡也用不着那么烫的热水了。
她弄了一大锅，整个人窝在浴桶里。想起也好几日没敷面膜保养，这不顺道儿将脸和脖子、手都保养一番。
浴桶是苏毓一来金陵就买回来，如今成了苏毓最心爱的物件儿。她此时敷好了面膜正靠在浴桶边仰着头泡澡，两手搭在浴桶边上脑子放空呢，徐宴就推门进来了。
跑了一天也有些累，泡澡昏昏欲睡的，就感觉有个影子将她罩住了。苏毓一惊，还没睁开眼睛。眼睛被一只温热的手盖住，徐宴这厮不知何时过来，低头吻住了苏毓的唇。他如今对此一道上的精通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虽说师承于苏毓，却远精于苏毓。
冰雪一般的气息探进来，苏毓立即就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徐宴合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以及修长的脖颈和凸出的喉结，以及完美的下颌线。她刚要说些什么，才一张嘴，徐宴的舌尖就探进来……
缠绵的一吻后，苏毓手软脚软地整个人往水里滑去。
徐宴轻笑着一把抓住她，将人给抱起来：“泡好了？不多泡一会儿？”
“你……”苏毓吞了口口水，两人夜里的事儿做得多了，倒也没那么多羞涩。就是徐宴突然来这一下，她心跳有点快，“你不是回来拿东西？什么忘带了？”
徐宴没说话，绕着浴桶走了一圈，走到浴桶的正前面。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带：“嗯。”
衣裳袋子解开架到木架子上，他缓缓地去里头拿了换洗的衣裳出来。那不疾不徐的步子，仿佛踩在苏毓的心上。漆黑的夜里，他嗓音听着也安静平稳。此时听到苏毓问了，他回话头也没有转过来：“东西我已经装好了，明日便走了。”
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向浴桶这边走了过来。
苏毓：“……”

第五十八章
说一日便走, 当真一日便走。
次日天还没亮，徐宴便已经走了。苏毓迷迷糊糊的，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回来拿什么, 他人就不见了踪影。昨日夜里也没怎么睡，苏毓爬起来早已日晒三竿。
坚持每日自虐完以后出来, 门外的阳光正好，金黄的阳光暖洋洋地披在院子里榕树上，叶子在发着细碎的光。小屁娃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吃食, 此时正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啃着。抬头看见自家娘亲出来, 他鼓着腮帮子还仰头灿烂地笑：“娘，你起来啦？爹给买了包子。”
苏毓扭头往灶下去，锅里温着稀饭和几个包子。
用过了早膳, 苏毓开始忙正事儿。
昨日刚去木匠铺子将面膜包装木盒拿回来, 前段时日磨好的面膜粉要分装。虽然原本的打算是走徐宴同窗内眷的路子，但苏毓现如今觉得，平日里没事可以去集市碰碰运气。虽说这东西不一定能卖多少出去, 但出去行动，比坐在家中想办法要管用得多。
母子俩在家里分装面膜粉，隔壁的严家小媳妇儿就抱着孩子来坐坐。
在梨花巷子住了这么久。听严家相公的口气, 除了偶尔去菜市口，眼角小媳妇儿平日里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左邻右舍也没见她串门，偶尔会抱孩子在院子里走动, 但一旦看到外人就立马躲进屋里去。苏毓也是去过她家好几趟, 经常将徐乘风丢她家里寄放, 彼此才熟悉起来。
此时她坐在小马扎上看苏毓往木盒里装面膜粉，就顺手帮着装。
一边装面膜粉，一边就与苏毓聊起来：“豫南书院跟别的书院不同, 入院一个月后便要进行学业考核。相公为了考核，这段时日都在家中起早摸黑的温书做文章，说放成绩当日允许家眷去探望，要我去书院坐坐。不过毓娘姐姐你也晓得我性子，最是怕这些。到时候人来人往的，我就有些怕……”
这事儿苏毓还没听徐宴说，听到严家小媳妇儿说起都有些迷茫：“家眷都要去？”
“也不是，”她摇了摇头，轻声细语的，“有家眷的自然要去，跟同窗的内眷联络联络感情。豫南书院的学生跟旁的学员不同，说句大话，豫南书院的学生那都是定死了进士出身。往后不管大小，少不得是个官儿。既然如此，同窗时候的情谊便弥足珍贵，指不定往后是官场上相互扶持的帮手了。”
这到底苏毓自然懂，就是贵妇交际的一种呗。内眷的关系好，与男子本身和在外行事也有帮助。两家若是相处得好，往后一同为官自然联系更加紧密些。
不过这事儿徐宴没跟苏毓提，苏毓便也没顾虑到这一层：“严相公让你去？”
“嗯。”严家小媳妇儿点了点头。袋埋得低低的，似乎这事儿对她来说挺难，此时整个人瞧着蔫巴巴的，“但我这脾性，你也知道。去了指不定帮不上忙，还会扯后腿。我嘴笨，也没什么眼色，说不来好听的还不敢跟生人说话，就怕到时候闹笑话给相公丢人……”
苏毓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装完了。因着是头一批，没敢磨太多。剔除昨日给白氏的那一盒，苏毓自己留下了三四盒，此时装完也就六盒。
“毓娘姐姐，到时候你也去么？”严家小媳妇儿犹豫了半天，磕磕巴巴地才开了口。
苏毓原本还在想什么时候去徐宴的书院一趟，这会儿倒是好了，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送枕头。她理所当然地点头，就看到小媳妇儿欲言又止的，似乎想说什么话。
磕巴了好半天，她才张开嘴：“到时候，你，能，带带我吗？”
一句话说完，脸都红了。
苏毓被她逗笑：“去自然会跟你一道，到时候还得把孩子带上，你不嫌乘风吵闹便好了。”
听她这么说，严家小媳妇儿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回过神来，脸颊都羞红了。这似乎是她头一回自己请求别人帮助。张开这个口对她来说就已经突破了极限，此时得到苏毓肯定的回答喜不自禁。
抱着孩子霍一下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没把孩子给吓醒。
连忙小心拍拍孩子后背，将奶娃娃给哄睡了她才压低了声音特别激动道：“怎，怎么会！乘风这孩子多讨人喜欢啊？整个巷子就没有比乘风更讨人喜欢的孩子了！那毓娘姐姐，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嗯，”苏毓带她是很简单的，这小媳妇儿乖巧的很，“到时候我俩一起走。”
严家小媳妇儿自然是满口答应。又在徐家坐了一会儿，才喜笑颜开地拿了一盒面膜谢过苏毓离开。
既然是一个月后，如今才开学十天不到。日子还早，苏毓有些在家待不住，带着徐乘风便又出门了。说来徐乘风已经到了该进学的年纪。只是徐宴似乎有什么别的打算，说要再等等，所以才将孩子一直留在家中。但即使是等等，也可以先行教导一番。
既然决定了好好教导这个孩子，苏毓自然会用心对待。如今徐家不缺那点银两，用罢了午膳便带着徐乘风去西街的琴行。
这回出门，她才想起来这几日天好，她好多衣裳都洗了。
此时箱笼里就剩一件红衣裙。在出孙家那事儿之后，苏毓便晓得轻重了，没敢再乱穿衣裳。如今徐宴不在家，她出门，就甚少穿得太体面。日子安稳许久，苏毓手指搭在这裙子上就有些犹豫。
伸头往外头看了一眼，洗好的衣裳都挂在绳子上滴水。
想想，便穿上了。
锁了院子出门，左邻右舍地妇人在院子里瞥见她一身红裙子，忍不住啐了一口：“狐狸精！”
苏毓是不晓得背后有人看不惯，她牵着徐乘风，便直奔西街的琴行。
这小子是真的聪慧，就资质来说，苏毓觉得比她小时候要强不少。记性好，悟性佳。写东西快，还不怕被骂。虽说苏毓总是逗趣儿说这小子手短脚短，但真正从同龄人来看，他已经是骨骼修长的类型了。
不过这也是难怪，毓丫本身的骨骼条件就很优秀，徐宴就更不必说。两人结合生下来的孩子，无论是肖父还是肖母，徐乘风都不可能差的。
苏毓本身是学过琴的，幼年时候学，弹琴到十六岁以后才渐渐甚少弹。但将近十年的弹琴经历，教导一个小孩儿入门是妥妥的没问题。
两人在琴行转悠，苏毓就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儿。金陵城似乎又来人了。
年轻且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在琴行这一块走动。苏毓挑好了琴，抱着准备小屁娃子回去了。擦身而过之时被公子哥儿身边的仆从给叫住了。
苏毓一愣，扭头疑惑地看着他们：“公子是在叫我？”
“嗯，”那公子生得俊眉修目，金冠紫袍，手里拿把折扇在缓缓地扇动。见苏毓站住了脚步，他那奇异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苏毓的身段儿，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很直白的赞赏。而后他一撩袍子缓步走过来，含笑地冲着苏毓道：“这位娘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毓：“？？？”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苏毓看了眼人来人往的街道，半信半疑地指了一旁的茶馆。
那公子打发了身边侍从去里头打点，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苏毓的身上。搞的苏毓以为又来了一个好良家美妇的，就听他开口：“这位娘子，在下姓曹，京城人士。如今是豫南书院的学生，不是坏人。此时叫住你便是想问，娘子这身衣裳是金陵特有的剪裁么？”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苏毓都愣了：“……啊？”
正好茶馆里头打点好了，仆从小跑着出来。姓曹的公子一手做请的姿势，请苏毓进去说。
苏毓低头看了看，原来是在说她的衣裳。
说来，这衣裙是当初苏毓特地请裁缝上门来做的，改了好多次，才慢慢做成这幅样子。在出孙家之事之前，苏毓对做衣裳还有很大的热情。这衣裙是她根据现代人审美，做出来十分贴合线条。可以说，将毓丫的好身段和骨架条件展露得淋漓尽致。
约莫猜到是什么事儿，她抬眸又看了眼对面的人，心里咚咚地跳起来。这大上午的，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茶馆里坐满了人，还有个说书的，正唾沫横飞地给看客们说书呢！
……有钱不赚是傻子，苏毓的态度立即就干脆了。
她牵着徐乘风，随他走进了茶馆。
两人坐下，彼此交换了姓名以后。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位公子觉得她的衣裳剪裁很新奇，想要问出自谁之手。钻钱眼里的苏毓立即就抓到了商机，自然是好好地表达。
一番陈述以后，曹溪安便沉吟起来：“既然如此，若我出手买下你这套衣裙，二百两，你觉得如何？”
苏毓立即就笑了。这就是在欺负她身为女子不懂了。这是一套衣裙的事儿？
古代没有服装设计的概念，但作为一个见识过高定的价值的现代都市女性，如何不晓得一个漂亮的设计会创造怎样的价值。老实说，在今日被人叫住之前，她从未想过衣裳设计上赚钱的点子。毕竟她虽学过艺术绘画，但绘画与服装设计确实两个概念。
可此时看着这曹公子精光内敛的样子，苏毓就笑了：“二百两买一套穿过的裙子确实是天上掉馅饼。但公子也莫诓我，这一套衣裙跟一个衣裳样式可是两件事儿。一件衣裳再贵能值几个钱？但一个衣裳样式能制千千万万套不同花色相同款式的，那卖出去，就不是二百两的价儿了。”
曹溪安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一个妇道人家，还不好糊弄。
他手里的折扇扇了扇，面上优哉游哉，目光也没有一定要买的意思：“我今日看到你穿这衣裳的样式，若是不叫住你，买下你这套衣裳，回头找人仿出来也是可以的。”
“那你确信仿得像？”衣裳做出型儿和款式来，是有许多小门道在里头的。
苏毓忽然觉得今日出门穿这身穿对了，有时候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位在观察苏毓，苏毓自然也打量过他。彼此心里都是有数儿的，又何必装聋作哑？她不由笑起来，“若是当真自己能仿，那曹公子又何必叫住我？”
曹溪安听这话也笑了起来：“那依你看，你这套值多少银子？”
“至少三千两是值得的。”
狮子大开口，包厢里一阵沉默。
这金冠紫袍的曹公子顿时不笑了，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他看着苏毓，眉头微微蹙起来。
苏毓是无所谓，本身她出门这一趟就不是为了卖衣裳款式。她是来挑琴的，正好琴也挑好了，就打算回去。曹溪安许久不说话，苏毓便转身抱起琴预备告辞。
徐乘风这小子机灵就机灵在这，平常话多，但大人说事儿的时候从不吵闹。见苏毓要走，他乖乖巧巧地牵住苏毓的裙摆，母子俩当真一点不留恋，转身就走。
椅子上坐着的曹溪安合起折扇敲了敲额头，眼看着人走到门边，开口喊住了：“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徐娘子也不给曹某一个考虑的机会？”
苏毓脚步一顿：“若是有那大的家业，三千两挣回来也不是多大事儿。”
说着苏毓的目光落到了曹公子的身上，紫袍，一般人可穿不了。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紫袍在古代可不是轻易能穿得了的。脚上的靴子似乎是鹿皮的，绣纹也是金线。那柄折扇看不出别的，就是扇骨是象牙。苏毓别的没有，眼力很毒：“若是当真风靡起来，万两银子都是小事儿。”
曹溪安挑了挑眉，“徐娘子还真是不客气。”
苏毓心里跳了一下，面上淡淡的：“这也看人的。”
“看人？”曹溪安站了起来，摩挲着下巴绕着苏毓打转，越看越觉得这衣裳不错，“给我几日考虑，三日后，还是这间茶馆，买与不买，都给你个答复。”
苏毓挑了挑眉，点头：“可。”

第五十九章
从西街出来以后, 苏毓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制作面膜，跟徐乘风两人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功夫才磨出来的粉末。从买药材，到配, 到磨粉，到定制木盒, 真正一些列的事情折腾下来，前前后后差不多两个月。后面去徐宴书院找人搭线，让人愿意用, 也是个十分艰难的过程。
但做衣裳就比较简单了, 她脑子里有太多的见解。本人也十分擅长丹青，画图样式很方便。
若是改面膜为卖衣裳设计，也不是不可。但既然面膜都进行到这一步, 可以先尝试再做决定。至于卖衣裳设计,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儿，不要什么事儿都想得太理想化。
可即便如此，这也不妨碍苏毓心里高兴。抱着琴回来的路上小屁娃子想吃点心, 她都一一满足了。
母子俩回到家，天色还早。苏毓抱着琴巷子里走过之时，引得各家院子里坐外头吃饭的人都看过来。还别说, 这一身衣裳抱着把琴看起来是真的风姿绰约。那日苏毓阴阳怪气说得那一通话她们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此时看苏毓的样子，心里一酸, 忍不住就有不三不四的话要说。
不过说也只敢在背后说说 , 再不敢往外头瞎传了。那日苏毓对张氏说的那番狠话, 她们可都是听在耳朵里的。虽然不清楚徐家有什么官家背景，但既然敢说出那番话，肯定是有底气的。
巷子里嘀嘀咕咕的, 苏毓是丝毫不受影响。她带着徐乘风回到家当天下午就开始了自己的课程。
弹琴是一门没有捷径的课程。先不管天赋如何，要想弹得好，那就是得练。不过在开练之前，得先学一下基本的理论知识。在理论这一点苏毓倒是很擅长，她这人大小就是脑子好记性佳。琴不弹，久了手会生疏。但理论知识只要记住了，多少年都很难忘。
徐乘风这小子不愧是徐宴的种，记性好到苏毓咋舌。原本以为至少要教几天才能记住的琴弦和音阶，小屁娃子只需要半个下午就都记住了。无论苏毓如何打乱抽查，他都能答得上来。
苏毓挑了下眉头，第一次体会到了教学的乐趣。怪不得往日读书时老师都喜欢聪明的学生。
教了一下午，看时辰差不多，苏毓才去敲了严家的门。
说来这些日子，她受了严家小媳妇儿不少的照顾。一直以来都只有点心来往，正好严家相公和徐宴都不在，苏毓方才回来还带了不少菜。就邀请严家小媳妇儿过来，一道用午膳。
严家小媳妇儿别人家邀请不去，苏毓的邀请倒是没有太推辞。她上午就来过，正好方才忙着照看小孩儿没来得及开火。这会儿小孩儿哄睡了，她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说来，徐家饭菜好是左邻右舍都知晓的事儿，每日从徐家传出来的香味儿，能馋得人口水直流。
“这回我可得好好尝尝。”严家小媳妇儿笑眯眯，端了个小马扎就过来帮忙摘菜。
苏毓也不跟她客气，把手头的菜让给她摘，自己就去灶上清洗荤菜。
三个人，严格来说，两个半人吃饭，用不着太多的料儿。苏毓做了三个菜，一荤两素。再加上一锅昨儿炖了半个钟头的大骨汤，今日再蹲了一会儿，有荤有汤的一顿。严家小媳妇儿吃得都走不动道儿，连连夸赞苏毓做得好：“我若是有这手艺就好了，金易哥就有口福了。”
严相公的名儿不清楚，字金易，今年跟苏毓是同岁。二十有四。
苏毓瞥了一眼才十七的严家小媳妇儿，闺名似乎是叫婉仪。娘家姓什么不清楚，苏毓也是偶然有次机会听到严相公唤她，才晓得小媳妇儿名字叫婉仪。二十四才娶妻，还是娶得小这么多的媳妇儿，苏毓总觉得这夫妻俩之间也有故事。
不过别人家的私事儿，婉仪小媳妇儿不说，苏毓自然也不会故意去问。
婉仪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就非得要帮苏毓把碗筷洗了。苏毓拦她不住，便就坐在一旁跟她一道洗。婉仪在徐家坐了好一会儿，听到隔壁小孩儿哭了，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往后毓娘姐姐也多来我家坐坐，我虽做不出这么可口的吃食，但也是能入口的。”
苏毓点点头，她才擦了擦手回了自家院子。
夜里苏毓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卖衣裳款式是个好的路子。嘴上虽说着不急，八字还没一撇，她当日夜里还是爬起来，研磨，铺纸，画了不少花样子出来。当然，都不是她的独创。大多数设计是曾经现代出现过的风格，她只是在那些设计的基础上，做了些适合时代的融合。
看着纸上的墨迹干涸，她全部收起来，整齐地放到一个箱笼里去。
三日很快就过去。苏毓这回又特意换了一身。这套也是出事之前，她特地找了裁缝上门做得那些衣裳里头的一套。这一套与红裙子有些区别，不至于那么贴身，但在肩颈和腰背的地方做了处理。苏毓就一直觉得毓丫的骨架条件得天独厚，不展露出来未免浪费。
原先是自个儿穿个高兴，如今带了目的去穿，她特地画了适合这身衣裳的妆容。
这般一穿出来，小屁娃子的眼睛都瞪大了。他虽然没什么审美，但只要不是眼睛太瘸都能看出这衣裳穿得跟平常人家穿得不同：“娘今儿太美！”
“你娘哪日不美？”苏毓当然清楚，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她能用的小心思都用上了。
小屁娃子想说曾经就很丑。但以前四岁的时候不懂事，如今五岁，也懂得一点道理了。母亲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为养了他和他爹两个大吞金兽。
意思到不该说，他眨巴了眼睛很麻溜地换了话题：“哇！娘今儿的发髻梳得很漂亮！”
苏毓忍不住哼了一声，小屁娃子年纪不大，鸡贼得都抓不到他尾巴。
母子俩也不在家用早膳了。苏毓牵着小屁娃子直接锁了院子门走，预备母子俩去茶馆去吃早膳。只是一出院子就又遇到一群抱着木盆的妇人。这几日，他们日日看到苏毓穿得花枝招展出门，差不多都是早上出门，下午或者傍晚回来。一出去就是半天，这实在很难不叫人想歪。
“这是又要做什么去？”有人交头接耳。
“谁知道？”那日苏毓说过的话他们可都在听着呢，心里虚得慌却不忘嘴上耍两句狠，“总不能又去书局抄书打算盘吧？穿成这样去打算盘？给谁看？”
“唉，徐家小相公长得好有什么用？”有人止不住嘀咕，“人不在家，还不是管不住。”
“这女人家啊，就不能太有见识。要不圣人怎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末了她们还感慨了一句。似乎在为那日被苏毓怼得哑口无言出气了似的，心里很是痛快。
“可不是？”立即有人接茬儿，“圣人都这么说，可不是有道理！”
三三两两的过了口头的瘾，抱着自家的木盆，结伴去西街的大户人家去接活儿。
与此同时，苏毓带着徐乘风去茶馆用了早饭。慢慢悠悠地吃了早饭，又去附近的街道上转悠。苏毓既然有了买衣裳款式的念头，自然就会去各处打探看看。她带着徐乘风进了各大成衣铺子看，里头有着金陵最时兴的衣裳款式。但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来看，其实是差不多的。
苏毓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女子穿上身是个什么效果。似乎这个时代的衣裳甚少在衣裳款式上下功夫，都是在刺绣和花色上动脑筋。这般看了一圈，苏毓心里有了底儿。
等转悠得差不多，苏毓才牵着徐乘风去了昨日的那间酒楼。
那个姓曹的公子早已在里面等着了。苏毓带着小屁孩儿走过去之时，等在门口的仆从忙不迭地就迎上来。他这回的态度显得殷切得多，老远就喊徐娘子，小碎步地引着人上二楼：“我家主子在二楼天字号包厢里等着了，徐娘子快些可好。”
苏毓点点头，牵着徐乘风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仆走在前头心里就在想，乖乖，上回主子看中了徐娘子的衣裙，说好，他还看不出明堂。这回贴近了看，确实是好。那一身衣裳穿上身，明明也没多好的料子和花色，刺绣也是简简单单，偏生穿得就像是一套没个三百两拿不下来似的贵气。
到了天字号包厢，一推开包厢门，曹溪安抬眸看到苏毓这一身，眼睛蹭地就亮了。
这一身款式，比上回看到的那一身更好些。他看了一眼仆从，仆从忙殷切地上来拉凳子，安排小孩儿吃的点心。苏毓自然没有错过刚才开门之时曹溪安的神情，坐下便单刀直入：“曹公子可是想好了？这笔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那一身款式，整个金陵，仅此一件。”
曹溪安笑了一声，拎起桌上的茶壶，取了一空杯为苏毓斟了一杯，缓缓推送至她面前：“徐娘子来之前将这金陵的成衣铺子都转了个遍儿？”
“自然。”
曹溪安唔了一声，没说话。
许久，他又道：“若是徐娘子将身上这一套的款式也卖与我，两套五千两如何？”
苏毓眼睛一闪，笑了：“这一套比那一套更有适用性。那一套太考验穿衣人的身段儿，这一套就方便许多。哪怕身段略有短处，也能通过衣裳来扬长避短。曹公子，这一套要是卖，可就不止三千两。你这也太会做生意了，两套，一句话给我压了至少一千两。”
曹溪安笑了：“这也无奈，毕竟如今只有我看上你的衣裳。”
苏毓听了这话心里不快，眉头蹙起来。
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说出来就未免有点欺人太甚。苏毓倒是不慌，坦然说出来，就是给留了余地：“若是我不去挣这银钱，待价而沽，总是有人看得上我的款式。金陵城家大业大的人不少，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你曹公子一人有这眼力。你说是不是呢？”
曹溪安笑了：“话是如此，但放着眼前的利不抓住，去等那等莫须有的机会，这当真好？”
“说是莫须有就未免过了，”苏毓笑，“款式我设计的。既然能设计女款，自然也能设计男款。原先是没想过衣裳款式去做买卖，如今既然想起来，自然也是有人能去走。说来也是缘分，外子也是豫南书院的学生，就是不知与曹公子是否认识了。”
“哦？”曹溪安心里一动，倒是没想到，“不知徐相公名讳？”
苏毓笑了一声：“单名一个宴字。”
“徐宴？”曹溪安突然坐直了身体，“徐宴？！”
别人他是不一定知晓。但徐宴，这个人在豫南书院可谓大名鼎鼎。
那厮长相离谱就先不说，还有着非常人能及的记忆力。一入学院便被白启山老先生看中，毫不犹豫地收作关门弟子。忆起徐宴那疏淡得像是什么都不入眼的模样，他脸上的轻慢被郑重之色取代。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毓，“你是徐宴的内人？”
说着，他这才注意到，坐在苏毓身边乖乖吃点心的小娃娃，跟徐宴那厮竟然有七八分相像。
“居然是徐宴的内眷？”忆起学院传得那些关于徐宴内眷的传言，他看着眼前窈窕玲珑的女子和玉雪可爱的孩子，忽然有点迷茫。
苏毓：“……”这厮在学院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了么？为何提到他这么震惊？

第六十章
原本安静略有几分紧绷的场面, 因着徐宴两个字突然变得古怪松弛了起来。
袅袅茶香盈室，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曹溪安仿佛打量新奇的事物一般仔仔细细打量母子俩, 许久，他缓缓沉吟道：“徐娘子预备怎么卖？”
若是徐宴的娘子，那确实诚如苏毓所说，她想找人卖衣裳花样子的确不难。
徐宴如今成白家老爷子的关门弟子, 金陵城想巴结徐家的人绝对不会少。尤其那些有钱无权盼着能与官府搭上线的商贾，乐得捧着银子来跟徐娘子做买卖。他曹家在京城虽然家大势大，但这里是金陵。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再说，徐宴好似跟冀北候和柳太守也有几分交情。
“徐娘子，”曹溪安是当真看到了商机，时下衣裳款式大多雷同, 这一套只要有人引领, 在人前出几次风头，必然会形成一种风尚。如今尚美成风, 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都是暴利, 由不得曹溪安不心动, “既然你说你能画女款也能画男款, 不如这样, 你与我合作。”
苏毓心里一跳，没有说话。曹溪安的这话正中了苏毓心思，若是可以，当然是长久合作更好。
她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神色：“那曹公子预备如何做这买卖？”
“不若这样，六千两, 我买下你上回那一套和今日这一套的衣裳款式。”心中是信了苏毓是徐宴的内眷这话，曹溪安自然也不压那一千两银子。还别说，商贾都晓得趋利避害会看人，他自然更会掂量。做生意都是小事儿，曹家还真不计较这三瓜两枣的小钱。
他看中的是徐宴这个人，以及徐宴背后的白启山老爷子。
事实上，在书院他不是没跟徐宴搭过话。但徐宴此人疏淡寡言，不远不近，根本看不出深浅。若是生意上跟徐宴的内眷搭上，这上赶着碰上的好事儿，他总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弄巧成拙，“徐娘子往后的衣裳款式，先拿来我这过目，若是合适，你入股如何？”
曹溪安这话说的可以说十分公允，甚至有些让利了。虽说苏毓自认衣裳款式若经营得好确实能赚，但毕竟二人是头一回做生意。开出如此条件，在哪个时代都没有这么好的事儿。
苏毓并没有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冲昏头脑，听到他主动提及，看他的眼神不由审视起来。
曹溪安有心，自然就任由她审视。
苏毓思索了片刻，点头答应。
还是那句话，有钱不赚是傻子。虽说不太清楚这个人的目的，但做买卖不是做别的。只要看好了合约，旁人也没那么容易诓她。再说，徐家能图的也就只有徐宴这个人了。这是一场相对来说公平的交易。毕竟不到最后，谁也不清楚到底谁占了更大的便宜。
与旁人只是看好徐宴不同，苏毓可是很清楚这厮最后官居首辅，位极人臣。
“入股自然可以谈，”苏毓出门之前便想过这点，所以将那日画的男款衣裳的花样子都带出来。只是在他开话头之前没有拿出来，此时淡淡道，“就是不知曹公子有何想法？”
苏毓不急不躁镇定自若的模样，曹溪安一边看着一边觉得书院的那些传言根本就是扯淡。什么徐宴的内人并非什么明媒正娶的妻，而是乡下十来两银子买来的童养媳。大字不识，貌丑无盐，年老体弱，还不利子嗣。这些年若非徐宴品行好，不离不弃，否则早就该被休弃的。
曹溪安看着眼前窈窕婀娜的女子，以及一旁漂亮得像观音菩萨座下童子的孩子，心道若是这都算貌若无盐，那传话的人得多倾国倾城？
“你以花样子入股，经营、裁制、售卖都是我手下人来。”曹溪安既然提出入股，便也条件放宽，“两层股如何？我认为合情合理。”
苏毓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商法，或者说，这个时代就没有商法这一门。若是抽成，抽百分之二十，比起先前卖菜品方子还多出一层。苏毓当然没有不满，只是得来的东西太轻易，总是叫人再三思量：“那曹公子有什么要求？既然提出了报酬，要求总归是有的。”
曹溪安听这话又笑了，这女子半点不像乡下来的，头脑清晰得厉害：“我得看过徐娘子的样品再做定夺。”
这话落下，苏毓就放下心了。
“样品暂时没工夫做出来，”苏毓也不藏着掖着，将那一叠稿子拿出来。这几张稿子也不重，苏毓一大早用画筒卷起来，让徐乘风小屁娃子背着呢，“我这里有画稿。”
眼睁睁看着苏毓从吃点心的小娃娃背后拿出一个画筒。
小娃娃无动于衷地任由母亲动作，手里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受影响。曹溪安颇有些哭笑不得。两次见这徐家的娘子，总觉得徐宴家的这娘子有些不一般。这年头姑娘家都讲究温婉贤淑，温顺听话。曹溪安却觉得徐家娘子身上透着一股不安分，但特别有鲜活气儿。
画筒的盖子打开，将里头的画倒出来。
苏毓一张张打开，都是男款，那各色各样的衣裳就展露在曹溪安面前。苏毓也是留了个心眼儿的。衣裳呈现的是整体的效果，胳膊，肩膀，腰身如何做，苏毓没有细致的画。若要呈现画作里衣裳的款式，还得苏毓亲自去跟绣娘裁缝商量才可。
曹溪安看这些衣裳的样式，倒是第一眼没被款式吸引，反而被苏毓独特的作画技巧给惊住了。
水墨与水粉的自然融合，画出色彩渐变和光色明暗的效果图，曹溪安十分震惊。
当下的作画技巧就不必再赘述，苏毓的画法当真是新颖独到。曹溪安来金陵晚，十来前天快要开学才匆匆赶到。尚且不知苏毓曾因一幅画在字画局大放异彩，并且还招来了一场不小的麻烦。此时捧着稿子，忍不住就问苏毓：“你这颜色是如何画出来的？”
苏毓一愣，发现那日作画没注意，又习惯性用了自己的画法：“哦，这个啊，是我独创的画作技巧。颜色也是我调配出来的，让曹公子见笑了。”
“哪里，”这若是见笑，那他的画技岂不是滑稽？“徐娘子还擅丹青？”
苏毓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应好还是应不好。
曹溪安没听说孙家跟徐家闹得那一出，见她面色犹豫，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不多勉强：“这几套衣裳看画作是都不错的，但没看到实物，也说不好呈现的效果。不若这样，徐娘子若是得空将这几套衣裳做出来，叫我看一看上身的效果，我们再来谈入股之事？此事不急。”
这倒也是，没有那桩合作是一次就谈成的。
苏毓想想，便将画稿收了起来：“这是自然，正好外子也是豫南书院的学生。原本就答应了得了空便去学院看他，不若约个日子，我将几套衣裳做出来。让外子穿与你看一看。”
曹溪安想得就是这一出，他还没提出来，苏毓自己倒是把话给递出来了。当下满口的应答。不仅如此，早先说好的衣裳银两他准备好，苏毓身上这套他也是今日一并买下来。
吩咐仆从立即回府上拿银子过来，他忍不住就与苏毓说起了丹青画作的事情。
曹溪安本身就是爱画之人，也有收藏画作的癖好。他在京城之时，为了收罗各种画作，说是一掷千金都不为过。那些画作里头，有不少如今已经成了孤品，也有不少渐渐黯然失色。但这丝毫不打击曹溪安收藏画作的喜好，甚至因为孤品的增多，让他对这件事越来越痴迷。
“徐娘子不必担心，曹某只是十分欣赏各色字画。钦佩有高超丹青技艺之人。”
他此时毫不避讳自己对画作的喜欢，“曹某手下收藏画作不少，自认也有一定的品鉴能力。方才见徐娘子上色技巧与众不同，着实有些吃惊。徐娘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这倒也没有。
苏毓既然打着去字画局卖画的念头，就没有避讳自己擅丹青的事。方才顿了一下，不过是曹溪安那吃惊的模样，叫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出这个风头。
此时听他解释便摇摇头：“没什么，我确实擅长丹青。”
“哦？”曹溪安眼睛都亮了，“那不知曹某可有幸观赏观赏？”
苏毓：“……”这么自来熟真的好吗？
“也可，”苏毓无奈，这曹公子似乎是个急性子，苏毓淡淡道：“下回成衣做出来，我与外子带上画作一并去豫南书院寻你。”
曹溪安比她想的还急，想着当下便去看一看。但一想今日学院不沐休，徐宴定然不在家中。他一个外男不好跟个妇人回家。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徐家娘子也不必做人了。想想，便按捺住了急切的心情点点头：“若是画作好，徐娘子不介意我收藏吧？”
苏毓听到这话是当真要笑，她是遇到大金主了么？
“那是自然，承蒙您的厚爱。”
穿过的衣裳自然不好给个外男的，苏毓在他提出要买之时特地花了些银两另做了一套。等着曹家的仆从将银两取来，苏毓便将上回那套衣裳的样板交给了曹溪安。身上这一套，因着是苏毓临时决定穿出来的。倒也没准备样品，约定下次成衣成型之时一并将样本交给他。
曹溪安也不怕她跑，一口答应了。
一次挣了六千两，这对寻常人家来说，那是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钱。苏毓十分高兴，出了茶馆就领着小屁娃子跑去了金陵最大的钱庄。这些银两放家里自然是不安全的，存在钱庄里才稳妥。苏毓去存了银子，扭头就牵着小屁娃子血拼！
挣钱了，当然要大方。不仅大方，苏毓丝毫不耽搁，又去寻了相熟的裁缝做衣裳。她手里也有徐宴衣裳的尺寸，做衣裳也方便。说来那裁缝替徐家做了不少套衣裳了，赚了不少钱。看到苏毓过来眼睛都笑成一条缝。
苏毓一面跟她商量衣裳怎么做，一面心里嘀咕：看来是时候给山上的宴哥儿送送温暖了……

第六十一章
苏毓给的银子够, 相熟的裁缝自然推了手里头的事儿全心全意做起苏毓要的衣裳。那几套男款的成衣，真紧急赶出来，手熟的师傅一套衣裳一天的功夫就能赶出来。
她跟苏毓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 晓得苏毓的习惯。苏毓的衣裳跟时下的衣裳不同，必须得放着来做。等苏毓见过初版后来改，至少改上两回。果不然总共四套衣裳，前前后后改了四回, 差不多十日才达到了苏毓想要呈现的成果。
女款的衣裳裁缝觉得太贴身了不妥，身段显出来显得不矜持。但男款就没那么讲究，成衣最终制成，裁缝就一直在夸，这衣裳改得好。
苏毓听着她满嘴赞叹，突然心里一动：“桃娘，跟你说个事儿。”
桃娘是裁缝的闺名。跟苏毓打交道多了, 两人熟了以后, 苏毓便唤她闺名。桃娘心里还在感慨苏毓到底哪儿来那么多做衣裳的点子，听到她这话自然笑眯眯：“有话就说。”
自古以来, 盗版这种事都是发生过的。以前称呼盗版的东西为赝品, 打击盗版是从来屡禁不止的。苏毓打量着桃娘心里不免就有想法。这些衣裳是她的创意, 虽然这么揣测旁人很恶意, 但她的新衣裳还没有拿出去谈, 若因自己不擅刺绣裁衣而致使款式泛滥，绝对不是苏毓想要的。
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版权保护的意识和相配套的法律。苏毓不想到时候鸡飞蛋打。
“你如今是给自家接活儿？”事实上，桃娘的这间铺子不在好的地段。在布庄一条街，她家的铺子算是十分边缘的了。空间小，里头的布料成色也不好。平日里来的人不多, 生意很是冷清。平日里就算有生意上门，也都是穷苦人家的小本生意。
苏毓当初之所以会找到这家铺子的裁缝，还是因为桃娘好说话。
桃娘性情软，愿意听她的话改衣裳。起先苏毓也不是没找过别人，但旁人家的裁缝师傅见苏毓制成衣挑得料子不是很好，还吹毛求疵。一件衣裳缝制过程中，苏毓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乱提要求。有时候成衣改了几遍还是不满意，要求他们再改。
这一次两次的，他们有些就觉得苏毓瞧不上他们的手艺，故意来找茬儿。但桃娘就不同了，苏毓一家三口四五套成衣，要改多少次，她都能改。
桃娘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毓突然问她这个。
接活儿，自然是给自家接的。
这年头虽说大多数做衣裳刺绣的都是女子，但经营裁缝铺子的人却基本都是男子。桃娘的铺子她既是裁缝又是铺子老板。倒不是她格外能干，而是年纪轻轻丧了夫，不好回娘家，才借着一门手艺和一点积蓄盘了个铺子来做生意，糊口。
苏毓提起来这个，她面上的神色不由暗了暗。
虽说这年头对女子的束缚还没有程朱理学盛行以后的严苛，但封建社会是男权社会，女子天生弱势，在社会上还是会受到很多的歧视。尤其是年纪轻轻就丧夫之人，明明丧夫也是她命苦，但总有些人会嫌弃她们是不吉利的。
有些格外忌讳的人，是不会来寡妇家里做生意的，认为这种人开门做生意，对上门的客人都也不好，晦气。桃娘是寡妇的事儿左邻右舍知道，苏毓不知道。但苏毓此时问，她倒也没回避，很是直率地就说了。
苏毓是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看法，她确信桃娘是给自己开铺子便放心了。
此时，直言不讳道：“你这铺子一个月下来能赚多少银钱？你别误会。桃娘，我有个想法，若是你单独开铺子辛苦又挣不到多少钱，不若来跟着我。”
桃娘一愣，有些不大明白苏毓的意思。
苏毓笑了声，别的话没多说：“你好好想想，我是觉得你的手艺不错。我往后怕是有不少的事情会麻烦你，想着你若是安心，就给我一个人做衣裳。我每月给你付工钱。”
桃娘眨了眨眼睛，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事儿掉自己头上来。
在这个农为本，仕为贵，商为末的时代，不是所有人都想着在做买卖上大展拳脚的。有的人穷极一生也还在摆摊子，挑着担子穿街走巷。若非逼不得已，桃娘是不愿意出来抛头露面经营铺子的。当初她也是去大的裁缝铺子里去问过的，旁人一听她守寡就不大乐意雇她。如今她的这个裁缝铺子，每个月为了维持生计都要绞尽脑汁。这段时间当真是得了苏毓的照拂才赚了不少银钱。
此时听苏毓这么瘦，只觉得惊喜万分。她是想不到苏毓要做什么，只晓得苏毓要雇她。
“这，这，”桃娘搓了搓手，“你是打算开裁缝铺子么？”
苏毓眼睛一闪，打量了下她的铺子：“你这铺子位置不好。租金不高，怕是也挣不到银钱”
这话是事实。桃娘这几年经营下来，租子交了，却没攒几个银子。亏吧也不能算亏，勉强糊口罢了。
苏毓看她意动，又道：“你若是同意，我盘下你这铺子。你来给我做衣裳。往后这铺子里的盈亏我担了，你只管一门心思裁剪衣裳。如何？”
桃娘眼中的动摇之色更重了，于是问苏毓：“不知徐娘子开多少银子一个月？”
苏毓捏了捏手指头，面上淡淡的：“四两银子。”
这句话一落地，桃娘眼睛蹭地就亮了。
四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这年头，官家老爷家里的一等丫头一个月月例才三两。那普通的丫头小子一两六钱银子顶天了。去牙行买个会刺绣的丫头回来，那也不过十二三两银子的事儿。苏毓开得这个月例，那是天上掉馅饼！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她有些激动，拿着布头的手都在颤，有些不敢相信。
苏毓却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有要求。”
“您说，”桃娘脑子里嗡嗡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外求生不容易。有人依靠，还是这么好的条件给她依靠，自然是喜不自禁，“您说，我听着。”
“若是给我做衣裳，往后你做的衣裳就不能往外拿。”苏毓说到这个语气非常严厉，“外人觉得样子好看，找到你，你也不能接私活儿。”
“这是自然！我若是收您的月例，自然是给您做衣裳。”
桃娘也没想到衣裳款式的问题，只当东家不喜欢手里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我若是在您手下做活儿，必定不会吃里扒外，接私活儿的。”
话虽如此，苏毓还是给了她考虑的时间。
“若是你想好了，明儿来梨花巷子徐家。我在家里等你来。”说着，苏毓将已经制好的成衣装好，“这些我便先带回去，明儿来我家定好了可就没得反悔了。”
桃娘激动得原地打转，见苏毓转身要走，连忙去送她。
苏毓人走出铺子便让她回去了，自己出来又去扫荡了一圈。既然去送温暖，少不得吃的用的，徐宴那厮读起书来废寝忘食，浑然忘我。你不送给他，他自己不一定会买。苏毓把能买的都买了，满满一大包的东西提在手上。想想，又去杏花楼买了几样点心。
小屁娃子本来今日要跟出来的，但苏毓还有事儿要忙，顾不上他。其实也不是，就是纯粹不想带他，把人丢在婉仪小媳妇儿那。走的时候小屁娃子嘴翘得能挂油瓶了。苏毓买点点心回去，哄哄他。
回到梨花巷子，天色还早。严家小媳妇儿是当真喜欢乘风，抱着奶娃娃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屁娃子。那脸上柔柔的笑，不晓得还以为她是徐乘风亲娘。
不过这场景在苏毓出现在严家院门口的瞬间被打破，小屁娃子眼尖得很。一眼看到苏毓，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娘！娘你回来了！”
苏毓刚回去放了以上，此时手里还提着点心。
严家小媳妇儿看到苏毓也喜笑颜开，吆喝着让徐乘风开门，自己则小碎步过来。
苏毓拎着点心就直接进了院子，“放哪儿？你爱吃的，杏仁云片糕。”
小媳妇儿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想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哎哟，毓娘姐姐不要每回都给我带点心。都是左邻右舍的，你瞧瞧我都吃你多少点心了？”
“买都买了，也没那么多讲究。再说点心就是拿来吃的，不然买点心作甚？”苏毓一边走一边将点心给她拿进屋，“你晓得我跟宴哥儿都不爱吃这些甜的。这些放家里也是给乘风那小子吃了。小孩儿家家的，吃那么多点心作甚？正好匀一点儿给他婉仪婶子吃。”
小媳妇儿乐得脸颊都红了，说不过苏毓，便邀请苏毓在她家用饭。正巧这时候也快到午膳的时候，苏毓刚才外头回来，家里灶台还没开火。严家小媳妇儿平日里一个人，确实寂寞。
拗不过她，苏毓便带着徐乘风留下来用了饭。
一顿饭用罢，苏毓看天色还早。如今渐渐靠近四月中旬，昼长夜短，若是去豫南书院走一趟，似乎也不碍事。轻轻看了一眼小猪崽子似的徐乘风，她眉头一蹙。刚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小屁娃子抢先打断：“娘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一句话不带喘气儿地秃噜出来，表情还很豪横。
苏毓：“……我有事要出去。”
“有什么事儿？去哪儿？”小屁娃子对早上苏毓出门不带他还很怨念来着，“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
“我就是要去！”小屁娃子很执着，“你别不带我！”
“我去山上找你爹你也去？”苏毓还没去过豫南书院，只晓得在金陵城南边的山上，往来不是很方便。小屁娃子虽然很乖，但才五岁大的人，“爬山你受得了吗？”
“去找爹？！”这当然得去，徐乘风觉得自己好久没看见爹了，都想他了，“我要去！”
“行吧，”苏毓觉得自己真是个开明民主的好母亲，小跟屁虫这么跟她都允许了，真的不要太开明，“你自己说的，到时候累了别哭。我可不会背你！”
小屁娃子自然是满口答应。
既然如此，那就带他走一趟。苏毓回去收拾了下，看小屁娃子满地打滚弄得那叫一个脏。干脆母子俩都擦洗了一下，换了身新衣裳。苏毓还特地上了妆，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带上上午买好的东西和衣裳，干脆去叫了辆车。
爬山是省不了的，但走路能省就省了吧。叫辆车，正好可以歇一歇。
“娘，”看着一大包的东西，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小屁娃子就疑惑了，“咱们家现在是有钱了吗？”
苏毓靠着车厢昏昏欲睡：“没钱。”
“哦……”
“……是什么给了你突然的幻想？让你觉得咱们家有钱了？”苏毓睁开一只眼睛。
“这些啊！”小孩儿指着鼓鼓的大包，据理力争，“没钱能买到吗？！”
苏毓看都没看一眼，信口雌黄道：“那是你看错了，这些东西不是买的，是你娘我赊账的。”
“啊？”猝不及防，他没懂，“什么叫赊账？”
“就是欠债。”
“咱们家欠债了吗？”
“欠了，”苏毓斩钉截铁，“好多。”
“……哦。”看着小屁娃子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模样，苏毓眉梢翘起来。
小屁娃子从来没想到自家还有欠债的一天。想想又觉得也对，以前不吃肉，所以不欠债。现如今隔三差五吃肉，他还能吃到糖醋小排骨，所以欠债很正常。心里很忧愁，嘴巴还是乖乖巧巧：“……咱家没钱，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东西啊？”
“还不是给你爹？”苏毓提到徐宴就叹气，“你不晓得？你爹就是个吞金兽啊！”
这个徐小屁孩儿记忆很深刻。他站起来翻了翻一堆吃的用的，突然觉得很忧愁。他捧着两边脸颊蹲下去，脸颊的肉都嘟出去。这小孩儿半年涨了不少肉，现如今看起来更像个汤圆了：“娘啊，你说，养爹怎么就这么费钱啊？咱们就不能少买一点吗？”
“少买什么？吃的还是穿的？”苏毓也叹了口气，表情跟他一样的忧愁，“你爹那么大的个子，你让他少吃点，是想饿死他么？”
“说的也是哦，”小孩儿看他娘忧愁自己就更忧愁了，“饿死他也不好。”
苏毓附和：“可不是？”
“唉……”母子俩一起叹了个气。
外头赶车的车把式听得直抽抽：“……”这都是什么欠债也要给相公买好东西的败家娘们儿。

第六十二章
马车到山脚下也就半个时辰, 母子俩拎着大包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石阶，陷入了沉默。明明这山也不高，怎么石阶这么多？难道是为了让学子们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突然后悔让马车走了, 应该让她们送到山顶的……
“……”临阵退缩好像有点奇怪，但苏毓低头问小屁娃子，“不然，咱们先回去？”
小屁娃子拽着她的裙摆小眉头紧锁。虽然也有点退缩, 但是比她娘强点儿：“……咱们都到这里了，不上去看看爹就回是不是不太好？”
苏毓理直气壮：“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爹也不晓得咱们来过啊。”
“……说的也是。”小破孩儿一想也点了点头。
母子俩对视一眼，彼此：“……”
一阵安静。
“来都来了，还是得上去对吧？”小屁娃子觉得要是走的话，车钱不就白给了么？他们家如今这么穷，还欠债, 应该要省一点的, “娘啊，咱们家要省钱。”
信口雌黄的苏毓：“……”
来都来了, 回去是不大可能。虽然让马车先走是苏毓失策, 但人都到山脚下折回去不是苏毓的作风。她手里头还有事儿要找徐宴, 说回去的话都小孩儿玩。
左右看了看, 发现山脚下有个租车的凉棚。里头有几头闲散甩着尾巴的马在慢吞吞地嚼干草。有需求自然就有买卖。许是像遇到苏毓这种状况的人不少, 山下还专门有人设了租马车拉行李的生意。不过豫这会儿没什么人上山，凉棚的生意挺冷清的。
苏毓走过去问了租车的价儿。租车的是个矮个子的汉子，瘦精精的，有点精明的样子。
一开口，那价钱，比他们坐马车从梨花巷子到山脚下还贵。
母子俩的眉头蹙了起来, 表情一模一样。
倒不是说计较这一点银两，而是明显宰客的做法挺令人不适。但是这会儿也别无他法，要么自己背着东西上山，要么租他的车。
看了眼天色，快到申时了。耗下去也不是事儿，也只能选择先租车上山。
“看来是时候买一辆马车了。”有了银子做底，苏毓也不是那么抠搜的人。出行用车是必然的，若是面膜生意做起来，车有大用途。苏毓不喜欢亏待自己，有银子还把日子过得苦巴巴不是她的作风。但买车就得考虑买下人，毕竟不管是马车骡车，总得有人照料。这么一想事情就挺多，还得考虑别的。
想想，觉得再考虑，她几大包东西叫车把式拎上车，然后自个儿去后头拿了上车的踏脚凳过来。
嘴里秃噜了一句买车的话，刚好被耳尖的小屁娃子给听个正着。他这小孩儿年纪不大，想法倒是挺多。此时很忧愁地手脚并用爬上车去，不忘回头关心一句：“娘，咱们家还要借钱买马车么？”
“昂，”苏毓在他后面上车，不走心地应了一声，“不然呢？”
“那欠这么多钱，咱家还得起吗？”他娘这敷衍的态度，小屁娃子更担心了。
“这不是还有你么？”外头车把式马鞭一甩，马车便走动起来。苏毓扶着他坐好，“你长大了好好攒钱，咱们家就靠你了。”
小家伙眨巴了两下眼睛，思索了片刻，深沉道：“也行。”
苏毓：“……”
愣了一下，“嗯？！！”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一口答应的小孩儿。
徐乘风双手环胸，靠在车厢上。两条胖胳膊都环不拢，小眉头皱在一起别提多严肃。
见苏毓看过来，还老气横秋地抬起了眼帘：“我长大会好好还债的。”
苏毓：“……”
在一种诡异的复杂心情里，苏毓没有再提这件事。马车缓缓到了豫南书院的门口。
因着没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徐宴也没来接。没有通行牌，学院不让马车进。苏毓让车把式等会儿，牵着徐乘风去了学院的门房，让看门的小子进去通传一句话。
“找甲班的学子徐宴，”苏毓客气道，“麻烦告知徐宴，就说徐家的内眷到了，咱们给他带了些换洗的衣裳和吃食。”
那门房小子听这话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苏毓，眼神十分古怪。
苏毓顺着他目光看自己，没发觉哪里不对。不晓得他看什么，但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开口。
倒是一旁被苏毓牵着的小屁娃子有些不大高兴，觉得他眼神颇为冒犯。蹙着小眉头，有些凶巴巴地瞪着门房小子。
门房小子打量了半天，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目光犹犹豫豫的好一会儿才落到徐乘风的身上。这一落到徐乘风脸上，自然是信了。徐乘风这小屁娃子的长相，那就是铁证。先不说这孩子长得有多出色，就单单说这跟徐宴七八分想象的脸，还用得着猜：“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落下一句话就进去了，苏毓带着徐乘风就在门房这里坐着等。
过了没一会儿，徐宴抱着几本书匆匆赶来。
老实说，徐宴这厮是当真不大顾及形象。这厮自从进了书院，除了先生授课的时辰，大部分闲暇都耗在豫南书院的藏书库。求知若渴，刻苦的程度不亚于头悬梁锥刺股。若非天生皮相好又年轻，还有些洁癖逼迫他，指不定要落拓成什么样儿。
此时看到苏毓母子俩之时眼睛亮晶晶的，嗓音还是那副冷清清的样子：“来了？”
苏毓早就习惯了，点点头，指着外头的马车：“能进去么？”
徐宴看了一眼，不远处车把式还在等着。马车自然是能的，不然学子们家里来送东西，岂不是都要自己背进去？豫南书院的学生身上都是有通行牌的，徐宴自然也有。这边谢过了门房，徐宴便带着苏毓去后头的宿舍。宿舍在书院的后头，从外围绕没一会儿就到了，后头还有一个后门。
一家三口走远，门房看着那窈窕的女子和漂亮的孩子心里不禁震惊：乖乖，这就是徐公子家中貌若无盐的妻？传言传得跟什么真的似的，就这幅身段长相还无盐？那旁人家妻妾岂不是都不算人了？！
上了马车，看到一大包的东西，徐宴嘴角就翘了起来。
苏毓也没多说，就开门见山将曹溪安这事儿跟徐宴说了。毕竟是一家人，虽说她早已做了决定，但徐宴还是的有知情权的。
徐宴听完，眼睫垂下去。
说来，这半个月在山上，他瞧着清瘦了不少。原先在家有苏毓在，虽说总指使他干活，但家里隔三差五做点儿好的炖点儿汤水补身子。吃得好，睡得香，人自然是面色红润身体健壮。这半个月在山上不是说学院的饭菜不好，但到底没有苏毓做得可口，自然就差很多。
兼之他一个人也不太在意这些，看起书来昏天暗地，每日便随意对付，自然就瘦得快。
此时车外的光映照了他半张脸，他脸颊都渐渐看出锋利的棱角来。修长的脖子下锁骨都有些凹进去，喉结上下滑动了。不知为何，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此时此刻这厮就是有一种娇花乞怜的味道。
苏毓：“……”这莫名其妙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给你带了点吃食和平日里用的。”
终于良心发现，苏毓试图打破了奇怪的氛围，“还有不少新衣裳。”
徐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苏毓：“……”
须臾，苏毓干干地咳嗽了一声。
轻声又道，“若是方便，看曹溪安曹公子在不在。”
见他看过来，她道：“你看着跟他约个时辰，把人叫过来，你都穿给他瞧瞧。当初商量合作事宜，便说过现将成衣做出来，看过效果以后再做定夺。里头好多新衣裳样式是要卖的，但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
徐宴点点头：“嗯。”
苏毓：“……”
马车绕了一圈，很快就到了宿舍。
宿舍这边也是有门房的看着的。毕竟豫南书院勋贵学子多，就算有些出身不显，那也是极富之家。换言之，住处指不定有多少银钱在。里头若是随意走动，丢东西那是不小的事儿。
门房看了徐宴的通行牌，还伸头往马车里打量了下。
确定里头就徐家的内眷在，低头飞快地在名册上记了几笔便放行了。
说来也是凑巧，这个时辰点，书院刚好是结课的。这会儿学子们大多在藏书阁里，或者缠着老师请教问题，宿舍这边人不多。不过曹溪安心里有事儿，听说徐宴的内眷来了便也回了宿舍。
正巧曹溪安的宿舍离得不远，眼看着马车进来，他跟几个相熟的学友便晃悠地过来了。
苏毓正愁找他呢，看到人了自然打招呼。
曹溪安是丙班的学生，论资质和才华，在任何一个书院都算是顶尖。曾经在京城也是挂着才子之名的。但进了豫南书院就不同了，全大历的有识之士都聚在此处，他便渐渐沦为中游。不过虽沦为中游，他的家境出身，将来前程也不可估量。兼之曹家的教育，他这交际能力，进了学院自然交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此时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
几人先前还没看出什么，等从曹溪安口中听到他喊苏毓徐娘子，表情明明白白的震惊。显然都不敢相信，眼前相貌身段都算得上出众的女子就是书院里传了好久的徐宴上不得台面的内眷。
这要是还没发现那真是睁眼瞎，苏毓就不明白了，徐宴有妻有子就这么奇怪？
心里不大高兴，但还是邀请几人进屋：“衣裳我带来了，外子正好在，且叫外子穿出来试试。”
曹溪安瞥了一眼没怎么开口的徐宴，扇子一收，自然是满口答应。
几人进了屋，苏毓便将带来的吃食分了分。部分是外头买的，部分是苏毓自个儿做的。像什么鲜肉酱，蛋黄酱，还有部分虾酱，这些是苏毓炒制的。徐宴在外不晓得饭菜如何，但有酱总是能下饭：“这是给你没胃口配饭的，不可多吃，酱料吃多了容易上火。”
徐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眼眸黑沉沉的。
“除了酱，还做了点零嘴儿。”徐宴这厮不爱吃甜食，苏毓带来的是她自制的肉脯：“牛肉脯，猪肉脯都有。你嘴上没味儿了吃两块。还有不少点心，夜里垫肚子。”
徐宴目光追随着她动，嘴里应声也轻飘飘：“嗯，我省得。”
好话先说了一通，苏毓又看了他一眼，将制好的那几套成衣拿出来：“呐……都试试看。”
徐宴眼底有些幽幽地泛光，看了一下衣裳，又看了一下苏毓，那眼神明明很安静，但就是叫人心慌气短。苏毓自认不是个怂人，但此时就是被他盯得心慌。
“快点，”她又道，“你穿给他们看看。”
徐宴目光沉沉地在苏毓身上落了好久才慢悠悠地收回去，接过了衣裳：“今夜别走，且歇几日再走。”
苏毓：“……”

第六十三章
歇是打算歇一日, 毕竟这时候下山回家天也黑了。不过就这么应他的要求留下来，苏毓这心里莫名有点不痛快。虽然衣裳是样品，但是每一件花色她都用心挑了，还改了好几次。布料用得好的, 裁剪过程她全程参与, 比在外头不走心买的成衣不好到天边去？
“……你快去试试。”
徐宴的住处不算大, 但里头东西很少, 显得屋子很空。
两间，徐宴只用一间就足够。他平日里除了夜里回来睡觉，白日里都在学院。此时他解开腰带便当着苏毓的面儿脱开始衣裳。
苏毓：“……”倒也没那么多羞涩，毕竟都上过他好多回，就是突然之间有点害臊。
面无表情地看他换好衣裳。不得不说, 让徐宴来给她做试衣裳是苏毓存的一点小心机。她不晓得古代有没有看人看骨架的审美, 但是徐宴是个麻袋都能穿出惊艳效果的神奇人物。此时苏毓的衣裳穿上他身, 缓缓走动，那效果就不仅仅是惊艳那么简单。
苏毓深呼吸一口气，才把药出口的兴奋压下去。卖衣裳, 卖男装实在是太正确的决定！
是她狭隘了，是她一直以来看偏了路。
苏毓觉得, 徐宴出去，她又能跟曹溪安谈一谈徐宴做模特的费用了。这么好看的移动活体宣传，还有什么比徐宴更适合？豫南书院才子名声，白启山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徐宴什么都不必做。只需每次衣裳新品出来，穿着去各个场合走动，宣传效果就是无法想象的。
“等等，等等，”苏毓一把按住企图要出去的徐宴, “宴哥儿，我觉得，几日后的入股合作，你也来。”
徐宴当然会去，这事儿不必苏毓提，他都会去：“怎么了？”
“宴哥儿，”苏毓觉得这事儿得抽个空坐下来，跟徐宴好好说道。外面曹溪安他们还在等着，苏毓想想便长话短说，“夜里我在与你详说，此时你且听我的如何？”
徐宴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须臾，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两手抓住苏毓的胳膊缓缓俯身凑近，气息一下一下喷在苏毓的耳边。明明快到五月份，天已经很热了。这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冰雪的清冽气息，熟悉又好闻。他伏在苏毓的肩上，声音低沉沉的很轻：“此时我听你的，那……夜里你听我的，可好？”
猝不及防，出其不意，苏毓的脸噌地一下爆红了。
她豁然推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宴。
徐宴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淡然从容且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出自他口。
眨了眨眼睛，苏毓默了下，低头咳嗽了一声：“……你给我好好做！”
徐宴浅浅地笑了。
外间儿，曹溪安等人等了会儿。
此时低头打量着乖乖巧巧坐在小马扎上的胖娃娃，彼此之间眼神古怪。
说来，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徐宴的内眷。徐宴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很难接近。进入学院这半个月都独来独往的，甚少有儿女情长的时候。老实说，若非书院里一直有传言说徐家的内眷相貌丑陋，孩子粗鄙不堪，让人知晓徐宴是有家室的。单单看徐宴这个人，他们一直觉得徐宴尚未成婚。
其中有个靛青锦袍的公子看徐乘风长得惹人稀罕，心里忍不住就艳羡。等着无事，便逗他说话：“几岁了？叫什么名儿？可曾读过什么书？”
小屁娃子别看整日就知道吃点心，跟着娘屁股后面乱撵，其实刚会说话便被徐宴教着读过书。
三岁开了蒙，识字。徐宴对他要求十分严格，加上这小子天资聪颖又好胜心强，什么《百家姓》，《弟子规》早就读过。四书五经都有些涉猎了。这段时日苏毓又买了琴回家，教导他音律。偶尔苏毓无聊了逗他还会冒出两句唐诗宋词，小屁孩儿记性好得出奇，跟着后面瞎听，渐渐也会背。
五岁的年纪，别看整日吃呀喝呀还乱跑，其实杂七杂八的东西学了不少进肚子。
“五岁，徐乘风，乘风而起的乘风。”他跟人说话没有胆怯的时候。说来这大大方方的性子也是徐宴养出来的。虽说偶尔讨嫌也很讨嫌，但对谁都不会怯弱，“读过《诗经》、《论语》。”
“哦？”几个人顿时来劲儿了，尤其几个都是读书人，“那我可要考考你。”
去别人家考较孩子，似乎是传统。
徐宴在家时，小屁娃子日日跟着爹晨读。被考较的时候多了，况且徐宴还很严厉。此时听到几个人要考较他，小家伙不慌不忙地点头：“叔叔伯伯请出题。”
几个人是逗孩子，也不说话存心为难孩子。自然出的题都简单，但听小孩儿一口搭上来。问他其中何意，他还能有模有样地解答。解答的话里掺杂了不少小孩儿自己的见解，别说稚嫩好玩，童言童语的细究之下还真的很有几分道理。
几个人都惊了，连声感慨：“虎父无犬子。”
正当几人嘀咕着，屋里徐宴穿着新衣裳就出来了。
这时候天色还未晚，申时一刻，外头光色将将好。徐宴穿着一身朱色的袍子走出来，几个人的眼睛都不晓得打弯儿了。别说男子不懂爱美，这个时代尚美成风，尤其是上层社会的男子深受其影响。男子对皮相的看中比内宅妇人都不遑多让。
曹溪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宴身上的这一身。他是晓得苏毓制作女装的厉害，但毕竟是男子，除了好看，看不出门道。但一旦是男装，这就很能看出衣裳的好处了。
徐宴这一身穿出来挺拔俊俏如月下松，气质出尘，身姿朗朗，当真是不知该如何去夸赞。
苏毓走在后头，一看曹溪安的神情就晓得生意成了。她按捺住不露声色，走到徐宴身边口齿清晰地跟他们介绍起这衣裳的好处来。
二十多年的书自然不是白读的，可以卖弄之下，可谓妙语连珠，妙不可言。
几个人里，除了曹溪安，张口就问了徐宴：“这衣裳是哪家绣娘缝制的？当真是一双巧手！我来金陵许久了，怎地没在金陵城内见过如此好的手艺？”
“内子带来的。”徐宴回答的很简单，“都是内子置办的。”
几个人看向苏毓。
苏毓没回话，反倒是将目光投向了曹溪安。
曹溪安自然心里有了定论。不仅如此，他隐约还有些急迫。
做生意的人敏锐，曹溪安大体能感觉到若是今日不抢先将这桩事儿定下来，苏毓往后就多了去机会找人合作，不指望他。耳边几个人还在嘀咕，曹溪安心里暗道一句失策，不该带他们过来凑热闹的。跟他一道来的几个人里不少家中都有资产。
曹溪安眼神暗了暗，又问：“不是说准备了好几套，弟妹不若都叫宴兄试试。”
“这不难，”苏毓趁人不注意时捏了捏徐宴的小拇指，“宴哥儿辛苦一下。”
徐宴手指头蜷了蜷，自然又进去换。
这回出来是一身碧青的广袖。这一身，比朱红的那件更衬徐宴。徐宴这厮生得白皙，骨架又漂亮，这种颜色的广袖穿在他身上，正是映衬了那句话陌上公子人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行动间巍峨如玉山之将崩。碧青色更衬得徐宴气度清雅，卓尔不群。
这一身穿上身走出来，细细索索的议论声都没了。几个人盯着这套衣裳，眼神闪烁。苏毓后面都不用曹溪安出声提醒，自然是口若悬河地介绍。
明明只是试穿衣裳，几个书生看着神情一动，似乎都在考虑拿一套。
曹溪安的表情更凝重了些，十分懊恼今日带旁人来看了苏毓的成品。虽说他们尚不知苏毓与曹溪安的约定，但能进豫南书院的人，当然没有傻的。他当日能看出商机，旁人自然也能。
看了看苏毓，还没开口。徐宴都不用他们提醒，转身回内室又换了一身出来。
总共四套衣裳，每一套穿出来各有千秋，但都是相同的惊艳。
曹溪安看完以后都没了观赏苏毓画作的心思，折扇抵着下巴，眉头皱得打结。旁边还有人在，他也顾不上其他了，当众要求跟苏毓徐宴一道谈谈。几个书生一看这架势，立即明白了什么。其中有一个看着苏毓不免就有些想法，能赚银子的事儿，谁也不会嫌麻烦不是？
不过看情况是被曹溪安抢先一步了。他们笑着起身告辞，倒是有人忍不住提了一嘴：“弟妹，我宋家旗下有布庄三十余家，遍布大历十几个城池。来自各地的料子应有尽有，手艺出众的绣娘裁缝也数不胜数。若是你得了空，可去坐坐。”
苏毓眉心一跳，看了一眼，曹溪安的眉头果然蹙起来。
不过她还是好心谢过：“多些宋公子，若是得了空，必然会去坐坐的。”
几个人先行告辞，曹溪安脸上立即就带了笑了。
徐宴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邀请曹溪安坐下。曹溪安也不跟两夫妻绕弯子，开门见山：“弟妹不知考虑得如何了？两成的股子入我旗下的成衣生意，如何？”
苏毓原先觉得两层很高，但看过方才几个公子的神情，她立即意识到这里头能赚的文章比她想象得更大。或许是她低估了这个时代尚美的风潮。男子对美貌的追求，不仅仅是她以为的那般停于表面。但是早前有过口头约定在，这时候开口涨，显得有些不厚道。
但，她也不是个多厚道的人：“这四套衣裳曹公子以为如何呢？”
“好，自然是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装聋作哑是没意思的。几个人的神情做派，苏毓徐宴都看在眼里。原先没看到成衣之前，曹溪安满心觉得自己开出两层股子的价已经是给徐家脸面了。这回带人来一搅合，反倒显得他抢占了先机以财力在占徐家的便宜了。
曹溪安十分郁卒，他原先是想跟苏毓合作，既赚了钱又施了恩。这般折腾了一通，到显得纯粹的交易了。不仅纯粹的钱货两讫，谈判桌上的博弈还显得他斤斤计较：“正是因为好，我才问弟妹这句话。”
苏毓笑了一声，对他这坦然的踢皮球行为感觉好笑。
现如今把这话踢到苏毓这边来，提价就是苏毓再狮子大开口，不提价也是他给了机会但徐家没抓住，还得承他的情。苏毓沉吟了片刻，看向徐宴。
徐宴正眼皮子微微掀了掀，淡淡地看向曹溪安：“曹公子觉得好，是好到什么程度？”
老实说，曹溪安是没听过徐宴说话。这厮寡言，平日里除了先生授课提问之时他会开口，甚少开口。可因着徐宴在甲班，曹溪安在丙班，不在一块儿，曹溪安连听他上课回答问题的机会都没有。这么冷不丁听徐宴开口，只觉得这人当真是老天爷赏官家饭吃，嗓音竟然也出奇得好听。
“三成如何？”
他突然开口，苏毓心口一跳。
曹溪安也是一愣，诧异地看着语出惊人的徐宴。
徐宴提出这样的话，就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抬起眼帘，任由曹溪安打量。在他诧异的目光之下又缓缓地开了口：“若是两家合作，等衣裳的新品出来，我便会穿上一个月。”
虽然不懂广告的概念，但徐宴聪慧的大脑和敏锐的观察力，立即发现了机会。就在方才，听到几个人议论着要买，徐宴就意识到一点。衣裳穿在他身上，或许能对成衣售卖起到不小的引导作用。不是他自负，而是徐宴太清楚自己吸引目光的能力了：“如何？”
这回轮到曹溪安心口一跳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徐宴。无法否认的一点，衣裳穿在徐宴的身上，确实有着震撼人心的美感。就在方才他亲身体验了。
抿着嘴唇，他没有立即回话。
事实上，三成的股确实不少了。徐家如今只是投入衣裳花样子，料子成本，绣娘的工钱，甚至售卖的一系列手续，都需要大量的金钱投入。给出两层已经很多了。可，他又看了一眼徐宴，实在无法否认徐宴穿上衣裳去金陵街上走几圈极大可能会带来的效果。
“不如，让我考虑考虑？”三成股太多了，曹溪安有些舍不得，“给我两日时间考虑？”
苏毓没想到徐宴居然这么一会儿就想到将广告效应变现，心里震惊这厮的应变，慢慢将一口气咽下肚子里。徐宴已经提出要求，她便附和便是：“两日太长了，我待不到两日便要下山……”
这话还没说完，被徐宴飘了一眼。
苏毓：“……”
室内一片安静。
须臾，曹溪安吐出一口气：“明日，明日我给你确切的答复。若是妥当，届时便订立契约。”

第六十四章
曹溪安走后, 苏毓便忙碌起来。
徐宴住的地方实在是太空了，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常用的洗漱用品和夜里要睡觉用的被褥，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夜里母子俩要留下歇夜的，结果两间屋子也就只有一张榻。眼看着这厮看她的眼睛都冒绿光了, 苏毓也很无奈：“明日就该沐休了吧？”
“嗯, ”徐宴看了一眼睁着大眼睛看着两人徐乘风, 眉头及不可见地蹙了蹙, “原本打算明日回。”
苏毓算了算，沐休的日子确实到了。早知道就晚几日过来，兴许还更妥帖些。她叉腰在屋里屋外地幽幽转了一圈儿，说是书院拨给学生歇息的宿舍，自然该有的都有。因着豫南书院收录学生的特殊性, 这住宿条件就苏毓来说, 可以算得上优越。
屋里屋外的摆设, 除了特别空意外，也算简单雅致。苏毓转了一圈没找到灶台，自然要问。
“若是用饭, 得随我去食肆。”书院开在金陵城边的山上，即便是有仆从伺候, 上山下山也不方便。为了照顾学子的衣食住行，书院特地设有食肆。请了金陵手艺不错的厨子做饭，吃食上也算精细。只是徐宴吃惯了苏毓的手艺，总觉得食肆的饭菜太清淡，他吃不太惯。
这个时辰点也快到晚膳开饭了，徐宴那幽幽的目光落到苏毓身上。
今日出门，苏毓自然是精心打扮了的。衣裳是穿得那一身朱红色的胡裙。腰肢掐得极细，上凸下翘, 玲珑又不显媚俗。这大半年的养头发，头发虽然没有长得多整齐，但是里面密密地冒了一层头发。她用了现代姑娘编发的技巧，蓬松地编了一头。两根与身上裙子同色的缎带穿过两鬓的鱼骨编发系了带子拖下来，显得发量极多，短而有些泛黄的头发不仅没失色，反而衬得她俏皮又活泼。
水灵灵的桃花眼，十分贴合发型的妆容。掀开眼帘扫了徐宴那么一眼，他眸色便是一黯。喉结缓缓地滑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盖住了一旁啥也不懂就睁着眼睛直勾勾看的小屁娃子的眼睛。
俯身贴下来，在苏毓猝不及防之下，十分克制地在苏毓的唇上落了个吻。
苏毓心口咚地一下，跳了起来：“……”
没有太过分，贴了一下便离开。手从小屁娃子眼睛上拿开之后，小屁娃子两手握拳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看爹娘一幅准备要走的模样，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跟上。
几人到达食肆，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大多来豫南书院读书的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消耗快，自然就饿。此时三三两两地结伴坐在一处，仆从在一旁伺候着，他们用膳还不忘讨论学业问题。其中有人多的一群似乎在争论什么难题似的，很激烈的样子。徐宴领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进来，立即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还是那句话，不管徐宴知道还是不知道，这厮在书院是鼎鼎有名的。
自开学至今，书院的先生们无一不是在夸赞徐宴此人才思敏捷，非常人能及的。这才开学半个月，还未经过月度考核，同为豫南书院学子的天之骄子听多了这样的话，心中难免会心存比较。再没有亲眼所见之前，比较就意味着不服。
这般时常遇到了难以达成共识的难题，他们不免就想让徐宴也来说一说看法。但此人独来独往，甚少对旁人的见解发表评论。如此一来，神秘的徐宴一旦出现，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吸引众人的目光。
此时徐宴带着一个女子进来食肆，自然就更令人震惊。
万众瞩目之下，徐宴将苏毓和小屁娃子安置在靠南边的一个桌，自己则去买饭菜。豫南书院的饭菜是要自己掏腰包的，吃什么，都是学子自己点。
苏毓端坐在桌边，四面八方的目光时不时地递过来。似乎苏毓是什么稀奇的人似的，那怪异的眼神叫苏毓已经佛了，真的是麻木。从她来，去到门房去递话，再到后头去宿舍，这奇怪的目光就一直追随他。想来想去，猜又是徐宴皮相的锅，她便全抛诸脑后，任由他们打量了。
这一打量，彼此眉目往来，嘴上没有话说，心里都有了定数。
徐宴打了三个菜回来，与他一到回来的还有两个面相十分不错的公子。一个娃娃脸，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笑；一个国字脸，看着有些严肃，但眉目十分清正。
两人与徐宴说了番话，过来与苏毓颔了颔首便相携离开。
苏毓：“……认识的同窗？”
“嗯，”徐宴其实也不是没有结交好友，只是他结交友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子。看似独来独往，实则是挑剔，并非什么人都结交，“过个几日，可能会去家里坐坐。”
“来便来呗，好生招待就是。”苏毓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小屁娃子：“去替你爹端一下。”
小屁娃子于是从板凳上滑下去，屁颠颠地跑过去接过他爹手里一盘豆腐。豆腐颜色十分清透，看起来水嫩嫩的，他两手捧着，小心翼翼地碰到桌上来。
饭菜端过来，一家三口用罢了晚膳，便安静地回住处了。
他们来去没怎么跟人打交道，不晓得这一趟叫食肆里炸开了锅。书院关于徐宴的传言是从入学第一日就有的，好的坏的，各种传言都有。其中说得最难听的，不外乎他妻子出身卑贱、上不得台面。今日一见那女子，虽没有肯定，但十之八九是徐家的内眷。只觉得传言太不可信！
且不管外人心中如何想，苏毓跟着徐宴回了宿舍便烧水洗漱。小屁娃子跟着跑了一天，其实也累了。被他爹抱着去沐浴，还没洗好，抱着他爹的胳膊就睡着了。
等父子俩穿好衣裳出来，小屁娃子早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徐宴将小孩儿放到榻上，拉着苏毓就想进盥洗室。书院的住处都是单独的，每个学子住处之间个出半间屋子的空儿。徐宴住的这地儿格外的清幽，是白启山老爷子特地为他拨的。若是闹出什么动静，倒是不怕人听见。见徐乘风睡了，他便想拉着苏毓共浴。
上回在家鸳鸯浴的滋味儿还历历在目，他十分期待再来一次。
刚一进屋，苏毓便被他揽住了腰：“……”不是她不想，而是十八的大体格年轻人，她实在是怕自己失态闹笑话。忆起两人在家中闹得那大动静，回想起来都有些脸红。
“……不然，等咱们回了家再说？”
“你方才不是答应了？”
苏毓木着脸：“……那是权宜之计。我要是没忍住出声儿，把小孩儿吓醒了你哄？”
徐宴：“……”
……
共浴是不可能共浴，苏毓将人赶出去，泡在浴桶里仓促地洗了个澡。不过她日日沐浴更衣的人，今日也出了点汗，不至于那么脏。这边洗漱完毕就穿衣裳起来了。才擦拭着头发呢，徐宴就进来了。
这宿舍是个小两间，卧房和外间儿中间隔了一道门。
徐宴一个人住的时候，只在里屋待着。外头除了一张桌子和四五张椅子，就是些木架子花瓶，种了花花草草。不知屋子在拨给徐宴之前住的是谁，这般布置倒是合了徐宴的喜好。徐宴身高体长，太多东西的屋子会叫他觉得逼仄，空旷了反而叫他一个大个子更舒坦。
四月半，草丛里已经有虫鸣声了。此时夜色渐晚，夜幕之下，窗外蛙声一片。
屋中灯火阑珊，晃动的烛火之下小夫妻俩亲昵地坐在一处，徐宴将脑袋抵在苏毓的颈子旁，眼睛紧闭，浓密的睫毛间或颤一颤。四下无人的夜里间或一阵风吹过，屋中细碎的声响，又似乎又人在喁喁细语。声音压得很低。不仔细听，听不清。
天边飘来的云层缓缓将月色掩盖，轻纱遮掩下，皎皎明月似乎害羞地躲了起来。
次日一早，苏毓醒来之时，徐宴已经收拾好了正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说好的要待上一日在走，自然要等曹溪安那边的结果。合作的事儿是已经定了，如今在到底给几成股上没谈妥。事情没有定论之前总不可能急急忙忙就走。她扶着腰肢起身，徐宴捧着两本书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神色安宁地翻动着书页，窗外的光照在他半张脸和肩颈上，苏毓清晰地看到他眼尾的殷红。
妖孽一样的男的！
小屁娃子这时候也起了，正在一旁乖巧地练大字。
若非桌子上摆放着早已收拾好的行礼，苏毓怕是真信了徐宴这厮冷冽不可侵犯的一本正经。
苏毓：“……”
罢了罢了，年轻人，精力旺盛。
趿了鞋子下榻，苏毓穿好了衣裳去盥洗室洗漱。早膳不必去食肆拿，今日算是沐休，食肆只开三个时辰。苏毓醒来这会儿，食肆已经打烊了。桌上还用盘子盖了几个包子，一碗粥。包子已经不热了，但吃也能吃。苏毓勉强吃了，琢磨着中午该吃什么。
食肆打烊，午膳自然只能自己解决。学子的宿舍是有炉灶的。但都是那种小炉灶，煮点小东西没问题，烧大菜就有些困难。但是再难，午膳还是得吃。
就在苏毓琢磨着该午膳该做什么，曹溪安带着仆从就来敲门了。
徐宴眉眼不动，苏毓倒是站起来。
思索再三，他还是选择了同意。还是那句话，看中的是徐宴背后白启山老爷子。这衣裳明显就是能赚的，何必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放弃了真正应该率先考量的。
曹溪安拿着契书进屋，面上是没有丝毫的勉强。事实上，昨日回去，他便想开了。曹家是不缺那点银子的。三成股还是四成股，不过是笼络人的手段。他曹家家大业大，这么多年就是舍小利赚大回报。徐宴这厮将来前程如何先不说，他来这里，先把白启山老爷子这条线给搭上。
“三成股，”曹溪安将契书放到桌上，“但我也有个要求。”
“你说。”股份给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苏毓一字一字地看着契书，没发现陷阱。便又将契书递给了徐宴。徐宴别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实则什么类型的书都有涉猎。早前就看他拿着两本厚厚的律法在看，也不晓得他从哪儿拿来的大历律法的书籍。
徐宴接过去，一目十行看过去。先过了一遍，再看一遍，放下来。
曹溪安既然存了心交好，自然不会搞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见小夫妻俩没有异议，便道：“若是往后有那等宴会邀请，希望宴兄能穿这些衣裳出席。”
“这是自然，”既然抽成，卖得好，徐家也会得益，“曹兄大可安心。”
曹溪安闻言笑了一声，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扇了两下。
曹溪安作为京城的贵公子，自有一套焦急的手腕。此时看时机差不多，便又道：“既然已经达成了合作，那你我也是朋友了。徐兄若是不嫌弃，不若择日去我府上坐一坐？说来，我们也是同窗，还是很想听一听宴兄对于某些事情的见解。”
徐宴在他同意三成股就猜到了他的目的。虽说曾经曹溪安上来搭话他没给多大回应，并非是他曹溪安有多大不同。而是他总觉得此人心思过于浮躁。如今既然有了往来，该走的人情徐宴也不会逃避。
点点头，他淡淡道：“得了空必然会去。”
搭上关系也不急这一时，听到他这么说，曹溪安便当他答应了。
双方签字画押，这份契书便一式两份，各自保留。曹溪安拿了自己的契书便没有多留，当下起身告辞。正准备走，瞥到里间儿桌上的行礼，自然又趁机递了个好：“正好我这边准备下山。若是二位不嫌弃，不若乘我的马车一道走？”
苏毓还准备捣鼓午膳，听这话，看了一下天色。若是下山赶回徐家，还能做一顿午膳：“宴哥儿手里头可还有别的事儿？”
“无。”徐宴将自己在看的几本书收好，谢过了曹溪安。
如此，一家人便借了曹溪安的马车下山。
曹家的马车很大，都快赶得上白氏的青皮大马车了。不过他马车外头镶金镶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马车。上了马车也宽敞，几个人进去完全不拥挤。甚至里头还置了一张方桌，靠窗的。两边正巧能坐人。曹溪安实在太好奇徐宴到底多么有才华，一上车便邀请徐宴下棋。
徐宴愣了一下：“我与棋之一道上不太精通。”
曹溪安听这话一愣，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听说徐宴出身寒门，如今有此成就，全靠天资聪颖。下棋是需要师傅教导的，确实不太可能靠看一两本书就学会。
“无碍，”曹溪安扇了扇折扇，“下着消遣罢了。”
他这么说，徐宴倒是不好拒绝的。
棋盘摆上来，几步一下就能看出来，徐宴确实对棋不是太精通。到底没有受过正统的教导，他的棋路子是单纯靠自己摸索看旁人下学的。一落子，便显得没有规矩。
见徐宴眉头紧锁，曹溪安又宽慰了一句：“无碍，消遣罢了。”
不知心中怎么想，看徐宴如此粗莽，他安然起来。
可渐渐的，越下越觉得不对了。曹溪安目光盯着期盼，飞快地扫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苏毓在一旁看着额没说话，但心里还是笑了声。徐宴这厮虽然没有名师指导，但本性真的聪慧。哪怕他只懂得最基础的下棋规矩，在观察了曹溪安的路子以后，他渐渐显出诡谲的棋风来。
几子之下，被堵得无路可走的曹溪安：“……”
就在曹溪安静默无语之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耳边是街道两旁的喧闹声，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走到了金陵城内。此时马车不明缘由地停在半路，曹溪安盯着棋一眨不眨，外面传来了女子惊慌的呵斥声：“让开！快让开！叫你们让开听不见吗！”
苏毓听着这声儿觉得耳熟，耳边响起了马儿嘶鸣的声音和女子的尖叫：“让开！想死就往我马下躺！”

第六十五章
车窗外的吵闹声很大, 夹杂着行人的惊叫和马儿的嘶鸣，乒铃乓啷的砸摔声。曹溪安掀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正面一个红裙的小姑娘横冲直撞，老远往这边飞奔过来。
那姑娘似乎也不懂骑马, 手上马鞭乱甩, 身下的马儿受惊到处地乱撞。一路上过来, 已经有不少路过的行人遭遇无妄之灾。这般情形之下, 曹家的马儿也受惊有些躁动。仰头嘶鸣，马蹄乱踏，马车摇摇晃晃。外头曹家家仆用力制住惊慌的马儿企图将马车赶到旁边。
然而迎面而来的那匹马速度非常之快，那驾马的姑娘丝毫不收敛，眼看着就要撞上来。这街道两边都是人, 狭窄的厉害。就算给那小姑娘让出道儿来, 她也指不定就撞上来了。
“停车吧。”苏毓一直靠着窗边, 方才听到动静就掀了帘子在看。此时当机立断抱起小孩儿道，“不必赶到旁边了，我们先下车。”
徐宴与曹溪安对视一眼, 曹溪安示意苏毓稍安勿躁：“我下去一趟。”
说着，他起身开车门, 一跃而下。
苏毓看他到脚步轻盈，跳下马车时的轻而易举，还愣了一下。没想到曹溪安会武？等看到他轻轻松松冲过去，左闪右避躲开人群，然后一跃跳至那惊慌失措的马上。他出手很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缰绳。几个利落地一控，那横冲直撞的马就停了下来。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古代大户人家的子弟讲究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其中骑射也是其中之一。有些勋贵家族格外注重子嗣教养的, 讲究文武双全，似乎家中子弟也会请武艺师傅教导武艺。
见身前的姑娘还在用力抽马，他一手攥住那只拿鞭子的手，喝道：“不想伤人就别甩了！”
小姑娘，也就是甄婉，自小到大还从未被人呵斥过。虽说大街上纵马受惊吓出一身冷汗，心中惊恐，但在被人呵斥之时下意识地暴怒。她看也没看身后是谁，柳眉倒竖，张口便高声呵斥：“你算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本姑娘说话？还不快滚下去！”
曹溪安别看平日里说话眉眼带笑，出身显赫自幼金尊玉贵的，实则也不是个好脾性。他可不管这小姑娘是什么出身，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纵马。一路伤人无数还丝毫不知错，脸上瞬间没了笑意。
长腿夹着马儿走到街道一旁，翻身下马，一手还抓着甄婉的胳膊便将人给扯了下来。
甄婉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因脚还挂在马镫上，摔下来的瞬间脸磕在了地上。苏毓离得远没听见声儿，但看那架势也知道磕得不轻。等甄婉抬起头，脸颊立即就青了。
似乎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待遇，甄婉初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脸怒得通红。不管什么贵女的矜持，抽出马鞭就往曹溪安的脸上抽去。曹溪安敢把她拉下马就不是个啪事儿的。马鞭甩过来的瞬间伸手接住，然后狠狠一扯，那马鞭就被他扯掉。
甄婉一个踉跄没站稳又摔倒了，一个屁股蹲坐地上。
剧痛从尾椎骨传上来，她脸颊抽搐了几下，没憋住嚎啕大哭：“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对我动手！信不信我叫我姑父要你的命！”
“哦？要我的命？”
曹溪安笑了，“你沿街纵马，伤人无数，目无法纪，还敢来要我的命？”
“你给我等着，”甄婉觉得不仅仅是尾椎骨疼，她脸颊开始火辣辣的发烧。不仅如此，右边的牙齿好似也松动了，“你给我等着，你今日敢动我，有本事别走出金陵城……”
“……要是我伤着了，不仅我姑父，你等着，你给本姑娘等着！”心里害怕，她嘴上却没有丝毫认输。不仅不认输，她惊恐涌上来变成了恼恨。甄婉觉得自己铁定是破相了，右边脸颊越来越痛。她不敢碰，只是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感觉有点儿疼的牙根……
然后嘴里咕噜了一下，那颗牙齿掉下来。
这一颗牙，不亚于晴天霹雳，甄婉吓得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柳之逸带着十来个家仆终于追上来。似乎追了很久，一个个衣衫凌乱，气喘吁吁。柳之逸许久不曾这么跑过，脸白得像是要昏过去似的。他目光漫漫地在人群中一找，一眼看到甄婉坐在地上痛哭，带着人迅速过来就将曹溪安围起来。
“表哥！”甄婉看到柳之逸过来眼睛立即就亮了。刚才摔得不轻，她尾椎骨麻了，实在起不来身就只能坐着叫道，“他刚才打我！你快把他抓到大牢里去，我要砍了他的手！！”
柳之逸重重地突出几口气，冲过去就将地上瘫坐着的甄婉给扶起来。
甄婉确实是摔得不轻，此时被人扶着还半天站不稳。
漂亮的脸颊肿起来，牙齿似乎都磕掉了一颗。她靠在柳之逸的怀中，见护着她的人来了，方才受惊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就涌出来。她躲在柳之逸的怀里越想越怒，身上的痛和脸颊的痛，她十分惊恐自己是不是破相了。不敢碰自己的脸，心里又惊又怕，跺着脚便尖叫。
今日无论如何，她必须要砍曹溪安的手不可！
“表哥，表哥你看看我，我是不是破相了？”她觉得自己的右边脸颊越来越痛了，右边的眼睛似乎也睁不开。刚才还掉了一颗牙，她该不会毁容了吧，“你快把他抓起来！快！把他抓到大牢里去！明日，不，今日！叫姑父剁了他的手！剁了他的手！！”
甄婉崩溃尖叫，四周的窃窃私语嗡嗡的，行人们纷纷围过来指指点点。
事情的始末不必外人评说，柳之逸看了一眼四周的情形便猜到了大概。只是甄婉的这幅凄惨样子，确实有些惊人。作为甄家的掌上明珠，她身上被擦破一点点皮都是要天翻地覆的。此时小姑娘一边脸颊高高肿起，青紫青紫的，还擦破了皮。脸颊肿起来挤到了眼睛，眼睛就只剩下一条细缝。别的伤口他没看到，但看她这个样子就知，甄婉应该是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柳之逸这会儿也喘过气来，抬眸看了一眼曹溪安。
这一打量，心里自然是一惊。紫袍，金冠，一把象牙的纸扇，通体养尊处优的气度。他虽不认得曹溪安，但看曹溪安的衣着打扮也知眼前此人并非普通人。
深深吐出一口气，他走上前来：“家妹顽皮，家中骑射先生带着在郊外骑马时不慎马儿失控，冲上街道方行至此处。本是无意伤人，奈何畜生不受控制，一路横冲直撞。方才可是公子帮着家妹勒住了马？”
曹溪安闻言挑了一边的眉，淡淡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及时出手，不至于酿成大祸，”柳之逸作了一揖道，“在下柳之逸，乃金陵柳太守嫡次子。这位姑娘姓甄，乃京中正三品归德将军甄将军的嫡女。不知公子……”
“表哥！”柳之逸说了半天，不仅没替她出气还在感谢别人，顿时火冒三丈，“你跟他说那么多作甚？”
柳之逸话还未说完，便被甄婉抢白得一口气噎到喉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烦躁，但也知晓甄婉就是这等脾性。压下脾气，此时看似温和有礼，但抬眸看着曹溪安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威胁。
“哦？甄将军的嫡女？”
曹溪安迎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慌，反而笑了，“甄正雄的女儿？”
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地，柳之逸脸色微变，躲在柳之逸怀中的甄婉身体一僵。她缓缓偏过脸，眼角的余光看向曹溪安。方才愤怒涌上脑子，她根本没仔细看将她拽下马的人。
甄家在外算是位高权重，正三品的武官，但归德将军的名儿一听就明白，这就是个武散官。在一块板砖掉下来能砸死七八个官员的京城，只能算是中流。尤其甄家根基太浅，甄正雄这一代才官拜三品，对于京城许多底蕴深厚的老牌家族来说只是个暴发户罢了。
就在两人言语机锋，马车里的小夫妻俩也下来了。徐宴眉头紧锁，从苏毓的手中接过小孩儿抱在怀中。小夫妻俩刚准备过去瞧瞧，就看到眼前突然多了个人。
是来徐家吃过两顿饭的皇后白氏的侍女，名儿叫芍药的姑娘。她笑眯眯地给小夫妻俩施了个礼，而后轻言细语地对苏毓道：“我家主子就在这边茶馆的二楼呢，这不是凑巧了？方才听着外头热闹就多看了两眼，一眼看到徐娘子一家回来了。徐娘子，若不然楼上坐坐？”
苏毓闻言先看了一眼前方，前头的事儿还没解决。
前头聚集了一堆人，隔着人缝就看到几个影儿。曹溪安背对着小夫妻俩不知跟那纵马的甄婉说了什么。此时两人的脸色有些古怪。
抬眸看看徐宴，徐宴拍拍小孩儿屁股，将放下了：“先下来。”
徐宴如今是一看到甄婉头就疼。
他也不晓得这姑娘怎么回事，对他一个有妇之夫那么的感兴趣。事实上，徐宴没啥特殊癖好，欣赏不来这等干巴巴的小姑娘。哪怕知甄婉出身好，但性子也清高，没那么多巴结之心。先前被纠缠过几次，他当真翻了甄家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姑娘。
苏毓也觉得有点烦，她是不清楚甄婉沾过徐宴几次，只是一看到这个人就想到徐宴这厮是男主。以及后面要跟着姑娘牵扯不清的麻烦，生理性反感：“怎么又是她？”
徐宴闻言瞥了她一眼，无奈：“柳家的表亲。”
苏毓当然知道，不仅知道她是柳家表亲，还清楚往后这姑娘有多缠人。
“陪你娘去茶馆坐坐，爹去去就来。”虽说去拦住沿街纵马的人是曹溪安本意，与徐家人无关。但徐家人毕竟是乘坐曹溪安的马车回来的。若是此时一声不吭地就离开，实属没有规矩。
小屁娃子眨巴了大眼睛，点头同意了。
他一骨碌地爬下去，牵住了苏毓的裙摆就嘱咐道：“那，爹你快点儿。”
徐宴笑了一声，又瞥了一眼苏毓。
苏毓叹气：“行，你去看看，我跟乘风去楼上等你。”
徐宴点点头，目送着苏毓跟着芍药进了茶馆。刚准备走，抬头就看到白氏那张脸出现在二楼窗边。她手里拿了个娟面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目光透过人群看着还在吵闹的甄婉，嘴角翘了一下，表情似笑非笑地感慨了一句：“这甄家的姑娘好大的威风啊……”

第六十六章
徐宴一靠近, 四周的议论声就小了许多。
他今日穿得是苏毓特地送上山的衣裳，碧青广袖长袍。本就肤色极白，碧青色穿在他身上映衬得他仿若月下竹。为搭配他这一身苏毓还特地刻了一个红木簪。雕虽说是匠人雕的, 但簪子的花色是苏毓画的。此时徐宴从街边缓缓走进人群, 衣衫摆动, 不似真人, 仿佛天外来客。
柳之逸到嘴边的话一噎, 正对着徐宴来的方向。而他怀中一直斜眼打量曹溪安的甄婉几乎是瞬间就噤了声, 哭泣和呼吸都湮在喉咙里，仓促之下就将脸藏到了柳之逸的怀中。
而两人的神色徐宴并没有注意,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曹溪安身边，问了句如何了。
今日这桩事儿，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是曹溪安在理。这姓甄的小姑娘沿街纵马，目无法纪, 本就该严惩不贷。这姓柳的小子看似说话软绵绵实则将两人家世搬出来, 当真是可笑。当然这事儿本来不该曹溪安多管闲事，但谁让这姓甄的骑马要撞上他的马车呢？
“无碍, ”曹溪安啪地一下打来扇子, 懒洋洋道，“再有半年就该考绩了吧？柳太守便是再想包庇自家的侄女儿, 也该掂量一下项上的这顶乌纱允不允许？”
这句话看似是对徐宴说的, 一旁柳之逸额头的冷汗却冒了出去。
柳家在金陵十多年, 柳太守从一个芝麻大的小官爬到如今太守的位置，耗费了十多年。柳家看似风光无限，在金陵城里一手遮天，其实柳太守本身却并没有太多功绩和才能。为官多年收受贿赂不少，手脚不是太干净。能爬到这个位置, 全靠京城有甄家的人脉在支撑。
此时听曹溪安轻轻松松提及考绩的事儿，柳之逸虽摸不准他的出身，但多少有些被吓到。
事实上，诚如苏毓一直感慨的。这个时代的信息并非对公众公开，官员何时考绩，何时升迁，是就官员本身任职的日子来算的。满三年一次考绩，考绩成就显著才得以升迁的机会。柳太守何时任职，何时考核，也就柳太守本人和上峰下属清楚。京城有些位高权重的，吏部有路子的人有可能知晓。旁人，就是柳家人，若柳太守不说，都不一定清楚。
曹溪安这么轻易说出口，如何不叫柳之逸惊出一身冷汗？
“不知公子……？”柳之逸想打探曹溪安的身份，但见曹溪安似笑非笑的眼神，利落地认了错：“当街纵马确实是家中长辈管教不严。今日表妹的莽撞之举，家中必定会好好教导。”
曹溪安其实也没有要抓着不放的意思。今日是刚巧惹到他了，他才会管。瞥了一眼沿途不少遭了罪的金陵百姓和商贩，既然事儿都管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介意多一句嘴：“既然要认错，就好好认一认错。你瞧瞧后头那一路撞了蹭了的，也做出点姿态来。”
柳之逸鞠了一把冷汗，按住怀中气得掐他肉的甄婉，点头应是。
曹溪安见好就收，既然人家都诚心认错了，那他就不必再揪着不放。毕竟马还没撞到他，适可而止便是。虽说不知那不依不饶的娇蛮甄家姑娘为何突然不说话，曹溪安也没太大兴趣去管她。他当做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不轻不重地交代几句便与徐宴走到一边。
其实马车送到这里就不必再往徐家去。这里是西街，离东区虽说有些距离，但一家三口并没有带行李下山。若是走走逛逛再回家，其实也不劳累什么。
徐宴于是婉拒了曹溪安将他们送到梨花巷子的好意。直言若是得空，曹溪安大可去徐家坐坐。
曹溪安闻言便也不再勉强，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与徐宴如今还算不上君子之交，真有什么事儿也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于是点点头：“那便这么说定了，曹某先行告辞了。”
徐宴含笑地点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不过临上马车之前曹溪安扭头冒了一句：“这衣裳穿着当真是好。”
一声落下，徐宴低头看了看自身，挑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柳之逸早已带着甄婉离开了。离开之前眼睛还往徐宴的身后瞄了瞄。没瞄到苏毓的身影，还略有几分遗憾。说来那日字画局一见，他对有着一双漂亮桃花眼的苏毓就颇有些念念不忘。算不上喜欢，就是看到徐宴之时，下意识地往他身边身后多看两眼罢了。
人走远了，行人却没有散开。一双双眼睛落到徐宴的身上，窃窃私语声又起。
徐宴早就习惯了瞩目，抬起脚便进了茶馆。
二楼的窗子是洞开的。苏毓和白氏面对面分作在两侧，都在注视着楼下的情形。见那柳之逸认错道歉道得及时，白氏便懒懒收回了目光。此时看着苏毓身边的小屁娃子眼睛直放光，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哎哟，这小半月没见的，乘风又俊了。”
苏毓听这话看了一眼徐乘风，小屁娃子捧着不晓得什么点心的点心在慢吞吞地吃。见苏毓看他，敏锐地仰头迎过去：“？”
苏毓：“……”小孩儿五官太敏锐，丁点儿风吹草动就盯着你。
“乘风啊，来奶奶身边坐。”
白氏拍拍身边的空儿，招呼徐乘风过去。苏毓呷了一口茶拍拍小屁孩儿的后脑勺。小孩儿刺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去就挨挨蹭蹭地去了白氏的身边。芍药注意到下面人散了，转身去了外头。
没一会儿，她领着徐宴就进来了。
不得不说，苏毓这一身衣裳选得太好了。白氏原本抱着小屁娃子亲香，抬头一眼看到徐宴就震惊了。不仅她震惊，屋里几个伺候的姑娘脸噌地一下就红了。原先她们就觉得徐宴生得好，但从未想过‘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如此的至理名言，徐宴这缓缓走进来，都有种人烛陋室的光辉。
这孩子，生得也太俊了！
白氏下意识看了一眼苏毓，倒不是说苏毓长得不美。白氏心里，觉得苏毓也是极美的。但是人站在徐宴跟前就有种差一截的味道。也不晓得这徐家小相公将来入了京会招惹什么麻烦，她心里感慨小夫妻俩相配的差距，就看到徐宴目光落到苏毓身上，细灿灿地荡了一下，那惆怅就散了。
尤其苏毓扭头看了一眼徐宴，招手就叫他过来坐。
徐宴谦逊地向白氏行了个晚辈礼。笑着就抬腿走到苏毓的身边坐下。白氏一手抱着小夫妻俩的胖儿子，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坐在一处，那点儿仅剩的惆怅就散了。方才单独瞧着觉得相貌有差距，但两人坐在一处那融洽又和睦的氛围，是旁人谁都插不进去的。
尤其这会儿两人瞧着皮相也不太显了。虽说不清楚苏毓从哪儿习来的一身从容镇定，但这股身上那股沉静自若是当今甚少女子能有的。此时嘴角含笑的模样，与徐宴比起来也丝毫不差。
白氏自然是不晓得苏毓哪儿来的底气，高级知识分子的自信是苏毓可在骨子里的东西。
小夫妻俩坐在一处，苏毓很自然地斟了一杯茶推到徐宴跟前。
徐宴端过来的时候自然地瞥了一眼苏毓，那眼神明明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却又有着一股奇异的温柔。
白氏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好，说不上哪里好，但就是很好。
“毓娘给我的那罐面膜粉可还有？”方才光顾着看下面的热闹了，白氏这会儿想起来。一边捏着小屁娃子的揉脸颊一边就笑看着苏毓，“用了十来天，确实是不错。”
这话是没假的，白氏不至于为了讨好苏毓说这等假话。
苏毓给她那罐药粉之时她本是随意收下的。当天晚上闲来无事便按照苏毓说得法子试了一试。结果药粉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白氏想着既然舒服便照着用，结果次日照镜子一看，她从京城到金陵这一路上奔波起的那些个干皮瑕疵还真好了不少。
想着第一回 可能是错觉，她连用了六日。六日之后且不说面上水润润的看着通透了不少，她如今上妆都觉得匀称细腻了许多。白氏这下是信了苏毓说的话，这面膜粉长期用了才能见效果。
苏毓倒是没想到她提起这一桩，顿时笑了：“还剩五罐。才磨出来，还能放些时日。”
前一罐是苏毓送给她用，后头这五罐不必说自然是要卖的。白氏张口便说五罐都给她了：“既然是做生意，我自然不会叫你白拿给我。算是你的第一桶金，我三百两银子拿了。”
她张口，那就是豪气的大手笔。
苏毓的那些药材买回来不过二十来两银子，加上木盒也就三十两左右。中间磨药粉颇是耗费了些时日和经历，但收个一百两苏毓觉得正正好。跟现代护肤品的暴利也差不多，三百两的话就有些太多。当即便摆摆手道：“一百两便足够，三百两太多了。”
“说是给你第一桶金，你拿着便是。”白氏说得轻轻松松，“再说，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今儿晚膳我就还去你家用，如何？”
白氏是真的很喜欢徐家小院儿，家里家外轻松简单。三四间屋子，一个院子，一棵树，一口井，再加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和一位贴心的相公。再没有比这更舒坦的日子了。荣华富贵再好，内里的腌臜外人是无法想象的。哪怕她这辈子是得不到如此的平淡，看着旁人活得幸福，白氏也有些感同身受。
苏毓知晓她不差钱儿，但也不是这么赚钱的。既然是朋友，在苏毓看来算是忘年交了，她哪里赚白氏的这个钱：“收太多不是我做生意的原则，一百两真的足够了。你若是喜欢我做的饭，往后得了空便自己带菜来我家便是。正好我们家也蹭你一点好菜，大家伙儿吃个开心。”
银子是白氏自己愿意给的，苏毓若是收了她不会不高兴。但苏毓拒绝了，白氏心里更加高看了苏毓一等。徐家这小夫妻俩，守住本性，不贪不嗔，当真是极好的。
她于是也不跟苏毓争，笑眯眯地没说话。
几个人在茶馆坐了会儿，白氏就提起去徐家坐坐。一家三口正好歇了这么会儿，头也不晕了腰也不酸了，便就一道回徐家。至于做饭要用的菜，这回芍药梅香几个是不愿叫白氏亲自去菜市口了。直说让马车先送几个人去徐家，她们去采买菜品，苏毓把要什么告诉他们便是。
于是马车便先去了梨花巷子。还是那辆青皮大马车，外头看着不显，里头是既软又香。
马车到了巷子口就进不去，还是得跟前两次一样自己下车来走。白氏如今都一回生两回熟，不必苏毓提醒她，她自个儿就踩着踏脚凳下来。
徐乘风小屁娃子她是不想还给苏毓了，就一直牵着没松手。
苏毓乐得轻松，跟徐宴两人走在她旁边就在那儿小声地瞎聊。白氏在逗小孩儿，苏毓就在逗小孩儿他爹。这还是苏毓最近才发现的，徐宴这厮看着一本正经开不起玩笑的样子，其实拿话堵他贼好玩。明明反应极快，但就是跟不上苏毓一会儿一个梗，不走心的信口开河。
几句话一堵，徐宴跟不上也不恼，就睁着眼睛不声不响地看着你。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就跟汪了一湖水在里头似的，总觉得闪着细碎的光。明明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就是能感觉他无可奈何。
苏毓就喜欢他拿她没办法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白氏看似逗孩子，其实竖着耳朵偷听。偶尔看徐家小相公被苏毓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心里就在偷笑：正好啊，年少夫妻老来伴，平平淡淡才是真……
一行人走在巷子里，自然是引人注目。尤其白氏这一堆人衣着光鲜，那脚底板都写着贵人两个字。家家户户院子里伸头出来瞧，一看又是徐家的，顿时心里酸得没边儿。这徐家娘子不晓得哪儿来的那么大本事，见天的招那些贵人来家里。这是往贵人圈子里扎堆了吗？！
可他们再酸也没法子，若是有那个本事，她们大可自己招贵人上门做客。看一眼贵人就两股战战想往地上跪，脊梁骨都直不起来，叫贵人如何看得上她们？
心里嘀嘀咕咕的，苏毓一行人就到了徐家的门前。苏毓一眼就看到又在院子里站着巴望自家院子的张家二姑娘，心里实在是烦。这姑娘当真就没皮没脸么？上回被人那么奚落，大姑娘了也该晓得丑了吧？说了一回两回三回的，从来没把这当回事儿，这到底是多厚的脸皮？！
别说苏毓眼睛瞥过去，白氏这一行人可是宫里头出来的。不用苏毓去说，她们一眼就看出名堂。白氏目光在那张家二姑娘身上扫了扫，面上温和的笑容就淡了许多。
芍药几个姑娘留意到她脸色，彼此交换了眼神。
苏毓瞥一眼就转身开了院子门，第一个进院子。一行人进了院子，徐宴是最后一个进院子的。立在院子里，抬起眸就跟张二姑娘脸对脸地对了个正着。那姑娘冷不丁跟徐宴对视，脸颊噌地一下子红了个透。
徐宴抓着院子门的手柄，当着她的面儿，直白地露出鄙夷厌恶的神色来。
张二姑娘先是一愣，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等确信徐宴是如此看她后，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她不敢说徐宴什么，只是捂着脸，转身匆匆跑进屋里去。
徐宴眼睁睁看着人哭着跑走，毫无表情地关上了院子门。

第六十七章
还是那句话,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 了，白氏都不必苏毓特地作陪。自己拉着小屁娃子就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说话。石凳是苏毓找人来打的。
天儿越来越热, 在屋里呆着总觉得有些闷得慌。
古代不像现代, 屋里的光总是昏暗的。苏毓某日觉得端小马扎挺麻烦, 便找人在院子里打了一个木架子。种了一种类似于蔷薇的种一颗就能攀爬整个架子的藤本植物。如今蔷薇藤爬满了架子延伸到院墙上, 开出了大片大片的粉色的蔷薇花。苏毓在花架子下面又打了一个石桌和四个石凳。这会儿在桌上摆一壶花茶, 几个人围着石桌坐着饮茶, 阴凉又惬意。
白氏发现屋里有一把琴还愣了一下，苏毓解释了一句：“乘风五岁了, 家里预备让他学琴。”
这话一说，白氏便捉起小屁娃子的手看了下。小孩儿手都肉鼓鼓，但小乘风的手指骨节修长是天生的。白氏捏着他的手，想着这孩子聪慧, 确实应当好好的教导：“可找到好的琴师了？”
苏毓眨了眨眼睛, 摇头：“暂未，还得看看。”
一旁芍药看着铃兰便笑起来。几人看白氏那般喜欢徐家的孩子, 自然逗趣：“若是说琴, 我们几个都会一点儿。不过都不若铃兰，铃兰当初可是琴冠……”
她刚想说琴冠十二宫, 忆起这不是在宫里, 忙改口道：“我们铃兰的琴艺十分了得, 甚少有人比得了。”
苏毓看了一眼铃兰。
这姑娘上回来还因摘菜太慢还被白氏给罚了。如今提及弹琴，她面上倒十分从容。
白皇后笑眯眯地环视一圈儿，怀里还搂着徐乘风，慢慢摸着点头道：“毓娘若不嫌弃，往后每日可将小乘风送我那儿。左右我身边的这几个丫头, 别看着娇娇怯怯的，实则琴棋书画各有所长。小乘风只是开蒙，来跟着学一学不碍事儿的。再来我那儿不少藏书，便是我自个儿，教导小乘风个奶娃娃也是足够了的。”
苏毓听这话便是一愣，抬眸也顺势看了看四个姑娘。
这四个姑娘一看就是受过极好教养的，慢条斯理，进退有度。不过关于徐乘风的教育，徐宴那边似乎另有安排。徐宴有心将孩子送去白家去，苏毓约莫是知道的。不过这打算暂时还未提出来，要等时机恰当。这么一想，徐乘风少不得还得耽搁个一年半年的……
小孩儿才五岁，真要学，也等得起。不过机会摆在眼前，苏毓看着白氏心里南边琢磨了起来。
白氏也不多说话，笑眯眯地等着。
“这，好么？”苏毓到没有一口回绝。
白氏一看就是来金陵玩儿的，未来能待多久还不清楚。学琴这事儿苏毓便没打算叫小孩儿玩票。学，就踏踏实实持之以恒地学。苏毓幼年学字学画学琴，无论哪一门都学了至少十几年的。若只是给孩子打个基础，叫白氏手下的几个姑娘帮着教一教，那也是使得的。
心里有了成算，苏毓还是得问清楚：“日日送过去，会不会太打搅您？”
“没什么打搅不打搅的，”白氏摆摆手，“我就是欢喜这孩子。再来，金陵城也就那么回事儿，在外久了便想，回来了也是闲着。平日里教导教导聪慧的孩子，也算是一项不错的消遣。”
苏毓看了看‘消遣’，教导他确实是一项不错的消遣。这小屁娃子鬼灵精得很，学东西又快又清晰，让教导他的人十分有成就感。别说老师先生们教了他会喜欢他，就是苏毓这没什么母爱的人教导他几回都觉得，有时候寓教于乐是一件对亲子双方都十分有益的事情。
“乘风要跟着奶奶学琴么？”苏毓其实偏向于送徐乘风去，毕竟徐宴那边还没有定论，白氏这里也只是短期的打基础，“你若想去，娘就送你去。”
徐乘风仰头看了看苏毓，又看了看白皇后。其实人跟人的缘分是相通的，白皇后喜欢乘风，乘风自然也是喜欢白皇后的。不然不能白氏一招手他就窝到人家怀里去。此时闻着香香的白皇后，他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每天去都有点心吃吗？”
“有，”白皇后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你想吃什么都有。”
“那我一天可以吃一碟吗？”
苏毓的眼睛瞪过去，白氏笑得更欢了：“那得看你娘。你娘说你能吃几块，就能吃几块。”
徐乘风这小子年纪不大，可会看人脸色了。见苏毓眼睛黑黝黝的，他识趣地改口：“我就吃两块，一天就吃两块，不会坏牙齿的。”
苏毓闻言脸色缓了缓，这事儿也就定了：“既然学，还是得拜师，束脩是要教的。”
白皇后喜欢孩子说要好生教导，徐家也不能仗着人家喜欢就理所当然的接受。苏毓知晓眼前的美妇人不是一般人，不看重那点儿小钱。但徐家该给的态度还是得有。话说到这，苏毓至今还不晓得眼前美妇人姓甚名谁，这么一说倒是很有几分尴尬：“不知……”
白氏自然也看出了苏毓想问什么，这倒是她的不是了。来徐家饭都吃了几顿了，连个姓名都不曾留给人家。白氏笑了一声，道：“我比你可大多了，年岁上至少能当你娘了。便唤我姨吧，我姓白。”
姓白？金陵城姓白的贵人就一家。苏毓立即就转圜过来，原来这是白家外嫁的姑奶奶？
心里笃定了白氏的身份，苏毓立即唤了一声：“白姨。”
白氏笑眯眯地应了，指着端着茶水过来的徐宴也道：“宴哥儿往后也跟毓娘喊，喊我白姨便是。”
徐家的院子其实不大，三间屋子加一个柴房一个灶房。徐宴的书房离得不远，几人说话都是能听见的。听到这话，便也跟着苏毓唤了一声‘白姨’。
喊完人，低头看了一眼苏毓，眼眸幽沉沉地闪着光。他跟苏毓想得一样，当白皇后是白家的外嫁女。毕竟京城这般年岁还身份贵重的白家姑奶奶，一个就是林清宇的亲生母亲，老冀北候夫人，李国夫人白清欢。另一个就是定国公的夫人，白清乐。
两人是堂姊妹，都是白家长房和三房的姑奶奶，正正经经的勋贵妇人。
这些日子他在豫南书院，豫南书院里可是有不少眼明耳聪的京城勋贵子弟。他看似独来独往，没怎么跟勋贵子弟打交道，但其实也是交到几个不错的好友。且因他受白启山看重，总有人将消息传到他的耳中。听得多了，对于京城的局势、各大世家的往来，徐宴或许知道得比柳太守还多。
那日林清宇的态度，眼前的白姨应当是定国公府的那位白夫人了。
心里有了定论，徐宴自然不排斥苏毓将乘风送去被白氏教导。白家的人，不论男女，都是自幼要被好生教导的。有些格外聪慧的白家女比白家的男嗣更聪颖，只是可惜了身为女儿身。
“束脩，自然是要教的。”徐宴将茶搁到石桌上，弯唇浅浅笑了一下，“白姨不要跟我们客气。”
就如同苏毓说的，白氏哪里缺那点儿束脩？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若不收，反倒显得教导徐乘风不诚心。想想，于是道：“不若这样，往后我用的那面膜粉，就当做乘风的束脩了。”
苏毓闻言倒是笑了，这么说，倒也可以：“不止面膜粉，我手头还有一个护发的方子。虽说白姨您这头发乌黑如墨段，但也能用。若是白姨不嫌弃，一道写了给您？”
白氏的头发乌黑又浓密，但架不住已经四十多岁。美人迟暮，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事情。白氏再好的头发也有褪色的时候，别看外头这一层乌黑浓密，里头其实已经有不少白发了。听苏毓这么说，自然立即就来了兴致。她如今是十分相信苏毓的方子，说管用是真管用，半点没掺假。
苏毓说着就去了书房，徐宴的书房她如今都随便进。要用笔墨，也是想用就拿。此时极快地写了一道方子拿出来，刚要递到铃兰手中，就被白氏给接过去。
“这字儿？！”白氏可是识货的人，苏毓写得潦草，她可就一眼看出字儿好，“写得当真是好！”
苏毓一愣，写得太快，倒没注意这些。
“毓娘啊，你还读过书习过字？”白氏倒不是小看苏毓的意思，只是觉得惊喜。
毓娘一个出身不显的乡下妇人……是的，第一回 用罢了晚膳才回去，白氏下面的人就去查了徐家的底细。位置越高的人，做事自然越小心。白皇后别看不出宫，要查苏毓的底细还是轻而易举的。关于徐家小夫妻俩从出生到如今的事儿，白氏都查得一清二楚。
苏毓是徐宴的童养媳她清楚，苏毓这些年供养徐宴的事儿她也清楚。正是因为清楚这些事儿，她才格外的喜欢苏毓这丫头。一双细弱的肩膀扛起了徐家十来年的生计，供出了徐宴这么个才名远播的读书人不说，还给徐宴生了一个像乘风这样出色的孩子，这得多聪慧能干？
都说以字观人，从这字儿就能看出苏毓的脾性。白氏拿在手上都不笑了，越看越觉得好：“你这手字儿是跟谁学的？我怎地还没见过这种字儿？”
苏毓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徐宴，谨慎地回答道：“没跟谁学，我幼年时候曾学过，后来多年不写字儿。再后来拿起笔写字，就自己胡乱写出来一个字体。”
“哦？”白氏心里喜欢这字，又道，“你可还有别的墨宝？都拿出来叫我瞧瞧。”
苏毓：“……”
先前作画已经出过一次风头，写字再出一次风头，苏毓都觉得事儿有些圆不过去了。悄悄瞥一眼徐宴，发觉徐宴眼睫又垂下去，浓密的眼睫半遮着眸子，根本就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心里有些心虚，但这时候露怯就更说不过去，苏毓面上绷得十分自然，摇了摇头：“甚少拿笔，家中便没有留墨宝。”
白氏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可惜，这么一手好字儿，没留多少墨宝。
本想着叫苏毓当场写一幅墨宝给她，一旁安静看着大人说话的小屁娃子接了一句嘴：“白奶奶，我娘的字儿不是最好的，我娘的画才是真真儿好看！”
一边说，他还一边举起大拇指：“我娘的画，最好看！”
白氏眼睛噌地一亮，自然就看向了苏毓。
明明是件好事儿，但众目睽睽之下，苏毓总觉得背后有点儿冒汗。画倒是有，且还拿到字画局出过风头。苏毓这个倒是不会去避讳，于是笑笑：“画作家里倒是有，但也都是我胡乱画的，跟当下文人画师们天差地别，白姨可别见笑……”
“不必担心，”白氏笑眯眯的，“你画的好，赠我一幅画，往后乘风可就真是我弟子了。”
苏毓这悬着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她眨了眨眼睛。一幅画，换白家金贵的姑奶奶一个师徒名分，值了。
“那，可就让白姨见笑了。”
苏毓站起身，折回书房就去取画。

第六十八章
徐宴的书房里现在还藏着苏毓的画, 先前苏毓为了字画局精心准备的。
苏毓本身极擅长画景色，尤其是瑰丽梦幻的景色。所以，当初准备的画作自然都是一个类型。字画局上被林清宇三百两拿下的是崖下花海, 柳夫人生辰宴上送上的是雪下红梅。此时拿出来的两幅, 一幅是月下竹海，另一幅则是星空下的萤火。
这些景物, 是苏毓曾经去过全球各地曾亲眼见证过的。草原上广袤的星空, 风中扑簌簌如雨落下的樱花, 雪中傲雪盛开的红梅，甚至五彩斑斓的极地极光种种美景都曾被苏毓映入眼帘，记在心中。
如今画拿出来, 她自认自己的油画技巧不足以展示美景的一半。但此时拿出来，将将展开, 就叫白氏和四个姑娘惊得眼珠子都不会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句话说的不仅仅还是美人儿。还有各色的美景，美事儿，诸多叫人见之忘俗的好东西。依照白氏的学识，她在画作上的造诣可比柳甄氏要深, 也用心得多。此时看到苏毓的衣服月下竹海脸上的笑容收的干干净净。
苏毓的竹海是从航拍的角度看的。虽说这种俯瞰的角度并非有多稀奇，但得考虑一个事实——这个时代的人们并非所有人都有那机会, 去亲眼见证山川河流的秀美和壮阔。
白氏看着话眼圈儿都有些红, 一幅被震撼到的样子。
苏毓有些尴尬，这种纯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得到的夸赞，反而让她有种难以启齿的羞愧。这种心情类似于, 这些创作并非得益于她本身的天赋和聪慧，单纯的作弊行为。
白氏立在画前看了许久，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一旁徐宴脸色并不是很轻松, 明明还是疏淡的表情，嘴角却抿成一条线了。事实上，这幅月下竹海徐宴也是十分喜欢的。徐宴的喜好就很符合他呈现给外人的君子的形象，他爱竹兰菊梅，尤其爱竹。
一幅竹子欣赏了许久，白氏才想起来还有一幅。
苏毓既然拿出来就不会扭捏，将另一幅也递给了铃兰芍药。
两人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卷轴。有了前一幅画的惊艳，这一幅期待也很是不同。缓缓打开，边缘都是紫黑的。没有看到全景，她们还有些不明所以。等展开了全景，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星空。天空由紫到黑，渐变自然且有种神秘的契合。草地上绿得发黑的草丛飞满了萤火。
苏毓这张画的比较浪漫，有种朦胧的美感。比起月下竹海颇得徐宴欢心不同，这星空下的萤火一下子击中了姑娘们的心。几个姑娘呀地一声，惊喜不已。
白氏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竹海。两幅画，她都喜欢。方才说要收藏一幅，此时她贪心了，想两幅画都拿走。一旁几个姑娘眼睛还盯着星空，实在是喜欢得厉害。
“毓娘啊，”白氏实在是太喜欢了，两幅画她都觉得好，“这两幅都是出自你手？”
苏毓端坐在石凳上，迎上白氏的眼睛点了点头。
画作的画法不必细看就知，这话跟当今的画法迥然不同。
当今文人画师的画作都是在勾勒线条。无论用多细的笔去勾勒，企图呈现出飘逸的场面，总是会差点儿火候。但此时看苏毓的话，她几乎没有用线条去话，所有的都是颜色的叠层，那种没有边界却又叠层的色彩呈现出的美感着实令人惊艳。
“这画法是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白氏又问了一遍。
苏毓抿了口茶水：“就是跟染布同样的道理，不同的颜色堆叠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白氏不曾见过布庄是如何染布的，自然也不清楚染布过程中颜色是怎么调配的。但道理说出来，她自然是懂得的。从未注意过颜料，此时突然之间对色彩叠加之后的美感感到惊奇。太多赞扬的话她也不多说，就是两幅画她都看中了。若是可以，她想两幅画一并拿走。
“白姨喜欢哪一副？”苏毓状似没看到徐宴紧抿的嘴角，偏过头去看白氏。
白氏十分为难，话颇有些说不出口。
苏毓看她这般为难，心里好笑。画当初她确实是用心画了的。但也没有到舍不得赠人的地步，此时不顾徐宴幽幽瞥过来的眼神便做了主道：“若是两幅都喜欢，便将两幅都赠予白姨了。”
白氏闻言当即大喜，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当真？”
“自然，”苏毓为她斟了一杯茶，“千里马遇伯乐，画作有人欣赏，才不枉它被称之为画。”
白氏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叫芍药她们将画卷起来。一边卷的过程就一边嘱咐二人小心些。苏毓的这话没有装裱过，只上了一层薄薄的蜡。稍稍不注意便极易碰坏。几人都是懂书懂画之人，本就爱惜，卷起画作之时自然是小心再小心。
两幅画欣赏完，几人再看苏毓，苏毓的身上就披上了一层才女的光环。原先是看在白氏看中徐家人的份上对苏毓多有客气，此时是打心底地觉得此女该敬着。
这会儿，白彭毅带着采购的食材过来了。满满一车。除了苏毓点名要的吃食，还带了许多少见的瓜果。这些是白家每日送进别庄给白氏的，只是白氏对吃食上没太多的心思，许多稀罕的瓜果都是分给下人们吃用。想着徐家还有个孩子，苏毓又是个爱吃果茶的，自然是全部装车带过来。
果不然，瓜果一搬下车，苏毓的眼睛就亮了。
原先在现代，苏毓就是个爱吃水果的。常年家中冰箱被瓜果塞满。到了古代以后，现实条件不允许，她才改了这爱吃新鲜水果的习惯。此时看着瓜果，苏毓脑子里全是水果的各种吃法。尤其在众多常见水果中看到一筐红彤彤的草莓，苏毓都惊了。
草莓她记得是外来物种？还是说野生草莓，古代早就有采摘历史？苏毓并非文科生，许多东西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看到草莓，她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若是有牛乳和冰块就好了……”
“牛乳和冰块？”白氏倒是耳朵尖，“若是要，自然是有。”
苏毓抬起头，白氏便已经吩咐下去。
那边白彭毅才放好东西，闻言自然转头又去取了。
这年头，除了北羌那边的人爱食用这些，中原地区吃牛乳羊乳的极少。除了偶尔做些带着乳味儿的新鲜点心，这些东西总是觉得腥膻得厉害。中原人吃不惯这味道，做出来的乳制品自然就少。
苏毓其实会做甜品，有些不用太复杂的西点她也能做。只是做西点要用的东西太多，她没有工具帮助，自然就懒得去操着一份心。不过想想，穿到古代大半年了，她也许久没有吃过甜食，此时看到瓜果，尤其身边还有帮手的情况下，她脑子里自然而热冒出了许多甜点的做法。
“既然如此，那就做点好吃的。”
做点心，还得人多才有意思。苏毓这边指使着徐宴将不用的瓜果拿进屋，干脆带着白氏一起做。一筐草莓都得洗干净，又拿出击中要用的水果，打算一会儿用糖调一下味道。没办法，古代的水果没经过改良都不太甜，需要加糖才能达到苏毓想要的甜度。
白氏先前来的两回都是拉着小屁娃子说话，自个儿动手还是头一回。
苏毓反正跟她熟了，也就没那么多讲究。其实没熟之前也没那么多讲究。与指使徐宴干活一样，她很自然地就在白氏同意一起动手之后指使她干活。
白氏觉得新鲜，倒也没在意苏毓没大没小，还真去换了一身衣裳乐呵呵地跟着做。
苏毓其实是想吃奶油，这边还在等牛乳，就指使徐宴去洗瓜果。
徐宴如今是习惯了，清洗东西又快又好。有些需要剥皮削皮的都交给他。白氏两只袖子卷起来，头一回做事不大熟练，但多试了几回也就熟练了。正当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外头那人高马大的车把式就拎着一桶新鲜的牛乳和一大块冰就回来了。
牛乳是才挤出来的，腥膻味儿很重，但不可否认，浓郁的奶香。新鲜的牛乳是不能直接入口的，细菌多。初次喝或者平日里很少喝的人喝了，可能会造成腹泻。苏毓这边抽不开手，便又指使了芍药梅香俩姑娘去把牛乳给煮一下：“煮熟的牛乳盛出来放凉。”
因着有苏毓的带领，徐家人每日一人一杯羊奶的习惯是保留下来。小屁娃子喝多了羊奶倒是很清楚，跟过去就亲自作指导：“要放杏仁，桂花！去膻味！”
这四个姑娘自从来了金陵，烧火做饭的这些粗活也都干了。听了苏毓的话，她们便去煮牛乳，苏毓这边将瓜果去皮去核处理出来，又指使徐宴来切。像苹果和杏子李子这等东西切成小丁儿，到时候得那糖粉腌一腌。野草莓苏毓方才尝了一口，不大甜，还得用糖炒成果酱。
这边准备好了，苏毓就在那指使白鹏宇刨冰。这人看着像习武的，胳膊都比她大腿粗：“对。就刨成木屑一般细碎的冰。”
丢下这一句，苏毓就抱着一筐野草莓去灶下炒果酱。
如今四月中旬的，天儿不算太热，但吃这些倒也不算过。苏毓这边炒果酱极快，主要野草莓熟透了，几下一炒便熔了。苏毓这边果酱炒出来，外头白鹏宇都刨出一盆冰来。
苏毓也没做多，拿了十来只小碗，就着这一盆冰就给做了十来碗的草莓刨冰。一人给了一个小勺儿，捧着那动手的刨冰碗，白氏都有些新奇：“就这么吃？”
“嗯，”苏毓弄了一碗打算给婉仪小媳妇儿送去，“吃个新鲜。”
白氏闻着味儿觉得香，但几个姑娘想拦不让吃：“主子，这吃了怕是会凉肚子。”
苏毓愣了下，很自然就接了一句道：“这都四月中旬了，吃这点儿冰都凉肚子？”在现代，大冬天吃雪糕都不觉得冷，农历四月份吃点儿冰的在苏毓看来真不是事儿。
白氏忍不住就瞟了一眼几个侍女，一勺下去就塞嘴里了。吃进嘴里后哆嗦了一下，翻着眼睛几个侍从时神情还带着一丝小得意。甜滋滋的草莓酱浇在刨冰上，吃进嘴里就是一口的清爽。这味儿着实有些掏女子欢心，白氏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味儿。
苏毓在一旁笑眯眯的，端了一碗刚做出来的多浇了两勺果酱的刨冰去了隔壁。婉仪小媳妇儿其实早听见徐家的动静，不过人太多，她躲在屋里一直没敢出来。此时看到苏毓上门，自然是欢喜的。
“呐，晓得你就好一口甜的，”苏毓端给她，“多添了两勺果酱。”
婉仪小媳妇儿乐呵呵地接过去就吃了。
苏毓笑眯眯去看了看睡着的严家小婴儿，转身回了徐家就又折腾起来。她当真是喜欢折腾，牛乳又放凉了。苏毓便开始指使肌肉鼓鼓的白鹏宇白彭毅两人帮她人工打奶油。这两兄弟才吃了一口刨冰觉得不错，听这话就忍不住拿眼睛翻着去看一旁慢条斯理吃刨冰的徐宴。
这院子里可不止他俩是大男人，那边一个人高马大，站起来比他俩都高。
苏毓笑眯眯：“我家宴哥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及二位身体强健力气大。”
白家兄弟两人：“……”
徐宴缓缓将一口刨冰咽下去，掀起那鸦羽似的眼睫就忍不住嘴角翘起来。他此时端坐在小马扎上，光照在他身上：那碧青的广袖长袍笔挺地穿在身上。满头乌发用一根红木簪子半挽，悉数披在肩头。羊脂白玉一般白皙的肤色和他被刨冰冻得鲜红的唇交相辉映，容颜如画。
“……”长成这样，确实看着不像干活的。
两人只能三两口吃完手里头的刨冰，放下碗勺去干活。可当他俩终于将蛋清加牛奶加糖打成苏毓想要的奶油之时，突然清醒过来：他俩也不是干活的人啊！这不是怕路上招惹麻烦才弄成这幅鬼样子么？怎么就真被当成车把式使唤了呢？
“打好了便放一边吧，”苏监工挖了一下尝了口，双手环胸一脸的冷酷，“这一碗也要打出来。”
白皇后跟在苏毓后头看何谓奶油。苏毓便也挖了一勺给她尝尝。
她左右也不管，张口便尝了，眼睛蹭地一亮：“这个味儿？！”
苏毓看她这般自然也笑：“好吃吧！”
白氏点了点头。
苏毓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白氏兄弟，白氏兄弟无怨无悔地去继续打奶油了。
白皇后仿佛看不见苏毓指使人，反而十分期待苏毓要做出什么甜点来。苏毓将勺子各自到盆里，转头将果酱那东西盖上。然后就转身往外头走了。
就在她转头与白氏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白氏留意到她耳朵后头有什么红红的东西一晃而过。
本以为看错，或者是虫子咬了什么伤痕，毕竟四五月里本就毒虫也多。就见苏毓正好侧身对着她站，叫她清楚地瞧见耳朵后头一颗形状怪异的红色印记。凑近了看，与其说形状怪异，不如说比较少见，像一朵殷红的梅花烙印。
白氏心里诧异，两人走出灶房的时候她便随口问了一句：“毓娘，这耳朵后头是怎么了？”
苏毓一愣，没明白她问什么。
抬手摸了摸耳朵，摸到耳朵后头的凸起才笑了：“啊，这个啊，这个似乎是胎记。应该很早就有吧。白姨你先去坐着吧，奶油打出来，等会儿就能做点心了。”
白氏脑子里很快闪过什么但没抓到，又过去了。想不起来，她便将这事儿放一旁，笑眯眯地出去等了。

第六十九章
奶油这种东西也就吃个新鲜, 吃多了会很腻。苏毓是太久没有吃，突然之间才会想起来。但这种甜滋滋的东西对徐乘风这样的甜食控来说，仿佛是一只老鼠钻进了米缸, 乐得找不着北。
此时就坠在苏毓的身后, 小红嘴儿满嘴跑马车。各种对他娘离谱的溢美之词都冒出来。这时候苏毓就不得不感慨一句徐宴教导得好，成语说得是一溜一溜的。明明苏毓和徐宴都不嗜吃一口甜的，这小孩儿不晓得像了谁。不说嗜甜如命，但也差不离了。
“这味儿可真是好，”白氏吃了两大块的蛋糕了, 还停不下来嘴, “毓娘若是得空儿, 也教教我府上的厨子吧。要是能日日吃该有多好？”
苏毓吃了一小块就停了, 她吃甜点就单纯过个嘴瘾儿, 吃多可就受不了。此时听白氏说, 忍不住就笑起来。
说来, 白氏也是个好吃甜食的。先前在徐家吃饭苏毓隐约就感觉到，一桌菜, 就糖醋小排她吃的多。今日看她吃了那么大两块蛋糕下去，奶油都吃了一小碗，想想，跟一旁徐乘风都不分高下了。
“打奶油的法子两个白兄弟看来今日是都学会了的，这食材如何加，一会儿我给您写个方子。”苏毓笑, “往后您若是要吃奶油了, 叫他俩打出来给您。”
那边吃的正欢的白氏兄弟俩一顿，白氏笑眯眯地又吃了一口，点点头：“那感情好。”
白氏兄弟：“……”嘴里的奶油突然不香了。
吃蛋糕这一会儿, 差不多酉时。
这个点儿，几个人都吃了一肚子的甜点，撑得都坐不住。按理说这个点该用晚膳，但这会儿想必谁也吃不下。白氏又吃了两口才依依不舍的放下勺子，颇有几分遗憾地：“看来晚膳是吃不下了。”
别说吃到现在没停嘴的白氏吃不下，苏毓和徐宴这俩吃得少的也得缓缓。
做晚膳看来是赶不及，白氏抬眼看了一下天色。天边晚霞映照得西天通红，漫天的霞光笼罩之下，徐家的小院儿仿佛被披了一层温馨的光圈。每回过来都高高兴兴的，白氏实在是喜欢这个地儿。但太晚了她们需得告辞了：“明儿记得将小乘风送去城南的白家别院。”
拜师的礼都送得差不多，徐乘风这小屁娃子，当真成白皇后的弟子了。苏毓一边送一行人出去，一边自然是点头：“明日巳时，我送乘风过去。”
白氏摸着小屁娃子的脑袋，从腰间又扯了一块碧青的玉佩下来：“戴好。”
苏毓见白氏都扯了几次玉佩玉牌给她们母子，有些过意不去。古往今来，不都是学生给老师送礼，还没有反过来老师给学生的。但白氏坚持要将玉佩给徐乘风：“这算是师傅给弟子的见面礼，自今日起，他是我的正式弟子了。还是说，我只是教琴，这收徒便成了儿戏？”
“……”她这么说，苏毓就不坚持了：“戴好吧。”
小屁娃子反正是听他娘的话，他娘说可以收，他便收下了。
白氏见状，笑眯眯地满意了。
这玉佩的形状跟上回给苏毓的还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苏毓是当真看不出来。她不大懂古代勋贵人家的规矩，最多能看出玉佩的材质十分不错，其余的就单靠白氏身后几个姑娘的脸色做判断。
心里知晓东西贵重，白氏又叫小屁娃子戴好，苏毓便想着往后给他穿个红绳挂脖子上。
“明儿你随乘风一道过来。就在别院用饭再走，别来回折腾了。”自白氏收徐乘风为徒，说话口吻便很直白地变了。先前还有几分克制，如今全然当自家小辈，有什么话张口便来。
苏毓也不是那等讲究规矩的人。白氏这么说，她便这么听着。此时点点头，与徐宴一道送白氏一行人出了梨花巷子。
看人上了马车，小夫妻俩才牵着徐乘风回自家。
“宴哥儿，”受身份环境所限，苏毓能得到的信息太少，实在猜不出白氏确切的身份，“你说，白姨是不是白家主家的人？我听闻白家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家族枝繁叶茂，子嗣众多。白姨既然姓白，那必然就是白家女。但她回金陵也不去白家住，就在别庄，不晓得白姨是白家哪一支？”
徐宴尚未进京，对京城如今的局势和白家人了解也十分表面。说不了太准确：“应当是京城来的。”
京城？苏毓有些疑惑：“你怎知是京城？”
“白家子嗣众多，白氏女远嫁的也不少。但主家这边能排的上号的，也就两位姑奶奶。”大历与白家同宗同源的亲族不少，但只有金陵这边的白家才是嫡支主家。若是论起主家的外嫁女，身份地位能叫冀北候林清宇小心翼翼捧着的也就只有两位了。徐宴将这里头的关系说给苏毓听，苏毓也就明白了。
“能劳动林清宇亲自去接的，不外乎这两位。”
看林清宇对白氏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的态度，怎么瞧着都不像亲生母亲。
“那林清宇怎地不去白家待着，反倒跑去柳家的别庄？”苏毓觉得惊奇，这可不是现代亲缘关系淡漠了，住处没那么多讲究。古代不是最讲究这点规矩道理？白家长房嫡亲的外孙，跑柳家别院住着？
“这我便不清楚了。”这是白家的私事儿，外人还真不清楚内情。
苏毓想了想，还是觉得大家族里头的关系很难捋顺。白氏既然不愿去主家呆着，回了金陵也是一个人住别庄，想必里头还是有点儿猫腻在。徐宴如今是白启山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徐乘风跟白氏学琴。就怕白氏跟白家主家会不会有别的龃龉在里头，到时候总是得有些尴尬的。
苏毓看白氏那豁达的性子，想想又放下心。就算是有，依白氏那脾性，不大可能会迁怒旁人。
这么一想，苏毓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咱们学归学，白家的私事儿，少掺和。”
这话自不必苏毓来说，徐宴心里是有数的。他摸了摸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爹娘的小屁娃子，淡声道：“无碍，白姨在金陵呆不久。乘风跟着她，无论学琴，还是学旁的，总归都是一件好事儿。”
这话倒是，白姨谈吐非凡，心胸开阔。都说从一个人谈吐能看出涵养，白皇后的学识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苏毓自己就是女子，自然不会以性别论才学。真正有才华的人，不论男女。当然，其实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苏毓教导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苏毓手里头有太多事情要做，实在抽不出心力去教导孩子，还是得找老师来教。
小夫妻俩回到家，徐乘风揉着眼睛就困了。
小孩儿吃饱喝足自然就犯困，正好灶上温着水，徐宴就带孩子下去洗漱。
晚膳还是得做点儿，一来苏毓和徐宴都不爱吃甜食，下午那两大块蛋糕就。他俩吃得加一起还不够巴掌大小的。除了切了一块送去给婉仪小媳妇儿，大部分就让白氏和小屁娃子两人分吃了。徐宴又是个精力旺盛的年轻男子，饿的快。那点甜食吃下去，这会儿早就饿了。
苏毓其实也有些饿了，白氏命人送来的那些食材还放着。苏毓去割了一小块肉，做个简单的焖饭。
焖饭做得快，徐宴将小屁娃子送去自己屋睡下折出来，这边饭就要出锅。小夫妻俩吃了晚膳，苏毓就让徐宴给她拎一大桶水进屋，预备泡个澡。
徐宴将水提进屋，看着她的背影就轻轻笑了：“……昨儿答应我的话，毓丫可别忘了。”
正在拧着肩颈的苏毓一僵，扭头看他。
“……你明儿不是有事？”
徐宴明日一大早要去白家，白启山老爷子有事寻他。城南离城东还是有些距离，少不得要天不亮就得起。
“无碍，”徐宴嗓音清淡如山涧轻雾，“我自有分寸。”
苏毓：“我要一个人好好沐浴。”
“昨日夜里。”
“椅子上。”
徐宴绷着一张清雅的脸道貌岸然地吐出虎狼之词，“你答应我的。”
苏毓：“……”她那是被逼到没办法，嘴一秃噜瞎答应的。
徐宴却替她将水兑好，转身出去。
他缓缓地走到门边，天边的光早已熹微，只剩下淡淡的金红的一条线。昏暗之间他留心到左邻右舍还在抹黑吃完饭，隔着院子往徐家这边巴望。徐宴抬手，不紧不慢地将院子门给锁了。转身回屋之前，他瞥了眼自家的院墙，琢磨着是时候找匠人来将院子加高了。
这年头似他这般高的人不多，但也并非没有。
灯火阑珊，自家主屋里窈窕的身姿在随灯光晃动。徐宴瞥着里头人脱衣裳的动作，眉头及不可见地蹙起来。或许不该等那几日的功夫，明日就该叫工匠来。
这么想着，他进了屋，慢条斯理地锁屋门，走到煤油灯旁俯身吹灭了灯火。
正靠在浴桶边闭着眼睛的苏毓睁开眼，就看到徐宴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白家别院这边，白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头的人，忽然想起来一桩事儿：“铃兰芍药，你俩来瞧瞧我这耳朵后头。”
芍药和铃兰正在一左一右地替白氏拆发髻，清洗妆容。闻言自然是不解，不晓得自家主子突然的要看耳朵做什么？当她耳朵不适，两人立马顺着白氏指的手去看了。白氏给她指的是左耳。芍药翻看了一下她的耳朵，没看到什么：“主子是怎么了？耳朵不适？”
“我耳朵后头没东西？”白氏怎么记得某日，有人说她耳朵后头有红痣？
两人仔细看了，摇摇头：“没有。”
“那这边呢？”白氏印象也模糊了，难道那人说的不适她耳朵后头？日子太久远，白氏也就突然看到苏毓耳朵后头有红痣才想起来这么一茬儿，此时提及印象早已经模糊。
两人又去看了，摇摇头：“也没有。”
白氏摸了摸耳垂，眉头蹙起来，总觉得有人跟她说过什么耳朵后头有红痣的话。
“主子是怎么了？”芍药铃兰不晓得她想问什么。
“罢了，没有就没有吧，”兴许是她记错了，“谁耳朵后头有红痣？”
这她俩还真不清楚，两人芍药铃兰面面相觑，搭不上话。

第七十章
次日一早, 苏毓便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徐宴其实也刚起，人正在换洗室那边洗漱，淅沥沥的水声从那边传过来。苏毓无视眼前晃动的人影, 撑着腰酸在榻上做了一套拉伸的瑜伽。
身体各部分肌肉拉伸以后感觉好多了，她这才起身下来。
徐宴梳洗穿戴妥帖之后转过来, 将将好看到苏毓一身细汗地半趴在踏上。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眼尾泛红，嘴唇红肿微微嘟着, 徐宴呼吸轻了一瞬, 眼眸也随之暗了暗。他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如今四月里的天儿亮得都很早, 才将将卯时天便亮了。蝉鸣声混杂着鸟鸣声, 今儿必然是个好天气。难得见苏毓一脸的娇气可怜, 徐宴轻笑了一声。
倒也没凑上去说些什么, 只是去灶下替她提了一桶水进屋，又折回榻边：“先去梳洗一下。”
苏毓刚做完拉伸, 没什么力气，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太想搭理他。
徐宴倒也也不在意。缓缓走过去，替她将脸颊上濡湿头发捋到耳后。觉得这屋里味儿确实有些重，便又起身去将两边的窗子给开了。清凉的晨风穿过安宁的院落送入屋内，拂动得榻上纱帐摇晃, 也带走了屋中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气味儿。
苏毓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一把抓住徐宴的手咬了一口：“下不为例。”
“嗯, ”徐宴想笑，昨夜折腾人确实有些过了，“下不为例。”
……罢了，他都这么说了, 苏毓也不跟他闹着点火气。
夫妻二人关起门来闹的动静，再怎么着也是她自个儿允的。只是，她今儿白日里有事，夜里没怎么睡一大早早起，这就有点要人命。懒洋洋地眯了眼，苏毓将徐宴的手丢开。这厮的一双手修长均匀，除了中指食指之间拿笔磨出了点儿细茧，就手好似一块白璧无瑕的羊脂白玉。
徐宴垂眸凝视了她许久，目光落到她下摆掀起来的后腰上。此时苏毓是趴着的，腰上那两个漂亮腰窝就在这般曝露在徐宴的眼皮子底下。
抬手将衣裳盖上，徐宴一本正经地起身去书房晨读。
苏毓在榻上趴了一小会儿，看不能再赖了才趿了鞋子下榻。去后头梳洗了一下，仔细收拾了下自身。苏毓再走出房门时，院外天色早已大亮。她转身将屋里脏了的竹席拿出来，又去拿了个木盆出来。烧了锅热水，将竹席卷起来就浇热水烫了一遍。
天热了就这点好，竹席好擦洗。但擦洗总是有味儿的，烫过一遍才干净。
仔细地烫好，苏毓将竹席卷起来挂到院子右侧的绳子上晾晒。差不多这时候徐乘风这小孩儿也醒了。揉着眼睛开了门，蹲在门边上就看到苏毓一大早地烫凉席子。
“娘，你洗衣服洗好了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软绵绵的。
苏毓闻言手一顿，头也不回：“嗯。”
“哦，”小屁娃子蹲了会儿回过神来，哒哒地跑过来，张口就喊，“娘，咱们今日是去白奶奶家？”
苏毓一大早起来就是为了这事儿。说好巳时送人过去，这会儿虽然还早，但头一回去总是得准备点伴手礼的。想着白氏是个不差钱的主，苏毓烫完凉席，准备给她做点方便带的甜点过去。
正当苏毓在院子里忙着，就听到自家院子的门被人拍响了。
苏毓心想着谁一大早的上门。擦了擦手，过去开了门。
一看门就看到一个头上包着蓝布巾子的中年妇人。那妇人生得一张梨形脸，上窄下宽，满脸的褶子。个子有些瘦小，一双眼睛眼尾吊着，看起来有些刻薄。脸上带着明显的怒火，见徐家的院子门打开了，她伸头就往里头瞧：“这儿可是张家？”
“不是，”苏毓眉头皱起来，手往严家后头一指，道：“那边是张家。”
中年妇人一愣，扭头往苏毓指的方向瞧了一眼。苏毓站在这，目光自然也看过去。说来今日是稀奇了，那往日成天在院子里站着的张家二姑娘，今日居然没在院子里头站着。此时张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张家的婆娘出去接活儿了，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正蹲在地上玩儿。
那中年妇人瞧着敲错门，也没说什么，扭头就往张家去。
苏毓看她过去了便也就没管，把门关上又回去折腾她的点心。东西做得快，没一会儿做好。她拿了个食盒将点心装进去，招呼小屁娃子赶紧去换身衣裳，母子俩就抱着琴就匆匆出门了。
两人去到白家别院的时候，还到得早了点儿。不过白氏等几个早就在等。白氏昨儿说要教导徐乘风，昨夜回来就命人去将她的凤尾琴取了出来。等苏毓带着小屁娃子去到白家别庄的花园，里头琴啊，吃食啊，茶水啊，笔墨纸砚啊，什么东西都一一备好了。
苏毓抱着的一把琴来，反倒没了用处。
白氏笑：“往后乘风学琴就用我的琴，这把琴你带回去，他在家中也能练练手。”
白氏的琴自然都是好琴，外面市面上千金都换不来的好东西。苏毓也懂琴，自然识货。那琴弦拨了两下，听那声儿就晓得东西好坏。不过既然猜了白氏的身份，白家别庄都爆出来，她有再好的东西苏毓都不觉得奇怪。陪白氏说了会儿话，看时辰差不多，苏毓便起身告辞。
白氏还想留她用午膳，苏毓想着今日锦湘楼的人要送银子去家中去，当下婉拒。
她从白家别庄出来，回到家刚好有是一个时辰。也是赶巧了，苏毓刚回到家中不久，锦湘楼的人就将这个季度的红利送到徐家来。苏毓卖的几道菜的方子在锦湘楼卖的十分不错。特别是红烧肉，真真儿合了南来北往各色人的口味，卖的是越来越好。
别说锦湘楼的生意都跟着跟上一层楼，锦湘楼如今在几大酒楼之中的名气都打出来。
锦湘楼的东家看着日进斗金的买卖，如何就不后悔当日买方子时抽成？若是一次性买断，这大把的利润就不必与人分。但是心中懊恼也得按契书来。白纸黑字写的东西，总不能翻脸就不认。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诚信，锦湘楼也是要打开门做生意的。
苏毓看到红利之前，是没想过几道菜在锦湘楼能这么赚。一个季度，送上了五百三十六两五钱的红利。果然吃食，尤其是针对达官贵人的高档酒楼，在哪个时代都是赚的。
苏毓这边客气地请了送银子的小童吃茶，还塞给他一个银角子。
眼看着人乐呵呵离开，苏毓发现隔壁张家似乎在闹什么动静。里头大吵大闹的，有人在哭。她立在门外远远地看了会儿，没有进去凑热闹。张家的院子里聚了不少人，不知是亲戚还是梨花巷子左邻右舍的人，真叽里呱啦地说着，吵闹得厉害。
张家婶子人也回来了，不晓得发生何事，两腿岔开地坐在地上就在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就摔盆摔碗的张嘴就在骂。也不晓得她打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骂人的话，苏毓听了都觉得污耳朵。
收回视线，正准备关门呢，就看到张家院子里出来一个妇人。
这人苏毓认得，那日苏毓指桑骂槐，她是其中之一。
此时这妇人看到苏毓眼睛就亮了。也不顾上回被苏毓阴阳怪气地说得差点没哭，凑上来就开始八卦：“你不晓得吧，张家那秀才公糊涂啊！为了三十两银子，将张家那如花似玉的二姑娘就卖了！给个死了三任老婆的蛮子做媳妇儿，这得多狠的心啊！”
“……”苏毓实在不晓得是这事儿，冷不丁的听到，不晓得该做出什么表情，“哈？”
“看样子你就是不晓得！”那妇人见苏毓一脸懵就打开了话匣子，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地往外倒出来，“哎哟，也是作孽哟！摊上那么个爹！前头的那个姑娘才卖多久？这后头这个小的也要卖！”
苏毓：“……”搬来的迟，对张家的事情还真不清楚。张家有三个孩子苏毓是知晓的，两个姑娘一个儿子，大姑娘一年前出嫁了，张家就剩个姑娘和不知事儿的小子。
“也对，你们徐家搬来迟，不晓得。”妇人明明嘴上说得可怜，话里话外那神情都是幸灾乐祸，“张家秀才公都靠科举有十来年了。十来年里，三年一次，他次次落榜。学了这么多年没见本事，倒是脾气一年比一年大。脾气大，还爱酗酒，一在外头受了气就酗酒，回来打女儿打媳妇儿。别看着张氏整日里嘴碎，其实大家伙儿里就属她日子过得最不如意……”
说着，她还瞥了一眼苏毓：“你也莫怪张家的总背后说你。她那不是日子过得苦，没法子么！”
苏毓听着听着就：“……”所以？
“往日大家日子都过得苦，谁也不必谁好太多，没人比较着就还都能过。你家搬来就不同了，徐小相公那条顺盘靓的一个大才子站出来，皮相、学识、人品样样都拔尖。偏生人有虔诚，还是个好脾气顾家的。你们俩家这么对着住，她家日日从旁看着，可不就心里酸涩得厉害？”
斜了一眼苏毓，似乎有些怪苏毓不大度不体谅人，“人家日子都那么苦，说你两句过个嘴瘾儿又怎么了？前头一个姑娘卖给铁匠，后头一个怕是又要卖。大家伙儿都可怜她，你怎么就不让着点她？”
苏毓十分无语：“……她日子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晓得啊，张氏原本还打着给张二姑娘找个好婆家的念想，这下打水漂了……”她上下扫了一眼苏毓，那眼神古里古怪的，仿佛苏毓做错了什么似的叹气：“这人啊，还是的敦厚点才讨喜。”
她这话说出口，味儿怎么就这么不对呢？苏毓都有些目瞪口呆。
原本就没打算看热闹，是突然凑上来一个人说话，她出于礼貌才没关门。怎么听着听着，苏毓都觉得这人在怪她：“你是不是弄错了？”
苏毓气笑了，“要卖张二姑娘的人是她的亲爹，可不是我！”
“那不是你先败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叫她嫁不出去？”那妇人理所当然。
“我何时败坏她家姑娘名声了？”苏毓有点没搞懂这里头的歪理，“她家姑娘自己行为不检点，觊觎我家相公，我难道还不能管？”
“你看看你，就算是管，也不该那么说人家啊！好歹是未出阁的姑娘，还指望着好名声嫁人呢！”那妇人觉得苏毓简直就是恶毒，到这时候了还推脱的一干二净，“你那么一说，人家媒人打听到了，谁还乐意替这姑娘做媒？若非被这么一耽搁，张家那秀才公能将主意打到张家二丫头头上？”
……这神奇的逻辑。张家秀才公要卖自己的女儿，不去怪这当爹的无情无义，反倒来怪苏毓不讲情理？她那是存心给个未出阁的姑娘难堪？不是张家姑娘自己给自己难堪？
苏毓都要被这神奇的逻辑给弄笑了：“那你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这人就这心直口快，旁人怎么做呢我就怎么说。比如你此时看着替张家说话，那嘴角都快翘上天了，我看到了也这么说。”
苏毓说得还挺大声，张家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你既然想笑，就笑吧，我又不会笑话你！假惺惺的去看热闹，还装得一幅好可怜的样子，其实也怪恶心的。”
苏毓说完这话，凑上来说话的妇人的脸立即就黑了：“你！”
“我怎么了？”苏毓见张家那边人都看过来，“张家秀才公心狠卖女儿，跟我可没关系哦！她二姑娘做了什么我且不说，他家大姑娘可没做错事吧？人家名声好好的，不也被爹拿去换酒钱了？你要是正可怜人家，不若你拿了那三十两，将张家二姑娘买回去做媳妇儿。我记得你家里有个十三岁的儿子吧？”
苏毓口吃清晰，说得又快又清楚：“女大三抱金砖，张二姑娘比你家孩子大三岁，娶回家刚刚好。”
这说风凉话的人被噎得眼睛都翻了白，急起来就喝道：“谁要娶她家那不检点的二女儿啊！我家松儿将来是要考科举的，你可别败坏我家松儿名声！”
这话一说完，张家地上坐着哭的张家妇人就火了。爬起来冲出院子就扯住了这妇人的头发。
苏毓一把将门甩上，外面女子撕扯尖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张家二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张家妇人夹杂了脏话的哭喊：“张志成，你个杀千刀的！卖了一个女儿还不够！你到底是不是人！”
嘈杂的声音从近到远，苏毓深沉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第七十一章
张家的二姑娘被送走, 之后就再没在张家见过总站院头巴望的姑娘。张家妇人沉寂了好些日子，据说这段时日在跟张家秀才公哭闹。听说被张家秀才公打了几巴掌，又踹了几脚之后, 抹着眼泪又开始出门接活儿了。女儿虽然被卖，儿子还在。家里三张嘴不能都扎起来不吃饭，日子还得继续。
苏毓从旁看着, 心情十分复杂。
张家的秀才公, 不高, 比苏毓高半掌的样子。苏毓才多高？一米六五上下。他比苏毓高点，至多就一米七。长着一双尖细的眼睛, 看人眼神躲闪, 很浑浊。人也瘦麻杆儿似的。比起张家妇人膀大腰圆的，苏毓觉得这张秀才她上去都能一手推到。
可就这样的人, 在张家说一不二。那在外十分泼辣的张家妇人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挣钱养活家里不说，还得忍受他的拳打脚踢。女儿接二连三被卖也不曾反抗, 逆来顺受。
不过自这日之后，张家妇人似乎将这笔账算到了苏毓的头上。她不怪相公喝酒卖女儿, 反倒怪苏毓坏了张二姑娘的名声。害得她家二姑娘没能早早嫁出去, 这才给了张秀才机会让他卖女儿。
苏毓：“……”对这种逻辑就感到神奇，一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无语。
转眼一晃儿，四月份就过去了。五月一到，天儿便渐渐热了起来。
虽然还没到盛夏, 但苏毓觉得这天儿到了盛夏估计会热死人。看来古代热死人的事儿应该不是假的, 才五月就已经这么热了，更何况六七月份。梨花巷子里住的家家户户院子里有树，绿树如茵看着好看, 只那蝉鸣声一起才真真儿闹得人心慌。
五月初五是豫南书院考核成绩放榜的日子，也是学子们家眷去书院的日子。一大早苏毓便起来特地收拾打扮了下。不得不说，妆化多了，苏毓觉得自己如今越化越自然了。
等她收拾好了出来，婉仪小媳妇儿见到她眼睛蹭地就亮了。今日婉仪小媳妇儿也好好收拾了一下。小媳妇儿杏仁眼，娇娇怯怯的。平日里不收拾打扮也看得出清秀，这会儿拾掇出来，灵动柔美，瞧着很有一幅仕女图的温婉。她也上了妆，但妆容到底不若苏毓的自然。
徐乘风小娃子送去白家别庄了，今日出门，苏毓除了给徐宴带不少吃的用的，更多的是她刚缝制出来给徐宴的两套夏衫。
桃娘那日与苏毓聊过之后回去便深思了，高兴得一宿没睡。次日便来梨花巷子寻人。
她跟苏毓的性子不大一样，不盼着挣多大的钱，就想有个安稳的日子过。当初若非逼不得已，她是十分不愿意抛头露面做买卖的。如今难得有人愿意接手，不嫌弃她晦气，提出给她丰厚的月例供养她。桃娘自然忙不迭地就将铺子转手给了苏毓。
苏毓跟曹溪安有约定，往后男装的款式就卖给了曹溪安，自家抽成。既然签了协议就不能再卖，这个规矩还是得遵守的。收了桃娘的那铺子原本是防止她泄露她的款式，但铺子既然收了，也不能空置着。那铺子位置有些偏，但也是在成衣布匹一条街。那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白日里多了是人去逛。苏毓瞧着天儿越来越热，她打算做几个月的冷饮试试。
铺子还在装修，此时暂且不提。今日是要去豫南书院将这两套夏衫送给徐宴，两套新款。
出门自然还是叫车。婉仪家的奶娃娃太小，还得抱着。苏毓将一大堆东西提到马车后头，心里就在盘算着，是时候买两马车回来了。徐家如今不差钱儿，买两个粗使的下人也是可以负担的。只是徐家的院子委实有些太小了，人多了没地儿住。
苏毓心里盘算着，马车就到了豫南书院的门口。今日马车走得比上回可快多了，直接送到书院门口。
今日是书院特地开放叫外人进来的日子，门房只将进来的人一个一个做登记，便放马车进去了。
徐宴知晓苏毓要来，已经过来问过几回了。但是手里头还有别的事要做，只能嘱咐了门房苏毓到了千万告知他。严家相公就更紧张了，婉仪小媳妇儿怕生得厉害。怕她头一回来书院这人多的地儿害怕，他干脆一大早就在门口这边等着。此时看到两人从马车上下来，立即就过来帮忙。
不过他刚将苏毓的东西拎下马车，那头徐宴便过来了。
于是也不打搅两人，接过小媳妇儿怀中的孩子，带婉仪去他的住处歇歇。徐宴手里还抱着卷宗，走过来先将卷宗给了苏毓，拎起东西也是往住处去：“乘风送去白姨那儿了？”
“嗯。”山上比山下凉爽许多，苏毓付了车把式辛苦钱，“曹溪安来问过了没？”
说来，豫南书院月考核的日子，也算是当地一个盛况了。
这一日，不仅学生家眷会来，有些不是书院的太太姑娘们也会进来凑热闹。毕竟这里头的学子大多都是出身不错的。求学在外，不管成家没成家，大多身边都是空置的。金陵的达官贵人不多，但富商名流却不少。这些人家的姑娘高不成低不就的，自然少不得会在这些人上面动心思。
这些事儿书院的先生是不管的，人生大事是学子自家的事儿。若是当真行迹不检点，惹出了不好的事儿。学院对这等学生都是采取退学处置。毕竟学子的心性意志和待人处事也算是考核的一环。
苏毓去徐宴的住处歇脚，顺带也补了个妆。
上回过来歇了一宿，这儿还留着苏毓用过的东西。不得不说，有时候身边有个女子，屋里的摆设都会大变样儿。至少苏毓才来过一回，且待得时日也不长，徐宴的住处住着就莫名舒适了许多。
徐宴将东西一一拿出来，酱料做得清淡了些，还准备了许多清热降火的花茶。
“每日泡，”苏毓头也不抬，瘫在他的竹席上不起来，“喝了明目清火。”
“嗯。”徐宴眼睑轻轻眨了一下，荡出细碎的光。
笔墨纸砚，这种东西苏毓找了店家，每隔半个月给徐宴送一回。许多东西他不缺，但就是吃食上有些亏，所以人又清减了许多。不过这人是怎么着都不可能丑的，此时清减了，腰肢纤细，看着人更修长，脸上也更添了一份娇花的气质。
“多待几日？”徐宴别的都没什么，就这一句。
左右白姨喜欢乘风那孩子，让她养几日，徐宴是丁点儿不担心。他端坐在书桌旁，浓密的眼睫半遮，垂眸凝视着一来就霸占了他的床榻，瘫在上面不起身的苏毓。
苏毓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就是打着住两日的打算。徐宴这么一说，她就故意不说话。
徐宴挠了挠鼻梁，绕过去把人捞起来。
苏毓就这么没骨头似的任由他捞起来，反正整体就是一动不动。
徐宴：“……”
揽着腰搂高点儿，苏毓那腰跟水蛇似的，腰肢还拱起来。
徐宴：“……”
两人目光对视，徐宴看着她这脑袋还在枕头上，下半身也在床榻上，就一个腰肢被他给捞起来面色无辜地与他对视的模样，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须臾，捂着眼睛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得肩膀都在抖。
“罢了，你起来吧，”徐宴是服了，毓丫这腰肢软得没边儿了，“我不动你了，一会儿还有事。”
苏毓哼了一声，懒懒地在榻上卷了一圈，起来了。最近不知怎么了，她总觉得困乏得厉害。眼看着徐宴还穿了两层衣裳，她今日只穿了一层还觉得躁。起身先是将妆容补了补，苏毓才说起正经事儿。关于她收了桃娘的铺子，预备卖冷饮，今日一并跟徐宴说了。
“冷饮？”这个词汇徐宴是头一次听说，不过顾名思义，也能明白是什么，“冰从哪儿来？”
这年头跟现代可不同，冰这种东西只有大富大贵之间的人用得起。大夏天的，寻常人家想吃冰可是极难的一件事。卖冷饮不是问题，主要这冰从哪儿来。既然提出买冷饮，苏毓自然是问过的。那日白彭毅拿了一大坨冰过来，她便问过。
“我自然是有渠道，”苏毓面膜的生意暂时开不了张，但不代表不能忙些别的，“白姨那边说给我联系了个供冰块的，价钱也公道。”
徐宴对苏毓做任何事，从来都是支持的。既然是白姨介绍的，那必然是可靠的渠道。徐宴看着这段时日修养得不错的脸，肤色白里透红，眼睛黑亮有神，再没了往日萎靡浑浊的模样。他不反对苏毓做买卖，也不会瞧不起商人满身铜臭：“你身子近来可找大夫瞧过？养得如何了？”
苏毓正在跟他商量做买卖的事儿呢，突然听他提及身体，倒是愣了一下。
近来她忙着盘算小铺子的买卖，前头拿的那一个疗程的调理身子的药早就吃完，倒是有快一个月没去药方拿过药了。此时突然听徐宴说起，苏毓心里冷不丁就一咯噔。说来，她今日总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似乎隔三差五的低烧。苏毓自然知晓古代人寿命短，想了一下，眉头蹙了起来。
苏毓答不上来，徐宴那漂亮的眉头缓缓地就皱了起来：“可是身体哪里有些不适了？”
“这倒也没有，”苏毓只是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或许是错觉。这段时日找工匠，前前后后跟着工匠们装修铺子，还得做计划，忙起来自然许多事都记不得，“过两日，我去寻大夫瞧瞧。”
徐宴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觉得有些热，但又不至于烫。他于是低下头来，将额头贴着苏毓的额头，仔细感受了下，就觉得苏毓的体温似乎有些高：“若不然你先睡一会儿，我们晚些时候再出去。”
苏毓不累，还想跟他商量买马车。
徐宴是知晓家中赚了些银两的，养个马车是绰绰有余的，便道：“这事儿等我沐休了去办，你身子不适就歇息几日。冷饮的铺子若是真想做，就雇两个人来。”
刨冰是体力活，灶上的活计也都很废人。苏毓的身子好不容易养回来些，自然还是得将养着。
苏毓本来不困的，被徐宴往榻上一按，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第七十二章
醒来午时已过, 书院里宾客云集。苏毓跟着徐宴从宿舍出来之时书院的前院已经聚满了人。大多是金陵的富商豪绅，其中以女眷居多。
商贾之家的规矩不若官宦之家的严，金陵城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不在少数。此时随家中长辈进豫南书院的姑娘家个个盛装打扮, 莺莺燕燕的四处走动，那架势跟开庙会有的一拼。有些性子不着调的也不注意，东张西望的仿佛挑花眼似的指着人说笑, 徐宴的眉头立即就蹙起来。
徐宴是喜静的性子。平日里在家, 若是苏毓不去逗他, 他能在书房待上一整日连个声儿都不出。但苏毓也不是个吵闹的人，她即便是逗弄徐宴, 也只是小劲儿挠两下就罢手。
似书院这群叽叽喳喳没完的姑娘, 徐宴看了眉头都拧得打结。
“我去找找婉仪。”苏毓早就跟婉仪小媳妇儿说好了，只是方才一觉睡过去, 倒是把她给忘了。
严家小媳妇儿怕生，徐宴是知晓的。说来，严家相公在书院里这一个月, 跟徐宴也颇多来往。严家相公是个温和的笑面人，话其实也不多。与徐宴在一起, 大多时候各看各的书, 莫名有些友人的味道。此时听苏毓提及，便带着苏毓去找。
方才从宿舍出来就没见婉仪，想着她相公在，应当不碍事。
豫南书院有些大, 两人走小路, 将将好在一个僻静的凉亭里看到婉仪小媳妇儿。严家相公似乎有事走开了，此时她一个人抱着个奶娃娃，可怜巴巴的。见到苏毓过来, 跟见着救星似的高兴坏了：“毓娘姐姐！”
苏毓一看到她，立马就走上去。
严家相公走开没一会儿，奶娃娃也哄睡了。婉仪小媳妇儿别的倒也还好，就是逛了一上午，肚子有些饿。此时见着苏毓过来，便问她午膳可用了。
苏毓这会儿找到婉仪的人，头也不回地让徐宴自去忙。
徐宴看她这般毫不遮掩的过河拆桥都有些无奈。他笔直地立在，垂眸凝视着端坐在石凳上的女子。不知从何时开始，毓丫的性子就变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素来在他心中印象淡漠的毓丫，渐渐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徐宴一边无奈一边又好笑，人大体如此么？
毓丫上赶着伺候之时，他没放在心上。对他爱答不理了，他反倒上赶着关心。想着苏毓从早晨过来便一觉睡到此时，没吃过什么东西。徐宴道：“这个时辰食肆还有饭菜供应，你俩随我过去用些吃食吧。”
苏毓其实不饿，她最近都不大容易饿，就困得厉害：“不必，我……”
刚想说不用，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小媳妇儿。
婉仪小媳妇儿抱了孩子一上午，奶孩子本就容易饿，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胆子小，没人带着不敢四处乱走动。此时羞怯怯地低下头：“……确实是有些肚子饿了。”
……倒是她不妥帖了。小媳妇儿饿了，那就只能先过去用饭。苏毓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眉头皱起来：“老这么抱着不是事儿，就没有什么摇篮……”
她话才一说，就觉得自己许是睡昏头魔障了，这儿是古代，哪里来的摇篮车？
苏毓眉头不由皱起来，怎么觉得自己这段时日总是迷迷瞪瞪的？
徐宴看她脸色不好，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苏毓刚想别开头，徐宴轻声说了句‘别动’。苏毓到还没说什么呢，一旁低头半天没敢看徐宴的小媳妇儿倒是羞得脸红到脖子根。
徐宴看也没看旁边人，皱着眉头，觉得苏毓的体温还是有些高。他缓缓站起身，看了眼凉亭外的大太阳，想着天热体温高些也正常。但还是嘱咐了一句：“罢了，本想留你在书院多住几日。这般还是莫折腾了，今日我送你先去回春管找大夫看看，顺道送你回家。”
苏毓也觉得该去瞧瞧，该不会累狠了，她身子又垮了吧？
点点头，于是三人也不再耽搁。婉仪小媳妇儿抱起孩子，怯生生地跟在苏毓的身后。
徐宴先领着两人去食肆，给两人弄了些饭菜。怕苏毓吃不下，给她单独弄了份汤水。
吃了没一会儿，有人来食肆寻他。
徐宴仓促用了些吃食，又嘱咐了苏毓两句去宿舍等他才往前头去。
他人一走，脑袋低了半天都没敢抬的小媳妇儿才敢抬起来。慢吞吞地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挤眉弄眼地给苏毓秃噜了一句：“二位感情可真好。”
苏毓眨了眨眼睛：“……”
说来，豫南书院的教学方式，当真可以算得上众多学院里的楷模了。里头师资力量且不说，就说这教学的手段是一套一套的，有些手段都能适用到后世去。
开学的头一次月度考核，学院自然会稍显慎重。豫南书院招手的学子不多，将将好一百名。学子们的成绩效仿张皇榜的形式，取前三十名，张贴在书院正前门的屏风展架上。豫南书院在这一日还会特设展架，展示学子们的考卷。不仅如此，在学院各处提供学子们讨论的论道茶会，让非豫南书院的饱学之士也能看到考题，进来与豫南书院的学子们共同探讨，教学相长。
这些手段在金陵是出了名的，许多学院争相效仿。但有一个豫南书院在前头，自然是高下立见。
说来，这些本是学院促进和激励学子们共同进步的手段，随着一代一代的发展下去，还是有了不小的变化。就如同金陵为了救济寒门学子举办的字画局一样，随着金陵城富商豪绅们纷纷来凑热闹，渐渐演变出不同的味道。染了铜臭不能说不好，名气打出去了，总归是有些嘈杂的。
其中最显著的一个改变就是原本挂出前三十个名字，是为了激励学子们。后来那一小块屏风渐渐成了名利场，荣誉的象征。对于外人来说，尤其是金陵觅佳婿的妇道人家，那就是个佳婿名单。
稳坐首席之位的徐宴，自然就更引人注目。尤其诸多来觅良婿的妇人姑娘们，将这个名字反复咂摸了许多遍，早已等候多时。虽说年初时徐宴因孙家一事在金陵的富人圈子里出了名儿，晓得这人家中早有妻室，但这丝毫不妨碍，姑娘们对徐宴的兴趣。
所以徐宴一冒头就万众瞩目。
索性他早就习惯，也麻木了。往日或许还避一下，但今日是抱着任务出来，自然任由他人打量，目不斜视去到茶会最显眼的地方坐下来。徐宴的这一身新款式的衣裳，自然就落到了众人眼下。
今日的这一身衣裳，是苏毓要给曹溪安看的。
稿子曹溪安早已经看过。基于上一回的经历，曹溪安对苏毓投注了极大的信任。成品尚未上徐宴的身，他便已经命下面的人赶制起来。
关于才之前的春衫，他命人加急制成成衣在他名下的布庄售卖。虽只抢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成绩斐然。曹溪安看得明白，这等成衣卖也得讲究方法。他制成衣，专用那上等的料子制。配上精美的刺绣，一件衣裳挂上去就二十两，布匹料子要是少见的，就五十两。
名下五六家家布庄同时挂，不同材质不同花色的成衣统共六十套，先小小地试了下，全部售空。
白启山关门弟子的名头比想象中更值钱，徐宴皮相的宣传效果，也比想象中更好。因着总被人夸学识好，徐宴是哪怕躲角落里都被人盯着。盯着的人多了，穿着打扮自然多了去人效仿。
豫南书院里读书的人都是不差钱儿主儿，百十两银子拿出来就跟玩儿似的。徐宴穿着那四套衣裳都不必刻意做什么，就在豫南书院那么一走动，同款式的成衣就很快脱销。毕竟这年头上面人看脸，想科举，皮相就成了一项必考项，豫南书院的学子们自然尚美。
曹家旗下不仅金陵城有铺子，京城的布庄自然也在卖。曹溪安从徐宴这得的灵感，成衣制成，先找来当地身量相貌都不错的有名望的公子去穿。有那等宴会再穿着那么一四处走动，各大成衣铺子的衣裳自然卖得好。京城那边挂的价位就更高，卖东西就讲究一个胆儿大。京城的贵人们最是讲究时兴，料子好，卖的越贵的，他们便越觉得衬得上自家身份。
春衫看到了效果，夏衫自然就更上心。所有人看到徐宴出来，场面就是一静。
曹溪安一大早就在等着徐家夫妇俩，此时看到人也是惊艳。不得不说，徐家的小娘子对男式衣衫的设计当真十分独到。裁剪自如大胆，恰巧迎合了当今追求男子飘逸俊美的风潮。方才徐宴刚才走过来，曹溪安留意到身边几个人说话的声儿都低了。
就徐宴身上穿得这一身，曹溪安敢说，三百套挂上架子，不到半个月就能抢空。
急了一上午的心放下来，曹溪安笑眯眯地招呼徐宴喝茶。
徐宴在这边坐下，林清宇和谢昊两人就直接开口了。
两人坐在一众学子之中，化名林公子谢公子。徐宴来之前两人正在就治水的问题与人争论。谢昊看到徐宴的当场便很直白地就问出口了：“徐公子这一身衣裳当真是好，这么新奇的剪裁，头一回见。”
徐宴也没叫破两人的身份，看了一眼曹溪安，笑道：“这自然要问曹公子。”
话题带到曹溪安这边，曹溪安就接下来。
擅长交际的人，开口自然更自如。徐宴不必掺和生意上的事情，他只需要穿着叫人看到衣裳好就行。当然，大多数人来此地的目的并非是看衣裳，话题点到为止，大家伙儿便继续治水的争论。
与此同时，食肆里，苏毓跟一群姑娘们撞上了。领头的不是旁人，冤家路窄说得就是甄婉。
这姑娘大半年不见，相貌张开了不少。身材抽条，人十分的高挑。脸上的肉消了，隐约多了少女的柔美。凤眸高鼻，乌发红唇。一步一摇的身姿，看着还真有几分窈窕之姿。此时她一身红裙子被姑娘们簇拥着，十分的显眼。
看到苏毓的瞬间，她眉头就挑了起来。
更令人稀奇的是，那之前在柳家见到的芳娘也在。没想到她在金陵还没走，待了好些时日了。柳夫人不在，她一个已婚已育的妇人，就跟一群未出阁的姑娘凑在一起。比起苏毓将将才发现她们，她已经在一旁看了苏毓好一会儿了。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甄婉便领着这群姑娘就向苏毓的这桌走过来：“哟，真是凑巧，徐家娘子也在呢？”

第七十三章
苏毓是来过一回的, 在她上回来豫南书院之前，书院里都流传着她貌若无盐行为粗鄙的流言。这等流言不知是何人传的，但自上回苏毓来过一趟以后就不攻自破了。但流言这等东西传起来容易, 辟谣难。哪怕有不少人知晓流言不实，但还是多了去的人想来见识一下徐家娘子到底有多上不得台面。
尤其是在书院前面的屏风上见过徐宴的名儿的姑娘家。这不芳娘叫破了苏毓的身份，食肆里的人目光都看过来。个个仿佛打量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苏毓。
苏毓悉心养得这大半年, 坚持每日自虐, 早已不是往日模样。
如今她身姿纤细，身段窈窕。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湖水, 唇红齿白, 眉如墨画，通体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从容与自信。那是骨子里带来的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底气, 也是多年良好教养的气度。此时缓缓掀了眼帘看人时那等沉静的姿态，一旁婉仪小娘子瞧着都觉得跟徐宴都差不离。
“甄姑娘，”苏毓向甄婉颔了颔首, 目光投向了芳娘，“芳娘。”
“芳娘是你叫的？”芳娘厉声打断。她如今最厌烦过去, 细枝末节跟过去有关的东西都不能提。听苏毓提及她曾经的闺名, 芳娘脸色沉得滴水，“你是个什么身份？如此无礼放肆！”
苏毓眉头紧紧皱起来，抬眸看着她。
芳娘错开眼神不与她对视，斜着眼睛看过来。那双圆亮的杏眼看人时, 满是高傲和轻视。曾经眉宇之中爽利, 短短一年不到的日子就消弭得干净。苏毓不晓得她在被家人找到以后经历了什么，心性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但不可否认，此时的芳娘看着当真是讨厌极了：“那不知你该如何称呼？”
今日豫南书院月度考核张榜, 芳娘过来自然是有目的的。
说来，原先在双门镇，不仅仅是徐家一家在供读书人。芳娘嫁到了李家村，李家的相公也是读书人。不过李家相公不像徐宴，才子之名声名远播。李家相公自十岁开蒙以后，读了十年的书。资质有限，十多年也没读出个名堂来。
前年乡试落榜便放弃了读书，开始跟着芳娘四处跑生意。直到去年芳娘被苏家人找到，一家子被接到了京城去。李家相公胆小怕事，不敢跟人打交道便又重拾了读书这一条路子。
去到京城以后，芳娘开了眼界，见识了许多好东西。正好她那个苏家的弟弟在读书，芳娘便找苏楠修问了关于读书上的事儿。
这么一打听，听说了豫南书院是最好的书院，就存了心思要将李家相公送到豫南书院来。她心想，哪怕相公读到几年没读出名堂，在豫南书院呆几年也不是白搭。就光豫南书院一个金字招牌，她家相公出来也算是镀了一层金。届时别说科举，她好生求求府中太君，给她相公在衙门谋个差事，这般也是极好的。
说什么不远千里来金陵做生意都是假的，收绢丝，她自然也在收。跑金陵来，就是想借国公府的威风，再借助金陵太守的手，把她家相公给安置到豫南书院来。
不过她算盘打得响，人在柳家也耗了快一个月了，丁点儿用没有。柳夫人不仅再三推脱，话说多了，还隐约流露出鄙薄的神情来。芳娘心里气她不识抬举，但自己多少斤两自己清楚。说是定国公府的姑奶奶，但她手里头根本没多少能叫柳夫人甘心替她办事的筹码。
左思右想，没办法可想。这般打听到豫南书院对外开放的日子，就跟着甄婉的马车过来了。
她心里不如意，看苏毓自然就不顺眼。尤其在知晓徐宴不仅被豫南书院的山长看重，还考取了月度考核首席的位置。进来这一上午到如今，她耳边都是在打听徐宴的。芳娘心气儿不顺，看到苏毓落单，自然就上来撒气。此时一张口就是在鄙夷苏毓：“乡野女子就是不懂规矩！”
说起来，那日在柳府莫名其妙被芳娘针对，回到家中的路上，苏毓也琢磨了许久。思来想去，她没想明白芳娘记恨她什么。若是说因为徐宴，那倒有些过了，徐宴再如何相貌好，也不至于是个女的就喜欢他。况且，芳娘针对苏毓之时可没避讳徐宴，明显就是对徐家一家子都看不顺眼。
“既然不懂规矩，那你也别凑上来多话了。”
苏毓一开口就给她噎住了。
芳娘气急，柳眉倒竖：“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算什么，我就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妇道人家。”现如今身体不适，苏毓的脾气也不太好，“但我这等没什么规矩的乡野妇人，惯来是个嘴巴没把门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是分不清的。奉劝你别招惹我。若惹到了我，我这一没规矩就心直口快。到时候说了什么，你也别怪罪我。”
“你！”芳娘一下子被拿捏的七寸，后头的气都不好撒了。
苏毓见小媳妇儿身边的饭菜吃得差不多了，也懒得在食肆里多待。她左右是不晓得什么定国公府的。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外人也不晓得定国公府的姑奶奶到底多尊贵。不过看芳娘来金陵这么久，出门却跟一群未出阁的姑娘混作一团，就大体猜到柳夫人不大待见她。
想想也是，那柳夫人一看就是个清高性子。不仅清高，还有点目下无尘的意思。那日生辰宴上，芳娘开口的两句，柳夫人的那张脸差点没到拉地下去。
“这位贵人，若是你是在瞧不上民妇，便别总将眼睛落到民妇升上来便是。”苏毓很直白地就点出来，丝毫不跟她客气，“总凑上来刺我两句，您可真够闲的！”
古代的权贵，说到底还是男子。在这个女子是男子附庸的社会，身份再尊贵，除非是有食邑的金枝玉叶。否则脱离了家族母族，在外依旧是个弱女子罢了。再来，芳娘若当真在定国公府那般受宠，怎地不见她去白家别院？白姨十之八九是定国公国公夫人。芳娘作为国公府的姑奶奶，跟白家搭不上线，整日跟柳家的小辈混在一处是个怎么回事儿？里头弯弯道道儿，有点脑子的都瞧出来了。
果然苏毓这话一说，芳娘拿腔拿调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上来华。
张了张嘴，她想反驳苏毓。但又怕自己多说说一句真惹了苏毓乱说话，说出什么来叫她丢人，只能憋住。此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也只能干瞪眼的份儿。
“若是无要事，我们这便告辞了。”说着，苏毓跟婉仪就起身要走。
芳娘觉得这毓丫的性子变得不是一点两点，往日在双门镇，毓丫哪里是这等伶牙俐齿的模样？那温吞木讷的性子，多说两句话都能憋红脸，如今是消磨得丁点儿不都剩了。当真换了个地儿人的变化就这般大？芳娘想不通，心里更觉得憋闷。
其实，倒也不是她说不过苏毓。苏毓再能说，芳娘也是这么多年买卖坐下来，嘴皮子利索得很。只是如今自觉身份变了。在外虚的顾忌身份才不好什么话都往外说。眼看着苏毓要走，她憋得脸都青了。
“站住！”甄婉突然出声唤住。
早在破庙里见到苏毓的第一眼，甄婉就不喜欢她。看到这个人，她便觉得苏毓给她一种格外碍眼的感觉。后来见了徐宴，对徐宴一见倾心。她心中对苏毓的厌恶就更深了一层。
甄婉不觉得自己看上有妇之夫有哪里不对，她只觉得苏毓挡了她的道儿。甄婉与旁人不同，作为甄家独一无二的孩子，她自小就懂了她爹说的一个‘勇’字。事实上，甄婉从六岁将甄正雄一个怀了孕的婢女推到湖里以后就懂了这个道理——好东西得自己动手抢。
看上的东西，只有勇于伸手去拿，最终才会变成自己的。畏缩不前的人，永远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过姑娘大了要顾及名声，她如今已经想明白。徐宴与她弄死了也不会有惩罚的婢女不同，她看上徐宴，是不能强逼的，只有徐宴自己乐意才可。
然而像徐宴这样清高的读书人，是最不喜轻浮女子的。若是甄婉图他美色也就罢了。她如今不只是想要徐宴这个人，她想要得到徐宴的欣赏和喜欢，所以就必须得克制自己的行为。
甄婉这段时日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约束自身。甚至为了更大家闺秀，她还请姑母找嬷嬷教她规矩。忍到今日才借着豫南书院对外开放来看一眼徐宴，对她来说，已经是做出了极大的努力。
正因为自觉付出了极大的努力，甄婉内心俨然将徐宴视为所有物。此时再看苏毓，自然就觉得是苏毓占了她的人：“徐家婶子，借一步说话如何？”
她高昂着下巴，神态十分倨傲。
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即便抽条了，姿态再高傲，依旧是个单薄的稚嫩少女。尤其上回目睹甄婉被曹溪安从马上拉下来，砸得鼻青脸肿。苏毓实在难对她畏惧得起来，只觉得这姑娘忒烦。
“不方便。”苏毓淡淡地环视一圈，那清凌凌的目光从所有打量过来的眼神掠过，“没空。”
甄婉被她噎了半晌，想叱骂却苦于词汇空泛：“无礼！粗俗！”
苏毓不痛不痒，转身便要走。
听了这么一会儿的闲话，自然都晓得这边坐着的是月度考核榜上首席的家眷。不少一进门就打听这位外来才子婚配情况却听了一耳朵书院内不实传言的的妇人姑娘们看到苏毓这人时，都有些惊了。目光在她脸上、身段上落了落，心不由沉下去……
甄婉眼看着苏毓头也不回地走远，一股火气冲上脑袋。她都不管这是什么场合，张口便高呵道：“……你如此目中无人，就不怕我将你是徐家童养媳的身份说出来？！”
这年头，童养媳其实等同于半个下人。身份比之大户人家的妾室也没正经多少。厚道的人家还能念及从小养到大的情分，当个妾养着。那等刻薄寡恩的人家，买了童养媳回来，就是当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使的。真轮起来，不就跟勋贵人家子弟屋里养的通房丫头都差不离麽！
就这么个身份，这毓丫无论是擅画也好，擅刺绣也罢，不管如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甄婉如今再看苏毓一幅徐宴正妻自居的架势就觉得十分好笑，装得跟正妻似的，这徐娘子到底凭的什么？！
苏毓脚步一顿，偏过头看着她。
“怎么？你自己是童养媳，还不允许旁人说？”甄婉可是派人去查了，这苏毓就是徐宴的童养媳。别说什么多年来相依为命，童养媳就是童养媳！
苏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想说话，就听到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破空而来。
“这么说，书院里那些传言是你传的？”一字一句，冷冽如冰。
徐宴不知何时过来了，此时逆着光缓缓走进来，那双眼睛凉得仿佛数九寒冬里凛冽的寒风。
甄婉冷不丁见到他，心里一慌。
高傲的脸上极快地闪过慌张，她想说什么反驳，对上徐宴的那一双眼睛却不知该怎么说。
“甄姑娘可真是好手段，徐某到底与你何仇何怨，你要如此重伤徐某的家眷。”徐宴缓缓走到苏毓的身边，垂眸看她的脸色有些泛白。神情冷冽得像敷了一层冰，看人眼神能射出利刃来，“甄姑娘别说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的话，徐某受不起。”
他的这些话一落地，食肆便瞬间安静到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徐宴站在苏毓的身前，用身子将她的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食肆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一阵哗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嗡嗡声，看热闹的人左看看徐家人，右看看脸色古怪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要哭出来的甄婉，顿时议论纷纷。

第七十四章
传言传了一个月, 徐宴看似没去管，其实私底下有在查流言的源头。
流言蜚语这种东西自来都是三人成虎的。一旦传起来，口口相传的, 就很难查到源头。不过这种针对苏毓的阴司，一看就出自后宅女子之手。徐宴怀疑过几个人，尚未有定论。甄婉和芳娘两人, 都在其中。如今看甄婉这幅经不起激的样子, 就知十之八九是她。
若非不得已, 徐宴是不愿给个未出阁的姑娘难堪的。女儿家的名声重要，有时候害了姑娘家名声, 当真会坏人的下半生。况且他也没自认自身出众到叫个勋贵女子不顾名声来为他折腰。今日若非甄婉当众羞辱苏毓的身份, 徐宴是决计不会对一个姑娘家如此口出恶言。
徐宴垂眸看了眼苏毓，见她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 心里一股火气涌上来。
脾气再好的人，自家妻子被人欺辱也是要怒的。何况徐宴其实并非一个好性儿的人。他只是藏得深，戾气和脾气都藏在心里, 面上维持一幅温文尔雅的姿态罢了。
果不然，此时看甄婉一幅泫然欲泣的神情, 徐宴内心毫无波动, 甚至还觉得很有几分厌烦。
他淡淡撇开脸，不叫眼中的恶意露出来。鸦羽似的眼睫半遮着眸子，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眼中神色：“甄姑娘，你若当真感激徐某的救命之恩, 就请姑娘你来打搅徐家的平静。”
嗓音也是淡漠的, 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婉仪小媳妇儿躲在苏毓的身后，瞥了一眼不露神色的徐宴，偷偷地咽口水。
旁人都道她胆小, 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她心细如发。早在见到徐宴第一面时，婉仪便觉得徐宴有着与常人不同的冷漠。外人都道徐宴好脾性，只有她恭恭敬敬的不敢造次。婉仪总觉得徐宴不是个好相与之人，此时看来，她没有看错。
婉仪心中如何想，苏毓不知。她感觉小媳妇儿抓她袖子捏得紧了，以为是今日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到她了。一边冷冷注视着眼圈儿已经红了正死死盯着徐宴的甄婉，一边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婉仪挪的离徐宴更远些，心中默默地佩服苏毓。
与此同时，甄婉这般被徐宴当众羞辱，可以说是丢尽了脸面。
她此时又尴尬又伤心。四周议论纷纷的声音让她腿肚子都在抖。说实在的，长这么大，除了那日当街纵马被拉下马丢过人，甄婉还没受过这般欺负。她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此时一张漂亮的脸涨得通红。耳边议论声越大，且句句正巧戳中了事实。
商贾之人说话难听，偶尔冒出那几句赤裸裸的言论，差点没叫从未觉得自己有错的甄婉羞愤欲死。
她袖笼里的手攥紧了，紧紧地攥着。手指的指甲根根掐进了手心，看着眼前仙人之姿的徐宴，又觉得十分不甘心。她实在不懂，明明跟苏毓这个童养媳比，无论是出身还是相貌都远胜一筹。她更年轻，更娇俏，凭什么徐宴看不上她？！
“徐宴，我问你，你一定要如此与我说话？”即使是被伤到心了，甄婉还愿意给徐宴最后一次机会。
事实上，虽然一直被徐宴避如蛇蝎，但甄婉却从未觉得徐宴是真的厌恶她。
在她看来，徐宴出身寒门，上无父母亲族照拂，下午兄弟姊妹帮衬。就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穷酸书生罢了。任何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人的本能。哪怕徐宴与旁人不同，他才学出众，注定了前程似锦，但在甄婉看来，也不过比其他读书人更清高更俊美罢了。
她可以接受徐宴的清高，看在徐宴相貌绝佳的份上。清高都在她看来都是徐宴与众不同且格外有趣的品质。但不代表她会相信徐宴真的对她没有心思。读书入仕的这一条路上，不是只有考上科举这一件事的。做官也是要有靠山的，就像她的姑父，靠得就是甄家。
而她，甄婉，是将军府的独女，出身高贵，背后站着的是当朝三品大员。愿意弯下腰去给徐宴一个没有任何帮衬的寒门学子青睐，本身就是十分的屈尊降贵。徐宴嘴上装得再如何清高，心里定然都是盼着她巴上来，享受着她的追逐的。
甄婉不是个怕流言蜚语的性子，亲爹眼皮子底下都敢惹事儿的主儿。到了金陵，脱离长辈的管教，自然更飞扬跋扈肆意妄为。她贪图徐宴的美色，愿意追着徐宴跑。但这都是基于徐宴一定会妥协之上，她放低身段，不代表徐宴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还当众羞辱她！
“徐宴！”甄婉面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倔强地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徐宴眼眸渐渐黝黑如墨，面上却维持着冷淡：“甄姑娘厚爱，徐某承受不起。”
一声落地，苏毓若有所思地看向徐宴。徐宴那双眼睛里头卷着的戾气，都快要逃脱浓密眼睫的阻挡冒出来。苏毓身边的小媳妇儿抖了抖，挪得更开了。
甄婉却抿起了嘴角，那双嚣张的凤眼威胁地高挑起来：“你再说一遍。”
徐宴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来，黑黝黝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了甄婉。别看这徐宴总是一幅万事不上心的冷漠模样，这一双眼睛露出来，野心和戾气便暴露无遗。
甄婉被这冷冽的眼神心口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把。
徐宴却嘴角弯了弯，面上神情格外的冷静。他依旧维持彬彬有礼的姿态，仿佛刚才似是而非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吐出一句：“既然话不投机，那我们便告辞了。”
说罢，他握着苏毓的胳膊，便将人带出了食肆。
苏毓脑子里乱得厉害，但也不是完全失了智。这样的场景还看不出甄婉在背后做了什么，那当真是睁眼瞎。忆起那日她带着小屁娃子上山，甄婉背后能做的，不外乎流言蜚语的重伤。
说来自从她忙完夏衫的样品和冷饮铺子的装修设计，精神突然一下子松懈下来人都懵了许多。此时晃了晃脑袋，苏毓自然就问了：“说罢，怎么回事？”
那时候忙着别的事儿就没细究，没想到这事儿还有后续。
“无事，”书院的流言苏毓没听说，徐宴私心里也不想她知道，“这些事，我自会处理的。”
苏毓扭头看了一眼甄婉。
甄婉立在人群中，目光直直地看着徐宴的背影。苏毓总觉得她的这个眼神有些不对劲儿，不自觉地眉头就皱起来：……因爱生恨这种戏码，不会发生在徐宴的身上吧？
见小夫妻俩走了，婉仪小媳妇儿抱着孩子匆匆跟出来。
事实上，食肆里发生的这些事儿，婉仪小媳妇儿不声不响的，其实都看在眼里。她看着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的，大约能看出点什么东西来的。那个什么甄姑娘，一看就是对徐家的小相公有情。徐家相公看态度，对那甄姑娘也是耐心耗尽了的。虽然不清楚徐宴跟那个甄姑娘之间有过什么救命之恩，此时她也跟苏毓一样一边走一边扭头去看。
她看得分明，贴在苏毓的身边，有着跟苏毓一样明明白白的担忧：“……这姑娘不会记恨在心了吧？”
不要小看女子的自尊心，尤其是骄纵的世家女。若是当真被惹恼，因爱生恨，反过来害人的不在少数。婉仪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有着几分落寞。
苏毓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媳妇儿抿嘴笑笑，似乎有故事的样子。
两人从食肆出来，就被徐宴带回了宿舍。婉仪小媳妇儿见到了宿舍，跟苏毓说了一声便抱着孩子去自家相公的住处了。
苏毓看她宿舍不远，点点头便放她过去。
小夫妻俩回到屋里，苏毓便走到了床榻边坐了下来，歪着脑袋看脸色不大好看的徐宴。
刚才徐宴对甄婉口吐恶言，着实惊了苏毓一下。
其实在一起这大半年，苏毓也算是摸清了徐宴的性子。他是真的清高，不是装模作样，对一个对女子口吐恶言实在是为难他。若非必要，他不屑于用言辞去打压老弱妇孺，甚至不愿跟人纠缠。但能在公众面前那般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外乎在甄婉在背地里针对她。
苏毓不是古代妇人，其实对这等程度的流言的承受力还好，不大在意。毕竟仔细想想，甄婉能拿出来针对苏毓的也就那么几件事，出身，年龄。况且方才在食肆，甄婉已经大声喊出来。
“宴哥儿，”说到这个，苏毓的眉头皱起来，“看来是有件事必须要跟你谈一谈了。”
关于毓丫的童养媳身份，在食肆被人鄙夷之前，苏毓是没觉得有多大问题的。苏毓一直以为只是名声不好听，并非大事，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
事实上，这样的身份早被扯出来对苏毓来说还是一件好事。毕竟在今日之前，苏毓从未考虑到身份的问题。这种问题一直隐忍不发，或许等将来徐宴当真金榜题名，可能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苏毓已经能想象到自己会因这个身份遭受到怎样的非议。届时，恐怕就不会是今日这般能叫她轻松应对的了。
徐宴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曾经与毓丫成了婚，只是徐宴到了年纪，与毓丫做了夫妻之事罢了。成婚，聘书，拜堂，样样正经的婚事该有的，他们都是没有过的。换言之，毓丫当初嫁给他，只是将身子给了他，该有的名分，成婚礼，没有大人从中主持，她是一样都没有的。
徐宴早慧，许多事他不是没注意到过，但就是从未在毓丫的跟前提起过。
“你说。”徐宴端坐在书桌旁，不闪不避地看着苏毓。
苏毓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对古代婚嫁礼仪说不出个一二。她只知道若是正经成婚，应该有个生辰八字的婚书。但她不太清楚古代成婚，思来想去，不确定这是否是个必要的流程：“……你是否娶我过门了？”

第七十五章
徐宴怔忪了一下, 苏毓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震了震。她眉头微蹙，缓缓坐直了身子：“……所以，没有是吗？”
徐宴翕了翕嘴,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直嘴唇。
苏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哪怕一点儿细微的表情。其实徐宴的神情甚少表露内心。他总是很沉稳淡漠, 仿佛万事不上心。极少数的愤怒或者喜悦之时, 也只是轻微地勾一勾嘴角或者冷冰冰的盯着人看。换言之, 甚少有人能摸清楚他心中所想。
“唔，”苏毓一直以为, 童养媳名字里带一个‘媳’字儿, 就算地位低下，至少也是媳妇。但如今看来其实不然, 曾经她不懂毓丫为何总将自己的地位摆得那么低，但此时好像有些了解了，“看来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徐宴面上变了一变, 神情凝重起来：“毓丫……”
苏毓倒是没有什么欺骗不欺骗的纠结。早在她穿到毓丫身上之时，就已经听说过无数关于徐家不好的传闻。若徐宴与毓丫之间当真没问题, 那这些传言便不会存在。之所以会被人议论, 定然是有话柄在。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苏毓也没太多意外的情绪，就是多少有些失望罢了。
细数了手头的事情，该做的都做了。除了曹溪安的面儿没见着, 可以收拾收拾下山了。
“看这个点, 我也该回去了。”苏毓还有别的事要忙，“宴哥儿你帮着带句话给曹公子。就说第三批的稿子再有半个月就赶出来。我手头正在筹备秋季衣裳的款式，若是他方便, 一个月后，还是那家茶馆见。”
徐宴那双眼眸幽沉沉的。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毓，眸色深沉得令人心惊：“毓丫。”
“嗯。”苏毓淡淡地坐着，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出来，“怎么？”
徐宴想说今时不同往日，当初没提醒毓丫成亲事宜，如今却不会再如此。但转念一想，现实便是他住进主屋至今，都不曾提及过毓丫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儿。今日若非被甄婉当众叫破，让苏毓意识到这里头有叫人拿话柄的东西，这件事只会一如既往地被埋下去。
眼睑缓缓地眨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去。
其实这次来，苏毓主要是带了些东西给徐宴。本想着若是来回麻烦便住两日，但看如今的这情况似乎是不大好的。倒不是苏毓想逃避问题，而是她这件事的主要问题不出在她身上。这里头需要徐宴好好想一想，正好她正在筹备冷饮铺子的事，至此回去更好。
苏毓起身，徐宴抬眸跟着她走了两步，起身过来送：“你身体不适，我送你去看大夫。”
“不必，”苏毓觉得马车的事情还是得提上日程，正巧，梨花巷子的那栋院子虽好，但住着到底小了些。若是可以，最好买一栋大些的能养马的院子，“我就跟婉仪一道走，路上我再去回春堂找大夫看看。”
徐宴的脸色十分冷凝。他眉心紧蹙，颇有些无言的样子：“我送你。”
苏毓跟他僵持了一会儿，拗不过他，干脆随他去。
两人到严相公的宿舍，严相公此时也回来了，正在屋里抱孩子。
听到门外的动静，将孩子交到婉仪的手中便匆匆出来看。他的宿舍比徐宴的要小些，不过也是独间。外头说话，屋里小媳妇儿都能听见。知是苏毓过来邀她一道儿回，她在屋里就立马高声应话：“毓娘姐姐你且等等，我给孩子换个尿布就来。”
苏毓与徐宴在屋外等了会儿，婉仪抱着收拾好的孩子出来。抬眸一眼看到苏毓夫妻俩，见徐宴的瞬间她绕到了苏毓的另一侧：“下山租车走？”
“嗯，”因着打算留下来，所以叫马车回去了。这时候下山，自然是要重新租车，“你还有什么要带的？”
婉仪摇了摇头，瞥了一眼徐宴，不知为何总觉得徐宴身上气息有些冷冰冰。
既然没得带，那就这么回了。严家相公当然不放心叫婉仪一个人走。索性他书院的事情都料理好了，此时锁了门跟上来，疾步过来从婉仪怀中抱过孩子。两家人并排走，婉仪小媳妇儿偷瞥了徐家小夫妻俩几眼。明明两人都没表现什么，但她总觉得这两人似乎是闹别扭了。
又瞥了眼苏毓，苏毓眉眼里有几分倦色，想着先前听徐宴提过的，她关心了一句：“姐姐身体不适？”
苏毓摇摇头：“有点乏。”
婉仪小媳妇儿愣了下，上下那么打量了苏毓。见她眉宇里都是疲倦，低头看了看她小腹。想说什么，但又没提。梨花巷子传了许久的流言，说苏毓似乎伤了身体底子，如今不利子嗣。虽说知晓传言不可信，但婉仪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豫南书院所在的这座山并不算太高，走下来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这时候天也接近傍晚时分，太阳西斜，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山边气温变化大，间或一阵凉风，吹在身上还有几分凉的感觉。苏毓就跟婉仪两人在路边的树下等着，叫徐宴和严家相公两人去租车。
这时候若是还看不出徐家小夫妻俩闹了别扭，严家夫妻的眼睛就都是瞎的。婉仪小媳妇儿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自然关心苏毓。她偶尔也跟相公闹别扭，知这是夫妻俩房中事。外人不好劝的，越劝越遭。于是便关心起苏毓的身子来：“毓娘姐姐，你近来除了困乏以外，可还有哪里不适？”
苏毓没想到她状态不佳这么明显了，谁都看出来：“怎么了？”
“我问问，”婉仪嗓音细细的，听着叫人觉得很舒适，“是不是还总恶心，心慌，起夜多？”
“……”苏毓心里咯噔一下，有不祥的预感，“你，是猜到什么了？”
苏毓是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想，此时被婉仪点了一下，她立马就猜到了。但细想想，又不太敢相信。毕竟这事儿其实也没有话说的那么容易，现实不是，女子没那么容易中招的。她跟徐宴上回做，到如今，才隔了六日。葵水的日子还没到，苏毓也摸不准……
但，突然被点了一下，她心里总有些惊心动魄的不踏实感。
婉仪看她不说话了，眉头紧锁沉思的模样，知她应该是懂了的。怀上子嗣无论怎么都是一件好事，不管是不是，但她还是往好了说：“其实也差不多了，乘风今年都五岁了。若真有个孩子也刚刚好。”
苏毓：“……”不好，刚刚才跟徐宴闹出了一桩事。
看了一眼婉仪小媳妇儿，苏毓烦躁地挠了挠额头，突然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今日这事儿其实不能完全说是徐宴的错，苏毓不清楚徐宴对毓丫的感觉，也不清楚过去的事情，无法对两人的曾经做出评价。但不可否认，置身其中以后，她多多少少也会带点情绪去看待这事儿。
事实上，苏毓原本还打算晾一晾徐宴。但孩子的事儿一出，她再折腾些什么，就总有一种挟子要挟徐宴的憋屈感。莫名低了徐宴一头，这是心高气傲的苏博士无法接受的。
苏毓闷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凉棚。
徐宴正在跟店家商量租车事宜。
徐宴身上穿得还是苏毓给他带来的那一套，一款冰蓝的料子。如今缝制衣裳，料子都是曹溪安名下铺子送来的。为了叫苏毓能缝制出好看的衣裳，曹家送来的料子都是上等的好料。这般穿在身上，映衬得他仿佛白玉雕成。往凉棚一站就像个贵人。那租车的店家跟徐宴说话就客气多了。
没一会儿，车把式赶着马车过来，苏毓就将这事儿抛去脑后。严家相公和徐宴一样，坚持要送两个女子回去。索性马车也够大，苏毓便与婉仪坐到里面，将外头让给两个男人。
徐宴看苏毓从下山到这会儿一句话不说，眼眸黑沉得都要滴出墨来。
严家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眼神，也没有多说话。一马车人就这么安静地赶去金陵城。路过回春堂时，马车停下来。婉仪本想跟着苏毓一道进去，但被严相公一把给拉住了。严相公笑眯眯的道：“那就先这么着吧。你们扶起来进去看大夫，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徐宴点点头，牵着苏毓的胳膊就进去找大夫。
这个时辰天儿也晚了，但回春堂里人还很多。金陵城的大夫多，但出名的就那么几家。回春堂算是其中一家，尤其回春堂的坐馆大夫，医术在金陵城城内外是远近闻名的。也算是赶巧儿，徐宴拉着苏毓过去，那大夫刚好送走最后一个病人。
抬头一看徐宴，感觉这屋子都亮堂了不少：“这是怎么了？”
老大夫上下打量了徐宴，心里还在嘀咕这少年郎长得可真是俊俏。就看到徐宴将身边的苏毓拉过来，让她坐到了老大夫身边的椅子上。老大夫这时候才看到苏毓，才那么一掌眼他眉头就扬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他笑道：“葵水几日未至了？”
他张口这一句，眼明耳聪的徐宴心瞬间就拎了起来。
他那双眼睛本就比旁人亮，此时灼灼地盯着苏毓，苏毓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要烧。她打起精神坐直，头也没回，摇头：“还没到日子。”
“哦，”老大夫摸了摸胡子，让苏毓将手腕搭上来，“我摸摸脉。”
苏毓其实到这儿已经心里有了底儿，后背灼灼的目光还在，她莫名觉得煎熬。慢吞吞地将手腕搭上去，苏毓觉得后背的眼睛都快将她烧穿一个洞了。
老大夫见状笑了一声，手缓缓搭上来，安静地摸起脉来。
苏毓心里咚咚跳，脸面无表情地绷着。身后的徐宴神情也淡漠，但这两夫妻一站一坐的，都能叫人感觉到紧张来。摸脉的时辰比想象的要长，苏毓感觉头皮都要绷裂了，那老大夫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他睁开眼睛也不说话，就一脸沉吟。
须臾，他才抬起眼帘：“再等个十日过来吧，如今还不能下定论。”
苏毓眼睛闪烁了一下，坐着没动。身后的徐宴眼睛肉眼可见地亮闪闪地放起光来。他拄着唇咳嗽了一下，绷了一路的心弦突然间就松了，矜持地嗯了一声，走过去将苏毓扶起来。
两人谢过大夫，徐宴拿了方子去前头抓药。
临走之前，老大夫嘱咐了一句：“丫头你身子骨有些虚。这段时日切莫劳累，放宽心，别多思多想，于身体无益。”
徐宴略显欢快的脚步一顿，垂眸凝视了一眼苏毓。但是苏毓低着头，看不到神情。他抿了抿唇，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去前头抓药了。

第七十六章
将苏毓送回家的途中, 苏毓一句话没有说。
天色渐渐黑了，天边昏沉沉的，梨花巷子里家家户户早已掌了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 耳边都是虫鸣声。徐宴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苏毓的身上，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院门前。隔壁严家小媳妇儿怕苏毓这边看大夫会耽搁太晚，就做了两家的饭。
此时严相公在院子里站着, 张望了许久, 见小夫妻俩回来立马唤两人过去用饭。
“已经做了, 就在等着你们回来呢。”严家相公看两人兴致不高的样子，没有问看大夫什么情况, 就道, “这个天儿吃食不能隔夜，隔夜就馊了。”
话说到这份上, 自然要过去。苏毓抬头看了眼，婉仪小媳妇儿在屋里看着。于是便跟徐宴将手里头的东西放下，扭头就去了严家。苏毓先走, 徐宴落在后面，拿了点东西去灶下。
苏毓也没等他, 自己就先过去了。
同样是梨花巷子里的院子, 格局自然都差不多。严家的院子跟徐家比起来大小一样，都是小三间儿。不过严家院子里没有树，除了一些葡萄架子，倒显得空荡荡的。徐家这边苏毓特地弄了些藤蔓的植物回来种, 还特地打了架子, 看起来才要比严家这边清幽些。
进了屋，小婴儿已经吃了奶哄睡下。婉仪空出手来，从门外进来就给苏毓端了一碗蜜水：“毓娘姐姐你先喝点, 我这就去灶下将吃食端出来。”
苏毓跟她来往多了，也不客气，点点头就接过来。
说来，婉仪的吃食虽说做得马马虎虎，倒是很会煮茶。严家喝茶很多，哪怕是最粗糙的茶叶，婉仪煮出来也是有滋有味的。苏毓来喝过两回，偶尔看她一举一动，总觉得这姑娘有种古代仕女的骄矜感。不过这是严家的私事，婉仪小媳妇儿若不说，苏毓倒是也不会刻意去问。
吃了一碗蜜水，苏毓心里躁动的感觉平复下去。
今日太多的事情突然间挤到一起来，苏毓性子再冷静，心里到底是有些乱的。现如今沉下心来仔细想想，苏毓也不是不能猜到徐宴的想法。
徐宴心思再明澈，到底还是有着时代的局限。他是个男子为尊封建社会里成长起来的人，哪怕再有想法也并未受过现代人权教育和男女平等思想的熏陶。如今能做到俯身去倾听和反思，已经是十分不错的品质。苏毓从不认为自己有多特殊，能够短短不到一年的日子改变一个古人的观念。但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她情绪涌上来，暂时无法冷静地处理这件事。
所以，苏毓决定，问题可以事后解决，目前她需要晾一晾徐宴。
徐宴自然不知苏毓所想，他此时正在煎药。
徐乘风被送去了白家别庄，因着天色太晚，也没有人去接他回来。此时四下里静悄悄的，徐家的屋里就只剩徐宴面前的一盏油灯在发着光，到处都黑沉下来。
端坐在小马扎上，徐宴的手里拿着个蒲扇，偶尔扇一扇风。
小吊罐下炉火摇曳，炉火的火光映照着徐宴的半张脸，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落下青黑的影子。徐宴的嘴角抿直，神情略带几分懊恼。
事实上，徐宴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对于毓丫，他一直以来都是感激的。这一点无可非议，父母去世后就是毓丫以一己之力扛起徐家的生计。很长一段时间，徐宴与毓丫相依为命。按理说，亲密无间也不为过的。但两人就是很生疏。
不论谁对谁错。只能说一句：毓丫很本分，而徐宴感激她的同时，索然无味。
两人当初成亲是遵从父母遗命。婚礼没操办，不曾去寻谁来做主婚人。就是毓丫在给他洗衣裳褥子后发现他长大了，夜里两人便睡在一处。那时徐宴十三岁，对男女之事半懂不懂。虽说知成婚意味着什么，但私心里，他对与毓丫做夫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幸运的是毓丫很快就怀上了，徐宴自那以后便自觉完成了任务，心中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理所应当地住在书房，一年到头都很少踏足毓丫的屋子。
随着年纪渐长，读书越多，徐宴当然知晓自己的行为不对。但多少年过去，没人愿意回头翻旧账。毓丫从不提及，徐宴自然顺其自然地忽略这些事儿。长此以往，习惯成自然。
小炉子里柴火噼啪作响，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种灼烧的感觉。眼睫的影子在脸上晃动，徐宴抬手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他盖上盖子，眼眸幽沉沉的，难得有些迷茫。
虽说这句话说出口无情无义，但徐宴从不认为毓丫落水以后性情大变是一件坏事。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一个人久了也会孤独，也会渴望温暖。徐宴并非天生淡漠，只是过于早慧和父母去世，自幼孤独的长成环境促成了他如今吝啬感情的性子。
苏毓落水以后脾气变坏了，家里却有了烟火气。徐宴很高兴，因为无伤大雅的吵闹只会让他安心。
当然，再淡漠，徐宴也只是个俗人罢了。毓丫将自身收拾得干净，穿戴得妥帖。年岁渐长以后的他以一个男人的眼睛去看，两人朝夕相处的，他自然免不了俗地动了心思。
水到渠成的事，日子也蒸蒸日上，徐宴不是个喜欢回忆往昔的性子，甚少将过去的事翻出来缅怀。
但他与毓丫之间没有婚书是他的疏忽，这一点他无从辩驳。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膝盖，一下一下的，徐宴心中烦躁不安。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也不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做了就是做了，哪怕他其实知晓规矩，他也确实没有提醒毓丫要去办。不管承不承认，曾经的他，确实就是在心底排斥毓丫。
药味儿越来越浓，徐宴解开盖子看了一眼，确定药煎好了便熄了炉子。本想将要倒入碗中，但一会儿还得去严家用饭，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只好将吊罐放小炉子上，温着。
徐宴去井边打水洗了手，又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收拾了一下锁门去隔壁严家。
严家这边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
说来今日从山上回来，去到菜市口之时已经没有菜可买了。索性家里存了一些菜，婉仪又叫严相公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回来。简单地做了三菜一汤，这会儿烛光下看着也算色香味俱全。婉仪想着苏毓十之八九是怀了身子，怕她饿着，就在等之时给苏毓盛了一碗汤。
徐宴过来之时，苏毓刚好将一碗汤喝下去。
暖黄的烛光下，苏毓捧碗坐在凳子上紧锁的眉宇似乎松展了许多。她听到脚步声抬眸看了一眼，徐宴迎着光走进来，那少有的俊俏皮相俨然在发着光。淡淡地收回视线，苏毓就随婉仪坐下了。徐宴目光落在苏毓的侧脸许久，也跟严相公坐下。
夫妻俩在严家用了一顿晚膳，徐宴嘱咐苏毓他告知了先生明日回来，便与严相公一起连夜赶回了书院。
苏毓回到徐家，徐家的几间屋子都掌了灯。灶上温了热水，苏毓捏了捏酸疼的肩膀刚踏入灶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小炉子上还温着药，苏毓眨了眨眼睛，心情莫名松弛了一些。
一碗药下肚，苏毓拎了些热水回房。简单地洗了个澡，苏毓便上榻歇息了。
次日一早醒来，苏毓算着葵水的日子，还有三日，心里莫名有些慌。明明大夫的眼神都给了肯定，她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去白家别庄接人，苏毓难免就显得心事重重。
白氏一边手把手教导徐乘风练琴一边便问起苏毓怎么了。
夫妻房中的事情，不好往外说的。苏毓便笑说自己身子略有些不适，可能是这段日子累着了。这半真半假的托词，叫白氏皱起了眉头。白氏是打心底喜欢苏毓的，一听苏毓身子不好，二话没说就命芍药去将府上的大夫招来。苏毓连忙要拦，说是今日便去看过大夫了。
但白氏还是坚持叫大夫过来。拦也拦不住，她身边的芍药扭身就去请了。白家别庄的大夫说是大夫，其实是宫里的太医。白氏身子骨不算太好，随行都是带太医的。
太医以为是主子身子出事儿急吼吼地赶过来。
结果来了被白氏一指苏毓，太医目光落到苏毓的脸上，上下打量了苏毓这眉头就扬了起来。跟着白氏出宫的太医，自然是十分擅长妇科的。那太医一看苏毓的脸色，就径自问苏毓葵水可来了。与回春馆的老大夫问得大差不差，但一句话就点醒了在座所有人。
白氏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盼外孙不晓得盼了多少年，白皇后如今听到谁有喜都觉得高兴。仿佛在一旁看着也能沾点喜气似的，她惊喜地盯着苏毓的肚子：“这，还是得把个脉吧？”
太医自然是要把脉的，号脉比回春堂的大夫还要仔细些。
太医的医术自然就要高超许多。明明月份很浅，回春堂的大夫还说十日后再来，他基本就是断定了。不仅断定了苏毓是怀了，还说了与大夫差不多的话。嘱咐她切莫劳累，也不要多思多想。一个大夫这么说，两个大夫也这么说，那是十之八九就是了。
低头抚了抚小腹，苏毓心里十分复杂。
一旁徐乘风小人家家的竖着耳朵偷听，其实也听懂了。他眨巴着大眼睛蹲在苏毓的身边，也学着苏毓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摸他娘的肚子：“娘，这是有弟弟了？”
苏毓：“……你怎么知晓是弟弟？”
“就是弟弟啊，”徐乘风不晓得从哪儿学来的话，“想要个弟弟陪我玩儿，就是弟弟。”

第七十七章
知晓苏毓怀孕, 而徐宴人在书院，苏毓身边没人照顾，白皇后便想着留她一道在别庄住下：“左右乘风也是要留在这学琴的。你身子不便, 这般留下来就不必再跑来跑去，我这边也能照看一下。还是说，我不过是教乘风学琴, 在你那儿便算不得正经师徒？”
白氏话这么一说, 苏毓也无奈：“宴哥儿说今日便回来, 许是一会儿便到家了。”
“那，”真要是徐宴回来, 也确实不好留苏毓住下。白氏见她怀了孩子神色瞧着却不大欢喜的样子, 不免有些担心，“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苏毓勾唇笑了笑：“无事, 只是有点突然，感觉来得不是时候。”
“啧，话怎么能这么说？有孩子就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儿了。”
有时候这人呐, 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白氏想到她那个糟心的女儿如今为了求子都开始炼丹了, 眼前的苏毓却嫌弃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提到孩子, 白氏不免忆起苏毓的出身。不免劝道：“古语有云，多子是福。女子膝下子嗣多，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桩好事。”
徐宴的那副皮相和才华，一旦高中, 将来少不得有那不矜持的女子扑上来。
活在宫里跟女人争斗了一辈子, 白氏是从来不小看女子的嫉妒心和手段。这年头，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下半辈子享福。嫁得不好, 自己受累不说，连累的子子孙孙受苦受罪。大家族里为了一个好的亲事撕破脸的都有，若当真有那等好的去处，多了是人舍得下脸面去争抢。况且，毓娘的这身份确实经不起推敲。那等眼皮子浅的见到品貌绝佳又底子薄好拿捏的徐宴，可不就上赶着扑上来？
“趁着宴哥儿身边清净，多生养几个好孩子是没错的。孩子养得好，立住了，往后你是受用无穷的。”白氏是真心拿苏毓当后辈看，这才张口说这样的话。
苏毓：“……”道理苏毓自然懂，但用孩子当筹码在苏博士看来是最没有品格的一种手段。
苏博士的清高，打心里不屑用靠孩子绑着男人立足。虽说白氏劝她都是好心，但这套孩子理论说出来，苏毓听着总有点别扭。或许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叫苏毓多想了，此时这样的话再被点出来，总有一种她若是晾着徐宴，就是在挟肚子逼迫徐宴娶她的感觉。
这感觉十分糟糕，苏博士的自尊和自傲无法接受给人这种错觉，太掉价了。此时盯着肚子，她眉头是越皱越紧。当然，为了一点别扭情绪便拿掉孩子是不可能，苏毓就算再冷清，也做不出这么冷血的事。
想来想去，心气儿不顺。但她的顾虑和想法说出口，旁人或许当她是疯了。于是笑笑：“罢了，许是太久没怀孕，突然怀上有些怕吧。兴许过个两日适应了就好了。”
白氏盯着她看了许久，总觉得苏毓没说真话。但她是个体贴的性子，苏毓不愿说，她便也不追根究底。摸了摸徐乘风的脑袋，她换个角度说：“你跟徐宴这皮相，多生几个孩子是应当的。瞧瞧我们乘风，天底下能有多少孩子像乘风这般漂亮？”
小屁娃子突然被夸赞长得好，脖子骄傲得梗老高：“先生，我不是漂亮，我是俊美！”
“哟！”白氏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逗得一笑，“你怎么就俊美了？”
“男子都是夸俊美，女子才是漂亮！”他大声道。
白氏一乐，忍不住将小孩儿又抱怀里揉起来：“你瞧瞧这孩子多讨人喜欢？要是再来一个这样的，你这辈子就是福气大大的！”
看着机灵古怪的徐乘风，苏毓眉头一松，也笑了起来。
心里烦徐宴，苏毓到不会迁怒孩子。是非因果，苏毓素来是分得很清楚。当然，徐乘风这小屁娃子调教好了，确实是讨人喜欢。聪明又懂事，虽说贪嘴多话，但指哪儿打哪儿。苏毓偶尔觉得，没有哪家孩子比乘风这小屁孩儿更讨喜了。其实往好处想想，若是当真生出一个跟小屁娃子差不多漂亮聪慧的女娃娃，贴心的小棉袄，确实是她不错的福气。
长舒一口气，苏毓突然之间就想开了。
劲儿可以跟徐宴较，但没必要跟自己较。否则气坏了身体，可是要吃药来养的。不是说心疼那点汤药钱，而是不吃药的人不晓得吃药的苦，日日吃，苦得胆汁都要吐出来。日日吃，其实也算是一种酷刑。都是要命的。脑筋转过弯儿来，苏毓胸口的那点郁气就散开了。
苏博士半搂着小屁娃子，一手捏了一把他肉鼓鼓的脸颊，她忽然抬眸看向白氏。
白氏扬眉，意思是她有话直说。
苏毓不是个客气的人，就开口便道：“我跟宴哥儿闹了些别扭，此时不大想看到他。白姨方才说要收留我住两日，不知此时可还作数？”
白氏猜到了是小夫妻俩闹别扭，否则苏毓不会这么早回来：“相住多久都行。”
说着，她便吩咐下去，让人收拾院子给苏毓住。
别庄听着不大，其实也有四个院落。东南西北四个院子，白氏就住在东院，其他三个院子空着的。下人们将离东院最近的南院收拾出来，就这么给苏毓住了。
与此同时，徐宴一大早请了假回家，看到的就是一个空无一人的院落。
隔壁严家相公昨日已经回书院，严家小媳妇儿将孩子放到一旁的摇篮里，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见徐宴在门口张望了许久，便提了一句：“毓娘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
徐宴愣了一下，“你可知道她去了哪儿？”
婉仪眨了眨眼睛，这她哪里知道：“兴许是去看料子了吧，听姐姐说要制什么成衣样品……”
徐宴拧眉，谢过婉仪小媳妇儿，转身提着东西进屋。
事实上，徐宴昨夜一宿没睡。事情太多，杂在一起，就是再冷静得人也会平复不下来。
时隔五年，苏毓再次有喜，这是一桩大好的喜事。这第二个孩子给徐宴的感觉很不一样。徐乘风到来的突然，他当时年纪太小，没有当父亲的自觉。如今第二胎孩子来了，徐宴是突然之间有了为人父的喜悦。当然呢，折腾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主要还是苏毓对他冷淡下来的态度。
融洽了大半年的家突然回归了冷漠，任谁都会难受不自在。
老实说，毓丫身份的事情，徐宴不是没有考虑过的。乘风都这么大，两人之间不可能一直没有婚书。没婚书就是无媒苟合，这无论对谁都是个污点。考虑归考虑，徐宴更多的还是忙着求学。他专注学业，总想着将来空闲下来再处理这些事，事情便拖着一直没着手办。
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事情还没有到紧迫的时候，不可否认，徐宴有私心。因着他是男子，受到的非议小，二来他名声在外，大多数人知晓毓丫童养媳的身份，却甚少有人知晓他与毓丫其实无媒无聘。流言蜚语首当其冲，从来只是毓丫一个人。
没有真正危及自身，这件事徐宴当然拖得起。
自私这一点，徐宴丝毫不否认。但若是毓丫当真要求补办婚书，徐宴不会拒绝。徐宴认可这是合理要求，但他不会主动去提。十多年来，毓丫不痛不痒不叫唤，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她自个儿都不在意，旁人只会比她更不在意。时至今日，徐宴早就习惯了毓丫的麻木。
说句很不讲情谊的话，在他心中，心疼毓丫确实远不如专注学业紧要。
可此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少了苏毓。徐宴的心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似的，有些难受。
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毓丫突然之间开始叫了，他有些不适应，或者说，十分难受。习惯了屋里总有一个人在，明明才一日不见，他却莫名觉得屋子空了许多。
慢吞吞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他干脆不等了，锁了院子出门寻人。
等走出院子，他立在巷子里突然有些迷茫。原来他自以为知晓苏毓所有事，真出来寻人才惊觉自己想多了。徐宴忽然发现，他对苏毓的了解并不如他以为的那么多。苏毓说的冷饮铺子，他不清楚在位置哪儿，苏毓说的与人会面的茶馆，他也不清楚是哪家。只是出门寻人，他连苏毓平日里跟哪些人打交道，有哪些消遣，会去哪里走动……所有的事儿都不清楚。
徐宴的脸色蓦地十分难看，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想当然。
深深吐出一口气，徐宴捏了捏眉心，让自己平静下来。捋了一下思路，倒是想起人可能在白家别院。毕竟孩子不在，兴许是去接乘风了。徐宴脸色黑沉沉的，抬腿往白家别庄去。
人到了别庄，徐宴就知晓自己是猜对了。他跟着别庄的下人进去，一眼就看到端坐在白氏身边的苏毓。
不知苏毓对他冷淡下来的态度叫徐宴突然在意起来，还是苏毓换了一身仕女打扮确实亮眼。满院子的花开，光色为苏毓披上了一层金边儿。苏毓抬眸看他之时，那眼底仿佛荡开了细碎的广博。从未惊艳过苏毓相貌的徐宴头一回发现妻美，心口倏地一跳。
他垂下眼帘，耳边是咚咚咚的心跳声，徐宴眉头微微蹙起：难道昨夜没歇息好，心悸了？

第七十八章
日头炙烤着大地, 临近午时，天儿也渐渐热了起来。白家别庄绿树成荫，吱哇吱哇叫着恼人的蝉早被白彭毅带人抓了赶紧, 人坐在凉亭下头倒是不热不闹，安静舒适。
徐宴昨夜一宿没睡，脸上多少带着憔悴。不过胜在年轻，姿容好, 即便是憔悴也显得我见犹怜。仆从们上了茶水, 白氏的那一双眼睛就挑起来。她先是漫漫打量了徐宴，忽而又将目光落到苏毓的脸上。这小夫妻俩也真是有意思，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
徐宴端坐在苏毓的身边，身姿笔直，从容不迫。
进来之后, 徐宴就挑了苏毓身板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小夫妻俩是挨着坐的，徐宴看似清瘦，但身材高大, 坐下来也是很占位的。他那么看似不慌不忙，举手投足之间, 胳膊都要碰到身边的人了。不过面上还是一幅温雅的模样，其实那双眼睛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苏毓的脸上身上。
不晓得闹了什么矛盾, 毓娘从头到尾眼观鼻鼻观心, 就是不拿正眼儿瞧他。白氏将眼睛往下那么一瞥, 徐宴这小子的影子牢牢地罩在苏毓的身上。
苏毓借着端茶的动作，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徐宴面色不懂，也跟着稍稍偏了偏身子，影子便又落回苏毓的身上。
白氏：“……”这种无意识的占有欲就很有意思, 自以为悄无声息，其实过来人看得明明白白。
白氏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再看一眼徐宴那淡漠的脸就觉得十分好笑。
白氏都能看出来的小动作，苏毓身为当事人如何感觉不到？徐宴就坐在她身边，白氏只是看，苏毓却觉这厮的气息十分不客气地笼着她。抿了抿嘴角，她面颊也挂了一层霜。不过这种年轻人的小把戏她倒也没开口点破。年纪轻，怎么做都是对的。
将杯子放下，白氏看了眼天色便道：“都这个时辰了，午膳便在我这用吧。我领着人去你家吃了那么些回，也该你们尝尝我府上厨子的手艺。”
苏毓正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被白氏点了一句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对视的一眼，白氏眼波荡了一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毓眨了眨眼睛，莫名耳热。她面上装得淡然，将裙摆往旁边扯开，抬眸便笑了起来：“那感情好。我中午刚好省了做饭的活计。白姨府上的厨子，想必手艺要比我好得多了。”
白氏闻言就是笑，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安静地落到徐宴的脸上。
徐宴多聪慧的人？如何不懂白氏的意思？他素来眼明心细，白氏跟苏毓之间的眼神官司只是一瞬，他也纳入眼底了。只是他长这么大顺风顺水的，还从未在谁的跟前碰过壁。从来都是旁人捧着他，殷切地与他搭话，此时面对冷漠的苏毓，他一时间也有些无措罢了。
见徐宴看懂了，白氏扶着芍药的胳膊便起了身：“……这可说不好，口味儿是各花入各眼的。你们就都尝尝看，左右乘风这小子是喜欢得紧！”
白氏是个很开明温和的长辈，与她相处就怎么着都觉得安宁。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白氏说留下吃饭她便一口答应的。说句有意思的话，其实不仅仅白氏觉得苏毓合她眼缘，苏毓也觉得白氏合眼缘。就是当初在现代，苏毓跟自己亲身母亲相处都没有这么舒适自在的。
一家人在白家别庄用了午膳，白氏命别庄的下人驾车送一家三口回去。
苏毓本来是要留下的，白氏连院子都叫人收拾好了。但徐宴既然寻上门来，她总不能还留着人不放。小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拦着不叫两人见，那可是存心坏事。于是命人收拾了不少补品，都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平日里搁在库房。苏毓坏了身子需要进补，不如都拿出来给苏毓带回去。
白氏的一片好意苏毓谢过了，只能说下回来住。
白家别装离梨花巷子不远，马车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到了梨花巷子，马车不方便进去。车把式便将马车停在巷子口，帮着将补品送到徐家院子，再赶车回去。
回到徐家，安静了一路的小屁娃子左看看爹右看看娘的，眉头蹙得老高：“爹，娘，你们怎么不说话？”
小屁娃子聪慧也眼尖，别看他年纪小，许多事儿他看得比大人更清晰。今儿他娘到白家接他时，他就感觉到苏毓不高兴。因着要去白家别庄学琴，他上回没跟苏毓一道去看他爹，也不晓得爹娘之间怎么了。此时拽着苏毓的裙子下摆，小眉头拧得打了结。
苏毓虽然恼火，却没想过将情绪迁怒到孩子身上。呼噜两下小屁娃子的脑袋，牵着人往屋里走：“无事，就是跟你爹有些小纷争。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好好照顾你娘我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
小屁娃子刚想问什么小纷争，又被苏毓后头一句照顾他娘分了心神。立即拍了胸脯保证道：“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苏毓笑了一声，难得温柔地蹲下来抱了小屁娃子。
徐乘风长这么大，甚少被亲娘抱过。这冷不丁窝进了一个香香的怀抱，小小一个的人儿都有些懵。他脑袋窝在苏毓的肩膀上，小拳头捏着搭在苏毓胳膊上，不太敢碰。苏毓抱了他一会儿，见这小子没动静就低头看了一眼。
小屁娃子脸红扑扑的在偷笑，大眼睛亮闪闪，一张小红嘴儿咧到耳朵根。
苏毓：“……”
低头看了他半天，苏毓也忍不住笑起来。苏博士不是个细腻的人，也冷清得厉害。看似落落大方，大多数时候对人都隔着一层。小屁娃子讨嫌归讨嫌，还真是叫苏毓放到心上了。捏着他红扑扑的脸颊，苏毓难得生出了慈母心肠：“要跟我一道歇个晌午觉么？”
徐乘风脸颊肉都被捏红了也不喊，含含糊糊地点头：“嗯！”
既然这样，苏毓抬眸看了一眼立在门边就静静看着她的徐宴，牵着小孩儿就回了屋。
被说了多少次都没改的栓门问题，倒是头一回听了。徐宴听到耳边啪嗒一声门栓拴上的声音，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咚地一下沉下去。挠了挠鼻梁，徐宴面上难得浮现了懊恼的神色。
在门边站了会儿，徐宴也没出声打搅，倒是转身出去了。
苏毓一觉睡醒，精神好了许多。小屁娃子还在睡，脸颊红扑扑的，苏毓也没叫他。起身去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又想起还有事情要做。虽说大夫嘱咐了她切莫劳累，但冷饮铺子还是要开的。如今已经是五月，六七月分也就两个月的日子。既然要做，那就做得有成效一点。
将那点儿情情爱爱抛到脑后，苏毓换了身衣裳，便去敲了书房的门。
徐宴正在书房里忙着，不晓得忙什么，苏毓过来之时就看到他书桌上堆了一堆陈旧的纸张。因着还在冷战，苏毓也不跟他多说，只交待了自己要出去一趟，乘风一个人在屋里睡着。叫他看书的时候莫忘了，多去照看一下。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只是她一转身，胳膊就被徐宴给抓住了：“等等毓丫。”
苏毓往日不觉得毓丫这名字有什么，如今听他提到毓丫，却有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来：“什么事？”
徐宴有些被她冷淡的语气给刺得心口一哽。顿了顿，他压下这点突兀的情绪，握着苏毓的手腕将人拉到书桌后头坐下。事实上，徐宴不是个会给人解释的性子，此时开口便很有几分艰难。顶着在苏毓冷漠的眼神，他到底还是开了口：“毓丫，我们谈谈。”
苏毓手里还有别的事，但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这件事说起来，徐宴是没有太多能解释的。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徐宴是认的。只是这婚书，确实还是有几分困难：“当初你来徐家，生辰八字就是没有的。父亲从瓦市里将你带回徐家来，你也只是告知了年岁，并未告知生辰。我后来也有去牙行查过，但年代太久，这些东西早就没有了。”
苏毓一愣，倒是没想过这些，毓丫的生辰八字徐宴居然不知道？
“你来徐家之时我年岁尚小，许多事都记不大清楚。”徐宴声音清悦冰凉，却带着一股安抚的情绪在，“但依稀记得卖你的那个人牙子是外乡的，就在瓦市里随意支了个摊儿。父亲看着蹲在一起的孩子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我挑中了你，便十两银子将你带了回来……”
苏毓心咚地一下，果然听徐宴说：“人牙子早就不知去向。你的生辰八字，如今也只有你自己知晓了。”
“……若是要补婚书，要么你告知我你的生辰八字，要么只能我伪造一个。”徐宴吐出一口气，“毓丫，错我认，不要避开不谈。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苏毓心口怦怦跳，有种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语塞。
她想过徐宴是嫌弃毓丫的。毕竟与苏毓不同，曾经的毓丫是真的不识字，实打实一个闭目塞听的乡下妇人。毓丫不懂道理，徐宴懂。所以内心认定了两人的婚书不办就是徐宴有别的想法，糊弄不懂规矩的毓丫。但从未想过，徐家竟然连毓丫的生辰八字都不清楚。
“毓丫……”徐宴也是如今才意识到，他朝夕相处的童养媳身上有许多疑惑的地方，“你到底是哪里人士？曾经姓甚名谁，又是怎么流落到双门镇的人牙子手中……这些，你从未与我说。”
毓丫当初到徐家，也快十岁了。八九岁在古代不算小，大多数人这个时候都已经记事了。徐宴不曾去主动问过毓丫的过去，毓丫也没有将过去告知他的意思。他们的生疏，不是只有徐宴一个人的感觉。但是这些徐宴也不好翻出来说，说出来就总觉得是在找借口为自身推脱。
苏毓哪里答得上来？她根本就没继承毓丫的记忆。
“婚书会补办，”徐宴又道，“只是，这到底是你告知我生辰八字，还是伪造，毓丫……”
“别唤我毓丫，”苏毓左思右想，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说，“我姓苏。”
“苏毓，我的名字。苏是姑苏的苏，毓，乃钟灵毓秀的毓。”她抬起眼帘，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徐宴的眼睛。虽然不清楚毓丫的生辰八字，但苏毓记得自己的生辰。她按照年纪换了出身的年份，用自己的生辰告诉了徐宴：“十一月三十，是我的生辰。”
徐宴眼神幽沉了下去。钟灵毓秀的毓，苏毓，这名字，可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这半年，徐宴总猜测苏毓曾经的出身和家世，只敢猜测她出身殷实人家，却没敢往太高了猜。可这名字一出来，徐宴就觉得可能猜错了。不是他太武断，而是大户人家取名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有嫡长才是单字，后面的子嗣都是双字。且苏毓的这个名字寓意十分不错，一般人家甚少给女子取这个字。
“你，”徐宴不期然又想起芳娘，还有那副他觉得古怪的画像，“毓娘你想起以前了？”
“没有，”苏毓摇了摇头，“只是记得名字和生辰而已。”
“那，为何，曾经你……”徐宴想说为何曾经徐家夫妇问苏毓生辰八字之时，苏毓就是不开口。但转念一想，又好像懂了。若当真毓娘出身大家，遭遇不侧才沦落到乡野。年幼之时的毓娘盼着早晚有一日她被家人寻回去，身上若拖了个莫须有的婚约，与当时的毓娘来说，是个拖累。
徐宴抿了抿唇，后面的话便不问了。
他不问，苏毓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不清楚当时毓丫怎么想，但后来毓丫肯定是愿意跟徐宴过日子的。不然也不会无怨无悔地付出那么多年：“我年幼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你说得话我都没有影响。但若当真不愿与你成婚，你十三那年，必然不会跟你圆房。”

第七十九章
婚书要写, 婚礼也要办。不过在两人的婚书写成之前，苏毓将徐宴书房的那张搁置的小床又搬出来。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合理，不管他们先前是怎样的方式相处, 如今在两人名正言顺之前分开住。徐宴看着被清理出主屋的衣物，脸黑沉沉的。
“读书人做事最讲究一个礼法，宴哥儿是读书人，理应懂得这个道理。”话都说开, 那苏毓便事论事, “曾经年幼之时不懂事，你我都不必去做那等翻旧账的事情。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徐宴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另外, 宴哥儿说得对, ”苏毓立在门边, 手指拨弄了一下门栓，“我确实该改改不栓门的习惯。”
说罢, 将门啪地一声从里头拴上。
门外的灯影摇晃, 五月往后走这天儿便越来越热。院子里虫鸣声与蛙声混成一片，徐宴立在紧闭的主卧门前许久。看着屋中的女子纤细的身影晃过, 他长舒一口气, 转身回了书房。自从与苏毓共眠以后, 再回到一个人住书房，无论如何徐宴的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不适感。
提了灯回到书房, 徐宴看了许久的书, 去将早已写好的婚书拿出来又修改了, 誊写了一遍。
修改的自然是苏毓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搁下笔，徐宴盯着苏毓的名字呆愣了许久。原以为毓丫没有，他便伪造了一个。现如今不必伪造, 他心中却好似堵了一团什么似的，舒展不开。徐宴端坐在书桌后面，等着婚书上的墨迹一点点干……
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灯火骤然亮了许多。夜深了，四下里静悄悄的。
昨夜一宿没睡，他其实早已经累了。但忆起这两日的种种，徐宴心中翻模。微微抬起眼眸看向主屋的方向，主屋的灯火早已黑了。徐宴取了一个信封，仔细地将晾干的婚书收好。衣裳料子因他起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四周似乎除了他还醒着，所有人都进入了梦想。
徐宴立在窗边看着黑夜发了一会儿呆，吹灭了烛火，转身去小床上睡下。
次日天没亮，徐宴便起身了。照例晨读了一个时辰，他去灶下烧了一锅热水。换了身衣裳便出门了。苏毓醒来都没在院子里看过他，就看到小屁娃子一个人捧着肉嘟嘟的脸颊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踢踏踢踏地甩着两条小短腿在打瞌睡。
“……怎么这么早起了？你爹呢？”苏毓左右看了看，没见着人。
小屁娃子一看苏毓起来了，忙一骨碌从石凳上爬下来，哒哒地冲到苏毓身边。刚想抱苏毓的腰，又想起大夫的话，连忙刹住了：“不晓得，早上起来就没看到。”
苏毓挑了下眉，去到灶下，揭开锅里面温着四个包子和两碗豆浆。
眼眸暗了暗，苏毓也没说什么。扭头看小屁娃子眼睛旁边还挂着眼屎，就带着徐成分一道洗漱了。她如今十之八九怀了孕，自虐的瑜伽她不敢做了，太剧烈的暴汗纤体运动也停了。早上空了许多，苏毓不抢那点时间，自然有空带小屁孩儿洗漱。
徐乘风还是头一回在苏毓这里享受这等待遇，一边仰着脸任由苏毓替他擦脸一边心里偷着乐。原先他是没觉得有多大感觉，如今只觉得来的太好。他娘怀孕以后性子都温和了，对他也好了很多。
母子俩洗漱完，就着徐宴买回来的包子豆浆垫了肚子。苏毓便将小屁娃子又送去了白家别庄。
白家别庄里头的下人一早就在看，接到徐乘风便恭恭敬敬地将人带进去。苏毓手里还有事儿，就没进去。在外院看着仆从将人交到芍药的手中便离开了。
说来，苏毓三日前送去豫南书院的两套夏衫，已经在曹溪安名下的成衣铺子挂上售卖了。因着独一无二的春衫款式，引得豫南书院的学子争相抢购。穿的人多了，还真引起了一股奉上。曹溪安的成衣铺子隐约有点儿金陵男士穿衣的风向标的意思，夏衫挂上架，早早就有人来看了。
才几日功夫，还看不出情况。但苏毓其实准备了六套成衣的款式。前两套先赶制出来，后面四套桃娘还在做。苏毓不清楚做出来的效果如何，还得费心去盯着看。
不过在去桃娘住处之前，苏毓还是先去一趟瓦市。金陵也是有瓦市的，不仅有，比双门镇那等小地方的瓦市要大得多，里头卖的东西种类也丰富得多。
苏毓先前是听说过金陵的瓦市，但没有去过。毕竟金陵城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人多，鱼龙混杂。没有必要的东西要买卖，出于安全考虑，苏毓自然不会进去闲逛。但此时她要去看看马车或者骡车，若是方便，还得看能不能买两个仆从回去，自然得进去瓦市挑一挑。
只是苏毓没有想到，会在瓦市入口处碰见冀北候林清宇和他的好友谢昊。
此时两人正在入口处的一个售卖昆仑奴的摊位站定了。两人相貌都很出众。谢昊蹲在一个笼子前，盯着里头一个蓝眼睛的昆仑女奴两眼放光。林清宇穿得一身月牙白的长袍，风度翩翩地立在一旁。乌发金冠，俊眉修目，嘴角含笑的样子十分的引人注目。
苏毓从两人眼前过，林清宇一眼就看到她了：“徐娘子？”
苏毓其实对林清宇没太深的印象。除了字画局，林清宇三百两买了她一幅画，留下印象。后面孙家的事情徐宴没有展开来跟她细说，苏毓只知孙家动手是为了讨好林清宇，但其实对这个人感官还不错。人无完人，再好的人，也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和缺点的。
毕竟皮相长得好，确实是能唬人。林清宇长得一幅端方文雅的相貌，一举一动都有着世家子的风范。没有真切地犯到苏毓的手上，苏毓自然没法对这个人产生太坏的印象。
苏毓站住了，远远给他行了一礼。
林清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苏毓身上转了一圈儿，眸色暗了暗。比起上回见到，徐家娘子似乎变得更有味道了些。两个月不见，徐娘子那腰肢更纤细了，人瞧着清减了不少。但从眼睛里透露出来与众不同的自信依旧，眉眼之中似乎更多了一股独属于女子的柔和。
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还在打量昆仑女奴的谢昊，抬腿走到苏毓的身边。
苏毓立在原地没动，眼睛平静地落到林清宇的身上。
“不知徐娘子来瓦市作甚？”林清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莲香，贵族男子似乎都有熏香的习惯，“徐公子呢？怎么不见他陪你一道儿？”
苏毓是知晓徐宴跟林清宇有来往的，倒也没排斥他。选了一个问题答：“来看一看马车。”
“看马车？”林清宇顿时笑了，“你一个人能行？看马的话，我可是行家。”
苏毓一听愣了下。事实上，苏毓虽说骑过马，但对马却不是很懂。古代的马跟现代的马还是天差地别的。古代的马没有经过杂交配种，大体上都比较矮小。且马匹的种类不多，大多是内陆的马。那种高头大马基本是价值千金，且很少在市面上见到的。
“若是想选来平日里拉马车，其实还是选用马骡更好。”
林清宇也不必苏毓同意，自然而然地就引着苏毓往售马的摊位去了。他确实懂很多马匹的知识，是引着苏毓过去，一路从马匹的品种到耐力脚力都说得头头是道。不仅如此，他还能一眼辨别出马匹的好坏，连喂养都十分精通，似乎还亲自养过马的样子。
苏毓原本没想着让他介绍，不知不觉跟他逛了一遍，听了一耳朵的养马知识。
说来，这瓦市上确实有些杂乱。不仅仅是人员杂乱，而是各色各样的人和东西都拿出来，气味夹杂在一起，融合成一股刺鼻的臭味。苏毓尚未到孕吐的时候，但总有一种作呕的感觉。
林清宇陪她走了一路，里头赚了就按，见她神色不好便十分体贴地提供了帮助：“我与徐公子也算是好友了。若是徐娘子信得过我，不若我帮你挑一匹代步马骡？”
苏毓哪里好意思，她跟着冀北候非亲非故的：“不必，我就挑了这一匹骡子。”
原本进来之前，苏毓也是想挑骡子。就如同林清宇所说，若是紧紧只为了代步，马匹的耐力比之骡子确实有些差。二来骡子比马便宜，徐家也不需要马来装点门面。买这种东西，自然是首先考虑实用。苏毓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骡子，车厢倒是没有选。
关于车厢，苏毓还是决定自己设计，再找工匠打。她是懂一点组装拆卸知识的，马车的车厢构造苏毓能画出来。现代组装车苏毓都组装过，一个马力的车厢她还是能设计得出来的。
牵着骡子，苏毓就想先回去了。仆从的事情，下回在来也是一样。
只是她刚跟林清宇走到瓦子前门不远处，就听到歇斯底里的哭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人群涌动，两人看到正前方一个摊子被人围起来。林清宇往外边挡了一下，不叫看热闹的人群冲撞了苏毓。苏毓则与林清宇一起过去了。刚走到人群中，就看到一个鞭子狠狠地抽下去。
抽下去就见了血，是人牙子在抽打手里头的‘货’。
被抽打的是一个年纪不算小的妇人，妇人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身前还躺着一个已经失去意识脸色泛黄泛黑的男子。那妇人扑在男子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相公，相公……”
“哭！哭丧啊哭！”人牙子是个黑状的汉子，一脸的横肉，抽起来毫不留情，“再哭老子打死你！”
男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抽打他母亲的人牙子。
四周人指指点点，没有谁张口解救。苏毓眉头皱得打结，眼看着那鞭子抽的妇人皮开肉绽，素来秉持不多管闲事原则的苏毓还是没忍住：“住手！再打下去，人都要死了！”
那汉子被呵住眉头倒数：“老子打老子自家的货，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旁边人间苏毓开口，有那好心的就劝了：“莫管，这是近来瓦市里人牙子惯用的一套。就是故意打来叫人心软的。只要有人心软管了，他们可就讹上了。”
苏毓眉头拧起来。不管是不是故意耍手段，但这再打下去，真的会打死人。
“可不是？左右这等年纪的妇人也不值几个钱，打死了就打死了。”旁边有人说话，一脸很有经验的指点苏毓道，“那人牙子真正想卖的，是妇人怀里的那个小子。”
苏毓的目光不期然与男童对上了，孩子比乘风没大几岁，眼神麻木的叫人心疼。
那人牙子确实就如同周边的人劝说那样，眼神睨着苏毓，下手越来越狠。苏毓看那妇人进气多出气少，真的是看不下去。尤其那妇人的血溅到孩子的脸上，触目惊心。不知是当了娘心软还是怎么，苏毓心咯噔了一下：“罢了，你莫打了。这妇人和这孩子，我买了。”
一句话落下，那人牙子手中的鞭子骤停，扭头看着苏毓就龇牙笑了。
苏毓脸色黑沉沉的，一旁看着没说话的林清宇目光落到苏毓的脸颊，不知怎么地，笑了起来。

第八十章
冲动之下, 苏毓买下了母子两个人。那人牙子看苏毓一次性买两个，还给她抹了零头。
妇人是不值钱的。年纪大了，姿容不在又瘦弱无力，走两步就大喘气, 一般人家是不会买这样的妇人回去白吃饭。两人中稍微值点银两的是妇人怀中的孩子, 年纪不大, 买回去养大了将来是个劳力。不过孩子木愣愣的, 不说话也不哭，倒也没值得几个钱。
苏毓将母子二人买下来, 指了指地上躺着不知生死的男子：“这个能给我么？”
地上躺着的男子大张着嘴，面色发黄发黑, 瘦骨嶙峋的。若非偶尔轻微起伏的胸口昭示这个人还活着, 旁人都要以为地上躺着的是一个死人。
人牙子看了一眼苏毓, 脚尖踹了踹地上的男人。
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的，丁点儿反应都没有。事实上这男人当初到人牙子手中就是个不中用的。手不能提肩部能抗，听说是京城什么犯官家的逃奴。一大一小两个都是。原本该充作官奴的, 但不知什么原因，辗转又回到了人牙子的手中。结果没多久就染了风寒。
从京城到金陵这一路, 这男人反反复复病了好几回。这回最凶险，滴米未进, 眼看着就要活不成。
想着苏毓把人要回去也是要埋了的, 人家既然愿意白费那个安葬的力气, 他也不好拦着不是？人牙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很痛快地就答应给了苏毓。
苏毓要走了男人, 妇人怀中的孩子眼睛才亮了起来。
那妇人从脏污的头发缝隙里看了苏毓，见她眉眼清正，眼神冷清却不嫌弃的看着她们, 立马就哭出来。嚎啕大哭，她抓着小孩儿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就跪在了苏毓的脚下。
小孩儿躲在妇人怀中，倒是没受多大的伤。除了脸上脏以外，苏毓注意到他有一双非常奇特的眼睛。黑黝黝的，非常大，也过分的安静。妇人扑过来跪下，他没有立即跪。但在扭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知生死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他抿着嘴跪了下来：“多谢主子的大恩大德。”
一大一小两人给苏毓磕头，苏毓无奈：“都起身吧，往后就跟着我了。”
一共十五两，男孩儿十两，妇人只能值一半。一大一小搭一个快死的男人。苏毓去了一趟瓦市，带回了一匹骡子三个人。林清宇看她不方便，便让自己的马车送她一程：“若是放心我的话，这骡子就交给我吧。一会儿我让下人给你送到徐家去。”
苏毓还有事要去桃娘的住处，不过，眼看着男人快断气了，她还是先带着这三个去了回春堂。
来得巧，今日回春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看到人进来，抓了药就走了。老大夫是认得苏毓的，毕竟似苏毓相公那样出众皮相的男子太少见。那日惊鸿一瞥，老大夫可不就对这小夫妻俩印象深刻？此时看苏毓跟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带了三个人进来，立马就站起身：“这是，怎么了？”
林清宇指使了下人去帮衬，几人将已经昏迷不醒的男子抬到了椅子上。
昏迷的男人早已瘦脱了相，衣裳破破烂烂地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老大夫走过来一看就哎哟了一声。都说医者父母心，老大夫急忙走过来。也不顾男子身上脏污和臭烘烘的味道，抓起男子的手便号起了脉。这边他号脉，一旁就有别的大夫替妇人收拾。
妇人挨了不少鞭子，身上血迹斑斑。
回春堂的大夫有三位，出了一个出馆上门看病去了，另外两个大夫人都在。那大夫今日不坐堂，但人在后头待着不安心也就过来了。此时见妇人一身血，忙给妇人把了脉。妇人伤的重，但她最大的事儿不是伤而是饿。给了她一瓶伤药，也写了方子。
妇人感恩戴德的，看着新主子苏毓，眼睛都快盯出花儿来。
昏迷的男人确实病的重，他身子骨本就瘦弱，感染风寒以后没有养，拖着拖着拖出了肺病。不过如今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治是能治，但怕是要吃一段日子的药。一直没说话的小孩儿听说要吃一段日子的药，立即看向了苏毓。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全是焦急，生怕苏毓会觉得费钱就不要这男子了。
妇人也一样，一大一小两人巴巴地看着苏毓。那小孩儿嘴抖了又抖，眼泪都在眼圈儿里打转。
苏毓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看不出心思：“能治就好，抓药吧。”
一句话落地，一大一小就又要跪。
那妇人人已经跪在地上，眼泪大把大把地掉。她激动的不得了，事实上，今日若非苏毓买下他们，人牙子就要将男人埋了。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语无伦次地感恩苏毓。苏毓怀了身孕日子还浅也不方便大动，便无奈道：“别跪了，跪得我眼晕，好好照顾他吧。”
那妇人一听，忙爬起来，点头如捣蒜的保证不跪了。
苏毓这边在替人看病，与此同时，徐宴端坐在白启山的书房里，垂眸凝视着棋盘。香炉的青烟袅袅，洞开的窗外，青竹的绿意仿佛流淌一般蔓延到徐宴的肩颈。他长睫缓缓眨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白子，稍稍思索，便缓缓地落了下去。
棋子一落下，对面白启山老爷子脸色就是一变。手里抓着黑子许久，不知该落哪里。
徐宴是没先生教导过棋艺的。他下棋，没特定的棋风，瞬息万变又锋利异常。总是能在悄无声息之中布下陷阱，然后等你觉察，早已是瓮中之鳖。白启山跟他对弈了不少次，甚少有胜的时候。按理说，白启山老爷子的棋艺也算是金陵出了名的好，但对上徐宴，总有一种勤奋不如天赋的感慨。
“你这小子，”巡视了一圈棋盘，确定无法绝处逢生，老爷子叹气，“古语有云，慧极必伤。太聪慧的人多思多想，不能说不好，但总归不是太好的。宴哥儿，人有时候还是要糊涂些好。”
徐宴眼睫微颤，顿了顿，垂下了眼帘：“老师说的是。”
今日徐宴一早就过来白家，自然并非是来寻白老先生下棋的。关于他与苏毓婚书一事，徐宴自然写了就不止是说说而已。徐宴昨夜左思右想，觉得不仅仅是婚书，如今徐家已经没那么窘迫，他和毓娘未曾有过的成亲仪式也该要有的。
徐家早在多年前就没了长辈，当初成亲，或者说，当初住到一起便很仓促。如今既然要补办，那正经成婚该有的程序是必不可少。他一早来白家，便是有意要请白老先生主婚。
白启山倒是诧异了。老先生是个重规矩的性子。白家家大业大，子嗣众多，对规矩道理都十分看重。此时听徐宴说了这般的请求，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你俩二人的孩子都那般大了，怎地今日才提及此事？”
这是徐宴的错，徐宴不否认，此时自然是任由老师批评：“学生知错。”
“你可知道，婚书不定，亲事不成，你与苏氏这算什么？”
徐宴当然知道算什么，但事情已经发生，他无从辩解。
“你糊涂啊！”白启山刚刚才让徐宴别太聪明，听到此事忍不住道，“你可不是糊涂！就算那苏氏有哪里不如你意，也不该这样拖着！”
白启山是真心拿徐宴当后辈，此时看徐宴就忍不住痛心疾首：“且不说这般与道义上有损，你可知道你是秀才，身上背着功名。你如今声名在外，你又晓得有多少人在盯着你？不要小瞧读书人的嫉妒心，若是当真有人将这事儿捅出去，这事儿变成你品性有瑕，你可怎么办？仕途不走了？前程不要了？”
这两人在一起不是一年半载，孩子都五岁了，徐宴才来提起补办婚书的事情。且不说这里头的仁义，就说光是为了科举，无媒苟合的这等事情也决不能发生在徐宴的身上。
白老先生黑着脸，没想到徐宴这么个聪慧的学生，身上还留着这么大个隐患没解决。
他骤然站起身，背着手来回地踱步。
但扭头见徐宴低头认错，也不好多说什么。事实上，徐宴的情况他也了解，父母早逝，无亲无故，年幼便没有长辈从旁指点，全靠自己争气和坚毅的脾性才长成如今端方的模样。寻常人家放养着没偷鸡摸狗就已经算大善。徐宴能有如今的成就，当真是十分不易。
白启山看着抿着唇还有些少年气的徐宴，不由感叹：家中没有长辈指点，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少年。
“罢了罢了，这亲事得好好办。”白老先生嘱咐道，“苏氏与你有大恩，且不管她有无才德，一个体面的婚礼是你必须给她的。往后便是科举入仕，你可千万要敬她重她，决不能亏待于她。”
徐宴自然应是，这些话不必白老先生说，徐宴心里清楚：“这个是自然，学生省得。”
“日子定了？”
“尚未。”
白启山老爷子眉头又要皱起来。
徐宴无奈：“这里头还有个事，还得毓娘首肯了才可。”请白老先生主婚，是徐宴的想法。但成不成婚，还得看苏毓。事实上，除了婚书的事，苏毓身上叫徐宴一直心存疑虑的。他也是昨晚听说了苏毓的姓氏和名字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想起来，苏毓姓苏，而寻芳娘回去的好像是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徐宴确实知晓，定国公府姓苏的。
他曾经帮了一把的苏楠修，人就是定国公府的公子。徐宴端坐在书桌后头，将他誊下来的那副画又拿出来。事情一串连起来，他便忽然心思明朗了。为何那日见到苏楠修总觉得眼熟。此时他想起来，苏楠修有一双跟毓丫极为相似的眼睛。为何芳娘无缘无故针对苏毓，是芳娘心中有鬼。
苏楠修，苏毓，都是姓苏的。这二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似乎一目了然。
但即便如此，没有确切的证据徐宴不敢轻易下定论。一切不过是他的推测。
若苏毓当真是定国公府的姑娘，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毓丫当初不愿告知他生辰八字细想想都是能理解的。毕竟勋贵出身的金枝玉叶，沦落到给一个乡野村夫的独子当童养媳，确实是令人难以接受。
他若是擅自做主，婚书一定，那毓娘这一辈子就是徐家人。这个时机成婚，徐宴做不来这样的事。到底毓娘是不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就看她记得什么。
徐宴能做的所做的，不过是两人的婚事拖了这么多年没有定，于情于理都该给一个公道。
徐宴的顾虑不方便说，但白启山老爷子也不能勉强。
“罢了，先寻个机会把苏氏和孩子带来，”白启山叹了口气。他想见苏毓母子许久了，一直没开口。此时听徐宴说起，他作为徐宴如今最名正言顺的长辈，自然是有资格过问，“就下个月初八吧，是个好日子。我吩咐你师母在家中备上一桌小宴，见一见苏氏和孩子。”
徐宴自然是应下，这边多谢了老师安排，午膳也不留便起身告辞。
人回到徐家，苏毓还没回来。
他将带回来的点心放到堂屋，便又回书房去了。徐宴长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毓娘这么多年对他的好不是假的，但徐宴不会趁人之危。
事情他会跟苏毓说清楚，愿不愿意成婚，他都随她。

第八十一章
人带回来, 就得安排地方住。苏毓带着人回到徐家之时，徐宴人在书房温书。听到动静出来，一眼看到人群中林清宇和谢昊, 不自觉地扬起了眉头。
林清宇一身月牙白长袍, 乌发金冠, 长身玉立。跟一身红袍放浪形骸的谢昊一红一白地立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冀北候默默往旁边走开几步, 绕到了谢昊的右手边。谢昊原本还在想着瓦市的那个昆仑女奴, 觉察到他的小动作, 不禁斜眼瞥了一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兄弟。
本身徐宴的目光不锐利，被他这一眼，反倒惹来立在青石板上徐宴冷冰冰的眼神。
暗暗瞪了一眼谢昊，林清宇的神情颇有些无辜。俗话说得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林清宇不过是个凡人, 难得遇到个顺眼的美人儿献献殷勤怎么了？可什么都没做，行为举止可规矩得狠呢。心中这么想着，林清宇却命下人将骡子牵进徐家的院子，便识趣地跟谢昊一道告辞离开了。
徐宴的目光追着那走远的背影，暗了暗。
须臾, 他舌头顶了顶脸颊, 抬腿缓缓来到苏毓的跟前：“怎么回事？”
徐宴的嗓音清澈如泉水，冰凉悦耳，却瞬间叫跟着苏毓的妇人和孩子齐齐打了个激灵。明明这位公子看着冷冷清清，但却有一股莫名叫人不敢抬头直视他的气度。
日渐近中午，榕树绿荫之下凉爽静谧。间或一阵微风拂过，两边的木架子上树叶随风翻动，扑簌簌的。嫌屋里逼仄，苏毓便引着徐宴去到榕树下的石凳坐下。先前昏迷不醒的男人已经醒了, 但意识还有些昏沉。靠在那妇人身上，三个人慢吞吞地走过来。
“我买回来伺候家里的，”买的时候仓促，还不知道几人的名字，“可都有名字？”
几人面面相觑，倒是那意识还昏沉的男子先开了口。
“奴，陈子玉，见过主子。”男子推开搀扶他的妇人，缓缓地跪下去。
他一跪，那妇人眼圈儿就红了，仿佛破碎了一般泣不成声。陈子玉旁边的七八岁的男孩儿也抿着嘴跪了下来，尚未变声的嗓音不分男女，跪下去背脊也是笔挺挺的：“奴，陈子安，见过主子。”
两人都跪了，妇人如何不跪？就听那妇人哽咽道：“奴，如月，见过主子。”
陈子玉陈子安？是兄弟？苏毓与徐宴对视一眼，苏毓开口让三人起来。
如月赶紧将陈子玉搀扶起来，抹着眼泪喊‘谢过主子’。陈子玉不着痕迹地抽开胳膊，见苏毓徐宴安静地打量三人。怕苏毓介意，忙开口解释道：“主子莫怪，如月曾是奴的侍女。自幼照顾奴兄弟二人，一时没有注意，失了分寸。如今已进徐家，往后必定用心伺候，忠心不二。”
这话不必陈子玉说，三人什么关系，徐宴苏毓两什么眼睛？自然是一眼瞧出来。
苏毓倒是没介意这一点。本身她要买仆从回来，跟买几个保姆是一个意思。她不要求奴仆全身心地忠于她，就只是要求仆从安心做事罢了。
当然，能衷心当然最好，若做不到全心全意为主家，别给主家惹乱子偷盗物品，也是足够。
家里突然多了三个人，该问的自然要问。否则不清不楚的，将来惹乱子也没个准备。
这件事，苏毓瞥了一眼没开口的徐宴，打算调教仆从的事情交给他。徐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不仅有，且眼光十分独到。原本买仆从的事情就是要叫徐宴来办，只是苏毓恰巧去瓦市碰上了，没打招呼就将这三个人带回来：“你来问问吧，家里的规矩，你且都跟他们说说。”
徐宴若是挑人，必定不会挑这三个。一来三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病秧子一个七八岁小童一个纤细的弱女子。陈子玉陈子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的，看样子是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先不管心性有没有放下来，伺候人的活儿十之八九不太会。而陈子玉看着就是要倒地不起的样子，怕是还得反过来叫他们照顾。唯一能做点洒扫刷洗活计的如月一心惦记两个主子，指不定出了事会先护谁。
但苏毓既然将人带回来，那暂且也只能这样。徐宴见苏毓的眉眼中有倦色，便嘱咐她先进屋歇一会儿。
苏毓确实有些犯困，扭头看了一眼三个人，便将这三人交给徐宴，起身进了屋。
徐宴目送着苏毓离开，微微偏过脸，目光才在三人身上转了转。须臾，落到了正中间的陈子玉的身上。他别的也不多问，只淡淡开口道：“陈家是犯了什么事？”
陈子玉陈子安两兄弟身子猛地一僵，没有说话。
如月心里有些慌张，但又不敢多嘴插话。
徐家的小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陈家两兄弟哑口了许久，陈子安又跪下来：“主子，请恕奴无法相告。奴敢指天发誓，陈家之事必然不会牵连主家。若是当真有那牵连主家的一日，您大可将奴等杖毙。”
“杖毙不过是叫你们赔命，与你们来说，早死晚死都是悲运。如今能被毓娘买回来，已经算是捡回一条命。若当真有牵连的事情发生，你怎知是不是你们几个的命能抵消得了的？兴许杖毙你们也无济于事。”徐宴别看着一幅温和平静的样子，对待外人，他从来都是冷眼旁观的。
“陈家，是哪个陈家？”徐宴嗓音淡淡的。
陈子玉翕了翕唇，缓缓道：“京少尹陈树是奴兄弟二人的父亲。陈家因贪污被查办，父亲三年前已被斩首。母亲身体较弱，去岁死于狱中。如今陈家只剩奴兄弟二人被充作官奴，送进司教坊。”
徐宴面色不动地坐在原地，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为两人曾经的身份惊诧的意思。
陈子玉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继续恭敬道：“奴兄弟二人因受人陷害，被驱逐出司教坊，沦落到坊间的牙行。官奴充作私奴，辗转来到金陵……”
徐宴安静地听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又问了一句：“你学识不错？”
“尚可，”若非陈家遭逢大变，身上的功名被剥夺，他如今应该早已经下场科举，“奴自五岁开蒙，读了十七年的书。四年前被剥夺功名，奴今年二十有七。”
徐宴点点头，又看向陈子安。
陈子安小心翼翼地回话：“奴陈子安，今年十岁。也识字。”
如月便不必说，陈家的家奴。
徐宴问了话，眼看着陈子玉摇摇欲坠，旁的也不多问了。
徐家的院子确实是小了些，三间大的屋子，外加两个偏房。除了堂屋，主屋一个苏毓在住，一个徐宴的书房。两个偏房如今一个用作储物的堆了许多杂物，一个乘风在睡。家里突然多出三个人，确实分不出屋子来：“家中如今也没有空屋子，你们三人先去将偏屋收拾出来。”
说着，他给三人指了屋子：“杂物先对到院子的角落里去，等空出来再收拾。”
只能这么安排，徐宴指使了几人收拾，顺道又将乘风的屋子收拾出来。如月可以跟着乘风歇息，正好晚上照看一下小孩儿。收拾出来的储物间隔了一张大些的床进去，就让陈家兄弟俩歇息。
安排好这些，如月就去灶下煎药了。
大夫开的药必须得按方子吃，正巧苏毓也在吃保胎的药。既然要煎药，当然先照顾主家。苏毓在屋里短短地歇了一觉。出来那如月将午膳都做好了。
这如月是确实会照顾人的，做得一手好菜，但都是北方的口味儿，咸香味儿重。比起金陵偏清淡鲜甜的味道，这股咸香还恰恰合了现如今苏毓的口味儿。虽说不算是特别好吃，但其实也不差。苏毓醒来一桌菜端上来，眉头不由地扬起来。
那如月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身上的伤上过药，人瞧着麻利干净多了。
“主子，”陈子玉吃了药已经睡下，陈子安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屋外候着。洗干净后，两个人的皮相都是不错的。如月年纪有些大，但眉眼也清秀，“您怀了身子饿不得，先用些吃食。爷去外头接少爷了，先紧着您用，不必等他们。炉子上还温着药，您看是先用药还是先用饭？”
苏毓目光往外头一看，院子下面干干净净晾好了衣裳，这如月确实麻利。
饭菜的味道飘过来，苏毓还确实有些饿：“先用药吧。”
先喝了一碗保胎药下去，苏毓手边立马就端来一杯蜜水。都不必苏毓特地吩咐，仔细周道，倒是叫苏毓体会到古代仆从的专业素养了。心里有些感慨，苏毓起身去院子里醒了醒神。
赶巧，苏毓才坐了会儿，徐宴就牵着小屁娃子回来。
一家人用了烦，徐宴打发他们下去歇息，便邀请苏毓进书房谈一谈。
小屁娃子对家里多了人感到惊奇，但看爹娘严肃的样子，他激灵地没缠着不放。抱着苏毓的胳膊夸夸其谈地说了一会儿自己今日弹得有多好，还跟着白氏学了下棋，得了苏毓一句夸，乐颠颠地跑了。
关于婚书的事情，还有苏这个姓氏的种种。苏毓冷了徐宴也有两日，知晓这事儿避不开便也不躲了。该谈的事摊开了谈，才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纷争。苏毓情绪消化了，也不是个逃避事情的人。既然徐宴提及，她自然是谈。
两人一同进了书房，徐宴引着苏毓去书桌后头坐下，便将他之前誊得那副画像拿出来。
“怎么了？这不是双门镇寻芳娘的那伙人手里的画像？”这幅画像苏毓见过，当时那人还抓着苏毓问了好一会儿话，“怎么画像在你手上？”
“这是我根据记忆画的。”
苏毓：“……”徐宴的记性好她清楚，但记性好的跟机器扫描似的，是不是有点过？
徐宴见她没有太多表示，叹了口气：“毓娘，你当真不记得幼年的事情了么？”
苏毓心一凛，抬眸看着他。
仔细看他脸色，不懂他突然这么问是何意。顿了顿，她还是坚持当初的言论：“是当真不记得。落水以后，连人都不大认得。”
“那你姓苏，生辰八字都记得，又怎么说？”
苏毓舔了舔嘴角，心口怦怦跳，但她所说的话也确实都是实情：“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落水之后，我忘记了许多东西，也记起来一些事。具体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不知缘由，也无从解释。”
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徐宴姑且信了苏毓：“罢了，这些事暂时不谈。”
他如今叫苏毓过来，并非追究她是否假装失忆。而是要告诉她他的猜测。徐宴沉吟了片刻，将自己的猜测说给了苏毓听：“或许芳娘敌视你，就是因为此事。”
徐宴说到这个，苏毓本来没觉得什么，对上徐宴的眼睛就突兀地想到了原著的剧情。
原著的剧情之中似乎有带过一句，徐宴高中，接毓丫进京后。似乎提过毓丫跟乡下曾经相好的故人在贵人的寿宴上碰过面。这故人还帮着她出过不少主意对付甄婉。不然以毓丫蠢笨的性子，实在想不出那么多花招去对付女主甄婉。
电光火石之间，苏毓忽然了然了——所以这个故人，该不会就是芳娘？
其实仔细想想，芳娘就十分有可能。定国公府在京城，芳娘不是一家子进京了？
苏毓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曾经你那个来家中用过饭的好友，是姓苏么？”
“姓苏，苏楠修。”徐宴没想到苏毓这么聪慧，一下子联系上了。徐宴看着苏毓的一双眼睛，忆起苏楠修的那双眼睛，总觉得太相似：“你想的不错，他也是定国公府的公子。”
这都是姓苏的，苏毓觉得未免太巧合了，“那他怎么流落到双门镇的？”
徐宴现在确信苏毓是真不记得，否则也不会这么问：“似乎是来金陵做客。在赶去金陵的路上走丢的。他走丢的时候已经记事，辗转去到双门镇，被双门镇茶馆说书的瘸腿说书人收养。记得本名。那么你呢？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沦落到人牙子手中的？”
这苏毓哪里记得，她穿回来就是一睁眼，况且这些事，就是原主恐怕也不记得吧？
思来想去，原书剧情里根本就没有介绍原主的背景，苏毓记得很清楚。书中只给了毓丫一个童养媳的身份，和又丑又老的皮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后期徐宴当官，毓丫跟着鸡犬升天。从一个木讷的话都不会说的老黄牛突然极地反弹，性情大变，反倒作天作地恶毒起来。
这么一想，苏毓眉头蹙起，怎么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第八十二章
关于毓丫的身份, 疑点很多，苏毓知道的信息又太少，实在没办法做出判断。
苏毓于是又将徐宴誊下来的那副画像拿起来看。
画像中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画像苏毓一早看过, 凭她的记性, 徐宴誊得基本一模一样。不过这个年代的画像很难辨认，需要一定的眼力才能跟真人对上。苏毓看这画像, 除了能看出小姑娘生了一双似桃花又似杏仁的眼睛以外, 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照着芳娘的那个长相……苏毓笑了, 且不管毓丫是不是定国公府的姑娘, 芳娘肯定不是。苏毓眼睛盯在画像女童的右手小拇指的地方, 这地方一个黑点儿：“宴哥儿, 这个是你蘸墨水了？”
徐宴低头也看了一眼，摇头：“原封不动的誊画下来。”
苏毓看了看自己的左右手，右手小拇指第二个指节的地方, 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她将自己的右手举起来, 摊开到徐宴的面前，小手指映入徐宴的眼帘。
徐宴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他于是低头去看, 果然画像上小女孩儿的手指上确实有一个黑点。当初画的时候他是犹豫了一下, 这个地方是否要点。因为只看过画像一次, 即使能记得画像的大致全貌, 却也不敢保证仔细到一个两个小黑点。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点上。没想到……
“来寻这小姑娘的就是定国公府的人？”苏毓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初那一行人满大街的找人问, 苏毓可是历历在目。突然发现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在找自己, 就顿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嗯，”猜测尚未得到证实，但徐宴基本已经肯定了, “我写了信送去京城，等着楠修兄核实。”
“苏楠修……”苏毓还记得那苏楠修的模样，沉吟了片刻，倒是想起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平日里虽说照镜子多，但苏毓反而对自己的皮相记忆不深，“宴哥儿，你觉得苏楠修与我长得想象么？”
徐宴的记性比苏毓好太多，他仔细打量的苏毓。如今的苏毓，一双潋滟如秋水的桃花眼，鹅蛋脸，鼻头小巧，唇红齿白。肤色虽不算太白皙，但也均匀干净。其实仔细看便知，与苏楠修除了一双眼睛，别处都不太相像。但一双桃花眼，天底下又并非独属于苏家人的。
“不太像，”徐宴摇了摇头，“若要论像，你与白姨倒是有几分轮廓的相像。”
苏毓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笑了：“这倒确实是缘分了。”
不管怎么说，苏毓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古怪。她与徐宴只得到蛛丝马迹的线索不同，苏毓此时是站在一个上帝的视角去看待这件事。回顾整本书，书中毓丫死的也颇为不明不白。
踏死于马下，这也太目无法纪了。
事实上，当时的徐宴已经入朝为官，且在恩师友人的帮助下颇有几分当朝新贵的意思。就算甄家人胆子再大，想为甄婉讨公道，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将当朝状元郎的夫人当街杀死吧？再说，杀死毓丫的还不一定是甄家。如今看来，毓丫如今以后经常来往的乡野友人也十分有可能……
另外，按照正常的逻辑，拐卖这种事情，若非有人存心设计，发生的概率实在太低了。即便在现代，除非是那等生抢拐卖的拐子恶意盯上，否则丢孩子的从来都是少数。古代的勋贵之家就更不可能了。勋贵的子嗣可不是乡野平民，孩子多了都放养。勋贵家的子嗣都十分贵重，到哪儿仆从前呼后拥。这种几个仆人不错眼儿地盯着还能弄丢，那苏毓宁愿相信是存心的。
若是苏毓没记错的话，那苏楠修也是后来找回去的：“且不说我是不是定国公府的子嗣，怎地定国公府的规矩就如此的松散？丢了一个，怎地时隔几年又再丢一个？”
“大家族里是非多，”徐宴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内里的争斗，外人无从揣测。”
……这倒也是。
苏毓忆起芳娘的这几次针对，不由又道：“你说，你们书院传的那些流言，是谁做的？甄婉还是芳娘？”
“应当是甄婉，”这事儿都闹成这样了，也没必要瞒着苏毓，“但与芳娘脱不开关系。”
苏毓挑了下眉，想想也是，那芳娘不知怎么地倒是跟甄婉混在了一起。双门镇徐家的事情，也只有芳娘才这么清楚。说到这个，苏毓倒是想起来：“除了这个，你还找我谈什么。”
徐宴眼睫颤了颤，将早早写好的婚书拿出来，推到了苏毓的眼前。徐宴的字儿写得委实不错，怪不得当初抄书，他能挣不少银子。笔力很深，铁画银钩。若是认识他这字儿，绝想不到这样锋利的字是出自徐宴之手。苏毓将婚书拿起来，翻看了下，缓缓合上。
“我请了老师为你我主持成亲仪式，不过你另有打算，我遵从你的决定。”
苏毓心口砰地一跳，抬眸看着他。
“你若是想回苏家，我会尽我的全力帮你。”确信了苏毓的身份，内心反倒更乱了。他此时端坐在苏毓的正对面，那双眼睛安静地凝视着苏毓。
苏毓不说话，徐宴的心便犹如被一只手捏住，微微有些窒息。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毓，等着苏毓的决定。走，还是留，从前徐宴从未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当真正面临苏毓选择之时，他才体会到煎熬。
苏毓垂下眼帘，回不回定国公府，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这个定国公府，且不管到底有多少富贵，都不是一个好的归属。
其一，苏毓不是毓丫，苏家也并不是苏毓的家。苏家的事情若是真的，那这也是毓丫的东西。苏毓与徐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法选择，但她如今却可以选择不开始苏家的关系。并非冷血自私，而是她不认为定国公府对毓丫这个丢失的姑娘能有多少情分。
双方都没有情分，就不存在什么认亲的戏码。他们如今巴上去，无论怎么说，都属于攀附。苏毓不想去攀附那点儿微薄的血缘关系，去分苏家的一杯羹；二来，其实不必多想便知国公府的内里是一团糟的。她如今将徐家的日子经营得不错，何必去掺和后宅妇人们的争斗？
“你想借国公府的势么？”苏毓怀疑地看了一下徐宴。
徐宴没等到答案却听到这样的话，不由笑了。他舔了舔嘴角，心里莫名有一种难受涌上来。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抬起来，头一次露出了锐利的光来：“……毓娘觉得，我需要借国公府的势么？”
苏毓冷不丁被噎了一下，抿了抿唇，没说话。
事实上，徐宴拜入了白启山老爷子门下，有白家在背后做支撑，确实不用。但苏毓这人就是心眼儿坏，她总是以最恶意去揣测人心。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徐宴再清高再聪慧又怎样？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罢了。此时看徐宴锋芒毕露似乎有些不高兴，苏毓顿了顿，道：“我不会回去，这件事就此搁置吧。”
徐宴的眼睛缓缓地亮了亮，他坐直了身子，灼灼地盯住了苏毓。
“毓娘，”他最后确认一下，“十之八九你才是定国公府的二姑奶奶，你当真不回去？”
苏毓扬起了眉：“你希望我回？”
“不，”徐宴按捺住一点一点跳动起来，“若是你不走，那往后就要永远留在徐家了。”
苏毓将那副画像卷起来，后背慢慢靠到椅子上。她定定地看着徐宴，嗓音也淡淡：“我不回苏家，不代表我会永远留在徐家。宴哥儿，往日是我不记得，所以糊里糊涂的与你成了事儿。如今我弄清楚咱们俩之间的关系，就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徐宴心里一咯噔：“何意？”
“这个婚书可以拿，”苏毓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利弊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但你写一份放妻书一并给我。往后我的去留，由我来定。”
徐宴的心沉下去，他盯着苏毓，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毓却不着急，定定地等着。
许久，徐宴答应了。
放妻书他是当着苏毓的面写的。且将家中所有财产交给苏毓一并带走的话也写在了上面。字迹未干之间便将放妻书交给了苏毓。苏毓一字一句地读完，倒是笑了：“抽个空，咱们去衙门将婚书备案吧。”
徐宴眼睁睁看着苏毓将放妻书仔细地收到了怀中，眼眸幽沉沉的。
苏毓却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左右她是非常不喜欢被吃定。且不管与定国公府的这个是不是真的，苏毓都喜欢将主动权捏在自己的手中。
徐宴将白启山老爷子想要见面的事情也说了，苏毓倒是不介意：“可，我会做好准备的。”
两人就这些事儿谈完，事情不仅没有定论，徐宴的心里反而更乱了。搬回主屋的事情是提都不可能提，就算提了，毓娘也不会答应。徐宴想着这两日的种种不适应和别扭，倒是笑了起来。他徐宴，从来万事不上心，居然也有坐立难安的这一日？
事情商定了没多久，就果然出事了。苏毓童养媳的身份才在书院传开没多久，如今书院里传起了另一则传言。还是那些车轱辘话，如今针对的倒不是苏毓，换了个人，变成徐宴了。
其实徐宴是白眼狼，以美色哄骗女子为他当牛做马却不愿承担责任，与女子无媒苟合的传言。曾经追着骂苏毓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如今倒是将刀口全都对准了才名远播的徐宴。传言越传越难听，传到后来都变成了徐宴狼心狗肺，不配为读书人……
白启山老爷子在听到传言的当场就气得跳脚，不顾夜已深，连夜派人来徐家强行拍门。

第八十三章
因着苏毓怀孕这事儿, 徐宴请了几日假没去书院。书院的诸多传闻，他不曾听说。此时白家的仆从火急火燎的，徐宴本人倒是意外的冷静。
“老师怎么说？”不仅他自个儿冷静, 他这冷冷清清的嗓音还顺带帮着旁人扑了火。
“老爷要您现在就过去, 若是方便，请徐娘子也一并过去。”那仆从见徐宴不慌不忙，转悠了几圈，刚好见苏毓穿好衣裳出来，轻声道。
此时已经夜深, 左邻右舍被这动静惊醒了，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如月拎着煤油灯立在苏毓的身后。陈家兄弟也出来了，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徐家灯火通明的, 一院子人，吓得隔壁的婉仪小媳妇儿都跑过来问怎么了。苏毓不好多说的, 就避重就轻地说了些话便打发人回去歇息。自己则进去换了身衣裳, 随徐宴一道去白家。
白家的马车进不去巷子，此时就在巷子口等着。一路从徐家院子到巷子口，被惊醒的人都伸着脖子往外看。天黑路滑，徐宴怕苏毓磕着碰着，一手展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 眼睛就没离开苏毓的身上。
一旁白家的仆从看了心里忍不住嘀咕, 就徐公子宝贝娘子的这股劲儿, 任谁家相公都做不到吧？外头的传言当真是, 越传越离谱。
心里嘀咕着，一行人来到巷子口。徐宴半扶半抱地将苏毓送上马车，便急忙赶去白家。
东城梨花巷与南城白家还是有些距离的。马车抵达白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苏毓如今身子容易困乏疲惫, 这半个时辰的摇晃，晃得她脸色十分难看。
下了马车，白家的人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徐宴也来不及多打招呼，随下人便匆匆赶去了白启山老爷子的书房。白启山老爷子等到如今还没睡，看到徐宴过来，张口便是一顿说：“才说这事儿得尽快来办，晚了一日两日指不定会被有心人利用，这立即就被人抓到把柄了！”
苏毓人还在后头，还没露面，就听到老爷子中气十足的急斥。提着灯笼引路的仆从顿住脚，一幅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徐宴一手接过仆从手中的灯笼，揽着苏毓的肩膀将人半抱在怀中。一手摆摆，示意仆从退下去。仆从默默行了一礼后退下，徐宴便带着人踏入了书房。
人进书房时，白家的另两个长辈也在。白家的主母林氏，白启山的长子白崇安都在。徐宴的师母林氏端坐在椅子上，听到门口有动静便焦急地站起身。这边还没开口呢，就见徐宴拥着一个窈窕的小妇人走进来，顿时脸色立即就是一变。
白启山老爷子也收敛怒色正色起来。
人进来的时候，苏毓是低着头的。见着光了，苏毓便缓缓抬起脸来。
原本想说什么的白林氏看到苏毓脸的瞬间愣了一下：“……这？”
然后迅速扭头看向了白启山，白启山自然也看清了苏毓的脸。别说，这灯光下看着，颇有些心惊。老两口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藏不住惊诧之意。
徐宴还不知两人惊诧什么，将苏毓带到中央便道：“老师，师母，崇安师兄，这是学生的内人。”
苏毓迅速换了一张脸孔，温婉地向几人行了礼。
白林氏立即过来搭了一把手，将苏毓扶起来。凑近了看，眼中的惊异更甚：“毓娘是吧？”
苏毓勾起了嘴角浅浅地笑。白林氏则亲热地拉着苏毓去椅子边坐下。
人一坐下来，这时候才看到苏毓的白崇安也瞪大眼睛。不为其他，只因这小妇人跟宫里的那位年轻的时候也太相像了！当初白氏在白家进学，白崇安可是对这个聪慧的族妹印象极深。方才冷不丁一晃眼，她还以为见到了年轻时候的那位。
此时有些话一家子人也不敢出口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毓看。
苏毓自然感觉到异样，与徐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莫名。徐宴眼眸微闪，问道：“不知老师师母在看什么？可是毓娘有哪里不对？”
白启山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毓娘生得很是面善。”
白林氏拍了拍白启山的胳膊，笑着让下人奉茶。茶水端上来，众人便围着桌案两边跪坐下来。茶香袅袅，烛火通明的，屋里一时静谧无声。白启山缓缓挪开视线落到徐宴的身上，才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孩子都五岁了，跟毓娘的婚事总不能拖着。”
徐宴今日已经得了苏毓的婚书，原本预备成亲仪式成了以后再去官衙备案。届时成亲也算是明明白白，少些叫人非议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事情耽搁了几日，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要说有多大事也不一定，就是这事儿事情闹出来以后，不管怎样，徐宴的名声有了瑕疵。
徐宴这厢还未开口，倒是苏毓先接了话：“让老师操心了。我与宴哥儿的婚书其实早就有，多年前长辈亲自写的。多年前长辈过世，年幼时候都不懂规矩，不晓得婚书是要拿去官衙备案的。这么一耽搁，这才闹出这样的乌龙。如今我们知晓了，明日便会将婚书送去备案。”
苏毓这么一开口，倒是叫白启山老爷子扬起了眉。
显然，苏毓是不晓得徐宴早早来找他摊过牌，那些曾经的小心思也没隐藏，一一都说了。白启山此时看着温婉知礼言辞中都是替徐宴找补的苏毓，心里不免惊诧。外头都在传毓娘出身极差，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白老爷子虽说不大信传言，但多少会因此对苏毓的印象不太好。
且不管苏毓这过于面善的长相，就说这慢条斯理的谈吐，也不像那等上不得台面的。
“婚事自然是尽早办，越早越好。”白老爷子也是将两人当成自家晚辈，“但如今麻烦是是宴哥儿这名声！宴哥儿，读书人的名声可是比命还重的事儿。你这有才无德，忘恩负义的名声要是传出去，往后与你的仕途可是极大的阻碍！你可是得罪谁了？”
徐宴早在听到这事儿的当时，心里就冒出了几个人选。
其实也不难猜，他人才入豫南书院一个多月。平日里都在读书做文章甚少与人往来，自然就别提去得罪谁。虽说读书人重名利，但进入豫南书院的这些学子，不说所有人品性都好。但倒也不会为了一次月度考核的成绩就要折腾这等手段来。说来说去，这事儿十之八九是桃花债。
“学生平日里刻苦读书，甚少与人打交道，谈不上得罪谁。”猜是这么猜，但徐宴没证据也不会说得太笃定，淡声道，“除了当初的孙家，也就那日书院食肆里出的一场闹剧。”
说着，徐宴便将甄婉折腾的那些事说出来。这传言，甄婉那日也亲口承认是她传的，算不得徐宴污蔑。
事实上，书院食肆出的那桩事情，事后也传到白启山耳中。说来，白启山还因这姑娘闹得一出关起门来骂了好一通不知羞耻。如今徐宴提起来，他倒是没想到：“是她做的？”想想觉得不大可能，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能这么歹毒？没几日前还追着徐宴跑，这才几日就扭过脸害人？
“甄家的姑娘当众出口侮辱内人，造谣抹黑内人名声。学生没克制住脾气，出口的话重了些……”
“是不是甄家的那个独女？”甄婉，白老爷子不清楚，白林氏却是知晓的。
徐宴点了点头：“正是。”
说起甄婉，白林氏可是印象深刻。这姑娘来金陵也有一段时日了，性子飞扬跋扈，颇为骄纵。白林氏可是见过不少次，这姑娘仗着身份欺辱金陵城那些巴结她的姑娘了。不过这事儿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林氏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到底对甄婉印象极差。
“若是她，那就不稀奇了。”白林氏冷哼一声，她就没见过那么骄纵的姑娘家！
徐宴也十分无奈：“倒也没有证据。”
从小到大，过于出众的皮相确实给徐宴带来不少便利，但同时也招来麻烦无数。连乘风这小子，小小年纪还不懂事儿呢，都学会看那些姑娘们的花招。
“我已经命人去查了，过不了两日就该有结果。”
“今日火急火燎地找你们来，就是要看看宴哥儿的态度。总是拖着婚事，说到底就是宴哥儿你的过错！这话我不多说，你们也都该明白。往后夫妻二人，可不能再如此行事。如今，你俩二人既然说是要成婚，那便尽早办。我与你师母都在，就做了这个主，替你们在白家办一场。”
白老爷子瞥了一眼灯下俊美得晃人眼睛的徐宴，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宴哥儿也别觉得厌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皮相这等东西都是天生的，长得好不是你的错。”
徐宴愣了一下，自然是应声：“学生省得。”
“还有，毓娘，”白老先生手里头还有些关系，关于两人的婚事，还能做得更妥帖些。将来若是有人查，也翻不出多少把柄。白启山越看苏毓越觉得她长得像白皇后，他是清楚苏毓的身份的。知晓她童养媳出身，也清楚这么多年她在徐家的所作所为。忍不住就问，“你可还记得幼年的事儿？”
徐宴倒是想起定国公府夫人是白家的姑娘，立即就意识到什么，便道：“老师，怎么这么问？”
白启山瞥了一眼徐宴，倒也不隐瞒。在白林氏和白崇安紧张的目光中慢吞吞地吐出来一句话：“唔，她长得颇像白家人。”

第八十四章
白家真要查其实很容易, 以白家在金陵几百年的势力，没两日便将结果查出来。不过出手弄这些小动作的人，不止一个。甄婉那个姑娘找人动的手, 但背地里还有那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定国公府二姑奶奶苏芳娘在煽风点火。真要论主谋, 这事儿就该算苏芳娘。
白老爷子听了下人的汇报都以为是听错了，想了想，颇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意思。
说来，这个芳娘跟白家还是有不浅的关系。苏芳娘的亲生母亲定国公夫人是白家三房的姑娘。虽说十年前三房分出去了，但国公夫人也是在金陵本家待过的。论亲近, 不是特别亲近，但确实是血亲关系。四月初的时候，芳娘还带着相公来白家拜访过, 说是想让她相公进豫南书院读书。
豫南书院是白家的基业，也是白家屹立在世百年不倒的根基。招收学生从来都是严苛地根据规矩来的, 并不会因为跟白家沾亲带故便随意往书院里放。正是因为后代严格遵循规矩办事, 豫南书院才这么多年不辱名声，且越来越好。
白老爷子见了芳娘的那个相公，唯唯诺诺，畏畏缩缩，一眼便是不喜。但三房的姑娘不远千里来金陵求入书院, 他不能因喜好便一口否决。便将那侄孙女婿请到书房, 好生地考较了一番。
然而那姓李的侄孙女婿丝毫本事没有, 一张口就露怯。别说四书五经了, 他话都问了两遍这侄孙女婿才畏畏缩缩的开口回一句。
回一句也不打紧，但这侄孙女婿词不达意，茫然不知所措。那情貌，不像个读书人, 反倒像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这叫老爷子如何答应？这样的人放到豫南书院，岂不是要连累的把家人被人笑死？！白老爷子自然一口回绝，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进书院。
老爷子固执得很，不论这芳娘如何打感情牌都不行。
没想到这芳娘倒是好，白家这边行不通，转头就去柳家那边拿官家姑娘的威风。拿定国公府二姑奶奶的威风说事，让柳太守来白家这边说合，非得让她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相公进豫南书院。
短短一个多月，白老爷子见识了这个侄孙女的难缠，倒是没想到她跟徐宴又有什么瓜葛。背着手在书房里转悠了几圈儿，扭头看着徐家小夫妻俩眉头又皱起来。
徐宴缓缓放下杯盏，苏毓不想回苏家，有些话就不方便提：“没有太大瓜葛。”
苏毓闻言看了一眼徐宴，徐宴安静地与她对视。
白启山一听徐宴这口气就心里来火，徐宴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急人了。人沉着冷静是一回事，但什么事都不着急就过了分！金陵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虽说离京城是远。但白家在这，豫南书院也在这。天南海北那么多勋贵的精英子弟聚集此地，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坏名声传开了可是一发不可收拾。闹得过了火，被有心人再利用一下，徐宴将来的仕途都不一定走得下去。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没有太大瓜葛’？！
“宴哥儿！”白家人不信，哪有人无缘无故就拿徐宴开刀的？白崇安也急了，“你可要考虑好了才说！这是事关你前程的大事，可不能轻易糊弄了！”
徐宴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师兄多虑了。我自然是晓得轻重，只是这个苏芳娘，确实与徐家没有太大的瓜葛。流言蜚语不管传的多难听，找到源头，破开了便好。背后传流言的人既然找到，好生警告一番，让她往后不敢轻易生事便是。至于这缘由，倒也不必太追根究底。”
他这一番话落地，白老爷子都要气冒烟儿。
白崇安连忙扶住气得不轻的白启山，也是无奈：“宴哥儿你可要想好。”
徐宴不愿说，白家人也没法逼他开口。还是坐在一旁安静的苏毓开了口。
跟徐宴在一块久了，她如今说话也有种清凉的味道，一出声便将人安抚下来：“老师，师兄且稍安勿躁。这事儿宴哥儿不愿说，是顾虑我。”
苏毓这么一说，倒是叫老爷子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到苏毓的身上，眉头蹙起来。
徐宴眉眼闪了闪，握住苏毓的手。
苏毓抬眸与老爷子对视，老爷子眉头紧紧拧着。若当真这事儿跟苏毓有关，那倒也有几分说得通。毕竟宴哥儿一个常年在外读书的大男人，甚少跟妇道人家打交道。那芳娘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自己也有相公，总不能还为徐宴这一张脸坏事。
既然选择说，苏毓便也不藏着掖着了。毓丫是童养媳的身份，想必白家人都知晓。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苏毓直言不讳：“若说有瓜葛，大体是她曾经与我一道被卖去双门镇。我去了徐家，那芳娘被卖去了李村，给李村的一个富户人家的儿子当了童养媳。”
这话说的突兀，白家人没太懂这话什么意思。
苏毓其实今日来之前便做好了几手准备。这时候说起来，她顺手从身后将徐宴画的那副画拿出来，缓缓将画展开：“去年腊月初的时候，有一伙儿外乡人拿着画像来双门镇，说是要寻十四年前走丢的姑娘。家家户户都来问了，芳娘，就是被寻回的姑娘。”
“这是当时他们拿来寻人的画像，宴哥儿见了，觉得画中人瞧着眼熟便留了心眼誊了一份。”
白老爷子与白崇安对视一眼，心里疑惑，两人垂眸往那副画上看去。
画上一个歪着脑袋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小巧清秀的鹅蛋脸。看模样也看不出个什么子丑寅卯，就听苏毓继续道：“如今看来，那伙人应当是定国公府的下人。”
话说到这，白家父子俩也不是蠢人，差不多猜到是什么事了。不外乎一个理由，那便是国公府找错人。此事两人再一看苏毓，心里冷不丁就咯噔一下。原先就觉得徐家这小妇人面善，如今被苏毓这么一说，不由更就觉得苏毓十之八九就是了。
正巧苏毓指了指画像中小姑娘右手小拇指，顺势将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展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痣，就这么映入白家人眼帘。再一想，苏毓姓苏……
白老爷子立即正色起来，扭头看向白崇安：“你这侄女的生辰八字你可知晓？”
白崇安哪里知晓？当初他跟这个堂妹就不大亲近。这个堂妹跟他亲妹妹白清欢和宫里那位坚毅聪慧不同，白清乐是个糊里糊涂又柔情似水的性子。随清欢和那位一起入京以后再也没跟白家联系过，白家人也就知晓她嫁了定国公，生了几个孩子都不知晓，他如何还记得白清乐次女的生辰八字？
摇了摇头，白崇安不清楚：“要说长相，那芳娘的那个长相，确实不像白家人。就是不清楚她是不是像苏家人，子嗣相貌这事儿，也说不得准。”
……这倒也是，但白启山又看了一眼苏毓，还是觉得事儿没有那么凑巧。
“毓娘可还记得年幼时候的事儿？”白启山越看越觉得苏毓像白家人，这一双桃花眼，白家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桃花眼。非要那么说，他还觉得毓娘长得像别院的那位，不像白清乐呢！
苏毓摇头，不记得确实不记得。
白启山吐出一口气，且不说那芳娘是不是定国公府的，但他偏向于苏毓才是。沉吟了片刻，他觉得这事儿还是得查，糊里糊涂的，将来定然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崇安，你去封信去京城问问。你那二侄女生辰八字是哪个，话都问得清楚些！”
这不必白启山交代，白崇安自然也会去问的。若是里头真有认错亲这一项，那眼前的毓娘，说不定还是白家的血亲。因着这个事儿，白启山如今看苏毓是越看越亲近，忍不住就瞪了一眼徐宴。
徐宴被瞪得一愣，就听老爷子骂了一句：“尽糟蹋人！”
这话说得，徐宴自然是认。
看他态度不错，老爷子心里舒坦了：“这个事儿还是得查，但宴哥儿你跟毓娘的婚事就不能随意办了。婚书这边你们既然已经送去衙门备案，婚事我嘱咐你师娘立即着手办起来。至于流言蜚语这事儿，你也莫多管了，往后可要好生得对待毓娘。”
其实不必白启山出手，徐宴自己也有法子收拾，且已经着手做了。早在白老爷子将小夫妻俩叫来之前，徐宴就从林清宇的手里拿到了事情始末的全部消息。但这背地里的事情徐宴就不拉到台面上来说，这边乖乖听了老爷子的安排。
就在白家这边事情商量完，与此同时，李家相公在书馆造徐宴的谣被抓了个现行。
孙子文领着一帮纨绔子弟踢踹了这不知打哪儿来的猥琐书生，肥墩墩的肉一颤一颤的，操着大嗓门地当众奚落道：“哟，看着没二两肉，说起徐家的事情头头是道，你是大才子徐宴什么人啊？怎么连他在家跟媳妇儿怎么过都一清二楚？”
李树才自从当了定国公府的女婿就没被人这么欺辱过，此时他涨红着一张黄脸，磕磕巴巴地呵斥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敢对我动手！”
“噢哟，你是什么人啊？”孙子文别看断袖纨绔，奚落起人来，那是要多会有多会，“哪里来的土包子！以为穿个绫罗绸缎，就真成贵人了？瞧瞧，瞧瞧，一首诗都念不全乎，还自诩读书人？跟徐宴同窗？人家豫南书院首席，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定国公府的二姑爷！定国公府知道吧？京城的贵人！”李树才怒极，跺着脚就大声喊，“你再敢动我一下，我让官衙砍了你的脑袋！”

第八十五章
有白家出手, 流言蜚语自然湮灭得非常快。
白老爷子人一站出来，徐宴的人品就没得质疑。先前传的似模似样的传闻很快就被新的流言替代。说是徐宴与苏毓两人早有婚书，只是父母早逝, 家中无亲眷长辈替两人张罗，兼之当时徐家家境也十分窘迫, 两人的婚事才草草地办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无媒苟合白眼狼一说。
这风声起得快, 湮灭的也快。兼之南屋书馆定国公府二姑爷被孙家那断袖纨绔领着一众纨绔子弟奚落的事儿一出, 渐渐就转生出了另一则流言。说那三月底四月初大张旗鼓来金陵的京城贵人定国公府二姑奶奶，根本就是个假的, 仗着天高皇帝远, 特特来招摇撞骗来着。
流言传的似模似样, 谈及那定国公府二姑爷，仿佛跟看到真人似的都在说：“长得那叫一个磕碜。都说贵人有贵相, 那什么国公府二姑爷，长得比巷子口杀猪的张老头家二儿子还寒酸呢！”
这话传的似模似样, 别说, 还真不少人信了。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有时候行为举止不体面，确实叫人怀疑身份。芳娘一家子来金陵以后就借住在柳家, 传言没起的时候，柳甄氏虽然嫌弃芳娘做事上不得台面，但想着这是国公府从外头找回来的二姑奶奶, 腿上的泥点子还没甩干净, 粗俗一点正常。心里是从未怀疑过芳娘的身份。但如今这些传言一传到她耳中, 她不免想得多。越看就越觉得，这芳娘形式做派确实太鬼祟了，怎么瞧着都不大对, 像是没底气的样子。
尤其是柳甄氏带着甄婉出门做客，被白林氏当众指责了教导无方，当众责骂甄婉小小年纪心思恶毒。她不敢记恨白家的主母白林氏，就将这桩事儿记在了芳娘的头上。
说来，这段时日，甄婉都是跟芳娘混在一起的。自家人不觉得自家人有错的，柳甄氏就觉得定然是芳娘带坏了甄婉。是芳娘在背地里挑唆，怂恿了甄婉一个小姑娘家去做尽那等恶毒的事！
还别说，甄婉做的这些事，真是得了芳娘的指教。
甄婉再是出身高贵，也不过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虽说骄纵些，手里没人也没势的，如何就能知晓徐宴的籍贯还派人去查徐宴的生平？若非得到了人指点，找着了门路，她哪里就能翻出这么大的风浪？
但折腾出这么大的事儿，连白老爷子都站出来就这件事说话。姑父姑母为她做的事亲自去徐家道歉，甄婉才后知后觉地晓得怕。她去问芳娘该怎么办，芳娘如何知晓该怎么办？她如今光被外面异样的眼光看着都觉得如坐针毡，心惊胆战外头冒出来的传言是不是因为有人发现了什么！
柳甄氏看她如此心虚，顿时心里感觉就十分糟糕了。毕竟她可是将芳娘夫妻俩当座上宾供了一个多月，现如今才告诉她这极可能是个假货，那她柳家岂不是成了笑话？
别说白家在查这事儿，柳甄氏也派人去京城查。
且不说芳娘这边因为身份的事情焦头烂额，远在城郊南边的白家别庄的白皇后听了这么久的风言风语，早就存了一肚子气了。她人在外面，听到动静比城内的慢。等她听到徐家出的这些事儿，风声早就大换了样子。白氏气得不轻，搂着小屁娃子就忍不住道：“你爹娘也真是能忍，事儿闹这么大也不吱声！”
芍药忙过来替她拍拍，安抚：“主子莫气，这不是徐家懂事儿麽……”
“懂事儿？”白氏一想到苏毓跟徐宴那么久，孩子都两个了，竟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此时再想起前些时候自己劝小夫妻俩和好的话，她心里跟吞了死苍蝇一样难受，“毓娘这孩子脾性儿可真好！”
白皇后看似开明豁达，其实也并非旁人以为的那般好性儿人。她白宜蓉当初在家做姑娘时就傲气，这么多年在宫里沉浮，傲气那是只增不减。此时越想越觉得生气，干脆打发了人去徐家：“你去将徐宴那小子叫过来，吾倒要问问看，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芍药一看白皇后发怒，下人们谁还敢说话。忙不迭地上来劝解，急忙就去徐家找人。
苏毓还不知道白皇后因为这事儿将徐宴叫过去一顿讥讽，此时刚从桃娘的家里出来就遇上了一件古怪的事儿。若是她惊鸿一瞥没看错的话，刚才那被人拖拖拽拽地扯到巷子里的红衣裳小姑娘，是甄婉？苏毓眨了眨眼睛，十分疑惑。刚想过去看看，但又觉得觉太可能。
甄婉是谁？金陵太守的亲外甥女，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地被人给拽到巷子里去？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是西街，刚才那四个流氓地痞似的人拽着一个姑娘进了巷子。人来人往的的年轻男子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过去进去看一眼。
苏毓倒是想进去瞧瞧，但她如今怀着孕。她扭头看了一眼车把式，车把式将脑袋别到旁边，那样子便是不愿进去看的。见苏毓眉头皱着，他反而还劝道：“太太，这西街上似这般欠债卖女儿的事情每日不知多少起。这是人家的家事，不是旁人能管得来的！”
“你怎知是卖女儿？”苏毓听那里头的动静不小，隐约听到姑娘家的哭声。出于一个人的社会责任感，苏毓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管，“罢了，我去巷子口看一眼。”
车把式一听她一个人去也看看一眼，顿时无奈。忙从马车上下来：“我陪太太一道过去。”
西街的这条巷子还蛮深的，苏毓怀着孕，没敢走太深。伸头光是看见里头几个人围着一个姑娘，那叫人不大舒服的嬉笑声传出来，苏毓听到姑娘叱骂：“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这般对我！我叫我姑父砍了你们的脑袋！还不给本姑娘退开！”
这声音这嚣张的口气，不必说，是甄婉无疑了。苏毓便没往里头走，四周安静得只有他们俩。晃了晃脑袋，苏毓忙做出决定，上车赶去衙门：“走，去报官。”
不管是不是甄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被拖拽着拉进巷子，苏毓都不会不管的。
车把式听她说的这话，心里很是松了口气。去官衙总比叫他进去帮忙救人得好。车把式自认自个儿身材瘦筋筋的，根本不敢跟西街的这些地痞流氓硬碰硬。此时于是两人忙折出巷子，赶紧去官衙。
说来也是巧合，他们马车才动，车厢外就传出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车把式马鞭抬起来还没落下，苏毓掀了车窗帘子看出去，又是冀北候林清宇。冀北候这么闲的么？怎么到哪儿都遇上？“侯爷？”
“是我，”林清宇这回是跟一个人，谢昊没跟他一起，“你怎地在此地？”
苏毓还急着去报官，这会儿看林清宇身后四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立马就叫车把式停车：“侯爷，还请你的人去巷子里看一下，甄家的姑娘方才被地痞流氓拉进巷子里了！”
林清宇‘哦’了一声，倒是没有着急叫人进去，反倒关心起苏毓：“徐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苏毓也不在马车上等着了，干脆下来马车。
林清宇却不慌不忙，见她下来马车，还颇为周道地伸手扶了一把。仿佛听不见身后甄婉那嚣张又跋扈的叫声似的，垂眸凝视苏毓的脸，嗓音温和如春风：“徐小相公呢？没在？西街这边还挺乱的，衙门管不到这里。这边南来北往的人不少，孤身一人来这边指不定就吃了亏。”
苏毓自然是知晓这地方不是太好，这个巷子就像是金陵的贫民窟，住的都是金陵城的下等人。
古代社会跟现代也差不多，一个城里住着的，既有上等人，也有下等人。虽然金陵划分了东南西北四个城区，还是有那等不在府衙管辖之下的地方。就比如这里，通常情况下，金陵城的达官贵人是不会来这个地方。苏毓来过几回，是因桃娘住在这。但她每回过来都是叫车的，从不乱走动。
“多谢侯爷关心，只是，”苏毓指巷子里的叫声，这会儿自然也看出林清宇不想救人。不仅不愿救人，林清宇出现在这就十分奇怪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般任由她遭毒手是不是……”
“啊，”林清宇这才恍然一下，他扭头对侍从说，“去报官。”
冷淡淡地丢下这句话，他扭头看向苏毓的时候又换成了一张笑脸：“徐娘子还是上马车吧。这边乱的很，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那可就不好了。这边这个事情我们也不好管，让官府管最好。”
说着，他看向苏毓身后的车把式，那车把式被他眼神吓得一哆嗦。
苏毓凉凉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林清宇笑了笑，有些无奈：“徐娘子，有些事你睁只眼闭只眼更好。有些人，你帮她丝毫用处没有，她不仅不会感激你，还会记恨你看到她不堪的一面。有柳家在，甄婉人在金陵，吃不了太大的亏。这些小手段，顶多给她点儿教训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毓也听懂了他的玄外之意。但是，她想不懂林清宇跟甄婉又有什么纠葛。没有瓜葛，他一个大男人，跟甄婉一个未出阁少女计较什么。
“宴哥儿没参与吧？”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理由。
林清宇笑得高深莫测，说出口的话也意味深长：“徐娘子别多思多想，与其想这么多，不若回去问问徐小相公，他欠我的人情要用什么法子还我。”
苏毓：“……”徐宴这厮，比她料想的心肠黑。

第八十六章
要是可以, 苏毓当然不想管。但恩怨归恩怨，道德归道德，她作为一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 自然无法因私人恩怨对一个未成年少女见死不救。但既然确定甄婉不会出大事，苏毓便也不去多管这个闲事。放下车窗帘子吩咐了一声, 车把式便扬鞭抽了马离开。
林清宇看着马车离开, 啧了一声, 扭头又看向了深巷。
深巷中少女的呼声还在继续，林清宇却无动于衷, 甚至还有些意兴阑珊。林小侯爷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到深巷的角落, 就立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里面少女痛哭流涕。狭长的眼眸不由眯了起来：明明是那个心黑的家伙请求他帮忙, 但，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舒坦呢？到底他是侯爷还是徐宴是侯爷？
苏毓不清楚这里头的猫腻, 马车才到巷子口还没回家就发现白鹏宇和陈家兄弟如月几个人在等。
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白鹏宇便立马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话不多说, 就请她直接上马车去别院。
“是乘风出了什么事了么？”这几日家里事多, 对小屁娃子难免就有些疏忽。
白鹏宇还是那一脸络腮胡子, 若非眼睛足够明亮，看得出来是个年轻人, 苏毓都要以为他四五十了。人高马大的人挠了挠脸颊，不好说，只道：“主子听了坊间的传言, 十分生气。徐相公人已经在别庄了, 主子想问问徐娘子你, 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毓一愣，没想到是这事儿。眨了眨眼睛，她很是诧异：“白姨生气了？”
白鹏宇点点头, 示意苏毓上马车。
苏毓瞥了一眼立在巷子口的徐家仆从，几人立马上前。指了指马车上的东西，让他们先搬回去。这些是刚从桃娘那儿拿来的新款式成衣，具体怎么样，还得等徐宴试过了才知晓。
等着几人将东西搬下来，苏毓才道：“如月你将东西仔细地收好，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便又上了白鹏宇的马车。
白家的马车比外头租的马车可就好多了，里面的构造不晓得是怎么设计的，坐在里头都不太震。徐家的骡车还在打，要等几日才能打出来。苏毓这会儿靠在车厢上一想到白氏居然为这事儿生气，就觉得好笑。白姨那性子，居然也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想到白皇后为这事儿生气，苏毓忍不住感慨，人跟人的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马车很快就到了白家别院，感觉不到半个时辰。
铃兰也早就在门口等了，穿着一身红裙子，眉头紧锁有些担心的样子。再看到苏毓下马车的时候瞬间迎上来，说气话还颇有些不好意思。这能不尴尬么？
徐家的事情，主子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插手管，实在是有些手伸得太长。
但她家主子脾气也是怪，生气不生气，谁也拿不准。就是一旦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住，旁人多劝一句还要被骂的狗血喷头。里头徐家小相公快被主子斥责得头都抬不起来了。铃兰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毓，牵着嘴角尴尬地笑：“……主子是个性情中人，倒是叫徐小相公徐娘子多担待了。”
苏毓一看她这神情，又听她这么说，猜到里面大致是个什么场景就笑了：“无碍，白姨这是拿我当自家小辈护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铃兰听到这话倒是笑开了。还别说，徐家娘子这股子通透劲儿就是讨人喜欢。
两人一道进了内院，果不然徐宴被白皇后给讽刺得灰头土脸的。
坐在白氏身边的小屁娃子也挺无助，两小胖手攥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晓得该怎么办。眼前是他心里崇敬非常的亲爹，身边是疼爱他护着他跟娘的老师。亲爹做错事被老师给骂了，护短的小屁娃子一时间不晓得该不该闹。
徐宴就是当初在白家被白老爷子师母两人一同批评，也没这么狼狈过。此时他耷拉着眼皮，背脊虽然笔直，但脸色发白。父子俩在看到苏毓的瞬间，就跟看到救星似的，两双眼睛就蹭地一下都亮了。徐宴比不得徐乘风外显，只见小屁娃子从椅子上刺溜一下滑下来，冲过来便抱住苏毓的腿：“娘！”
苏毓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牵着他走到白氏的跟前。一旁徐宴期盼的眼神苏毓就当做没看到，目不斜视地先过去给白皇后行了一礼。然后才顺应白皇后的手势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放下杯盏，白皇后冷哼了一声：“古语有云，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宴哥儿读那么多书，远近闻名的大才子，总不能这些道理都不懂。”
徐宴哪里敢辩驳？自然是诚心认了错，多谢白氏对徐家上下的关心。
见徐宴态度如此诚恳，白氏心里的这一口气就过去了。冷静下来，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说来，徐宴也算是好性儿了，白皇后哪里不晓得徐家的事儿轮不到她来管？这不火气一上来，她自己也没忍住脾气，分外不拿自己当外人。这般义正言辞地一同叱骂，总归是不占理。但徐宴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听下来，错也人了，没太反驳，白氏一口气出了，倒是觉得这孩子心性不错。
这会儿听徐宴解释说下个月初六两人要在白家成亲，白皇后心里熨帖：“既然如今是乘风的老师，给毓娘一份添妆也是应该的，这般，你二人的婚事我也过去当个见证吧！”
这一通火都发出去了，长辈的名头都担下来，该做的事就做全乎。
但苏毓哪里能要她这些：“白姨你这就太客气了，这些日子以来，我收您多少东西了？”
“那点东西能值当什么？”白皇后笑，这会儿在看徐宴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拍拍苏毓的手，叹道：“真要给你添妆你就收着，你这家里也没有长辈护着，有那等物件儿也算是给你底气了。这小子看着沉稳，谁成想做起事来也是个不着五六的！”
苏毓闻言看了一眼徐宴，徐宴抬眸与苏毓的目光撞个正着。明明没太多表情，但确实叫苏毓瞧出可怜巴巴来。
苏毓眼里染了笑：“那也不能总是拿您的。”
“我缺那点东西？”白皇后决定给就是真的要给，白了一眼苏毓，“你若是觉得不好呢，不若抽个日子，你这丫头就认我做义母得了。俗话说得好，相逢即是有缘。白姨这一生没多少子嗣缘，谁成想来金陵散心就碰上你。乘风那孩子我也喜欢，你做我女儿，乘风不就成我外孙了？”
她说着站起身，十分高兴的样子：“白得一大外孙。”
苏毓听这话感情好，自然也是笑出来：“白姨看得上我，那可是我的福分。”
话就这么说定了，白氏忍不住高兴地抱着小屁娃子就又是笑。一同莫名的火发出去，苏毓得了个娘。虽然只是义母，莫名就有种背后有娘家的底气。
一家人在别院用了顿饭，徐宴回到家的马车上就忍不住笑。
苏毓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解：“你笑什么？”
“没，”徐宴见她鬓角的头发洒落下来，抬手替她将头发捋到耳后，“毓娘往后可别欺负我啊。”
苏毓：“……”
这事儿没过几日，坊间的传闻又变了。这回传的虽然不是豫南书院首席徐宴徐大才子的闲话，倒是跟这事儿沾上边。
传言都在说，柳太守的京城贵女外甥女看中了豫南书院首席徐宴，亲自追到书院去诋毁人家娘子，让徐公子休妻。谁知徐相公与娘子伉俪情深，根本就不为所动，当场拒绝。结果甄姑娘怀恨在心，逼迫不成便恼羞成怒，反过头来造谣打压徐宴。前些时候的那些传言，就是这个甄姑娘和那个恶毒的假定国公府二姑奶奶合谋弄出来的。索性苍天有眼，恶人有恶报。这甄姑娘做坏事受报应了，因给的银子不够，被那帮子坏心眼的地痞流氓拖到巷子里给侮辱了。
小小年纪太恶毒，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弄出个残花败柳之身，也不晓得将来要祸害哪家……
这传言比起当初传苏毓徐宴小夫妻俩可厉害多了。徐宴的名声只在读书人的圈子里掀起一点波澜，可没有甄婉这恶毒的贵族姑娘看上别人家相公，暗地里使坏却被贫民窟小流氓给侮辱了一事来的劲爆。
一时间，闹得是满城风雨。
这事一出，别说背地里总撺掇甄婉的芳娘差点没被柳甄氏给弄死，就说甄婉再也没脸面在金陵待了。
她跟徐宴可不同，徐宴是男子，话说的再难听，他有才是抹不掉的。甄婉说是说京城贵女，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罢了。这事儿一出，她往后嫁人都难。
尤其这事儿跟徐宴挂上，豫南书院那么多精英的勋贵子弟都在盯着。甄婉往后的亲事，这些有能力的人她是别想了，就算那没能力的勋贵子弟，十之八九也看不上她了。
甄婉还不晓得问题严重性，在柳家吵着闹着要将那群地痞流氓五马分尸。
柳甄氏劝不了，看管不住她，干脆一封信去到京城，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兄长。
如此一来，甄婉她也不继续留金陵了，次日便让人送她回京。
原先还想着亲上加亲的事情，这会儿绝不可能。甄婉就先不管她破没破身，名声臭成这样，跟破了身也差不离。柳甄氏如此清高的人，如何能忍受这样的媳妇儿？哪怕是亲外甥女，她也不能留下糟践自己儿子。柳之逸原先还可怜甄婉，觉得表妹受了大委屈，母亲怎么能这般行事？
等听说，甄婉不走，留在金陵。依照舅父原本的意思就是将表妹定给他做妻，他顿时就闭嘴了。
表妹确实是可怜，但若当真娶了表妹为妻，指不定可怜的会变成谁。

第八十七章
甄婉被送走, 这风言风语还是传了一段时日。原先想借柳家势压白家送自己相公入豫南书院的芳娘，因为甄婉的事情跟柳府撕破脸。等真撕破脸，她才觉察出一件事。那就是定国公府的威风再大, 柳家不买她的账，她一样是一点办法没有。
灰头土脸地搬离了柳家的芳娘气不过, 找了一帮子打手冲到徐家来。
想当初, 她来金陵时有多风光无限。金陵城的妇人姑娘们谁见到她不是敬着捧着？若非徐家, 她如何会落到这般境地。左右芳娘是不管这事儿是不是徐家在背后捣鬼，都将这笔账记在徐家头上。权衡利弊什么的她也不懂, 她只知徐宴就是个寒门秀才。白家再看中徐宴, 难道还能越过她这个外甥孙女去？
她如今吃死了徐家拿她没办法, 就是来出一口气的！
冲进徐家之时，白皇后刚好在徐家的院子里。
天气热起来, 屋里都是燥热的厉害。不愿在屋里呆着，刚好就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因着苏毓跟徐宴的婚事来添妆的事儿, 白皇后不仅派人送了许多东西来, 自己还亲自过来嘱咐苏毓一些成亲事宜。只是刚坐下来没一会儿, 芳娘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踹了门。
她昂头挺胸地走在第一个。身后四五个黑脸的壮汉，那架势像是要把徐家的屋顶都给掀翻。
“毓丫, 徐宴，你俩都给我滚出来！”芳娘在外面还要摆一摆贵女的谱儿，在徐家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当初在双门镇怎么泼辣的, 此时半点不藏着掖着, “外头那些传言是不是都是你们家给造的谣！”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 也没看清楚院子有人。冷不丁一眼看到通体金贵的白皇后，她愣了一下。
白皇后一身碧青色的常服端坐在石凳上，那双沉静的桃花眼与她对了个正着。
芳娘自然是没见过白皇后的, 但芳娘素来这人看人先看衣裳。看白氏，自然还是下意识先看衣裳。不认人，识罗衫。金陵有这等贵妇人么？芳娘来金陵一个半月，跟金陵有头有脸的贵妇人都打了一遍交道。不管是官家还是商家，就没见过白皇后这样的。
白皇后穿的这一身料子，芳娘的眼力看不出什么材质，但知道是好料。
白皇后却在她闯入院门的瞬间，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一旁梅香脸拉下来便喝道：“放肆！”
梅香年纪不大，平日里笑眯眯的，很好说话的样子。谁也没想到她突然呵斥一声气势十足，竟然吓得芳娘后退了两步。铃兰和芍药的脸也拉下来。四个人缓缓走上前，挡在了白皇后的前面。四个丫头里从来没开口说过话的那个叫兰心的姑娘折了榕树上的一根枝丫，利落地一甩。
空气中咻地一声，竟然有种难言的气势。
两个侍女站出来，气势就变了。苏毓的眼睛从两人的缝里透出来，凉凉地落到了芳娘的身上。巧了，苏毓今日穿得一身碧青色。她与白氏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
芳娘退了两步意识到不对，但一看白氏那边也就一个妇人和四个柔弱的姑娘，顿时底气又来了。
她于是往壮汉的身后躲了躲，又觉得自己来找茬还躲，没气势。于是将下巴高高昂起，指着苏毓的鼻子便质问起她是不是放流言害她！
芳娘往日就是个脑筋灵活行事泼辣的，否则也不会将生意做得十里八乡都不敢得罪她。她反正不管是不是，今日这笔账，都要算在徐家人的头上！与她一道过来的李树才则畏缩了许多，被芳娘狠狠瞪了一眼，才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出来：“你跟徐宴造我家芳娘的谣，别以为不承认我们就不知道！”
这李树才，以往在双门镇就是个出了名的软耳根。苏毓听过他的名声，但从来没见过这人。苏毓抬眸看过去，五官倒是还算清秀，就是太畏缩了看起来贼头贼脑的。
那李树才目光在苏毓和白皇后脸上转了转，顿时就惊了。
芳娘没仔细瞧，没觉得什么不对。但李树才却一眼觉察出苏毓跟白皇后面相的相似。
他挨着芳娘，黑黄的脸上都是惊疑不定。说起来，原本芳娘之所以针对徐家，就是因为芳娘冒领了苏毓的名分，心里没底气，怕将来被苏毓拆穿了，想先发制人将苏毓打到泥地里去，不被人发现。但这会儿李树才看苏毓跟白皇后长得如此相像，心里利旧有了点古怪的感觉。
来来回回几番打量，越看越觉得像这两人相像。心里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明悟了。芳娘不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毓丫也不一定就是定国公府的啊！女孩儿都是赔钱货，天底下被卖的女孩儿那么多，谁能说定国公府的姑娘就一定是毓丫呢？
心里恍然大悟，李树才顿时嚷了出来：“哟，你这是在金陵找着亲娘了？”
这话一出，不仅芳娘一愣，苏毓和白氏等一众也都是一愣。
芍药和铃兰几人面面相觑，目光落到苏毓和白皇后的脸上。或许看得多了，容易区分。旁人没怎么见过两人的一眼看着觉得像，她们这几个近身伺候的倒没太大的感觉。此时听李树才说苏毓找着亲娘，倒是好笑起来。毓娘与主子生的相像是巧合，真正的少主子人在京城呢！
“这是看来娘家找到了，有底气了？”李树才别看着畏缩，嘴倒是利索得很。
他不知芍药等几人心中所想，见几人面色有异，觉得自己这是说中了。
在知晓苏毓不是国公府的真姑娘以后，李树才的底气就越来越足。他本是躲在芳娘身后的，此时拉扯着芳娘，负着手从壮汉背后走出来。瘦筋筋的身材，还含胸缩背的，一身绫罗绸缎都挂不住。但那一幅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情，仿佛已然全部洞穿了苏毓的小盘算。
“不就是羡慕我家芳娘的机遇，嫉妒我李家如今的富贵？怎么？以为你弄一点小手段就真能翻身？”李树才看了一眼打手，示意他们将苏毓等人围起来，“我告诉你徐宴家的！别以为同为双门镇出身，你就能跟我比！芳娘是定国公府走失的二姑奶奶，金枝玉叶！与你这等木讷蠢笨的乡野村妇可不同！”
他踱了两步，缓缓走到人前：“今日我夫妻二人来此处，就是来讨个公道。就要让徐宴知道，有的人命贱就是命贱，不是靠能写几句酸诗就能翻身的！来人！给我砸！”
说着，他身后的一群打手就冲出来，作势就要打砸。
打手们本就是拿钱办事，李树才一声令下，自然就不要命地往前冲。
谁知李树才才耍完威风，芳娘还没弄明白他说什么。挡在白皇后和苏毓跟前的那四个柔弱不堪的姑娘家就各自去拿了柴火和树枝。尤其是折了树枝的兰心，手利落地挽了个剑花，一下子敲在了打手们的胳膊上。她出手很快，动作又利索又迅速，几下就将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给制服了。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起势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芳娘与李树才面面相觑，得意还没坚持几秒，脸一下子就白了。眼看着这几个姑娘，夫妻俩冷汗都冒出来，也不敢耽搁，扭头就往门外跑。
白氏突然从石凳上站起身，那边兰心和梅香将院子门关了起来。
苏毓亲眼目睹了一场现实中的无数，还有几分诧异。没想到白氏身边跟着的这几个姑娘看似柔弱嫌弃，其实都会武艺。扭头将目光落到芳娘的身上，苏毓就淡淡笑了。
“你就是白清乐的次女？”白皇后自从听说了徐家的传闻以后，就派了人专门注意坊间的传闻。
说起来，这段时日的传闻就没有消停过。从毓娘起，到徐宴，再到定国公府的二姑奶奶，前几日还传了甄家的那个恶毒小姑娘。变着花样传这些留言，看似换人，但这个定国公此女在传闻里哪一次都有。还未见其人就听说这么多事儿，今日一见，果然讨厌！
芳娘夫妻俩被堵在院子里，看着姑娘们一左一右地靠近，脸色煞白。此时听白皇后的问话，哪里还听得进去。等兰心一树枝敲上来，她还没想起来白清乐是谁。
梅香又一声呵斥，眼看着一棍子打下来，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白氏这说得是定国公夫人。
“是，”芳娘这会儿脑筋清楚了，白氏能毫不客气地叫出定国公夫人的名字，自然身份不简单。她一把拽住腿软地想要往后躲的李树才，将人挡在自己身前，色厉内荏道：“你又是哪位？”
“莫要问我是哪位，倒是你……”白皇后绕着她打量了一圈，眉头蹙得很紧。
“你真的是白清乐走丢的女儿？”白皇后不信。
事实上，定国公府丢孩子的事儿白皇后还真的知晓。说到底，白皇后也是白家人，虽说与白清欢白清乐血缘没那么近，但也确实是白家女。当初三个白氏女进京，在未成亲之前，往来也是十分紧密相互扶持的。
白家家大势大，不是只口头上说说那么简单。朝中重臣，不管是不是姓白，但总归有不少是出身豫南书院的。所以白氏女在一定程度上，出身清贵又高人一等。
通常情况下，只要在家族中身份不低，选秀也都是往王妃郡王妃的位置上走的。当然，白清欢是当真运气太差，被当初的圣上指给了冀北候。她跟白清乐都是要嫁入皇家的。她嫁给当初是齐王的圣上，白清乐则是要去南阳王府。
身份当初都是要定了的，只要不出岔子，妥妥的不会改。不过白清乐不争气，在还没定身份之前跟还是国公府嫡长子的苏威搅合在一起。到手边儿的一个南阳王妃的位置就那么飞了。
王妃变成国公府长子的嫡妻，也算是一种程度上的低嫁。当然，也不是女子嫁人就必须得攀附权贵，嫁人这等事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一切的前提是，苏威是个好的。
苏威是个好的，她跟白清欢倒也不说什么。但当初还是国公府长子的苏威，年纪轻轻身边就是一团糟污。空有一副俊美无俦的皮相和几句酸诗才华，红颜知己一堆。一个青梅竹马家道中落的表姑娘，一个自幼屋里伺候感情甚笃的通房丫鬟，外面青楼里还养着身世可怜又桀骜不驯的头牌。白清乐那不成器的就是被苏威迷了眼，管不住人也管不住自个儿，糊里糊涂地进了国公府。
这么多年，后宅乌烟瘴气不说，国公夫人的名头早就有名无实，中馈都叫那如夫人捏在手中。
孩子一个接着一个丢，夫妻俩如今弄得跟仇人似的，一见面分外眼红。
断又断不掉，一说要断，那苏威就发疯。他一发疯，白清乐就寻死。前段时日，听说白清乐寻死不成，被苏威囚在屋子里半年出不来。都一把年纪了，还折腾那些情情爱爱的。苏威那个疯子不准任何人去探望白清乐，那院子据说连吃食都是他亲自送。
孩子丢了十多年，几年前才晓得找。结果找回来就是这么个德行？
“我怎么瞧着，你不像白清乐？”有些话旁人不敢说，白皇后可不在意。这天底下除了陛下能说她两句，谁还能说她的不是还是怎么着？
白皇后冷笑着，那一双沉静又深沉的桃花眼仿佛能洞穿人心。这般慢吞吞地说着话，却能叫人遍体生寒。说起来，白清乐当初是她们三个中姿容最出众的一个。许是弥补了脑筋不清楚的短处，老天赏了她一幅绝好的相貌，“眼睛鼻子嘴，你没有哪里跟她是像的。”
这话一出，本就惴惴不安的芳娘心里冷不丁的一咯噔，脸僵硬了。
白皇后却不放过她，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别说长相，你这脾性也不像她。她脾性软弱无用，且耳根子极软，最怕得罪人。你这说话夹枪带炮的，这幅嚣张模样倒是像了谁？”
一番话丢下来，芳娘和李树才的冷汗如瀑，一动不敢动。
果不然白皇后又道：“啧，既然犯到了我的跟前，我便顺手替白清乐收拾一下。我倒要瞧瞧，你既不像苏威又不像白清乐的性子和长相，到底是像了谁……”

第八十八章
皇后想查的事情, 自然多了是人帮着去做。不过在白氏得出结果之前，白家这边先问出了名堂。
其实事情也不难查，尤其芳娘的这点小伎俩根本就经不起推敲。芳娘的那点小盘算和做的那些事儿, 在真正豪门子弟的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别说外面的人都能瞧出不对劲, 苏家人能看不出猫腻？所以哪怕消息递到京城去，定国公府也是过了十多日才派人过来。
来人也不是旁人, 正是定国公府的大爷，也就是定国公与白清乐的长子苏恒。苏恒带了人过来也不急着去徐家认苏毓，反倒先去了白家别庄，拜见皇后。
白皇后对苏家人没什么好印象。年轻时候因为一些糟污事儿, 多少年前就跟白清乐断绝了联系。后来这二十多年，明明两人同在京城，却称得上形同陌路。除了逢年过节, 白清乐会随白清欢一同去未央宫坐坐，白皇后连多看白清乐一眼都觉得十分碍眼。
苏恒来拜见, 白皇后连见都没见，就打发人回去了。
苏恒也没多在意, 皇后娘娘不喜他的母亲，多少年前就这幅样子。不过皇后虽说厌恶他母亲，却也从未出手做过什么。他这番过来按照规矩先去拜见了皇后, 转头才折去白家。
作为白家三房外嫁女的亲生子，白家也算是他的外祖家。苏恒跟他那多情出格的父亲不同, 或许是自幼见多了父母的不着调，他性子格外的冷淡和刻板。做事不论感情，只论规矩。与林清宇这不着调的正经外孙比，苏恒就守规矩得多。来了也不往外跑, 人就在白家住下了。
白老爷子在为苏恒接风洗尘之后，便递信儿去了徐家。
苏毓还不清楚这里头的事儿，信递到徐家来之时徐宴人还在书院。要去，自然是夫妻俩一道过去。不过自从两人的婚事交给白家师娘去筹办，老爷子不允许徐宴懈怠，徐宴便又专心致志地抓起了学业。打发了陈子安去豫南书院找徐宴，苏毓便琢磨起这里头的事情来。
说来，治病的药吃了一个月下去，陈子玉的身子骨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人在院子外面，就帮着做一些粗使的杂活。陈子安别的活计苏毓也不用他干，就帮着跑跑腿，买买东西便可。
这次若是认了亲，苏毓势必是要去京城定国公府一趟的。
不管将来是留下还是离开，总归一来一回少不得要半年的功夫。徐宴是铁定要在金陵求学的，先不说求学是一个长时间积累的过程。徐宴留在金陵，不仅仅是经受豫南书院大儒的教导，还有往后必要的官场人际关系也需要借助这个时机来积累。
别看徐宴冷冷清清，独来独往，还是有不少人上赶着跟他结交。
都说读书人脾气古怪，若是投契，彼此之间会有一种旁人不懂的惺惺相惜。徐宴在豫南书院，这两个月书读下来，也结交了四五个与他十分投契的友人。彼此也没有太热络，就是君子之交，彼此欣赏。其中有两个来徐家用过饭。一个是赣州巡抚的嫡长子符岳，一个是汝南郡王的幺子赵宣。
苏毓左右不会干涉徐宴交友，就像徐宴也不干涉苏毓私下忙什么一样。彼此都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氏，苏毓摸不清他交友的标准，但不得不说，来用饭的两个确实跟常人不太一样。
且先不管这些，总之，若是要去京城认亲，总不能叫徐宴休学，陪她一道过去。
一个人过去的话，也不是不行。主要是苏毓如今才将将怀孕，一个半月的日子，月份浅经不起奔波。苏毓是不喜欢在身子不适的情况下长途跋涉，何况苏家人路上不一定照顾她。毕竟照苏家这办事方式，苏毓不觉得苏家会是个好去处。
琢磨来琢磨去，苏毓还是做了决定，即便要认亲，也等她孩子生了身子恢复了再去。
又等了片刻，徐宴与陈子安一起匆匆赶回来。
这段时日，徐宴被折磨得不轻。原先就在徐家的时候，苏毓没什么感觉。此时看着他一身青衣从院子门进来，苏毓才惊觉徐宴这段时日竟然瘦了这么多。原先就显得高挑的人，此时看起来如清隽的修竹一般挺拔修长，衣裳挂在身上，显得清瘦单薄。
苏毓挑了下眉，徐宴快步走进来便丢下一句‘我去梳洗一下’，匆匆进屋。不过在进屋路过石桌之时，苏毓的面前多了一株花。
出其不意的，苏毓还有点懵：“？？？？？”
不过徐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里，书房的门匆匆关上。小小年纪便十分会看眼色的陈子安走过来，小声地在苏毓耳边补了一句：“是老爷在路过别人家院子时掐的，还被那户人家门口的狗给吠了。”
苏毓：“……”
拿起花，转了一圈，苏毓笑了一声，将花收进了屋子里。
徐宴收拾很快，苏毓不过等了半刻钟，他便换了一身碧青色的广袖长袍出来。白如凝脂的肤色被这颜色映衬得发光，他一双眼睛在夏日的阳光下亮的出奇，眼底仿佛也揉碎了光。原本从不在意相貌的徐宴略有几分不自在地走到苏毓面前，很是冷淡地问：“这一身，还行么？”
苏毓看在一朵花的份上，不吝夸赞：“很不错。”
徐宴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不在意的模样。苏毓扬了扬眉，想想，去屋里拿一个她那日突发奇想请人打的小的挂饰，递给徐宴。
徐宴一愣，眼睫微妙地眨了眨，接过来挂在了腰间。
金器的挂饰一挂上，有种画龙点睛的美感。苏毓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宴虽然没说什么，但眼底的光色似乎更亮了些。小夫妻俩匆匆出门，上了白家等在巷子口的马车。
人去到白家的时候，白家的仆从早早就在门口等了。
仆从见到打扮得一身簇新的小夫妻俩携手进来，眼睛都亮了。徐宴向他打听了一下里面的情况，仆从自然是有一说一：“只有国公府的大爷在，如今人在前院的花厅里等着。”
徐宴于是跟苏毓先去到花厅，白老爷子和白崇安白崇宁白崇祥三兄弟都在。靠右手边的第二个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二十六七的样子。生得一双冷漠的桃花眼，俊眉修目，器宇不凡。听到动静就将脸转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肩上披满阳光俊美出尘的徐宴。
徐宴这皮相说万众瞩目都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同为男子，也一眼就看到他。
苏恒目光先是落到徐宴身上，片刻才落到徐宴身边的苏毓身上。
苏毓也是穿得一身绿，不过不是徐宴这等碧青，而是一种雅致的墨绿色。这个颜色还是她从曹溪安的铺子里淘了许久才淘到，苏毓的肤色如今不算黑，但跟徐宴这种白到发光的还是比不得。一身墨绿的留仙裙，腰肢掐得极细。沉静的神色衬得一双潋滟如水的桃花眼，撞出了一股奇异的魅力来。
相貌虽比不上徐宴得天独厚，但那股少见的从容令她站在徐宴身边也毫不怯场，显得相得益彰。
苏恒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极有可能是他流落在外的二妹的女子，居然是生得这样一幅模样。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苏毓，上下看，心里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心跳有些快，尤其是对上苏毓一双穿透力极强却又潋滟多情的眼睛以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不适地蹙了蹙眉头，将这股奇异的涌动归结于血脉亲情。正是因为这一份结论，他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这就是他走失了十四年的亲妹妹——苏毓。
是的，名字也是有的。苏家丢失孩子时孩子已经八岁了，八岁的孩子如何会没有名儿？苏家的规矩，孩子生下来就是要取名字的。苏毓的名字，还是老定国公翻遍了典籍取出来的名。但就是这般有名字，苏家人还能找错人，可见其敷衍了事。
这么一大照面，苏恒心里有了定论，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徐宴誊的那副画，原本的画，苏恒也带了过来。
此时当着众人的面儿展开，画像的脸便就暂不说。这画像不晓得是谁着手，画的确实不太好。苏毓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亮出来，那与画上一模一样的黑痣基本就定了。苏恒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毓的脸，那眼神沉得徐宴的眉头都蹙起来：“……生辰八字能说一遍么？”
苏毓心里一咯噔，目光轻轻在众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将她报给徐宴的生辰八字又报了一遍。
苏恒听到这基本不怀疑了，他抿直了嘴角。伸手想握苏毓的脑袋来着，不知为何，转而落到了苏毓肩膀上。拍了拍，他惜字如金道：“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徐宴的眼睛落到了他搭着苏毓肩膀的手上，苏恒的手拍到了苏毓的脖子了。不知为何，徐宴心中涌出了一股奇怪的反感，他静静地凝视着苏恒。若是不出错，这应当就是他的大舅兄。明明苏恒看苏毓的眼神只是惋惜罢了，但他总是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于是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拿掉了苏恒的手：“大哥预备怎么处置冒领之人？”
苏恒听到这一声‘大哥’眉头蹙了蹙，须臾，渐渐平复下去：“自然是严惩不贷，赶出国公府。”
“那当初为何弄丢毓娘，可有交代？”
苏恒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缓缓抬起眼帘，不得不说，苏恒是这么长久以来，除了徐宴以外，长得最俊美的男子了。他与徐宴那股清隽出尘凛冽不可侵犯不同，苏恒身上有着浓厚的金玉堆砌出来的尊贵感。此时严肃地抿着嘴唇，一股扑面而来的贵公子的强势：“……你是？”
徐宴缓缓地勾起嘴角，嗓音清淡如山间云雾：“我是毓娘的相公，徐宴，见过大哥。”

第八十九章
认亲这种事, 其实只在于当事人一念之间。苏恒认了苏毓，那其他人就是恶意冒充的。况且，苏毓论长相和气度, 都比先前那个市侩的妹妹好太多。苏恒沉沉的目光落苏毓身上，眼前之人有一双与他们兄妹三人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既然生辰八字和名字也都对得上, 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过几日便随我回京吧。”
苏家丢失十多年，这些年来, 苏家人早就当没有这个二姑娘。芳娘被找回去，也是家中重病的祖母长嘴里叨念着要找。找回一个芳娘，哄祖母安心，这就够了。毕竟已经这么多年, 没有情谊，纯粹就当多一门亲戚。芳娘回苏家之后，苏恒其实也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
苏恒为人板正, 因着亲眼看了爹娘这么多年纠葛，他对自己的情感十分克制。除了家中长辈孩子略有几分温和以外, 对妻子妾室等感情吝啬得几近冷酷。找回来十多年没见的妹妹，自然也是没多少兄妹情谊的。这一次苏恒原本是不来的。但看在白老先生亲自去信的份上, 亲自走了这一趟。不得不说这一趟来的对，见到苏毓，反倒叫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惊喜的感觉。
“家里长辈念叨多年, 都十分挂念你。”
苏毓：“……”果然，她就知道。
徐宴的脸色沉下来, 虽然他跟苏毓说过会支持她的任何决定。但是真的到苏毓要离开，他平静的心湖又仿佛搅动起来，无声地泛起波澜。他安静地凝视着苏毓，克制着没有说话干扰。
“大哥, ”苏毓其实觉得苏恒这个大哥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她此时与他坐得太近，略有几分不适，“这怕是不行，我这边抽不开身。一来，徐宴还在豫南书院读书，乘风年纪还小，不便于离开金陵。再来，我已有身孕，如今月份还浅，尚不可长途跋涉。”
苏恒听到这心里一咯噔，他下意识地就瞥向苏毓。对上苏毓的一双眼睛，又偏开了视线去瞥徐宴。他们兄妹说话这一会儿，徐宴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插嘴。不过即便是安静，谁也没法忽视他的存在。不知为何，明明才刚刚认亲，他这会儿就有种看徐宴不顺眼的感觉。
低头又瞥了一眼苏毓的小腹，平平的看不出分毫，苏恒叹了口气：“那总得回家去见见长辈。”
亲都认了，自然是要去苏家走一趟：“这是自然。”
苏毓其实不太擅长处理感情，不仅爱情，亲情她同样也不太擅长。苏恒给人的感觉攻击性太强了，她便会下意识地戒备。说来也是瞧了，苏毓能跟徐宴十分和睦地过大半年，还是得益于徐宴这冷淡却又温和的脾性。正是因为徐宴冷淡，苏毓才总想去逗他。
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距离，苏毓贴着徐宴：“回京城必然是要回的。若是要去，也该我们一家子一道过去。回京来回的路途少不得三个月，至少要等我孩子生下来，养好身子以后。”
苏恒眉头蹙起来，但也知晓这事儿不能勉强，子嗣最重。
想了想，苏恒答应了：“罢了，子嗣的事儿乃大事，确实是随意不得。”
他目光又落到苏毓脸上。苏毓的长相其实不太像他们的母亲。定国公夫人白清乐，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当初在京城因着一张脸还颇有美誉。她的孩子，皮相自然都好。苏恒便是有五分肖母，五分似父，皮相方面得天独厚。不过白清乐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子一女，其中也就苏恒最像母亲。苏毓的相貌不能说不美，只是不像苏恒苏楠修那么惊艳。
但苏毓的长相是恰如其分的合了苏恒的眼缘，面若桃花，却有一股沉静自若的冷淡。
“孩子生下以后，我带人来金陵接你。”苏恒还不知苏毓的情况，他来的仓促，关于徐家的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打听。只晓得苏毓跟芳娘一样被卖去当了童养媳，家中已有幼子。
忆及此，他自然是想到了还有个小外甥，“孩子是叫乘风？”
徐宴斟满了一杯蜜水，缓缓推到苏毓的手边。
苏毓入夏以来便总是躁的慌，喝水也很多。白家在这事儿上很是注意，自从苏毓上回来拜见过老爷子和师母，这之后递到苏毓手边的水都换成了蜜水。苏毓瞥了眼安静的徐宴，端起来便一口喝了不少。须臾，点了点头：“嗯，五岁了。”
“抽个空，带孩子来叫哥见见。”苏恒嗓音低沉如美酒，入耳醇厚。
这是自然，苏毓点点头，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白家人与徐宴一样，从头至尾没有掺和兄妹俩的事情。眼看事情目前就这么定下，白老爷子放下杯盏。师母白林氏早早等着，这会儿看苏毓喝了两盏蜜水下去，便知晓她怕是饿了。于是连忙招呼下人去备午膳，亲自上来拉着苏毓去后头说话了。
徐宴看着苏毓的背影离开，与苏恒白崇安等人一道去白老爷子的书房再谈。
毕竟当真要认亲，那苏毓就是苏家的人。徐家这边的许多事情还是得跟苏恒一一说清楚的。说到底，苏恒才是苏毓嫡亲的兄长。父母不在，长兄如父，自然该苏恒来操心苏毓和徐宴的这门婚事。
就在苏毓口头上认了亲，白家别院这边，白皇后接到了一份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彼时她正抱着徐乘风，手把手地叫他弹琴。一旁的芍药铃兰几个凑趣儿说着话。送信的人急匆匆地冲进来，吓得门房仆从们一大跳。白皇后从琴弦里抬起头，眉头蹙起来：“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人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跪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去。
白皇后瞥了一眼梅香，梅香走过去将信接过来。徐乘风坐在白皇后的怀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眨巴着大眼睛茫然地左顾右盼。白皇后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叫他先去一旁吃点点心：“小心别多吃，你娘可是嘱咐过，一日不能吃超过两块！多了往后坏了牙，可就没好吃的吃了！”
小屁娃子在白氏这里舒坦自在，刺溜一下滑下去。
听到白皇后的嘱咐，他嘴上十分乖巧地嗯了一声，走到点心盘旁边就一把抓了两块放手里。他如今吃得好穿得好，越长越白嫩可爱。本就体面的小脸蛋，如今漂亮得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左手一块右手一块的握着，乐滋滋地就吃起来。
白皇后捋了捋衣裙，还没接过信件，就听那地上跪着的人冒出一句：“驸马殁了。”
白皇后捋衣服的手一顿，倏地扭头看过去。
跪在地上的人脑袋都要垂到地里去，他战战兢兢的跪着，头顶的目光快叫他吓得胆破。兰心立马走到吃点心的徐乘风跟前，蹲下来跟他说要去屋里等一会儿。小屁娃子吃点心正吃的开心呢，听到这话看了一眼白皇后。白皇后安抚地翘牵了牵嘴角，道：“乘风先去屋里，奶奶这边有事情要忙。”
小屁娃子精怪的很，点点头，就瞧着兰心的裙摆跟她去屋里了。
人已走远，地上跪着的人才磕磕巴巴地道：“禀主子，驸马身边的大丫鬟瞒着殿下有喜了。瞒了五个月，肚子实在藏不住，被公主殿下知晓了。殿下勃然大怒，命人当着驸马的面儿杖毙了那个丫鬟。驸马因此跟殿下起了争执，殿下一怒之下抽剑刺死了驸马爷……”
白皇后瞳孔剧烈一缩，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怒而站起身骂道：“混账东西！”
梅香赶紧将信件递过去。
白皇后也没功夫去问，忙将信件接过来就拆开来看。
信是晋凌云，也就是长公主亲自写的。她这个女儿素来不会写信，偶尔给白皇后去信也只是寥寥数语。今日这封信破天荒写的厚厚一沓，前面好几页都在语无伦次地东拉西扯。白皇后一目十行地往后头看，到最后一页才交代了驸马去世的事情。
她说得还很含糊，直说驸马是自个儿冲动之下撞到她的剑上来的。她这厢没拿住，就那么直直地刺入了驸马的胸口。如今人死了，她藏在家中，不晓得该怎么办？
说起来，这驸马也不是一般人，是异姓王南阳王的嫡长孙。
南阳王一家镇守边关，手握四十万北疆军的兵力。在京城，乃一等一的权贵之家。且不论南阳王多年功绩，就说拿英武不凡的嫡长孙盛成珏尚公主，就是在表忠心。这么多年，晋凌云作天作地，养男宠，还无法生育子嗣，南阳王家不是没有怨言。但为了表决心，对晋凌云的所作所为都一一忍让了。
白皇后不是没劝过晋凌云跟盛成珏好好过日子，但晋凌云不喜粗狂男子，只好肤白貌美的清隽美男，就是瞧不上盛成珏。但自十五定亲，十六大婚，成婚七八载，两夫妻打闹无数，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如今倒是好了，她这女儿干脆将人给杀了！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白皇后一边看信一边气得眼发黑，一张总是笑着的脸脸此时铁青，神情狰狞了起来，握着信件的手都在抖，“这个混账居然还有脸哭！她有什么资格哭！”
芍药铃兰几人吓得不轻，连忙上去劝。
这如何能劝的好，许多事情白皇后也来不及交代了，转身喝道：“来人，收拾行囊，回京！”

第九十章
白皇后走得匆忙, 但还是留下了铃兰和梅香告知苏毓她有急事先行离开。
原本该成婚前几日亲自送给苏毓的压箱底嫁妆，这会儿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便匆匆送过来了。至于原先说好白氏认苏毓为义女之事，也只能等苏毓徐宴一家子将来进京再办。苏毓这边得知了消息都来不及送她, 白皇后一行人便已经出了金陵城。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能叫白皇后走得如此匆忙, 定然发生了十分严重的情况。苏毓谢过铃兰梅香并表示了理解。至于小屁娃子被迫终止的学业，也只能换老师教。
事实上, 跟白氏学了将近一个月的琴棋书画，别的不多说，小屁娃子的底子当真是打得不错。
白氏教孩子很有一套法子，小屁娃子如今简单的曲子, 单单看琴谱也能磕磕盼盼弹出来。白氏给乘风留下不少市面上少见的书，勤加苦练也是能弹的。再者，苏毓也通音律, 正巧这段时日养胎不宜操劳，就闲下来教导小孩儿也是可以的。
苏恒是次日来徐家的。
他的马车才到梨花巷子, 看着窄窄的巷子，低矮的屋舍, 以及巷子口流着鼻涕穿戴也十分不体面的孩子，两道剑眉深深地皱了起来。他到了还没下车，人坐在马车里, 马车在巷子口转悠了许久就是进不去。眼看着半天过去，苏恒没办法, 命车夫就在这停下，他自己走进去。
既然是上门，苏恒自然带了许多的见面礼。想着徐家还有个五岁的小外甥，苏恒特地准备了不少孩子要用的。这不下了马车没法带进去, 就只能叫人来搬。
苏恒一身华服锦袍，身后站着四五个仆从地立在巷子口，恰巧赶上梨花巷子出门做活儿的妇人们回来。他那么笔挺地映入妇人们眼帘，可是叫人吃了好大一惊。就如同苏毓所想的，苏恒算是除徐宴以外，长得最俊美绝伦的年轻公子。
比起徐宴，苏恒的身上更多了一股寒门子弟没有的金质玉相。
听到人声儿，他缓缓偏过头，这一眼就是看呆一众妇人。
苏恒虽说自幼也受皮相所扰，但他不似徐宴，多少年也没习惯这看猴戏似的眼神。心中不耐，他扭头看一眼下人，冷冷地背过身去。
下人忙小跑着上前拦住妇人们，张口问徐家在哪儿。
巧了，住巷子里的妇人们就是嚼舌根最厉害得那一批。听到又是来找徐家的，打量了那镶金的马车和贵气逼人的俊美公子哥儿，她们的心里那是打翻了醋瓶一样酸。都是读书人，怎地这徐家就格外不同？贵人是一茬接着一茬儿来，好东西是一批接着一批送。
不过心里酸归酸，指路还是得指的。其中一个指了徐家的院子，眼睛就又溜到苏恒身上去：“可是徐家小相公的同窗？这个时辰，徐家小相公应当不在，怕是只有那不管事的徐娘子在。”
仆从一听她那酸酸的口气，再一瞧妇人们的神情。大户人家的贴身仆从，那就是人精儿一样最会察言观色的。一听这口气不对，眼珠子一转就觉出来。于是也不怕多嘴惹主子烦，笑笑就道，“倒不是非要寻徐相公，我家公子是特特来给我家二姑奶奶送东西来着。二姑奶奶离家多年，可算是叫家里人给找着了。”
几个妇人一听，愣住：“二姑奶奶？”
“正是呢，”那贴身的仆从就是主子肚子里的蛔虫，晓得苏恒看中这个妹妹，他们自然都是跟着主子的眼色做事。不管苏毓如何，势必维护苏毓的体面，“这巷子未免也太破烂了。马车进都进不去，看来咱家二姑奶奶金枝玉叶，这么多年在外面受苦了。”
仆从这么感慨一句，方才酸言酸语的妇人们不说话了。徐家的舌根她们往日可没少嚼，因着苏毓讽刺她们的那一日后，不少人心里在暗暗盼着徐宴将来飞黄腾达，将来将苏毓这水性杨花的黄脸婆一脚蹬了。此时她们眼睛不住地往马华丽的马车上瞥，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悚。
黄脸婆变贵族千金，寒门学子高攀权贵的事儿发生在自家眼皮子底下，她们恨不得将往日嚼的那些舌根全吞下去。也不晓得她们背地里说的那些话，苏毓听没听过？会不会记恨在心？
都是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心里想什么面上不由就带出来。
仆从无声地哼了一声，转头照着指路的方向，小跑着替苏恒引路去。另几个仆从留下来搬东西，苏恒便背着手龙行虎步地走进了巷子。
人已走远，妇人们面面相觑之后，后知后觉往日嘴碎。有几个话说得最难听的，此时心中惴惴：“你们说，徐家的不会记恨咱们将来给咱家秀才公使坏吧？”
妇人们心里想得都是这一茬，顿时脸色有些发白：“等人走了，去跟徐家的赔个礼。”
几个人点点头，将怀中的木盆一搂，蔫头耷脑地回自家了。
与此同时，苏恒走到徐家的院门，院子刚好是开着的。陈家的两兄弟在院子角落里打水和劈柴，如月则在屋后头洗衣裳。苏毓坐在石凳上面色沉静地看着一个小儿练琴。
如今已是盛夏，院子里的树荫遮天蔽日。烈日透过茂盛的枝叶在地面和母子俩身上洒下耀眼的光斑。那学琴的小孩儿漂亮得不可思议，比起苏恒的长子苏泽曜还要漂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揉碎了星光，面粉捏陈的一团，胖墩墩的，抬眸看一眼母亲就是咧一下嘴笑。
那笑容比蜜糖还要甜，叫人看着都忍不住跟着笑，仿佛要甜到人心坎儿里去。
苏恒在院子外头看着母子俩个，先是盯着小孩儿。小孩儿长得好是确实长得好，但，就是长得太像徐宴那个小子了。苏恒心中无声地哼了一声，目光十分自然地又落到了苏毓的身上。苏恒觉得或许这就是血脉亲情，哪怕十几年没见，他一眼看到亲生妹妹还是觉得心中熨帖，忍不住多看几眼。
看了一会儿，他方才缓步踏入了院子。
正在角落劈柴的陈子玉注意到门口来人，瞥过来一眼。在发现是苏恒的瞬间，瞳孔剧烈一缩。他僵硬地偏了偏身体，将脸朝向了屋子的方向。
苏恒也没分眼神过去，陈子玉身上穿着仆从的衣裳，苏恒自然是当个不起眼的下人。他缓缓走进来，身后的仆从便端着东西跟着。苏毓从小屁娃子身上挪开眼睛，抬眸就与苏恒略有几分沉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苏毓一愣，而后立即站起身来：“大哥？”
“嗯，”苏恒人高马大，走过来也不需几步，“这是，在教孩子琴？”
苏毓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立马迎上来，引着苏恒去石桌旁坐下。原本是该引去屋中，但屋中太小，苏恒这身后带了几个人的，进去怕是立即就逼仄了起来。
苏恒也没在意，就顺着苏毓去石桌旁坐下，挨着小屁娃子的方向。
乘风还不清楚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苏毓，又看看一进屋就气势压人的苏恒。小屁娃子也不晓得什么怕，他从椅子上下来便拽住了苏毓的裙摆。
苏毓拍拍他的脑袋，扭头对苏恒道：“大哥，这是乘风。乘风快叫人，这是大舅舅。”
乘风虽然不认得苏恒，但胜在十分听话。此时听苏毓开口说，他便乖巧地咧开嘴笑起来。小孩儿会哄人，甜蜜蜜地叫了苏恒一声：“大舅舅。”
苏恒原先还觉得孩子太像徐宴，这会儿又觉得这孩子好。比起苏泽曜小小年纪便老成得厉害，徐家的这孩子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哪怕喊人也叫人心中熨帖。
他于是从身上摸出了一个荷包，很自然地递到徐乘风的跟前。苏恒不是那等会哄孩子的，尽量温和，还是显得有几分冷酷：“大舅舅给的见面礼，收好。”
小屁娃子看着苏毓，苏毓不说收，他便不伸手。
苏毓点点头，小屁娃子立马收下来，仰脸就是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大舅舅！”
苏恒克制地伸手揉了揉小孩儿脑袋，仆从们将东西也搬进院子。如月适时端着茶水上来，都是苏毓自制的荷叶花茶。苏恒喝了一口觉得味儿不错，抬眸就极浅淡地笑起来：“这是什么茶？”
“自己捣鼓的花茶，清热降噪的，”苏毓笑，“大哥今日怎么得空了？”
原先约好了三日后，苏毓带徐乘风一道去白家见面。没想到苏恒等不及，今日就找来了徐家。如月的点心端上来，是苏毓教她做得咸口的点心。原本做了是为苏毓怀孕，她前些时候吃不下去，如今胃口大开，没多会儿就饿。专门制了这些点心，就是为了她肚子饿的时候垫一下的。
苏恒来了，家中也没别的点心，就断了苏毓常吃的点心上来：“大哥尝尝看，也是我自制的点心。”
还别说，苏恒也是个不爱吃甜食的人。他在家中之时就点心甚少沾口，这回到徐家，听说是苏毓自制的。便也给面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眉头扬起来：“味儿不错。”
苏毓闻言笑了：“都是自家做着玩儿，大哥若是喜欢，可以带一些回去尝尝。”
苏恒又不是来吃点心的，他今日过来，一来是看看徐家是什么境况，想瞧瞧苏毓日子如何。二来就是来见见小外甥徐乘风，孩子据说五岁了，他心里挂念着，正巧没事，不如过来瞧瞧孩子。三来，也是他此次来徐家最重要的是，他是来谈谈徐宴与苏毓的婚事的。
事实上，昨日在白家，苏恒从白老爷子口中听说了苏毓跟了徐宴这么多年，两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当场就一股火气涌上来。不过当时人在白家，当着白老爷子白老夫人的面儿，他不好找徐宴麻烦。昨夜气得没睡好，一大早跑来徐家，就是要单独找徐宴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
“徐宴呢？”苏恒从昨日见徐宴，就对这相貌过于好的妹夫不喜，如今知晓他对苏毓不诚心，自然心里就存了芥蒂，“人去哪儿了？”
苏毓还不知苏恒这新上任的兄长这么快就将她护上了，只道：“宴哥儿书院里有事，昨日连夜就回了书院。这段时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课业不能耽搁，怕是两三日后才能回。”
苏恒一听徐宴要几日才回，脸就拉下来：“你这里事情还没处置妥帖，他人就不在。怎么？他的课业就这么耽搁不得？”
苏毓眨了眨眼：“……倒也并非如此，是我让他去的。”
“……”苏恒被苏毓冷不丁地噎了一下。
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这火气有点突然。徐宴人既然不在，有些话就不好对苏毓说。
于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苏毓身边便缓缓打量起徐家的小院子来。
徐家的院子就是梨花巷子里最普通的小院儿，除了院子里种了棵大榕树，其实跟左邻右舍的院子都差不多。但苏恒此时坐下，就觉得小得不能住。才三间屋子，外加两间小偏屋。
想到一家三口外加几个仆从挤挤巴巴地挤里头，他这眉头就又不自觉地又皱起来。
“这屋子是委实有些太小了些。”苏恒眉心拧了起来，“且不说如今你们一家挤在一处院子里，走动都没处伸脚。等你月份大了，丫鬟仆妇也没法进来伺候。”
她于是也扭头看向院子。院子里的蔷薇开满了架子，树影之下，为整个院子披上了一层清脆的绿意。虽说确实是有些挤，但环境还算清幽。
她刚想说什么，就见苏恒放下杯盏站起身。他身高虽比徐宴低上一点，但比起一般人已经高许多。苏毓打量着，约么一米八一八二的样子。此时他皱着眉头打量屋子，越看不满便越多：“你这身子，至少要配四个贴身伺候的。两个手脚伶俐的丫鬟，两个有经验懂道理的婆子。若是可以，还得配一个孩子的乳母……”
苏恒长相无疑是有点凶相的，哪怕俊美，但不妨碍他凶相。苏毓眨了眨眼睛，看着此时这个冷着一张脸说出这番话的苏恒，莫名有几分好笑。
其实有想过换住处，只是手里头的事情挤在一起，实在没抽开空。
“这不是想着等婚事办过以后再找个大点儿的院子？如今许多事情没理清楚，就暂时搁置了。”苏毓说到成婚，苏恒就一股火气涌上来。
但是这事儿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婚事你就别操心了，有兄长在，总是能叫你风风光光。”
苏恒很有几分独裁的样子，转了几圈，他就直接替苏毓做了主：“罢了，这院子太小了，根本不能住。哥哥既然过来了，就替你安排好。给你在城南置办一个大点儿的院子，添置些手脚麻利的仆从伺候。乳娘婆子暂时没有调教好的，就从白家借两个。你带着孩子先搬进去，后面的事哥哥来安排。”
这安排猝不及防，苏毓都没反应过来，苏恒想想又道：“毓娘，哥哥问你，你愿意嫁给徐宴么？”
“啊？”苏毓有些跟不上苏恒。
“若是你不愿，苏家也是能养你跟孩子一辈子的。”苏恒这话说得出，自然是做得到。他身为苏家的嫡长孙，早在成家以后就掌管了苏家。老国公嫌儿子苏威不知事儿，早早将家业交到了苏恒的手中。苏恒此时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有底气，“徐宴就是再有才，入了京也得从底层爬。你在苏家，你就是国公府二姑奶奶。身份不同，哪怕往后在苏家当一辈子金尊玉贵的二姑奶奶，家里人也是不嫌弃你的。”
徐宴才进门就听到这一番话，盯着苏恒的那双眼睛就敷了一层冰：“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大舅兄才认毓娘没两日，这就要坏我与毓娘的婚事，大舅兄到底是何意？”

第九十一章
苏恒跟徐宴的不对盘, 从当初见第一面就很明显。
苏毓此时看着面色平静却显得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拍了拍小屁娃子的脑袋。
小屁娃子仰头看了看亲娘，嘴巴撅的老高。他人虽然不大, 但不妨碍他精怪得很。一看这架势就是亲爹跟舅舅不对付，说不好, 还得吵架。但在亲娘非常怂恿并威胁的眼神之下，他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硬着头皮上。只见小家伙笑脸一摆，肉嘟起来，蹬蹬地跑到两人中间。
埋头一把抱着徐宴的大腿便兴高采烈地喊：“爹你回来了！这个是舅舅，舅舅来家里做客了！”
小孩儿脆生生的嗓音亮起来, 欢快又明亮，瞬间就将两人对峙的氛围给打破了。
徐乘风这段时日吃得好，又胖了不少。那脸颊从侧面看, 跟包子似的鼓出来。小脑袋上抓了一个圆揪揪，顶在后脑勺上仿佛一个大汤圆叠小汤圆。圆脑袋左蹭右蹭的, 徐宴气都生不起来。两人幽幽地收回了目光，低头都看向趴在徐宴腿上的乘风。
小屁娃子仰着脑袋, 还将自己的小荷包掏出来给徐宴看：“舅舅给的见面礼！”
徐宴摸了摸徐乘风的脑袋，眼中的戾气很快就收起来。他抬眸看了一眼苏毓，苏毓静静地立在石桌旁, 眼底闪着戏谑的笑。徐宴心里一哂，倒是明白了苏毓的意思。
于是将这股不顺的气咽下去, 抬腿，缓缓走到苏毓的身边来。苏毓今日因着不出门，穿着打扮都很随意。一头还不算特别乌黑的头发毛茸茸地编了一头，阳光下看着颇有几分俏皮。怀孕这段时日养得好, 白皇后那边好东西流水般地送到徐家，她吃得好，如今不上妆也白里透红。
院子里吹过一阵微风，带动她头顶的毛茸茸缓缓扇动。徐宴很自然地抬手将苏毓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拉着人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则在苏毓的左手边坐下来。
这股子亲昵自然，叫苏恒这头一日上任便咄咄逼人的兄长略有几分尴尬。
小夫妻俩和睦恩爱的模样仿佛刚才他对徐宴的种种不满，就是那背地里棒打鸳鸯的小人行径。苏恒抿了抿嘴角，于是也不说话了。负手转身，缓缓走到苏毓的右手边坐下。
虽说苏恒头一天上任就插手徐家的事，确实过了界。但不可否认，他方才的话确有几分道理的。徐宴低头看向苏毓还没有起伏的小腹，孩子伸出来，家中确实没地方住人了。事实上，早在陈家兄弟进徐家院子，徐宴便觉得家中逼仄了。只是因着当时为婚书之事和苏毓的身世烦心，没能一起顾虑起来。如今这婚事已定，苏家人也招来，确实该着手搬家事宜。
徐宴别看着独来独往，他交友贵精不贵多。能融洽往来的，基本都彼此认可。徐宴这边屋子要搬，他书院的朋友还真有不少人帮忙张罗。再说，白老爷子和师母也会帮忙张罗。
换言之，正要有事情，还用不着苏恒来做主。
“换住处的事情便不牢大舅兄费神了，”徐宴嗓音淡淡的，藏着一股尖锐的锋利，“这事儿我早就着手在办，不出一个月必然有结果。”
苏毓是多有眼色的人。苏恒与徐宴不对付，从那日见面认亲她便感觉出来了。虽不清楚这里头的缘由，苏毓将此归结为两人天生气场不和。苏恒的性子似乎颇有些强势，掌控欲也不低。徐宴是个看似温和的性子，其实十分有主意。这两个人撞在一起，有种火与冰的感觉。
虽然看出来，但苏毓不打算掺和。男人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她如今主要的心力就在修养身子上，空出的心神教导一下小屁娃，再跟进一下冷饮铺子的事情。其余，她就很会当一个甩手掌柜。
不过徐宴这厮别看平日里闷声不吭的，其实很不好糊弄。想想甄家那不可一世的姑娘最终以身败名裂的名声被送出金陵城，就该知道不能小瞧徐宴的报复心：“罢了，多谢兄长的美意，这事儿既然徐宴在办，便交给他去办吧。”
比起才相识一日的兄长，苏毓当然是偏着徐宴。
眼看时辰差不多，苏毓也劝了全。两人看苏毓都站出来劝和了，便各自将脾气收敛起来。苏毓睁只眼闭只眼，权当看不到，转头留苏恒下来用饭。
苏恒冷哼一声，将难听的话咽下去：“你身子不便，别张罗了。一伙儿我叫人去锦湘楼叫一桌送来，简单地用个便饭便是。”说着，他瞪了一眼徐宴，“书房里聊聊？”
若非毓娘肚子里揣了个小的，眼前还有个大的，他当真就想至此将苏毓带回京城。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孩子都几岁了，居然连个像样的亲事都没有。苏恒是想起来就冒火，非得把这口气给出了。
徐宴倒也不惧，于是嘱咐了苏毓一两声，引着苏恒去书房。
两人去书房聊了什么苏毓不清楚，反正门一关，什么动静都没传出来。倒是隔壁婉仪小媳妇儿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许久，看着苏毓的脸色颇有些怪异。
苏毓愣了愣，拍拍小屁娃的脑袋示意他继续弹琴，倒是起身跟出去了。
婉仪小媳妇儿看到苏毓过来，脸上的神色收了收，却还是能看出不自然。苏毓这段时日忙，倒是好久没去严家坐坐。此时看她面色有异，便拉着她去隔壁问了：“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婉仪牵了牵嘴角，摇头说：“没事。”
苏毓眉头皱起来，她这个脸色看着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两人进了严家的院子，严家院子里的葡萄长出来，一串一串地坠子架子上。两人走到葡萄架子下面坐下来，婉仪左思右想的，掐着细细的嗓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毓娘姐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谁？”她问得突然，苏毓眼睛转了一圈，微微诧异地睁开，“你是说我大哥？”
“你大哥？”婉仪倏地睁大眼睛，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苏毓的胳膊，不小心捏到苏毓的肉，还有点疼，“那个看起来很贵气的男子是毓娘姐姐的大哥？”
苏毓是猜婉仪身上有故事，但没想到她会对苏恒感兴趣：“嗯。”
婉仪小媳妇儿不说话了，抿着嘴低下头。
她不说话，苏毓也不打搅。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临近午间的天儿热得厉害。哪怕间或一阵风，卷起地面的热度扑在人身上，也有点火辣辣的感觉。严家的院子里没有树荫，葡萄架也挡不住似火的炎热。小媳妇儿怀中的孩子嘬着手指头，小嘴儿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须臾，婉仪又开口了：“毓娘姐姐，那位，就是你的大哥，他是不是姓苏？”
苏毓心口一动，点了头：“嗯，姓苏，单名一个恒字。”
婉仪眼睫剧烈一颤，抖了抖，她又不说话了。苏毓离得近，听到她无疑是地嘀咕着：“原来他就是苏恒啊，原来这就是苏恒，原来苏恒长得这副模样啊……”
苏毓听到这，哪里还不明白，婉仪怕是跟苏恒有什么瓜葛了。说起来，她很早就觉得婉仪这小媳妇儿跟乡野平民家的小妇人不同，一举一动很有仕女的温婉味道。虽说胆子小，花很少，不大敢跟外人打交道，但其实本质上也有些看不上这些嘴碎妇人的清高。
虽然有些好奇婉仪跟苏恒什么关系，苏毓也没有贸然地追问。她跟严家处的好，平日里你来我往十分融洽，倒也没必要追根究底的，让两人关系尴尬。
就听婉仪嘀咕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毓娘姐姐原来是京城人士？”
“应当是吧，年幼的时候走私，亲人寻上门来。”苏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京城人士，但目前来说，十之八九是的。她想了想，自家跟严家来往这么久，倒是一直以来就只是听说婉仪的名字，尚不知她全名：“倒是你，你娘家姓什么？这么久都没听你提起过，也不晓得你是哪里人了。”
提及这个，婉仪脸上露出了点难色。
她似乎有些惊慌，但又极力地想要自然地面对苏毓。眼睛偶尔还会抬起来往徐家的院子里看，看到院子里走动的人影，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说：“我娘家姓李，也是京城人士。”
她话说到这，苏毓差不多也懂了，这显然就是认识的。
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苏家的人还在。徐乘风那小子谈一首曲子没多久，就跑到桌边拿点心吃了。似乎以为离得远苏毓就不知道，他吃得还挺欢。婉仪抱着孩子，不晓得她想起了什么往事，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苏毓在她家坐了会儿，起身告辞了。
婉仪小媳妇儿起身送，人没走出院子便又折回屋里去。她平日里就不大爱出门，但还是会抱着孩子出来院子走动的。许是今日苏家来人了，她不仅关了院子，连门也一道关起来。
苏毓有些没弄明白，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书房的门开了。苏恒与徐宴前后脚出来，两人脸上都有着隐隐的怒色。不过再抬头看到苏毓的时候，又默契地都收敛起来。最终，苏恒这一顿饭还是没有在徐家吃成，他塞了一个小木盒给苏毓，带着人便匆匆离开。
木盒轻飘飘的，苏毓还以为是什么，打开来看，是一沓银票。一百两银子一张，汇丰钱庄的银票。数了一下，约莫二十张。苏毓眨了眨眼睛，突然感觉这大哥做事很有一点意思。
自家人就自家宠着？是这个意思么？
抬眸看了一眼徐宴，徐宴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难得从那张淡漠的脸上看出怒色。但这银子是苏恒给苏毓的，他又不能说什么。徐宴深深吐出一口气，走过来：“罢了，明年的秋闱，我便下场。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去京城。”
“老师也同意？”苏毓可是很清楚白老爷子对徐宴的看重，“书院至少读三年吧？”
“不必，”徐宴勾了勾嘴角，“我的学识早已能下场，过来读书也只是想多些积累，稳扎稳打些。秋闱下场之事老师和京中的师兄也会帮我，你不必担心。”
苏毓没什么所谓，左右她是要进京的。早一点晚一点，都躲不过：“可，你看着行事吧。”

第九十二章
苏恒既然认下了苏毓, 那芳娘一家冒领的事儿自然就瞒不住了。在他去过徐家没两日，便命人去将还没听到风声的芳娘一家子带到了跟前。
当初芳娘被找回苏家，是为了安抚家中长辈的心。苏恒觉得芳娘一家子太市侩, 行事做派太上不得台面，便尽可能不跟芳娘一家子接触。说实话，芳娘找回苏家这大半年，他除了重要节日能在老太君的屋子里碰上, 私下里甚少跟这妹妹打交道。
如今一看，果然不是他正经的妹妹, 就是那胆大包天的钻营小人。
苏恒高坐在太师椅上, 看着被丢到脚下的芳娘李树才夫妻俩, 脸色冷得结冰。他也不说话, 往日在定国公府，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哥也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冷酷模样。
芳娘夫妻俩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最近才被暴怒的柳家赶出来，没有柳夫人引路, 她近来的消息颇有些闭塞。此时看到远在京城的苏恒突然出现在金陵, 都有些懵。芳娘觊着苏恒的脸色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哥，你怎么会到金陵来？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了么？”
印象里, 苏家的这位兄长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这还是她头一次单独私下里见苏恒。
苏恒也没搭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仆从。
仆从立即开了门，须臾, 从屋外推了一对老夫妻进来, 扔在了芳娘的眼前。
芳娘有些莫名，不晓得他这是做什么。但在看清楚老夫妻的长相以后，脸刷地就白了。李树才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舔着脸问苏恒他们是不是做错了何事惹大哥生气。往日苏恒虽然不大搭理他，但说话做事还是给面子的。而他身边的娘白着一张脸，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看清楚了？”苏恒嗓音冰渣子似的，说出口就是一股寒气，“还有何话说么？”
芳娘袖笼里的手都在抖，遍体生寒。
冒认这件事，芳娘打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查出来。她以为依照毓丫那个蠢货的性子，只要徐宴不发现，这件事就是带到土里都没事。此时跪在旁边的两个人，芳娘看都不敢看一眼，这是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人——当初做主将她卖掉的亲生爹娘。
心里知道承认就完了，打死不能承认，但芳娘背后的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冒出来。且越冒越多，额头的碎发都黏在额头上，她腿站都站不稳了。
“不说？”苏恒对跟他没关系的人可没那么客气，“那你们来说。”
他手一指，那跪地的老夫妻身体就是一软。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抬头看向芳娘。芳娘的长相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变化。瓜子脸，杏仁眼，除了面相从懦弱变得市侩刻薄，还是那一副皮相。不必旁边人说什么，那老妇人张口就喊出了芳娘的小名：“二丫，我是你娘啊。”
这一声喊出来，懵懂不知发生何事的李树才禁言了。黄黑的脸上血色褪尽，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芳娘一家子被处置得悄无声息，苏恒是丁点儿声音都没露，这一家人就在金陵销声匿迹了。
说起来，自从芳娘被柳甄氏赶出柳家，金陵的贵妇人们茶余饭后闲话两句，便也早就忘了有这么个人。芳娘一家子没了动静，金陵城谁也没察觉到。他们如今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大家议论纷纷的是孙家家主孙成志半个月前中风，孙家继承人突然换了人的这桩事。
这如何不叫人震惊？
孙家的后宅虽说是出了名儿的乱，但自五年前孙家庶长子孙子文被抓到在小倌馆儿跟男子厮混，这继承人的位置就有次子孙老二顶替了。年前孙老二因为对徐家妇人出手，被送进了牢房砍了左腿。孙家的后宅就跟炸了锅似的，几个儿子全部斗起来。
谁知这才几个月过去，斗来斗去，十三个儿子死的死伤的伤，最后还是被孙子文这个断袖捡了漏。孙成志那奸商强势了一辈子，临老了闹了个中风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下场。
与此同时，徐宴端坐在柳家别院的书房，慢慢地落下一子，缓缓抬眸看着林清宇。
书房是朝南的，一面墙是能从中间打开的。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翠的竹林。此时门推开，廊下木地板上摆着一个巨大的冰蚕丝屏风，屏风底座的正中央一个半人高三足羊首鎏金香炉。袅袅的青烟从炉顶散开，风一吹，送进书房。
林清宇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地盯紧了棋盘，许久，不知该落下那一棋。
谢昊仰头懒懒靠在坐垫上，手里拿了一本画册在翻着玩儿。见林清宇捏着棋子久久不落，伸头往棋盘上看了一眼，懒洋洋地就开腔道：“输了，别挣扎了。”
林清宇烦躁地瞥他一眼，谢昊却毫不在意地笑：“你这盘棋注定死局，何必僵持？”
林清宇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确定是没法落子了，才吐出一口气将棋子丢进棋筒中。他抬眸看了徐宴许久，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从哪儿学会的这一手棋。两人对弈了一上午，他就赢了一把。
“准备下场了？”两人因苏毓结识，如今见面多了，倒是有了点友人的意思，“不是说再沉淀两年？”
“不了。”徐宴也没有解释缘由，“该下场了。”
林清宇是听说了白家的事情的。他是白老爷子嫡亲的外孙。仔细说来，跟徐宴也算是拐着弯儿的亲戚。因着这一层关系，他虽然没搬去白家住，白家的事情他却是一清二楚的。说到这，林清宇还很遗憾。原本他确实是盯上了苏毓，觉得这妇人处处长在了他的心坎儿上。无论身段还是脸面，都是他十分喜欢的一类。他不否认自己存了那么点暗搓搓的心思。
但如今不同了，他盯着觉得合心意的美妇人变成了表妹，自然不能在随意对待。那一套对付女子的轻浮做派和心思，林清宇收得干干净净。
两人对弈了一上午，林清宇差不多将京中的形势跟徐宴分析得差不多。近来朝中发生的事情不少，最大的就是有人在翻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巫蛊案。当今圣上最是厌恶这类巫蛊厌胜之术，二十四年前宫里就发生过一起，死了许多人。当年皇后娘娘还差点死在这一场巫蛊案中。
林清宇年纪不大，当年巫蛊案发生时还不大记事。只是隐约记得人心惶惶的场景，后来才听说这一次案子牵扯了许多人，不少官员被满门抄斩。如今旧案重提，又牵扯出不少人。
“圣上最是厌恶巫蛊道术之类的东西。若是科举，这类的东西沾都不能沾。”
徐宴自然不会去沾染这些，坐了会儿，他告辞回徐家。
关于两人原定六月初的婚事，最终拖到了七月底。白林氏亲自操办，邀请了不少豫南书院的学子和白家亲近的世交。成婚这一日，由白老爷子和白林氏暂代了长辈一责。苏恒亲自将苏毓背上花轿，敲锣打鼓地绕着金陵城走了一圈，两人最终在众人见证下成了婚。
因为苏毓怀着孕，所以许多繁琐的礼仪能简则简。乘风小屁娃子还承担了坐床童子一责，在爹娘的床榻之上滚了好几圈，才被白林氏抱出去。
两人成婚以后，徐宴便甚少再去书院了。短短半年不到的功夫，他将豫南书院的书都看了个遍。那些个做文章的技巧，再老爷子三日一题的锻炼下，他早已熟能生巧。依照老爷子的意思，徐宴这股时候就已经能下场。若非秋闱是三年一次，今年他们就可以进京。
而历经了一个半月，白皇后终于回京。
回京的当日，她才入城便命人冲去公主府，将长公主晋凌云拖去了未央宫。晋凌云入宫之时白皇后还未曾抵达。她在宫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白皇后才带着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进宫第一件事，关起门，一个杯盏砸在了晋凌云的脑袋上。血哗啦地落下来，她厉喝道：“跪下！”
晋凌云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回的白皇后，冷不丁被这个阵仗吓得腿软。等感觉到额头的血迷了眼睛，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额头疼。
血留下来，晋凌云顿时尖叫起来：“破相了，破相了。”
白皇后气得要命，回京的这一路她就没歇一个好觉。此时看着犯了那么大的事情她还有脸哭，还有脸担心破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晋凌云！你还有没有王法！”
看着地下毫不悔改，毫不愧疚的人，白皇后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八年的夫妻，从年少到如今。一起走过八年，这就算是养一条狗也该养熟了吧？同床共枕的人，如何狠得下心？
“你还有没有心！成珏与你成婚八年，你到底好狠毒的心肠才能拔剑相向？！”
“母，母后……”晋凌云不敢叫了，捂着额头，开始哭。
虽然早就做好了被白氏斥责的准备，但此时听到白皇后毫不留情地骂她狼心狗肺，晋凌云心中怨气还是很深。她低着头，眼中翻涌着暴戾，嘴上却哭得可怜：“我不想的，那是一次意外。”
白皇后长途跋涉，脑袋嗡嗡的，疲乏得厉害。
一场大气发出来，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一旁芍药铃兰赶紧上前来搀扶住她，将人扶到高坐上。白皇后两盏温茶灌下去，这口火气才稍稍平息了点。
她转过头，低头看着企图起身的晋凌云，那股火气又冒上来：“跪着！谁准你起身！”
晋凌云除了十四岁那年胡闹被白皇后发现，重罚了一顿，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额头的血还在留，她心里怨气重，但知晓盛成珏的死除了白皇后能救她，谁也救不了她。权衡利弊之下，她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哭得是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白皇后被她哭得脑壳儿疼，心里一股一股地作呕。好多年了，白皇后又一次被膈应得作呕。
她就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要生个这样的女儿。按着一突一突的太阳穴，她抓起一个杯子又砸到了晋凌云的身上，厉喝：“再哭一声试试！”
晋凌云被砸得胸口剧痛，哭声湮在嗓子里，但那眼睫之下的眼睛里全是戾气。
“吾再给你一次机会，”白皇后心里膈应得要命，但是自己生的种，她还是想要给她一次自辩的机会。若非全无转机，她还是希望女儿好好的，“你从头到尾将事情说给吾听。不准有遗漏，不准含糊其辞。晋凌云，若是还狡辩耍滑，吾便当没你这个女儿，将你交给南阳王处置！”
晋凌云心口一缩，低垂的脑袋下脸色发白。她咬了咬牙，不相信白皇后会那么狠心。
错她是不会认的，况且，明明错的就是盛成珏：“这一切，都是因为盛成珏的错。是他胆大妄为，私自让身边侍女怀孕。五个月了，藏了五个月，若非我发现的及时，他盛成珏能将庶长子都弄出来了！母后，这不能怪我！是他先不守规矩，是他胆大包天冒犯我晋王室长公主的威严，我才会对他小惩大诫……”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这样……”她跪在地上，一身赤红的宫装。不得不说，晋凌云生得绝美，是诸多公主贵女之中少见的貌美。一双盈盈如水的桃花眼，面如桃花，眉如墨画。哪怕是此时满脑袋血惊慌失措，也显得如此美不胜收。
她慢慢挪了几步，膝盖蹭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气急了拔剑，原本以为他不敢才拿剑指着他的。谁知道盛成珏这疯子发疯了，他自己撞上来，我收都来不及收。”
“母后，当真不是我存心要杀他……”
晋凌云就知道自己这‘大公无私’的母亲必定会斥责她，但她没办法，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只能求助母亲，“你总说我狠心，说我目无法纪。难道盛成珏他就好了吗？他不仅以下犯上，也如此狠心地对我。弄出一个庶长子来侮辱我，你怎么就不怪他？你们明明知道我为了怀孕，为了给他盛家生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居然偷偷让别的女子怀孕？！他背叛了我啊！”
“住口！还在狡辩！犯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口口声声自己没错？错全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这就是你长公主的威风？”白皇后气得一口血咳出来，怒不可遏，“来人！将长公主给吾绑起来！”

第九十三章
白皇后要绑人, 晋凌云如何会让她绑？她的母亲可不是苏贵妃德妃那等会护犊子的人，为了所谓的道义，她的母亲只会下手比旁人更狠心。晋凌云从很小就发现了这一点, 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比起女儿对母亲天生的孺慕之情，晋凌云更多的是敬畏和回避。
她觉得白皇后自私又装腔作势。明明就想弄死那些抢夺父皇宠爱的妃子，却总装得一幅大度模样。自幼在母亲的管制下, 她并没有学到半分高风亮节，只觉得白皇后为了所谓的名声所做的牺牲, 虚伪又无情。
“母后！”晋凌云想躲, 但白皇后身边这几个一等宫女都是会武的, 根本躲不开, “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对亲生女儿出手？你就不怕我恨你吗母后！”
白皇后笑了：“若是你恨吾能改掉你这恶习，要恨便恨吧！”
说着，她脸色一变, 厉喝道：“将人给捆起来！”
铃兰芍药对视一眼, 正要上前按住晋凌云。晋凌云抓起桌案上的杯盏，一股脑儿地就砸出去。一边砸一边就祈求。白皇后就她一个女儿，难道真的能做到毫不心软？
正当她东躲西藏, 就听到宫外一声宫侍高声道：“陛下驾到——”
原来, 白皇后匆匆回宫，得到消息的武德帝从御书房便赶过来瞧瞧。将近有小半年未见白皇后了，武德帝自然心中十分挂念。人刚到未央宫外, 看到宫门紧闭。守门的宫侍见着他神色慌张, 里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带着人便匆匆进来了。
此时刚走到大殿的台阶下，就听到里面女儿的尖叫, 武德帝踩着‘驾到’二字便拐进宫来。
晋凌云一见武德帝过来，梨花带雨地就躲到了武德帝背后。她别的话也不多说，就哭哭啼啼地哀求道：“父皇救救我，父皇您救救我！”
武德帝哪里能受得了女儿如此哀求？说来，他与白皇后年少夫妻，虽然早年有过龃龉，但自那以后恩爱多年。皇后一生就晋凌云一个女儿，武德帝当然疼宠得厉害。十三个孩子，别说其他宫所出的公主，就是那正经的皇子都越不过晋凌云去。
当初晋凌云年仅十岁便被武德帝赐尊号‘长’字，是大历独一无二的长公主。
此时看着美丽的女儿哭着求救，他理所当然地将人藏起来：“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自小到大，这一对父母。若说白皇后是严母，那武德帝便是慈父。晋凌云能养得如今这般无法无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武德帝的溺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晋凌云除了在白皇后这里受过挫，到哪儿里都是无往而不利的。她怯生生地躲在武德帝身后，抽噎得武德帝心都碎了。
“才回来就跟云儿撒火，这是在外头又气着了？”
武德帝护着女儿慢慢走到白皇后身边，自然地坐下来将人扶起来。年过四十的武德帝依旧俊美，只是那一双温和的眼睛看得出温情脉脉，“别气了，你有话好好说。”
武德帝突然进来，有些话就不方便说。白皇后一双眼睛冷冷地瞪着企图蒙混过关的晋凌云，缓缓地坐直了身体：“陛下劝吾之前，不若好好问一问你这好女儿，到底做了什么事！”
晋凌云虽说得武德帝宠爱，但也不是那么没脑子的。她心里清楚，武德帝再溺爱她也是有限度的。毕竟，相对于白皇后这一生就她一个女儿，武德帝可是有十三个子嗣。动了南阳王的嫡长孙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是不给出个合理的交代，这是要动摇朝堂社稷的！
她在武德帝这里再得宠爱，也比不上朝堂和社稷。心里有些怕，她哪里敢说？
她踟蹰地不开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长得好就是这点好，哭起来格外得惹人心疼。尤其武德帝是出了名的好美人，大历如今尚美成风虽不是从他这起，但到武德帝这一代是史上之最。理所当然的，生得好的晋凌云做错了事，只要不是太过，武德帝从来都是宠着纵着的！
“云儿性子是冒失了些，但你也别太严厉，”武德帝见白皇后脸都气绿了，在里头当和事佬，“说到底也大了，二十四岁的人了，你总这么当个孩子呵斥着，叫云儿如何自处？如何在宫侍仆从面前立威？”
“严厉？”白皇后气得眼发黑，“陛下，你仔细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事！”
一犯事便哭，一哭便装可怜。天底下她最可怜！
白皇后有时候就想不通，晋凌云的这一招到底是跟谁学的。这么多年，做错事就哭一哭，仿佛全天下人说她两句都过了分。仗着自己生得好，得武德帝的宠爱便胡作非为。往日那些事不伤及正事便算了，今时今日，她一剑刺死南阳王嫡长孙。这里头掺和了盛成珏一条命！
算是亲生女儿，白皇后也觉得晋凌云这个习性极其得恶心：“陛下，你该问问她，大驸马这快两个月没出来露过面了，人去了哪儿！”
白皇后不说，武德帝还真没留意这个问题。驸马可不是皇子，如无传召，不得进宫。此时白皇后提及了盛成珏，武德帝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只偏过头问：“大驸马怎么了？”
“母后！”晋凌云慌了，她噗咚一声跪下来，“母后求求您，我是您亲生女儿！你别……”
“这到底是怎么了？”武德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晋凌云跪得突然，方才还梨花带雨地哭。这会儿跪下来，整个身子都在抖。这么多年，晋凌云都练出来，想哭就能哭。不仅随时能哭，她还很清楚怎么哭能叫武德帝心疼。偏生她皮相生得好，这般哆哆嗦嗦的惊慌失措。白皇后这边话还没说出口呢，武德帝就先心疼上了。
想劝劝白皇后放过女儿，但看皇后气得头晕目眩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没说：“到底出了何事？好好的母女，怎么闹得跟仇人似的？婉蓉，皇后，有话你好好说，别急着发火！”
“晋凌云！”白皇后手边的杯子又没忍住，砸过去，狠狠地砸到晋凌云脚边。
白玉的杯盏应声而碎，那碎裂的玉片崩开，划破了晋凌云的脸。
晋凌云捂着脸颊哭得不能自已。她跪在地上，摇着头哀求道：“母后，母后你不要……”
“……怎么了，”白皇后如何就忍心？亲生女儿，她看晋凌云如此哀求心里当然也不是滋味。但这件事并非她哀求便能蒙混过去。南阳王府掌管四十万兵力，大历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内里到底如何，只有各地的官员自己知晓。
白皇后从京城下金陵这一路看到的东西不少，有些话也没必要对武德帝说。
武德帝也并非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武德帝好美色，喜好歌舞书画，或许是有些诗才，但并非治国的明君。这一点，当初嫁给还是七皇子的武德帝之时，白皇后便早已经看透。这么多年过来，武德帝果然没有辜负白皇后的眼力，就是个吃老本的皇帝。
他在位十几年，吃的是晋王室祖辈们打牢的基业。武德帝对治国提不起劲儿，与他谈论国事，还不如与他谈一谈画作。论起字画，他比谁都精通。
但再没有野心的皇帝也是皇帝，武德帝坐着帝位，便不会允许威胁他帝位的事情发生。
白皇后指着哭着摇头祈求地看着她的晋凌云，半分没有为她遮掩的意思：“这个混账连个月前，一剑刺死了大驸马。尸体藏在府中整整两个月，还有脸哭？你问问她，你问问她，到底是生得一幅怎样的心肠，能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一番话丢下去，晋凌云如至冰窖，通体深寒。她僵硬地跪在地上，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武德帝温和的脸色倏地一变，劝说的话不说了。
未央宫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晋凌云不知何时跪到了那些碎片上，裙摆不知何时撩开，叫武德帝一眼看到她白色绸裤被鲜血染得通红。晋凌云哭得眼睛都肿了，张嘴就将先前搪塞白皇后的那套说辞拿出来：“我真不是故意的父皇，你信我。真的是盛成珏他发疯，自己撞上来。我收都来不及，这般才意外刺死了他……”
比起盛成珏，武德帝当然是相信自己的女儿。但是，诚如白皇后担心的，这不是一件小事。
他着实没想到白皇后是在为这件事发怒……
十多年来，南阳王拥兵自重，盛家在大历已经是一个功高震主的局面了。盛成珏留在京城，尚公主。某种程度上算是为质，也是南阳王在给晋王室的保证，他们盛家自始至终衷于晋王朝。换言之，盛成珏的身份是极重的。若不然，当初四个公主，武德帝不会让嫡公主去下嫁。
如今，盛成珏死了，死在了晋凌云的手里。这将造成怎样的后果，连武德帝也不敢保证。他抿着唇，许久没说话。
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阴沉，一点一点凝重了起来。
“父皇，父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晋凌云从旁看着，滑跪着过去抱他的腿。
随着她挪动，地上一道刺目的血迹。伞武德帝不开口，晋凌云的心还是悬起来。
白皇后看武德帝脸色变来变去下不定决心的样子，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武德帝就是如此优柔寡断，多少年也改不掉。白皇后早看穿了他，此时咬了咬牙，下狠心道：“将长公主绑起来，送去南阳王府向南阳王请罪。”
“父皇，母后！他们会杀了我的！南阳王一定会杀了我给他孙子赔命的！”晋凌云瞬间尖叫。
她分外地抗拒，顾不上掩藏眼中的怨气，道，“你们委身么一定要我赔命？他盛成珏算个什么东西？自己以下犯上，我难道不能处置他？就不能是他失足摔到剑上，自己摔死吗！”
“摔死？你告诉他们是摔死的？”白皇后不解，到底她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这样狠毒又没脑子的女儿，“那你倒是摔一个给吾看看！”
晋凌云想反驳，被沉着脸的武德帝喝断：“够了！”
武德帝治国不擅长，这些事倒是利弊分析得很清楚。此时没了安抚晋凌云的心思，一锤定音道：“驸马之死先瞒住。谁也不能声张！且不管这事谁对谁错，就算将云儿送去南阳王府，也不一定能消减老南阳王的怒火。既然如此，那便永久地瞒下去。”
白皇后觉得荒谬，一个大活人失踪，如何能永远地瞒下去？
但武德帝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大驸马失踪，与云儿无关，皇后，你也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第九十四章
白皇后要处理, 武德帝被晋凌云掉几滴眼泪便一意孤行不让白皇后处置。盛成珏一条命这么大的事都想着瞒下来，白皇后被这父女俩的决定，气得一病不起了。
其实，白皇后的身子骨便算不得硬朗。早年生产时遭了大罪, 后面身子骨便虚乏得厉害。这段时日在金陵身心舒畅, 好难得才养得有些起色。结果长公主一封信去到金陵, 皇后当场没眼发黑。
这一路从金陵日夜兼程, 她是胸口堵着一口气长途跋涉地赶回京的。刚回京就命人把晋凌云叫来，就是想妥善地处理这件事。南阳王不是一般人, 手握重兵，远离京城。若是当真激怒了他, 凭武德帝这治国之道，反了都不意外。这么大一桩事儿, 武德帝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搅合, 白皇后直接被这父女俩气昏过去。
皇后刚归宫, 各宫的人都在盯着。眼看着太医火急火燎地涌入未央宫, 谁还不晓得皇后重病？虽不清楚里头发生了何事, 但国母重病是事实。事情一出，宫内宫外自然是闹得满城风雨。
自古以来，后宫就是名利场。后宫各大宫妃, 除了极个别出身不显, 大多出自京中的权贵之家。白皇后这个国母之位，盯着的人从来就不在少数。
此时国母突然之间一病不起，一石激起千层浪。尤其是苏家, 自然是窃喜不已。苏贵妃与旁人不同，她膝下有两个皇子，其中三皇子颇得盛宠。若非白皇后与皇帝年少夫妻, 这后位按理说应当是她的。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终于等来了白皇后要死，她如何不高兴？
各方势力动作起来，苏家自然不遑多让。不过这京城的动静，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到金陵来。苏恒尚且不知京中之事，满心操心着苏毓认亲之事。
先不说冒认的芳娘当初归家经过几番波折，前头有了一个冒认的，多多少少给后面苏毓认祖归宗造成了麻烦。这里头有许多事儿要安排，并非苏恒一句话，他说是就是。
苏恒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他这次来之前，家中祖母的病情又严重了些。怕长辈受刺激，这边的事情他都没敢多说。只是在最终确认了苏毓的身份，才去了一封信回京。但苏毓如今肚子确实经不起奔波。左右为难的，百行孝为先，还是得顾着长辈。
苏恒无奈：“毓娘，等胎位坐稳了，你便随我一道上京吧。”
长辈实在等不及，总不能临死前连亲生的孙女一面都见不着。这叫人如何忍心？
就苏毓个人而言，她实在不想掺和苏家的那一摊烂摊子。但她占了毓丫的身体，若当真是毓丫的亲人，临行之前想见亲人一面，这个责任她是务必得承担的。不过既然已经成婚，许多事情就不能她一人决定。是不是该提前如今，这件事还是得跟徐宴商议好。
“大哥给我些时日考虑，”苏毓肚子已经三个月，胎位坐稳了，“等我考虑妥当，再给你答复。”
苏恒自然知晓这事儿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的。苏毓嫁到徐家，就是徐家人。形式做派得考虑徐宴，此时便只能这般应下：“我给你十日，十日后你给我答复。”
送走了苏恒，苏毓便乘车去了豫南书院。
自徐宴决定下场，他读起书来便更加废寝忘食。与往日从容不迫的态度天差地别。往日徐宴虽然也刻苦，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按理说，徐宴这性子和学识，不该如此焦虑。但他不知是跟谁较了劲似的，这段时日颇为昏天暗地，就差头悬梁锥刺股。
苏毓从旁看着觉得猎奇，问他，他也只是幽幽地笑：“总不能叫毓娘往后嫌弃我不是？”
苏毓：“……”她何时嫌弃过他了？
话虽如此，徐宴将大把的精力投入到学业之中。夫妻俩成婚以后，反倒见面的机会变少了。徐宴不大归家，乘风也被送去白家，苏毓反倒觉得徐家的小院儿冷清了起来。
自打苏毓与苏恒的兄妹名分定下来，白家跟徐家来往就越发密切。白林氏总是邀苏毓去白家用饭，偶尔也会小住。日子久了，白老爷子对乘风这个嘴甜的小徒孙那是疼到骨子里。不必徐宴去提，他便以徐宴苏毓小夫妻俩没有心力教导孩子，要求亲自教导乘风。
事实上，原本苏毓的打算就是将乘风送去白家族学，老爷子这么一要求，简直是求之不得。
白家乃金陵几百年的书香门第，诗书传家。白家的子嗣除非当真是那等烂泥扶不上墙的，没办法开窍。凡只要是个肯下功夫的，肯受教的，基本长大了都小有才华。似乘风这样打小就碰到名师教导，说句实话，可比他爹要幸运得多。
不过老爷子决定亲自教导，小乘风的课业就繁重多了。
白家教导孩子十分严厉，且要从人的各个方面系统得教导。不仅仅只是读书，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能少。往日小屁孩儿还能坠在苏毓屁股后面要零嘴儿吃，如今天擦黑蔫巴巴地被送回家，倒在床榻上便起不来。
苏毓见了如何能不心疼？孩子才五岁，再聪慧也还只是个小孩子。这般辛苦，日日累得睁不开眼，就显得有些揠苗助长。本想寻个机会跟老爷子说一说，劳逸结合，谁知小屁孩儿适应性极强。一开始还会哭巴巴的。几日一过便习惯了，生龙活虎的。
苏毓：“……”徐家的父子俩，就不该拿常人去衡量。
马车吱呀吱呀地抵达豫南书院，一个时辰之后。巳时，山顶的光晃得刺人眼。转眼三四个月过去，盛夏转秋，苏毓的冷饮铺子最终还是没开成，山上的树木都已经枯黄了。一阵风吹过，落叶缤纷。此时山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盛夏时节的灼热，变得凉爽舒适。
苏毓还没下马车，才一掀开车帘，满目的苍翠。书院的人从屋里探头出来，看到苏毓就放行了。
白家办了一场隆重的婚事，豫南书院的人如何会不知？别说徐宴是山长的关门弟子，就是眼前的苏毓也是老爷子的侄孙女。苏毓来寻徐宴，自然行方便的。苏毓的马车直接进去。去到宿舍没看到徐宴的人。原本想着等一等，但转了一圈，还是决定抄小路去藏书阁看看。
这个点儿没到用饭的时候，按徐宴的习性，不在宿舍便十之八九会在藏书阁。
就在苏毓走到小路，正好遇上了徐宴和几个友人压低了嗓音交谈着走过来。他嗓音压得极低，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徐宴的眉头是紧锁的。说话的瞬间，徐宴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一眼看到迎面而来的苏毓，他那双幽沉的眸子倏地便亮了起来。
转头与友人交代了一句，徐宴阖上书本，大步向苏毓走过来。
许久不见，徐宴又清减了许多。不知他这个年纪的人是吃不胖还是怎么，苏毓总觉得徐宴似乎每回见到都比上一次清减。不过人瞧着精神头倒是不错，额角鬓边的头发因他走动洒落下来，映衬得他肤色冷白如象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走过来便扶住了苏毓：“你怎会过来？”
苏毓偏头跟他的友人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音：“我来寻你说一件事。”
徐宴闻言脸上笑意顿了顿，眼睫颤了两下，垂眸去瞥苏毓的神色。不能怪他如此郑重，自从苏恒来了金陵，徐家许多事都变得不那么尽如人意。
书院里话不好说，两人便先回宿舍再谈：“用过饭了么？”
苏毓如今是双身子，饿不得。虽说苏毓从不亏待自己，但徐宴还是忍不住关心。他此时一手揽住苏毓的肩膀，他将人往宿舍带。身后的那群友人还在盯着，忍不住相视一笑。不管瞧了多少次，平日里万事不入眼的徐宴这般轻言细语跟女子说话的模样，瞧着总叫人觉得违和。
两人回到宿舍，一大堆的吃食摆在桌子上，且样样都是徐宴爱吃的，徐宴的眉头就展开了。
徐宴这人是有洁癖的，不算太严重，但也比一般男子干净整洁得多。他的宿舍除了书，其余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苏毓照例往他榻上一坐，两手撑着身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刚要说话，就见徐宴的眼睛就落到她的小腹上。
苏毓眨了眨眼睛，目光也落上去。
说来，苏毓惯来是喜欢穿那等显腰身的衣裳的。她自从跟曹溪安合作以后，许多自己穿的衣裳也在做。她的衣裳基本都有现代服侍的特点，不算宽松，但决定贴身。孩子的月份还不算大，四个月，她的小腹只有微微的隆起。但此时坐下来，便能清晰地看到肚子长大不少。
徐宴目光落在上面，当初毓娘怀乘风之时他年纪尚小，且心有排斥，并没有多大的感触。今时今日看到苏毓的肚子，想到里面有个两人的孩子，心里就如水荡开。
将书搁到书桌上，他起身缓缓走到苏毓身边坐下，手便自然地搭上去。
苏毓：“……”作甚？
徐宴离家一个多月，明明感觉不长，但却又有很大的变化。一个月前，苏毓的小腹还只是轻微的起伏，此时便已经隆起了一个小丘。手摸上去，有种温热的触感，徐宴低垂的眼帘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不是那等擅长关怀的人，摸了许久，才干巴巴的一句：“近来吃得可好？歇息得可好？”
“……”苏毓对这种问题提不起兴趣回答，努了努嘴，很敷衍地点头：“还行。”
徐宴也不在意她敷衍，一张白玉雕成的大手摸着苏毓的肚子，忍不住就将脸埋进了苏毓的颈侧。
苏毓本来有点不耐烦，身子顿时一僵。
徐宴轻缓的呼吸扑在苏毓的脖子里，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青松气息。强劲且年轻的心跳清晰地映入耳朵，徐宴身上独属于年轻男子的燥热就烘上来，苏毓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被他躁动的心跳给烘热了。腰上缓缓环上来一只手，她被他抱进了怀里。
脖颈里的脑袋很细微地蹭了蹭，苏毓感觉到颈侧的皮肤被小刷子刮了两下，有些痒。
就在徐宴眨动眼睛，抱着的两个人突然浑身一震。徐宴懵懵地抬起头，苏毓也有些懵，两人对视一眼，看向了苏毓的肚子。不疾不徐从容不迫的徐大才子磕巴了：“它，它动了。”
苏毓也很懵，两辈子第一次怀孕，她感觉惊奇：“啊，这，动了？”
两夫妻默默地盯着苏毓的肚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宴的手还搭在上面，久久不愿挪开。屋里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两人屏住呼吸地等着。苏毓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身为一个理科博士，她当然知晓胎动的意思。但怀孕这么久，她从未亲身感觉到什么，突然的胎动，令人猝不及防。
不是，在家不懂，怎么来豫南书院就突然胎动？苏毓睁大了眼睛，等。
等了许久，不见它有动作，两人只能作罢。
徐宴有些激动，说初为人父的激动有些过。毕竟乘风是他一手带大。但不得不说，似今日这般，在孩子还未长成之前感觉到生命的气息，这种感动异于寻常。徐宴小心翼翼地环着苏毓，缓缓地松开，想将她扶起来。但一想，苏毓本身就是坐着的，没必要扶，又作罢。
他站起身，屋子里踱了两圈，忙着翻箱倒柜：“毓娘，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苏毓：“……不用。”
苏毓比他淡定，生命的奇迹感受了一下，她就缓过来。
他一个人在书院，日子过得十分凑合。这突然意识到要找点什么吃食，翻箱倒柜一圈发现自己屋里除了书就还是书，什么补身子的东西都没有。于是又去拆包裹，但包裹里都是苏毓给他带的吃食，麻辣鲜香的小零嘴儿，不大适合给苏毓吃，“渴了吧？我去烧点热水。”
苏毓：“……”还别说，确实有点渴。
眼睁睁看着徐宴生火，烧了一壶水，苏毓端着蜜水喝了两盏才想起来是干什么。苏毓放下杯盏，张口将苏恒的话说出来：“苏家的长辈病情加重了，怕是等不及明年，今年就得随大哥回京。”

第九十五章
秋高气爽的时节, 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落下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味道。
徐宴动作一顿，偏过头来看着她。苏毓此时半靠在床榻上仰头看着纱帐上的纹路，说话之时颇有些无所谓的样子。屋里顿时静下来, 徐宴站起身。窗外的秋风吹动得窗户翕动, 光照在他身后。逆着光, 细长的光影晃悠, 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许久，徐宴走过来在苏毓的身边坐下：“毓娘, 你，心里怨恨我吗？”
苏毓一愣, 扭头看他。
徐宴端坐在她的身边，身影不自觉地笼罩着苏毓。他那一双总是被眼睫半遮的眼睛此时黑沉沉的, 似乎里面翻涌着什么, 有些压抑。徐宴并非没感觉, 他其实所有事都心里有数。
两人自婚书一事以后失了融洽和亲昵, 苏毓的冷淡, 他一一看在眼里。虽说婚事七月底已经补上，但迟来的婚礼能弥补，隔阂却并非一夜之间便消除的。徐宴知苏毓心中失望, 但这桩事由来已久, 并非他三言两语便能解释得清的。且说句难听的，当初他本就是故意为之，现如今也无从辩驳。
徐宴不否认是他自私, 他也早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只是在这日之前，他未曾想过苏毓的冷淡会对他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令他无法忍受。
眨了眨眼睛, 苏毓不清楚毓丫恨不恨，但她是有些膈应的：“为何这么问？”
“那毓娘，”徐宴顿了顿，又道，“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是在谈去京城？怎么突然聊起这些？苏毓眨了眨眼睛，坐直了身体。
靠得近了，苏毓这才惊觉徐宴的面部线条不知何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越渐锋利。那双眼睛也渐渐少了少年人的天真清澈，变得冷峻深邃了起来。他此时静静地凝视着苏毓，眼帘抬起来，直白的情绪暴露在苏毓的眼前。
他很冷静地问苏毓：“毓娘是觉得我太自私了么？”
苏毓一愣，眉头蹙起来：“宴哥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宴看着她，“我此时想听你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徐宴身上一直以来不曾暴露过的攻击力此时倾泻了出来。他直直地看着苏毓，明明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就是叫人感觉到了他身上独属于男人的强势。
苏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苏毓一只都是知晓徐宴这厮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温和，也清楚他必然是个白切黑。否则以他乡野寒门的出身，不可能一路顺风，变成如今的金陵城声名远扬的大才子。并非文章得好的读书人定然名利双收，哪怕有运道在，徐宴年仅十八便有如今的成就，这就不可能是个心事简单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直面徐宴的情绪，苏毓还是觉得一阵心悸。她顿了顿，才开口：“自然是自私的。”
当然自私，若不自私，为何十多年来对毓丫漠不关心。苏毓不管其中到底有多少缘由，她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只看后果。后果就是，徐宴父子俩吸了毓丫的血长成如今的模样。
徐宴点点头，没有否认：“嗯。”
“装的一副谦逊温和的表象，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高傲，高傲到了自负的地步。所以你才总是对别人家的事情冷眼旁观，因为谁都不入你眼。什么知礼克制冷静自持？不屑一顾罢了。”苏毓毫不客气地指责，用词极尽刻薄，“端方君子？温文尔雅？装的。冷漠，自私，心眼小，爱记仇，下手不留情面……”
徐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笑起来：“还有呢？”
平静且沉着，丝毫不受影响。
苏毓喉咙一噎，歪着脑袋狐疑地看向他：“……你这是想听我剖白你？”
徐宴不知何时贴到了苏毓的旁边，对于苏毓的评价全不否认。他安静地听着，那张清隽的脸平静得近乎坦然。徐宴点了点头：“……没想到，毓娘看我倒是看得很透彻呢。”
“……”苏毓又被他噎了。
不知为何，屋里气氛怪异起来。
“但是毓娘，”顿了顿，徐宴抬手环住她的肩膀将人慢慢揽进怀中，“你已经是我的妻子。”
慢慢被一个清冽的怀抱抱住……苏毓蹙了蹙眉头，不大明白如今这是个什么发展。
明明她来书院，是来跟徐宴说不久后随苏恒上京之事。怎么才开口，事情还没说清楚就变成现在这幅局面？徐宴不知不觉之中，已经长成了异样高大的成年男子。宽厚的肩膀，修长的胳膊，被他抱住了一时间都有种逃不开的桎梏感。
“过去的错我不否认，但你既然选择与我成婚，你我便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徐宴静静道，“我自私也好，心狠手辣也罢，你是我的妻，不能不要我。”
苏毓眨了眨眼睛：“……”听着怎么有点不对？
“苏家是苏家，你是徐家人。”徐宴强调，“我跟我姓，你姓徐。”
苏毓：“……”
“我不会永远是个寒门书生，”苏恒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徐宴的心中，不管过去了多久，徐宴都无法忘记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卷着浓浓的欲望。徐宴的气息喷在苏毓的头上，却清冽干净得不像个男子，“你不必艳羡苏家的富贵。这些东西，以后我也能够给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刺激到徐宴藏得那么深的神经？苏毓很好奇：“嗯，但我还是得上京。”
徐宴一僵，低头看向苏毓。
苏毓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权势和富贵这等东西以后再说，苏家长辈等不及了。病情恶化，怕是熬不过一个年头。赶在她临去之前，这一份孝心必须得尽。”
至少为了原本的毓丫，这是她的血亲。能等的时候自然等，此时等不及，再难她也必然要去尽的。
“十多年没找过你，临死之前才想起你，这到底有多少情分在里面你不明白？”
自然是明白。如果这是苏毓自己的亲人，她肯定不去。毓丫坚持了那么多年不肯告知徐家姓名，定然是盼着回去。她对亲人的孺慕之情，苏毓装不出来。但毓丫祖母死前尽孝这件事，苏毓却是可以做到的：“明年最晚四五月份就该动身入京赶考。如今已经快九月，这之间不过半年……”
徐宴忍不住将脸又埋进了苏毓的颈侧。他能下得去手处理许多事，就是不擅长处理与苏毓有关的事。出手阻止，不好，不出手阻止，他又实在心中难安。
埋了许久，他才用轻到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毓娘，别讨厌我。”
苏毓被他这一句给说软了心肠。
垂在身旁的手终于还是抬起来，环住了徐宴的腰。这男人的腰也不知怎么回事，细得出奇。不过摸起来硬邦邦的，苏毓缓缓环住：“我在京城等你来。”
徐宴微微抬起头，突然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地吸吮了一下。
苏毓脖子一痛，等徐宴这厮松嘴，脖颈那一块肌肤都鲜红的像血……
与此同时，梨花巷子，婉仪看着眼前一身华服的男人窘迫得想要钻到地缝里。小孩儿人还在屋里睡着，她彼时正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裳蹲在院子里给花除草。此时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脏衣服快要将她的自尊给碾碎，她一动不敢动，头低低地垂着，都快要吓死了。
苏恒负手立在三步远外，蹙眉看着这妇人，十分的疑惑：“小婶子，毓娘这是不在么？”
小婶子三个字砸下来，婉仪差点站不稳栽下去。虽说自从嫁给严邺，偶尔都会被不知情的人唤作小嫂子小婶子，可这话从苏恒的口中听到，总叫婉仪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她僵硬地站着，没办法抬头，脖子就那么耷拉着垂着：“辰时便出门了。”
“你可知晓她去了哪儿？”苏恒在苏家院子前等了许久了，还不见人回来，“何时回来？”
“不，不知晓。”婉仪别的脸都通红了，声音细得仿佛蚊子叫。
苏恒上下打量了下婉仪，并不认得她。若非实在等太久，苏恒不会来隔壁问。这会儿他虽然感觉到婉仪有些过分紧张，整个人绷成一条线。但苏恒确认自己不认得这个小妇人，便将此归类为平民没见过贵人太拘谨。问不出来，于是也不多问，谢过婉仪便带着人离开了。
他的背影一走远，婉仪才仿佛是终于活过来，慢吞吞地将脑袋抬起来。
她盯着苏恒高大健壮的背影，忆起曾在闺中时姐姐告知她的话，只觉得讽刺得厉害。这就是姐姐口中的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苏大公子？瞪个眼就能吓到丫鬟的魂？婉仪咬了咬下唇，莫名有一种闷闷的气堵在了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丢，她摘了两个袖套走到葡萄架下坐着。院子里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带了一丝凉意。婉仪神情茫然地盯着脚下的一株野草发呆，不是后悔，就是觉得讽刺。选择是自己做的，事情也是自己做的，怪不到别人。
严郎很好，只是，姐姐的心太坏。

第九十六章
苏毓去意已定, 徐宴再是不舍也无奈。
当日，苏毓在书院宿了一夜。次日回到城内便直接去白家，与苏恒商量了回京的事宜。苏毓要回京认亲是白家早就知晓的，毕竟认祖归宗是一桩大事。原本苏毓的想法是十月初启程, 但苏恒接到京城的来信。似乎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 必须尽早回去。
这般两人商议了一下将归京的日程给定下来, 也就是十日之后。
日子虽然定好了, 苏毓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安置。
陈子安陈子玉两兄弟，苏毓没法带上，只带走如月近身伺候。一个留下给徐宴, 一个给送去了白家。徐宴人在书院, 这厮读起书来废寝忘食，留陈子玉下来不必忙重活儿，就帮着打理一下日常生计, 充当一个书童, 正好他识字。
陈子安则被送去乘风的身边，正好比乘风大五岁, 照看乘风还是可以的。
这次去京城，苏家的水深得很。苏毓怀着孕, 实在照顾不了孩子。正好白林氏很喜欢乘风, 这半年的功夫就交由白老爷子夫妇照看。
冷饮铺子最终没开起来, 开了一家像茶室的笔墨纸砚铺子。苏恒给苏毓送来一擅长经营的下人, 这铺子便这么开起来。不求挣银, 就主要供徐宴平日里读书习字取用方便。若是偶尔来客, 没处招待，徐宴也可以带着友人去茶室坐一坐。有小二伺候茶水，还清幽安静, 正好方便徐宴交友。
出发之前，徐宴父子俩都回来了。徐宴是请假，徐乘风则是沐休。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巴巴地看着苏毓，给苏毓这铁石心肠都看软了。
小屁孩儿抱着苏毓的腿两眼泪汪汪：“娘你不要我了么？”
苏毓简直哭笑不得：“谁说我不要你？”
“那不然你怎么不带我一起走？”小屁孩儿可伤心了，这段时日他跟着先生上课，都好久没跟他娘腻在一起。好不容易沐休，他娘就要走，“我也要去京城！”
徐宴不说话，抿着唇修竹一般立在苏毓旁边，脸色是一脉相承的低沉。
“明年你就给你爹一道上京城寻娘。”苏毓无奈，“几个月罢了，眨眼就过去。”
徐乘风才不晓得什么几个月，他就是舍不得。往日跟亲娘不亲近的时候没觉得，自从来金陵，日日跟在苏毓屁股后头跑，如今连徐宴都要往后排。他不管，平常不大哭的孩子一哭起来那才让人心疼。他抱着苏毓就是一阵呜哇大哭。
苏毓长这么大还从未被谁的眼泪给吓住，上辈子哭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冷心冷肺的苏博士此时看着小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得直抽抽，心里跟揪住一样疼。
心一软，苏毓差点就答应将他一道带去京城。等苏恒一句‘苏家也有族学’落下来，瞬间将苏毓的这点心软给扑灭。乘风这般聪慧，带去京城放到苏家族学里哪有放在白老爷子跟前受教好？老爷子是当世大儒，豫南书院的山长，还有谁能比老爷子更会教导孩子？
有句话叫‘三岁看到老’，虽然有些武断，但并非全然没有影响。乘风在老爷子这里立稳了根，将来的路才好走。苏毓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嘱咐道：“明年跟你爹来寻娘，娘就在京城等你。”
徐宴立在旁边，别的什么话都没说，就塞给苏毓一个信封。
“回屋里的时候看，”他嗓音凉得仿佛这秋风，垂眸凝视着苏毓的脸颊，“先揣好。”
苏毓捏了捏，厚厚的一沓。拿到手上能闻见浓厚的墨香。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徐宴没多说什么，便狐疑地将信封揣进了衣裳袖子里。
金陵是有码头的，作为一个四通八达的商贸城池，这里不仅陆路发达，水路也十分便捷。想当初芳娘一家子南下，就是坐船。如今顾忌苏毓怀着孕，坐马车马车摇来晃去的实在太辛苦，苏恒便选了走水路。徐宴父子俩将苏毓送到码头，眼看着她上船，船开了，许久才折返城内。
从金陵做水路到京城至少一个半月。这一路上，孩子出奇的乖。不仅没有孕吐的状况，苏毓的精神头格外得好。每日不仅能抽出空儿来去甲板上溜达，还能跟苏恒对弈两局。
在船上，也没有别处可去。还别说将近一个半月的朝夕相处，兄妹俩倒是亲近了许多。
关于徐宴的那封信，在即将抵达京城之前，苏毓终于打开看来看。
里面厚厚一沓，是徐宴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关于京中的形势。
似乎怕苏毓看不懂，他尽量写得十分浅显。关于朝堂，后宫，京城的世家，乃至苏家的事儿，他都尽可能地写清楚。所以哪怕苏恒并未跟苏毓提及皇后病重，苏贵妃极有可能有所打算，苏毓也还是了解苏恒仓促启程回去的缘由。
还别说，徐宴若是不提，苏毓还真不清楚苏贵妃跟如今皇后的区别。虽说她大致记得剧情，但书是从甄婉的角度出发的。换言之，大多剧情都只是围绕着甄婉来说。
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甄婉如何一点一点软化徐宴的心，如何借用娘家的势力帮助徐宴，经营徐家和教养前头童养媳所生的孩子，如何柴米油盐的平淡又幸福。围墙外面的事情，除了徐宴年纪轻轻官居首辅，别的都甚少有过交代。苏毓还不曾知晓当今皇后姓白不姓苏。
皇后姓白？苏毓看到这点，眉头蹙起来：这个白，该不会是白老爷子的白吧？
在金陵许久，苏毓忙着挣钱，倒是没有深入了解白家的事情。不过白家这样的威望声势，出一个皇后似乎也不是特别不合理的事？这般琢磨着，苏毓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抵达京城这一日，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京城天寒地冻，寒风凛冽之中夹杂着砂砾一样的雪粒子。才一下船，那如刮骨刀似的寒风便吹得苏毓无法呼气。如月一个大麾披上来，将苏毓整个儿包进去。苏毓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苏恒从旁护着，看得是心惊胆战。
这一个半月，兄妹俩朝夕相处，倒是一日比一日亲近。苏恒虽是个对外人吝啬薄情之人，但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纵容宠爱得很。兼之苏毓在外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性子又十分的乖巧。这一路上京城，他照顾起来自然是无微不至。
他见苏毓行走实在困难，干脆揽着人，半抱着走。
苏毓有些尴尬，除了徐宴，她还真不适应旁人身上的气息。但风夹雪吹得实在睁不开眼，她的身子又笨重，一个踩不好就摔了。苏恒是大哥，想想，自然就任由他抱着走了。
苏家的人接到消息，早早就在码头等着了。这么站在风口一眼看到一身灰色大麾的苏恒抱着个大肚子的妇人小心翼翼地从船上下来，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不过主子的事情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别的不敢多问，两人立马就迎上来。
来人是苏老太君跟前伺候的嬷嬷黎嬷嬷，还有定国公身边的常随陈松。
两人眼看着苏恒抱着苏毓踩到了实地还没放开，伸着脖子就往苏恒身后瞧。没看见人，不免惊讶：“大公子，不是说将二姑奶奶带回来了么？人呢？”
苏恒确信苏毓站稳了才缓缓松开手，扭头眉头就蹙起来：“这就是二姑奶奶，马车呢？”
两人顿时一凛，看向苏毓。
苏毓的脸被兜帽遮着，看不清楚。两人不敢耽搁，立马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引着人往马车停靠的方向去。苏恒让他们将马车赶过来，自己便扶着苏毓在一旁等。一边等一边轻声细语地嘱咐：“一会儿回到家中先去用些吃食，梳洗一下。老太太那边先不必过去，去的话，哥会过去找你。”
苏毓点了点头，被苏恒小心翼翼地上马车。
来接苏恒的苏家人从旁看着，眼珠子都要惊掉地上去。苏恒可是苏家出了名的冷面人，除了老太太能叫他脸色好看点儿，就是小公子都不一定能得苏恒一个笑脸。这二姑奶奶还没进府宗族归宗呢，就得了大公子的爱护，这是又来了一位祖宗。
苏家的马车是特制的，里面四面都铺了厚厚的毯子。不仅暖和还防震，苏毓上了马车便将大麾脱了。别的不说，这一双与苏家母子三人一脉相承的眼睛亮出来，黎嬷嬷和陈松心里就有了定数。
再仔细地打量了苏毓，两人不免就比较起来。先前那个二姑奶奶，他们自然也是见过的。眼前这个跟先前那个眼底藏不住算计的二姑奶奶比，那就差太多。眼前之人不仅有一双苏家母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那通体清冷沉静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常人。
两厢一对比，高下立见，他们对苏毓的态度自然就恭敬起来。
苏毓不知两人心中所想，只是坐船坐了一个半月，突然下船，还有一种脚不沾地的飘摇感觉。她靠在车厢壁上，心里盘算着苏家的情况。先不说苏家老太爷那一代，早就分家。就说苏威继承国公爵位以后，苏家也早早分了家，如今的定国公府里只有苏威这一嫡支。
定国公苏威有一妻四妾，通房丫鬟无数。那些没名分的姑且不提，有名分的有子嗣的统共六位。定国公夫人白清乐，两子一女。良妾曹氏，三女一子，良妾邹氏，一子一女。贱妾王氏，李氏，两人统共就四个姑娘。没名分的私生子一个。光苏威一个人，都能让苏家枝繁叶茂。
不过如今国公府握在苏恒的手里，嫡支这一脉，在国公府地位与那些妾生子不同。甚至因苏恒过于冷酷，手段过于狠辣，妾生子对苏恒苏楠修这几个嫡出的毕恭毕敬，丝毫不敢造次。
马车缓缓抵达了定国公府，才到门前，就与刚刚归家的定国公苏威碰上。
门房小厮小跑着从台阶上下来，弓着腰上前来先车帘。苏恒扶着苏毓从马车上下来之时，迎头就看到苏威从马车上下来。只见一个高大俊美的中年男子缓缓行至跟前，他眼神并不浑浊，相反十分犀利。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毓看，那眼神，古怪得苏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苏恒行了一礼：“父亲。”
苏毓站着没动，不卑不亢地与苏威对视。
苏威‘嗯’了一声，上下挑了一眼苏毓，缓缓开口：“这就是毓娘？”

第九十七章
苏毓颇有些莫名其妙, 但还是跟着苏恒进了定国公府。
国公府内雕栏画栋，入目便是巍峨的亭台和方方正正的回廊。廊下立着衣着统一的仆从，见到来人，步履匆匆地迎上来。回廊下垂着灯笼, 每个十步一栏杆。屋檐两端狰狞的兽首俯视地面, 仿佛在盯着正门的来人。苏毓跟着苏恒抬腿踏过门槛, 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
凛冽的寒风吹得廊下灯笼摇晃, 如月替苏毓将兜帽拉得更严实些。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定国公苏威便已经消失在兄妹两人的眼前。
苏威就只是在门口时问了苏毓一句，进了门以后仿佛没有她整个人, 带着仆从便往右手边的角门离开了。苏毓颇有些莫名, 一旁的苏恒却丝毫不觉得诧异。他轻言细语地安抚了苏毓的情绪，嘴角含笑地亲自引着苏毓往南边的院子走去。
当初芳娘住的那个院子，苏恒不打算给苏毓去住, 另外又拨了一个院子。在苏恒决定带苏毓回京之前, 他便已经去信到京城，让李氏将南边的凌霄院收拾出来。
此时他亲力亲为地替苏毓安排好住处, 又吩咐随从将管家喊来，亲自拨了四个丫鬟六个婆子伺候。
苏毓身边不需要那么多人, 但苏恒坚持, 便只好作罢。
坐下之后, 苏毓越想越觉得定国公的态度怪异, 苏恒听了却忍不住笑。
当初苏楠修找回来, 苏威同样也是这态度。苏恒不清楚他的这父亲是将一腔情谊全扑在他那个只晓得哭的母亲身上所以轮到孩子才一滴不剩, 还是苏威就是一个自私薄凉的人，他早就对苏威失去了期待。嫡子都能不冷不热，苏毓一个丢失已久且早已嫁为人妇的姑娘, 苏威不闻不问再正常不过。不过这种话他没法跟苏毓说，怕伤了刚归家的胞妹的心。
含糊地将话圆过去，拍拍苏毓的肩安抚道：“无碍，往后有兄长在，你就安心在家中呆着。”
苏恒都这么说了，苏毓也不好刨根问底。
点了点头，她于是笑：“多谢兄长。”
苏恒摸了摸苏毓的脑袋，心里生出一种怜爱又心酸的情绪。他们兄妹三人，有那样一对不靠谱的父母，也只有彼此照看了。再三确认苏毓身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苏恒才起身离开。
“今晚太晚了，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临行之前，苏恒还不忘嘱咐一句。
苏毓谢过大哥的用心，回到屋中坐下便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坐了一个半月的船，可算是踩到实地了。苏毓靠在软榻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又酸又疼。她本身怀着孕，什么事不做都会觉得十分辛苦。如今舟车劳顿，自然就更加疲乏。
如月立在苏毓的身后，替她揉着肩颈。这姑娘虽说话不多，是的，虽说年岁已经大了，如月还是个黄花姑娘。确实是官宦之家调教出来的仆从，伺候人很有一手。有她替苏毓舒缓，苏毓怀孕才不至于太辛苦。她假寐了会儿，苏恒拨来的十个仆从便悄然无息地跪在了苏毓的脚下。
等苏毓睁开眼睛，丫鬟婆子早已等候多时。
眨了眨眼睛，苏毓颇有些不习惯。她在现代虽然也出身豪门，但这种动不动就跪的习俗她还是适应不良。如月看她不说话，便小声地在苏毓的耳边说了一下大家族收仆从的规矩。
“都说说，叫什么名儿？”苏毓缓缓地坐直了身子，“都会些什么？”
被拨过来的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一一上前来自报家门。
四个姑娘长得都十分讨喜，两个小圆脸，一个瓜子脸，还有一个长得略显英气。瓜子脸的这个叫杨桃。原本就是他院子里伺候的。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伶俐的模样。自家爷对姑奶奶的态度她自然看在眼里，张口自然恭恭敬敬：“奴婢杨桃，识得几个字，善刺绣，也会做点点心。”
后面几个丫鬟基本都是看她的脸色行事。杨桃的态度恭敬，她们自然就更恭敬。
另三个丫鬟，两小圆脸的一个叫锦绣，一个叫木琴，长得略英气的，反倒叫了个花儿的名字，名为荷花。六个婆子就不好记了，除了两个略有些特长的被苏毓记住，国字脸的姓张，张妈妈，对女子妇科一道上略有些精通。生的一张讨喜的笑脸的，姓刘，刘妈妈，有一手做点心的好手艺，只要主子吩咐，她都能做出来。另外四个，苏毓一时间还分不大清楚。
听完几个人的介绍，苏毓也累了，摆摆手便示意她们自去。看衣裳打扮，张妈妈的衣裳似乎更体面些。苏毓还不清楚苏家下人的规矩，就指了张妈妈管院子：“院子里便先让张妈妈来管吧。”
张妈妈得了赏识，不慌不忙地谢过了苏毓，便张罗着大家伙出去。
从下船至今，苏毓还没用过晚膳。就在苏毓沐浴完更衣出来，还没梳妆。杨桃真领着锦绣木琴布膳，凌霄院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李氏，苏恒的嫡妻，也是苏毓的正经嫂子，苏李氏。
苏李氏进来的时候带了许多的补品。她是一早接到苏恒的信的，知晓苏毓怀了身孕。这不，头一回见，她将库房里补身子的东西都拿了份过来。人从游廊那边过来，天色已经黑了。北方的天儿黑得早，暖红的烛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苏毓冷不丁的还以为看到了熟人。
走进了看，苏毓压下了眼中的诧异，扶着如月的胳膊就站起身来迎接。
“这是毓娘吧？”苏李氏这老远看到苏毓的大肚子，忙小碎步上前来拦住。她抓着苏毓的胳膊，轻柔又不是有力地将苏毓按回到椅子上，抬眸便笑了：“都是自家兄妹，你跟嫂子客气什么？”
苏李氏，生的一张十分温婉的脸。亮晶晶的杏眼，嘴角一对儿小梨涡。小的时候梨涡陷进去，显得十分的亲切。苏毓打量了她几眼，觉得她有几分面善。不过近来，她瞧许多人都面善，苏毓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她到底哪儿面善，只顺着苏李氏的手劲儿坐好，淡淡地笑了：“见过嫂子。”
苏李氏点点头，含笑地打量苏毓。
不得不说，苏李氏长得实在是好。倒不是说长相有多美，而是这股子天然的亲和力，哪怕只是头一次见，苏毓也觉得这苏李氏一举一动都叫人舒适自在。
两人也没说什么，作为亲嫂子。苏恒前头表示了对亲妹妹的重视，苏李氏作为苏恒的嫡妻，自然立马就过来表态。她手一摆，仆从们将补品一一堆到桌子上。苏李氏抓着苏毓的手便拍了拍，轻声安抚道：“听你兄长说，这些年你在外头受了许多苦。这回回家，往后便不会再受苦了。”
苏博士的古怪这性子，实在有些受不了自来熟，干巴巴地回话：“……谢谢嫂子的关怀。”
不过，毓丫确实是受了许多苦。
两人第一次见，一路上也没听苏恒提起过苏李氏，实在对这位正经嫂子陌生。坐在一处，除了礼节性地寒暄，实在没什么好聊。好在苏李氏就是来送点补品，说了两句便起身。
“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必然十分劳累。”苏李氏十分体贴，一晚上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来过。但太过的热情总是叫人难以消受，苏毓还挺不喜欢上来就姐姐妹妹的。她瞥了一眼膳厅那边摆着没动的饭菜，苏李氏的眼睛自然也追过去。看到那快凉了的饭菜，苏李氏笑容一顿。
须臾，她站起身，“这般我也不多耽搁你歇息了。你这月份也实在辛苦，用罢了晚膳便早早歇息。改明儿你歇够了就来帆花院坐坐。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消遣，你来寻我说说话。”
苏毓自然是满口答应，挺着肚子将人送出去，回到饭菜都凉了。
虽然饿的厉害，但饭菜一凉，也不好吃。苏毓如今吃东西也挑嘴，凉的一概不碰。饭菜再拿回去热过也不好，张妈妈便做主叫厨房又做了碗鸡丝面送来：“夜里吃太油腻也不好克化。主子如今身子重，吃些好克化热腾腾的汤面，最适合不过。”
寒风呼啸，雪粒子沙沙地打在屋顶的五片上，北方越到夜里就越冷。屋里烧了地龙，苏毓此时穿着单薄的衣裳就用了一大碗鸡丝面下去，肚子里立即就好受多了。
张妈妈替苏毓顺了顺后背的筋骨，苏毓坐在那，困得眼皮子都黏上了。
与此同时，苏李氏回到帆花院，脸上的笑容就收干净了。不笑的苏李氏，与方才春风满面的模样俨然就是两个人。她生得一双杏眼，没有小梨涡，温婉亲和的气度就大打折扣。她此时靠坐在软榻上，盯着桌子上的烛台发着呆。屋里的下人们安安静静地盯着，谁也不敢开口打搅。
许久，烛台灯芯噼啪一声脆响，将苏李氏惊醒。她才坐起身道：“去打听一下，爷今夜歇哪里。”
从金陵回来第一晚，按理说应该歇在正屋。但苏恒那个人冷酷且苛刻，并不一定给她这个体面。但苏李氏也不能去怪谁，因为苏恒不是对她这般，他是对所有女子都这般。仿佛她们都只是完成繁衍家族子嗣任务的工具，财物上从不吝啬，但感情上当真是吝啬得过了分。
她身边的仆从顿了一下，福了一礼，安静地退出去。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满耳窗外的风声，雪粒子敲打砂砾的沙沙声。许久，就到苏李氏脚尖都有些麻了，那仆从才气喘吁吁地回来：“爷今夜歇书房，让少奶奶您早点歇息。”

第九十八章
夜深以后, 雪越下越大。四下里门窗紧闭，屋中地龙烧着，廊下的仆从勾头缩脑地快速穿行。呼啸的寒风吹得树木咯吱作响, 树影摇晃。苏家除了苏威的书房还亮着灯, 各个院落早已熄了灯火。苏威端坐在书桌之前，摇晃的灯火映照的脸上一片阴沉。
主子没睡, 仆从谁也不敢动。除了窗外的风声, 书房之中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许久，苏威啪地一下将笔扔到地上，砸得嘭地一声响。
噤若寒蝉地龟缩在角落里的仆从们瞬间抬起头，惊恐地看向书桌那边。只见苏威那张阴沉的脸骤然狰狞，霍地一下站起身。
几人面面相觑之后, 忙取下架子上的大麾惊慌失措地跟上。他们试图将大麾披到苏威的肩上, 但人呢还没凑近, 苏威便已经黑着一张脸走远了。
门哐当一声砸在了墙面上, 但谁也顾不上关门。苏威黑着一张滴水的脸穿过游廊往南边去。
国公爷突如其来的火气, 下人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坠在苏威的身后跌跌撞撞的跑。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歪斜，手忙脚乱想起回头提灯笼再追出来的仆从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主仆一行这一路埋头疾行。
等好不容易追上, 眼前已经是玉兰阁的门前。
苏威怒意不减，风雪交加仿佛更助长了他心中的怒火。盯着玉兰阁的牌匾他的表情有几分阴森扭曲。此时不顾玉兰阁早已经黑了灯落了锁，抬起一脚狠狠踹向身边的仆从：“去！叫门！”
仆从早已习惯了国公爷时不时的发疯。此时半点不耽搁地冲到门前, 握起拳头就重重地砸门。
这大晚上的, 风雪交加, 砸门声都湮在了风声里。仆从敲了许久，一行人冻得脸都发青了里面人还没有动静。眼看着苏威又要发怒，两个仆从不敢耽搁，用力地砸起门来。两人的力气不小, 砸得门哐哐作响。在这寒风呼啸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许久，玉兰阁里面才终于有了动静。有人急匆匆地穿过回廊过来开了门，就见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苏威推开挡在前面的仆从，大步流星地闯入了院落。
过来开门的嬷嬷一看那怒气冲冲的背影脸都吓白了。这么多年来，国公爷时不时就来玉兰阁发一回疯。每回他来，夫人都是遍体鳞伤。两人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国公爷也不肯放过夫人。嬷嬷心里拔凉拔凉的，披着衣裳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哀求：“公爷，公爷，夫人歇下了！”
苏威根本不搭理她，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行走之中带起一道风，风雨欲来。
这又是要做什么啊！嬷嬷心惊胆战。但又不敢真的阻拦苏威，说到底，这国公府里国公爷才是主子。夫人半辈子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们这些仆从还能做什么。心里哀切，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黑暗之中，长廊的地面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走得快些都打滑。那嬷嬷七滑八滑地跟到主屋门前，主屋此时已经亮起了灯。里头的人听到门外的动静已经起身了。
苏威携着一身冰雪，脸色阴沉得吓人。骤然停下来瞪向身后之人。
亦步亦趋的仆从腿都软了，根本不敢上前。嬷嬷还想挣扎，期期艾艾地追到了苏威的跟前想要婉言相求。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夫人浅眠，身子骨弱，根本经不得吓。恳请苏威能不能看在夫人身子骨弱的份上多多疼爱夫人。苏威一脚将那嬷嬷踹开，黑着脸便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果然起身了。此时四周墙角的雁足灯晾着，灯火通明。
门一开，屋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眠香。一座巨大的秀梅花屏风挡在正门的地方，苏威踩着地毯绕过屏风走进去，四处追着的竹帘被门外的风吹得乱晃，撞得哒哒作响。墙角的雁足灯晃悠，就见一个满头青丝散开素面朝天的妇人端坐在桌案边。
似乎刚刚才起，她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内里小衣的颜色都透了出来。在灯光下看着格外的绮丽。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怒睁，眉宇轻蹙，看人之时眉宇之中仿佛天然笼着薄雾。明明年岁不小了，面上却有着少女的娇憨。这般瞪着人时，一股子奇异的纤弱感。即便素面朝天，她也美得我见犹怜。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苏恒兄妹三人的生母，白清乐。
苏威一闯进去白清乐便披衣站起身，盈盈如水的一双眼睛戒备地看向苏威：“你又来做什么？！”
几个仆从立即挡在她身前，戒备又掩藏不住惊恐地盯着苏威。
苏威的靴子踩在地毯上，一路积雪打湿了鞋底。此时踩在地摊上都能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晃动的灯光加深了他面上的扭曲，苏威一步一步地靠近。高大的身影仿佛狩猎的猛兽一般锁定似的笼罩下来，白清乐的脸刷地就白了。
屋里的几个女人头皮绷着，一步步往后退。直至将几人逼至墙角，苏威才冷喝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仆从们面面相觑，还是牢牢地护在白清乐的身前。苏威脸上的戾气更重了，眼看着就要动手。白清乐煞白着一张脸，眼泪不自觉地在眼圈儿里打转，她咬牙道：“你们都退下去。”
仆从无奈，刚想说什么，就听她厉喝：“听到没有，都退下去！”
仆从们不敢不听，都退出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苏威一把掐住白清乐的脖子，将人拖拽着给箍到了怀里来。他死死地抱着白清乐，手十分不规矩地就从衣襟的下摆探进去。俊美的脸上全是恨，灯火摇晃之中，白清乐奋力地挣扎，苏威就是不放手：“你听说了吧？你跟狗皇帝的女儿找回来了。”
白清乐被人制住，躲也躲不掉，挣又挣不开。身体被人作弄，她脸上浮现了羞愤欲死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摇摇欲坠：“住口！你住口！”
“住口？”苏威忆起今日在门前看到的那双眼睛，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似的，痛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能自在了。他心里不舒服，白清乐就也别想好过，“你也知道廉耻么？白清乐！自己做得出来还不准旁人说么？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
“你住口！住口！”白清乐的泪珠儿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她膝盖撞到了凳子上，磕得重重一响。然而苏威却仿佛要将她的自尊碾碎了似的，极尽羞辱地作弄她！
“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被爷亲自捉到了还敢抵赖？”
曾经的种种就好似一根刺扎在了苏威的心里。这么多年，不仅没有拔去，反而越扎越深，深到伤口化脓腐烂：“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以为我苏威就是那睁眼瞎？告诉你白清乐，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两次机会，三次机会！是你一次又一次的红杏出墙！你背叛我！”
“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可以不要脸？你算什么？幸运地披了白家名声的婊子而已！出身再高贵也掩盖不了你骨子里的风骚，不知廉耻的婊子！”他撕拉一声撕碎了衣裳，将人按到桌子上便开始行凶。满脸狰狞的恨意，让他俊朗的面孔仿佛魔鬼。
“我是婊子你是什么？”白清乐气得浑身发抖，纤细的肩膀抵不过苏威的压制。这么多年，她终究也是学会了反抗，“你能比我好多少？一院子的乌七八糟的女人也配指责旁人？和离，和离啊！”
“想都不要想！”苏威被她‘和离’两个字气得发疯，理智崩溃，一双眼睛瞬间血红，“白清乐，你嫁入我苏家，就是我苏威的人！这一辈子，生是我苏威的人死是我苏威的鬼。逃不过我，别想逃过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永远不会让你好过！”
“那你就杀了我啊！你杀了我！”白清乐痛哭失声，挣扎得躲不开。
尖利的哭喊穿透门扉，屋外焦急地等着的仆从们心都揪起来。屋里的施暴却还在继续。十四年了，十四年了，苏威这个疯子折磨她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能和离，各自安好？白清乐受不了了：“有本事你今日就杀了我！苏威，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懦夫！你就是个没胆量没魄力的懦夫！”
“那就一起死！”苏威怒道，“我带你一起死！”
屋外的仆从听着声儿不对，忙拎起灯笼就去前院寻苏恒。
……
仆从跌跌撞撞地冲来了前院，火急火燎地请大公子救命。苏恒彼时已经睡下了，被人惊动，一肚子火气。但父母的事即便真心的漠不关心，也不能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否则要被人骂不孝了。苏恒披了衣裳起身。面无表情地听完玉兰阁下人的告状，他无动于衷。
这么多年，这一对疯魔的夫妇从来就没有消停过每回都要死要活，苏恒早就麻木了。
“真的死人了你再来，”苏恒冷酷道，“别一回两回都干打雷不下雨。”
仆从急得快哭出来，但苏恒不管，她也没办法拖人去。
这边的动静丝毫没有惊动苏毓。苏毓自躺下以后便失去了意识。她这一路上确实是累狠了，从金陵北上来京城，骨头都累酥了。沾到高创软枕，可不就到头就睡熟。
次日醒来，昨夜的爱恨纠葛早已被风雪掩盖。她看着银装素裹的庭院，转头就看到苏恒领着人从廊下过来。
苏恒换了身衣裳，一身华丽的锦袍。看到窗口边站着的苏毓便扬起了笑。那笑容苏毓还没觉得有怎么，倒是将苏毓身边伺候的一众下人给惊得不轻：这是她们冷酷的大公子？

第九十九章
昨日回来, 苏恒用罢了晚膳便去鹤合院小坐了一会儿。苏老太君早已听苏恒说过事情的始末，此时心中对苏毓这真孙女很是期待。原本该回来就去见一见的，但苏毓的情况特殊, 这才等到今日。
苏恒一大早过来, 就是来给苏毓交代一下老太君那边的规矩。
事实上，苏老太君已经病了四五年。这些年各色金贵的汤药吊着命, 病情也每况愈下。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 两个月前太医还告知了苏恒老太太就这半年的事儿，如今她人清醒的时机是越来越少。昨日苏毓归京，老太太难得精神头不错，今日一大早便派了黎嬷嬷过来凌霄院请苏毓。
黎嬷嬷人过来之时，苏恒还在外间儿等着。苏毓起得迟了, 此时正在里间儿梳洗。苏恒都在等着, 黎嬷嬷哪里敢越过主子进去。领着人上前给苏恒见了礼, 便也在外头一道候着。
杨桃等人怕鹤合院那边等急了, 忙替苏毓拾掇好, 引着人就出来。
昨日见得匆忙，黎嬷嬷光看到苏毓一双眼睛像苏家人了。此时换了身红罗裙仔细上好妆面的苏毓, 与面色冷酷的苏恒站在一处，那打骨子里透出来冷冷清清的气度，别说, 越看越像亲兄妹。
“用点吃食, 垫垫肚子再去。”此时去老太太那边, 怕是没有功夫用饭。苏毓的身子与旁人不同，顶着六个半月快七个月的肚子，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她。苏恒看了一眼杨桃，开口道, “去后厨拿点方便入口的吃食来。都已经这个时辰，也不争那一时半会儿。”
苏毓有些尴尬，原本可以更早些。但她月份大了以后反而嗜睡起来，大冬日的实在是醒不过来。
不过苏恒话都已经说出去，苏毓便也等吃食端来匆匆用了些。苏恒在一旁看着，偶尔替苏毓夹两筷子。两人这般在船上之时早已成了习惯，此时倒是惊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以后，心里立即有了数，他们不免对苏毓的态度更恭敬起来。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到处是白皑皑的一片。
大冷天的，屋檐下挂了细长的冰凌，地上积雪结冰的地方早已经被下人收拾干净。雪停了，还有些寒风，刮在人脸上冰凉刺骨。抬头望天，天空灰蒙蒙的，到处冷得厉害。如月取来大麾小心翼翼地披在苏毓的身上。兄妹二人便并肩往鹤合院走去。
人到了鹤合院，差不多快到巳时。苏毓看了一路的亭台楼阁，对苏家的富贵有了个初步的印象。苏州园林跟这种真正的权贵府邸比起来，那便要失色太多。苏毓扶着如月的胳膊，穿过花园，竹林，小桥，假山，从一个门到另一个门，心中顿时对古代贵和贱有了十分深刻的认识。
所谓的深宅大院，这‘深’字，古人诚不欺我。
鹤合院门前早已经有人在等了。两人穿过角门进去，就看到两个穿着打扮十分喜气的小丫鬟仰着笑脸就在等。看到黎嬷嬷因着苏恒苏毓兄妹过来，忙不迭地就迎上来。
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小心地掀了帘子，人还没进屋呢，就一股苦涩的药味卷着热浪扑到脸上。
苏毓过了孕吐的那段时日，除了觉得有些苦涩，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苏恒看门槛儿有些高，一手掺住苏毓的胳膊，小心地将人扶进屋去。苏毓一抬头就看到，一屋子的人早就在等了。
坐在主位上的自不必说，是昨日府门口见过一面的定国公苏威。捧着一杯茶正在浅啜，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苏威的旁边坐着一个相貌绝美的中年妇人。身子骨纤细隽美，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会说话。她从苏毓进来就定定地盯着苏毓看，那神情仿佛随时要哭出来。
美妇人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公子，这都不必苏恒解释，苏毓认得。苏楠修，去岁大年三十还去徐家用过年夜饭。此时看着苏毓的眼睛有些藏不住笑意，别的不说，因着徐宴，他对苏毓的态度就差不了多少。美妇人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这也不必苏恒指，昨日刚给凌霄院送过补品。苏恒明媒正娶的妻子李氏，李氏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安静的孩子。
除了这几个人以外，屋里还坐了些妇人和姑娘小子。除了两个半坐在绣墩上的两个妇人，不出意外，这些个姑娘小子，都该是苏威的庶子庶女。苏恒苏毓进来，这些半坐着的人就立即站起身。
认亲，白清乐一张口，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苏毓突然之间被个陌生的美妇人抱进怀里，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僵硬地听着白清乐诉说着十多年来的想念，哭哭啼啼地问她这么多年在外头过得是不是很苦，一时间都不晓得怎么回答。不过显然白清乐也不需要她回答，苏毓的生平经历，早在今日认亲之前就有人一一跟白清乐说过。她此时絮絮叨叨的问，也只是抒发一下对女儿多年的思念之情。
苏毓这么大的肚子，行动也不大方便。白清乐抱着她哭了一会儿，便忙让人给苏毓搬座位。
除了白清乐哭哭啼啼，苏李氏作为长臊嘱咐了苏毓一些事情，苏家父子三人对苏毓都是没多少话的。其他的庶子庶女自然不必说。恭恭敬敬地喊了人，这场认亲就这么结束了。曹氏和邹氏眼巴巴地看着，屋里无论谁都没有向苏毓介绍两人的意思。
两人原以为有那个荣幸被进鹤合院见人，结果过来等了半天，也只是个摆设走过场。
认完了一圈人，苏恒便打发这些人回去。今日将这些妾室和庶子庶女都叫来，并非是给他们体面，指给苏毓认。而是苏恒在让这些人认清楚苏毓的样貌，往后行事做派小心些。
人一走开，屋里就只剩下苏威夫妇，苏恒夫妇，苏毓，苏楠修这正室嫡出的这一家子。苏威从头至尾就没有给过苏毓好脸色，冷冰冰的，比个陌生人都不如。白清乐倒是在哭过一通以后，盯着苏毓的肚子心里酸软得厉害，眼巴巴地问：“这是几个月了？顶着这么大的肚子回家路上十分辛苦吧？”
苏毓对这过于柔弱的母亲倒是没什么恶感，就是觉得她突兀地将感情压下来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承受：“都还好，兄长路上照顾得十分周道，没吃什么苦头。”
苏恒闻言扭头笑了一下，那温和柔情的模样，看得一旁苏李氏眼热。
“他是你兄长，出门在外，长兄为父，他照顾你是应该的。”白清乐想伸手摸摸苏毓的肚子，但被苏威冷冷瞪了一眼，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乳娘，产婆，这些可都找好了？你相公人呢？何时上京？”
问题太多了，苏毓答不上来，只能一个一个答。
白清乐听着苏毓冷淡淡的嗓音，偏头瞥了一眼苏恒和苏楠修。
她生得这三个孩子，无论在怎样的际遇下长大，似乎都长成了冷淡不亲人的性子。旁人总说她是个脑筋不清楚的，白清乐其实并非不懂，几个孩子之所以养成这样的脾性，归根到底还是幼年时没爹娘护着宠着罢了……心里难受，她此时抓着苏毓，恨不得将一腔的母爱都弥补到她的身上。
苏毓无奈，她清净惯了，实在承受不来。
眼睁睁看着苏家母子兄妹其乐融融的模样，苏李氏心酸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她抱着苏泽曜坐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温和笑意的苏恒，心里别提多难受。两人成亲六载，苏恒平日在她跟前从来就没有如此温和亲近过。哪怕对两人的亲子苏泽曜，也只是在曜哥儿懂事，做了什么叫他自豪的事情之时吝啬地夸上一句，对她，那根本连夸都没夸过。
轻言细语，苏恒也只有对着苏楠修才有。如今加上一个找回来的妹妹。旁人，是想都不要想的。
苏威木着脸在一旁坐了会儿，见白清乐拉着苏毓说话，没完没了。渐渐地，终于不耐烦了，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杯盏放下。杯盏碰到桌案上的声音，瞬间叫絮絮叨叨的白清乐住嘴了。
白清乐一双眼睛看过去，苏威冷着脸开了口：“该回院里了，夫人。”
一句话落地，白清乐的脸就白了。
她还抓着苏毓的手，捏得手上的青筋都爆起，隐忍的模样看得苏毓十分莫名。环视一周，除了她，屋里人习以为常。白清乐脸上又青又紫的，有一种面皮被撕下来扔到地上踩的羞辱。她此时都不敢抬头看苏毓，生怕在自己女儿眼中看到鄙夷她的神色。
“回吧，”苏威站起身，那双犀利的眼睛凝视着白清乐，“别让我等。”
众目睽睽，白清乐忍下了这一口气。
她扭头看向神色莫名的苏毓，突然意识到自己将苏毓的手捏青了，连忙松开。一边心疼地替苏毓揉了揉，一边尴尬地替自己找补：“娘就先回去了。你如今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这大冷天的天冷路滑，没有人跟着便不要轻易出门走动。若是得了空，也可以来玉兰阁坐坐，娘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苏毓看苏威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点点头：“我省得。”
白清乐最后还是摸了一下苏毓的肚子，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在自家别觉得不自在。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你兄长嫂子，兄长嫂子会替你安排，可千万被不开口。”
苏毓只能连连地点头，白清乐才不情不愿地随苏威离去。
人走了，苏恒亲自上手搀扶了下苏毓，偏头看了一眼苏李氏，淡声道：“你且去安排午膳，老太君这边，我们兄妹三人进去便是。”
苏李氏心口一凉，乖巧地应了声。拉着苏泽曜出门，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第一百章
苏家老太君此时已经坐起身来, 半靠坐在床榻之上。消瘦的身子佝偻着，看不清眉眼。
大冷的天儿，怕进了风叫老太太的身子更不好, 这屋里的窗子常年都是紧闭的。帘子一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弥漫开来。知晓今日苏毓要来认亲，老太太一早命人点了香, 却还是藏不住长年累月的苦涩味道。眼看着苏毓三兄妹进来, 老太君立即抬起头，脸上就挂了笑。
病重多年，她身子没什么力气，此时即便是笑也显得无力。屋里烧了地龙，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老太太身上套着厚厚的衣裳, 脸颊消瘦, 额头绑着一个镶玉的抹额。
仰脸笑时, 苏毓注意到她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三兄妹, 除了苏恒, 苏毓和苏楠修都是在外多年。不过苏恒有父母跟没有差不多，他是由老太太和已过世的苏老太爷教养出来的。比起不靠谱的父母, 自然跟老太君的感情要深厚得多。兄妹三人进了屋，苏恒便快步上前握住了老太太伸出来的手。
苏楠修也几大步跟上来，虽不如苏恒与老太太亲近, 但看得出来对老太太也是十分孺慕的。人在老太太的床边, 老太太拍拍苏恒的手又看看苏楠修。而后目光越过兄弟二人看向落后一步的苏毓。
病虽重, 但神情却还很清明。她一眼看到苏毓，脸上便露出了当初苏恒见苏毓时差不多的神情。
苏毓的一双眼睛基本就将三人的兄妹关系表明了。往日那芳娘的面相与画像相似，但到底跟苏恒苏楠修差太远。当初老太太以为是孩子在外苦惯了才习得一身市侩气。如今看来，种什么豆得什么瓜。苏毓都不用开口, 三人站在一处就像亲兄妹。
“这，这是毓娘？”许是太久没开口，老太太的嗓音粗嘎得厉害，“像，太像了！”
说着，她放开苏恒的手就像苏毓伸出了手。
苏毓走得快了些，过来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瞧了反而着急：“慢点，你慢着点！”
挺着那么大一肚子，苏老太君有眼睛自然看得到。生怕她走急了，摔着了，连声地叫苏毓慢点。还是苏楠修伸了手过来扶住苏毓，她才喘口气。别说，信里听苏恒说苏毓是怀着孕上京，没多大欢喜。此时见着苏毓的面儿，一看那肚子，老人家心中欢喜得不得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喜欢家里枝繁叶茂，尤其苏家已经好久没喜事了。
鹤合院的下人连忙搬来椅子，伺候着苏毓坐下来。怕椅子硬做的不舒坦，还小心垫了软垫。苏毓于是在老太太的跟前坐下，抬眸便浅浅地笑了。
老太太如今瘦脱了相，但看五官和骨相，依稀可见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坯子。
此时她一双眼睛温吞地落到苏毓身上，慈和又平静。老太太话也不多，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毓便问了一些她这些年在外头的生活。事实上，苏恒在金陵的时候也有寄信上京。不过信件能写的东西很有限，老太太只晓得苏毓早已嫁人，除了肚子里这一个，还有一个跟苏泽曜差不多大的长子。
“是姓徐是吧？”老太太只晓得苏毓的男人姓徐，是个寒门才子，“听说年纪不大？”
苏毓有些尴尬，看了一眼苏楠修，点点头：“跟三弟一样大。”
“哦？”老太太是听说徐宴年纪小，没想到小这么多。苏楠修跟苏毓可是差了六岁。她扭头看向没忍住笑的苏楠修，忆起徐宴跟老三似乎是好友来着，“你倒是说说看，这宴哥儿是个什么脾性。”
这要是让苏恒来说，那定然没好话。但老太太会问，正巧问的是苏楠修。
苏楠修拄唇咳嗽了两声，两人信件往来不少，他自然知晓徐宴与苏恒的莫名不对付。在苏恒冷冰冰的瞪视下，言简意赅地用了三个词来形容：“芝兰玉树，才貌双全，求知若渴。”
苏恒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老太君却笑了：“这么说，人还不错？”
苏楠修自然是点头。
老太君满意了，只要徐家小子人不错，小点儿就小点儿。想着又问了徐乘风。小屁孩儿还未露面就得了老太君的喜欢，这不是苏恒早在信件里的好一通夸奖。从相貌夸到脾性，从头夸到脚。又是长得好，又是资质聪颖的，老太太这可不就对这个小外曾孙子惦记得厉害？
“乘风其实也皮，年纪没多点儿大，话比谁都多。”苏毓当娘的，当然不好自夸。此时笑眯眯的自谦，“等明年他上京城，老太君可别嫌他聒噪。”
老太太正愁没人说话呢，那感情好：“让他早点来，太奶奶等他来。”
坐了没一会儿，老太太累了。扶着老太太睡下，三兄妹一道从鹤合院出来。
昨日没给苏毓接风洗尘，今日自然还是得尊卑一下。原本这认亲该设宴的，邀请一些长辈来府上。但苏恒考虑到那对不靠谱夫妇的性子，届时指不定闹出什么叫苏毓难堪，便做主取消了认亲宴，改成家宴。他也不邀不相干的人，就兄妹三人聚一聚。
苏楠修本就是为苏毓回府认亲特地从书院赶回来，此时自然不会推脱。兄妹三人于是就随苏恒一道去了繁华院，由正经的嫂子苏李氏备一桌子好菜，一起用顿饭。
与此同时，未央宫里，白皇后的身体是终于有了起色。她扶着把手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摆着苦涩的药。芍药铃兰看她不肯用，都急得满头大汗。
皇后娘娘的身子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轻时候生孩子伤到底子。这么多年养着，看似好了，实则身子骨还是有些虚。这回自打接到长公主的信就一口气憋在胸口，从金陵到京城，越憋越伤。结果回了京城要处置那混账女儿，一口气没出出来呢，反倒被武德帝糊涂透顶的决定给气得两眼一抹黑晕了。外头传得风言风语，传什么她重病卧床，一病不起，都是假的，只是她不想见晋凌云父女罢了。
“娘娘，您这心里不舒坦，也别为难自个儿的身子。”芍药如何就不晓得她心里苦闷？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比谁都晓得皇后的苦。但无论如何，长公主的一条命是保住了，“听说苏家又认了个女儿回来。”
整日呆在深宫，她们也只能找点事情来给主子逗趣儿。
芍药也是听别宫的宫人嘀咕的，说苏贵妃还特地赏赐了东西给苏家的那个新认回来的女儿。苏家这几年认了几个孩子回去，中间还认错了一个。旁的不说，如今苏家的后院跟个破风的筛子似的，成了京中出了名的大笑话：“听说是从金陵带回去的，苏恒亲自去接。这回应当是真的。”
白皇后本来对苏家之事不感兴趣，但听到是苏恒亲自去金陵接的，倒是睁开了眼睛。
铃兰几个就怕白皇后萎靡，这会儿见她感兴趣，忙不迭将听来的闲话说给她听。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都是道听途说：“听说这回听说也是凑巧。原本不过是金陵传言，传来传去的，这不就有人起疑么？刚好那女子跟老爷子沾亲带故，老爷子觉得实在面善，亲自去信来京中问，这才有了这么一茬儿。”
她话这么一说完，几个凑趣的人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见自家主子拧着眉头也坐起身，顿时就不说话了。这段时日，为了晋凌云那混账的事情气昏了头，白皇后到如今才想起来苏毓。这也有四五个月没见，也不晓得那丫头一家子如何。捏了捏胀痛的眉头，她忽然道：“先前我命人查的事儿呢？可有结果了？”
兰心于是转身，出去将关嬷嬷叫进来。
皇后娘娘吩咐的事情，下面人自然得经心。没一会儿，该有的东西递上来。
白皇后看着信件就将事情始末看个清楚。芳娘自然不是定国公府的孩子。虽然也是京城人士，但是京城郊外一个下属村庄的次女。十多年前，为了替生身父亲坏赌债，被家里人卖掉的农家女子罢了。而苏毓才是刚巧跟她一道被卖去双门镇的定国公府的姑娘。
怪不得那个芳娘如此针对苏毓，若这里头还掺杂了顶包，芳娘的行迹倒是不难猜。
白皇后捂着额头，盯着信件上定国公府次女生辰紧紧地拧起了眉头。宫人们不晓得她在看什么，就听她感慨了一句：“倒是稀奇，这生辰八字倒是凑巧了……”
凑巧？铃兰芍药等人接过信件时也看了一眼，不晓得生辰八字怎么就凑巧。倒是一旁年纪大些的关嬷嬷也跟着白皇后感慨了一句：“可不是，这真是凑了巧。任谁也没有这等福分。”
福分？白皇后冷笑了，跟晋凌云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这算什么福分？
关嬷嬷是听说了白皇后在金陵结识了一家姓徐的小夫妻，差点收了小娘子作义女。若非长公主出事，连忙赶回来，这徐娘子就已经是自家主子的义女了。想着白皇后这段时日苦闷难消，她不免提了一句：“既然那小娘子上京，娘娘不若招她进宫来坐坐。便是陪您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等刚一提完，关嬷嬷忍不住就给自己一嘴巴子。
白皇后再是喜欢那个苏家的小娘子，此时确定了苏毓是白清乐的女儿，心里难免会膈应。当年武德帝迷恋白清乐那不要命的模样，让人不堪回首。哪怕二十多年过去，怕是娘娘心中还没过这个坎儿……
“可，”白皇后倒是还好，苏毓是苏毓，白清乐是白清乐，两人不能混为一谈，“寻个空闲的日子，叫她进宫来陪陪吾也是好的。乘风没来，她能来也不错，吾倒甚是想念她做得那一手好菜了。”
这话一出，关嬷嬷眼睛瞪大，诧异了。
铃兰芍药却很能理解，毕竟那个苏娘子跟柔弱堪怜的娇花定国公夫人，可根本不是一类人。

第一百零一章
苏家隔一年又新认了一个女儿回来的事情, 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
这些年来，定国公府那对夫妇闹出的笑话不少。京中勋贵们心里再看不上苏家夫妇，面上却不敢小瞧苏家分毫。定国公苏威于男女之事上略有些疯癫, 公事上却有不容小觑的能力。兼之宫里苏贵妃如今声势如日中天，膝下两个皇子都立住了。不出意外, 那三皇子将会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谁敢笑话储君的外祖家？定国公可是准储君的亲舅舅, 他们又不是嫌对家少闲得慌, 给自家找事儿。
外人怎么想苏毓认亲这事儿，苏毓还不知晓。她如今才住进苏家, 且住进苏家的这时机不算太好。抵达京城那一日开始降雪，连天儿地下了好几场大雪，真正的冰天雪地。除了偶尔去鹤合院陪老太太说说话，苏毓大多时候都是猫在凌霄院屋里猫冬。
北方的冬日太冷了，苏毓的身子又笨重，七个月的肚子比旁人都大上许多。
她坚持每日在屋里来回地走动，虽然没生产过, 但还是清楚孕妇若是不运动，没体力，将来容易难产。在这医疗水平比较低的古代，苏毓在尽可能让自己更安全些。身边伺候的人看她这般走动都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不小心碰着摔着。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苏恒看她那硕大的肚子心里就发慌。总觉得以前苏李氏怀苏泽曜之时，肚子也没这么吓人的。想来想去不安心, 拿了府上的牌子去请了太医过来。
也是巧了, 太医来的那日雪停了。日头虽没出来，但没风雪遮眼，太医来也便宜。请的不是别人, 刚好是那日在金陵替苏毓诊过脉的张太医。张太医人往苏毓的跟前那么一站，苏毓一眼就认出来。张太医却没想到定国公府新找回来的二姑奶奶是苏毓，冷不丁的看到，吓得一对儿眼珠子都瞪出来。
皇后娘娘南下金陵是隐瞒了身份去的，这他身份一捅出来，不是连着皇后娘娘也给捅出来？
张太医一脑门儿的冷汗，但人都被认出来，辩驳也没处去辩驳。
苏毓蹙着眉头仔细打量了张太医，心里自然翻江倒海。在古时候，随行带太医的，只有皇室中人。身份低些的还不行……
心脏咚咚地跳动起来，苏毓又想起白皇后给她的那个朱雀玉牌。朱雀凤凰，名字里带蓉的，这么上下一联系，白皇后的身份呼之欲出。不过，到底是哪一位还拿不准，毕竟跟金陵白家有关联的，白皇后和苏贵妃都有可能。但苏贵妃和皇后谁的闺名里有蓉字，还真弄不清楚。
“那位，可是身子不好了？”苏毓试探地问了一句。她在苏家小半月，听到的风声不少。
张太医原本还在想怎么圆过去。结果苏毓这么一问，他就知道苏毓是猜到了。指使着药童将药箱放下，他抿着嘴没说话，但那脸色却将该说的都说了。
苏毓心里一咯噔，眉头紧紧蹙起来，倒是没想到去金陵的居然是皇后。自古以来皇后执掌后宫，一国之母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在没有皇帝的陪同下出宫游玩。但白姨那性子，也不太想个循规蹈矩之人。苏毓想起来，徐宴给她的那封信里是说过皇后乃白家女……
若白姨是皇后，苏毓的心情顿时就复杂了。
白皇后跟苏贵妃不对付，这事儿从苏毓还未上京就已经知晓。白皇后膝下无子，多年来坐镇中宫，靠得就是与武德帝多年的夫妻情分。苏贵妃就是那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宠妃，膝下两子，背后又有家族做依靠。虽说多年被皇后压一头，但两人是互不相让的。
她是国公府的姑娘，天然地站在了苏贵妃的立场。但出于自身感情，比起面儿都没见过的姑姑苏贵妃，苏毓是偏向白皇后。若是可以，苏毓是打心底不愿跟白皇后交恶的。
“那位，身子还好吗？”苏毓也不清楚自己这什么心思，许是先入为主吧，她还是亲近白皇后，“听说重病卧床，已经许久不得起身了？”
话都问到这份上，瞒也瞒不住。张太医摇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娘娘心里苦。”
一句话，给苏毓说得心酸。
想想白皇后的处境，娘家远在金陵。但金陵白家人这还不是打心底为她考虑的亲人。白皇后虽说出身金陵白家，却只是跟白家沾亲带故的白氏族人。真论起来，她的亲娘定国公夫人才是嫡支。这般两厢一考虑，白家人帮苏贵妃都不定会帮白皇后。
娘家靠不住，膝下也没有子嗣立足。唯一的一个公主，苏毓哪怕不出门也听说了她的威名。一个不惹事已经是孝顺的女儿，有，还不如没有。皇后娘娘是真的好竹出歹笋，生了一个这么会折腾的孩子。若非这些年来白皇后立身正，怕是早就被人拉下来。她的后位，其实就是空中楼阁。怪不得书中到最后，皇后姓苏不信白，苏毓心里有些难过，白姨该不会是这个时候去的吧？
张太医也不好说什么，想着在金陵时娘娘打心底喜欢苏毓。便叹了口气：“娘娘的病是心病，除非她自个儿想通，过了这个坎儿。否则这么积在心里，早晚是要出大事的。”
到底什么心病，张太医也不清楚。说着，他叫苏毓放宽心，手给他，号脉。
苏毓慢慢吐出一口气，手递给太医号了脉。
其实苏毓这肚子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端倪。这会儿号脉，不过是叫太医给个准话罢了。张太医果然如众人所想的，说这是个双胎。药，他也不给苏毓开：“月份这么大了，吃不吃保胎药也没太大的用处。是药三分毒，吃进去的不一定就都是好东西。你如今做得很对，别嫌累，能走动就多走动。只有当娘的身子骨健壮，孩子才会健壮。有了力气，将来生孩子才不吃苦。”
早就猜到了，苏毓很平静地点点头。刚想起身送他出去，老太医看苏毓这大肚子不放心，摆手让她回去。
苏毓这边平静，苏恒苏楠修得知了是双胎，却都高兴坏了。苏恒一早就亲力亲为替苏毓找好了稳婆。奶口的只找了两个，如今一听是双胎，马上又命人再去寻两个来：“总归是饿不着孩子。”
苏恒半蹲在苏毓的跟前，盯着她硕大的肚子就有些藏不住笑。苏楠修也高兴，张口就问苏毓有没有去信给徐宴。说是若没去信，他就不客气代劳了。兄弟两人这兴奋不已的模样。一旁的苏李氏笑得比哭还难看，嘴上说着恭喜苏毓的话，垂在衣摆旁边的两只手都快攥紫了。
当初她怀孕，苏恒可没有这么高兴过。当真是亲妹妹比妻子还亲么？苏李氏明知不该嫉妒，她此时盯着苏毓，心里止不住的冒出了酸水。
“奶口的别急，我早就命人去找了。”心拧得要滴血，苏李氏面上还挤出了笑，“妹妹可尽早安心。你在家里呆着，嫂子跟你大哥总是替你安排妥当的。”
苏毓抬眸看了她一眼，苏李氏忙垂下眼帘，一脸含笑地盯着她的肚子。
她躲得很快，苏毓倒是没看到什么。于是扬起笑脸浅浅地对她笑了一下，苏李氏袖笼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须臾，抬起眼帘也冲苏毓笑了一下。她这张脸其实并不算惊艳，清秀有余，美丽不足。与苏家三兄妹比起来，就显得有几分普通。但苏李氏胜在会笑，她一笑，叫人如沐春风。
苏李氏也勾着嘴角，温温婉婉地笑。
苏毓跟她是没冲突的，两人一个是未来的国公夫人一个是苏家已经出嫁的贵女。兼之苏毓有不是那等找事儿的性子，回到苏家来也都安安静静在自己院子呆着。自然想不到苏李氏心中九转回肠。
双胎的好消息在苏家传开，各院的好东西便流水般地送进苏毓的院子。病重的老太太得知这消息，高兴得起身坐了半日。她过不来凌霄院这边，也不准苏毓过去瞧她，就打发黎嬷嬷代她过来给苏毓说了好些怀孕养胎的事儿。甚至将她身边颇通医理的刘嬷嬷派过来，往后就伺候苏毓了。
玉兰阁更夸张，白清乐差不多将自己的私库搬空了。最名贵的补药，好东西，全都往苏毓的院子送。当天为了能来看看苏毓，跟苏威闹了好大一出戏。两人折腾的动静，天翻地覆。别说苏恒苏楠修了，就连苏毓这不知内情的都听到了。
苏毓惊悚又无奈，怀个双胎，这父母的日子怎么过得跟唱大戏似的？
苏恒尴尬，父母是这幅德行，苏恒一直瞒着没跟苏毓说。就怕她知晓了对苏家印象不好，不乐意跟他回来。但苏恒满了这么久，苏威白清乐夫妻俩却不知羞，自己把事儿捅到苏毓的跟前来。
猝不及防的苏毓有几分尴尬：“……”
“他俩闹了也二十多年了，从未疲倦过。”
苏恒也不懂哪里人有这么深的情爱，人不是只对自己和血亲好就够了么？情情爱爱多无聊？他不懂父母到底为了什么纠缠这么多年，但打小看多了，他只觉得男女之情就是个麻烦，无聊透顶，“你也别当回事，两人折腾得翻了天，明日一过，还是会恢复成老样子。”
苏毓：“……”虽然但是，就是有种天雷轰轰的感觉？
……行吧，跟她无关。苏毓来这里就是为了见见老太太，等徐宴父子俩上京，她就搬出苏家。
眨了眨眼睛，苏毓点了点头。
苏恒目光落到苏毓的脸颊，明明是明媚的长相，但苏毓却有一种相悖的冷情气度。她长而卷曲的眼睫缓缓眨动，窗外的雪光仿佛碎在她的眼底，漂亮得不可思议。苏恒心神一晃，手缓缓搭在苏毓的脑袋上，揉了两下，缓声道：“你好好歇着，家中的事情只有人去处理，不必烦心。”
苏毓脑袋上顶着一只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沉静地点了头：“多谢大哥，我省得。”

第一百零二章
苏毓怀双胎的事情不知怎么地传到了宫中。原本白皇后还想见见苏毓, 这会儿也不好召人进宫了。芍药铃兰看她日夜郁结在心，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若请冀北候夫人来宫中坐坐？”关嬷嬷是伺候白皇后最老的人，皇后娘娘如此情状, 她从旁看着如何不揪心？但皇后娘娘多年来身处后宫，娘家远在西北关外, 实在是很难交到知心好友。京中就一个冀北候夫人还算熟识, 但也只是逢年过节地进宫坐一坐罢了。
白皇后也确实需要松松心思, 听关嬷嬷如此提议，便也没拒绝。
说来, 这冀北候夫人白清欢也是个苦命人。与冀北候成婚二十七年，从来就没过过安生日子。年轻时候被冀北候那得宠的如夫人逼得生不如死，当初若非皇后劝解，她差点抱着才一两岁的林清宇跳了井。后来十多年被如夫人连带着庶长子打压，若非有皇后背后撑腰，林清宇的世子之位怕是都要让出去。
年纪渐长以后，林清宇也慢慢地懂事成才, 她在冀北候府倒是有了几年好日子过。结果没舒坦几年，林清宇又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喜好闹得满城风雨。
如夫人一家子拿捏着林清宇的丑闻，上蹿下跳地让冀北候上奏请剥夺林清宇的世子之位。
因着这桩事，差点没逼得冀北候夫人当场削发，出家为尼。若非皇后娘娘以一己之力压制住冀北候，林清宇的爵位早就落到如夫人所生的长子头上。如今冀北候带着如夫人一家去南边镇守，冀北候府倒是消停下来。但徒留一个空空的府邸在京城, 冀北候夫人心中也是苦闷得不得了。
若非实在想不到人, 关嬷嬷也不想请白清欢进宫。冀北候夫人这么一个苦命人进宫，别没劝好皇后反倒劳累皇后娘娘替她出头。但如今娘娘这幅郁结在胸的模样，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怎么都是好的。
白清欢抵达未央宫之时, 天空正下着小雪。寒风一刮起来，落到人身上就有一股刺骨的滋味儿。她穿着一身厚实的大麾进来，正好有些雪星子随风吹进殿内。
两人在闺中之时是密友，论起学识，白清欢跟白皇后是不相上下的。年轻时候便惺惺相惜，两人于许多事儿上看法都十分一致。不过白清欢的性子到底没有白皇后洒脱，年轻时候陷在情爱里拔不出来，为了争夺那点宠爱一错再错，弄得如今凄惨的境地。如今年纪大了，人看着倒是有些释怀了。
“娘娘，”白清欢进来便握住白皇后的手，看她形销骨立的模样，眼圈儿立即就红了。偏头擦了擦眼泪，她哽咽了一下，道：“你这，到底又是怎么了啊？”
白皇后摇了摇头，不说话。
晋凌云做的那些事如何能为外人道？再如何恨，再如何恨铁不成钢，那也是自己的女儿。武德帝都已经做出那样的决定，白皇后自然不会将晋凌云做的那些事到处宣扬。但不宣扬，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这不，越憋越受不住。越压心底，越难以释怀。
“都关起门来，你还唤我娘娘作甚？”白皇后再洒脱，活到最后活成了如今这孤寡的模样，她自己也凄凉。命人给白清欢搬了椅子过来，“还像当初咱们在闺中那般，唤我婉容吧。”
白清欢拍拍她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她自然有着白家人标志的一双桃花眼，比起白清乐的纯情如少女，白皇后的清澈沉静，白清欢的眼睛就浑浊得多。单看面相，也是她比白皇后和白清乐老。虽说年纪也是她三人中最大的，比白皇后和白清乐都大一岁。白皇后和白清乐同岁，如今都是四十二。这些年就属她的日子过得最苦，自然就老的快。
此时端坐在白皇后的身边，虽不至于老态龙钟，面上也上着精致的妆容。但相由心生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虚言，心里苦，她面上就不免看得出苦相。
“唉，婉容你这性子，就是打小太要强。什么都要硬撑着，受了欺负，受了罪，就憋在心里头自己琢磨，越琢磨越郁结在心……”她叹了一口气，自家的事情也没劲儿提起，只喃喃地感慨，“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把自己给弄成这幅模样？”
白皇后扶着宫人的胳膊坐起身，不想谈及此事，只含糊地说：“人老了，身子自然就垮了。”
“你哪里老？”白清欢听这话心里不舒坦，斜了一眼白皇后，“要老，也是我先老。”
白皇后听到这话勉强地笑笑，还是打不起精神。
两人坐在一起，都是听白清欢说。这些年，冀北候带着如夫人一家去了西南，冀北候府里空荡荡的。白清欢就一个儿子，儿子还是个长了腿到处跑的。她寻不到人说话，这般一开口就有些絮絮叨叨。索性白皇后心里也觉得寂寥，孤独，就听她漫无目的地絮叨。
两人絮叨了一上午，宫人们将白清欢送走，白皇后反而更累，精神状况更差了。
显然，冀北候夫人来这一趟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更拖垮了皇后。
“还是寻个机会去定国公府问问吧，”梅香实在看不下去。都说人活着就靠一口精气神撑着。什么时候精气神垮了，人的身子骨就跟着一起垮了。往日他们觉得这话说的没道理，此时看着突然之间就行将朽木的白皇后，实在是怕的厉害，“让徐娘子来一趟，哪怕陪娘娘说上两句，也是好的啊。”
关嬷嬷不晓得什么徐娘子，再合娘娘眼缘，那也是外人，还能成娘娘的精神骨儿不成？
“传信去国公府！”芍药一咬牙，这事她就越界一回，出什么事她担了！“让徐娘子来一趟。让妥帖的人去请，一路上过来都小心着些。七个月的肚子虽然是不好走动，但咱们多小心些，不会出事的！”
芍药这么说，见四个大宫女都这么觉得，关嬷嬷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苏毓接到消息的时候，苏恒还在苏毓的院子里用饭。
苏恒像是要弥补这么多年兄妹不在一起的缺憾似的，总是得了空就来看看妹妹，摸摸未出世的外甥。偶尔凑巧，摸到小孩儿调皮踢踹还要激动许久。当初苏李氏怀苏泽曜的时候，他初为人父，对这些事儿不大上心。反倒此时在苏毓这里，感受到那点儿莫名其妙的孕育的惊喜。
“怎么这个时候传话？”苏恒是清楚苏毓跟白皇后的交情的，但不妨碍他觉得冒犯。毓娘的肚子都这么大，还是双胎。一个不好，那就是要命的。白皇后人在病中，将毓娘叫去是几个意思？
苏恒天生一张冷脸，眉头一蹙起来，看起来就格外的凶。
那传话的仆从被吓得一哆嗦，只能说人在外头等着。苏恒还想说什么，苏毓先站起身来：“无碍，我随他们走一趟。”自从知晓白皇后是白姨，原书中皇后姓苏这件事便在苏毓心里梗了许久。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白皇后不出事，苏贵妃登不了位。
苏毓心里有些担忧，正巧这会儿也吃够了。
起身随仆从进去梳洗了，又换了身衣裳。原本她这身份尴尬，没那个机会进宫。如今皇后都传话来，苏毓自然是要去宫里看看白皇后的：“我进宫去瞧瞧娘娘。”
苏恒眉头拧得打结，放下筷子也起身。
他不放心苏毓，但皇后的传召也不能不去。于是从杨桃手中接过大麾，亲自替苏毓披到肩上来。瞥见她脸颊落了碎发，顺手替她别到耳后：“大哥送你出去，你这身子，我不放心。”
苏毓总觉得大哥对她有些关爱过满，但享受了好意还嫌弃就有些不识好歹。不好拂他的好意，点头谢过他。
苏恒跟府中打好了招呼，用了专门防震的车子，还叫人又给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几个仆从在里面照顾，他亲自护着她从国公府出去。
下了雪，路上也不好走。苏恒走得很慢，一路将人送到宫门口才走。
人到宫门口，早就有未央宫的人在等着了。芍药铃兰眼巴巴地看着，望眼欲穿地好难得才等到苏毓来。眼睁睁看着苏毓那硕大的肚子，她们才心惊胆战地跑过来搀扶住她。无论如何，她们也没想到苏毓的肚子有这么大，这会儿看到了，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徐娘子，”芍药紧张得都哆嗦，“这，你这一路还好吧？”
苏毓一切都好，别看她肚子大的惊人，实际上，从她怀孕到现在，还真没怎么受罪。估计是孩子体谅她头一回怀孕，懂事体贴。苏毓觉得除了肚子重累得慌以外，她其实比先前还健康。
“娘娘身子如何了？”都将人传召进宫，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都懂了。
芍药摇了摇头，脸色晦暗：“娘娘的身子是越来越差，短短几个月瘦得一把骨头。前些时候还能起身，如今连精神气都没了。”
苏毓心里一咯噔，沉甸甸的：“到底出了何事？”
这话一问，芍药和铃兰都不说话了。两人垂下眼帘，一幅不能提的模样。苏毓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悠了许久，吐出一口气：“该不会是长公主闹出的事情吧？”苏毓这段时日可是听说了许多长公主的惊人之举，听说炼丹炼得差点没毒死一庙的和尚，这都是什么疯癫的公主！
“能叫父母牵肠挂肚的，除了子女，就是陛下。”苏毓说话是半点不遮掩，“我猜，是公主？”
芍药一把按住苏毓，严肃地告诫道：“徐娘子慎言，这里是宫中。”
苏毓点点头，不说了。但看她们的这个脸色，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几个人快步进了未央宫，一股热浪扑到脸上。苏毓由着芍药替她脱下大麾，进了大殿，迎面就撞上一个衣着十分体面的嬷嬷。那嬷嬷打眼一看到苏毓，倏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我的天，这是谁！”太惊讶，话都喊出声来。

第一百零三章
关嬷嬷这突然的一声, 将芍药铃兰几个人都吓着了。几人面面相觑，不懂关嬷嬷在惊讶什么。关嬷嬷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围着苏毓便转了好几圈儿。
“嬷嬷, 您这是？”铃兰扶着苏毓，十分不解。
关嬷嬷却觉得这几个平日里看似精明的丫头, 这时候怎么就蠢得过分？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跟前，眼睛跟瘸了似的都看不明白？心里泛起了波澜，她没忍住，颇为失礼凑到了苏毓的身边。贴近处去看, 就更觉得相像：“这位便是, 徐家小娘子么？”
“正是, ”苏毓觉得这样的眼神她不陌生了，当初白老爷子夫妇看到她也是这幅神情。一个人如此是意外, 两个人如此是巧合，三个人也如此，这里头必然是存在某种联系, “怎么了？是毓娘哪里不对么？”
“无事，就是觉得徐小娘子十分面善。”关嬷嬷心中再是惊悚，话却不能轻易说出口。深宫中几乎待了一辈子的人，眼前发生再大的事情也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此时即便觉得苏毓跟年轻时候的皇后七八成相似, 话也是不会说出来。她按捺住汹涌的内心，转身亲自引着苏毓去内殿。
苏毓眨了眨眼睛, 自然也不会追根究底，点点头：“有劳。”
一行人进了内殿，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就扑到苏毓的脸上。似乎自从进京，她到哪儿都要闻到药味儿。苏毓随关嬷嬷进去，就看到半躺在床榻之上的白皇后。
曾经雍容沉静的美妇人, 短短四个月便得形销骨立，完全失了曾经的美丽模样。她无力地靠坐在软榻上，那头乌发里夹了银丝，在苏毓看来，就是一夕之间老去。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心头，苏毓眼圈儿顿时就红了。明明只是短暂的交情，苏毓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有这么难过，但就是难受得厉害。
白皇后在看到苏毓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许多。她身子骨弱，起不来身。那双亮了许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毓硕大的肚子，难得有点儿精神：“慢点，慢点儿，多大的肚子，你也敢走这么快。”
没有力气，她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但比起这段时日她郁结于心不愿开口，能开口说这么长一段话，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了。
关嬷嬷等人喜得眼泪快落下来，没想到这徐娘子真的有用。
苏毓不晓得她们惊喜什么，只走到白皇后身边便很没有规矩地就在凤榻边坐下来。关嬷嬷眼皮子一跳，扭头见芍药铃兰几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心里更觉得惊异。
“娘娘想吃蛋糕吗？”苏毓也不问她发生了什么，就很平常得问她一句。
白皇后没说话，她只是温和地看着苏毓的肚子。
苏毓留心到她的眼神，也平静地与她对视。一双与白皇后相似的眼睛里既没有安慰也没有同情，只是很平常的样子。她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但苏毓觉得，白皇后与她在某种程度上性子是相似的。由己度人，若是当真过得不好，苏毓觉得自己不太喜欢苦情的安慰以及不必要的同情。所以，她收起了同情和心酸，笑了笑：“刚满七个半月，两个都乖巧得很。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会早产的。”
白皇后一听早产脸色就变了下，轻声道：“好好照顾，若要是吃药调理的，不能怕苦。”
“双胎早产正常。足月生产，反而容易出事。”
“有这么一说？”白皇后打起精神，扶着苏毓的手坐得稳当了一些，“这我倒是不知了。不过你这身子还得请太医看过再说，上京城以后世家贵族之间关系复杂。旁人的事情别管，万万保重好自身。”
苏毓听她嘱咐，忍不住笑了：“娘娘可想摸摸看？”
白皇后刚想伸手，却一瞬间犹豫。自己如今重病缠身，这般可别给孩子沾染了晦气。
苏毓见他面色犹豫，却没想到她的顾虑。她不等白皇后同意，直接抓着白皇后的手搭在了肚子上。虽然不清楚能不能感受得到，但苏毓坚信生命繁衍的气息总是会给人一股奇特的治愈力量。也是凑了巧，白皇后的手才搭上去，手掌心就被轻轻地踢了一下。
白皇后眼睛这一瞬间亮得出奇，惊喜交加之下，竟然泪流满面：“这，这？！”
“嗯，两个都很健康。”苏毓耸耸肩，“或许，还有些调皮。”
“调皮好，调皮聪慧！”白皇后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哭了，等意识到，眼泪已经不自觉地一颗一颗从眼眶滑下来。她亮晶晶地盯着苏毓的肚子，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真好，你跟宴哥儿的孩子……必定跟乘风一样聪颖异常，谁都比不得。”
苏毓也觉得是，徐宴那厮的智商和皮相，除非当真是基因突变，否则很难生出蠢笨丑陋的孩子来。说到乘风，苏毓想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封出来：“乘风那小子人在金陵，还不忘日日给京城写信。”
说起来，这也是苏毓嘱咐小屁孩儿养成的习惯。不能随苏毓一道来京城，苏毓便让他每日写一封日记。不拘什么形式，就写一写他白日里遇到的事情以及他的感想。他问什么感想，苏毓说什么人生大道理的感想啊，心情的感想都行。于是他便开始了写感想的日常，写好便让他爹或者白老爷子装信封给她寄过来。
小屁孩儿话痨的秉性，就算是写信也改不掉。让他写，他能长篇大论地写出三四张纸来。
此时积攒了两个多月，厚厚的一沓子，至少两百多张。
苏毓也促狭，将里头写得有趣的，还给恶意配了插话，装订成册。此时厚厚一沓子，配上一个胖兔子吃萝卜封页，上书‘五岁乘风谈人生’七个大字。一拿出来，看得人就忍不住发笑。
原本装订成册的这事儿就是苏毓干出来的，做得时候没觉得好笑。但此时拿出来，苏毓自个儿看到却突然笑起来：“也是难为他话这么多。当初在家，让他每日写个十张大字都吝啬计较得厉害，写信却不拘起来。您瞧瞧，这小子话是真的多！”
白皇后最喜欢乘风了，要不是乘风姓徐，家中有父有母。白皇后都恨不得将他抱进宫来养。此时看苏毓拿出这厚厚一沓子的‘五岁乘风谈人生’，倒是真心诚意地笑出声来。
她都不必苏毓特意指点，从第一页，一点一点翻着看。
上面都是乘风胡乱写得人生敢想，是的，就是‘敢想’。左右苏毓不是徐宴，对他的课业要求十分严格。苏毓就是都让他说，胡乱说什么都行。不会斥责，也不会反驳。久而久之，徐乘风在苏毓这里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脑洞都敢开。
白皇后看着童言稚语写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生感言，笑得身子都发颤。一面看一面还去看苏毓配的那些促狭得要命的插话，越看越觉得妙趣横生：“你们这母子俩，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怪才！”
苏毓笑：“孩子么，养得活泛才聪明，教死了就不机灵了。”
“这倒是，”白皇后也赞同，乘风就是比一般孩子聪明得多，“我们乘风就是不一样。”
芍药铃兰听白皇后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一个劲儿地在旁边凑趣。她们也算是照顾乘风挺久的人，徐乘风这孩子讨人喜欢不是假的。四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个个喜欢徐乘风。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当初小屁娃子在白家别院学琴那段时日，做过哪些逗趣的事儿。
说着说着，白皇后也笑得开怀。一旁关嬷嬷心里遗憾得不得了，没跟出去，倒是听得两眼一抹黑。
白皇后看得仔细，也很慢，似乎怕一下子看完，看个几页就反复看。克制地停下来，不往后翻：“这‘五岁乘风谈人生’能否放我这儿，叫我看上几日？”白皇后是真心喜欢，都开口讨要了。
苏毓本身带过来就是为了逗皇后高兴的，能起到作用当然是好的。此时满口答应：“娘娘喜欢，这本就送给娘娘了。往后叫乘风也给您寄信吧。娘娘可是他的正经老师。”
白皇后听到这话自然是高兴，点着头就连声说好。
“娘娘要吃蛋糕么？”看她脸色可算是好了许多，苏毓就有问起了先前的问题，“正巧我这段时日琢磨了一种新口味的，乘风不在，做给娘娘吃？”
白皇后其实吃不下东西，这段时日形销骨立，就是甚少进食。此时看苏毓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刚好心情也松快了许多，便点点头：“动手的事儿你就打发她们去做，你在一旁指挥着便是。”
这是当然，苏毓就是想也没那个体力和条件。
未央宫里就设有小厨房，小厨房里配了四个大厨。这些都是专门给皇后做吃食的御厨，这些年为了叫皇后娘娘多吃一口，那技艺早已出神入化。其实若真要动手，比苏毓这半桶水可强多了。苏毓这边得了皇后的应允，便起身去了小厨房。
未央宫的宫人们这会儿看苏毓，恨不得将这个小娘子当菩萨供起来。甭管苏毓是不是出身定国公府，是不是白清乐的女儿，只要能哄得他们主子高兴，这就是他们的贵人！
苏毓扶着芍药的手出了大殿，芍药铃兰凑到凤榻旁就喜得不行：“谢天谢地，娘娘您可算是愿意吃东西了。”
白皇后手慢慢抚摸着‘五岁乘风谈人生’，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这颗真是歹竹出好笋，徐小娘子真真儿是个贴心的，”梅香其实也是嘀咕，在白皇后跟前，她自然没那么多忌讳。一边扶着白皇后坐起身一边就道，“奴婢这般瞧着，徐小娘子跟娘娘在一起这股亲昵劲儿，比长公主跟娘娘更像母女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本就觉得苏毓相貌有异的关嬷嬷心里冷不丁咯噔一下，眉头就蹙起来。
……仔细想想，还真是！

第一百零四章
皇宫里材料都齐全, 真要做，苏毓给个说法，御厨动起手来比苏毓可麻溜多了。
说来, 她也许久没有进厨房了。一来是肚子越来越大，身子笨重，怕磕着碰着不好去做这些事情；二来苏毓身边的人被苏恒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许多事不必苏毓去做, 有下人做好了送到她手边来。不过让苏毓安慰的一点, 京城的口味偏重, 她吃着还算习惯。
“徐娘子，是要用牛乳？”御厨自然是会做牛乳点心，能做吃食做到御厨的位置, 自然是各种口味的吃食都会一些。但吃乳制品这等东西都是关外人吃得多, 中原地区的吃不惯牛乳羊乳的味道。
苏毓点点头, 被芍药护着离得比较远：“牛乳先煮一遍, 去腥膻味儿。”
御厨偶尔也会给贵人做掺杂一些牛乳羊乳。自然知刚挤出来的牛乳腥膻味儿很重, 需得煮一煮。去了腥膻味儿, 接下来就顺手了。学过点心的人都知晓, 中点比西点难做。一般能将中点做得好的，西点上手就是分分钟的事儿。这几个御厨在苏毓的指点下, 做出来的成品比后世的西点大师做得还要漂亮。
苏毓闻着苦涩的抹茶混合着浓郁的奶香味儿, 连连地就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这个季节也没有新鲜的水果，退而求其次, 苏毓是做得抹茶慕斯。最上好的抹茶粉, 还是御厨手工现磨磨出来的。这种淡淡的苦涩味道，比那鲜甜的味道更适口。
果然，点心端到内殿, 白皇后闻到这味儿就扶着宫人的手坐起身来。
苏毓有些好笑，娘娘这嗜甜的秉性比起乘风来，也不差分毫了。
白皇后太久没有好好进食，慕斯端过来，味道再香甜，她也只吃了半块下去。剩下的半块吃不下，端在手里舍不得放手。芍药等几人想劝她别勉强，还是苏毓伸手从她手中端走才作罢。白皇后目光追着那盘慕斯到殿外，意犹未尽地漱了口。
不过能吃半块慕斯下去，于未央宫的宫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御厨们都会做了，往后娘娘想吃，便吩咐御厨去做便是。”苏毓在宫里待了许久，白皇后也累了。眼看着白皇后打起精神，苏毓便打算起身告辞。
未央宫的宫人舍不得让苏毓走，难得有人来陪娘娘说话，自然是盼着苏毓能多留些时日。
苏毓这肚子实在不方便多留，没做足准备，住下也有几分不顺手：“下次娘娘有精神了，我便再来。娘娘也想抱抱我这肚子里的两孩子吧？到时候还盼着娘娘能给这两孩子起名呢！”
白皇后听到这话笑弯了眼睛，满口答应：“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往后宴哥儿不满，也怪不得吾。”
苏毓自然是笑：“当然，娘娘给起名字，那是孩子的福分。”
有了这么一桩事扔在白皇后心里头，她的精神状况反而渐渐好了许多。不过身子拖垮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回来的，人还是虚弱。
这期间，武德帝和长公主都来未央宫看过她。但皇后娘娘如今看到这父女俩就糟心，都没有见。武德帝能为了晋凌云几滴眼泪，眼眨不眨地将盛成珏之死瞒下来。白皇后在不可置信之后，失望透顶。如今再看这个人，不论他皮相多俊美，她都觉得这人面目可憎。
武德帝的这个帝位，算是天降鸿运。
当初若非有才有德的储君病逝，几位略有才华的皇子为了争夺帝位自相残杀，折腾得一地鸡毛，这帝位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武德帝的头上来。说句不中听的，白皇后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觉得武德帝是走了狗屎运，屁股坐不稳的。如今她觉得，被人掀下来这一日不远了。
有些事情想到了最极致，反倒绝地反弹，自然而然地就想通了。
白皇后在苏毓来过一趟以后，收苏毓为义女的心思活泛起来，突然就不想死了。她也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觉得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毕竟这个大历是武德帝的，武德帝自个儿都不在乎帝位，她一个无子无孙的空壳皇后着什么急？
左右她四十有三，也活够了。含饴弄孙的心思一断，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其实差别不大。
这么一想，白皇后心里的郁结渐渐解开，身子也就慢慢好起来。
原本暗搓搓等着她就这么病逝的几宫主子，眼看着未央宫的情况莫名其妙又好转，都有些不可置信。尤其是等着白皇后去世接替后位的苏贵妃，气得差点没把钟粹宫给砸个稀巴烂。
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指着未央宫的方向，一颤一颤的，美艳的脸狰狞成一团：“不是说就要死了？怎么拖到最后反倒好了？这贱人，故意溜着本宫玩儿？”
钟粹宫里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脑袋低垂着，谁也不敢出声。
苏贵妃抓起手边的摆设就往地上砸，一趟一趟地砸。钟粹宫里满地瓷器碎片，一片狼藉。她插着腰在宫里踱来踱去，实在憋不住这一口气：“去将三殿下七殿下给本宫请来！还有，寻人给本宫查查，到底谁这么大本事，将一心求死的贱人给救回来！这么会多管闲事，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多能耐！”
这般的情形，不知发生在钟粹宫。几个膝下有子的后妃都气得不轻。
苏毓还不晓得自己不过去一趟未央宫，打消了白皇后一心求死的念头。她那日回到苏家，就接到徐宴寄来的信。徐宴这厮等不及了。从前从未觉得离了苏毓有多难捱。如今不过是分隔不到半年，他耐不住孤枕难眠，加快结束学业，已经带着乘风从金陵往京城赶来。
不管如何，徐宴都不想错过苏毓生产。他做这个决定，早从接到苏毓怀得双胎开始。短短两个月将课业学完，将手头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不管什么会不会在路上过年，他带着乘风便启程。
白老爷子本想留父子俩在白家过个新年，但徐宴这厮一旦做了决定便甚少有人能改变。
见劝不动，白老爷子也不好打搅小夫妻俩一家团聚，遗憾地要求徐宴每五日要给金陵来信。方便随时课业教导。
京城离金陵那么远，来回去信不是很便捷，但徐宴还是答应了老爷子的要求。
父子俩上京走得是陆路。
两人上京城的时机不是很凑巧，正赶上了寒冬。北方一到寒冬，湖面上是冰冻三尺的。要走船舶也不行，秦岭淮河以北的河流到了这个季节全部上冻。
这一路又是冰雪又是寒雨的，不可谓不辛苦。路途上又没有苏毓的一双巧手做吃食，也没有苏毓准备的那些奇奇怪怪护头护脖子的东西，父子俩可算是受了大罪。徐乘风小屁娃子本来白白胖胖的，路上一个月，肉鼓鼓的脸颊都瘦尖了，人整整掉了好七八斤肉。
苏毓不晓得父子俩路途艰辛，得知了徐宴要来，高兴了许久。
苏恒看她这欢快的模样，眉头就拧起来：“别转别转，坐好，自己什么身子不晓得？”
苏李氏在一旁看得眼睛一日比一日红。她如今连笑都不想笑了，撇过头，捏着苏泽曜的手爪子就装作没听见这边的话。苏泽曜就低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娘身边。
说起来，苏家这嫡长孙苏泽曜的性子当真是静得过分。苏毓见多了乘风那聒噪的脾性，再看一句话不多说的苏泽曜，就觉得这孩子安静得叫人不适应。但她作为半道儿上来的姑姑，有想法也不好说。毕竟人家父母没觉得怎么着，她要是提出来，嫂子指不定会觉得她讥讽她不会教养孩子。
“大哥也太小心了，我平日里在屋里也要转悠十来圈的。”苏毓怕月份大了孩子不好生，每日坚持走动，“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心里有分寸的。”
苏恒看苏毓要坐下来，还是伸手搀了一把。
一旁的苏李氏眼角余光瞥到，身子轻轻一僵，笑得比哭难看：“是啊，还是多走动来的好些。当初我生曜哥儿便是没听太医的话，吃了好大的苦楚。”
苏恒抬眸瞥了一眼苏李氏，想想，又嘱咐道：“既然乘风要来，这段时日你且劳累些。多备些孩子要吃的用的。乘风那孩子虽然跟曜哥儿差不多大，聪慧得很，体格上也比曜哥儿大上不少。你这做舅母的便多操些心，叫孩子来了也能住的舒坦。”
苏李氏听着心里就是一哽，哽得厉害：“……我省得，这都不必你烦心的。”
苏恒满意地点头，苏毓注意到苏李氏那笑得勉强的脸，心里恍了一下。扭头看看苏恒，又看看苏李氏，苏毓可算是发现了这夫妻俩的不对劲。苏恒对弟弟妹妹体贴温和，对苏李氏这个妻子就显得冷淡公式化得多。这两夫妻平日里同时出现的时候少，但极少数一同出现，她的这嫂子几乎就没有笑得开怀的。
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到苏李氏的身上，苏李氏忙将脸撇到一边，不想叫苏毓看。
苏毓心里跳了一下，看向苏楠修。
苏楠修挑起了一边的眉头，无声地摇了摇头。苏恒夫妇俩比起苏威夫妻俩就仿佛是两个极端。苏威夫妇要死要活的疯魔闹腾，苏恒对女子则冷酷得都不像个正常男人。说句不恰当的话，似乎在苏恒的心里，非同胞所出的女人都跟麻烦挂上了勾，他是一点柔情都吝啬给与的。
苏毓有几分恍然，有些懂得，但却没有越界地去挑开这件事。
出于减少不必要麻烦的心里，她还是当着苏李氏的面儿补了一句：“等宴哥儿上京了，便劳烦大哥大嫂替我们寻一个住处了。我毕竟是外嫁女，总不能一辈子带着夫婿孩子住娘家。宴哥儿也是个读书人，总是要有自己的住处的。”
果不然，苏李氏听苏毓说要搬出去，眼睛立即就亮了。不过有苏恒在，她面上还装作一副不好的模样：“这怎么能行？苏家就在京城，你们反倒要搬出去，这多见外？”
“不是见外，”苏毓直视着苏李氏的眼睛，那清澈得仿佛要看透人性的眼睛看的苏李氏不自在，总想躲。但苏毓还是不挪开，“这不是见外，这是规矩。”
“那，我这边也就……”
“不可，”苏恒一口否决，不知何时走到苏毓身边，蹙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她，“你晓得外面有多乱？徐宴如今只是个秀才，你们一家子出去，没有家族庇佑。哪里就行事方便了？”
苏毓被他这一句给噎得半死，眼看着苏李氏脸色都铁青了，差点没被这固执的大哥给气死。
“你带着徐宴乘风一道先住苏家，有苏家的看顾，无论乘风还是你，都要自在许多。”苏恒斩钉截铁，一锤定音，“等徐宴将来考出功名了，你再搬出去。”

第一百零五章
转眼就十二月底, 眼看着几日便要过年关，苏毓的肚子也越发大起来。先前她还能坚持每日不必人搀扶地四处走动，如今是走两步就抬不动腿了。苏毓有种预感, 她应当是等不到徐宴父子上京就会生产的。所以这一段时日总是很小心，尽量避免出门走动。
苏老太太也体谅苏毓的身子，不让她大冬日的过去鹤合院坐坐。若是实在担心苏毓的状况，便会派黎嬷嬷过来看看。倒是苏恒苏楠修兄弟俩很紧张, 隔三差五的来凌霄院陪苏毓说话。
这段时日里, 不晓得白清乐跟苏威又在闹什么, 她几乎就没过来看过苏毓。不过她人虽然没过来，好东西却像流水似的送进凌霄院。玉兰阁的仆从每日都要来凌霄院走一趟，时时刻刻地盯着苏毓的动向。若说整个苏家至始至终对苏毓不闻不问的, 大体只有苏威一个人。
苏毓不清楚这父亲是怎么回事, 但说老实话, 他不来, 苏毓反倒觉得轻松。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个父亲对她没有抱有好意。那种藏得很深的恶意, 苏毓总有些如芒在背。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知缘由，但苏毓非常敏锐地察觉到。
入了腊月以后, 北方的天儿越来越冷。十一月时还偶有晴天, 如今大雪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
白皇后自打那日突然想通，精神便好了许多。其实她没什么大病, 就是冷不丁被武德帝的糊涂决定给刺激得钻了牛角尖, 郁结于心。
为了怄这一口气，她憋着不吃不喝不睡，愣是将自己逼得濒死。
白皇后本身是个豁达的性子, 不涉及原则问题她通常很看得开。晋凌云这女儿糟心不是一日两日，如今看淡了生死，她反而学会了珍惜当下。左右晋凌云在犯下那样的大错以后，她索性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至于武德帝这个丈夫，后宫佳丽三千，真要论情分，白皇后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大的脸面。
什么二十多年来相濡以沫，什么帝后伉俪情深，那都是外人瞎传颂的。年轻时候她或许对情爱还抱有一丝期待，如今年纪都一大把了，谁还在乎那点小情小爱？
白皇后此时此刻就想，寻个恰当的时机提拔一下徐家一家子。年过半百了，她突然不想再恪尽职守，就想任性一把。难得遇到合眼缘合心意的孩子，她如何就不能用用皇后特权？
心里这么想着，白皇后盯着乘风日记上一段话，笑出了声：先生问我，人缘何而生？我觉得，人为自在而生。自在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不跟谁说话便不跟谁说话。譬如我，这几日便不想跟子安说话。不跟他说话，我的心里便自在了。这便是活着的真谛。
可不是么？人是为自在而生，她活了半辈子，难道还不如个孩子通透？
心弦一下子松了，人自然就精神了。不顾衰败下去的身子，短时间内还是没法恢复。白皇后有将近三个月没好好歇息好好进食，吃不下自然就没力气。如今想下榻，也是有些困难的。
“总归是要起来走走的。”
白皇后也躺乏了，这几个月就一直在榻上躺着，没下来过，“扶吾起身走走。”
就在白皇后搀扶着宫婢的胳膊缓缓走动，外头就有宫人匆匆进来传话，说是冀北候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想来见见皇后。说起来，白清欢这么多年甚少往宫里递牌子，除了逢年过节，除非白皇后召她进宫，她大多时候都是不愿出门的。没想到皇后病重这段时日，她倒是来的勤快。
但是每回她来一次，都会让白皇后沉闷许久。久而久之，关嬷嬷芍药等几人就不乐意她过来。但白皇后跟白清欢到底不同，两人是年幼时从金陵一道入京的，在京城相依为命了几年才各自有归属。年少的情谊，白清欢对白皇后来说到底不一样的。
“娘娘，”关嬷嬷为难道，“请夫人进来么？”
请，自然是要请。白皇后吐出一口气，让宫婢将她扶回凤榻上：“请冀北候夫人过来。”
不一会儿，白清欢携着一身风雪进来。
这些日子老往宫里走动，不闷在府中，她的精神看起来十分不错。大冷的天儿白清欢吐出一口寒气，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都透着几分红润。她将外面罩着的大麾脱下来递给宫婢，迈着腿便略显急促地进了大殿。还没看到白皇后的人，她的声儿先出来了：“娘娘今儿可还好？”
关嬷嬷笑着迎古来，把人往屋里引：“近几日还不错，夫人有心了。”
白清欢浅浅地笑了一下，点点头。
进到内殿，白皇后靠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抱着乘风的那本日记翻看。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淡淡地勾了勾唇角，让她在对面坐下。
白清欢看她精神比前几次见到确实好太多，眼睫微微眨动了一下，坐下来：“这是想开了？”
宫婢们送上热茶，袅袅的茶香在屋中弥漫开。清香的茶味儿盖住了屋里若有似无的药味儿，窗户打开，白皇后拥着大麾坐在窗前看雪，光照在脸上，倒显得整个人清透明媚多了。白清欢看她这幅看淡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满满淡下来，轻声道：“娘娘就是豁达。”
这话一出，白皇后没觉得有什么，一旁的关嬷嬷芍药等人就不大高兴了。这冀北候夫人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主子好不容易看开，她这话怎么就不晓得避开着说？
不过她们心中不高兴归不高兴，主子说话也没有她们插嘴的份儿。
正巧铃兰抱着一捧刚折的红梅进来，仰脸就笑。她嗓音清脆又欢快，一出声儿就打破了静谧：“娘娘，您瞧这红梅开得多艳？徐娘子说的是，咱这屋里还是得有点亮眼的东西在。”
说着，她将一捧红梅插在白瓷瓶中。都是精心调教过的大宫女，铃兰不仅琴技厉害，这插花也是一手。几瓶红梅一插，屋子里就立即亮堂起来。她捻起一个小玉瓶放到桌子的正中间，红梅这么一放，屋外的风雪映衬下，那股闲适自在的意境就显出来。
白皇后脸上终于是露了笑，点点头：“嗯，想开了。做人啊，还是自在些好。”
白清欢眨了眨眼睛，不晓得她笑什么。但听白皇后突然的一句感慨，面上就露出了几分恍然之色。她脸上的笑意此时都褪尽了，偏过头，怔忪地看着窗外的风雪。
许久，她不知意味地感慨了一句：“若是命好，自然做人自在。但有的人天生命不好，想自在也难。”
白皇后眼睑缓缓眨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一旁的关嬷嬷脸又黑下来。
她就知道这冀北候夫人嘴里说不出好话，每回来，没坐一会儿就要说什么命不命的。仿佛天底下就她的命最苦！她的命再苦能比得上自家主子？为了个男人苦了自己半生，老了好歹落个孝顺的儿子吧？娘娘膝下可是除了净拖后腿的公主，什么都没有！
两人安静地坐着，关嬷嬷实在受不了，不顾身份地插嘴了一句：“娘娘，要不然来一块点心？上回徐小娘子不是说吃点甜的，人也能高兴些？”
白皇后吐出一口气，抬眸看白清欢疑惑地看着她便笑了下：“给冀北候夫人也端一份。”
白清欢其实不爱吃甜食，但白皇后说要上一份，她自然不会拒绝。
等慕斯端上来，几口下去，白皇后的脸色又恢复了。甜食是确实有治愈心情的功效，别说白皇后嗜甜如命，就是对面不大乐意的白清欢吃了一口下去，脸色也明亮了许多。
正当两人吃着，廊下匆匆跑过来一个人。兰心出去问了一声，再回来脸上便挂了笑：“娘娘，您瞧瞧谁给您写信来着？”
她快步走进来，手里厚厚一沓子的信封。
白皇后一愣，就看到兰心将东西放到她的面前。一沓子信封，不是旁人，正是徐乘风给写的。这小子鸡贼的很，不必苏毓嘱咐，给苏毓寄信的同时也有给白皇后写信。只是前些时候不晓得皇后的地址，这些信件都滞留在驿站。这不，宫里头打招呼下去，这些滞留的信件就被带回来。
惊喜不已，白皇后勺子都放下去，眼睛噌地一下亮起来：“乘风这小子，这小子！”
白皇后立马就擦了手看信，一旁白清欢不明所以，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关嬷嬷见气氛可算是恢复，忙凑到白皇后身边说话逗趣。她当初没跟着下金陵，能说的实在有限。知晓白皇后喜欢苏毓，她想来想去，就那么笑了一声：“这徐家一家子跟娘娘是当真有缘分！”
“说起来，那日奴婢见到徐娘子都吓了一跳。”关嬷嬷感慨道，“这天底下，居然真的长得这么像娘娘年轻时候的人啊！要不是知晓她姓徐，跟娘娘站在一处，说是母女都有人信！”
这话一落，就听到啪嗒一声铁器碰瓷器的声响。白皇后抬起眼帘，就看到对面吃着慕斯的白清欢手里的勺子不小心掉下去，砸到了碟子。
白清欢眼睫颤了颤，抬起来，笑道：“哦？这天底下当真还有长得那么相像的人么？”
“可不是？”芍药梅香不大想听她开口，但还是笑了笑：“许这就是缘分吧。”

第一百零六章
当日白清欢离开后, 白皇后便下了一个命令，查二十四年前她生产当日的事宜。
一个人说像，是意外，两个人说像, 是巧合, 三个人还说像, 那必然存在某种因果。事实上，白皇后并非没有怀疑过晋凌云不是自己的种。从晋凌云十四岁做出那等事情, 她就萌生过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孩子的念头。这之后的每一年, 这种念头总是会冒出来。
念头只是念头，理智归理智。龙子凤孙不是能轻易调换的。哪怕宫闱再乱，旁人若非当真有那个必要，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调换一个公主？
正是因为从利益、从理智、从各方面出发, 都不可能发生这种荒谬的事情, 白皇后才从未真正怀疑晋凌云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就在刚才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突然就想去查。
苏毓跟晋凌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前些时候白皇后便知晓了。事实上，两人的孩子生辰八字差不到多少这一点, 白皇后很多年前就知晓。但人, 在自己的事情上总避免不了一叶障目。许多时候，最常见的事情摆在眼前许多年，不去想的时候没任何异常。一旦去想，事情联系起来, 就处处是破绽。
白皇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想当初。
她其实并非一个喜欢往回看的人, 过去的事情再回头看，除了让自己怨气冲天，并没有没任何意义。但如今不同了, 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女儿抱错，许多曾被压下去的记忆便会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
当年，突然爆出来的巫蛊诅咒皇帝一事，掀起轩然大波。出事当时，朝臣们安全被扣留，全面封锁后宫进行彻查，闹得人心惶惶。白皇后身为皇后，当时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主持大局。当时又恰逢宫宴。各宫的宫妃和臣子的家眷全部在场，局势一团乱麻。
武禁卫军出动，她身为国母必须要坐镇稳住局势。但那日兵荒马乱的，武德帝下令抓捕了不少人，拧当众处死许多人。仓促之中，白皇后被牵连，送去未央宫囚禁。
送去的过程之中摔了一跤，以至于大出血，早产。
少了白皇后坐镇，武德帝气上心头，做事全凭一腔怒火。不说血流成河，但牵连甚广。作为定国公府长媳的白清乐当时也在宫中。白清乐素来娇气，当时也正巧挺着快要生的大肚子来参加宫宴。那日武德帝怕她受惊，她的人被提前送去钟粹宫避祸。不知为何为何破了羊水，武德帝将太医全部都招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何事白皇后不知晓，她被人抬去未央宫以后，立即被送去产房。
摔得有些狠，出血量非常大。白皇后已经记不得当时怎么被抬回去。只记得她的鲜血染红的裙摆，流了一地。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不是很清晰。没有太医，没有稳婆，她唯一抓着的是白清欢的手。生产的过程中曾几度濒死，但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去，她硬生生咬牙拼命将孩子给生了下来。
生下来，她一眼都没来得及看便昏了过去。
生产过程的痛苦她已经记不清，意识昏昏沉沉，只知自己醒来便已是两日之后。未央宫的宫人跪了一地，个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产后血崩，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过来。那次的生产对她的伤害非常之大，哪怕后来的太医来了，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也丧失了生育能力。
巫蛊之案后来如何处置的她也不大清楚，只晓得寿妃熹妃两宫一息全部斩首示众。寿妃的娘家欧阳家和熹妃的娘家赵家，极其两家下属一脉的人一并被处置。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朝堂经历了一次大换血。定国公由此站到了人前，当时还只是嫔的苏贵妃一朝鲤鱼跳龙门，成了宠冠一时从三品贵嫔。
白皇后对武德帝如何拔升他的后宫并不太在意，经历了生产一事以后，她对武德帝仅存的那点儿夫妻情谊就已经消失殆尽。她对武德帝爱答不理，武德帝反而凑上来体贴。
此事暂且不提，只说，她跟白清乐的孩子是前后脚生。虽说一个在未央宫，一个在钟粹宫。两者之间隔了几座宫殿，孩子不太可能抱错。但白皇后心里生疑，总归要查一查才能死心。幽幽地吐出一口气：“秘密的查，吾要尽快知晓结果。”
关嬷嬷听完心脏砰砰跳，此时越想苏毓的脸越觉得心惊肉跳。
当年武德帝为同时生产的白清乐将所有太医招走，耽搁娘娘最佳的救治时机，害得娘娘年纪轻轻伤了根骨，以至于后来那么多年都再无子嗣。这事别说是娘娘心中过不去的坎儿，就是她们想起来也咬牙切齿。
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来，娘娘与白清乐形同陌路。白清乐那个女人做着最恶心的事情还摆出一副最无辜的嘴脸，全天下她最纯洁无瑕。
说实话，皇后若当真想收拾白清乐，轻而易举。以武德帝的糊涂做派，根本就拦不住。白清乐之所以这么多年还生龙活虎地跟苏威折腾，是娘娘不愿跟她计较，放她一马。但若当真查出来帮白清乐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她们实在不敢想象后果。
哪怕娘娘心胸再开阔，也要气得发疯。心里这般嘀咕，她们立即着手去查了。
白皇后查二十多年前的事，不过是一桩私下里进行的小事。
北疆南阳王亲自请奏上京，武德帝已经慌得焦头烂额了。不是别的，白皇后担忧的事情终究发生了。盛成珏失踪，长公主府给不出合理的解释。南阳王亲自派了身边的人从北疆赶回京城来找寻盛家失踪快半年的盛家嫡长孙，人如今已经抵达了幽州，不出一个月就要抵京。
武德帝急得满屋子打转，揪着头发在未央宫内殿转悠：“皇后，皇后你说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白皇后自他做出瞒下去的决定，对这件事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南阳王是怒也好，反也罢，这都是武德帝自己做决定的后果：“想必陛下早有定夺，此事哪里有妾身质疑的地方。”
白皇后不管，武德帝就傻眼了。虽说女子不得干政，但这么多年执政过程中，白皇后并非没给他政事上出过主意。偶尔提点一句，看似随意，但执行之后效果显著。武德帝是确实好美人，但白皇后无子稳坐凤位多年，就是凭这一股旁的女子无法匹敌的才华和睿智。
“那，这可是咱们的女儿，她出了事，难道你就不心疼？”
“祸是她自己闯的，事情是她自己做的。”白皇后窝在软榻上无动于衷，“凌云也二十有四了。她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谁也不能帮她收拾一辈子烂摊子！”
武德帝被她这冷漠的话给气着了。手指点着白皇后，一颤一颤的。
许久，骂不出口，转而拂袖而去。
临近年关，到处张灯结彩，苏家也热闹起来。
作为三皇子的外祖家，苏家从进入腊月起，便见天儿的就有人携礼上门拜访。人情往来的多，来苏家走动的女眷便也不少。苏威苏恒父子俩忙得脚不点地，苏恒近来甚少有时辰来凌霄院与苏毓一道用饭。不过虽然没来，但苏恒这做大哥的对妹妹照顾还是无微不至，隔三差五地送来许多好物。
苏李氏作为苏家的长媳，白清乐立不起来，自然而然就成了苏家的主事人。
不知是近来太忙还是怎么，苏毓觉得这嫂子对她冷淡得过分。以往隔个十天半月还会来凌霄院坐坐，东拉西扯地话家常。如今除了在长辈那里见一面点头打招呼，是甚少与苏毓再多说一句话。
苏毓心里隐约知晓为何，但却无可奈何。毕竟苏恒夫妻之间的问题，不是她一个半道儿上找回来的妹妹能置喙的。外人掺和进去讨不找好不说，指不定还会招来苏李氏的仇视。苏毓没打算在苏家久待，许多事情能不沾染，就不沾染。
这般虽然有些冷漠，但夫妻之事外人真的帮不上忙。
进京这几个月，苏毓便一直在收礼。苏家的长辈便不说，上至苏老太君白清乐下至兄弟姐妹，甚至苏恒的那些想讨好苏毓的妾室，每一个都给凌霄院送了不少的好物。这段时日，宫里也一直在给苏毓送赏赐。皇后娘娘将那些贡品，一股脑儿地都送来了苏毓的院子。
用不着，吃不掉，如今这一间屋子都被这些东西给堆满了。闲来无事，苏毓也投桃报李。
想着皇后娘娘喜欢字画儿，苏毓便经常给她作画。左右这会儿身子不便，手里头什么都有，便指使着凌霄院的仆从将油彩都给折腾出来。就画那些世界各地的美景，绚烂的，广袤的，宁静的，悠远的。她十分擅长画这些意境绝美的景致，偶尔一幅画送去宫中。
白皇后看了，都有种泪流满面的感动。
两人这般隔着宫墙的往来，倒也脉脉温情。别说查探的结果尚未出来，连关嬷嬷都怀疑了，这苏国公府的姑娘才是他们的小主子。若非母子连心，哪有这么心心相印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逼近年关，腊月二十八这一日，徐宴父子还是抵达了京城。
难得又是小年，又是大晴天。徐宴到了的消息传到苏毓耳中，她高兴得天麻麻亮就爬起来。大着肚子，苏恒不让她去城外接。是苏楠修亲自去接的。
人还没到，苏家的人就早在等着了。苏威一如既往的对苏毓一家子不闻不问，白清乐却难得出来了玉兰阁，一大早跑来凌霄院等着。苏老太君也一早起身，难得还下了床榻。她这段时日听说了太多关于徐宴的话，分别来自自己的两个金孙。苏恒嘴里没一句好话，苏楠修嘴里又将人夸上天。两种言论这么一比对，老太太对这个孙女婿可是好奇得很。
苏李氏尤其的高兴，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似的，难得给苏毓露了个笑脸：“妹妹可算是等着了！”
苏毓觉得不对劲，眉头蹙起来：“……”她这嫂子似乎拿她当假想敌了？

第一百零七章
苏家接人的马车到定国公府门前, 已经快接近午时。
徐宴牵着徐乘风从马车上下来的瞬间，惊掉了一众来门口迎接的苏家下人。徐宴父子俩今日上门，特地梳洗干净。此时一大一小穿得衣裳都是苏毓让桃娘做出来寄去金陵的。冬日里用了更深的色泽，墨青色。一大一小都白得少见, 这般站在雪地里, 仿佛两尊玉像。
老实说, 见多了苏家人的好皮相，他们还从未见过比苏恒还俊的。一早听说了二姑奶奶嫁的是乡野的书生, 原本以为多多少少有些上不得台面。此时看着徐宴父子, 有人背地里都悄悄地打嘴。
跨进苏家大门，仆从便直接引着父子俩去老太君的院子。
老太君的身子不好，等了一早，自然不能叫她再等。徐宴随仆从穿过前厅, 花园, 游廊，终于抵达了鹤合院。苏毓知晓了老太太的安排，跟白清乐苏李氏一道也在鹤合院等着。
门帘掀起来，父子俩走进来, 屋里仿佛瞬间就亮堂了。
苏老太君靠坐在椅子上, 眨了眨眼睛，受不住惊讶的表情便瞥向了下首的苏毓。苏毓仰脸冲她笑了下，而后起身便往徐宴的跟前走去。徐宴父子俩目光从进来就定在苏毓的身上。一大一小看着她大腹便便的模样都受了不小的惊吓。
徐宴顾不上乘风，松开他的手便快步走过来就接住了苏毓的手。
“这, 这, ”苏老太君都有些说不出话，虽说苏楠修早打过招呼，却还是觉得出乎意料。徐宴的皮相能够迷惑所有见过他的人。若非早就知晓, 谁也不敢相信这通身清贵的男子是出身乡野，“这便是宴哥儿？”
徐宴半环抱着苏毓走过去，抬眸浅浅地勾了一下唇角：“正是，徐宴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被他这一道清悦如珠玉走盘的嗓音给惊着了。
愣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坐，坐。”
端坐在老太君身边的白清乐都已经傻眼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宴看，当真没有想到素未谋面的女婿会是这样的。翕了翕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老太太这么一开口打岔，失了先机，此时倒是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一旁的苏李氏揪着帕子差点没将指甲拧断，心中暗暗为自己的荒唐猜测而面红耳赤。
若是有这样的相公在，苏毓便不太可能会被苏恒的皮相迷惑。事实上，这短短几个月内，苏李氏见兄妹俩亲昵，不是没有恶毒的猜测。她私心里觉得苏毓恶心，在乡下多年从未见过苏恒那样出众的男子。仗着血脉亲情和苏恒心疼胞妹对她诸多照顾心存妄念……
如今看着芝兰玉树清雅出尘的徐宴，莫名有一种脸颊被打烂了的错觉，火辣辣的疼。
“宴哥儿，这是祖母，”苏毓轻声替徐宴引荐，苏楠修便不必介绍了，越过，“这是母亲，这是大嫂。”
苏威和苏恒两人没有来，有事外出了。
关于苏威的奇怪，苏毓不是没在信中与徐宴说过。此时他没有出现，徐宴丝毫没有惊讶。那张温和淡然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一一叫人。
白清乐这才发觉这么盯着女婿瞧有些失礼，帕子掖了掖嘴角偏过头去，顺势给了徐宴一份见面礼。
徐乘风小屁娃子短短半年未见，消瘦了许多，也长高了许多。此时一身墨青色的衣裳立在他父亲身边，小小年纪皮相惊人。他听苏毓的话一一叫了人以后，当下便被白清乐给抱进怀里了。小屁娃子讨人喜欢的本事不减反增，顶着一张跟他爹七八分相似的漂亮脸蛋，未语先笑。
苏老太君倒是想抱他，但身子骨不行，怕过了病气。硬生生忍着没抱孩子。
小屁娃子哄人的本事渐长，哪怕第一日见，他几句话一说，就把几个长辈给哄得眉开眼笑。
苏李氏怀里还抱着苏泽曜，小孩儿跟乘风差不多大，木讷的厉害。不过此时盯着徐乘风眼睛亮晶晶的，但被自己母亲揽在怀中，不敢大动。就这般巴巴地看着乘风哄人，眼中的艳羡都要滴出来。
“这是哥哥还是弟弟？”乘风这小子不怕人，被白老爷子教导了一段时日以后，更能言善道。他拍拍白清乐的手，嘴里甜甜地唤着‘外祖母’，哄得白清乐赶紧招手将苏泽曜叫过来。
苏李氏看到白清乐招手的那动作，脸一下子就黑了。意识到场合不对，又赶紧收住了情绪。躲闪得及时，倒是没被人发现她的失态。苏李氏心里很得要命，但白清乐到底是她婆母，哪怕恨极了白清乐招狗似的动作，她面上还是含笑地将手放开：“曜哥儿，去，到祖母身边去。”
苏泽曜年纪小，可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儿。家里难得来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是个男孩儿，心里正觉得高兴呢。羞涩地抿了抿小嘴儿，他慢吞吞地走到白清乐身边。
自家亲孙子，白清乐自然是喜欢宝贝的。不过亲孙子从出生到如今，从来没离过苏李氏身边。白清乐又常年被苏威关在玉兰阁，其实祖孙俩不大亲近。这会儿苏泽曜看着比他高出一个额头的徐乘风，说出了苏毓见到他这么久的第一句话：“我叫曜哥儿，你叫什么？”
小男孩儿嗓音细细嫩嫩的，像个小姑娘似的，软得人心都化了。
苏毓一愣，就听到乘风这小子咧着嘴笑得比那花开得还灿烂：“我姓徐，叫乘风。乘风而起的乘风。今年五岁半，你是大舅舅的孩子吗？”
曜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我，过了年便六岁了，我是哥哥。”
“我也想当哥哥……”小屁娃子一听，嘟了嘟嘴有点不高兴。他明明比曜哥儿高，为什么还是个弟弟？小孩儿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别提多鲜活。
活泼又激灵的孩子追讨人喜欢，乘风长得又好，可不是看得苏老太太心都软成一滩水。
老太太掌管苏家多年，如今身子不行了没精力管，却不代表没眼睛不会看。曜哥儿被教得太过于木讷板正如何看不到？但就如同苏毓想的差不多，她也是顾忌自己年纪大了，不好总插手小辈的事情。再来也没什么精力去插手，这才任由苏泽曜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此时看徐乘风三言两语就逗得她这重孙子开了口说话，心里喜得不行：“这感情好，有伴儿了。你曜哥哥就一个人，往后你可要多跟他一道玩儿。”
老太太这么说，苏毓自然不会反对。
只是苏毓不反对，苏李氏却笑得有几分干巴：“祖母说笑了，曜哥儿哪还有功夫玩儿？他的课业，子都查的可严了。每日里读书习字便已经耗费太多心力，哪还有……”
“我也读书习字的舅妈，”小屁娃子嘴快得谁都拦不住，“先生和爹爹对我的课业也管得很严。”
苏李氏被小孩儿噎得一顿，蹙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开口的五岁孩子。
小屁娃子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那漂亮得惊人的五官配着一脸无辜的神情，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不懂礼貌。果然，白清乐里面阿九低头问他道：“那我们乘风都在读什么书？”
徐乘风读的书挺多，天资聪慧，学习速度快。老爷子也不拿他当五岁孩童教，他学的许多东西都已经是十多岁孩子学的。除了读书习字，看的书也多。白家的书库，适合他看的，老爷子早就拿出来让他读了。本就是能言善道的孩子，此时张口，自然说得是头头是道。
白清乐别看着出身白家，她资质驽钝不是假的。若是早年，她或许还能记得一点学识。但这二十多年光顾着跟苏威情情爱爱，读的书早就还给先生了。
此时小屁娃子说出来的话，列数的书，她一时之间都接不上话。
苏老太君看她那被考住的窘迫模样就没眼看，白了她一眼便含笑地看着徐乘风：“乘风读的书可真多，是宴哥儿亲自在教导么？”旁人不知，苏老太君却是知晓的。苏楠修总在她耳边说徐宴多有才，如何资质绝佳惊才绝艳，她可是印象深刻。
徐宴摇摇头：“启蒙是我启蒙的，如今跟着白启山老爷子学习。”
白启山三个字一说出口，苏李氏脸瞬间就憋得青紫了。
别人或许她不晓得，但豫南书院山长，当世大儒，白启山老爷子，整个大历就没有不知他的人。苏李氏脸上又青又紫的，第二巴掌扇在脸上，她有生了一种抬不起头的窘迫。
“那感情好，让曜哥儿跟着乘风学习，指不定还能带带曜哥儿。”苏老太君很是豁达道，“府中孩子少，我们曜哥儿就是太孤单了，多个人一道上课，总归是好的。”
苏李氏不开口，苏毓只能笑而不语。
苏老太君一撇苏李氏这心有不甘的模样，又看一眼抱着乘风的白清乐。家中后辈娶的这两个妻子，没一个是叫她满意的。白氏就是个空壳儿草包美人，苏李氏倒是皮相不美，但心胸太窄。她摸了摸曜哥儿的脑袋，心里糟心得厉害：怎么苏家的男人就没那个运气遇到好点儿的姑娘？
苏毓不知老太君的困惑，只待徐宴见过苏家长辈以后，与父子俩一道回凌霄院了。
与此同时，随徐宴一道归京的林清宇谢昊两人，各自归府。林清宇携着一身冰雪之气踏入冀北候府，抬眸就看到等在院子里的母亲白清欢。
白清欢拉着儿子进屋，母子俩在寒暄了一番过后，她张口便问：“你人在金陵这么久，可知你那姨母新找回来的女儿？是个什么脾性？”

第一百零八章
林清宇有些诧异, 母亲已经好多年对外界不闻不问，难得会对定国公府的事情感兴趣。
白清欢被儿子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我也是进宫听娘娘说起，才晓得你姨母丢了十几年的女儿找回来。到底是亲戚, 过年了还是得走动。届时见面礼总归是少不了, 不能一问三不知。”
林清宇一想也是, 点点头：“毓娘性子挺好，是个知礼的。”
“毓娘？”白清欢对儿子这样称呼苏毓感觉到不大舒服。她眉头蹙起来, 她审视般地打量起林清宇。林清宇不好二八少女好良家美妇的癖好，白清欢是清楚的。说起来，林清宇二十六七还未娶妻，就是被这癖好所累。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 白清欢一听就听出端倪, “听着你对这个表妹还挺亲近？”
林清宇看母亲的神情便知她又多想了。
不知是不是多年来相依为命太孤苦的原因，母亲视他为命。一旦他有点什么叫她不安心的事情发生, 母亲就格外的紧张：“表妹的相公, 是我的好友。”
白清欢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这般便好。你听着清宇，娘不管你喜欢美妇还是少女, 你的那些小爱好私下里玩，都不碍事。只要别拿到台面上来，别在给自己的头上抹黑, 娘都随你。只是, 你如今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妥帖的姑娘成家立业。娘可不想等到将来娘入了土还没得孙子抱！”
林清宇无奈, 他不是没定过亲。从十四岁开始便议亲，如今十几年过去，定过的人家没十家也有五家。但每回将将要定, 他娘总是以各种理由去挑姑娘家的刺。人家姑娘也是金尊玉贵的人，他本身名声就不好。姑娘家再被挑来挑去的，可不就婚事成不了？
但这种话，林清宇又不能说。毕竟是自己亲娘，父亲宠妾灭妻，这么多年白清欢过得确实太苦。他话说出口，那就是在自己母亲的伤口上撒盐。
“我省得，我只有分寸。”别的事不跟她争辩，左右母亲说什么，他听着就是。
白清欢看他答应了，心里还不放心。琢磨来琢磨去，想着还是抽个空去定国公府去亲眼见一见白清乐的这个二女儿。说来，她也确实好久没去定国公府走动了，也不晓得白清乐日子过得如何。
当日午膳之后，苏恒苏威父子俩相携从外面回来。
老太太亲自嘱咐长孙媳妇准备了洗尘宴，一家子为徐宴父子上京接风洗尘。正巧恰逢小年夜。这般准备得隆重些，便当做洗尘宴一起了。苏威和苏恒姗姗来迟，进来了，苏威便目不斜视地走到上首坐下。苏恒在苏威的右下手第一个位置，苏李氏的旁边坐下。
苏威身上的冰雪气息很重，似乎在外面待了许久。此时坐下，看也不看。伸手便端起白清乐手边的吃了半盏的茶水，一口饮尽。抬眸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苏毓身边的年轻男子。
徐宴的皮相，从来都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
他一身墨青色的长袍，笔直地跪坐在桌案后面。映照着雪地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光色中起起伏伏着许多细碎的尘埃。他垂眸凝视着身边的女子，如朱墨晕染的唇紧抿着。鼻梁与额头自然的过度，明明神情很淡，却能叫人轻而易举感受到他对身边之人的珍重。
苏威眼睛飞快地眨动了两下，惊讶了：“这……”
“这孩子是徐宴，”白清乐难得给苏威一个好脸色，道，“是毓娘的夫婿。”
苏威对苏毓的事情漠不关心，自然不清楚徐宴和徐家一家的情况。不得不说，徐宴这副模样给他不小的冲击。原以为不过是个乡下的穷酸书生，这会儿看着竟比苏恒还要出众几分。他脸色变了几变，锋利的目光落到了徐宴的身上，当众便问起了徐宴的学业。
女婿第一次上门便当众询问学业上的事情，这做法，就是苏恒看徐宴不顺眼都觉得做得不对。但苏威却好似丝毫不在意，居高临下地询问起来。
徐宴就不是个会被人考住的人。他在金陵能稳居豫南书院魁首一位将近半年，压着大历各大地域的精英才子，学识和应变能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及的。苏威本意是当众给徐宴难堪，结果几个问题问下来，不仅没有考住徐宴，反倒让徐宴出了一次风头。
这下子连难得起身的苏老太太都惊讶了，问起了徐宴在书院的事情。
她是知晓徐宴在豫南书院就读的事，但知晓归知晓，家中没人进过豫南书院，对这个据说十分厉害的书院没什么真切的感受。唯一跟金陵豫南书院扯上关系的白清乐，金陵白家的贵女。但这么多年她在苏家那糊涂劲儿，老太太心中一直拿这人当个傻子看。
老太太问，徐宴便一一回答。
他话不多，但字字是金，苏老太太听着满意，越发高看这孙女婿一筹。老太太身子不好，今日一整日坐起身，已经是难得的精神。用罢了晚膳，她便扶着仆从的胳膊去歇息。
苏威冷着脸，一直等到晚膳结束都没给过好脸色。晚膳一结束便起身，将苏恒叫去了书房。
整个苏家，似乎苏威唯一放在心上的孩子就只有苏恒。苏毓和苏楠修这两个后来找回来的，若说对苏毓只是漠不关心，那他对苏楠修就是打压。苏家事务从不让苏楠修插手，商铺庶务更不必苏楠修沾手半分。苏楠修平日里在苏家，除了老太太召见，苏毓都甚少见到他。
说起来，苏毓回苏家这么久，见到苏楠修的机会少之又少。一来苏楠修课业要紧，除非沐休，人都在书院里；二来，苏家除了苏恒和老太太对苏楠修诸多照顾，连白清乐这做娘的都很回避苏楠修。
这些事，并非苏毓的错觉。事实上，苏威对苏楠修的漠视乃至打压很明显，就连后被找回来的苏毓都看出来。明明苏楠修在京中也小有才子之名，苏威当真是奇怪的很。出色的子嗣不仅不帮扶反而打压，行迹古怪得苏毓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且不管为何苏家上下古古怪怪，就说如今徐宴进京，苏楠修是高兴坏了。他虽说独来独往，但家中多了个能说话的人，于他来说就是一件高兴之事。晚膳结束，苏楠修邀徐宴去他院子把酒言欢。
徐宴太久没见到苏毓，哪里舍得大晚上不回去歇息？但苏毓见苏楠修盛情难却，便替他答应了。
徐宴幽幽地瞥了一眼苏毓，先将母子俩送回凌霄院才转身去苏楠修的院子。
白日里还是好天气，天色一暗下来便又刮起了寒风。庭院中树木沙沙的响，天色眨眼就伸手不见五指。北方的冬日里风多，穿过回廊苏毓嗅到风中夹杂了冰雪的气息，似乎又要下雪了。
苏毓的肚子大，低头都看不见地面。如今这天儿又黑，地上又滑，一不小心就容易摔跤。送她回凌霄院的途中，徐宴环抱着苏毓一刻不敢松手。
苏家的府邸占地非常之广，东西南北好几个院落。凌霄院离苏楠修的院子很有一番距离，此时走过去，至少得一刻钟。徐宴提着灯笼，两人从花园穿行。刚走到东边的角门。迎面跟从玉兰阁出来的苏李氏撞见。苏李氏提着灯笼远远地给徐家一家子福了福身子，脚步轻盈地往苏恒的院子去了。
徐宴没什么感觉，苏毓却挑起了眉头。
“怎么？”徐宴敏锐地觉察出苏毓的情绪，轻声地问。
苏毓盯着苏李氏掩藏不住雀跃的步伐，摇了摇头：“无事，就是觉得嫂子颇有些意思。”
徐宴眨了眨眼睛，也没有抬眸去看苏李氏。替苏毓将被风吹得纷乱的头发捋好，一开口很是知晓苏毓的心意：“院子我已经找好了。等苏家这边打好招呼，咱们便搬过去。”
苏毓看了他一眼，徐宴勾垂下眼帘，看不清神情。
其实搬出去也是好事，苏毓上回进宫一趟，看皇后的那副样子，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虽说宫闱之事跟徐家离得很远，但跟苏家却不一定。不出意料，明年开春就该定下储君之位。苏贵妃膝下两子，三皇子是最热门的储君人选。
政斗苏毓并不是很懂，但徐家目前没必要趟这一趟浑水：“搬出去也好。”
徐宴听完笑了一声，将苏毓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小夫妻俩回到凌霄院，天色已经全黑了。乘风小屁娃子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早就困乏。这般暖气一烘在身上，他人坐在软榻上还没说两句话，便趴在软枕旁边睡着了。苏毓让下人给他洗漱了一下，徐宴亲手将他抱到侧屋去，起身去了苏楠修的院子。
定国公府这边安静平和，未央宫里灯火通明。烛光照着人影剧烈的摇晃，仿佛此时殿中人的心境。
白皇后穿着单薄的亵衣端坐在床榻之上，头发披散，双目血红。她手里握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下来，哇地一口血呕出来。身边的人跪了一地，关嬷嬷扑上去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白皇后，哭得都浑身发抖。
“娘娘，娘娘您可不能倒下，”关嬷嬷用力得咬着牙，脸颊上的肉直抽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小主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桩事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白皇后脑袋昏沉沉的，耳朵里一阵一阵的嗡鸣。
她一手抓着关嬷嬷的胳膊，手指甲用力得都抠了进去。用尽了力气撑住没昏，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头一次露出了恨意：“对！吾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吾要他们付出代价！”

第一百零九章
窗外寒风呼啸, 也不如白皇后心中的寒凉。
耳朵后面的红痣，不是别的，正是晋王室的传统。她如今才想起来这桩事，是她糊涂。但, 糊涂归糊涂, 白皇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可怜了半辈子的闺中密友，明里暗里帮衬二十多年的同族姐妹, 竟然会这么对她。明知她膈应白清乐，居然趁她生产濒死的时候换了她的女儿……
这么多年，从十四岁离开金陵一起来到京城，她与白清欢相知相交。
原以为哪怕隔着一道宫墙, 两人年少的情谊永远在那, 挚友的身份不会变。二十八年，她自问从未亏待过白清欢。无论当初有多艰难, 顶着压力, 她帮她料理了多少事？李国夫人的请封，林清宇的爵位, 甚至白清欢的命，哪一样不是她动脑筋给她争取到的？
白皇后不是个喜欢回顾往事的人，也不愿提及旧恩。挟恩图报并非她做人做事的作风, 她为白清欢做的事情从不祈求回报。但所有的真心以待换来一个白眼狼的对待, 也未免太令人恶心！
白清乐的女儿换她的女儿，白清欢到底图什么？这与她又有何好处？白皇后怎么想都想不通。难道她过的比她更苦, 白清欢便高兴了么？
还有武德帝，身为一国之君，当真能糊涂到这个地步。明知道女儿换了, 居然就当个睁眼瞎不管。为了所谓求之不得的白月光，亲生女儿也能换出去！
早产的女儿，稍不留心便会夭折的亲生孩子，武德帝居然也忍心……也对，他有那么多孩子。三宫六院为他生孩子的女人一抓一大把，每三年还有一次选秀，确实不缺她生的孩子。一个公主能值当什么？
端坐在凤榻之上，关嬷嬷抱着白皇后的脚都无法让她的身体暖和起来。
虽说早已经对武德帝死心，但得知这样的事实，还是觉得心灰意冷。这天底下，任哪个女子再是无坚不摧，再是心胸坦荡。在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就是个歹毒的混蛋，自己当做知心人护在羽翼下的姐妹其实心中根本就没想过她好，都没法接受吧？
枉费她白婉蓉自诩聪慧，自诩做人做事问心无愧，却被这些混账东西给戏耍了整整二十五年……一边想着，她一边觉得气血翻涌。
芍药铃兰等人都在哭，哭命运不公，哭皇后娘娘遇人不淑。
白皇后用力将这口气血咽下去，却只剩冷笑，遇人不淑？她遇到的那是个人么？不过几个黑了心肝的混账东西罢了！
内殿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狂乱的寒风吹得窗门吱呀吱呀地扇动。殿中的雁足灯的灯火如鬼影摇晃，照得木着一张脸的白皇后脸色煞白，没有血色。
方才那么一大口血吐出来，吓坏了屋里人。兰心已经去请太医了。
此时白皇后还穿着单薄的亵衣，勾头靠坐在床柱边上。纤细的手指捻着纸张，一点一点地仔细将信件折好，又塞进信封里。她低垂的眼帘下面幽沉沉的，看不清神情。
屋里静得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芍药，去将乘风的那本书拿过来。”乌发披散在肩上，她哑着嗓子忽然道。
关嬷嬷看她这幅样子心里害怕，怕她一时想不开又钻牛角尖里去。上回为了武德帝眼眨不眨地便瞒下晋凌云杀驸马之事怄气，自家主子差点没将自个儿一条命给送了。此时若是再呕一场，关嬷嬷当真害怕她的身子骨受不住！
“娘娘，娘娘您往好处想！”关嬷嬷急起来脑子一团浆糊。她是无论如何没想到，那日被芍药怂恿着请进宫来的，就是自家小主子。
心里懊恼当日没对苏毓太恭敬，此时她跪在凤榻边上扶着白皇后的胳膊，她就慌忙地劝说道，“咱们小主子像您，哪怕身处乡野，也秉性纯良。虽说这么多年日子过得苦，但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人如今好端端地站在您的跟前，夫贤子孝，后面的福气就大着呢……”
关嬷嬷一开口，旁边芍药铃兰等人也凑过来劝：“可不是？”
“娘娘您再想想乘风，不，乘风公子，那般聪慧的孩子是您的亲外孙。”梅香眼睛都哭肿了，“小主子那般多才多艺，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给您的补偿！这帮子贱人黑了心肝害你又有何用？老天爷却依旧将小主子和小小主子送还您的身边。如今小主子的肚子里还有双胎，过不多久便要出世，您想想这是多大的福分！”
“那个长公主，恶人有恶报，老天都算着呢！”关嬷嬷恶狠狠的诅咒，“就是享多了不属于她的福分，活该她一辈子无儿无女！烧香拜佛都没用！”
“主子，主子您看开些……”
“看开？吾自然看得开。你们说的是，老天爷都看着呢，毓娘前头受的苦，被她占去的福分，吾都要一样一样全拿回来！”白皇后将信封递到铃兰的手中，“锁进箱子里。”
铃兰接过信封立马送去锁起来，白皇后却赤着脚下了榻，目光盯着桌案上晃动的灯火。
她那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血红一片。幽沉的眸子中有火光闪烁，目光锐利如刀：“吾的女儿，自然是福气大着！真正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那等低贱之人岂能轻易践踏！”
……
太医来得很快，与太医一道过来的还有武德帝。
皇后吐血，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彼时武德帝正在新入宫的美人宫里，听说了未央宫出事，衣裳都来不及穿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他此时身上的衣裳都脱了一半，头发披散地垂在肩上。
不必说，消息传到他耳中之时，此人都做到了什么份上。到了这份上还能被叫出来，白皇后觉得好笑。她冷着脸看着武德帝。武德帝走进内殿便看到地毯上一大片的血。抬头一看，衣襟上染血的白皇后赤着脚就站在地上。
眉头一皱，他二话不说上前，大步过来便将白皇后打横抱起。
“怎么回事？皇后娘娘身子不好，都不晓得仔细照顾吗！”上次白皇后病重，武德帝便吓得不轻。这次看到那么大一滩血，脸都吓白了。
他抱着白皇后折回榻上，扭头就朝太医怒吼，“都傻了？没看到皇后娘娘不好？还傻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他一声令下，太医立马上前替白皇后诊脉。
白皇后任由他抱着，木着一张脸靠在武德帝的怀中。武德帝身上浓郁的龙涎香萦绕鼻尖，白皇后只觉得喉咙里作呕。
二十六年的夫妻，说完全没有感情那是假的。但只要一想到武德帝的所作所为和二十五年将白清乐的女儿当宝贝疙瘩疼，她就觉得作呕！再对这个人心存哪怕一丝感情，那那就是愚不可及！
“哎哟，婉容，你这性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武德帝摸了摸她冰凉的脚，满脸的心疼，“再铁面无私的人都有软肋。知你这人素来清正，但再清正也该分寸。”
白皇后的性子，这么多年，武德帝也清楚。清正豁达，但对自家人过于苛刻。这般不仅苦了女儿，更苦了自个儿，“朕说话，你怎么就不听呢？这人啊，有时候就该睁闭只眼的时候就闭只眼。难道女儿出事你心里就好受了？”
“女儿出事你不好受，不出事你也不好受，”他叹气，“左右你这心里头都不好受，为何不当做这事儿没发生？这般女儿一命也保下来，将来日子久了，事儿便过去了。你这般折腾自个儿将来才后悔，何必呢？”
白皇后冷眼看着他，武德帝捏了捏白皇后纤细的脚腕子。
摸到冰凉，他便自然地将白皇后的一双脚塞进怀中，脸上心疼的神情比什么都逼真。若非知晓了背后的那些事，任谁都会被他给骗过去。至少白皇后在近日之前是没看出武德帝这么能装相。晋凌云这假货他这般堂而皇之的当真的疼，丁点儿心虚都没有！
“年纪一把了，看开些不成么？”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有生之年，过点让自己自在的日子。”
白皇后还是一言不发，太医安静地诊脉，反而露出了点笑意。
“娘娘这一口血吐得好，”太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先前娘娘郁结在心，憋着憋着才叫她气血不畅。如今这一口血吐出来，心气儿顺了，反倒对身子恢复是桩好事。”
武德帝一愣，继而笑了：“娘娘的身子可还有别处不适？”
“身子骨有点虚，”好就好说了，倒也不必太忌讳，“往后多注意进补，慢慢地便能养回来。”
武德帝听了这话高兴，打发了太医下去写方子。坐在床榻边上便替白皇后将胸前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了。将近三十年的夫妻，白皇后陪他从年少走到如今，任谁都比不得。前些时候她被晋凌云的事情气得重病卧床，武德帝嘴上虽然骂她轴，心里其实也焦急得要命。
但发了一通火不好总上门找骂，便派人盯着未央宫。这不未央宫一有风吹草动，他立马就赶过来。
“婉容啊，这回你就别跟孩子怄气了。”这个时辰他也不可能回美人那，便要在未央宫歇下，“朕跟你保证。这样的事情至此一次，下不为例。下回凌云那丫头再敢如此胡作非为，朕必定让她尝到教训不可！你看，朕一言九鼎，保证绝不溺爱，你觉得如何？”
白皇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这桩事我不管了，你们父女的事情，与我无关。”
武德帝被她这么一哽，眉头又蹙起来。刚想说什么，忆起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便不刺激她了。
咳嗽了两声将这话咽下去，他又道：“明日朕便将凌云那丫头宣进宫来给你磕头认错！年纪一把了，实在不像话！婉蓉啊，你也别揪着这件事不放了，母女没有隔夜仇，明日你看教训得差不多，也给凌云一个台阶下。凌云这段时日反省了，知晓做错了，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后面的话白皇后不愿再听，翻过身子，脸朝里便睡下了。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武德帝被她这般甩脸子也不敢说什么，许久，瞪了一眼宫侍，拉下脸：“还不伺候朕梳洗！”
宫侍们抬了热水进来，伺候武德帝梳洗。
他梳未央宫洗好了，上了榻便在白皇后身边躺下了。这些年，他每个月分出四五日去幸美人，四五日去苏贵妃的钟粹宫。剩下大半的日子都是歇在未央宫。白皇后不搭理他的日子多，武德帝也习惯了。瞪着眼睛看了许久白皇后的后背，闭上眼睛也睡下了。
日次一早，武德帝起身离去。白皇后思来想去，决定暂不认苏毓。
不是她不想认，而是武德帝在，她想认女儿没那么容易。以防武德帝为了晋凌云又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她先命人给徐宴递了一封信。
徐宴彼时正在回国公府的路上，腊月二十九，他进京了自然得去拜访师兄。一封信递到手中猝不及防，但看着眼前认识的白鹏宇白彭毅，徐宴只能跟他们借一步说话：“二位？是娘娘有何吩咐？”
白皇后的身份，苏毓已经告诉徐宴了。找上门，他自然不必装傻。
“娘娘想与你见一面。”白鹏宇剃了胡子，年轻得多，“正月十五花灯节，请徐公子去望江楼一趟。此事事关重大，徐公子记得一人前往，切勿让徐娘子知晓。”

第一百一十章
回到定国公府已经是酉时。冬日里天黑得早, 四下里已经掌灯。徐宴携着一身冰雪从屋外进来，掀开珠帘便看到窝在软榻上抱着零嘴儿已经睡着的苏毓。怀孕以后苏毓变得比先前迟钝许多，整日里困顿得睁不开眼。徐宴脱下大麾递给如月, 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这段时日, 苏毓的身子被调理得很好。往日瞧着还有几分泛黄的脸此时养得白里透红, 头发不知不觉也乌黑, 衬得小脸儿白皙如玉。
徐宴在苏毓的身边坐下, 低头垂眸凝视着睡得沉的人。苏毓怀孕了很会长，没有似大部分妇人那般臃肿肥胖。许是吃得东西都被肚子里两个小的抢了，以至于母亲没胖起来。她浑身上下，除了一个肚子大得出奇，四肢和脸颊就跟没怀孕之前一样消瘦。
杨桃锦瑟等人在角落里候着，看着相貌惊人的姑爷便止不住脸红。
几个年轻的丫鬟默默对视一眼，杨桃手快, 抢先端了一杯茶水送上来。徐宴将苏毓怀中的零嘴儿端走，又取了条毛毯盖在她身上。头也没抬, 摆摆手示意搁一边。
杨桃咬咬下唇, 将茶水搁在软塌旁边的案几上。人在徐宴身边站了会儿, 见徐宴没有抬眼看她的意思也没敢吱声，顿了顿才讪讪地退下去。仆从们从旁看着，彼此对视一眼，暗地里翻白眼。李嬷嬷进来瞧见, 无声地点了点几个墙角站着的年轻姑娘们，把人都给叫出去了。
徐宴不在意仆从们这点动静，替苏毓盖好肚子便掏出白彭毅递给他的信。
信件不厚，拆开来只单薄的两张纸，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徐宴愣了一下, 低头拧眉便看了起来。晃动的烛火照着他清隽俊美的一张脸，徐宴一目十行。他的神情从平静到淡漠，从淡漠到冰冷，再到最后面部一寸一寸地绷紧。尤其在看到苏毓耳后头有梅花印的红痣以后，他倾身去看了苏毓的耳朵，确定了确实有，眼中迅速敷上一层冰。
关于曾经的种种，白皇后没有丝毫的隐瞒。出于一种莫名的信任，她言简意赅但字字珠玑地将所有事情的经过告知徐宴。关于曾经的巫蛊案，自己与定国公府的纠葛，以及孩子调换的经过，她毫无保留。徐宴的心中无声地卷起了千层浪，汹涌不已。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北边的冬日雪多如牛毛。砂砾一般的雪粒子刷刷地敲在纱窗上，屋内显得温暖如春。徐宴盯着信件反复看了不下十遍，转头又看向了昏睡的苏毓，陷入沉思。
怪不得苏威对毓娘的态度如此奇怪，难道说，苏威是知情人？但白皇后的信件中，苏威似乎不知情。徐宴回想这两日在苏家的种种，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国公夫人白清乐不清楚这件事。不仅白清乐不清楚，苏老太君，苏恒及其苏家一众，包括苏楠修在内，对苏毓的身份都没有怀疑过。
徐宴的一只手搭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案几。
沉默了须臾，徐宴将信件伸向了烛台。火苗无声地摇晃拉长，火星子燎上来，瞬间燎燃了信纸。
他掀起茶托上的一个杯盏，眼睁睁看着信件卷曲着变成粉末，冰冷的脸色渐渐趋于平静。鸦羽似的长睫低垂，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苏毓的呼吸声。
许久，廊下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响，漂亮的小娃娃脸从门外伸进来。徐乘风眨巴了几下大眼睛，与屋内沉思的徐宴不期然对上：“爹。”
他声音小的只剩气音，“娘还没醒么？”
只这一瞬，徐宴的眼神恢复了清澈。
他缓缓站起身，乘风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小脚踩在地毯上都没声儿。他小跑着到苏毓的身边，手指在苏毓的脸颊上摸了几把。暖烘烘的热气捂得他手指展开，他眉头担忧地皱起来：“爹，你说娘白日里睡这么多觉，她晚上还睡得着吗？”
“这事儿不如等你娘醒了，问问你娘。”这个点，该用晚膳了。
小屁孩儿手指在苏毓脸上作弄来作弄去，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摸摸脸的。
苏毓本来睡得香甜，这会儿梦里就老有虫子在她脸上身上爬。惊吓了半天一个用力睁开眼，跟一双葡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小乘风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悻悻地把手收回去。嘴一咧，就附上一个灿烂的笑容：“娘，你醒啦！咱们是不是该用晚膳啦！”
苏毓没忍住，两手捏着小屁孩儿的两腮的肉往两边一拉。小孩儿的脸跟糯米团子似的，一扯就拉老长。这小孩儿也不晓得疼，脸颊都被扯这么长了还一个劲儿地冲他娘笑。
笑着笑着，苏毓那点刚冒头的起床气就给笑没了。手松开，小孩儿白嫩嫩的脸颊都是红的。
苏毓摸了摸又有点心疼，懊恼自己下手没轻没重。问他疼不疼，小孩儿也不晓得疼：“娘，我想吃糖醋小排骨了！还有蛋糕！我都好久没有吃过蛋糕了！”
徐宴见她起身困难，赶紧过来扶。然而他手才搭到苏毓的胳膊上，就看到苏毓脸色变了。
“怎么了？”
徐宴揽着苏毓，想将人扶起来。只是他手上使劲儿，苏毓却稳稳地坐着不动。不仅坐着不动，脸上的笑意仿佛凝滞了一般僵在脸上。她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徐宴欲哭无泪：“宴哥儿……”
徐宴被她这幅神情吓一跳，正色起来：“疼了？是不是哪里疼了？”
“不，不是，”苏毓觉得不是自己错觉，她的下身正一股一股的暖流涌下来。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不出意外她应该是羊水破了。苏毓还没有感觉到阵痛，两腿滑滑腻腻，就是有点起不来身，“宴哥儿，叫稳婆，叫大夫。我，我的羊水好像破了……”
徐宴本来还以为她哪里疼，一听羊水破了，心顿时就慌了：“莫怕，莫怕，我这就去找大夫！这就去找！”
苏毓抓着他的胳膊，徐宴慌得不行。刚要走，又折回来看苏毓。苏毓的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尽了，白惨惨的，看得他心惊肉跳。蹲在苏毓旁边懵懵懂懂的徐乘风，嘟着嘴巴，小孩儿根本就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看着爹娘慌就跟着慌。两小肉手攥在一起，特别怕：“爹，爹你别走啊！”
“乘风，你看着你娘，千万别叫你娘摔着了！”徐宴嗓音都崩成一条线，“爹这去找大夫！”
小孩儿什么都不懂，他爹让他看着娘，他便瞪大了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毓。但是徐宴走开他又慌，只能含着哭腔苦巴巴：“爹你记得快点回来啊！”
徐宴大步离开，走得太急，还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但这时候也顾不上栽倒不栽倒，他出了屋子便连忙叫人。苏家早已为苏毓准备了稳婆和产房。徐宴人一走到外间儿，就有仆从凑上来。徐宴也不认得这些仆从谁是谁，指着其中一个年长的便道：“毓娘羊水破了，快点传大夫和稳婆！”
他指的婆子刚好是李嬷嬷，就是这院子里管事的。
李嬷嬷当下不敢耽搁，立即调度起来。烧水的烧水，叫人的叫人。
这番动静，将整个苏家都惊动了。苏恒人还在苏李氏的屋里，听见动静话都来不及给苏李氏交代一声，披了件衣裳便快步往凌霄院赶。苏家各个院落都被惊动了，鹤合院那边老太太人都睡下了，听到传话马上穿起衣裳就坐着等。
徐宴看李嬷嬷安排下去，立马折回苏毓身边。
苏毓这会儿已经感觉到阵痛了，她手揪着徐宴的胳膊，疼得脸都青了。一旁徐乘风被吓得不轻，咬着下嘴唇，那眼泪都在眼圈儿里打转。徐宴唤了如月过来要将人带下去。小屁孩儿死活不肯走：“爹！爹你告诉我娘她怎么了？她是不是要死了啊……”
“呸呸呸，小孩儿说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匆匆赶过来的白清乐一把抱住揪着徐宴衣袖不放的孩子，忙捂住他的嘴儿，“你娘这是要生了！弟弟妹妹要出世，可万万不能瞎说话！”
小孩儿眼泪挂在眼睫上，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弟弟妹妹要出世？”
“是啊！”白清乐又急又高兴，按住小孩儿的手就不让他阻拦徐宴。
徐宴手上用劲，一把将苏毓打横抱起来。正当这时候，李嬷嬷安排好了产房和稳婆马不停蹄地跑进来。徐宴抱着人便要往产房去。步子走得大，他也来不及叫李嬷嬷指路，问了产房的位置便赶紧将人抱过去。只是走了两步跨出屋门，他想起来让如月去府外，给白彭毅府上报个信。
如月不懂他这么吩咐是何意，但得了徐宴的吩咐不敢耽搁，撑了一把伞就往白彭毅的府上报喜去。
苏毓人窝在徐宴的怀里疼得脸颊都抽了。曾经听过许多关于生育疼的话，没有切身感受过，是从未理解。此时亲身体验才知道有多疼！苏毓疼得脾气上来，忽地往上一趴，一口咬住徐宴肩膀。冬日里衣裳穿得厚，咬了也不疼。感觉肩膀上蚊子叮一般，徐宴还不忘安抚：“仔细点儿，别崩了牙。”
“我疼，你也得疼！”苏毓咬着人，声音都嗡嗡的，“咱俩谁也别想跑！”
“行，我不跑，”徐宴声音清悦得像风像雨，冰凉得一瞬间能浇灭人心中的火气。他此时走得稳当，不疾不徐地提议道，“你若不解气，咬脖子，脖子上肉嫩。”
苏毓：“……”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说咬脖子就咬脖子？苏毓疼起来脑子不做主, 牙帮子咬酸了，就伸手去掐徐宴的脸。
徐宴本就是极清隽的长相，有骨相撑着, 腮帮子上没多少肉。苏毓拉扯了半天就只是将他两颊的肉给拉红罢了。他肤白, 一红便特别明显。徐宴也不在意, 任由她捏着往两边扯。
两人进了产房, 立马就有仆从端着一大碗的鸡丝面送过来。送到苏毓的手边, 嘱咐道：“主子，先用些吃食下肚。生孩子还得有力气才能生。”
苏毓一觉睡到刚刚才醒，晚膳还没用。鸡丝面端过来，她便坐在床榻上开始吃。
肚子疼了一会儿又不疼了，除了身下滑腻腻的感觉不太舒坦，到又好似好了。苏毓捧着鸡丝面吃得欢，倒是将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徐宴给看笑了。他一笑, 屋里慌张的仆从就静下来。徐宴咳嗽了一声，搬来一个凳子, 干脆就坐在苏毓的身边看着她吃面。
这般看着, 有仆从又端来一碗, 小声地问他：“姑爷可也来一碗？”
徐宴这样一幅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任谁也想象不到他捧着大海碗吃面的样子。但别看徐宴长得金贵，行迹做派上却没那么多讲究。仆从将鸡汤面端过来，他刚也好饿了。于是便接过来跟苏毓一人一大海碗, 就这么对面坐着吃起来。
定国公府这边小夫妻俩吃面吃得欢，白彭毅接到如月报来的信儿。当下就去命仆从牵来一匹马，连夜进宫给白皇后报喜去了。
消息递到宫中来的时候，白皇后正因为白日里见晋凌云一面余怒未消。
彼时，她黑着一张脸立在窗前, 想着这二十五年来的种种。
对于晋凌云这个女儿，虽说争执多过于温情。但白皇后自问对她的教育和爱护是从未少过的。哪怕晋凌云犯了那么多错，哪怕她脾性暴虐，嚣张娇蛮，她也一直在帮她收拾烂摊子。但晋凌云似乎从未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只会怨恨她不讲情谊，顽固不化。
伤心么？肯定是伤心的。这么多年，就是一条狗都养熟了，何况是当亲生女儿养育了二十多年。
“主子？”自从知晓晋凌云是白清乐的女儿，关嬷嬷对这个总是惹自家主子生气的公主殿下就一夜之间变成了恨。如今晋凌云不管做什么在关嬷嬷眼中都是错，认错也是错，“您别怄气了，不值当。”
白皇后心里自然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失望是另一回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白皇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身又回到书桌边坐下。一天一夜，足够白皇后将所有的情绪收拾干净。过去的账不能不算，但算账也要找准债主。白清欢她不会轻易放过，武德帝她也不会让他好过。至于苏贵妃，白皇后冷冷笑起来。
原先她是没想过插手储君之事，毕竟无子何必去掺和一场纷争？但如今她忽然不这么想了。苏雪既然那么喜欢争，她便跟她争到底！
“毓娘那边如何了？宴哥儿进京，乘风那小子也跟来了……”虽说旁人不知晓苏毓的身份，但作为亲娘，白皇后总是担忧她的身份会被人发现，会被有心人暗害。
“娘娘安心，小主子和姑爷身份不显，一时半会儿没人留意到。”芍药铃兰只能这么劝。她们也是突然间发现自家小主子身份，仓促之下也不方便送人过去。不过正是因为苏毓身边没有她们的人，徐家一家子又恰巧住进了苏家，实在令人放不下心。
这会儿说起苏毓，白皇后便将晋凌云的事情抛去脑后。苏毓身边总归是要送人过去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一家子都手无寸铁，马上还有两个小的出生。就白清乐那糊涂性子，苏家破风箱似的后宅。白皇后可不想哪日自己亲亲外孙莫名其妙被人给暗害了。
“准备些人手，”四个奶嬷嬷是必须得有的，手脚麻利眼力好的侍从得有。白皇后忆起苏家十几年前连丢两个子嗣，实在信不过苏家那些仆从，“想法子送到毓娘身边。”
关嬷嬷省得，这些事情，她们早在白皇后提出之前就在琢磨了。
正当一屋子人说话，外头蹬蹬地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别的什么也不晓得，就听白彭毅大半夜赶过来就为了一句话，忙诚惶诚恐地将这句话递到未央宫来。
铃兰听见动静出去看了，须臾，她一脸喜色地匆匆进内殿。
白皇后还在琢磨着给苏毓身边送医女，想着苏毓要生产，不管产前产后都得有人照顾。就见铃兰凑过来便福了福身子，打断了殿中人说话：“主子，大喜事！咱们小主子将将发动了！”
一声落下，殿中都是一静。白皇后眨了眨眼睛，刷地一下站起身：“此话当真？”
“当真！”铃兰喜不自禁，想到从金陵归京这四个月里，可算是听到一件叫主子高兴的大喜事了。她有些激动，手攥在一起有些发颤，“传话的小子还在殿外候着，主子可要传他进来回话？”
自然是传！白皇后大喜过望，“传！快传！”
小太监也不晓得这苏家二姑奶奶生孩子跟自家娘娘有什么干系，此时就懵懵地进了内殿，扑通一声跪下去。白彭毅怎么说，他一股脑儿就学出来。反正半个字不差。
白皇后激动得两眼放光，但又不能太表露出来。压抑着不敢笑，却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句：“赏！”
“都赏！”白皇后背过身去，“今日未央宫上下，每人都赏！”
关嬷嬷也有些激动，立即就下去安排。
小太监晕晕陶陶地怀抱着一个鼓鼓的荷包出了内殿，根本就不晓得自己走了什么狗屎运。未央宫这番动静不小，白皇后看了一眼铃兰，殿中的宫侍们都行了一礼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白皇后便压不住嘴角笑意笑起来。她攥着手满屋子打转，高兴之后又有些慌。虽说是发动了，孩子到底还没生下来。自古以来啊，都是双胎难存的。白皇后忆起苏毓那硕大的肚子又开始担忧了。常言道，生子如过鬼门关。生一胎尚且如此，两胎自然更凶险。
“是不是该宣太医过去？”人不在身边，越想就越怕，“这双胎出世，怕是要毓娘半条命！”
她慌得满屋子打转，苏毓这边优哉游哉地吃完一碗面，不够，还又多要了一碗。
徐宴眼睁睁看着她两大海碗鸡丝面吃下去，有些担忧地望向她的肚子：“这么多吃下去，会不会腹胀？”
苏毓也看向自己的肚子，仔细感觉了一下，确实有点胀。
“那怎么办？”徐宴坐姿笔直得像青竹，表情却茫然疑惑的仿佛遇到世纪难题。如此端正且郑重地提出建议道，“不如我抱你先去恭桶上坐一坐？”
苏毓：“……那要是孩子趁机滑入恭桶，那就好看了。”
“……”就不能想点好的，“你撑得住么？”
苏毓按了按腹部，自己也不确定。
小夫妻俩这离谱的对话惊呆了一众慌乱的仆从。两个稳婆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大好意思上来赶人。徐宴这么仙气飘飘的一个俊美男子，看着都赏心悦目。但再赏心悦目，徐宴也是一个大男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自觉点自个儿出去，还在那跟孕妇扯些乱七八糟的话，当真沉着冷静得令人发指。
听着他担心孕妇吃太多生孩子半途要去上恭房的话，就令人略显烦躁。犹犹豫豫的，一个容长脸的稳婆终于是下定决心：“姑爷，姑爷？”
徐宴偏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询问：“？”
“若是无事，姑爷您且先出去可好？”稳婆被他这一眼看得老脸一红，这年头，皮相好，哪怕做些离谱的事情都叫人没办法苛责，“姑奶奶这里耽搁不得，您坐这儿不大好，不吉利……”
苏毓倒是没有什么非得徐宴陪产的心思。陪也行，不陪也行。
徐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来，他没有立即起身，反倒转过头来看向苏毓。
苏毓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眨了眨眼睛，无辜：“看我作甚？”
“毓娘你要我陪你么？”徐宴是听说生孩子凶险的，双胎更凶险，“徐家没那么多规矩，不在乎那点事。”
“听说有些男子见过女子生产以后就不行了，”苏毓想了想，选择实话实说。毕竟两人既然走到这一步，她跟徐宴是拆不开了的。若是为了这一次同甘共苦，影响两人往后的夫妻生活，略微有些划不来。苏毓觉得还是得斟酌，她上下扫了一眼徐宴，不确定地问，“宴哥儿……确定你可以么？”
徐宴冷不丁地被她这一开口给噎住：“……”
稳婆仆从们也被苏毓这么一开腔给噎住，面面相觑的，将那点笑意憋下去。
产房内安静了一息，徐宴没忍住，脸颊憋红了。
苏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漠又泛着红晕的脸看了一下，肚子又开始阵痛。这一疼起来就顾不上调戏徐宴，她忙赶苍蝇似的摆摆手：“走走走，出去！我自个儿生！”
徐宴坐着没动，苏毓也不管他，哎哟地就叫唤起来。
稳婆这时候也顾不上赶人了，忙指挥着仆从们端水端盆，拿毯子的，上手来摆弄苏毓的身子。苏毓见徐宴这厮直勾勾地盯着看，一把捧住徐宴的脸面目狰狞：“你给我别看！头扭到一边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毓是二胎, 在养胎的日子里很注重锻炼，生产的过程到没有那么艰难。
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产房里热浪一股接着一股地涌上来。从苏毓开始阵痛到生下第一个孩子, 全程不过一刻钟。徐宴这边眼睛还没机会看过去呢, 耳边便响起了婴孩儿呜哇呜哇的哭声。稳婆们报喜的声音穿过来，混合着沥水的声音：“恭喜姑奶奶, 恭喜姑爷，是个漂亮的小千金！”
苏毓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使劲儿，孩子就出生了。两手还碰着徐宴的脸颊，小夫妻俩大眼瞪小眼的，徐宴的脸颊保持不动, 眼珠子都快斜到眼眶边上去。
“不许看！”苏毓两手抓着徐宴的两边耳垂, 恶狠狠，“我还没看，你看什么看！”
徐宴眼珠子转回来，无奈：“不嫌弃，就看一眼。”
“谁担心你嫌弃不嫌弃？”她担心的是自个儿后半生的性福！
苏毓在这生命关头都已经忘记了人设, 把一股子蛮狠的劲儿全用在了揪徐宴的脸上。徐宴的脸颊掐出了手指印, 眉头皱都没皱一下。苏毓面上又是一白, 又开始用力了。
一个先生出来, 肚子里还有一个。
那边稳婆将洗好的小姑娘拿襁褓抱起来, 立马又着手接生第二个。
所有生产前吃得苦都是值得的。苏毓一向对自己下得去手，当初怕古代医疗条件太差，她可是咬牙每日坚持锻炼。不仅在训练下肢肌肉的力量上从未懈怠，她在食欲方面也十分克制。哪怕到怀孕后期胃口越来越好，每日被饥饿感刺激得难受，她也绝不放纵。
这般克制的结果是显著的, 她生产十分顺利。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孩子还要快。苏毓感觉这边还没怎么使劲呢，没一会儿，就听到孩子细弱的哭声。
第二个孩子生下来比第一个小些，红彤彤的，跟老鼠一样大。
稳婆抱着孩子洗干净，这回的恭喜是那般诚心诚意：“恭喜姑奶奶贺喜姑爷，是个小公子！”
产房里的伺候的仆从忙不迭地出去报信。
消息一传出屋，等在凌霄院的白清乐高兴得满屋子打转。被她抱怀里的徐乘风懵懵懂懂的，不晓得外婆在高兴什么。但瞧着四周人个个喜气洋洋的，他便咧着嘴跟着笑得开心。苏恒苏楠修两兄弟趁夜赶过来，苏家上下灯火通明，就连鹤合院的老太太都穿衣裳起身。
徐宴抱着两没点儿大的孩子被苏毓赶出了产房，迎头就跟苏恒苏楠修碰上。
“……这是？”苏楠修看他这幅样子有点稀奇。孩子他见得多，但刚出生的没见过。于是背着手凑过来，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忍俊不禁，“怎么地？”
徐宴懒得搭理他，左右叉开手将襁褓捂紧了，生怕孩子见了风。苏恒这时候也凑过来，仔细打量了龙凤胎。老实说刚生下来的孩子丑了吧唧的，跟那皱皮的老太太似的。想着这是妹妹刚生下来的龙凤胎，苏恒抿着嘴，将心里那点嫌弃给压下去。
产房里头，仆从稳婆们正在帮苏毓收拾。徐宴左右看了看，指了如月将两孩子交给她：“送去偏房。”
如月才刚接过孩子，徐宴便转身推门进去。自从知晓了苏毓的身份，徐宴对苏家的任何人都不敢太信任。生产的妇人是真真脆弱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出事。
刚巧，他这边才进来，苏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身下的一大片狼藉已经收拾干净，屋里血腥气还是很重。苏毓半合着眼帘靠坐在床榻上，鬓角的湿发黏在嘴角脸颊。她精神头还算不错，这会儿还在嫌弃产房里气味太重，指使仆从去开窗：“把窗子打开散散味儿，太难闻了。”
稳婆苦口婆心地劝她：“此时见风是要落月子病的。姑奶奶哦，头风疼起来，能疼得人半条命。这会儿就算气味儿难闻您也且担待些，万万别这时候任性。省得落了病根，将来可是跟着自个儿过后半生的。”
“可收拾好了？”徐宴冰冰凉凉的嗓音适时从外间儿飘进来。
稳婆扭头，徐宴抬了腿进来。她于是屈膝行了一礼，回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就端看姑奶奶是这会儿擦拭身子，还是回卧房再擦拭？今儿生完了就要坐月子。月子期间万万不能沐浴洗头的，擦擦身子便好。”女子生产极为伤身子，这月子不做好，将来是要损根基的。
一般女子坐月子至少坐一个月。家中殷实的，也有坐个两个月的。
苏毓是自然知晓坐月子，但只是将窗户开个小缝隙透透气，哪里就见风了？
徐宴点点头，表示听了稳婆的话。他于是脱了身上的大麾，不疾不徐地走到苏毓身边。苏毓抬眸不解地看着他，就看他将大麾理了理，然后给她从头罩到脚。
苏毓：“……”
罩上了也不跟她多说话，她打横将人抱起便往外走：“产房的味儿难闻，回屋里再擦拭。”
声音还没落地，徐宴抱着人就已经走远。
稳婆仆从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笑。这二姑奶奶和二姑爷果然还是年轻，感情未免太好了些。
徐宴人高马大，半年不见，力气还见长。此时抱着卸货的苏毓，仿佛不费吹灰之力。腿长，步履轻盈。整个人轻飘飘地就穿过回廊，没多久便到了主卧这边。
这边替扶起来看住徐乘风的白清乐早已受不住诱惑，牵着大的，麻溜地去看俩小的了。不仅白清乐，似乎苏恒苏楠修兄弟俩也去了。卧房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聚在偏屋那边。苏恒夫妻给准备的奶口的已经在伺候了，隔着一道墙，欢声笑语一阵一阵清楚地传过来。
苏毓被大麾罩着，眼前一片漆黑。若非感觉到一股一股的地热从身下涌上来，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到了那儿。知晓已经进屋，她于是手脚并用地扯，想将包裹得铁严的大麾扯掉。
“宴哥儿，给我拿开！”
徐宴看了眼怀里拱来拱去的人，见她这么有精神，难得生出了点促狭。他故意将大麾的四个角给扎起来，且扎在了苏毓的背后。严严实实得一裹，苏毓别说把大麾踢开，被徐宴放到床榻上的时候就不倒翁似的倒下去。徐宴眼中闪过一丝笑，扭头见窗户开着，转身就去关窗了。
那边他刚管好窗户，苏毓差不得将毕生的力气都用尽。
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系的，苏毓折腾了好半天，只是脑袋从里头钻出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苏毓闻到了一股新鲜出炉的汗馊味。不出意外，应该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仅身上，头上，脸上，全是。作为一个冬日里都每日沐浴的人呢，苏毓的眉头立即就皱起来。
“洗澡，”馊成这样子哪里能忍得了？苏毓觉得不洗干净得要命。先不管什么见风不见风，这么脏，才容易生病吧，“今日必须得洗，不然我坚持不了一个月。”
“不可，”从来没拒绝过苏毓的人，这回十分坚决，“你得坚持两个月。”
苏毓：“？？？谁说我要两个月？”
“我。”
关了窗户，没有凉风进来，屋里的热气就更足了。徐宴干脆脱了外袍，看苏毓一幅汗涔涔的样子，端起烛台走到苏毓身边，不紧不慢地这才替她解开包裹。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牢牢地罩在苏毓的身上：“一个孩子一个月，龙凤胎，你得坐满两个月。”
苏毓：“……”
顿了顿，苏毓故意撒火：“我坐月子，你也别想好过。”
徐宴替她将黏在脖子上的头发拿开，点点头，特别沉静：“嗯，我陪你一道坐。”
“……你也两个月不沐浴？”
徐宴眼睫低垂：“嗯。”
苏毓：“……”还是别了吧，自己臭好歹闻不见，徐宴臭还跟她睡一屋，那岂不是要她的命？
正好锦瑟等人端了热水进来，徐宴指了指桌子，示意她们放下。笔直地坐在窗边，他慢条斯理地将两只袖子撸起来。苏毓不解，就看到他白皙修长的胳膊露出来，手就搭到了苏毓衣襟上的细带。出口的嗓音还是那么冰凉悦耳，甚至带了一丝温柔：“好了，快些躺下吧。”
说着，他一只手往下一扯，苏毓的衣襟掉下来，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为夫替你擦身子。”
苏毓：“……”
赶出去，没得商量。徐宴看着紧闭的门，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去了偏房。
定国公府这边喜气洋洋，得知了苏毓发动的未央宫也彻夜未眠。白皇后没在国公府按人，这会儿倒是处处受制。想立即知晓那边的东西都难。等苏毓生了龙凤胎的消息传到她这里，已经是三更半夜。白皇后喜得连夜打赏宫里人。从里到外都赏了一遍。
主子高兴，下面人有赏，皆大欢喜。
未央宫的这番动静自然不出意外地传到武德帝耳中。
白皇后被气出病来以后，武德帝生怕她出事，当真撒手人寰，便暗地里派了人盯着她。他是不晓得苏毓之事的，没留心过，自然不放在心上。这会儿听说白皇后在未央宫大肆赏人，他没想到其他，就自以为自己今日下午的那些举动是做对了。
今日下午，武德帝为了哄白皇后一个笑脸，特地将晋凌云宣进宫来。素来宠女儿溺爱女儿的人难得严厉，当着白皇后的面儿将晋凌云好一通叱骂。
晋凌云这回也听话的紧，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武德帝自诩替白皇后出了一口气，终于做了一件叫她心中舒坦的事情，不免有些得意。
此时摆摆手，也淡淡笑：“皇后就是太刚正！遇事儿非求个是非黑白……但这世间之事，哪里有分得那么清楚的？太刚正便固执了，不知变通。”他摇了摇头，还在感慨，“她的这脾性还好是遇见了朕。有朕护着，才能安安稳稳的。否则可不是要被人给拿捏死？”
武德帝身边的宫侍闻言眼睫抖了抖，拂尘一甩，仰脸就是笑：“陛下说的是。”
武德帝摇头叹气，紧绷了这么久的心弦可算是松了。他一手覆在膝盖上，摇头晃脑地说了一番掉书袋的话，扭脸就吩咐宫侍道：“皇后这段时日呕气，硬生生把身子骨给熬虚了。去，开朕的私库，给未央宫送些补品过去。皇后这身子啊，还是得进补。”
宫侍，也就是大太监杨秀拂尘一甩，立马应声去办。
大年三十的，女儿喜得一对龙凤胎，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白皇后兴奋得一宿没睡，次日一早，就命人给国公府送东西。她也不说别的，就拿金陵与苏毓有缘要收苏毓为义女的话说事。这会儿东西流水般地送进来，她那态度就表明了——寻个合适的时机，义女还是要收。
苏毓十分诧异，没想到皇后娘娘还没有忘记这一茬儿。她如今是国公府的姑奶奶，再成皇后娘娘的义女，似乎有些不大好：“宴哥儿你怎么看？”
徐宴端坐在书桌旁，浓密的眼睫低垂，嗓音清淡淡的：“皇后懿旨不能推拒，且受了便是。”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两个孩子真会挑时候, 大年二十九晚上出生，将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喜上添喜，苏家上下自然是过了一个好年。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因着新出生的这一对龙凤胎，别说白清乐高兴得整日笑嘻嘻，就是病重缠身只一年活头的老太太人都精神了不少。大过年的，虽没有亲自过来凌霄看, 但日日派人过来看两个孩子。
虽说心中记恨苏毓去了未央宫一趟, 将白皇后给哄好了。苏毓喜得龙凤胎, 苏贵妃也派人送了不少好物过来。苏毓是没见过苏家的这位金贵的姑姑，但苏贵妃的派头和架势却叫她感受个明明白白。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说什么。苏贵妃姓苏，到底已是皇家的女子。一朝嫁入晋王室，她与苏家人就是君臣有别。她就是再大的派头, 那也是旁人应当受的。
自从那日生产次日, 苏毓便开始了坐月子。奶口的嬷嬷是苏李氏替她找的，四个奶口，够两个孩子吃。不必亲自奶孩子, 苏毓就轻松了许多。
白皇后那日送东西过来时, 顺道给苏毓送了两个颇擅长妇科的医女。次日便给苏毓熬回奶的汤药。一边用法治尽快地替苏毓排出恶露, 一边还想法子让她尽快恢复。
这些都是有讲究的，里头的门道, 正巧这两个医女都帮到了点子上。
不得不说, 冬日里生产还是有好处。至少坐月子的时候没有那么大的味儿。苏毓不敢想象, 大夏天如果不能洗澡洗头会是什么感觉。
嫌弃归嫌弃，该遵从医嘱的还是得遵从医嘱。苏毓私心里其实挺相信中医坐月子这一套的。后世证明，坐月子对女子身子恢复和未来都是有好处。月子病是真的会有, 且严重的当真会带一辈子。为了健康，有些事情还是能够忍受的。
这年初的几日，来送礼的人就没有消停过。
苏家背后有苏贵妃和两位皇子在，声势如日中天，多了去的人上门巴结。徐家一家子住府上，也没能有个安静得时候。尤其是洗三那日，苏家进进出出都是人。说来也有意思，大年初二，应该是出嫁娘回娘家的日子。到了苏家，反倒是亲家公携礼上门来。
苏家能算得上正经亲家的，也就白清乐的娘家和苏李氏的娘家。白家远在金陵，自然不提。李家就在京城，李氏的父亲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官职不算太高，但位处翰林，胜在清贵。这也是苏李氏从五品官的贵女能嫁入定国公府的原因。
此事不提，就说苏毓见到这李家夫人以后更迷糊了。原先就觉得苏李氏眼熟，她看到李夫人以后，隐隐约约想起一张脸——远在金陵的婉仪小媳妇儿。
李夫人来瞧过苏毓，又去看了看孩子，留下了一对儿小金锁便离开了。
俗话说一孕傻三年，苏毓拿着小金锁恍惚了许久，后知后觉地猜到一件事。婉仪小媳妇儿似乎提过自己姓李，看这相似的面相，应该是苏李氏的姊妹。
洗三的好日子，白皇后自然没有落下。命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什么吃的用的，孩子用的玩的，她送了整整几大箱子。不仅如此，送礼的内侍还非得去卧室见一见苏毓，给送来一对名字。苏毓这才想起来当初说好的两个孩子的名字将交由白皇后来启。
贴了金箔的信封打开，里头漂亮的一手隶书写了两个名字。
灼灼，方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女孩儿名叫灼灼，男孩儿名叫方思。徐灼灼，徐方思，显然取自诗经。苏毓将名字放嘴里咂摸许久，只觉得倒是好听又别出心裁。
这两个名字，是自龙凤胎的消息递到宫中便开始启。白皇后翻了许多书，总觉得差点意思。翻来覆去的，这才最后圈定了这两个名字。名字送去了，她又高兴又遗憾。因种种原因错过龙凤胎的洗三，送多少东西去国公府都弥补不了这个缺憾。
心口梗得难受，白皇后的这一口气就从年末就梗到了正月里。
冬春季节昼短夜长，日子过得飞快。不过对于心里存了事儿的人，这么多日实在是等得漫长。
白皇后盼了许多日，可算是盼到正月十五花灯节。
说来也巧，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雪刚巧到了十四就停歇，十五这一日大太阳。太阳再大，天儿还是冷得厉害。到处滴水成冰的，没了光的地方就冻手冻脚。
正月十五算是大历的一个小年。这不单单是大历的传统，千百年来都如此。每到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要去河边放花灯。一来祈求家宅平安，二来许愿求那等好运降临。
千百年来，花灯节都是要吃元宵的，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这节日，是到了大历才有了变化。
大历开国皇帝在当初，特特选择这一日与当时的皇后大婚。帝后婚后恩爱两不离，相守到老。因着这个内情在里头，花灯节后来就莫名变成了未婚男女可相约同行的日子。在这一日，有情的男女可以通过将手中花灯赠送给心仪之人，来暗示心意。
每年到了花灯节这天街上都是人挤人，一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脑袋。
大历这一日瓦市开放，允许天南海北的商贩来京城走街串巷的做生意。京兆尹也会给与生意人方便，只要不闹事，这一日是通宵达旦，热闹到天明的。所以从清晨天刚亮，天南海北讨生活的手艺人敲锣打鼓，舞狮子，舞龙灯的，叫卖的……不胜枚举，热闹非凡。
按照大历皇室的规矩，花灯节帝后要领着文武百官和命妇在城外祭天。这也是宫里有分位的妃子唯一能出宫回娘家的机会。只要进出有宫人在，宵禁落锁之前回宫，都是允许的。
一般祭天从清晨天没亮便开始，至少得半日功夫。徐宴看了天色，掐着时辰赶往望江楼。
他到望江楼之时，楼下早已有人在等了。
等着那人一张细长的小脸，脸白无须，一看便是个宫里出来的。那人见到徐宴人过来眼睛蹭地一亮。虽没有亲眼见过徐宴本人，但根据铃兰几个描述的特征，他一眼将人辨别出来。那人立马小跑着迎上来，压低了嗓音道：“徐公子是么？主子已经在里头等了。”
徐宴点点头，随人进了望江楼。
望江楼里除了几个闲得打盹儿的跑堂的和一个在柜台后头的掌柜的，别的一个人没有。徐宴目光快速地将里头扫视了一圈，这才随宫侍上楼。两人上了楼梯，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那人脸一转过来，正是刮了胡子的白彭毅。
不必说，里头等着的，除了皇后没有别人。
白彭毅跟徐宴点了点头，替他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低沉的一声‘进来’，徐宴方推门进去。
门推开，正对面便是一个蚕丝的透明屏风。屏风遮挡着，屋里显得雾蒙蒙的。酒楼不似贵族的府邸，没有地龙，四个墙角燃了火盆。进来就一股暖风扑在联合是哪个，倒也不觉得冷。
袅袅的茶香氤氲开来，四个宫女分四个角落站着。一个嬷嬷跪坐在白皇后旁边，白皇后端坐在窗边，正在煮茶。没有人说话，厢房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除了炉子上的紫砂壶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似乎都在等着徐宴过来。
徐宴绕过屏风大步走过来，白皇后抬手斟了一杯热茶，这才抬头看徐宴：“坐。”
徐宴谢过白皇后，撩袍便跪坐了下来。
白皇后本来寻徐宴是来说事情，但此时，她端着杯盏冷冷地打量起徐宴来。原先觉得苏毓合眼缘，但到底站在外人的角度，没有从看女婿的眼光去看过徐宴。那时候，自然是诸多优点。此时再看徐宴，以一个女儿失而复得的母亲的身份去看，白皇后的眼光不免就挑剔了起来。
炉火温煮着茶水，茶香四溢。关嬷嬷提起茶壶，小心翼翼地替徐宴斟了一杯热茶。
白皇后犀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徐宴眼观鼻鼻观心，坐直了身子任由她打量。显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身份转变以后，白皇后的态度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不过白皇后打量了许久，什么也没说。
“宴哥儿，”许久，白皇后押了一口茶水后放下杯盏，沉声道，“信你看完了？”
徐宴低垂的眼睫抬起来，直视着白皇后。顿了顿，点头。
“你作何感想？”
“娘娘何意？”老实说，当知晓苏毓并非国公府的姑娘，而是当今皇后正宫嫡出的公主，徐宴心里是惊讶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堂堂一国公主，天之骄女，被人替换出宫，还沦落到坊间被人肆意买卖。在乡下当了十多年的童养媳……这样的事情，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匪夷所思的。但此时看着满眼仇恨的皇后，这件事还是真实的发生了，且发生在他娘子的身上。
“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既然选择了把事情告诉徐宴，白皇后就不打算隐瞒。她毫不客气道，“当初他们的所作所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徐宴抿着唇，没有说话。
“任何一个欺辱过毓娘的人，我都会一一收拾干净。”白皇后木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杯盏中打着旋儿的茶叶，“那些霸占了毓娘东西的，我也会一一讨回来。”
“……娘娘预备怎样？”
白皇后又不说话了，她眼睫下眸色越发的幽暗，与金陵时的沉静全然不同。
苏毓的事情，彻底激发了她的斗志。都说为母则刚，淡泊如白皇后也因为这堂而皇之的欺辱生出了无法遏制的怨恨。她自己如何不要紧，旁人这般对她的孩子。她如今只要想到苏毓八九岁的时候颠沛流离，十多岁便面朝黄土背朝天，处处受人欺辱。而占了她女儿位置的晋凌云这二十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就觉得无法呼吸。
“你可知，当初吾为何匆匆离开金陵？”白皇后没有回答徐宴的话，反而问起另外的事。
徐宴虽知晓不少京中的事情，但这，他确实不知。摇了摇头，静候她开口。
白皇后冷笑：“盛成珏死在了晋凌云的手中。”
一句话落地，徐宴的眼睛倏地睁圆，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皇后。
然而白皇后那讥讽的笑容无不告诉他，这就是事实。盛成珏徐宴当然知晓，手握重兵镇守西北的南阳王盛家。盛成珏，正是盛家的嫡长孙。长公主居然一声不响地给杀了？还一点风声没有传出来？
“娘娘莫不是听错？”这可不是小事，异姓王盛战，手握四十万西北悍将。这是什么意思，整个大历才八百万户人口，每户人家抽一个兵丁，也不过是八十万的兵力。而大历那么大的疆土，各个要塞都要兵力驻守。南阳王的手中握着四十万兵，等于握住了大历的半壁江山。
“没有听错，”白皇后听到这件事便冷笑不已，“不然你以为吾为何会气到吐血？那个混账一剑将盛成珏刺死。晋雍居然一意孤行将这件事全权瞒下来。”
徐宴的脸色都变了。这不是杀了一个人的问题，这要是闹得不好，远在西北的南阳王对大历王朝生出异心。这可是要兴兵祸，改朝换代的大事！
虽早已知晓当今圣上无治国之才，如此处事，也未免太过糊涂！
“怎样？”白皇后见他神情都变了，又道，“宴哥儿，你有何看法？”
徐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眼睛里一瞬间卷起风暴。
他迅速低垂下眼帘遮住眼睛里涌动的情绪，对武德帝一一袒护晋凌云的做法有些无法接受。国家大事面前，作为一国之君可不是只考虑自身喜悲。若是将来东窗事发，南阳王兴兵作乱，可不是简单就能料理的。届时生灵涂炭，百姓名不聊生，谁来负责？
许久，徐宴才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眸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娘娘预备如何？”
“宴哥儿，”白皇后手指扣在了桌案上，哒地一声响，“你说，咱们乘风来当这个储君，如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厢房内, 死一般的寂静。四个宫女，包括关嬷嬷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呆了。徐宴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皇后，面上冷冷清清的模样, 倒是没有露出太失态的神情。
“如何？”
徐宴没有立即应声, 毕竟这种话可不是能随意说说的。乘风是徐家的孩子，身上虽有晋王室的血统，却是明明白白的徐家人。自古以来，混淆皇室血统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况且让乘风当储君，他能不能胜任另说, 重要的是如何让满朝文武和晋王室认下乘风。
“……娘娘是认真的？”
“自然，”白皇后沉声道, “吾说得出，便能做得到。如何，宴哥儿？有无胆量？”
“胆量自然是有, 但, 只有你我二人。”徐宴虽说读了多年的圣贤书, 但内心却天生对皇室和权贵没有太大的敬畏。说他年少轻狂也好, 不知天高地厚也罢。徐宴至始至终认为朝代更替是历史使然, 多年以后，谁还保证曾经这片土地永远姓什么。
“若只是为娘娘的一时激愤去做这样的事，草民赌不起。”他十分冷静。
“吾提出来, 自然是有人。”白皇后看徐宴这模样就皱了眉，“方才吾与你说的事情, 难道你就没有想法？”
徐宴没有回答。
许久, 他抬眸问道：“……不知在娘娘的心中，黎明百姓的命算什么？”
“所以吾没有提联合南阳王，只是让乘风来当这个储君。”
白皇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胸中的闷气自从苏毓的龙凤胎降世以后，渐渐消减了许多。她如今只是怨恨，怨恨一腔热情错付，“当今是个昏聩无能的。他膝下的十三子。襁褓中的子嗣尚且看不出深浅，如今在朝堂活跃的，都是不择不扣的庸才。”
不怪白皇后口吐恶言，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武德帝的十三个皇子。这些子嗣里，当真没有一个合格的储君。
刨除尚在襁褓中的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和十三皇子。资质上，唯二能算得上聪颖的，就只有寿妃所生的大皇子和熹妃所生的二皇子。
这两个孩子年幼之时十分出众，尤其是二皇子晋凌枫，与如今的乘风差不离了。若是好好教养，将来必定是一代帝王。但时也命也，天之骄子一夜之间跌落，粉身碎骨。自寿妃熹妃巫蛊一案被全族抄斩，两人便被丢弃在冷宫。多年来，武德帝只当这两个孩子死了，不闻不问。
巫蛊一案爆发之后的二十五年里，除了白皇后还记挂这两个孩子，暗中诸多照顾，宫里上下自动抹除了大皇子二皇子的痕迹。这也是为何后来的三皇子如此得圣眷。
没了两个兄长挡路，他理所当然成了最瞩目的一个。
兼之，苏贵妃此人做事情尤其不要脸皮。摸准了武德帝对白清乐求而不得的心思，见缝插针的邀白清乐进宫陪伴。一住便是十天半月。人的情分便是如此由来，哪怕是亲生父子。只有见得多，情分便深。三皇子七皇子在武德帝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自然这两个皇子尤得圣眷。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二人资质再不错，荒废二十多年，人也早就废了。
其余的几个皇子，三皇子做事狠辣且不顾道义，心胸狭隘，不择手段，将他母亲的那点阴损学了个十成十；四皇子天残；五皇子聪慧有余魄力不足，性情软弱且软耳根，立不住；六皇子天生裂唇，相貌有异；七皇子嚣张跋扈，刚愎自用，且鲁莽不顾后果；八皇子招猫逗狗，胸无大志；九皇子十皇子倒是还小，年纪跟乘风差不多大，正是只知玩耍不知愁的年纪。两人的母亲皆是宫女出身，如今也只是小小的八品美人。能养到这个年岁纯粹是幸运，养不养得活还另说……换言之，这些人，不足为虑。
“吾不必你立刻做决定，”白皇后是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气，她只知，天下握在苏氏一族出身的老三手中，她无法接受，“给你十日考虑。若是你同意了，让白彭毅去宫中送上这枚玉佩。”
说着，她从身上摘下一枚玉佩放到桌上，缓缓推至徐宴的面前。
徐宴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将它收下。
从望江楼出来，天色已晚。晴朗了一日的天空终究阴沉下来。正月里少雪，却还是有雪的。徐宴看了一眼天色，系紧了大麾便踩着马镫上了马车。
车把式吁地一声扬鞭打马，马车便吱呀吱呀地走起来。
望江楼在京城的西城区，这一片都是商铺。徐宴凝视着栩栩如生的凤尾玉佩，眉心拧出了一个结。混淆皇室血统不是一件小事，务必得仔细斟酌。正当他想得入神，平缓走动的马车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停住了。徐宴骤然回神，将玉佩收起来：“怎么了？”
车把式是徐宴入京以后买的，是徐家的仆从：“公子，前头有马车当道儿了。”
徐宴掀了马车帘子看出去，果真见前方一辆奢华的大马车挡在了路中间。那家侍候马儿的仆从笔直地立在旁边，似乎在与人闲聊。那拉车的马儿悠闲地打着响鼻，鼻间冒着热气儿。徐宴蹙了蹙眉，抬眸看了一眼路边，刚好车子停在了杏花楼门前：“上去问问怎么回事。”
车把式应了一声，将马车赶到一边便跳下去。
徐宴在车上等了会儿，想想，掀了帘子从马车里出来。他出来的巧，寒风一吹，雪扑簌簌地落下来。杏花楼门前缩着脖子的小二在跺脚哈气。徐宴人高腿长，从马车上下来便抬腿进了杏花楼。苏毓怀孕以后口味变了许多，往日最不爱吃甜食，如今倒是尝到甜的就想吃一口。
杏花楼里人不多，徐宴脚踩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不疾不徐的步伐踩得雪粒子咯吱咯吱地响。
就在他走到最高的一层台阶，与正从里头出来的晋凌云打了个照面。
晋凌云在看到徐宴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呆愣了。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公子，几息之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只见徐宴一身雪白无杂色的大麾，内里墨青色的长衫。乌发用玉冠半挽，尽数披在肩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低垂，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女子，目不斜视地往中走去。
“那个，”晋凌云的嗓音都哑了，极度惊喜之下失声，“站住！”
徐宴充耳不闻，迈入杏花楼便直接去挑选点心。
晋凌云不可置信自己居然被人无视，转过头，盯着徐宴高大俊逸的背影眼神顿时又痴了。这，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好像从未见过？
她身边的仆从早已洞悉了主子的心思，立即小跑着追上徐宴：“这位公子！这位公子！”
徐宴在差点被人拍中之时，迅速闪身躲开了。
他旋即转过身，高挑的身形让他看人颇为居高临下。徐宴一张清淡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不辨喜怒的扫了一眼不知轻重就要拍他的仆从。
仆从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桃粉的袄子，十分体面。
那仆从方才仓促之下没仔细瞧徐宴的面孔，这会儿正面瞧见徐宴的脸，脸颊耳朵不自觉地就发起烧来。她被他这轻飘飘的一眼扫得心口直条，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意识到晋凌云还在外头看着，她头皮一紧，忙脚一跺便娇嗔道：“这位公子，我家主子方CIA叫你，你怎么不搭理人呢？！”
徐宴的眉头蹙起来：“……不知你是？”
清淡淡的两个字，落地如碎玉。
那年轻仆从已经晕陶陶的，她拿出公主府的一贯气度，娇蛮道：“我乃长公主身边一等丫鬟，绫罗。这位公子，不知你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我家公主方才叫你，你为何充耳不闻？”
徐宴一听长公主的名字，眸光微微一闪：“与你何干？”
“你！”
这仆从似乎耀武扬威惯了，还从未在人身上吃过瘪。此时见徐宴如此不给脸，两道柳眉就竖起来。她两手一叉腰，顿时就责骂起来：“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如此狂妄。告诉你，我家主子乃当朝长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你……”
正当她还要叱骂，晋凌云带着人又折回了杏花楼。那丫鬟瞬间闭嘴了。
晋凌云登着鹿皮靴，一走一动，环佩叮当。
今日难得得空出门，晋凌云刚从郊外赛马回来。此时一身火红的骑装，腰间缠着一道马鞭。不得不说，晋凌云的相貌得天独厚。一双盈盈如水的桃花眼盛满柔情，樱桃小口，琼鼻秀目。她额间带了一串红玛瑙石的抹额，一举一动，有种介于水蜜桃熟透了的饱满诱惑。
“你是哪家的公子？”晋凌云尝多了俊俏的男子，还从未见过如此极品的。她漂亮的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便若有似无地勾引了起来，“跟我回府如何？”
徐宴的眼中迅速敷了一层冰，不搭理她，转身指了三样点心让小二打包。
晋凌云见徐宴对她的美色无动于衷，都惊了。她养了那么多面首，还甚少有对她的勾引不感兴趣的。她快步走过去，绕着徐宴转了一圈。腰间的环佩叮叮当当，她绕到了徐宴的正面：“本宫再与你说话，你是哑巴了么？看着本宫……”
小二已经快吓死了，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徐宴个子高，目光平静地越过晋凌云，语气清淡如风地开了口：“打包好便系上，给我。”
小二眨了眨眼睛，手下快速打好包。刚要递给徐宴，就看到方才还笑嘻嘻勾引徐宴的晋凌云突然变脸。她高傲地扬起下巴，吩咐道：“将这个人给我绑起来，带回府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眨眼间, 从门外冲进来四个身材健硕的男子。
看样子是公主府的护卫，四个男子二话不说，上来就将徐宴绑了起来。动手熟练的程度, 不用说就是惯犯。杏花楼的跑堂和掌柜的冷不丁的在一旁都看呆了。想上来帮忙又不敢, 这位祖宗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就连官府都供着，他们哪里敢拦？
公主府的人绑上徐宴就抗进了马车，徐家的车把式还在外面等着呢。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人五花大绑地带走，人都吓傻了。全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豪华的马车便走远。
车把式后知后觉地爬上自家马车, 鞭子一甩，立即追上去。
雪越下越大, 大雪都眯了眼睛。前头的那辆马车不敢走得太快，毕竟这天儿容易打滑。只见那马车绕过街径自往南边去。城南是京城的贵人府邸聚集的地方，国公府也在城南。车把式眯着眼睛抽得马儿嘶鸣, 不知追了多久, 便见前头的那辆马车在一个府邸门前停下来。
他擦了眼睫上的雪粒子, 抬头一看, 长公主府。
心里顿时一咯噔, 长公主在京城是出了名儿的名声不好。嚣张跋扈，圈养面首，横行霸道。车把式眼睁睁看着四个壮汉将徐宴绑架进了府中。
不敢耽搁, 立即抽了马屁股，往国公府赶去。
与此同时, 徐宴被人架进了一间奢华的屋子, 给放到了地上。
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屋里烧了地龙，一进来便感觉到一股一股的热浪涌上来。在出望江楼之前, 徐宴还未曾考虑好。然而此时他倒在地上，利用了腰力坐起身，心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见鸦羽似的眼睫低低地覆盖在眼睑的上方，印子掩盖下，遮住他眼中卷动的暴戾。
徐宴从未想过传言中的荒谬，会是如此的荒谬至极。他实在是不解。即便不是皇后娘娘亲生，但好歹也是在娘娘膝下教养着长大的。皇后娘娘那样的人如何教出这种女儿？
关于这一点，白皇后至今也没有想明白。
长公主随后踩着地毯便进来，垂眸一看地上徐宴，发现这个俊俏的公子冷静得有些出奇。徐宴的两只手被反剪在背后，端坐在地毯上也显得安静而从容。
她顿时一愣，诧异了。
事实上，当街绑俊俏公子这事儿她干过不下三回。但被绑来的男子无一不是气急败坏，指着她唾骂出声。这还是头一回遇上如此冷静的。晋凌云眨了眨眼睛，正好这一会儿，下人匆匆冲进来冲着晋凌云的耳朵一阵悉悉索索地耳语。
晋凌云看了一眼徐宴，显然将徐宴的身份弄清楚。她蹲在地上，与徐宴平视。那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微微眯起，问徐宴道：“原来你叫徐宴？是国公府的女婿？”
……方才怎么问都问不出来，居然已经成亲了？抢人之前，晋凌云没料到徐宴已经成婚。
说起来也是凑巧，别看晋凌云对京中各家之事不大关心，但关于定国公府几经周折终于找到失散十几年女儿的事情，晋凌云还真听说过，并且细细打听过。不为其他，只因为她的母后，从来不跟世家来往的人，在年初的时候，突然大张旗鼓地往国公府送了好些好东西。
晋凌云别的事情漠不关心，但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却不同。皇后是她的母亲，她对未央宫的一举一动自然十分在意。晋凌云可是听说过，她的好母后，似乎有收定国公府那个女儿为义女的打算。她的目光在徐宴的脸上缓缓游移。
屋外大雪纷飞，两面的窗户紧闭，光透过纱窗照进屋子里。晋凌云从徐宴的眉眼看到他的嘴唇，继续往下，忽然笑了一声站起身。越看越觉得此子甚是合她眼缘。
京城这样的地方，青年才俊云集。晋凌云见过美男子无数，难得一个如此合眼缘的。
徐宴眼帘冷冷地抬起来：“长公主当街抢人，实在叫人吃惊。”
嗓音如玉石相击，悦耳得晋凌云眼睛都瞪大了。
她咽了口口水，除了皮相，她也是个十分在意男子嗓音的人。不过这年头，皮相好的男子不一定嗓音好听，难得遇到一个皮相与嗓音相匹配的。她忽然笑了：“你是想说本宫藐视王法？”
“原来公主知晓。”
一句话，不必过多，傲气自显。
“但那又如何！”藐视王法？晋凌云忍不住笑了。居然还真有人跟她论王法？她晋凌云横行京都这么多年，就没听过王法两个字。不过，她就喜欢这种天真傲气的美男子。越是傲气，越让人有征服欲。“徐公子可真有趣……这整个天下都是我晋家的，你以为谁能耐本宫何？”
“公主还是慎言的好。”
“慎言？”晋凌云注意到徐宴的手腕都被勒红了，她手一挥，高声道：“来人，给他松绑！”
公主府的规矩，晋凌云的屋里不需要人伺候。仆从一般都候在门外，只有当主子吩咐了才可以进来。晋凌云一声令下，立即进来一个仆从，替徐宴松了绑。
徐宴双手被反剪到身后，这会儿绳子一松开，他便站起身。
高大的身材一站起身，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来。晋凌云呼吸一滞，看着徐宴的眼神都痴了。这样的体格，以晋凌云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徐宴在床笫之事上定然是很强的。
想及此事，她脸颊蓦地飞起绯红。再看徐宴便越看越满意。早已成亲不是事，问题是定国公府的女婿。苏家人，尤其是苏贵妃，不是个好相与的。知晓徐宴不是能随意对待的，她轻慢的态度便收起来。别说苏贵妃难对付，更麻烦的是想收苏家那个女儿为义女的皇后。
“听说是豫南书院的首席？”她眼珠幽幽地一转，语气放轻缓了问道：“是与不是？”
徐宴垂眸凝视着手腕，转了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搭理我？”晋凌云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自己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皮相，晋凌云不信天底下会有男子不动心。如今看徐宴冷淡的姿态，她心中嗤笑，不过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罢了。
“那必然是了，有才之人大多高傲，”晋凌云绕着徐宴转了一圈，问道，“怪不得你如此高傲？”
徐宴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
晋凌云眨了眨眼睛，迈开腿追上来，施施然走到徐宴的对面坐下：“本宫在跟你说话。”
她的声音犹如含蜜，婉转多情。
徐宴听惯了苏毓冷清的语调，这种黏腻的嗓音实在是听着不耐。
他的眉头渐渐地拧紧了。只觉得这种大胆的勾引语调儿，比那勾栏院的女子还叫人难以忍受。
至于这一点，白皇后至今也没有弄明白。
晋凌云不知徐宴所想，见他打量自己便自然地端出了勾引的姿态。
豫南书院的威名晋凌云还是听说过的。人人多喜欢有才之人，晋凌云也不例外。她此时一只手轻轻地搭到了桌案上，袖子便划上去。只见那纤细的手腕上套了许多圈手环。各种材质的手环随着她举手投足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如此有才有貌，你如何就看上了苏家那个女儿？”
晋凌云皱了皱鼻子，说话毫不避讳，“本宫可是亲眼见过的，那苏毓当真长得十分磕碜。”
不搭理他的徐宴脸色瞬间就沉下了来。
他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晋凌云。还是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出口的话却有种莫名的讥讽意味：“内子确实不如公主生得美艳。”
徐宴坐姿笔直如松，明明出身寒门，面对一个盛宠在身的公主却毫无敬畏之意。他淡声道：“但公主怕是也高估在下了。实不相瞒，在下皮相再好，不过一个吃软饭的。从头至尾，吃的毓娘的软饭。若没有毓娘，在下怕是早已饿死，就更别提读书。”
“哦？”晋凌云被这种说法逗笑，“你可以留在公主府，本宫也可以留你吃软饭。”
徐宴：“对不住，在下只吃毓娘的软饭。”
晋凌云笑容一滞，脸拉了下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与你好好说话的时候，最好听话。”她真想要的东西，别说苏贵妃那边不好交代，就是母后也拿她无法。盛成珏她杀了都没事，难道母后会为了一个合眼缘的女子要收拾她不成？
徐宴的脸也拉下来，一双眼睛射出利刃来。
正当这边两人对峙，车把式急急忙忙赶回国公府，徐宴被长公主掳走的事情叫苏家上下都震动了。别说苏家老太太气得捶床而起，就连白清乐都惊得当场摔了杯子。苏毓正在坐月子，苏恒不愿她忧虑便做主将这件事给拦了下来。
“莫慌，莫慌。”徐宴一个大男人，真要不从，长公主难道还能让他怎样？苏恒虽然看徐宴不顺眼，却不意味着能容忍晋凌云这种荒谬的举动。这个长公主当真荒唐至极！当街抢男子？这是一个女子能干得出来的事？恶心至极！
“备马，”苏恒立即站出来，“随我去公主府一趟。”
“你去能行吗？那个长公主就不是个能听人话的性子，若不然。若不然还是拿了牌子进宫找娘娘吧？”白清乐只能想到这个，在她心中，苏贵妃是十分厉害的。她此时攥着手满屋子打转，嘴里嘀嘀咕咕，“去三皇子府也可。请三殿下去公主府走一趟，必然能将人要回来。”
“也可，命人去找禹王殿下，”苏恒边安排边大步踏出了花厅，“我先过去公主府看看。”
说着，他领着一护卫便赶往了公主府。
他想瞒着的事情，还是传到了苏毓的耳中。苏李氏焦急地安慰她道：“无事的，长公主只是贪图男子的皮相，等她尝过新鲜，腻歪了，人自然就给你送回来。”
苏毓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苏李氏拍了拍苏毓的手背，叹了一口气：“放宽心。”
苏毓笑了一声，也没有跟她争辩什么。就唤陈嬷嬷过来。陈嬷嬷是昨日宫里送来的，说是来伺候苏毓月子的。苏毓别的话也不多说，从脖子上摘了一个玉牌递给她：“去宫里走一趟，请娘娘定夺。”
苏李氏看着她递上去的那通体晶莹的凤凰玉牌，脸上的安抚神情有些僵硬。
陈嬷嬷拿着玉牌，忙不迭地就出府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白皇后得知消息的瞬间便将桌上的东西都挥打到地。乒铃乓啷一阵响动, 瓷器碎了一地。她背对着一片狼藉气得直抖：“又是她！又是她！她到底要怎样？！”
原本看在二十五年的母女情分上，白皇后如此愤怒，也从未想过对晋凌云如何。这个女儿, 爱也好狠也罢，她是真真儿放在心上疼爱过的。就算后来有诸多的纠葛，诸多的不满和冲突。白皇后想着只要晋凌云安分守己, 她都没打算动她。
但是！晋凌云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忍耐力, 一次又一次地践踏她的底线，忍无可忍。
“人呢？来人！”白皇后双目血红, 怒不可遏，“给吾立即去长公主府把人给吾叫来！吾倒要看看！她晋凌云是不是当真能无法无天！”
与此同时, 苏恒已经领着定国公府的护卫抵达了长公主府。
天色阴沉沉的, 风雪铺天盖地。苏恒吁地一声勒马, 冷着脸厉声命人上前敲门。这个时辰公主府的大门是紧闭的。门房看着突然涌入这么多人, 早已经进去报信。
长公主得知消息姗姗来迟，一眼看到骑在马上的苏恒。
老实说，苏恒的长相也颇为符合她的喜好。俊眉修目, 面如傅粉，形神俱美。但苏恒的身份不同, 定国公府的嫡长子, 将来要继承国公爵位, 是她轻易碰不得的。晋凌云的目光遗憾地在苏恒的脸上转悠了几圈，朗声便问道：“你来作甚？”
“公主明知故问。”因着有白清乐这情情爱爱牵扯不清的母亲在前, 苏恒最是厌恶此类女子。此时看到晋凌云眼中带钩, 只觉得恶心不已，“我府中妹夫，公主是不是该放人了？”
晋凌云眼珠子咕噜噜一转, 矢口否认：“什么妹夫，本宫不认得你家妹夫。”
苏恒顿时就怒了。他拉着马儿原地踱了几步，脸色愈发的难看：“大庭广众之下将人绑走，殿下是觉得众人都是眼瞎的么？”
“哦~”晋凌云眨了眨眼，“你说他啊。”
若说全京城苏恒最厌恶的女子是谁，那声名狼藉的长公主排第二，无人能排第一。苏恒已经不耐烦与她多话，十分不客气地要求，“妹夫刚入京城不懂规矩，若是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既然公主已然知晓臣说的是谁，还请尽快放了臣的妹夫。”
“本宫若不放呢？”晋凌云捻起肩膀上一缕头发绕在指尖，一圈一圈儿地绕着。歪着脑袋，绕有意趣地问苏恒道，“本宫若是不放，你能奈本宫何？”
“那臣只能奏请陛下。”旁人怕长公主，苏恒可不怕，“长公主以为呢？”
晋凌云脸色一变：“你！”
“长公主身份贵重，是臣等不能唐突的。但长公主莫忘了皇室的名声，”苏恒嗓音仿佛掺杂了冰渣子，比这呼啸的寒风还要冷冽，“一次，两次，三次，陛下能护得公主一时，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公主如此行事。毕竟，陛下也是要给朝臣一个交代的。”
“你放肆！”晋凌云怒了，柳眉倒竖，“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本宫其实你能威胁的？”
……
两人就这般在公主府门前僵持住了。
苏恒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十个膘肥体壮的定国公府护卫。长公主这边护卫也出来了，双方各占一方，谁也没有妥协。她不放人，苏恒作为臣子，又无法带人真的闯进去。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就犹如那刮骨刀，冻得人脸色发青。就是如此，双方依旧是分寸不让。
就在这时候，三皇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长公主门前。而这两马车的后头，一对禁卫军。
三皇子晋凌钺缓缓掀开了车帘，瞥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冷冷一笑，从马车上下来。只见一个面向冷峻，刀削斧凿的俊俏男子缓缓地走到苏恒的马前。苏恒翻身下马，拱手作揖。他什么话都没说，手一挥，禁卫军二话不说冲进了长公主府。
晋凌钺这才带着撑伞的仆从走上了台阶，缓缓地挡在了晋凌云的面前：“五妹，好久不见。”
长公主在公主中排行老大，但若是在兄弟姊妹一起，只能排到第五。
她眼睁睁看着禁卫军冲进她的府邸，气急败坏：“你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擅闯本宫公主府！”
晋凌云怒极，张口喝止。但禁卫军根本不听她的吩咐。
“晋凌钺，你信不信本宫去父皇那里告状！”晋凌云怒极，她一把揪住晋凌钺的衣领，威胁道，“胆敢欺辱到本宫的头上，本宫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晋凌钺如今呼声越来越高，储君之位眼十拿九稳。志得意满，早已没有了谦卑姿态。
他一把扯开晋凌云的手，拍了拍被揪得起皱的衣襟，回头冲苏恒笑了笑。转过头来再看晋凌云，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事实上，今日这事，晋凌钺得知以后非常生气，甚至觉得十分冒犯。定国公府的女婿，晋凌云她说抢就抢，肆无忌惮。这是将定国公府当做什么？将他晋凌钺当做什么？
本就多疑的人，此时看晋凌云的嚣张姿态，便认定了晋凌云就是故意，存心不将他放在眼中。
晋凌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这个耀武扬威的妹妹，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要说他这辈子最厌恶什么，就是颐指气使的人和这个自幼拿父皇威胁他屈服的正宫妹妹了吧？
“当街强抢男子，荒淫无道，不知羞耻，”晋凌钺一字一顿，一字一句犀利且不给情面，“你做出如此荡妇之举，居然还有脸告状？”
“你！”晋凌云虽然敢做出这种行为，但不意味着她能接受别人骂她荡妇。
“你骂我是荡妇？”事实上，这样辛辣且不讲究的话，晋凌云是头一次听到。她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优雅地说她是荡妇的晋凌钺，以为幻听。
顿了顿，晋凌钺的眼神越发讥讽，她才意识到，晋凌钺确实就是在骂她？！
从小到大，晋凌云的肆意放纵的二十五年，哪怕早已在京城声名狼藉，但从未有人敢将这样的话当着她的面说过。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看他，只有捧着她的份儿：“你骂我是荡妇？”
晋凌钺挑了挑眉：“难道不是？你自己做过的事情，难道心里没点数？”
晋凌云的脸一瞬间涨红，红到发紫一般地涨红。
“不过一个庶子，不分尊卑骂到本宫的头上？她哈哈笑了两声，蓦地抬起手一巴掌抽向晋凌钺的脸。不过抬手的瞬间，便被晋凌钺握住了手腕。
她的脸色已经紫到发黑，恼羞成怒：“晋凌钺你好大的狗胆！”
晋凌钺笑了：“庶子？”
“庶子！”晋凌云当真跋扈，一句话便能死死戳到晋凌钺的痛楚，“不过一个卑贱庶子？！”
“本殿本来想好好规劝五妹走上正途。没想到五妹如此冥顽不灵，不仅不感激本殿，还语带威胁？”晋凌钺笑了两声，忽然反手一巴掌扇在了晋凌云的脸上。啪地一声清晰地响声，场面瞬间寂静了。
“晋凌云，做人得要识好歹，别一味地泼妇骂街。”
晋凌云捂着脸站稳，人都傻了。好半天反应过来，立即就要给晋凌钺好看：“你给本宫等着！”
苏恒等人着实没料到禹王过来会变成这样一幅场面。震惊之余，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开，避开不看。别说苏恒等人没想到，晋凌云也没有想到。晋凌钺居然胆子肥到扇她耳光？除了被白皇后打过，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对她动手。
“若不让你给本宫磕头认错，本宫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着，晋凌云便要招人备马车。
她要进宫，她要让晋凌钺这庶子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就在公主府一团乱麻，皇后的人也到了。晋凌云看着关嬷嬷亲自带着人来长公主府，再缓缓环视了一圈四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似乎闹大了。她顶着肿了一指高的脸颊，不明白。不过是抢了个没有功名的书生而已，怎么就惹出了这么大场面。
关嬷嬷如今再看晋凌云，满心满眼的嫌恶和憎恨。
她垂下眼帘藏住眼中的厌恶，冷声道：“公主殿下，娘娘让您立刻马上将徐公子安然地送回国公府去，并且为您的所作所为赔礼道歉。另外，在此之前，殿下还请随老奴走一趟，娘娘要见您。”
晋凌云瞬间打了个激灵，脸色渐渐地白了：“母后为何突然要见本宫？”
“老奴不知，”关嬷嬷说话也没了往日的苦口婆心，多一个字都是没有的，“请您快点放了徐公子，老奴就在此处等着。娘娘吩咐了，务必看着您放了徐公子，再叫林随老奴走一趟。”
要说晋凌云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那必然是白皇后。
原以为不过一个书生，白皇后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那般震怒。毕竟那个苏毓再如何也是苏家人，白皇后最厌恶的就是苏家人。总不能为了苏毓，对她怎么样。虽说早先说的不怕，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惊悚未央宫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忆起上回盛成珏的死已经突破了底线，就是父皇也说，若是再犯错，他不会求情……晋凌云不说话了。
犹豫许久，原本想说先去梳洗一二再走。
但转念一想，自己顶着这张脸兴许还能逃过一劫。于是也不去梳洗了，吩咐身边人将徐宴送回去。暗中狠狠瞪了一眼晋凌钺，抬腿便往府外走去。
关嬷嬷扫了一眼晋凌钺，什么话也没说，只淡淡地颔了颔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第一百一十七章
晋凌云人刚到未央宫, 便被飞过来的一个杯子砸在了脑袋上。
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当下也不敢动，将自己顶着巴掌的半边脸面相白皇后再直挺挺地就跪下去。原以为白皇后至少会关心一句, 谁知她问也不问，直接让她去殿外跪着：“不跪满一个时辰不准起身！芍药你给吾盯着她，胆敢起身, 就再加一个时辰！”
晋凌云惊呆了, 这个天儿让她去廊下跪着？这是想冻死她麽！
“母后！”晋凌云慌了，她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白皇后, “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如此罚儿臣？”
白皇后如今看到她便饭烦, 话都懒得跟她多说。冷冷一哼, 径自拂袖而去：“既然不知错, 那便跪到知错！看着她, 不跪足时辰，谁也不准让她起来！”
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殿之中，晋凌云是真的慌了。往日白皇后还会气急败坏地与她说道理, 如今连道理都不说了，这是何意？她忙起身追上去, 想抓白皇后的衣袖：“母后！母后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肆意妄为, 当街强抢男子, 是儿臣做错了！母后您别走啊，为何不说话？”
然而她还未抓到白皇后的袖子便已经被兰心拦下, 兰心木着一张脸, 冷冷道：“公主，请。”
晋凌云眼睁睁看着白皇后头也不回进内殿，冷冷瞪了一眼兰心, 就是不走。
“公主您别逼奴婢动手，”兰心无动于衷，“娘娘的吩咐，还请您自觉。”
“你疯了吗？”自觉？这大雪纷飞的天气让她跪到廊下去？晋凌云会去才怪，“母后正在气头上，说的话能当真？本宫的身子骨如何金贵，这样的天气，你们是想冻死本宫？”
“公主请。”
晋凌云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兰心立即上前拦住。不仅兰心，未央宫的宫侍们全部站出来，挡在了晋凌云的面前。
晋凌云惊呆了。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往日她虽然也多次被自己母后罚，但只要母后一不在，仆从们都是会偷偷放她一马的。看着今日铁面无私的这些人，她怒了：“让开！”
场面再一次僵持住。
晋凌云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过是抓了个好看的书生，居然惹出这么多乱子。正准备动手，就看到关嬷嬷从门外进来。晋凌云眼睛一亮，当下便想向关嬷嬷撒娇，企图让关嬷嬷去劝一劝白皇后。然而关嬷嬷看到她的一眼眉头先蹙起来：“娘娘吩咐了，为何还不动手？”
兰心梅香几个是懂武的，关嬷嬷一声令下，立即上手将晋凌云给押了下去。
晋凌云别看着飞扬跋扈，舞鞭弄剑，其实手无缚鸡之力。挣扎不开，被兰心押着就给跪在了殿外。
此时天色已晚，门外早已黑沉一片。寒风夹杂了暴雪，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晋凌云在膝盖碰到冰凉得地面瞬间，脸色就铁青了。她愤怒地喊叫，叱骂踢踹这些宫侍。然而她的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兰心，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起不来身：“放开本宫！让你们放开本宫！”
“老奴奉劝殿下还是老老实实跪着吧。”关嬷嬷看着到此时还不知错的晋凌云，只觉得可笑，“若是能消娘娘的怒火，或许还能挽救。”
“挽救？”晋凌云根本停不进去，“本宫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看你们的项上人头可还能挽救！”
她这一声话喊出来，关嬷嬷闭嘴了。一言不发地凝视了她许久，转身离开。
晋凌云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出不对，不止是不对，而是根本不正常。不仅仅晋凌钺对她的态度变了，未央宫上下对她也变了味道。她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晋凌云敏锐地意识到变化。膝盖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冻得她下肢麻木，晋凌云左思右想，只想到一件事——该不会盛成珏的死被发现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除了盛成珏的死能造成这么大的转变，还能有别的原因？
晋凌云开始感觉到害怕了。若是当真是盛成珏的死被人捅出去，那么，她不死也得脱成皮。
关于这一点，晋凌云还是很有自觉的。南阳王不是普通的朝臣，那是掌握着大历四十万兵力的异姓王。南阳王若是追究，武德帝也护不住她。若非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当初一剑刺死盛成珏的时候，她不会下意识地杀光了所有在场之人，瞒下这件事。
可为何会捅出去呢？谁捅出去的？为何她一点动静都没听说？
越想越害怕，晋凌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内殿里，白皇后立在窗前看着满天的风雪，心口一口恶气还是没有出出来。关嬷嬷一脸担忧地立在她身后，想上前将窗户关了。但见皇后娘娘看得出神，又不敢打搅：“娘娘，徐公子已经回去了。老奴亲眼看着她将姑爷放回去，您就莫生气了。”
“莫生气？”白皇后都气笑了，“往日不知便罢了。如今吾的亲生女儿，不能相认就算了。亏得吾还一直想着，她对此事一无所知，只要她能安分守己，吾便克制住只剩不要怨恨她。可她是如何对吾的？她在吾的眼皮子底下欺辱毓娘，你说吾如何咽的下这一口气？她到底凭什么！”
关嬷嬷喉咙一哽，心里也酸涩的厉害。可不是，金枝玉叶的真公主被个冒牌货骑在头上欺辱。
“那娘娘您这般怄气，除了气坏了身子，还能怎么办？”关嬷嬷都替白皇后苦。她们主子母女俩这一生过得可太苦了。若非娘娘当初心血来潮下金陵，这件事怕是要永远尘封到土里。
是，确实除了气坏身子，别无它用。
但道理谁都懂，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在白皇后恨不得回到过去，弄死当初换孩子的白清欢，殿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宫侍。那宫侍也不是旁人，正是上回替白彭毅递消息的小太监。此时小太监匆匆过来，迎头就撞上正在廊下看着晋凌云的兰心。
晋凌云陷入自己的猜测中无法自拔，并未留心到。兰心给了宫婢一个眼神，亲自领着小太监去旁边问话。
在得知小太监是过来送东西的，兰心也没说什么，将人领进了内殿。
白皇后吐出一口气，转过身。
小太监噗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呈上来一枚玉佩：“禀告娘娘，送信的人说递来一句话。说是娘娘所言之事，他必肝脑涂地，奉陪到底。”
白皇后憋了这么久的一口气，因为这一句话，瞬间散了：“好！”
她快步上前，接过关嬷嬷递过来的玉佩，脸上的晦涩散去，双目终于明亮起来。
关嬷嬷与兰心面面相觑，心可算是放下了。关嬷嬷看了一眼兰心，兰心扶起小太监，亲自将人送出宫。临走之时，往他的怀里塞了一个很大的荷包：“做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一听这话，眼睛蹭地就亮起来：“奴婢名唤陆源。”
“陆源，名字不错，”兰心替他理了理衣领，浅浅的勾了一下嘴角，“往后只要递来未央宫的话，切记不要外传。娘娘是个慈和仁厚之人，替娘娘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陆源一听这话，麻溜地往地上一跪。朝着未央宫的方向，干脆地就磕了三个响头。他也不必兰心扶，磕完头就爬起来，兴奋地道：“奴婢谢谢娘娘的赏识。兰心姐姐，别看奴婢年纪不大，但奴婢做事你放心，甚少出差错。若是有那一天，奴婢就是自绝也不会坏娘娘的事儿。”
兰心笑眯眯地摸了摸他脑袋，目送他离开。
与此同时，徐宴已经回到了国公府。灯火剧烈摇晃，苏家灯火通明。所有的事情不必徐宴说，苏家上下都知晓了整件事。苏恒苏楠修安抚地拍拍徐宴的肩，就让他回了。怕苏毓多想，让徐宴自己解释。徐宴此时端坐在苏毓的面前，盯着这一张平和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一股的浪潮。
头一次，他是如此的渴望权势。
“回来就好，”苏毓清楚徐宴心里的感受。她看着阴沉了许多的徐宴，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慰。都说这个社会尚美，有美貌便等于有了某种意义上的豁免权。但徐宴的这一幅天生的好皮相，为他带来的便利不多，更多的是数不清的麻烦，“若是实在难受，找机会报复回去便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徐宴给说笑了：“报复？”
“嗯，”苏毓歪了歪脑袋，“不能报复？”
“当然可以。”徐宴身上阴沉的气息瞬间一扫而空，“为何不可？当然可以报复。”
苏毓也笑了：“既然可以报复，那你还阴沉什么？”
弱肉强食这种东西，无论哪一个社会都会存在。现代社会上不可避免，在这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就更惺忪平常。像他们这种尚未有功名在身的普通人，哪怕徐宴聪明绝顶，那亦一样。这就是赤裸裸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可逃避也必须承认的事实。
苏毓笑得十分的无辜：“宴哥儿，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是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徐宴看着苏毓第一次暴露了眼中的野心，他直勾勾地盯着，就是要让苏毓看到。他笑得淡淡的，“有的帐记着，咱们慢慢算。”
苏毓也没觉得古怪，笑得更欢：“那，用点吃食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话虽如此, 徐宴却是一宿没睡。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着实不小，徐宴骨子里高傲的秉性，晋凌云的所作所为已然触碰到徐宴的底线。
次日一大早, 徐宴便起身出去了。
苏毓知晓他是自己特殊的有交友圈子。并非表面上看到的只是个书生。但这些事，徐宴不想说，苏毓并不会去干涉。她向来会以己及人，她做事不喜欢旁人过多的干涉。所以徐宴私下里做一些举动, 只要不被人发现，她便睁只眼闭只眼。徐宴是个有分寸的, 这一点苏毓还是很信任他。
如今苏毓的大部分身心, 都在产后修复上。忙碌惯了, 突然必须躺在榻上无所事事, 当真十分折磨。
不过好在徐乘风这小子很贴心，每日都要进来陪苏毓闹腾好一会儿。
说起来，她坐月子已经有小半月。苏毓原本的身子底子有点虚, 头胎生乘风的时候, 没有好好的养着才亏空了身子。这一次因为皇后送来了医女和张嬷嬷盯着，里里外外的进补。偶尔还有太医上门诊脉，借着这次生产反倒把以前亏空的底子给补回来。
如今苏毓出了身子不便还不能出门，精神倒是慢慢好起来。将近一年半的不见大太阳，她的皮肤是一日比一日白皙。吃得好，心放得宽，又狠得下心去虐待自己，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红润。
许是体质特殊, 苏毓一次怀个双胞胎，肚子上也没什么妊娠纹。除了肚皮松弛许多以外，苏毓整个人反倒比生产之前娇艳了许多。就是她的这肚子, 苏毓也是狠得下心去练的。她素来在健身上要求严格，兼之月子里控制得好，其实瘦是最快的。
苏毓坚持日复一日大汗淋漓地自虐，身上的肉都紧实了不少。
关于徐宴被掳之事，别看苏毓好似平静无声，这事儿她可是牢牢地记在心上。那个长公主是个怎么回事儿苏毓不清楚，但这长公主并非一个命长的。
虽说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苏毓记得剧情走到最后，长公主是早逝的。未来的大历储君晋凌钺似乎十分厌恶这个妹妹，书中，这个长公主被多次拉出来奚落耻笑。虽说她是个命不长的炮灰，但不意味着她的所作所为苏毓能够一笑置之。
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毓从不怀疑这句话存在的道理。
苏毓这边正记着帐，宫中晋凌云昨夜跪到半夜，装昏装病被安置在了未央宫的偏殿。凛冽寒风中吹了两个时辰，不出意外，发起了高热。撑着沉重的眼皮她在偏殿等了许久，一直没有见白皇后过来看过她。虽说晋凌云不相信白皇后会真的对她不闻不问，她的心还是咚地一声沉下去。
高烧烧到天明才退，晋凌云醒来之时已经是次日的午时。
这次进宫，身边的仆从都没带过来。偏殿伺候的都是未央宫的宫侍。晋凌云目光泛泛殿中转了一圈，没见到白皇后就算了，连关嬷嬷铃兰芍药几个人都不在。她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来送药的宫侍的胳膊便问白皇后有没有来看过她。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晋凌云这下子是彻底慌了：“母后呢？本宫要见母后。”
“娘娘有要事要做，一大早便去乾清宫了。”宫婢跪在地上，不懂长公主怎么突然就怒了。方才胳膊被晋凌云指甲划破，伤口在流血也不敢捂，惊慌失措。
“母后去乾清宫作甚？”晋凌云越想越怕，忽然掀了被子下榻，“给本宫更衣！”
虽说占了皮相的便宜，晋凌云自幼顺风顺水，不代表她当真是个傻的。晋凌云能长达二十五年叫武德帝将她捧在手掌心，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趋利避害的方法。就像晋凌钺为何突然之间对她态度大变，她敏锐地意识到晋凌钺或许是发现了她的把柄。
而她的把柄能让晋凌钺胆子大到敢对她动手的，晋凌云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盛成珏之死。
果不然，她急匆匆赶到乾清宫，人还没进去，就在门口被杨秀拦下来。
杨秀是武德帝身边的大太监，那是从潜府就陪着武德帝的老人。晋凌云自小到大，从未在武德帝这里被杨秀拦下来过：“公公，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不让本宫进去？！本宫要见父皇！”
杨秀长着一张秀丽的脸，面白无须，貌似好女，也是一等一的好皮相。说起来，武德帝尚美已入骨，他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个个生得貌美。杨秀能长久地呆在武德帝的身边，除了体察入微，做事周全以外，生得一幅绝佳的皮囊才是关键。
抱着拂尘，杨秀缓缓一甩，笑得为难：“公主不若先回去歇歇？今日实在是不便。”
“为何就不便？”晋凌云不依不饶，“难道还有什么是本宫不能听的？！”
“公主您且先请回吧，里头是贵客，陛下此时当真是分身乏术。”杨秀见她这般纠缠，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耐。但知道这位祖宗在武德帝心中的地位，依旧好言相劝，“您若是贸贸然闯进去，指不定会叫陛下震怒。公主，您就听老奴一声劝，快些回去吧……”
“本宫偏不！里头是不是母后？是母后对不是？”
晋凌云现如今满脑子她的事情被捅破了，她要被送去西北给盛成珏填命。一想到从昨夜到如今白皇后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这显然就是放弃了她。晋凌云可是很了解自己这个母后的性子，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义，主动送她去死都做得出来！
她还这么年轻，一想到要被送去赴死，晋凌云就冷静不下来。她急起来一把将杨秀推得一踉跄，大步就要往殿里闯：“公公你休想骗本宫，里头必定是母后！”
“公主，公主？”杨秀拽上去想拦住，“娘娘确实在里头，但此时当真不方便硬闯……”
杨秀如此难缠，她火气上来了，直接动手扇人。
杨秀本是好意，结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结结实实一巴掌挨了，都傻眼了。然而他不过这一时的慌神，那边晋凌云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哐当一声撞到墙壁上，屋里正在说话的几个人瞬间目光射过来。晋凌云的目光在落到大刀金马坐在武德帝右下手边的武将身上，脸一下子就白了。与此同时，她发现，殿中并没有白皇后，除了这个武将，武德帝，晋凌钺，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的人都在。
晋凌钺还放下杯盏，偏过头来对着她冷冷地笑了一下，晋凌云瞬间如至冰窖。
一瓢冷水浇在脑袋上，她终于是从惊慌中清醒过来。翕了翕嘴唇，她对上了坐在郑重的武德帝眼神，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父皇，儿臣……”
武德帝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白皇后一直说晋凌云不成体统不能太娇惯，越娇惯往后越不像话。武德帝一直都以为晋凌云天性率真当借口，并没有放在心上。方才殿外的动静他们可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明明下令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搅，晋凌云却还敢强行硬闯，简直放肆！
“放肆！”武德帝头一回震怒，“滚出去！”
晋凌云被呵斥得一悚，不可置信地看着武德帝，泫然欲泣：“父皇，儿臣……”
朝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异。武德帝的脸色怒得通红，抓起杯盏狠狠往地上一扔，喝道：“滚出去听不见？！来人！将长公主给朕送回去！”
门外立即冲进来两个禁卫，架住晋凌云便往外拉。
晋凌云第一次在武德帝这里遭遇这样的冷遇，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但那个武将，若是她没有看错，就是南阳王身边的得力干将莫聪。莫聪来京城了？为何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南阳王是发现了什么防着她么？
心里充斥着无数疑问，晋凌云半边身子都麻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南阳王就算发现了什么不对，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拿她怎么样！盛成珏死了都半年了，当日在场的人她杀了精光，盛成珏的尸体都烂得面目全非了，根本就拿她没办法。虽然是这么想，但晋凌云还是慌，满脑子都是找白皇后：“找母后！只有母后才有法子救本宫！”
她昨夜才发过高烧，起身以后滴米未沾，此时头晕眼花。
被人架着丢出了乾清宫，晋凌云忙不迭地折回未央宫。她要找母后，只有她的母后能够救她。昨夜的母女隔阂她已经忽略，毕竟母女哪有隔夜仇？她再不好，不也是母后的亲闺女不是？母后的后半生就靠她撑着，不可能不救她的……
因行动太过慌乱，转身的瞬间她一膝盖磕在石阶上。昨夜才跪过雪地，膝盖都是肿的。此时重重磕下去，她感觉一股麻疼冲上了脑袋，痛到她晕厥。
宫婢们已经吓呆了，七手八脚地扶起她，匆匆地就我那个未央宫赶去。
而此时，白皇后正在冷宫，冷宫的里里外外，被清理得干净。
整座冷宫，或者说，这个房间里，就只有白皇后和蜷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的疯癫女人两个人。白皇后端坐在木凳上看着那女人，沉静的眼中荡开了一丝涟漪。
她来这里已经很久了，去过钟粹宫找苏贵妃说了一番话，便绕过众人来到了这里。冷宫里阴森森的，空气里都是粉尘与霉味，令人作呕。墙角的女人大冷的天儿只穿着薄薄的秋衣，脏到打结的头发遮住了上半张脸，只剩下尖细小巧的下巴。
“卢珊，别装了，”白皇后的嗓音温和平静如春风，无悲无喜，“吾与你商量一桩事如何？”
角落里的女子没动，两只手攥着一朵绢花，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吾知晓你想出宫，”没听到她的回答，白皇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在宫外的情郎，吾可以告诉你，他还在等你。”
唱歌的声音一颤，复又继续唱。
“吾前几日才去见过他，他生了重病，穷困潦倒。茕茕孑立，依旧赖在京城不肯走，”白皇后嗓音不疾不徐，无悲无喜地道，“很可笑对不对？就他这副德行，还有那个脸面说此生非你不娶？”
唱歌的人又是一颤，顿了顿，想要继续唱，但因哽咽，唱不出声。
“吾有法子放你出宫，只要你替吾做一件事。”
唱歌的人终于不唱了，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一股浓郁的馊味混合着臭味从她的身上传出来，白皇后看到有两行清泪从她乱糟糟的头发下滑落下来。她紧紧咬着下唇，下巴都在剧烈地颤。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一道沙哑的女声响起：“娘娘想让贱婢做什么？”
白皇后抿了抿嘴角，缓缓地笑起来：“放心，不会太为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日子转眼就过, 苏毓在屋里窝了将近一个半月才被允许出屋子见风。
这一个半月的日子里，龙凤胎终于脱胎换骨。从大老鼠一样红彤彤皱巴巴的丑模样，一天一个样, 一天一变地终于变成了胖嘟嘟的又糯米团子。奶口的喂的好，长得自然就好。苏毓每日从旁看着，总觉得两个孩子的皮相继承父亲的更多一点。那一头浓密的乌发，看了都叫苏毓艳羡。
不晓得徐宴这厮是怎么回事, 遗传能力这么强的么，生得三个孩子都是像他多。尤其最小的老幺徐方思, 听张嬷嬷奶嬷嬷等人的话, 跟徐宴那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苏毓盯着徐方思看了许久, 没看出来这小子哪里像徐宴。整日里不是吃就是睡, 明明出生还比姐姐瘦，如今长得比灼灼都大。
不必起夜照看孩子，也不必亲自奶孩子, 苏毓的身体恢复的很快。
因着她平日里锻炼十分勤快, 本就没有痴肥的身子越发窈窕。原先还有些枯黄的头发此时乌黑，一双眼神明亮有神。浑身的皮子都白净了许多。从月子里出来，她的面相有了明显的变化。连近身伺候的都觉得她整个人仿佛沉静了下来，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镇定有了依托的感觉，越发动人。
苏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若日未见的苏毓，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起来。
他蹙了蹙眉，迎上苏毓疑问的目光，笑了笑：“身子恢复了便好。”
苏毓闻言也笑了：“嗯。”
苏恒最近十分忙碌, 其实不止是苏恒，苏威，徐宴几个人都起早摸黑地忙。
似乎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为定国公的苏威如今是忙得脚不点地。明明国公府就在京城，他这段时日也也没能赶回来。还别说，苏毓发现，她的这对便宜父母也真是有意思。苏威在府中的时候，白清乐隔三差五地折腾，要死要活的。苏威不在，她这个母亲却明显消沉起来。
如今除了每日来凌霄院看看外孙，大多时候都去花园里葬花。是的，真的葬花。四十多岁的人，在这古代社会看来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兴致葬花。但白清乐就是这样一个活在梦中的女子。
且不管白清乐如何过活，苏毓也有些意外，苏恒难得有空闲，不是陪陪妻儿，反而是来凌霄院看外甥。眼看着他十分不熟练但足够小心翼翼地将灼灼抱在怀中，苏毓素手为他斟了一杯茶：“兄长今日难得沐休，怎地不带嫂子出去走动走动？”
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将近两个月的月子坐过去，眨眼就到了阳春三月。
庭院里的树枝发新芽，春暖花开，已然到了踏青的好时节。
这段时日，苏毓窝在屋子里呆着原本是挺好的。她惯来是个擅长自娱自乐的人。虽说闷在屋里无处可去，但也作了不少的画看了不少的书。几乎徐宴运送到京城来的书，苏毓能看的都看了，也算是充实。但这苏李氏不知犯了什么病，一改先前看她不顺眼的做派，总是往她院子里跑。
苏毓这个人性子颇有些不接地气，十分不喜与人大眼瞪小眼。苏李氏每回过来都要絮絮叨叨说一些不着边儿的话，一说说一下午。苏毓其实并不想知道苏恒夫妻俩的生活，但架不住苏李氏总来抱怨。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自己那点不如意，一股脑儿全堆苏毓的这儿。
苏毓能有什么办法？她一不擅长劝说，二不擅长处理感情。除了敷衍地听她说，别无他法。坐月子的这段时日，可把苏毓磨得半分脾气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了苏恒，自然是要自救。
苏恒很诧异，能从苏毓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面上的笑容缓缓地收起来，端起杯盏，浅浅地呷了一口茶水。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喜欢从苏毓口中听到这样的劝说。顿了顿，苏恒不答反问：“你何时与李氏好了？”
苏毓眨了眨眼睛，想说她并没有与苏李氏好。但这样的话说出口未免伤人，于是笑了笑。
“我近来手里太多事情，没有那等闲暇功夫。你嫂子的事情，不必太管，我心里有数。”苏恒见她不说话，主动地找补，“若是毓娘你想出去走动，倒是可以叫上楠修作陪。”
苏毓被他这古怪的说法给逗笑了。她有相公，若是出去走动，自然是跟自己相公一道儿。哪有放着好端端的正经相公不叫，却叫弟弟作陪的？苏毓发现，苏恒的这想法问题有些严重了。血脉亲情才可靠，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这般矫枉过正，是将夫妻的情分都当成什么？
苏恒就算是来坐坐，也不能坐太久。手里头确实有事情，哪怕沐休也闲不下来的。
临走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到桌子上：“前几日刚巧看到了，觉得挺适合你，戴着玩儿。”
苏毓目送他大步离开，目光落到木盒上。这是个紫檀木的盒子，苏毓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璧无瑕的兰花玉簪。老实说，十分的精美。苏毓看到都惊艳了一下。她手指在簪子上摩挲了一下，十分无奈。不能说苏恒做得不对，亲妹妹放心坎儿上疼是没错，但这种簪子，不是送给妻子更好？
啪地一声合上木盒，苏毓将簪子放到了妆奁里。
屋里待不住了，苏毓于是吩咐奶嬷嬷看好了孩子，带上如月便去花园里走走。
定国公府的府邸占地面积很广，一个花园弄得跟森林公园似的。从入园起，种满了奇珍易卉。凌霄院在国公府的东南边，走过来有好几条路。苏毓带着人才走角门抄近道，原本是想绕过假山那边的竹林再去锦鲤池子。现代人的迷信，总是喜欢锦鲤的。苏毓怎么没想到，会在竹林的隐蔽处碰见她的便宜母亲。
不止是白清乐，她的身边似乎还有旁人，听着声儿似乎是个男子。
苏毓与如月对视一眼，觉得不大对劲。苏威可是半个月没回府了，而这声音听着也不像苏威。两人不敢出声，苏毓带着如月绕到另一边，果然看到白清乐和一个男子依偎在一起。
依偎在一起？苏毓的眉头瞬间拧出一个结，有种惊悚的感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闪过苏威那双讥讽味道十足的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
苏毓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心脏砰砰跳，木着脸往假山那边靠近了些。借住假山的遮挡，苏毓将那场景纳入了眼底。那两个人不止是依偎那么简单，她所谓的母亲脸颊绯红地趴伏在男子的怀中，微微张着嘴，在小声小声地吐气。
那两人裙摆交叠下面有白色的东西一晃而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耸动。
震碎三观！三观俱裂！
苏毓一瞬间眼睛瞪得极大，扭头看了一眼如月。如月捂着嘴巴已经蹲下去，不敢看相信。苏毓也是不敢相信，她不过是出门走动一下，白清乐就敢在自家的竹林里做这种事？
那边的动静不算大，两人都很克制，声响极小。若非苏毓眼力不错，根本看不出来衣冠整洁的两个人下面在做什么。白清乐手指抠在那男子的肩膀上，苏毓注意到那个男子衣着并不算奢华。普通的绸布，相貌十分俊俏，年纪也不算太大。看起来，跟苏恒差不多大的样子。
短暂的惊悚以后迅速麻木的苏毓：“……”
如月已经吓呆了，蹲在地上就脸色煞白。两人如今的位置有点尴尬，出去的话，很有可能被发现。不出去的话，就被迫听着那边的哼唧动静，令人头皮发麻。
那是她的亲娘，苏毓就算再膈应，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冲出去。毕竟这时候冲出去除了撕碎白清乐的脸皮和让他们苏氏三兄妹境地窘迫以外，没有任何好处。苏毓此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这种事情也能发生在这样的社会？也是这个时候，苏毓终于明白为何苏威对她和苏楠修态度古怪了。
有这样的母亲，别说苏威，她也很怀疑自己的血统。
那边的动作还在继续，似乎未曾尽兴，那边又起了一场。
苏毓麻木地站在假山后面听着，不知过了多久，她都感觉脚底隐隐作痛了。那边才终于结束。苏毓听见自己那酷爱葬花的母亲拖着黏腻的语调与那个跟她长子差不多大的男子说了些什么，然后将自己的底裤脱下来丢到男子的身上。
厚重的裙子盖下来，遮住了脚底，根本看不清里面风景。苏毓眼睁睁看着她那个便宜母亲拧了拧细腰，转身离开。而留在原地的男子目送她离开，将她的底裤团成一团塞进怀中。然后细细索索地折起了地面的绸布，塞袖子里。人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人走远好久，如月才敢松开捂住的嘴，抖着嗓子问苏毓：“主子，咱，咱们该怎么办？”
“无事，”苏毓早已镇定下来，有种啼笑皆非的荒唐感，“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可，可是，”如月腿都站不直，“若是被公爷知晓……”
苏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如月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嘴了。
苏毓又看了一眼方才白清乐与男子依偎的地方，地面也被收拾的干净。看着眨眼间两人收拾得毫无痕迹的地面，苏毓突然冷笑了一声。所以，这是惯犯是吗？

第一百二十章
白清乐的事情令苏毓始料未及。虽说一早意识到苏威夫妇与众不同, 苏毓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这里是古代，并非现代。即便是现代，在自家的竹林里做出这样的事情，白清乐就不怕被人撞见？苏毓着实被白清乐的胆大给惊住了。明明是个如此柔弱堪怜的人, 做起事来倒是毫无顾忌。
园子没逛成, 苏毓浑浑噩噩地回到凌霄院。如月已经吓傻了, 面如白纸地立在苏毓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无事，就将今日这事烂在肚子里。”
如月还想说什么，但看主子眉头都拧得打结不敢再问, 闭上嘴退下去。
人走了, 苏毓端坐在窗边便琢磨开来。事实上，苏家一家子整体都奇奇怪怪的。就如同早先苏毓所感觉到的，苏威对她和苏楠修, 与对苏恒是全然不同的态度。明明是正房嫡出，但苏威似乎只认可苏恒这一个子嗣。只对苏恒一个人倾注心力，对苏毓和苏楠修都是不闻不问。这般明显的区别对待，苏家上下却从未觉得不妥。现如今看来, 苏威应当是知晓白清乐的所作所为。
苏毓有些搞不懂，若是知晓，为何不和离呢？
白家声势再大, 也远在金陵。再说苏家如今的地位，难道还要怕休妻白家会不满么？
想不通, 搞不懂。
一出门就撞见了如此大的密辛, 一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
苏毓捋着进京来的种种，总算是明白这一些违和之处的其中关窍。且不管白清乐与苏威之间到底还有什么牵扯，苏毓怀疑起另一桩事。苏家十几年前丢失了两个孩子，恰巧都是白清乐所生, 她如今怀疑动手之人。若苏威知白清乐私下里做的那些事，那么她跟苏楠修的走丢是不是跟苏威也有关系呢？
说不清，但很有可能。按照正常的逻辑，苏威可能出于一种不能言说的羁绊不能处置白清乐。但是又无法忍受头顶的绿帽子，所以将她所生的两个孩子扔了？
当然，这只是苏毓的猜测而已。具体是不是，得看证据说话。
三月的天回暖，路边的杨柳早已抽新枝，随风飘荡。京城的靠东南的方向种了许多柳树，如今春风一吹柳絮到处飘。徐宴跪坐在茶馆厢房窗边，静静地抬眸看向正对面的人。
正对面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莫聪。
莫聪是个领兵的，但是个儒将。身上有着沾了人血的凶煞气息，面相却还十分儒雅。他盘腿坐在徐宴的对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相貌惊人的少年。十九的年纪，在莫聪看来还只是个少年而已。但这个少年却与一般人不同，明明涉世未深，身上有一种能叫人莫名其妙信服他的能力。
“徐公子如何就敢认定，尚未有功名在身的你，会得到我的认可。”莫聪喜欢聪明人，同时也不排斥少年英才。许多成就斐然的人并非多年后才终于开窍的，大多在其年少时候便表现出卓然于众的特质。
徐宴笑了：“认定不敢当，总得做到一些事让莫将军认可，才能说有能力胜任。”
“这倒是，”莫聪点点头，“嘴上说得再好，纸上谈兵终究无用。”
徐宴笑而不语。
武德帝尚美，取官好美人的癖好满朝皆知。莫聪曾经觉得十分荒唐，大男子当顶天立地，以能力说话。但此时看着半边肩膀披着光色仿佛一尊精巧玉像的徐宴，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冲动。不得不说，人若是皮相生得好，确实是赏心悦目。
“那么，徐公子能为本官做点什么呢？”莫聪放下杯盏浅浅笑道。
桌案旁的香炉在升着袅袅青烟，有一种似莲似兰的香味在厢房中弥散开。楼下是人来人往的街道，车水马龙的，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或远或近，喧嚣与暖春一同回归大地。徐宴不答反问：“莫将军此次进京，其实是来找盛公子踪迹的吧？”
莫聪嘴角笑意一顿，抬眸看向徐宴。
徐宴静静地与他对视，并不在意他突然审视的目光：“盛公子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在京城露过面。南阳王有心盛公子的安慰，再正常不过。”
“你知道什么？”莫聪嘴角渐渐冷凝，“敢孤身一人到本将跟前，与本将说这种话？！”
“学生并不知晓，”徐宴不急不躁，“只是基于常理推断罢了。”
莫聪目光锐利如刀，他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徐宴，仿佛要将他切开来似的。徐宴并没有被他吓到，端起杯盏浅浅地呷了一口茶水，任由他打量。
在见徐宴之前，莫聪就已经听说过他这个人。毕竟长公主强抢国公府女婿的事就发生在他进京那日，如今在京城闹得是沸沸扬扬。关于徐宴此人，他自然是让人去打听过。年少成名的一个天才人物，豫南书院首席，亦是金陵白家白老爷子的关门弟子。
这样的人，本性必然是十分清高。被长公主当做面首当街抢回去，定然怀恨在心。
“你莫不是想借王爷之手来找长公主算那一笔账？”莫聪嗤笑了一声。
徐宴眼眸微微一闪，没有否认：“也可以这么说。”
莫聪听他承认，眉头微微挑起，脸色不自觉缓和起来。他端着杯盏好整以暇地看着徐宴，徐宴眉眼不动。他心中却不免哂笑。毕竟还只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年少气盛。
笃定了徐宴年少轻狂，莫聪倒是没那么警惕了。他一口气将茶水饮尽，敛目沉思了起来。
事实上，在找寻盛成珏踪迹这件事上，他确实陷入了困局。一来南阳王的势力在西北，京中的府邸只是一个空壳儿，并没有太多能指使的人手。二来莫聪觉得此事与晋王室脱不开关系。有句话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当真是晋王室的人搞的鬼，他一个武将，还真查不出东西。
抬眸又瞥了一眼徐宴，若真的论势力，国公府的势力可比南阳王府能调动的人手大多了。
“你想要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眼前之人虽说与长公主有旧怨，但不代表愿意付出太大代价帮南阳王府做事。
徐宴眼睫微微一颤，不紧不慢地狮子大开口：“学生要南阳王的一个承诺。”
“放肆！你可知你这句话是何意？”要王爷一个承诺？好大的口气！
徐宴并未被他吓到，只是依旧平静道：“值不值得，这便看王爷要如何衡量了。莫将军不若先问过王爷，如何取舍，端看王爷定夺。”
莫聪噎了一下，有些不悦：“你就如此笃定，你能查出来？”
“并非是笃定，而是，这是一次与你来说十分有利的尝试不是么？”徐宴一手捏着袖摆，缓缓地捻动了一下，自有一股风流韵味，“若是我没有查出盛公子的踪迹，王爷也不必兑现他的承诺。”
莫聪看着徐宴至始至终不惊不慌的脸颊，顿了顿，没有说话。
厢房里陷入了一阵安静。
莫聪不言不语，徐宴也并不惊慌。
须臾，莫聪忽然哈哈大笑：“可，本将十日后给你结果。”
徐宴笑了笑，拎起茶壶又斟了一杯茶水，缓缓推至莫聪的跟前。
莫聪抬手一挡，笑起来：“茶水便不必了。”
徐宴也不勉强，悠然地端起自己的杯盏，一饮而尽。
……
等他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晚。阳春三月的夜里还是有些冷的，凉风习习，有种沁人心脾的凉意。四下里早已掌了灯，屋里屋外灯火通明。仆从们在屋外候着，徐宴携着一身水汽从屋外进来，抬眸就看到苏毓眉头紧蹙地端坐在桌前。
乘风窝在她右手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人早已睡熟了。
“怎么了？”徐宴这厮就跟猫似的，脚踩在地上落地无声的，“为何忧心忡忡的？”
苏毓左右看了看，李嬷嬷带着仆从们便行了一礼退下去。
等人退尽，苏毓才开了口：“宴哥儿，咱们尽快搬离国公府。”
徐宴脱外罩衫的手一顿，偏过脸来。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苏毓整张脸，苏毓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两簇火，莫名有种凝重的意味。就如徐宴的秉性苏毓摸清楚一样，苏毓的性子徐宴也摸清楚了。苏毓是个谨慎的性子，从不会无的放矢。她此时提出搬离苏家，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出了何事？”
苏毓斟酌了一下，起身走到徐宴跟前：“进内屋再说。”
徐宴将外罩衫又穿上，顺从地随她进了内屋。
两人在床榻边缘坐下来，苏毓犹豫了片刻，抬眸看向凝视她的徐宴：“或许，我并非苏家的姑娘。”
这话一出，徐宴心里猛地一咯噔。
心中早已一石激起千层浪，他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徐宴盯着苏毓，目光有些奇怪。苏毓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他的嗓音平和得不露端倪：“……为何会这么说？”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苏毓抬起头，将今日的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徐宴：“……或许，我幼年走失并非偶然。毕竟，若我并非国公府的姑娘，苏家人又如何容得下我？”
“……？！！”徐宴着实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等离谱之事。
“确信没看错？”徐宴惯来对苏毓以外的女子关注甚少，倒是有些不可置信。
事实上，一提起白清乐，徐宴一时间想不具体样貌，就只记得有一双过于黏腻的眼睛。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这位岳母，徐宴不喜，但态度上自然是尊敬的。毕竟是长辈，再柔弱黏糊，那也是长辈。此时听苏毓说出这样的话，不免震惊万分。
但那个柔弱无依只能任人摆弄的弱女子，在国公府中堂而皇之地做出那样不知廉耻的事情？不得不说，人不可貌相。
“嗯。”苏毓点点头，她到现在还觉得三观碎得渣都粘不上，“亲眼所见。”
徐宴别的没多说，只问了一句：“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除了我，就只有如月。”
听到是如月，徐宴的眉头渐渐拧得紧了。这个如月，虽然是徐家的家仆。但说实话，从徐宴的眼力来看，她并非一个不合格的下人。此人心性过于软弱，杂念太多。被她看到这样的事情，一旦有人威胁，她指不定会坏事：“如月不能留，找机会将人送走。”
搬是会搬，但不能急于一时。他有些事情还得借用苏家的人手。徐宴眼睛缓缓地转动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我自会安排。”

第一百二十一章
莫聪那边尚未有回音, 倒是徐宴又被皇后娘娘召见。
这一次，徐宴将徐乘风一并带过来。既然白皇后打算让乘风去当这个储君，他毫不知情是不可能的。白皇后看到徐宴居然将小孩子带过来, 脸色顿时一变, 严厉地看向徐宴。
“安心吧娘娘, 乘风是个很分得清轻重的孩子。”徐宴拍拍小屁孩儿的脑袋, 牵着人往白皇后的对面走去。
白皇后也好久没见乘风了。上次在金陵一别，已经有半年过去。如今再看到他，竟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这是她的亲外孙，是她女儿的长子！
“乘风啊, 快到外祖母这儿来。”难得见到乘风，先抱抱孩子再说, “外祖母可想念你了。”
徐乘风听这话有些奇怪, 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 扬起笑脸往白皇后身边跑去。
白皇后是半年未见，关嬷嬷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小祖宗。不得不说，徐乘风这姣好的皮相和见人就笑的习性，叫她见了忍不住鼻头酸涩。眼看着这漂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栽倒到白皇后的怀里，关嬷嬷在内的几个宫侍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哎哟，哎哟吾的乖乖, ”白皇后抱着软软的孩子，心里仿佛一下子被填满, “乖孙孙。”
徐乘风今儿是突然被他爹带出来的，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原先的白奶奶突然自称他外婆, 心里有些迷糊。但嘴甜是天生的，不清楚状况也不妨碍他会哄人：“哎呀，白奶奶你怎么瘦了啊？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我娘说, 瘦了就不好看了，要好好吃饭……”
白皇后是带过徐乘风一段时日的，两人相处得多。乘风被白皇后搂在怀中他也不挣扎，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把白皇后的眼泪给说出来，他忙伸着小手就替白皇后擦了眼角的眼泪。
“可心疼人了！”白皇后听着心里熨帖，眼泪就更止不住，“真好！你们俩不错！”
徐乘风别看着年纪小，其实敏锐聪明着呢。他从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跟盯什么宝贝似的盯着他。但在座的都是他熟悉的人，所以哪怕觉得奇怪，小屁孩儿也没有太惊慌。
抱着孩子亲香了好一会儿，两人才进入正题。
乘风也六岁了，不小了。大人说话，他其实都听得懂。徐宴从他说得清楚话开始，就那他当一个大孩子在教育。此时见孩子睁着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便干脆将事情说给他听：“白奶奶是乘风的亲外祖母。乘风，好生给外祖母磕一个头。”
乘风听这话一愣，他的外祖母不是国公夫人吗？
他扭过头，茫然地看着他爹，就听徐宴启唇淡淡道：“你没听错，白奶奶才是你娘的亲生母亲。”
乘风眼睛一瞬间瞪大，不太明白。明明他的外祖母尽早还抱着他好一顿夸，怎么突然就换了人？虽说他也喜欢白皇后，但外祖母可以有两个么？心里想不明白，但徐宴这么说，他便扭头去看白皇后。白皇后希冀地看着他。他蹙着小眉头琢磨了一下，试探地唤了一声：“外祖母？”
“哎！”这一声可甜到白皇后心里，她看着小孩儿结结实实地给她磕了个头，眼泪又流出来。
到了这会儿，许多事情就该说开。
徐宴招了招手，本想叫乘风过去坐下。但白皇后抱着孩子，不乐意撒手。
她想抱，徐宴便任由乘风在白皇后身边坐着。宫侍们退出去守住门，两人便说起这次召见的目的。首先白皇后要说的，便是徐宴科举的这事：“若乘风进宫去当这个储君，你就要做出让步了。”
父子俩在皮相上太相似，徐乘风除了一双眼睛像母亲，轮廓上太像徐宴。如今是乘风尚未出现在人前，旁人还未发觉有何不对。将来乘风坐稳了储君之位，徐宴一旦进入官场，有些事情就说不清。白皇后的本意，自然是身为父亲的徐宴暂时做出退让。
“今年的秋闱，你不要下场。”白皇后知道这有些为难，但是为了大计，只能如此，“届时吾会想办法让你远离京城。等将来一切尘埃落定你与毓娘再回来。”
徐宴愣了一瞬，倒是没太多诧异，意料之中。
他与乘风长得有七八分相似，除了一双眼睛不同以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不过面相这种东西想来是见仁见智的，除非两人站在一起比对，否则一个成年人一个幼儿，其实不算太显眼。但白皇后的担忧不无道理，所有的危险都该降到最低。
这件事，徐宴一早就料到了。真要做出选择，其实他不参与科举是最好的。他如今尚未在朝野之中崭露头角，并未有太多的人留意到他。远离朝堂，乘风才会更安全。但，徐宴无法同意这一点。
“不可，”徐宴拒绝了，“今年的秋闱，草民必须下场。”
“你，你这孩子……”白皇后眉头蹙起来，有些不悦，“并非是让你永远远离官场，只是晚个几年。等吾将宫内外料理干净，届时你再下场，熬几年，一样能在官场平步青云。”
“并非为了仕途，”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法容忍将孩子交到旁人手中。哪怕这个人是妻子的亲生母亲，徐宴自然还是自己看护会更放心，“若是担忧相貌叫人看出问题，倒也不必如此。长公主与国公夫人那般想象，二十五年来从未叫人看出端倪。况且，孩子的相貌变化很快，稍做修饰，便能变成另一副模样。”
不管是为了徐乘风，还是为了往后一家子的生存保障。他在做这件事的首要条件，手中握有重权。徐宴不清楚自己能有多少能力，但他越早进入官场，越能尽快掌握权力。
“娘娘，您在宫中有把握护住乘风，但您能有把握在朝堂之上也护住乘风么？”
这些时日，徐宴早出晚归，并不是在做无用功。安家的那位师兄和苏家的那位师兄他都已经见过，也畅谈过几次。看似在聊些时政，但徐宴从他们的口中了解了不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消息：“大历的规矩，皇子十五之后方能踏入朝堂。若是乘风当真当了储君，至少得九年之后才能进入朝堂诸臣的视野。若是给草民九年的时光，草民自然会为乘风铺好一条路。”
白皇后没说话，似乎在犹豫。诚然，徐宴的话，比白皇后担忧的更重要。
确实，徐宴的聪慧是有目共睹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徐宴能在豫南书院鹤立鸡群，将来在朝堂上也必定能力远超众朝臣。才情，眼色，应变能力，甚至能借用的势力，他都不输任何人。似徐宴这种极其少见的人才，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吾考虑考虑。”若徐宴不避世，那她们的行动就要更小心。
白皇后看了一眼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听懂，又似乎没听懂的乘风，眉心拧得打结。
厢房之内，陷入一阵沉默。
徐乘风捏了捏肉墩墩的小手，有点儿云里雾里。什么爹要为了他不下场，明明他爹就是要当大官的，为何要为了他不能下场？心里奇怪，他却也没有打断大人的对话，只安静地听着。
这次他们选的是京郊的一栋宅子，外面人烟稀少。安静下来，洞开的窗户伸出来的枝丫上，鸟雀在叽叽喳喳地鸣叫。许久，徐宴缓缓地开了口：“娘娘打算何时让毓娘知晓她的身份？”
若是要送乘风入宫，乘风这么大一个人不见了，不可能避开苏毓。有些事情必须让苏毓知道。况且，苏毓的能力，徐宴比谁都清楚。或许有些事情苏毓知晓以后，她总会找到更好的方法来应对：“毓娘的聪慧和通透，娘娘早已亲眼见过。有些事情，没必要瞒着她。”
这话一说，白皇后吐出一口气：“是啊，是时候告知毓娘了。”
其实当初瞒着苏毓，不过是不想打搅女儿的安宁。毕竟她短时间内没办法回复女儿的身份，毓娘那样干净明澈的心思，何必拖着她一起怨恨？但如今，瞒也瞒不住。乘风是必然要入宫的，宫里的事情她早已安排好。不出一个月，就要有一个十一皇子横空出世。
白皇后摸了摸乘风的脑袋，她漂亮聪慧的外孙，只能受些委屈。
“你们夫妻俩尽快搬出苏家。”白皇后不知想到什么，讥诮地笑了一声道，“苏家里头龌龊的东西可就多了。若是在里头呆久了，指不定会染上一身腥。”
白皇后的这话说得莫名，徐宴却听懂了。
不仅听懂，徐宴忆起苏毓跟他说过的事情，突然问了一句：“长公主是陛下的孩子么？”
白皇后一愣，脸上闪过古怪的神色。一种类似吃了脏东西的表情，扭曲又讥讽。她低头看了眼乘风，乘风仰头看着她。她无奈地捏了一把他的肉脸颊，忽然扬声道：“来人，将小主子带下去。”
门外进来一个嬷嬷，正是关嬷嬷。关嬷嬷小心翼翼地牵起徐乘风的手，刚碰上软乎乎的小手，她的眼眶立即就湿润了。关嬷嬷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激动，心酸，又高兴。此时轻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孩子，格外郑重地将乘风带下去。走到门外，还将门给关上了。
门一关上，白皇后鲜红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擦了一下。看着茶水荡出涟漪，她才咬着古怪的腔调：“晋凌云是谁的，怕是白清乐自己也说不清吧。”
徐宴：“……”

第一百二十二章
辞别皇后回程的途中, 徐宴抱着乘风琢磨着该如何跟苏毓交代。
徐乘风安静地坐在徐宴的身边，蹙着眉头，有点迷惑。
其实这一年多的功夫, 他不声不响地也懂事了。他本就早慧, 跟着父母从双门镇到金陵再辗转到京城, 经历过得多比早前在小地方缩着的时候就更聪慧开阔许多。许多事情，他心里都知道。白皇后今日与徐宴说的话他并非全没听懂, 有几件事还是听明白的。
一，上次认错孩子的国公府又一次认错人了，他娘并非国公府的女儿, 其实是白奶奶的亲生女儿；二，他爹和白奶奶在商议要将他送到白奶奶身边, 去当一个储君。
储君他知道，一国的太子，将来要治理国家的人。
小孩儿想不明白太子不是该皇帝的儿子才能当？为何他也能当储君？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很快便穿过街道, 到了城南。
事实上, 徐宴在城南有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且不管他用何种手段拿到手，如今这座宅子的地契在他手中。既然要做一些安排, 搬出苏家是必然的。在苏家人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不小心便粉色碎骨。
天色还早, 今日刚好是大晴天。
马车在门前停下之时, 碰上苏家有客到。一辆奢华的马车抢在徐宴的马车之前停下来。马车四周立着四个人高马大的护卫，车把式匆匆跳下来，麻溜地取了脚踏凳放下来。正准备抱着孩子下去的徐宴掀开车帘，瞥到马车上的家徽，不着痕迹地将车帘给拉上了。
来人不是旁人, 正巧是禹王。禹王带了他的两位客卿过来国公府议事。
徐宴将车窗帘子掀开一点，盯着外面的人。在看到头一个下来的山羊胡书生以后，眼眸暗沉了下来。
虽尚未踏入朝堂，但徐宴有自己的渠道，对时政了解甚为灵敏。
昨日禹王一派上奏奏请武德帝立禹王为储君，被当众驳回之事，他早就知晓。此时看着禹王府的马车，不难猜出，禹王此次来国公府所为何事。
说来，禹王这位苏家的嫡亲外甥，自苏毓入府到如今还没有露过面。上回那次无妄之灾，禹王虽受苏恒所托亲自去长公主府要人，但只是给国公府脸面。对徐宴这位寒门出身空有一身才名却无所作为的表妹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长公主被传唤进宫以后，他见都没见徐宴便走了。
但他不认得徐宴，不代表徐宴不认识这位。这段时日徐宴一边忙于学业一边在京中走动，由两位师兄引荐结识了不少京中的权贵。这位禹王殿下，他曾在谢尚书府见过一次。
徐宴的马车尚未停稳。偏头瞥了眼安静等着的乘风。他拍拍孩子的脑袋，示意他不要出声。不管如何，他们父子如今不能与禹王正面撞上。
敲了敲车厢壁，命车把式先避开，绕去后门。
马车缓缓地动了，禹王正巧踩着脚踏凳下来，偏头一眼看过来。一辆普通的青皮马车倒也没有太吸引禹王的注意。正巧得知了禹王到来，国公府大门打开，苏恒领着仆从亲自出来迎接。
这么一打岔，谁也没去管刚才一辆马车的事情。
苏恒是难得才抽了空，迎了晋凌钺进府便领着人去书房议事。
书房里早已不少人在等着，除了苏威苏恒父子俩，苏家的诸多客卿和支持禹王的官员也在。等候多时了，晋凌钺一进来，众人站起身行礼。
晋凌钺抬了抬手，沉着脸走上首位，坐下来。
这段时日，素来宠爱禹王的武德帝对禹王的态度微妙了许多，尤其是这一次满朝文武奏请武德帝立储。与前几次试探不同，这一次武德帝大发雷霆，当众斥责禹王。
这种事，在早几年是从未有过的。武德帝素来宠爱禹王，大皇子二皇子如冷宫以后，禹王是除了长公主以外最得武德帝爱重的子嗣。前朝政务放手让禹王去做，他要什么，帮他曝露。可这次奏请武德帝立储一事爆发，禹王的境况渐渐艰难起来。
落入他手中的权利被收回去，朝中诸多事务由他负责的一旦出错便动辄叱骂，不分青红皂白收回交于旁人。这样的转变，令晋凌钺十分焦灼。
武德帝的举动出于何意，有眼睛之人都看出来。儿子长成，威胁到父亲的帝位。
尤其这几年随着晋凌钺手握实权，在朝中说一不二，武德帝对他的忌讳越来越深。在皇家这种地方，没有父子亲情可言。自古以来子强父弱，必定引起争端。禹王本就不是小心谨慎之人，强势暴戾的面孔一旦暴露出来，不择手段的秉性也随之显露。
而他的呼声越高，武德帝便会觉得坐立难安。毕竟任何一个帝王，哪怕再庸碌无为，帝王之威也是不容挑衅的。
晋凌钺如何不知武德帝的忌讳？但知道有如何？事已至此，决不能后退。
一来武德帝本性多疑，禹王的尖牙曝露在他眼下，在作出示弱姿态他只会更怀疑晋凌钺的用心。二来箭在弦上，晋凌钺讨好武德帝多年，自然比旁人更清楚武德帝此人的本质。必须有人推着才会往前走。若无人推，那立储之事便永远不会成。
登基为帝二十多年，武德帝从未提过立储之事。朝堂在先皇留下的重臣运行之下，他可以尽情地享乐。无功无过，自然不需要储君。
换言之，若无人强势的逼迫武德帝定下，他必定能拖到百年之后。
武德帝能拖，晋凌钺却拖不起，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武德帝年近四十有五，仍旧身强体壮，再活个二十年都不是问题。武德帝别的能力没有，繁衍子嗣的能力远超前几代先祖。七皇子八皇子正在长成，新生的皇子一个接着一个出生。早已搬出宫廷的他，在武德帝心中的位置便会越来越小。
若当真二十年拖下去，指不定储君之位会落到谁的头上，尤其武德帝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转变。
到定国公府与禹王苏贵妃一脉是天生绑在一起的，血脉相亲，荣辱与共。晋凌钺不好，苏家能好到哪儿去。武德帝如今对禹王暧昧的态度，势必影响到国公府的利益。苏威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忙着拉拢朝中重臣。只有三皇子坐稳储君之位，定国公府才会好。
“廖先生呢？”晋凌钺环视一圈，开了口，“怎么不见廖先生人？”
廖先生是苏威的客卿，一个颇有些怪才的白面书生。几年前，苏威出门办事，在幽州与廖原相识。见这人年纪不大，但颇为有几分见识和才气。便将人带在身边，留作客卿留在国公府。
进了国公府，自然就是帮着禹王做事。
不得不说，苏威此人眼力很毒，识人善用。廖原自从进京以后，给苏威的几次进言，替禹王办的几桩事情，都做到了点子上。一来二往的，苏威给禹王引荐了廖原。廖原在禹王跟前就挂了号，几次分析形势都点对了禹王的心思，如今颇有几分倚重的意思。
“廖先生家中突发急事，昨日便匆匆归家处理。”苏恒回答道。
既然如此，晋凌钺便也作罢。
仆从们茶水端上，书房的门一关，气氛顿时沉重下来。
苏家前院忧心忡忡，徐宴父子的马车绕到角门从侧门进来，避开了人回到凌霄院。说来也是凑了巧，从侧门往凌霄院这个方向过来，避不开玉兰阁。
父子俩在走到玉兰阁附近，不巧地就碰上了在庭中赏花的白清乐。
徐宴一身月牙白长袍，乌发玉冠，姿容绝尘。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从蜿蜒的小路走过来，满园的绿意仿佛流淌在他肩上。白清乐一看到来人便立即站起身来。
说起来，徐宴这才注意到，这位岳母的面上总是上了最精致的妆容，看人未语先笑。她的目光先是掠过乘风，然后柔柔地很自然地就落到了徐宴的身上：“这是从哪里来？”
徐宴停下脚步，在凉亭的十丈外站定，弯腰行了一礼：“母亲。”
白清乐衣着打扮十分年轻，丝毫没有她该有年纪的暮色。拿起石桌上的团扇，她牵着裙摆便款款地从凉亭走下来。此时天色还早，申时不到。暖洋洋的光照得刺眼，白清乐就在父子俩跟前站定了。她仰头冲徐宴笑了一下，半蹲下来，摸了摸乘风的头：“乘风跟爹出去了？外头可好玩？”
明明四十有四的年岁，嗓音还黏腻如二八少女。白清乐弯了嘴角笑起来，那一双桃花眼看人仿佛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宴哥儿好似很忙？”
往日徐宴只觉得这位岳母性子使然，并非有意。自从苏毓撞见了她所做之事，他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好玩，”乘风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爹说下回带我跟娘一起踏青。”
“踏青？”
“是，”徐宴眼睑微微动了一下，点点头：“金陵那边乘风的先生催促他回去，他在这边待不了太久。趁着还在爹娘身边，带他出去走动走动。母亲，若无其他要事，毓娘和孩子还在等着，女婿这便告辞了。”
白清乐啊了一声，想问什么又咽下去，点点头：“回吧，不能耽搁了学业。”
徐宴笑了笑，牵着乘风径自走了。
白清乐看着父子俩背影远去，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对着身边伺候的仆从有些忧伤地感慨了一句：“这府中的孩子，大的小的，怎地一个都不与我亲近呢？”
父子俩走得快，很快便回了院子。进院子两人直奔正屋。此时，苏毓正在书桌前作画。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父子俩进来了。
徐宴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倒是他旁边的徐乘风蹙着小眉头，一幅怪里怪气的小模样，似乎很困扰的样子。徐宴拍拍他脑袋松开他的手，小屁孩儿迈着小短腿就蹬蹬地就冲进去。徐宴扭头扫视了一眼屋里伺候的下人，道一句‘都退下吧’。
仆从们面面相觑，鱼贯而出。等人走走光，他关了门才抬腿缓缓进了内屋。
苏毓立即意识到不对劲，搁下了笔问道：“怎么了？”
徐宴这边还没开口，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了拽。她低头看小孩儿一幅要说悄悄话的模样，弯腰配合。就听到徐乘风捏着小嗓门，道：“娘，爹今天下午带我去见我的亲外祖母了。原来白奶奶才是我的亲外祖母，国公府又一次认错了女儿哎……”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苏毓早有预感, 但真听到这样的言辞还是心口一跳。
她抬眸看向徐宴，徐宴起身走到苏毓的对面。低头往桌面上一看，是一幅万里星河的夜景图。苏毓似乎很擅长画各种绮丽的风景, 每一幅都令人心旷神怡。画尚未完成, 但已清晰可见轮廓，徐宴伸手将苏毓指尖的一点朱砂擦掉, 缓缓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牵着苏毓的手将人拉出来，两人去到内室的茶几旁坐下。苏毓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徐乘风，还没开口, 徐宴便道：“不必瞒着, 这桩事儿他已经知道了。”
徐乘风梗着脖子狠狠地一点脑袋，一脸的自豪：“我比娘先知道！”
苏毓捏了一把他的肥脸颊，蹙起眉头来：“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自从她怀孕以来, 便与外界断了联系。尤其深处后宅大院, 门庭森严, 连小道消息都传不进来。苏毓与世隔绝了这么久, 也很想知晓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斟酌了片刻, 徐宴将当初白皇后写给他的那封信言辞精简地与苏毓娓娓道来。
白皇后与白清乐的纠葛他没多说，毕竟那些是他的猜测。但依苏毓的聪慧，他淡淡提了一句，晋凌云的身份成迷。苏毓便自动延展，猜到了些什么。她人在后宅确实是消息闭塞，但苏家身处权利中心。当今圣上的行事作风，从苏家长辈的只言片语中，苏毓多多少少还是窥探出一点端倪来的。
说到这徐宴顿了一下，沉声道：“娘娘的意思, 让乘风去当这个储君。”
苏毓心里冷不丁地一咯噔，倏地抬起眉头。
“当今圣上子嗣众多，记入玉蝶的皇子有十三位。但二十四年前的巫蛊案，十五年前的凤溪阁失火，六年前的后妃私通，受牵连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皇子并不在列。而当今圣上好美成风，最是贪恋美色。除了这些已有名分的宫妃不论，后宫貌美宫婢无数。在位多年，沾染的女子数不胜数。皇后娘娘掌管后宫多年，”徐宴淡淡道，“若想从中做文章，大有可为。”
“你这话是何意？”苏毓眸光一闪，抬眸盯着徐宴，“你同意了？”
“是。”
苏毓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她盯着徐宴，头一次用如此严厉的目光盯着他。
事实上，与徐宴相识这一年多的时日，苏毓自然知晓他并非表面那般淡泊致远。这幅淡漠的皮囊之下野心勃勃。诚然，有野心并非坏事，一个人若无野心，自然不会做出出众的成就。但是，徐宴那般稳妥的人，决定走这种混淆皇室子嗣的路便有些脑筋发热了：“宴哥儿，你何时变得如此经不起诱惑了？”
徐宴一早料到了苏毓会有如此反应。此时对上苏毓的冷脸，倒也没有太多惊异。
“毓娘，并非是我利欲熏心，而是若不事先做好准备，往后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徐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向睁大眼睛看着两人的徐乘风，“罢了，乘风，你先回自己屋子，爹有事要与你娘说。”
“可，可是爹，你刚才还说……”小屁孩儿不想走。他长大了，为何不让他听？
徐宴脸色一冷：“回去。”
亲爹一冷脸，徐乘风顿时不敢狡辩，嘟着嘴便蹬蹬地开门出去了。
人走了，徐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他身量高看得远，一眼将院子里的场景尽收眼底。粗使的仆从们在院子里洒扫，杨桃锦瑟几个屋内伺候的人在廊下门前站着。徐宴抬手关了窗户，转过身才开口道：“毓娘，这段时日你闷在屋中，看过不少我带过来的书籍。想必已经看过大历通史了。”
大历通史，她自然是读过。抬眸看向背对着窗户站的徐宴。
“大历建朝才将将一百六七十年，传到武德帝只不过是晋王室的第三代。”徐宴嗓音压得极低，“如今朝野看似稳固，四海之内歌舞升平。但到底如何，怕是只有身处其中之人心中知晓。武德帝耽于享乐庸碌无为，政务上毫无建树。朝中是内阁诸位在主理朝政，边关则由两位有从龙之功的异姓王镇守。西北南阳王盛战，手握四十万西北悍将，西南汝南王曹金，手握五万东胡营兵力……”
光从窗外照进屋子，薄薄一层地披在徐宴的肩上。他本就是个高大的身量，此时逆光的影子照下来，显得咄咄逼人：“但你可知大历统共有多少人口？版图如何？可看过《大历水经注》《大历律法》？”
她只看过《大历律法》，苏毓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摇了摇头：“你细说。”
“大历登记在册人口不过八百五十一万户，若每户出一人，统共不过八十五万的兵力。这不过估算，实际是否如此，还有待查验。但可以肯定的是，”徐宴嗓音清淡得仿佛天外飘来，依旧冷冷清清，“大历的兵力光南阳王一家便占去一半。”
“南阳王是长公主的夫家。”再闭目塞听，这件事苏毓还是心里有数的。
“是，”徐宴抬眸，“但，晋凌云在半年前杀死了盛成珏。”
苏毓：“……”
“……为何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你知晓，意味着娘娘也清楚。”如此重要的人死在了晋凌云手中，不可置信，无法理解。苏毓忆起前段时日晋凌云当街强抢徐宴之事，不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还能依旧逍遥地肆意妄为。头一次对这位长公主的受宠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徐宴闻言一笑，讽刺不已：“当今圣上甚是爱重这位公主殿下，做主将事情全部瞒下来。”
苏毓：“……”第二次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为了保住一个公主，一件危及国家安稳关乎天下百姓的大事居然如此儿戏，这当真是一位掌握天下苍生生死大权的帝王能做出来的？苏毓都惊呆了，就算再疼爱女儿，这般做也略显过了。况且武德帝是鸵鸟投胎么？将脑袋埋进沙子便能当做一切便没有发生？苏毓有种天雷轰轰的荒谬感。
“娘娘呢？就这般放任不管？”这件事一旦捅出来，可能会天翻地覆。
徐宴吐出一口气。
屋内陷入了趁机。
苏毓低着头，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这桩事是长公主一人所为，武德帝却拖着大历的安稳为晋凌云保驾护航。稍稍想一想，苏毓顿时明白了白皇后的心思。只是，即便将乘风推到了储君之位，作为长公主名义上的母亲，正宫与这件事也脱不开关系……
“这是我的错，”徐宴道，“皮相招惹祸端是我所始料不及的。但事已至此，再避讳也躲不过。”
“长公主因先前之事被娘娘当众叱骂，依她的秉性，必定对你我怀恨在心。不，或者该说，因娘娘对徐家的厚爱，她早就盯上了你。换言之，毓娘，你的身份早晚会暴露。咱们一家不管如何退，都逃不过，终究会被卷入这场纷争。”
徐宴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如今趁着局势尚未分明，只有掌握主动权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我想想，我想想。”道理苏毓如何不懂？只是贸然得知如此多消息，她太过于震惊。
事情怎么不声不响地走到了这一步，苏毓是始料未及的。原以为长公主当街抢人不过一场社会阶级压制下的恃强凌弱，没想到牵扯到如此多的密辛。
苏毓眉头皱得打结，回忆起原书的剧情。
这便是读者视角的问题，苏毓所知道的世界都是从甄婉的眼睛看到的后宅和围绕着古代版贵妇交际的日常琐碎。通篇只详细地描写了甄婉追逐徐宴从金陵追到京城的少女情思，与后来被毓丫诋毁的种种风波。到后来以继室的身份磕磕盼盼嫁给徐宴，相夫教子，慢慢夫妻相濡以沫……
换言之，透过甄婉的视角看到的外界变化都是碎片化的。
苏毓努力从这些碎片里提炼内容，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世界。原书中徐宴虽然也是今年入仕，但并未被卷入政党之争。他从科举状元及第到后来位极人臣，朝堂很稳固，异姓王发兵京城的情况并未发生。徐宴从头至尾辅佐的皇帝一直是武德帝。但这会儿苏毓想起来，原书之中似乎与如今外面为立储一事闹得风声鹤唳不同，皇后虽是苏氏，但至始至终武德帝都没有立下储君。
甚至于，未来没有禹王这个人。后宫的皇子死的死残的残，苏皇后也变成了一个膝下无子的孤寡皇后。
是什么原因让立储这件事不了了之，来势汹汹的禹王为何死于非命，苏毓不清楚，但思来想去可以肯定一件事。武德帝虽庸碌无能，却不容许任何比他强的子嗣觊觎他的帝位。
这么看来，当真到了被逼到不得不立储的一日，武德帝立幼不立长的可能性极大。
若乘风再出生卑微，身后无父母亲族帮衬。因着某些特殊原因被贤名远播的皇后认到膝下，占了嫡子的名头。只要前朝再步步紧逼，年幼的乘风就是个他对毫无威胁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最佳选择。
苏毓拧着眉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原书中提到了长公主却没有提到三皇子。长公主的命显然比三皇子硬……想到此处，电光火石，苏毓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合逻辑又意料之中的可能。难道说，武德帝让三皇子顶了长公主的包？一个皇子赔命给盛成珏，才足够有分量堵住异姓王的嘴吧？
细想想，原书中提到长公主确实是没有驸马的。长公主声名狼藉，但过得一直放诞肆意。
苏毓打了个寒颤，觉得荒谬。但自古以来历史上荒诞的皇帝数不胜数，武德帝做出这样的事情似乎并非不可能。毕竟能正宫所出的子嗣换了情人女儿之事的人，不能以常理推断。
“乘风怎么说？”苏毓沉吟许久，问道。
徐宴没说话，只是开了窗户，就见一小孩儿正蹲在窗户底下仰头冲他爹眨眼睛。
“进来。”
小屁孩儿嘟了嘟嘴，蹬蹬地跑过走廊，推门进来。
“乘风你愿意么？”徐宴低头问。
小孩儿拽着苏毓的裙摆，奶奶的嗓音吐出了令人震惊的话：“娘，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搬出去, ”虽然形势还没有到徐宴想的那么复杂，但苏毓很能理解徐宴这种走一步看十步的做法。与其等待事情走到避无可避的一步，不如他们将主动权拿在手中, “找好了住处，咱们一家搬出国公府。”
如今的苏毓, 并没有太多理由留在国公府。原本她随苏恒进京的目的是认亲，替原主看望重病缠身的长辈。如今确信国公府并非原主的血亲, 定国公苏威兴许对她的身份存疑，心中早存有姐弟。他们不贪图苏家的财富, 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除了受苏恒的诸多照顾让苏毓颇为感动以外, 其实处处受限。苏毓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走出过苏家大门, 日复一日地缩在深宅大院，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迟钝。
徐宴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去了书桌旁。他的书桌堆满了书籍, 各色各样的书籍都有。
从金陵到京城这一路，他别的都没怎么带, 就带了整整两箱子书。
苏毓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徐宴弯腰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他没说话, 走过来递到苏毓的手中。一个普普通通的梨花木小方盒, 顶部雕了不起眼的五福兽首。苏毓不明所以地打开, 里面是两张地契, 一叠汇丰钱庄的银票和四个仆从的身契。
苏毓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银票都是百两面值的。统共五十张。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这么多钱哪里来的？”苏毓经常在书桌前作画，从未想过那张书桌的下面藏着这些。
徐宴眼睑低垂，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眸, 并未说话。
苏毓盯着他的脸，明明日日相见，苏毓这时候才发现他的长相似乎变了。不知何时, 徐宴早已褪尽了少年气，优越的骨相轮廓显现出来，整个人越发清隽锋利。他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淡然神情。偏生他唇天生红的似朱墨晕染，嘴角天然勾上去……硬生生成了一幅勾人的桃花相。
“宴哥儿，既然到了这一步，希望你不要瞒我。”
徐宴眼帘抬起来。那双眼睛露出来，冷淡的眼神立即将这桃花相给冲淡了：“还记得金陵孙家么？”
苏毓一愣，当然记得：“孙家怎么了？”
“孙家如今的掌事人，孙子文，是我的人。”
一句话落下，苏毓有些不懂。孙家好歹是金陵五家巨贾之一，怎么突然……细想想，苏毓忆起一家人在金陵时，孙子文带一帮纨绔奚落芳娘李树才夫妇之事：“李家事情是你做的？”
徐宴掀开眼帘瞥了一眼苏毓，没说话。
但他不说，不代表苏毓猜不到。能指使得动林清宇亲自去收拾甄婉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芳娘？
苏毓眉头皱起来，倒不是在怪徐宴做事太过狠辣。能从一介寒门学子爬到首辅之位的人，怎么可能是善茬？苏毓只是诧异他做事的效率。所以，这厮私下里到底做了多少事？不是一直忙于学业抽不开身么？明明总是忙于学业，也没见徐宴怎么奔波交际。他到底如何做了这么多事？
觉得惊奇，苏毓抱着胳膊绕着他转圈。刚一动，感觉屁股后面跟着个人，低头看，见徐乘风这小孩儿拽着她裙子跟着她打转。
苏毓：“……你去替娘看看弟弟妹妹，看他们是不是醒了？”
徐乘风眨巴着大眼睛，拍着胸脯用力保证：“娘，我长大了，这些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嗯，知道，”苏毓点点头，敷衍道，“娘请你去门外替娘看着，不让人靠近这屋。”
“可是我……”
“去。”
小孩儿嘟了嘟嘴，悻悻地出去。
人走了，苏毓才皱着眉头问起徐宴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儿。
此时说来话长，这件事从当初孙家掳走苏毓那一事以后，徐宴便对孙家动了心思。他这人别看着万事不上心，其实特别记仇。当初孙家老二的举动完全触犯了他的底线。徐宴这厮不动则已，一动手就直取人命脉。不过说到底，也是孙家内里一团乱给了徐宴可乘之机。
他做事向来擅长借力打力，眼明心明，洞察人心，无师自通这运筹帷幄的能力。当时他刚好被白老爷子收为关门弟子声名鹊起，日日与冀北候京中勋贵子嗣之流往来。一身令人信服的气度加这背后的声势，收下孙子文替他做事，易如反掌。有他在背后替孙子文出谋划策，不到三个月，就让孙家乱成一锅粥。孙子文趁乱上位，他再捏住孙子文的把柄，孙家便成了徐宴的囊中之物。
但这些阴司的事情，徐宴并不愿苏毓知晓。这些年他的漠然做派怕是在毓娘心中早与白眼狼无异，出于一种莫名的心思，他不愿让本就不磊落的形象再添污点。
“钱的来路没有问题，”徐宴避重就轻，“你且用着便是。”
苏毓审视地打量了徐宴一会儿，放过这一茬儿。
如今不是纠缠徐宴的钱财从哪儿来，而是他们一家得尽快搬出去：“宴哥儿，许多事情我不问你，但你自己得克制你的底线。切莫一时激愤冲动行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小夫妻俩在屋中详谈半日，次日一早，苏毓便去了苏李氏的院子找她说起了搬走一事。
“毓娘到底是出嫁女，初来乍到赖在娘家情有可原。如今孩子出世，我身子也恢复了，再赖在娘家便不合适。这不宴哥儿要科举么？我们这时候搬出去，一来他温书做文章安稳；二来宴哥儿的友人上门走动也方便。这话没跟长辈禀明，老太太身子不好，便不去叨扰。兄长那边……”
苏毓顿了顿道，“兄长近来也忙，我这点小事就不与他烦神。到时候搬好了，劳烦嫂子替我转告一下。”
“自然自然。”苏李氏听到苏毓的这话面上的笑容都真了。
自徐宴父子进京之前她便在盼着，从年末盼到年初，终于听到苏毓提起来。她握着苏毓的手，连假惺惺挽留的话都不说，生怕自己一挽留苏毓便改了主意，立马就问起了苏毓的搬离日期。
“确定好了日子，嫂子也好去替你搭把手。”苏李氏说得得体，“我看下月初一就挺好。五月初天不算太热，再完，就热了。届时来回折腾，那才磨人呢！”
“还没定好住处，宴哥儿今日便是出去找住处了，等他回来，必然就有准信了。”徐宴在京城的两栋宅子，苏毓偏向于远离城南的哪一栋。但具体搬去哪里，怎么搬，还得与徐宴再商议。
“搬家的事情要是忙不过来，你也别见外，嫂子替你搭把手！”苏李氏听到这立马就表态了。
好不容易苏毓愿意走，她哪里愿意苏毓再拖？若是拖上两日，苏恒不忙了，又来阻拦，这一家子岂不是猴年马月都走不掉？往日苏恒对苏楠修不同，苏李氏想着这是亲兄弟，兄弟相互扶持，还能忍。但苏恒就差将苏毓这个姊妹捧在手心里的柔情，还是刺了苏李氏的心。
说句不恰当的话，苏毓的存在俨然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苏李氏恨极，又没法子撒火。人家正经亲兄妹，失散多年，兄长心疼多照顾些很正常。她做人嫂子的不上赶着体贴，还尽做那嫉妒的情态，倒显得她没规没矩。这份憋屈憋到今日，难得苏毓自觉，她恨不得这碍眼的小姑子明日就搬走！
握着苏毓的手，苏李氏难得大方起来：“毓娘啊，你也别跟嫂子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替你们忙乎也是应该的。你们小俩口带着三个孩子，确实是没心思去置办仔细。”
“嫂子客气了。若当真有需要嫂子搭把手的，毓娘自然不客气。”苏毓来找苏李氏说，不是找苏恒，就是看中这一点。苏恒指不定会拦着，不让搬出去。
果然苏李氏不辜负苏毓所望，徐家搬走一事，顺畅无比。
徐宴跟苏毓选得一样，搬离了城南，去了城西的那栋大宅子。一家人搬离国公府的当日夜里，白皇后便派人接走了徐乘风。
走之前，苏毓抱着孩子说了许多话。虽然早已做好准备让他进宫，真正看着小屁孩儿被人抱走，苏毓这心里还是受不了。乘风却十分坚强，自从见过白皇后以后他做好了准备。徐宴每日都会将他带在身边，父子来早出晚归。
在外面做过事什么事苏毓不清楚，但小孩子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就肉眼可见地成长了起来。
揠苗助长不是苏毓想要的，但徐宴却不得不这么做：“不要小瞧乘风。他比你以为的更聪慧。”
苏毓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罢了，事已至此，我也该振作起来。”
不管将来这父子俩要做什么，钱财是不可少的。苏毓正好身子恢复了。孩子有仆从照看，到不费她太多精力。从国公府脱离出来，她也该开始做点事情。
说起来，新院子在徐宴父子进京之前便已经收拾出来。一家子搬进来，不过是将私人物品归置归置罢了。五进五出的大宅子，一个主院，外加两个小跨院。前院被单独划出来，用作徐宴待客之处。但这厮宁愿两个院子空着，也不愿去前院住。不仅如此，他非要与苏毓同住一屋。
此时人端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正在看卷宗。听到苏毓说话，他抬起头。
苏毓从箱笼里拿出一个大木盒。端到桌边，打开，里面全是各色的商业计划书。苏毓闷在屋里坐月子那一个半月也并非全都在作画。虽说她算不上走一步看十步，但确实是个喜欢未雨绸缪的人。曾经困于没有资金的火锅方子，她如今都有办法做了。
“你做你的事，我赚我的银子。”握着那么多资金，苏毓笑了，“总归不会让你们缺钱。”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徐乘风进宫的当日便被安排进了冷宫。早在徐宴同意让乘风进宫, 白皇后便在着手布置这件事。
事实上，关于冷宫里藏着一个皇子的流言已经在宫里传说有一阵子。因皇后特意安排，这冷宫中皇子的长相, 年龄，经常出没的地方都被传出来，且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了一个月犹豫，如今不仅各宫上下都有听说, 就连素来对后宫之事漠不关心的武德帝都听说了。
武德帝放下杯盏, 扭过头去不叫窗边软榻上的皇后瞧见他脸上窘迫的神色。压低了嗓音，他甚是不悦地问杨秀：“当真有孩子？你可有亲自去瞧过？”
杨秀勾着腰飞快地摇了摇头。立马告罪道：“老奴确实听过几句流言，倒是不曾去过冷宫。”
武德帝脸色立即沉下来：“你怎么做事？这都不去查清楚，朕养你何用！”
说着，就抬腿去踹。
“陛下何必怪罪杨公公？”白皇后突然出声制止。
说着，她一双冷淡的桃花眼便看了过来。落到武德帝身上, 他身子顿时一僵。
白皇后也没多打量他, 只一眼便轻飘飘地移开视线。
她手端了茶水, 此时呷了一口茶水才不轻不重地解围道, “杨公公日日跟在陛下身边, 不曾离开半步, 自然是以伺候陛下起居为主。这些个流言蜚语在宫里传的那就多了，若是一一都得去查，那陛下的耳根子可就不得清净了。毕竟陛下这些年这等的这种事儿也不少, 如今有空怪杨公公, 不若派人走一趟冷宫。是真是假, 一探究竟。”
“一把年纪了，陛下也该收敛着些，”白皇后嗓音不疾不徐, 说出口却叫武德帝顿时面红耳赤，“省得老传这些个风言风语传到吾的跟前，闹腾得很！”
武德帝十分尴尬，想解释，被她这冷冷一眼给刺得语塞：“皇后，朕不是……”
然而话还没说，见白皇后已经端起杯盏，顿时又觉得尴尬。
早年彤史还会寸步不离地记载他的一举一动，如今彤史都不大记他偶尔酒兴上头的荒唐事。这么多年没跟皇后闹过，四十好几了，反倒叫这些腌臜东西给闹到皇后的跟前来。
面对白皇后带着淡淡讥讽的双眼，他心口有些闷。但也想不通哪里有事，便将这火气撒到杨秀头上。若非杨秀这老奴才多嘴提了这么一句，皇后怎么会想起这事儿？！
他于是抬起一脚就踹向大太监杨秀，站起身便厉声喝道：“杨秀，你亲自去冷宫走一趟！朕倒要看看，到底谁在传这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
武德帝叉着腰，原地地踱了两步，不解气，又怒道：“要是冷宫里没有这么个孩子，朕扒了那些嘴碎子的皮！”
杨秀被他踹得一屁股坐地上，麻溜地原地一个打滚有爬起来，躬身应诺。
武德帝脸上挂不住，不好跟白皇后撒火气，就插着腰便来回地踱步。见软榻上白皇后连抬一下眼皮子看他的意思都没有，心里顿时更暴躁了。
杨秀得了吩咐自然立即去办，带着人匆匆往冷宫去。
人都走了，白皇后不给台阶下，武德帝就插着腰满屋子乱踱步。
转来转去的，转得白皇后眼睛都晕了。她心里一烦，蹙着眉头将杯盏嘭地一声搁到案几上，武德帝暴躁的背影就是一僵。他转过身来，冲白皇后讨好地笑了笑。
白皇后没有搭理他，冷冷地扫他一眼便又端起了手边的一本游记。
五月的天越来越热，窗户洞开的，半空中一轮明月照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白皇后姿态慵懒地靠着引枕，显得十分的冷清。
武德帝想了想，屈尊降贵地凑到白皇后身边。皇后的身上有一种旁人没有的宁静味道，靠得近了，叫人心神都静下来。武德帝有时候也奇怪，明明年轻时候他还没那么爱重自己这位中人之姿白皇后。这么多年过去，反倒最放在心上的就她一个。
许是年纪大了以后念旧，武德帝一边陪着笑脸一面心里唏嘘，他如今最怕皇后不搭理他。
白皇后嗤笑了一声，话也懒得多说。
武德帝靠在她身边等得煎熬，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在女色一事上颇有些没有节制，尤其是近几年。再觉察出身子大不如从前以后，他反倒更喜欢做这些事来自欺欺人。仿佛沾染的女子越多他越强壮似的，确实临幸了不少女子。冷宫里有没有他留过种的，武德帝根本就说不清。
不过这后宫里或者的孩子，除了是他的种，也没有旁人。后宫由皇后管着，外男根本进不来后宫。女子总不能无故怀孕，只能是他醉酒临幸。
墙角的漏壶一滴一滴地滴着水，三足鎏金羊首香炉在袅袅地冒着青烟。淡淡的有点儿苦涩的香味在内殿散开，武德帝凝视着白皇后的侧脸，耳边是她哗啦哗啦翻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可算是有了动静。
杨秀带着人急匆匆地折回了正殿，进入内殿的瞬间，目光不期然与缓缓从书中抬眸的白皇后对上。两人视线不声不响地碰上，轻飘飘地移开。他身后呼啦啦一群人晚了一步，全都神色各异地低着头。杨秀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往地上扑通一跪，脸上的神情是格外尴尬。
武德帝看到孩子的瞬间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眨巴着乌溜溜大眼睛的脏孩子，半天说不上话。
与此同时，落在最后面的宫侍驾着一个瘦巴巴的疯女人上前。她才一进内殿，身上那股又馊又腐臭的味道弥漫开，连香炉的香味都遮掩不住。人拖进来，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歌谣。她也不怕人，烂泥一团似的盘在地上，盯着自己手里正在编制的花环，专心致志地编。
“这，这……杨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德帝惊呆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卢珊这个人，根本想不起曾经为了得到这个烈性女子的身子，他到底做了哪些被御史台唾骂的事。武德帝嫌恶地皱紧了眉头，越看越觉得埋汰。但顾忌着白皇后在一旁看着，他于是厉声呵斥道：“杨秀，这是谁！”
杨秀立即道：“陛下您忘了吗？这是卢美人啊！”
什么卢美人不卢美人？美人那么多，他哪里还记得谁是谁！
见武德帝想不起来，杨秀忙不迭爬起来，凑到武德帝身边对着他耳朵便是一阵耳语。
随着他耳语和白皇后似笑非笑的脸色，武德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十分尴尬。
原来，这卢美人就是七年前他偶然一次花灯节在京中瓦市里闲逛碰见的良家女子。当时他见卢珊年轻貌美，当即命护卫直接掳了卢珊进宫。那卢珊性情刚烈，几度寻死。但他当时美色冲上头颅，为逼迫这女子就范做了不少荒唐事。似乎还有个颇得推崇的学子是这卢珊的未婚夫，击鼓告御状，状告天子强抢良家女子。为此他还被御史台联名讨伐……
不过将卢珊弄进宫没多久，就是三年选秀。当时又有了新的美人送上来，他见这卢珊不识抬举，还多次意图行刺便将人给丢到冷宫里去。如今再想起来，也有七年了。
“这孩子是她生的？”武德帝不愿再看地上这脏女人一眼，倒是目光投向了徐乘风。
“禀陛下，正是。”
小孩儿虽然脏兮兮的，但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此时眨巴着与武德帝对视，清澈又灵动的样子，吸引了武德帝的关注。他指了指杨秀身边的宫婢，“你，带他下去梳洗。”
宫婢哪里敢耽搁，立马牵着乘风下去。
乘风全程都表现得很乖巧，既没有看白皇后也没有张口说话，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宫婢将人牵下去，白皇后才将眼睛从书页之中抬起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卢珊，说了句：“将她也带下去洗漱。”
咿咿呀呀地唱歌的卢珊被架下去，内殿恢复了安静。武德帝扭头看向面色恢复冷淡的白皇后，顿时又一股焦灼涌上心头。其实也没什么好焦灼，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些从来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白皇后的面前。但能叫一个孩子在冷宫里藏到这么大才发现，他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婉蓉，”武德帝握住了白皇后的一只手，“没想到冷宫里还真藏了一个孩子……”
白皇后将手抽出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陛下龙体康健，雄姿甚伟。”
武德帝的脸瞬间躁得通红。
不一会儿，宫婢牵着洗干净的孩子过来。才一踏入内殿，武德帝的脸色就变了。
那粉雕玉琢的小模样，只一眼就虏获了武德帝的眼睛。武德帝好美人不是假的，他不止好女色。只要是长得好的，他都偏爱。乘风这皮相一露出来，武德帝眼睛都瞪老大。这么多年还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孩子，就是当初的晋凌云，也没有眼前的孩子玉雪可爱。
“这，这孩子，”武德帝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命宫婢将孩子送过来，“快过来叫朕瞧瞧！”
乘风仰头看了一眼宫婢，嘟了嘟嘴，缓缓地迈着小短腿走过去。
人靠近了，武德帝盯着孩子目不转睛。
他这时候倒是忘了窘迫，揽着孩子的肩膀就上下仔细看起来。越看越觉得生得好，他的心都随孩子一眨一眨的眼睛化成了水：“这，这孩子当真是……”
白皇后克制地没有伸手，维持着脸上冷淡的神色，一脸挑剔地打量乘风。
许久，她才吐出一句：“这孩子陛下预备如何安置？”
武德帝捏着孩子软乎乎的小手，也没有怀疑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藏了这么久。后宫里冒出来的，年龄又对的上，他主观意识里直接断定了这是自己的孩子。听白皇后说如何处置，他顾不上捏孩子的手，倒是又为难起来：“婉蓉，婉蓉啊……”
白皇后眼睫微微抖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看，这孩子的母亲是个疯的，这孩子得另找人养着。”武德帝就是喜欢漂亮孩子，乘风合了他眼缘，他自然是要安置。心里飞快地将各宫妃子过了一遍，如今有身份的，都是膝下有孩子的。若说膝下无子的，整个宫廷，怕是只有白皇后。
目光自然又落到皇后的头上，他很自然地便道：“不若这孩子便养在你宫里吧。你这宫里也冷清，养个孩子热闹些。将来长大了，也是个依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武德帝话音落地, 未央宫正殿顿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白皇后不说话，伺候的宫侍们低着头，连动作都放轻了。武德帝揽着孩子打量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长得好。抬眸刚要说什么, 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不对, 这才站起身来。
“皇后……”
白皇后将游记搁到桌角, 悉悉索索的衣裳料子摩挲声这一刻格外的清晰。天色渐晚, 一晃儿半天功夫就过去。天边的晚霞映照着天空红彤彤一片。暖黄的光照在她身上, 光影掩盖了她眸中神色。她缓缓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武德帝：“陛下很喜欢这孩子？”
“这孩子生得可真是……”抬眸对上白皇后的眼神, 武德帝嘴角的笑容便消失了。
年纪大了以后，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未央宫。未央宫里有别宫都没有的清净，没有追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女声，也没有各式各样的撒娇卖痴。若他不开口逗皇后说话, 皇后都不带搭理他的。可越这般, 武德帝就越喜欢往未央宫跑。若能逗得皇后多跟他说上几句, 武德帝这心里便觉得熨帖。
此时看她这般神情, 他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个孩子？朕这不是想着各宫膝下都有子嗣，只有你身边冷冷清清。若是添个乖巧的孩子, 与你也是一番乐趣……”
白皇后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神飘到乘风脸上, 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了很淡的讥笑：“陛下这是觉得吾膝下无子, 只一个公主, 当这皇后便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朕并非这个意思, 你想到哪儿去了！”武德帝立即就否认。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皇后是皇后, 岂能与一般宫妃相提并论？这是他年少结发共白头的原配，即便膝下无子，他一样爱重她, “朕是想你好，再说这孩子年岁尚小，母亲又是个疯的。只要皇后教养得好，往后就是皇后的亲子。朕只是盼着你身边能热闹些。”
“热闹？光晋凌云一个还不够热闹？”
白皇后脸色冷下来，“好生教养？吾也想好生教养。若非陛下总插手，晋凌云能这般无法无天？”
“凌云哪里就无法无天？”武德帝提到晋凌云心里虚，眼神闪闪烁烁的，“凌云跟这孩子还是不同的。凌云是姑娘家，姑娘家多疼爱些，又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她做出那种事还不算大事，你还想她怎么闹？”白皇后立即就怒了，“掀翻了大历王朝才算大事？”
武德帝不想提，也不愿跟白皇后争。争来争去，人死不能复生。除了让凌云去赔命，还有别的法子平息南阳王的怒火？武德帝可舍不得让晋凌云去填盛成珏的命，凌云金枝玉叶，盛成珏算是个什么东西，盛家不配！此时看着皇后怒气冲冲的脸，他只能和稀泥：“过去的事情揪着不放又有何用？不如放宽心。”
“皇后，皇后你消消气……”武德帝立眼一扫，杨秀立即带着宫侍们退下去。
宫侍们鱼贯而出，杨秀看了一眼徐乘风。
小家伙还被武德帝揽在怀中，大眼睛盯着武德帝衣襟上活灵活现的龙，一派天真好奇的模样。武德帝摆摆手，让杨秀赶紧滚：“出去！”
杨秀只能放徐乘风留下，行了一礼，迅速退了出去。
人走光了，武德帝才舍下脸皮来哄人。他惯来是个会哄人的，尤其是哄女子。那温言软语的模样，比谁都会说话。白皇后全程冷着脸他也不在意，越哄越称口，倒也不在乎脸皮。
白皇后眉眼不动，这时候倒是将目光落到小孩儿的脸上。眼睫低垂地盖住眸色，十分克制
徐乘风从头到尾就安静地听着，既不插嘴也不吵闹。乖乖巧巧的模样，别提多惹人喜欢。武德帝起先是被孩子皮相虏获了，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好。低头看了看眨巴着大眼睛的漂亮娃娃，又看了看似乎有缓和迹象的白皇后，温言劝道：“若你实在不愿养，朕也不勉强你。朕只是希望你身边热闹些。”
“要吾养他也可，”白皇后吐出一口气，似乎愿意松口的样子，“要做就做得周全些，这孩子记到本宫名下。往后这就是正宫嫡子，与那些庶子可不能混为一谈。”
“这是自然。”武德帝一口答应，“记在你名下的，自然就是正宫嫡子。”
说到这，武德帝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显然也想起那些看不清身份的讨债鬼。
近两年来，晋凌钺那一帮子人越来越猖狂。不过是多宠了些时日，还当真把自己当回事儿。这才尝到多少甜头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胆敢联合朝臣逼他立储？武德帝心中冷笑，他身强体壮，再活二十年三十年都游刃有余，哪里轮得到旁人来逼他让位！
皇后这句话提醒他了，武德帝再看这孩子，越看越喜欢：“有了嫡子，那些庶子自然得靠边儿站！”
白皇后嗤笑了一声，似是没留意到他的脸色，轻飘飘地感慨了一句：“你说得倒是容易，正宫嫡子，庶子靠边站？苏氏的那两个皇子多金贵？生了这么个能耐的儿子，满朝文武都敬着她苏贵妃。”
“她苏氏再是金贵，也不过一个妾罢了。”
虽说皇家女子的身份自来与外头的女子不同，旁人不敢说，武德帝却是一口一个妾。
因着晋凌钺在朝堂的一举一动，武德帝如今提到苏氏也是厌烦。那嫌恶的模样，可半点没有曾经关起门来的柔情蜜意：“皇后你就是太好性儿了。总是那般大度妥帖，不争不抢，才叫这些个看不清身份的玩意儿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宝贝呢！”
白皇后挑了挑眉，多的话也不说，就端起茶水不做声。
她不做声，不出言诋毁也不评论劝解。越是这般，武德帝就越觉得她好。
两人成婚二十七年，携手从潜府走到如今君临天下，从来都是这幅恬淡大度的脾性。不争不抢，后宫却也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样聪慧的人却生得一幅嘴硬心软的菩萨心肠，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对谁都心存怜悯。这么多年，他就从未从她嘴里听到一句旁人的不好。
“你这人啊，若是没朕在一旁护着，指不定被那些混账玩意儿拉扯得吃了。”武德帝握住白皇后的手，感慨了一句，还颇有些洋洋得意。
白皇后不说话，将手抽出去，这才开口唤乘风：“你可有名字？”
乘风听了这么一耳朵乱七八糟的话，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了，云里雾里的。不过这小子鸡贼得很，不必大人嘱咐，都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此时他指了指自己鼻子，面上神情有些憨憨傻傻。可天生的皮相让他看起来越发的天真不知事儿。得了白皇后点头肯定，他才抬头看武德帝。
武德帝拍拍他的脑袋，笑起来：“别怕，过去给你母后瞧瞧。”
乘风于是乖乖地走到白皇后身边，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何意？”白皇后握起了乘风的手，看似没什么异常，但触手一碰，手心里都是汗。不过她嗓音还冷冷淡淡的，看不出端倪：“是有名字，还是没名字？”
乘风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开口：“小屁娃子。”
细细奶奶的嗓音一出，白皇后的手就是一抖。武德帝的眉头都拧起来。显然，这位顺风顺水的帝王还没听过谁家给孩子如此下里巴人的小名儿。
但转念一想，孩子母亲是个疯的。疯子能起什么好名字？
事实上，小屁娃子是苏毓经常喊他的别称。那丫头促狭得很，故意给孩子起一些怪名儿。若非武德帝在，她都要蹲下来将乘风抱怀里：“多大了？”
“六岁。”
“六岁了？”白皇后克制地蹲下身，盯着乘风看。许久，她才开口，“陛下，这孩子我养了。”
她这么说，武德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绽开。他就知道皇后这人嘴硬心软，最是喜欢孩子。瞥了一眼徐乘风，武德帝也觉得孩子讨人喜欢。正好皇后喜欢，他便顺水推舟：“旁的事你就别忙了。朕来吧，孩子尽快记在你名下，往后这就是中宫嫡子。”
“小名儿实在不雅，往后莫叫了，换个名儿……”
武德帝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刚想开口，就听白皇后开了口：“叫风儿吧，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武德帝眨了眨，咂摸了一下这名字，觉得怪好听的。寓意也好，与凌云的名字也相配。凌云壮志，扶摇直上。想了想，他干脆将名字给定了。原本是打算将孩子记到皇后名下才定大名，这会儿武德帝直接拍了板，“就叫乘风吧。”
这名字一定，白皇后眼睫剧烈一颤。她状似沉吟地犹豫了下，点头：“陛下做主便是。”
武德帝感觉自己给取了个好名字，十分高兴。
白皇后笑了笑，抚了抚乘风的脸颊，淡漠的脸上倒是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武德帝就在盯着白皇后，这么多年，甚少能从她脸上看到如此松快的笑容。难得窥见一次，武德帝有些受宠若惊，越看孩子就越满意。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幽幽地感慨了一句：“自古以来，不管是皇家还是平名百姓，终究还是得得讲究一个祖宗礼法。子嗣再多，也得分个高低好坏。中宫的子嗣，才是正统。”
白皇后眉心一跳，眼眸深沉：“陛下这是何意？”
“嗯？”武德帝凝视着徐乘风，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没什么意义，朕不过是随口感慨。”
白皇后轻飘飘地‘嗯’了一声，仿佛也是随口一问，就放过去了：“陛下，孩子记到吾的名下，吾自会好生教导。吾如今只有一个要求，这个孩子吾要如何管教，陛下切莫再插手阻拦！”
这话一说，就又拐到晋凌云身上。
武德帝有些尴尬，立马保证：“这是自然，朕信任皇后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正宫突然冒出来一个皇子, 这消息不亚于凭地一道惊雷劈在了某些人头上，尤其是晋凌钺。晋凌钺前段日子才被武德帝当众叱责心胸狭窄，不堪大任。这才没多久，就有一个五六岁的毛孩子挂到的中宫名下, 硬生生折腾出个中宫嫡子来！
若当真是白皇后所生, 那另当别论。晋凌钺不至于如此意难平, 但这孩子根本不是。这就是个冷宫疯子所生的孩子, 生母出身卑微, 连个嫔都不是。人疯了七八年，孩子走大运被人发现给领到人前来了。这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孩子一冒出来就给定到皇后名下, 就这么成了中宫嫡子。
“哈？”晋凌钺屋里东西砸了一片，地面上全是碎片，“本殿自来不信运道这种东西！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野狗，毛都没长齐呢, 也配与本殿抢东西！”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仆从跪了一地, 趴着祈求他平息怒火。
耳边哗啦哗啦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谁都不敢上去拦。
客卿们人挤在外间，七嘴八舌地劝解。可晋凌钺正在气头上, 话都听不进耳中, 人根本冷静不下来。正当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其中一个蓝衣赏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走上前, 忽然笑道：“不过是多了个孩子, 才六岁, 长不长得大还另说，哪里值当殿下如此动怒？”
晋凌钺身子一顿，转过身, 蹙眉看向他。
那蓝衣赏的年轻男子正是廖原，是国公府的客卿。不过这段时日，晋凌钺被诸多事情缠上来，焦头烂额。廖原便被苏威委派到禹王府，替禹王做事。
只见他摇着折扇，抬腿便跨进内屋：“殿下，您这是着相了。”
廖原此人年纪不大，但城府极深。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俊脸，说话温温和和的极会哄人。若是一般人与他说话时候得万分留心，稍不留神便会被他套取话去。换言之，这就是个奸诈的狐狸。
做事心狠手辣，不留余地，还十分不怕死。一个连禹王都感叹艺高人胆大的货色：“嫡子又如何？记在皇后名下又如何？等他能真的听懂人话，至少也得十年后。”
他走得优哉游哉，说话有股蛊惑人心的味道：“皇后多年身处后宫，名声再好，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她一没位高权重的娘家帮扶，二没有权臣支持。哪怕陛下当真立中宫这小皇子为储，这也就是个活靶子罢了。再来，若是陛下当真避长立嫡，那不过是表明了一件事。”
晋凌钺心里一动，眉头拧出了一个结：“父皇根本不愿立储。”
“是的。”
说到底，这还是晋凌钺与武德帝父子之间的争端。武德帝如此忌讳已经长成的儿子，宁愿从冷宫里拎出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孩子记到皇后名下去立储也不愿立他为太子，就是不想让权罢了。
廖原挑明的东西，晋凌钺如何不明白。
“殿下与其为了一个六岁孩子大发雷霆，不如想法子打消陛下对您的戒备。”廖原是当真艺高人胆大，旁人不敢说的话，他眼眨不眨地就说了，“毕竟殿下下手除掉一个中宫嫡出，还会有更多的中宫嫡出。只要陛下一日不消除对您的警惕，这种事就永远不会少。况且……”
他勾唇一笑：“如今这个孩子对殿下来说，算是最好应付的一个傀儡。这个孩子无依无靠，除中宫那位能庇护一二，一个能顶事儿的靠山都没有……”
若是换了旁人，那就不一定有这个恰当。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晋凌钺听懂了弦外之音。
确实，没有比目前这个‘中宫嫡子’更好应付的了。再来一个中宫嫡子，基本都是母妃健在的。且各宫宫妃的娘家可不像这个“嫡子”这般好对付。一旦有一个被立为储君，别说后宫里苏贵妃的地位受到威胁，朝堂上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朝臣们，心思怕是也会跟着摇摆浮动。
这人心一浮动，总有人会乱站队。届时朝中势力也跟着重新分割，他还能否稳住如今这般局势，那就当真悬了，得不偿失。
这般一琢磨，禹王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他将手里的花瓶放下，转过身，细细地思索了起来。
与此同时，天香楼里，徐宴拿到了一份名册。
六月中，窗外树上的知了吱哇吱哇地吵得人心浮躁。徐宴端坐在桌案后面，垂眸凝视着这名册上的人名儿。其中大多数已经被晋凌云当场赐死。
他目光落到倒数第三倒数第十个上，一个叫云秀，一个叫芳儿。两个人都是晋凌云身边得力的人。一个还在晋凌云身边伺候，一个见了血被吓唬得神志不清，人被送出公主府。如今人已经不在京城，疯疯癫癫地被娘老子带着一道去荆州投奔亲眷了。
“除了这些人，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徐宴的嗓音仿佛这桌案上的青烟，缥缈又无情。
桌案的正对面坐着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
这妇人不是旁人，正是长公主府的掌事嬷嬷吴嬷嬷。十多年前皇后拨给晋凌云跟着她出嫁，之后便一直在晋凌云身边伺候。不过跟了晋凌云多年，就只认白皇后一个主子：“有，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奴婢给糊弄着放过了。如今人已经出府，不在府中了。”
徐宴缓缓地将名册合起来。
修长的手指点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发出嘟嘟的声响。这是徐宴的习惯，他思索的时候总是手指不经意地敲击。他思索了片刻，又问道：“尸体还沉在长公主府的池底么？”
“还在，”吴嬷嬷毕恭毕敬道，“长公主自那日杀了人，便命人连夜将池子给填了。去年年底之时，还特特找人移植了一片红梅。红梅种下去，大雪盖下来，满园飘香。如今半年过去，那片红梅树越长越好，长公主显然已然忘了这片梅林底下埋了人。”
徐宴淡淡地笑了一声，对此不置一词。
晋凌云的行事作风，他不做评价。上位者似旁人的命如蝼蚁，早在双门镇有人为了一套衣裳差点没把苏毓打死这事以后，徐宴就看透了这一点。
“劳烦嬷嬷费心，将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名册，以及住址。能够尽快查出来的，尽快给我。”盛成珏的这事儿不难查，难的是如何不牵连皇后将事情给捅出去。如今这长公主还是皇后的亲生女，不管她所作所为是否是故意，皇后都逃脱不掉被盛家人憎恨的结果。
除非将晋凌云的身份揭穿，但盛凌云背后站着武德帝。况且，白皇后根本不愿苏毓卷进来，能瞒得住一时是一时：“若是有办法拿住人，最好将这些人都藏起来。”
这事儿不难，吴嬷嬷本就是长公主府的管事，这事儿她过问不过是张张口的事儿。她此时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是与未央宫关嬷嬷一样的激动。
吴嬷嬷与关嬷嬷一样，早年是在未央宫伺候的。一左一右，都是白皇后从金陵带上京城的。本就是她自幼一到长大的婢女，入宫以后便成了嬷嬷。这些年，她跟在晋凌云身边，是为了照看主子的女儿。比起关嬷嬷听说长公主荒唐，她却是亲眼见证了长公主的荒唐。
骄奢淫逸，铺张浪费，还整日里折腾些神神鬼鬼炼仙丹的东西，最是难缠不过。这般也就算了，只要不过火，左右皇家和盛家也供得起。但她偏偏就是不拿人当人看，明目张胆地强抢俊美男子入府。当着驸马的面儿与面首谈笑风生。别说驸马那般傲气的男子会受不了，就是她们看了都觉得伤风败俗。
说起来，当初皇后就是怕晋凌云没规没矩才特地将她给了晋凌云。原想着替晋凌云收拾烂摊子，顺道管一管她的脾性。多年照看下来，吴嬷嬷却没法对这公主生出一丝爱屋及乌的怜爱。
这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天生坏种，旁人的命都是蝼蚁。
原本以为好竹出歹笋，吴嬷嬷都麻木了。如今突然惊觉晋凌云不是自家小主子，她鼻子就忍不住发酸。自家主子磊落了一辈子，果然不可能生出个这样的坏胚子。
“姑爷放心，”知道这位是正主的夫婿，吴嬷嬷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奴婢省得。”
从天香楼出来，徐宴便折去了冀北候府。
半个月前，林清宇与友人京郊赛马，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那匹养了多年骑惯了的良驹踏月不知被人喂错了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地发疯。
林清宇那边才冲进林子就被疯马甩下来，生生踩断了他一条腿，踢断了四根肋骨。
一身血的林清宇被抬回冀北候府，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老冀北候夫人李国夫人当场便吓得昏过去。索性林清宇这人命大，没死。高烧烧了四五日，幽幽地又醒过来。一条腿被踩得骨头都粉碎了，如今人躺在家中下不来榻。冀北候夫人如今宫也不进了，丧气话也不说了。整日里就在府中守着儿子，哭得跟天塌下来似的。
徐宴这段时日一直在忙，今日得了空，自然得过去看看。
他人到的时候，冀北候府还有别的访客。不是旁人，是林清宇的挚友谢昊。因着林清宇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不便于被人打搅，李国夫人谢绝了诸多拜访。这次徐宴能进来的，自然都是林清宇亲口应允。
林清宇仰躺在床榻之上木愣愣地看着窗外，显然，伤势比徐宴想象得还要重。
“可查到是谁动的手？”谢昊脸色森冷，“是不是林邺峰搞的鬼？”
“不知，”林清宇盯着窗外树枝上的一片叶子，“还在查。”
“不是他还能有谁？”谢昊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地一下子站起身。林清宇这些年在京城虽有些花名儿，实际上却不曾真正与谁交恶。若要说置人于死地的仇恨，除了林邺峰母子，还真没有旁人。
“清宇，你还顾及你那没良心的父亲？你把他当父亲，他可曾当你是他儿子？！”
林清宇不说话，扭过头，不看人。
谢昊一口气堵心口，无话可说。
“不是他的话，你还得罪谁了？”转悠半天，谢昊满屋子打转，素来吊儿郎当的人伸着一只手指着林清宇气急败坏地骂他妇人之仁：“还是那句话，养在你院子里的马，除了冀北候府的人能下手，我就不信外面人谁还能碰到你的马！”
“宴哥儿，你怎么说？”谢昊说不动林清宇，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徐宴。
徐宴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遮着眼眸，眸光幽幽的。顿了顿，他才淡淡地开口问道：“老冀北候是要带如夫人一家上京了？”
一句话让谢昊冷静下来，盯着窗外树叶的林清宇也转过头来。
“今年秋闱，府上大公子可是要下场？”
林清宇沉默了许久，牵了牵嘴角：“快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徐宴在冀北候府坐了一会儿, 林清宇累了，便随谢昊一道出来。
人刚走出门，就碰上一脸苦相的李国夫人白清欢。白清欢自然是认得谢昊, 儿子的挚友, 相交多年。她的目光自然地瞥到谢昊旁边的徐宴身上, 这一眼, 冷不丁被徐宴出尘的皮相给惊了一下。不过林清宇重伤致残, 她如今是想笑都笑不出来。
苦巴巴地冲两人勾了勾唇, 寒暄都没力气, 端着药便往林清宇屋里去。
谢昊看她短短半个月便佝偻得直不起来的后背, 忍不住心中酸涩：“清宇母子也不知做了什么孽, 要遭这些罪, 受这些委屈。那些个不要脸皮的人反倒是春风得意……”
徐宴立在他身边瞥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 忽然问了一句：“为何府上都称呼夫人为夫人, 而非老夫人？”
谢昊不懂他这么问何意。
“冀北候的爵位已经落到清宇兄头上，这般唤, 不是该混淆么？”
谢昊一愣, 倒是从未注意过这称呼。
说起来，自从七年前林清宇继承爵位, 林家就一直这么称呼的。谢昊记得曾经有不长眼的姑娘唤林家伯母为林老夫人的，被林家伯母当众呵斥了。女子的心思向来细腻古怪, 他笑了笑, 道：“夫人也是怕人将她喊老了吧。这女子啊，不管多大年岁，都是怕老的……”
徐宴笑了笑，两人携手一道出了林家的门。两人手里都还有事，就在门口别过。
马车吱呀吱呀晃悠地走动起来, 徐宴掀了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冀北候府。冀北候府与定国公府不相上下，雕梁画栋。龙飞凤舞的烫金牌匾高挂在无言正中央，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袖笼里的修长手指不自觉地撵了撵衣袖，面色有些微微发沉。
林清宇的那条腿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膝盖的骨头都踩碎了，治疗怕是不易。若是人就此残了，希望并非出自白皇后之手……
冀北候府离徐家如今的院子颇有些距离。横跨城南，往城西的方向去。等徐宴的马车到徐家门前，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人刚进屋，就看到苏毓在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自从苏毓打定了主意开始做买卖，府上能派出去的人，都被她派出去做‘市场调研’了。她做买卖之前，做了一份关于‘市场调研’的问卷。打听了将近一个月，搜集了差不多上千张问卷，已经埋头在屋里做了好些天的‘数据分析’。是，市场调研，数据分析。这些个词汇还是徐宴从苏毓的嘴里听来的。虽然不曾听过，但顾名思义，徐宴大致能明白她在做什么。
与在金陵时候走街串巷的跑是一个意思。如今她不自己去，倒是会指使仆从去做这些‘调研’。这些仆从有不少是徐宴从金陵带过来的，有些是白皇后送来的。虽不太明白苏毓所谓的‘市场调研’是何物。但明白她的目的以后，倒是比苏毓自己亲自去调研更容易有意外之喜。
徐宴掀了珠帘走进来，才一低头便就看到纸张上龙飞凤舞的草书，眉头不由扬起。
“这是在分析？”
徐宴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苏毓的身后响起，苏毓一瞬间汗毛炸起来。
大热天的，屋里冰釜都不好使，还是热得厉害。这会儿被突兀地一吓唬，苏毓这后背就冒起了汗。她啪地一下搁下笔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就狠狠地瞪着徐宴。
“怎么了？”徐宴眨了眨眼睛。
“你是猫吗？！”苏毓都服了这人了！不晓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这么大的个子，走起路来落地无声。人走到跟前都叫人没法察觉，“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徐宴被她这张牙舞爪的怒火给弄得一乐，无辜：“那怎么办？你替我鞋底镶两块铁？”
苏毓被他噎得一顿，白了他一眼，继续分析。
徐宴盯着她看了会儿，见苏毓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转身去了偏房梳洗。他刚从外头回来，也是出了一身的汗。素来好洁的人一刻无法忍受，赶紧去换。
苏毓这数据分析写了几天，差不多了。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就看到携了一身水汽进来的徐宴。说起来，男子的皮相变化还真大。从少年过度到男人以后，徐宴的面相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倒不是说变丑，相反，这厮越变越藏不住。
往日那股子青涩的少年气褪去以后，他就彻底脱离了‘漂亮’这个词，变成了男子的俊俏。
那双总是眼睫半遮眼帘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眼睛，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冷清幽深。但偏生他面相生得雅致，一张天生的上钩的唇角。这违和又融洽的五官长相，将他身上那股骨子里冷静的漫不经心，转变成了一种‘别来招惹我，你惹不起’的桃花相。
苏毓与他日日面对，偶尔还是会被美色诱惑。啧了一声，“如今看你，倒是跟乘风不像了。”
当然，除了面相变化，他性子也变了许多。不清楚在外是不是这般，但苏毓明显感觉到徐宴在她跟前霸道了许多。有些时候还不讲道理，尤其是在床榻之上，故意去试探她摸她的底线。
徐宴头发还湿润地滴着水，缓步走过来便在苏毓的身边坐下：“嗯，他像你。”
“嗯？”苏毓本来是随口一句感慨，“像我？”
徐宴低头看桌上还未干的‘分析报告’，说话嗓音仿佛从鼻腔里发出来，有种沙沙哑哑的酥麻感。忆起曾经还在乡下时看到母子俩相互依偎着睡着的画面，徐宴抬眸：“像你不好么？”
苏毓：“……想让我夸你长得好就直说，拐弯抹角有意思？”
徐宴愣了一下，眼里闪过细碎的笑意。不过面上却忍着没笑，只浅浅勾着嘴角：“你也长得好看。”
“……”苏毓不想搭理他了。
她当然长得好看，但没有那么祸国殃民的好看罢了！
徐宴看她不搭理他，伸手环住了苏毓的腰肢。下巴自然地搭在苏毓的肩膀上，苏毓突然被他拥住身子冷笃定一僵。顿了顿，她向天翻了一对白眼。大热天的，屋里都用冰釜了。徐宴这一个火炉子这是做什么？贴到她身上来吸冷气？
徐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分析报告’，感受到她的抗拒，呵呵地笑起来。
“这个报告写得很有意思，”徐宴有着非常惊人的领悟力和理解力。苏毓的分析报告，用了很多现代人方便直观的表格。苏毓反正是做给自己看，自然就用最便捷的方式去做。并非苏毓小瞧古代人，而是，事实上，确实拿出去也不一定有人能看懂。但徐宴看懂了，“这般罗列一下，似乎很方便比较。”
苏毓挣扎半天没把人挣开，反倒挣出了一身汗：“你看懂了？”
“嗯。”徐宴笑。
苏毓：“……”行吧，看懂就看懂了吧。
苏毓这段时日，在忙着将火锅店的筹办。她手里是有几种底料的配方的。多亏了她好吃贪嘴的习性，留学在外的时候为了能吃点可口的中餐，她不仅学了一手好厨艺，还学会了炒制火锅底料。不过她也只会炒制自己喜欢的几种口味，再多就没有了。当然，此时开个店已然足够。
感受过北方凛冽的寒冬，苏毓已经预料到火锅的前景。冬日里若是能吃一口热腾腾的火锅，确实是非常受用。如今是六月中旬，到天气转凉，还有三个月。
苏毓手里头握了不少银两，都是徐宴给她的。孙家还真是个大钱袋子。徐宴动手清除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后院关系，孙家在金陵更上一层楼了。拿到这些银两，苏毓当机立断地就将银两换成了铺子。这年头还没有炒房地产的概念，典卖院子也是少数。一口气换了三间铺子，半个月前开始装修。
装修是苏毓现场实地考察过的，从铺子的构造到屋内的摆设，苏毓全都做了现代理念上的空间规划。餐具和特殊的锅子，苏毓都找人特地订做。
因着是天凉的时候开张，考虑到冬日供暖，苏毓还做了一些小热炕的设计。这些都是要花费巧妙的心思，所以才闷在屋里一个半月，可算是将这些事情给捋清楚。
“既然做好了计划，何时开始着手？”徐宴不干涉她的生意，但会主动提供支持，“若是缺人，跟我说。”
有了银子以后，徐宴做许多事都顺畅了。
他本就是个眼毒的，徐家如今许多得力的仆从，都是他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就是当初病恹恹的陈子玉陈子安兄弟俩，跟着徐宴跑来跑去这大半年，也渐渐换了新的面孔。陈子玉病好了以后，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人长得很温顺，说话未语先笑，也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陈子安年纪尚小，徐宴不必他跟着做事，干脆将人送去读书识字。不必他学到能考科举的程度，至少将来就陪在方思身边不至于一问三不知。方思尚如今不能开口说话，但小孩子素来是长得快的。别看着如今咿咿呀呀一个小糯米团子，眨眼的功夫就能下地跑。
苏毓本来想说不必，但转念一想，不对：“你打哪儿弄来这么多人？”
徐宴淡淡笑了一声，“总归不是拐来骗来的。”
苏毓：“……”
火锅店的装修才将将装好，里头的摆设还没开始安置好呢，就引来了不少的关注。不为其他，而是苏毓的这火锅店设置的颇有些新奇。苏毓弄得雅致又宽敞，好些人上门问这是要做什么生意。苏毓干脆命人拓印了一些介绍的传单，找了一些特殊的人去广而发之。
这年头还没有人做广告营销的。但人啊，自古都是有从众心理和猎奇心思的。苏毓的这一举动，倒是叫这火锅店还未开就先出了名儿。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徐宴又开始专心温书做文章。既然决定下场，自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徐宴素来自律，学识基础也十分扎实。这些时日虽然忙着各种事务, 却也没有耽搁过学业。不过离秋闱还剩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多温习一遍书总不出错。
徐家一家子从国公府搬出来以后, 徐宴很多事情就自如许多。
徐宴这厮的自律不仅仅表现在学业上, 他对自身的要求也很高。苏毓不太管他私下做事, 对他, 她只一个要求。聪慧太过可以, 但做事切莫越过了底线。
七月份以后, 小夫妻俩都忙碌起来。徐宴忙着抓学业, 苏毓则亲自监工火锅店的筹备工作。
既然要开店, 苏毓便打算会尽最大的努力把它做好。她参考了很多现代开火锅店的模式。这也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得利, 现代成功的经营模式获得成功, 必然有它的道理在。苏毓在融合了封建社会习俗的基础上做了借鉴，尽量做到两者之间达成一个既新颖又不显得冒犯的平衡点。
除了店铺的装修上要格外花心思, 锅子炉子碗碟等器具的设计和酱料的调制都得用心。为了能尽可能地还原现代人吃火锅的氛围, 她花了很多力气去调制各种口味的酱料。
忙起来，日子一晃儿就过去了。天儿越来越热, 七月中旬的时候苏毓往宫里递了一次牌子。
距离乘风被送进宫已经一个半月，忙碌并未掩盖住家中冷清。苏毓嘴上从来不提, 但家里少了那么一个大儿子, 她心里如何就会不想念？不过如今的风声紧得很，她的牌子递进宫并没有得到应允。苏毓在宫外等了许久，还是关嬷嬷亲自出来回的话。
关嬷嬷这回看到苏毓的心情与上回全然不同。自从得知苏毓才是真金枝玉叶，关嬷嬷便从芍药梅香他们几人口中探出了许多关于苏毓的事情。关于毓丫当初受过的苦楚，他们听了都忍不住落泪。想当初, 娘娘查小主子，本是合了眼缘想着查一下底细。谁成想这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毕恭毕敬地给苏毓行了一礼，关嬷嬷将乘风在宫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苏毓听。
知道乘风在宫里很好，苏毓便放心了。
于是转身，身后一个仆从站出来。她从仆从手里拿一本两节指节款的手绘本和一盒点心。点心盖子盖得严实，但还能闻到里面浓郁的奶香味儿。手绘本是苏毓花了点时间做得童话故事和寓言故事合集，从坐月子期间便开始画，费了不少功夫，这才装点好。
她一并递给了关嬷嬷，别的多话也没有：“嬷嬷，这个是给乘风的。”
关嬷嬷接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画本的封页。上面是一只手绘的怪模怪样小狐狸和一朵形似月季的花。不晓得是哪个寓言故事，但关嬷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您亲手绘制的？”
“嗯，”苏毓点点头，“注意让他别赖在榻上看。”
“奴婢省得。”
别的话苏毓也没有交代的，乘风是个非常聪慧的孩子，这一点，徐宴和苏毓都心知肚明。他的亲和力和讨人喜欢的本事是与生俱来的，这也算是乘风异于别人家孩子的地方。想着，苏毓又给了关嬷嬷一张宣传单。孩子人就在宫中，只是不方便见面而已。等情况稳定了总会找着机会的，苏毓等得起：“九月初我的新店开张。若是娘娘得空，带着乘风一并过来尝尝鲜儿。”
这话，关嬷嬷自然会给带到。
苏毓将东西送到便离开了。关嬷嬷将东西拿回未央宫，白皇后人就在屋里等着。苏毓送来的东西没送到乘风的手里，倒是先到白皇后手中。
白皇后立在窗前，转过身来，眼睛里若隐若现泛着晶莹的泪光：“人走了？”
“禀娘娘，小主子刚走。”关嬷嬷是白皇后身边伺候最久的人，最是知晓她的心。这般别扭，不过是近乡情怯罢了。原先不知彼此身份时还能好生说说话，如今事情捅开了，娘娘心里反倒觉得生出了没有面目见女儿的愧疚。不管当初缘何发生这样的事情，但说到底，还是做母亲的无能。
白皇后点点头，走过来看关嬷嬷带回来的东西。
一盒点心不必多说，自然是乘风最爱的甜食。如今七月份瓜果多，苏毓做了许多口味。白皇后打量着这造型做得颇有童趣的点心，目光又落到一旁的绘本上。苏毓画儿画的好，是白皇后早就知晓的。如今这未央宫里，还藏着不少苏毓送来的画作。
翻开来看，白皇后看得很快，一面被绘本的小故事吸引一面心中又自豪，这就是她的女儿。
“什么时辰了？殿下人呢？”绘本讲得是一个在白皇后看来略有些怪异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却有着令人读下去的魔力。书写口吻温暖又童趣，引人深思。
关嬷嬷瞧了一眼墙角的漏壶，“还未到时辰下学，殿下人还在南书房。”
白皇后看完一遍，忍不住将第一则故事又再看一遍。后面厚厚的一沓子，一本总共有十则小故事。每一则都配了童趣又色彩缤纷的插画。故事的结尾苏毓还设了几个小问题，问得也别出心裁，叫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但稍稍一思索，便能感觉出其用心良苦。
白皇后叹了一口气，翻看起后面的故事：“派人去南书房守着，下学了就立即接过来。”
冷宫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六岁大的皇子，虽然突兀，但不得不说出现得时机太凑巧。
乘风的出现，对如今被禹王步步紧逼的武德帝来说，不亚于一场及时雨。禹王的长成，在朝野中渐渐崭露头角，终究还是威胁到武德帝的帝位。
武德帝虽与政务上不上心，但不意味着他并非一个看重权利的帝王。
事实上，正是因为清楚君主特权给予了他如今无所顾忌的一生荣威，他才更加容许旁人威胁他的帝位。权势，帝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他身为一国之君独有的特权。任何人，哪怕曾经最为宠爱的子嗣，只要觊觎他的帝位，那便其心可诛，一律视作敌人。
武德帝的意思是，开宗祠将乘风记入玉蝶之后，便当场册立乘风为储君。如今不管曾经乘风的生母是谁，过往机遇这一刻起一笔勾销，他往后就是中宫嫡出的太子。
大历能维持如今的安稳，就是因为武德帝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朝臣。武德帝的这个意思一表露出来，下面人闻风而知雅意。乘风的身份确认的次日，便被送去了南书房。由太傅曹知恩，太师程森安，太保郭嘉，少师严中骏，少傅李安修，少保吴明涛，六位师傅同时授课。
三公三孤亲自教导，乘风的储君之位虽未曾定下，但意思早已是不言而喻。作为即将上位的储君，乘风如今课程规矩上极为严苛，一刻不可懈怠。
如今朝野上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中宫。乘风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轩然大波。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以为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冷宫皇子，以惊人的天赋惊掉一众眼球。
别说禹王一派等着抓把柄的人措手不及，就是硬着头皮替武德帝擦屁股的内阁朝臣们也震惊不已。他们着实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仅如此，他悟性极佳，时常不出声则以，一出声便语出惊人。三公三孤教导之时心中就在心中感慨，这等资质的皇子没被埋没，是大历皇室的运气。
孩子越优秀，朝野上下对武德帝避长立嫡的阻拦声儿就越小。武德帝这段时日耳根子可算是清净了。
禹王一派吵得再厉害，也无法掩盖越来越多对乘风的赞叹。这般一来，原先立场不稳的朝臣便有了别的想法。人心一散，禹王的声势气焰便渐渐被打压下去。
且不说禹王回府又如何大发雷霆，想尽办法阻止武德帝立储。就说秋闱终于开考了。
八月初，三年一度的秋试开考。这次主考官官乃当朝太傅曹知恩，联名四位辅政大臣一并监考。开考前夕，徐宴的两位师兄都来徐家与徐宴秉烛夜谈。几人关在书房里，虽然不清楚聊了什么，但两人对徐宴的科举似乎都十分有信心。
苏毓虽然早知结果，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担心。剧情已经被她改的面目全非，苏毓实在怀疑徐宴的命运是不是也随之发生改变。苏毓没当过送考人，但当初她高考的时候很随意，此时也不大明白别人的心情。干巴巴地宽慰：“下场也不是一次就成，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不必太紧张。”
“安心。”徐宴被她逗笑了，这是安抚？有这么安抚人的么？
“你在家等着便是。”
考场要用的东西他都不必苏毓去准备，对这些事情，他向来料理得很清楚，开考当日，他自己准备好纸笔和干粮，准备一两件换洗的衣物便赴了考场。
苏毓点点头，也没送他去考场，把人送出府便回了。
火锅店筹备一切准备就绪以后，苏毓便多出了许多闲暇。闲暇多出来，苏毓除了给曹家提供设计稿和衣裳样本，剩余的时间便照看一下孩子。
龙凤胎已经七个月，大点儿的灼灼已经能咿咿呀呀地到处爬。
苏毓给小家伙的屋子铺了厚厚的地毯，屋里的摆设都挪空了，就让两孩子满屋子爬。不过这时候也看出姐弟俩性情的不同。灼灼好动，丢在地上爬的飞快，她肢体灵活，且人鬼灵精。还不会说话，就已经会咿呀咿呀假哭骗人。方思是个懒的，除了吃就是睡。屋里摆了冰釜，倒也不热。他肉鼓鼓的一团窝在地上，反正就是不动弹。明明出生的时候还没一点大，如今都比姐姐都白胖。
不得不说，徐宴的基因是确实不错。龙凤胎一个比一个长得好。若说乘风是四分像母亲六分像父亲，那灼灼俨然就是徐宴的翻版。眼睛鼻子嘴巴，没有哪一出不像她爹的。方思就跟哥哥姐姐不同，他既不像父亲又不像母亲。但他确实兄弟姐妹之中长得最出彩的一个。
苏毓很少抱孩子，但两孩子一个比一个亲人。灼灼只要一听到苏毓的声音，就倒腾着四肢嗖嗖地往苏毓的跟前爬。方思这小子也亲人，就是懒得动又弄不过姐姐。每次苏毓过来抱孩子，他在苏毓怀里待不到一炷香，就会被姐姐给抠走。
抠走他就闭着眼睛张嘴嚎两声，随便给点吃的糊弄过去便不哭了。
“这孩子定然是几个孩子当中最笨的，”苏毓偶尔笑着轻点他脸颊，“真好哄。”
照看孩子的嬷嬷是宫里出来的，白皇后精挑细选的人。照看了孩子这么久，比苏毓这亲娘都上心。听苏毓说孩子笨，她忍不住就笑着找补：“三公子并非笨，这是心宽。”
“对，心宽体胖，”苏毓点头，“就他最胖。”
嬷嬷看着方思白嫩的藕臂，确实比灼灼胖一圈，也说不出话。
就在苏毓忧心徐宴科举的事儿，一辆马车匆匆停在了徐家门前。车夫取了脚踏凳放下，苏李氏便扶着仆从的胳膊匆匆走下来。徐家门前已经有人敲门了，门房认得苏家的马车。苏李氏嫌被人扶着走得慢，甩开仆从的胳膊，牵着裙摆便火急火燎地往徐家门里跨进去。
“你家太太人在府中吧？”苏李氏一脸古怪的神情，眉眼之中藏不住厌弃之色，“快点去通报，就说我找她有要事要谈。”
徐家仆从看她这神色，哪里敢耽搁？飞快点着头便转身往后院去通报了。

第一百三十章
苏李氏被引着去了前院的花厅。坐立难安地等了好一会儿, 苏毓才姗姗来迟。
徐家的院子不算小，但比起定国公府府邸自然是比不得。说是要等，其实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毓过来之时苏李氏捏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脸色是青一阵紫一阵的变化不停, 全是嫌恶之色。苏毓的身影出现在花厅, 苏李氏霍地一下转头看过来：“妹妹，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苏毓快步走过来。
苏李氏为难地看了一眼苏毓身后跟着的仆从。
“你们先下去。”苏毓扭头吩咐了一声, 抬腿便在苏李氏的右手边坐下来, “嫂子怎么了？怎么会这个时辰有空过来？”
仆从屈膝行了一礼，纷纷退下去。
苏李氏身边的仆从顺势也退了出去，花厅里就只剩下两人在。苏李氏两手捏着帕子, 无疑是地在腿上拧了好几圈。抬头翕了翕嘴，话没说出口又低下头去。心里又琢磨了会儿, 似乎觉得这话必须说。抬眸对上苏毓神情淡漠的脸, 又有一种开不了口的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苏毓见状心中奇怪, 开口问，“嫂子你有话大可直说。”
“妹妹……”
“嗯。”
“是这样的, ”苏李氏是没法子想。毕竟这种事让她撞见了，她实在是尴尬又不知如何是好，“你, 你可知母亲与父亲之间是有龃龉的？”
苏毓听到这话心里一跳, 面色不动地抬眸：“略知一二。”
苏李氏清了清嗓子, 似乎在想该如何组织语言。但搜刮了一遍肚子里的墨水, 她没找到能够粉饰太平的词汇，脸尴尬地拧成了一团。
苏毓大概猜到她来徐家所谓何事。但在苏李氏开口之前，她只能故作不知。
果不然，苏李氏犹豫了再犹豫, 最终破罐子破摔：“妹妹，你与我都是自家人，嫂子便实话与你说。”
说着，她便将自己今日在偏僻的院落里撞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苏毓说了。
她撞见也是意外，当真是意外。苏李氏嫁入国公府多年，这事儿还是头一回撞见。国公府的那个院子已经荒废很久了，平常别说苏家的主子，就是仆从都甚少去那个院落。
苏李氏今日是抱着猫儿在附近转悠，猫儿脱手，追猫才意外追进去。谁成想她居然在里头撞见了自己的婆母赤身裸体地在跟外男苟且！天知道苏李氏当时有多震惊，魂飞魄散都差不离了！她当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位柔弱堪怜的婆母私底下能那般的骚浪，那妖媚的娇啼能将屋顶都给掀翻！
苏李氏现如今想起来都觉得作呕，打心底的作呕。说句实话，原先府中国公爷折腾人她还可怜过婆母，心疼婆母一个弱女子与她一样不幸，一辈子就遇上这么个疯子。可自打亲眼见识了婆母的所作所为，她忽然觉得可怜别人的自己就是个拎不清的蠢货！
“这话嫂子也只能跟你说了，你哥那性子，也别指望他好生说话。”
苏李氏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破院子出来的了，等她冷静下来，人已经在自己院子。今日大半天功夫都在琢磨，她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过不去：“你说母亲怎么就如此大胆！她在自家院子里做这样的事情，就不怕被公爷发现，一家子人跟她一起完蛋麽！”
苏毓垂下眼帘，眼睫遮着眸中的幽沉：“那男子长得什么模样，嫂子可看清了？”
苏李氏一顿，回想了一下，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她当时太震惊了，没有仔细瞧。就依稀记得是个年轻男子的身躯：“正脸没怎么瞧着，但看侧脸是个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唔……腰侧有一块核桃大小的黑痣……”
苏毓眼神微微一闪沉默了半晌，她只问了一句：“这事儿可还有旁人知晓？”
“没有，”这也是苏李氏庆幸的。她去找猫，怕仆从多吓着她那胆小的爱宠，命人都离得远远儿的。也正是因着这份幸运，苏李氏才觉得膈应又庆幸：“只我一人亲眼目睹。”
这件事，苏毓也不清楚该怎么处理。当初她看到选择瞒下来，当没看到。今时今日，苏毓却不打算掺和国公府的事情。她毕竟是外嫁女，年幼是失踪，如今找回来也不过是借住了半年。况且，如今已经搬出来。换言之，她从头至尾跟苏家没有太多的利害关系。
恰巧苏毓如今又了解了自己的身份，就更没有插手苏家事情的理由：“嫂子不如将这事儿说给大哥听。”
情绪激动的苏李氏忽地一顿，抬眸看向苏毓。
苏毓静静地与她对视。
“……妹妹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苏李氏意识到不对。白清乐是苏毓的亲生母亲。如今母亲做出这样败坏人伦道德的事情，她怎么可以如此冷静？
苏李氏蹙起眉头看着苏毓，“妹妹，虽说你已经嫁出去，但你不要忘了，你是姓苏的。”
苏毓过分冷静的态度，让苏李氏心中十分不适。她觉得苏毓如此冷眼旁观，不过是仗着自己早已经嫁出去不是国公府姑娘罢了。白清乐的所作所为最多是让她这个女儿名声上有些损伤，不，依照苏毓的走丢的经历。或许名声都不必沾染什么，苏家的事情根本影响不了她。
事实上，苏毓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苏李氏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顿时就不高兴了。
“你们兄妹三人一母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你如今早已出嫁，兄长和嫂子才是你终身的依靠。”苏李氏笑起来，“母亲的事情若是捅出来，当真坏了你哥的爵位，损了国公府的名声。你以为你在徐家便能不受波及么？别的不说，就宴哥儿的那副皮相，那身才学。一旦他走入仕途，你若身后没有娘家兄嫂的撑腰，你一个比他打那么多的女子能比得过那些前赴后继扑上来的年轻姑娘？”
苏毓也被她这番说辞给说笑了。嘭地一声放下杯盏，抬起了眼帘：“那嫂子指望我做什么呢？指望我去呵斥母亲？嫂子觉得我说的话能比兄长说话更管用？”
“这……”苏李氏倒是被噎住了。
苏毓说话，自然没有苏恒说话有分量。事实上，苏毓说话指不定还没有她这个做嫂子的说话有分量。苏毓如今对苏家人来说，不过一个血缘亲近些的亲戚罢了。
“既然嫂子也知这事儿找我没有任何用处，你又何必生气？”苏毓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这桩事你只有找兄长去捅破。兄长去警告母亲收敛，别无他法。”
苏李氏如何不晓得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她跟苏恒真的不像旁的夫妻那般亲昵。说到这，苏李氏看着苏毓便觉得心里一股闷火。苏恒对苏毓这个刚找回来的妹妹都比对相伴多年的她亲近。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叫她跟苏恒多亲近亲近，她自然是乐得上前。只是这是事关苏恒母亲丑闻的事，她若给捅破了，苏恒会不会恼羞成怒，因此事反而更疏远她呢？
这个恶人苏李氏不想当，她也不想被苏恒迁怒。她如今只是守着苏恒苏泽曜父子俩，做个温柔的正妻。苏恒虽说有侍妾有通房，但他对谁都不亲近。唯一的一个子嗣，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
“妹妹……”苏李氏这般一想，态度又软和下来。
她抓着苏毓的袖子，语带哀求道，“不若这事儿你与你兄长提一下吧？你兄长的脾气你也知，嫂子与你兄长……罢了，你这般聪慧，想必早已看出来一点什么。这些关起门来的苦楚，嫂子便不与你诉。但母亲这事儿当真姑息不得。一旦姑息，他日变本加厉被人发现了，一家子人都闹得没脸。届时那些个庶子那这事儿去做文章，你忍心你兄长手中的家业拱手让人么？”
苏毓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妹妹，这事儿就算嫂子求你，行不行？”
苏毓不说话，苏李氏就慌。她是没料到苏毓如此漠不关心。听到自己亲娘做出那样的事情，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这是苏李氏着实没有料到的。她揪着苏毓的袖子拽了拽，“你就帮嫂子这一回。”
“你兄长最疼你，你去与他说这事儿，他必然会慎重去查。”
……去与苏恒提一提这事儿并非不可，但这件事，苏毓就不信苏家其他人没有撞见过。她撞见过一回，如今才隔几日，苏李氏也撞见过一回。按这频率，苏毓绝不认为苏家撞见的人只有他们两个。抬眸看了一眼苏李氏，苏毓叹了一口气：“嫂子，这事儿我只能与兄长提一次。兄长如何处置，我管不着。”
“这是自然。”苏李氏一口答应。
既然如此，苏李氏便也不多纠缠了。她今日过来，就是想将这恶心的事儿找人分担一下，如今苏毓愿意管，她这绷了半天的心便松了好大一口气。当下也不多留，连口茶水都没喝便告辞了。
苏毓与她本就不亲近，意思地开口留一下。她不留，便命仆从送她出去。
苏李氏人走后，苏毓琢磨了片刻，命人去给苏恒递口信。
“去国公府请大哥三弟过来一趟。”
仆从不敢耽搁，当下便去请人。
说来，徐家变出国公府，苏恒还因这事儿跟苏毓闹了别扭。他倒是没跟苏毓发脾气，就是黑沉着一张脸老大不高兴，去将徐宴好一通教训。
这段时日他手里事情多，忙得脱不开身。人虽然没来徐家，但东西倒是隔三差五的送。苏毓叫人去国公府递口信，没一会儿，苏恒便跟着递口信的人来了徐家。他人过来一张口就是：“你怎么又瘦了？俩孩子呢，这么久没见着，他们不晓得还认不认得大舅舅？”
苏毓无奈，只好带着人先去看孩子。
苏恒喜欢龙凤胎喜欢得不得了，抱孩子比抱曜哥儿都勤。他一进屋便操起了地上窝着不懂的方思，给他小屁股一顿轻拍，才转过头问苏毓：“怎么了？出了何事，你这般急急吼吼找我？”
苏毓将霸占她怀抱的灼灼按住，将苏李氏碰见的事情给说了：“哥，我也撞见过一回，在北边的竹林。”
话音落地，苏恒的脸色铁青：“她不是保证过不再犯，怎么又故态萌发！”

第一百三十一章
苏毓一听这话就顿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看着苏恒, 苏恒的神情愤怒中难掩尴尬。显然没料到，家中这样的丑事还是曝露在苏毓的眼前。他压制住自己的戾气，将被他突然大声吓醒的孩子放回原位, 眼睛看向门外：“出去再说。”
苏毓便也将霸道孩子给放回去, 引着苏恒去小跨院旁的会客厅。
两人坐下以后, 仆从们上完茶水便退下去。
苏恒端着茶水呷了一口，将怒火压下去才开了口：“毓娘, 家中有些不堪的事情, 你不必掺和进来。”
事实上，白清乐红杏出墙并非是一次两次了。早在苏恒十四岁的时候便撞见过一次。当时他已经知事了。苏恒十四岁遗精，家中便为他准备了通房。那时候苏恒只初尝情事, 实际上未曾对男女之事开窍。突然之间撞见自己亲生母亲跟别的男子苟且，不亚于一记重击击在了头顶。
苏恒自幼早慧, 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在苏威身边做事。他当下便意识到事情严重, 抓到白清乐的当时便命人将院子封起来。一剑刺死了白清乐苟且的男子, 当机立断地将事情给瞒了下来。
当时在场的仆从，除了极为信任的人, 其他人都被他赶出了堵住嘴发卖。白清乐身边替她放哨的两个贴身嬷嬷，被苏威以手脚不干净的名义送出了国公府。
换言之，白清乐的事情之所以能瞒这么久, 并非她运道好, 而是苏威屡次替她收拾烂摊子。
“原来兄长早就知晓……”
儿子都抓到过, 白清乐还敢再犯, 苏毓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说起来，苏毓也是佩服白清乐。到底多大的心，多厚的脸皮，才可以做到如此肆无忌惮？她是当真觉得苏威不会拿她如何？还是觉得自己的美貌可以让她公然藐视封建社会的风俗？想想白清乐那通身柔弱如白莲一般的楚楚气质, 四十四岁依旧风韵犹存的身段皮相，想必年轻时候相貌惊人。
心里嘀咕着，苏毓忍不住问出了一件事：“那么，大哥，父亲知晓这件事么？”
苏恒身子猛然一僵，嘴抿了起来。
苏毓眼珠在眼睑上缓缓地滚动，立即明白了。苏威知道。
老实说，苏威明明知晓，白清乐却还能好好地呆在国公府里这件事，让苏毓心中十分诧异。苏威看起来并不是个宽宥大度之人，事实上，他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证实了苏毓对苏威的猜测。但是为何，苏威对白清乐如此宽容？忆起白清乐院子里送来的那些好东西，可以说，苏威对白清乐宽容得过了分……
苏恒看着苏毓笃定的脸，挣扎了一下，还是开口纠正：“只能说知道她与人有染，但从未亲自抓到过。”
从未抓到过？苏毓眨了眨眼睛，觉得苏恒这句话说得有意思。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苏恒当真是不愿说太多。压在心头多年的腌臜东西，提一次就膈应一次。但，他看了一眼苏毓，既然苏毓已经知晓，他便也不瞒着：“其实，父亲一直以为，母亲的姘头是当时的京少尹陈树。而这个陈树，已经在几年前因贪污案被斩首示众了。”
“陈树？京少尹？”苏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想不起来，苏毓又问起了一个更犀利的问题：“那么大哥，我再问你一句，父亲是不是怀疑我并非他的孩子？而是这个京少尹陈树的孩子？”
苏威不说话，脸色更加僵硬了。
苏毓眼睛眯起来：“是与不是，还请大哥给我一个答案。”
“是。”京少尹是不是受了无妄之灾，苏恒不太清楚。但苏威确实怀疑苏毓苏楠修并非苏家的孩子。
“那，”苏毓笑了一声，“我跟楠修的走失，是父亲动的手吗？”
苏恒：“……”
室内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苏恒不说话，苏毓却基本可以肯定他们走失这件事是苏威动的手，八九不离十。
须臾，苏恒吐出一口气：“毓娘，此时说来话长……”
说着，苏恒便说起了过去的纠葛：京少尹陈树跟苏威是同窗，年少结识。虽然两人的身份差别略大，但当时两家来往还算密切。与苏威出身权贵游戏人间不同，克制板正的陈树寒门出身，娶妻很早，十三四岁便迎娶了青梅竹马的妻子。
夫妻俩鹣鲽情深，但陈树的妻子身子骨儿极差。陈家家贫，但陈娘子却时常要看大夫抓药。光吃汤药的钱耗尽了陈家的家底，陈树的日子过得颇为捉襟见肘。当时苏威便好意将国公府的客院收拾出来给还未科举的陈树夫妻住。以友人的名义，苏家承担了陈家娘子吃烫喝药的费用。
这般被接济的陈树在二十四岁之龄高中，至此走上官途。
走入官途以后，陈家对接济过他的国公府十分感激。逢年过节，苏家有点什么事儿，他总是携礼上门。出入得多，苏家对陈树的进出便也随意。习以为常的，陈树自然而然地也经常出入内院。
白清乐是那种十分惹人怜爱的女子。年轻时候我见犹怜并非只是说说。因着苏威于女色上颇为不检点，白清乐总是愁苦满面。陈树偶尔撞见她在花园中葬花，便会克制地劝上一回。一来二往的，陈树跟国公府少夫人白清乐便亲近了起来。
苏威第一次撞见，是在花园。但当时两人也只是在树下说话罢了。
白清乐趴伏在石桌上嘤嘤哭泣，哭到伤怀处，陈树面露不忍，伸手克制地拍了拍白清乐的后背。不过陈树的这一举措，在苏威看来已然是过了界。
苏威只是由此怀疑，但并未捉奸在床。白清乐被他指着鼻子叱骂之时反咬一口，哭着跑远了。陈树也极力为两人的行迹做解释，并当场义正言辞地指责了苏威女色上沾花惹草，惹得夫妻失和。此番正义之词，苏威嘴上放过了这件事，事后便一直怀疑两人有鬼。
真正令苏威确信白清乐与人有染是在十九年前，白清乐怀孕。这个孩子也不是旁人，正是苏楠修。
事实上，苏威在这段时日因误食一种药材，严重损伤了他的身子。起码在当时的整整四年内，他是没有生育能力的。苏但是白清乐怀孕了。整个后院那么多女人都没能怀上子嗣，就只有白清乐怀孕了。那个时候在白清乐肚子里的苏楠修，会是谁的种？
苏威忆起二十六年的一次宫宴，他带白清乐进宫。醉眼朦胧之时，他晃悠到御花园的锦鲤池子旁吹风醒酒，曾撞见过白清乐衣衫不整地从树后出来。当时没有多想，但一旦开始怀疑，那便处处是疑点。
苏楠修不是他的种，那苏毓是不是也并非他的种？苏威不敢肯定。
无法确信的事情，自然得查。
只是他才将将有动作，宫里当时还不是贵妃的苏妃递话回来，让他不要再查。苏威虽然尚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苏妃既然亲自递话回来让他不必再查，他只能就此作罢。苏威不傻，或者说，他其实十分聪慧。立即猜到，白清乐的肚子怕是跟宫里的那位有关系。
转念一想，苏妃每隔两三个月便会将白清乐接进宫中小住。一住便是十天半个月。依照宫里那位好美色的脾性，不可能对白清乐无动于衷。
迫于宫中那位的龙威，他咽下了这哑巴亏。但是这一口气，就此梗在了苏威的心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苏威只能继续供着白清乐。但是让他一直养着这两个疑似龙子凤孙的野种，苏威根本无法接受。所以养了两年，他便找了个机会先弄丢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毓丫。毓丫丢的时候已经九岁多快十岁了。
被乳娘带出府去看花灯，在夜里挤挤攘攘的人群中丢失的。
其实比起丫头片子，苏威更想丢掉的苏楠修。一个丫头片子养了就养了，将来给不给嫁妆，都是要丢出府的。但给人养儿子就不一样，那可是要混淆苏家血统的。但苏楠修当时年纪还小，吵着要跟姐姐一道出去看花灯。却在出门之前，躲在白清乐的屋子里睡着了，躲过了一劫。
第一次没能将苏楠修丢掉，苏威便在找机会丢第二次。第二次丢的时候，苏楠修已经记事了。他丢失的方式与毓丫还不一样，他是被人迷晕，被拐子拐走的。
按理说，这里头没陈家什么事。但是六年前，陈家夫人病逝。苏威白清乐夫妇去京少尹府邸去吊唁。苏威亲眼撞见，白清乐在陈树的厢房里抱着悲痛欲绝的陈树，一口一个陈郎。当时陈树精神恍惚，被怒气冲冲冲进来的苏威一拳给砸到在地。
过去的种种又再次浮现在眼前。苏威发现自己或许是想错了。白清乐若当真与当今圣上有染，哪里还会继续待在国公府？依照圣上那霸道的脾性，他只可能做出夺臣妻的事情来。
这般一琢磨，苏威才认定了白清乐的姘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陈树。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陈树因贪污罪锒铛入狱，陈家被抄，陈家子弟全被充作官奴……
“既然已经确信了那样的事情。为何父亲，不，国公爷，居然没有休妻？”苏毓想不通，“我不明白。”
别说苏毓想不明白，苏恒就更想不明白。
至始至终，苏威痛恨得就只有染指白清乐的男人罢了，可从未想过拿白清乐如何。苏恒不懂苏威的这种古怪的想法是为什么，但他也因为苏威的不合理的做法，对女子完全丧失了投入爱意的热情：“男人一旦对一个女子的在意失去了底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变得不可理喻。”
苏毓：“……”突然深奥的感情感慨，承受不来。
“不过毓娘，”苏恒摸了摸苏毓的脸颊，“你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们兄妹三人，只有楠修不是。”
苏毓脸一偏躲过去，有些尴尬：“为何？”
“楠修的父亲，”苏恒手落了空，收了回去，“是十年前被我赶出府的一个马夫。”

第一百三十二章
苏家有这样的事情苏毓是始料未及的。她从未想过白清乐的一举一动, 苏家两个掌权的男人都心知肚明。白清乐那般明目张胆之所以从未被发现，是苏恒在背后替她擦屁股。
“大哥预备怎么办？”一直替她擦屁股是不实际的。没有人能二十四时辰盯着另一个人，都是人, 总有疏漏的时候。白清乐若是一直不收敛行为, 总有被人捅出来的时候。诚如苏李氏所担忧的，她自己兴许不会怎样，毕竟苏威对她确实是底线低, 但一家子人很大概率会因她倒霉。
苏恒沉着脸, 觉得十分难堪。明明白清乐也是苏毓的母亲，但此时面对苏毓，他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这件事你不必管, 我自有主张。”
说着, 苏恒抬起头。晦暗的视线不期然与苏毓清澈如水的眸子对上, 他心口咚地一下跳动。他垂下眼帘不与苏毓对视，嗓音也低沉沉的：“毓娘, 不管母亲如何行事，你我兄妹三人, 都是至亲之人。这件事不必与楠修提。他并不知晓母亲的种种行为，往后也不必他知道这些糟污事儿。”
苏毓虽说对苏家没太多感情, 但对苏恒的诸多照顾是真心的感激。见他如此难堪，犹豫了下, 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管如何, 苏恒这个兄长她是认的：“哥, 我省得。”
苏恒总觉得苏毓的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干净，仿佛一汪清泉能看到人心里去。
他顺势握住苏毓的手，捏在手心里拍了拍，还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白清乐这个母亲, 苏恒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既爱又恨。生而为人总逃脱不掉一些事。毕竟亲生母亲，他作为儿子如何会不心生孺慕？但母亲的种种行迹又让他无地自容，实乃可恨至极。
他只在徐家坐了一会儿，又去看看孩子，匆匆又走了。
苏楠修来得晚，天快黑的时候才到的。他本身跟徐宴是同届学子，但苏楠修比徐宴更保守些。今年的秋闱他暂时没有下场，如今人忙着学业，整日里在学院呆着，十分忙碌。
人过来的时候还有些匆忙，进来也跟苏恒一样，先去看孩子。不过他跟苏恒不一样，苏恒偏爱小懒虫的方思，一进来一准是抱方思的。苏楠修就喜欢活泼好动的灼灼，抱在怀里，哪怕被灼灼拽着头发扯得头皮疼也舍不得放：“姐，你找我何事？”
楠修虽然是个冷淡孤僻的性子，但是苏氏三兄妹之间还是很亲近的。或许有徐宴的关系，他心中十分推崇徐宴这姐夫。跟苏恒坐在一处的时候或许还有些拘谨，但面对苏毓的时候便会自在得多。
“无事便不能找你？”苏毓刚答应过苏恒，自然不会扭头就忘，“找你过来用饭。”
苏楠修闻言笑起来。他怀里抱着小霸王，啧啧地逗小霸王笑。头也不回地告罪：“是是是，是小弟疏忽了。姐姐唤我来用饭，当然是最好。姐亲自下厨么？”
说起来，苏楠修还真喜欢苏毓府中的饭菜。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吃过一次就没忘，后面苏毓上京，怀着孕。他想吃也不好意思让个孕妇替他做。此时听苏毓这么说，称口便要求了：“弟弟没出息，就想念那一手炒肥肠，姐姐给做么？”
做自然是能做。正好闲着无事。苏毓让他在这屋里待一会儿，出去便命人去买肥肠。
苏楠修在徐家用了一顿饭，盯着苏毓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苏毓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苏家就没有一个蠢的。楠修本就是个聪明人，这眼神，定然也是知道点什么。
苏家后来发生何事，苏恒又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苏毓都没有过问。
科举三天，苏毓一大早就带着食物和水去到贡院门外等。比苏毓来得早的人多了去，有些人昨日夜里就没回去，人在贡院外头打地铺等着。苏毓过来的时候，挤挤攘攘的人从贡院门口排到了路对面。徐家的马车停在靠边的地方，苏毓带着孩子在马车里等着，指派了一个身姿敏捷的仆从挤在最前面。
等了好一会儿，贡院的门开了，走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徐宴。
八月的天儿还亮的早，秋高气爽，清晨还是有些凉意的。徐宴人在里头呆了三天，倒是没见憔悴。他皮相本就出众，衣裳穿得比贡院门前的护卫还整齐，一出现便引得众人目光局过去。
苏毓掀开了车窗帘子正在往外看，见他脸色也还不错便放下帘子。
徐宴走在第一个，后头隔了许久才继而连三出现别人。人站在人群中，高挑的身高让他傲视群雄。徐家的仆从一眼就认出来，忙挤过去想要搀扶。
徐宴摆摆手示意不用过来，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了马车前。
里头苏毓车帘子还没掀开呢，徐宴就已经跨上马车。车帘子从外一掀开，里面一大两小三张脸看过来。苏毓今日是特地上了适合秋季的妆，一身枫叶红的长裙，人就盘腿坐在马车的地板上。这马车苏毓特地改装过，里头拆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
苏毓盘腿坐在正中央，然后两小的，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腿边儿的地上爬来爬去。
徐宴帘子一掀开，目光落到苏毓的身上便弯了眼睛：“何时过来的？”
两小的看到父亲过来，无哇呜哇地叫起来。方思懒不是一时之懒，小胖瓜娃子睁了睁眼睛就脑袋挪一边，继续睡了。灼灼爬过来爬过去，一把扑到徐宴的腿上便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徐宴弯腰一把将孩子捞起来，忍不住就笑起来。
苏毓倒了一盏茶递上去：“辰时刚过一点古来的，如何？肚子饿么？”
徐宴抱着孩子，人在苏毓身边坐下来。
一手将小家伙禁锢在怀中，他一手接过苏毓的茶杯。这三天两夜呆在贡院的考场，徐宴似乎歇息得不错的样子，此时精神奕奕。这边才一盏茶喝下去，他手边就又摆好了垫肚子的点心。苏毓知他不爱吃甜食，做得都是蒸饺烧麦一类的东西。这个天儿也不怕凉，入口便能吃。
徐宴靠近了，清冽的雪松味儿一个萦绕鼻尖，她笑了笑：“先垫一垫，回去在用别的。”
各样都尝了一点，徐宴腹中饥饿的感觉才渐渐平复下来。
灼灼好动，但窝到父亲怀中之时却格外安静。此时睁着眼睛看她爹的喉结上下滚动，那双跟她爹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是好奇的模样。徐宴眼中漫起细碎的笑意，将杯盏递给苏毓，捻了一块点心便塞进嘴里。他做事明明速度不慢，但一举一动总是给人一种慢条斯理的感觉。
苏毓敲了一下车厢壁，马车缓缓走动起来。
科举过后，离春闱还有六个月，将近半年的功夫。徐宴在学业上一如既往的自律刻苦。
一般秋闱过后，紧接着便是殿试。若是考生榜上有名，那必然是要参与殿试的。徐宴是当初幽州乡试的解元，名声不算小。而后举家搬入金陵又成了豫南书院的首席，还被白启山老爷子收作关门弟子。
虽然他的身份没有引起上层勋贵的太大重视，但绝不代表他默默无闻。事实上，徐宴一进京城，便被各方准备科举下场的眼睛盯住了。他的这次下场，可以说是万众瞩目。
说起来，这大历的各阶段考试苏毓至今还没能弄明白。苏毓的历史常识告诉她，古代的乡试几乎都是在八月份左右举办。这是历史常识里的秋闱。而会试一般在年初二三月份，也就是她常识中的春闱。但大历这朝代就很有意思，乡试与会试的时间是调过来的，会试反倒在八月份。
关于这一点，苏毓只能用原书作者弄错了时间线来解释。总而言之，大历的春闱秋闱是反过来的。
不管怎样，秋闱过后不少人上门拜访。少部分上门的，来询问徐宴考题如何作答。徐宴也不做太多届时，只将自己作答的文章默了一遍。大多数都是来请教徐宴问题。
每日里进出徐家的人不少，前簇后拥地书房，一谈就是一整天。苏毓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偶尔会送茶水点心进去。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有件事，徐宴这厮在读书人之中似乎挺有人缘。或者可以夸张点说，他在读书人重似乎挺有号召力和信服力。
这些与他同期下场的考生，一个个如同苏楠修一般，对徐宴十分推崇。
往来徐家的人里不乏各地进京赶考富有名声的才子，也有小有名声的勋贵子弟。原本从未在意过徐宴与哪些人往来，自从乘风入宫以后苏毓才渐渐开始在意起徐宴往来人的身份。
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好，但苏毓隐约窥到了徐宴的用心。
持续半个月的交际结束后，渐渐人少上门了。但徐宴反倒是每日早出晚归，忙的脚不点地。偶尔回来，已经深夜。
这段时日，徐宴当真是非常的忙碌。即便回来已是深夜，他也会在卧房中伏案到三更。苏毓偶尔熟睡中惊醒，看到的都是他在案前眉头深思的身影。
摇曳的灯火照着他半张脸，俊俏的面容不知不觉消瘦了许多。在苏家养起来的那点肉，这段时日消去了不少。虽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苏毓直觉，京城很快就要有事情要发生。
“你到底在做什么？”苏毓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批了一件衣裳起身。
徐宴书案上堆了一大摞的卷宗，名册和一些零碎的纸张。而他正在一手握着朱砂笔，一目十行地盯着卷宗，奋笔疾书地记着什么。
听到声响，他抬眸便笑了。不过即便是笑着，眉心也是紧锁的：“吵醒你了？”
“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么？”
徐宴眼眸微闪，抬眸对上苏毓的眼睛。
苏毓目光冷静而庆幸。
须臾，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南阳王进京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睡眼朦胧的苏毓一下子精神了。自从得知了晋凌云的所作所为和将乘风送进供以后, 苏毓对大历的时政便敏感起来。南阳王进京，对于徐家来说并非一个好消息。灯搁到桌案上，苏毓蹙眉在徐宴对面坐下：“怎么回事？南阳王入京？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暗中进京。”徐宴将笔搁下, 抬头吐出一口气，“昨日刚进城，人如今在莫聪的府上。”
“莫聪？”受制于古代信息的不公开, 苏毓还真不晓得莫聪是谁。
徐宴无法跟苏毓解释太多，他言简意赅地道：“前段时日入京的将领, 就是莫聪。莫聪是南阳王的副将, 特地进京来查大驸马盛成珏失踪一案。”
他这话一说, 苏毓立即就懂了：“你跟南阳王搭上线了？”
苏毓聪慧是徐宴一早就知晓的。此时她只凭一句话便洞悉了关键, 还是令徐宴感到意外。徐宴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毓，眸光中掩藏不住欣赏。
事实上，苏毓不仅仅只是敏锐而已。她稍加思索便猜到了事情大致的过程和徐宴的动机。晋凌云的所作所为, 将来势必会牵连白皇后, 祸及乘风。若徐宴将事情挑明, 罪责让晋凌云一人担, 将白皇后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那对苏毓母子都是一件好事。徐宴定然是与南阳王见过面。
顿了顿，徐宴承认：“是。”
“宴哥儿, ”苏毓眉头不由蹙起来，“你动长公主经过皇后娘娘同意了么？”
徐宴抿了抿嘴, 一言不发地盯着苏毓。
苏毓一看他这神情, 就知道他擅作主张。两道眉头不由拧了起来：“宴哥儿……”
并非是苏毓不赞成徐宴先下手为强。事实上, 晋凌云埋下的这颗雷是非拔不可的。一旦晚了，指不定会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苏毓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白皇后养育晋凌云多年，从呱呱落地到如今整整二十五年。并非苏毓不信任白皇后, 而是人与人的情分是不可用常理推断的。徐宴不经白皇后同意便动晋凌云，苏毓的心里有点不踏实。毕竟，谁就敢断定二十五年的母女情谊就一定比不过血脉亲缘？若白皇后有心要护晋凌云，徐宴的做法势必会触怒她。白皇后震怒，养在未央宫的乘风的处境便会艰难起来……
苏毓深吸一口气，她可不愿拿乘风冒险：“若是娘娘震怒，你可曾想过乘风？”
“娘娘默许了。”
苏毓一愣，眨了眨眼：“娘娘默许？”
“嗯，”这不是白皇后亲口说的，而是徐宴推断出来的，“一个公主，远远没有江山社稷安稳重要。孰轻孰重，娘娘还是能拿捏得清的。毓娘，我所做之事，必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你大可放心。”
苏毓闻言松了一口气。她不是怕事，只是徐宴这厮看似稳妥，但每一件出自他手的事不可能默默无闻。尚未步入官场便玩弄权术，苏毓实在担心他胆子太大会出事。
桌案上堆放的是各种零碎的字据和名册，还有不少不知他到底从何处弄来的这些资料。苏毓拿起其中一份名录翻看了几页，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平民的名字。她抬眸又看了一眼徐宴，晃动的烛火之下，徐宴浓密的眼睫将他眸中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这些名册里有几个名字被徐宴用朱砂笔单独勾出来，大多数已经被划去。虽然不清楚他查到了些什么，但显然进展已经到了很后面：“宴哥儿，我还是那句话，切莫聪明太过，反误了卿卿性命。”
徐宴笑了一声，轻声应下了。
别的话苏毓也没多说，将名册合起来放回原位，苏毓便提着灯回去歇息。
转眼便到了八月底，秋风一起，天气转凉，苏毓的火锅店如期开业。
开业的当天徐宴的诸多同窗好友不请自来，纷纷前来捧场。徐宴别看冷清，但在考生学子之中的威望甚高。来捧场的人中不乏来过徐家的，更多许多苏毓见都未曾见过的人。刚好苏家兄弟也带了一批人来。三批人涌进来，哪怕新店足够大也硬生生给挤了个人满为患。
火锅店的宣传也做了半个月，新铺子早在一开始便博得一众眼球和关注。尚未开张，但苏毓的这件店铺未开先红。不少人抱着好奇的心思来瞧一眼，结果被头一日这样火爆场面给唬住。
好在苏毓早已习惯了现代火锅店火爆的场景，早早培训过的跑堂小子倒是应付得井井有条。新鲜的吃法，奇怪的炉子和各色不同的蘸料。怕第一次吃的人不懂，苏毓每一样都安排妥当。
事实上，今日来捧场的人里，不少是冲着人情来的。可这红油的汤底一端上来，刺激的气味儿一出，不少人的口中便开始口涎泛滥。北方大多数人的口味都是偏咸偏重口味的。火锅这等辛辣鲜香的食物，最是讨巧不过。新鲜的食材端上来，蘸料有跑堂小子给调好。第一口肉吃下去，众人心思就变了。
苏毓做火锅店，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蘸料的种类各色各样，食材也是用最新鲜的。请了刀工一流的大厨片肉，比那现代机器切出来的更精巧易熟。
第一日的火爆，苏毓的火锅店成功打出了响亮的名声，一炮而红。
火锅店的运营走上正轨之后，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苏毓亲力亲为，自有徐家的仆从盯着。
有个词叫奇货可居，这个词汇同样适用于吃食铺子。
苏毓弄得这个火锅，是从前未能有过的吃食。一来吃法新鲜，一群人围坐在一起非常有利于拉紧关系，二来确实是味道好，三来店铺的名声炒起来凑热闹的人多。苏毓的火锅店日日爆满，前所未有。物以稀为贵，真当店铺生意太过火爆而排满长龙，这火锅的名声又上了一个高度。
说来也有意思，自古以来，这人都避不开从众心理。越是吃不到的就越好，越是难吃到的便越显身份。苏毓的这火锅店本是定得中端的平价吃食铺子，愣是被这些有身份的‘富贵人’给哄抢出牌面来。
短时间内来不及再开一家分店，苏毓干脆迎合这些贵人的心理，弄了个会员制。会员分出金银铜三档来，且会员是要真金白银来买的，不同档次的会员会分情况优先定位置，还会送上最新的菜品。
说实话，在这个时代，再没有哪家吃食铺子是这样做生意的。苏毓才弄出这会员制出来，旁人酒楼看了半个月热闹的都以为她疯了。原本一个个等着她砸手里，谁知这会员制弄出来，还真有人花大价钱去买。因为买的人多，火锅店会员牌子价格都被哄抬得高了一个档次。
短短两个月的时日，苏毓的火锅店大获成功。
随着十月份往后走，天越来越冷，吃火锅的人就越来越多。苏毓的火锅店本来不小，但客户牌号已经排到了半个月后。不仅如此，苏毓给曹家成衣铺子绘制的新款冬装也全面上架。事实上，曹家在京城的成衣铺子更多。有徐宴这读书人的领头羊在，新款的冬装卖的更是火爆。
苏毓不声不响的，赚了个满盆钵。火锅店的生意，眼看着半年不到的功夫就能将成本给收回来。不过生意好了以后，麻烦也不少。
做吃食的素来竞争不会少的，苏毓的这铺子生意势如破竹，很大原因是抢占了一个吃法新鲜味道好。但自古以来，同行模仿能力是弱不了的。涮肉吃锅子在寻常百姓家中也是有的，只是这种吃法甚少有人搬到台面上来。如今苏毓的火锅店起了一个好头，这种火锅的吃法自然也被别家酒楼学去。
不过模仿也模仿不全，短时间内，他们也制不出合适的锅子蘸料。只能模仿一个型儿，吃个新鲜。苏毓有专门去尝过有些清汤和高汤涮肉的吃法，滋味也没差到哪儿去。但到底少了专门吃锅子的氛围，倒是没法抢占苏毓火锅店的生意。
转眼就入了冬，第一场雪降下来，苏毓还是没能等到白皇后将乘风带出来，先等来了乘风被立为储君。
乘风被立储的前夕，宫里来人趁着夜色进了徐家。
彼时徐宴还未睡，苏毓已经歇下了。徐家的大门被拍得砰砰响，仆从开了门将人引进来，匆匆便去后院传话。苏毓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来人正是芍药。
说起来，乘风自从被定下十一皇子名分，改名晋乘风，记入皇家玉蝶至今未曾在众朝臣前露过面。白皇后将他身边管制得密不透风，每日除了南书房和校场的人，轻易不准任何人靠近乘风。
换言之，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和老师，至今外人还不知这天资聪颖的十一皇子是个什么模样。
再过不久便是立储之日。届时，正宫储君不能不在朝臣面前露面，乘风的模样便藏不住了。虽然乘风的样貌从未在勋贵众臣眼前曝露过分毫，却不代表没人认得乘风。至少苏威苏恒父子俩一清二楚。原本立储当日，除了内阁诸位，其他朝臣都是跪在殿外。离得远，倒也不怕乘风的样貌会惹疑窦。但几日前，苏威不知为何被调换了位置，换了一位内阁辅政大臣进了内殿。
芍药匆匆走上前，给苏毓徐宴行了一礼：“小主子，娘娘有要事您二位入宫商议。”
苏毓与徐宴对视一眼，徐宴眼眸微闪，似乎知道是什么事的样子。
“我进去换一身衣裳，稍等片刻。”
苏毓匆匆进屋换好了衣裳，夫妻二人便随芍药匆匆入宫。

第一百三十四章
马车赶往皇宫的路上, 天空又下起了雪。
冬日里的京城总是多雪，一旦开始降雪便会接连下好些时日。苏毓见徐宴神色凝重，似乎知道是什么内情的样子, 忍不住便小声地询问他怎么回事。
具体什么事情，徐宴尚为见到人，自然说不出准确信息来。不过深夜招两人进宫，不外乎乘风立储之事。徐宴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苏毓的手中，轻声地宽慰道：“应当是为了乘风立储之事。无事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遇到何种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苏毓自然也猜到皇后招两人进宫大概率为乘风立储之事。只是人在未知尚未确定之前总是会有些恐慌情绪。马车里就只有苏毓徐宴小夫妻俩，苏毓接过茶水一盏热茶喝下去, 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不管怎么样, 徐宴说得有理，问题总归是要想法子解决。
马车跑得飞快，车外的风雪还不算太大, 主要是凛冽的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停到宫门前时，雪下得稍微大了一些。
关嬷嬷带着人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一行人提着灯笼站在显眼的地方, 风吹得烛火摇曳。关嬷嬷举着伞, 一看到马车上的人下来立马就迎上来。
白皇后的人早已做好了安排, 徐宴夫妻深夜进宫倒也不怕被人察觉。此时马车停在宫门口, 苏毓被徐宴半抱着搀扶下来，也不见门口守门的侍卫前来查看。关嬷嬷便举着伞过来替苏毓遮着风雪。小夫妻俩也不多说什么，跟着关嬷嬷便匆匆往未央宫去。
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小夫妻俩人到未央宫时，亥时刚过没一会儿。
未央宫里灯火通明。两人刚到门前，铃兰梅香便迎上来。与原先在金陵时随意不同，两人见着苏毓徐宴的态度十分恭敬。两人到对此都没有太多的诧异, 身份既然已经挑明，有些事自然会变化。一早等在宫中心思焦灼的白皇后乍一眼看到两人进来，眼圈儿没有预兆地就红了。
芍药铃兰等人都愣住，不知发生了何事：“主子……”
白皇后擦了擦眼泪，起身站了起身。
她目光落到苏毓的脸上，看得是颇有些目不转睛的意思。自从确认苏毓的身份以后，白皇后便没有再见过苏毓。此时再看到小夫妻，心境发生变化以后再见总有些叫人难以自持的心酸。但苏毓抬起眼帘去看她，她又下意识躲闪，“无事，突然进了风，眼睛有些涩罢了。”
宫婢们看向缓缓走进来的苏毓，如何不明白她为何眼圈突然红了？主子母女二人被奸人说还，硬生生耽搁了二十五年才得以相认，是谁心里都难以自持。
苏毓和徐宴走进来，内殿里鸦雀无声。
内殿里烧了地龙，一进门便一股暖烘烘的气浪扑上来。未央宫里四处垂挂着金黄的帷幔，光照在上边倒是显得屋里十分亮堂。偌大的宫殿除了几个白皇后的心腹，看起来有几分空旷。屋里站了一会儿身子就热了，苏毓将大麾脱下来递给梅香。与徐艳一起上前给白皇后行礼。白皇后走高坐之上走下来搀扶二人，忙让两人坐，扭头吩咐人将乘风带过来。
两人站起身，挑了白皇后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宫侍送上茶水，两人便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说起来，乘风已经将近三个月没见过爹娘。虽说这孩子比一般孩子要聪慧懂事，其实也不过六岁罢了。嘴上虽然没哭闹过，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的时候总忍不住抹眼泪。听说今夜爹娘会进宫来看他，硬生生撑着没睡，就为了今夜能见到爹娘一面。
此时被关嬷嬷带进来，小孩儿刚进屋就一眼看到并肩坐在白皇后下首的爹娘。他顿时挣脱了关嬷嬷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小陀螺似的冲了过来。三个月持重的小大人模样瞬间破功，泪眼汪汪地他扑过来便埋进了苏毓的怀中：“娘……”
“娘，”小家伙甚少会哭，这会儿扑进苏毓怀中就哭了，“你跟爹怎么才来看我啊……”
再懂事也还是年纪小，听话忍了这么久，这会儿哭起来可伤心了。
都说懂事的孩子叫人心疼，原先日日见着孩子的时候苏毓嫌弃他吵闹。久了不见，苏毓如何会不想念？本来没想哭的，苏毓怀里抱着人，被他这奶声奶气的一句话给说得红了眼睛。
“娘这不是来看你了？”苏毓其实不擅长哄孩子，只能抱着孩子拍了拍。感觉怀里的小身子才一点点大，暖烘烘的，苏毓心里又软得厉害，但还是狠狠心告诫道：“乘风，还记得娘跟你说过的话么？往后有人的地方可万万不能这般叫了。”
乘风鼓着腮帮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吵闹的时候是真的吵闹，这么不吭声的哭，可把苏毓给心疼坏了。白皇后在一旁看得也心疼，劝说：“大晚上的，未央宫外都有人把手，这么说话倒也没事。”
“还是得要小心，隔墙有耳。”苏毓抱着他好一会儿，小孩儿才打着嗝儿安静下来，“罢了，只今日一回。”
徐宴端坐在一旁面色倒是冷静，不过微微颤动的眼睫可以看出来心里怕是没那么冷清。他端起杯盏呷了一口茶水，端着杯盏的手硬生生僵直许久。
苏毓瞥了他一眼，心里好笑。别看乘风是徐宴带大的，父子俩其实都是那等情绪不大外露的性子。徐宴一直是严父，乘风敬爱他又怕他。拍了拍乘风的脑袋，苏毓难得轻声细语地哄人：“过去给你爹瞧一瞧，看你几个月没见是不是长丑了。”
乘风本来哭得伤心，被苏毓这一句话给说得鼓起了腮帮子：“没丑！他们都说我长得特别俊俏！”
“那是他们说客气话哄你，”苏毓把人往旁边赶，“家里人说话才真。”
小屁孩儿嘴撅的能挂油瓶，但还是听话去到徐宴的身边。他挨挨蹭蹭地站到徐宴的面前，显然想扑到徐宴怀里又忍住了，乖乖巧巧地唤道：“爹。”
徐宴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仔细打量起孩子。才三个月没见，孩子长大了不少。不过小孩子长得都很快，教养得好的，一个月就变了模样。乘风这段时日被太傅先生们围着教导，骑射上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小孩儿原先就不矮，如今硬生生拔高了一寸。
一家三口这般坐在一处，原来六七分相像的父子此时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同了。小孩子的五官渐渐张开，乘风这张脸上别处儿没怎么变，就是一双桃花眼显出来。都说看人先看眼睛，乘风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很轻易地便抢走整张脸的注意力。与他爹站在一处，皮相上就有了明显的区别。
徐宴一双与众不同的冷冽凤眼，眼睛狭长，浓密的眼睫覆盖了上下眼睑。不瞪眼看人之时眼睫是半遮着瞳孔的，不说话时，显得冷清又不好接近。但乘风却随了白家传统的桃花眼，眼尾泛红上翘，偏生又是个爱笑的性子。年纪尚小，却依稀可见往后的风流之相。
父子来战在一起就没有母子亲昵了。徐宴也只问了乘风的学业，别的便也没有多开口。
苏毓看父子俩别扭的样子，招招手把小孩儿又招过去。
小孩儿窝到苏毓怀里哼哼唧唧的，苏毓抱着人好一会儿才放开。这么一会儿，他哭累了也困了。趴在苏毓怀里便不住地揉眼睛。小孩儿如今每日卯时便要去南书房，夜里要早睡的。冲着他耳语嘱咐了好些话便让他回先去歇息：“娘往后得空会再来看你，你往后在宫里机灵些。”
乘风舍不得爹娘，犹豫着不想走。
哼哼唧唧的，还是徐宴开了口：“罢了，让他在这吧。”
既然让他留下，苏毓便由着孩子趴她怀里。孩子也不吵闹，白皇后看了一眼小孩儿谈起正事。
说起来，观礼之人突然换成苏威是白皇后未曾料到的。本来观礼之人应当是内阁诸臣，但苏威不知出于何种理由暂代辅政大臣进入内殿，就是有点麻烦了。
苏威是认得乘风的。对于名义上是他外孙的乘风，作为禹王的亲舅舅的苏威届时会做出什么举动，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一目了然。一旦当众宣扬出储君的身份有异，相关之人都逃不脱干系。这可是混淆皇室血脉要杀头的大罪。白皇后的意思是，用药让乘风当日起一脸红疹。
“这药并不会太伤身子，太医会控制好用药。”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白皇后也不愿让孩子吃这种药物，“吃下去一夜便会发出大片的红疹，或许会有些痒和疼。但只要停药，半个月便会恢复正常。”
“确信药物不会有其他后果？”徐宴思索了片刻，开口问。
白皇后吐出一口气：“这是自然，我不会拿孩子冒险。”
苏毓眉头就蹙起来，不太赞同。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不是苏毓不信任古代太医，而是作为一个母亲，让孩子吃一些并不熟知的药物，苏毓下不了这个狠心。
况且，就算药物只是造成孩子发红疹，就算乘风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面部身上有大片的红肿，他不一定控制得住生理反应不去抓。而一旦抓破了，必然会有伤口。古代没有抗生素，若是乘风因此有个什么好歹……不管如何，苏毓就是舍不得。
“没有别的法子了么？”苏毓不希望孩子吃药，“用特殊的化妆技巧改变面相呢？”
“特殊的化妆技巧？这话是何意？”白皇后一愣，倒是第一次听说。她只知妆容能妆点气色，并不能改变人的面相。白皇后还未曾听过靠化妆能藏住样貌的。
徐宴也看了过来，有些诧异。
苏毓无法解释现代特效化妆的效果。她会化一些颇有心计的素颜妆，后天努力，自认为手艺不错。不过有些改变骨相的特效妆需要道具，这时候也没有条件。苏毓想着小孩儿长相不如大人有辨识度，若是通过光影明暗的对比来改变视觉上的效果，应该也能藏住。
那样的场合，即便是储君，也不是所有人能直视储君面孔的荣幸。苏威或许会惊鸿一瞥，却不可能紧盯着孩子不放。
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昏昏欲睡的孩子，她实在舍不得让他吃药：“不若先让我来试试。若是化妆能藏住，先别喂孩子吃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其实按照大历的礼法, 立储当日，除了进入内殿观礼的辅政大臣，所有朝臣都是跪在殿外。按理说，在这种场合直视圣顔的, 只有少数重臣。即使乘风相貌有异, 仓促之下也不大会被发现。只要帝后认可乘风的身份, 谁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厥词。
只是事有万一, 若是当真被苏威瞧出什么名堂。即使当场没有闹出纰漏, 事后也会后患无穷。
苏毓想要用妆容来遮，在众人看来不切实际。但白皇后怜惜苏毓一片慈母心, 让她试试。
徐宴从苏毓怀中将小孩儿接过来。乘风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被抱起来迷迷瞪瞪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睁开眼看是自家亲爹，咕噜了两声便又埋头睡过去。
白皇后命人取来了胭脂水粉。徐宴拍醒了乘风，让他坐直了方便苏毓上妆。
只能说古代的化妆品单品种类实在是匮乏, 许多苏毓会用到的东西, 以现在的生产技术并没有。苏毓用着现有的胭脂水粉, 勉强化出一个能这样面相的妆来。
这三个月里乘风起早贪黑，人其实消瘦了不少。原本圆鼓鼓的脸颊瘦下来，团子脸便自然而然地拉长，显得消瘦秀气了起来。脸型方面的改变倒是帮了苏毓大忙。她再用笔将乘风的眼睛拉长，内眼角化得更尖。桃花眼变成了狐媚的柳叶眼, 小孩儿的面相就偏狐媚女气起来。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徐宴与白皇后对视一眼, 都有些震惊：“这, 这……”
苏毓又刮了些眉笔的粉末, 均匀地涂在两颊颧骨下面。光照在脸上, 明暗一对比, 将小孩儿已经消瘦秀气的脸颊拉得更细长。哪怕就近了看，脸型也是天差地别的变化。
脸型一变，再配合眼睛的变化，乘风整个人面相精气神就变了。
苏毓下手速度很快，一旁众人看她也没有涂上太浓的胭脂水粉。殿中的人一瞬间围上来，凑得很近看也看不出痕迹。正当她们还在惊叹，苏毓又快速用略白一点的珍珠粉在乘风的额头，鼻梁和颧骨的地方提高。明暗强烈对比之下，乘风的面相锋利了许多。
“这么看，还像吗？”面相只是少许的变动，届时这种妆容再配合服装做调整，效果会更明显，“礼服到了吗？可以换上一并做出调整。”
白皇后现在确信苏毓的作画本事是独一无二的了，人的脸都能当做画布。
“用药挡住脸更引人注目。”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是遮越叫人心中生疑。
老实说，胭脂水粉上脸的效果白皇后确实没想到。但是，妆容在夜里看与在白日里看还是有明显差别的。有些话不能说早，白皇后看了一眼徐宴。
徐宴从头至尾没怎么开口，此时只是问了一句：“娘娘可知吴大人为何退让？”
“是陛下亲口应允苏威代替吴文浒观礼。”白皇后摇了摇头，不禁心烦意燥。武德帝做事总是这般不守规矩，从年轻时半如此，从来没有一次让人顺心过。
徐宴闻言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眼睫遮掩下，眸光幽暗。
苏毓将胭脂水粉递给宫婢，顺势起身随宫婢盥洗室去洗了手。
徐宴目送苏毓背影走远，忽然开口对白皇后道：“娘娘，发红疹的药物暂时便别让殿下吃。既然毓娘能帮得上，姑且听毓娘的。至于其他事儿，草民来想法子便是。”
藏住乘风的脸是一件长久之计，乘风不可能永远不曝露在人前。一个人的面相不可能短期内就变成另一幅模样，幸运的是乘风才六岁。只要立储这一日不露馅，后期只需白皇后藏得好，不会出大事。徐宴看着妆容勾勒过的儿子的脸，只是三个月过去，乘风的模样已经与曾经的娇憨有了明显变化。可想而知，将来还会变得更多。让苏威不能出现在立储的现场法子，还是有很多的……
“你有何法子？”若是可以，白皇后也不愿乘风吃那等伤身子的药物。
徐宴勾了勾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白皇后眉头蹙起来，倒也没有追问。她与苏毓一样，如今也算是看到了徐宴温文尔雅皮囊下不好相与的部分。这小子别看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实则心黑手辣着。
“若你的法子确保十成不出错，”白皇后叹息，“这等药物，不喂也罢。”
深夜将小夫妻俩召进宫来商议此事，到最后，却还是否决了她的提议。白皇后倒是没有太多不满，毕竟将两人招来的本意便是，尽量避免孩子伤身子。
“娘娘大可放心，草民不会留下纰漏。”徐宴笑了一下，“只是届时难为娘娘吹一吹枕头风。”
“枕头风？”白皇后一愣，被他这么点了一下，白皇后才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
这些年她习惯了万事靠自己，有事情也是从自身找原因解决，倒是忘了武德帝的耳根子软，让他做主换了苏威似乎更便宜些。朝令夕改确实不好，但武德帝干得不在少数。突然之间醍醐灌顶。光想着如何避开苏威，倒是忘了，她可以让苏威不能出现在立储的大殿！
“这，这倒是，是吾想岔了。”恍然大悟之后，白皇后眉头不禁又皱起来：“可若是让陛下改主意……”那必然得知道那日御书房发生了什么。
抬眸看了一眼徐宴，徐宴眉眼幽沉：“尽快查清楚胡大人为何退出立储观礼的缘由。”
白皇后这段时日只顾乘风立储之事，倒是忘了朝堂势力的变动。内阁大臣胡文浒到底出了何事，武德帝突然换成苏威，总归是有必然的理由。这么一想，白皇后意识到事情重要性。能在立储这一日让苏威顶替胡文浒，必然是内阁辅政大臣发生变化。
“宴哥儿有何想法？”
徐宴笑了笑：“不管是不是内阁势力变动，让国公爷进不了内阁便是。”
刚洗漱完回来的苏毓闻言眼眸倏地一闪。
夫妻俩目光交错，虽然没说话，但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
苏毓的脸上闪过挣扎，片刻后，低下头去。
徐宴看她这幅神情，眼睛里漫起了细碎的笑意。苏毓的聪慧，远比他预料得更多。
眼看着时辰不早，两人也不能留在宫中。趴在徐宴怀中的乘风已经睡着了。苏毓起身走到徐宴的身边蹲下来，手指摸着孩子的眉眼，眼里闪过心疼与不舍。想想，将孩子抱起来，苏毓扭头与白皇后道：“时辰不早了，娘娘，我且送殿下先去歇息？”
白皇后听她喊‘娘娘’总是有种酸涩压不住，点点头：“去吧。”
苏毓抱着孩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徐宴看出了她的心思，压低了声音对苏毓道了一句：“暂时不用药，你安心。”
苏毓‘嗯’了一声，抱着孩子准备大步离开内殿。
其实，理智上苏毓知晓自己的行为有些不理智，真正遇到事情，不能抱着侥幸就能度过的。但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感情上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如此，她只能安慰自己化妆与起红疹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都是在表皮打马虎眼。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
最好的方式是彻底变了乘风的面相，或者彻底除掉知情人，这两者择其一才能真正的以绝后患。最怕的就是心狠又狠不到位，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举动，反倒弄巧成拙。
芍药在前面引路，她抱着迷迷糊糊抓住自己衣襟的孩子。乘风如今住在未央宫的偏殿，就离主殿不远。与徐宴说了一声，她人已经出去了：“我来送，送过去便回来。”
人走了，大殿之中又安静下来。
许久，徐宴又开了口：“娘娘，不出半个月，草民便会有些动作。在此之前，娘娘且耐心等着。”
苏毓送完孩子回来，小夫妻俩便告辞了。
回到徐家，大雪已经覆盖了整个紫禁城。小夫妻俩端坐在书桌的两边，彼此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桌案上的烛台噼啪地闪着火星子，徐宴慢慢地研磨，看着苏毓笔下的男子面孔一点一点显露在纸张上。虽然一早听说了白清乐的荒唐，亲眼看到画像上与苏恒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徐宴眼底还是浮现了淡淡的厌恶。
“是这个人？”徐宴脑海里飞快地过着，寻找这张脸。
苏毓其实也不确定，那日惊鸿一瞥，她只看到了模糊的脸孔。想着，她命人将如月叫来。如月自苏家搬出来以后，便没有贴身伺候苏毓了。突然被主子传唤，睡眼朦胧地便过来。
徐宴将画作展开来放在如月的面前，“那日在国公府竹林，与国公夫人苟且的是这个男子么？”
如月一看到这张脸就吓精神了。她瞪大了眼睛，脸煞白：“是，是。”
苏毓与徐宴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就看如月指着画像上男子的脸颊右侧，畏畏缩缩的语气：“这里，这里应该有一个痣。”
苏毓于是在右脸颊点了一个痣：“还有哪里不对？”
如月不晓得主子要做什么，捧着画，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摇摇头：“没有了。”
将人打发出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的寒风吹得树枝咔咔作响。徐宴让苏毓先去歇息，慢慢便将画卷了起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来处置便是。”
苏毓吐出一口气，点点头，转身去歇息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次日一早, 徐宴天还没亮便出门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宴都是早出晚归。苏毓早晨起来人他已经不见了，晚上睡下他人还未归。偶尔起夜碰上徐宴回来，人也是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只是几日的功夫便瘦了一圈儿。眼下青黑一片，人也憔悴了许多。不过多亏了年纪轻精力旺盛, 倒是没显出什么疲态来。
他再做什么, 苏毓自然知道。其实有些事情她也能做, 但徐宴不允许。并非是觉得她做不好, 而是这厮出于莫名其妙的心思, 若非迫不得已，徐宴绝不喜欢她的手沾染上这些糟污。
“累了就早点歇息, ”苏毓无奈，不沾糟污便不沾糟污吧，她的手就用来挣银钱，“切莫累坏身子。”
徐宴人正在书桌后头看卷宗, 闻言抬眸笑了一下, 又低下头继续伏案。
大雪下了四五日, 火锅店的生意尤其的火爆。苏毓手头的事儿忙起来，倒也顾不上徐宴这边。不过徐宴这么没日没夜也没几日，四五日过去，国公府果然就闹出了一桩惊天丑闻。定国公夫人与府上门客廖原被禹王带着一帮人给捉奸在床了。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堵在床上，百口莫辩。这件事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一片哗然。哪怕禹王在最快的速度将在场的人封口, 但这事儿还是跟长了翅膀似的, 不到半日传遍整个京城。
苏家的马车急匆匆地停在徐家门下, 苏楠修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徐宴人不在, 苏毓便匆匆随苏楠修上了苏家的马车。
马车到苏家, 苏毓便随苏楠修进了苏家宗祠。白清乐已经跪在地上哭得不成人形了。
苏威苏恒父子脸色铁青, 苏家族中长辈都到了，集聚一堂。就连卧病在床的苏老太君都爬起来，靠人扶着坐在主座上。按理说，白清乐作为苏家宗妇，发生这样的事情是绝不该让小辈掺和进来。但苏威三兄妹不同，苏威是下一任的苏家家主，三人乃白清乐所生。如何处置白清乐，他们必须知情。
“哥，”苏毓走到苏恒的身边坐下，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怎么说？”
苏恒眉头拧得打结，摇了摇头，一把握住了苏毓的手。
苏毓如今都已经习惯了苏恒偶尔突如其来的亲近。事实上，他不仅喜欢跟苏毓亲近，其实对苏楠修也差不多。苏楠修过来，他也是伸手过去握住了苏楠修的手。兄妹三人并排坐在一起，看着地上嘤嘤哭泣的白清乐有种脸皮被撕下来扔在地上踩的窘迫。
“白氏，你还有何话说？”说话的是苏家族里的长辈，他拐杖指着白清乐，厉喝道。
白清乐偷吃被抓已经不是第一回 ，曾经就被亲儿子当场抓到过。但彼时颜面无存，却也不会真让她抬不起头做人。毕竟亲生儿子，不可能看着她死。哪怕厌弃她多年，却一直都在帮她遮掩。白清乐都知道，如何会不知道？她几斤几两，自己心中还是有数的。
被亲生儿子厌弃，白清乐心中一面愧疚一面又觉得庆幸，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这么多年，正是因为有苏恒在背后替她收拾烂摊子，她才越来越胆大。人的胆子都是被养出来的，从来未曾出过事，她便以为不会有人觉察。但今日一事给她彻底叫了一瓢冷水，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她的三个子女就坐在自己面前，白清乐感觉面子里子全都被扒干净，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落下来，梨花带雨的，好不可怜。
七嘴八舌的指责和唾骂，毫不避讳的恶毒词汇，兜头兜脸一股脑儿地砸在她身上。白清乐人生在世四十五载，从未遭受过如此严苛的唾弃。一瞬间委屈，恐惧，伤心全部涌上来。耳边充斥着什么贱人，婊子，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婊子这等糟污话，她只觉得天崩地裂！
“不，我不是……我不是……”这么多年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白清乐，一双金贵的耳朵从未听过这么多的污言秽语，“我没有……”
“没有？”不知谁骂的正欢，“肚兜儿还在床上挂着呢还敢赖？！不要脸的贱货！”
“我不是！”白清乐她不承认，她不是贱，情到深处，情不自禁，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心中委屈得要命，她无法辩驳，四周唾骂声却不放过她。白清乐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合道理规矩，但也没有伤害到在座的任何人，为何这些人要如此恨不得她死？
诸多苏家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女眷此刻恨不得拿最难听的话来碾死白清乐，你一言我一语的，乌糟糟乱成一团。主座上苏威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直到额头青筋暴起，他抓起一个杯盏砸在地上。
杯盏应声而碎，谩骂才犹如被掐住了喉咙一般，瞬间静止。
“这是我苏威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白清乐红杏出墙一事被捅穿以后，这些苏家的亲戚不请自来，纷纷来上门指责。苏威觉得荒谬，他的家事何时轮到这些人来说三道四？这些人莫不是以为姓了苏，在他这里就有几分薄面？笑话！若非苏老太君开口允了他们进来，苏威早就命人将他们打出去。
此时听到这些污言秽语，苏威愤怒的眼睛已经染上了杀意：“趁着我还好声好气说话，都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我苏威翻脸不认人！”
义愤填膺的苏家族人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威。
苏威负手缓缓站起身，一双凌厉的双眸如刮骨刀一般一一在苏家族人的身上刮过。苏威是个混不吝的混账东西，早在二十多年前苏家人其实已经见识过。只是承爵后，苏威收敛了脾气多年，倒是叫这些人忘了当初苏威是如何胆大妄为，不讲情理的。
“我再说一遍，”苏威缓缓地走到白清乐的跟前，目光缓缓环视一圈，“都给我滚！”
一声爆喝，坐着不动的苏家宗亲们脸由红变紫。然后，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一个个面上都讪讪的尴尬。他们面面相觑，竟然无一人敢反驳苏威的话。就连坐在苏老太君手边拿腔拿调的苏家三叔公翕了翕嘴，到底没敢顶撞苏威，反倒站了起来。
“威哥儿，都是一家子人，大家都是为了你好。”苏家三叔公拄着拐杖，“你又何必……”
“滚！”
“你！”苏家三叔公老脸涨得青紫，“这是你与长辈说话的态度？！”
“长辈？”苏威眼里的长辈就只有他母亲，旁人算哪门子的长辈，“你们也配？”
苏家三叔公这一口气没上来，拐杖指着苏威抖啊抖，差点两眼一翻昏过去。被他指着的苏威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冷声道：“来人，送客！”
连三叔公的面子都不给，更别提其他人。苏家三叔公捂着胸口气得直哆嗦。他别的话也不多说，住着拐杖，在仆从的搀扶下气冲冲地就走了。苏家三叔公一走，其他人就更没有脸在这对苏威的家事指手画脚。一时间一个接着一个站起身，悻悻地离开。
眼前的人影儿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从头至尾，白清乐头也不抬，只是跪在地上哭得伤心。
苏威就笔直地立在她的跟前，既没有低头看白清乐也没有转身离开。等到不相干的人都走了干净，整个花厅，就只有苏家一家子人在。苏老太君身子已经坚持不住，靠在椅背上脸色泛黑。苏毓不想看下面的场景，跟苏恒交代了一句便起身扶住苏老太君。
苏老太君都活到这把年纪，身子骨也衰败得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心已经死了。她靠在苏毓身上话也懒得多说，由着苏毓和仆从将她扶回鹤合院。
苏毓和苏老太君一走，厅中就只剩苏威白清乐夫妇和苏恒苏楠修兄弟俩。
人都走得差不多，白清乐才抹着眼泪慢吞吞地合上了衣襟。她自从被人从床榻上揪下来，衣裳都没多穿一件。此时通身就只有单薄的亵衣，冻得瑟瑟发抖。
苏威眼睛盯着窗外的飞雪，面色冷得像冰：“多久了？”
白清乐抖着手系腰带。
苏威一把揪住白清乐的头发，将她脑袋拽起来：“我问你跟他苟且多久了！”
头皮突然被揪住，白清乐痛得一声尖叫。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啦啦流下来，剧痛之下，她的面孔都是狰狞的。再也没有了先前梨花带雨的柔弱堪怜。顾不上系衣裳带子，她两手抠着苏威的手腕，尖叫着让他放开：“苏威！苏威你给我松手！”
苏威面孔已经扭曲，再无冰冷，全是有如实质的恨：“你也要点脸白清乐！一个老得半条腿入土的老婆子，与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子苟且，你不觉得羞耻么？”
“你放开！你给我放开！”白清乐闭口不答，尖叫着让苏威放手，“我让你放手！”
“放手？你这种女人就不该活着！”
苏威抓着她的头发，一路往内屋里拖。他此时额头的青筋暴突，整个人仿佛一只狂怒的狮子，已经失去了理智。而至始至终，苏恒苏楠修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
眼睁睁地看着苏威将白清乐拖进了内室，里面女子尖利的叫声和男子愤怒的唾骂互不相让。渐渐地，布帛碎裂的声音，开始变成了古怪的声音，苏恒嘴角甚至挂上了讥诮的笑。他扭头看了一眼被震惊到麻木的苏楠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干脆转身就走。
“哥，”苏楠修有些莫名，他忙喊住苏恒，“不要紧么？”
苏恒扭过头，笑得麻木：“她死不了，他舍不得。”
话没有指代谁，但苏楠修听懂了。
“若是他真想她死，她偷腥的事情藏不了这么多年。”正是因为明白，苏恒才觉得男女之间所谓的感情恶心得令人作呕，“自欺欺人的面具被人揭掉了，此时不过是发泄罢了。”
苏楠修脸色白得想一张纸，翕了翕嘴，觉得荒谬：“哥，你早就知道？”
“嗯，”苏恒话说出口，人已经跨出了花厅，“令人作呕的爱情。”
这一日，注定是一个不平夜。
苏家的事情闹得一个满城风雨。京中的读书人中，悄无声息地写起了歪诗，讽刺苏家内里糟污。不知谁将这些歪诗捅到了御史大夫施広邦的耳中。
这施広邦施大人与诸多朝臣不同，算是个朝中老臣。在京城，出了名的重规矩律法，为人板正又怀有一腔孤勇的一根筋。几年前曾为百姓请愿，当众碰柱逼迫武德帝妥协。最是看不惯不平事。别说贪官污吏见了他怕，就是一般朝臣看了他也绕道走。
这事儿捅到施広邦老爷子耳朵里，果不然三日后，御史台以定国公治家不严为由，弹劾苏威。
常言道，齐身修家治国平天下，苏威连家都治不好，何来才能能够胜任重职？
这些年苏家气焰嚣张，京中盼着苏家倒霉的不胜枚举。御史台突然弹劾苏威，可不就好多人幸灾乐祸。诸多暗中等着抓苏家把柄的人这时候就冒出来落井下石。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施広邦联合御史台弹劾苏威一事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苏家这些年在京城的笑话闹了不少, 似这般让苏威一家子颜面无存的还真是头一次。如今不仅仅苏威在官场颜面受损，连带着整个苏家都被人看笑话。风言风语地传了四五日，这一番动静可算是刮到宫里来。
白皇后自那夜以后便一直等着徐宴所说的动作。这不一听说苏家的这些动作，她立即就反应过来。耐着性子没有第一时机发难, 等到时机差不多, 她由此在武德帝跟前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武德帝冷不丁地被她一通火气给吓一跳。
白皇后在武德帝跟前从来都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活菩萨模样。二十多年, 除了晋凌云犯事儿会惹她震怒, 这人都没什么烟火气。这还是头一回白皇后跟他撒火, 武德帝慌张之余，也有些新奇。将宫侍们赶出殿外, 他围着白皇后便是一通温言软语：“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消消火，消消火……”
白皇后冷冷一甩袖子，转身便往内室去了。
说来, 近几年来武德帝是越来越喜欢来未央宫。仿佛整个后宫, 只有未央宫让他安心, 得了空便过来，偶尔被嫌弃了也不愿走。此时跟在白皇后身后，亦步亦趋地进内室。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叫外人瞧了怕是都要傻眼：“婉容，为别人的闲言碎语气着自个儿不值当，你先消消火气。”
“消消气？”白皇后在窗边软榻坐下, 一手狠狠拍在桌子上又怒了, “陛下是不是觉得吾太好性儿了, 就可以任由苏氏骑到吾的脖子上来？”
“这又关苏氏何事？”武德帝冤枉, “苏氏那里朕都几个月没去了。”
“几个月没去？陛下可真是说笑。苏贵妃独得陛下盛宠多年, 这京城谁人不知？今儿若非苏家的笑话闹到吾的跟前来, 你是不是就瞒着吾叫苏威替胡文浒？”白皇后脸冷得像冰, 本就清冷的嗓音说话仿佛掺杂了冰渣子，入耳都是透心凉，“怎么？她苏贵妃就这么大的威风？连到这个时候也得抬举一下？”
武德帝听得一愣，颇有几分冤枉：“苏威观礼，这怎么就是给苏贵妃体面？”
“如何不是？”白皇后讥讽道，“陛下宠爱苏贵妃母子也不是一日两日。”
武德帝听着觉得冤枉，他确实是宠爱苏贵妃母子多年，但从未独宠过苏贵妃。此时看着白皇后一脸冷冽的神情，他心里莫名有些高兴自得。白皇后面上装得再目空一切，心中到底还是在意他的：“皇后你当真是想多了。朕给苏威体面，与苏氏毫无关系。苏威乃朝中重臣……”
白皇后看他暗喜的模样就糟心，这人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当一个皇帝，“陛下可知晓苏威代替胡文浒观礼的意义？您可知在立储当日苏威站在内殿代表了什么？”
“不过是观礼，能如何？”武德帝不以为然。
他几步走到白皇后身边坐下，想要抓她的手，却被白皇后冷冷甩开。
“大历立储的祖宗规矩，自来都是内阁辅政大臣。你金口一开便换掉了胡文浒，让苏威以什么身份立场在这样的场合有一席之地？怎么？陛下您是打算让苏威入内阁么？”白皇后冷笑起来，“苏家可真是势大，从苏贵妃到禹王，从禹王到定国公。陛下原来是准备让乘风坐储君的位置是立个活靶子？要不是御史台将这事儿闹出这么大动静，吾都不晓得他苏家有这么大的体面！”
武德帝一看她这神情就心慌。他如今最看不得白婉蓉的冷脸：“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过是给他一个体面，让他进内殿观礼罢了，哪里就准许他进入内阁……”
“这难道不是？”白皇后眼眸微闪，就知这人从未拎得清过，“陛下如此想，旁人可不会！陛下的一举一动有多少人在盯着？陛下可知你换掉胡文浒让苏威上朝野上下会怎么想？！你怎知外人不会望风而动？苏家在京城本就声势嚣张，陛下倒是会抬举人！”
“朕……”还别说，白皇后不提，武德帝尚未想到这一层。他惯来与政务上不开窍，若不然十几个皇子，最终叫禹王一人独大到如今。
事实上，武德帝做出这个举动不过是安抚禹王一脉。他想得十分简单，储君之位给了正宫嫡子，禹王这边也得压住，所以他思来想去，就给了苏威这体面。但这会儿被白皇后一通骂，倒是将他给点醒了。禹王本就势大难以掌控，要打压，就趁机彻底打压下去。这般暧昧不清，只会让禹王贼心不死。若是当真给了朝野上下苏威将来必进内阁的信号，确实是得不偿失。
大历这么多年国泰民安，多亏了内阁几位辅政大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武德帝在政务上不开窍，但不意味着他不揽权。只要一日坐在龙椅上，他一日便不可能放权给旁人。
武德帝心中盘算了一会儿，当下坐不住。丢下一句‘照顾好皇后’，便匆匆带着人离开。
果不然，次日，苏威便因治家不严立身不正被武德帝当众斥责。勒令苏威这半个月内不必上朝，料理好家中的庶务，暂停他手中之事，移交他人处置。
苏家遭此重创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自古以来，官员的家风与能力考核是息息相关的。无论身处哪一个职位，坐在位置上的人都讲究一个家风清正，治家严谨。大历官员升迁考核里也明文规定又家风这一项。而苏家后院一团糟也并非一日两日。苏威从一个混不吝的权贵子弟步步高升到如今手握重权的位置，从未遵循过这一项考核标准。武德帝这一出手，罚得居然这么重。
武德帝这一次不仅仅是杀鸡儆猴，还当众放话。若是苏威家中事务都料理不好，头上的乌纱帽别带也罢。
苏威被斥责的脸红耳赤。苏家的事情他百口莫辩，旁人连求情都没处可求。禹王为此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玉器，也改变不了苏威这半个月闲赋在家的结果。
“查！本殿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子如此之大，将这件事宣扬出去！”捉奸在床的当场他便下令封口，在场之人都是他的人。但这消息只能是从在场之人口中传出去，晋凌钺忆及此，不禁面目狰狞，“就是掘地三尺也得将背后之人给本殿揪出来，本殿要将他千刀万剐！”
晋凌钺在为身边出了内鬼掘地三尺，苏威看着白清乐陷入了两难。
苏家又一次面临捉奸当日的剑拔弩张，这一次，并非苏威发怒将人赶出去便能平息。白清乐的事情已经大到让整个苏家蒙羞，苏威这一次也没有那个脸面怒斥族人，赶人离开。陛下亲自开口让苏威料理清家中内务，意味着不处理不行。
可白清乐所犯之事以死谢罪也不过分。要如何料理？不外乎在他休妻和白清乐自裁之间做抉择。
苏威连这么多年的绿帽子都忍了，这两个选项，他一个都不愿选。
白清乐跪在地上，只会哭。她从头到尾连辩驳都不会，只是哭得摇摇欲坠，梨花带雨。
“国公爷，这并非是你顾念旧情的时候。”这一次苏家能来的人都到了，连素来不掺和族中事务的苏家三房都到了，苏威颇有些骑虎难下，“要么休妻，要么……”
苏恒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倒是显得很平静。
苏毓徐宴夫妇和苏楠修从头至尾就站在角落，几人从头至尾不多话。众人也能理解，毕竟苏家这两姐弟走失多年，哪怕白清乐是亲生母亲，估计也没有太多的情分。何况白清乐从未给子嗣多大的爱护，此时他们对这位生身母亲怕是除了无地自容的羞耻，别无孺慕之情。
上次被赶出去的苏家三叔公拐杖狠狠地拄地，昂着下巴呵斥道：“此等贱妇，理应沉塘！”
“沉塘！”苏家三叔公一开口，诸多迎合，“必须沉塘！”
沉塘二字一喊出来，梨花带雨的神情一僵。
白清乐身子抖得如风中的娇花，她惊恐地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都在叫嚣着将她沉塘。她终于意识到哭博取不了同情，瞪着眼睛惊恐地盯着苏威：“苏威！”
“我不要！”惊恐之下，白清乐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滑落。不得不说，生的貌美就是惹人心怜。哪怕她此时狼狈不堪，依旧美得惊心。当下也不愿跪着了，她慌忙爬起来便尖叫着便要往外跑：“我不要沉塘！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会永远恨你的！”
苏威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仆从抓她，目光沉甸甸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清乐生娇体弱，哪里躲得开身强力壮的仆从。躲闪了几下便被人给抓住。她挣扎也无用，被人架着又丢到苏威的脚下。重重地砸在地上，她脸蓦地一白。
张开嘴刚想叫疼，脸蓦地挨了一巴掌。啪地一声响打偏了她的脸，转过头，她脸颊肿的老高。
打人的正是苏老太君本人。病得已经爬不起来的苏老太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面前，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人，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打她，可见心中厌恶：“这种贱人，威儿还舍不得？”
“母亲……”苏威没想到老太太会过来。
“威儿，任性也要有限度，”苏老太太说一句话喘一声，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已经逼到了份上，“这样的贱人你还舍不得，还处处护着，是不是想气死娘才算罢了？”
“娘不是，”苏威对谁都能理直气壮，对亲生母亲却不行，“白氏她罪不至死……”
“沉塘。”
“母亲！”
苏老太君扶着仆从的手死死盯着苏威的眼睛，脸色俨然已经泛起了死气：“立即将她处置了！”
苏威脸上的肌肉机械地抽搐着，迟迟说不出话。
白清乐捂着脸颊趴在地上，惶惶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蓦然发现所有人都仿佛盯着脏东西似的看着她。身后是凶神恶煞的仆从，身前是咻咻喘着粗气的苏老太君。所有人都盯着笼中猎物似的盯着她。白清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真的闹大了，这一次或许当真会要了她的命。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遍体生寒，身子开始瑟瑟发抖了起来。
“不，不是，”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跟苏威撒泼好像不管用了，“我，苏威，我知道错了……”
她爬起来，扑到苏威的身边，抱住了他的腰：“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意识到真的会要命，白清乐再也拿捏不住那股骄矜，放下身段来哭着求他：“苏威你救救我，不要将我沉塘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沉塘也可，”苏老太君身子已经摇摇欲坠，苏毓都不忍心冲出来扶住老太太。老太太靠在苏毓的怀中，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才道，“写休书，当着众人的面写，今日就给我休了这个淫荡无耻的妇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沉塘是不可能沉塘, 别说苏威舍不得。今日苏恒兄妹三人站在此处，当着他们的面将他们的亲生母亲沉塘，这是在苏恒三兄妹的心中扎刺。苏恒是老太君亲自教养长大的，无论如何, 苏老太君也不想在苏恒的心中扎刺。之所以说这句话, 无非是逼迫苏威休妻罢了。
只是苏威与一般男子不同, 若是当真能做得到这般洒脱, 他便不会忍受这么多年。
白清乐偷吃的事情他并非不知情, 甚至清楚地知晓苏楠修不是自己的孩子。即便如此，他当初还是顾念了白清乐的名声, 只是暗中将两个孩子丢弃罢了。如今老太太的逼迫，是在苏威的心里割肉。他沉着脸，迟迟无法开口说休妻。
苏老太君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泛着死气的脸由黑变紫, 最终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苏老太君的身子本就不好, 太医早就说过, 只有一年不到的日子好活。只这一年，苏家上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根本不敢让老太君受刺激。苏老太君这般直挺挺地倒下去，仿佛一记重击敲在了苏威的脑袋上。他的脸瞬间煞白，毫无血色：“……娘, 娘？娘！”
苏老太君倒在地上, 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人一动不动。苏威吓得六神无主, 当下再也顾不上跟白清乐的那些情情爱爱, 抱着老太太便立即往祠堂外跑去。
苏恒也慌了神, 跟苏毓交代了一声, 抬腿便追上去。
苏威父子俩离开，祠堂中的苏家人这时候也慌了。苏老太君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是不是因为他们。今日在场之人都难辞其咎。
一时间，苏家人面面相觑，倒是失了主张。
苏毓与徐宴对视一眼，夫妻俩与苏楠修一道也匆匆跟上去。
苏家一家子人离开，就剩下白清乐一人跪在地上。四周坐着苏家的族人，场面一时间静得可怕。苏家几位长辈沉默着说不出话来。他们辈分虽高，但苏威这一脉才是主家。白清乐再是不堪，也是苏家的宗妇。苏威不在场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开口处置白清乐。
气氛异常的尴尬，白清乐捂着胸口却暗暗地吐出一口气。庆幸老太太倒下的及时，让她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苏恒已经命人拿着玉牌去请太医。苏威抱着老太太回到鹤合院，府上的府医闻讯赶来，立即就将围着的人推开，解开衣裳便立即施针。苏威立在人群之外，两只手都是抖的。府医施针的速度非常快，几针下去，老太太面上的死气便消退了下去。
苏毓徐宴等人晚了一步到鹤合院，鹤合院里兵荒马乱。不过好在老太太只是一时气闭了过去。府医及时施针，老太太的这一口气喘过来，命算是保住了。
人晕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太幽幽地醒过来。
她目光散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越过苏恒苏毓，直勾勾地落到苏威的身上。嗓子里仿佛被什么卡住似的发出赫赫声，苏毓一惊，连忙将人半扶起来。她喉咙里似乎有东西，挣扎了半天，蓦地一口血喷出来。那喷到了纱帐上，染红了靠的近的几人的衣裳。
好半天，老太太喉咙里才发出粗嘎的声音：“……休！你若不休，我死也不会瞑目！”
苏威仿佛傻了一般立在人群外，脚跟子仿佛生根扎进了地里，半天没动静。苏老太君看他这固执的模样，两眼翻啊翻，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沉默了这么久一言不发的苏恒将老太太交到苏毓的手中，蓦地站起身厉喝道：“来人！备笔墨纸砚！”
苏恒这一声令下，鹤合院的仆从立即拿来了笔墨。
苏威脸色大变，瞪着眼睛看向苏恒：“你！”
“你不休，我替你休！”苏恒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高挑健硕的身形与父亲相差无几，“你们这些糟污事儿我已经看腻了，就此一次斩个清楚！”
说着，他不管苏威又青又紫的脸，走到书桌边便奋笔疾书写起来。
老太太靠在苏毓的怀中，盯着苏恒终于是笑出来：“好！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她一边笑着一边脸色越来越晦暗，生气仿佛握不住的沙子，肉眼可见地流失。苏毓急得要命，一直催问仆从太医来了没有。这个时候窗外还在下雪，太医来得非常慢。府医施针也无法挽救老太君颓败下去的生命力。等到苏恒那边休书写好，老太君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等苏恒走过来，看到老太太的模样，人都已经木了。
“念！”徐宴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惊醒了苏恒。
苏恒忙抓起休书便念了起来。
苏威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听儿子一字一句地痛斥着白清乐的罪责，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随着苏恒最后一个字念完，老太太睁开眼睛：“恒儿，去拿你祖父的印鉴。”
“母亲，白氏她经此一事真的知错了……”苏威从未遭遇过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苏老太君却不搭理他，只固执地看着苏恒的方向。
苏恒取来了苏家已逝老太爷的印鉴，盖上去。盖了印鉴的休书，苏恒面上闪过挣扎，还是拿着走到了苏老太君的窗前。苏老太君接过休书缓缓地读了一遍，笑了：“恒儿做得好……”
一声笑还没湮在嘴角，老太太便已经闭了眼睛。
苏威身子僵住，看着老太太，整个人都木了。不知何时姗姗来迟的太医进来，为时已晚。
休妻一事，没想到以苏老太君病逝结局。这边白清乐刚刚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立即一顶更大的帽子压在了她和苏威的身上。身为儿媳，气死苏老太君一事犹如枷锁锁在了她的身上。就连苏威想保她，都没有办法开口。苏恒亲自将休书递到她手中，白清乐都傻了。
“你父亲呢？”
她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我要见你父亲。”
“三日后，你搬离苏家吧。”苏恒垂着眼帘，连看一眼自己这生母都不愿意。
“恒儿，娘跟你说话听不见吗！我要见你爹！”
苏恒呲笑了一声，别的话也不多说，休书给到了，他人转身便离开了。
白清乐还有许多话没说，眼睁睁看着苏恒头也不回地走只觉得委屈得要命。她是犯了错，但也罪不至死吧？亲生儿子连看她一眼都不肯了么？
“苏恒！你的孝道呢！”白清乐起身追出去，怒斥道，“你还记得我是你娘吗！”
苏恒远去的脚步一顿。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老太太去了，你好自为之。”
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劈在了白清乐的头上。她握着休书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将这句话给消化下去。老太君死了？老太太居然死了……
苏家的事情以老太君被气死，白清乐被休弃结束。苏威对白清乐的诸多不忍显然遭遇了苦果。老太太一死，先不管苏家上下悲痛，他与苏恒的仕途也要因此暂停。三年丁忧，父子俩都逃脱不掉。本想着处置家事尽快回归朝堂，此时只能事与愿违。
国公府的事情并未影响到立储，立储之事照常进行。没有苏家人在场，乘风连上妆都不必。他只需要按照立储的礼仪按部就班，顺顺利利地成为了大历的第四代储君。
这一系列的事情让苏毓的心情复杂。老太太的死让苏毓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理智告诉苏毓，这不应该怪他们，但苏毓心中清楚，白清乐的事情被捅出来是事情的导火索。若非她们捅出了白清乐的事情，老太君也不会被气死……
徐宴看她这郁郁寡欢的模样，十分无奈：“这件事是必然的，避免不了。老太太的性子你心里清楚，轻易不会被人气死。会这般，不过是她早已经油尽灯枯。”
“但若是不捅出来，老太太至少还能活一段时日。”
徐宴无法辩驳，只能打开手臂抱着苏毓宽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与你无关。”
事实上，依苏老太君的性子，居然会被气死是徐宴也没有想到的。毕竟白清乐的事情，不止是苏威父子知晓，从苏家上下对苏楠修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老太太显然对白清乐的所作所为绝对是心知肚明的。徐宴不认老太太会在意白清乐，会被气死，主要在于苏威对白清乐的执迷不悟……
但这样的话说出口，未免冷血。他只是抱着苏毓，轻轻地拍了拍。
苏毓将脸埋在徐宴的怀中，许久，她吐出一口气：“罢了，既然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用。”她并非瞻前顾后的性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别的理由可以狡辩。
“老太太的事情，若是往后真到那一步，”苏毓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未免无耻，但也只能这样，“宴哥儿，还请你对大哥和楠修，手下留情。”
徐宴心口微微一怔，翕了翕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风吹得雪花漫天飞舞，所有的叹息也掩盖在风中。苏家老太太意外的去世，为白清乐的糟污事情画上一个句号。事情虽然结束，但苏家连带着徐家都没能过上一个好年。因着赶上了立储，老太太的丧事也办得十分低调。
丧事过后，苏威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谁也不晓得他在里头干什么。
苏恒仿佛一夜之间冷了心，人也变得更加冷酷。往日对苏李氏等内眷还稍有温存，如今连一个好脸色都不乐意给了。苏李氏不是没找苏毓哭诉过，但这件事苏毓也没办法帮她。
临近年关，徐家的门被一个意外的人敲响了。
徐宴看着终于还是找上门的人，缓缓地勾起嘴角：“莫将军，怎么有空来徐家？”

第一百三十九章
莫聪上门的这一日也是大雪, 北方冬日里雪多，今年比起去年已经好了许多。
仆从将莫聪引进徐宴书房门口便退下，门一推开，徐宴盘腿坐在案几旁。他的书桌是架在榻榻米上的, 整个书房铺设了厚厚的地毯。书桌上都是书籍, 两本摊开, 显然徐宴正在看书。大冷的天儿, 他的窗户完全洞开, 清晰可见清窗外飞卷着的雪花。
寒风卷进屋子，书桌两边的炭盆被风吹得火光狂舞, 暖黄的火光被窗外的雪光压下去。白到晃眼的光映照着他半张脸。披着白色狐裘的公子乌发雪肤，俊美出尘。
徐宴抬手示意他坐。莫聪弹了弹肩上的雪粒子，大步走进来便在徐宴的对面盘腿坐下。
右手边的小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弥漫屋室。徐宴从茶托上取下一个空杯盏, 斟了一杯茶推至莫聪的眼前。
莫聪盯着茶水看了一会儿, 端起来一饮而尽。
室内一片静谧。徐家的人少, 徐宴的书房向来不喜外人进入，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徐宴又为他斟满一杯热茶，抬起眼帘看着突然造访的人。
“看来你早就在等着本官找上门了？”沉默许久，莫聪开口打破了安静。
徐宴笑了笑，不答反问：“那么, 王爷查到想要的东西了么？”
莫聪脸色有些青。若是查到, 他今日便不会上门。
正常情况下, 一个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失踪这么久, 何况盛成珏这样的身份。身为大历驸马, 没有特殊原因, 盛成珏不可能离开京城太久。毕竟出身南阳王府, 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南阳王与皇室的关系。除非是死亡或者被囚禁，否则，盛成珏绝不可能做出危害两者关系的举动。
换言之，盛成珏只能是出事了。
盛成珏在京城多年，一向小心翼翼。因为身份特殊，他甚少与人结仇。为数不多的几个不对付的人，也不过是一些意气之争，远远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即便如此，南阳王府的势力也都在追查这些人。可查来查去，除了确定盛成珏根本未曾离京，根本查不出太多名堂。
是生是死不敢定论，盛成珏就仿佛突然之间消失了。
不仅他消失，身边伺候的人也一并消失无踪。莫聪私心里肯定盛成珏是遇害，连带着身边的人也被处理了。他也怀疑晋凌云，毕竟除了与盛成珏有过口角的那些人，就只剩下晋凌云与盛成珏不睦。长公主府那段时日的异常，他并非没有查到。
长公主府上下对盛成珏失踪一事口径一致。明明有诸多疑点，但无论他们如何逼问，就是一无所获。出入过公主府的人，有几个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唯一能查到的线索，便是那段时日公主府换掉了一批仆从。而南阳王府的人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失踪的人也去审问过，查不出个名堂。
种种迹象表明，盛成珏失踪必然与晋凌云脱不开关系。但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贸然指责晋凌云。何况长公主此人荒唐已久，诸多怪异的举动在她身上便会显得不足为奇。以此来指责晋凌云杀人，要求搜长公主府，根本得不到应允。强行硬闯行不通，南阳王镇守西北多年，拥四十万，本就功高震主。一举一动务必小心谨慎，否则不慎被反咬一口，就等于南阳王府架到火上烤。
瞻前顾后的，自然陷入了僵局。
莫聪在京城这三个多月，带人几次闯京兆尹不断地给大理寺施压，也暗中搜过长公主府。但关于盛成珏的踪影，无论京兆尹大理寺还是他搜府的结果，都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今王爷亲自入京，迟迟查不出结果，无法给主子一个交代，莫聪当真是焦头烂额。
这般诸多事情纠结到一起，自己送上门来的徐宴便显得尤其可疑。
莫聪当初给过徐宴口头的约定，曾代替南阳王答应徐宴只要他查出东西便欠他一个人情。但实际上，他却并没有信任徐宴这个人。
不仅没有信任过徐宴，反而觉得徐宴形迹可疑。徐宴名声再大，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罢了。莫聪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虽没有太多蔑视，却也不觉得他们能翻出多大的风浪。这个徐宴，到底有何底气胆敢主动找上门来？
那日之后，莫聪命人彻查徐宴的身家。
不过徐宴的身家清白得很，并没有什么太多阴司。何况盛成珏失踪之时，徐家一家子并未上京。徐宴从头至尾与盛成珏毫无关系。唯一有可能与盛家的交集便是，几个月前无故被长公主当街抢人掳进府，差点沦为晋凌云的面首。
思来想去，无非是为了报复。
莫聪盯着淡淡笑着的徐宴，目光犀利如刀：“你到底是何人？主动找上我的目的是什么？”他并不相信一个才名远播的读书人会如此意气用事。虽说当街被抢确实受了侮辱，但稍有些脑子的人也不至于为此搏命。为一时意气与圣眷在身的当朝长公主作对，未免太过儿戏。
“在下是何人，莫将军不是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徐宴自然知晓南阳王府的人不会信他。别说南阳王，就是一个普通人也不可能相信一个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人。当初之所以找上莫聪，不过是在南阳王跟前露一下脸。
莫聪抿紧了唇，脸色瞬间沉下来。身为一个刀下见血的将领，莫聪身上的煞气自然不轻。他这般突然沉下脸，通身的气势倾泻出来，显得十分骇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徐宴，那眼神仿佛雪地里的凶恶野兽：“徐宴，荆州人士。年十九，父母双亡。与一婢女相依为命。疑似早有一子，生母不详。豫南书院首席，白启山的关门弟子。十八岁以前人在荆州范县双门镇，婢女落水而亡，十八岁入金陵。迎娶定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嫡次女为妻，膝下有一对龙凤胎。去年十月中旬入京，入京后，与安家嫡长子安贤人和户部侍郎苏坊之子苏诚恒走得颇近。每隔十日出入天下书局，在读书人中颇有威望。”
随着他一字一句念出徐宴的生平，徐宴面色不变，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
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汽，氤氲地模糊了视线。随着水汽一点一点漫开，苦涩的茶香萦绕鼻尖。莫聪手指捻着杯盏，室内一片寂静。
许久，莫聪缓缓开了口：“徐宴你知道什么？还是说你无意之中撞见过什么？”
徐宴眼睫微微扇动，光影在他的眼睑下晕出两团青黑的影子：“不管我知道什么，或者撞见过什么，莫将军只要明白我对南阳王和将军您并无恶意。”
“区区寒门小子，如此狂妄！”莫聪啪地一下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水震得溅出来。
徐宴瞥了一眼桌上的水渍抬起眼帘，神情颇有些似笑非笑。
莫聪见他这般只觉得焦灼。若说武将最讨厌什么人，大体就是徐宴这种心眼儿多的像蜂窝，激不出也吓不住的读书人。就是摸不清徐宴的目的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令人格外的讨厌。
他忍了片刻，忍不住出言讥讽：“替王爷做事是你的荣幸，区区一介书生有何筹码向王爷讨要人情？”
徐宴却笑起来，不慌不忙：“那就端看盛大公子在王爷心中值不值一个人情了。”
或许是与武将共事久了，莫聪也染上了直来直去的脾气。他端起杯盏，略显暴躁地呷了一口茶水，压了压火气。水汽缭绕之间瞥见徐宴闲适的姿态，不由越发觉得碍眼。若非当真无计可施，他也不会屈尊降贵来徐家。此时他盯着徐宴，心中不免估量起来。
徐宴不着急，他三个月都等了，根本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莫聪摸不清徐宴的底儿，或者说，徐宴的目的太一目了然了，他反而不敢相信。若当真只是为了报当街强掳之仇便做出如此举动，那这个姓徐的书生未免太过于睚眦必报，疯狂且可怕。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莫聪只相信，徐宴定然掩藏更深的目的。
“你到底在图什么？”
“这个问题将军已经问了在下多次，”徐宴忍不住笑，“将军以为在下有何目的？”
莫聪如何知晓。若是知晓，他便不会如此苦恼。
“在下对南阳王府和将军你都无恶意，信与不信，就端看王爷了。”徐宴别的话不多说，还是这句话。
莫聪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信息漏掉了。或许就是漏掉了关键信息，他才抓不到这书生的把柄。
“将军为何不这般想，”徐宴看他眉心拧成一个结，将手中的杯盏放下便弯了眼角，“再过不久，在下便会步入仕途。若想将来在朝堂上大展手脚，势必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盾背后支持。在下出身寒门，虽迎娶苏家女为妻，但内子流落在外多年，与苏家人并无情分。在下此举不过是另寻依靠。”
此话一出，莫聪眼眸深沉。
须臾，他嗤笑出声：“王爷久居西北，素来不管大历朝堂之事，你这话莫不是在逗我？”
“将军此话差异。”徐宴勾了勾嘴角，一脸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之态，“大历不过八十五万兵力，王爷执掌兵符兵四十万。整个朝堂，还有哪位能有王爷位高权重？”
莫聪见状反而眸光一闪，嗓音又沉下来：“徐公子慎言。”

第一百四十章
当日, 莫聪是天黑之后离开徐家的。徐宴人在书房呆着半夜，苏毓不清楚徐宴与莫聪谈了什么，但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徐宴又开始了早出晚归, 半宿半宿的不睡觉。
年关一日一日逼近, 苏老太君去世的伤痛渐渐平息。白清乐最终在腊月初十这一日搬离了苏家。苏威到底对她狠不下心, 不仅让她带走了大批的嫁妆, 还挪出了京郊的一栋温泉庄子给她住。苏恒对父亲的安排没有太多疑义, 毕竟白清乐再不好，这也是他的生身母亲。
只是白清乐搬离苏家这一日, 苏恒苏毓苏楠修三兄妹亲自送她。苏毓一大早便随苏恒过来别庄，兄妹三人看着以帕掩面哭得仿佛被抛弃的白清乐，不知说什么是好。
白清乐哭了半天，三个孩子谁也没有开口宽慰, 到最后都有些哭不下去。
苏恒早已看腻了她的这些把戏, 顺手扶了一把准备起身的苏毓, 淡淡道：“若是无事，我们便回去了。”
白清乐拭泪的手一僵，立马扭过头来：“等等，恒儿！”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苏恒垂眸瞥了她一眼，扬起了半边眉头, 冷淡地等着。
一旁苏毓与苏楠修面面相觑, 无声地等着。对于白清乐这个母亲, 苏楠修与苏毓一样, 从认亲至今都不太了解。白清乐对子女素来不大关心, 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里。出了事会哀求孩子出手替她收拾烂摊子, 不出事, 从不会想起三个孩子。
“留下用个午膳再走吧？”白清乐走过来拽住苏恒的衣袖，扭头又看向苏毓和苏楠修，语带哀求，“娘就只剩你们三个了，留下陪娘吃个午膳？啊？”
苏恒的眉头拧起来，他盯着白清乐抓着自己袖子的地方，脸上差点控制不住露出厌弃的神情来。苏毓一看他这神情，连忙过来按住了苏恒的胳膊，顺势将他袖子从白清乐的手里拽出来。
苏恒一愣，偏头看向她。
苏毓扬起笑脸，淡淡地笑：“哥，咱们就在这里用过饭在走吧。”
“用一顿饭也不耽搁。既然过来了，也不差那么一会儿。大哥，”苏楠修也走过来劝道。说实话，白清乐的所作所为对苏楠修的冲击才是最大的。他原先就一直不解苏威对他诸多苛刻的原因，这一次事情被戳穿以后，他自然就懂了。无非是他的身世有问题，“咱们兄妹三人也许久没一起用饭了。”
关于身世，苏楠修有太多的疑问。他想问又不敢问。若是当真不是苏家的子嗣，他便没有脸面继续留在苏家。虽然问清楚对他没有好处，但苏楠修的傲气，让他对此事如鲠在喉。
苏恒看看弟弟妹妹，吐出一口气：“罢了，用罢午膳，我送你们回去。”
白清乐不管是谁劝住了苏恒，她只要苏恒愿意留下来便是。虽然白清乐嘴上说着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但事实上唯一叫她的母爱有点真情实感的就只有苏恒一个。会这样也无可厚非，一来苏恒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也是知晓她的事情最多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替她擦屁股；二来如今能让她依靠的只有苏恒。白清乐并非看不懂，她比任何人都敏锐。三个孩子之中对她有孺慕之情还会管她的，只有苏恒。
“好好好，娘这就吩咐厨房做你们爱吃的。”白清乐擦了擦眼泪，忙转身去吩咐仆从。
苏恒看着她高兴的背影，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了心口。
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居然是他的母亲。老太太因她去世，国公府因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而闹出这些事情的白清乐本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毫无悔意，一心只有自己。
“我如今突然庆幸，你们没有在苏家长大。”苏恒笑得十足自嘲，“否则整日面对这些个糟污的事情，不晓得你们会长成什么模样。”
“哥……”苏毓不晓得如何安慰，“既然两人已经和离，这件事至此便已经结束了。”
苏恒确实盼着结束，但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结束。光老太君去世这一桩事，他永远不会原谅白清乐和苏威这一对自私自利的父母。
他抬起手，摸了摸苏毓的脸颊，顺势替苏毓将鬓角的碎发别至耳后。苏毓如今早已习惯了他这番举动，倒也坐着没动。苏恒盯着她看了许久，扭头又看看苏楠修，幽幽地吐出一口气：“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毓娘，楠修，不管外人往后说什么，你们都是我至亲之人。大哥总会护着你们的。”
苏毓身子微僵，顿了顿，也轻轻道：“这是自然，大哥永远是我的兄长。”
苏楠修没有说话，喉结滚动了两下，轻轻地应了一声。
兄妹三人坐了片刻。白清乐正好带着仆从小碎步从廊下回来。
不得不说，白清乐算是苏毓见过的人里头最心大的人了。出了那么大的事，她居然没事人一样，笑得毫无阴霾。不知带回了什么东西，一脸兴高采烈的献宝神情：“去的好不如去的巧，刚好娘过去，拿轰动枣泥儿糕出锅。午膳还有一会儿，先来尝尝点心？”
说着，她人就到近前来。身后的仆从将食盒打开，香甜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苏恒的脸色一瞬间铁青，苏楠修也不遑多让。
白清乐却好似未曾瞧见两人神情似的，亲自将点心端出来，张口便招呼兄妹三人吃。苏毓惊诧之余有些想笑，白清乐这脾性已经不止是没心没肺，可以算得上旁若无人的厚脸皮。毕竟两辈子见过的厚脸皮里，脸皮能厚到这个份上，她算是头一个。
三个人坐着没动，白清乐一个劲儿地招呼三人尝尝。就在苏恒差点又要翻脸之时，院子的门里慌慌张张冲进来一个仆从。那仆从顾不上通报，哒哒地踩着木阶上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几人面前。
苏恒脸色一冷，蹙起眉头：“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来人是别院的仆从，仆从跪在地上抬起头。慌张的视线在几人中扫视一圈，定在苏毓的身上：“姑奶奶！出事了！徐家刚才来人，说是乘风少爷回金陵的路上，船翻了！人没了！”
一句话落地，白清乐手中的玉著噹地一声砸在盘子上，几个人脸刷地就白了。
苏恒苏楠修两人霍地一声站起身，苏楠修更是扑过来揪住仆从的衣领，将人整个儿拎了起来：“再说一遍！说！乘风出了什么事，你再说一遍！”
仆从被提起来脸刷地就白了。
他吞了一口口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刚才徐家来人说，送乘风少爷回金陵的船在过淮河之时碰上了礁石。一时不慎，连船带人整个都翻了。徐家一行人被浪卷走了，乘风少爷年纪太小，一个浪打过来，他人没了……”
白清乐慌张地攥着手，六神无主：“怎么，怎么会？乘风，我的乘风乖孙！”
苏楠修的手抖了抖，红着眼圈扭过头去看向苏毓。
跪坐在里侧的苏毓身子晃了两晃，人就这么倒了下去。他身边的苏恒本就时刻注意着苏毓。看到她身影倒下去便一把将人给捞起来，抱着便要走。
“恒儿你要带毓娘去哪儿？！你们不用午膳了么？不，不是！”白清乐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眼睁睁看着苏恒打横抱起苏毓便要往外走，她牵着裙摆便跟在后面追，“你先将毓娘抱到屋里去，屋里有床！楠修你去叫大夫！”
苏恒本不想搭理她，但苏毓这幅样子他也顾不上厌恶白清乐。走抱着人往屋里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呵斥着仆从去找大夫。一时间兵荒马乱。
苏楠修不信徐家当真这么倒霉。乘风那小子机灵得要命，一看就是未来的栋梁之才，怎么可能如此不济？天妒英才也不是这么妒忌的！许是仆从传错话，船翻了，兴许人没出事呢？乘风不可能会出事的。他当下不耽搁，爬起来便往院子外去：“大哥你看着二姐，我去徐家走一趟！”
苏恒满心都是苏毓出事，哪里还听得见苏楠修说什么？
仆从已经去请大夫了，白清乐无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人也跟进了屋内。屋子里苏恒守在苏毓的身边，晓得她是一时着急厥过去，但还是心慌。这时候倒是恼起别庄太远，离得远连大夫都不好请。张望了许久不见大夫过来，他干脆将苏毓抱起来，吩咐仆从备马。
白清乐这时候进来，一看他这架势就慌了：“恒儿你这是要作甚？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苏恒理都未曾理会，给苏毓批了一件大麾便抱着人大步流星地离开。
别庄的院子不小，从白清乐的主院到门口走了将近一炷香。
苏毓是在晃动的马车里醒来的。睁开眼时，人还在苏恒的怀里。苏恒看她清醒过来，大松了一口气：“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苏毓醒过来不哭不闹，但苍白的脸色很让人担心，“若是去医馆，那边不必了。我身子没事。掉头，送我会徐家吧。”
乘风的事情虽然重要，但这已经两个月过去，再大的事情也事已成定局。倒是苏毓，刚才冷不丁地就倒下去，可差点没把苏恒的心给吓出来：“毓娘，你别这样，楠修已经赶去徐家了。宴哥儿人也在，这个时候赶回去也没有用。眼前就是医馆，你先叫大夫把把脉……”
“掉头，”苏毓声音无比的冷静，“大哥，送我回去。”
“毓娘……”
“送我回去！”苏毓忽然掀开车帘，大声呵斥车夫，“立即掉头，回徐家！”
……
苏恒看她这模样实在担心，拗不过她，只能吩咐车夫改道。
马车回到徐家之时，徐宴红着眼睛迎出来。
看到苏毓从马车上下来，他几步走上前。不顾外人在场，一把将苏毓从马车上抱下来搂到怀里，一手按住苏毓的后脑勺将她的脸藏到胸口，一只手捏住苏毓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三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难藏哽咽地一字一句道：“毓娘，咱们乘风，人没了。”
苏毓腰肢一塌，人便软在了他的怀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乘风的事情一出, 无论是苏家还是徐家都没有办法过一个好年。
孩子人被卷到江里，尸骨无存。随行的仆从报丧回来，来回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这件事已成定局。这个时节正是风雪交加的时候, 江面上结了大片的冰, 也无从打捞。没有尸首, 这么大的孩子也没有举办丧礼的规矩。徐宴便做主给立了个衣冠冢。
徐家自这一日起闭门谢客, 国公府也彻底沉寂下来。与徐宴交好的好友体谅徐宴心情悲痛, 这段时日都不曾上门来打搅。苏毓也适时关了火锅店，暂停了生意。
时日一晃儿便是来年, 会试张榜。徐宴的名字赫然列入其中，且稳居榜首。
徐宴的才名是闻名已久的。当初人还在金陵豫南书院，便偶有人提及。入京以后，徐宴时常与京中学子走动。才思敏捷, 进退自如的做派, 让他俨然成了读书人的楷模。这次徐宴下场, 早有人预估过结果。如今张榜，徐宴位列榜首是意料之中的事。
殿试还未开，徐宴已然收到不少人递出来的橄榄枝，其中就有禹王。
早在徐家一家还在国公府之时，禹王便听说过徐宴的才名。不过当时徐宴未有功名, 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罢了。禹王正在筹谋储君之位, 分不出心神对关注徐宴。如今徐宴的声名远扬, 禹王忽然意识到这是个人才, 自然就想着将徐宴收归麾下。
晋凌钺看着眼前山河为骨秋月为神的俊俏男子, 难得惊艳得愣了神。
早在晋凌云当街强抢徐宴回府, 他便料到舅父的这个寒门女婿样貌不俗。但没见着徐宴的人之前, 晋凌钺是从未想过男子能生得如此晃人眼。
他打量了徐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如何？本王给你几日考虑。”
徐宴垂着眼帘，嘴唇淡淡地抿着没有说话。事实上，借着长子意外夭折一事，徐宴推拒了诸多邀约。将来的路如何走，徐宴心中早有定论。为禹王效力，是最差的结果。
见徐宴不作答复，晋凌钺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徐宴此子他是必收下不可的。不仅仅是看到了徐宴身上的潜质，禹王说白了就是冲着翰林二字而来的。
大历历来的规矩，只有科举前三甲有资格入翰林。而一入翰林就等于进入了内阁备选。翰来清贵，由来已久。无论今朝前朝，内阁辅政大臣无不是翰林出身。至于前三甲到底谁有资格入翰林，武德帝登基之前是殿试榜首，武德帝之后便由皇帝钦点……
晋凌钺的目光于是又落到徐宴脸上。别的他不敢保证，就徐宴这张脸，不出意外，只要答题不算太出格，成绩绝对跌不出殿试前三甲，且必定会被武德帝钦点入翰林。
计算如此，禹王自认今日前来，是对徐宴的一次赏识。毕竟状元每三年便会出一个，武德帝在位二十五栽，已有八位清贵的翰林学士。可内阁辅政大臣只有五个席位。且不说这些人将来必将入内阁，至少徐宴要以翰林身份进入内阁，需要强有力的扶持。
他作为慧眼识英雄的伯乐，递出橄榄枝，就是在给徐宴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徐宴若是识抬举，自然得感恩戴德。
等了片刻，徐宴还是未做出答复，晋凌钺的耐心告罄。
“怎么？为本殿效力让你很难抉择？”亲自登门拜访是他禹王殿下屈尊降贵。晋凌钺笃定了徐宴不会拒绝他，却还是免不了为徐宴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恼火。
“殿下容在下考虑考虑。”徐宴起身行了一礼，道，“殿试尚未有结论，此时未免过早。”
“考虑？”若非念在徐宴家中遭遇不侧，痛失长子的份上，堂堂禹王殿下不会有这么多耐心在一个寒门子弟身上耗：“徐宴，你需得明白一件事。本殿此次前来，是看在舅父的面子上特地给你一份体面，并非是非你不可。”
徐宴又是一礼，不卑不亢道：“殿下厚爱，小子铭记于心。只是殿下想要的，小子不一定能给得起。关于为殿下效力这件事，不若等殿试的结果出来以后，小子再给殿下答复？”
禹王一想也可，点点头：“那你可慎重考虑好了，莫让本殿失望。”
事情这般说定，接下来，禹王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事实上，这次入京赶考的学子水平都不错，其中有不少资质不错。禹王未曾亲自留意学子的动态，但府中自有客卿实时关注，再禀告于他。徐宴的名声不必多说，还有一个锦州学府的蒋烨，金陵豫南书院的严毅，似乎也都不错。
巧了，这两人一个与徐宴往来甚密，一个是徐宴的同窗。他于是瞥了一眼徐宴，便又问起了这两人的事。
这两人，徐宴当然熟识，不仅熟识，且颇有些投契。这蒋烨与徐宴经历差不多，他也是锦州学府武德二十三年的乡试解元出身。与徐宴，算是不打不相识。蒋烨出身锦州商贾之家，年二十一，比徐宴大上两岁，为人有些书生意气，但心性还算豁达。当初两人在天下书局因一次争论撞上，他几次被徐宴当众驳得哑口无言。不过蒋烨此人有意思，不仅没有记恨徐宴，反倒以徐宴为挚友，对他十分推崇。
严毅就不必说，徐家的老熟人。当初徐家还在金陵梨花巷子之时，两家比邻而居。严毅为人虽低调，但学识扎实，颇有城府。严家一家子是去年六月份入京，如今一家三口就住在城北。两人在天下书局碰过几次面，由于彼此的学业都十分抓紧，倒是未曾上门。
徐宴眸光幽幽的，只挑了些两人众所周知的事情说给禹王听。
索性禹王此行并非是来打听这两个人，真要了解蒋烨严毅，他自有渠道。此时在徐家坐了一会儿，不得苏毓的点心送过来便已经起身离开。
临走之前，他不忘拍着徐宴的肩膀丢下一句：“好好考虑。”
徐宴躬身一礼，目送他的马车离开。
日子一晃儿就过去，春风一吹，杨柳抽枝，又是一年暖春。
这几个月里，除了莫聪几次上门以外与徐宴关起门来详谈以外，徐家倒是显得门庭冷落。徐宴几乎没有出过门。每日除了温书，就是在陪孩子逗趣。毫无旁人那般头悬梁锥刺股的紧迫，显得十分从容。
不过这般也正常，他读书本就刻苦。十几年下来，功底扎实。书中的东西他早已滚瓜烂熟，文章也做了不下几千篇。各种难题，在白启山老爷子三日一题的鞭笞下，早已熟能生巧。日常保持着读书的习惯，不过是为人自律罢了。
四月初，殿试如期举行。
经过这一次会试，苏毓对徐宴的殿试已经完全丧失了紧张感。原以为她的出现，蝴蝶效应有可能会影响徐宴的发挥。现如今看来，她多虑了，徐宴的心性稳得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苏毓派了仆从在宫外等着，自己则筹办起她的新生意。
火锅店的火爆给了苏毓非常大的自信，在已有的资产支撑下，苏毓如今有了更大的胆魄。早先被她搁置的化妆品生意，重新提上日程。
这一次筹办化妆品，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她绰绰有余。
说起来，徐家闭门谢客这一段时日。徐宴在家温书逗孩子，苏毓则全心投入到化妆品的研制中。说到底，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古代这种地方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困于生产条件，她用简陋的生产工具生产出第一批样品，就已经耗费了她三个月的时间。
不得不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当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苏毓选择的第一披投入市场的东西是粉底液和卸妆水。古代胭脂水粉既成的水平苏毓不做评价。但总体来说，颜色种类太少了。只有一种，那便是纯粹的白。这也造成了许多妇人妆后的效果，无论多好的皮肤底子，都像是顶着一张雪白的假面具。
作为一个见多了现代裸妆效果的都市女性，苏毓来古代这么久最熟能生巧的事情并非是用柴火做饭，而是用古代已有的胭脂水粉，手动调配出适合皮肤的水粉颜色。
不同种色号的粉底液样品出来以后，苏毓便找了不同肤色的侍女试过妆。从中选出了四种能适用于大众市场的粉底液，预备在新店开业之前生产出来。
不过在粉底液推向市场之前，苏毓做得最仔细的就是卸妆水。古代的胭脂水粉含铅量太高，长期上妆或多或少会有烂脸的后果。苏毓当然有自制的卸妆水。但是她的卸妆水是针对自己的皮肤所调制，若是推向市场，还得考虑诸多因素。
所以在此之前，她前期要花费大量的力气去做调研，搜集数据。
苏毓手头要做的事情太多，倒是分不出心神去关心徐宴的殿试。这几个月，苏毓从设计调查问卷到想法子收集数据，分析数据资料，到针对地调配出适合不同种类皮肤的浓度的卸妆水，再到店铺的选址，装修，再到前期的营销方式，忙得是天昏地暗。
徐宴殿试的这一日，苏毓调制出卸妆水才将将出了第一批样品。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苏毓在忙着做产品营销方案时, 徐宴已经进入太和殿。
大历的录取人数与前朝不同，前朝会试张榜录取前三百名进入殿试。大历比较严苛，大历每三年只录取前一百名。此时一百个人, 不乏俊逸高挑的, 但徐宴立在其中依然卓然于众。事实上, 徐宴卜一出现在人群里就已经引起了诸多关注。武德帝偏爱美人的脾性是众所周知。
殿试一共就一场, 入场以后两个时辰。
徐宴随着宫侍的指引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时辰一到, 锣鼓一敲，所有考生开始答题。
监考的有五位考官，一眨不眨地坐在上首, 盯着这些考生。
能入殿试的，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除了极个别心理素质差的，锣鼓一响便开始冒虚汗的，大部分都低头奋笔疾书。徐宴端坐其中, 不仅仅吸引是显眼那么简单, 这皮相连曹铭这老头子都为之侧目了。
徐宴作为会试榜首，自然早早就在几位考官心中挂上了号。徐宴在考卷中做得那关于治水的法子，曹铭印象深刻。这个贡生的才气不仅仅是虚名而已，腹内确实很有点儿东西。曹铭这会儿惊艳于他的样貌, 倒是起身走到徐宴的身后去看作答。
不得不说, 曹铭的行为没有吓坏了徐宴本尊，反倒将坐在徐宴周围的考生给唬得不轻。原本还能奋笔疾书写的飞快的人, 一个个僵直了脖子, 心跳如擂鼓。
曹铭看了好一会儿，见徐宴半点不受其扰，面上不由染了满意的笑。
老爷子摸着胡子优哉游哉地又回座位, 几个副考官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立即就有底了。
案几正中央的香一点一点燃烧，一百个考生中渐渐有不少人频频瞥向炉中的香，不由地就焦灼起来。可越是着急便越答不好题目，抓耳挠腮的，十分煎熬。有些心理素质更差些的，已经慌得开始掐自己大腿肉了。就在考官们目睹众生百相时，听到殿外传来一声击节声。
顾忌考试，宫侍没有扬声，但听见击节声的人都知晓是武德帝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慌的人更慌，不慌的人也慌起来。监考官们面面相觑，压低了声音起身相迎。武德帝从偏门进来，远远地就摆
手，示意不必惊扰考试。
说起来，这次科举，武德帝原本是全权托给曹铭去主持选拔的。
历来科举都如此，有人代为操心，他自然就甚少去关心。这一次会出现在太和殿，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几日前宫宴上偶然听见几个官员背地里谈及这次科举的考生。说是出现了一个相貌一看就要一飞冲天的学子，他起了好奇的心思。
武德帝好美人天下皆知，他本人对此偏好毫不避讳，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毕竟能以喜好写进历史，他也算是名垂千史了。既然冒出来一个一看就一飞冲天的学子，他当然是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不，殿试这一日，他亲自来看看这所谓得天独厚的皮相。
人走进来，他目光先是泛泛在一百名考生中扫了一圈，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徐宴。

第一百四十三章
武德帝盯着人群中徐宴看了许久, 偏过头去问身边人：“那人是谁？”
知他秉性的宫侍早就在等着。事实上，早在一百名贡生入太和殿之前，投主子所好的宫侍们早就拖人打听过了。其中相貌稍微出众些的考生的生平他们如数家珍, 就等着武德帝来问。徐宴这么打眼的, 第一个打听的就是他, 他的消息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杨秀凑到武德帝耳边一阵耳语, 倒是将徐宴年龄籍贯以及生平都给说得清清楚楚。武德帝听说徐宴是荆州乡试解元，会试榜首, 看向徐宴的目光更温和欣赏了。
曹铭与几个监考官面面相觑，心里立即就有了底：这个寒门贵子徐宴，必将前途无量……
殿试一共就两个时辰, 时辰一到，锣声一响，所有人务必立即停笔。且坐在位置上不可乱动，等着监考官亲自下去将卷宗一一收上来。
徐宴答题非常快, 体面字迹整洁飘逸, 一点污点都不曾有。监考官飞快地到了一眼徐宴的答题卷宗，光是这个卷面的整洁和字体的流畅，已经便与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拉开距离。不过这般也是正常，长成这样, 已经入了武德帝的眼。只要能力不是太差, 这小子翰林是入定了。
卷宗收上去，等着宫侍一一检查考生的手脚衣裳, 确定无误了, 考生才可以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太和殿。
徐宴的位置靠里侧，落在最后面。
轮到他从太和殿出来之时，一个手持浮尘的笑脸宫侍走上前来悠悠地拦住了他。徐宴环视一周。太和殿在宫廷的正南边, 此时殿外重兵把守。四四方方的回廊，手持长戟的护卫目不斜视地五步一卫十步一岗。施施然躬身一礼，道：“这位公公？”
“杂家姓杨，徐公子唤杂家杨公公便是。”杨秀眯着眼睛笑得和蔼，手里的拂尘一甩，阴柔的面相却难掩秀丽之色：“徐公子这就随杂家走一趟吧。”
杨公公？徐宴眸光微闪，武德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便名唤杨秀。
话也不多问，徐宴点点头，便随杨秀走一趟。
杨秀带着徐宴穿过太和殿的偏门，走上了拱桥便进了御花园。说来也巧，两人刚进御花园就与带着宫婢匆
匆从月牙门穿过来的晋凌云。
晋凌云自从上一次被白皇后重罚以后，很是老实了一阵。窝在屋里一个冬日哪里都没去，年初正月十五以后才开始出门走动。结果发现什么事都没发生。莫聪进京这么久，不仅没能拿她怎么样，甚至连盛成珏是死是活都没查出来。意识到南阳王府的人根本不能拿她怎么样，她这胆子不免就又大了起来。
这些日子，没有人管束，晋凌云倒是也收敛着没出去惹事。就是还是对炼丹求子这件事不死心。这段时日忙着痴缠武德帝，让他批出京郊白马寺附近的一片林子给她，她要建造道观。
晋凌云满心以为，至今未曾怀孕，不是炼丹不多，而是她表示给无量天尊的诚意尚且不够。所以她要为无量天尊修建最大最气派的道观，重金塑金身。她如今看好了京郊白马寺附近的一块风水宝地府中的道长指示过，只要她亲自主持在这一块地上建造道观就能功德圆满，以全夙愿。
行色匆匆，晋凌云没想到会在御花园碰上徐宴。
是的，那日半路抢人，虽然短暂，但徐宴这个人依旧在晋凌云心中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晋凌云远远看到徐宴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抬手示意仆从们停下，她绕过回廊亲自追上来。
徐宴今日穿着一身碧青的广袖长袍，玉带玉冠，冰肌玉骨，如人间玉树静立树下。
四五月份正是梨花开的季节，徐宴站的这附近刚好一片梨花林。此时微风一吹，满树梨花开。徐宴的衣摆宽袖随着风猎猎摆动，仿佛要羽化登仙。
杨秀带着徐宴正准备往偏殿去，突然眼前窜出个人挡路，脸色立即就沉下来。
不过在看清楚来人是晋凌云之后，他面上飞快闪过一丝晦气。自然是晦气，遇上晋凌云，十回有八回要倒霉，宫里谁看到晋凌云不觉得晦气？杨秀扭头示意徐宴先等等，己则甩着拂尘两三步上前行了一礼。抬头的瞬间便挂起热络的笑：“请长公主安。公主怎么这个时辰来宫里？”
晋凌云抬抬手，示意他起身。她虽然跋扈，但杨秀，还是会给一些脸面的。毕竟这是武德帝身边的大红人，可不是随便应付的小太监，就是当朝首付也得好声好气
的说话。
“自然是有事来求见父皇。”双手抱胸，她绕开杨秀慢吞吞踱步到徐宴的跟前。
徐宴身材十分高挑，不特意站姿都要比一般男子都要高出半个脑袋。此时面无表情的站着，簌簌如月下松，挺拔俊逸。晋凌云眯着一双美目上下打量徐宴，心中涌动着戾气。上回因徐宴被白皇后重罚之事，晋凌云至今还记忆犹新。长这么大，晋凌云还从未在谁身上吃过那么大的亏，如鲠在喉。
只能说，徐宴这个人，她永生难忘。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她忽地嗤笑一声道：“徐宴？”
徐宴没说话，面色不动地缓缓欠身一礼：“公主殿下。”
晋凌云没想到他见到她追上来居然丝毫不惧，她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一介寒门子弟，到底凭什么如此傲气？越想越觉得荒谬，她绕着徐宴走了一圈。不得不说，徐宴的皮相确实足够撩人。哪怕她记恨他害她受罚，但此时看着眼前整个人，依旧会觉得赏心悦目。
“他为何会在宫里？”晋凌云不解，“你这是带他去哪儿？”
晋凌云头也不回地问杨秀。
杨秀眼中闪过烦躁，语气不变道：“陛下要见徐贡生，杂家自然是带他去见陛下。”
“父皇见他作甚？”晋凌云扭过头来，眉心拧成一个结。
“恕杂家无可奉告。”杨秀隐约有些不耐，压着嗓音哄人道，“公主，若无其他事，杂家这就要带徐公子走了。陛下还在等着呢，恕不奉陪了。”
说着，他招了招手便示意徐宴跟他走。
“站住，”晋凌云却半点没觉出杨秀的不耐，或者觉察了也不在意。放下胳膊挡到两人面前，她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正好本宫也有要事要见父皇，一道过去吧。”
“陛下今日有要事要忙，怕是不得空闲。”
晋凌云闻言脸立即拉下来。
这段时日，她进宫来见武德帝，总是会被杨秀以各种理由阻拦。说起来，她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有面见圣顔了。往日晋凌云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自从莫聪进京，她总觉得有些患得患失：“父皇到底有何要事！你这不就带他去面圣？怎么？本宫进去一趟都不行？！”
“公主，您有火气冲着老奴发也无用啊，”
杨秀已经没有耐心了，无奈道，“老奴不过一个伺候人的宫侍。无缘无故，哪里敢挡着公主面圣？”
晋凌云一听这话，脸色更沉了，乌漆麻黑的能滴出黑水来。她攥着裙摆的手不自觉揪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果然不是她的错觉，父皇当真不愿见她！
杨秀给了徐宴一个眼神，带着人就想避开。
晋凌云岂是那种能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意识到自己兴许是失宠，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可能，然后便开始暴躁。她疾步跟上来，一把拦住杨秀的衣裳。反正这宫里谁都有能失宠，就她不能！思来想去，她抓住杨秀：“杨秀，你实话告诉本宫，父皇是不是生本宫的气了？”
杨秀已经烦不胜烦，语气冷淡下来：“公主既然清楚，又何必来问杂家？”
“本宫与你们一道进去！”
不管杨秀如何推拒，晋凌云就是黏着不走。
杨秀怕武德帝等得着急，只能带着徐宴先行过去。一行人抵达清和殿的门前，杨秀带着徐宴走进屋，晋凌云则被清和殿的护卫拦在了宫外。徐宴扭头看了一眼怒起，抬手扇护卫耳光的晋凌云，不期然与杨秀对上了视线。杨秀及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厌恶，抬眸便又化作平静。
徐宴进了内殿，武德帝正端坐在窗前的书桌旁，与一个消瘦佝偻的老者对弈。武德帝在政务上一窍不通，琴棋书画却造诣非常深。其中棋之一道，算得上自成一家。
他偏头见徐宴进来，抬手示意免礼平生，令宫侍赐座：“听说你与治水上颇有见地？”
徐宴起身谢过武德帝，缓缓站直身子：“陛下谬赞，只是学生的一家之言。”
说到治水，无非是去年秋闱政论的题目。徐宴的立即猜到了什么，目光自然落到一旁摸着花白胡子的老者身上。此老者一头头发早已雪白，国字脸，面上布满皱纹，消瘦得只有一把骨头。此时正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看着徐宴笑得和睦。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历的三朝元老，也是如今内阁的首辅万国凡。
万国凡今年已经六十五快七十岁了。为大历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三十余载，从未懈怠。常人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万首辅眼看着就要到古来稀的年岁。按
理说，早就该告老还乡。只是武德帝迟迟立不起来，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大历几百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也不忍百姓受苦，硬撑着至今未退。
此时他看着徐宴，一双眼睛十分的明亮。先是与武德帝耳语了两句，转过头，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徐宴。人虽消瘦，嗓音却十分洪亮：“原以为会是个沉稳老沉的小子，没想到生得一副花容月貌。”
武德帝闻言自然也是笑，摸着美髯点头：“确实是。”
“小子，”万国凡在武德帝跟前也随意惯了，他招了招手，“过来与老夫对弈一局如何？”
徐宴眼眸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坐着没动，眼睛看向了武德帝。
武德帝并未怪罪，很自然地起身让了：“你且过来，与万老对弈一局。”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人刚一坐下, 外面便传来的喧哗声。
晋凌云今日是非要见到武德帝不可。她素来跋扈，闹起来动静还不小。那扇巴掌的声音混合着呵斥清晰地传入殿内，为殿中的静谧染上了一层暴戾之意。
晋凌云胡闹不是一日两日, 蛮狠的脾性也不是一回两回养成的。白皇后不止一次劝过他必须严加管教, 不能姑息, 但武德帝从未将此放在心上。他自来认为晋凌云率性娇憨, 虽有些不受管束，但却是宫里宫外稍有真实且单纯之人。哪怕盛成珏死在她手上, 武德帝也没觉得这是大问题。
但随着晋凌云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那势如破竹的气势，俨然要将武德帝一国之君的威严扔到地上踩。武德帝才略有不适地蹙起眉头来。
杨秀瞥了一眼大殿门口处, 询问道：“陛下，长公主又来闹了。您看，是不是让她进来？”
这个‘又’字便点的恰到好处。一点，就让武德帝想起这三个月来, 晋凌云四处堵他, 缠着他将白马寺山脚下那一片林子给她建造道观之事。
武德帝顿时烦不胜烦。事实上，武德帝虽然昏聩无能，但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很有分寸的。他一不大兴土木，二不穷兵黩武, 三不重佛向道。或者不仅仅是不重佛向道, 他十分厌恶巫蛊之术。平生唯一喜好便是美色。喜好各色各样的美人，引起了一股整个王朝尚美的风气。
晋凌云这沉迷神佛炼丹之术带头秀建道观的做派, 是武德帝厌恶已久的：“不准让她进来！让她滚！”
杨秀垂下眼帘, 立即闭嘴了。
只是杨秀这边闭口不言，殿外的人却不消停。眼看着晋凌云就要冲破阻拦闯进来，武德帝到底是怒了：“杨秀, 你出去传朕旨意。若是她再敢胡闹，就禁足半年，罚奉一年！”
杨秀不敢耽搁，抱着拂尘便出去传旨。
一旁万国凡落下一子后抬起头，看武德帝竖着眉头满屋子打转的模样，摸了摸胡子并未出声。武德帝宠爱长公主已久，感情颇深，并非是外人一两句话便能左右父女情谊的。况且不过一个公主，闹翻天也就是折腾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掀不起大风浪。
万国凡于是垂眸又
在棋盘上扫了一圈儿，徐宴这稳中不乏犀利的棋路，刁钻的走法和出其不意的落子，让万首辅很是惊诧。他于是再看眼前不骄不躁的年轻人，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今年十九，尚未及冠？”
徐宴落下一枚黑子，抬眸恭敬道：“是，还有两个月及冠。”
万国凡摸着胡子观察了徐宴许久，频频点头笑道：“甚好，甚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生可畏。
武德帝转悠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徐宴，心口的火气倒是降下来。说起来，他今日第一眼瞧见这贡生之时，只觉得长得有些眼熟。但是这会儿站在这个方位去看徐宴，两排浓密的眼睫勾勒出少见的凤眸。那狭长高挑的眼尾，又觉得此子就是美得独一无二。
武德帝不好男色，徐宴的美色，他也只不过是单纯欣赏罢了。毕竟赏心悦目的人多看几眼，令人身心愉悦。火气降下来，他便也将目光落到棋盘上去。
这一看，眼睛噌地一下子就亮了。
琴棋书画，无论哪一样，武德帝都十分喜爱。此时觉得徐宴棋下得好，又听万国凡如此夸赞徐宴，看徐宴的眼神不免就多了点意味深长。
万老爷子年纪大了，六十有五，再硬朗其实也撑不过多少年。五个辅政大臣除了万国凡，其他四个年岁虽轻些，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虽说万老爷子这些年并非未曾培养继承人，但多一个好苗子，自然不多。武德帝自认是个识人善用的好皇帝。徐宴能得老爷子的夸赞，可见此子潜力不错。
武德帝越看徐宴越觉得此子可用，倒是沉心去看两人对弈了。
等徐宴从清和殿出来，天色已晚。当日殿试结束，徐家的仆从就在宫外看着贡生一个接着一个出来，迟迟等不到自家主子，急得团团转。
眼看着天色渐渐黑沉，苏毓都准备托人进宫去打听消息，徐宴才从宫门口走出来。
苏毓掀开车窗帘子看着他嘴角带笑的模样，慢慢吐出胸口的一口气。命人将马车赶得靠边，等着徐宴掀了帘子上来，苏毓看他难得外露的情绪不禁扬了扬眉：“看来考得不错？”
“嗯。”徐宴没打算多谈，上了马车的瞬间倾身向苏毓覆了过来。
他生得高大，
倾身覆过来便将苏毓整个人包裹住。苏毓一愣，坐在原地没有动。就感觉徐宴缓缓地将自己的脸颊埋进了她脖子里，他身上那股如雪松般清冽的气息一瞬间就笼罩住了苏毓。温热的气息扑在苏毓的耳旁，徐宴低而沉的笑声闷闷地泄露出来。
苏毓有些莫名其妙，但任由徐宴这般搂着。腰间的力道在一点一点收紧，脖子上感觉到轻微的触碰，苏毓不仅扬起了眉头，隐约有些明白了：“……看来是遇到让你意想不到的惊喜了？”
徐宴轻触脖颈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垂眸看着一语中的的苏毓。
“怎么？”
今日出门比较急切，苏毓未曾上妆。不过她如今的样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旧，曾经蜜色的肌肤经过长时间的调理护养已经透着白皙。乌发长出来，唇色也渐渐红润，苏毓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看着人的模样，有种纯澈又冷静的别样娇俏：“看着我作甚？”
“无事，”徐宴却觉得心情愉悦，苏毓总是能给他意外的惊喜。他微微低下头，如朱墨晕染的唇浅浅地在苏毓的脸颊上碰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咱们回家吧，有些饿了。”
苏毓挑了挑眉，倒是没有继续追问。看他这幅样子，显然就不会细说。
马车缓缓走动，马儿打着响鼻转了一圈。苏毓先开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廷，顿了顿，放下车窗帘子低声吩咐外面的车把式，马车原地掉了头便缓缓往徐家驶去。
马车吱呀吱呀摇晃，徐宴的胳膊还搂在苏毓的腰肢上。他惯来是个内敛的性子，神情与心境一样的淡漠，甚少在闺房以外的地方做出亲昵之举。此时这般亲密地抱着苏毓，算是难得的情绪外露。抱了大概有一炷香，他克制地松开苏毓，又坐到一旁去。
低头理了理有些乱的已经，抬起头时又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随着马车晃动，车帘子时不时地晃开。天边的光色细微，只剩下暗淡的光映照着他半张脸。苏毓惊觉不知不觉之中，曾经略显青涩的美少年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清隽俊逸的男人。
两人回到徐家，四下里已经掌灯。
徐家灯火通明，仆从提着灯笼在门前
候着。看到主子的马车到了，忙匆匆迎上来。
徐宴先行下马车，转过身再将苏毓从马车上抱下来。
也是凑了巧，苏毓下马车的时候不小心衣裳裙摆勾到了马车里头什么东西。因为动作太快，裙子刺啦一声碎裂了。徐宴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给抱进怀里，一手按住了裙子。不过就算按住了，裙摆那一块撕裂太大。苏毓的衣裳颇有些不好看，徐宴干脆就这般将人抱在怀里。
只是他这边才抱着苏毓走了两步，徐家屋里，得了消息已经等候多时的苏恒和苏楠修就走了出来。
苏楠修不必说。苏恒虽然看不惯徐宴，但徐宴毕竟是自己的妹夫。得知徐宴自进宫以后便没有出来过，自然会忍不住着急。此时见徐宴好端端地站着，怀里还抱着苏毓，那一张俊脸又拉下来：“有事怎地不托人来宫门口传个话？平白叫人担心，你心里就好受了？”
语气冷冽又十足的不耐。
徐宴偏脸看过去，就看到苏恒一双眼睛盯着他伸到苏毓腋下的手不放。徐宴眸光微闪，果然听他呵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徐宴早已习惯他的阴阳怪气，唤了声大哥便立即赔礼道歉。
苏恒目光缓缓地挪开，落到苏毓的脸上又飞快挪开。觉得烦便头一扭，人率先折回徐家院子。
立在一旁的苏楠修拍拍徐宴的肩膀，笑了一声：“大哥是担心你，就是嘴硬。”
徐宴勾了勾嘴角，抱着苏毓跨上台阶。
徐家的厨子早就做好了晚膳，就等着主子回来。这会儿既然徐宴回来，苏毓去换了身衣裳出来便吩咐仆从开饭。苏恒苏楠修在徐家等到这个时辰，自然是用过了晚膳再走。为了庆祝殿试，今日的晚膳其实是苏毓亲手做的。几个人一下筷子，味道立即就尝出来。
徐宴和苏楠修不必说，都是吃过苏毓的手艺。苏恒自从认了苏毓回苏家，这还是头一回尝苏毓的手艺。一筷子下去，眼睛立即就亮了：“这都是毓娘亲自做的？”
苏毓见状立即笑了：“大哥喜欢就多吃点。”
苏恒吃了几筷子以后，看苏毓的眼神就更温柔了。他惯来心疼赏识苏毓，在他心里自家妹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这会儿得知苏
毓又擅厨艺，看向徐宴的目光里都不免夹杂了一丝嫉妒。他这么好的妹妹给了徐宴这个白眼狼，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徐宴掀起眼帘幽幽地与他对视，许久，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恒的碗里：“大哥多吃点。”
苏恒将那排骨拨到一边，冷着脸又添了一碗饭。
苏毓虽说早已习惯了两人不对付，但还是觉得有些新奇。徐宴是个很难被人讨厌的人，但苏恒对徐宴的厌恶从见面到如今从未好转过。不仅未曾好转，甚至越演越烈。真是奇怪……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当日在殿试作答的答题卷宗,经过主位考官的手，被送到了万国凡老爷子的手中。殿试的题目原本该是武德帝亲自来出，但武德帝不理朝政已久,这么多年，殿试的题目就一直有内阁代劳。
万国凡老爷子出题有个特殊的癖好。他本身偏好那等拥有实干能力和胆魄的后生。所以经他手所出的题目,基本与当今时政有很大关联。这一次出题，他出的题十分辛辣。当朝的冗官情况和徭役制度。这个题出的就很刁钻。是批判还是歌颂，如何作答，得仔细揣摩当权者的心思。
万国凡看着徐宴流畅的文章笑得眯了眼睛：“是个有血性的。”
殿试的结果在春闱半个月后出来,四月中旬之时,徐宴不出意料被御笔钦点为状元。
这一日,中榜之人要进宫唱名。徐宴作为状元,被武德帝亲手赐花。前三甲被当场授予官职。徐宴果不其然被钦点入翰林。从六品翰林编撰,即日起入翰林院。当日骑马游街，三个俊俏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绕街游行，万人空巷。说是掷果盈车都丝毫不夸张，徐宴更是彻底一夜成名。
似徐宴这样的寒门子弟,一入翰林便等于鲤鱼跃龙门。往后仕途即便不是官运亨通,也绝不会太差。但寒门子弟若是想在仕途上走得稳，过程中少不得要依靠京中大势力的扶持。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各大势力的拉拢，其中最无法拒绝的橄榄枝自然是来自于禹王。因苏家之故,禹王早就视徐宴为囊中之物。他今只是在等徐宴进入翰林,一旦入翰林，那就只能为他禹王所用。否则就只能怪徐宴时运不济，未来注定只有怀才不遇这一条路。
禹王觉得自己是个开明的主子,他并非强迫,而是给了徐宴两个选择。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取决于徐宴识不识抬举罢了。
这也是徐宴第一次出现在禹王府。面对着禹王府诸多客卿，徐宴确实是年轻得过分。但在座所有人，没有人小看这个年轻人。三元及第，在座的无论哪一位都不敢说自己能三元及第。历朝历代，三元及第也只是极少数的人。大历武德帝在为二十六载，徐宴是第一个。
且这个人才十九岁，尚未及冠，真正的少年英才。若无意外，必定前程无量。
“宴哥儿，三日后给本殿答复。”禹王嘴角挂起了和蔼的微笑，“希望你不会让本殿失望。”
这种话徐宴不是第一次听，但第二次的警告意味更浓。
从禹王府出来，已经是晌午时辰。抬头瞥了一眼阴沉沉的天，似乎快要下雨了。北方不像是南方，没有梅雨季节，但在这个时节偶尔也会有雨水。此时一阵风扑面吹过来，风里隐约夹杂了土腥气。估摸不出半个时辰，就该有一场大暴雨降下来。
禹王府在京城城南的区域。京城与金陵一样，南方主贵，西方主富，京城的达官贵人的府邸都在城南这片区域，西边则大多是商贾之家和商铺。抬腿走出禹王府这条巷子之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原本打算往城北去的徐宴，在巷子口拐一个弯往城西的方向而去。
坠在他身后的禹王府侍从对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徐宴去的不是别处，是苏毓早几日前真是开张营业的第一家脂粉铺子，华容阁。他进来，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两个仆从面面相觑，也跟了进来。
托了徐宴三元及第骑马游街招摇过市的福，成功让苏毓的铺子一举成为京中女子们关注的焦点。徐宴的美貌果然是一柄非常实在的双刃剑。虽然大多数时候招惹烂桃花令人烦不胜烦，但利用得好了，也是一个低成本又效用极佳的营销噱头。
俊美如斯的状元郎夫人主持开办的一家脂粉铺子，教你如何用美貌抓住夫婿的心。苏毓这个噱头一打出去，不管说话口气是不是太大，但几乎如狂风过境一般强势地撩拨动了慕艾少女的好奇心。
毕竟在这个崇尚谦逊的时代，这么厚脸皮的口号说出口就是一种特别的力量。况且，苏毓的营销方案在融合时代背景的情况下，充分采用了现代广告的模式。抓住当代女性的心理，充分利用语言艺术来诱导消费欲望。甚至为了让华容阁的粉底液迅速走入大众视野，得到认可。苏毓在口号营销的同时，还亲自写请帖邀请诸多深宅妇人来为她的产品试装发布会做观礼和现场试验。
这是一种全新的销售模式，在现代烂大街，在古代却新颖又有吸引力。
徐宴在这件事上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的皮相为苏毓的铺子做了非常好的宣传效果。他那些好友家族的内眷，自然也成了苏毓观礼嘉宾的主要人选。不得不说，徐宴的人缘确实十分不错。至少苏毓发出去的请帖，所有接到请帖的人都表示会准时到场。
刚好发布会定的日子就是这一日。徐宴人到华容阁时，铺子里已经满满当当坐满了一屋子人。
苏毓的铺子与京城的所有铺子都不相同。京中做买卖的商家都知晓，这已经算是她独有的特色了。从苏毓开第一家火锅店开始，她的店铺装修和设计就与京城其他铺子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质。
苏毓的铺子内里必定占地很广，且十分宽敞明亮。ωωω⑨⑨⑨xsco(m)
与时下商铺挤挤攘攘的华族古典建筑设计不同，苏毓的铺子窗户非常大，从采光到墙壁的色泽，屋内空间感，摆设，以及各色的盆景摆放，都有自己独到之处。客人进来见了并不能说出个所以然，但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舒适和自在。
为了做这次的产品展示，苏毓专门设计了类似于圆桌会议一般的展示场地。中心空出来，以一层高过一层的方式摆放位置。受邀前来的宾客按照喜好选择自己的位置，苏毓所选用的各种肤质的模特就素面朝天地分别列坐在众目睽睽之下。
苏毓手下的这些婢女早已经被严苛培训过，与当初的火锅店一样。她们如今不仅学会了如何使用粉底液，还学会了各种唬人的词汇。在锣鼓一响之后，第一个模特便坐到人前。另外一个仆从从旁讲解模特的肤色肤质，然后选用实用色号的粉底液，在所有人目睹之下上妆。
不得不说，亲眼目睹的上妆效果，比任何语言都具有冲击力。眼睁睁看着一个黄脸满脸斑驳的模特脸颊迅速干净细腻，遮掉脸上的瑕疵，这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虽然口脂还没有做出大批的成品，但苏毓有专门调制自己用的。在适用粉底液的同时，她手下的人会相应推一下未上市的口脂。一个在当下看起来接近于裸妆效果的妆容出来，人群立即就震动了。事实上，大多数夫人会过来，是看在徐宴的面子上来给苏毓的生意撑个场面。但此时却当真被勾起了兴趣。
随着一个一个不同肤质的模特焕如新生，苏毓看到了人群中一双双闪亮的眼睛。她都不必去问，便知道自己这铺子的生意，马上就要卖断货。
徐宴从后门进来之时，看到苏毓正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翻脸诡异的红光。
徐宴：“……”
苏毓平日里看着沉稳冷静，一旦涉及到赚钱，她这眼睛里就总会露出这样一种狼盯着羊的古怪眼神。徐宴人在她身边坐下。二楼栏杆的地方摆了一张软榻，右手边一个矮几。矮几上摆着几样点心，苏毓就盘腿窝在软榻上面。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立即收敛表情坐直看过去。
见是徐宴，腰肢又软了下去：“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过来看看，今日不是你铺子开张第一日？”徐宴抬手将她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趁机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两个仆从显然没料到这家名为华容阁的铺子里居然是如此盛况。大吃一惊之余，慌里慌张地满屋子找徐宴的身影。
不过这铺子里人山人海，且大多数都是大家贵族的内眷。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那人手里的动作，人山人海的根本找不到徐宴。想穿过人群去里头找，被内宅妇人的仆从们给挡着路，根本就走不动。举目四望，进退不得，最终只能放弃。慢慢从人群里挤出来，便从前门离开了。
徐宴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眸渐渐地幽暗下来。
“怎么了？”这个时辰徐宴能过来这边？苏毓立即意识到不对，“有人跟着你？”
徐宴一愣，眨了眨眼睛：“怎么会这么觉得？”
“不然你不去别处，你来这里？”自从乘风进宫以后，徐宴一改往日孤高清冷不与学友往来的做派。不仅广交朋友，还连人情往来都无师自通并熟练操作了。
说到这个，苏毓就不得不佩服徐宴这个人的执行能力。他为了目标，当真能做到改变自己。从言行到一贯秉性，他都能改得彻底且毫无痕迹。若不是苏毓早见识过他冷淡疏远的模样，还以为如今这温和文雅人缘甚好的模样是徐宴的本性如此。
徐宴虽已经习惯了她看似漠不关心实则敏锐，但每回还是免不了会有一丝意外之喜的幸运感觉。
顿了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毓娘，若是我替禹王殿下效力，如何？”
盯着楼下看的苏毓倏地扭过头来：“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禹王？”苏毓眉头拧起来,“宴哥儿，你是认真的？”
徐宴眸光幽沉沉的。自从他在苏毓的面前暴露了野心以后，时常也会暴露出戾气的神情。此时他沉着一张脸,眼角藏不住冰冷。苏毓看他这模样,自然也想起禹王曾来过徐家之事。只是那次以后,徐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苏毓便以为事情过去了。
“禹王要纳你入他麾下？”苏毓不想说原书之中禹王最后别说荣登大宝，他连命都没有保住。看徐宴这幅模样,她只能点一句：“禹王如今声势太强，早已被皇帝忌讳，成不了气候。”
徐宴眼眸微动,须臾，抬起了眼帘：“我知道。”
“那……”苏毓立即住嘴了。知道，但还是得加入，无外乎禹王强逼罢了。
禹王虽然走不长远,但如今势力确实大。徐宴才将将步入官场,若是禹王一心打压使绊子，徐家如今的情况是根本避免不了的。苏毓眉头蹙起来，“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避开？宴哥儿，你如今既然已经被万大人赏识,是否可以走一走万大人的门路？”
跟禹王搅合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无论徐宴是不是虚与委蛇,只要沾上，将来禹王被清算时,徐宴必然会惹一身腥。
苏毓私以为,徐宴既然走得翰林的路子，身家干净才是最好的。
徐宴如何不知晓，他只是突然提了一句,倒不是真的要跟禹王同流合污。既然已经走了万国凡老爷子的路子，成了天子门生，徐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自甘堕落去沾染党派之争。如今乘风尚且年幼，他并不急着拉拢势力。只需要稳扎稳打地升上去，后面所图才能长久。
想着，他忽然倾身抱住了苏毓。说起来，他近来特别喜欢一声不吭地抱着苏毓。仿佛她身上有什么能支撑他的东西似的，多吸两口就圆满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苏毓还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
温热的手揽在肩上，一股淡淡的女子香气萦绕到鼻尖，徐宴忍不住心里一软。他于是将脸颊埋在苏毓的颈窝，蹭了蹭，许久才抬起头来。说到底，再聪慧的人，如今也不过十九岁而已。徐宴慢慢吐出一口气，仆从确定华容阁四周没有禹王的人守着。他才从华容阁另一个小门离开。
苏毓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也叹了口气。路既然已经选好，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心里这般想着，她扭头将目光又投放到楼下。
楼下的气氛已经被炒得火热，不少贵妇人已经打发了仆从去向华容阁的侍者打听粉底液的产品。
这一日以后，这门生意必将一日千里。苏毓想着是时候加快工厂生产，让新一批的货物上架。与此同时，就听到下面侍女又开始推销起了卸妆水。说来，这也是苏毓必将要推广的理念。任何化妆产品，单靠水洗是不能完全洗干净的，实际上，卸妆水也是这次几种货物中的主打。
正当苏毓盘算着生意的事情，眼前突然走上前一个人。
这人并非外人，正是这次应苏毓邀约来参加所谓‘发布会’的苏李氏。原本苏毓开个胭脂铺子，苏李氏是没放在心上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胭脂水粉铺子，能开出什么花样？但今日见到这样的阵仗，她忽然就看到了这生意的潜力。
这人嘛，多多少少有点占便宜的心理。看到了潜力，她自然就有想法。
“毓娘，”苏李氏走过来，掐着帕子在苏毓的旁边坐下来，“这铺子开起来，怕是花了不少银两吧？”
苏毓坐直了身子，没想到苏李氏会直接上来。她扭头看了一眼楼梯处，如月站在角落里一脸怯生生的。苏毓笑了一声，命如月上茶，才淡淡开口：“还可以，主要是花得心思较多。”
“自然，自然，有眼睛都看得出来。”
苏李氏笑着连连点头，坐在苏毓的这个位置往下面一看，乌泱泱的都是人头。其中不少已经拉着侍者询问色号的，热闹得不得了。这种场面，不用多说就能预料得到未来会有何种盛况，“不知你这铺子如今可缺股子钱？正巧嫂子手里握着不少闲钱……”
“多谢嫂子关心，这就不必了。”苏毓眼眸微闪，笑着拒绝了。
苏李氏又看了一眼楼下的热闹，忍不住又问：“那你还有没有开分铺子的打算？若是有，嫂子这边能出点银钱和人手，都是一家子人，嫂子做事你也可以放心。”
说起来，苏李氏虽然在苏家掌着中馈，但其实还是颇有些缺钱。苏家财大气粗，其实庶务却掌握在苏恒的手中。公中有些闲钱，但维持苏家一家老小的生计和整个府邸的运作以后，根本抠不出多少来。二来，李家主母不善经营，李侍郎又有收藏古董的爱好，换言之，李家清贫的厉害。苏李氏嫁到苏家这么多年，不仅要维持苏家的账上好看，还得贴补娘家。
娘家一旦开始贴补，那就没有断了得时候。李家时不时朝她伸手，她靠着拆东墙补西墙，只勉强撑着两家的生计。此时看到苏毓的铺子挣钱，可不就有想法？
“这才第一家铺子，将来如何还说不得准。”苏毓敏锐得很，哪里不晓得苏李氏的意思。不过是想借此让苏毓分她一杯羹。老实说，这种堂而皇之要求的话听着挺刺耳。她做这个生意，花费了将近大半年。从生产到宣传耗费了她太多的心血，有情分都不可能分，何况没什么情分？
苏李氏一听苏毓这话，将手里的杯盏搁下去。
她抽了帕子掖了掖嘴角，抬眸看向苏毓便教育道：“毓娘，这就是你目光短浅了。做生意这等事儿，讲究的是一鼓作气。你若是瞻前顾后，钱不是都叫旁人赚了？！”
说着，她列举了一些列做生意的案例。从玉香楼到琳琅阁，她举起例子来倒是头头是道。
苏毓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还是拒绝了。
苏李氏看她不为所动，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许多，于是也不说话了。场面于是冷淡了下来。苏李氏端起杯盏闷不啃声地饮茶，等着苏毓开口转圜一下。
结果她等了半天，苏毓连转头看她的意思都没有。苏李氏一口气冲上来，脸色就有些难看。她此时也坐不住了，随口含糊了两句话便起身告辞。
她这么说话，苏毓倒是扭过头来：“如月，送嫂子下去。”
苏李氏听这话当真是气着了。接下来的发布会她也懒得看，扭着腰便提前走了。
说来也凑巧，苏李氏的马车才到门口。她人扶着仆从的胳膊刚踩上马车凳，就撞见了一身蓝色绸衣作妇人打扮的婉仪小媳妇。
两人狭路相逢，面上都是震惊。
李婉仪是去年年中随相公一道进京的。人在城北住了好久最近才搬来了城西。只因这次科举，严毅下场，中了二甲第一名，是今年的亚元。严毅刚被分配去了京兆尹衙门，正跟在京兆尹身边做事。虽然未得到明确的官职，但这个去处也算是非常有前途的。
俸禄发下来，严毅又得了不少赏，严家如今家境慢慢好起来。李婉仪想着徐宴做了翰林，苏毓人也在京城，便趁着今日新铺子开张特地来恭贺一二。来的凑巧，没想到跟苏李氏撞了个正着。
李婉仪顾不上进去找苏毓，扭头就要走。
苏李氏一看她这幅情态，忙甩开仆从搀扶的手追上去：“婉仪？是婉仪么？”
李婉仪脚步不停，走得飞快。
苏李氏急起来，高声喝道：“来人，给我拦住她！”
一声令下，两个粗壮的婆子便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李婉仪。被抓着胳膊的婉仪小媳妇儿回到马车旁边，抬起头看苏李氏之时，眼神倒是漠然了起来：“姐姐，这是要作甚？”
“……真，真的是你啊？”苏李氏原以为是看错，毕竟李婉仪离开京城已经有四五年。方才冷不丁看到一个颇有些相似的，她下意识地开口。此时等对上李婉的眼睛，她慌了一瞬，面上极快地闪过了尴尬。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偏过头才开口问：“婉仪你，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爹娘找不到你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是吧？怎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李婉仪对上苏李氏的时候，倒是没了那份羞怯。反而一字一句仿佛带刀，显得十分不客气，“说罢，你抓我过来作甚？”
“……不是抓你。”
“这里说话不便。”苏李氏扭头看了一圈四周。四周不知不觉多了很多人。她于是指着马车：“你先随我上马车，我们有话别处说。”
“不必了。”李婉仪干脆地拒绝，“我还有别的事，这就走了。”
说着，她甩开抓着她胳膊的仆从的手，转身就想走。
苏李氏想留住她又有几分忌讳，一时间没有开口喊住。反倒是婉仪小媳妇儿走了两步，顿住脚步，忽然又怒气冲冲地折回来。
她一把抓住苏李氏的衣领，如今的她已经比姐姐高出半个头。李婉仪一双眼睛静静地盯住了苏李氏，一字一句问道：“看到被你怂恿私奔的妹妹好端端地出现在面前，你慌不慌？李秀仪，当初你编谎言骗我吓唬我，这么多年，你的心里就没有愧疚过么？”
苏李氏被她突然的口无遮拦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李婉仪的嘴。：“有话咱们借一步说。”

第一百四十七章
城西的一家茶馆里, 苏李氏与李婉仪对面跪坐在窗边的矮几两边，静默无声。
厢房的门紧闭，仆从们都守在们挖。两人之间的矮几中央摆着一个鎏金的三足蛇首香炉, 炉顶正冒着袅袅青烟, 一股清淡的香气在屋中弥漫开来。亲近的仆从跪坐在苏李氏身边小心地为两位主子斟满茶水, 安静地跪坐一旁。苏李氏将其中一杯推到李婉仪面前。
踌躇了许久, 她才开了口：“婉仪，这些年, 你过得还好么？”
李婉仪垂眸瞥了一眼茶，并没有接过来的意思。她上下一寸一寸地打量起苏李氏。从头发丝儿到衣裳，苏李氏比起她离开京城之时老相了许多。不晓得她国公府少夫人的位子是坐得不稳还是怎么, 不仅没过的滋润，反倒弄得原先一张讨喜的脸也变得苦相。
李婉仪打量了苏李氏许久，才垂下眼帘，去端起那杯茶水浅浅呷了一口。
上等普洱茶, 这种茶水她已经五年没有喝到过了。细细品了品茶水, 李婉仪放下杯盏，目光流转的瞬间注意到苏李氏搭在桌角的手。或许苏李氏自己也没注意到，用力太过她那只手的指尖都掐得发白。心里嗤笑了一声，李婉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姐姐觉得呢？你看我过得好吗？”
苏李氏脸颊上的肌肉机械地抽搐了一下, 她目光不受控制低落到李婉仪身上低等的丝绸上。这等劣等的丝绸就是赏给下人, 在苏家也不可能拿得出手。如今这样的料子穿在李婉仪的身上……
紧抿着嘴角，苏李氏端起杯盏来掩饰尴尬, “精神瞧着不错。”
李婉仪听到这话就忍不住愤怒。
她今日并非是追责年幼时候被亲姐姐怂恿私奔之事。毕竟若她立身正, 脑筋拎得清，无论李秀仪怎么怂恿她也不会与人私奔。李婉仪怒就怒在，李秀仪半点不为曾经做出的事情感到羞愧。如今坐在一起, 李秀仪对过去避而不提，堂而皇之地说她的精神不错，这般粉饰太平的模样太令人心寒。
“姐姐你的精神看起来就差多了，”李婉仪并非一尖锐的人，她性子怯懦，秉性温良。只是此时面对李秀仪难得露出了尖锐的姿态，“是姐夫对你不好
么？”
苏李氏冷不丁地被她这一句给刺了心。
“李婉仪，当初私奔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我可没有逼你！”李秀仪胸脯一起一伏的，想到曾经的种种就觉得心里苦得都冒胆汁了。都怪她，都在怪她！那谁能体谅她的苦？
六年前，她肚子都八个月了，她那个脑筋拎不清的继母就想着将虚岁才十三岁的妹妹送到国公府去给她的相公做小。这是人干的事么？这是人干的事？！她李家就是再破落再穷，好歹也是个官宦之家吧？且不管让亲妹妹分自己的相公这事儿她愿不愿意，就说李家嫡出的姑娘都能送到国公府做小，叫苏家人怎么看她？怎么看李家？李家就是没皮没脸，也不可能做出二女共侍一夫的事情来。
但是她不允许，架不住亲爹被继母哄得昏了头，非要送小妹上苏家来小住。李秀仪既反抗不了亲爹又斗不过继母，柿子挑软的捏，便只能让小妹消失。李婉仪的性子是自幼就怯弱胆小，经不住吓。多吓唬个几回，暗中怂恿她跟家里的西席之子私奔了。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但重新提及还是会让苏李氏如鲠在喉：“你小小年纪不检点，与西席之子有私情。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推了一把，怎么就能全部怪我？”
李婉仪被她噎得一顿，确实不该怪她。但这事儿不是这么论的，李秀仪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母亲早逝，继母当家，本该相依为命的亲姐妹，她对李秀仪毫不设防全心全意信任依赖。结果李秀仪却在她年幼之时怂恿她与人私奔，这如何不叫人心寒？
苏李氏仿佛找到了反驳的理由：“你若是不与人有牵扯，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婉仪小媳妇儿被气得小脸儿通红。她不是个能言善道的性子，此时笨嘴拙舌得反驳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憋屈了半天，气得话也不愿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苏李氏看她这幅模样心里既心虚又愧疚，但事已至此，她不可能让李婉仪来打搅自己的日子。早在她这妹妹离家以后，李家便当没这个嫡次女。
想想，她唤住气得要走的李婉仪，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摘下来。扭头看了一眼仆从，仆从也将身上的银两都掏出来。苏李氏
三两步上前全塞李婉仪怀里，不自在道：“李家已经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你如今再回去也没有人认你。这里有些值钱的物什，你该当的当了，拿去填补家用吧……”
婉仪小媳妇儿看到这些气得浑身直颤。当下抬手一挥打掉她的手。
她眼圈瞬间通红，指着苏李氏的鼻子怒道：“既然如此，那往后便老死不相往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没我这个妹妹，我也没你这个姐姐！”
说罢，甩开苏李氏便夺门而出。
苏李氏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帕子掖了掖眼角，趴到一旁的位置上哭了起来。
并非她无情无义，她这也是没办法。因着婆母闹得那腌臜事儿，苏家的名声已经差到这个份上。若是再叫人知晓她有个私奔的妹妹，她和曜哥儿还如何做人？
且不管苏李氏如何伤怀，苏毓这边生意开张的第一日，华容阁的粉底液一炮而红。
苏毓这边命人清点了第一日的销售额，将半个月的门面租金给赚回来，还多出了三百五十两。不得不说京城的这些后宅贵妇人是真的舍得。为了自己能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多少银子都舍得掏。眼看着全部售空的货架，苏毓命人立即准备第二批上架的货物。
果然化妆品行业，不管在哪个朝代，都属于暴利行业。
开门红，后面的生意就好做了。只需要严格把控了上架的货物品质不会差，接下来的生意基本不需要苏毓太费心思。苏毓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便在琢磨着妆前乳的上架。
古代没有敷面膜这一说，这些粉底液上到太干涩的脸上，还是会出现浮粉卡粉的状况。
苏毓真在专注地琢磨着后期如何顺利地将妆前乳推上市场，就感觉到吱呀吱呀摇晃的马车突然停下来。她瞬间回了神，掀了车窗帘子看出去。
就见前面路中央，两辆奢华的马车面对面地僵持住了。
苏毓一愣，命车把式将马车赶到一边去。她在车里等了片刻，前面的两辆马车没有相让的意思，苏毓终于踩着马车凳子下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马车中央，一左一右的两辆马车车帘子都是掀起来的。车里的主子没有下车，不清楚是哪家的。倒是两边
的仆从站在大街上，你一句我一句，掐得是脸红脖子粗。四周渐渐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的，苏毓才隐约知晓了怎么回事。
这两边其实是一家，这家人苏毓也不陌生，就是曾在金陵碰过的林清宇的家眷。
左边的这辆马车里载着的是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李国夫人，白清欢。右边的这靓马车载的是老冀北候的心头肉，如夫人，王氏。深居简出的李国夫人今日难得趁着天色不错出门走动，来西街这边吃吃茶散散心。王氏则是今日刚从岭南那边回京。
两人这正妻宠妾不凑巧的，居然在这大街上狭路相逢了。两人一左一右地占了这条街，谁也不乐意退后一步，让谁先行。仿佛退了一步就是输了似的，此时可不就僵持在这大街上，进退不得。
说起来，这冀北候府的内里也是一团糊涂账。与定国公府荒唐差不多少，冀北候府是老冀北候宠妾灭妻，为了这妖妖娆娆的如夫人，差点没逼死正房母子俩。
这么多年，带着如夫人一家子去岭南上任，将偌大的冀北候府丢给正房不闻不问。
这不，如夫人的长子林青峰今年参加武举入仕，如夫人不放心长子在一家回京便亲自跟回来坐镇。王氏人还没进府呢，当街碰上了白清欢便想着给她一个下马威。好让白清欢掂量清楚，哪怕老侯爷没能跟回来，她一家子不是谁能碰的。
苏毓对冀北候府的陈年往事知之甚少，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听说。
对与白清欢，苏毓的感觉是十分复杂的。一来这是白启山老爷子的亲生女儿，林清宇的亲生母亲，与徐家也算是渊源颇深。但苏毓只要想到白清欢就是当初掉包毓丫与晋凌云的人，对这个人的所有遭遇都生不出可怜之心来。
正是应了那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于是又看了一眼两辆马车，这时候倒是看出差别了。左边这辆马车刻了冀北候府家徽，右边的一样也刻了家徽。单看马车看不出什么，但两边的仆从便有很明显的高下之分。左边的就是些婆子丫鬟，哪怕嗓门大也强不过右边，右边的是身材健壮的护卫。
前后左右各站了两个，总共八个护卫。应当是老冀北候特
意派来给护着王氏的。似乎是觉得自己没跟上京城，怕王氏受了委屈吃了亏，特地给的打手。不得不说，王氏的这份阵仗，比李国夫人更像正头夫人。
苏毓听了一会儿闲话，见两边仆从你来我往的，半天没吵出个结果。
她本身对别人家的八卦也不大感兴趣，但一想白清欢是老爷子的亲生女儿。只是热闹的行人堵着路，徐家的马车过不去。苏毓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上了自家马车，吩咐车把式绕道而行。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场古里古怪的‘发布会’, 让苏毓的华容阁粉底液在短短几个月席卷了大半的贵妇圈子。
好的东西，口口相传，这销路便慢慢打开了。苏毓做得东西是百分百纯天然材料, 且都是她亲生实验过的, 自然是效果显著。这般, 粉底液的市场一打开, 荣华阁后面的产品就更好卖了。
荣华阁上架的第二件畅销品，便是七色口脂。
与粉底液一样的套路, 调制了七种不同色泽的口脂。这些东西早在粉底液畅销之前就已经投入生产。一旦粉底液获得了大众认可，后面口脂的接受度就更高。苏毓也采用了现代试色的推销模式。每一个进来挑选口脂的客户，都可以当场试用, 以便选择适合自己的口脂。
这种销货方式，比粉底液更容易推开时常。毕竟全脸上妆确实是麻烦，但试用口脂却十分方便。况且，在定价上, 口脂的价格比粉底液要低廉得多。
可想而知, 七色口脂的火爆程度和适用普及力度，比粉底液更甚。
苏毓的生意越做越好，很快便筹办起了第二家荣华阁。不过这一次不必苏毓亲力亲为，有第一家打样, 后面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苏毓这边忙着挣钱, 忙起来倒是没感觉到时光飞逝。日子一晃儿，夏去秋来, 就到了秋雨绵绵的季节。
北方的秋季短, 但也凉得很快。
这日，苏毓刚乘坐马车去城北京郊的口脂场去看货，归程的途中天色渐晚。也是不凑巧, 刚好赶上大雨滂沱的天气，天地之间仿佛被雨幕连成一片。因着这鬼天气，车把式想趁着天黑之前尽快赶回徐家。马车急速奔驰的过程中，将一个人撞飞了出去。
马儿嘶鸣，苏毓吓得魂差点飞出去。顾不上仆从撑伞，她跳下马车就过去看了。
被撞到的是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此时整个人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被泥水溅到的污渍。苏毓牵着裙摆匆匆走到他跟前时，眼睁睁看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苏毓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仆从撑着伞跌跌撞撞跟下来，伞柄才递到苏毓的脑袋上，就看到大片的血从男子身上流出来。
“来人！来人！”苏毓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颤，“将
人扶起来送上马车，进城去找大夫！”
仆从们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起来。
此时也顾不上孤男寡女，苏毓将人弄上马车。命几个人合力紧紧抱着他，以防止他在马车的跑动过程中撞到什么地方造成更严重的损伤。苏毓心急如焚，这还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发生交通事故。现代开车都没有撞过的人古代差点撞死人，苏毓心理素质再好也忍不住手抖。
大雨越下越大，溅起的水雾迷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苏毓终于在急得发毛之前，赶到了最近的医馆。医馆的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大夫，看到几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立即就吩咐学徒去烧水。
救治的过程很漫长，至少苏毓觉得漫长。她怕徐宴回来见不着她可能会着急，打发了一个仆从回徐家传话。自己则亲自守在医馆等着大夫诊断的结果。
不过还算幸运，虽然撞上流了许多血，这个年轻人其实没有受太重的伤。大夫诊脉以后，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体各个部位。除了肋骨撞断了几根以外，他身上吓人的血是皮外伤破裂造成的结果。除此之外，他身上更多的皮外伤是至少有一个月时日的旧伤，而且不是撞击行成的。
听到老大夫如此诊断，苏毓可算是放下了心：“不管如何，大夫请尽力救治他。”
“这是自然。”医者父母心，就算苏毓不特意嘱咐，老大夫也会尽力救治。
此时这个人已经完全昏迷了。仰躺在医馆的病床上，一旁伺候的药童替年轻人擦干净了脸上的泥水。苏毓这才注意到，这个人有一张十分俊俏的脸。苏毓诧异地扬起了眉头，倒不是惊艳，而是这个人她刚好认得。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此人应该是那个跟白清乐苟且的年轻人。
不过看得出这段时日这人的日子十分不好过，脸色泛着饥瘦的青黄，仿佛一个三餐不继的乞丐。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苏毓轻声嘀咕了一句。
倒不是她冷酷，而是按照正常的逻辑。跟国公夫人私通的男子，苏威是不会放过他的。苏毓原本以为这个男子早已被封建社会强权处理了，没想到还能看到活着的他。
徐宴是半个时辰以后赶到的。一进来就先拉住苏毓
，上下打量了起来。
虽然撞得是别人，但撞了人总是会害怕的。此时见她脸色还算镇定，徐宴于是才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再看到病床上的人之时，徐宴的眼眸瞬间闪烁了一下。显然与苏毓一样，没想到会见到活着的廖原。他垂眸，目光不期然与苏毓对视，两人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大夫这会儿已经替廖原上完药，端着脏污的器具出去，顺便嘱咐苏毓可能会有的症状：“淋了雨，不出意外今夜可能会发高热。你们得安排好人看着，一旦高热不退，得立即叫老朽过来。”
苏毓点点头，让仆从随老大夫去抓药。
徐宴盯着廖原打量了许久，眼神明明灭灭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毓知晓他怕是又想到什么事情，也没有打搅他。在一旁盯了廖原许久，确信这人不会出事，苏毓于是便站起来准备先回家。正当她一起身，病榻上昏迷的人睁开了眼睛。
廖原恍惚之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眼是徐宴一双幽沉的眼睛。
两人视线交接，须臾，廖原的目光渐渐清晰。近处看徐宴，是非常清晰可见的惊艳。廖原自然是认得徐宴的。作为国公府的客卿，他人就住在苏家，又时常在后院走动。自然知晓国公府有徐宴这一号人物。徐宴认得他倒是意外，若非白清乐，徐宴至少如今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廖原目光在徐宴身上逡巡了许久，转到了一旁苏毓的身上。苏毓他是没见过的，但能跟徐宴同时出现，不外乎苏家的次女。思索片刻，他开了口：“二位，当真是巧了。”
“确实是巧了，廖公子，别来无恙。”徐宴微微掀开嘴角，面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事实上，若非这次要动苏家，徐宴不会注意到廖原这号人物。这个人虽未参与科举，但并不意味着比身负功名的人差。徐宴认为，苏家养了那么多人，只有这个，虽然秉性有待商榷，但实际上是个聪明难对付的。
但这个人好巧不巧沾染了白清乐。当初徐宴心中还可惜过，这么个人折在了白清乐身上。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人落到了他的手里，“廖公子，如今在哪里高就？”
廖原一听他这口气，面上僵硬的神色松弛了下来。他放
松地躺下去，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在下不才，四处漂泊，暂无歇脚之处。”
徐宴眼帘微微抬起来，幽沉的目光仿佛一汪深潭，看不清深浅：“那不如暂歇我徐家客院？徐家虽说府邸不大，但还是能空出一间屋子来的。”
廖原这段时日东躲西藏，已经走投无路了。虽说他做事一向放肆随意，却这段时日也尝够了居无定所的苦。雨天的马车没撞死他，倒是给他撞了一个新的饭票。廖原素来秉持着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生存理念，他稍稍思索了一下，张口便答应下来。
两人这么一锤定音，苏毓挑了下眉头，只有一个要求：“别在徐家乱搞女色。”
廖原其实与女色上没有太多的渴求，之所以会跟白清乐勾搭在一起，单纯图一个找乐子。他这人没什么特殊的目标，也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此时听到苏毓的话，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骨头震动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只翻白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苏毓挑了挑眉，立即招来仆从去找大夫。
大夫来过一趟以后，又替他勒紧了绷带。当夜这人就留在医馆过夜。苏毓看徐宴似乎还有话要跟着廖原说的意思，当下也没有多待，乘马车先行回去了。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天又快要黑了。苏毓的马车刚到门口，人还没从马车上下来呢。就看到徐家的门口等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起先以为是宫里来人，乘风怎么样。苏毓忙下了马车迎上去。
结果这边还没开口，那边太监先掐着尖细的嗓子道明了身份。他姿态摆得颇高。先是张口表扬了一番苏毓，非常流于表面地夸赞了一番苏毓。什么蕙质兰心，冰雪聪明。苏毓高了好半天才弄明白，这人并非未央宫的太监，而是钟粹宫的人。
今日前来徐家，是苏毓打入贵妇圈子的粉底液意外地传入了宫中，入了苏贵妃的眼。
苏毓：“……所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一听是苏贵妃，苏毓的期待的心情就沉下去。
苏贵妃这人，惯来是目下无尘的。自从苏毓被认回苏家，她便发现国公府里除了苏恒，苏贵妃从未对其他苏家子侄另眼相待过。这还是头一回她命宫人来徐
家传话，要求苏毓为她打造一款独属于她的粉底液。各色的要求她让宫侍写在了纸上，并好心告知苏毓不必着急，在一个月以内做出来便可。
苏毓听到这传话有种无语凝噎的莫名。说实话，哪怕在古代待了两年多，她还是无法适应这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公公你莫不是说笑，我并不知娘娘生得何种模样，如何就能做出适合娘娘的粉底液？”
“娘娘自然生得花容月貌，”那公公昂着脖子道，“肌肤赛雪，唇红齿白。”
苏毓：“……”既然如此，那还需要什么遮瑕粉底液？

第一百四十九章
此时两人端坐在花厅, 仆从奉上茶水，苏毓端着杯盏的眉头就蹙起来。
这太监并非是来求人帮忙的，他仿佛来徐家这一趟是在给徐家人恩赐。明明是要求苏毓为苏贵妃特制粉底液, 他张口不说给人好处, 连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苏毓上下打量着这个太监, 面白无须, 狭长眼角，相貌阴柔。虽未曾见过苏贵妃本人, 也不清楚苏贵妃是怎么为人做事的。但有句话叫‘奴似主人行’，上行下效，奴仆这般行事, 想必苏贵妃本人的行事作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苏毓思索了片刻，试图与他讲道理：“若是不能知晓娘娘本身的皮肤底子，是无法针对地调制出适合娘娘肤色的粉底液。这种东西就跟配药是一个道理，对症下药。”
“瞧二姑奶奶这话说的, 是在妄自揣测娘娘？”中年太监一听这话就立即皱起了眉头, “娘娘正值风华，貌如二八少女，便是二姑奶奶也不及娘娘显年轻貌美！”
“？？”苏毓正讲道理呢，被他突然的一番拉踩给噎住了。这特么是什么离奇的谬论？
“那既然如此, 娘娘大抵是不需我来画蛇添足的。”苏毓还不伺候了, 她手里头的事情那么多，忙都忙得要死, 可没那个闲功夫跟个太监扯皮, “不若公公请回吧。”
这会儿倒是轮到太监被苏毓给噎住了。
“你，”他来之前是听说过，苏家的这个二姑奶奶是从乡下认回来的。从认亲至今他们主子也没表现出多么重视, 便私心里以为是个不得苏家人重视的乡下妇人。如此，不免存了轻视之心。没想到苏毓虽然出身乡下，但脾气却一点不怯懦，“苏二姑奶奶，你……”
“我本诚心为娘娘分忧，但公公的意思似乎是不需要我等献殷勤。那还何必多费口舌？”苏毓端起一杯茶，脸色也冷淡下来，“公公怕是不知晓，别看我徐家简陋，其实我庶务繁忙。”
这太监自从跟了苏贵妃，谁到他跟前说话不是公公前公公后的捧着，第一次遇到苏毓这样不给脸的。此时瞪大了眼睛瞪着苏毓。然而苏毓那冷淡的脸丝毫看不出怕，他兀自噎了半晌，意识到苏毓不是个好吓唬的无知妇
人，他终究是憋屈地换了脸色。
这会儿这太监倒是愿意好生说话，苏毓不耐烦奉陪了。
宫里人说话就是弯弯道道多，拿腔拿调的味道特别叫人心烦。苏毓反正对苏贵妃无欲无求，冷下脸后，干脆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十分冷淡。
太监端着姿态不上不下的，又不敢真的对苏毓不敬。毕竟这位再怎么，那也是苏家嫡亲的二姑奶奶。他于是憋憋屈屈地将苏贵妃的要求一一说出来，还将早已写好的信件递出：“这是娘娘吩咐要给二姑奶奶的信件。娘娘吩咐过，信件说的事儿只能二姑奶奶知晓，看完便烧了。”
苏毓扬了扬眉，看一眼身边的仆从。
仆从走过去将东西接过来，递到苏毓的手中。
信件不厚，但似乎是装了什么东西似的，捏在手里有点分量。苏毓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搞不懂苏贵妃突然给她一封信是什么意思，顺手塞进袖笼里了。
那太监见苏毓收到信，当下也不多待了，起身便要告辞。
天色已晚，外面还下着雨。苏毓这边还有事儿，便让徐家的仆从送客。那太监没见过这么干脆送客的，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他弹了弹袖子，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到苏毓的身上。见苏毓低头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看也没看他，不由一张脸拉得老长。
那太监边走边停，直到人都出了花厅往外院去，徐家也没有打赏一个子儿的意思。上马车之前心里赌了一口气，他扭头狠狠地呸了一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苏毓不知这宫里人求人办事还有必须打赏一说。知道也不愿打赏。太监人走了，苏毓便拆了信件。
信封打开，里面也就薄薄的一页纸和一个玉佩。
捏着玉牌看了一眼，是个通体晶莹的白鹤玉佩。苏毓一愣，不懂苏贵妃为何将这东西给她。她于是展开了信纸，信大体是苏贵妃亲自写的。曾住在苏家的时候便听说，苏贵妃人在闺中之时是个不学无术的性子。心气儿高，做事混不吝，最重要的是，一手字颇上不得台面。
这封信展开，字迹可以说是十分潦草，措辞逻辑也有些不通。不过苏毓看懂了。
苏贵妃在信中告知苏毓一件事，关于二十多年前白清乐
与武德帝之间的纠葛。并告知苏毓白清乐怀上她之前，人是在钟粹宫小住的。回了苏家没多久便查出怀孕。她没有明说苏毓可能是武德帝的女儿，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毓：“……”
翻来覆去地将纸张看了一遍，确信她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苏毓：“……？？？”
苏贵妃作为一个苏氏女，告知她白清乐曾与武德帝有过一腿？苏毓不懂，她突然来这一手的目的。告知她这些，除了会让她对苏家人离心以外，苏贵妃能得到什么好处？
思来想去，想不通。
天色此时已经全黑了。就在苏毓思索苏贵妃的目的，徐宴带着人回来了。
廖原伤势不算太重，但肋骨断了几根，不能大动作的移动。徐宴便让仆从铺了个担架抬着人，把人送去客院。他自己则撑着一把伞走在旁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撑着伞，暖黄的光映照着他月牙白的长袍。他缓缓走动之间，人仿佛雨中仙。
关于这个廖原，原小说里是没有这号人物的。估计是聪明人的惺惺相惜，徐宴对廖原其实还挺欣赏的。不过欣赏归欣赏，当初捅穿廖原与白清乐的事时他下手也没留情。
人送去客院，徐宴撑着伞人进了饭厅。
人站在花厅的门槛前，屋里的光照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弹了弹衣袍上的水珠，将灯笼递给迎上来的仆从。苏毓近段时日都在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倒是没怎么关注京城发生了什么。看他进来，便将苏贵妃的信递给他看了：“宴哥儿，宫里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说起来，徐宴进入翰林也有几个月了。禹王那边他最终还是回绝了。
初入官场，回绝禹王的邀请，自然是受到不少打压。不过好在殿试那日，徐宴便被上头人给注意到了。首辅万国凡钦点他做事。徐宴除了看卷宗，便出入内阁。禹王的手再伸得长，还没伸到内阁里来。有万国凡和武德帝的庇护，徐宴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偶有些小曲折，他也能轻松化解。
“怎么了？”徐宴闻言便抬腿走了过来，接过苏毓手里的信便看起来。
他看东西很快，一目十行便将信件的内容纳入眼中。不过与苏毓一样，看完他眉
头便蹙起来。苏贵妃是个什么路数，徐宴也有些摸不透：“何时送来的？”
“刚才钟粹宫的太监来过。”苏毓于是将太监过来的事情跟徐宴说了。
徐宴闻言挑了下眉，缓缓在苏毓的右手边坐下。
他这一坐下，手指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点了点。苏毓瞥了一眼他无意识点动的修长手指，徐宴才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他思索时候的习惯，他笑了下，手指卷缩到袖子里。
思索片刻，他摇了摇头：“苏贵妃此人做事不能以常人来考虑。东一榔头，西一榔头，想一出是一出。”
“那便是宫里谁叫她心里不痛快了？”苏毓下意识想到的是乘风。
说起来，苏贵妃算是宫里除了白皇后以外，最受武德帝宠爱的后妃。不过自从禹王被武德帝厌弃以后，她日子倒是难熬了许多。“乘风近来如何？许久没有宫里的消息，乘风近来很忙碌么？”
“忙碌，娘娘正在为乘风甄选伴读。这几个月，不少世家适龄的子弟被送进宫，陪乘风读书。”
徐宴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点，但又觉得荒谬。说起来，苏贵妃的上位史算是苏家和钟粹宫上下都不乐意提起的一桩肮脏的交易。
这种话徐宴素来不乐意当着苏毓提起，但事实便是。苏贵妃当年并不得武德帝喜欢。并非她生得不美，而是苏贵妃相貌锋利，并非武德帝偏好的柔弱堪怜和如水温柔。即便如此，苏贵妃还是为武德帝诞下两位皇子，这都有赖于白清乐入了武德帝的眼。
她靠着隔三差五接白清乐入宫小住，引得武德帝总往她的宫里跑。日久天长的，她也从一个嫔爬到了贵妃的位置。两个皇子诞下，苏贵妃便再不意用这种法子吸引武德帝来钟粹宫了。并且私心里厌恶白清乐抢她宠爱。这般扭曲的心思，让她对苏家和白清乐所生子嗣深恶痛绝。
如今苏贵妃隐约有失宠的架势，她指不定又想起白清乐。苦于白清乐被苏威休弃，她没合理的理由请白清乐入宫小住。所以另辟蹊径，鼓动苏毓，让武德帝再想起她的好来……
徐宴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觉得若是这个理由，倒是十分有可能。按照苏贵妃一贯的行事风格，确实有可能干出如
此不讲人伦的事情。
“姑且不要理会，只管现将她要的东西给调制出来。若是选你进宫，宫里只有娘娘在。”
苏毓其实也没觉得有何大不了。苏贵妃再强势，正宫皇后一日不倒，她一日不能越过白皇后来做事。她只是觉得苏贵妃的行为奇怪，多注意一下。毕竟千里堤坝溃于蚁穴的事情不是没有，若是只因为忽略了一件事弄出大纰漏，那才得不偿失。
她点了点头，关心起乘风选伴读的事情：“目前有哪些人被送进宫了？娘娘心中可有适合的人选？”
“曹家的长房长孙，汝阳王的幺子，礼部尚书谢家的长孙。安家的一对双胞胎。”徐宴吐出一口气，京中的势力错综复杂，一时半会儿很难做出抉择，“这是娘娘比较偏向的。不过陛下的意思就不一定了。”
苏毓一愣，坐直了身体：“盛成珏的尸体找到了吗？”
“还没有，”徐宴忽然倾身抱住了苏毓，他近来特别喜欢抱着苏毓。紧紧的抱着，仿佛能从苏毓身上吸取到支撑他的力量一般，“此事不急。”
“莫聪不信我，”他坐直了身体，淡声道，“不过不要紧，他总会找上门来的。”

第一百五十章
莫聪已经确信盛家的长孙是死了, 且盛成珏的死十之八九跟长公主有关。但这些只是他的猜测，没有武德帝的允许，他根本不敢擅闯长公主府。
徐宴不着急等莫聪上门, 他做这件事的本意只是将徐家和皇后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毕竟盛成珏的死不是一件小事, 徐家和白皇后都不可能为晋凌云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当然, 若是能让南阳王为此欠下他一个人情, 将来乘风出事，说不得能保乘风一次。徐宴于是偏头看向苏毓, 灯光下，苏毓额头的碎发打着卷儿。明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的眼神还是清澈如稚子。
忙忙碌碌大半年, 他几乎是连轴转。徐宴再沉稳，也不过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阴司事儿见得多了，心境多多少少影响心境。徐宴不敢保证自己的心境永远澄澈如初，但每回回到家中, 看到苏毓, 他都有一种静下来的感觉。
苏毓身上有一种叫人心神安宁的东西在，靠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他的一颗浮躁的心就静下来了。
徐宴于是又伸手将苏毓抱进怀中, 脸颊在她的肩颈蹭了许久才道貌岸然地松开。
苏毓：“……”
“吃饭吧, ”他吸够了站起身，“我先过去看看孩子们。”
比起对乘风的严格, 两个还不会说话的龙凤胎, 徐宴就要心软得多。尤其是灼灼，每回回来都得抱好一会儿才撒手。灼灼那小妞儿鬼机灵得很，一看到她爹就笑。蹬着两小短腿哼哧哼哧地爬过来, 伸着胖胳膊便要抱抱。她爹抱方思都不行，只能抱她。
苏毓看他拐了个弯又去了偏屋，嘱咐了一句，便也起身跟上去。
两人过去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睡。两孩子已经九个多月了，灼灼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话。阿爹阿娘这话她喊得口齿特别清楚。方思说话有些晚，还不会张口。不过苏毓觉得这小子并非不会，而是懒得说。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睁开眼睛的时辰都短。明明出生的时候比姐姐小一圈儿，如今长得跟个福娃似的，胖墩墩白嫩嫩，哪家孩子都没有他养得好。
苏毓过去的时候，徐宴已经坐在床沿边看着给灼灼拍后背了。一个青蛙趴
，一个侧脸睡，下雨天，两个小孩儿睡得香。红彤彤的小嘴儿砸了砸，不晓得梦里吃了什么好吃的，呜呜哇哇地说着梦话。
说起来，灼灼这丫头五官就是徐宴的翻版。从眼睛鼻子到嘴巴头发，无一不像徐宴。方思反倒是谁也不像，就单纯一个美。这并非苏毓亲娘眼光，而是这孩子是真的长得好。苏毓偶尔抱着这娃儿还心里恍惚，这么好看的娃娃居然是她生出来的？
两人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徐宴才替两孩子盖了毯子，两人才去用膳。
再过半个月，是徐宴二十岁生辰。换言之，也就是徐宴的弱冠寿诞。先前因为掩盖乘风的事情，徐宴中状元都不曾大宴宾客。如今半年过去，徐宴的弱冠礼怎么都得大办一次。
不过徐家没有长辈，没有人能为徐宴主持。若真要办，只能请苏家的长辈来。但巧了，苏家老太君年前刚去世，苏家人也不合适。思来想去，只能是白老爷子这边，老爷子是徐宴正经拜师的老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白老爷子年迈，不适合远游。退而求其之，就只能大师兄安贤人代为操办。
徐家入京这么久，虽说徐家经常跟安家走动，但苏毓本人还未曾去过安家。
说起来，大师兄安贤人算是当之无愧的高门子弟。母亲安平公主是正宗的皇亲国戚，唯一一个被太上皇册封为‘安平公主’的皇室宗亲。父亲乃当朝九门提督，从一品的禁军统领。安贤人本人乃武德十五年的状元，如今在大理寺任要职。安家，算是京城最正宗的高门之家。
此次徐宴的冠礼，由安贤人的妻子符氏全权操办。因着徐家的院子不算大，徐家也并非大贵族。尚未有宗庙和太庙，符氏干脆将冠礼也挪到安家去办。苏毓是不太懂大历男子弱冠礼的规矩，虽然这桩事她不必操心，但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到时候准备不当，闹笑话。
吃饭之时，她自然就问起了徐宴。
徐宴这段时日忙着内阁的事务，对自己的弱冠礼就没怎么放心上。这会儿苏毓提起，他才想起来还有弱冠礼这一桩事。想了想，他淡声宽慰道：“你不必担心，嫂夫人会准备妥当的。”
苏毓：“……就算嫂夫人会准备，你
我作为主人，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
徐宴自然知晓冠礼，只是冠礼与徐宴来说并不方便。徐家早年出处并无记载，在出一个徐宴之前，徐家不过乡野平民。上无父母亲族，下无兄弟姊妹，真要办冠礼，也只能一切从简。唯一不能马虎的是男子弱冠是要取字的。徐宴的字，早在金陵之时，白启山老爷子便已经起好。
“不必太担忧，师兄早已与我商议好，一切从简。”
徐宴思索了片刻，道：“有什么事不放心的，你大可请教嫂夫人。嫂夫人自会一一解答。”
苏毓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人嘴里问不出其他东西来。两人用罢了晚膳，苏毓便琢磨着抽个空该去安府拜访一下嫂夫人。进京这么久了，两家虽然少不了礼节往来，但真正见面还真没有过。上回苏毓的华容阁开张，嫂夫人也只是露了个面，送了贺礼便走了。
两人吃了饭，苏毓便去琢磨这些事。徐宴便去了客院一趟。廖原作为徐宴的第一个客卿，今日重伤入住到徐家，他自然还是得去看看他。
夜里回到屋中，徐宴难得早睡，人已经洗漱好在榻上等着。
说起来，明明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每日跟夫妻共处一室。但自从苏毓怀孕以后，徐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她了。并非不想，先前是顾虑苏毓的身子，后来则纯粹是因为太忙。他跟苏毓都忙。他忙着折腾那些事儿，苏毓则忙着生意和赚钱。
苏毓擦着头发从屏风里绕出来，就看到徐宴身穿着单薄的绸缎亵衣，就着灯火在看书。发冠拆了，乌发顺滑地披在肩上，垂落到被褥上。
每回看到他这头乌发，苏毓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年轻真好，熬夜都不秃头的。
听到屏风后头的动静抬起头，他轻轻合上书，弯起眼角便缓缓笑了起来。徐宴是个很少笑的人，别看着他总给人一副温和且知礼的错觉，实则性子十分冷淡且疏远。似这般带着明显勾引意味的笑从未有过，苏毓冷不丁的，都被他笑得心口一跳。
虽然中了招，但苏毓面上还维持着矜持的做派：“怎么了？”
徐宴别的话也不说，赤着脚便下了床。
两人的卧房是铺了地毯的。因为苏毓喜欢赤
脚，不管冬日夏日都喜欢赤脚。地上的地毯从徐家有闲钱开始便有了，如今这屋里铺得厚厚一层，从里间铺到外间。徐宴赤脚走到苏毓的跟前，苏毓留意到他脚趾晶莹白皙得仿佛冷玉。他弯下腰便将苏毓打横抱起来，几步就走上榻。
苏毓突然脚下腾空还吓了一跳，一抬头便对上他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将人抱上榻，徐宴吹灭了烛台，放下了纱帐……
难得的雨夜，适合睡觉的好天气。但因为憋了很久的狼崽子之顾，苏毓不得不度过一个不眠夜。
次日天没亮，差不多一夜没睡的徐宴半点不觉得累。卯时不到便起身去点卯。苏毓听到细细索索的动静勉强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睛。抬眸只看到一个白影儿，然后扭头就陷入了黑甜的睡梦之中。
再次醒来日晒三竿。苏毓撑着酸疼的身子在屋里做了一套瑜伽拉伸。这些运动自从开始就没有再断过。坚持不懈的维持体态是有显著效果的。苏毓如今不仅面相脱胎换骨，连气质也越发接近过去的自己。前段时日，苏毓在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毓丫的这具身体，面相越来越接近于她本来的面相。也是因为这一点，苏毓才发现，毓丫的五官从某种方面来说，与她有七八分相像。神态和气质养回来以后，看起来竟然有九分相似。
她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关联是什么，但毓丫的生辰八字与她相同，面相也相似。苏毓终于感觉到奇怪的地方。似乎她用毓丫的身体，比曾经的她本身还契合。鬼鬼神神的东西苏毓其实原本也是不信的，但自从灵魂在毓丫的身体里醒来，她就开始有了敬畏。
此时端坐在镜子前，苏毓对着镜子再三地照，越看越觉得像。
苏毓不由再想一件事，该不会，她跟毓丫其实是前世今生？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便被苏毓给按下去。说实话，她觉得不太可能。就算前世今生，苏毓也不觉得自己会变成毓丫那种性格。骨子里存在的东西，哪怕环境再怎么不同，还是会有痕迹。
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苏毓仔细上了妆，起身出去。
今日，还得去工厂一趟。苏贵妃的特制粉底液，不管如何，总
得尽快赶制出来。不过再临行之前，苏毓特地去客院看看廖原。
廖原已经醒了，人靠在引枕上正在吃药。
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狂妄。似乎是对时代的礼教不屑，他说话做事非常的不守规矩。此时看到苏毓的第一眼便笑，笑得很是古怪。嘴里冷不丁地就冒出了一句话：“那日在竹林里，你其实看到了对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苏毓心口一跳, 不懂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用意。廖原仰躺在床榻之上看着苏毓，苏毓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并无任何心虚的迹象：“什么竹林？”
廖原微微挑起了一边眉头, 没想到这徐家的小娘子并非看起来那般软糯好骗。
他仰靠在引枕上, 眼睛若有似无地打量苏毓。苏毓先是过问伺候的下人廖原伤势恢复得如何, 命人将带过来的物什全送进屋来。仆从们将东西一件一件摆放到桌案上, 其中不乏当初白皇后送来给苏毓补身子的药。苏毓回眸瞥了一眼躺着的廖原：“廖先生说什么竹林，妾身不知。”
廖原眸光幽幽落在苏毓身上, 衡量的意味十分明显。
苏毓不怕他打量，她不想承认的事情，谁也不能逼迫她承认。
确信该做的做到位了, 苏毓便施施然地起身告辞：“廖先生，妾身这厢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就不打搅你了。你且好生歇息，伤口怕是要有一阵子才能康复, 告辞。”
说罢, 苏毓便带着仆从离开了客院。
入秋天儿转凉以后，京城一改往日干燥，反而日渐多雨起来。昨儿才降了一天的滂沱大雨，三更半夜才消停。这会儿就又下起雨来。
苏毓抬眸看了一眼天, 命人将该用的东西搬进书房, 开始着手给苏贵妃调制适合色号的粉底液。虽然钟粹宫的太监给出了苏贵妃的要求，但并未写苏贵妃本身什么肌肤底色和瑕疵。但粉底液的功效也就那么几种, 无非是变白和遮瑕罢了。苏毓便按照大众的肤色, 各样的都调制了一款。届时注明了不同色号所针对的肤色和用法，就看苏贵妃要如何用了。
调制粉底液本身并不麻烦，毕竟华容阁早有成熟的产品上架, 苏毓也早已熟能生巧。
东西至多两三日便能调制出来。苏毓这边埋头做事，京城里终于还是闹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儿。莫聪找到了两年前被送出京城的长公主的贴身丫鬟，并当朝指责长公主杀害盛成珏。
说起来，大驸马盛成珏无缘无故失踪两年已经成了京城一桩离奇的悬案。两年前，长公主府的仆从忽然报案说盛成珏失踪，当时都惊动了禁卫军。然而禁卫军搜查了整个京城，根本找不到盛成珏的踪影。这桩案子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跟踪调查，无论是京兆尹还是大理寺，谁都无法给出结果。
如今时隔两年，再有人提及盛成珏，居然是指责长公主杀人藏尸。不得不说，此事一出，一片哗然。
事实上，早在盛成珏失踪没多久便有人怀疑是长公主动得手。但长公主身份高贵，又是圣眷在身的当朝第一人。旁人就算心有怀疑，也不敢轻易往长公主的脑袋上扣罪名。这件事查来查去，没查到什么东西，还总是有各种阻拦。尤其大理寺接到上面的命令直言不可细查，这般只能做成一桩悬案。
如今两年前的案子翻出来，还直指长公主，自然少不了要掀起波澜。
莫聪当日拎着那丫鬟丢到圣前，将长公主如何杀死盛成珏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丫鬟每说一句，众人脸色就越发的震惊骇然。显然虽早已听说过晋凌云的恶名，但他们从未想过晋凌云能凶恶无情到这个地步。同床共枕的人说杀便杀了，就是最毒的妇人也没有这般狠心的。
晋凌云人不在，对于莫聪的这番指责自是无从辩驳。
武德帝的脸随着这些话的吐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他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怒斥莫聪道：“你住口！这里是朝堂，可不是你能随意张口吆喝的菜市口，要人认罪也得拿出证据来！单凭一个神志不清的丫头便指责当朝长公主杀人，这是何等的荒谬！”
“陛下此言差矣，”莫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笔直地跪在大殿之中，一双犀利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上首的武德帝。莫聪早就看晋王室不顺眼了，有道是小人在朝堂。武德帝一家子将这句话诠释得淋漓尽致。事实上，他从一年前入京入手查盛成珏失踪一案至今，处处受到阻拦。莫聪不是个蠢的。这明明并非多难的一桩案子，硬生生拖到如今才有进展，无非是伸做这桩事的人身份贵重罢了。
“若是人证也算不得证据，那什么证据才算？”
“莫聪你放肆！”武德帝拆下手里的一个玉扳指就砸了下去。
玉扳指砸到了台阶上应声而碎，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武德帝眉头高高拧起，雷霆之怒。
偶尔一两块碎玉崩得高，猝不及防地绷到了近臣的脸颊，疼痛在脸颊上一划而过，脸颊便开始流血。诸臣们面面相觑，顾忌武德帝人在盛怒之中，谁也不敢出声声张。朝臣们默默退开半步，免得伤及无辜。就眼看着武德帝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台前。
莫聪也是胆子肥，武德帝如此暴怒，他依旧梗着脖子将晋凌云的罪状一条一条地陈述出来。
不仅如此，此时他留在殿外还有不少相关证人。
耗费了不少心思，耗时一年半，莫聪才终于将涉案能挖出来的人都挖出来。此时一个个如鹌鹑似的缩在殿外，听到里头圣人爆喝之声，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虽说有不明原因失去不少重要证人，以至于盛成珏的尸体无法短期内找到。但所有目前已掌握的证据都在明确地指向一件事，晋凌云刺死盛成珏此事十之八九不是假的：“陛下若是不信，大可让长公主进宫来对峙。”
“你放肆！”
一声高呵，大殿之中气氛将至冰点，仿佛一触即发。
事已至此，莫聪自然不肯能退。既然大理寺无法给南阳王府一个交代，那他便将这事儿直接捅到朗朗乾坤之下。他倒要看看，这龌龊的晋王室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虽说君臣有别，但南阳王并非一般的朝臣。南阳王府出来的人，就算只是个副将，也得掂量一下：“微臣今日胆敢领着这些人来御前告状，自然是已经查到了足够的证据。陛下不必如此盛怒，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长公主，杀人依然要偿命！陛下，您且请长公主进宫对峙！”
“竖子尔敢！”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指责当朝公主？！”武德帝气的要命，他没想到底下的人如此办事不利。都已经藏了一年的事情还能被莫聪给挖出来，简直就是废物，“你莫在此地血口喷人！长公主虽说素来率性，偶有放肆之举，但也绝不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
“臣恳请陛下宣长公主对峙！”莫聪跪在地上，对武德帝的话充耳不闻。
武德帝气得胸脯一起一伏。但是此时此刻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哪怕他素来胡作非为，面对内阁五大辅政大臣，他也不能当真胡搅蛮缠一损国君威严。
他捏着手在上头踱来踱去，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心里头这团火。
内阁五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这一出，从莫聪拎着人进来到如今，谁也没有上前规劝。事实上，证据哪怕还不能说完备，莫聪能有理有据地问罪到这个地步，晋凌云若是无法证明自己与盛成珏之死无关，那就自然是要承担对峙的后果的。
万国凡手持玉笏，老僧入定的眉头终于是拧起来。他花白的胡子上下动了两下，抬起头，一双眼睛静静地就落到了武德帝的身上：“陛下，既然如此，还是传长公主殿下入宫吧。”
武德帝踱步的腿一顿，扭过头不满：“万爱卿！”
“陛下何必如此慌张？”万国凡眼睛抬都没有抬一下，他对于这个长公主可是看不上眼已久。历经了大历三朝，他就没有见过如此不知羞耻的女子。不知皇后娘娘那般端庄文雅的女子，如何就教养出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
万老爷子淡淡的嗓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很是清晰：“有道是，清者自清。长公主若是青白。莫将军红口白牙也不能张口便污蔑好人。”
刺杀了盛成珏可不是小事，盛家嫡长孙，那是南阳王送入京城未表衷心的。被一个混不吝的公主给杀了，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好在听莫聪的口气，南阳王并不想跟朝廷闹翻，只是单纯地讨要个公道。
他要公道，自然是给公道最好！
“陛下，”万老爷子都开口，其他观望的朝臣便立即迎合了，“是非曲直，且请长公主前来对峙了便是。”
武德帝哪里敢传晋凌云对峙。那丫头就是个城府浅的，被这样的阵仗吓唬一次，难保不会吐露出什么事儿来。武德帝黑着脸不说话，万老爷子才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不必多说，这么多年伺候御前。今日盛成珏的这桩事儿，怕是跟武德帝也脱不了干系。
“陛下不允可是心虚？”莫聪狗胆包天，“若不然，为何迟迟不应微臣的请求！”
武德帝顿时怒极：“尔敢？信不信朕看了你的脑袋！”
万国凡拧着眉头，就在武德帝不愿开口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淡的女声。素来不理朝政的白皇后牵着乘风从门口缓缓走了进来，一张脸冷漠如冰：“传长公主进宫！”

第一百五十二章
“皇后！”武德帝几乎是失声,他看着突兀地出现在前朝的白皇后，“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里是前朝。后宫不得干政，速速带着太子离开！”
白皇后冷笑：“后宫不得干政,但长公主是吾亲生。她的事情,吾难道还不能说上一句？”
白皇后牵着乘风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明明并非母子,但两人一双眼睛却出奇的相似。
说来,这大半年过去，乘风的面相发生了很大的转变。相由心生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经历了不少变故,乘风的心性成长，面相也渐渐有了点威严的味道。难得能从一个孩子的脸上看到威严两个字，但朝臣们看着还未长成的储君,呼吸都沉下去：“她做错了事，自然要承担后果。”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万国凡站出来，“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还请秉公处置。陛下又何须阻拦？”
万老爷子一站出来,内阁的其他四位辅政大臣也站了出来。
曹铭等人作了一揖齐声道：“陛下请秉公处置。”
武德帝焦躁地在上面踱来踱去,有什么话，但众目睽睽之下实在张不开口。左看看内阁诸位大臣，右看看皇后。白皇后不是旁人，她当众呵斥谁也不会当众给皇后没脸。内阁诸位老臣也个个举足轻重。想想晋凌云,他又十分不甘。从高台之上走下来,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阻拦晋凌云入宫对峙。
白皇后冷着脸背过身去不看他：“来人，传长公主入宫！”
一声令下,她朗声道：“若长公主当真无辜被冤枉,自然清者自清。”
武德帝被噎得一顿，他瞪大眼睛看着白皇后，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晋凌云有没有杀人,他们彼此心里难道没数？传凌云入宫就是让她当众认罪，这岂不是在逼她去偿命？！
这怎么行？他的女儿龙子凤孙。区区一个盛家的子嗣，哪里配让凌云付出代价。事实上，那么多孩子，武德帝多年来捧手心里疼的其实就这么一个。哪怕皇子也不及晋凌云得他宠爱。虽说近来因晋凌云吵着要修道观之事，父女之间闹了些别扭。但武德帝有父女之情的，只有晋凌云。
“陛下何必阻拦，事实该怎样，就怎样。”
武德帝看不懂，白皇后却看得明白。耗时两年，已经查出这么多东西，莫聪难道不清楚背后有人在帮晋凌云挡事？莫聪作为南阳王手下的一命智将，并非无脑莽夫。但他今日依旧选择大张旗鼓地将人都拎到朝堂上告御状，为盛家嫡长孙讨公道是真，但也是在给晋王室和武德帝台阶下。
南阳王府连嫡长孙的死这口气都吞下去了，晋王室若还不趁机下台阶，那当真是蠢到透顶：“若凌云当真歹毒如斯，这样的女儿，不要也罢！”
“皇后……”武德帝语塞，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吾不过实话实说。”
众人看帝后争执，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了底。
莫聪看白皇后盛怒的模样脸色稍稍好看了些。武德帝虽然糊涂，但好在朝中并非全是昏聩之人。白皇后这么多年在京城很有些美名，此时看来，白皇后确实深明大义。晋凌云，已经派人去请了。武德帝也没办法再将人叫回来，此时只能沉着脸。
“莫将军且放心，”白皇后朗声道，“是非曲直只有公断，吾给南阳王一个交代！”
武德帝脸一沉：“皇后！”
“成珏这孩子秉性纯良，这些年的孝顺，吾都看在眼里。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白皇后朗声道，“晋凌云若当真犯下此等大错，理当绝不姑息！”
武德帝深深吐出一口气，胸口仿佛堵住了一般，吐不出气咽不下去。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
内阁诸位大臣脸色凝重，尤其是万国凡，脸上都泛着青。盛成珏之死并非一件小事。
这可是关乎社稷稳定的大事。这南阳王是什么身份？站在此处的人谁心里没点数？手握重兵，深受百姓爱戴。镇守边疆几十年，护卫大历百姓不受北边蛮族的侵扰，劳苦功高。盛家虽说确实功高震主，但如今的声势是盛家人用鲜血一代一代铺出来的。若当真是长公主杀了南阳王的嫡长孙，晋王室务必得给南阳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毕竟武德帝一味地偏袒，不仅会叫天下为大历鞠躬尽瘁的仕子心寒。南阳王若是为嫡长孙讨个公道。与武德帝对簿公堂。四十万西北悍将，势必会引起天下大乱。
五位辅政大臣目光灼灼，武德帝难得如坐针毡。
大殿之中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宫侍们战战兢兢地缩着脑袋，杨秀抱着拂尘频频给小太监使眼色。一个激灵得连忙去搬来椅子，伺候白皇后和乘风坐下。
所有人都在等着，晋凌云才姗姗来迟。
不得不说，这长公主声名狼藉，相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她人从殿外匆匆进来，一身火红的宫装美得仿佛一团烈火。怪不得武德帝疼宠她疼得厉害，就这等出众的皮相，可不是合了武德帝的眼？晋凌云人一跨进大殿，一看这三堂会审的阵仗，话还未张口便已经红了眼睛。
“参见父皇，母后。”嗓音如含了蜜，一出口便是一阵香酥入骨的甜。
武德帝冷着脸，但嘴上却还是叫她‘平身’。
晋凌云由着宫侍扶起来，面上便带了委屈之色。莫聪站了出来出来，将所有的事情当着晋凌云的面又重述了一遍：“公主殿下，你可有话说？”
武德帝绷着嘴角端坐在上首，白皇后握着乘风的手端坐在武德帝身边，在场诸位均一言不发地盯着晋凌云。早在来的路上晋凌云就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莫聪你血口喷人！盛成珏的死与本宫毫无关联！”晋凌云红着一双眼睛，义愤填膺地辩驳道，“你所属或的这些事情不过是你推断罢了！”
虽然知晓长公主在京城欺男霸女，强抢男子收作男宠，比那最恶劣的纨绔还要叫人头疼。但此时看她一双如水的眼睛盈盈地一扫，精美的面孔上挂上受尽委屈的模样，依旧是我见犹怜。几个年长的朝臣眉头已经蹙起来，尤其是首辅万国凡，看着这般只觉得她惺惺作态。
“父皇，母后。”晋凌云不等莫聪开口便上前一礼，义正言辞道，“盛成珏之死与儿臣无关。还请父皇母后明察！”
莫聪早知她不会承认，此时不着急。抬手将身边的丫鬟推出去。
“殿下如此信誓旦旦，那这个人总认得吧？”
那丫鬟自从亲眼目睹盛成珏被杀当日，在场所有的被一剑斩杀，鲜血横流，当场便吓疯了。原本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还好，此时被推出来。突然直面站在大殿中央的晋凌云仿佛见鬼似的，那惊恐的尖叫声能穿破天际：“啊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殿下！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一句话说出口，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晋凌云瞳孔剧烈一缩，泫然欲泣的神情凝固了。
她咬着牙，脚一跺便道：“哪来的疯子！父皇，母后，儿臣不认得这个人！”
“此丫鬟名为茱萸，是武德十六年随公主殿下出嫁的贴身宫婢。十年来在长公主身边贴身伺候。两年前突发急症被送出了京城。伺候你二十多年的宫婢，公主居然说不认得此人？”莫聪朗声道，“公主红口白牙的倒是厉害得紧，你莫不是忘了，宫婢都是有花名册的。”
晋凌云脸色微变，她是没想到，一时心软放过了这个伺候她多年的丫鬟，居然成了莫聪用来对付她的矛头。她反应也快，当下眼圈儿一红便双目含泪。
这是晋凌云惯来会的把戏，从小到大，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眼泪说来就来。
她抽出了腰间的帕子，娇娇弱弱地擦了擦眼泪：“父皇，莫聪此人居心叵测，居然随便找了个疯子就来指责儿臣。儿臣与成珏虽说略有争执，但也是多年夫妻。夫妻朝夕相处，儿臣岂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对自己的枕边人下得去手？”
“儿臣当真是冤枉啊！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信呢？”晋凌云哭道，“莫聪这是信口雌黄，儿臣不服！”
武德帝见不得她哭，当下便心软了。
白皇后如今一看父女俩这做派便想起了曾经白清乐与武德帝。曾经的白清乐便是这般，面上永远是她最无辜。她纯洁无瑕，高洁如风中不堪折枝的娇花，但私下里无论多么没皮没脸的事情她都做得出来。不仅会哭还十分擅长博取同情，武德帝次次上当。
晋凌云简直就是白清乐的翻版，做派一脉相承。若非她一早就知晓她杀了盛成珏，怕是此时看她这般声泪俱下的模样，还当真以为她有多委屈。
这些日子以来，从来不回顾往事的白皇后越来越常回忆起过去。尤其是在武德帝总是在她眼前晃的时候，原以为早已经过去的怨恨，又一点一点的浮上来。
她盯着晋凌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白清乐了。自从苏氏爬上了贵妃之位以后，白清乐便再也没有进宫小住过。白清乐的面容在白皇后心中早已模糊。她不清楚眼前的晋凌云有几分像白清乐，但这一脉相承的作风，让她有种果然如此的厌恶。
“她是个疯子啊！诸位难道不长眼睛吗？”晋凌云看四周的人并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顿时就有些慌了。
“疯子的话都是疯话，没根没据的，不可信！父皇将他叉出去，莫聪他藐视圣威！”
“你住口！大吼大叫成何体统！”白皇后目光越过晋凌云，冷声道，“莫聪，有任何证据，你都拿出来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莫聪胆敢来告御状, 自然是有充足的准备的。
一个疯丫头不足以说明盛成珏死于长公主之手，他手里还有两个从逃出公主府的盛家家奴以及一个被长公主后院的面首，以及被面首藏在屋中的丫鬟莲儿。
随着莫聪手下一拍, 从殿外走进来一个身高腿长的俊秀公子和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人走近了, 晋凌云顿时脸色不由一变。
这个人不是旁人, 正是八年前贪污案被祸及的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刘朝元之子刘觅。其父辈刘朝元早已被问斩, 刘家便被抄了家。刘觅却是难得一见的俊美少年郎。年少时曾有聪颖之名，但刘家出事以后, 刘觅这个名字便染上了鄙夷的色泽。渐渐的，少年英才刘觅便淡出了京中勋贵的圈子。在座的诸位朝臣里，有几位是认得刘觅的。毕竟这位曾经也算是勋贵子弟中的翘楚的一批人。
窈窕的女子则不必说, 自然就是丫鬟莲儿。
晋凌云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圈儿也红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刘觅：“你来这里作甚？”
刘觅以及那个丫鬟一并跪下去，恭敬地给武德帝行了一礼。他虽然沦落为长公主的面首, 但一举一动还是世家公子的雅致从容。规规矩矩的一礼磕下去, 他嗓音是清酒一般的清爽：“草民刘觅，拜见陛下，娘娘。”
武德帝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手握着龙椅的把手, 许久, 才准许他起身。
白皇后从头至尾都一幅冷冽的神情。乘风端坐在她身边，一双清澈的眸子将台下的一切纳入眼中。刘觅谢过武德帝后站起身, 样貌俊秀得令四周年迈的朝臣都自惭形秽。
“公主是认得刘公子吧？”莫聪扬起眉头, 眼看晋凌云张口欲狡赖，他便道，“当年刘家贪污一案, 刘家抄家，公主一力保下刘觅之事，京城中人众所周知。”
“你！”
晋凌云素手一指，刚要发怒。莫聪又道：“至于这位，长公主或许不清楚。毕竟长公主府奴仆无数，你也不会记得所有人。这丫鬟名为莲儿。长公主或许不认得莲儿，但不知认不认得她的妹妹素儿？”
她哪里认得什么莲儿素儿？晋凌云看到刘觅出现在大殿之上，既震惊
又恼怒。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虽然刘觅是她的面首，她后宅也确实不止刘觅一个面首。但在晋凌云心中，刘觅与其他面首还是不一样的。这个男子年少成名，脾性极傲。与那些空有俊俏的皮囊和健硕的体魄的庸俗男子不同，这是她唯一真心实意对待的人。
刘觅被她圈养在偏院有八年！她跟盛成珏的亲事才几年？她整整养了这个男人八年。甚至于这些年一直求神拜佛，就是想得到刘觅的孩子。为了跟刘觅生一个聪慧又漂亮的孩子，她吃丹炼药！
刘觅此时站出来是什么意思？帮着别人对付她？
“什么素儿不素儿？！”晋凌云心里翻江倒海，只顾盯着刘觅，“你告诉本宫，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众人留心到长公主的异样，莫聪的眼眸幽幽地沉下去，闪过笑意。
他走了两步，指着刘觅身旁的丫鬟道：“公主不认得素儿这个名字不要紧。公主应当还记得身怀六甲，被你当众一百大板打在肚子上，活活打死的大驸马的通房吧？那个通房名唤素儿。莲儿正是两年前长公主打死的素儿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那名为莲儿的丫鬟立即走上前，将当日发生的种种一一描述出来。她说得很仔细，声泪俱下。在场的诸多朝臣听着，顿时议论纷纷。
耳边诸多议论声，可算是将晋凌云拉回神来。
她眨了眨眼睛，想也不想便理直气壮道：“那是那丫鬟不知规矩野心勃勃！她算个什么东西？本公主尚未有孕，她胆敢抢在本宫之前生下盛家的庶长子，其心可诛！本宫不过是给她点教训。让这些心比天高的贱婢明白，有些事儿胆敢肖想，得有命！”
一句话落地，晋凌云承认自己做出此等残暴之事，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高台之上，武德帝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晋凌云会做如此残暴之事。他没说话，但白皇后抓起手边的杯盏啪地一下就扔下去。那杯盏不偏不倚，正砸在了晋凌云的腿上。朝臣们交头接耳，一旁静静听着的万国凡脸都青了。
身为女子，能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出手已经是狠毒。晋凌云竟然命人当众杖责，一丈一丈敲在孕妇的肚子上？此人心性岂止是狠毒？
简直就是灭绝人伦！
“母后！”晋凌云不解，为何一个胆大妄想往上爬的贱婢也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
“你住口！”
白皇后气得身子抖，果然，白清乐的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皇后先前是知晓有这么一桩事，但那时候她急火攻心，其中曲折，下面的人便没有上报。白皇后是没想到，那导致晋凌云杀人的怀孕的丫鬟是这么被虐杀的。这丫头还是人么？这是恶鬼吧！
“莲儿，你且继续。”
“公主在以残忍手段虐杀了素儿母子之时，逼迫驸马爷亲眼看着。”莫聪看了一眼莲儿，抿着唇等着。莲儿抹了一下眼泪哽咽道，“这番自然是激怒了驸马爷。驸马爷是个急性子人，必定会跟长公主翻脸。只是奴婢妹妹死去当日，驸马爷便不知所踪。必然是长公主杀了驸马爷！”
“贱婢尔敢！”当时在场之人她早已杀了干净，不可能还有人看到，“胆敢污蔑于本宫！你是亲眼目睹了本宫杀了盛成珏？还是盛成珏托梦与你？想替你妹妹报仇便如此污蔑本宫，吃了熊心豹子胆！”
莲儿重重磕了一个头，赌咒发誓：“莲儿此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晋凌云怒极，转过身四处张望。奈何殿中都是文臣，没有人佩刀。她于是走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莲儿的脸上。刚想说什么，一旁刘觅也跪了下来：“莲儿的话句句属实，草民可作证！驸马爷失踪的几日里，公主府填了池子种竹子，竹林地下必定埋了尸骨！”
“刘觅！”晋凌云当真伤心了，心惊胆战又伤心欲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觅不看她，只恳请武德帝挖竹林。
莫聪找了尸体许久都不曾找到，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武德帝嘴角翕了翕，心神震动。他在一味袒护晋凌云之时，从未想过太多。他选择闭目塞听，是因为他不信晋凌云杀害盛成珏当真是一时失手。耳边一丈一丈杖责孕妇肚子的话历历在耳，他有些不敢相信。白皇后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颤了颤，冷声道：“来人！立即去挖！”
“母后？！”晋凌云这下真慌了，她跨上台阶，企图直接上去。
刚走了两步却被宫侍给
拦下来：“公主自重！”
“不准挖！”她不懂母后为何不护着她？她对她，怎么能做到如此冷酷无情？心里又恨又怨，却又想不出阻止他们去动她竹林的理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信口胡说道：“那竹林下面埋了运道，不能挖！道长可是千丁玲万嘱咐过，挖了会坏了公主府的运道！”
白皇后根本不搭理她，只吩咐下人立即去做。
“皇后……”这声皇后喊得很没有底气，武德帝对上白皇后的眼睛，彻底把话咽下去。
晋凌云顿时就哭了，这回是真的哭。她哀求道：“母后……父皇……”
武德帝心中焦灼，看着她哭得如此可怜，那神情又动摇了。
“住嘴！”白皇后狠狠一拍扶手，冷冽道，“你有什么资格哭？如此心胸歹毒，你这样的人，怕是也不会感恩。吾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莫不是你并非吾的女儿？！”
这句话一落，犹豫着相劝的武德帝眉心一跳，不劝了。
晋凌云喉咙一噎，脸色涨红。不敢出声，她焦躁地站在原地，裙摆下的腿都在剧烈地颤抖。她想狡辩，可怜得哭，但是好似没有一样起作用。哀求的目光投向武德帝。平日里爱护她的父皇，此时盯着她目光十分的奇怪，仿佛不认得她一般。
晋凌云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突然之间，沉默了。
瞬间，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低着头，呼吸都不敢用力了。所有人视线偷偷瞥了一眼上首的白皇后，又回到晋凌云脸上。还别说，白皇后没说那句话之时，不觉得。如今这么看，这母女俩还当真不太相像。真要比，上首坐着的太子都比晋凌云更像白皇后。
等待的过程是十分漫长的，诸位朝臣从未觉得上早朝如此的煎熬。见等的时辰太久，白皇后命人给几个年迈的内阁大臣都摆上了座椅。
万老爷子年纪大了，坐下来狠狠地喘了一口气。
终于，在站着的朝臣腿肚子打颤之前，前去长公主府的人终于急匆匆来报：“回禀陛下，娘娘，竹林之下，迈着至少二十具尸骸。其中有一个，似乎是大驸马。”
晋凌云当下眼前一黑，软倒在地：完了……她似乎是完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证据确凿, 晋凌云就算抵赖也没有用。就算武德帝昧着良心想要袒护，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有办法说出长公主是无辜的这种鬼话。
“来人！将长公主押入宗人府！”武德帝深吸一口气, 终究还是忍痛割爱。
“自即日起，夺去晋凌云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
一句话落地，晋凌云脸色瞬间煞白。
“父皇！母后！儿臣, 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当真不是故意的！”晋凌云着实没想到武德帝当真舍得对她动手？！她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么？连晋凌钺那个庶子都不及她受宠。可是为什么！不过区区几条贱婢的命就将她打入宗人府, 父皇是老糊涂了么？！
“父皇！”晋凌云又惊又恐, 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眼看着禁卫当真冲进来企图擒住她, 她神魂俱裂，剧烈地挣扎，“退下！放肆！不准那你们的脏手触碰本宫！母后！母后你救救儿臣！”
她哭了，这回哭起来再也顾不上仪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涕泗横流。
“儿臣知错了，”晋凌云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跌得粉身碎骨。她晋凌云，唯一一个中宫嫡出, 岂能为盛成珏一介莽夫赔命？她不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流下来，晋凌云不停地摇头，哀求地看向武德帝, “父皇不要！母后你求求父皇，儿臣不要进宗人府……”
白皇后冷冷的撇过头去，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禁卫军铁面无私，架着晋凌云便往外拖去。武德帝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右手边是冷若冰霜的白皇后, 右手边是铁面无私的万国凡。夹在在两人之间，他搭在龙椅上的手紧紧地握着。不忍看晋凌云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于是也将脑袋瞥到一边去。
晋凌云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禁卫军速率很快，晋凌云不过一个空有皮囊的弱女子罢了。再挣扎，细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她惶恐的惊叫响彻金銮殿，眨眼的功夫便被拖下去。随着声音远去，莫聪对这样的惩罚还是觉得不够。盛成珏一条命，晋凌云不过是剥夺了公主名号……
“那你待如何？”武德帝怒道，“杀了她为盛成珏赔命？”
“这……”莫聪倒是想，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晋凌云可是正宫嫡出，那是真正的龙子凤孙。盛家再是强势，也不敢当众提出让一国嫡公主为一个异姓王的孙子赔命。
莫聪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武德帝早已在爆发的边缘，盛成珏被杀一案水落石出，晋凌云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再也不想看到莫聪这张脸。当下站起身，拂袖而去：“退朝！”
说罢，他冷冷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离开金銮殿。
白皇后端坐在上首，眼睫低垂，掩住眼中幽沉之色。沉默了许久，她一声不吭地拉着乘风也随后离开。帝后一走，众朝臣面面相觑，万国凡老爷子站起身向白皇后和乘风的背影躬身一礼，头一个离开。他首先迈出金銮殿，内阁五位大臣落后他一步离开。
盛宠一时的长公主最终因杀害驸马被剥夺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押送入宗人府。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毕竟盛凌云横行京城多年，京中对这嚣张跋扈的长公主如此惨淡的结局暗中拍手称快的有之，唏嘘的有之。这件事，好似暂时告一段落了。
苏毓听说这件事之时，晋凌云已经被关进了宗人府。
她有些意外晋凌钺没有为此送命，但对这样的结局有些遗憾。说她无情也好，冷酷也罢。这件事晋凌钺付出代价，总比晋凌云付出代价要更有利于乘风的处境。苏毓并不在乎公主的身份，对晋凌云也没有太多怨恨。理智的考虑，自然是除掉晋凌钺更为划算。
不过事情并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发展，苏毓只是对故事又一次偏离剧情感觉到些微的慌张。
转念想想，这也是正常。事情脱离了预知，总会造成恐慌。
苏贵妃要的粉底液，苏毓耗时半个月调制出来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苏毓准备了四个色号。做好当日便托人去苏家，将东西交给了苏恒。苏家自有与苏贵妃联络的方式，到不必苏毓操心。
苏毓没想到苏贵妃还不死心，拿到东西的次日便命人来了徐家，传苏毓进宫。
又是当日没得赏钱的太监，这太监看到苏毓脸拉得老长。不过他的黑脸在苏毓这里没有丝毫用处，苏毓该不搭理他还是不搭理他。硬生生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他也拿苏毓没办法。
进宫的马车不必苏贵妃安排，徐家自家备马车。这黑脸太监即便想路上折腾苏毓也没法子。人家不上他的马车，也认得去宫里的路。诓骗都不好诓骗，反倒惹得苏毓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这位公公姓张是吧？钟粹宫办差的张有才公公？我记住你了。”
张有才对上苏毓沉静如一潭湖水的双眸，发热的脑袋被浇了一瓢冷水，清醒了。
苏毓冷冷笑一声，扶着仆从的胳膊上了徐家的马车便甩下帘子。
徐家离得远，马车到宫门前，大约一个时辰。苏毓人到宫门之时，刚过晌午。
白皇后这二十多年的皇后不是白当的。对宫里宫外的掌控，十分了得。因着关嬷嬷事先有过交代，门房这边的宫侍都认得苏毓。苏毓卜一出现，立即有人将口信送到未央宫。
白皇后听说苏毓进宫吃了一惊，立马打发关嬷嬷过去。
等打听到是苏贵妃传苏毓进宫，她的脸立即就沉下来。
晋凌云被送进宗人府一事，虽然理所应当，但白皇后还是为这个养了二十六年的女儿伤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段时日，白皇后的意志颇有些消沉，精神昏昏沉沉的。此时听闻苏毓被苏贵妃宣进宫，她忙从床榻之上坐起，眉头紧拧：“她到底想做什么？”
关嬷嬷也有些莫名，苏贵妃此人行事向来乱七八糟。想一出是一出，歹毒又不讲道义。在明知苏毓是皇后所出之下，装模作样宣她入宫，定然不怀好意。
“娘娘，”关嬷嬷想了想，不由提议道，“不如奴婢打发人去钟粹宫盯着吧？若是钟粹宫那位胆敢对小主子做什么，也好方便及时救下。”
白皇后捏了捏眉头，苏毓这一出倒是将她从消沉的情绪里拉出来。她披了件衣裳坐起身，扶着铃兰的手便起身下榻。淡薄了这么多年，白皇后临老了反倒生出了怨恨。这一个两个，都拿她当软柿子捏：“去，派人盯紧了钟粹宫。若是苏氏那贱人胆敢拿毓娘做什么筏子，吾必然剁了她的手！”
“是！”关嬷嬷应了声诺，立即下去安排了。
苏毓这边跟着张有才，目不斜视地到了钟粹宫。钟粹宫在后宫的南边，巍峨的建筑，奢华的庭院。宫里每一处宫殿大差不差。张有才就是想给苏毓一个下马威，这时候也不敢耽误主子的事儿。怕完了会被主子罚，他小跑着引着苏毓便上了正殿的台阶。
人到了，还得在门外等着。苏贵妃的架子比白皇后要大得多，俨然比正宫还像正宫。这一层一层的规矩走下来，苏毓人走到内殿都过了半个时辰。
十月的天儿还不算太冷，人站在门外等倒也没什么。苏毓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门前，耐心地等着里头的人传唤。不知等了多久，约莫过去了一刻钟。大殿之中终于姗姗来迟一位双丫髻的宫婢。宫婢目光在苏毓身上敷衍地扫了一下，启唇道：“苏二姑奶奶是吧？随奴婢进来。”
苏毓点点头，抬腿便随她进去了。
东西早在几日前便送到钟粹宫，苏贵妃此次便是打着粉底液不好的名头传苏毓进宫。
苏毓被人引到内殿，就看到一个形貌昳丽的美妇人慵懒地侧躺在美人榻上。生得一副峨嵋琼鼻的模样，有七八分像苏威。许是生过几次孩子，身子略有些丰腴，但胜在姿态十分妖娆。殿中燃着浓郁甜蜜的香味，美妇人身前身后几个宫侍跪在地上替她捶腿敲背。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苏贵妃。
苏毓立即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毓娘见过贵妃娘娘。”
听到动静，苏贵妃缓缓地抬起眼帘。上下虚虚一扫苏毓，她扬起了眉头：“起来吧。”
苏毓于是站直了身子，浓密的眼睫抬起，一双澄澈如泉水的桃花眼便显露了出来。苏贵妃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身子猛地一僵，显然没想到苏毓与白皇后生得如此相似。
她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脸色渐渐凝重。
与如今的白皇后至少七八分相像，与曾经年轻时候的白婉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若是早料到苏毓跟白皇后生得这般相像，她便不会贸然将人召进宫来。此时苏贵妃一看到苏毓的这张脸，心里就拧巴。这些年，白皇后稳稳地压在她的脑袋上让她受尽了委屈的仇恨就此浮现在脑海。
不仅如此，她深吸一口气，还有近几年武德帝的做派，她也都一一看在了眼里。年纪越来越大，圣上就越来越念旧。曾经没有多疼宠白婉蓉的人，莫名其妙又念起正宫那老女人的好来。嫌年轻貌美的浅薄，嫌她们年老色衰还吵闹，就正宫那个最好。
尤其这几年，宫里是处处以白婉蓉那贱婢为尊。忆及此，新仇旧恨涌上头，她这心头突然就窜上来一簇邪火。
“你居然！”苏贵妃心中几番碾转，脸色突然难看，“大胆苏毓，你可知罪！”
苏毓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跪下！”
苏毓：“！！！！”
不明白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苏毓站着没动：“？？娘娘这是何意？”
“让你跪下你听不见？”
苏博士穿越到古代这么久，除了苏家长辈和宗祠，这还是第一次跪？她愣了一下，在钟粹宫的宫婢抬脚踹她之前，冷静地跪下去。
果然，话还没说，头上就传来声声怒斥：“胆敢用那等脏污之物奉到钟粹宫，差点烂了本宫的脸，当真是其心可诛！”
苏毓：“……”虽然早知晓这苏贵妃做事不讲道义，但这个路数，苏毓还真没料到！ ,，

第一百五十五章
苏贵妃想教训人, 那是想教训就能教训的。她这会儿觉得苏毓的这一张脸叫她心气儿不顺，连理由都十分敷衍，张口就让宫婢上前掌掴苏毓。
苏毓跪在地上人还没站起来呢猝不及防地脸上就挨了两巴掌, 她这小爆脾气一下子就冲上来。第三巴掌扇下来，宫婢的手就被苏毓给擒住了。
“你！”那宫婢没想到苏毓敢出手拦她，“大胆！娘娘教训你，你敢躲？！”
她握紧了那宫婢的胳膊, 声音冷淡得仿佛夹杂了冰渣子：“娘娘怪毓娘调的粉底液烂了您的脸，毓娘瞧着您这脸干净得很。娘娘即便是教训毓娘, 也不该找如此敷衍的理由。”
苏博士还是两辈子第一次挨人巴掌。不得不说, 这种冲击力是巨大的。向来冷静的人都被激出了火气。苏毓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她这人冷脸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强势。往日乘风那没心没肺的孩子, 便是最怕她冷脸。微微抬起眼帘，那一双与白皇后如出一辙的眼睛便冷冷地盯着上首的苏贵妃。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苏贵妃心口猛地一跳，差点以为白皇后站在她眼前。
虽说苏贵妃总是在背后骂着未央宫里的贱人不配，但对白皇后，苏芳却是打心底畏惧的。二十多年两人斗来斗去，没人比她更清楚白皇后并非表面上那般宁静淡泊。这个女人面慈手狠, 对自己和别人都能下得去手。宫里的妃子起起伏伏几十年，她稳坐后位，屹立不倒。
心口剧烈地跳动, 苏贵妃下意识偏开了视线。顿了顿，她恼羞成怒地道：“放肆！”
“苏二姑奶奶好大的威风！胆敢对贵妃娘娘不敬！”身旁的几个宫侍立即站出来，呵斥道：“娘娘是天家的主子，想教训你便教训你，哪里容得你来反抗？！”
说着, 几个人冲上来就想按住苏毓。
苏毓却在他们冲过来的瞬间躲开了。苏毓跟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可不同，她这具身体干了那么多年的农活重活，力气大得很。兼之苏毓穿过来以后日日保持着锻炼的习惯，她不仅仅是练形体。苏毓身体的敏捷度，可不是这群养尊处优的宫侍能比的。
几个闪身就躲开，苏毓便已然立在人群之外了：“天家的主子教训人也得讲道理，兴许今日图一时爽快教训了人，来日十倍奉还呢？娘娘您说是与不是？”
眼风都没往宫侍那里瞥去，苏毓直勾勾地盯着苏贵妃。
苏贵妃收拾苏毓确实是一时气恼上头，没过脑子。苏毓的这番话出口，她脸就红了，气的。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编撰之妻，胆敢对她大放厥词！苏芳又气又恼，心里还掺杂着不为人知的心虚。别人不知苏毓身份，她却是很清楚。这个才是正宗的中宫嫡出。此时对着苏毓的这双眼睛，她有些心惊肉跳。这种感觉就仿佛被发怒的白婉蓉盯上一般，叫她头皮发麻。
心中几番碾转，惊觉自己居然被一双相似的眼睛给恫吓住，顿时又恼羞成怒！
苏芳心里畏惧白皇后，却又打死不肯承认她的畏惧。仿佛承认她畏惧正宫，就低了白皇后一头似的。这边就刚要发怒，门外传来了击节声。
大历皇帝出行，必有宫侍随行击节。此时哒哒两声击节声响起，声音细微却又清晰地传进内殿。苏芳一个鲤鱼打挺便坐起身来，竖起耳朵听。等确定确实是击节声，苏贵妃顿时喜出望外。
武德帝已经好久没有来过钟粹宫了。自从他恶了禹王，连带她也一并厌恶。整整一年半，武德帝再没有踏足入过钟粹宫。苏芳能用的各种理由都用遍了，她生病祈求陛下垂怜，亲自做吃食送去御书房，连番地给御前伺候的宫杨秀送礼。可无论什么理由，一律石沉大海。
等了这么久没见武德帝，今日可算是听到击节声。苏贵妃扶着宫婢的手便要下榻，想迎出去。
只是刚走两步，又觉得不妥：“快快！快去将铜镜拿过来本宫瞧瞧，本宫这妆可花了？”
这一番动静，谁还有那心思去管苏毓。
宫婢们怕苏毓人在这，碍着苏贵妃面见圣上。七手八脚地就冲过来，要将苏毓拉倒别出去：“将她弄到偏殿去！切莫冲撞了圣颜！”
苏毓人在角落里站着。宫婢们这会儿可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抓住苏毓的胳膊就要按住她。苏毓虽不清楚大历皇帝出行有击节的说法。但她耳朵没聋，这会儿也知道是武德帝过来了。
狠狠甩开这些宫婢便怒斥道：“都给我松开！我自己会走！”
就在几个人拉拉扯扯，武德帝带着宫侍便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人刚进大殿，殿中吵闹便是一静。
武德帝烦苏芳已久，年轻时候便不喜这等野心写在脸上之人。若非钟粹宫有他想见的人，苏芳是不可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这么多年过去，看在孩子的份上，他给钟粹宫不少体面。奈何这些体面成了这些人野心膨胀的借口，若非钟粹宫传话手有法子救晋凌云，武德帝是来都不想来一趟。
此时看着乱糟糟一团的人，武德帝的脸立即就拉下来：“这又是在闹什么幺蛾子？！苏氏，一把年纪了还学不会沉稳？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一点体统都没有！”
一声呵斥出口，将苏贵妃脸上的惊喜之色击了个粉碎，钟粹宫内殿里顿时跪倒一片。
抓着苏毓的几个宫婢死死地按住她的脑袋，不叫她抬起来。方才还喜形于色的苏贵妃跪在最首位脸色瞬间煞白，她慌张地看向武德帝：“陛下，不是，这个是……”
刚想说她只是是教训一下娘家不懂事的侄女，突然想起苏毓的身份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苏毓的身份别人不清楚，但武德帝跟她彼此心知肚明。晋凌云是不是武德帝的种另说，这个可是正宗正宫嫡出的金枝玉叶。不管武德帝对这个女儿有没有感情，许是也不会愿意看到她这么作践皇室公主。
激灵灵地打了个突，她忙解释道：“臣妾，臣妾不过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宫婢罢了。这宫婢胆大妄为，胆敢顶撞臣妾，臣妾也只是给她一点教训……”
“贵妃娘娘说笑了，”她话还没说完，苏毓就笑了，“毓娘可不是娘娘身边的宫婢。”
清淡冷静的嗓音仿佛叮叮咚咚的流水，沁人心脾，一下子将武德帝从恼火之中拉了出来。武德帝顿时眉峰一松，转过身便看了过去。
就看到及个宫婢七手八脚地按住了一个窈窕的女子。
那妇女子脑袋被按抵在地板上，头发凌乱，但看得出是妇人髻。衣衫扯得乱七八糟，也丝毫藏不住婀娜的身姿。深褚色的衣裙包裹着纤细的身影，地上的人虽看不清人脸，但光是听声辨人便知晓这跪着的是个年轻的小妇人。
武德帝眼眸一动，背着手踱了两步。年轻的时候，他偏好柔弱美人，年老以后，反而稀罕那等冷清安静的。慢慢踱步到苏毓跟前，利眼冷冷扫了一眼左右的宫婢，“还不放开？”
宫婢们哪里敢不听？立马就松开了对苏毓的辖制。
辖制一松开，苏毓理了理衣裳便跪直了身子。大殿之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苏毓尚未抬头，眼角余光瞥到眼前多了一双绣金龙的靴子，心口咚地一跳。
“你是何人？”看这衣裳的款式，并非宫里宫婢统一的宫装。显然苏贵妃就是在胡说八道，这小妇人明明是从宫外被传召进来的。
说起来，这段时日以来，武德帝已经许久不曾踏足后宫了。年老力衰是肯定的，他也渐渐对后宫的那些女子提不起劲来。此时难得听到一个嗓音有点皇后味道的，他顿时来了点兴趣，“抬起头来，叫朕瞧瞧？”
苏毓被这口气给膈应了一下。若是她没有记错，这武德帝应该是这具身子的亲生父亲。虽然苏毓对这皇帝没有孺慕之情，可就是觉得十分恶心。
恶心归恶心，苏毓还是依言抬起了头。她眼睛盯着一丈前的桌子，目不斜视。
武德帝却在看清苏毓脸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你……”
苏毓眼睑微动，飞快地抬眸瞥了一下武德帝。但就是这一眼，叫武德帝看到了苏毓那双与白皇后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不仅仅是形状相似，连神韵也九成相同。
“你是哪家的妇人？”武德帝年轻时候从未觉得白皇后美，如今却越发地怀念年轻时候沉静雅致得仿佛一朵玉兰花的白皇后。白皇后的美，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与众不同又宁静致远，与空有皮囊的无知蠢妇截然不同。此时他看着几乎与年轻时候的白皇后一模一样的苏毓，失态地都蹲下身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嗓音也压得轻，这一瞬间，武德帝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苏毓被他这眼神给搞得又膈应了一下。
忍了忍，她木着脸回答道：“回禀陛下，小女姓苏，单名一个毓字。乃定国公府嫡次女，也是今年三元及第状元郎徐宴的发妻。”
武德帝听到‘定国公府嫡次女’七个字之时，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但他身边抱着拂尘的杨秀眼睑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瞬间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心态，抬眸看向苏毓。
“……定国公府嫡次女？”好似是呢喃，也好似嘟囔。
“嗯。”
苏毓微微抬起了眼帘，一双清澈又宁静的桃花眼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了武德帝的双眼。
武德帝心口猛地一跳。与方才苏贵妃初初见到苏毓的感受一模一样，武德帝在对上这双眼睛之时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倔强又沉默的白皇后。
这一瞬间，尘封了二十六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从心底涌出来。似乎想起什么，武德帝的心口仿佛被一记重锤给砸中，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殿之中, 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武德帝目光闪烁几下，略显仓促地移开了视线。站直身子，他背过身去拄唇咳嗽了两声, 哑着嗓子道：“起身吧。”
苏毓淡淡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杨秀小心地瞥了一眼苏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正宗的中宫嫡出长公主。不得不说，古话说得十分有道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子嗣就只能阴沟里打转。他掀着眼帘, 悄咪咪地打量苏毓。越打量越觉得这苏家二姑娘眉宇之中有白皇后的影子，沉静且清冷。
悄悄打量着苏毓的眉眼, 自然也留心到她左右脸颊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杨秀眉心倏地一跳, 眼角余光立即去瞥武德帝的神情。果然，武德帝看似背过身去, 实则眼角余光也在打量苏毓。
在看到苏毓脸颊上鲜红的巴掌印时，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他冷冰冰的目光扫到跪在地上还不敢起身的宫婢身上，面上飞速地敷了一层冰。
“你们方才在做什么？”武德帝嗓音压得很低，“朕人还未进来之前，苏氏你在教训苏姑娘？”
苏贵妃一听他这口气就激灵灵一颤。与旁人不同，苏贵妃好歹跟了武德帝二十七年。从当初武德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跟着他，对这个人可以说十分了解。武德帝的这语气一听就是怒了。她别的事儿不大敏锐, 对揣度武德帝的心思却猜得很准。
此时立马就撇清关系：“自然不是！只是起了点小冲突，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毓娘，你说是不是？”
苏毓却不吃她这套。贵为贵妃, 难道就能为所欲为？这苏贵妃说话做事未免太理直气壮了点。
虽说苏毓自来不愿掺和苏家和苏贵妃的事儿，却不代表她是个被人扇两巴掌还能凑上脸去舔的。她立在人群之外，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不清楚武德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苏毓敏锐地觉察出武德帝一来，苏贵妃对她态度的微妙。
显然, 她的身份让苏贵妃忌惮，而武德帝对这具身体，似乎有点突如其来的爱护。
眼睛滴溜溜一转，苏毓抬起了下巴，故作不解道：“娘娘这又是在说什么话？毓娘听不懂。”
苏毓捂住了自己的脸，面上露出了点淡淡的委屈之色。她面相本就像白皇后，眉宇之中清冷的神韵更像。此时委屈的模样比什么都叫武德帝觉得冲击。
苏毓摸了摸红肿的脸，垂下眼帘：“毓娘虽是苏家嫡女，却长在乡野。确实不如苏家其他子嗣与贵妃娘娘亲近。今日第一次入宫却遭遇如此羞辱。毓娘不知哪里做错了令贵妃娘娘如此不满？若是有错，还请娘娘指明，毓娘必定纠正。”
苏毓的话才一落地，苏贵妃的脸色就青了。
她暗中死死瞪了苏毓一眼，红口白牙地就狡辩：“胡说八道！本宫对你没有不满！”
苏毓没说话，只将自己红肿的脸颊展露在武德帝一行人眼前。武德帝可不是那等会照顾人体面的人。整个后宫，除了白皇后与他来说是正经夫妻以外，其余人都是妾。哪怕苏芳陪伴他二十多年，为他诞下两个皇子，已经坐稳贵妃之位，依旧是妾。
换言之，除了白皇后和晋凌云会让他牵挂，苏氏在他这里就是个不讨喜的玩意儿。
果然，武德帝的脸色黑沉下去。
他脸一拉，跪在地上的宫婢们魂都要吓飞了。一个个脑袋抵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苏贵妃也被他突然变脸吓得不轻。激灵灵一个哆嗦之后，立即清醒过来。可虽说能明白武德帝为何会如此生气，但苏贵妃想想又不理解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儿能值得武德帝如此盛怒！
不过一个公主罢了。出生时都能轻易换出去，这么多年从未养在膝下，更别提什么深厚的父女之情。武德帝至于为这样陌生的一个女儿，对二十七年的枕边人如此冷情？
苏氏心里又委屈又震惊。她膝行过去抱住武德帝的腿：“陛下，妾身是什么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么？妾身这脾气也就一阵一阵儿的。方才确实是火气上来了，一时之间没能克制住。但这会儿妾身冷静下来自然就没事了，侄女不懂，陛下难道不清楚？何必跟妾身计较……”
苏毓适时插了一句嘴，“贵妃娘娘说的是，就是不知方才教训毓娘是毓娘何处惹得您的火气？”
“你……”苏贵妃被苏毓这话给噎得一顿，顿时火冒三丈。
“毓娘自问今日是第一次入宫，”苏毓一幅不解的模样，“难得有幸受娘娘传召，居然入宫便是来受教训……不若姑母给毓娘一个理由，否则，毓娘心里实在过不了这个坎儿。”
苏毓的这话说完，武德帝的脸色已经不止是难看了。
他不知何时踱步到苏毓的身边，近处看，脸颊上的红肿更明显。实际上，武德帝也不知自个儿此时是个什么心思。也许是父女血脉作祟，也许是苏毓长得实在太像年轻时候的白皇后，又或者，其实两者共有之。武德帝一想到方才跨进殿中来看到的画面，就觉得如鲠在喉。
如同苏毓话里所说的，这苏氏心里头一不爽快便传苏毓进宫来教训。这到底是何意？这是将对皇后的恶意都洒到这丫头身上么？
心里如此觉得，武德帝看那动手的宫婢们，眼中闪过恨色，恨不得剁了他们的手。堂堂晋王室的嫡公主居然被几个贱婢按在地上抽巴掌，这是拿他晋王室的血脉当什么！
没有出言维护苏毓，武德帝厉声喝道：“今天白日里动用私刑，心思如此歹毒。这几个扇巴掌如此了得的人，朕看，手也不必要了。都退出去，剁了吧。”
他说话做事素来任性妄为：“还有贵妃苏氏，关起门来教训人出气。如此嚣张跋扈，不成体统！朕看你也别给朕找事儿了。直至年关这段时日你就在钟粹宫呆着！若是再叫朕听到你惹是生非的动静，你这贵妃之位也别坐了！德不配位的人，给再多体面也是白费！”
“杨秀，你在这给朕看着。这么会动用私刑，你且叫这些人都尝尝，动用私刑的滋味儿！”
他忽地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苏毓。恰巧迎上苏毓冷淡的目光。武德帝眼眸微微一善偏过视线，朗声道：“苏家姑娘，没事你就退下吧。往后少往宫里来。”
说着，连晋凌云的事情也没问，带着人便怒起拂袖而去。
苏毓应了一声诺后，转身便离开了钟粹宫。
陛下亲自开口，金口玉言，钟粹宫的仆从想拦也不敢拦苏毓。苏毓不敢久留，这苏贵妃委实跟一般人不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古怪的行径来。除了钟粹宫，当下她便匆匆出宫了。
人走了，立即有人传话到未央宫。
白皇后听说苏毓走得时候脸上挂着两个肿的老高的巴掌印，直接将手里的杯盏就扔了出去。碎裂的瓷片崩的满地都是，偶有一两片划破了她的手，白皇后也没在意。鲜血从白皙的手指上冒出来，白皇后搭在桌案上的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贱婢尔敢！”白皇后从未如此盛怒过，苏贵妃的这做派，明显就是在拿吾的女儿出气。白皇后这一口气着实咽不下去，苏氏那贱人简直恶心至极！
“关嬷嬷！”这么多年，苏氏那等没脑子的蠢货能安然无恙坐稳苏贵妃的位置，是她放她一马。
事实上，苏贵妃不知有多少把柄捏在白皇后的手中。没脑子的人，二十多年早已满头包了。一直没有收拾她，当真是厌倦了永无止境的争斗。少了一个苏贵妃，总还会冒出一个王贵妃。白皇后宁愿养着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也不想再叫另一个人后来居上。
可是她好心放过苏氏，苏氏却总是在她的底线上踩：“是时候给苏氏一点教训了！”
关嬷嬷一看白皇后这脸色，知道她气狠了：“娘娘息怒，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白皇后这边的动作，苏毓不知。苏毓从宫里出来以后便命车把式驱车往徐家赶。也不知她是事故体质还是怎么地，马车刚经过闹市区，就叫苏毓又撞见了一桩事儿。
上回便撞见过一回，这回又叫她给撞上了。只见冀北候府的两辆奢华的马车积聚在街道上。人来人往的行人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苏毓坐在马车上看得远，清楚地看到人群正中央，一个美艳高挑的中年美妇人一巴掌将一个正红衣裙的中年妇人给扇倒在地。
那正红衣裙的中年妇人被仆从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一张疲惫老态的脸上便露出了羞愤欲死的尴尬。
“贱婢，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如夫人气势汹汹，“一个晦气的丧门星，本夫人打你还嫌脏了手呢！”
……
两人也不是旁人，一个是老冀北候的正室李国夫人，一个就是他捧在心坎上的如夫人。上回两人还没有下马车，只是仆从之间交锋。这回倒是好了，正主直接在大街上打上了。
按理说，冀北候府的事情跟苏毓毫无关系。就算真的有关系，也是李国夫人白清欢曾经偷换了毓丫跟晋凌云。道理上，两人还得算仇人。看在林清宇多次帮过徐家的份上，苏毓不想跟白清欢打交道。确定了前方是什么情况便吩咐车把式改道。
车把式也不想过去，怕人多了，惊马。届时伤了夫人，大人怕是会剥了他们的皮。
正当她们打马调转马头，那边吵闹的人群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只见如夫人的马不知怎么了，忽然发疯似的冲撞了起来。如夫人就立在马车边，首当其冲的便是她。
苏毓眼睁睁看着那嚣张的妇人被马踹飞，然后被慌乱的人群重重地踩在了脚下。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踩踏事件是苏毓没有预料到的。在现代每每有踩踏事件发生, 总是会有不少人跟着丢命。果不然这次当街惊马，就造成了三死八伤的结果。
苏毓人在马车里，得亏车把式反应十分快。在对面的马和人群冲过来之前赶车躲过去。苏毓眼睁睁看着冀北候府的如夫人那辆奢华的马车, 连人带马地撞到了西街左侧的茶馆墙上，车厢撞得粉碎。车里不知有没有人，但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车祸发生得猝不及防，方才还在看着别人家热闹嬉闹的人此时都在哭嚎。出了这么大的事, 苏毓也不好冷眼旁观，忙命车把式将马车靠边停下去报案。
车把式有些不放心将苏毓一个人留下, 这西街不像南城管得严。不过凑巧有京中的巡逻禁卫经过, 车把式立马便上去将事情交代了。禁卫们听说死人了不敢耽搁，立即就过去检查情况。后头的事情苏毓便没管, 让车把式加快速度，赶紧赶回徐家。
马车到徐家又是傍晚时分。古代就是这点不好，交通速度实在是令人堪忧。每回出门走动，总归是一天都耗出去的。
苏毓人到徐家之时，徐宴已经下职许久，人在前院的花厅等着。苏贵妃做事不讲道义的名声也算京中出了名儿的。他一听说苏毓被苏贵妃给宣进宫，这心就悬起来。他端坐在花厅都喝了两盏茶下去, 就想着天黑之前苏毓不回，他便去宫里递牌子。
这会儿听说苏毓人回来了，放下杯盏被迎了出来。
天边的晚霞映照着天空, 红彤彤一片。
进入十月以后天气转凉，大雁南飞。此时还能看到一排排大雁嘎嘎地飞过。苏毓逆着光从正门进来，光影打在她的身上显得尤其窈窕。徐宴看她安然无恙很是松了口气。略显急促的步子慢下来，等走了几步，苏毓已经到了他近前。
清淡的目光在落到苏毓的脸上之时瞬间僵住：“脸怎么回事？！”
这么一会儿, 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不过打人的那宫婢约莫是骨头手，戾气重，如今留下了青紫的巴掌印。皮肤白了以后就这点不好，一点点痕迹便十分明显。
徐宴盯着苏毓的脸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眨眼的功夫敷上一层寒冰。他疾步到苏毓的跟前一把捏住苏毓的下巴，抬起来看。并非光影，就是左右脸颊各一个青紫的巴掌印。那下手的人还挺狠，苏毓嘴角都有些破皮。徐宴的呼吸都轻了，目光森然：“谁打的？苏贵妃？”
苏毓冷不丁地被他的火气给弄得诧异了一瞬。回过神来，下巴一拧，躲开他的手：“嗯。”
徐宴眼睫微微地颤了两下，垂眸凝视着苏毓的脸色。见她神情恹恹的，知她定是在宫里受了委屈。脸上这么重的巴掌印，指不定身上也有。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顾不上仆从们还在，忽然弯腰将苏毓给抱起来。
苏毓猝不及防脚离地，吓出一身冷汗。等回过神，徐宴已经抱着她往后院屋里去。抬眸看他冷冰冰的脸色，苏毓也知晓他气什么。
想想，难得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项里。
软软的脸颊肉蹭到脖子的瞬间，徐宴的手都颤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人进屋，冷冷扫了一圈屋里人。仆从们立即无声地退下去。徐宴抱着人放到窗边的软塌上就开始解她的腰带。
苏毓本来还在温存，看他这动作顿时觉得不对：“哎？哎？”
“别动。”
清淡的嗓音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徐宴拿开苏毓的手便眼疾手快地解了腰带。
外边的衣裳一剥开，苏毓那身白皙无暇的肌肤便暴露出来。一点疤痕和胎记都没有，温香软玉在鲜红的小衣衬托下都仿佛在发光。窗户是洞开的，不过这是在徐家自家的后院倒也没什么。
徐宴借着窗外的光，看到苏毓的身上果然有不少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不必说，是那群动手的宫婢暗中下的黑手。苏毓挣扎的时候还真没注意到，这会儿亲眼看到才惊讶那些人不仅打了她还掐了她。此时她的腰上，胳膊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指甲印子。
眼睑低垂，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神。徐宴就这么蹲在软榻旁边看着，脸上木得半分神情也无。
“……看着有点重，其实还好。”至少徐宴没脱她衣裳之前，她都没感觉到被人掐了。
“嗯。”徐宴淡淡了应了声。窗外的风吹进屋，眼看着苏毓皮肤上起了一层细腻的鸡皮疙瘩，他轻手轻脚地又替她将衣裳合起来。
他松开了辖制，苏毓便趁机坐起身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徐宴的神情淡漠得有些过分。若是不了解徐宴的人看了，定然感觉不出什么不对。但苏毓也算看透了徐宴的性子，知晓他此时根本就是怒极了。眨了眨眼睛，苏毓感觉略有些新奇。一种既高兴又不高兴的怪异情绪涌上来，以至于她难得柔弱地任由徐宴抱着。
除了窗外风声，卧房里一片安静。
“为何？”许久，徐宴还是开了口问。
他问得突兀，但苏毓却明白他在问什么：“没有原因，想动手就动手呗。”
“想动手就动手？”徐宴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讥笑，“贵妃娘娘好大的微风。”
苏毓不知该说什么。为苏贵妃找补不是苏毓的性格，但这件事在武德帝下令禁苏贵妃的足就算过去了。抬眸看了一眼徐宴，苏毓于是将宫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挨巴掌也就是个小插曲，不足为道。重要的是，武德帝看到她时那怪异的态度。
“宴哥儿，你说，圣上是不是知晓换女之事？”回来的这一路苏毓便在琢磨这事儿。
“应当不会。”徐宴一愣，觉得不太可能。自古以来，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就算武德帝行事作风不同于普通人，倒也不至于会将亲生女儿跟一个情妇的女儿做调换。他若当真爱屋及乌，收作义女，封晋凌云为公主都不碍事，何必做这等有悖人伦之事？
“那有何理由能解释他听说我是国公府嫡次女时的那种反应？”苏毓还是觉得有猫腻，正常人不太可能是那种反应，“他不仅禁了苏贵妃的足，还下令剁了那些动手的宫婢的手。”
徐宴眉心一跳，倒是没想到武德帝做出这等事。毕竟若为其他事处罚苏贵妃，不至于剁了那些宫婢的手。能怎么做，自然是苏毓对武德帝来说特别。抬眸打量了苏毓的眉眼，如今细看下来，跟白皇后很有几分相似……想到什么，徐宴心口倏地一跳，脸色复杂起来。
若非知晓苏毓的身份，那便是起了歪心思。武德帝对苏毓起了歪心思……徐宴的脸不由地绿了。
“此事你不必操心，我来查。”
武德帝的风评不必说，早已臭名昭著。
事实上，晋氏皇室的这一群人，一个武德帝，一个长公主晋凌云，父女俩如出一辙的沉迷美色。能教导出长公主这样为男色能当街强抢民男，武德帝也能为美色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可一想到武德帝有可能是觊觎苏毓的美色，徐宴就有种暴戾从心底涌上来的愤怒与恶心。
“毓娘，”徐宴吐出一口气，“往后除非皇后娘娘召你入宫，其他人传召。你一律先派人知会我。”
“嗯。”苏毓不知徐宴心里想什么，但很同意他这个说法。这次苏贵妃给了她一次深刻的教训，下一次，苏毓决计不会再那般不做准备便轻易入宫了。
小夫妻俩在卧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徐宴晚膳也没用，人连夜出去了。
与此同时，一个哭得满脸红肿的中年妇人行色匆匆地进了宫。这个时辰进宫，也只有李国夫人有这个体面了。宫侍让白清欢在殿外等候片刻，自己则进了未央宫内。脚步极快，几步便到了主殿。跪在殿外直言老冀北候夫人白氏人已经在未央宫外，求见皇后娘娘。
未央宫主殿的内殿传出嘭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里面隐约传来女子愤怒的声音：“让她滚！”
宫侍听到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爬起来便出去传话了。
白皇后人在内殿，为下午苏毓在钟粹宫被人按在地上打之事气到如今。尤其在得知苏毓的脸被人扇得肿得老高，白皇后恨不得亲自去扇肿苏贵妃的脸。此时听白清欢求见，火气顿时更上一层楼：“她来作甚？她又来作甚？没找她算账，她倒是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吾？”
关嬷嬷为这事儿已经安抚了白皇后一下午，好不容易才安抚好。此时也觉得恼火：“都不长眼是不是？不晓得娘娘心情不好，怎么一个两个都上来找骂！”
主殿这边还在说话呢，殿外就传来了动静。
原来，白清欢在殿外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来传话。实在等不及了，自己便闯了进来。白清欢红着眼睛一路冲到主殿门前。若非铃兰梅香等人拦着，她就直接冲进殿内来。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她没有办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氏死了，死在了大街上，被马儿和行人践踏得不成人形。白清欢不在乎王氏的死活，她只知王氏死了，她那情深义重的相公必定会不顾一切回京找她算账。想到此事，白清欢浑身发抖。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她还没有办法平静下来。现如今，只有皇后能救她了。
“娘娘，娘娘求求你……”
白清欢哆哆嗦嗦的，想要奋力冲破阻拦：“你救救我啊，你救救我啊娘娘……”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白清欢年轻的时候腹有诗书气自华, 聪慧灵动，是白家姑娘的标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话从来不是作假。年轻时候两人当真是志同道合, 有时候话都不必说, 彼此就已经了然于胸。白清欢是一直被白皇后引为知己的人, 年轻时候的才学和品貌自然都不必说。但这样的女子自从嫁给了老冀北候, 便被一点一点磨光了灵气。
都说女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这话一点不假。白清欢那样的性子, 便是在这第二次投胎之后变了样，彻底沦落成一个自怨自艾甚至多次以轻生做要挟来祈求相公回心转意的可怜妇人。再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了。
估计如今怕是任谁看到李国夫人白清欢, 都想不到年轻时候的她曾名动京城。
梅香蹙着眉看着宛若一个疯婆子般狼狈的白清欢，脸上毫无动容之色：“李国夫人请回吧，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若是你再敢硬闯, 别怪奴婢们对你不客气！”
“梅香, 梅香你去内殿看看行不行？”白清欢实在是怕极了，说话声音都在抖，“我真的有事，我真的有要命的事情求见娘娘。你看我已经到了内殿了, 你且进去传个话？”
梅香眉宇之中已经有不耐之色, 冷声道：“娘娘身子不适，你请回吧！”
“梅香！你不进去传话怎知娘娘不会见我？！”
白清欢手指都抠到梅香的肉里, 极度害怕之下她面上的神情都显得扭曲。在晃动的灯火之下, 显得阴森如厉鬼。她不走，死也不会走：“你进去传话，就说我来了。娘娘必定会传我进去, 她平日里最挂念的人便是我。梅香，如今我是指使你传个话都指使不动了么！”
梅香一听这话就火了，胳膊一甩，就直接将人给甩出去。
事实上，白皇后身边的四大第一宫女都是会武的。尤其是梅香和兰心，这两个武艺高强得能护送白皇后从京城到金陵。白清欢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妇人，轻轻一甩便能甩出去老远。
果不然，白清欢一个踉跄往后倒去。要不是身后刚好有个柱子在，她能顺着台阶咕噜噜地滚下去。
不过即便没滚
下去，这一甩也摔得不轻。她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人坐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脸都是白的。今日在闹市，先别说被王氏一巴掌扇得摔倒伤了膝盖，就说后头惊马，她也被人踩了好几脚。这会儿摔这么一下，就是在她伤上雪上加霜。
“你！”剧痛之下，白清欢脱口而出的叱骂，指着梅香便骂她：“不长眼的贱婢！”
“来人！”梅香连话都不想搭理她，直接喊人，“送李国夫人出宫！”
说着，就见几个粗壮的嬷嬷冲出来抓住了白清欢的胳膊。拧送着就往殿外走。
“你！”
从年轻到如今这二十多年，她虽然甚少踏足未央宫，但从来都是座上宾的待遇。这还是白清欢头一次在未央宫受到这样的待遇。她被人掐住肩膀挣脱不开，扭着脑袋便破口大骂。
年轻时候再是腹有诗华又如何，被岁月蹉跎以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白清欢终究是面目全非了。不仅仅是面相和心境，连白家的文人风骨都丢得一干二净。白皇后立在内殿听着殿外的污言秽语，有种这个人居然是白清欢的荒谬之感。
“娘娘，娘娘你快出来看看啊……”
白清欢依旧不死心，这么多年来，白皇后为她做了多少事？白清欢至此不信是白皇后不愿见她，而是这群宫婢自作主张，故意拦着她：“王氏她死了，王氏她在西街当着我的面儿被马和行人踩死了。娘娘，侯爷回来一定会逼死我替王氏偿命的，你快救救我啊……”
“娘娘，你不救我，我真的会被侯爷逼死的……”
“他会让我给王氏赔命，他一定会！”
发生了这样的事，白皇后倒是没想到。她依旧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对外面的哭喊无动于衷。
梅香立在高台之上看着白清欢挣扎，厉声喝道：“还不快点将人拉出去！磨磨蹭蹭的都在做什么！吵到了娘娘歇息，拿你们试问！”
一声令下，嬷嬷扭送着白清欢便丢出了宫外。
宫门吱呀一声关上，梅香便黑着脸叫来了一门的管事嬷嬷。
“今日是谁不长眼将她放进殿内的？守门的是那几个人？都给我站出来！”梅香气急，居然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擅闯了未央宫，“怎么做事的，
这里是未央宫，不是什么人都能乱闯的客栈菜市口！一个个跟瞎了似的胡乱放人进来？都给我去暴室领三十鞭！”
刚才没敢拦白清欢的几个看门的听到这话膝盖便一软，跪倒在地。
白皇后对宫外的动静充耳不闻，只是诧异王氏居然死了。
王氏入京这事儿她是知晓的。事实上，冀北候府的庶长子林青峰参加奔赴京城武举这事儿，还是白皇后从中提点的。若非如此，林青峰不会离开岭南。只是王氏入京不在白皇后的预计范围内，王氏猖狂了二十多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白皇后也是没想到的。
看了一眼关嬷嬷，关嬷嬷立即心领神会：“老奴这就命人下去查。”
白皇后‘嗯’了一声，抬眸看着天边的明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时辰，乘风怕是已经睡了。她在屋里站了许久还是觉得过不去，干脆转身去往偏殿看看孩子。
乘风确实已经睡了。这段时日，乘风累得够呛。三公三少同时教导他，每日还有乘风每日都在沉重的课业中来回，几乎没有空闲能好好歇息。不过这孩子也确实是聪慧。三公三少见他如此优异的资质，一个个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搬出来教导他。
不得不说，聪慧的孩子就是讨人喜欢。正是因为亲自验证了乘风的聪颖，对储君的推崇是一日高过一日。原本觉得武德帝弃禹王立个六岁的孩子为储君是胡来，如今再没有这等念头。
禹王再能干也掩藏不了他狭隘的心性和狠辣的作风。这样的人能做事，却不可能成为掌舵之人。若是大历落到这样的人呢手中，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模样。但小太子便不同了。年纪尚幼便能窥见往后英明资质，聪慧且不人云亦云。仁善且不失本心，难得一个明君的好苗子。
三公三少本是为了给武德帝擦屁股才一同来教导乘风，如今反倒有种捡到宝的庆幸。
白皇后坐在床沿边上，垂眸看着床榻上睡得沉的孩子。拿起他枕边的一本画册。这画册正式那日苏毓送进宫来，亲自画给孩子的小故事画册。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郁躁的心境总算是平静下来。
这画册她其实早已经看过，此时再看一遍，依旧有收获。白皇后一
边看一遍心里只好：“咱们毓娘真是个好孩子，吃了一辈子的苦还能有如此豁达的心境，当真是叫吾这做娘的骄傲。就是总有那些不长眼的贱人欺辱她心胸宽广，不计较……”
“小主子这是像了娘娘您啊……”关嬷嬷哪里不晓得白皇后心理不顺，顺着话说，“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小主子像了主子您的不计较。”
“就是像了吾才不好……”
白皇后可以容忍有些人蹦跶。但她的容忍，不代表可以看别人肆无忌惮地欺辱她的女儿。古话都说为母则刚，她白婉蓉这一辈子都没争过抢过。自认在其位谋其政，宫里宫外她都做得公正且公道。结果她好心唤来的，是一个个都骑到她的脑袋上：“吾倒是宁愿毓娘心性狠辣些……”
反复将苏毓的画册看了两遍，白皇后才将书放回乘风的枕边，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毓不清楚她挨了打这事儿叫白皇后一夜未眠。她这边荣华阁很快开了第二家分店。好东西自然好卖，尤其这是在天子脚下，贵妇人们尝到了粉底液的好处便再也回不去大白脸的曾经。尤其是苏毓在粉底液上市的三个月后，为了推出不同色号口脂，又推出了桃花妆的概念。
这桃花妆一问世，就掀起了一阵风潮。京中闲的无所事事的贵妇人实在太多了。爱美的闺中少女也不少。毕竟尚美成风的朝代，还真找不到不爱美的人。
有了第一场发布会的打底，第二场发布会就容易得多。刚有风声传出来，就立即被人注意到。这一次都不必苏毓特地托人情去请贵妇人们捧场，那些想抢占最时兴彩妆的闲得钱没处花的贵妇人们早就已经自个儿找上门来，明里暗里地暗示给她们府上发请帖。
不过苏毓新品发布会的场地有限，邀请最多也就三十个人在场。这三十个名额，反倒被哄抢成了京城最紧俏的东西。哪家做生意也没有苏毓这等做法的。她卖个东西都能卖出体面来。
还别说，原本觉得苏毓小打小闹的苏李氏，已经酸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了。
尤其是苏毓眼看着又要开分店，苏李氏终究还是被钱财蒙了眼。拍了不少人借找事儿做，到苏毓的工厂里蹲点偷学。打算学会了配
方，自己再开脂粉铺子。
苏恒看着被苏毓丢到眼前的人有些莫名。
他目光越过这些人，很自然地苏毓的身上，面上露出了直白的欣喜。说起来，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过苏毓了，此时看到她只觉得惊喜不已。他立即从位置上站起身，几大步走到苏毓的跟前，自然而然地牵着人就往屋里带：“毓娘，你今日怎么会来？”
苏毓对苏李氏恼火却不会迁怒苏恒，只能将事情说一遍。
苏恒脸上笑容僵住了。
他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笑不出来：“有这事儿？”
“嗯，”苏毓不想闹得太难看，但苏李氏做事太不讲道义了。别人不仁，也就别怪苏毓不义了。礼尚往来的事情，苏博士坐起来从来不会手软。她顺着苏恒的力气坐下，张口便直白道：“大哥你还是问问嫂子吧。到底苏家是有多缺钱，要她来妹妹这里偷方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苏毓在做脂粉生意, 苏恒是清楚的。华容阁的东西如今俨然成京中贵女们争相追捧的最时兴物件。哪怕苏恒对女子的东西不太了解也听说华容阁的声势，可见生意做得不错。
他此时垂眸凝视着跪在脚底下两个女工，眉头拧成一个结。说起来, 这也是苏毓的习惯。虽说没办法改变这个时代女子地位低下的现状，苏毓在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为当代女性做一点事。所以她的工厂和店铺，招用的都是一些穷苦人家的姑娘或被生活所迫的妇人。
这两个女工苏恒不认得，两人却认得苏恒。毕竟在苏李氏院中伺候, 怎么可能不认得自家男主子？此时两人脑袋低垂，战战兢兢的, 看都不敢看苏恒一眼。
“人是国公府的？”苏恒不是不信, 需要最后确认一遍。
虽说他对苏李氏没有太多喜爱，苏李氏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妻和他唯一子嗣的生母。嫁入苏家八栽,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苏恒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即便人再不讨喜，这不是苏恒不分青红皂白怪罪苏李氏的由。所以其中曲折，还是务必得问清楚的。
“是的，管家的名册里有。”苏毓没想到苏李氏对自己掌管国公府中馈如此自信，用人偷师居然也晓得不遮掩一下：“若非他们招是嫂子指使，我也不会找上大哥。”
这是自然，毓娘的性子他还是知晓的。苏恒点了点头, 抬腿走到两人的面前。
两人看到苏恒走近便开始身子打颤。显然苏恒的冷酷严厉，两人都心知肚明。苏恒不是说要给苏李氏辩解，哪怕苏毓亲自来质问, 他也希望这件事是苏毓弄错：“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两人早在被抓到就已经暴露了，经不住徐宴几句一审。苏李氏再要强，也不一个内宅妇人。能打发几个激灵的去苏毓的工厂里偷师，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厉害的事。果不然，几个人都不必苏恒吓唬, 倒豆子似的将苏李氏怎么安排她们去苏毓的厂子里偷师的事情给到了个一干二净。
苏恒的脸色越来越黑，俨然能滴出墨来。
“来人，叫少夫人来。”苏恒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这口火气。
苏毓端坐在椅子上，耐心的等着。既然苏李氏用这等段去撬生意，那必然是没有情谊可讲的。苏毓惯来喜欢等价反击，苏李氏怎么对她她便怎么击。什么亲戚做事留一线他日好想见的事情，这在苏毓这里是不存在的。
也是凑巧，苏毓上门的这一日，苏李氏刚好去娘家。
苏李氏的娘家哥哥又犯事儿了。
说起来，李家内里也是一团乱。苏李氏的父亲李郎中娶了两位妻子，原配是苏李氏的生母，为李郎中诞下一子二女。生下李婉仪一年后便因病去世。李郎中在妻子去后半年续娶了继室，也就是如今的胡氏。
原本李家也算是京中少有的书香门第。李郎中虽无情，秉性憨厚老实。李家也胜在家风干净。不然凭苏李氏的出身，根本不可能跟定国公府嫡长子议亲。自从原配去后，续娶继室，李郎中偏疼这小他十三岁的继室。为了这娇美的继妻，尽糊涂事。
胡氏与原配不同，出身小家小户。眼皮子浅且性情好奢。李家的中馈叫娇妻拿在手中，小继妻又只顾着拉拔娘家。短短十来年，本就只能算清贵的家底儿被霍霍干净。李家一家子都不是善经营之人，家产败了也赚不来。平日里若非苏李氏暗中拿苏家的财物拉拔，李家一家子早就喝西北风。
今日是李家的兄长李簦在外头与人起冲突，将人家公子的腿给打折。人打到李郎中家，要叫李簦付出代价。李簦本身轻浮性子就不说了，李簦的内人是胡氏给做主娶的小门小户好拿捏的软柿子。如今出了事儿根本顶不住。李胡氏别看着对李家人凶悍苛刻，其实也就是个窝里横。平日里除了能跟李郎中哭诉，欺辱欺辱原配的侄女，别的事儿根本不会料。
李郎中没办法，十万火急地派人找苏李氏去主持公道。苏李氏大早上赶过去，到如今人还没回来。苏恒派人去找她，连影儿都没瞧见。
“……不若这事儿等李氏来再说？”人不在，苏恒也没法处置。
苏毓其实近日来也没有想拿苏李氏怎么样。这个时代也没有商业机密的相关保护法律，出了事情，也只能自己上门找个公道。今日就算李氏在这，也不是给个教训的结果。
看一眼苏恒，苏毓吐出一口气：“大哥，并非我非要跟嫂子撕破脸。实在是嫂子做事不地道。兄弟姐妹之间哪有这样行事的？她这般行径，与偷窃何异？”
苏恒脸上有些挂不住。苏毓说得是事实。苏李氏这行径，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你安心，若这件事当真是苏李氏所所为，大哥绝不姑息！这两个人先放这里，”在苏李氏没有承认的情况下，苏恒只能这般处置，“后头的事情，大哥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毓也没有再纠缠。
眼看着天色渐晚，她手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于是也不逗留。这边她放下杯盏便打算离开，只刚一动就被苏恒给拉住了臂：“不用个晚膳再走？”
苏老太君离世以后，苏家父子因为丁忧，渐渐沉寂，淡出了朝野上下的视线。不表面上看似人困在府中无所事事，实则苏恒苏威父子俩依旧十分忙碌。
禹王还是对储君之位不死心，哪怕尘埃落定，他总是在找机会重新获得武德帝的宠爱。正所谓上面一句话，下面人跑断腿。苏恒这些时日就忙着这些私下里的事情，也是半个月前从岭南那边来：“好多时日不曾看到你。今日难得来，陪大哥用个晚膳再走吧。”
苏毓倒也不是不能留下来用饭，只是荣华阁的分店还有许多事等着她拿主意。
做生意这等事就讲究个时机，宜早不宜迟。其实，不仅仅是荣华阁。今年这十月眼看着就过半，冷风一吹，马上天气就冷了。这就到了吃火锅的旺季。苏毓去岁办的第一家火锅店，盛况不必多说。她有闲钱以后，同样的店面又装三家。还等着赶在十一月之前开张。
“啊……”苏恒倒是没想到，苏毓还是个商业奇。
他端坐在对面打量着苏毓，那柔似水的目光落在苏毓脸上。苏毓的长相在苏家人里确实不算是美。尤其苏恒本身相貌绝佳，又有白清乐这等艳极一时的美人母亲。苏毓的皮相顶多算中等。不知为何，苏毓十分耐看，他越看越觉得顺心养眼。
于是不由笑道，“徐宴娶你是捡着宝。这小子怎生如此好运呢？大哥都有些嫉妒他……”
苏毓被他这话给逗，无奈道：“大哥高看毓娘。毓娘也不一个普通女子罢了。”
苏恒也没有辩驳，他觉得美便好，不需要旁人都觉得毓娘美。
“罢了，我送你出去吧。”既然不能留下用饭，苏恒也只能作罢。难得妹妹来府上一趟，还是苏李氏做出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苏恒起身，亲自送苏毓到门口。
亲自送苏毓坐上马车，苏恒到院中便黑脸：“来人！去将少夫人给我叫回来！”
苏恒没有在苏毓的面前拆苏李氏的脸面，已经是为人夫的体贴了。
仆从被他的怒气吓得不轻，忙不迭便去李家找人。苏恒在书房等会儿，越想越生气。尤其是他已经查到苏家的仆从名册，这两个人，确实是苏李氏院子里的人。苏恒只觉得荒谬，苏家已经穷到那个份上？需要她一个未来的国公夫人去偷自家妹子的方子？
苏家人找到苏李氏之时，苏李氏正在李家应付李簦的麻烦事。
李簦惹得这个人虽不是京城的贵族，也是个官宦子弟。这人父亲乃蕲州太守。真要论官职品级，这人父亲比李郎中还两个品级。只是这京官和外官到底还有点区别，不然李家只有躺倒认栽的份儿。
苏家的仆从来找人，还是苏恒院里的人来找，苏李氏是没想到的。
原本苏李氏还以为苏恒是得知了她娘家的麻烦，特地派人来给她撑腰的。苏家的仆从顾忌她的体面没有当众传话，凑去耳语几句。等四里石听明白来人的目的，顿时脸色刷白。
满屋子都是人的，她顿时十分无措：“大爷如今是何意？传我去问话，替他那好妹妹讨公道？”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仆从看她如此失态不由压低了嗓音劝：“少夫人且先别动怒。大爷没有说要讨公道，只是叫少夫人您回府去。事情是不是，还另说。大爷也没有断定就是少夫人所为。”
旁人不知，苏李氏心里却十分清楚。苏毓抓到的那几个仆从，十之八九是她派出去的。她两攥着帕子，坐不住都站起身来，来来回地踱步。心里快把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仆从给骂的狗血淋头。办点事儿都办不好，这去几日，就被苏毓给抓着！
“少夫人，您还是快些吧。”仆从眼观鼻鼻观心，不看李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大爷在等着。”
苏李氏踱步的腿一滞，扭头看向李家人。
说起来也有意思，李家人敢处处拿捏苏李氏，对苏恒这个女婿却怕得很。尤其是李郎中，明明是苏恒的正经岳丈，见苏恒却跟老鼠见猫似的，绕着走。眼看着苏李氏略有些求助的眼神都看来，李家人个个将脑袋偏过去，假装没看到。
苏李氏心里一沉，只能硬着头皮起身：“罢了，这就走吧。” ,，

第一百六十章
关于苏李氏偷苏毓粉底液方子之事, 苏恒自会去查。苏毓倒是不担心苏恒会偏袒谁，苏恒做事某种程度上还是十分公正的。且不说苏恒再查清楚苏李氏的所作所为以后，差点没把苏李氏的里子面子给撕了个粉碎。就说苏李氏做事不严谨, 苏恒查她动手原因, 反而连带着发现了-桩事。
苏李氏这两年接手苏家的中馈以后, -直都在用尽手段抠公中的钱财。她主持中馈这-年半的时日, 抠出去填补李家那个窟窿的钱，少说也有-万两白银。
-万两！-万两白银！看到这个数字, 连苏恒这国公府嫡长子都惊了。
这李家人是吃银子过活的么？-家子才多少人，哪里就能这么花钱，-年半的时日吃掉了-万两白银！而这苏李氏也真够胆子肥的, 这么多银子她都敢送出去。怪不得她想方设法地弄银子，主意都到毓娘的身上去！这么大的窟窿，把她卖了都填不进去。
苏恒气得差点没当场对苏李氏动手，当场便命仆从收拾了苏李氏的行礼, 要将她遣送回李家去。
苏恒与苏李氏又出了何事苏毓不知, 反正她将人丢给苏恒，便去忙着自己的生意了。
火锅店因为有了-个先例在，去年设计的各项稿件还在。店铺装修，菜品的设置, 以及人员配备方面都只是重复过去的工作罢了。华容阁的铺子稍微费点心思。苏毓要弥补-下先前华容阁在陈列商品的货柜结构上的不足, 有些东西需要重新设计-下。
马车从苏家出来便直接往闹市区的新铺子赶去，等苏毓忙活完回到苏家, 天色已经全黑了。
苏毓匆匆从外面进来, 迎头就是-场秋雨降下来。
今年的雨水似乎非常多，不是南方的梅雨季，但越到十月中旬就越多的雨水。不过今年天儿不似去年那般冷的快, 除了雨水泥泞，倒也没有那么难熬。
苏毓立在屋檐下，等着仆从撑伞过来接人。
大雨哗啦啦地降下来，天地之下迅速连成-道透明的雨幕。雨水在庭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老实说，苏毓很喜欢听这个声音。有种天地之间所有的喧嚣都静下来的感觉，令人心生宁静。苏毓弹了弹衣裳上的水，仰头看着满天的雨落下来，脑袋这-瞬间忽然就放空了。
沙沙的雨芭蕉声，瓦砾声，细细密密的，青石板上溅起的低矮的雨雾。正当苏毓看得出神呢，忽然正厅的廊下缓缓走出来-个白衣的公子。
不是徐宴，徐宴的身形苏毓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人虽然也算高大，但比起徐宴那-八七的傲人身高，至少得矮半个头。穿着如流云般丝滑的广袖长袍，这衣裳料子，-看就非富即贵。苏毓隔着雨幕看不清白衣公子的五官长相，只看到随着他走动，他腰间的-个白玉笛在来回地晃荡。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苏毓，隔着雨幕遥遥地像苏毓行了个礼。-举-动，也不太像躺在客院的廖原。
苏毓眨了眨眼睛，正算远远还-个礼。就看到徐宴的身影从白衣公子身后走出来。
他似乎知晓苏毓喜欢他穿青色，近-年里，只要不是出门会客。他必然会穿青衣。每回他穿，苏毓的眼睛就粘在他身上拔不下去。徐宴与白衣公子说了两句话，隔得远听不清楚。徐宴撑了-把藕色的伞缓步走下台阶，然后，直直地向苏毓这边走过来。
雨水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雨雾。徐宴撑着伞与那台阶上的白衣公子-前-后站着的模样，叫苏毓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冒出了白蛇青蛇的古怪念头来。
于是等徐宴走到苏毓的近前伸出-只手来接她去伞下，看她嘴角噙笑的模样便撸起了嘴：“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没，”苏毓是知晓这个时代没有白蛇传说的，倒也没有跟徐宴解释，“就是觉得今日你格外好看。”
-句话，徐宴的嘴角就没忍住翘起来。
他颇有些冷淡地‘嗯’了-声，压着嘴角不叫它翘得太明显，但眉宇之中还是藏不住笑意。
苏毓本来只是随口-句逗逗他罢了，看他这么高兴，忍不住也笑了。
夫妻俩撑着-把伞从雨幕的-边走过来。-红-青，男子将伞偏到女子这边。半个肩膀在雨水里，两人之间虽然没有太多的说话，脉脉温情却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立在正厅的屋檐下的白衣公子目睹着，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也嘴角含了笑。
走得靠近了，苏毓才看清楚白衣公子的面容。二十六七上下，是个十分清隽且俊逸的公子哥。气度也好，仪态也罢，那种标准的偏偏公子的模样。但是，比起徐宴来还是差-截。徐宴的皮相是得天独厚的，诸多小说男主之中都可以算得上惊艳的那-款。
不过这个白衣公子与徐宴-个类型。两人站-起，就是赤裸裸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苏毓顺着徐宴的姿势上了台阶，站在屋檐下，抬眸撇过去-眼便收回目光。
徐宴收了伞走过来，稍稍顿了-下。
他绕了-圈儿，走到苏毓的右手，指着白衣公子对苏毓道：“毓娘，这位是刘觅刘公子。”说着，又回头看了-眼刘觅，淡声介绍：“刘兄，这位是内子。”
两人其实方才隔着雨幕已经见过礼，但此时徐宴介绍，两人便又见了礼。
徐宴特地向苏毓介绍刘觅，是有原因的。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眼看着天色沉下来。徐宴揽着苏毓往花厅里走去。刘觅跟在两人身后，落后-步走。
三人前后进了正厅，徐宴才开口说起了缘由。
原来这个刘公子，今日以后也如廖原-般，作为客卿的身份留在徐家。
苏毓是清楚徐宴如今在外面有很多动作，也了解京中不少高官家中都养有客卿。只是她没想到徐宴会在这个年纪便开始收纳人才，这超前意思也未免太超前。
“这桩事你决定便可。”
不管做事是不是超前，徐宴有本事能收纳人才，苏毓当然不会将人往外面赶。徐宴在识人上还是有自己的-套的，很会用人，这-点苏毓其实很清楚。如今徐家不似以往，有她在背后挣钱，养几个客卿还是不碍事的。
她端起杯盏呷了-口茶，淡淡道：“外面的事情你不便于与我说的，我便也不会多问，你注意分寸便是。家中有事自有我安排。刘公子往后在徐家，-应吃穿用度且按照廖公子的份例来便是。”
正在-旁饮茶的刘觅闻言便笑了起来，看向徐宴的目光中藏不住淡淡的艳羡。
徐宴自然也是笑，他丝毫不为此感到丢面子，反而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家就是苏毓在背后养着：“那往后的事情，可都拜托毓娘你来操持了。”
苏毓瞥了-眼以茶杯遮掩的刘觅，也很直白地点了头。
刘觅在徐家留下，自然是与廖原住-个院子。廖原伤势还没好，人还在榻上躺着下不来。苏毓这边立即吩咐下去。
正好这个时辰也还没到饭点儿，徐宴还有些事情要跟刘觅谈。苏毓于是便让他们先去书房谈事情，自己则立即去置办住处。
这般也简单，其实徐家该有的都有。只要吩咐有仆从去做，很快便收拾好。果不然，不到半个时辰便布置出-个十分不错的住处。
这刘公子看着金贵，其实很好说话。他对住处没太多要求，只-个不要太多人进出。本身喜静，怕人多吵闹。
徐家人不太习惯前呼后拥的，仆从不多。苏毓就给他安排了-个洒扫伺候茶水的婢女，平日里伺候他起居便是。
刘觅对这安排十分满意，连声地谢过苏毓。
苏毓点点头，于是便出去安排晚膳。
刘觅这边在徐家坦然地住下，苏毓不知外头的事情，尚且单纯地以为家中只是多-个年轻的客卿。殊不知外面有些人为了找刘觅，差不多将京城翻了个遍。
长公主府的人为了自家主子，恨不得将刘觅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杀之而后快。
晋凌云虽然被剥夺了长公主的名号，贬为庶人。但人关在宗人府，依旧是按照皇家子嗣的待遇被人伺候着。虽然不得自由，也没了消遣，总体来说不过是软禁罢了。
住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院子，身边还有-个小宫婢跟前跟后的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照样每日有宗人府的看护送来吃食。没受过苦的人自然就不晓得怕。晋凌云哪怕被变成庶人了，在院子里还是拿着长公主的款儿。她如今除了整天怨天尤人，憎恶刘觅忘恩负义，心里怄气，几乎就没受什么罪。
说到底，还是武德帝舍不得伤她。
这个放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武德帝保她，她即便是成了庶人，那也是金枝玉叶。不像别的皇室宗亲，凄凄惨惨的想吃点什么都得向看护哭求。她人在宗人府里，衣食不愁。每日闲来生气，就拿近身伺候的小宫婢出气。
那小宫婢也是倒了霉，恰巧被送来伺候晋凌云。如今宗人府里，每隔那么几日，总能听到晋凌云的院子里传出小宫婢痛苦的尖叫声。
“造孽！”看护有时候听了都寒心，“这人还真有天生歹毒心肠的！”
“可不是？你说这事儿要不要上报宫里？总这么被虐待也不是事儿。指不定哪日这孩子死了，还得怪你我不当事儿。”那宫婢年纪实在不大，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被送来伺候晋凌云当真是上辈子造孽。
“上报给谁？陛下还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右边的黑脸看护吐出-口气，“皇后娘娘仁德，指不定能救这孩子-命。”
左边的护卫觉得他痴人说梦。且不说他们这等位卑言轻的宗人府看护有没有那个资格将话递到宫里去。就说有，上头主子也不会为了-个宫婢去怪罪皇家公主不是？这人的是谁？当今圣上最疼爱的长公主，皇后娘娘唯-的子嗣。别他们把话传出去，会被人灭口：“要传你传，我可不做这事儿！”
右边的看护犹豫了又犹豫，脸-黑，嘀咕了-句：“我传就我传！孩子年纪太小了，救人-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豁出去这-把，就当做-把善事积阴德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消息传到宫里并不算太难, 白皇后早就派人盯着宗人府这一块。
武德帝对晋凌云是狠不下心的。二十七年的夫妻，这么多年，白皇后早已看透了武德帝这个人。无情是真, 多情也是真。无情是无情在谁对他有威胁他便对谁不讲道义。他多情只对跟他没有利害冲突的人。
换言之, 晋凌云一日不处置, 一日就不会有事。等这阵子武德帝的恼火劲儿过去, 总归还是会被放出来的。届时指不定他能想出什么离谱的法子，就为救他心爱女儿一命。
其实有时候白皇后也在想, 武德帝对晋凌云的生母白清乐到底是有多喜爱。明明那么薄情寡义的一个人，偏生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对晋凌云疼宠有加, 远超自己亲骨肉。可若当真那么喜爱白清乐，为何不将人弄进宫？后宫佳丽三千，她并非容不下一个白清乐。正好白清乐也被苏家休弃了，就算弄进宫也不会有夺臣妻的骂名。
并非白皇后无情, 二十六年的母女情说扔就扔。而是能做出对身怀六甲的妇人杖刑腹部之事的晋凌云, 从根子上就已经坏了。她的所作所为已脱离白皇后能接受的范围，太泯灭人性。
如今只要一想起这事儿白皇后就觉得齿冷。这样的人放出来绝对是个祸害。她不会反思己身，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白皇后太了解她的性子，记仇不记恩。哪怕经此一遭, 晋凌云不仅不会洗心革面, 反而对下手陷害她的人恨之入骨。这才是晋凌云的本性。
她不允许晋凌云出来祸害她和徐家一家。也不会允许晋凌云犯错连累中宫。所以，晋凌云要么就在宗人府关一辈子, 要么最好是死了。
宗人府这边一有动静, 果然立即就传到了宫里去。
白皇后不否认哪怕到了这地步，她还对晋凌云抱着一丝希望。如今显然期望落空了。在听说晋凌云将伺候她的那个小宫婢折磨得半死以后，白皇后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两个选择, 她选择后者。
晋凌云活下来与国与家都没什么益处，不如死了干净。
不过在送晋凌云死之前，中宫嫡出这个名分她必须得还给毓娘。她的毓娘并非什么生母不检点身世存疑的野种，真正的野种另有其人！
“来人！”白皇后既然拿定主意，干脆连宫婢都不给晋凌云换了，“既然她不想有人伺候，将那个小宫婢送出去吧！传令宗人府，往后不必再找人伺候晋凌云。一日只准给她送一顿饭菜，吃不吃随她。要是再敢给吾闹腾，那就让她知晓什么是庶人！不必顾念什么！”
关嬷嬷知道娘娘这是终于下狠心了。是早该要下狠心的，这么依依不舍地拖着，对小主子都不公平！
“另外，去京郊传旨。”白皇后已经受够了这母女俩的幺蛾子。武德帝不是惦记白清乐么？不是对这女子念念不忘以至于这么多年爱屋及乌？她给他这个机会圆梦！
“就说吾惦念多年前的家族族妹，邀请去红梅山庄小住。”
武德帝这段时日正在红梅山庄小住。关嬷嬷一听这话就神色一变，意识到不妥：“娘娘您这是要作甚？陛下如今可是在那儿散心呢。您莫不是忘了陛下对这位惦念多年。好不容易如今陛下觉出您的好了您突然这是作甚？把人送过去，若是陛下又被……”
“怎么？连你也觉得吾得避讳她才能有如今的安生日子？”白皇后一听这话就心头冒火。
关嬷嬷噎住了，扑通一跪下去：“娘娘您误会了，老奴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这苏白氏手段了得，实在不是个好用的。您想想，她一把年纪了，连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子都能撩拨得跟她苟且。您把她弄到陛下身边，这不是在给自个儿找麻烦？”
“找麻烦？就是要给陛下找麻烦。”白皇后顿时冷笑，“正巧陛下忙起来也顾不上他的宝贝女儿。吾倒要看看，女儿跟母亲，到底谁才是陛下的心肝儿！”
关嬷嬷：“……”若是这么说，女儿跟母亲比在一处，还真说不准。
白皇后一意孤行，下面人只能奉命办事。
自从与人苟且之事被捅出来，白清乐的日子便艰难了许多。
苏威确实是对她余情未了，哪怕是休妻，也不允许她再嫁。两人之间隔着苏老太君的一条命，如今连见面都显得不合时宜。被送到京郊别庄清修的白清乐，早已无聊多日。苏家人觉得她不检点，苏威父子俩安排伺候白清乐的人里除了丫鬟婆子，连个身强力壮的护卫都没有。
白清乐人被困在京郊，出不去也带不回人进山庄。日日坐牢似的呆庄子里，够她消遣的人也没有。这般突然接旨让她去红梅山庄小住，她都没想起白皇后曾经对她的嫌恶，兴高采烈地就赶过去。
武德帝跟白清乐之间的纠葛，白皇后从很多年前就看开了。武德帝爱宠谁便宠谁，只要不来打搅到她的事情，她可以当武德帝这个人不存在。这边让白清乐去红梅山庄牵扯住武德帝的心神，白皇后这边便立即着手真假中宫嫡女之事，想尽快让苏毓的身份得以大白。
宫里发生的事情，苏毓不清楚。她紧赶慢赶地，赶在十一月到来之前让火锅铺子开张了。
还是那句话，有成功的案例在前，后面的铺子一开张便人满为患。做生意这等事是会上瘾的，尤其是苏毓的铺子日进斗金，硬生生将苏毓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高知分子变成了满眼商机的大商人。小打小闹的买卖，从这一刻便看出了往后商业帝国的雏形。
不得不说，在这一刻，苏毓还未意识到将来她会成为京中商圈最大的大亨。此时还在盯着钱盒子，无数次地警告自己不能飘，不能得意忘形。稳扎稳打，方能走好每一步。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白皇后带着乘风亲自来苏毓的火锅铺子。
整整半年没有见到孩子，没想到白皇后会带着乘风过来。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苏毓还在看分析报告，听到吱呀一响，以为是仆从过来递茶，头都没抬。等感觉到耳旁呼啸地一阵风刮过来，腰上突然多出了两只小手，苏毓才惊了一下低下头去。
乘风脸埋在苏毓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很想她的话。小孩儿大半年没见蹿高了不少，比先前至少高了半掌。似乎储君的学业很辛苦，原先被苏毓喂得胖嘟嘟的脸颊都消下去，脸颊都尖了。
白皇后人立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母子俩，眼圈儿不由地泛红。
苏毓连忙搁下笔，两手掐着孩子的咯吱窝将他人提留起来。孩子的小脸儿抬起来，果不然，大葡萄似的两只眼睛挂着泪。才六岁半大的孩子离开父母去宫里，再乖巧也会觉得委屈。苏毓替他擦了擦眼泪，抬眸看向站在门边没进来的白皇后。
“娘娘？”这会儿抱着人也不方便行礼，苏毓连忙起身，“请里面坐。”
白皇后对苏毓存了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情，明明是最亲近的母女俩，当初也并非她故意将女儿弄丢。但她就是觉得对不起苏毓，一想到苏毓遭遇过的种种，白皇后都有一种抬不起头的心虚和窘迫之感。这会儿苏毓开口招呼她，她才抬腿缓缓地走进内室。
关嬷嬷铃兰等人在书房外候着，此时书房里就母女母子三代人在。
今日天儿不算好，屋里燃了煤油灯。晃动的烛火照亮了书房的每个角落。白皇后在苏毓的对面坐下，苏毓一边揽着孩子，一边给白皇后斟了一杯茶水。白皇后端起杯盏呷了一口茶水，天儿不算特别的冷，但凉风习习的有些凉。袅袅的水汽氤氲得两人的面孔看不清。
“娘娘此次带乘风一道出宫是来尝尝火锅的？”乘风腻在苏毓的怀里根本不能哄。一哄便呜呜哇哇的哭得伤心。苏毓被他哭得心软，难得没有计较这小子鼻涕眼泪往她衣裳上抹。
因着愧疚，白皇后如今连跟苏毓多说几话都有些拘谨，不似金陵时候那般自如。不过苏毓开口，她立即扬起笑脸：“自然是的。年初的时候就说要来尝尝，那时候忙，没尝到。正好乘风难得沐休，闲来无事，便带他出来尝尝味儿。”
苏毓什么眼神，自然看得出白皇后窘迫。其实这感觉，上回见面也有。
当时有要事要商量，苏毓身边还有徐宴在。紧着事情，便忽略了这点别扭之处。但今日不同，没有外人在，又是在这个密闭的氛围里。白皇后心里的感触，怕是更深。但老实说，调换身份这事儿并非白皇后的错。如今无法将她认回去也是形势所迫。
感觉到白皇后的黯然，苏毓叹了口气，干脆挑明：“娘娘不必如此。”
白皇后一愣，抬起眼帘。
“想必娘娘也知毓丫落过水，丧失了一些记忆。许多过去的事情，是毓丫曾受过的苦。娘娘可以愧对过去的毓丫，到不必觉得愧对如今的毓娘，”鼻涕抹太多了，苏毓没忍住捏了一把小家伙的脸颊肉，眼神警告，“毓娘没有记忆，并没有为过去的事情怪罪娘娘。事实上，若非这等阴差阳错，或许毓丫不会有乘风这样聪慧的孩子，毓丫的苦毓娘无法言说。但荣华富贵如今的毓娘是不贪的，且顺其自然便好了。”
“毓娘……”白皇后似乎被苏毓的话触动。虽然毓丫毓娘她没有太弄明白，但又似乎懂得什么。
“娘娘往日在金陵怎样，今后还可以如此。”乘风腮帮子被捏住，终于不哭了。两手抓着苏毓的手，企图将他娘的手指抠下来，“我不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种话，但往事不可追，珍惜当下吧。”
白皇后瞳孔剧烈一缩，心口剧震。
她眼睫飞快地颤抖，许久，呷了一口水将这点触动压下去。
白皇后放下杯盏，抬眸郑重地看向苏毓：“毓娘，虽然往事不可追，但也得分人分事。人人都道做人该豁达。但母后豁达了一辈子，被人当做傻子玩弄。母女骨肉分离，亲生女儿在乡野受尽苦难。母后如今不想豁达了……”
“娘娘这是何意？”苏毓不懂白皇后突然之间在说什么。
“无事，”白皇后没有多说，“安心，不会有事。”
苏毓觉得她神情有些奇怪，似乎要做什么的样子。但白皇后又不愿多说的样子，苏毓摸不透她什么打算，便也没多问了。安静地坐了会儿，命人送了炉子进来。无论是白皇后还是乘风，都不太适合再店里大厅用膳，干脆命人送进来。
母子，母女三人在苏毓的书房用了顿火锅。白皇后便带着乘风离开了。
小孩儿很懂事，没有抱着苏毓不愿走。
不过这之后没过几日，京城便又出了一桩新鲜事儿。说到底，还是跟前段时日的长公主有关。苏毓听闻这事儿的时候人还在华容阁。是来华容阁看新品的贵妇人们说，她才知晓。
几日前，白皇后从晋凌云手中救出来一个满身是伤的小宫婢。据说救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了。白皇后震惊于晋凌云歹毒心性不改，亲自去到宗人府。命人强取了一碗长公主的血，当场滴血验亲。令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晋凌云的血与白皇后根本不能相融。
这一滴血验亲，直接将晋凌云长公主的身份给推翻了。这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嫡公主居然并非元皇后所出，是个彻彻底底的冒牌货！
此消息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苏毓心里咯噔了一，忆起当日白皇后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即就明白了。虽说滴血验亲这等被现代科学证明是不具备说服力的，但在古代，似乎有着不小的威慑力。
如今整个后宫，白皇后开始彻查二十六年前公主被掉之事。首当其冲的，便是当时也在宫里生产的定国公夫人。苏家如今被顶上了风口浪尖，除此之外，白皇后生产那几日在宫中的所有人都被彻查。
一时间血雨腥风，老冀北候夫人早不走晚不走，正好这几日离开京城。

第一百六十二章
当初公主出世, 恰逢宫中巫蛊案爆出来，被困在宫里的人不少。其中大部分被巫蛊案牵连之人都已经抄家斩首，只有极少部分人留下来。而这一部分人力, 与皇后同时生产的就只有定国公夫人。
如今晋凌云既然并非中宫嫡出, 那另一个必然是金枝玉叶。定国公府的那位丢了十多年的嫡次女才是真正的公主。
且不说苏毓才是真公主这事儿在勋贵圈子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徐家的门庭都快要被人踏破。就说两位虽然同是生产, 但一个是国母一个是臣妻。
也就是说，即便再兵荒马乱的局面, 都不可能让君臣有别的两个人同一个地方生产。宫廷等级森严，君是君，臣是臣, 尚未出生便注定了地位不同。且各宫之间层层把手，泾渭分明。换言之，就算同为圣上子嗣，同时诞生的孩子不可能抱错。被抱错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未央宫乃国母的宫殿, 一般人进不去。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在产房的李国夫人白清欢。
不过这李国夫人也不知是蠢还是当真凑了巧。白皇后这边刚下令彻查，她便已经先做贼心虚地离了京。人走得时机实在是太不恰当，叫本来没怀疑她的人都怀疑她了。
白皇后得知这消息冷笑，白清欢这二十多年被猪油蒙住的不止是心和眼睛, 怕是连脑子也一并丢给林战那个薄情男人。
关嬷嬷蹙起眉头：“娘娘, 追回来么？”
“追，为何不追？没有人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吾给她的体面和恩赐, 不是让她在背后给吾捅刀子的。”白皇后本想着让王氏和林战弄回来, 钝刀子磨肉，好好教白清欢这白眼狼尝尝被人欺辱的滋味儿。结果白清欢运气还挺好的，赶上晋凌云的事情被莫聪给捅出来。
关嬷嬷抬眸看了一眼白皇后, 对白皇后这段时日心境的变化感触颇深。
曾经宽厚淡漠的主子慢慢地也拿起权柄来参与到争夺中来。关嬷嬷长叹一口气，倒不是这番变化不好，中宫的地位得到稳固是好事。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总觉娘娘没有往日从容高兴了。日复一日地盯着这些腌臜事儿，多思多想，日子总归是愁多于乐的。
“娘娘安心，老奴会叫白护卫盯着。”
宫里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武德帝的耳目。不过武德帝人在红梅山庄与老情人白清乐再次意外相遇，两人不算干柴遇到烈火，但在初见之时也确实死灰复燃了。
郎有心妾有意，两人每日在山庄里吟诗作对缅怀过往，好不快意。
恰巧两人都是爱极了风花雪月的性子。一壶美酒，一幅字画，一首好诗，两人都能为此畅意许久。晋凌云身份暴露的事情很快就传红梅山庄。但不巧，当时武德帝正搂着美人儿入闺房，根本就不耐烦听宫中的快报：“若是政务，自然有内阁处置。若是宫中庶务更不必报来，皇后自会料理得妥妥当当。”
一番话堵到这份上，宫侍们再大的消息也不敢打扰圣上雅兴。事情这么一拖便拖没了。武德帝每日忙着与旧情人卿卿我我，完全忘记宫里急急吼吼的有消息传来这一茬儿。
杨秀抱着拂尘跟在武德帝身后，也仿佛全然没听说过这事儿一般，提都不曾提醒过。
等武德帝听说这件事，晋凌云并非皇室之女的身份已经被定死了。
自从这件事爆出来以后，晋凌云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底气。如今白皇后做主，她在身份确定的当日便被移出宗人府，打入死牢。既然并非皇室子弟，就算犯了重罪便再没有进宗人府的资格。晋凌云仿佛一条死狗被丢到了白皇后的脚下，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母，母后……”
“母后？”白皇后端坐在高座之上，那平日里冷漠的眉眼此刻是如此高不可攀，“是谁你母后！”
晋凌云瞳孔剧烈一缩，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滴血验亲的场景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没有人比晋凌云更清楚，在看到两人的血液不能融合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到底有多震惊和崩溃。晋凌云往日总是怨恨白皇后假正经，也记恨她护犊子。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不是白皇后的亲女。
这些怨恨都是源于她有底气，知晓自己无论怎么憎恶白皇后，白皇后都是她亲生母亲。一旦失去了这个底气，她不过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冒牌货！
晋凌云开始十分后悔，呕得心坎儿都痛了。她不该仗着自己是母后唯一的女儿为所欲为的，不该仗着母后除了她别无依靠丝毫不对母女之情用心。如今她想唤醒多年的母女情，发现能想到的，都是她在惹怒顶撞白皇后。没有美好的曾经可以回忆往昔，她如何唤起白皇后对她的怜悯之心？
“母后，不，皇后娘娘，”晋凌云害怕极了，她哆哆嗦嗦地想抱住白皇后的腿，“就算我不是你的亲骨血。你也精心抚养教育了我二十六年不是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娘娘当真舍得我去死……”
人还没抱到白皇后的腿，晋凌云便已经被铃兰芍药给拦住。
晋凌云抬眸，这次是真的可怜，并非在假装。
“晋凌云，你好自为之吧。”白皇后冷冷地注视了许久晋凌云，恶毒的话，恐吓的话，她都没有再说。只是丢下这一句，带着人便离开了天牢。
人在天牢，之后是死是活，那就做不得准了。
晋凌云并非中宫之女，是不是国公府的姑娘还另说。至少晋凌云这件事爆发这么久，定国公府至今没有一个人上来为她讨公道叫屈的。不过这般也实属正常，毕竟前段时日定国公夫人才因为被捉奸在床而被休弃。就算这晋凌云乃定国公夫人白清乐所生，父亲是不是定国公可不一定。
这么一想，众人又仿佛恍然大悟了。怪不得皇后娘娘那般磊落周正之人会生出这样一个浪荡不知羞耻的女儿。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白清乐不是什么好东西，生得女儿自然也淫荡无耻……
外界众说纷纭，苏家觉得大丢颜面，干脆闭门谢客。
苏家是沉底消停下来，徐家的院子却快要被人给拆了。京中猜测苏毓是真正长公主身份的人家纷纷往徐家递请帖，一个个如今都惯会看相的马后炮。哪怕根本没有近距离地见过皇后娘娘，看到苏毓，都说她跟皇后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
苏毓烦不胜烦，干脆也学徐家，闭门谢客。不过她能谢绝一些投机之人却无法谢绝苏恒。苏恒此时背着手站在苏毓的面前一双眼睛都是血红的。
旁人或许不清楚苏毓不是苏家姑娘这件事对苏恒的打击有多大，但苏毓隐约能知道。或许是因为自幼见过太多不负责任的父母的腌臜事，苏恒几乎将所有的柔情都分给了除祖母意外的弟弟妹妹。其中分得最多的，就是苏毓这个妹妹。如今妹妹不是妹妹，苏恒的心里怎么受得了……
“大哥，哥……”苏毓看他这模样心里沉甸甸的，“你进屋来坐，别在外头站着。”
苏恒背在身后的手都掐得青紫，表情冷硬得想一块冰。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应景，都已经十一月底了，天还又下起了雨。北方的雨跟南方不同，不是那等绵绵细雨。以下起来便噼里啪啦的。硕大的雨点子很快将地面的青石板打湿，苏毓连忙撑了一把伞走下台阶，举着递到了苏恒的头顶：“哥，咱们有话进屋说好不好？”
苏恒目光随着苏毓的移动，一寸一寸地从台阶到眼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毓，冷硬的神情也掩不住他眼底的难过。须臾，他长吐出一口气：“毓娘……”
哗啦啦的雨水打下来，打在伞面上，苏恒的声音很轻。
苏毓‘嗯’了一声，举着伞静静地看着他。
“若你当真不是我妹妹……这怎么可以？”苏恒呢喃着，嗓音都哑了。
“大哥进屋说话吧，”苏毓其实不太擅长宽慰人，血缘亲情这种事，并非讲道理就讲得清楚的。她抬眸看了一眼四周，徐宴上职还未回来，家里也就苏毓和两个孩子在，“外面太冷了，久了会生病的。”
苏恒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苏毓。苏毓有一双他十分喜欢的眼睛，清澈且沉静。苏毓有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气质，哪怕不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也会让人心生安宁。苏毓她聪慧能干，善良……心里想得都是苏毓的优点，他想伸手替苏毓将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刚抬起手，想起苏毓不是苏家的姑娘，这手于是又缓缓放回去了。
苏毓看他这样受不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罢了，好话歹话不管说什么话，总得有个安静的地儿坐着。你也别跟我犟了，妹妹心里认你这个大哥，就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
说着，苏毓便拉着人上台阶。
好在苏恒也配合，苏毓拉他他便走。难得苏恒在苏毓跟前如此安静，就这么任由苏毓拉着走。
前院的花厅就在右手边的拐角，离得不远。两人上了台阶，往走廊那边走几步就到了。进了花厅，苏毓将伞丢给仆从，难得一次主动拉住苏恒的衣袖将人带进去。
等两人坐下以后，苏恒才好似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手捂住了脸，有些不大愿意看苏毓的模样。不过他这张脸也确实是小，一只手居然就挡住了整张脸。苏恒的声音从指头缝里冒出来，沙沙哑哑的：“对不住，是大哥失态了。听到这些风声便跑来你这里发疯，叫你为难了。”
苏毓也没说什么，命人送了些姜茶过来。
两人一人一杯姜茶下肚，热气就涌上来。苏毓放下杯盏，抬眸看向苏恒：“大哥是怎么想的？”
苏恒身子一僵，也抬起头。
不过到底还是有差别，往日苏恒看苏毓，从来都是直勾勾地盯着的。如今看苏毓，虽然身子坐得笔直，但眼神却错开苏毓的眼睛盯着别处：“……这桩事十之八九是真的。皇后娘娘不是旁人，没有万全的证据，她不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想说。但感觉到苏毓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想想还是开了口，“毓娘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苏恒一愣，终于看向苏毓的眼睛了：“关于你自己的身份，你不在意么？”
苏毓眨了眨眼睛，很是冷淡道：“说不在意是假的，稍微有一点麻烦。如今人人都盯着徐家，做事出行都十分不便。这还是如今未定的情况，等未来确定了身份，还不清楚。不过在我看来，若我当真是公主，徐家其实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唯一可能会发生的两个变化：一我恢复公主之身，受册封，获封地食邑。而徐宴无意之中尚了公主，今后与仕途再无精进；二我当个有名无实的公主，继续做我的生意，徐宴走他的仕途。”
想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丝毫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
苏恒听得心口一阵一阵的紧缩，不知不觉盯着苏毓的眼神有些发亮。他所接触的女子中，甚少有苏毓这么清醒且不慕权势的。不能说震惊，只能说少见得令人欣赏：“你，毓娘……”
“大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公主，对徐家一家子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毓还挺在意苏恒这个兄长的。虽然相识的日子并不长，但苏恒是难得给苏毓无条件宠爱的人了，“大哥，若我不是苏家的女儿，你还认我这个妹妹么？”
苏恒心里一咯噔，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毓的眼睛。不知为何，苏毓的眼睛亮的出奇。
“血缘关系是命里注定的羁绊，但我很荣幸能有你这样的兄长。”苏毓虽然喜欢苏恒这个兄长，但若是苏恒自己不能接受，她也不勉强，“但若大哥无法接受没有血缘的妹妹，毓娘便也不勉强大哥……”
苏恒倏地低下头躲开苏毓的眼睛，这一刻，他心跳如擂鼓。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安静的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挲的声音。关于认不认苏毓这个妹妹, 苏恒沉默了许久，没有给出坚定的答案。他隐约知晓自己有些不对，但他拒绝承认这件事。
“毓娘, ”没有办法回答, 他狼狈的躲闪, “这件事, 等大哥想清楚再回答你。”
苏毓看他的模样也能明白他内心的挣扎，也不勉强他。
这件事便只能暂时作罢, 等苏恒自己想清楚了再说。她于是抬眸看了一眼门外，门外的雨越下越大，寒气也趁机弥漫上来。苏毓朝手心哈了一口气, 看向苏恒：“大哥在家里用个午膳再走吧。天冷了，来回跑也冷。你许久没来，灼灼和方思都已经想你了。”
苏恒也许久没见两个孩子。这段时日一直忙着政务，确实很少来徐家看孩子。十一个月过去, 孩子如今都已经能跌跌撞撞跑了。尤其是好动的灼灼, 人还没有桌腿高便已经满屋子打转。虽说因为血缘关系的事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对于一直以来十分疼爱的孩子，苏恒还是疼爱的。
“也罢，确实许久没看过孩子了。”
无论如何, 苏恒还是疼爱徐家的两个孩子：“大舅舅这就去看看我们灼灼。”
苏毓看他这般倒是笑了一声：“既然如此, 今日我亲自下厨。大哥可有想吃的菜？”
“你看着做，我不挑嘴。”
蒸煮一类吃食都不碰的人当着苏毓的面儿说自个儿不挑嘴。苏毓耸耸肩, 就当他这话没有撒谎。目送苏恒去小跨院看孩子, 苏毓则去换了身衣裳去灶下做吃食。
说起来，自从苏毓开始忙碌生意以后，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做吃食了。每日工厂店铺两边跑, 家中的庶务还得分心照顾，实在是抽不开身去操心这些琐碎。如今难得亲自下厨做个菜，苏毓瞧这天儿冷得厉害，适合吃锅子，干脆就命人弄了个羊蝎子来吃。
正好当初弄火锅店，家中各种炉子都有一套，吃羊蝎子也便宜。
她这边忙着亲自做羊蝎子，苏毓倒是想起来客院那边的廖原。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廖原断的是肋骨，自然更需要好好静养。苏毓倒是不怕他出来叫苏恒瞧见了惹事，但廖原跟白清乐出的那事儿实在是有些不尴不尬的。若是叫苏恒碰见廖原，总归是有些不好的。
这么一想，苏毓立即吩咐下去，叫客院的仆从看好了门。吃食这等东西，做好了先往客院送一份。叫刘觅和廖原在自己避讳着点，且暂时莫出院子走动。
两人对此很乖觉，都不必苏毓去嘱咐，早打听到院子里的动向便自觉地避开苏恒。
孩子稍微长大以后，苏毓便将两人移除了偏屋，送去了小跨院。
苏恒过去的时候两小家伙是醒着的，正在仆从的看护下玩儿呢。灼灼穿得像个球似的在地上爬，这边跑到那边笑得别提多高兴。姐弟俩的屋里铺了厚厚的羊绒地毯，屋里的家具摆设少之又少。小孩儿满屋子打转，就算摔倒了也不担心撞到什么。
方思这小子不知是像了谁，懒得厉害。胖墩墩的一团就坐在墙边上，一手抓着一块磨牙饼在吃。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点两下，就将磨牙饼塞嘴里咬两口，点两下，又继续塞两口。
苏恒快被两小家伙弄得心都要化了。进去脱了鞋子便一把将灼灼抄起来抱怀里。
灼灼如今的皮相是越长越像徐宴。从眼睛到鼻子嘴巴，无一不是她父亲的翻版。不过苏恒明明讨厌徐宴，却觉得灼灼长得好极了。明明方思这小子更胜一筹，但在他眼中灼灼就是最好看的小姑娘。有时候苏毓这做娘的都羡慕，才十一个月大，灼灼小丫头已经成了拥有一大箱子奢侈珠宝的小富婆。
小富婆也喜欢舅舅，看到苏恒就上去糊他一脸口水。
舅甥俩嘻嘻哈哈的笑着，苏恒在小跨院逗了好一会儿孩子才意犹未尽地出来。
出来的时候刚好苏毓的羊蝎子可以上桌。这边刚摆好桌子，苏恒人就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大雨还在下，屋檐下挂着雨幕，氤氲得视线模糊。苏毓在膳厅门口这边站着，远远地向苏恒招了招手。苏恒抬眸就看到那窈窕纤细的身影，眼帘下眸色幽暗。
许久，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落寞没人明白。
在徐家用了一顿午膳，苏恒便告辞了。
身为定国公长子，苏恒将来是要继承父亲苏恒的爵位。他没有太多的功夫悲春伤秋，下午还有事情需要处置。苏毓送他去门外，看他上马才转身回府。
苏毓手头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三家火锅店，两家华容阁。手下还有两个工厂，六十个女工。秋冬系列的口脂已经上市，一共七个色号。根据不同肤色的人群做了很明确的划分。不过秋冬的口脂雾面的会更好看，苏毓刚好花了些时日又弄出了一种雾面的唇泥，预备在十二月中旬上架。
她还需要盯着这批新品，下午收拾了一下便又去了京郊的工厂。
说来也巧，苏毓这边刚离开徐家，宫里就来人了。
晋凌云身份有异这件事，终究还是惊动了武德帝。
武德帝人虽然忙着在梅花山庄谈情说爱，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身边人却不敢真的不告诉他。只是拖了好些日子，等武德帝安顿好白清乐回宫，事情已成定局。
果不然，诚如白皇后先前所料。武德帝这个人就是没有定性。哪怕当日晋凌云的种种罪状已经当众盖棺定论，他这些日子与白清乐旧情复燃以后，对这个女儿又重燃了宠爱。不管是为了白清乐，还是为了他自己，他也不允许晋凌云身败名裂，就此惨淡收场。
但白皇后已经将晋凌云的身份捅出来。滴血验亲的结果已经摆在了眼前，他如何狡辩也掩盖不了事实。晋凌云确实并非白皇后所出，但……
“你一定要这么对凌云么？”
武德帝得知这一切都为时已晚，但不妨碍他无法理解白皇后的做法。二十六年的母女，即便是没有血缘，但一个孩子放在身边教养二十六年，是个人，都会舍不得吧？可白皇后怎么对凌云一点不舍疼惜都没有呢？武德帝想不通，“就算她并非你所出，二十多年的情谊难道是假的？”
“对，”白皇后既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不怕被人说，“这样的人，吾十分庆幸她并非吾的女儿！”
“你……”武德帝被噎得一顿。
“你别跟吾说什么母女情谊，不是母女，何来的母女情？”白皇后冷笑，“她的生母是个什么德行你难道还不知晓么？连马夫都能委身的淫妇，她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白皇后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差点没把武德帝给噎死：“马，马夫？”
“陛下不知？”
武德帝哪里知道这些？他素来只是享受美人恩，哪里有闲工夫去管美人的前世今生？
“那陛下为何不想想，明明苏恒和苏楠修都是白清乐所出，”白皇后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地走到武德帝的跟前，“为何苏恒如此受重用，白清乐的幼子却会被苏威这般深恶痛绝？陛下不会以为是因为苏楠修流落在外多年吧？苏楠修的生父并非苏威，而是白清乐多年前专用的马夫。”
武德帝的脸一下子绿了，坐在位置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想他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与一介马夫同用一女。武德帝高傲的自尊心，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击。
白皇后却好似没看到他铁青的脸色，目不斜视地缓缓走到主座上坐下。
案几上摆着茶托，她抬手取了一个杯盏，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袅袅的水汽氤氲，她闲闲地呷了一口茶水才抬起眼帘：“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往日吾是不信这话的，总想着，养不好是外人带歪了她的性子。但晋凌云这么多年荒唐的行径，让吾不得不相信这句话是有道理的。晋凌云并非像我，而正巧是像了她的母亲。”
武德帝不说话了。
白皇后冷冷地感慨了一句：“晋凌云不是吾的血脉，是上天对吾的恩赐。”
“……”武德帝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室内一片沉寂。
许久，武德帝垂死挣扎：“不能绕凌云一命么？她当了二十六年的金枝玉叶，朕已经将她贬为庶人。你难道连她最后的依仗也要剥夺么？你可知这边定死了她的身份，凌云会遭遇怎样的结果。南阳王府的人不会放过她，你叫她……”
“那真正的公主呢？”白皇后差点没被他这话给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你这话里话外都在为晋凌云考虑，可曾想过你我的亲生女儿受过怎么样苦，遭过怎样的罪？”
“她在国公府能遭什么罪？”武德帝脱口而出，“国公府也是世家贵女，衣食无忧，不必与人和亲。”
白皇后喉咙猛地一噎，不可置信地盯着武德帝。
武德帝说出这话也意识到不对，连忙找补：“不是，皇后你且听朕说。朕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说假如，假如孩子交换。国公府的那个姑娘是真公主。苏家也算是京中煊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她作为苏家的嫡次女，能受什么苦，造什么罪？”
“当然受苦遭罪！陛下莫不是忘了！苏家嫡次女丢了十六年！”
白皇后浑身都在颤抖，剧烈地颤抖，眼圈儿都红了。
虽然一早查出孩子掉包武德帝知情，但当他亲口承认，她还是觉得齿冷：“你知晓她被人当奴婢贩卖，在南边的穷困小村子里给人当牛做马十几年吗！你知晓她吃不饱穿不暖，大冷天落水，连大夫都看不起。硬生生高热熬了四五日，烧坏了脑子么！陛下居然说出她吃什么苦遭什么罪？晋凌云在宫里呼奴唤婢，她在吃糠咽菜，你居然轻飘飘一句说她没遭什么罪？！”
“不，不是，皇后，”没想到哦啊白皇后如此动怒，武德帝顿时有些结巴，“朕并非这个意思……”
为帝这么多年，连朝堂政务都不曾关注过，自然更没有关心过朝臣的家世。别说苏家丢了孩子十多年，且一丢丢两个这事儿他不清楚。连前阵子白清乐红杏出墙被捉奸在床的事儿他都没听说。白清乐告诉他自己跟苏威和离，他便信了是和离。
他还真没想过国公府里是个什么样子，更不清楚，毓丫曾经遭遇过什么。他没有吃糠咽菜过，目下无尘的皇帝不太明白吃糠咽菜的苦楚。但想着流落民间，还是流落到乡野，那确实会受不少苦。
“皇后你先别动怒，朕并非阻止你认孩子。朕只是……”
“只是什么？陛下是何意？”
“朕往日以为苏家还不错，再说，苏家那个是不是公主还另说。”武德帝不想激怒白皇后，他最不愿看到白皇后的眼泪，“你也莫激动。若国公府那个次女当真是公主，你想接回来便接回来……”
既然没有合理的理由阻止白皇后与苏毓相认，武德帝也只能盼着苏家的那姑娘能识趣些。
“凌云的事……”
“那是她咎由自取！”白皇后双眼怒红，吼道，“她穿金戴银，她奴仆成群。是她自己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杀人害命！她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去承担后果！吾没有怪罪她抢了吾亲女的人生去落井下石，已经是吾对她最后的仁慈！一个恶人坯子，难道陛下还指望吾去救她？你妄想！”
“……”武德帝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帝后大吵一顿，以武德帝语塞草草了结。白皇后记恨晋凌云抢占亲女的人生，根本不可能放过她。
武德帝为此叹息了许久，到底没有下令阻止白皇后认这个亲。不过关于晋凌云，他还是有些牵扯不开。
一想起晋凌云，武德帝自然而然便想起晋凌云的母亲白清乐。白皇后的话声声在耳，他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夜空，眉头不由地拧成一个结。
“来人！”有些事只是武德帝不想去关注，他若当真要了解，自然会了解清楚。
一声令下，立即有人进来。
“去查查前定国公夫人苏白氏，”忆起白皇后说的事情，武德帝忍着膈应，“朕要知晓国公府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不，十几年前孩子丢失的事情，一并查。”
来人应了声诺，立即下去查了。
且不说武德帝知晓了白清乐红杏出墙被休弃，还连带着气死了苏老太君之事如何震惊，还得知苏毓在乡下过得什么日子，终究是沉默。武德帝这段时日因情爱上脑而发热的脑袋，终于迎来了好大一瓢的冰水。
兜头兜脸刺啦一声浇下去，他冷静下来。
苏楠修的出身不难查，苏威二十几年前丧失了生育能力的这事儿一旦查出来，苏楠修的身份不攻自破。白皇后没有说谎，白清乐还真的什么事都敢做。转念一想，白清乐轻易就爬上了他的床榻，确实不是什么贞烈的妇人。这等事情是她做出来，丝毫没有违和感。
“陛下，山庄那边传消息，”杨秀看他脸色凝重，小声地说话，“白夫人说是特地为您做了一道点心，十分可口。您可是要过去瞧瞧？”
武德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杨秀闭嘴了。
宫里发生了何事，苏毓不知晓。等宫里来人到徐家，日子一晃就已经十一月中旬。
晋凌云身份存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晋凌云不是皇家公主，那与公主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苏家嫡次女，自然就成了真凤凰的最佳人选。
当众挑破晋凌云身份的这场大戏，后面自然会跟上认回真公主的戏码。白皇后折腾出这么大一出，就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认回苏毓。她要苏毓堂堂正正地拿回属于她的东西，这当然就少不了大张旗鼓。不过宫里人浩浩汤汤地来到徐家，不巧地闯了个空门。
苏毓刚送完苏恒，安顿好家里，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去郊外的工厂。
说起来，也多亏了满京城沸沸扬扬的真假长公主传闻，苏毓的店铺因此波名声大噪。原本华容阁就在京中十分出名，华容阁的东西是京中贵人们争相抢购的好东西。不过因为苏毓身份的变化，这些东西莫名也披上了一层皇家的光环。
不可否认，这样的改变让华容阁的品次和格调都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的直接后果便是，苏毓铆着一股劲要开拓自己的商业版图了。赚钱真的上瘾，眼睁睁看着大把的银钱进入口袋，苏毓如今对商业有着前所未有的热情。花容阁的新品必须尽快上，火锅店还可以多开几家。苏毓这边在厂子里专心致志地检查新品质量。
宫里的人在徐家等了许久，没等会苏毓，先等回了下职的徐宴。
徐宴人就在朝中，对这些事情当然比苏毓更清楚。他当下招呼宫侍们进花厅吃茶歇息，自己则打发了仆从去工厂唤苏毓回府。这个时辰了，宫里来人其实也只是先行来知会一声。皇家公主认亲不是一件小事，既然武德帝都掺和在里面，自然处处都得慎重。
徐宴陪着宫里人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渐晚，便送人出府了。
苏毓得知消息赶回府中，宫里人已经走了多时。不过该注意的事项，徐宴早已经打听清楚。苏毓没想到的事情，他也帮着问清楚了。牵着人进屋，徐宴看她眉心紧锁，扬起了一边眉头：“怎么了？”
“宴哥儿，若是我恢复了公主身份，你便是尚公主。”
苏毓倒不是说什么舍己为人。她跟徐宴是一家人，自然要考虑徐宴的感受。二来她本身对公主的身份没有太多的感触。如今的生活很不错，她一心展开自己的商业版图，徐宴一心专攻他的仕途。夫妻分工，政商结合，就已经是很好的安排：“你的仕途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
徐宴一愣，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苏毓担心的是这件事。
他偏过头看向苏毓，苏毓身上还穿着去工厂常传的那件旧常服。一般去工厂，她都穿得比较破旧。厂里比较脏，很容易碰到蹭到。抬眸看着他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旧，脸颊白皙干净。明明只是一句话，徐宴的心里却好似吃了蜜糖一般，突然就觉出了甜味。
徐宴淡淡地笑，清润悦耳的嗓音像山涧清风：“无碍，京中也并非先例。”
苏毓眨了眨眼睛，就感觉到脸颊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徐宴抿着嘴笑：“你莫不是忘了，安师兄的父亲也是尚公主，安伯父不也坐上了九门提督的位置？”
“啊这个……”苏毓倒是没想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立即白了徐宴一眼：“别忽悠我。安伯父的情况与你可不同。”
徐宴这厮近来不知怎地，好似将她当什么小妇人糊弄。安家的那位公主并非正宗皇家公主，不过是宗室女罢了。而苏毓自己则不一样了，她若是被认回晋王室，那就是正宫嫡出的公主：“嫡公主和册封的公主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你莫糊弄我！”
“一样，公主并非皇子，是不是亲生的，对皇帝来说并不是很重要。”徐宴忽然倾身揽住苏毓，将人轻轻揽进了怀里，“只要是上了玉蝶，都是一样的皇家公主。”
苏毓突然扑进一个清香的怀抱，鼻子冷不行地撞到了硬邦邦的胸膛，差点眼泪都撞出来。
徐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毓娘，不要对陛下抱有期待，会落空……”
苏毓听到这句话就笑了。她是那种随意对人抱有期待的人么？斜眼往上看了一宴，只看到徐宴消瘦的下巴和突出的喉结。强有力的心脏跳动声在耳边咚咚咚咚，苏毓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无事，这些事不必你说，我自然晓得。”
安静的花厅里，徐宴极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抱在一处，徐宴的脸颊又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苏毓鬓角的头发。
苏毓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虽然不是很黑，发质细软蓬松。这么蹭着，仿佛在蹭一个软乎乎的小动物。徐宴蹭了两下，喉咙里忽然出发模糊的声音。
温存的氛围瞬间就被打得稀巴烂。
苏毓：“……”徐宴这厮是怎么回事？他是只猫么？
蹭了好几下，徐宴才仿佛吸足了精气一般，放开了苏毓。
被放开的苏毓头发都炸起来：“……”
徐宴看她木着一张脸，忍不住笑：“怎么？蹭两下不行？”
“收费的，”苏毓摸了摸被蹭出静电的头发，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无语，“蹭一下一两银子。看你是我相公的份上，收你十两。拿银子。”
徐宴：“……”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家公主认亲, 天还没亮就有宫里的人来徐家接人。长长的两排禁卫军组成的仪仗队，从徐家门口便排到了巷子口。关嬷嬷和铃兰站在左右各排的第一个等在门前，恭敬地等苏毓出来。
苏毓昨日已经收到消息, 今日看这阵仗还是心口一突。
徐宴立在她身边, 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低头替她理衣裳的时候耳语嘱咐了一句：“无事, 认亲的人我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事的。”
苏毓‘嗯’了一声, 吐出一口气，夫妻俩便上了马车。
马车不紧不慢地抵达了皇宫。苏毓从马车上下来，立马又有人抬着步辇过来接。徐宴不放心苏毓, 跟着一道过去。滴血认亲的事宜安排在昭和宫。两人乘步辇过去，大约走了一刻钟。
两人下了步辇，目光所及之处乌泱泱的一片人头。昭和宫里除了帝后，晋王室说话有分量的宗室都到了。整整两排的人左右分开坐着, 听到动静便齐齐看向了宫门口。眼看着两人并肩从正门进来, 第一眼自然是先看到徐宴。不过意识到是公主验亲，目光便移到了一旁的苏毓身上。
滴血验亲还未开始，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不为其他，在座之人都是见过白皇后年轻时候。苏毓此时的模样, 俨然就是白皇后一个模子刻出来。哪怕白皇后年老了, 两人站在一处也很相像。
这种用眼睛都能看出来的端倪，滴血验亲还未开始, 已经有一大半的人确信了她的身份。
两人走进来, 徐宴便退到一边去。苏毓在关嬷嬷的带领下站到了大殿的中央。一时间，议论纷纷。武德帝的脸色有些奇怪，撇开头, 似乎不太敢与苏毓的目光对视。索性苏毓也没有看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安静地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宫侍立即端上滴血验亲的器具，一把匕首和一只装了水的白瓷碗。
白皇后便缓缓地站起身，推开宫侍的手自己走下来。
取血的过程非常简单，众目睽睽之下，宫侍先请苏毓伸出一只手。拿起匕首在指尖轻轻地割出一个口子，端着碗接了这一滴血。眼看着血沉到碗底才转头到白皇后这边，跪着在白皇后的手指上也割了一个口子。滴答一声，血滴到了碗中。
苏毓眼眸微闪，与白皇后微微碰了一眼，站到一边。
白皇后倒是站着没动，眼睁睁地盯着这碗。与此同时，皇室宗亲以及武德帝齐齐盯着这只碗。两滴血就这么在水里，慢慢地融到了一起。
虽然第一眼已经确定了身份，但血融在一起的瞬间，还是所有人都震惊了。
武德帝瞳孔剧烈一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触。虽然当初孩子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换的，但时隔二十多年，总有种过去恍惚了的错觉。心神跑远的武德帝不期然视线与苏毓对上，那双冷清得与白皇后如出一辙的双眼，又一瞬间将他的心神拉回来。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白皇后说的，龙生龙，凤生凤。可看到苏毓再想到晋凌云，光这一双眼睛和通身的气度对比就是显著的。这便是婉容亲生的孩子，哪怕生在乡野，受尽苦楚，依旧清正纯良……
“这是吾的孩子亲生的孩子。”白皇后眼圈儿有些红，她走到苏毓的身边一把抓住苏毓的手腕，将人带到了大殿中央，“这才是晋王室真正的金枝玉叶！中宫嫡出的长公主！”
武德帝翕了翕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他再多的话都说不出口。
“陛下，晋凌云就是个盗窃者！她窃取了毓娘的身份地位甚至荣耀！”白皇后难得一改淡漠寡言的姿态，第一次在众人跟前慷慨陈词。她拉着苏毓让所有皇室成员看清楚，话里话外锋芒毕露，“今时今日，吾恳请陛下将属于毓娘的东西一样一样的还回来！”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心神巨震。
武德帝无法阻止白皇后宣布苏毓的身份，现如今这个场景，也根本阻止不了。过去给过晋凌云的册封，不可能再用在苏毓的头上。就算苏毓愿意，白皇后也不会愿意。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到眼前沉静如水的女子身上，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纯字。
“自今日起，毓娘恢复中宫嫡出的身份，号‘纯和’，乃当朝唯一的长公主，纯和长公主。”
苏毓的手被白皇后捏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镇定地跪下谢恩。
纯和长公主的身份一经确定，晋凌云的公主之名自然是彻底成了泡影。不管武德帝的感情有多复杂，都没有理由将晋凌云捞回来。别说情理法理都不允许，白皇后这一关，他便过不了。
后面的事情理所应当，册封有了，策书自然也要下。苏毓的名字暂定位晋凌毓，稍候会则一吉日计入皇家玉蝶。与晋凌云相差无几的公主府也赐下来，奴仆，财宝，良田……所有晋凌云有的东西，白皇后都按照翻一倍的标准赐下来。
不仅如此，为了弥补苏毓在宫外受过的诸多苦楚，白皇后还张口要了食邑。换言之，苏毓成了大历历史上第一位有食邑的公主。其标准，已经与当朝的皇子无异。
苏毓的身份等事务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白皇后便空出手来收拾晋凌云。
一早就打定了主意选择让晋凌云死，白皇后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这么多年武德帝赐给晋凌云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收回来。府邸，良田，仆从，甚至与一支百来人的护卫。所有的一切，白皇后一样不留全收回来。与此同时，被关在天牢的晋凌云再一次被拎到了帝后的面前。
这一次，白皇后不能单独处置。武德帝既然在，便不可能让白皇后轻易料理了晋凌云。
关押在天牢这半个月，晋凌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鲜。说到底，不过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罢了。晋凌云的美貌得天独厚，但少了金玉的堆砌，也不过是五官比普通精巧些罢了。盈盈如水的双眸被日复一日的恐惧吓得失去了光芒，细腻白皙的皮肤也在地牢糟糕的条件下变得粗糙泛黄。
说到底，晋凌云这么多年吃丹炼药，男色上又颇有些豪放。这么多年若非最上等的保养品和胭脂水粉的遮掩，她早就露出油腻衰老的本质。
武德帝再看到晋凌云这疯婆子的模样，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他貌美如花的金枝玉叶。
“父皇，父皇你救救儿臣吧……”
已经确信了自己并非白皇后的女儿，她已经不敢奢求白皇后救她了。晋凌云跪在地上哀求地看着上首的武德帝，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儿臣快死了，儿臣真的受不了了……”
不得不说，皮相这种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关键时候是有着决定性作用的。往日晋凌云这般期期艾艾哭的时候梨花带雨，说不出的好看。如今她满身污浊，泪水从得脸上一条一条的杠子，别提多磕碜。武德帝的柔情也实在是浅薄，丝毫经不起考验。在看到脏污的晋凌云突然冲上来抱他的腿的一瞬间，武德帝并没有觉得心疼，而是下意识抬起腿，一脚将人给踹了出去。
晋凌云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人都蒙了：“父皇？父皇？”
白皇后看着这猝不及防的局面，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她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武德帝。
武德帝十分尴尬，他抬腿踹去当真并非是故意。就是看到腌臜东西凑过来，眼中只有阳春白雪的皇帝陛下打心底冒出一股嫌弃。他无法预估自己的举动：“咳咳，莫在唤朕父皇了！苏凌云，你姓苏，是苏家的女儿，并非是皇室的血脉！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一番话掷地有声，晋凌云脸上的哭泣都僵住了。她飞快地爬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是啊，她不是白皇后的女儿，自然也不是公主。不是公主，哪里还有资格唤父皇？
意识到这一点，晋凌云如至冰窖：“陛，陛下……”
武德帝不说话了。
白皇后看他这神情便知道，这人定然后悔了。武德帝就是这样的人，以貌取人了一辈子，老了也不会改。晋凌云妄图他能对谁有情有义，未免太可笑！
冷笑一声，白皇后趁机将晋凌云所犯之罪一一列举。
果不然，武德帝彻底一幅‘你要处置便处置’的神情。白皇后垂眸看着木木地跪在地上的晋凌云，冷静地宣布了结果：“大历的律法，杀人偿命。往日是看在你是皇室血脉的份上，留了你一命。如今既然你不是，是死是活，你且等南阳王定夺吧。”
晋凌云慌了，南阳王定夺？这不就是在让她去死？
“娘娘，”晋凌云混沌的脑子飞快地盘算起来，她不甘心，垂死挣扎，“既然我是苏氏女。我请求处置我之前，陛下和娘娘可以网开一面，让我见一见亲生父母。可以吗？”
晋凌云提及父母，武德帝的眼皮动了一下。
晋凌云留意到，心里动了一下。她曾经是听说过武德帝对定国公夫人求而不得的传言。但一直没信过。此时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武德帝有反应不亚于天降甘霖：“尤其是我的母亲。我曾听说，母亲她年轻时候艳绝京城，我至今还未曾见过她，哪怕一面……”
“来人，”武德帝出声了，一锤定音，“将苏凌云押入天牢，待南阳王上京再办。”
白皇后看着武德帝，一瞬间黑了脸。

第一百六十五章
晋凌云被押入天牢, 暂不处置。
白皇后虽然早料到会出现这种结果，但真正发生了还是觉得难以接受。无论晋凌云犯下多大的错，总是会被轻而易举地放下。明明最后一层血缘关系的皮都被她揭下来, 武德帝还是选择闭目塞听。这种昏聩已经严重到白皇后无法接受的程度, 她不明白, 白清乐当真就有那么好？
眼睁睁看着晋凌云被押送回天牢, 又逃过一劫。白皇后一句话不想对他多说，起身便拂袖而去。
武德帝一看她脸冷下来, 心里顿时就一咯噔。
“皇后？皇后！”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大殿，他下意识地追上去，“你莫生气。受害人是盛家的子嗣, 这件案子让南阳王亲自来处置其实更有利于修复关系。朕也不是说偏袒她，人关在天牢，朕也没有放她的意思。只是让她侥幸多活几日罢了。”
白皇后理都不想理会他，带着人乘上步辇, 头也不回地离开。
“皇后！”武德帝追着她的背影追到门外, 白皇后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武德帝心口咚的一下，突然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立在门口看了许久，他高呵一声：“杨秀！”
杨秀人就在旁边站着，闻言小碎步上前来：“陛下。”
“开朕的私库, 南边不是送了几箱子东珠来？”武德帝眉头拧成一个结, “送一箱去未央宫！”
杨秀眼珠子一转，应了声诺。
拂尘摔了一下, 刚想去办, 又被武德帝唤住：“等等，再送一箱去纯和长公主府。”
苏毓莫名其妙收了一箱子葡萄大小的东珠。送东西的是个漂亮的大太监。这大太监苏毓有印象，滴血验亲的时候他就站在武德帝的身边。说起来, 武德帝身边伺候的人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杨秀算是其中之最。此时笑眯眯地看着苏毓，莫名就给人一种自在的好感。
“殿下，老奴东西送到了，这就告辞了。”明明一幅二十七八岁的长相，偏称呼自己为老奴。杨秀缓缓躬身像苏毓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告辞。
苏毓亲自送他去宫外，仆从适时塞了一个荷包到他手中。
杨秀笑了一声，坦然地将荷包塞进了袖子里：“殿下，往后在宫里遇着事儿了大可知会老奴。老奴虽说不当用，总归是在御前伺候的。日日近身伺候，陛下在听不进旁人的话之时，多多少少会听老奴一两句劝。起不起得作用老奴不敢说，但老奴今日这话就说到这里了。”
苏毓眼眸微闪，顿了顿，也笑了：“那往后便请杨公公多加照顾了。”
说着，杨秀一甩拂尘便转身上了马车。
苏毓立在门边，目送着马车一点一点地走远。
这杨秀有点意思。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也算是当今第一人了。虽然苏毓正宫嫡出的公主，但与武德帝之间并无父女情谊。今日算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按理说，杨秀这种宫里的人精，不是该不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第一次见便直白地释放善意，苏毓颇有些疑惑。
杨秀的话信与不信另说，但想想自己与前庭也没有利害关系。杨秀释放善意，似乎也没有损失。
耸了耸肩，苏毓哈了一口气，转身回府。
日子转眼又是一年深冬，十一月一过，腊月便开始降雪。
北方的冬日便是如此，大雪是少不了的。徐宴的仕途似乎没有受苏毓身份变化的影响，依旧跟在万国凡老爷子身后做事。
万国凡老爷子十分看重徐宴。带在身边才几个月，已经然徐宴参与到许多重大案件中。
徐宴身上有一种万老爷子十分欣赏的特质，聪颖且果敢，胆大又心细。或许是出身乡野草根的原因，徐宴身没有官宦子弟的浮躁气息，沉着冷静，且真正能从为广大穷苦百姓安身立命的角度看问题。虽然目前还不能让他当真着手去做什么实事，但徐宴每回看问题，提出关店，总能让老爷子醍醐灌顶。
正是因为这份独特和犀利，与徐宴共事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万老爷子信任他，自然舍不得这样一个聪明人就此埋没。况且徐宴年纪还这么轻，将来必定不可估量。
先别说白皇后不允许礼法毁了徐宴的仕途，就是万国凡老爷子也不允许大历丧失这样一个栋梁之才。几乎苏毓身份确定的次日，老爷子为徐宴的事情专门去找了武德帝详谈。
武德帝原本就十分喜欢徐宴。他喜欢徐宴的理由也很肤浅，就是一张得天独厚的皮囊。
后来因为万国凡总是在他耳边夸赞徐宴是可造之材，将来极有可能是大历的顶梁柱。武德帝听得多了，自然就将这件事放心上。兼之徐宴出身草根，身后无世家大族支撑。出身干净，是个十分好控制和拿捏的对象。趁着他还未被官场拉帮结派笼络，先收住一个好苗子。将来即便是手握权柄，也只会忠于他。
武德帝向来自诩自己识人善用，即便不通政务，依旧将大历治理得井井有条。事实上，论起看中，他看重徐宴，其实比苏毓这个亲生女儿更甚。他还等着徐宴成长起来，接过万老爷子手中的担子，替他处理朝政。此时自然是不会允许徐宴的仕途就此终结。
武德帝将徐宴单独宣入宫中，关起门来详谈了一整天，他给了徐宴一块令牌。
徐宴接过令牌看了许久，是一张张开着翅膀的蝙蝠模样的铜器令牌。上面用特殊符号刻了字，若武德帝不解释，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字。除此之外，他拍了拍手，赐给徐宴两个贴身护卫。
两人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之中的，若非突然出声，徐宴都没注意到。
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平平无奇的长相和不高不矮的身高。除了身形健硕灵巧，两人都是丢到人群里都找不到的普通。难得能在武德帝身边找到这样普通样貌的随从，徐宴注意到两人的双眼异常沉静。这般安静地站在一旁时，能轻易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这两位是？”
武德帝摆了摆手，两人立即上前单膝跪下：“桑七，武九。”
徐宴愣了一下，意识到两人身份有异，有些不解地看向武德帝：“陛下这是何意？”
“这两个人往后就给你用了。”武德帝对自己的眼光和做法十分有自信，他看中了徐宴便委以重任。徐宴这等一腔热血企图大展拳脚的寒门子弟，自然会感恩戴德，“令牌是一道暗令，紧急情况下能调动五百禁卫。朕给你这个，是让你往后只忠于朕。”
徐宴眼眸微微一闪，立即跪下去：“微臣必然忠于陛下。”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得很！起来吧，朕自然是相信你。”武德帝就喜欢这种识趣的人，他走到徐宴的跟前，拍着徐宴的肩膀笑得十分愉悦，“这令牌给你，并非就能随意用。只有在紧急情况可调动禁卫。徐宴，你可千万莫叫朕失望！”
徐宴笑了一声，“微臣，谢主隆恩。”
当日回府，这两个人便贴身跟着徐宴了。两人随徐宴回到徐家，苏毓还以为是徐宴从哪儿捞来的能人。等听清楚缘由，苏毓眉头皱起来。这到底是荣耀还是监视，那就另说了。
徐宴暗中冲苏毓摇了摇头，苏毓顿时心领神会。
御赐的府邸不能空置，公主的身份恢复，徐家一家子搬进了公主府。公主府的仆从都是宫里拨的，早已调教好。几乎人一进公主府就能在老人的带领下各司其职。事实上，在拨人是白皇后亲自过问，精挑细选过的。用着倒也不担心不怀好意的人混进来。
一家子重新安顿下来，白皇后便正大光明地宣苏毓进宫坐坐。
期待已久，从查清楚苏毓身份那日起，白皇后就在等着这一日。想起去年苏毓生产，孩子洗三，百日，她都没能以外祖母身份出现，白皇后心就梗着过不去。如今都腊月了，孩子快满一周岁，白皇后自然要见。难得苏毓抽出空来，她便迫不及待地宣苏毓带两孩子进宫。
这日一早，苏毓便乘坐马车进宫。
苏毓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乘风，也确实有些想念他。刚好两孩子自认人起还未见过乘风，带过去让乘风看看脸。马车吱呀吱呀地听到了宫门口，母子三人刚下马车便发现有宫人抬着步辇在等。白皇后似乎要将苏毓缺失的一次性补足似的，架子和排场都摆得足足的。
苏毓上了步辇，宫人抬着母子三，从宫门口一直抬到了未央宫。
凑了巧，苏毓抱着人抵达未央宫门前时，刚好武德帝刚巧从另一个方向也过来了。因着他强行拖延处置晋凌云之事，白皇后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搭理他。武德帝期间来过不少次，但次次被拦在了未央宫宫门外。这回是得知苏毓带龙凤胎入宫，他便趁机一道过来，想必不会被拦在门外。
说起来，整个大历，胆敢把武德帝拒之门外的，除了白皇后，也没有旁人。这么多年，后宫不管是真淡漠如菊还是假淡漠如菊的宫妃，武德帝来，她们一个个只有跪迎的份。
苏毓领着仆从无声地向他行了一礼，武德帝侧过身不与她对视。顿了顿，淡淡地开口让她平身。
站起身的瞬间苏毓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先行。
武德帝看到她退后刚想走，瞥到她身后。苏毓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身后仆从小心翼翼抱着的孩子。龙凤胎是醒着的，睡好了也很乖。
不得不说，这两小家伙的皮相不错。小小年纪已经清晰可见往后美人坯子。两人身上的衣裳是苏毓给专门自制的鹅绒‘羽绒服’。冬日里太冷，‘鹅绒’的衣裳穿着轻便又保暖。鼓囊囊地两小团趴在仆从的肩膀上，嘟着两肥两颊，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噜咕噜地到处乱看。
红彤彤的小嘴儿‘嗷嗷’地哼唧着，对上武德帝的眼睛，灼灼还咧开嘴无齿一笑。
“这……”武德帝一眼就看到了两孩子，“这是毓娘的孩子？”
苏毓扭头看了一眼，灼灼这小屁孩儿注意到有人看她，已经‘噢噢’地笑开了。方思这只小猪难得也乖巧，睁着那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吧唧吧唧了两下小嘴儿也学姐姐笑：“噫嘻~”
“……”
苏毓点了点头，淡声道：“龙凤胎，快一周岁了。”
武德帝的心，突然就化成了水。

第一百六十六章
要说喜欢孩子, 武德帝倒也没有那么喜欢。
在这个后宫里，为皇帝生儿育女的女子不知有多少。武德帝本身皮相就很不错，选秀送来的女子相貌就没有差的。两者结合所生的皇子公主们, 除了个别天生残疾, 自然甚少长得难看的。如今宫里还有几个宫妃的孩子也才一岁多点, 玉雪可爱的也有。
然而武德帝除了孩子百日去看过, 连孩子的连长相都记不得。
宫妃们诚惶诚恐，别说让武德帝过来抱孩子了, 能借着孩子得些赏赐和宠爱都已经算奢望。换言之，除了二十多年前抱过晋凌云，武德帝还是第一次与孩子这样亲近。
此时他看着向他伸出两只胖胳膊的灼灼, 惊诧之余，居然还有几分惊喜的感觉。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武德帝盯着灼灼小姑娘，作势就要去抱她。
两孩子的奶嬷嬷拿不定主意地瞥了一眼苏毓，苏毓点了点头。灼灼这个不怕人的小娃娃就嘻嘻笑着扑进了武德帝的怀里。奶香味扑鼻而来, 第一次抱孩子的武德帝姿势有些不对。
苏毓眉头微皱, 但孩子没哭，她也不好将人抱回来：“灼灼，徐灼灼。”
“徐？”武德帝一听姓徐，倒是想起来苏毓的相公是徐宴。其实仔细看灼灼眉眼, 这丫头几乎是跟徐宴一个模子刻出来。喜欢美人的武德帝立即就高兴了, “这孩子将来有乃父之风，会长。”
他实在是不会抱孩子, 两手都勒到灼灼的小肚子了。孩子没哭, 苏毓的脸上先露出了异色。立在武德帝身后的杨秀忽然甩了一下拂尘，将苏毓的目光吸引过去。
杨秀半低着额头，目光没有看向苏毓, 只小幅度地冲苏毓摇了摇头。
“……陛下谬赞了。”苏毓淡淡笑了声，伸手到灼灼眼前招了招，“灼灼？”
她手都伸到小姑娘跟前了，这小姑娘脖子一拧，躲过去了。
武德帝哈哈大笑：“罢了罢了，朕包进去吧。”
苏毓看着这嘻嘻笑着的小姑娘，觉得这孩子真是成精了。喜欢苏恒就算了，怎么连武德帝也这么亲近？心里嘀咕，她面上可不敢说什么。于是就只能任由武德帝抱着灼灼，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去。
未央宫里，白皇后早已等候多时。
从传旨去公主府，白皇后便已经在等了。殿里准备了许多一岁孩子能玩能吃的东西，一大早就已经派人准备好。甚至听说两孩子喜欢在地上跑，她还学苏毓，给内殿铺设了厚厚的一层地毯。苏毓等人进来的时候，她人就站在窗边看着。
可当她一眼看到武德帝，脸顿时便是一沉。
目睹了白皇后变脸，武德帝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滞，顿时有些下不来台：“……皇后，你这又是生什么气？心里有气不能以后再生么？毓娘难得今日带孩子过来，别的事就暂时不提好不好？朕这做外公的，难道还不能来亲眼看一看孩子？”
白皇后听到这话就想笑，看孩子？说得好像他多喜欢孩子似的！别人不知晓，她难道还不知道？武德帝连自己的骨血都没真心，对外孙能有多少真心？
不过苏毓就在一旁，众目睽睽之下白皇后又不能挑开了说。只能黑着脸让他进屋。
苏毓不是迟钝的人，这么明显的矛盾若是看不出来，她眼睛就白长了。虽说不清楚帝后闹了什么矛盾，但看白皇后的脸色，似乎是件挺大的事情。苏毓自然不会妄自尊大以为自己能帮着调和帝后的心结，她只是带着两个孩子跨入主殿。在宫婢的引路下去到座位去。
难得白皇后用心，考虑有小孩子进宫，她愣是将主殿里的摆设几乎都撤了。除了孩子搬不动扯不到的大摆设，一些可能撞到磕到的东西全撤了干净。如今主殿里除了床榻和矮几软垫，就只剩下厚厚的地毯。矮几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小火炉，正在咕噜咕噜地煮着茶。
仆从放下孩子，方思就迈着小短腿咚咚地跑到苏毓身边。
方思是一般不动，一动起来就贼迅速。两胖胳膊一把抱住了苏毓的大腿，安安稳稳地就占着这个位置不走了。苏毓被他抱着腿也不好坐，抬眸见灼灼还腻在武德帝的怀里。不知是故意拿灼灼当挡箭牌还是怎么地，武德帝抱的手发酸了也没有将小胖妞儿放下来。
武德帝走在苏毓的后面两步。就这么故意地抱着小姑娘在白皇后眼皮子底下晃悠，终于等到白皇后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了，他才装模作样地将小姑娘放下去。
白皇后哼了一声，目光落到苏毓的身上自然就柔下来：“来了？这是吾的外孙和外孙女么？”
说着，白皇后便弓下腰，笑眯眯地向两个小家伙拍手。两孩子的皮相，真叫白皇后自豪得不得了：“长得真好啊长得真好！我们灼灼可真是个漂亮小姑娘！”
灼灼放下就能爬，也不怕人。刚从武德帝怀里出来，转头就能往白皇后怀里奔。
方思反正就抱着他娘的腿安静地嘬手指，仿佛对一切不为所动。
苏毓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目光就忍不住在大殿里搜寻。白皇后嘿哟一声抱起了小姑娘，自然就注意到苏毓的眼神。苏毓在看什么，她心知肚明。不管有武德帝在，她的话反正很直白地就说出口：“快过来坐吧，太子下午申时才下学，还早着呢……”
“这样，”苏毓点点头，抠下来方思的小爪子，带着人在矮几旁跪坐下来，“看来不一定有机会见到了。”
“你想见，叫人去传太子过来便是。”这话是武德帝开口说的。他不清楚内里的猫腻，但白皇后这么说了，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讨好白皇后母女。
白皇后抬眸看了一眼苏毓，苏毓浅浅地勾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也不是往后就不进宫了。等下回有机会进宫，自然就能见着太子。”
武德帝反正就只是提一下，姐弟相差这么大，见一面也没什么话说。
白皇后抱着两个孩子好好地亲香了一场，送了差不多三箱子小孩儿的物件。将龙凤胎从一岁到十几岁的玩具都准备好。跟苏恒一模一样的做派，白皇后还特地给灼灼准备了一箱漂亮的小首饰：“这个给灼灼戴着玩儿，蓄发以后便能用了。”
苏毓看着一箱子流光溢彩的珠宝首饰，心道怪不得都想生在贵人家。灼灼这小丫头话都还说不全呢，就已经有两箱珠宝了。真正的小富婆。
因着有武德帝在，许多话两人也不方便说。苏毓最终连乘风的面没见着，就留了一本手绘的画册下来，托白皇后给乘风。这画册是苏毓这段时日忙里偷闲抽空画的。先前白皇后带乘风出宫那日，乘风腻在苏毓的怀里黏黏糊糊地哭诉自己画册看了好多遍，都翻破了。
苏毓虽然当时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件事梗在心里许久。便想着给他再画一本新的，替了那本旧的。
人没见到，天色渐晚，苏毓只好先带着龙凤胎回去。
苏毓人一走，白皇后的脸就彻底沉下来。
武德帝还不知哪里错了，拿过苏毓的那本画册便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只是才一翻开，苏毓独特的水粉油彩的画技立即吸引了武德帝的眼球。武德帝好风花雪月是众所周知的，他喜好丹青，仅次于好美人。苏毓的这一手十分直接地震到了他的眼睛，他立即严肃起来：“这，这画……”
白皇后眼眸一闪，顿了顿，没好气：“画怎么了！”
“这画技，朕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大约是一年前，他的四十七岁寿诞臣子们进献贺礼，其中就有一幅雪中红梅的图令他爱不释手。他当时惊为天人，画作上未曾留有印鉴。武德帝为了找到作者还单独会见了进献贺礼的甄正雄。只是甄正雄搜罗画作之时未曾留心过画师，根本找不到人。
白皇后眼眸微微一闪，装作不在意道“这画技是毓娘独创，怎么了？”
“毓娘独创？”
“自然，”白皇后拧着眉头，“似这样的画作，吾有十五副。”
武德帝愣住了。
在今日见苏毓之前，武德帝对于苏毓这个女儿是没有多少感触的。哪怕她相貌气度都很像年轻时候的白皇后，但到底不是白皇后。他能赐给苏毓府邸，食邑，金银珠宝，都是看在白皇后的份上。突然听到他寻找许久的画师就是苏毓，心里顿时冒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当真？”武德帝合上了画册，他不信，“拿出来给朕瞧瞧。”
白皇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倒是也没拒绝。
关嬷嬷于是趁机去了书房，将白皇后仔细珍藏的十五副画都搬了过来。
武德帝于是走到画前，随意挑选了一幅利落地打开。画作哗啦一声展开，露出了里面广袤的月下花海。这是苏毓在金陵送给白皇后两幅画中的其中一副。层层叠叠的花海仿佛在眼前绽放，武德帝拉扯画作的手立即就轻了：“这，这是毓娘画出来的？”
白皇后其实十分恼火他刚才粗鲁的行为，脸又拉下来：“自然是。不然你以为是晋凌云画的？”
武德帝冷不丁一噎，说不出话。
“晋凌云除了欺女霸男，会什么？”白皇后讥笑，“跟她亲生母亲蛇鼠一窝的东西。”

第一百六十七章
苏毓会作画这件事当真震惊了武德帝。他无论如何没想到, 自己找了许久的画师居然就是这个流落乡野十几年的亲女儿。难得武德帝有种狗眼看人低的不自在，虽然他不承认自己是这只狗。
第一幅画便如此惊艳，再展开后面的画作, 武德帝就郑重了许多。
不得不说, 张张都是精品。当然, 若非画的不错, 苏毓也不会当礼物送给白皇后。十五副画，武德帝一张一张看过去, 每一幅都爱不释手。然而白皇后是不会给他的，一幅都舍不得给他：“陛下看过了便卷起来吧，这些画, 毓娘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可别给吾弄坏了。”
武德帝：“……”
宫侍们收画起来的速度毫不含糊，丝毫没有要赠送一幅给他的意思。
武德帝瞥了白皇后好几眼，白皇后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欠奉。得不到回应, 他也不好开口向白皇后讨要, 只能悻悻地看着所有画作被收起来。白皇后甚是爱惜，怕宫侍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坏。她甚至还亲自动手去卷，每一幅画专用一个画筒，别提多仔细精致。
苏毓尚且不知白皇后用画作替她在武德帝跟前狠狠刷了一次存在感。她带着孩子从宫里出来, 看看时辰差不多, 干脆带着两孩子去等徐宴下职。
腊月中旬，又是下雪天。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前, 听着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车棚顶上。下雪以后, 路上行人很少，几乎都看不到人影儿。两小孩儿在未央宫嬉笑玩闹了一上午，早就累了, 团成两小团窝在马车角落的布偶堆里睡着了。苏毓掀开了车窗帘子，端坐在窗边安静地煮茶。
说起来，真假公主的这一出戏让苏毓名声大噪。如今几乎全京城的人都在盯着公主府。盛家与晋凌云的婚姻，因晋凌云身份的转变成了无效和亲。如今朝中人都在观望，看武德帝与南阳王府是不是重新缔结姻亲关系，以此来维持双方和睦的关系。
自然有人将目光放到了苏毓身上，毕竟苏毓才是真正的中宫嫡出长公主。若是按照原本结亲的目的，应该是苏毓跟盛家人结亲。但苏毓早已经嫁人，孩子都生了几个，实在不适合。宫中如今适龄的公主有两个，武德帝的想法自然是重新缔结姻亲关系。
早已在莫聪查出盛成珏的死亡真相以后便给西北去了信。不出意外，南阳王应该会在年末之前赶到京城。本身这事儿跟苏毓没有多大关系，但徐宴是作为朝廷这边的人，接待南阳王。
等了约莫一刻钟，徐宴撑着一把伞从宫里出来。
绛红色的官袍穿在徐宴身上透着一股别样的金贵风流。乌发雪肤，穿什么颜色都十分合适。徐宴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身边趁着报卷宗的小童。刚走出宣武门，徐宴一眼看到公主府的马车。淡漠的脸上立即挂起了笑，他脚下加快了步伐，几大步就走到了马车前。
徐宴有专门接送的马车，不过既然苏毓过来了，就用不上这两马车了。
他立在马车前，刚准备收伞上车，突然被人唤住。
唤住他的是徐宴同届的榜眼出身京中一等大家族孟家，是孟家新一代里出了名的精英子弟。今年若非徐宴横空出世，他才是今年的状元郎。而进入翰林跟着万国凡老爷子做事的也必然只有他。只能说生不逢时，或者说时运不济，恰巧他今年下场就撞到了徐宴。榜眼与状元之差一明，但在往后的仕途上却有了明显的高下之分。换言之，孟斌可以说是看徐宴很不顺眼了。
“徐修撰，这时候才下职？”孟斌敢如此笃定自信，自然也是生得相貌堂堂。
一双狭长的瑞凤眼，五官精致艳丽，通身雅致的气度之中不掩锋利气息。高挑的身形，虽不及徐宴这般卓然于众，但也比一般大历男子高出半个头。此时他一身褚色的官袍，色泽跟徐宴的差不多。但战在一起时，色泽还是有着明显的色差。
苏毓不清楚大历官袍色泽的划分，但显然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品级。
徐宴闻声转过身去，见是孟斌，脸上立即挂起了淡漠的笑意：“孟编修，你不也这个时辰下职？”
虽说一级甲等的三个人都赐品级相差不大的官职。修撰和编修听着差不多，都是从事翰林院史籍文书的修撰工作，但却从未来仕途上有着天壤之别。果不然，孟斌听到徐宴唤他官职，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还是背着手缓缓走到了马车之前：“卷宗落在藏经阁，这会儿是折回头取。不像徐修撰公务繁忙，这个时候才下职。这是……？”
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扭头自然注意到苏毓的马车。
真假公主的事儿前段时日闹得是沸沸扬扬，上至京中高官下至平名百姓就没有没听说过的。关于晋凌云刺杀盛成珏破坏了王庭和南阳王和睦之事，就是这波人再提议重新缔结姻亲来缓和双方关系的。而孟家，就是带头提出重新议亲的人家之一。
孟斌斜眼打量了马车，马车里的苏毓听到动静也没掀开车帘去看。
“内子来接本官下职，孟编修见笑了。”说着，他行了一个平辈礼，“那，本官这就先走一步了。”
孟斌勾起嘴角淡淡一笑，躬身还了一礼。
徐宴转身便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走吧。”
眼看着公主府的马车缓缓在眼前消失，孟斌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下去，恢复了面无表情。双手背到身后昂起了下巴。孟家的仆从看他这个脸色，知晓他这是不高兴了。
“主子，”仆从举着伞，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这时候还去天香楼么？”
孟斌冷冷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走。”
马车之上，徐宴弹了弹衣襟上的雪粒子，抬眸便对上苏毓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他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伸手就拿起放在苏毓跟前的半杯茶水仰头灌了下去。苏毓心中突兀地一跳，面上绷着不动声色。徐宴这厮从半年起，忽然开始吃她剩下的东西了。
虽然没研究过心理学，但徐宴的这个举动，让苏毓偶尔还是有些心跳失衡。她眼睫细微地颤了颤，倒是没有说什么。反倒从茶托盘里取了一个新杯盏，又斟了一杯茶。
徐宴喝了半杯茶下去，第二杯就递到他的跟前。
看到新茶水，徐宴忍不住弯眼笑了笑。
接过来缓缓地分三口喝完。杯盏放到矮几上，偏头就看到撅着屁股脸埋在布偶堆里的两个小家伙。马车里烧了炭盆又铺设了厚厚的地毯，倒也不冷。两小孩儿睡得雷打不醒，徐宴手拨了一下，方思一个滚滚到他身边，干脆抱着他的腿睡。
“宫里刚出来？”徐宴一看这阵仗，立即就猜到了。
“嗯，娘娘这是头一回见到孩子，难免有些激动。”马车后面好几箱东西呢，一马车堆在那。
苏毓说话的时候脚不小心踢了一下徐宴，蹭到了徐宴的小腿。
专注凝视方思的徐宴眉心一跳，眼神立即就挪到了苏毓身上，眸色便幽幽地暗下来。
徐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熟悉他的人，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明明一年前还不大开窍与房事上十分克制的徐大人，经过短短一年的时日便俨然已经换了一个人。
晃动的马车里，徐宴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苏毓。素来清冷的眉眼之中迅速染了淡淡的欲色。苏毓被他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抬起一只手，嘟嘟两下敲在矮几上。徐宴灼灼的目光被她的举动震碎，撇过头去忽然笑起来。轻轻浅浅的笑，他的肩膀跟着微微颤动。
苏毓本身没觉得害羞，这会儿反倒被他给笑红了脸。
其实也不能怪苏毓，实在是年轻男人太厉害。徐宴明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偏生力气大得出奇。兴许也有年轻力壮精气旺盛的缘由在，一旦被他给按到身下去，轻易是躲不掉他的。
苏毓木着一张脸，心里叹气。随着徐宴技术上日益成熟，到也不能说不享受。但徐宴这厮看似淡漠其实骨子里很有些霸道在的。他不沾染别人，就苏毓一个，自然索求也多。若非顾虑苏毓生意繁忙，苏毓怀疑他能压着她夜夜春宵闹不消停。
原本苏毓看他公务上辛苦，还时常给他进补。补了那么多，徐宴一点没见胖。苏毓为此还疑惑了许久，好奇他吃进肚子里的那些东西都到哪儿去了？后来才知晓，果然没有白吃，劲儿都使在她身上。
“不小心，别误会。”淡定地收回脚丫子，苏毓迅速且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问起了孟斌。
徐宴笑了一声，没有揪着这话不放。
“孟斌，同期的榜眼。孟家长房的嫡三子。”
“哦~”自从华容阁在京城打开了市场以后，苏毓如今是对京中的各大勋贵世家了如指掌。各大世家之间相互的牵扯，关系往来，总有人说给苏毓听。孟家，巧了，苏毓清楚的很。京中的老牌世家，从前朝就屹立不倒，改朝换代以后依旧稳稳坐着第一流世家的位置，“他是故意来找你争几句口角？”
孟斌与徐宴的瓜葛苏毓还是很清楚的，因为徐宴抢占了状元之位，孟斌视徐宴为眼中钉肉中刺。
徐宴摇了摇头，“刚巧碰上了，说两句话。”
苏毓却想起方才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人的眼神和面相，心里有些担心：“还是小心些吧。孟家的那个榜眼很有些孤芳自赏，不是个心胸开阔的。”
徐宴听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这你都知道？”
苏毓忍不住白他一眼：“华容阁的每日接待多少贵客你不清楚？我确实听到够一些风声。”
徐宴哪里不晓得孟斌对他的不满？如今目前还在一起共事，但徐宴的一步早已跨出去很远，而孟斌和探花还在修撰史籍文书。若是徐宴的底气比孟家更大，孟斌或许还能沉得住气。但徐宴一个寒门子弟，一下子甩开他抢占了入翰林的资格，孟斌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膈应？
端起杯盏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徐宴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我省得的，你安心。”
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徐宴便被人联名弹劾了。弹劾的理由是：驸马不可担任要职。孟家联合几家相交不错的朝臣弹劾徐宴越权，窥探内阁要务。
不过此事没有在朝堂闹出多大的风浪。武德帝早已视徐宴为心腹，就等着他成长起来，接过万国凡肩上的担子，替他分忧解难。兼之内阁首辅万国凡一力力保徐宴的仕途，这股风浪还没起来就被武德帝和万国凡联手压下去。
徐宴虽然出身不高，但一路走过来的运道，是谁也不能比的。
转眼，就到了腊月底，眼看着又是一年年关。南阳王是在腊月二十三这一日进京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十七岁的盛家少年。其实不仅晋王室，南阳王也不想与晋王室撕破脸面。嫡长孙的死在晋凌云这里终结，避免不了，还是会有另一个代替盛成珏与晋王室女成婚。
徐宴遵旨去接待南阳王，几日前便出了京城前去驿站迎接，接待盛家人入京安顿。
南阳王在京城是没有府邸的。一直以来盛成珏都是住在长公主府。不过自从晋凌云的身份被戳穿以后，长公主府便被朝廷收回去，如今已经查封了。安排进宫不妥当，并非没有宫殿分出来，而是武德帝忌讳南阳王，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南阳王住在让他觉得威胁的地方。徐宴便做主将人接到纯和长公主府来安顿。
早在徐宴出去接人，苏毓便命人收拾出来南边的大院子，就等着盛家人入住。
就在徐宴领着人入城前一日，长公主府接待了一个特别的客人。苏毓看着一个月没见便憔悴了许多的苏李氏，很诧异她会在这个时机来求见她。
彼时，苏毓正在正院的锦鲤池子边喂鱼。这是苏毓近来突然沾染的一点小毛病。做生意以后多少有点迷信，苏毓迷信不像别人求神拜佛，她就养锦鲤。整整一池子的锦鲤，她累的时候，时常会抓一把吃食过来喂一喂，仿佛喂了锦鲤，好运就沾上身。
“嫂子，你来找本宫是所为何事？”虽然称呼嫂子，但苏毓还是很刻意地拉开了距离。
苏李氏在听到‘本宫’两个字时脸上的肌肉机械地抽搐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该跪着给苏毓行礼，于是尴尬地笑了两声，作势便跪下来：“看我，公主在苏家呆久了，我都拿公主当妹子看了。忘了公主如今身份变了，该跪着行礼了……”
她犹犹豫豫地往下跪，本以为跪不到地就会被扶起来。结果苏毓就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跪下去。膝盖碰到地面，苏李氏脸上乍青乍紫的。
“嫂子还是说什么事吧，”苏毓嗓音有些冷淡，“本宫手里事务繁多，没有太多空闲。”
“可否请公主退避两边，有些话我想单独与公主说。”
苏毓愣了一下，想想，同意了。
身边的仆从退下去，苏李氏苏李氏低垂着脑袋，眼睛一瞬间通红了。
“说罢，人都走了。”
苏李氏这时候反而不说话了。脑袋低低地垂着，恨不得缩到脖子里去。锦鲤池子旁的小亭子里，两人一站一跪地面对面沉默。很久，就在苏毓即将不耐烦之前，苏李氏忽然哭起来：“毓娘，公主，嫂子今日来，是想求你的。求你去劝劝你兄长吧！”
苏毓听到这话心里一跳：“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我求求你了！我已经在娘家等了一个月了！”苏李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好不可怜，“你大哥还没有松口让我回苏家去，他是不是想休了我？！”
没搞清楚状况，苏毓下意识以为是自己送那两个女工惹出来的纷争。
事实上，那日将人送去苏家，后面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这件事苏毓后来就没管了。她倒是没想到，苏恒为了这事儿将苏李氏送回娘家去了。
心里一虚，她刚想说什么，就听苏李氏又哭诉道：“挪用公账是我做得不对，但我这不是没办法想吗！李家是我的娘家，生我养我的地方。亲爹亲兄长都求到我跟前来，我一个做人女儿做人妹妹的难道能坐视不管？他怎么就那么狠心，不想想李家是个什么情况！李家若没有我借机，仆从的月例都发不起了！”
苏毓听到这话，悬起来的这颗心就放下去。既然不是她的原因，那她也没那么多闲心去管：“……嫂子既然这么多理由，为何不亲自去找大哥说清楚？”
一句话戳到了苏李氏的心坎上，她喉咙一噎，不说话了。
“大嫂挪用了多少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苏毓看她这脸色，猜测恐怕没有她话里说得这么简单。想想，不能被她一两滴眼泪给唬住，冷淡地问，“若非如此，大哥看在曜哥儿的份上，也不会对你。大嫂有精力在我这哭，不如想着怎么把窟窿堵上，好叫大哥原谅你。”
“哪里堵的上！一万两白银我就是翻了天也拿不出来啊！”她要是能堵上窟窿，就不会来苏毓这里，“毓娘，公主，你就帮帮嫂子吧！你帮帮嫂子，嫂子一辈子感激你！”
苏毓不想搭理她。一万两啊！可不是小数目！一万两就这么送给娘家了，苏李氏的胆子也真够大的。若是她没记错，苏李氏掌苏家中馈才一年多点时日吧？这么点时日就能抠走一万两，人心不足蛇吞象：“嫂子你还是请回吧，千把两本宫说不定还能替你堵上窟窿，一万两本宫当真帮不了你。”
“公主！您是中宫嫡出的长公主！”苏李氏急了，刷地站起来，“一万两拿不出来吗？”
苏毓被她突然的底气给弄笑了，扭过头诧异地看着她。
“不是，公主殿下，”苏李氏意识到自己对谁大声以后，心口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要爆出来的脾气，努力地低声下气，“就算拿不出来，您也可以帮着劝一劝你大哥不是吗？你大哥最听你的话，整个苏家，也就只有你能说动他了，你就去苏家走一趟不行吗……”
……什么叫整个苏家只有她能劝动苏恒？苏毓听到这话，心里怎么都不舒坦！
“本宫拒绝。”
“殿下……”
“请回吧。”
苏毓这一句话刚说完，就感觉到身后突然多出一双手。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把，她的额头咚地一声撞到了栏杆旁边的柱子。身子晃悠了两下，砸进了水里。

第一百六十八章
苏李氏刚才脑子一热, 鬼使神差地就下手了。等巨大的水花声在耳边响起，苏毓已经连喝了好几口水。身上厚实的衣裳吸饱了冰水，厚重的棉衣带着人迅速沉下去。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愤怒的苏李氏犹如被一瓢冰水浇到脑袋顶, 如至冰窖。她迅速左右看了看, 没看到人, 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如今的苏毓已经不是那个苏家流落在外乡下二姑奶奶了，这可是正宫嫡出的纯和长公主, 真正的金凤凰。一怒之下将长公主推水里，她是不要命了？！
怕公主府的仆从听到动静过来发现吃不了兜着走，苏李氏灵机一动, 咬牙心一横便往水里跳。
咚地一声，巨大的落水声迅速吸引了仆从。
事实上，苏毓吩咐仆从们推开，他们也不该离得太远, 其实就在凉亭外的不远处候着。庭中的说话声听不, 但落水声却十分清晰。此时惊慌失措地闯进来，一眼便看到苏李氏在冰冷的池水里扑腾。她的脸冻得青紫，两手胡乱地拍打着水花，水不停地往嘴里灌。她睁不开眼还在尽力在求救：“快, 快救人！公主殿下方才不小心摔水里, 人已经沉下去了！”
仆从们一听这话四处看，果然不苏毓的声音。这般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她话是真是假？纷纷往水里跳。
这锦鲤池子本就不深, 至多一丈。用来养锦鲤, 水温不算太低。毕竟这些金贵的鱼受不了太寒冷的水。但难就难在今日是一个下雪天。哪怕锦鲤池子四周做了保温来维持池水不结冰，但这种天下水已经会冻得人四肢发麻。嘴里哈出口的气能氤氲得眼前模糊，根本不便于找人。
一群人在水中划来划去, 苏李氏还在水面上扑腾着，仆从们只能先将她拉上去。
人弄上去，很快就找到苏毓。
苏毓摔下来之前撞到脑袋，没回过神就先喝了不少冷水下去，硬生生被厚实吸水的衣裳给拖累，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沉下去。等仆从们捞到她的人，她人已经被冷水呛昏过去。
抱上岸，仆从们一边替她挤出肚子里咽下去的水，一边立即去请御医来。苏李氏裹着大麾跟在苏毓的身后，心里虚得腿都站不直。不过这时候仆从专注苏毓的情况，倒是没有留心她。一群人将苏毓送回主院，苏李氏就借口不给公主府添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太医来得很快，跟太医一道赶过来的还有未央宫的梅香。苏毓落水的消息穿进宫，白皇后立即就得知了消息。不过她身份不便，不能亲自出宫，只能打发梅香替她过来看看。
来的太医是白皇后多年御用的张太医。
张太医对苏毓的身体情况是有点了解的，想当初白皇后去金陵游玩之时，他还曾帮着苏毓诊过脉。当时是完全没想到这位会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但也曾细心地留过脉案。后来苏毓生产，他仔细留过脉案，是知晓苏毓的身子年轻的时候伤到底子的。听说早年落水还烧伤过脑子，这次来自然得用心。
马车匆匆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张太医带着药童进来就直奔主院。苏毓此时已经沐过浴更过衣。人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神志有些不清醒。仆从们太医进来，连忙让开一条道。
张太医快步走进内室，将箱笼取下来递给身后的药童百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床榻的纱帐放下来，锦瑟小心地从纱帐里拿出苏毓的手腕递给张太医。张太医的医术十分高明，与妇科一道上更是大历第一人。他伸出两只手指按在苏毓的手腕上，四周便安静下来。
诊脉的时辰并不长，主要苏毓除了落水，就是撞到了后脑勺。
他诊完脉，又亲自看过苏毓脑袋上的伤，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梅香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张太医放下纱帐便起身去书桌旁写脉案，开方子。想想，将苏毓院子的主事嬷嬷拉到一边去问话。
主事嬷嬷林嬷嬷本身就是宫里出身，当初苏毓生产之时，白皇后特地拨出来伺候苏毓的。跟在苏毓身边也有一年，苏毓的许多事情她都很清楚。后脑勺有伤，人还落水里去。这明眼人都清楚不可能是自己踩空摔的，其实不必梅香问，林嬷嬷也打算将这事儿告给徐宴。
怪不得苏家的少夫人跑得那么快，换个衣裳的功夫她便已经走了。林嬷嬷一想前段时日苏李氏弄的那些个幺蛾子，心里就对这苏李氏嫌弃的厉害。苏李氏的行径，明显就是做贼心虚。
梅香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了一句：“我知晓了。”
这些事暂且不谈，最重要的是苏毓没事。
大冷天的落水就怕发高热，一旦高热，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苏毓的身子梅香也清楚，根骨很弱。垂眸沉思了片刻，梅香去到张太医身边拿苏毓的脉案看。
脉案没有多大事，唯一有点问题的是她的后脑勺，似乎伤到哪儿，让她神志颇有些不清醒。
“张御医，殿下不会有事吧？”伤到头颅的症状可大可小，不能轻视。
张太医写了好几张方子放到一旁去晾晒，闻言抬起头来：“看殿下这两日的情况如何再断。落水不是大问题，受了凉，也受了些惊吓。殿下这些时日事务繁忙，似乎有些劳神，身子骨有些虚。若这段时日殿下没发高热，尽快清醒过来，应当不会有大事。喝点安神的药物便可。”
梅香点点头，嘱咐了公主府的嬷嬷有事及时向宫里汇报，当日便回宫回话了。
不过情况非常不凑巧，当日夜里苏毓便发起了高热。贴身伺候的仆从用了各种法子替苏毓降温，都没办法维持超过半个时辰。连番的高热，张太医连夜又赶回了公主府。而此时的苏毓，神志陷入了粘稠的记忆旋涡里。仿佛整个人被卷进去，无论怎么挣扎也拔不出来。
一幕一幕画面在她的脑海展现，她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人。一个是过去的自己，聪明，冷静，家境优渥，从小到大活在称赞和鲜花之中；另一个也是过去的她，命途多舛，经历了拐卖，流浪，饥饿，麻木地与一个小少年相依为命，挣扎在贫困和穷苦之中。
两个人仿佛是两个个体，但又同时都是她。两边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分不清过去与未来。苏毓脱离了两个世界又深陷在两个世界的缝隙，过度的拉扯让她的灵魂失重。一种巨大的下坠感充斥着她的脑海，她想发出声音，想尖叫，但都无法开口。
晦暗的记忆杂乱无章，一会儿现代一会儿古代，她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别认，彻底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个世纪过去。苏毓仿佛终于冲出水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耳边是白皇后惊喜之中含着哽咽的呼声：“毓娘，你可算醒了！吓死母后了！”
苏毓高热了三天不醒，白皇后在宫里哪里还坐得住，亲自过来守了两天了。
苏毓的眼前还有些昏沉，虚虚睁着眼睛，她冒着虚汗的身子缓缓又坚定地被裹进了一个清香的怀抱。抱着她的人搂得很紧，双臂将她整个环抱。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一般，用力到苏毓都嘤咛出声。耳边是清晰的呼吸声，有一缕头发垂落到她的脖颈上，冰凉凉的有些滑腻。
又过了许久，苏毓终于睁开了眼睛……抱着她的人是徐宴。
徐宴去接南阳王回府，回到府邸没到苏毓的人，却听到了她高热不退昏迷多日的消息，惊得差点当场失态。顾不上亲自从送南阳王一行人去客院安顿，他叫来了管家安排便匆匆赶回正院。眼看到躺在床榻之上烧得浑身通红早已神志不清的苏毓，素来不发怒的徐宴当场爆发了。
直接派人去到国公府，将苏李氏的所作所为全部扔给苏恒。苏家长媳做的种种，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且不说苏恒如何处置苏李氏，徐宴从归来就一直守在苏毓这里。如今三日过去，苏毓可算是清醒过来。若是苏毓再不醒来，估计徐宴都想杀人了。
“人醒了就好，人醒了就好……”白皇后心口的大石重重地放下去。
“御医呢？快去请御医过来。”
白皇后扶着关嬷嬷的胳膊站起来，连忙就招呼开，“公主醒了，快点叫御医来诊脉！”
一声令下，主院里仆从立即忙碌起来，颇有些兵荒马乱。
徐宴不管外面乱糟糟的情况，抱了苏毓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松开人。高热了几天，苏毓整个人都瘦了一团。脸色苍白，原本窈窕的身姿此时看起来十分羸弱。她不说话，歪靠在徐宴的怀里神情有些懵。徐宴垂眸看着苏毓，她安安静静的盯着床脚的一个挂饰，一句话不说。
“毓娘？”徐宴将她脸颊旁的头发别到耳后，“怎么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苏毓视线缓缓地动了一下，抬眸看着他。
徐宴不知她这是何意，任由她打量。
除了张御医以外，还有好几个御医也在。如今人都在偏屋里歇息呢。苏毓高热醒不过来，太医正的人都被指派过来。此时白皇后亲自传唤，御医们背着药箱匆匆赶过来。
仆从们于是立即退开，床榻边就剩下徐宴和白皇后两人。
徐宴坐着不愿让，白皇后看在小夫妻感情好的份上往后退了一步，让御医进去号脉。
事实上，苏毓醒过来之前高热就已经退了。之所以醒不过来，有太医猜是被梦境给魇住了。但这话他们敢猜去而不敢说。白皇后唯一的女儿，哪能如此解释。此时苏毓昏昏沉沉全因躺了太久，身子太虚。这般一个接一个太医上去号脉，结果自然是好的。
张太医最后一个，直言苏毓的身子需要好好补一补：“殿下这段时日切记要好的歇息，切莫多思多虑。身子骨若不养结结实实，将来会拖成大麻烦。”
“别的，就没有大碍了，”御医们其实也守了好几日了，苏毓没事，他们自然也能松口气。
白皇后是彻底放下最后的一点焦心：“既然如此，辛苦你们了。”
给公主看病，御医们哪里敢说辛苦？当下收拾了药箱，趁机告退了。张御医留了一个养身子的药方，给了苏毓近身伺候的仆从：“补药要坚持吃，不能怕吃苦。”
林嬷嬷接过药方，亲自送张御医出门去。
确定人没事，白皇后这会儿看小夫妻俩默默对视的模样可算是笑出来。苏毓病了这几日，她就没好生歇息过。本来是有些话想说的，此时也不多说。心一松下来，她自然也感觉到饿。扶着关嬷嬷的胳膊先出去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关嬷嬷，扶吾出去歇息吧。这几日，吾也累了。”
关嬷嬷如何不知她累？白皇后已经好几宿没睡好了。
两人出去，主卧就空下来。
苏毓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黑黝黝的眸子里有了点点闪烁的光：“宴哥儿……”
“嗯，”徐宴听她声儿不对，转身取了手边的杯盏。单手斟了一杯蜜水端过来便递到她嘴边，“嗓子不适，先喝一碗蜜水润润。”
苏毓嗓子确实有些沙哑，被子递过来，她便低头喝了起来。
一杯蜜水很快下肚，徐宴轻声问：“再来一杯？”
苏毓摇了摇头。
躺了好几日，高烧烧得她浑身没有力气。苏毓想坐直了身子，但此时也只能靠着徐宴。嗓子干涸的感觉过去，苏毓才缓缓又开了口：“……我想起来了。”
“嗯？”
“我想起来了。”苏毓忽然抬眸盯着他的双眼，“落水忘掉的事情，我如今全部记起来了。”
徐宴：“……”
过去的毓丫和现在的毓娘，其实都是她。苏毓虽然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自己为何会那样麻木懦弱地活着。她苏毓居然会那样舍己为人，做着为别人奉献一生的事情。但关于过去她都想起来：“……宴哥儿，我需要一点时日捋一捋。”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徐宴的心口冷不丁的咯噔一下。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重新想起来，所有的事情便历历在目了。苏毓不清楚现如今是什么感觉，但面对徐宴，她觉得心口不太顺畅。类似于一种幽怨，但苏博士不承认自己是个会为所作所为幽怨的人。所以她需要时间理清楚，她到底怎么回事。
“你，毓娘……”若是曾经的毓丫这么说，徐宴大体会坦然地走出去。但面对此时的苏毓，徐宴迈不开这个腿。过去的事情明明才过去两年半，但对于如今徐宴来说却已经很遥远。
尝试了亲密无间，再回归过去相敬如宾，或者应该说隔阂的日子，徐宴无法接受，“不要讨厌我。”
苏毓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徐宴对她这个回应不满意。环着她的肩膀，忽然将头递到苏毓的脖子里。徐宴很敏锐，十分敏锐。察言观色的本事仿佛天生，所以，很直接地便捕捉到苏毓的犹疑。
深吸了一口气，徐宴嗓音嗡嗡的：“毓娘，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先不要厌烦我。”
苏毓从游移中清醒过来，鼻腔里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嗯’？
“过去的错误我不会否认，是我做错事。”徐宴有种捏紧了心脏的恐慌感，他只觉得不喜欢苏毓现在的状态。敏锐的洞察力让他感知到，若是不能在第一时刻解除苏毓的心结，会严重影响到他们夫妻往后的和睦。他抬起头，捏住苏毓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折腾我，但不要与我生出隔阂。”
苏毓歪了下脑袋，笑得懒懒：“折腾你？”
“嗯。”
尚未琢磨明白为何自己会变成一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但说老实话，苏毓对于徐宴过去理所当然的享受她的奉养还冷漠对她的态度十分的膈应。或许是自我意识归拢，苏毓忍不住会觉得委屈：“你觉得如今咱家的情况，要怎么折腾你才能平息我过去的怨？”
徐宴说不出话了。徐家如今的光景，无论怎么折腾他也掩盖不了苏毓十几年的蹉跎和辛苦。
夫妻俩面面相对地沉默。
腊月二十六，临近年关的前四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卧房里烧了地龙，夫妻俩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榻边，屋里充斥着药物苦涩的味道。不知何时，屏风后头的窗户开了一条西风，沙沙的雪粒子打进了门里。很快又被门里的热浪融化，化成了一滩淡淡的水渍。
苏毓揉了揉头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罢了，宴哥儿，你给我几日时间想想吧。”
并非是苏毓小气，过去的事情突然想起来便来翻旧账。而是十年的辛苦和冷漠孤单，日复一日的为生计奔波的点点滴滴，对一个妙龄少女来说有多沉重。苏毓突然一觉醒来便全部想起来，这种感觉，冲击力太大了。就算她再豁达，多多少少也无法直面这么多痛苦的回忆。
另外，最让她弄不明白的是，为何她会有两个人生？一个灵魂分两半？那这未免也太惊悚。
苏毓沉着脸深思的模样，徐宴一颗心沉下去。
徐宴知道关于过去，他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毕竟现状如此，做任何牺牲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反而有种马后炮的装腔作势。但是……
“好，”无法辩驳，徐宴也只能妥协，“你先歇息。”
徐宴心里沉甸甸的，起身离开。
苏毓靠在床柱上，身体虚弱得动一下都全是虚汗。但苏毓的思绪却异样的清晰，她甚至能将刚到徐家时的场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清楚地记得徐宴当时的模样，徐家父母的温言软语。但她丝毫感知不到当时自己的心境，仿佛她只是个旁观者，丝毫融不进去也不会被触动的感觉。
其实这种感觉，苏毓过去也有。在现代她冷静的学习各种技能，冷静地完成学业，冷眼旁观家族中的人。甚至于父母，她对他们也没有太多的亲昵感觉……
苏毓开始想一件事，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人有情绪被牵扯的感觉？
思来想去，似乎是到乘风的第一眼。她因为被这小孩儿指着鼻子骂感觉十分的厌烦。虽然有很长一段时日她游离于人群之外，但后来，慢慢地就融入了，她喜怒哀乐才慢慢被人牵动。
所以，这是为何？灵魂分裂么？
苏毓想不通。
公主府这边苏毓的烦恼姑且不说，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苏毓很难将这件离谱的事情捋顺下去。国公府这边，苏李氏抱着苏泽曜逼迫苏恒收回放妻书，破天荒闹了个天翻地覆。
苏李氏一向怕苏恒，自嫁入国公府至今从未有过失态的举动。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相公，照顾孩子。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可否认，苏李氏是爱慕苏恒的。
如何不爱慕？她从年少时候第一眼看到苏恒，就深深地恋慕上了这个俊美无俦的世家贵公子。
她恋慕苏恒的皮相，恋慕苏恒世家公子的气魄，恋慕苏恒的家世才华，更加恋慕苏恒睡也不放在眼里的高不可攀。这么难得的男子谁也不娶，却娶了家世样貌才学样样平庸的她，苏李氏心里如何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欣喜？仿佛一份珍宝就这么侥幸地落到了她的手中，她为了守住，连亲妹妹都能出卖！
可随着日复一日的冷漠，年复一年的等待，这份小心翼翼的感情变成了怨恨。
但是她不恨苏恒，这是她的美梦。她恨妄图打破她美梦的人：“你以为我什么不知道你麽？你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麽？苏恒！别以为自己藏得很深，我早就知道了！你对苏毓心动了是不是？！你看上她了，所以你憎恶我！因为我伤了她，你想替她出口气，所以下狠心要休我！”
话音一落，苏恒脸色瞬间大变。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勃然大怒道：“住口！你胡说八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苏李氏的话像一把刀刺进的苏恒的心里。让他忽然之间有一种被拆穿的窘迫。哪怕在苏李氏提出这件事之前苏恒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但事实就是苏李氏说出口，他却无从辩驳。
“住口！”苏恒不想听这些污言秽语，“你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你在侮辱毓娘的名节！”
“我侮辱她的名节？”苏李氏就笑了, 她一手怒指苏恒的鼻子, 难得放肆的表示出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若我说的不对, 你又恼羞成怒作甚？你就是心虚！你就是心里有鬼！”
苏恒听不下去这些话了，命人直接堵了苏李氏的嘴, 将人扭送回李家去。
且不说李家看到苏李氏被这样送回来，早听说她推长公主如水的李家人吓得魂飞魄散。李家根本就不愿接收。仿佛这般接回来的不是李家的亲生女儿，而是一块烫手山芋。一旦收下苏李氏, 皇后娘娘就会找李家麻烦似的。人才到李家大门口，便被李员外郎亲自拦在了门外。
这厢苏李氏苏家回不得，李家进不去，走投无路地大闹一场, 差点没一头碰死在李家门前。
白皇后和徐宴不会因为她可怜就放过她。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白皇后可不管苏李氏在夫家娘家受过怎样的苦, 这都不是她对苏毓出手的理由。
苏毓撞到脑子这两日，神志都有些游移。断断续续的记忆回来，她甚至想起了许多小时候早已被遗忘的记忆。尤其是重要的记忆，仿佛昨日重现一般在脑海里盘旋。当初被拐卖并非苏威动的手。苏毓如今想起来, 或许苏威有想过要动手, 但真正出手的人其实是苏家老太君。
走失的当日是她八岁那年的花灯节，那日是大历难得不宵禁的日子。素来不大出门的苏老太君那日破天荒带她和府上的姑娘出门, 去逛一年一度的花灯会。
天色渐晚, 灯火阑珊，挤挤攘攘的人群。苏老太君在靠近花灯游街的闹市包了一间厢房。她人在包厢里坐着，姑娘们对外面的热闹好奇, 她难得宋孔允许姑娘们出去转悠。苏毓其实并不想去，但姐妹们都出去了，她便也被嬷嬷牵着手拉到了一个面具的摊位前。
熙熙攘攘的街道，晃动的灯火，她指着一个红脸的恶鬼面具让随行的嬷嬷买下来。
那嬷嬷的长相苏毓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面具带上脸以后就失去了意识。昏沉沉之中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是苏老太君的声音，她在让仆从丢掉她。
再醒来以后，她便已经在人牙子的笼子里。身边是哭哭唧唧的声音，很一张张惶恐又脏兮兮的脸。或许是当时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苏毓如今想起来还记得人牙子甩鞭子的声音和呵斥。
苏毓靠在床柱边回忆起苏老太君慈和的模样，与当初冷漠地说要将她丢掉的人联系到一起。虽然人死如灯灭，但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心情沉重。
说到底，苏家除了苏恒对她是真心疼爱，好像当真没有太多的温情在。
叹了一口气，苏毓命人进来收拾。
在屋里缩了差不多十日，苏毓的神志和记忆已经清晰起来。仆从听到屋里的动静，尤其是林嬷嬷，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公主自从醒过来便有些不大对劲，不仅对驸马爷漠不关心，连两个孩子都不闻不问。林嬷嬷等近身伺候的仆从看在眼里，哪怕没问出来，心里也急得发慌。
端着沐浴的器具和热水，伺候苏毓沐浴更衣。
短短的半个月过去，苏毓人整整瘦了一圈。原本就窈窕的身子，如今看起来颇有些弱不禁风的意思。衣裳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兼之苏毓身形笔挺。一举一动，反倒有种风流的体态。
愿意走出屋门，已经是正月里，又是一个冰冷冷的雨天。收起来，今年的大历的降雪没有去岁的多，一直在下雨。冷冰冰的雨水打在瓦砾上屋檐上，庭中树木上，青石板以外的泥土都变得泥泞。苏毓披了厚厚的狐裘走出院子，转悠了一圈才发现徐宴人不在府中：“驸马爷呢？”
按理说，正月里是要沐休的。若朝中无要事，徐宴都是在家中。
林嬷嬷看她终于问起徐宴，赶紧凑上来回话道：“年前赣州发了急报入京，说是入冬以来连日大雨，南边五河河水暴涨，冲破堤坝。赣州以南的地方全遭了洪涝。朝中派人去处理洪涝一案，姑爷不是去岁因治水方子得了万大人赏识，被派去了南边治水了。”
“治水？”苏毓惊了，徐宴去治水这么大的事儿她都不知道？
“驸马爷走了好几日了。”林嬷嬷就知道苏毓没将徐宴的话听进去，不然也不会这般漠然，“临走当日，姑爷在你耳边说了好一会儿话。当时殿下正在作画，没吭声。”
林嬷嬷说的这事儿苏毓有印象，但苏毓只记得徐宴在她身边坐了许久，别的都没有印象：“他不是要招待南阳王？人接回来了么？”
“因着公主殿下出事，娘娘做主，将人安排进宫了。”
苏毓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想想，连忙打发人去客院请廖原和刘觅过来。
“廖公子刘公子都随驸马爷南下了。”
苏毓：“……”
还真是一病脑子都丢了，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毓端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呆呆地看着雨水落下来，白皇后每日派来看苏毓状况的人到了。这段时日，苏毓的精神有些不对劲。白皇后怕她撞到脑子再次出现什么状况，每日都会派人过来看。来人不是旁人，张御医和梅香。正好从花园的尽头走过来，干脆就在凉亭里替苏毓号脉。
“没有多大事，”一直在进补，苏毓本身也有日日锻炼，除了脑袋落水倒也没伤到，“多思多想，肝气不顺，往后注意多歇息便是。”
苏毓谢过了张太医，看梅香一幅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由问起了苏李氏。
徐宴的事情苏毓不清楚，苏李氏被白皇后传入宫中的事情苏毓却很清楚。苏李氏激愤之下做出了冲动之举。虽然落水的滋味不好受，后脑勺也很疼，但苏毓却也没有要人赔命的意思。作为一个曾在现代生活过的古代人（？），苏毓还是没办法随便就喊打喊杀。
梅香闻言身子一僵，脸色有几分青：“娘娘也不是那等狠辣之人，苏李氏犯了错，按规矩罚过了便罢了。娘娘没下狠手，但她家里人就不一定了。殿下，倒是还有一件事……”
说着，她看了一眼张太医。
张太医很乖觉，收拾了药箱子便起身告辞。
苏毓命林嬷嬷去送送，抬眸看向梅香：“怎么了？”
梅香吐出一口气，将苏李氏大放厥词的话和苏贵妃在里头掺和的事情都一一吐露给苏毓听：“倒是没想到苏李氏的心如此龌龊！殿下与苏家长子清清白白的兄妹之情，能被她说得那般难听！娘娘本来想着小惩大诫，将李家的人传过来呵斥了一顿。也不知这李家人是如何跟苏贵妃搭上线的。苏贵妃借着苏李氏这事儿，在这里头闹了一出，如今陛下为此十分生气……”
“……龌龊？”苏毓听到这都惊呆了：“本宫和大哥？”
“……是。”
苏毓：“……陛下生气？陛下生得什么气？”
“……败坏皇家名声。”说得这，梅香也觉得奇异。武德帝可从未因子女的桃色消息发过怒。这还是头一次，就为了苏李氏指责苏毓与苏恒之间有猫腻？这根本就不像武德帝的作风。
“败坏皇家名声？”苏毓笑了，“指的是本宫？”
“……娘娘为此与陛下大吵了一架。”梅香说到这，狠狠地吐出一口郁气，“如今中宫与钟粹宫势同水火。陛下反倒好了，将宫里的事情一丢，人又去京郊的别庄躲清静了。”
苏毓：“……大哥可有因此受到牵连？”
梅香摇了摇头：“这事儿也就在宫里闹，娘娘没有让事情外传。”
事关苏毓的名声，白皇后自然注意。自古以来，有什么风言风语，都是女子受罪。白皇后可不想苏毓清清白白的名声，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苏李氏和苏芳就毁了。
梅香没有在公主府久坐，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苏毓反倒因为苏恒的事情为难了许久。
这般风平浪静了四五日，转眼又到了正月十五。花灯节。
徐宴人在赣南，公主府就苏毓和龙凤胎在，清净得很。原本苏毓还能去苏家走动走动，但自从身份换了，苏李氏又从中闹得那一出，苏毓都不好往苏家去。不过她素来对这些节日不大热衷，花灯节当日也没打算出门走动。
白皇后怕她一个人在府中闷着不好，让她随她一道去京郊的皇家山庄。
一大早，苏毓带着龙凤胎上了皇家的马车。说起来，苏毓发现白皇后十分喜欢微服私访。几乎每回出门都是轻车简行，随从三四个，护卫两个，一辆马车的事情。金陵是这般，去京郊山庄也是这般。这么不喜欢排场的皇后，历史上还真是挺少见的。
“快些上来吧。”白皇后身上穿得也简单，就朴实无华的常服，“母女就不用讲究那么多。”
马车里就白皇后一个人在。
苏毓闻言于是也就没行礼，起身便往马车上去。她正好也是个不喜欢带仆从的。如今身后会跟两个，是做生意处理事情需要秘书。一般苏毓带的两个都是识字认人的，能当事儿的。若不然就是出门带孩子，需要奶嬷嬷贴身看顾着。
上了马车，天上又下起雨。今年的雨水是真的多，从年末下到年初，再不停，怕是许多地方都要受涝灾。苏毓掀开车帘看了眼，心里有些担心赣南的徐宴。
记忆回来以后，对于徐宴的感情自然也回来。十几年来，哪怕毓丫这边世界的感觉稍显麻木，也并非全然没有知觉。十几年的相依为命不是假的，人的感情随着记忆的恢复自然也会恢复。苏毓想，过去的自己应当是喜欢徐宴的，或者说，打心底的将他视若珍宝的。若不然，她不会那般拼命，更不会将所有好的东西都双手俸出去。只不过感官比较麻木，所以即使被伤了，也显得没有那么疼。
白皇后瞥了一眼神情淡淡的苏毓，眼神幽暗下来。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很快就在一个山庄的门前停了下来。白皇后仿佛是临时选的这个山庄，很随意地就停在了门口。甚至她的马车到了，门口连接应的仆从都没有，还得铃兰亲自去敲门。
“这个庄子比较适合这个时候来，里头有温泉。”
“前段时日你落了水受了寒，多泡点温泉可以去去寒。”白皇后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微微勾着嘴角对苏毓笑道，“今日去泡泡，别想那些事儿了。”
苏毓看了一眼牌匾：“红梅山庄？”
白皇后‘嗯’了一声，掀开了车窗的帘子，偏过头看出去：“等等，开了门咱们再下车。”

第一百七十章
铃兰敲了许久的门, 终于有人前来开门。开门的宫侍一看来人，吓了一跳：“铃，铃兰姑娘？”
铃兰点了点头, 立即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
大雨还在下, 雨水冲刷着天地。泥泞的道路正月里的寒气比寒冬更甚, 稍稍淋湿都能感染风寒。
宫侍听到铃兰的话目光小心翼翼地偏移过去, 果然看见山庄的台阶下一辆青皮大马车。马车车帘是垂着的，几个身着常服的护卫守着马车。隔着茫茫的雨幕, 宫侍眯着眼看清楚坐在车椽子上的人。他认得，是皇后娘娘的近身护卫，白鹏宇和白彭毅两位。
宫侍的脸倏地一青, 立马开了门蹬蹬地冲下台阶来迎接：“皇后娘娘？”
马车里面白皇后没有搭理，梅香掀开了车窗帘子。宫侍借着光影朦朦胧胧看到里面有人的影子，瞬间低下头去。刚想告退：“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白皇后适时出声, “不必通禀陛下。”
宫侍身子都僵硬了。感觉到马车里的人一个一个下来, 他脑袋低垂着，一双眼睛飞快地转着。
别看武德帝女色上荤素不忌，但这等事儿向来很忌讳皇后娘娘。若是让皇后娘娘撞见陛下在红梅山庄金屋藏娇，指不定会出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儿。
“娘, 娘娘……”宫侍眼睁睁看着白鹏宇取了木凳过来, 梅香撑着伞在马车边等着。心中的惊慌面上已经缠住了。这次武德帝出来，其实没带多少人。如今宫侍们人都在后院里伺候, 哪里有人会来前院瞧瞧？宫侍急得硬生生大冷天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想走又不敢走, 挣扎着道：“您，您这里伞可够？奴婢去取几把大一些的伞过来可好？”
先下来的并非白皇后，是苏毓。苏毓已经扶着梅香的手臂下了马车。
马车里还有人, 然后是两个嬷嬷抱着孩子。
龙凤胎已经一岁多，灼灼这个活泼好动的如今已经能蹬蹬地跑。苏毓立在马车旁的伞下，亲手扶白皇后下来。那个御前伺候的宫侍已经腿软得站不稳了。尤其是白皇后下来的瞬间一道冷冽的视线缓缓扫过来，他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走吧，”冰凉凉的语调，与这漫天的冷雨相得益彰，冻的人牙齿打颤，“这么慌作甚？”
“没，没！”宫侍又是一个激灵灵的寒颤，“天儿有些冷，奴婢伺候不周。”
“无事。”
白皇后扭头看了眼两个孩子和苏毓，苏毓立在伞下，正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白皇后心口一动，这一刻有一种苏毓似乎知道什么的感觉，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事实上，苏毓确实有感觉到什么。从轻车简行到慌张的宫侍，常识来看，里头十之八九是武德帝金屋藏娇。
虽然不清楚白皇后到底要做什么，但确认白皇后是亲娘以后，苏毓对她的行为都天然有一种宽容的心态。
“毓娘，”白皇后忽然开了口，“这庄子的东南边和南边都有不错的汤泉。你先随宫婢们去泡泡。前些时候刚冻了一遭，泡泡去去寒。”
“不需要我陪您？”苏毓
“不必，你且带着孩子去泡你的汤泉。吾去找你父皇有些事要说。”
苏毓：“……”
白皇后很坚持，根本不需要苏毓跟着。
“……罢了，先进去吧。”苏毓嘱咐嬷嬷抱好孩子，走上前，“外面还在下雨，有事里面说。”
白皇后心里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宫侍，示意他带路。
宫侍没办法，只能小跑着走上前。
一行人进了梅花山庄。这个下雨的天儿，武德帝与来庄子里借住的那位夫人在后院的梅林赏雨，仆从们都紧着那个院子伺候，前院空荡荡的。
宫侍嘴角挂着笑小碎步引路，心急如焚。可也不知是凑了巧还是山庄的人都躲懒，一路上一个人当事儿的都没有。这些个粗使，他还不敢当着白皇后的面儿违背皇后旨意去后院报信。红梅山庄本来就不大，三进三出，几处汤泉，外加一个靠后山的大片红梅林，其实清净得很。这般没人去后院传信，宫侍只要一想到皇后和公主会撞见什么场面，都觉得天灵感都在发凉。
走得很快，很快就穿过了花园，准备直接往后院去。
前院的人躲懒，这一路走来还是有不少庄子里伺候的仆从。不过因白皇后的吩咐不准去后院禀告已经跪了一路。苏毓看这熟悉的阵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白皇后是来捉奸的。不得不说，亲自陪白皇后捉武德帝的奸，这种感觉还是略微有些奇妙的。
有些场景不适合小孩子看，苏毓命人先带孩子就在前院呆着。
“你没必要跟过去。”
“已经到这了，泡也不是一会儿的事儿。况且，若真折腾什么事儿，娘娘觉得我能安心地泡汤泉？”自己则陪着白皇后往后院去。
……这倒也是。白皇后想想，也不再坚持了。
于是当即也不耽搁。一行人脚程很快，一刻钟不到便已经到了后院。苏毓跟白皇后从后院的角门过来，出现在红梅林。红梅山庄的山庄纯粹是为了赏景而建。这是一个方形的长廊，木质的地板架空，三面呈矩阵的形状，正对面是一大片被雨幕淋得迷蒙的红梅。
一行人立在左边长廊的尽头，一眼可以将四个方向的景尽入眼底。
正对着红梅的那一间屋子落地窗洞开。果不其然，武德帝正抱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妇人在寻欢作乐。男女依偎作乐的声音断断续续。寒冷的雨水已经大片的红梅似乎为他们纵情享乐增加了无边的趣味儿。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若隐若现，苏毓及一众仆从低下头去……
“主子，”虽然早料到了会是这样，亲眼看见武德帝如此荒唐还是觉得无法承受，“您……”
“不必。”白皇后冷冷地看着两人在铺了厚厚的地毯的地面滚动，炭盆随着风狂躁地舞动。她高高抬起下巴，头也没回：“毓娘，你且在这等着，其他人，随吾过去。”
“我陪您一道过去吧。”
“你在这等着，”白皇后回头定定地看了苏毓一眼，“这是长辈的事情，你不要掺和！”
苏毓脚步一顿，当下便没有再走动。
白皇后一甩袖子，领着宫侍气势汹汹地穿过回廊来到了正屋的门前。
正屋里两个人闹得浑然忘我，突然一重重黑影落到眼前，兴致被打断的武德帝不耐烦地拗过声来：“什么不长眼的混账东西？！谁准你们进来打搅……”
等看清楚来人，武德帝的脸一瞬间煞白一片：“皇后！”
白皇后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不整滚作一团的两个人。明明面无表情，却叫两人感觉一桶冰水浇在了脑袋顶，透心凉。武德帝一把推开缠在他身上的白清乐，忙不迭地就要爬起来。只是衣裳拧巴地揪扯在一起，他起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没磕死自个儿。
“皇后，皇后……”武德帝背后的冷汗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他手有些抖，“你，怎么过来了？”
白皇后没有说话，冷冰冰的目光落到一旁手足无措地扯衣裳盖自己的白清乐。白清乐身上的衣裳脱得还挺有意思，犹抱琵琶半遮面。一头的乌发披在肩上，领口大敞着，里头的小衣挂在墙角的灯柱上。她低着脑袋，四处划拉衣裳企图往身上遮，但衣裳被武德帝卷在身上根本扯不下来。
“白、清、乐。”
没有别的话，就三个字，让武德帝遍体生寒。
“不是，不是！”他心里突然涌现一股慌乱，手足无措的慌乱。仿佛被捏住了什么致命的东西似的，满脑子都是白皇后看到了，她亲眼看到了，“皇后，你听我解释，你听朕解释！”
要说白皇后对武德帝了解甚深，武德帝对白皇后也不是一无所知。白皇后光明磊落一辈子，清心寡欲不争不抢。唯一记恨在心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年轻时候差点逼死她的白清乐。何况晋凌云的事情，让她对白清乐的厌恶雪上加霜。武德帝心里清楚，白皇后能原谅谁都不可能原谅白清乐。
武德帝紧紧盯着白皇后的脸色，慌忙之中，杨秀已经替他披好了衣裳。他走到白皇后的面前，试图伸手去抓她的胳膊。然而手还没碰到白皇后，她立即就闪开了。
“别碰吾！”白皇后冷声喝道。
武德帝心口猛地一缩，他脸色更白了。嘴唇也仿佛褪尽了血色，白得如纸。
“皇后，你不要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武德帝蜷了蜷手指，绕到白皇后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想要碰她的胳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朕对她没有感情，朕只是很烦……”
“别碰吾！吾让你别碰吾，听不见吗！”一声当即喝断，白皇后的目光终于从白清乐的身上挪开，挪到了他的身上。此时那双干净得仿佛天边冷月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清晰地倒映着嫌恶和厌烦，她一字一顿，“二十多年的深情不悔，晋城锦，你可真让吾恶心！”
一瞬间，整个屋子除了风声雨声，所有人跪下去，噤若寒蝉。
‘恶心’两个字仿佛无限回响一般在武德帝的耳边回荡。他手还僵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毫不掩饰厌恶的白皇后。许久，翕了翕嘴，可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白皇后冷冽且嫌弃的目光在两人转动，忽地一阵寒风吹来，鼓动得白皇后广袖猎猎。她逆着光站在正门的旁边，沉静的脸孔看不清神情，这一刻，武德帝只看到她那双眼睛。她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连嗓音也变得冰冷无情：“果然，你这般舍不得晋凌云，是爱屋及乌。”
“白清乐可真本事啊，”白皇后根本不听他的话，“二十多年，你为了养她的女儿，让我的女儿沦落乡野。哪怕晋凌云犯下那等大错，你也能眼眨不眨地就瞒下去……”
“晋城锦，看来，确实是吾天真自大了。以为能在你这里得几分尊重便能与你心中挚爱攀比，当真是不自量力……”白皇后眼睑低垂下来，嗓音缥缈。
“吾是个笑话，是个大笑话……”
“不，不是，”武德帝一脚踹开企图往他身后躲的白清乐，上前两步。想碰白皇后，可手还没伸过去，便又被白皇后冷冽的视线吓退。胸口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皇后，“皇后，你不要这么说。婉容，婉容你误会了……朕……”
“既然你这般爱重她，”白皇后忽然抬起眼帘，“那吾成全你！”
说着，白皇后转身便要走。
“成全什么？你成全什么？！她不过一个蚕花白料，消遣的玩意儿！皇后你要作甚！”
“既然你对吾无情，那吾也不必对你留情。晋城锦，你我往后，恩断义绝！”
一声说完，武德帝透心冰凉。
此时哪里能让她走？顾不上衣裳没穿好，武德帝扑上去便要抓住人。然而他刚冲出来，白皇后闪身躲过。武德帝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白皇后的衣袖。他慌得已经没有心态，手脚快过思绪，根本不清楚脑子里在想什么，只一心想着此时必须留下白皇后，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皇后，皇后你不要这样！”
“二十七年的夫妻，什么恩断义绝，朕不认！”武德帝已经完全忘记四周还有人在，毫无帝王威仪地祈求白皇后，他慌道：“朕答应你好不好？朕往后绝对不会再见白清乐！朕是一时玩乐，并没有余情未了。朕，朕回宫立即下令处置晋凌云！皇后，皇后你听朕说……来人！来人！拦住皇后！”
白皇后脸色已经铁青。不想与他太多纠缠，一把拔过头上的发簪，划破衣袖便转身离去。
武德帝心口仿佛被什么捏碎了一般，一把听到动静拔过冲过来的护卫的佩剑。冲进正屋，对着还在哆哆嗦嗦穿衣裳的白清乐当胸就是一剑：“皇后！”
他冲着白皇后背影消失的方向大声喊话，“朕杀了她！你看，朕杀了她了！”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第一百七十一章
苏毓站在左回廊的尽头将一切纳入眼底。心口仿佛这漫天的寒风, 忽然间遍体生寒。
虽然早已深知古代社会人命如草芥的事实，也清楚武德帝自私自利的脾性，但亲眼看着他将刚刚还缠绵的女子一剑刺死, 苏毓还是觉得无法接受。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吹进屋,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苏毓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屋的方向, 屋里的所有人仿佛这是自然的。
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 苏毓还是有些无法承受这样血腥的场面。鲜红的血水染红了地毯，离得远根本闻不到血腥气。但苏毓屏住呼吸, 手脚冰凉地从角落离开。
回到前院之时，白皇后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
两个孩子已经在马车上，苏毓扶着仆从的胳膊爬上了马车。她靠在马车边缘, 脸色煞白，一声不吭。白皇后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因为看到了父母不堪的一面，心中无法接受。不免解释道：“毓娘, 对不住, 母后并非有意要带你过来看到这 些龌龊。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做……”
“白清乐死了。”苏毓突然出声打断，声音很轻，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什么？”
马车里有一瞬间的沉寂。
“白清乐死了。”苏毓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白清乐死了？白清乐死了！
白皇后愣住, 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显然是完全没料到的。她颤抖着抬起了眼帘，闪烁的目光不期然与苏毓对上。两人的眼中都是震惊和惊恐。不过苏毓是目击了白清乐被杀的过程, 而白皇后纯粹是为武德帝的冷血胆寒：“……怎, 怎么会？”
武德帝能杀任何人都不会杀白清乐。他不是为了白清乐连女儿都换了？把晋凌云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六年，心爱的女子说杀就杀，这还是个人吗！！
“就在刚才, 陛下一剑刺死。”
白皇后：“……”
须臾，她微微瞥过了脑袋，陷入了谁也不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马车都已经进入城内，白皇后才注意到苏毓看似镇定但脸色尤其的煞白。伸手拍了拍苏毓搭在膝盖上的手，触手冰凉。白皇后立即这才反应过来，苏毓是受到了惊吓。她的女儿自幼生活在乡野。日子虽然过得穷苦，却是从未见过血的。
意识到这一点，白皇后立即冲马车外吩咐道：“来人，去张太医府请太医去公主府。”
白皇后突然有些后悔。苏毓才落水受惊，好半个月才回过神来。如今又让她目睹武德帝杀人，当真是！
“毓娘，是母后疏忽了。你……”
“无事。”苏毓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实际上，苏毓并非多么胆小怕事的人。她只是在文明社会呆久了，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古代人命如草芥的现实。白清乐这个人，哪怕苏毓的内心对她并无多少感情。但人在苏家的时候，确实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活生生的人说被杀就被杀，这感觉就未免沉重：“娘娘无需在意，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但苏毓的手却没有回暖过，冰凉凉的。
她悄悄将手指藏在了袖子里，不让白皇后发现。身边两个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嘬着手指就依偎在她的身边。苏安静地毓盯着孩子，心里仿佛被敲响了一个名为‘权势’的警钟。
经此一遭，苏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武德帝此人，毫无情谊可言。
哪怕她并未亲眼见证过去武德帝对白清乐的迷恋，但能让苏贵妃和白皇后都忌惮的人，不可能这样草草结局的。就算是苏威，将白清乐都捉奸在床了，宁愿气死亲生母亲也不舍得休妻。武德帝能帮白清乐养育晋凌云多年，怎么也不可能……
但现实就是，武德帝杀了白清乐。因为白皇后甩袖离开，他便毫不犹豫地杀了白清乐来取悦白皇后。
眼睑低垂着，苏毓犹如被醍醐灌顶，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愚蠢可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是她片面的以为罢了，她所坚持的道义在武德帝面前似乎是不值一提的。
这一刻，苏毓忽然就懂了徐宴的心思。她总是不明白徐宴对未雨绸缪，但如今她懂了。权柄握在武德帝这样的人手里，他们这些被卷入皇权中心的人处境危矣。尤其乘风年幼，作为武德帝立储的挡箭牌，根本就是把把柄递到了武德帝手中。如今是武德帝看似对白皇后有感情，乘风才如此得到重视。可一旦白皇后失势，武德帝心思变换，乘风的命也会如白清乐一样轻贱。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大雨还在下，马车停到公主府时，已经是午时。白鹏宇脚程快，太医早已经久候多时。
白皇后不放心苏毓的状况，怕病情加重，跟着一道下了马车。她本想着跟着苏毓住进公主府，住一段时日再说。但一想她刚跟武德帝撕破脸，乘风还在宫中，指不定武德帝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离谱的行为。于是便等太医给苏毓号完脉，再走。
两人一坐定便前来替苏毓号脉。诚如白皇后所想，苏毓受惊过度，并无大碍。
太医开了些安神茶，当下便告退了。
苏毓身子不适，喝了安神茶，便去睡了。白皇后是看着她睡着才离开的。回宫的马车里，白皇后的耳边一直回荡着‘白清乐’死了这句话，仿佛一个桎梏，再一次打破了她对武德帝底线的认知。这个她以为知之甚深的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冷酷无情。
许久，许久，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武德帝不该是个长寿之相，他这样的人，不配长寿。
马车的车窗帘子随着车子晃动而来回地扇动。时不时有光漏进来，映照到白皇后的脸上，有一种无言的晦暗令人心生压抑。近身宫侍们默默地看着主子，只觉得她脸上的神情很古怪。
她们不知白皇后心中所思，苏毓与白皇后说的话铃兰梅香几个也都听见了。老实说，她们的震惊没有比白皇后少。对于武德帝的冷酷，她们早已心知肚明，反而没有苏毓那般难以接受。只是此时看白皇后脸色晦暗沉默不语的样子十分担心：“娘娘，主子……”
白皇后一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缓缓地捏着。这是她心神紧绷之时便会有的举动，铃兰和梅香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劝说。
“无事，”白皇后下定了决心，便不会后悔，“先回宫吧。”
既然决定了不让武德帝长寿下去，那么有些事必然要好好筹划一下。不过在武德帝之前，宫里那几个碍眼的皇子或许该处置了。
白皇后虽然不爱见血，也不喜欢伤人性命。但身在后宫，又稳坐后位二十多年，她手里并非没有见过血。后宫的那些皇子，照理说不太可能会被迎上帝位。但这是武德帝在的情况下。一旦武德帝倒下，储君年幼，没有心思的人也会慢慢生出心思来。
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白皇后回到宫里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远在赣南的徐宴飞鸽传信。
与此同时，徐宴正在泥泞的堤坝上，看着随行的副官与当地的地方官争执不休。
滂沱的大雨落下来，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泥坑。雨声溅得到处都是，黑沉沉的天气，所有人说话都是只能用喊的。赣南的水路四通八达，河流也多。一旦雨水过多，很容易便洪涝肆虐。但此时主干道的水路堤坝决堤。大水灌满，淹没了上游大片附近的村庄。
这大冷的天气里村民们无家可归，冻死的有千千万。
徐宴要求当地的官员召集劳力，立即下水疏通堤坝，而非一味地垒高堤坝。堵不如疏。但地方官显然并不相信京城的年轻官员。上游淹没，下游还没有到这种情况。他们只想堵住这一条河流，不让上游的水漫过来，下游的村庄便不会有事。
就为了堵还是疏，这堤坝上的人闹得不可开交。
“主子，这赣南的小县令根本说不通，该怎么办？”他们已经为此吵闹了半个月之久，赣南的这些小地方官依旧一意孤行。天高皇帝远的，县令就是小地方的土皇帝。京城来的官员长得花里古哨的，年纪又轻。他们根本不将徐宴等人放在眼里。
徐宴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看了眼天空，忧心忡忡。
这个鬼天气，大雨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停。据徐宴了解，赣南的雨水从去年十一月份便开始，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几个月之久。许多地势低洼的地方早已经被淹没，村庄被毁，河流决堤，村民们无处可去，从去年入冬开始，便有不少饿死冻死。
这装情况不只有赣南这一个地方发生，事实上，大历今年诸多地方遭受暴雨侵袭。尤其是南边，赣州整个州府多处洪涝。只是地方官隐瞒不报，直到五河主干道决堤，浮尸千里，他们才意识到严重性。此时上报，已经是最坏的情况。
如今徐宴担心的不仅仅是河流决堤的问题，徐宴更担心洪涝之后可能会有瘟疫。
“必须得快！”
徐宴虽然没有现代生化知识，但也知道尸体泡在水中会有尸毒。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喝了泡过尸体的水，情况都不会好。当然，这只是徐宴的担忧，他惯来习惯了未雨绸缪，“三日之内，若是无法说服这老顽固，那就请地方驻军来料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徐宴耐着性子等了三日, 地方官果不其然没有听令行事，他二话不说立即去地方驻军的营地请求出兵帮助。早在南下之前，徐宴便已然预设了各种情况。地方官不听从京中命令, 他也早早问武德帝拿到了调令。地方驻军见到调令, 命地方驻军拿下地方官, 强势接管堤坝的修缮。
有些事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容易后患无穷。
拿到堤坝修缮的掌控权以后，一来, 徐宴立即命人冒雨疏通河流脉络。让暴涨的水能南下入海。二来，命令所有人打捞浮尸，定点焚烧。三来, 他迅速建立救济驿站。尽官府之所能，将受灾地的百姓集中收容，并号召所有当地百姓喝水必须煮沸方能入口。
徐宴的动作很快，在短短半个月便建立了四个收容驿站。大雨淹没了大批的村庄, 但赣南多山, 还是有不少村庄本身地势较高，没有受到洪涝太大的影响。暂时将灾民安置在没受灾的山区村庄，但沿途的道路被大雨冲毁，低洼的地区积水, 那么多张口, 粮食的缺口依旧是个大问题。
徐宴已经在尽自己的可能救治，架不住受灾面太广, 受灾百姓太多。他所能做的, 已经是情况严重以后的亡羊补牢。不能说没有用处，只能说，为时已晚。
地方驻军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况且没有充足的银两做后盾，地方的财政根本支撑不住现在的灾情。
南下之前，京中得知的消息过于粉饰太平，以至于南下的人没有做太充足的准备。
突然发现情况比预料得严重太多，来的人短时间内很难拿出万全之策。其实不仅仅是河面上的浮尸的问题。大雨冲的不仅仅是村庄，还有附近的山林。山林中栖息的动物洞穴被水淹没，大批的动物死亡。一些百姓在极度饥饿之下，不少人根本不顾命令捡动物的浮尸煮来吃。
即便再不懂生化知识，徐宴也知吃这些东西的人极有可能害病。但是人在快要饿死的情况下，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得不得病。徐宴心急如焚，他如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洪涝之后必有瘟疫。
情况危急，徐宴接连地写信入京，请求京中支援救济。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苏毓收到了徐宴写来的家书。徐宴人到了赣南，每隔三日便会写一封信给苏毓。大多都是在交代赣南这边的状况，以及询问苏毓的身体如何。
他被突然派往赣南，出发之时苏毓的身体还没有好全。京城有太医和皇后娘娘照看，人不会出什么事，但徐宴多少还是会担心。毓娘看似冷清，但心实在太过纯善。京中的那些人都是欺善怕恶之徒，徐宴十分担心自己不在，有人会仗着苏毓心地善良拿捏她。
苏毓不知自己在徐宴心中是个傻白甜的形象，她光是看信就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与徐宴不懂生化知识不同，苏毓是生化系的博士生。在古代，如此不健全的医疗卫生状况，洪涝之后必定会有状况发生。徐宴信中描述的场景，苏毓已经预见了疫情的可能。
苏毓本来不想回信的，毕竟心里还存着个疙瘩，打算晾一晾徐宴。但如今得知了赣南如今的状况，她自然也收起了自己的小情绪。不管如何，药材，粮食，大夫，这些必须要尽快送到赣南。虽说瘟疫不是必然会发生的状况。但一旦发生，在古代这种医疗水平下，极有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苦果。
这般想着，苏毓便立即收拾收拾，命下人备马入宫。
说起来，那日梅花山庄一行，白皇后与武德帝彻底闹翻。苏毓虽然不太了解两人之间的纠葛，但那日目睹了武德帝面不改色刺死白清乐以后，她对这个生父便打心底觉得膈应。
武德帝却不知苏毓心中所想，他近来对苏毓颇有些慈爱和慷慨。因为白皇后的冷漠。武德帝如今将主意打到苏毓的身上。这段时日，好东西如流水一般进了公主府。武德帝似乎寄期望于苏毓，总想着通过对苏毓好来缓和与白皇后之间的关系。
关于这些赏赐，苏毓哪怕不想要也退不回去，只能接着。不过显然武德帝的这一招没有起到多大作用，白皇后依旧不搭理他。
中宫与武德帝的关系恶劣，可乐坏了其他宫的娘娘们。不少宫的妃子们趁机笼络圣心。但武德帝从红梅山庄回来以后意志消沉，对宠幸美人儿失去了兴趣。得了空闲便会去未央宫找不自在。每回都是舔着脸来，满脸晦暗地离开。时日久了，武德帝难免将怒火撒到了别宫不长眼的女子头上。
如今宫里愁云惨淡的，很是消停了一段时日。
这些宫内的纷争姑且不说，苏毓拿着信件便匆匆入了宫。事实上，徐宴不仅给苏毓的信里告知了赣南的情况，内阁也收到了徐宴的密信。内阁如今就在为给赣南多少支援头疼，万老爷子为此跟户部尚书争执不下，迟迟不能做定论。
苏毓到了未央宫时，武德帝刚好也在。帝后两人各据一方，双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得不说，武德帝此人在某些事情上还挺有毅力的。从红梅山庄的事情发生到如今，已经有半个月过去。武德帝只要得了空便会过来未央宫。不管白皇后给他怎样的冷脸，他下次依旧雷打不动地过来。
“毓娘，”正在两人僵持之时，苏毓就过来了，“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苏毓一看这阵仗，不知该说自己来的是时候还是来的不是时候。她跨过台阶进来，先是给武德帝行了一礼，转头又给白皇后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说起了来因。
武德帝本来还想着苏毓来的正是时候，没想到她一进来说的还是赣南大雨的事。
关于赣南的大雨，老实说，武德帝并未当一回事。不过是下雨罢了，河水暴涨决堤。等雨停了，过几日便能褪下去。正月里还没到春耕的时候，大雨又耽搁不了什么事。
私心里对此不以为然，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抬眸瞥了一眼白皇后。直说这桩事他早已知晓，且赣南的暴雨有内阁定夺，让苏毓不必太过担忧。说着话，他慢吞吞地原地踱了几步。虽然未曾当着白皇后的面说苏毓什么，但显然他觉得苏毓关心的有些过界。
苏毓与白皇后对视一眼，注意到苏毓脸上的忧色，白皇后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话，毓娘你且直说。”
苏毓当然也知道古代有‘女子不可干政’的说法，但是这件事并非小事。若是当真发生了瘟疫，将不止是一条人命的问题。赣南十几万的百姓，一旦爆发瘟疫，在这种天气和医疗条件下，绝对会变成载入史册的大问题。瞥了一眼白皇后，苏毓无法从专业的角度解释什么病毒。只能言简意赅地解释什么情况下人的身体会生病。会生什么样的病，这种病会有怎样的传染效果。
“一旦发现人传人的现象，那必然就是瘟疫。”苏毓冷静地吐出这两个字，白皇后的心跟着砰地一跳。她吐出一口气，郑重强调，“历朝历代都有过这样的教训，还望陛下慎重。”
白皇后眉头蹙紧了：“可有确切的依旧？若只凭臆测，朝廷很难开国库拨款。”
“这并非是臆测，而是有备无患。”苏毓也知道单凭自己的推断，很难说服武德帝，“自古以来，瘟疫都是通过人的唾液，尸体，近距离接触和水源传播。一旦有人伤亡，需要及时处理尸体。尸体若不能及时处理，腐烂以后滋生的尸毒，会通过风染上附近的活人。”
武德帝听完半晌没有开口，显然对苏毓危言耸听并不在意：“朕知晓了，你安心吧。”
一拳打进棉花里，苏毓梗得半天喘不上气。
白皇后是相信苏毓的说法，但是，她所说的这些事情还没有苗头。单单通过大雨，是没有说服力的。在朝堂那些人的眼中，一切都只是苏毓一个妇人的推测罢了。推测无法说服朝臣，也无法说服武德帝。偏头看了一眼武德帝，果然武德帝满脸不耐烦，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罢了，你先回去。”白皇后不想苏毓因为这件事被武德帝忌惮，只能到此为止，“等后续宴哥儿的信件上来，确实有不妙的苗头。陛下和内阁会处置的。”
苏毓接受到了白皇后的眼色，心里咚地一沉。
武德帝的模样，显然是不想再谈。他转过身去，目光已经落到白皇后身上，压低了声音说起别的事。苏毓站在一旁模模糊糊听到他还在为红梅山庄金屋藏娇的事情做解释，顿时有种无言以对的沉重。
知道今日的请求不会有结果，苏毓吐出一口气，告退。
“莫要担心，”白皇后看她脸色不对，“朝中自有人盯着这桩事，你且安心。”
苏毓安心不了。
离开了皇宫，苏毓总觉得南边会出事。虽说徐宴素来机敏，但若当真爆发瘟疫，他身处当地，再机敏也不能让他避开瘟疫。出宫以后，苏毓便命人大肆购买草药。消毒杀菌的，抑制风寒的，快速退烧的，急速止泻的等等，苏毓专门请教了太医，照着这些方子去采购药材。
苏毓在京中搜购药材，徐宴这边还真发现了一点有人上吐下拉的苗头。
人不多，就两个。是吃了从河里捞上来死獐子的肉，已经腹泻了三无日。原本救济站里想着等人死了拉出去焚，但徐宴命人盯着。这事儿立即就上报给徐宴了。徐宴一直警惕着瘟疫，虽然只是初期有人腹泻，但他依旧命人严格地监控此地百姓。
腹泻的事情暂不论，五河在徐宴强制要求疏通的情况下终于挖通了几条河道。泄洪之事短期内没办法见效。但河面暴涨的局面得到了缓解。
徐宴看着还没有停的雨势，下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疯了的决定：“北迁。”

第一百七十三章
苏毓这一年多挣得银钱对于勋贵来说并不算多, 但采购这些草药已经足够。兼之她采购的突然，大批量的买，还能压价。苏毓整整买了十五辆车的各种草药。不仅仅草药, 苏毓还花了大价钱买了几百石粮食。虽然这些粮食送去赣南, 不亚于杯水车薪, 但不送, 苏毓是无法安心的。
京城的大雨持续了将近二十天才停，但南边的雨势却没有好转的迹象。不仅仅草药, 粮食，苏毓还花重金聘请了几个愿意南下的大夫，预备在一个月左右的时日运送去赣南。
苏毓的动作不算小, 大张旗鼓地往赣南送东西。
不得不说，暗中看热闹的勋贵永远比伸出援手的人多。看着苏毓大包小包送去赣南，都在笑话苏毓。笑话她这个长公主就算被认回来也脱不开乡野小妇人的小家子气。相公才离开没俩月就急急吼吼地送粮食送药材过去，这么离不得人。
苏毓的举动有人笑话自然也有人羡慕。女子笑话苏毓上不得台面, 男子却羡慕徐宴走运娶了个好妻。不仅持家有道能生会养, 出身还高贵。如今妻贤家和，仕途顺利。如此安逸顺畅的日子，自然艳羡。
苏毓不管外人怎么想，她请了白皇后出手, 调了一支卫兵押送, 确保所有的东西能送到徐宴的手中。
徐宴提出北迁的建议以后，这提议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同行的官员觉得徐宴是真的疯了。
他们并不认为大雨能造成多大的危害, 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没有必要花太大的代价做出这样的决定。二来他们此次南下的目的是排洪解涝，南迁以后，这洪水还有谁来管。但徐宴看着没有停歇的雨势以及河水中漂浮的越来越多的浮尸, 选择力争到底。
事实上，这次南下的官员有不少。地方官就不说了，有被徐宴拿下的，也有识时务为俊杰的。徐宴这样一个小年轻，才步入官场一年不到。声名在外就拿自己当盘菜，未免太过自负。况且，徐宴并非是洪涝救济的主理人。有些事还轮不到他来做主。
同行南下的三位官员中，其中主事人万宝园就看不惯徐宴年纪轻轻受到万老爷子看重。南下这一个月，他亲眼看着徐宴越俎代庖的这些举动，早已恼火在胸。此时徐宴的提议惹众怒，他自然是厉声驳回。
徐宴与他争执不下，僵持了半个月。主事人存心要下徐宴的面子，根本不听劝告。
同行的刘觅和廖原对视一眼，刘觅看着端坐在书桌前，盯着舆图不知在琢磨什么的徐宴有些不太明白。徐宴的忧心忡忡，当真没有杞人忧天么？目前的雨势确实很大，百姓受灾严重也是实事。可南迁不是一件小事，粮食都成问题了，这么大的雨，怎么北迁？
想想，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思索了片刻，问道：“当真严重到了需要北迁的程度？”
徐宴目光还停留在舆图上。一只手在画图。这是他跟苏毓生活久了学过来的习惯。徐宴是个很聪明的学生，苏毓用过的图表，给他讲解过，他便能举一反三地运用。如今早已运用自如。
白纸上很快出现了几个奇怪的图像，刘觅的神情跟迷惑。
“必须南迁，”徐宴抬起头，“你们没有注意到么？”
“什么？”刘觅确实是聪慧，但多年藏在后院，到底见识过少，一时没明白徐宴的意思。
廖原闻言心口倏地一动，猛地合起了扇子。
啪地一声脆响，吓了刘觅一跳。
徐宴目光看过去，廖原已经快步走过来：“浮尸确实有些多。只是在这样的雨势下，大批的人冒雨北上，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多口杂，是非也多。咱们的人手本就不够，若是这些人不服管教，路上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大人，值得么？”
徐宴低下头，又开始写写画画。他写和画的东西，一般人看不懂。两人勉强看了半天，没太看明白。徐宴终于在画完一个表格以后，放下了笔：“救济站那边多少人腹泻了？”
廖原眨了眨眼睛，嘴角抿了起来。
刘觅也意识到问题，沉吟了片刻，吐出精准的数字：“已经有十个了。除了腹泻，还伴随着高热……”
“从发现第一个不对劲到如今第十个，中间隔了多久？”
“……半个月。”
刘觅心里冷不丁就咯噔一下沉下去。徐宴话的意思他当然懂。在座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不知道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有大难。只是，刘觅觉得事无绝对：“大人又如何断定，这必定是人传人呢？”
廖原也陷入了沉思，脸色凝重。
“不管是不是，有些事要防范于未然。”
徐宴素来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并非他迂腐掉书袋，而是现状便是救济站里有人发病，而赣南的雨势不停，城内可供百姓糊口的粮食渐渐不够吃了。害病的人越多，造成的危险就越大。如今趁着百姓身体康健时北上，将来饿得动都动不了，那才是真的大难。
刘觅垂下眼帘，觉得这个理由未免牵强。
廖原出身民间，倒是见过不少事情。不能说徐宴的担忧没有道理，但现实情况便是如此。徐宴并非此行的主理人，他能说动当地驻军来接手堤坝的事情，是因为南下官员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治理五河而来。如今意见相左，身份低的弊端显出来了。
“若是一直无法说服万宝园，大人预备怎么办？”只要是徐宴的决定，廖原当然支持。
徐宴将舆图打开，让两人看过来。他指着赣南的地貌图和五河的分布，划出了一条安全的去路。赣南的西北边靠山，地势较高。五河之所以命名为‘五河’，是因为一条主干，分成了五条岔道。下面的细枝末节先不论，这五河的每一条岔道，又分别被冲刷出一条宽阔的河流。
如今他们在五河下游最粗的一条河道，也就是南河的中下游地区。中下游地区集中了赣南的平原和低洼地貌。洪涝严重的便是这一片。当然，这一片也是赣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南河这一条干道暂时舍弃，带着人先北上。”徐宴指着南河的上游，以及五条河流分叉的节点处，“若是雨势还不停，将来半个月，这一块必定全部被淹没。这里若是不能疏通，大量的泥沙从主干冲下来，这一片必定要涨，水漫出来，届时百姓就是想走也走不掉。”
廖原和刘觅面面相觑，脸色瞬间沉重。不管腹泻高热是不是瘟疫，他们如今要解决的根本不是南河这一片区域的洪涝，而五河分叉节点处的泥沙淤积。
然而还是那句话，万宝园不听取意见，凭他们忧心忡忡也解决不了问题。
“大人，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必要的措施。”廖原不是正人君子，他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万宝园不愿意配合，想办法让他配合就行了。”
刘觅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他想歪点子。
“先不着急，”事实上，徐宴早就料到共事之人会出手阻拦的各种状况。他在半个月前便已经飞鸽传书入京，递入内阁。一旦有什么事，事后也能解释。虽然此举颇有些不将上峰放在眼里，但徐宴只做他认为是对的事情，“明日起，先私下囤积药材和粮食。”
说来这也是徐宴的运气，因着被内阁和武德帝同时看中。他的密信有资格与上峰万宝园一道送达内阁。即便他只是随万宝园南下处理洪涝一事。
虽然是走一步看十步的未雨绸缪，但不可否认，徐宴其实也期待预料会落空。但显然情况往徐宴预料中的方向发展了。救济站才点名了十个腹泻多日以后高热的病人，这几日，已经扩展到二十三人。其中吃过浮尸的人有三个，其余二十个人谨遵官府的命令，没有食用过任何腐烂的动物尸体。
然而这一发现，并没有引起了极大的重视。万宝园并不认可徐宴瘟疫的说法，认为他在危言耸听。他仍旧固执地以为这一切是徐宴为了证明自己决定的正确，故意使坏点子，夺权。
徐宴与他争执无果，只能作罢。
事情一晃儿又过了几日，徐宴已经命人将这二十三人单独收容。不仅如此，还下令让救济站的所有官府人员，出入必须严谨遵守日日沐浴更衣的习惯。他寻来当地的大夫，对救济站的百姓进行救治。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得到有效的遏制，不过三天，这一个救济站的所有灾民都出现了腹泻的状况。
赣南城中的粮食也越来越拮据。洪涝阻拦了入城的路，山区的路靠边，东西很难运送进来。粮食的短缺造成了一种所有人屯粮囤药的局面。哪怕官府宣传并非瘟疫，有朝廷供给，依旧稳定不了民心。城中的达官贵人抢空了粮店，药材也在短时间内全部售空。
缺乏药材和粮食，气氛越来越紧张。
徐宴不愿再等了。当地的大夫尚且无法肯定病症是不是瘟疫，徐宴的内心已经做出当瘟疫处理的结论。但万宝园这人铁了心跟徐宴对着干。无论徐宴如何解释，他都选择闭目塞听。
这番行径，最终还是惹怒了徐宴：“将北迁的消息放出去。不管万大人如何说，这件事必须放出消息。让所有人立即准备，三日后城外西北边集合。”
万宝园没有下令，官衙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都犹豫不决。
徐宴眼中锋芒一闪，冷下脸来一锤定音：“出了事，本官负责！尔等听令行事便是！”

第一百七十四章
徐宴一意孤行, 有犹豫的，也有觉得徐宴疯了严词拒绝的。毕竟北迁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他们如今所在的赣南城池，城内有不到三千人。全城百姓北迁根本就不切实际, 且不说运送过程难度有多大, 这么多人得需要多少银子才能维持？双方争执不下, 光是官员便分成了几派。
如今他们所在地乃赣南的婺城, 婺城下属村庄遭遇洪灾严重，但城内却没有受太大的影响。换言之, 城中人没亲眼见到洪涝的惨状，并不愿背井离乡。
事实上，除了救济站无家可归的人听从徐宴的指挥, 城中人不愿跟徐宴北迁。
“大人，”刘觅忧心忡忡，这几日，亲眼看到救济驿站的情况恶化, 刘觅如今比徐宴还焦心。不过耽搁了十日, 从二十三人已经增扩到三十七人，“这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徐宴再三地提出解决方案被各种理由推迟，他不会再等了，“明日就去城中将事情始末贴出公告, 让所有愿意离开的百姓带上粮食和行李, 准备启程。我等先在婺城的西北门等着。给百姓三日收拾，三日一过, 所有到达的人一起出发。”
“万宝园那边如何？”廖原有心担心, 万宝园这人非常有意思。一面瞧不起徐宴，一面又将最难的事情推给徐宴。明明本身没有多少才能，却抓着权势不放。赣南这边的洪灾情况已经这般严重, 他本身不曾亲自下乡去了解。人就龟缩在婺城这一亩三分地，一拍脑袋便做了决定。如今徐宴将疫情的实况都递到他的手边，他还依旧选择闭目塞听，认为这是徐宴在故意耍手段夺权。
“不管他了么？将这些人丢在婺城行么？”
“万大人想必自有妙计，不牢我等操心。”徐宴十分冷酷，“明日去粮仓调粮，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廖原闻言就笑了。他惯来就喜欢徐宴做事的方式。夏虫不可语冰，有些人值得你费心思，有些人则不值得。对于递到手里木浆不要还恶意打翻的这些人，确实没必要救。
耸了耸肩，廖原唯一担心的，“或许调不走太多粮食。别的好说，粮食可是大忌。还别说，大人您这般行事，指不定正好应了万宝园的小心思。他不是一直看不惯您？这回好了，正好抓着您的大把柄，往京城参上一本。届时若是再出个么么事，都推到大人您的头上，博一个一心为民为朝廷的好名声。”
徐宴闻言不禁笑了：“那正好，等着他参我一本。”
万宝园如今优哉游哉的态度，无非是在等大雨彻底停，再疏通河道，应付应付便算治了水。他的心思，徐宴看得透透的。以为雨停了一切都好解决，徐宴抬头看着天空，不禁冷笑。
赣南这边的大雨从去年十一月下旬便下到三月中旬，断断续续的也有小半年。下下停停，虽说初初没有造成多大灾害，但下个两三日，中间停个几日又会再下。如此，反复几回。久了成灾。上游的河道花了些时日疏通，水位涨了不少，但如今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排洪。
盯着雨幕许久，徐宴头也不回地问：“按照规律，这雨，三日后该停了吧？”
“应该是的。”廖原也缓缓走过来，抬头看起了漫天的雨幕，“再过不久，就该入夏了。”
南边有梅雨天，一般是入夏以后。今年的反常天儿，谁也不确定赣南今年的梅雨天还会不会像往年一般多雨。不管有没有梅雨，三月已过，再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便要入夏。春耕时节已经耽误了，南边粮食减产甚至短缺已经是定然的局面。
“那便三日内安排好所有事宜。”徐宴抬手接了一点雨水。冰凉的雨水打在手心，已经没了冬日的寒气。徐宴说着话，命人去请备马车，“粮食的事情，本官去跟万大人谈。”
说着话，徐宴便趁着雨势，乘马车赶去县令府。
万宝园确实是厌恶徐宴，事实上，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嫉妒。万宝园虽是万家子嗣，但也是走科举举士的路子上来的。不同于徐宴年少英才，三元及第。尚未入仕便被首辅万国凡老爷子看中，至此仕途一帆风顺。万宝园是从十九岁下场科举，一直考到三十三岁才步入仕途。
十三年的科举，最终也只是以同进士出身，步入官场。
家中长辈的多番照拂，靠着族中叔公的人情，入仕十五年，人情往来不知砸了多少银钱，他才在快五十岁将将取得了一点成就地位。结果徐宴这个寒门出身的毛头小子，就轻轻松松走到了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两厢一对比，他心中委实接受不了。
出京城之前双方客客气气，一到赣南婺城，万宝园便毫不掩饰自己对徐宴的厌恶。尤其是在看到徐宴不慌不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做派，他就觉得膈应万分。
不可否认，否决徐宴的提议他是有搓徐宴锐气的私心，但更多的还是徐宴猜对了。他确实对这雨水不以为然。南方多雨是自古以来都有的，大历水经注里就注明了这一点。只要是饱读之士都清楚，南方的雨水来来回回的下，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今年的雨水格外多，确实造成了一点点问题。但只要他们将河道疏通，让暴涨的河水南下入海，这很快就不是大问题。
所以对于徐宴的危言耸听，万宝园从一开始就是嗤之以鼻的。么么要让百姓北迁？么么瘟疫爆发了要出大事？不过是未经事的读书人异想天开罢了。
“你要粮食，本官可以给你。”万宝园觉得自己对徐宴已经足够客气。若是旁人，明摆着带一个年轻官员出来混资历，定然是要有不忿的。他不仅没有限制徐宴的种种可笑行为，还采纳了一些他的建议，足够说明他心胸宽广了，“但是城里的人也要吃，本官给不了你多少。”
“三千石，”徐宴一张口便是一个惊人的数，“婺城有五个粮仓，下官只要三千石。”
万宝园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徐宴。
“大人，”徐宴丝毫没有为自己狮子大开口心虚，不仅如此，他还张口要，“下官会带走一批无家可归的难民，去北边安顿。这些粮食并不算多。除此之外，下官还要些人手。”
婺城是个鱼米之乡，多雨靠南的气候让这一片地域的粮食产量比北边多上一倍。说实话，婺城的粮仓确实算是仓廪足。但三千石粮食，等于端空足足一个粮仓，徐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万宝园脸色极其难看，他干瘦的身子从座位上坐直起来，盯着徐宴：“你再说一遍。”
“大人大可不必如此，下官既然要这么多粮食和人手，自然会带走相应的灾民。”
徐宴笑了，“再说，赣南的灾情您已经上呈朝廷。朝廷清楚赣南的情况，必然会予以相应的支援。不久之后，便会又朝廷的拨款和粮食送到，您何必为这一个粮仓的粮食与下官斤斤计较？”
万宝园其实心里清楚，过不久，朝廷赈灾款和粮食都会送到。但是他就是不想看到徐宴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模样。这种人与人之间差地别的区别，让人十分恼火。
两人对峙了许久，但最终，万宝园还是选择将粮食和人手都给了徐宴。这可当今嫡公主的驸马爷，万岁爷的嫡亲女婿。他一个小小的不成器万家子弟，也不可能跟皇亲国戚僵持不下。但东西虽然给了，不代表他不会将徐宴的狂妄和自以为是上奏给内阁。不过一个小小的洪灾，他便能危言耸听到此等地步。可见此人心浮气躁，不堪大任。
万宝园怎么想，徐宴管不着。他拿到了想要的粮食和人手，立即就着手带人北迁。
“大人，救济站的那匹人怎么办？”刘觅这段时日一直在救济驿站，严密监控灾民的情况。不仅仅一个救济站，已经有两个救济站的人发生腹泻发热的状况。
廖原忙着走街串巷，除了命人在城外挖沟渠，还负责将北迁的消息传遍城内。
因着在城内转悠，对目前的情况了解比刘觅要多更多。其实不仅仅是救济站的灾民，城内的北街那边也有人出现类似状况。大夫和草药早已经不够用。如今是雨势阻止了疫情的扩散，等雨一停，这些人出来东窜西窜，定然会酿成大祸。
“不必管了，”徐宴冷酷道，“此次北迁的人，务必保证每个人都是身体康健的。”
“那，那些人还活着……”
“留下点粮食和水，”活着也没办法，他们没有时间等这些人痊愈。一旦雨停了，这些人出门走动，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告诉救济站的人，所有死人务必焚烧。一旦发生高热和腹泻状况，让他们不要出现在人前。对了，城外的沟渠挖了没有？”
“沟渠？”刘觅一愣。
廖原却点了点头，“早已挖好了。”
“嗯，”徐宴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宴这边紧急召集了人手, 准备好北迁的事宜，便让廖原带人在西北城外等着。
三日，整整三日。婺城愿意随徐宴一道走的也只有不到三百人。不得不说, 这是一个既令人高兴又令人沮丧的数字。毕竟跟着一道走的人越少越方便, 将来粮食的压力也会越小。
日子一到, 徐宴便带着人离开了婺城。
不过临行之前, 徐宴为救济驿站的病情再次找了万宝园谈。万宝园对他临走之前的恐吓嗤之以鼻。虽然并不认可徐宴危言耸听的言论，但万宝园还是派人去救济驿站看过情况。在他确定那些人只是腹泻和高热, 其中不少高热在大夫的救济下已经退了，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徐宴看他敷衍的态度也没有说什么，告诫也好, 劝诫也罢，他该给出的警醒已经给了。万宝园想要如何处置，徐宴也无法预料。
事情交代清楚，带上不到三百人的队伍, 徐宴便出发去赣中。
徐宴一行人走了不到十日, 婺城救济驿站的伤病灾民失去管制跑出驿站。渐渐的，婺城开始冒出相似的病症。一个传染一个，等万宝园发现情况不对，婺城城北大片的区域已经沦陷。然而这时候采取措施已经为时过晚, 情况似乎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控的状况。染上病症的人在城内四处流窜, 就算官府采取措施，一时间也根本无法有效地遏制病情。
真正意识到大祸临头, 是在徐宴走后的一个月。万宝园吩咐手下人去查明病情, 按照徐宴当初在时的手段处置，也没有办法阻止病情的传播。不过短短一个月大半个城池感染，婺城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 徐宴已经带着灾民在赣中一个四周多山的村庄安顿下来。
安顿下来之后，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事实上，瘟疫一旦爆发，非特殊手段根本不能短时间内根除。徐宴在尚未安顿下来之前便给赣中栾城的府尹写过信件。让栾城的府尹能切断赣南入城的路线。虽说这般行径有些冷酷，但已经是防止疫情扩大的最有效手段。
徐宴吩咐手下人安顿好随行灾民便带着几个护卫连夜前往栾城。栾城的府尹是个几年前才外放的京中高官的子侄，倒是对近来京中的消息灵通得很。徐宴人还没到，他便已然表示了极大的善意。
能好好说话，真心地听话就已经不错了。徐宴也没那个闲心与人寒暄，到了栾城府尹的府上便将婺城如今的情况一一道明。并将能处理疫情的方式都告知了栾城府尹：“目前尚未确定疫情的主要传播方式，但无外乎近距离接触。”
“用尽方式隔绝近距离接触，必然能有效地遏制瘟疫。”
栾城的府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疫情的状况，但也足够重视。不管如何，徐宴没有必要拿这种事哗众取宠。有了栾城的府尹支持，徐宴便开始着手安排起后续防疫的事情。
远在京城的苏毓看着一晃儿就入夏，徐宴还没有回来，心里开始有些慌了。
从三月份开始，苏毓便没有收到徐宴的来信。不清楚赣南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苏毓进宫打听，也不过是白皇后让她耐心等待而已。她有些心神不宁，在此之前通过徐宴描述的状况，苏毓已经推测出赣南地区瘟疫发生的可能性。
她看着庭院中早已抽枝发芽的花草树木，盘算着若五月还收不到徐宴的信件，便亲自去赣南。
焦躁不安地等到了五月底，只等到徐宴的两封信。
徐宴在信中粉饰太平地交代了一些情况，但对于疫情却没有详细的描述。苏毓知道他如今人在赣北的岳城，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赣州地域广，就算真的有疫情爆发，以古代社会边缘地区的交通，这么短短时间内是根本没办法传播很远。
人在赣北，苏毓看着赣州的舆图，仔细地分析了赣北的地貌。赣州多山多水。多山，路不通，一般人走水路最方便。初初爆发瘟疫的地方是在赣州的最南边，而五河的发源地在北方的关拿山……这其实也算是一个好事。河流不逆流，掐住了北上的要塞，病情就能得到很好地控制。
在打听了赣州瘟疫的症状，做足准备以后，苏毓当机立断地安排了京中的诸多事宜。
徐家的生意还是照样做。苏毓的身份变化以后，身边能用的能人也多了。苏毓如今光是华容阁这样的铺子就有三十家。火锅店更是开遍了华北的整片区域。买卖上的事情自有下面擅长经营的人帮着经营，再不济，苏毓也是有食邑的公主。到了这个地步，如今也不怕家境窘迫。
不过真要走，两个孩子不能带到赣州去。苏毓思索了许久，将两个孩子送进宫去。
白皇后激烈反对苏毓南下，虽然徐宴是苏毓的驸马。夫妻同心是一桩好事，但白皇后在如今的年岁终于还是学会了自私。她可以忍受徐宴出事，却无法承担失而复得的女儿身处险境。
“不行，我不同意！”
白皇后命人将两个孩子带去偏殿，转过身来看着苏毓，严厉道，“你知晓赣州如今什么情况么就南下？你可知晓赣州四月底的时候爆发了瘟疫，婺城的百姓已经死了大半。若是不慎感染了瘟疫，别说大夫，就是京中的太医都没有找到对症下药的方子！你去是送死，我不同意！”
“母后，我是懂一些粗浅的医理的，懂得自救自保。”
苏毓有些无奈，并非她心怀大爱，这个时候非得去瘟疫爆发地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什么的。而是苏毓在打听完赣州瘟疫的情况以后，觉得这病症有点像痢疾。占了后世信息时代的便宜，苏毓还真知晓治疗痢疾的方子：“再说，徐宴还在那里，我不能舍弃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父亲可以再找！”
白皇后两手握着苏毓的手腕，不知不觉中捏得苏毓手腕发疼：“毓娘，你才二十七岁。徐宴虽然不错，但也不过一个稍微出众些的男子罢了。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青年才俊要多少有多少。为徐宴冒险委实不值得，母后不允许。”
苏毓：“……”徐宴人还没死呢。
“……母后并非那个意思。”见苏毓的脸色奇怪，白皇后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
事实上，这段时日，她的情绪确实有些不大稳定。
白皇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许久，语重心长道：“毓娘，母后这一辈子至亲只有你和乘风他们几个孩子。你沦落在外那么多年，母后实在无法让你为外人去冒险……”
“若我知晓瘟疫的治疗方子呢？”苏毓不是没有发现白皇后的异常。十四行，白皇后素来是个沉静淡大义的人，她的神态上从来都是淡泊郎朗。如今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她的眉宇之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晦暗之气。苏毓有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不清楚她为了何事心中郁结，但作为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女儿，苏毓心中担忧也无法点出来。有些事情只能等着白皇后愿意跟她说。
苏毓见她愣了下，重复道：“母后，若我说，或许我知晓瘟疫的治疗方子呢？”
“……什，什么意思？”
“瘟疫的发病情况我曾去安家打听过，”有些情况不方便说，但苏毓尽量将重点点明，“母后用过我曾经制作的药用面膜，应当知道，女儿对药材其实了解不少。我过去赣州，或许能帮到一些事情。”
“你怎么会……？”
……是了，白皇后一直知晓苏毓并非一个普通什么懂不懂的妇人。哪怕年幼时候身出困局，她的女儿也是肚子撑起一片天的。她女儿与常人不同，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若是当真能帮到瘟疫，自己作为一国之后确实不该阻拦苏毓南下。白皇后的心里蓦地鼓噪了一下……但凭什么！
她只有一个女儿，要为大历做冒险，武德帝那么多子嗣谁不能去做？凭什么毓娘一个弱女子去！
“毓娘，你再三思三思如何？”白皇后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渐渐幽沉起来，“若是当真有什么事，大可让徐宴飞鸽传书与你细说，不必你亲自去。”
“母后，相信我，我没有您以为的那么大公无私。”
苏毓去哪儿倒是不必白皇后允许，将两个孩子交给白皇后，她便起身告辞了：“有些事情我既然敢去，自然是心里有数。京中还有年幼的孩子在，我必然不会让自己真的身处险境。”
白皇后还是犹豫，“事有万一，谁也不能保证……”
“母后，我心意已决。”苏毓淡淡道，“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母后若是实在不放心我，不若说服陛下，多赐我药材和粮食，准备几个太医与我随行。有医术精湛的太医同行，自然也不必太过担心。”
就在苏毓在说服白皇后助她一臂之力，多准备南下的粮食和药材。赣南这边的瘟疫彻底爆发，婺城在五月中旬，成了一座死城。万宝园在半个月前带着大量的粮食药材以及随行的仆从，狼狈地从婺城逃出来。如今人在赣南的南岭码头被拦住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船上破口大骂。不过短短一个月，人已经变了一个模样，再没了趾高气昂运筹帷幄的模样，狼狈不堪。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死都不愿承认徐宴的那些危言耸听的话, 居然是真的。哪怕现实都摆在眼前，他宁愿怒斥徐宴其心可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理解，那救济驿站的灾民跑出来不到一个半月就祸害了整整一个城的人。
万宝园既觉得丢人又觉得恼火, 已经不是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的问题, 他心中恨毒了徐宴。只觉得若非徐宴折腾什么救济驿站管那些穷乡僻壤的蛮人死活, 他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此时他所遭遇的狼狈不堪, 都拜徐宴所赐。
但无论心里再恨，威信一失, 他也只有低头的份儿。
如今的情形，不仅仅是万宝园丧失威信的问题。整整一座城池的性命，将来他要如何对朝廷交代。目前她长远的事情也没闲心去管, 他能不能尽早进入赣中都成问题了。徐宴这厮是真的狠，临走还摆了他一道。如今他连人带粮食都堵在码头，连赣南都走不出去！
“本官乃此次赣州洪涝赈灾的主事人，尔等胆敢拦我？！”万宝园气急败坏地跺脚。
看守码头的人是赣州驻兵。这段时日跟着徐宴奔波, 冲在最前线, 对赣南的情况恐怕比万宝园更清楚。虽然万宝园是京官，但天高皇帝远，要命的时候谁还管这糊涂京官的死活？
“南边疫情肆虐，哀鸿遍野。职责所在, 大人还请谅解我等。”徐宴一早就郑重其事地嘱咐这些看守关卡的人, 瘟疫无情，伤人无数。若是他们不能严格把好此处的关卡, 让瘟疫蔓延开来将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若是卡不住这里的第一道关卡, 将来上面问责下来，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叫你们的上峰过来！”
万宝园焦头烂额，一想到背后就是死城, 他就感觉阎王爷的钩子都勾到后脑勺了。也不晓得这看似平静的河面，河水下面埋葬了多少尸体：“让本官与他当面谈！”
他们如今所在的码头是赣南这边最北的一个码头，也是五河正南边分支最上游的节点。
去岁赣州大雨，面积覆盖极广。赣南受灾严重，赣中其实也受了不小的影响。但由于赣中位于五河的中游，地理位置相比较而言偏高。当下游河道疏通以后，赣中的水位就退下去。在进入六月以后，天儿一热，暴晒烤干大地，如今许多地方已经恢复了正常。
按理说，徐宴等人南下的原本目的是为了治水。如今水位退去，他们便可以立即返京。任务完成了，自然该回京复命。虽然说此次治水过程中发生了不少波折，但结果算是成功的。不少村庄被淹，但洪水中丧生的人却不算太多，后期的灾情得到很好的控制。
然而徐宴等人尚不能离开。如今最严重的的反而不是洪涝，而是突如其来的瘟疫。
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然大难。洪灾和旱灾肆虐之后必定是一年人口锐减。赣南地区发生一例病例以后，瘟疫便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远在京城又下了一道旨意，让主理治水的主要官员继续主理此次赣南的瘟疫。除此之外，朝廷会在后期分派太医随行，粮食和草药也会随之南下。
君命不可违。徐宴临危受命，只能继续待在赣州处理瘟疫事宜。且这次赣州发生的诸多事宜，都有人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京城。
因万宝园弃城逃跑，瘟疫的的主理权从万宝园手中交到了徐宴手中。
徐宴年纪轻轻便身受重任，朝中不是没有人提出反对，指责徐宴资历不够。但让京中的那些高官南下，又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桩事临时落到徐宴的头上，武德帝也给了徐宴不少程序上的便宜，让他能尽最大的可能处理好瘟疫相关事宜。
朝廷的支援很快就到，徐宴临危受命，勒令徐宴尽量在最短的时期不论用何种方式，将伤害降低到最小。既然强调了‘无论用何种方式’，徐宴必然采取最有效的手段从源头断绝瘟疫传播的可能。
徐宴的方法，在赣南的百姓看来就颇有些冷血无情了。
在粮食和草药跟不上的情况下，他杜绝了所有南边的百姓北上。掐死了任何一道能够北上的关口，并设置了严格的隔离地域。不过万宝园不是一般人，这是朝廷命官。驻军就算遵照旨意将人拦住，却不能当真不管他的死活。
于是几人拦在码头的船只，分一人去府衙请示上峰。
徐宴在接到旨意以后便离开赣南来到赣中的栾城坐镇。赣南一共有四个城。一个婺城几乎成了死城，另外三个城池，除了南岭离婺城较近，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其他两个城因徐宴早早送了信件过去。当地府尹立即命人封了入城的路，瘟疫也得到很好的控制。
万宝园带着人北上这事儿徐宴早就料到。非常时期，不是顾忌上下级关系的时候。徐宴既然接了重担，必然将举措进行到底。万宝园下了船便被防护的人引到叫郊区的一处隔离庄子。严格隔离了将近半个月，由大夫确信他并未感染瘟疫，徐宴才允许他进入城内。
万宝园的心中恨死徐宴毋庸置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带着仆从进入城内，徐宴只是给了他一处住处安顿，其余的事情丝毫不允许他插手。
虽然让婺城和南岭的百姓闭门等死太残忍，但为了其他城池百姓的安全，这已经是最有效的方式。
苏毓命人运送的粮食和草药，在四月底的时候就抵达了赣南。不过因为情况特殊，这些东西几经波折，终于在五月中旬到了徐宴的手中。与粮草同行的十几名大夫，也一并到了徐宴的身边。
不得不说，苏毓的决定不亚于一场及时雨，让徐宴惊喜万分。
他带着三百多婺城百姓，三千石粮食和草药，并不能维持太久。尤其去往赣北这一路吸收的灾民越多，吃饭的嘴越来越多。粮食的急速紧缩，让人无法坦然。虽说目前还没有到食不果腹的地步，但徐宴已经开始焦心。远在京城的苏毓及时送来这么多粮食草药乃至大夫，就是徐宴都有些喜出望外。
大夫一到，徐宴便立即命人择了一处合适的地域，研究针对瘟疫的治病药方。
不得不说，先见之明有时候太重要。徐宴在事情未发生前预估的种种情形，让如今的局势有太多的突破口。瘟疫爆发的病因和过程，他全程都命人记录下来。甚至灾民感染的不同症状徐宴都命人严密监视。有了这些确切的信息，大夫们着手研制治病的药方也方便许多。
不过瘟疫若是那么好治，那便不会称之为瘟疫。大夫们精心研究了一个月，等到朝廷的支援和太医抵达，也只是初步能控制病情不继续恶化严重下去。
赣州的情况，徐宴每日都会命人实时记录，飞鸽传书回京城。原本关于瘟疫徐宴不愿对苏毓多提。但在苏毓做出了这等有先见之明的举措以后，徐宴惊觉自己小看了苏毓。于是也不瞒着赣州的情况，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地告知了苏毓。
苏毓在收到一封有一封徐宴的信件，确切地了解了瘟疫的具体病症，终于确定了是细菌性痢疾。当然，这是现代医学的说法。在如今的时代尚未有确切的医学命名。
不幸中的大幸，对于这种历史上发生过的造成大范围百姓丧命的传染病，苏毓读书的时候确实了解过。细菌性痢疾的传播途径，传播方式，乃至于如何急救，苏毓都有清晰的记忆。拖了记忆力不错的福，苏毓甚至清晰地记得一些治疗药剂的成分。只是她到底并非专业的医学生，能记住治疗药剂的成分已经是极限，各种药剂的分量她却是记不大清楚的。
确定了自己能帮得上忙，苏毓便立即做了决断。
白皇后拦不住她，只能下令让太医随行。别的白皇后不管，她只命太医除了任何事，一切以长公主夫妇的安危为首要。苏毓在大肆采购了相关药材以后，六月初便启程南下。
南下之前，苏毓还将痢疾的传播途径和方氏以至痢疾的急救手段，详细地告知了徐宴。
赣南瘟疫的事情传入京城的几日内，京中背地里曾经笑话苏毓离不得人的京中妇人们再说不出话。未雨绸缪，神机妙算到这个地步，聪明才智先不说，胆气和魄力是她们谁都不能比的。如今谁也不敢小瞧这个长在乡野的长公主。妇人们闭了嘴，夸赞艳羡徐宴的人却越发的艳羡起来。
苏毓不知外人怎么想，她快马加鞭，尽快赶往赣中。
徐宴尚且不知苏毓居然胆大妄为地带着粮食和草药南下。他接到了苏毓的来信，并将信件的内容告知了所有的大夫御医。
苏毓的方子给了诸多大夫和御医巨大的灵感。本来只是短暂控制住很快又复发恶化的瘟疫，在明确方子的帮助下，成功遏制住了蔓延的趋势。情况得到好转。
不过再是好转，这药方的每个药材的剂量还需要斟酌和实验。而在实验得出准确结果之前，他们带来的药材贮备已经远远不够。从别处采购，短期内又无法运送进赣州。不得不说古代车马的速度是把双刃剑，虽然能延缓瘟疫的传播情况，却也延缓了朝廷的支援。
草药见底，意味着救命也只能被迫停止。且不说徐宴为此交心不已，日子一晃儿就到了七月底。
徐宴正月中旬的时候南下，这眨眼的功夫，就大半年过去。他每日忙着管控各处的关卡，其实身心俱疲。婺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婺城比邻的几个城池以及下属村庄百姓情况却不大妙。封城的后果，除了无粮无药，只有等死，还有无尽的绝望。
徐宴每日守着这些地方，哪怕再沉稳的性子，内心其实也控制不住焦灼。
这一日，徐宴正在防疫大营处理公务，一个带着防护口罩的人急匆匆地冲进大营。
烈日的光从窗外照进屋中，徐宴的眼睑下是两团明显的青黑。越是憔悴，他的肤色呈现出玉碎一般的透明白皙。短短大半年的时日，徐宴已经从一个清隽青年书生蜕变成运筹帷幄的徐大人，成了赣州百姓心中的定心针。仿佛只要有他在，他们就不会死。
“何时如此慌慌张张？”徐宴的眼睛从公文上挪开，微微抬起头来。
来人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才哆嗦道：“大人，长公主携大批粮草抵达赣中。”
端坐在窗边神色冷清的徐宴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下来，一双幽沉沉的双眼在这一瞬间犹如被点亮的星辰，散发着光辉：“……你，你说什么？”
“大人，”那人重复一遍，“长公主抵达赣中，人在栾城北边的月舞码头。”
徐宴霍然站起身，一句话不说，拔腿便往外冲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苏毓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古代体会到偶像剧的待遇。她站在船只的夹板上, 眼睁睁看着徐宴骑了一匹白马从道路的尽头一路狂奔过来。哪怕再冷静，那一刻苏毓的心脏都跳得快了些。
徐宴身穿一身朱红官袍，不知他何时学会了骑马。此时策马飞奔, 衣摆随乌发摆动。苏毓莫名其妙感觉自己的心跟着他发梢一起飞扬。马儿奔跑的过程中他的双眸一直牢牢地锁定了苏毓。马儿穿过幽长的长道来到近前, 苏毓将头上的帷帽摘下来, 低头不期然与他四目相对。
“毓娘……”徐宴的声音仿佛穿越人海来到她的耳边。
苏毓眨了眨眼睛, 静静地看着他。
徐宴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随从的手中便疾步绕过人群冲到船上。
苏毓歪着脑袋看他, 短短半年不见，徐宴的模样似乎又变了些。眉眼之中青涩彻底消失，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坚定。不得不说, 徐宴皮相上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天生的，哪怕在这样的时刻，他也能清爽干净得仿佛踏风而来。
上了船，他疾步走到苏毓的跟前, 在她的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 你怎么会来？”喉咙哽了哽，徐宴的嗓音有些暗哑。他着实没想到苏毓会不远万里来寻他，明明赣州的情况如此危险，她却能不顾安危, 当真是……
长途跋涉, 苏毓瞧着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儿。原本就窈窕，此时看着又纤细了几分。徐宴顾不得身边还有旁人在, 一把握住苏毓的手腕便将人拉到一旁。胸腔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鼓噪的情绪压下去，沉声道：“毓娘……这个时候在京城呆着多好，作甚要来这个地方！你可知道赣州的疫情有都严重？你这时候过来作甚……”
“我来陪你, ”苏毓淡淡道，“你在这里，我自然要来。”
徐宴的呼吸蓦地一滞，他深深地盯着苏毓，眼神深邃地恨不得将人吸进去。许久，他喉咙的暗哑越甚，拦住苏毓反手就推开了船上一个舱室的门。
苏毓冷不丁被他扯到一间屋子里惊了一下，再抬眸，徐宴眼神已经幽暗得都照进不进光：“怎么了？”
为了运送物资，苏毓雇了将近十艘大型的货船。
目前所在的这艘船是苏毓和仆从一路的住处，徐宴推开的这一间屋子，恰巧是苏毓平日里看书写信的地方。苏毓的生意在急速扩张当中，拖了身份的便宜。她的生意在原本蒸蒸日上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哪怕远在南下的途中，许多事情都需要她来做出决定。
说是日理万机未免有些过，但她确实忙起来一刻都停不下来。徐宴抱着她眨眼的功夫便卷到了她的书桌后面，等苏毓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抱在腿上，整个人窝进了他怀里。
徐宴难得有行迹如此放肆的时候，他怀抱着苏毓，脸都埋在了苏毓的颈项里。这自然而然的动作，苏毓都习以为常了。颈侧都是他呼出来的淡淡的气息，温热的扑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温热。徐宴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波动，但苏毓能感觉得到他内心的激动。
“毓娘，”徐宴不知道在吸什么，声音嗡嗡的，“东西留下，你便走吧。”
能不远万里追来患难与共，得此贤妻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徐宴从前从未感激过祖宗长辈，这一刻他打心底感激爹娘为他定下了苏毓。若非父母的意愿，苏毓可能就不会是他的。
不过情绪再激动，他如何感激和欣喜，理智很快让徐宴冷静下来。如今瘟疫虽然得到了控制，但糟糕的情况依旧糟糕。他可以自己以身犯险，但不允许苏毓出事：“你听话毓娘……瘟疫并非是闹着玩儿的。瘟疫无情，疾病面前无贵贱。况且此次的瘟疫病症又格外的凶险，感染的人若不能及时救治，不到一个月人就会没了。毓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儿，你先回去。”
“我既然来了，必然不会走。”苏毓摸着他的头发一口拒绝。
徐宴吸她的动作一滞，抬起头，眉头蹙了起来。
“我既然赶来，必然是清楚所有事情。”苏毓直视他的双眸，徐宴下眼睑下是两团青黑的影子。此时船外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面上的肤色白皙得透明。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留下斑驳的影子，苏毓垂下眼帘，“宴哥儿，我不会丢下你。”
随着苏毓的一句话落下，徐宴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淡淡的粉。
破天荒，有史以来头一回。
苏毓眼睁睁看着他脸颊染了红，眸光也跟着飞快闪烁了两下，不由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徐宴有些受不住她这般眼神，窘迫地偏过头去。可这一偏头，叫苏毓又看到他乌发中烧红的耳尖。肤色白就是这点不好，一点红都看的清清楚楚。
苏毓眨了眨眼睛，惊奇又忍不住好笑：“宴哥儿？”
“无事，”徐宴的目光盯着书桌上的一处，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寄来的信件，为夫早已拿给太医们浏览过。太医们精通此道，只需多几次实验，必定能找出治病救人的良方。毓娘你不懂医术，留在此处帮不上忙。不如先回京城，好叫为夫安心……”
为夫？苏毓对他突然的自称有些想笑。此情此景下，她忍住了：“既然那些药方是我寄过来的，那便说明，对于这种病症我知道不少。我不会拿自个儿的命玩笑，宴哥儿该相信我。”
徐宴并非不相信，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不愿苏毓冒险。
“不走也可，”徐宴嘴上说着让人走，手却抱得人紧紧的，“你先去赣北等着为夫。赣北离赣南赣中都不算太远，你若不放心，可以在赣北等为夫。”
“……我走不动了，”苏毓想入城，徐宴极力阻止，她也无奈，“先让我入城歇息，后面的事情再说。”
徐宴的眉头拧得打结，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苏毓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鬼使神差的忽然低头啄了他一下。
温热的触感在唇上一触即离，徐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手拨动，他看苏毓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说起来，南下这七个月，加上苏毓出事以后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徐宴满打满算已经有一年没有碰过苏毓。怀抱着娇软的妻子，年轻力壮又食髓知味的年轻男子自然会有想头。
屋外夹板上传来嘟嘟的脚步声，徐宴眼神幽暗的盯了苏毓好一会儿。将这突然涌上来的渴求压下去。他一手按住苏毓的腰肢搂到身前，缓缓低下头，蜻蜓点水一般啄了一下回击她。
许久，哑着嗓子凑到苏毓的耳边，气息都喷到她耳垂上：“你莫要拿这招为夫，你惹不起……”
苏毓心口咚地一跳，半边颈子都麻了。
……
两人在屋里纠缠了半天，各种手段都用了，互相说服不了对方。
“就算要随时知晓情况，你也不必……”
“要么你让我进城，要么你不让我进，我想法子进。”苏毓倒也不是任性，非得黏在徐宴身边。而是她虽然通过描述的病症猜测这次的疫情是细菌性痢疾，但具体的病症还有细微的差别。就是那句话，来都来了，就做一点事实。
苏毓怎么说都不愿意走，徐宴是清楚苏毓的性子，说到做到。怕她当真会想法子进来，他只能妥协。
如今他们人在赣南的最北边，婺城距离栾城还有一天的路程。虽说徐宴已经尽力控制在河流的下游，但他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就算一路过来有层层关卡看守，人却总有疏忽的时候。人命关天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趁机溜进城中……
徐宴无奈：“若是当真要留下，你且答应为夫，不要随意行动。”
城中尚未有感染的病例，除了城外十里地设了救济营，太医和大夫们为联手找出正确的药剂配方而搜罗了三十名病患，并无任何病患威胁。
苏毓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过事后会不会去十里救济营，那就另说。
来都来了，不可能一点实事不做。苏毓虽然没有是什么太深的家国情怀，但人命在她心中还是十分有分量。若她是个什么不懂的外行人那就算了，但她恰巧就懂。论起实验经验和实验理论知识，当今时代，苏毓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若是实验迟迟得不出正确结果，她必定会伸出援手。
这厢苏毓的想法，徐宴不知道。但他却了解苏毓的性子，心中深深叹气。
主子下了船，仆从便开始着手下货。苏毓此次前来不仅带了足够多的粮食和草药，还带了许多能帮得上忙的大夫。他们几乎一下船，就被送去救济营。
及时雨再下一场，让原本就声名远播的苏毓再一次扬名。苏毓俨然成了赣州百姓眼中的活菩萨，接二连三地救他们的命。且不说苏毓徐宴夫妇因这次瘟疫受到多少百姓的爱戴和敬仰，就说苏毓刚在码头站稳就被已经翻身上马的徐宴一胳膊捞上了马背。
苏毓刚想说话，徐宴不知从何处拿的帷帽往苏毓的脑袋上一扣，策马飞奔。
入城的过程很快，不到一刻钟，两人就在一栋宅子的门前停下来。徐宴翻身下马，转头就将苏毓从马背上抱下来。只是还未进门，门里就走出来一个白衣的姑娘。说姑娘也不是，梳着妇人发髻。凤眼细眉，一张樱桃小口，粉面桃腮。不是旁人，正是曾在金陵见过的原书女主，甄婉。
徐宴怀里还抱着苏毓，只见甄婉小碎步快步走到近前，盈盈屈膝行了一礼：“公子，您回来了。”
苏毓瞥了一眼大变了模样的甄婉，抬眸与徐宴四目相对。
徐宴：“……”
眼皮子剧烈一跳，他不待苏毓下来，大步流星地抱着人就往府中走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甄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甄婉在两年前就被送回了京城。苏毓其实对甄婉没有太多的恨，顶多只是讨厌和厌烦罢了。
眼神瞥向徐宴，徐宴捏了捏她的手指, 示意以后再说。
苏毓于是也没有多问, 偏头打量起甄婉。
老实说, 甄婉-身红甩着皮鞭的形象太深刻了, 此时看着梳着妇人发髻的甄婉说不出的别扭。两年过去，甄婉的模样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原本还有几分少女的稚气, 如今五官已然张开。已经十五岁的甄婉十分明艳动人。早前便知她是个美人坯子，如今看来果然没看错。
此时矜持又安静地立在跟前，仿佛-帧仕女图。
抿唇打量她许久, 苏毓也没说话。她心里有些诧异，不知这两年甄婉到底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着似乎气度大变。两年前还嚣张跋扈的脾性此时收敛得点儿不剩。还别说，甄婉如今的-举-动竟然有几分柔弱堪怜的味道。不过明艳的五官拖了后腿, 硬装的柔弱, 总是显出了几分刻意。
苏毓对甄婉这个人是没什么兴趣，当初在金陵起的冲突随着甄婉的离开都过去了。作为-个成年人，总不会小气到去记恨-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若非甄婉是原书女主，苏毓或许都不会记得她。
不过这只是苏毓的心思, 甄婉心里怎么想那就不-定了。
事实上, 甄婉-年前便远嫁栾城，其实对京中近来发生的事情知道不多。但当今长公主与国公府嫡次女抱错的事她还是听娘家人说过。毕竟甄婉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觊觎过大驸马。贪图大驸马的美色, 胆大妄为地欺辱长公主, 企图拆散长公主与大驸马-家。
虽说这桩事到最后没有成功，甄婉也自食恶果，名声尽毁。但龙子凤孙可不是他们这等为人臣子想欺辱就欺辱的, 甄家人自然为此提心吊胆。
甄正雄的官职在-块砖掉下来砸死十个人六个是官员的京城，不算是太高。他年纪上来以后，已经不指望能往上爬。如今就生怕苏毓记仇，报复甄家和甄婉，将他往下拉去。不过-年过去，风平浪静，并未等来苏毓的报复。长公主好似忘了甄婉在金陵干的那些事儿，提都没提。
只不过苏毓不报复，不代表甄家心里不忐忑。臣女以下犯上，皇后若是要折腾甄家，他们甄家也只是螳臂当车，拦不住的。此时面对苏毓，甄婉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苏毓突然想起来报复。
然而苏毓只是打量了她几眼，便拍了拍徐宴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去。
甄婉眼观鼻鼻观心，被苏毓瞥-眼，她的头皮都是紧着的。
徐宴从头到尾都没看甄婉-眼，只抱着苏毓往台阶上走。观两人前后都是人，徐宴瞥到四周若有似无的目光，无声地笑了-声，将苏毓放下来。
坐了将近二十来日的船，哪怕苏毓不晕船，脚冷不丁踩到地上腿还是会有些软的。在水上和在陆地上走，差别确实有些大。不过多走两步以后就适应下来，苏毓环着徐宴的胳膊与他-道去府。
这是-栋三进三出的院子，典型的南方建筑，小桥流水。院子里种了大批的竹林，竹林掩映，绿意滴翠。苏毓抬眸打量了-下院子，什么也没多说。
夫妻俩刚走进院子，身后低着头的甄婉快步跟上来。她如今身子抽条，纤细又高挑。细腰用了条红腰带掐得细细的，走起来摇曳生姿。不过不知是不是顾虑了苏毓，方才还弱柳扶风很有几分矫揉造作的走姿，此时倒是中规中矩了许多。
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也就三两个人罢了。这栋院子是贾林安特地拨出来给徐宴住的。徐宴的性子喜静，除非必要的衣食住行，他不需要人跟前跟后。除了徐宴和廖原刘觅，没有旁人在。
瞧了，苏毓来的这几日，廖原被徐宴派出去办些私事儿，如今人不在院子。刘觅也在救济营密切地盯着太医。这个院子说起来，其实就只有徐宴-个人在。今日是因为苏毓到了。栾城的府尹贾林安夫妇没敢去码头接人，就退而求其次，来这院子特地来迎接苏毓。
穿过前庭刚走上长廊，从花厅的方向快步迎出来-个年轻的男子。
二十四五上下，-张轮角分明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眉眼灵活，见人三分笑。他快步走过来便躬身向苏毓行了-礼：“微臣贾林安，见过长公主殿下。”
苏毓瞥了-眼徐宴，徐宴点了头。苏毓大致便明白了，这位就是栾城的府尹。
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起身。”
贾林安本身就是京城人士，只是科举以后外调来栾城当县令。人虽然远离京城，但家族势力在，京中的动向他-清二楚。知道苏毓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姿态放得格外低。
苏毓对识相的人没什么恶感，于是便顺着贾林安的引路，-行人进了花厅。
夫妻俩刚坐下，仆从们便送上茶水。甄婉夫妻向苏毓坐下之前，又想苏毓行了-礼。苏毓索性就问了贾林安如今的瘟疫情况。
这种病症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早-日，便能让多少人免于染病。
贾林安不清楚徐宴不愿苏毓插手这里头的事情，当下便将他知晓的情况-五-十地告知了苏毓。苏毓再三确认了病症以后，终于肯定了就是细菌性痢疾。可能会有-些别的并发症，但主要还是征兵。显然她此次带来的草药都是对的，心里便放下了-直悬着的大石头。
甄婉从头到尾在-旁安静地听着，倒是很有几分温婉柔顺的模样。
苏毓放下心以后忍不住又关注起甄婉来。没办法，甄婉是原书的女主这件事，确实是苏毓比较在意的。哪怕徐宴不喜甄婉，而甄婉已经成亲。可千里迢迢还能遇到的两个人，苏毓总是有点别扭的。
其实在栾城碰到甄婉徐宴也是始料未及的。他确实没想到甄婉会嫁到栾城来，而且还是贾林安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过时过境迁，早先甄婉做的那些荒唐事已经都过去了。徐宴作为瘟疫的主理人，该做的事情贾林安配合便是，倒也不需要跟甄婉打什么交道。
若非今日苏毓突然抵达栾城，甄婉又跟着他的相公来这处别院，徐宴都没想起这个人。
苏毓眨了眨眼睛，脸色-点-点冷淡下来。莫名其妙的，苏毓有点在意起来。
剧情效应什么的，她可不想遇到。
其实稍稍想-下就能大致猜到事情的始末。不外乎，当初甄婉被设计污了名声。被送回京城以后便匆匆嫁人。而她嫁的人刚好被外派到赣州来当县令。苏毓抬眸打量了-会儿这个二十三四上下的府尹贾林安，相貌普通，但-双眼睛明亮而灵活。
虽然这贾林安的相貌不算太丑，但站在五官精美的甄婉身边就十分的不起眼。甄婉那样-个看脸的姑娘，怎么最后选了-个平平无奇的男子做相公？
这般想着，苏毓瞥了-眼徐宴。
当初甄婉名声被污年纪轻轻便择人出嫁根本都是徐宴的手笔。作为原女主的甄婉很可能至始至终都不知道，但苏毓在面对甄婉之时，总忍不住会心虚。然而反观当事人徐宴，反倒无动于衷。
两人对视-眼，徐宴十分的坦然。
苏毓：“……”
贾林安察言观色，看到苏毓的脸色冷淡下来不知出了何事。原本还想举办-场接风洗尘的酒宴，此时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慌乱。
而他身边的甄婉将脑袋低的更低了。以为她偷看徐宴的事情被苏毓抓住，背后细细密密地起了-层汗。
屋内安静了许久，水也没有开口。
徐宴-看苏毓的脸色就知她不高兴了。他顺着苏毓的目光看过去，落到了低着脑袋的甄婉身上。关于甄婉，苏毓在计较什么，徐宴心知肚明。只是从前在金陵的时候，苏毓从未因他身边的桃花表示过特殊情绪，难得苏毓会有这等脸色，徐宴心中莫名高兴。
眸子里闪过淡淡的笑意，他淡淡地开了口：“罢了，你们退下吧。”
苏毓不高兴，刚好他也没工夫应付这俩夫妻。他们夫妻已经大半年没见了，他-个人孤身在外，相思男人。说句不恰当的话，香香软软的妻子送上门来徐宴此时恨不得将人大横抱起，直接上榻。哪里有那个闲工夫跟这些人扯那些心烦的事？
“长公主长途跋涉已经累了，”徐宴放下杯盏，看向两人，“有什么事往后再说，你们夫妻先回去吧。”
徐宴的话-落地，贾林安紧绷的心弦-松：“微臣还准备了洗尘宴，公主可要……？”
“不必。”徐宴拒绝，“殿下要歇息了。”
“那微臣先行告退。”说罢，贾林安便站起了身。
苏毓淡淡地点了下头，贾林安于是行了-礼准备告退。扭头见甄婉还没动静，不着痕迹地扯了-把她的袖子，瞪了她-眼。甄婉不情不愿站起身，两人才匆匆告退。
人-走，花厅里又静下来。徐宴看苏毓渐渐舒缓的脸色心里很有几分高兴。
苏毓无意当中瞥见他翘起的嘴角，忍不住翻白眼：“你乐什么？”
“没，”徐宴敛了敛嘴角笑意，“累了么？要不要先去屋里睡-会儿？”
自从接旨以来，徐宴每日密切关注婺城那边瘟疫的情况。婺城虽说早在-个月前成了-座死城，但里头还是有不少人还在挣扎求生。切断北上的路线是不得已而为之，徐宴却做不到真正不顾婺城百姓的死活。栾城这边粮食之所以紧缺，就是除了要养活栾城百姓，还得救济婺城。
为了调度赣南几个城池的粮食和草药以及人手，徐宴每日都忙得脚不点地。接到苏毓以后，他还得回到府衙去处理公务。但瞥了-眼难得过来的苏毓，他有些舍不得走……
“不必了，”苏毓没看到他依依不舍的小眼神，倒是很想去救济营看看，“我在船上早已睡够了，再睡骨头都要碎了。罢了，这就随你-道儿出去瞧瞧情况。”
徐宴闻言眼睛不由-亮。但转瞬，又摇了摇头：“你在府上……”
“你只管去忙你的，”苏毓打断他道，“我有我的事情。”
徐宴冷不丁噎了-下，笑了。
正好这时候，苏毓的行礼和仆从过来了。好多东西需要安置，苏毓干脆将人赶走。
徐宴无奈，再三嘱咐了情况危急，这才离开。
他人走了，苏毓立即将命人将准备的药包发放下去。-些她根据现代理论命人赶制的防护用具，打发了仆从立即给救济营那边送过去。不仅如此，苏毓还去了徐宴的书房。将她了解的关于细菌性痢疾的传染源和相关知识，--极尽详细地誊写出来。
然后吩咐仆从召集城中识字的书生誊写这些注意事项。然后再让栾城往来赣南各大城池的官府人员，将这些东西散发到赣南的各个城池，并想方设法敲锣打鼓地告知不识字的百姓。估计是做生意营销手段用惯了，苏毓到了此地下意识地想办法扩大防疫的宣传。尽她的可能让百姓清楚病情和传播源，并能自己从自身做起，避开瘟疫。
苏毓这边忙着誊写注意事项，码头那边终于将苏毓带来的粮草卸货完毕。
徐宴忙完了手头的事情，还得命人亲自盯着将东西妥善地安置。在这个瘟疫肆虐的时候，粮草很是金贵。特殊时期小人不少，若是盯得不严，指不定会少多少东西。
苏毓的到来给疲惫的徐宴-剂强效的定心针。这厮嘴上说着让人走，夜里抱着人恨不得揉进骨头里。
日子-晃儿就过，眨眼就是-个月过去。八月初的时候，京中发生了-件小事。武德帝僵持许久硬是不处理的晋凌云，被午门腰斩了。当着南阳王的面儿，香消玉殒。白皇后虽然厌恶了晋凌云，但养了二十几年女儿当真被腰斩，还很是消沉了几日。
之所以这样，都是武德帝这些人的错。心中郁气难舒，她看武德帝就越发的碍眼。正好近来苏贵妃解禁了，又出来兴风作浪。白皇后将那点恼火发泄到了武德帝等人的身上。
不知怎么回事，武德帝这人似乎颇有些贱皮子。白皇后对他越冷脸，他反而越往上贴。
白皇后终究还是选择先对武德帝下手。
此时姑且不提，就说苏毓在宣传完病情以后，瘟疫得到了更好的控制。徐宴不止-次地感叹娶妻如此，是他的幸运。苏毓终于还是提出了要亲自去救济营。
“不行！”别的都可以答应，只有这-条，徐宴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不能再等了，”虽然染病的人差不多都死了大半，如今的瘟疫早已不成气候，但这种病症总归还是根除才好，“今年难道你还想在赣州过年？”
徐宴：“太医已经研制出治疗痢疾的药方，不日便会有成果，你何必着急……”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明明药方已经给出去，药剂的配比也慢慢得到纠正，但还是有不同的症状出现。原先苏毓还觉得自己生化系的专业有些废。但这-个月，她在高压之下，连青霉素都折腾出来了。觉得实验的过程中必定还是存在问题。御医们都是医术高超，能力苏毓不质疑。
问题出，定然就出在实验的方式没找对。若是当真因为这个耽搁了进程，苏毓自然要站出来。
重复的话，徐宴不愿多说。两人为了这件事不知吵了多少回，徐宴就是不允许。苏毓其实心里也懂，徐宴不能容忍她犯险，但苏毓总有-种预感，这件事就快结束了。
“我必须去，我能解决这件事。”
苏毓其实有些生气，她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个月。就为了这件事，徐宴-直不能松口：“我不愿跟你起争执，宴哥儿，你为何不能信我-回？”
“不行，”徐宴干脆连道理也不讲了，蛮狠道，“为夫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以为能拦得住我么？”
徐宴自然知道拦不住，苏毓不是那种听话的小女子。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讲道理，就这件事上说不动。
“你可以试试看。”
这段时日，如胶似漆的夫妻俩难得因为苏毓想去救济营闹了-场别扭。徐宴干脆将府衙的护卫调来府中，命人将这院子层层把手，就是为了看住苏毓：“你就在府里呆着，哪儿也不准去！”
说罢，徐宴撇开头不去看苏毓眼睛，拂袖而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徐宴和苏毓都知道他拦不住她, 苏毓还是去了救济营。
其实，徐宴也没有骗人，太医确实已经找到了有显著效果的治疗方子。在诸多次实验之下, 药剂分量的配比渐渐准确, 但治病救人的过程还需要一些时日。药方对了, 瘟疫的情况也得到了缓解。苏毓在亲眼看到好转的现象以后, 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苏毓的突然出现在救济营吓坏了一众太医。在这次南下之前, 皇后娘娘可是耳提面命过，不能让长公主有任何的闪失。尤其是张太医，差点没跪着求苏毓离开。
苏毓来这里一是为了看实验结果, 若是遇到实验方式的问题，说不定能给以帮助。二是将她折腾出来的青霉素，介绍给这些医术泰斗。青霉素的作用自不必说，必然对瘟疫的救治起到效用。既然她都将这东西折腾出来, 干脆应用到瘟疫的治病上来。
因为有过事先苏毓提供药方的先例在, 苏毓再次介绍青霉素时太医们都十分重视。
苏毓将她花了一个月制作出来的成果，当面解释给太医们听。张太医在得知青霉素有抗菌消炎等等的作用以后久久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一直没能弄明白，为何长公主一个未曾学医的人会懂得这么多东西, 且如此笃定必定有效用？
关于这一点, 苏毓无可奉告。
这边苏毓在救济营里聊得热火朝天，甚至还亲自演示青霉素的培植和提取程序。徐宴在接到她果然去救济营后啪地一下放下笔, 骑上马就直奔此处而来。
且不说徐宴狂奔救济营, 当众扛着苏毓边走惊呆了多少人。他们如何都不敢相信，温文尔雅甚至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徐大人会有如此出格的举动。就说御医们在半信半疑地适用了青霉素以后，治病当真取得了显著的结果。而这一次, 苏毓再一次缩短了瘟疫的消灭进程。
当然，这些事徐宴和随行官员必然会不吝溢美之词夸赞。
徐宴扛着苏毓上马，一路抱着人狂奔回府，进了卧房便摔上了门。
憋了将近九个月没有过房事的徐大人，愤怒之下将人按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个通宵。苏毓躲都躲不开。这家伙不知道吃了什么，力气大到离谱。给他按住，她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莫名其妙地被摊了一晚上煎饼，最后唾骂地昏着睡过去的。
然而不得不说，苏毓就是徐宴人生的贵人。
她的这一次一意孤行去救济营，弄了个什么青霉素的推广。非常迅速地，干脆利落地将拖拖拉拉几个月没有结束的瘟疫，强势缩短在一个月内结束。折腾了将近半年的瘟疫，在九月底的时候彻底结束。赣州所有的百姓和所有参与瘟疫的人都喜极而泣。
赣南解除封锁的当日，当地百姓还有些不可置信。等确信瘟疫彻底结束以后，百姓将苏毓和徐宴住的那栋院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若非苏毓再三劝告，他们都不愿走。
事情一结束，徐宴和苏毓便启程回京。
回程的这一日，特地选的清晨出发。苏毓着实没想到，这么早，百姓就已经在城外等着。
他们表达谢意的方式很直接，将家中有的都塞过来，磕头谢恩。苏毓掀了车窗帘子看出去，乌压压的一片人头。不得不说，这一刻，苏毓的内心感受到巨大的震动。
她只不过是在巨人的肩膀上做了一些事情，但当真得到回馈的那一刻，还是觉得震撼。在现代的时候苏毓也曾做过慈善。但未曾深入了解，不曾真正明白其中意义。老实说，公主的身份，苏毓从未想过太多。此时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能做点实事，她才有了一些觉悟。
抬眸瞥了一眼对面的徐宴。明明暗暗的光影照在徐宴的脸上，他似乎也是若有所思。
“宴哥儿，”苏毓放下了车窗帘子，“你可曾想过为何为官？”
徐宴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微闪烁。许久，他淡淡的笑了：“为百姓谋福祉这样的话太虚太假，只能说，尽我所能，做一个好官。”
回京的路程不必太赶，两人正好可以趁机游览一番。
夫妻俩自从成婚，不曾有过太多的融洽时刻。短短的两年相处，也一直在各自忙碌。难得有一个好机会，两人自然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就在小夫妻俩四处游览之时，京城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近几年，京城总是不太平。武德帝在一次临幸宫妃的过程中吐血晕倒了。皇帝吐血晕厥，苏毓作为女儿自然不能再在外面游玩。夫妻俩接到京中信件，匆匆结束了旅程，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去。
两人赶到京城，已经是腊月底。又是一年大雪纷飞，马车抵达京城的当日，宫里还来人亲自来接。夫妻俩来不及换衣裳，跟着宫侍便匆匆进宫。事实上，此时离武德帝病倒已经有一个月过去。但未表重视，两人在回府之前，自然先进宫面圣。
等进了宫，苏毓才发现不仅仅是武德帝出事。宫中气氛尤其的肃穆，一打听，接连夭折了两个年幼的皇子。一个是不幸落水淹死，另一个则是重病病死的。
两个皇子年岁都不大，一个五岁，另一个才一岁半。原本武德帝的皇子多，夭折也不算稀奇。但因为武德帝差点马上风就那么在女子的肚皮上去了，宫里又传出什么有谁生辰八字冲撞了武德帝的神神道道的传言，才弄得后宫如今人人自危。
两人随杨秀的带领，进了乾清宫。乾清宫里燃了很重的香，然而浓浓的味道却遮不掉药苦涩的味道。宫里燃了地龙，到处暖洋洋的。武德帝却窝在床榻之上，脸色尤其的晦暗。
苏毓与徐宴对视一眼，眼神都暗沉下来。
“你们回来便好，”武德帝病了一场，眼神浑浊，人都衰老了许多。原本只是有少许白的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褶皱也多了，显出了明显的老态，“朕还担忧你们出事。”
说着，武德帝目光落到苏毓的身上，遥远又靠近。眸光里闪闪烁烁地不知在想什么。
苏毓夫妻俩都没有说话，任由他打量。
屋里静悄悄的，只余窗外的风声。
“毓娘，”许久，武德帝开了口，“你受苦了……”
苏毓一愣，抬起头来。
武德帝垂下眼帘，似乎是心中有愧的模样：“你这孩子跟你的母后一样，心性纯善，清正淡泊。是个极好的孩子……过去，是父皇亏待了你。往后，父皇再不会亏待你。”
苏毓眼眸闪了闪，徐宴伸过手握住了苏毓的手。
两人听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索性武德帝也没让两人待多久。感觉累了，便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从乾清宫出来，苏毓估摸着，武德帝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心里这么想，话却不敢这么说。走到外门的时候，正好未央宫的人在等着。
夫妻俩于是也没有闲话，跟着未央宫的人去见白皇后。
未央宫离乾清宫不算太远，走过去不过一刻钟。夫妻俩到了未央宫，人还没站稳呢，就感觉一个小身子穿过回廊，离玄的箭一般撞到了苏毓的怀中。

第一百八十章
短短几个月, 宫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因为武德帝突然病倒，朝野上下都震惊了。
武德帝病倒当日临幸的那位宫妃已经被处置了，如今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股沉闷的氛围之中。不过未央宫倒是没受到多大的影响, 白皇后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白皇后素来如此冷静, 宫里人倒也习惯了。苏毓拍拍怀中乘风的脑袋, 一年不见, 小孩儿似乎又长高了许多。
小孩儿脑袋埋在苏毓的怀里，不一会儿, 呜呜的哭声就闷闷地从她怀里传出来。
苏毓本来还想笑来着，听到哭声呼吸一滞，顿时就心疼了。
未央宫里都是白皇后的人, 倒也不怕外人来瞧见什么。徐宴看他呜呜地哭了一会儿，抬手拎住他的后脖子，将人强势地拎出了苏毓的怀抱。
“八岁了，都是男子汉了, 还腻歪在女子怀里哭哭啼啼像不像话！”徐宴木着一张脸, 道貌岸然地训斥道。
乘风冷不丁被人拎起，手脚不自觉在半空中扑棱起来。
一双利眼冷冷地扫过去，一看拎着他的人是徐宴，立即有收回了张牙舞爪的模样, 乖巧起来。小脑袋瓜子耷拉着, 嘴委屈巴巴地撅的老高。
徐宴却不吃他这套，冷哼了一声将人放到一边道：“站直了！”
乘风下意识后脊梁一紧, 立即站直了腰肢。
说起来, 乘风这小孩儿在宫里的这将近两年的时日，可以说是飞速成长。宫里不像宫外，在宫里生存能迅速促进一个人成长。别看白皇后将乘风保护得很好, 但乘风这小子聪颖目明，跟他爹是一个德行。一些事情看得多，想得也多，渐渐的，自然也就脱胎换骨了。苏毓上下打量了已经到徐宴胸口的孩子，看着他一举一动不自觉有太子的威严，不知是高兴好，还是心酸好。
“罢了，难得一次，你何必如此严格？”苏毓白了一眼徐宴，走过去牵起孩子的手。这小孩儿不知在这边门口巴望了多久，手指都是冰凉的。苏毓捏了捏，牵着人往屋里走去。
白皇后也等候多时了。
事实上，自从苏毓一意孤行非要南下，白皇后的这颗心就是拎着的。哪怕一直有消息传来，苏毓并未遇到什么难事。但可怜天下父母心，白皇后总是怕苏毓遭遇不侧。好不容易等到夫妻俩回京，白皇后自然想亲眼看一看苏毓如今状况如何。
两人进了大殿，还未站定，白皇后便匆匆迎出来。
几个月不见，白皇后气色好了许多。
上回苏毓看她眉宇之中都是郁气，这回看倒是平和了许多。想必这几个月没太多烦心事，心里憋得那口气散了。只见她冲过来便握住苏毓的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见苏毓确实没出什么事儿，且人看着比先前郁郁寡欢的模样好多了，白皇后这颗心可总算放下来。
斜眼瞥了一眼徐宴，这个女婿，若说先前白皇后是满意的。如今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白皇后私心里觉得，姓徐的这小子就是自家女儿命理的克星，从头到尾都在拖累苏毓，一刻不消停。可就算是拖累，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般想着，正好铃兰等人就抱着龙凤胎笑嘻嘻地过来。白皇后一看小人儿，眼睛都闪着星光。
苏毓瞥见立即有了底。几个月不见，这俩孩子长得不由更胖了。
原本就比旁人家的孩子好吃，尤其是方思，那是一个小崽子吃人家两个小崽子的分量。被白皇后这么养的这几个月，这小猪崽子硬生生胖成了Q版团子。苏毓看着咄咄地踩着小粗腿奔过来的两个小崽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这是哪里来的小猪崽子？”
一句话，说得白皇后都乐了：“猪崽子？哪有这么说自家孩子的！”
“可不是猪崽子？吃了多少东西长成这样？小猪崽子都没这么白胖的。”苏毓就没见过真人小孩儿能白嫩成这样，倒也不是不可爱，就是瞧着好笑。
“冬日里衣裳穿得多，哪里就白胖白胖的？”
白皇后听了立马就不高兴了，维护她的小外孙小外孙女。说着，她弯腰嘿咻一下将胖墩子方思抱起来，别说，沉手得差点一下没抱起来：“我们孩子是福气，这是旁人都求不来的福气。”
苏毓牵着乘风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两孩子她一个都没打算抱。
灼灼反正是最爱她爹，明明都一年没见着了，她冲过来第一个抱她爹的大腿。也不晓得小人儿是记得人还是单纯就喜欢徐宴，反正伸着俩粗胳膊就要抱抱。
徐宴对男孩儿是比较严厉的。乘风和方思他都不大抱，三个孩子里他就抱过一个灼灼。此时人在未央宫，倒也没有弯腰将小孩儿捞怀里。低头摸了摸灼灼的小脑袋瓜，张口便谢白皇后：“劳烦娘娘了。两孩子皮实得厉害，辛苦娘娘照看他们。”
白皇后听这话就不高兴，她哼了一声，忍不住就刺来一句：“吾自家的亲孙子亲孙女，养着吾乐意。”
徐宴大致也能明白白皇后在不高兴什么。苏毓会追随他去到赣州，这本是徐宴也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偏头看了一眼低头跟乘风说着话的苏毓，徐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起来。得妻如此，是他三生有幸。或许他这一生就是比旁人多些运道，这是外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抱着孩子好生地亲香了会儿，白皇后才命人将龙凤胎送出去。
乘风年纪已经大了，八岁。在皇家，已经是当事的时候。如今许多事情白皇后都不会太瞒着他。毕竟在宫里，将孩子养得太单纯，那才是其心可诛。
关于宫里进来发生的事情，白皇后屏退左右便细细与徐宴分说。
徐宴远在扬州之时便接到过京中的来信。事实上，许多事情白皇后不说，他心里都有数的。徐宴在内阁得万国凡老爷子看重不是假的。老爷子是真将徐宴当接班人培养，许多事情都会及时告知徐宴。三个月内宫里死了两位皇子之事和朝堂上发生的诸多变故，徐宴早已经一清二楚。
“不，这里头没有那么简单。”
白皇后身为后宫之主，有些内里的糟污比朝堂之上的人知道得更仔细。尤其宫里出的这两桩事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出一年，朝堂之上必定会有大动作。陛下如今身体堪忧，更加疑神疑鬼。他是绝不会容许禹王一脉在朝堂上蹦跶多久的。”
白皇后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武德帝就是这样的小人。明明如此平庸又不务正业，却将皇权和地位看得重于一切。涉及到利益和皇位，哪怕是亲儿子那也能是仇人。
关于这一点苏毓也深有体会。亲眼目睹武德帝一剑刺死白清乐，苏毓对他的心狠程度有了深刻的记忆。
“这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何事？陛下身子明明康健得很，为何突然就……”
白皇后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偏过头去：“人老了，于女色上还不收敛，自然会出事。陛下平日里看似身体硬朗，其实这么多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生老病死，这是人之常情。”
苏毓没注意到白皇后神色的不自然，徐宴却注意到了。
修长的手指慢吞吞地抚着灼灼的小脑袋瓜，他不禁垂下眼帘思索起来。事实上，这一年以来，太子的聪慧出乎意料地获得到了诸多朝臣的认可。渐渐的，乘风在朝中有了不少支持者。其中坚定地支持太子的便是以太傅曹铭为首的三公三少。
先不说这六位本就是太子的师傅，日日教导太子课业和帝王之术。他们几家的身家性命都跟太子绑在一起的，自然是事事以太子为重。毕竟只有太子好了他们才会好。就说日日朝夕相对，曹铭等人对乘风的秉性知之甚深。他们认为乘风天性聪慧且仁善，周听不蔽，小小年纪已有明君之相。比起名不正言不顺的禹王晋凌钺，他们自然是推崇正宫出身挂在皇后名下的乘风。
朝堂之上对太子的诸多赞言，让朝中势力渐渐就分成了两派。一派还是支持禹王，毕竟禹王早已成年，在朝堂上经营多年。另一派支持正统，只认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大历之主。
随着乘风越来越被认可，禹王一派就越坐不住。原本晋凌云想着太子年幼，离继承大统还早。即便如今担了储君之名，真正掌权至少还有十几年。届时谁坐在那高位之上，那都是说不准的事儿。但这一次武德帝差点死在女子的肚皮上，着实惊着禹王了。
禹王等不起。他如今年近而立之年，没有多少青春可等。着实担心武德帝这一去，储君登基，皇位没他的份儿。多年的筹划就此落空，他如何忍受？自然就搞起小动作来。
禹王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武德帝对他的厌恶就越甚。原本还顾念着父子亲情，如今只将他当做那躲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鬣狗，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你们不必忧心，无论如何，吾跟太傅都会护好乘风的。”
白皇后告知这件事不是为了恫吓，而是让徐宴做好应对的准备，“这一次宴哥儿治水有功，又整治了瘟疫，至少连升三级。正好户部有一个职缺空出来，吾会跟陛下提议让宴哥儿补进去。只是禹王盯着这个位置许久，也有了个人选正准备占掉这个职缺。若是宴哥儿不上，禹王一派少不得会找麻烦。”
这件事徐宴早心里早有数。
早在离京之前，武德帝便暗示过徐宴。这次派徐宴南下治水原本是去镀金的。武德帝明确表示过徐宴回来后便会升迁。武德帝亲口承诺，所以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娘娘安心，臣省得。”
白皇后看他不慌不忙，知这女婿素来有成算便也不多说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寒风呼啸的，似乎又要下大雪。小夫妻俩儿长途跋涉回京，也疲乏得厉害。白皇后想想便没留两人下来用晚膳。夫妻俩只在未央宫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两小孩儿走的时候哼哼唧唧的，舍不得外祖母。但被苏毓眼一瞪，乖乖地被嬷嬷抱着跟上来。
一家子刚出未央宫就看到杨秀甩着拂尘就在门外，仿佛等候多时：“驸马爷，陛下有请。”
徐宴看了一眼苏毓。
杨秀笑眯眯的：“陛下只请了驸马爷，公主殿下不若先回府休整？”
苏毓眨了眨眼睛，有些猜不透武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才两人在时武德帝说了些奇奇怪该的话，这会儿又单独召见徐宴。她走到徐宴的身边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那便这样。你便先随公公过去，我这带着孩子便先回去。”
徐宴点点头，于是便随杨秀走了。
杨秀临走之前向苏毓行了一礼，笑道：“不必担心殿下，兴许是件好事呢？”
苏毓心口一跳，抬眸看向他。
杨秀什么都没说，领着徐宴便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赣南官员对大雨隐瞒不报延误最佳时机, 酿成大祸，自然严惩不贷。除了赣南的官员，南下的万宝园等人也将受到惩处。此事不必多说, 有罚自然有赏。
武德帝的赏赐比徐宴预料得更早到来。
关于这次治水和赣州瘟疫, 徐宴所作出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原先还在心里酸徐宴运道好, 靠裙带关系才爬到了如今的地位的人, 在见识徐宴的这番作为以后都一一闭嘴了。毕竟他们心中自诩才能不输徐宴，却也不敢夸口说自己能将瘟疫和治水两件事做到徐宴的程度。
即便能做到, 当时的情况，他们未必有那个魄力和先见之明事先预见瘟疫并妥善处置。
能力这种东西是口说无凭遇事见分晓的。他们如今手头的事都不一定做得尽善尽美。像治水和政治瘟疫这种大事，他们就更没有能力承担。这般一经比较, 彼此自然高下立见。
说酸话的人少了，嫉妒的人却更多了。毕竟这次事件过后，徐宴不出意外要晋升。他才将将踏足官场一年不到的时日，旁人这个年纪还在熬资历。偏生徐宴与众不同, 一次瘟疫便连升四级, 直接从六品修撰直接晋升为内阁侍读学士。
这个名分一定下来，徐宴便等于正式进入内阁。往后便是板上钉钉的内阁一员。
说来，大历的内阁与历史上内阁相似但不尽相同的。大历内阁是当初建朝时，晋王室祖上武将出身, 对治国并不是太精通。为了维持朝堂的稳定, 选择了当时比较擅长治理朝政的官员组建了内阁。内阁作为圣上的左右手，陈元都是身兼数职的。
徐宴也不例外, 除了提升为内阁侍读学士以外, 接任太府寺少卿一职，掌钱谷金帛主贷币。
他今年才将将过了弱冠之年，二十有一。这样的年岁在放眼望去满室华发的朝堂, 实属太年轻。朝堂之上，许多熬了十年二十年还未出头的官员，对于徐宴这突飞猛进的升迁速度，自然是不满的。依照大历官员升迁制度，于国于民有大功，方可连升三级。但一般连升三级者，也需要一个闲职过度。太府寺这样重要的职缺，怎么都不该分派到徐宴的头上。
圣旨一下，一片哗然。朝堂上下的官员都震动了。尤其是以禹王为首的官员，嫉妒得咬牙切齿。连番地进谏，痛斥武德帝揠苗助长，不顾伦常。
武德帝又岂是那等善于纳谏的明君？他素来唯吾独尊，肆意妄为。
且不说这些以为自己在朝堂有一定地位，身负重职，说话必定有分量的官员被武德帝骂得狗血淋头。有几个架势闹得大的，直接被武德帝定性为以下犯上，罚奉停职。他这一手露出来，吵吵嚷嚷的朝堂彻底安静了。再是争一口气也抵不上项上乌纱帽。
徐宴官职已定，月初便上任。且不说徐宴上任受到手下诸多为难，收服这帮子人还得多花心思。就说大历的朝堂，掩在祥和之下的矛盾还是渐渐浮出水面。
京中的诸多要职是被世家子弟占据。大历建朝不算太长，历时三代，到武德帝这一代才将将第三代。京中不少世家乃前朝就在的，枝繁叶茂，势力盘根错节。如今的九寺五监里充斥着京中世家势力。武德帝上位二十多年，从未想过铲除朝堂之上的世家势力。这一吐血，反倒有了动作。
功劳不属于一个人，所有冲在第一线的人都为此付出极大的努力。徐宴居头功，其他人也会论功行赏。
其他人先不多说，苏毓是无论如何都要赏的。毕竟这次事情苏毓所作所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有苏毓的慷慨解囊，不畏艰险，这次赣南的瘟疫不一定何时结束。
这么大的贡献，自然是大赏特赏。
她本身是皇家公主，武德帝与白皇后亲生的女儿。事实上，武德帝本就愧对于她。这一次赏赐，格外的别出心裁。不仅仅是食邑增加这么简单，武德帝划了金陵一代给苏毓。让苏毓从一个空有公主之名的皇家女，成了大历史上第一个有封地的公主殿下。
金陵一代虽说离京远，却算是一块富饶之地。大历诸多饱学之士出身金陵，尤其豫南书院就在金陵，当朝国母白皇后的母族就在金陵。武德帝此举，是一点这已经令苏毓始料未及，更始料未及的是武德帝突然奇想，赐了‘淳王’这个王爵给苏毓。
这道册封圣旨送到公主府时，苏毓都惊呆了。其实不仅仅苏毓，素来处变不惊的徐宴也震惊了。若苏毓是男子，赐王爵不算稀奇。大历不仅有皇室宗亲，还有异姓王。但一个女王爷，除了在蛮族见过女王，至少在中原地区无论哪朝哪代的祖宗礼法上都是没有过的。
苏毓就因这一场瘟疫成了大历王朝上第一个女王爷，还是有封地的王。常言道，夫妻本是一体。苏毓与徐宴夫妻二人，徐宴已经因此连升四级，再封赏苏毓，未免就过了。
明眼人看得出来，武德帝此举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在扶持太子！但扶持的方式太过偏激，这般妄为，连女子不得干政的祖宗规矩都不顾了！
朝中为武德帝封中宫公主为王爷之事，差点没炸开锅。甚至为御史台的老御史之中好几个人，当场碰了柱子。这次不仅仅禹王一派气红了眼，诸多朝臣纷纷劝武德帝此举不妥。就连总是为武德帝擦屁股的内阁都觉得武德帝过了分。
万国凡大人为此几次三番进宫，试图说服武德帝不要意气用事。然而武德帝不知在想什么，他打定主意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越是阻挠他越是要做。
苏毓跪在地上看这离谱的圣旨都觉得沉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爷还不谢恩？”杨秀抱着拂尘笑眯眯地看着苏毓，不知是何意味地说了一句，“这可是陛下琢磨了许久才想出来给殿下您独一份的赏赐，委实用心良苦啊……”
苏毓眼珠子转了转，将圣旨接下来：“儿臣，谢父皇的隆恩。”
突然从公主变成了王爷，苏毓心中莫名有一种激动的情绪。她的这个王爷之位虽名副其实，但跟禹王那等皇子还是有一点差别。作为女王爷，她并没有入朝的资格。朝堂大事，除非武德帝亲口应允，否则她不得擅自插手。但这样的荣耀已经是史无前例，大历头一份的尊荣。
作为大历第一个有封地的王爷，苏毓的分量也在无形中拔高了一筹。如今京中提到苏毓，再也不是那个流落乡野的公主，而是大历第一位女王爷。苏毓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正好有了这一层做更多事儿。
做慈善，是苏毓经历了在赣州瘟疫之事后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她在现代时也曾做过慈善。不过当时是借着家族的手，并未亲自为这项事业投入过太多心力。如今不管是在其位谋其政，借慈善事业为乘风积攒名声，还是苏毓本心想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她都打算认真投入地做。
苏毓的想法徐宴自然是支持的。经历了这么多事，徐宴已经完全信任。苏毓做任何事自有她的缘由。他不必事事过问。况且许多东西都是积少成多，积沙成塔的。苏毓和乘风作为皇室中人，好的名声和百姓的爱戴在关键时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粉底液的生意已经从单纯的粉底液扩大到口脂，胭脂，眼影等彩妆领域。
既然是要做些实事，钱财是必不可家二少的。苏毓如今拿着朝廷的俸禄和手下产业的出息，够她折腾不少东西了。原本在金陵没有做起来的护肤生意，她打算重新提上日程。
真的开始计划，日子便更加忙碌。华容阁短短一年的时日，已经从三家分店开遍了京城。有了雄厚的资本和人手，她预备将华容阁推广到大历整片疆土。
公主府，如今应该叫淳王府，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权贵。借着这股士气，徐宴在官场如鱼得水。
日子一晃儿就过，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苏毓的慈善事业刚刚起步，操作上也有许多麻烦。因武德帝明摆着扶持正宫一脉，为太子造势。京中巴结苏毓的不在少数。这巴结的人一多，做起事来便十分的顺利。
苏毓在扩张了商业版图的同时，并行她的慈善事业。
许多她名下的产业只雇佣妇人。在雇佣妇人的同时，提供相对的培训。虽然只是短暂的培训，但尽量地提高妇人的见识。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苏毓希望从经济层面提高一些妇人的地位。这般行为总归是能给妇人一些落到实处的好的。
夫妻俩忙起来是当真无暇他顾，还是苏恒找到苏毓京郊的工厂才终于堵到了人。
“不是苏家姑娘，公主殿下如今连苏府都不来往了？”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苏毓吓了一跳。突然抬头，见苏恒斜靠在书房的窗户的边沿垂眸看着陷在一堆纸张书本之中的苏毓，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好久没见苏恒，这一眼苏毓满眼的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苏恒逆着光，背后是大片苍翠的竹子。已然是阳春三月，竹林青翠欲滴，映照得他半边脸颊仿佛在放着荧光。苏恒缓缓地收回目光，从窗边绕到门边跨了进来。
说起来真的好久不见，自从白清乐被武德帝刺死，苏恒父子在京中仿佛销声匿迹。苏毓并非没有去苏家打探过消息，但人还未进门就被苏家的人给拦住了。苏威似乎将白清乐的死记恨白皇后头上。毕竟白皇后去了一趟红梅山庄，武德帝才刺死了白清乐。苏威无法怪罪武德帝心狠，只能迁怒他人。苏毓作为白皇后的亲女，理所当然地也被他仇恨了。
“……徐宴就当真那么重要么？重要到你去赣州以身犯险？”苏恒是苏毓离京以后方才得知了苏毓南下之事。在苏毓南下的这段时日里，他内心无比的煎熬，日夜担心苏毓会出事，担心得夜不能寐。
说句不恰当的话，也是在这段时日里，苏恒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苏毓的感情。他一直不承认，或者说，他一直拒绝承认自己对苏毓有非分之想。他以兄妹之情自欺欺人，他的冷静却在得知苏毓为了徐宴不惜深入疫区而彻底崩盘。这一刻，苏恒深刻地憎恶了徐宴。
他憎恶徐宴的存在，他嫉恨徐宴让苏毓牵挂，让苏毓心甘情愿为他做那么多事。偶尔夜深人静，苏恒不乏恶毒的想法，让徐宴彻底在这一场瘟疫中丧生。他在赣州那边也有人手，只要他想，其实很容易。但很快他又为这种念头寝食难安。他觉得龌龊，原来他跟一直以来厌恶的父母没有两样。
可是再自厌，他还是挂念苏毓的安危。
“南下回京这么久，没有只言片语。”苏恒从苏毓回京以后便一直在等，他等苏毓亲自上苏家来跟他详说南下这段时日发生的诸多事宜。但等了这么久，没见苏毓的人影儿。耐不住性子，他还是亲自过来找人：“毓娘，这是不认大哥了？”
苏毓身子骤然一顿，懊恼起来：“并非如此，大哥，是毓娘的疏忽。”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人一旦忙碌起来, 日子如白驹过隙，眨眼就过。
其实若非苏恒找上门来，苏毓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大半年的时日未曾见过苏恒了。此时突然见到他, 苏毓才想起来自己这段时日的疏忽。当下便站起身, 亲自迎苏恒过来坐。
苏恒这次来, 主要是想知道苏毓的近况。虽然苏毓被封王的消息传得路人皆知, 但苏恒没有亲眼看到苏毓，心里总是担心她。此时上下打量了苏毓, 确定她身体无恙，压在心口的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先是他的同胞亲姊妹晋凌云占了苏毓龙子凤孙的身份，享受了二十多年本该属于苏毓的尊荣。而后又是苏老太君故意设计苏毓年幼之时流落民间, 吃尽苦楚。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份，去岁又因苏李氏一时激愤被推撞到脑袋，掉入冰冷的池水之中，久病不起。
虽说苏李氏早已被休弃送回娘家, 这一桩桩一件件, 都是苏家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苏毓。哪怕这些事并非他所为，苏毓也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但苏恒依旧觉得无颜面对苏毓。
他安静地看着苏毓，心里仿佛潮涌一般的难受。似乎命运注定了, 他跟苏毓之间没有缘分。
“毓娘……”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说不出来。苏恒忽然觉得十分的难过，他不懂为何他要遭受这样的现实？为何他二十九年来唯一一次的动心的女子, 他们之间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嗯？”苏毓轻轻应了一声, “大哥，你怎么了？”
苏恒看她清澈依旧的双眸，这一年的忙碌并未折损她半分的风华。经历了太多, 她的气质越发的沉静宁和，仿佛只要被她注视着，内心就能平静。
“无事，”苏恒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面对了自己的这份情，“只是想看看你。”
苏毓一愣，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
“那大哥你可得好好看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自从被苏恒从金陵带上京城，苏毓就认了他这个哥哥。此时听苏恒这么说话，苏毓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妹妹也就剩这几年青春年少。”
苏恒被她这话逗得喉咙一哽，忍不住笑：“瞎说什么！你还年轻着呢！”
……
来时心中有千言万语，这般两人坐下以后，苏恒反而半个字说不出口。他的目光不错眼儿地停留在苏毓的身上，只是听她说话都觉得心中满足。
苏毓不是没发现他情绪的异常，但苏恒这两年经历的事，并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宽慰得了的。苏毓其实很清楚，苏老太君的去世本就给了他不小的打击。如今亲娘也去了，妻子也没了……苏恒突然之间好像变成了孤家寡人。这种苦楚，旁人不能感同身受，自然也无法劝他释怀。
两人说了会儿话，苏恒笑着说想念苏毓亲手做的菜：“似乎如今，也不能……”
“没有什么能不能，”苏毓道，“大哥想吃，我便做给大哥吃。”
苏毓其实也许久未曾下过厨，她的手总是在写分析和策划，甚少停下笔杆子。此时扭了扭手腕，还有点儿生疏的样子。刚转了几下，瞥见苏恒的眼神，苏毓忽然扭过头来道：“大哥要不要试试？”
“嗯？”苏恒一愣，“什么？”
“亲自下厨。”
苏毓是没有君子远庖厨的概念，想着制作美食的过程是一个治愈的过程便拉上苏恒一道，“既然想吃我亲手做的菜，大哥可不能坐着吃白食，得付出点劳力。往日在乡下，我做饭时宴哥儿都是必须得打下手的。大哥你瞧着利索得很，也来干点活换吃食。”
苏恒还没听过这种话，这回是真笑了，十分开怀：“哦？”
“走，”苏毓拉住他袖子，“想吃就得干活。”
苏恒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便弯着一双眼睛就被苏毓轻松就拉去了灶下。
为了方便处理庶务，提高效率，苏毓偶尔忙起来也会在工厂过夜。工厂里应有尽有，还真有特地为苏毓布置出来的小厨。苏恒第一次亲自下厨，亲眼目睹食物一点点变成佳肴，心里沉甸甸的情绪似乎慢慢地松弛。他瞥着灶台烟雾中的苏毓，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唇浅浅笑起来。
苏恒没有待很久，用罢午膳便回城了。
苏毓亲自送他出去，看着他的马车走远才折回书房。她手里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下半年还得南下金陵一趟。金陵这一带成了苏毓的封地，金陵是一个贸易大城，正好适合了苏毓经商。不管如何，她都该去封地看看情况。许多生意得配合政策整治一番。毕竟金陵五大商贾世家垄断了金陵的经济命脉对苏毓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她必然要采取一些行动，打破这样的局面。
就在苏毓为了制定政策劳神，一个王爷府的随从匆匆地冲进了工厂的书房。
“主子，宫里来人了。”
来人是陈子安，徐宴的贴身随从。经过这几年跟在徐宴身边的历练，陈子安也迅速成长了。他如今与先前被苏毓买回徐家时的瘦弱不同，人已经壮实沉稳了起来。
他见到苏毓，快步走过来便单膝跪下：“殿下，宫里出事了。”
这段时日以来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事，苏毓听到这样的话都已经不奇怪了。苏毓缓缓地从书页中抬起头放下笔，眉头便拧了起来：“又出了何事？”
“苏贵妃和老冀北候夫人白清乐互相指责当年殿下与苏家姑娘‘狸猫换太子’之事为主谋。双方互相指责，争执不休。苏贵妃指责李国夫人恶意混淆皇室血脉，李国夫人则又指责苏贵妃卖嫂求荣，行迹龌龊。并当场抖露出当初殿下流落民间的真相。直言殿下的失踪是苏家老太君故意所为。”
陈子安说到这，抬眸看了一眼苏毓，继续道：“陛下为此大发雷霆。当场将李国夫人和苏贵妃打入天牢。盛怒之下，已经命人苏国公府和冀北候府的人齐齐拿下。宫里如今来了人，请王爷您立即进宫。”
“齐齐拿下？”苏毓心中一咯噔，“苏家所有人？”
“是。”陈子安沉声道。
“苏恒也被拿下了？”
陈子安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殿下，皇后娘娘还在等着您。”
苏毓顿时心口一紧。事实上，这些事情苏毓早就知晓。明明当初换孩子武德帝自己便在场，他此时却将自己从这件事里完全摘出来，未免无耻：“来人，备马车！”
这桩事过了这么久，武德帝闭目塞听地护了晋凌云那么多年，这等情分说没就没？
目睹武德帝毫不犹豫刺死白清乐的恐惧陡然之间袭上心头。苏毓这一刻只觉得齿冷。她一边快步往院子外走，一边扭头问陈子安状况：“那禹王呢？七皇子呢？”
“禹王在乾清宫外跪着，七皇子被关了禁闭。”
陈子安道：“如今宫里乱糟糟的，大人人在宫里等着您过去。”
苏毓的眉头拧得打了一个结，也觉得头疼。说起来，这几个月来，这武德帝的行为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宫里的皇子一个接着一个出事，不是死了就是残了。苏毓还想着是不是查出了谁在背后捣鬼，结果这些事没查。反倒是糊涂一辈子的武德帝突然大开杀戒，丝毫不顾及往日情谊。
“大人怎么说？”苏毓其实也好几日没见着徐宴了，两人都忙，“可有留什么话给本殿？”
陈子安摇了摇头，“大人接到消息便匆匆进宫，只吩咐了奴过来禀告殿下。”
出了院子，门口便停着一辆马车。
这会儿天色也有些晚了，天边的彩霞映照得半边天空都是彤红色。苏毓看了眼马车，似乎不是淳王府的马车。刚想问，但见陈子安行色匆匆的样子，便也没多问匆匆就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窗帘子没有掀起来，黑洞洞的。
她刚上马车，外头马鞭声一响，车子便快速地跑起来。苏毓如今已经习惯了古代的马车。扶着车厢壁勉强坐下来，刚要掀开车窗帘子，就感觉脖子后面剧烈一痛。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她的皮肤，她脑海中昏昏沉沉地闪过什么，整个人就这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人往地上一倒，藏在马车角落的人才抬起头，是陈子玉。
“哥哥，这样真的好吗？”陈子安掀了车帘子进来，看了一眼苏毓，为难地看向了一脸温和地将苏毓扶起来靠着自己的兄长，“王爷是你我的恩人。”
陈子玉轻柔又矜持地撇开苏毓脸上散乱的头发，抬起眼帘。当了徐家几年仆从，陈子玉身上却未曾沾染一丝一毫的唯唯诺诺。他依旧保持着官家子嗣的矜持优雅，一举一动，都不曾有任何的疏忽。此时，陈子玉小心翼翼地将苏毓扶靠到马车里小方桌的边缘，确保苏毓不会倒下来，他才淡笑着开了口：“我们并没有想要伤害她，只是需要大人帮我们陈家一家子沉冤昭雪罢了。”
“可只要你我二人用心伺候。诚心恳求大人，大人必定会为陈家伸冤的。为何兄长你要如此偏激？”
“偏激？”陈子玉笑容一滞，呵斥道“哪里偏激！”
“下令抄陈家的是皇帝，栽赃陷害父亲的是苏威。这些与王爷和大人夫妇无关。况且，王爷将你我兄弟从瓦子带出来，为你治病，教我读书。王爷和大人对你我二人之恩，你我这辈子都无以为报……”陈子安老早就想说不报恩还害人，这是白眼狼的行径。
“我等不了！”
陈子玉冷下脸：“我的身子等不到陈家沉冤昭雪的那日，我要徐宴立即查。”
陈子玉这些年看大夫吃药，歪歪栽栽地活到了如今。但他的身子在家道中落，沦落为奴的那段时日里伤得彻底。看似好了，如今又复发。他的身子已经从根子腐朽，活不了几年。
陈家的案子积压了这么多年再无人提及。他并非没有去找过证据翻案，但陈子玉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是庸才。他折腾了整整三年，什么翻案的证据都没有找到。他不甘心！他坚信自己父亲是冤枉的，是苏威蓄意谋害，他不甘心陈家背负贪官的骂名摘不下来，必须翻案。
徐宴不是聪颖么？徐宴不是能旁人所不能么？陈家的案子为何他不能来帮一把？！
“子安，你到这里就走吧。”陈子玉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裹扔到陈子安面前，“后面的事情哥一个人做。你不需要掺和进来。只要徐宴将陈家的案子翻了案，我便将王爷放回去。”
陈子安哪里能同意？他都已经做了这么多，走，又走到哪里去？
“我不走，哥在哪里我在哪里。”
陈子安良心上过不去，却也帮着陈子安做了这些事。事实上，对于陈家被抄家的仇恨，经历了赣州瘟疫一事以后已经淡了。但他哥放不开，他更在意他哥。徐宴夫妇的情谊他们来世再报，在此之前，徐宴先为陈家翻案，“王爷是我带出来的，我逃不掉。若是大人发怒报复，我陪哥一起承受。”
陈子玉闻言红了眼睛，他看着已经长成少年的弟弟，既欣慰又难过。
“若是可以，你只管逃。”
“不，”陈子安坚决道，“我陪哥哥一起死。”
陈子玉鼻头一酸，眼泪汩汩地流下：如果这是陈家人的命运，他们兄弟坦然接受。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宫里确实突发了这样一桩事。
白皇后看武德帝看得透透的。武德帝发难完全不需要预兆。翻脸不认人, 只在突然之间。他便将苏毓与晋凌云调换之事全推到白清欢和苏芳的头上，自己摘除得干干净净。他如今成了最无辜的受害人，一个因小人暗害而丢失嫡出女儿的父亲。
丢失了心爱的嫡女, 爱护了一个臣子的女儿多年。将这个冒牌货捧在手心疼宠二十七年, 简直是奇耻大辱。武德帝是不会犯错的, 于是他便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白清欢和苏芳两人甚至是苏林两家的头上。
不仅如此, 除了孩子掉包，还有苏毓流落民间十五年。这里头的猫腻, 他一并查得清清楚楚。尤其在查出当初苏毓丢失并非意外，而是苏老太君有意为之。‘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便成了苏贵妃蓄意为之。苏老太君所作所为不管为何，都变成在为苏贵妃收拾烂摊子。好叫苏毓神不知鬼不觉地折在意外里。如此, 苏贵妃和苏老太君又多了一项罪名，以下犯上，谋害皇嗣。
如今苏家老太君已去，她做的孽不可能随她去世一笔勾销。关于苏毓流落民间十五年, 买当奴仆买卖的这笔账, 武德帝都算到苏家人的头上。
武德帝一怒之下，苏家所有人都得为苏老太君的举动付出代价。苏家人虽未曾如陈子安描述的那般被全部收押，但母债子偿。苏威被连降三级，定国公的爵位丢了不说, 苏家子嗣的仕途也都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林家作为主犯, 则比苏家更甚。白清欢的所作所为，与苏老太君的没两样。谋害皇嗣, 不敬国母。除了自身要付出代价, 她唯一的指望林清宇也逃脱不掉。
武德帝命人围了钟粹宫以后，命人将冀北候府围了起来。白清欢进京将近三十年，除了白皇后真心照顾她, 京中往来的世家都是面子情。但她换了白皇后的亲生女儿，自然彻底失去白皇后这个依仗。白皇后费心为她争取来的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以及她儿子冀北候的爵位全部被废除。
正在家中养伤的林清宇，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落马摔断腿至今腿脚尚未恢复，他的恶劣处境因此雪上加霜。本就瘸了腿，爵位再被剥夺，人就彻底废了。且不说这桩事对林清宇是多大的打击，就说传了三代的爵位因此丢掉，老冀北候差点没当场吐血。
本身这个爵位他便不想给嫡子，若非皇后干预，他早就传给了心爱的庶长子。老冀北候再顾不上不能擅离职守，亲自快马加鞭上京来向武德帝请罪，企图让武德帝收回成命。
且不说苏林两家遭此重创，就说禹王因苏贵妃一案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早在几年前，禹王开始在朝堂崭露头角到气焰嚣张，便一点一点失了武德帝的宠爱。
这两年禹王感觉到武德帝对他冷落，为握紧手中的权利，一步一步紧逼惹恼了武德帝。他手头的权利其实已经被削弱了许多。不得不收，武德帝在治理朝政上没有多大的天赋，但对于权势的执着让他在抓紧手中权力这方面还十分敏锐，且有手段。
晋凌钺人在乾清宫外跪了一下午。这三月底快四月的艳阳天，他事情发生以后跪倒了日晒三竿，没有任何人敢让他起来。乾清宫的门紧闭着，武德帝根本就置之不理。
白皇后预料得没有错。武德帝此举就是在针对禹王。
他膈应禹王已经许久了。自禹王羽翼渐丰便一直试图挑战皇权。武德帝不是没有警告过他，但禹王仗着母妃受宠，中宫无子，恃宠而骄。不知不觉之中便成了武德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整治苏贵妃的理由略有些牵强，但丝毫不妨碍武德帝借题发挥。为了铲除觊觎他帝位的‘敌人’，武德帝可以不择手段！
‘爱女心切’的皇帝铁了心要为嫡女讨回公道，任何参与其中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拒绝任何求情的声音，谁来求情便视同同谋，一并连罚。
这一举措就是铁令，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盛宠一时的苏贵妃倒下，禹王被皇帝当众厌弃，朝堂势力随之发生了剧烈变化。
不得不说，哪怕事到如今，太子册立，朝堂上依旧不乏诸多官员认为晋凌钺是最有望走上高位的人。毕竟他作为十四个皇子里唯一一个得武德帝另眼相待的皇子，自小被武德帝捧在手心。若非近来行事太过于锋芒毕露，惹得武德帝不悦，晋凌钺是必然会成为储君的。但武德帝如今的举动却打破了禹王一派的幻想。天家没有父子人伦，只有权势之争。以宠爱论分量，未免可笑。
气焰一朝被打压下去，禹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武德帝虽然没有将他打成同谋，但此情此景，父子对立已成事实。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半点不错，亲生儿子也逃脱不了。
此事姑且不谈，就说眼下徐宴看着跪在地上劝说武德帝息怒的朝臣们，第三次看向殿外。
武德帝发怒得猝不及防，朝堂和钟粹宫始料未及的同时徐宴也始料不及。他接到杨秀的消息之时人还在太和殿议事。议事结束以后，他才立即赶过来。换句话说，事发至今已经过去几个时辰。淳王府就在城南，离得也不远。就是再晚，苏毓也该到了。
白皇后端坐在高座上，对这一出闹剧冷眼旁观。
内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武德帝要上演什么戏码，她也一清二楚。若非拔出禹王对中宫有利无害，白皇后甚至都不想过来参与这一出闹剧。心里想着，她的面孔如冰一般冷漠。
徐宴安静地立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殿外。
“……王爷可到了呢？”久久等不来苏毓，徐宴的眉头渐渐地皱起来。
这桩事苏毓才是事情的受害人。武德帝的盛怒说得通，但苏毓是最需要对这件事表态的人。按理说，苏毓应当从头到尾都在场。但事情都已经到了这地步，苏毓应该早就到了。为何迟迟不出现？徐宴从太和殿直接赶过来，尚未来得及回府。不清楚府中的状况，不免有些担心。
左等右等等不来苏毓，徐宴暗中招了小太监过来问话。
小太监听了吩咐，猫着腰忙不迭地溜出去看。
正好这会儿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紧着皮等武德帝发落，谁也没注意徐宴这边的动静。徐宴眸光闪了闪，抬眸看向了中央。还没看清楚人，耳边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
武德帝自从上回吐血以后，太医将灵丹妙药用了个遍，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盛气凌人的气焰被暴戾取代，身体越差越暴戾。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乌发变花白，人仿佛失了精气，越发的老态龙钟。此时哪怕是坐在软榻上，也要扶着杨秀的胳膊才能撑住其实。许是被这群人给气得不轻，此时正咻咻地喘着粗气：“好，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既然这么袒护禹王，不如你们都去外头，陪他跪！”
说着，他扬声吩咐宫侍将这些人往门外拖去。
朝臣们不敢挣扎，一个个面红耳赤。徐宴一心二用地看着，时不时看一眼门外。
不一会儿，殿中响起了武德帝的雷霆之怒。
与此同时，苏毓在一个昏暗逼仄的小空间里醒过来。她的四肢被折叠着绑在一起压在身下，已经麻木到僵硬了。耳边是吱呀吱呀的马车行进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驾马车。
她缓缓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也不知晓是天黑了还是她正处在一个昏暗的环境中。四周黑洞洞的，一点光亮都看不见。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却异常的灵敏。若她没猜错的话，自己应该被绑着塞进了一个大木箱里。逼仄的环境令人窒息，苏毓仕途动了动，根本就动不了。
手脚被束缚住了，嘴里也塞了东西。她想尽力地挣扎，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男声，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哥，再走就出城了。咱们还要走么？”
苏毓脑袋昏沉沉的，逼仄的坏境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没有幽闭恐惧症的人，都有一种仿佛喘不过气的难受。她的耳朵嗡嗡的，一时间没能及时分辨清楚说话的是谁，就听另一道男声响起来。这男声有些羸弱，开口便听得出中气不足：“走，必须走，在今日之前将她藏起来。”
“哥……”说话的人似乎有些不忍，“一定要这样么？”
“事已至此，难道还有退路？”陈子玉苦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不会的，王爷是个很仁慈的人。若是能好生与她说明情况，说不定会放过你我。”陈子安试图最后劝一劝陈子玉，有些路没有必要一条道走到黑，“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陈子玉却扭过头去，闭口不谈：“我已经寻好了地儿，一个徐宴找不到的地儿。如今已经出了城，就算徐宴发现不对，一时半会儿也抓不到你我。我并没有像要伤害王爷。只要徐宴出手替陈家洗清冤屈，你我必然会放了王爷。子安，临死之前，我只想亲眼看到陈家沉冤昭雪……”
一句话叫陈子安瞬间红了眼眶，他如何不知兄长的夙愿？
当下也不再劝了。忍着良心难安，他也只能陪着兄长走到底：“罢了，希望大人届时能网开一面。”
马鞭一甩，吁地一声马儿嘶鸣。
马车急速地跑起来，苏毓重重地撞到了箱子上，人又晕了过去。再醒来，她在一个铺满了干草的破屋子里。四周黑洞洞的，虫鸣声与蛙声混成一片。她已经离开了箱子，但手脚还是被绑的。
黑暗中，眼前有一蹙火光隔着门缝照进来。虽然看不清，但若隐若现说话的声音传进来，苏毓这可以肯定是陈子安陈子玉兄弟。想起在马车里听到的话，苏毓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心沉下来：怪不得上马车当时感觉不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徐宴发现不对已经是回府以后的事情。
武德帝借题发挥, 整治禹王，并非是一时念起。事实上，从他恶了禹王, 便一直在暗中抓禹王的把柄。说起来, 也有几年的时日。按住不发, 拖到今日抓到了足够多的把柄才一次性将事情全挑出来。且不说武德帝这次狠狠重创了禹王的势力, 就说徐宴发觉苏毓失踪，差点没将整个京城翻过来。
熟识徐宴的人都知道, 他素来是个沉着镇定之人。不说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至少不会为了小事自乱阵脚。可这样的人在得知苏毓失踪，面上的血色瞬间便褪尽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匆匆冲入府中, 因跑得匆忙，差点左脚踩了右脚当众失态！
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丢失颜面的事，徐宴招来管家和发现不对的仆从详细地询问事情始末。然而报信的人从发现苏毓失踪到如今，根本就没见过苏毓的人。徐宴要问, 他们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徐宴难得当众呵斥府上仆从, 着实是令人震惊。
此事不谈，就说徐宴虽受到惊吓，但该有的脑子却没有糊涂。他很快沉静下来，心中迅速罗列分析了苏毓可能失踪的原因。事实上, 苏毓并非一个普通妇孺。她聪慧且谨慎, 甚少与不明人士打交道。能不知不觉将人带走，无外乎身边人动手。
得出结论, 徐宴很快就做出决定。
他下令, 迅速将府中的仆从排查一遍，将所有不能出现在当场又没有合理去向的人全部筛选出来。再从最有可能带走苏毓的人来一一排除，很快就确定了几个可疑的人选。且不管这些人是出于本身意愿还是被人收买, 徐宴当下便发动了全府的护卫去查。
从苏毓失踪到他回府，已经一天过去。一天足够马车跑出城。若当真有人绑了苏毓，出了城，那就难办了。宫里的事尚未有结论，武德帝不管是真是假，人尚且在盛怒之中。徐宴此时也顾不得自己过激的行动是否会惹恼他，他当机立断，当下便发动了手里的所有势力。不仅发动府中人走街串巷地打听，还亲自去到安家恳请安父九门帝都予以方便，动用禁卫军挨家挨户的搜索。
这桩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宫里。白皇后立即就收到了消息。白皇后说动武德帝轻而易举，她甚至调用了巡防营。各方势力同时搜索，效率非常之高，短短一天一夜便找到了苏毓的踪影。
当禁卫军将破庙团团围住，陈家兄弟终于从共同赴死的悲情情绪之中解脱出来。
陈家兄弟面面相觑，一个鲤鱼打挺便坐直了身体，慌得像两只无头苍蝇。此时的模样，半点没有下午下定决心掳走苏毓胁迫徐宴查案时的坦然。
陈子安的脸色刷白，当禁卫军的火把照到他眼前之时，他拿刀抵着苏毓脖子的手都在剧烈地颤。陈子玉没比他强多少。面上看似再镇定，但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白得像纸一般。他没有弟弟手脚快，红着眼圈拔出了匕首冲到苏毓跟前之时，脚下都踉跄。
人冲过来，也拿刀抵住了苏毓的脖子。
苏毓的嘴被布条堵住，手脚被绑在身后，只能任由两人拉扯。
突然被人拎到了人前，刺眼的光照得她眼睛睁不开。在这暖春的深夜里，数不清的火把将这一片照得灯火通明。一排排的禁卫军将此围得水泄不通。
她闭着眼睛许久，一点一点睁开一条缝。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才终于看清。
就见身穿铠甲手拿武器的禁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个破庙包围，所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的三个人。四周影影重重的，马儿在打着响鼻，间或地一声嘶鸣。须臾，人群从中间分开了一条缝。缓缓地打开，中间走出来一个穿着朱红色官袍的高大男子。
尚未看清楚脸，苏毓便肯定了来人的身份，顿时就呜呜了两声。
徐宴一看清人群中狼狈的苏毓，眼底瞬间敷上一层寒冰：“胆子不小！”
“莫慌，事已至此，没什么可慌乱的。”
陈子玉一手按住挣扎的苏毓的肩，不让她动。他抬起血红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徐宴，“只要王爷人还在咱们手上，徐宴便不可能不听话。”
陈子安心口一虚，吞了吞口水，还是有些慌。
徐宴满眼风雨欲来的暴戾：“放开她！有什么事你们且说说看。”
阴沉的嗓音掷地有声。哪怕未有威胁之词，也显得威严不可侵犯。陈子安陈子玉兄弟的额头迅速布了一层虚汗，根本不敢与徐宴对视。陈子安沉不住气，他哆哆嗦嗦地扫了一圈四周的禁卫，手里的刀都要握不住了。此时一手掐住苏毓的肩膀，整个人都是瑟缩的：“大人……”
陈子玉在一阵惊恐之后，本就做好了准备的结局，他忽然就沉静下来。
“大人，”陈子玉神情怅然。看着衣冠楚楚的徐宴的眼神不知是艳羡还是嫉妒。若是当初陈家没被陷害，陈家没有落败，他的人生本该也是如此。寒窗苦读十载，一朝科举可他的人生在父亲出事的那一刻就毁了，再也回归不了正轨，“我等想请大人，为陈家昭雪。”
“为陈家昭雪？请求本官？”
徐宴眉眼紧蹙，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家兄弟二人：“这就是你们请求的态度？”
“大人……”
陈子安心更慌了，他早就知兄长的方式是错的。若是请求，何必兵戎相见？但……
“大人，我们没有办法……”
“是的，我们已经等不起了！”陈子玉忽然抢白，他一手掐住苏毓的脖子，一边惨笑道，“若是有办法，我必然不会出此下策，但我的身子早就败了！根本就等不到那一日！”
陈家没落，他们兄弟二人从官宦子弟沦为被人肆意买卖的下贱奴隶。他陈子玉本该是个翩翩世家子，有大好的前程，美满的人生……如今却被一场诬告蹉跎得骨肉离散，年纪轻轻一身重病。今时今日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世上既不能为陈家沉冤昭雪，又不能给陈家开枝散叶，他早就没有活路了！
“一个月内，我要陈家的案子能沉冤昭雪。”
陈子玉抹了一把不知不觉落下的泪水，“只要你替陈家翻案，我便放了她！”
“你以为你们逃得掉？”
徐宴并非不可以帮一把，但是，凭什么？陈家兄弟二人当初就是毓娘所救，若非毓娘于心不忍，陈家主仆三人都活不下来。这么多年在夫妻俩身边，陈子安尚且算用心伺候，陈子玉可是靠着毓娘的善心活到了今日。兄弟二人不仅不感激毓娘救命之恩，恩将仇报，简直不可理喻！
“陈子玉，”徐宴走到人前，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定了抵着苏毓脖子的那把刀，“你凭什么以为本官要甘心为你办事？为你陈家办事？”
“就凭我握着她的命！”
陈子玉不知为何，被徐宴的这句话激怒了。穷途末路，他反而没有了顾虑。
“徐宴！”陈子玉一手掐住了苏毓的脖子，一手拿匕首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手里的刀不自觉地戳到了苏毓的脖子，鲜红的血液留下来，“看见没？我一刀下去，她就会没命。”
徐宴脸色铁青，背在身后的手用力得青筋暴突。
“你、到、底、想、做、什、么！”徐宴一字一句质问道。
“我说过了！”陈子玉见他动怒，不知为何，心里有种畅快的感觉。其实仔细想想，徐宴不过一个运气不错的农家泥腿子罢了。若非天上掉馅饼捡着了一个大宝贝，他的人生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如今人模狗样，不过是仗着自己娶了个好妻子，“我要你替陈家翻案！”
徐宴的手指止不住地抖起来，眼底的暴戾已经藏不住。他手一挥，一排弓箭手箭指陈家兄弟。
陈子安的冷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
比起陈子玉身子不好只能做些文书的杂事，陈子安其实要知道得多得多。随着他年纪渐长，徐宴有将他带在身边，换言之，他是亲眼看见过徐宴如何处事对人。陈子安心里很清楚，徐宴并非面上看到的温和：“大人，奴等并非是有意如此，奴等有苦衷的……”
陈子安手中的刀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他左看看兄长，右看看徐宴人等。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哆嗦得都说不清楚话：“奴一家遭奸人恶意污蔑，满门抄斩。奴兄弟二人虽侥幸逃脱，但家仇难报，奴等寝食难安。陈家的案子过去已久，奴兄弟二人挣扎多年毫无进展，实在是没有办法。如今苏家已经落到如此境地，有些事情也可以浮出水面。奴等只想大人能出手为陈家讨个公道……”
“陈子安！闭嘴！”陈子玉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羞愤，他呵斥道，“徐宴！你查是不查？”
激动之下，一刀擦过苏毓的脖子，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半边衣襟。
苏毓全程都十分镇定，除了手脚无法动弹以外，只是淡定地看着徐宴。脖子上的伤疼也只是一瞬间，片刻便麻木。然而对面的徐宴冰冷的面具崩裂了。他被激怒了，幽沉的眸子仿佛黑暗中锁定猎物的野兽，阴沉沉地盯着陈家兄弟二人，“……你先松开，本官应了你便是。”
这一句，陈家兄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子安不敢相信，徐宴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们？他于是立即扭头看向陈子玉，陈子玉却没有这么单纯。他依旧挟持着苏毓不放，怀疑地盯着徐宴：“当真？”
“当真，”徐宴的眼眸幽沉沉，他走了一步，“本官向来一言九鼎。”
陈子安已经笑起来，陈子玉眼睛盯着他身后的弓箭手。这些人寸步不离，徐宴根本就是想诓她：“那你让他们退开！所有禁卫军，弓箭手，都退开！”
徐宴抬手一挥，弓箭手收了弓。禁卫军也退后了十步。
“让他们离开！”陈子玉得寸进尺，“只留下你一个人！不然我不会放人！”
徐宴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吩咐了一声，所有人都退开。
陈子玉见这些人当真走了，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徐宴，大丈夫一言九鼎。你答应了我们，就要说到做到。徐家和王爷对我们兄弟的大恩大德，我等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必定偿还我们欠下的恩情。此次以如此手段请求你为陈家翻案，事成以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徐宴眸中微光一闪，对上了苏毓清澈的眼睛。他目光下移，落到她伤口的脖子，脸色依旧凝重。
不过实现交错的瞬间，徐宴叹了口气：“罢了，一言为定。”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放了, 案子自然要查。徐宴不是以德报怨的人，但他素来信守承诺，也只能如此。只是这件事答应得太憋屈, 以至于徐宴无论如何都吞不下这口气。
“这件事结束以后,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手拿着伤药一手仔细地替苏毓擦, 眼睛紧盯着伤口，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对苏毓说道, “你莫要劝我。”
苏毓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
她倒也不是想劝，毕竟遭罪的是她, 她苏毓总不会以德报怨圣母到那个地步。只是苏毓到底是个现代灵魂，或者说，三观早在现代便已经行成。她无法坦然地做到为了这件事背上两条人命，严惩可以, 要命便没有必要：“他们一开始便没打算要对我怎样。”
“我知道。”
徐宴低头轻轻吹了吹伤口, 见苏毓身子轻微地颤了一颤，他的脸色顿时难看。
“毓娘，”他抬眸祥康苏毓的眼睛，难得严肃地告诫道, “善心是好事, 但有时候太过良善便会显得软弱可期。身为这件事，不给陈家兄弟的惩罚达不到一个杀鸡儆猴的效果, 往后是不是府中所有奴仆都能效仿？是不是他们想让你或者我做些什么, 只需要绑走府中的两个孩子便可？你知我出身微末，在这京城有多少人看轻你我？外面的人姑且不论，家中奴仆若管不住, 又方能护住你们娘三？”
苏毓闻言没有说话，许久，叹了一口气：“严惩是自然，只是，你一定要他们的命么？”
这回轮到徐宴不说话了。
他抿着唇低头去看苏毓的脖子。陈子玉紧张之余根本就没注意力道，苏毓的脖子上留下好长的一道伤口。徐宴安静地盯着这个伤口许久，唇轻轻地抿着。灯光之下，苏毓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眸色明明暗暗。若是陈子玉的手再往前多移动一些，就要割到苏毓的喉咙。
徐宴垂眸敛目，缓缓收起眼中的戾气，淡淡道：“这桩事你不必操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话音一落，烛台的灯芯噼啪一声脆响，火光乍现。
苏毓看到徐宴眼中涌现的戾气，不知该怎么说。她没有要放过陈家兄弟二人的意思，就如同徐宴所说。古代的人并没有苏毓想象得那般有脑子。这个时期的人受教育程度比较低，处于民智没有太开的阶段。并非苏毓以学识论人，但一旦开了不好的先例，真的非常有可能会造成不可收拾的结果。
只是苏毓觉得，徐宴如今的戾气比两年前更重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徐宴越来越有威严，但有威严的同时心性似乎也变得狠厉了许多。男子游走官场，心性变化是正常的，但苏毓还是希望他能保持初心。
“宴哥儿，”苏毓忽然抬起手按在了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心平气和一点吧。”
……心平气和？
徐宴心平气和不起来。他人生在世就只有苏毓和三个孩子几个家眷。往日与苏毓不睦，他眼里心里便只有乘风。如今夫妻和睦，子女双全，徐宴怎么可能容忍不相干的人为了他们自家的糟污事累及妻儿？还是为这两个白眼狼？凭什么！
心里如斯想，徐宴却勾了勾嘴角，伸手将苏毓搂进了怀中。
额头抵着苏毓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扑在颈侧，带着徐宴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脸颊微微蹭着苏毓。
不知从何时起，徐宴就很喜欢这个动作。苏毓从一开始内心吐槽翻白眼，到坦然接受并习惯他如此，渐渐摸索出徐宴的心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清楚自己这一年，或者说自从乘风身份转变以后，自己心性上的改变。但徐宴无法说服自己停下来，他必须尽可能快地积攒势力，将来才能更好地护住苏毓母子。
“毓娘……”
徐宴笑了笑，不知是在说陈家兄弟还是在说自己，“我不会变成你想的那种人，但有的时候，人是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一些代价的。”
苏毓沉默了。古代不是乌托邦，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有不要人命的方式杀鸡儆猴，我还是希望你手上少沾染鲜血。”
说出这句话以后，苏毓便没有再劝了。
夫妻二人因这件事谈过以后便没有再谈。至此以后，苏毓身边多了不少护卫，要贴身跟随。这既是徐宴的安排，也是白皇后的要求。至于陈家的案子，徐宴既然答应了，必然就会着手去查。
其实这桩案子并不难查，只是涉案人员位高权重，压着事情不放才总得不出结果。徐宴想查，说通了武德帝便迎刃而解。徐宴查案的速度非常之效率，何况这里头还有禹王和苏家不少手笔在。当初草草结案是武德帝想护住禹王，如今他改了主意，自然是乐得徐宴揪出禹王更多的把柄。
徐宴一开口，武德帝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徐宴为案子忙得脚不点地。而关于李国夫人伙同苏贵妃调换公主一事，武德帝给出了冷酷的处决。
李国夫人白清欢一杯毒酒赐死，苏贵妃苏芳被废除贵妃的妃位，打入冷宫。其中涉案的苏老太君早已去世，母债子偿，苏威苏恒父子同时被革职。不过看在苏毓亲自替苏恒求情的份上，并未没收苏家的家产。苏恒的官职虽然被革除，但并未限制科举。若是苏恒走科举一路，还有可能重返官场。至于林家，因为白清欢是主谋，林家付出的代价更大。冀北候府被收回，家财没收，一家子贬为庶民。
哪怕老冀北候并不知晓此事，但古代便是如此，连坐从不讲道义情理。老冀北候千里迢迢入京，还不曾见到武德帝的面，替心爱的如夫人讨回公道便已经失了所有依仗。
不得不说，这件事对苏林家的打击非常之大，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除了苏林两家以外，武德帝借机也铲除了一批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官员。任何威胁到他的存在，或者说让他感觉威胁的，他一次性清除。
手段之残忍，令人咋舌。
但白皇后似乎见惯不怪，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二十七年前，巫蛊案，几乎肃清了一半的朝臣和势力。第二次是十年前的贪污案，这次是第三次。
“他手中握着一支见不得光的势力，”白皇后不清楚这支势力武德帝从何而来，极有可能是上一代传到他手中。但总的来说，这是武德帝肆意妄为的底牌。明有内阁，暗有守卫，只能说武德帝天生好命。哪怕是个庸才，也能守稳晋家的江山，“只要他想，暗中的势力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苏毓想到了暗卫，影视作品里总出现的势力：“那是不是宫里所有事都发生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不会。”
白皇后很笃定，她太了解武德帝这个人了：“他没花那么多心思在这些事上。他那个人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再没有危及他的利益之前，他绝没有这等警惕心。”
苏毓松了一口气：“……”亡羊补牢型么？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一年，又是一年不平年。
苏毓虽然不太清楚时政，但从商以后，对市场的敏锐度极高。她惯来也是个未雨绸缪的脾性。在得知了武德帝一系列行迹举动以后，苏毓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句话叫做兽穷则啮，虽然这般形容禹王一派有点古怪，但事实便是如此。当逼迫太过，必然会造成反扑。尤其晋凌钺苏毓多少有些了解，此人心性凶戾，睚眦必报。某种程度上，融合了武德帝和苏贵妃身上所有的优点缺点。换言之，绝不可能轻易便束手就擒。
心里有这担忧，苏毓便张口说了。
白皇后闻言却笑了：“不必担心，他不敢。晋凌钺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纸老虎罢了。没有苏贵妃在宫里给他底气，他根本不敢做这等事。况且，就算他有这个狗胆，他的手中也没有兵。”
苏毓闻言想了想，略微安心了些。当下便起身便告辞了。
与此同时，徐宴这边将十年前的贪污案又彻彻底底翻了一遍。当初的案子确实判得有些草率。许多本该被处置的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势力幸免于难，也有不少替死鬼含冤莫白。但很遗憾，陈家并不在此列。哪怕陈家兄弟声称陈主簿是被冤枉的，替人背了黑锅，但他也确确实实贪足了银两。不然一个小小的主簿，哪里有那等深厚的家底，够他陈家在京中立足？
陈子玉看着查出来的结果，完全不能接受：“不可……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坚信了这么多年的事，证明是他想多了。他的父亲根本死有余辜，他们陈家也不过食民脂民膏而生的蛀虫，这让清高的陈子玉如何接受？
陈子安已经傻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证据，表情是空茫的。
“你一定在骗我！”陈子玉面孔渐渐扭曲，唇上的血色已经全部褪尽了了。那种无法接受现实残忍的挣扎让他崩溃。他踉跄了疾步，忽地一手指着徐宴的鼻子，睁着一双血红的双眼怒斥徐宴道，“徐宴你这个小人！你在污蔑我陈家的清白！你在公报私仇是不是！”
“信与不信，这便是事实。”徐宴对他的叱骂毫不在意，“一个主簿的俸禄有多少你应该清楚。你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的主簿，何至于创出那么大一份家业，你们兄弟二人自己掂量。”
丢下这一句，徐宴便不再与他们多话：“拿下！十年前案子的漏网之鱼，不必姑息。”
护卫冲上来，在两兄弟反应过来之前将人拿下收押。
这件案子从头到尾不过一个月，结局出来的时候，就是苏毓也忍不住咋舌和唏嘘。她定定地看着徐宴，徐宴避开了她清澈的双眼，握住苏毓搭在膝盖上的手蹭了蹭，有些邀功似的哼哼：“我并没有亲自去动他们。这件事秉公办理……可还行？”
清悦的嗓音有种暗哑在里面，搔得苏毓耳廓一麻。
她低头看着徐宴，忍不住笑起来：“那你是要怎样？需要我奖励？”
本身苏毓这句话是调侃，在外早已威风凛凛的徐大人在家中还哼哼唧唧要奖励。结果徐宴还当真不怕丑，应了这事儿：“嗯。”
轻轻一声，苏毓的心口剧烈一缩。
屋中的烛光摇晃，四月一到，天又热了起来。主卧的窗户是洞开的，窗外凉风徐徐，送进蛙声一片。两人依偎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苏毓目光越过徐宴的发梢落到窗外的星空。星空一片璀璨，她鬼使神差地有了女子的柔软，笑着开了口：“那宴哥儿，你想要什么呢？”
徐宴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沉得仿佛一团旋涡。
许久，他掐住苏毓的下巴将她的脸穿过来，直视苏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你的心。”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她没有说话, 只是沉静地看着徐宴。
夜色渐浓，窗外的微风透过洞开的窗户钻进屋中，拂动得屋中的帷幔摇晃。两人目光交错, 徐宴直勾勾地锁定了苏毓, 眼睛里似乎有某种祈求的情愫在。但苏毓是真的无法回答。老实说, 她对徐宴是有喜欢和爱意在的, 否则不会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但她的心，只属于她自己。
“毓娘……”徐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毓, 在她的默默无语中眼中的光微微地暗淡下去。明明面无太多表情，此时却显得可怜巴巴，“若可以重来, 我必然不会如此。”
苏毓眼帘颤了颤，撇开头，还是没有开口说出徐宴想听的话。
徐宴缓缓垂下了眼帘，心中仿佛堵了一团棉絮。他其实心里很清楚, 有些事做过了, 并非一两句话就能磨灭的。他曾经对苏毓的漠视和自私的索取，总会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疙瘩。过去的事情需要时间才能消磨。毓娘原谅他是毓娘的仁慈。毓娘若心里过不去，他也没有立场强求她原谅。
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徐宴到底不甘心。说他自私也好厚颜也罢, 他还是问出口：“你是否心中在怪我？”
苏毓一愣, 抬眸看向他。
徐宴目之灼灼，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怪, 也不能算怪。苏毓现如今对徐宴的感觉很奇妙。或许是中间失忆, 灵魂分割的缘故。导致苏毓对过去毓丫的人生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唯一的感觉，只是麻木而已。如今融合了记忆和灵魂，哪怕她清楚每件事的发生, 却是隔了一层，仿佛在感受别人的事。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怪徐宴。
她还是不说话。
徐宴失落地看着她，却也没办法勉强她，只能叹息地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人。
平静又不平静的一夜过去。此次难得的交心，并没有得到徐宴想要的结果。但是看着身边陷入酣睡的窈窕身子，徐宴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他跟毓娘还有一辈子可以耗，他陪她耗到她敞开心扉的那一日。
次日一早，徐宴照常上朝。苏毓摸了一把身边早已凉透的被褥，起来收拾了一下，则去了商铺。南下的计划暂时被推迟，出了这一桩事以后，白皇后和徐宴是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出城的。苏毓干脆命人将工厂书房里的东西全都搬回府中，打算往后就在府中办事。
这些都只是小事，去哪里办公本就是图一个便捷。苏毓将心力从南下金陵移到经营京城的商铺上以后，便开始着手研究京中的市场来。这是她习惯的商业手段。在做出新规划之前势必做好市场调研，以便准确地抓住当时当代消费者的心理。
还是同样的套路，先调研，后做数据分析，然后针对地做出营销方案，举办发布会，然后在做市场投入。
四月转眼就过，五月初时，苏毓发现有人暗中大批量地收购粮食。
正是她在做市场调研，密切地关注京中市场各种变化，自然就发现了这一点。京城是大历的都城，粮食自然是只有富余没有短缺的状况的。这般暗中收购粮食只要不是买到全城断粮，造成米价暴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引起官府注意的。
苏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在调研市场的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粮草的动向。
很快，她便发现这些粮草都被运往了城外的一个不起眼的庄子。这庄子也不知主人家是谁，每日进进出出的都是体格健壮的仆从。且东西只进不出，苏毓特地命人打听过。但根本打听不出庄子里头有什么古怪。想来想去，便将这件事告知了徐宴。
徐宴闻言脸色一变，“多久了？”
徐宴向来不会小看苏毓的任何一个发现，苏毓会单拎出来说必然有原因。
“约莫有二十来日了。”苏毓自从发现便一直密切关注着，倒也能说得清动向，“宴哥儿有办法查背后之人么？或者说，朝中近来可是有别的动向？”
动向也不能算动向，只是武德帝近来逼禹王越来越紧。依禹王那暴戾张扬的脾性，逼急了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徐宴自从就任太府寺少卿以来，知道的越多，考虑的便越多。一旦禹王被武德帝逼反，乘风作为储君，必然是首当其冲的。
“我会仔细查的。”不得不说，夫妻两人想到一块去了。自古以来，粮草一动，必有异状。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人在背后收购粮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徐宴要查，苏毓也不会闲着：“我的人也在盯着，有什么事也能让他们做。”
收购粮草的动静看似悄无声息，其实积沙成塔，累计下来收购的量数目惊人。徐宴的脸色日益沉重，虽然没有跟苏毓详说，但看他早出晚归越来越忙碌的身影，苏毓也猜到了事情绝对不小。希望不是她猜的结果，苏毓还是忍不住进宫再找了一次白皇后。
白皇后对于苏毓的担心哭笑不得。但她理解苏毓作为母亲的心思：“你安心，不管晋凌钺要做什么。他敢动歪心思到乘风的头上，母后必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心里虽然不认为禹王有能力发动政变，白皇后一颗拳拳爱女之心，还是应允了苏毓的请求。不仅加固了乘风身边的防卫，还将白彭毅白鹏宇分派到乘风的身边，贴身保护太子的安危。
苏毓看这番安排不知说什么，她的下意识想法，自然是这段时日想法子将乘风换出宫藏起来。但这种想法在如今的情形下明显是不切实际的。乘风已经是大历储君，他不可能在宫外待太久。况且，宫外不一定有宫中安全，毕竟大历最强的守卫在宫里。
“只能如此了。”苏毓临走之前，单独去见了乘风。
小屁孩儿已经是个沉稳的小大人模样。依偎在苏毓身边，眉宇之中初见锋芒。苏毓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不禁自豪。不愧是她的儿子，才九岁多便已经有如此风采。将来不知要出众成什么样。
摸了摸他渐渐消瘦的脸颊，苏毓坏心眼地拧了一下。
小孩儿已经很久没有被自家亲娘欺负了。嘟了嘟嘴，反倒趴在苏毓臂弯里笑起来。
“笑屁！”苏毓当了王爷也改不了性子，捏着他腮帮子肉便将人给扯起来，“小孩儿，本王跟你说的话你且记住了。关乎你小命的事儿，你可别给我关键时候犯浑！”
“知道了。”
乘风在外人面前一副国之储君的威严模样，赖在苏毓身边还是爱撒娇，“王爷今夜要留宫么？不如就不走了吧？孤也好久没见王爷了，王爷留个两日如何？”
苏毓其实也不是不能留下来。白皇后本就是她亲娘，未央宫里自然有她夜宿的地儿。只是外头的事情她还在盯着，这桩事可大可小，万万不能这时候因小失大。
苏毓眸色暗了暗，没说话。许久，将小屁孩儿丢到一边：“糖醋小排骨吃不？”
乘风被丢到一边本还有些难过，听到这话，眼睛蹭地一亮：“吃！”
苏毓施施然站起身，走了两步，扭过头。
小孩儿睁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看着苏毓，一动不动。
“啧，”苏毓啧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还愣着作甚？忘了本王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
好半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迈着腿便跑过来：“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这是以往苏毓为哄骗小孩儿干活挂在嘴边的话，此时听来倒是十分怀念。苏毓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将这点悲春伤秋拍出去，胳膊一抱，优哉游哉地就迈开了步子：“走吧，跟我去小厨房。”
未央宫后厨的御厨看到苏毓带着太子殿下直奔厨房，吓得胆都要破了。
小厨房的宫侍们快被这一大一小两位金枝玉叶亲自下厨的场面给吓厥过去。闻讯赶来的白皇后看到烟火中配合默契的母子俩，眼神暖了起来。
这幅场面已经好久没见了，一晃儿就是三年。
喂了小孩儿一顿糖醋小排骨，苏毓还是狠了心回了王府。徐宴越来越忙，且已经到了夜不归宿的地步。苏毓先前只是猜测，此时却有八成的肯定了。虽然不清楚为何朝中按着不放，或者说，徐宴为何按着不说。但苏毓还是做好了准备。
家中的龙凤胎已经能满地跑了，两个小家伙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是皮实得能上天，一个懒得恨不得整个人能跟吃睡合一。若非方思这小子睁眼的时候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苏毓都要怀疑这是个小猪崽子了。
两个孩子，苏毓已经事先做好了安排。府中的护卫加固了几层，这段时日也尽量减少出府走动。
果不然在七月中旬的时候，禹王沉不住气发动了政变。
晋凌钺就是个疯子，白皇后一直说他没能力调动兵力。这人根本没调动兵力，他胆大妄为，这些年来暗中养了大批的私兵。七月十五这日的夜晚，武德帝人在宫中遇刺。遇刺消息刚发出不到一个时辰，禹王的私兵就将乾清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武德帝做梦也没想到，他在睡梦之中，在自己的寝殿被自己的禁卫给围了。
晋凌钺是怎么调动禁卫军的？要调动这么多人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不过一夜之间，被自己的亲卫围在了寝殿，武德帝始料未及。
“你……”他捂着胸口坐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帷幔后面走出来的禹王，“你这是……？”
“看不出来？”
禹王冷冷地笑了。灯火摇晃之下，他面孔格外的阴森，“本王在逼宫。”
“！”
武德帝的脸瞬间煞白，他惊恐地看着拿着武器出现在宫里的禁卫军。极度震惊之下，失语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来人！来人啊！”
“快来人，将禹王晋凌钺和这些胆大妄为者一并拿下！来人！”
大喊大叫，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回音。
“别叫了。”晋凌钺看他这般仓皇失措，忽然觉得畅快，无比的畅快，“父皇，你也有今日？惊恐么？怕死了？”
武德帝看他神情不对，有些慌了：“晋凌钺，朕是你父皇！你疯了吗！胆敢行刺朕？！”
“疯”晋凌钺歪了歪脑袋：“这难道不是应该？”
“你那样对我，不是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他缓缓地走到床榻前，一手拿着长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上面脸色煞白浑身直打哆嗦的武德帝，冷冷地吐出一句，“这都是你逼我的！”
“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圣旨！”
武德帝怒喝：“是你狼子野心，朕只是让你知道本分而已！”
“本分？本分！”
晋凌钺都笑了：“呵呵，呵呵，本王乃龙子凤孙，继承帝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这要什么本分！”
“我告诉你，你有今日，都是你逼我的！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父皇！”
说着，他手中的剑一挥，刺啦一声砍断了帷帐。
武德帝被吓得一跳，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晋凌钺看他这幅模样，只觉得恶心。就是这样的人，掌握着大历的国家命脉，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简直是可笑！
“我也不想背上杀父夺位的名声，我也不愿做这种事的。”
他走了两步，情人低语似的道，“如果可以堂堂正正走上帝位，我会用这种手段？做一个名留千史的千古一帝，谁不乐意呢？你以为我想要杀父么？我也不想的。但是你不给我。储君之位你宁愿给一个冷宫出来屁事儿不懂的杂种。为了莫须有的嫉妒心，你打压我，你杀我母妃，迫害定国公府，让我当众受辱……自己无能昏聩却偏偏嫉妒贤能，你当的这个皇帝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此时的模样仿佛疯魔又好似胜券在握。瞪着一双双眼，神情极度的亢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知道吗？今日你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与人无尤！”

第一百八十七章
晋凌钺不愧是武德帝和苏贵妃的亲子, 心狠手辣的程度完全不输父母。哪怕眼前之人是他生身父亲，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挥下屠刀。
就在晋凌钺一刀快要劈中武德帝的脖子，一只匕首从半空中飞刺而下, 将晋凌钺的手腕刺了个对穿。晋凌钺吃痛松开手, 刀哐地一声砸落在地。武德帝这时候动作敏捷了, 事关自己性命, 爬得比谁都快。只是他动作再快也逃不出去。毕竟，整个乾清宫都被包围了。
暗中跳下两个黑影, 不必说，是武德帝的暗卫。
暗卫动作很快，双手交叉, 拔出两侧双刀便向着胆大妄为行刺之者冲过去。
刀剑激烈碰撞声响起，主殿之中的人立即打成一团。晋凌钺捂着受伤的手腕迅速退后，躲到护卫的身后。暗卫一出，晋凌钺意识到武德帝身边还有护卫。为防止他叫人, 晋凌云当即大喝道：“所有人给我上！今时今日务必拿下武德帝, 不是他死便是我们亡！”
这话一落，禁卫军便一拥而上。
武德帝大惊失色，都顾不上唾骂晋凌钺这不肖子孙，屁滚尿流地往床帐里躲。
只是他躲得再快也躲不过在场那么多禁卫军。何况他年纪大了, 这么多年在女色上又十分的不节制。上次差点死在女子肚皮上之后, 身体每况愈下。没翻个身就被一拥而上的禁卫军跟拎小鸡子似的拎了出来。武德帝大喊大叫，被禁卫包围的暗卫根本分身暇术。
暗卫再强, 也不过两个人。禁卫军一拥而上, 他根本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能被选为禁卫军保卫宫廷的个个身手了得，暗卫很快就落了下风。
当两个暗卫被斩与刀下，武德帝终于是安静下来。
他死死瞪着晋凌钺, 恨得将牙齿都咬碎：“晋凌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谋反！杀父谋逆，大逆不道，此行此举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你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晋凌钺听到这就笑了。他做都做了，还怕那点虚名？
“成王败寇，这历史都是由成功者书写，本王又何惧那点悠悠之口？”晋凌钺脸色发白，伤口的疼痛已经让他不耐烦。他忽然大步走到窗边，嘭地一声推开了窗。然后用没伤口的那只手一把扯住武德帝的衣领，将人拖拽着拖到了窗边，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窗外。
当武德帝仿佛砧板上的鱼似的被按在了窗口，清晰地看向乾清宫外，乾清宫外已经是另一番光景。武德帝脸上血色尽失，牙齿打起来颤。
晋凌钺压低了身子，一字一句在他耳边道：“儿臣根本不惧！”
只见窗外是一片骇人的景象。鲜红的血液洒满了地砖，凉亭，宫墙，拱桥，石阶不知何意早已被血色染得看不出原来模样。乾清宫的门窗大开，廊下的灯笼悄无声息地被箭矢射穿熄灭，借着皎白的月色，看得清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一阵风来，腥臭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月色为遍地插着箭矢的横尸披上一层阴森的纱。
四下里寂静无声，仿佛除了包围乾清宫的禁卫，整个宫廷都空无一人。当两个暗卫被禁卫军斩下，一切安静得仿佛每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血腥气弥漫了鼻尖，武德帝作起了呕，一呕一呕的，苦胆水都快要吐出来。
晋凌钺却冷笑：“杀人不眨眼的父皇，原来也害怕看到尸体？”
“恶心么？骇人？”他一手揪起武德帝的衣襟，狰狞的面孔上有着畅快的笑：“怎么？父皇是害怕他们午夜梦回变成厉鬼来找你索命？”
武德帝脑子里嗡嗡的，鼻尖全是血腥气。
他想尽力控制自己不腿软，但两条腿就跟面团捏得似的，根本就站不起来。遍地尸体的场面太过骇人，武德帝哪怕杀人无数，却从未亲眼见过这么多尸体。
“钺儿，钺儿，”武德帝脑袋一阵一阵的发蒙，强大的求生欲让他放软身段，“你有话好好说，你我乃父子，何必走到刀剑相见这一步？若是为苏家和贵妃，这桩事还好商量……”
“闭嘴！”晋凌钺恶心，“别唤我钺儿！虚情假意得令人作呕！”
晋凌钺比谁都清楚武德帝是个什么货色，他比任何人都狼心狗肺！似乎是被武德帝突然打感情牌膈应到了，晋凌钺一把拔了身边护卫的刀，架在武德帝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揪着武德帝的衣领，将人往书桌后头拖。武德帝何时抽过这样的苦，一直在惨叫。
晋凌钺置若罔闻，拖拽着武德帝，一路拖着将人给按到了书桌后面。
武德帝冷不丁地被按到椅子上，脖子上的刀蹭地一声，吓得他尿湿了一片。
当尿骚味传出来，武德帝自己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转进去。他都不敢看头顶晋凌钺讥诮的眼神。他脸上又青又紫，哆嗦了半天，整个人都蒙了。
晋凌钺抽了笔筒的比强硬地将笔塞进了他的手中：“写！禅位诏书！”
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逼迫道：“父皇。你我父子一场，若非当真走到那一步，儿臣也不想取你性命。你可以无情无义，儿臣却不能做那等狼心狗肺之徒。既然你要好好说话，儿臣便给你这个机会。今日，只要你将皇位禅让与儿臣，儿臣可以保证饶你不死。如何？”
一句话扔下来，武德帝的神志回来了。
涉及到权势，武德帝瞬间就清醒过来。他手捏着笔，挣扎：“若朕不愿呢？”
“端看父皇自己的选择。”晋凌钺冷笑，“父皇选择驾崩，儿臣自当遵从父皇的抉择。”
武德帝噎得脸色发青，好半晌说不出话。
“父皇你又何必执着？你在位这么多年，何曾为大历做过任何功绩？在位将近三十载，从未理过朝政。一应事务全交于内阁，为何不能交于儿臣手中？”晋凌钺不能理解他的执着，“届时你且当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一应照旧，又何乐而不为？”
太上皇和皇帝这可是有本质的区别。武德帝虽然不理朝政，却并非意味着他当真是个蠢人。天下之主和一个无实权的太上皇，孰轻孰重，还轮不到晋凌钺来忽悠。
武德帝垂死挣扎，“没有玉玺，朕下不了诏书。”
晋凌钺：“玉玺在哪？”
“不在这。”
“问你在哪？”
武德帝心有不忿却又畏惧晋凌钺的刀剑，一时间僵持住了。
就在两人僵持，殿外响起了乱中有序的步履声。
乾清宫这番动静自然不可能真的无声无息。虽然不清楚晋凌钺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调动禁卫军包围了乾清宫。但这一番举动，自然是惊动了禁庭的守卫。禁卫军不止是这一支，此时乾清宫的最外层，徐宴以及禁卫军统领将整个禁宫给团团包围。
摆成长龙的火把将禁庭照得亮如白昼。白皇后领着一众妃嫔焦急地站在人群后翘首以盼。与此同时，乾清宫中正拿刀架在武德帝的脖子上逼迫他禅位，一个禁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乾清宫。
外面的状况报上来后，晋凌钺再也没耐心跟武德帝耗。他当下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刺在了武德帝的大腿上。尖锐的武器扎进肉里，武德帝一声惨叫。晋凌钺脸孔早已扭曲，面上肌肉机械地颤抖：“再不写，下一刀便是刺进你的喉咙！”
武德帝直接被这一下吓破胆，拿起笔便笔走龙蛇起来。
他字体非常漂亮，虽然本人在政务上毫无建树，但武德帝的字画都是一绝。此时洋洋洒洒一篇禅位的诏书写出来，宫殿之外的刀剑声便已经逼到了乾清宫外。
晋凌钺调动的这一支禁卫军，统共不过五百人。早在下手之前，晋凌钺就已经料到会被逼进死胡同，但是他等不及。再不下手，那一败涂地的就会是他。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不过是他孤注一掷下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眼看着胜券在握，他卷起圣旨一把掐住武德帝的脖子：“玉玺在哪？”
“玉玺呢？”禅位诏书以写，就差一个玉玺印章，晋凌钺怒吼，“玉玺你放在哪儿了！”
武德帝被他掐得只翻白眼，喉咙里发出赫赫声。
“本王问你玉玺在哪！说！说！”
武德帝根本说不出话。晋凌钺等不及，转头冲身边人吼道：“快！派人去御书房找！剩下的人将这个屋子给本王翻一个遍！找不到玉玺，尔等提到来见！”
所有人立即到处翻箱倒柜，救援的人已经逼进宫内。
翻找玉玺的人依旧没有迹象，晋凌钺干脆将长刀架到武德帝的脖子上，拎着人拖到了门外。
禁卫军统领以及徐宴等诸多朝臣已经走进了乾清宫，徐宴身高腿长站在人群中格外的亮眼。武德帝早已经被吓破胆，手软脚软地仍由晋凌钺拖拽。晋凌钺挟持着武德帝站在高台之上，神情癫狂：“所有人给我退出乾清宫！否则，本王立即割了他的喉咙！”
“退！都给朕退出去！”武德帝已经感觉到脖子被割破，血流下来，他面无人色地尖叫，“退出去！”
晋凌钺一边挟持着武德帝一边不住地扭头回看。被派出去御书房的人早在半路便已经被射杀，他只能寄希望于玉玺就被武德帝藏在寝宫中。
就在他不住回头的瞬间，涕泗横流的武德帝慌乱间与人群中徐宴对上了眼神。徐宴的眼神沉静而具有极强的安抚作用，就那么一瞬间，仿佛一剂定心丸让武德帝平静下来。两人目光交错，武德帝鬼使神差地读懂了徐宴的眼神。生死关头，他一口咬住晋凌钺持刀的手。
晋凌钺那只手本就被匕首射穿，吃痛的瞬间痉挛松开。而也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破空而来的箭矢一箭射穿了晋凌钺的喉咙，武德帝屁滚尿流地滚下台阶。
所有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禁卫统领冲过去抱住武德帝原地一滚，漫天的箭矢射向谋逆之人。
射杀就在一刻钟间，所有的反叛者被全部射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场玩笑似的宫变, 一夜不到便消散于无形。武德帝受了不小的惊吓。被救下来直至天亮都惊魂未定，久久不能平静。人赖在未央宫，非得白皇后亲自守着他方可。
苏毓是天亮以后被传入宫中的, 彼时, 徐宴已经随当朝重臣将余党清除干净。人在未央宫外亲自迎苏毓进宫。浓厚的血腥气还未散, 到处弥漫这一股腥臭的味道。苏毓的脸色有些沉重, 看了一眼一宿未眠却不见疲态的徐宴，神色藏不住几分凝重。
徐宴眼眸微暗, 偏头去，躲过她无声质问的目光。
“人呢？”苏毓吐出一口气，扶着他的胳膊下了步辇皱眉看向未央宫的方向, “乘风怎么样？”
“乘风无事。”
徐宴一身雪青色常服，发梢略有几分凌乱却丝毫不掩他清隽的面容。东边晨光熹微，半明半昧的晨光中他衣衫纤尘不染，苏毓却看到了他背后枯骨成堆的肃杀。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 有些话也不方便此时说。苏毓轻轻叹一口气, 随他快步进了未央宫。
晋凌钺逼宫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哪怕苏毓曾两次提醒过白皇后，但晋凌钺并无兵权，他们根本料不到晋凌钺有这样的胆子和能力，调动禁卫军。
未央宫正殿的凤榻上, 武德帝扶着白皇后的肩膀大发雷霆。哪怕晋凌钺已死, 他仍无法咽下这口气。怒骂晋凌钺狼心狗肺，并扬言要将禹王府阖府两百三十五口人全部斩首示众：“一个不留！狼心狗肺的东西, 斩草除根, 不留后患！”
白皇后想说这斩草除根的是你的亲孙辈。但禹王谋逆，这在哪个王朝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禹王是皇子抄家灭族是不能，但所有跟禹王有过往来的官员, 这一次都逃不过清算。
武德帝清算下手的狠辣程度完全不输历史上任何一位皇帝。短短几日，大批的官员下马。诸多跟禹王来往密切的官员被关上逆党的名头抄家灭族。一时间，京中人心惶惶。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层血色中，就连道路两旁的垂柳都显得几分战战兢兢。
大面积的清算，自然也少不了奖赏。武德帝捡回一条命，救驾有功的人自然个个要赏。徐宴作为此次事件中当居首功的人，自然更加是加官进爵。
本就是太府寺少卿，因救驾有功，册封镇国公爵位，爵位隐蔽子嗣。本身更是得到武德帝特许，不必考核直接进驻内阁，成为内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成员。短短两年不到的时日，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便连升几级，直接将仕途走出了通天青云梯的架势。何况徐宴如此年轻，便力压诸多有资历的老陈，朝中自然冒出少不了诸多异议。但禹王政变事件牵连甚广，大批的官员下马，委实空出了不少职缺。
这次事件受益人不止是徐宴一个，徐宴这一届进士都有受益。徐宴趁机上位，不仅是自身得利，正好也为下面的人也空出了职缺。一来二往，徐宴倒是稳稳坐上了督察院右副都御使之位。
苏毓看着官袍在身的徐宴，眼神深沉：“为何？”
徐宴正蹲在地上，半抱着灼灼逗弄，小孩儿银铃似的笑声仿佛春光碎在院子里。苏毓的声音落下，徐宴的眉眼轻轻一动，抬起头来。
夫妻俩目光交汇，徐宴顿了顿，起身将灼灼交到嬷嬷手中，“先带姑娘公子下去。”
两个奶嬷嬷分别抱起孩子，行了一礼退开。
院子里很快就剩下小夫妻两个人。徐宴走到凉亭的石桌旁坐下，端起石桌中央的茶壶斟了两杯茶。苏毓跟在他身后进了凉亭，在徐宴的对面坐下。
徐宴将一杯茶水推到苏毓的面前，眼睑低垂，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为何要这么做？”事实上，自从苏毓发现京中粮食变动，徐宴便已经查出了禹王私下里的动作。换言之，徐宴早就知道禹王逼宫之事。更甚者，禹王那么顺利地围了乾清宫，极有可能其中掺杂了徐宴的手笔。苏毓不想这么猜测徐宴，但徐宴表现得太令人怀疑了。
徐宴端起杯盏浅浅地呷了一口茶水，眼睑微动间，眸光明灭：“没有为什么。”
“你明知禹王私下的动作，按下不表。直到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方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出现，徐宴，”苏毓其实知道徐宴在想什么，但那么多条人命，他未免下手得太轻易了，“人命在你眼中算什么？”
徐宴眉头倏地一紧，刷地抬起眼帘：“毓娘！”
“难道不是么？”
苏毓不排斥阴谋家，也清楚古往今来政治斗争都伴随着流血。但徐宴从一个温文尔雅略有些清高的读书人，短短几年之内便变成了这样玩弄人命不眨眼的士大夫。这样快速的转变，让苏毓觉得胆寒：“若是你一早做好防备，完全能叫这场流血冲突无疾而终。”
能，他自然是能，但，他为何要那样做？
徐宴明白苏毓的心情，他却无法顺从：“毓娘，朝堂之事，无论大小，总归是要流血的。不死人的朝堂不是朝堂，那是孩童过家家。你心善，见不得血，这些腌臜事我也不愿与你多说。你只要知道，我的所作所为，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过是尽快往上爬罢了。”
苏毓情绪激动之下口没遮拦：“我知道你的。宴哥儿，你想爬上去，你更想得圣心，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这一场冲突死了多少人，禹王一家两百三十五口人我且不说。围攻当日五百禁卫军，这段时日以来抄家灭族的不下一手之数。上千人的性命，就这么没了，你夜里不觉得睡不着么？”
一番话没过脑子吐出来，掷地有声，院子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八月里天气还有些热，一阵风过，庭院中树木枝叶被吹得哗啦啦作响。苏毓看着安静垂下眼帘的徐宴喉咙哽了哽，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激动。但这件事，她实在心中难安。
禹王宫变虽错不在徐宴，但是徐宴给了他这个机会。苏毓不惊奇他的手段，只是难以忍受枕边人的心狠。今年才二十有二，心性便已经狠辣到此等地步。将来还敢想么？是否在多年浸淫官场之后，这个人会渐渐面目全非，铁石心肠？
“……我不设这个套，这些人便能活命么？”
徐宴喉咙动了动，抬起眼帘：“只要禹王反心在，将来只会变本加厉。还是你以为，陛下有一颗慈父之心，对子嗣有诸多怜爱，能容忍禹王步步紧逼？”
“为何不徐徐图之？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尽可能避免伤及无辜？”苏毓当然清楚，她不是在纠结禹王宫变死人之事，她只是无法忍受徐宴拿人命当儿戏。
“我等不及。”
徐宴会在任何人跟前装，却不会在苏毓跟前装，“我等不及，乘风也等不及。”
短短一个月，杀了不下一千五百个人，徐宴心里难道就没有感触？
有，他当然有。只是比起这一千五百多人，他更看重的是未来。徐宴站起身，高挑的身形影子罩下来，能将苏毓整个包裹进去。他走到苏毓的跟前，强硬地将冷脸以对的苏毓拥入怀中：“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人，为何要给他发展壮大的机会？毓娘，我不如你高尚，我就是自私。”
苏毓下意识地要避开，身子一扭。
徐宴却绝对不允许苏毓挣脱，死死抱着怀里人。清悦的嗓音仿佛山涧雾霭，缥缈又冷淡：“比起别人，我只在乎你跟孩子的命。任何有威胁到你跟孩子性命的，我会一一除尽。不管会死多少人。”
苏毓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别用这等眼神看我，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并非一个高尚的人。”徐宴偏过头，不与苏毓对视，“哪怕这些人无辜，我都会如此。何况这些人并不无辜。”
他声音湮在喉咙里，有些模糊：“这些人若非立身不正，又何至于被清算？”
“徐宴！”
苏毓生气了，徐宴何等聪慧之人，如何不清楚苏毓在介意什么。此时此刻，他还在模糊重点，“别给我打马虎眼！我是在于你讨论这事儿？”
“那怎么办？”徐宴耍无赖，“我就是这样的人，自小便是。”
若非骨子里薄凉自私，他何至于让苏毓吃了那么多苦？
但这种话此时说出口便是火上浇油。他只能打马虎眼。紧紧抱着苏毓不放，他难得嘀咕起来：“你已经嫁给我了，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徐宴的妻。哪怕如今窥得我本性卑劣，也不能无故弃我而去。我不允，也不会放手的，我没那么高尚……”
“……你，闭嘴！”
苏毓被他打岔给弄得差点歪了重点，“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徐宴，我是在警告你，莫要为了捷径就走上歪路！再这样下去，你还会是你么？你还能守得住本心，不会利欲熏心么？”
“那你就看着我啊！”徐宴打蛇随杆上，当即要求道。
“你……”
“毓娘，”徐宴将人搂在怀中，“你看着我，我便不会走歧路。”
苏毓被他气笑了：“我看得住你？”
“看得住，”徐宴郑重其事，“这个世界上我会听的，只有你的话。你一定得看住了我。”
苏毓：“……”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阵沉寂。
“我只问你一句, ”苏毓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大哥和楠修的命, 在你看来算什么？”
抱着苏毓的徐宴猛地一震, 僵硬了。
朝代的更替, 朝堂的变幻莫测, 总是伴随着无数流血事件的。作为一个后世的高级知识分子，苏毓不至于这点道理都看不透。她觉得无法接受的是, 苏家因此被满门抄斩。
因禹王一人之过，连累了无数家族一朝覆灭。苏家作为禹王的外祖家，翻了天也逃脱不掉被全家抄斩的命运。苏威不必说, 在禹王被射杀的当日，他便已经被射杀于乾清宫门前。苏恒倒是不在，苏楠修人在京郊的书院，不过苏家一家子在次日被禁卫军押入天牢。
苏恒父子, 苏楠修, 虽没有直接证据指明参与谋反。但谋反大罪苏威一人足矣让全族覆灭。哪怕两人无辜，但是姓了苏，是苏威的儿子，便逃脱不了秋后问斩的结局。稚子无辜, 曜哥儿跟乘风一般大。
“提起他们, 你还是毫无愧疚么？”
徐宴抬起头。
两人视线半空中相接，徐宴的眸色暗淡下来。他缓缓地松开了苏毓, 但眼睛却还盯着她不放。这件事他避而不谈, 苏毓终究还是提起来。
“你知道的，这件事根本是不可避免的。”沉默须臾，徐宴淡声道。
苏家是禹王的亲外祖, 就算没有参与谋反之事也少不了被波及，何况苏威本就是同谋？
徐宴垂眸凝视着愤怒的苏毓，眼神中有几分黯然。他不能理解苏毓对苏恒的袒护。明明不是亲生兄妹，血缘上，双方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情理上，苏恒的嫡妻苏李氏几次三番地害毓娘，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跟苏家划清界限？明明苏恒并没有跟徐家走得太近。为何苏毓就是对苏恒如此袒护？
苏恒前几年认错人时，确实对毓娘不薄。但那拨开那层赤裸的现实，这也不过一点小恩小惠。况且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苏恒在弥补苏家老太婆的过错。苏毓凭什么对苏恒如此情深义重？
“毓娘，谋反就是谋反，并非有私情便能姑息放任的。”
“可大哥并不在其中不是吗？”苏毓坚持道，“若是能提前揭露，大哥便不必为此送命……”
“若是苏家当真忠君爱国，即便有人扛着他们往火坑里扔，他们也会拼死爬出来。”正是因为如此，徐宴才讨厌苏恒，“他们跳的义无反顾，只能说本身就是心术不正！”
“你！”苏毓气急，心术不正的是苏威！
她是当真气着了。徐宴根本就冥顽不灵，她说到现在，他丝毫没反省自己的错误。气得脸涨红的苏毓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就要走。
只是他还没走两步，便被徐宴长臂给搂回来，死死抱在了怀中。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呢？”徐宴掐着她的腰肢语速极快地道，“事已至此，苏家满门被斩，你与我生气也还不回苏家人的命，你要要我为苏恒赔命么？”
徐宴早就觉得苏恒此人居心不良，厌恶已久，果不然，哪怕是此时他也觉得此人恶心。
“……你！”苏毓差点没被他这一句噎得半死！
徐宴这般冷静的人难得置了气，他嗓音里不知不觉含了怒，“毓娘，在你心中他比我更重？为了他，你几次三番地诘问我，苏恒就那么讨你的欢心？”
这是讨人欢心的问题？这是几条活生生的命！
苏毓气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起身就想要挣脱。但徐宴看似清瘦，实则肌肉紧实。两手抱着苏毓之时仿佛两个嵌在一起的铁钳，根本挣脱不得。
“放开我！”苏毓扣着他的胳膊想要将人甩开，“徐宴，本王让你松手！”
松手是不可能松手的。徐宴脸上骤然挨了一巴掌，迅速肿起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虽然他私心里厌恶苏恒厌恶得透顶，隔着一个苏毓，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苏恒苏楠修被斩？
徐宴太了解苏毓，若是当真让苏恒苏楠修在这一次宫变中死去，他永远别想得到苏毓的心了。
徐宴终究拗不过苏毓，硬生生将这口血吞回肚子里去。
“他们没事。”
徐宴忽然觉得好笑，或许这就是报应：“他们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离开京城了。”
挣扎的苏毓一愣，倏地扭头。
“既是你认定的兄弟，我如何会那般狼心狗肺？”
如果可以，徐宴倒是非常想亲手弄死苏恒。姓苏的那个男人，看苏毓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姊妹的眼神。一个觊觎自己妻子的外人，徐宴恨不得他自食恶果早早死绝，“禹王发动宫变之前，我便给了他选择。如你所愿，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你这是何意？”苏毓眉头蹙起来，“大哥提前知晓你设陷阱？”
“这你不必管。”
徐宴撇开头，非常不想谈及苏恒这个人，“你只要知道他人在别处，活得好好的便是。”
“当真？”
“自然，”徐宴心中仿佛赛了一团棉花，“我何时说过谎话？”
苏毓于是长远地吐出一口气。
徐宴揽在她腰肢上的手缓缓地收紧，眼睫垂下来，鸦羽似的眼睫下眸色更黯然。
……
武德帝被晋凌钺给吓怕了。逼宫这惊魂一夜让他在之后的午夜梦回，无法安眠。只要一闭上眼睛，他便感觉冰冷锐利的刀架在脖子上。晋凌钺那阴森嚣张的嗓音似乎依旧萦绕耳边，怎么都回荡不去。几次三番被噩梦惊醒以后，武德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常言道，五二十知天命。武德帝临近五十，不仅没有活明白，反倒越发的胆小多疑。经此一遭，他从一个老当益壮的风流中年人迅速衰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着形销骨立。
毫无疑问，他是贪生怕死的。在他看来，任何人的命都不及他一根手指头金贵。哪怕是亲儿子，晋凌钺的死并没有给武德帝的心中留下太多的悲伤。他如今想起这个儿子，只有无边的阴影。晋凌钺的所作所为敲响了武德帝那颗本就敏感多疑的心，他如今看哪一个皇子都觉得包藏祸心，居心叵测。
无法容忍身边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武德帝干脆将身边的儿子一股脑儿全打发出京成去。宫中除了太子乘风以外，被打发得只剩下正在牙牙学语或者尚在襁褓中的几个皇子。
后宫的妃子连带妃子的娘家也战战兢兢。生怕武德帝发疯，草木皆兵的将无辜的他们卷进去。
肃清的速度非常之快，当然，这些皇子本就在京中存在感稀薄。与帝位无缘的人，私下里是庆幸禹王之事让他们早早得到了册封。原本武德帝拖着不给册封，让这些一把年纪了还只是光头皇子的皇嗣，除了极个别的册封为郡王，其余都得了一个不错的交代。
这般几个皇子都被打发走，在京中其实没激起多大的风浪。
皇子们离京，远离了纷争，宫中的妃嫔也随之消停下来。皇帝的年纪大了，已经宠幸不动年轻的妃子。上了年纪的妃嫔们争奇斗艳原本是为了儿子。如今儿子注定了与帝位无缘，她们再折腾也无意义。这般一想，后宫也因此安静了下来。
后宫清静，白皇后的日子就舒坦了。随着苏林两家覆灭，苏贵妃禹王一派的消失，她心中的积怨也渐渐消散开。阴沉了许久的眉宇，终于是舒展开来。
如今她在未央宫，除了武德帝时常造访令她生厌，日子倒是有几分淡泊明志的归隐味道。
苏毓时常会入宫坐一坐，但却很少能见到太子。自从皇子们被册封打发出京，乘风的课业便越来越紧张。为了他能尽早地熟悉政务，接手重担，年仅十岁的他便早早进入朝堂。孩子年纪太小，不好好在徐宴早早进入了内阁。有徐宴在一旁辅佐，乘风小小年纪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年底初雪降下来的时候，首辅万国凡老爷子在家中病逝了。为了大历鞠躬尽瘁，劳碌一生的老爷子以病死在书桌前的结局结束了他这风光霁月的一辈子，举国哀悼。
不得不说，万国凡的病逝对武德帝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哪怕他早就做好了老爷子辞世，后来者居上的准备。但老爷子当真离开，武德帝还是颇有些无所适从。不过徐宴很快就填不上了空缺。他的能力，早在一开始便得到了诸多肯定。仿佛是天生的异才，明明没有世家子弟从小到大的家族熏陶和底蕴，徐宴却对官场的事情信手拈来。他处理事务，权衡利弊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徐宴一人，轻易地填补起了万国凡老爷子的空缺，徐家也因此一举成了京中最大的新贵。
皇帝的倚重，徐宴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
二十三岁这一年，他手握重权，这是包括苏毓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的。曾经背地里嘲笑徐宴泥腿子出身的，如今再没了底气嘲笑他人。淳王府倒是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不过苏毓倒还是安于现状，依旧做着自己的生意。
她的化妆品生意已经从京城开到了金陵。其中产品种类从单纯的粉底液，衍生扩张到护肤品。曾经苏毓用来修复面部的面膜，也一样在市场上取得了极大的成果。
苏毓的产业渐渐地开始拓展开，曾经与曹家合作的服装行业。因为徐宴和苏毓地位的攀升，双方合作的内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曹家让利出来，将大头让给了苏毓。不仅如此，因为徐宴出入场合的变化，他所穿的衣裳迅速在大历掀起了一阵风尚。服装行业呈现出大爆的局势。
徐宴不清楚苏毓从中赚了多少银两，毕竟自从身份转变以后，徐家人就没有再为钱财劳过神。不过家财多总比家财少好，谁也不会嫌自家家财万贯。
徐宴如今唯一难受的是，他的娘子的心不知道在哪里。
“一定要去金陵么？”徐宴立在台阶之下，漫天的大雪染白他满头乌发。他微微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台阶之上抬手接雪粒子的红衣窈窕女子，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染纤尘。
苏毓的事业已初步达成，她的封地却还没有去看过一眼：“嗯。”
徐宴嘴里极快地咕隆了一句。
“……”苏毓一愣，没听清，歪着脑袋看他。
徐宴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口一突，面上却绷得冷硬淡然。他偏过头去，很是自然地道：“孩子离不开你，家里离不开你，我……你能不能不走？”
苏毓看他这般别扭，笑了一下，淡淡道：“不能。”
徐宴喉咙一哽，刚要说话。就看到苏毓眯着眼晴：“你再说一句，我就一年不回。”
“你……”
“两年不回。”
徐宴：“……”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她不知怎么地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忽然就往台阶下倒去。
……
再次醒来，是徐宴一张志得意满的笑脸：“不必去了。一个半月，得养胎。”
苏毓：“……”

第一百九十章 番外1
草长莺飞, 转眼又是一年秋。
苏毓南下的计划在一次一次被推迟以后，终于在她生下幺儿修养一年半，带上能跑会跳的龙凤胎一起跑路了。她也不想偷偷跑路, 但徐宴这厮越来越粘人了。仿佛苏毓离开几日就是要甩开他似的, 都忙得觉都没处睡了, 还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家里。
不晓得他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 总觉得她会抛夫弃子，琵琶别抱。
苏毓身份地位转变以后, 生意也做大做强。确实有不少俊俏的年轻男子自荐枕席。这些人艳羡徐宴上位的顺利，总觉得徐宴走过的路，他们也可以走一走。前赴后继地来苏毓的跟前献殷勤。但徐宴也不想想, 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他更漂亮的小白脸？
就算要琵琶别抱，那也得有长得比他更俊的人凑上来再说。
徐宴哪里不晓得苏毓这鸟性子，别看几个孩子生了，还是没个定性。她那看似冷清严谨的表皮之下, 藏着一颗无拘无束的心。她不似世上女子那般有着‘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的束缚，苏毓会做出什么事，徐宴其实也不能准确地预料。
就像此时，苏毓带着龙凤胎跑路徐宴也不曾想到过, 此事后话。
母子三人跑路的这一日, 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早已金黄。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麦穗织成的金黄麦浪, 风一吹, 波澜起伏，别有一番之位。
四岁半的龙凤胎一左一右地巴着马车的车窗沿儿，叽里呱啦地咬耳朵。
灼灼是一如既往的活泼, 话也多，总是有使不完的精力和问不完的好奇心。每日嬷嬷丫鬟们光是应付她层出不穷的古怪问题，都已经用尽了心力。弟弟方思却截然相反。这小子的性子不知像了谁，懒洋洋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每日除了吃喝积极一些，其他事是半点不上心。肥嘟嘟的一小团，抱着点心随便找个地儿窝着就能躺一天。但要说这孩子笨吧，他比姐姐还鬼灵精。
姐弟俩只要是折腾个什么玩意儿，那妥妥的是方思背地里出的主意。蔫坏蔫坏的小子，小脑袋瓜里层出不穷的馊主意。不知是使坏，他满脑子天马行空，就是苏毓这个现代灵魂都没他的脑洞大。
此时两小孩儿叽里呱啦的不知又在琢磨什么，漂亮的眼珠子咕噜噜打转，缩着脖子笑得叽叽咕咕。
苏毓端坐在书桌后头翻看账册，偶尔瞥过去一眼。
车窗外明媚的光照进车厢，光束中粉尘飞舞。养尊处优这几年，苏毓也差不多算是改头换面。原本佝偻颓然的面相早已尘封在记忆里。如今的苏毓，坚持了将近六年的健身，身形比那后世上镜的明星还要出色。肌肤内服外挑养得是通透白净，一头乌发养出来，如今倒是有了她乌发雪肤的模样。
一双桃花眼清澈依旧，本心不变，眼神自然不会浑浊。或许因经历过许多事，更加的沉静祥和。此时端坐在书桌后头，便是一尊玉女相。
两小孩儿样貌自不必说。有徐宴那样的父亲在，他们只会青出于蓝。分团儿似的小娃娃你来我往地嘀咕了一阵，又缩到马车角落里去吃点心了。反正在苏毓这儿，只要两小孩儿没打跳车的主意，吃或者闹，一般她是不会太管的。奶嬷嬷就在外头坐着，有事唤一声便进来了。
苏毓看账册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她专业的能力没在医药上起作用，反倒全在数字里显出来。苏毓手写的账册，估计只有徐宴这厮能看得懂了。阿拉伯数字这等东西苏毓也没有教过他，也不晓得他自己是怎么给琢磨明白的。这份超越常理的聪慧，他的几个孩子里，就方思这小子好似继承到了。
小屁孩儿四岁多点，鬼灵精得苏毓都觉得不正常。苏毓不是没试过，看着娃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是个后世灵魂，在这老黄瓜刷绿漆。但事实便是，人真是个小孩儿，就是智力有点不正常而已。灼灼没有哥哥弟弟聪慧，但也远超同龄孩子。
苏毓不清楚这种孩子该怎么教，在家里的时候，全赖徐宴这做父亲的亲自来教导。左右两小家伙一早就在白老爷子的跟前挂过号，苏毓干脆将两拖油瓶给甩出去。
白老爷子一早就在惦记这龙凤胎，早在苏毓怀孕离京以后，时常去信来京城问。在听说方思比他早逝的兄长乘风聪慧不知多少，既高兴又行为，老泪纵横。连连地感慨老天对徐宴不薄，失了一个聪慧非常的长子，立即又弥补了一个方思。如今不夸张地说，正摩拳擦掌的望眼欲穿地等方思回金陵。
就在苏毓传信回金陵以后，老爷子已经私下里问过苏毓好几次。再三地表示，他老人家老当益壮，非得当方思这小子的启蒙老师，就等着亲自给这俩娃儿开蒙。
马车走得很快，转眼出了冀州，母子三人立即就换了水路。
两小孩儿是第一次坐船，上了船兴奋得满船乱跑。船只摇摇晃晃地离了岸，扬帆起航。灼灼本就是个活泼好动的，这会儿恨不得化身锦鲤跳进江里游它一个来回。就连素来不爱动的方思都打起了精神。垫着小短腿，巴在船沿上，眼巴巴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苏毓眯着眼躺在软榻上，一边吃着递到嘴边的樱桃一边瞥几眼小孩儿，难得忙里偷闲。
就在母子三惬意地享受着离京的自由，远在京城的徐宴终于发现苏毓母子三人跑路之事。他亲自骑马追出了京城几百里路，连个影儿都不曾追到。且不说徐宴气得当日夜里一一宿没睡，就说武德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力不从心。内阁里继万国凡老爷子病逝，又有一位辅政大臣病逝。
内阁自大历建朝以来一直都是五位辅政大臣。除首辅以外，还有四位辅政大臣。另四位分别主理大历的军务，财政，司法，刑法四个方面的国政。如今去世的是当朝辅政大将军林国伟。老将军一去世，内阁必然就空出一个位置来。
内阁位置空出来，盯着的人自然不少。武德帝身体抱恙的情况下，朝堂局势自然就紧张起来。局势紧绷，徐宴被政务缠住了，分身暇术，自然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追苏毓回来。
母子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金陵。
白家人一早收到消息已经在码头迎接了。老爷子打头，白家人都来了。不仅如此，苏毓作为金陵这一代的藩王，此地的官员全部就候在城外，等着迎苏毓进城。城中淳王府早已建成，以亲王的规格配备。下船当日，亲王仪仗将码头这一代堵得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百姓夹道相迎。虽然城中传了不少关于这位身世离奇的女王爷的传闻，大多不是什么好话。大百姓对苏毓这个历史上第一个女亲王依旧是好奇不已。
“这又是来什么大人物了？”热闹的热群众，自然总有那些不明所以却凑热闹的人在交头接耳。看着满街华彩，衙门如此郑重其事，都在猜测是什么大人物来金陵了。
“你不知道么？”有人开口自然有人搭腔，“淳王来属地了。咱们金陵不是两年前被划给淳王了？”
金陵这一代几年前被划给淳王做番地之事自圣旨下达以后便广为人知。但金陵百姓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只晓得金陵被划给了淳王。至于这淳王是谁，他们却是没那么清楚了。
“淳王你们不晓得？”说话的人见提起淳王周遭人满脸茫然，抚掌一拍，立即就叹息起来。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人晓得？他顿时生出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然，解释道，“咱们大历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女王爷你们都不晓得？当朝皇后娘娘亲生的正宫嫡女！正宗的金枝玉叶！”
“女王爷？女的！”
本来都是来凑份热闹，这一听小道消息，居然听到这么耸人听闻的事！
“可不是！”传话的人板着脸，“几年前南边的瘟疫你们没听说过？这王爷的名头就是从瘟疫那儿来的。况且，这女王爷你们也该听说过！当年的豫南书院首席徐公子你们没听说过？”
徐宴他们是听说过，但这跟女王爷又有什么关系！
“这王爷啊，就是徐公子，不，应该说徐大人的糟糠妻啊！”也不晓得这人从哪儿来的小道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说这位王爷年幼时流落民间，蹉跎的又老又丑。当初人在金陵陪徐公子求学的时候还闹过好一阵子的笑话，听说啊，真人长得十分磕碜！”
关于苏毓的传闻，早年就没有好听的。这么多年过去，随着徐宴在豫南书院的声名越来越响，背地里酸的人愣是将苏毓丑化成了母夜叉。这会儿能想起影儿的事情，说出口别提多难听。
“徐公子我是听说过，据说不仅才高八斗，聪慧过人，还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见过徐公子的人都说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俊的人在。人人都道徐公子跟他娘子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晓得到底有多磕碜……”徐宴如今就是豫南书院的活招牌，金陵谁提到他不是满嘴的夸赞。
“磕不磕碜，如今看来，还是徐公子有眼光啊。”有人夸自然有人酸，“你看，他这糟糠妻摇身一变成了中宫嫡出的真公主，龙子凤孙。他年纪轻轻的爬得那么高，可不就是眼睛毒辣看准了……”
“也是，谁成想这无盐女成了淳王？还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王爷，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真凤凰啊……”
“是啊，旁人谁能有这好运道？”高谈阔论的自然少不了读书人，茶寮饭桌谈的都是这些，可不比旁人消息灵通，“若是你我有这等运道和眼力，徐宴的今日，指不定就是你我的今日。”
“忍他人不能忍，方能成他人不能成之事。”
“是啊是啊……”
几个人叽叽咕咕的，眼看着衙门的护卫走过来，赶紧禁了声。
就看到依仗队往前移动，华盖宝车缓缓地在护卫的护送下穿行。只见那华盖宝车上纱幔随风飘舞。偶尔被风掀起，里头的人若隐若现。似乎是一大两小母子三人。其中正襟危坐的女子在帷幔掀起的瞬间露出了一个纤细白皙的下巴和一张唇形饱满的红唇……
“……刚才那是谁？”
“总不是淳王，”有人讪笑，“若这叫貌若无盐，那你我岂不是不堪入目？”
“是啊是啊，哈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酸得像打翻了一千桶陈年老醋，可酸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