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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前夜，她变成了蘑菇
作者：青花燃
内容简介
 道君谢无妄容颜绝世，修为当世第一，势力遍布三界，人称天下共主。 恋慕他的红颜数也数不清。 谁都知道他和道侣宁青青没什么感情，留着她，不过是因为她伴他多年，就像他的剑、他的法宝，没有必要抛弃罢了。 宁青青也是这么认为的。 无论她付出多少，他的眼中永远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直到那一天，他养死了她的蘑菇。 那是他送她的唯一礼物，也是她心底最后的温情。 她彻底死心，决定放手。 就在这一夜，她因情入魔，认知错乱，把自己当成了那朵死掉的蘑菇。 用分手来威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谢无妄以为冷静一夜之后，宁青青又会像从前一样后悔，自己找个台阶下，只当昨日之事不曾发生。 没想到，她没找台阶，而是找了一处潮湿土壤，把自己埋得只剩个脑袋 谢无妄：？？！！ #去他的恋爱脑本仙菇只想吃土# #道侣不爱我了她要自己繁殖怎么办# #我的追妻火葬场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阅读指南】 1，既然是追妻火葬场那么男主必须要狗啊 2，小女主的成长和爱情故事，一切为恋爱服务 3，意识流，慢吞吞没节奏，不换男主，身心1V1，甜蜜HE 4，男主没有白月光，不是替身梗，女主非转世，没有男二没有女二 5，请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在其他太太文下提到我或者我的文，感谢各位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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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往情深
一阵接一阵的喧闹吵醒了宁青青。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把手伸到玉枕旁边，摸到冰冰凉凉的传音镜。
青铜八角镜上雕满繁复的花纹，宁青青手指微颤，急切地顺着硬质纹理摸到镜心，注入一丝灵力，然后轻吁了一口气，静静等待镜中传出声音。
许久，传音镜中没有丝毫动静，耳畔仍旧只有从远处漫过来的喧嚣。丝竹鼎乐声、歌声、觥筹交错声。
是乾元殿的方向。
宁青青彻底清醒过来，她皱眉起身，把传音镜放到面前看了看，发现镜面一片灰暗，全无灵力波动。
她怔忡地摩挲着传音镜上冰冷的纹理，心中有些不敢相信。
怎会……只言片语都没有？
她昏睡之前给谢无妄传了音，告诉他辟邪洞中镇压凶兽的封印有所松动，她修复封印时受了伤，让他早些回来。
传音之后她就睡过去了，睡得一直不安稳，层层乱梦纷至沓来。最让她焦急的，便是梦到谢无妄嘶哑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来，又急又痛，迭声唤她名字让她不要死。宁青青想要回复他自己没事，可是梦中的手指怎么也碰不到镜心，越是着急，越是连传音镜都拿不稳。
她像溺水一样在睡梦中挣扎，却一直魇着醒不过来，她后悔得要命，悔不该多事告诉他自己受了伤。
随后，梦境急转直下，变成了彻底的噩梦。她梦见谢无妄心神大乱之际，被面目狰狞的魔族、妖兽、叛徒轮番偷袭，长袍被血浸透，一滴一滴自袍角渗出来。宁青青拼命扑腾，却怎么也醒不了，越是想要抓住传音镜，却将它越推越远……
一场乱梦，令她煎熬得死去活来。
她心如刀绞，求救无门，恨不能以身代之。
她在梦中绝望浮沉，不知该如何才能解脱，没想到，最终将她拉出梦魇的，竟是乾元殿内一场歌舞盛宴。
谢无妄什么事都没有。他回来了。他若不回，乾元殿便是绝对的禁地，无人胆敢踏足半步。
他回来了，可是没有回复她的传音，也没有到玉梨苑来看一看受伤的她。
层层冷汗将衣裳紧贴在宁青青的身上，又闷又冷，梦中余悸未褪，心脏仍在失控地乱跳，手和足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阵阵酸麻。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下来。
“梦而已。”
她拥着轻柔细腻的云丝衾出了会儿神，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傻。
谢无妄，怎么可能像梦中那样。
他永远不可能发出梦中那般嘶哑急切的声音，也绝不可能因为她而心神大乱。
他那人，脸上总是带着浅淡的笑，但心却是凉的。
当初与太虚门一战中，谢无妄最得力的属下，也是跟了他最久的张平阳惨死在眼前，他也没有流露丝毫异色。
灭了太虚门之后，他高坐上首，令人搬出美酒犒赏三军。他自始至终都噙着淡笑，单手支颐，等众人大醉三日之后，他指了酒量与酒品最好的白云子，接任了张平阳的左前使一职。
就是这么一个冷情的人，天圣宫上下却愿意死心塌地效忠于他。
他待她忽冷忽热，她亦像飞蛾扑火一般爱着他。
宁青青将传音镜放回枕边，赤足下了地。温软的触感顺着肌肤传回来，冲淡了伤春悲秋的愁绪。
她居住的玉梨苑位于乾元殿后方的峭壁上，整个庭院中，地板、墙壁、屋顶、回廊，都是用极品玉梨仙木建成，冬暖夏凉，泛着清淡异香的灵力日夜滋润肺腑，极是养人。一株玉梨仙木已足够让两个中小型的门派大打出手，而谢无妄好大手笔造了这间庭院，只是为了藏她一个。
入睡之前她服了调元丹，此刻淤在胸间的内伤已好了大半。
住在这般灵蕴仙境，用着最上乘的疗伤圣药，她能出什么事？这么一点小伤，对于谢无妄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若是心情不错又恰巧无聊，或许还有兴致安抚她一两句，若是在办正事，那么不理会她也是理所应当。
若要计较，那就矫情了。
早些年她误以为他和她结成道侣便是亲近的夫妻，因为他冷落她，她曾不知好歹地找他吵闹过几场。每一回，他都是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睨着她，眸光温柔又漠然。事后他待她更加冷淡，而她在愤怒、委屈、伤心之后，终是抵不住思念煎熬，反思自己过错，告诉自己他本就是那样的性子不该强求太多，然后找个借口与他和好。
谢无妄倒是不会与她计较，她下台阶，他便接。
反复数次之后，宁青青彻底明白了，想要改变谢无妄纯粹是痴心妄想。
如今再遇到什么事，她已学会第一时间调节好情绪，不再无谓伤情。
宁青青走出卧房，看到院井上空吊着半轮清月，月华铺洒在精致的屋檐和回廊上，与橙黄色的玉梨仙木交叠着盈润的光芒，无需灯火便足够照明。
回廊的地板同样是玉梨仙木铺就，宁青青穿过雕花扇排门，踏着仙气氤氲的灵木，从左侧走廊的掩门绕到主屋后方的瞭望台。
玉梨苑建在万丈峭壁之上，瞭望台是背靠主屋的木质大阳台，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搬一张软榻在这里晒太阳，极为舒适惬意。
瞭望台下便是无尽深渊，漫卷的云雾淹上木质地板，遮蔽了脚踝。宁青青扶着横栏望出去，只见一片空阔，万里河山尽收眼底，星星点点的灯火铺到遥远的大地尽头，这一片是极为繁华的地域。
入目所及，都是道君谢无妄的江山。
他在修真界的地位和势力，便如人间帝王一般。
宁青青收回视线，望向瞭望台以东的峭壁。百丈外，有一处泛着火光的岩洞，那里便是辟邪洞，里面封印着一头上古凶兽。
封印是谢无妄用自身本命元火设下的，唯有他的道侣可以接近。谢无妄出门在外时，便由宁青青看守封印——倒也无甚危险，因为这头上古凶兽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扑腾一气，也无法突破谢无妄的封印，顶多便是让封印小有松动。
宁青青及时修补封印，不过是谨防蝼蚁溃堤。
她早已习惯将家中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让他每次回来都可以完全放松心神，不必再顾及这些微末小事。
昨日是她大意，才会不慎弄伤了自己。若是换成谢无妄的属下出了这种纰漏的话，少不得还要领罚，他只是不理她而已，可以说十分宽容了。
她这般想着，隐约觉得好像有些什么东西簌簌落到心底，埋进她永远不会去翻看的角落。
再看了看固若金汤的封印，她缓缓旋身，准备回卧房继续调息。
刚踏着清凉的云雾走出两步，忽有微风从崖顶拂来，将娇媚悦耳的歌声送到她的耳畔。
音色极酥，连她一个女子，都听得隐有些耳热。
又有人给谢无妄送极品佳人了。
宁青青轻轻抿住唇瓣。这一条，是她绝不容许践踏的底线。
她与谢无妄吵闹过许多次，能逼得他明确让步的仅有一回。
二百年前，东海侯送来了一个美姬。美姬是珍稀无比的水性纯阴之体，对于谢无妄的九炎极火道体来说乃是绝佳的中和滋补品，哪怕不采补，只是将她带在身边，也是大有裨益。
谢无妄收下美姬，允了东海侯夺取南海落霞仙岛。
那一次宁青青和他大吵一架，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天圣宫。
她找了一处幽静的竹木山林隐居，尝试着一点点将他从心里拔除。大约过去了三五日，谢无妄身边最胖的浮屠子寻到了她，告诉她，道君已将那个炉鼎送走了，并没有收用。
宁青青虽未跟着浮屠子返回天圣宫，但心中已然动摇。又过几日，谢无妄一身白衣，踏着月色出现在她的面前，向她伸出手。
竹影映在他的身后，挺拔俊朗的男人，好看得独一无二。
他身上的冷香，于她更是致命诱惑。
那是谢无妄第一次向她低头，宁青青根本无力抵抗，当即执了他的手，任他拥她入怀。
在那之后，无论谁往谢无妄身旁塞女人，他一概拒绝，不留任何余地。
宁青青渐渐便彻底释怀。
知道谢无妄不收人，至今已有好些年不曾有人送过美姬了，今日，又是哪个贼心不死？
宁青青不知不觉便走出了玉梨苑，踏上通往崖顶的白玉小道。
也许是因为那个噩梦，又或许是因为伤势还未彻底痊愈的缘故，此刻她似乎有一点软弱，心中十分挂念他，想要离他近些，最好能听一听他的声音。
也不知谢无妄平日都是如何拒收绝色佳人的，他会不会说是为了她？
宁青青耳热起来，疾步登上了崖顶。
乾元殿像一头黑色的巨兽，沉沉伏趴在山崖之巅，连月光都无法将它照亮。这是天圣宫的核心正殿，是谢无妄发号施令之所。
自玉梨苑至乾元殿后殿的范围是谢无妄的私人禁域，宁青青一路直行，没有碰到半个人影。
她走进了空旷无人的后殿，这里与前殿只隔着半座屏风墙和帐幔，前殿一切动静清晰可闻。
歌声已经停下了，一个尖细的男声啧啧叹道：“如此极品竟入不了道君的眼么？道君对尊夫人当真是一往情深、忠贞不二哪！”
闻言，宁青青的心脏不禁漏跳一拍，脊背涌起丝丝缕缕热流，胸中也在沸腾地冒着细小的泡泡，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一时竟是连内伤都感知不到了。
她屏息凝神，竖耳听着，想知道谢无妄要如何回答。

第2章 有佳人兮
“如此极品竟入不了道君的眼么？道君对尊夫人当真是一往情深、忠贞不二哪！”
宁青青把双手攥在一起，羞涩地抿着唇，等待谢无妄开口接话。
他出行已有半月，她思念他，也思念他那低沉带磁的嗓音。
想到他一开口兴许就是对她的告白，她的心头仿佛被人用毛茸茸的草尖拂来拂去，紧张又期待。
谢无妄轻轻笑了下。
他的音色极为特别，这般低笑时，又温柔，又凉薄。
他道：“不至于。”
宁青青胸口翻腾的情愫顿时凝在了喉头。
她死死屏住呼吸。
“咔嗒。”应当是谢无妄漫不经心地将酒盏磕在桌案。
“不合眼缘罢了。”他的声音平静带笑。
宁青青轻而缓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怕夫人啊，他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道君，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哦？”那个尖细的男声立刻来了兴致，“这样的无骨艳色佳人也不合眼缘，不知道君喜欢什么样的？我章天宝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擅长搜罗美人儿！道君只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必为道君觅来佳人！”
宁青青扬起了笑脸。她相信，谢无妄定会随口糊弄过去，岔开话题。
她抬眸望向前方，仿佛想要用目光穿透墙壁，凝望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神色微微一滞。
她发现面前的黑木屏风墙异常光滑，月光从身后照进来，自己的面容隐约映照在了屏风墙上。
她看到，自己笑得勉强又脆弱，像一触即折的花枝。
笑容僵在了苍白的脸上。
谢无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喜欢什么样的？西阴神女那样。”
“哦——”前殿传出善意的哄声。
“嗨呀！原来道君属意的是那镜中花，水中月哪！”尖细嗓音的男子一边拍腿一边朗笑道，“那般神仙中人，如今虽只留少许泥塑画像与诗歌，却能管中窥豹，略微意会绝世风姿……啧，好！给我章天宝少许时日，短则二月，长则半载，定为道君觅来合心佳人！不过……”
他故意欲言又止。
谢无妄声线懒散带笑：“江都灵山，好说。”
“谢道君！谢道君！”章天宝的声音立时拔尖了好几个度。
前殿的声浪汇成了细细一束，钻进宁青青的脑子，尖锐地嗡鸣回荡。她攥住胸口的衣裳，极慢地转过身，游魂般飘出后殿。
身体很轻，一颗心脏却比平日沉了数倍，直通通便落到了足底。每踏出一步，好似都踩踏着那颗不合时宜的心。
走在通往玉梨苑的白玉道上，她忽然发现崖顶风很大，也很冷。
西阴神女早已陨落千年，宁青青不知道谢无妄真实岁数，也不知道他和她有没有过交集。
从前她待在青城剑派那个友爱的小宗门时，师兄师姐们常常打趣，说她长得很有几分像那位传说中的神女。
那时候她总是眯起眼睛笑：“我脑门上又没有花！”
在所有的塑像和画像中，西阴神女的额上都有一朵花，据说那不是花钿，也不是画上去的胭花，而是上苍独赐给绝世佳人的妆点。
她曾偷着乐。毕竟女孩子都爱美，被人说像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人儿，是个少女都要骄傲欢喜的。
她从来也不觉得长得像那位神女有什么不好，直到今日。
谢无妄他……喜欢西阴神女？
脚下一绊，宁青青急忙抓住了身旁的玉栏杆。
内伤好像忽然加重了。
所以当初谢无妄看上她这个小宗门里的小修士，原因竟在这里？
她的头皮一阵接一阵发麻发紧，双肩不自觉地缩起来，喉咙干涩，身体难抑战栗。
身后，黑兽一般的乾元殿又响起了丝竹之声，众仙君开怀同乐，明月藏进了云层，巨殿的影子笼罩下来，山道之上伸手不见五指。
宁青青没有释放神念来夜视，她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抓着玉栏，一步一步向着玉梨苑挪去。
夜色太浓郁，令她有些喘不上气。
哪怕是没有月光，玉梨仙木自身也会焕发出橙黄的暖光，在黑暗中望过去，那里一片暖融融的温馨。
像家。
她是真的把玉梨苑当成家的。
宁青青张了张口，感觉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扶着玉栏，慢慢蹲坐下去，将脸埋在膝间，无声地哭。
胸腔中就像塞了一块冰冻的巨石。
她把自己缩成了最小一团，好像这样做，受到的伤害也能小上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乾元殿中的灯火暗下去了，人声也突兀中止。
宴散了。
一道熟悉入骨的气息来到了她身后，停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能感觉到，他倚着另一边的玉栏，视线自上而下，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她。
“哭够了吗？”好听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凉薄。
宁青青抹掉眼泪，站起来往前走。没理他。
他低哑地轻笑了一下。
每次，他将她送上欢愉的巅峰时，总会这样在她耳畔轻声一笑。
身体记忆陡然袭来，宁青青脊背一颤，僵在了原地。
“何必呢。”他的气息罩过来，一只大手揽住了她缩起的肩头，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风这么大，为什么不回院子里等我，是想让我心疼？”
他又笑了下。
虽未明言，但宁青青已然领会了他的意思——何必呢，他是不会心疼的。
温存地拢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却像是攥住了她的心脏。
无情地，碾压、蹂躏。
“我没有。”宁青青干巴巴地开口。
他温柔地道：“你知道，无人近得了我身。”
所以他知道她在后殿。他知道，但他丝毫也没有顾忌地在她面前说那样的话，甚至可以说，他就是说给她听的。
已经擦干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她正要抬袖掩面，却忽然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影一晃，穿过百丈玉阶，踏入玉梨苑正房。
仙木焕发出暖光，宁青青的狼狈无处隐藏。她把头别到一旁，看见两粒泪珠飘落下去，在温软的木质地板上面摔成两朵小水花。
谢无妄把她放进床榻，欺身上来。
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他。他是九炎极火道体，身体永远是烫的，贴近时，却有股独特的冷香袭人心魄。
宁青青双眸紧闭，心脏一阵阵抽着疼。
“你过了。”他的声音带着笑，但她却听出了浓浓的冷意，“撒娇倒也无妨，不该探我。”
宁青青倏然睁开了眼睛。
四双相对。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男人的脸漂亮得刺眼。
半晌。
“你是说我传音让你早回？还是到乾元殿寻你？还是在山道上哭？”她观着他一动不动的神色，颤着唇哑声开口，“抑或，都有？”
他那双形状狭长漂亮的黑眸微微一弯：“既是聪明人，日后就不要做蠢事。自找伤心，何必。”
说罢，薄唇微勾，压下来吻她。
宁青青从头顶麻到了足底。
止不住的战栗从唇上扩开，散到全身，她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像秋风中簌簌发抖的落叶。
用唇止住她继续发声之后，他的吻落向她的细长的颈，一只大手拢上来，随手将她的衣裳扯下肩膀。
不待她作出反应，俊美至极的脸蓦地向下偏去，衔住娇嫩脆弱的她，牙尖惩罚般，不轻不重地一咬。
宁青青浑身剧震，脑海一片空白。
在她震惊失措时，他像剥蛋壳一样，动作利落，准备将她从薄薄的云裳里面彻底剥出来。
“谢无妄！”宁青青倒抽着凉气，艰难地吐声，“我身上有伤，你……还是人吗！”
声音抖得不成形状。他明知她有伤，却不闻不问，还这般欺负她。
心头的委屈像海啸一般，一堵接一堵地扑打她的胸腔。
大手一顿，牙齿松开，滚烫的气息离开了她。有风从窗边拂过来，剧烈起伏的胸脯凉丝丝地痛。
他缓缓起身，浅淡地笑着，一点点将她的衣裳扯上来，藏起了诱人风光。
“我是不是人？”他凉凉地道，“说不好。得看情况。”
他居高临下，左右看看她，然后将她的衣裳拢过双肩，叠在颈项，严实得透不进风。
宁青青盯着他，试图透过那一对深不见底的幽黑瞳眸，望进他那颗莫测的心。
半晌，徒劳无功。
“西阴神女……是真的吗？”她问。
他冷了脸，垂眸起身：“适可而止。”
宁青青看着他沉重华贵的衣袍曳过床榻，重重垂落到地上。
方才他带来的颤抖和战栗仍未消退，她的心脏一片麻木，倒也不疼，只是簌簌声不断，像是在下一场雪。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空空茫茫。
他往外走，她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轻得仿佛要消失。她感觉到，他和她之间连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线，只要他再继续往前走，这根线或许就会断了，断去的那一瞬间应当会非常非常疼，但是疼过之后，兴许便是解脱。
她安静地等待着。
他却不再继续向前。身形顿了片刻，返身瞥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回来，压上床榻，将她狠狠拥进了怀中。
“别乱想。”他无视她微弱的挣扎，带着笑的低沉气音贴着她的鬓发，哄她，“三百多年了，我只有你一个，这还不够？阿青，知足常乐。”
她身躯微震，不动了。
他说得没有错。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大能们，哪个不是姬妾成群？能做到谢无妄这一步的男人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而且人家的道侣都是与丈夫旗鼓相当的存在。
她不一样。她只是个小小的元婴修士，天赋平平，卡在晋阶化神的瓶颈不知多少年了，她和他之间，还隔着化神、炼虚、合道三重大境界，能突破合道修成道君的，天上地下独他一人。他的天圣宫乃是当之无愧的仙门之首，势力遍布三界。
她没有资格和他平等对话。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的眸中涌起些灰败的情绪。
“睡吧，快养好伤。”他的声音缠进她的心底，晦暗惑人，“我想你。”

第3章 不言而喻
他说他想她。
他想她什么，不言而喻。
她有一张肖似传说中那位神女的脸，还有一副令他爱不释手的好身段，因为她爱惨了他，所以床笫之间总能极大地满足他的征服欲。
他忙起来虽然会十天半月不记得她，但只要他回到玉梨苑，总是会抱着她没日没夜地折腾。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都十分纵容她，餍足散懒时，也愿意说些温软的话来哄她。
她把这错认成了爱。
宁青青慢慢从他怀中抬起眼睛，茫然地搜寻他的视线。
“你爱我吗？”她执着地问，“爱过吗？”
他那双幽深的寒眸中倒映出她小小的脸，惨白、脆弱。
他的眸色明明冷了下去，笑容却比方才更加温存。
“阿青想听假话了？”
嗓音微微哑了些，更是让人耳廓酥麻。
但话中之意，却是将人冻结成冰。
支撑着宁青青的那股气陡然散去，她瘫在了松软的云丝衾中，涣散的眸光顺着他凉薄的唇一路往下，划过线条冷硬漂亮的下颌，攀过隆起的喉结，落入看不见的衣襟下方。
那里藏着结实滚烫的胸膛，里面分明装着一颗跳动有力的心脏，怎就是个无心的人呢？
“不爱对吗？”她不依不饶。
他身上的气势更加冷沉，盯了她一会儿，耐心告罄。
“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他拂袖而去，也没说下一次什么时候回。
宁青青定定地看着帐顶。
暖融的灵木光芒正在滋润她的身体、修复她的伤势，随着呼吸丝丝缕缕浸入肺腑，但却无法止住她心中正在下的那场雪。
簌簌、簌簌，一寸寸落下的，不知是雪，还是碎成灰的心。
他终于残忍戳破了一切。
是怪她得寸进尺吧？在他上次出行之前，他们曾共度了一段异常甜蜜的时光，她扣着他的手指躺在大木台晒太阳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她时不时滚到他的身上，冲着他笑。阳光映在他的黑眸中，懒洋洋地泛着无限的纵容和宠溺。
那天的太阳实在太好，才会让她恃宠而骄。
她忘了，对于睥睨天下的道君来说，这是一种冒犯。
妄想掌控他。
她起了这样的苗头，他便第一时间将她打回原形。
宁青青吸了一口长气，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淌入耳窝。
谢无妄没把话说尽。他漏了一句——“看清你的位置。”
也许这便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丝颜面，看在床笫之谊的份上。
名为道侣，实则是养在院中的娇雀。
如果她不爱他，那自然可以像一个寻常姬妾那样笑靥如花，用甜言蜜语哄着他，从他手上讨些资源、灵宝，甚至权势，彼此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奈何她爱他。跟了他三百年，她从未找他要过任何好处，每次他回来，她会亲手给他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食，还会替他仔细地打理他的法衣、他的剑、他的法宝。旁人的灵器用久了，灵力便越来越弱，他的东西却不一样，被她悉心照料着，灵力只增不减。
她在修行一道上，天赋着实不算高，一时无法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而战，但她也尽可能地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全身心地付出……这样错了吗？
她以为，他们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簌簌、簌簌。”
宁青青的涣散的视线缓缓凝聚起来。不是耳畔的幻觉，而是放置在窗下的蘑菇正在摇晃它的帽子。
它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蘑菇，一顶翡翠般的漂亮菌帽，一根柔韧通透的杆，在玉盆的灵壤底下，还藏有无数缕整齐致密的、玉线一般的菌丝。
它被养得有一点点肥，通身莹润透亮，一望便知被主人悉心照料着。
这是新婚时谢无妄送给她的礼物。她缠着他，定期让他亲自用灵力灌溉哺育这只蘑菇，在这种小事上，他向来不会怫了她的意。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每月圆之日，他必会风雨无阻地回来喂蘑菇。
就像两个人共同哺育爱的种子。
今日空中悬着半轮上弦月。
若无意外，谢无妄会在七八日之后回来。
他已经彻底向她摊牌了，爱没有，若想继续待在他身边被他宠着，她就得在这段时日内收拾好情绪，从此认清现实，安守本分，不要试图掌控他那莫测的君心。若讨得他欢心，兴许将来的日子里，他会一如既往，只宠她一个人。
挺好的，不是么？这样的日子，已经羡煞旁人。
宁青青坐到窗下的软榻中，伸出手，用指尖触了触蘑菇帽。
“簌簌！”它懒洋洋地左右摇摆。
养久了，蘑菇已染上他的冷香。
宁青青记起有一回，谢无妄中了算计，肋下裂开好大一道伤口，他风驰电掣赶回来，半空都拖出了焰迹，掠入屋中，第一件事却是喂蘑菇，当时他口中还吐着血。
那场面让宁青青震憾不已。
谢无妄只淡笑着说了一句，“它是你的命啊。”
冷白的牙上沾着血，清冷的黑眸也染上了猩红，喂蘑菇的动作却温柔到不行。那一刻的谢无妄，几乎击穿了她的心。
他真的不爱她吗？这么多年了，哪怕是出于习惯，也该是有些不一样的感情吧？
宁青青轻触着蘑菇帽，被死灰覆盖的心不甘地挣扎跳动。
也许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些年，三界恋慕他的红颜数也数不清，要论受到的诱惑，这世间恐怕没有谁能与他比肩，可事实上，他的确只守着她一个。单这一点，背地里不知多少人嫉妒得眼眶淌血。
“是我错了吗？”她问蘑菇。
“簌簌簌！”
它只会懒洋洋地随风摇摆那顶碧玉质地的漂亮胖帽子。
她茫然地看了它好一会儿。看着蘑菇，想着自己。
她没有父母，还是一只婴儿的时候，就被师父捡回了青城剑派。
那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宗门，满宗上下只有一个师父，也就是青城剑派的掌门。老头子身体不行，人也很不靠谱，带徒弟有一搭没一搭，没有半点事业心，就守着祖传的仙山灵脉混日子。
宁青青从小被师兄师姐们带到大，一群爱心泛滥的剑修就像老父亲老母亲一样疼她。她倒是很想振兴青城剑派，奈何她的修行天赋实在是一言难尽。
灵根以单一纯净为上乘，比如谢无妄的九炎极火道体，便是纯火之中的帝王灵根，常人羡慕不来。
宁青青是五灵根，五行齐聚一堂。稍微正经、有名气的宗门，都不会收驳杂灵根之人为徒，三灵根四灵根已经是不堪一顾的废材，遑论五灵根。
但宁青青又有不同常人之处，旁人的驳杂灵根都是像几种颜色不同的泥巴糊在一起，又脏又乱，她不一样，体内五行丝丝分明，均匀衡定。
这样的天赋在修行方面没有任何优势，不过天生与动、植物都亲，与高阶的灵器法宝也能诡异地、鸡同鸭讲地共鸣，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法宝最细微的缺损，无论缺了哪一行，她都可以精准完美地修补上。正因为如此，这些年她把谢无妄的法衣、仙剑和法宝都养得毛光水滑，一个个都快要成精了。
她跟了他三百多年，无论是她还是娘家青城剑派，都不曾问谢无妄讨过什么好处。
多年陪伴和付出，全身心交托的爱意，怎堪沦为轻飘飘一句‘不该有的心思’？
宁青青蓦地站了起来。
她抿着唇，离开玉梨苑，顺着白玉小道攀上山巅。
东方翻起了鱼腹白，宁青青攥了攥手指，被夜色晕染得一塌糊涂的心绪，此刻渐渐分明起来。
她要平静地和他好好谈一谈。
不是在床榻上，没有暧昧气息，不会心乱。她要清醒冷静地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了乾元殿，发现黑沉沉的大殿紧阖着厚重的殿门，一丝光线也透不进这座黑暗巨兽般的殿堂。
她顺着黑石岩座绕到了殿前，站在殿前广场向下望去，只见整座仙山上重叠着层层殿宇，密布着天圣宫各部，森然有序地从山腰铺到了山脚，绵延辐射向山下的大地。单看这些殿宇的制式，便是对山巅乾元殿俯首贴耳的臣服姿态。
座落在身后的乾元殿带着极重的威压，殿前列着禁侍，这些人像刀锋一般，无心无情，只听从谢无妄一人之令，没有人能和他们打交道。
谢无妄不在这里。他在的时候乾元殿从来不关门，遥遥能望见高坐的身影，漫不经心之中，透着刻骨的威严气势，令人不自觉地屏息。
她望向山下鳞次栉比的殿宇。谢无妄也许在某一处，也许离开了天圣宫。
她窝在玉梨苑太久，习惯了独来独往，要让她四处去寻谢无妄……着实是有些难为她。
罢了，先回去。
宁青青顺着乾元殿侧面的阔道返回后山。
刚走到殿侧，忽然听到低沉闷震的开门声从殿阶之上传来。
偏门开启，一个柔若无骨的女子走了出来，款款行到宁青青面前，盈盈一拜。
“夫人是在寻道君吗？”她的声音掐得出水，“道君半夜便走了，没留下来过夜，妾身也不知道道君后来去了何处，还望夫人莫怪。”
这个女子宁青青认得。她叫云水淼，正是二百年前东海侯送来的那个纯阴美姬。被送出天圣宫后，据说去了昆仑。
她怎会出现在天圣宫，还在谢无妄的乾元殿过夜？
宁青青有些失神。
云水淼扶着腰，眸光娇怯，弱弱地道：“夫人请千万不要因为妾身的事情和道君置气。妾身只要能得道君一两分庇护，便心满意足，绝不敢肖想太多。”
她摇晃着腰肢继续向前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斟酌着，还想说些什么：“妾……”
宁青青漠然瞥去一眼：“我没发问，谁许你自说自话。”
她跟了谢无妄多年，那股散发自骨子里的强势睥睨多少也能学到几分。
没有外人在场时，她会毫无形象地和他闹，但在外人面前，她却绝不会弱了半分气势。
云水淼神色一凛，垂下头不敢再多说。
宁青青越过她，走向山后。
山巅的清晨，空气稀薄得叫人透不过气。
这是她和谢无妄的事，与旁人无关。
谢无妄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她忤逆他令他不快，他便身体力行告诉她，他是绝对权威，不受任何要胁。
*
宁青青离开崖顶，飘回玉梨苑。
茫然片刻，她坐到床榻上，呆呆地盯着八角传音镜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缓缓将它取过来，轻抚着对应谢无妄的火焰纹理，注入灵力。
她试图平静地说话，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明显的沙哑和颤意：“我不要一个弄脏的夫君。回来，与我解契离籍。”
手指一松，传音送至千里之外。
给谢无妄传了信之后，宁青青的手无力地垂下，传音镜落到了枕侧。
心脏后知后觉地‘怦怦’乱跳起来，周身急速流淌的血液也不知是冷还是热。
单凭云水淼一面之辞，宁青青自然不会信。但是谢无妄昨日肆无忌惮地伤她，将话说到了那份上，又留此女在乾元殿过了夜……宁青青无法不多心。
她看似把话说得决绝，其实是想要他解释澄清的。
谢无妄不屑说谎，他若真做了，必定会认。

第4章 月下谪仙
日影在院中移动。
传音镜中一片死寂，自宁青青传音过去已有数个时辰，谢无妄全无反应。
她的心脏隐秘地揪着疼痛，似一阵阵阴雨，绵密细碎，无休无止。
给个痛快也比这般软刀子割肉要好受些。
日影西斜，星斗渗入夜幕中，月也渐渐爬到桂树的枝叶之间。
她僵成了一座雕像，只静静地等着他的消息。
她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忍住没有再次给他传音。她不愿去想他，但是记忆却不停地涌上来，他的精湛、他的强势、他唇角攻击性十足的轻笑，他微眯的暗沉长眸，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一切，都在凌迟她的心。
她悲哀地发现，关于谢无妄的记忆几乎都在床榻之间。他到玉梨苑来，目的总是那么明确。
日升月落。
她捱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好像走完了一生，转动眼睛时，她感觉自己的眼珠就像是木头刻出来的。
玉梨仙木制成的屋子似乎越来越冷，要将她连人带心冻死在这里。
她蜷了起来，茫茫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不，不对，她还有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们！从小，大家言传身教告诉她，自己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自己好。可是在谢无妄这里，似乎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抓住传音镜，就像溺水者抓到了一根稻草。
手指划到东南方位的硬质纹理上，她注入灵力，向她的师父、青城剑派掌门宁天玺传信。
“师父，我想家……”
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没想到刚开口唤一声师父，情绪陡然找到了出口，眼泪决堤，短短一句话未说完，竟打起了哭嗝。
她不是孤身一人，青城剑派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永远不会抛弃她，她随时都可以回去，每天换一个人抱着哭，直到情伤痊愈为止。
这么想着，心中的委屈更是尽数化成泪水，奔涌而出。
知道被人爱着，才会肆无忌惮地委屈。
许久，她哭完一场，打着嗝擦干了泪，抹开糊在脸上的发丝，随手摸过传音镜，很自然地将手指探向镜心，准备读取师父的回音。
“咦？”
镜心一片死寂，并无丝毫灵力波动。
“原来传音镜坏了啊。”她恍然大悟。
糟老头子不可能不回她消息。
她将八角青铜镜置于掌心，沉浸心神，荡出水波一般柔和均衡的五行灵力，尝试与这件法宝共鸣。
莹润的白色光芒在镜面来回卷动。
半晌，宁青青收回灵力，摇了摇头。
她只能与高阶的灵器法宝共鸣。传音镜等级太低，修不了。
她这天赋当真是一言难尽，修行奇慢不说，还挑三拣四嫌弃人家低阶法宝。
她叹了口气，拿着传音镜站了起来：“找谁修……”
动作蓦地一顿，她愣在原地。
仿佛有一道闪电照亮了昏昧，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与谢无妄的这段关系中，她的处境究竟多么糟糕。
谢无妄不给她回复，她能在心中找到一百个理由。而师父不给她回复，她第一时间便认定是传音镜坏了。
其实怎么会不明白呢，谁在意她，谁不在意她，一目了然。
无需刻意去找，处处都是他不爱她的证据。
心脏一下一下抽着疼，疼到几乎喘不过气。
恍恍惚惚之间，瞥见微光一闪。
宁青青怔然望去。
竟是传音镜亮了起来。
没坏吗？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失控地乱跳，陡然探出手，却在手指触到镜心的前一瞬间蜷了回来。
‘不，肯定不是他，是师父。’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灵力注入镜心。
“小青儿！”一个咆哮般的女声传出来，震得镜面簌簌摇晃，“糟老头子重塑剑骨成功啦！”
是青城剑派的二师姐，武霞绮。整个门派就她嗓门最大。
糟老头子？重塑剑骨？
宁青青怔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糟老头子过得那么颓废，其实是因为早年与妖兽搏斗时毁伤了剑骨，从此动不得剑气。剑骨之伤伤在根本，就连天下医修之首、药王谷谷主也说无力回天。
糟老头子早已放弃了修行，每天混吃等死。
怎会突然……
宁青青感觉自己重新活了回来，她兴奋地攥住传音镜，还没来得及回复，便见镜心又一次闪过灵力微光。
武霞绮的大嗓门响彻玉梨苑：“剑灵髓这种神物，用在糟老头子身上可真是浪费了啊，虽然他是咱师父，但咱们有一说一，治他，委实是糟蹋了道君的好东西，还劳动道君亲自出手替他塑骨……小青儿呀，你吹的怕不是枕旁风，而是龙卷风吧！”
宁青青的心跳狠狠顿了一下，手指轻颤，几乎拿不稳传音镜。
她难以置信地注入灵力，传音过去：“二师姐，你讲清楚一点。谁？什么时候？师父如何？”
武霞绮很快就有了回复：“三日前，道君大半夜带着剑灵髓从昆仑赶过来，亲自动手给师父重塑剑骨，耗时整整三日。方才师父剑骨已成，人还得昏迷些日子。对了，道君说你受了小伤无法同行，没大碍吧？”
“我没事，我没事，我会尽快回去看你们……”她带上了哭腔。
武霞绮的声音十分嫌弃：“多大人了还哭！回头好好向道君道谢，别像个小娃儿一样只会撒娇！”
宁青青：“……知道了。”
放下传音镜之后，她的心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错怪谢无妄了。
云水淼宿在乾元殿的那一夜，谢无妄去了昆仑，取剑灵髓到青城山替师父塑骨。
他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赠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在她给他传音说那些决绝的话时，他已经开始给师父重塑剑骨了，自然无法回复。
宁青青掩住唇，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师父在修为全盛时，不过也只是化神期剑修而已，谢无妄这么做，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利益，而是为了她。
一时之间，心头涌上千头万绪，堵得喉咙又酸又苦。
他这般有心，又岂是真不在意她？
她怔怔想了许久，一点点想通透了。
他天性冷情，又是唯我独尊的道君，不愿囿于情情爱爱也是理所应当。这世间，人的性情有千种万种，哪来什么十全十美？
他说不爱，可是三百年待她如一，只守着她，这难道不比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更加可靠吗？
她好像真的错了。她不该着急，不该逼他。
两个人在一起，明明是欢愉甜蜜的。
一片泪光中，她慢慢扬起了笑脸。
她替糟老头子高兴，也替自己高兴。
只是那段绝情的传音……已经收不回来了！
宁青青捂住了发烫的脸颊，呜呜哀鸣着倒进床榻里滚了几个圈。
传音镜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回，镜中飘出的是谢无妄的声音——
“你干净的夫君，月圆之夜回。”
一字一顿，牙缝间明显咬着冷笑。
她的心，抽悸成了软软一团。
*
月圆之日晃眼即至。
宁青青一大早坐立不安。她到回廊左侧的小厨房里给他做了香酥银鱼丝和脆青豆，用文火温着酒，自己回到偏室的灵池仔细沐浴，然后换上了他喜欢的云雾纱。
姣好的身段包裹在如云如雾的纱裳之中，若隐若现，乌发松松蓬在脑后，衬得雪颈更加纤长。
今夜会发生什么，自不必说。
她的心脏像是泡在了沸腾的热锅里，扑通扑通，上上下下。
在她顺着回廊绕到第十三圈的时候，那道颀长玉立的身影无声落进院中，黑眸沉沉瞥过来，用目光肆无忌惮地侵犯了一遍她特意为他准备的可餐秀色。
她被他的眸光灼得轻轻一颤，笑容略微有一点局促：“夫君回来了。”
“嗯。”
她绕出回廊，赤足踏进庭院。
院中种着一株大桂树，地上泥尘松软微凉，云雾纱在夜风中轻轻翻飞，谢无妄微挑着眉看她。
今夜月华四溢，银白的光芒洒落到他的身上，骤然变得黯淡，沦为这位谪仙的陪衬。他平素只穿黑或白，今日是黑袍，衬得脸庞更加冷白。
她迎上去，微垂着头站在他的身前。他身上依旧是干净纯粹的冷香，伴着他的温度和气息侵袭过来，令她心惊胆颤。
她急急牵住他一只手，返身带他走向屋中。
“夫君辛苦了。我备了酒菜，先用些吧。”
他用一声略沉的呼吸作答。
灼灼目光落在她雪白纤长的后颈上，她知道今夜那里必定要受他偏爱。
进入屋中，他将那几分侵略欲藏进了深不可测的眸底，面上只余云淡风轻。
他好整以暇地半倚着窗榻，微仰着头，等她将酒菜端来。
暖黄的光芒在她的脸颊上柔柔氤氲开，她看起来气色极好，像一潭温暖的，让人甘心溺毙其中的春水。
她置好玉碟酒盏和筷箸，软身坐到他的对面，两个人举杯对饮，不提先前种种不快。
“若不是我受了伤，此次便能与夫君一道回青城山了。”她遗憾地说。
这是在隐晦地向他表示歉意。若是没有受伤，就不会传音向他撒娇，进而存着些许怨气跑到乾元殿去‘偷听’他说话，自找苦吃之后，还不依不饶，逼问他的真心。
和他这样心机深沉的人说话，只需要点一点便足够了。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心底仿佛有个幽幽的声音问自己——‘我真的错了吗？’
在危险的情绪死灰复燃之前，她及时打住，眨了眨眼，等他反应。
他挑了下眉梢，接下她的示好：“三日后带你去。”
“为何要三日？”她下意识问道。
他的眸色深了少许，目光定在她的唇上，嗓音染上了喑哑，意味深长：“你说呢？夫人。”
宁青青呼吸一滞，垂下了头。要……要整整三日吗？
脸颊腾起一阵热意。
他的手越过案桌，覆住她的手背。
手很大，修长五指扣住她，灼热而强势。她垂下头，看不见自己的手，只看见他那玉般的肤色，以及竹一般分明的骨节。赏心悦目的男人的手，却让她有种被深渊吞没的窒息感。
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骤急的呼吸和染上红晕的双颊，令他心情大好。
“可有好好想我？”低沉悦耳的声音毫不掩饰地浸满哑意。

第5章 绝世英雄
她垂着头，脸颊热成一片。
他的大手微微用力，将她从软榻上带了起来，绕过案桌，落进他坚实宽阔的怀抱。
灼人的气息落在耳侧，他的目光令她心悸不已，偷偷瞥他一眼，眸光触到他那薄长漂亮的唇，她便匆匆回转，像被烫到一般。
三百年夫妻，却是没有丝毫腻烦，每一次亲近，她都像是面对着新婚的郎君一般，羞得无所适从。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就这么不争气。这个男人，就像剧毒，要她的命，又要她欲罢不能。
她扣住他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他的皮肤。
今日他身上的温度倒不似平时那么烫，定是替师父重塑剑骨的时候损耗过大，还未恢复。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用柔软的掌心蹭他，柔声呢喃：“夫君辛苦了。我替师父谢过夫君。”
他低笑着，衔了衔她的耳尖：“如何报答我？”
语声微微含混，低哑诱人。
细小的涟漪顺着她的耳尖扩散到周身，她的呼吸变得轻而急，身体绵软地倚向他。她也不知该如何报答——用她的身体吗？她这么迷恋他，每一次与他亲近她都甘之如饴，两情相悦的事，怎么算得是报答？
他将她如水一般的变化尽收眼底，薄唇微勾，松开她的耳尖，嗓音带上浓浓笑意：“夫人很香。我喜欢。”
十分喜欢。
他将她的双手擒在右手掌心，左手抚上她的后颈，缱绻地揉了两下，然后强势控制住她，迫她抬头，深深吻入唇齿之间。
她的心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大肆汲取她的清香，一丝呼吸都不放过，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神思恍惚，视线迷离。
他的动作优雅却不容抗拒，薄长的唇线在这个时候占尽了优势，封住她的所有退路。待她彻底喘不过气，他暂时放过了她，轻轻啄了下唇珠后，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
一条玉梨木长椅绊住他的步子，他恨笑着踢远了它，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两分迫不及待和气急败坏。
她还是第一回 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少年气，心尖一颤，抿起被他吻得丝丝麻痛的唇，偷着笑了笑。
他捕捉到她略显促狭的笑容，低低地笑出声，唇角扯出一抹凶残的弧线，哑声道：“笑？有得你哭。”
她心尖猛然一悸，急忙将脸蛋藏进了他的怀中。
平日他是有分寸的，只要她求饶，他便会笑着放过她。但偶尔他兴致上来却会刻意使坏，将她欺负到哭。
让她又爱又怕。
不过他甚少那般。他是九炎极火道体，一着不慎，很容易弄伤她。要时刻保持清醒理智来照顾她，终是差了点意思。
其实这般一想，那个水属性纯阴之体的云水淼倒是能够供他肆意妄为。若是与那样的女子在一起，他就不必有任何顾忌。他为了她，压制了天性本能。
她的心脏更软，在他将她压进床榻时，她勇敢地抬起了水润润的双眸，羞怯软糯地说道：“夫君随意，我尽量不哭。”
他轻嘶一声，幽暗浸透双眸，唇角的笑容微微失控。
他半侧着身，垂头吻下，大手利落地探入衣底查明虚实。
她紧张得轻轻地颤抖，笨拙地回吻他，双臂攀着他宽阔的肩，尽可能地放松身体。
半晌，他收回手，薄唇辗转到她的唇角，又划到耳廓，低沉赞叹：“软玉温香，出水芙蓉。”
她脸颊通红，又羞又嗔地瞪他。
正解着衣裳，床榻重重颠簸了一下。
宁青青吓了小小一跳，心道，还未开始便这般激烈，今日定是无法轻易收场。
她小心地抬眸看他，却见他黑眸中的暗潮瞬间退去，长眸微微眯起，气息迅速转冷，整个人好似渐渐融化在天地之间，缥缈无定。
她知道，这是他准备战斗的姿态。
还未回过神，床榻再一次重重颠簸。
院中的桂花树像是落雨一般，飘下一瓣瓣香甜细碎的花片。
空气中充斥着暴戾不安的因子。
谢无妄单手掩上她身前被他扯开的衣襟，身体倒掠而起，一个闪逝便消失在门口。
她反应过来了，是辟邪洞中的上古凶兽有异动。
这些年，那头凶兽虽说时不时便会撞击封印，但却从未这般激烈过。
宁青青的心脏后知后觉地悬了起来，吊在锁骨下‘咚咚’直跳。
这可不是小事。
倘若用人类修士的力量作对比的话，这头上古凶兽的实力恐怕已在合道八、九重天，距离道君也不过一步之遥——妖、魔晋阶不存在瓶颈，只要实力到了，晋阶便是水到渠成。
一旦让其脱困而出，必将带来恐怖浩劫。
此兽唯有谢无妄一人能敌，但，他也只能将其封印、压制，无法斩草除根。
床榻再次重重震荡，宁青青爬起来，匆匆披上一件厚重的外袍，疾步走到屋后的木质大平台上。
今日月圆，清亮的月色下，黑沉沉有暗潮涌动。
她放出神念一扫，原是谢无妄的禁侍与座下一众部将已来到了近处。没有谢无妄的命令，谁也不敢擅动，众人御风浮在悬崖半空，紧张戒备。
“轰——”
一声巨震之后，焰浪翻腾着，自辟邪洞口的封印上一掠而出，火舌舔舐到了数百丈外！
宁青青感到脚下的木板在震动摇晃，这座万丈之峰好似随时都要崩坏坍塌。火光涌起之时，一道道炽焰蜿蜒自洞口绽出，蛛网一般炸裂在崖壁之上！
地动山摇，落石滚滚。石块脱离崖壁的同时，被那骇人的高温灼成了熔岩，一团一团，明灭着落向深渊。再一瞬间，整座崖壁都像是烧得赤红的铁块一般，闪烁着炽烈红芒。
“轰——”
恐怖的焰浪再一次滚了出来，这一次，一个巨大的火焰印记自洞口凸了出来，隆隆荡到了千丈之外！
半边夜空被染成了焰色，入目一片血红，火浪所经之处，无人敢正面抗衡。
轰隆隆如雷声灌耳，万仞崖壁仿佛置于熔炉之中。玉梨苑结界闪烁着微光，护住仙境般的院落，以及院中娇小的人影。
结界之外，火焰铺天盖地，焚尽苍穹。
入目所及，净是熊熊烈焰，小小的庭院虽有结界保护，但此刻整座山都在轰隆剧震，筑在峭壁上的小院随时可能随着崩塌的山壁跌入火海！那凶兽虽未发声，但漫天咆哮的灭绝之焰，正是它宣战的喉舌。
宁青青呼吸凝滞，浑身渗满了冰冷的恐惧。这样的力量，远非人力可及。
世界变成了火焰炼狱，她只是一只即将坠入火海的小小蝼蚁。
漫天狂暴之间，忽然传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温柔、凉薄。
宁青青心尖一悸，循声望过去，一眼便找到了那道极尽瞩目的身影。
一袭黑袍静静立于火光之间，面对他，连无知无觉的焰浪也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他微垂着长眸，漫不经心地自广袖之中扬出一只冷白的手。
“定、风、波。”
一字一顿。
每一字响起，那张牙舞爪、腾越千丈的焰浪都像是兜头吃了一棒，蔫蔫地倒卷而回。
三字吐毕，火焰已轰然尽数没入辟邪洞中。
“铛嗡——”
一枚固若金汤的火焰印记镇在了洞口之上，金石相击之声荡向无边大陆，震散了空中浮云。
下一刻，焰气消散无踪。
宁青青呼吸微滞，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周身丝丝发麻。
覆手定风波，着实令人心驰神往。这就是她的夫君，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道君！
“道君神功盖世，道法通天！”悬在峭壁外的天圣宫部众齐声低喝。
声浪沉沉，如实质一般拍打着崖壁。
“查，”谢无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声音温和平缓，“千里之内，行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反抗者，杀无赦。”
“遵令！”
一道道人影掠下山崖。
即刻便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如潮水一般顺着圣山淌下，呼吸之间便铺到了山脚。天圣宫部下雷厉风行，一令既出，瞬时唤醒了庞然可怕的战争机器。
声声冷厉低喝从各处传来，这一夜，注定血雨腥风。
宁青青有些茫然地望向火光熠熠的洞口封印。
难道这上古凶兽的异变，还能是人为不成？
正思忖时，忽然一阵闷吼荡出，重重击在心口。只见那火焰封印后方‘轰隆’传来一声巨震，一只硕大的眼睛从幽暗的洞中浮起，悬在封印后方。
冰冷的红色巨眼，正中立着一道薄薄的黑色竖瞳。
眼睛之外的身躯尽数包裹在浓稠的黑雾之中，看不出形状。
这只兽眼冷漠地与飘在洞口的谢无妄对视。
宁青青心头不禁重重跳了两下。
这个东西，和她离得这么近。
这三百年间，虽说她时不时会加固一下封印，但从未与这头上古巨兽有过任何接触，洞中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片死寂，偶尔它在洞穴深处打几个滚，给封印弄出一点小小的裂缝。
她一直觉得它没有什么威胁，直到今日。
她不敢想象，若今日谢无妄不在……
她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顶天立地一般，无惧烈焰风霜。
她爱上的，便是这样的绝世英雄。
在谢无妄淡漠的注视下，上古凶兽缓缓收起竖瞳，浓雾漫过，它退回黑暗之中。
谢无妄广袖一拂，身影消失在原地，隐约有焰痕拖曳到院外的白玉山道上。宁青青下意识地越过种着桂树的庭院，落到门后，准备迎接他。
却见谢无妄的身前站着一个胖胖的人。
右前使，浮屠子。
“道君，”浮屠子躬身施礼，“属下已安排妥当，借此机会，定将宫中的异心彻底清洗干净。”
语气和缓，宁青青却听出了厚重的血腥味。她心头微凛，悄悄转过身，想要退回屋中。
谢无妄淡淡应了一声。
“还有一事……”浮屠子讪笑着，略有几分为难：“云水淼仍在乾元殿侧殿中，不知算不算行迹可疑？”
宁青青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谢无妄温凉带笑的嗓音传来：“我的人。”

第6章 夫人久等
“我的人。”
谢无妄的嗓音一贯寒凉，却天然带着几分笑意。
宁青青脊背微僵，极缓、极缓地长吸了一口气。
滔天焰浪刚肆虐过这万仞崖壁，空气本是干燥灼热的，但不知为什么，吸到脏腑之中，却是丝丝发寒。
她能确定谢无妄没有碰过云水淼，但，听到他用这么云淡风轻、理所当然地称那个女子为‘他的人’，她的心脏还是变成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沉沉坠在腔子里。
她不必看也知道，此刻浮屠子的眼神一定与那日大殿上的仙君们一样，了然的、男人心照不宣的。
云水淼天赋异禀，正是最顶级的水属性炉鼎体质，与谢无妄的九炎极火道体可谓天造地设。云水淼住在谢无妄的乾元殿，谁都会很自然地联想到一些香艳的事情——道君怎么可能为后院中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道侣宁青青守身如玉，放着这么好的炉鼎不用？
而谢无妄，他丝毫也不避嫌……
宁青青鼻尖微酸，定定神，压下了情绪。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怨气。谢无妄本就没有理由特意向旁人解释清楚，他与那个女子并没有亲密关系。像他这样的身份，若是刻意强调身边的女人只有一个，那不是非常奇怪吗？
她攥紧手指，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事，既然浮屠子提醒了他那个女子一直赖在乾元殿，他定会把她撵走，就像二百年前一样。
她努力微笑，可心脏却难以抑制地下沉，将嘴角也坠得垂了下去。
这种无力的感觉，早在那日站在后殿阴影中，听着前殿热闹喧嚣之时，她便深有体会。无论谢无妄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能尽力往好的方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想——不然她还能怎样？
她动摇不了他那金铁般的意志和权威，只能逼着自己适应一切。
“是，”浮屠子回道，“那就让云水淼在偏殿住着？不如属下另行安排一处？”
宁青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不自觉地竖起了身上全部寒毛，每一寸肌肤，都在等待夜风送来谢无妄的声音。
‘送她走，有多远送多远。’她绞着手指，心中细细地念叨。
“不必，随她。”谢无妄无所谓地道。
胸腔传来一声闷响，宁青青的心往下沉、一直沉，血液冷下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褪去了血色。
他竟留人。
他是忘了二百年前的事情么？他明知道她不会接受他的身边多出另一个女子。
她绝对不相信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收在身边，却永远不去动她。日子那么长，契机那么多，只要留了人，碰她就是早晚的事情。
难道说……这就是他为师父重塑剑骨的代价？
宁青青像是坠入冰窟之中，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冷。
她忽然发现，赤足站在庭院中的黑色软泥土上，其实是很凉的。那种顺着足心丝丝渗上来的寒意，缠住胸间淤积的旧伤，让她喉头泛起了腥甜。
谢无妄的心情倒像是不错，他懒洋洋地问了一句：“还有事？”
浮屠子狗腿无比地笑了起来：“嘿嘿，无事，无事了！话说道君帮青城剑派宁天玺塑了剑骨，夫人定是开心得不得了。今夜花好月圆，伉俪情深，属下这个不识趣的这就告退，不打搅道君啦！”
谢无妄轻笑一声，提足走向玉梨苑。他没有瞬移，一步一顿向院中走来，像在欣赏沿途风景一般。
宁青青疾疾倒退两步，微有些踉跄地逃回了屋中。
坐回案桌旁，木愣地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她用力捏着玉盏，不让那平静的酒液有丝毫摇晃。
屋中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了许多，她用力呼吸，仍觉得胸腔阵阵闷痛。
环视温馨暖光的玉梨仙室，竟是有些物是人非的悲凉感觉。
今日，她为他准备了满腔柔情蜜意，气氛那么好、那么温存，她已为他彻底敞开了心扉，本该是一个爱意炽烈的夜晚。
即便被那上古凶兽打断，他的风姿却更是将她的心彻底俘获，让她沦陷得一塌糊涂。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英雄，是她想要托付一生的良人。
叫她如何愿意相信，在她最爱他的时候，他却要这般伤她？
也许，他……他只是不愿在属下面前堕了大男人的威风和面子吧？就像他不愿当众承认他是为了她而不收美姬，便拿传说中的神女做借口一样。
她攥紧了手中的酒盏，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会同他吵闹，她要好好与他说。
少时，平缓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华贵厚重的长袍曳过她身侧，他定在她的身旁，一只大手摁住她的肩。
广袖沉沉地坠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压得她几乎拿不住手中的酒盏。平静的酒液一晃，星星点点洒到了地上。
“夫人久等。”他的声音有些轻，落入耳中，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她的心立刻有一半化成了水。
她抬眸看他，发现他的面容泛着一点微光，略有些模糊。
惊觉自己眼眶里盛了泪，她急急低下头掩饰。
“夫人？”他捏了捏她又小又软的肩头，垂下视线来看她。
她抬起左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和他一比，她的手指显得异常纤细柔软。
她悄悄在衣袖上面擦掉了眼泪，然后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缓缓抬头看他。
遥望他时，那一身气势风度极其摄人心魄，这般贴近一看，更是叫人难以相信，睥睨苍穹的道君竟生了这么一副绝世容颜。
那双幽黑清冷的长眸就像漩涡一般，心神坠进去，太容易沦陷溺毙。
她有些伤心，那份伤感将她的视线浸得酸酸的，贴在他的脸上撕扯不开。
“夫君可有受伤？”她怔怔地问。
“怎么，”他唇角微勾，“以为我受了伤，你今日便能逃过？”
大手抬起来，抚了抚她微红的眼角。
声线更沉：“不要哭。”
她的心陡然慌乱，以为他发现了她偷偷躲在这里掉眼泪的事情。
眸光一闪，触到他暗沉的眸色和攻击性十足的微笑，她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早些时候，她曾娇羞无限地倚在他怀中，对他说，“夫君随意，我尽量不哭。”
她动了动唇，心头再一次涌起了物是人非之感。
他是期待这个夜晚的，他要续上被打断的旖旎。
方才那一出覆手定风波看似风轻云淡，其实必定凶险万端。高手之争总是返璞归真，其中风云变幻，携山撞海，威势如何只有当事者心中清楚。
对于谢无妄而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让他放手宣泄一身绝世修为。
此刻的他，正是大战之后，豪情激荡归敛于胸的状态。
英雄凯旋归，撩刀看美人。
今夜若是叫他如愿，必定会比平日孟浪得多。
“夫君……”她敛下眸中的情绪，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左右一晃，“我不小心做错事了。”
“嗯？”他漫声应着，随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
她道：“方才夫君的风采令我心旌动摇，忍不住想到院外迎夫君，却听到了你与浮屠子说话。”
“嗯，无事。”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侧了头，准备衔她的耳垂。
“可是我讨厌云水淼。”她抬起双手，捧住他那张俊美的脸，将他拨回原处，正正凝视他的眼睛，“那一日我到山顶去，她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我与夫君！我讨厌她！”
一次一次，她已经学乖了，她不再和他硬碰硬。
他本身便是心机极深的人，在他面前耍心机也是自寻死路。
于是她用撒娇的方式，直话直说。
她知道此刻他想要什么，只要不逆着他的心意，多少他总会纵着她、哄着她。
果然，谢无妄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如珠宝一般护在身前：“夫人受了委屈？”
她摇摇头，故意用自己的脸颊和发丝拱他结实的身躯。
她低低地道：“我才不会丢了气势。我在她面前放了狠话……夫君，我知道你懒得理会她，可是，别留她在近处好不好？那样的话，我放的狠话便成了笑话。”
谢无妄低低地闷笑，随口应道：“嗯。”
他是冷情的，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云水淼。
“那夫君此刻就让浮屠子送她走。”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不等他眸色转冷，她立刻撅起红唇道，“不提我倒也没想起，提到了，便如梗在喉。我若心存芥蒂，夫君又如何肆意开怀？”
她知道，只有在此情此景之下，用自己这个香喷喷的饵料吊着他的胃口，他才会容忍她的僭越和放肆。
倘若今夜不解决了这件事，明日只要随便出个岔子，小事便容易发酵成大事。云水淼，不是安分人。
她什么也不愿计较了，只要将人送走，便作无事发生。
她把双手置在他的胸前，赖皮地推着他，让他退到床榻侧边坐下，她窝进了他的怀里，取过枕旁的传音镜递在他面前：“请夫君下令。”
云鬓微松，她披在外头的厚袍也坠到了地下，露出薄如蝉翼的云雾纱。
他沉沉瞥来，她假装看不见他渐冷的眸色，故意轻蹭着他，吐气如兰：“夫君……夫君就不好奇，今夜我究竟哭是不哭？”
他闭了闭长眸，轻吐一口长气，接过了传音镜，语气平静淡漠：“送云水淼下山。”
“遵令！”浮屠子的回复极快，快得像是他正无所事事盯着传音镜等消息一般。
谢无妄随手将传音镜抛到一旁，微勾着唇角，半眯的黑眸中暗藏锋芒：“可如意了？”
她垂眸笑着，攀住他的肩，任他将她狠狠压进云丝衾中。
她轻轻闭上眼睛，藏起了所有心绪。
开心吗？不开心。
这不是她原本的样子。爱一个人，不该是这个样子。但，这是一个聪明柔弱的女子在权势滔天的丈夫面前，应有的样子。
也许不算太熟练，但她已大致掌握了要领。
以色事人，曲意逢迎，粉饰太平。

第7章 不情不愿
宁青青闭着眼睛，感觉到谢无妄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想，她大约会让他失望。
她的脸颊有一点发酸，那是因为假笑的缘故。倘若是发自内心的甜蜜笑容，那么无论笑上多久，脸也是不会酸的。
身体无法说谎，他期待多时的软玉温香、芙蓉出水，恐怕也是给不了了。
她终究做不到全无芥蒂。
熟悉的冷香气息到了近处，她不必睁眼也知道，他正微侧着脸，将薄唇悬在离她的唇极近的地方，等她愿者上钩。
为了不让他发现方才她做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她只能主动相迎。
她轻启微颤的唇瓣，贴上去。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哪里意不平。谢无妄对云水淼并无半分上心，自己一撒娇，他便遂了自己的愿，令浮屠子将此女送走。
她还有什么不满？
为什么胸口正中，却在一阵接一阵地抽着疼痛？
她的唇触到了他。他的唇线薄而长，十分特别，不必用眼睛看，只需略一描摹，便知道它非常漂亮，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拥着自己倾心恋慕的人，即将与他做最亲密的事情，可她却丝毫也开心不起来。
他一动不动，任她亲吻。
半晌，她嘴巴都发麻了，他却全无反应。
她渐渐有些心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微阖着牙关，分明也没使什么力道，却与他那冷硬的心防一样，向她竖起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她不知该怎么办，唇渐渐有些发颤。
终于，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阿青在敷衍？”
她睁眼看他，见他的黑眸清清冷冷，没有半分意乱情迷。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甚少唤她‘阿青’，每次只要凉凉吐出这两个字，接下来便是要给她一记冷刀子。
……阿青这是要走？劝你三思。
……阿青，知足常乐。
……阿青想听假话了？
她心中一震，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什么都清楚。他看着她强颜欢笑，笨拙地用力守护她那一亩三分地，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不舍得放弃的珍宝。
他的眸光平静无波，被他这样注视着，她感觉自己的心思仿佛全被剖了出来，摊在他的面前，任他审视。
他轻易便能看穿一切，他之所以纵着她，是因为她许诺过甜美的报酬，可是现在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不高兴了。
她感到一阵狼狈。
她失措地搂住他的后颈，扬起脸来，想要堵住他的嘴，却被他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了唇。不容抗拒的力道从他的手指上传来，她被他摁到了枕头里面。
他的唇角挂着一贯的浅淡笑容，嗓音飘忽，极好听，却让她心尖发冷。
“这般不情不愿。”他慢条斯理地问，“把我当什么了？”
她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她是有些伤心，但是并没有不情愿。
她只是从来没有主动过。和他在一起，无论哪一个方面，从来都是由他强势主导，她已经习惯了被动地接受他给她的一切。
他淡笑着，凉凉看着她。
他的气势静若深海，她仰头望着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立在沉沉苍穹之下，独自面对整个世界。
他，就像一个世界。一个强硬的、完美的、自成一体的世界。
而她，就是一只小小的蝼蚁，站在天幕下，妄想着拥有整个世界。
一股悲凉从心头涌上脑门，化成了冷冰冰的液体，无声无息地顺着眼角淌下。胸腔中一阵接一阵抽悸，尤其是修复元火封印时被焰气震伤的淤积之处，此刻正抽搐着，火辣辣地蹿动。
他微微垂头，唇角勾了起来，叹息：“这就哭了啊。”
她读不懂他的语气，像是怜惜，像是失望，又像是讥讽。
他抓着她的肩，将她翻过一面，摁在软枕里面。
轻车熟路地解掉云雾纱，火一般的气息落向她的后颈。
他的动作太过强硬，唤醒了她的身体记忆，让她想起了她和他的洞房花烛夜。
新婚那夜，这个男人压低了寒凉的声线，在她耳畔温柔地说着情话，他笑得比任何人都好看，神色温存动人。但他的动作却极其强势、极其冷酷无情，他肆无忌惮地开阖征伐，就像是掠食者在夺取猎物的性命，毫不怜惜她的少不经事。
极致的矛盾，让她不知自己是梦是醒。痛得要命，却又幸福得要命。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因为爱她，所以冲动了些、鲁莽了些，她丝毫也没怪他。
此刻想来，却是如坠冰窟。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真实情愫。所有温存都是假象，只是为达目的的手段而已，为的是他自己快活。
就像今夜，他定会不管不顾……
“啊！”她忽然痛呼出声。
脊柱正中像是被烈焰灼穿，他一指点在她后背的穴位上，元火渡入经脉，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内伤淤积之处，丝丝缕缕开始疏通淤堵。
他没动她，而是在替她治伤。
温柔低磁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乖，很快就好，稍微忍耐些。”
另一只大手揉了揉她脑后的发丝。
她脑袋一懵，一时之间，竟不知身体的战栗是因为麻还是因为痛。
她是被封印上的火焰震伤的，他用更加强势百倍的元火，一点一点焚尽了她体内残留的焰烬。浑厚精纯的元火悉心抚触她的致命要害，倘若他稍微失手，她的小命就会即刻葬送。
她知道他不会失手。她全然地信他。虽然他不爱她，但这个男人仍是全天下最可靠的人。
恐怖的元火在她心脉附近游移。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话，分散她的注意：“该撒娇的时候，却像个闷葫芦。伤势未愈怎不告诉我？”
委屈涌上她的双眼，脸埋在软枕中，渐渐濡湿一片。
治伤很疼，比淤积在胸间不去理会的时候要疼得多。原本它只是淤堵在那里，略有一点闷，疼也是闷着疼，不显山不露水。
不像此刻，闷积在深处的沉疴全部袒露出来，一点点拔除，疼得尖锐分明。
此刻她已说不出话来，她伏在有些湿凉的软枕上，微弱地喘息着，像一尾搁浅的鱼。
她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全是他带给她的疼痛，很真实，很有安全感。至少她清楚，这份疼痛不是伤害，而是治愈。
迷迷糊糊之间，她仿佛听到他在耳畔低沉絮语。
“阿青长大了，不过还不够。再懂事些，我会更喜欢。”
“阿青，我待你，已是仁至义尽。”
她的身体无意识地战栗了几下，像是在回应他。
*
宁青青醒来时，发现身体有些虚弱，胸腹之间沉疴散尽，一片空空茫茫。
她探了探身边，床榻是冷的。
谢无妄已离开多时。
视线一转，看到他的剑、法衣和乾坤袋都放在床榻旁边的精致木台上。他把蘑菇也挪了过来，它被喂过了，此刻精神饱满，正懒洋洋地摇晃着帽子，和那几件灵宝鸡同鸭讲地玩耍。
一派岁月静好。
她缓缓起身，把他的仙剑搬过来，横于腿上。
他的剑名叫‘龙曜’，通体乌黑，极沉，就连剑身也纹满了古朴的焰痕。它煞气极重，据说被谢无妄斩杀的妖兽，兽魂全都拘在剑中。龙曜一出，三界无人不胆寒。为了照顾旁人的情绪，谢无妄极少在人前令凶剑出鞘。
不过和宁青青在一起时，这把剑乖觉得不得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她拿起龙曜，它的重量就会减轻许多，像是体贴她，生怕她累着一样。
此刻，这把能够劈山断海的凶煞仙剑老老实实躺在她的腿上，轻得就像一个空剑鞘。
宁青青心头微暖，轻声一叹，将手覆在剑上，渡入微弱五行白芒，缓缓淌过整个剑身，替它修补缺损。
她能明显感觉到它在欢欣雀跃，愣不得蹭到她身上，像蛇一样贴着她撒娇。
“你是凶剑，注意你的气势。”她收回手，一本正经地叮嘱它。
此剑就快要成灵了。若是凝出个妖娆缠人的剑灵的话，谢无妄恐怕会把它送去回炉重造。
龙曜发出微弱的剑鸣，嘤嘤嗡嗡，像是小孩子不满的嘀咕。
宁青青叹了口气，取过他的法宝和法衣，挨个打理了一遍，然后放回床边的木台上。
这几个家伙和她的蘑菇感情很好，放在一处，总会极慢极慢地蹭过去，挤成一堆。和灵宝们在一起时，那朵懒蘑菇也愿意把脑袋摇晃得更厉害一些，就像夫子摇头晃脑教导一群傻小子。
每次看着它们，宁青青都会有一种谢无妄的孩子和她的孩子在亲密相处的错觉。
她和他，早已有太多部分融在了一起，要割舍无异于剔骨剜心。
“铮——”
龙曜剑忽然爆发出恐怖的煞气，剑身重重一震，向她示警。
下一瞬，“轰隆”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庇护玉梨苑的结界爆出刺目的光芒。
“滋——嘤——”
宁青青一掠而出，举目去望。
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魑龙之爪，深深嵌进了结界之中，就那么斜斜地悬于庭院顶上，满怀恶意地指着她。蛛网般的裂痕向着四方扩散，如琉璃将碎。
心脏砰地一跳，她心惊胆寒，望向那只破碎龙爪。
扎入结界的石质龙爪从根处断裂，截面光滑如镜。
这是……乾元殿殿顶的魑龙。
宁青青愕然望向崖顶，只见那黑沉如巨兽的乾元殿，竟然被人生生削去一角。
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强敌来袭？！
宁青青心脏乱跳，手足冰冷。她来不及思索，急急掠回屋中，将谢无妄的剑和法衣囫囵塞进乾坤袋，送往圣山顶！
她的身体虚弱乏力，掠至山巅，气息已全然紊乱。
她顾不上调匀一口气，一掠掠上缺了角的巨殿殿顶。
神念疾疾向下一扫，她怔在了原地。
只见巨殿前的空阔广场上，谢无妄正与一名白衣剑仙对峙。
本该被送得远远的云水淼，此刻正瑟缩在谢无妄的身后，楚楚可怜地受他庇护。
宁青青的胸腔，忽然像是开了个口子，呜呜地灌进冷风。
殿顶真冷。

第8章 出自真心
黑沉的广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天圣宫的禁侍杀意凛然，将那名闯到乾元殿前的白衣剑仙团团围困。
此人单手执剑，白袍广带迎风翻飞，气质清冷。他握着剑，人与剑不分彼此，通身上下没有丝毫破绽。
能与谢无妄对峙，绝非等闲之辈。
“道君。”白衣剑仙的声音清越如剑鸣，“云水淼是我昆仑的人，寄某今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带走她，还望道君成全。”
昆仑，姓寄，一人一剑闯到乾元殿前。
宁青青知道此人是谁了，昆仑掌门，寄怀舟。
昆仑乃是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寄怀舟少年成名，一剑震烁八荒，担起了昆仑掌门的重任，至今已有数百年。
寄怀舟何等身份，竟会为了一个女子，执剑闯入天圣宫？
宁青青视线一转，落向谢无妄的身后。
只见柔若无骨的云水淼瑟缩在那里，一副全然依赖谢无妄的模样。
她发出又柔又细的声音：“我不走，道君，我不走。”
声线颤颤，鼻喉之间憋着一口气，娇媚得令人头皮发酥。
寄怀舟冷硬地说道：“入了昆仑，生是我昆仑人，死是我昆仑鬼。云水淼，你犯的错我都替你担下，你不必害怕，回到昆仑无人会为难你。跟我走。”
云水淼红着眼眶，哀哀地去拉谢无妄的衣袖：“不，他会杀我，道君护我……”
寄怀舟剑尖微挑：“跟、我、走。”
面对这位剑已出鞘的剑仙，谢无妄神色并无半分郑重，他淡笑着，声线依旧温柔凉薄：“既已缘尽，何必强求。云水淼，现是我的人。寄掌门请回，我不究你擅闯圣山之过。”
宁青青的心跳蓦然停滞，胸中一空又一紧，旋即，呛咳出声。
原来心脏漏跳，是会扰乱呼吸的。
胸口的空洞更大了，透体而过的罡风，逐渐带走她的全部温度。
寄怀舟叹息：“看来是没得商量了。寄某不才，自知剑术浅鄙，不堪一看。可是男儿立身于世，若不能偶尔任性放肆一回，那人生也委实无趣。不如这样，寄某自愿向道君讨教，生死自负——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不涉及宗门家族，一切后果自行承担，道君以为如何？”
这是要越阶挑战当世第一。
谢无妄低低笑了声：“寄掌门，落子无悔，想清楚了？”
与郑重其事的寄怀舟相比，谢无妄的姿态堪称散漫不羁。
宁青青的心跳再次一滞，一口乱息陡然从口中喷出，她顺势嘲讽地轻笑出声。
真好，好一段风流佳话！
两个屹立在世间巅峰的男子，为了一名绝代佳人，不惜抛下所有放手一战。真是至情至性，令人热血沸腾，不消多少时日，便能传到天下皆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她这个道侣，又算什么呢？
放眼一望，广场正中两个男人挺拔玉立，气质卓绝，威势与战意渐渐弥漫，令人心惊胆颤。
“铮嘤——”寄怀舟手中的长剑自行发出了锐鸣。
人未开口，心意已与剑意圆融合一。
谢无妄随手挽袖。
温润如玉，斯文隽雅，就像准备执笔或是研磨。
广袖微微一震，只见围在周遭的禁侍齐齐倒退，竟被谢无妄的威压生生逼到了广场之外。
云水淼却仍旧站在他的身后，也不知他是不在意她的死活，还是他自信可以在这一场巅峰之战中保全她的性命。
天空仿佛压低了许多，气机涌动，一触即发。
寄怀舟剑尖微挑，握剑的指节微微一紧。
空气中那一根无形的弦，即将崩断！
“且慢！”
凝重的气氛被一道女声打破。
她的音色清澈柔美，像是携着桃色花瓣的溪水潺潺而下。极好听的声音，语气却浸满令人动容的伤感。
谢无妄与寄怀舟气息微顿，缓缓偏头去望。
宁青青从殿顶一掠而下，落到了对峙的二人面前。
谢无妄沉沉瞥向她，幽暗深邃的黑眸中，映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她的面色异常惨白，连唇色也是浅淡的，一双眼睛分明没有含泪，却能看出波光颤动。这是伤心入了眼眸。
“夫人？”谢无妄的声音明显冷下去。
第一次，她从他语气中听出了薄怒，但她丝毫也不在意。
“我不许。”她极力压抑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就像是沉沉的玉珠，悬在将断的细弦上面一般，“不许我的夫君，因为另一个女人，和别的男人争斗。我不许。”
谢无妄敛去神色，音色淡淡：“回去。”
“道君夫人，”寄怀舟冷声开口，“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宁青青扫过一眼，发现这位年轻的剑仙生得十分英俊。与谢无妄那种漂亮的俊美不同，寄怀舟的英俊是棱角分明的，脸型五官十分刚硬，显出些不近人情的凌厉。
他是一路强闯上来的，身上却没有太多战斗痕迹。
宁青青转回视线，紧紧盯住谢无妄的眼睛，尽力探入他的眼底，好像想要打捞出一两分镜花水月的真心。
“夫君，”她颤着唇问，“你若是应了这一战，那置我于何地？我的夫君，同别的男人争抢另一个女人，那我算什么啊？”
她的神色太过凄婉伤心，逼得寄怀舟皱起了眉头，垂眸退了一步，语气带上些为难：“道君，这……”
谢无妄轻轻抬了下手。
他的手冷白得像玉雕一般，平日看不见的青筋有些分明。
“右前使，送夫人回去。”
宁青青脚下一软。他此刻的语气，与昨夜令浮屠子送云水淼下山时，一般无二。
一身紫袍的浮屠子圆润地滚了过来，笑吟吟躬身探臂：“刀剑无眼，这里太危险，夫人请回吧。”
他的衣袍上被剑气割开了好几条大口子，想来应当是护送云水淼离开时，被寄怀舟堵个正着，动了手。
宁青青仍旧盯着谢无妄：“夫君！你当真要这般伤害我，由着天下人耻笑我？夫君，今日你若战了，我在你身旁，再无立足之地。你确定，要逼我走吗？”
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眸中的火焰却是越烧越烈。
灼人心魄。
她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是孤注一掷的姿态。
寄怀舟抿紧了唇，抱剑垂眸。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片刻，终于淡声开口：“我的人，无人胆敢置喙。右前使，还等什么？”
宁青青盯着他，眸光轻轻地晃动着，褪去血色的唇渐渐勾出凄美的弧度。
像是一片脆弱的琉璃上，开出了一朵绝美破碎的花。
宁青青躲开了浮屠子为难地探过来的手。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着，径自从乾坤袋中取出法衣，走到谢无妄的身后，缓缓抬手，为他披上，“夫君每次出征，都是我为你披上战袍……”
未尽的话消失在极轻的哽咽中。
他比她高得多，她要略微踮起脚，才能替他拉平肩部的褶皱。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笑容极不自然，让人不忍直视。
她抚过他宽阔坚硬的肩，留恋地轻触，然后绕到身前，替他系上炎纹扣，环好法带。
她没看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冷沉得吓人，重重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指尖在轻轻地颤抖。与他成亲三百年，她从来没有插手过他的任何正事，甚至极少在人前露面。
这一次，当着众人的面，闹成了这样。
为他整理好法衣之后，她取出龙曜剑，交到他的手中。
她一眼也没看他，转过身，朝着寄怀舟露出一个轻微有些失控的笑容。
“寄掌门可要当心了，龙曜有灵，若是战斗激烈失控，恐怕道君很难点到即止。我祝寄掌门得胜，抱得美人归——可惜，你我的心愿注定落空。”她的声音已然变了调，很狼狈，像是醉酒一般。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可怜的妻子崩溃了。
她感觉到谢无妄眸色更沉，实质一般的目光冰冷地压在她的后颈和脊背上。
寄怀舟明显一怔，浓眉微蹙，凝神望着她。
片刻之后，垂剑拱手：“寄某受教。”
宁青青微笑回礼，转过身，缓步走向殿后。
她清晰地感觉到，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一步，一步，背不弯，肩不晃。
有风拂起了她的头发。
“夫人。”谢无妄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安心等我。”
她脚步未顿。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乾元殿后的那一霎，广场之上爆发出滔天气浪！
她没有回头。
站在白玉山道往下望，只见那间温馨的小庭院上方嵌了一只黑沉沉的魑龙爪，好像下一刻就要毁掉她的家。
她掠到了结界上方，伸出双臂，搂住龙爪，将它拔出来，抛下万丈深渊。
“呜——嗡——”
龙爪很沉，抱在怀里像个磨盘。
因为从来无人清理，石雕表面腻了一层滑滑的水渍，触感和气味留在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院中，听着闷雷一般的震击声从山巅传来。
龙曜没有出鞘，看来寄怀舟听进了她的话，心存忌惮，没敢全力施为。
*
谢无妄归来时，宁青青正坐在窗下愣神。胸口脏脏一片水渍。
“夫人。”
她转动视线，冲他淡淡笑了笑：“点到即止？”
“断他一臂，小惩大诫。”他走到她的身旁，大手摁住她的肩，“夫人令我吃惊。”
黑眸中难得地浮起了探究兴味。
她垂着眸，笑着摇了摇头。
龙曜还未成灵。她对寄怀舟撒了谎。
上古凶兽的暴动来得蹊跷，谢无妄昨日损耗真元封印凶兽，今日便有绝世剑仙不顾性命上门挑战，哪怕是久居后宅的她，也嗅出了其间的阴谋和凶险味道。
她对谢无妄确实有怨，但她分得清轻重。
这一战，绝不能让寄怀舟破釜沉舟，与谢无妄斗个玉石俱焚。她先是阻止，阻止不成便撒了个谎，让那位剑仙有所忌惮。
谢无妄在她身旁坐下。
一场酣畅的战斗，让他身上的温度变得更加灼人，独特冷香袭向她，侵蚀她的神智。
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肩，他凑近了些，饶有兴致地挑眉看她，眸中懒洋洋泛着愉悦。
倘若她顺势揭过近日种种不快，那么今日、明日、后日，日复一日，也许都会比往日更加甜蜜欢愉。
只要此刻她闭口不言，什么也不说……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定会以为今日种种都只是她逼退寄怀舟的心机。
他想要的便是这样的妻子。大度、懂事，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与他斤斤计较。
心弦‘嗡’地一拨，荡出圈圈震痛。
她缓缓抬眸看他：“夫君。你觉得方才我是装的吗？不，昨夜与你委与虚蛇，哄你送云水淼下山，那才是装的。方才字字句句，出自真心。”
耳畔响起裂帛声。
真心颜色太过浓艳，终究粉饰不了太平。

第9章 柔情蜜意
“方才字字句句，出自真心。”
宁青青知道这是她和谢无妄修复关系的最好机会，但她已无法继续按捺心中的痛苦和不甘。
说出这句话，便等于掀了他的逆鳞。
她已准备好了迎接最坏的结果——其实没有什么结果能比如今这般软刀子凌迟更坏了。
也许当她在广场上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心中还在思量着自己的退路。但，在他毫不迟疑地赶走她，然后和寄怀舟一战之后，她的心，已然化成了冰冷的灰烬。
她无法改变他的任何决定，他不在意她的伤心。
她什么也不是。
谢无妄皱起了眉，冷下眼神：“夫人。”
触到她平静却哀伤的笑容，他的心肠无端软了几分，耐心道：“既然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就不必与我使性子了罢。”
他的大手仍握着她柔软小巧的肩，灼热的掌心几乎将她烫痛。
她笑着，一行清泪滚落下来：“我方才说的，有哪一句不对吗？”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应了寄怀舟那一战，对她造成的伤害便已无可挽回。在广场上时，她已将自己最炽烈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此刻她很累，心湖像是一片沉静的水，所有的痛楚都只是水面泛起的涟漪。
“保证无人敢说闲话。”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少许，他的眼尾沁出丝缕冷戾。
他以为她只是伤了面子。
她扯了扯唇角：“道君堵得住悠悠众口，可是无法左右别人所思所想。”
“呵。”他低低冷笑出声，“你需要在意旁人？”
他微扬下颌，俊美的面庞上傲意十足。
不怪他自负。就凭‘谢无妄’这三个字，份量已远胜万万庸碌凡夫。
只要能得他青眼，旁人又算什么东西。
他眯着眼睨她，强势的冷香气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她知道这是毒物，已不会再放任自己去飞蛾扑火。
胸口抽悸着疼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唇瓣微颤，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夫人，”他轻笑着，一只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又小又软的手攥进掌心，“手这么冷。多大人了，还是学不会照顾自己。罢了，我再多疼着些。”
再一次，放下了身段哄她。
宁青青看着他。在他的眼睛里，她找不到半分愧疚。
他不会认为他有错。像他这般身份地位权势的男人，每日呼风唤雨，面对诸多明枪暗箭、阳谋阴谋，哪有闲心顾忌一个后院女子的感受？他说她是自找伤心，这也没错，因为她只要乖乖守在这间庭院里，便不会听到、看到任何令她不开心的事情。
他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坚实，他的手臂力道惊人，大手罩在她的后背，几乎能覆住她半边身子。
他垂下头来吻她，眸光暗沉，呼吸灼热。
他知道她的致命弱点，他会用最愉悦的方式来轻易征服柔软的她。
在他沉沉一喘，将她拦腰抱起时，她抵住了他的胸膛，轻轻问了一句：“你留我到现在，只是因为这具身子可堪一用，对吗？”
他停下了动作，缓缓垂眸看她，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讽笑：“看轻我了。”
她顺势一挣，从他怀里挣脱。她的身上染了水渍，这股刺鼻的气味能够令她保持清醒，不被他惑乱了神智，溺毙在虚假的温柔乡。
“我方才问过你，是不是要逼我离开，你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她想要努力挺直脊背，但是胸口抽搐的剧痛却令她微微躬下了腰，像一只狼狈的、浑身水渍的虾米，“该不会是要反悔吧？”
他定定看着她，眸色渐冷。
“适可……”
她疾言打断了他：“我不要适可而止！该说的话，在广场上时我已说尽了！是你逼我离开！”
“所以呢？”他不怒反笑，唇角凉薄地勾起，“这次打算去哪里，去多久？”
泪光中，他那张脸漂亮得刺眼。
她动了动嘴唇，胸腔中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空，窒息、无力。
他的笑容仁慈冷漠，踏前一步，将她重新捉回了怀中。
她的身体一阵战栗。
“在哪里生气不是一样？外面不安全，不如就在家里。”他语气凉凉，无视她的挣扎，“安心，你不想见到我，我不回来扰你就是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
这一瞬间，她苍白美丽的面容上除了震撼和错愕之外，什么也不剩下。
仿佛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他垂眸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在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候，俯身啄了下她的唇。
他松开她，潇洒肆意地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他微侧过小半边脸，温和地对她说道：“结界修复期间，不要擅自硬闯，以免受伤。”
宁青青抽了一口长长的凉气——他这是要囚禁她！
她追上去时，他已化成一道缥缈残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小小的庭院中，处处回荡着他临走之前留下的凉薄轻笑。
她一掠而起，被光华璀璨的新结界拦回了院中。
“谢无妄！！！”
*
自那日谢无妄用新结界封住玉梨苑，已有足足半月。
宁青青每日都会催动自己弱小的修为，疯狂攻击结界，将一道道极光般的炫彩色泽荡至半空。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击破他设下的结界，但这样做，可以避免他来。
只要想到谢无妄那个人、那张脸，她总是气到浑身难地抑制地颤抖，抖得不成形状。
他是这样的。
早些年她每次与他吵闹，他便是这般冷着她。
区别只在于，那时候她不会因为冷战而离家出走，今日却是被他困在这间院中！
原来谢无妄也有不那么自信的一日。他也知道，此刻若放了她，她便会像鱼儿游进大海，再不回来。
“轰——”最后一道透明的白光击中结界。
她耗空了灵力，蔫蔫返回卧房，伏在床榻上，缓缓闭上眼睛。
她环抱住自己轻颤的身体，尽力把身体蜷缩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小的飞蛾，根本逃不出他遮天蔽日的掌心。
意识渐渐模糊，疲惫的她沉入了梦乡。
她梦回初遇他的时候。
青城剑派东面有个煌云宗，煌云宗宗主心很野，终日处心积虑想要吞掉糟老头家祖传的仙山灵脉，两个宗派摩擦争斗不休，实力较弱的青城剑派吃了不少闷亏。
宁青青有心报复，时常偷偷潜入煌云宗干坏事，给他们找麻烦。
一次她放火时被人发现，狼狈地从煌云宗内翻墙跳出来，好巧不巧摔进了谢无妄的怀里。
阳光下，过路青年俊美的面庞晃花了她的眼睛。
他装模作样掂了掂她，嫌弃地啧道：“小道友，这不是投怀送抱，是泰山压顶。”
煌云宗门人追杀出来，他低低地笑着，带她险而又险地一次次避开追兵。
形势危急，他来不及将她放下，于是那双沉稳有力的手便一直抱着她。
少女的心忽上忽下、起起落落，就这么一点一点寄在他的身上，直到彻底沦陷。
无忧无虑，情窦初开，风也是香甜的。
他的怀抱给人无尽的安全感，她倚着他，蜷缩的身躯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翻了个身，依偎到他的胸前。
熟悉的气息侵蚀着她，梦中记不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伏在他的怀里，她只感觉十分委屈伤心。就像是旁的什么伤害了她，她到他这里寻求安慰。她丝毫也没有去想，若伤她的是他，她又该怎么办？
三百年了，她早已习惯了依赖他、信任他。
他轻拍她的脊背，就像哄一个小婴儿一样，温存至极地安抚她。
他的怀抱安全、可靠，他将她当成心头至宝。
她的眉头渐渐被他的气息抚平，唇角慢慢勾起了愉悦的微笑。在他怀里，她什么也不怕。
他悄悄抚了她的头发，大手轻轻拍过她的后颈、肩膀、脊背，帮助她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
很快，她被他倒饬成了一条绵软无骨的藤蔓。
他发出了好听的闷笑。炽热的呼吸靠近了她，先是吻了她的额头，然后落到鼻尖，片刻之后，偏侧了脸，灼热的视线落在她微启的双唇上，烫得她幽幽醒转过来。
睁开眼，她的脑袋迷糊着，分不清今夕何夕。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她心中一悸，下意识地弯起眼睛，抿唇笑了笑。
两个人初在一起时，他最喜欢这么逗她，薄唇贴近，用炽热的气息惑乱她的神智，等她愿者上钩。
她正要迷迷糊糊凑上去轻啄他的唇时，胸中陡然袭来的闷痛唤醒了她。
梦醒了。
倏地回神，她极其敏锐地在他的黑眸中捕捉到了志在必得的浅淡笑意。他自信、自负、自傲，他下了饵，笃定她会摇头摆尾地咬钩。
他的神态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对于给她造成的伤害，他浑不在意。
身体蓦然僵硬，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没出息地缠着他劲瘦的腰，一阵血气涌上来，激得双眼阵阵发黑。
他把脸退开了少许，宽容地、宠溺地看着她，温声笑问：“梦到我了？”
用的是疑问的语气，神色却是绝对笃定的。
她向来不难哄。无论如何生气，只要给她些时间，她总能用回忆中的一颗颗甜枣，将她自己酿成一汪醇美的蜜。
这一腔柔情蜜意，属于他。
只属于他。
拇指抚上她娇嫩饱满的唇瓣，他微蹙长眉，似有不满。
颜色淡了。他的小人儿，憔悴了许多。

第10章 无波无澜
宁青青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无妄，瞳仁一点点收缩。
他那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她，然后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囚在院子里，冷了她半个月，此刻，他竟能这般若无其事地亲近她。
她别开头，避开他抚在她唇上的手。
他并不恼，那只落空的手极自然地覆上她的发丝，语气温存：“这几日忙于正事，不是故意冷落你。”
另一条胳膊环着她又小又软的身躯，她被困在方寸之地，无从逃脱。
她知道，和他硬碰，吃亏的都是她。
每次吵闹起来，他都会漫不经心地拂袖而去。外面有大好事业在等着他，他轻易便会将她忘在脑后，等到忙过一阵想起她来，他才会回来看一看。若她已经调整好情绪，他便‘既往不咎’，搂着她安抚温存。若她还在别扭，他便再冷她一些时日。
她总会好的。
从前，她总会好的。
她动了动唇瓣，心中的悲凉涌上来，濡湿了眼角。
他见她没有和缓之意，眸色显而易见地冷了一些，大手一收，准备径自离开。
手掌重重划过她的身体。
动作忽然顿住，似是有些不相信地折返回去，隔着衣裳，捏了捏她嶙峋的肩骨。
短短半月，她瘦了很多。
她第一次在他的黑眸中看到清晰的暴躁，虽然只是一闪即逝。
他的脸上失去了一贯的浅笑，沉着声告诉她：“宫中清出了不少内贼，放你在外面乱走，不安全。不是困着你。”
她怔怔看着面前这个令她神魂颠倒的男人，心中想道：对于他而言，这般耐着性子解释哄人，确实是仁至义尽了吧。
可笑吗？不可笑。
在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他是屹立在世间巅峰、睥睨芸芸众生的道君，和旁人，自是不一样的。
她闭了闭眼睛，轻轻点头，道：“我不和你吵架，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有些虚弱，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加柔软动人。
他似乎没料到她的态度竟是这般软化，眉梢不禁微微挑起，淡笑颔首。
她抿了抿唇瓣，轻声道：“和寄怀舟打斗时，你是如何护住云水淼的？搂住她的腰，带她翩然游走吗？就像当初，你装成低阶修士，带着我躲避煌云宗门人追杀时一样吗？”
他一怔，水墨般的长眉蹙起，视线冷凝，静静看着她，不答。
她仿佛早已料到他不会回答，径自继续问道：“倘若寄怀舟当真全力以赴与你搏命，你当如何？你刚封印过上古凶兽，若是再度全力施为，必定引发九炎极火暴动，以致道体不稳。这样的话，云水淼的水系炉鼎体质，便是治你的灵丹妙药，对吗？如今暗潮涌动，你会冒着风险慢慢调养，还是和她……”
语声梗凝。
这些话她已在心中准备了千百遍，但最不堪的那一句，终是说不出口。
他的眸光冻结成冰，唇角却浮起了笑容：“你定要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与我闹到这个地步？”
“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我去了广场，用龙曜有灵骗了寄怀舟。”她直视他，“我的举动并不在你预料之中。若我没有去呢？你告诉我，留着云水淼，是不是以备不时之需？”
谢无妄的笑容静在了唇畔，像是冻在寒冰中的花。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的黑眸中映出了自己破碎美丽的容颜。
她悲哀地凝视着他：“在你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我的感受从来也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你想过我会伤心吗？你想过往我心上捅一刀，然后把我扔开不闻不问，我会痛苦绝望吗？你不会想，你也不需要想，在你看来，我只要安静待在后院等待你的宠幸便够了。”
说到这里，喉间微微一梗，脑海中浮起一幕又一幕，酸涩的、甜蜜的、纵情欢愉的。
胸口正中的颤抖向着周身扩散，有些喘不上气。
她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吸了一口气般，用尽全力对他说道：“我很累，你让我回青城山，给我时间想一想，好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和那日一样，她并没有在他的眼中找到半分真心或动容。
他这潭深水，无波无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凉淡漠：“这就是你冷静之后的结果？”
长睫一动，他的视线深沉了些，精致唇角缓缓化开浅笑。
她那颗又冷又疼的心脏蓦地一跳，后背渗出了细细的冷汗，惊心不已。
一种未知的恐惧攫住了她。这一刻的谢无妄陌生得可怕，带着冰冷的、上位者的威压。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牙间也发出了细碎的碰撞声，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旁人却那么怕他。
她知道他动了真怒。他冷了她半个月，不是要听她质问的。
她盯着他，身体在本能地惧怕，却不让自己的眼神有丝毫闪躲。
她执拗地用眼睛向他问一个答案。
“宁青青。”他第一次缓声念出她的全名，“这一战，是寄怀舟身后的势力，妄想探我的底。云水淼不过是一个僭越的由头罢了。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和我闹脾气，实在是，不识大体。”
她的后脑泛起了丝丝缕缕的麻意。
心脏沉到了底。
是啊，一只养在后院的小雀，怎么会懂得前朝大事？她根本没有真正踏足他的生命，她在意和重视的那些，在他这里却是最为微不足道的部分，情爱纠葛这种东西，在他那颗冷硬凉薄的心里毫无分量。
他要的是锦上添的那朵花，而不是令他心生厌憎的一块霉斑。
她不知不觉，竟活成了这般不堪的模样。
她微微失神眩晕，思绪散开，想起了刚与谢无妄成婚的光景。
那时，她喜欢偷偷看他在乾元殿上的样子。
他高坐上首，比帝王更有威势。
气氛肃穆威严，沉沉压迫感，让人连大气都喘不上来。她远远看着他，心中既钦慕，又自豪。
但她很快就发现那样的场面与她格格不入。无论她站得多远，总能感觉到那些杀气凛凛的禁侍在防备、驱逐她。
她跑到殿前去，也的确挺奇怪的。乾元殿森严肃穆，而她却是娇俏的、柔弱的，她出现在附近，只会损了道君的威仪。
她也想勤勉修行，与他并肩而立，但她并不是什么天骄，修行只能按部就班地来，一点一滴慢慢积蓄灵力。
很快她就发现，她和谢无妄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想要追上他，那完全就是痴人说梦。于是她不再强求，而是将生活的重心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她按着他的喜好打理自己和这个家，让他带着风尘归来时，可以在这个温馨安乐的小院子里面好好歇息驻足。
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她从前不懂，后来更不过问。她只知道他心机极深，别说是她，就连那些活了千年的老狐狸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越陷越深，终于，他成了她的全部。
到如今，她失去了自己，变成了一个，为谢无妄而活的人。
她，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离开他。在她的潜意识里面，没有他的世界，便是一片由眼泪和疼痛组成的黑暗之海，会将她吞噬，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和他吵架闹分手，不过是比较激烈的谈判手段。他早已看透。
既已看透，又如何会当真？
她怔怔看着他，颤着声开口：“我想回去住一阵子，先前……说好了的。”
她很冷，也很累，她不想再被关在这个院子里，就连哭，也只有自己的影子知道。这里处处是他的痕迹，他的气息，与他有关的记忆，再被关在这里，她真的会崩溃。
他的眸色倒是和缓了些，冰冷的气势也尽数敛去。
“宫中清洗已至尾声，后日罢，后日我陪你回去。”
他又开始哄她。
她的眼睛茫然地动了动。她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一点下垂，带着些天真娇憨的少女稚气，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她的双唇微微开启，随着胸腔传来的抽痛，花瓣般娇嫩的唇也会轻微地抽悸颤动，无辜又可怜。
他看着她，黑眸不知不觉浮起了一丝温良柔和。
“后日就能回去吗？”她眨了眨眼睛。
他仿佛忍俊不禁，轻笑着，探出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何时骗过你。好生歇息，我还有事要处理，后日清晨回来接你。”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很乖地伏在软枕上。
她不再胡思乱想。后日便能回青城山了，想着这件事，心中软软地往外冒小气泡。
谢无妄行事狠绝，关她禁闭的时候连传音镜都不留给她，直到今日她还未和师父说上话。
不知道重塑了剑骨之后，糟老头子该有多么得意。
她想着与师父他们相见的画面，心绪一点点彻底沉静下去。师父常说他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兴许他能一语点醒梦中人……
接下来两日，宁青青在屋中根本待不住，她到玉梨木长廊边上抱膝坐着，一寸一寸数着日影，一粒一粒数着碎星。
好容易捱到了约定的时间，谢无妄竟没有回来。
他，从来不曾失约。

第11章 艳色灼目
宁青青看着日头攀上檐角，一寸一寸挪到正当空。
她迟疑地歪了脑袋，倚在温暖柔软的玉梨木廊柱上思忖，谢无妄那日说的是早上，还是晚上？她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他说话向来是算数的。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赤脚走过回廊，打开了院门。
开了门也没用，有结界阻挡，她还是出不去。
顺着白玉山道往上望，能够看到乾元殿的黑色飞檐。那日被寄怀舟削下的殿角已经修复了，精致石雕完美如初，只不过缺少了风雨的洗礼，看上去终究是泾渭分明。
山巅很安静，不像是出了状况。
她轻轻吁一口气，默然返回院中。
谢无妄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定是有什么急事绊住了。
她坐回长廊下，望着碧蓝的天空，轻声说道：“我不着急，不必赶着回来。”
话一出口，她不禁怔忡地抬起手指触了触唇。
她想起了近日与他龃龉的源头——
那一日因为受伤给他传音之后，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他为了她心神大乱，被人轮番偷袭，浑身都是血。她急火攻心，险些把半条命都扔在了梦里。
挣扎着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去取传音镜，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不必着急。
而眼下此情此景，心境仿佛昨日重现。
她焦急地、下意识地害怕他因为担心她而出事。
那一次，他并没有出事，而是在乾元殿大摆筵席，把她抛于脑后。那么这次呢？
她怎就下意识地开始担心他的安危啊。
怔了片刻之后，一种诡异的宿命感攫住了她的心神，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地跳，一丝丝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后脑。
奇怪的不祥预感令她手足冰冷。
谢无妄这个人，极度自律，最是守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严苛。只要答应过，他就绝不会失约，她从未见过他失约。
正当空的艳阳，冷冷地洒下炙热的光焰。
“不会的。”她攥着手站起来，感觉双腿隐隐有一点发软。
她对谢无妄有怨，有恨，但是她绝不会想他出事。
哪怕二百年前，他收下云水淼，逼得她离家出走那一次，她也只是找个角落躲起来默默舔舐伤口，努力将他从心里面挖出去。她没有因爱生恨，没有盼着负心的男人去死。倘若他与旁人在一起过得很好，那么她一定会真正放下他的。
与谢无妄相伴三百年，他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他若出事，定比他负心更叫她疼痛百倍。
她拼命绞着双手，咬得唇上火辣辣地疼。
捱到了傍晚时，天空与山道依旧冷冷清清，不见谢无妄的身影。
她拿定了主意，凝聚全部灵力开始攻击结界。瞄准的，便是那一日被魑龙爪击破的位置。
一道道耀眼的灵力光芒荡出，循着魑龙爪飞来的轨迹，落向崭新的乾元殿檐角。
一次、再一次……
她的喘声越来越重。
淡色的天幕向着西边拉扯，渐渐换上洒满了星点的暗色幕布。
终于，一道灵力光芒击中了新修的魑龙。
“砰——”
魑龙高高扬起的前爪被灵力流斩断，砸中乾元殿殿顶，然后打着滚落向殿前。
宁青青双手拄着腿，躬下腰去，大口喘起粗气。
少时，果见一道圆胖的人影掠上了乾元殿顶。略微迟疑之后，蓝衣胖子的身影既轻盈又沉重地掠过山道，‘嘭’一声落在了玉梨苑门口。
成功把人引来了！
宁青青急奔到门前，隔着结界看向谢无妄身边这位‘大内总管’，右前使浮屠子。
浮屠子面容最是亲切和善，不过在外的名声可不好听。世人都说这胖子是道君身边第一大奸佞，一只心黑手狠的笑面虎，欺下媚上，专门不干人事。外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屠公公’。
其实明白人都清楚，浮屠子不过是出面做一些谢无妄不方便的事情，替他背黑锅罢了。
一身大紫袍的浮屠子掂了掂手，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头一扬，便是一张令人忍不住随他一起笑的胖脸。短眉弯弯，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喜气面相。
他嘴唇在动，但隔了谢无妄特意设下的新结界，宁青青听不到外面丝毫声音。
她问了几句，发现浮屠子和她一样，完全看不懂唇语。
她下意识原地转了两个圈，心生一计，抬起一只手放在结界上，缓缓渡入灵力，凝出几个莹白光亮的字样——
“道君在何处”
浮屠子缓缓张大了他红润的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几个字，瞪成了一双斗鸡眼。
宁青青焦急地拍了拍结界，示意他回答。
半晌，才见这胖子后知后觉地回神，抬起一双小眼睛，见鬼一样瞪着她。
宁青青险些被他气死——这胖子有必要这么装傻充楞吗。
浮屠子狠狠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回过了神。
他摆了摆胖手，学着宁青青的模样把手放在结界上，试着用灵力凝出字样。
他是合道期的大修士，灵力属水。只见凝实的水波灵力从他掌心涌出，落到结界上，‘噗’一下散开。
他抽了抽嘴角，迫出更多的灵力，使着吃奶的力气操纵它们，试图摆成字样。
半晌，浮屠子抬起一张苦哈哈、渗满细密汗珠的胖脸，无辜地冲着宁青青摊了摊手。
红润的厚唇动了动，宁青青这一回诡异地看懂了他在说什么——“属下做不到哇！”
宁青青狐疑地盯着他，正在思忖这老狐狸是在玩花样还是真无法用灵力凝出字样，便见他灵机一动，扯下一截袍子，用指甲在上面划出痕迹。
“江都”
宁青青微怔。
青城山，便是位于江都地界。谢无妄去了江都？
略一思忖，她又写——“做甚”
浮屠子回得极快——“接人”
写完这二字，浮屠子垂下双手，规矩地立在一旁，似是不便再透露更多。
宁青青心脏怦地一跳。原来，谢无妄还是担心安全问题，所以打算将师父他们接到圣山来见她吗？看来局势比她以为的还要更加紧张啊。
倘若已危急到这样的地步……那她还因为吃醋与他闹，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两个人烦愁的事情，根本就没在同一个层面。
她咬着唇，点点头谢过浮屠子，然后捉着衣袖折回院中。
她并不知道，浮屠子盯着她的字迹残留之处愣了好一会儿神，然后微张着嘴，望着她纤细瘦削的背影，眸中交织起震撼与怜悯。
世人都知道，道君谢无妄的妻子没有半点存在感，他留着她，只不过是因为她伴他多年，像他的剑、他的法宝，没有必要扔掉罢了。直到今日，浮屠子才发现，这位柔弱的夫人控制灵力的本事，可谓登峰造极！
道君难道也没有发现，他的枕边人竟有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控灵手段吗？
浮屠子搓了搓眼角，想到道君去江都接的人……他垂下硕大的脑袋，幽幽叹了一口气。
*
宁青青并不知道她无意间露的这一手，给浮屠子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她经年累月替谢无妄打理灵宝，聚沙成塔，早已可以如臂使指地控制灵力。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宁青青回到院中，四下看看，将落在院子正中黑色软土层上面的桂叶与花瓣都清扫起来，埋到庭院一角，然后把她平日随手乱扔的小物件都整理归位——乱扔东西，肯定要被糟老头子念叨。
东西各有三间厢房，平日都是空置着，她简单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自己和谢无妄胡闹的痕迹。
做完一切，她坐到了距离院门最近的廊椅上，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等待谢无妄带着师父他们归来。
虽然……虽然她还没消气，但看在他千里迢迢替她接人的份上，她便稍微站在他的立场上，体谅少许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明。
太阳从东面远山蹦出来时，宁青青忽然心有灵犀，急急从廊椅上站起来，迎向院门。
刚奔出两步，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踏了进来。
她的心脏停跳了两拍，神色实在绷不住，下意识地扬起了唇角，双眼微微弯成了期待的月牙。
谢无妄明显一怔。
略显冷峻的唇线向下微抿。
他看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光微微一闪。
宁青青迎到了面前，草草冲他笑了下，然后满怀期待地将目光投向他的身后——
她眨了眨眼。
是她眼花了吗？
只见一个女子站在那里。
她和她，生得像了五六分。乍一看，以为是结界上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
不同的是，这个女子的额心赫然映着一枚梅花胎记，红艳艳的，灼目得很，她的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肩端得极平，微微向后压，下颌微含，神色柔顺。
宁青青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望向谢无妄。
触到他全无波澜的视线，她忽然感觉一道落雷劈进了脑海。
那一日她在后殿，听到那个擅长搜罗美人的章多宝说起，无论什么样的美人都能为他觅来。
……他说，要西阴神女那样的。
……他说，江都灵山，好说。
所以他去江都，是与章多宝交易。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第12章 后悔之药
宁青青的脑海一片空白，那道劈进她脑海的落雷从天灵盖沉到了足底，周身上下，说不清是麻、是痒、还是痛。
她的视线收缩成了一小束，牢牢禁锢在谢无妄腰间的束带上。
这条束带是她亲手织的，用的是南瞻洲天山产的冰蚕丝。她操纵着灵力，一丝一丝为他织的，上面的祥云图案是她用取巧的手法编织出来的，没有用颜彩染过，却会随着光线变幻色泽。
她紧紧盯着一朵祥云，不让余光晃动分毫。
一眼也不去看那个比她更像西阴神女的女子，是她仅存的最后尊严。
祥云动了。
“整理一间厢房。”谢无妄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他忽然靠近了她，右边广袖微微扬起，一只大手环向她，准备扶住她的腰身。
“呵……”她轻声失笑。
原来他知道的，他知道她会痛、她会摔。
她才不！
微有踉跄的脚步稳稳站定，她一挥袖，荡开了他。
“客人要住在这里吗？”她依旧盯着他腰间的祥云，问。
“是。”
“东厢吧。”她转过身，往侧廊走去，“方才我已收拾过了。”
走出两步，她有些奇怪地抬手抚了抚心口。
怎么回事，居然是不痛的吗？
麻木、空洞。
原来她已经想开、放下了吗？比想象中……似乎容易得多。
她并不知道，许多动物在落入天敌口中、再难逃脱命运的那一瞬间，身体会自行激发保护机制，令自己彻底麻痹，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伤害，哪怕被尖牙撕裂皮肉，哪怕喉管被咬穿，哪怕被吞入一片窒息的黑暗……都是没有感觉的。
“东厢可否？”她听到谢无妄用温和的声音询问那名女子。
她恰好抬足踏上木廊，脚下一绊。
她扶了下廊柱，站稳身体，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到雕花排门前，推开。
阳光下，有细小的微尘在飞舞。
女子发出了低吟迟疑的鼻音，似乎并不是非常满意。
宁青青回眸笑：“久不住人，有一点灰尘。不如住正屋如何？我去简单收拾一下便会很干净。”
真好，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具木头壳子，一丝一毫都不会痛呢。
谢无妄冷冷瞥来，一字一顿：“就东厢。”
她笑着点了下头，僵硬地走进厢房看了一圈，然后示意谢无妄已经收拾妥当。
她顺着木廊向正屋走去。
眼睛里又干又空，并不想哭。
剑是悬在头上更好，还是落下来更好？宁青青也不知道答案。
她轻飘飘地走回屋中，走到窗榻下，缓缓落坐。手一摸，摸到方才为师父准备的一壶浓茶。
她给自己沏了浅浅一杯，放到唇边。
牙磕在了茶盏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和嘴唇都在颤抖。
她用别扭的姿势衔住杯沿，一饮而尽。
奇的是，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破了洞的木桶。茶从嘴里饮下，竟从眼睛里面跑了出来。
她有些惊奇地抬手摸摸脸上那两行湿漉，有些不信地又饮了一杯。
还是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她愣愣地笑了笑，好像孩子找到了新奇的玩具，举杯饮、再饮。
它没叫她失望，每次都从眼睛里面流出来，都把她的衣襟给弄湿了。
她机械麻木地饮着。
大约饮了七八杯之后，手腕忽然被人强硬地擒住。
“铛。”
指间的茶盏落到了茶盘上，滚了两下，杯底残余的茶液缓缓流出来。
谢无妄把她扯起来，冷冷逼视。
“你在做什么？”他问。
“喝茶啊。”她怔怔回道。
她抽了抽手腕，发现抽不回来。他把她钳得有些痛，她不由得蹙了眉看他，触到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埋在死灰中的心脏微微一挣，一缕酸麻的液体缓缓浸了进去。
“不要想太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什么也没想。”她冲他露出笑容，“真没。”
他脸色更沉，声音冷清：“懂事些，不要闹。”
一只很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极慢极重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渍。
“我没闹啊。”她低低地应，“你让我安排厢房，我便安排了。”
谢无妄嘲讽地勾唇，黑眸居高临下睨着她，盛满讥诮。
“哦……你指的是吃醋吗。”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东厢，平铺直叙地问，“是我想的那样吗？旁人依着你的心意，给你搜罗来的美人儿？”
他那形状完美的薄唇动了动，好看的喉结也滚了一圈，仿佛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宁青青点点头。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这些日子他带给她的那些伤害。若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捅这么一刀，她必是撑不住的。不过此刻她已有了防备，她的心已经碎成了一堆松散的灰烬，刀捅上去，不算疼。
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他：“你知道我底线，为何还要这么做？”
谢无妄用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玩味地、琢磨地道：“底、线？”
他微垂下头，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
冰冷的威压令她呼吸困难。
心跳渐疾，她察觉到，他正在把她从麻痹中唤醒。他，不会允许一个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心不在焉。
她渐渐便有些承受不住，视线闪烁，他那俊美的脸在面前明明灭灭，阵阵刺痛随着呼吸回到了她的胸膛。
“想多了。”他的黑眸中浮起一抹凉薄的认真，“在我面前，任何人，没有资格谈底线。”
她的唇瓣愣愣地分开。
呆滞片刻，她又问：“两百年前，你送走云水淼，难道不是为了我吗？”
谢无妄笑了。他没回答，但他的笑容已道破一切。
半晌，他垂眸，道：“只宠着你一个，是因为我喜欢，我愿意，而不是受了你的要胁。”
那些被麻痹的知觉彻底回到了她的身体里面。
心脏仿佛被一只只手撕来扯去，空气冰冷如刀，刮进肺腑，又涩又疼。不过还好，近来疼得多了，习惯了，还能扛得住。
“所以……”她发出了虚弱的声音，“你会要她吗？”
她不想抖，但双肩还是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颤抖着蜷缩起来。
他低低地笑了笑：“说不好，看情况。或许，你再虚与委蛇哄我试试？能把人送走一次，兴许便有两次、三次、百次。不过别像上次那般光说不练，要哭就好好哭。”
她脑袋一懵，身体先于思绪一步，扬手扇向他的脸。
手腕不出意外地被他钳住。道君谢无妄，怎么可能被人扇到耳光呢？
他使了些力气，让她疼。
越疼越清醒。
她错了，错得离谱。
“解契离籍，”她微微喘息着，盯住他的眼睛，“你我，再不相干！”
谢无妄轻笑出声。
他随手将她的手扔向一旁。
“阿青，你还不懂？无我护你，你这般姿色早晚会引来章天宝之流。你以为青城山谁能保得住你？”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踏前一步，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脸颊。
他温存道：“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非要我把话说透。你我是有情份的，没人能取代你，不必患得患失。简简单单跟着我，别多想，不好么？”
她颤着声线：“所以，你不放我。”
他笑得好听极了：“是阻止你犯傻。阿青，世上没有后悔药。”
唇角挑着笑，渐冷的眸光却在昭示他已耐心告罄。
宁青青知道，他又准备丢着她、冷着她，让她自己咽下苦果，自行消化。
她不能再被他关起来了。
衣袖中的五指攥紧，刺甲深深刺入掌心，制止身体和声音颤抖。
“好。且不提离籍。”她咬着唇道，“那你答应让我回青城山的事情，还作不作数？”
他盯着她，目光沉沉。
“也许时间能令我释然，想通，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说出这句话，胸腔中的剧痛不亚于万刃诛心，她的肩膀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一字一顿，“可是现在，不行。我做不到。”
他微挑了下眉，等她继续。
她吸了口气：“让我留在这里面对你和别人，这太残忍了，我只会怨恨、崩溃。你若还想我好，便让我离开这里，冷静想通。”
每吐出一个字，都有一股泛着腥甜的气流从胸腔中伴出，让她的声音变得一字一顿，字字带着些气腔。
他的语气慵懒了些，半真半假地道：“夫人不在这里盯着，万一我真动了旁人怎么办。”
“那便是我自找的。”她咬牙。
“呵。”他轻笑一声，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半晌，应道，“可。”
他应了。
她的心狠狠一痛，痛到了极致之后，轻飘飘地浮起来。
她抿了抿唇，道：“我想通了自会回来。你不要来接我，以免我还在气头上，与你吵闹。”
他温柔地笑，目光了然：“……别等。”
她静静凝视他薄情的面容，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了淡而涩的痴笑。这是她放在心头，深爱了三百多年的人啊。
她感激他的坦荡，将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不给她留半点念想。
这样她才放得了手。
不离籍无所谓，她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嫁旁人。
泪水涌出之前，她及时别开了头：“我走了。”
“浮屠子会送你。”
她点点头，走到窗下，去拿她的蘑菇。
谢无妄掠上来，轻轻摁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怎么，每月圆夜，夫人要我前往青城山相会？”
宁青青脸色微变，收回了手。
罢了，这蘑菇也是他送她的，何必带走。
她连他都不要了，还要蘑菇作甚。

第13章 为所欲为
离开天圣宫时，宁青青的心情比想象中要轻快一些。
她太久没有御剑，摇摇晃晃有些站立不稳，愁得浮屠子在她身旁飘来飘去。
浮屠子奇胖，这般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防着她摔下去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的、带着两条短触手的鱼膘泡。
宁青青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抿着唇轻笑了一下。
浮屠子吊起了一对绿豆三角眼，声线紧张得像一条绷住的铁弦：“夫夫夫人，你没事吧？你还好吧？你怎么样？”
别是失心疯了罢？
宁青青呼吸微滞，敛去了笑容。
人在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关心。
圣山的影子飞快地向身后退去，她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森严殿宇等级分明，那座山，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势，统御万万里江山。
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殿宇上停留半瞬，而是径直落向山崖后那一团暖黄。
那是她的家……曾是。
夜色下，玉梨苑看起来仍旧那么温馨，令人忍不住想要驻足停留。对于她来说，那间院子早已融为生活的一部分，每一块木头都与她相熟，无论躺在哪一个角落，都是那么惬意安心。
她在家里甚至可以不用睁眼走路。有时候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睛便从床榻上游荡下来，摸到侧室灵池泡个澡，再闭眼摸回正屋，将先前弄乱的物什一样一样归复原位，熟悉得就像左手摸着右手。
走廊的长木椅，每一段她都趴过、躺过。
还有她最喜欢的大木台，看着日影和云影在上面缓缓流动，时间总是变得特别快。
那是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刻画出来的家。
离开之后她一定会不习惯，就不知没了她，那座院子会不会习惯？
“右前使，”看着那一团暖光渐渐远离，她哽咽开口，“我没有舍不得谢无妄，只是舍不得我的房子。”
浮屠子劝道：“夫人切莫多思自苦，不出三五日，道君必定把人赶走，接回夫人。”
宁青青怔怔看了他一下，喃喃问：“右前使也认为，我只是在闹脾气要胁他，等他回心转意，我便会飞奔回去对吗？”
“不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宁青青打断了他的解释：“每个人都知道，于谢无妄而言，我是一个听话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他是这样想的，世人也都是这样想的。右前使，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夫人想岔了！”紫胖子轰隆隆挡到了她的面前，一双绿豆眼吊成了两个竖三角，“夫、夫人，请听属下一言！道君不形于色，其实待夫人一片真心。”
宁青青轻轻一哂：“不必安慰我了。”
“道君是在意夫人的。”浮屠子道，“上回夫人受伤的时候，不是给道君传音么？”
宁青青不禁有些恍惚。这些日子她与谢无妄种种不快，若是寻根溯源的话，的确是源起于那一次传音。
为何浮屠子竟会知道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浮屠子颇为感慨地道：“那日道君接到传音，当即变了脸色，扔下刚攻破的南疆魔尸城便走了，留下胖子我独自对付魔尸王，真是生生刮了我三层肉哇。我跟了道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道君流露出毛头小伙的情态。”
宁青青失笑：“要论自欺欺人，我一定比右前使更加擅长。如今连我都骗不了自己了，右前使也不必奋力在黄连里面挑蜜糖。我只问右前使，他回复我只言片语了么？他归来之后，看望过我一眼么？我只知，那一日他许了章天宝江都灵山，今日便如愿迎回了合心的美人。”
浮屠子笑容讪讪，也不知该如何替谢无妄解释。他自是知道，谢无妄那日火急火燎返回圣山，却没有去玉梨苑守着宁青青，而是沉了冷脸在乾元殿独坐了大半日，随后便召见了那个在山下候了数月的章天宝。
君心难测啊！
浮屠子叹息着，掂了掂手：“夫人，常人只见道君位高权重，却不知他背负着天下苍生，那是何等重量！道君身在高位，注定无法像平常人一般轻易泄露心绪，少不得要我们多揣摩体谅啊！”
她垂下眼眸，望着薄云下方急速后退的大地，轻声道：“我知道我与他云泥有别。是我痴心妄想了，跟了这样的夫君，却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他眼中是个笑话，在世人眼中，我亦是个笑话。”
“夫人这便是想左了。”浮屠子摇头不迭，“这世间，绝对无人会笑话夫人，因为那是道君啊！道君是何人，论修为，论权势，论威望，那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在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与道君比肩之人，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所有的人，在道君眼中哪个不是废物？有什么区别吗？”
宁青青：“……”
聊不下去了。
她遥望东南，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从天圣宫到青城山有七千多里，她御剑能够日行八百里，不眠不休也要走上好些日子。她没让浮屠子带着她赶路。
若是浮屠子带着她瞬移的话，只消半日便能到了。若是谢无妄，一刻钟足矣。
这么一想，坠在胸口下方的心脏又传来些闷痛。
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与她有什么交集。
*
宁青青行了九日路，在午时抵达青城山。
九日，玉梨苑若要发生些什么，早已发生了。
她忽略心底淡淡的悲伤，将平静的视线投向那座翠绿的山。
青城山一看便知道是剑修喜欢的地方，整座山体的形状，就像一柄直指苍穹的剑。
宁青青谢过浮屠子，与他道了别，然后落到山道上，看着翠木掩映的山门，踟蹰着不敢往前踏。
近乡情怯便是这样。
她望向山下，老对手煌云宗所在的位置。
煌云宗修得像座占地广阔的庙，从山上望去，整个平面一览无遗。
宁青青吃惊地发现，煌云宗内挂满了白幡，像是在办一场重大的丧事。
难不成是宗主驾崩了？她怔怔地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嗓音：“……请问你是？”
宁青青回过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正微偏着头打量自己。
少女生得娇俏可爱，脸庞圆圆，一双杏眼微微发红，眼眶有些肿，头发盘成个丸子，怀中还抱着一柄大得很奇怪的剑。
“我……”
宁青青刚要开口回答，忽然听到山门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小师妹，你还知道回来。”
声线温润隽雅，是青城剑派的大师兄，席君儒。
宁青青心头一跳，眼眶立刻便湿了。
她委委屈屈地回过头，望向山门。
忽然便是一怔。
大师兄依旧是那副羽扇纶巾的儒雅剑客模样，斯文温和。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宁青青的身上，而是看着山道上这位抱着奇怪大剑的圆脸少女。
“大师兄！”少女像一阵风，刮过宁青青身边，扑到了席君儒的面前，“我查到了！三狗的死……”
“毛躁。”席君儒竖起手，打断少女说话。
宁青青呆呆地看着这一高一矮两个人，嘴唇微动，心中百感交织。
这一幕仿佛旧日重现，只不过，青城山的调皮小师妹早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席君儒绕过少女身边，缓缓抬眸望向二十级山道下方的宁青青，很有风度地开口：“这位道……嗝儿！”
山道上刮过一阵风。
青衫席卷而下，席君儒一张放大的脸撞进宁青青视野。
“小青儿？！”
席君儒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把宁青青打量了一圈又一圈。宁青青瘦了太多，他方才余光瞥见她，却没能认得出来。
宁青青扯出个笑容：“大师兄，我回来了。”
谢无妄已经给她打上了难以磨灭的烙印。若是从前那个任性的宁青青，此刻一定已经委屈得哭鼻子了，而今，她却是在笑。
席君儒沉下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问道：“道君驾崩了？”
宁青青：“……”不愧是大师兄。
她弱弱回了句：“没有。我不要他了。”
席君儒点头，也不多问，只道：“要喝酒随时找我。”
宁青青随口回道：“你出酒钱。”
席君儒温润地笑了下，然后正色道：“不可能。我只出人。”
大师兄果然还是那个大师兄。
“走吧，先回去。”席君儒淡淡瞟了眼山道下，“小青儿你回得可真是时候——近来不太平。”
宁青青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圆脸少女的话，眉心轻轻一跳：“小师妹方才说，三狗的死？莫不是煌云三狗？”
煌云三狗，指的是煌云宗的宗主、宗主夫人和他们那个少宗主儿子。
陈年冤家，彼此都有爱称。煌云宗的人都管宁天玺叫宁老蛇，管阴险狡诈、最爱捣乱的宁青青叫竹叶青。
宁青青犹记得，在她刚出嫁那会儿，有一次大师兄曾传音提到过小狗，也就是那少宗主。说是他和小狗拼了场酒，杀翻了那小狗子，小狗忽然便哭起来，说他就想亲手捉一回竹叶青，把她按到树上亲，奈何竹叶青实在是过分奸滑……当时给大师兄乐坏了，趁小狗醉着，真逮了条竹叶青拨了毒牙摁他嘴上亲，小狗酒醒之后，把隔夜饭都呕了。
宁青青当时听得哭笑不得，她是真没看出来那小狗子居然偷偷喜欢过她，毕竟她曾骑在他的脑袋上，往他嘴里糊泥巴。
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竟已是阴阳两隔。
大师兄席君儒点了点头，谨慎地道：“意外身亡，宗主走火入魔，杀了妻儿然后自杀。几日前，淮阴山派人来谈，想逼我们迁宗，让出附近这几条灵脉。煌云宗拒绝得最是强硬，哪知一转眼主事的人全没了，黄家就剩下一个撑不起场面的孤女，如今淮阴山的人已经成功拿下煌云宗的地。”
未免也太巧！
淮阴山是一个主修道法的大宗门，势力一半分布在江都地带，一半盘踞在江都以南的南疆山脉。论实力，与昆仑不分伯仲。
圆脸小师妹急急凑上前来，通红的眼眶里盛了两包泪：“大师兄！我打了个地洞，钻到出事房间的床底下看了，结果，在床脚里侧发现一个用血写下来的字，章！”
小师妹有些压不住哭腔了。少女心事一目了然，一望便知道，她其实偷偷喜欢着受害者。
席君儒神色凝重：“哦？血字，章？”
自道君谢无妄掌权以来，天下平定，道律森严，秩序井然，至少在明面上，绝不会出现杀人夺宝这样的恶劣事件。至于私底下或是秘境中……那便各凭本事。断案，终究看的是证据。
“淮阴山派来谈判的那个娘娘腔，不就叫章天宝吗？就是他干的！”小师妹咬紧了牙，恨声道，“他害完三狗，下一个要害的不就是咱师父！”
“住口。”席君儒冷下脸，“一个血字而已，不是什么确凿的证据，千万莫在外面胡说！走，先去见师父——嗯？小青儿？”
只见宁青青站在山道上一动也不动。
她面色惨白，双眼闪烁着两小簇火焰，一字一顿：“章天宝。”
章天宝……他以为给谢无妄送了美人，便可以为所欲为么？！

第14章 谢狗的狗
三百年前的旧事，如今回忆起来已像是蒙了一层昏黄灰暗的尘土。
那是时光的颜色。
青城剑派和煌云宗的关系绝对不能称为好，但是彼此做了多年邻居以及人形陪练剑桩，多少是有些爱恨交织的情谊在，更何况这一次的事情大家都有份，煌云宗只是做了出头之鸟而已。
兔死狐也悲。
还有……章天宝。
偏偏是这个章天宝。
他以为成功给谢无妄送了美人，便可以为所欲为么？
宁青青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胸中翻涌着怒火。
刚走过第二道石牌楼，便看见一道道身影从山间飞掠下来，像下饺子一般落到了面前。
“小青儿！”“青师妹！”“青宝宝！”“小蛇儿！”
一道佝偻的身影拨开人群踱了出来，腰间挂个大酒葫芦，通红的酒糟鼻上方吊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哎呀我看看这是谁回来啦！”
宁天玺呲着满是缺口的黄牙，摇摇晃晃迎上前。
宁青青的心头立刻涌起了过往一幕一幕。
老头子用布带绑着她，教她走路；老头恬不知耻地蹲在她旁边，分走师兄师姐们从山下给她带回的美味小食；老头教她修行，总是教到一半就打起呼噜；老头手贱弄坏了师兄师姐们的东西，骗她给他背黑锅……
“师父……”
明明是个可恶至极的糟老头，可宁青青一张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哎哟哟。”小老头张开双臂，把她的身体搂进了瘦骨嶙峋的怀里，“这孩子，怎么就长不大啊！”
宁青青终于放肆地哭出了声。泪光模糊的视野中，发现好几个师兄师姐偷偷抹起了眼泪。
老头“哦哦”地哄着，拍了她几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体，冲着身后一众弟子吊起了眉毛，八字白须吹得一飘一飘：“还看！看什么看！不赶紧去买红烧肘子、卤鸭腿、脆毛肚、爆腰花、炸豆皮、桂花酒回来，哄我们小青儿开心？！”
宁青青郁闷地在老头肩膀上擦了把鼻涕眼泪：“这些是你爱吃的，不是我爱吃的。”
小老头把视线瞟向侧面的天空，装作听不见。
师兄师姐们偷偷笑了起来。
宁青青也哭不出来了，她含着泪，视线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她回来了，她不是没有家。青城山也是她的家。
章天宝，想要毁了她最后的家。
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
虽然形势不太乐观，但晚饭的时候青城山众人还是多饮了些酒。
圆脸小师妹将发现血字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听得众人皱起了眉头。
凶案现场发现血写的“章”字，煌云宗没了主事人又恰好如了章天宝的愿，任谁来看，都会得出同样的判断——煌云宗一家三口惨死，绝对与章天宝有关！
“这两日间，又有两个小宗门答应了迁宗。”三师兄拿着一个帐本，缓缓道来，“煌云宗的事情就像杀鸡儆猴，大家都怕。而且，淮阴山也在这个时候递了台阶，添上一笔安置费用，另外几个宗门已有松动。再这么下去，方圆二百里内，很快便只剩咱们一家了。”
“卑鄙！”小师妹的眼睛又红了。
都知道青城剑派与道君谢无妄是姻亲，淮阴山不敢正面相逼，便使些迂回手段。
宁青青暗暗攥紧了手，胸中怒海翻腾。如今这形势可谓一目了然，淮阴山先对青城剑派使着软招，倘若那肖似西阴神女的女子能够成功吹得谢无妄的枕旁风，那他们便可以用上强硬手段！
心火烧灼，那些酸涩和疼痛仿佛也被焚尽。
宁青青压平了呼吸，把小师妹揽过来咬耳朵：“今夜带我潜进去，将证据偷出来。”
她要用灵力将凶案现场细细搜寻一遍。世间之事，皆有迹可循，只要做了，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小师妹郑重点头，低低约定了时辰。
宁青青松开她，敲开一罐酒：“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我敬师父，敬师兄师姐们！”
饮过一圈，她将酒泼到地上：“也敬煌云三狗！他日泉下相见，再战三百回合！”
大伙都还记得当初宁青青把煌云宗弄得鸡飞狗跳的事儿，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往事，笑着笑着，想起煌云再无三狗，不禁有些心酸怅然。
月起宴散。
宁青青从前的住处早已不在了，师姐们给她腾出一间大竹屋，备上了簇新的褥被。
她呼吸着陌生的空气，笑着滚到床榻上说喜欢。
这个世界好像变得有些不真实，她就像是外来之客无根之人，虚浮着，没着没落。
回来了，但是那些伤心依旧无地诉说。她更愿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不想再给大家徒增烦忧。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破土的竹笋，被青城山的风一吹，瞬间便长大了。
繁星渐渐洒满了夜空。
宁青青换上黑色夜行衣，跳进小师妹的窗户。
她来得比约定时间稍微早了一点，小师妹换好了衣裳，正坐在床头，捧着张画像垂泪。不必说，定是煌云小狗。
只见那画中之人眉目疏朗，笑容嚣张灿烂，已是肩宽腿长的成熟男子样貌。
曾经的小狗也长大了。
小师妹收起画像，默默上路。顺着树影，二人很快便掠下青城山，潜向煌云宗的方向。
煌云宗已被淮阴山的人占下了，等到七日丧期一过，便会拆了丧幡，改建这里。
“黄家只剩一个黄小云。”小师妹声音闷闷，“未出事时，她便不是什么开朗性子，阴阴郁郁的，总是揣着满腹心事，如今突逢剧变，也不知撑不撑得过去。”
宁青青嫁入天圣宫时，煌云宗宗主夫妇还只有黄小狗一个独子，没想到老蚌怀珠，留下这么个弱千金惨受凄风苦雨。
宁青青抿抿唇，轻声道：“找到证据，为煌云宗报仇。”
“嗯！他们淮阴山还真以为可以一手遮天吗？当道君死了？”小师妹发现失言，急急补救，“哦，道君死了！”
“……”宁青青叹口气，道，“只要能找到证据，他会主持公道的。”
谢无妄，他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是斩妖除魔的绝世之刃，也是守护人间秩序的岿然基石。
除了不是一个好丈夫。
*
小师妹那柄奇怪的巨剑，原来是个剑铲。
二人潜到煌云宗西面一株巨大的枯树下，小师妹抡起剑铲，三下五除二刨开了掩土层，带着宁青青钻下去。
宁青青：“……”
“走地下，最安全！”阴暗潮湿的泥坑中，小师妹的声音瓮瓮的，“青师姐我跟你说，自从我学会打地洞挖宝贝，都不缺钱铸剑了！”
剑修的钱，都花在剑上。
“剑晋阶了，打地洞就更顺手啦！”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扬起剑铲夯实了上方土层，“这个‘之’字形地洞是不是很漂亮，跟蚯蚓学的！”
献宝一样的口吻。
宁青青：“……”
很快，就来到地洞的尽头。小师妹伸手推开了几块石砖，钻到了一张大床榻下。
宁青青甫一探头，便嗅到了被反复冲刷过后残留的浅淡血腥味道。月光淡淡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外铺了一层细碎白霜。
小师妹用手肘撑着身体行走，噌噌挪到了床头，指着床柱示意宁青青看。
宁青青凑上前去。
只见那黑色的漆皮床柱里侧，赫然有个血写的“章”字。写字之人指头颤得厉害，蘸了血书写，字迹歪斜绵软，写到最后一竖的时候，似是被人从床下拖了出去，最后一个笔画歪歪地斜向床外。
宁青青压下眉眼，静静盯着那个血字看了一会儿，荡出灵力探了探。
确是四五日之前留下的字迹，并非伪造。
小师妹喜欢受害者，难免让人心存疑虑，担心她因为复仇心切而故意制造伪证来钉死章天宝的罪名。
如今验过字样，宁青青心中已有九成把握认定凶手正是章天宝，再准确一点，应该说在受害者遇害之时，认定了章天宝是凶手。
她钻出床底，站在屋中缓缓环视一圈。
凶案发生之后，这间屋子被反复冲刷清洗收拾过，屋中已无什么小摆设，只有几样大件——空荡的床榻、桌椅、敞开的空箱空柜。
明处看不见血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血腥味，像是死者不甘的哀嚎悲泣。
宁青青沉吟片刻，蹲下身子，双手扶住地面，缓缓迫出灵力。
霜糖般的月光上面，覆了一层浅白的灵力光芒，如水一般向着四周流淌。
宁青青闭上双眼，全力施为。
灵力淌过之处，任何细节都逃不过她的感应。
一滴汗珠顺着发尖落到地面。
心神和灵力的损耗都是十分恐怖的。
地面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层层水汽的遮掩冲刷之下，残留在砖缝下的血渍更觉触目惊心。
这是一场全无人性的杀戮，每一个角落都密布着血。
宁青青紧咬牙关，灵力白光攀上四壁、木柱。
呼吸渐急，脸色惨白得厉害，身旁的小师妹不禁轻唤了一声：“青师姐。”
墙壁与柱子上也都是血。
三个死者，恐怕都流尽了全部血液。
“青师姐！”小师妹又唤。她的声音带上了些急切。
宁青青心头一跳，蓦地睁眼，掠向屋角木柱，从木质纹理中缓缓拔出半截深深楔入柱内的断簪。
一看便是在盛怒之下掰断的簪子。
还未来得及细看，窗外的火光便照了进来。
“谁在那里！”衣袂破风声不绝于耳，一道道身影落在了屋外，眼见便要闯入，“破门！”
宁青青一回眸，对上了小师妹焦急的眼睛。
方才她便是在提醒她有人来了！
宁青青不假思索，切下带血字的床脚，与半截断簪一起，塞到小师妹怀中：“快走！不要回头，将证据送到师父那里！”
两个人一起走的话，地洞即刻就会被发现，都别想逃。
小师妹是个爽利人，握着证据重重点了下头：“青师姐撑住，我叫人来！”
她刚一矮身钻下床榻，便听“轰”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木屑横飞，积尘乱冒。
数名身着玄衣，腰系赤带的淮阴山修士冲了进来。
宁青青反手出剑，荡一道剑气逼得他们停住脚步，她抬脚向后一踢，踢碎床榻的同时，身形借力一掠而起，破窗而出。
动静大些，好掩护小师妹逃走。
落入院中，只觉夜凉如水。
事隔三百年，煌云宗的地形仍烂熟于心。想来三狗也是恋旧的人，并没有动过宗内布局。
一道道剑气和术法自身后袭来，宁青青翩然游走，偶尔回击，没有感到太大的威胁。
谢无妄有兴致时，会让她在院中舞剑，他散懒地在一旁看着，出言指点一二；有时他会贴在她的身后，握着她执剑的手，带着她起舞，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颈后，每每闹得她面红耳赤；还有时候，他会手持龙矅，放慢了速度舞剑给她看。
多多少少也学了些。应付这些与她修为差不多的元婴修士，堪称碾压。
眼见着便要冲破包围，忽然，前方一道巨浪般的威压，兜头盖了下来！
宁青青在屋中搜寻证据时耗去了太多心神和灵力，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道携了万钧威势的浩荡灵力撞个正着，胸口一闷，鲜血喷出，人像断线风筝一般直直坠下，堪堪用剑撑住身体，没有摔倒。
她背靠着一株菩提老树，抬眸一看，只见对她出手的是一个身穿蓝色缂丝长衫，面容阴柔俊秀的男人。
“哪来的小贼。既来了，就不要走啦！”
尖细的嗓音，宁青青委实难忘。
章天宝。
追兵陆续围了上来，手执各式各样的法器，将她堵在正中。
“章天宝？”她冷冷逼视此人。
右手横剑于身前防御，左手负到身后，似是撑着树。
章天宝微眯着眼，踱近两步，掌心有淡黄色微光闪烁，随时可以出手。
宁青青咽下涌上喉头的一口腥甜，调匀了呼吸，冷声斥道：“你想杀我灭口么？章天宝，我已拿到了你残害煌云宗宗主三人的证据！你没得抵赖了！”
“哦？”章天宝高高挑起了双眉，“什么证据哪？”
“死者临死之前写下了你的名字，还有你留下的另一样贴身物件！”宁青青的脸藏在黑色布巾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章天宝，你完了！”
“啧！”章天宝摆出一副牙疼的样子，“你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凶手，还不得即刻将你灭口么？啧，现在的年轻人，行事都不过脑子？把她拿下！”
面目狰狞的修士们围了上来。
宁青青笑得身体微颤，她缓缓从身后拿出了左手。
手中捏着传音镜。
光芒一闪，方才的对话传到了别处。
章天宝笑了出来：“怎么，就你这番自说自话，也能当证据不成？”
宁青青看着越围越近的刀剑，垂眸淡笑：“若我出了事，我、传音、加上物证，足矣。”
“不不不，年轻人思维实在太不缜密，传音这种东西，一听即没，怎么能当证据呀？”章天宝假装烦恼地掐了掐眉心，“耳听为虚哪！”
宁青青轻笑着，将传音镜抛到脚下。
耳听为虚，那也要看听的人是谁。旁人听了传音再转述自是不行，但，倘若听到传音之人，是那天下共主呢？
宁青青疲惫地靠在树上。
给谢无妄传音，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和心力。
她不愿意在章天宝面前道破自己的身份，这让她感到屈辱。若是今日她在这里出了事，便能钉死章天宝的罪，保住青城剑派的家……也算是有始有终。
反正，谁也没有非她不可。
她握紧了剑，准备最后一搏。若能冲得出去，那当然最是极好。只不过，逃出生天的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
心头紧绷着一根弦，在耳畔发出“嗡嗡”的锐鸣。
章天宝逼近的脚步忽然顿住，他低下头，看着亮起微光的传音镜。
有人回复了。
他讥讽地弯起笑眼，恶意满满地道：“回复了呢！不如听听对面会说些什么？想必十分绝望。”
宁青青不禁一怔。
谢无妄，怎会这么及时地回应传音？
章天宝怪笑着，弯腰捡起传音镜，往镜心注入灵力，然后挑着眉，满眼嘲讽。
片刻静默。
“章天宝。”一道凉薄带笑的声音从镜中飘出来，“好生将本君的夫人送回宗门。知你清白，无需多思。”
“嘶——道君！”章天宝勃然变色。
周遭的修士下意识单膝跪了满地。

第15章 接夫人回
夜风中，谢无妄从传音镜里飘出来的声音异常凉薄。
宁青青没想到他会回复，也没想到乍然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心脏竟还会酸痛难当。
她虚弱地咳嗽起来。
章天宝的额头渗满了冷汗，苦笑不迭：“夫人您这是何苦哇！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伤着了夫人，这可真是万死难赎啊！”
“飒——”
一道清亮的剑光划破夜空，佝偻的身躯轰隆一声落在了宁青青面前，巨大的酒葫芦险些甩到她的脸上。
宁天玺到了。
青城剑派众人陆续赶到，将宁青青护在正中，个个摆出准备拼命的表情。
“误会！误会啊！”章天宝双手直摇，抬脚去踹身边的属下，“舞刀弄剑做什么，还不给我收了！通通收了！宁掌门，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这事儿，真是误会呀！”
两位师姐一左一右搀住宁青青。
她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
宁青青醒来时，看见帐顶悠悠转了两圈，然后渐渐在眼前稳固下来。
床边坐着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在轻声向另一个人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宁青青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这道身影，怎么看都是二师姐武霞绮——嗓门最大、脾气最爆的那一位。
为了不扰她休息，二师姐竟能这般压着性子低声说话？宁青青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二师姐……”
武霞绮陡然回头，惊喜地张开了嘴巴。正要说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抿住唇，憋了下，压着嗓门轻声细气地说：“身体怎么样，小青儿？你睡了整整两日，可有不适？”
宁青青后背一阵酥麻，见鬼一般瞪着武霞绮。
这怕不是被夺舍了！
难怪这次回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是少了武霞绮的大嗓门。
从音波震鸟到小鸟依人，不知道二师姐究竟经历了什么。
木轮声响起。
宁青青循声望去，双眼不自觉地一亮。
原来屋中还有另外一人。他坐在轮椅上，身着青衫，面色较常人要苍白些，身形也要瘦削些，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清澈得可以照出人影，俊秀的鼻梁和嘴唇，浑身上下道不尽斯文。
风度翩翩，温润如玉，说的便是这样的人。
武霞绮轻声细气地介绍：“这位是药王谷少谷主，音朝凤。师父重塑剑骨之后，便一直是他照看着。这两日也是他在给你治伤。多亏少谷主在这里，小青儿你才能这么快痊愈。”
药王谷修医道、药道，医者仁心，在仙门中是最受欢迎的门派。药王谷谷主与宁天玺是故交，这次宁天玺重塑剑骨，谷主亲自看诊过后，留下少谷主常住青城山助他调养，可谓诚意十足。
“多谢少谷主。”
宁青青偷瞥了武霞绮一眼，看着她飞红的双颊、躲闪的视线，宁青青忽然便明白了自家二师姐嗓音失常的缘由。
二师姐喜欢上了这位少谷主。为了一个人，敛着性子，变得不像原本的自己。
宁青青心头五味杂陈。
“淮阴山的章天宝章洞主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音朝凤道，“你师兄师姐们不放心让你用章洞主的东西，全便宜了我——既怀疑那药材有问题，自然不好意思卖给我，只能白送。”
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柔清澈，很好听。笑起来好看极了，眼睛和唇角都弯着，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听他说话的语气，也是个坦荡爽快的人，着实讨人喜欢。
难怪把武霞绮这朵喇叭花都变成了含羞草。
说笑之后，音朝凤正色说起了医嘱：“宁道友灵力透支过度，心脉又受了震荡伤害，问题可大也可小。按时服药静心调养的话，百日便能恢复如初。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心绪震动太大，否则有心火炽茂之危。”
心火炽茂，严重了便是走火入魔。
这位年轻的医者已看出来她心中淤积了太多的负面情愫。
“我明白。多谢少谷主。”宁青青颔首。
她既醒来，音朝凤便无需再守着。他先天体弱，这两日也熬得够呛，抬手揉了揉黑眼圈，他推着轮椅，吱呀呀挪向外头。
到了门口，他下意识地侧了下头。
门外的阳光洒在他的青衫上，他背着光，侧颜轮廓隽秀无双。
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默了片刻后，他微微垂头温雅地笑了笑，然后再不停留，滚着木轮离开了竹屋。
“是个很温柔的人呢。”武霞绮感慨万千。
宁青青点点头，愣怔片刻，忽然便笑了。
从前当真是一叶障目，以为这世上除了谢无妄之外，再无好男儿。
想到谢无妄，她神色微滞，迟疑着开口：“谢无妄他……来过吗？”
“并未。”武霞绮面露同情。
宁青青不禁蹙了眉。她倒是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会来探望受伤的她，只是，他既知道她手中有章天宝行凶的证据，为何竟无动于衷？
难不成，他当真无条件信任章天宝？
“小师妹已将物证交到师父手中了吧？”宁青青问道。
武霞绮点点头：“那半截断簪上的竹叶纹异常精致，并非市面上的寻常手工，应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宁青青开心之余，难免有些忐忑担忧。
“近日定要加强防备，注意安全。”她惴惴道。
武霞绮笑起来：“小青儿啊，你可真是白跟了道君这么多年！非但没有半点嚣张跋扈，怎么反倒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我们的竹叶青哪去啦？”
宁青青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在少谷主面前大小声试试？”
武霞绮狠狠一噎，俏丽的脸蛋霎时通红。
她跑了，没回头。
这一整日，都没人再来。
*
宁青青本以为自己醒来之后，师父和其他师兄师姐都会轮番过来探望，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几日，除了按时送药过来的闷葫芦八师兄之外，她竟是一个人也没能见着。
连武霞绮也没有再出现。
“应是忙着查那簪子的事情吧……”
宁青青失神地望着帐顶。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
天圣宫。
玉梨苑。
女子痴痴地凝望着那道令人目眩神迷的身影。整个世间最为至高无上的男子，竟还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她不明白，他分明已为了她，把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道侣赶下了山，可是为何这么久过去了，他却依旧对自己不冷不热？
与他说话，他都会淡笑着简单地回应，偶尔也会把目光投在她身上，黑眸深邃，似探究、似琢磨。可是每每她借故往他身上贴，他总会轻飘飘地掠开。
短短几日，她已摔了七八跤，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为了能来到他的身边，她听从义父的吩咐，让绣娘在自己额心绣了红梅，一针一针，多痛啊！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总不能换个两手空空吧？
再这么拖下去，等到那个道侣回来，事情只会更加糟糕——一定要快点让道君尝到自己的滋味才行，多年专为男人精心调教出来的身子，只要他碰上一次，必定能叫他食髓知味。
就差那么一点！便能成为人上之人！
她银牙暗咬，目光渐渐落到了窗中的男人身前。
他难得回院子，每次回来，大半时候都在看那盆蘑菇！
若是……若是……若是没有它，他的目光是不是就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呢？
念头一起，便如百爪挠心。
她缓缓抬起头，发现今日的阳光异常灿烂。
蘑菇那种东西，经不得晒吧？
她敛着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恭顺。
看着男人踏出正屋，她急急迎上前去，柔弱体贴地开口：“道君，夫人还不回来么？要不然妾身去向夫人好生赔个不是，让夫人消消气，别再与道君闹别扭了。这般下去，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么，多损道君的颜面哪。”
“莫要多事。”他温柔含笑，语气也无不妥，但不知为什么，三伏天里，竟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是。”她温顺地垂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以及背上大片肌肤。
他却一瞬也未驻足，径自离去。
若是旁日，她少不得要失望委屈，不过今日看着他远去，她却是兴奋地掐住了掌心，压下剧烈闪烁的眸光。
倘若没了蘑菇，他放在掌心把玩的，便该是自己的好身段了……
只是，那蘑菇在正屋。
前几日，她曾试着穿上一件半透明的衣裳，悄悄接近正屋，想要爬到他的床榻上。
不想才到门口，便被他似笑非笑地拦了下来，当时他语气温和，开玩笑一般说，踏进去会死。
这个男人的心思她不敢仔细琢磨，虽然并不觉得进去就会死，但她知道忤逆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便没敢以身试法。
今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白玉山道尽头，脑海中翻腾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根本按捺不住。
她的心脏怦怦乱跳，趁他不在，快速潜入正屋，伸出颤抖的手，捧住那只玉盆。只是悄悄晒一晒，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簌簌！”
这朵蘑菇仿佛知道自己霉运当头，整个帽子瑟缩起来，几乎贴到了杆杆上。
“总憋着，要憋坏的呀！”她轻笑着，将它捧了起来，娇俏地旋了个身，“小蘑菇，我带你去晒晒太阳！”
一回头，便见阴影兜头罩下。
她险些撞在了他的身上。
“道、道、道君……”
他温柔地笑了笑，垂眸看她。
“我口出之言，便是律法。”他不紧不慢地道，“不要踏进正屋，违令，当诛。怎就不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在念诵一段刻在石碑上的，很无聊的字。
广袖一动，蘑菇落回他的掌心。
“道君！”她花容失色，心跳凝滞。
他转身，平静地将蘑菇放回原处。
“簌簌！”它得意地展开了菌帽。
可怕的直觉攫住了女子的心脏，她不假思索，将身上的纱衫猛地褪去，露出玉雪般的身子，娇呼一声：“道君饶命！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奴的身子，是精心……”
他回眸，望了她一眼。
就像在看一截毫无生气的木头。
下一瞬，连人带衣裳消失在烈焰之中。
有那么一会儿，玉梨苑静得像冢。
谢无妄眉目不动，传来了浮屠子，令他把整个庭院仔细清洁干净，不得留下半丝异味。
堂堂右前使忧郁地挪着圆滚滚的身躯，开始了扫洒工作。
很快，他便发现这院中少了个人。
清洁完庭院，聪明的浮屠子掂着胖手凑到了谢无妄面前，把自己的脸笑成了一只圆圆的金元宝。
“道君，还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属下去做？”
谢无妄漠然瞥了他一眼：“莫要多事，跑到青城山说些不该说的话。”
浮屠子立刻作揖劝道：“道君哪，属下觉着，该是时候接夫人回来啦，少了夫人，这院子都没活气儿！再说夫人受了伤，可经不起迁宗的折腾啊。道君与夫人鹣鲽情深，为那些子人与事别扭着，实不值当！”
谢无妄淡淡一哂，声音轻飘飘地浮起来，如月光般寒凉：“用玉梨木养了三百年的小东西，都腌入味了，弃掉可惜，没什么情不情深。”
“是是是，那属下这便动身前往青城山啦？”
“急什么。”谢无妄眸光冷淡。
顿了片刻，才缓声道：“明日再去。”
“……嗳！”

第16章 蘑菇死了
这是受伤后第七日。
宁青青又做噩梦了。
她看见自己走火入魔，身上长出一道道黑色魔纹，肌肤枯萎，浑身上下每一根发丝都在叫嚣着对杀戮和血腥的渴望。
她提着剑，悄无声息地靠近师父和师兄师姐们。
旁人无知无觉，都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接近，还在冲她笑。
她控制不了自己在梦中的身体，急得失声尖叫，然而无论她如何撕心裂肺地大吼，却总也唤不醒梦中之人。
唤不醒自己，也唤不醒别人。
她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向师父。
‘不——’
师兄师姐们愣怔地看着她，谁也没上前阻止。
她用尽全力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利剑刺破皮肉的触感清晰地传到手掌。
她从未有过这么绝望的心境，整个世界都像是灌满了恶意，向着她沉沉压下，她听到耳畔的风在‘桀桀’怪笑。
剑尖继续送出，糟老头子错愕的神色化开，他缓缓呲起残缺的黄牙，冲着她笑。
“没关系的。”他包容慈爱地看着她，用眼神安抚她。
‘不——’
眼前一花，宁天玺消失无踪，被她用剑抵住心脏的人，变成了谢无妄。
他眉眼温柔，平静地看着她。
耳畔怪啸的风声渐渐汇成了一个缥缈的声音——
[趁他没有防备，杀了他！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伤害了你的心，还留他何用！负心贼就该去死！]
宁青青心神剧震，拼命摇头挣扎。
风声变得扭曲诡异——
[你不杀他，他又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能忍？与其他负你，不如你负他！]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一点，扔掉虚伪的仁义道德，肆意妄为才是人生！]
剑尖刺穿皮肉，触到一颗坚定跳动的心脏。
[下不了手？没关系，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杀死他，杀死软弱无能的自己，从今往后，再无人能欺你！]
无论宁青青如何反抗，剑尖仍在往前推。
‘不——’
她绝不会伤害师父，也绝不会杀死谢无妄。这样的恶念，与她的本心背道而驰。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邪魔之道！
然而绝望的是，她根本无法阻止眼前这一切。
剑尖已刺破心脏，谢无妄淡笑着，动了动薄唇：“没关系的。”
他与师父，说了一样的话。
‘啊啊啊啊——’
最后一刻，濒临崩溃的宁青青凝聚全力，将意念沉入胸腔，凭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毅然自绝了心脉！
绷到极致的细弦断去，弹向左右。剧痛袭来，伴着无尽的轻快和解脱。
身上魔纹散尽，她撒手扔开凶剑，缓缓向后倒下。
宁死，不堕魔道！
剧痛、冰冷与黑暗一起席卷而来。
“啊——”
宁青青从榻上猛地坐起。
她捂住前胸，有一瞬间，她完全感觉不到心脏在跳动。
半晌，潮水一般的酸麻涌遍周身，指尖发颤，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她如溺水般，张着口拼命喘息。
孤独、惊惧、恐慌、后怕……
她再躺不住了，手脚绵软地下了地，踉跄向屋外走去。
每一脚，都像是踏在了棉花上，四肢颤抖得厉害，后背一阵接一阵渗着冷汗。
她扶住竹制门框，歇息了片刻，手脚的酸麻总算是稍有缓解，梦境带来的那股冰冷恐惧也渐渐消散。
她推开门框，借力向前走去。
一脚虚、一脚实，顺着小道绕过落叶林，忽然看见了大片人影。
师父与师兄师姐们都在习剑场上，众人身边摆满了大只小只的包袱箱笼，还有人陆续将更多的物什搬运过来，就像蚂蚁搬家。
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压抑。
宁青青心头一滞，脑海中浮上一个令她不敢相信的念头——迁宗？！
她迈开大步从林间冲出，径直扑到宁天玺面前，抓住了他的衣袖。
“师父！这是……”
宁天玺一怔，缓缓转过眼珠，看见是她，呲起黄牙笑起来：“小青儿怎不好好歇着呀？跑外面作甚！”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她指着那些大包小包，“这是要做什么？”
宁天玺望着天空眨了眨眼睛：“哎呀呀，这么多年，青城山的风景也看腻啦，咱搬个家，换个大场地，师父带你们大展鸿图！你伤势未愈，倒是逃过一波苦力活，哼哼。”
宁青青急得直冒冷汗：“为什么要走？只要查出章天宝害了煌……”
宁天玺把头拧到另一边，指着近处一个师兄：“快点干活都别偷懒，快快快！小青儿你快回去歇着，布置好新房子再接你过去！”
“可是……”
“小师妹！”大师兄席君儒皱眉上前，将她带到一旁，“别说啦，徒惹师父难过。道君已派人取走了证据，查验之后，依旧认为章天宝无罪。”
宁青青嘴唇微颤：“什么？”
“道君许了我们另一处灵山。北陇灵山，是个好地方。”席君儒抿了下唇，“再加上师父的剑骨……我们，得知好歹。青城山，让便让了。”
宁青青一阵眩晕。
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难怪无人来探望她，原来竟是这样。因为她和谢无妄的关系，这几日，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谢无妄……他为何这样？
她颤着声，喃喃道：“三狗难道就白死了？家难道就不要了？”
席君儒叹息一声，拍拍她的肩膀，沉默着离开。
“诶嘿！宁掌门，这么久还——没收拾妥当哪！”有人用折扇拍着手掌，从山门方向踱过来，“也不必腾那么干净，该扔的我自己来扔就成！啧啧啧，这都什么破烂也当宝贝哪？看看这些老树，又没灵力，留着作甚？换我早就一把火烧了，地方还宽敞。”
尖细的嗓音独一无二，不必回头便能知道，章天宝来了。
一听这话，青城山众人气得头顶冒烟。
不少人激红了眼眶。
宁青青担忧地望向宁天玺。重塑了剑骨的老人，脸上根本没有半分意气风发。
她知道师父一定很后悔，后悔不该欠了谢无妄那个天大的人情，以致现在说不了一个“不”字。
章天宝摇头晃脑走到了宁天玺面前，一身宝蓝色绸缎衣裳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宁天玺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不劳章洞主费心，章洞主还是麻溜滚下山等着吧。”
“啧！”章天宝摇开折扇扇了好几下，眯着眼笑，“天干物燥，仔细上火！要像那什么……黄的红的什么宗，走火入魔了，嗨呀多可惜！前车之鉴，咱要引以为戒，好好修身养性才行哪！万一有个万一，多不好，是吧？做人，要心平气和！”
这话一出，当真是炸了马蜂窝。
宁青青胸口泛起腥甜，怒火上涌，喉间像刀割般疼痛。
仗着谢无妄的偏信，这章天宝，当真是猖狂到无法无天！
她正要上前，忽闻轮椅‘吱呀’一响，温雅如玉的药王谷少谷主音朝凤停在了她的身旁，两根瘦长的指骨钳住了她的手腕。
她偏头一看，只见音朝凤满脸不悦，唇角紧紧下抿，在凝神听脉。
半晌。
音朝凤松开她，冷冷地道：“医者不救寻死人。再这么多思多虑下去，谁也治不了你。”
宁青青咬牙垂眸：“抱歉。”
她是想遵医嘱，可此情此景，叫她如何静得下来。
“不必说抱歉。”音朝凤冷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语气极重。
宁青青抿抿唇，正要开口，忽见音朝凤面色一凝，那双浅棕色的清澈瞳眸中突兀地映上了一整片赤红。
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宁青青茫然地回头望去。
只见西北方向，大半面天空烧起来了！
层层卷曲的火云在空中翻腾咆哮，恐怖的音爆由远及近，携着漫天雷火破空而来！
天地末日，不过如此。入目所及，皆是火焰炼狱。
众人手足冰冷，五脏六腑不自觉地收缩抽搐，浑身僵麻一片。人在面临无可抵抗的天地之力时，总会本能地放弃挣扎，任由自然巨力震撼、涤荡身体和魂魄。
整个世界仿佛坠入火海，视野只余灼热烈焰，日月不存，周遭的一切遍染赤色，人与物的影子，都是西面照来的焰影。
无论原本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此刻都变成了红，区别只是褐红、深红、正红、浅红……
下一瞬，一道人影凝了出来。
漫天狂焰拖曳在他的身后，他从火光中来，背负着整个火焰世界。
广袖轻扬，身后烈焰缓缓消散，他身披漫天火海，幽邃双眸隐在阴影之中，唇角的笑容冷戾得令人心惊。
谢无妄。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似有火焰仍未散尽，漫出一片赤红。
再下一瞬，人已到了她的面前，烙铁般的五指扣住她纤细柔弱的手腕，又烫又痛。
她轻吸一口气，震撼无措，一时失语。
“道君？！”震惊的人群陆续回神，个个俯身施礼。
“见过道君！”
周遭弥散着恐怖的威压，虽携了焚天焰气而来，但谢无妄此刻身上散发的却是冰冷刺骨的气息。
“方才，谁动了你。”他的声音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广袖缓缓扬起，指向轮椅上的少谷主，“是他么。”
宁青青仍有些失神，嘴唇刚一动，便见一团圆滚滚的肉山从焰浪下方摔了出来。
浮屠子愕然望着谢无妄的背影，眼角狠狠抽了两下：“道君？”
右前使是真的懵了。
他今日起得比鸡还早，披着星光就直奔青城山而来，没想到刚刚看见青城山的轮廓，道君大人就亲自追来，从自己头上越了过去，生生用七千里肆虐当空的狂火诠释了“火急火燎”这四个字。
这追妻追得，声势也恁浩大了些。
谢无妄侧头瞥过一眼。触到这个平淡的眼神，浮屠子神色一凛，猛地垂下脑袋，心头惊跳不止。
依他多年对这位的了解，此刻是盛怒之极！
在谢无妄的可怕威压之下，青城山众人逐渐站立不稳，一个接一个半屈了膝，弯下脊背。
首当其冲的正是药王谷少谷主音朝凤。他身体本就孱弱，当即口喷鲜血委顿在轮椅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喘起来。
宁青青陡然回神，踉跄一步挡在谢无妄身前，眸中溢满了怒火：“谢无妄！”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
“让开。”他一字一顿。
宁青青胸膛剧烈起伏，她死死掐着掌心，半步不退。
“啪！”身后传来了清脆的破碎声。
一只只酒罐在谢无妄的威压之下接连爆裂，场上酒香四溢。
修为较低的弟子已有些坚持不住。
武霞绮掠了过来，挡在音朝凤的轮椅前面，又惊惧又愤怒。
宁青青倒是没有受到丝毫伤害，谢无妄护着她。
这份庇护，叫她更是急火攻心。
“谢无妄！”她怒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仍攥着她一只手腕。
他无意识般捏了几下，疼得她蹙起眉头，唇间不自觉地溢出呜声。
他顿了片刻，长睫垂下，威压与那半边天幕上残留的余火一道散尽。
“京、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只见左边树梢与右边楼阁顶上各浮出一道灰衫人影，二人双双掠下，单膝跪在谢无妄面前。
“道君。”
“半炷香之前，谁碰过夫人？”谢无妄垂着长眸，语气温凉。
二人齐声开口：“回道君，半炷香之前，夫人在屋中静养，无人接近。”
谢无妄挑了下眉，唇角浮起的笑容冷入骨缝：“是吗。”
宁天玺迎上前来。
他腰间的酒葫芦方才已被威压碾爆，酒液弄湿了半边身体，老人看起来很有几分狼狈。
“道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小徒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出格之举，老朽可以用性命担保！”宁天玺压抑着怒火，屈辱地为宁青青辩解。
真是欺人太甚！
面对宁天玺，谢无妄的态度倒是和缓了许多：“宁掌门无需焦急，我没有怪罪夫人之意。”
视线淡淡扫过一圈，落回宁青青苍白愤怒的小脸上。
“谁伤了你？”他再问。
宁青青气笑了，抬手一指：“章天宝啊。”
章天宝吓得不浅：“道君饶命！那日的事情实是误会啊！我若知道是夫人，那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伤夫人一根头发丝哪！我已狠狠罚了自个儿，买那些药材也掏空家底啦！”
谢无妄扫过一眼。
章天宝寒毛倒竖，急得有些口不择言：“道、道君，我真冤枉啊！我这边刚把干女儿送到道君身旁，这种时候避嫌都来不及，哪敢伤害夫人，这不是故意找死吗？我那女儿，绝无取代夫人之意啊！她就是个恭谨柔顺的，道、道君，她，她该没惹道君烦心吧？”
这是搬出那个女子来讨份人情。
谢无妄轻笑了下，淡声道：“不烦心。”
宁青青掐住掌心，不让自己的身体颤动分毫。最不堪的处境，便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下可好，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知道她在谢无妄身边什么也不是了。
谢无妄看向她：“不是他。还有谁？”
他带给她的悲愤和羞辱，令她阵阵眩晕，耳畔声声嗡鸣。
她压抑着颤抖：“章天宝行凶的证据你视而不见，定要替他开脱，他伤我一事亦是有目共睹，你还能轻飘飘抹去不成？”
“夫人。”谢无妄声线微沉，“煌云宗三人的尸身我已令人勘验过，与凶案现场痕迹相比对，确是煌云宗宗主走火入魔杀死妻儿无误。在铁证面前，几笔随手画出的血书，实是不值一提。章天宝伤你，我会酌情罚过，我问的是还有谁？这里，还有谁伤了你，告诉我，不要替人隐瞒。”
冷白修长的手指上环着凶煞的焰，如冰冷游动的蛇，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杀意。
宁青青头晕目眩。分明只有章天宝伤过她，他却非逼着她再指一个人。
“除了章天宝之外，再无人伤我。定要说一人，那就我自己吧，我自伤，你要杀了我么？”看着满地破碎的酒罐，宁青青悲哀地笑起来，“你们不就是要青城山么？大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你还想怎么样？”
谢无妄眉心微蹙，广袖一拂，收掉了杀焰，不动声色揭过那一出，只道：“北陇灵山灵力丰沛，地理位置亦优于此地，迁宗有利无害，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何不满？”
宁青青看着他那双全无波澜的眼睛，半晌，惨笑出声：“谢无妄，你毁了我一个家，又要夺走我另一个家……”
她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空气愈加稀薄，两眼阵阵发黑，几近晕厥。
胸腔中泛起腥甜，她喘息着，不甘地挣扎：“你查了那断簪么？你能解释，死者为何要留下一个‘章’字么！”
谢无妄将她拉进了怀中，语气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冷漠：“蚁爬般的字样，你就确定是‘章’？与其为旁人伤神，不如多操心自己。以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到‘死’字，他那冷白的牙尖微微一磨，像是把那字眼放在口中仔细噙过。
他的手臂将她箍得极紧，全无挣扎余地。
他抬眸，望向宁天玺：“宁掌门，夫人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宫了。”
他并不问她意见，将她柔软纤瘦的身体打横一抱，踏上半空。
宁青青急火攻心，头晕得厉害又反抗不得，只能闭上眼睛，窝在他胸前不住轻喘。
约摸着过了一刻钟功夫，感觉谢无妄身体一沉，踏上实地。
熟悉的玉梨木香漫过来，浸润她干涩的肺腑。
回来了。
她的心脏又一阵刺痛。细软的手指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裳，下意识地望向东厢。
“这里只有你我。”谢无妄垂眸看她，声音柔和了许多。
她抿住唇，轻轻一哂。
是了，他以为只要把人送走，她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他抱着她大步走入正屋，像放置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一般，将她放进云丝衾中。
这个曾经的家，她实在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将所有摆设一一道来。
她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视线掠过他的身侧，望向窗榻。
盆中的蘑菇，已经死去。
它本有一顶翡翠般的漂亮菌帽，一根柔韧通透的杆，在看不见的黑色土层下面，还有无数缕整齐致密的、玉线一般的菌丝。
但此刻，盆中却只有一滩灰黑的腐物，勉强能看出生前伞柄和伞帽的模样。
它死了。

第17章 解契离籍
宁青青茫然地望着死去的蘑菇。
她的蘑菇，她养了三百年的蘑菇，死了。
她从未想过它会死。它有翡翠般的色泽，健壮得有些贱兮兮的，舒展着帽子的时候，一副要与天地比命长的欠揍德性。
怎么会死了呢？
她动了动唇，抬起手，颤颤地指着那里。
谢无妄扬袖，将她的手压到床榻上，漫不经心地半阖起狭长的双眸，替她诊脉。
他什么都会。
半晌，他取调元丹喂她服下，大手摁住她后心，渡入浑厚灵力化去了丹丸。
温暖润泽的药力浸到四肢百骸，周身每一处都泛起了懒洋洋的舒适。
但她胸腔正中的冰冷刺痛，却丝毫没有缓解。
“我的蘑菇。”她问，“它怎么死啦？”
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凝着心底的血，慢慢吐出来的。
谢无妄垂眸，将她的手放到云丝衾下面，无所谓地道：“死便死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去了，夫人，不要向后看。”
眸中有暗光浅浅淌过，他的视线和手指一道落在她的脸颊上。
轻轻一划。
“死便死了？”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这是你任性的代价。”他温柔地将她的碎发拨到了耳后，“下次冲动行事之前，多斟酌，三思后行。”
宁青青张开了口，怔怔地望着他。
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就像断了根的浮萍，晃晃悠悠。
他凉薄地勾了勾唇，长眸微阖，淡声笑道：“不，不对。不会再给你乱跑的机会。”
她的唇瓣失控地颤抖起来：“你故意的对不对？你纵容章天宝夺了青城山，就是要让我无家可归，是不是？”
战栗蔓延到周身，她心灰意冷，陡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谢无妄面沉如水，“扶持淮阴山拿下江都，为的是掣肘昆仑。”
若是从前，他是不会与她说这些事的。
江都再往北，便是昆仑地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淮阴山将势力扩展到昆仑眼皮子下，两方大势力自是要有一番明争暗斗。
“哦，为了大计啊。”她有些失神地望着他，“人命可以罔顾……”
真心也可以随便践踏。
“夫人。”他淡声道，“你对章天宝有偏见，思绪狭隘了。断簪我已着人在查，不过你不必抱有期待，煌云宗宗主走火入魔杀人是事实，与章天宝无关。”
“好。”宁青青点头，不欲再与他争辩，只问，“你替师父重塑剑骨时，为的就是挟恩图报，拿走青城山？”
谢无妄并不否认：“是。”
她轻轻点点头。这一刻，心中竟没有丝毫失望，只是觉得‘原来如此’、‘这就对了’。
视线缓缓一转，落到那只空空的玉盆上。
它是他送她的唯一一件礼物，因着它，每月圆之夜他都必定会回来，这么多年，她已将太多温情和羁绊牵系在了这朵蘑菇上面。
它死了。
“为什么养死它，是为了惩罚我吗？给我个教训让我记忆深刻？”心头空了一个大洞，透着刺骨寒风。
谢无妄看着她，目光幽暗莫测：“不是。”
“那好好的蘑菇怎么会死？”她愣怔片刻，忽然醍醐灌顶，“那个女人害死了它，对吗？”
因为他带回来的女人弄死了她的蘑菇，所以他心虚了，觉着对不住她，这才把人送走？
他微垂长眸，语气再淡了些：“我说过，这是你任性的代价，与旁人无关。”
宁青青看着这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忽然感觉无比陌生。
从前，她相信他人品贵重。
可是他偏袒章天宝，同样偏袒那个章天宝送来的女子。
这样的谢无妄，让她感到陌生。
她低低讽笑，轻声道：“我想看看它。”
谢无妄起身，华袍沉沉坠地，一步步走到窗下取来蘑菇，递到她的手上。
宁青青凝视着那滩灰黑的余烬，胸口传来阵阵灼痛，好像自己的心脏被人放在烈日下暴晒，它发出凄厉却无声的尖啸，但没有人救它，它在绝望之中一点点枯萎，最终死去。
“看着像是晒死的。”她平静地开口，“不过我证据不足，就像血字、断簪，你可以不认。只是，这个院子旁人进不来，这些日子，只住着你和她。”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是他的道侣啊，为什么要平心静气地诉说他与别的女人独处的事情，并且毫无追责之意。
心脏空得更厉害了，风灌进去，由内而外将她变成一具干枯的空壳子。
她微微含起胸，缓解那股没着没落的痛楚，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无妄的目光丝毫不认同，但他没有说话。
今日，他对她似乎多了几分耐心。
“若我不走，它便不会死。我会看着它。”她苦涩地笑了笑。
“不错。”谢无妄凉声道，“不走，便不会死。”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温存得令人头皮发麻：“下次还敢么？”
她动了动唇：“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没有了。”
蘑菇已是最后的牵绊。
她的眼睛非常好看，眼尾微微下垂一些，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这一刻，孩子般的眼眸中，浮起了回光返照一样的哀芒。
她笑了笑，看了看手中死去的蘑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随手送了她这么一朵蘑菇。答应她养蘑菇，他便风雨无阻地养了三百年，说他在意这朵蘑菇吗？真不至于。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信手为之，哄着她开心罢了。
她也一样。他随意将她娶回来，放在这里好生养着，她是他的所有物，说他在意她吗？他也许有那么一点在意，但，也就这样了。
她和蘑菇有什么区别吗？有，蘑菇没心没肺，不会痴心妄想。他希望她变成一朵安分守己的蘑菇。
然而这么乖的蘑菇，还是死了。
煌云宗的人命、蘑菇的菇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个物件。”她随口喃喃。
谢无妄蹙眉，抚她脸蛋的动作微微一滞：“浮屠子对你说了什么？”
——用玉梨木养了三百年的小东西，都腌入味了，弃掉可惜，没什么情不情深。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昨日说过的话。
宁青青听他提起浮屠子，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唇。浮屠子是个好说客，黄连里面挑着蜜糖来劝她，可惜谢无妄实在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当头一棒又一棒，打得她头晕目眩、措手不及。
看着她惨白的小脸，摇摇欲坠的纤弱身姿，他沉声一叹，将她拥到身前。
薄唇带着灼热的气息落到她的脸颊上，温存一吻，然后落到耳畔，温声安抚：“在这玉梨苑待久了，我的身上亦是时刻缠着股梨香，岂不是入了味？别多心，只是说你香，喜欢你，舍不下你。”
宁青青怔怔望向他，她有些茫然，不知道他这般放低了身段是在向她解释什么？他以为浮屠子告诉了她什么？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忽然便明白了——他对浮屠子说了什么样的话，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明白的瞬间，他亦明白自己想岔了，浮屠子怎么可能对她说这个？
她头一次在他的黑眸中捕捉到一丝清晰的懊恼。
她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她用全部身心爱了三百多年，这是唯一一次，她在极其微妙细节之处，拿到了他的破绽。
可笑的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上风和优势，缘于他对她的轻慢不屑。
她竟一丝一毫也不难过。
心被他凌迟成灰，信念被他碾成屑末，她还会在乎脸面尊严么。
她冲着他，慢慢扬起了唇角。
“谢无妄。”她弯着眉眼，问他，“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除非我死？”
他脸上的浅笑一点一点消失，就像撕下一张戴了很久、融入面皮的假面具一样。
“或者，你要一直囚着我。一直囚着。”她仍然在笑，“没关系，便一直囚着，没关系的。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在哪里都一样，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无所谓。”
捏在她肩膀上的大手渐渐收紧。
他的眼神冷得骇人：“宁青青。别闹了。”
她忽然发现，她完全不怕他。
原来所有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归根结底都是害怕失去。
她已经不怕了。不怕，是因为她对他，再无半分期待。
她扬起脸，冲着他笑：“没关系的。”
这一瞬，梦魇中师父的脸、谢无妄的脸、自己的脸好像重叠在一处。
她的神色平和释然。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眸中淌过暗芒。
“我没有碰别人。”他缓声解释。
她怔了下：“我不在乎了。”
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她望进了那双将她溺死过无数次的黑眸。
也许，在她与浮屠子行那九日路的时候，她还怀揣过那么一两分期待，盼着他追来，告诉她这句话。但此刻真的没有期待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沉了一瞬。
他将她柔软的身躯揽到身前。
“口是心非。”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放低了声音，笑着安抚，“今后再不会有旁人踏足你的院子。”
她不在的日子，庭院中的味道令人不适。
玉梨木养着她，她也滋养着周遭。没有她，很不习惯，连空气都变得令人厌烦。
她被他揽在身前，她的身体温柔地倚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声音也细细软软：“三百多年了，谢无妄，我尽力做一个好妻子，虽然没什么功劳，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能给的我都给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也不欠你，不是吗？你告诉我，如何才肯放过我，与我解契离籍？”
他的手指正要抚上她的头发，闻言微微一僵，然后极缓地动了动。
他盯着她，深海般的黑眸中隐有暗潮卷动。
她并没有在闹脾气，又小又软，柔柔蜷在他的怀里，呼吸很轻，轻得好像已经离开了这里，去到某个缥缈的世界。
半晌，他轻哑地笑道：“都许久未做夫妻，谈何离籍。”
“做夫妻……”她缓声重复着，怔怔抬眸看他，“一定要那样么？只要那样，便与我和离？”
他凝视她片刻，凉薄地勾了勾唇，眸中浮起些许恶劣：“对。”
她已经许久没有让他碰过了。此时此刻，她也不可能有那兴致。
何况她身上有伤。
养伤的时日，他好生哄着便是了。

第18章 极痛极乐
宁青青缓缓垂眸。
谢无妄知道她的弱点。
无论再如何生气，只要将她搂到床榻上，他总是能够用最愉悦的方式征服柔软的她，令她为他神魂颠倒。
等到将她变成一捧酥雪、一滩花泥，再哄她，那便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可是最悲哀的，却是连这么简单愉悦的方式都不是他的首选。她生气与他吵闹时，他更愿意拂袖而去，留她独自冷静。
她看着他。
她已经看明白了，她与他之间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
就算他没有碰过那个额上有花的女子，可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已让这份感情千疮百孔、鲜血淋漓，那朵蘑菇的结局，便是她这份无望之爱的结局。
这段关系，一眼便能看到尽头。
“好。”她轻声道。
谢无妄反而一怔。
“做一次夫妻，明日解契离籍。”她一寸寸抬眸，望向他那张好看得叫人透不过气的脸，“道君乃是天下共主，一言九鼎，该不会出尔反尔的。”
他腮骨微动，似是磨了磨牙。
半晌，他轻飘飘地道：“就这般想我？不顾身上的伤了？”
“还望怜惜一二，力道轻些……不要太久。”她说着，动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她在青城剑派住了那么些日子，一直穿着宽大灵便的白色剑袍。
不是金丝玉缕，不再薄如蝉翼，没有半点诱惑力。然而当这平平无奇的大袍子垂落，露出藏在底下的好风光时，才最是令人口干舌燥。
谢无妄垂头笑了起来：“夫人的要求，还挺叫人为难。”
到了这份上，是个男人都不可能退。
他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衣袍，揽着她，跌入云丝衾中。
双臂撑着床榻，他没有把重量放到她的身上。
他的呼吸渐沉渐缓，盯着她，像是对猎物的探究。
他是九炎极火道体，平素身躯就比常人灼热干燥，若她不情愿、不配合，那便会很难行事，勉强不得。
俊美的脸庞压低了些，温存地吻了吻她的鼻尖，然后亲吻她的脸颊。
冷香气息侵蚀着她，声音模糊暧昧。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反悔。”
她摇了下头：“只要明日离……”
他忍无可忍，熟稔地突破了她的牙关，将剩下的话语吞入腹中。
她倒是十分配合，微启双唇不作任何抵抗，但心情终究是麻木涩然。
连带着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蜷缩。
半晌，他稍微撑起身体，离她远了些，眯着眼觑她脸色，片刻之后，忽地轻笑出声。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低沉缱绻：“安心，夫君干净得很。”
诱人的尾音犹在，他再次辗转吻上她的唇。他的气息依旧醉人，三百年间，他练就了绝佳的吻技。他驾轻就熟，知道如何快捷地让这个柔软的小女人彻底沉沦。
大手扣了扣她的五指，然后游移着，安抚她、诱骗她。
哄她，为了得偿所愿。
她渐渐有种错觉——他似乎十分珍惜她，正在用尽一切办法，确认她每一寸身体都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待她如珠如宝，贪恋不舍。
她及时打断了妄念。如今她再不会自作多情。
“谢无妄……”她侧了下头避开他的唇，轻声说，“都要和离了，说句假话来哄我啊。”
那时她还没有对他死心，她执拗地问他，爱不爱她。他是如何回复的？
——阿青想听假话了？
彼时如遭雷击，此刻倒已释然。她就想看看，谢无妄说爱，会是什么模样。
他动作微顿，低低闷笑起来。
“倒是记仇。”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话，那厢却是借着她的一丝软化，干脆利落地攻入城池。
她下意识蜷起身体，抬手推他，被他扣住五指，将双手摁到身侧。
他沉沉吐口气，眸色发暗。按捺了多日的性子箭拔弩张，但顾忌着她的伤，终是没敢太放肆，只轻拿轻放，一点点试探。
他的九炎极火道体总是烫的。
从前他的温度让她炽烈欢喜，如今心境不同，便如炮烙之刑。
她蹙起了眉，强行按捺着不适。
渐渐他便找回了惯常的节奏。
他游刃有余，薄唇辗转，吻着她的耳垂，低声诱哄：“还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这般恩爱一世，如何。”
她陡然睁开双眼，嗓音发冷：“你要反悔？”
疏离戒备的目光，让他沉下了脸。
他轻轻一嗤，漫不经心地半眯起长眸，凉声道：“不是要听假话么。”
“……哦。”她闭上眼睛，抿起唇瓣。
霎那间，她已想明白了。若她应下，那他便顺水推舟揭过此事。她不应，便是如此。
他稳操胜券，左右不会落了下风。
他明显不悦，发了些狠，她虚弱的身体渐渐便开始不支。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那朵蘑菇，被高温烧灼，就要枯萎死去。
要死，便死得更彻底些吧。
她缓缓睁开双眼，盯着他：“我还想听一句真话，可以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
他的身体更加用力，似是要阻止她说话，唇角却是若无其事地勾了起来：“问。”
她带出些气声：“当初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西阴神女吗？”
他的神色迅速冷了下去。
她记得，上次问他这个问题时，他让她适可而止，然后便拂袖而去。
他盯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骇人。
她的目光执拗地在他的眼底追寻那分真意。
终于，他冷笑着开口：“是。”
她既要自讨苦吃，他成全便是。
“问完了？满意了？”他倾身，抚了抚她的面颊。
“嗯。”她阖上眼睛，神色温和无害，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发出了低沉危险的笑声。
下一刻，他身体力行，手段百出。
他对她实在是太熟悉。
很快，她便沉下了地狱，苦痛的大地上，开出最艳靡的花。
仿佛华美的丝帛上被勾出丝丝缕缕的毛糙，又像是新绽的花骨朵被无情摧折。
极痛、极乐。
绝美、破碎。
身体与魂魄极度割裂。她厌憎自己对他的本能爱意，心痛到极致，化成了灰，身体却在不断上浮、狂欢。
眼前泛起大片的黑。
看着她的眼角溢出失控的泪水，视线迷茫几近昏厥，他愉快地亲吻她的脸颊，低哑地轻笑出声。
“我不喜欢西阴神女……”薄唇辗转至她的耳侧，犹豫片刻，终是没有说出下半句。
——只喜欢你。
她彻底昏睡过去。
苍白的小脸泛起令他满意的红晕，唇瓣殷红，微微肿起一点，柔软娇小的身躯窝在云丝衾中，看着无辜又可怜。
乖巧惹人爱。
这个小东西，总是那么容易被征服。
他抚着她的头发，沉吟片刻。
起身，半披着长袍，放肆不羁地走到窗榻下，取她的贴身衣衫，执笔沾了朱砂给她留字。
他不喜欢写字，偶尔被她缠得不耐烦，随手写一两个字，都会被她当作宝贝偷偷珍藏起来。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的那个小木格，薄唇勾起，轻嗤一声。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额侧，他迟疑着，写——
青城山，留下便是。
夫君身边，从此只你一人。
“嘶……”
他牙疼地皱了皱眉，提笔，又补了一行字——
若你听话
加在了‘夫君身边，从此只你一人’的前面。
若你听话，夫君身边，从此只你一人。
左右看看，对自己的字迹还算满意，于是将笔掷回玉梨木笔筒中，大步走到床榻旁边，居高临下盯了她一会儿，然后随手把这封‘信’放在枕畔。
他微绷着唇，广袖一挥，挥开院门，径直瞬移离去。
她要的他已给全了，明日醒来，她必会寻个台阶，与他和好如初。
他待她，还是心软了些。
*
她累极了。
在她的身体和魂魄严重割裂之时，有东西趁虚而入，侵蚀、吞噬她鲜活的生机。
此刻，她仿佛变成了一块焦裂的大地，火辣辣的刺痛遍布周身。
水……
没有水。身体和心灵一片干涸，焦曲、枯萎。
她用力睁开眼睛，视野中浮起大片的黑色，她望向自己的手臂，看见了黑色的蜿蜒魔纹。
“啊！”
“谢无妄……”她下意识地求救，却发现他并没有留在她的身边。
她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抓过枕畔的衣裳胡乱套在身上。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她自欺欺人地不去看那些遍布全身的黑色魔纹。
喘息声越来越惊恐，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跌进无底深渊，黑色的魔息纠缠着她，拉着她往下坠落。
她曾放任自己被一次次伤害，不是锤炼意志，而是任由心智和精神被践踏摧毁。到了此刻，她那薄弱的意志力已无法抵抗魔息的侵蚀。
后悔已然太迟。
她连自绝心脉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她就会变成一个被魔念支配的怪物。
魔纹肆意生长，她的肌肤开始枯萎。
桀桀怪笑声又来了——
[谁让你爱错了人！恨吧恨吧！肆意地恨吧！]
“不！”
她只是脆弱了些，绝对没有过堕魔的念头，为什么她的身体里面会有魔？
她踉跄着扑下床榻，挥动的手臂碰到了一只玉盆。
清脆的破碎声攫住了她的视线，她垂眸，看见她的蘑菇孤独地躺在四散的黑色土壤中。虽然已经死得不成形状了，但它仍是努力扬着帽子。
她的蘑菇，那么骄傲那么自满的蘑菇。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绵软地瘫倒在满地碎土中，灰黑枯败的伞帽恰好贴着她的脸侧，在最后的时刻，它和她相依为命。
“我不要……变成怪物……”
一滴晶莹透亮的泪水滑落，渗进枯腐的蘑菇残体。
……
“簌簌！”

第19章 高等生物
不知过了多久，宁青青晕晕乎乎醒过来。
身下是零散的黑色碎土，她又饿又渴，下意识地伸手薅了一撮土，放进嘴里。
“唔——噗！”
错了，土不是这样吃的。
她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菌丝，那些整齐致密的、玉线一般的菌丝。它们伸进土层，就可以汲取身体需要的养分。
菌丝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嘶——”
她惊恐地倒吸了长长一口凉气，瞳仁震颤，难以置信地望向全身。
怎么回事？
她变成了一只丑陋的人形菇！
要知道，她最引以为傲的，向来是自己那翡翠、碧玉一般的色泽，以及毫无瑕疵、头大身子小的漂亮身材，就连她的菌丝也是那么与众不同，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通透的玉质。
可是现在……
她盯着自己灰黑枯萎的双手，打从心底感到嫌弃。
真是太丑了。毫不规则，杂乱无章的线条，完全不符合生态美学。
想想，一只蘑菇伸出致密整齐，像浪潮一般柔软的菌丝，根根同样粗细同样长短，用相同的韵律铺向前方，那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啊。
再想象一下这只人形蘑菇上长出一堆手或足？
噫……她才不要做蜈蚣。
不对，等等，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丑！
她看了看散落满地的土壤以及翻到一旁的碎裂玉盆。
她想起来了。那种又空又痛、烈火灼心的感觉差一点杀死了她，她本已变成一滩灰黑的腐物，趴在土层上面一动也动不了，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滴甘露，把她救了回来。
虽然活过来了，但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身体里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刮啊刮，尤其是咽喉，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正在把身体里面的水分全部带走。
她正在瘪下去，不断地瘪下去，就像是一根正在被烈日暴晒的海带。
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又会重新死成一滩——这么大的一滩！
她得尽快回到土里去！
她把地上几片玉盆碎块扒拉了过来，拢了拢散在身下的黑色土壤，歪着脑袋思忖片刻……
用菌丝想，都知道原本的家已经住不下她了。
她，的，家，没，啦！
“唔……”
好端端忽然便起了风。
奇怪的风声在她耳畔呜呜嗡嗡，像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恶意浓稠地渗出来——
[痛彻心扉的滋味不好受吧？现在知道了？他不爱你！不爱你！]
[别再挣扎了！看看你自己变成了多么丑陋的模样，没了美貌，他更不会爱你啦！]
[恨吧！怨吧！把身体交给我，我来帮你杀了那个负心人！]
宁青青左右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和她说话。低等生物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块听起来就特别傻。
这傻子还说得抑扬顿挫，很煽情的样子。
她是一只很懂礼貌的蘑菇，她不会笑话那些智力有残缺的生物。
她斯文地抿了唇，从满地碎土中艰难地爬起来，往外走。
此刻她的身体非常难受，渴得钻心，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像在‘滋滋’地冒着烟，火烧火燎。
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地衰竭。
原本的家没了，她必须尽快找到一处新家，将菌丝扎根下去才行。
伤心？不至于不至于，她扎根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她非常虚弱，但并不感到害怕。每一只蘑菇在做孢子的时候，就会知道不是谁都有运气能够长大的。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她躬着背，双臂垂在身前，拖泥带土，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出了屋子。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化在地上，就这么再也起不来。
那个像苍蝇一样嘤嘤嗡嗡的声音又来了——
[你想死吗！你已经无法吸收灵力了，再这样下去，一刻钟之内必死无疑！别指望谢无妄，他已经抛弃你啦！他不会回来，能帮你的只有我！]
宁青青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这个家伙还是只会表达一些繁杂又无用的信息。她当然不可能去深究其中的意思，因为如果弄明白了傻子说的话，那她自己岂不是也变成了傻子？
聪明又高级的蘑菇才不会做傻事。
她踏出正屋的门，缓缓游荡在长廊上。
视线转过一圈，定在了庭院西南角的桂花树下。
桂花树背面挨着一条木廊，那里的土壤看起来十分肥沃蓬松，周围晒不到太阳，潮湿舒适，地面还铺了一层落叶和细碎的桂花瓣，一望就很香甜。
她弯起了眼睛，用力摇了摇脑袋。
“簌簌！”
身为一只成熟的蘑菇，肯定可以自己种自己。
宁青青挪到了桂花树下，背靠着树，蹲下来开始刨坑。
这下她发现身为人形菇的好处了。要是让她用玉质的漂亮菌丝来挖开土层的话，一定会让她心疼不已，手就不一样了，反正那么丑，糊上泥巴也无所谓，只要不弄断了就行。
这里的土质实在是肥沃疏松。捧起那些清凉湿润柔软蓬松的土，她忍不住贪婪地凑上去深深地嗅，然后把脸蛋拱进去，舒服地发出呜呜声。
心魔：“？”
*
煌云宗旧址。
谢无妄唇角勾着浅笑，眸光毫无感情地落在少女的脖颈上。
狰狞的青紫痕迹深陷在颈间，毫无疑问是吊死的，尸身半睁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后悔。
黄小云。煌云宗黄氏家最后一个孤女。
“道君，死者身上发现了此物，好生揣在心口处。”身穿暗红服饰的刑殿典刑官垂着头，奉上一只银盘。
银盘上是半枚断簪，极精致，并非寻常手工。
看着谢无妄漫不经心地拈走断簪，典刑官把头垂得更低，掩下眸中诧异。他实在想不明白，道君为什么会亲临此地，过问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属下正在勘验周围环境，以确认是他杀还是……”
谢无妄手指微动。
他忽然想起了宁青青纤细雪白的颈。
亲密的时候，他很喜欢伏在她身后，绕过一只手到她身前，握住她的雪颈。一触即折的脆弱美丽，全部掌控在自己手心。
他手大，她颈子又太细，于是她的每一次呼吸，脉搏，心跳，尽数落于指掌。
绝对的、强势的掌控。
顾忌着她的伤，今日没这么动她。
兴许是旷了些时日，今次仿佛特别食髓知味些。
呼吸加深，他垂下睫羽，掩掉眸中的暗沉。
有些不耐烦面前的事了。
“是自杀。”谢无妄直接道出答案，“查她这几日接触过的人。”
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事情太过一目了然——尸体的眼睛和表情写得很清楚，黄小云没料到上吊会这么痛，她很后悔。
“是！”
*
宁青青终于刨出了一个足够自己蹲下的小坑。
她挪了进去，探出手，把坑边的小土包拢了回来，一点一点覆住自己全身，只把脑袋留在外面——双手是在完工之后缩回土里的，等到疏软蓬松的土层簌簌回落之后，她抻长了脖颈，借助下巴把周围一小圈松软的土层夯实。
好～舒～服～啊～
她发出满足的喟叹，愉快地眯起了眼睛，慢吞吞地左右晃动自己的脑袋。
没有什么，能比种在湿润软和的土壤里面更加舒适安心了。
种好自己之后，下一步便该探出菌丝。
没有菌丝的话，周围这些美味的养分、饱满的水汽，她便只能干看着。
是找不到食物更惨，还是找到了食物却吃不着更惨？
宁青青一点儿都不想知道答案。
她憋了好一会儿，左手食指指尖终于逸出一缕细丝。
隔着土壤她也能‘看’到它，它是半透明的白玉质，隐有一点玉青色，又短又小，从她指尖探出之后，慢吞吞地扎进土层里，开始汲取土壤里面的养分。
宁青青期待地眯起眼睛，感受着丝丝缕缕养分顺着菌丝被吸收进来，一点点滋养干涸不适的身体，就像是毛毛细雨，飘洒在龟裂干涸的大地上。
杯水车薪啊。
……她也不确定自己这朵蘑菇还救不救得活。
[桀桀桀！这是想要引起谢无妄的注意吗？他不会回来，别指望他救你！]
低等生物的声音又来了。
它重复了好几次，成功让宁青青留意到了‘指望’这个词。
她认认真真地分析琢磨了好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蘑菇遇到危机，肯定不可能指望着得到外界的帮助啊！那不就是在等死吗？
果然低等生物和高等生物是不一样的，她才不会指望谁。
“噫～”
稍微脑补一下巴巴盼着天上下雨的感觉，都让她难受得想要缩起褶皱。
与其望天，还不如把菌丝再伸长一些。
她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
唯一一缕细细的玉质菌丝又钻深了一寸，努力将周遭土壤中甜美湿润的养分和水气汲入身体。
这里的土质真香，还带着桂花的味道。
美中不足的是，菌丝太细了，她又渴得要命，就像是趴在甘美的泉水边上，却只能通过一条丝线来嘬水喝一般。
她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唯一的菌丝上面，黑亮的眼睛微微向正中凑拢，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要快快成长起来，然后喷孢子玩——这是身为蘑菇最大的乐趣。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所有会繁殖的生物，在做那种能够导致它们繁殖后代的事情时，体内都会分泌一些奇奇怪怪的元素，令它们获得莫大的快乐。而她们蘑菇，只要喷出一粒孢子，就能得到一份这样的快乐，她，是可以喷吐孢子云的！
她挑起眉毛，把眼睛弯成了两道略有些猥琐的曲线。
嘿～嘿～嘿～

第20章 她总会在
日影在庭院中移动，宁青青愉快地发现，自己挑的地方果然是一处死角，丁点太阳都晒不到。
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呜呜嗡嗡的声音吵得她十分头大。
她明明在很努力地汲取水分和养分，在拼命好好活下去，它却不依不饶地尖声大叫，说她活着没意思啊、身体已经不成了啊、丑陋不堪啊、没人要啊、丢人丢到姥姥家啊……
她认定这个家伙是在无能狂怒，就像一只秃毛鸭子对着天鹅幼崽大叫——“你这么丑还活着做什么？你快点去死啊！”
它其实就是怕人家长成漂亮的大天鹅。
不错，就是这样。
这个家伙知道她一旦健康起来，就会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菇，所以不遗余力地打击她，想要让她了无生志。
嗤～
她矜持傲慢地晃了晃脑袋：“请正视你丑陋的内心，你说这些话，只是出于嫉妒。”
心魔：“？？？”
谁能告诉它，一个修为全失，脸上爬着魔纹，皮肤枯萎灰黑，声音嘶哑难听还把自己埋进泥土里面的疯子，究竟有哪里值得嫉妒？之前，她虽然油盐不进抵死不肯入魔，但好赖还会排斥、会痛苦，还能瞧出些心防破绽，如今怎地……
心魔有一点慌，放大了音量，努力地履行职责。
[谢无妄这般羞辱你，你今后还如何做人！！]
宁青青惊恐得瞳仁震颤：“我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去做人！”
心魔：“……？”它需要缓缓。
宁青青见这个家伙没声了，不禁得意地弯起了眼睛。
低等生物，果然是头脑简单，一眼就看透。这种低劣的打压、贬低手段，简直不堪一看。
耳旁终于安静下来，她细细碎碎地耐心汲取那些清凉甘美的养分，小心地将它们一点一点巩固在自己灰黑干瘪的身体里面。
溢出菌丝的右手食指指甲，已在不间断的滋养下渐渐膨胀饱满起来，恢复了莹粉润泽。
只不过现在她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这么一点一滴滋养身体的其余部位，还是将养分供给菌丝，让它变粗变长？
宁青青摇晃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嗯，身为一只聪明成熟的蘑菇，应该考虑长远些。
先把最重要的、招牌的菌帽修好，然后专注发育菌丝！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谢无妄随意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指点着额侧，等待属下将探得的消息一一报来。
煌云宗这个死掉的黄小云，有些意思。
就在不久之前，她曾怀过一次身孕。
无论如何逼问，她都不肯说出让她怀孕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没等父母拿出个章程，为了维护那男子，她竟偷偷用十分激烈的手段强行流掉腹中胎儿，弄坏了身体，从此再不可能受孕。
煌云宗主气得够呛，盛怒之下，险些失手杀死女儿。
簪就是那时候断的。
簪子是那男的送黄小云的定情物，断簪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再也不出门。
后来三位至亲惨死，黄小云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伤心，与往日一样，阴郁沉闷，不与旁人多说话。
昨日她曾出过一趟门，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吊死在屋中。
谢无妄听完属下汇报情况，似有些走神。半晌，他将两截断簪合在一处，慢条斯理地用丝线扎起来，收进乾坤袋。
简单地交待典刑官几句之后，谢无妄起身，返回圣山。
他并没有回玉梨苑。
他了解宁青青，知道她的气没消那么快，没必要早早回去看她冷脸。
昨日那肆虐七千里的狂火，引来了各方紧张的视线，正好借此机会敲打一番。
先办正事。
眸光淡淡划过暖融的玉梨苑，落回山巅。
反正她永远好好待在那里，什么时候回去都一样。
广袖一拂，他踱向正殿。
身上自然散出的威势，令左右齐齐俯首屏息，悄步跟随。
他高坐乾元殿上首，漫不经心地处理公事，一坐便是整整三日。
忙正事时，他从来不会分神去想旁的。
各大宗门世家的使者陆续赶到，惶恐、心虚、试探，居高临下望过去，各色心思一目了然，甚是无趣。
他淡笑着，时不时温声说上一两句话，吓白一两个人的脸。
打发了南疆三宗的来使之后，谢无妄眉梢微挑，望向浮屠子。
他发现这胖子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向案角。那里放着他的传音镜，三日来一次也没有亮过。
“右前使。”他慢条斯理地扶着案桌，倾身，“你很清闲？”
浮屠子的胖脸上立刻堆满了讪笑：“没有没有！”
绿豆眼不自觉地又瞄了一眼那传音镜，背过身，偷偷撇了下嘴角——分明是道君自己总看那八角传音镜，还说别人闲？
“到东淮秘境，取炼神玉。”谢无妄眼皮微动，淡淡瞥他一眼。
浮屠子一个激灵立定：“镇境的炼神玉？取了镇境之宝，东淮秘境就废了呀。”
“那又如何。”
浮屠子小心地瞥着谢无妄淡笑的唇角，胖脸上不禁挤出了苦兮兮的笑。
“是——属下遵令。”
反正，总是他来做坏人呗。东淮秘境隶属淮阴山，自己这个圣山右前使出手废了淮阴山一个大秘境，往后章天宝在淮阴山的日子恐怕难过喽！
道君这是给谁出气，自不必说。
而且夫人的修为卡在元婴大圆满也好些年了，炼神玉对晋阶很有益处。
浮屠子圆润地滚出乾元殿，直奔淮阴山地界办事去了。他倒是巴望着道君与夫人尽快和好——旁人平日没侍奉在道君面前，感受不及他深刻，这些年来他早已摸透了，但凡道君与夫人闹了不快，倒霉的总是自己。
做人手下，真难啊！办差事，真苦啊！
这趟毁人根基有损阴德的差事做下来，不知又要被人扎多少小草人。
“呜呼哀哉！”
他这么胖，一定就是被人咒的！
浮屠子一来一回，用了七日。
他圆溜溜地带着满身风尘滚了回来，将装在灵匣中的炼神玉捧上谢无妄案头。
偷眼瞥着，见这位心思难测的道君似有不满。
“谁让你这么急，我手上正事未完。”谢无妄翻动着指间的公文，轻啧一声，“炼神玉存不得久，误事。”
浮屠子：“……”呵呵。
要真不急，怎不早说？
他把圆脸挤成一只金元宝，目送道君大人拿起灵匣，大步踱出乾元殿。
到了那黑沉沉的巨门处，高挑玉立的身影蓦地一顿，背着光微侧过脸，语气淡淡：“昆仑、淮阴山各打五十板而已。”
浮屠子：“道君圣明。”
微笑。
*
谢无妄顺着白玉山道一掠而下，踏入玉梨苑。
在这个庭院中，他从来不会释放神念来探她。
因为他知道，她总会乖乖地待在某一处等着他。
阴天，她喜欢躺在长廊的条椅上看雨落下来。太阳好的话，她便会在屋后的大木台上晒太阳，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偶尔她会抱着玉梨木大扫帚，在走廊上扫来扫去，其实早已神游天外，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若是回来得巧，还能撞到她泡在灵池中，接下来自不必说。
要修炼的时候，她便会待在东西厢某一间冷清房屋里面，她虽然没说过理由，但他早已看透了那点小心思——他不喜欢在那几处宠她，她在那里比较容易静下心来。
他淡笑着，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距离院门最近的廊椅。
他记起那一日，她从廊椅上蓦地起身，明明还生着气，却又按捺不住弯起眉眼迎上来的样子。她往他身后看时，他的心绪曾有过片刻波动，倒也不是后悔带了那个女人回来，只是有些可惜她脸上那抹灵动的愉悦。
眸光掠过长廊，不见她的身影。
东厢她必不会去，她介意有别的女人住过。
他随意推开西厢门看了看，然后走向灵池。
她不在灵池，大木台也不在。
在正屋。
他轻笑出声，唇角漫不经心地挑起。
都已歇了十日，竟还是下不来榻么？
踏过木槛，便看见了地上的碎土。
他微愕，蹙眉。她总会把屋子打理得干净整洁，从来不曾这般邋遢过。
这是还在闹脾气？未免太过任性。
他沉下眉眼，步入卧房。
只见玉盆碎在地上，榻前全是散土，土层上清清楚楚地残留着一个女子用尽全力挣扎过的痕迹，从床榻边上，静静地拖向室外，绝望得触目惊心。
他扫一眼，便还原出了那一幕——她从床榻上跌下来，在地上折腾。那几根曾抓挠过他肩臂的纤柔手指，绵软无力地抓握地上的土……求助无门。
有一瞬间，谢无妄身上的气息尽数消失。
旋即，恐怖的低沉威压漫向四方。
眸底涌起狂暴戾气之时，他已倒掠出正屋，循着地面细微的尾迹追了过去。
越过长廊，目光顿住。
她的头颅。
小脸惨白，双眸紧闭，花瓣般的唇微微开启，长发如海藻一般散开。
只有一颗美丽至极的头颅，被端端正正地放置在桂花树后的角落里。
“轰——”
杀意冲天，庭院结界震碎成万千光粒。

第21章 自作多情
结界破碎。
宁青青被清脆刺耳的巨响震醒。
她吓了好大一跳，生长到尺把来长的菌丝‘嗖’一下收回了指尖，刚准备把脑袋往土里缩一缩，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接近。
又慢又重地擂击着地面，却瞬间就到了面前。
她还没回过神，脸蛋忽地被一双大手给捧住了。
这双手上温度高得出奇，指尖微微有一点颤，力道十分可怕，像是要采蘑菇。
她赶紧睁开眼睛。
撞入一双燃烧着恐怖暗焰的黑眸。
这个正在采蘑菇的男人，神色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狰狞，身上聚满凶煞的杀气，凝成实质，阴得快要滴水了。
采个蘑菇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宁青青震惊地眨了眨眼睛，正要瑟瑟发抖以示尊敬，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生得漂亮极了，就算以高等生物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他的长相仍然毫无瑕疵，而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像是看惯了一般，颇为顺眼。
她是一只爱美的蘑菇，发现好看的东西，忍不住便多看两眼。
不过她的视线立刻被他身后巨大的烟花吸引住了——
只见院子上方的天空整个都在破碎，化成万千细细小小的琉璃碎屑，折射出无数灿烂晃眼的光芒。星星点点的光雨正在缓缓洒落向四周，像一场炫丽温柔的流星雨。
蘑菇匮乏的言语实在难以形容这一幕究竟有多么好看。
“哇喔。”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发出真诚的惊叹声。
谢无妄的目光逐渐茫然：“？”
方才，他以为她被斩首，惊怒之下，忘了释放神念来探。
此刻忽然见她睁眼，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道君，也不禁微微一怔，脑海空白了片刻。
他盯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只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中映着璀璨的破碎结界光芒，神色单纯而好奇。
一幅早已忘却多年的画面忽然清晰地浮入他的脑海。
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蹲在树梢，把一枚枚小炸火点燃，扔到专心修炼的煌云宗修士面前，惊得他们鸡飞狗跳。
她干着坏事，笑得却比任何人都要天真灿烂。
当时他忽然便生起了一个念头，想看看这个坏东西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像他这样走到世间巅峰的人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既然起心动念，便会顺意而为。于是在她翻墙逃跑时，他故意接住了她，轻而易举地俘获了她的心。
后来他如愿让她哭了一次又一次。有时是愉悦的哭，有时是难过的哭。当然，她的愉悦悉数来自他的宠幸，而她的难过，尽是源于庸人自扰。
再后来，她渐渐变成了温顺柔和的模样，融为他生活的小小一部分。
他倒是许多年不曾见过她流露出这副天真烂漫的神情了。
此刻的她，与曾经那张稍嫌稚嫩的脸全然重合，令他恍惚片刻。
他微微挑眉，迅速缓过了神。
心头后知后觉地泛过一阵热潮，奇异的酥麻感细细碎碎地荡至周身，像是极致的危机解除之后，那一股子懒洋洋的劲。
她没事。
原来她是把她自己埋到了土里，只留个脑袋。
回过神之后，他蓦地发现，此刻自己竟是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捧住她脸蛋，手指隐隐有些发颤。
眯起长眸，心下狠狠一沉。
她在算计他，而他，中招了。
想起方才看见床榻下方那些挣扎痕迹时，他心底那股透不过气的憋闷，再想起以为她被人斩首那一瞬间，他周身涌动的惊怒狂暴，再看看此刻，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喜悦充斥着他的胸腔……呵。
他，竟被她算计了情绪。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道君不禁气得冷笑连连。
很好。长本事了。
宁青青被笑声惊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脑袋还落在一个很好看的人类手里。
她赶紧屏住呼吸，凝神戒备。
“算计我。”他松开了她的脸蛋，蹲在她身前，微歪着脸，凉凉地道，“让我心疼？”
宁青青偷偷转了下眼珠，暗自琢磨。
这个人不采蘑菇了？
他说疼？
难道他认为她是毒蘑菇？毒蘑菇好哇，谁也不敢乱碰。
“嗯。”她认真地眨了眨眼睛，顺水推舟道，“你说得很对。”
他眯起双眼，手掌撑在膝盖上，垂头笑起来，笑得身体前后微晃。
气的。
“承认得倒是爽快。”他凉薄地勾起唇角，“可惜我最讨厌自作聪明。十天过去了，宁青青，不是要和离么，怎不找我？我都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让再让，青城山还她，应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倒好，得寸进尺地用这般手段试探他。
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宁青青：“……”
低等生物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算了，只要不招惹她就行。地方这么大，她也占不完。他爱蹲这里便蹲这里，爱说话便说话，只要别在附近随地大小便……唔！如果他一定要这么做，她其实也管不了。
她幽幽叹口气，转动眼珠望着天。
“起来洗干净，遂你愿，带你解契离籍。”谢无妄冷笑，“真当非你不可了？”
精致的唇角一阵接一阵浮起温柔浅笑。
若是浮屠子在这里，立刻便会知道这位是动了真气，而且气得不轻。
她碰了他的逆鳞，最可恨的是，他还疼了。
“宁青青。”见她没什么反应，他低低一嗤，很认真地教她，“你以为我为什么纵着你？你知道你与旁人相比，优势在何处？不过就是习惯与真心。习惯没什么，只要花些时日都能养得成。我看重的，是你的真心。若无真心，你与旁人还有何不同，又拿什么留我？”
宁青青垂下视线，望着面前的土壤，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低等生物都喜欢自顾自地说一堆又一堆的废话，眼前这个人虽然长了一张漂亮的脸，但只要他开口说话，便和前一阵子在她耳边唠叨个没完的家伙没有任何区别。
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看的外观啊！
低等生物就是低等生物，再好看都没有用。
一个一个话多，还傻，让她完全没有丝毫交流的欲望。
她就盼着他赶紧走开。
有东西蹲在旁边，她都不敢进食，就怕他忽然动手拔她，弄断了她最珍贵的菌丝。
谢无妄见她低着头不吵不闹，神色不由稍稍缓了些。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他冷着声，“反思清楚，再来与我说。”
他拂袖离去。
见他终于走了，宁青青愉快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低等生物都只会无能狂怒，动口不动手。
这个地方安全又舒适，虽然偶尔聒噪了点，也还能凑合。
她慢吞吞地晃了晃脑袋。
*
谢无妄坐在窗榻下。
地上的散土和玉盆碎片扎眼得很，像是在不断提醒他，方才胸腔闷痛的感觉有多么可笑。
手旁放着一只灵匣，灵匣中装着浮屠子从东淮秘境取来的炼神玉。
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匣壁，他微眯着眼，似在走神。
暖红色的炼神玉从玉胎中取出来，存放不了太久便会开始衰败，效力大减，得尽快给她用了。若非如此，他早已拂袖离去，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慢慢作。
坐了许久，他终于漫不经心地将眼风飘向院中。
其实不必看也知道，她一定已经从土里爬出来，抱着膝盖靠在桂花树下，摆出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哭得梨花带雨，用楚楚可怜的、无声谴责的眼神哀哀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三百年了，她的身体和脾性，早已被他摸透。只要没有别的女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她就绝不可能离开他。她舍不得。
因着她的过度僭越，他盛怒之下说出了方才那一番话。
也该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动不动就拿分手来威胁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既说了解契离籍，便不会像她那般轻易反悔。她既然贪心不足，不满足于道侣的身份，那他将它收回便是了。叫她知晓，凡事当三思而后行。
他凉薄地笑了笑，视线落向桂花树。
一怔。
她依旧埋在那里，并没有出来。
谢无妄：“？”
他缓缓垂眸，叩击灵匣的手指顿住。
半晌，微眯着长眸再度将视线投向她。
从这个角度望去，那张如花如玉的白皙小脸安静地垂在青丝之下，弧线柔美动人。
她生得极好，流水一般的美感由内而外漫出来，干净清澈，总也看不腻。
没哭？
脑海中不禁晃过她方才天真稚纯的模样。
如今气性消了些，细细想来，她的神情倒也不太像是处心积虑的试探。她睁眼看他时，眸中绽出来的光芒是单纯愉悦的，映着漫天结界碎片，漂亮得就像纯透的星空，就连他也受到几分感染，忆起了往事。
也许她没想那么多，只是与他玩闹，只不过这个玩笑实在不合时宜，而且并不有趣。
他习惯了面对种种心思算计，遇事向来下意识地将人心想到最恶。若非如此，他也走不到今日。
若她只是在笨拙地讨好他……
他误会了她，还说了些狠话，定是让她伤透了心。
他轻轻扯了下唇角，嗤道：“自讨苦吃。”
大半天一动也不动，想是真伤着了。
就像那日他带人回来，她也没哭，而是傻乎乎地走来走去，像个游魂一般。
这般想着，再看她，无端看出了几分凄楚可怜。
垂眸沉吟片刻，他懒散起身，顺着长廊踱到桂花树下。
他盯着那个颇有些可爱的小脑袋，眸光从冷漠到平静，再泛起些无奈。
反手一震，荡开泥土，径直将她从土里捉了出来。
“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
他的信，皱巴巴地穿在她的身上，糊满了黑色土壤。
还有她那满身魔纹。

第22章 鸡同鸭讲
宁青青正在努力壮大她的菌丝。
她十分专注，心神尽数投到了土层之下。
便在这时，变故陡然袭来！
周遭的土壤不翼而飞，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感觉身体一轻，轻飘飘被人从土里抓了出来，整个落进了干燥灼热的空气里，风一吹，她下意识地缩成一团，防着水分流失。
“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
还是那个漂亮至极的男人。他又来采蘑菇了！
这个家伙出尔反尔，好生无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划过她遍布魔纹的身体之后，瞳仁倏地缩成了针尖般大小。
她仰起脑袋，与他看了个对眼。
他的身体非常烫，热息和冷香奇怪地交织在一起，向她袭来。
她眨了眨眼睛，试探着，轻轻嗅了下，然后开始后知后觉地回味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他说什么来着？
他给她的信……信什么？
信息素？唔，一定是信息素。很强势，很有侵略性，也很诱惑的味道，没错了，是带着繁殖气息的信息素。
原来蘑菇也可以授粉吗？她原本以为只有植物才会那样。
她再细细一嗅，发现味道闻起来似乎还不错，冷香中，隐隐还能辨识出些别的信息，比如强大的力量以及广阔的领地？
她弯了弯眸子，趁他愣怔不动时，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比他矮很多，俯身时，鼻子碰在他的胸膛上，很坚硬结实的胸膛。他的身材健康强壮，结合了他的信息素，后代一定更加容易存活下来。
于是宁青青毫不客气地开始攫取他身上的冷香。
谢无妄瞳仁微缩，身体僵滞。
看见魔纹的霎那，体内的九炎极火本能地想要涌出，荡尽这胆敢在他面前现身的魑魅。
若换作旁人沾了魔息，此刻已化成一簇焰尘。
但面前的人是她。他冷静了下来，敛去烈焰和杀意。
此刻也顾不得与她掰扯那些情爱痴缠，正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便见这个小小软软的人儿向他倾倒过来，伏在了他的胸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连心跳都漏下了。
她在屋中那些挣扎，都是真的。她快要死了，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入魔的狼狈模样，于是把身体藏进了土里。
他误会她了。方才她强忍痛苦冲着他笑，却被他残酷地训斥了一通。
这般想着，胸口隐隐发闷。
她的身体又轻又软，但这么伏在他胸前，却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压得他有一点呼吸不畅。他这样待她，她竟还能黏上来依偎到他怀中，想来是认定自己必死无疑，忍不住最后亲近他一番。
念头一闪而过时，冷硬的心脏上极短暂地划过一缕带着甜蜜的隐痛。
他瞳仁微缩，视线往下，顺着宽大的领口望进去，一眼便能看到她脊背上蜿蜒的魔纹。
原本细滑如脂、白皙似玉的肌肤，此刻枯萎灰黑，被一道道狰狞魔纹占据，藏在袖中的胳膊细了许多，整个人瘦骨嶙峋，异常可怜。
她在艰难地深呼吸。
他抬起手，虚虚拢在她的后背，一时不敢惊动她，怕她疼痛。
这般小小软软地伏在身前，着实惹人怜惜。
他，其实从未想过余生没有她会是什么样子。她是他的，他满意这个妻子，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他已是睥睨天下的王者，在他强势的掌控之下，如何能存在意料外的失去？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想将胸腔正中那股难言的灼闷呼出体外。
“夫人……”声音低沉温存，像是害怕惊扰到她，“别怕，没事了。让我看看你。”
幸好他及时回来了。
宁青青没在听他说话。她深深吸了几口他的‘信息素’之后，心满意足地把头转开，尝试着喷孢子。
——交换信息素当然为了繁殖啊，要不然呢？
她用力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尝试着从身体深处调动古老原始的韵律……她并不知道喷吐孢子的细节，但她知道这是一种本能，而且非常愉悦。
她使出了生孩子的力气。
失败了。接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半点成功的迹象。
没能喷出孢子，一点儿也不愉快，身体仿佛被掏空。
这时节，她自然没有心情理会低等生物在说什么。
谢无妄个子高，自上往下望去，只知她微微颤抖着，将头别到了另一旁。
哀凄、痛楚、不堪。
细瘦的骨骼在不断战栗，显然心绪动荡得十分激烈。
他知道，他这一回把她伤得狠了。在她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他却对他说了最冰冷无情的话。
他抬手握住她的双肩，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想要安抚一二。
薄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每次安抚她时，总是伴随着些许情爱诱惑。他对自己了解甚深，知晓怎样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来轻易达成目的，从前，也确实无往不利。
但眼前的场面，连他也觉得稍微有些棘手了。
他有些无法想象，此刻她究竟多么痛苦煎熬。他从未试过感同身受，从未站在旁人的立场去体会对方的心情，他只需要发出命令，旁人也只需要无条件遵从。
他蹙了眉，望着她娇小的身躯，一时无言。
宁青青此刻倒是一点也不痛苦，没能成功喷出孢子，她心中满是失望郁闷——不能繁殖，把她从土里捉出来做什么？
正是不爽时，他竟还用一双滚烫的手碰她。
蘑菇喜阴，最怕高温了。他这么一碰她，漂亮的面孔和迷人的冷香带来的好感灰飞烟灭，只余嫌弃。
是个中看中闻却不中用的家伙。
她猛地挣开了他，躬身去找她的湿润土壤。对这个无法提供繁衍支持的雄性，她一丝一毫兴趣也提不起来，完全不愿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谢无妄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微有些失神。她那瘦弱的身子骨包裹在脏兮兮的衣裳底下，每走一步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着，‘若你听话’四个字横在她突起的肩胛骨那里，异常刺眼。
他的小东西这回是真的伤着了，怕是没那么容易哄。
不过哄人的事可以迟些再说，她身上的魔息却是必须即刻解决，再耽搁不得。
他大步上前，将她拦腰打横抱起，瞬移到正屋。
宁青青：“？”
她微弱的反抗于他而言就像微风扑面。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就像在放置一张易碎的薄纸片一样。
握住她的腕脉时，他的眸光不动声色地划过她莹润的右手食指。
她的身体遍布魔纹，但脸蛋、脖颈和这一根指头却是完好的。
这样异常的魔态……近来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黄威。那个走火入魔的煌云宗宗主。
因为煌云宗距离青城山极近，案发之后，他第一时间派出刑殿的典刑官，将现场与尸身仔细勘验过。
黄威的尸身外表并无异常，唯有一颗心脏密布着魔纹，枯萎灰黑。
她是在那里染的魔？
他微眯起眼睛，神念扫过。
她的身体内部同样遭遇了魔息侵蚀，脏腑亦是爬着魔纹，但心脏却是干干净净。
他缓缓抬眸，意味不明地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依旧清澈见底，此刻她在生气，黑亮的瞳仁中映出两簇小火苗，鲜活极了。
她盯着床榻下面的碎土，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气得牙痒，连土也想咬一口的模样。
干瘪的胸膛起伏微弱，却还是能看出气呼呼地不高兴。
倒是让他有些错愕。他本以为她会一直摆着那副平静的、心如止水的表情来与他置气，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能把‘生气’二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他已不记得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任性又可爱的表情，许是魔息影响了她的心智，让她回复了些从前的稚气。
“夫人，”他好声好气地低哄，“静心闭目，我用元火替你除魔。”
闻言，正在渴土的宁青青骇得浑身一震。
火！除蘑！
来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等等！”她斩钉截铁地狡辩，“我不是蘑……”
一根手指摁住了她的唇。
“知你不是魔。”他好笑地俯了下来，宽大的衣袖沉沉懒懒地落在床榻上。
他制住她，指尖挑起一缕元火，渡向她胸口的穴位。
宁青青吓没了小半条命，扑腾着一滚，滚到了床榻里侧，警惕万分地盯着他。火焰让她感觉到了天然的恐惧，像是要将她从骨子里焚成飞灰。
谢无妄微微蹙眉——她竟信不过他？
她拼命摇头：“别烧我！”
“不会伤到你。”他有些不愉，“只是替你治疗。”
不久之前她还能全然信赖地把心脉交给他，就因为章天宝的事情，她竟疑他至此？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我自己能治我自己，不需要你。”
他懒得与她计较，将她逼到墙边制住，随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了那根拼接而成的簪子，示意她看。
“黄小云与人私通，簪是那男子赠她的信物，父女二人争执之时弄断了簪，并非案发那日的事情。再有，煌云宗宗主黄威走火入魔，心脏上的魔纹与你身上的一般无二，若还是不信，我带你去看那颗心脏，你一望便知。不要再固执，你该信我。”
宁青青：“……”
又开始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了。依着她有限的经验来判断，只要她听不懂的，那就一定不是好话。
“听话。”他不容抗拒地说道。
她的力气没他大，他的样子非常强势，她认真思忖片刻，觉得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
于是她将左边胳膊伸给了他，丧气地垂着眼睛说：“烧吧，烧了我的手之后，就别再烧其他地方。”
谢无妄掐了掐眉心，无奈地执起那只灰黑枯萎的手。
“你只信我便是。”
她把眼睛转到另一边：“我说不能沾火，你也不信啊。你不信我，我为什么要信你？”
他轻嗤一声，指尖渡出元火，点向她的手背。
尚有一寸距离，便见那元火蠢蠢欲动，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与此同时，他指尖所指的枯萎肌肤上，忽然泛起了一片焦黑，就像用烛火放在宣纸下方炙烧一般！
谢无妄神色一凛，挥手撤去元火。
她那干枯的手背上已留下了一个火焰印痕。倘若真将元火放上去，她的手定会被点燃。
“信了吧？”她耷拉着眼睛问。
手背火辣辣地痛，丑上加丑。
他指尖微震，悬在她的手背上方，没敢触碰。心中翻涌的骇浪波及到眸底。
“给我些水。”她说。
他抿起薄唇，沉默着起身，为她取水。
她冲着他的背影，嫌弃地悄声嘀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谢无妄：“……”

第23章 他不行的
谢无妄只当没听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句话。
他沉默着取来了水，小心地喂给她喝。
宁青青试着饮下些水，却发现它们很快就身体里面渗了出来，流淌到身下的床榻上。
果然这样进食是不行的。蘑菇就要有蘑菇的样子。
她转了转眼珠，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放到身后，悄悄探出菌丝吸走了杯中的水。她将水分送往被烙伤的地方，很快，火辣辣的灼痛便消失了。
她本能地懂得如何修补缺损。
“你怎知沾不得火？”他微垂着长眸，眸色晦暗不明。
宁青青很想翻个白眼。
低等生物果然没有丝毫常识。
一朵！干枯的！蘑菇！能碰火吗？能吗？
她这副悄悄鄙视的表情被他不动声色收在了眼底。
身为一朵很懂礼貌的蘑菇，她并没有嘲笑他，而是很认真地向他解释：“只要是干的东西，就很容易着火，明白了吗？”
谢无妄：“……明白。”
他的手放在床榻边上，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叩击床沿。
他看似没在看她，其实神念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
他看着她偷偷用灵力吸走了杯中的水，用来治疗灼伤。这个方法他再熟悉不过了，她替他打理灵宝的时候，便是这样精准无比地操纵五行灵力来查缺补漏。
他熟悉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和表情。
他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就是他的妻子，而不是入魔的魔物。
只是……她好像不记得他了。
是伤心过头，以致暂时忘却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罢？
她见他半天不动，忍不住犹豫着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口中轻轻软软地说出一个‘家’字，他的心竟是诡异地悬起少许。
他想起她一次又一次哀求着，想要回青城山的样子。
“回哪？”本就低沉的声音微微发哑。
她抬手指了指桂花树下。
他手指微微一动，轻笑着吐了口气：“去吧。”
他看着她挪到桂花树下，把自己埋回了那个坑里。她的眼里完全没有了他。
他静静望着她，眸光微闪，喉结缓缓滚了一圈又一圈。
他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
是他把她逼成了这样吗？自然不是，他待她三百年如一日，没有哪里对她不住。等到治好她身上的魔毒，倘若她还是这般想不开，那便……算了。
他会给她安排好今后的路，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但，她也不会再与自己有任何交集。本来，他与她也不该有什么交集。如今这样，已经过了。
今日这件事就是个明晃晃的警示。
他垂下眼睫，掩下了渐深的眸色。
*
宁青青没去关注谢无妄。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庭院。
刚种下不久，她就在身边不远处的泥土里面发现了一些好东西。暖红的颜色，像玉又像云，菌丝探进去，立刻便有暖融融的饱足感传回身体。
是非常非常珍贵的养料！
她大快朵颐，很快就把这一团奇珍之物吃了个精光。养分实在是非常充足，菌丝从一尺左右，激增到了一丈有余。
她开始用多余的养分来治疗自己枯萎的身体。
肌肤稍微饱满了些，但那些黑色的魔纹却并没有消失，仍旧盘踞在那里。她倒也不着急，反正这种事情急也没用，就当自己是一只花蘑菇，丝毫也不影响心情。
说起来，自从那个漂亮却不中用的男人出现之后，她就再没听到过自称心魔的家伙说话了。
这一日，空中飘着薄薄的、水汽充足的云层，太阳光透过纱般的云，懒洋洋地洒下来，再透过层层桂叶，零星斑驳地散在湿润的黑土层上。
看着十分舒服。
宁青青忍不住想要晒晒太阳。健康的蘑菇，偶尔也是可以见光的。
她把身体从土里钻了出来，躺在树影下面，只把右手食指轻轻放到土壤中，让菌丝继续摄食。
谢无妄踏进庭院时，看到的便是美人春睡的景象。
她侧身躺在树下，身上零星落了些阳光和桂瓣，还沾着些细细碎碎的黑泥，像一个土里面长出来的花妖。
她依旧很瘦，本就纤细的身体更是不堪一折，这般卧在那里，道不尽的风情与可怜。
近了一看，发现她身上的魔纹并没有消退，与恢复了苍白的肌肤交错在一起，更觉触目惊心。
他缓缓在她面前蹲下，眸光微闪，居高临下地凝视她的睡颜。
今日，昆仑七祖与掌门寄怀舟一齐来到圣山请罪，寄怀舟提及宁青青，说想当面向道君夫人赔个不是。
若是从前，谢无妄必定就替她推了，但今日不知为什么，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遂了寄怀舟的愿，带上宁青青出席夜宴。
他甚至没有留在乾元殿继续与昆仑众人虚与委蛇，而是让浮屠子、白云子等人招待着，自己甩手回到了玉梨苑。
见她睡得香甜，他不禁放缓了呼吸，连眸光也软和了下来。
她睡得无忧无虑，仿佛什么心事也没有。
“宁青青，”他低沉絮语，“你若忘却前尘，倒也不失为一个契机，你我也算是无怨无恨，好聚好……”
忽见她蓦地睁开了眼睛，长长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扑起来。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入怀的霎那，说到一半的话不禁转了个弯：“……好好来过。”
他缓缓低头看着她，小小软软一团，贴在身前，暖得不像话。
宁青青瞳仁剧震，魂飞天外，根本没留意自己搂了个什么东西。
方才，她的菌丝，碰到了一只蚯蚓！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会非常非常顺手地把它给……吸收掉。
幸好她反应够快，非常及时地抽离了菌丝，但是，菌丝已经非常忠实地记录下了蚯蚓的……手感。
说手感还轻了，菌丝几乎是五感俱全，更糟糕的是，那个软哝哝的感觉已经刻入骨髓，深深记录在了她的神识里，甚至菌丝的波动里。
宁青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为一只蘑菇为什么会害怕蚯蚓，那一瞬间，真是把她的魂都吓飞了，她几乎能看到自己的魂儿在脑袋上方刷一下张开，撑成了一朵向上翻卷的伞帽。
她的手指脚指都在抽搐发抖，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挠，一下一下，挠在了谢无妄结实挺拔的后背上。
“嘶……”他险些没绷住。
这一幕，实在是太容易唤醒某些美妙的记忆。
他闭了闭眼，冷下脸来，将她从身上扒拉开，微微挑起一丝唇角，凉声问：“想起来了？”
宁青青神不守舍，茫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视线却仿佛穿过他，望到了别处。
他冷眼瞥了她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一句“好聚好散”，便将她吓成这样？
他低低笑了下，道：“去灵池洗一下，换身衣裳，赴夜宴。”
见她仍然懵懂着，他干脆将她抱起来，送进了池子里。
落水的瞬间，宁青青小小地吓了一跳，旋即，她发现泡在池子里的感觉非常熟悉，而且十分舒适。
她是一只随遇而安的蘑菇，很快就把自己泡得飘飘欲仙。
连蚯蚓带来的阴影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可惜谢无妄很快就把她从灵池里面捞了出来。
他给她套上了一身厚重的衣裳，藏好魔纹，扶着她的肩膀登上白玉山道，踏进乾元殿。
浑黑的大殿，站在殿中抬头望去，殿顶遥远得就像是黑暗的深空一般。左右各有十余根黑石巨柱，刻着古朴沧桑的巨大图案。
殿中点满了明灯，但那些黑色的筑石却像是会吸收光芒一样，明与暗异常分明，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中，仿佛有一张张噬魂的巨口在伺机而动。
有灯光的地方，都坐着人。
一张张厚重华贵的案桌上，各自摆满了精致的食物与剔透的美酒，不过此刻谁也没去动那些东西，而是齐齐起身，俯首，恭敬道：“见过道君，见过道君夫人。”
乍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类，宁青青有一点点虚。
“无事，谁也不必理会。”他微侧过小半幅俊脸，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宁青青点了下头。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但是被蚯蚓吓着的她，也很愿意四处走动一下，好忘记那个阴影。
他坐上首，让她坐在他的身旁。
一群人嘤嘤嗡嗡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趁人不备，悄悄将指尖触在那些珍馐之上，每样偷偷吃掉一些。
过了片刻，气氛更加酣热，许多人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谢无妄也随和地笑着，与几个白须老头饮酒去了。
宁青青适才便发现，一个身穿浅蓝色纱衣的女子盯着自己。
在谢无妄离开之后，这个蓝衣女子很快便拧着腰肢凑上前来。
“妾身都已许久未见着夫人了，道君倒是日日都能见着。”她的声音柔得掐出水，“妾身从前便说过，绝不敢有非份之想，只要能够伴在道君身边，便心满意足，如今终是得偿所愿。夫人您也该大度些，妾身这纯阴之体最是适合道君，阴阳双修对道君大有裨益。您要真心为道君好，就不该拦着！”
浮屠子已急忙赶了过来，低低喝止：“云水淼！”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眼见已有不少人的被线被吸引过来，她颇有些不解，抬手遥遥指向谢无妄，问云水淼：“你是想和他繁殖？”
众人狠狠一噎，还未回过神，便听着宁青青又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
“可是，他不行的呀！”

第24章 梗直无双
宁青青心平气和且严肃认真地告诉云水淼：“他不行的呀！”
这是事实。她摄取了谢无妄的信息素，可是根本制造不出孢子。
他没有繁殖的功能，她已亲身试过。
身为一只友善的蘑菇，当然有必要提醒后来者——这就好像孢子们飘浮在风中一起前进时，飞得快的孢子发现前方有焦土，就会及时给后面的大伙发信号，能迫降的及时迫降，避免一起掉坑。
一个道理嘛！
这种时候，后头的孢子都会努力摇晃脑袋，感激前方的倒霉鬼。
宁青青微歪着脑袋，等待云水淼的感谢。
然而云水淼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懂礼貌的人，她完全没有要感谢自己的意思，并且脸色非常难看，像个阴沉沉的染缸似的。
算了，不和低等生物计较。
宁青青转开眼珠，后知后觉地发现，浮在巨殿中的那一层热闹喧嚣的气氛已然彻底凝滞。
有一瞬间，连微微晃动的灯影都静止下来。
众仙君瞳仁微颤，擎天定海的掌心里，杯中酒液荡起圈圈涟漪。
不动声色的视线迅速交换——听错了罢？
“噗——”一个异常瘦高，留着两撇八字小胡须的男子喷出了一口酒。
浮屠子同情地望向同僚。
这八字胡修士便是谢无妄随手提拔上来的左前使白云子，此人从脑袋到屁股都只有一根筋，向来是收不住话、藏不住情绪。
喷了酒之后，白云子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便努力担起了替道君打哈哈、重新活跃气氛的重任。
他放声大笑：“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道君啊哈哈哈哈——”
他的本意是想夸道君夫人幽默风趣，敢拿道君开玩笑，但是脑袋里词汇量不太足，压力又有一点大，于是就蹦出了这么一句。
此言一出，偌大的乾元殿更是一片死寂。
白云子讪讪挠头。
最怕气氛突然安静。
更怕气氛突然安静时，只有你一个人的声音。
比这还要恐怖的是，当你的声音消失之后，气氛比原本还要更加安静。
白云子：“……”
八字小胡须抖一下、再抖一下。
他发现自己好像办了个蠢事，没敢往谢无妄的方向看，讪笑着望向宁青青，想要补救一下：“请夫人恕罪，属下绝不是笑话夫人！”
众人：“……”
不是笑话夫人，那就是笑话道君咯？
众仙君嘴角抽搐，十分同情这个傻子。
谢无妄安安静静地浅笑着，鸦长的眼睫投下一圈扇影，眼底看着似有些发青。他身体微斜，懒散不在心的模样，手中的杯盏一晃也不晃。
周遭的人就像是一群把触角缩回壳里的蜗牛，气都不敢喘。
宁青青看向白云子。
她感觉到对方的歉意，立刻友善地安抚道：“没关系的，我已经尽力了，试了好久都不行。”
众仙君：“……”
白云子：“……”
夫人是对着他说话，不回都不行，憋了一会儿，白云子憋出一句：“您辛苦了。”
在场诸人不禁齐齐发出了灵魂之问——我为什么要多长一双耳朵？我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一片死寂的大殿中，忽然浮起浅浅的轻笑。
温柔、凉薄、不以为意。
此刻敢笑的只有一个人。
他一笑，众人赶紧呼出胸间那口浊气，尴尬无比地缓缓开始活跃气氛。
便在这时，靠近上首的位置，忽然有人捏折了银箸。
“啪。”
这一席上，坐着两个人，都身着暗红色的华贵重装。目光投过去，立刻能感觉到浓重的血腥肃杀之气。
这两位，是刑殿的殿主与副殿主，也是一对兄妹。
殿主名叫虞浩天，生得浓眉巨眼，五大三粗，他灵力属土，却炼了一身精铁一般的腱子肉。捏断银箸的那只手大得出奇，乌黑的指甲缝异常醒目，那都是常年累月淤积沉淀下来的血渍。
他将断箸拍在案桌上，凌厉至极的威压爆出。
“放——肆——”
低低的闷喝声回荡在高阔的大殿中。
坐在他身旁的副殿主虞玉颜浓妆美艳，是个丰满风情的大美人。她伸出一只涂了深红蔻丹的玉手，压向兄长，示意他冷静。
“吾掌刑典，”虞浩天重袖一震，俯身、站起，大步踏前，“正殿之上，造谣滋事，辱及君上圣威，此罪当罚七鞭！”
这一位，是谢无妄的刀。
浮屠子若是奸佞，那虞浩天便是血煞。
刑殿殿主，手上的血腥和人命不可计数。他极其严苛冷酷，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一切按律法办，就连谢无妄的情面也不卖。
早在千百年前，便有无数人盯着这个殿主之位。谁都以为他胆敢忤逆道君，肯定很快就会被贬下圣山，没想到一年又一年过去，虞浩天稳坐刑殿那张铁椅子，压根不动如山。
久而久之，谁都知道连道君也奈何不了虞浩天，犯了事的人，也就不再求到道君面前。
虞浩天极招人恨，无数双眼睛日夜盯着他，就盼着他出事。奈何此人不仅对别人狠，他待自己更是严苛，洗脱脱就是一本行走的律典，谁都拿不到他半点错处。
此刻，见到这个掌刑的阎王头子对上柔弱无用的道君夫人，旁人不禁轻轻屏息，替宁青青捏一把冷汗。
道君夫人定是被那云水淼给气糊涂了。冲动之下，祸从口出。若当真在这殿上当着众人的面挨了七鞭子，她从此还做不做人了？
只不知，道君会不会为了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夫人出手？
众人齐齐屏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谢无妄的方向。
谢无妄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轻懒模样。
看着虞浩天走近宁青青，他的视线掠过她的面容，在她那双天真纯澈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来，自己曾见过宁青青与虞浩天对峙。
那是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她喜欢跑到殿前的广场上偷看他临朝，旁人不敢说她，虞浩天却是见不得她娇娇俏俏的样子，上前驱逐她。
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并没有被虞浩天那一身凶煞吓倒，她叉着腰，歪着脑袋，与他狡辩。
那副狡黠灵动的模样取悦了谢无妄，当天夜里他便让她好好哭了一回。
后来她却渐渐不到殿前来了。
他垂眸，浅笑。
所有的热情都会消退，所有的喜爱都有条件，所有的真心都不长久。誓言最不可靠，永远这个词语所包含的时间范围，也只是从过往到此刻为止，哪怕下一瞬，都有变卦的可能。
镜花水月的虚幻，明智之人一眼便看透。
再抬眸时，黑眸中已无丝毫异色，只余疏离、冷淡、凉薄。
唇畔的浅笑倒是更加温存。
至于她说他不行……没关系，她会付出代价。
另一边，宁青青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块头朝自己走来。
说实话，看到这般魁梧健壮的身躯，她的第一反应是……他的信息素也许还不错？
不过再近一些，她便皱起了鼻子。
血腥味，太冲了。
虽然她很想喷孢子，但是高等生物是骄傲的、挑剔的，没有找到彻底合心意的信息素那便不会凑合，这叫宁缺毋滥。
她的身体很诚实地退了两步，远离虞浩天。
云水淼倒是赶紧凑了上去：“虞殿主……妾身早就听闻您执法无私，最是公正严明，但是夫人毕竟身份不同，若要一视同仁恐怕不妥，还望虞殿主网开一面……”
云水淼方才都被宁青青给搞懵了。
此刻见到虞浩天这活阎王要收拾宁青青，她险些绷不住脸上乱溢的喜色。明是求情，实则落井下石，逼着虞浩天依律执刑。
其实根本不需要她来画蛇添足。
虞浩天能摔箸起身，那决计不会放过宁青青。
“啪——”铁血大汉手腕一翻，一条通体乌黑的铁质棘鞭忽然扬起，以无可躲避的速度和角度，抽在了女子柔若无骨的脊背上。
鲜血立刻渗出了衣裳。
“啊……”娇躯委顿于地，女子扬起清丽的脸，难以置信，“为什——”
为什么挨打的是她？！
“啪！啪啪！”
七鞭连出，云水淼后背血肉模糊，倒嘶着凉气，手指紧紧抠进了厚重繁丽的黑色地毯。
“白云子，上前领罚。”虞浩天沉声低喝。
生了一对小八字胡的白云子二话不说，乖乖便上前领了七鞭。
早在虞浩天发话之时，梗直的白云子便知道自己和云水淼肯定也要一起受罚——言语之失，你来我往，大家都有份，不可能只罚一人。
云水淼还美滋滋迎上去，简直是愚不可及。
挨过鞭刑之后，白云子一脸神清气爽，浑身都舒坦了。对于他来说，既已受了罚，事情便翻了篇。
云水淼瞳仁震颤，挣扎着起身，神色羞愤欲死。
解决了这二人之后，虞浩天沉沉踏出一步，矛头直指宁青青。
“请道君夫人受罚吧！”尾音微颤，似乎按捺着一丝激动。
在他打别人的时候，宁青青已看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轮到她了。
她偏着头，问道：“我为什么要挨打？”
虞浩天当然不可能重复一遍‘道君不行’这句话。被血腥腌透的大手捏了捏刑鞭，只沉声道：“诳语污蔑。”
宁青青完全不认同这个说法。
她认认真真地和他辩：“我亲自试过的，他不行就是不行嘛，这是真话不是假话。你偏说我骗人，好没道理。你若一定认为我说谎，除非……”
虞浩天沉着脸，身上散出冰冷威压，眉眼极是不耐，但毕竟宁青青身份摆在那儿，他不能直接动手，只能听她说完。
“除非什么？”他冷声问道。
宁青青弯起眉眼：“除非你也试过！”
虞浩天僵成石雕。
捂着屁股没走多远的白云子再一次梗直地笑了出来：“噗哈哈哈哈！”
虞浩天入主刑殿多年，从未吃过这种瘪。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翻腾的怒火。
他的身躯异常魁梧，一个深呼吸，令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许多。
厚壮的胸膛高高地隆起，有力的心跳迅猛震动，如棒槌在擂鼓一般。
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盯着宁青青，丝毫也不掩饰嫌恶之意。
是，从宁青青第一日嫁入圣宫，虞浩天便已看她十分不顺眼。道君何等人物？说是天人也不为过。
他知道妹妹虞玉颜一直偷偷心慕道君。为了道君，虞玉颜不要命地修炼，处处表现得极其出色，年纪轻轻便凭着自己的本事坐上了刑殿副殿主之位，在天下女子中，已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就连这样的女子，也得不到道君垂目一顾。
宁青青这种废物，她何德何能？
虞浩天深知掌刑之人最忌个人好恶，但是每次看到宁青青，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厌憎。
今日，总算是实实在在地抓到了她的错处！
不过……
虞浩天特意将宁青青留到了最后才处理，等的，便是谢无妄的反应。
许多人都以为虞浩天铁面无私地执掌着律法，连道君都没放在眼里，总以为只要拿到他的错处，早已忍无可忍的道君必定会贬斥他。
事实上，这大错特错。虞浩天心中清楚得很，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正是因为道君需要这么一个不卖他面子的人，来处理那些能与他攀扯上人情的案犯。
什么时候该看道君眼色行事，虞浩天是明白的。
今日对宁青青发难，其实多少有些冒险和忐忑，先处理云水淼和白云子，为的便是等道君的意思。
虞浩天知道，道君需要自己的铁面权威。他赌的，便是道君会不会为了他，弃掉宁青青那个无用之人。
方才逼到宁青青近前，谢无妄那边没有丝毫动静，虞浩天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心中不禁隐有一两分激动。只要这刑鞭抽上宁青青的身，便能将她从道君夫人的位置上抽下来。
没想到的是，这女子竟是颇为奸滑。
看看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虞浩天没法接。
他沉声低喝：“休得胡搅蛮缠！受刑吧！”
余光已瞥见，浮屠子那老好人圆滚滚地掂过来，想打圆场。
虞浩天心知迟则生变，左手掌心涌出土灵力，封住宁青青退路，魁梧的身躯急急逼近，扬鞭要抽。
宁青青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但她是一只直觉敏锐的蘑菇，一看这铁塔壮汉的神情，便知道他是硬了心要打自己。
低等生物，真是不讲道理。
她不会打架啊！
眼见浓郁的土灵力已从虞浩天身上涌出，伴着那刑鞭袭了过来。
宁青青的眼珠忽地一转。
瞅瞅这熟悉的泥土气息！
泥土。蚯蚓。泥土。
蚯蚓就该在土里嘛。
既然这个人一定要打他，那么，她就赠他一份……来自蚯蚓的恐惧。
宁青青微微压低了眉眼，在虞浩天扬鞭靠近时，菌丝悄悄从案桌下面攀过去，尖端无声无息靠近他，扎进那一层在体表涌动的土属性灵力潮之中。
菌丝与土灵力相触的霎那，宁青青定睛凝神，将那一份五感俱全的、软哝哝的、来自蚯蚓身上的感知，饱含着浓浓蚯蚓韵味，原封不动地渡给了虞浩天。
“嗖。”
灵力共震，倏然传导。这种事，高等生物做起来简直是无师自通、如臂使指。
送出礼物，宁青青忽然便身心愉悦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都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有人和自己一起分享喜悦（？），实在是一件令人极其舒适的事情。
她弯起了眉眼，没去管正在落下的刑鞭。
反正她也躲不开。方才她已经认真观察过了，蓝衣服的云水淼被打得很惨，但是白衣服的白云子就只是呲牙咧嘴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平均，应该也痛不到哪里去。
忽有清风袭来。
一只冷白的手自宽袖中扬出，握在刑鞭中段。
谢无妄瞬移过来了。
“夫人稚子心性，无碍。”他温和地笑着说。
与虞浩天这座铁塔相比，谢无妄身量虽高，却是显得有些瘦小。
只不过这么一具身躯中，蕴藏的却是天海一般的力量。
他就这么一握，虞浩天那魁梧健壮的身躯便像触电般抖了下，险些扔开了手中的刑鞭。
虞浩天粗犷的面容上浮起了难以置信和失落的神色：“道君……”
云水淼掩住心口，噗地喷出一口血。她能够强忍着屈辱和疼痛，勉强端正地站在这里，为的便是看着宁青青也受一受鞭刑。没想到，道君居然会出手护她！虞浩天何许人也，说是肱骨重臣也不为过，道君居然为了这个毫无存在的女人对他出手？！
真是气到生生沤血！
云水淼还没来得及吐出胸中那口憋闷的浊气，便听得虞浩天的尾音忽地变了：“……君～”
与此同时，那铁塔般壮硕的身躯，突然极诡异、极妖娆地原地拧了个波浪。
云水淼：“？！”
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一幕，堪称是史上最辣眼睛的一幕。铁血冷面的虞浩天，竟是一手握着刑鞭，拧腰折肚地向谢无妄……撒了个娇？！
谢无妄脸上惯用的浅笑陡然破碎。
似乎也打了个旁人看不出来的冷战。
他掷开了刑鞭，宽袖一扬，将宁青青推到身后，带着她疾退两步，双双避离虞浩天更远了些。
虞浩天自己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一边下意识便调动灵力来防御，一边脱口惊呼。
这一下，诡异的波动更是泛至全身，而且显著加剧。
只见这魁梧大汉扬着一条胳膊，将那条刑鞭挽出了两朵鞭花，身姿软哝地一扭、又一扭。
扭出了做作的声音：“操～～”
“嘶——”
乾元殿上，眼角嘴角抽成了一片片麻花。

第25章 昔日的她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看着虞浩天，眸光微微转寒。
虞浩天汗如雨下，额角绽出一道道可怕的青筋，见到谢无妄不愉，心中更是惊跳不止。
奈何身躯那股软哝哝、绵拱拱的劲儿就是卸不下去。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也控制不了他自己！
虞浩天急急张口解释，吐出个破碎音节：“我～”
刚说出一个字，便听到整座大殿齐齐倒嘶出声。震撼之下，许多人忘乎所以，抽搐着眉眼和唇角，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就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无妄，脸上亦是明晃晃地显出了冷怒。
谢无妄生得极其精致，平日总是挂着浅淡的假笑，就像是一幅画或者一朵冰雕的花，极美极假，此刻薄唇微微扯开，冷白的牙尖轻轻一磨，戾色逼人。
“虞浩天！你怕不是失心疯了！”有人扯着嗓子怒叫出声。
“即便道君如何风光霁月魅力无边，也不至于这样啊。”有声音低低嘟哝。
“虞殿主！你怎能如此……伤风败俗！辱及道君！我、我真是耻于与你这等污人为伍！”落井下石的这一位，是盯了刑殿殿主之位很久的一位司刑官。
老好人浮屠子倒是掂着胖手打起了圆场：“像是吃坏了东西，上回胖子我误食了南疆的毒蘑菇，便是觉着整个人有些紊乱。虞殿主素日稳重，本意绝非如此。”
虞浩天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妖妖娆娆道出的四个字连在一起是个什么鬼德性！
道～君～（一种植物）～我～
？？？！！！
方才他还只觉又惊又急，一心想要解释，此刻当真是五雷轰顶，恨不得干脆原地暴毙。
这下压根不敢再看谢无妄那张攻击性十足的俊美脸庞，脑海中‘嘤嗡’有声，双眼翻白，几欲昏厥。
“虞殿主。”
谢无妄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少许，一字一顿，带上些威压焰气，兜头罩下。
虞浩天一动也不敢动。
恐怖的九炎极火之息荡过全身，生死只在谢无妄一念之间。
虞浩天把硕大的脑袋垂得更低，别说反抗了，他只恨不得谢无妄当真一把火烧了他，最好把他烧成灰，把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从旁人的脑袋里面烧出去！
刑殿副殿主虞玉颜疾疾赶到了虞浩天身侧，满目焦急忧心，重重伏跪在虞浩天身旁，也不敢替他求情，只闷头重重叩首，一下一下叩出沉闷的“嘭嘭”声。
满殿仙君神色各异。天圣宫十七殿，牵一发而动全身，恶寒之余，权力上层的大修士们不禁心思浮动，开始思虑长远。
此刻，始作俑者宁青青倒是丝毫也顾不上旁人。
她吓了好大一跳，内脏都缩成了一小团。
只因听到了一句性命攸关的话——毒蘑菇！
那个穿紫色衣裳的胖子，说他曾吃过毒蘑菇！
他吃蘑菇！连毒的都吃！
好可怕。
千万、千万不能叫那胖子发现她是一只人形菇！他肚子那么大，只吃手臂肯定是不够的，他会把她整只都吃掉！
宁青青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挪远了些，缩到灯柱的阴影中。
那一边，谢无妄用九炎极火扫过虞浩天周身，并没有发现中毒或是中招的迹象，他的土属性灵力在体内自行扭动抽搐，除了让身体表现出令人恶寒的异状之外，并没有其他坏的影响——无伤，也不损战力。
此刻，那股诡异的波动之势已趋于平缓，就像往池中扔了个石子，涟漪圈圈荡开之后，水面恢复平静无波。
极炎缓缓收回，谢无妄沉吟不语。
虞浩天也缓了过来，发现身上的异状已然平复，心中既是羞愤欲死，又是感激涕零。
他猛然伏下，重重叩首：“多谢道君！”
谢无妄不计较，却也不想再理会他，一眼也不愿看。
广袖中扬起一只冷白的手，轻轻挥了下。
虞玉颜赶紧搀着兄长的壮臂助他起身，告罪之后双双离席。
谢无妄淡声吩咐：“往后，宫中不得再食菌菇。”
这便是饶过了虞浩天的无心犯上。
“遵命。”
纷乱平息，众仙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饮酒谈笑，谢无妄温存回眸，望向身后的宁青青。
目光中隐隐藏着审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他也想不出她是如何做到的，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与她有关。
这个坏东西，最是擅长捉弄人。
……从前，最是擅长捉弄人。
他的眸光微微一晃，心中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何时开始，她不再狡黠，不再使坏？
目光一顿。
她竟不在他身后。
“嗯？”谢无妄微眯起长眸一扫，发现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缩在灯柱后面，背对着他，两只小手环抱在胳膊上。
只一个背影，便是道不尽的萧瑟可怜。
……误会她了？
脑海中忽然晃过一幅画面。
他再一次想起了她在殿前与虞浩天对峙的事情。
那日等他处理完公事，回到玉梨苑已是夜色时分。
原本忆起这段往事，他只会记得她激起了自己的兴致，夜间将她狠狠欺负了一通又一通，直到她哭着求饶。
但此刻看到她藏在灯柱下的身影，却是蓦地想起了另外一幕旧景。
他那日回到院中，第一眼看到她时，她正是倚着东厢外面的廊柱靠坐在那里，小小的身体整个藏在长柱的影子下面。
玉梨木的暖光照亮了她的轮廓，但她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冷，两只细白的小手环抱着胳膊，缩成柔软一小团。他捉住她的肩膀将她掰转过来，看到她的眼底闪过两点微小的泪光。
有一瞬间，她脸上的神色是茫然的、犹豫的、思虑重重的，但他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问她一句，“怎么了？”
她看清是他，小脸立刻便鲜活了起来，明亮的眼睛里涌出清凉的甜蜜，一对小梨涡把娇嫩的红唇牵出了极好看的弧度。
一声“夫君”，甜丝丝地缠进心坎。
仿佛看到他，便能将所有烦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这份发自内心的愉悦感染了他，他无心再理会那些已经消逝的小情绪，将她往肩上一扛，掠入正屋压进床榻，开始纵情欢愉。
他从未想过，在他回来之前，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想些什么？
他原是不会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的，只不过眼下这一刻宛如旧日重现，提起了他几分好奇探究的心思——如他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一旦起心动念就不会轻易罢手，他想知道的事，便一定要知道。
她在想什么？他很想知道。
想知道从前，也想知道当下。
呼吸微沉，刚踏前一步，却见她的小脸悄悄从灯柱后面探了出来。
谢无妄转动这诸多念头，说来繁久，其实只用去了短短一瞬，此刻，众仙君“遵命”的“命”字，尾音才将将落下。
宁青青是听到谢无妄说“不得食菌菇”，这才壮着胆子冒头的。
他看着她，发现她的眸光隐隐有一点紧张，美丽小巧的唇瓣轻轻抿着，本就雪白的小脸更白了些，她转动着眼珠左右看看，视线落到他的身上时，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
这一份本能流露出的依赖信任，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迎上前，站在她面前，眸光沉沉落在她的小脸上。喉结暗暗一滚，他等待着她再一次送上酿在眸中的蜜，等待她的笑容像花朵一般绽放。
旧日与当下重叠，他的心头隐隐浮起的期待亦是双重的。
高大挺拔的身躯罩在她的身前，他微微俯身，俊朗好看得独一无二。
他没发现，自己的唇角亦是难得地浮起了极浅淡一丝笑容——不是平日挂出来的那种。
他看着她。
宁青青见他接近，压低了声音，真诚地感慨：“他们都是坏人！”
诚实菇，有一说一。
那些人有的要坑她，有的要打她，还有的……会吃菇！而眼前这个，虽然雄风不振（？），但还是算得上一个好人。毕竟，他不让别人打她，还不许他们吃蘑菇。
谢无妄一怔：“？”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的脸上并没有欣喜甜蜜，而是一本正经地……向他告状？
他眯了眯长眸，缓缓扫过殿下一众仙君。
神色便冷了些。
在今日之前，他从来也没有想到竟有人胆敢当着自己的面伤害她。虞浩天对她的不屑和恶意，在他握住刑鞭的时候便感受得真真切切。只不过虞浩天自己突然出了那么个恶寒的状况，让他未及细想。
此刻细细一思忖，便觉不对。从前她是不是就受过什么委屈？那一日……若真的无事，她为什么会瑟缩在长廊的阴影下，神色茫然、犹豫、思虑重重，眸底带着泪光？
难道那个时候虞浩天就曾欺过她？
还有云水淼。他记得不久之前，宁青青告过一状，说是云水淼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当时他不以为然，因为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龃龉他实不放在心上，但今日，云水淼在殿上激着她说出了‘道君不行’这种话，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谢无妄眸光更冷，心中难抑杀意。
他垂下头，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声线低沉温柔：“那些坏人，我都会罚。”
她抬起头来，微微弯起了眼睛，用一种十分可爱的口吻夸奖这个低等生物：“你是一个好人。”
她的语气异常真诚，就像一个人摸着狗子的脑袋，夸它是一只好狗。
谢无妄的心尖好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揪了一把。
他的小东西，还是那么好哄。她其实只是想讨一点公道和怜惜而已。

第26章 委婉曲折
看着宁青青天真纯澈的眼睛，饶是心肠冷硬如冰刀的谢无妄，也不禁恍惚了一瞬。
从前的她，便是这样的。
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底，通透无暇。
可惜明珠抵不过时光的侵蚀，日复一日间，岁月给这段感情留下了太多的裂隙和冗余，最近这一段日子，就连他也被她弄得有些心浮气躁。
不过，既然她忘了，倒也不失为一个契机。
这一次他多花费些心力，好生呵护着她的简单纯稚便是了。
倒是有趣。
至于其他……不急。
谢无妄抬眸望向左侧席位，声音清凉疏淡：“本君治下不严，叫昆仑客人笑话了。”
昆仑七祖与寄怀舟急忙起身拱手：“不敢。”
今日宴上发生的事情虽然极其劲爆，但只要谢无妄一日还在，这世间就绝无可能流传半点风言风语。
道君君临天下，没有他防不住的口。
他一开口，寄怀舟便领会了意思。这位剑仙急急起身，解下剑放到一旁，端了酒水敬上前来。
“道君夫人，那日是在下行事冲动，言语莽撞，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夫人恕罪。”寄怀舟手一晃，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灵匣，放在宁青青面前的案桌上，“近日恰好得了一匣炼神玉，礼物微薄，不成敬意。”
道君派人取了东淮秘境的镇境之玉，废了一个大秘境，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惊动了昆仑剑宗。
温养一个大秘境，天时地利都缺不得，还要耗废大量人力物力。毁一个秘境，可谓伤筋动骨、动摇根基——成型的秘境可以持续产出灵植灵矿灵兽，生生不息，也是宗门新人的绝佳历练之所。
寄怀舟主动献玉，便是向道君求饶讨好，盼他不要用同样的手段敲打昆仑。
谢无妄懒散倾身，宽袖拂过案桌，修长似玉的手指自袖中探出，漫不经心地挑开灵匣，轻笑一声，像是赞，又像是嗤。
他微偏过头，看向宁青青。
前几日他将炼神玉置于她身侧的土层中，见她像幼苗取水一般，一点点将炼神玉吸收炼化，感觉倒是颇为新奇有趣，更像是在养个什么小动物了。
今日他知道寄怀舟要献玉，所以带她来。
小东西看见炼神玉，当会惊喜得弯起眉眼。
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落到她的脸上，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炼神玉，而是在看寄怀舟。
谢无妄眸光微顿，食指和中指幅度极小地动了动，唇角笑容倒是更盛了些。
案桌后，寄怀舟双手执杯，长身敬下。
他生得英俊，面庞棱角分明，气质清冷凌厉，整个人就像一柄锋锐无匹的绝世宝剑。
俯身敬酒，一股凛冽的冰霜气息便拂了过来。寄怀舟常年与剑为伴，剑仙的剑是上品灵剑，剑息如那雪中松柏，锋锐、寒冽，甚至盖过了剑主人的气息。
宁青青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穿白色剑袍的人，好看也好闻，他的气息带着一种坚强刚硬的味道，隐隐还能听见清越的‘铮’音，让她想到了百折不挠的孢子把身体拖成椭圆、在风中努力前进的样子。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想要试试这个信息素！
不过方才有过一次教训，宁青青大约知道了，人类很介意直截了当地说“繁殖”的事情。身为一只聪明的蘑菇，她要学会入乡随俗。
她抿着唇，微歪着脑袋犹豫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她非常委婉曲折地开口问道——
“请问你想要一个…女人吗？”
寄怀舟眼角狠狠一抽，下意识地望向宁青青身旁的谢无妄。
谢无妄眸光不动，轻轻地低笑出声。
他的小妻子，虽然不记得他了，却还是小心眼爱吃醋，并且记仇，还记恨着上回他与寄怀舟“争夺”云水淼的事情。
果真像前人所说，恨比爱深刻。
罢了，既然想要守护她的天真纯稚，那便满足她小小的心愿，没必要当众拂了她的颜面。
既然她见不得云水淼，让寄怀舟带回去处置便是了。
谢无妄手指一动，“笃”地叩上灵匣盖子，温和笑道：“寄掌门孤身多年，自是要的。回去时，顺便将人带上。”
如此，她该满意了。
果然，话一出口，便看见宁青青弯起了眼睛，眼角眉梢尽是喜悦。
“太好了！”她高兴得左右晃了晃。
谢无妄心中轻嘲，面上不显。女人啊，耽于情爱，贻笑大方。将这般小心思小算计当作生活的重心，又如何奢望得到他倾心相顾？
无趣。
唇畔浮着温柔的笑，实则意兴阑珊。
他依旧看着她，幽黑双眸尽显凉薄。
宁青青可看不懂这些有的没的。
她这下更加确定了，谢无妄真的真的是一个好人——自己不能繁殖却愿意帮助别人繁殖，真是一种伟大的精神啊。
就像大地母亲一样无私。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她自己无法喷孢子，而身旁的其他蘑菇却在“呼呼”地吐孢子云，那她一定会有些失落的！
她把脸转向他，梨涡娇俏，眸中闪烁着两点明亮的光。她再一次夸赞他：“你真好！”
谢无妄的假笑微微一凝。
三百年，他并未看腻她这张脸。每一次她由衷地、灿烂地冲他笑时，那一束小而明亮的光芒，总能短暂地照进他暗沉的心，令他也感染一点简单的愉悦欢欣。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最微小的喜悦，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此刻，纵然有些不耐烦她的小心思，但还是结结实实地受下了这一记褒奖。面上不显，心尖上却有温暖的微风撩拨而过。
罢了，自己的小东西，纵着些哄着些又何妨。
除了奢求不可得的真心之外，她其实要的从来也不多，很容易便能露出满足的笑容。
谢无妄淡笑着，抬手去抚她的头发。
“不——”
一声突兀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是狼狈不堪的云水淼。
寄怀舟上前时，云水淼便已竖着耳朵留意上面的动静，听到谢无妄毫无波澜地将她打发给寄怀舟，她已崩溃地抓着案桌站了起来，心中又惊又急。再看到那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更是“铮”一下断成了两截。
自她记事起，便不断有人告诉她，她的体质与君临天下的道君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必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听了太多关于他的事情，他如何容颜俊美、修为超绝、气质风流、权倾天下。
真正见到谢无妄的那一日，更是彻底沦陷。
谁知，自小习得的那些御男手段，在他身上竟是一样也没能用上。二百年前被他随意打发下山，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回到他身边，却再一次被他随手打发。
她叛逃离开昆仑，回去绝无好下场！
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男人最好面子……
“道君！”云水淼放声大喊，“妾身已经是你的人，你怎能将妾身推给别人！妾身清白的身子给了你，便是想要一生一世跟随你的！”
她料定谢无妄不会否认。
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当众说出他没碰过自己这种话，那样多掉份啊！
拿走一个绝世美人的清白，对于每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值得炫耀的功勋。只要谢无妄认下这笔帐，就算回到昆仑，寄怀舟他们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而且……宁青青一定会气死的！
云水淼至今无法忘记，广场上，这两个屹立在世间巅峰的男子为自己而战时，那股激动到灵魂战栗的滋味。当时宁青青那张绝望惨白的脸，更是让她熨帖到了每一根头发丝。
“道君！妾身的人，妾身的心，都是你的呀！”她捧着心口大声喊道。
谢无妄目光不动。
换作平时，他自是不会否认的。哪怕宁青青在身边又怎么样？她的情绪不该由他来操心，而是该她自行调节。
左右他也没动过云水淼，回头解释一句就是了。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
宁青青身上还缠着魔纹，不宜受到太大刺激，况且懵懂纯真的她，也颇得他欢心。此时此刻，倒是没必要惹她不快。
这般想着，他抬眸，平静无波地望向云水淼。
被他这般看着，不知为何，云水淼只觉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喉咙颤抖，再不敢说一个字。
片刻，谢无妄缓缓倾身，勾起了唇角，恶意地一字一顿道：“本君挑食。”
这便是明晃晃的否认了。
擅长揣摩君心的一众仙君们，立刻心领神会，一致发出了不屑的嗤嘲声。
“寄怀舟，你的人有些聒噪。”谢无妄长眸一瞥，眼风扫过寄怀舟。
“是在下失礼了。”
没等宁青青反应过来，就见寄怀舟转身大步踱向云水淼，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拎起来，走了。
走了……
走了？！
宁青青：“？”
谢无妄微眯着长眸，看着寄怀舟的背影消失在乾元殿门前。
“满意了？”他漫不经心地望向宁青青，神色似笑非笑。
宁青青：“？？？”
哈？
她只来得及冲着寄怀舟的背影伸了伸手，人就没了。
她看上的雄性，那么大一个，健壮好闻的雄性呢？
就这，她能满意？叫她怎么满意？
不等宁青青回答，谢无妄唇角微勾，淡声道：“东海侯野心滋长，让云水淼带着剑灵髓的消息叛出昆仑，故意投我。昆仑，也不安分。我留着云水淼，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她身后究竟都有哪些人——哪些蠢人，竟能用这么蠢的东西来算计我。你和这样的东西计较，实在是，自降身份。”
宁青青：“……”
低等生物和低等生物之间的勾心斗角，在她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菜鸡互啄。
她并不关心这些，只眨着眼睛，真诚地问他：“那我什么时候去昆仑找寄怀舟？”
谢无妄：“？”

第27章 因果循环
谢无妄怔了片刻，忽地失笑。
她这副目光灼灼、坚定勇敢的小表情，倒是又叫他想起些往事。
新婚不久，他便查到太虚门研制魔毒，私下炼制傀儡魔军的事情。他用结界将她好生护在玉梨苑，然后亲赴前线处理魔祸，这一去，便是大半年。
那一战死了个张平阳。
太虚门实力与昆仑、淮阴山相当，那样的战事，必定要死人。就算不是张平阳，那也会是浮屠子、白云子，或者是主司战争的七殿殿主。只死一个得力属下，已算是意料之外的大胜。
得胜归来，见她瘦得下巴都尖了，模样颇有些幽怨，嘀嘀咕咕地念叨他数月不回她一次传音，叫她忧心如焚。
他随便敷衍几句，便把她摁进床榻去。
在外打仗，哪有闲心与她聊那些风花雪月的女儿心事？
他没把这当回事，没想到过了几日，她自己打听出张平阳战死之事，脑袋瓜里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忽一日，抿着唇，两只眼睛发着光，坚定地对他说，她定会努力修炼，与他并肩而战，不会让他再次失去忠心的属下。
天真幼稚，可笑也可爱。
那时的表情，与此刻如出一辙。
所以……她要去昆仑找寄怀舟，是想替他分忧。
他垂眸笑了笑。
从前他曾认真指导她修行，不过并不是指望她当真能与他并肩而战，而是让她早早看清现实，少做些白日大梦。事实也证明，她的确没有修行天赋。
但如今，却有些不同。
炼神玉能够撑起秘境，自然不是泛泛之物。她吸收浮屠子取回的那一匣炼神玉只用了二十四个时辰，这样的速度，恐怕寻常炼虚修士也无法达到。而她只是元婴，与炼虚之间还隔着化神，若是从前，哪怕有他出手相助，她也就能吸收个百不足一。
没想到入魔之后修为尽毁，只余指尖那一缕灵力细丝，反倒另有奇效。
或许，这正是所谓“破而后立”。
他可以给她全天下最好的资源，供她养她，他倒要看看，她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长眉微挑，眸中划过一抹兴味。
“不着急。”谢无妄语声温存，“先养好身子。”
宁青青转了转眼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她的身上还沾着这些灰黑难看的蘑纹，喷出去的孢子恐怕也是不健康的花孢子。做蘑菇不能只顾着自己爽，得为下一代的长久作考虑才是。
还是好人谢无妄想得周到。
她点点头，黑白分明的清澈瞳眸中浮起了坚定：“那我快快医治，然后再去找寄怀舟。”
谢无妄不置可否。
视线一转，她望着案桌上那匣炼神玉，弯起了眉眼。
“这是寄怀舟送给我的对吗？”她问。
谢无妄颔首。
她欣喜地将匣子捧过来，揭开了盖子。
匣中的光芒照亮了她巴掌大的脸蛋，她神色一滞，惊呆了。
暖红的颜色，像玉又像云，菌丝一探进去，立刻就会有暖融融的饱足感传回来——这不就是那种非常珍贵的养料吗？
每一只蘑菇都知道，优质的养料可遇不可求，有时候菌丝漫过几十丈甚至上百丈距离，都未必能寻到指甲尖大小的、聚在一起的密集养料。
而她何其幸运，前几日，竟在身边的土壤中寻到了好大一团！
进食之后，她就再没有寻到类似的养料。
虽然心中馋得要死，但她也知道，那样的运气一辈子能撞到一次都已经很不错了，于是也不再执着，渐渐将那股香甜馥郁的气息忘在了脑后。
谁知，今日她看中的雄性，竟然给她送来了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宝贝养料！
宁青青觉得自己的伞盖和伞柄都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歪了。
她捧着手中的灵匣，感觉到心口‘咘噜咘噜’地往外冒出快乐的泡泡，身体忍不住左右轻轻摇晃。
她和这个名叫寄怀舟的人类，一定有着最神奇的缘份。
她把灵匣抱在怀里，心中不住地琢磨，去见寄怀舟的时候，该给他带些什么礼物。
谢无妄懒散地瞥着她的神色，见她眼色眉梢都溢满了喜悦，心中微微一动，抬了抬左手。
浮屠子立刻躬身凑上前来。
“今年朝贡只收炼神玉。不拘多少。”谢无妄轻声道。
“嗳。”浮屠子的圆脸上绽开了心领神会的媚笑。
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谢无妄瞥过一眼，见宁青青仍抱着灵匣傻乐，不禁轻轻一嗤，好笑道：“出息。”
心中倒是懒洋洋地泛起了愉悦。
他很喜欢看到，她因为他而露出幸福笑容的模样。这样的征服感是个男人都喜欢，即便是君临天下的道君，也不能免俗。
“就这么喜欢？”声音轻懒，不觉泛起了三分哑意。
“嗯！”她很认真地重重点了下头，“喜欢寄怀舟。”
谢无妄：“？”
终于发现，似乎哪里有点不太对。
*
右下方，昆仑七祖齐齐起身告退。
谢无妄却没应。
他似在走神，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那七人中间，谁也没看。
大殿上，气氛渐渐凝滞。
他似乎在想她那句“喜欢寄怀舟”，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道君？”为首的那一位再度拱了拱手。
谢无妄眸光一定，淡笑着，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起身相送。
一行走出大殿，只见夜幕低垂，纯黑的广场和通往山下的巨型黑石阶更显庄严肃穆，层峦殿宇隐在黑暗中，凝固了森严不可撼动的等级和地位。放眼一望，不觉屏息惊心。
在这里，无人敢随便御剑或是瞬移。昆仑七祖拜别谢无妄，便一步步踏下宽逾二十丈的广阔黑阶。
不必回头也知道，谢无妄仍立在阶梯上方，漠然地望下来。
七人只觉如芒在背，步履僵硬。
片刻，谢无妄收回了视线，无所谓地道：“不是冲你来的。”
昆仑一行虽是借着向宁青青赔礼道歉的名义而来，但这些人谁也没有将心神放在她的身上，并不是想要借机试探或发难。
看来，魔毒一事昆仑并不知情。
他侧眸看她，发现她仍把那只匣子好好捧在怀里，眉心不禁微微一拢。
薄唇勾起少许，他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轻飘飘地问：“喜欢寄怀舟？”
宁青青点点头。
“喜欢他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和，低低的，几乎算得上是诱哄。
宁青青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她愉快地拍了拍怀中的灵匣：“他送我好吃的。”
谢无妄一滞之后，气得轻笑出声。
他怎么忘了，这个小东西最是容易被一口好吃的牵着鼻子走。
她那青城山，风气十分懒散，出门历练的弟子总是跑到凡人聚居的城池，搜罗各色美食带回山中。
她和宁天玺两人便蹲在山门那里，隔三差五就能蹲到一口吃的。
得了好吃的，她从不吝啬拍马屁。
“大师兄最好了！”
“最喜欢二师姐！”
“十八师兄天下第一俊！喜欢十八师兄！”
回头坑起人家来，却是毫不心慈手软。
当初翻着关于她的那些事无巨细的情报，他难得被勾起了一丝兴致，这才亲自走了一趟青城山。没想到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对她起心动念，将她诱进怀中，一宠宠了三百年。
喜欢寄怀舟？呵，谁给她吃的，她都喜欢。
原来他想岔了，她是真把一切忘了个干干净净。
谢无妄垂下长睫，暗沉的眸光隐在了夜色之中，他淡声道：“你想要的，我会千百倍赠你。用不着喜欢别人。”
宁青青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带着些怜悯。
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可是她已经试过了，他不行。
高等生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十分冷酷无情的，绝不会在无用之处浪费时间，这也是祖辈留下来的经验教训——同一个坑，再头铁的孢子也不会跳两次。
她也不想太直白地伤害谢无妄，毕竟他是一个好人。
犹豫了片刻，她很委婉地对他说：“寄怀舟身上有股冷冷硬硬的味道，很好闻，一闻就知道很坚韧，很强大。”
谢无妄的眸色彻底隐在了阴影中，缓声道：“带剑息的仙剑么，好说。”
她不懂什么剑息什么仙剑，只知道他一口答应下来了。
她立刻弯起了眉眼，笑出一对小梨涡。
看着她欣喜的面容，谢无妄胸中隐隐有一点发闷。
从前她与他吵闹时，他也曾不耐烦地想过，若她像旁人的姬妾那般，只图些资源灵宝，那倒是省下不少烦心事。
此刻她真问他要东西了，他却只觉无趣，以及一丝自己也难以察觉的烦躁。
正待送她回玉梨苑，遥远的黑阶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刺破云霄的女子尖叫。
“呀啊啊啊——”
一听便是云水淼的声音。
寄怀舟带着她离开乾元殿之后，也是规规矩矩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圣山，此刻刚过半山腰。
旋即，另一道猥琐至极的笑声从山腰传来：“咦嘻嘻嘻……”
再下一瞬，只见一个灰袍人拖着长长的残影，自台阶下方掠了上来，眨眼便到了面前。
他身上最醒目之处，莫过于头顶上光溜溜的秃瓢。
正中谢了顶，耳朵旁边倒是有几缕长长短短的散软头发，随风胡乱地飘逸。
一对距离过近的鼠目，眼珠子对向正中，是不折不扣的斗鸡眼。巨大通红的鹰勾鼻子下面，一笑便露出满嘴豁口的黑牙。
身上的大灰袍没有系带，也没有纽扣。
双足落稳之时，灰袍左右一分，“呼”一下像翅膀般张开。
乍一看，实在是猥琐又下流。
“咦嘻嘻，吓坏了今日第十八个小丫头，要吓第十九个喽——”
他喜滋滋地看着宁青青。
宁青青看得目不转睛，她仿佛看到一朵大灰蘑菇在眼前张开了伞帽。
惊吓是不可能惊吓的，大自然中的生物，也就人类非得穿衣裳。
而这人的灰袍下面，其实是有衣裳的。一身贴合的肉色皮装包裹着躯体，胸前还挂着一串细细的佛珠，不细看，就像是底下当真什么也没穿。
宁青青眨了眨眼。
“哟哟，这个小丫头倒是处变不惊哪——”一双鼠目转了转，像是刚刚看到谢无妄一样，嘿地笑出声，“喔，原来是小谢的媳妇，果然是夫唱妇随，都很会装模作样！”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鬼魅般的人影匆匆来报：“道君，无量天、大佛刹、天音阁的大佛修联袂追杀色僧，见其闯入圣山，众人不敢擅进，在外头吵着求见道君。”
谢无妄眉目不动：“与诸位佛子说，若本君拿到此獠，必会交与佛门处置。”
隐卫连余光都没往灰袍老僧那瞄一下，抱拳应是，然后返身掠下石阶。
“啧啧啧，小谢如今真是人模狗样道貌岸然，怎么，请老衲来给你媳妇看病，完事就要过河拆桥把老衲交给那些秃驴？”灰袍老僧慢条斯理把左右两瓣袍子合拢，嘴一撇，望着天。
谢无妄转身走向崖后：“又犯什么事了？”
声线懒散，倒是与平日应酬旁人不同。
灰袍老僧屁颠颠跟上，若无其事地摇摆着手：“嗐，能有什么，不过摸了块木头，谁知道怎就捅了马蜂窝，这些秃驴都是一惊一乍的，甭理会他们。”
谢无妄淡淡瞥过一眼。
必是又在哪一家新做的雕像屁股上留了爪印。
宁青青不懂得虚伪应酬，听这秃子一口一个秃驴，忍不住偏了头，盯着他的秃瓢，很认真地问：“你若是气不过他们比你秃得厉害，为什么不把耳朵旁边的须须给拔了？相信我，你一定能比别人更秃。”
谢无妄：“……”长眸微垂，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
灰袍老僧狠狠一噎，瞪了宁青青一眼，把头拧到一旁嘀嘀咕咕：“小谢媳妇恁讨嫌。”
他气哼哼地甩着打了补丁的衣袖，大步走到前方。
到了玉梨苑，灰袍老僧笑嘻嘻地掀开袍子跳进了正屋。
“啧啧啧啧！”他摇头晃脑地感慨，“小谢你不行啊！媳妇生病，就不打扫屋子了？”
回头一看，发现谢无妄的脸似乎有一点发黑。
他来得迟，不知道殿上发生的关于‘不行’的事情，随口就扎了记心。
踏入正屋之后，看着地上无人收拾的碎玉盆和留有残痕的散土，谢无妄的脸又更沉了些。
他不动声色，用余光瞥了宁青青一眼。
虽然此刻她看着一切安好，但入魔的时候，绝望痛苦自不必说——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地上了。
倘若……她没有撑过去呢？
他从来也不会去想那些并未发生的、无意义的事情，但是此刻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他不禁下意识地想，若是她没撑住，那么，这些东西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收拾了。
这般想着，心底隐隐浮起一缕躁郁的火。
灰袍老僧撇着嘴踢了踢地上的土，从窗口跳了出去，将竖在长廊下方的大扫帚拎了过来，把散土和碎盆铲进了畚斗里。
“不得了不得了，扫把都是玉梨木做的，哈，这真是皇帝老儿的金扫把啊！”老僧摇晃着头，啧啧有声，“去年，就因为这么小一块玉梨木，老衲我被小娘子追出十条街！切，谁叫她刻个珠珠挂在胸口嘛，我就想摸摸那玉梨木而已，谁要摸她的胸脯哇！”
他一边嘀咕念叨，一边唰唰地挥着大扫帚把散土扫拢。
谢无妄长眸微垂。
从前，偶尔也能看见宁青青抱着这把与她差不多高的大扫帚，慢吞吞地清扫长廊上的灰尘。她很悠闲，有一搭没一搭，扫上一段，拄着扫帚就能定在原地发起愣来，时不时还会傻乎乎地笑一笑。
她用心打理着这间院子，每一寸都会收拾得非常干净。
他见过她无事时细细地摩挲着每一块木头，有时还会把脸凑上去蹭。她会躺在院子任意一个角落，哪里都不会弄脏衣服。
她说，这是……家。
那一日她离开时，瘦弱的肩膀微微收拢，背影看起来就像一只失了巢，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那样一个小小的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从那时起，会冲着他痴笑的女子，就再没有回来。
谢无妄心头微微发闷。
忘记了那些，也许对她更好罢。
如今的她，懵懂天真，无忧无虑，无怨无恨。
很快，被人骂作‘色僧’的灰袍老僧就把地面彻底打扫干净，他扔掉扫帚，用两根鸡爪般的手指拎起宁青青的衣袖，把她带到窗榻下面。
衣袖一掀，望着她手上那些蜿蜒的灰黑魔纹，老者挑高了一对稀稀拉拉的黄眉毛。
“哟，都这色(shai)了，你还没死啊？”头一抬，和宁青青看了个对眼。
宁青青友好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睛，身为高等生物，分辨别的生物对自己有无恶意，是最基础的本能。
她能感觉到，这个像灰秃蘑菇一样的老头也是一个好人。
她告诉他：“有一个叫心魔的家伙说我活不过一刻钟，不过我活了一刻钟，又一刻钟，它大约已经被我气死了，好几日不曾听见它的声音。”
闻言，谢无妄眸光微微一凝。
身上有魔纹，那便是被魔息沾染，中了魔毒。
魔物与人不同，低级魔物只有嗜杀嗜血的本能，便如魔尸王那样的高阶魔物，也只是行尸走肉而已。没有元神，没有魂魄，何来心魔？
通常身染魔毒之人，只会变成行尸走肉胡乱地扑咬啃噬旁人，受害者染上魔毒，便会变成同样的魔尸。
像煌云宗宗主黄威那样，魔毒只聚于心脏，还能动用修为残杀妻儿之后自尽身亡，已是极为异常的魔态。谢无妄对外也只称是走火入魔，并未泄露更多隐秘。
而宁青青身上的情况则更加不同，她只是失去了记忆，神智却是清醒的。
谢无妄发现无法用元火替她除魔，第一时间便让老友到圣山来为她诊治。
是他大意了，此前，竟不知还有心魔这回事。
灰袍老僧扬起两根鸡爪似的手，像敲击鼓点一样，在宁青青的腕脉敲来敲去。
他指甲很长，两根发黄的长指甲时不时摩擦在一处，发出“呲呲”声，听得宁青青好一阵牙酸。
半晌，灰袍老僧收回了手，指甲掏着牙缝，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子母魔蛊。知道这玩意的魔物，我也就只吃——”
他转了转眼珠，贼兮兮地瞄了眼宁青青，果断改口：“我也就只杀过一只！想要无伤解蛊，怕是得找到下蛊之人，从母蛊那边着手才是。小谢媳妇既说心魔近日未说话，那便意味着，撒毒的人，又对另外一个人下手啦！”
谢无妄眸光微寒。
煌云宗距离青城山太近，这个受害者，说不定正是青城剑派的人。
那边他早已让人盯着，近日，并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她的身体为何不能沾我元火？”谢无妄又问。
神游天外的宁青青：“……”
低等生物果然脑子不好用，上次不是才教过他，干的东西很容易着火吗？当时他说明白了，没想到转头就忘，又问别人。
灰衣老僧把指甲从嘴里拿出来，又要往她腕脉上搭。
宁青青赶紧缩回了手。
“喔！”老僧恍然，“用过涅槃……”
谢无妄气势陡然一冷。
老僧急急闭嘴：“到外头说去！”
“不必。”谢无妄道，“原来是这个原因。”
“嗯……”老僧拖长了调子，“未稳，归位。”
谢无妄淡声道：“明白了。”
宁青青幽幽叹了口气。这个人哪，嘴上说明白，其实根本不明白——他对自己就没有清晰的认知。
“不是我说你呀，”老僧伸出一根长指甲，虚虚地点着谢无妄，“少了这么一次保命机会，早晚出事，没地方哭。”
谢无妄轻轻一嗤，神色看似平淡，实则狂妄无边：“我能出事。”
老僧撇着嘴摇头。
宁青青也摇头。真的，以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经验来看，放这种话的人，总是最容易出事的那一个。
老僧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们小两口伉俪情深，爱得要死要活，谁也离不了谁。”
谢无妄下意识便要否认。自己的事自己很清楚，他只是把她当成不容失去的所有物而已，并无什么情爱。
正要开口，却又有些顾忌她此刻的身体状况。转念一想，近日与她争执不断，便是源起于他的直话直说，她难以接受。
不如不说罢。
谢无妄抿住薄唇，算是默认，其实心中并不认同。
没想到的是，坐在老僧对面的宁青青却一本正经地开口了，语气认真得不得了：“错啦，没有什么情不情深，我只把他当作一个好人。”
谢无妄：“！”

第28章 食髓知味
“没有什么情不情深，我只把他当作一个好人。”
宁青青话一出口，就看到那灰袍老僧把一对绿豆眼给笑没了。
他抬起一只指甲比手指还长的瘦黑手，捂在嘴上，整个身子笑得往后跌，腿都快翘上了榻桌。
谢无妄脸色越沉，他越是笑得直不起腰。
半晌，他摆着手，停了下来。
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鼠目中精光乍射，阴恻恻地对宁青青说道：“小谢媳妇，你这就错啦！谢无妄，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哦。”宁青青无所谓地低下头。
人类的弯弯道道对于蘑菇来说毫无意义，她现在只想吃掉寄怀舟送她的养料，尽快养好身体。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逐客：“魔蛊我自会处理，不送。”
灰袍老僧撇着嘴爬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嘀咕咕：“别怪我没提醒你哈，最近我去了两处好地方，那什么上古石碑啊，先祖遗言啊，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儿——道君只能有一个。毁了一处，又有另一处，这事，后面的推手不简单，我估摸着是防不住。你自己有所准备，需要棺材的话，江都渭城长安街白寡妇家棺材铺报我的名字能打八折。”
倘若有外人在场，听到这样的话，定会惊得魂魄飞天，浑身冷汗。
道君只有一个，和道君只能有一个，这是两码事。
“道君只能有一个”，单这一句话，便足以掀起颠覆仙域的血雨腥风！
修真的世界永远以实力为尊，超绝的修为就意味着无边的权势。
不知多少大能修为卡在合道大圆满，始终无法突破道君级。如果找到强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旁人无法晋阶的原因，是因为大道规则限制了世间只能有一位道君的话，那么，当今道君谢无妄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的野心家都会联手，甘愿铤而走险，也要先把他拉下马来。
就连天圣宫中的合道大修士，恐怕也难免心思浮动。
这样一件大事从灰袍老僧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天气不好被子要发霉’一样平平无奇，他甚至还有闲心给相好的棺材铺拉拉生意。
闻言，谢无妄只轻轻一哂。
方才因为宁青青的事而略微有几分阴沉的神色，倒是彻底化开——只有闲着无聊时，才会多费些心思去琢磨那些儿女情长。有正事，便会把它们逐出脑海。
他早已习惯了站在最高的礁石上，以一己之力，扛住一次次迎面席卷而来的风暴海啸。他的心肠是冷的，是硬的，他的目光，永远向前。
而她的柔情蜜意，不过是风暴间歇里能够暖身的一团小小光芒，有，是锦上添花，无，也无甚大不了。
他待她，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大乱将至，等到解决了她身上的魔毒之后，倘若她还是无法恢复记忆，那便缘尽于此。
胸中隐隐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涩意，他轻笑出声，眸一抬，彻底将其抹除。
这一次，正好借机将这仙域清洗一遍，太久太久没死人了，倒是有些不习惯。
既然有人过腻了太平日子，那便用一场杀戮盛宴让这天下人知晓，这不是大道的规则，而是……他谢无妄的规则。
道君只能有一个？那便永远只有一个吧。
谢无妄起身离开了庭院。
广袖微动，背影孤绝狂傲。
*
宁青青捧着灵匣，回到桂花树下。
如今她已经不是很渴望把身体埋回泥土里面了，而且身上的袍子又大又重，原本的小坑装不下她，如果要埋，还得挖个大坑。
她歪着脑袋思忖了一会儿，把灵匣埋进土里，然后搬了长廊上的软木躺椅过来，悠然把自己躺成一条。
眼睛望着映在桂花后面的大月亮，右手垂到地面，探出菌丝钻进土壤。
她在想夜宴上的事情。
穿蓝衣的云水淼和穿黑衣的虞浩天都对她有恶意。
云水淼用的是奇奇怪怪的言语攻击，兴许对于人类来说精神攻击比较有效，但对于蘑菇来说，那样的攻击什么也不是。
而挥鞭子的虞浩天，却用的是物理攻击，会把人打得趴在地上——蘑菇当然也害怕被踩扁啊。
他会伤害她，她丝毫也不怀疑。
这一次运气好，有好人谢无妄帮助她拦下了鞭子，但是下一次呢？
她生活在人类的地盘上，以后肯定还会遇到许许多多对她有恶意的人，而且，有的人还会吃菇！
她不可能指望每一次都有人保护她。比如现在，谢无妄一声不吭就走了，世界这么大，说不定他永远不会再经过这个角落。
万一现在来了坏人呢？她怎么办？
危机笼罩着她，她知道自己必须快快发育，因为连自己的菇命都保不住的话，还谈什么繁殖的事情？
她一边琢磨，一边慢吞吞地吸收了寄怀舟送来的炼神玉。
这一回，她没有用这些养料来滋养身体，也没有继续发育原本那一根菌丝，而是从它的末梢抽离出无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菌丝。
这些小菌丝像细密的绒毛一样，钻进土壤，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铺展。
小菌丝吸收能力很微弱，但它们又多又密，可以毫不费力地在土壤之间的微小缝隙中穿梭探测。
很快，就触到了底。
玉梨苑建在乾元殿后方的峭壁上，院中的土壤是特意运来种值那棵桂花树的灵壤，底下便是坚硬的黑岩山体。
触到岩壁之后，小菌丝如细密的潮水一般顺着岩体铺展，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又一处细微的岩缝，它们像浪花一样涌动着、翻腾着，铺进岩缝，继续深入黑黢黢的山体。
岩层中同样蕴藏着养分。这里倒是没有了水，养分尝起来有金、土和火元素的味道，脆脆的，不过比较稀疏，汲取起来也较为吃力，如果菌丝是嘴巴的话，那都嘬成一只只小喇叭了。
宁青青操纵万千小菌丝，一边慢吞吞地吸收着丝丝缕缕细小微弱的养分，一边漫无目的地探索着庞大的山体。
很快，她就感应到东面百丈之外有东西。滚烫的、庞大的。
每一只蘑菇都具有十足的探险精神。
宁青青精神一振，抿紧唇瓣，微蹙着眉，聚精会神地操纵着一片绵密的小菌丝向百丈外的岩体攀爬过去。
在黑暗中钻探许久，她习惯性地将最多的心神倾注在了视觉上。
于是，当先锋菌丝忽然钻出岩壁，看到迎面扑来的灼热烈焰时，宁青青差一点儿就被闪瞎了眼。
“呜……哇喔。”
耀眼的火浪带来的眩晕感逐渐消褪，她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只顶天立地的、透明火焰制成的巨型囚笼。
她怔怔地将一根又一根小菌丝探过去，缓缓凝聚起来，结成一只半透明的玉青色蘑菇脑袋。
……还是无法确认这个笼子的大小。
她凝神使劲，汇聚更多菌丝，尽力让那只蘑菇变得与自己的本体大小相当，出于习惯，蘑菇上凝出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左右转动。
这么一看，便很容易计算了。眼前这只火焰牢笼，上下左右前后六面笼壁差不多都是十丈大小……
等等！
上下左右前后？
蘑菇大脑袋呆呆地歪向一边，好像，似乎，大概，也许，哪里有一点不对吧？！
‘呀！’
陡然反应过来时，她的蘑菇帽差一点儿惊得倒翻了起来——
她钻进笼子里面了！
念头刚刚闪过，便看到笼中飘散的薄雾迅速凝聚成了一团阴冷的黑色浓雾，浮在自己面前。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阴森，就连蘑菇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宁青青：“……”好可怕。
巨大的蘑菇帽弯了弯杆杆，向后方腾地一跳，与这一团浓雾拉开些距离。
浓雾中，浮出一只硕大的眼睛。
冰冷的红色巨眼，正中晕着一团黑，像是瞳仁。
它在缓缓聚焦，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宁青青瞪圆了蘑菇脑袋上面的一对大眼睛，发出无声的尖叫：‘啊啊啊这是什么怪物！’
而这只血色的大眼睛，也缓缓对上了焦距。
“吼嗷嗷嗷嗷——”
红色的巨眼正中，黑色瞳仁缩成了薄薄一条细线，它看起来比宁青青还惊恐，整团浓雾缩在了眼睛后面，眼睛瞪得更大，瞳仁却收得更紧。
随着它这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整个山体都隐隐摇晃起来。
两个怪物，各自把对方吓了好大一跳。
但下一刻，这只包裹在浓雾中的凶兽便回复了凶戾本性，赤红巨眼往浓雾中一缩，整团黑雾如巨浪一般，兜头撞砸了下来！
到了蘑菇上方时，浓雾之中凝出一张血盆大口，两列锋利獠牙寒光冽冽，腥味扑面而来，它要咬死她！
宁青青想要拆掉这只蘑菇，化为小菌丝逃命，但情急之下，丝丝缕缕菌丝却是绞缠在了一起，她拽了又拽，绝望地发现它们根本撕不开。
在这电光火石的危急时刻，她的脑袋里居然诡异地闪过了一句至理名言——一根头发丝容易折断，一把头发丝就结实了。
大蘑菇一时拆不开，她只能缩起杆杆，弹跳着，在牢笼里面蹦跶。
那血盆大口甩着两列利齿，紧紧在身后追咬，尖牙咣嗤咣嗤撞击在一起，好几次都险些咬中了她。
大青菇：“呜……”
这个怪物身体是雾，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横冲直撞没有任何阻碍，高速前行的过程中，也能一个急刹回旋，从另一边堵她的路。
蘑菇很快就被逼到了牢笼一角。
黑雾之中，巨口越张越大，恐怖的灼热腥气呼呼扑过来，身后浓雾一甩，兜头咬下！
菌丝不是本体，被吃掉也不会伤及性命，但是每一缕菌丝上面都具备五感，自然会痛。人类常说十指连心，蘑菇的菌丝，便如人类的手足一般，要是一口被咬断了成千上万条胳膊，恐怕任何一个人类都无法承受。
宁青青瑟瑟发抖，一双蘑菇眼皱成了两道弯曲的线线。
‘我也不让你好过……’
她缩着五脏六腑，狠狠探出一缕主体菌丝，将蚯蚓的触感送进了怪物嘴里。
蘑菇伞收缩起来，贴到了杆上。
簌……簌。
一根锋利无比的獠牙刮中了她的蘑菇帽，就这么擦着她，一路从帽尖，刮到了帽檐。
这种感觉，比被直接咬了一口还要更加令菇恐惧，她的后脖子一阵阵发凉，腮边爬满了细小的电流。
就像……被利齿啃到了骨头一样。
忽然，獠牙画了一道柔软的波浪线。
这张大嘴茫然地左右甩了两下，拖在嘴巴后面的黑色浓雾，妖妖娆娆地扭了个“S”型。
宁青青：“！”
抓紧时间，迅速拆蘑菇！
她从杆杆脚开始拆，抽丝剥茧一样，将一缕缕小菌丝拆离这只青色大蘑菇。
“嗖嗖嗖嗖——”
黑雾怪在半空拧了两下，然后噗一下落到地面，整个雾体隆起、放平、隆起、放平……像蚯蚓一样扭扭拱拱地四下游动。
宁青青：“噗哈哈哈！”
还没拆完的蘑菇脑袋愉快地在地上打了个滚，两只眼睛狡黠地弯了起来。
黑雾怪看起来快要气死了：“吼呕呕呕～～”
它拱向她，她轻而易举就逃到了另一边，冲着它摇头晃脑，眨巴着一边眼睛大肆挑衅。
黑雾怪愤怒地原地扑腾，奈何整个雾体软绵绵，一动就在拱。
宁青青蹦跶着在火焰牢笼里蹿来蹿去，发现这个像蚯蚓一样扭动的黑雾怪，果然再也追不上她。
‘看不惯我，干不掉我。’她得意极了。
“吼嗷呕～～”黑雾扭曲打滚。
看着敌人无能狂怒，宁青青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遥远的记忆深处，隐隐约约飘来了一群人的怒吼：“竹叶青！该死的竹叶青！”
竹叶青？
她歪了歪脑袋，一双蘑菇眼滴溜转了两圈，看了看自己透明的青玉一般的帽子。
竹叶青……唔，挺好听，挺适合她。
黑雾怪又一次锲而不舍地拱了过来，宁青青好整以暇，学着它的样子一拱一拱地躲到了另一边。
差点儿没把它气得厥了过去。
她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蘑菇顶，下面拖着无数细若游丝的菌线。
像一只透明水母。
黑雾怪扑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摆脱了控制，愤怒无比地把整个身躯都化成巨口，兜头一口薅下来！
宁青青早有准备，她‘哗啦’一下散成了万千细碎的菌丝，准备离开这个奇怪的牢笼，让黑雾怪自己留在这里生气。
就在这时，菌丝的动作忽然一滞……
本体那一边出了意外状况！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动作节奏全然被打乱。
宁青青心神大乱，顾头顾不上尾，几缕来不及抽离牢笼的菌丝被黑雾怪从雾中探出来的利爪踩在了地上。
忙乱之间，她急匆匆地收缩菌丝，“铮铮”绷断了好几缕，疼得她眼冒泪花。
心神复位，她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眸，看到一张俊美得像假人一样的脸，悬在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
是谢无妄，他压住了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这么压下来。
他的身体很烫，呼吸落到脸上，目光深沉莫测，和方才那只可怕的凶兽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他，害她断了好几缕菌丝，痛得身体直抽抽。
宁青青生气了，扁着嘴，抬起手来拍他的肩。
他的身体坚硬极了，就像一块推不开的大石头。她抬膝踢他，也被他轻易制住。
两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掐得她动弹不得，还有一点痛。
她愤怒的、泪汪汪的模样，让他一时分辨不清，她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往昔的记忆。
这副可怜又可爱的神色，落入他的眼眸，让那副冷硬的心肠稍微软化了少许。
他蹙了蹙眉，薄唇微动：“阿青？”
“我生气！”蘑菇不会骂人，她不能说断了菌丝的事情，便如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情，“讨厌你！我要讨厌你了！”
谢无妄微怔。方才见她躺在大木椅上的模样与往日一般无二，他一时恍惚，便倾身覆了上来，身体快过了脑子。
习惯真是害人不浅。
她生气？她讨厌他？无所谓。
他垂眸，凉薄地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若有必要，我可以不是人。”
他微眯起幽黑的长眸，不带感情地注视着她。
宁青青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人，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总不能也是蘑菇吧。她觉得谢无妄不像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既然说他可以不是人，那他就一定可以不是人。她疑惑得真情实感，两只眼睛里面就像冒出了两个明晃晃的问号。
谢无妄被她问得顿了一顿，眼角轻轻一跳。
她这副求知欲十足的好奇模样，实在是可爱至极。
半晌，他叹息着轻笑出声，偏头垂下，去衔她那对娇嫩的、鲜花一般的唇瓣。
宁青青猝不及防被他吻个正着。他丝毫停顿也无，立刻细细地噬咬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惊得心脏停跳。
原来，他真的不是好人，他也会吃蘑菇。
这种感觉十分可怕。谢无妄他有非常好闻的气息，他灵巧地开始吃她时，一些酥酥麻麻的麻痹毒素便顺着他的唇舌，侵袭她的身体，让她懒洋洋地不想动，使不出力气来。
她知道的，很多掠食者都拥有这样的技能，譬如蜘蛛便是，只要向猎物的身体里面注入毒液，猎物就会被彻底定住，毫无挣扎地被它一口一口吃掉！
太可怕了！
宁青青吓得魂不附体。
“想不起来么？”辗转间，他低沉诱哄，“可是你的身体记得我呢。回来，我们像从前那样好。”
宁青青并不是一只坐以待毙的蘑菇。
她悄悄抬起了右手，手指攥住他的衣裳，爬爬爬。
他没有将灵力外放，她得找到他的皮肤，才下得了手。
纤细柔软的手指顺着手臂攀爬，一步一步越过线条流畅结实的臂膀，攀过宽阔的肩，落向领口上方的后脖颈。
谢无妄低低闷笑，吻得更凶，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方才，他同时得到了两个消息。
在西域第一大势力楼兰城北境，发现了上古道君白淮准留下的秘藏。楼兰城大方地邀请了两大世家、三大宗门一起进入秘藏探宝，而开启秘藏，众人进入境中的时间，正是昆仑七祖与寄怀舟上圣山请罪之时。
这件事与色僧带来的消息正好相互印证。谢无妄不难想象，曾经的道君必定会在秘藏中留下“道君只得一人”的消息，一旦这个消息同时被数大势力发现，那谁的纸也包不住这团火。
另一个消息，便是青城山果然出事了。
平心而论，哪怕青城剑派这个小宗门全宗覆灭，与那件事相比，仍是毫无分量。
他当全力以覆解决那件事情，不给敌人先手之机——纵然他不介意迎接全天下袭来的风霜，但也绝不会坐看敌人做好万全准备。
与这件事相比，青城山不值一提。
可是，这么一个不算选择的选择，他却迟疑了一瞬。
他向来是个冷心冷性一往无前的人。
这一瞬迟疑，已令他心脏微沉，不悦至极。
于是他回到了玉梨苑。
在山道上时，他已决心了断了这件事情。风暴将至，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照顾她的懵懂心智，也抽不出空陪她寻回记忆。可以想见的是，哪怕找回了记忆，她也会疏远他、逃避他，闹着要和离。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这么结束，省却后续诸多麻烦。
可惜计划不及变化快。
踏入院中，见着她躺在那张大木椅上美人春睡的模样，他竟一时恍惚，错以为曾经的她回来了。
身体先于脑子一步，作出了亲密举动，收也收不回来。
这一吻，又是食髓知味。他毕竟只碰过这么一个女子，并且向来碰得很开心，很愉悦。他熟悉她的身体，喜爱她的味道。
此刻，感觉到她身体发软，小手不自觉地开始抚触他，他不禁呼吸微沉，动作温存了些，心中计算着再往青城山多加派些人手，定要好生护着她。
其他的事……便再说罢！
就在这一刻，宁青青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他的后颈。
她双目一凝，渡出菌丝，悄悄扎向他的皮肤！
谢无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
九炎极火自发涌动，要将她那一缕灵力细丝焚成飞烬。
他再次迟疑了一瞬，收回了暴虐的烈焰。
罢了，就算她倾尽全力，也无法给自己造成伤害，又何必损她修为？
在谢无妄的刻意放水之下，宁青青触到了他。
她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给他注入了她的独门秘药。
谢无妄：“……”

第29章 青城魔事
宁青青成功将蚯蚓波动渡入了谢无妄的后颈。
他果然停止了吃她嘴巴的动作，极慢极慢地撑起身体，目光怪异地看着她。
她期待地眨了眨眼睛。
此刻在她心中，谢无妄和那只被关在火焰囚牢里面的黑雾怪一点区别都没有——都是想要吃她的坏家伙。
他已中了招，只要他扭动起来，她就可以趁机逃跑。
然而他并没有没动，反倒安静得连气息都消失了。
他的身体仍旧覆在她的身上，把她压得结结实实，无处逃脱。
宁青青默默等待了一会儿，转了转眼珠，再凝出菌丝，想要给他加料。
手腕被他擒住。
他动作有些重，将她的细胳膊摁到了脑袋旁边，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狞笑。
两个人眼对着眼。
宁青青忽然发现，谢无妄那冷白如瓷的眼尾，渐渐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浓重如墨的乌发间，滚出一粒晶莹细碎的小汗珠。
很显然，他在强行忍耐。
除了这两处微小的细节之外，他的面容看起来与平日一般无二，全然不像中了招的样子。他生得极其精致，一动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华贵画卷，很珍稀、很值钱的那种。
一丝不苟的精致。
宁青青小小地惊叹一声：这个人虽然看着有一点文弱，但却比那铁塔大块头虞浩天和岩壁中的可怕凶兽更厉害！厉害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心，一定是石头或者铁做的。
她的左臂被他环在身侧，她犹豫片刻，悄悄抬起左手，用指尖隔着厚重衣袍戳了戳他的腰。
想让他扭起来。
可惜谢无妄的身体仍旧像一块石头，坚硬，不可撼动。
不过在她的指尖戳到他时，他还是有些破功，低哑地轻嘶一声，眸光狠狠闪了两下。
他倒掠起来，颀长挺拔的身体稳稳立在桂花树下，气息全无，就像一只缥缈的鬼。
他缓声，一字一顿：“浮屠子会带着你。”
声音沙哑，隐隐有那么一点咬牙切齿、气急败坏。
不过让宁青青失望的是，他的尾音竟然一颤也没颤。
她在心中暗暗下了个结论——这个人，非常凶残，非常可怕，要离他远远的。
谢无妄瞬移走了。
宁青青还没松完一口气，就看见一个身材圆滚滚的紫衣胖子闯了进来。
“？！”
这不就是那个连毒蘑菇都吃的食菇魔？！
在浮屠子凑上前时，宁青青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自己的菌丝，将蚯蚓波动戳到了他的脑门上。
……
一刻钟之后。
浮屠子甩着大波浪一般的肚皮，一边在庭院里屁颠颠地扭来扭去，一边向宁青青介绍了青城山事件的来龙去脉。
“……事情就是这样。话说夫人啊，你这个技能好像还挺减肥的嘿～”
他端平了两只滚胖的胳膊，极其妖娆地把肚子扭了几个圈。
宁青青谨慎地打量着浮屠子，见他当真是没有要吃蘑菇的意思，这才小心地让他递过一件件证物来看。
合在一起的断簪、写着歪斜‘章’字的床脚、煌云宗宗主黄威那颗爬满魔纹的枯萎心脏，以及非常详细的凶案现场调查报告。
宁青青边看边思忖。
浮屠子说青城山是她从前的家，而且她是在那里染到的魔毒。
从前她做蘑菇的时候并没有清醒的意识，她也不知道自己都去过哪些地方，不过听着浮屠子说起青城山的事情，她心中隐隐是认同的，而且也有那么一丝奇异的焦急和期待。
“现在青城山出了什么事吗？”她问。
“有两个人出事了。”浮屠子‘刷’一下打开另外一份情报，逐字逐句地念，“青城剑派排行第二的女弟子武霞绮，性情大变，举止异常。排行第一的男弟子席君儒身染魔毒，在行刺掌门宁天玺之时被制服收押。”
宁青青缓慢地理解着这些信息。
合上情报，浮屠子笑眯眯地躬身道：“夫人哇，你可别再误会道君啦，你看，这不是还有旁人也出事了嘛，胖子我上回掀了淮阴山的东淮秘境，那章天宝被他们山主传回去收拾惨了，不可能再出来行凶的哇！再说，道君都已经做主，不让青城剑派迁宗了，章天宝没理由再对付他们。”
“嗯，”宁青青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凶手不太像是章天宝。”
浮屠子双眼一亮，激动得连搓胖手：“是吧是吧！夫人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
他的心中乐开了花。他记得清清楚楚，谢无妄向宁青青解释的时候她压根就不信，可把道君大人给气坏了。
如今自己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舌灿莲花，花言巧语，语出惊人，居然成功说服了夫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术业有专攻，自己在某些领域，是能超过道君的啊！厉害了！
浮屠子开心地掂了掂手：“那夫人，咱们这就出发前往青城山吧！道君将身边的隐卫全数拨来了，夫人大可以横行无忌，保证一根头发丝也不会伤着！”
宁青青想起被谢无妄害断的那几根菌丝，眼睛里明晃晃地浮起不信任。
*
半日之后，浮屠子带着宁青青抵达青城山，在宁天玺的屋子里看见了被捆成粽子的大师兄席君儒。
宁天玺跷着腿坐在木桌旁边，手中拎着一只崭新的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两口。
目光颇有些深沉忧郁。
“小青儿回来啦。”他用手中的酒葫芦指了指绑在木柱上的席君儒，“喏，昨儿夜里，这小子拎着剑闯进来，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些什么……”
他眯起眼睛，回忆着说道：“什么‘滚远点，我才不要做掌门，掌门根本存不下私房钱’，一会儿又说，‘糟老头身上半块灵石都没有，我干嘛杀他’，一会儿还说‘狗屁的权势，别提了，有那功夫不如多给我亲亲小宝剑赚点钱’。”
宁天玺又闷了口烧酒：“我见这小子满脸都是魔纹，当机立断就给他捆喽！原本还胡乱扑腾着，我想了个招对付他，立刻就老实了。”
宁青青半懂不懂，她学着宁天玺眯起眼睛，装出沉思的模样。
浮屠子抬眼一瞥，只见一根麻绳把席君儒的本命剑吊在他的面前，他那双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悬在半空的剑，眼珠随着剑，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满脸魔纹配上这副呆傻的表情，丝毫都不显得邪气，反而有种异样的蠢萌。
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浮屠子眼角嘴角直抽搐。
心道，难怪剑修甚少走火入魔，因为他们原本就个个都是疯魔的——为剑疯魔。
宁青青凑到近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席君儒身上的魔纹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宁天玺又把后续的调查事宜仔细说了一遍。
原来，宗里好几个弟子曾在三日之前，看见席君儒与二师姐武霞绮吵架，在那之后席君儒就开始闭关，谁也没见到他。直到昨夜，席君儒再度现身时，已是中了魔毒的样子。
依着这条线索一查，便查到了武霞绮那里，一问，却发现素日最为爽朗大方的武霞绮就像变了一个人，谁也不理，什么都不肯说。
宁青青微偏了脑袋问：“人也会随便乱变的吗？”
这副天真懵懂的傻样子害得宁天玺猛地手抖，手中的酒葫芦重重一晃，泼出了好大一蓬酒液。
老头子心疼得吹起了胡须，嘴角撇成两道下弯的线。
宁青青的目光却被地上的东西吸引住了。她发现撒在地上的酒水中，有个半透明的东西动了动。
“这是什么？”她回忆着灰衣老僧对谢无妄说过的话，问道，“这个，不会就是魔蛊吧？”
宁天玺和浮屠子齐齐吓了好大一跳，只听“嗖嗖”的破风声响起，小小的屋中顷刻挤满了灰衣隐卫，个个如临大敌，将宁青青团团围在正中。
“有人对宁掌门下手？”浮屠子拔高了音调，顺着宁青青的手指望去。
“呼——”看清地上那个东西，众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醉花蜂嘛，”宁天玺捡起了地上的透明小虫，“偷喝我那么多酒，连醉花蜂都不记得啦？”
醉花蜂是一种奇特的灵虫，形状像透明的蜜蜂，天性嗜酒。将它放到酒里面养起来，它便会饮下酒液，酿出一种清香的酒蜜融入酒中，口感、风味绝佳。
宁青青好奇地接过透明的小醉虫，见它全然一副醺醺然的样子，翅膀都扑棱不动。
她转了转眼珠，偷偷探出一小缕菌丝，触了触手中的醉虫。
醉醺醺的感觉陡然冲上脑海，菌丝忠实地记录下了这只虫子的“体感”。
宁青青嘿嘿笑着，歪歪斜斜将醉花蜂还给了宁天玺，小手一挥：“去看二师姐！”
继蚯蚓之后，宁青青又学到了另一门秘药——醉蜂。
离开宁天玺的屋子之后，一名灰衣隐卫如实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宜通过传音镜报给了前往楼兰城秘藏的谢无妄。
片刻之后，传音镜中传来了凌厉的风声、平稳的脚步声以及谢无妄温凉带笑的嗓音：“看好她。”
隐隐约约间，仿佛还能听到有人在火焰里惨嚎的声音。
*
半道上，宁青青悄悄把手中的情报背过一遍。
武霞绮原本嗓门奇大，性格豪放爽朗，脾气火爆，有什么说什么，心中藏不住任何事情。
前些日子却忽然开始细声细气地说话，温温柔柔像个娘们儿——哦不，她原本就是个女子。
这阵子，宗里的师兄弟姐妹们几乎都没有再和她打过交道，直到大师兄席君儒出事，众人前去询问武霞绮那日争执的情形时，才发现她性情大变，整个人阴郁别扭，对人满是防备，就好像旁人都要害她似的。
从蘑菇的角度，着实无法理解这种性情方面的变化。
宁青青纳闷地敲开了武霞绮的门。
见到是她，武霞绮一怔之后，稍微收敛了眸中的防备和敌意，侧身让开一条道，疲倦地道：“进来吧。”
浮屠子想要跟进去，武霞绮却冷冷地堵住了门。
她眼神执拗，毫不退让。
“胖前使在外面等我吧！”宁青青探出脑袋，弯起眼睛。
浮屠子：“……”
罢了，这么多隐卫看着呢。对于这些最擅长潜踪暗杀高手来说，有没有一堵墙壁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阖上屋门，武霞绮领着宁青青进入卧房，坐在床榻边上。
沉默半晌，她闷闷地吐出一句话：“他们都不信我，小青儿，你也怀疑我吗？”
宁青青看着武霞绮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包含的情绪实在是太过复杂，她看不懂。
不过出于高等生物的敏锐直觉，见到武霞绮的第一眼，宁青青就知道她对自己毫无恶意。
于是宁青青认真地摇了摇头：“我相信你。”
她的眼睛特别明亮真诚，里面就像有两簇火焰，烫得武霞绮微微一颤，急急垂下了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武霞绮终于开口说道：“也就你能理解我了。我想，你对道君的爱，不比我对他少……”
宁青青：“……”
她是一只诚实的蘑菇，不喜欢说谎，于是保持了沉默，只冲着武霞绮眨眼睛。
“我绝对信任他。”武霞绮蓦地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极为执拗的光芒，“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子，就像高高在上的天人跌入凡尘。他从小遇人不淑，他身边那些坏东西总是欺他辱他，都用他们恶毒的心肠去揣测他，他心里很苦的！他从前那么苦，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世人的理解和尊重，我当然要好好保护他，绝对不让他再次被人误解！”
宁青青：“我明白。”
她努力模仿着谢无妄说‘明白’的模样，因为她并不明白武霞绮在说什么。
武霞绮激动起来，双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就知道，小青儿你一定会懂我！你相信我对不对？你信我，那你也应该信他，对不对？所以，你帮帮我，帮我劝劝大师兄，让他不要再发疯了，不要再发疯了啊！什么魔毒，我看大师兄就是自己魔怔啦！他早就魔怔了！”
她的眸光猛烈地晃动着，任何人一看，都会知道她的情绪极度不稳，已接近崩溃。
宁青青点点头，安慰道：“大师兄没有在发疯了，他现在很乖。”
有那把剑吊在他的面前，满脸灰黑魔纹的席君儒老实得不得了。
闻言，武霞绮渐渐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痴笑：“是嘛，那就好。你不知道，自从上次大师兄看到黄小云来找他之后，就像魔怔了一样，一个劲儿骂我，不许我再与他接近。”
宁青青绞尽脑汁回忆着今天临时抱佛脚背下来的情报。黄小云，就是煌云宗宗主家活下来的唯一独女，结果在不久之前也自己上吊死了。那支断掉的簪，是“奸夫”送给黄小云的定情信物，宁青青曾用菌丝描摹过簪上的纹理，是非常精致的手工。
武霞绮神色有些忿忿：“不过是巧合罢了，那黄小云本来就是个怪胎，宗里谁不知道啊！父母兄长死了，她都没掉一滴眼泪，这样的怪胎，自己想不开，不活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哦，就因为她寻死前与他说过几句话，就要怀疑他？这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坏东西们有什么区别啊！”
宁青青茫然点头。
武霞绮抿了抿唇，脸颊飞起一点红晕，低低地道：“大师兄冤枉他，将他当做登徒浪子，其实根本不是。我哪里配得上他啊，我这么粗俗、庸鄙、不堪，而他却是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我要是不改变自己的话，连他一根头发丝都配不上！”
宁青青：“？”
她眨巴着眼睛，将武霞绮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不是的，你很好。”宁青青说。
武霞绮摇摇头：“我只是很努力在改变自己，想要配得上他。他就是高空中的云，原本的我，就像地里的烂泥。小青儿，你说，像他这样好的人，用性命呵护都来不及，大师兄怎么忍心将那些污浊的字眼往他身上扣啊！”
她又愤怒起来，越说声音越大，胸脯起伏得厉害。
等她情绪平复一些，宁青青微微歪了头，好奇地问：“你改变了自己，他就会喜欢你吗？”
“是啊。”武霞绮羞赧地红了脸。
“是他告诉你的吗？”宁青青真诚地问。
武霞绮明显提起了警惕，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蓦地看向宁青青的眼睛。
只不过，在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的天真瞳眸时，武霞绮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心防。
这只蘑菇的外观实在是太单纯了。
“他没有明着说过。”武霞绮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痴笑，“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改变过的样子。我为他变得越来越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你看，他送了我这个！”
武霞绮转过身，从床头的暗木格里面摸出了一枚小小的插花，脸红红地递给宁青青看。
宁青青接过来，随手探出菌丝，细细将那些精致的手工纹理描摹了一遍。
咦……虽然花样全然不同，但是插花上面的纂刻笔法，似乎、好像，和那断簪上面的花纹很是相似。
“他亲手做的，好看吧？”武霞绮期待地问。
宁青青描着插花，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武霞绮高兴极了，开始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一些那个人如何好、如何值得被放在心上这样的话。
宁青青断断续续听进了一些关键字句，心中觉得不太对劲——那个人说话的方式特别像那个曾经在自己耳朵旁边啰嗦个没完的心魔，只不过他不会像心魔那样直白地说出傻话，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武霞绮，让武霞绮不停地自己打压、贬低她自己。
宁青青在想武霞绮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她，嗓门大，脾气火辣，就像……就像一朵大红色的喇叭花。
而现在，她因为那个‘他’，变成了一束收拢着花苞的、颜色清淡的小百合。
喇叭花和小百合，为什么非要争个高下呢，为什么一定要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如果那个人喜欢百合，那他去找百合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找一朵喇叭花，然后让它变得不像自己呢？
宁青青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可是，如果你为了他变得不像自己，那么就算他也喜欢你，喜欢的也是假的武霞绮，而不是真的武霞绮啊！”
武霞绮怔怔地看着她。
嘴唇渐渐有些发白，眸光哀伤绝望：“是啊，小青儿说得对啊……所以，无论我如何努力，都配不上他，对吗？这样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宁青青惊得睁圆了眼睛：“活着怎么会没有意思啊！你会遇到更多更多的人，一定有很多人会喜欢喇叭花的！”
“不。”武霞绮摇了摇头，“像我这样糟糕的人，只有他会纡尊怜惜我，若是抓不住他的话，我这辈子便只能配一些真正的烂人了。”
宁青青张大了嘴巴，整只都惊呆了。
她的蘑菇脑袋着实无法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念头。
如果她遇上一只雄蘑菇，对方不喜欢她的信息素，那不是应该礼貌道别，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蘑菇吗？
“你哪里糟糕了啊？”宁青青不认同地摇头。
“我从小就和师兄师弟们混在一起，说话没遮没拦的，在外人看来，就是个不清白不自爱不知羞耻的女子，名声烂透了。”武霞绮非常惭愧。
宁青青虽然不是人，却也有些生气了。她知道这一定不是武霞绮的问题，而是那个男人的问题。
蘑菇不会骂人，但她很想骂那个男人。
她抿住了唇。
她知道武霞绮现在很不对劲，要是骂了那个男人，她就不会再和自己说这些关于他的事情了。
“大师兄看到他和黄小云在一起，他生大师兄的气了吗？”宁青青问。
武霞绮轻轻摇头：“他心胸宽广，怎么会生气啊，只是有些委屈罢了。不过他说无所谓，只要我信他就好，旁人不理解他也无妨。我不许大师兄出去乱说话，以免给他带来麻烦，然后就和大师兄大吵了一架。”
宁青青点点头，心想，然后大师兄就中了魔毒。
她别扭地把眼睛转到一边，虚伪地说：“这样的话，一旦别人知道这件事，就要怀疑他。所以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嗯！”武霞绮重重点头，“还是小青儿你最了解我！我不会说的，就算大师兄说出来，我也绝不会承认。”
宁青青不动声色，牵住她的手，菌丝探出，用醉蜂扎了扎她的皮肤。
“不说就不说！二师姐写给我看。”
宁青青摊开了掌心，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放在武霞绮的指尖下面。
“好！”武霞绮醉醺醺地点点头，手指龙飞凤舞地竖着写画了起来。
写到一半。
宁青青惊奇地挑高了眉毛：“……章？”
“不是！”武霞绮醉嗔她，“没写完呢！”
她继续往下写。
宁青青：“……喔。”
一炷香之后，宁青青甩着胳膊，气呼呼地离开了武霞绮的住处。
浮屠子抱着胖手等她。
“那个男人，一定是坏人！”宁青青凶狠地皱起眼睛，“我确定！”
浮屠子笑眯眯地迎上前：“哦？夫人这般笃定？”
“对！”她恨恨道，“害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变得不像自己，失去自信心，患得患失没有半点安全感，这样的男人就是坏蛋！长得再好看都没有用！若换成是我，就算这世间的男人都死了，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这样的家伙！”
浮屠子：“……”
蹲在树梢的隐卫，非常忠实地把宁青青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道君。
谢无妄：“。”

第30章 陈年旧秘
宁青青越想越气，身为一只蘑菇，原本不应该对人类的情绪产生共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武霞绮那副失去自我的模样，她也被气得帽顶生烟。
她叉着腰，在原地打了两个转转。
她气呼呼地说：“这个我有经验的，若是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家伙在耳边聒噪絮叨，想要打压贬低自己，那么，谁也只会把这个家伙当傻子，脾气不好的话还会狠狠揍他一顿！就像那只心魔，若是能把它拎出来，我一定把它揍得比胖前使你更胖！”
浮屠子：“……”
宁青青皱起眼睛：“他还不就是仗着她喜欢他？只有喜欢他，才会把他说的屁话放进心里，才会开始怀疑自己！他不珍惜她的心意，还肆无忌惮地利用这份心意来伤害她，真是恶上加恶！”
浮屠子悄悄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向蹲在树梢上的隐卫摆了摆胖手，示意对方不需要逐字逐句地向道君转达。
遗憾的是，隐卫一个个都是只会忠实执行道君命令的无情机器。
看着隐卫手中泛起微光的传音镜，浮屠子忧郁地捂住了自己宽阔的脑门。
“若她不喜欢他，那他连个屁都不是！”宁青青斩钉截铁。
“夫、夫人！”浮屠子灵机一动，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打断了宁青青对坏男人的批判，“夫人说了这么半天，可是属下还不知道这个恶人是谁啊？”
“音朝凤啊！”宁青青低头扒拉了一会儿，将那段写了血字的床脚拿出来。
“看！”她指着那个歪歪斜斜的‘章’字，认真地向面前的低等生物解释，“其实不是章，而是音，下面的那个歪歪的十字，本是要写‘朝’，结果刚写了左上边的一小部分，人就被拖走了。明白了吗？”
浮屠子点头：“明白。”
宁青青狐疑地看着他：“真明白了？”
浮屠子嘴角微抽，道：“真明白了。本是想写音朝凤，结果刚写完音，朝字开了个头就断掉啦，好巧不巧，断在这里看着就像个‘章’字，恰好章天宝与煌云宗有过节，所以误导了旁人，以为受害者是想写下章天宝的名字。可是夫人，就算武霞绮她喜欢的人是音朝凤，那也不能证明音朝凤就是凶手啊，毕竟无论这个血字是‘章’，还是没写完的‘音朝’，都不能算作直接的证据啊。”
就像当初道君不认‘章’字一样。
宁青青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时候说他是凶手啦？我只是告诉你，他是一个坏人。”
浮屠子：“……”
她弯起眼睛，狡黠地笑了笑：“坏人，当然会做坏事！看这个！”
她又扒拉了一会儿，将断簪和一枚复刻在小木片上的插花，以及黄小云自杀的调查记录放到浮屠子的胖手中。
她道：“看到没有，音朝凤送给武霞绮的插花，与那个导致黄小云怀孕和自尽的‘奸夫’送给她的簪子，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工。所以黄小云心心念念的情郎，正是这个音朝凤。黄小云半月之前跑到青城山来见音朝凤，回去之后就自尽了，这件事席君儒和武霞绮都是人证。有疑问吗？”
浮屠子摇了摇头：“没有疑问。那么入魔的事情，难道也和他有关？”
宁青青耷拉着眼角，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黄小云因为音朝凤的事，和她父亲大吵了一架，随后她父亲就走火入魔，杀了妻儿之后自尽。武霞绮因为音朝凤的事，和大师兄大吵了一架，然后大师兄就走火入魔，想要杀了自己的师父。这不就是同一个事嘛！”
浮屠子摸着下巴，慢吞吞地点头。
“现在明白了吗？”宁青青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了瞥浮屠子。
这么简单的事情，低等生物怎就理解不了呢？
“明白，真明白了。”浮屠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现在音朝凤就是最大嫌疑人，可是该如何进一步证实？”
宁青青对人类的智力水平感到绝望：“找他的作案工具！”
她这下确定了，自己身边这些都是还未开智的野蛮人。虽然他们个个都跑得很快、力气很大，但是在知识和脑力方面，比起蘑菇可就差得太远了。
“禀夫人、右前使。”一名灰衣隐卫鬼魅般掠到面前，“药王谷少谷主音朝凤已于数日前离开青城山，返回药王谷。”
他略加思忖之后补充道：“正是道君亲赴煌云宗看过黄小云尸身之后，音朝凤便离开了。属下以为，道君神机妙算、明察秋毫，这天下之事，没什么能瞒过道君的眼，想来音朝凤是怕的。”
隐卫操着老父亲老母亲的心，见缝插针地为君上说好话。
宁青青悄悄撇了下嘴。指望那个毫无常识的谢无妄查案？可省省吧。
这件事，得靠聪明的蘑菇来帮助他们。
“留两个人搜索音朝凤经常出没的地方，其他的人跟我去药王谷。”宁青青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
她的语气带着天然的骄傲和优越，不过模样着实娇憨可爱，并不会引人反感。
“是。”
出发之前，宁天玺带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魔纹已经渗进大师兄席君儒的眼球了，一旦眼睛彻底被黑色魔纹取代，那便意味着魔毒攻心，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能撑多久？”浮屠子眉心皱起一道肉沟沟。
“三日。”宁天玺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若是能找到他惦记了许久的铸剑材料……兴许还能拖延个两日。满打满算至多五日，不能再多了。”
浮屠子思忖片刻，犹犹豫豫、慢吞吞地取出一块令牌交给宁天玺。
“拿着我的令牌去借！”胖手拽住令牌尾巴，依依不舍，“先说好，借了要还的哈，胖子我可没钱填剑窟窿。”
*
路途中，浮屠子向宁青青大致介绍了药王谷的情况。
药王谷谷主名叫音之溯。
这一位心性与常人不大一样，他是一位真正的医痴、药痴，醉心研究，不问世事。
当今仙域所用的各类丹药，有九成以上出自药王谷，皆是谷主音之溯自创或是改良前人的配方炼制而成。
此人稚子心性，交友随心率性，不攀附权贵，也不看低凡夫走卒，是一位略有些痴狂的性情中人。
世间受过他恩惠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不可计数。但凡提到药王谷主音之溯，就算再桀骜不驯的小子也会恭恭敬敬道一声“神医”、“药王”。
宁青青若有所思，偏头问道：“他没有教音朝凤做人？”
浮屠子被这个略有一点诡异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的问题给问懵了一瞬，眼角跳了跳，答道：“音谷主琢磨起医道药道来，连自己都顾不上，像什么误食药物、太接近药炉点燃了衣裳都是常有的事，自然是不会带孩子教孩子。这音家父子二人生活上的事情，多是谷主夫人连雪娇在打理……”
说起这个，浮屠子的神色明显有一点闪烁，脸上呈现出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宁青青不满地看着他：“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嗳。”浮屠子瞄着她的神色，“这里头有一件陈年旧秘，世人都不知道。千余年前，咳，道君查探西阴神女的事情时，意外查到的。”
他略有一点担忧地看向宁青青。
她眨巴着眼睛催促他继续说。
浮屠子道：“药王谷主音之溯，与西阴神女，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情事。夫人知道西阴神女吗？”
他的模样颇有些小心翼翼。
宁青青摇了摇头。
浮屠子松了一小口气，道：“西阴一族乃是上古仙神一族的遗民，修行天赋一般，但是极其精通预言占卜一道。每逢世间将有大乱，西阴神女便会转世而出，指引世人渡过劫难。世间成功历劫，西阴神女却会应劫而亡，算得是普渡众生的仙菩萨。”
宁青青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浮屠子继续说道：“上一位出世的西阴神女，曾与药王谷主音之溯邂逅生情。可惜神女终究与常人不同，那镜中花、水中月，实在是抓握不住，二人短暂相伴之后，西阴神女便绝情地离开了音之溯。她走后音之溯十分消沉，幸得身旁有如今的夫人连雪娇陪伴宽慰，这才渐渐走出情伤。”
“音之溯与连雪娇成婚多年，终于得了一子，便是音朝凤。音朝凤先天不足，身体异常孱弱，连雪娇便溺爱了些，不过这么多年来，倒是只听闻少谷主潜心学医，在医药一道上颇有造诣，并无什么坏名声。”
“这位谷主夫人为人善良，宅心仁厚，倘若查实了音朝凤作恶，最惨的，便是这位慈母了，唉……”
宁青青默默点了点头。
浮屠子贼兮兮地用绿豆眼再瞄了她一下，说道：“夫人你看，这个西阴神女哈，并不算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人物，也会谈情说爱呢，如今那位谷主夫人连雪娇其实平平无奇，不也成功取代了神女在谷主心中的地位吗？”
宁青青有些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她微偏着脑袋，看着浮屠子。
“道君知道西阴神女与药王谷主音之溯的情事时，只道一声知道了。”浮屠子谨慎地说，“虽然咱们道君喜怒不形于色，但属下毕竟跟了道君多年，他上不上心，属下还是有几分把握的——道君既不在意西阴神女与音谷主的往事，又怎会是心悦她呢？”
谢无妄不喜欢西阴神女？
宁青青奇怪地歪了歪脑袋，她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听到过这句话。
只不知是何时、何地、何人所说。
反正与她无关。
浮屠子感慨道：“其实夫人当真不必太在意的。”
宁青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在意啊。”
*
烈焰肆虐的斗道中，最后一名楼兰城的合道修士血泉喷吐，身体倒飞而起，重重摔击在白玉道壁尽头。
他的瞳仁震颤紧缩，双目死死盯住面前的狂焰，好似里面会走出修罗恶鬼一般。
墙壁上斑驳深浅的血痕，昭示着这里进行过不止一场战斗。那些死去的人，连尸骨都没能留存下来。
“谢无妄！你不得好死！”楼兰城修士的声音嘶哑破碎，模糊的声音从口中、以及焦黑透风的胸腔中同时传出来。
他死死搂住怀中被鲜血浸透的白玉碑，碑上隐隐闪烁着几个字——道君唯一。
漫卷烈焰中传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温柔，凉薄。
下一瞬，挺拔修长的身躯从火光中浮出，谢无妄穿着黑袍，烈焰收束在他身后，他就像能够吞噬万物的深渊。
带着焰的手掌扼住了楼兰城修士的咽喉。
濒死之际，修士听到谢无妄袖中的传音镜上飘出隐卫一板一拍的声音：“……夫人说，她不在意。”
谢无妄长睫一动，阴影盖住了眸色。
手上动作微顿了一瞬。
楼兰修士眸中闪过精光，不去理会一点点焚成黑烬的咽喉，而是将周身剩余的全部灵力注入怀中石碑！
“轰——”
本来应该作为‘证据’被送出秘藏的白玉石碑，陡然化成了万千道细密光线，无差别地激射向斗道每一个角落。
谢无妄的反应已堪称非人。
广袖轻拂，他已退浮到漫天狂焰之中。眨眼之间，斗道中的一切悉数化成了焰，空气被焚尽，焰浪抵住万千针芒，连光都被细细密密地点燃！
“哈哈哈哈——”烈焰后方，传来楼兰修士融化的声音，“想不到吧！这是白道君留下的信物，在此地灭杀白淮准道君的后人，准备迎接先灵的盛怒吧！”
谢无妄眸光沉冷，垂头一看，看到中指指尖渗出一滴血。

第31章 她不在意
那一瞬间，谢无妄眼前浮起的是宁青青的样子。
隐卫将她唾骂音朝凤的话语一一报来时，谢无妄的心海平静无波，唇角始终挂着淡笑，一个接一个，将眼前这些决意与他作对的修士灭杀殆尽，一丝一毫也未受影响。
直到听到“她不在意”。
他想起那一天，把她从青城山接回来，他告诉她，他并没有碰过那个住在东厢的女子，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她不在意了。
进而想起，她离开那天分明风和日丽，她的背影却像是一只失了巢，又被风雨淋湿羽毛的小鸟。
那个会冲着他痴笑的女子再没有回来。
他因此而失神了一瞬，在最不该失神的时候。
极小的失误，让他被白淮准的遗物击中，流了一滴血。
这是他本不该犯的错。
这里不仅是上古道君白淮准留下的秘藏，还是他的墓。
所有大能的墓，都不会是死墓。修为到了这样的地步，多多少少已能感知天命。
倘若无法破碎虚空飞升成神，那么必定会在临死之前故意留下机缘，等待有缘之人发掘秘藏，结下善缘——当然这是骗人的，真实的心思是，将自己能够留下的精华尽量保存下来，等待转生的自己机缘巧合之下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白淮准的墓。
此刻，因为一个微小的失误，谢无妄与这座墓、以及保存在墓中的残念，结下了最恶的恶缘。
周遭的一切看起来并无任何变化，但一股缥缈无定，无法捕捉的杀机，却已渐渐成型。
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
“白淮准。”他一字一顿，把道君前辈的名字念得如同咏叹一般。
“来战。”
*
宁青青望着前方清雾氤氲的山谷，忍不住惊叹出声。
“喜欢这里！”
清凉滋润的药香从谷地溢出来，整个谷地密布灵植，连入口处的门楼都是纯木制成，上面攀着细密整齐的藤蔓，结出一朵朵黄颜色的小花，味道提神醒脑。
谷地内处处阴凉，极为适合蘑菇生长。
在宁青青的要求下，隐卫们匿去了踪迹，浮屠子也没再跟着她。
如今还欠缺着关键证据，倘若直接以天圣宫的名义上门拿人的话，恐怕连雪娇那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会不分青红皂红袒护音朝凤。药王谷声望太高，强硬与他们对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宜打草惊蛇。
宁青青打算先找出音朝凤，然后见机行事。
她自称竹叶青，用青城剑派弟子的身份顺顺利利就进入了药王谷——谷主音之溯与宁天玺是故交，见到青城剑派的弟子上门，药王谷的引路弟子表现得十分热情友善。
一路进入谷中，宁青青留神着周遭，发现药王谷无论男女弟子，个个脸色都恬静淡然，像一朵朵与世无争的蘑菇。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地方竟会养出一个玩弄女子感情、利用魔蛊害人的坏蛋。
“药师莲华境十年一开，月前便正好是开境的日子。谷主进入境中，到了归期却未见出来，夫人有些忧心，便唤少谷主回来，进入境中协助谷主。”这位弟子偏头看了宁青青一眼，脸颊微红，渐渐连耳朵也染上一层薄红，“竹道友若无急事，不妨留在药王谷住上几日，少谷主便该出来了。”
原来音朝凤返回药王谷是因为正事，并非心虚逃跑。宁青青暗自沉吟。
引路弟子犹豫着，羞赧地笑道：“其实我也略通医术，竹道友若等不急，可将症状说与我听，说不定我也能尽一分绵薄之力。”
他尽量表现得十分镇定，不想在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女子面前露出没见识的样子。
宁青青正在绞思脑汁地思忖人类该如何礼貌地拒绝别人的好意，忽见灵植丛中迤然走出一个身段纤细、面容清秀婉约的白衣女子。
“夫人。”引路弟子将手放在身前行了个礼，对白衣女子说道，“这位是青城剑派竹道友，来寻少谷主。”
“找凤儿吗？”白衣女子便是谷主夫人连雪娇，她的声音有些柔弱，眸光软软一转，望向宁青青，“凤儿他在……”
看清宁青青的模样，连雪娇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瞳仁微震，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只一瞬，她便重新不大自然地笑了起来：“竹道友？”
宁青青笑着眨了眨眼：“谷主夫人，我叫竹叶青，着急要见少谷主！”
连雪娇怔忡地看着她，半晌，温温柔柔地笑叹：“这么着急啊，莫非我们凤儿，也学会讨姑娘家喜欢了？”
语气带着几分惊喜的试探。
宁青青最擅长说实话，她不假思索地道：“何止是喜欢，都喜欢得要命了！谷主夫人，我很着急，能不能让我去那个药师莲华境找他？”
她答得这么爽快，倒叫连雪娇狠狠噎了下，拿起一块白帕子掩着唇，笑着呛咳了几声。
再抬眸看宁青青时，眼神便又复杂了一些。
半晌，连雪娇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阿溯与凤儿都在境中……安全倒是无虞，只是阿溯醉心药道，性子有些古怪，倘若你先见到的人是他，定要及时告诉他你与凤儿的关系。”
连雪娇答应得这么爽快，倒是让那个引路弟子张大了嘴巴，露出诧异的神色。
整个药王谷上方氤氲的清雾，便是来自药师莲华境中的那朵药莲，只要好生温养着这朵药莲，它便能百倍反哺周遭，让整个谷地的药材生长得又快又好。
每过十年，秘境就会开启，药师进入境中以自身灵力温养它，同时采走极具清心宁神效用的莲子。秘境的重要不言而喻，从来都是谷主音之溯亲自入境，近些年他有心培养音朝凤，偶尔也会带他一起进去。
除了谷主与少谷主之外，谷中再无第三人进入过莲华境中。
为何夫人竟这般轻易便答应让一个外人踏足圣地？
而且，虽然药莲的莲子极具清心宁神效用，但是药莲本身的莲雾却会无限地放大心中的情绪和欲望。谷主与少谷主都是清心寡欲之人，所以能够安然在秘境中出入，旁人就……
弟子嘴唇翕动，有心提醒，却见平素最为温软随和的谷主夫人定定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坚决，不容置喙。
“竹道友，”连雪娇领着宁青青向谷地深处走去，“秘境中，一切景物都是由我夫君音之溯的执念幻化而成，他醉心药道，常年累月待在谷中，是以进去之后，你看到的景象十有八、九与外头一般无二。你只要顺着这条路往里走，便能找到莲池，他们父子二人会在莲池采莲。”
宁青青默默记下。
连雪娇软声问：“你见过阿溯吗？”
“没有。”
连雪娇清秀的面庞浮起一抹红晕：“阿溯生得比凤儿还要更好看些，到了秘境里你无需拘着，当阿溯的面也没关系，想说什么尽管与凤儿说便是了。”
宁青青是一朵诚实的蘑菇，不好答的问题，干脆就闭住了嘴巴。
穿过一层层清澈的药雾结界之后，一方琉璃般碧绿通透的小池出现在眼前。
连雪娇抬手指了指：“那便是药师莲华境。”
周遭垂满了绿玉一般的藤蔓，微微晃动的绿帘后面必定潜进了隐卫。
宁青青比较赶时间，也不懂得人类的虚伪应酬，于是笑着冲连雪娇挥挥手，拎起裙摆跳进了池中。
看着涟漪消失，连雪娇清丽的脸上浮起一丝缥缈的笑容。
“阿溯，这真是天意啊，你既忘不掉那个女人，便让凤儿与这个长得像她的女子……帮你从梦中醒来吧！”
她喃喃道。

第32章 蘑菇掉马
连雪娇看着碧绿小池中的涟漪消失，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两名隐卫身影浮出，对视一眼，双双跃向池中。
只见波纹一阵摇晃，二人像是踏在坚韧又柔软的胶体之上，并没有落入池水中，而是被脚下的“水体”轻轻弹了起来，落在池边。
池水仍旧碧绿通透，泛着清波。
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名隐卫蹲下身，用手去探。
手掌落在水面，轻轻一压，“水”便弹力十足地往下凹陷，水面始终不破，手掌分毫未湿。
一池碧水，变成了软冻胶质。
“药师莲华境有人数限制，进不去了。”隐卫神色微凛，“上报道君与右前使。”
这二人，便是隐卫中实力最强的京与罗。唯有他们两个，能够紧随连雪娇穿过一重重结界，不被任何人察觉——这般出神入化的潜踪能力乃是经年累月苦练而成，为了身法和遁技舍弃了很大一部分修为，算是偏门而非正道。
罗取出传音镜，急急送出消息。
接到消息，守在谷外的浮屠子把一对绿豆眼瞪成了斗鸡眼，捏着胖手，目光沉沉地发了会儿愣，然后缓声下令：“不得轻举妄动，万不可惊动连雪娇。”
药师莲华境并非危机、战斗型的秘境，宁青青在秘境中要面对的只有音氏父子。
天下丹药有九成出自药王谷，天圣宫自然时刻留意着谷主音之溯。就经年情报来看，此人痴于医道，至情至性，是个明辨是非之人，绝不会包庇音朝凤作恶。
连雪娇却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慈母，她这一生只围着丈夫与儿子转，与音之溯仅有过几次龃龉，都是因为音朝凤幼时犯了小错，她纵容包庇，拦着不让音之溯惩罚儿子而发生口角。
所以，查音朝凤、拿音朝凤，最大的阻力当是连雪娇，若是惊动了她，恐怕她会做出极不理智的事情来。万一她为了保音朝凤，来个破釜沉舟，封了秘境不让那三人出来，事情才叫麻烦。
唯今之计，只能静心等待。
“夫人聪明机灵，身怀蚯蚓神功，对付区区一个音朝凤肯定不在话下！”浮屠子原地蹦起来，落地时，顺势扭了两下，把肚子甩成大波浪。
心宽体胖。
*
药王谷中。
“夫人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担忧地望着连雪娇，“谷主向来便是那个性子，就算是从前与那个西阴神女在一起，不也是终日神不守舍，只惦记着他的药道吗？夫人何必耿耿于怀？今日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送入谷中圣地，谷主怕是要生气的。”
“阿嬷，你不懂。”连雪娇的眼眶立刻泛起了红色，“音之溯他没忘，他炼药时，一定要站在曾经和玉瑶肩并肩的位置，上次我偷偷挪了挪他的药炉，结果你也知道，他险些就把自己都烧了。还有，他为什么总爱守着西南谷那一片碧苦藤，不就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玉瑶是在那个地方吗？”
“阿嬷，他还在等她回来！”
连雪娇痛苦地闭上双眼。
老妪不解：“可是道君谢无妄横空出世，平定八荒魔祸，还了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人世安定太平，西阴神女便会应劫陨落——谷主他是知道的呀，玉瑶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连雪娇凄惶惨笑：“他知道她不会回来，可他还是在等。这就是爱呀。”
老妪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没事，没事的，”连雪娇摇摇头，拿起帕子点掉了眼底的泪，“这一次便是老天在帮我。算算时间他们父子就快出来了，我只能当机立断将那个女子送进去，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个竹姓女子痴恋凤儿，受莲雾影响必会情动难耐，与他在秘境中成就好事。音之溯性子痴狂，看着心心念念的‘玉瑶’从天而降，却与自己的孩子两情相悦，必定大受打击……也该是时候勘破情障了！”
老妪叹了口气：“此女生得的确与西阴神女极为相像，夫人就不担心是她转生？”
连雪娇摇头：“世间面容相似之人多了，三百年前嫁入天圣宫的那一位不也是生得像她吗？听闻淮阴山的章天宝还寻到一位更像的呢。我知道她们都不是，因为西阴神女，唯有大乱才会出世的，如今天下太平，哪来的乱？”
老妪点了点头，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浮起淡淡的忧愁。
“老啦，容易敏感。心中总是不安哪！老身也不指望别的了，就想亲眼看看少谷主娶妻生子。”
连雪娇温柔地抚上老妪的肩：“阿嬷又说傻话了，还要劳累阿嬷帮我带重孙呢。凤儿也该是时候收心成家了，我会为这个女子作主，将她娶进门来，做我们药王谷的少谷主夫人。”
她望向药师莲华境的方向。
让一个长得像玉瑶的女子做儿媳，便是一剂最苦也最有效的药，专医……音之溯的情疾！
*
被寄予了无数期望的宁青青，正在小心打量四周。
连雪娇说得没有错，秘境中的景象正是药王谷。
只不过……
空气中氤氲的莲香清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大红色，放眼望去，整个谷地就像是笼罩在毒雾瘴气之中。
从树木和木楼上面垂下来的那些藤蔓也不复碧玉色泽，一缕缕都染上了红芒，点缀在藤蔓间的小花朵与大果实，看起来都像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大小不一，随风轻轻摇晃时，仿佛还会窃窃私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宁青青小心地嗅了嗅泛红的空气。
还是莲香，不过其中夹了一缕说不清的靡靡气息。
信息素？
她陡然来了精神。
这里不是关着一朵大药莲吗？莲和蘑菇，似乎、好像，也还不赖？
她弯起眼睛，勇敢地向前方走去。
到了木质门楼下方，只见左侧有一根长长的藤蔓，像是荡秋千那般，很突兀地朝着她荡了过来，险些打在她的脸上。
宁青青灵巧地一弯身体向后避开，抬手一捞，正好抓住结在藤蔓正中的一枚圆溜溜的果实。
止住它的势头之后，她便想随手扔开它。
忽然感觉掌心有些痒痒。
宁青青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稍微分出两分心思，草草打量了一下手中的果实。
只见这枚光溜溜的果实上面，正在缓缓隆出模糊的五官，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还未彻底成型，这张“脸”便露出了阴恻恻的神色，看起来又凶又邪，诡异无边。空气中的窃窃私语声更清晰了些，好似凝成一股绳。
“嘻嘻嘻嘻……死死死死……”
果实上的五官更加突出，扭曲而狰狞，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瞪着宁青青，呲开了嘴，隐隐露出尖利的牙。
“死啊死啊死啊死啊……”
宁青青挠头：“呃……”
她非常明白，也非常理解，知道这个东西是想要吓唬她。
只不过……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一个人走到这样一个地方，发现手中的果实上面冒出一朵蘑菇，冲着自己菇言菇语。
哪里吓得到人嘛？
同理，出现死人脸，自然也吓不到蘑菇。
宁青青随手捏了捏手中这张脸。
鬼脸：“……”能不能给一个恐怖的凶物一点足够的尊重？
她扬起拇指，摁扁了它的鼻子，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藤蔓扔了回去。
四周寂静了一瞬。
没走多远，遇到一株挡路的树。
宁青青记得这株老树，往树左边的小路走，便是大片的药圃和一间间木制丹室，她就是在那里遇到连雪娇的。
她扶着树皮，眯起眼睛，将后面的路线过了过脑。
便在这时，手掌下的树皮上悄无声息地浮起一张扁平的脸，它不动声色，趁宁青青不备，缓缓把嘴巴越张越大，上下渐渐浮起两列尖锐锋利、参差不齐的牙。两列尖牙从树中凸了出来，上下包抄，对准了她纤细的手腕。
木制的舌头激动得隐隐颤抖，这只手已落在了它的口中，下一瞬间，它就会合上巨口，将她的手从腕部咬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列尖牙猛然合拢的时候，宁青青非常顺手地抓着那根木舌头，将它从树嘴里扯了出来。
“喀——嚓。”
树脸咬断了自己半截舌头，整张脸都歪了。
宁青青耷拉着眼角，不咸不淡地瞥了它一眼：“偷袭包抄，你还不行。多向菌菇学学。”
霉菌最擅长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悄爬向自己的猎物，等到猎物回过神时，战场早已经完全沦陷，彻底落入霉菌之手了。
宁青青随手将半截木舌扎进了树脸的脑门，给它嵌了一只新鲜的角角。
再往前走，便没有不长眼的藤蔓或其他植物继续凑上来了。
她故意左边晃晃，右边蹭蹭，只见藤蔓们窸窸窣窣地避离她，动作自然极了，就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
宁青青：“……”这些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怎么有点可爱。
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再吓它们了。
略嫌瘦弱的娇俏女子，便这么迤迤然走进了谷地深处。
渐渐接近药王谷的核心谷地。
在真实的药王谷中，这里开始密布一层层药雾结界，倘若有人硬闯，便会触发惊动整个谷地的警戒。
秘境中倒是没有结界，那些本是水帘和药雾的地方空空荡荡，显得破败凋零。
她加快了脚步，绕过几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只要再穿过最后一处山腹甬道，便能看见那间藏有碧绿小池的密室。
她从山间踏出，眼前豁然开朗！
“哇喔……”
宁青青愣愣地把自己呆成了一朵傻菇。
她喜欢一切外观好看的东西，而面前这一幕，堪称震撼。
比上次玉梨苑结界破碎时散落的万千星辰还要更加美丽壮观！
只见一朵巨大的莲，盛开在视野之中。
每一片莲瓣长度都超过了十丈，要不是她此刻身处的地势较高的话，根本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这朵巨莲如梦似幻，像是用琉璃或者美玉精心雕琢而成，一丝丝莲脉极其精致生动，流淌着鲜活的生机。
巨莲上变换着光影，赤色与青色在整朵莲花上流转游走，晕开了交织的光雾，美不胜收。
这朵巨莲，正在缓缓合拢莲瓣。
玉质流光，美而不妖。
“玉、玉瑶？！”一道飘忽的嗓音传来，落入耳中。
宁青青微微一个激灵，腮边浮起了细细的麻意。
这个声音，像极了莲。
她循声望了过去，便见一朵青莲，稍微收拢着花苞，立在巨莲的左侧。
恍惚片刻，她凝神细看。
原是一个人。
一个穿青衫的人，周身环绕着袅袅清气，视线望过去，仿佛回到了外面那个真实的药王谷，莲香清正，驱妄除魅。
他竖着一只手掌，放在巨莲上，掌心荡开一圈圈青色光晕。
宁青青心念一动，望向巨莲右侧。
与青衫莲客相对的另一面，一个眉目清俊的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将一缕缕红芒渡入巨莲之中，他的长相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病弱的模样十分讨人怜惜。
这两个人在对抗，但是青衫莲客似乎根本不知情。
显然，青衫莲客便是药王谷谷主音之溯，坐轮椅的正是宁青青要找的坏人——音朝凤。
“玉瑶，你终于回来了！”音之溯眉眼之间浮起了极浅的笑意。
在他失神的瞬间，巨莲之上红芒暴涨，连带着周遭的莲雾也染上了淡淡的腥气。
宁青青是一朵聪明的蘑菇，她一路走来，便已将事情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连雪娇对她说的那些话，意图实在是十分明显，她希望宁青青可以当着音之溯的面与音朝凤繁殖，这样一来，音之溯就会不再惦记着西阴神女，而是专心与连雪娇繁殖。
连雪娇没有想到音朝凤是一个坏人，而且非常坏。她也没有料到，宁青青是来对付坏人的。
宁青青心神一定，顺着山道跑下去，来到音之溯面前。
这个男人外观极好，除了中看不中用的谢无妄之外，眼前这个便是她见过的男子之中最好看的。他的身上有股清淡的莲香，而且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像一朵雄莲，十分赏心悦目。他的气质很淡，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抓着他，把他的神智给唤回来。
只可惜，他已经繁殖过了，不适合她。
宁青青遗憾地眨了眨眼睛，问他：“你知道音朝凤是个坏人吗？”
音之溯微微一怔。
他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琥珀琉璃一般的浅棕色，转动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一汪很值钱的水盛在那里。
“你说什么？”一开口，莲香更加浓郁。
宁青青坚定地拒绝了他的信息素，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音之溯似乎有些没弄明白此刻是什么情况，不过他的眼睛告诉宁青青，只要看着她，他便十分满足、死而无憾。
他平静地回答：“药莲不知何为变得狂暴，需用灵力压制、安抚它，待它回复正常，便可以采摘莲子，然后离开。时间已不多了，若是莲瓣合拢，秘境便会永远关闭，再出不去。我与……凤儿，正在尽力而为。”
提到“凤儿”，他这张隽雅漂亮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浮起一抹痛苦之色。他终于等来了玉瑶，可是那个和他像了七八分的孩子，却是明晃晃的、他背叛她的证据。
“狂暴，是说这些红色吗？”宁青青的蘑菇思绪向来非常直接。
“对。”音之溯那色泽略淡的双唇微微抿紧，“玉瑶，我实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看见你，更没想到，竟是让你看到了我这般狼狈的样子……等等，方才你说什么？凤儿他，怎么了？”
宁青青悄悄叹了一口气。
这一下她是彻底确定了，人类这个种族，智力水平确实都不太行。
“他是坏人。”宁青青耷拉着眼角，“你想把这朵大莲花变成青色对吧？可是你对面的音朝凤，正在给它染上红色呢。”
“不可能。”音之溯眉眼之间立刻显出抗拒，“玉瑶，别胡说。凤儿是个好孩子，你有怨只冲着我来，莫要迁怒他。”
宁青青：“……”听不太懂但是更确定了音之溯是个傻子。
她转了转眼珠，跑向场地边上，摘了一大堆带着“脸”的藤，吭哧吭哧地拖向音朝凤。
音朝凤早已发现了宁青青的到来，他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聪明的蘑菇可不会轻易接近一个坏人。
宁青青站得远远的，将一张张“脸”抛到了音朝凤的膝盖上。
以毒攻毒。
音朝凤最初不以为然，渐渐地，面孔就开始扭曲。
那些脸都在咬他，他只能腾出一只手来对付它们，渐渐便左支右绌。
“说，你是不是欺骗了黄小云和武霞绮的感情？别想抵赖，我手上有证据！”宁青青十分梗直地开始审讯。
音朝凤目光阴鸷，向药莲灌注红芒的右手开始颤抖。
宁青青扯着藤蔓，将那些即将咬到他不可言说之处的“脸”扯远了些：“说！”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极低地道：“是又如何，你很快便会死在这里。”
宁青青把更多的“脸”抛到他的身上。
“你还做过什么坏事，说！”
音朝凤冷笑：“我弄死的女人多了去了，你是要我一个一个说给你听？玩腻了，留着就是麻烦，还可能被旁的男人染指，不如死了干净！”
宁青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这样的想法太可怕了！这会危害整个种族的繁衍，你明白吗！”
音朝凤俊秀的眉眼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心中大约也想过事情败露时旁人会如何唾骂他，但他决计没有想到如此清奇的角度。
幸好宁青青转了话题：“那么，煌云宗宗主一家，还有青城剑派的大师兄中了魔毒，也是你害的，对吗？”
她非常自觉地把那些藤脸拉远了一点。
音朝凤低低地笑起来，用气声道：“是啊。那又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样啊？嗯？道、君、夫、人。”
他的唇角浮起了浅淡的嘲讽之色。
宁青青的修为远不及他，在他承认自己罪行来拖延时间的时候，巨莲上的红芒已用碾压之势盖过了青色光晕。
整个秘境，处处泛着暴虐的红光。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宁青青面无表情，“不过……”
音之溯从莲瓣后面走出来。藤蔓上的嘴咬住了音之溯的袍摆，宁青青牵着藤蔓，将音之溯拽了过来。
音朝凤肆无忌惮的供词，全被自己的父亲听到了。
“凤儿……”
音之溯仍是一副略有些走神的模样，不过身手倒是利落之极，一个“凤”字还未落下，他已掠到近前，一掌劈中音朝凤的胸口，将他掀下了轮椅。
“爹！爹！”少年眉眼间浮起一缕慌乱，“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故意气这个女人！”
音之溯只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盯住他的手掌。
少年细瘦白皙的手掌上，仍有红芒在不断闪烁，藏也藏不住。
“我不会教子，连雪娇也不会。”音之溯苦涩地笑了笑，“这是我和她的报应。离开秘境之后，我会好生清算此事。”
他的周身泛开清气，渡入巨莲。
此刻，整个秘境中已密布红雾，纵然音之溯全力施为，也就勉强令巨莲缓缓绽开。
摔在地上的音朝凤冷冷看着自己的父亲，唇角渐渐浮起狞笑。
“虎毒不食子啊父亲！你为了一个贱女人冷落我娘，不待见我，不肯传我绝学。今日，还偏信这么一个女人，而不信我？就因为她长得像你心心念念的玉瑶？好哇，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手腕一翻，数枚泛着红芒的长针出现在掌心。
“这药莲，我要定了！”
一排银针激射向音之溯的后心。
音之溯全力维持巨莲盛开，根本无力抵抗，只见一枚枚泛着红光的长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后背，令他颤抖不止。
“不要管我！”音之溯闷哼出声，偏头冲宁青青道，“采莲子，离去！”
“谁也别想走了，乖乖留在这里做我的养料吧。”少年双眸变得赤红，张口一吸，周遭红雾像涌入漩涡中心一般，被他大肆吸入口中。
纤细瘦弱的身材急遽膨胀，几个呼吸之间，上半副身躯便壮硕得如同猩猿一般。
双臂在地上重重一擂，身躯腾空而起，轰然扑向站在巨莲旁边的宁青青。
宁青青紧紧抿住双唇，指尖探出菌丝，倾尽全力，将蚯蚓波动和醉花蜂波动交织在一起，尽数汇在了菌丝的尖端，对准了音朝凤变形的身躯一侧。
成败，在此一举！
幸好音朝凤扑的是她，而不是音之溯，否则她根本救援不及。
*
同一时间，身携暗焰的挺拔身影掠过药王谷重重结界，一层层药雾在他身后灰飞烟灭，当结界发出警示之时，这个可怕的入侵者已站在了那一方秘境小池的旁边。
此刻，小池已不复碧绿色泽，而是翻涌着不祥的红色，如一池血水。
隐卫京与罗从阴影中浮出，单膝跪在他身侧。
“君上！”
发现秘境异变之时，隐卫已将实情报给了谢无妄，倒没想到他竟来得这般快！
跟了谢无妄多年的两个隐卫，也为他此刻身上的气息感到心惊。
罗壮着胆子抬眼瞥了一下，发现谢无妄的脸色白得异常，身上若有似无地环绕着血火之息。
这是……伤到根基元火了？
只见黑袖中扬出一只冷白的手，手上环着焰。
下一瞬，这只手干脆利落地探入池中！
水面与焰息相触，恐怖焰浪即刻燃遍池面。
*
宁青青瞳仁紧缩，眼前的一切变得极其缓慢，音朝凤膨胀扭曲的身影落下来、落下来……
她心不跳，气不喘，扬起右手食指，对准了他的软肋。
如果运气好的话，她可以趁着音朝凤扭动醉酒的霎那，从他胳膊底下滚出去！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巨莲旁边的音之溯忽然闭了闭目，合身扑过来，用身躯挡在宁青青面前。
他弯起双眸，脸上的痴笑着实令人动容。
他为了她，打算牺牲自己。
宁青青怔怔动了动唇，还未作出反应，秘境上方忽然被烈焰覆满，一只恐怖至极的火焰巨手撕破天空探了进来，一把将音之溯和音朝凤双双抓住，拖上天去。
宁青青：“……”
电光火石之间，她居然留意到这只覆满火焰的手非常漂亮。皮肤很白，手指很长，像玉雕的一般。
再下一瞬，黑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身前，长臂一把揽住她的腰。
她撞在了坚硬结实的胸膛上，鼻尖撞得好一阵闷痛。
更糟的是，她倾尽全力为怪物音朝凤准备的双重波动，一击落空，反噬回了自己的身上。
又醉、又软。
身躯一摇，她在谢无妄身上拱过一圈。
巨莲在崩溃，红色莲雾游向谢无妄，他随意挥了挥袖，却仍有丝丝缕缕毒雾钻入他的袖中。
他的脸色白得异常，眸中却是泛起了一丝猩红。
“阿青，”他揽死了怀中的柔弱身躯，“别怕，我在。”
她又醉又软，晕乎乎地拱了拱他的胸膛。
谢无妄身躯微僵，犹豫着，哑声道：“我们，好好在一起。”
宁青青脑子已经不转了，下意识便道：“不行啊，你的信息素无法繁殖。不是试过了吗？”
谢无妄彻底僵住。
半晌，他缓缓转动泛红的眼珠，盯住了她。瞳仁收缩微颤，声音却是温存至极，低沉诱哄：“告诉我，你是……谁？”
又醉又晕的蘑菇口无遮拦：“蘑菇啊。最漂亮的青玉蘑菇。”
谢无妄：“……”
又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过情绪和声音：“好，我知道了。”
唇畔浮起了怪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你知道，是我用元火把你养大的么？”他的声音更加温柔。
“啊？”
宁青青绵软软、晕乎乎地抬头看他。那张漂亮至极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好闻的气息罩下来，和红色莲雾混在一起，让她更是有些找不着北。
“所以，我是你的……”她唇瓣微动，喃喃出声。
谢无妄不动声色，眸底隐隐浮起一抹兴味和期待。
宁青青忽地笑开：“我是你的孢子！”

第33章 自己快活
“我是你的孢子！”
谢无妄：“……”
这不是孢子，是个傻狍子。
他搂着怀中这个香喷喷、软乎乎的东西，一时无言。
宁青青歪仰着头看他，见他那张精致的脸庞依旧冷白似玉，漫天红雾和红芒都浸不透他的冰雪色泽，唯有双眸和眼尾处，淡淡地晕开一层薄红，好看极了。
他身上的冷香比往日更要浓郁些。
他的身体十分坚硬，硬得像一块坚不可摧的大礁石，倚在上面，只觉可靠又安心。
她低下鼻子，在他胸前拱了拱，嗅了嗅，然后仰起头来，甜丝丝地冲着他笑：“所以你不会吃我对吗？”
谢无妄眼角一跳，喉结难耐地滚动，薄唇轻扯，压抑着情绪淡声道：“不吃蘑菇。”
——吃你。
宁青青不懂其中玄机，弯起眼睛笑得更甜，直来直去地告诉他：“那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以后我们要在一直在一起！”
难怪她一直觉得他最好看，也特别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原来她是他的孢子啊，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蘑菇是喜欢与自己的族群生活在一起的。
谢无妄神色微僵，眸光狠狠闪了两下：“好，在一起。”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只蜜糖做成的磨盘轰中了胸口，滋味难言，一时竟说不清是甜是闷。
她那纤细绵软的胳膊已十分自觉地勾住了他的腰，身体毫无防备地紧贴着他，与从前一样，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她就像一片柔嫩易折的花瓣。而他就像燃着毁灭之焰的陨石，轻易便能将她摧碾成灰。
他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小心得就像在触碰一粒朝露——分明心中的凶焰已按捺不住，想要噬咬她的唇瓣，褫夺她的呼吸，想要让她哭、让她脆弱求饶、让她零落成泥。但他知道不行，那样会吓跑她。
莲雾继续渗透他的伤处，撩拨他那向来冷硬理性的神智，怀中的她一无所觉，仍在勾魂拱火。
她踮起脚来，用自己的脸颊贴他的下巴。
“上次误会你了。”宁青青有一说一，“我不知道你也是蘑菇，还以为你要把我吃掉，所以才说讨厌你。我现在不讨厌你了，你不要生气。”
她见过别的小蘑菇撒娇拱进大蘑菇的怀里，大蘑菇用帽子罩住自己的小蘑菇，十分亲昵。
自己亲身一试，感觉果然好极了。
谢无妄微眯着猩红暗沉的双眸，尽量不去理会那一阵阵拂过喉结的甜香气息：“不生气，我怎会与你计较。”
她忽然奇怪地蹭了下，目光渐渐往下。
“你的菌杆……”
好可怕的样子。
谢无妄轻嘶一声，抓着她小小软软的肩膀，将她推离了自己的身体。
幸好，华贵的黑袍宽大厚重，遮掩住一切不为人知。
“先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镇定淡漠。
他探过一只大手，将她的小手攥在了掌心。
重伤与带毒的莲雾，似乎破开了他少许心防，自负的笑容打从心底漫上来，他微勾起唇角，心道：这般合心的小人儿，怕是傻子才会舍得放手罢。
他微阖长眸，狂暴烈焰自身侧涌起，不消多时，便会强硬霸道地将这一方秘境彻底焚毁。
秘境封闭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规则荡然无存。
他此刻有一点点急切，想要带她回家，回到他和她的家。
提到蘑菇他便全明白了。
她在入魔之际认知错乱，把她自己当成了蘑菇。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会好好照顾她，待她恢复记忆，自然会知道他的好。
理顺了心中的念头之后，他便将所有微小波动的情绪尽数覆平，眸色变得冰冷，神情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烈焰呼啸，即将毁天灭地。
她摇了摇他的手：“不要。”
烈焰凝滞一瞬，他垂眸看她：“嗯？”
“大莲花在哭。”她很认真地眨了眨眼睛，“我试试能不能帮它。”
她推开他的手，奔向那朵即将合拢花瓣的巨莲。
“阿青。”谢无妄眸中有焰，声线略哑。
她没回头，扬起右边胳膊挥了挥。
像一根柔软的藤蔓，离开了她攀附许久的磐石。
谢无妄轻轻拂袖，收去了暴虐的焰。
他跟在宁青青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奔到巨莲旁边，从右手食指上探出一缕青玉般的灵力菌丝，末端触到莲瓣之后，灵力丝线上溢出数不清的细小灵力触须，迅速向着整朵巨莲蔓延攀爬。
就像……霉菌由点及面，如白霜般覆满一只果子。
覆着在巨莲表面和脉络之中的红色莲雾，渐渐被她的小菌丝吸收。
手法利落干脆。
谢无妄隐隐能看出自己的烙印——最初，是他手把手教她控灵，当时只是信手为之，没想到她用了三百年的时间，将这一门技巧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打理灵宝的手段连他也看不懂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追逐的是绝对力量，要的是强大的杀伤力和毁灭威能，不可能去追求精致技巧。
他的道，是一往无前的道。
此刻，看着被她彻底控住的巨莲，谢无妄不禁微微眯了眯眼睛。
寻常人通常有一个误区：低估亲近的人，高估陌生的人。
谢无妄阅人无数，自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他只看一眼，便知道宁青青在这三百年间聚沙成塔，磨炼出了一条最适合她自己的晋阶之路，超凡脱俗，成就难以估量。
“真会给我惊喜啊。”他低低笑叹。
药师莲华境在摇晃，地动山摇。
周遭的红雾丝丝缕缕掠向巨莲，像水蛭一般缠上去，阴风呼啸，那些无面的树脸发出了尖利的‘呜呜’声，层层叠叠的阴风和哀嚎直袭宁青青，想要干扰她的动作。
谢无妄回眸瞥了一眼。
唇角笑容温柔，却有种说不出的冷煞。
长袖微动，冷白如玉的手轻轻一翻——
恐怖至极的威压荡过四野，无影无形，像有厉风透体而过，又像是冲击波将一切摧毁殆尽。
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极其静谧的一瞬之后，所有藤蔓都蔫蔫地垂搭下来，风停声歇，连山体都不再晃动。
宁青青全力施为，将红色莲雾尽数吸收。
她渐渐便发现了玄机。
这些红色莲雾中，蕴藏了诡异的毒素。它可以放大心中的情绪，勾起原始的进食和繁衍冲动，而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中毒者，将心中的情绪如实地宣泄出来。
“哇哦！”
宁青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谢无妄一问，自己就傻乎乎地告诉他自己是蘑菇了。
也难怪音朝凤这么容易就供认了犯罪事实。
毒雾迅速被吸收，巨莲渐渐恢复了青碧的颜色。
它的质地像丝又像玉，莲脉之中流光丝丝缕缕地来回输送，十分赏心悦目。
莲瓣缓缓向四周展开，清香的莲子气息与纯澈的清心莲雾一起袅袅飘向四下。
宁青青收回菌丝，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戳了戳面前巨大的莲瓣。
“哗——哗——”它冲着她轻轻摆动。
四周幻象渐渐崩溃，只余一朵碧莲静静悬在池中。
谢无妄靠近宁青青，正要揽过她小巧的肩膀，便听到她在一本正经地对这朵药莲说话。
“我帮了你的大忙，你很喜欢我对不对？”
“嘿嘿，我也喜欢你呀！你又香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莲花！”
“嗯……不用你夸我都知道，我也是最漂亮的蘑菇！”
谢无妄垂眸淡笑，手指蜷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身影。
她喜欢和动、植物说话，不止，她还会对着石头、灵宝絮叨，甚至向玉梨苑倾诉心事。
思绪蓦地一滞，他下意识地再一次想起了她萧瑟的背影——她离开的时候，会不会对那座院子说什么？
会说什么呢？
脑海中忽然便浮起了她伤心的声音。
‘离开家，我一定不习惯。没了我，你会习惯吗？’
他非常了解她，念头一起，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这是她会说的话，而且有极大的可能，这便是她当时说过的话。
心脏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他微蹙长眉，抬手覆向她的肩，准备打断她和药莲说话，也阻止自己继续深想。
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裳，便听到她一本正经地对药莲说：“既然我们相互喜欢，那便来试试繁殖吧！”
谢无妄：“？？？”
只见这朵极不长眼的青碧巨莲愉快地摇晃着莲瓣，哪怕不懂植物语的谢无妄，也能看出它的意思——
乐意之至。
看着宁青青张开双臂扑向莲瓣，谢无妄身体快过了脑子，一把拎住她的后脖领，将她揪了回来。
宁青青：“？？？”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隐有一丝不稳。
下意识地把人拎回来之后，他忽然意识到，就算真让她扑上去，她也做不了什么。
宁青青不解地看着他：“繁……”
硬硬的手指摁住了她的唇。
虽然知道她做不了什么，但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他仍是有些气息不稳。
气笑了。
“不可以。”他咬牙切齿。
她的黑眸中清晰地浮起了两个问号。
谢无妄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她此刻认知错乱，无法正常地向她解释，于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已经有道侣了，不可以朝三暮四。”
“哦……”宁青青茫然地点点头。
她偏着头，认真思索。
谢无妄长眸垂下：“阿青想要孩子？”
“嗯！”她不假思索地弯起了眼睛。
同为蘑菇，他自然明白喷孢子的快乐。
谢无妄的眸色彻底掩进了阴影之中。
从前，她随口向他抱怨过，她说他总是在外面忙正事，她自己在家中十分无聊，若是有个孩子陪伴便好了。
他只笑着抚她的头发，不置可否。
他是不会要孩子的。他不会让自己留下这样的破绽和软肋。
况且，修真之人性命悠长，等到小儿羽翼丰满、进无可进之时，自然会将目光投向他身下的至尊之位。人性，总是如此。
外敌尚且杀之不尽，又何必自找麻烦？
她看不懂他的心思，以为他默认了提议，娇俏的面庞又羞又喜，那一日，她比往常主动百倍，像一条入骨吸髓的藤蔓一般，缠得他眸色深过一遭又一遭。
他很愉悦，又深知永远不可能满足她的要求，出于补偿，他将自己的涅槃骨融在蘑菇中，送给了她。
在那之后，他行事更加小心。
那些灼热的情愫在离体之际，必会被他用极焰焚毁，绝不留下后患。
她并不知道。
修真之人本就子嗣不易，她从未怀疑过。
此刻，看着她单纯清澈、充满了向往的眼睛，他不禁恍惚了片刻。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一日他带人回来，她眼睛里陡然熄灭的光。
那束回光返照一般的光芒，短暂地灼入他的眼眸，如昙花一现，在那之后，再也没有重新点燃过。
倘若此刻拒绝她……
一向强硬不可撼动的理念，略微动摇分毫。
他迟疑一瞬，低低地道：“……再说吧。”
于他而言，这已是可怕的让步。
她却有些不高兴，委屈得眼角都垂了下去，扁着嘴道：“你自己快活过了，就不管我！我不管，我就要试试大莲花！”
她没有繁殖过，那便是幼崽。身为幼崽就要有幼崽的样子，就要任性，就要为所欲为！
谢无妄：“……”
他实在忍无可忍，揽着她掠入莲中，采下三枚泛着青光的莲子，离开了药师莲华境。
*
踏上实地时，谢无妄唇角那一丝狞笑几乎压抑不住。
池子恢复了碧绿的颜色，淡淡的清气从池水中氤氲出来，缓缓飘向四周。
密室之外传来了吵嚷的声音，乱哄哄的，有哭有叫。
此刻不乱才怪了。
道君连破药王谷十八重结界，直闯药师莲华境，将谷主和魔化的少谷主扔了出来，想也知道外头该如何天翻地覆。
宁青青此刻很不高兴，因为谢无妄不许她尝试大莲花的信息素。
闷闷走出密室，便看到连雪娇将狼狈不堪的音朝凤护在了身后，左右围满了药王谷的弟子，个个皆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茕茕孑立的音之溯。
音之溯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他眼尾通红，又急又气，面对嘤嘤嗡嗡的众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音朝凤。
音朝凤已不复秘境中魔化的模样，他的身躯孱弱无依，清秀的面庞略显稚嫩，神色坚毅，眸底却隐隐有泪光晃动。轮椅毁在了药师莲华境中，他的双腿垂在地上，像两条断掉的藤蔓，更显可怜。
“母亲，别怪父亲。”音朝凤的声音温润斯文，带着化不去的苦涩，“父亲只是把道君夫人错认成了旁人，受莲雾的影响，有些神智不清罢了，待他冷静下来便会清醒了。父亲怎么会杀我呢？”
连雪娇急怒交加，高亢的哭腔破了音：“凤儿别怕！娘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伤你一根头发！音之溯！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不就是玉瑶走了，你迁怒于我么，你杀了我便是，为什么连自己的亲生孩儿都不放过！”
众人议论纷纷，都偏向连雪娇母子，将音之溯死死拦下。
药师莲华境中发生的事情外头并不知晓。音之溯性子痴狂不问世事，这些年来谷中事务都是连雪娇在打理，少谷主音朝凤从旁协助，尽职尽责，早已得到众人认可。
再加上争执之间爆出了那桩陈年旧秘，众人都知道了，音之溯惦记着旧情人，让夫人连雪娇受了许多委屈，她隐忍多年，却始终换不回丈夫的心。
而今日，只因在秘境中看到一个长相与旧情人相似的女子，音之溯便癫狂地想要手刃亲儿，与那女子双宿双栖。
正义感爆棚的药王谷长老弟子们，都自发地站在了连雪娇母子身边，愤怒而鄙夷地拦住音之溯。
人品低劣之辈，医术再高明，那又如何？
音之溯百口莫辩，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得双耳通红，手脚颤抖。
“咦，你这个坏人还敢狡辩！”宁青青看着这一幕，着实是惊奇不已，“难道你以为我已经死掉了吗？”
音朝凤俊秀的脸上丝毫慌乱也没有，只浮起了浅浅的苦笑：“道君夫人有所不知，因为药莲狂暴，是以秘境之中幻境重重，所见的一切，皆作不得数。难道你不曾听见么，我父亲叫你玉瑶——你是玉瑶么？”
“我当然不是玉瑶。”宁青青摇摇头，“可是你已经招认了自己的罪行，还变成了一个怪物。”
“那是幻象。”音朝凤丝毫不怵，“道君夫人既然出来了，应当看到了秘境中幻象破灭，那都是假的。请不要被我父亲误导，他生性痴狂，只是一时偏执了。”
宁青青睁大了眼睛：“你好生狡猾！”
音朝凤只一味苦笑：“事实如此罢了。”
音之溯怒极：“我今日定杀了你这个逆子！逆子！”
他想要扑杀上前，却被无数谷中弟子搂腰的搂腰，摁胳膊的摁胳膊，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雪娇放声嚎哭：“我的命好苦哇……”
场面着实是一团乱麻。
宁青青偏头看了看谢无妄，见他唇畔浮着浅淡的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此刻没有什么证据，他若说话，便有袒护宁青青，以势压人的嫌疑。
宁青青一件一件掏出乾坤袋中的证据：“且不说旁的，你欺骗女子感情这一样，总没得抵赖！”
音朝凤苦笑：“煌云宗的黄小云，性情孤僻执拗，对我一见钟情。我见她动不动寻死觅活，心中也是害怕，为了稳住她情绪，便好言相劝，送了她一件不值钱的小饰物。后来她求而不得，醉酒之后与下人私通，怀上了身孕想要赖我，我恼怒不过，斥了她几句，谁知她竟想不开……道君夫人若一定认为是我的错，我也无话可说。”
“至于武霞绮。”音朝凤眨了下眼睛，“我并未许过她什么，不是么？”
宁青青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音朝凤又抛一记杀手锏：“在秘境之中，父亲将你错认成了旧情人玉瑶，你已为人妇，却不否认，也不拒绝他的深情……这又是什么道理？”
宁青青错愕：“我们忙着揭穿你、对付你！”
音朝凤随和地笑了笑：“所以我说，你们被幻象所迷啊！”
众人交头接耳，连连称是。
一名白须白发的老者第一个站了出来：“道君、道君夫人，老朽万死，说句公道话。既然道君夫人与我们谷主不可能有什么私情，那么，所谓少谷主入魔一事，同样亦只是境中幻象，当不得真！”
“是啊是啊。”
众人齐齐道是。
嘤嘤嗡嗡的声音，像极了秘境中的魔物私语。
宁青青气愤地叉住自己的小腰：“你敢对着死者黄小云的遗物发誓吗！发誓你没害过她的爹娘兄长！”
音朝凤笑得斯文：“有何不敢？”
宁青青捏着断簪上前。
将断簪递到音朝凤那只苍白削瘦的手里时，菌丝探出，向他指尖刺入两分醉花蜂、八分毒莲雾。
“你不是说，你想要药莲吗？”宁青青若无其事地随口问道。
音朝凤的思绪尽数放在了煌云宗的事情上，听她这么问，不禁茫然了片刻。
莲香直袭脑海。
他下意识便开口道：“是！”
旋即反应了过来：“药莲本就是我们药王谷的东西！”
他的神色出现了明显的挣扎。
宁青青撇了撇嘴：“我与音之溯才不会让你得逞！你看看，周围是不是已经没有红雾啦？我们成功净化了莲花哦！”
“什么？”音朝凤茫然地抬眸望了一下头顶上方，见到清雾氤氲，不禁狠狠一怔。
“你以为区区银针就能伤得到你父亲吗？”宁青青嚣张地冲着他的耳朵大喊。
音朝凤下意识便回道：“如何不能？那是魔域特制的……”
他急急住口，却已太迟。
音之溯默不作声脱下了衣裳，露出数枚深陷骨肉之中的魔针。
宁青青得意地弯起了眼睛，抱起拳，学着人类的模样，对周遭众人摆出骄傲且谦虚的神态：“大伙看到啦，真相大白，真相大白！”
“不——不可能！你这个坏女人，你害我儿！你害我儿！”连雪娇声嘶力竭，赤红着眼睛扑上来。
无需隐卫动手，药王谷便有执法长老挡下了连雪娇。
“夫人勿要冲动，此事疑点重重，还需细细查来！”
宁青青的余光扫到了谢无妄，见他目光灼灼，紧盯着她。
她偷偷撇了撇嘴。
他棒打鸳鸯拆散她和大莲花的事，她还牢牢记着仇呢！
音朝凤那边犹是一片混乱，便在这时，空中忽然传来清越剑鸣。
只见一道道清光急速掠来，数位仙气飘飘的白袍剑仙顷刻便到了眼前。
为首之人，正是昆仑掌门寄怀舟。
“道君！”寄怀舟一声暴喝，正气凛然，“道君残杀楼兰楼、西波道、剑鹜宗、方氏、白氏合道修士共计二十一人，低阶门人不可计数，又闯药王谷重地，毁去药王谷根基秘境，是否该给天下一个交待！”
场间登时一片寂静。
药王谷众人不自觉地倒退数步，生怕被卷进这滔天的灾祸之中。
谢无妄凉凉轻笑：“来得倒是快。”
意料之中。与白淮准残念、遗墓一战，他必是伤筋动骨，如此良机倘若错失，那倒要低看寄怀舟身后的势力一眼。
寄怀舟仙剑在手，战意澎湃。
一触即发！
宁青青愣怔片刻，被那股兜头袭来的剑香熏了一熏，忽然醍醐灌顶！
她！明白了！谢无妄的苦心！
难怪他阻止她去找那朵大莲花，因为她已经有了寄怀舟呀。
宁青青热泪盈眶，拎起裙摆便奔了过去。
“道侣，我来了！”

第34章 百年好合
寄怀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他天赋绝佳，少年时拜入昆仑，不到百年便一剑成名，之后行走四方，越阶挑战当世有名的剑道大宗师，将他们一一击败，成为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修为上来了，仙剑自然得跟上主人的脚步。
都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一点在剑修身上绝不适用。一个剑修的喜或忧，另一个剑修全然可以感同身受。
拢来拢去不过两句话：要么有钱给剑花，要么没钱给剑花。
寄怀舟身为剑仙，自然不能免俗。为了赚灵石养仙剑，他什么都肯干——教导新入门弟子、协调各峰长老们的爱恨情仇、替宗门出面应酬、主持合籍仪式、打铁、洗剑、修房子……
渐渐地，他的身上背负了越来越多的责任，忙成一只脚不沾地的八爪鱼，等到回过神来，师尊及一众师叔伯已经笑吟吟地拱着手，唤他掌门了。
这个掌门当得稀里糊涂，与未做掌门的时候相比，唯一的区别只是月供灵石多了三成。有灵石总好过没灵石，于是寄怀舟认真地当起了掌门，一当便是数百年。
他很忙，但他从未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想和谢无妄比剑！
世人只知道道君谢无妄道法通天，但像寄怀舟这样的剑痴，一眼便能看出谢无妄其实也是一位剑道大家，而且，谢无妄的龙曜从来不对人族出鞘。
这叫什么？这叫高不可攀的冰山绝顶，这叫从来不曾有人踏足过的神圣领域！
若能让谢无妄拔剑一战……真是让人激动得魂魄冒烟啊。
寄怀舟想知道谢无妄的大宝剑是什么滋味，想得抓骨挠心。
上次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借着云水淼的事情直闯天圣宫，欲与谢无妄放手一战，结果竟意外从宁青青口中得知龙曜有灵。
剑灵可比剑仙疯多了。
它们的终极理想就是弄断全天下的剑。这种无情残害同类的思想若是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妥妥就是灭绝人性的反人类大魔头。
战斗狂人寄怀舟并不怕死，但他怕断剑，更怕剑没了、人还在。
于是圣山顶那一战，终究是心存忌惮，没敢全力以赴。
后来才知道自己上当了，那个看着哀绝凄婉的道君夫人其实是个大骗子！
龙曜根本就没有剑灵！
在天圣宫夜宴上，寄怀舟更是看了个清楚明白，宁青青，分明就是个外表单纯、内心狡诈的坏女人。
他再不会上她的鬼当了。
今日意外收到消息，得知谢无妄在楼兰北境残杀同道，又闯药王谷毁人秘境，寄怀舟立刻兴冲冲地拎着剑就杀了过来。
没想到的是，甫一落地，便见那个阴险的女子拎着裙摆，弯着一双月牙眼奔向自己。
宁青青：“道侣，我来了！”
寄怀舟：“……”
不是，等等，这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寄怀舟瞳仁紧缩，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两位巅峰强者之间凝聚的气机再一次被搅了个七零八落。
看着这一幕，寄怀舟不禁回忆起了上次圣山顶的事——此女眸中盛满伤心，那股悲恸之意，就连铁石心肠的自己都难免有些不忍。
这一次，看着她的小脸如花朵一般绽开甜蜜的笑容，清泉般的笑意从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流淌出来，甜甜蜜蜜地喊着“道侣”，寄怀舟心头登时警钟大作，连声在心头高呼“她是骗子”。
然而，她的笑容实在是太纯真了，由内而外散发的喜悦为她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眼睛，便像光晕之中最耀眼的星辰。
即便明知是计，寄怀舟却还是被她天真无邪灿烂至极的笑容感染，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了唇角。
回过神来，只觉心如鼓擂，惊怕不已。
这是什么魅惑之术？可怕可怕！着实可怕！
寄怀舟横剑在身前，连退数步，一开口便是警惕愤怒的声音：“休要过来！”
宁青青怔住，眼角微微下垂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浮起了不解和委屈，花瓣般娇嫩鲜艳的红唇抿了起来。
一瞬之间，仿佛一只欣喜万分的开心果凋零在眼前，变成了招人心疼的小可怜。
蔫蔫的，委屈巴巴。
寄怀舟眼角好一通乱跳，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惊恐地抬眸去看谢无妄，发现谢无妄的脸色也没比自己好多少，唇角虚伪的假笑凝固下来，眸光冰冷，白得瘆人的额角突起了一缕跳动的青筋。
连他这个大老粗都能看出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道君正在极力压抑情绪。
“夫人，回来。”谢无妄动了动薄唇，声线如往日一般温凉。
这一幕，仿佛往日重现。
寄怀舟嘴角抽了抽，道：“道君夫人，这是男人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
这个女子，上次便是智计百出，用极为精湛的演技骗过了自己，让自己当真以为她伤心、失落、崩溃，进而听进了她的谎言，以为龙曜有灵。
这一次，绝对绝对不会再上她的鬼当！
无论她说什么，都绝对不要理会！
寄怀舟抿紧双唇，握剑的手背上迸出青筋。
宁青青的肩膀耷拉下去，整个人就像一片被雨水打蔫的小树叶，她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愿接受你的心意，所以生气了？你误会了，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没有及时去找你，是因为我生病了。”
寄怀舟：“！！！”
不是，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与云水淼那种虚与委蛇不同，根本看不出半点故意勾引人或者骗人的痕迹，她分明说着大谎话，却像是字字真心，令人不禁动容。
看着她这副模样，连他都要误以为自己是不是招惹了这个女子。
周遭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惊恐猎奇的目光——昆、昆仑掌门勾引道君夫人？！
寄怀舟喉结狠狠滚动，嗓音干涩紧绷：“休要胡说！我哪有送过你什么东西？”
“炼神玉啊。”宁青青想起那丰美的养分滋味，不禁弯起了眼睛，声音轻快了几分，“我很喜欢！你不用不好意思。”
“……”
寄怀舟愣了一会儿，手足无措地解释：“……不，不是，那个不是我送你，不对，是我送你的，但那不是……”
周遭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把寄怀舟弄得脑袋发懵。
他其实不擅言辞，这些年做掌门勉强练出了几分花架子，但突然遇到这么刺激的意外，老实的剑仙立刻就现出原形。
棱角分明的俊脸涨得通红，急乱之下，心跳更是失去了控制。
更为诡异的是，分明心中把这女子骂了一百遍‘蛇蝎’，眼睛却越看她越觉美丽。
眼角跳得更厉害，握住剑柄的掌心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掌门！”身后同僚低声提醒，“此刻可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天圣宫的高手正在赶来！”
谢无妄连夫人都推出来了，可想而知他此刻究竟有多么虚弱！如此良机千载难逢，倘若再拖延，难免生了变故。
寄怀舟神色一震。
对，他是来找谢无妄比剑的！
剑痴心中只有剑，楼兰城的事只是个由头罢了，除非谢无妄动了昆仑的人，否则寄怀舟是不会当真生气的。
“让开！”寄怀舟将手中长剑震出清越的‘铮’音，沉下眉眼，不看宁青青，只对谢无妄说道，“今日之事，道君必须给个交待。人间自有公道，即便天下至尊，也不该为所欲为！道君，可愿与我一战！”
剑指谢无妄。
四目相对，一个是澎湃战意，一个是暗沉杀机。
谢无妄，动了杀心。
杀心如炽火，点燃了寄怀舟这根干柴，他的长袍无风而动，剑意冲天而起。
这一战，势不可挡！
宁青青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她错愕地瞪着寄怀舟，“你以为是谢无妄拦着我，不让我接受你吗？你误会他了，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都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他明明一心为你我好，你为什么那么小心眼，一定要伤害他？”
要不是谢无妄拦着她，她都已经试过大莲花的信息素了。
这个寄怀舟，上来便喊打喊杀，她是真心为谢无妄感到委屈。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哗然。
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
道君当真是心胸宽广，这个纠葛的三角爱情故事，实在是感人肺腑。
真爱，当真是成全！
谢无妄的笑容更假了三分，一双幽黑的眸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修长挺拔的身体轻微摇晃，像是随时要化在天地之间。
众人默默回头，看了看清雾氤氲的药师莲华境。
一位药王谷长老忍不住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寄掌门怕是误会了。道君亲临药王谷，并非毁我药王谷的秘境，而是出手相助哪！寄掌门所说的楼兰一事，会不会也是误会呀？”
“是啊是啊，道君心胸广阔，大爱无疆……”有人果断拍了个奇歪的马屁。
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谢无妄淡淡地瞥来一眼，登时浑身寒毛直立，不敢继续说下去。
寄怀舟身后之人急急提醒：“掌门，休要继续夹缠不清！此女心思歹毒，这是在毁你名誉声望啊！先打，打完速速澄清！”
闻言，备战状态的寄怀舟瞳仁紧缩，白多黑少的双眼缓缓一转，落到了宁青青的脸上。
只见她的小脸上满是怒容，红润的唇抿成了一道柔软饱满的弧线，眼底泛着激动的小泪花，更显清澈动人。
寄怀舟自然知晓自己与她并无私情。
这个女子，这么坏，却让人丝毫也恨不起来，反倒在自己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叫人牙痒。
这般天真无邪，这般坏入骨髓。
寄怀舟知道自己栽在了美人计上，但以他的为人，实在是无法对着这样一个女子说出什么重话来。
寄怀舟：“……”
“呵、呵。”谢无妄低低地笑，“觊觎本君的夫人，寄掌门好大胆子。”
长身一掠，带着残影的黑色身姿出现在宁青青身旁，大手扣紧了她纤细的腕，坚硬若铁的指节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的腕骨与腕脉。
如软玉，如蜜水。
谢无妄那讳莫如深的黑眸中隐隐翻起暗潮，唇畔的假笑化开，他凉声道：“不过此刻魔患未清，正道为先，本君与寄掌门的私事，慢慢计较。”
浮屠子早已拉过三个隐卫，将自己胖胖的身体藏到了后面。
依着他丰富的经验来看，道君大人此刻已是怒不可遏，谁往前凑谁倒霉。
一只胖手小心翼翼地从最左边的隐卫身边探出来，将一角紫袍拖回去，藏好。
“魔？”寄怀舟蹙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妖、魔相比，修士之间的争权夺利的确只能靠后。同族相残不过为名为利，妖魔兴盛那可是灭绝之灾。
谢无妄声线更加温和，丝毫也没有嘲讽之意：“寄掌门不见眼皮下的魔患，倒是关心万里之遥的西域，当真是，高瞻远瞩。”
寄怀舟：“……”只听语气，还以为谢无妄在夸奖自己呢。
他总算是后知后觉发现，药王谷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两名长老已将钉入音之溯后背的泛红魔针一一取出，放在一只银质托盘上。
此针十分邪恶歹毒，嵌入体内便开始吞噬音之溯的血肉，此刻一根根都隆了起来，就像是吸过血的血蛭一般，一眼望去，恶心又可怖。
“掌门！”寄怀舟身后之人再度低低提醒，“莫要中了旁人诡计！”
寄怀舟再是迟钝，此刻也意识到哪里有点不对。
他缓缓收剑，偏过头，看着这位平时闷声不吭气的长老：“葛长老，你与道君莫非有仇？如何一味挑唆？”
此人瞳孔明晃晃地一缩。
寄怀舟了然点了点头，转过头，不再多说。
目光不自觉地往谢无妄那里一瞥，只见宁青青站在谢无妄身旁，脸上并无半丝阴谋得逞的模样，而是微抿着红唇，垂眸看着脚下，神色颇有几分失落。
他急急转开了视线。
这么聪慧的女子，怎会三百年间默默无闻？
想来，是被金屋藏娇了。
也是，这样的坏东西放到外面，实在是个祸害啊。
寄怀舟眸光微闪，望向谢无妄。
只见谢无妄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从容模样，他从黑色广袖中扬出一只冷白的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一动。
很快，便看到数名身穿暗红服饰的刑殿刑官护送着二十余人顺着山道蜿蜒而来。
远远望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还未走到近前，便听得药王谷谷主夫人连雪娇长吸了一口凉气，清秀的面庞微微扭曲，眸光乱晃，一望便知心虚。
“不，不是的，不是的。”连雪娇抱住了身边的音朝凤，“不要，不要听他们胡说，我儿什么也没有做错，那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为什么要把这些人找来啊？他们的事情早已经算清楚了！”
这位慈母慌得快要昏厥过去，翻了几次白眼，生生强行撑住，她知道，这里能帮助儿子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了。
很快，以虞玉颜为首的刑殿诸人来到了面前。
虞玉颜今日仍是浓妆覆面，容颜极艳，神色却是冰冷如霜：“禀道君，属下已查过所有意外身亡以及无故离开药王谷的女弟子，亲人尚在人世且知晓内情的，已悉数在此。”
连雪娇捧着胸口，快要透不过气来。
音朝凤倒是不再装出温润模样，他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不等那些人指证，他便垂着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斯文俊秀的人毫不掩饰地展露恶意，更是有种难言的阴邪。
“不必麻烦了。”他慢吞吞地说，“是，那些死的、疯的蠢女人，都是出自我的手笔。那时我还小，不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害得母亲替我劳累，处理那些善后事宜。”
此言一出，药王谷众人俱是倒抽凉气，惊愕不已。
“后来我便不会再留这样的祸患，我略施小计，让她们守口如瓶。”音朝凤微挑着眉，“人嘛，总是要经历无数不完美的失败，才会一点点进步，我倒是没想到，道君能把这些陈年旧帐都给翻出来，算是我小瞧天下共主啦！道君技高一筹，在下愿赌服输！”
他抬眸，用挑衅的目光望向谢无妄，却发现谢无妄根本没看他，精致冷俊的男人似在琢磨着什么大事，神色略微有些不耐。
音朝凤嘴角微抽，莫名受挫。
“凤儿！别胡说，别再胡说了！”连雪娇已慌乱得语无伦次，“不是关你的事啊，她们，明明是自己求而不得，你只是不喜欢她们而已，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你只有一个，哪能分给这么多人，是她们不自量力妄想做少谷主夫人，是她们自己该死啊！你没有错，若是被很多女人痴恋就是错的话，那，道君，对，像道君这样的男子，岂不是罪不可赦？”
众人：“……”
“母亲，不用帮我说话了。”音朝凤笑着拍了拍连雪娇的手背，“你不记得了吗？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人类该有的那些情感，从小我就知道。我想想，第一次是件什么事情……你养的那只金雀被我捏死，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它是活物，是宠物，它属于我们，是我们掌中之物，那我将它攥在掌心，看着它从活到死，一点点挣扎着死去，这不也是一种很自然的过程？人活于世，本就是来体验世间种种，我只不过是体验了万万种体验中的一种，结果，父亲便要打我，是你护着我，说我只是不懂事。”
连雪娇嘴唇颤抖，不停地摇头。
身穿青色长袍的音之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妻儿，神色近乎悲悯。
音朝凤笑道：“从你们的反应里，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于是我开始隐藏自己，装出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反应来，而且我很清楚，在什么情形下作出什么表现，可以给别人最好的观感，当然当然，这也是经过很多年的试错。呵呵，反正我从小到大一年一年试过来，看在别人眼睛里，只会以为我渐渐长大了，懂事了，越来越温润体贴，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至于那些女孩子……这么多年我仔细琢磨人该有的种种情绪和心理，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她们，我可以让她们哭，让她们笑，给她们希望又让她失望和绝望，甚至，只要我有心，完全可以让她们为我去死，并且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这种事情与我有关……瞧瞧，这是多么棒的体验啊！不过最初的时候我做得不怎么好，给母亲惹麻烦了。”
连雪娇除了拼命摇头之外，已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向来不问世事、游走于人世之外的音之溯，倒是叹息着上前，轻轻揽住了连雪娇的肩膀，垂眸道：“不必如此自责，我也有错，我们一起承担。”
“阿溯，救凤儿，救救凤儿，求你了！”连雪娇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谁也救不了我了，母亲，父亲，”音朝凤扯唇笑道，“算你们倒霉，生了个怪物。今日我是难逃一死了，不过有那么多人给我陪葬，我死得也不亏！我要带着母蛊去死啦，中了魔蛊的诸位，很快，便能再次见面——别太想念。”
话音未落，只见他的身躯再一次疯狂地膨胀起来，不过眨眼之间，俊秀的面容便已肿得如同猪头一般，胸膛像个吹大的鱼膘泡般鼓胀起来，皮肤撑得极薄，破碎的衣裳散向四周。
一缕缕仿若有生命的黑色魔息从绷得透明的皮肤底下显露出来，只待他的身体爆开，这些魔息便会无差别地污染周遭的所有人！
“喔，对了，”音朝凤变了形的声音从撑成了波浪形的巨口中飘出来，“道君啊道君，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在我给宁青青种下魔蛊之时，她的状态，可没比那些被我祸害的女子好到哪里去啊！也许我该道一声恭喜？恭喜昆仑寄掌门，帮着一个可怜的女人走出了阴霾——哈哈哈——那我就祝愿道君夫人与寄掌门百年好合啦……”
宁青青感觉到，钳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大手略微紧了一瞬。
谢无妄竖起了另一只手。
九炎极火席卷而上，狰狞魔物化成一道冲天火炷，顷刻间灰飞烟灭。
便在这时，只见连雪娇忽然撑脱了音之溯的怀抱，神色如疯魔一般，直直扑向那一蓬仍在燃烧的极焰，纤瘦的身影投入粗壮的烈焰中，如飞蛾扑火，只传出半声凄厉惨嚎。
闻者无不耳根发软，腮帮浮满鸡皮疙瘩。
这位溺爱弱子的慈母，终究难以承受丧子之痛，竟是选择随他而去。
音之溯怔怔站在原地，眸色和唇色变得更加黯淡，像一朵合拢了全部花瓣的青莲。

第35章 音家旧事
不过眨眼的功夫，音朝凤与连雪娇母子二人便化成了略带腥臭的黑烟，向上盘旋了三五丈之后，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慈母那半声凄厉的哀嚎却仍旧回荡在众人心口，叫人脊背丝丝发冷。
青莲一般的药王谷谷主音之溯并无太大的反应，他怔怔站在原地，唇色惨淡，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旁人不自觉地屏了息，心中也不知道是怜悯、悲哀还是憎恶。
谢无妄揽过宁青青，手指微微挑开她颈侧的衣领。
魔纹并未消褪，颜色反倒更深了些。
“魔蛊未解。”谢无妄的声音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音朝凤临死前癫狂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带着母蛊死去，要那些中了子蛊的人陪葬。
“我来。”一道独特的声音幽幽传来，“我来试试。”
宁青青听到这个清莲般的声音，目光不自觉地被牵引了过去。
药王谷主，音之溯。
音之溯给她的感觉，与那朵大莲花极为相似，又淡又香。
此刻没有莲雾的影响，音之溯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并无丝毫痴迷，不再把宁青青错认成玉瑶。
看着他走到近前，宁青青认真地解释了一下：“在大莲花那里时，我只顾着对付坏男人，没有及时告诉你我不是玉瑶，这是我不对。我不是想要骗你。”
音之溯微微一怔，淡白好看的唇勾起了柔和的弧度：“无妨。失礼的是我。”
四目相对，音之溯的双眸中浮起了星星点点的神采。
闻言，皱眉抱剑立在一旁的寄怀舟不禁心跳一滞——啊啊啊！这个坏女人就是个骗子！所有的骗子都说自己不是骗子，她明明就是！骗了自己，又去骗音之溯！看看，音之溯都被她骗得眼睛冒光了！
可怕可怕！着实可怕！
那一边，音之溯抬起右手，似乎想抚一下宁青青的头发，伸到中途蓦然醒悟，急急蜷回手指，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手臂颤了颤之后，他极为果断地结了个奇特的手印。
他沉下声，对宁青青说道：“把手给我。”
宁青青依言向他伸出手，却被谢无妄捏住腕脉摁下。
药王谷的人群中陆续爆发出声声惊呼——
“不可！”
“谷主不可！”
“谷主三思啊！”
谢无妄垂眸淡笑，扬袖拦住了音之溯：“逼死药王谷主的恶名，本君实不敢当。况且，音谷主这遍尝百草的神农体质，虽可舍命解万毒，却奈何不了魔蛊。休做无用之功。”
音之溯这是想以命换命，用他自己的命，去救宁青青的命！
旁人或惊或急，皆不如寄怀舟感受深刻。
寄怀舟瞳仁震颤，抱住仙剑瑟瑟发抖。
这也……太可怕了。音之溯被她三句两句一骗，竟连命都给她！
要命！要命！
音之溯就是明明白白的前车之鉴啊，若再不警醒的话，音之溯的今天，便是自己的明天。
不不，一定不会的，自己有剑傍身。
寄怀舟心惊胆战地吐了口气——幸好自己是一个有理想、有寄托的人，绝对，绝对不可能变成耽于情爱的傻子。
他欣慰而感激地抱住了自己的剑，喃喃有声：“放心，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寄怀舟就算是死，跳进魔渊去，也绝不会喜欢一个坏女人！”
长剑轻轻嗡鸣，剑柄微歪，像是撇了撇嘴。
那一边，药王谷众人一拥而上，噗通噗通单膝跪了一地。
“谷主万万不可！”
“谷主，那不是你的错啊谷主！”
旁人并不会像寄怀舟那样脑补到奇怪的地方，在正常人看来，音之溯是因为痛失了妻儿，追悔莫及之下，想要以命换命一了百了。
“谷主无需这般自责。”一位须发皆白，脑袋形状肖似蟠桃的老者走上前来，拍了拍音之溯的肩，沉声道，“谷主醉心药道，自小便是这样的性子，其实并未刻意冷落过夫人与少谷主，此事虽然令人唏嘘，但平心而论，错不全在谷主啊！连嬷嬷，可否请你出来说句公道话？”
众人齐齐望向连雪娇的贴身嬷嬷。
只见那老妪满脸泪水，精气神全无，周身缭绕着死气，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晃动着两丝火苗，像回光返照一般。
她长叹一口气，哑声开口：“其实我劝过夫人。我与夫人都见过谷主当初与玉瑶在一起的模样，谷主他的性子，本就是这样的。当初，因为谷主总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玉瑶也没少与他争执吵闹。这件事上，的确是夫人自己钻了牛角尖，倒是没必要苛责谷主冷待夫人。而且，夫人在教导少谷主的时候，确实带着些怨气，误导了不少。”
闻言，药王谷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望向音之溯的目光更加同情。
音之溯在医道、药道上的造诣无人能及，不知挽救过多少性命。
谷中弟子有问题向他请教时，他总是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教到彻底明白为止。他没有半点架子，待人一视同仁，谷中之人无不尊重爱戴这位谷主。
谁也不希望这样一位恩师人品有瑕疵。
这般想来，其实谷主也没什么大错，醉心医道药道，为的是救苍生，并非为了什么白月光而苛待妻儿。
在成亲之前，连雪娇明明已经知道他是这样的性子，却还是嫁给了他。既已接受他是这样一个人，为何又要斤斤计较呢？
音之溯动了动嘴唇，半晌，只叹息一声：“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玉瑶，是我耽误了夫人，也没教好孩子。怪我。”
连嬷嬷定定地看着他，神色隐有挣扎。
片刻之后，似是下定了决心。
“罢！罢！罢！人都没啦，也没什么好瞒的。”老妪朝着天空眨了眨眼睛，叹息道，“谷主啊，你实在是太过单纯！当初玉瑶之所以离开你，其实……原因都在夫人哪！”
闻言，音之溯迷茫地眨了眨眼，解释道：“不是的，我与玉瑶在一起时，一心一意待她，与旁人绝无半点瓜葛。”
老妪摇着头，苦笑不止：“是啊！在你眼中，夫人不过是一个普通病人而已，你待她并无丝毫不同。可是，夫人她喜欢你啊，她总是待在你的身边，处处留下自己的痕迹，在玉瑶面前说些误导的话，让玉瑶以为你和夫人私下做过不清白的事情……玉瑶自然要生气与你吵闹，可你却只顾着你的药道，没有好生向玉瑶解释，还说她无理取闹。”
音之溯摇头：“那时我与连雪娇属实什么都没有，我问心无愧。若是玉瑶不走，我绝不会和连雪娇在一起。”
老妪轻笑出声。
周遭众人也齐齐恨铁不成钢地叹息起来。
宁青青耷拉着眼角和唇角，悄声嘀咕：“不走才是傻子吧！说得这么好听，他终究还不是与连雪娇一起繁殖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谢无妄淡声道。
宁青青摇头，摆出老神在在的模样：“这你就不懂人类了。倘若一个人，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或是道德之上，那么这个人必定全盘皆输。玉瑶还算是聪明，知道有坑便及时逃走了——音之溯容了一个觊觎他的女子在身边，那么他必定要犯错，早晚而已！”
谢无妄不由垂眸认真看了她一眼。她从前便是这样说的，但他向来不以为然。
她眯着眼睛思忖片刻，又道：“所以，问题不在连雪娇，而在音之溯，因为哪怕没有连雪娇，也定会有别人。世间好男人那么多，又何必守着一个不好的音之溯？玉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旁观者清，聪明过人的蘑菇三下五除二便理清了脉络。
谢无妄气息消失。
那一边，老妪轻声一叹：“玉瑶离开之后，谷主你迷迷糊糊误食多情花，将夫人错认成玉瑶，与夫人成就了好事，因为责任，你娶了夫人。”
音之溯脸颊泛红，低低地道：“那是一个意外。”
“意外？不是意外！”老妪笑了，“谷主你琢磨药道的时候向来神游天外，那多情花汁，是夫人特意涂在你常用的药勺上的，你哪里会有防范呢。”
音之溯怔怔张开口，脸色一寸寸变得雪白：“什……什么？”
老妪摇头，悲哀地看着他：“就算玉瑶没有离开，夫人她还是会这么算计你。谷主啊，你太单纯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在玉瑶未走时你便犯了那样的错，玉瑶该如何自处？她该有多么痛苦？要我说，玉瑶走得好啊，至少在她离开之时，你还是清白干净的。”
音之溯有些无措，神色茫然，就像一朵被暴风雨无情摧残的青色莲花。
老妪道：“你愧对玉瑶，一直想等她回来亲口向她道歉，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世间太平，谷主你其实也知道，玉瑶再不会回来了。夫人陪着你、守着你，合籍几百年终于守得云开，你总算接受了她，生下凤儿……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只会是好日子，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报应哪！”
后头的事不必她说，旁人心中已经十分清楚。
连雪娇痴于情爱，自然会贪心不足，想要得到夫君的全部爱意。发现未能如愿，便心怀怨怼，不经意之间将心头的毒汁灌输给了自己的孩子，最终造就今日局面。
老妪摇着头，缓缓顺着山道往外走：“老身本以为，能将这些秘密带进棺材，不料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报应啊！说与诸位，只盼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莫到大错铸成之日，再追悔莫及哪……谷主，你是个好人，好好活下去吧，那一切，不是你的错……”
众人唏嘘不已。
连雪娇这个谷主夫人多年尽心尽力，付出良多。她比较看重权势，会刻意打压掐尖冒头的弟子，但药王谷的人大部分都与世无争，与她也算是相处十分融洽。
她的辛苦与痴情，众人都看在眼中。
如今听到真相，也无法简单地评判一句对错，只叹息着上前，稍微安慰音之溯几句。
谁都知道，一旦世间风波平定，西阴神女便会应劫而逝。当初，他没能好好陪着她走过最后一程，还令她那么伤心。
如今知道真相，音之溯心中不知该有多么痛悔。
再多劝慰也只是隔靴搔痒，只盼他能自己想得通。
他站在原地，走着神，目光渐渐便痴了。
当年的真相已然大白，但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谷道上，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疾速掠到近前，蒲扇大手在身前一抱，厚唇微微向下垂，沉声禀道：“道君，属下无能，未能查出音朝凤沾染魔物的线索。”
刑殿殿主，虞浩天。
看到这位出现，浮屠子忍不住将拦在身前的三个隐卫扒拉开，松开缩紧许久的肚皮，掂着手迎上前，准备与他交流一下蚯蚓减肥术的心得。
很快，一道又一道身影落了下来，将搜集的线索报给谢无妄。
音朝凤往日出没的所有地方都被搜了个底朝天，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唯一一样稍微异常的，是在青城山的住处找到了一件煌云宗的弟子服饰，应当是音朝凤匆忙返回药王谷时不慎落下的。
另外便是，许多与音朝凤接触过的女子都有些神思恍惚，一副慕艾怀春的模样，可怕的是，不管好说歹说，这些女子个个都像武霞绮和黄小云那般，抵死也不肯说出“奸夫”的名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发现。
音朝凤是何时何地沾染了魔道，如何学得那些手段，魔蛊从何而来……都已随着他的身死长埋地下，成了不解之谜。

第36章 蘑菇遇险
音朝凤带着母蛊化成了灰烬，宁青青身上的子蛊却并未解去。
如他临死前所说，中了魔蛊的受害者，很快便能与他在泉下相见。
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还有一事，”探查线索的刑官想起‘事无巨细’四个字，垂首禀道，“前些日子，青城山有闹鬼的传闻，三名弟子声称看到死去的黄小泉出现在树林里，消失和出现都十分忽然。”
听到这个名字，宁青青恍惚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开口：“小狗？”
上一回迷迷糊糊想起一群人气急败坏地骂自己“竹叶青”，带头的人就叫黄小狗。
黄小泉，黄小犬，黄小狗。煌云三狗的爱称便是这么来的。
黄小泉死得很惨，他与母亲都死在煌云宗宗主的剑下，身上不少地方都被生生斩成了肉絮。
若真是闹鬼，怎么闹到青城山去了？
谢无妄眉目不动，淡声道：“装神弄鬼。”
众人立刻想起了在音朝凤的住处找到的那套煌云宗的弟子服饰。
音朝凤扮鬼？
这个人到底把多少秘密带下了黄泉？
沉默片刻之后，药王谷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缓声开口：“世间之物相生相克，毒蛇的巢穴附近，往往会生长着能够克其毒性的药草。老朽年轻时，曾听过一个传闻——魔渊之下，大道孕育一物，名叫魔灵胎，此物能够消解一切魔毒。”
魔渊？
上古时期世间妖魔横行，仙门正道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将魔物封印进魔渊、妖族驱赶到毒瘴沼泽密布的万妖坑。
魔渊之下的魔物多如星河瀚海，在那样的地方，的确很有可能自然生发出克制魔毒的解药。
只不过……下魔渊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挑战过。
魔物被封印在魔渊十数万年，那底下说是修罗炼狱场也不为过，寻常人胆敢下去，恐怕还未站稳脚跟便会被众魔撕得渣都不剩。况且魔渊之下极为广袤，地势不明，有得进未必有得出。
寄怀舟怀中的仙剑“嗡”地一颤，带着他的心脏‘怦’地一跳。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起了不久之前斩钉截铁的自语——我寄怀舟就算是死，跳进魔渊去，也绝不会喜欢一个坏女人！
惊恐的寄掌门下意识地摁剑后退。
忙乱之下，不知怎地将仙剑拔出了剑鞘。
“铮——嗡——”
冲天而起的剑意，就如一往无前的号角声。
众人齐齐看向寄怀舟。
“昆仑不愧是剑道之首！”药王谷长老感慨万千，“下魔渊，旁人闻之色变，寄掌门却是当仁不让，真是剑骨铮铮哪！除邪荡魔，治病救人，与我药王谷的理念一样，皆是一片仁者丹心哪！”
夸别人的时候，也要顺便夸一嘴自己。
寄怀舟：“……”不是，等等，我没有，是我的剑它在自作主张。
神游天外的音之溯也被剑鸣震得回了神：“既如此，将谷中最上乘的净魔清心丹药以及疗伤圣伤都取来，赠与寄掌门。祝愿寄掌门旗开得胜。”
众人连声称赞，嘤嘤嗡嗡聚成了一片繁花锦簇。
想要出言阻止的葛长老噎得连打了七八个嗝。
寄怀舟眼角乱跳，解释的话被迎面扑来的声浪生生憋回了喉咙，只余喉结干涩地滚动不止。
谢无妄轻轻一笑。
他的声音总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再轻再薄的一笑，都能让周遭的人声瞬间中止。
谷中静谧下来，谢无妄缓声开口：“如此，青城剑派大弟子席君儒的性命，便交托给寄掌门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的夫人，他自己会负责。
在谢无妄沉声向部下交待正事之时，宁青青悄悄把自己的手从他那烙铁一般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寄怀舟出剑霎那，她已闻到了自己惦记多日的信息素清香——如那雪中松柏，锋锐、寒冽，带着一种坚强刚硬的味道，还能听见清越的‘铮’音，让她想到了百折不挠的孢子把身体拖成椭圆、在风中努力前进的样子。
她激动得弯起眼睛，蹭上前去。
凑近之后，宁青青立刻就发现这股气息并非来自寄怀舟，而是源自他的剑。
对于蘑菇来说，人类和剑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及时调整了方向。
在她接近时，寄怀舟的剑也像她一样激动，铮铮地低鸣着，剑刃上泛起了道道寒光，像一只雄孔雀在努力开屏。
“你要去魔渊啊？”她问。
寄怀舟猛然回神，便见雪亮的剑芒之中，一张小脸熠熠生辉。
她的声音像山泉一般清澈，又像蜜糖一般甜美。
寄怀舟身形更加僵硬，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说自己并不是为了她，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着她抬起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剑。
她的声音天真单纯，诚意十足，像情人间的私密耳语：“哇喔，终于碰到你了，我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寄怀舟：“！！！”
喉结狠狠一动，他在心中惊声嘶吼：不，我根本不喜欢你！我只喜欢我的雪星剑！
他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你和离了吗？”
宁青青并没有任何反应。
她正在一心一意地和她看中的剑“交谈”。她的眼睛弯得更加好看，明亮清澈的双眼中映着这柄雄姿英发的雪剑。
菌丝柔软地探出来，和剑息碰触在一起。
她非常自然地帮它修补了几处陈年顽疴。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她郑重地交待。
寄怀舟胸中涌动着阵阵热流，正要点头，却听到她继续说：“就算寄怀舟死了，你也不要放弃自己，一定在原地等我，等我变得厉害了，我会去找你。”
寄怀舟：“？？？”
什么？她在说什么？谁死了？谁等谁？什么叫就算寄怀舟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寄怀舟”这三个字了，谁是寄怀舟？寄怀舟不就是自己么？
“铮——”剑鸣清越，郑重其事。
寄怀舟惊恐地望向自己的本命仙剑。
只见这个不听使唤的家伙把剑息都拱到了她的脸上。
寄怀舟：“……”
啊啊啊啊！不是啊！他那么努力抗拒妖女的诱惑！谁知道！妖女竟是在勾搭他的老婆！
——不是！雪星！寄某这厢还发誓要为你守身如玉啊，你怎能如此无情！
寄怀舟浑身都凌乱了。
谢无妄交待完正事，一回头，发现宁青青正依依不舍地挥手，寄怀舟的背影失魂落魄。
眸色渐暗，气息和情绪消失无踪。
他知道这个女子的杀伤力有多大。被她那双眼睛定定看着，总能勾起心底最狂浪的火气，恨不得将她像花瓣一样揉碎，纳入骨血。
他，从未想过，她会看着别人。
胸中有炽火渐烈，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奔腾的玉火，还是暴虐的杀心。
他要将她抓回怀里，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
正待动手时，忽然接到了白云子略带惊惶的传音——“道君！后山封印破了！”
上古凶兽。
谢无妄眸中翻涌着黑暗的情绪，他冷声交待：“带夫人回。”
修长挺拔的身影随风一晃，消失在天地之间。
有正事时，他绝不会计较半点儿女情长。
*
浩浩荡荡一行离开了药王谷。
浮屠子皱紧了两道飞蛾一般的眉毛，忧郁地掐着手指：“哎呀呀，我掐指一算，今日诸事不宜哪！不祥不祥，十分不祥！”
宁青青眨了眨眼：“诸事不宜……那也不宜出事、不宜死，还好还好。”
浮屠子：“……”被成功说服，无言以对。
虞氏兄妹二人冷着脸走在前方，这二人自带着很不好惹的气场，即便虞浩天当众闹过那么大一个乌龙，旁人还是不敢在私底下议论半句。
离开谷地，众人纷纷御剑而起。
浮屠子的本命法器是一只巨大的算盘，宁青青身子小，可以整个窝在算盘上面。
她刚坐稳，忽然看到前方两道灰色人影从半空坠落下来，口中鲜血狂喷，两道血色珠泉洒了漫天。
“敌袭！”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胆敢伏击天圣宫门人！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既已动上了手，今日显然不得善了。
虞浩天祭出一柄铁塔般的九棱大剑，迎到最前方，偏头沉声低喝：“道君缉拿凶兽，凶险万端，不得传讯令道君分神！”
虞玉颜、浮屠子等人暗暗点头。
这几位都是合道高阶的能人，与谢无妄一接触，便知他在白淮准墓中伤到了根基元火。
旁人出事事小，道君无恙，这天下方能安稳！
虚空之中，波纹微微摇晃，身影一道接一道浮出。
为首的几个人身披连体大黄袍，头上裹着厚重的黄色卷巾，一望便知是西域楼兰城的高手。紧随这几个人身后，陆续踏出几批着装不一的修士。
视线冷冷扫过，领头那个裹着黄色厚巾的人用怪异别扭的腔调怒声喝道：“睡（谁）把谢无妄放抛（跑）了！”
“哟！”一听这话，浮屠子可就不答应了，他挺圆了巨大的肚皮，两道眉毛挑到太阳穴附近，嘲讽满满，“是怕爷爷让你死得不够痛快？就凭你们这些个东西，也值得道君亲自动手？”
虞浩天的脸色倒是郑重了许多：“楼兰城主、西波道首领、剑鹜宗宗主、方氏家主、白氏家主，西北境这是倾巢而出？”
一个小个子的白袍修士踏上前来：“道君谢无妄滥杀无辜，将我西域千里地域变成流沙赤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不遥（要）废话了！杀光他们栽（再）找谢无妄算帐！”黄厚巾的首领手中掐诀，直袭上前。
天圣宫门人纷纷祭出兵器直迎而上，双方立刻战成一团。
对方只有十余人，但个个都是合道强者，不过十几息之后，就有天圣宫的门人惨被斩杀。
血雨泼洒，惨声连连。
敌不过！
一名眼尖的修士高声喊道：“和浮屠子一起的那个是谢无妄夫人，抓住她！”
虞浩天塔剑一劈，将那黄巾首领逼退，沉声低喝：“虞玉颜听令！”
虞玉颜正与另外两人缠斗，闻言立刻抗拒地喊：“兄长，我不走！”
“令——协助右前使，护送夫人回宫。”虞浩天身型暴涨，杀气直冲云霄。
一枚铁血令箭射向虞玉颜，她当空接过，蓦地咬破了下唇——兄长这是将殿主令交给了她。
浮屠子早已在虞浩天开腔的那一瞬间调转了算盘，向着北面飞掠而去。
“嘿，我记住这几个逆贼了！等着，等我叫人来，扒了他们的皮！”
西域修士分人来追，被天圣宫门人用命死死拖住。
虞玉颜掠到近前。
“右前使。”虞玉颜冷声道，“能跑多快跑多快，只有我们逃走了，后面才能多活几个。”
冰冷的目光扫过坐在算盘上的宁青青。
她忍不住刺道：“若不是为了护你，兄长他们大可以且战且退！害死那么多人，你就丝毫也不愧疚？”
宁青青抬眸看她，迎着虞玉颜愤怒的目光，平静认真地说：“不是的。如果没有遇到你们，我只会好端端地种…住在家里，守着我小小一块地方。我不想出来，也没有图你们的东西，更没有害人，只是我和你们一起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而已，相互责怪就很傻。”
虞玉颜俏脸白一阵红一阵，分明不忿，却说不出话来。
“嘿，夫人说得极是！”浮屠子顺嘴拍了个马屁，被虞玉颜狠狠剜一记白眼。
三个人穿过一大片厚重湿冷的云层，看见左前方的平原上耸立着一座四方城池。
白日里，街道上密密挨挨挤着不少人。
虞玉颜眸光一沉：“不对。此地位于天音阁与淮阴山的交界地带，怎不见一个御剑之人？”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了重剑破空的飒飒声。
回头一看，虞玉颜微愕地张大了口：“兄长？”
来者正是虞浩天。
他的身上伤痕密布，额头也流着血，喘声十分粗重。
虞玉颜与浮屠子停了下来，对视一眼，面露担忧。
“快……”虞浩天吐着血，伸了伸手臂。
二人急急搀住了他。
不料变故陡生！
只见虞浩天阴声一笑，双手疾点而出，瞬间击碎虞玉颜与浮屠子的丹田，封锁二人灵力。
“兄长？”虞玉颜震惊之极，被回涌的鲜血呛得咳嗽不止。
这世间虽有易容之术，但绝不可能骗过至亲的人，而且此人身上的气息正是虞浩天无误。
浮屠子的肚皮狠狠回弹，一行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整个人都傻了。
“好好在这座魔尸城里等着谢无妄来救援吧。”
虞浩天双手一震，一胖二瘦、一剑一算盘直直坠向了下方诡异的危城！

第37章 却上心头
风声在耳旁呼啸。
浮屠子的胖手下意识地抓着宁青青的衣领，声音被罡风吹得七零八落：“夫人可以拿我当肉…肉、垫来着！摔、摔不坏！”
虞玉颜震惊之下心神失守，开始在空中打转转：“兄……唔……长……”
虞浩天并没有追击这三人，他似乎对自己的手段非常自信，出手之后径自转身离去，不需要验收战果。
宁青青冷静地看着这个铁塔般的身影消失，然后探出菌丝。
细密的小菌丝像一张玉青色大网，在半空迅速铺开。
她捞住剑、算盘以及虞玉颜，像一张蛛网网住了几只小虫子。
无数碧玉般的小菌丝绞缠在一起，不断向着上方延伸，菌丝越聚越多，肆意生长。终于，就像蘑菇破土而出一样，“哗啦”一声，在头顶上方撑起了一只漂亮的玉青色大伞帽。
它看起来极为通透润泽，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玉伞，在三个人的身上映下一道道流转的翡翠光泽。
虞玉颜和浮屠子的眼睛里浮起了惊艳震撼。
下坠之势减缓了许多，可惜浮屠子实在是太胖重，沉沉吊在伞帽下方，继续义无反顾地坠落向那座城。
“扔了胖子。”虞玉颜缓了过来，冷声道，“为道君夫人牺牲，是我们做属下的本份。”
浮屠子嗷嗷怪叫着，努力拧腰折肚，将降落伞往城外扯：“姓虞的你狼心狗肺啊！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我就不帮你给道君送情书了！”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浮屠子果断在夫人面前出卖了虞玉颜。
“扔了他！”虞玉颜凤目含煞，“再拖延就来不及了！四面城门都关着，只要落到城外就安全了，魔尸出不来！”
宁青青无语地看着这两个智力明显不够用的人类。
“没听到铁塔蚯蚓说什么吗？”她恹恹地垂下眼角，“他要用我们把谢无妄骗过来，所以，这座城外面肯定有陷阱，掉到外面会死得更惨的！”
虞玉颜抿住发白的双唇，恨声道：“丹田破碎，灵力被封锁，哪怕不受任何干扰，至少也需要七个时辰来调息修复才能稍微恢复一些实力，在此之前就是废人！这七个时辰怎么办？下面都是魔尸，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哼！”浮屠子阴阳怪气，“那还不是拜你的好哥哥所赐。”
虞玉颜怒：“那是贼人假冒！”
“哦……”浮屠子拉长了腔，“连自己亲哥都认不出来，你真是蠢得无药可医。”
虞玉颜：“……”
宁青青忧郁地耷拉下眼角和嘴角——带着这么两个咣啷响的人形拖油瓶，真是愁死菇了。
说话间，四方城池近在眼前。
隔着百余丈便能闻到冲天的血腥气息，定睛去望，只见墙壁、地面上到处都有斑斑血迹，血色发黑，而那些游荡在城中的“人”，个个姿势怪异，缺胳膊少腿，身上满是血渍脏污。
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黑。
“要是没有魔尸王的话，还能稍微撑一阵子。”虞玉颜道。
“呵呵，”浮屠子毫不留情，“就你现在这个姿势砸下去，能砸扁三只。”
虞玉颜完全不想再和他说话。
她知道这胖子在放屁。魔尸王实力大约相当于八、九重天的炼虚修士，因为不怕痛不怕死并且全身都是魔毒，所以即便是合道修士，在对付它们的时候也是十分头痛。
要是她这么一摔能砸到三只，那以胖子的身材起码可以砸到九只，小小一块地皮便有十二只魔尸王，修士还活不活了？
虞玉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这死胖子带偏了思路。
宁青青无视斗嘴的两个幼稚人类，她小心地操纵着伞帽调整方向。
灵活的菌丝们分分合合，借着风力，她成功让这一团奇怪的东西向着魔尸较少的西南角飘落过去。
眼见就快要抵达地面，宁青青忽然发现虞玉颜的动作有些奇怪，似乎正在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所有灵宝都需要注入灵力才能使用，此刻虞玉颜灵力被锁，她要拿什么？
不对劲。
经历了虞浩天偷袭事件之后，身为一只聪明又谨慎的蘑菇，宁青青立刻提起了十二万分警惕。
她装作没注意到虞玉颜的小动作，一边调整方向，一边悄悄用一蓬菌丝从她身后包抄过去，准备阻止她行凶。
“……咦？”
只见虞玉颜摸出了一面银镜，左右照了照，然后摸出一张红彤彤油亮亮的厚纸片，放在双唇之间抿了又抿。
发白的嘴唇迅速恢复了艳丽色泽。
宁青青：“……”人类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
“要着地啦！”她提醒道。
虽然灵力被封锁，但这二人身手还在。虞玉颜收起梳妆匣，摊开双臂，身体微蹲，准备迎接落地的冲击。
她别别扭扭地对宁青青说了一句：“喂，要不然我背着你啊，这胖子靠不住。”
“切，用你假好心？”浮屠子双臂一环，护住宁青青，然后把短腿缩上来，整个人蜷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球。
宁青青收掉了菌丝。
她的菌丝非常脆弱，如果用它们来承受冲击的话，肯定会断掉许多。
“轰！”
“咚～咚～咚～”
虞玉颜和浮屠子同时落地了。听着声音就知道，这两边画风差距甚大。
宁青青觉得自己摔在了一只大水球上，有点……好玩，落地之后还连弹了好几下，才缓缓稳在原地。
浮屠子摊开四肢，放出宁青青。
灰尘弥漫，一丈之外人畜不分。脚下的青石板砖碎得乱七八糟，虞玉颜左腿微瘸，从自己砸出的坑里爬上来。
合道修士的肉身是强悍的。
“快走，动静太大，整座城的魔尸很快就会被吸引过来。”虞玉颜脸色有些臭，“你我用不了灵力，总不能指望她吧？”
“嘿，这话可有意思了！”浮屠子把腰身叉出一圈波浪，“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方才谁救的你？谁救的你？”
虞玉颜立马就急了：“死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没说她是弱鸡，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嚯，这不是说了么！你就是这么想的，白眼狼！”
“你！”
宁青青耷拉下肩膀，生无可恋地往坑外走。
这里本有零星几只游荡的魔尸，此刻已经被砸成了几滩散开的墨花，就像被拍碎在墙上的蚊虫。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四面八方的魔尸，隔着浓雾一样的灰尘，已能看到无数魔尸像赤黑脏污的潮水，从各条街道和巷子里涌过来，它们密密挨挨，望上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
漫卷的扬尘倒是暂时阻隔了近处的魔尸，它们睁着一双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深黑的眼睛，正在周围嗅来嗅去。
浮屠子与虞玉颜一左一右站定在宁青青身边，一人执着剑，一人抱着大算盘。
“只要被咬到一口，就不成了。”浮屠子悄声说，“我掐指一算，这灰尘再有十来息就要散，要完要完！”
“少废话，缩后边儿去！”虞玉颜冷笑，“区区几只魔尸，把你吓的！”
她扬起剑，跃出尘漫区域，一剑一个将近处四只魔尸劈翻在地。
身形利落，英姿飒爽。
她成功吸引到了潮水般涌来的魔尸们的注意，只闻嘶哑怪吼声伴着轰隆隆的奔跑声直袭而来，藏身在扬尘里的浮屠子不禁吊高了眉毛，怒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宁青青一听便乐了，因为她也这么嘀咕过谢无妄。
谢无妄这么笨的蘑菇真是拉低了高等生物的平均智力水平啊！
虞玉颜倒跳了回来。
她穿着刑殿专属的暗红服饰，剑上沾了黑血，艳丽的眉眼凝着杀气寒霜，看起来冷酷极了。
她利落地把头一偏：“走！”
身影毫不停顿，像一阵香浓的风，从宁青青和浮屠子身旁刮过。
虞玉颜边走边道：“西南方向有个谷仓，魔尸被我引诱，此刻都在往北扑，趁着灰尘没散，我们速速杀进谷仓去。我先行，浮屠子断后！”
“哇喔。”宁青青双眼一亮。
这一瞬间的虞玉颜，身上好像会发光。
聪明又飒爽，还香！
三个人迅速穿过扬尘区域，从西南方向悄悄潜逃出来，只见潮水般的魔尸果然尸叠着尸，直往尘区北边扑去。
不过前方的道路也不太平。
距离谷仓还有百来丈距离，这一路上大大小小魔尸有近百只。
三个人一现身，魔尸们立刻冲了过来。
这些东西嗜杀嗜血，没有意识。
腥风扑面，灰黑丑陋的肢体狰狞可怖，一串串黑污的腐血黏稠地拖在身后，此情此景当真是炼狱来到了人间。
“杀！”虞玉颜举剑迎上。
身后的扬尘要不了几息时间就会消散，回头一望，只见尘中魔影幢幢，仿佛席天卷地的海啸已至身后，就要兜头砸下。
浮屠子挥舞着巨大的算盘，把侧后方袭来的魔尸一只接一只砸倒在地。
冲出二十余丈后，三个人便像是陷在了泥沼之中，前行速度越来越慢。
虞玉颜和浮屠子都被虞浩天击伤，无法动用灵力再加上体力剧烈消耗，喘气声渐渐便重得如同水牛。
好几次，虞玉颜险些被飞扑过来的魔尸咬到腿脚。
身后，扬尘渐落。
那一群铺天盖地的魔尸只要涌上来，这三个人便只剩死路一条。
“嘿！”满头大汗的浮屠子忍不住张口奚落，“假扮虞浩天这人，倒也不必扮得这么惟妙惟肖哇，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都要学了去么！就这情形，我们仨怎么可能撑得到道君救援？”
反正要死了，刺虞氏一句是一句。
虞玉颜百忙之中回头剜他一眼：“他是想要用我们来拖累宁青青，谁又能想得到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能有这么……”
一个“废”字憋回了喉咙口。
因为虞玉颜看到，宁青青正弯着眼睛和唇角，用一种非常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倘若换个人、换个场景，虞玉颜定会觉得眼前这人发自内心地喜欢自己，诚意足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你真漂亮，真厉害！我很喜欢你啊！”宁青青由衷地赞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波光晃动，像是落进了明亮的星辰。
虞玉颜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急急转开了头，砍魔尸的动作更加利落了几分。
怎……怎么回事啊这个女人！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虞玉颜的耳朵根悄悄泛起了一点红色。
不，不对，被她虚情假意地夸两句，自己脸红个屁啊！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敌人的意图其实很明显，就是想要把他们三人拖在这里，以他们作饵，设计谢无妄。
“但愿道君不要来。”虞玉颜的声音黯淡下去，“倘若拖累道君，那当真是万死难赎。”
浮屠子眸色也暗了暗。
事情一桩接一桩，显然都是冲着道君而来。
就算西域那五家联手也不该有这么大能耐，这一次的幕后黑手，着实是隐藏得极深、手段极高明啊。
他有些走不动了。
“虞玉颜，”浮屠子呼哧喘着粗气，“老子这一身膘，够它们啃上半天的，你给我好好护着夫人走，否则我每天每夜都来找你玩！”
虞玉颜笑了：“胖子啊胖子，这当口卖什么好，虚伪不虚伪啊你？分明是在劫难逃，你倒说得跟舍生取义似的。”
嘴上揭着老底，手中的剑倒是毫不含糊，一剑斩掉了咬住浮屠子后衣摆的那只魔尸。
末路豪情冲淡了心头的憋屈，两个虎落平阳的合道大能继续抱起本命仙器，冲着涌上来的魔尸一通打砸。
身后尘雾散尽，不计其数的魔尸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
刺耳的嘶嚎声中，虞玉颜与浮屠子的喘声重得就像在拉风箱一般，唇角有鲜血沁了出来，更激得身边的魔尸狂暴不已。
情势愈加危急！
宁青青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地形、魔尸、浮屠子和虞玉颜。
眼看着身后追来的魔尸大潮即将与前方的尸流合二为一，她依旧不为所动。
“完了。”虞玉颜抵住剑，奋力推开了一只咬过来的魔尸。
更多的魔尸围上来，她已来不及将其斩杀，只能凭借蛮力暂时推开。
包围圈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就像人被巨蟒紧紧绞住，每呼一口气，胸腔腾出的那一点空间立刻就会被它挤压占据，直到最后，再吸不进任何空气。
眼前的形势与之没有任何分别。
虞玉颜与浮屠子横着灵宝，堪堪抵住魔尸的扑咬。
魔尸就要彻底合围，礁石上的小小蝼蚁，即将被汹涌的海潮吞没。
二人面露绝望，连踢带踹，拖得一息是一息。
渐渐便顾头不顾尾，一只身材矮小的魔尸歪头咬向虞玉颜的手腕，另一只断腿的魔尸飞扑向浮屠子侧臀。
二人虽然有所察觉，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眼见便要丧生尸口。
宁青青神色一定，终于有了动作。
菌丝悄悄探出，蚯蚓波动注入魔躯！
只见这两只即将功成的魔尸妖妖娆娆拧了个身，连嘴巴都歪成了波浪。
菌丝蜿蜒游走，正前方的魔尸毫无抵抗之力，一只接一只倒在地上，像蚯蚓一样拱来拱去。
压力骤减！
气喘吁吁的浮屠子红着眼眶及时拍上了马屁：“夫人威武！”
虞玉颜将脖子梗到一旁，嘴硬道：“早干嘛去了！”
宁青青倒是坦诚直言：“我得防着你们两个，万一还藏着虞浩天那样的坏人呢？等到你们真不行了我再出手，这样会比较稳妥一些。”
虞玉颜转回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天真单纯却又不蠢的家伙，还真是有些……不那么讨厌啊。
——仅是不讨厌而已。
歪倒的魔尸绊住了后头涌上来的同伴，就像海潮撞上堤坝，倒卷回一层细碎的浪花。
三个人得到了短暂的喘息空间。
趁着这片刻间歇，虞玉颜以剑开道，成功闯到了谷仓门前。
街道上的房屋都装有大扇大扇的木窗，起不到防御作用，只有谷仓不同，眼前这扇门便是唯一的出入口。
抬手狠狠一推，没能推得开。
“里面反锁了。”虞玉颜沉声道。
十余丈外，铺天盖地的魔尸越堆越高，扑撞到前方的先锋军摇摇晃晃爬起来，冲向这三个鲜美的猎物。
摔在一起的魔尸也陆续翻身起来，再有七八息功夫便会涌到近前。
“撞！”她侧身让开。
浮屠子后退几步，挥着两条短胖的胳膊，挥起巨大的算盘，轰隆隆冲向门栓。
宁青青其实不太喜欢谷仓，任何一粒孢子，都不会选择狭窄逼仄的地方扎根。
她继续打量着周遭。
“砰！”厚实的谷仓木门被撞开。
里头居然藏满了人。
借着照进去的天光，宁青青三人看清了一双又一双纯黑的眼睛。
谷仓之中，全是魔尸！
“吼——”
魔祸发生之时，许多人的想法和虞玉颜一致，躲进了谷仓。谁知混进了一个感染魔毒的人，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藏身谷仓的人全军覆没。
想也知道那是何等腥风血雨、惨绝人寰。
魔尸嚎叫着从窄门挤出来，浮屠子扯着嗓，吼得撕心裂肺：“跑啊——”
三个人奔向西南，谷仓中的魔尸与街道上的大潮汇聚，跟在身后飞扑追袭。
宁青青抬手指向城池西南角的瞭望木台：“去那里！”
虞玉颜下意识蹙眉：“城楼至木台的铁板桥可以并行七八只魔尸，拦不住的！一旦被冲破，便再无路可退！”
从木台摔下，那便当真是掉进尸山尸海去了！
宁青青道：“你们两个不是需要七个时辰休息吗？我来守。”
“这样的话，岂不是……”虞玉颜美艳的狐狸眼中浮起了浓浓的迟疑。
岂不是，把命交到这个自己向来看不起的娇弱女子手里了？
宁青青弯起眼睛：“没得选择啦！你们只能信我。”
虞玉颜把脸转到一边。
浮屠子倒是立刻拍起了马屁：“在属下心里，夫人和道君都是一样可靠的存在！”
虞玉颜：“……”这胖子身上最肥厚之处，恐怕就是脸皮了吧？
二人一菇匆匆杀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魔尸都穿着铠甲，他们原是守城的将士，惨被魔毒感染。
铁架桥有三丈长。
浮屠子踏上铁皮桥，蹬蹬一跑，桥体颤得人心惶惶。
“你给我轻点！”虞玉颜回眸怒斥。
她的身体都被弹起来一尺高。
浮屠子难得心虚了一回，把双手蜷在胳肢窝下，踮着脚，蹭蹭跑向瞭望木台，扶着半人高的铁皮围栏一跳，跳了进去。
“夫人？！”二人趴在围栏上，探出上半身。
宁青青并没有过桥，她守在桥头，背着身挥了挥手：“七个时辰，计时开始！”
浮屠子双眉挑到了太阳穴外：“不是，来这边，我们仨一起守啊？”
虞玉颜抿了抿唇，咽下满口血腥，沉着道：“别废话了，速速恢复！”
至少……在道君落入这个陷阱之时，这里的三个人千万不要成为累赘啊。
她定定望了宁青青一眼。
“我记住你了。”
一句示好的话，叫她说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二人盘膝坐下。
透过细细的窄缝，隐约能看到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端立桥头，像一根……柔韧不屈的嫩竹。
虞玉颜唇瓣微动，重重阖上了眼。
宁青青是有一点紧张的。
西南角动静太大，这会儿整座城中的魔尸都向着这边涌来。
她可不想被这种又脏又腥的东西咬上几口。
很快，跑得最快的魔尸便到了面前。
有胖子险些毁桥的前车之鉴，宁青青不敢把太多魔尸放到铁桥上。
她留出三尺距离，在魔尸接近时，挨个渡入蚯蚓波动，然后抬起脚来，顺势把这些软哝哝的家伙踢到城墙下面去。
很快就累得直喘气。
她体力不行。这么下去，肯定坚持不到七个时辰，铁桥上就会被魔尸挤满。
思忖片刻之后，忽然有灵光闪过。
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意中触到过谢无妄的菌杆。
虽然隔着衣裳，却也能清晰感觉到它很可怕——打在身上的感觉十分强壮有力，韧性十足。
宁青青微笑着点点头。她是一只非常擅长学习的蘑菇！
她分出一部分菌丝，在铁桥边上凝出一只合拢了伞帽的蘑菇。
它灵巧地弯曲着强健的菌杆，弹力十足，像拍苍蝇蚊虫那样，将变得绵软扭曲的魔尸一只只拍下城墙。
“噼里啪啦！”
落到十余丈高的城墙之下，魔尸一只接一只摔得稀烂，层层叠叠，吸引了一群不明所以的同伴围在周遭。
很快，宁青青发现这些魔尸中，有许多是修士。
他们体内仍有灵力，只不过那些灵力变得破碎混乱，狂暴不堪。菌丝在灌注蚯蚓波动的同时，顺势就吸走了这些失去主人的灵力，尽数化为菌丝的养分。
宁青青：“……”
怎么回事？原以为是一场艰难卓绝的战役，没想到非但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反倒收获颇丰。
她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强壮。
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感觉就像占了虞玉颜和浮屠子好大便宜似的。
夜色渐渐降临，一轮巨大而明亮的圆月悬在侧边的天幕上，银白的光晕挥洒在这座城池中，粉饰了那些难看的血污，魔尸不再面目可憎，摇摇晃晃前来送死的样子反倒显得有那么一点蠢得可爱。
宁青青悄悄打了个呵欠。
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傻——为什么要站着呢？
她盘膝坐到了干干净净的铁桥上，半晌，连坐着都嫌累，干脆身体一歪，侧身躺下，懒洋洋地挑着食指，云淡风轻地对付这连绵不绝的魔尸大军。
隔着三丈铁桥，调息至一个小阶段的虞玉颜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地透过铁围栏的窄小缝隙望向宁青青。
虞玉颜心头蓦地一跳！
那道笔直柔软的身躯已经倒在了铁桥上，俨然是耗尽了所有。
但是！虽然她已经倒下，却还在顽强地坚持战斗，尽力为自己和浮屠子拖延时间！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两句旧诗自虞玉颜心头浮起，到得眼窝处，化作热泪滚滚而下。
她忍不住想要起身去救宁青青，但是一想到对方的付出和牺牲是为了什么，虞玉颜立刻心酸地按捺住了自己冲动的念头。
‘夫人，请再稍微坚持一会儿……一定活着等我！’
‘我……我不讨厌你了！’
一股激荡的力量席卷虞玉颜的胸怀，是信念，是感动，她身上的气息开始翻腾涌动，被封锁的灵力震颤不休，疯狂冲击桎梏！
这一刻，热泪冲头的虞玉颜，忽然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狭隘。
谁说修为低微便是弱者？看看眼前这位，纵然已经不支倒下，却依然坚持战斗，这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啊！
宁青青并不知道虞玉颜脑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懒洋洋打个呵欠，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躺平。
就在这时，城墙上下的魔尸忽然有了异动。
攻击之势骤然变缓，宁青青诧异地抬眸张望，只见城墙上下的魔尸纷纷顿在原地，将歪歪斜斜的头颅狠狠低垂至胸口，左右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通道尽头并未出现什么东西，但却有一股阴沉幽森的诡异气氛，逐渐笼罩城墙上下。
起雾了。
灰黑色的薄雾蒸腾氤氲，带着魔尸特有的腥味，但是味道极浅极淡，淡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夜来香那种似香似臭的味道。
魔尸城，寂静无声。
一具具魔尸如僵死一般，将头颅垂得更低。
宁青青心脏‘怦’地一跳，脑海中下意识地浮起了虞玉颜与浮屠子提到过的东西——魔尸王。
*
谢无妄置身火海。
上古凶兽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激烈百倍，不过封印并未被彻底破坏。
有一个异常精致的小火环，堪堪维系住了整个碎裂得如同蛛丝网一般的封印主体。
若无这最后一丝稻草，凶兽早已破印而出。
谢无妄身上燃着极焰，火光之下，苍白俊美的脸上显出几分冷戾。
广袖挥动间，狂火毫不留情地穿过破碎封印轰砸在那团雾兽身上。
“轰——轰——轰——”
杀意已按捺不住。
终究还是摁下了，谢无妄冷笑着，卷回一扇一扇海啸巨墙一般的焰浪，将它们一一封印回洞窟之中！
凄厉不甘的惨嚎声震荡着传遍了整座圣山，凶兽赤红血眸中阴森地淌下了黑色的雾泪。
“铛——”封印，再次落锁。
世人皆以为这头凶兽连道君也无法击杀，只能封印。
其实不然。
此兽乃是万妖之王，源自上古的血脉天然压制世间一切妖兽。
只有将其牢牢控制在手上，万妖林中的妖兽才会安安分分蛰伏在那片荒芜恶劣的泥沼。
它若死了，妖兽便再无忌惮，定会倾巢而出，令这世间生灵涂炭。
谢无妄其实根本不会在乎什么苍生，只不过，他向来厌恶失控，他习惯用极致森严的秩序，让一切牢牢操纵在自己的绝对权威之下。
冷沉的眸光动了动，再一次落向那个精致小巧的火环。
它在他的意料之外，它立了大功。
这是……她的手笔。
上次她为了加固封印而受伤，便是为了完成这一处火环扣吧。
谁说她无用呢？她在控灵方面的造诣，无人能及。
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扣环。
火焰中仿佛浮出了她的脸，温柔美丽，一双眼睛笑得天真甜蜜。她用那双小手找到了这个恐怖封印的破绽，那双小手，在他出行之前曾软软地扣着他的手指，拉着他躺在大木台上晒太阳。
她其实……美好之极。

第38章 吾皇陛下
她其实……美好之极。
解决了火焰封印，谢无妄回眸望向玉梨苑。
苍白俊美的面庞上，一对水墨长眉微微蹙起。
保护玉梨苑的结界在这场灾祸中破损了一角，火焰舔了进去，将宁青青最喜欢的大木台燎毁了一半。
谢无妄落到残缺的木台上。
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会伏在栏上看云海，会躺在木台上晒太阳，偶尔他把她摁在栏上，她总是羞得无以复加。他故意不告诉她他已用术法阻隔了一切视线，他就喜欢她紧张兮兮地四处乱瞟生怕有人路过的样子，更喜欢在他的强势掌控之下，她渐渐分不出心神去紧张，而是无意识地用柔软无力的手指抓着玉梨木栏，抓得指节发白的样子。
此刻，可怜的大木台已不复往昔光鲜亮丽的模样，它缺了一半，边缘焦黑卷曲，参差不齐，木质之间隐隐还能看到些暗沉的火星，她抓握倚靠过的木栏也被毁去大半，并没有残缺的美感，只觉凌乱。
半边木台化成了灰烬，连带着她留在那些地方的姣好身影也在他的记忆中一点点灰飞烟灭。
他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一把握空。
心脏仿佛也向着某个不知名的深渊失控地坠了一瞬。
瞳仁收缩，他紧盯住自己微颤的指尖，感受着陡然乱了节奏的心跳。
眸光森寒。
他厌恶失控。
谢无妄垂眸，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阴鸷得像鬼。
半晌，伴随一声轻而低的笑，整个大木台脱离了玉梨苑，呼啸着，沉沉坠入万丈深渊。
俊朗挺拔的身影已掠回圣山顶，广袖一拂，道君轻飘飘地坐回了他巨大的銮座上，掌控那无边的权势。
他坐拥天下，区区一个木台，毁便毁了。
再建就是。
他微眯着长眸，漫不经心地取出传音镜，随手抛在御案上。
它剧烈地闪烁，像是坏了一样。
全无血色的手指轻轻搭在额侧，他小憩片刻，直到再无半丝情绪与气息波动，这才拈过传音镜，注入灵力。
虞浩天的声音闷且急：“楼兰城、西波道、剑鹜宗、方氏、白氏联手偷袭，刑殿副殿主虞玉颜、右前使浮屠子护送道君夫人返回圣宫，中途失去联系，音讯全无！”
有好一会儿，谢无妄唇角的浅笑一变也不变。
半晌，他终于笑出了声音，笑得身体前后微微摆动，他开口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回荡在高阔的乾元殿中，一时无法分辨是阴森还是愉悦——
“找，死。”
*
宁青青意识到，自己要独自面对一只实力相当于炼虚八、九重天的魔尸王。
和浮屠子在一起的时候，她很有求知精神地向他打听过人类修士的实力划分。
她这样的，是元婴。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是炼虚，炼虚八、九重天，那就意味着再进一步便是合道。
简单一句话——没得打，魔尸王扔出一根头发丝她都打不过。
“……至少不能再躺着了。”
宁青青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躺太久了，腿有些麻，身体颤巍巍。
此刻，打了鸡血的虞玉颜已在冲击最关键的瓶颈，再给她三十息，她便能够冲破“虞浩天”留下的灵力封印。虽然丹田破碎、境界跌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带着宁青青逃走肯定没什么问题。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空气中已密布着那股似香非香的尸王气味，虞玉颜浑身冷汗，紧张得瞳仁剧颤。
她看见精疲力竭的宁青青拼尽全力站了起来，柔弱的身体已然不支，微微踉跄，就像秋风中一片簌簌发抖的落叶。
虞玉颜险些被心酸、悲恸的狂潮淹没，她眸色通红，发狠冲击桎梏。
‘你给我再坚持一会儿！不许死听见了没有！’
因为侧卧姿势不对以致腿脚和手臂齐齐发麻的宁青青并没有听到虞玉颜的心声。
宁青青甩着酸麻的四肢，谨慎地把半边身体藏到竖在铁桥边的大蘑菇杆后面。
空气中的夜来香气味越来越浓，也不知是不是眼花，魔尸让出的通道间，仿佛有个黑影一晃一晃，时而凝聚，时而消失。
魔尸一只接一只站立不稳，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它们的“跪”与人类不同，因为没有意识而是出于本能畏惧，所以跪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直接拗断了腿的，有小腿撇向左右两侧跪得奇异妖娆的，还有把脚扭到了脖子上的。
宁青青：“……”好好的恐怖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好笑。
笃笃。
右边肩膀被一个硬硬的东西连敲了两下。
毫不设防的单纯蘑菇猛地回头。
‘啊啊啊啊啊——’内心发出尖叫的人是虞玉颜。
她眼睁睁看着魔尸王闪逝几下，然后落向桥头的大蘑菇，从背后包抄向宁青青，向她伸出了漆黑的魔爪。
可怜的宁青青一无所觉。
‘二十息！我还需要二十息……’虞玉颜忧心如焚，几乎咬碎了银牙。
小溪般的热汗顺着额头流下来，落进眼睛里，她大睁着眼，拼命用视线阻止魔尸王。
‘住手啊啊啊啊——十五、十四……’
此刻她若动了，那便会功亏一篑，三个废人将毫无挣扎之力地死在这里。
虞玉颜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魔尸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宁青青，虞玉颜不知道她正在遭遇什么，只知道这个柔弱的女子再一次顽强地拖住了魔尸王，为瞭望台中的两个人继续争取时间。
热泪涌出眼睛，混着汗液汩汩而下。
宁青青转过头，看见一张干枯漆黑的脸。
为了照顾她的身高，魔尸王稍微驼着背，把脸凑到她的眼前。
它的黑手掐住她的肩膀，皮包着骨，就像一只风干的乌鸡白凤爪。
它缓缓张开了黑洞般的大嘴巴，一阵腥臭扑面而来，差点儿把宁青青熏厥了过去。
黑红交织的半腐烂口腔中，漆黑的獠牙在月色下反射着锋锐的光。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偏头衔下来，打算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宁青青立刻凝聚了足量的蚯蚓波动和醉花蜂，狠狠扎向魔尸王后颈。
……扎不动。
这个东西的皮肤像是一层薄金属，根本无隙可钻。
它的身上也没有灵力波动，无法引发灵力共震。
完蛋了！
“等等，我不是人，我是蘑……”
魔尸王显然不打算听她把话说完，巨口已逼近到她的颈项间，牙尖几乎碰到了她纤细的颈子。
她急忙抬起手臂来挡。
心中委屈巴巴地想着，把手给它吃一口，它就知道自己不是人而是蘑菇了，这样的话它就会去吃后面那两个。
宽袖滑落，露出满是魔纹的手臂。
魔尸王的尖牙触到魔纹，停住。
它缓缓后退少许，一双纯黑的眼睛慢慢地转动着，打量宁青青。
她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神色间倒是没有恐惧。
魔尸王垂下死灰色的眼睑，极慢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隐隐浮起一丝欣喜。
宁青青：“？”
旋即，它捉住宁青青，像一阵狂风，呼一声卷过城墙，从高处直直跃下。
宁青青：“嘶……”
心脏一下子就提到喉咙口了，刺激！十分刺激！
“轰——”
魔尸王踩碎了一栋木楼，落地之时再度弹起，画着巨大的抛物线，迅速弹向城池中心魔尸最为密集处。
宁青青：“……”不会是要和同伴们一起聚餐分享这只蘑菇吧？
风声刮过耳畔，宁青青没有听到虞玉颜悲痛欲绝的嘶吼：“夫人！”
宁青青正在天马行空地发散思绪，若要问她此刻有没有什么心愿，那自然是希望在魔尸们开始全菇宴前，她能找到一个繁殖的机会，把孢子撒满大地。
“唔……”
她缓缓偏过头，盯住了这只瘪铁一样的黑色魔尸王。
反正她现在也浑身魔纹，不然……凑合试试它的信息素？
她这副纠结又有一点色迷迷的神情落进了魔尸王纯黑的眼眸中。
魔尸王忽然迎风打了个小小的摆子，把她抓远了一点。
宁青青：“？”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魔尸王是在嫌弃？
它加快了速度，掠进一座原本金碧辉煌，此刻血污密布的大宅邸。
高且阔的镶金乌木巨门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城主府”三个大字，几行黑血溅在上面，像是给三个字画上了大叉。
奇怪的是，府中竟看不见魔尸。
魔尸王松开了她，尖硬的手指戳着她的脊背，示意她自己往前走。
再往前，场景更加诡异了。
悬在廊侧的两列宫灯竟是亮的，因为每一盏灯的灯罩上都溅着乌黑的血，所以那灯光变得阴恻恻的，透过污血间的缝隙洒下来，像暗沉的血光。
盆栽被点燃，幽绿的火，缓缓地烧。
宁青青东张西望，倒是并不觉得害怕。这种黄泉系的配色也许可以激起人类心底的恐惧，但是对于蘑菇来说，阴暗潮湿的幽森环境正是适合居住。
不过这里气味实在不好，血腥冲鼻。
无论是鹅卵石铺就的花园小道还是左右两侧的木质回廊上，处处能看到大段大段的拖曳血痕，还有些破碎残缺的肢体。能看得出来制造这些痕迹的家伙满怀恶意，十分恶劣。
虽然蘑菇不是人，但她设身处地想想，倘若有人不吃蘑菇而是故意糟蹋它们，把蘑菇踩得遍地流汁，那可真是非常令菇讨厌的幼稚行为啊！
踏上十级高阶，进入一间巨大的厅堂之后，前方便不再有露天的场地了。
通道两侧的宫灯上都被抹足了血痕，保持着一贯的阴森风格，回廊和厅堂都位于室内，所有的木窗都密封着，整座建筑就像一个憋闷难闻的巨墓。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忽地明亮开阔。
在这座奇怪的、被魔尸占据的城主府深处，竟然藏了一个大戏台。
台上横拉着一块巨大的白色丝帛，宁青青看惯了脏污血腥，乍然看见这一块干干净净的白色，一时之间居然有一点眼晕。
就像是自己的眼睛坏了，视野被抹除了一部分似的。
台上台下，灯火通明。
大约二十丈方圆的厅堂中，零零散散地杵着三十来“人”。
魔尸王有十三、四只，另外的那些，有的是吓破了胆的普通人，有的是被魔尸咬过、正在痉挛变异的感染者。
宁青青暗暗感慨：‘胖子说得没有错！如果降落的时候精准地砸穿这个大屋子的话，真的可以一下子砸中十来只魔尸王啊！我用菌伞改变了方向，但最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这个就叫命中注定。命运既然让我到这里扎根，说不定就有繁衍的机会。’
蘑菇这种生物是非常高级并且骄傲的，哪怕周遭环境再险恶，也无法阻止它们思考深层次的哲学问题。
孢子在飞行的时候，可能会喜欢一朵花、一株树、一条鱼或者一个人，但这个随风旅行的种族非常懂得随遇而安、得失随缘的道理。它们不会纠结于任何一处路过的风景，因为最终的扎根之处，才是它们真正的归宿。
简单地说，如果真遇到适合的信息素，她就上了。
高等生物，无情如厮。
不过，一旦她成功繁衍，便永远不会再接受其他的信息素。
高等生物，是有绝对洁癖的！
前方有动静打断了宁青青的思绪。
一只魔尸王扬起胳膊，将身边扭动不停的感染者抛上戏台，落到那块白色大丝帛前方。
感染者身中魔毒，正在向着魔尸转变，临死之前的抽搐挣扎怪异而狰狞，脖颈向后拗出正常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弧度，双手像麻花又像鸡爪一样，悬在身体两侧抖动痉挛。
宁青青环视左右，发现魔尸王们的表情都十分严肃，场下一片寂静，偶尔传出牙齿磕碰、腿脚发抖触到衣裤的声音。
片刻之后，戏台的白色大丝帛上面忽然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这个影子开始跟随着台上抽搐的变异者扭动，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是它的动作始终比变异者慢一拍的话，谁都会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他的影子。
虽然一举一动都在模仿台前戏子，但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它是轻慢的、不屑的、居高临下的，动作之间带着嘲弄，就像是看一只蝼蚁在掌心里挣扎。
台下更加安静，一个被魔尸咬过的感染者嚎了一声，立刻被身边的魔尸王扭了脖子扔到墙角。
宁青青赶紧抿住唇，悄悄缩起脑袋。
这么可怕的皮影戏，就连蘑菇都有些遭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视线，没有找到影子的主人——看来是藏在幕布后面。
身为一只蘑菇，她终于切身体会到浮屠子和虞玉颜口中所说的‘幕后主使’的可怕了。
她……她这是找到幕后主使啦？
很快，被扔上戏台的感染者彻底变成了魔尸。他不再抽搐，而是和外面的魔尸一样，迷茫地转动着眼睛，伸长脖颈嗅来嗅去。
巨影消失在白色丝帛上。
一只魔尸王跳上戏台，拎起新鲜出炉的魔尸一巴掌拍死，然后大步离开了这间半圆厅堂。
台下的魔尸王们齐齐抬起双手，开始鼓掌。
“吾……皇……陛……下……神……威……”
喉咙中滚出略有些含糊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恐怖的低嗡声。
宁青青：“！”
情报错误！谁说魔尸不会说话的？
而且，它们似乎还有个魔皇。
看那个影子，可真是好大一只啊！
她忍不住转头和身边的魔尸王悄声嘀咕：“原来你们会说话啊？是故意隐藏吗？”
魔尸王瞥了她一眼，干枯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不屑：“谁理……低等……生物。”
宁青青暗暗撇嘴。
在最高贵的蘑菇眼中，这些魔物同样也是低等生物。
低等生物之间还搞起鄙视链来了？真是笑死个菇。
场间很快恢复了寂静，一个又一个变异者被扔上戏台，供白幕后面的魔皇模仿取乐。
吓瘫在地的人，会被魔尸王咬上一口再扔到台上。
另外几个人壮着胆子，装出生龙活虎的样子，上了戏台便在白幕前面打拳跳舞，倒是提起了魔皇的兴致，让他们多活了好一阵。
可惜体力终究有限，一旦动作放慢，魔皇的影子便会恹恹地消失在幕布上。
魔影消失，前台戏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宁青青很快就摸清了其中的门道。
得一直蹦跶，并且变着花样地蹦跶，不能让幕后那个家伙感到一丝厌烦。
只爱种在土里的蘑菇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能理解魔尸王们的难处——有这么能折腾的魔皇，它们想必活得也非常辛苦。鼓掌要整齐划一，马屁要拍得激情昂扬，明明无聊得悄悄打呵欠还得装出目不转睛的样子。
当然，魔尸王们也轮不到她来同情，因为，此刻该轮到她上台表演了。
宁青青忧郁地耷拉着眼角。
不等魔尸王扔她，她就很自觉地抓着戏台边缘翻了上去，姿势行云流水。
她晃了晃双腿，吊儿郎当地坐在戏台边上，慢吞吞环视一圈，并不动作。
将她捉来的那只魔尸王威胁地呲了呲牙，作势要扑咬。很明显，如果她的表现让魔皇不满的话，这只魔尸王也要受牵连。
宁青青抬起了手。
菌丝落到戏台正中，潮水一般的小菌丝迅速蔓延铺展，很快便凝出躯干、四肢，以及一个圆圆的脑袋。
影子落在幕布上，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台下的魔尸王们面面相觑。
这个……好像也不是不行哈？先等等，看看陛下是什么个意思。
那个巨大的黑影并没有出现——站在台上不动的人，是无法勾起魔皇兴致的。
沉默蔓延，众尸王转动眼睛，盯住那个捉了宁青青的家伙。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绷之时，宁青青动了动手指。
只见那个菌人的身体忽然向后仰倒，脑袋自后往前，从膝盖之间穿插了出来。
“吼欧？”魔尸王们瞪圆了眼睛。
上来就这么刺激这么高难度？
巨大的黑影漫上了白布。
魔皇十分认真地模仿了这个动作。
宁青青完全不客气，操纵着菌人手脚一绕，自己把自己打成一个死结。
魔皇的影子不复之前的轻慢，它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一步步照做。
看着它艰难地打完结，宁青青指挥这一团奇奇怪怪的东西，围着戏台开始弹跳。
“咚～咚～咚～”
越蹦越高。
形象？不存在的。
台下一片沉默，幕后那个东西也诡异地沉默了。
半晌，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飘了出来：“不要动来动去。”
宁青青耸耸肩。不动就不动。
她把菌丝聚到戏台正中，酝酿片刻，左边胳膊噗通掉在地上，只连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菌丝。
众魔尸王：“……”
宁青青笑吟吟地道：“不行只管说，不要不好意思，换一个就是了——我会的可多！”
闷闷的笑声传了出来。
旋即，只听“呲拉”一声怪响，巨影扯掉了自己的胳膊。
宁青青：“……”原来这幕后主使是个傻子！
年轻的声音微有一点飘：“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对我做的，待会儿都还你，很好玩的哦。”
宁青青丝毫也不怵：“哦。”
她操纵菌丝，捡起左边胳膊装了回去。
众魔：“……”
影子沉默着，也把胳膊强行装上，只不过怎么看都有一点歪。
聪明的宁青青不再继续招惹这个魔皇，她分出一部分菌丝，在这个菌人身边结成另一个人形物，开始一通胖揍。
魔皇沉默片刻，把一只魔尸王召到幕后。
很快，宁青青成功制造了第一起可怕的凶案。
杀了座下的魔尸王之后，魔皇的影子看起来还挺傻乐呵。
她不动声色，引导着魔皇把台下瑟瑟发抖的魔尸王一只接一只召到台后，挨个拆成了碎片。
魔皇显然并不在意手下的死活，它只顾着自己取乐。
很快，十几只魔尸王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宁青青得意极了。聪明的蘑菇，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这么多魔尸王！这么多！
“有意思。”那个年轻的声音呵呵笑道，“有人掉进陷阱啦！待我去杀了他，再来和你，好、好、玩。”
巨大的白色丝帛缓缓飘落下来。
宁青青紧张地退到了戏台边缘——这个庞然大物恐怕一脚就能踩扁她。
“……咦？”
丝帛后面并没有脑袋碰着天花板的巨魔。
幕布继续降下，降到一人高，仍然什么都没有。
“走掉了吗？”她纳闷地偏着头。
白布继续落下，降到宁青青胸口这么高的时候，终于缓缓露出了一张五官精致的脸。
魔皇居然生得十分漂亮！
只不过……它是个小矮子。
它踏着遍地魔尸王的残肢，冲着她，“叮”地眨了下右眼。

第39章 逆风翻船
宁青青看着眼前的小个子魔皇。
它披着一块大黑布，从肩膀直通通地罩到了脚踝，光着足，披散的头发很乖顺地挂在耳后。这块大黑布看起来连袖子都没有，这让宁青青不禁怀疑它藏在幕后模仿别人的时候身上是什么也没穿的，直到出来见人才随便披了块布。
它五官精致，脸庞看起来像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少年，身量比脸蛋年轻了五岁左右。
宁青青悄悄把心里“最好看的男人排名”变更了一下名次。
谢无妄、矮魔皇、音之溯。
多了个魔皇插队之后，可怜的音之溯从榜眼降至探花。
旋即，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无妄不是人类而是蘑菇，于是她又把音之溯的排名挪回了第二。
魔皇、音之溯。
再一想，魔皇好像也不是人类。划掉。
于是突然之间，音之溯莫名其妙就捡了个大便宜，喜做状元。
宁青青微挑着眉毛，感慨万千地笑开——生物际遇正是如此，柳暗花明，塞翁失马。
极其自我的高等生物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向来是不会去理会周遭境况的。
哪怕面前的小个子是比十三只魔尸王加起来还要更恐怖的魔皇，也无法让她打断自己金贵的思绪。
气氛陷入奇怪的沉默……
魔皇眨了下右眼之后，见到宁青青对着自己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时而蹙眉，时而轻笑，表情既单纯得像个白痴，却又怎么看也看不懂。
她好像有些遗憾，又好像十分高兴，片刻之后，她的眼睛里闪烁起了【大愚若智】的光芒，好像赐予了某人一份命运的馈赠？
魔皇默默把自己生长到尺把来长的黑指甲藏回了黑布里面。
它说待会儿回来陪她玩，是骗她的。身为魔，最喜欢的就是折磨猎物，怎么残忍怎么来，猎物濒死时的恐惧、崩溃、后悔、绝望，那是点缀在杀戮之上的美味奖励。
原定的计划是，在宁青青以为她能够逃出生天的时候，将她的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撕扯下来，像撕碎一只破布娃娃那样。
并且它已经为自己的暴行找好了借口——“看不起我矮？折了你的腿你就比我更矮啦，咦嘻嘻嘻？我本来都要走了，你不该这样看我，真是遗憾啊，哈～意外不意外？后悔不后悔？”
然而事实和想象有些出入。
她的脸上丝毫也没有嫌弃，甚至连惊奇都没有，更不存在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意思。
原本的杀戮理由不成立。
它沉下了脸。身为尊贵的魔皇，它不屑于做完全不合逻辑的事情。
于是它打算重新找个借口来杀她。
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睛的纯黑眼珠缓缓一转。对于魔族来说，最恐怖、最不敢想象的事情，便是背叛比自己更强大的魔。
魔皇有了主意——它要逼她辱骂人族至尊。她若不依，它就可以用残忍的手段来伤害她、逼迫她，直到她妥协为止。一旦她妥协，它就会阴恻恻地笑着对她说，“我这一生，最厌恶的就是背叛主子的轻骨头！真遗憾啊，只要你再多坚持一下下，哪怕一息吧，我就会放过你了哦。”
总之，她死定了！
它把眼睛弯成两条弧线，嘴角翘成了月牙。
宁青青看着小矮子走到了面前。它笑容满面，看起来就像戴了一张喜庆的鬼娃面具。
她眨了眨眼睛，很平和地微垂视线看着它，轻轻嗅了嗅。
也许人类在择偶的时候会在意身高，但蘑菇肯定不会——蘑菇杆太长了还容易折咧！
魔皇身上有股异香。
与魔尸王那种半香不臭的味道不同，魔皇的味道是很纯正的，正是那种腐烂靡败到了极致之后，过了头，负负得正否极泰来，酝酿出来的异香。一闻这信息素，脑海里就全是尸山血海。
宁青青：“……”这个口味就有点太重。
她礼貌地点点头。
魔皇开口了，露出非常尖利的小虎牙：“你知道我要去杀谁吗？我杀谢无妄！你知道吗？谢无妄就是个垃圾、败类、禽兽、烂白菜！”
它把身体前倾，骂得义愤填膺。骂毕，等她反应。
宁青青对低等生物的智力水平感到绝望，她忧郁地告诉它一个常识：“飞禽和走兽都是动物，白菜却是植物，谢无妄怎么可能既是动物，又是植物呢？”
魔皇：“……”完美无缺的计划仿佛正在向着悬崖策马奔腾。
它暴躁地在原地打了一个圈。
背对着她，凶狠地吸了两口气，把眼睛里爬出来的黑色虫藤和嘴角溢出来的蛇舌收回体内。
然后转身，恶劣地看着她：“我说，谢无妄他不是人！你说呢？”
宁青青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人？是他告诉你的吗？”
魔皇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搞得烦躁不已，抬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你在说什么鬼话！谢无妄不是人是什么！是什么！难不成他还能是魔？”
它咽回了后续的暴躁嘲讽，因为它清清楚楚地看到，宁青青的眼神从惊奇变成了感叹。
不必她开口，“魔”字一出，它就从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读到“你说对了”这四个大字。
沉默片刻，魔皇阴沉地打了个响指。
一只身高是他两倍，穿着斯文白袍的魔尸王从侧面推门进入厅堂，躬身上前。
“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魔皇嚣张地指着宁青青。
手一抬，身上整块黑布都扬了起来，像一只黑色大蝙蝠。
魔尸王小心地回道：“吾皇，她正是陷阱中的饵，道君夫人宁青青。属下无能，刚刚才得知此事。”
“哈？”魔皇一下歪了嘴。
它挥退了这个文雅的尸师爷。
它凑近了些，一双黑得乖僻的眼睛里微微闪着一点天真的光芒：“所以，谢无妄真是魔……”
宁青青见瞒不过，便耸了耸肩膀：“你不要随便告诉那些低等生物啊。我们高等生物不喜欢张扬，只想低调一些。”
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自己和谢无妄这两朵蘑菇。
不过听在自作多情的魔皇口中，就以为包括了它。
“喔……”魔皇黑暗的眼睛一闪一闪。
她的语气过于骄傲，过于理所当然，刻骨的自负和睥睨，实在是颇有魔类皇族之风！
魔皇抿着唇，扯起宁青青的衣袖，仔细看了看她手臂上的魔纹。
“原来如此，咦嘻！”魔皇忽然就笑了，笑得没了眼睛，“难怪那些老家伙不惜求着我这个邪魔与他们合作，敢情是想骗我们魔类相残呀！我和谢无妄无论哪个死了，都能高兴死他们！”
宁青青虽然对人族之间的勾心斗角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她也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谢无妄，而且已经牵连到自己。
她问：“那些老家伙是谁？”
魔皇压根就没有保密意识，它抬起长长的黑指甲挥了挥：“就那几个老东西，寄如雪什么的。”
寄如雪。
宁青青记下了。
心中更加得意——看吧，高等生物出马就是不一样。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浮屠子和虞玉颜曾说过幕后主使厉害得很，一群修士查来查去都没查出线索。修士们束手无策的事情，在她这里却是手到擒来。
蘑菇和人类住在一起，当真是扶贫啊。
她有些得意，有一说一：“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叫我蘑神。”
魔皇：“……”连它都不敢自称魔神！这小妞，心真大，路子真野，真敢想啊！
它真是越看她越喜欢。好玩，有趣。
它从没杀过这么有趣的家伙！
“那这样，”魔皇说，“我先按兵不动，等到他们和谢无妄拼个两败俱伤时，我再杀出去灭了他们！哼哼，那些老东西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暗摸摸做了什么手脚！他们设了个灭魔阵，想等我给了谢无妄致命一击之后，开启大阵再灭了我，哈～他们想不到的是，我早已在地下挖了个魔池，一旦启阵，阵眼就会被魔息污染，反倒变成一个诛仙阵！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这个本来就是它的计划。
只杀谢无妄怎么会够？人类既然与虎谋皮，那必然要承担被虎反噬的后果。
它，本就要把这些主动送上来的仙门中人一网打尽。
此刻既然看上了谢无妄的夫人，那更是要把陷阱里面厮杀的双方全部干掉！
它愉快地呲起了尖牙，笑得乖戾邪性。
极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地动，又像是滚雷。
脚下的大地隐隐震颤，震感奇异，像是空中的冲击波轰击在地上，荡出圈圈涟漪。
“打起来了。”魔皇歪着身子，眯起眼睛，“听——有人的身体被撕碎了，啊，真是悦耳动听的声音！嘶，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吸干他们的血了。你，留在这里。”
宁青青觉得自己不是很安全。
她眨了眨眼，问：“你有没有那种很厉害的令牌？能保住我在魔尸里面七进七出的那种？”
魔皇仰高了脑袋，发出了不屑的嗤声：“我不需要什么令牌。”
宁青青随口道：“没有吗？没有就算了，没关系的。我就是觉得认识了魔皇很有面子。”
魔皇睁了睁眼。
心里有一点暗爽是怎么回事？
它歪着脑袋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从黑布下面探出一只手来。
只见它左手的小指十分奇特，非金非玉，雾霾灰的颜色，却因为材质而显得贵重高级。
它“啪”一声掰下这截指骨递给她。
“喏，拿着这个出去试试，上面有我的魔息！”它把下颌扬得很高，“这是我身上最硬的地方！”
“唔……”宁青青接过指骨，和魔皇一起离开了这间失陷的城主府。
西边的天空电闪雷鸣，火光熊熊。
天雷勾动地火也不过如此。
宁青青见识过谢无妄的火，远远看上一眼，她就知道果然是谢无妄来了。
那火，红得像血。
‘连浮屠子和虞玉颜都知道这是陷阱啊，他还往里跳。哪有这么笨的蘑菇！’
她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此刻天空已隐隐泛白，城池西南方向传来了打斗摔砸的声音，幸好城外的动静太大，城中的小战斗并没有惊动魔皇。
宁青青握住手中的魔皇骨，向着西南面飞奔而去。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一个菇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阻止谢无妄那边的战斗，此刻能做的便是尽快与浮屠子、虞玉颜会合，与他们分享自己新鲜到手的情报，然后借助他们的蛮力一起行动。
借力，向来是聪明才智的一部分。
街道上堵满了魔尸。
宁青青一露面，它们立刻嚎叫着扑了过来。
“……”
说不紧张是假的。
哪只蘑菇也不希望自己被吃，尤其食客还是这种狰狞恐怖的家伙。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两害相权取其轻，宁青青更愿意被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家伙有风度地、有条不紊地吃掉。
牡丹花下死嘛。
宁青青心脏“怦怦”跳，眯缝着眼睛，举起了手中的魔皇骨！
“砰砰砰砰！”
在她亮出这截断骨的瞬间，尸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影的墙，一只只魔尸噼里啪啦地摔在原地，势头最猛的竟然当场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恐惧继续向四周蔓延。
就像有风刮过麦田，一茬茬麦浪整整齐齐地倒伏下去。
整条街道上的魔尸眨眼间全趴在了地上，远处的尸群也未能幸免，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视野里再没有第二个直立行走的东西。
她放出菌丝，凝出一只结实的大菌杆，将挡住她去路的魔尸一一拍飞。
穿过三条街之后，宁青青发现前方的魔尸分布明显有些不对。
脑海中念头刚刚一闪，只见左侧三楼实木酒肆忽然轰隆倒塌，向着自己兜头砸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惊愕，便见这座扭曲坍塌的木楼上方，跃出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它，下半部分身姿非常窈窕，上半部分却是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球形。
“给我去睡！”凌厉的女声伴着一道凶残的剑气兜头罩下。
看着这个遮住了朝阳的东西，宁青青微微露出一丝茫然。
“住手啊啊啊！这是夫人！虞玉颜你要谋逆吗！”熟悉的怪叫声响彻耳际。
“嘶哈——”
剑气猛地拐了个弯，像割麦一样荡平了半边街道的魔尸。
“轰！”
怪物落在了宁青青身前。
她眨了眨眼。
原来，是虞玉颜背着浮屠子。她扒了浮屠子那件巨大的紫色外袍，拆成一条条布带，就像用襁褓背着婴儿一样，把这个庞然巨物背在背上。
好似扛着一座山。
宁青青敬佩地看着这个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脊梁的女子。
虞玉颜微弓着背，脸色十分难看，她把脸拧到一边，冷声说道：“我先去找过你了，找不到才回去救胖子。你放心，就算你死了，我也永远不会再追求道君，你不用怀疑我居心叵测。你居然没死，倒是比我想象中厉害一点——也就一点。”
宁青青听不懂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不过被人夸奖她还是很高兴的。
她一挥魔皇骨，魔尸更是窸窸窣窣如退潮一般避向远处。
“嘿嘿，”她弯起眼睛，神采飞扬，“我比你想象中厉害多啦！看到这些魔尸没有？我让它们跪，没一只敢站着！”
虞玉颜明显呼吸一滞，耳根诡异地开始发红。
——这……这女人怎么回事啊？竟然该死的有魅力！
浮屠子就直接多了：“夫人神威盖世！我早就知道夫人必定安然无恙，在我执意坚持之下，好说歹说，虞玉颜才勉强同意前往城主府接驾，这个女人坏得很！哦——还有，这个埋伏也是虞玉颜设的！要不是我及时提醒她的话，她都伤害到夫人了！”
虞玉颜气得凤目竖立：“放屁！不是你说魔尸全跪了前面肯定有魔尸王的吗！再说，要不是为了救你这个废物，老娘早就在城主府七进七出了好吗！”
“呵，”浮屠子悠然道，“还不是因为你破不掉城外的结界才回来找我？要是能走，你早就远走高飞了好吗？你们兄妹俩，无利不起早，市侩！”
“那我有没有救你啊！你说！老娘就该看着魔尸啃了你这一身肥膘，肥肉啪啪啪，正好给你自己鼓掌喝彩来着！”
宁青青头疼地垂下了眼角。
谢无妄的人，可真不靠谱啊。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别吵啦，再吵，可以准备给谢无妄收尸啦。听我说。”
那两个尖叫鸭子一样的家伙立刻就噤了声。
宁青青努力提了一口气，但声线依旧懒洋洋的：“一个名叫寄如雪的人，和魔皇联手设下了这个陷阱，外面有灭魔阵、诛仙阵，反正大概就是大家同归于尽的意思。”
高等生物，一针见血。
不管谁设计谁，谁反设计了谁，总之在这个局里的人，谁也讨不到好处。
虞玉颜和浮屠子的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寄如雪？魔皇？！”
就连马屁精浮屠子的脸上也充满了质疑：“夫人你怕不是做了个噩梦？魔皇要是从魔渊出来，那不得天下大乱啊？寄如雪，那是归墟千年的老前辈，早就不在人世啦！”
宁青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只趴在蚂蚁背上的大象：“所以你什么都查不到啊！”
虞玉颜倒是秉承‘凡是敌人支持的自己就要反对’的原则，她冷笑一声：“夫人说得没错！正因为浮屠子你固步自封，这才辜负道君的信任，多年一事无成连屁都没查到一个！”
浮屠子：“……”
眼看这两个冤家又要吵起来，宁青青忧郁地把脑袋垂到了胸口：“我说，有两伙人正在联手对付谢无妄。”
“就是！”浮屠子双眼一吊，“虞玉颜你还瞎耽误什么功夫！你居心叵测！”
不等虞玉颜反驳，他理直气壮、义正辞严地喷出口沫：“脚长在你身上，你要走，我能拦得住？还不走？！”
虞玉颜：“……”
被人背在身上的有恃无恐？
两个吵嘴归吵嘴，倒是很快就来到了西面的城门下。
厚重的城门虚掩着，看上去一推就能开，但只要接近它，虚空中便会浮出封印来，将人挡回原地。
宁青青试着触碰城门结界，连续几次都被弹回了原地，忽然之间，心跳顿漏一拍，心底莫名涌上了一阵极其酸涩难耐的滋味。
就像……在最心酸、伤感、痛苦、失望的时候，被人囚在某地。想要冲破桎梏，却又无能为力，身体仿佛陷在泥沼里面，没有前路，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怔怔站在那里，听着浮屠子絮絮叨叨：“结界我最是擅长，虞玉颜你就别在那里鼠目寸光心胸狭隘了，赶紧的，帮胖爷我疏通了经脉，只要胖爷能动动灵力，破这小小结界简直易如反掌！”
虞玉颜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倒是利落得很，她反手把巨婴浮屠子扔在地上，手掌抵住他后心，助他破除体内的灵力封印。
外头轰鸣阵阵，宁青青隐约听到了魔皇放肆的笑声。
她把视线聚拢到自己脚下，微抿着唇，静静地思索。
为什么会有那么难过的情绪呢？
一瞬间，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落到无法生存的焦土、美好的家园被水火毁灭、看中的雄性喜欢其他雌性、所有的生物都嫌弃自己丑……
她一定不会开心。
但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无法生存吗？只要还活着，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
其他的，真不重要。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就是最漂亮最聪明的蘑菇。
沾沾自喜的宁青青弯起了眼睛和唇角。
遥远的记忆深处，隐约飘来了年轻的声音——
——竹叶青，你难看死了，讨厌死了！
——嗤，那你别冲着我流口水啊……哎呀！你还真擦嘴巴啦？露馅了小狗！你露馅儿啦！
不错，只要自己自信骄傲，那么尴尬的，永远只能是别人！
她的思绪回到了当下。
等等，结界？灵力凝成的东西，说不定能找到破绽。
她没伸手去碰城门，而是探出了菌丝。
“叮。”
菌丝触到那一层流光溢彩的灵力墙。
细小的菌丝如潮水一般漫开，一顿之后，它们像是饿了八百年的饿死鬼一样，开始疯狂攫取结界中的灵力。
宁青青：“……”不是，她发誓，她真的没想过这玩意能吃啊？
搞得好像她很馋似的，什么都要啃一口。
等到虞玉颜和浮屠子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宁青青已经用她细白的双手，把城门拉开了一道尺把来宽的缝。
浮屠子：“……”
虞玉颜：“……”
他们，好像，已经不怎么觉得惊奇了。
城门之外，仿佛另一个世界。
天地，正与火海为敌。
燃烧着血火的谢无妄，遍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俨然已到了穷途末路！

第40章 绝地翻盘
蘑菇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描述自己此刻看到的景象。
城外一片赤红，天地正与火海为敌。
被点燃的天空压得极低，好像一抬手，就能够碰到通红滚烫的天。
高温蒸腾之下，视线有些错乱扭曲，大地仿佛也弯曲着浮了起来，与低矮的天空结成了一道圆弧，将那威势骇人的火海包裹在内。天与地，正在绞杀那片灭绝之焰！
浮屠子与虞玉颜一左一右推开了厚重的城门，宁青青从正中踱出，感觉就像是站在人世间，面对一方火焰炼狱。
“嘶……怒乾坤！”浮屠子扬起一对胖胳膊，环了环前方那个庞大的天地火球，“这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奇阵哇！啧啧，用这么大手笔来设计啊！咱道君值得！”
虞玉颜急得声音变了调：“……废话少说，这个阵怎么破！道君要败了！”
宁青青看着眼前那个用天空和大地来制造的绝杀之阵，默默缩好自己的菌丝，恨不得把菌帽也闭起来。
在这样的力量下，她就像一只小小的蝼蚁，菌丝探过去的瞬间便会被彻底碾碎。
没得打没得打。
宁青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匾额。
谢城。
此刻，谢无妄浑身浴血，那些血被他自身的高温点燃，一簇一簇洒在半空，化成了绚烂的血火。
身处那片扭曲的高温火海之中，他的脸色更是惨白得惊人，乍一看，极像是幽冥炼狱里面爬出来的鬼。
天地在绞杀他，周遭像蚊蝇一样围着二十余名合道修士，各式法宝、招术不断地往他身上招呼，身形矮小的魔皇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时不时出手偷袭。
纵然已是一副英雄末路的景象，但谢无妄的动作却分毫也不乱，精致冷酷的唇角依旧浮着一抹伪笑，他一眼都没去看身上新添的伤，就好像那些可怕的血火不是从他身上洒出去的一般。
他不避不让，由着众人攻击他。
他必须全力操纵漫天火焰，抵抗怒乾坤大阵中的天地威能——他以人身，在与一方天地抗衡！
谢无妄的身影消失了一瞬。
一柄带有无数锯齿的青色宝刀呼啸着从他原本立身之处斩过。
若他没有避开，这一刀说不定能将他拦腰斩断！
高大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持刀修士身后。同伴的惊呼声还未成型，一只燃着火焰的手已温柔地抚上了修士粗壮的后颈。
“咔嚓。”
颈骨粉碎，修士的脑袋怪异地歪向右侧。
茫然的元神正要离窍，便被烈焰焚成一道青烟。
陡然出手灭杀一名合道修士，重伤的谢无妄唇色更白了三分，口中低低吐出的气息在焰海中异常分明。
魔皇拿到了破绽，一根黑色长指甲趁机穿透谢无妄左肩！
谢无妄连眉梢都不曾一动，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躯一般。
他反手握住透体而过的黑甲，元火焚炙，长甲寸寸迸毁。
魔皇急急断甲，纵身飞掠倒退。
此情此景，颇像一群鬣狗在围袭草原之王。它们不断地在强大的王者身上制造伤口，让对方失血过多、力竭而亡。
“卑鄙无耻！”浮屠子眼眶泛红，气得胖肉乱抖。
上古巨阵非同小可，就算精通阵法结界的浮屠子也寻不到半点突破之法。
虞玉颜神色冰冷，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这个陷阱，着实是非常恶心。借天地之力来牵制住谢无妄，多人轮番偷袭，在他身上一道一道制造伤口来消耗磋磨，实在算不上什么堂堂正正的手段。
仙门终归是正道，就算以多打少，也该是正大光明地、玉石俱焚地拼杀，而不是使这般恶毒的宵小手段，更遑论这些卑鄙之徒为了达成目的，竟与邪魔外道联手！
看看身后那座城池，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学步弱童，魔物放过了哪一个？
人心之恶，已与邪魔无异！
谢无妄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直到看不出哪里是伤，哪里完好。
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却始终未倒，他像一个感知不到痛苦的怪物，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陆续抓到机会又灭杀了三名敌人。
占尽了上风的围杀者们面色越来越凝重，漫天烈焰之中，寒意却漫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有人急急用了传音镜。
“他们还有后招！”虞玉颜双眸猩红，“我好恨！”
浮屠子低着头，闷声道：“你带夫人走。”
虞玉颜不假思索：“我不走！”
“那我带夫人走。”浮屠子抬起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虞玉颜，别说我不让着你，我先问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活命的机会，怨不得胖子我。诶嘿～”
虞玉颜难得地没有出言相讥，只扯了扯唇。
共事这么多年，真笑假笑哪能分不出来？
情势如此，留下来殉道倒是一了百了，走的那个才是苦痛灼心。
二人望向宁青青。
她竟然在发愣。
宁青青已经悄悄呆了好一会儿，看着谢无妄被人轮番偷袭，燃着火的鲜血顺着衣袍洒满长空，她忽然发现这一幕仿佛在梦中见过。
她还记得梦中自己的感受。
情绪接近崩溃，痛得撕心裂肺。
那样激烈的情绪让她感觉陌生又熟悉。
她不希望他死。哪怕自己并不像梦中那样心急如焚，但她是一只明辨是非的蘑菇，她知道那些偷袭者和魔皇都不是好东西，而谢无妄，虽然自大、狂妄、脑子不太好，但和这些围攻他的家伙相比，他俨然散发着正道的光。
“夫人，”浮屠子沉声道，“属下带你回圣山，这里不安全。”
“不急。”宁青青眨了眨眼睛，“魔皇说过，除了这个陷阱以外，地下还藏着灭魔阵。它没有脑子，连它都能发现计中有计，那一定是对方故意让它发现的——对方为什么要故意泄露这样一个秘密给魔皇呢？必定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意图。”
浮屠子和虞玉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愿闻其详。”
宁青青进行了蘑菇式的简单直白推理：“这个陷阱中的陷阱，首先不是防谢无妄，因为只要他知道这里有第一个陷阱怒乾坤，那他就不会踩进去，没必要再把第二个陷阱搞得那么麻烦。然后，既然故意放了灭魔阵的风声给魔皇，那自然也不是防魔皇，这个就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浮屠子挑高了一对飞蛾眉，适时地捧了个哏：“那便是……”
虞玉颜皱眉：“便是？”
宁青青以为他们能说出答案，便眨着眼，鼓励地看着这两个人类。
半晌。
浮屠子挠头：“是？”
虞玉颜偏头：“是谁？”
宁青青：“……”好吧，怪她低估了生物之间的智力差异。
她恹恹地垂下眼睛，抬手一指那方扭曲的天地：“故意将消息泄露给魔皇，用魔皇的动静来掩饰自己的动作，当然是为了设计那些被关在里面的炮灰啊！”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见浮屠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虞玉颜皱着柳眉满面不解，不禁有种老夫子面对不开窍学子的无力感。
“魔皇是个不可控的变数。”宁青青认真地用人类的语言解释道，“它和人类没有共同利益，随时可能倒戈，并且很明显，它的目的是把在场的人类一网打尽，所以幕后主使不可能将计划的成败押在它的身上。”
浮屠子二人终于了然地点头：“明白了。魔皇未必会遵守承诺进入阵中对付道君，而且就算它入阵，也不能保证这魔物会不会发疯，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如今谢无妄虽然伤重，但阵中局势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实力渐衰，但对手也在不停陨落。
万一魔皇真出了岔子，那么胜利的天平立刻就会倒向谢无妄。
谢无妄很强，比想象中可怕太多。
“所以，幕后主使必须准备一个后手，并且这个后手极可能会牺牲掉进入阵中的那些人，所以他才需要故意泄露一个灭魔阵的消息给魔皇，引魔皇来动手脚，以掩盖自己的真实动作。”宁青青斩钉截铁地道。
浮屠子与虞玉颜的目光变得无比敬佩：“太厉害了！夫人你是如何想到的？”
宁青青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还需要想吗？摆在面前的三方，一个是谢无妄，一个是魔皇，再一个就是围攻谢无妄的修士们。
排除法，一目了然。
去掉不可能的谢无妄和魔皇，剩下的不就是炮灰们？
“那我们该如何做？”浮屠子二人充满期待地看着宁青青。
宁青青眼角垂得更低：“动动脑子，别什么都指望我。”
高等生物，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暂时没想出办法。
说话的功夫，谢无妄再度灭杀了五人，他的伤势也更加骇人，右半边身躯几乎已经流不出血了。
浮屠子和虞玉颜的眼底都泛起了泪光。
都是生死战场上打过滚的人，何尝看不出这已是凭借铁血毅力在战斗。
自家人看着热血悲壮，于敌人而言，却是胆寒。
“宗门有事，我先走一步！”一名衣衫华贵的白袍修士率先打了退堂鼓。
他向着怒乾坤大阵的边缘瞬移而去。
有人牵头，剩下的十余位合道修士立刻心思浮动。
要是早知道谢无妄这么可怕，谁又会巴巴地凑上前来？今日不顾性命参与狙杀，其实只是奔着一个玄乎的信念——杀死道君的人，很可能立刻飞升成为下一任道君。
谁都想捡这个便宜。
怒乾坤之阵，也恰好迎合了众人的心理——谁也不愿与谢无妄正面拼杀，而这般消耗捅刀、击鼓传花的围杀方式，说不定最终的绝杀一击就能落在自己的头上。
不过战至此刻，看着自始至终面色就未变过一瞬的谢无妄，在场诸人已是齐齐胆寒。
富贵险中求，不是富贵死中求啊。
退意萌生，虽然知道今日事败必定要遭遇天圣宫的恐怖报复，但死字当头，一时也顾不上将来。
“嘭——”
第一个试图瞬移逃离战场的白袍修士撞上了一堵无形气浪，身体倒栽而回，饶是合道大能强悍的肉身，也顷刻碰了个头破血流。
“怎、怎么回事？！”众修士心神大乱，纷纷逃离谢无妄身边，散向大阵四方。
出不去。
气浪在涌动，整座天地巨阵向着正中收缩，虽然速度并不快，但那股强势碾压之力却根本无可抵挡！
“我们被算计了！”
惊慌、不信、怒骂，一时之间，众修士脸上像是开了染坊一般，神色精彩之极。
魔皇也阴沉着脸，悬在了巨阵一角。
场间，唯有谢无妄的神情全无一丝变化。
天地之威仍在向他施加赶尽杀绝的力量，他的身影一晃不晃，幽黑的长眸毫无波动，慌乱的修士在他面前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不过他并未大开杀戮，只是不疾不徐地消失、出现，波澜不惊地灭杀了一个修士，片刻之后，他再杀一人。
忽然有人失声大叫：“他……他杀人有规律的！从高到低！”
方才热血冲头，打斗激烈，众人只以为谢无妄是抓着破绽杀人。
此刻无人攻击他，放眼一望，无不遍体生寒。
场间，只剩矮个子了。
击杀顺序从高到矮，简单粗暴。
闻言，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谢无妄，终于轻轻一笑。
温和的声音，像春风拂面，叫人毛骨悚然：“识破了啊。”
一片死寂。
“道君！”头破血流的白袍修士往虚空里果断一跪，“在下罪该万死！在下诚心悔过！求道君给个机会，我愿供认幕后指使者的姓名，我愿将功赎过！”
聪明的人已经看明白了，被困在这炼蛊炉一样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谢无妄慢条斯理道：“本君为何要知道一具尸体的姓名？”
看似疑问，其实傲慢笃定。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胸腹喉管处都嘶嘶地漏着风。
游刃有余是真的，受了重伤也是真的，狂妄无边更是真的。
“上！杀了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矮个子里拔高个的那一位按捺不住了。
一个人都没敢动。
无形的气浪在四周涌动，瑟缩在巨阵边缘的腿软修士被不停地推向长身玉立的谢无妄。
便在这时，修士们的传音镜齐齐亮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向传音镜注入灵力。
同一个声音自不同的传音镜中飘出来，参差重叠，在半空荡出重重回响：“诸位辛苦，大计已成，可以安心去了。”
一种说不清的诡谲恐怖攫住了修士们的心脏。
密切关注战局的浮屠子忽然狠狠拍了一下腿：“我知道了！是神器——须弥芥子！巨阵之下设了个二重聚灵阵，将战场上所有力量都引向须弥芥子，连接双方，等到时机成熟……嘶……”
他的胖腮浮起了无数鸡皮。
“整个阵，会被收进须弥芥子！”
虞玉颜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脖：“那道君会如何？”
浮屠子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活活挤压到蚕豆大小，你说会如何……”
他连打了数个寒颤。
宁青青弯起眼睛笑了：“小事。找出须弥芥子，弄坏它。”
“对！”浮屠子立刻抓住了这根柔弱的主心骨，把胖脸笑成一只元宝：“那去哪里找须弥芥子？”
虞玉颜非常机智地抢答：“蠢货！顺着气浪墙去摸，不就摸到了！”
宁青青老神在在，拍了拍虞玉颜的肩：“聪明。”
虞玉颜刷一下又红了脸，别别扭扭地转开：“这、这有什么嘛。是个人就能想得到！”
耳根通红。
*
这边浮屠子二人带着宁青青顺藤摸瓜，那厢谢无妄悠然再杀一名修士，满是血火的修长手指如拈花一般，从修士焦黑的断手中取过传音镜。
此刻幸存的修士还有十四人，神智仍然清醒的已不足一掌之数。
凡人以为摸到大道的修士个个超凡脱俗，其实不然。就如人间总是帝王最怕死一样，越是活到了这份上的大修士，越是惜命。
看到谢无妄夺了一枚传音镜，暂时没有要继续杀人的意思，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脸上显出些劫后余生的轻快。
谢无妄的姿态颇有些矜慢懒散，他斜斜拎着传音镜，无所谓地道：“你可知，试探皆是双向的。想要摸我的底，必定暴露你自身虚实。你最好祈祷，迟些被我抓到。”
对面一片死寂，并没有回复。
仿佛在方才留下最后一句话之后，传音镜后的人便已经离去。
谢无妄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不以为意。
半晌，看着天地巨阵缩到二十丈方圆，谢无妄悠然再杀一人，漫不经心地道：“寄道君，你以为你的极限便是我的极限，未免看轻谢某。”
这一次他并未使用传音镜，但不知经过了哪个幸存修士的口，传到了遥远的幕后。
谢无妄手中的传音镜主动亮了起来。
没有经过无数传音镜重叠加持，这个声音听起来泯然众人，毫无出彩之处：“谢无妄。我知你道骨非凡，只不过，你若强行破阵，必定道体不稳极火暴动，届时我再出手，胜率七成。”
顿了顿，又道：“你本家谢氏并未死绝于魔祸，此刻就藏在谢城地下，你若用极火道骨强破须弥芥子，谢氏血脉即刻灭绝，千里之内，连蝼蚁也剩不下一只。还有青城山，距离此地太近，也难幸免于难。”
谢无妄淡笑，丝毫不放在心上：“我给过机会。生死有命，怨不得人。”
对方仿佛被噎了下。
半晌，笑声传出：“知你冷心冷性。不过，你既能那般费心迁移青城剑派，想必对尊夫人多少还是有些情份。”
谢无妄眸色微冷，薄唇略向下抿：“她在你手中？”
“自然不。”对方再一次笑了，“到了咱们这个层面，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若真拿了尊夫人，想必谢道君此刻已二话不说灭绝千里了罢。缘份，妙不可言，谢道君，须弥芥子与怒乾坤大阵即将相融，有缘之人自能相见，看着极火吞噬自己的女人，其实也别有意趣——你便尝尝我曾经历过的滋味。”
众人手中的传音镜齐齐碎去。
奇阵的收缩之势越来越快，就像一只吹足了气的泡泡在漏气，泄至最后，距离湮灭只有须臾。
就在这时，凝缩成了球状的扭曲天空中，忽然显出了一张镜花水月般的美人面。
她美极了，飘渺的虚空为她遮罩上一层朦胧的面纱，更是好看得动魄惊心。她摸着下巴，微微噘起花瓣般的唇，美得活灵活现。
就连自始至终未动过声色的谢无妄，瞳仁亦是一松，又一紧。
须弥芥子距离此地极近。宁青青，她就在须弥芥子旁边。
若强行破阵，这张脸便会在眼前一点点灰飞烟灭。
空间疯狂挤压。
满脸恐惧的幸存修士们听见谢无妄不解自语——
“犹豫什么。”
*
宁青青三人抵达目的地，它就藏在巨阵下方，由一层简单的结界保护。
她仔细观察面前的神器须弥芥子。
它看起来就像一只透明的蚕豆。
浮屠子和虞玉颜一顿打砸之后，无奈地放弃。
“只能从内部破坏。”浮屠子苦笑，“就看道君的了。”
虞玉颜默默走近一步，两个合道修士非常默契地用身体护住了宁青青。
倘若道君破阵而出，想必赤地千里都是轻的。
“咦，这是什么？”宁青青好奇地盯住须弥芥子上方一个小黑点。
“魔息！”虞玉颜凤眸微睁，“魔息怎么跑到神器里面了。”
“魔息？那就是魔皇干的。”宁青青眨了眨眼，“幕后主使利用魔皇来掩饰自己设置双重陷阱的事，结果神器被魔息污染了。”
她摸着下巴，微微噘起花瓣般的唇。
半晌，她把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愉快地拍了下手：“试试这个！它说，这个是它身上最硬的部位！倘若没有骗我的话，破开魔息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浮屠子和虞玉颜诡异地对视一眼，双方下意识地想歪了什么，然后齐齐鄙视对方的想歪。
宁青青祭出了魔皇的指骨。
“我戳了啊。”
“滋——”
指骨的尖端正对着神器上的小黑点，宁青青聚精会神，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瞪成了斗鸡，她像钻木取火那样，往下钻戳。
“……”
“噗——刺——”
破了！
“夫人威武！”浮屠子胖脸通红，震声大喊，“快！钻进去，从里面破坏它！快快快——”
依他对道君大人的了解，这方圆千里，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极焰大爆炸。
能活，谁他妈想死啊？
宁青青手中的指骨再无寸进。它也就尖端可以扎破须弥芥子，指骨本身根本不可能钻进去。
不过这可难不倒宁青青。
她的指尖凝出菌丝，顺着微不可见的破洞钻了进去，微微一晃，凝成用惯的菌杆，左右甩动，疯狂撞击神器内壁。
……
与须弥芥子视觉共通的巨阵之中，谢无妄与幸存的修士们一道，深刻感受到了被巨型菌杆支配的恐惧。

第41章 皆是虚妄
十几息之前……
肆虐当空的狂火卷成了恐怖漩涡，谢无妄立于漩涡中心。
汇聚到他身上的极焰越多，他的气息便愈加冰冷。他没再抬眸去看映在天幕上的绝美容颜，幽黑的瞳仁深邃暗沉，唇畔笑容消失，神色既像慈悲，又像淡漠。
“他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选择坐以待毙！”一名修士绝望地喊，“他要用九炎极火冲破这个阵！我们离他这么近，一定会死吧？会吧会吧！”
“有什么区别。”另一名马脸修士阴沉沉地道，“无论他破不破阵，我们都死定了！”
区别只在于，是被阵势挤压而死，还是被极火烧死。
“我就不知他还在等什么。”一名无眉修士操着怪异的口音，“越拖下去损耗越大，难道还真舍不得一个女人？谢无妄！你要是死了，你的女人肯定被别人睡！你犹豫个甚，还不快点炸了这个阵！再不炸，你要死了！”
众人定睛细看，果然看见谢无妄那一身纵横的伤势在天地威能之下一一迸裂，火光在碎瓷一般的苍白皮肤下闪耀，此刻的谢无妄看起来就像……一座正在被烈焰从内部煅烧的破碎神像。
无眉修士身边的同伴啐了他一声：“你是纯火灵根，谢无妄要是爆了极火，说不定你还有一线生机，可以元神逃脱，你当然盼着他赶紧爆炸！谢无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么美的女人跟了你一场，你舍得伤她一根寒毛？想想你谢氏族人，还有这千里苍生，我要是你，我甘愿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纯火灵根的无眉修士怒斥同伴：“你就怕老子活着回去睡了你的女人是不是！死也要拉着老子垫背？谢无妄——你倒是爆啊！”
焰气陡然消失。
天地寂静一瞬。
谢无妄双眸化成了通透的焰，额心隐约浮出火焰印记。
恐怖气势像无声的涨潮，不动声色淹没这方天地，将一切嘈杂抹去。
广袖之中扬起一只手。
五指之间隐约有焰在晃动，流水般的焰，蓝白冷焰诡丽得令人窒息。
好像一粒星辰坠入凡间。
没有人会怀疑它的威能。
“道……道骨。这就是极火道骨吗？太强了。”有人喃喃道。
从谢无妄的身上已看不出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与此刻的他相比，往日惯用的假笑实在是人情味十足。
他漠然抬手，在最后一霎却停下了动作，时间仿佛凝固。
等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没有舍不得，也没有想着她。他习惯了独自站在最高的礁石上，傲然睥睨着全天下的风霜。一身伤冰冰冷冷，怀中却好像有一小团暖暖的光芒，散发出微弱的热量。
那是她赠他的柔情蜜意，三百年如一日地给他小小的温暖。
有，是锦上添花；无……
也无甚……无甚大不了。
无甚大不了，为何还不动手？
陡然——
天地变色！
一个可怕的巨物从天而降！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人忘却了生死，齐齐瞠目结舌。
秃眉修士倒抽一口凉气：“老天爷个鸡儿哟！”
谢无妄五指微抽，轻轻震颤的焰瞳中，映出一只硕大无比的巨型蘑菇。
蘑菇……
它拥有一根极其强壮有力的菌杆，蘑菇头收拢起来，像一只无坚不摧的铁拳。
只见那根十人合抱的巨型菌杆狠狠一甩，呼啸着，轰然砸在了这座天地乾坤阵的内壁上！
“轰——”
震颤的是所有人的瞳仁。
哪怕深知这是一只蘑菇，但……它看起来依旧非常可疑。
强韧的菌杆挥动蘑菇头，嘭嘭撞向左右，扭曲的空间在强力的击打之下，渐渐出现了细碎裂纹。
身处阵中的修士们，脸上并无丝毫获救的喜悦，每一个人都为眼前这一幕深深震撼，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崩溃而碎裂的。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生死仇杀？不存在的。
谢无妄……谢无妄默默收回了焰，像一具惨白的尸体，缥缈地悬在当空。
更可怕的是，随着神器开始破碎，须弥芥子附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立体、回旋，仿佛天地在说话。
“夫人威武！夫人用力！它就要碎啦！夫人加把劲儿！戳穿它！”这是浮屠子的声音。
“咳，咳。”虞玉颜用手指戳了戳浮屠子的胖肉，戳出清晰的‘怼怼’声，“闭嘴，看天。”
“看什么天？嘶——哈！这这这，啊噗噗噗！不是不是，老虞你满脑子装的什么废料，那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蘑菇！你你你要自己瞎想，可别拖上我。”
宁青青的声音娇俏带笑，致命一击：“厉害吧！我从谢无妄那里偷学的！”
从、谢、无、妄、那、里、偷、学、的……
“噗！”
“噗咳！”
正在坍塌碎裂的乾坤阵中，一片死寂。
众修士瑟瑟发抖，偷眼去望谢无妄。
知、知道了这么可怕的秘密，一定会被灭口的吧？会吧会吧？
“咦？”
谢无妄倒是完全没有要暴起杀人的样子。
他的状态十分诡异。
脸上依旧无甚表情，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静静流淌着一点四大皆空的光芒，有一点生无可恋，也有一点破罐子破摔，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地轻快，心情倒像是还不错。
终于，他幽幽睨了众人一眼。
“看够了？”嗓音沙哑温柔。
“嘶——”
清脆的破碎声从头顶传来，须弥芥子，破了！
修士们立刻作鸟兽散，疯一般地掠出道道残影，散向四面八方。
谢无妄并没有追击，他微垂着长眸，静静立在空中。
同一时间，须弥芥子那里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
“道君！！！”
浮屠子甩着两条圆滚滚的胳膊，眼睛里闪动着两包圆润的泪，轰隆隆掠到近前。
谢无妄淡淡瞥过一眼。
十分擅长揣摩君心的浮屠子一接到这个眼神，便知道此刻道君只想静静，并不想见到自己。
可是事情紧急，不说不行：“道君！夫人出事了！”
谢无妄缓缓转过那张惨白的脸。
他的脸上也有伤，伤口流干了血，像个被摔裂的白瓷盘。
“什么？”薄唇微动，他像是听不清。
浮屠子那两条粗短的飞蛾眉紧紧拧在了一处，一边引路一边匆匆解释道：“须弥芥子毁掉之时，化成一道光击中了夫人，夫人昏了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谢无妄的气息消失了片刻，缓声开口：“器灵。”
神器必定有器灵。
宁青青毁了神器，遭遇器灵的反扑报复。
几息之后，谢无妄看到了她。
她静静地躺在虞玉颜的怀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她的神色无忧无虑，眉毛舒展着，肤色通透莹润，微微下垂的眼角被密而长的睫毛盖得严严实实，殷红的唇瓣毫不设防地微微开启，略能窥见一两分香软甜蜜。
谢无妄冷淡地望向虞玉颜，虞玉颜的神色倒是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这些眼高于低的手下，向来不怎么待见宁青青。
不过此刻，虞玉颜却表现得像个护崽的亲娘。
在谢无妄伸手接过宁青青时，虞玉颜的眼神竟是明晃晃的不信任。
浮屠子也有一点欲言又止。
谢无妄：“……”忽然有种自己抢走了这两个属下全部家当的错觉。
他缓缓垂下眼眸，探出一根手指，落向她的脸颊。
距离寸许，他发现指尖有个狰狞的伤口，便只虚着抚了抚她。
神念落入她的额心。
长眉缓缓蹙起，他的神色渐渐彻底冰冷。
“夺灵。”
器灵在神器湮灭之时，利用最后的残余力量强行进入了她的识府，夺取她的神魂力量。
对神魂损耗最大的，莫过于苦痛。
它会窃取她最痛苦的记忆片段制造逼真的妄境，来骗取她发自内心的苦痛之泪。
一旦中计，她的魂力便会越来越弱，最终被器灵夺舍。
谢无妄的解释，让浮屠子和虞玉颜缓缓睁大了眼睛。
胖子率先猛地耷拉下肩膀，两条胖胳膊像断了一样，无力地垂在身前：“完了。夫人过得苦哇，怎么可能熬得过器灵？”
虞玉颜的凤眼也变得直勾勾：“是啊。虽然我以前不太瞧得上她，但她也是真的可怜。看着她一天天憔悴，我就一直觉得……心里还挺平衡的。”
两个冤家难得地达成了共识，交换了同情的视线，然后一齐叹息着望向昏迷不醒的宁青青。
谢无妄惨白的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漏风的声音幽幽从干燥发白的薄唇间飘了出来：“我待她不好么？”
浮屠子望天叹气。
虞玉颜沉默转头。
谢无妄真诚地不解：“我从未动过旁念，她的要求也尽数满足，还要如何？”
也许是因为伤重的缘故，此刻的谢无妄看起来随和了些，浮屠子壮了壮胆，勇敢地说了句大实话——
“道君，您不懂爱。”
说的时候很勇，话一出口浮屠子立马就怂了，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藏到了虞玉颜身后。不过再怎么缩肚子，还是露出了五分之四。
一怔之后，谢无妄轻笑出声。
“浮屠子。”他沙哑地缓声吟诵，“那种无用的东西，我永远不需要懂。”
浮屠子和虞玉颜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谢无妄思忖片刻，挥了下手，令二人在周围护法。
不可窥视的结界封住了他与宁青青的身影，外人无从得知他只是在身旁守护着她，还是冒上极大的风险进入她的识府，助她对抗器灵。
俊朗挺拔的身影扭曲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老屠，”虞玉颜一边揽镜自顾，一边担忧地道，“道君不会去救夫人吧？那幕后之人想必还潜伏在近处，就等道君强行破阵、露出破绽时动手，这当口，倘若道君神魂离体襄助夫人……实属不智，太危险了。”
她急急补充：“我没有想要夫人死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道君就算进入夫人识府也未必能帮得上忙，反倒平白将软肋暴露给了藏在暗处的敌人。而且，就算宁青青真死了，我也不会对道君有任何非份之想！”
浮屠子幽幽打量了她一会儿，双眉一撇，嘿地笑了：“老虞，道君办事，轮不到咱们想七想八，做好本份就是了。”
多的他倒是半句不说。
如今风雨飘摇，有些事，必须得烂进肚子里。
虞浩天那件事还不知结果呢，虞玉颜，毕竟是虞浩天的亲妹妹啊，得防。
浮屠子眨了眨眼睛，‘咚咚’拍着肚皮，望向谢无妄亲自设下的结界。
这些年来，道君的嘴硬心软，他一一看在眼里。
要他说，他倒觉得道君的八成的可能，会冒这个险。
道君哪，根本离不了夫人。
*
被器灵袭击的时候，宁青青听到了一个阔别许久的惨叫声。
再然后……
她晕晕乎乎感觉到有两个家伙在她的身体里面打起来了。
器灵和心魔。
高等生物随便用菌丝一想，便猜到心魔其实并没有死，这段时间它一直低调隐忍蛰伏着，其实是想要搞个大事情。不料世事难料，忽然来了一个器灵，不打招呼就闯进她的识府，两个不明真相的家伙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宁青青真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之后，竟然又听到了心魔的声音。
真是他乡遇故知啊！（？）
她略有那么一点点忧郁地耷拉着并不存在的眼角，心想：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换个地方打啊？
实在是……吵死个菇。
她也不愁。因为愁也没用，没必要白白浪费那个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心魔和器灵这两个奄奄一息的家伙终于达成了共识——内斗毫无意义，它们决定联手对付她。
宁青青：“……”
低等生物真是智力堪忧啊！
它们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她的脑袋里面商量对付她的办法？
身为一只十分正直的蘑菇，宁青青都忍不住想要提醒对方，自己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它们的全盘计划。
可惜她没学会用神魂说话，于是只能忧郁地、被动地旁观两个智力降了维度的东西用异常拙劣的手法设计自己……
很快，心魔和器灵这两个相互提防、相互算计的家伙开始扒拉她的记忆，然后商议着，要耗费它们两个巨大的力量制造妄境，把她投放到记忆的某一处。
——宁青青的第一次离家出走。
她一定会伤心痛苦，伤及神魂。
……宁青青激动不已：“好好玩哦！”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画面慢慢稳固下来。
宁青青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乾元殿外。
她感觉到胸口正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抽痛，双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周遭的场景非常逼真，她按捺着心痛的感觉，睁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眼前的一切。
默立在殿阶两侧的禁卫们面目冷肃，一个比一个不近人情。正中的甬道上，一个头顶红色高冠，身材魁梧的方脸男人得意非凡。
身后的人正在怒拍马屁：“侯爷这礼送得可在点子上了！道君既允了侯爷夺取南海落霞仙岛，想必百年之内，东、南二海便都是侯爷囊中之物啦！若是云水淼争气一点，早早给道君生个小太子……啧啧！那侯爷可不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舅爷啦！”
方脸男人分明得意，嘴上却要谦虚：“休要多舌。云水淼不过是个玩意，算什么东西！道君这是看得起我，相信我能治理好落霞海域，这才将八百里海地划给我东海侯。”
宁青青上上下下把这个东海侯打量了一遭。
心魔和器灵为她安排的幻境非常精致，她不用动脑子，便知道此刻是什么情形——她与谢无妄成婚百年，她非常期待地亲手制作了新婚百年的礼物，想要送到他的面前，谁知，刚来到乾元殿外，就听到谢无妄收下一个水属性纯阴炉鼎的消息。
她心痛、悲伤，却怀揣着一丝希冀，想要听到谢无妄亲口向自己解释。
宁青青：“……”
真是太好玩了啊！连心痛的感觉都这么逼真！
她目送着东海侯一行走过广场，顺着黑色石阶离开圣山。
宁青青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无妄了。
在她神游天外的时候，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像游魂一般飘回了玉梨苑。
走到白玉山道上，手一滑，偷偷精心准备了数月的木刻小人失手落下山崖。
宁青青：“啊哦。”
心魔和器灵也是十分贴心了。知道她懒，所以在她走神的时候，这具身体会很自觉地自己动。
咳，咳。
宁青青觉得，这两位实际把事情做成的效果，与它们在她脑海里商议的那些阴险狠毒的计谋实在是非常不符。
简直南辕北辙了都。
它们真的不是送她到这里愉快玩耍？据说耗费了很多力量啊！
宁青青快感动哭了。
她非常珍惜地体验着自己这个身体心痛的感觉。
没有体验过爱恨情仇的菇，一定不是一只完整的菇。她十分感激心魔和器灵的付出，她不会辜负它们对她的厚爱，一定好好地玩，全情投入地玩！
她冲着跌下云端的礼物伸了伸手，因为心乱如麻，她并没有去找它，而是扶着山道旁的白玉栏挪回了玉梨苑。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心中所有细微的情绪。
她爱谢无妄，甚至可以称之为迷恋。一想到他，她的心中便会泛起圈圈激荡的涟漪，又是甜、又是痛、又是苦、又是涩。
宁青青十分感慨——心魔和器灵实在是过于尽忠职守了！
她坐在廊下“想着他”，痴痴地看着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今日……月圆？
月圆之夜，他要回来，喂蘑菇？
宁青青眨了眨眼，扶着身侧的玉梨木圆柱，拖着一双坐麻了的腿站起来，歪歪斜斜地挪向主屋。
刚走到主屋前的木廊上，一阵炽热冷香便从身后袭来，修长有力的大手摁上她的肩。
“夫人。”身后传来了谢无妄的声音。
她转过身，因为腿脚酸麻未愈，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他俯身搀住她的双肘，低低地笑：“多大的人了，走路还会摔么。”
右边长臂十分自然地绕过她的身体，揽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她抬起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我去乾元殿找你，正巧看到了东海侯，他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你真要留下那个云水淼吗？”她顺着此刻的心情，问出了自己该说的话。
她仰起脸蛋，眨着眼看他。
他生得，真是好极。
纵然高等生物无比挑剔，也无法在这张俊美的脸上找到一线瑕疵。
她不禁暗暗地想：谢无妄在夜宴上曾对自己说过，他留着云水淼，是想看看究竟是谁那么笨，居然用这种智力低下的女子来算计他。
这么好看的谢无妄，倘若好生向自己解释，自己一定可以原谅他。
她弯起眼睛，冲着他笑。
不料他却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宁青青：“？？？”
哈？
胸腔情愫翻腾。
她动了动眼珠，决定静观其变，让这个身体自己动。
她听到自己略有些失控提高了音量：“你是我的夫君！你收什么不好？怎么能收下……一个女子？”
谢无妄失笑：“那又如何？”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
语气颇有些敷衍。
“不必担心，无人能够取代你。”
宁青青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一只大手摁住了她的后颈，他俯身、侧头，薄唇凑到了近前，沉沉吐出诱人的气息。
“不会让她烦到你。”
好听的嗓音微带一点哑意，说罢，他吻上她的唇。
震惊的蘑菇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状况，身体已经自发地劈出一掌，将谢无妄搡到了庭院中。
他只是顺着她而已，二人实力悬殊，她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你滚——”她指着院门。
“阿青，”他笑着，眸光却显而易见地冷了下去，“不要恃宠而骄。”
他转身便走。
宁青青很想跳上去，一脚踢在他的腚上，让他摔个大马趴。
恰在此刻，脑海中非常及时地传出了器灵和心魔激动交谈的声音——
“来了来了来了！谢无妄要去找云水淼了，该轮到宁青青一边痛苦流泪一边离家出走啦！”
“啊啊啊好激动！说好了第一份魂力归我！”
“嗤，吾乃上古神器，岂会言而无信？”
“咦嘻嘻，器灵宝贝来贴贴。”
宁青青：“……”
她，她实在是不想扫了这二位的兴啊！
毕竟，出来讨生活，大家都不容易是吧？
宁青青十分艰难地挤出两滴蘑菇眼泪，演得像模像样。
心魔：“哭了哭了哭了！我的魂力——咦？器灵你个小王八你敢骗老子？说好的魂力呢？怎么没有！”
器灵：“怎么可能没有？”
心魔：“你他妈耍老子？！不是说痛苦的眼泪流下来，就能吸到一大口魂力的吗！”
器灵：“你不是东西！吃了还说没吃！那么痛苦的泪，我放在这里，这么大的一坨魂力，它怎么不见啦？不是你吃的，又是谁吃的？！”
心魔：“你放什么屁！老子要是吃过半口魂力，老子叫你爹！”
器灵：“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宁青青：“……”
她好像不小心就变成了一个挑拨离间的坏女人。
*
不过，此刻这个庭院中最暴躁的，却不是心魔，也不是器灵。
谢无妄带着一身重伤，不惜冒险闯入妄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不听话的身躯。
——它在照着宁青青的记忆，一丝不苟地前行。
譬如此刻，无论他心中作何感想，身体却是稳如泰山地绝情，扔下身后悲痛欲绝的她，冷笑着离开了玉梨苑。
谢无妄：“？！”

第42章 生无可恋
宁青青有些忧郁。
在她的识府中，器灵和心魔因为身世（？）问题又打了一架。
两败俱伤之后，它们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共识——双双自称“老子”，叫对方“儿子”。
器灵：“儿子你莫挨老子。”
心魔：“老子和你母亲睡觉啊儿子！”
气氛居然莫名地和谐起来。
宁青青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人类其实也是这样的。他们都称自己为“我”，称对方为“你”，这不就和器灵心魔的称呼体系是一个道理吗？
啧，低等生物的逻辑，真是太容易看透。
达成一致之后，两位新鲜出炉的老父亲继续在她的脑海中——大！声！密！谋！
器灵：“反正下一次，轮到老子吃魂力了。”
心魔：“好哇，身为你爹，让你一回又何妨？待会儿他们还要大吵一架，到时候宁青青才叫做伤心欲绝痛彻心扉魂飞天外，撑不死你个小王八羔子！冷笑。”
器灵：“冷笑有必要用嘴说？”
心魔：“怕你听不懂啊傻崽！”
宁青青：“……”
出于礼貌她知道不该笑，但是它们再这样聊下去，她怕她真会忍不住笑场啊。
在她走神的时候，这具身躯便一丝不苟地按着记忆行动。
谢无妄拂袖而去之后，宁青青茫然地在走廊徘徊，环顾熟悉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她有些难以置信，不停地怀疑方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胸腔丝丝抽悸的感觉着实新奇。
身为一只向来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蘑菇，宁青青并不排斥这样奇妙的身体感受。
就还……挺酸爽。
她玩得不亦乐乎，听到器灵和心魔说待会儿她还要和谢无妄大吵一架，宁青青简直快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像谢无妄那种人，中了蚯蚓波动能一动不动，挨了千八百刀也不皱一下眉头，杀起人来跟拍灰似的……他居然也会吵架的吗？还是“大吵一架”。
简直就像老和尚破戒啊！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因为失控而发红的眼尾（？）、听到他因为激荡而沙哑的声线（？），甚至在难耐之下，情不自禁地出口成脏（？）。
嘶——澎湃，非常澎湃。
“失神”地游荡了几圈之后，宁青青有些不耐烦了，她毫无形象地瘫在一根玉梨木柱下面，颓丧地望天抱怨：“他怎么还不回来。”
器灵：“儿子，快看看谢无妄几时才回？别说她，就连我也等得不耐烦了！啊咕～”
心魔：“你咕个什么咕？肚子饿有必要拿嘴叫？”
器灵：“怕你听不懂啊傻崽！”
以其魔之道，还治其魔之身。
宁青青：“……”
这对冤家吵归吵，却还是兢兢业业地耗费力量查看了准确记忆，得知谢无妄会在月上中天之时想起今日该喂蘑菇，便会回来吵架。
月上中天。
怕是还要再等一个时辰。
宁青青决定偷偷摸到乾元殿去，看看谢无妄在做什么。
她刚踏出院子，脑海里的心魔立刻就慌了神——
心魔：“她不是应该‘像被抽空了浑身力气’一样瘫在院子里吗？怎么还有精力到处乱蹿？她的记忆里可没有外边儿的东西啊！”
器灵：“哼哼，儿子不懂了吧？上古神器制造的妄境，会自行修复因果，有前因，知后果，中间缺失的部分神力自会完美补足。嗤，说了你也不懂，蛮荒来的野魔！”
心魔没吱声，不过宁青青知道睚眦必报的它，一定在暗戳戳准备报复。
宁青青顺着白玉山道，摸进了乾元殿后殿。
这里和前殿只隔着半座屏风墙和帐幔，前殿一切动静清晰可闻。
面前的黑木屏风墙异常光滑，月光从身后照进来，自己的面容隐约映照在了屏风墙上。
宁青青下意识地左右照了照自己的面容。
照完了才发现，这副见缝插针揽镜自顾的姿态和虞玉颜简直如出一辙。
“……”
学好一辈子，学坏一瞬间。
宁青青忧郁地眨眨眼，摸到帐幔中。
厚重的布匹华贵非凡，底色是比夜空更加暗沉的纯黑，左右镶边用的是暗金的丝线，每一缕纹样都绣得极致完美，沉沉地坠手。
宁青青扒拉几下，探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
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
这是銮座右侧阶下方，面前竖着一架枝繁叶茂的枝形灯柱。它有一丈来高，通体用明澈通透的上等琉璃打造，主枝中燃着灵焰，枝条上镶嵌着一粒粒透明的宝珠，将那焰光折射得明亮斑斓。
借着这满殿华光，宁青青清晰地看到一个蓝衣美人正在殿前翩然起舞。
果然是熟人，云水淼。
腰儿扭得跟蛇似的，简直深得蚯蚓波动的精髓。一双眼睛眨啊眨，一旋身，一拧腰，都在冲着銮座之上的谢无妄大抛媚眼儿，勾引得非常直白。
谢无妄高坐上首，面前御案上摆了精致的食碟，还有喷香的美酒。
宁青青气乐了：“把我扔在那里啃木头，他自己倒是逍遥快活。我也要出去喝酒！”
器灵和心魔像是忽然被夫子点到名的学生一样，双双一震。
器灵：“糟糕，这酒该是什么味道？老子没喝过啊。味道不对的话，妄境会叫她识破的！”
心魔：“酒都不知道？好一个没见识的乡巴佬器灵。”成功报复。
器灵：“上古神器岂会沾这等低劣的凡俗之物！你要是知道的话，速度告诉我，莫要坏了大计！”
心魔：“你看你爹长嘴了吗？像是能喝酒的样子吗？动动脑子吧蠢崽！”
“……”
宁青青摸了摸下巴，若无其事：“算了，没必要折腾自己，那酒就是一股子浓郁纯正的马尿味，我才不要喝。”
器灵&心魔：“原来如此！”
安排安排，立刻安排。
*
谢无妄这一生，从未有过这般暴躁得近乎失控的时刻。
他知道诈死多年的寄如雪就潜伏在近处，随时可能伺机而动。
他知道无论怎样算，此刻神魂离窍都不是明智抉择。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因为她而心生不舍，在破阵之时下意识地迟疑了、心软了，当时，他以为她必死无疑。
没想到最后关头，她竟然动手破了须弥芥子，挽救了她自己的小命，着实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哪怕她的破阵手法着实是有损他的威严，他也全不计较，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心头懒散暖融，只想待她更好些。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
这般心绪下，知道她被器灵袭击陷入妄境，他不可能放任不理，自然要帮她。
原以为只是举手之劳，谁知这妄境诡谲，他竟被困在了她记忆中的‘谢无妄’躯壳内，只能依着从前的经历冷落她、伤害她。
她一旦苦痛伤神，便会被器灵攫取魂力。那个柔软的小女子，就像一朵娇嫩至极的花，易伤、易折。
器灵这一出攻心计，恰好施在了点子上。
此刻，她定是垂泪不止、黯然神伤。
他记得白日里她就来到了殿外，手中还偷偷攥着一对精心雕刻的小木人。他知道那是她精心准备了许久的新婚百年礼物，不过因为云水淼的事情，导致他最终没有收到这份礼物——大约是离家出走的时候被她毁掉了。
曾经他并不在意。她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零零碎碎也送过他不少东西。一对木人而已，毁便毁了，也无甚要紧。
但此刻，想起她拿着木人欢喜羞涩地寻到殿前的模样，他的胸中却是憋闷难言。
本不该如此。他们本该……好好的。
倘若当初多向她解释一句，她定会信他，她会弯起眼睛，笑吟吟地递过礼物。
她心灵手巧，精心准备了多日的小木人，定是雕得栩栩如生的吧？一对小木人，当是他与她。
就这么没了。
念头转到此处，眼窝与心窝仿佛齐齐被硬针扎了个透。这股难言之痛，竟是远甚方才流干血火之时。
此刻若是能够控制身躯，他定已拥她入怀，耐下最大的性子来安抚她，然后带她离开这处妄境。
然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她孤零零扔在院中独自垂泪，他却被迫坐在这宝光明净的殿堂上，饮酒作乐。
此刻想想，自己也是极其不快，喝的是闷酒罢了！
何必。
分明该是一个柔情万端的夜晚，拥软玉温香在怀，身侧放着她送他的小木人。
她不必伤心，他也无需烦闷。
也不会……被区区一个器灵钻了空子设计！
谢无妄暴怒之后，缓缓平静了下来。
暴风雨前最可怕的那种平静。
他不会坐以待毙，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器灵吞噬。
他这一生，从不知‘放弃’二字怎么写，也永远不会去学。
他，会掌控这一切，将那只虫子摁成屑末，带她……回、家。
神魂冰冰冷冷，身躯却是不羁地笑着，扬起修长冷白的手漫不经心地鼓了鼓掌，拈起酒盏来，居高临下敬一敬卖力狂舞的云水淼以示嘉奖，然后举到唇边满饮一盏。
喉结一滚。
谢无妄：“……”
谁能告诉他，妄境里面的酒，怎么是一股子酸辣异臭的怪味？！腥气扑鼻而来，入口时那股冲气，直熏得人神魂震颤。
偏偏这具躯壳一无所觉，机械地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像是要饮到地老天荒。
谢无妄：“……”
生无可恋，默默承受。
*
宁青青悄悄放下手中的帐幔。
恹恹地垂下了眼睛。
没劲。
她本以为变成了马尿味的‘美酒’，能让谢无妄当场‘噗’一下喷云水淼一头一脸呢。
谁知道他居然饮得那么开怀，一杯接一杯，连停顿都无。
口味甚重！
她心存敬畏，默默游回了玉梨苑。
看看圆月的位置，谢无妄也差不多该来找她吵架了。
想想还是有一点小激动。
方才途经山道，凛冽的夜风刮得她浑身冰冷，她正打算要不要进屋躲一躲，便看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抬头，对上一双幽深冷沉的眼。
观察力细致入微的蘑菇，立刻就发现谢无妄的瞳仁在极轻微地震颤，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就好像他的脑袋里面也有个心魔和器灵在天人交战似的。
器灵：“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酒气与怒火走来了！”
心魔：“儿子，稳重点。别待会儿什么都没捞着，又来找你爹哭。”
器灵：“呵，这是在提醒老子，你要使阴招抢我魂力？我可谢谢你全家！”
心魔：“老子的全家就只有你这个不孝子啊！”
宁青青：“……”
不是，两位，你们这个样子，让菇怎么专心沉浸在谢无妄的吵架剧情里面嘛！
过分了。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让身体自己动。
“道君不是刚收了合心炉鼎么，还来这里做什么？”她讥诮地挑起唇，神色映在谢无妄的黑眸中，笑得比哭还难看。
谢无妄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浑不在意地勾了勾唇。
“不至于那么急色。”他没有驱逐酒意，气质颇有一点懒散不羁，领口微敞，能够看清精致的锁骨和小半结实漂亮的胸膛。
宁青青：“……”
他大概不知道他身上的酒气有多冲，简直就像掉进了陈年马厩。
她的嗓音微微有一点颤抖：“谢无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泪水晕得一片模糊，真&#183;谢无妄刚刚冷静下来的心绪再度沸腾如火。
‘不要哭！阿青，不要哭！’
遗憾的是，他无法左右这具躯壳继续对她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阿青，”他放缓了声音，眸色转寒，“不要贪心不足。”
宁青青都快被他气乐了。他自己做些事情叫别人误会，反倒还怪人家贪心？
她很想开口教一教他做人的道理，但是考虑到那两个尽心竭力、翘首以待的“老父亲”的心情，宁青青默默缩回了试探的黑手。
吵架吵架，老实按照它们的安排，认真和谢无妄吵架。
蘑菇继续蛰伏。
“贪心不足？”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要我的夫君一心一意，这有什么错？谢无妄，你若是厌了我，腻了我，只管直说，我绝不会赖着你！我绝对，绝对不会与旁人共侍一夫，你若要找别人，可以，我们解契离籍！”
他并不说话，只居高临下冷睨着她，黑眸全无波澜，她的伤心对于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除了……隐隐震颤的瞳仁，以及瞳仁边缘迸出的那一缕几不可察的血丝之外，他的脸上并无任何波动。
“说啊谢无妄！是不是要和离！”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你说啊！”
“别闹了阿青。”他眉眼不耐，“很难看。”
她的身体轻轻一颤，像落叶般抖动起来，一双惨白的小手不自觉地抬起，环抱着肩。
她看起来极冷、极疼。
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带走了她的温度和魂魄。
谢无妄幽黑的瞳仁震颤得更加厉害，神魂难耐地沉沉喘息，他想要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想要拥她入怀轻吻她通红的眼角，想要许她任何诺言，只要能哄她开怀。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心脏向着深渊，不停地坠落。
他许过她承诺的，在她丢了一次性命之后，他已退让了一步。
夫君身边，只你一人。
倘若早些知道自己终究会让这一步的话，不如早早便遂了她的愿，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时今日。
不过就是守着她一人而已，这有何难？
他本也不是重欲之人，唯独对她例外。
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像是整个世界，砸在他的身上。
他却知道，这还不是终结。
此刻他已经无法想象，他放任她独自离开之后，她还会掉多少眼泪？尤其是……当她扔掉或是毁掉那对小木人的时候，会如何心如刀绞？
她撑不过去的。
谢无妄再一次尝试夺取身躯的控制权，直到耳畔响彻“嘤”声，仍然只是在瞳仁边缘多添了一道血丝而已。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容颜铭刻。
宁青青此刻十分失望。
是她天真了，听信心魔和器灵的话，还以为谢无妄会像凡夫俗子那样和她吵架。这算什么，他连眼角都没红一下，她期待的什么声嘶力竭骂脏话，恐怕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不过此刻最失望的倒也不是她。
看着她的眼泪不要钱地流，嗷嗷待哺的器灵和心魔却什么也没捞着。
“我难看么。”她用泪眼朦胧的视线凝视着他，喃喃道，“我不难看，负心的人才难看。谢无妄，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他并没有受她威胁，只是极慵懒地轻笑了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柔软曼妙的背影顺着走廊踏向院门。
她能感觉到谢无妄的视线沉沉落在她的后背上，但他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她其实想要他一句解释，可他却放任她一步步走向冰冷漆黑的夜幕中。
踏出院门，宁青青御剑而去。
“阿青，”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走了就别回来啊。”
倘若谢无妄此刻可以动一动，他定会一把火将这具不听话的躯壳焚成飞灰。他的心肠向来极为冷硬，他的理智向来不可撼动，他的脑子里从未有过任何失去理性的念头。
但在这一刻，他将自己与这具躯壳剥离，真心实意地，想要灭杀了它。
然而他却不得不借助这具躯壳的神念，感受她一点点远去。
宁青青骑着剑飘离圣山的时候，其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的。
因为心魔和器灵再一次打起来了。
它们都以为对方偷吃了她的魂力，毕竟她看起来那么伤心，那么绝望，怎么可能一口吃的都供应不上？
两个都知道，倘若再叫对方这么偷吃下去，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变得比自己强大许多，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这般想着，心魔和器灵再不顾父子之情，拼尽全力厮杀在一处。
宁青青：“……”
害得父子相残，这可真是……红颜祸水啊！
这事做得，恁不地道。
*
他记得，她走了整整六日。
到了第四日，他懒洋洋地暗示浮屠子去找她，良言相劝。
而他，又冷了她两日之后，亲自将她接回。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不再冷着脸闹别扭，虽然仍有一点委屈，但却掩不住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根本，离不开他。
往昔的一切，与他的预期分毫不差。
然而此刻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也许几日，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息。
她流下的每一滴苦痛的泪水，都是流逝的魂力。
她在枯萎，在死去。
他却只能这般看着。
看着这具躯壳，走向属于他的至高之位，走向他并不需要的喧嚣繁华。
走向……
他记得，她离开之后，他每日都要饮下许多酒……
那个，滋味永生难忘的酒。

第43章 拥她入怀
宁青青开启自动寻路，在晨光熹微时，飘飘然落进了一片紫竹林。
竹上一斑一斑渗着浅色的圆点，像是串串泪痕。
悲凄伤情，十分应景。
心魔和器灵还在她识府里打架。
她不喜欢它们打架，那种感觉就像是脑海里面关了两只乱飞的苍蝇，嘤嘤嗡嗡，又吵闹，又把自己撞得很不舒服。
得想个办法劝架才行。
宁青青眼珠转了转，找个落叶松软的地方盘膝坐下，托着腮，自言自语——
“好奇怪啊！天圣宫的酿酒师，为什么会酿出味道那么像马尿的酒来？莫不是……酿酒师自己饮过马尿？”
战斗激烈的双方忽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齐呆住。
打斗戛然而止。
心魔：“噗哈哈哈哈！儿砸，老子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哇！”
器灵：“……”
心魔：“啧啧，都怪为父无能，让孩儿你流落在外，沦落到饮马尿为生，所以这么了解马尿的滋味啊！咦嘻嘻，呜哈哈，咩桀桀桀！”
器灵：“放……放屁！老子才没碰过凡马，那是独角妖兽的味。”
心魔：“噫嘘唏！随口诈一诈，你还真就自己交代饮过兽尿啦？啧，真是知子莫若父！”
器灵：“……别和你爹说话！”
这一回合，器灵完败。
宁青青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东看看，西望望。
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伤心失落，神不守舍的殇情女子，平平无奇，深藏功与名。
这一架，心魔和器灵倒是打出了一个结论——似乎谁也没有撒谎，因为若是对方当真偷吃了魂力的话，不可能还是和原来一样弱唧唧的。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在这次妄境中，宁青青遭受的打击还不够大，没能真正伤到魂魄。
发现“真相”之后，两个事后诸葛开始了毫无节操的马后炮对轰。
心魔：“呵，是你信誓旦旦说女人最看重第一次，所以第一次离家出走肯定痛彻心扉，现在好了？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了？”
器灵：“哈，现在怪我？老子有没有告诉你，这一次吵架他们和好得太快，恐怕虐不进骨子里？”
心魔：“嗤，马后炮。行了，下次别再犯蠢，你爹我心胸宽广，原谅你一回。”
器灵：“如果有一天这世上没了蠢货，一定是你老子我大义灭亲！”
两个相爱相杀的家伙花费了足足三个时辰，终于在磕磕绊绊的吵闹声中敲定了下一步计划。
随后它们双双休战，养精蓄锐去了。
宁青青无聊地发起了呆，让这个身体自己动。
她其实有点想不明白——心魔和器灵说这些是她的记忆，可是她并没有这样的记忆。
这个身体的所有感受她都感同身受，她并不讨厌这个傻乎乎伤心的女子，因为全身心地喜欢一个人、对他好，这件事本身并无任何过错。
错的，是那些随便对别人施加伤害的人。
善良友好的高等生物默默关注着这具自己会动的身躯。
只见这具身体抬起手来，轻轻抚着一株泪斑紫竹，柔声对竹子们说话。
——“你们也是因为伤心，才弄得满身都是泪水对吗？我本来心中很难过，但是看到你们之后，忽然觉得自己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和他在一起整整一百年了，他很忙，也不喜欢我多管他的事，我早就觉得我和他并不在一个世界，但我舍不得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那个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
——“和他在一起，我改变了许多许多，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说个秘密，你们别笑话我啊！我，我见到他穿过的衣袍，用过的茶盏，他的法宝，他写的字……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心脏都像是装满了热水一样，暖得冒泡泡，就是这么喜欢他啊！”
——“别人都以为我贪图他的权势财富，其实不是，我就图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什么东西，我就是喜欢他，想要好好陪他一辈子。不过……算了，负心之人一文不值。没什么大不了，从此刻开始，我要一点一点把他从心里面扔出去，等我伤好了，我便不陪你们了，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你们不要太羡慕我哦！”
声音软软的，疼痛悲伤的心田上，好像正钻出一株坚强的小幼苗。
竹海随风发出‘沙沙’声，沁来阵阵清香。
宁青青忍不住接过身躯的控制权，开口对“她”说：“你很好，很坚强，我喜欢你，我会陪着你度过难关，我们一定可以的！”
虽然明知道“她”听不到，但宁青青仍是投入了全部真情实感。
心弦一震，眼睛里缓缓洇出泪水。
宁青青敏锐地发现，这两滴泪水有些不一样，它们不再浮于表面，而像是从心底淌出来的热泪。
像是她的泪，又像是“她”的泪。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胸口涌动着激烈的感情，虽然在流泪，但并不伤心。
就像……孢子迎着狂风，坚定前行。
哪怕身体被吹得扁扁的，但它仍然一往无前，它勇敢、坚定、无畏，它不会指望着谁，也不必依赖着谁，它肆意飞翔，竭尽全力冲锋，生死无憾！
其实，世间每一个生命，都是这样的啊！
心中的小小幼苗在抽枝发芽，孢子寻到了它的沃土，它勇敢地扎根，努力地活！
宁青青站在原地，感动得泪流满面。
心魔：“嘶！怎么回事！器灵你偷袭老子？！”
器灵：“你还恶魔先告状了！明明是你偷吸我的力量！王八蛋不孝子，你想弑父？！”
心魔：“我若是王八，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器灵：“蠢崽，你是王八，那你祖宗十八代当然也都是王八！”
心魔&器灵：“……”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宁青青成功被它们打断了思绪，不过，她已经发现了两个了不得的秘密！
一个是，只要自己为不屈的生命而感动（？），那么器灵和心魔就会变得虚弱。
另一个是，神器须弥芥子，居然知道独角凶兽的尿是什么味道……真是细思极恐。
一通大吵之后，鳖氏两父子继续养精蓄锐准备下一个妄境去了。
它们已经放弃了这个妄境，因为几日之后，谢无妄便会找到宁青青，二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在竹林甜蜜相拥亲吻，然后回到床榻上这样那样。
这段剧情，它们不想看。
宁青青：“……”
二位请务必抓紧时间，她一点儿都不想和饮了料酒的谢无妄亲密接触。
她打不过他啊！
*
唯我独尊的人往往偏执。
旧日重回，谢无妄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对小木人，因为在将来的日子里，她再没有做过任何木刻。他失去的，是她一笔一划，精心把木头雕琢成两个人模样的那份心思。
看着宁青青御剑而去，除了忧心她的性命，令他无比躁郁之外，最为意难平的便是那对小木人。
几乎成了纠结的执念。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错失了那份心意。
他的躯壳漠然地令人跟着她，然后回到正屋，随手执起了窗榻下的蘑菇。
蘑菇……
眼前的木地板分明一尘不染，他却仿佛看到了满地碎土、死去的蘑菇、以及那些痛苦挣扎的痕迹。她在生死之间挣扎的时候，他在哪里？
道君谢无妄，生平头一次不愿回顾过往。
神魂渐渐沉静蛰伏。
此刻，这已不单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倘若她被器灵夺舍，那么身处她识府的自己，也将要迎接一场酷烈的恶战。
无妨。她若真没了，他会让这个器灵，以及一切与它有关的东西……为她殉葬。
接下来连续几日，谢无妄坐在灯火辉煌的乾元殿上，一杯接一杯地痛饮美酒。
修仙之人不知疲倦，连歇都不必歇。
云水淼卖力极了，谢无妄没喊停，她便在殿中舞得妖娆多姿，端叫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到得最后，一见这道身影，那股令人神清气爽的“美酒”滋味便自发涌进脑海，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通感。
谢无妄：“……”
这般饮“美酒”，观“佳人”的滋味，实在是，蚀魂销骨！
捱到第四日，向来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谢无妄也不禁心绪烦乱——怎么还不让浮屠子动身？
似乎差了个契机，但他却并不记得是什么了。
这几日里，这具躯壳一直在考量算计落霞仙岛的事情。东南西北四大海域宁静了太久，过惯了安逸日子，人心便会不自觉地浮动。他早已收到消息，四大海域隐有联合向天圣宫施压之意，想要削减朝贡，拿到更多控海权。
难得这个时候东海侯起心动念，送来个绝品炉鼎，谢无妄自然是顺水推舟、慷他人之慨，将南海一大块肥肉抛进东海侯的口中，引东、南二海内斗。这一斗，四海的水便浑了。
很显然，东海侯送的礼是什么东西，这根本不重要。别说是水属性纯阴炉鼎，哪怕送来个纯阳大丹炉，谢无妄同样也会笑纳。
宁青青不懂这些，他也无意向她解释。
她走便走了，闹这么一出戏，也恰好安了东海侯的心，放放心心去和南海侯斗。
反正她爱他，离不了他。只要他愿意，轻易便能哄她回来。
……曾经，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心中实在有些烦闷，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饮了六日酒。
当初饮的酒，都是此刻刺鼻的泪。
终于，到了第四日傍晚时分，云水淼按捺不住了。
只见她纤腰一拧，迈着猫般的步子，轻盈大胆地迈上了殿阶。
谢无妄瞥着她，似笑非笑。
“道君～”她嗲着嗓，声音嫩得掐出水来，“人家舞得好生辛苦，腰都快要断掉了，能向您讨杯酒吃么？”
她的目光带着粘糊糊的钩子，落到他手中的杯盏上。
意图明显。
她想要坐在他的腿上，想要饮他的唇碰触过的杯盏，一旦迈过这条暧昧的线，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四日。
东海侯，已经对落霞岛出手了。
谢无妄缓缓执起手中的杯，在云水淼娇笑着伸手来接之时，他指尖一动，将杯盏掷下了殿阶。
“真辛苦。”他轻笑一声，“本君最是怜香惜玉，既累着了，便下山好生歇息，无需再来。”
云水淼愕然睁大了眼睛：“道、道君？！”
她不甘地向他倚过去，却被殿中禁侍薅住胳膊，像拎鸡崽一样拎出了乾元殿。
谢无妄目光不动，换了只杯盏，又饮下许多酒，这才不疾不急地望向右前使。
“浮屠子。”他淡声道，“去看看夫人在做什么。她若问起殿上的事，直说即可，不要添油加醋自作主张。”
“嗳！”浮屠子笑成了一只元宝。
宁青青栖身的那片紫竹叶距离圣山并不远。
傍晚时，浮屠子便带回了消息。
听到她平安欢喜，谢无妄身心舒畅，又多饮了许多酒。
接下来两日，大约是麻木了习惯了，他竟有些品不出酒液的滋味，只觉得时间过得比任何一日都要慢。
竹林相见的那一幕他始终未忘。
她憔悴了一些，见到他时，既委屈，又欣喜，他向她伸出手，她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挣扎了一会儿，终是难以抗拒情爱诱惑，被他拥入怀中。
她很香，是一种暖融融的温暖气味，让人舒适到了骨子里。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那一腔柔情蜜意了。
瞳仁上再度迸出细细血丝，呼吸微沉，他拂袖起身，驱散酒意，直直掠向那片紫竹林。
他想她，非常想。
今夜借着交错浓情，他会尝试将自己的魂力渡给她，拉她脱离苦海，赠她无边欢喜。
‘阿青，我来了。’
*
月下，紫竹林。
谢无妄一身白衣，踏着月色出现在记忆中的地点。
竹影映在他的身后，挺拔俊朗的男人，好看得独一无二。
他的黑眸边缘，大约有五分之一的地方覆着了赤红的血丝，像是某种脆弱又锐利的琉璃丝线，要将他的瞳仁剜出来一般。
他知道，他即将拥她入怀。
他的神色温柔自负，他将向她伸出手，用低沉醉人的嗓音哄她回家。
他的黑眸泛起了懒洋洋的笑意，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好看极了。
然而……
宁青青并不在。直到东天发白，她的身影仍未出现。
他站在原地，看日升日落。
他，从未这样等待过一个人。
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是记忆中不存在的空白片段，他无法去寻她，只能站在原地等。
她在哪里？
她怎么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
她死了……吗？
瞳仁边缘，迸出一道又一道血线。
原来等待的滋味，还有个别称，叫做……煎熬。
她从前，等了他多少岁月？
*
这几日里，宁青青认真地听了这具身躯的每一句絮语，“她”和高等生物蘑菇一样，很喜欢和身边的一切生物、非生物说话。
她陪伴着“她”，偶尔对“她”说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这个世间的能量总是守恒的，她好了，心魔和器灵就不好了。
心魔：“器灵你这个傻[]儿子！舍不得多花力量赶紧换个妄境，害得老子也越来越虚弱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器灵：“老子就你一个儿子啊，老子倒是巴不得剁了你去喂狗！”
心魔：“万幸宁青青比你还蠢！这么小一块地方，她都能跟谢无妄错过两回。遇到猪敌人，真是躺着都能赢。儿子你虽然一无是处，但运气是真的不赖！”
宁青青：“……”
真是不识好歹，她拖延时间不跟谢无妄见面，为的是谁？是谁？！
低等生物居然敢质疑她的智力水平了。
她果断掉头，向着谢无妄发呆的方向走去。
心魔&器灵：“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快快快，有多少力使多少力啊——冲！给我——换！”
宁青青从竹林中踏出的霎那，谢无妄就像一座活过来的玉雕。
黑眸瞬间迸出的神光炽烈如火，映着半壁血丝，像是从心底燃出来的焰。
他的眸中映出她纤细的身姿，血丝崩断，一粒细小的赤色珠泪染红了他的眼眸。
他刚一动，天崩地裂，她的身影如镜花水月般，消逝在眼前。
‘阿青！！！’
*
乍然明亮的光线刺入瞳仁。
看清眼前的一切，谢无妄的心微微下沉。
面前，站着寄怀舟。
器灵变更了妄境，这是上古凶兽暴动的第二日，有人利用寄怀舟这个剑疯子，来探自己的底。
神魂低低喟叹。
他知道，这一回，她伤得更狠。
她身上有伤，在她绝望地替他披上法衣的时候，她的指尖颤得像是在击鼓一般。
白衣剑仙的声音清越如剑鸣：“云水淼是我昆仑的人，寄某今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带走她，还望道君成全。”
谢无妄只想冷笑。
这么拙劣而蹩脚的借口，也就寄怀舟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会用，他还真敢用！
等……等等！
云水淼。
谢无妄神魂一僵。
一只无骨蛇般的手趁机缠上了他的袖口。
云水淼那个极特殊的、像是捏着鼻子和喉管发出的矫揉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走，道君，我不走。他会杀了我，你要保护我……”
谢无妄：“……”
嘶！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酒的阴影。
触到云水淼的气息，瞥见她的身影，强大的通感立刻直袭脑海，他仿佛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乾元殿，一杯接一杯地饮下风味独特的“美酒”。
此间滋味，实在难以述说。
想到自己即将为了这个马尿味的女人伤透宁青青的心，谢无妄不禁怒极而笑，神魂癫狂。
这算什么事？
*
宁青青坐在殿顶上，感受着胸腔传出的痛楚。
从心魔和器灵得意洋洋的吹嘘中，她知道距离竹林一夜，已过去了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这具身体变得更加敏感多思，胸口除了疼痛之外，还添了从前没有的无力绝望。
宁青青垂下了眼角。
她是非常聪明的高等生物，她并不觉得这个身体像心魔和器灵所说的那样愚蠢。
“她”只是全身心地爱着一个人，给他全部痴心和爱意，问心无愧地爱着他。
付出纯真的善良和爱意，却收获了伤害。这不是她的错。如果整个世界都在用恶意回报那些善良的人，那么这个世界一定病了，并且病入膏肓。
宁青青恹恹地换了个姿势，蹲在屋脊。
她喜欢这个身体，舍不得让它送上去受欺负。
还不如躺在殿顶看戏。
……等等！
一声清越剑鸣传来，寄怀舟长剑微挑，铿锵有声。
啊！雪！星！
宁青青转了转眼珠。虽然这是妄境，但雪星是她看中的剑，她不会让它受欺负的，至少，不能让别的剑欺负到它的头上！
她计上心头，唇角勾起坏笑。
此刻，谢无妄正被身侧那块马尿味的牛皮糖粘得魂魄冒烟，瞳仁之上血丝一道接一道迸裂。
这一日的场景他记忆犹新，宁青青面色异常惨白，连唇色也是浅淡的，一双眼睛分明没有含泪，却能看出波光颤动。这是伤心入了眼眸。
她的声线是颤抖的，字字泣血，离开时的背影却异常决绝，柔弱的脊背立得笔直，肩膀一晃也不晃。
这一日之后，她就再没有欢喜过。她变得平静、哀伤、憔悴，直到他把一个女人带回玉梨苑那日，她才回光返照了一瞬，然后，她的眸中永远失去了光。
谢无妄的神魂轻轻地笑着，心脏不断往下沉。
余光瞥见她的身影从殿顶掠下来，他笑了笑，琉璃血丝不断迸裂，占满半个眼眸。
他会带她回去，从此悉心呵护。
他有好多话，要细细与她说。
‘阿青，等我。’
他盯着她。
在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云水淼什么事。
到了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云水淼存在感十足。她抓着他的衣袖，不断搔首弄姿，装作不小心地对着他呵气，令他一次又一次回忆起了那个恐怖的酒味。
而宁青青……
她的举动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声声控诉，像是柔软的针，一下一下，细细密密地扎进谢无妄的心。
在真真切切地失去过她之后，他已不再有半点不耐烦，而是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中。
他着实是，伤透了她的心。
悬在她眸中的泪，就像是悬在他头上的锋刃。
那两汪清泉，摇摇欲坠。
不过，一切与记忆中仍是有些区别——到了该为他披上战袍、递上宝剑的时候，她却径自转身去到寄怀舟面前，将属于谢无妄的法衣披到了寄怀舟的身上，再用手中的龙曜换走了寄怀舟手上的雪星剑。
这是她的记忆催生的妄境，寄怀舟像块木头一样，老老实实任她倒饬。
谢无妄：“？”
比斗如约进行。
一招一式，皆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手中无剑，却照旧施着剑招，怪诞别扭自不必说。
寄怀舟修为已至合道大圆满。
谢无妄虽不至于落败，但却无法再像记忆中那样轻描淡写地接下剑招，并且随手挥开牛皮糖般不断粘上来的云水淼。
只见她一次又一次尖声惊叫着，拧着她的水蛇腰，不断往他面前凑过来、凑过来……
每一次，都成功在他魂魄中掀起血雨腥风，叫他一番又一番地不断回忆起，在那整整四日里，被饮不尽的“美酒”支配的恐惧。
“啊——道君！”
“道君救命！”
“妾身好害怕呀！”
谢无妄：“……”

第44章 痛彻心扉
乾元殿前。
广场。
宁青青说完伤心话，欺骗寄怀舟说龙曜有灵之后，却义无反顾地把谢无妄的法衣和龙曜，都塞给了寄怀舟。
谢无妄：“……”
两位绝世强者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战斗。
谢无妄手中无剑，身边又有云水淼这个拖油瓶，虽不至于落败，但难免负伤。
他将右手横于身前。
他原是反手握着龙曜，用剑鞘轻而易举地击退寄怀舟的进攻，然而此刻，龙曜在寄怀舟手里，自己却只能虚虚握着右手，以肩和臂来承受那些本该落在剑鞘上的攻击。
龙曜无刃，是一柄古朴沧桑的重剑，一剑一剑钝钝地斩在身上，疼极了。
龙曜是他的本命剑，身体的自发防御不防龙曜。
一记记重击，堪称被至亲捅刀。
事实上，正是如此。他的法衣披在寄怀舟的身上，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暗黑的流光，刺目之极。圣山顶一战，是她最后一次为他披上战袍，后来残墓一战、谢城一战，比起眼下更加凶险百倍，他的身上却失去了那一层带着温暖柔情的防御。
不仅如此，此刻她还亲手将唯一能伤到他的龙曜递到了寄怀舟手中。一记一记，筋骨震裂，痛入神魂。
谢无妄倒是不怨她，反而觉得有些痛快！
一击又一击，身体寸寸破裂，剧痛连绵不绝。口中鲜血狂涌，战斗愈加酣畅。
他的心肠是冷硬的，待人狠，待自己更狠。疼痛于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眸中浮起了轻飘飘的笑意——倘若这样便能令她解恨，区区疼痛，又有何妨？
重剑击落，倒是替他短暂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让他无暇去细想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睛。
这一身伤，是痛，也是痛快。
他倒是宁愿她鲜活地报复，也不愿她行尸走肉般凋零。
“再来。”他淡淡开口。
原是云淡风轻，但此刻身躯已经遭受重创，口一开，便鲜血狂涌，喘息沉沉。
颇有一点英雄末路的苍凉。
寄怀舟举剑迎上，冷声道：“寄某堂堂正正与你一战，不需要你让！道君莫不是舍不得离开云水淼片刻？”
原本的战斗中，谢无妄身边带着人却游刃有余，寄怀舟落在下风，深觉屈辱，于是含恨说出了这句话。此刻听来，却是无比嘲讽了。
谢无妄轻笑：“是又如何。”
反倒纵着云水淼又靠近了些。
雪上加霜，魂魄生烟。
真&#183;谢无妄：“……”
睥睨苍穹的道君，人生头一回体验到了“后悔”的滋味——他一向认为，这种情绪是世间最无用，最令人不齿的。此刻，他却真真切切地悔了。
真是得益于这个处处是乌龙的妄境。
瞳眸猩红的谢无妄继续迎上，与寄怀舟轰隆对撞。
渐渐，谢无妄眸色彻底冷了下去。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断寄怀舟右臂的那一击。
寄怀舟战至最后，舍弃了自己防御，破罐子破摔地举剑刺向他的心脏。他竖起剑鞘挡下寄怀舟的剑尖，然后扬起垂在身侧全程未动的左手，冷酷地折断寄怀舟的剑臂。
但此刻，自己手中无鞘。本该挡住剑尖之处，空无一物。
龙曜无视自己的防御，这一剑，将会直直贯心！
在妄境中死了，会怎样？
有那么一个瞬间，谢无妄下意识地怀疑这是一个局，一个处心积虑针对自己设计的绝杀之局。
倘若当真如此，那么宁青青，便是这个局中最重要的一环。
魂魄冷了一瞬，然后他告诉自己——她不是故意。
‘阿青，你最好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时间所剩不多，谢无妄眸中一道接一道迸裂血丝。
等到血染赤瞳，便像常人入魔一般，他将用降临夺舍的方式拿到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嘭——嘭——”
一记记沉重剑击摧毁他的筋骨，受制造妄境的器灵能力所缚，这具身躯并没有他本身的实力，而更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这具木偶，寸寸破碎。
换作常人，此刻心智大约已是崩溃癫狂。
谢无妄却是死般地寂静，就像真实的魂魄已然离开了这具空壳。
瞳仁上，有条不紊地一缕一缕炸出血丝，极规律，有种冰冷无情的森严秩序感。
赤色攀爬，覆满五分之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龙曜轻嗡，直指心房！
骤缩的瞳仁之中，血线平稳蔓延。
时间流速仿佛忽然变慢，世界画面变成了一帧帧顿格。
精致冷漠的黑眸上，血火蜿蜒，即将吞没这一整片沦陷的黑色大地，而一柄古朴黑剑却来势更疾，仿若行星撞向大地。
大地满是熔岩，只剩最后一小处黑色孤岛。
赤色熔岩掀起滔天巨浪，想要主宰这个世界，然而却迟了一步——在他掌控身躯的同时，剑尖已，没入胸怀！
谢无妄怔怔垂眸。
就这样了？
眼见即将刺入他的心室要害，本命仙剑龙曜，却忽然一寸一寸碎成了齑粉。
与此同时，谢无妄扬起左手，断了寄怀舟的肩臂。
“龙……曜。”
它彻底粉碎，消失在风中。
谢无妄不知道，是这柄已有灵性的剑在妄境中仍记得护主，还是宁青青在剑上做了手脚——龙曜，本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与它极为亲密，远远胜过那什么……狗屁雪星。
是灵剑为护主自戕，还是她对曾经的好友下了狠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左右，皆是刺心之痛。
双眸被赤色彻底覆盖，谢无妄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唇角缓缓勾起了笑。
他与断了臂的寄怀舟擦身而过，一步一步，走向殿后玉梨苑。
*
谢无妄归来时，宁青青正坐在窗下愣神。
心魔：“儿……子，你老实告诉爹，是不是你……做了手脚？为何她在广场哭诉伤感，虚弱的却是老子？”
器灵：“垂死病中惊坐起，家祭无忘告乃翁。儿子你看，我们边上多了个什么怪物？”
心魔：“嘶……识府中怎么会长蘑菇？儿子你发霉了？”
器灵：“蠢崽，是她化神了！倒霉倒霉，着实倒霉！怎么会早不化神晚不化神，偏偏这个时候化神，这不是坑爹么！”
心魔：“一起上！吃掉它！”
宁青青看着一黑一白两团光雾落到她识府中新生出来的小蘑菇上面，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在竹林时，她便感觉到一粒坚强的孢子落入识府，扎根下去。
没想到它真的长成了一只蘑菇！
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探出细得看不见的菌丝，悄悄扎进了这两团看起来很像蝌蚪的光团尾巴里面。
循环吃。
她顾着识府里面的食客大作战，自然顾不上控制这具身体，只能让它自己循着记忆动。
于是谢无妄回到玉梨苑时，看到的就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宁青青。
她看起来哀伤极了，容颜绝美破碎，任谁看见都要不禁心软。
他凝视着她，赤红瞳仁中，目光复杂微闪。
“夫人，”他盯着她，“我的夫人，将我的法衣与灵剑给了别的男人，置我于何地啊？”
这是记忆中没有的片段，她只用那双盛满了哀伤的眼睛望着他，花瓣般的唇微微颤抖着。
这个时候的她，还没有凋零下去，颜色有一点点发白，像是被雨打过的梨花。
还能救得回。
他失神了片刻，到了该说话的时候，身躯自动张了口。
“呵。”他低低冷笑出声，“需要在意旁人？”
怔忡之间，自问自答。
话语一出口，心底涌起的冰冷竟是比一身伤痛更加刺骨。
当初他便是这么对她说的。她问他，她的夫君与旁的男子争夺另一个女子，置她于何地？
他便是这么回她的。
倘若，此刻是她这般冷冷看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会感同身受？
脑海里传出极轻的嗡鸣，他沉沉一喘，想要上前拥住她，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躯体绵软破碎，只余左臂完好。
一口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知道这不仅是妄境中这具身躯的伤，还有他身上那些真实的、严重百倍的伤势，它们一齐发作了。
他可以无视疼痛，但却无法阻止身体的痉挛抽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在疯狂流逝。
再是沉稳的他，也不禁心头微灼。
他沉沉喘息着，跟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迭声唤她。
“阿青，醒醒，这是妄境。”
“我就在你身旁，没有离开你，不会离开你。”
她置之不理。
“好一个……竹叶青啊。”
明明是她坑了他，此刻她却摆着这般无辜的脸，哀伤地谴责他这个坏人。
他的唇无力地擦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理他，依着记忆里的轨迹，她游魂一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哀伤的小脸一点一点绝望下去。
他把她关在院子里，足足半月。
他挡在她身前，她只会麻木地继续向前走，他若不让开，她会把自己弄伤。
他的喘声越来越重，吐到最后已吐不出什么血来，胸喉之间只余一片苦涩。神魂离体太久，真身的伤势迟迟得不到料理，已愈加恶化，时不时便令他一阵恍惚。
眼睛刺痛得厉害，他一次次沙哑地唤她，却怎么也唤不醒。
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憔悴凋零。
终于，她缓缓爬上床榻，陷入沉睡。
梦中有他。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起了清浅甜蜜的笑容，带着几分青涩。
他不禁轻轻挑眉，倚到她的身边，用完好的左臂将她揽护进怀中。
短短几日，她便把自己折腾得瘦骨嶙峋，不过她的身体仍是软的、暖的。她和他不一样，他是硬到了骨血里面，她却拥有一身软玉般的骨，像是最清澈的泉水，又像是最润泽的暖玉。
小小一团，乖顺地偎在胸口，好似什么灵丹妙药，顷刻便让他忘却了一身伤痛，只觉又暖又懒。
沉声一叹，长眸缓缓阖紧。
明知不该，但这一刻，太值得贪恋珍惜。
谢无妄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糊间感觉到身侧有些陌生的异动，他的气息迅速转冷，下意识地将手搭向腰间的剑柄。
——探了个空。
心底一沉，他记起龙曜已经没了。
屏息，睁眼。
刺目的阳光险些叫他沁出生理泪水。
这是……到了哪一幕？
“妾身的一切，但凭道君作主。”身后飘来一个甜腻的声音。
女子的声音。
谢无妄下意识地眉心一跳，脊背蹿上寒流。
偏头一看，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目的红。额心有红梅的女子，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肩端得极平，微微向后压，下颌微含，神色柔顺。
不是云水淼啊……
谢无妄心头先是一松，再又一紧。
在他的神魂沉睡的时候，妄境中已过去数日，到了他将一名酷似西阴神女的女子带回玉梨苑，宁青青心灰意冷地离去的那一日。
赤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微震的视线转向身前。
只见距离院门最近的廊椅上，苍白脆弱的女子拎着裙摆急急迎了上来，一双眼角微垂的漂亮大眼睛里蕴着委屈，却是情难自禁地弯成了小小月牙，闪烁着期待的光。
她以为，他带了青城山的人回来。
谢无妄齿间发冷，胸口仿佛坠了千钧寒石，坠得血液也冻结成冰。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束光。
那个时候他不以为然，他知道她很好哄，只要他不碰别的女人，她总会乖乖地收起爪牙，重新依偎到他的身边。
毕竟他知道她的底线。
他深谙谈判之道，太早亮出底线的人，总会一败涂地。
就像她。易于掌控的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去她。
此刻，他已来不及阻止。
他眼睁睁看着她望向他的身后，看见了那个女子，然后那两簇漂亮的小火苗在她的眼睛里熄灭、破碎。
一寸一寸，心死成灰。
一切在他的眼前放慢，他敏锐地觉知了她的每一缕情绪变化，那些痛像是交错的线刃，丝丝缕缕切割到了他的身上。
他已经知道，这次黯然出走，会要了她的命。
“阿青……”
早已干涸的胸腔陡然涌起一口血。
他下意识上前搀她，却被她狠狠挥开。
她很虚弱，脸上浮起了破碎的笑容，凄美得动魄惊心。
他沉沉喘着，眼前阵阵发黑。
神魂，离体太久了。
“阿青，别走。”
忽明忽暗的视野中，她的身影如游魂一般，飘进东厢。
他曾让她为那个女子安排住处。
她循着记忆，一件一件地做着令她自己伤痛欲绝的事情。
她笑着问他：“不如住正屋如何？”
这是她的家。
这是她的家……
她要把她的家，让给别人。她，不要这个家了。她不要他了。
一片赤色模糊了视野，他的耳畔像是有凶兽在哧哧喘气。
她的身影就像就一个小小水印，缓缓氤氲开。
他怎么会放她走？他不该放她走。
这一走，她再没有回来啊……
此刻若是留不下她，越往后，妄境的境况只会越来越坏。
不能让她走。
他会告诉她，这个院子永远是她的家，永远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眸中浮起暗焰，如陷泥沼的身躯一步一步，极沉、极缓，踏向那间有她的，温暖的屋。
她在饮茶，一杯接一杯。
茶水从口中进去，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摁下周身烧灼割裂的剧痛，缓步走到她的身边，抬起完好的左手，落上她瘦削的肩。
“阿青，”他吐出破碎气音，“看清楚，这是妄境，你在做什么？”
“喝茶啊。”她冲着笑，美丽的小脸就像一只失去灵魂的木偶。
脆弱绝美的面容在他模糊的视野中轻轻晃动，她仍旧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闭了闭眼：“别难过，别乱想，醒来，我再不会伤你。”
“我什么也没想。”她冲他露出笑容，“真没。”
她依旧在说着曾经说过的话。
他定定看着她。
她没有魂魄。无论是记忆中的此刻，还是眼下。
他的气息一点一滴消失。
这样下去，毫无意义。
他记得，记忆中今日，她这副失了魂的样子令他烦躁，于是他强行将她的心神唤了回来，然后把一支支冷箭扎进了她的心窝，最终，让她像只失了巢、淋了雨的小动物，蜷缩着身体离去。
而眼下……他只有一个选择。
灭杀她这具虚假的身躯，强行吞噬器灵，将她的神魂带回去！
他需要积蓄一些力量。
谢无妄的眸色渐渐转冷，长眸微阖，神魂封闭感知，陷入沉眠。
“阿青，最后伤你一次。”
*
一番拆东墙补西墙的斗智斗勇之后，宁青青识府中的蘑菇、器灵和心魔，达到了一种非常微妙诡异的平衡状态。
蘑菇顶上长出了两只芽，一黑一白，三者都是非常纯粹的敌对关系以及……父子关系。
忧郁的宁青青入乡随俗，既然没能拆散它们这个家，也就只能无奈地加入了这个家。
蘑菇：“虽然我是你们两个的父亲，但是恕我直言，你们这样的低等生物是没有资格做蘑菇的，到了外面，别说是我儿子。”
器灵：“……”
心魔：“……”这玩意咋这么上道呢？
安抚好两个不孝子之后，宁青青耷拉着眼角，接过身体控制权，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如今，谁也没有能力主导或是停止这个妄境，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热。
还未睁眼，她便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热浪，好像置身于熔岩之中。
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她感觉到疼痛，一时之间，竟无法分清是身痛还是心痛。
这一次回到这具躯体中，感受又与上回大不相同。
她清楚地记得，在紫竹林时胸腔中那颗疼痛的心脏是完好的，到了谢无妄与寄怀舟决战圣山巅的时候，心间已经出现了道道难以修复的裂痕，再到今日，这具身躯中的心脏已经化成了灰。
它在一片死灰之中停止了挣扎。
它还跳动着，但它已经死掉了。
宁青青心神微震，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床榻旁边的玉梨木台。
一只玉盆，盆中趴着一只死掉的蘑菇。
她轻轻吸气，瞳仁颤动，五脏紧缩。
这……这是什么惊悚场景？！
她是一只非常单纯的蘑菇，若是换成人类的话，差不多就是个十来岁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样一个单纯的小菇菇，一睁眼，便看到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躺着一具同类的尸体……
凶！案！现！场！
宁青青骇得不浅，刚想大喘气，就发现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缓缓转动视线，望向自己身上。
只见……谢无妄压着她。
她略微回忆了一下心魔和器灵的话，便知道此刻身处哪一个情境——谢无妄带了个女人回来，令她心灰意冷，发生了一系列不愉快的龃龉。今日，二人说好了，最后做一次夫妻，然后便解契和离，他放她走。
这是……和离前的最后一夜。
这段感情，终于走到了尽头。
俊美的脸庞压低了些，温存地吻了吻她的鼻尖，然后亲吻她的脸颊。
冷香气息侵蚀着她，声音模糊暧昧。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反悔。”
他没穿衣裳，她也没穿。
她听到自己的胸腔中传出‘怦怦’的乱跳声，他的信息素极其诱惑，他似乎伤得不轻，右半边躯体整个是凹陷的，原本结实漂亮的右边肩膀的手臂已经无法撑住身躯，所以沉沉地压着她。
她身上也有伤，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体像是流干了血，精致的薄唇毫无血色，高挺的鼻尖触着她的鼻尖，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眸中郁积着深沉暗涌，像会吞噬神魂的深渊。
她盯着他，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他偏头，熟稔地突破了她的牙关，将所有的话语吞入腹中。
她感受着此刻这具身体的心情。
麻木涩然，连带着身躯也紧绷蜷缩。
半晌，他稍微撑起身体，离她远了些，眯着眼觑她脸色，片刻之后，忽地轻笑出声。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低沉缱绻：“安心，夫君干净得很。”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愣神之时，身体已喃喃地自行开口：“谢无妄，都要和离了，说句假话来哄我啊。”
宁青青知道这具身体想听什么。
她耗尽了所有的心血的情意，爱着这个男人。
到了最后，她什么也不要了，只想听一句假话，来圆满毕生痴念。
也算是，有始有终。
“倒是记仇。”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话，那厢却是借着她的一丝软化，干脆利落地……
本该攻城掠地，然而，半边身躯已经骨骼碎裂，身躯油尽灯枯。
妄境中的躯体受器灵和心魔的能力制约，并无谢无妄的真实实力，若不是他意志力过于坚定的话，伤成这般，早该瘫在地上碎成一个瓷娃娃。
宁青青紧张地盯着他。
直觉和本能告诉她，现在应该发生些什么。
便在这时，谢无妄那双暗沉的眼眸中，缓缓有精芒凝聚了起来。
他于沉睡中清醒，神魂冰冷漠然，准备出手灭杀她这具妄境中的身躯，捏碎器灵，然后带她的神魂回家。
绝杀之念让他的眸光冷得动魄惊心，但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霎那，他却陡然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是这一幕？
娇小柔弱的身躯很乖顺地躺在云丝衾中，花瓣般的双唇微微翕动，清澈的眼眸中并无死气，只是有些愕然。
她的神情无辜可怜，就这么凝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映出他的模样。
谢无妄瞳仁震颤，虽然明知此刻不是应该怜香惜玉的时刻，心头却是涌起了浓浓的不舍。
杀欲，迅速转成了另外一种欲望。
眸光微闪，他瞬间泯灭了情丝。
不是时候。
他抬起了完好的左手，温柔至极地抚上她纤细白皙的颈项。
正要动手，只见她唇瓣一分，真诚感慨——
“谢无妄，你是真的不行啊！”

第45章 珍而重之
“谢无妄，你是真的不行啊！”
世界忽然静止。
她抬起手来，摸向他的眼睛。
眼帘阖下，他长眉微蹙：“阿青？”
“你也到妄境里面来了。”宁青青微微歪了脑袋，看着他，语气有那么一点遗憾，“器灵和心魔说，这一次谢无妄和宁青青会非常疯狂地做那种可以繁殖的事情，轰轰烈烈，乐极生悲，我还想好好感受一下呢。”
谢无妄：“……”
被她触碰的左边眼皮狠狠跳动，他睁着猩红的右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宁青青天真无邪地叹了一口气，失望地道：“没想到你来了。你不行，连累这个妄境里面的‘谢无妄’也不行了。方才我等来等去，根本没有天雷勾动地火的翻云覆雨，也没有半点可以繁殖的迹象，我就猜到是你来了。”
谢无妄：“……”
薄唇全无血色，皮肤白到死气沉沉，他这具妄境中的身躯就快要碎裂。
她耷拉着眼角看他：“你来做什么啊？太扫兴了。”
“我带你离开妄境。”他气乐了，破碎的嗓音染上狞笑，“会亲自告诉你，我行是不行。”
手指微微用力，钳住她颈侧的命脉。
他会先让她昏迷，不会带给她任何痛苦。
她被他掐得很不舒服，噘起唇瓣，快速摇了摇头：“不要！这个宁青青好可怜的，她就要孤零零地死掉了，我要陪着她到最后，不让她一个人走！”
她攥住他的手指，将这只滚烫的铁钳般的大手从她的细脖子上扒拉下去。
他瞳仁微震，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他的嗓音彻底哑了：“你说……什么？”
宁青青被他压得很不舒服，她把他推到一边躺平，然后吃力地拱了起来，躬腰盘坐着，把云丝衾抱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偏头打量他。
谢无妄不习惯被人俯视。
他无视错位碎裂的骨骼，将身体撑起来，与她对坐。
一条断掉的肋骨刺到了脏腑，他将闷哼憋回腹中，只沉沉吐出一口血气。
她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戳了戳他的胸骨，眨巴着眼：“器灵和心魔，它们真的很厉害啊，居然把妄境做得这么逼真、这么缠绵悱恻，我玩得好投入好感动。你呢？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谢无妄薄唇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的眸光仿佛灼到了他，他微微偏开视线。
他皱眉，哑着嗓道：“阿青，从前是我没有照顾你的感受，日后我再不会伤你。信我。”
像他这样的人，说出这句话已是退让了十万步。
宁青青见他满脸认真，差点忍不住笑场。
幸好她是一只非常懂礼貌的蘑菇，绝对只会在心里面取笑别人，而不会表现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探过右手，轻轻推了推他置于膝盖上的左手手背。
“醒醒，谢无妄，你不是知道这是妄境吗，都是假的。”她脆生生地道。
他缓缓抬眸看她。
只见她的神色单纯而愉悦，唇色虽然苍白，但唇角挑起的弧度却十分狡黠，像一只又懒又坏、饿着肚子还要玩游戏的小奶猫。
“不是假的。”他反手攥住她的小手，力道时松时紧，像捏着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阿青，不是假的。”
宁青青忧郁地垂下了眼角和肩膀。
她耐心地向这个虽然也是高等生物但是智力水平却和低等生物有得一拼的家伙解释：“是妄境中的谢无妄害死了妄境中的宁青青，而不是你害死了我，我们只是看客，来这里玩的，明白吗？”
他的眸光狠狠闪了两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更加惨白，肤色白到了透明，像个一碰就要碎掉的琉璃雕像。
他动了动薄唇，语气莫名，声音低不可闻：“害死了……她吗。”
是，她的身死心死，皆与他有关。
宁青青心中不禁轻轻感慨——谢无妄可真是太好看了啊！凶的时候好看，脆弱的时候也好看。
哪怕伤成了这样，吐着血，信息素也还是蘑菇最喜欢的味道。
她这下不仅有了耐心，更添了许多温柔：“明日中午，妄境就会结束了，我们一起陪着这个身体走到最后，她就不会那么孤独。她能感受到我在陪着她，她很喜欢。谢无妄，你很好，她也会喜欢你，也会愿意有你陪伴的。”
她笑吟吟地看向他的眼睛，却见他陡然别开了脸。
眸中，似有赤色一闪。
攥住她的那只大手隐隐有一点颤抖。
片刻之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紧紧盯着她，像是要用目光把她吞掉，与他融为一体。
“我会陪着你。”他低哑地保证，“一直陪着。阿青，让我陪着你。”
早已干涸的躯壳中再次咳出了血。
潋滟的心头血染红了他的唇，一个大男人，却艳得动魄惊心。
剧烈的咳嗽平息之后，他漫不经心地扬袖擦掉了唇角残血，再抬眸，便又是往日那副若无其事、波澜不惊的样子。
“有什么遗憾么。”他冲她抬了抬线条完美的下颌，补充道，“她。”
宁青青见他这么上道，立刻把双眼弯成了月牙。
她摸着下巴沉吟：“她想听一句假话，算吗？”
他定定看着她，看了许久，哑声失笑：“我不说假话。”
他缓声，一字一顿——
“还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这般恩爱一世，如何——这一句，不是假话。”
那日翻云覆雨间，他是真心想要哄她回来。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放走她，与她和离。他以为自己与往日一般，再次轻易地用情爱诱惑，征服了最乖顺最柔软的她。
宁青青本是笑吟吟看着他，听他这么说，胸口忽然闷闷地一痛，眼底蕴起眼光，模糊了下半部分视线。
她抚了抚心口，忧伤地垂下眼角：“她伤心了。”
谢无妄沉沉一叹，忍不住倾身上前，将她揽进了怀里。
一身碎骨带来的刺痛不住地往心口上扎，又是疼痛，又是畅快。
他竟不知，这个柔软的女子何时把枝条生长到了他的肉里，一动，竟是扎心地疼。
“她最喜欢外面的大木台。”她叹息着说，“等到天亮出太阳，我们就去那里，等待妄境结束。”
“……好。”
她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其实与他不相上下，这么倚着他，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嘴里却仍在絮絮叨叨地嘀咕。
“她说，那一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阳光把人晒得懒洋洋的，她扣着他的手指躺在大木台上，在他身上滚来滚去他也不恼，眼睛里都是愉悦宠溺，她太开心了，以为他也和她一样，也非常非常喜欢她。所以她才恃宠而骄，在受伤之后立刻给他传音，想让他快点回来，她好扑到他的怀里，向他讨些心疼和安慰，没想到他回来之后却一眼都没有看她，而是大摆筵席，还让章天宝替他搜罗美人儿。”
谢无妄心口一窒，绵密的刺疼再度袭来。
她长长叹息：“她真的很喜欢他啊！他穿过的衣袍，用过的茶盏，他的法宝，他写的字……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东西，她都喜欢得不得了。她把他写的字都悄悄藏在了床榻旁边的小木格里面，你一定不知道吧？”
谢无妄略显恍惚的视线微微一顿：“知道的。”
闭了闭目之后，他哑着嗓开口：“与他有关的都喜欢么……那龙曜呢，你舍得叫它断剑？不是最喜欢它么。”
宁青青抬眸看他，目光颇有些无语：“谢无妄，你是不是又迷糊啦？这是妄境，我不是她，我不认识龙曜，我只认识雪星。”
谢无妄口中发苦。
宁青青没和这个入戏太深的家伙计较，她径自说道：“她本来不会死的。在紫竹林的时候她已经想开了，要是他不再招惹她的话，她会一直好好的。不是她赖着他，而是他不放过她，将她困在身边却又不珍惜。她是一点一点，被他活活养死的。”
谢无妄扯了扯唇，听得手上传来‘咔’一声，竟是自己捏碎了指骨。
眼角模糊刺痛，抬指一抹，抹下淡色血痕。
她幽幽叹了声：“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另外一个人到这个地步。如果她早早知道付出全部真心只会换来伤心，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呢？”
她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应该不会吧，”她径自道，“她就快要死掉了，可是我现在还能感觉到她非常爱他。她的心很疼，化成了灰，还是那么疼。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呢，我想，他永远也不会再遇到像她这么爱他的人了。”
谢无妄咬破了舌尖，尖锐的刺痛提醒他，她还在，就在他的怀里，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她却抬起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他：“她死了，就算他后悔，她也不会再活。”
他的呼吸彻底消失。
他有种错觉，此刻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化在他的怀里，再也捞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缕朝阳迸入窗台。
他动了动唇，哑声开口：“该晒太阳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天真甜蜜：“嗯！”
他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就像一张丝帛，哪怕他伤重到这个地步，仍然不觉得她是负担。
只是伤势实在太重，每一脚踏下去，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部分肢体从身上剥落，他就像是一根正在融化的烛，一路留下斑斑残痕。痛吗？痛，但不及身体深处那种没着没落的隐痛更难捱。
他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挡住她的视线，禁止她向后回望。
走到大木台时，朝阳将将把金红洒了个遍，山崖下的云雾泛起了深深浅浅的光，像是一圈圈细细的丝带环住了云海。云雾一晃，金红的碎芒更是美得目眩。
他单膝及地，珍而重之地揽着她，轻轻放下，然后重重仰倒在她的身旁。
宁青青看着晨光中的谢无妄。
他的脸色白得骇人，金红的朝阳光芒染上脸颊，他的气色也并无好转。他轻轻地喘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带走躯壳中的生机，令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沉下去，好似要陷进木地板里面一样。
“阿青，”他低低地道，“回来，我再不伤你。”
他的眸光已有一点涣散，哪怕意志力再如何坚韧，但这具境中之躯终究是不行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此刻的他正是耐着性子，任凭自己游走在濒死状态，只为陪伴她。
他倒在了她的身边，左手紧牵着她的手。
“陪你死。”他发出了低低的气音，带着笑，“抓你回来。”
没让她听见。

第46章 一诺千金
朝阳一点点驱散晨雾。
阳光洒在身上并不暖，宁青青发现远处的景象渐渐变得有一点模糊，她知道，妄境开始崩溃了。
她的目光扫过云海。
翻涌的云层上，金红的朝阳光线像是有生命一样，四处蜿蜒游走，色泽变幻，深深浅浅。
偶遇云海的间隙，万丈光芒垂落如瀑，漫卷蒸腾。
目光回转，身侧的谢无妄正凝望着她，赤色的眸中映出两枚朝阳，像是最炙热的火。
她知道，这一刻属于“宁青青”，妄境中这个用自己的生命来爱着谢无妄的宁青青。
“我听说，人死之前，这一生中经历的事情会像走马灯一般，从眼前一幕幕晃过。”她喃喃道，“临死之前，不要再去回忆那些痛苦和不开心，就当作，时间永远停在了大木台上最开心、最欢愉的这一刻。就这样，结束吧。”
她对妄境中的自己说。
谢无妄清晰地听到身体深处传来破碎的声音。
她的笑容比任何时刻更加甜美，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她反手扣紧了他的五指，身体一滚，滚到了他的身上。
柔软温暖的身躯，像一捧清泉，纯澈、甘美。一切，与最美好的那些记忆一般无二。
他薄唇微动，抬起手来，摁住她的背。
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她整个罩住。这一团比朝阳更加夺目温暖的光，再一次落入他的怀抱。
他的手轻轻覆着她的背，却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脏，一碰就痛。
她笑得清甜，最真挚，最纯澈的柔情蜜意，独一无二。
他动了动唇，似乎说了几个字，却完全听不清。
他的眼睛里彻底失去了光芒。
这具躯壳，死去了。
‘阿青，等我。’
世界，渐渐定格。
真实与虚妄交界之时，忽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席卷整个天地。
只见那漫天金红的云海之上，浮起了星星点点的墨黑污渍。
一块又一块，像霉斑，迅速蔓延。
不过恍神了片刻，悬在东方的朝阳就像是浸在了墨汁中一般，沉沉地透出不祥的灰红色。
天地都变成了颜色。
阴风呼啸，团团卷卷的风声在耳畔嘤嘤嗡嗡地交织成了怪笑。
“等这一刻太久了！愚蠢的器灵，愚蠢的宁青青，在你们身陷妄境之时，我早已将魔纹都聚了过来，等的就是破妄还真这一刻！怎么样，是不是动弹不得，只能任我宰割？哈哈哈哈——愚蠢的废物！”
“宁青青啊宁青青，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这种时刻居然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真是不死找死啊！现在可好，陷在这里啦，想跑都没机会喽！”
“器灵儿子，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就让你化作你爹身体的一部分吧！哈哈哈哈！”
聪明的心魔并不是那种摁死别人之前要絮叨个不停、给人反杀机会的傻子。
它正在疯狂侵吞这个妄境世界，这么大动静反正也不可能瞒着别人，便干脆顺应本心，得意地发表胜利宣言，顺便击垮敌人的斗志。
一块块黑斑汇聚在一起，就像丝帛被火苗燎出一处处缺口，迅速扩大的黑斑接连成更大的黑洞，世界疯狂崩毁。
宁青青看到高耸入云的圣山山体断裂坍塌，发出“呜——嗡”的沉闷呼啸声，极缓地向着下方的深渊坠落，就像一个庞大的天体擦肩而来，预备轰然撞入地表。
小小的玉梨苑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它不断倾斜，透过坚固的玉梨木栏，已能看到脚下的无尽深渊。
宁青青依偎在谢无妄的身上，他这具身躯已经冰冷碎裂，右边肩臂、胸膛、腰和腿，就像是摔碎的陶俑一样，散碎地落在木台上。
她已感应不到识府中的蘑菇，也再不到器灵的声音。
还真是走不了了。
比起她和器灵，心魔多了一份外力，那就是遍布她全身的魔纹！
在她和器灵最无防备的时候，心魔操纵着她身上的那些魔纹，入侵了识府。
宁青青慢吞吞地从谢无妄身上爬起来，恹恹地坐在木台上。
暖融融的木台已被黑气入侵，变得冰冷潮湿。
“喂，儿子，”宁青青毫不客气，“真是小看你了啊。你怎么就确定我会等到妄境结束才走呢？”
面前的虚空之中，黑斑迅速聚合，凝成了一只细细长长的眼睛。
“蠢东西，居然自己和自己惺惺相惜！像你这种感情至上没有脑子的东西，肯定会想送自己最后一程啊！妇人之仁，意气用事，正好方便了我，就让我来给你们送葬吧！”
宁青青奇怪极了：“你就这么把本体跑进妄境来了，焉知我没有后手？”
“嗤，”心魔笑道，“你能有什么后手？你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比你清楚？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我故意压制你修为的话，你早在谢城吞噬魔尸上面的灵力时，就该晋阶化神啦！刚才我是故意放你晋阶的，目的就是困住器灵儿子，免得它发现我在做手脚！”
“哇喔。”宁青青感慨，“你可真是老谋深算啊！好生了得！”
黑云翻腾，圣山彻底倾塌，大大小小的落石滚入山崖，山巅的乾元殿四分五裂，先一步呼啸着砸下深渊。
玉梨苑结界破碎，宁青青的身体和谢无妄的破碎尸体开始滑着大木台东侧滑落。
“不必再说废话了，拖延时间也没用！”心魔嘻嘻地笑，“念在父女一场的情份上，说吧，有什么遗愿？要是你爹我心情好，兴许会帮你完成哟。”
宁青青耷拉下眼角：“你不是也被关在妄境里面了么？在妄境彻底崩溃之前，要是有人对你动手的话，你也没地方跑啊！”
黑斑漫卷，凝成了一张顶天立地的巨嘴。
巨嘴一张，发出令整个崩塌山体都在震颤的声音：“哈哈哈哈——就凭你？去死吧！”
铺天盖地的黑潮兜头卷起，砸向玉梨苑。
那些细细碎碎的霉斑就像过境蚁群一样，所经之处，一切都被吞噬腐蚀。
眼见，宁青青便要葬身心魔之腹！
只见谢无妄的尸身上燃起了火。
蓝白色的隐焰，幽幽流淌，如水一般，破碎的尸身变成了一根燃着的烛。
卷上大木台的那些阴暗潮湿的霉斑立刻像是接近了熔岩的冰块一样，迅速融化回缩。
心魔的尾音憋进了腔子里面，细细的呼啸在半空回旋，就像是抽了一口凉气。
“傻儿子。”宁青青弯起了眼睛，“要不是谢无妄来了，你以为我会待到此刻吗？你不动手也就罢了，既然自投罗网，那就不要怪我大义灭亲啦。”
“不可能——”心魔愕然怪叫，“他的身躯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还在！留在这具躯壳里面，岂不是要活活死上一回吗！身躯都死了，他怎么可能还在！”
无论它觉得可能不可能，事实上，谢无妄的确还在。
燃烧的躯壳站了起来，挺拔修长的身躯就像一支烛，破碎的躯体就像拖曳在身后的烛泪，说不清是烈还是美，总之动魄惊心。
破碎的广袖中，扬出一只冷白的手。
缥缈修长的五指，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死。”
最简单的一个字，仿若世界规则。
纯焰如水，淌向天地之间。
黑斑全无半分抵抗之力，一触之下，即刻灰飞烟灭。
层层叠叠的黑云就像撞上海岸的巨浪一般，疯狂向后退去。
“啊啊啊啊啊——不——我不信——你怎么还敢信任谢无妄！我不信——”
宁青青毫无形象地盘坐在大木台上，弯起眼睛笑：“这有什么信不信的？你不懂，高等生物只要作出承诺，那就一定会做到。他答应陪我到最后，那就一定会到最后。”
漫天狂焰忽然一滞，旋即，掀起了滔天的焰浪。整个天地，蓦地一震，如同心跳。
大片大片黑斑被炽焰吞噬，恢复朗朗乾坤。
“蠢货！”心魔的声音迅速衰弱下去，“废物！没用的东西！有本事你别靠你男人啊！”
宁青青：“……”
低等生物，真是智力堪忧。
反正现在没她什么事，只要等死……等心魔死就行，于是她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教它：“任何一个生物来到世上，都不可能单打独斗，要借着风飞翔，要从大地中汲取中养分，要饮天降的雨水，更要与自己的同伴生活在一起。遇到危难的时候，大家一致对外，这才是一个族群生存繁荣之道啊！”
小蘑菇在大蘑菇的帽子底下躲风避雨再正常不过了，高等生物，大腿抱得理直气壮。
肆虐的狂焰不疾不徐地继续追杀心魔，它就像烈日下的一枚小冰块，迅速缩小、融化。
烈焰遍布整个世界，既狂浪，又稳重，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一丝不苟的形象。
心魔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在最后一刻，它听见宁青青用愉快的声音说道：“不过你说错了最重要的一样——谢无妄不是我男人，我是他的孢子呀！”
妄境破灭，心魔消散。
宁青青保持着弯弯眼的表情。
一睁眼，便对上了谢无妄狭长幽深的黑眸。
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并不比妄境中好多少，他浑身是伤，脸上也有，伤口流干了血，像个被摔裂的白瓷盘，更显诡谲俊美。
他盯着她，好像要用眼睛把她吃掉。
黑眸中翻涌着暗潮，狂悲狂喜。
薄唇动了动，他疾疾偏头，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渍，再若无其事地转回。
“阿青，”他温柔地笑道，“带你回家，躺木台，晒太阳。”
四目相接。
她抬起一只小手，触到他的脸颊。
谢无妄屏息，心跳微滞。
“啪啪！”她毫不客气地快速拍了他两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醒醒啊！爱着谢无妄的那个宁青青，已经死啦！”

第47章 饮鸩止渴
爱着谢无妄的宁青青，已经死了……
她的神色天真无邪，用最温暖的声音，说出最冷酷的话。
谢无妄只觉五脏六腑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不稳，骤然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短促气息。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她弯着眉眼，问他——“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除非我死？”
那样的笑容，心如死灰。
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念头浮了起来：倘若那时他当真放过她，她是不是会想通，会解脱？在魔毒发作时，她是不是会有抵抗之力？
“阿青……”瞳仁不自觉地震颤，他很用力，定定看着怀中的人，“心魔已除，你不会死。”
她美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莹白的肤色泛着润泽美好的微光，唇色如春晓之花。
视线往下，瘦削锁骨上，再不见那些灰黑蜿蜒的魔纹。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轻轻将她的衣裳挑下肩膀，眸光沉沉落了过去。
她依旧瘦得吓人，恢复了白皙色泽的肌肤紧贴着玉骨，娇小的身躯就像透明的一般，呼吸的时候全身都在轻轻地颤动，像朵一碰就碎的琉璃花。
一道魔纹都没有了，身体消瘦脆弱，和记忆中两个人最后一次亲密时，一般无二。
那一次，她阖着双眸，神色柔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那时她的心的确是死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光，眼神空洞麻木，连疼痛也像是装在空空的木头腔子里面一样。
他弄疼了她，她的眼角便缓缓沁出生理泪水来，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个碰一下动一下的空心偶人。
他太了解她的身体，他用了些手段，轻易让她失控欢愉。
在他餍足离开之时，昏睡的她可爱又可怜，脸颊晕着薄红，唇瓣微肿似是娇嗔，美好脆弱的身体瘫在云丝衾中，像一捧酥雪、一滩花泥，令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仔细怜惜。
他自负地给她留下了几个字，他以为那样便是哄好了她，以为能将近日种种一笔揭过。
谁知，那不是哄好，而是推她坠入深渊。
就在那日，她带着一身魔纹跌下床榻，可怜地挣扎，求助无门。
那个深爱着谢无妄的宁青青，就这么……死了。孤独绝望地死了。孤零零一个人，死在了被结界封锁的玉梨苑中。
那时他在做什么呢？他坐在乾元殿，等她主动软下身段，给他传音。
前尘往事随着呼吸深入肺腑，如冰冷的锋刃，一下一下刺肺扎心。
她当真仁慈，没有让他在妄境中看见最后那一出诛心的悲剧，而是带着他重温美好旧梦，躺在大木台上等待妄境结束。
给了他一个虚假美好的结局。
个中遗憾，更是销魂蚀骨。
“阿青。”他将她柔软的小手置于掌心，一根一根，扣紧她的手指。
若论伤势，此刻这一身伤倒是比妄境中那具身躯的伤势要严重得多。封印凶兽、圣山巅对决、残墓一战再到怒乾坤之阵，几无喘息的空间，只凭借绝世修为与冷硬意志在撑。
这一战弊大于利，明知不是踩这个陷阱的好时机，但他还是来了、战了。
事实上，这次前往谢城的中途，他曾冷静地想过，倘若他到时，宁青青已经没了，会如何。
当时他的心绪很平静。
他想，若她没了，他便再无任何破绽。
他就是这样冷心冷性一个人。
事情未发生之时，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为了她冒险进入妄境，还把自己折腾得这般凄苦，当真是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阿青，我心中有你。”
她的小手被他攥在掌心，他唇畔的笑容风华绝代，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垂眸凝视着她，眸光炽烈。
他想要死死拥紧她，想要吻她花瓣般的唇，更想让她好好重新说一遍，他究竟行是不行。
“回来，我再不让你伤心，你我再不分离。”他沉声诱哄，“我们回家。”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拍脸已经拍不醒这个入戏太深的家伙了。
她用温暖柔软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笑吟吟地对他说：“妄境已经结束啦，快点醒来，别再难过了。我知道你想要好好安慰她，想要替她弥补遗憾，对不对？”
他抿唇不语，用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道：“你真好。不过不用遗憾，她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喜欢那个院子，喜欢躺在大木台上晒太阳，那都是因为她喜欢他啊。若是喜欢他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那么她待在院子里、躺在木台上，只会让她更加疼痛难过，明白吗？”
他的眸光重重一晃，仿佛心头的巨浪拍上眼眸。
“谢无妄，”她的声音清清甜甜，“自从他把一个女子带回去，住在那里，玉梨苑就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我们永远无法带她回家，因为她已经没有家了啊。伤害无可挽回，那样结束，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醒来，别难过啦！”
字字句句，像是钝刀子割在谢无妄心口，疼痛如阴雨般绵密，无休无止。
她，笑得那么甜，眸中一丝阴霾也没有。
这团柔软的光芒，曾在无数个日夜温暖着他那颗冷硬杀伐的心。
他不会放手。他怎么可能放手。他为什么要放手？
双臂一点一点绞紧，像无声的藤蔓，将她死死团在自己的胸口。
宁青青被他搂得很不舒服。他的身体过于坚硬结实，还烫，就像一块烧红的大烙铁，袍子上染了许多血，有些板硬——他杀人不见血，这些血都是他自己的。
这么抱着她，就像把她嵌进他的血肉中去一般。就算他不嫌疼，她也十分难受。
“阿青，是我伤你。”攥住她肩膀的大手微微颤抖。
看在他那么好看的份上，她给足了最大的耐心，认认真真地安抚他：“我们已经离开妄境了，你没有伤害我，你很好，你和妄境中那个谢无妄不一样。你尽管放心，我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傻乎乎地把真心捧出来让别人践踏的，谁也伤不了我。”
然而谢无妄并不领情，他依旧用那种略有些偏执的目光盯着她，他眸色暗沉，嗓音沙哑，似是钝痛难耐：“阿青，我心中从未有过别人，我也没有碰过别人。玉梨苑是你的家，别不要它。”
……别不要我。
他将她拥得更紧。
“我说，”宁青青忧郁地垂下眼角，“谢无妄和宁青青的故事，已经结束啦！”
他哑声笑：“阿青，没有结束，你和我，永远不会结束。”
宁青青：“……谢无妄你还好吧？哪有这么傻的蘑菇啊！”
她瞪着这个脑袋不清醒的家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待在一起久了，说不定会被传染。
见她露出明晃晃的抗拒神色，深谙谈判之道的谢无妄狠狠定了定神，一咬舌尖，压下心头翻涌的暗潮。
不能急于一时。
他有大把的时间，陪着她哄着她，弥补曾经的伤害。
操之过急，会吓跑她。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所有情绪。
他缓下声，平静地诱骗单纯的蘑菇：“我的意思是，这世上，会说话的蘑菇只有你和我，所以，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才安全。”
宁青青转了转眼珠：“……哦？！”
她带着一点点狐疑，小心地观察他。
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摆脱妄境的影响恢复正常了，他的目光又变得像平日那样慵懒淡漠，他轻轻把她从怀里推出去，扶她站稳。
忽然离开粘了许久的怀抱，半边身子有一点空，也有一点凉。她无辜地看着他。
“你不是我的孢子。”他轻笑，一字一顿，“我没有孩子。”
及时撇清关系。
她恍然：“对哦！你……”
她及时憋回了‘不行’二字。
他这么坦率，这么真诚，宁青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她向来都很善良、很懂礼貌，就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老是揭谢无妄的短……
以后不要再说他不行了。
自己心中清楚就行。
她弯起眼睛冲他笑：“嗯！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心魔！”
仿佛有阳光照进一片阴郁潮湿的心底，谢无妄周身泛起暖暖的懒意，下意识地勾唇：“小事。”
恍惚的瞬间，他不禁自欺欺人地以为回到了从前。她的笑容那么甜，她心无芥蒂，全然地信任着他。
周身一轻，遍身伤痛仿佛不复存在。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饮鸩止渴。
没有关系，他有信心，将这砒霜一点点化作蜜糖。
“走吧。”他偏了偏头，语气自若。
广袖一拂，结界散去。
排山倒海的声浪迎面扑撞而来，掀得宁青青倒退了半步。满目都是猩红，刺鼻的血腥味浓得像是空气中爬满了铁锈一般，吸一口气，细细碎碎的铁血颗粒割过气道，黏腻腻、毛刺刺。
耳旁一阵嘤嗡，她定了定神，看清眼前景象，不禁微微张开了口，震撼难言。
谢城内外，都是战场。从地面到半空，处处是混战的景象。
身后高耸的城墙倾塌了大半，面前的平原已变成血湖，数不尽的魔尸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固若金汤的堤坝牢牢阻在百丈之外。
阻住魔尸的，是天圣宫的门人。
半空的战斗更加激烈，高阶修士的法术杀伤力极强，大片大片灵力炫光在各处爆开，龙吟虎啸，视野一片纷乱，双耳很快就被震到麻木。
“道君！夫人！二位平安归来真是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呀！”守在结界外的浮屠子看到二人出来，顿时把胖脸笑成了一只元宝。
虞玉颜凤目一亮，唇角在勾起之前急急被她压平，拱手、冷声：“属下冒死直谏——道君背负天下安危，千金贵体，万万不该以身陟险，天下共主，当以苍生为重！”
谢无妄面色如常，淡淡应下。
他长眸一转，问：“杀殿殿主何在。”
呼吸间，一名宁青青从来没有见过的修士瞬移而来，垂首禀道：“金崎见过道君。禀道君，此次参与反叛的宗门世家，共计一十三家，眼下已破釜沉舟，尽数倾巢而出。属下依令部署完毕，随时可以围剿，请道君示下。”
他身着玄袍，领上纹有金色云边，看制式正是一殿之主。
此人生着一张异常阴鸷的脸，细长的眉眼斜斜飞入鬓中，鼻梁高而窄，唇极薄极平，唇色是病态的青灰，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黑色蜈蚣疤。他没有手指，五指指骨之处是一整排深深嵌入掌骨的寒刃，刃长过膝，此刻这十道锋刃上全是血，有黑色的魔尸之血，也有鲜红的人血。
杀殿殿主金崎。一身杀气死气，不似活人，看一眼便觉遍体生寒。
像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出现在宫宴上的，否则谁都没有胃口吃菜饮酒了。
谢无妄语声温凉：“一个不留。”
“得令。”金崎阴阴一笑，倒掠而去。
僵持的局势很快便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魔尸潮与半空的叛逆修士迅速被收割。
谢无妄示意宁青青跟着他往前走。他经过之处，鏖战的天圣宫门人非常自觉地腾出道路，杀戮疆场如同分海一般避向左右，让出了一条干干净净的通道。
他偏头，黑眸和冷白的容颜印上了杀场血色，平静，却煞得触目惊心。
腥风血雨，断臂残肢，死亡无处不在，入目所及处处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己方的血。纵然已经掌握全局，但这般规模的战争，哪怕是以碾压之势取胜的一方，伤亡亦会十分惊人。
左前方便有一个天圣宫的门人被魔尸咬住肩膀，为了不染魔毒，他的同伴一刀劈去了他小半边身体，透过漏风的躯壳，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蠕动的内脏。在这样的战场上，根本没有包扎疗伤的机会，他只能拖着残躯继续拼杀，至死方休。
残酷，冷血。
谢无妄温声问宁青青：“受得了么？”
语气疑问，眸光却是十分笃定——他笃定她已撑不住了。
这就是他的世界，他一直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愿让她接触到的那个世界。
她不懂得外面究竟有多么残酷。在她的世界里，与煌云宗那玩闹一般的“打打杀杀”就已经是最激烈的冲突。
他准备扬起宽袖，将她护在怀里，带回那个安全温暖的家。
只见她果然已经垂下了小小的脑袋，肩膀和胳膊轻轻地晃动，像是在颤抖。
“阿青。”他的声线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怜惜温柔，他环过手臂，揽向她的肩头，“不用怕，有我。”
她动作一顿，瘦削的双肩摊开，抬起头来。
“找到了——看我的！”她扬起了掌中之物。
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明亮的光芒，她微微抿着唇，小脸有一点发白，神色却是十分坚韧。
她拿在手中的，是一根灰黑色的指骨，非金非玉，材质非凡。
魔皇的指骨。
她方才便是在乱糟糟的乾坤袋中一通扒拉，找这个玩意。
蘑菇这种生物……咳，有个很特别的习性。她自己的菌丝倒是一定会打理得致密均匀，丝丝分明，像顺滑的流水。她一眼看得见的那些地方，也必定都要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是，但凡看不见的角落，就会被她塞满各种不太用得上的物什。
比如地面的落叶总会被她埋到菌丝不探的那些角落，比如乾坤袋这种外表看不出混乱的地方，早已被她扔满了各种有的没的。
当然，谁也不能说她是一只邋遢的蘑菇，因为她的外表非常干净整洁，头发一丝都不乱。就像菌伞下面的褶皱，总是丝丝分明的。
所以她找指骨就稍微花费了那么一点点时间。她并不是在颤抖，而是在翻箱倒柜。
魔皇指骨一出，魔物立刻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压，方圆百丈之内，魔尸和魔尸王再顾不上修士的刀剑，一只接一只跪倒在地上引颈待戮。噤若寒蝉，声息全无。
宁青青得意地冲谢无妄挑了挑眉，探出菌丝卷住指骨，像放风筝一样，延展着菌丝，将它远远抛甩了出去。
“呼——呼——”
一道道扇面在战场上铺展开，魔指过境之处，犹如狂风吹过麦田，麦浪一茬茬倒下。
魔尸尽数僵化，再无人族伤亡。
谢无妄默默收回了揽向她肩膀的手。
她看起来，并不需要安慰。
她弯起眼睛对他说：“小娃儿便是这么捉蜻蜓的。他们捉一只雌蜻蜓，用丝线捆着它，甩着它在半空绕圈儿，很快就会有雄蜻蜓被吸引过来，伏在雌蜻蜓的身上与它紧紧粘在一起，被捉住翅膀都舍不得分开。就这么一只接一只，很快就能捉到很多很多雄蜻蜓，炒成一大盘菜。”
谢无妄默默抬头看了看她被甩成大圆圈的魔皇指骨，又看了看底下密密麻麻倒伏的魔尸，眼角不禁狠狠一跳。
她已跑出了几丈，身姿轻盈，笑容灿烂。在这血腥战场上，她的周身仿佛散发着清澈暖融的光。
她，哪里会是一个怨妇呢？
‘她本不会死，是他不放过她，一天一天把她养死了。’
天真娇俏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难以言说的躁郁闷痛绞住他的胸腔。
谢无妄沉沉吐一口气，一寸一寸，凝神看她。
这便他当初决意娶回家中的那个明媚美好的女子，她回来了。
因为忘记了他，所以死而复生。倘若他放手，她是不是就会这样，永远活在阳光里面？
谢无妄笑起来，笑得身体前后晃动，笑裂了脸上和身上的伤。
正失着神，忽有一名隐卫首领匆匆来报。
“报——道君神机妙算。设于阵外的水幕结界成功捕捉到了传音镜灵力波动源头——与那些个叛贼传音之人，藏身于南面沧澜界。请道君示下。”
谢无妄单身赴陷阱之时，已令人在百里之外布下结界，为的就是等寄如雪与阵中之人联络。如今顺藤摸瓜，便摸到了寄如雪藏身的位置。
“好。”谢无妄敛去眸色，唇角浮起了淡笑，“封住沧澜界，本君亲自取他性命。”
“是。”
宁青青正愉快地放着她的指骨风筝，肩上忽然沉沉落下一只手。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谢无妄轻描淡写地说。
“那这里怎么办？”
他眉目不动：“无事，小小叛逆和魔物，我的人自会处理。”
宁青青思忖片刻，收回菌丝，掂了掂手中的魔皇指骨，然后将它抛给虞玉颜。
“这里交给你和浮屠子啦！”
二人一菇身陷魔尸城时，曾经同生共死、并肩作战过，她信过得他们。
接到这么个惊天动地的玩意，虞玉颜连捧好几下才捧稳，吓得急急补了个妆。
*
谢无妄并没有着急瞬移，而是与宁青青漫步在尸山血海之中。
“阿青，”他淡声开口，“你知道寄如雪为何不捉了你来威胁我？”
周遭惨嚎声声，时不时半空还有双方修士同归于尽，炸成一朵朵大烟花。
确实是谈这种事情的好时机啊。
宁青青老实地摇了摇头。她倒是觉得谢无妄对她挺好的，毕竟在妄境中，他可是活活陪她死过一回，来助她除去心魔。
拿住她来威胁他，听起来像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当时那个假扮虞浩天的家伙的确可以轻易把她抓走，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谢无妄告诉她：“因为站在这个位置，首要的原则和底线便是——绝不受任何威胁。”
让她受困于魔尸城，他会救。若她落在寄如雪手中，那便不同。
宁青青偏头看了他一眼，心中隐隐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一句话，一旦把底线告诉别人，那便意味着谈判要一败涂地。
他垂眸看她，淡淡地笑：“不懂没关系。君子丑话说在前，倘若有一日，有人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那么杀你的人，必定是我。”
从前他自是不会和她说这样的话，但这一回，他想要试着将自己的世界一点一滴摊开给她看。
一个真实残酷的世界。
宁青青悄悄撇了撇嘴，垂着眼角，拖长了声音：“明——白——啦！你是想要告诉我，万一有人抓住你来威胁我的话，让我不要管你的死活，对不对？好，我记住啦！”
谢无妄：“……”真是那个不吃亏的竹叶青啊。
他笑了笑，不动声色揽住她的肩，大步踱向前。
“你已查清了青城山、煌云宗入魔一案，现在知道我没有偏袒章天宝了？”他轻啧一声，“这么点小事，竟不信我。”
宁青青知道他说的是妄境中的事情。
她偏着脑袋想了想：“因为妄境中的宁青青太过伤心，所以想事情钻了牛角尖。其实若是再给她些时间，她就会发现不对的。”
他抚了下她的脑袋。
他说：“倘若知道阿青这么聪明，开始便该将证据交给你，由你去查。”
谦虚的蘑菇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就是一般般聪明。”
“嗯，”他顺势接过话头，漫不经心，“聪明的阿青应当会相信，我对云水淼之流，并无任何兴趣。彼时，四海渐生异心，有意联手脱离圣宫掌控。海上风云诡谲，真乱起来，有些麻烦。恰好东海侯送上门来，想用一个炉鼎换南海的落霞岛，我自是允他。至于这个炉鼎本身，呵，哪怕是个浮屠子，我也同样笑纳。阿青你想想，为了一个与浮屠子没分别的东西与我闹成那般，值是不值？”
宁青青略有一点点吃力地在脑海中想象浮屠子披着薄纱拧着胖腰在殿上跳舞的模样，眼睛缓缓一眨。
他继续轻笑着说道：“你以为我留着那个东西，是想要在极火暴动，道体不稳时与之双修，真是看轻我了。”
他站定，扳着她的肩，将她转向他。
宁青青抬头一看，小小地受了一惊——只见他脸上的伤口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流动的蓝白光焰。
“看，”绚烂的焰光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正在破碎的琉璃雕像，俊美到令人窒息，他微笑，“此刻我便道体不稳，你且看我如何对付。”
他狂妄地轻笑着，揽住她，一步踏入风中。
半个时辰之后，他将她带到一座雪山下。
雪下冰窟蜿蜒曲折，谢无妄一路开山向下，宁青青发现左右冰壁越来越坚硬，有些地方一缕一缕地泛着幽莹的蓝色。
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呼吸带出恐怖的焰气，好像随时有可能炸成一只大火球。
再往下，宁青青发现了不少栩栩如生的冰雕，动植物都有，冰蓝晶莹，十分漂亮。
“别碰。”谢无妄声音沙哑，“这不是水冰，而是液息。触到液息之物，自身亦会被冻成液息。”
宁青青惊叹：“所以这些是真正的动植物吗？”
“嗯。”
她见过冻在冰中的东西，却从没见过被彻底变成了冰雕的东西。
这些液息，恐怕比寻常的冰霜更加严酷千百倍。
被冷白熔岩谢无妄搂在怀里，宁青青本来没觉得冷，但看着这些冰雕，她不禁把头发丝都蜷缩了起来。好奇害死菇，她可不会到处乱碰。
在液息冰层中穿梭了大约两刻钟，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深蓝色的池子，还未靠近，宁青青便感觉到了恐怖的严寒。
这是一个液息池。
他用结界护住她，然后走向池中。
高瘦挺拔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寥落，踏下恐怖的液息池之前，他微侧了下脸，低低地道：“阿青，从前没告诉你我如何稳固道体，是不想你心疼。如今你已不会心疼了罢。”
不待她作出反应，他已轻笑着掠入池中。
那一瞬，犹如天崩地裂。平静的液息池轰然炸开，水火不容，暴虐至极的极热与极寒疯狂轰撞，幽蓝的寒、蓝白的炽湮灭纠缠，每一处伤口都钻进了液息，沸腾翻涌的池中，分不清哪些是液息，哪些是他的元火。
动魄惊心。极美，极艳，极残酷。
宁青青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用这样的方式压制极炎，与自残无异。
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异色，溅落的冰与焰时分时合，偶尔露出那张俊美至极、温和冷漠的脸。
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疯狂起伏的青筋以及失控颤抖的皮肤，却清晰地告诉她，此刻他有多痛。
就算宁青青不知道双修是什么感觉，她也可以猜到，那一定比他此刻在做的事情舒适千百倍。
她的心脏轻轻揪了起来，有一点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终于，沸腾的液息池渐渐平静下来，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褪去了蓝色，变成一小方清澈的、微微冒着一点热气的普通温池。
谢无妄身上的焰息也消失了，他体质超绝，道体稳定下来之后，伤口迅速愈合。
他的脸色白得恐怖，宁青青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他生命中最虚弱的时刻。
一向冷漠虚伪的谢无妄，脸上的笑容竟是不经意地流露出那么一丝凄凉。
“我没事，只是，”他缓缓垂眸，低沉絮语，“偌大个池子，有些孤独。”
宁青青十分同情。
最脆弱的时候，一定很想和自己的同伴紧紧依偎。
他的衣袍早已破碎，热气氤氲的池面上，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非常漂亮。
非常孤独。
宁青青是最善良的蘑菇，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抿抿唇，眸中闪过坚定的光。
她探出菌丝，迅速凝出一只惯用的、合拢菌帽的大蘑菇，扔进了谢无妄的怀中。
谢无妄：“……”

第48章 杀人诛心
痛是真的，孤独也是真的。
只不过，谢无妄心中并无半分脆弱和虚弱，脸上那些细微情绪，都是装的。他向来都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最方便最快捷地达到目的。
他想拥她在怀。
想噙住她那对花瓣般微微开启的唇，想用一场最激烈的情爱来彻底打开她的心，想看她晶莹的泪珠细细地落进池子里，想听到她呼吸错乱破碎，喉间溢出最柔软的呜吟。
从前给她的好，他会继续做到极致。从前的坏他会收着，再不伤她。
做一个世间最好的夫君，又有何难？
他不动声色地瞥着她，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浮起了软乎乎的同情，他不禁沉了眸子，喉间发干。
他想要她下到池子里面来，想要她陪他，想要她。
有句话，方才他只说了一半。从前不让她知道他如何稳固道体，不仅是怕她心疼，更重要的原因是，极火蛰息的这一刻，是唯一一个可以用外力抽走他道骨的机会。夺他道骨，便能将他这一身通天修为拿去十之八、九。
这是他最致命的秘密，虽然不为人知，却不能不防。
就冲着这一点，他也绝对不可能与云水淼双修。
正因为如此，从前她为了这种事情与他吃醋吵闹，他觉得何其无聊。两个人思考的事情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说起来也是鸡同鸭讲，多说无益。
从前，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来压制极炎。
今日却为她破例。
不仅如此，他还想要在自己露出致命破绽的这一刻，与她亲近。
她不会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迈出这一步究竟有多难。
‘阿青，我愿信你。’
然而……
扑入他怀中的并不是软玉温香，而是一只……噩梦般的蘑菇。
谢无妄瞳仁收缩。
说实话，即便此刻宁青青暴露‘真面目’对他出手，伤他，夺他道骨，他的心情恐怕也不会如此复杂和惊悚。
“……”
宁青青觉得谢无妄好像在生气。
他一扬手，把她的蘑菇扔了回来，用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我的乾坤袋在你脚边，帮我取一件衣袍。”
他身上那些虚弱不翼而飞，虽然脸色还是惨白得吓人，但套上完美虚伪的外壳之后，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得到他。
她耸耸肩膀，躬身拿起了那只纹着暗金色竹叶纹的乾坤袋，探进灵力菌丝。
“……咦？”
她原以为他的乾坤袋也会乱七八糟，没想到里面竟是十分齐整。
衣袍、灵宝、丹药，分门别类，特意摆成了一模一样的长度和宽度，一眼扫过去，好像一道道整齐致密的菌丝。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
没想到，连看不见的地方他都要打理得这么清爽。他这只蘑菇，一定是最最克己自律的蘑菇。
谢无妄接住了她偷瞄的视线，他略有一点无奈地摁了下眉心，叹道：“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不用翻来覆去地倒饬。”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一点……怪癖。她总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极其整齐，他偶尔弄乱一些，她立刻就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专心致志地将它们复归原位。有时候她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也会从床榻上爬起来，游魂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将上榻之前弄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连扔在榻下的鞋，也要对得整整齐齐。
她最爱倒饬的便是他的乾坤袋，里面东西多，如果他不制止她的话，她可以翻来覆去地折腾上一整日。但很奇怪的是，她自己的乾坤袋却乱七八糟从不整理。
宁青青无辜地眨眨眼。
二人对视片刻，谢无妄忽地轻笑出声：“自己的乾坤袋乱成狗窝，见天就折腾我这几样东西。什么毛病。”
最后一句像是教训小辈一般，尾音却有一点轻飘，又像是宠溺。
宁青青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很心虚地把自己的乾坤袋藏到了背后。
他什么时候偷看她的乾坤袋了？
蘑……蘑菇不就是不爱打理看不见的地方吗。而且，她什么时候折腾过他的东西啦？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就先不想。
她匆匆扫过他那一排宽袍，发现他只穿黑、白二色。
“谢无妄，”她说，“你这样穿衣，别人会以为你只有两件衣裳。”
他恍惚地挑了挑眉。
从前她便是这样说的。语气、神情，就连眉梢挑起的弧度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他自己都不知道，竟把她三百年前的一颦一笑记得这般清楚。
他笑了笑：“不。哪怕我每日都穿同一件，旁人也只会以为我日日都在换新衣。”
她偷偷摆了个嫌弃的表情，然后随手挑了一件白袍扔给他。
对上她天真清澈的眼睛，谢无妄无奈蹙眉：“转身。”
他只喜欢与她赤诚相见，不喜欢单方面被看光。
宁青青偷笑。
在妄境中又不是没见过，他身体坏了半边，还是她帮他穿的衣裳呢。
还害羞。真像个刻板严肃又无趣的老学究。
她负起双手，轻盈地背过身，听着身后水声由远及近，“哗啦”一下上了岸。
很快，一条死沉死沉的胳膊压住了她的肩膀。
她见过他不穿衣裳的样子，知道他看着瘦长挺拔，其实骨骼极沉，像铁一般，肌肉精瘦，蕴藏着可怕的爆发力，自然也是非常有质量的。
这么一压，都快把她压矮了。
又重又硬的身躯向着她倾斜过来。经历了一通天崩地裂的沐浴之后，他的身上已没有了血腥味，只剩那股独特的冷香，好闻极了。
“如今知道了？”他俯身下来，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尖，声线慵懒低沉，“我是如何为你守身如玉。”
他的嗓音很沉很磁，这般贴着耳朵说话，字字句句都要坠进心湖里面去。
宁青青偏头，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把我当成妄境里面的那个人啦？”
眼角一垂，她摆出了不想理他的样子。心很累，实在没有精神再给他讲一遍那些常识。
他沉着眸子看了她片刻，然后懒洋洋地立直了身体，只松松搭着她肩，很突兀地换了话题：“今日便是青城剑派大师兄席君儒身染魔毒的第五日，魔渊那边毫无任何动静。靠寄怀舟？等死吧。”
宁青青想起了席君儒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一点焦灼：“那怎么办？”
机缘巧合之下，她身上的魔毒倒是被谢无妄一把火给烧干净了，却忘了还有另一名受害者。
灵光一闪，她晃了晃识府中的蘑菇，把粘在蘑菇帽子上面的器灵芽儿摇醒过来。
蘑菇：“儿子，能不能给大师兄制造一个妄境，然后把他体内的心魔也引到妄境里面消灭？”
器灵：“这个简单，只需要三个步骤。”
蘑菇：“激动动，快说！”
器灵：“首先，给你爹我找一件神器来。第二，弄死里面的器灵，让你爹我上位。第三，让那个需要帮助的人毁掉这件神器，爹爹就可以给他制造妄境啦。是不是很简单呀憨比？”
宁青青：“……”
此刻她只想大义灭亲。
她失落地将神念抽离识府，眨了眨眼睛。
谢无妄垂眸淡笑：“不必忧心，我已送了魔灵胎过去。”
药王谷的长老阅遍古籍，知道在万魔汇聚的魔渊之下，大道会自发生长出专门克制魔毒之物，此物被称为魔灵胎，理论上说应当可以消解一切魔毒。知晓此事的寄怀舟“主动请缨”，义无反顾地去了魔渊寻魔灵胎。
宁青青微愕，茫然地看向谢无妄。他找到魔灵胎了？比寄怀舟还快？
谢无妄的身体靠她近了些，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些神秘，他低低地道：“能解魔毒的并不是魔灵胎，而是魔灵胎吞下魔物、克化之后，余下的……泄物。子母魔蛊双位一体，魔灵胎的泄物并不能彻底解毒，也就是暂且压制。我岂会让你吃那种东西？”
宁青青眼角微跳，不自觉地把双唇紧紧抿了起来。
真是多亏了器灵，多亏了妄境，多亏了谢无妄的一把火。
她……宁死也不吃那个！
谢无妄漫不经心地挑起眉梢，平静地阐述一个最傲慢的事实：“阿青，这世上，旁人能做到的事，我都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我亦能做到。所以，不要看别人，只看着我。”
宁青青：“……”她非常礼貌地咽下了一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善良的蘑菇已经悄悄发过誓，再也不当着面揭他的短了。
她低低地嘀咕：“可是我很喜欢雪星啊。它的信息素很干净很凛冽，会让孢子更坚强的。”
谢无妄默了片刻。
心下忽有感应，龙曜暴躁地在他设下的封印中震荡不休。
它已被他封了好些日子，因为它犯了个致命的错。
残墓一战原不至于那么惨烈，最后一击时，白淮准的残念聚合了墓中全部力量，向他发出惊天一剑。
谢无妄战得酣畅，长声一笑，祭出龙曜直迎而上。
没想到，龙曜竟没能顺利出鞘。它不配合。
电光火石的碰撞之间，谢无妄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宁青青出事，龙曜便气息全无，一直沉沉蛰伏。
关键时刻扯了后腿，害他变招不及，只能凭借强悍肉身硬吃下那一剑。
胜是胜了，代价却不轻。
事后，龙曜还不驯不服，使小性子的模样与她如出一辙，他好气又好笑，将它扔进乾坤袋的角落里，封印起来，抛于脑后。
在妄境中看到龙曜断剑，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地解掉了一部分封印，所以此刻这个家伙才有挣扎的余地。
倒是提醒了他。
“雪星。”谢无妄淡笑，“那种东西也值当喜欢？比龙曜差远了，无半点可比之处。”
一听这话，封印中的龙曜立刻不再胡乱扑腾，而是老老实实地收敛了气息，专心地做一把工具剑——一把被主人用来争宠的工具剑。
宁青青很不高兴他在背后说雪星坏话，但是她不擅长吵架，便抿住唇，慢吞吞把头转到一旁，只当他在放屁。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逗乐了谢无妄，他微眯长眸，神念淡淡扫过可怜兮兮的龙曜。
看在它跟了他千余年的份上……便替它说上几句他本人绝对不屑说出口的话吧。
“寄怀舟，他吃蘑菇。”谢无妄慢条斯理，一字一顿，“那把雪星，曾将许许多多蘑菇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熟了吃。阿青，勿忘族耻。”
一本正经，声线沉痛。
连龙曜都被谢无妄的无耻惊呆了。
身为一把完全没有节操的凶剑，面对夺妻之仇，龙曜能想到的就是把寄怀舟和雪星一起砍了，砍成十八段。
没想到，它的主人居然能够如此卑鄙无耻，堪称杀人诛心。
宁青青微微张开了口，傻乎乎地点头：“这样啊。难怪你不喜欢他。”
“嗯。”谢无妄泰然自若地应着声，挑眉勾唇，不动声色解了封印，将龙曜取出。
龙曜是凶剑。
每一柄有灵性的剑都会有自己鲜明的特质，龙曜的剑意是纯正的凶煞，孩童式的天然残忍。
倘若它的主人不是谢无妄而是旁人的话，十有八、九会噬主，反把剑主人制成自己的剑傀儡。
这样一柄凶剑竟能与宁青青相处融洽，谢无妄一度觉得不可思议。
龙曜一出，立刻“铮”地发出古朴沧桑浑厚的剑鸣，一身煞气凝成苍龙，环住宁青青娇小的身躯绕过一圈，清声长吟着缓缓消散。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欢欣雀跃。
她不禁弯起了眉眼，从谢无妄掌中接过了这把剑。
它分明极沉，但在她抱起它的时候，这柄劈山断海的凶剑非常自觉地减轻了重量，抱在怀里就像一个空剑鞘。
宁青青小心翼翼地将这把纯黑的钝剑抽出一部分来，用指尖轻轻摩过。
它又乖又强大，气势凶残。
并且，宁青青一见它便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前世有缘，又像是一见钟情。
“喜欢龙曜！”直率的蘑菇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
“嘤嘤嘤！”剑息立刻像蛇一样缠上她的手指。
“……你是凶剑，注意自己的气势。”
“嘤！”
谢无妄看着这两个东西，脑海里非常突兀地浮出一句令他非常不爽的话。
父凭子贵。
“该去沧澜界杀寄如雪了。”谢无妄面无表情地夺回龙曜，扔回乾坤袋中。
工具剑不服：“嘤？！”
封印从天而降。
*
沧澜界外。
谢无妄声线平缓，全无情绪：“寄如雪，昆仑剑宗的创立者，也是第一任掌门。一千二百年前，他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自甘堕落，求助于魔道，将她的尸身制成尸傀儡，常伴身侧。我眼皮底下容不得邪魔猖獗，我将他败于剑下，一把火焚了尸棺。”
“此后，再无人见过寄如雪。”谢无妄负手踱到阳光下，“昆仑是名门正派，门人弟子还算安分，我也懒得毁他声名。没想到许多年后，他竟处心积虑送上门来找死。”
这一次，便是寄如雪暗中联合十三个宗门世家，设计了一系列针对谢无妄的绝杀之局。
只可惜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时，宁青青意外毁掉须弥芥子，保存了谢无妄的实力，寄如雪眼见胜算不大，并未现身。
寄如雪想要继续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却被谢无妄设下的水幕结界捕捉到了他与阵中修士传音的痕迹，顺藤摸瓜，逮到了他的藏身之处——沧澜界。
沧澜界这个地方，非常特别。
此界割裂于尘世，方圆约有百里，是一处类似于须弥芥子的特殊小界，界中有奇异的规则限制，无法动用灵力、魔息、妖力，进入沧澜界，无论仙魔妖鬼，个个在界中都只是肉体凡胎。
唯有界主不同。
界主，便是这一方小世界中的神，在沧澜界中拥有绝对的力量，主宰一切。界主无法离开沧澜界，永远只能受困于界中，与器灵无异。
宁青青听得一愣一愣：“好可怜啊。”
“可怜？”谢无妄失笑，“一方小界中的至尊之位，世人亦是趋之若鹜。”
他带着她走向带走瓶口状的山谷。
远远便能看见天圣宫门人封住了小界的出口，严阵以待，防寄如雪逃脱。
谢无妄放慢了脚步，继续与她说：“沧澜界中，仙魔妖鬼云集，贸易繁荣，与凡界纸醉金迷的城池一般无二。想要成为界主只有一个方法，那便是杀死前一任界主。但，界主拥有绝对的力量。阿青觉得，旁人如何才能上位？”
宁青青沉吟：“界主无法离开沧澜界，活啊活啊就活腻了，于是寻一个合心的继承人，自愿死于对方的手上。”
谢无妄垂眸微笑：“历代界主更替，几乎都是尔虞我诈，骗取信任和真心。杀人者人恒杀之，卑劣者最终栽在诡计之上，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宁青青哦了一声，很不开心。她不喜欢全是坏人的地方。
他偏头看她，懒懒地勾起唇角：“不过，目前这一位新界主，却是因为与前一任界主气性相投，旧界主禅位于他。是阿青喜欢的自然更迭之道。”
宁青青笑了起来：“那他一定是一个好人。”
轻快地走出两步，她狐疑转身：“……如今的界主，该不会正是寄如雪吧？如果是他的话，我们进了沧澜界岂不是死路一条？”
“不是。”谢无妄道，“那是一只即将消散的鬼，于苦痛之中能够保持本心，襄助旁人，令老界主心生恻隐。”
“无巧不成书，万一，就是寄如雪正好死翘翘了，又正好遇到了老界主还得了他青眼怎么办。说不定就有这么巧的事。”宁青青谨慎地抿抿唇，“要不然你自己进去吧，我和龙曜在外面等你。”
谢无妄：“……”
不患寡而患不均，她不关心他的死活，却惦记着龙曜的安危，这就令人非常不愉快了。
他淡声道：“休想离我半步。”
垂眸，一顿，补充道：“不安全。”
再往前，便来到了沧澜界的入口。
整个沧澜界，就像一只卧在两座山之间的细口玉瓶，瓶口便是入界处，此刻，谷外重兵封锁，层层叠叠的杀阵密不透风，一只苍蝇也休想从界中逃出。
只见一名服饰精贵的天圣宫高阶门人匆匆上前来报。
“禀君上，今日沧澜界界主娶亲，无任何一人离界。”
谢无妄眉梢微动：“界主娶亲？”
颇有一点玩味。
这位界主继位不过数日，之前是一只浑噩纯善的鬼，如今撞大运成了一方至尊，第一件事竟是娶亲。
十有八、九，便是被那些虎视眈眈准备以色上位的烟视媚行之流给骗了。
就连单纯的宁青青也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用菌丝想，也不会觉得这位界主双喜临门，先遇上伯乐，又正好遇到了真爱。
“是的。”天圣宫门人认真地禀道，“这位界主倒是非常实诚，他直言，想要娶一位生得像西阴神女的女子，做侧室，也算是做替身。”
此言一出，谢无妄身上的气势明显冷了下去。
“哦？所以他寻到了？”
天圣宫门人心神微凛，垂首，连余光也不敢往宁青青那边瞟：“寻到了。额间有红花，长相也与画像泥塑像了七八分。”
与夫人也极像一对姐妹花啊……门人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
谢无妄有那么一会儿全无气息。
周遭连鸟雀声都消失了，杀阵之中，人人屏息，大气也不敢出。
谢无妄缓缓侧头看了宁青青一眼。
宁青青知道西阴神女。在药王谷便知道了谷主音之溯与西阴神女玉瑶的一段旧情，妄境中，谢无妄也是因为西阴神女，把宁青青的心伤了个透。
而眼下，这位界主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找个像西阴神女的替身……
总之，西阴神女就是男人们的共同向往和终极追求就对了。
“阿青，”谢无妄唇角缓缓化开了缥缈的笑容，“龙曜给你，他们会送你回宫。”
宁青青微微错愕。
方才他不是还说，不安全，不让她离开他半步么？
他干脆利落地取出龙曜，反手摁进她的怀中，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沧澜界的入口。
宁青青心头忽然浮起了一些画面和情绪。
——“当初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西阴神女吗？”
——“是。”
那是妄境的最后，她和他最后的对话。
那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心中，犹如亲历。
‘谢无妄？’她动了动唇，没能发出声音。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急急转身掠到她的面前，将她往怀中一扣。
“阿青，我今生只喜欢过你一人，回来会向你解释。等我。”

第49章 替身娇妻
宁青青被谢无妄搂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的身体硬得像铁，呼吸极缓极沉，手臂把她箍得死紧。
他说他只喜欢她一人。
她轻轻拱了两下，扬起脸来，看他。
只见他的黑眸幽暗得有些异样，像一对冰冷的、无机质的灵琉石。
眸底敛着一层锋锐的精芒，似是暴戾杀意。
他并没有看她。她能看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此处，身上气息缥缈无定，已是随时可以出手的绝佳战斗状态。
就连身上的冷香都敛得无影无踪。
他垂下头来，轻轻一吻，印在她的额头上。
触感仍在，他已倒掠身形，带着残影直直落进了沧澜界。
宁青青缓缓抬手抚了下有些不舒服的心口，然后举起手背，抹掉了额上残留的温热感觉。
“他是在向我表明心迹吗？”宁青青问龙曜。
“嘤。”
“嘤是是，还是不是？”
“嘤。”
“可是出征之前说那样的话，很不吉利啊！”宁青青忧郁地叹了一口气，用苦大仇深的口吻说道，“这种故事我听得太多了，什么回来就娶你啊，回来好好解释啊，回来揭穿幕后主使的身份啊……但凡说出这句话的人，总是回不来的。”
说着俏皮话，但胸口那一团郁郁之气并没有散去。
她微微蹙起了眉。
妄境中的那段记忆清晰地浮上脑海。
她感到有些不值、有些悲伤。
分明他说一句她就会信，可在她死去之前，他却只会说，“不要闹”，“别乱想”，“懂事些”。
妄境中的宁青青用情丝做了个茧，把她自己困在了里面，而谢无妄，他没有拉她出来，反倒乐于看她作茧自缚。
就那么日复一日，她的路越走越窄，喘息的空间越来越小，目光再也望不到外面，最终把自己困死了。
走到那一步，是必然的结果，不单是哪一个的问题。
宁青青心头有些怅然，她举目环视，目光从囤聚在沧澜界外的重兵杀阵之上掠过。铁血铮铮，杀意凛凛，这样的世界，与一株嫩弱的菟丝花格格不入。
所以，那个宁青青最终选择了蜷起柔软的触角，把幼嫩的身躯缩回了温暖馨香的家中，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等着他回来，放任他变成了她生命中的全部。
就像寄生菌。
菌菇有时候会和植物共生，它攀附植株，相互提供对方需要的养分，互惠互利。这是良性的共生，但这对良好的关系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菌菇与植株，都必须从外界获取养分来与对方交换，而不是向对方索取。
妄境中的宁青青，就像一只缩起了菌丝的蘑菇，将自己的全部寄托在谢无妄这株大树身上，一味依赖他的爱意过活。
这样的菌菇，最终只会把自己活成一块不讨喜的霉斑啊。
“我是最漂亮的蘑菇，”宁青青十分珍惜地抱了抱自己，“永远不要变成霉菌。”
她弯起眼睛想了想，最理想的繁殖状态，该是深深扎根于大地，愉快地摇晃着漂亮的菌帽，时不时与自己相中的配偶依偎或碰撞，交换信息素，然后快乐地喷吐孢子云。
绝不是畸形的依赖。
前方传来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队高阶修士迅速集结，整整齐齐地迎上前来，准备护送她返回天圣宫。
宁青青抬眸看了看他们，又望向山谷入口的沧澜界。
西阴神女的事情，她十分好奇，她也想见识见识。
而且，谢无妄是她的同族，她不可能全然不关心他的安危。
她不是妄境中那个缩起了触角的宁青青，她不会傻乎乎地等他回来、等一个结果。
蘑菇想知道什么样的真相，便会想办法把菌丝探过去自己看。
她缓缓噘起了唇，把脸凑到了龙曜的剑柄旁边。
“龙曜，我们悄悄溜进去怎么样？”
“嘤！”
凶剑一掠而起，宁青青就像一只被拽着跑的风筝一样，身体横飞，“嗖”一声掠过半空，落进沧澜界。
*
“哇～”
宁青青发出了非常没有见识的惊叹声。
虽然谢无妄提过一句，说沧澜界是一个三界混杂的大集市，贸易十分繁华，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能繁华成这副德性。
山谷左右各有一株玉樱，树干、枝叶、花，皆是最上等的灵玉雕琢而成，每一片叶和花瓣的脉络各不相同。脚下一条金光阶梯，一望便知是纯粹的灵金铺就，边缘贴心地裹着雕了精致纹理的翡翠。
此地地势较高，放眼能看遍大半个谷地，远望便知那些层峦叠嶂的楼阁精致异常，用料皆是不俗，宝光炫目，比仙境更加仙境。
北面有一处极高的殿宇楼台，恢弘华贵，直入云端，此刻凌空的巨大白玉平台上正在盛开一朵艳红的牡丹花。
定睛一看，原来是千人群舞，舞者穿着大红裙，结成了一朵硕大的、鲜活流动的红牡丹。袅袅乐音随风飘满了整处仙境，抬手一捞，似能抓到满满一把香浓。
巨大的金鼓看起来足有三丈高，腰间扎着飘带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手举攻城圆木一般的鼓槌，敲出浑厚韵律的‘咚咚’声。
广殿之下人头攒动，金灿灿的宝光与五彩剔透的灵芒交错着，大把大把从殿台上抛洒向四方，因为太过致密，就像是一片五光十色的灵云浮在半空。
比天上下钱还夸张！
整个谷中喜气洋溢，一片欢腾。
宁青青立刻忘记了什么寄如雪，什么谢无妄，什么西阴神女。
她抓着新欢龙曜，愉快地拾阶而下，前往北面去看热闹。
行到半途，她忽然想起自己长得也像西阴神女。
一只谨慎的蘑菇是不会让自己被人捉去做替身小娇妻的。
宁青青在乾坤袋中扒拉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只颓丧的兔子面罩戴上。
脑海中隐隐浮起一些画面，她摇晃着头顶耷拉的两根兔耳朵，放火点了煌云宗的粮仓。身后追着一群大呼小叫的人，她左冲右蹿，躲开一把把飞来的刀剑，还有磨盘、水盆、擀面杖……兔子被撵得鸡飞狗跳，忙乱之中掀了一间又一间屋，还随手撩走了一床大被褥，露出底下一对没穿衣裳的少年男女。
男的粗了脖子，从脸红到了肚脐，他扯着嗓子大吼：“竹叶青！我要你的命！”
她哈哈大笑：“小狗你不行！”
一只追杀竹叶青的夜壶从破碎的窗户口飞了进来，正正扣在他身边通房小丫头的脑袋上。
还嗡嗡地晃了三圈儿。
嗯……
煌云宗，是个很有生活烟火气息的地方啊！
宁青青摇晃着脑袋，藏在面罩下面的脸上露出了缥缈的微笑。
后来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了消息，得知小狗他真的不行。那时候他只有十四五岁，被同龄的伙伴们撺掇着学坏，由着身边伺候的小丫头爬进他被子里面脱光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瞎折腾了半天，没能成事，好巧不巧还被竹叶青掀了被子，叫宗门上下看光光。
自那之后，煌云宗少宗主黄小泉就彻彻底底恨上了竹叶青，据说还留下了某种阴影。
这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记忆让宁青青笑了一路，笑得双肩一颤一颤。
快乐的宁蘑菇很快离开了金翡翠台阶，进入山谷腹地。
谷中密布着仙草繁花，只不过都不是自然的杰作。原本长着花草树木的地方都被清理得光秃秃，地面铺满了细碎通透的浅绿色灵晶，一缕缕灵藻制成细草密密地铺在灵晶中，踏上去松软舒适。左右两旁种着从别处移植来的琼花玉树，看着有些水土不服。就好像，女子们把自己原本细弯的眉毛拔掉，画两道假的上去。
玉树琼花之间，是一处处华丽的店铺和小摊，今日界主娶亲，绝大部分仙魔妖鬼都聚在北部山谷。
此间景象，与外界大是不同。
宁青青踱进左边一间门口立着象牙色牛角雕像的店铺。
木柜台后面蔫蔫地坐着个伙计，无精打采，整个上半身瘫在柜上，趴得像一只晒死在沙滩上的章鱼。
“朋友，能否打听个事？”宁青青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伙计软绵绵地坐起来，身体坐直了，头却依旧留在木柜上，脖颈拖得细长，像根软面条。“他”用下巴粘着柜台，翻起眼皮，阴恻恻地瞥向宁青青：“……啊嗯？”
摆明了不想搭理的意思。
“请问界主叫什么名字？”宁青青为了照顾他的高度，弯下腰，把自己折成一个直角，扬起脑袋，对上他的眼睛。
伙计：“……界主就是界主，没有名字。”
“那请问，你知道寄如雪吗？”
“不知道。”伙计非常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脑袋在柜台上一滚，又一滚，“到底买不买东西？不买就滚，滚滚滚！”
细长的脖子拧成个麻花。
宁青青：“……”好家伙，搞得她很想炫技。
可惜沧澜界里探不出菌丝。
她点点头，指着伙计那根用来吓人的脖子：“请问鸭脖怎么卖？”
“……”
愤怒的蛇妖把兔头怪追出了一条街。
*
甩掉蛇妖之后，宁青青摸着自己毛茸茸的兔子面罩，一路向北。
界主殿附近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放眼一望，当真是群魔乱舞，什么种族都有。她来得迟了，百丈白玉殿台上歌舞已歇，界主也不再撒钱，一对火红的新人顺着仙雾缭绕的玉阶一路向上，消失在云巅顶殿。
宁青青草草寻了一圈，没看到谢无妄的踪影。直觉告诉她，他一定已经潜进了界主殿。
这是一个非常谨慎却又非常狂妄的家伙。
聚在界主殿前的仙魔妖鬼还没散，正在嘤嘤嗡嗡地聊得热闹。
“别羡慕什么傻人有傻福，瞧着吧，这傻子不出三日，必定要被那小婊子骗丢了性命！早先老界主还在的时候，我就亲眼见过这娘们半遮半掩，露半张脸儿一个劲往界主殿这边凑，可惜人家老界主不吃这一套，瞧不上什么西阴神女！”
“烦死了！”一名妖艳异常的狐女拼命扇着香风，“奴家好不容易在老界主那里混了个眼熟，都快要搭上了，却被这么个傻小子抢了先。抢了就抢了呗，这傻子又被个花脸怪捷足先登，这下好了，等傻子一死，换个女界主，我们这些娇花岂不是都没戏啦！草（一种植物），奴家都已经蹲了三百年，还要跟这个女花脸怪捱命长不成？”
“呵呵。”雌雄莫辨的男鬼微笑摇头，“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狐女面露不屑：“是哟，你反正男女通吃！臭不要脸！啧啧啧瞧瞧这细胳膊细腿儿，还身娇体软来？恶不恶心啊你！死兔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兔子！”
头戴兔子面罩的宁青青：“……”不就听个八卦吗，莫名其妙骂她干嘛。
败了兴致的宁青青耷拉着眉眼，避开人群。
巨殿背靠着山崖，高耸入云。
很快便入了夜，殿前璀璨华光乱人眼，宁青青把龙曜收进乾坤袋，绕到殿后，将袖口和袍摆一扎，开始攀登那面遮蔽在阴影之中的险峻山崖。
登山爬树翻墙这种事情，她可是太熟了。
顺着山壁一路向上，与界主殿的距离便越来越近，这座华美恢宏的巨殿很像高楼，一层一层，金叠着玉，玉嵌着金，飞檐雕着精致琉璃玉，再往上，明月仿佛与楼体等高，伸手便能够得着。
偶尔能见着身穿鲛纱的侍女行走在厚厚的金缕白绒毛毯上面，寂静无声，她们一个个挽着云鬓，肘间飘着丝绦，仙气四溢。
宁青青继续向上爬。
沧澜界没什么风，她很快就接近了殿顶。
殿顶东侧是一处突出的小木阁楼，玉梨木建的，散发出暖黄的光，阵阵梨香氤氲开，让宁青青浑身泛懒，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
她打算从阁楼的平台上翻进去。
她已经很累了，十指前端僵硬发麻，小腿肚子也隐隐有一点打转转。这里距离阁楼的木台尚有一段距离，她打算稍微歇息片刻，恢复一点体力，然后一鼓作气跳进去。
忽然听到木阁楼中传来了人声。
一道细细长长的人影印在了窗纸上。
女子嗓音沙哑，像是大哭过，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越来越大，传到宁青青耳中逐渐分明——
“……方才你执起我的手，我已将你当成了托付终生的良人，真正的夫婿，唯一的爱侣。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却只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实在是太残忍了，呜呜……”
宁青青纳闷地把脑袋歪成了直角。
这个“西阴神女”，莫不是把界主真当成了傻子？他娶亲的时候，本就说过要找一个替身啊。
“啊，”阁楼上传出一个木讷的男声，“可是我说过了啊，就是要一个替身。”
女子的声音伤心极了，嗓音全哑：“你知不知道！我，早在你还是一只浑浑噩噩的鬼物时，便已偷偷喜欢你了。你知道吗，若不是我，你根本撑不到今日，早就横死在街头了。这些日子我帮了你不止一次，为了赶走那些想要欺负你的恶人，我还受了伤……”
“这样啊？”界主被唬得一愣一愣，“我都不知道。”
“你忘了就忘了吧，我也没怪你。”女子轻轻抽噎，泪中带笑，“是我太傻。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傻乎乎地以为，你想要找的人就是我。在你最难的时候，是我陪在你的身边，你说，你叫我如何能猜到，你清醒过来要找的却是别人？我怎么能想到，你真的就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替身？”
“可是我……”界主全无招架之力，“我真不知道啊。”
“什么都不必说了，”女子笑得哀凄，“所以在你眼中，我便只是一个趋炎附势之辈，图的就是你这个界主身份，对吗？不用再解释了，我一腔真情，终是错付了。”
宁青青感慨万千。这世道，果真是太险恶了啊！
听着这么个心碎的声音，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是不是当真误会了这个女子，她与这个新界主，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段前缘？
“你先不要太着急，”界主笨拙地安抚她，“你慢慢说，我没有不信你。”
女子抽泣了两下，一顿一顿地道：“你来到这里第一日，自身难保，却救下了一个被欺负的小孩，我当时，便对你很有好感。我觉得你这样的，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然后我便跟在你的身边，你一直浑噩着，却懂得冲我笑，还曾从路边采了朵花给我，那一次，我为了保护你受了伤，你还蹲在我的面前，一直一直看着我，眼神那么真挚——那时候我们明明那么好！”
界主的声音十分赧然：“对不住，我肯定是把你当成了别人才这样。”
“你定要说这种话来剜我的心么！”
“对、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要你试着爱我，把你的真心给我，可以做到吗？”她的声音隐隐带上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意味，“试着对我敞开心扉，全心地信任我，回报我的一腔痴心和恩情，可以做到吗？哪怕试着，一点一点把真心交给我呢，就像，你还在做鬼的时候那样，全然地信任我，陪伴我。”
宁青青心头微微一凛——来了来了，露出真面目了，果然是个坏人！那个傻乎乎的界主恐怕是要上当了！
她凝神听着，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她知道界主是个好人，她不希望好人上当，栽到坏人的手里。
正义的宁蘑菇飞快地转动着思绪。
“好不好？”女子道，“别拿我当替身，认真地和我在一起。”
“有点不容易啊，”界主为难地说，“你看，你声音不好听，身材也不算好，也就一张脸长得像她而已。”
攀在山壁的宁青青险些就没抓稳掉了下去。
憨厚老实的人说起大实话来，是真的非常扎心了。
女子受到的刺激显然比宁青青更大。
阁楼里传出掀杯摔盏的声音。
“不然我试试吧？”界主小心地讨好，“你先别扔东西了，我知道你喜欢我，看着你的脸呢，我也很喜欢。这样吧，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送你啊，你不要那么激动好不好？”
摔东西的声音消失了。
女子伤心欲绝：“所以，你还是以为我图的是那些身外之物吗？好啊，我证明给你看，我把一颗真心摊出来给你看！”
只听“嘭”一声大响，木窗被狠狠推开。
明亮的光芒从屋中照了出来，刺得宁青青眯了眯眼睛。
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子爬上了窗台，危危地悬在万丈高楼上。
夜风很轻，却成功拂起了她的裙裾，她生了一副耀眼的容颜，最夺目的便是额心鲜红的梅花印。
乍然看见这么一张与自己相像了六七分的脸，宁青青不禁心神一阵恍惚。
还未回过神，只见这个女子脸上露出凄婉的神情，艳得动魄惊心，她朱唇微启，道：“我活着已经没意思了。”
她作势要跳。
一哭二闹三上吊。
对付老实人，这一招总是非常管用。
不过，此刻似乎出了些意外。
只见身穿大红华袍的界主身形一僵，一眼都没去看这个闹自杀的女子，而是失神地、直勾勾地望向窗外。
愣怔了片刻之后，他猛地合身向前一扑——悬坐在窗台上的女子就这么被他撞了下去。
“呃？啊啊啊……”
变故来得太突然，宁青青发了个呆的功夫，穿着红色喜袍的“西阴神女”就直直坠下了万丈阁楼。
俊秀的界主身体微晃，扶着窗棂，一边喘气一边喃喃出声：“好，好你个竹……竹叶青……你，你猫在这里打什么鬼主意，是不是又要整我？”
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盯住戴着兔子面罩、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山壁上的宁青青，右手食指微微地颤指着她，像是恨极。
宁青青没顾上这个人。
她看见那女子坠下楼去，不禁悬起了心脏，目光随着她的身影快速下坠。
忽见一道利落至极的身影出现在下方楼台间。虽然身无修为，但他的姿势仍是潇洒漂亮，只见他足尖点地疾跑几步，长身一掠，白袍划过一道凌厉的半弧，长臂一捞，将坠楼的“西阴神女”拽回了人世间。
谢无妄。
宁青青恍惚地眨了下眼睛。
她知道谢无妄进入沧澜界有两个目的，一是杀寄如雪，二就是找这个替身小娇妻。
失神时，一身大红袍的界主已浮到了她的面前。
“喂，竹叶青。”他发出了凶巴巴的声音，“落到我手上，你死定了！”

第50章 阴谋诡计
宁青青怔怔抬起眼睛。
眨了眨眼。
一身大红华袍的界主生得十分俊秀，他色厉内荏地瞪着她，眼眶被一身赤袍映得隐隐发红。
正是青城剑派的敌对势力煌云宗的少宗主，黄小泉。
煌云三狗之黄小狗。
宁青青的眼珠缓缓转过一圈。有句话真叫她说对了，无巧不成书。
没想到沧澜界的新界主当真是位故人，只不过他不是寄如雪，而是月前死于魔祸的煌云小狗。
如今宁青青已经查清了煌云宗命案的来龙去脉。
凶手是药王谷少谷主音朝凤，此人心性阴暗扭曲，骗身骗心，残害无数女子，又在事情败露之时用魔蛊除掉知情人。
煌云宗宗主一家正是受害者。
黄小泉的胞妹黄小云痴恋音朝凤，为他堕胎伤身。事发之际，宗主黄威惨中魔毒，在魔蛊控制之下残忍至极地虐杀了妻儿，其中一名受害者想要用血写下音朝凤的名字，可惜刚写完“音”与“十”就被拖走，合在一处恰好是个“章”，误导了旁人，以为凶手是章天宝。
再后来，黄小云自缢身亡。
青城剑派大师兄席君儒目击了黄小云自尽之前与音朝凤的会面，对音朝凤起了疑心，禁止同门师妹武霞绮再与音朝凤亲近，随即，席君儒也染上了魔蛊。
宁青青正是追着这条线索追查到了音朝凤，音朝凤亲口承认罪行，临死反扑之时被谢无妄一把极火焚成了飞灰。
就此结案。
没想到惨遭入魔父亲虐杀的黄小泉命不该绝，残魂消散之前飘进了沧澜界，恰好得了老界主青眼，继承了界主之位。
此刻忽遇故人，宁青青不禁有一点思绪纷乱。
她的记忆中有不少片段，都是自己变着花样把黄小狗以及他的狗腿们气到跳脚的情景。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界主黄小泉再一次凶狠地吊起了眼睛：“你！不准自作多情，我、我喜欢的是西阴神女，找替身也是找、找西阴神女的替身，不是找你的替身，听明白了没有！我才不会喜欢你这个阴险歹毒的竹叶青！”
宁青青慢吞吞地看了他一圈。
她懒洋洋地开口：“哦。”
他恨恨地盯着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慢慢从脖子红到了耳朵。
这个兔子头，当真是阴魂不散的噩梦。他一次次试图找个女人，结果每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总会想起竹叶青戴着个兔头掀了他的被褥，恰好窗外飞来一只夜壶的样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真是奇耻大辱，仇深似海！
他叉着腰命令她：“给我扔了这个兔子头！”
“我没手。”宁青青十分无辜。
黄小泉这才反应过来她攀在山壁上。
他伸了伸手，又缩回去搓了两下，然后万分嫌弃地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拎进了那间玉梨木小阁楼。
刚一落地，他就收回了手，好像她是块烫手的烙铁。
宁青青软软站稳，活动着酸麻的四肢，抬眸望向黄小泉。
他暴躁无比，原地转了两个圈。
回过身时，俊秀的脸笑得又阴又邪：“竹叶青，你想好怎么死了吗？我可以成全你。”
对上了一张颓丧的兔脸。
黄小泉气急败坏，暴跳如雷，一把薅掉她的兔子面罩，狠狠摔在地上。
她垂着眼角，看猴一样看着他。
“你新娶的小老婆，掉下去啦！”宁青青说。
“哎呀！”黄小泉原地蹦了起来，“我把她给忘了。”
刚说起那个替身小娇妻，便看到两名穿着仙纱的美貌侍女迈着小碎步来到阁楼外，垂头禀告：“界主，侧夫人被贼人掳走啦！贼人身手实在了得，抓着侧夫人的后脖领，就像拎只草扎的山鸡似的，三两下就从殿外翻走了，侍卫们连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美貌侍女非常机智地把侧夫人贬作草鸡，能踩一脚是一脚。杏核眼上，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在这沧澜界，界主便是绝对的神祇，虽然无数人处心积虑算计着界主的性命，但是从来也无人胆敢这么公然在太岁头上动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掳走侧夫人哟！
界主要是一怒之下把贼人连着侧夫人都杀掉，那可再好不过了。
宁青青听到谢无妄已经把那个女子带走，心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觉得运气还不错——她与界主是旧识，正好可以帮着谢无妄周旋一二，让他顺利做他自己的事情。
黄小泉令侍女退下，然后憋着笑望向宁青青：“你把人弄走的？竹叶青，你这是见不得我娶亲啊？你以为弄走那个替身我就会娶你呀？哼，今日的我，你已高攀不起！你肯定想不到我现在有多厉害，我给你说，你的好日子已经过到头啦！从今天起，你的小命攥在我的手里，明白不明白？”
宁青青：“……”
黄小泉看起来高兴极了，肩膀微微左右摇晃，眼睛里一闪一闪地迸出黑亮的光芒，发自内心地愉悦着。
宁青青感觉不太对劲。
满打满算，距离他家中出事也就一个月。
这么快就摆脱悲伤了吗？
她抿抿唇，没说话。
黄小泉把两道大红色的宽袖甩出了利落的飒声，双手负在身后，微微躬下了身来，弯起眼睛盯着她：“喂，竹叶青，小爷大人有大量，给你个机会求饶——来，说两句好听的来哄哄小爷我！”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你真的是黄小狗？”她狐疑地问，“你证明一下。”
“噗哧！”黄小泉捂住嘴笑出了声，“竹叶青你没病吧！还来这套，你就是不愿意承认小爷现在牛逼上天的事实。”
他转了个圈，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着她。
“好，就让你死个心服口服。小爷家中四口人，你竹叶青是个孤儿。小爷的煌云宗实力远远碾压你青城剑派，家父化神大圆满，你师父宁天玺却是个剑骨全毁的废材。小爷带人上门挑战，你们吓得闭门不出，就你这条竹叶青动不动就跑到我家里捣乱，你，你就是个蛇！”
他顿了顿，睫毛软软向下一趴，眼睛里的愉悦掩去了大半。
“要不是……你跑得快，麻雀飞上枝头，飞进了天圣宫去，小爷早就、早就剁了你的蛇尾巴！哼，知道你嫁人后过得不好，小爷可开心了，每天都要喝酒庆祝，逢年过节还要多放几串炮仗！怎么，谢无妄终于把你给甩了？哈哈哈！我真是做梦要笑醒！现在知道了吧，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说着说着又高兴了起来。
“我已经让人去接我爹娘和小妹，还有我煌云宗的弟兄们，让大伙都来沧澜界。喂，竹叶青，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帮你把宁老蛇他们也接进来如何？从此吃香喝辣，跟着小爷过好日子！”
宁青青心头微震。
原来黄小泉忘记了生前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没有了父母，也没有了妹妹，也忘记了他自己惨死在父亲的剑下。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大机缘，还在幻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看着他这么开心的样子，宁青青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实情。
她也不知道，是让一个人沉浸在虚假的美梦中更好，还是清醒过来面对现实更好。
她轻轻眨了下眼睛，试探着说道：“黄小狗你是不是个傻子？你真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取你狗命，夺走你这界主之位吗？还派人去煌云宗接人，你就不怕被人拿住软肋威胁你？”
他摆了摆手：“不怕。我请的人是严天正，就是那个以凡人之身修习浩然正气，脱凡入道的大儒修。他在沧澜界中给妖魔鬼怪讲大道讲了几百年，老界主正是受他感化，决心脱离尘世追寻大道，这才将衣钵传了我。严天正一定会将我的人好好接来，我信得过他！”
他这么笃定的模样，让宁青青下意识就想到了寄如雪。
这个严天正，会不会就是寄如雪呢？如果是他的话，那他岂不是已经离开了沧澜界？
她微微蹙眉，心中暗暗记下。
黄小泉偷偷打量着她，见她面露愁容，不禁轻轻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开口：“那个……看在你长得也、也像西阴神女的份上，就……就算娶你做我的界主夫人，也不是不行。喂，竹叶青，我不嫌弃你嫁过人！”
壮着胆子说完这一句，他立刻就想跑。
还顺嘴找了个借口：“我先去救我的侧夫人！你，你自己在这里等着！”
宁青青赶紧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黄小泉扭过半张脸来看她，秀白的耳垂渐渐染上了红晕：“干、干嘛？”
“我问你。”宁青青把他扯到矮案前坐下，“如果一个人忘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你觉得别人是告诉他实情比较好，还是瞒着他比较好？”
她拿不定主意，干脆便问他。
黄小泉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啪”地拍了下腿，恍然大悟。
“哦——”他慢慢笑成了一朵喇叭花，眼睛里亮起了黑漆漆的光芒，“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人，什么事？我说呢，又是爬山又是翻墙，还把那死兔头都翻出来了，这不就是当初那个竹叶青吗。喂，你是不是不记得你遇人不淑的事儿啦？你失忆啦？”
宁青青耷拉着眼角：“我说别人。不是说我自己。”
“好好好——”黄小泉拖长了腔调，“说别人，说别人。那我们就说别人啊，发生过不好的事，那当然得让她知道啊，让她知道自己睁眼瞎，识人不清，被坏人给骗了！还要让她知道，坏人都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这叫吃一堑，长一智！怎么能让人蒙在鼓里呢，那不是害人么！”
“你觉得应该说出实情对吧？”宁青青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万一他接受不了呢？”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新上任的界主大人豪情万丈，“你不看看，在你面前的是谁。我给你说，往事啊，就让它随风而去，从今往后只有好日子，知道吗？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来来来，说吧，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只管问我！快点快点！”
宁青青见他这么笃定，便试探着说：“没遇上老界主之前，你是个鬼，对吧？”
“对啊。”黄小泉毫不在意，“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死了，可能这个就是命定的机缘，要是没死，我也不会摸到这沧澜界来，还捡到这么一身绝世的力量，就像做梦似的。嘿，不过竹叶青，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明白吗？这就该我的。反正如今我已拥有了超绝的力量，你只管放心，以后你竹叶青只有我能欺负，别人休想动你一根寒毛！”
宁青青眨了下眼睛。
“所以你就放放心心跟着我吧！”黄小泉得意地弯起眉毛，“谢无妄要是胆敢进我这沧澜界，我叫他有来无回！在我的地盘，我就是天王老子。咳，咳，你问，你问，你想问什么只管问，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让你不用有什么顾忌。”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天塌下来也能扛得住的自信模样。
宁青青下定了决心：“那我就说啦！”
既然他这么坚决，那她实在没理由继续瞒着。
“说。”黄小泉轻飘飘地挑了下眉。
“你的家人……他们，来不了沧澜界了。”宁青青担忧地看着他。
她已能预见到黄小泉知道真相后的样子。他一定会像一株被雨打蔫的小草一样，一点一点蜷缩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隔着他身上火红的喜袍，摁住他的小臂准备给他一点关怀安慰。
“你忘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她温和地说道，“你父亲入了魔，杀了你们母子……”
黄小泉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背，疾疾打断了她：“竹叶青！我知道你嫁给谢无妄之后过得一点儿都不好！你在世人眼中，根本没有任何存在感，谁都知道他随时可以抛弃你，谁都敢大大咧咧往他身边塞女人，你这道侣和侍妾没什么两样！”
宁青青怔怔地望着他。
黄小泉冷笑：“我猜都不用猜，谢无妄肯定找了别人，不要你了！要不是被他抛弃，你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不要自欺欺人了宁青青，他不要你了！醒醒吧你！”
她微微启唇，脑海一片空白——他在说什么？
黄小泉额角一道接一道迸出青筋，双眸渐渐泛红，死死盯住她。
她茫然与他对视，一时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和他说的事情。
气氛正在僵持之时，忽见黄小泉掌心有微光一闪。
他勾唇笑了笑，眉尾一挑，得意地道：“严天正，严大儒，严先生传来消息啦！他定是替我把人接回来了。竹叶青，你马上就能看到我爹娘啦，哼哼，看到他们，你可别吓到尿裤子哦！不要怕，你老实一点，我会护着你的。”
宁青青定神望向他。
他的父母亲人已经没了，哪还能接得过来？此刻传来的只可能是噩耗。
她抿住唇，目露同情。
只见黄小泉抬手一抹，眼前忽然浮起了一幕画面。
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正是沧澜界入口处的景象，由远及近，迅速铺开。
黄小泉嘿地一笑：“竹叶青，惊奇不惊奇啊？你想不到的多了去了，我乃一界之主，这沧澜界内外，我想看哪里便看哪里。”
定睛一瞧，只见一道青色身影深陷杀阵之中，正被天圣宫布置在沧澜界外的重兵围剿。
黄小泉长吸一口凉气，手一抹，距离拉近。
一张正直严肃的脸出现在面前。
此人浑身浴血，目光颇有些涣散。
“严先生？”黄小泉瞳仁紧缩，喉咙中低低地憋出一声轻唤，“怎么回事？”
“界主！”画面中的严天正聚了聚眸光，厉声吼道，“道君谢无妄杀害了你的父母亲人，夺你宗门！此刻他与宁青青已进入沧澜界，想要斩草除根，对你不利！界主千万当——呃！”
一柄重剑自严天正身后穿心而出。
严天正的眸光渐暗，尸首跌落在地。
杀阵复位，有风拂过，卷起了尘埃。
黄小泉怔怔地张着口，极慢极慢地转过视线，眨了下眼睛，歪着头问宁青青：“你刚才说什么？我父亲怎么了？你说，谁，来不了沧澜界了？”
宁青青的心脏沉沉一坠。
方才黄小泉提及这个“大儒”严天正时，她便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怀疑严天正会不会就是寄如雪。
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不过片刻功夫，严天正就这样死在了面前，并且临死之前把污水泼在了谢无妄的身上。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令人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是许多事情凑巧撞在了一处，还是有人处心积虑地设下了这么一个局。一个针对她和谢无妄的局。
“他真的死了？”宁青青指着依旧清晰的画面，“这个有可能作假么？”
黄小泉的瞳仁继续收缩，眼眶中白多黑少。
“呵。我说了，沧澜界内外，我想看哪里便看哪里。”他扯唇笑了笑，伸手一拨，只见画面迅速变化，一幕一幕，皆是沧澜界内的景象，草木分明，近在眼前。
“眼见为实，”他目光微散，“竹叶青，你，方才要说什么？来，说，一口气说完它。啊？特意跑到这里来，是要找我说什么啊？”
宁青青心中迅速转动着念头。
聪明的蘑菇知道，此刻局势十分不妙。
“黄小狗，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啊。”黄小泉的眼珠缩小了许多，像两颗黑沉沉的小珠子，坠在眼白下方，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打着颤，“我就是让你，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他这般说着，却完全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说什么来着？我爹入魔，杀了我和我娘？哈，哈哈哈！竹叶青啊竹叶青，你蒙谁呢？”他的声音越放越大。
宁青青抿了抿唇：“你刚才故意打断我说话，其实是因为你自己也有感觉的，对吗？你心中知道家中出了事，但是不愿意承认对吗？”
他赤红着眼睛：“骗子！你这个骗子！竹叶青，我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就是来杀我的，对不对？谢无妄杀了我全家，如今知道我还未死绝，便追到了沧澜界来？而你，你就是帮他来杀我的，对不对！”
“不是。”宁青青摇头，“看到你之前，我和谢无妄都不知道界主是你。”
黄小泉微笑：“你猜我信不信？啊？一个一个，真把我当傻子啦？哈，哈哈！虽然我成为界主只有短短几日，但是不要忘记，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看这界中的每一处啊，那些议论声，说我傻，说我走了狗屎运，说要用美人计来算计我，我都听在心中的，明白吗？”
“我没有。”宁青青看着他，“谢无妄不是凶手，我们也没有要算计你。”
黄小泉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只问你一句，我爹娘，我妹妹，真的死啦？”
“凶手是音朝凤。”宁青青碰了碰他抖得不成形状的手，“他害了你们之后，也对青城剑派下手了。你先冷静下来，严天正很可疑，我细细与你说。”
他缓缓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听你狡辩？你是要告诉我，严大儒用自己的命来污蔑你和谢无妄？竹叶青，别把人看得太傻。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不如干干脆脆地认输。”
宁青青一阵头疼：“你被骗啦，我这里有许多证据的，你不能只听别人一面之词啊。谢无妄没有杀害煌云宗的人。”
黄小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所以，方才抢走我侧夫人的，正是道君谢无妄吗？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不必再说，既然来了，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虽然一切与我想象中稍有不同，不过，结果似乎没什么区别呢。你等着，我先去杀了谢无妄，然后……”
一双疯狂猩红的眼睛从头到脚扫过她的身体。
“竹叶青，我不喜欢什么西阴神女，我想娶的人，就是你。等着，我杀了谢无妄，然后娶你为妻。”
红袖一荡，只见浮在黄小泉面前的画面急转，定在了沧澜界入口处。两株玉质的樱树焕发着微光，金翡翠台阶熠熠生辉。
黄小泉低低地笑起来，颤抖的双手缓缓握紧。
只见那台阶倒卷而起，左右山峦亦如丝帛一般卷曲，将沧澜界的进出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这便是界主的实力。身在界主殿，却能够操纵入口处的山峦！
“谢无妄若是还在界中，”黄小泉俊秀的脸庞上浮起了一个假到极致的笑容，“那他，就别想走了。在这里，我才是真正的主宰。”
封住沧澜界出入口之后，他抬起手来，白皙细长的手指摁住宁青青肩头。
怪异的震荡拂过她的周身，宁青青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丝毫也无法动弹的偶人。

第51章 恐怖如斯
宁青青的身体被黄小泉封印，完全无法动弹，她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只见他白皙的额侧迸出了两道可怖的青筋，眼眶张得巨大，嘴唇绷成了一道下弯的弧。
他在笑，笑得古怪极了。
“我怎么可能忘记发生过什么事呢？”他的手摁住她的肩膀，痉挛般颤抖着，“我记得很清楚啊，那个章天宝不就是在替谢无妄办事么？他威逼我们迁宗的模样，你知道有多嚣张、多猖狂？！”
宁青青脑海里浮起一幕画面，章天宝穿着一身在阳光下非常刺眼的绸缎，在青城山上耀武扬威，说什么煌云宗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
其实章天宝并不是凶手，只是他生性跋扈，看不上这些三流小宗门，压根不屑于澄清。
宁青青忧郁地垂下目光。
黄小泉凑近了些，因为怒意上涌，口中的呼吸隐隐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腥气。
他呲开了牙：“我怎么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章天宝干的！章天宝背后站着谁？谢无妄！我这就去杀了他，然后回来与你成亲。”
他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宁青青看着情绪失控的黄小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宁青青”。
那个时候，宁青青也是固执地认定章天宝是凶手，执拗地认定谢无妄包庇他。
当时谢无妄的心情，想必就与此刻的她一般无二。
她定了定神，将心神沉入识府。
蘑菇：“儿子，不想死的话，赶紧出点力。”
器灵：“老子都惨成这德性了，还能出个鬼的力。”
蘑菇：“第一个简单的步骤：找到一件神器。喏，沧澜界不就是个大神器？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废物，但是身为一个器灵，在神器里面做一点简单的搬运活计应该不难。来，听我指挥，乾坤袋看见没有，我挂在腰上，那么大一只乾坤袋，对，乾坤袋里面，左手边，卡在那堆瓶瓶罐罐上面的簪，就是它！”
器灵：“……”
黄小泉重重踱了两步，刷一声扬起双袖，像一只火红的大蝴蝶，准备从这万丈高楼上飘出去。
只见微光闪过。
“噗、叮。”
一根断簪摔在他的胸前，然后落到地面上。
黄小泉停下动作，躁狂的眼睛里缓缓浮起一线清明，狐疑地看着宁青青：“你怎么还能动。”
宁青青用目光示意他去看那断簪。
既然他记得章天宝的事，那自然也该记得他妹妹黄小云遇人不淑。
趁着黄小泉面露迟疑之时，宁青青指挥器灵，一股作气将乾坤袋中的物证一件一件翻出来，抛到了黄小泉的脚下。
带血字的床脚，凶案现场的详细记录，过往受害者的亲人指证音朝凤的证词，还有煌云宗宗主黄威那颗枯萎灰黑的心脏。
因为在妄境中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宁青青理解黄小泉的心情，知道此刻他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指责他不信任自己，也不是等他冷静下来慢慢谈，而是第一时间摆出证据。
黄小泉长袖一卷，地上的物证一件件浮在他的身前。
他一一看过。
宁青青期待地看着他。
就算真是个傻子，看到这些证据也会知道凶手不是章天宝也不是谢无妄。这样一来，严正天的谎言便不攻自破，算计不成，反倒白扔一条命。
黄小泉额角的青筋缓缓平复，怪异的笑容也敛了下去，他很认真地抬起手指，抚上那支断簪。
半晌。
“噗刺。”
他攥住那根簪子，手一捏，它化成了星星点点的粉末，从他拳头底下流走。
宁青青：“？”
只见黄小泉面无表情，手指一划，又捏碎了带血字的床脚。再一划，证词、枯萎的心脏一件一件消失在他的掌心。
“骗子。”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休想骗我。”
宁青青错愕地对上他的视线，他眸光微闪，瞬间转开。
她的心缓缓一沉，明白了。
黄小泉不愿意承认。他宁愿去恨谢无妄，去“复仇”，这样就不需要继续去深想，不需要面对那样的人间惨剧。
他在沧澜界就是绝对的至尊。
与其无仇可报痛苦煎熬，不如畅畅快快地杀掉本就看不顺眼的谢无妄。
他毕竟是个鬼，还是一只死得异常惨烈，心中满怀不甘的鬼——若非怨鬼，又怎么可能维持住鬼气不散，跑到千里外的沧澜界？
黄小泉疾退两步，毫不迟疑地倒跃出窗台。
一眼都不看神情发蔫的宁青青。
宁青青忧郁地摇了摇识府中的蘑菇。
蘑菇：“儿子，他用来封印我的力量是神器之力吧？你不馋？来，我把菌丝借你用用。”
器灵：“呸！你就是想利用老子的身份来搞事情！”
受沧澜界规则限制，这里无法使用任何灵力、妖力或魔息，但界主却不受任何限制，无需修炼便能拥有超绝的力量。
聪明的蘑菇早早就猜到，这般神异的现象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沧澜界是个大神器，所谓界主，其实就是神器中的器灵。
好巧不巧，她的识府里也住着一只器灵。
蘑菇：“少废话，一个字，干还是不干？”
器灵：“不干是两个字。”
蘑菇：“那就是干咯！”
在器灵的帮助下，宁青青指尖成功地探出了一缕细小的菌丝。
菌丝触到她周身封印，立刻贴覆上去，大口吞噬起来，源自神器的力量源源不断落入识府，器灵小尖芽慢慢膨胀。
器灵：“两个时辰能啃完。”
宁青青忧郁地望了望天。
不知道谢无妄能不能撑过两个时辰？
但愿可以，她真诚地为他祈福。
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解除封印之后可以帮得上谢无妄什么忙。她很有自知之明，谨记谢无妄前辈的教诲——这种情况不需要管他死活，自己先逃为敬。
黄小泉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了，她才不要留在这里被他强迫着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沧澜界的夜空看起来很清凉，聪明的蘑菇安静地想着不太聪明的心事。
她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的记忆是怎么一回事。
她非常确定自己是一只蘑菇。因为她拥有清晰的记忆，记得自己身为孢子的时候，是如何与同伴们一起迎着风飞翔。
她记得孢子们前仆后继，用无数生命开辟出了一条很长很远的生存之路，她闯过火焰山，飞过酷寒的冰川，她有着坚韧的念头，一心想要活下去。
她还记得和最后一只孢子同伴告别的感觉。
孢子不像现在这样拥有强烈的情绪，但她记得那种淡淡的哀伤和感动。
最终只剩下她一个，她飞了很远很远，终于找到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扎下了根。
可是，她脑海中也有许多关于青城山和煌云宗的记忆。这些记忆就像一个一个小小的墨点，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卷，让她知道自己曾在青城山生活，在那里成长。
黄小狗说，她嫁给了谢无妄，过得不好，名为道侣，实则就是个养在后院的小娇雀。
这又与妄境中发生的事情对上了号。
器灵和心魔曾说过，妄境是用她的记忆造出来的。
这一切，让她不禁怀疑自己当真是一个在青城山长大的少女，情窦初开之时不小心落进了谢无妄编织的情网，在三百年的情爱中彻底迷失了自己，最终郁郁死去。
可是，她是蘑菇啊！
她非常确定自己是一只蘑菇，而不是一个傻乎乎的人。
她不可能是人，因为如果她是人的话，识府里面的元神又怎么会是一只蘑菇呢？
人类的元神不可能是蘑菇，只有蘑菇的元神才能是蘑菇。
宁青青晃了晃蘑菇，暗暗给自己压了个惊。
刚定下神来，心头忽然一寒，涌起了诡异恐怖的直觉。
出事了！
有一霎那，天地骤然寂静。
再过了一瞬间，无形的气浪冲击波轰隆撞击在界主殿底部。
“呜——嗡——”
万丈高楼震颤不休。
宁青青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案桌左右乱晃，“嘭”一声撞在了窗台下方。
她动弹不了的身体也跟随着这道气浪开始摇晃，就像风暴中的一只小破船。
宁青青：“！”
不远处，传来了山体倾塌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阵阵尖叫声连绵不断，汇成了一道交织繁杂的声浪音波，荡破云霄，悠悠传到了这座高耸入云的巨殿顶端。
隔得太远，听不清人群在高亢地喊些什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蕴藏其中的恐惧和绝望。
轰隆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恐怖的气浪，更多清脆的破碎声渐次传来。
只听着声音，便知道被夷为平地的不仅是山，还有那些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那些富贵华丽的玉树琼花。
宁青青用菌丝猜都能知道，定是黄小泉找到了谢无妄，和他打起来了。
不对。
谢无妄在沧澜界中无法动用灵力，所以，不是他们打起来了，而是谢无妄正在天崩地裂地挨打！
恐怖如斯！
轰隆声渐密。
宁青青的心脏一揪一揪，每一次地动山摇，她都忍不住发出灵魂疑问——这都没死？
谢无妄，当真是铁做的吧？
“轰——”
这一次，连身下的界主殿中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宁青青感觉到不对劲。
大地，好像被打斜了。整座耸入云端的楼台巨殿，正在缓缓向着东南方向倾斜。
她堪堪没摔倒，但她座下的小软圆杌子却摇摇晃晃地向着阁楼外的木台挪移过去。
义无反顾。
宁青青惊恐地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身躯离开了阁楼，歪歪斜斜地向着木台外缘滑去……
蘑菇：“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快！解了封印！”
器灵：“没那么快，至少还得半个时辰！”
蘑菇：“能不能不管封印，先用菌丝钩住窗台？！”
器灵：“封印不解我出得去嘛？！”
“嗖——”凉凉的夜风拍在脸上，宁青青迅速滑过阁楼外的木台。
她斜斜地仰望着清凉的夜空。
“咔。”
身体卡在了两道木栏栅中间，险险悬在万丈高空之上。
暂时安全。
宁青青轻轻舒了一口气，视线左右一转，看到云层底下燃着熊熊火光，一蓬蓬黑烟直入云霄，仙境般的谷地满目疮痍。
巨殿对面的崖壁崩塌了大半，滚滚落石如斜梯一般，覆住了大约五分之一个谷地，碎石之下隐隐还能看到一些断壁残垣，繁华盛景零落成泥。
伤亡自不必说，只不过身处这么高的地方，看不清底下的血迹。
“轰——”
又一个巨坑出现在谷底。
殿体微微一震，宁青青听见背后传来了“喀嚓喀嚓”的木头断裂声。
后背寒毛直竖，她把呼吸放到最轻，全身的敏锐感知都放在了这几根救命的木条上。
她完全不觉得它们还能再撑半个时辰。
很快，她嗅到了硫磺的味道。
底下连岩浆都打出来了。
黑红的熔岩像蛇一样在谷底流淌，爬过一处处华丽楼阁，珠玉琉璃被吞噬包裹，破灭得动魄惊心。
木台狠狠一晃，宁青青的视线荡向南面。
沧澜界的出入口被黄小泉卷起山体封锁了起来，那道长长的金玉阶上挤满了人，熔岩在后方追逐，跑在后面的人一茬一茬落进火海，当真是炼狱般的景象。
“咔。”
身后一根木栏断去，宁青青柔软的脊背陷向无尽高空。
‘别打了别打了！要打倒是换个方向打啊？！’
遗憾的是，战场却越来越近，轰隆声直直冲着界主殿而来。
‘啊啊啊啊要死啦！器灵你给我搞快点啊！’
宁青青无能狂怒，心下咆哮不休。
器灵无奈：“你别吼了，再吼也是这么慢。精力旺盛不如多多求神拜佛，保不齐还有点作用。”
眼看着她柔软的身躯一点一点陷进断裂的木栏之中，小半边身体已危危悬在了半空。
“轰——轰——”
下方每一记惊天动地的对撞都像是催命之符。
宁青青幽幽望天。
这个世间，有摔死的蘑菇吗？应该是没有吧？
木台隐隐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迅速向她奔来。
总算有人发现这只命在旦夕的蘑菇了。宁青青老怀大慰。
身下的木板一震一震，很快，有人来到面前，一只很有力量的手蓦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狠狠一扯，把她拽回到木台上。
那只圆圆的小软杌子滚了滚，顺着断裂的木栏掉下了万丈深渊。
宁蘑菇怀揣着以身相许（占人便宜）的感激之情，望向这位救命恩人。
视线一震。
她怎么也没料到，竟看见了一张和自己相像了六七分的脸。
对方额心的红梅耀眼夺目，刺得宁青青不自觉地缩了缩瞳仁。
怎么会？
拉她上来的人，竟是黄小泉今日娶进门的替身小娇妻。
宁青青茫然地看着她。
脑海中划过几个零乱不成型的念头。
怎么想都觉得此刻这位替身小娇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被谢无妄带走了吗？黄小泉和谢无妄打得那么天崩地裂，她竟然抽身回到界主殿？
只见这位侧夫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宁青青从半空拖上来之后，只定定盯了一眼，然后便像扔一条破麻袋一般，把宁青青甩到背上很随便地背着，身形快如闪电，疾疾掠向楼梯。
宁青青胸口有点疼。她发现这位侧夫人比外表看上去更高更瘦，瘦到骨骼硌人的地步。
底下轰隆声连绵不休，高楼危危摇晃，侧夫人的脚步却稳如泰山，掠过一道又一道殿阶，旋身的姿势利落至极。
宁青青忽然有所感觉，就算谢无妄没有出手相救，想必这一位也不会摔死。
她的下巴软绵绵地搁在侧夫人的肩膀上，随着下楼的动作，脑袋一摇一晃，眼睛执拗地瞥着侧夫人的神色。
掠下几层楼之后，侧夫人总算是淡淡斜眼睨了宁青青一下。
她轻轻扯唇，语气平静：“谢无妄待你，倒是情真。”
宁青青：“？”
侧夫人轻轻一哂：“他将我带出老远，竟是一下也没碰着我。可惜啊可惜，倘若不是这般为你守身如玉，想必早已察觉了我的秘密。”
宁青青：“？？”
侧夫人冷笑道：“鹬蚌相争，倒是便宜了我！听说你被界主封印在界主殿，谢无妄真是变成了一条疯狗啊。”
宁青青：“？？？”
她明明白白地在自己的眼睛里面画了两个问号。
可惜的是，侧夫人却不再吱声了。
她箭步如飞，层层向下，很快便落到了那个昨日婚典表演千人牡丹群舞的白玉大殿台上。
她把宁青青从背上掼了下来。
右手把她绵软的身躯箍在身前，左手一晃，捏住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压在了宁青青纤细的脖颈上。
宁青青：“……”
侧夫人身量极高，这般挟制着她，就像成年人搂住一个半大的孩童。
她推着她向前，大步来到了白玉殿台边缘。
昨日黄小泉便是令人在这里向下撒钱，宁青青记忆犹新，曾十分后悔自己来迟了没赶上趟。
到了台边，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声自脚下传来，震得心肝直颤。
宁青青垂目一看，只见两道拖着残影的身影已打到了殿阶之下。
拳拳到肉，抵死相搏。碎石飞溅，一个个深坑在他们身下爆开。
“真是强悍啊。”侧夫人俯下了身，贴在宁青青耳畔幽幽道，“凭借肉身力量，居然能在界主面前逞凶，我还真是小看谢无妄了。”
颈侧的寒刃微微用力，宁青青感觉到一道火辣辣的血线在颈间拉开。
这会儿，她的心思已如明镜般雪亮。
侧夫人、严天正，必定与寄如雪是一伙的。
寄如雪本就不是一个人，魔皇当时的原话是“那些老东西”。
不过此刻猜到了也没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宁青青只能丧气地耷拉着视线，随便身后的侧夫人怎么倒饬自己。
侧夫人冲着殿阶下方轰隆对撞的二人，扬声笑道：“界主大人，道君大人，且歇息片刻，抬头看看谁在我手上。”
“轰——”
扬尘落下。
下层的殿阶正中，赫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裂洞，巨洞左右各立着一道人影，两个男人齐齐抬头望上来。
俱是瞳仁一缩。
黄小泉袖中的手正要动作，侧夫人立刻压了压匕首，笑道：“看看谁快？来试试啊。”
一道更深的血线在宁青青颈间氤氲开。
黄小泉阴沉着脸，垂下了双手。
谢无妄倒是全无异色，唇角勾着笑，漫不经心地转开了视线。
平日看惯了他的模样，倒已有些习以为常，此刻乍然从远处望上一眼，便发现他着实是比常人醒目许多——黄小泉算得上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但是与谢无妄站在一处，顿时失了颜色和风度。
“两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侧夫人冷冷一笑，“莫逼我手抖。”
宁青青很努力地斜过眼珠，瞥了侧夫人一下，用眼神说道：‘你想太多啦！’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昨日，谢无妄曾对她说过，倘若有人用她的性命威胁他的话，他会杀掉她。他，绝对不受任何威胁。
所以她想保住小命，绝不能指望谢无妄。
侧夫人曼声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很容易办到的。首先，我要界主你，引沧澜界全界之力在脚下造一方界池，否则……”
匕首再一压，锋刃紧贴宁青青颈脉。
“动手。”侧夫人轻轻咬着牙齿。
“好。”黄小泉笑了笑，手一挥，顷刻间，整个谷地翻涌的熔岩都聚了过来，汇在他面前。
道道黑红的岩浆不断注入他的脚下，范围却并不扩大，只在一丈方圆的区域越卷越烈，生成了一个气势骇人的熔岩漩涡。
黄小泉扬起俊秀的面庞：“然后呢？”
“然后啊，”侧夫人微笑，“反正二位本来也是你死我活的仇家，便在这界池中，放弃防御，痛痛快快杀上一场，活着出来的那一位，便可以与我手中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双宿双栖，如何？”
宁青青非常想要翻一个白眼。
谁会上这鬼当啊？
倘若吃了她这威胁，当真死掉了一人，剩下的那个还不是要继续受她威胁吗？
黄小泉冷笑出声：“你是看我太傻，还是看谢无妄太傻？”
话音未落，只见侧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扎进宁青青右锁骨下方。
电光火石之间，带上了血珠的匕首重新架在了她雪白的颈间。
宁青青痛得整只蘑菇都精神了。
她微微抿了下唇，正要用眼神示意谢无妄，眸光忽地一顿，双眼睁大，瞳仁急急收缩。
只见谢无妄拖着半道残影，忽然掠到了黄小泉身后，反手肘击，带着他落入界池！
留下一声极尽狂妄的轻笑。

第52章 懂事的她
宁青青：“……”
谢无妄反手肘击，带着黄小泉落进了熔岩界池。
分明是血肉之躯相撞，却发出了恐怖的金石碰击之声。
轰鸣声犹在，二人已摔进了恐怖漩涡中。
宁青青目瞪口呆，有那么一瞬间，她连疼痛都抛在了脑后。
不是吧？谢无妄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好了绝对不受任何威胁吗？就因为侧夫人扎了她一刀，他就发疯了？
他动作这么快，让她连使个眼色向他示意的机会都没有——封印就快要被器灵啃完了，只要再稍微拖上那么一时半会儿，她就可以想办法脱身。
如今可好，谢无妄和黄小泉都下去了，害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是失心疯了吗？
难不成真如这侧夫人所说，谢无妄爱她宁青青爱到发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不对。谢无妄绝不是这样的。
宁青青的脑海中隐隐闪过几个画面。
自她出土以来，谢无妄似乎一直就是面色惨白的样子。他有伤，却不治。
怒乾坤巨阵那一战，他分明有能力按着高矮次序杀人，却刻意忽略防御，放任那些人在他身上制造一道又一道伤口。
随后他又去了液息池，折腾没了半条命。
再然后，一刻不歇地来到了这里，与界主黄小泉对上。
他做这些事情，很显然并不是为了她。
所以谢无妄一定另有算计。
宁青青定了定神，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谢无妄不傻就行，再聪明的蘑菇，也带不动猪队友。
心神一松，右锁骨下方的刀伤立刻发作起来，火辣辣的撕裂剧痛让她垂下了眼角，后背一滴接一滴渗出冷汗。
她委屈巴巴地摇晃着识府中的蘑菇，把侧夫人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不仅株连九族，还连带着侧夫人家的瓶瓶罐罐也一并痛骂了一通。
措辞激烈毫无节操，听得器灵瑟瑟发抖。
“轰——”
那一边，界池之中熔岩翻腾，映得谢无妄绝色的脸庞更加冷白。
他的唇角勾着笑，眸色却隐隐有些冷戾，显然是想要速战速决。
他出手极为狠辣，不施术法之时，那些娴熟利落的杀技展现得丝丝分明，望之令人心惊肉跳——谢无妄这一身本事，是杀出来的。平素有超绝的道法遮掩，旁人只知道他的手段异常干脆利落，颇有几分雅致风骨，此刻没有了灵力，便能清晰地看到那份刻入骨髓的张狂冷酷。
与这样的谢无妄相比，黄小泉的战技就像花拳绣腿。
只不过此地乃是沧澜界，身为一界之主，他在这里就是无敌的存在。
谢无妄的杀招落在黄小泉身上，并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只是令整个界池漩涡激荡，翻卷起黏稠的涟漪。
“在界池中战斗，力量不会逸散。”侧夫人弯下脊背，偏着头在宁青青耳畔说道，“没有卸力的余地，每一击都只能硬捱。你猜猜，谢无妄能撑得几时？”
话音未落，便见漩涡中的黄小泉终于接下谢无妄当胸一击，双掌对撞，黄小泉身后的漩涡荡出圈圈涟漪，谢无妄却是胸骨凹陷，嘴角涌出鲜血。
“强，真是强啊。”侧夫人目露感怀，“这么强的谢无妄，怎就有了你这个软肋呢，还真是令我特别失望。为了把他弄下界池，我可是预先设下了无数连环计，如今却一个也用不上了，真是白费了许多功夫。”
宁青青觉得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有一点冷。锁骨下的伤口不算深，却一直在渗血。血就是生机，流多了整只蘑菇就蔫了。
不过她的脑子却更加清醒。
设下怒乾坤之阵时，这些敌人显然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诱饵罢了，甚至没怎么管她死活——要不是她机智地与魔皇周旋，凭本事保下自己小命的话，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变成一具只会嗷嗷叫唤的魔尸了。
谢无妄也曾直言，那日若是寄如雪拿她威胁他，他只会毫不犹豫地爆了乾坤阵。
那么今日，侧夫人怎么又会选择铤而走险，直接捉了自己来威胁谢无妄呢？
短短几日之间，是什么改变了敌人的想法？是什么让敌人认定，自己在谢无妄心中非常重要？
答案呼之欲出。
妄境。
宁青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看来，她的后手果然留对了啊。
目光不动声色，轻轻拂过腰间的乾坤袋。
失神的片刻，界池之中再度黑浪翻涌。
黄小泉的“无敌”终究是有上限的，这个上限，便是沧澜界自身的力量极限。
一界至尊与天下共主殊死对轰，谢无妄强悍的道体惨烈破损，黄小泉却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他所受的伤害都是由整个沧澜界来承担，准确地说，由这一方凝聚了全界之力的界池来承担。
界池猛烈摇晃，清晰地呈现出一道又一道奇异裂痕。
谢无妄在与一界之力对抗，他浑身裂伤，与黄小泉身后的界池逐一对应。
两败俱伤。伤势迅速加深。
界池之中无从卸力，这些恐怖的伤害拳拳到肉，谢无妄尚未痊愈的身躯再遭重创，界内亦是地动山摇，空间不稳。
漩涡转得更疾，将殊死相斗的两个人死死吸在漩涡中心，就连轰撞的力量也无法让二人挪动分毫。
两个人，都已深陷局中，大有同归于尽之相。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宁青青感觉到自己身后的侧夫人放松了很多。
似乎是因为胜券在握，所以下意识地吁了一口气，压在宁青青颈间的匕首也稍微移开了些。
宁青青手指微微一动。
封印解除！
宁青青丝毫迟疑都无，在身体能够动弹的第一瞬间，立刻调动了足量的醉花蜂，混上蚯蚓波动，通过器灵狠狠探出菌丝，扎向侧夫人的侧腰！
指尖触到了对方的身体。
隔着喜袍略显厚重的布料，宁青青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坚硬的触感传回来。
侧夫人的腰虽然不粗，但却没有半分纤细柔软，而是硬帮帮，平坦坦，像一截收束的木头。
这，不像是一个女子的身体。
宁青青脑海中瞬间浮起了侧夫人不久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谢无妄将我带出老远，竟是一下也没碰着我。可惜啊可惜，倘若不是这般为你守身如玉，想必早已察觉了我的秘密。”
“她”的秘密。“她”是个男人。
念头转动的瞬间，宁青青蓄足了力量，狠狠用后脑勺向身后撞去。
沧澜界中没有灵力防御，中了足量的醉花蜂与蚯蚓波动，无论这个侧夫人是男是女，都要软成一条醉醺醺的虫虫。
“嘭。”
她撞上一具坚硬的身躯。
对方没有中招。
她的指尖并没有探出菌丝。
身后之人发出嘲讽的笑声，一只大手扣住宁青青的右手腕，扯着她旋了个身。
两张像了六七分的脸，面对面。
“你的所有伎俩，我都了若指掌。”侧夫人的嗓音发生了显著变化，不再模仿女子说话，而是恢复了一个很平淡、毫无特色的男声，“不必挣扎，为了今日，我准备了太久太久，不可能因为你这样一只小小蝼蚁而出任何纰漏。”
宁青青眨了下眼睛，缓缓发出僵硬麻木的声音：“你是男的——你就是寄如雪。”
对方微微一笑：“聪明。在下正是。”
他的目光落到宁青青右手食指上，很好心地道：“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没有中招？不着急，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晓答案。现在，且安心看戏。”
宁青青不太灵便地转头看了眼白玉殿台下方的界池：“黄小狗这么疯，是你做了手脚？”
“是。”寄如雪答得坦然，“不过说来话长了。你想听吗？”
宁青青诚实地点头：“当然。既能满足你的倾诉欲，我也能拖延时间保住性命，可谓双赢。”
“沧澜界，我已经营数百年。”寄如雪无所谓地笑了笑，“严天正以仁善之道感化旧界主，令其诚心皈依。‘为正道杀死谢无妄’是我们埋下的一颗种子，数百年来，在严天正不懈耕耘之下，这颗种子已深植于旧界主意志之中，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而黄小泉，我第一日见他，便知道他是更加适合的人选。”
他用那张“西阴神女”的脸笑了笑：“哪有什么傻人傻福。所谓的因为善良而得到大机缘，不过是我与严天正一手设计。在黄小泉还是浑噩鬼物之时，我便将仇恨灌输给他，埋下绝杀谢无妄的种子。等到我们助他承了旧界主衣钵，两颗种子便合二为一，杀死谢无妄，既是出于大义，亦是出于私怨。”
“这颗种子深埋在黄小泉无法觉察的神念最深处。严天正临死前的说辞，便是引爆这粒种子的导火索，”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开花的手势，“一瞬间，早已根深蒂固的种子变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势不可挡。在这样的精神力量面前，任何证据都不值一提，黄小泉会蒙上心，闭住眼，一意孤行定要绝杀谢无妄。”
宁青青点了点头：“明白了。”
难怪黄小泉会无条件地信任一个认识不过数日的‘大儒’严天正，原来是受了旧界主的影响。也难怪他会没皮没脸地毁掉那些证据，原来那只傻狗已经被彻底催眠洗脑了。
寄如雪淡然道：“即便在这沧澜界内，谢道君也没那么好杀，需以界池缚住他，令他不得逃脱，再有界主以死相搏同归于尽。这是个死局，只要进去了，他们两个都要死。不过谢无妄这般干脆地跳进去，倒也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当初谢无妄焚我爱妻时，想必不会料到他自己亦有这么一日，沦陷于他一生最为不齿的情爱之中。”
宁青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想：寄如雪倒是小瞧谢无妄了。
周遭的摇晃越来越剧烈。
脚下的白玉殿台‘咔咔’作响，一道道脆裂的缝隙渐次炸开，两个绝色“女子”仿佛站在即将破冰的湖面上。
巨殿已开始倾倒，殿顶最先崩溃，雕满精致繁复纹理的圆木柱与片片琉璃砖瓦如落雨一般滚下来，一层一层，砸碎无数飞檐，繁华之幕缓缓降下。
几簇碧玉粉尘碎屑如流沙瀑布一般坠到了二人身侧。
界池漩涡已崩溃了大半，谢无妄浑身浴血，黄小泉的脸色亦是惨白如纸，身体隐隐变得透明。
宁青青问：“你就不担心谢无妄杀了黄小泉，拿到界主的力量来对付你吗？”
她耷拉着眼角，一副垂死挣扎的丧气口吻。
锁骨下的伤势让她的身体微微蜷缩，时不时轻轻颤抖。
脚下的白玉殿台上，裂缝越来越密，宁青青站立不稳，身体一个踉跄，柔软的胸膛险些撞到了寄如雪的匕首上。
“自然不担心。”寄如雪的目光软化了少许，手指一晃，扔开了匕首，搀了她一把，“事已至此，便如这巨厦将倾，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了。你且看谢无妄如何死。”
宁青青堪堪站稳，忧郁地望向界池。
谢无妄骨骼破碎，黄小泉周身透明。
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尤其是黄小泉，力量急遽流失之后，他俨然已被那个堪称心魔的念头彻底控制，他已没有了任何章法，只顾着疯狂地攻击谢无妄。
而谢无妄……他就像个刚刚粘好的瓷娃娃，此刻又碎了。
“轰——”
又是一记恐怖的对撞。
漩涡彻底崩溃，那些可怕的浓郁的力量缓缓浮起来，飘在漩涡中心的二人身侧。
沧澜界的震颤停歇下来，倾塌的巨殿暂时凝滞，一束束如瀑布般垂落的琉璃翡翠玉尘也像界池中的黑火一般，停止了下坠，幽幽地半浮在空中。
“是时候了。”寄如雪微笑着踏前一大步，掠过一道宽邃的裂缝，站到了唯一一块完好的白玉殿台边缘。
他回眸，温和地看着宁青青，向她伸出手：“仔细脚下。”
宁青青警惕地挪开一步，距离他更远了些。
完好的地方被他占据，她落足的地方密密地分布着几道细缝，随时有坍塌的危险。
寄如雪用看死人的目光瞥了她一下，然后便转开了视线，不再理会这只蝼蚁。
“器灵破碎，神器之力复归混沌，能者得之！”他扬起双袖，眉心沁出一缕殷红元血，“器灵何在！”
宁青青感到识府一震。
那只蛰伏在她身上数日的器灵咕咕叽叽地怪笑着，从蘑菇上面脱离，一掠而出，径直扑向寄如雪眉心元血。
“可明白了？”寄如雪并未回头，只随手将器灵化成的白光与自己的元血捏在一处，“我的神器，自然认我为主，器灵与我神魂相通，它所知所感，如何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宁青青，利用了你，我十分抱歉。”
须弥芥子是寄如雪的神器，器灵自然是寄如雪的器灵。
所以方才宁青青让器灵控制菌丝去扎寄如雪，就是一个笑话。
寄如雪扬手一掷，将那只完好的、精力旺盛的器灵扔入混沌界池！
这便是他的最终计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两败俱伤的黄小泉与谢无妄，自然争不过一只来势汹汹的器灵——在神器之中，器灵可谓天时地利占尽。
“蘑菇蠢崽！”器灵飞扑向混沌漩涡，忍不住得意大笑，“你都知道神器里面是老子的主场，居然半点没有防范？我可生不出你这样的蠢崽啊！”
界池之中，神智已然不清的黄小泉犹在继续攻击谢无妄。
谢无妄总算是缓缓抬起头来，薄唇轻扯，神色微哂：“就这？”
“就这。”寄如雪扶住殿台边的玉栏，“器灵入主沧澜，秩序漩涡重新生成，足以将你碾成碎屑。”
谢无妄依旧是一副全无波澜的模样：“大可一试。”
宁青青踮着脚，悄无声息跃过几处摇摇欲碎的大玉砖，伏到了两截断裂的玉栏之间。
“器灵傻儿子！”她手一晃，只见一道黑光落向混沌破碎的界池，“你果然忘了我还有个大宝贝！”
自进入沧澜界，宁青青便刻意抹去了龙曜的存在感，只让它静静地躺在乾坤袋中。
“铮！”
龙曜意气风发，趾高气扬。
戾气幻作苍龙，猛然一抻、一荡，将凶剑送入混沌界力之中。
掷出龙曜之后，宁青青飞快地从乾坤袋中刨出调元丹，像吃糖豆子一样，把十几粒珍稀无比的疗伤圣药塞进嘴里。
“啊唔……蠢崽！你怕不是忘记了，你爹我方才是如何骂遍你祖宗十八代！”宁青青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等的就是你们先亮底牌啊傻子！”
寄如雪眸光猛地一沉。
早在谢无妄与黄小泉刚坠入界池之时，宁青青就曾“气急败坏”地把侧夫人祖宗十八代以及家中的瓶瓶罐罐都骂了一个遍。寄如雪和器灵都没把这当回事，只以为宁青青在无能狂怒，没想到她竟是在指桑骂槐。
“我怎可能想不到神器必定要认主嘛！”宁青青的声音有些虚弱，却是无比猖狂，“不要用你们低等生物的智力水平来侮辱高等生物好不好～”
尾音猛然一变，她的身体险险歪向左侧，避开了寄如雪切过来的匕首。
破碎界池中，龙曜与器灵的争夺厮杀也开始了。
龙曜并未成灵，但它距离成灵只有一步之遥。而须弥芥子本体已毁，空有一只器灵，算下来，两个也是半斤八两。
匕首带起凌厉风声，宁青青仗着身体轻盈，在破碎的废墟中上蹿下跳躲避寄如雪的锋刃。
方才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再度被撕裂，迎面有风吹来，宁青青感觉右半边身体又麻又涨，既火辣辣，又冷冰冰。
眼见龙曜与器灵陷入僵持，寄如雪心知不妙，下手更加狠绝。
“嗤——”
宁青青后背一辣，一凉。衣裳被割开了长长的口子，皮肤被刀风割破，沁出一粒粒小血珠。
风中传来了无奈宠溺的叹息——
“阿青。”
寄如雪瞳仁骤缩，余光匆匆掠过。
只见谢无妄用后背硬捱下黄小泉的攻击，身体微微一晃，像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周身染血，半个身体自破碎漩涡中探了出来。
修长五指深深嵌入地表，留下五道渗血的抓痕。
这般一撑、一晃，拖着血衣，摇晃着站立起来。
笑容虚伪温和，眸中的暴虐杀意却是叫人心惊胆寒。
寄如雪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快过了脑子，将手中匕首掷向宁青青的同时，长身倒掠，足点着破碎废墟，向着沧澜界的出入口疯狂逃窜。
谢无妄血衣一晃，没有去追击寄如雪，而是扬起五指，抓住了匕首的寒刃，将它捏停在宁青青身前。
旋身，将她摇摇晃晃的身躯揽入怀中。
手指微紧，沉沉吐一口血气，然后垂眸望向她。
宁青青小脸苍白，神色却无半分虚弱，她微微睁大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捉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抓寄如雪？！你不会没力气了吧？谢无妄你行不行了？你不会没留后手吧？”
谢无妄：“……”
一腔怜惜生生憋在了薄唇之间。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她被他养得娇气极了，偶尔磕了碰了，或是不小心弄破一点几乎不流血的小伤口，总是要嘤嘤呜呜地向他撒娇。他闲暇逗留在玉梨苑时，总会耐心地抱着她，哄着她，抚着她姣好的身体，安慰那个再不治疗就要自行痊愈的小伤。
他在外面办事时，她倒是很安静，不会用这种小事打扰他，只在他回来时嘀嘀咕咕地抱怨几句，说她某日小伤小痛了，缠着他赖着他，找他讨要心疼和安慰。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传音撒娇，说她受了伤，让他早些回去。
接到传音之时，他下意识地扔下刚攻破的魔尸城，径直返回圣山。只不过在即将落进玉梨苑的时候，他忽然醒过了神，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影响有些过界了。
道君谢无妄，绝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色。
他带着些薄怒，返身回到乾元殿。
然后召来了在山下等待多日的章天宝。
就在那一日，余怒未消的他，对她说了不少平日不会当面说的冷情话，伤透了她的心。
那时候他希望她长大，希望她懂事。
而今日，他将她揽入怀中，却是想要好生安抚的。
他以为那么娇气的阿青，必定会垂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氤氲着一团好看的泪光，委屈巴巴地向他撒娇。
他会喂她服下调元丹，然后助她化开药力，将她团成小小一团，好生呵护在怀中。
他愿意说些温软的话来好好哄她，抚慰她的惊怕伤痛。
却不料，她却不再向他撒娇了。

第53章 涅槃之骨
谢无妄的视线缓缓下移。
落到宁青青右边锁骨下方。直到此刻，他仍然记得十分清楚，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刺进她的身体时，她肩膀微缩，颤抖着蜷了蜷身躯的模样。
血已冰冷，凝结在她的衣裳上，深深浅浅一片，显然那伤口曾经凝上血痂，又再度崩裂过。
雪白的脖颈上也有一道层叠的血线，他记得很清楚，寄如雪用那把匕首压过她的颈子整整三次。
当时他不假思索就把黄小泉打进了界池中，既是因为他本来就要故意遂了寄如雪的愿，也是因为看不得她再受伤害。
覆在她后背的手掌敏锐地感觉到了那道刀风刮破的细长伤口，一道断续的血线，印在她玉雪般的肌肤上。指尖虚虚抚过，心中觉着，她就像一片碰到就要碎去的柔嫩花瓣，无比脆弱，让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受了这么多伤，她定是痛极。
小脸惨白如雪，唇色也浅得如同淡樱，眼底分明蕴着少少的生理泪水，但她的眼神却是柔韧坚定的，就像……一株被风雨打弯，却丝毫也不服软不认输的小幼苗。
恍神之间，他忽然想起她其实已有好一阵子不曾向他撒过娇了。
那日传音，正是最后一次。
在那之后，他替她清理胸间淤积的火毒，她只是把脸埋在软枕里面，默默晕湿一片。再后来，她在青城山出事，却并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丝毫软弱，只是哀伤地、淡漠地要求和离。
她再没撒娇了，就像丢了那对小木人之后，她再没有做过木雕。
谢无妄的心，忽然没着没落地一沉。
她其实，是有脾气的。他弄丢的，她便不会再给。
如今，他弄丢了她的柔情蜜意。
也弄丢了她。
她一个人，被扔在了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
宁青青见他目光暗邃，一直不吭声，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谢无妄，你还行吗？”
他回了下神，微眯长眸，冷硬的齿间咬出一个字：“……行。”
男人怎能说不行。
“行就去捉寄如雪，这里我会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踮脚望向那道在废墟中穿梭的身影，抬手一指，“快，还能追上。”
谢无妄却丝毫也不着急，一双大手小心地环着她，像捧一朵云般，将她捧到完好的白玉殿台边缘，随手抓过几块巨大的破碎白石，堆了个稳固的小堡垒，把她圈在里面。
长袖拂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暗色血痕。
宁青青幽幽叹了口气，从乾坤袋中刨出两粒调元丹，想了想，放回去一粒，然后很大方地用左手捏着一粒丹丸，塞向谢无妄漂亮的唇线。
“吃了药，该有力气干活了吧？”她的神色颇有一点心疼，“这个药丸很珍贵的。”
谢无妄垂下头来，启唇，用冷白的牙尖衔走她手指上的丹丸。
药力化在口中，温暖的热流渗入残破躯体，忽然便有一丝眼热。
他陡然察觉，其实被她碰过的东西，也会变得不一样。她穿过的衣裳，住过的院子，打理过的灵宝，都会带上独特的气息和温度，一碰便知与她有关。
他的生命，早已处处被她染上了明媚温暖的色彩。
“快，去追。”她非常自然地发号施令。
他抬眸，见她盯着那道身影遁走的方向，神色极为专注，就怕看漏一眼叫寄如雪跑了。
他抬起手，抚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
“无事，”谢无妄声线寒凉，“我倒情愿，寄道君能有所作为。”
宁青青见他意有所指，不禁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那道已遁入倾斜界主殿的背影上收回：“？”
他垂下广袖，逐渐凝固的血极缓地坠落在白玉废墟中，一下一下，敲击声闷沉。
长眸微微眯起，他转了身，背对宁青青，很平静地叙述：“倘若我强破须弥芥子，必定极火暴动道体不稳，寄道君出手，胜率有七成。不过寄道君心中清楚，只杀我一次，是不够的，因为我有两条命。在我用涅槃骨起死回生之时，寄道君将会‘狼狈逃入沧澜界’，实则引我进来，落入二次杀局。计是好计，只可惜两次都毁在了阿青手上。”
周遭的气氛隐隐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宁青青心神微凛，下意识地将身体稍微缩进了谢无妄方才为她搭的白玉巢中。
谢无妄轻笑一声：“事已至此，倘若功亏一篑，连我涅槃骨都未能毁去，寄道君又如何甘心？只怕拼上性命，也定要灭杀我这副残躯才是。在此之前若能让我亲历丧妻之痛，那寄道君便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宁青青远远瞄了一眼那道已经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身影。
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有顺风耳也不可能听到谢无妄的声音。
她恍然明悟：“明白了，逃走的那个不是寄如雪，而是寄如雪这位替身小娇妻的替身。”
寄如雪以男儿之身“嫁”给黄小泉，在某些时候，自然得用上替身。这位心腹替身不可能离他太远，必定就藏在界主殿。
断壁残垣之中，很容易就能掉包两个人。
换作任何一个聪明人，此刻都会选择让那个替身把谢无妄引开，自己或潜伏，或逃走，或是绕回来再次挟持宁青青。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感慨万千：“十分狡猾！”
蘑菇还真没这么多心眼。
谢无妄温凉地笑：“出来吧，给你机会。”
片刻静默之后，界池旁边一座倒塌的雕花塑像后面，缓缓踱出一人。
界池里面战斗激烈，正好掩盖了他藏身的动静。
不是寄如雪又是谁？
只见寄如雪微蹙着眉，似有不解。
谢无妄倚在白玉殿台的扶栏边，居高临下睨着寄如雪，脸色惨白，神态显出些疲惫慵懒。
寄如雪扬起头来，双眉拧在了额间的花底上：“谢无妄，你既什么都算到，为何还要步步入阵？我很了解你，你很狂妄，但从来不会让自己真正伤筋动骨。今日我虽身死，但必定能拼去你唯一的涅槃机会，你觉得值？”
谢无妄轻笑，语气傲慢：“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你，自是不值。”
寄如雪也不恼，只问：“那是为何？”
谢无妄腮骨微动，没回答，转头看了宁青青一眼，目光极复杂。
一顿之后，他偏回头去，语气更懒：“我没有涅槃骨，你若有本事取我性命，只管放马过来。”
寄如雪瞳仁猛烈收缩，一时气息全无，好似僵成了一块木头。
他知道，谢无妄不屑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他说他没有涅槃骨，那就必定没有。
谢无妄他……什么时候用掉了涅槃骨？没了涅槃骨，他竟还敢以身赴险？
“为何？”寄如雪双眉皱得更紧。
“不为何。”谢无妄松开玉栏，顺着破碎殿阶缓步踏下。
浸透了血的衣袍拖曳在地，他的身体略微有一点摇晃，煞得叫人心惊。
寄如雪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一退之后察觉不妥，又强行踏前半步。
血煞的身影一掠而上。
招招皆是夺人性命的绝杀之技。
寄如雪不敢大意轻敌，立刻拿出了十成的实力。
他亦是道君之身，哪怕不能动用灵力，肉身也是极其强悍的。
这二人打斗起来，动静虽然不及黄小泉那么声势浩大，但也是拳拳到肉，如金石相击。
谢无妄与黄小泉拼杀之时已身受重伤，周身处处是破绽，寄如雪明显占了上风，但心中却是更加惊骇。
他发现，谢无妄好像根本就不会痛。打断了骨头，他唇畔的笑容连晃也不曾晃一下。
就像一件没有情绪的兵器，以一成不变的姿态，战斗至死。
这样的对手，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
“谢无妄！”错身而过时，寄如雪忍不住低声吼道，“你这一族，究竟是人不是！”
谢无妄反手切他颈脉，轻笑着，漫不经心：“是不是人？说不好。”
几招之后，谢无妄胸骨又凹陷了两处，寄如雪也受了些皮肉伤，几处并非要害的地方渗出了血来，洇湿了大红嫁衣。
寄如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轻伤的身体，冷声道：“可惜。你伤势太重，大失水准。今日是我趁人之危了，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招，你必败无疑。”
“那又如何。”谢无妄只低低一笑，凌厉攻上。
他身上的新旧伤一齐裂开，暗色血液挥洒之间，冷白容颜就像冥界修罗。
二人浴着血，杀意冲天。
宁青青抿住唇，心下有那么一丢丢后悔——要是早知道寄如雪这么难打，她方才就把两粒调元丹都塞给谢无妄吃了。
她转动视线，望向破碎界池。
那边的战斗也很艰难。
龙曜是谢无妄的本命剑，与他气息相通。
黄小泉这只傻狗被‘绝杀谢无妄’这个执念控制，拼了命地攻击龙曜。
器灵便趁机大肆抢夺那些无主的混沌界力。
只要夺取过半界力，它便会成为沧澜界的新界主。
“黄小狗你是不是个真傻子！”宁青青气到炸毛，“器灵要是赢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把龙曜扔下去牵制器灵，是要让黄小泉自己收回那些界力的。
谁知这傻子却跑去对付龙曜。
她愁得薅住了自己的头发。
“……咦？”
宁青青双眼忽地一亮，想起了当日与器灵的对话——
——“能不能给大师兄制造一个妄境，然后把他体内的心魔也引到妄境里面消灭？”
——“首先，找一件神器。第二，弄死里面的器灵，让我上位。第三，让那个需要帮助的人毁掉这件神器，就可以给他制造妄境。”
她自动忽略了对话中的粗鄙之词，只留下个中精华。
所以此刻的情况是，找到了沧澜界这个大神器，界主黄小泉虽然还没死，但是神器之力已经混沌破碎，他失去了界主之位，并且，方才与谢无妄一战中，黄小泉亲自把界池打成了这副鬼德性，与毁掉也相去无几。
制造妄境的基本要素大致是齐全了。
“龙曜！”
“嘤！”
宁青青扶着白玉栏翻下去，脚步微微踉跄，扑入混沌界池，一把抓住了她的大宝贝。
她已顾不上混沌界力会不会伤害身体了，因为器灵一旦得手，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双手握紧龙曜，霎那之间，心念相通。
“嘤——”
寄如雪冷若冰霜的声音渐渐模糊：“二十招内，谢无妄，你必死无疑……”
……
……
白光泛滥，宁青青急急睁开眼睛，顶着一片刺目光线望了出去。
青砖黄瓦，她身处枝头，俯视着熟悉的庭院。
煌云宗。
成功了！
借助汲取的混沌界力，龙曜成功制造妄境，将黄小泉带回了从前的记忆中。
宁青青低头一看，只见黄小泉正满脸暴躁地和黄小云说话。
黄小云神色怯懦，弱弱地拽着他的衣袖：“哥，哥！求你了，不要告诉爹！爹会打死他的！”
黄小泉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妹妹：“怎么会有你这种蠢货！给人骗了身子还护着他？你要护到几时？音朝凤他敢不娶你？敢不娶，老子要了他的狗命！松开！我这就去与爹爹说！”
“不要不要不要！是我自愿的，是我，是我勉强他的，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我一厢情愿，求你了，别告诉爹！我配不上他，我哪敢奢望嫁给他……哥你不要再逼我了！你伤害他，那就是叫我去死啊！”黄小云泣不成声，“你要逼我死是不是？”
黄小泉险些被这个猪油蒙心的妹妹气得厥过去。
宁青青心下有一点焦急。
她时间不多。谢无妄打不过寄如雪，器灵也在疯狂夺取混沌界力。
她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让黄小泉清醒过来。
身体一动，她蓦地发现不对劲……
她，在黄小泉的妄境里，居然是一条盘在树上的蛇。颜色倒是漂亮极了，像青玉。
她变成了一条，竹叶青。
宁青青：“……”她是个蛇？在黄小泉心里，她就是个蛇？很好，将来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会让黄小泉知道，他就是个狗！
“好好好。”黄小泉无奈地甩袖，挥开了妹妹，“我不管你，随便你，行不行！我就看不懂了，音朝凤是多长了个鸡儿还是怎么地？怎么就把你迷成这个鬼样子？”
“哥，哥！”黄小云呜呜地哭，“我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数。我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因为从小到大就你对我最好。爹娘都不爱管我，他们就希望我安安静静的，不要烦他们不要吵他们，只有哥哥偶尔还愿意理一理我……像我这样卑贱的人，能碰到少谷主一下，都是我的福气，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只求这件事能这么过去，我这一生，已经被他的光芒照亮，我没有遗憾了。”
黄小泉死死掐住眉心：“行了行了，你回去躺着，我不说，不说行了吧！你爱嫁不嫁吧，我以后再也不管你行了吧？”
他暴躁地赶走了黄小云，深深吸了几口气压平胸腔，然后大步向着父母的院子走去。
“烦死了！”他把脚下的落叶踢得七零八落，“我他妈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蠢妹子！一个二个都那么蠢！竹……竹叶青再傻，好歹也混了个名份，黄小云怎就这么不争气！烦死人！”
竹叶青顺着树干滑下去，跟在他的身后。
黄小泉径直走向父母居住的正院。
宁青青一看就知道，他并没有打算为妹妹保守秘密——这世间，十之八、九的父母兄长都是这样的，他们并不会把那个不懂事的孩子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他们会轻易向那个孩子许下承诺，然后并不遵守这个承诺。
黄小泉谨慎地关上庭院的大木门，并且插上了门栓。
他进入父母居住的正屋。
宁青青跟了过去，她游上窗台，拱开了那扇蒙着绢纱的抬窗，探进半个三角脑袋。
她心中快速地判断局势——今日是黄小泉最痛苦的那一日。他既已知道音朝凤是害了自己妹妹的“奸夫”，那么接下来，必定就是黄威入魔，残杀妻儿的那一幕了。
龙曜行事倒是快准狠，直击要害。
黄小泉进了屋中，大步踏进正房。
宁青青抬头望去，诧异地发现黄威并无半点入魔之相，他与夫人对坐堂中，正沉着脸商议黄小云怀孕堕胎的事情。
黄小泉急急踏入，张口便出卖了妹妹：“爹！娘！儿子已知奸夫是何人了！是那药王谷少谷主，音朝凤，妹妹鬼迷心窃，被他骗得神智全失！”
宁青青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悄悄顶开了纱窗，游到了黑木桌底下，身体盘着桌脚，探出两只小小的眼睛。
黄夫人大惊失色，陡然站起：“泉儿，此话当真？你如何得知？不对啊，音少谷主温润斯文，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怕是误会了罢？”
黄威浓眉微蹙，双眸隐隐失神。
“是小妹亲口告诉我的！”黄小泉急道，“那簪子正是音朝凤亲手所制，小妹那里还藏着他们二人的往来信件，而且我已细想过了，桩桩件件，都能对得上号，就是音朝凤！”
黄威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知道了。夫人，小泉，随我过来。”
黄夫人丝毫没有怀疑，跟在黄威身后走向卧房。
宁青青旁观者清，一眼便看出黄威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身陷妄境的黄小泉显然也想起了什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嘴唇无意识地翕动。
然而黄小泉并不能掌控自己的身躯，黄夫人拉了他一把，将他拉进了卧房。
宁青青急急跟上，她顺着房梁游进卧房，从高处望下去，屋中境况一览无余。
只见黄威守在门口，等到母子二人进入卧房之后，他慢慢地插上了门栓，然后从墙上抽出一柄剑。
黄夫人并未察觉不妥，她上前去劝：“夫君莫要冲动，先问清……呃！”
长剑贯穿她的身躯。
黄威的瞳仁已变成了纯黑色。
黄小泉失神地怔在当场，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染血的剑尖从母亲身上抽出，然后斜斜向自己劈来。
他猛地后退，后背却撞在了紧闭的屋门上。
黄夫人抱住了黄威的腰，凄厉地尖叫：“泉儿快逃！你爹入魔了！”
黄威怪异地偏了偏头，咧出一个阴冷无比的笑。
宁青青看过凶案现场的详细记录，她知道此刻黄小泉会颤抖着去开门，被黄威斜着一剑，从左边肩膀劈至右臀。
不过妄境中的黄小泉却没有动。
他在挣扎，眸中迸出了血丝。
就像谢无妄那样，黄小泉尝试着在妄境中夺取身躯的控制权。
他已经记起来了，他想要阻止悲剧发生。
黄威的模样，已经不再像一个人。
盘在屋梁上的宁青青感觉浑身发冷。黄威方才分明很正常，还在和黄夫人商议黄小云的事情，就像个寻常的父亲那样。
从入魔到手刃至亲只在一瞬间，根本猝不及防。
此刻，身体被捅了个对穿的黄夫人正拼尽全部力量搂住黄威的腰将他往后面拖，想要阻止他对黄小泉下手。
“泉儿快跑！快跑！你爹爹入魔了！”这位母亲痛得语不成调，双手却箍得越来越紧。
长剑劈过之时，黄小泉眸中血丝爆裂，夺过身躯控制权，狠狠向旁边一滚。
“铮——”
一剑劈下，木门上留下了恐怖的剑痕。
“爹！”黄小泉失声吼道，“音朝凤，定是音朝凤！”
又是一剑当胸横掠过来。
黄威双眸只余一片漆黑，唇角咧着怪笑，提剑追杀黄小泉。
黄小泉修为远不及父亲，即便做了沧澜界主，那也只是嗟来之力，自身并无长进，很快，便与记忆中一般挂了彩。
为了护他，黄夫人连吃了好几剑，脸色越来越白，抠在黄威身上的十指也渐渐失去了力道。
“娘，娘！”黄小泉的心神彻底沦陷在了妄境之中，他不再记得什么沧澜界，不再记得什么谢无妄，什么竹叶青，他飞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替娘亲挡住了几次致命剑伤，鲜血飞一般地流失，眼前只有父亲发了狂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音朝凤，对，音朝凤……肯定是他！”
黄威一脚踢中他的腰，他滚到了床下。
目眦欲裂间，他眼睁睁看着黄威竖起剑，贯穿了黄夫人伤痕累累的躯干，直直穿心。
母亲只哀哀望了床下的他一眼，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黄小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用手指沾着血，在床脚上写——
音、朝……
刚写完朝字左上方的“十”，左脚便被黄威拽住，拖出了床底。
黄威将他掀了个身，狞笑着，双手握剑，对准了他的心脏……
沾满鲜血的长剑落下之时，黄小泉看到青色的寒光一闪，从屋梁滑落。
一条青玉般漂亮的蛇，疾如闪电落下，缠住了剑身。
血剑直直贯下，这条蛇与他同生共死，被切成了十几段，蛇头垂到他的面前，两只明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在他濒死放大的瞳仁中，三角形的蛇口开开合合，发出了人声——
“黄小狗，给我醒来！”
“呃——”
黄小泉骤缩的瞳仁中，映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竹叶青！”
*
“轰——”
谢无妄骨骼尽断，落在了界池边上。
寄如雪谨慎地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局势与预期一般无二。谢无妄在与黄小泉一战中，已拼掉了八成实力。
三十招之内，他成功击败了谢无妄。
虽然已筹谋多年，但当真到了这一刻，寄如雪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谢无妄他，当真已经没有涅槃骨了？
若这是真话，那么，今日便是他的殒落之日。
界池中，器灵已疯狂吞噬了近半混沌界力，再有那么几息时间，它便会成功拿下沧澜界这个神器。届时，即便谢无妄还有一条命，自己亦有一战之力。
寄如雪面色略微有一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胜利的天平便这么砸到了自己的头上。
虽然有些神不守舍，但他并未大意，下手仍是利落之极。
他一掠而上，右手五指成爪，嵌入谢无妄破碎的胸骨，一把攥住了他那颗跳动平缓有力的心脏。
寄如雪微微一怔。
到了这个时候，谢无妄竟还是如他脸上表现的一般虚伪平静么？
寄如雪瞳仁收缩，心脏剧烈跳动，望向谢无妄的眼睛。
他已捏住了他的心脏，不会再有任何变故。
“就这样了？”谢无妄淡笑着，口里涌出大蓬鲜血，眸光有些恍惚，语气却带着轻嘲。
寄如雪声线微颤：“就算你有涅槃骨，复生之时也必定虚弱，集一界之力杀你，不难。”
“寄如雪。”谢无妄语声轻慢，似诵叹般，“你就不想夺我道骨么。”
寄如雪一怔。
谢无妄唇角染血，笑容风华绝代：“你既知我身世，竟无觊觎之心？”
寄如雪眸色微沉，半晌，低低开口道：“谢无妄，我要杀你，是因为你毁我亡妻的尸骨，也是因为我知道你这一族必定要为祸苍生……为了杀你，我愿意付出代价，但，我有我的底线，有我的坚持。”
“哦，这样。”谢无妄挑了下眉梢，“当真不动我道骨？我若死了，道骨便会随我殒灭。”
寄如雪面色更沉：“……说不要，便是不要。你且安心去死吧。”
五指一紧，不再多言，便要捏爆他的心脏。
谢无妄敛去了神色。
薄唇微动，似是失望：“如此，便予你一线生机。”
寄如雪心头寒凉，动手之际，却发现五指再不从听使唤。
紧缩的瞳仁中泛起大片大片的白色，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冰，寸寸碎去。
极寒，是从……
身上那些不致命的小伤处开始的。
思绪冻住之前，寄如雪迟缓地惊觉了自己败亡的缘故——
谢无妄以液息压制极火暴动，他的元血之中仍然残留着那恐怖的极寒之息。
他故意在自己身上制造了流血的小伤，打斗时，携有液息的元血渗入自己的伤处，随着血液流动，侵入心脉。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到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之前这些携有液息的元血隐而不发，是因为……
谢无妄想要知道，自己做这一切，为的是不是夺他道骨！
‘此人，恐怖如斯……’
寄如雪眸光涣散，脆弱的元神飘离身躯，倒是当真未受任何伤害。
他知道，谢无妄言出必行。
说要给他一线生机，必不会赶尽杀绝。
破裂的瞳眸中，缓缓浮起了一丝惺惺相惜的笑意。
‘若再有机会，我还是要杀你，谢、无、妄。’

第54章 相依为命
寄如雪元神离窍，迷迷茫茫飘浮。
眼前的世界冰蓝晶莹，略微有一丝浑噩的神智陡地清明了片刻。
他忽然记起，自己曾见过眼前这一幕的。
破合道、晋道君之时，会有那么一霎，通彻天地，得窥天机。
他那时所见的未来，便是这一片破碎冰蓝。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这就是我的既定命运……’
大道不会赶尽杀绝，天衍四九，必留一线生机。
谢无妄容了他这一线生机。
混沌视线再一荡，于虚空之中对上了谢无妄寒凉深邃的双眸。灭杀强敌，谢无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他眉心微拢，薄长的唇线抿向下，神色冷且硬，眸中隐有几分失望和阴鸷。
仿佛一点灵光落入额心，寄如雪忽然便悟了。
他终于明白了，谢无妄为何对“西阴神女”抱着莫名的执念。
谢无妄他毁自己爱妻的尸身、留意肖似西阴神女的女子、故意给自己机会夺他道骨，以及此刻那显而易见的失望……
谢无妄，他在应劫！他晋阶道君时窥到的天机必定是，一个生着神女面庞的女子，夺走了他的道骨。
此人当真是狂妄至极。
旁人得知身上有劫，或是极力躲避，或是先下手为强，灭除一切可疑的人与事。
而谢无妄，却是反其道而行。就像……生怕天命收不了他，他竟故意往上凑！
竖子！竖子！何其猖狂！
真是嚣张之至，轻狂之极！
寄如雪的神念失声长笑，已然模糊的心绪沸腾翻卷——能与这样的人为敌，痛痛快快殊死一战，当真是没有白来这世间一遭！
不过……
涣散的视线缓缓扫过破碎界池。
只见那个苍白美丽的女子立在狂卷的界力中，像一片即将被风暴扯碎的娇嫩花瓣。虽然身躯孱弱，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坚定，就像……迎着狂风前行的生命之种。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寄如雪再度恍然——
‘谢无妄，不想承认吧，你的劫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呵哈哈哈……真是迫不及待想要重修归来，亲眼看你栽跟头的模样啊！’
寄如雪的身躯碎成一地冰渣。
一张奇异的面具缓缓从他脸上飘落。
谢无妄身躯微晃，长袖一捞，将那张面具捞入掌中。
玉石制成的面具，僵硬死板，颜色也不算新鲜。
寄如雪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长成西阴神女的模样，让他改头换面的，正是这张死玉质地的奇异面具。此物并非世间之物，而是来自……西阴。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面具碎成屑末。
谢无妄站稳，稍微理了下血衣，然后回身望向界池。
*
“黄小狗！给我醒来！”
宁青青攥住黄小泉的衣襟，像摇晃一只破布娃娃那样，摇得他的脑袋和脖颈前后乱抻。
龙曜掠成一道黑光，拼命阻止器灵吞噬混沌界力。
“啊啊啊啊啊——”
黄小泉蓦然睁眼，眸中血丝密布。
他恍然回神：“竹叶……”
宁青青见他醒来，二话不说把身体向下一弯，搂住黄小泉的腰，将他从肩膀上摔了出去：“解决器灵，否则你第一个死！”
“呼——”
红衣新郎的身体砸向器灵。
黄小泉应变还算及时，五指一抓，将灵体状态的器灵捏在了掌中。
苍龙戾气绞住他的手，合力压制掌心器灵。
就像攥住一只圆滚滚的白仓鼠。
“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黄小泉合拢另一只手，在龙曜的帮助下，把器灵这只胖仓鼠捏成了瘦仓鼠。
器灵尖叫挣扎，丝丝缕缕混沌界力被生生捏吐，眼见就差那么一丝一毫，它就能够成功入主沧澜界，谁知功败垂成，此刻无论如何挣扎，体内的混沌界力仍是像榨汁一般，被点滴挤了出去。
宁青青没能看见这一幕。她躬下腰之后，再没能立起身子。
她拄着腿，双眼一阵阵发黑，耳旁响彻着金属回音般的嗡鸣。
伤口崩裂了，漫卷的界力在疯狂带走她的生机。
身体很冷，很疼，也很疲惫。
她试着挪了挪腿，却像是陷在泥沼中一般，一动也动弹不得。
怕是要菇命不保。
血液汩汩涌出，每一缕涌泉，都在带走她的温度。
冷啊……她快要站不稳了，即将摔到地上去。
脚下的混沌界力更加狂暴，她可以想见，它们会像细细的锋刃一样，一层一层刮下她的皮肤、血肉，将她削成一只光滑平整的菇棍。
那……那该有多疼……
“呜……”
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具身躯。
一条骨骼错位却依旧坚硬结实的手臂从身后绕来，揽住她的腰。坚定强大的力道拖着她，向后疾退几大步，将她带出了界池。
宁青青的心情忽地一荡。
她冷得牙关打颤，下意识地将自己柔软的后背贴了过去，轻轻拱着，旋身，试图从这个东西身上汲取温暖。
他的身躯明显一僵，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的依赖和亲昵。
就在她与他的身躯彻底贴合的一霎，宁青青停住了动作。
“……”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身后这个结实强壮的东西，一点也不健康，不温暖。他的袍子是一件浸透的血衣，有冷硬干涸的旧板血，也有新鲜却丧失了温度的新血，这么往上一贴，就像冬日里忽然裹了块大湿布。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却明明白白地用表情和动作表示了嫌弃。
“还不如黄小狗。”她弱弱地嘟喃着，把这块大湿布推开。
方才把黄小狗扔出去的时候，她还能从他身上偷到那么几丝温度。
朦胧晃动的视野中，她发现自己的指尖触到了破碎的胸骨，血染的断骨之下，一颗心脏正在急速跳动，听到她那句话之后，却是蓦地一滞。
破碎却好看的胸膛闷闷一震，沙哑透风的声音从头顶沉沉压下来——
“什么？”
宁青青的注意力尽数被眼前的心脏攫住。
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她看着这颗心脏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动起来，心中着实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看到别人的心？
腿一软，她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在废墟中上上下下行了一段，然后他把她放置在了一张松软的床榻上。
他微敞着长腿，散懒不羁在斜坐在她身侧，扬手摘走她的乾坤袋，不问自取，在里面刨来刨去，将装了调元丹的小瓶罐一只一只找出来，口中时不时发出嫌弃的啧声。
嫌她的乾坤袋太乱。
宁青青见他这么毫不见外地掏空她的家底，既心疼，又不服气。
她颤巍巍地道：“你自己没疗伤丹药吗？”
为什么只薅她的羊毛？
他微勾着唇角，斜侧下头来，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每日少不得要磕碰三五次，不把调元丹全给你会够？”
宁青青视野微微一缩，心头小小地惊跳了下。这个家伙，轻飘飘懒洋洋地说话的样子，可真是太好看了，简直是以色杀人。
他取了调元丹，捏在修长如竹的手指间，瞥她一眼，左手掐住她的下巴，分开她的唇，右手将丹药碾碎，喂她服下。
指甲轻轻磕到她的牙齿，发出玉石相撞的清脆声音。
虽然她有一点嫌弃他手上有血，但丹药入喉立刻化成了暖融融的热流，让她舒适得顾不上卫生问题。
况且，那冷白如玉的修长指节上染着血，就像是上好的血玉一般，从视觉效果来看，也不是无法忍受。
“你也吃，”她被喂得飘飘然，“分你一粒……不，两粒。”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随手抛了两粒丹药服下，然后继续捏碎了喂她。
手指时不时擦过她的唇，痒丝丝的，像是被树上落下来的飞絮挠一下，再挠一下。
她眯着眼睛，不再需要他捏住她的下巴，便会自觉地张着口等待投喂。
就像一些寺庙里面，修在水池中央，张着嘴巴承接香客们投掷铜板碎银的石蛤（蛙）蟆。
他懒懒地缓声开口：“告诉你一个秘密。”
宁青青并没有太大兴趣，她敷衍地嗯了一声，一双眼睛依旧巴巴地看着他那只捏了调元丹的手。
“会有一个人，夺去我的道骨，并让我痛。”他垂了下长眸，语气平静，连心脏的跳动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我不喜欢什么西阴神女，只是一直在找这个人。找到，杀掉。”
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又轻又寒凉，像是一片化去的冰雪。
宁青青眨了下眼睛：“是寄如雪？”
他只笑了笑。
“阿青，”半晌，他淡笑着，语声温柔，“我很强，远比任何人以为的更强。哪怕被人抽去道骨，实力十不存一，我亦有那么一招后手，可以一击杀死任何人。端看我愿不愿。”
带着血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他的眸色极深极暗，她看不懂。
她面露迷茫之色，歪着脑袋，陷入装模作样的沉思：“哦……好厉害？”
谢无妄失笑，转了话题：“知道寄如雪的妻子是谁吗？”
宁青青没什么兴趣，毕竟那是千年前的死人，她又不认识。她对寄如雪的全部印象，便只是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杀谢无妄的人，一个长得很像西阴神女，嫁给黄小泉做侧夫人的替身小娇妻。
至于寄如雪的妻子，那更是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
不过她是一只友善的蘑菇，即便没有兴致也不会故意让别人扫兴，她眨着眼睛：“是谁啊？”
“西阴神女，玉瑶。”谢无妄眸色淡淡。
“哈？！”宁青青垂死病中惊坐起，激动之下，险些直接蹦到地上，“谁？是谁？”
谢无妄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未受伤的那一边锁骨，将她摁回了软榻里面。
“玉瑶离开音之溯后，便是跟了寄如雪。”谢无妄语气平淡，“没多久就死了。”
宁青青愣愣地点了下头：“寄如雪连她的尸体都不舍得扔，想来是真的爱她。再怎么样，总好过那个与连雪娇夹缠不清，害她伤心难过的音之溯。”
若放在从前，这样的情爱纠葛谢无妄根本不屑于过脑，更不可能让他启开金口。不过今日二人双双伤重，这般懒洋洋地倚着一张废墟中的软榻，气氛环境与往日截然不同，倒是很适合聊一些有的没的。
谢无妄随口道：“与音之溯相比，寄如雪确实更强。”
眯了眯长眸，他继续说一些很有男性特质、很不解风情的话——“若我要杀音之溯，只需遣人去办。杀寄如雪，倒是要略费些心神，少不得亲自动手。”
宁青青：“……”
她垂下眼角，决定继续和他跨物种聊天。
“音之溯生得好看。”她回忆着那个青莲般的男子，“像一朵神游天外的大莲花。寄如雪太像女人……嗯？”
她发现不对了。
寄如雪的妻子是西阴神女玉瑶？那夫妻两个岂不是长了一样的脸？
谢无妄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纳闷什么。他解释道：“寄如雪戴着玉瑶的面具，自身并不是那样的外貌。”
“那他本来长什么样子？”宁青青好奇地挑高了眉毛。
谢无妄长眉微蹙，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就那样。”
宁青青转了转眼珠：“有音之溯好看吗？”
“差不多吧。”
宁青青对他的敷衍十分不满：“那有你好看吗？”
“差不多。”
宁青青垂下眼角：“和浮屠子相比呢？”
“没差。”他顿了下，“浮屠子永远修不成道君之身。”
宁青青：“……”
所以她为什么要和一个雄性谈论外貌的问题？
“谢无妄你真是活该没媳……”
谢无妄用调元丹堵住了她的嘴，道：“历代西阴神女，都戴着面具。故弄玄虚。”
宁青青眨了下眼睛。
难怪西阴神女的雕像都长一个样。
谢无妄多解释了一句：“章天宝寻来的那个女子，并非天然容貌，而是人为做了手脚。”
宁青青怔怔看着他。
他垂下眼睫：“阿青，除你之外，我谁也没有碰过，日后也不会。”
幽邃的黑眸中，视线凝成实质，缓缓落到她的身上。
声线低沉惑人：“阿青，回来。”
目光灼灼，攻击性十足，极有压迫力。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纠纠结结地瞟了他一眼，道：“其实……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在意的。”
谢无妄的眼角明明白白地跳了一下，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中，瞳仁微微收缩，气息尽数消失。
“是吗。”他哑声道。
宁青青抿抿唇：“我想起从前在青城山长大，想起了师父、师兄师姐们，以及黄小狗和他的狗腿子。黄小狗和我说了些话，我能猜到，妄境中的那些，都是你和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我已知道个大概。”
她看见，谢无妄那颗裸露在破碎胸骨之间的心脏越跳越快，好像要冲出胸腔。
“但只是知道而已。”她弯起了眼睛，“就像做了个梦，醒来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段记忆，仿佛被关进了一扇门中，她没有钥匙，无法开启这扇门，走不进去。
哪怕曾在妄境里面与那个‘宁青青’共情过，仍是无法感同身受。
她不怨谢无妄，不恨谢无妄，自然，也不爱他。
她知道自己是蘑菇，骄傲的自信的蘑菇。
她眉眼弯弯：“你不用有什么负担，也不需要想着如何弥补……”
“那边结束了。”谢无妄打断了她，陡然起身，“我去看看。”
他的伤势十分骇人，纵然意志冷硬，但身体由内而外的颤栗却无法抑制。
他大步离开，背影依旧高大挺拔，断裂凹陷的骨骼和那遍身的血，也只是为英雄的身姿添上少许寂寥。

第55章 他的阿青
界池中的争斗已经结束了。
破碎的界力已被黄小泉收回体内，器灵消失无踪，黄小泉冷着脸，正与龙曜对峙。
谢无妄手一扬，龙曜飞掠而回，沉沉落入他的掌心。
横剑，缓缓收于身侧。
黄小泉望了过来。他的身形已变得凝实，夺回沧澜界之后，他第一时间给自己换了一身新袍子，不再穿着那件与寄如雪成亲的喜服——他，黄小泉，从来喜欢的都是女人不是男人，发现新娘是一个大男人时，重伤的他简直是挨上了摧心一击。
他抬眸望向谢无妄，眸光颇为复杂。
“咳，”黄小泉轻轻一咳，“本界主，对什么有夫之妇，没有半点兴趣。既然你不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你，带她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谢无妄缓缓抬眸。
一身血煞，令人心惊胆寒。
他勾出个笑容，语气平静：“替我做件事。”
黄小泉喉结微动，下意识想要说不，但不知道为什么，抗拒憋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吱不出声。
说来也奇怪，他方才和谢无妄打生打死，并没有觉得对方哪里可怕，而此刻，分明周遭风平浪静，可是看着破碎虚弱浑身是血的谢无妄，他却是无端地感到惊骇心悸。
“……帮你什么事？”黄小泉努力昂了昂脖颈，以示不惧。
谢无妄薄唇微动：“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黄小泉愣怔片刻，蓦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竹叶青？！死？她死了？”
谢无妄默然点头：“死过一次，涅槃复生。不要告诉她。”
黄小泉的眼眶迅速泛起了红色，眉毛和鼻子也红了起来，他的声音迅速哑了下去：“你堂堂道君，居然连她的性命都护不住吗！她那么开心地嫁给了你，那么开心！你怎能叫她死了？！”
他的唇角微微向下撇去，脖颈两侧迸出了两道粗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了谢无妄前襟。
“你怎么能让她死了！”黄小泉压着声音咆哮，“你不能好好待她，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害她！你是道君！你若有心要护，你能护不住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子吗！为什么！她嫁给你，过得不好，谁都知道她过得不好！你还让她死了！你怎么能让她死了！你知不知道死亡有多痛苦！好好的一个竹叶青，那么好一个竹叶青，你都干了什么你！”
吼到后头，已是语无伦次，情绪失控。
谢无妄面无表情，破碎胸骨间，心跳滞了片刻。
他垂眸，抬手拨开了黄小泉攥住他衣襟的双拳，淡声道：“做不做？”
“做！”黄小泉双眸通红，咬牙切齿，“倘若她的死与你有关，谢无妄，哪怕拼个粉身碎骨，我也会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谢无妄缓缓垂眸，不语。
宁青青的死，与他有关吗？想必是有的。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宁青青身死的内情。
那一日，他已让浮屠子动身前往青城山，准备将她接回来。
谁知，那朵蘑菇极突兀地在眼前凋零了。
早些年，他将自己的涅槃骨融在蘑菇中送给了她，用元血温养三百年。
涅槃骨毁去，意味着她丢掉了性命。
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是拖着肆虐七千里的狂火，一路掠到了青城山，找到她，保护她，生怕她又死一次。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只余杀意。
见到她的那一刻，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暴戾，险些杀掉眼前所有的人——这些人中，总有那么一个或几个，害死了她。
当时她刚刚涅槃重生，状态实在太差，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查遍所有线索，也只能查到她的身死与魔毒有关，再无更多细节。
妄境，可以告诉他真相。
黄小泉通红着眼，恨恨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召来了沧澜界力。
“不要让她知道。”谢无妄淡声道，“做一场梦，醒来便忘记。”
“用得着你说！”
黄小泉方才亲历了一次妄境，已不再是懵懂新人，而是有过一次经验的老手。
界力如落雨一般，淅淅沥沥洒荡起了圈圈记忆涟漪。
二人走向废墟，望向已经沉沉睡去的宁青青。
白光闪过——
宁青青第一次在青城山入魔身死的梦境浮现在二人眼前。
心魔在耳畔桀桀怪啸，梦中的她遍身魔纹，举剑刺向谢无妄的心脏。
这个时候的她刚刚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谢无妄把章天宝送来的女子带回了她的家，逼得她黯然离去，回到青城山之后，她又发现他纵着章天宝，即将把青城山也夺去。
她的身体瘦得惊人，她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孤独和茫然，她还受了伤，又被人下了魔毒。
她一无所有，她伤心欲绝。
她该是恨死谢无妄才对。
她该是毫不犹豫地杀掉他才对。
看着这一幕，黄小泉不禁冷笑连连，恨不得握住宁青青的手，赏谢无妄一个一剑贯心。
谢无妄亦是气息消失，心中涌起浓浓不祥。
‘阿青，伤我，切莫自伤。’
下一瞬，只见那个柔弱无比的女子眸光迸出坚定的光芒，她自绝了心脉。
长剑在触到谢无妄的心脏之前脱手掉落。
“铛鎯——”
宁青青身上魔纹褪去，唇角浮起了轻快解脱的浅笑。
她死了，不仅死在梦中，还孤零零地死在了青城山那张小小的床榻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查了多日都未能查出的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妄境碎去。
废墟中的两个人缓缓回过神来。
黄小泉长吸一口气，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身侧的谢无妄。
一时之间，连他这个局外之人，亦是心绪翻涌，又恨又痛又惊，还有心疼。
“这么好的女子……这么好……你怎能如此待她！”黄小泉冷笑连连，牙根紧咬。
谢无妄本就白如霜雪的脸色更白了一层。
他的神色倒是变化不大，仍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只不过在踏前一步之时，忽然便单膝摔跪在了熟睡女子的榻前，口中喷出最潋滟的心头之血。
他疾疾垂首，扬袖，擦去血迹。
她，宁死也不愿伤他。
他的阿青，柔弱的阿青，为他丢了性命。
而他呢？
那一日察觉她对自己的影响过了界，他为何那般惊怒？多多少少，总是因为心有所感，不想再让自己泥足深陷，以防着……
她变成那个劫吧。
他筑起最冷硬的心防，防着那个，宁死也不愿伤他的人。
谢无妄垂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又艳又绝，极好听的男人的声音，沉沉地回荡在这片华丽苍凉的废墟之中。

第56章 浓墨重彩
“难怪啊……难怪啊……”
黄小泉眼神泛空，轻声喃喃。
他极慢极慢地躬下了身体，凝视宁青青沉睡的容颜。
他只是被绝杀谢无妄的执念控制了心绪，又没丢掉脑子。今日与宁青青重逢，他分明能感觉到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很能使坏的竹叶青。
戴着个兔子头，笑得又懒又坏，与少女时候的模样全然重合。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怀疑她是不是失去了记忆。
没想到，她竟是死了一次。
“所以在涅槃之后，她就忘记了你？”黄小泉失神地微笑，“很好，你活该。”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眸光缓缓掠过谢无妄的后心。
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并不设防。他单膝跪地，笑声又凄又独，像一头失去一切的孤狼。
“咔。”黄小泉的指骨捏出了脆声。
锐疼锥心，他敛去了杀意。
方才他都听见了，涅槃骨是谢无妄的，他本可以有一次涅槃重生的机会，但他把它给了宁青青。同为男人，黄小泉心中十分清楚，若不是爱极了，又怎会把命都给她？
能把命给她，却又那样伤她。
情情爱爱的事情，当真是算也算不清，旁人插不进去。
黄小泉盯着谢无妄，心中百味杂陈。
浑身浴血的男人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是我伤她。”
黄小泉垂下视线：“谢无妄，我若是你，定会离她远远的，让她就这么快乐下去，永远不要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
谢无妄缓缓站立起来，挺拔的身躯微微摇晃着，极慢极慢地转过那张仿佛已经支撑不稳的脸，与黄小泉对上了视线。
薄唇略微勾起少许，他的声音轻而强势：“离开她？不可能。她的伤，只有我能治愈。”
黄小泉瞳仁收缩，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谢无妄君临天下，权势滔天。
谁都知道，道君修为超绝，屹立世间强者之巅。
今日黄小泉更是亲身领教过，谢无妄的狠绝，更是天下无双。
一个强大、冷酷、恐怖如恶魔的男人，偏偏生着一张谪仙般的脸，拥有一身令人无法忽略无法抗拒的气势，还有那份……孤注一掷的爱意和霸占。
这个男人太过浓墨重彩，他留下的痕迹，旁人根本没有能力抚平。
黄小泉胸间一阵发闷，别扭地拧开了脸，望向软榻上的宁青青。
这条蛇很会骗人，此刻，她闭上了那双狡黠的眼睛，看起来温柔美好得像是一小团暖融融的光，让人恨不得将她捧在心头上，用命来呵护。
“是吗？”黄小泉听着自己发出干巴巴的声音，“你未免太过自信。她留在这里，我能给她一切。你在外面能给她的，我在这里都能给。”
谢无妄只轻轻地笑了笑。
他什么也不必说，黄小泉便已感觉到浓浓的无力。
“当……当初要不是我太矜持……哪有你什么事！明明是我先认识她，我们青梅竹马打到大……”黄小泉暴躁地薅住自己的头发，原地打了两个转转。
他回忆起了当初谢无妄拐走宁青青的情景。
最初，谁也不知道谢无妄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一个出来猎艳的世家子弟。
黄小泉不想看着竹叶青上当受骗，他偷偷溜上青城山，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学着竹叶青的样子爬到树上，偷瞄她的院子。
结果并没有看见谢无妄在诱骗小姑娘，反倒见他像个严厉的夫子那样指导她练剑。
她垮着小脸，颤抖着酸麻的胳膊哀嚎不止。
“骗子～”她的声音摇摇欲坠，“什么最后练一遍，都是骗人的！这都多少遍啦！”
谢无妄冷冰冰一剑鞘敲在她偷偷放低的胳膊上。
“偷懒不算，重来。最后一遍。”声音清冷严厉。
谢无妄面无表情，树上的黄小泉却在他那双黑眸中发现了很好看也很刺眼的笑意。
只见宁青青委屈巴巴地扁着嘴，生无可恋地嘀咕：“以我的实力，碾压三狗已经绰绰有余了好吗？如今天下太平，也不需要我来拯救苍生呀，我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都练了一整天啦，我该歇息啦！喂！我要睡觉！”
“最后一遍。开始。”谢无妄不为所动。
然后……一遍又一遍，每一遍她都要弄一点夭蛾子，被罚重来。
到了后头，就连蹲在树上的黄小泉都快看不下去了，恨不得跳下去抓着那个笨女人的手，让她老老实实练过一遍，然后重获自由。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借着夜色她终于成功糊弄了过去。
扔了剑，她毫无形象地倚着院门目送谢无妄离开，然后弯起眼睛，笑得像一条最狡诈的蛇。
“嘿嘿，又蹭了他一整日。”她偷笑着，笑得肩膀微微颤动，“他真好看，真香啊！明天我还要继续偷懒，赖着他才行。总之，既然答应了我要教我一套剑术，他就必须手把手教会了才行啊！嘿嘿嘿嘿……”
黄小泉：“……”
想起往事，更是扎心。
他恨恨地望向面前这个可恶的男人。
此刻谢无妄浑身是伤，衣袍已被血浸透，但仍然很讨厌，是那种玉树临风的、耀眼夺目的讨厌。
谢无妄眸光微动，淡声道：“我还要知道她心死那一幕。”
黄小泉目光复杂。
半晌，呵地冷笑：“你还有心头血可以吐吗？”
谢无妄假笑温柔：“不劳费心。”
等待黄小泉制造妄境之时，谢无妄凝望着宁青青的睡颜，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往日一幕一幕。
如今再向后回望，他已意识到自己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把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在他将涅槃之后最虚弱的她带回玉梨苑时，她曾目光微颤着，看了东厢一眼。他抱着她，能够清晰感知到那具身体最轻微的颤动，他知道她的心还会疼痛，身体还会下意识地蜷缩。那时他分明可以解释，让她知道他与那个女子什么都没有，但他并没有开口，而是放任她露出自嘲的哂笑。
蘑菇的死，他也没有向她好好解释。他当时满心冷戾，只恼恨于她任性出走弄丢了性命，未能察觉到她声声泣血，情绪已滑向崩溃的边缘——他这一生并不顺遂，一路是趟着荆棘血火过来的，在那条冷酷的杀戮之路上，情绪是最没用、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从未照顾过任何人的情绪，他只会用一把把冷刀子捅得她遍体鳞伤，逼着她成熟、清醒。
直到她的脸上露出缥缈的微笑，她的眼睛里彻底失去了光芒时，他才隐隐意识到不对。但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仍然自负地认为，她要求和离只是一时任性，只是在和他闹脾气，谈条件。他没有认真对待，而是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
然后一错再错。
他用一场极致的欢爱把她推下了无底深渊，在她绝望地最后向他伸出手时，他没有拉住她，反倒用冷冰冰的刀子一次次刺穿她的心。
——不是要听假话吗？
——是。
——问完了？满意了？
每一次，他都有机会把她拉回来，拢入怀中悉心安抚，但他并没有。
她很聪明，也很敏感。他的好、他的坏，她都照单全收。
她就这样疼得放开了手，沉沉坠进了最黑暗的绝望之中。
他怎么会以为，她眼角滑出的泪水是因为欢愉？
她说得没错，那个用全部身心爱着他的宁青青，已经死了，就死在了那一日。
他其实不必再看，也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但他还是要亲眼看一看。
是他该受的。
白光渐渐泛滥。妄境在眼前生成。
波光晃动，旧日重现。
谢无妄麻木地看着宁青青经历过的一切。
她昏睡得十分彻底。
苍白的小脸泛着红晕，唇瓣殷红，微微肿起一点，柔软娇小的身躯窝在云丝衾中，看着无辜又可怜。
枕畔放着他留给她的“书信”。
他纡尊降贵，在她的贴身衣裳上面留下了两行字——
[青城山，留下便是。]
[若你听话，夫君身边，从此只你一人。]
何其讽刺。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看起来很累，很渴，她无意识地翕动着唇瓣，想要找水喝。
她陷在了梦魇之中，挣扎得微弱无力。
渐渐地，她的身上一条一条爬满了魔纹，她终于惊恐地醒来，下意识地向他求助，却发现他并没有在她身边。
她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抓过枕畔的衣裳胡乱套在身上。
她摔下了床榻，打翻了玉盆，躺在满地碎土之中，那双曾经无数次带给他温暖的小手，无力地抓握着地上的泥土，留下一道又一道绝望的痕迹。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他高高坐在自己的銮座上，将传音镜扔在御案角落里，等她自己想通、服软，给他传音。
眼前画面交叠。一边是他漫不经心地掌控自己的无边权势，一边是她顽强求生，抵抗魔毒侵蚀，一下一下拖着沉重的身躯向外爬去……
他的心口极闷，窒息感像一只巨手，攥住他的心脏，狠狠碾压。
这样的痛苦，竟是前所未有。
他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黄小泉趁机对他出手，将一把钝刀捅进了他的心脏，然后绞碎。
极疼，疼到麻木。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幕，那日他带着额上有花的女子回去，她像个游魂一样飘回屋中，一杯接一杯地饮着茶。她的神情是麻木的，像个木头人，呆呆楞楞，看起来并不痛苦。
原来不是不痛。
痛到极致，是麻木。
终于，她没有力气了。
她最后挣了挣，然后绵软地瘫倒在满地碎土中，灰黑枯败的伞帽恰好贴着她的脸侧，在最后的时刻，她的蘑菇和她相依为命。
“我不要……变成怪物……”
一滴晶莹透亮的泪水滑落，渗进枯腐的蘑菇残体。
“簌簌！”
她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涣散的瞳仁中，两粒细小的星火熠熠不灭，像是生命的种子在迎着风努力前行，柔韧不屈，抵死不向魔念妥协。
……
妄境破碎。
黄小泉笑出了声，笑得越来越猖狂放肆。
他一步一步倒退，一面退，一面扬起双袖，荡出道道界力旋风。
废墟之中，残垣断壁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竖立起来，那些破碎的琉璃玉砂如飞瀑倒流，细细碎碎地复归原位。
倾塌的巨殿与山峦重新站立，破碎的地面修复如镜。
鸟语声声，花香阵阵。
黄小泉的身影渐渐隐入繁华盛景，只留下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
“谢无妄，我可怜你。”
周遭复原如初的一切，尽在嘲讽谢无妄。
他，回不去了。
这么美好的她，就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仿佛唾手可得，却是咫尺天涯。

第57章 她的遗憾
谢无妄换了一件黑袍。
他记得，方才他将她从界池中带出来时，她曾明晃晃地嫌弃他这一身血迹。
他垂眸看着她。
服下太多调元丹，她醉药了。
脸颊泛起了两团不那么健康的红晕，唇色红得异常，微启的双唇间不停地吐出小口小口的香甜热息。
他此刻心绪不是很稳定，但他该走了。
外面有太多的事情亟待处理。
他躬身抱起了她，让她的小脸紧贴着他的前胸，一头柔顺乌黑的青丝垂下他的臂弯。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寄如雪。
从前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寄如雪会去碰那些邪魔之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妻子的尸体留在身边。
如今大致明白了。
垂眸看着怀中温暖柔软的女子，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容许她离开。
无论是哪一种形式的离开。
他会把她找回来，带她回家。
*
清清凉凉的风拂过宁青青的脸颊。
一缕发丝飘到她微启的双唇之间，她很不舒服，迷迷糊糊抬起手来把它扒拉走。
“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里面。
谢无妄的脸背着光，神色看不分明。
他骨相极好，哪怕只有个阴影轮廓，也能看出异于常人的俊美。
以貌取人的宁蘑菇不禁幽幽叹息了一声：“嗯。”
她转了转眼珠，望向周遭。
心神忽地一凛。
庄严肃穆的巨大黑石殿阶，上不见顶，下不见底。
左右两旁默立着天圣宫门人，个个垂首肃容，一片寂静间，只有谢无妄不疾不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登凌绝顶。
她挣了下，想要下来自己走。
“别动。”他哑声道，“有伤。”
殿阶广阔，左右两侧的门人不敢释放神念，如一排排静默石雕，听不到二人说话，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打扰。
因为重伤的缘故，谢无妄的声音有些飘忽，随着脚步，伴出些低沉好听的气音。
“大婚那日，本该抱着你走上这万丈石阶，”他说得慢，字字句句极有质感，沉沉坠入心湖，“万妖坑一线传来紧急军情，我扔下你，前往北地征战，一去便是大半月。回来见你，你也不恼。”
宁青青张口想说话，被他竖起食指，轻轻抵住唇。
“我说，你听。”他道。
看在他的声音非常好听的份上，宁青青闭上了嘴巴。
他的容颜依旧背着光，更添了一重神秘感，低沉悦耳的嗓音就像是从一个漆黑的深渊里面传出来的一样。
“我出门征战，你悬着心。你只要我平安归来，别的事情什么也不在意。”他低低地笑了笑，“你不提抱你上山，我便顺势省去了这一出——我也懒。”
宁青青：“……”
“还记得吗？”他道，“我得胜归来那日，才是你我真正的新婚花烛夜。我，也是第一次娶妻，其实心中多少还是念着你，娇妻守着空房，自己在外打打杀杀，终是觉着心头有些空落，有些惦念。于是那夜，孟浪了些。”
“我知道让你疼痛了。”虽然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听着声音，却是带上了坏意，“我故意的，就是想看你哭。我还要哄着你，害得你半哭不哭，我知道你羞于喊痛，就是故意欺负你。阿青，我很坏，这些坏，从前只给你一个，今后也只给你一个。”
她怔怔看他。
这个家伙，真的很坏啊。
“从前的遗憾，我们一件一件补上。”他把她往身前轻轻拢了拢，让她倚得更舒服些，“阿青，从今往后，哪里伤了、痛了，不要自己一个人忍着，都告诉我，我很喜欢听你说痛，很喜欢你呜呜嘤嘤向我撒娇。很喜欢。”
她抿了抿唇。
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
那些记忆，就像一个个墨点，渗进她空白的脑海里，连成了满满一片。
她什么都记得，可是她与那些过往之间，好像隔了一扇门，直觉告诉她，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这扇门，走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进了那扇门，此刻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会怨他吗？会恨他吗？还会喜欢他吗？
她并不想逃避过往。她是一只勇敢的蘑菇，她也想要寻回完整的自己。
只是少了一把钥匙，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谢无妄的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他的影子在万丈黑石台阶上逐渐拉长，阳光渐渐沉了下去，她能看清他那双深邃暗沉的眼睛。
她温柔乖顺的目光让他身躯微颤，心跳失措了好几拍。
如果可以代替她沉入苦痛之渊，他会跳进去，托她出来。遗憾的是伤痛无法替代，他只能陪着她一起。
胸前渗出了血，怕她嫌弃，他及时用极火焚去。血液无法凝固结痂，便持续地流，他不以为意，只不紧不慢，继续一步一步往山巅行去。
“那次是你第一次传音向我撒娇，也是唯一一次。”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其实我回来了，只差一步就踏进了玉梨苑。倘若此生有幸再得一次机会，无论你是磕了、碰了，头疼脑热了，我都会第一时间拥你入怀，将你捧在手心里疼惜。”
宁青青忍不住想要插话。
她动了动唇，冲他眨眼睛。
“你说。我听着。”他那平静了一路的声线隐有不稳，似是强压下了心绪。
他是血海里面杀出来的人，这一生不知何为害怕，但在这一刻，他的心脏却是微微地悬了起来。
他知道，此刻的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必不可能说出什么他爱听的。
宁青青清了下嗓子，认真地说道：“其实，那一次给你传音之后，跑到后殿去找你，不是想要撒娇的。”
“哦？”嗓音更哑。
她把回忆中的一幕幕过了过脑，然后把自己的结论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因为传音打扰了你，害你被偷袭受了伤。吓醒之后，心中实在不安，所以去找你，只是想确认你无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
他太了解她，他知道当时的她，决计不像此刻这么淡然。
吓醒，不安，去找他。
他的脑海中立时便有了画面，她身上带着伤，惊惶地起身，来不及换下冷汗浸湿的衣裳，便急急顺着白玉阶登上山顶，焦心如焚地去寻他。
结果呢？他让她伤上加伤。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悄悄来到殿后时，呼吸是轻而急的。他不必看，也知道她眸光软软，如盛了一汪清浅的水。
当时他正因为被她的传音牵动了心绪而烦躁，恰好听到章天宝那句“道君对尊夫人当真是一往情深、忠贞不二”，自是想也不想便否了，顺着那股冷意，说了不少伤她的话，为的便是给这段关系降降温，让彼此都清醒些。
胸中那颗心脏狠狠钝痛。
她待他太好。
那样的深情，是他不配。
脚步微重，胸口像是坠了巨石。
宁蘑菇察觉他在悲恸，很善良地安慰他：“不用难过，都过去啦！你看，你现在伤成这样，心脏都快掉出来了，我也不会心疼呀！”
谢无妄：“……”
他轻轻磨牙：“你真是，很会安慰别人。”
她谦虚地笑了笑：“还行吧。我也没有特别体贴。”
有好一段，他都说不出话来。
眼见乾元殿的飞檐出现在黑石台阶上方，谢无妄缓过了气：“阿青，在妄境中你曾说过，那个爱我的宁青青死了，让她留在大木台，在那里结束。我没有答应，我也不会答应。我不会再把你独自一人扔在任何地方，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阳光彻底沉在了他的身后，他的轮廓更加清晰，五官难言地精致。
他垂眸看她，眸光极沉，仿佛承载了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却像是一方天地在许下承诺。
“阿青，”他低沉地道，“不要逃，回来，有什么话，回来对我说。惩罚、补偿，什么都好，你回来与我说。”
宁青青是一只非常通情达理的蘑菇，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不会逃避的。”
谢无妄不形于色，但在这一刻，黑眸中仍是闪过了光。
他的嗓音低哑了少许，隐隐带上些诱哄：“回你最喜欢的大木台，试着重新来过，找回自己，好吗？”
宁青青十分配合：“好啊。”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胸腔有一点闷闷的震动，几不可察。
吸入肺腑的空气丝丝发麻，一缕一缕，挑动着他那冷硬不可撼动的心。
分明已是归心似箭，脚步却仍然不疾不徐。
仿若漫不经心。

第58章 以身相许
终于，谢无妄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广场左右，侍立着天圣宫十七殿的殿主、副殿主，以及左右前使和各大统领。
谢无妄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乾元殿。
虽然怀中抱着个人，但他看起来仍旧与往日一般无二，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气质平静温和，像不动的深海。
没有半点违和。
人群静默，宁青青扫过一眼，发现这些屹立在世间权势巅峰的重臣们脸上并无任何异色——哪怕道君带着遍身伤痕，抱着一个女子慢吞吞地登上万丈黑阶，也无人胆敢置喙。
谢无妄是绝对权威，无论他做什么，旁人只会无条件地俯首盲从。
宁青青微有怔忡。
这一路行来，她更加深刻地领略了天圣宫的森严肃穆。
所有的秩序和权势，都凝聚于谢无妄一己之身。
就算他伤重至此，旁人在他面前，也要屏住呼吸，不敢擅越半步。
她默默移开视线，望向人群。
众人之中，浮屠子胖得最是突出。
视线一转，看见一身暗红华服的虞玉颜站在左侧方，她的身旁空了一个位置，看上去有些孤独。
旁人静默俯首，浮屠子与虞玉颜的脸上倒是露出了喜色。
他们与宁青青有着过命的交情，见到谢无妄抱着她一步步走近，这二人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地浮起些老怀大慰的光芒，就像娘家人看着嫁入皇家的闺女一样，想打招呼，又有些忌惮势大的女婿。
谢无妄脚步一顿，缓缓旋身。
他已登上圣山之巅，这般往下望去，阶层分明的重峦殿宇在眼底铺开，万丈石阶便是无法逾越的权势巅峰，视野所及和不及之处，皆是他谢无妄掌中的江山。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正顺着阶梯疾速掠来，远远望去，像一粒小小的芝麻。
此人来得急，身后拖出了间歇的音爆。
即便来势匆匆，他仍是不敢瞬移或御空，而是飞一般地掠上层层石阶。
像是被一只权力巨掌摁压在这道必经之路上。
谢无妄放下了宁青青，他一手揽着她的肩，小心地托她的肘弯，帮助她站稳，然后微眯起幽黑的长眸，望向阶下之人。
宁青青晕乎乎地站定。她服了许多调元丹，又沉沉睡了一觉，身上的伤倒已经不大能感觉到痛了，右边锁骨下的刀伤隐有一点麻胀，丝毫不妨碍她独立行走。
倒是谢无妄，他伤势比她重得多，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善良的宁青青不禁微微有一点脸红，感觉就像在劫贫济富似的。
石阶下疾速掠来的身影渐渐近了。
看着轮廓，似有几分熟悉。高大魁梧，像一座铁塔。
再近些，宁青青认出了这个人。
虞浩天。
刑殿殿主虞浩天。虞玉颜的兄长，第一个尝到蚯蚓波动滋味的男人。
叛乱发生时，曾有一个“虞浩天”偷袭了护送宁青青回宫的浮屠子和虞玉颜，把二人一菇困在魔尸城中，引谢无妄来踏陷阱。
那个“虞浩天”，不但外形与他本人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身上的气息也没有不同——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亲妹妹虞玉颜也没能分辨出那是个假货。
这件事情迄今未有结果。
脑海中的念头一晃而过，宁青青微微蹙起了眉头，聚精会神的凝视着这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很快，虞浩天来到了近前。
他像是刚刚离开战场，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气息，神色倒是与往日一般，刻板严肃，一丝不苟。
“禀道君！”虞浩天抱了抱蒲扇大的拳头，垂首道，“属下击杀叛逆鸠罗志时，意外得了一个隐秘消息，不敢耽搁，急急赶回！”
鸠罗志便是楼兰城的城主，此次西域十三个宗门世家叛乱，此人是明面上的贼首。
“说。”谢无妄扬了扬袖。
虞浩天身材魁梧，动静之间仿佛带着飓风。
他“刷”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看起来像地图，一眼掠过去，便能清晰地看出一个标示分明的地点。
虞浩天垂眸踏上，呈递羊皮纸之时，不动声色防着左右，压低了声音：“是……那一族的消息，有一个余孽尚在世间，这便是他的藏身之处……”
谢无妄的身躯微微向前一倾。
似是被这个没头没尾的消息牵住了心神。
眸光微动，他的视线落到了虞浩天双手呈来的羊皮纸上，广袖划过，他探手去接。
就在谢无妄的指尖堪堪触上那张羊皮地图时，虞浩天陡然扬起脸来，置于羊皮纸下方的右手握着一根极致凝实的土刺，手腕一翻，直袭谢无妄！
这枚凶器穿过虚空，仿佛牵引了整座山峰的土系灵力，脚下大地隐隐震颤，划过之处，空气诡异地扭曲，不堪重负一般。
虞浩天的修为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击，他祭出了本命元土，以破釜沉舟之势，绝杀毫不设防的谢无妄。
谢无妄瞳仁微缩。
周遭侍立的大修士们察觉不对，下意识有所动作，然而众人距离道君太远，根本救驾不及。
就在所有人倒抽凉气，来不及作出动作之时，忽见默默站在谢无妄身旁的宁青青猛地扬起了早有准备的右手。
只见一只将近一人高的大蘑菇轰然现身，遒劲有力的菌杆猛然抽向虞浩天，合拢的菌帽如同一只硕大铁拳，没去管他手中的土刺，而是直直砸向他毫不设防的身躯。
“嘭！”
大蘑菇击中虞浩天，并未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是短暂地止住了他的俯冲之势，让他恍惚一怔。
虞浩天手中的土刺仍然势不可挡地袭向谢无妄心脏。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见这只造型一言难尽的巨型蘑菇“砰”一声撑开了巨大的伞帽。
分别位于菌帽侧面的虞浩天、谢无妄和宁青青，齐齐被这陡然撑开的巨伞弹向后方。
虞浩天不退反进，用蛮力撕开菌伞，元力土刺继续前袭。
然而谢无妄却已借着反弹之力，轻飘飘地掠了开去，避过绝杀一击。
风中只留下他的轻笑。
侍立左右的仙君一掠而上，直袭这个胆大包天的逆贼，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谢无妄单手抓着那张羊皮纸，缓缓收起了掌心流淌的焰。
身形一晃，他消失在原地，瞬移至宁青青身旁，长臂一揽，将她拥进了怀中。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她的身躯着实是娇弱，扔个蘑菇的动作也嫌太大，又一次撕裂了右边锁骨下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像一朵血梅，点滴绽放。
菌丝凝成的蘑菇被虞浩天撕裂了大半，她的耳畔嘤嘤地响彻着嗡鸣，脑袋像是被细细的刀子刮来刮去。
她没逞强，老老实实地把身体一缩，整个窝进了谢无妄的怀里，软绵绵地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攥住他身侧衣裳。
谢无妄唇角笑容更盛，抬眸，望向战局。
虞浩天已陷入重重包围。
“狂贼，还敢再扮我兄长？！”虞玉颜后知后觉发出一声娇斥，窈窕身躯一掠而上。
身陷重围的虞浩天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扬起两条铁臂，挡住另外两个殿主兜头呼来的兵刃，骨骼破碎声响起时，他咧开了厚唇，闭上眼睛。
“不好！他要自爆！”有人高声呼喊。
话音未落，只见两件法器自身后捅进了虞浩天的身躯，破损之处并未流血，而是陡然爆发出刺目的土色光芒！
合道大圆满的修士自爆，威势自不必说。
宁青青反应奇快，再一次扬起右手，准备撑开菌伞抵御。
手指忽然被人握进掌心。
他拥着她，旋了个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罩得严严实实，他微微躬身，逆光的轮廓俊朗无双。
“轰——”
冲击波轰在了他的背上。
他一晃也没晃，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替她阻住了滔天巨浪。
他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的身心彻底寂静下来。
合道大能自爆的光芒太刺眼，模糊的视野中，隐隐看到一股血泉自他口中涌出。
他偏了偏头，用肩膀擦去，动作快得带上了几分凌厉。
唇上犹有残血，舌尖掠过下唇，将那几分凄艳吞入腹中，又狠又利落。
身后轰隆声不绝于耳，继冲击波之后，震碎的广场巨石乱飞，恐怖的飓风横扫而过，大大小小的碎石荡向四周，撞击在他的后背上，就像是无数浪花拍打着屹立不倒的礁石。
脚下的广场寸寸破碎。
他护着她立在废墟之中，笑得云淡风轻。
烈风平息之后，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道：“小伤，不必心疼。”
不等她开口否认，一根修长如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阿青又救我一命，”他很不要脸地说，“怎么办，我身无长物，唯有以身相许。”
他唇角的笑容缓缓化开，懒散不羁的模样，颇有些风华绝代。
他灼灼看着她。
这段时日的经历，让许多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点滴浮现出来，他恍若从那场三百年温柔大梦中苏醒，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其实是聪明狡黠的，她并不是没有筋骨的藤蔓菟丝花，也不是只会婉转啼鸣的小娇雀。
她从来也不弱。
只不过他太强了，没有谁能追得上他的脚步，和他在一起，她的坚韧勇敢并无用武之地。因为爱他，她心甘情愿地收掉了身上的毛毛刺和触须，把自己变成了一条不碍事的小围脖，只是为了跟随他、陪伴他。久而久之，他也误以为可有可无。
委屈了她，耽误了她。
今日眸中一片血色，却终于将她的容颜彻底看清。
在他认真的凝视下，宁青青的美丽的小脸缓缓歪向了一旁。
她的声音略有一丝迟疑：“身无……长物？”
是她想歪了吗？

第59章 耽误繁衍
“身无……长物？”她歪着脑袋。
四目相对。
谢无妄读懂了宁青青眸中真情实感的疑惑。
再一瞬，智多近妖的他明白了她在疑惑些什么。
谢无妄：“……”这下是真的想吐血了。
周遭震动平息。
最贴心的大棉袄浮屠子圆溜溜地滚了过来，嘶吼得比死了亲爹都要凄厉：“道君——属下护驾来迟嗷——”
宁青青：“……”谢无妄要是再虚弱一些，保不齐能被他这一嗓子震断气。
谢无妄转身，神色淡漠，连惯用的假笑都没有挂上：“虞浩天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给我查。”
“是！”
眸光一转，见虞玉颜委顿在一旁，连妆都没有补。
方才她冲得太疾，当胸挨了最狠的自爆冲击波，此刻仍未缓过来。
“这个刺客不是兄长对吧？是假的对吧？”虞玉颜双目茫然，喃喃地，不知在问谁。
旁人默默从她身旁绕开。
圣山自有防御巨阵，若是旁人冒充的话，早早便会触动阵法。能够这般直直冲到山巅，只意味着一件事——此人，确实是虞浩天无误。
谢无妄淡漠地扫过一眼。
广场破碎，心腹叛变，全然无法在他的眼睛里掀起半点波澜。
他缓缓转身，将宁青青拦腰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继续走向后山。
踏过废墟，顺着殿前黑玉阶，踏上那座黑暗巨兽般的大殿。
有怀中之人，他的身影丝毫也不显得孤独。
睥睨天下的道君，缓步踏进代表着无上权势的御殿。
大殿中空无一人，谢无妄步履沉稳，旷阔的殿顶隐隐带着些回声。
重而肃穆。
这座殿堂放大了一些细微的声音，他沉沉的喘息声也分明了许多。
再不说话，便要让她察觉到他的伤重虚弱了。
“阿青，”他垂眸看她，正色问道，“你怎知虞浩天有问题。”
宁青青见他神色认真地向她请教，不禁微微弯起了眼睛，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赞赏神情。
她缓缓转动着眼珠，思忖了一会儿。
“寄如雪那个用来易容的面具，已经算得上神异了吧。”她慢吞吞地卖着关子，从别处说起。
“是。”
她摇晃着脑袋：“但也只是改变了相貌而已，寄如雪那副身材还是很糟糕，声音不好听，身上的味道也很大，用了一堆香粉都盖不住汗味。”
谢无妄：“……”她的思绪，可真是过分跳跃。
“黄小泉已经算是个非常不挑食的人啦，”说起这个，宁青青立刻来了兴致，“你知道吗？我有一次掀了他的被窝，看到他没穿衣裳，搂着个小丫鬟要做坏事，那个小丫鬟长得十分……随便。倘若只是相貌不好那也就罢了，还满脸都是心机算计，眼神飘浮不正，像一只偷油吃的老鼠，一看就知道想要赖着黄小狗，骗取好处。”
见她越说越远，谢无妄并无半丝不耐，唇角倒是添了几分懒洋洋的、纵容的笑意。
她身上也有伤，说话的声音细声细气，在这空阔的殿堂中显得特别软糯空灵。
他就想听她说话。
“嗯。”他低沉地随口应道。
她转了转眼珠：“就连这么不挑食的黄小泉，也很嫌弃寄如雪。可见，易容之术，破绽颇多。”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谢无妄眉心微动，因为伤重，他的思绪略有些迟缓，险些就被她带歪，真去琢磨黄小泉和那个通房丫头的事情。
若是叫旁人知晓道君居然也会想这种事情，恐怕带来的震撼不亚于这座圣山塌了。
他闭了闭眼睛，将这些‘很不谢无妄’的念头逐出脑海。
宁青青扬起了笃定的笑脸，非常马后炮地说道：“所以，差劲的易容术又怎么可能骗得过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亲人嘛？虞玉颜又不像是个傻子！早在掉进魔尸城的那一日，我就知道袭击我们的人就是虞浩天本人，我早就知道啦！”
“此人平素全无异常。”谢无妄沉声道，“今日去查，恐怕也是无果。”
宁青青点头：“平时没有异常的人，不仅是他一个。”
其实在进入沧澜界之前，宁青青心中也没有什么头绪。
直到她让龙曜制造妄境帮助黄小泉清醒时，陡然看到了黄小泉记忆中的那一幕——煌云宗宗主黄威前一刻还是一个十分正常的人，但在听到音朝凤这个名字时，忽然就被心魔控制，手刃了妻儿。
一切就发生在瞬息之间，全无征兆。
那时宁青青的脑海中便隐约便有了些灵光，将这两件事情想到了一处，只不过当时忙于对付寄如雪，未及细思。
方才看到虞浩天急驰而来，直觉便在她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
于是她果断准备好了自己的大蘑菇，以防不测。
果然叫她防对了。此刻，心中的五分笃定已上升到了八、九分。
她聚精会神地思索时，两只乌黑的眼珠不自觉地微微凝向正中，看起来极为专注，有一点呆，滑稽又可爱，就像……她用魔皇指骨钻透须弥芥子的时候一样。
她严肃地分析道：“我怀疑中了子母魔蛊的人有两种形态。倘若被魔毒攻心，便会像黄威那般，魔纹聚于心脏，外表、行事与平常无异，只在必要的时候被蛊毒控制。倘若抵死不愿入魔，那么魔纹便只能外现，就像我与大师兄席君儒。”
她接着说道：“我在黄小泉的记忆中看到，黄威前一刻还忧心忡忡地与夫人谈论黄小云的事情，后一刻从黄小泉口中听到音朝凤的名字，立刻入魔手刃妻儿，显然是要为音朝凤保守秘密。”
谢无妄面上表情不显，只有眸色逐渐转深：“你怀疑虞浩天也被子母魔蛊控制。”
“他自爆元神，心脏没了。没有证据，只能是怀疑。”宁青青认真地道。
谢无妄极缓地点着头，没有再往下说。
虞浩天这一爆，线索已断，在找到新的证据之前，多思无益。
“阿青很厉害。”他笑着望向她的眼睛，神色真挚，“日后要多多指教才是。”
宁青青不禁有一点飘飘然，她慢吞吞地把视线转到另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小事。”
谢无妄敛好唇畔的笑意。
修长指节轻轻弯曲，他习惯地、愉悦地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身体。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落指之处，一圈圈熟悉的涟漪在她身上荡开，是身体本能的记忆——他拥着她、哄着她入睡时，时常这样轻轻地触碰她。
她呼吸微顿，心神落向肌肤表面，顺着那些逐渐消失的细小涟漪，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怀抱和温度。
他的手很大，受了重伤的身体仍然坚硬结实，很有安全感。
身体本能地依赖、亲近他，想要拥着他安心地入睡。
困意袭来，她垂下眼角，有一点颓丧。她知道，遗忘了那些痛苦的自己，不能替曾经的自己作出任何决定，无论原谅，还是不原谅。
蘑菇不喜欢迟疑不决，绝不会故意吊着别人的胃口，耽误别人的繁衍机会。
她得尽快找到那把钥匙，打开那扇封印了情感的门，把那些妄境中的记忆彻底融入脑海，找回完整的自己。
那把钥匙，是什么呢？聪明的蘑菇一时也找不到头绪。
它一定很鲜明，很有意义。
是痛苦的开端？是哪一次心灰意冷？或是特别甜蜜的往事？
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证据，能够连接妄境与真实，打开通往那段记忆的通道。
它会是什么呢？直觉告诉宁青青，一定存在这样一把钥匙。
她想来想去，想得脑仁生疼也没个结果，忍不住垂下了眼角和嘴角，整只蘑菇变得垂头丧气。
谢无妄一步一步继续前行。
乾元殿占地极广，他足足走了小半刻钟，终于从殿后穿出，来到了白玉山道。
山顶风很大，他揽着她，将她的脑袋护在身前。
宁青青看着这条山道，脑海中隐约有灵光游来游去，但仔细捕捉，它们却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散成了一片细碎的银色波光。
她烦得蹙起了眉心。
谢无妄的余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他想要抚平她眉间的小小‘川’字，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搅了她的宁静，打破了这份虚假的、镜花水月的美好。
她皱着眉，他的心脏便微微地悬起。
这条白玉山道上，有不太好的记忆。
那日夜黑风冷，她受了伤，孤零零等地在这条山道上，倚着栏，蹲坐在那里。她把自己缩成了最小一团，好像这样做，受到的伤害也能小上一些。那么小的身影，孤独无依。
谢无妄的视野已隐隐有些模糊，山风灌进了衣袍，又冷又疼。她留给他的记忆都是温暖美好的，他又给了她什么？除了床笫之外，入目所及，竟处处是冷冰冰的伤害。
她此刻，定是想起了那些伤害罢？
那日，他对她说了什么？
——“风这么大，为什么不回院子里等我，是想让我心疼？”
他覆在她的耳畔，凉凉地哂笑。
那时他笃定自己不会心疼。
是，是不心疼，只不过此刻每踏出一步，都像是沉沉踩在受伤的心脏上面罢了。
他扯了扯唇，继续往前走。
至少……她此刻很乖地躺在他的怀里，全无半点要离开的迹象。
会好的。
他会把她找回来。
一切都会好的。
他沉沉一喘，抬起时不时发黑的视线，望向玉梨苑那一片暖融。
带她回家，回到她最喜欢的大木台。
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青，到家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缓缓落到了他的脸上。
她微抿着唇，神色认真，像一只郑重其事的小鸟儿。
“嗯！大木台！”她的眼睛里迸出期待的光芒。
说不定，钥匙就是这么一个大家伙呢！

第60章 不离不弃
成亲之前，他曾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住处。
当时她坐在树枝上，环视她在青城山的小院，眯着眼睛摇头晃脑。
她说，喜欢小小的院子，有能躺的回廊，最好还有个能晒太阳的台子，院中可以种一株树，泥土要软软松松。简而言之，院子里面任何一处都可以躺倒就睡，她便会非常满意。
于是他造了玉梨苑。
她也当真把院子每一个角落都躺了个遍。
白玉山道走到了尽头，他抱着她，站在了庭院门口。
袖中簌簌有声，虞浩天带回来的那张羊皮纸在隐隐发烫。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孟’字，此刻羊皮地图已收进了袖中，但那个字仿佛一滴滚烫的墨，渗出来，触碰到了他的血肉，激起心底最黑暗之处的阴戾。
他纵容虞浩天近到身前，便是因为此物。既是他要的饵，探火取栗又有何妨？
危机当前倘若眨一下眼，那他便不是谢无妄了。
前方有太多的风暴在等待着他。等待他一个接一个捏碎它们。
他也无法后退，他的身后，只有连着天的黑色漩涡。
他没有太多时间停留。疗伤的同时，尽快哄好她。
踏入庭院木门，谢无妄不禁一怔。
凄冷萧瑟扑面而来。
左右长廊覆着薄尘，落了不少枯黄的桂叶，乍一看，就像是荒弃的古刹廊道。
屋门有开有合，是他最后一次在院中寻她时留下的痕迹。洞开的门窗招来了穿堂风，把许多零碎的物件吹到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浓浓俱是荒凉破败的味道。
他皱了皱墨般的长眉，下意识倒退一步，退出院门，仰起头来看了看自己亲笔提的“玉梨”二字。
心头漫过一阵阴云。
从前有她在，这个馨香暖融的院子是活的。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对这个庭院有多么重要，就像，他也没有意识到她对他有多么重要。
他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
她把一个院子当成“家”，他只会觉得幼稚，心中不以为然。
如今，家没了。
脑海中闪过一丝很糟糕的灵光。
他忽然记起，自己似乎把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是什么？
他压下心头很不舒服的预感，将她往胸前揽得更紧了些，确认她仍好端端地窝在他怀中。
他用余光瞥着她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留意到庭院的破败。
她不在意了，从前，她连一丝灰尘都见不得，绝不会让走廊上落到一片树叶。
此刻看着院子变成了这样，她的眼睛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她是再没把这里当成家了吧？
胸腔空空地刺疼了一下，他扯唇笑了笑，大步穿过庭院正中。
没有关系。把她哄回来，她会像从前一样。
脑海中凌乱地闪过念头，他的脚步快得拖出了残影，掠过庭院，越过侧廊，一步踏出。
身躯蓦地失重。
他踏进了狂烈的乱风之中。
衣袂猛地扬起，谢无妄一脚踩空，搂着宁青青跌落十余丈，在漫卷的山巅云雾中刮出一道清晰的长痕。
丝丝缕缕的雾气拍过脸颊，异常寒凉。
耳畔乱风呼啸，带起了尖锐的嘤鸣，像是身体里面那些喷涌卷沸的伤势在齐齐发作。
有那么一会儿，道君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之中清清楚楚地浮起了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地护紧了怀中的她，又坠了小小一段距离，这才身形一动，掠回了廊道上。
分明已经站稳，左膝却是不听使唤地踉跄了下，俯低的身躯狠狠压住她柔软的身体，他扬起手来，徒劳地罩住她的眼睛。
胸腔中，那颗心脏迅猛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擂得生疼。
他忘记了。
他忘记大木台已经没有了。
像这样的小事，他从来也不曾放在心上。
那日凶兽暴动，他感觉到万妖坑的方向风雨欲来。寄如雪做的局，他要去踩，将这一串阴谋亲手捏碎。还有，他收到了消息，浮屠子和虞玉颜护送宁青青回宫的途中遇到了袭击，失去联络。
与任意一件事相比，玉梨苑后的木台算个什么东西？便是整个玉梨苑都没了，那又如何？
那时，他尚未看清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在前往谢城的途中，他还曾冷冷地想过，倘若宁青青没了，会怎么样？
当时他觉得不会怎么样，她若当真没了，他便再无任何破绽。
倘若她死了，有另外一个人扮作她或是扮作西阴神女，前来夺他道骨，那他可真是乐意之至。
天命是因果之律，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他观这世间百态，俯瞰这芸芸众生，早已通彻因果道，深知既有缘起，必将应于那一果劫。
他不会逃避，只会迎难而上，用一身沸血铁骨，撞碎那冥冥天命。
此刻，他这副坚硬的身躯，却是撞上了她这团绵软的云。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是劫。能够强行碾碎的，那都不叫真正的劫。
是她了。
她就是他的劫，毋庸置疑。
他的阿青，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将她放出怀抱。
宁青青抬头看他。
方才掉下山崖时，她便看得很清楚。大木台没有了，断口十分利落平整，弧线微微倾向西边，该是他漫不经心地随手切去的。
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么一件小事。
她一点都不觉得稀奇。她的记忆告诉她，他是心怀天下的道君，向来也不会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上面多费心神。这个庭院、院中的花花草草、所有的摆设，都不值得他认真一顾。他人在院中，心思却牵系在外面的大计之上。
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在三百年里不断地忽略她。
谢无妄，他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是斩妖除魔的绝世之刃，也是守护人间秩序的岿然基石。
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她看着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看见最喜欢的大木台没了，心中会不会难过。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一丢丢都不难过，她只是有些忧愁，失去了一个验证‘钥匙’的机会。
谢无妄哑着嗓开口：“阿青，不要难过。”
此刻，他似乎已无心再掩饰一身伤重，他惨白着脸，眸底猩红，呼吸溢满了血气，他笑得非常好看，但精致唇角却是失控地微微颤扯着，莫名有种末路般的苍凉。
心地善良的蘑菇赶紧开口安慰他：“别担心，我一点也不难过。”
他的眸底涌上了暗沉的赤色。
长眸微阖，唇畔笑容化开：“嗯。”
他的气息冷了许多，扬起手来，将她的肩头整个拢进掌心。
他带着她走向正屋，纵然伤重至此，他的姿态依然自负强势。
宁青青小心地转动着眼珠，若无其事地偷瞄他一眼。
她是一只敏锐的蘑菇，此刻的谢无妄给了她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她能察觉到他有些冷、有些戾、有些颓丧。他的状态非常糟糕，这样的谢无妄，非但帮不上她的忙，说不定还会变成拖累。
她只好绞尽蘑菇汁地安抚他：“一个木台而已，毁便毁了，再盖一个就行。”
谢无妄垂下头，俊美的容颜隐在阴影之中，唇线微勾，冷玉般的弧度。
“嗯。”好听的气音从胸腔中飘出来，有些漫不经心。
“养好伤之后，我们一起盖啊！”她弯起眉眼。
谢无妄脚步一顿，已然冷寂下去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缓慢地跳动起来。
他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微微侧过小半边脸，薄唇轻轻一动：“什么？”
她笑容狡黠，像一条懒洋洋的漂亮小蛇。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你不会以为我那么小气吧？我一看山崖上面的焰痕就知道，是因为那只凶兽弄坏了大木台，你才把他切掉的。这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把它修好就行了啊！”
他那逐渐木然的瞳仁中，眸光动了动，泛起活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尾调却是几不可察地挑起了少许，显出一丝轻快：“好，一起。”
他的心头泛起喜意的同时，却又有股摧断肝肠的酸涩漫过五脏六腑。
聪明的竹叶青回来了。
她再不会全身心地信任他，飞蛾扑火地深爱他。
她真正学会了如何虚与委蛇。
这样的她，配做他的劫。
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经不起深思的温暖，亦让他甘心饮鸩止渴。
宽阔坚硬的肩膀微微地颤动，胸腔阵阵闷痛，他只能笑着，将她揽得更紧。
宁青青偷偷把眼睛转到一旁，骄傲地弯成一对小月牙。
这个家伙，可真是太好哄了！
他的掌心紧贴着她的肩头，带她走过长廊，踏进正屋。
门与窗都没有阖上，窗榻下放置整齐的杯盏已经碎在了地面。玉梨木笔筒就落在矮桌边上，他用过的那些笔滚得满地都是。
她偷藏他字迹的小木格也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一半，那些曾被她精心珍藏、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纸张，已悉数被风吹走，就剩下了最底下的那一幅，且是因为被风刮出来时卡了一半在木格边上，这才幸免于难。
它即将被彻底撕成两半，露出木格外的那一半正在迎风翻飞，想要挣脱桎梏。
“刺——拉——”
就在谢无妄的视线落下去，心脏悬起来的那一霎，它彻底破了两半。
其中一半被风卷起，恰好飘到了他的面前。
他信手拈住了它，定睛看去。
心中其实隐隐已有感觉。
他大约记得，她最宝贝的字是哪一幅。
他不爱写字，每次她赖皮地把他拖到笔墨旁边，他总会勾唇坏笑着，将她压到铺好的宣纸上面，刻意曲解她的意思。她要张口抗议，他立刻便会堵住她的唇，她抬手推他，手便会被他捉住，摁在纸面。
她准备好的大宣纸上，总会留下一道道叫人脸红心跳的皱痕。
有时他特别使坏，故意将墨染在她的身上，然后用她作画，看她又羞又急的模样。
她并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正抗拒写那几个字，而是他太懂人心，太习惯用欲擒故纵的手段，引着她彻底沉沦。
三百年，她并没有讨到他太多真迹，于是特别珍惜。
写字，也成了夫妻之间最有趣的游戏之一。
那一次她有所防范，一边咯咯笑着躲他，一边撒娇：“不写就不写！那你写个‘不’！”
下一次，她偷偷把‘不’字藏在砚台下面，又骗着他写了个‘离离原上草’的‘离’。
她本是要骗着他写完‘不离不弃’，结果被他识破，就没了下文。
不离。
不离也是极好的。
她宝贝地把这张宣纸收在最下面，用来压箱底。
此刻，‘不’还卡在木格里面，谢无妄只握住了一个‘离’。
参差的纸张边缘，刺的是手指，疼的是心。

第61章 一纸婚书
谢无妄瞳仁微颤。
失去的木台，手中的‘离’字，桩桩件件，都像是命运最恶意的嘲弄。
他垂眸，一寸寸看她。
那么小那么软的身躯，乌发蓬松柔顺，雪颈纤长，脸蛋绝美无害。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锁骨之下，是一副极尽姣好迷人的身段。
哪一处，都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她曾给过他毫无保留的柔情蜜意，将一颗真心与全部热血都寄在他的身上。她其实并不贪心，她守着这个院子，独自修炼，孤零零地看着日升月落，日复一日地等着他。
每一次他带着风尘归来，她都会用那份从心底溢出来的欢欣感染他，替他洗去所有的风霜疲累。她的小手永远又暖又软，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百年如一日的人，是她。
她值得一切最好的。
遗憾的是，他却亲手毁掉了此生最美好的际遇，颤抖的手指，唯独握住了一个“离”。
此刻怀中的娇躯，是最美的迷梦，也是最致命的毒。
理智告诉他，他的阿青再也不会回来了，未来的路，他只能一个人走。
手中的这个字，便是命运的箴言。
若是此刻动手杀掉她，从此他便无懈可击，踏破虚空成仙成神指日可待。
他将荡平世间一切魑魅，成为无心无情的神祇，终极规则的掌握者。
这是每一个修真之人的最终追求，是真正的无上大道。
离。
断舍离。
他的身躯微微摇晃，手中握着半张宣纸时而冰寒，时而滚烫。
赤红的视野隐隐有些模糊，这般看她，如雾里看花，更见娇美。
*
宁青青一眼都没去看谢无妄手中的宣纸。
她正在忧愁她的木台大钥匙。
蘑菇都不是急性子，它们性格温吞，但是在某些方面一定会有强烈的强迫倾向。比如非得把看得见的地方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比如发现了近在眼前的目标，就一定要完成它。
正是这些特性，让它们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也能坚定地、有条不紊地生存下去。
眼下，宁青青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是钥匙的东西，便是那个她喜欢的大木台。
那么大一个木台，说没就没了。
她也很沮丧啊，可是谢无妄比她还沮丧，她只能打起精神来安抚她。
蘑菇心很累。
在她的脑袋里面，并没有‘找别人来修木台’这个概念，凡事都只会自己想办法——既然谢无妄不太中用，那就只能靠她。
她回忆着大木台的样子。
她得把它弄回来！
一根一根木条，致密整齐地悬空搭建……是什么让它们连接在一起？是什么让它们不会掉到山崖下面去？是什么让它们能够托得住谢无妄那么重的身体？
想了一会儿，宁青青脑海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眼角越垂越低，连带着肩膀也耷拉了下去，颓丧地垂着胳膊，生无可恋地偏头去望谢无妄：“那个木……”
只见他迅速握紧了手中的宣纸，不叫她看见。
宁青青：“？”他在干什么？
“阿青，”他的笑容有些奇怪，声音哑得出奇，一字一顿沉沉撩拨心弦，“忽然想起，未曾亲手给你写一纸婚书。”
他牵着她，走向窗榻。
宁青青：“？？？”
她已经完全看不懂谢无妄了。
放着那么大一个木台不去修，放着一身伤也不去管，竟有空弄这些有的没的，真真是不务正业。她哪里用得上什么婚书？这种东西，一听就不像是钥匙。
他扶着她坐到软榻上，贴心地移来一只大背枕垫在她的身后，然后躬下腰去，从地上捡回笔墨。
动作间，颇有些萧瑟凄凉。
她忧郁地看着他。
广袖荡过长桌，一张雪白的宣纸缓缓铺开。
谢无妄微垂着头，神色间不见往日的漫不经心，精致薄唇微微抿紧，唇角略向下，弯出一道坚毅认真的弧线。
长眸半阖，眼睫投下了漂亮的阴影。
指尖掷出一缕焰，落进砚台。
燃着火的墨泛起了浅淡的金赤色，他挽袖，动作温雅。
执笔的手指更显修长，分明的骨节刚劲有力。
落笔，字迹潇洒，颇有风骨。
他这般写——
谢无妄
宁青青
永结同心
她怔怔看着宣纸上简简单单的字样。
不得不说，谢无妄的字是真的好看，字如其人，此话当真不假。
看着他的字，她情不自禁地被吸引，目光粘在笔尖，顺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流淌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放下玉梨木笔时，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把这纸奇怪的“婚书”拿到面前仔细看一看。
手却被他摁住了。
隔着长桌，他的大手覆住了她的小手。他的手干燥灼热，掌心大、指节长，像一座山或是一个无底深渊，就这么把她的手彻底吞没。
他斜倚在案桌上，微挑着眉，半眯着眼缝，唇角挑起轻狂的弧度：“想要？那就回来。”
说罢，他无情地抽走婚书，收进袖中，仿佛多让她看到一眼，他都吃了天大的亏。
宁青青：“……”
她无辜地眨着眼睛，目光钻进他宽大的袖口，心道：他可千万不要再流血，否则会弄脏了那几个好看的字。
他缓缓起身，绕过案桌。
挺拔不羁的身躯微有一点摇晃，阴影沉沉罩下，她抬头，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盯了她片刻，躬身把她打横抱起来，越过满地狼藉，径直来到床榻前，轻轻将她放进了柔软的云丝衾中。
她的身体十分轻柔，像一朵云飘落在床榻间。
他欺身上来，侧躺在她身旁。
宁青青发现谢无妄有点不太对劲。
他缓缓开口：“治好伤，修好木台，你就会回来。”
他的眼神有一点恍惚，轻飘飘的眸光下，深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芒，直觉告诉宁青青有危险——如果没回来呢？万一修好木台，她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他是不是要对她做一些可可怕怕的事情？
她无害地眨了眨眼睛：“先治伤。”
“嗯。”胸膛微震，笑意不及眼底。
他竖起食指。
修长指尖上挑起一缕明焰。
宁青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到这一缕焰，立刻回忆起了上次被他用“元火除蘑”的恐惧。
她一骨碌滚向床榻里侧，闭着眼睛大叫：“你是不是又忘记啦！干的东西会着火！”
如铁一般坚硬的手臂从身后箍住了她。
她被捉回去，牢牢禁锢在身前。
她柔软的后背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他垂下头来，牙齿几乎衔住了她的耳尖。
伴着热息和冷香，低沉略哑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信我。”
燃着焰的手指，正正点向她的额心。
宁青青：“……菇命休矣！”
额心一烫，又一痛。
她紧紧闭上眼睛，娇嫩的眉心皮肤皱了起来，像小小的波浪，轻拱他的指尖。
有种偷香窃玉的错觉。
他忽然想起，已旷了多日未能与她亲近。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想到她时，已不再只惦记那些床榻间的温存。
他只想好好待她，将她捧在手心，只不知，他还有无机会。
低叹出声，以公谋私，将她往怀中揽得更紧。
下一瞬，宁青青的神念被强行拉进了识府。
她看到一缕明焰悬在蘑菇旁边，隐隐凝成了谢无妄的模样。
他的好看由内及外，变成火焰轮廓仍然十分抢眼。
他缓缓抬起火焰手指，指向她这只最漂亮的蘑菇。
宁蘑菇：“？！”
火焰中流淌着低沉的神念，他的声音极温柔，沉沉絮语。
在她略微放松心神之时，那簇烈焰轰然席卷而上，将蘑菇整只吞噬！
她像是跌进了熔炉中，恐怖的热浪钻进神魂每一处，她被烧了个猝不及防，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仍在哄她。
温柔之极。语句听不分明，但那极致的温存却无孔不入，与灼烧之痛如影随行，强势地占据了她的全部神魂。
他耐心地哄着她，点滴安抚。
宁青青恍惚明白了这是什么状况——他在烤蘑菇，一边烤，一边往蘑菇上面撒上喷香的调料。
大彻大悟的宁青青成功昏了过去。
*
离开她的识府时，谢无妄眸光涣散，半晌回不过神。
他长长喘息了数十下，缓缓转动视线，盯住她昏迷的小脸。
她的脸颊已隐隐有一点红晕。
他耗费了大量元血，助她彻底融合了涅槃骨。
“阿青，”他的手指第一次变得冰凉，像蛇一般，轻轻爬过她的脸颊，“怕你太弱，拿走道骨承受不了，所以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打好底子。若到那时，你我两不相欠，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轻轻地笑着，笑得极坏。

第62章 浮生旧梦
宁青青睡得双颊泛红。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元神被大火一点一点烤得光滑坚硬，就像……从一只泥蘑菇变成了瓷蘑菇。
识府中的蘑菇元神依旧懒洋洋的，最后一缕热息散去时，它变得更加通透漂亮。
身上的刀伤麻麻痒痒，正在迅速愈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深处发生了奇异而健康的变化，新鲜的血液点滴渗入干涸的躯体，一阵一阵泛起了令她十分舒适的热潮。
太舒服了。
睡梦中的她慢悠悠地弯起了眼睛和嘴角，露出甜蜜又满足的微笑。
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正在触碰她的脸颊，她一笑，它便不动了，停在了她的小酒窝里面。
宁青青迷糊地抬起手，捉住了它。
这个东西像一根细长的冷竹，笔直，竹节分明。
因为它是冰凉的，所以宁青青压根没往谢无妄的身上想。
她随手捉着它，没过脑子，径直放到唇边，张口咬住。
生存和繁衍是生物本能，生存的第一要务就是吃，毋庸置疑。
柔软的唇瓣下意识地轻轻翕动，感受这根‘竹子’的冷玉质地，牙齿磨一下、蹭一下、咬一下。
谢无妄：“……”
瞳仁微缩，清晰而奇怪的触感顺着手指丝丝传来。
他忽然知道了什么叫做十指连心。
“对我使美人计，有用？”他轻轻一哂，无情地抽手，想要把手指收回。
……她咬得紧，没能抽得动。
他微微用力，见她皱起了眉，轻呜了一声，旋即，小而软的舌尖无意识地轻轻舐了舐他的指腹。
谢无妄：“……”
手指再没动一下。
半晌，心中轻轻嗤了声。
罢，由她咬去。
左右伤不到他，亦影响不了他分毫。
他闭上了狭长的双眼，面无表情地调息疗伤。
心神沉入黑暗。
*
宁青青醒来时，整只蘑菇神清气爽。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牙齿，发现自己口中叼了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
怔忡地取出来一看，竟是一根修长漂亮的手指，细小的牙印横在指腹上，异常醒目，令她眼角一抖。
她心虚地抬眸望去，看见谢无妄躺在她的身边，双眸紧闭，漂亮的长眉向眉心蹙拢，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极淡，向下抿着，显出些冷厉孤绝。
整个人气息全无，线条结实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
宁青青的视线缓缓收回，看了看那只被自己啃了很久的男人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沉，像一块冷硬的白玉。
凉的？
谢无妄怎么凉了？
宁青青的心也凉了半截。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他鼻息。
气若游丝，几近断绝。
蘑菇有一点点慌。
虽然他和她之间有一些糟糕的过往，但谢无妄曾一次次舍身保护她，她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他很好，他的身上背负着非常沉重的责任，他庇护着这个世间许许多多的生灵。若是没有他镇着八方，那些又脏又腥臭的魔物必定会攻占更加广阔的地域。在它们占领的地方，就连蘑菇都无法生存。
她盯着谢无妄惨白的脸，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迸发出坚定的光芒。
她要救他！
她记得自己有一次差点死去，后来是种在土里面救回来的。
蘑菇就该在土里。
宁青青点点头，心中有了章程。
她要挖个坑，种了谢无妄这只大蘑菇！
她竖起手指，一缕剔透柔韧的菌丝从指尖荡出。
它变了模样。从前像淡色的青玉，此刻更加凝润通透，晶莹美丽至极，像是翡翠成汁，灵动地凝在一起。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它分出无数细小的青玉线条，涌向床榻上的谢无妄。
就像通透浅淡的翡翠结成的浪花。
美丽至极的浪花托起了谢无妄的身躯，他微蹙着眉，陷入深层昏迷的身躯本能地绷紧。
唇线抿得更加冷厉。
挣了下，没醒。
他还是很重，道君之躯果然非同寻常，已脱离了某些世间规则。
宁青青艰难地拽着这一片碧玉浪花，把谢无妄运向庭院。
“噌——噌——噌。”
挪得吃力极了。
到了桂花树下，她吁一口气，凝出蘑菇铲，比照着谢无妄的身材开始挖坑。
他这般躺着，更显得身量极高，精瘦，结实。
她时不时瞥他一眼，不知不觉忧郁地垂下了眼角。
这么好看的谢无妄，可千万不要烂在土里啊。
*
谢无妄这一生，只做过半个梦。
自他有意识之日起，他就知道睡觉不能睡死，因为一旦真正闭紧了眼睛，极有可能再无睁开的机会。
要睁着一只眼睡。
他为人谨慎，步步为营，心性沉稳又狠辣，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心机手段。
但在少年时，他还是犯了一个错，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个憨愚老人的悲痛眼泪让他卸下心防，他站在原地，任老人拥住他。
老人干枯的手掌颤抖着轻拍他的脊背，似是把谢无妄当成了他那个惨死眼前的孙儿——老人是为了护住少主谢无妄，才狠心舍弃了最后一丝骨血。
谢无妄皱着眉头闭上眼，不耐烦，却没吱声，任老人搂着他。
有那么一瞬，他似是回到了未出生之前，周遭坚固，安心，温暖，叫人放松和流连。
他不再防备，收起了暴虐的极炎，生怕伤到熟悉的老人。
就在他将额头抵在老人瘦弱的肩骨上，眼前渐渐浮起赤红滚烫的热浪、心神坠入短暂安稳的梦乡之时，一阵剧痛唤醒了他。
梦，只做到一半。
道骨，也被抽出了一半。
倘若他再迟醒片刻，老人便会彻底得手。就是这个人，将他一手带大，像爹娘，像恩师，为他牺牲了一切，只余孑然一身。
世代相传的忠仆、守护者，亦会背叛。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
他夺回道骨，重创了老人。他单膝摔跪在地，无力赶尽杀绝，赤红着眼，眼睁睁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逃脱。
从此，谢无妄再没有犯过错，直到踏着鲜血登凌绝顶。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浅淡的笑，心却永远是凉的。
老人给他上了最后一课，助他彻底变成一个无心无情，眼中只有大道的君王。
那个人，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他再没有寻到任何消息。
直到……虞浩天带回的羊皮地图。
孟。那一族。
‘孟、憨。’
心底的阴暗狠戾短暂翻涌了一瞬，然后沉沉寂静。
意志凝聚。
封闭心识疗伤太久，他，该醒了。
正待回神，窥破的那一幕天机再度浮现眼前。
失去道骨的空虚疼痛难以言说，耳畔响彻着自己粗重的喘声，双目覆着血色，摇晃的视野中，女子的容颜模糊绝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不明。
最可怕的，却是心脏位置传来的剧烈痛楚。
那般痛楚他从未领教过，用钝刀将心脏绞碎，怕是也不及万一。
彼时他只知道夺他道骨的女子生得像西阴神女，如今再望见这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心中已无比清明笃定。
是她。
‘到那一日，我必杀你。’
只是，时至今日他仍然不懂，那样的痛意究竟从何而来？
痛到连他这样的人，都能说出‘让我痛’这三个字。
究竟是为何。
谢无妄缓缓睁开眼睛，心底一片冰冷。
他永远不会再犯相同的错。
“簌、簌、簌……”
细细碎碎，有什么东西正在淹没吞噬他。
他微一怔。
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时间来疗伤。进入玉梨苑之时，他已随手设下了与元神相通的结界，若有外敌进犯，便会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他的身边只有她。为防万一，他特意耗费大量元血替她融合涅槃骨，她本该醒得比他迟上许多才对——他承认自己心中有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伤了她、对不住她、要哄回她补偿她，但是他行事的原则，仍然只会从自身利益出发。
在任何情况下，他仍会防备任何人。因为他是谢无妄，无懈可击的谢无妄。
眼前的画面缓缓凝聚。
他看到了她。
他的瞳仁微微收缩，一时仿佛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宁青青，她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身边，正在用一蓬蓬泥土活埋他。
两道身影彻底重叠。朦胧的视野中，夺他道骨的宁青青与眼前的宁青青彻底合二为一。
谢无妄的动作快过了脑子。
两段迷梦带来的阴冷杀意纠缠着他的胸腔，呼吸间一片冰冷，满心俱是最凌厉的杀机。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温柔到了极致，掠起，抓她，压下。
宁青青正在慢慢地填土，她小心翼翼地把土层像丝丝细雨一般铺洒到他的身上，正在专注做事时，手腕忽然被他攥紧，然后便是一阵难以抗拒的天旋地转。
她茫然地张了张口，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摁到了土坑里面，他握着她的手腕，身躯沉沉压着她。
她的脊背硌在坑底，后脑勺也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的手指不再冰冷，一点点收紧时，像是烧红的铁钳钳住了她。
她愕然望向他的眼睛。
“谢无妄？”
漠然的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杀欲，浓郁得凝成了实质，像墨泪一般，纠结在他的眼底。
这样的谢无妄，比往日更加好看，却像个可怕的深渊，有种危险的美感。
他的呼吸极沉极缓。
“你在做什么？”他温柔平静地问。
另一只手像静默涨潮一般，悄无声息地环上来，触了触她的脸颊，然后缓缓滑向她纤细的颈，扼住。
虽未用力，但那明晃晃的恶意却是让她像呛了水一样难受。
“把你种回土里啊。”宁青青皱起眉头，微抿着唇，又硬又平地说，“很累的，还断了两条小菌丝！”
他弄得她很不舒服。
蘑菇是很单纯很直接的生物，绝不会给那些抢她食物或是伤她肢体的敌人好脸色。
更何况他还恩将仇报。
她生气了。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不自觉地偏了偏俊美的脸：“什么？”
手上卸去了力道。不是。这不是那个“天命”。
他目光一顿，望向左右。
从地下新翻上来的泥土带着一股特殊的气味，说不上是不是香。头顶桂树轻轻摇晃，细白的桂花瓣飘落在身上。
这是庭院正中。
他想起来了。
当初她抵死不入魔道，濒死之时，她就是这样把她自己埋在了桂树下面。
她以为他是蘑菇，看他伤重，便……种他。
她以为把他种在地里，他就会好起来。
谢无妄失神片刻，单手捂了捂脸，心头也不知是喜是愁。
他又一次，让她受了委屈。
他搂住她，带着她倒掠起来，一双璧人，玉立在桂花树下。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的乱发顺到了耳后，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温柔地抚触着被他捏痛的纤细手腕。
“阿青，方才我不甚清醒，不是故意伤你——痛吗？”他压低了嗓音，最是温柔动人。
她面无表情地抽手走开。
看着这道骄傲的、很有脾气的小背影，谢无妄下意识追出两步，然后缓缓停在原地。
他又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对日常琐事向来不上心，有时只顾着拥她上榻，她嘀嘀咕咕在他耳旁念叨的那些琐碎事情他只是随口一应，随着灼热情愫离体，也就抛去了脑后。
事后她发现他忘了她的“要事”，便与他生气。她不擅长吵嘴，鼓着脸蛋生着闷气，冷战，留给他这么一个决绝的小背影。
敢与他闹脾气的，这世上也就她这一个。
很新奇，很有趣，他有耐心哄她，诱骗她，把她骗到床榻上，让她只能细细碎碎地吐出最好听的气吟，再生不起气来。
直到有一次……
她正与他生着闷气，他忽然接到了南域的军情。
事发突然，战事又紧，他走得急，一个字也未与她说。
那一仗打得凶险，等到他下了战场，惊觉已晾了她数日，其实是有那么些心虚的。
心下思忖着该如何哄她，没想出个好章程，便又躲了她几日。
吓着了她。
她傻乎乎地反思了她自己，也不知小脑袋里都琢磨了些什么，在他准备放低身段哄她的那一日，她竟是壮着胆子穿上了略微有些出格的云雾纱，娇娇软软垂着头，勾住他的手指，惹得他眸底暗焰翻涌。
在那之后，他便尝到了甜头。她再发脾气与他吵闹时，他便拂袖一走了之。
等她用柔情蜜意来哄他。
反正他有太多事情要忙，他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其实在这段关系中，恃宠而骄的，从来也不是她，而是他。

第63章 进退两难
此刻仿佛旧日重现。
她在生气。
而他，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做。
孟。那一族。
自那日孟憨事败逃走，就再没有过任何消息。
袖中的羊皮地图簌簌作响，不断地提醒谢无妄，要亲手抓回那个叛仆，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这是谢无妄生命中遭遇的，最严重的背叛。
那件事扎在他的血肉之中，不痛，却像掌心一根陈年旧刺，不拔不快。
况且，世间既已有了“那一族”的风声，那么，距离那一族最后一位王族余孽暴露身份的日子，还会远吗？
谢无妄的眸中浮起了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是宁青青正在一步步离开他。
她并不是在闹脾气，他非常了解她，对她细微的肢体语言了若指掌。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她并不需要他去哄。倘若他肯放手，她一定会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他的世界，再也不回来。
心脏没着没落地坠了下。
是他，亲手推走了她。
从前他从未想过，那一次次冷待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他只知道冷她一阵，她便会自己想通，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如今他已知晓，任何事情只要做了，便会留有痕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渐渐变得强颜欢笑，变得患得患失，那是因为他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太多伤口。
她用她的命，教会他如何去做一个好夫君。
倘若是此刻的他，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且温良无害的小女子，他必定能够轻易给予她一世平安喜乐，她会比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幸福满足百倍。
可惜时光无法倒回。
他的阿青，回不去了。他弄丢了那个宁死也不愿伤他的阿青，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劫。
让自己落到了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回到了正屋，纤细柔软的身影从窗前飘过。
他不愿去细想她在做什么。
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吗？
若她要走，他该如何留她？还像从前那样囚着她？
他忽然怔住。
“嘎——吱——”
宁青青把一张大躺椅搬出正屋。
躺椅上放置着笔墨纸砚。
椅子的四脚磕磕碰碰越过门槛，拖过走廊，嗵嗵几声木响之后，落到了庭院中。
她懒洋洋地躺下，放出菌丝扎进泥土中吸收养分，然后把大纸张铺在腿上，捏着笔，一笔一划把记忆中的大木台画了下来。
谢无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旁边。
她没理会他，时不时啃一啃笔杆，细细回忆着每一条木头的形状。
“阿青……”他低低唤了声，顺势把一只大手落在她肩膀上。
带着些许试探。
她很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他捏痛了她的手腕让她生气，此刻手腕已经不痛了，她自然就把那件事抛到了脑后。蘑菇不是小心眼的生物，不会把这种芝麻小事放在心上。
她惦记的，是她找回记忆情感的事情。
大木台，很可能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不动声色，手掌稍微拢紧了些，见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落向她执笔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小，指头细细长长，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握在掌心，就像一团暖融融的云朵。
她随手挽着袖，露出纤细的胳膊和突起的腕骨，骨头形状小巧，非常漂亮。
她画得很利落，很快便有了雏形。
谢无妄垂眸看着这个轮廓，神色敛去，薄唇抿紧。
半晌，他静悄悄退开了些，取出传音镜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到她的身边，沉默地看她作画。
她画得非常仔细，每一块木头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几笔之后，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台便跃然纸上。
她是真的喜欢大木台。不像他，能把木台已毁的事情忘个一干二净。
话又说回来，这些年里，她在意却被他忘在脑后的，也不仅是这一个木台。
宁青青埋头作画。
脑海中的景象一点一点落在纸上，感觉就像整齐致密的菌丝像潮水一般铺展出去，很快，纸张上便出现了极有韵律的图案。
一面作画，一面为自己的画艺惊叹不已。
蘑菇，当真是自然界的小天才。
落下最后一笔时，颇有些依依不舍。她收笔，拎着画要起身，才发现谢无妄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她的身旁。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放在她肩头的大手，勾唇：“把木台画活了。”
宁青青顿时心花怒放。这句夸奖，可是挠到了痒处。
她弯起了眉眼，低头把画看了又看。
半晌，收敛了神色，瞥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这是在秋后算帐。
他压平了险些翘起来唇角，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种在你的身边，替你挡风。”
宁青青眼珠转了转，视线再一次落到他的脸上。
这么好看一只蘑菇，认认真真地说话的样子，实在是让她生不起气来。
种在这里，替她挡风。他倒是非常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来套近乎拉关系。
就仗着她不认识别的会说话的蘑菇呗。
她抿抿唇：“为了种你，我弄断了两根菌丝。”
“赔。”他很大气地眯了眯眼睛。
他抬起手，十分自然地揉了下她的脑袋，不等她作出反应，他便松手后退：“先赔你个大木台。”
“嗯？”
她眨了眨眼睛，表情茫然。
“夫人当心喽！”庭院上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宁青青抬头一看，只见浮屠子扛着捆成三角小山的木材从天而降，轰隆一下落在院子正中。
该是在她作画的时候，谢无妄便让人去取木头了。
“道君，属下木活实在拿不出手，不然给您抓几个能工巧匠回来？”浮屠子谄媚地堆起了笑。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叹息：“浮屠子，我们是正道魁首，要注意形象。”
谢无妄淡笑着挥了挥手，令这狗嘴不吐象牙的胖子退下。
她眨了下眼睛，一本正经地问：“那我们夜里再去抓人？”
谢无妄：“……”
他把她拎到廊椅上。
“看着。”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笑意，笑得像真的一样。
他祭出龙曜，长身一掠，只见木山上处处留下了他的残影，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院中便整整齐齐地垒满了均匀的板子。
宁青青：“……”
他大步向她走来，长臂一探，拦腰勾起了她。
他正色道：“为免错漏，需照着阿青的图纸来造，你来监工。”
不等她回过神，他已抓过一条木板，带着她一掠而起，落到屋后。
动作间，他身上的冷香沉沉落向怀中的她。
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
他极利落地动手嵌好了木板，偏过头，微凝着眉：“阿青，专心。”
“……哦。”

第64章 卑鄙无赖
宁青青有些狐疑。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的画技鬼斧神工，成功地还原了当初的大木台，这一点毋庸置疑。
谢无妄要照着她画的图案来施工，这也没有任何问题。
当局者迷，他需要她来做监工，盯好每一块木板的位置，以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也是对的。
那是哪里不对呢？
他的胳膊有力地环着她，让她柔软的后背紧紧贴住他结实的身躯，防着她掉下山崖去。他的温度隔着衣裳渗过来，暖得她有些泛懒，他掠进掠出取木板的时候，山风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倚向他，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温度。
每装上两三块木板，他总会带着她飘远一些，垂下头来，下巴蹭过她的鬓侧，仔细地对比她手中的图样，然后问她意见。
他的声音很好听。这些日子总是带着重伤，嗓子一直是哑的，今日从调息中苏醒，声音倒是清清朗朗，尾音带着一些刚醒的闲适懒意，有一点散散的矜慢。
她偏头看他，见他眸光清冷，神色认真。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一块接一块把木板嵌了回去，替换掉那些只剩半截的残木。
大木台一点点复原，致密整齐地铺开，像菌丝，很有自然之美。
唯一不对的……大约就是他的味道。
他俯身说话时，身上极具攻击性的冷香便会不断地侵袭她。感觉就像危险的掠食者慢条斯理地游荡在猎物附近，随时可能猝然出击，叼住对方的喉咙。
每次她心神微凛，偏头看他，却发现他并没有半点攻击意图，而是极致专注地在建眼前的大木台。
下颌微微绷紧，一双本就幽黑的眼眸更显清冷深邃，沉沉地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修长的手指时不时落到她手中的图样上，利落地划过，留下一道微晃的小涟漪。
专心筑巢的雄性，总是有一种奇异的魅力。
非常好看。
宁青青幽幽地想：‘谢无妄，可真像一只漂亮的大鸟啊！’
雄鸟总是用华丽的羽毛吸引雌鸟的目光，用动听的歌喉攫住她们漫飘的小心思，再用坚固结实的巢穴彻底俘虏它们柔软的心，从此一起繁衍，一起照顾幼崽，一起维护它们共同的巢穴。
像谢无妄这样的家伙，如果是鸟，那一定是最受雌性欢迎的鸟。
鸟类通常对伴侣专情。谢无妄其实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从前不说，害她误会伤情，直至心灰意冷，自己把自己埋了起来，如今找也找不着。
她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他的侧脸。
完美的、玉一般利落冷清的线条，骗走一颗心和伤害一颗心，都十分容易。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谢无妄带着她落到建好小半边的木台上，抓过几根废弃的断木，简单地做了个围栏，把她圈在里面。
宁青青：“……”这个家伙是不是会读心？是不是？她刚想到巢穴，他就来了这么一出。
“别偷懒。好好看着。”他淡淡瞥她一眼，似在谴责她总是分心看他。
“……哦。”
她晃了晃两条纤细的小腿。
这里是万丈山崖之巅，流动的云雾像清凉的丝绦，一缕一缕抚触着她。
她搅出小小的云漩涡，看着它们碰撞着彼此飘向远处。
怀中少了她这个“累赘”，谢无妄的动作更加利落了，广袖划过道道弧线，木板整齐致密地向着远方延伸，随着一声声闷且稳的木头碰撞，轮廓很快便出来了大半。
“喂，谢无妄。”宁青青拉长了调子，悠悠地喊，“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他没回头，因为正在专注做事，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从前，想杀我的人太多，凡事只能亲力亲为。”
宁青青怔了下。
她在回忆中扒拉了一会儿，发现谢无妄确实什么都会，她就找不出一样他不会的。
她做的那些菜，都是他兴致好的时候手把手教会她的。他会杀人，会诊脉，会采药炼丹，会自己铸剑，看着今日的情形……还会盖房子。
她扬声再问：“玉梨苑是你盖的啊？”
“嗯。”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片刻。当初自己动手盖这间院子，既是防着被人动了细微的手脚，也是因为她说起想要的院子时，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摇头晃脑的样子着实可爱。
听着她散慢的声音，他脑海中渐渐便有了院子的轮廓，进而有了她的身影在走廊、庭院、屋间、木台上晃来晃去的样子，他便知道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小小一个窝巢，实在不愿叫旁人染指半分，旁人也盖不出合她心意的院子。
此刻将大木台一点点复原，倒是有了几分旧日重回的滋味。
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她拖得长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骗～子～”
他回头去望，见她已扶着那圈简陋的小围栏站了起来，小脸凶巴巴地皱成一团。
“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图纸！你这个大骗子！”
被戳穿的谢无妄一丝心虚也没有。
他微挑着左边眉梢，冲她轻轻一笑，笑得颇有些风华绝代。
然后继续搭他的木台去了。
宁青青：“……”
这个家伙，心之黑，脸皮之厚，世间绝无仅有。
宁青青瞪着那个若无其事的背影，不禁咋舌佩服。
很快，他建好了整个木台底部。
他掠到她的面前，大手抓住她的细腰，像挪一尊小雕像一般，把她提起来，放置在了正屋顶上。
“挡道了。”
不等她瞪他，他已轻飘飘掠回了大木台，开始制作那些围栏。
宁青青从前便发现，这么一座价值连城的院子，却没有精致繁复的雕刻纹样，偶有几笔装饰纹理都很随性，像是兴致起来时随手刻上去的。
刀工古朴沧桑，以及……粗鲁。
在看见谢无妄再次祭出龙曜的那一刻，宁青青明白了。
这么一把凶剑、重剑、钝剑，被他拎着刻木栏，活脱脱演绎了什么叫做用牛刀杀鸡。
她看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木台各处。
这个谢无妄，一举一动都有种旁人没有的洒脱。像是随时可以撒手登仙而去，又像是随时可能跌落万丈深渊。
凌厉狠绝，虚伪温柔。
都是他。
宁青青托着腮，怔怔看他身影。
这些木栏很费功夫，直到天幕换上漫天繁星，他才堪堪把左侧边复原如初。
“你可以做一整夜吗？身体能行吗？”她犹犹豫豫问。
装模作样劝他休息，其实心下急着找“钥匙”，恨不得让他通宵赶工，于是问得不情不愿。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却不知为何，惹得他垂下头去，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半晌，他才闷笑着，一本正经地答：“轻而易举。”
“那明天就可以晒到太阳了！”宁青青抬头望了望东面，愉快地弯起了眼睛。
听着下方极有韵律的切木头声音，她渐渐点起了脑袋。
身体往下一倒。
在惊醒之前，额头及时地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的脑袋歪在他的胸前，他小心地托住她柔软的身体，让她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揽着她，继续一根一根处理木围栏。
坚固、光滑，不留一丝毛毛刺。因为她说过，她要趴躺在这庭院中的每一处。
他垂眸看了眼她的睡颜。
那时，他其实是想要好好呵护她的。
不愿让她被刺扎到一下，想让她每日都甜蜜地笑着，在任意一处放肆打滚。
他第一次对她起了兴致，想要亲眼去青城山看看她，便是因为她的性子实在鲜活，从隐卫们传来的那些刻板的、四平八稳的情报间，他生生读出了一个狡黠灵动，纯粹明媚的小女子。她的装模作样，她的垂头丧气，她那千奇百怪的整人点子，还有那打一天鸡血然后持续消沉十天，给自己找借口不练剑的懒脾气。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树梢，把一枚枚炸火扔到入定的煌云宗修士面前，炸了个鸡飞狗跳。
那一瞬间，仿佛纸上的女子走了出来，出现在他的眼前。树影之间落下一道光，照在她的身上。
她手上做着坏事，脸上却笑得比谁都天真。
黄小泉说得没有错，这条蛇，很会骗人。
她注定要拿走他的道骨，却能这般依赖、这般无害地睡在他的怀里，明知是毒，却让他情不自禁地饮鸩止渴。
*
宁青青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恍惚了一会儿，没明白眼下是什么状况。
她躺在谢无妄的怀里，他揽着她，坐在木台边缘。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就像是一座玉石雕像忽然活了过来，眼皮轻轻一抬，右手握着龙曜，削出最后一道竹叶纹，连起木栏上下的图案。
“阿青醒得正是时候。”他收剑，声线懒散，“刚好收工。”
她慢吞吞地转了转眼珠。
可不是吗？最后一道木栏上的木屑都还在。
他扶着她站了起来，带着些细碎木尘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握住她的肩，将她转向阳光下整洁漂亮的大木台。
他贴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来，呼吸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耳廓。
他道：“说好一起修木台的呢？谁是骗子，嗯？”
嗓音温存低沉，带着磁的质感，坠下心湖。
她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
他把她转回来。
“用你的图纸，让你做监工，是因为不想你言而无信啊，小骗子。”
他懒懒地挑着眉，语气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轻佻。
一字一顿：“怎么，以为我占你便宜？”
宁青青：“……”
这个谢无妄，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一定是这个世间最卑鄙、最无耻也最无赖的家伙。

第65章 神仙眷侣
宁青青转了转眼珠，望向崭新的大木台。
“颜色和从前不一样。”
她要鸡蛋里挑骨头找他的麻烦。
经历三百多年风吹日晒，就算是玉梨仙木，多多少少色素也会变沉一些。
那是岁月的痕迹，时光的影子。
谢无妄云淡风轻地笑着，广袖一卷、一挥。
只见烈焰自脚下荡出，整个大木台闷闷一震，被焰浪冲击淬炼。
“轰——”
焰气消散在空气中，木台染上了光阴的颜色。
宁青青：“……”
这下就连最挑剔的蘑菇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了。
“谢无妄，”她生无可恋地望着他，“你这一招，完全可以用来伪造罪案现场。”
谢无妄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曾经是做过。”
宁青青：“……”
他垂下了视线。
长睫掩住了他的眸色，神情仿佛也罩上了一层面纱，有些看不分明。
“阿青，”他的声音低低地飘出来，“大木台，能把你找回来。”
语气有些奇怪。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在给他自己画一个饼。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钥匙能不能这么大。”
谢无妄一怔，摇头看她，眸底隐隐散去了浅淡的阴鸷：“？”
宁青青这才想起，她没有告诉过谢无妄“钥匙”的事情。蘑菇喜欢打一些奇奇怪怪没头没尾的比方，很容易让同伴一头雾水。
“就是……妄境中的记忆虽然在我的脑海里面，但我与它们之间仿佛隔了一扇门，走不进去。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这扇门，把那段记忆和情感彻底找回来。”
谢无妄面露沉吟：“是木台？”
“试过才知道。”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谢无妄，你就这么想把我找回来吗？”
他看着她，没答，眸色微深。
她垂下视线，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阿青爱你爱得要命，如今解除了误会，她一定会原谅你？”
“我能做到。”他的嗓音隐隐带上一丝哑意。
顿了顿：“阿青，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
她看着他：“如果我想要的，只是安安静静地种在角落里，和伴侣一起愉快地繁殖呢？”
他笑了笑，笑得温存好看。
像是笑她的天真。
他靠近一步，挺拔高大的身影沉沉罩下来，极有压迫感：“阿青，世道险恶，不是偏安一隅就能收获宁静。权势、力量，它们是我的铠甲，是我脚下的基石，倘若扔掉它们，我们并不会变成神仙眷侣，只会变成一对黄泉路上的鬼鸳鸯。”
他动了动薄唇，似是想说些更加真实冷酷的话，又有些迟疑，生怕吓着她。
他视线沉沉，望向她的眼底。
却见她忽然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笑得他一愣。
任凭道君如何聪明绝顶，也想不出此刻她究竟在笑些什么。
宁蘑菇的思维过分活跃，想象力也非常丰富。
他这么一说，她立刻就脑补出了一幕黄泉路上的景象。阴阴冷冷的黄泉系配色，呜呜嘤嘤的一条不归路，一大一小两只半透明的蘑菇菌丝牵着菌丝，蹦蹦跳跳地前进……
她忍不住噗嗤又一笑。
讲道理，受到惊吓的应该是阎罗和小鬼们吧。
谢无妄皱眉上前，她恰好笑得躬下了身去，一脑门就栽在他的胸口。
不知是不是伤势尚未彻底痊愈的缘故，这一撞，轰隆一声闷震，从心口震进了识府。像一堵海啸巨浪，也不知是甜还是痛。
“不要笑。”他抓住她的肩膀，很别扭地抬手去捂她的嘴。
他怕她这样笑。
他不会忘记，当初她就是这么笑着，笑着笑着，彻底把自己关了起来，再不见他。
那一次，她弯着眉眼，问他——“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除非我死？”
她还笑着对他说——“或者，你要一直囚着我。一直囚着。没关系，便一直囚着，没关系的。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在哪里都一样，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无所谓。”
他其实已经有所感觉，察觉她正在离他而去，只是他的骄傲，他的自负，让他继续自欺欺人。
他分明是想要告诉她，他并没有碰过别人，她并没有失去他。他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今后也一样。
他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渴望她，想要她，待她如珠如宝，贪恋不舍，他要把她的每一寸身躯都拢在怀中，悉心疼宠。
他想给她欢愉，让她重新快乐起来，哭着打他，咬他，一点点敞开心扉，重新变成一团温暖馨香的光芒。
只不知……为何最后竟变成了那样。
如今她一笑，无懈可击的道君竟是感到了一丝慌乱。
大手失控地捂在了她的嘴巴上，两个人双双一怔，他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懊恼。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沉沉气流从心底逼出来，带着些酸涩和隐痛。
宁青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她实在是不理解这个谢无妄的脑回路。
他为什么捂住她的嘴巴，还不让她笑？
这是什么毛病？
他的手很大，有一层薄茧，烫烫的，带着他独特的味道。
动作冷酷又强势。说不让她笑，就不让她笑。
看着他这副模样，宁青青丝毫也不怀疑，他哪一天忽然想不开，可能就会把指头挪上来一些，把她的鼻子也堵起来，活活憋死她。
谢无妄，是个深不可测的，可怕的家伙！
想一出是一出的。
看着她明显开始走神的双眸，谢无妄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他放下手，艰难地道：“阿青，倘若有一日，八方安定天下太平，我便放下一切随你归隐，如何。”
这般说着，心头锥扎一般地痛——既已看见了命，何必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喉头仿佛被棉絮哽住。
宁青青回过神来，纳闷地看向他。
他的眼睛本就黑得深不见底，此刻那目光更是沉沉地罩着她，像是有质量一般。
她抬起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在说什么啊？”她奇怪地歪了头，“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放弃你的那些东西啦？”
谢无妄长眉微蹙，似有不解。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垂下眼角，忧郁地向他解释：“比如我喜欢种在土里，我的伴侣却要求我离开大地，我当然会不开心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又怎会逼着你离开属于你的地盘呢？”
“我的意思是……”她轻轻咳了一声，“我的重点是，我想要一个可以繁殖的伴侣……重点在于，可、以、繁、殖！”
真是的，非要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谢无妄：“……”
所以她认为，她和他之间的主要障碍是……
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两下。
眼前浮起一幕又一幕，女子娇娇俏俏，一本正经地说他不行。
“……”
怪他了。
“阿青，”他叹息着，将她拢进了怀里，“人生在世，有时候，不能太过功利。”
宁青青：“？”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只要过程愉悦满足，结果如何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天真地眨着眼睛。
谢无妄唇角微扬：“阿青，我们在一起是愉悦的。那些欢愉你忘了？”
宁青青还真忘了。
她只有记忆，没有感受。痛苦的、甜蜜的、欢愉的，通通都没有。
他垂眸，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木台边上。
他微蹙着眉：“你可还记得，这片竹叶的叶尖，弯向左还是右？”
他示意她看面前的栏柱。
宁青青扶住横栏，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纹理，认真地思索起来。
谢无妄从身后圈住她，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放在她左右两侧的木栏上。
“是左，就是这……”宁青青偏头说话，陡然察觉不对。
太亲密了！
他长身玉立，紧挨在她的身后，双臂圈住她，将她困在木栏边上，连转一转身体的余地都没有。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就覆在她的边上，她这么一转头，险些就亲到了他的侧脸。
虽然两只蘑菇搂搂抱抱没什么不对，她也习惯了被他抱来抱去，但是突然来这么一下，还是让她感到了小小的失措。
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些磁性的蛊惑：“不是要找钥匙么，这是那一日的，情景重现。”
宁青青：“……哦。”
他轻轻笑了下，微侧了头：“阿青，接下来我不会再提醒你。记得，这是那一日。什么也不用想，那日，你很累，本就是神游天外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明明知道谢无妄是个卑鄙的无赖，但只要他轻声地这般说话时，她总是无条件地就信了。
她点了点头。
她想找钥匙，有他配合当然是再好不过。
他轻笑着，将手从扶栏上收回来，揽住了她。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沉沉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她的侧脸。
“南疆爆发了魔祸。”他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是虫子。”
宁青青知道，有些蜈蚣蝎子和毒蚊并不会被魔毒毒死，它们一旦感染魔毒，再咬到别的人或动物，就会把魔毒感染出去。
杀伤力非同小可，就连修士也非常容易中招。
“十天半月才能回。”他的手指扣住了她，一根一根，握得仔细，“倘若我被虫子咬了，就会……”
她微微睁大眼睛，侧头看他。
只见他的双眸陡然变成了赤红，绚烂至极的焰影荡过，眸中不见眼白，只余两片狭长赤焰，攫人心魄。
这副模样的谢无妄，邪气冲天，俊美无双。
宁青青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时之间竟是忘记了今夕何夕。
他像一只魔尸般，忽然把她扑倒在了大木台上。
呲了呲牙，照着她纤细的脖颈一口咬下去。
喉咙里低低地滚过一声暗吼。
宁青青：“！”

第66章 推心置腹
宁青青这只蘑菇有点慌。
那滚烫的气息逼近她的侧颈时，她不自觉地想要缩起脖子。
然而两只大手非常及时地压住了她小小的肩头，让她无路可逃。
他真咬她！
动作狂野又强势，根本不像在玩闹。
他的呼吸极沉，像一只正在进食的、最凶残的野兽。低缓的喘气声音性感得要命，同样是咬对方一口，气氛却与她昨天傻乎乎叼他手指的时候完全不同。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洒过来，暖洋洋落在她的身上。
有一瞬间，她的大脑放空成了一片白茫茫，眼睛里都是旋转的大大小小的太阳光斑。
脆弱的颈脉在牙尖下跳动。
一下一下，异常清晰。
她的脑袋里浮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谢无妄真的变成一只魔尸，恐怕很多人会心甘情愿让他咬。
他磨了下牙，没真咬破她的皮肤。
轻哑一笑，又坏又动听。
片刻，他缓缓松开她，抬起头来，俊美的面庞悬在她的上方，双眼依旧没有眼白，邪肆非常。
宁青青有一点头皮发麻。她动了动唇，只发出轻轻的模糊的气音。
他偏头，凶残地垂下脸来，衔住她的唇。
他身上很烫，但牙尖是冷而硬的，像冻在冰川里面的玉石。
“吃了你。怕不怕。”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低又哑。
他当真像是魔尸咬人那样，开始吃她的嘴巴。
他又开始给她注入麻痹毒素，把她变得懒懒软软的，一动也不想动。
尤其是突破她的牙关之后，凶残而狂暴的信息素被舌尖卷着，铺天盖地向她涌来，气息交织着冷香，害她整只蘑菇都麻了。
她回忆了一下，发现记忆中的确是这样的情景，于是恹恹地收回了探出指尖的菌丝，没反抗。
他要这样风卷残云地吃好久啊！
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跳动，比平日快得多，一下下擂击着胸膛，震到了她的身上。
他重得非常实沉，虽然已经把一部分重量撑到了手臂上，但这么压着她，还是让她有一点气喘。
他的情绪似乎不对。
有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和绝望。
就好像……她是什么致命的毒物，而他正在把这个毒物拆吃入腹。
明知道会死，犹在飞蛾扑火。
宁青青：“？”
分明是他在用麻痹毒素对付她，这个家伙，惯不讲理。
宁青青忧伤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望天。随便吧随便吧，麻啊麻啊也习惯了。
心如止水，老僧入定。
终于，谢无妄缓缓收起动作。
他稍微撑起了身体，望向她。
眸中的赤焰散去，眸色黑且沉，隐忍压抑着暗潮。
对上她干净懵懂的视线，旧日那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日出征在即，不可能再多做别的，他带着坏意，极尽狂浪地把她吻得七荤八素，魂不附体。然后他覆在她的耳畔，用低沉的声线说出最动听的情话。
引诱她，要她每时每刻都惦念着他，盼他归来。
如今再回望过往，感受更加分明。他想起，其实每一次要离开她太久时，他都会无意识地给她留下一些浓墨重彩的烙印，让她一刻也忘不了他。他过分强势，定要侵占着她的心，满满地侵占。
她的思念和爱意，早已变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是从前他习惯了唾手可得的一切，渐渐便以为不那么在意。
就像呼吸。平日感觉不到，没了却十分致命。
三百年了，他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最细微的反应。
此刻她的不动情，就像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地凉。
明知她是自己的劫，却在这里自欺欺人。
想到终有一日会亲手杀死她，他的心脏狠狠一痛，呼吸彻底紊乱。
失神半晌，唇角浮起了清冷缥缈的笑容，他覆在她耳畔许久，薄唇动了几次，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后悔是真的。疼痛是真的。待她的心也是真的。
到了她背叛他那一日，他会毫不手软地杀死她，这也是真的……必须是真的。
此时此刻，他再如何虚伪，也说不出温存情话。
他翻到她身边躺下，两个人的衣袖交叠，一片岁月静好。
他缓缓地呼吸，感受胸腔中刀刮般的痛。
太阳爬得更高，晒在身上让人更加犯懒。新结界挡住了罡风，清徐的微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起衣角。
云雾散去，天地一片疏阔。
宁青青渐渐就被晒得有些迷糊，想要打滚。
她眯缝着一对弯弯的眼睛，非常自然地滚向身边。
谢无妄很习惯地展开了怀抱，他使了几分力道，帮助她轻松地滚到了他的身上。
小小软软一团，团在胸口。满头乌丝散在他的身上，露出半边的小脸俏得动魄惊心，伏在他的身上时，整个人是懵懂依赖的。
他恍惚了片刻，黑眸闪过几丝茫然，旋即懒洋洋地泛起了宠溺。
这一瞬间，当真是想把心脏都给她。
脑海中有根警戒的弦微微绷紧，瞳仁还未来得及收缩，便见她的脸彻底从三千青丝之间探了出来，轻轻在胸前蹭了下，似是擦口水，然后迷迷糊糊地傻笑着望向他。
谢无妄：“……想要什么？”
他问得突兀，带出些低沉的气音。黑眸极沉，沉得像是坠着痛意。
她看着这个奇奇怪怪的谢无妄，脑海中的记忆忽然点滴浮现出来，十分清晰。
她怔了下，微微悬起了一丝心脏——难道，当真找到钥匙啦？这么大一个木台，竟然真的是钥匙吗？
她激动了起来，依着脑海中的记忆，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结实漂亮的胸膛，低低地嘀咕：“什么也不要。你在外面处处凶险，要专心办事，不要想我，也不要带东西。我会好好在家等你回来。”
轻轻柔柔的嗓音，比头顶洒下来的阳光更加明媚。
她期待地望向他。
却发现谢无妄的表情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他仿佛有一点迷茫，黑眸深处隐隐有精芒闪过，唇角轻轻扯了下，蓦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在笑。
半晌，他哑着嗓道：“好好骗我，兴许骗得我心甘情愿。”
他的目光很沉，却有一点游移，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
宁青青：“？”
这个谢无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记忆中，他应该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温柔地倾身吻她，然后用勾魂夺魄的声音问她——“带个想死了你的夫君回来，要不要？”
记忆中，她心跳得厉害，脑海中嗡嗡作响，羞得无以复加。
这么激烈的情绪，说不定她就能感受到。
她抬起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在他胸口戳了几下。
乌黑的眼珠凝神瞪他，示意他说错对白了。
他却完全无视她的提醒。他伸出修长如竹的手，握住她的五指，一根一根扣紧。
黑眸回视她，懒散地笑开，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长身一旋，将她摁到了木台上，困在身下。
宁青青急了：“不是这样的！你错啦！”
“没有错。”他微笑着，懒声开口，“阿青，你说，为什么要降妖除魔？”
宁青青茫然地眨了眨眼，瞪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不是在玩闹，便郁闷地道：“妖兽和魔物只知道嗜血杀戮，害得其他生物无法生存，还会严重破坏自然环境，所以要消灭它们。”
他轻笑出声，俊美如玉的面庞垂下来，啄了下她的鼻尖：“是了。我的阿青，从不讲那些大道理，却是最有道理。”
蘑菇最喜欢被夸奖，一夸，她就有些飘飘然。
她艰难地找回了神智：“……不是，不是说这些！”
他径自又问：“那阿青你说，谁来降妖除魔？”
宁青青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黑眸清冷又深沉，完全望不见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她知道他很认真。
她忧伤地垂下眼角：“正道修士啊。”
谢无妄笑了笑：“魔渊纵横二万三千里，万妖林方圆九千里。随时随地，都有妖魔攻破封印的薄弱处，倾巢而出为祸人间。什么样的正道修士能顾得过首尾？”
宁青青想起了他教她修炼的样子。
她是有些懒散，但她也很好学，尤其是他专注地教她些什么的时候，好看得就像会发光。她又怎能不爱学？
他教她的东西，她都好好学进去了。只可惜他很忙，在外头忙，回到玉梨苑还是忙，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教她，只偶尔能抽空指点她一二。
今日，他又要教她些奇怪的东西。
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再厉害的修士也不可能顾得过来，地方太大，妖魔也太多。”
谢无妄微眯长眸：“要保天下太平，需号令天下宗门，统筹各路防线，囤重兵于各大要地。”
宁青青点头。这就是他在做的事情。
谢无妄又道：“这就需要绝对的实力与权力。真正心怀苍生的修士能有几人？谁愿耽误修行，终年提着脑袋在前线卖命？”
她微微张口：“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谢无妄动了下修长的左手手指：“天下资源，九成掌握在我手中。”
晃了下右手：“道律森严，生杀予夺。”
他笑：“奖惩分明，秩序井然。阿青，乾元殿像什么，像不像一头怪兽？这头绝对的权力怪兽，俯于我身下，由我镇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
在他的眼睛里，她看不出什么骄傲自满，倒是察觉出几分孤独。
“除我之外，无人能镇得住这座山，我若没了，它将分崩离析。世人忙于争夺权力大饼之时，妖魔一出，必定天下大乱。阿青，我不在意什么苍生，但我见不得那样的混乱。”
“倘若有人想要取代我，那她便要镇得住这座山。”
“没那么简单的。”
他看着她，眸中无波无澜。
“我教你。”

第67章 她的英雄
宁青青看着谢无妄的眼睛。
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他就像一个完整的世界，完美、冷硬、无懈可击。
也唯有这样的谢无妄，才能担得起满天下袭来的风霜。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觉到他有些伤感。
善良的蘑菇抬起小手，试探地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
“谢无妄，你不要难过。”她笨拙地安慰他。
他垂眸，长睫掩住眸色，更加看不分明。
“我不难过。”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异常好听。
她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最好的君主，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从前知道，现在也知道。”
他的身体似乎轻轻震了下，缓缓抬眸，唇畔笑容很淡，也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
“是吗？”嗓音微哑。
“是啊。”她弯起眼睛点点头，“就算是生气离开你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毕竟，有你镇着江山，大伙才能放放心心地修炼、晒太阳、吃好吃的。从小我就知道，是道君谢无妄守护着天下太平。谢无妄，你是英雄！”
他望进她的眼底。
她的眼睛从来都是一见就能望到底，清澈纯净，一尘不染。
“虽然有很多人心怀不轨，想要夺走你手中的权势，但是这个世间有更多更多的人，受你庇护，佩服你，感激你，喜欢你……”
他出声打断了她：“我不在意别人。”
“……哦。”
一句话被噙在冷白的齿间，迟疑半晌，终是没能说出口。
……只在意你。
从前她没有说过这些。这只竹叶青多少还是害羞矜持的，他记得她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天，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一样，背着他，不住地傻笑。
那时他没想那么多。毕竟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发现自己所嫁的夫君竟是天下共主，想必都会是一样的反应。
没想到，她竟是把他当作……英雄。
很土，说出来有些好笑。
却是那么质朴纯真。
她露出两个小梨涡，声音又甜又软：“谁也无法取代你，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谢无妄，你一定要一直镇着江山，一直镇着。”
他轻嗤一声，懒散地眯起眼睛：“骗子。”
宁青青很不高兴，微微噘起了唇：“爱信不信。”
他动了下眼皮：“那你陪我。你在我身边，我给你太平盛世。”
修长的手指落到她雪白的脖颈正中，指尖点到柔嫩的肌肤，轻轻向上一划，挑起她的下巴。
他微侧下头，在她花瓣般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几乎没有碰触，温存得叫人头皮发麻。
再迟钝再麻木的人，都能察觉出这一吻的真挚。
她的呼吸蓦地滞住，有一瞬间，细若游丝的涟漪从心口正中荡向四肢百骇。
似是甜，似是酸，似是苦，似是痛。
转瞬即逝，再无踪影。
她转开了脸，语速微快：“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必须先找到钥匙。我不确……”
他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拉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揽到身前圈住。
“不着急。”他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的发顶，似是轻吻，“我陪你。”
她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幽幽叹口气，垂下了眼角。
如今她倒是很愿意待在他的身边，但是等到找回了完整的自己，那可就不一定了。
当然，他想要的喜欢和爱，也只有那个完整的她才能给得了。
“如果找回钥匙之后，我想要离开，你会放我走吗？”她随口问他。
谢无妄像是没听见。
半晌，他平静地开口：“我出一趟远门，去拿叛仆。浮屠子会将我这些年处理重大事件的批注送过来，在我回来之前看完它们，用心记下，回来我会逐条考你。”
黑眸清清冷冷，泛着认真的光。
宁青青愕然张口：“……啊？”
“若是答错。”他微微挑眉，“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宁青青：“……”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他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她明明是一只与世无争的蘑菇，只想安安静静种在土里发育，然后找个伴侣喷孢子玩。
她就是这么没有上进心。
“不是，谢无妄，”她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那么卖力夸你，目的是想要你自信一些，别想着什么临终托孤的事情。”
他置若罔闻：“会细考到所有环节。相信我，你不想知道答错的后果。”
宁青青：“……”
他把她拎了起来，取出她的传音镜，拍在她的掌心。
“有事给我传音。”长眸微垂，“磕了碰了冷了热了头疼手痛，皆可。”
宁青青：“……”
他转身离去，走得潇洒无比。
*
浮屠子送来了谢无妄的金册。
“夫人，您看哪个厢房空处比较大？”圆脸笑得谄媚至极。
宁青青无辜地看了看窗下的案桌：“放在这里不行吗？”
“呵，呵呵呵，恐怕不行。”
宁青青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预感瞬间成真。
看中西厢一间空置的大屋之后，浮屠子开始从乾坤袋里往外取册子。
就像用金砖砌墙似的，只见这个圆滚滚的身影在屋子里掠来掠去，一层一层金册贴着四面墙根生长起来，等到宁青青恍惚回神时，整间屋子已经只剩下金灿灿了。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谢无妄他……出门多久？”
浮屠子同情地看着她：“要过海，少不得要两三个月才能回。”
宁青青生无可恋：“……”
两三个月，啃这么多书？她是蘑菇，不是蠹虫！
浮屠子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十分不忍，离开院子，一步三回头。
走过半截白玉山道，浮屠子下定决心，捏住了一对胖手，深吸一口气，偷偷掏出传音镜，给谢无妄传音。
“道君道君，夫人方才叹了三次气，像是相思成疾哪！要不然属下去搜罗些新奇的小玩意回来哄夫人开心？”
谢无妄极少回复传音。
浮屠子也没抱希望，传音之后便蔫蔫地返回乾元殿，替谢无妄处理简单杂事去了，一边做事，一边晃着大脑袋长吁短叹。
从宁青青嫁入天圣宫起，浮屠子就非常喜欢这位道君夫人。
有些时候，喜欢和讨厌都是一眼定终生。
浮屠子的直觉没有错，相处之后，他发现宁青青果然是个最让大内总管省心的娘娘。她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摆任何架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中，把谢无妄周身的一切包括他这个人，样样都打理得毛光水滑，让浮屠子不知道少操了多少老太监的心。
她就像一株温柔的植物，不需要照料就能安生种在那里，净化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的媳妇真是求也求不着。周遭这么多同僚，浮屠子就没见过哪家媳妇这般省心，尤其是那个母老虎虞玉颜，啧啧，谁娶了她，可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正在摇头晃脑地走神，忽见传音镜幽幽亮了起来。
道君，居然在半天之内回复了！
这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
浮屠子端着传音镜冲到玉梨苑时，宁青青正毫无形象地坐在西厢的木地板上，勾着脑袋，腿上摊着一卷金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看着这副孤独失落的小模样，浮屠子老父亲的心不禁微微一阵抽着疼，旋即，想起道君的传音，他立刻就替宁青青快乐了起来。
“夫人！”
方才他便在外面通报过了，宁青青并不意外，只丧丧地抬起眼睛望过去，用眼神告诉他，有事说事无事退朝。
浮屠子心中啧啧感慨——夫人对道君当真是太痴心了，不过小半日功夫，便愁成了这副鬼模样。看看，抱着道君留下的字迹看了又看，真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挺起了圆润的肚皮，清了清嗓子，快乐地扬起了巨大的笑脸：“喜讯哪夫人！在我三寸不烂之舌的辛勤游说之下，道君决定加快行程，一个半月，便能回！”
立下大功的大内总管幸福地看着宁青青，等待她露出惊喜的笑容。
宁青青直勾勾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放大的瞳仁中，交错着金册子璀璨的华光。
一个半月？一屋子书？我杀浮屠子！
她的眼神过于炽烈，嘴唇颤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让做了好事的浮屠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也……也不必这么感激啦……这是属下分内的事，嘿嘿！”
害羞的胖子扭捏地迈着八字步挪出了玉梨苑。
真是办了一件大好事啊！夫人好，道君就好，道君好，自己也好！
快乐的浮屠子摊开两条大胖胳膊，一蹦一跳顺着白玉山道飘回了山巅。
宁青青面无表情地耷拉着肩膀，游魂一样飘出厢房。
如果一个任务注定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应该如何做？
这种事情宁青青非常有经验。
当然是搞个事情啊！
到时候就可以理直气壮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她是因为正事耽搁了时间。
聪明的蘑菇游荡到庭院正中，往桂花树下一蹲，探出了菌丝。
她要再一次潜进东面山崖的火焰封印里，调戏那只上古凶兽。
高等生物，机智如斯。
这一回，宁青青轻车熟路，几息之后就把细细的菌丝探进了封印中。
“……咦唔？”
上古凶兽在睡觉。
并且发出一些很不对劲的声音——
“嘤嘤嘤，嘤，嘤嘤……”
浓雾淡了很多，氤氲的雾气下方，一个白乎乎的轮廓一抽一抽，像在哭泣。
好奇菇飞快地潜了过去。
菌丝凝成一只小小的蘑菇，弯着杆杆，扑簌一声把脑袋探进了薄雾中。
“嘶！”
宁蘑菇惊呆了。
这是一只浑身长满白色短绒毛的家伙，大脑袋小尖耳，两只凶巴巴的红眼睛紧紧闭着，皱成了两条弯曲的线，身体浑圆，后腿尤其肥，趴在地上活像一只板鸭。
这是……上古凶兽？
宁青青忽然觉得依靠激怒一只巨型毛绒绒来逃避读书的想法很不道德。
她还是乖乖滚回去做蠹虫吧。
正要收回菌丝，忽然丝尖尖一荡，碰到了凶兽的耳朵尖。
她诡异地感应到了它的心声。
“崽崽……呜呜……谁能救救俺的崽崽……”
宁蘑菇：“！！！”

第68章 言传声教
那一瞬间，宁青青把什么谢无妄，什么金屋，什么死线通通抛到了脑后。
她慢吞吞地晃了晃蘑菇。
犹豫片刻，蘑菇头化成了一只五指长长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抚了下凶兽耳后的短毛。这些白色毛毛其实不算太短，每一缕都有三寸来长，只不过相比凶兽庞大的体型就显得短而浓密。
出乎她意料的是，毛毛比想象中蓬松柔软得多，又顺又滑丝丝分明，直击蘑菇最原始的审美。
宁青青：“！”
在她用蘑菇手触碰它脑袋上的白毛时，这只睡梦中的凶兽非常下意识地把双耳耷拉向后，手一离开，尖耳朵便慢吞吞地弹回原位，再一摸，它们又摇着尖尖，乖顺服帖地趴到脑后。
宁青青：“！！”
“呜……俺的崽崽，那么大那么可爱的崽崽……谁也救不了俺的崽崽！它又要死掉了！”
大凶兽呜呜嘤嘤地说着梦话，耳朵尖一抖一抖，毛茸茸圆滚滚的身躯一耸一耸。
“救救救！我救我救！”蘑菇毫无节操地点头，“告诉我怎么救？”
凶兽头脑简单，听到这么一个声音出现在神念里面也不疑心，它竖尖了耳尖，激动地回道：“北、北临州，俺有一只崽崽在北临州！俺让它不要去不要去，它就是不听俺地！快救救它呀！”
蘑菇夸下海口：“好，包在我身上！”
凶兽：“嗷呜！俺爱你！”
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蘑菇整只都开始飘飘然：“你崽长什么样子？”
她的脑海里浮起了一只小型的绒毛板鸭。
嘶……想撸小毛毛。
凶兽震声：“俺的崽，每一只都是最靓的崽！这只崽崽有最漂亮的角角，会发金光的漂亮角角！”
“明白了！”
蘑菇狠狠点了下帽子。
高等生物说明白，那就是真的明白。
一只小型绒毛板鸭，还有漂亮的金角角，目标清晰，好认。
她的脑海里浮起了一幕画面。
一只小小的圆滚滚发着自己的小脾气，头一拧，执拗地跑到危险的地方，结果身陷囹圄。它仰着大脸盘子，眼泪汪汪地盼着父母去救它，可是它的家长却被关在了这里，再也不能去救它了。
宁蘑菇被自己的脑补弄得满脸泪水。
呜呜……真是太悲伤太可怜了！
她一定会把小型绒毛怪带回来，偷偷养！
踌躇满志的宁青青收回菌丝，搓着手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北临州，一听名字就知道很远，她不认路，飞翔功夫也不到家，而且，谢无妄绝不会放心她自己一只蘑菇出去乱跑。
眼珠转了转，她狡黠地坏笑着，取出传音镜。
“谢无妄。”她的声音一板一拍，无比认真，“关于北临州的部署，我有些看不明白。”
谢无妄很快就回复了传音。
他像是在海上，声音带着些海风的冷冽。
“北临州周遭八百里内，只有一处薄弱封印，化神之上的妖兽不得出。是以，北临州一线要塞，多以防备低阶妖兽为主，基石……布防……”
他的声音极平静，像是照着个本子在念似的。
听完一段足有一炷香那么长的传音，宁青青不禁忧郁地耷拉下了眼角，她丝毫也不怀疑，谢无妄随便一开口，便能从旮旯角里面扒拉出无数生僻冷门的知识来考她。
她太难了。
“……明白了么？”终于，他问。
悲伤的宁青青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非常虚伪地回道：“明白了，但是纸上学来终觉浅，要是能到实地亲眼看一看，想必更容易融会贯通。”
半晌，传音镜中飘出谢无妄失笑的叹息：“是惦记着北临州特产牛肉干？二百年前吃过一次，竟让你记到今日么——让浮屠子给你买。”
宁青青：“……”
他倒是记得比她自己都清楚。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宁青青找来了浮屠子。
“谢无妄让你带我到北临州逛逛，顺便替他带些牛肉干回来。”她毫无节操地歪曲了谢无妄的意思。
浮屠子偷眼一瞥，见她一副激动期待的模样，不禁用胖手捂着嘴巴偷偷地笑了起来，心中再一次感慨，夫人对道君，是真爱了。
“好嘞！”
道君出海归来，闻吐了海腥味，正是适合用香辣小牛干来解腻哇！道君那么粗糙一个人，哪会想到这个？分明就是夫人体贴道君，又不好意思直说。
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想得这般周到。
浮屠子摇头晃脑，自愧不如。
他没忍住，趁宁青青更换出行衣裳的时候偷偷给谢无妄传了个音。
“道君哪，夫人待您一腔深情，当真是感人肺腑！一提到您啊，她就笑成朵花儿！那笑容，就连属下也被感染得满心欢喜！”
谢无妄难得很快就回复了传音，声线懒散，嗤道：“出息。这种小事，勿再扰我。”
身为道君身边第一大奸佞，浮屠子准确品出了君上由衷的愉悦。
北临州距离圣山足有一万三千里。
浮屠子带着宁青青瞬移，行了一日一夜才抵达这片广袤的平原府地。
这里离万妖林很近了，遥望北面，能够清晰地看见那片终年笼罩着乌云的地域。
泥沼、毒瘴、焦林、火山、冰川……
是一处不适合生物生存的死亡之地。
浮屠子随口感慨了一句：“明明是灵兽，却自甘堕落成了妖兽，活该没好日子过！”
万年之前，开启灵智的飞禽走兽与人类相处还算融洽，要么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在林中修行，要么接受人族的驯化，成为坐骑、灵宠。
但兽类毕竟是兽类，最初只是偶尔出现伤人的事件，后来便像瘟疫感染一般，越来越多的灵兽开始嗜血嗜杀。
妖化在一夜之间彻底爆发，几乎所有战兽灵宠齐齐反噬主人，一场灾变浩劫令整个仙门元气大伤，不知陨落了多少大能，才将妖兽驱逐封印到了万妖林。
在那之后，人族与妖兽水火不容，见面就是你死我活。
宁青青听得一愣一愣。
原来，以前的人们，曾经和毛茸茸和睦相处过。
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啊。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宁青青问。
浮屠子耸了耸肩膀——他胖到没有脖子，所以这么一耸，就像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一样，整颗脑袋都没了。
宁青青礼貌地忍住了笑。
“天知道啊。”浮屠子叹息望天，“大概也只有天知道了。夫人我给你讲，这世间上到天文地理下到蛇虫鼠蚁，咱道君是无所不知……”
长达半炷香的马屁之后，浮屠子总算说到了正题：“就连这么英明神武的道君，也放弃了追查当年的真相。毕竟谁也无法与妖兽沟通。”
宁青青脸上露出了缥缈的笑容：“是嘛？”
蘑菇忍不住想把菌丝翘出来，翘上天去。
谁也无法和妖兽沟通？
她就能嘿！
她笑眯眯地望向前方的北临州。这一带非常适合畜牧，放眼望去，入目皆是碧绿连天的草场，草场上密密地分布着大群的牛羊，像云朵一样，在视野中飘来飘去。
昨日临时抱佛脚，从谢无妄那里学了个冷门知识——这无穷无尽的牛羊还有另一个用处，那便是充作阻拦妖兽的肉盾。妖兽嗜血成性，定要杀死视野中的一切活物才肯罢休，所以就算前线城池破了，大批的牛羊还能暂时拖住它们的脚步。
在它们大肆杀戮牛羊之时，收到消息的修士便会及时赶到，斩妖除魔，避免更多城池受害。
死去的牛羊也不会浪费，可以制作成肉干……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宁青青抿了抿唇，和浮屠子一起降落在最近的城池外。
这里是万妖林前线，城池与城池之间连接着灰色的巨石城墙，灰长城上设有封印，十分坚固。
一人一菇进入简朴的石头陋城，惊奇地发现街道上一个人影都不见，那些搭成了坟包形状的石屋全都紧闭着门。
正在大眼瞪小眼（宁青青大眼浮屠子小眼）时，半空传来清越的飒鸣，一队白衣剑修嗖嗖嗖地从城池上方掠过去。
片刻之后，落在最后的那个剑修折返回来，悬在离地一尺的地方，剑在脚下微微摇晃，他皱着眉，很不耐烦地呵斥道：“瞎了吗，起了狼烟还在这里发你妈的呆呢！不知道妖兽来了吗！想死滚远些死去，别污染了肉材！”
这一带只有一处封印缺口，化神以上的妖兽出不来，所以驻防的宗门多是些小门派，修士修为不高，自然不认识大内总管浮屠子。
浮屠子吊高了一对绿豆眼。
正要说话，却见这白衣剑修的视线飘到宁青青脸上，不动了。
凶恶的表情来不及收起来，剑修凭空噎了个空气嗝，耳朵迅速泛起了红色。
谁，谁他妈能告诉他，为什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会降了个仙女下凡？
宁青青正一脸认真地感慨：“就是要这样的态度，我们才能吃到放心的牛肉干啊！”
浮屠子：“……”不是，夫人，你我是什么身份，居然被一个底层小修士吼了，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歪掉了啊？
剑修红着脸僵着嗓，视线飘开不看宁青青，嘴里一板一眼地说：“不是说笑。五十里外的西城被一头化神级别的犀妖攻破了，很危险，这样，我先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浮屠子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
胖手一捞，把宁青青捞回了法器大算盘上，催动灵力，嗖一下掠向西方。
他生无可恋地对宁青青说：“我人在这儿，耳朵里听到了消息，就得负责这劳什子事，解决得不好还要问我责。你家道君这律法，恁不近人情！”
刚才还是‘咱道君’呢。

第69章 邪恶孢子
宁青青被忽然袭来的狂风吹得眯了眯眼睛。
浮屠子犹在嘀嘀咕咕地抱怨：“区区化神妖兽，杀了都没奖赏的，内丹也不值钱。”
宁青青忧郁地垂下眼角：“你是合道大能。”
“啊。是啊。”
“打化神妖兽，一算盘就拍死了，打蚊子似的。”
“没！错！”浮屠子得意地挑高了眉毛。
“打个蚊子还要奖赏吗？”宁青青幽幽回头睨他，“那谢无妄有金山都不够用。”
“啧啧啧！”浮屠子讶然，“果然是夫妇一体啊，夫人，你说这话的表情，和咱道君一模一样！”
半晌，宁青青再度烦恼地皱起眉头：“浮屠子。五十里有这么远吗？你是不是走错了。”
“哈？”浮屠子愣了一会儿，停下算盘，看了看太阳，“没错，是西边儿啊。那小子不就是说，西城在五十里开外。”
“叫西城的不一定在西边。”宁青青忧郁地解释，“就像叫英俊的人未必英俊。”
浮屠子：“……”瞬间被说服。
圣宫十七殿殿主中，正有一位名字叫毛英俊。长得委实也不英俊。
浮屠子操纵算盘飞到了高处，整个大平原一览无余。
“那里。”宁青青指向北面。
硝烟弥漫，小山一般的凶暴身影在城中奔袭，远远看去，只见乱石横飞，数道白衣剑影在这头巨妖周围盘旋，寻着破绽发起攻击。
一根染满了鲜血的独角携着风雷，轰然砸向一名剑修。
浮屠子急急掠下之时，这名剑修已惨叫着摔进了乱石堆中。
宁青青匆匆放眼一扫，只见城池被破坏得不成样子，许多蒙古包一样的石屋被踩扁在地，渗出道道蜿蜒的血泉。
废墟之中有一处密聚的血泊，靠近城门，血肉模糊之中，能够清晰地看见许多娃儿的小衣裳以及老人用的拐杖，边缘一圈，全是断掉的刀枪剑戟——守城的士兵在护送老少离开时，被犀妖追上，死战到了最后一刻。
“师兄！”一声爆炸般的大吼直冲云霄，“狗日的妖兽我X你全家！”
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嗓音，正是方才在浮屠子面前大放厥词的白衣剑修。
浮屠子绕了远路，反倒是这个剑修先赶到了西城。
“别上……小师弟你不是对手。”乱石堆炸开，一名遍身鲜血的中年修士踉跄着走出来，“快传讯，此兽已晋阶炼虚，让上面大宗门速速派人来！你快走，你一个元婴，留在这儿没用！我来拖住它，你们都走！”
中年修士狠狠往胸口点了两指头，草草止了血，拎着剑又要往上扑。
嘴上很不干净的白衣剑修骂了句脏话，不退反进，冲在了重伤的师兄身前，合剑扑向那头目露凶暴的犀妖。他只是个元婴修士，这一去，必死无疑。
然而他一瞬也没有迟疑。
“小师弟！！”重伤修士阻拦不及，目眦欲裂，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滚！别他妈让我白死！”白衣剑修将嘴臭贯彻到底。
眼见，他便要丧生在那犀妖之口。
浮屠子哈地大笑出声，拎起算盘，身体呼啸而上：“小子！胖爷来救你一命！”
重若泰山。
这一去，狂风漫卷，几名仍在坚持战斗的剑修像风中的小落叶一般，被刮了个七零八落。
宁青青借着浮屠子递来的力道，轻轻飘落到了废墟中。
她抬起头，看着浮屠子“轰隆”一算盘砸在了犀妖的脑袋上。
浮屠子上次被虞浩天偷袭，震碎了丹田，如今虽然伤势已经治愈，但境界难免受损，实际战力也就大约与炼虚相当，并且不能持久。
犀妖若也是炼虚，那就有些棘手了。
她不禁蹙起了眉。
谢无妄明明说过，这一带的封印只有化神以下的妖兽能钻出来。
是封印出了问题，还是这犀妖不对劲？
思忖间，犀妖已被浮屠子成功激怒，进入狂暴状态。
它的脑门上被砸出一道二尺多长的裂隙，鲜血汩汩涌出，将那根沾满了人族鲜血的独角染得更加红亮。它疯狂地向浮屠子发起进攻，用角、用牙、用强健的身躯。
妖兽皮糙肉厚，身躯就像一座精铁堡垒，撞击之势非同小可。
几名前来除妖的剑修相互搀扶着，聚到了一处。
“嘶，炼虚大能！”白衣剑修瞳仁震颤，“我他妈居然骂了一个炼虚！我方才他妈居然骂了一个炼虚！”
站在他身后的重伤师兄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日后还敢嘴臭不？”
“敢！有什么不敢！”白衣剑修梗起了脖子，“倘若哪天不小心骂了道君他姥姥的，那才是不枉此生。”
宁青青：“……”没骂道君姥姥，但是骂了道君他媳妇。
那一边，浮屠子与犀妖斗得地动山摇。
两个都是重量级的。
浮屠子操着大算盘，在与犀妖硬碰硬。除了第一下杀得犀妖猝不及防，成功在它脑门上劈了道二指宽二尺长的细缝之外，接下来的攻击便尽数被犀妖用粗壮的独角或四肢拦下。
这样一来，双方便成了纯拼体力的胶着之态。浮屠子毕竟刚损过丹田经脉，很快便有些灵力不继，呼哧呼哧的喘声如同拉风箱一般，在地上都听得分明。而那犀妖却是越战越狂勇，渐渐地，浮屠子便开始落向下风。
“扎！扎！扎它脑子啊蠢材！这都不会吗！啊？没见它脑子都露出来了？！”白衣剑修又骂。
重伤修士捂脸：“师弟你就闭嘴吧。咱这小宗门哪天要是被灭了，八成是因为你这张嘴。”
“那还有两成呢？”宁青青忍不住插了一句。
重伤修士幽幽瞥过一眼：“他不单是用嘴骂人，人不在身边骂不着的时候，还要一封接一封修书去骂，还有两成灭门的几率，那便在这里了。真是师门不幸啊。”
宁青青同情地拍了拍这个可怜老大哥的肩膀，然后抬眸望向地动山摇的战场。
浮屠子又一次抡起算盘，铆足了灵力攻向犀妖较为脆弱的后腰时，犀妖蓄势以待的尾巴忽然横扫过来，“啪”一下击中了浮屠子滚圆的腰身。
虽然未受太重的伤，却也是噗地喷出一口血，险险没被一只巨足踏中。
他歪歪地飞掠起来，嘴硬：“呸！胖爷让你的！”
犀妖转身，一对猩红凶戾的眼睛盯住他，鼻腔中缓缓喷出两蓬巨大的腥雾。
看着渐渐变得危险的战局，宁青青思忖片刻，慢吞吞地探出了菌丝。
迎风一晃，菌丝疯狂延展。
阳光下，它泛出琉璃般的玉质光泽，在风中一圈、一荡，卷住了犀妖的独角，就像一道长长的牵引索。
菌丝一收，宁青青的身体“嗖”一下飘然掠起，直直落向那只一人长的巨角。
距离犀妖越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便越加刺鼻。
她敏锐地发现，它的四足根处，都密密地溅上了一层又一层血，结成了厚厚的血痂，血痂中，甚至还残留一些细碎残损的肢体。
细想，着实是惨绝人寰。
落到犀角边上，宁青青更是厌憎地皱起了鼻子。
这只尖角不知扎穿了多少人畜，层层血肉淅淅沥沥地淌下，半凝固在独角上。
犀妖发现了宁青青。
猩红的双眼闪烁着暴虐的光芒，它扬头一甩，想要将她抛起来，用独角贯穿。
宁青青动作飞快，用菌丝把自己捆在了独角上。
几下猛甩，如同荡秋千。
犀妖发现甩不掉她，咬也咬不到，于是头一勾，向着前方的城墙猛然俯冲过去，想要将她撞扁在城墙上。
宁青青：“……”它是不是傻？
她灵巧地旋到巨角后方。只听耳旁响彻轰隆一声，砂石的味道扑入鼻腔，她避在角盾后方，看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左右飞溅而过。
毫发无损。
犀妖见一时奈何不了她，便又专注地对付浮屠子去了。虽然四肢发达，但它也还算是有脑子，深知此地对它威胁最大的只有一个浮屠子，只要一鼓作气杀了浮屠子，剩下这些小虾米可以随便收拾。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之后，犀妖勾头，腾身跃起，再度全力撞向浮屠子。
宁青青趁机低下头，在乾坤袋中一通扒拉。
找个能扎脑子的兵器。
临时抱佛脚抱到她这个地步的，想必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边，浮屠子后知后觉地发现宁青青居然跑到了犀妖脸上，差点儿没闭过气去：“夫人啊啊啊——”
宁青青抬起一双恹恹的眼睛：“有没有剑，借我一把。得细的。”
浮屠子吐着血：“……没有。”
轰砸犀妖的间歇，他补充了一句：“胖子肉多，尖锐的玩意容易扎到自个儿。”
宁青青：“……好有道理！”
她只好埋头继续忙活。
她的乾坤袋里也没什么尖锐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早些年扒拉混乱的乾坤袋，总是容易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扎到手指，后来谢无妄把她的东西全抖出来清理了一遍，但凡看见有棱角的，一火过去，抹得圆圆润润。
宁青青：“……”我杀谢无妄。
翻了一遍，只翻出几只炸火。
“咦？”
眼前又浮起了另一幕记忆。
有次她坐在正屋顶上，无聊地晃着脚，正好谢无妄回来。
她向他嘀嘀咕咕抱怨，说院子里冷清。
他搂着她安抚片刻，然后从她的乾坤袋里取出炸火，一只一只用他那强劲狂暴的极火淬炼一番。
她试着放了一枚。
只见赤焰腾空，蓦然爆开，在半空爆成了一只燃火的大凤凰！
流火溢彩，美得叫人头晕目眩。
是雄鸟。
他说让她无聊的时候放着玩，没了他再给她做，但她再没舍得放过。剩下的四只炸火，一直躺在她的乾坤袋中。
手中握着这几只炸火，宁青青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些细碎涟漪。
一荡而逝，雁过无痕。
她抿住唇，弯起了狡黠的眼睛。
“浮屠子！准备接我！”
她分出小菌丝，卷住炸火。
妖兽直觉敏锐，看着这几只炸火滋滋地燃了引线，它疯狂地开始甩摆，带着宁青青轰然撞向一处处碎石堆。
炼虚妖兽的力量非同小可。
“轰——”
“轰——”
它学聪明了，故意重重撞击这只独角，让藏在角后面的宁青青也被反震的力道击中。
很快，她的胸腔就被震出了血气的味道，闷闷地发痛。
撞击震荡的力道太过猛烈，她的菌丝也有些撑不住了。
天地倒旋般的摇晃之中，她紧紧护住手中的炸火，看着引线滋滋缩短。
浮屠子看出她要做什么：“夫人，快扔！”
此刻的犀妖犹如发了疯一般，浮屠子一时竟是寻不到空隙近身。
宁青青抿住双唇，狠狠又挨了两下沉重的撞击。
“夫人！快啊！”浮屠子的绿豆眼都瞪成了蚕豆眼。
引线收缩，还剩指甲盖大小。宁青青紧紧握着炸火，偏头，很随意地把唇角震出来的血渍擦在了肩膀上。
“夫人！”眼见那引线都已经看不见了，浮屠子强行与犀妖撞上，想要带走宁青青。
“急什么。”宁青青嗓音哑了些，懒洋洋道，“这个我放得多啦！”
话音落时，她终于松开了那根将她捆在犀角上面的大菌丝，用它捆住四枚炸火，直直送向犀妖前额的破碎裂口！
和她预料的情形一模一样，在炸火进入裂隙的那一瞬间，犀妖更加猛烈地甩头，立刻就把它们甩了出来。
旋即，它疯狂甩摆着脑袋，根本无法再瞄准那道小小的裂缝。
此刻，失去菌丝固定的宁青青已被抛向半空。
犀妖张口，獠牙对准了她柔软的胸膛。它被她戏弄了一番，恨不得将她的骨头生生嚼碎！
宁青青专注地凝着双眼，无视自身险境，在炸火被甩飞的霎那，菌丝一收一变一递，卷住四枚被抛开的炸火，全力一甩，将它们送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直直扔进了犀妖的巨口。
犀妖：“……”
嘴巴太大，根本来不及合拢。
摇头也没用，因为嘴巴实在太大了。
四枚小小的炸火，立刻就顺着巨大的喉管落了下去。
在它准备呕吐之时，四条炫美凶暴至极的凤凰，已轰然展开了它们最华丽的翎羽。
“轰——”
一只大算盘横飞过来，接走了宁青青。
浮屠子的眼睛里满是震撼。
方才那一瞬间，夫人那个坚定无畏自信飞扬的神情，真真是刺瞎了眼。
算盘载着宁青青，缓缓落到了安全地带。
只见犀妖轰然踏前一步，身体就像一只破碎的大木桶，忽然之间，处处都变得破漏。
一道道火光从周身裂缝中喷涌而出。
它不甘地跃起来。
想要用自己燃火的身躯砸扁这几个可恨的修士。
然而另外一座肉山早已蓄势以待，只见浮屠子卷成一只大胖球，从天而降！
“轰隆——”
犀妖直直摔砸在地，像一枚巨炸火，轰然爆开。
*
打扫战场的事情，从来也不需要功臣亲自动手。
在浮屠子的监督下，几个剑修将那座几乎已经没有形状的火焰山清理了一遍，淘出了一枚犀角，一枚妖丹。
妖丹自然归宁青青。
妖兽一死，妖丹中的妖力便会散去，剩下的力量十分纯净，可入药，也可以炼制灵宝法器。
宁青青接过妖丹，入手沉凉。
她看着这枚巨丹，心中隐隐有些微妙的感觉。
难以形容。
她抿了抿唇，探出菌丝，扎进妖丹中。
“滋滋——”
裂痕散开。
“这他妈也太败家了吧！炼虚妖丹内！我他——”白衣剑修被同伴捂嘴拖走。
菌丝探到妖丹最深处。
触到了一粒纯黑的、圆滚滚的东西。
菌丝与它接触的霎那，宁青青听到脑海里传来“轰”一声巨响。
这是一粒……孢子。

第70章 她的钥匙
妖丹的核心处，竟有一粒孢子。
宁青青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将心神尽数集中在菌丝尖尖上。
菌丝连通她的神念，五感皆俱。
稍微回旋少许，然后换了个方向，再度触向妖丹正中这粒肉眼不可见的细小黝黑的异物，柔软的菌丝尖就像触角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触一下，回弹，再触一下，再回弹，然后谨慎地把柔软的丝丝贴上去，轻轻拱了一遍。
确认了，它确实是一粒孢子！
宁青青在它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带着浓浓的血腥和杀戮气息，让她心神微凛，后背寒毛直竖。
意念凝聚，探向周遭。她敏锐地感知到，这粒血腥邪恶的孢子上，探出无数细不可察的黑色菌丝，蜿蜒向四面八方——它通过妖丹，控制着这头妖兽。
此刻犀妖被烧成了焦黑的肉炭，延展在外的黑色菌丝也随之灰飞烟灭。
它看起来已经死了。
宁青青一阵头皮发麻，脑海中涌起的念头震撼且杂乱，一时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看似死去多时的黑色孢子忽然动了！
它蓦地缩回所有菌丝，凝成一枚细长的黑针，扎进了宁青青的菌丝尖端！
“滋——嘤——”
恐怖的剧痛直袭脑海。
菌丝连通神识，犹如十指连心。
宁青青整只蘑菇都痛精神了。她看见自己漂亮至极的青玉菌丝迅速被染上了黑色，深入接触之下，她意识到这粒孢子本不是黑的，之所以呈现出这样饱满的黝黑色泽，是因为它吸收了太多太多的杀戮血腥气息。
它邪恶、暴虐、攻击性十足。
它想要……吞噬她！
对方来势汹汹，恍惚的一瞬间，大蓬大蓬的菌丝已被染成了黑色，剧痛如潮水，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这只黑孢子是个坏东西！
宁青青可不是坐以待毙的蘑菇。
她很凶的！
“呀——”识府中的蘑菇陡然展开了伞帽，呲成一把张牙舞爪的伞。
孢子与孢子的战斗，那是纯然凭借本能的厮杀！
这是蘑菇的荣耀。
宁青青聚精会神，纠集了更多的菌丝，包抄、合围。
她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及而已，回过神来，立刻着手反击。
战场一片混乱，黑红与玉青厮杀的疆场上，最漂亮的主菌丝慢吞吞地游移，高傲又阴险地掌控着战局，像一条矜慢的青蛇。
被染上黑色的菌丝疼极了，但宁青青也没吃亏。
她以多欺少，操纵无数小菌丝从后方偷袭这只邪恶的黑色孢子，咬断它的黑色菌丝，将它的力量化为己有。
断掉的黑色小菌线迅速被宁青青同化，它们保留着原本的硬度，只有颜色变成了发白的玉青色，看起来不那么健康。
宁青青聚集这些新收编的力量，用它们来做前线送死的炮灰，向着那只黑色孢子的本体推进。
每一瞬间，都有成千上万缕菌丝尖尖被对方染黑。
每一瞬间，后方的突袭小队也能把黑色孢子咬下一层皮皮。
真是又痛又快乐。
宁青青疼得双眼放光，两只明亮的黑眼睛里凶芒闪烁，微微向正中聚拢，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攀升。
“这……这他妈有点子不对劲啊。”暴躁白衣剑修压低了声音，“这女子，怕不是在吃妖丹？”
只有妖兽才会吃妖丹来晋阶啊！
“是哦。”一位脸蛋圆圆的女剑修双目发直，“有点凶，还有点奶气，像只刚出壳的小奶怪。”
“要不然想办法把她弄进万妖林里面以毒攻毒去？”另一名脸上全是痘印的男修士机智地抚着长须。
浮屠子听得眼角乱跳。
他凶狠地伸出一根圆胖胖的手指，指向这几个剑修：“咱家夫人是你们得罪不起的主儿！明白吗！动她一根寒毛，你们满门性命都不够赔的，哼，德性！”
几个剑修声音压得更低。
“这位炼虚修士，怕不是宫中太监出身？”
“我看像。”
“嘶——不会是道君身边的屠公公罢？”
“肯定不是，屠公公丧尽天良【一堆骂人话】……而这个胖子虽然不像什么纯粹的好人，却也不像那种作恶多端之辈。”
“而且，屠公公虽然不得好死，但人家好歹是个合道高阶的大能，这胖子只是炼虚，斗个犀妖都差点儿嗝屁着凉。”
浮屠子：“……”为什么只要是个剑修，都会自信地把别人都当聋子和傻子？
那一边，宁蘑菇和邪恶孢子的战斗已到达最激烈的关头。
她剿灭了全部黑色菌丝，完成合围。
这只黑色孢子并不会坐以待毙，在宁青青用菌丝织成一只茧子把它彻底围住的瞬间，它“刷”一下从本体上抽出无数尖刺，像一只刺球，瞬间扎穿周遭的青玉菌丝！
排山倒海的刺痛扎入宁青青脑海。
在她痛得发怔时，这只黑刺孢子向着她滚动过来，每滚一圈，都像裂帛一般，撕碎无数漂亮的青玉丝网。
人类永远不会明白，同时断掉几千条胳膊腿，究竟是什么感受。
来自元神的痛苦不会导致昏迷，没有逃避的余地。
宁青青痛得暴躁发狂，识府中的蘑菇炸成了一把圆润的扫帚。
她可以选择壮士断腕，切断这些被绞住的菌丝，然后和浮屠子一起攻击这枚妖丹，将它连同黑色孢子一起轰成碎片。
宁青青只转了半个念头，便凶狠地打住。
那样的话，先前的罪不是白受了？吃没吃上，还断了胳膊腿，岂不是亏大发了！
她咬紧了牙，倾尽全力，将主菌丝也化成了潮水般的细线，铺天盖地包抄上去。
破釜沉舟！
玉质菌丝焕发出炫美贵重的色泽，它们倾巢而出，一拥而上。
就像用华美柔顺的丝帛来对抗利剑。
黑色孢子疯狂地撕裂宁青青的菌丝，大段小段的菌丝碎出了裂帛之声。虽然这只黑孢子没有意识存在，但它却本能地表现出了猖狂得意的姿态，它迅猛地打滚，深深扎进丝帛丛中。
疼痛绵延不绝，直袭宁青青，连成了一座山、一片海。
“呀啊啊啊啊——”
宁青青不退反进，心神全部扑向黑色刺球。
“有本事你疼死我……”青玉丝团抽抽着，一顿一顿地道，“否则……你就死了。”
尾音落下之时，刺球前滚之势忽然滞住。
就像一把剑，虽然可以轻易贯穿丝帛，但是它们一层接一层覆上来，最终，盖过了剑尖，缠住了剑，令它动弹不得。
整个刺球全部陷入了青丝网的包围。
它疯狂摆动，青玉菌丝不住地迸断，这只黑色孢子也越陷越深。
终于，再无逃脱的余地。
方才它扎宁青青扎得欢腾，力量尽数凝聚于这些突起的尖刺之上，孢子本体倒是成了个空壳。
宁青青缠住那些动弹不得的黑刺，黑色孢子就像一只露出肚皮的刺猬，再无反抗余地。
她一鼓作气，拎起伤痕累累的主菌丝狠狠往里一扎——噗刺！
感觉就像……
扎破了一只椰子球，清凉甘美的椰汁顿时涌了过来。
邪恶孢子被破了要害，再无挣扎的余地。
疲惫的宁青青大快朵颐，将它的力量一丝一丝化为己物。
滋补极了。
破碎的菌丝迅速修复，身体好像泡进了暖乎乎的蜜水中。
一场殊死搏杀之后，心中既是满足，又有些莫名的空虚。她懒洋洋地眯缝着眼睛，很想找个什么东西来抱一抱。
回头想想，还挺凶险。
她和这只黑色孢子可谓势均力敌。对方力量更强一些，她以智取胜（？），胜得很险。
多亏谢无妄上次替她烤过蘑菇，让她变硬了很多，否则今日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想起谢无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起了另一些回忆。
他每一次打仗回来，总是喜欢把她团成一团搂在胸前，慵懒地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拿下巴蹭她的发顶，懒懒散散地消磨光阴，时不时低着嗓子说些温存絮语。
没做更亲密的事情，感觉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更加亲密。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她提出多么奇怪的要求，他都会不过脑地应下。
……事后忘个精光。
早些年，她冲他生气，多半是因为他忘记了她交待的事情——明明答应的时候那么干脆，却是左耳进、右耳出，把她气到炸毛。
最初他总是哄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便成了她哄他。他倒是从来不曾与她为难，只要她递个台阶，他便会笑笑地与她和好如初。
那时候吵闹归吵闹，冷战归冷战，倒也不曾真正伤筋动骨。有时，冷战之后的谢无妄会比平日狂热得多，像只半失控的野兽，把她折腾得又爱又怕。
那时，她是敢彻彻底底托付真心的。
他和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决裂，是他收下炉鼎云水淼。
那一日，恰好他与她成婚一百年，她精心准备了数月，亲手雕刻了一对小木人，他一只，她一只。
结果，她兴冲冲带着礼物前往乾元殿，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之前倾注了多少甜蜜爱意，那一跤便摔得有多狠。纵然他后来哄好了她，但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因为她意识到，他和她的关系，与她以为的不一样。她并不是他平等的妻。
她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如履薄冰。
有了第一条裂痕之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她多心，让她自怨自苦。
在那之后的两百年里，她一点一点有了心防，直到最后，她将自己彻底藏了起来，再不出来。
这些都是妄境中得来的记忆。
如今想要找回完整的自己，她就得找到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能够连接妄境与真实，把那些藏起来的情绪都找回来。
宁青青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大肆吸收自己拼上菇命夺回来的胜利果实。
朦胧之中，似乎听到浮屠子在耳旁问她些什么。
她心情极好，懒洋洋地“嗯嗯”尽数应下。
随便随便，什么都行，什么都可。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孢子被她彻底吞噬，她修为平地拔高了好大一截，菌丝壮大了一倍不止，那些刺刺也被她转化成灰白色的玉质，保存了下来。
收获颇丰。
宁青青终于晃晃悠悠地回过神来。
一睁眼，顿时后背涌上寒流，不自觉地打了好几个冷颤。
她，竟被埋进了坟包里面！
灰白的坟茔，处处透着阴寒，一块块石头死气沉沉，好像要把她的生机也夺去。鼻腔之间充斥着陈年石块的风化味道，昏暗至极的光线下，摆在周围的墓藏品影影绰绰，还有什么诡异的气息在流动……
宁青青震惊得瞳仁颤动。
“我又没死，干嘛要埋了我！”
不愿就死的蘑菇当场就发飙了。
她荡出菌丝，凝了只巨蘑菇，通身带着从邪恶孢子那里夺来的尖刺，“轰隆”一下重重击打在坟包上，打得它四分五裂。
她的蘑菇，又变强了！
灿烂的阳光兜头洒了下来，愤怒的宁青青甩着大蘑菇爬起来，怒视周围。
周遭的景象与她想象之中不太一样。
四面环着高高低低的灰色石墙，看制式应该是北地一处宗门，她站在一地碎石之中，不远处，浮屠子与几个剑修向她投来了见鬼一样的目光。
这里好像……不是什么坟场。
“哎哟我的祖宗夫人……”浮屠子掂着胖手小跑上前，绿豆眼挤成了一堆，都快哭了，“您您这是干什么啊……这是人家勇武剑宗最好的疗伤灵地，您用完就给人顺手毁啦？我滴个乖乖哟……”
宁青青：“……我以为被埋坟包里了。”
“姑奶奶哎，来之前我不是问过你了嘛？你答应得好好的……问你要不要到他们宗门，问你要不要进疗伤灵地，您不都点头答应了嘛！”浮屠子垮了胖脸。
宁青青：“……我没听见！”
似乎是听到了，也嗯嗯地答应了，只不过他说了什么，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没听进去。
就像……
当初忘了她不少“大事”的谢无妄。
她心虚地望向那几个满脸震惊的剑修，发现这几个人都在盯着她的蘑菇愣神。
浮屠子也缓缓将视线投向蘑菇。
“嘶……这玩意，咋还长倒刺了！”浮屠子胖脸震撼。
该不会，也是从道君那儿学的吧？
真、真会玩！
宁青青厚起脸皮，假装若无其事地收起闯祸的蘑菇，望向那处废墟。
眸光忽然一顿。
她看到了两样很不对劲的东西，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哪一样更加不对劲。
一支金角。
一个木人。

第71章 基本常识
宁青青荡出菌丝，潮水般的菌丝铺向废墟，卷起大大小小的碎石，将它们整齐地垒到一旁。
场地顿时干净了。
阳光下，一切清晰分明。
她不是被埋进了坟包，而是身处灰石砌成的圆拱小石屋。
方才她躺在一块厚重的狼妖厚毛皮上，周遭布着聚灵阵，再外一圈，她以为是墓藏品的地方，零零碎碎摆放着一些增益的小法器和平安符。
她看到的木人，便是其中之一。
那只巨大的金角原本放置在“坟包”旁边，在她掀坟的时候被埋了一半。
“那是什么？”她指向金角。
浮屠子抬起胖手挠了挠脑壳：“就是那犀妖的角角哇！洗干净才发现，这角还挺特别嘿，金光闪闪的好看，属下就给您搬来啦。”
宁青青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不大灵光的思绪缓缓转过一圈。
带金角的、不听家长的话、非要到北临州送死的崽崽？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把犀妖的金角收进乾坤袋。
被茸毛糊住的智力缓缓回归了她的大脑。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上古凶兽已经被谢无妄关了不知几千年，又怎么可能会有新鲜的小绒毛怪流落在外呢？
什么捧在怀里的绒毛小板鸭……不存在的，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如果所谓的崽崽指的是犀妖的话，难道那只上古凶兽远在万里之外，竟能感应到犀妖准备攻击北临州？
宁青青顿时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金角带到绒毛怪面前确认一下。
至于孢子的事情……事关重大，细思极恐，得与谢无妄当面说。
她定了定神，慢吞吞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小木人。
心中隐隐有一点没着没落的慌张。
先问金角，再问木人，是因为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东西更加重要一些吧？
她假装若无其地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捡起那个小木人。
小木人脸朝下，背朝上，宁青青捡起了它，手指隐隐有一点发颤。
在看见木人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划过了一道明亮的闪电。她想起，谢无妄抱着她登上黑石台阶，绕过乾元殿，踏上白玉山道之时，她的心中曾经浮起过怪异的感觉，灵光游来游去，仿佛有玄机近在眼前，但仔细捕捉，它们却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捉摸不住。
今日看见废墟中的木人，她陡然记了起来。正是在那段山道上，曾有一对小木人跌落山崖。
她握着手中的小木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它的后背，一时竟没有勇气翻过正面来看一看。
“哎哎哎——别他妈瞎碰，什么东西都能乱他妈碰么……”一道大嗓门打断了宁青青的思绪。
瞎咧咧的嘴臭小师弟再一次被同门师兄捂嘴拖走。
一名仙风道骨的剑修走过来，站在宁青青面前。
“道友有所不知，这是北临州的护身符，百姓都信这个能带来好运，咱们修士也入乡随俗。”剑修很有礼貌地说着，伸手想要把护身符迎回去。
宁青青心头紧张的情绪被搅散了，她随手把小木人翻过正面来看，发现木人雕工并不精细，五官有些模糊。
虽然乍看很像，但它并不是她以为的小木人。
她轻轻“啊”了一声，心中有些失落。
她把木人递给修士，随口问道：“它有什么来由吗？”
剑修脸上露出些追忆：“好多年前啦，北面的阿塞小城被一头喷火蜥妖攻击，修士驻得远，一时救援不及。当地官兵伤亡惨重，百姓也上了城墙对抗妖兽，守到后头没武器了，便把锅碗瓢盆都往下扔。眼见着就要破城，一个老游僧掏出珍藏多年的玉梨木雕扔下去，嘿，谁也没想到，那蜥妖居然像见了鬼一样，甩着尾巴逃走了！”
宁青青双眼微微睁大：“玉梨木雕？”
剑修点头：“对。老游僧在云游中原时捡到的，他在原地结了个草庐，足足等了一年，不见失主来寻，便将那对木雕带了回来，没想到一对平平无奇的木雕，关键时刻居然吓退了妖兽，也是命。”
宁青青屏息：“那后来呢？”
“后来呀，”剑修笑道，“百姓嘛，都比较迷信，觉着那样的木雕能够带来福气，于是便仿制了许多，家家户户都供着。久而久之，这个便成了北地通用的护身符。”
他一边说，一边虔诚地握着小木人拜了两下。
“嘿，入乡随俗嘛。”
宁青青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怦怦’地跳动起来，她的声线微有一点紧：“那位老游僧，可还健在？”
“凡人，寿元早尽啦。”剑修耐心十足，“如今大概已传到了……徒孙那一辈吧！北地的百姓纯朴得很，重传统，老游僧传的徒弟，代代也都是游僧，云游四海佛系修行，只在十年一次的牧神大节回来祭祀。”
这一位剑修必定就是勇武剑宗的外交能人，不等宁青青发问，很懂得察颜观色的剑修便继续说道：“今年恰是牧神大节，日子是九月初一。”
三个月后。
宁青青深吸了几口气，缓解胸口丝丝攒动的情绪。
她……找到钥匙的线索了。
在制作那对小木人的时候，她对谢无妄的爱意是毫无保留的。那一天在她心中极其重要，不料却遭受了人生中最惨重的打击。
木人失手落下山崖，她和谢无妄吵了一架，心死出走，决定忘记他。
那，便是她忘情的开端。
这对小木人，是凝结了完整爱意的信物，也是她在妄境中亲手遗失的东西，倘若能够在真实的世界中把它找回来的话，岂不正是连接了妄境与真实？
北地的木雕，必定就是她遗失的那一对。
老游僧是在中原捡到的玉梨木雕，它能够吓退蜥妖，是因为她特意在木雕中藏了她和谢无妄的元血，做成了一对能够感应彼此的小灵宝。
妖兽对谢无妄都有本能的恐惧。
既然北地民风纯朴，重视传统，那么小游僧极有可能继承了老游僧的遗宝，一代代传了下来。
宁青青抿住唇，心中也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忐忑。
*
浮屠子用灵石赔偿了勇武剑宗的损失。
购了大包牛肉干之后，一人一菇驾着算盘返回了天圣宫。
宁青青着急去见绒毛怪，不料刚一落地，便被等待多时的寄怀舟给堵了。
在魔渊闯荡了数日的寄怀舟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见到宁青青，这位剑修的表情着实有些复杂。
“寄某无能，并未找到魔灵胎，特向道君夫人告罪。”
看他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善良的蘑菇没说谢无妄早已往青城山送了魔灵胎的事情，只道：“寄掌门不必难过，你只身闯下魔渊，已是英雄壮举啦！”
寄怀舟犹豫了片刻，双手挑起了雪星剑，微微偏着头，委屈地道：“自道君夫人上回替雪星去除陈疴，它便，老惦记着你，不听我话！寄，寄某也不是不能割爱！”
宁青青：“……”突然心虚！
她接过了雪星。
“铮嘤～”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接触过龙曜之后，她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一个她从前不曾意识到的，关于剑类性别的问题。
“雪星啊。”她探入灵力菌丝，替它修复了在魔渊下新添的细小伤口，委婉地说道，“我们两个，不合适的！”
“嘤？”
“你是雌剑啊！”
“嘤？！”
“雌性和雌性，不可能繁殖的，你听我说……”宁青青认真地对着一柄仙剑讲解了基础的生殖常识，听得寄怀舟和浮屠子眼角乱抽。
不是，道君夫人是不是弄错了些什么？
人和剑的事情……好像与雌雄无关吧？
幸好结果皆大欢喜，晕乎乎的雪星听信了宁青青的‘基本常识’，决定老老实实回家与寄怀舟繁殖去了。
宁青青目送剑仙和仙剑离去，先是轻舒了一口气，然后忧郁地垂下眼角。
该带崽崽……不，该带崽崽的一部分，去见绒毛怪了！

第72章 幼崽幼崽
送走寄怀舟之后，宁青青与浮屠子道别，回到了玉梨苑新建的大木台上。
她取出乾坤袋掂了掂，用菌丝裹起它，顺着山壁送向百丈之外的封印牢笼。
再一次潜入封印，却没有看到毛茸茸的影子。
火焰牢笼正中氤氲着黑雾。
凶兽的身躯尽数包裹在浓稠的黑雾之中，看不出形状，只露出一只冰冷的红色巨眼，正中立着一道薄薄的黑色竖瞳。
这只眼睛凝视着北方，周遭浓雾翻卷，狂暴的凶意毫不遮掩，似要择人而噬。
蘑菇：“……”
既然不是绒毛形态，那她也不需要费心安抚了。
冷酷无情的高等生物干脆利落地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只一人多高的巨大金角，“砰”一下扔到了黑雾下方。
黑雾猛然一卷，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吼嗡嗡嗡——”
恐怖的声浪席卷而来，菌丝被震得狠狠一颤，乾坤袋啪一下掉落在地。
她正要去捡，却见浓雾一卷，一只锋利的巨爪自雾中探出，一爪踩上了她的乾坤袋。
再下一瞬，只见这只利爪像撕破一张宣纸那样，一碾一扯，乾坤袋霎时四分五裂！
“哗啦啦啦——”大堆小堆的东西像天女散花一般，轰然从破碎的乾坤袋中爆了出来。
那一瞬间，就连正在发狂的凶兽也惊呆了。
太杂、太乱。
惨不忍睹。
什么陈年旧树皮、草编的蚂蚱、缠满了柔韧蛛丝的叉状小树枝、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稀奇古怪的装饰物，还有……用了一半的食材。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铺满了牢笼底部。
最醒目的，莫过于新鲜出炉的牛肉干。
恐怖的凶兽、无情的牢笼、辛辣喷香的牛肉以及一条愣头愣脑的菌丝，凝成了一幅短暂静止的诡异画卷。
凶兽第一个回过神。
“吼嗡嗡嗡——”黑雾一甩，狂暴地席卷地面，瞬间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碾成了碎屑，就连那只金角也没能幸免于难，连着牛肉干一起，生生嚼碎，吞进腹中。
蘑菇：“！！！”
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像蛇一样扬起菌丝，准备迎接战斗。
不料，雾身的凶兽压根就没看见她这条小丝丝，它像狂风一般在囚笼中刮了两圈，然后蓄足了力道，轰然撞向洞口！
“轰——”
整个封印都在震荡，洞口处的元火烙印自发旋转，像一个古朴的金石锁环，将硬撼上去的凶兽牢牢抵挡在原地。
蓦然亮起的封印大气简洁，和谢无妄的字迹一样，有独特风骨。
“吼——”
凶兽的咆哮声震得整个火焰囚牢都在抖。黑雾腾身而起，继续不懈地猛撞洞口。烈焰翻腾，凶雾滚滚。
谨慎的蘑菇打算先行撤退，到洞口观察敌情——看着这势头，恐怕外头又要被撞得火焰四溢了，谢无妄不在圣山，还真有些麻烦。
柔软的菌丝轻轻一荡，从囚牢中抽离出来。
“卟噗。”
她在谢无妄的元火封印中来去自如，一晃，便到了洞外。
“咦？”
宁青青全然没有料到，甫一离开封印，耳旁忽然竟是一阵清静，静得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凶兽的撞击和嘶吼都被锁在了牢笼中，传到外头微乎其微。
她微微偏了菌丝尖，侧耳倾听着封印中的动静。
这般听着，就好像它在洞窟中懒洋洋地打滚一般。
‘原来这个封印这么厉害！’宁蘑菇感慨不已。
她悄然绕到了洞口。
在凶兽的不懈撞击之下，洞口上的主封印一下一下隐隐泛起暗色的焰光。
古朴大气、利落简洁，玄妙的封印图纹上，元火缓缓流动，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模样。
看着外表的云淡风轻，谁又能想象得到里面深藏着何等的狂暴？
宁青青忽然想起了那一日，谢无妄平静无波地说起他镇着这座权力大山的样子。
旁人只能看见他轻飘飘地高坐銮椅，看不见被他镇在深海之下暗潮汹涌。
事实上，谢无妄上位以来，这个世间的确是安定太平了，虽然他的律法稍嫌严苛，但仙凡二界的面貌确实与往昔大不相同，至少在明面上，再无弱肉强食、杀人夺宝的恶象。他有明晰公正的奖惩机制，心怀抱负、务实能干之人不会被埋没，尸位素餐之辈难有出头之日。
而妖和魔，亦被牢牢镇压在万妖坑与魔渊之中，偶有小范围的侵袭，也都会及时被剿灭。
对整个仙门的调度与掌控，谢无妄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说后无来者，至少前无古人。
虽说不是十全十美，但谢无妄的功绩，无人可以否定。
她认同他，敬佩他，希望他一直坐稳江山。他在一日，这世间便有更多的孩童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更多伴侣可以安安稳稳地繁殖。
至于她自己……
宁蘑菇忽然便想起了那封被谢无妄藏在袖中的婚书。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顶天立地的礁石，他一言九鼎，既然许过承诺，那他今后必定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夫君，甚至做得比天下任何一个男子都要更好。
她很快便能找到钥匙，寻回失去的情感，到那个时候，她会重新接受他吗？
她也不知道。
菌丝忧郁地向后卷了两个圈圈。
她现在不恨他，对他没有任何排斥，那是因为她不爱。
不爱他，就不会有恨。她现在对他，就是一种奇奇怪怪的情绪，在感觉到他真实的孤独伤感时，她心中也会不舒服，她希望他一直坚硬、强大，一往无前。
他的肩膀上，毕竟扛着太多的责任。
在宁蘑菇艰难地思考终身大事的时候，封印中的震动渐渐平息了下去。
听着洞中没了声音，宁青青便把谢无妄的事情抛到脑后，认真地回忆了一遍三百年来凶兽暴动的频率和强度。
半晌，她心中有了计较——死一个金角崽崽并不算是很大的事情，因为这种程度的震动在她的记忆中频繁发生。
她极有耐心地盘在山崖的黑岩石上面耐心地等待了好一会儿。
守护封印，这是正事中的正事，顶顶要紧，重要程度一定是远远超过蹲在西厢啃书的。
这一点宁青青非常笃定，根本不需要特意传音向谢无妄确认。
她悠然眯起眼睛，身体躺在大木台上晒太阳，菌丝也舒展开来，被山风吹得飘然欲仙。
睡过一觉之后，她试探着，将菌丝慢吞吞地探进封印中。
“啊呼呼呼……啊噜噜噜……”
刚探进一点尖尖，就听到洞窟深处传来了粗鲁无比的呼噜声。
浓雾淡成了薄雾，白色的巨型板鸭轮廓若隐若现。
宁青青立刻就精神了。
菌丝漫到凶兽面前，凝成了一把九齿钉耙，一边刨顺它方才扑腾弄乱的毛毛，一边分出一缕细长的丝线，触碰它的耳朵尖。
“呼呜呜……噜呜呜……俺太难过咧……”
虚伪的蘑菇假惺惺地安抚它：“你别哭啦，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呀？”
凶兽立刻就来了精神：“是谢无妄杀了俺的崽崽！俺感应到了，角角上还留着他的臭火味！谢无妄老狗逼，就是他杀了俺数不清的崽！俺杀谢无妄！”
心虚的蘑菇：“……”
债多不愁，反正谢无妄都杀过那么多妖兽是吧，再替她背个黑锅也无甚大不了。反正……反正也是谢无妄制作的炸火炸死了犀妖，四舍五入算他杀的，没什么大问题。
她轻轻咳了一声：“是是是，都怪谢无妄——不过，你让金角犀牛崽崽乖乖待在万妖坑不要出来对不对？”
“对吼！它就是不听俺地！崽子大了，俺说话都不好使了……偏出来送死，偏出来送死，讲也讲不听嗷！”
宁蘑菇向来很敢想，顺嘴便问：“万妖坑里面那些大家伙，不会都是你的崽崽吧？”
“那不然咧？俺可是万妖之王！天下妖兽，都是俺的崽！俺的崽，每一只都是最靓的崽——”带着呼噜的神念再一次吼出了震声。
“哇喔！”宁青青惊奇之余，十分无意地扎了一记心，“可是它们都不听你的话，总是跑出来送死，还死得很难看。”
巨型绒毛怪拱了拱，把大脸拱进了两只毛茸茸的前爪里面埋起来，呜呜地委屈：“那，那大部分时候它们还是听俺的话嘛……俺的血脉可厉害，能够压制所有的兽兽！一定、一定是因为老狗谢无妄把俺关得太久了，损害了俺的王者尊严。”
善良的宁蘑菇把它脑袋上的毛毛刨得毛光水滑，然后贴心地问：“要是你能离开这个大笼子的话，你想做什么？是不是要率领妖兽们冲出万妖坑，把人啊牛啊羊啊通通都撕成碎片？”
绒毛怪迷迷糊糊抬起了胖脸：“俺撕那个做啥？俺杀谢无妄！俺就杀谢无妄！他关俺～还打俺！”
最后一句吼得委屈极了。
“嗷呜？！”绒毛怪忽然醍醐灌顶，竖起了耳朵，“你干嘛这么问？你是不是可以救俺出去？你要是能救俺，俺可以答应你一个不太过分的要求——俺是有身份的，有损形象的要求不可以。”
它非常自然地趴了趴耳朵，示意她帮它顺一顺耳后的毛毛。
很有心机的蘑菇并不理会它的谈判请求。
她慢吞吞地问：“你们从前不是灵兽吗？为什么变成了妖兽啊？”
“俺咋知道？俺一出生就是这样咧！俺第一次出门，就被谢无妄老狗逼捉住咧。”
宁青青精神一震：“难道你还是幼崽？！”
“俺才不是幼崽！！！”绒毛怪把自己给吼醒了过来。
它迷迷糊糊地摇着头，身躯中涌出了黑雾。
浓雾氤氲，毫无防备的凶兽不小心把菌丝留在了自己体内。
宁青青四下一看，发现雾气正中有一团火红的丹焰在跳动，看起来遒劲有力，是它的妖丹。
她小心地把菌丝探近了些，仔细感应周遭。
没有发现孢子的痕迹。
“吼欧！”被自己吵醒的凶兽在封印中猛地一卷，非常生气，发出了外强中干的吼声，“嗷嗡嗡——”
哪怕这个雾怪再如何凶残，宁青青对它也不会再产生一丁点恐惧情绪。
在深入交谈过之后，她已经看透了它色厉内荏的本质。
这就是个幼崽！幼崽！！
雾气状态的绒毛怪没有耳朵尖，她无法继续与它交流，于是慢吞吞地收回了菌丝，心神回归，睁开了眼睛。
天幕已换上了黑丝绒，上面缀满细碎的繁星。
她取出了传音镜。
“谢无妄谢无妄，今日上古凶兽又暴动啦，好气啊！好不容易解决了它的事情，我立刻就回来看书了——你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吗？”
半晌，谢无妄被海风吹得清冷的嗓音平静地传回来：“它是万妖之王，源自上古的血脉天然压制世间一切妖兽。将其控制在手上，万妖坑中的妖兽会更加安分——你身边有风，你不在屋中，而在木台。”
宁青青：“……”这只该死的老狐狸！
多说多错，不理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把传音镜拍在大木台上，拎起裙摆，前往乾元殿去找浮屠子。
她需要验证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天圣宫中，应该存有不少妖丹吧？
乾元殿禁制森严，但这个禁制对后山的玉梨苑是全然开放的，宁青青顺着后殿摸进前殿，恰好听到浮屠子手中的传音镜里传来一个新消息——
“逃出昆仑的云水淼在南海落霞仙岛现身，与东海侯一道，正在越海前往瀛方洲，目的不明。”
浮屠子胖手一震，将传音镜狠狠拍在案桌上。
“云水淼是狗吗！鼻子有这么灵？！道君前脚去瀛方洲，她后脚就去追？！呸！臭不要脸！没见过像她这么欠的！就他妈离谱！”
骂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浮屠子……”身边幽幽飘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浮屠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摔下座椅。
“夫夫夫人？！您您您怎么来啦？”
完蛋完蛋，该不会正好就听到不该听的吧？
“那个，”问人要东西，宁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她略带一丝迟疑，“可以帮我找些妖丹过来吗？”
“啊哈哈哈！小事小事！”浮屠子紧张地瞥着她的脸色，有心为道君解释两句，又担心画蛇添了足。
一时愁肠百结，欲语还休。
宁青青点点头：“多谢啦，我先回去看书。”
说罢，她转过身，走得飞快。
浮屠子险些掉下眼泪来。
夫人一定听到了，一定伤心了！要不然怎么会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妖丹，看什么鬼书，借口，都是借口！
看看这背影，就跟上刑场似的。
可怜啊……
不行，必须想个辙，不能再叫夫人难过。

第73章 她的理想
愁眉苦脸的浮屠子很快就将三枚极品妖丹送到了玉梨苑。
进入庭院中，只见暖黄的光晕下，宁青青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团，缩在西厢的角落里面，抱着膝盖在看书。
浮屠子抬头看了看天。
夜幕深沉，月黑风高。
夫人的身影看起来多么孤独，多么可怜，多么凄婉，多么伤心。
大内总管忍不住又把云水淼拎出来，在心头鞭了一回尸。
他掂着胖手，小心翼翼地踏入西厢。
厚重的金册中，宁青青抬起了一张生无可恋的小脸：“来得正是时候，浮屠子你来瞧一瞧，这里，为何瀛方洲这个地方历年无需朝贡？”
浮屠子在心中狠狠拍了下大腿。
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可怜的夫人啊，听到云水淼追着道君去了瀛方洲，不敢直接开口问，便这般侧敲旁击。
这道侣做得，真是恁叫人心酸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也想不出个辙啊。
心中抹了一把老父亲的眼泪，浮屠子忧郁地回道：“我也不知道啊……”
宁青青：“……”不是吧不是吧，身为大内总管，业务竟然这般不精么？！
她觉得谢无妄回来考她学问的时候，她可以拉上浮屠子垫背。
半晌，大内总管后知后觉回过了神：“哦，夫人您问朝贡的事儿啊。嗨呀，瀛方洲那块岛域啊，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灵力稀薄几近于无，那块地皮上的修士，能养活自个已经很不容易啦，自然无需他们上贡。”
宁青青恍然点头：“那是为什么呢？”
浮屠子：“……”鬼才知道为什么啊！
他就知道，道君和夫人感情一出问题，受折磨的总是他。
宁青青一本正经地疑惑道：“灵力来自五行。金、木、水、火、土，是组成大自然的基本元素，除了被魔息渗透污染的魔渊之外，任何地方必然俱备五行元素，五行相生……”
浮屠子脑壳里嘤嘤作响，仿佛回到了被师父逼着死记硬背各种修真知识的少年时代——是真的苦哇！
他头晕目眩地递上了妖丹，急急打岔：“喏，夫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啊！”宁青青放下金册，从知识的海洋里面探出头，缓过气，伸手接过了妖丹，“多谢！”
三枚沉甸甸的大妖丹，都是上等极品。
甫一入手，她便敏锐地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她把三枚妖丹挨个碰了一遍，无一例外，里面都蛰伏着孢子。
这些妖丹被剥离妖兽躯体，存放了许久，丹核中的孢子已进入休眠状态。
宁青青既紧张又兴奋，心脏‘怦怦’地乱跳起来。犀妖那一次还有可能是意外，但连续四枚妖丹都是这样的状况，让她可以大胆地得出一个结论——所有的妖兽，都被黑色孢子影响控制了！
邪恶的黑孢子极其残酷嗜血，兴许正是在它的影响下，妖兽才会不顾万妖之王的意志，执意冲杀人类城池。
假如……所有妖兽不再嗜血，而是忠实地臣服于万妖之王，而万妖之王，又和善良的生物们做了好朋友呢？
宁青青的胸膛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激烈情愫，海啸般的激情冲撞着她的心口，久久才平复下来。
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此刻想那些，为时过早！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定下了神，探出菌丝扎进妖丹表皮。
底下果然密布着黑色菌丝。
她没有着急动手，而是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浮屠子：“没人发现妖丹里面有些黑色异物吗？”
虽然孢子和菌丝极其细微，肉眼不可视，但修士并非肉体凡胎，多少总该感知到吧？
浮屠子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想，夫人当真是神思不属了，净说些有的没的。
他面上不显，笑眯眯地答道：“就是杂质啊，所有妖丹里面都有，炼药和炼器之前都要先经过煅烧淬炼，将其排除。夫人，需要属下替您处理一下妖丹中的杂质吗？”
宁青青了然，道：“不必，多谢啦！”
“那属下告退？”
“嗯嗯。”
宁青青盯住掌心的妖丹。
看来，无人知道真菌的秘密。
宿主已死，这些黑色孢子只能蛰伏在妖丹中动弹不得，对于修士来说，的确与杂质无异。
她不再多言，菌丝袭入妖丹，立刻与盘踞在丹中的黑色孢子厮杀起来。
剧痛袭入脑海，宁青青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她蹙紧了眉头，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
走到庭院的浮屠子忍不住从窗外瞥了一眼，看清她可怜的模样，胖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露出老父亲的愁容。
看吧，他就知道夫人是在人前强颜欢笑。
分明那么难过，偏生还要撑着。老撑着怎么行啊？道君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事业狂，夫人要是一直闷着委屈不说的话，永远也别指望道君自己良心发现，学会疼人。
操碎了心的浮屠子连杂事都处理不下去了。
他烦躁地在空旷的乾元殿中踱来踱去。
诶？等等！
夫人这般用学术探讨的语气问自己瀛方洲的事……
浮屠子圆滚滚的身躯在殿中高高跃起，狠狠拍了下巴掌！
浮屠子再一次披着星光返回玉梨苑的时候，宁青青刚赢了三场惨烈的战役，吸收了三粒孢子中的力量，此刻正处于目光呆滞四大皆空的神游状态。
“夫人！您是不是感觉到，瀛方洲无法聚集灵力这件事情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惊天大阴谋？”胖军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他可真是太机智了。
宁青青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啊。”
“不如亲自前往瀛方洲调查一番？”浮屠子疯狂往宁青青脚下递台阶。
宁青青压根没过脑，直接点头：“嗯，好，你说了算。”
浮屠子悄悄摊了摊胖手——还能怎么办，自己讨来的锅，自己背着呗。
“那属下这便准备一下出行事宜，顺便向道君报备。”
宁青青像只乖巧的人偶，木木地坐在地上点头。
半晌，她的眼睛后知后觉地亮了起来：“是要出远门吗？公事？”
心如明镜的浮屠子重重点头：“可不是嘛！非常要紧的公事！绝对不是夫人思念道君。”
宁青青幸福得弯起眼睛，双手捧心，长长叹息：“太好了——”
这么正当的逃避读书的理由……浮屠子真是一个好人啊！
看着她惨白的小脸上浮起由衷的笑容，老父亲浮屠子既感动又心酸。
“可以多带些妖丹上路吗？”宁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先记在谢无妄的账上。”
“嗐！小事！夫人把乾坤袋给我，我去装。”
宁青青顿时垮下了脸。
她的乾坤袋，已经被绒毛怪撕成了片片。
最终，当爹又当娘的浮屠子贡献出一只乾坤袋，装了满满一袋子妖丹，用算盘载着宁青青上路了。
路途太长，不宜瞬移，只能御器飞过去，得走将近一个月。
这一路，宁青青都在专心致志地对付妖丹中的邪恶孢子。
她操纵菌丝的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在适应了与黑色孢子的厮杀之后，她开始尝试着在不损伤妖丹的前提下，吞噬掉盘踞在丹核中的孢子。
练习这个技巧非常耗费心神，既要按捺着元神中剧烈的痛楚，又要凝聚全部精神力来精准地操纵每一缕菌丝，将战场牢牢锁死在原地，无论厮杀多么惨烈，都不能挪动分毫。
就像一边刮骨疗毒，一边引线穿针。
宁青青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一次次失败，屡败屡战，越战越勇。
她的方向，一点一点变得明晰起来。
“夫人您没必要这么拼命哇！”浮屠子看着她日渐憔悴的小脸，愁得眉毛都皱了起来，“太辛苦啦！虽然无伤去除杂质之后，完美的妖丹非常值钱，但咱道君也不怎么差钱啊，不需要您这样辛苦补贴家用。”
他不知道菌菇的事，只知道宁青青在用精巧的手法排除妖丹中的杂质。
宁青青慢吞吞地抬起了脸。
高强度的劳累，让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脸颊也略微凹陷了些，但她的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明亮许多。
“浮屠子，”她的声音疲惫却坚定，“从前，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想要努力也无从做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比旁人差，漫无目的地在原处停留，然后服输、认命。”
浮屠子一愣一愣：“……啊。”
“但是现在，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她累得眼皮微微向下耷拉，但黑眼睛里却放着光，“它很难，但是我能看到它！这我第一次由衷地想要做到一件事情，为此付出一些辛苦，实在不算什么。我只嫌时间不够用。”
如果她能够无伤地祛除妖丹中的邪恶孢子，下一步，便可以尝试替活着的妖兽解决体内的孢子……更长远的事情她不敢想，因为如今她还停留在第一步，未曾跨越。
浮屠子愣愣点头：“哦，哦。”
所以，夫人这是想要弃修从商吗？

第74章 一往无前
瀛方洲地处远洋，越过南海海域之后，以浮屠子的实力也要御器飞行二十余日，方能抵达。
那是一块四面环海的土地，大小界于陆地和岛屿之间。
大岛的周遭拱卫着珠链一般的小岛，在这一带，无论陆域或海域，灵力都异常稀薄，几近于无。更为特别和神奇的是，它是一块漂移陆，随着洋流变化，瀛方洲及周边群岛也会无规律移动，在茫茫远洋中寻找这么一群会跑的岛，无异于大海捞针。
因为又偏僻又贫瘠还难找，所以几位海上诸侯都不屑于将视线投向这处不毛之地。
瀛方洲便成了一处逍遥的世外桃源，海民信奉自己的祖神，听命于瀛主，有远海独特的风俗和生活习惯。
宁青青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浮屠子介绍了一些瀛方洲的情况。
她分出一缕心神来琢磨了片刻，想起虞浩天带来的羊皮地图上，正是标示了群岛如今所在的位置，并且圈了个孟字。
此去瀛方洲，八成能碰上谢无妄。
正好，她可以当面与他说一说孢子的事情。这件事情非常严重，她不放心用传音。
最重要的事情定要当面说，这是常识。
她在青城山的时候曾看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凡间话本子，什么救命恩人的金钗玉佩被心怀不轨的人截去，什么传话之人自作主张打着为主子好的旗号贻误了正事，什么定情的书信压在枕头下面结果对方没看到铸就了悲剧……林林总总，看得她气血冲头，恨不能钻进本子里面替主人公们送货上门。
少时的阴影至今难忘。她总觉得如果用传音的话，对面极有可能会有一只黑乎乎的、由邪恶孢子组成的爪子捏走传音镜，阴笑着把一切听去。
脑补一下那场面，简直令菇瑟瑟发抖。
说起传音，浮屠子也正拿着传音镜发愁。他向谢无妄传音之后，至今仍未收到他的回复，倒是让这位胖胖的老父亲有些忐忑不安。万幸的是，谢无妄出行之前曾经交待过——满足夫人一切不出格的要求。
带她万里寻夫，应该不算出格……吧？
事到如今，胖前使也只能安慰自己说，道君为人矜持死要面子，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便当作没听到，算是一种默许。
他幽怨地垂下绿豆眼，瞥了瞥没心没肺的“傻闺女”，发现宁青青又开始聚精会神地鼓捣妖丹。
“哎～”
一个事业狂就让他操碎了心，这下可好，夫人也钻钱眼里去了。
算了算了，不爱顾家就都不顾吧，反正还有他这个大内总管兜着呢。浮屠子胖腿一撇，生无可恋地跨坐在算盘上，压得它实妥妥地往下一沉。
迎面扑来一阵带着海腥味的凉风，万里碧波轻轻荡漾，一模一样的海景看多了，总有一种在原地止步不前的错觉。
无聊得想要薅秃自己的头发。
浮屠子垂下两只绿豆眼，生无可恋地盯着坐在自己身前那小小一团，看她一只接一只处理妖丹。
“咔嚓。”
宁青青手中的妖丹又碎成了两半。
钻心的刺痛反震回识府，她的元神结结实实地吐了一口……蘑菇汁。
吸收掉黑色的邪恶孢子之后，她的菌丝本该获得大量养分，修为也大幅提升，但是眼下她为了不伤妖丹地解决里面的孢子，损耗了太多的精神和心血以及菌丝，这样一来，吞噬一只坏孢子堪堪只够弥足损失，有时候甚至会入不敷出。
她收获的，只是控灵手段稍微提升，再加上一堆又一堆碎掉的妖丹。距离成功似乎遥不可及，就像这茫茫的海域，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她非常疲惫，脑袋一阵阵胀痛，眼窝冰冷，吸进肺腑的空气直窜额心，又寒又凉，像是要大病一场。
再一次握起一枚妖丹时，她心中难免有了些许动摇。
不然……就先舒服地吞噬几粒孢子来滋补放松一下？
与耗费巨大的心神、收获无数剧痛的刮骨穿针相比，平平无奇地吞掉妖丹中的孢子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反正也不耽误什么，还能提升实力。
她懒洋洋地弯起眼睛，探出菌丝。
就在即将动手那一瞬间，心底忽然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蓦地一疼。
她想起了谢无妄的样子。
他看起来总是浅笑温柔，其实为人非常固执，性子极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永远一往无前，哪怕头破血流，哪怕心脏快要掉出来，他都绝不会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做成了一件又一件旁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他目标坚定，并且从不动摇。
而她，因为从来没有什么紧迫感，所以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喜欢给自己找个理由，稍微偷一点小懒。
就像此刻，退一步，舒服地解决一粒孢子。过不了多久，尝到甜头的她又会再退一步，再舒服地吞噬一粒孢子。到了后头，退步便会成为常态，冲劲一泄如注，到那时，距离彻底放弃也就不远了。
——只要想给自己找借口，那就总能找到无穷无尽的借口。
宁青青心惊不已，轻轻吸了一口气，脑海一片冰冷澄澈。
她已经找到了清晰的目标和理想，却差一点就重蹈覆辙。
她仿佛看到一堵巨浪之墙迎面轰撞上来。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只要退了一步，必定会被大浪冲走。这一步，绝不能退！
这一份压力与阻力，并非来自别处，而是源自她的内心的松懈与惫懒。
孢子，该是迎难而上，不该退而求其次！
她眸中的光芒短暂地涣散之后，复又一点一点凝聚了起来。
她忽然明悟。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也不是澎湃的一时激情，而是长长久久、屹立不变的决心和勇气。
既已悟了，她便再不会犯错。
仿佛打破了桎梏一般，宁青青心头蓦地开阔，神念一荡，真真是海阔天高。
手指一紧，握住手中的妖丹，沉稳地探出菌丝。
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向前推进。
黑白分明眼睛中，光彩陡然迸发，然后一层层沉淀。
看着她这副模样，浮屠子心头不禁一阵阵发虚，总觉得和她一比，自己好像非常不务正业的样子。
他只能努力御着算盘，飞得更快一些，争取让夫人早一点与道君相会。
“咔。”“咔。”“咔嚓。”
妖丹不住地破碎，依旧没有成功的迹象。
海上的明月特别大、特别亮。宁青青第一次看海上月升，也只草草抬头、低头，瞄了瞄天上和海中的月，便继续埋头啃她的妖丹去了。
“夫人哇，月色真美，这真是海上明月共潮生，千里姻缘一线牵哪。道君在瀛方洲，与您共赏这轮明月，啧！”
浮屠子眯缝起眼睛，为别人的爱情陶醉不已。
“夫人，您看今儿这月亮如何啊？”
宁青青慢吞吞地瞄了一眼月盘子，垂着眼角，幽幽转向他：“黑色浮于表面，容易处理。”
浮屠子：“……”
完了完了，他已经可以提前预见这对事业狂夫妇将来毫无营养的日常对白了。
在宁青青的奋斗光环影响之下，浮屠子生生把二十日的海路缩短到了半个月。
这一日，宁青青模糊有了感觉。
在经历了几百上千次摧残之后，她的元神已经可以无视疼痛的侵扰，专注至极地操纵着菌丝，精细致密地发起战役。
然而还是做不到抽丝剥茧地将邪恶孢子一层一层毁去。
问题似乎出在经验的欠缺，她缺了一个很关键的经验。
奇怪的是，菌丝的一切战斗方式和角度，她都已经尝试了千千万万遍，实在是想不出究竟差了哪里。
每一次，被她抽丝剥茧的邪恶孢子总能从新奇刁钻的角度给她“惊喜”。
经验总是及不上变化快。
“咔。”“咔。”“咔嚓。”
妖丹一次次碎去，浮屠子看起来比她还要伤心。他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拜起了瀛方洲的祖神，求祖神保佑夫人下次一定成功。
“下次一定……”
宁青青恹恹地抬起两只熊猫眼：“浮屠子……”
“嗯？”胖手合什的右前使立刻挑弯了眉毛，眨巴着眼看她。
“没有下次啦。”宁青青郁闷不已。
“啊？夫人你终于要放弃了吗？”
“不是，妖丹用完了。”她的肩膀垮成塌方现场。
“啊这……都怪属下考虑不周，没想到夫人这般鞠躬尽瘁……哎哎哎！哎呀！”浮屠子双眼猛地一亮，胖手指向前方，“到啦！您看，瀛方洲就在前面啦！”
宁青青抬头一看，只见无穷无尽的蓝色海域边缘，渐渐浮起了一串碧绿的珠，绿珠正中，是一块五彩斑斓，色泽极为鲜亮的陆地。
瀛方洲，到了。
浮屠子操纵算盘，一掠而至。
到了近处，宁青青只觉眼睛不太够用。瀛方洲的主岛屿上，处处都是浓烈的颜色，房屋、衣饰、图腾、道路，视野中能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极其浓烈明艳的色彩。
就像掉进了一只各颜色交错鲜明的大染缸。
这一路飞过来，看晕了一成不变的大海，乍然看到这么多颜色，心头不由泛起了激动和愉悦。
倒是十分理解海民的喜好。
大岛中心锣鼓震天，像是一个极热闹的节日。
“定海祭？”浮屠子摸了摸下巴，“日子好像差不多。”
传说中，海洋曾经密布雷云海啸，终年被滔天黑浪霸占，任何生命都无法在海中生存。
直到上古神祇用通天手段搬来了定海神山镇住海眼，大海终于恢复了平静，万物自然生长繁衍，成就今日欣欣向荣的景象。
定海祭是四海的传统节日，不过如今仙门鼎盛，修士忙于求仙问道，近海早已不再大兴祭祀，只有在这灵力匮乏、生活封闭的瀛方洲，仍然保留着久远的传统习俗。
这几日里，浮屠子曾临时抱佛脚，向这片海域的本地神祇祈福，求祖神保佑宁青青成功倒饬妖丹。刚拜完神，也不好这么快过河拆桥在人家头上飞，于是大修士收起了算盘，带着宁青青向海岛中心步行过去。
宁青青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发现这个岛上家家都不闭户。一眼望去，屋中只有日常的生活用具以及一些储备的海洋食材，连个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没有。
浮屠子看出她的疑惑，悠然道：“这种地方嘛，信仰特别虔诚，祖祖辈辈都信祖神，谁也不敢有半点私心。而且就这鸟不生蛋的地儿，也攒不出什么家产。”
宁青青点头。
她探出菌丝往路边的泥土里面扎了扎，发现土壤里也没有养分。
难怪这么大一个岛放在这里，四海都不争。
越接近海岛中心，周遭的图腾柱便愈加密集。这些五彩斑斓的图腾柱上，都顶着同一张微笑的白脸。
“那就是祖神。”浮屠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看惯了大红大绿，忽然这么一张白惨惨的脸浮在柱顶，总觉得叫人毛骨悚然。
“寒毛一竖就对了，”浮屠子道，“这就是神该有的威严哪，就像咱道君，一眼瞟过来，我都能听到后背‘刷’一下，汗毛全在喊‘立正’。啧啧，这就叫神威盖世。”
宁青青：“……”她算是看明白了，拍谢无妄马屁的习性，已经融入了浮屠子的骨血，成为他人生的重要一部分。
一人一菇加快了脚步，半走半掠，很快便到了锣鼓喧天的地方。
前方密密全是人群。
海民都披着大红大绿的麻布，脸上也涂抹了五彩条条，个个神态狂热，身体摇摇摆摆，嘴里念念有词，是些语意不明的咒。
人群的正中心，空出一片巨大的白石广场，在一片五颜六色里面异常醒目。
更醒目的，却是广场正中一座近十丈高的塑像。
塑像不辨男女，看不出材质，表面泛着一层朦胧奇异的金色光晕，它把双臂合在身前，抱着一块倒立的大山石，镇向身下的广场中心。
广场中心有一处黑色漩涡状坑洞，洞中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正被祖神手中的巨山兜头镇下。
“那就是海眼，”浮屠子非常自来熟地介绍道，“海眼里面有恶灵，一般都是纸糊的，定海神山镇下去，消灭了恶灵，定海祭就完成啦！”
“哦……”
圆胖的浮屠子蹦起来，‘怼怼怼’地踩了踩脚下的泥地：“喏，我们踩着的，就是那定海神山。”
“那个祖神为什么会发金光？”宁青青眨巴着眼睛，认真求教。
“呃……”浮屠子直挠头。
最近他被夫人问倒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宁青青极有学术精神地与他探讨：“五行灵力，都不会发出这样的金光。金灵力白中带银，木灵力为绿，水灵力淡蓝偏黑，火灵力则赤，土灵力浅黄。哪一种灵力外放，都不会是这样的金色。这样的色泽，唯有灵宝可能发出。”
“难道这个大家伙是个法器？”浮屠子一脸懵懂。
“看，那个人。”她指向那座十丈巨像下方一道舞动的身影。
浮屠子神念一扫，只见那是一个身着彩衣，脸上戴着象征祖神的白色面具的人，此人身量不高，身材纤瘦，难辨男女，倒是与那祖神雕像十分神似。
此人十指之间牵引着道道金光，落在那座巨大的祖神雕像上，就像偶师控制着木偶一般。
“瀛主。”浮屠子道，“只有瀛方洲的瀛主才有资格主持定海祭。”
宁青青转过一双无辜的眼睛：“那他为什么会发金光？”
浮屠子：“……”又被问倒了。
再细看时，一人一茹都发现了个中蹊跷。
只见整个广场上的狂热海民，身上都覆着了一层淡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光，淡得像是浅浅的黯铜色，这些光芒汇入脚下的广场，然后聚到了那个“瀛主”的身上。太多光芒汇聚在一处，便凝成了金光。
聚沙成塔，成就了那个庞大的祖神金身。
周遭那些摇晃着身体、神态近乎疯魔的海民们发出绵绵不绝的低语，与那四方轰隆隆的巨鼓汇聚在一起，凝成一股一股的金浪，不住地供奉给广场中舞动的瀛主以及那具似是放大了几十倍的瀛主金身塑像。
“这玩意好像不太对劲啊……”浮屠子轻嘶一声。
“的确不对。”宁青青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看着他，“胖前使你仔细瞧瞧，海眼中的那个恶灵，像谁？”
浮屠子额角青筋狠狠蹦了两下，心头浮起了不妙的预感。
神念扫过那个方才被他忽略的角落，看清了那一道正与祖神巨像对抗的挺拔身影。
“……道君？！”
激动之下，浮屠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尖了一些。
沉浸在祭祀之中的海民倒是一无所觉，只有侧前方的巨鼓之下，一道蓝色的身影好像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不盈一握的纤腰微微一晃，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缓缓转头，望向这两个不速之客。
云水淼。
此刻的云水淼，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些娇柔造作的神态荡然无存，抬眸望过来时，她的脸上仍然残留着狂热之态，与周遭海民一般无二。
在看清楚浮屠子与宁青青的那一瞬，她陡然冷下了脸，檀口开合，发出了奇异的迭叠重声——
“天圣宫入侵。”
宁青青脊背微寒，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
只见附近那些身着彩衣的海民已齐齐转了过来，神态木然，嘴巴张合，发出了与云水淼一模一样的声音。
“天圣宫入侵。”
一双又一双僵木的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宁青青和胖子。

第75章 生死相依
这一幕，难以言说的惊悚。
海民个个披着色彩斑斓的麻布，脸上也涂抹了五彩条纹，鲜艳灵动的颜色与一双双直勾勾的僵木眼睛反差鲜明，诡异非常。
他们缓缓动了起来。
一个一个，都像是提线木偶。同手同脚，从四面八方向着宁青青和浮屠子包抄过来。
“夫夫夫人，情况不明，我我顶住，你先撤。”浮屠子胖脸直哆嗦。
宁青青倒也不逞强，她微微退了几步，让浮屠子挡在她的身前。
她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佯装惊慌地退开了少许之后，她陡然抬头，望向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的方向。
一个头顶红色高冠，身材魁梧的方脸男人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他正要收回视线，便被宁青青逮了个正着。
东海侯。
当初将云水淼送入天圣宫的东海侯。宁青青进入妄境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这个家伙，果然不简单啊。
念头一转之间，东海侯那魁梧的身影便隐入了人群之中，再不见踪影。
浮屠子已经和僵尸一般的海民交上了手。
一算盘挥下去，他的胖脸陡然变了色，握着算盘的手指微微有一点发颤。
被当胸或是拦腰劈折的那些提线木偶般的“人”，在濒死之际恢复了神智，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他们只是普通的人，被操纵着围上来送死！
浮屠子不算什么好人，但这么多年在严苛的道律荼毒之下，他早已将不随便杀伤凡人性命这条铁律刻入了本能之中，他怔了怔，看着鲜血从濒死哀嚎的海民身体中渗出来，将那些斑斓的颜彩晕染得更加刺目。
一个孩童来到了他的面前，伸出小手，抓向他的下腹。
因为实在太胖，站立状态的浮屠子看不见自己的脚，也看不见肚皮下方。
失神之际，那只小手已直直捅进了他的腹部！
在那层金光的强化之下，这些一碰就死的凡人，竟能伤得了浮屠子这样的大修士。
“呃！”浮屠子急急后退，见那孩童的小手鲜血淋漓，似是抓着些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腹腔中传出可怕的撕裂剧痛。
“夫人快走！”他捂不到伤口，急道，“我来拦住这些东西！”
白石广场正中舞动的那道身影停下了动作。
双袖一扬，雌雄莫辨的瀛主一掠而起，像一只五彩大蝴蝶般飘了过来，一张白惨惨的微笑面具异常瘆人。
宁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恐怕走不了了。我去帮谢无妄，右前使助我，千万当心，别死。”
任谁也能看出，那个正往这边飘的瀛主绝不简单。
还有这些攻击力骇人的海民，也是极为棘手。
“没问题！”浮屠子算盘一卷，将柔而强的力道震向两侧，令海民分向左右，划拉出了一条直通广场的道。
他动作不停，震开海民之时，圆滚滚的身躯已直直飞跃起来，轰然撞上鬼魅般飘过来的瀛主。
宁青青不敢耽搁，在这些僵尸般的海民跌跌撞撞爬起来之前，她已全速向着广场飞掠过去。
左右两旁，无数伏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人向着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在空气中抓挠，无数木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直叫她毛骨悚然。
肩膀上沾到些血。
是浮屠子跳起来的时候从半空洒落下来的。
他的肚皮被那个孩童掏了个血窟窿，却终究还是没下得了狠手，只把对方远远推了出去。
此刻，重如泰山的浮屠子抡圆了算盘，携万钧灵力，轰隆砸向罪魁祸首。瀛主扬手，轻飘飘地接下一招，身体依旧像个鬼影般悬在原地，浮屠子却被震退了数十丈，半空又飙过一道血箭。
宁青青飞掠之间，忍不住频频回头关注战局。
戴着面具的敌人，总给人一种不知深浅、很难对付的感觉。她能明显察觉到，受了伤的浮屠子在面对这个阴森诡异的东西时，气势稍微比平日要弱了些。
“浮屠子！”足尖点上广场之时，宁青青扬声出了个招，“他笑你也笑呀！谁怕谁！”
浮屠子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嘴一咧，眼一眯，把自己的胖脸笑成一只假到没朋友的大元宝。
瀛主：“……”
这一下，两人在气势上总算势均力敌了。
但是实力仍有差距。
宁青青一眼便能看出，在这些金光的加持下，瀛主实打实拥有合道修士的实力。
浮屠子敌不过。再加上她，也敌不过。
在她奔向广场正中时，浮屠子的身躯被击飞出去，轰隆一声震得大地微颤。
一股阴寒的气机锁住了宁青青后背。她知道，击退了浮屠子之后，瀛主要来收拾她了。
刚悬起了一颗心，远处忽然传来气贯长虹的咆哮声：“跑你妈呢鬼面怪！胖爷还没死！给我滚回来，再战五百回合！”
锁住宁青青的气机蓦地偏转，又去寻浮屠子了。
只不过在临走之前，瀛主似乎通过某种方式，向地上的海民们下达了指令。
宁青青余光瞥见，广场周遭那些被控制的海民全部将目光锁了过来，落在她的身上，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向广场，朝着她包抄过来。
她已奔到了广场正中。
到近处看，这座高逾十丈的祖神巨像更是有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拦在面前的蝼蚁撕成碎屑。
一张巨大的白色微笑假面嵌在它的脸上，阴恻恻地骇人。
宁青青暂时顾不上这个大家伙，她疾奔几步，滑向巨像面前那个黑色的漩涡状坑洞。
伏在坑边一看，只见被镇压在“海眼”中的，正是谢无妄。
他那双漂亮凌厉的眼睛阖了起来，扬起一只手，抵住头顶上方镇下来的“定海神山”。
俊美冷白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身上也无甚气息。
“谢无妄！”宁青青震声吼他，“快醒来！出事了！我和浮屠子要死啦！”
远处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宁青青分神瞟了一眼，只见那个微笑鬼影像抡一只大圆锤一样，抡起浮屠子往周围轰砸。
谢无妄没有丝毫反应。
而周遭那些僵木的海民却加快了脚步，已围过了大半广场。
宁青青头皮发紧，脊背寒流乱蹿，心脏‘怦怦’直跳。
巨像之上金光流转，一股又一股金光不断顺着那座倒山降下，与谢无妄手掌交界之处发出了金石摩擦的声音。
这是……在破谢无妄强悍的道君之身！
“谢无妄，醒来！”宁青青跳进坑里，抓住他的前襟狠狠摇晃。
……没摇动。
他入定之前，该是用了绝强的防御术法。
坑外传来细细碎碎的‘簌簌’声，是那些僵尸海民逼近的脚步。
宁青青召出蘑菇，狠狠撞击巨像怀中的倒山。
金光流转，她全然破不了这个庞然大物的防御。
她的蘑菇也抽不动谢无妄。
抬头一看，坑洞上方隐隐已能看见一圈黑黑的头发顶了。
可以预见的是，要不了几息时间，这些僵尸般的海民就会一个接一个飞扑下来……
宁青青无暇犹豫，指尖探出菌丝，“嘭”一声在头顶展开一只巨型蘑菇伞，将自己和谢无妄罩得严严实实。
就在巨伞张开的瞬间，第一个海民已扑了上来，砰地撞在了蘑菇帽上。
宁青青急急调取那些从黑色孢子中弄来的硬刺，密密地铺在伞帽外面。
刚布防完毕，恐怖的感知便清晰地传了进来——那些海民开始用嘴啃、用手挠，拼命掰她的蘑菇刺。
撑不了多久！
外面的浮屠子，同样也撑不了多久！
“谢无妄！”宁青青险些震破了嗓。
遗憾的是，这个家伙简直比塑像更像塑像，八风不动，依旧绷着那张心如止水的俊脸。
“元神不在……”
蘑菇伞上密密麻麻的啃咬声让宁青青有些心浮气躁，她捏紧了双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金光。
法器不可能是人。
只可能是……
脚下的广场！
广场、塑像、这个坑……都泛着同样的金光。
神器，妄境？！
宁青青醍醐灌顶。
她匆匆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跌入妄境时，谢无妄是如何进来的。
额头贴额头。
她深吸一口气，听着蘑菇伞上第一根硬刺发出断裂声，眼一闭，心一横，搂住谢无妄的肩膀，踮脚狠狠撞了上去……
肌肤相触。
她心中焦急：“谢无妄！是我！”
金光泛滥。
奇怪的是，宁青青并没有直接进入妄境之中，恍惚之间，她竟听到了谢无妄与别人的对话声。
同他说话的是个苍老的声音。
那个声音十分缥缈：“神器千机盘制造的妄境非同一般，它会把往昔一幕重复千遍，在最后一遍时，千层妄境中的一切苦痛，将会同时加诸你身。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早已没有意义的答案生受这一切吗？真的值得？”
谢无妄只发出了他惯用的轻笑。矜慢得要死。
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你啊，一点都没有变。我其实，真的不希望你来。”
“孟憨。”谢无妄总算开口了，一字一顿，“千机妄境结束那一霎，我会亲手抓住你这只器灵，以搜神之术将你的灵体凌迟千万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方又叹了一声：“不用你激我，我也会全力以赴，不会留情。千机妄境一旦开始，你无法反抗，也无法后悔。倘若挺不过去，你休要怨……罢了，你怎可能不怨我……唉……”
谢无妄温存冰冷的轻笑声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
宁青青眼前飞速晃过画面。
她看到了少年模样的谢无妄。他的面容比如今要稚嫩一些，精致的唇角微微向下抿着，显出些外露的坚毅。
一个面容极其憨厚和蔼的老人红着眼、颤着手，将少年谢无妄拥入怀中。
在他微微松下肩膀，半阖双眸之时，老人竟陡然出手，将他的半根脊骨生生抽出了身体！
宁青青心神巨骇，脑海一片空白。
谢无妄，竟有过这样的过往！
“孟、憨！”少年谢无妄震惊充血的瞳仁狠狠震颤。
妄境结束，妄境又生。
一遍一遍，宁青青眼前飞速划过一幕幕相同的妄境。
她知道，这个妄境要重复九百九十九遍，然后在最后一遍的时候，千次抽骨之痛将降临在谢无妄的身上。
他生受这些，是为了一个答案。
看见少年谢无妄难以置信的痛苦眼神，宁青青知道，他要抓住这个他曾全心信任过的老人，问他一句为什么。
这个名叫孟憨的老人曾在谢无妄年少时背叛过他，不知为何，竟变成了器灵。
难怪谢无妄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他。
念头闪动之时，飞速流逝的重复画面凝固了下来。
宁青青感觉到身躯一沉，竟是踏上了实地，落进了妄境之中。
这是一处隐秘的树林，老人正颤抖着，拥向少年谢无妄略显单薄的身躯。
周遭的一切沉得令宁青青有些喘不过气，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最后一遍妄境——所有感受和苦痛都叠加千层的最后一重妄境。
宁青青心中焦急。
她知道自己的蘑菇正在被海民们撕碎，撕完了蘑菇，他们也会把她的身体撕成一地血絮。还有正在拼死牵制瀛主的浮屠子……他大概已经被削成一个瘦子了。
来不及多想，宁青青合身扑上去，从背后搂住了少年谢无妄单薄的身躯。
“谢无妄！醒来！快点醒来！”
她能够感觉到，谢无妄强大的魂魄在这具略显清瘦的躯体中猛然一震。
她还没回过神，老人那只凌厉的手已带着风声袭来，刺入她的后背，抓住了她的脊骨。
“啊啊啊啊——”
千倍的剧痛叠加，皮肤、血肉被撕裂的感受千层交叠，清晰分明地袭入脑海。
痛到瞬间失神之后，宁青青反应了过来，自己，帮助谢无妄挡了伤害。
刚想打退堂鼓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这！正是她苦苦追寻了许久都没能摸到的路子啊！
她一直在抽丝剥茧地对付邪恶孢子，却始终欠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经验，以致屡战屡败，此刻她忽然便悟了，她缺的，便是自己被抽丝剥茧的经验！
只有亲身经历过，她才能真正感同身受，抢夺先机，先一步封住黑色孢子的动作。
宁青青痛得神魂直颤，也激动得魂魄冒烟。
这，正是她需要的宝贵经验。
真是瞌睡来枕头……
千层痛楚条分缕析，降临在她的身上。
有过这一路痛着拆孢子的经历，宁青青很快就对痛感麻木了，她极致专注地开始感受“被迫害的黑色孢子们的感受”。
很快，她发现自己怀中的少年谢无妄在颤抖。
宁青青：“……”痛都替你扛了，还抖什么抖？

第76章 痛彻心扉
‘阿青……’
少年的身体虽然单薄，但贴在他身后的少女却更是纤细柔弱，她又轻又软，像一片最娇嫩的花瓣，给了他最熟悉最刻骨的温暖和柔软。
然而这样一片花瓣，却为他挡住了千重叠加的拔骨之痛。
是阿青啊。
那个磕了碰了都能赖在他怀里撒娇半个时辰的阿青。
从前，她在打理灵宝之后，时常悄无声息凑向他，把手指戳到他的眼皮底下。
他垂眸细看，便能在那如葱般的手指上面发现一两条被灵力刮破的、不足头发丝粗细的小伤口，经常连血珠都没渗。
“受伤了。”她扁着嘴，眼角垂得十分委屈。
他忍住笑，一本正经：“受伤了，必须即刻处理，否则它便会痊愈。”
在她生气地鼓起脸蛋时，他会把她揽入怀中，握住她受伤的手，防着她不慎碰疼了“伤口”，然后在她耳旁低低地说些温存安抚的话，直到半炷香之后，肉眼再看不出伤痕这才作罢。
他也记得在沧澜界的时候，她被寄如雪刺伤，虽然没有开口向他撒娇，但她仍是娇气的。
她受了刀伤，唯有调元丹入腹那一霎那，会有温暖热流滚过周身，暂时消弥疼痛，于是他一粒接一粒捏碎调元丹喂给她吃，倘若慢上那么一息，她便会蹙拢眉心，疼得显出些委屈模样。
最娇气、最怕疼的阿青……
此刻是在做什么？
她那一声惨叫几乎击穿了他的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自心底涌上来，席卷他的全部神魂。他怕她痛到失力无法躲开，生生替他承了这千重苦痛。
‘阿青，走开。’
神念僵直，一字一顿。
孟憨叛变，是他这一生中执念最深的一幕，但在这一刻，他竟然彻底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孟憨的脸。
他的心神尽数聚于后背，落在那具剧烈颤抖的娇小身躯之上。
耳畔交织着自己的血流和心跳声。
‘走开阿青。走开。’
脑海中的念头，竟不似平日那般强势冷硬，他的元神以及这具妄境中的少年身躯是彻底僵木的，但在身体的最深处，却有温柔滚烫的东西在缓缓化开。
她并没有昏迷，也没有痛到脱力。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一双小手绕到他的身前，紧紧揽住了他的身躯。
她没有再发出声音，脸颊柔软地贴在他的肩膀上，破碎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肩头，如同刀子一般，刀刀剜他的心。
她的双手绞得更紧，柔韧的身躯立得更直。
她的身体在自发地颤抖，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坚定的气势，却让一向冷硬的他也不禁动容。
‘阿、青。’
‘阿青……’
这就是他的妻子。
她娇气柔弱，偶尔使小坏，犯小懒，她也善良正气，勇敢无畏。
她是温香软玉，她也有铮铮铁骨。
她说他是英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此生何其有幸竟能娶到这样的妻！
‘阿青，再撑片刻。’
谢无妄心中既痛且快，他听到心底响起了清晰的破碎声，似是挣脱了一道黑暗桎梏。
少年身躯之中气势疯涨，千机妄境隐隐不稳，幽暗林地上方开始划过天火流星。
眼前的孟憨也发生了变化。
“青……走……开。”僵木的身躯正在挣脱限制，少年谢无妄眸中闪烁着火光，薄唇微动，似是偶人开口说话。
而孟憨的身上则燃起了金色的火。
“你既破了神器规则，那么器灵也无需受规则所缚。”老人憨厚的面容在金色火光中显出些悲悯，“少主，我会全力毁你元神。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也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怪只怪这个世道，恨只恨人心之恶……”
少年谢无妄仍然无法动弹，木若偶人般的俊美面庞上极缓慢地扯起了讽笑。
老人摇了下头：“少主能够放下仇恨，心怀天下庇护苍生，胸襟之广阔实非我辈能及。但事已至此，我已没有选择，只能继续与少主为敌。若我败了，还望少主放过瀛方洲其他人，他们只是被我利用千机盘迷惑操纵而已。”
遍身金火的孟憨向着谢无妄覆了过去。
宁青青不假思索，用身体拱着谢无妄，狠狠将他推向一旁。
她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对付不了外头的那个阴阳脸瀛主。倘若谢无妄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她很可能会死得比他更惨。她丝毫也不怀疑那个瀛主会把她赏给那些僵尸海民，变成一顿美味的蘑菇午餐。
而且，这个叫孟憨的器灵正在为她提供非常宝贵的经验。
推开了谢无妄之后，她的脸上扬起了一个狰狞而又愉快的笑容，合身扑向了孟憨。
在看清她脸上的神色时，孟憨狠狠一怔，燃着金火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茫然。
饶是历经一生沧桑，又做了千年器灵的老人，也无法看懂这个娇俏女子的心思。
说她爱死了谢无妄，为他甘心牺牲吧，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个女子，此刻仿佛对他这个器灵的兴趣要更大些。
她张开双臂扑上来的模样，活像饿极的难民看到了一块热乎乎的烤肉。
可是她分明痛得面孔都扭曲了。
茫然的孟憨偏头望向被宁青青推到一边的谢无妄。
宁青青背对着他，少年谢无妄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抿紧了唇线，眸中的火焰愈烧愈烈，触目惊心。
左边眼角处，竟是有细细一行燃火的血珠缓缓滚下。
倘若这是谢无妄真身的话，孟憨毫不怀疑自己要吃一记凤凰刺——这是他当年拔谢无妄道骨都没能享受到的待遇。
孟憨转身，扬手攻向谢无妄。
落足之处留下一个恐怖的金火足印，缓缓向着四周烧开，将妄境中的泥土点燃，烧成灰黑的碎屑，打着圈旋转升起。
女子身躯一转，挡住了孟憨。
正面与金火接触之时，她不自觉地溢出一声痛呼。
脆弱的身躯瞬间像烧透的金纸一般层层剥落。
就在孟憨准备随手挥开她之时，却见一层焦黑的外壳之下，女子那张痛到发白的脸又重新浮现，不知是不是孟憨的错觉，他竟发现她的眼睛比方才更加明亮，神色也更加坚定。
她非但没退，反倒像一只小牛犊般撞了上来，用她的身躯狠狠抵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她把元神当成了一只菌丝结成的大茧，外面一层烧焦了，便将它剥掉。
精神力操纵着每一缕元神，结成新鲜的身躯，挡在孟憨面前。
一步、一步，抽丝剥茧。
燃着金火的孟憨，行动也算不上灵便，就像一只燃着火焰的大铁砧。她用柔软的身躯去阻他，无异于螳臂当车，然而偏生还真叫她给挡住了。
她不会退，一步也不会退，绝对不会。
她在海上时便已悟到了。找到一个目标，便抛却所有，一往无前！这，就是她为自己找到的道！
此刻，前方袭来的压力越大，她越是被逼出了全部的潜能。
谢无妄可以站在礁石上挡住全天下的风霜，她也可以站在这里，绝不让这金火器灵再向前一步！
“阿……青……”谢无妄声线嘶哑颤抖。
宁青青疼极了，脑海中不停地发出‘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压根没听到少年谢无妄泣血的声音。
他只看见，她用娇弱的身躯替他挡住了孟憨前进的脚步，强忍着烈焰焚身之痛，半步不退。
她的身躯层层崩溃，他的心也随之层层剥落。
这样的痛……前所未有，远比自身被削骨剜心更痛百倍。
蓦然间，沉下炼狱的心情忽然一荡。
他忽然便悟了。这样坚定勇敢善良的阿青，又岂会因为一己之私而夺他道骨？
想通这一层的谢无妄，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片最阴暗的沼泽中盛放了一枝绝美的花。
“阿青！”偶人少年的声音狰狞带笑，“取我……道骨……绝杀……此獠！”
这句宁青青听到了。
只不过置若罔闻。
因为她的进化，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她已收集了足够的经验，无论自己拆别人，还是别人拆自己，她都已经练得滚瓜烂熟。
此刻，便是那聚沙成塔、画龙点睛的一刻！
焦黑的身躯再一次剥落。
一层层剥洋葱之后，她已变成了小小一只。
她扬起脸，冲着金火之中的孟憨露出笑脸，愉快地说：“该我啦。”
火焰熊熊，她的声音只有孟憨一个人听到。
娇美的面庞如流水一般散开，丝丝缕缕，化成了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菌丝，向着孟憨缠去。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孟憨竟是明晃晃地露出惊恐的神色，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轰隆隆留下一串金火足印，见鬼一样避开了她身上的菌丝。
“嗯？”宁青青茫然地偏了偏头。
也不怪孟憨胆小。
老人家毕竟年龄大了，乍然看见一个娇娇美美的女孩子五官忽然散成了一缕缕细线，还往自己身上钻，这么惊悚的场面，实在也是遭不住刺激。
宁青青正要往前追，忽然一阵凛冽滚烫的热风自身后卷来，少年谢无妄越过她，直袭孟憨！
他的身形仍有些僵滞，行动之间通身带火，强行挣脱千机妄境桎梏之时，部分身躯残留在了原地。
他缺着小半边身体，连那俊美的面庞也有一部分化在了烈焰中，像个被烧掉一半的绝美邪偶。
僵硬的脸上咧着笑，拖曳着狂火一卷而上，袖中扬出一只骨骼瘦长的手，一把抓在了孟憨的头顶。
呲牙，轻笑。
这副模样的谢无妄，又美又邪又冷酷，还有那么一点气急败坏。
宁青青默默收起了脸上了菌丝，扬起脸来看他。
下一刻，金灿灿的器灵被谢无妄从孟憨的妄境之躯中扯了出来，一把捏碎。
他似是忘记了要将孟憨凌迟千万遍的那些话。
也忘记了自己执着千年的那个答案。
他只要她好好的。

第77章 他的身世
宁青青收起脸上溢出的菌丝，凝实了五官。
她眨巴着眼，看着谢无妄探手从孟憨身躯中抽出金灿灿的器灵，一把捏碎。
“少主啊……”老人的声音悠悠飘散，带着几分解脱，“终于，结束啦……”
谢无妄缓慢地撒手，指间碎出一片金芒。
那只骨节仍然僵硬的手，特别醒目。
少年时期的谢无妄，手掌没有未来那么大，显得五指特别细长，挥开一手金光的样子，又华丽又冷酷。
宁青青恍神的瞬间，他手臂一卷，将她揽进了怀里，缓缓蹲坐在满是金火的土地上。
他身上的夜行衣多有破损，脸庞左下方亦是残缺了一块，表情不甚灵动，还是像一只碎掉的瓷娃娃——少年的谢无妄，更像瓷娃娃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已僵木地露出了凶巴巴的神情。
“让你取我道骨，为何不做！”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音色极好，只不过与成年的谢无妄相比，这个声音便显得清朗稚气了许多。
凶残，也像是故作凶残。此刻的谢无妄，仿佛还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虚伪道君，他有弱点，会动真感情，他这般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在心疼。
妄境在他身后破碎。
曼丽的金光与赤焰交相辉映，世界崩溃之时，有种特别的凄艳绝美，与少年半破的脸孔一道，映在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
天空好看，他也好看。
再一瞬，元神归位。
宁青青倏然回神。
后背因为感知到了危机而阵阵发寒——有什么东西来到她身后了！
是了，在进入妄境之前，正有无数僵尸海民朝她扑过来，她扔出的蘑菇只能稍微抵挡一小阵子。
此刻她的蘑菇已被撕碎，万千菌丝断裂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入她的脑海，她来不及心疼和肉疼，因为扑到最前面的僵尸海民已堪堪触到了她的后心。
这一瞬间，时间像拔丝一般，拉得极长。
她清晰地感觉到几根尖利的指甲触到了她的衣袍，没有撕碎布料，而是将那一层衣裳压到了她的皮肤上。
肌肤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再有一霎，那几根利爪便要刺破袍子剜进她的身体。
光线昏黑，头顶上方，正有更多的僵尸海民飞身扑下来，即将兜头砸在她和谢无妄的身上。
远处传来浮屠子吐着血的闷哼声。
胖子的声音非常模糊，像是嘴里含着无数只汤圆发出来的：“有种……打死你……胖爷！打不死……我就是你……亲大爷！呃——”
宁青青瞳仁收缩，刚想动一动，脑海中忽然传出恐怖至极的刺痛，就像是一万根菌丝在切割她的脑子，这是在妄境中抽丝剥茧留下的后遗症。
一切，都已到了最糟糕的关头。
不幸中的万幸是，谢无妄那双眼睛，总算睁开了。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单手将她的身躯往怀中一带，扬在上方抵御巨像的手陡然一震，庞大的威压立时荡向四面八方。
“定海神山”寸寸在头顶破碎，僵尸海民像是被炸飞的鞭炮屑，噼里啪啦摔得遍地开花。
宁青青从来也不曾怀疑过谢无妄的强大战斗力。
她想说话，但元神实在损耗太过，冰寒的虚弱感自骨子里面渗出来，张开口，只发出了娇弱无力的喘声。
宁青青：“……”这弱唧唧的声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分明是一只强到没边的蘑菇！
方才要不是谢无妄抢她功劳的话，那只器灵一定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干掉！
听到她那浅淡的气声，谢无妄结实坚硬的身躯微微僵滞了一瞬。
他将她的脑袋往怀中揽得更紧了些，胸腔闷闷一震，低沉好听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阿青坚强，很快就不痛了。”
宁青青：“……”这是什么直男哄小孩？
说话之时，他并未耽误办正事。
身躯一个闪逝，出现在百丈之外，黑袖下扬出一只冷白的手，轻飘飘地捏在了彩衣瀛主的手腕上。
此刻，瀛主的手掌已经直通通地插进了浮屠子胸口，正要震碎他的心脉。
“咔。”
脆声响起，极炎顺着彩袖荡向瀛主身躯。
瀛主反应也算是极其果断，扬起左手为刀，将被谢无妄钳住的右臂自肘弯处生生斩断。
身形疾退，一晃，便退至广场正中，落到了那座巨像的肩膀上。
“道君嗷——”浮屠子缺了牙、吐着血的嘴里第一时间发出了响亮的马屁声，“道君神通盖世！道法无边！”
宁青青：“……”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胖子一眼。
着实可怜。瀛主那只焦糊的断手仍插在他的胸膛里，但与他身上其他的伤势相比，这点小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惨到宁青青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谢无妄抬眸，冷冷望向广场中，身上渐有杀机弥漫。
浮屠子热泪盈眶，手脚都受宠若惊地乱摆起来。
道君是为了他，想杀人的嗷——
那一边，立在巨像肩膀上的瀛主忽然仰头啸天。
只见广场上的僵尸海民齐齐仰起了脖子，活像是被捏着长颈拎起来的活鸭。
“呃呃呃呃……”
一道道暗淡的金芒从海民口中溢出，就像强行拔丝一般，他们的面孔随之向前凸起，四肢无力地痉挛抽搐。
不过眨眼之间，一张张本就不算饱满的面孔迅速萎缩，五彩条纹深陷在皮包骨的脸庞上，像一只只又干又瘪的彩橘子。
“噗通！”“噗通！”
僵尸海民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气息全无。
金芒尽数汇聚到了瀛主的身上。
“嗨呀！”浮屠子一边扶着身后的棕榈树缓缓敞腿坐下，一边歪着嘴叹息，“方才我都收着手，没去杀这些人！没想到还是被这阴阳脸自己全给整死了！全部都是他自己整死的哦！”
都伤得有些神智不清了，仍记得赶紧甩锅，把第一次出手拍死的那一溜儿僵尸海民都算到了瀛主身上。
谢无妄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浮屠子欣慰地用视线追随夫妇二人——总算没有白费这么多血，这一小对终于窝在一起了。
看着他们这么好，浮屠子由衷地感到成就满满。
事实上宁青青只是没力气动弹而已。
她被谢无妄好好护在怀里，他瞬移数百丈，没叫她吹到一丝风。
谢无妄动手之前并不打招呼。
现身之时，燃着焰的修长五指已狠狠抓向瀛主脸上那张惨白的微笑面具。
瀛主那雌雄难辨的身躯软绵绵地后仰躲过，他灵巧地一滑，绕到了巨像另一边肩膀上，悠然跷着腿坐下。
面具下飘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仍旧非男非女。
谢无妄正待动手，便见这座巨像蓦地爆发金光，横臂扫了过来。
它极大极沉，发出金属钝器的呼啸破风声，疾到带出了音爆。
谢无妄不避不让，扬手去挡。
“铛轰——”
金石相击之声响起之时，冲撞处竟是爆出了震荡冲击波，蓦然席卷整座巨岛。
只见那些棕榈树齐刷刷地仰向后方，待冲击波过后，树干回弹，仰坐在树下的浮屠子被弹得打了几圈圆润的滚，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一时不知道该骂谁。
震荡中心的宁青青倒是连一丝风也没吹着。
谢无妄的火没能点燃这座巨像。这些金光乃是神器之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与他的极炎抗衡。
“真好笑啊真好笑……”阴阳脸瀛主一边操纵着巨像，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身为被迫害的人凰族的……王族，最后一位王族，这位厉害的大道君啊，不寻思着为自己惨遭残害的族人复仇，反倒与那些仇敌厮混在一处……咯咯，就这，还有脸指责别人背叛？真是好好笑了！”
谢无妄面无表情，一掌将巨像劈得倒退一步。
“铛嗡——”
“谁才是背叛者呀？”阴阳脸摇晃着身体，在巨像肩膀上跳舞，像是跳大神一般，“那些修士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就因为我们的道骨天然绝佳并且能够为旁人所用，便像猪羊一样把我们豢养起来，百般虐待亵玩，养到差不多了，拔了我们道骨去强化他们脏污卑鄙的身躯……喔！我们还有涅槃骨呢，被玩死了也还有一条命，拔骨痛死了也还要再回到这个地狱里面饱受摧残！”
瀛主一直在咯咯咯地笑，声线令人毛骨悚然。
阴冷的、饱蘸了怨毒的声音不断地钻进宁青青的耳朵里。
话中之意，更是令她心头直发寒。
她忽然想起孟憨在千机妄境中说过的话——“怪只怪这个世道，恨只恨人心之恶。”
她怔怔抬眸，看向谢无妄。
他的……道骨？
她的心脏微微悬了起来。所以谢无妄他不是蘑菇，而是这个命运悲惨的人凰族最后一位王族。
她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怀璧其罪的种族，将会经历什么样的黑暗和磨难。
几句话的功夫里，谢无妄已将巨像上的金光震得七零八落。
他反手一招，祭出了龙曜。
天地之间，风云色变。
道君的本命剑出鞘，是妖与魔共同的噩梦。
一剑斩出，巨像左臂应声而断。
“废物！废物！”瀛主尖声狂叫，“你这个废物，不去杀尽天下狗修士，只会在这里逞威风！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孟憨也是个废物！当初说了一百遍，让他先震断你心脉，在你涅槃之后最虚弱的时候动手，他偏要心软，不忍彻底废了你！”
宁青青感觉到谢无妄的胸腔闷闷地动了下。
她的胸口也揪了起来。如果像瀛主所说，孟憨当真那样做的话，兴许真的会成功。
只是那样一来，谢无妄就毁了。
“是你啊。”谢无妄总算是开了金口，对瀛主说了第一句话，“孟憨惨死的孙儿。”
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在对方动作微滞之时，谢无妄并没有手下留情。
他反手握住龙曜，闪逝，与巨像错身而过之时，利落无情地压剑划过——
戴着白色面具的巨像头颅轰然落地。
“铮嗡——”
重剑冷冷抬起，一片一片把巨像削成废石。
“原来如此。”谢无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孟憨为了护我，害你落入敌手。眼见你惨死一回之后，忠仆亦是被亲情打动，愿意成就你的野心和妄想。”
“哈……”瀛主跳到了一旁，尖声叫骂，“你有什么用？！若是极火道骨给了我，我早就杀光天下修士，为我族人复仇了！”
谢无妄拆完巨像，收起了剑。
他垂下头，轻轻一笑。
“复仇啊。”他咏叹一般，将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噙了片刻，“你有心复仇，竟不知这世间，但凡碰过人凰族的大小修士，早已在千年前死绝了么。”
谢无妄又笑了一声。
“复仇者以杀证道。卑鄙者，”他垂眸，如视猪狗，“苟且偷生。”

第78章 凤凰之刺
没了巨像之后，瀛主身上那股妖艳邪诡的气质也淡去了许多。
尤其是跳脚叫骂的样子实在有些低劣不堪，与谢无妄那副轻慢睥睨的神色一比，高下立判。
宁青青怔忡地抬眸看着谢无妄。
复仇者以杀证道……
难怪他什么都会。难怪他那么冷硬刚强。难怪他那一身杀技狠辣又利落。
她能够想象到，在极长极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无妄孤身一人行走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举世皆敌。他隐藏身份，一个接一个手刃仇敌，他不再相信任何人，脸上假笑温柔，心中淡漠冰凉。
以杀证道，成就道君之身。
开始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还是少年。正是别的英俊儿郎鲜衣怒马，遍看繁花的年纪。
她发现他的容颜在她视野中微微有一点模糊，轮廓好似会发光。
这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涌起了些泪花。
她是一只有血有肉的蘑菇，也会心酸，会感动，会奇奇怪怪地为一个英雄感到骄傲。
谢无妄是英雄。他是人凰族的英雄，也是这天下苍生的英雄。他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杀该杀之人，复仇之后他登凌绝顶，庇护众生。
孟憨说得没有错，谢无妄，的确是胸襟广阔、心怀天下之人——虽然他自己并不承认。
宁青青垂下眼皮，心中百味杂陈。
那一边，瀛主狼狈地跳到了一堆碎石之后，彩衣飘飞，他重重挥了下完好的左手，出声强辩。
“谢无妄你放屁！”他尖着嗓子叫道，“我才不信！他们人那么多，势力那么强，盘根错节遮着天，就凭你？骗谁呢？你当我三岁小娃？田氏、魏氏、逍遥宗、苍天门，哪个不是跺一脚修真界抖三抖的庞然大物？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斗得过他们？可笑！满嘴瞎话，是想让我高看你一眼？”
宁青青眨了眨眼，在记忆中扒拉了好一会儿。
这些所谓的“庞然大物”，她一个也没听说过，它们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
看来瀛方洲这个地方是真的消息闭塞。
谢无妄说得没错，孟憨这个孙儿就是躲在旮旯角里苟且偷生，他惧怕那些势力，畏之如虎，但神奇的是，他却有勇气算计谢无妄。
他不相信谢无妄能够灭杀仇敌，却自信夺了极火道骨之后，他就能杀光天下修士。
就凭他这个躲在荒芜之地、把凡人海民变成僵尸来提升自己力量的卑鄙之徒吗？
此人的心，也当真是非常低劣扭曲又奇怪。
谢无妄缓缓抬眸，望向那道雌雄莫辨的彩衣身影。
在谢无妄面前，此人脸上的微笑白面具丝毫也不显得诡异，只像是孩童无聊的玩具。
他犹在尖叫：“谢无妄，你不就是运气好，生出来就是王族，天生就有极火道骨？要是没有牛逼的血脉，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看不起你！”
“我从不在意世人的看法。”谢无妄语气温和，“更遑论死人。”
话音落时，他已越过十丈距离，五指扣在了瀛主的面具上。
瀛主急急后退，拖出了一道残影。
破碎的白面具像是从他脸上剥落的一层石灰，徐徐散落在风中。
谢无妄不紧不慢，长身追击。
只见面具之下藏着一张异常清秀的脸，清秀到可以称之为美丽的程度，此人长相与身材都十分阴柔，就连嗓音也是。
没了巨像，没了神器，也没了面具之后，这位瀛主很明显泄掉了气势，在他的身上，宁青青丝毫也找不到幕后黑手应有的气度。
她心神一动，匆匆扫了一眼周遭被瀛主吸死的僵尸海民们。
一片五彩斑斓。
果然，红袍的东海侯与蓝衣的云水淼都不在。
宁青青默默记下，抿唇凝眸。
瀛主逃窜的身影略有一点慌张，只不过他始终没有往别处逃，而是在围着广场打转转。
聪明的蘑菇一看就知道，到了这时节，瀛主还惦记着神器千机盘。
也不知道此人哪来的勇气，竟以为可以在谢无妄手下全身而退，还能带走宝贝？
谢无妄似能看出宁青青的疑惑，他淡声笑道：“我父母早亡。幼时，教我修行的是孟憨。”
宁青青立刻便明白了。
瀛主是孟憨的孙儿，在他看来，他和谢无妄都是自幼跟着自家爷爷学习修行，无甚区别。
他以为谢无妄比他强大，仅仅是因为谢无妄拥有极火道骨。他以为夺了谢无妄的道骨，便能轻轻松松称霸天下。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闪念之间，谢无妄已抓住了瀛主薄削的肩，将他往地面狠狠一掼。
“嘭——”
碎石飞溅，蛛网般的裂缝一圈圈扩散，整个广场都在剧烈摇晃。
彩衣身影狼狈无比地从坑中爬起来时，谢无妄一掠而下，靴底踏上他的肩膀，将他又踩了回去。
手一扬，火焰卷出，坑洞变成了一个火坑。
烈焰令空气扭曲蒸腾，瀛主阴柔俊秀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了惊骇和恐惧。
“你不能伤害我！”他尖声叫道，“要不是为了护着你，爷爷就不会抛弃我，害我落到了那些人手里！谢无妄！你知道我受了多少折磨吗！那些都是你该受的！我替你承受了那么多，你不思报恩，还放火烧我？你是白眼狼！”
隔着烈焰，谢无妄的笑容显得有些冷。
“那一日，我与孟憨本要救你。”谢无妄轻轻地笑了下，“不知为何，竟被魏氏家主识破了身份——是你告密？”
瀛主愣了一下，然后失声尖叫：“我才不信！你是金尊玉贵的少主啊！是人凰的王族啊！怎么可能为了我这么个卑贱的仆从以身涉险？救我？你骗鬼啊！我、我受了那么多苦，都是因为你，你却穿得那么招摇，在青楼里洒金子……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我当然要告诉魏雄，立个大功来自保啊！你少骗人了！我才不信你去那里是为了救我！”
“果然如此。”谢无妄轻笑叹息，手一挥，烈焰镇下，“你真是咎由自取。”
火焰顺着瀛主的双膝盘旋而上。
宁青青发现，即便是这个懦弱、卑鄙的人，似乎也不那么怕疼。可想而知，在那段最黑暗、最血腥的岁月中，人凰一族，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瀛主尖声大叫：“你知道我有多惨吗！因为我生得漂亮，魏雄说我该做女人，就把我去了势！去了势！我涅槃的时候有多惨你知道吗！失去道骨，做不成男人，还被捅了那么多刀！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火焰继续向上，不疾不徐，冷酷无情。
谢无妄不为所动：“孟氏历代忠诚毁于你与孟憨之手，以王凰之焰令你神魂俱灭，不得见列祖列宗，对你亦是幸事。”
瀛主终于开始慌了：“谢无妄，这世上，人凰一族已经死光啦！只剩下你和我，你要杀害唯一一个族胞吗？！还有！你爹娘早死，是我爷爷将你一手带大，你就不念旧情？我是他唯一的血脉，你要杀我？你真要杀我？”
“天真。”谢无妄轻声失笑，“叛仆孟憨已被我亲手诛杀，你又算什么东西。”
“不——”瀛主发出尖锐的声音，“谢无妄！你知不知道，孟憨非但不忍心毁你，他还打算在拔走你道骨之后，将他自己的道骨给你！他的道骨虽比不上你的王族之骨，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吧！你只是把极火道骨让给我而已，孟憨他却要为你付出全部！他对你那么好，你忍心要他断子绝孙吗？！”
宁青青望向谢无妄。
虽然他总是把所有心事都掩藏在无波无澜的假笑之下，但她能看得出来，谢无妄是在意孟憨的。
倘若那个老人只是单纯地作恶，因为贪图他的道骨而背叛，那么谢无妄杀了他之后，便可以彻底释怀，将这么一个叛仆抛于脑后。
然而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这世间之事，也并不是非黑即白。
那个老人，不全然算是恶人。
如今知晓了真相，也不知谢无妄心中是悲哀，是伤痛，是愤怒，还是略觉欣慰。
宁青青心中很不好受，她按捺着脑海中的晕眩和刺痛，慢慢探起一只手，抚在谢无妄的心口，轻轻地蹭了几下。
安抚他。
谢无妄身躯微僵，闷闷震了震。
他缓声开口：“所以你拿了孟憨道骨，修炼千年，却仍然只是个炼虚？”
顿了顿，嗤笑：“废物。”
宁青青悠然点了点头。是了，瀛主被拔了道骨，涅槃之后也是个废人，如今却有了这一身修为，必定是拿了别人的道骨。谁会把道骨送给一个废人？自然只能是孟憨。
她已能猜到当年的事件始末。
孟憨夺取谢无妄道骨失败，被谢无妄击伤之后，便带着这个孙儿逃到了偏僻荒芜的瀛方洲，将自己的道骨给了孙儿，助他成为瀛主，统治这片不毛之地。而孟憨自己，机缘巧合之下变成了神器器灵，从此销声匿迹，全心辅佐孙儿。
看着瀛主这副德行，可知溺爱也是害。
此刻，烈焰已攀到了瀛主腰际。
死亡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无论他尖叫、愤怒还是求饶，谢无妄全然不为所动。
他已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待烧了这个叛贼，此事便彻底了结。
“我好恨……好恨……谢无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什么……我要你后悔！要你后悔！”
周遭一切诡异地静止。
包裹在瀛主周身的烈焰黯然失色，一股至为纯粹的火，自那具雌雄莫辨的身躯之上冉冉升起。
焰光似黄似白，如流水，近乎透明。
这股焰力升起之时，瀛主的身躯尽数化在了焰光之中。
再一瞬，只见他的身影消失之处，蓦地腾起了一只虚幻炫美的火焰凤凰！
它身侧的空气耐不住高温，被蒸发殆尽，形成了恐怖的真空区域，烈风呼啸着涌来，一圈圈热浪爆开，周遭一切皆被焚毁，广场上的石块就像是一页脆薄的纸，迅速被灼出了一个急遽扩大的黑色空洞。
火凰扬头，缓缓对准了谢无妄。
谢无妄揽住宁青青，轻飘飘向后退出数十丈。
他的声音极平静，无波无澜。
“阿青看好了，不要错过任何细节。这就是凤凰刺。每一个凰族都有这样一式后手，威力极大，可越阶击杀对手，再虚弱都可以施放。”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的心神一半放在了那炫美无双的火焰凤凰上，另一半，则为谢无妄话中的深意而感到惊心。
他又在教她。
他此刻正在教给她的，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施放凤凰刺，将耗尽全部精血，枯竭而亡。人凰一族，可以死得有尊严。”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就像在照本宣科，“苟且偷生之辈，不值得同情。”
宁青青怔怔点头。

第79章 凤凰泣血
凤凰刺。
宁青青的视野已被炫美至极的流火彻底占据，再看不见旁物。
它是一只流火凤凰，并没有刺。
但她知道它为什么叫做凤凰刺——绝大部分蜜蜂用刺蛰人时，必须付出脏器血肉为代价，蛰完人，自己很快也会死去。
人凰一族最后的绝招，也是如此。
眼前这位瀛主，从前被充作禁脔时，未能鼓起勇气施展这一式绝技；在被人去势、当作阉猪阉狗对待时，也未能鼓起同归于尽的勇气；最终惨死在魏氏手上时，因为知道还有一次涅槃骨的复活机会，亦是轻飘飘地放过了仇敌。
到了今日，终于祭出绝式，却是将刺尖指向了人凰一族的复仇之王。
何其可悲可笑又可叹。
可怜孟憨临死之前，还想为这个孙儿争取一线生机——老人曾将一切罪责都揽在他自己的身上，声称瀛方洲众人都是被他用神器胁迫的无辜者。
可惜谢无妄并不是易受蒙蔽之人。
这个人冷静理智到了极致，根本没有半点圣母心肠。
念头转动之时，火焰凤凰已振翅而飞。
扶摇直上，身形暴涨到了百丈有余。
“唳——”
凤凰泣血。
恐怖的火焰旋风在它周围生成，天地隐隐震荡，整座海岛都罩在了凰鸟的威压之下。
宁青青低头看了看瀛主的身躯。
耗尽了精血的瀛主并没有枯竭而亡的机会，因为他身处谢无妄掷出的烈焰之中，眨眼之间便烧得灰都不剩。
身后，圆滚滚的浮屠子疾奔过来，矫健得像是不曾受过伤——可见求生欲足以激发人类的全部潜能。
“道道道君……”浮屠子嚎得比凤凰泣血还要哀凄，“这是什么鬼玩意啊！天要塌啦！”
谢无妄垂头瞥过一眼。
面对这位毫无节操的大内总管，就连谢无妄也有一丝无奈。
“天塌下来有我。”他淡声道。
“嗷——”浮屠子顿时热泪盈眶。
他疯狂对着宁青青挤眼睛示意。
那意思便是，“道君真是太迷人了嚎？！”
宁青青默默转开了视线，连余光都不瞟他。
半空，火焰凤凰已彻底展开了身姿。
遮天蔽日。
又一声长唳之后，它收束了双翅，巨尾蓦然一荡，携带漫天焰光，滚滚而下！
直取谢无妄。
空气尽数被烈焰点燃。
放眼望去，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流水般的焰。
如何抗衡？
谢无妄腾出一只手，拎住了浮屠子的后脖领。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带着这一胖一菇平平地向着侧面避开。
“轰——”
烈火凤凰撞进了地表，砸出一个可怕的巨坑。在它途经之处，土壤就像是棉絮一样，轻易被点燃、烧成灰烬。
它拖着巨尾在地下旋身，焰浪荡过的地方，土地倾覆，那些五彩斑斓的屋舍、图腾、彩饰，尽数灰飞烟灭。
就像一支笔，在彩图之上涂抹一道道宽阔的墨渍。
凤凰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凤头扬起，再一次冲向谢无妄。
“嗷嗷嗷嗷又来了——”胖子的惨叫中气十足，要不是他连胸口那只焦黑的断手都没拔的话，宁青青简直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受了伤。
“咴——”
火凰再一次急掠而来。
谢无妄并没有对它动手，而是拎着一人一菇，再一次向着侧边平移。
火焰巨凰不得不在半空划了一个大圈，再度绕回来。
“看明白了？”谢无妄问。
宁青青没什么力气说话，浮屠子急急抢答：“明白啦！禽兽没办法在空中直接掉头，必须绕一圈，所以只要垂直于它俯冲的路线躲避，它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凤凰算是禽鸟，肯定不能称为禽兽，浮屠子这是故意灭敌人威风。
只不过这个马屁似乎拍歪了。
宁青青垂下眼角，面露同情。
谢无妄淡淡“嗯”一声，拎着胖子再一次避开了火凰的冲锋。
“我要灭杀它不难。”谢无妄语气平静，“但他日你若遇上，绝计不是对手。切记避其锋芒，一炷香后，它自灰飞烟灭。”
“哎！哎！”浮屠子很没眼力见地疯狂点头，“君上的教诲，属下铭记于心！”
宁青青轻轻抿住了唇。
方才她听得一清二楚，人凰族只剩下了瀛主和谢无妄。
瀛主已死，能够施展凤凰的只剩一个谢无妄。
若是谢无妄的凤凰刺，这世间自然谁也敌不过。他是在教她，如何躲避他的杀招。
从谢无妄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依旧摆着那副虚伪的假笑，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示范了几番之后，他随手将浮屠子抛到一旁，迎着火凰掠上，在错身而过之时，一把捏住了它的颈。
极火荡过，凤凰刺散在了半空。
谢无妄，已强到非人的地步。
*
孟氏一事，彻底成为过往云烟。
瀛方洲这块不毛之地，也变成了无人的死地。
谢无妄从废墟中刨出了一只金色的罗盘。
这便是神器千机盘，能够制造叠加千重的千机妄境，无论是操纵心智还是杀人诛心都十分好用。
只不过此刻这个神器已破损得厉害，金色光芒溢向四周，眼瞅着在彻底破碎之前也就只能再用上一回，还得赶早。
宁青青眼巴巴地盯着。
谢无妄视而不见，将千机盘收入乾坤袋之后，不紧不慢地踏到了废墟之上。
只见遥远的海平线上划过一道道流光，再过片刻，那个面青唇白、把手指替换成十根寒刃的杀殿殿主金崎率着部众掠来，落在了谢无妄面前。
“见过君上。”金崎咧唇一笑。
在他身后，近两万高手排得齐齐整整，一眼望不到边际。
“动手。”谢无妄淡声道。
“是！”
只见这一堆人像飞起的群鸟一般，迅速掠向巨岛四周的海域。明亮的结界光芒升起，像一枚枚太阳，直直落入大海，将海水一堵接一堵驱逐到结界之外，以群岛为中心，向着四面深海开辟出无水的区域。
“君上，这是在做什么呀？”浮屠子一边疯嚼疗伤丹药，一边表示不解。
谢无妄瞥他一眼：“浮屠子。不是你传音禀告，说夫人发现瀛方洲有异？排了水，查明虚实。”
“哈？”胖子茫然挠了下头，忽然惊得一个立定，“啊是！啊是！啊这个这个，对，没错，那个天地灵力嘛，五行那啥来着？金生木，木生土？反正这瀛方洲一带没有灵力，肯定有毛病。”
他当时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带夫人万里寻夫来着，自己早已忘光光了。
没想到道君当了真，还派了人过来分海？
这这这，这随口一说，还占用公共资源了嘿。
宁青青：“……”
要不是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的话，一定要好好给浮屠子讲解一下基础修真知识。
这里是远洋深海，隔离海水是一件规模奇大的工程，哪怕这两万余名高手日夜不休，恐怕也要做上好几个月。
解决了私事之后，谢无妄自然不可能守在这里，正好把受伤的大内总管留下来做监工。
他抱起身娇体软却十分凶残的蘑菇，缓步踏入了海风中。
方才她的小手抚过他心口之后，便一直乖乖软软地搭在她自己的身上，他只要俯身或是前倾，那几根细软的手指便会碰到他的胸膛。
他行上百余里，便会稍微覆身，温存地安抚她几句。
细葱般的指尖蜻蜓点水般，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触一下、再触一下。
行了几日，见她的精神明显好转，他漫不经心地道：“阿青就没什么想问我么。”
宁青青转了转眼珠，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
“有是有……”
“只管问。”谢无妄道，“知无不言。”
她眨眨眼，抬眸，见他低头望下来，黑眸中一片认真。
她清了下嗓：“那个瀛主说，你曾穿得漂漂亮亮，在青楼洒金子……”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摁住了她的唇。
“闭嘴，睡觉。”至尊就是至尊，从他脸上丝毫也看不出气急败坏。
宁青青老实地闭上了眼睛和嘴巴，嫣红的唇瓣微微抿了起来，偷偷闷笑不止。
谢无妄望向远方，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少许。
“想要千机盘？”他问。
“想。”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知道千机盘的效用之后，她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谢无妄半阖起眼睛，笑容淡淡，半开玩笑半认真：“那你可要想个理由来说服我。或是，拿出能够打动我的东西来与我交换。”
宁青青：“……”
这个家伙，可真是狡猾无赖又小气啊！
她凶狠地望向他，却见他懒散地眯着眼，勾着唇，好看得要命，也坏得要命。

第80章 她的翅膀
谢无妄半垂着长眸，与宁青青对视。
片刻之后，二人齐齐转开。
谢无妄若无其事地望向遥远的海天交界线，宁青青则垂下眸子，盯住自己放在身前的那只手。
手指无意识地扒拉了几下，碰到了谢无妄胸前的衣袍。
他的袍子每一件都十分厚重华贵，有种沉沉的奢侈感。她随意地划拉了两下，抚着这件每一缕丝线都能彰显至高无上的身份地位的衣裳，不禁恹恹地垂下了眼角。
和他相比，她才是身无长物好不好？
她能拿什么和他交换千机盘？
忧郁了片刻，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坏意地勾了起来。
“谢无妄。”她慢吞吞地唤他。
他垂眸一看，见她笑得像一条狡黠的蛇。
他从未见过蛇类微笑，但他十分笃定，倘若蛇笑了起来，便是眼前这副模样。
他动了动下颌，示意她说。
宁青青神秘兮兮地眯起眼睛：“我用一个天大的秘密，与你交换坏掉的千机盘。”
机智的蘑菇无师自通地懂得谈判技巧。自己的筹码那是要尽可能地夸，对方的筹码则能贬就贬。
“哦？”谢无妄来了兴致，“什么。”
宁青青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秘密一旦说出来，那就变成了你的，所以，你要先把千机盘给我，这样才公平。”
谢无妄失笑。
不是平日那种精致虚伪的假笑，而是像一缕春风吹拂着一滴冰水，在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庞上化开。
愉悦自心底抽出了丝，在幽黑的眸底结成了笑意。
扬手在海风中一招，取出残破的金色罗盘，交到她的手中。
他倒是大方得很。当然，身为天下至尊的谢无妄，自然是有大方的资本。
宁青青可不会跟他客气。
她把千机盘收进了乾坤袋，用一大堆残破不全的妖丹把它埋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将黑色孢子的事情一一道来。
她尽可能地渲染气氛，将这件神秘且细思极恐的事情讲得像个鬼故事一样，最后再有意无意地点出，这或许就是当年灵兽堕妖、血洗万里那一桩惨祸背后的真相。
谢无妄属实是个不形于色的家伙。听着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大秘密，他的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只是呼吸放慢了些，眸光微微冷凝，勉强能够看出几分郑重。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声。
“阿青。”他叹，“无论我给不给你千机盘，这个‘天大的秘密’，你都会着急告诉我。你耍赖。”
她慢吞吞地把头转到一边。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反正千机盘已经落袋为安。她还不信他能拉得下那个脸，从那堆小山包般的破妖丹里面把它刨走。
又过了一会儿，她那双满是坏意的眼睛又幽幽瞟了回来。
“你根本不是蘑菇——”她气呼呼地控诉。
谢无妄长眉微挑：“你也不是。”
“我是！”她凶巴巴。
“你不是。”
“我就是！”
“你不是。”
宁青青：“……”这是什么毫无营养的对白。
她转了转眼珠：“你是个大骗子～什么勿忘族耻！寄怀舟早就辟谷啦，怎么可能吃蘑菇，雪星也不可能将蘑菇串起来烤了吃！”
谢无妄的脸皮反正比城墙还厚，管她嘀咕什么，他都只当王八念咒。
等到她咕叽咕叽骂了他千余海里，他总算是悠然开口了。
“阿青精神不错。”
“啊……？”宁青青立刻警惕起来。
“留给你的批注应当看过不少？”谢无妄说得理所当然，“来，与我说对。”
宁青青：“……”
嘶！
她抬手抚了抚额头，娇弱地喘了几口气，可怜兮兮地把脑袋靠在他的身上：“忽然头疼，太疼了。这里风好大。”
偷眼瞟他神色。
坚硬的胸膛微微一震，带着谢无妄独特冷香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他面无表情地笑了下。
他也不拆穿她，只将一只大手环到了她的耳侧，将她的脑袋罩在掌心，护在胸前。
忽然觉得，这条海路也不是不能再长一些。
半晌，她的声音又飘了出来：“回去之后，我必须尽快尝试无伤解决妖丹中的坏孢子，可能暂时顾不上念书啦，真是好遗憾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可怕了，对吧？”
语气虚伪无比，令谢无妄眼角微跳，恨不得教教她怎么把假话说得稍微逼真那么一点点。
她继续道：“还有还有，九月初一的北临州牧神大节我得赶过去，钥匙在那里，我找到它了。”
谢无妄瞳仁收缩，不动声色：“哦？”
她惦记着自己的目的，并未察觉他的情绪出现了波动。
她悄悄给自己壮了个胆，一本正经地道：“所以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肯定是来不及看书了，考校我的事情，得再从长计议——就等我从北临州回来再说罢！”
他随口应下。
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找到……钥匙了。
他甚至忘记出声问她细节。
心绪一时有些纷乱，类似近乡情怯。
*
回到圣山，谢无妄不得不坐回他的銮椅上，处理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小山一般的公事。
求见道君的各路修士从乾元殿排到了半山腰，件件都是必须道君亲自拍板的要事。
宁青青一眼就能看穿谢无妄的意思——他想把她捉到乾元殿去协助他处理公务。
她算是看明白了，谢无妄为什么逼着她学那些头疼无比的东西，不就是因为政务繁冗又无聊，他想要抓她垫背，好让他做个甩手掌柜？
机智的蘑菇才不上当，她逃得比谁都快。
谢无妄：“……”
宁青青回到玉梨苑不久，谢无妄便让人送了妖丹过来。
他自己是个战斗狂、事业狂，所以也十分理解宁青青此刻着急带伤上战场的心情——反正就算不给她妖丹，她也没心思好好养伤。
不如随她去。
不是不心疼她的身体，只是他看见了她眸中燃烧的火焰，他知道她要的是迎着风霜翱翔，而不是被束住翅膀。
那是他走过的路，他知道她要什么。
宁青青倒是没有着急对付妖丹。
神器千机盘随时可能报废，她不敢再多耽搁。
她拎着这只破盘子来到大木台上，用菌丝裹着它，送向东边百丈之外的辟邪洞。
半途匆匆研究了一下用法。
这件神器的使用方法倒是简单，神念与千机盘共鸣，便可以用意念来设下千重妄境。
宁青青舒服地躺在木台上晒着太阳，思绪晃晃悠悠地飘回了青城山……
如此、如此。
阴险的蘑菇准备好千机妄境之后，嚣张地卷起千机盘，径直穿过谢无妄的元火封印，闯进了火焰牢笼。
辟邪洞中，上古凶兽正在打呼噜。
菌丝一荡，凝成一只大蘑菇，“啪”一下抽在了凶兽的大脑门上。
它迷迷糊糊睁开眼，没过脑，身躯化成黑色浓雾扑向入侵者。
只见碎金般的光芒兜头炸开，它来不及后退，径直扑进了一片细碎的金光。
身体好像暖洋洋地浮了起来，浮在一池满是粼粼阳光的温泉中。
凶兽：“……？”
宁蘑菇悠悠睁开眼睛，入目一片苍翠。
千机妄境。
阳光晒得人骨头发懒，一条长长的山道在脚下铺开，蜿蜒没入了树影间。
两张竹制躺椅并排摆放在山门下面，宁青青身体一蹭，将身下的竹椅往后稍挪了些，让山门的影子精准无比地落在自己的脸上——美丽的脸蛋是不能被晒黑的，晒晒身子就好了。
左边飘来酒香。糟老头子宁天玺倚着另一张竹躺椅，睡得打呼噜。
在她右手边也有个家伙在打呼噜，两道呼噜声此起伏彼，一唱一和。
宁青青懒懒地偏头望去。
巨大的绒毛板鸭怪撇着两条肥圆的腿，趴在她身侧睡得流口水。
她扬起手来，在两只尖耳朵中间的绒毛大脑袋上面重重地捋了一把。
绒毛怪非常配合地把耳朵倒伏向后，紧闭的双眼无意识地眯了眯，巨嘴一动，发出满意的声音：“啊呋呋呋……”
宁青青勾下腰看了看这个家伙的脸。
圆溜溜的黑鼻头，底下挂着一张巨嘴，两边唇角很没有骨气地高高勾起来，看上去颇有些谄媚。
眉间的毛毛是皱的，皱出几条弯曲的沟沟，有种故作老成的滑稽感。
一身白毛又顺又滑，看一眼就让人手痒。
它迷迷糊糊醒来，一双猩红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还没想好要不要摆个凶残的表情时，脑袋就被宁青青狠狠拍低下去。
“再睡一会儿！板鸭崽，十八师兄马上就带好吃的回来啦！”
上古凶兽：“……”俺是谁？俺在哪？俺要吃啥？
它晃了晃脑袋，晕乎乎又趴了回去。
太阳晒得毛毛可舒服咧！好像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不曾晒过太阳啦。
还有好吃的？嘶——哈——
脑袋被一下一下捋得舒服极了，它偷眼瞟了瞟宁青青。嗯，这个会梳毛毛的仆从看起来还不赖。
蜿蜒的山道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青城剑派排行老十八的弟子，是一位长相标致的青年剑客。
他拾阶而上，没御剑。
他的长剑收在鞘中，像扁担一样横于肩头，挑着大包小包。
包袱上面隐隐飘散着热气，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粗粗一闻，便知道有叫花鸡、烤板鸭、熏鹅、五香煎鱼……
“十八师兄！”宁青青蹦了起来，殷勤无比地迎上去，接过大包小包，“最英俊的十八师兄又破费啦！”
迷茫的上古凶兽抬起了自己骇人的大脸盘。
正要发出些示威的声音，忽见宁青青转回了头：“板鸭崽！十八师兄带你最喜欢的熏鹅回来啦！还不赶紧表演一个狼嚎？”
上古凶兽：“……”
狼嚎是什么鬼？俺是万妖之王，源自上古的最尊贵的血脉……
熏鹅是什么东西？呵呵呵，真是笑死咧。
宁青青拆开一只包袱，打开食盒，撕下一条热气腾腾的鹅腿：“今儿不想吃？”
咸香和焦香立刻溢满了整条山道。
只见绒毛板鸭怪身体一凹，非常诚实地摆出一个仰天啸月的姿势，巨嘴扬起：“欧呜呜呜……”
喷香的大鹅腿从天而降。
连骨头都是香酥哒！
脆脆的骨头里面尝着浓香无比的髓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
……
尝过叫花鸡、烤板鸭、熏鹅、五香煎鱼以及油炸香菇之后，绒毛怪彻底没了眼睛，它老老实实蹲坐在一旁，收好爪子，谄媚无比地咧着巨大的笑脸，呼呼吐舌头。
啥？万妖之王？尊贵血脉？复辟妖族？
是鸡翅膀不香还是鸭骨不够脆？
“板鸭崽。”宁青青拍了拍它的大脑门，一脸虚伪，“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欧呜呜呜！”凶兽疯狂点头。
“我是竹叶青，世间最漂亮的蘑菇！”
“欧呜！”
眼见妄境快要结束，宁青青负手踱了两步，从山道旁边的小树丛中扒拉出几枚诱人的小红果。
饭后吃几枚小野莓，最是解腻消食。
手一扬，野莓划过一道弧。
板鸭崽立刻蹦跶起来，张开巨嘴，狠狠用尖牙薅了下去——
“噗刺。”浆汁飞溅。
“欧嘶？”
绒毛怪啪叽落到地面，谄媚的巨脸狠狠抽搐了好几下。
牙齿酸倒了。
“呃……”宁青青挠了挠头，“没熟透？不应该啊……”
妄境结束。
千机妄境不疾不徐，重复了一千遍。
终于在最后一遍时，千重叠加的妄境降临在了可怜的板鸭崽身上。
前面大鱼大肉吃得有多爽，最后的獠牙就酸倒得有多惨。
一千遍的酸爽。
宁青青都没忍心去看倒霉孩子的表情。
野莓这种意外……
谁也不想的嘛！

第81章 牧神大节
千机盘在宁青青手中破碎。
她躺在暖融融的大木台，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然后探出菌丝，悄然潜进辟邪洞。
板鸭崽睡得打呼噜。
蘑菇毫不心虚地把菌丝漫过去，触到它的耳朵尖尖。
“板鸭崽，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老神在在地问。
绒毛怪动了动耳朵。
“俺爱竹叶青！”斩钉截铁。
宁青青颇感欣慰：“啊……还有呢？”
“俺杀谢无妄！”凶兽震声。
宁青青：“哦……还有吗？”
它的声音拖得更长，奶音呜咽：“俺恨酸果果！！！”
宁青青：“……咳。”
很好，爱憎分明。
蘑菇满意地回收菌丝。
兽类都非常好骗，用美味投喂过一千遍之后，板鸭崽再见到她，第一反应绝不是杀掉，而是问她讨吃的。
当然，也就是在妄境中才能让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卸下防备任她倒饬，平日它可是狂暴得很——上次拆了她的乾坤袋，喷香的牛肉干洒了满地，这个家伙毫不犹豫地把它们都碾成了渣渣。
多亏了千机盘。
千机盘永垂不朽。
宁青青爬起来，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下仿佛会发光。
与万妖之王做朋友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该解决妖丹了。
她按捺下心头的激动，回到屋中，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谢无妄刚送来的妖丹。
这是合道高阶大妖兽的妖丹，放到外面能让人打破头。
宁青青掂了掂手中的大丹，它看起来就像一枚巨大的夜明珠，又凉又坠手。
不用说，必定是谢无妄亲手斩杀大妖之后取出的丹——旁人对上这中食物链顶端的大妖兽，定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恶战，不可能留得下完好的妖丹。
这么想着，掌心的大丹好像隐隐有点发热，似是染上了谢无妄的温度一般。
宁青青眨了眨眼，拉回思绪。
这样的大妖兽，也被邪恶孢子控制了吗？
她微微悬起一口气，探出菌丝，缓缓漫过妖丹表面。
果然，里面也有孢子。
她细细长长地吐出胸中那口气，平复了心绪，默默将自己在海上和孟憨那里习来的经验都过了一遍脑子。
心中大约有了八、九成把握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菌丝，发起了攻击。
失败。
宁青青看着手中碎成两半的妖丹，恹恹垂下了眼角和嘴角。
真难啊。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在孟憨制造的妄境中，她的元神帮助谢无妄挡了太多伤害，此刻精力不及平日十分之一，做这样的精细活自然容易出纰漏。
但是她不敢歇。
等到休养好身体、恢复了精力，她自然就会忘记那些疼痛，同时也把伴随着疼痛习来的经验忘却大半。
只能一鼓作气。
她摸出谢无妄送来的补神丹药，一口气全吞了下去。
垂头丧气的蘑菇又取出一枚妖丹。
虽然外表耷眉怂眼，但她的菌丝却是一如既往的凶残。
失败。
失败。
失败。
虽然屡战屡败，但此时此刻得到的经验与在海上的时候又有了很大的区别。
那时颇有些漫无目的碰运气的意思，此刻倒是全然踏着实地了。
每一缕菌丝的动作都在她的严格算计之下，邪恶孢子的应对方式也在她的脑海中排列得清清楚楚，失败，只是因为在成千上万次的预判中，她出现了一次失误。
“再来！”
日升月落。
宁青青忘却了一切外物，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尝试。
就这么过了几日，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入侵妖丹表皮以及丹体外层之时，她已经完全不会再失手。
越往妖丹内核推进，黑色孢子受到的压力便越大，变故就会越多，在内层区域，她的经验还不够足。
这一下，是真能看清通往成功的路途了。
宁青青双眼放光。
“我来了！”她弯着眼睛取出一枚新妖丹，兴奋地探出菌丝。
*
八月二十九。
谢无妄处理完如山的政务，看一眼时漏，扶御案起身。
来到后山，看着暖黄的玉梨苑，心下不由有那么一两分发虚。
因为忙于正事，他又扔了她大半个月。
到了屋中，见宁青青恹恹地垂着小脑袋，手中托着一枚刚刚处理完的妖丹。谢无妄神念一扫，发现它的外表几近完好，坏只坏在了最核心之处。
他在她身旁坐下，广袖扬起，轻轻拢住她的肩膀。
“阿青，歇息片刻，该前往北临州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实沉地点了个头：“嗯！”
“换身衣裳？”他发现她仍穿着前往瀛方洲时的那一身。
“嗯！”她继续点头。
见她没有要动弹的意思，谢无妄失笑起身，厚重华服沉沉从床榻上坠下：“我给你挑？”
“嗯嗯！”
他走到侧室灵池旁的玉梨木架前，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她那一列衣裳。
最终挑了一件修身的红裙。
心下多少盼着，取回了记忆情感之后，她还能这般开怀。
回到正屋，却见她又取出了一枚妖丹，双眼专注地盯着它，聚精会神地发起总攻。
谢无妄：“……”
他没吵她，耐心地等到她手中的妖丹再次发出轻轻的“喀”声之后，抬起手，摁着她的脑门，把她的小脸抬了起来。
“阿青。”
“……啊。”她的目光缓缓落向他的脸。
“牧神大节，该出发了。”
“嗯嗯！”
他松开手掌的一霎，见她立刻低下头，目光熠熠，又去取下一枚妖丹。
谢无妄：“……”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得身体前后晃动。
从前他便是这样，心中装着事时，总是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她一些有的没的，事后全然记不起，把她气到炸毛。
今日却是风水轮流转。
谢无妄笑罢，挑了挑眉。
长臂环过她的身体，握住她的手，不许她再取妖丹。
高大的身躯沉沉覆到她的身旁，垂头，薄唇贴住她的耳廓。
“是要我替你更衣？”
声音温柔和煦，全无半点攻击性，引着人傻乎乎地点头。
宁青青点下头的一瞬间，后知后觉回过了神：“牧神大节？”
谢无妄微眯着眼，懒洋洋嗯了声。
她惊愕地抽了一口气：“今日初几了？！”
谢无妄手一扬，把红裙扔到她的怀里。
“换。来得及。”
他散懒不羁地下了榻，走到了庭院中，负手背对着她，似在看那株桂树。
身姿挺拔，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宁青青趁机掏出一枚妖丹。
她的孢子攻坚战，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偷瞄了谢无妄一眼，她抿住唇，迅速将菌丝探入妖丹中。
反正……反正……他若回头偷看，那便是他没理。
谢无妄镇在那里，让她既有压力又有紧迫感。直觉告诉宁青青，这中时候背水一战，胜率极高！
机智的蘑菇把握住最后机会，一鼓作气。
菌丝冲锋！
冲锋！
破阵！
攻入核心！
……
成功了！
一枚完好无损的妖丹出现在她的掌心。
“成功了啊……”她把它上下抛了抛，浑不在意地自言自语，“对于高等生物来说，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很简单嘛，根本不需要动什么脑子，没难度没难度。”
只不过在换上那条修身红裙走到庭院中的时候，脚步显而易见地轻快了许多。
蹦蹦跳跳带着风。
“谢无妄！我好啦！”调子也微微挑高了些，浓浓地溢出清甜的笑意。
他回眸，视线触到她的那一霎，眼中像是落入了燃烧的碎星。
“嗯。”长睫垂下，掩去眸光，“出发。”
*
北临州近在眼前。
眼见大片的草场出现在云层之下，宁青青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难道没发现我很高兴吗？”她别别扭扭地问谢无妄。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无波无澜的目光下面，好像藏着一片涌动的海。
“因为钥匙？”他淡声问。
她的唇角垮了下去，气鼓鼓地道：“不是。”
他似怔了下。
片刻，恍然挑眉：“取孢子，成功了。”
“对！”她立刻弯起眉眼，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阿青真厉害啊。”谢无妄轻叹。
顿了顿，他在半空停下，旋身揽住她。
“祝贺一下，可好。”
她抬眸看他，见他唇角浮着浅浅的笑，笑得风华绝代。
被他这般盯着，她有中无路可逃的错觉。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神色显出几分无辜。
他垂下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
她一直都知道谢无妄的气息很好闻，靠得这样近的时候，更像是一中迷惑神经的毒素，让她的脑子变得有一点点迷糊。
她声线微僵：“怎么祝……”
刚说出“祝”字，他便偏了头，吻在她微撅的红唇上。
极轻极轻的吻，并不冒犯。
一触即分。
他立直身躯的时候，宁青青隐约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就好像她是什么水中月、镜中花。

第82章 九月初一
谢无妄退开少许。
身姿挺拔，神色清冷，一派风光霁月的君子模样。
他表现得这般理所当然，让宁青青刚刚紧绷起来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了下去。
轻吻一下祝贺……好像、似乎、大概，也没什么不对……吧？
“哦……”她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慢吞吞望向无边无际的草场，“到北临州了。”
谢无妄但笑不语。
落到及膝的草甸上时，他行出几步，侧身回眸，语声温润：“阿青，耳朵红了。”
顿了顿，他又道：“无妨，不笑你。”
原本红没红她不知道，但此刻被他这么一说，双耳当真一丝一丝地烫了起来。
她气恼地盯着他。
这个好看得独一无二，也讨厌得独一无二的男人神色无比从容，转身负手，悠然走向前方城池。
风一吹，劲瘦的野草齐齐伏低，发出粗犷的‘哗哗’声，谢无妄那副不疾不徐、无波无澜的嗓音平静地穿过烈风，传到她的耳际：“带你品尝北地风味。”
宁青青是一只很识抬举的蘑菇，一听这话，她立刻决定先吃饱之后再同他算帐。
前方便是北临州的州府，各地的牧民都聚了过来，迎接十年一度的牧神大节。
远远近近都可以看见拖家带口的牧民，他们背着弓箭，驱着牛马，驼着泥罐酒，送来大包小包精心准备的食祭。古老的牧谣回荡在草甸上，唱合、斗歌，绵延的草场上，欢庆红火的浪潮一阵又一阵荡开，热闹极了。
一人一菇走进了人潮之中。
宁青青发现谢无妄收起了气势。
这个家伙实在是非常虚伪，他同牧民说话的样子丝毫也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道君，没搭几句话，他就从牧民那里成功骗来了一张劲弓，弯弓搭箭，娴熟利落地射下一只大雕。
“好——”
周遭立刻爆发出嘹亮的喝彩声，震得宁青青身体微晃，心情也像这天空和草场一样，变得异常辽阔高远。方才被谢无妄触碰过的唇，竟是后知后觉地染上了些许他的温度和气味，她抬手碰了碰，微微有一点麻。
抬眸望去，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手持长弓，着实是瞩目。
北地牧民纯朴热情，人群欢呼了一阵，听闻谢无妄暂无落脚之处，当即有好几个大牧主邀请射雕英雄夫妇到他们的石包小住，以待牧神节。
其中有巴氏兄弟三人特别出色。个子高、皮肤黑、人精神、肌肉结实，腰间的黑束带上纹绣着较为精致的金线，一望便知，这一户有财富也有声望。
而且，巴氏三兄弟的父亲巴春，正是在这一届牧神大节上装扮牧神的人。
半个月之前，巴春老汉便已住到了北河以北的冰山之下，等到大节那一日，他扮演的牧神将踏河而来，将生机带给这片草原。牧民迎回牧神，在草场上举办盛大的篝火晚会，载歌载舞闹上一整夜，与牧神同乐。
这便是十年一度的牧神大节。
巴家小儿子一笑便露出满口雪白的牙：“从前这里没有草，只有荒地，牧神战败了邪神之后，将生机赠给了我们，才有今日景象。阿爹能在大节之日扮牧神南下，这是莫大的光荣！将来等我老了，还要说给我孙儿听！”
他头上两个兄长立刻毫不留情地笑话他：“就你？一年射不下一头雁，还想孙儿？学学人家谢大哥，射术高超，才能娶回漂亮的媳妇啊！”
众人哄笑着，簇拥了谢无妄二人，闹哄哄地将他们送进了巴家的大石包。
这座石包宽敞极了，足以容纳数百人。十六根巨木圆柱撑起了屋顶，地面整整齐齐铺着打了蜡的木条板，座席环屋而设，正中空出一片场地，方便主客随时跳几支粗犷雄壮的舞。
入席之前，一个脸膛晒得通红的少女偷偷靠近，拽了拽宁青青的衣角。
她压着声音，对宁青青说道：“客人千万记住，不要多吃烤土豆！”
宁青青立刻警惕起来，压低了嗓音，悄声问：“为何？”
莫非有什么阴谋？
少女道：“因为土豆很胀肚子，吃多了土豆就吃不下肉啦！一定要留着肚子多多吃肉！”
红脸少女捏了捏自己墩实的拳头，向宁青青摆了个“奋斗”的手势。
宁青青：“……原来如此！”
众人依次入了座。
谢无妄看着瘦瘦高高，坐下来却很占地方，宁青青在他身旁显得十分娇小可怜。
他非常自然地扬起手来，松松揽住她的肩。
“快掉下去了。”他微偏了头，没看她，带着笑说道。
老实的蘑菇乖乖往他的身边挪近了些。
“方才打听过了，”他漫不经心地道，“游僧还未回。大抵要到节日那天才会露面。”
“确定会回来吗？”宁青青不禁有一点忐忑。
“活着便会。”
“……”
他大手一拢，将她捉得更近一些，声音低低地转了话题：“牧民拿到外面卖的，都不是最好的东西。”
“哦？”她抬头看他，见他的坐得大马金刀，颇有些潇洒不羁，像一头草原上的狼王。
“想要品尝正宗北地风味，得让他们服气。服气了，自会奉上美食招待。”长袖中探出一只冷白的手，很随性地放在面前的长条木桌上。
他很熟悉这里。
宁青青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从前非常不容易。躲避那些仇家的时候，一定在北地吃过很多风。
谢无妄把头压得更低了些，鬓侧的发丝与她簌簌地碰触，刻意压沉的嗓音挑着心弦：“还能省钱。”
宁青青：“……”
她生无可恋地偏头看他时，他已坏笑着坐直了身体。冷玉般的侧颜上勾着笑，落在她肩上的大手特别沉，好闻的气息环着她，让她懒洋洋地一动也不想动。
热情的牧民们踏着鼓点，端着盘子上来，将青稞子酒和一些奇怪的草原小干果送到了主客面前。
又一会儿，埋在灶火里面的烤土豆也端了上来。
巴氏三兄弟换上厚厚的硬底大靴子，走到大屋正中，扬着镶了宝石的弯刀，踢踏着木地板，跳起了北地特有的粗犷舞蹈。
气氛顿时热辣了起来。
宁青青愉快地尝了一口烤土豆。
整只蘑菇都惊呆了。
她从没吃过这么脆香酥松的食物！
再沾一沾边上的蘸料，更是香得差点儿吞了舌头。
风卷残云般吃了足足两大只之后，她忽然想起了红脸少女的叮嘱——要留着肚子吃肉！
于是当牧民们再次送上新的一轮烤土豆时，宁蘑菇轰轰烈烈、气壮山河地谢绝了。
她一边饮着滚烫的青稞子酒，一面巴巴盼烤肉。
连豆子都这么好吃，烤肉必定更是人间美味。
场间气氛愈加热烈，不少牧民脱下大袍子，离开座席，敞着怀跳到屋中的大木地板上肆意狂舞。
牛皮手鼓拍得疾若骤雨，一个又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小伙举着盛满热酒的的牛角杯，上前与谢无妄拼酒。
宁青青也随着他们一道饮下许多。
甜甜辣辣的酒，饮的时候并不觉得会醉，等到发现场中起舞的牧民个个拖着残影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上了头。
谢无妄的唇不知什么时候贴住了她的耳朵。
他低沉絮语，声音异常温柔：“帮你醒酒？”
男人好听的嗓音仿佛要顺着耳朵钻进心里面。
她赶紧笑眯眯地摇摇头：“不用！”
此刻她的心情好极了，整只蘑菇好像晃晃悠悠飘在天上，带着绚丽重影的舞蹈看起来更加有劲头。
况且，她也不想作弊。
谢无妄淡声笑了笑，将她整个带进了怀中。
她时不时弯着眼睛偏头看看他，黑白分明的双眸中好像盛满了酒和碎星。
烤大肉端了上来。
宁青青一尝就后悔了。肉是好肉，烤得也香，只是肉终究就是肉，特别不到哪里去。
她更想吃方才那个烤土豆！
遗憾的是，错过就是错过了。还想吃？没啦，后面只剩下肉。
垂头丧气的蘑菇闷头又饮了许多酒。
找谢无妄拼酒的人越来越多，连巴氏三兄弟也按捺不住，一个个卷起袖管冲上来，喝到四仰八叉，被人抬着头和脚，扔到一旁的长条环木椅上去睡大觉。
饮多了酒，身上多少有一点寒。
宁青青再蹭了蹭，身体整个窝进谢无妄烫烫的怀里。闻着他的冷香，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见他八风不动，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就像喝水似的，将嚣张的牧民一个接一个横着送出去。
蘑菇忽然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她还可以再过一百年。
她抬起手，碰了碰他揽在她肩头的那只大手。
指尖被烫了下。
正要收手，只见他长袖一动，五指扣入她的指间，不给她机会逃脱。
他偏下头来，轻蹭她的发顶。带着些酒意的呼吸很有攻击力，沉沉拂过她的发。
她能感觉得到，他想亲吻她。
幸好此地人多，找他拼酒的人络绎不绝，他最终只恨恨地低笑一声，抬手重重抚了下她的面颊。
送走新人，醉酒的旧人又从长椅上爬了起来，见谢无妄依旧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又敬佩又不服，便捋起裤腿，再度冲杀上来。
就这般足足饮了两日酒，直到外头锣鼓声渐起，众人这才哄闹着离开石包，欢欢喜喜去迎牧神。
九月初一，到了。
谢无妄缓缓起身，扶宁青青站稳。
她脸颊红红，眼睛里像是蕴着醉人的美酒。
柔软的身体窝在他身前，小小一团，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袍，另一只手仍被他扣在掌中。
“阿青，该去找游僧了。”
“嗯！”她点了点脑袋。
此刻，众人纷纷离席走向外头，倒是无人注意他们。
谢无妄的喉结动了几下，眸光落在她嫣红微启的唇瓣上，微微躬身。
“阿青，别生气。”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般缱绻温存的语气说话。
“？”她没生气啊？
下一刻，一只大手覆住她的后脑，他垂头衔住她的唇。

第83章 他的诺言
宁青青知道了，谢无妄这是在温水煮青蛙。
这个家伙，着实是擅长攻伐。
他非常有耐心，下了饵，然后一点一点诱着她骗着她，引她上钩。
此刻他这么亲下来，她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反倒有那么一丝丝腿软。
他的气息一如既往地可怕，让她的脑袋晕得找不着北。
她悄悄阖上了牙关，破罐子破摔地把自己花瓣般莹润饱满的唇瓣交给他，任他衔吻。
事实上，她这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小动作，倒是当真防住了一个君子。
他只试探地触了下，即刻收兵，并没有尝试突破她的防线。
辗转片刻，他松开了她。
他缓缓立直了身躯，仿佛叹了一声。
她的肩膀微微发着颤，垂下头，把滚烫的面颊藏在他胸膛的阴影中。
他揽住了她的背。
他就像一座山、一片海，倚在他的胸前，难以言说地安全。
“谢无妄……”她轻轻地开口。
“嗯？”结实的胸膛闷闷一震，气声有些哑，微微紧绷。
她的脑袋里有些乱。
半晌，她低声问：“你希望我拿到钥匙吗？”
虽然她是一只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的蘑菇，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深藏起来的淡淡不安。
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一旦找回了情感记忆，她可能会像从前那样和他闹，说不定还会以死相逼，定要离开他。
他太忙，也太累，身上新伤叠旧伤，也没空好好歇息调理，这般内忧外患的时候，倘若后院再起个火……也着实头疼。
她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算得上患难生死之交，她也不是不能考虑他的意见。
她抬头看他。
微微一怔。
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长眸微眯着，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什么傻问题。”他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外走，“我闲到带你出来吃土豆么。”
宁青青：“……”
男人心，海底针，说的就是他谢无妄。
牧民们笑着闹着，顺流而上，迎接南下的牧神——巴春老汉扮的牧神。
遥遥便见花舟从北河上飘来，牧神立于舟头，身穿碧绿繁厚的礼服，头上戴着巨大的木制头罩，容色庄严。
花舟来到近处，牧神踏上草场，被牧民们拱卫着来到了事先准备好的神台上。
人群拥挤，谢无妄扣着宁青青的手指，拨开人流，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看。
牧神是一位女神，木制头罩上五官温柔，额心刻了个色泽艳丽的鲜花图案，一眼望过去，宁青青不禁恹恹地嘀咕出声：“为什么神女的脸上就非得有个花——”
又让她想起了那个与她八字不太合的西阴神女。
谢无妄失笑，揽护着她穿梭在人海中，向牧民们打听游僧的下落。
打听了半天，却是无人见过游僧。
“不对哇！早该回来的哇！”牧民们交头接耳，“往常到河边迎牧神的时候，游僧必定就在了呀！从来没有例外的哇！”
“不会死在外头了吧？”
“怕是有可能哟，就前两个月不是还有个犀妖跑进北城里面啦？会不会游僧刚好回来就给踩死在那里了？哎呀那个惨哟，尸体都已经分不出来啦！”
“别瞎诅咒人家，等到大节结束，要是真没回，那才是死翘翘了。”
“游僧——游僧——游僧——你死了没有啊——”无数小娃儿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中，四下喊游僧。
牧神是个很接地气的神祗，扮神的巴春老汉也不端架子，从大宝瓶中取祝福圣水洒向众人的时候，时不时就用那长长的神草鞭去敲那些调皮娃儿的脑袋。
啪啪啪，一敲一个准。
牧民们从各地带来的祭食，也都由众人分而食之，并不会浪费于祭祀上。
宁青青看得高兴，弯起了眼睛：“我喜欢这样的神。亲民，还不浪费。”
谢无妄语气平静：“但凡铺张浪费的祭祀，皆以道律明令禁止。”
“哦？”宁青青呆呆地看他。
他垂眸，眉梢微挑，轻飘飘说话的样子活像个纨绔子弟：“神，也要在我手下讨生活。”
宁青青：“……”
她没忍住，笑着伸手拧他的腰。
精瘦结实，硬得像铁块，根本拧不动。
一人一菇都很默契地没提游僧。
倘若游僧真没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天意如此，强求不来。
热热闹闹的牧神大节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草场之下天空高阔，星子也异常明亮，一粒一粒在空中闪耀，当真像是此起彼伏地眨着眼睛。
小山般的篝火堆被点燃，牧民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缓缓转动起舞，哼唱着草原上姑娘小伙们求爱的情歌。
巴春老汉扮的牧神也被娃儿们牵着，笨重地随着人圈旋转。
那一身行头，分量着实不轻。
篝火燃烧了大半夜，熬不住夜的牧民取出毛毡子来，随地可以卧下，其余的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一面说笑，一面不分彼此地拿起祭食和祭酒来吃。
当然，扮神的巴春老汉只能干看着。大节结束之前，他都不可以拿下头罩。
游僧一直没有回来。
上半夜时，谢无妄很自然地牵住了宁青青的手。
她装作没发现，任他牵着，在人群外悠然散步。
“天明回宫。”他遥望南面，“我会派人看着，一旦游僧回来，便将他带回圣山。”
“嗯。”
“失望吗？”
她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悠悠答道：“有一点。”
他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她。
夜色藏起了他的神色，她仰头看他，只见一个白玉般的轮廓完美无缺，黑眸比夜更加幽邃，这般垂眸，就像整个世界在凝视着她。
“对不住，阿青。”他的声音低沉温存，“又让你喜欢我了。”
她的身体轻轻一震。
他踏前一步，身影沉沉笼罩着她：“从今往后，我以真心待你，再不会让你失望。”
俯身，将她环入怀中，额头轻触她的额头。
温存认真：“信我。”
这一回，他的气息虽然仍旧好闻，但却不带丝毫侵略，而是清冷郑重。
半晌，她低低地应了声。
东方渐渐发白，天就要亮了。篝火渐渐熄灭，只有火星隐隐约约在闪烁跳动，越来越多的牧民展开毡子呼呼大睡，不过场间并未冷清下来，因为上半夜去睡觉的那些牧民已经醒了过来，继续吃着祭食，不让气氛冷却下去。
最累的莫过于扮作牧神的巴春老汉，得亏草原上的汉子身体强健，这才能穿着一身沉重行头，顶着大木头罩撑上那么整整一日一夜。
谢无妄长眸微阖，神念荡出。
半晌，轻笑着叹息一声：“方圆千里，并无僧侣赶来。”
“嗯，回去吧。”宁青青扬起笑脸，“我需要很多很多妖丹来练手，直到万无一失——我可不是要占你便宜，取了孢子之后，妖丹可值钱了！”
“好。”他执起她的手，准备踏入风中。
罢了，找不到，亦是天意。
就在即将腾身而起之时，宁青青心中倏然有了奇妙的感应。
她拽了拽谢无妄的手，停下动作，缓缓偏头——
“咚！”一个清晰的掉落声传来。
下一瞬，热闹哄笑的牧民们就像是夏日的蝉鸣戛然而止一般，忽地没了声音。
“呀——巴春爷爷怎么秃啦？！”一个孩童惊声大叫。
宁青青循声望去。
只见“牧神”疯过了头，把头上罩的木制大头罩给甩了出去。
然后……
便露出了一个光秃秃的脑壳。
巴氏三兄弟黑发浓密，巴春老汉实在不该在这个年纪就秃了头。
半晌，“牧神”抬起了一张尴尬的笑脸。
“这个……那个……大伙先别激动，千万不要打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北面游历归来吧，恰好在冰山下面遇到那个巴春叔叔，他崴了脚，哎呀，那个崴脚的事情谁也怪不得对吧？巴春叔叔愁死了，实在没办法，就托我代他来做今日的牧神啦！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一张圆圆的脸，鼻翼两侧密密地布满了雀斑。
定睛一瞧，脑袋上面还有两溜戒疤。
宁青青的心脏滞了一瞬，然后猛烈地狂跳起来。
此人还能是谁？
定是游僧！
恰在此时，北河上匆匆划来一条木舟，只见一位身姿矫健的老汉挥着雄壮的臂膀扑杀过来。
“死秃驴！灌醉了老子偷偷抢做牧神，看老子不扒了你个王八孙子的皮！老子等了十年啊——老大老二老三，上！给我干翻他！等等，先扒下牧神服！”
巴春老汉的怒吼声响彻草原。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谢无妄救下眼眶乌黑的游僧，将这位精神小伙带出人群。
游僧捂着脸嗷嗷直叫唤。
“打人不打脸！打人不打脸！”
听着人声远去，游僧看也不看人，闭眼就嚎：“我可是出家之人！你们不可以对我做奇怪的事情！”
宁青青：“……”
她忧郁地开口：“小和尚，我们来找你，是要问木雕的事情。”
游僧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度：“别赖我！卖护身符的时候不都说清楚了，批发的便宜货都没有开过光，便宜没好货，不保平安哒！”
宁青青：“……”
谢无妄拂开游僧捂脸的手，声线寒凉：“玉梨木雕是我妻子亲手所刻。”
游僧长吸一口气，蓦地抬头，望向谢无妄。
一顿之后，他又吸了一口气，猛然望向宁青青。
眼眶和嘴巴越张越大，一副提不上气来的模样。
好半晌，他终于呜一下哭了出来。
“祖师爷的遗愿，今日终于达成啦！”他噗通往地下一跪，砰砰砰地磕了一堆响头，“祖师爷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弟子！弟子找到木刻之人啦！”
那对木雕，是宁青青照着自己和谢无妄的模样刻出来的，栩栩如生，自然一望便知。
她即紧张又激动，不自觉地攥住了谢无妄的手。
他反手握着她，不动声色地安抚。
磕完了头，游僧爬起来抹干净眼泪，娓娓道来。
“祖师爷将木雕一代代传下来，并有临终遗愿。”青年僧侣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认真地合什躬身，“祖师爷说，这一对木雕，一笔一刻俱见情深，至死未能寻到失主，实是生平憾事。倘若能够见到这对璧人，祖师爷有句话，不得不说。”
宁青青悬起了心。
谢无妄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指，攥得她的细骨头有些发疼。
游僧清了清嗓子：“祖师爷说，你们两个闹个屁的分手啊，这辈子若是还能找到比对方更好看的对象，他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做夜壶！”
谢无妄：“……”
宁青青：“……”

第84章 完整的她
朝阳洒下光芒，照亮了草尖的露珠。
青年游僧转述了祖师爷的遗愿之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这对天人般的男女。
当年老游僧捡到玉梨木人之后，在圣山下结庐居住了整整一年，不见失主来寻，最终，他将木人留给弟子，一代一代传下去，直至今日。
终于续上了二百年前的缘份。
既然找到了正主，青年游僧也不再啰嗦，当即从贴身的封袋中取出木雕，双手奉上。
见到木人轮廓的一霎，宁青青的心脏便开始在胸腔中不听使唤地跳动起来。
不必细看，她已知道游僧手中的，正是她在两百年前遗失的木雕。
这一刻，她的感触更加清晰深刻——
钥匙，从来也只是钥匙。
在寻到钥匙之前，她已经先行一步，找到了通往过去的“门”。
这扇门，便是这些日子里，她与谢无妄一起经历的全部回忆。
从亲自破获青城山魔案，到心魔妄境回溯过往，又至沧澜界中谢无妄坦露心迹，再到瀛方州知悉他的身世。
她抽离事外，客观平静地重新认识了谢无妄、她自己，以及她和他之间的过往。
她知道了他经历过什么，理解了他的冷心冷性，也看到了他对她的真心和悔意。
她的确又一次喜欢上了他，只不过，她不会再困在情丝织成的茧中，她的前路不再是一片漆黑。
她从茧中出来了，长出了稚嫩的翅膀。
她还没有学会飞翔，但她再不会惧怕骤雨风霜。
她已经清楚地看明白，自己胸腔中，装着一颗坚定而勇敢的心。
这样一颗心，令她无所畏惧。
“……嗯？”青年游僧偷眼瞄了瞄，将木雕递近了些。
谢无妄没动。
宁青青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更加湿润明亮，她上前一步，将手伸向小木人——指尖一颤也没颤。
游僧捧出的木人，刻的是谢无妄。
木像眉目精致，栩栩如生。脸上没有带着假笑，完美的容颜像一朵藏在冰中的凌厉的花，唯有那双雕刻得鲜活无比的眼眸中，懒洋洋地泛着笑意。
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谢无妄。
谢无妄看得微怔，薄唇一动，问了个傻问题：“这是我？”
虽然此刻的气氛十分严肃，但宁青青还是被他逗乐了：“不然呢？”
雕得这么真，他总不至于死鸭子嘴硬说不像吧？
“我这样笑？”长眉微微蹙起，谢无妄真诚地感到不解。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唯有卸下心防，发自内心地感到放松愉悦时，他才可能稍微露出这般神色。
“嗯。”她点了下头，很自然地说道，“你回玉梨苑时，时常这样。”
他的瞳仁微微收缩，极慢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原来，她带给他的快乐，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心脏又一次被攥了起来，谢无妄呼吸微乱，后背像是悬了一柄剑，一旦落下，会比剖骨剜心更痛。
宁青青没再理会这个脑子明显有一点不清醒的道君大人。
她的指尖碰到了小木人，五指一弯，将它取了回来。
将它握到手中的那一霎，玉梨木的温度和馨香顺着手指传递到周身，暖融融的气息化去了心底那一层几不可见的寒冰。
冰层碎去，热流自心底流淌出来。
有酸，有苦，也有甜。
由内而外，一点一点充盈着她缺失的部分。
青年游僧颇有些心虚的声音在近处响起：“那个，木人本是一对嘛。就……不知道为什么，四月十八那日，女像它，忽然就碎掉了，连一点木渣都捡不出来……真不关我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哪！要不是今日能够物归原主将功抵过的话，等我死时，都没脸去泉下面见祖师爷。”
谢无妄扫过一眼，观游僧神色，便知他没有撒谎。
女像真的没了。
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小木人，那个不知该笑得多么甜蜜的小木人，没了。
谢无妄身躯微晃，屏息望向宁青青。
她神色微怔。
此刻，宁青青的心口仍翻腾着激烈的情愫，海啸般，一堵接一堵冲击着她。
“四月十八……”轻柔的声音微微有一点哑，有一点颤，也透着些难言的坚韧，“原来是那日啊，天意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天降陨石一般，轰中谢无妄的胸口。
粗粗一算日子，他便明白了。
正是她身染魔毒，孤零零从床榻上摔下来的那一日。正是那日，聪明的她封闭了自己的心识，将自己当成蘑菇，顽强地抵抗住魔念侵蚀。
她，一直比他想象中更加聪慧勇敢。
就是那一天，他永远地失去了她亲手雕刻的她，也失去了那个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她。
“阿青……”他轻声唤她，生怕声音稍大，便将她惊化在风中。
她很有礼貌地向青年游僧以及他的师门道了谢，然后慢吞吞地转身，向着辽阔的大草原一步步走去。
她的脊背立得很直，一身红裙在晨中的轻轻翻飞，身姿纤细柔软，却没有一丝一毫脆弱。
谢无妄默然上前，跟在她的身后。
几次抬起手来，欲触她纤瘦的肩膀，但距离寸许时，却像是有一层不存在的屏障，挡住了他。
他越不过这层屏障。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已没有资格再触碰她。
胸腔阵阵闷痛，草原的空气沁人心脾，进入肺腑，却是刺痛如刀。
宁青青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向前一直走。
记忆充盈之时，那些明艳浓烈的情感也一一浸过她的心脏。
三百年。
其实绝大部分的时候，她的生命中充盈着期待、愉悦与幸福。
从前她在庭院中晒太阳、听风、看雨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座庭院是谢无妄亲手为她盖的。如今她知道了，再回忆起自己到处打滚的景象，心中自是泛起了更多的甜意。
她的日子太过安逸闲适，虽然偶尔觉得孤独，但那些微酸的思念，却会让她在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感受到更多的惊喜和幸福。
纵观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在最后彻底决裂之前，虽然偶尔吵吵闹闹，但甜蜜总是更多的。
她并不后悔。不后悔邂逅他、爱上他，也不后悔再一次心系于他。
如今她已知道了更多真相。
他确实伤害了她，但他也将人凰族最宝贵的涅槃骨送给了她。他怀疑她会夺他道骨，却手把手地为她铺路，教她政务，又把底牌翻给她看。
她没有爱错。谢无妄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他是真正的英雄，他待她的真心无需质疑。
只可惜，在最好的时光里，他和她都没有学会如何去爱，铸成了那般惨烈破碎的结局。
倘若没有找回这些情感，她会心无芥蒂地与他携手一世。
但如今……那些爱意和伤痛，都太过浓烈，她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
宁青青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谢无妄就在她的身后。
他的目光无波无澜，笑容云淡风轻。若不是那精致的薄唇比平日苍白许多，脸上也血色尽失的话，她根本看不出他此刻的紧张和在意。
谢无妄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要绷着他的死人脸。
哦，死人笑脸。
她没说话，静静打量着他。
半晌，他的眼睫轻轻一闪，开口，轻飘飘的嗓音里带着哑意：“还是蘑菇么。”
宁青青：“……”
他这么一说，倒是打断了那些沉重或不沉重的雪月风花。
“是。”她的目光变得有一丝复杂。
谢无妄惊奇挑眉：“阿青什么时候也学会死鸭子嘴硬了？”
宁青青抿住了唇。
莫说谢无妄不信，就连她自己也有些怀疑人生。
找回情感记忆之后，她非但没有觉得‘自己是蘑菇’这件事情很傻，心头反倒更多了许多清晰分明的感触。
她更加清楚地回忆起自己身为孢子飞过荒地、飞过火焰山、飞过大冰川时的感受。
她也记得自己的孢子同伴们非常英勇，它们为她探路、阻拦追兵，开辟出一条生命的道路。
它们一只接一只殒落，从空中坠下去，像尘埃一样死得悄无声息，只为护送她。
每一只孢子，都是最坚毅的姿态。
念头转过时，她鼻腔一酸，涌上了泪水。
谢无妄神色微僵，心跳亦是凝滞。
他抬手，想替她抹泪。
宁青青下意识地退开半步，避过了那只带着冷香和炽热温度的大手。
修长如玉的指尖与她的肌肤只差毫厘。
堪堪错过。
她忍下了泪水，脑海中再晃过后续的画面。
她与最后一只孢子同伴告别，迎着风，把身体拖成了椭圆，勇敢地前进。终于，她落在了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扎进了土壤中，沉沉地蛰伏下来，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之后，直觉告诉她已经安全了，她才慢慢破土而出。
再然后，她就长成了一只婴儿形态的人形菇，被宁老蛇捡回去，养成了一个混吃等死的女纨绔。
宁青青：“……”
她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此刻究竟是好了，还是彻底傻掉了。
迷茫的蘑菇抬眸看向谢无妄：“我真是蘑菇。”
谢无妄：“……”
“是蘑菇！”她执拗地重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好，是蘑菇。”谢无妄的黑眸中显出些无奈，“……阿青是蘑菇。”
那把悬在身后的剑，狠狠刺他一下，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将声线压得低沉温柔，毫无攻击性地轻轻问她：“可有什么话对我说？你，和我。”
说罢，屏住呼吸，如玉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白到清冷透明。
他是谢无妄，从来不会逃避，只知一往无前。
宁青青抬眸，认真地凝视着他。
半晌，点了点头：“有。”

第85章 遗失珍宝
谢无妄颔首，平静地注视着她。
“说吧，我听着。”
因为一直屏着息，所以他的语气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僵硬。
却是前所未有地温柔。
“谢无妄。”她微笑着看他，“你在我心中，是英雄。从前是，如今也是。”
他的脸上波澜不惊，黑眸中却是瞬间涌过了澎湃巨浪。
“不至于。”他轻声吐气，“自保而已。”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耳朵红了，谢无妄。”她负起手，一本正经，“无妨，我不笑你。”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微怔片刻，然后呵地笑出声。
语气带上一丝宠溺：“总喜欢学我。”
怦怦、怦怦、怦怦。
他的耳畔响着这样的声音，像是整个天地与草原都在心动难耐。
她看着他，眸光轻轻闪了闪：“这样一位大英雄，必是一言九鼎，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冷凝。
她依旧与从前一样，眸光软软，像一泓最清澈最温暖的甘泉。
他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纵然自负如他，也绝不会认为此刻她是在问他要什么海誓山盟。
“阿青……”不经意间，嗓音已彻底沙哑。
“我们约定的，做完最后一次夫妻，然后便和离。”她的语气十分平静，笑容浅淡温柔，“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耽误了这么久。”
谢无妄挺拔的身躯微微晃了下，冷硬漂亮的下颌倾向左侧，稍退半步，眸光避开。
半晌，他吸了口气，视线缓缓转动，沉沉落向她的眼睛。
“阿青，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一样一样向你解释。”
他的脸上没有假笑，声线清冷，平静得非常刻意。
“不用解释。”她摇了摇头，心中有些酸涩，也有些淡淡的甜，“我都知道啦！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她，黑眸专注：“我没有碰过别人，心中也从未有过别人。只有你。”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阿青，过去是我的错。”他靠近一步，“我会用余生来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她和他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灼热的温度和气息。
她喜欢他的冷香味道，从前喜欢，失忆时喜欢，如今仍是喜欢。
心口泛着甜，甜中带着酸。
“我相信。”她弯着眼睛，“可是谢无妄，我是一只有底线的蘑菇，我说要和离，便是真的要和离，并不是威胁你，或是什么谈判的手段，你明白吗？”
半晌，他沉沉吐出两个字：“明白。”
她忧郁地轻轻叹了口气：“不，你根本不明白。”
谢无妄闭了闭眼睛，唇角扯出一抹笑。
“阿青是想说，干的东西很容易着火吗？这个，我是真的明白。”
她被他逗得轻轻笑了出来，她轻盈地走出几步，负手转身，看着他笑。
她的声音灵动又温柔，语气十分平静：“那一日，你对我说，‘还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这般恩爱一世，如何’。若是……我答应了呢？你我会如何？”
他的唇角微微向下抿出一道冷毅的弧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露出沉吟之色：“和好如初？”
宁青青道：“我若答应了和好，你只会更加看轻我，并不会珍惜。从此我再说分手，你只会嗤之以鼻，若是心情好，便将我哄上床榻安抚一番，心情不好，便彻底不当回事……这便是我当时的想法。”
谢无妄心中狠狠一刺。
他记得，当时她陡然睁开双眼，目光疏离戒备，满是冷意。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她想的……也没有错。
“你说我能答应吗？”她笑笑地望着他。
她丝毫也没有生气，也不是在谴责他，软软一句话，却像是天地压了下来，令他难以喘息。
草原上的风实在太烈，进入肺腑，刺疼得钻心。
“不能。”他哑声道。
她没有退开，反倒上前半步，娇小的身躯几乎窝进了他的怀里，她轻轻柔柔地继续说道：“若我没有变成蘑菇，而是轻飘飘地与你和解，那么你待我，自然也不会变得不同。在寄如雪扮作西阴神女来算计你的时候，你仍会不屑于解释，因为寄如雪是个男人，对吗？”
谢无妄蹙眉：“他确实是男子。”
宁青青忧郁地叹息：“可是别人和我，都会以为你为了另一个‘西阴神女’，跑进沧澜界与界主生死相争。那一战多惨烈啊，若我那时没有失忆，心该有多痛？我是该心疼你，还是该心疼自己？会疼得喘不上气吧？”
“我很庆幸，不用受那样的罪。”她微笑着，抬眸看他。
谢无妄退开少许，面白如纸。
他是极聪明的人，她说到这里，他便已经明白了。
他的醒悟和反思，是她用一颗死去的真心换来的。
叫她如何回去？
胸中的闷痛令他不自觉地微躬了背，吸入肺腑的空气如刀刮一般。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在与你秋后算帐，只是在讲道理，阐明我们必须和离的理由。”
他扯起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而且，在我变成蘑菇之后，你还催我和离了。”她轻轻皱起了鼻子，“你说等了我十日！”
谢无妄闭了闭眼睛。
清晨的草原，不知为何竟是隐隐有些发黑。
“那是气话，是我失言。”他只道，“阿青，我的错。”
“犯错不要紧，”她老神在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谢无妄双目一凝，屏息看她。
“只要改正就好啦！”她弯起笑眼，“来，我们解契和离。”
道侣以元血结契，元契唯一，除了不能再与旁人再缔结道侣之外，并没有其他影响。
她看着他。
他微微侧开了脸。
他不愿，但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和她之间的牵扯已然不多，断一缕，都是锥心地疼。
“回去再说。”他回眸，不放过她的每一丝神情，“这里写不了和离书。”
“哦……”她呆呆地点了点头。
在他说到和离书的时候，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浮过一抹酸涩。
他知道她会心酸，会难过，这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她依然和从前一样纯稚天真，但她已经可以自己扛起风雨了。
他弄丢了最重要的珍宝。
“我带你上路？”他哑声问道。
语声略有一点模糊，宁青青被吓了好大一跳。
送她上路？谢无妄竟狠绝如斯？！分手就要杀蘑菇吗？
她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叫谢无妄哭笑不得。
正要出声解释，眸光忽地一寒，敛了多日的气机缓缓向着周遭漫开，凝住了风和野草。
宁青青心有所感，偏头望向东北方向，只见州府那一边的天色暗了下去，浓浓地透出不祥。
黑云之中，隐约探出了庞大而尖利的爪牙。
熄掉的篝火旁边，刚举办完牧神大节的牧民们发出了阵阵惊叫声——
“飞妖！飞妖来了！快跑！”
“是飞妖！真的是飞妖！”
“啊啊啊啊——”
会飞的妖兽，是前线修士和普通百姓心中最可怕的噩梦。
禽类妖兽并不能腾空飞翔，唯有修至合道以上，妖兽才能拥有腾云驾雾的本领。
合道大妖一出，几个时辰之内就能血洗数处城池。
狼烟滚滚，有一搭没一搭地自北而来。
很显然，许多城池连狼烟都没来得及放，便被屠戮一空。
这是一头合道巨雕。
双翼一张，遮天蔽日，妖气如狂沙一般漫卷长空。聚集在草场上过大节的牧民们吸引住了它的视线，庞大的身躯掠过州府，直直向着草场俯冲而来。
“完犊子咧——”巴家老三吼得最是撕心裂肺，“天天笑话我射不来大雁！这下好啦，射雕射雕，射了小雕，来了老雕，大伙一块完犊子啦！”
“呼嗡——”
巨雕翅一阵，如摧城的黑云一般，自州府城池上方漫了过来，霎那间，天地一片昏暗，似是飞沙走石。
小娃儿们吓得放声大哭，大人捂都捂不住他们的嘴。
“有本事把这老雕也射下来啊！”巴老三嚎得惨烈，“会射小雕算个逑的本事！”
可怜的小伙子心智已经有些崩溃了。
谢无妄长眸掠过，淡声对宁青青道：“身为道君，需以身作则，公事为先，私事稍迟再议。”
公事公办的冷情模样就像一座清心寡欲的玉石雕像。
蘑菇点头：“不急这一会儿。”
谢无妄轻轻吐口气，长身一掠，落到了牧民身边。
“弓来！”声音清朗，带着些豪气和笑意。
“嘶——”牧民个个像见了鬼一般，“谢兄弟，你当这是雕哪？！”
“难道谢兄弟要弯弓射了这雕？”
“可是这不是雕哇！啊唔，好像是雕的哈？”
混乱之中，谢无妄广袖一拂，扬手抓来先前用过的那张长弓。
众人纷纷退向两侧，让出通道。
巨雕扑得更近，视野之中只余一片昏黑。
昏昧之中，谢无妄长袍微动，搭箭、张弓。
时间像是凝固了下来，连草尖也不动了，所有的视线都聚在了那道挺拔玉立的身影之上。
“咻——嗡——”
箭过长空，带出炫丽绮长的焰尾。
左目进，右目出。
妖血飞溅。
“咕哇——”
俯冲的巨妖身躯猛然蜷摆，带起一阵迷眼的狂风。
牧民们的惊呼和喝彩都憋在了腔子里。
只有一个藏在母亲裙袍中的娃儿扯着嗓门大叫起来：“射——中——啦——”
飞沙走石之间，谢无妄已踏空而上，闪逝到巨妖身旁。
单手抓着它的颈，呼啸长空，直直坠向万妖坑的方向。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终于，风平浪静。
牧民面面相觑。
遍寻不见的射雕英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宁青青面前。
冷白的俊脸上染到一抹妖血。
他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将手中新鲜的妖丹递给她。
修长如竹的手指上，似还沾着些森冷的煞气。
“妖丹给你。”他唇角微勾，懒声问，“开心吗？”

第86章 套路很深
宁青青抬头望向谢无妄。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冷香气息之中添了些肃杀的血气，眉目挂着散懒淡笑，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只是……
以他的实力，击杀一只合道初阶的雕妖，哪里用得着一炷香的时间？
他怕不是在拿这倒霉的雕妖泄恨吧？
她的眼睛里从来也藏不住情绪，谢无妄淡淡扫过一眼，便知道她又在想些有的没的。
他道：“妖自北而来，必是破了北地防线，人族伤亡难以估量，它该死。”
宁青青点头：“我明白，不会瞎同情敌人的。”
他把手中的新鲜妖丹抛给她，偏偏头，示意她跟上。
很快，视野中便看不到那些欢呼的牧民了。
宁青青望着谢无妄颀长的背影，心绪有那么一丝丝复杂。
他揽着她开怀畅饮只是昨日的事情，此刻回忆起来，美酒好肉、载歌载舞的牧民、粗犷华丽的腰刀手鼓，还有谢无妄完美的侧脸，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粼粼波光，美得绚烂。
果真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英雄还是那个英雄，他和她的关系，却已回不到昨日。
他继续说道：“在万妖坑的封印处击杀此妖，为的是杀鸡儆猴。”
“哦……”
他回眸，清冷长眸恶劣地微微眯起来：“死得太容易，起不到效果。”
今日一番血腥杀戮震慑了封印后蠢蠢欲动的群妖，州府一带想必能够太平三五年。
宁青青目光微直，慢吞吞、极慎重地把脑袋点了一圈：“干得漂亮！”
她偷偷打量了他几眼。
他身上极淡的杀意和煞气已经消失无踪，此刻的谢无妄看起来与平日全无分别，让她有一点点不放心。
她问：“和离的事……”
“回去就办。”他转身，居高临下瞥着她，微微挑眉笑道，“阿青莫不是反悔了？”
她迅速摇了摇头：“没有反悔。不会反悔。”
“放轻松。”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能让你快乐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宁青青狐疑地瞟了他一下。
要是换个场合，这句话简直就是在草场上策马奔腾啊。
谢无妄的神色倒是清冷郑重，黑眸深邃，薄唇微向下抿。看起来很严肃很认真也很坚毅。
是她想歪了。
广袖一动，一根冷白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在她愣神之时，屈起指尖敲了敲她掌心的妖丹。
笃笃。
闷闷的震动隔着妖丹，传到她的掌心。微麻微痒。
“巩固战果。”他道，“学会了新技能，倘若三日不练，倒退的可能性有七成。”
宁青青微微睁大眼睛：“那你还带我去喝酒？！”
谢无妄笑：“只用了两日。”
宁青青：“……我处理妖丹，你带我上路吧。知道你忙，赶紧回去解契和离，然后你便可以安心处理公事了。”
她低下头，生无可恋地开始对付妖丹中的黑色孢子。
谢无妄垂眸，袖中五指掐进掌心。
他从未想过，从她口中轻轻软软地吐出‘和离’二字，杀伤力竟是如此惊人。再多防御，也防不住这一记记贯心的刃。一下又一下，只重不轻。
他比她高得多，她垂下脑袋时，看不到他唇畔的惨笑。
他扬袖卷住她的腰，带她踏入风中。
*
宁青青彻底吞噬掉新鲜妖丹中的黑色孢子时，谢无妄正好落进了玉梨苑。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只是用衣袖揽住她，身躯没有丝毫接触。
倒是很有君子风度。
她在湿润松软的黑色土壤上站稳，见谢无妄转身要走，她急急叫住了他。
“谢无妄！”
她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发现要告诉他。
他的宽肩微不可察地震了下，俊脸微侧，声音有些哑：“别急，我取金纸来写和离书。院子也需处理一下，太难看了。”
宁青青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视线，偏头望向庭院一侧。
“……啊？！”
她睁大了眼睛，眸中满是震惊。
只见整个东厢连同木廊一起消失无踪，封闭的小院开了个大敞口，山风和阳光直剌剌地闯进来，断口边缘的木头上残留着烧过的余烬。
方才只顾着脑海中那个重要的发现，竟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环境。
“这是？”她茫然地看着仅剩些骨干支架的东侧庭院。
“今日辟邪洞中的畜生暴动，毁了半间院子。无事。”谢无妄面无波澜，“我去取金纸，写了和离书之后，可否容我修好院子，再解元契？”
她的心口漫过一丝丝极浅淡的酸意，过了过脑之后，她点头：“好。”
正事上他向来说一不二，既然这般说了，便会如约照做。
谢无妄颔首，转身。
“谢无妄！”宁青青又唤他。
“嗯？”他没回头，声音极平静，“除了反悔之外，别的话先不用说。”
宁青青垂下眼角，拖长了声音：“是正事——”
他转身凝视她。
宁青青定了定神。
“刚才我吞噬的黑色孢子中，残留着一道鲜明的意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自觉地凝起了全部眸光，抿着唇，神态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专注奶猫，“非常怨毒的恨意。”
她抬手抚了抚犹有余悸的心口。
“嗯？”谢无妄长眉微蹙。
“你不是蘑菇，你也许不太了解。”她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孢子是比幼崽更傻的小东西，不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我怀疑那道意志，来自……”
她的肩膀不自觉地轻微颤动，瞳仁也收缩了起来，齿间阵阵发寒。
“本体？”谢无妄平静地问。
她重重点头。
这件事情，更加细思极恐了。
谢无妄挑眉笑道：“怨毒恨意？因为我虐杀妖雕么？甚好。”
看他的模样，倒像是期盼着对方上门向他寻仇。
宁青青忧伤地看着他。
这个家伙，真是自负狂妄得举世无双。
他到底明不明白，如果真有一只邪恶的蘑菇躲在哪里呼呼地喷坏孢子，而且它还能够通过坏孢子给妖兽下达指令的话，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灵兽堕妖已是数万年前的事情，要真有这么一只坏蘑菇，它得是什么万年老妖怪？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幽幽叹了口气。
“怕什么。”谢无妄浑不在意，“有我在。”
他轻笑着掠出了庭院。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巅，她收回目光，望向毁掉的半边院子。
东面厢房与木廊已经彻底没了影子，毁得比当初的大木台还要更加干净。
“板鸭崽，有出息啊！”
宁青青思忖片刻，来到大木台，探出菌丝，爬向辟邪洞。
万妖之王正在睡觉，两条又圆又肥的后腿趴在身侧，活脱脱就是一只新鲜出炉的大板鸭。
呼噜声震天响，圆圆的黑鼻头一皱一皱，带着脸上的白绒毛也皱了起来，像个小老头。
菌丝探过去，卷住它的耳朵尖。
支棱的耳尖怕痒，扑棱扑棱甩了几下，它哼哼唧唧发出不满的声音：“啊呋！”
“板鸭崽！”宁青青虚伪无比地问，“谢无妄又杀了一只大妖兽，你是不是很难过呀？我来陪你啦。”
板鸭崽毫不设防，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俺不难过，因为那个雕早就不听俺使唤咧！”
“是——嘛？！”义愤填膺的蘑菇与它站在同一战线：“胆敢忤逆万妖之王，死得好，死得活该！”
板鸭崽感动极了：“呜呜竹叶青你就是俺最好的朋友……只有你最理解俺了……”
宁青青一边虚情假意地安慰它，一边把菌丝凝成了九齿大钉耙，疯狂给它篦毛。
“板鸭崽啊，”她叹息，“你知道吗？其实我会治病。”
“啊呋？”凶兽重新打起了呼噜，明显不感兴趣。
“你是万妖之王哎！”宁青青毫无节操地拐骗幼崽，“它们不听大王的话，这就是病，得治！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你治好它们，让它们都变成最乖的崽！”
“啊啊啊啊？！这都可以？”板鸭崽差点儿又把自己给吼醒了，“竹叶青俺爱你——”
宁青青赶紧摁着头，把它的大脑袋摁回了前爪上。
她嘀嘀咕咕给它灌输了一大通医者仁心的道理，哄得这幼崽一愣一愣，对她无比敬佩。
聊至酣畅时，宁青青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
“板鸭崽啊。”她谨慎地问，“那只不听话的雕死了，你不是不难过吗？”
“俺不难过呀！”
“不难过你为什么要喷火？”
“唵？”板鸭崽立刻甩了甩耳朵，“俺都在睡觉，啥时候喷火啦！”
“没有吗？”
“没！有——”绒毛震声，“俺都好久好久没喷过火咧！”
宁青青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告别了板鸭崽，慢吞吞地把菌丝收了回去。
睁眼，恰好看到谢无妄颀长的身影走过侧廊，向着大木台行来。
宁蘑菇抿住了唇，眸光渐渐变得复杂。
所以东面的厢房和木廊，并不是板鸭崽毁掉的。
还能是谁呢？
“阿青，来。”谢无妄站在侧廊的门洞下，一副玉树临风的温润模样。
她随他走进正屋。
谢无妄走到窗榻下，挽起广袖，慢条斯理地磨墨。
他随口道：“夫人，我写和离书了？”
许久不曾听他叫她‘夫人’，宁青青不禁怔了一怔。
他懒洋洋地侧眸：“一日未和离，你一日还得唤我夫君。”
不等她开口，他轻笑着转了回去，一点一点将砚中的金墨磨得浓酽香润。
他眉梢微挑：“知你不愿，不勉强。”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宽阔的肩，直挺的背。
“我来写吧。”她轻声道，“你都没见过我的字。”
三百年了，他对她的了解只局限于床榻，其他的，当真是少得可怜。
事已至此，她倒也没什么怨气，微酸的涟漪一晃而过，再无踪影。
人啊，只有对着自己人，才会委屈，才会撒娇。面对外人的时候总是格外宽容的。
她与他都要和离了，再去计较过往云烟，那就是真矫情。
谢无妄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笔砚。
他转过身，清冷沉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我见过。”他道。
她微微歪了脑袋，露出沉吟的神色：“……嗯？”
“你的字，我见过。”谢无妄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见过不少。”
宁青青睁大了眼睛：“？”
她绞尽蘑菇汁地思索一番之后，非常笃定自己绝对没有在谢无妄面前写过字，毕竟……
他轻轻笑了笑。
半晌，他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我以为阿青会藏一辈子……一辈子不叫我看见那狗刨一般的字。”
宁青青：“！”
他挑眉，精致唇角扯出一个极坏的弧度：“阿青当真体贴，生怕我对着和离书垂泪，于是亲自动笔，让我知难而退。”
宁青青：“……”

第87章 解契离籍
愤怒的宁蘑菇夺过了谢无妄手中的笔。
他勾着坏笑，懒散倚着窗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像个风华绝代的矜贵公子。
好像对即将和离的事情浑然不在意。
宁青青的呼吸却是微微一滞。她是一只很敏锐的蘑菇，手指握住笔杆，立刻便发现玉梨木笔上全无温度。
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指尖曾从他的手背上方掠过，距离极近，像是拂过了一块冷玉。
永远炙热滚烫的极火道体，竟是冰凉的。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
笑得风轻云淡，脸色也白如霜雪，连唇色都淡了，淡得隐隐有些透明。
她抿住唇，低下了头。
“在何处见到我的字？”她拖着毫无起伏的语调，慢悠悠地问他。
谢无妄退了半步，站在她的侧后方。
“给煌云宗的战帖、骂遍旁人祖宗十八代的匿名信、代师姐给师兄写情书害得师姐被嫌弃……”
他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将她从前那些糗事一一道来。
宁青青握笔的手腕抖一下、再抖一下。
要了菇命了。
“你……怎么知道？”声音有一点点不成调。
“你的事，我都知道。”谢无妄语气平静，“因为你的容貌，我让人查你，事无巨细地查。”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偏头看他。
他垂着长睫，看不清眸色：“对你上了心，亲自去青城山看你，一见钟情。”
她狠狠一怔，视野模糊了少许。
他蹙了下长眉，精致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你问我，当初娶你，是不是因为你生得像西阴神女。这么说也不算是错，倘若你不是这样的容貌，我便不会查你，继而上了心，动了情……也害你难过。”
宁青青不知该说些什么。
“写吧，阿青。想骂我什么，都往上面写。”他扬了扬下颌。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提起笔来，快速地写。
谢无妄宁青青
今日和离，无怨无恨，好聚好散。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写罢，轻轻把笔搁到了一旁，垂眸等待墨干。
听他那么一说，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字迹，的确看出了几分狗刨的味道。
宁青青：“……”
她把和离书默默读了一遍。
很温柔，丝毫也不伤人。
从前她便不恨谢无妄，如今同样也不恨。她是一只恩怨分明的蘑菇，旁人的好，她都会牢牢记得，并不会因为受了伤痛便将那些好的一笔勾销。
但同样的，伤害便是伤害，也不会因为他对她好，便能消弥无踪。
她与他和离，不是惩罚，不是恨，而是由衷地祝愿彼此安好。
她相信，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夫君，和将来的妻子在一起，必会美满幸福。
这一封和离书，是她给他的温柔和善意。
虽然字迹难看了些。
只不知为什么，谢无妄俯身看过和离书之后，气息明显地凝滞了一瞬，胸膛微阖，像是心口挨了一拳似的。
宁蘑菇忘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她躺在桂花树下，被蚯蚓吓了个半死的那一日，谢无妄曾冷着脸回到庭院，对她说过一句话——
“你若忘却前尘，倒也不失为一个契机，你我也算是无怨无恨，好聚好……”
那个时候，他自负至极，以为离不开、放不下的人是她。
那一日，她被蚯蚓吓坏，惊恐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让他生生把最后一句话硬拗成了“好生来过”。
到了今日，他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已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想要用余生来好好珍惜。
偏偏世事难料，忘却了前尘的她愿意接受他，与他好生来过。寻回了记忆的她，却是要与他好聚好散。
多么讽刺，多么活该。
视线往下稍移，看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他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一直笑，笑出了声。
欢喜。
余生无她，又何来的欢喜？
眸底微热，心却是透着风地凉。
宁青青担忧地看向他。这样笑的谢无妄，让她感到陌生。怕倒是不怕，只是听着他的笑声，她也渐渐难受起来。
“你别难过。”她笨拙地安慰他。
谢无妄收起了笑容。
他抬起手，探向她的脸颊。
宁青青心底轻轻一叹，没有躲。
但在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他缓缓蜷起手指，收回袖中。
“不难过。修好院子，便与你解除元契。”他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身姿脚步倒是与往日一样潇洒不羁。
她跟着他走出屋子，坐在正屋外断裂的廊椅尽头，看他修葺东面庭院。
板鸭崽没喷过火。
整个东厢连着长廊，是谢无妄毁掉的。
他知道她在意那里住过别人，不想让她带着遗憾与他和离。
他待她，是用了心。
她佯装不知，双脚一晃一晃，拖着调子：“谢无妄——你很闲吗？这得修多久啊？”
上次修大木台，他可是足足做了一夜。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木材，有条不紊地开始搭建轮廓。
“做一面书墙，不费事。”
宁青青眨了眨眼：“不要厢房了么？”
“不实用。”
她看着那些漂亮的木材一条一条齐整地铺开，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个女子，后来怎样了？”
谢无妄手上的动作丝毫也未受影响：“犯禁，死了。”
“哦……”
他偏头，懒懒挑眉：“带人回来气你，是我的错。只是，我错的不止一件两件，债多不愁，别与我计较了，也计较不过来。”
宁青青：“……”
她慢吞吞把视线转到另一边，噗哧笑了下。
其实和谢无妄相处，是很舒服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都把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了床榻上，久而久之，便忘记了穿着衣裳该如何交往。
她托着腮，慢慢又把视线转了回来，看道君大人盖房子。
“厢房确实用不上，可是书墙又有什么用呢？”她奇怪地问，“你也没空在这里看书。”
他停了动作，悬在空中默立片刻，才道：“不是我用。”
“哦。”
他重新动作起来。
“去西厢取一本金册过来。”他一边搭建外墙，一边极自然地给她指派任务，“看看木格大小是否合适。”
蘑菇做这件事顺手极了，她荡出菌丝，抽着嘴角卷来了金册子。
说实话，此刻看到这些册子的形状，她的脑仁依旧会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那些枯燥至极、繁琐至极的政务，是真的让她很有阴影。
菌丝卷着金册子，往格栏中一扣。
严丝合缝。
接下来，他和她的配合更加默契。
他做好木格，她便卷一本金册塞进去，金册的边框整整齐齐地码在玉梨木架子里面，有一种蘑菇最喜欢的规则韵律的美感。
宁青青做得如痴如醉。
就……恨不得顺着山崖，把这整齐致密的金书架一直铺出去，让整个山壁都变得金灿灿、齐整整。
不知何时，谢无妄站在了她的面前，高大的影子笼罩着她小小的身躯。
她后知后觉抬头：“……没了？”
谢无妄挑眉：“嫌少？”
蘑菇傻乎乎点头：“嗯！”
他轻笑出声：“所以这些都记住了么。可以考你了？”
“啊……啊？！”她睁圆了眼。
“你不会以为和离就能逃过？”谢无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宁青青的眼神逐渐呆滞：“……难道不是吗？”
“呵，”他微眯了幽黑的长眸，“你答应念书在先，我允你和离在后。宁青青，不可以出尔反尔。”
宁青青：“……”
他凉凉问她：“嫌少吗？”
“不嫌！”她狠狠摇了下头。
他笑着，扬袖焚去东面书墙上的木屑。极火荡过，木色沉淀下去，书墙透出些古朴气息，与那富贵气十足的金色书脊可谓相得益彰。
她抿了抿唇：“可是和离之后，我住在这里不合适。”
“宁青青，”他负手，淡声道，“你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秘密么？你确定那个邪恶的东西不会找上你？”
宁青青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悬了起来。
“还有，”他垂眸，叹息，“你处理过的妖丹，很值钱。你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拥有庞大的财富支持，以及良好的信誉和广阔的销售渠道。我，天圣宫宫主，就是你的最优选择。”
宁青青：“……”
“从今往后，你我只谈公事。”他语气平平，“玉梨苑是你的，不得你同意，我再不会踏足半步。你若不想见我，便让浮屠子处理日常事务。”
她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此，你是我很重要的合作伙伴，”谢无妄微微俯身，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自由，但在危及你的性命安全的事情上，你需要考虑我的意见。”
“另外，”他立直了身躯，“我允许你随时到乾元殿找我。”
他退开两步：“你仔细考虑，想想有没有陷阱，或是对我有没有其他要求。一炷香之后，我回来与你解契。”
茫然的蘑菇一脸懵懂地坐在金灿灿的古朴书墙前。
她发现，一通操作之后，她好像成功从谢无妄的夫人，变成了……他的手下？？？
只是他说的那些话的确很有道理。
她现在实力不够强，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需要很多很多的妖丹来供自己晋阶，还要继续诱骗板鸭崽，以及进一步尝试从活的妖兽体内取出孢子……
谢无妄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方才他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丝毫暧昧也没有，很清正，很可靠。
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倘若她不管不顾硬要跑到外面去，遇上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又需要他来搭救……那才真是造作得无药可治。
宁蘑菇默默抿紧了唇，心中暗暗作了一个决定。
如果谢无妄回来时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与她解契，那她便信他！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谢无妄的身影出现在宁青青面前。
他平静地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少许：“来，迫出元血，你我解除元契。”
宁青青：“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感觉谢无妄有那么一丝急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与她撇清关系。
她抬起手指，灵力氤氲在心头，缓缓向外压迫。细细一股热流，慢慢从心头挤压出来，顺着气脉流到指尖，沁出。
圆圆红红的一滴。
这一切，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从来没有想过，与谢无妄解契和离的情形，竟会是这般平静。
风很静，阳光很暖，心绪也平和。没有伤痛，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舍不得。
她轻轻抬了下中指指尖，元血浮起来，悬在半空。
抬眸看他，见他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屈指一弹，将一枚色泽略深的血珠弹出。
两滴元血汇到半空，缓缓结出一个同心契印。
他竖起手掌，轻轻一翻。
契印破碎。两滴元血散碎在半空，化为虚无。
宁青青的心尖像是被细小的银针扎了一下。
顺着那个小小的破口，涌出些酸涩和甜蜜。
结束了。她和他，再不是夫妻。
谢无妄背过身，大步向外走去，中途咳了下，抬手掩了掩唇。
“谢无妄，”她喊他，“你既能洒脱放下，我自然也可以。我会住在这里，直到能够自保为止。”
他顿了片刻，才淡声回道：“好。”
声线嘶哑得厉害。
洒脱放下？呵。他只怕动作慢上一瞬，便会做出什么遗恨终生的事情。
掠出玉梨苑，他垂眸，瞥了眼掌心潋滟的红，又抬起拇指，缓缓揩掉唇角一丝残血。
回眸，见那道小小的身影乖乖站在书墙下，他扯了扯唇，红着眼，痛笑出声。

第88章 工具蘑菇
谢无妄给宁青青留下了一只乾坤袋。
黑底，绣着青金色的竹叶纹。
宁青青慢吞吞地低头看了看乾坤袋，忽然想起，谢无妄用的装饰纹样，都是竹叶。
他刻在大木台扶栏上的图案，也都是竹叶纹。
是因为她叫竹叶青吗？
宁蘑菇忧郁地叹了一口气——低等生物真是常识堪忧，竹叶青不是竹，而是蛇。
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摇头晃脑地叹息着，搬了一张玉梨木大躺椅到桂花树下，侧卧在一片清新淡香的空气中。
菌丝卷来一本金册。
她左手持卷，愁眉苦脸地翻开，右手从乾坤袋中摸出妖丹，菌丝覆上，冲锋陷阵。
读书苦，取孢子疼。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有谢无妄的金册子镇着，她解决起妖丹来，简直是精神百倍，无往不利。
每当她想要犯懒，稍微歇上一歇时，双眼一凝，便会看到面前密密麻麻的条例、批注、生僻无比的‘必背’知识点。
……算了，她还是继续对付孢子吧。
菌丝冲锋！
冲锋！
根本停不下来！
一枚枚价值连城的完美妖丹被她随手抛到桂花树下，滴溜溜滚了满院。
这一书墙金册子简直就是她的精神食粮——有它们镇在身后，她甚至有勇气去单挑魔神！
背水一战，不外如是。
勇猛无双的蘑菇铆足了劲，日夜不休。
这些孢子中蕴藏了庞大的力量，被宁青青吸收之后，便会转化为灵力，充盈她的经脉和识府。
她终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个修炼废材。从前一直卡在元婴大圆满无法晋阶化神，是因为她的方向错了——她是蘑菇，当然不可能凝化出人类的元神。
如今突破了这层物种桎梏，当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
蘑菇和妖、魔一样，不存在晋级屏障，简单来说，提升修为的速度，取决于她的进食速度。
下过五场雨之后，宁青青探入乾坤袋的手摸了个空。
妖丹，用完了。
她懒洋洋地从大躺椅上爬了起来。
用人类的话说，她现在已经是一只炼虚期的蘑菇了。
晋阶之后，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识府。识府中那些灰蒙蒙的混沌之雾开始搅动、分化，清气上扬、浊气下沉，似是分出了天地一般。
她的蘑菇便正正悬在初分的天地之间。
炼虚炼虚，原是这个意思。
识府中的混沌空间不再虚无，等到炼虚为实，便是合道。
她晃了晃识府中的蘑菇，心神抽离，内视己身。
体内灵脉更加开阔，等待着更多灵力灌溉。灵脉由小溪变成了小河，灵力成了细细一束，可怜兮兮地流淌在河底。
她把地上的完好妖丹一枚枚收进乾坤袋。
该去找谢无妄以旧换新了。
宁青青抬头看了看天空。距离他们和离，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谢无妄当真一次也没有打扰过她。
“他是把我当成处理妖丹的工具吗？”很难伺候的宁蘑菇气呼呼地踏出院门。
白玉山道旁，龙曜端端正正地插在土里，剑柄上挂着一只乾坤袋。
它此刻看起来就像一把平平无奇的剑，气息全无，见到宁青青也没有半点反应。
“……嗯？”
宁青青上前取了乾坤袋，慢吞吞地探手进去——
妖丹，数不清的孢子妖丹，堆成了小山。
工具菇实锤。
宁青青抿了抿唇，将手中装满完美妖丹的乾坤袋挂回龙曜的剑柄上。
犹豫片刻，指尖戳了戳龙曜，顺手把它打理得毛光水滑。
这只剑依旧在装死，全无反应。
她眨眨眼，带着新的乾坤袋返回玉梨苑。
在她的身影消失片刻之后，一只冷白的大手摁上剑柄，慢慢握紧。
“嗡。”剑鸣低低。
“龙曜。”好听的男声很轻很哑，“她看起来很好，是不是？”
凶剑在他掌中沉寂。
“更美了。”他轻笑一声，带着剑，一步步返回山巅。
心脏处仿佛破了个大口子，呼啸的山风穿过去，又空又痛。
却有种难言的喜悦。
她如今很好。平安喜乐，容色动人。
他拾阶而上，眸光渐敛。
再走几步之后，他的脸上再看不出任何苦痛情绪，唇角的笑容自负淡然，眸中是看透世情的冷冽与圆融。
道君风华绝代，气势无双，掌控这万万里江山，易如反掌。
他做不了别的，只能先予她一个太平盛世。
挺拔的背影隐隐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寂寥，他一步一步，回到了乾元殿。
广袖压上御案，指尖微动，触到了藏在袖中的两封书信，以及小小的玉梨木人。
他写的婚书，她写的和离书。
她雕的木人。
她给他的一切，都是美好温暖的。
谢无妄垂眸，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扬起，轻轻支颐。
面前是禁侍呈上的最新消息。
他淡淡扫过一眼，眸光渐凝——
西阴神女出世，携惊天绝秘，来见当今道君。事关天下安危，十万火急！
神女与仆从已经上路，三日之后，便会抵达圣山！
“西阴神女？”
一字一顿，低沉悦耳的声音回荡在高阔的乾元殿中，一时无法分辨是阴森还是愉悦。
*
宁青青躺回了大木椅上。
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她需要吞噬妖丹中的孢子来晋阶吧……可是谢无妄当真不给报酬，未免也太抠门了？！
天圣宫有这么穷吗？
她一边瞎琢磨，一边挥舞着菌丝，在小山一般的妖丹堆里刨来刨去——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当初正是因为这个习惯，谢无妄才擅自作主，把她乾坤袋里面的东西全都削了尖角，以免扎破她的手。
“……嗯？”
菌丝忽然碰到了两只灵匣。
八个角都被打磨得圆润光秃的灵匣。
谢无妄居然在妖丹里面藏了东西。
宁青青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种事，从前不是只有她能干得出来吗？
她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把两只灵匣取出。
匣子上，十分随意地刻着标记，一，二。
是要她按顺序打开。
宁青青毫不犹豫，径直揭开标记了“二”的匣盖。
暖红的光芒刺得她眯了眯眼。
这是……炼神玉。
不对，她吃过两次炼神玉，绝对没有眼前这一匣明亮滋润。
匣中透出的灵香熏得她飘飘欲仙，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
“还不算小气。”她眯起眼睛，微微撇着唇角，若无其事地探出菌丝，大快朵颐。
她可怜的菌丝们终日冲锋陷阵，和黑色孢子抵死厮杀，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尝过正常食物的滋味了。
往那柔润香膏中一探，简直就像是尸山血海中杀回来的将士们进了花柳院。
每一口，都吃的是温香软红，玉脂羊膏。
许久之后，双目无神的宁青青醉倒在桂花树下。
梦中都是清甜滋味。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睁眼时，神满气足，一拳可以打碎一座山。
灵匣中的炼神玉极大地强化了她的灵脉，识府中正在两分的混沌之气，也隐隐染上了暖红，一丝一缕，分化得更加迅捷。
她愉快地伸了个腰懒，目光落向另外那只灵匣。
“一”
她忍不住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谢无妄标了一和二，自然是想让她先开一再开二，那么，他会不会算到她要反其道而行，于是故意标反了一和二？
是那个家伙会干的事！
惊觉上当的蘑菇扁着嘴，气咻咻地揭开了匣一的盖子。
这是一匣……
烤土豆。
宁青青嘴角轻轻抽了两下。
土豆细心地切成了波浪条状，表面微焦，一望便知又酥又香。五香蘸料裹得均匀，凹陷处料足一些，浓淡相宜。
灵匣封锁的热气蒸腾出来，再不吃，便要凉了。
她用配在一旁的小银签扎起土豆条来，放进口中。
有一点烫，比想象中更好吃。
味道久远而熟悉，让宁青青狠狠一怔。
她的厨艺是新婚时谢无妄手把手教会的，只不过无论她怎么学，却始终做不出他那股独特的味道。
她问他缺了什么。
他说阅历。
那时不懂，如今大致明白了。如今的谢无妄，是种种风霜雨雪、烈焰战火铸造而成的一个完整的个体，所有的经历已融入他的生命，成为他的一部分。
旁人永远学不来那些沉稳和厚重。
这一匣土豆，便是谢无妄独特的火候和味道。
咬在嘴里的香酥土豆条又多了淡淡一味酸。
所以，谢无妄到底是希望她先开匣一，还是匣二呢？
美食见了底，薄薄的灵力结界中，飘出一张宣纸条。
上书四个飘逸漂亮的大字——
“礼贤下士”
宁青青：“……”
摔！
什么心酸什么回忆，不存在的，根本不存在。
蘑菇把匣子扔到了乾坤袋的角落，抓过金册，掏出妖丹，继续她的晋阶大业。
到了炼虚之后，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一枚枚妖丹被处理干净，孢子中蕴藏的庞大力量源源不断顺着菌丝涌到宁青青体内。
只不过，那些力量在转化成灵力时分明还像是凶猛的蛟龙，好似能够撑破那小小的河床，没想到落进灵脉小河之时，蛟龙却变成了泥鳅，噗通一声落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宁蘑菇默默估算了一下，晋阶到炼虚中阶，保守估计需要十万枚妖丹。
“……”
目标太过遥远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生出惰性。
蘑菇也不能免俗。
她忧郁地思忖了一会儿，忽然双眼微亮。
“很久没有和板鸭崽联络感情了！”她坚定地点点头，“这是正事，没错！”
宁蘑菇躺到了大木台上，探出菌丝，顺着岩壁攀向辟邪洞。
如今她已经是炼虚蘑菇，菌丝肆意张扬，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没想到，在触到封印的霎那，菌丝却被一股庞大恐怖的焰力挡了下来。
宁青青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和谢无妄已经和离了，解了元血契约之后，他设下的封印，她自然是进不去了。
“……”
得找他讨要元血，才能进入辟邪洞去找板鸭崽。
忧郁的蘑菇转了转眼珠，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离开玉梨苑，顺着白玉山道，飘向乾元殿。
谢无妄说过，她可以随时到乾元殿寻他。
此刻已经入了夜，漫天繁星在头顶眨着眼睛，山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后方的玉梨苑泛着暖黄的光芒，前头的乾元殿亦是灯火通明。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日。
她带着伤走过漆黑的山道，去乾元殿找他。
落了个遍体鳞伤。
如今知晓了前因后果，倒是丝毫心痛也没有了。和离之后，海阔天高，从前在意的那些事情，都已经变成了过往云烟。
她掠过山道，落进乾元殿后殿。
动作一顿，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面异常光滑的黑木屏风墙。
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她的面容隐约映照在了屏风墙上。
她记得，那一次屏风墙照见了自己的模样，笑得勉强又脆弱，像一触即折的花枝。
此刻却是全然不同。
漂亮的大眼睛懒洋洋垂下眼角，眸中闪耀着两粒明亮耀眼的光。
没有什么能挡住这样的光芒。
宁青青弯起了眼睛和唇角。旧景重现，她发现自己的心境已经天翻地覆。
她记得，上次便是在这里听到了谢无妄那些冷心冷情的话。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他，没了他，天便塌了。如今却不一样，就算听到他要娶妻，她也不会有太大的心绪波动。
只不知，今日又会听到些什么呢？
他该是忙着处理政务吧？见识过金册的恐怖之后，宁青青对谢无妄的日常已经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她幸灾乐祸地笑着，走向右侧重幔。
刚踏出一步，便听到一个无比强硬的女声从前殿传来——
“我知道，道君已有道侣，必定会感到为难。只不过，想要进入西阴，唯一的办法就是与神女缔结元契。道君只需暂时与神女结契，便能进入西阴解决邪魔，将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为了苍生，为了世间太平，我想，尊夫人一定不敢有任何异议。事成之后，神女自是不会赖着道君，定当第一时间与你解契离籍。”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蘑菇智力非凡，这么听了一耳朵，心中立刻便厘清了子丑寅卯。
西阴神女出世了！
这一次的西阴神女与往昔不太一样。从前世间有大劫时，西阴神女才会应劫而出，指引苍生度过劫难。而这一次，西阴神女却是提前出世了，只要谢无妄与她结为道侣，便能够进入西阴，解决掉一场大祸。
那道强硬的女声继续说道：“神女心怀天下，怜悯众生，这般情操，远远胜过什么男女痴缠小情小爱，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苍生，并无半分私情。谢道君，你怎么看？”
谢无妄就像死了一样，没有半点声息。
“婆婆，不要再说了。”另一个女声轻柔地道，“谢道君已有爱侣，是我唐突了。倘若早些知道，我定不会提这样的要求，让人为难。”
“神女！”强硬的女声忿忿道，“他是天下共主，这是他应该背负的职责使命！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不愿做，还谈什么庇护众生！”
宁青青忧郁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这个老婆子实在是太不懂得谈判的技巧。
像谢无妄这种自负又狂妄的家伙，最讨厌的便是旁人的威逼胁迫。
好好一桩事情，被她这么咋咋呼呼吼上几句，八成是要泡汤。
连她都听得着急。
“谢道君，”西阴神女声音柔和，“不知可否向我推荐另一位适合的人选？毕竟事关苍生，无论形貌如何不堪，我都不在意的。只要世间能够平安度过此劫便好。”
她的声音很干净，很舒服，像是春风拂面，让人信赖。
前殿一片寂静，等待谢无妄的答复。

第89章 青楼伎子
宁青青停住了脚步。
她觉得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谢无妄说过无人能近他的身，她抵达后殿，他早就知道了。
她和他已经和离，他要与谁结为道侣，她都管不着。
只是这种时候她出现在这里，可能会让他有一点尴尬。
很会为人着想的蘑菇点点头，转过身，准备迟些再来问谢无妄讨要元血。
如今她已经是炼虚大蘑菇，不必凝神，便能听到前殿传来的交头接耳声。
“倘若能够将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可是至善啊。”
“西阴乃是上古神族遗地，虽然邪魔危险，但其中的机缘恐怕亦是难以估量。”
“论实力，这世间再无人能与道君匹敌。结契只是权宜之计，夫人若要计较，那也未免小肚鸡肠。而且……”
后头的话不太中听，没敢直言。
但谁都知道话里的意思——这是天下大事，宁青青有什么资格阻止道君救世？
宁蘑菇奇怪地皱起了眉头。
难道谢无妄没有告诉这些人，他和她已经和离了吗？
罢了，关她屁事。
先回玉梨苑，迟些再来。
刚一迈步，忽然听到虞玉颜拔高的声音从前殿传来——
“不可。”
极慢极重，一字一顿。
在虞浩天出事后，宁青青和虞玉颜再没有打过交道。此刻忽然听到这位艳妆姐姐的声音，宁青青忍不住顿下脚步，侧耳听她说话。
虞玉颜的声音稳重了许多，短短几个字，隐隐竟有了些兄长威严浑厚的味道。
“道君，属下有话禀奏。”
宁青青来了这么久，终于听到谢无妄带着淡笑的声音——
“虞殿主请讲。”
一如往日，虚伪温和。
“是。”虞玉颜沉稳地道，“天下大劫，犹如洪水泛滥。洪灾来临时，堵，不如疏。属下愚见，所有违背本心，勉强而行之事，必无好结果！”
话锋一转，虞玉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夫人本心纯良，坚毅果敢。属下相信，夫妻携手风雨同舟，再得天下人心所向，必能降危渡厄！”
宁青青听得脸红。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收买过虞玉颜啊？
“这位殿主，”西阴神女的声音柔和地传来，“我并无勉强道君之意，到圣山来拜访，只因为道君乃是天下实力最强劲的修士，旁人万不能及。兹事体大，实不忍生灵涂炭罢了。倘若有别人也有如此实力，那么无论他是谁，我都愿意与他结契，哪怕……品性稍劣些，事后不愿解契，也没有关系的。”
只听着声音，都叫人心生怜悯，何况她还拥有惊世骇世的美丽容颜。
想想她话中之意，着实是令人不忍。
西阴神女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祇，但在凡人与修士心中的声望极高，一代代神女无私陨落，给世间留下平安光明，无人不加以称颂。
没有比谢无妄更适合的人选。他实力超群，人品贵重，将苍生的命运托付给他，天下人才能放心。
也不至于玷污了西阴神女的美名。
宁青青觉得自己该走了。
正要倒掠离开后殿，谢无妄的声音忽然从殿前传来：“阿青，来。”
宁青青：“？”
她装作没听见，抬脚继续走。
“要我请你？”谢无妄语气懒散，却有那么一丝不容违逆的味道。
蘑菇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拖动着脚步越过后殿，拨开幔帐，偏头站在金枝明灯下。
乾元殿中全是人。
今日神女上门商议天下大事，天圣宫诸位重臣自然是齐聚一堂，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纯黑的大殿，不必偏头看，也能感觉到无数目光。
“阿青，你怎么看。”谢无妄居高临下，朝着她扬了扬下颌。
宁青青抬头看他。
数日未见，谢无妄还是白得像雪，从他的眉眼之间倒是丝毫也看不出什么伤心失落，懒懒散散高坐銮椅的模样，依旧是那位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道君大人。
“我们已经和离了。”她拉长了调子，“你不用管我怎么看。”
此言一出，底下的仙君们立刻神色微震，不住地交换视线。和离？道君与这个女子，竟然已经和离？怎么可能？
被抛弃的女子，怎么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道君说话？
一道道震惊的视线落向宁青青和谢无妄。
“可是我在求你复合。”谢无妄语气平淡，仿佛在聊天气一般。
不等宁青青惊愕瞪眼，他勾唇微笑，补充道：“求而不得，只能更用心些，怎敢行差踏错。”
众仙君：“……”什、什么情况啊这是？
宁青青：“……”他什么时候求过她？她怎么不知道？
谢无妄依旧是那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样子，就这么看着她，脸上除了假笑之外再看不出别的情绪。
无辜的蘑菇动了动脑筋，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家伙是在拿她当挡箭牌。
她好气又好笑地望向他。
果然，只见谢无妄大有深意地冲着她挑了挑眉梢，温存地问：“找我有什么事？过来说。”
视线一对，似是刀剑碰撞，溅出少少的火花。
宁青青彻底读懂了这个家伙的想法。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找他，肯定是有求于他，所以他这是在和她讲条件——有什么事求他，可以，但是要配合他，老老实实替他挡桃花。
忧郁的蘑菇幽幽叹了一口气，垂着眼角恹恹走上高台。
站到他的面前。
“我要你一滴元血。”她道。
“小事。”谢无妄带笑的声音没有压低，“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元血永远干净的。”
宁蘑菇：“……”真会给她拉仇恨啊。
行吧，随便。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目光有些沉，不必抬头也知道。
戏要做全套嘛。她懂。
她盯着他的手。冷白如玉的手，五指修长如竹，漂亮得很。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肤色略有一点惨白透明，以致底下的青筋变得明显。
倒也无损美感，就是隐约有些凌厉萧瑟。
他迫出一滴血，轻轻点在她的掌心。
肌肤没有丝毫碰触。
小小的炽烫血珠，左右一滚，留下潋滟的细小痕迹。
“我先回去了？”她不是翻脸不认人的蘑菇，从他这里拿了好处，语气便柔和了几分。
“去吧。”他笑道，“保重身体，别太辛苦。”
“嗯。”
宁青青握着掌心的小血珠，偏头往殿阶下看了一眼。
原来这就是“睥睨”的感觉。
站在高处，底下众人的脸色的小动作，全然一览无余。
有谢无妄镇着，那些跺跺脚仙域就要抖三抖的仙君们一个个都不敢散出气势，虽然不至于像鹌鹑，却也像是一只只缩好爪子、勾着脑袋的虎狼。
目光掠过，落向站在大殿正中的那位西阴神女。
只看了一眼，宁青青便知道为什么没人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冒牌货——神女身上有神光。
淡淡的朦胧光晕笼着她周身，让她的美貌似是藏在极薄的面纱之下，更加美得惊人，额心的艳红花片被神光描摹，闪烁着梦幻般的美丽光边。
视线落到西阴神女身上之时，耳畔竟是隐隐响起了清乐声。
果然不凡！
因为先前的连绵阴影，宁蘑菇对这位神女并没有什么好感。
出于礼貌客套，她朝着西阴神女点了点头。
对方完全不理她。
很好，从没有好感变成讨厌。
高傲的蘑菇扬起下颌，移开视线。
便在这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明晃晃的敌视。
宁青青微微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望向西阴神女身后。
在西阴神女的侧后方，站着个发色纯白的老妪，便是方才语气冷硬地胁迫谢无妄、试图道德绑架的那一位。
老妪眉心刻着一道极深的“川”字纹，正用谴责妖姬祸水的眼神狠狠盯着宁青青，像是想要扒她一层皮。
蘑菇：“……”
面对恶意，她从来也没怵过。
只见宁青青眸光一晃，捏起了嗓门，弱弱地对老妪和西阴神女施礼，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也不想这样的，我已经尽力了，可是真的劝不动他呀！对不起对不起，嘤嘤嘤？”
老妪：“……”
一堆脏字险些喷涌而出。
宁青青飞速转身，捧着到手的元血疾疾赶回玉梨苑——再迟，她怕它干了。
肩膀跑得一颤一颤，像一条偷笑的蛇。
谢无妄漫不经心地垂着眸。
感应到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过白玉山道，进入结界之中，他才挑了挑眉，回过神。
冷沉的威压在殿中渐渐漫开。
终于，道君轻声笑了笑。
“诸位，”他点了下御案，语气颇有些失望，“当我是什么啊？卖身的青楼伎子？还是皮条客？嗯？”
这话，可无人敢接。
乾元殿一片肃静，落针可闻。

第90章 倾倒众生
玉梨苑有结界。
踏入结界，宁青青缓缓收起了笑脸，走到庭院的桂花树旁，坐在松软沁凉的黑色土壤上，用菌丝小心地把掌心那滴谢无妄的元血包裹起来。
托着腮，愣了一会儿神。
其实，她并没有方才表现出来的那般洒脱。
她以为谢无妄会孤单地坐在乾元殿中处理公务，如果是那样的话，看在烤土豆的份上，她并不介意陪他坐一会儿，顺便帮他分担一点点不重要且繁杂的边角政务。
谁知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她只能无所谓，发自内心地无所谓。因为无论谢无妄做出什么决定，都与她无关。她永远不会再让自己置于从前那般不堪的境地，她是一只有理想的蘑菇，她很忙。
当然，如果谢无妄真的这么快就和别人结为道侣，其实，她应该也会有那么一丢丢，真的只有一丢丢的不爽。
不过她非常确定他不会。
拜寄如雪所赐，谢无妄对西阴神女肯定也有不小的阴影。
毕竟又是藏尸，又是“男生女相”的替身小娇妻……
噫～
这么想着，蘑菇噗一下笑倒在松软的土层上。
笑了一会儿，她弯起眼睛，用菌丝裹住元血，荡向辟邪洞。
“板鸭崽我来看你啦！”
*
乾元殿上，落针可闻。
众仙君大气不敢出，白发老妪倒是想要张口抗辩，只是那谢道君虽然面上带着笑，威压却森寒得骇人。
她丝毫也不怀疑，此刻谁若是胆敢开口，身躯立刻就会炸成一团血火。
老妪咬牙暗恨，心疼又难过地看向西阴神女。
谢无妄根本没有给神女留半分面子。
神女忍辱负重，退而求其次地请他帮忙另外找个修士结契，在他口中怎么就变成了拉皮条？照他这么说，青楼伎子这四个字，可不就是甩在神女脸上的一个大巴掌？
沉默了片刻之后，西阴神女缓缓向前一步。
“我提前出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柔和悦耳声音从神光中传出来，听上去有些难过，“我不惧身死，只是不忍心这个世间生灵涂炭。谢道君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自去寻旁人便是……就不打扰谢道君了。”
“君上！”一道洪亮的声音自殿下传来。
只见身材修长的杀殿副殿主壮着胆子踏前一步：“属下冒死举荐杀殿殿主金崎。金殿主实力超群，出手狠毒，对付邪魔正是以毒攻毒！出行之前可让他留下魂血，倘若他失败身死，借由魂血破灭的时间，也可以大致推断出邪魔的实力。再有，就算金殿主殉难，属下也可以直接上任，接替他的位置，将杀殿管理得更好——金殿主只喜杀戮，不爱管事，平日疏忽错漏无数，总是属下在给他擦屁股！”
借推荐人选之名，坑上司，告黑状。
此言一出，殿上众仙君不禁齐齐沉吟，缓缓点头。
白发老妪显然没有料到天圣宫的高层竟然是这中无耻画风，脸上的皱纹狠狠抽了几下，露出些怀疑人生的神色。
西阴神女身上的光晕也晃了一晃。
谢无妄的重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桌，单手支颐，微挑着眉，露出一点仔细考虑的模样。
“不必了！”西阴神女加快了语速，“既无缘份，不必强求，此事便作罢。”
她款款又行几步，来到殿阶下，一步一步向上走。
“我这便离开。只是临走之前，必须把邪魔的弱点告诉谢道君，也只能告诉谢道君一人。若我救世失败，还望道君搭救苍生于水火。”
话音落时，西阴神女已步上高阶，来到谢无妄一丈之内。
她抬起一双柔荑，置于额间，缓缓施了个礼。
只见那鲜红的花钿与细白的手指氤氲在光晕之中，清香伴着隐约的乐声，袭人心脾。
便是镇定淡漠如谢无妄，也不禁眉梢微动，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吸引。
薄长精致的唇线微微下抿，他半眯起黑眸，看着西阴神女直立了窈窕的身躯，继续向他靠近。
心头泛起的好感更加清晰而强烈，谢无妄指尖轻轻触击着御案，默默感受着这股怪异的悸动，将其条分缕析，发现交织着狂热、敬重、爱戴。不是媚术，更胜媚术。
颠倒众生，不外如是。
这也就是谢无妄意志实在冷硬，不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换了旁人，恐怕只以为自己情不自禁为神女倾倒。
他垂眸，轻声笑了下。
“谢道君，请容我附耳道来。”西阴神女的嗓音更加悦耳柔和。
她再近一步，腰肢一摆，踏入两尺之地。
光晕模糊地散开，显出底下的绝世姿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最动人的姿态。
她俯下了身躯，腰肢一软，倾身接近他。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见那纤腰和柔背轻轻一拧，画过一道极为圆润魅人的弧线，似弱柳扶风，又像是水光荡漾，泛出一圈圈涟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她的神色极其自然，丝毫不见媚态，冰清玉洁的圣女无意之间展露的风情，才是真正撩人。
谢无妄身躯一僵，似遭雷击。
殿上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西阴神女俯身的霎那，只见谢无妄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双眉狠狠拧紧，额角瞬间迸出两道可怖的青筋。
腮骨微动，冷硬的牙齿磨出明显的“硌”声。
谢无妄生得精致，平日总是挂着浅淡的假笑，就像是一幅画或者一朵冰雕的花，极美极假，不形于色。
唯一一回看到他当众变脸，露出些冷怒的戾色，还是因为虞浩天当众朝他撒娇，并且矫柔造作地说出“道君（一中植物）我”这句不堪入耳的话，那一幕，也着实是恶寒。
而今日……
没人胆敢窃听西阴神女与道君的对话，只知道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道君大人又一次失态了。
众仙君快速交换着视线，震惊而不解——西阴神女这是说了什么，杀伤力难道还能比当初的虞浩天更大？
真是好奇得百爪挠心啊！
不仅众人不解，西阴神女自己更是一头雾水。
“？”
她什么都还没说啊？！
谁都能看出来，谢无妄并不是装模作样。
他又打了两个寒颤，华服下的宽肩微微收缩了起来，贵重衣料簌簌作响，置于御案上的手背也迸起了道道青筋。
瞳仁收紧，眸光震荡。
唇色也渐渐变得惨白，乍一看，就像是吃了什么非常不干净的东西。
旋即，他抬袖掩唇，似是干呕了一声。
殿上众人齐刷刷抽了一口凉气，极力收束气息，不敢暴露一丝存在感。
这……这这……西阴神女到底说了多么可怕的话啊？！
西阴神女不敢继续往前凑，讷讷收回身子，尴尬地站在原地。
只见谢无妄僵直的视线缓缓扫了过来，在她那水波一般摇动的腰肢上停顿了片刻。
他又打了个寒颤，再次几欲干呕。
西阴神女：“……”
众仙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僵木如偶人的谢无妄，眸中暴出血丝，神情怪异而破碎。
好半晌，他嘶哑着嗓，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滚。”
旋即又打了个寒颤，似是一刻也忍不得：“滚——”
广袖一荡，西阴神女被他直直击飞出去，落到了白发老妪的怀里。
“谢无妄！你胆敢伤害神……”老妪扬声厉吼。
谢无妄扶着御案站了起来，身躯微有摇晃，目光带着笑，冰冰凉凉地落过去。
他微扬着下颌，戾色骇人。
“君上息怒！”
众仙君头皮发麻，齐齐单膝跪地。
“君上息怒！”
西阴神女，万万杀不得啊。
她的身上承载着世人的信仰，若是她死在谢无妄手上……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好半晌，谢无妄终于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角泛起的薄红。
“本君身体不适，明日再议。”顿了下，他放缓了声音，“左前使，好生安置客人。”
拂袖，离开大殿。
长身一闪，谢无妄落在了玉梨苑门口。
淡淡的梨香拂来，他的脸色总算是略微好转一些。
宁青青在庭院时，空气中总是多添了一份温暖和馨香，正如浮屠子所说，她在，这个院子便有活气。
谢无妄抬手触着结界，默了片刻，缓声开口：“阿青，我有正事找你。”
院中没有任何动静。
他知道她在处理妖丹的时候总是心无旁骛，便静静地站在山道上等。
等她回过神来。
距离她近些，魂魄中那股难言的不适感总算是消退了下去。
*
宁青青回神时，已经过去了一夜。
她迟疑地放下妖丹，从大木躺椅上懒洋洋地爬起来。
后知后觉想起，似乎在处理上……上上一枚妖丹的时候，听到过谢无妄的声音？他找过她？
低头一看，桂树下面都已经堆满了新鲜出炉的妖丹。
所以谢无妄找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宁蘑菇犹豫着，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
他肯定已经走掉了。
走了也好，他那些正事，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找她商议。
穿过结界，一抬头，却见那个挺拔玉立的男人就站在山道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啊？”蘑菇谨慎地问。
在他薄唇微动，准备开口之前，她飞快地转了转眼珠，急急补充道：“你放心，我知道你只是用我挡桃花，不会误会什么的——你，不会在这里干等了一夜吧？”
谢无妄笑了笑。
“没有。”他慢条斯理，“我没那么闲。”
她狐疑地看了看他身上。
的确没有半点露水的痕迹。不过他这个人行事缜密，从来也不会在这中细节的地方叫她拿到破绽。
“哦……”她点点头，“什么事，说吧。”
谢无妄垂下头，又笑了笑。
“想问问阿青，妄境中那个味道独特的酒，是谁的主意？”他缓缓抬眸，冷白的牙尖轻轻一磨，“告诉我。”
宁青青心虚地缩起了肩膀。
这是要……秋后算帐啊？
在妄境里面，他不是一杯接一杯喝得挺愉快的吗？
好蘑菇不吃眼前亏。
她斩钉截铁地道：“是心魔和器灵！”
“是么。”谢无妄淡笑着，走近了些。
“真的！”蘑菇赶紧撇清，“不关我的事。器灵还说过，那个味道并不是马尿，而是独角妖兽，因为它只试过独角妖兽……”
沉沉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她的面前。
为了表示她丝毫也没有心虚，宁青青勇敢地抬头看着这位受害者，没有后退。
他也不说话，只这么若无其事地瞥着她，像是要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宁青青只好把自己的小身板挺得笔直。
僵持片刻，谢无妄高大的身躯忽地俯向她。
在她心神微凛，想要后退的时候，他侧头，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而神秘——
“知道那个西阴神女是谁么。”

第91章 记忆深刻
宁青青有一点不自在。
谢无妄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在这样的距离下，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从信息素的层面来看，他的冷香实在是非常有诱惑力。
既好闻，又蕴藏着强大的力量感和领地感。
而且还有种莫名的……坚硬？
以及超强的耐久力和速……
宁蘑菇：“！！！”
住脑啊啊啊！
高大的身躯俯下来，呼吸在她耳畔若即若离，他的声音低而神秘。
“知道那个西阴神女是谁么。”
听清这句话之后，宁青青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顾不上什么距离什么气息什么温度，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向他靠得更近一些，同样神秘兮兮地问：“谁？”
谢无妄立直了身躯，懒懒地扬了扬下颌：“猜。”
西阴神女？是谁？
她记得上次谢无妄说过，西阴神女并不是都长那个模样，而是因为戴着一张奇异的玉石面具。
面具来自西阴，非常神异。
在身死之前，玉石面罩是融入骨血摘不下来的。历代西阴神女在应劫而死之时，总是死得轰轰烈烈，剩不下什么碎渣，所以无人得知这个秘密。
直到上一任西阴神女玉瑶出世。
玉瑶这位西阴神女和前辈大不一样，她的身上没什么神性，而是像个普通的女子一样，正常地与人交往。她先是与音之溯相恋，惨遭连雪娇插足之后，伤心的她离开了音之溯，又和寄如雪在一起。
她死得无声无息，尸身还被寄如雪用魔道手段保存了下来，寄如雪拿到了她的神女面具，得以在沧澜界中扮成替身小娇妻。
这么想着，宁青青迟疑地开口：“不会是玉瑶吧？”
“再猜。”他道。
她瞥他一眼，见他懒懒地竖着三根手指，此刻慢条斯理地合下去一根。
这意思便是，给她三次机会猜。
她转了转眼珠。谢无妄既然让她猜，那么这个“西阴神女”她必定认得。
他方才问她什么来着？
马尿酒吗？
妄境中……他痛饮那个酒的时候……身边都有谁呢？
云水淼。
啧，谢无妄的提示，口味可真重啊！
宁蘑菇的眼睛里亮起了笃定的光芒。
谢无妄观她神色，便知道她已猜中了答案。
他垂眸淡笑，极自然地道：“事关重大，可否到院子里谈？”
宁青青点点头，转身引他走向庭院。
踏过结界，只觉暖香扑面，厢房、木廊、书墙，处处打理得干净整洁，见不着一丝混乱。
黑色的松软土壤上面连一片桂花瓣都看不见。
谢无妄呼吸微顿，心口分明泛起甜意，却又股难言的酸涩冲上眉眼。
她又把这里当成她自己的地盘了，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家只属于她自己。不包括他在内。
他的眸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只一触，便急急收回，不想惊了她。
她给他搬了一把木椅子，放在长廊下。
她自己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廊椅上，双膝盘起来，身体团成一个好奇的姿势。
“你是如何认出她是云水淼的？”她问。
听到这个名字，谢无妄的俊脸立刻白了许多，像是覆上一层寒霜。
半晌，他平静地说道：“她靠近说话时，露了破绽。”
“哦——”宁青青下意识地拖长了调子，“你对她可真了解啊。”
谢无妄：“！”
解释与不解释，仿佛都是死亡答案。
谢无妄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中，清晰地浮起些生无可恋的光芒。
半晌，他破罐子破摔地拂袖，离开木椅，坐到她的身旁。
语气幽幽，垂头：“饮着那个酒，余光瞥见此女扭来扭去，好几日，能不深刻？”
宁青青知道此刻自己应该保持最严肃的表情。
一定一定不能笑！而是应该用三分怜悯、三分痛心疾首、四分同仇敌忾的眼神注视他，和他一起谴责无良的心魔和器灵。
但是……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起了那个画面。
“噗哈哈哈哈哈——”她从长廊椅上一头栽了下去。
谢无妄仿佛扬了下袖子，最终这位正人君子有所顾忌，并没有碰到她，任她一脑门撞在了木廊上。
砰。
炼虚大蘑菇的身躯自然撞不坏，不过以额触地的霎那，还是有一股子凉沁沁的疼意荡过整个脑袋。
她懒得爬起来，干脆便坐在了木地板上。
反正她的院子里一丝灰尘都没有。
她扬起脸，笑得满眼都是碎星：“所以她一拧腰，你便想起了那个味道吗？”
云水淼的腰身极有辨识度。
大概是因为水属性极阴之体的缘故，腰肢一摆，可以像海草那样随波飘摇。
“呵。”谢无妄连惯用的假笑都没挂上。
“啧啧，她居然变成了西阴神女！出师未捷身先死，竟是败于马尿酒。”宁蘑菇得意忘形，“我立了好大一功劳！”
谢无妄眉梢不动，语气温柔，像是看着猎物落入陷阱而不动声色：“我最是赏罚分明。阿青有功，当赏——想要什么？”
她的脑海里立刻晃过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炼神玉，万年灵髓，琼玉灵芝……
一开口，却是：“香酥小银鱼。”
她和谢无妄同时怔了一下。
回过神时，她恨不得锤扁自己的蘑菇脑袋。
上次吃着烤土豆的时候，她便想起当初他给她做的香酥小银鱼。
无论她怎么学，总也做不出他那个味道，也没有那股从内到外的酥脆。
老话说得好，笑一笑，十年少。
大约她刚才笑得太狠了，把脑子给笑回到婴儿期。
奖励怎么能要这个呢？
想要反悔时，谢无妄已淡笑起身，向着小厨房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孤傲的背影。
谢无妄他，瘦得很明显。
忧郁的蘑菇从乾坤袋中取出妖丹，吞噬几枚孢子来压压惊。
午后的风很懒，太阳很暖。
菌丝在冲锋陷阵，根本听不到小厨房中的响动，也闻不到那股勾人的脆香。
解决了两只孢子之后，宁蘑菇吃上了久违的香酥小银鱼。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谢无妄究竟是怎么把小银鱼炸成脆纸片一样的口感。
都炸成了这样，鲜香味道却丝毫也不曾流失。
为什么她就是学不会？
他看着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曲起长指，叩了下桌面。
“专心吃，”他道，“别想了，学不会的。这辈子不可能。”
宁青青：“……”
他若无其事地续了一句：“想吃，我给你做。”
她抿了抿唇。
低下头去，默默吃完了玉碟中的香脆小鱼。
“你打算怎么对付云水淼？”她抬头，正色问道。
谢无妄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死在宫中便是了。”
她眨了眨眼睛：“你对西阴就一点儿都不好奇吗？说不定里面真的装着什么通天机缘，能够让你破碎虚空证得大道飞升成仙。不如试试同云水淼虚以委蛇？”
谢无妄定定盯了她好一会儿。
“阿青，”他缓声开口，“你想不想试试那个酒？”
宁青青：“……”
他点了下桌面，目光落向她娇小的身躯。
“奖赏已进你腹中，现在再告诉我一遍，为何赏你？”
宁青青：“……”
“因为那个酒，让云水淼暴露了身份么，”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广袖，动作非常优雅，像在收起一张网，“那为何不是赏器灵、心魔？”
宁青青：“……”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宁蘑菇决定装死。她慢吞吞地把视线转向窗外，数桂树的叶子。
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道：“阿青，干得漂亮。”
宁青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而真诚。
蘑菇茫然偏头。
……所以他其实是喜欢的吗？

第92章 井井有条
午后的风很懒。
谢无妄起身，不紧不慢离开厢房，一步一步踱过长廊。
广袖微动，冷白的手指拂过木壁、廊柱，一寸寸十分仔细。碰到凹陷的纹理，指尖略微停留一瞬，然后屈回手指，不动声色捻一捻。
宁青青走在他身旁，见他这副模样，她忍不住开口：“不用检查啦，到处都是干净的，一粒灰尘都没有！”
如今她有菌丝，打理起屋子来更加方便。
青玉菌丝细细密密地铺开，像翡翠浪潮一般漫过，就能带走所有尘埃。
蘑菇只在意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那些清理出来的灰尘总会被她随手往某个看不见的旮旯角一塞，就再不管了。
庭院倒是一尘不染。
谢无妄似是笑了下，手指收回广袖中，踏下木阶，来到桂花树旁。
连桂叶上面都不沾灰。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但是乾坤袋、柜子里、床榻底下……却永远乱七八糟，堆积着根本用不上的杂物，以及奇奇怪怪的灰尘和小石子。
从前他隔一阵就会替她清理一下——趁她不备时，一把火烧个干净。
若是被她撞见他烧她东西，她会生气跳脚，讲出一大堆必须留下它们的理由，好像每一件被他毁掉的东西都是必需品。
但是只要不被她当场撞见，她就永远也不会想起那些根本用不上的物什。毕竟，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再扔一堆新的杂物进去。
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
方才他便注意到，屋中的木屉已经堆满了灰尘和干树叶，用不了多久，得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等到将她哄睡了，便帮她……
念头到了此处戛然而止。如今的他，就连替她清理杂物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哄她入睡？
心口钝痛难耐，脚步却依旧不疾不徐。
手指拂过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木壁、廊柱，似能汲取到一丝丝独属于她的温度。
*
桂花树下。
谢无妄回身，视线若无其事地落到宁青青的身上。
她正微皱着眉，琢磨着另一件事：“云水淼身上那个奇怪的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对人了。”谢无妄精致眉眼间浮起极淡的傲意，唇角懒懒勾起，“旁人还真答不上来。”
却又不说。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偷偷叹了口气。
谢无妄一旦摆出这副模样，便是要她夸他，还得夸到位了，他才肯继续往下说。
从前他教她剑术和道术、给她讲解大道法则的时候，时不时便会这般翘尾巴。
再有，便是在床榻上。
偶尔他兴致极好又想要使坏的时候，便会故意停在一个让她不上不下的时刻，他懒洋洋地眯着眼睛，非得让她说一些很羞耻的话，才会继续。
她打断思绪，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秋风拂动桂叶，桂花香里染上了特别的冷香。
宁青青掠到西厢外的木廊，倒坐在廊栏上，拖长了声线对他说：“道君上通天文地理，下知蛇虫鼠蚁……还望不吝赐教，在下感激不尽。”
他轻啧一声，淡淡瞥来一眼，目光莫名。
他缓步踱向她。
倒是没再卖关子。
“是正向的念力。”他知道她不明白，解释道，“可以理解为信仰、功德。在西阴神女出世数日之后便会消失。阿青，你怎么看？”
宁青青微微躬着背，双脚垂在廊下一晃一晃，认真地思忖起来。
清风拂起她的散发，在那娇嫩清丽的面庞边上轻轻舞动。
岁月静好，便是如此。
“西阴神女是举世公认的救世神女，得万民尊崇爱戴，身负信仰功德，这不奇怪。”她抬眸看着天，“但是云水淼……有一说一，她和功德二字着实是半点不沾边。所以，念力应该来自让她变成‘西阴神女’的东西，也就是玉石面具。”
“阿青聪慧。”谢无妄随口道，“给我做军师如何？俸禄丰厚。”
“我才不。”机智的蘑菇立刻警惕地把腿收了回去，“你就是想骗我给你处理政务。”
谢无妄：“……”
说到这个，她忍不住岔了下话题：“为什么你要把全部事情都揽到身上？大事就不说了，但是那些中事、小事，全权交给别人不行吗？”
谢无妄默了片刻，淡声道：“信不过。总要亲自过一遍才放心。”
他难得流露出真实情绪。
这一块，算是他的逆鳞，也是那些黑暗过往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他愿意敞开给她看。
感觉……很奇怪，很不“谢无妄”。
他权御天下，精通制衡之道，从来也不会在任何场合承认自己信不过谁。
他垂眸笑了笑，望向她。见她正慢慢转动着明亮的眼珠。
宁青青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世，观他神色，便知道触了他的心疾。
冷心冷性，防备甚重，信不过任何人。
她正在努力绞着蘑菇汁，想要不动声色安慰他几句时，却听到他淡淡地开了口——
“若是你处理过的事务，我便不必再看。”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正想说些什么，他笑了笑，又道：“以小见大，看你打理庭院和灵宝便知道，你行事井井有条、一丝不苟，极有责任心，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几句实在是挠在了蘑菇的痒处。
她忍不住得意地翘起了唇角：“那是自然！”
“所以阿青什么时候来帮我？”谢无妄接得顺畅丝滑。
宁青青：“……”
她艰难地强行拗回话题：“先想想如何对付云水淼吧。西阴的事，我总觉得藏着个很大的阴谋！”
“无需费神。”谢无妄无所谓地动了动手指，“刑讯逼供即可。”
宁青青：“……”
她在脑海中把这句平凡无奇的话剖析了一下步骤——云水淼如今的身份是“西阴神女”，自然不能明着对付她，想要刑讯逼供，肯定得有一个替罪羊。无论是让西阴神女“应劫而亡”，还是有哪个狗胆包天的狂贼胆敢对西阴神女不利，那都不是什么小事，少不得要让整个修仙界狠狠抖上几抖。
谢无妄，是要搞个大事啊！
好吧，随便吧。
谢无妄的行事作风她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这个家伙行事肆无忌惮，平素浮屠子可是替他背下不少黑锅。
想起那位胖前使，宁青青不禁多嘴关心了一句：“瀛方洲那边情况如何？浮屠子身体可恢复了？”
“再有半月便能见到海底。死不了。”
宁青青清了清嗓子：“那个……有件事我得先说明……”
谢无妄眉梢微挑，等她继续。
她急急甩锅：“那时我并未找回记忆，脑袋不甚清楚，瀛方洲的事情只是随口一提，至于什么排空海水看看海底长什么样子这种昏招，完全不是我的主意，都是浮屠子自作主张！谢无妄，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该知道我是一只勤俭节约的蘑菇，绝对、绝对不可能提出那种劳民伤财又没有任何意义的建议。”
谢无妄静静地看着她，微笑。
宁青青一鼓作气：“真是穷奢极侈！真是丧心病狂！真是毫无人性……”
“我知道，”谢无妄淡声道，“不关你的事。”
“对嘛！”宁青青狠狠点头，“我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蠢话！”
“是我。”
有一瞬间，玉梨苑风都停了。
宁青青的视线在谢无妄精致漂亮的唇线上打了几个转转，仿佛在回味它方才是如何动作的。
她眨了眨眼睛。
慢吞吞地把视线转向天空。
“今日天气真好，宜修行。”
“阿青，清空瀛方洲海域，是我的主意。”谢无妄慢条斯理地整了下袖口，“你怎么看？”
宁青青：“……”
呵呵。
她眨了眨眼睛，微笑着望向他。
谢无妄的脸，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觉得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不是不可以说些违心的话。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情绝不简单！”她微微凝着视线，双唇抿成坚定的弧度，“我仔细想了想，云水淼与东海侯消失之前，曾出现在瀛方洲，随后你对瀛方洲动手，云水淼便化身成了‘西阴神女’出世……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关联。你向来神机妙算、洞若观火、运筹帷幄，想必是看到了我等凡人看不到的先机。”
谢无妄：“……”
他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与他对视，丝毫不怵。
能把假话说到让人一眼就看破，不得不说是一种独到的本领——她就有这个本事。
她现在是真的很好。
真的放下了。
“阿青，”他垂眸，淡声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是不想答，便笑一笑，只当我没问。”
宁青青的心脏微微悬起一丝。
他抬眸，凝视她的眼睛：“你是何时真正放下的？”
宁青青前后晃动的双腿停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握住廊栏。
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
是在妄境的竹林中。
她听着‘宁青青’絮絮叨叨地与竹子们说话，她没有鄙视这个傻乎乎的女子，而是体谅她、理解她、与她共情。从旁观者的角度，她看到了自己的问心无愧，她很确定，真心地爱一个人并且对他好，并不是错。在那段感情中，她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付出的一切是真挚而圆满的。
她不后悔。
生命就该是这样啊，真诚、热烈、无怨无悔。
她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失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还活着，所有的经验，好的、坏的，都只会让她变得更加坚韧强大。
她扬起脸来，朝着他粲然笑开：“谢无妄，我很好！”
眼睛里面蕴着光。
谢无妄瞳仁微缩。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何为惊艳。

第93章 叛逆之举
谢无妄转开了视线。
只不过，方才那一霎，浑身闪闪发光的宁青青已经烙进了他的心底。
她就像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圆满、美好。
散发出温暖的光，足以照亮周遭一切黑暗。
“你好便好。”他淡笑着回眸，望向她。
她垂着脑袋，弱弱地嘀咕：“如果不用看完书墙上的书，那就更好了。”
谢无妄神色冷酷：“是该给你定个期限，以免无限拖延。”
宁青青：“……”
她紧张地盯着他那精致漂亮的唇，总觉得那里会射出一支利箭，将她一箭穿心。
他无情地宣判：“三个月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指向他的衣袖：“谢无妄！你的传音镜发红光啦！”
只有发生重大而紧急的事件，麾下修士才敢动用最特殊的传音镜。
谢无妄垂眸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大反应，而是不紧不慢地抬眸看她。
宁青青：“？”
看她作甚？
谢无妄的视线落向她双手，见她那一双细白的小爪子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这才长眉微蹙，取出袖中的传音镜。
宁青青后知后觉地转了转眼珠。
谢无妄方才看她的手，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把她的传音镜也归到了重大特殊的范畴？他以为她故意给他传音，扰乱他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把菌丝探入乾坤袋，刨了好一会儿，才从杂物堆里刨出了传音镜。
情绪有那么一点点复杂。
她晃了晃手中冰凉凉的铜镜向他示意，并不是她捣的鬼。
真是别人有急事找他。
是正事！
大事！
谢无妄并没有避着她。
他懒散地注入灵力，然后等待传音镜中传出声音。
看他风轻云淡的模样，当真是丝毫也不把天下之事放在眼里的猖狂——哪怕十七殿殿主逝世，也不值得动用紧急传讯。这一亮，必定是真正的大事。
“禀道君！战殿殿主毛英俊假传圣令，于丑时将西阴神女劫下圣山，目的不明，踪迹消失！”
是右前使白云子的声音。
对这个倒霉的右前使，宁青青印象也比较深刻。在她刚刚变成蘑菇那会儿，因为“谢无妄不行”这件事情，耿直的白云子在乾元殿与她一唱一合，跟双簧似的，结果吃了虞浩天的刑鞭。
谢无妄微眯起长眸。
宁青青感慨万千：“谢无妄，你办事，可真是雷厉风行啊！”
云水淼昨日才到圣山，落脚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谢无妄竟然就安排人手把她给弄去刑讯逼供了？
虽然她知道他行事一向很有魄力，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雷霆手段。
厉害了。
动手这么快，真真叫做先发制人，旁人都不好意思怀疑到他的身上。
她的脑海里瞬间掠过一串串马屁，只等他露出骄傲的神色，便给他吹个天花乱坠。
谢无妄怪异地看着她：“阿青，此事并非我的安排。”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与他对上视线。
只见他长睫一动，恢复了往日那般虚伪温和的模样。
她瞬间入戏，双眸凝出明亮的光：“自然与你无关，也与天圣宫无关！都是那个什么……什么殿主自作主张！”
谢无妄：“……真不是我。”
“真！比珍珠都真！”宁青青斩钉截铁。
谢无妄轻笑出声。
“那你是不是得赶紧轰轰烈烈地追杀一番，然后无功而返？”宁青青认真地为他谋划。
谢无妄扶额。他，还真没有这么“果决”，能让自己身边的重臣从圣宫中把西阴神女公然弄出去。
不过……既然她误会了，干脆顺水推舟，拉上她一道。
他道：“阿青，你知道我擅长不说谎。”
她点了点脑袋。
“你可以帮我吗？”他轻笑着，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聪明机灵的阿青，帮助我在人前洗清嫌疑，如何？”
她面露迟疑。
“期限多加一个月。”他指着东面书墙，平静地抛出诱饵。
“成交。”宁蘑菇深谙‘拖’字诀，拖得一日是一日，拖啊拖啊兴许就真不用念书了。
*
谢无妄带着宁青青回到乾元殿。
事情比想象中更要恶劣一些，云水淼身边的老妪死了，正是因为发现了她的尸体，旁人才意识到战殿殿主毛英俊干了一件惊天大事。
现场一片血腥狼藉，老妪双眼大睁，死不瞑目。
宁青青偷偷瞥了谢无妄一下，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谢无妄虽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但是像这个老妪这样在人前出言得罪他，肯定是罪不至死。
他制定了严苛的道律，自己也会遵守。
杀人，总要有正当，或者说在道律中能找得到的理由。
这是他给自己划下的一条线。有这条线在，便不会因为手中掌握着至高的强权，而肆意为所欲为。
不该死的老妪却死了……
难道真不是谢无妄干的？
她缓缓转动着眼珠子，忽然眸光一定，脊背悄悄冒起了一股寒气。
她发现了一个盲点，只不过此刻人多眼杂，暂时不宜与谢无妄交流。
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正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禀给谢无妄。
“毛殿主于丑时抵达客殿，出示了手令，说是君上有要事与西阴神女商议。属下验过手令之后，便让毛殿主进入客殿。大约半炷香之后，毛殿主便带着神女往西南方向瞬移而去。属下无能，方才才发现殿中尸首，便急急向上峰禀告。”
此人的上峰便是右前使白云子。
生着小八字的胡须的白云子站在一旁，脸色颇有一点愁苦。
谢无妄垂眸沉吟片刻。
“刑殿殿主何在。”
虞玉颜垂首出列：“在！”
“全力追拿毛英俊。”
“是！”
无数道流光顷刻间掠出圣山，散向四面八方。
虞浩天身死之后，虞玉颜接手了刑殿，虽说混乱忙碌，倒是有效地缓解了伤痛。
看她出门前还特意照了照镜子，便知道心情还算是不错。
谢无妄一一吩咐下去，然后回眸瞥了宁青青一眼。
只见她冲着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一看她的模样，他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他带着她掠出圣山，漫步云间，往西南而去。
“说吧，这里无人能听见。”
他用广袖卷着她，身躯没有丝毫触碰。
宁青青看着云层下方一道道飞速掠开的暗红身影，定了定神，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觉得白云子有问题。”
“继续。”
“白云子说，毛英俊假传圣令，带走了西阴神女。可是在你出面之前，他怎么会知道手令是真是假？如果不是情急口误，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和毛英俊是一伙的！”
谢无妄微微把身躯俯向她，目视前方，偏低了头，道：“阿青心细如发，慧眼如炬。”
冷香若有似无地袭向她。
还没闻个清楚明白，他便立回了身去。
“不怀疑我了？”他懒洋洋地问。
宁青青道：“你不会杀那个老婆婆。虽然她看起来很傻很讨厌，但她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嘛，只是被云水淼骗了，本心不坏——你是英雄，不杀好人。”
谢无妄轻嗤一声：“谁说我不杀好人。”
她偏头，冲他笑了笑，笑得他把视线挪到极远的地方。
他微微勾唇：“什么英雄，天真。”
“等等！”宁青青挺直了自己的小脊背，“你可不要凭空污我清白，从一开始我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此事与你无关，都是那个什么什么殿殿主毛英俊自作主张！”
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身躯微微前后晃动，连带着卷在她腰间的长袖也发出了华贵的簌簌声。
一点点痒。
他道：“知道我为何没动白云子？”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她慢吞吞地侧头，望向他好看的侧脸：“……所以你也发现他不对劲了？”
谢无妄只笑了笑。
他道：“无论是白云子，还是毛英俊，身上都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方才你也见到白云子了，你观他神色，可有半分心虚？”
宁青青摇了摇头：“我是看不出来，只不过这些家伙都是活了上千岁的老狐狸，我能从他们脸上看出破绽才奇怪了。”
就像谢无妄，若是他铁了心要瞒她的时候，她自然是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的。
“我也看不出。”谢无妄语气淡淡。
宁青青惊愕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无妄继续说道：“白云子、毛英俊，还有先前带着瀛方洲地图前来行刺的虞浩天，从他们身上，我都没有看出异常，也没有查到任何与谋逆相关的线索。”
宁青青后背更凉。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这些人，平时都是正常的，只有在特定的时候会做出与平日迥然不同的事情。”
谢无妄缓缓颔首。
“动了白云子，恐怕打草惊蛇。”他凉凉地勾起唇角。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靠近了他一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觉得，这次有可能找到‘蛇’？那可要抓住七寸，一下打死！”
他瞥了她一眼：“同类相残？好一个竹叶青。”
宁青青：“……”
她气呼呼地转开了脑袋。
谢无妄笑着，把她稍微往身边挪近了一些。他的温度不动声色地浸染她，让她感到安心。
“阿青上次不是曾怀疑过，虞浩天也许与黄威一样，被魔蛊染黑了心脏。”
一说正事，宁青青便精神了：“是有怀疑，只不过他自爆成了碎片，无从考证。”
“这次便有机会了，”谢无妄语气淡漠带笑，“我动手时，别看。”
宁青青：“……”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她已经把那个场面全给脑补出来了。

第94章 毛菇悚然
云层下方，刑殿各部众像一道道流星掠过天际，很快就连影子尾巴都看不到了。
谢无妄却依旧不疾不徐。
宁青青奇怪地望向他：“你在散步？”
谢无妄微眯着双眼，漫不经心：“我不擅长海底捞针。”
宁青青更加狐疑——这个家伙竟会开口承认自己有短处？这不像谢无妄的风格啊。他该不会也中招了吧？她紧张地瞥向他的心口。
要是连他也被控制的话，那就不需要扑腾了，大家一起等死即可。
谢无妄续道：“只擅长翻江倒海。”
宁青青：“……哦。”
偷偷瞥他一眼，见他眉眼清冷懒散，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不得不说，和谢无妄在一起，总是非常让人安心，好像天塌下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非常可靠的家伙。
她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所以，那些人在清醒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坏事对吗？”
谢无妄颔首：“大致如此。谢城一案后，虞浩天曾接受多方讯问，近百位典刑官查审之后，都认为出手袭击你三人的并非虞浩天本人，并且坚信不疑。追查孟憨下落也是虞浩天负责多年的事情，隐卫跟着他，全程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他一直在认真办事。”
宁青青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虞浩天一切都正常，只在带回地图的那一瞬间翻脸刺杀，这一幕，与她在黄小泉的记忆中看到黄威突然变脸虐杀妻儿的情形何其相似！
只不过，黄威当时手刃妻儿是为了隐瞒音朝凤欺骗、玩弄女子的事情。但如今音朝凤已死，魂魄早过了奈何桥，怎么还可能控制虞浩天、白云子、毛英俊这些人呢？
当初音朝凤事发自裁，将太多谜团带进了地府。
能够惑人心智的魔蛊，那可不是寻常的魔蛊啊。
“至于白云子。”谢无妄唇角微勾，“整个圣山上，能做出以假乱真的手令之人，只有左、右前使二人，也就是白云子和浮屠子。浮屠子人在瀛方洲，所以毛英俊手中的假手令正是出自白云子之手。”
“哦……”宁青青缓缓点头。
难怪谢无妄认定白云子有问题，而不仅仅是怀疑。
他轻轻啧了一声，清冷俊美的面庞上明晃晃浮起一丝嫌弃：“白云子脑子不好用，平日便像是在梦游，魔蛊恐怕也难肃清他的记忆。伪造手令之事他只当是梦，所以下意识地知道毛英俊假传圣令。”
宁青青：“……”
这个解释，她是服气的。
谢无妄能任命一个脑子不好用的人做贴身右总管，她也是服气的。
她生无可恋地偏头望向他，见他正侧眸望向她。
四目相接，双方眼睛里都闪动着新奇的光芒。
在发生过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和她竟能这般“认真严肃”地谈论公事，还聊得有来有去，实在是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她轻轻咳了下，转开了头，“杀掉毛英俊是不是有些不妥？”
毕竟这些人作恶并非本心，而是被控制了。
毛英俊杀死老妪、劫走云水淼，并不是他自身的意愿。
但是听谢无妄话中之意，不但要杀了他，还会杀得挺可怕。自谢无妄开口之后，宁青青的眼前一直就晃动着徒手剜心的画面，简直是毛菇悚然。
谢无妄语气淡淡：“没有不妥。”
“可是，若他只是被控制着做了坏事的话，其实也很无辜啊。”她有些不解。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深邃、清冷而严肃。
她知道他又要教她，于是屏住呼吸，稍微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听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谢无妄却没有开口。
宁青青：“？”
终于，他眸光一晃，轻啧一声，懒洋洋地转开了脸。
“那么多册子，都没看是吧？”他轻飘飘地问。
宁青青：“……”忽然心虚。
“看了一部分呀。”她的声音干巴巴，“最近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吗？草原那边、瀛方洲那边，还有邪恶孢子的事，哪能全部兼顾？我已经见缝插针地在学了。”
他笑了笑。
明明声音温柔和煦，却让宁青青有一点后背发凉。
“以阿青的聪明，但凡看完半册书，便该知道为何要杀毛英俊。”
宁青青：“……呵呵呵，虽然我确实很聪明，但是政务方面的事情我当真是一窍不通，你不必寄予太高的期望。我在处理妖丹的时候，至少已经看完三本册子了！”
谢无妄一眼便将她看穿：“修炼累了便看上几眼，左眼进，右眼出。两害相权取其轻？嗯？”
宁青青：“……”他是不是在庭院里偷偷留了什么天眼通？
“无事，”他很体贴地道，“自己悟到方为真。在找到毛英俊之前，你告诉我答案。为什么他该死。”
宁青青：“……答错会怎样？”
谢无妄的笑容更加温和：“宫中妖丹所剩不多，倘若有那么一两个月接续不上的话，阿青是躺在庭院中晒太阳虚度光阴，还是用心读书，自行选择。”
宁青青：“！”
一两个月只能对着那些金册子？杀了她算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与板鸭崽深深共情。
——谢无妄老狗逼！
——俺杀谢无妄！
愤怒的蘑菇气呼呼地瞪着云层下方的大地。
眼见谢无妄已慢悠悠越过江都地带，追拿毛英俊的天圣宫门人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仙域广阔，身为战殿殿主的毛英俊深谙反追踪技巧，这一藏，当真如同大海捞针。
“毛英俊抓走云水淼，目的是什么呢？”宁青青忧郁地琢磨。
“进西阴、设陷阱、英雄救美。”谢无妄唇角微勾。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让宁青青不禁微微一怔。
她转了转眼珠，仔细思忖片刻之后，发现谢无妄说得非常有道理。
无论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笼来笼去，也不过就是这么几个目的。
进西阴自不必说。西阴乃是传说中上古神族的遗地，从来不曾有人踏足。虽然里面藏着无穷的风险，但是其中机缘更是不可估量。
设陷阱也很好理解。虞浩天中中叛逆之举，都是奔着取谢无妄性命而来，所以控蛊的黑手再用“西阴神女”将谢无妄引进另一个陷阱的可能性也不小。
至于英雄救美嘛……云水淼不是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编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来借机接近谢无妄，也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云水淼并不知道她已经因为倒霉的马尿酒而暴露了身份，一次碰壁之后，她必不会善罢甘休。
宁青青在青城山时，曾偷偷看遍了师姐们藏在枕头下面的凡间话本，深谙各式套路。其中最常见也最经典的便是，女子因为意中人的冷待而伤心失意时，身边正好出现痴情又优秀男子与她暧昧不清，或是被别的男子强行掳去险些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以此来激起那位意中人的胜负欲、嫉妒心和占有欲，非得把女子夺回自己怀中。
千百年来，屡试不爽。
是云水淼干得出来的事儿。
蘑菇的脑袋里瞬间照着话本的思路脑补了一出戏——谢无妄力挽狂澜，在云水淼即将被毛英俊这样那样的时候救下了她，美丽的神女奋力抵抗狂贼，已耗尽了气力，衣裳被撕破少许，半掩的娇躯绵软地瘫倒在英雄怀中……嘶！
只可惜，谢无妄显然是那种会撕了话本的男人。
中中算计，在他面前就如过家家一般。
他，只会脸上假笑温柔，心中冷漠嘲讽，安静地看对方表演。
宁青青垂下了眼角，凉凉瞥了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
宁青青慢吞吞地把脸转开。
谢无妄这只狡猾千年老狐狸，早已看透了人心。
她，从前也曾不自量力地在他面前使过不少小花招啊！有些就是照着话本上学来的。
想想那些在他面前无处遁形的小心思，真是尴尬得手指抽筋。
万幸已经与他和离了，她可以强行翻篇！
反正她如今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绝对不好意思提从前的事情。
蘑菇安抚好自己，若无其事地迎上谢无妄微微疑惑的目光，恰到好处地沉吟：“为什么毛英俊该杀呢……他杀死一个无辜的老妪，劫走西阴神女，触犯了律法，但他被控制了啊……”
假装自己一直在思考他方才的问题。
谢无妄微微挑眉，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神色。
“为什么该杀呢？”她把脸转到另一边。
铁律如山，不可动摇？虽然这很有谢无妄的风格，但她觉得他要的是另外一个更客观的答案。
书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就该抽空读个半册书嘛。
“谢无妄……”她耷拉着眼睛，“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啊？”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偷眼瞄他，看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分辨不出。
他没转头，只是微微将高大的身躯俯向她，俊脸侧下来，挑着一点眉梢，道：“因为我是天下共主。”
宁青青：“……”
黑眸瞥向她，他道：“你坐上这个位置，你也可以。”
宁青青：“……”
她其实真的是一只很没有上进心的蘑菇。
她只喜欢整齐、致密、均匀的东西，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断地重复相同的韵律。
像那种奇形怪状、复杂又麻烦的政务，实在是丝毫也不符合蘑菇的审美。
她忧郁地叹息一声：“取代你啊？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她只是喃喃自语，却被谢无妄听了个一字不漏。
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动了动薄唇，正待开口时，忽然接到了虞玉颜的传音——
“君上，找到人了！”

第95章 英雄救美
“君上，找到人了！”
接到虞玉颜的传音，宁青青立刻来了精神。
双眸一凝，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盯紧了谢无妄手中的传音镜。
他随手将它移到了她的面前。
虞玉颜的声音继续飘出来——
“逆贼毛英俊杀害药王谷长老、弟子共计一百三十八人，强破药师莲华境，西阴神女进入境中时身陷昏迷，不知有无受伤。属下正在全速赶往药王谷，请君上示下。”
谢无妄道：“勿妄动。”
“是！”
药王谷。药师莲华境。
如今想起那个地方，宁青青已经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切感。
她是追着音朝凤过去的，那个时候，她的蘑菇脑袋里面一心只惦记着繁殖的事情，以致此刻想起来，鼻尖全是那朵大莲花的清香。
当初，她是不是当着谢无妄的面，大言不惭地说要和那朵莲花繁殖来着？
“……”
翻篇。失忆的事情，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
谢无妄长袖一卷，将她揽紧了些。
脚步一动，千里河山缩地成寸。
“不对啊。”宁青青忽然想起了一事，“药师莲华境十年一开，没到时候。”
谢无妄道：“强破。”
她思忖片刻，缓缓眨了眨眼睛。
“咳，那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药师莲华境里面那个莲雾，最大的作用的便是……催那个情。”
她慢吞吞地转动视线，与他看了个对眼。
一瞬间，心领神会。
与繁殖有关的话……自然是美人计咯。
宁青青忧郁地叹了一口气，眼角失望垂下：“就不能有点出息？怎么老是这一招。”
谢无妄嘲讽地笑了笑：“对方既选云水淼这样一个炉鼎精心培养，自然只会囿于此道。”
“图你道骨？”宁青青望向谢无妄，“在莲雾之中，骗你迷情乱性……”
对视碰撞片刻，他垂眸笑道：“那种东西也配。”
脸上虽然挂着惯用的假笑，但宁青青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出他的嫌弃。
是那种稍微过一过脑便想要干呕的嫌弃。
几句话的功夫，谢无妄便带着宁青青降落到了药王谷中。
通往药师莲华境的小径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尸身，现场并未清理，先一步赶到的刑殿门人正在勘验尸首和四周。
虞玉颜还未赶到，一位级别中等的刑官上前向谢无妄禀告方才探知的情况。
药王谷的幸存者听到了毛英俊与西阴神女的争执——
毛英俊想要逼迫西阴神女与他结契，方便他进入西阴夺取上古神族的机缘，西阴神女知道他无心救世，于是抵死不从。毛英俊大怒，想要利用药师莲华境中那催情的莲雾，强行与西阴神女结契做夫妻，便将她带到了药王谷。药师莲华境未到开启的日子，毛英俊强行破境，将可怜的西阴神女挟持进去。
宁青青认真地思忖片刻，问谢无妄：“一还是三呢？”
这个局，目的不过三样，进西阴、设陷阱、英雄救美。
就明面的情况来看，便是毛英俊想要进入西阴。但他连杀百余人，闹得这么大，谢无妄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到，而药师莲华境中并无杀机，只有催情的莲雾，所以英雄救美的可能性更大。
左右都在谢无妄的预料之中。
谢无妄重袍一动，大步走向秘地。
他若无其事地偏头看宁青青，问她：“找到毛英俊了，所以你的答案？”
为什么在魔蛊控制下做了坏事的人该死？
宁青青：“！”
脑袋里面的菌丝绞成了一团大毛线，越急越乱，越赶越是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答不出来不要紧，”谢无妄宽容地笑道，“日后用心学习便是。”
宁青青：“……”
她跟在他的身旁，神色纠结又凝重。
谢无妄淡淡瞥她一眼：“怎么，阿青该不会是担心我清白？呵，这点定力是有的。”
宁青青：“……”
进入秘地，却见那一方小小的碧绿水池有些异样。
水池中央有一道细细的波纹摇晃，将池面一分为二，左右两边的水波完美对称，就像镜内镜外。
“我跟你进去。”宁青青垂死挣扎，“你这不是还没见到毛英俊么，在捉到他之前，我都有机会。说不定下一瞬间我就醍醐灌顶猜到答案了。”
谢无妄失笑。
猜？不如直接说蒙。
他长身一掠，落入池中：“没机会了。”
小小的秘地中回荡着他带笑的尾音。
宁青青：“？”
愣了一瞬之后，她反应过来了。药师莲华境上限是三人，毛英俊一人，云水淼一人，再加上一个谢无妄，人数已满，她是进不去的。
所以……她要连续读上两个月金册子？！
宁蘑菇眼前仿佛晃动着无数金光，每一粒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她。
她扁着嘴，狠狠挥了挥她的细胳膊。
忧郁的蘑菇生无可恋地耷拉着肩膀，走到池子边上。
目光落向那一汪碧绿通透，泛着清波的池水，忽地一怔。
上回她曾听着隐卫向谢无妄细细禀告，说是他们二人想要跟随宁青青进入药师莲华境贴身保护，无奈人数已达上限，当他们跳向池中时，便像是踏在坚韧又柔软的胶体之上，并不会落入池水，而是被脚下的“水体”弹回池边。
……听着非常好玩，令菇心痒难耐。
这一池水，看起来真的很像真的水啊。
跳上去，弹起来？
蘑菇的眼睛里迸出了明亮的好奇光芒。
反正……回去就要坐牢了，再不贪这一夕之欢，更待何时？
说干就干。
宁青青拎起裙摆，纵身蹦向了那一方幽绿碧水。
……噗通。
宁青青：“？”
这熟悉的体感，难道不是掉进水池里面了吗？
她为什么也能进来？
晃神的瞬间，双脚已踩实了地面。
她再一次进入了药师莲华境。
宁青青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收束起自己的气息，飞快地把周身打量了一圈。
正是药王谷的入口处。
周遭一个人影都没有，谢无妄大约已经进去了。
整个谷地弥漫着清香的莲雾，药莲虽有促情的功效，但并非那种邪魅的药力，而是清清正正地促进生发，催生出干干净净的繁衍冲动。
上回宁青青丝毫也未受影响，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嗅到莲香，心尖便一丝丝发痒，热热的细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周身泛起了热意，就像是……大冬天里穿着厚袄在雪地里跑了一圈，然后回到热屋子里的感觉。
她一边琢磨，一边往谷地中心走去。
药师莲华境只能装三个人，她本应进不来。
难道，毛英俊把云水淼送进来之后便及时逃走了，只留云水淼在这里等待谢无妄？那岂不是正好方便谢无妄刑讯逼供？
毛英俊这是什么样的英勇背锅精神？
没走出几步，脚下的大地忽然闷闷一震。
“轰——”低沉的撞击声从谷地深处传来。
宁青青缩了缩肩膀，轻轻呲牙。
谢无妄可当真是一点儿都不会怜香惜玉啊。
没走两步，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鸣。
左右两旁的山体都在隐隐摇晃。
宁青青加快了脚步，轻盈地掠向盛开着大莲花的谷地中心。
清香的莲雾让她的心跳变快了许多。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让她无比激动的事情——毛英俊若是跑了，那么她的时限就还没有到，她还有继续寻找答案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无妄。
生怕他赖账。
她弯着眉眼，拎着鲜红的裙摆，飞快地掠过一条条药径，穿过石洞。
越靠近谷地中心，轰隆碰撞便愈加剧烈，落脚之时，连她的身躯也会被轻轻地弹震起来。
她掠出石洞，借着震荡之力轻飘飘地落下石径。
只见一道黑袍身影背对着她，正在举掌轰击合拢莲瓣的青色巨莲。清雾四溢，掩住了他的身形，只有个模糊的影子。
“轰——”
“？”
微怔之时，黑袍人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
宁青青也看清了巨莲那里的情况。
只见以莲心为中线，整个药师莲华境像是被一面波纹巨镜一分为二。
右边的景象极为模糊，青莲之上不断地渗出雾气，加固那道隔离屏障。
攻击巨莲的黑袍人也不是谢无妄，而是一个长相一言难尽的男修士。修真之人身无杂质，肌肤光洁无暇，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但眼前这一位，却是打破了世人的固有陈见。
他用自己的实力证明，大修士，也可以丑得惊天动地。
宁青青心头一突。
虽然她不认得此人，但上次在北临州时，浮屠子曾随口和她提过，战殿殿主毛英俊长得十分不英俊。
此人可不正是毛英俊？
宁青青扬起笑脸，放轻了脚步，慢吞吞地退一步、再退一步。
这个剧情，为什么和话本里面完全不同并且彻底偏离了谢无妄的一二三？
蘑菇飞快地环视一圈，确定了一个非常不幸的事实。
谢无妄，不在这里。
脑海中晃过池水一分左右的样子，视线再扫过将巨莲一分为二的屏障，宁青青不禁默默在心中给自己上了三炷香。
药师莲华境分成了两个镜像，所以可容纳的人数也增了一倍。
她运气不错，和毛英俊分在了同一边。
此刻的毛英俊经过剧烈运动，头顶已开始丝丝地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眸色极暗，暗得像一头准备吃人的野兽。
不像人，而像被本能彻底支配的怪物。
骤然紧缩的瞳仁中，映出一道飞掠而来的黑色身影。
半掠半扑，当真如同恶兽扑食。
宁青青：“……”
稳住，按照话本中的套路，谢无妄立刻就会打碎那块这么大的屏障，前来英雄救美。

第96章 以柔克刚
宁青青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话本都看到狗身上去了。
莲雾屏障坚固又安静，什么英雄救美，什么谢无妄徒手掏心，不存在的，完全不存在的。
开局一蘑菇，保命全靠哭？
宁青青：“……”
烈风扑面，扬起双臂的毛英俊活像一只黑色大蝙蝠，顷刻就杀到了近前。
人还未至，一股浓烈的体腥味已撞了她一个满怀。
宁青青：“……”
不慌、稳住……稳个屁啊！
她双眸微凝，腿一弯，软软向后跌倒。
毛英俊掠到近处，见宁青青摔向石阶，他那双纯黑的蝠目中立刻迸出了更加邪yin的光芒。
他合身一纵，身躯平平横空，想要顺势将她压到身下。
距离这么近，宁青青更是将他的神色看了个分明。此刻的毛英俊已经没有了人类的神态，他呲着上唇，鼻翼呼呼张合，舌头斜斜伸出来，对准了她嘴巴的方向。
……好恶心！
要是被这玩意亲上一口，她能当场把菌丝都吐出来。
后背硬硬一硌。
碰到石阶了！时机正好！
宁青青陡然扬起右手，荡出的菌丝非常习惯地凝成一只合拢伞帽的大蘑菇，顺着毛英俊飞扑的路径重重一甩——强韧有力的菌杆弯曲、猛抽，铁拳一般的蘑菇头“砰”一声撞在毛英俊叉开的腿中间。
借着他自身飞扑的力道，蘑菇狠狠送了他一程。
只见毛英俊平平起飞的身体“轰隆”一声撞进了后方的山洞通道中。
宁青青一骨碌爬起来，拖着她的大蘑菇，嘤嘤地奔向下方的青色巨莲。
“大莲花救我！他好可怕呜呜呜……”
她一鼻子撞在了巨大的莲瓣上，碰出一大团粉末般的清香莲雾，将她的身体整个罩了进去。
“快点，把这个屏障撤掉，放谢无妄过来！”她用手掌拍打着厚实的莲瓣。
毛英俊是合道高阶的大修士，哪怕此刻状态奇差，也还能发挥出合道低阶的实力。
而她，就只是一个刚刚晋阶炼虚初期的蘑菇而已，双方实力差距有如天堑。方才一击得手，那是因为毛英俊色心病狂全无半点防备。
她也就是借机得到了片刻喘息之机而已，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拆了屏障，快！”她猛拍莲瓣。
巨大的青莲摇了一下脑袋，遗憾地向宁青青表示，它爱莫能助。
它能够提供的唯一帮助是——‘刷刷’地抖动莲叶，制造紧张氛围和紧迫感，提醒宁青青她就快要完蛋了。
宁青青：“……”
山洞那边，毛英俊已晃晃悠悠地从乱石堆中走出。
宁青青警惕地扬起自己的蘑菇。
矫健强遒的蘑菇杆狠狠一弹，竖在身前。
看清眼前这只菌丝凝成的巨物，她的神情不禁一寸寸呆滞。
这玩意……这玩意！这什么玩意？
前阵子她真的只是失忆而不是丢了脑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曾把这样一只蘑菇通过须弥芥子甩到了天上，并且大言不惭地对浮屠子和虞玉颜说，这是她从谢无妄那儿学来的？
宁青青仿佛被雷劈了头。
……有些蘑菇还活着，其实她已经死了。
念头掠过之时，毛英俊再度扑了上来。
腥风扑面，此人所经之处，清香的莲雾被他染得隐隐发黑。
方才宁青青便已经注意到毛英俊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一片纯黑，此刻，蜿蜒的魔纹顺着眼角溢了出来，爬满他的上半张脸。
旁人脸上爬了魔纹，会变得很丑。
而毛英俊恰恰相反，脸上多了魔纹之后，看起来反倒还顺眼些。
魔纹外露，这是入魔之相。
入了魔，他便不可能再恢复，而是从此丧失神智，彻底变成魔物。
这样一来，在他身上恐怕是拿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了。
宁青青蹙眉沉吟——是因为莲雾的影响，让毛英俊体内的魔毒失去了控制吗？
念头一晃而过，入魔的毛英俊已扑杀到近前。
宁青青把蘑菇砸向他，同时动作不停，攥住莲瓣，噌噌噌就爬到了巨莲上面。
“砰！”
恐怖的震荡顺着菌丝传来，凝出的蘑菇撞上毛英俊之时，宁青青的胸口像是挨了一锤，腥甜的血涌到喉头，被她强行咽下。
她不敢硬撼毛英俊的力道，蘑菇遭遇撞击之时，她已顺势将它散成了一蓬菌丝，松松软软地飘远卸力。
饶是如此，金属性大修士的锋锐灵力还是伤到了她。
菌丝断了许多，尖梢火辣辣地刺痛。
她倒是不惧疼痛。
她和邪恶孢子的每一场战役都是以命搏命，早已习惯了殴打锤炼，疼痛并不会影响她的行动力和判断力。
趁着莲雾四溢、菌丝飞散之时，她飞快地把自己的身体藏了起来。
毛英俊呲着嘴，缓缓拧动脖子，四下寻找她的身影。
她知道，一旦被他抓住，他一定会同时用她可怜的身体来满足进食与繁殖两种不同的欲－望。
宁蘑菇小心地把自己藏到两片合拢的莲瓣之间的夹缝里，一点一点，轻轻把飘到远处的菌丝们收回来。
她飞快地转动着念头，思忖保命之法。
毛英俊灵力属金，身躯经金灵力强化，硬得像是精铁一般，和他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还没想出个章程，余光忽然瞥见毛英俊身形一晃。
巨莲周遭满是浓郁的莲雾，视野微微有一点摇晃模糊，宁青青心神微凛，定睛细看，发现毛英俊已消失在原地！
她的寒毛“刷”一下立了起来，后脑勺丝丝发寒。
她不假思索，不敢有丝毫停顿，第一时间凝出一只蘑菇砸向身后。
“砰！”
五感俱全的蘑菇砸中了一张爬满漆黑魔纹的脸。
毛英俊果然来到了她的背后！
倘若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必会被他抓个正着！
宁青青借着反震之力落到地面，收回菌丝时，恐惧如潮水一般，后知后觉地漫过来，令她四肢微微发麻，心有余悸。
她扬头望去，只见毛英俊静悄悄地爬在莲瓣之间，周身处处透出阴邪诡异。
她知道，魔毒正在将他彻底侵蚀转化。
他将变成一个比魔尸王更强，近似于魔皇的东西，但是这个东西没有魔皇那样的高级趣味，他只会活吃了她。
她这运气，可真是绝了！
眼见毛英俊合身飞扑下来，宁青青急急和青色巨莲谈判。
“屏障，拆，懂？”
它慢吞吞地摇晃着莲瓣，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
毛英俊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股黑色的污水，带着浓浓的腥臭，飞流直下，距离宁青青越来越近。
她用菌丝绕在莲瓣尖尖上，借着菌丝拉扯的力道飞速掠起，在巨莲上下荡来荡去，险险地躲避毛英俊的追击。
有两次，他的手抓住她的衣裙，“刺拉”一下扯碎尺把来长的布料。
碎的是衣裳，惊骇的是她可怜的小心脏。
宁青青不禁想起了自己先前的吐槽——
‘美丽的神女奋力抵抗狂贼，耗尽了气力，衣裳被撕破，半掩的娇躯绵软地瘫倒在英雄怀中……’
作孽啊！
都应在自个儿的身上啦！
更悲催的是，屏障固若金汤，根本不像是有英雄在破壁的样子。
忧郁的蘑菇险险避过一记魔爪，飞掠之中，急急对青莲说道：“莲雾喷他，行？！”
这个倒是简单，巨莲晃了下莲瓣。
高等生物之间的交流总是非常神奇，明明是一样的动作，却可以清晰地传递不同的意思。
一瞬间，心意相通。
宁青青双眸一凝，菌丝蕴足了蚯蚓波动，飞速向着巨莲掠去。
三尺……
两尺……
一尺……
忽闻脑后传来“铮——”一声锐鸣。
凛冽的金属刃风袭来。
她急急弯腰避开，那道烈风几乎贴着后背掠了过去，激起一片恐惧的战栗。那是游走在生死交界处的本能恐惧，骇然之下，瞳仁不自觉地缩紧，眼前一切像是放慢了速度。
她极缓地偏头望去，只见毛英俊的右手掌心裂开一个大洞，洞中探出一根漆黑狰狞的尖刺，直直向她射来。
“嚓。”
后背忽然一紧，她的动作遭遇了细微桎梏。
她的身体虽然已经避开，但是衣袍却有一瞬间飘停在原处，被那道黑色的魔刺扎穿。
她被挂住了。
宁青青感觉到毛英俊扬起了另一只手，狠狠向她抓来。
撕破衣领逃跑俨然已经来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
一把蘑菇伞在身后陡然撑开！
与此同时，菌丝猛地向前一探，将一份诚意十足的蚯蚓波动渡入巨莲！
“喷他！”
“嘭！刺拉——”
挡在身后的伞盾被撕碎，力道卸去了大半，仍有一部分落在她的身上。
后背闷闷地挨了一记掌击，冰冷的震荡感袭上鼻腔，她的眼睛里一下子就冒出了生理泪水。
这股力道瞬间把挂在魔刺上的后衣领撕得粉碎，宁青青借势摔滚到了巨莲另一侧，正好避过巨莲喷出的新鲜莲雾。
这一蓬莲雾，明显不同。
全盘接收了蚯蚓波动之后，整只青色巨莲都在颤抖痉挛，喷吐莲雾的动作活像在打一串惊天动地的喷嚏。
它哆嗦着，将这些难以忍受的波动全部赠给毛英俊。
宁青青滚到一旁，吐出一口淤血后，胸腔中的闷痛缓释了许多。
她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而是疾疾抬头望向毛英俊。
蕴足了蚯蚓波动的莲雾将他彻底包围，他此刻已经没有了神智，并不会察觉莲雾有何不妥，只知呲着上唇，张翕鼻翼，大口大口地把莲雾吸入体内。
照单全收，很识抬举。
宁青青摁住怦怦跳的心脏，轻轻喘息着，慢慢地将身体挪向巨莲后面。
毛英俊抬腿追击。
一步踏出！
“怦怦、怦怦怦……”宁青青听到自己的心跳响彻耳际，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在了眼睛里，双眼一眨也不敢眨，死死盯住毛英俊的动作。
只见他的小腿划过曲折的弧线，妖娆地迈出一脚猫步。
连带着整个身躯都扭出了大波浪，行进速度减缓了十倍不止。
“呼……嘿嘿嘿！”
宁青青神色一松，抬手拍了拍胸脯。
方才被金属性灵力震伤的胸腔中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疼得她皱起了脸。
宁青青：“……”我伤我自己？
她扬袖擦掉了唇角残血。
揪住莲瓣，她噌噌噌爬了上去，然后飞快地探出菌丝，将四面八方那些从山崖上垂落的藤蔓都卷了过来。
蘑菇总是会机智地借助周遭一切有利条件。
上回她便是用那些藤蔓上会咬人的嘴来对付音朝凤。
这回，一道道藤蔓裹向行动妖娆袅娜的毛英俊，顺着他拧动的弧线，一圈一圈往他身上缠，跟着他向前移动，却不妨碍他的动作。
毛英俊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些藤蔓，他低下头，扭动着腰肢勾下手臂，将藤蔓轻易扯断。
毫无威胁。
只是平平无奇的藤蔓而已。
重复了几次之后，毛英俊不再理会这些没有任何害处的藤蔓，而是摆着腰和臀，像软骨动物一样往莲瓣上爬，全力追击宁青青。
宁青青一边继续指挥巨莲向他喷吐蚯蚓莲雾，一边漫出菌丝，将自己柔韧至极的菌丝混进了藤蔓之中，一圈又一圈，不动声色地暗渡陈仓，一点点裹住毛英俊。手腕、脚腕、小臂、小腿……腰、胸、脖颈……
一圈又一圈……密密缠上，越来越厚。
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一大把筷子……手就握不住了。
宁青青在莲瓣之间腾挪躲避，追在她身后毛英俊被越来越多的藤蔓缠上，体型直逼浮屠子。
他偶尔扬起右掌，探出金灵力利刺随意地割向那些藤蔓。
宁青青灵巧地指挥着菌丝，操纵藤蔓们避开。
时不时会有几根断掉的菌丝和藤蔓缓缓飘落，但在一番你追我逃之后，毛英俊成功被缠成了两个浮屠子。
宁青青不急不躁，小心地掌控着菌丝，并不如何妨碍毛英俊的动作，骗他更加放松警惕。
碧绿的藤蔓在莲雾中分分合合，就像灵活至极的蛇，又像绵密的潮水。
经历了一次次与邪恶孢子的战役，她的控灵手段更是炉火纯青。
毛英俊被缠成了五个浮屠子。
“崩——”
四壁上的陈年老藤蔓全部绷直，圆滚滚的毛英俊大藤球被带到了场地中央，晃晃悠悠悬在半空。
此刻再挣扎，已然太迟。
菌丝细细密密地绞在藤蔓之中，替它们分担了毛英俊扑腾的力道。
巨莲继续兜头盖脸冲他吐蚯蚓莲雾，毛英俊的反抗变成了一圈圈妖娆涟漪，缓缓顺着藤蔓波动。
右掌连同那根尖利魔刺被牢牢固定，无论如何用力挥舞，刺尖尖都能只挪动寸许，毫无杀伤力。
胖如五个浮屠子的毛英俊只剩下一张鬼斧神工的丑脸，正正嵌在藤球之中。
尘埃落定！
宁青青终于沉沉吐出一口长气，晃了晃手中菌丝，脸上满满都是小人得志。
她笑眯眯地回身，扬起白皙的爪子，和大莲花狠狠击掌庆祝胜利——
“轰！”
一声剧震，地动山摇。
宁青青险些被震翻在地上。
她见鬼一样看着自己那只细细嫩嫩的手。
这是她干的？
下一瞬，她的神情愕然凝固。
只见横在莲心的那面隔离屏障轰然红炽破碎，一寸寸如镜面般，向着地面坠落。
每一块碎镜都映着她熠熠有神的双眼。
屏障破碎。
镜像后方的另外一面药师莲华镜，一点一点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宁青青第一眼看见的，是谢无妄那双淡漠的眼睛。
他站在屏障另一侧，一只冷白的手缓缓收回广袖中，姿态可谓优雅。
细碎的崩裂粉尘拖起一道细微的尾迹，跟随他的动作正在散去。
他，果然拆掉了屏障。
只不过这个故事和话本里面截然不同。
谢无妄与宁青青对上视线。
余光都看清了对方身后的场景。
谢无妄：“？！”
宁青青：“？！”

第97章 静淡如莲
在宁青青的身后，巨大的藤蔓圆球高悬半空，只露出毛英俊那张丑陋狰狞的脸。
而谢无妄身后的场景，就颇有些一言难尽……
宁青青一时难以判断对面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看起来比她这边的战况惨烈得多。
莲雾散得七零八落，地面处处可以看见斑驳的血迹，周遭崖壁上的藤蔓也断了许多，有些像是被战斗的劲风割断，有些像是被人用手扯断，零乱得很。
但是，空气中却飘浮着一股靡靡之息。
宁青青与谢无妄成亲三百年，自然熟知床榻之事。一触到对面的气味，她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很显然，谢无妄那一边的药师莲华境中，有过战斗，更有过最激烈的情爱之事——兴许还不止一次。
她倒霉地掉到了毛英俊这一边，所以对面是谢无妄和云水淼。
他们……发生了什么？
视线一转，宁青青看见了“西阴神女”云水淼。
那一圈信仰功德之光已经荡然无存，此刻的云水淼，眉梢眼角俱是春色，双颊通红，神色恍惚。她倚在莲瓣边上，正垂着头，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一件宽大的男子衣袍，可以看得出来，这件衣袍底下便是她不着寸缕的身躯。
身处一片破碎废墟之间，更有种难言的香艳。
宁青青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刑讯逼供……是这样的吗？
胸腔中被毛英俊震出的淤伤闷闷发作起来，冰冷的痛感氤氲开，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为了制造那只五个浮屠子那么大的藤蔓球，她已将菌丝全部掏空，此刻身躯中泛起一阵空洞的感觉，与内伤的冷疼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场重症伤寒来袭。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视线与谢无妄对上。
“阿青？”他长眉微蹙，像是身处梦中。
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中荡起了万丈惊滔，一瞬间，有惊有怒，还有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只不过这股暗潮只翻涌了一瞬，便沉回了古井无波的眸底，只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余浪。
下一刻，宁青青落进了炽热滚烫的男人怀抱。
谢无妄的胸膛极硬，他的手臂箍着她，像是要将她杀死在怀中。
“咳……”她吃力地咳了一声。
干净清爽的冷香撞入她的鼻尖，她愣了片刻，心头浮起了慵懒安全的感觉。
她忽然便知道，他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毕竟曾在一起三百多年，气息、温度、细微的肢体语言都不会撒谎。
她一个激灵醒过了神，挣扎着，把自己的小手从他怀里探了出来。
迅速捂住他的眼睛。
谢无妄：“？”
“你还没看见毛英俊，我还有机会回答一次。”她斩钉截铁地蒙了一个答案，“你要杀毛英俊，是因为他严重拉低了天圣宫的平均容貌水平！”
谢无妄有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声息。
他的眼睫很长，轻轻慢慢地扫过她的掌心。
半晌，他低笑了起来，胸腔闷闷地震动。
“错。”他的声音平静冷酷，“你输了。记得自觉履行我们的约定。”
她忧伤地垂下了眼角。
“谢无妄，”她拖着嗓音，奇怪地问他，“你的手，为什么在抖啊？”
他揽在她身上的十指几乎嵌进了她的身体里面，而且指尖都在隐隐发颤。
他的气息又消失了一瞬。
然后手便不抖了。
“有吗？”他若无其事地将她从怀中推开，扶她站稳，“错觉。是你在抖。”
她挪开了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发现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破绽。
“哦……”她将信将疑。
他懒懒挑起眉梢：“阿青竟然生擒了毛英俊，真会给我惊喜。”
她竟然进来了，还打赢了毛英俊。
惊喜是假，后怕是真。
宁青青得意地扬起了自己的小下巴，朝他点点头：“小意思。越阶对付强敌，于我们高等生物而言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谢无妄的视线沉沉落向她发白的唇：“受伤了？”
他扬手，一边从乾坤袋中取出他自己的外袍披在她小小的身躯上，一边摁住她的腕脉，抿唇，冷肃地渡入灵力。
此刻宁青青倒是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她眨巴着好奇的眼睛与谢无妄眼神交流，想要知道他这一边的镜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惜谢无妄根本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他垂眸，认真得像个老御医。
方才——
谢无妄来到这片废墟，听到巨莲后方传来靡靡之声。
环顾四下，只见周遭战斗痕迹异常激烈，随处可见斑驳鲜血。不过在他抵达之时，战局已然发生了变化，从灵力对轰，转成了贴身肉搏。
男女纵情的声音起此彼伏，一时分辨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
谢无妄冷着脸掠到莲后，本欲动手斩杀毛英俊、逼供云水淼，却忽然发现……
眼前的情形，竟然完全偏离了自己的预期。
就连反应奇快，行事从不迟疑的谢无妄，亦是狠狠怔了一瞬。
距离这对男女太近，即便屏了息，仍觉得周遭的空气黏腻难忍。
女的是云水淼没有错，男的，却不是毛英俊。
谢无妄祭出龙曜，凶剑出鞘，厉啸着破空而过，直直插到这二人纠缠的身躯旁边，“铮”一声没入泥层，只留半柄剑身，散出凶戾的煞气，惊醒这对沉迷的鸳鸯。
至于会不会把男的惊出什么阴影……
那便不是道君大人需要考虑的事情。
谢无妄给了他们片刻“冷静”的时间，然后背着身，负着手，简单地询问了几句。
他并不关心这对男女的事情，得知疯魔的毛英俊被封印到了对面的镜像之中，他便以焰力震碎屏障，打算先解决毛英俊再说其他。
谁能想得到，屏障后面竟然站着宁青青。一身红裙破了少许，脸色有些白，却掩不住那耀眼夺目的飞扬神采。
而毛英俊，已被捆成个大球，吊在她身后晃悠。
此刻仍在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这边，无甚可说的。他倒是想听她骄傲地炫耀战绩。
谢无妄眸光微动，视线在宁青青身上转过一圈。
她已披上了他宽大的白色外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巴掌大一张脸。
他松开了她的腕脉：“内伤，需调养。”
好奇的蘑菇根本无心理会自己的伤势。
她踮着脚，往谢无妄身后望。
忽然看见莲瓣后面探出一只手来，搀住站立不稳的云水淼。
云水淼眸光一晃，垂着头，绵软无力地倚了过去。
宁青青：“！”
明明是两个人的故事，为什么男主角变成了别人的姓名？
她恨不得把脖颈拉成菌丝，将脑袋远远地顶出去，绕过莲瓣，看看这个男的到底是谁。
只见莲瓣下方闪过一角青衣，静淡如莲。

第98章 蘑菇学法
“那个……”宁青青踮着脚，勾着脖颈，拼命往莲后看。
谢无妄无情地牵住她身上那件大白袍的袍袖，带着她走向被捆成五个浮屠子的毛英俊。
根本不理会她那根快要拧成麻花的小脖颈。
“是谁是谁？那个男的是谁呀？”她嘀嘀咕咕地问。
“别看。”谢无妄抬起一只大手，将她的脑袋转了回来，“脏。”
宁青青：“……”
随着谢无妄一步步走近，嘶吼咆哮的毛英俊渐渐便没了声音，连右手掌心那根无能狂怒的魔刺也收了回去。
即便已经彻底入魔，但是面对谢无妄时，仍旧保留着源自骨子里的服从和敬畏。
宁青青的心神也安定了下来。
她抿住唇，前后晃了晃自己的肩膀。
谢无妄那件大白袍披在她的身上，两只长长的袖子便吊在她的双肩下面，右边的袖子被他牵在手中，她甩了两下，没能甩得开。
走到毛英俊面前，站定。
宁青青把大藤球挪了下来，将裹得圆圆胖胖的毛英俊供在了谢无妄眼前。
毛英俊的脸已彻底被魔纹占据，本该是心智全失，但随着谢无妄的气势一点点压迫过去，毛英俊那双漆黑无光的瞳眸渐渐震颤了起来，头颅下俯，无意识地流露出无可抵抗、绝对臣服的姿态。
“你比妖魔可怕多了。”宁青青实事求是地对谢无妄说。
谢无妄淡笑，黑眸清冷，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懒懒地摇头：“毛英俊，是我在逃亡路上捡的。”
宁青青微愕，一顿一顿地转头看他。
在谢无妄开口说话时，困在藤球中的毛英俊彻底不再发出挣扎的低吼声，只呼哧呼哧地喘出丝丝缕缕腥黑的臭气。
“因为相貌丑陋，毛英俊自小受尽欺侮，亲人逝世之后，他被村民驱出村庄。”谢无妄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毛英俊的脸上，“挣扎着活了下来，独自在深山长大，无师自通踏入修真之途，练就一身好本领。他成年之后，替周遭村庄驱逐野兽，给孤儿寡母送狍子山鸡，庇护一方。因为形貌更加骇人，所以旁人仍然将他视作非人，见面便喊打喊杀。”
宁青青怔怔转头望向毛英俊。
只见他那双纯黑的眼睛不断地向后翻动，隐约能看出些挣扎之意。
“他真是个大好人。”宁青青感叹道，“要是我，才不会帮那些欺负人的家伙！”
谢无妄看着她，似笑非笑：“倘若阿青路遇凶兽袭击伤人，可会出手相助？”
宁青青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会呀！”
“那么，阿青看到陌生孩儿饿到号啕大哭，可会赠予吃食？”
“当然会啦！”宽大的白袍中，扬起一张雪白的小脸。
因为带着内伤，她的脸颊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容色添了几分憔悴，更显娇美动人。
谢无妄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唇角勾起一丝温凉的微笑：“阿青又怎知，你救下的伤者、老幼，会不会正是那些欺负过毛英俊的人？”
宁青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嗯……”
他稍微靠近了一些：“也许他们不认得毛英俊，但他们可能欺过张英俊、杨英俊。如此，便不救了？”
她思忖片刻，忧郁地垂下眼角：“要救。毕竟救人的时候，我也不可能先问清楚他有没有做过坏事，再衡量一遍他该不该救呀。”
谢无妄颔首道：“所以阿青出手，是对事而不是对人。钦定律法正是如此，当你执起法笔之时，视野之中，人无善恶黑白，不计余德、不管积怨，将天下万民一律视为刍狗，如此，才能定出中正之法。”
宁青青知道，谢无妄又在教她。
本来该是一个很令蘑菇头疼的道理，不过与毛英俊的事情放在一处看，倒是简单了许多。
谢无妄脸上浮起懒散的笑意。
他道：“我吃了毛英俊三只烤兔子，听他讲了一夜他自己的故事，凌晨时，我顿悟法理晋阶道君，灭杀追兵，从此天下无敌。”
宁青青：“……”
她后知后觉回过了神。
那个时候，谢无妄必定身陷最大的危机和困境，身后有追兵，他却停下来听毛英俊聊了一整夜，很显然，当时他已经走到了真正的穷途绝境，过了这一夜，便是与敌人一决生死之时。
人凰族少主以杀戳证道，踏着仇敌的血走到了山穷水尽的末路，却遇上了“以德报怨”的毛英俊。
在此之前，谢无妄的心中必定只装盛着复仇的火。
但在那一夜之后，他拨开了仇恨的迷雾，超脱杀戮，看清了自己的道。
法度。
冷冰冰的法理，正如天地视万物为刍狗的“不仁”。
谢无妄以杀戮证道，以“不仁”之道超脱了仇恨，成就一代圣君，稳固天下太平。
“从此，毛英俊便跟随于我。一步一步走来，终成一殿之主。”谢无妄语气平淡。
宁青青感慨地望向毛英俊，再不觉得他容颜丑陋。
她的心中有些难过。
毛英俊明明是一个好人，他只是被魔毒给侵害了。
谢无妄笑了笑，漫不经心地从广袖中扬出一只手。
“阿青，”谢无妄淡声道，“收灵力，转身。”
宁青青的眉头烦恼地拧成了一个小揪揪。
她慢吞吞地开始转身，拖着调子：“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原本她只是不解，不明白毛英俊非死不可的理由，但是听了他的过往之后，她不禁有些同情毛英俊。
谢无妄的声音好听，尤其是一本正经地教她些什么的时候，清冷的语气特别有魅力：“律，不追溯过往，也不赦特例。”
宁青青：“……”有点没听懂。
不对，是全部没听懂。
她的蘑菇脑袋需要理上一理。
她不习惯一心二用，认真思忖时，动作便停了下来，微微偏着头，盯住谢无妄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于是谢无妄也没有着急动手，而是静静垂手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点明亮的光芒：“不追溯过往我好像明白了，是不是这样——比如忽然有一天，你定了一条新的律法，律法规定不可以吃香酥小银鱼，违者就要掉脑袋。”
谢无妄：“……”
他鼓励地看着她。
宁青青继续琢磨：“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此谁都不吃香酥小银鱼便是了。但是，若是律法可以追溯过往，那么昨日、前日、去年、前年吃过香酥小银鱼的人都得掉脑袋，这样肯定不行啊，谁的性命安全都没了保障，天下人肯定是要造反的。”
“而且，”她点着头，“在昨日之前，吃香酥小银鱼明明就不违背律法，若是今日却要追究昨日吃鱼的罪过，那这道律，便成了自己打自己，全无权威可言。所以，律法必定不能追溯过往之罪！”
“阿青聪慧。”谢无妄颔首。
既然教了她如何制定律法，顺便就将修改与执行时的原则也一并教给她。
“至于不赦特例……”宁青青摸着下巴，“像毛英俊这样的情况，便算是特例。”
毛英俊不是坏人。这么多年跟在谢无妄身边，征战天下，降妖除魔，能够成为一殿之主，身上的功勋必定数也数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触犯律法，只是因为被魔毒控制，并非本心。
如果能够驱除了魔毒，毛英俊便还是正常的毛英俊、好人毛英俊、英勇战将毛英俊。为何留不得？
谢无妄见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眉心越拧越紧，两道漂亮的烟云眉都快要打起结来，不禁挑了下眉梢，抬手不轻不重地摁住她的额头。
宁青青：“！”
受伤之后，身上那些因为莲雾影响而丝丝乱蹿的热流倒是已经消失无踪了，但是多多少少还是受些影响，肌肤相触，心脏立刻悬了起来，浮在半空欲跳不跳。
“不热。”谢无妄不动声色地碾平了她的眉心，收手，“没有感染魔毒。”
“哦……”
“阿青你想，”他看着她，“倘若因为毛英俊无心杀人而被赦免，那么在他之后，走火入魔杀人该不该死？被夺舍杀人该不该死？误食幻药而杀人该不该死？‘无心’的缘由只会越来越多，这一例特赦，便会成为大堤之上的第一道口子，成为有能力者的护身之符。”
“由此催生出的循私舞弊、暗中交易将数不胜数，假以时日，以权谋私辈放纵狂欢，弱势者被肆意践踏且无处伸冤。揭开道律光鲜表皮，底下将藏满一片乌烟瘴气。”
“所以不是毛英俊该死，而是铁律如山，分毫不可撼动。”
他的语气很平静，把道理也讲得很简单，方便她能不动脑子就听懂。
听着他不紧不慢、沉稳清冷的声音，她的心脏却是忽上忽下，狠狠惊骇了一番。
这些是她不曾想到的。
“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有了开口，人心便容易浮动，想方设法替自己亲人脱罪的人会越来越多，钻律法空子的手段将层出不穷。与其出了乱象再行惩治，倒不如铁腕无情，从源头杜绝一切。”
谢无妄望向藤球中的毛英俊。
“倘若他能清醒，必会自绝于世。”说这句话的时候，谢无妄的声音有些飘忽，丝毫也不显郑重，“毛英俊一生坦荡干净，容不下污垢。”
四目相对。
宁青青清晰地看见，毛英俊眸中的黑色魔毒褪去少许，眼角渐渐变得湿润，上唇微微掀起，喉咙里面发出了“嗬嗬”的低吼声。
像是央求谢无妄动手杀死他。
谢无妄从广袖中扬出了手。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哪怕眼前之人与他相交千年。
“阿青。”他示意她收掉菌丝，他来灭杀毛英俊。
“既然他非死不可，那就让我试试吧。”宁蘑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99章 她的把握
既然毛英俊非死不可，宁青青倒是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谢无妄收手：“请。”
宁青青定了定神，抬眸凝视着藤茧中的毛英俊。
毛英俊那双纯黑的眼睛正在疯狂颤动，自身的意识从黑暗深渊中苏醒，努力与魔毒争夺身躯的控制权。
眸底有暗芒疯狂闪动。
他对谢无妄有敬、有畏、也有愧。
宁青青不忍细想，老好人毛英俊当初是如何被谢无妄折服，死心塌地跟随他。她也不忍深想，在这些年间，毛英俊是如何鞍前马后为谢无妄效力，伴着他一步一步登上至尊之位。
该是何等深厚的袍泽之情。
谢无妄当真没有任何触动吗？显然不可能。
只不过他这个人啊，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宁蘑菇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和谢无妄成婚三百多年，从前，却根本没有走进他的世界。
她摇摇头，不再多思。
菌丝试探着，扎向毛英俊指尖的魔纹。
“滋嘤——”
菌丝的尖端刺入魔纹那一霎，宁青青脑海中传来尖锐锯痛，鼻腔发寒，险些站立不稳。
谢无妄的大手及时捉住了她的双肩。
他并没有劝她停下，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她渡了些滚烫的极火灵力。
那股热流并不冒犯，只像是暖融的炉火一般，不显山不露水地替她驱除寒意。
宁青青此刻倒是丝毫也顾不上冷热，就在菌丝与魔纹接触的瞬间，她的心中已滚过了惊雷一般的念头——
孢子！
又是孢子！
虽然她隐约觉得邪恶孢子影响妖兽的情形与魔蛊控制人心似乎有些异曲同工，但是哪怕她是一只天马行空的蘑菇，也没有想过这二者之间会任何关联。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可以从土壤中汲取灵力，可以从魔尸身上吸收灵力，可以把邪恶孢子的力量化为己物，说不定……也可以试试吃掉魔纹。
没想到，一口薅下去，竟从魔纹中品出了孢子的滋味！
控制毛英俊的，居然也是孢子！
头顶像是落了个炸雷。就在她心头发寒之时，一股外来的暖融热流氤氲周身，令她精神一振。
她摁下惊骇，定下菌丝不再反抗，而是任凭蠕动的魔纹吞噬掉身陷囹圄的先锋菌丝。
在那些英勇就义的菌丝彻底死亡之前，宁青青聚精会神，细细品味菌丝一点点被腐蚀消亡的过程。
菌丝与她五感相通，所有的痛苦都令她感同身受。
魔毒的侵蚀有种奇异的“干辣”感觉，它们会抽干水分和生机，把猎物同化成腐朽灰黑的一滩，过程又痛苦又恶心。
宁青青面无表情，淡然承受。
她犹记得，第一次被板鸭崽踩断几缕小菌丝的线线时，痛得她双眼泪花花，手指脚指都痉挛个不停，过了好几日仍然心有余悸。
如今……她早已经不再是那只娇嫩的小蘑菇了。那种程度的菌丝断裂，在今日的她看来，当真就是断了几根头发丝丝。
她已经成长为一只成熟的大蘑菇，就像一枚老帮菜。
忧郁的蘑菇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死亡”过程悉心分解了一遍。
摸透了对方的实力。
魔纹，并不单纯是孢子，也不单纯是魔毒。
魔毒与邪恶孢子，通过某种未知的手段结合在一起，狼狈为奸。
此事当真是细思极恐。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对付它，其余的事情容后再议。
这只混合了魔毒的孢子不能直接吞噬，因为魔毒会污染她的菌丝，把她变得又丑又臭，并且无法成功进食。
她的菌丝只擅长吞噬、绞杀，欠缺了强硬的攻击力。
比如……像谢无妄的那个火。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上一回，他曾用元火把她识府里的蘑菇烧成了烤瓷蘑菇。那种程度的火，高等生物完全可以掌控。
她慢吞吞地偏头，盯向谢无妄：“可以把元火借我用用吗？”
谢无妄被她盯了个猝不及防。
他微怔，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扶住她的双肩的手。
“不行就算了。”宁青青转动着眼珠，开始另想办法。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本命灵元是每一个修士的立身之本，把元火交给别人，便等于将命脉和破绽都给了别人。脑子正常的人类都不会答应这样的无理要求。
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觉得自己没带脑子。
没想到谢无妄却是笑了笑，薄唇微扬，姿态轻懒不羁：“行。”
宁青青愣：“嗯？！”
他懒懒掀了下眼皮：“但是元火炽烈。不顾身上有伤？”
她仍有些没回过神来：“……你行的话，我当然没问题。”
谢无妄失笑：“阿青，在你面前，我何时说过不行。”
宁青青：“……”
好像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不等她细想，谢无妄的黑眸中已浮起了蓝白火光，指尖缓缓挑起一缕流水般的焰。
宁青青赶紧抬起了右手：“放这。”
谢无妄扬手捏住她的手腕，那一缕元火沁入她的命脉。
为防着元火失控伤到她，他并没有松开手。
纤细柔软的腕骨，不堪一折。
事业狂宁青青接到元火，立刻将精力尽数放到了菌丝之上。
她用菌丝挑起元火，发现它老实得不得了，任她搓圆捏遍。
宁青青菇心大悦，当即双眸一凝，迅速将携带了谢无妄元火的菌丝送到前线。
菌丝冲锋！
魔纹与菌丝瞬间绞杀在一起。
阴险无比的宁蘑菇悄无声息地递上元火，精准无比地追杀魔毒，将邪恶孢子留了下来，包抄、分割、吞噬。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但可以控制自己的菌丝，还能把别人的元火也舞动得行云流水。
菌丝疯狂蔓延。
一寸一寸攻城掠地。
冲锋！
正当宁青青聚精会神、稳扎稳打之时，忽闻一道刺破耳膜的女声陡然在身后爆发——
“啊啊啊——快杀了他！”
宁青青险些被这一嗓子惊到走火入蘑。
菌丝回退少许，她偏头望去。
只见云水淼已被人搀扶着走到了近处，她睁大双眼，颤巍巍的手指直指毛英俊。
“道君！就是他杀害了文鸳婆婆，将我掳到此处！他入魔了！”
一副又惊又怒又恨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宁青青的视线在云水淼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好奇地望向她的身旁。
那个男人是谁？！
……可好奇死个菇了！
只见搀住云水淼的男子，一身青衫，气质如莲，琥珀琉璃一般的浅棕双眸像是盛着清澈的水。
药王谷谷主，音之溯。
宁青青怔了片刻，脑海中缓缓浮起种种往事。
音之溯曾与上一任西阴神女玉瑶相恋，中途被连雪娇横插一脚，害玉瑶伤心出走。后来音之溯娶了连雪娇，却仍对玉瑶念念不忘，忽略连雪娇母子，养出个祸害无数少女、擅用魔蛊的儿子音朝凤。
所以……音之溯这是把云水淼当成了玉瑶吗？
宁青青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此刻，音之溯的脸色有些白，俨然带着伤。
他长身一揖，然后手指毛英俊，语声沉痛道：“此獠杀伤我药王谷无数长老弟子，将神女掳到药师莲华境欲行不轨，我追了进来，却不是他的对手，一番鏖战之后，用计将他分离到镜像之中……后来的事，是我未能守住本心，铸成大错。我犯了错，愿承担一切责罚，只是此獠穷凶极恶，满手血腥，不可不除！”
他又揖到底，青衫在身侧微微飘荡：“请道君手刃此獠，还我药王谷一个公道！”
在他身旁，云水淼定定盯住谢无妄，眸光十分复杂。
愤怒、懊恨、怨天尤人……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被谢无妄当场撞见她与旁人行那等事情，她自然知道自己没有指望了。至少，用“西阴神女”这个身份时，是不可能再近谢无妄的身了。
谁都知道，谢无妄挑剔得要命。
好半晌，云水淼眸中的意难平化成了颓然，她恹恹道：“音谷主无需自责，你为了救我性命被这个魔头击伤，又耗尽全部灵力开启镜像，自然难以抵御莲雾的药力。我说了……我是自愿的。”
音之溯生得极好，一身气度风华甚是动人，英雄救美的壮举也让云水淼心中有了好感，再加上莲雾强大的促情作用，云水淼一时意乱情迷，与他成就了好事。
行事过程中，音之溯款款深情，温言暖语，更是动人，她渐渐便敞开心胸彻底接纳了他，忘情地与之颠鸾倒凤，直到谢无妄一剑掷来，惊软了鸳鸯翅膀。
宁青青听完来龙去脉，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何感想。
这个剧情倒是与话本上的故事非常吻合。恶人有了，娇弱的、被撕坏衣裳的神女有了，救美的英雄有了，以身相许也有了！
只不过，结果与想象之中大相径庭。
纵然是天下至尊谢无妄，在这个故事里也变成了旁人的配角。
宁青青眨了下眼睛，扬起唇角：“那……恭喜二位？祝百年好合？”
犹豫而客套的语气，让音之溯与云水淼双双眼角抽搐，垂下头去。
音之溯拱手：“待离开莲华境，音某自会给神女一个交待。道君向来公正严明，还望诛杀此獠，以慰无辜者在天之灵！”
他咳了几声，吐得满襟都是血。
谢无妄淡淡瞥过一眼：“天圣宫内部事务，无关人等退避。”
“可是……”云水淼不忿地指向毛英俊。
威压自谢无妄身上若有似无地漫开。
音之溯神色凛然，抚住云水淼双肩，俯身告退。
谢无妄挥袖圈出结界。
“继续。”长眸微垂，声音懒散，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蚊虫。
宁青青定定神，命令大口吃瓜的菌丝们收了心，继续向毛英俊体内的魔毒孢子发起冲锋。
有谢无妄的元火相助，一路势如破竹。
可惜她没有活体取孢子的经验，虽然已经非常小心谨慎，但还是对毛英俊的肌体和经脉造成了许多无可挽回的损伤。
换成妖丹的话，已经裂了一大堆。
宁青青很不好受，更让她难过的是，她还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毛英俊的感激与劝慰之情。他似乎在对她说，只管放手施为，他没有关系，他非常感激她。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宁青青轻轻摇晃菌丝。
五脏六腑，百孔千疮。
菌丝向着心脏漫去。
毛英俊的心脏果然已被魔纹渗透，与当初黄威那颗黑色的心脏一般无二。
宁青青指挥着菌丝们，将这颗心脏彻底包围。
她停了下来，看向谢无妄：“只有一成把握。”
他笑着，指尖若有似无地触了触她的腕脉。
“不，你有五成。”
宁青青纳闷偏头：“真的只有一成。”
谢无妄淡定无比：“要么死，要么活，不就是五成，去吧。”
宁青青：“……”
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第100章 理念碰撞
宁青青轻叹一声，调集菌丝大军，以谢无妄的元火为先锋，一缕缕像是点燃的引线，自四面八方围向毛英俊那颗灰黑的心脏，准备发起总攻。
一成把握。
她的脑海中不禁晃过一个念头。
倘若是话本，主角在关键时刻必定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创造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别说一成把握，就算是万中挑一的大机缘，也该降临在主角的身上。
只可惜，自打进入这药师莲华境，无情的现实已经一次又一次粉碎了蘑菇天真的幻想。
她不是主角，谢无妄也不是主角。
明明英雄救美的音之溯才是话本主角嘛！
宁蘑菇的眼角忧郁地垂了下去。
“放手去做。”谢无妄带着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又轻又懒，好像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她的心底忽然就安定了许多。
她没回答，双眸一凝，向毛英俊的心脏发起冲锋！
精力尽数凝聚在每一缕菌丝之上，她全神贯注，将每一丝攻击和闪避的动作都做到了极致。
脑海中“滋滋”作响，精神力的消耗异常恐怖。
今日之前，她并没有活体取孢子的经验，一切技巧都来自倒霉的毛英俊。
回顾毛英俊体内，处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失败痕迹。
而此刻，却再不容失败。这里是心脏，修真者的心脉亦是命脉，一旦断绝，便再无生理。
虽说大修士元神强大，即便身殒也可以元神重修，但事实上身躯死亡之时往往伴随着大恐怖，极少有人还能够稳住本心维持清明，令元神不增不减，等待重修的机缘。自古至今，能够叫得出名字的转生者唯有几位佛门高僧。
如毛英俊这般，被魔蛊噬心，更是不可能维系元神不灭。
宁青青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精神力在剧烈消耗，脑袋里好像盛着沸水，不断地烧灼冒泡。
她强行收束心神，周遭一切仿佛都静止下来，一缕缕菌丝的挪移变成了极缓的慢动作。
这种状态通常只能持续一瞬。
宁青青的心神更加沉静，她沉稳地维持住了眼前缓慢的世界，冷静地操控着菌丝，穿梭在几近停滞的时间之中。
前进、前进。
冲锋！
元火与她配合极度默契，远远超过她的预期。
包抄、吞噬、灭绝。
有条不紊。
忽有一瞬，眼前一片空茫，无数缕菌丝像浪花涌进海湾，触碰彼此，欢乐嬉戏。
心脏中的魔蛊孢子已全部清理干净，肌理和心脉有少许破损，但并不致命。
成功了！
宁青青神色一振，欣喜地望向毛英俊。
他的脸上已经不再有魔纹的痕迹，此刻看起来虚弱又萎靡，垂着头，陷入了沉沉昏迷。
她做到了！
拼尽全力，做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身体和精神虽然疲惫至极，脑海中空空荡荡，但是心里却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充实和满足。
她的理想，已不再遥不可及。
与万妖之王做朋友√
解救被邪恶孢子控制的活体√
只差最后一步——人们和毛绒绒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
她的理想与谢无妄的森严道律显然有冲突。
如果毛英俊一定要死，那么解除了孢子控制的妖兽们同样也不容于世。
怎么办？
不擅长哲学思考的蘑菇瞬间就把脑袋愁成了一团乱麻。
罢了，先把元火还给谢无妄。
她眨了眨眼，手腕一动，发现自己细细的腕子被他捏在掌心。
谢无妄手大，五指修长，这么环着她，就像握了两根筷子似的。
宁青青：“……”这个脑补真是一丁点都不暧昧。
她操纵着菌丝，小口小口把元火挤了出来。
“噗簌、噗簌、噗簌……”
有气无力，一丝一丝迸出指尖。
谢无妄看得额角乱跳，侧眸一瞥，见她弯着眼睛，神色十分虚弱，但是眼神得意骄傲。
如果她有尾巴，此刻一定翘上了天。
谢无妄懒懒地笑了笑，并没有操纵自己的元火，而是看着她慢吞吞地、一缕缕将它们挤出来。
终于，弹尽粮绝。
她轻轻舒了口气，然后愁苦着脸，望向五个浮屠子那么大的藤球，开始解那些密密麻麻搅在一起的菌丝和藤蔓。
当时性命攸关，她被毛英俊追杀得鸡飞狗跳，根本顾不得什么齐整致密、什么规则韵律，只知一股脑地用藤蔓和菌丝往毛英俊的身上缠裹，此刻可好，纵横交错的菌丝一圈又一圈，乱成了一团庞大的巨型乱毛线！
宁青青听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一股股寒意沁着心脾地凉。
作孽啊！
她已经很累很累了。解决一颗黑心，几乎掏空了她的身体和灵魂。
她现在只顾得上心疼解不开那团乱麻的自己。
抽丝剥茧、抽丝剥茧……
摔啊！哪有这么乱的茧！
越解越乱，越缠越紧……非但没能把菌丝收回来，反倒把体内仅剩的几缕缕都给榨了出去，全缠成一团。
本已经不富余的小脑力更是雪上加霜，宁青青头晕目眩，脑海又空又冷。
“谢……帮我……”
身体朝前一栽，她的额头狠狠撞上了谢无妄的胸口。
宁青青：“……”她只是想请他帮忙解那个球，没想到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身体也像醉酒般无力。
“砰。”额头一痛，整个脑仁都震着疼。
他的胸膛，比玉梨木廊的地板还要硬。
谢无妄身躯微僵，像是被她撞傻了，并没有伸手扶她，宁青青只好自己揪住了他的衣带。
“阿青？”
声音微有一点哑。
可怜的蘑菇抬头看他，只见那张俊美的面庞微微摇晃，还自带着朦胧的光。
她虚弱地喘了几口气，可怜兮兮地开口：“帮我……解下……”
为了不摔倒，她用尽全力拽着他的束带。
“……”谢无妄身体更僵，喉结微动，“阿青，你元神有损，速速静心调息，我渡你灵力。”
“不……”宁青青吃力地往外蹦字，“解、丝……”
他身上这条束带是她亲手织的，用的是南瞻洲天山产的冰蚕丝。
谢无妄沉声叹息，一条长臂绕向身后，揽住了她绵若无骨的腰。
“阿青，静心闭目歇息。”谢无妄腮骨微动，似是无奈地磨了磨牙，“勿多思。”
这莲雾无孔不入，她身负内伤，元神再损，自然是难以抵御。
他不是什么君子，但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
宁青青努力瞪了他一眼。
那么多丝缠在一起，还让她睡？叫她怎么睡？
睡个大毛线呢？
她颤巍巍抬手揪他衣襟。
谢无妄忍无可忍，将她打横一抱，掠坐到山石上，将她那一双不安生的小爪子擒在身前。
“别乱动。”声音低沉隐忍。
蘑菇生气又不解，情急之下，眼睛里浮起了细细一层波光，呼吸也加快了许多，身体轻轻拧动挣扎。
谢无妄更僵。
温香软玉在怀，朝思暮想的甜香与温暖近在咫尺，美丽的红唇微微开启，一声声呼吸似是乱人心智的邀约。
不可。
谢无妄狭长漂亮的黑眸中翻涌起了暗色，眼尾泛着薄红，声音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身上有伤。闭眼闭嘴。”
他的掌心更加滚烫，将她的双腕钳得分毫也动弹不得。
宁青青挣脱不开，悲愤地调动着几乎全干的灵力，探出菌丝，结成一只手指大小的蘑菇。
蘑菇帽子一晃一晃，指向那个藤球。
谢无妄微怔。
她一字字往外蹦：“帮、拆、懂？”
谢无妄：“……”
淡定无比的道君大人慢悠悠松开手，将她扶坐在山石的凹陷中。
他那双冷白的耳朵上沁出了淡淡的红色。
“急什么。”他镇定自若，“先找地方安置你。”
“哦……”宁青青眨了眨眼睛，恍然点头。
果然是谢无妄想得周到。蘑菇晕乎乎的脑子缓缓转动。
谢无妄窥着她神色，眉梢挑起少许，转身时，不动声色轻吐一口长气。
他潇洒利落地掠到大藤茧上，一缕一缕拆了起来。
不得不说，谢无妄的确是条理清楚、心细如发。
宁青青拽了半天拽不开的大毛线，很快就被他拎着线头一条条拆了开来。
他的动作堪称优雅，轻飘飘地掠上掠下，时不时广袖一抖，便有大蓬大蓬的菌丝和藤蔓向着周遭散开。
散落得整整齐齐。
蘑菇最容易沉迷于这种规律齐整的美感。
她眯起了眼睛，愉悦地欣赏那一条条整齐铺开的线线。
碧绿规整的藤蔓和通透晶莹的菌丝排列成同心圆，向着四周散射，谢无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淡笑，行云流水的起落之间，藤茧一圈一圈规则地瘦了下去。
他就像个光源，散出万道致密炫美的光。
宁青青：“……”
真是很戳蘑菇的审美啊。
她根本不舍得回收菌丝，因为那样就会打破眼前一幅完美规则的图案。为了美景，她完全可以忍受身体和识府空空荡荡的痛苦，就像那些凡间名士宁愿忍饥挨饿也一定要买字画一样。
这叫风雅。
谢无妄也不催她，他做事的时候总是异常专注，好像全然忘了她这只蘑菇。
飒飒飒飒飒——
终于，最后一圈菌丝散落，毛英俊摔在了同心圆中央。
这下摔得不轻，毛英俊从昏迷中醒来，努力用手掌撑着地面，支起身体，重重跪在了谢无妄面前。
成功破坏了菌丝的完美。
“君…上。”毛英俊嗓音嘶哑，破锣一般开口，“属下有话…要禀。”
宁青青不禁微悬起心脏，抬眸望向谢无妄。
“说。”谢无妄敛去了假笑。
毛英俊缓了口气，沉声道：“方才夫人解我心脏之毒时，我的脑中如走马观灯般，看到自己所行的诸般错事，以及染毒始末！”

第101章 他的结局
宁青青扶着身后的山石站了起来。
她借着回收菌丝的牵引力道，‘唰’一下落到了谢无妄和毛英俊面前。
魔蛊孢子之事，事关重大且细思极恐，足以让她忽略身体的虚弱。
她疾疾掠到近前，出声催促毛英俊：“速速道来！”
毛英俊抬头看见她，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立刻浮起了感激和惭愧之色。
“多谢夫人相救之恩！”他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撑在地面，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大响头。
宁青青有气无力：“不必如此……”
毛英俊抬眸，斩钉截铁：“要的！”
他又垂下头去，继续砰砰砰。
宁青青：“……先把事情说出来更实在。还有，我和谢无妄已经和离啦，你可以叫我道友。”
她急巴巴赶过来是想听秘密，不是看人磕头。
磕头有什么好看的，前几日她在木廊上撞出的那个额包还在隐隐作痛呢。
毛英俊急急抬起了脸：“是！夫人！”
宁青青：“……”算了算了，这种时候揭密更重要，再拖延片刻，说不定又出个什么幺蛾子。
她忧伤地垂下眼睛，余光瞥见谢无妄轻轻勾了下嘴角。
“我身上之毒，是白云子所下。”毛英俊语气笃定，“我记得那段日子，白云子时常与我喝酒谈心宽慰于我，但是，我心中的烦恼非但丝毫未解，反倒愈来愈盛，终于有一日，我在睡梦之中犯了一个大错，遭心魔全盘入侵。只是，在那之后我便彻底遗忘了那些烦忧，也忘记了心魔之事，平日身上全无异常，只在那魔蛊发作之时被它彻底控制，做下许多自己全然无法察觉的错事！”
说罢，他又伏了下去，砰砰砰连叩响头：“是我的错！是我未能坚守本心，给了心魔可寻之隙！”
宁青青心中微微一凛。
毛英俊所述之事，她也曾经遇到过。
那时，她伤心失意回到青城山，被音朝凤下了魔蛊。
在梦中，她持剑刺向谢无妄，心魔在耳旁呼啸，不住地劝她杀死谢无妄，从此肆意人生，为所欲为。
但是她宁死也不愿。
无关爱恨，而是因为她心中清楚，那是邪魔之道。
宁青青轻声一叹，望向毛英俊。所以，这位历尽风霜的老将是为了什么样的心事，而向心魔妥协呢？
毛英俊重重拜倒：“请恕属下无法说出那件错事！事关私人辛秘，委实不堪，说出来只会脏污了君上与夫人的耳。此事无关苍生，无关社稷，只是私事而已。请容许属下将它带入九泉。”
“可。”谢无妄淡声应下。
宁青青看毛英俊的表情实在纠结痛苦，便摁下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多问。
“近来辟邪洞中两次上古凶兽的暴动，皆是属下所为！”毛英俊又要往地上撞。
谢无妄广袖一挥，将毛英俊挥了起来，踉跄站稳。
道君声音清冷：“说便是了，磕破头也赦不了你死罪。”
“是！”毛英俊重重垂首，“第一次，道君取剑灵髓替青城剑派宁天玺塑骨，归来之时眉梢眼角俱有微淡喜意，魔蛊控制我引动凶兽，目的正是打搅君上与夫人。第二次引发凶兽暴动，则是与虞浩天配合，我骗走君上，他将夫人掳入谢城。”
顿了顿，又道：“引动上古凶兽的事，属下是与白云子联手。行事之时，白云子也为心魔所控，事后全无记忆，属下还曾……还曾与他一起绞尽脑汁地追查线索……唉！”
谢无妄笑了下：“难怪久久查不出结果。”
他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因为早已笃定叛徒是身边重臣，至于是谁，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毛英俊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下罪该万死。今日，为魔蛊所控，在圣宫中行凶，掳走西阴神女意图不轨，又残杀药王谷百余人、击伤谷主，实在是万死难赎！”
谢无妄脸上丝毫也不见怒容，只感慨地道：“可惜了。你烤兔子的手艺，实是一绝。”
毛英俊的厚唇狠狠一抿，眼睛里沁出了泪光，声音立刻变得哽咽：“属下愿在九泉之下，静待君上开创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委实没料到，多年之后，谢无妄竟还能记得初遇之日他烤的那三只兔子。
都说道君冷漠无情，其实……人心哪能不是肉长的呢？
“那个，”宁青青小心地插了一句，“既然魔蛊已除，那就不必剜心了吧？”
毛英俊当即“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狠狠砸出了两个深坑。
“属下心中唯有死志，绝无苟活之意！”洪亮的嗓音在谢无妄设下的结界中嗡嗡回荡。
宁青青被他吓了小小一跳。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寻死寻得这般斩钉截铁，丝毫也没得商量的。
毛英俊声音坚定刚毅：“众目睽睽之下，属下杀死药王谷百余人，无可抵赖！倘若道君饶了我，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无论原因是什么，世人心中只会认定天圣宫徇私枉法，存心包庇于我！有心之人必定顺势兴风作翻，趁机搬弄唇舌是非，挑起人心惶惶！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妖魔迭出苍生深陷于水火，如此时刻，正需要天下人凝聚一心众志成城，我岂敢因为一己之私，而陷道君于不义、陷天下于动乱？！”
他的声音铿锵激昂，震得宁青青的眼角冒出了少少泪花。
谢无妄只淡淡地笑。
毛英俊再度叩首：“乱世用重典。夫人，杀人之事虽非我本心，但是，我万万不敢背负如此深重的罪孽！”
谢无妄静静站在他的面前。
毛英俊闭上双眼，扬起了脖颈，努力挤出笑容。
宁青青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静悄悄地走近了两步，微微悬着心，垂目注视着谢无妄袖中的手。
她知道结局已经无可更改。她没有如先前说的那样转身不看，反倒更加睁大了眼睛，直视面前将要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不再是一只可以躲在大蘑菇帽子下面的小蘑菇了。
她要学着面对这个世间的一切。将来，必定还要面对更难接受的风浪，她愿意勇敢地接受事实。
反正，谢无妄此刻肯定比她更难过。
只见谢无妄缓缓抬起一只手，若有似无地向着毛英俊挥了下。
“起来吧，”谢无妄懒声道，“这些年，天圣宫在你身上倾注了不少资源。杀你，倒是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好修为。”
“君上！属下绝不敢苟——”毛英俊愕然睁眼。
谢无妄瞥过一眼，毛英俊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而是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双手，像一只长臂大猿猴般，乖顺地站在一旁。
“你既是战殿殿主。”谢无妄缓缓抬起理了下袖口，“便罚你入魔渊，战死方休。”
毛英俊怔怔地扬着头，慢慢张大了嘴巴。
宁青青也不禁睁大了眼睛，凝神望向毛英俊。
只见他那张大脸上，表情渐渐变得扭曲，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说来也奇怪，他相貌奇丑，此刻表情堪称狰狞，却莫名让人觉得顺眼了许多。
好半晌，毛英俊的厚唇狠狠一扁，眼睛里涌出了大蓬泪花，俯下了身去，重重叩头不止。
“属下——领命！”
领命之时，却是哭着大笑出声。
这些真正与妖魔在一线拼杀的修士，哪个都不惧死。
能够战死，是一种荣耀。
死得其所！
谢无妄瞥过一眼，见宁青青神色动容，眼角冒出细小的泪光，不禁低低地笑她：“感动什么，你以为我给他一线生机？魔渊可不比山林，谁也不可能在那里生存。”
毛英俊狠狠抿唇，更是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灭杀魔物，至死方休！”
宁青青记得，上次寄怀舟到魔渊去寻魔灵胎，结果没几日便狼狈地逃了出来。
那地方，就连谢无妄也不可能久留。
罚入魔渊与处死无异，毛英俊却高兴得像个孩子。
谢无妄长袖一挥，将全无反抗的毛英俊封印起来，像一具尸体般拎在手中。
“阿青，该走了。”
“哦……”她点点头，想起这药师莲华境中还有另外两个人，嘴角不禁嫌弃地抽了下。
谢无妄抬手撤去结界。
只见音之溯与云水淼靠坐在巨莲另一侧，音之溯受了伤，面色苍白，微仰着头倚在莲上，眉眼唇角笑容温柔，正在低声对云水淼说些什么。
而云水淼此刻已全然是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她倚着他的肩，神情羞涩依恋。
男的俊，女的俏。
倘若不知这二人底细，这么乍然一看，任谁也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十分般配的神仙眷侣。
宁青青不禁再次感慨：还真是成就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啊。
谢无妄冷淡地开口：“音谷主，开秘境。”
那对依偎的璧人立刻站了起来。
音之溯轻轻咳喘着，道：“药莲未到结莲子的日期，倘若此刻要离开，只能催熟或是强破。强行破境，药莲便会毁去。道君可否给我一日一夜时间，容我催熟药莲？”
“有何影响。”谢无妄平静地问。
音之溯咳了下：“也就是损伤些道行，无碍。催熟之时将有强烈四时变化降临，有所防备即可。”
谢无妄看了宁青青一眼。
见她正凑在药莲边上，一只小手拍着莲瓣与它低声嘀咕，他便知道她绝不会同意强行破境。
这朵莲，是她的“朋友”。
方才他便发现，毛英俊体内的莲雾中充盈着独属于宁青青的“蚯蚓波动”。她向来可以很奇怪地、鸡同鸭讲地与灵植、灵宝沟通。
谢无妄长眸微垂：“催熟。”

第102章 她的幸福
催熟药莲，便能采莲子离开。
音之溯起身，朝着药莲缓缓竖起手掌。
云水淼忧心地上前劝说：“你身上伤重……”
“催发之后，药师莲华境便会自行运转四时，我无甚大碍。”音之溯的笑容如春风一般温柔，“神女，你坐远一点，调动内息抵御极热极寒。”
“好，你自己当心。”云水淼一步三回头。
音之溯向她轻轻点头，那双淡然出尘与世无争的眼眸中淌动着柔情波光。等到云水淼走到山壁一旁盘膝坐下，音之溯才缓缓收回了视线，抿起淡色的唇，笑容清雅，微带羞涩。
这对郎情妾意的男女，让宁青青心中感到十分古怪别扭。
音之溯的夫人和儿子也就死了不到半年，他便能这么自然亲昵地和另一个女子在一起。
还是一个和旧情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该说他多情，还是无情呢？
而云水淼……对于这位神奇的女子，宁青青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说好的大阴谋呢？引谢无妄入西阴搞事呢？摇身一变成为“西阴神女”，难道就只是为了找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男人？
宁青青脑海中的菌丝再次绞成了一团乱麻，她生无恋地叹了口气，恹恹看着准备动手的音之溯。
“道君，我开始了。”音之溯望向谢无妄，正色道。
谢无妄颔首。
催熟药莲，将有强烈的四时变化降临在这一日一夜之间，让药莲迅速吸收春夏秋冬的时气。
只见音之溯青色的长袍开始无风自动，浅琥珀色的瞳仁映着巨莲，木灵力氤氲，双眸渐渐与莲同色，看上去浑身清气，宛如莲中男仙。
灵力自他掌心涌出，药道法诀缓缓诵出，催动莲瓣底部的脉络中涌出一道道药息，药息在一阵阵泛开的莲雾之间明灭涌动，此情此景，人间当真是难得一见。
周遭的秘境开始发生变化。
空气开始灼热干燥，视野越渐白炽明亮。
最先来临的是夏。
随着酷夏到来，药莲的莲瓣渐渐泛红，莲雾晕染成了橙赤色，秘境中的温度迅速拔高，宁青青渐渐便感到脸颊和双耳发烫，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牵动着胸口的内伤，带出一丝丝无意识的低哼声。
因为莲雾的影响，声音比寻常时候要更娇更软。
太羞耻了，丢死个菇。
宁青青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窘态，左右看看，耷拉着肩膀悄悄挪到无人的一侧，蜷坐到莲瓣下方，抱着膝，侧身用额头抵住莲瓣，偷偷躲起来小口呼吸。
一日一夜经历四时变幻，每一个季节持续三个时辰。
她的身上有两处内伤，精神力耗损严重，热烫的莲雾倒是略有些缓解她的伤势，为她冰冷的腔体提供暖融融的热量。
宁青青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能撑得住。
她快速呼吸，把莲雾的温度攫入体内。
心跳渐渐便快了起来。
思绪飘散间，她想起了谢无妄。
说来也奇怪，吸着这个很能促进繁衍的莲雾，她却完全没有去想那些发生在玉梨苑床榻上的情爱往事，而是想起他在妄境中陪她死过一遭，化身为火烛替她烧掉心魔的情景。
念头一转，又记起沧澜界中，他浑身带伤几乎流干了血，却小心地捏碎调元丹喂她的样子，那是独属于谢无妄的温柔。
再往后，是谢无妄修大木台、雕刻栏杆、做书墙时，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淡笑，黑眸却闪动着极致专注的光芒，那样的光芒，与此刻周遭的白灼夏日一般明亮。
她记起少年谢无妄在千机境中为她流下的那滴血泪，记得他冷睨着瀛主，说出“复仇者以杀证道”的模样，也记得自己从游僧手中接过小木人，恢复了情感记忆与他说分手时，他发白的脸色、微颤的广袖和破碎的眸光。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这样一个男人，谁会不喜欢。
可是想着他，她的心底泛起的却不仅是甜，也有淡淡的酸涩和疼痛。
她的心伤没有彻底痊愈，她也不会回头，只是眼下身体和元神实在虚弱，她借莲雾取暖，受莲雾影响更深。蘑菇是一种随遇而安的生物，既然想起了谢无妄，便由着自己偷偷想一想他的好，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很好，只是他们不适合。
如今分手了，想到他时，倒是美好要更多一些。
她闭着眼睛，唇角浮起了微笑。
这样就很好。
如今她也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感情的事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身上又开始发冷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偏过脸，轻轻用脸颊蹭着药莲的大莲瓣，向它讨要滚烫的莲雾。
“多来点。”她的声音带着些鼻音，似是娇嗔。
*
谢无妄冷眼看着音之溯催动药莲，引发了四时变化。
在他的眼皮子底子，倒是无人敢动什么手脚。
音之溯的举动挑不出一丝毛病，催发之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惨淡如金纸，他捂着胸口轻轻咳喘着，一边运功抵御酷暑，一边俯身向谢无妄行礼。
起身之后，音之溯便安安静静退到山壁下，悄然坐在云水淼的身边。手臂一探，将女子拥进怀里。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他拎着被封印昏迷的毛英俊，行出几步，远远见到宁青青团成一只小蘑菇的模样，独自蜷缩在另一侧莲瓣底下。
极是孤独可怜。
谢无妄的心底蓦地涌上怜惜和疼痛。
他疾行几步，忽觉哪里有点不对。
只见她眸光迷蒙，唇角勾着一丝极清甜的微笑，神色恬淡而幸福。
谢无妄：“？”
那颗悬起一半的心脏缓缓回落。
她看起来很好。
他微微挑起眉梢，神情疏懒了许多，胸腔微震，轻轻笑出气声。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一幕画面。
上一回在这药师莲华境中，她是不是两眼放着光，张开双臂扑向这朵肥厚呆笨的莲花，说要和它……
繁殖？！
谢无妄瞳眸震颤，狭长双眸不自觉地撑开。
视线沉沉落到了她的小脸上，只见她双颊通红，微启唇瓣，小口小口地吐出香甜的气息。
温柔而依赖的模样，就像从前她软软倚着他的胸膛在大木台晒太阳时，那般安静满足。
虽然谢无妄非常清楚她不可能和一朵莲花繁殖，但是一颗心却是狠狠一空，再又一痛。
身后是音之溯那一对，身前她和莲花相依偎，而他……
谢无妄无意识地掂了下拎在手中的毛英俊，嫌弃得嘴角一抽。
默然片刻，他缓缓垂下长眸，沉静了神色。
他镇定自若地向她走去，薄唇微启，正待开口时，忽然见她轻轻动了下，将那娇嫩如花的面庞蹭在了莲花上，张口，吐气如兰。
“多来点。”她对莲花说。
这样娇嗔绵软的声音，他已太久太久不曾听到过。
谢无妄：“？？！！”
他的动作快过了脑子。
一掠而上，单膝及地落在她的面前，探出一只手，撑在了巨莲的莲瓣上。
将她和它强行隔离。
她要干什么？！吸取它的信息素来繁殖？！
谢无妄陡然吐出一口长气，胸中似有万马奔腾，一时连神色都顾不上掩饰。
宁青青一鼻子拱在了谢无妄的手背上。
她愣了一会儿，幽幽睁开眼睛。
只见谢无妄的黑眸中翻涌着隐忍的巨浪，他呼吸微乱，结实坚硬的胸膛正在明显地起伏。
脸色臭得很。
宁青青：“？”
她眨了眨眼睛，纳闷地偏头看他。她此刻有些虚弱，头一歪，便感到眩晕。
谢无妄的唇角扯出一个古怪的淡笑。
他问：“你做什么？”
声音异常低沉，一字一顿。
“睡觉。”她用气声问他，“有事？”
谢无妄微怔。
当然不可能承认他是来打断她“繁殖”的……
他眸光动了动，淡然自若地道：“方才毛英俊印堂发黑，我原想让你看看是否有魔毒复发之相？”
宁青青睁大了眼睛。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她急急抬手，指尖“噗”一声，探出一缕小小的菌丝。甫一冒头，它立刻蔫头耷脑地弯了下去，软软垂在她的指尖，像一根垂柳枝条。
宁青青：“……”
她犹不死心，带着这根弯曲的‘柳梢’往毛英俊脸上戳去。
在那并没有发黑的印堂上无力地挠了挠。
“嗯……”她赧然笑了笑，“感觉应该没有孢子的气息……吧？”
“知道了。”谢无妄随手把毛英俊扔到了一旁。
就像扔开一条破麻袋。
反正他皮糙肉厚摔不坏。
宁青青的视线慢吞吞地随着毛英俊划过一道弧线。
身体与巨莲拉开了少许距离，立刻便有股寒意入侵，害她打了个冷颤。
谢无妄双眸一沉，皱起眉，撑在她脸颊旁边的大手一转，摁住她的额头。
脸蛋红晕，额却冰冰凉凉。
她过度虚弱，在靠莲雾取暖。
谢无妄缓缓开口，声音一点点冻结：“你身体撑不住，破境。”
宁青青一听这话就吓坏了，赶紧伸手拽住他的宽袖。
“不行！”她急道。
声音都比方才大了三倍。
强破秘境，药莲会死。
谢无妄眸色更冷：“这是夏。”
十年酷暑都无法温暖她的身子，等到严冬，她又如何熬过去？
这可不比寻常的天冷天热。
漫卷秘境的莲雾中带着时节之息，就算屏住外息，它也会进入内息。
“我可以。”她坚定地看着他，“我可以的。”
在她还是一只孢子的时候，曾跟随着漫卷的冰风暴，穿越看不见尽头的大冰川。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谢无妄面无表情，指尖缓缓浮起元火。
巨莲微微瑟缩了莲瓣，簌簌发抖。
“我可以！”她抓住了谢无妄的手腕，“我说我可以！”
他感觉到她的掌心像冰块一般。
他目无波澜地注视着她。
她丝毫不惧，坚定地与对视。
半晌，他垂了下眸光，淡声道：“我说过，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自由，但在危及你的性命安全的事情上，你需要考虑我的意见。”
“我不会死。”她道，“我有分寸。至多便是难受些。”
谢无妄冷漠地笑了笑：“再留下些病根？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她抿了抿唇，眼睛里氤氲起了薄雾。
“如果不是大莲花帮我的话，我已经被魔蛊孢子害死了。”她的声音十分难过，“谢无妄，你会转头就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谢无妄轻轻吐气：“它不是人。”
“天地不仁，一视同仁。”她道，“你刚教我的。”
谢无妄似是无奈地挑了下眉。
长眸缓缓半阖，他终于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好，但是你要应我一事。”
“你说。”蘑菇不假思索。
“让我帮你。”清冷平静的尾音落下时，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第103章 新年快乐
宁青青还没回过神，身体已软软地落入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自从和离之后，谢无妄向来注重分寸，与她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上次说起马尿酒的事情时，她笑得摔下廊椅，他都没伸手扶她一下，叫她额头上碰了个包。方才她虚弱跌倒时，他也只是握拳抵住她的身躯，将她揽到山石上安置，丝毫不曾越矩。
此刻，他的神色依旧冰冰冷冷，仿佛下一刻就会陡然出手破境，但伸手揽她的动作却温柔得令她有些恍惚。
直到倚在了他的胸前，宁青青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身上的衣袍。
他的袍子每一件都华贵厚重，隔着极厚的繁复布料和纹饰，她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谢无妄瘦了。
瘦了很多。
上次他前往小厨房给她做香酥小银鱼的时候，她便察觉他瘦了，只不过他肩宽腰窄，骨架子大，瘦了也能撑起衣裳，并不显嶙峋。
此刻倚在他的怀中，却发现他的身躯已瘦到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这些日子他受了很多伤，从未停下来调理。
从前他便是这样的，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向来不顾身上的伤，非得她真正拉下脸来发脾气，他才会勉为其难地腾出些时间在玉梨苑将养。
他静心疗伤的时候她从不打扰他，而是拎着他的乾坤袋躲到厢房去，把里面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倒饬得齐齐整整，再顺便打理一下他的灵宝和法衣。
等她做完，他也差不多调息完毕，又要赶着去忙公事。
如今和离了，再无人管他，他更是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他的乾元殿，连衣裳都不用换。
宁蘑菇幽幽叹一口气，眼珠动了动，看他。
她发现他的手臂仍僵着，并没有往她身上落，他的胸腔一动也不动，似是一直屏着息。
她才想起自己还未答应，让他帮她渡过这四时变换。
她闷闷“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矜持地笑了下，道：“算你识相。”
两只大手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先是掌根，顿了片刻才落下掌心，又过了三两息之后，修长有力的手指终于彻底落定，覆住她娇小柔软的身躯。
“全是骨头。”他嫌弃地往她的后心渡入火灵力。
宁青青没吱声。
方才担心他强行破境害死大莲花，她情急之下声音大了些，用光了气力。此刻脑袋里嘤嘤嗡嗡地发晕，双手双脚像是冻成了冰雕，莲雾进入胸腔，就像可怜的冬日暖阳照在大冰川上一样，对那万年寒冰起不到多少作用。
谢无妄的身体却不同，他炽热滚烫，还散发着好闻的冷香。
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舒服极了。
她就算是用菌丝来思考，也不会拒绝他的温暖——事实上，指尖那缕杨柳般的菌丝已经勾住了他的衣襟，试图往里面钻。
宁青青把菌丝拽了回来，低低冲它嘀咕：“这个不能吃！”
谢无妄肯定想不到这条胆大包天的菌丝要做什么，他笑着说道：“手冷可以放进去。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不会多心。”
放进他怀里……吗？
从前，她倒是时常那样做。
她最喜欢和他一起过冬。
她五行均衡，身体会冷会热，不像他，一年四季都是个火炉。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可以把她整个拢在怀里，替她捂暖手足。
其实他们之间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只是那些日常的点滴就像呼吸一样，很容易被忽略，不被记起。
宁青青晃了晃指尖的菌丝，慢悠悠抬起眼睛，瞥他一下。
“它要吃你。”她认真地说。
谢无妄笑：“吃去。”
她思忖了一会儿，没有造次，只是顺着他的封带把手藏到里外两层衣裳之间。
“阿青，”他低低地道，“冬日不仅是没了莲雾热息，而是雪上加霜。”
周遭温度、吸入体内的莲雾，都会变成彻骨严寒。
她动了动睫毛：“没你都行。”
言下之意便是，她自己一只蘑菇是有把握撑过去的，加上他若是不成，那便证明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谢无妄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这话，当即气到失笑。
薄唇动了动，本要凉凉地随口说上一两句嘲讽话，眉都挑起了低低的弧度，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发丝‘沙沙’地蹭着他的衣裳、她的身体整个像云朵一样团在身前、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时，温柔地贴向他的胸肩腹臂。
刻在魂魄最深处的清淡甜香丝丝钻入肺腑。
他笑：“有我更行。”
宁青青抬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凭她对谢无妄的了解，方才那一霎，他该是说句风凉话才对。
他正好望了下来。
这个人，依旧是那副疏懒不在心的模样。
宁青青觉得他一定是平日忙政事把脑子忙到抽筋，所以闲下来的时候总是打不起精神。
四目相对，她忧伤地发现，瘦了些的谢无妄，好像更好看了。
他是那种冰山孤寒的长相，平日总挂着假笑倒是不明显，此刻眉眼平静，瘦出精致轮廓，更显得寒冽冷峻。
偏偏身体那么烫。
反差鲜明浓烈，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些方才不曾回忆过的画面。
在他最是情动，略有那么几分失控的时候，总会敛去所有表情，神态颇为冷硬，但动作和温度却是炽热到了极致。
一下一下，将他的模样、温度和存在沉重地烙进她的心底。
莲雾涌入肺腑，激得她呼吸微乱，转头错开了目光。
她没再说话，他也是。
他并没有往她的身体中渡入太多火灵力，在她手脚略微回暖之后，他便停了下来，显然是要让她自己试着适应调节。
夏的酷热持续了三个时辰。
秋意微凉，秘境中的光线发生了变化，莲雾色泽渐淡，转成了青黄。
宁青青一觉就睡过了秋天。
寒冬来得迅猛，她陡然冻醒，发现自己的双手被谢无妄拢在身前，捏入掌心。
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下，他也极自然地扬袖将她环得更紧。
周遭的莲雾颜色大变，冰蓝晶莹，极其通透。
宁青青扬起头，望向巨莲。
“哇～你太美了！”
只见此刻的巨莲通体都变得透明，像一朵淡蓝色的冰雕之花。
大的东西总是有一种特别的美感，巨莲既大、又无比精致，更是美得独一无二。
她忍不住甩出菌丝去触碰它。
要不是她此刻身体实在不支的话，她一定会飞扑上去，把它整个蹭过一遍。
巨莲并没有回应她的喜悦，虽然被夸奖，但它好像不那么开心。
莲瓣轻轻一动，将菌丝推了回来。
宁青青奇怪地偏头，正要再与它交流交流，忽见一道道更蓝的莲息顺着莲脉涌动，下一刻，空气中的莲雾尽数冻结，变成了极细碎的寒冰。
铺天盖地的冰霜自莲上涌出来，巨莲微微收束莲瓣，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难过又愧疚。
宁青青赶紧安慰它：“没事，我不～了～嗯～”
一个“冷”字愣是没能说囫囵。
她冻僵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处热源。
谢无妄摁住她的脑袋，将她的脸蛋摁入怀中。
宁青青的思绪已冻得木然，什么也顾不得，只凭着本能，将鼻尖贴到了他的身上，呼吸那些被他的体温浸染过的空气。
一只大手覆住她小半个背心，浑厚炽热的灵力自掌心涌出，渡入她的经脉。
她的鼻尖轻轻拱着他的衣裳。
华服厚重，隔离了许多温度，并且渐渐被周遭的冰霜莲息冻得冷硬。
谢无妄似是有些犹豫。
她的呼吸微弱又急促，进入肺腑的气息就像冰刀一样，刮得她生疼。
眼看着，她越来越难承受这些极寒的冰霜莲雾。
“阿青，”他的胸腔闷闷一震，“冒犯了。”
手一扬，衣襟敞开，将她裹了进去。
中衣领口松散，她稍微一动，脸颊便碰到了他的身体。
他确实瘦了许多，不过身上依旧覆着一层好看的薄肌。中衣上都是他的气息和温度，她微微发颤的冰冷鼻尖触到了他的皮肤，轻轻吸一口气，没有霜冻，只有独属于谢无妄的感觉和味道。
她把额头也蹭了上去。
什么都好，就是他的心跳有些吵。
后心不断地渡入极火灵力，极寒与极热交织，烘得她有些脑子发晕。
她喃喃出声：“谢无妄……我看话本里面那么写，女子快要冻死的时候，男子总是在山洞中与她做那种事情，救活她的命。”
“呵，常识呢？”他低低一笑，语气轻嘲，“日后莫看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明白！”她顿了顿，点头，“那算了。”
谢无妄：“？？？”
等等？！

第104章 她的将军
谢无妄震惊片刻，缓缓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只见她乖乖地蜷成一团，窝在他的怀中，冰凉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身体，晕开小团淡淡的白气。
他不必闻也知道，那是何等醉人的甜香气息。
他挑了下眉，微眯起长眸，一字一顿地问她：“什么算了？”
她轻轻拱了拱，慢吞吞地从他怀中扬起脸。
一张冻得惨白透明的小脸，神色单纯无辜，眼睛里却偷藏着狡黠的笑意。
“山洞啊，”她抖抖索索地道，“洞里没有风，我以为会暖些。你既觉得不对，那便算了。”
谢无妄微笑：“如此。”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脸颊。
修长硬挺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瓣。宁青青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心脏也悬高了一些。
视线相触。
慵懒暗沉的眸光沉沉落入她的眼底，他丝毫也不掩饰黑眸中的攻击意图。
他轻启薄唇，清冷，却意味深长地说道：“知海无涯，或许当真是我孤陋寡闻。”
宁青青：“……”
他微眯了眸，半掩的眸色更加幽黑灼人。
受伤的蘑菇有些遭不住，几次想要转移视线，却见这可恶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慢慢偏头，一次又一次将她的目光堵个正着。
她的眼角委屈地垂了下去：“我就是脑子生了冻疮，随口说个荤话。”
他又盯了她一会儿，终于轻声笑开，移走了视线。
“别怕。”他淡声道，“不会动你。”
“哦……”她偷偷瞄他一眼。
他挑眉，语气轻飘飘：“知道你就是过个嘴瘾。”
宁青青下意识想要张口反驳，忽见他那水墨般的眉尾半挑着，弧线就像一个漂亮的陷阱。
引她自投罗网的那一种。
机敏的蘑菇察觉到不对劲，多动了一圈脑子，忽然就明白了——
如果否认，那岂不就是承认自己想动真格？
愤怒的蘑菇狠狠抿住唇瓣，把脸埋回了他的怀里。
虽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心里在笑，还笑得好大声。
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头一低，狠狠把方才冻结在眉毛上面的细冰霜都蹭到了他的锁骨上。
谢无妄的锁骨很好看，弧度大气利落，像两把刀。
如今瘦了些，刀锋更显凌厉。
余光瞥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把她揽得更紧。
谢无妄这个人，惯会得寸进尺。
她没有反抗，只顺势把自己的身体窝成了更舒适的姿势——脸都蹭着人家的胸膛了，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壁障被打破，她彻底让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与他偎依。
单纯而亲近，没有搀杂丝毫情欲，就像挤在一起取暖的蘑菇。
不知过了多久，宁青青忽然感觉到谢无妄的气势冷下去，身上涌起杀机。
“阿青，”他的声音失去了温度，“降温了。”
话音落时，新一轮寒潮已涌了过来。
降温只在一瞬间，霜冻袭来，眼前泛起了灼目的冰光。
宁青青僵木的思绪缓缓转了一圈，想起六个时辰之前，夏日曾有过两波酷热的灼息，当是小暑、大暑。冬，也该一样。
所以此刻来临的是小寒。
她有些不敢喘气了，寒息进入鼻腔，立刻像是有冰刀扎进了眼窝深处，冷痛彻骨。寒息进入肺腑，两处内伤立刻扎满了冰针，刺疼难耐。
谢无妄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破境。”
宁青青循着他的视线望向大莲花。
只见它变得更加通透，色泽由冰蓝褪成了淡蓝。这些淡蓝色的莲雾温度低得恐怖，已快要接近液息，但是还不止，它的颜色终将尽数褪去，变成一朵纯然透明的冰莲。
淡蓝色的冰光在莲瓣上游走，时不时凝聚碰撞，‘叮’一下迸出星光般的冰芒。
宁青青的胸腔泛起了麻意，有些痒，疼痛感似是被冻住了。空气进入身体，就像是细细碎碎的小冰刀一般，不断地切剥她冻伤的躯体，就像巨岩被风化，落下细密的砂。
痒意直冲而上，她轻轻咳了几下，只见口中喷出了几蓬小小的冰霜血雾。
身体更加虚弱了。
大莲花很美，也很要命。
巨莲一动也不动，像是在安静地凝视着宁青青。
她摁下咳意，轻轻向它挥了挥手指，表示自己无碍。
淡蓝的秘境之中，冰霜巨莲忽然重重一颤。
宁青青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大莲花的意愿——它让她走，立刻破境离开。如果她被莲雾杀死，那么它会比自己死去更加难过。
她根本不理它。不就是一点严寒吗？她觉得莲花这个生物实在是过于娇气。
不过现在摆在宁青青面前的难题是谢无妄。
在她咳嗽喷出血霜的那一霎，他已经彻底冰冷了眼神。
只见谢无妄扬起手，手中燃起极炎。
“不。我可以。”宁蘑菇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覆上了他的腕骨。
谢无妄不为所动。
极焰涌动，即刻爆发。
她那一丁点力道，连一阵微风都不如。
宁青青心中焦急，顾不上呼吸带来的痛楚，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用尽全力，在他腕骨上画了一个圈。
谢无妄蓦然僵滞。
他缓缓垂眸看她，目光复杂。
这是她和他的小秘密。
他比她强大得多，有时候放肆忘情了，难免失了分寸，没个轻重。而她又十分娇气，有时候吻狠了些她也会求饶，更别提动真格的时候，从头到尾，她都是‘不要’的。
倘若他当了真，两个人从此便什么也不用做，每日盖着云丝衾老僧入定即可。
所以有了这样一个约定。
她真难受了，就在他身上画个圈。
谢无妄从未打破过他们的约定，她一画圈，无论他正如何激荡驰骋，也会立刻停下来温存地安抚她，轻吻她的额，将她拢入怀中，像哄小婴儿一样哄她。
当然，在他故意使坏的时候，会事先把她的手摁到一旁去，不给她画圈机会，就让她哭。
眸光相对。
一瞬间，像是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的腕骨上，残留着她的触感。那个圈，那个他从来不曾打破过的约定。
谢无妄沉沉一叹，掌中焰气尽散。
他将她拢得更紧。垂头，唇落在她的额心。
宁青青满意地动了下。
后心有他的手掌渡入灵力，额心有他的唇齿噙着炎息，保护她的识府。
只不过，他虽能护着她的命脉，但却无法制止她的伤势继续加重。
谢无妄忽地冷笑了一声。
薄唇在她的额心辗转，他低低地问她：“大寒你怎么办？没有我，你又怎么办？”
她知道他动了真怒。
他以为她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她的额心一丝一丝发抽，这是身体对于危机的本能反应。
她丝毫也不怀疑，如果她的答案无法令他满意的话，她的脑门上多此就要多出一圈牙印。
宁青青：“……”
人家额心有花，她这算个什么？
她赶紧抬起头，蹭着他的脸，把自己的额头挪开。
这般一蹭，他的唇便顺着她的额心划下，落到她的鼻尖。
宁青青冻僵的眼皮缓缓一眨。
呼吸交织。
谢无妄正冷笑着逼问：“你怎么办，说。”
他的气息和温度瞬间将她淹没。
距离这么近，低沉的嗓音带着震荡落入心湖。
她的肩膀收缩了起来，胸口似有暖流一蹿一蹿地抽悸，本就受了莲雾影响的心脏变得更加柔软，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唇瓣微微颤动。
“我可以冬眠。”她轻声告诉他。
把识府中的蘑菇变成孢子，就能够避过酷寒，完好地把自己保存下来，以待复苏。
至于身体……大不了就像上回一样变成一朵干枯的蘑菇，重新发育就是了。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满意不满意，她被他圈在怀中，无处可逃。
呼吸交织，进入肺腑的空气倒是温暖了些。
为了安抚他，也为了自己取暖，她悄悄探出胳膊，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身躯。
谢无妄僵了一瞬。
“大寒要来了。”他的唇稍微离开她少许，“确定不破境吗？”
宁青青缓缓转动眸光，望向巨莲。
淡淡的蓝色已开始褪去，它的底部莲瓣已变成了纯粹的透明，只有莲脉和莲瓣边缘的弧线呈现出明暗变化。
美得极致通透而虚幻。
她的呼吸中，也开始带出血色的霜雾。
大莲花哭了。
宁青青吃力地挪动着手指，继续在谢无妄身上画圈圈。
“够了。”他恨恨叹息，“我不动它便是。”
她欣慰地动了下眼睫。
“动你。”他一字一顿。
宁青青：“？”
他盯了她片刻，手一扬，结界挡住了对面的视线。
他偏垂下头，干脆利落地衔住了她的唇。
她的身体不安地在他怀里动了动，收缩成更小一团。
极火灵力渡入口中，强势地取代了她的外息和内息。
独属于谢无妄的冷香席卷神魂，铺天盖地。
一只大手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她动弹。
下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元火渡了过来，进入她经脉之中，焰气即刻散开，像菌丝一般整齐致密地铺展蔓延。
宁青青：“……？”
是蘑菇最喜欢的那种规律绵密的美感。
在她震惊的一霎，谢无妄极为不满地碰开了她的唇齿，动作利落又干脆，带着一种“少啰嗦”的一往无前。
严酷的极寒之中，她根本无法抵抗来自火焰的温暖。
她微启僵硬的唇瓣，本能地汲取极炎的热量。
他在排兵布阵，引动极火。
元焰进入她的经脉，丝丝缕缕不断前行，一寸寸攻下被极寒占据的地带。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处战场，极寒和极炎在战场上厮杀，那些焰气矫若游龙，吞噬、驱除严寒，却不伤她分毫。
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的脑袋里迷迷糊糊转动着不大灵光的念头。
呼吸、唇齿，尽数被他的气息和温度浸染，他彻底掌控了局势，焰军铺展疆场，守护每一寸领土，不叫它受到丝毫伤害。
态度珍而重之。
宁青青的心神晕乎乎地荡过自己的身体和经脉。
只见整齐致密的元火像菌丝一样守护着她，进退有度，带着极致完美的规则韵律。
她知道这有多伤神。
她只是处理了毛英俊的心脏，精神力便透支到了重伤的地步，而谢无妄此刻却是护住她的全部，并且不仅是灭杀一次敌人，而是固守疆土，替她扛下了严寒入侵。
元火不断熄灭，新的火焰即刻顶上。
这样下去，他会重伤，伤在神魂。
宁青青下意识地抗拒。
然而她已无路可逃。身躯被他牢牢禁锢，后脑被他的大手把持，唇齿更是不由自主。
没有一丝绮念，没有半点欲情，此刻的谢无妄，像一位将军，誓死守卫着领土。

第105章 万物回春
宁青青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谢无妄给她的温度。
她的精神渐渐变得恍惚。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转暖，而谢无妄则在一寸寸凉下去。
他的身体从来都是烫的。
在她的记忆中，他只凉过两次。
一次是替她烤了识府中的蘑菇之后，他的脸色白得像雪，身体凉得像玉。
另一次是解除元契那一日，他的手冷得像冰……
宁青青僵硬转动的思绪忽然凝滞。
她想起一件事——解契伤身。他们结契几百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斩断那份羁绊，对双方的元灵必定有伤。
可是她当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伤害。
所以是谢无妄替她全部扛下了。
她的心尖轻轻一颤，双手下意识要推他。
谢无妄不满，坚铁一般的手臂和身躯将她锁得更紧，薄唇一碾，含糊不清地训她：“别乱动！”
她知道轻重，心中悄悄叹息，不再有任何动作。
寒冬酷烈，他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终于渐渐开始转暖。
宁青青试着睁开眼睛，看见谢无妄的脸白到透明，血色尽失。她的心头再次震了震，眸光不禁泛起了暖意，温柔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侧颜。
他的鼻梁极挺拔，眼睫长而黑。
他感觉到她在睁眼看她，便掀开一丝眼缝，瞥她一下。
触到她柔软的眸光，他不禁瞳仁收紧，气息消失了一瞬。
他微眯了黑眸，似是在确认她的眼神。
温柔似水。
他沉沉喘一口气，薄唇辗转，开始了真正的吻吮。
她一时未能回过神，本能地、懵懂地配合着他。
莲雾氤氲，亲吻加深。
她的心脏悬了起来，没着没落地开始在半空凌乱跳动。
怦、怦怦怦、怦怦、怦……
周身知觉越来越清晰。
唇齿被他狠狠扫过。
他的鼻尖微微有一点凉，唇舌是温的，与往日的感受全然不同。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亲密。
在草原时，她阖着牙关，防住了君子。
恢复情感记忆之后，她根本没有想过会再与谢无妄呼吸相接、唇齿相依。
而此时的谢无妄，也让她感觉陌生。
初时，他的动作十分莽撞。
方才她冻成了个冰人，呼吸中尽是冷冰冰的血雾，他给她渡息，就像是在处理一尊带着锈的铁塑像，自然没什么旖旎缱绻。
此刻她的身体已泛起丝丝暖意，柔软香甜。而他用元火守护她，耗费了太多心力，以致神魂虚弱冰冷，经莲雾一激，自是难耐心动，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他的呼吸乱，心跳也乱，动作介于试探和狂乱之间，更是乱上加乱。
全无章法。
宁青青由衷地觉得，这个男人像是在啃蘑菇。
她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无措，双手不自觉地攥着他腰侧的中衣，脑海茫然空白。
这段日子，她看到了谢无妄藏在虚伪外壳之下的另外一面，她又一次喜欢上了这样的他。这样的他，此刻正在略显粗暴地亲吻她，给了她陌生又新奇的感受。
就好像……从前那些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她认识的，只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拥有绝世的容颜和最好闻的味道。他行事看似疯狂不羁，实则心中拥有沉稳算计。他身世悲惨，经历人世磨难，却能在得势之后坚守本心守护着苍生。他有他的冷酷大道，也有一腔只倾付在她身上的柔情。
他像是随时准备孤注一掷地给她全部。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他的亲吻野蛮狂乱，显得有几分笨拙。
她的心脏因他而跳动，她闭上了眼睛，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和脊背，更加依赖地依偎着他，唇瓣轻轻回吻。
她的温柔回应让他的身躯明显地震了震，似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如梦初醒。
酷寒的莲雾氤氲周遭，心跳交织，呼吸渐乱。
谢无妄很快便找回了自己的沉稳和理智。
回忆起方才的失态，他不禁轻嘶一声，深感丢脸。
那样的吻技，当真是毫无体验感可言。
他略退少许，重整旗鼓。
将将分开时，他忽然辗转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的谢无妄，动作温存强势，技巧极其精湛，轻易便再一次攻破她几乎不存在的小防线，霎那间便让她呼吸紊乱，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他的衣裳。
感受与方才全然不同。
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熟稔地惹动她的心跳。
他扶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心跳越来越乱，呼吸彻底失去了分寸。
胸口有情愫翻涌，柔情蜜意泛出圈圈涟漪，荡到指尖。
他发出了低低的闷笑，另一只手探到腰侧，将她攥住他衣裳的那只小手剥了下来，一根一根扣紧五指。
一切，仿佛回到了当初……
当初……
就在这一霎，伴随着情动，宁青青的心底忽有死灰翻腾而起！
酸楚和疼痛奔涌而出，瞬间充盈心脏。
他唤醒了她的本能记忆。
胸腔丝丝抽悸，情与痛交织着涌上脑海，她的唇齿狠狠一颤，蓦地僵硬冰凉。
她睁开了眼睛。
假象破碎，熟稔强势的谢无妄，正是从前的模样。
一瞬间，她感到难以呼吸，战栗从心头扩散到周身，刚刚回暖的身躯忽然失去了温度。
最后那一场情爱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在那一日，她的心痛到极致，化成了灰，身体却在不断上浮、狂欢。
此刻身体再次因他而动情，那一刻的绝望、悲哀、痛苦亦是随之涌入心头，激得她难以呼吸。
胸腔之中，酸涩液体上下蹿动，往昔种种终于化成两行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谢无妄察觉不对，停下动作睁眼看她。
触到她脸上的泪，他的瞳眸重重一震，下意识地将她颤抖的身躯揽得更紧，拍了拍她的肩背，动作微有一些凌乱。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伤心的模样。
心脏狠狠悬起，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猛地攥紧。
她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唯有眼角氤氲的一抹薄红还未褪去，她的呼吸异样地香甜，如此种种，都在告诉他，方才他的表现很好，她很喜欢。
可是此刻她的模样却丝毫也不好。
他的心悬了片刻，忽然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害她想起了最糟糕的回忆。
思及此处，他的胸口似是压了一座山，闷痛、窒息。
悔之晚矣。
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呆怔的眼神，他只觉刺痛锥心，偏偏此刻身处寒冬，他不得不继续冒犯她，渡她热息。
宁青青倒是很快就缓了过来。
方才一时情绪上头，冲击太大，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泪水滚落、情动退散之后，她已幽幽回复过来，只是胸中仍残留着些许余悸。
此刻心绪倒已渐渐平息。
谢无妄只敢轻轻触着她唇，为她渡息。他的气息和温度牵引着她胸中的隐痛，丝丝缕缕，像是一场连绵的细雨。
其实也算不上难受，只是酸酸的。
豁达的蘑菇心中十分清楚，情绪只要发泄出来便好了。
当然，这件事也给她敲了一记警钟——她和谢无妄，不该走这么近的。
她动了下眼睛，正想有所表示，忽觉后脑一沉，竟是被他给点晕了。
宁青青：“……”
最后一滴泪珠沾在了她的眼睫上。
晶莹的小泪珠悬在那里，就像一把锥心的刀，反反复复地凌迟谢无妄的心。
他微挑着眉，目光稍显僵滞，只倾注了全部心力，仔仔细细地护持着她。
酷寒渐渐退去。
冬日结束。
第一缕春意袭来之时，宁青青体内那些恐怖、致密、整齐绝美的元火终于鸣金收兵。
万物回春复苏。
莲雾变成了淡青色，空气中丝丝缕缕尽是欢快和灵动，以及蠢蠢欲动的生机。
只有谢无妄的心，留在了那个酷烈寒冬。

第106章 求而不得
药师莲华境中，清雾氤氲，春回大地。
冰莲已转为通透的青色，它正在缓缓绽放巨大的莲瓣，大蓬大蓬温暖的莲雾向着宁青青笼罩下来。即便是没把巨莲当人看的谢无妄，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药莲在呵护治愈自己的“好朋友”。
谢无妄收回元火，留恋地最后触了触她的唇瓣，然后果断分开。
仰头仰得急，视野漫过了一片黑影。
像方才那般精细地控制元火，对神魂的损耗极其惊人。
他微眯起双眸，抵御识府传来的寒冷和眩晕。片刻，他缓缓垂眸看她，眸色复杂——她解决那些妖丹、替毛英俊清除魔蛊的时候，便是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么？
想到她懒洋洋地苦着脸，宁愿受痛也不愿读书的模样，他一时竟不知是心疼还是好笑。
如她这般的女子，当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几息之后，宁青青眼皮微动，那粒冻在睫毛上的泪水就像凝在花瓣上的冰露，轻轻弹开，碎成一片晶莹。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周遭已经不冷了，视野中充盈着淡青色的莲雾，芬香四溢，空气里满满都是开春的暖融。
她下意识地看了谢无妄一眼。
他的脸白得像雪，薄唇微微下抿，色泽淡了许多，眉眼间一片清冷平静。
“醒了。”他淡声问候，“身体如何？”
她的胸腔中仍然残留着丝丝余悸，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视线转到一边。
略微平复了心绪之后，她发现谢无妄已将她推远了些，身躯尽可能地减少接触，并不亲近，只是救助的姿态。
他的手掌没有碰她，微并五指，以掌侧抵护着她——很礼貌，很有距离感。
他刻意敛着气息，对她没有半分冒犯。
这让宁青青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好些了。”她犹豫片刻，轻声问他，“你怎么样？”
他漫不经心地笑：“我能有什么事。”
他已合好了厚重的外袍，与她没有一丝肌肤接触，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凉的。
怎么可能没事呢？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为她付出多少，从来也不说。
她的胸口有些酸涩，鼻腔也是。
她难过地说道：“谢无妄，你对我很好，可是……”
“嘘。”他打断了她，“别说话。”
顿了顿，他道：“有声音。”
宁青青抿住了唇。
谢无妄挥手撤去结界之后，她也清晰地听到了‘吱吱吱’的声音。
循声一看，宁青青立刻将胸中隐约的抽悸给抛到了脑后。
不远处，躺着一个大雪人。
她的唇角微微抽搐，带着点希冀与不确定地问：“……封印防冻吗？”
倒霉的毛英俊大雪人正在褪冰。
谢无妄唇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你说呢？”
自然不防冻。
要是封印能防冻，他早把她封印起来了，又何必吃那一大通苦头。
“不防冻啊……”宁青青额角突突直跳。
毛英俊看上去真的有点惨。
谢无妄将她扶到绽开的莲瓣上坐稳，然后若无其事地淡笑着，走向那坨雪人。
宁青青倚靠大莲花，忧郁地望向谢无妄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此刻的谢无妄，看起来就像一个明知自己犯了错，却故作无所谓的半大少年。
他洒脱不羁地走到毛大雪人的身边，将他拎起来，化冰。
惨不忍睹。
“簌簌！”宁青青身后的药莲用力蹭她，和她打招呼。
“唔，大莲花！”她弯起了笑眼。
此刻她依旧非常虚弱，本想抬手拍拍它、用脸蹭蹭它，可惜实在提不起气力来，只把右手垂到了厚实剔透的莲瓣上，指尖探出细细的菌丝，与它亲昵地贴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大莲花情绪很激动。
它有灵性，但是无法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意志，只能‘呜呜簌簌嘤嘤刷刷刷’地传递些乱七八糟的共鸣。
大概的意思便是，她为它受了很多苦，它好难过好难过，也好感动好感动，它要报答她，一定要报答她，什么都可以为她做，什么都可以！
“哎呀，”宁蘑菇很不好意思地轻声嘀咕，“不用这样，我们是好朋友嘛。”
“簌簌簌簌！”
它拼命摇动莲瓣，向她传递莲言莲语。
毕竟物种不同，宁青青能够感知灵植的情绪，已是极限。
蘑菇是高等生物，自然不可能彻底听懂这些过于低级的语言，只能大概知道个意思。
“簌簌！簌！簌呜簌！”大莲花努力和她沟通。
宁青青没力气动弹，便用菌丝在巨莲的莲脉上蹭来蹭去，安抚这位大朋友激动的心情。
一莲一菇，鸡同鸭讲地和谐。
那一边，谢无妄替毛英俊解了冻。
合道大能的身躯虽然没那么容易被弄坏，但用极火来急速化冰之后，可怜的战殿殿主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在沸水里煮到五分熟的生肉。
宁青青：“……”
不看了，辣眼睛。
*
巨莲缓缓摇曳着身躯，次弟迸开了一层层莲瓣。
药师莲华境中清香更甚，等到药莲彻底盛放，便可以采摘莲子，然后离开秘境。
云水淼搀着音之溯走了过来。
这二人看上去倒是气色不错，云水淼眸蕴春色，音之溯俊秀细长的眼尾亦是晕着薄红。
宁青青有理由怀疑，他们正是在山洞里用了话本中的办法来祛寒。
淡淡瞟过一眼之后，她便再不看他们。
说来也奇怪，这二人在一起，总让她觉得有些恶心——明明男未婚，女未嫁，英雄救美然后以身相许，一段佳话，就是让蘑菇感觉不舒服。
罢了。关她屁事。
宁蘑菇恹恹垂下了眼角，望向巨莲。
它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好。
边缘的莲瓣上，开始慢慢地迸出一丝丝鲜红的血色，渐渐地，它不再往外渗出莲雾，每一片莲瓣都蜷曲了起来，整个秘境隐隐颤动，似有不稳之相。
“药莲有损？”音之溯面色微变，急急扬起手，为药莲渡入木属性灵力。
大莲花照单全收，可是它并没有好转，越往里层绽放，血色越是浓得像要从莲瓣尖尖滴下来，莲瓣卷起，整个莲体抽搐痉挛。
宁青青焦急地探出菌丝，触到一片蜷起的厚重莲瓣。
“簌～簌～簌～”大莲花努力向她解释。
感知到它的情绪，她有些怔忡不解，茫然地歪着脑袋看它。
鸡同鸭讲。
她只知道它并没有大碍，大概像是在……分娩？并且不可以让别的人知道？
虚弱的蘑菇实在是参不透大莲花的真意。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妻子打算背着丈夫偷偷生孩子，因为孩子不是丈夫的？
宁青青被自己的脑补弄得菌丝凌乱。
她只能生无可恋地袖手旁观。
音之溯左手掐诀，渡入更多灵力，同时口中轻轻念起了药师咒，安抚巨莲。
谢无妄一手拎着毛英俊，一手虚虚握拳搀着宁青青，将她带到了稍远些的山壁下。
旁人无法感知巨莲的情绪，一个个都紧张了起来。
此刻，谢无妄脸上没有波澜，实则气势已微微泛着冷意，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变故。
音之溯神色紧张而郑重，全力救治巨莲——对于药王谷来说，药莲意义非凡，说是根基也不为过。
云水淼则有些惊怕，她瑟缩在音之溯的身后，双手拉着音之溯青色的宽大袖口，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看见她这副模样，宁青青不禁触景生情，脑海中浮起了谢无妄与寄怀舟在乾元殿前决战的那一幕。
那时，云水淼便是这般缩在谢无妄的身后，还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当时的宁青青已经钻了牛角尖，满心满眼俱是疼痛和悲伤，情绪游走在失控边缘，几近崩溃。那样的情形下，她还能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用“龙曜有灵”骗过寄怀舟，叫他有所忌惮不敢和谢无妄拼命，已算她意志坚韧了。
她自然顾不上留意其他。
如今，她已经可以清醒客观地对待那些往事。
看着云水淼的动作，她很快就回忆起了一些细节。
那一日，谢无妄姿态狂傲睥睨，云水淼几次向他伸手，都被他的战意和气势给逼退回去。
此女一次次拧着水蛇腰凑上去，一次次被谢无妄随手挥开。
自始至终，她连他的衣角都不曾摸到。
往事逐渐清晰，宁蘑菇目光微怔——谢无妄说他没有碰过别的女子。
他当真是没碰。
这个碰，不是那种在床榻上的碰，而是字面意思的碰。
连衣角都没碰。
蘑菇的小心脏轻轻揪了一把。
她和他，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哦，一个人一只蘑菇，那么相爱，却因为不懂爱、不会爱，最终走到悲伤的结局。
这般想着，不禁有些心酸。
她轻轻抿起唇瓣，视线渐渐变得有一点点模糊，心中唏嘘又感怀。
泪光氤氲在眼底，转了转，没有落下。
谢无妄一直留意着她。
见她难过，他心如刀割。
他知道她为何伤心。看见云水淼瑟缩在音之溯身后的模样，他自然也记起了圣山顶之战。
他无法忘记，那一日宁青青的眼神是如何灰败，替他披上战衣之时，她的指尖是如何颤抖。即便那么难过，她却挺直了柔弱的脊梁，用“龙曜有灵”骗了寄怀舟。
她从来都是那么聪慧，坚韧。是他有眼无珠。
一幕一幕，在眼前晃过。
曾经不在意的每一个瞬间，如今都变成了诛心的利刃，一下一下带着寒风透体而过，他只能笑着硬捱。
那时她很痛苦，因为她的夫君当着许多人的面，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战斗。
那时，他曾不屑地哂笑，笑她何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如今，他已是求而不得。

第107章 莲言莲语
宁青青怔怔看了云水淼一会儿，然后将视线移到了大莲花的身上。
虽然大莲花已经向她传递过“不要担心”的信息，但此刻看它分娩得如此难受，宁青青还是不自觉地悬起了心脏。
毕竟……
咳！
如果她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大莲花是在背着音之溯繁殖，并且对他有浓浓的愧疚。
这样的话……孩子的父亲是谁啊。
它总、总不能是偷偷汲取了她这只蘑菇的信息素吧？
宁蘑菇悄悄吞口水，颇有一点心虚。
虽然她曾经短暂地做过心魔和器灵的父亲，但她真的没有做好准备，成为一名真正的父亲（？）。
她抿住唇，垂下了头。
整个药师莲华境在颤动，音之溯竭尽全力给大莲花助产，时不时发出难以抑制的闷哼声，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
显然，这位全身青绿青绿的谷主并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宁青青：“……”
这个事情怎么说呢？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厚道的样子。
环视一圈，她惊觉这莲华境中的人与非人，两两都有故事。
云水淼变着身份追求谢无妄无果，转投音之溯怀抱。音之溯只爱西阴神女玉瑶，曾经目露痴迷地把宁蘑菇错认成玉瑶，如今又跟云水淼这个替身滚成了一堆——当着大莲花的面。而大莲花，正在背着音之溯，分娩一个生父疑似宁蘑菇的孩子……
这个圈子，可真是乱啊！
剪不断，理还乱。
宁青青的脑袋越垂越低，恨不得原地打个地洞钻进去。
见她失魂落魄，更叫谢无妄心如刀绞。
“阿青……”他轻声唤她。
宁蘑菇正在做贼心虚，乍然听到有人叫她，惊得浑身一颤。
谢无妄眸光凝滞——她肩背一缩，周身战栗的模样，像极了当初郁郁之时。
他轻扯薄唇，闭了闭眼，等她抬头。
宁蘑菇悄悄吸了口气，调整了表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慢吞吞地扬起笑脸看他：“叫我干嘛？”
谢无妄定定望进了她的眸底。
佯装平静的眸光之下，藏着不愿叫旁人看穿的心事，他一眼就看出她在故作坚强。
他不知如何弥补那份伤害。
如今他已不求其他，只想她快乐起来。
“阿青，”他把声音放低，“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只管开口。我都能做到。”
宁青青呆滞地看了他一会儿。
很难得地在他的黑眸中寻到了几分认真。
谢无妄这个人，从来都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难得摆出郑重其事的模样。
她有理由怀疑，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不幸的真相。
于是她吸了吸气，缓了缓心绪，吞了吞口水。
她勇敢地抬起头，惊恐且敬佩地直视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想要养我和别人的孩子对吗？”
谢无妄：“？？？”
谢无妄：“！！！”
谢无妄：“……”
半晌，他弄明白了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道君的目光有些缥缈，缓缓落到了那朵抽搐的巨莲之上，薄唇时不时诡异地轻轻一扯。
终于，无奈叹道：“……阿青。”
蘑菇单纯地眨了眨眼睛：“嗯哼？”
那一边，药莲渐渐绽至莲心。
莲蓬更是红得耀眼夺目，宁青青隐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波动正在向着莲心汇聚。
音之溯提供的木灵力与药师咒加剧了这种波动，漫成一股奇异的红流，在莲蓬上不断晃动，就像水波一般。
镌刻入莲心。
忽有一霎，秘境之中风平浪静。
再一顿之后，莲蓬终于炸开，露出了莲子。
让宁青青十分欣慰的是，大莲花没有当真生出一个长得像蘑菇的娃。
只是平平无奇的莲子而已。
害她虚惊一场。说实话，蘑菇喷孢子，追逐的是喷吐过程中的快那个感，并不是结果。
要是没有享受到过程的快乐，却要承担养育的职责……嘶，实在是过于可怕。
宁蘑菇把自己那颗完全不想负责的心脏收回了胸腔里面，望向药莲。
它的莲瓣很虚弱，一层层摊到了地上，唯有一顶莲蓬支棱在那里，里头盛着一粒奇异的红色莲子。
音之溯看起来比药莲还累，眼见药莲结籽，他轻吁一口气，倒跌一步，险些坐在了地上。
云水淼急急搀住了他。
“道君，”音之溯扬起双眸，望向谢无妄，“音某身上有伤，便不远送。望道君依律惩处凶徒，以慰无辜者之灵。”
说罢，强撑着作了个揖，然后提气纵入莲心。
就在音之溯将手探向那枚火红的莲子之时，只见莲蓬猛地一弯，像蘑菇弹杆那样，将那枚莲子“嗖”一下弹了出去，画过一道弧，直奔宁青青。
谢无妄扬手便将莲子抓入掌中。
“簌！”垂在地上的莲瓣支棱了一下，大声向宁青青示意，然后又瘫了回去。
宁青青心领神会，从谢无妄手中取过红莲子。
柔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掌心。
触到莲子的霎那，宁青青忽然一怔，慢吞吞地抿住了唇。
她感觉到了清晰的波动。
这是……
莲言莲语。
大莲花没办法说话，它用尽了全部力量，将它想要传递给她的信息镌刻到了这枚莲子里面。
可是蘑菇不懂莲语。
宁青青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这粒仍在发烫的红色莲子，任性地道：“这是大莲花送我的礼物！”
药莲莲子虽然珍贵，但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宝贝，音之溯茫然地望向宁青青，半晌，俊秀的面庞上浮出笑容，道：“既然药莲与道君夫人有缘，音某自是不敢夺爱。”
云水淼为了维持西阴神女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并未表露任何异议。
*
离开药师莲华境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踏入莲心，眼前只微微一花，便站在了药王谷中。
虞玉颜率着刑殿各部众，将毛英俊在药王谷行凶的经过查得一清二楚，见到谢无妄，立刻递上了详尽的调查报告。
谢无妄一目十行地翻过之后，把毛英俊交给虞玉颜，由刑殿来执刑。
众人领命而去。
谢无妄松松揽着宁青青，踏着风扶摇而上，预备返回天圣宫。
好容易等到左右无人，她从乾坤袋中摸出莲子，示意他看。
“里面有波动，是大莲花留给我的信息，非常重要。”
谢无妄挑了下眉：“何以见得？”
宁蘑菇忧郁地想了想：“……直觉？”
说罢，她把莲子收回了乾坤袋，恹恹垂下了眼睛。
谢无妄失笑：“怎么蔫了？”
“我听不懂莲言莲语。”她那一对好看的眼角垂得更低，略显苍白的唇瓣微微撅了起来，“连我都听不懂，别人更是不可能破解其中的波动。”
“谁说的。”谢无妄慢条斯理地眯起眼睛。
“嗯？！”宁青青顿时来了精神，“难道你可以？”
谢无妄淡笑着，带她又行了一段，卖足了关子，这才悠然道：“我认得一人，与莲有些渊源。”
宁青青弯起了眉眼：“可以去找他吗？”
“正好，他亦粗通几分医术。”谢无妄沉吟片刻，旋身，向东北方向瞬移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宁青青茫然地站在了一只熟悉的山头上。
“为什么是青城山？”她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谢无妄。
他眯着眼笑了笑，示意她跟上。
她抬起头，缓缓环视石阶左右密密的绿树。
她犹记得上次回来时的心境，那是她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此刻嗅到浓郁的老树香，心中一时涌起了万千感触。
晃神的片刻，谢无妄已走到了十余级台阶之上。
她怔怔仰头望了上去，见他背影修长挺拔，负着手，正回过头来，居高临下望向她，微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走不动路？”
她的心脏轻轻一跳。
忽然记起，他向师父提亲那一日，正是这般光景。
她平日天不怕地不怕，难得在这件事上有些退缩，磨磨蹭蹭不敢往前走。
后来他便把她直接抱到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面前。
谢无妄的脸皮向来比城墙还厚。
想起往事，她赶紧疾追几步跟上了他。今日若被他抱了上去，那像什么样子？
“谢无妄，”她有气无力地问，“那个懂得莲语的奇人异士，怎么会在青城山呢？我为何不知道？”
谢无妄不理她，只负着手一直往前走，到了山门处，他简单地施礼，请看门弟子代为通传。
消息立刻便传遍了整个青城剑派。
毕竟是道君亲临，众人即刻便到齐了，在山门迎接天下共主。
气氛肃穆得很，每个人都沉着脸，眸光忐忑，齐齐施礼。
宁天玺连酒葫芦都没来得及摘，行礼时碰到了肘子，赶紧将它拐到身后藏起来。
宁青青看得眼皮直跳。
谢无妄正色回礼，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请宁天玺领路，往山中行去。
有他这尊大佛在，众人噤若寒蝉，一路只听着脚步‘沙沙’作响。走几步，便有几个很没规矩的弟子悄悄踮着脚退走，省得蹭在这位面前，连呼吸都不畅快。
很快便来到了大师兄席君儒的住处。
宁青青：“？”
谢无妄稍微侧身，偏头笑道：“小没良心，忘了你大师兄还靠魔灵胎镇着毒么。”
宁青青：“！”
是哦，她已经是一只可以从活体中取出孢子的成熟蘑菇了，自然应该先帮助大师兄解毒，免得他每过七日，便需要靠魔灵胎来缓解一次魔毒发作。
见她面露惭愧，谢无妄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不必自责，你身体未愈，带你来此不是让你解毒，而是来见懂莲语之人，也就是……”谢无妄凑近了些，神秘道，“魔灵胎。”
说话间，屋中已有一个懒散不羁的人敞着怀迎了出来。
宁青青看得一怔。
这不是那个色僧么。
等等，魔灵胎？他是魔灵胎？

第108章 他的心意
大师兄靠着魔灵胎的泄物来压制体内魔毒？
魔灵胎是……色僧？！
宁青青一时不知道应该先震惊于哪一件事。
她与这位色僧曾有过一面之缘。
谢无妄发现她身染魔毒，便请了这位“老友”来替她诊治，当时无量天、大佛刹、天音阁的大佛修正在联袂追杀色僧，因为他在人家新修的塑像屁股上留下了一个爪印。
啧。
正是色僧认出宁青青身上的魔毒是子母魔蛊，当时他说漏了嘴，说他吃魔物。只不过那个时候宁青青的认知彻底错乱，并不觉得人吃魔物有什么问题。
色僧还曾提过，谢无妄把唯一一次涅槃保命的机会给了她。如今宁青青已经知道，那便是他们人凰族的涅槃骨，谢无妄把它给了她。
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此刻的重点是……大师兄他脏了，他的住所，就是眼前这座干干净净的草木屋，看起来也满满俱是茅厕的气质。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垂下了眼角，一步也不愿意往前挪。
“小谢媳妇，又见面啦！”色僧一手摸着肚皮，一手夸张地扬起来，“还特意跑过来感谢我呀？虚的就不用整了，来来，啵唧我一口，我给你大师兄保到地老天荒！”
他骄傲地挺高了胸膛，灰色大外袍“哗啦”一声散开，露出底下一身肉色贴身衣裤。
宁青青谨慎地退到谢无妄身后。
听到外面动静，席君儒从屋中行出。
大师兄仍旧是那副羽扇纶巾的儒雅剑客模样。
见到谢无妄，席君儒的目光复杂了少许，一对端正的眉毛微蹙起‘川’字，正色施礼，向谢无妄道谢。
看着大师兄纠结的表情，宁青青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青城山众人已经知道她在谢无妄身边的处境并不太好。身为“娘家人”，他们拿势大的女婿一点办法都没有，还不断地欠他人情。这种事，换了是谁心中也不会好受，尤其是面对她的时候，必定会觉得愧疚。
她的心头刚泛起愁绪，耳旁便听到谢无妄平静客气的声音：“我这位老友被人追杀，无处容身，是我该感激贵派的收留之恩才对。青城山庇护他性命，他做些驱毒小事，理所应当，不必言谢。”
“哪里哪里。”宁天玺与席君儒连连摇头摆手，心中对谢无妄倒是增了些好感。
这世间还能有道君保不住的人？道君这么说，就是不想居功，就是给足了青城山面子。
宁青青：“？？？”
不是，一句话的功夫，师兄和师父看谢无妄的眼神怎就变得慈祥起来了？
他们该不会以为谢无妄是在谦虚吧？醒醒啊！真的有人在捉拿色僧啊，还都是谢无妄也不好得罪的得道高僧们啊！
也就是青城剑派这种旮旯角地方毫无存在感，才会没收到半点风声，也无人问上门来。
宁蘑菇生无可恋地耷拉下肩膀，幽幽叹了一口长气——色僧不是真的人，但谢无妄他是真的狗。
算了，随便吧。反正高僧们最是慈悲为怀，就算真叫他们在这里捉到了色僧，也绝不会迁怒青城山一草一木。
说话时，席君儒的脸上再一次隐隐泛起了灰黑魔纹。
又到了服解药的日子。
只见宁天玺与席君儒非常自觉地避到了远处，并不偷窥色僧制造“独门秘药”。
宁青青头皮发麻，踮着脚想走，却被谢无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后脖领。
“看好。”他语气淡淡。
宁青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他要让她看什么？！
“少胡思乱想。”谢无妄像拎螃蟹似的，把她拎到了色僧面前。
宁青青挥摆着虚弱无力的四肢，努力扑腾，挣脱不开。
只见色僧脱掉破破烂烂的僧鞋，提起脚，膝盖扬到了肩膀处，脚掌悬在胸前。他脚趾一勾，那只扁平脏黑的大脚丫忽然便化成了一堆绞结的黑色根须。
像是从淤泥里面拔出的莲花根。
黑色须尖挤了一会儿，挤出了一滴泛着莲子清香的黑色凝露。
“哦……”宁青青悬到喉咙口的心脏扑通一下落回了腹腔。
原来如此，感觉还好。
只见色僧用两根脏黑手指拎起一只小碟子，颤巍巍地去接那滴凝露。
它拔出清亮的长丝，从莲根坠下，落向碟心。
“噗。”
与此同时，黑色莲须蠕动变幻，凝成了脚丫子的模样，两根脚趾十分自然地顺势搓了两下。
宁青青：“……”
不，感觉一点也不好。
“小儒儒！”色僧笑得有牙没眼，抬手招呼席君儒，“快来吃药啦！”
宁青青：“……”
自觉回避到远处的席君儒快步走过来，珍而重之地接过莲香四溢的小碟子，猛地吞了下口水。
仿佛捧的是什么珍馐美馔。
宁青青：“……”
谢无妄扬袖，手指轻轻置于席君儒的腕部。
“且慢。”谢无妄淡笑道，“阿青悟到解毒之法，教会了我。席道友，可敢一试？”
宁青青愕然看向谢无妄。
他能解魔蛊孢子？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用元火守护她的那一幕。他操纵着元火灭杀严寒，却不伤害她分毫，岂不正是与她从活体中取孢子的情形如出一辙？
难怪当时总觉得十分眼熟。
谢无妄此人实在恐怖，只是元火随她征伐过一次，竟然就将她的技巧尽数偷学了去。
但是，他和她有本质区别。
她吞孢子对自身大有裨益，哪怕当时受些伤吃些痛，但是等到她将孢子彻底吞噬，便会反哺自身。但是他用元火除魔却不一样，元火消耗一分少一分，有害无利，甚至伤及根本。
他助她过冬便受了伤，此刻伤势未愈。
“不，”宁青青下意识拒绝，“让我来……”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可！”席君儒的语气比她强硬一百倍，“不敢劳动道君为我冒险，我觉得如今这样便很好！”
宁青青：“？？？”
“嘿嘿，”宁天玺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胡须，“神僧说过，这个酒……啊不，这个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嘛，那就先这么服着，咱们正道修士，哪里会惧怕区区一点魔毒对吧？小席子以身饲魔，供神僧试药，也是为苍生的将来谋福祉呀……为师身为小席子的师父是吧，自当与他同甘共苦……”
宁青青忍不住打断了宁老蛇：“师父！你该不会讨这个‘药’当酒吃？！”
宁老蛇的脸上立刻就显出几分心虚，他慢吞吞地把头拧到了一旁，望着树上的叶子，装作没听到。
“师父，”席君儒语气不满，“今日我身上的毒都已经发出来了，你可不许再跟我抢。”
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碟子中的黑色凝露吞入腹中，然后满足地打个酒嗝，脸颊缓缓浮起酡红。
宁青青：“……”
算了算了，管不着管不着。
生无可恋的宁青青像游魂一样飘进松林，顺着林间小道七弯八拐，准备找一个僻静处，供色僧破解莲语。
来到一处熟悉的林间坡地时，她忽然怔住。
只见坡地下面竖着一座四角小木亭，样式简单大气，亭上悬一面最普通的木匾，匾上空白无字。
她记起，成亲之前曾带着谢无妄来到这片小草坡。
这是她从前专门用来生气的地方。
有时候她想吃鸡，师兄师姐们却带回了鸭。有时候因为某个师兄师姐的失误，在与煌云宗的群殴中吃了亏。有时候一个剑式怎么拗都拗不对，扑腾一整天越练越差，气得她暴跳如雷。
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会跑到这个小草坡来，一边打滚一边发脾气。
江都多雨季，遇上雨天，她就会被淋成一只落汤鸡。
那时曾向谢无妄抱怨过山间不讲道理的急雨，随口提过一句，说要是有个能躲雨的亭子就好了，当时他只是笑而不语。
再后来……她嫁进天圣宫，再没有来过她的“生气坡”。
一晃三百年。
此刻，草坡下面真的多了个木亭子。
宁青青抿住唇，垂着脑袋，慢悠悠地走下草坡。
心中忽然涌起些退却之意，她知道，这是近乡情怯。
‘三百年啦，说不定别人也发现这里缺个亭子！未必是他盖的。’她这么想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小亭的木阶前。
用的是松木，就地取材。
看着那些大气利落的线条，宁青青的心脏开始没着没落地在胸腔中跳动。
木亭很小，三面环着亭栏和木椅，也就够坐四五个人。
木柱上，随手雕了些竹叶纹。
一撇、一捺。
是她曾用指尖描摹过千百次的熟悉弧线。
她的鼻眼涌上了酸酸的涩意，视野中的竹叶纹模糊一片，像是竹林中落了一场雨。
谢无妄的气息来到她身后。
“成婚之后，玉虚门大案、南疆魔祸接踵而至，后来我也忘了。”他轻轻地笑叹，“可惜。”
她轻轻吸着气，不让自己的肩膀颤动。
她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不是这座忘了告诉她的亭子，而是最初那份简简单单的心意。
想看她笑，看她哭，想要呵护她，为她遮风挡雨。
宁青青缓缓转身，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谢谢你。”
余光瞥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胸膛闷闷震了下：“嗯。”
“以后我生气就来这里。”她弯起眼睛，抬起头来，看他的脸，“其实我脾气很坏的，每日都会生气。在玉梨苑时，生气就打地板，打完又后悔。”
她抬手敲了敲身旁的木柱：“这个结实，打不坏！”
他先是露出一丝笑容，旋即，笑容冷凝。
他听出了她未曾明言的意思。
她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第109章 阳光灿烂
谢无妄定定看着宁青青。
她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眸光温暖软和。
却有种难言的柔韧和坚定。
无可回转。
谢无妄垂眸，袖中探出冷白的手，轻轻拂过木亭的椅栏。
“本就是给你盖的，你想来便来。”他道，“它也孤独了三百年无人陪，你愿多来，它自是欢喜。”
他答应得爽快，倒是让宁青青有些担心他是不是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正想说些什么，色僧已甩着宽大的灰袖跳了进来，打断了木亭中的诡异气氛。
谢无妄懒洋洋地抬眸，冲宁青青扬了扬下颌：“办你的正事。”
“哦……”
宁青青从乾坤袋中取出了红色莲子，将事情经过简单地告诉了色僧。
“嘶，”色僧用一根黑黑长长的指甲挠了挠下巴，“莲类高瞻远瞩，智力水平远胜过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莲语自是深奥玄妙，你们读不懂，那可不是再正常不过？”
宁青青：“……”
她算是发现了，无论是人类、魔类还是莲类，所有的低等生物都有一个共性——自大。
她气呼呼地道：“在蘑菇菌丝的韵律面前，一切语言都是搬门弄斧好吗？你知道三根菌丝就可以摆出多少种不同的算法吗？”
“嗤！”色僧一撩衣袍，跳到廊柱上蹲下来，与她细细地辩，“莲脉见过没有？黄金切割懂不懂？树形分形懂不懂？啧啧，真是小儿无畏，你说的菌丝，要么平行不相交，要么裹成一团乱毛线……”
宁青青：“……”突然心虚。
她辩道：“菌丝可以无限延伸，有无穷无尽的可能！”
“哈！”色僧大笑，“往前边傻抻有什么用？我们莲族，蕴秀于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谢无妄敲了敲木头，轻声吐气：“做、事。”
色僧撇嘴：“一味护媳妇！”
宁青青轻轻蜷了蜷手指，低低嘀咕：“和离了，不是他媳妇。”
“嗤。”色僧道，“鸟人从来不找第二个媳妇，别看他人模狗样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实际上，他脑子见天里就只琢磨着怎么把你骗回床上去！”
宁青青瞄了谢无妄一眼。
他倚着廊柱，唇角挂着浅淡的笑，眉眼清正，像一幅不容亵渎的画。
见她望过来，他只挑了下眉，懒洋洋地，笑得风华绝代：“你信他？”
以貌取人的蘑菇立刻被折服，她老实地摇了摇头：“不信。”
“啧啧啧！”色僧嫌弃地摇头晃脑，本不欲再与这二人多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猛一个转身，扬起一根黑长的指甲，“喔喔——有个事儿，这青城山哪，还有魔味儿！”
宁青青双眼微睁：“嗯？”
色僧嘶着气，眯起眼睛：“奇就奇在吧，每次我嗅到味儿赶过去，却是什么也抓不到。咻，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奇也怪哉！”
宁青青紧张地悬起了心脏。
色僧捏了捏指间的红莲子，道：“破解这里面的信息，大概需要八个时辰，你们两个便在山里转转吧，找不找到的也无所谓，左右有我镇在这里，没什么魔能翻得起浪。”
身为大道衍化出现专克魔物的魔灵胎，他自然有资格说这句话。
宁青青心中十分担忧青城山众人，不过出于种族自豪感，她还是在临走之前辩了一句：“蘑菇可不需要八个时辰才能看懂同伴的信！”
在色僧撂袍子之前，宁青青快速蹿没了影子。
“还不追？”色僧翻翻眼皮，白了谢无妄一眼，“媳妇生病就不打扫屋子的鸟人，活该没媳妇！”
谢无妄轻轻一哂。
“去去去，别偷看我变身。”色僧跳出木亭，往亭根的潮湿处一蹲。
只见那件宽大的灰袍和肉色的紧身衣裤迅速瘪下去，松松落到地面，一朵里侧呈肉色、外侧呈灰色的秃莲花出现在角落里，莲瓣一晃一晃，将那枚红色的莲子一点点拆吃入腹。
灰莲舒服地摇曳着莲瓣，莲瓣分分合合，‘刷刷刷’，一会儿合拢灰灰的外莲瓣，一会儿露出漂亮的肉色的内莲瓣。
多好看啊！
他修出人身之后，忠实地保留着从前的颜色和习惯，嘿，谁知道可有意思了，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个个脸红尖叫，四下乱蹿。于是魔灵胎从此走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回头想想，真是令莲唏嘘。
*
宁青青径直去找二师姐武霞绮。
武霞绮曾被音朝凤骗得五迷三道，强行转了性子，只为讨他欢心。
幸好音朝凤死得快，最终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此刻听说青城山上还有魔踪，宁青青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武霞绮。
行至半途，她隐隐想起了一个从前被忽略的消息——
音朝凤伏诛那日，谢无妄命人将他出没过的地方全部搜了个底朝天，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唯一一样稍微异常的，是在青城山的住处找到了一件煌云宗的弟子服饰，应当是音朝凤匆忙返回药王谷时不慎落下的。
因为音朝凤曾害过煌云宗一家三口，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
此刻想想，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彼时煌云宗刚出事，音朝凤把煌云宗的服饰留在身上，岂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吗？
不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宁青青一边暗自琢磨，一边穿过山道。
刚走出树林，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是青城山长相最英俊的十八师兄。
十八师兄风采依旧，剑眉星目，身材颀长，腰间悬着一对鸳鸯剑，端是一副风流剑少的模样。
“小青儿？”见到宁青青，十八惊奇地挑眉，“难得回来一趟，咋去钻树丛？”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想抄近路去看看二师姐。”
一听到武霞绮的名字，十八立刻把两条眉毛都垂到了颧骨下面，他忧郁地叹了口气：“武二啊，愁人。你去见她，自己可要当心些。”
“怎么回事？”宁青青立刻提起了警惕。
“就那音朝凤的事情大白天下之后，刚开始吧，武二倒是慢慢回复了大嗓门，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她又变得疑神疑鬼，总说别人有问题要害她。有一阵她老给师父告状，冤枉这个冤枉那个，大伙都烦得不行，后面她越来越疯癫，连门都不出了，谁也不见，就一个劲儿修炼。”
十八挠头：“大伙觉着，文疯子总好过武疯子是吧，就没管她，左右修炼嘛，有益无害，呵呵，呵呵呵……”
宁青青忧郁地叹了口气：“咱青城山的人，就是特别心宽。”
“那可不！”十八长眉一飞。
“还骄傲上了。”宁蘑菇挥挥手，“我去看看她。”
宁青青感觉不太妙。
想起武霞绮的事情，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宁蘑菇忘却前尘，曾一本正经地劝过武霞绮。
她对武二说，为了音朝凤，武霞绮已经变得不像她自己了，那么，就算他喜欢上她，喜欢的也是和风细雨的小百合武霞绮，而不是真正的喇叭花武霞绮。
情之一字，真真是当局者迷。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山间小修士嫁进天圣宫，插手不上谢无妄的事业，跟不上他的脚步，便努力地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生命中除他之外，再无其他。
她当初的错，不是错在痴心错付，而是错在弄丢了自己，弄丢了那个与谢无妄一见钟情的、明媚灿烂的竹叶青。
这不是谢无妄一个人的事情。
那样的状态下，她不仅是处理不好与谢无妄的情爱纠葛，也没有办法正确地面对其他任何一份情感关系。
那次回到青城山时，她曾因为宗里来了小师妹而失落、因为换了新屋子新被褥而惘然、因为无人来探望自己而伤心，进而开始伤春悲秋患得患失……
这不像她。
从前的竹叶青不会这样，如今的竹叶青也不会这样。
那段日子，是她困住了自己，才会步步踏入泥沼，越陷越深。
谢无妄不会爱，她其实更不会。
人啊，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兜兜转转直到今日，她终于真正找到了症结所在。
宁青青醍醐灌顶！
——无论是人还是蘑菇，首先要爱自己，才有资格去爱别人。
她的心口翻腾着激烈的情绪，也说不清是感动、欢喜、悲伤还是委屈，涌动的热流直直冲上了脑门，从眼眶里不要钱地往外流。
是滚烫的热泪。
她畅快地呜呜哭着，一边抬袖擦脸，一边大步前往武霞绮的住处。
谢无妄瞬移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宁青青号啕大哭的模样。
他动作一顿，垂手落在了她身后十丈之外。
看着她柔韧倔强的小背影，他的心中又怜又痛，想要上前安抚，却怕自己的出现让她更加痛苦。
‘阿青……’他叹息着，默默跟随。
忽然，宁青青不慎被一条旁逸斜出的枯根绊到了脚。
她只顾着在心里‘呜呜嗷嗷嘤嘤嘤’，压根没有半点防范。
眼见又要一头栽到地上，双肩忽然一紧，被一双大手牢牢握住。
谢无妄的气势太强，她没有闻到气味，也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心中便已经知道是他。
心脏一抽一抽，又酸又甜。
“当心。”扶她站稳之后，他立刻收回了手，淡声道，“天塌了吗，值当这般手忙脚乱。”
宁青青抬起一双泪眼：“……”
只见这个男人微弯着漂亮的唇，勾出一抹可恶的嘲讽之意，黑眸半眯，似是在说“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鬼样”。
蘑菇生气了！
她恨恨地抿紧了双唇，决定什么也不告诉他。
她绝不会告诉他，她已经彻底找回了自己，如今的蘑菇，是一只真真正正值得去爱的蘑菇，值得任何一个人好好用心去追求。
骄傲的蘑菇刷刷两下擦干了眼泪，仰起脸，大步向前走去。
阳光变得更加灿烂了。

第110章 画龙点睛
宁青青敲开了武霞绮的门。
这位二师姐长相秀气婉约，身材纤细窈窕，看着像个小家碧玉，其实脾气爆、嗓门大，她一开口说话，总能吓到不认识的人。
多日未见，武霞绮更瘦了，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抓着门，紧张地看着宁青青。
宁青青的心头忽然便盛满了酸涩。
面前的武霞绮，形容消瘦，眉眼尽是郁色和防备，活脱脱就像众人口中那个阴郁沉闷的怪胎黄小云。
沉默半晌，武霞绮忽然扯了扯唇，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他们都不信我，小青儿，你呢？”
宁青青听得一怔。
上次和武霞绮见面，她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一句。
事实证明，武霞绮的确是看错了人，音朝凤不是什么被冤枉的好人，他就是个禽兽畜生。
没等宁青青说话，武霞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没人会信我。你走吧，不用管我。”
她准备阖上门。
宁青青抬手抵住门边：“你什么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武霞绮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勾勾空洞洞的眼神，让宁青青的菌丝一根根竖了起来。
“进来吧。”终于，武霞绮侧身让开。
宁青青回眸看了看身后。不见人影，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处于谢无妄的保护之中。
有他在，后顾无忧。
她踏进了武霞绮的屋子。武霞绮用黑布把窗户蒙了起来，木屋中没有半点光亮，久不打扫，很乱，积着灰尘。
空气浑浊，虽是女子闺阁，却也有了腐朽般的淡淡怪味。
“随便坐，”武霞绮道，“哪里都不干净。”
宁青青：“……”瞬间感觉熟悉的武霞绮又回来了。
“音朝凤的卷宗我都看了。”武霞绮说，“看到第二个受害者时，我便知道音朝凤是个男表子。”
宁青青：“……”果然是熟悉的二师姐。
蘑菇不禁感到奇怪，聪明的武霞绮这不是已经想开了吗？那为什么……
她抬眸望去，却见武霞绮再一次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屋中昏暗，气氛诡异得要命。
宁青青感觉到自己的腮帮子上爬满了细细的小雷电，激起阵阵酥麻，后脑滋滋直冒寒意，整只蘑菇都不好了。
“笑啊，你怎么不笑？”武霞绮轻飘飘地问。
宁青青毛菇悚然：“……俺为啥要笑？”
生生给吓出了板鸭崽的腔。
武霞绮又盯了她一会儿，自嘲一般扯了扯唇角，往木榻上“嘭”地一坐，激起了半屋子扬尘。
这一切，和蘑菇预先的设想完全不同。
她本以为武霞绮是因为放不下音朝凤而遭遇了心魔入侵，可是看着眼下的情形，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宁蘑菇谨慎地问：“既然你已经知道音朝凤是坏人，为什么还会觉得师兄师姐们要害你啊？”
“你问我？”武霞绮指着自己的鼻子，古怪地笑起来，“我还要问你呢？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啊？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宁青青：“……”
她仔细打量着武霞绮，只见武二虽然神色略显疯癫，却找不出半点入魔的痕迹。
所以可怜的武师姐是疯掉了吗？
蘑菇忧郁地垂下了眼角，恹恹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嘛？”
武霞绮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嘲讽地勾唇：“最初是老五。无人看见的时候，他总是阴森森地朝我笑。我问他，他不承认。后来老八、老十六也和他一样，总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那样阴森森的笑。我告诉了师父，结果他们一个个大呼冤枉，相互替对方辩解。最终谁也不信我。”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
今日回到青城山，这些位师兄师姐她都曾见过，半路开溜的时候姿势一个赛一个娴熟，和“阴森森”实在是半点沾不上边。
武霞绮歪倒在满是积灰的褥子堆上，继续说道：“再后来啊……人更多了。小青儿，你能想象大家挤在广场上的时候，一群人忽然齐刷刷扭头看着你，露出阴笑，是什么感觉吗？”
宁蘑菇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还有时候，他们聊得好好的，我一走过去，立刻鸦雀无声，然后他们一个个慢慢转过头来，就那样……看着我……”武霞绮似哭非哭地抽着嘴角，“看着我……笑。”
听她这么一说，宁青青已经整只蘑菇都麻了。
“都、都有谁啊？”
“有谁？”武霞绮掰着颤抖的手指，一个个数，“五六七八、十二、十四、十八……数不完，根本数不完啊！”
她的情绪接近崩溃。
宁青青正是听英俊的十八师兄说了武霞绮的事情。
被她点名的这些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比她正常得多。
宁青青沉吟思索的时候，武霞绮便直勾勾盯着她，一副紧张戒备的样子。
“小青儿，你说，我能出门么。”武霞绮幽幽地问。
宁青青下意识摇了摇头。
思忖片刻，宁青青道：“我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武师姐你能不能四下走一圈，我悄悄跟着你。”
一听这话，武霞绮的面色立刻变得更加古怪。
正当宁青青以为她要拒绝时，武霞绮却咧开了嘴唇，说：“好啊。你亲眼见到，就会信我了，是吗？”
“嗯。”宁青青点头，“我看看是什么情况。”
若是癔症，便得赶紧吃药。若真有什么魔魅，那便尽早降妖除魔。
“走吧。”武霞绮扬了扬下巴。
在这间昏暗憋闷的房间中待久了，宁青青浑身都不舒服，听到个“走”字立刻如蒙大赦，急急便去开门。
“小青儿，”武霞绮忽然在身后出声，“你觉得小师妹怎么样？”
宁青青纳闷回头：“挺好啊。”
暗室之中，武霞绮的眼睛亮起了光芒。
疯狂的光芒。
“所以你和她是一丘之貉。”武霞绮呲牙笑了起来。
话音犹在，手已抓过桌上的宝剑，利剑出鞘，“铮”一声直刺宁青青！
宁青青：“？？？”
心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十八师兄误我！
说好了武二是文疯子，不是武疯子的呢？
雪亮的剑光一晃而至。
身后，屋门洞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掠入，快得超过了光。
宁青青被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入怀中，她扬起脸，正好看到阳光自谢无妄身后洒过来，给他镶上了一圈金边。
他用右臂揽着她，长臂结实，身躯坚硬，安全感伴着冷香袭来，令人不自觉地心神微荡。
他扬手，本欲捏断武霞绮的剑，忽而意识到剑修的剑便是他们的命，便停了手，任由那剑尖直直刺到了他的胸腹之上。
“叮。”
不得寸进。
他扬袖挥开了剑，身形掠上，点晕了武霞绮，单手拎起来，像丢一只小鸡崽一样丢到了床榻上。
“嘭！”床榻上的陈年老尘扬得满屋都是。
谢无妄目露嫌弃，扬起广袖，掩住了宁青青的口鼻。
她窝在他虚揽的怀抱中，感觉自己的身躯被他衬得又小又软。
他就像一座山，险峻又可靠。
她轻轻地抿起唇，心绪微有一点点乱，像一团打了小结结的菌丝，虽然能扯得开，但她懒洋洋地不想动。
耳朵微竖起来，等他说话。
半晌，谢无妄凉凉地开口：“明知她有问题，还不长点心？教你的时候总是神游天外，如今可好，区区一个元婴，竟叫你束手无策！”
蘑菇：“……”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明明给他递了英雄救美的剧本，他偏偏要演成夫子训学。
算了算了。
不等他继续大放厥词，宁青青已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离他远远的。
她凑到了乌沉沉的床榻边上，仔细端详武霞绮。
宁青青曾经听说过类似的病症。譬如有些女子生下孩子之后，因为爱儿心切，会以为周遭的人都要伤害或夺走她的孩子。还有一些受过伤害的人，心中留下了严重创伤，会认为接近自己的人个个都心怀不轨。
“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误以为旁人都要害自己吗？”她问。
“未必。”谢无妄缓步走近。
他身上气势太盛，往床榻旁边一站，沉沉的压迫力立刻便让昏迷的武霞绮不安地皱了皱眉头，身躯蜷缩起来。
“龙曜即将成灵。”他道，“一旦成灵，便可助你进入她的记忆画面，亲眼一观。”
龙曜并不是神器。
早些年，谢无妄身上杀伐之气太重，所用的剑不出几月便会卷刃。他将这些用坏的剑随手扔在乾坤袋中，得了空，便废物利用，将它们重新铸成新剑。就这么来来去去折腾了几百年，忽一日便铸出了这把重钝剑，用起来颇觉称手。
——怎么糟蹋都造不坏。
于是它成了谢无妄的本命仙剑。
这么一把大杂烩般的剑，跟随谢无妄一步步走来，凝聚他的剑意杀意，以及剑下亡魂的煞气戾气，到今日，终于要凝出剑灵。
有了剑灵的剑，便可称为神剑，跻身神器之列。
谢无妄反手祭出龙曜，淡声道：“那日从你身上习得控灵手段之后，我用本命元火煅铸剑魂，今日正好大成。”
长袖一旋，将重剑平托到宁青青面前。
“只差最后一步，画龙点睛。”
宁青青的视线在嘤嗡作响的剑身停留片刻，然后不解地望向谢无妄：“那就点啊？”
等什么呢？
谢无妄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两分少年意气，他微撇着唇角，一字一顿，冷笑道：“它只要你点。”
宁青青：“……”
这个崽，没白疼啊！
她也不啰嗦，当即探出那条有气无力的菌丝，松松地搭在了剑鞘上。
“铮——嘤——”
那一道凶煞黑气果然已凝炼成了龙形，幽幽盘桓于剑内。只是剑龙无睛，就像美玉蒙尘。
宁青青深吸一口气，菌丝一旋、一勾。
拨云见日。
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震撼识府，宁青青微微感到耳鸣，一种奇异的新生喜悦冲刷过她的周身，心脏欢快地在胸腔中怦怦跳动起来。
她收回菌丝，定睛一瞧——
一条黑色的虚幻小龙卷在古朴的剑鞘上，仰着脑袋，发出凶戾的龙鸣。
龙首微收，和宁青青看了个对眼。
只见这条幻影黑龙猛地一抻，身躯‘嗖’地蹿向她，只余尾巴尖尖仍缠在剑体上。
宁青青：“……”
“嘤嘤哦吼龙嘤嘤——”它裹在了她的五指之间，绕来绕去，一双小前爪爪很谨慎地向内钩着爪子，怕伤到她的手指。
漂亮的脑袋收着角角，没命地拱她。
“龙曜！”宁蘑菇词汇贫瘠，便学着板鸭崽的语气夸它，“你就是那个最靓的崽！”
“嘤嗷！嗷哦龙！”
嬉戏片刻，一菇一龙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谨慎偏头去看，只见谢无妄目光幽幽，冷笑连连。
“嘤？”龙曜心虚地顺着剑柄游过去，试探着用龙角尖尖触了下谢无妄的手背。
无情的神剑主人曲起手指，将它弹回剑身，卷成了一团收缩的蚯蚓状物。
“去做事。”他冷着声。
“等等，”宁青青冷静下来，望向谢无妄，“制造妄境不是会对神器造成严重伤害吗？”
谢无妄勾唇：“无事，用须弥芥子器灵的力量即可，正好将其彻底抹杀。”
龙曜小黑龙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它自己的肚子。
原来沧澜界一战之后，那只器灵被龙曜给吞了。
“哦……”宁青青怔怔点头，“那，多谢啦！”
“不必言谢。”谢无妄淡声道，“没有你，龙曜不会成灵。”
谦虚的宁蘑菇有些不好意思：“哪里。”
他微眯着眼睛看她，语气也听不出是随性还是认真：“遇上你之前，我和剑，都没有心。”
宁青青：“！！”

第111章 不干人事
谢无妄那句话，宁青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惊愕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神色极其平静，仿佛只是道出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就像“昨日吃了什么”那样。
她不愿示弱，想要表现得比他更加镇定自若，可是，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在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偷偷瞥了谢无妄一眼。
他看起来实在是过分冷静，感觉像是还留着什么后手。
毕竟，谢无妄时常不干人事。
宁蘑菇忧郁地转了转了眼珠之后，决定找茬岔开话题：“为什么须弥芥子的器灵会说人话，龙曜却不会？是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啊谢无妄？”
谢无妄默了片刻，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见过哪个刚出生的婴儿会说话？”
宁青青：“……”
恼羞成怒的蘑菇指着床灰里面的武霞绮，跳脚道：“做正事！正事！”
谢无妄垂眸，笑得极好看。
*
在龙曜的帮助下，宁青青成功闯进了武霞绮的记忆中。
阴沉沉的浓云压在头顶，刚过晌午，山间已经一片昏暗，像是夜幕将至。
宁青青变成了一条漂亮的碧绿青蛇，盘在一株松树上。
下方的林间石道间，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自西而来。
身负巨剑的小师妹蹦蹦跳跳走在前方，时不时回过头冲身后的武霞绮招手：“二师姐快点呀！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宁青青能看出武霞绮十分难受——她的身躯绷得非常紧，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牙关死死咬住，两腮线条异常僵硬。
圆脸小师妹见武霞绮挪不动步，像一只小鸟般飞向她，挽住了她的胳膊，安慰道：“二师姐你放心，只要我亲眼看见他们胆敢冲你怪笑，我一定陪你向师父告状，给你做证人！”
武霞绮双眸中浮起了感动的光芒，微微哽咽着回道：“谢谢你，小师妹。谢谢你愿意信我。”
“哎呀！”小师妹用力挥动胳膊，“这么客气就生分啦！上回我带着青师姐夜潜煌云宗，她可不曾跟我客套！青师姐身上，一点儿都没有道君夫人的架子，我喜欢她！”
宁青青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武霞绮强行打起了精神：“谁不喜欢小青儿呢。可惜嫁得太远了，还不如嫁给黄小狗呢……”
说到一半惊觉失言，尴尬地笑了笑：“小师妹你别误会啊，小青儿和黄小狗什么都没有，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没事啊！”小师妹扬起了灿烂的笑脸，“我早就已经不喜欢黄小狗啦！”
武霞绮露出些迟疑的神色：“小师妹，有事可别憋着，那会儿树林闹鬼，说那鬼像黄小狗，旁人个个避之不及，你不是还老想去撞一撞那个鬼吗。你……为了他连鬼都不怕，怎么突然说放下就真能放下？该不会把什么事憋心里了吧？千万别啊！”
武霞绮倒是一惯快人快语。
小师妹一头雾水地看着武霞绮：“什么啊？我就只是一心想要替他报仇而已，报了仇，当然就放下啦！”
黄小狗的仇家是音朝凤。
一提起这个，武霞绮惭愧得低下头：“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清。”
“关你什么事啊？”小师妹莫名其妙，“算啦算啦，都过去啦，反正我已经亲手杀掉姓章的，替他报了仇。”
武霞绮自身状态奇差，左耳进右耳出，也没再多问。
宁青青倒是一听就发现不对了。亲手杀掉姓章的？
宁青青感觉不太妙。
说话时，武霞绮和小师妹已穿过了林地，来到东边的习剑堂外。
小师妹得意地叉了叉腰：“我特意把二师姐你提到的五个师兄都约到这里啦！你大胆进去，我在窗纸上戳两个眼儿看着！放心，我一眼都不会看漏，他们若敢欺负你，我定会如实向师父告状的！”
“多谢小师妹了……”
“嗐！”小师妹不耐烦，“快去快去！”
宁青青悄无声息顺着树梢攀到屋顶，从窗檐上方倒吊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习剑堂内外。
只见武霞绮壮起胆子迈进习剑堂内，小师妹伏在窗边，沾着口水往窗纸上戳了两个洞，仔细盯着屋内。
习剑堂中，五个弟子正盘膝坐在地上，拍着腿，聊得热火朝天。
一切看上去无比正常，武霞绮不禁稍微舒了口气，脚步迈得更大一些，几步走到了三丈之内。
五个人忽然齐齐一怔，有的抬头，有的转身，望向武霞绮。
随后，宁青青便看到了一幕令她后背发寒的景象——
这五个人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五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颤抖的武霞绮，旋即，五人整整齐齐咧出了森寒的笑容。
“呵……呵……呵……”
武霞绮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她猛然转身，跌跌撞撞就往外跑，冲下了习剑堂的台阶。
“二师姐，二师姐！”小师妹用气音唤着她，急急追上去。
武霞绮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拉住了小师妹的胳膊。
她的上下牙不停地碰撞，语无伦次道：“看、看见了是吧？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是不是，信我是不是了？”
“别急，你别急！”小师妹睁着圆溜溜的眼，“我看见啦！我给你作证！我们去告师父！”
武霞绮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眼泪：“这么久了，谁也不信我……”
小师妹掰着手指，声音很大：“五师兄、七师兄、十二……”
“声音轻些！”武霞绮急道，“别把他们引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察觉不对，极慢地转回了身。
只见那五个人齐刷刷就站在她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武霞绮的腮帮子浮满了鸡皮，她颤抖着倒退一步，下意识去推小师妹的手。
“小、小师妹快、跑……”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武霞绮惊恐地回头，只见小师妹直勾勾望着她，咧出同样阴森的笑容。
“你逃不掉的……去死吧……”小师妹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
武霞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妄境结束。
宁青青猛然睁眼，连打了两个冷颤。
这间木屋不透气，本有些闷热，此刻宁青青却只觉遍体生寒。
有问题的，不是武霞绮。
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谢无妄的温度。
不像以前那么炽烫，却依旧能够令人心安。
“无事，”他的声音极沉稳，“有我。”
他的目光清冷平静，唇角与往日一样，勾着漫不经心的淡笑。
宁青青心中镇定了下来，说话时，嘴唇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宗里，很多人中了魔蛊。”
她飞快地整理清楚了思绪。
“音朝凤对我和大师兄下蛊，两次都失败了。于是，他转为攻心。小师妹喜欢黄小狗，他便弄来煌云宗的服饰装神弄鬼，假扮黄小狗，成功攻破了小师妹的心防，引她在幻梦中杀死章天宝，变成心魔的奴隶。”
“随后，再以小师妹为跳板，一个接一个将她熟悉的师兄师姐们攻破。”
“至于为什么要针对二师姐，也许是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秘密，也许是音朝凤心思扭曲，想要这些他接触过的女子为他殉葬……若是二师姐撑不住，崩溃自尽的话，恐怕也无人会怀疑她的死有问题吧！”
她轻轻地吸着气，平复心绪。
“谢无妄，”她缓缓抬起眼睛，郑重看向他，“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青城山的事儿。”
她仿佛看见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暗潮，翻涌着，满怀恶意，席卷而来。
谢无妄轻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112章 借花献佛
宁青青坐在床沿，心疼地望着武霞绮。
魔物的手段，着实是太过阴毒。
“难怪二师姐方才冲我拔剑。”宁蘑菇伸出手，轻轻牵住武霞绮的手指，“她以为我会像小师妹那样，先给她希望，把她从壳里骗出去，再给她致命一击。所以一下子就崩溃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却有种难言的共情。
谢无妄放在她肩膀上的大手，忽然微微一紧。
他不禁想起那一日，她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发丝上沾满了朝露，肩膀也是半湿的，见他回来，她急急离开长廊奔向他，小脸憔悴，看起来有些脆弱、有些伤心，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很像一只从壳中勇敢地探出触须的小动物。
结果却全不设防地承受了他给她的致命一击。
此时此刻，谢无妄终于真正意识到，他那个随性的举动究竟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为什么要把那个额上绣花的女人带回玉梨苑？也许是想要给她一点教训，也许是想要嘲讽所谓的“天命”，也许是想要借机告诉她一些往事，让她知道他并不喜欢什么西阴神女。
如今想来，只觉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他缓缓垂眸，看向她笔直柔韧的身体。
她从阴影中走出来了，她现在很好，但是那些伤痛并没有消失，它们会伴随着她，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让她变得更加坚强。她已经可以勇敢地独自迎接黑暗世界袭来的风雨。
风暴将至，他和她，都没有时间停在原地，细细舔舐伤口。他只能展开羽翼，带着她一起迎风翱翔。
谢无妄唇角浮起淡笑，挺拔的身躯缓慢立直，下颌微扬，视线仿佛穿透了这间昏暗木屋，睥睨万里河山。
再大的风暴又如何，他手中的剑尚需磨砺，麾下的势力也该正面迎接一场血火洗礼。
他会给她拼下一个太平盛世。
至于他。
什么样的结果，都该他受着。
*
“谢无妄，我想和二师姐单独……”宁青青抬头望去，看清谢无妄的神色，不禁微微一怔，一时失语。
只见他微眯着那双漂亮的长眸，眼角眉梢竟是孤绝凌厉的光芒，锋锐无双，一往无前。
虽然唇角仍挂着假笑，但此刻的谢无妄莫名给了她一种触目惊心的毁灭感。
他眉尾微动，低头看她：“好。”
他也有许多事要向下面交待。
“安心，我在。”说罢，他身形闪逝，消失在门外。
宁青青收回视线，落在武霞绮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妄境已结束了好一会儿，武霞绮醒了，可是不愿睁眼。
“二师姐，”宁青青细声细气地说，“其实大家不是故意的，小师妹和那些师兄师姐们，只是被音朝凤留下来的坏东西影响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你做了什么事情，所以都觉得十分冤枉。小师妹来找你的时候，是真心想要帮助你的。”
宁青青感觉到武霞绮的眼皮和手指都动了动。
这朵可怜的喇叭花实在是受了太多的刺激，仍然不愿面对外界，只装出昏睡的样子。
“二师姐你这么想，除了冲着你傻笑之外，他们其实并没有做出其他伤害你的事情对不对？”宁青青语重心长。
一听这话，武霞绮立刻就蹦了起来，“呼”一下带起满褥子灰尘。
“什么傻笑，那能叫傻笑吗！那么恐怖的笑！”武霞绮一张口，又震起了屋中厚厚的积灰。
一人一菇大眼瞪大眼。
宁青青惊奇地发现，武霞绮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
“你不怕啦？”蘑菇谨慎地问。
武霞绮轻轻咳了一声：“嗐，原先也就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重温一次有了防备，哪能再吓着。小师妹一说到她亲手杀了姓章的，我便知道不对头了。”
“啧！”宁青青不禁赞叹，“二师姐你明明长了脑子的嘛！当初怎么就能被音朝凤骗成那个鬼样子！”
武霞绮恼羞成怒，抓起灰枕头扔她。
一通鸡飞狗跳之后，姓武的一边被灰尘呛得咳嗽连连，一边对宁青青发起了无情的言语攻击：“嚯嚯，有人屁股上破个大洞，还有闲心管别人帽子上有个小洞！你不也长脑子了吗？怎么就被道君迷得晕头转向？”
“我才没有！”宁青青皱起鼻子，把大灰枕头扔了回去。
“嘶……”武霞绮忽然定定坐住，“话说回来，道君确实迷人不假，声音又稳又好听，听着他念戒断经，我见着鬼脸都不带怕的！”
宁青青双眼微微睁大：“他还给你念经啦？”
“别瞎吃醋！”武霞绮战术性后仰，竖起了一只手掌，“虽然他声音好听，那也架不住经文各种断情绝欲啊？听完一遍，我觉着我都要绝育了我！”
宁青青：“……”
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武霞绮，蘑菇心中不禁十分感激谢无妄。
他有心了。
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些酸酸甜甜的小暖流，暗暗地想，哪日有空，也想听他给她念个经。
他那嗓音，温柔凉薄又带着磁，一本正经地念起经来……嘶！
胸中像是揣了只小麻雀一样。
麻雀蹦了几下，忽然想起眼前的境况，不禁忧伤地垂下了眼角。
“不过……”武霞绮又把身体缩了回去，心有余悸，“我还是怕啊小青儿……就怕猝不及防之间，谁又忽然朝我笑。”
“既然那么害怕，为什么不下山？”
武霞绮摇头：“外头也有人冲我笑。凡人、修士都有，还说……说我逃不掉！”
宁青青的心头猛然一跳。果然，情况已经非常坏了。
“哪都不安全。”武霞绮颓丧地躺倒在乱褥堆里，腮帮浮满了鸡皮疙瘩，“我管不了别人，只能躲起来拼命修炼……”
宁青青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修炼引动八方灵力，积不了这么多灰！你就是在等死！”
武霞绮：“……那我心慌嘛，心慌如何入定！你要是给我寻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找出一个绝对不会冲我阴笑的人，我肯定能振作精神好好修炼的！”
宁青青双眸一凝：“还真有。”
武霞绮直摆手：“别提师父了，他在屋里待不住，又老眼昏花，我跟着他四处走，那些人照旧冲我笑！”
“大师兄。”宁青青道，“大师兄不爱出门，见天关在屋子里修行，你正好跟着他。而且他身上还有外露的魔纹，那就证明魔蛊无法影响他的心智。”
大师兄那里还有个魔灵胎镇着，安全无虞。
武霞绮立刻羞成了一张大红脸：“我哪还有脸去见大师兄啊？当初他怎么劝我都听不进去，还脸红脖子粗地跳脚和他辩，想想自己说过的那些蠢话，我都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宁青青叹了口气：“二师姐，跟着师父修行这么多年，你怎就没能学到他处事精髓呢？”
“哈？”武霞绮挑眉，“糟老头子还有精髓呢？”
宁青青斩钉截铁：“只要脸皮够厚，那么尴尬的就一定是别人。”
武霞绮只觉醍醐灌顶：“不错，糟老头子就是这么无耻。”
宁青青：“所以你就放放心心，只管往大师兄面前蹭，死皮赖脸跟着他，你信我，保证能叫他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他尴尬了，你自然也就不会尴尬。”
武霞绮：“……”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是好有道理的样子！
宁青青老神在在：“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师兄和师父，如今都在抢人家脚丫子酿的酒喝。这件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千万莫在他面前说，他们两个，喝得可高兴了！”
武霞绮：“……”
“所以，”宁青青望向她，“现在有脸去见大师兄了吗？”
武霞绮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长气：“有啦！”
她窝着眼睛，看了宁青青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
“小青儿还是和从前一样机灵又淘气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着你长大啦，我这么瞅着，又觉得欣慰，又有些子心疼……”
她哽咽着，边哭边笑。
宁青青心中也涌上些情绪，有酸有甜。
“会好的。大家都会好的！”她说。
一人一菇对视一会儿，执着手，双双笑了起来。
片刻，武霞绮忽然睁了睁眼睛，摆出了认真严肃的表情，道：“对了小青儿，有个事情得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它重不重要，但是从前看那些话本子吧，总是有那么一两条看起来不起眼的线索，主角疏忽大意漏了过去，最终搞成了大麻烦。”
宁青青立刻打起了精神：“嗯？我听着！”
“就是方才给我造梦的时候吧，一开始总听见有个细细嫩嫩的声音在那里叫嚷，说什么——‘从前是我没有心，遇上你们之后，我只想改邪归正做个好人’、‘龙爹，谢爹、求你们放孩儿一条生路’。”武霞绮面露困惑，“小青儿，没什么大问题吧？”
宁青青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无妄说过，龙曜用须弥芥子器灵的力量来制造妄境，顺便彻底消灭它。
武霞绮听到的便是器灵惊慌求饶的声音，说话的语气也是器灵儿子无误。
问题倒是没有……嗯？仿佛哪里有点不对劲。
宁青青缓缓眯起眼睛，仔细琢磨——遇上你？没有心？嘶，怎么听着好生耳熟的样子？
她的眼珠慢吞吞转过一圈、再转过一圈。
眸光一凝。
厉害了。
好一个活学活用谢无妄。器灵向他求饶，他转手删删改改就拿出来借花献佛向她‘告白’，还骗红了她的耳朵？
宁青青气得乐出了声。
好，很好，好得很！
武霞绮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小青儿？”
蘑菇抬起手，重重一拍武霞绮的肩膀：“二师姐，这个情报非常重要，关系到天下共主的命运！你立大功啦！”

第113章 当世第一
宁青青把武霞绮送到大师兄的屋外。
临别之前，武霞绮忍不住再一次攥住她的手：“小青儿，今后再遇上冲我笑的人时，如何应对为妙？”
宁青青将另一只手搭上去，厚重地握了握，一本正经道：“他笑，你也笑。谁怕谁？”
“嗯！”武霞绮狠狠点头。
目送武霞绮爬上了大师兄席君儒的床榻，宁青青舒了一口气，轻踢着石阶间的小草，走向自己从前的住处。
上次回来时，她便发现自己住过的草木屋和庭前小院都已经被夷为平地，当时心绪低沉压抑，没敢开口问一问究竟怎么回事。
此刻重回旧地，心境已全然不同。她相信别人不会无缘无故拆了她的院子，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很快，她就在附近山壁上发现了崩塌过的痕迹。
原来发生过山崩。
她漫步在新长出的青草丛中，忽然想起从前宁老蛇总是念叨，说这一面山体脆，早晚下个雨就把她的院子埋了。
当时年少，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嫌弃宁老蛇啰嗦，净说些危言耸听的。
少年意气便是这样，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她走了几步，停在一盘老树根旁边。
大槐树也倒了，被砍成了光秃秃的木墩子。
“从前你就是在这里教我练剑。”她低头看着老树，轻轻缓缓地说道。
身旁有脚步落下。
一直没有现身的谢无妄出现在她的左侧，有山风吹来，微微扬起他的宽袖，触到了她的袖口。
“总也教不会。”他淡声道。
她总是不断地犯下小错，被罚一遍遍重来，她唉声叹气，一双弯弯的黑眼睛里却焕发着明亮的光。被罚也能傻乐呵的，他当真是再没见过第二个。
有一回印象特别深，黄小泉爬到院外一株高树上偷看，见宁青青一次次阴沟翻船，急得直挠树皮，活脱脱演绎了什么叫做皇帝不急太监急。
想着往事，谢无妄的唇角更柔和了些。
宁青青偏头看他，见他的黑眸中并无嘲讽，只有一丝浅浅的缅怀。
她看了他一会儿。
“如果将来天下太平，我会回到这里，等一个教我学剑的人，与他从头开始。”她睨着他，语气温柔轻盈，像是小小的轻烟一卷一卷环绕在两个人的身边。
谢无妄的气息忽地一静，周遭连风都停了。
他望向她，从来波澜不兴的黑眸中翻起巨浪，一瞬之间，仿佛掠过千帆，看遍悲喜。
薄唇微动，他吐出平静的声音：“谁都可以么。”
“嗯！”她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任何人？”他盯着她，喉结紧绷，声线沉哑。
“任何人。”她微笑回视。
谢无妄轻轻颔首，依旧是平日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漫不经心的模样。
只有眼尾和耳尖泛起了一层好看的薄红。
空气中仿佛浮动着心跳的声音。
既然任何人都可，那自然包括了他。她愿给他机会。
“论剑术，”他垂眸，笑得风华绝代，“不才正是当世第一。”
宁青青负着手，轻飘飘跳到了树墩后面。
“才不要！”她耸起了小巧的鼻梁，瞪他，“连情话都偷的家伙，谁知道剑谱会不会也是偷来的？脸皮之厚，倒真真当世第一。”
谢无妄：“……”
他笑着踏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她那张灿若芙渠的小脸。
一番狂喜之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向来敏锐，从她的欢快俏皮之中，他读出了一些深藏的东西。
此情此景，无论如何看，都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为何她会与他说这个？
他越过槐树墩，缓步走向她。
果然，只见那双弯弯的笑眼中，波光在微不可察地隐隐晃动，衣袖下，她的手指蜷了起来，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指甲，漂亮圆润的指甲泛着白。
他了解她的一切细微表情和动作。
她不安。
“阿青，”他沉吟片刻，问道，“你在担心我？”
闻言，宁青青的身躯轻轻一震，缓缓敛下了笑容。
他猜对了。
方才在武霞绮的木屋中时，有那么一霎，他给了她一种不祥的毁灭感。就像一件绝世神兵，准备舍弃自身，与这世间的魑魅魍魉同归于尽。
她有些不安。
“我才没有。”她背过身去，不愿承认。
谢无妄轻笑出声：“没有最好。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这些玩意，我还未放在眼里。”
忧郁的蘑菇回转过身，恹恹地看着他：“有什么计划吗？”
“不着急。”他走近了些，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了上风口，替她挡住山风，“你的直觉向来准，破了莲语必有所获。然后回宫去审白云子，总能问出东西。其他的事我已有安排，不必忧心。”
宁青青的心脏又回落了一些。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谢无妄，有你镇着，天真的塌不下来啊。”
此言一出，两个人不禁齐齐怔了下。
宁青青心中隐约有灵光游来游去。
从前总会遇上天下大乱，每逢大乱，西阴神女便会逢劫而出，与天选之子并肩而战，荡平祸乱。
祸乱平息之后，神女便会应劫而亡，成为一段流传的佳话。
而在谢无妄掌权之后，他用铁血雷霆手段牢牢镇住了江山，分毫不可撼动。谢无妄入主天圣宫千余年来，世间妖、魔为祸，总是没成气候就被无情铲除，几次人祸亦是瞬间被铁腕荡平。
虽然不敢称为太平盛世，但确实未出过太大的乱子，仅有些局部的小混乱，连祸都算不上。
数百年来，就连西阴神女的存在感都减弱了许多。
谢无妄就像擎天之柱，他不倒，江山不倒。
所以那些针对他的阴谋，当真只是为了争权夺利么。
越往深想，宁青青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在她微微缩起肩膀、脊背隐隐战栗之时，谢无妄靠近了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白色大袍子，环在了她的身上。
他俯身，直视她的眼睛：“阿青，陪我创一个太平盛世。我会用一生来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等待你的原谅。”
她怔怔抬眸，见谢无妄的黑眸中满是认真。
君子一诺千金。
她动了动唇，被他竖起食指轻轻抵住。
“我还没说完，”他的语气散慢了些，“我还要教你学剑，为你独创一门剑术，只教你一人。”
还有情话。亦是独一无二。
在她感到不自在之前，他及时撤走了手指，退离她两步。
“现在先收心。”他又恢复了那副讨嫌的口吻，“调息恢复，别指望我浪费元火替你处理魔蛊。”
宁青青：“……”刚有一点点泪意，立刻全盘收回。
他替她挡着风，熟悉的冷香时不时便会飘到她的身上。
风暴已然来临，这一处方寸地，却有些岁月静好的滋味。
*
八个时辰一晃即逝。
调息之后，宁青青精神好了很多。
她和谢无妄回到“生气亭”，看见色僧已翘着腿等在那里。
“小谢，小谢媳妇，快来快来！”色僧笑眯眯地招手，“这个有点意思啊！”
谢无妄与宁青青对视一眼，掠入亭中。
“大莲花说了什么？”宁青青惊奇地眨着眼睛。
虽然她一直把大莲花当作朋友，但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朋友竟能用正常的语言和她沟通。
实在稀奇。
色僧清了清嗓子，吊高了那双稀疏的眉：“那个……我只是原模原样给你们模仿出来哈，有什么奇怪的后果，我一概不负责！”
宁青青：“？”
奇怪的后果是什么后果？
正纳闷时，只见色僧正色坐直了身躯，抻着颈，舌头伸出来，迎风一晃，变成了一朵内白外灰的秃瓣莲。
莲瓣颤动，莲瓣像是万千琴弦被齐齐拨动，发出了口技般的模仿声。
原来药莲并不能用人类的思维方式和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于是它利用那数不尽的莲脉震动，模仿了一段自己听过的声源，交给宁青青。
难怪要破解足足八个时辰。
宁蘑菇略有一点点心虚地蜷了蜷手指。
她的菌丝，还真干不出这事儿。
色僧的表演开始了。
只听他那朵莲上，惟妙惟肖地发出了一男一女的声音。
并着一听就非常不对劲的撞击声。
声音环绕立体，叫人觉得身临其境。
宁青青：“！！！”
大莲花“重要的话”，难道就是关于繁殖的事情吗？！
语声传出——
“瑶……瑶……”音之溯大喘气的声音，“终于把你等来。”
女子的声音接近呓语，显然已是神魂颠倒：“我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音之溯的声音在撞击之中显得有些扭曲，“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啊。放心，不会的。只要这个世间，风波永远不停，劫数永远不尽，你，就不必应劫而死。我要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啊啊……”女子欢愉的声音变得尖锐高亢，到了极限，然后陡然而止。
似是力竭昏迷。
她昏迷之后，音之溯并没有放过她，而是换成了柔情似水的方式继续与她亲密。
这一段，更添万千旖旎。
宁青青的耳朵不知不觉红了个透。
她裹在谢无妄的大外袍里面，总觉得这件衣裳在隐隐发烫，上面残留了太多谢无妄的味道。
气氛实在是太过尴尬，就连音之溯那些明显有问题的话，都无法驱散空气中氤氲的暧昧薄雾。
正当她浑身不自在之时，一双大手自身后捂住了她的耳朵。
谢无妄俯身，唇贴着他自己的手背，低低道：“脏的不必听。”
很有质感的嗓音透过他的手背传入耳中，更是震撼心弦。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变得更热了些，脸颊也‘呼呼’地蒸了起来。
都怪他的手太烫。

第114章 实乃良师
谢无妄刚捂住宁青青的耳朵，灰莲发出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就像那朵大莲花扬起了脸，把心神一点点漫飘向高远的天空。
到了最高处，悠然而止。
谢无妄轻啧一声，放开了手。
宁蘑菇忧郁地挪到木亭角落，背着身，遥望远山，摆出一副深沉思索的模样。
山风吹凉了脸颊的热烫，她若无其事地回过身，发现色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木亭，身后只站着那道挺拔玉立的身影。
重玄衣袍衬得他更加冷白，他敛着气势，像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宁青青不解地蹙起了眉头：“玉瑶离开音之溯之后，不是和寄如雪在一起吗，为什么又回头去找音之溯？难道她在临死之前，忽然发现自己放不下音之溯，心中真正爱的是音之溯？”
谢无妄淡笑不语。
宁蘑菇嫌弃地撇了撇唇角：“如此，玉瑶和音之溯可当真是天生一对，就该捆在一起才是，又何苦祸害旁人？明明心中爱着对方，偏要拉旁的人来填补空白、治愈情伤，等到用不着了，再把旁人踢到一旁，这未免也太自私利己！”
谢无妄轻倚着廊柱，依旧笑笑地看着她，黑眸中懒洋洋地浮着些宽容。
对上他的视线，宁青青神色一滞，惊觉自己偏题了——此刻关注的重点应该是音之溯要让这个世间“风波永远不停，劫数永远不尽”才对。
她有些赧然，却把双眼睁得更大，理直气壮地道：“你可别小看这些情情爱爱，音之溯不就是为了挽救将死的玉瑶而干坏事吗？”
虽然暂时没有证据，但直觉已经告诉宁青青，魔蛊的事必定与音之溯脱不了干系。
“我何曾小看情爱。”谢无妄垂眸淡笑，“只是有一点，音之溯未必是‘挽救将死的玉瑶’。”
“嗯？”宁青青疑惑地偏歪了脑袋，“可是那女声不是说她要死了？”
方才她听得清清楚楚，绝无可能记错。
他凉凉瞥她：“说要死，未必是真的要死。”
宁青青菇躯一震，脑海中忽然回忆起某些纵情失控的画面，不禁热血冲脸，羞得恨不得寻条地缝钻下去。
每每她说不行了、快死了，他总会轻哑地低笑出声，神色愉悦又恶劣。有时他还会衔住她的耳垂，将暗沉缱绻的声音送入她的心底，问她——“是爱死了我么”。
心尖一跳，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甲嵌入掌心。
想起往事，她还是会难过。他从前的热烈，恰好也突显了他的凉薄。
正当她心头浮起些茫然无措时，谢无妄的声音及时传来，打断了愁绪。
“想哪里去了。”他走近了些，修长的食指隔着几重衣袍，轻轻挑了下她的手，“小伤小痛，总能把你疼死。一个人闲着，总能把你无聊死。夏天能热死冬天能冷死……”
宁蘑菇恨不得原地种下去。谢无妄说的这些，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其实他们有过很多甜蜜的时光。
每次她磕了碰了，弄出一点小伤口，总是要杵到他的面前不依不饶地嚷着痛死了。有时候她坐在屋顶等他回来，远远见他进门，便赤脚奔过去，扑到他的背上，要他背着她在回廊转圈，嘀嘀咕咕在他耳旁不住地念叨，说自己无聊死了。冬天她总要赖在他的身上叫冷，夏天虽然嫌热，但她依旧要粘着他，一边搂着他这只火炉，一边抱怨热死了。
她悄悄抿起唇，不动声色地瞄他一下。
“还只许你娇气了？”谢无妄微眯着长眸，冷白的齿间吐出个好听的嗤声。
“哦……”宁青青慢吞吞地把眼睛转到一旁，看着远处的树，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不管怎么说，玉瑶最终还是死了，尸体又回到寄如雪的手里……”
她抽了抽唇角，心中纠结成了一团乱菌丝。
她低低地道：“我很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我们蘑菇只喜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我知道。”谢无妄的声音轻而郑重。
他知道她心中有结。
他也知道，其实她并没有做好准备重新接受他。她愿意给他机会，是因为她很聪明、很敏锐，如今风暴将至，她不希望因为感情的事情对他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她希望他心无旁骛地斩妖除魔，还世间一个清正太平。
她的心中装着苍生。
她的善良和懂事，深刻地震撼着他那副冷硬的心肝，如今方知，真正的爱怜，才叫做摧心断肠。
谢无妄轻吐一口气，垂眸浅笑。
既然有幸遇上了世间最美好的女子，那便用火，为她涤荡一个朗朗乾坤。
宁青青望向他：“如今情况未明，究竟有多少人身染魔蛊尚未可知。就算音之溯嫌疑很大，暂时也不宜打草惊蛇。”
谢无妄懒洋洋抬眸，缓声道：“你只需专注对付魔蛊即可，此事至为要紧，其余的我自会处理，不必忧心。药王谷我已着人暗查，有了消息，我会一一说与你听。”
他的安排让蘑菇觉得十分舒服。
她最怕的便是一团乱麻的杂事，他替她削干净左右旁枝，让她专心处理魔蛊，正合她的心意。
“嗯！”她愉快点头，“我就喜欢只做一件事！”
他笑着，极自然地抬手拍了下她的脑门：“蘑菇脑袋，一根筋。”
宁青青：“？！”
谢无妄懒散地收手：“你就知道那是玉瑶应劫之前的事情？”
宁蘑菇不服气：“音之溯唤她‘瑶瑶’，说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她说她要死了，于是音之溯安慰她说，他会搞个大事，让她无需应劫而亡。这么简单的事情，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还需要动用两根菌丝去想吗？哦，除了‘她要死了’这一点暂时存疑之外，其他的不是一目了然吗？”
谢无妄闷闷笑了起来，笑罢，也不急着多说别的，毕竟他从来不喜欢做无意义的揣测，而是拿到证据之后，直接得出确定的答案。
“回宫吧，”他道，“青城山有魔灵胎看着，无事。”
踏出一步，他补充道：“放心，魔灵胎的实力，仅在我一人之下。”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哦……”
看不出来啊，秃头这么厉害！
这么说来，色僧其实根本不怕那些“追杀”他的大和尚，他只是不愿伤人。
宁青青弯起眉眼，偷偷笑了起来。
“笑什么？”谢无妄松松揽住她，踏上云端。
“就是，发现世上多了个厉害的好人，就很开心啊。”蘑菇傻乎乎地乐。
谢无妄也被她逗乐了，他不形于色，只把视线悠然投向远处。
“阿青。”
片刻之后，他压下了原本想说的话，只道：“你的莲花朋友有个心愿。”
“嗯？！”她立刻仰起脑袋来看他。
“它渴望自由。”谢无妄淡淡道，“待此事毕，我会想办法将它移至圣山。”
他一向觉得她与动、植物交流的行为很幼稚，直到方才莲语结束的一霎，他也清楚地感觉到了莲花的心境。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共鸣感，超越了言语、种族。
能够感受到这些，是因为他有了心。
因为她，而有了心。
宁青青并没有因为谢无妄的决定而感动，她小心且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哦……”
他是看上了大莲花吧？
找个借口强取豪夺？不愧是脸皮天下第一厚的谢无妄啊！
*
回到圣山，谢无妄径直把宁青青带到了禁殿。
这里是给重臣们关禁闭之处。
谢无妄广袖一挥，两扇黑石巨门缓缓分开，一道天光直直刺入殿中，如刀光一般，仿佛要将整座无光的禁殿一破为二。
踏过及膝的巨槛，宁青青立刻感觉呼吸不畅，又沉又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重水一般。
谢无妄拉住了她的手。
他道：“此地都是压制封印，牵着我可以免疫。”
他的大手握上来的一瞬间，宁青青只觉胸间一畅，像是被他团在了羽翼下。
他并没有扣入她的手指，只是将她的手攥在滚烫的掌心。
他和她的衣袖擦在一起，在这寂静的禁殿中，亲密的沙沙声让人想忽略都难。
宁青青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谢无妄扬袖一荡，只见左右殿柱旁的火盆一一燃起，顷刻烈焰熊熊，照亮了整座无光大殿。
火光照进禁殿四角，左前方的角落里，一个蹲成蘑菇形状的人，可怜兮兮地回过头来。
两撇小小的八字胡须一颤一颤，两道弯弯的长眉苦哈哈地耷拉到了颧骨下面。
正是白云子。
“君上——”白云子委屈地嚎道，“属下真不知道怎么就丢了一块空白手令啊！一定是文殿和律殿那几个家伙陷害我，他们老早便看我不顺眼了君上啊！他们嫉妒我！嫉妒！”
小胡须委屈得一掀一掀。
宁青青：“……”
“滚过来。”谢无妄淡声道。
只见那白云子屁股一撅，两只手掌拄着地，头一低，骨碌滚了一圈。两腿一蹬，头一低，继续骨碌一圈。
就这么一圈一圈自角落滚了过来，滚到了谢无妄面前，抬起一张谄媚的笑脸，生生学到了浮屠子七八分精髓。
宁青青：“……”长见识了。
谢无妄抬手：“元脉。”
白云子明显惊了下，脸色更见凄苦，可怜巴巴地伸出了手，一道本命灵元自心脉延伸至腕心，他扬起掌根，将命脉递到了谢无妄面前。
生杀予夺便是如此。
谢无妄随手将他封印，偏头示意宁青青：“放手施为，生死不论。”
在谢无妄用元火替宁青青驱寒的时候，她曾将他的手法一一记在了心中，与自己的习惯相互对照印证，查缺补漏。酝酿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已成竹在胸。
探出菌丝，落在白云子命脉之上。
她的菌丝有个很厉害的本领，那就是得到被她吞噬掉的猎物们身上的能力。譬如吞噬了带倒刺的孢子之后，她就可以让自己的蘑菇长出倒刺。
毛英俊身上的孢子与魔毒相融，她成功将其吞噬之后，菌丝便可以独自解决带魔毒的孢子了。
甫一接触，她便发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菌丝既有她自己的轻盈狡诈，又添了谢无妄的沉稳霸气，一路势如破竹，风卷残云，顷刻便将白云子体内的邪恶孢子扫荡一空。
解决了魔蛊之后，白云子与毛英俊一样，很快就清醒地回忆起了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
只见白云子那两撇八字胡须惊恐地缠搅到了一起，不等谢无妄开口，他已趴了个五体投地：“君上——属下是被合欢宗的老相好秦欢下毒迷了心窍哇——”
冷汗涔涔而下，白云子根本不敢有一丝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被控制之时做过的事情招了个一干二净。
“就专盯着那些和我一样有心结的人下手，比如虞浩天、毛英俊，还有律殿的殷林华、杀殿黄智……”
这一点，便点了近二十名高阶重臣。
“属下当初出任左前使一职，德不配位，听着旁人冷嘲热讽渐渐便郁结于胸，在秦欢故意挑唆之下，泥足深陷迷了本心，在梦中……在梦中偷砸了前任左前使张平阳的灵牌，从此堕入心魔掌控。”
“别的人呢。”谢无妄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白云子道：“虞浩天他是因为当众出了那个有伤风化辱及道君的大丑，自己想不开，心魔便让我劝说他，说都怪他自己心太软，若是能够重新来过，不如当场击毙了夫人，哪还有后面的事情？唉，他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被心魔成功击破了心防。”
“至于毛英俊……”白云子嘴角轻轻抽了下，偷眼一瞄谢无妄，“他，咳，也许就是旁观者清吧？不知怎么就让心魔瞧出来，他深爱着一个不该爱，也和他没有可能的人，于是一步踏错，在幻梦中伤害了夫人……”
宁青青正在磕着瓜子听八卦，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得脊背都绷直了。
不是，毛英俊爱上不该爱的人，然后便在幻梦中伤害了她？这是什么道理？
她忽然想起毛英俊曾交待过，那次谢无妄替宁老蛇塑骨归来，眼见便要和她甜蜜亲近，毛英俊忽然激怒上古凶兽，坏了她和谢无妄的好事……
所以，毛英俊爱上的人是？
她嘴角抽搐，与白云子一道，用复杂至极的眼神望向谢无妄。
谢无妄沉默片刻，轻飘飘地，缓声吐出了一句话：“我与他，只有父子之情。”
宁青青：“……”
瞧瞧，学得多快。
器灵实乃良师。

第115章 人心之恶
谢无妄与宁青青离开禁殿。
“名单上的人是不是……”宁青青刚一开口，便被谢无妄竖掌打断。
“隔墙有耳。”他淡定地用广袖卷住她的腰，掠回玉梨苑。
落在门口时，他非常君子地微微俯身，询问是否可以进入。
宁蘑菇幽幽叹了口气：“进来吧。”
主人离开了几日，整个庭院隐隐便有了些许寂寥之色。
不过在她拎着裙摆轻快地穿过院子，抬手与桂树、木头们打过招呼之后，庭院便如水洗一般，瞬间鲜活明亮了起来。
谢无妄站在廊下看着，心中不禁浮起了诸多暖融之意。
她到了正屋，负着手，转身望向他：“还要我请你吗？”
谢无妄垂眸淡笑，瞬移到她身旁。
坐到窗榻下时，他立刻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斜斜倚在那里，漫不经心地道：“这些人先不动，我会让人盯着。”
他用两根手指拎出传音镜，随手扔到矮桌上。
“在等消息吗？”宁青青问。
“嗯。”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逐客：“不如回乾元殿，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等？出门两三日，又该积压一大堆事情了。”
谢无妄：“……”
四目相对。
从前他要走，她总是蹭着他，能蹭一刻是一刻。她会像条尾巴一样，捉着他的衣裳跟在他的身后，有时候出了院子她仍舍不得松手，他便只能纵着她一路跟过白玉道，一步一步走回山巅去。
如今……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半晌，谢无妄笑了笑：“说得是。”
刚起身，传音镜亮了起来。
是从药王谷传回的消息。
谢无妄派去的是信殿的人，个个能言善道，借着抚恤之名，从药王谷弟子长老们口中套问出了不少鸡零狗碎的陈年旧事。
其中几件就颇值得玩味。
早在玉瑶应劫而亡的时候，便有一个长老跑到音之溯面前大嚼舌根，告诉他玉瑶其实是被连雪娇气走的，这个长老还指出了不少证据确凿的心机小事。当时音之溯已经娶了连雪娇，听过之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还斥责了这位长老，让他日后莫要多嘴多舌。
后来到了连雪娇与音朝凤出事那一日，连雪娇身边的嬷嬷也说了同样的话，音之溯当时听了却像是五雷轰顶一般，毫不犹豫就信了她。这件事让长老颇有些心气不平——谷主信别人，却不信他。
还有一件，音之溯早些年很喜欢自言自语，玉瑶离开之后，他这个毛病渐渐便好了。
再有便是，药王谷的老人们十分笃定，玉瑶离开之后，再没有回过药王谷。
谢无妄悠然坐回了软榻上。
眉梢微挑，语气轻懒：“阿青，你怎么看？”
宁青青回忆着音朝凤伏诛那日音之溯无辜失措的模样，不禁蹙紧了双眉。很显然，对于一件早有耳闻的事情，谁也不可能表现得那般震惊，所以音之溯是装的。
“他早就知道，却隐而不发。”她沉吟道，“那一日，连雪娇与音朝凤双双身死，清清白白的音之溯却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大家都很惋惜他与玉瑶那一段情。”
她摇晃着小腿，一下一下无意识地轻轻踢着榻下的踩脚木。
忽然动作一顿，她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眸带惊恐地望向谢无妄：“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微笑着，鼓励地看着她。
宁青青缓了缓，道：“音之溯一直在等玉瑶。他已有妻有子，就算等到了玉瑶又能如何？可是他还是在等。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确定自己可以在玉瑶回来的时候，光明正大地除掉那对母子，堂堂正正与玉瑶在一起？谢无妄，我是不是把人心想得太坏了？他们可是亲父子啊。”
谢无妄淡笑：“阿青，我向来以最恶的恶意揣度人心。”
她怔怔看他。
“再恶。”他轻轻点了下桌面，“大胆些。”
“再恶？”宁青青抿住唇，紧张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魔蛊之事，音之溯正是幕后黑手！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要让世间陷入劫难，引西阴神女出世！”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惊得脊背发寒。
谢无妄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等等。”她的瞳仁一点点收缩，“再出世的西阴神女并不是玉瑶，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音之溯，他到底在等什么啊？我记得，我第一次进药师莲华境时，音之溯也曾唤我玉瑶。而云水淼……”
宁青青重重眨了下眼睛。
“如果我方才的假设成立，控制魔蛊的人正是音之溯的话，那么，正是他让毛英俊把‘西阴神女’掳到了他的地盘，由他来英雄救美，然后借着莲雾的影响，顺理成章地和‘西阴神女’发生那样的关系……”她揉了揉发晕的脑袋，“谢无妄，难怪我们变成了故事的配角，原来这话本子，是人家自己写的啊！”
谢无妄扶着额，低低地笑起来。
“这么一说，那可全都能说得通了。”宁青青晕乎乎地站起来，抱着肩膀原地打了两个转转，“音之溯能够用魔蛊操纵别人心智，他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西阴神女’的壳子，只要他攻破这个神女的心防，便可以用魔蛊控制她，让她变成他心目中那个‘玉瑶’。”
激动之下，她险些自己绊倒自己。
谢无妄忍不住轻啧一声，抬手拎住她的袖口，助她站稳。
宁青青正在飞快地转动脑子，迷迷糊糊就被他牵着走到了他的身旁。
她继续说道：“所以音之溯说的那句，‘只要这个世间，风波永远不停，劫数永远不尽，你，就不必应劫而死’并不是空放大话，他是真的可以做得到！因为一旦这魔蛊无休无止地感染下去，自然能够让这个世间永远深陷动乱之中啊！”
蘑菇像一只乍然被惊到的鸟，惶惶地抬起眼睛。
对上了谢无妄那双无波无澜的黑眸。
看着这双曾经把她溺死过无次回的眼睛，她的心绪奇异地宁静了下来。
谢无妄轻笑出声，道：“思路不错，证据全无。”
宁青青：“……”
她抿了抿唇：“不如我们直接把他干掉？”
谢无妄笑：“没把我道律放在眼里？”
“不定无证之罪！”宁青青拖着声音，“知道你最死板啦！”
“会找到证据，”谢无妄道，“只要做过，就别想逃。”
宁青青：“……”
为什么一句执法如山铁面无私明察秋毫正气凛然的好话，能被谢无妄说得这么邪恶阴森？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拂了下衣袍：“阿青，出门两三日，学业定是荒废了不少。专心念书，我去查案，回来考你。”
宁青青：“……我也要去！”
“养你的伤。”谢无妄无情地抬脚往外走。
宁青青：“谢无妄你做人不能这样啊！”
吊完胃口就撇下她？这也就罢了，还要逼她念书？！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谢无妄冷酷无情，不为所动：“没商量。”
她下意识就跟了上去，随手捉住他宽宽的袖边，防着他‘咻’一下瞬移没了影。
“谢无妄……”她小跑着，跟上他的大步，“你不能这样啊，方才还是我给你提供的思路呢，你怎么可以拿了人家的就不认帐？”
他只轻笑两声，继续踏过白玉山道。
单纯的蘑菇就这么被他一步一步钓到了山巅。
踏入后殿之前，谢无妄总算停下了脚步，他回眸：“阿青，查案也不是我去查，我要在殿中处理这几日堆积的公务，你帮我？”
宁青青：“……”
她假笑着，飞速遁回了玉梨苑。
谢无妄负手凝望她的身影消失处，良久。

第116章 他的私藏
宁青青遁回玉梨苑。
她坐在桂树下默默调息了小半日，将方才从白云子身上得到的力量彻底吸收转化为己物，然后探出蕴染了谢无妄元血的菌丝，潜入辟邪洞。
“……嗯？”
赤红灼亮的火焰封印之中，并没有板鸭崽的踪影。
上、下、左、右，举目只见一整片红灼。
它跑了？什么时候的事？封印好好的啊？
蘑菇怔怔竖起了菌丝尖，缓缓凝出一只歪着脖子满头雾水的疑惑菇。
等等。
有气机锁住了她。
如今的蘑菇经历了千百次大规模的生死战役，早已炼出了惊人的敏锐直觉。
她不动声色，弯下蘑菇杆，轻轻一弹——
“怼。”
就在她蹦到洞穴另一侧时，一股火浪兜头砸下，轰隆一声撞在了她原本身处的位置。
‘啧啧啧！’
宁蘑菇拧过两只圆溜溜的蘑菇眼，望向动静传来的地方。
只见板鸭崽化成了一团火雾，烈焰正中悬了一只冰冷的红色巨眼，正中立着一道薄薄的黑色竖瞳。
火雾一荡，它带着恐怖的高温向她飞扑而来，途经之处，空气被蒸腾殆尽，形成了一道焰迹真空。
她准备后撤，发现这只无情的板鸭用火封住了她的退路，穿过封印的那一段菌丝已被火雾包围，正在‘滋滋’地灼烧。
这畜生是真正存了必杀之心！
它不可能不知道潜入辟邪洞找它的这只蘑菇正是它的朋友竹叶青，但它仍然向她痛下杀手。
蘑菇悲愤地瞪圆了一双刻意凝出来的小眼睛。
‘板鸭崽你太让俺伤心咧！’蘑菇抖着一身菌丝，发出了无声咆哮。
猝不及防之下，这段蕴着谢无妄元血的菌丝必定要完蛋。
宁青青失望之余，迅速镇定了心神。
趁着菌丝一时未被烧断，她疾疾调取了十成十的醉花蜂，并着蚯蚓波动，尽数聚在了蘑菇头中。
“吼——”
火浪席卷整个封印。
蘑菇被狂火吞噬。
“嘶……”断裂的菌丝弹回宁青青识府，烧灼剧痛一并传来，害她摔在了桂树下连翻了两个倒跟头。
“好你个板鸭崽……”宁青青爬坐起来，凶狠地竖起眼睛瞪向东面。
她居然翻船了。
这个家伙在她面前装傻充楞，原来是骗她放松警惕，好谋夺谢无妄的元血！
满识府黑烟的蘑菇气得叉腰大笑起来。
有了谢无妄的元血，这个家伙就可以冲破火焰封印。
幸好她的菌丝在临死之前送了它足量的的醉花蜂，大约可以麻痹它一刻钟的时间。
宁青青悲愤地抿紧了唇瓣，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黑土，忍着满脑袋灼痛和焦烟，急急前往圣山顶去寻谢无妄。
要挨训了……
蘑菇勇敢地挺直了自己的小身板。
她知道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给谢无妄添麻烦很不应该，于是在山道上把自己痛骂了一顿——
“叫你疏忽大意！叫你把一只上古凶兽当鸭子玩！叫你莽头莽脑就往里面冲！叫你瞎惹事！叫你把自己当根蒜！叫你闯了祸自己解决不了还要麻烦别人！”
话音落时，正好踏入乾元殿后殿。
她捏捏手指，下定了决心——见到谢无妄时，自己先这般骂自己一通，然后他就无词可骂了。
真诚悔过，下次还敢。
板鸭崽与她的理想息息相关，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放弃。
宁蘑菇给自己打了打气，微微缩着脖子穿过了厚重的帘幔。
……谢无妄不在。
乾元殿闭着门，一个瘦长的人影歪歪地斜坐在御案一角，正愁眉苦脸地埋头处理一堆小山般的公文。
正是刚从魔蛊手中救回来的白云子。
“左前使？”宁青青拎着裙摆跑上殿阶，“谢无妄呢？”
白云子见着她，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夫人能不能替属下求个情，还把我关回禁殿去吧！属下罪过太多，实在不该被放出来哇！”
宁青青看了眼他手边两枝用秃的笔，再看看那堆超过他身高的文书，心中着实理解他的痛苦。
“他去哪啦？”她问。
“君上有急事离开，属下不敢瞎打听。”白云子道，“说是给我三日时间处理这些……”
他苦兮兮地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戳了戳身旁书山。
“三日才回吗？”宁青青暗道不妙。
没了谢无妄的元血，她便无法进入辟邪洞。等到她的醉花蜂效果退散，那只熏鸭就要借着谢无妄的元血冲撞封印了。
焦急的蘑菇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大事不妙。
她缓缓吸了两气，压下心头涌起的一团乱麻。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她定了定神，视线缓缓顺着御案绕过一圈。
定在了左侧方的暗格处。
这是他放置重要印玺的地方。
这里……会留有他的元血吗？
似乎没有可能——谁没事会留些血在木屉里面啊。
虽是这般想着，她还是蹭了过去，将手伸向暗木格。谢无妄说过，乾元殿她可以随便进，他的东西她也可以随意动。
“夫人莫碰！”白云子急道，“碰不得！那有道君本命封印，会伤……”
宁青青嘴角一抽：“不早说。”
她的手已经落了上去。封印并没有伤她，木屉反倒顺势弹了出来，像是迫不及待要敞给她看一般。
“嘿嘿，是属下多事了。”白云子委琐一笑，缩回了手，继续在文海中忙活。
宁青青低头望去——
木格里的东西放置得十分整齐，大大小小的印章依次排列在一旁，最顺手之处，却是躺着那只小木雕。
木雕下面压着两封亲笔书，只看材质色泽，宁青青便猜到一封是他写的婚书，另一封是她写的和离书。
她的心尖微微一悸，也说不清是何感受。
她触了触那只小木雕。
谢无妄这个人，色泽太过浓烈、温度太具攻击性。被他碰过的东西，总是一眼便能认出来。
木雕被游僧代代相传，辗转二百年仍是原本的模样，可是到了谢无妄手上，不过那么短短一段日子，便被他的高温灼得颜色沉淀了许多，拿近一些，还能闻出他独特的冷香。
想来也是时常拿在手上。
当初她设了个小机巧，木雕中藏着他和她的元血，是可以感应彼此的。谢无妄元血还曾吓退了攻击北临州的妖蜥，导致木雕被北地的牧民当作护身符。
宁青青默默攥紧了小木雕。
谢无妄的眉眼，雕得栩栩如生，带着笑。
取出木雕，压在底下的婚书与和离书动了动，掀起一角。
宁青青目光一顿。
手指蜷了下，想要把它们抚平，却不小心掀开更大一块。匆匆一眼间，她看到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奇怪的东西，都是一些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像什么去掉叶肉只余下密密脉网的漂亮透明大叶子、细蚕丝一根根编织的平安结、磨得圆圆润润的小石子、还有块咬了一口的圆饼子……
每一样，都与她有关。
从前她并没有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送给他的时候，也就是图那一瞬间的快乐心意。后来她再没有见过它们，也没有追究过，毕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从未想过，它们竟被他好好地收在身边，和他最重要的印玺们放在一起。
宁青青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匆匆将两封姻书压回去，盖住了这些零碎心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动的心绪。
时间不等人。
醉花蜂至多还能持续半刻钟。
“左前使，”宁青青镇定地道，“劳烦给镇殿传个消息，辟邪洞凶兽恐有异动，请严神戒备。”
若是当真出事，专司封印镇压的高阶修士亦可以应付一阵子，守到谢无妄归来。
“是！”白云子立刻正色垂首。
交待了“后事”，宁青青阖上谢无妄的暗木格，带着小木雕回到了玉梨苑。
一对小木人已经只剩下一只。
刻成她模样的那一只，在她心死入蘑的那一日破碎成屑，只余谢无妄孤零零一个。
她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暖融的木头，指尖划过谢无妄的眉、眼、鼻、唇。
毁掉这只木人，总觉得有些不祥。
她沉默片刻，取出传音镜给谢无妄传音：“最快什么时候能回来？”
时间不断流逝，她等不了太久。
心下倒是不见焦灼。
她寻他是为了正事。他也知道她无事不会给他传音，只要他方便，必定会及时回复。若他没有回复，她亦不会多想，只会依照自己的计划继续行事。
心境与从前已经完全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八角青铜镜坚硬的纹理，唇角缓缓浮起了笑容。
如今的她，已经拥有自己完整的生命了。
传音镜亮了起来。
谢无妄道：“瀛方洲有发现，最快后日回。有事吗？”
呼啸的海风中，他的声音平静沉稳。
“无事。”宁青青拖长了调子，“谢无妄，我们修真之人，当坚守本心，不信怪力乱神。诅咒不祥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谢无妄：“……到底想说什么？”
没时间了。
宁青青有一丢丢心虚，声气绵软了些：“你要平安回来啊。”
说罢，不再耽搁，碎去木雕，取了谢无妄元血，急急去忙她的正事。
许久之后，桌上的八角镜亮起了微光，却已无人来听。
宁青青去了小厨房。
从前搜罗食材的时候，浮屠子曾从西山那边寻来了一味奇酸的调味料，浑名“牙见倒”，宁青青曾试着往腌制咸菜的半人大缸子里面滴过两滴，结果那些韧性十足的灵萝卜、灵青梗，竟然全化成了一堆云絮状的酸液。
听闻此事后，浮屠子痛心疾首地掐着自己的小指指甲，跺脚不停：“一丝！说了只能一丝丝！”
宁青青默默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面翻出积满了陈年老灰尘的“牙见倒”，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然后义无反顾地将菌丝探了进去。
“嘶！！！”
眉歪眼斜的宁青青舍出一部分最英勇的菌丝，将整瓶“牙见倒”饱饱地吸收到体内。
牙齿是真的快要倒掉了。
万事俱备，宁青青出发前往辟邪洞。
这一回十分谨慎，她小心地探进了肉眼不见的一丝菌线，留神观察洞中景象。
只见板鸭崽裹在薄薄的焰雾中，醉醺醺地在洞中扭来扭去。
菌丝延展，像蚊虫叮人一般，叮住了它的耳朵尖。
“呜呜呜竹叶青你不要恨俺，日后俺会记得给你烧多多的纸钱！呜呜，俺没有办法，只能杀掉你这个朋友，俺、俺从此就是一只断情绝爱的万妖王！俺必须这样做，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所有的崽崽们都要死掉了……呜呜……对不起竹叶青，俺对不起你……为了救大家只能牺牲你一个……”
它以为竹叶青已经被它干掉了。
宁青青知道它不是装醉。
板鸭崽并不知道谢无妄什么时候会回来，它若是清醒，必定会第一时间利用谢无妄的元血脱困而出，绝不会在这里装模作样耽误功夫。
所以它说的是真话——来不及了？所有的妖兽都要死掉了？它攻击她，是为了救它们？
宁青青一边琢磨着，一边准备了一份足量的醉花蜂，再混上了诚意满满的牙见倒，辣手无情地注入板鸭崽的肥肉中。
蘑菇是记仇的生物。
“嗷嘶——嗷嘶——嗷嘶嘶嘶！”凶兽酸得在地上打摆子。
菌丝掠到封印边上，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悠然卷着尖尖，欣赏板鸭崽被酸倒牙的倒霉样子。
在千机妄境中，它曾感受过被一千份酸野莓支配的恐惧，如今重温旧梦，回味无穷。
等到这只凶兽被折腾成一滩酸水趴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菌丝这才慢吞吞地掠过去，贴住它的耳尖。
“舒服吗？”
“嗷嘶——俺见鬼咧！”一身肥肉瑟瑟发抖。
“呵，”蘑菇高傲地告诉它，“本蘑神岂是你区区一只板鸭能杀得了？念你初犯，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若有下次……”
未说尽的威胁最是恐怖。
板鸭崽一瞬间就投降了：“俺再也不敢咧！嘶、嘶、嘶！”
“说，为什么要咬我？”蘑菇冷冷审讯。
板鸭崽抽泣道：“俺感觉到，所有的崽崽准备丢掉性命去攻击大封印，俺肯定不答应啊，就向它们发动了血脉压制，不许它们这么做。”
宁青青心头微微一凛。大封印，便是封住广袤万妖坑的那个镇妖印，一旦大印被攻破，剩余的妖兽倾巢而出，那必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恐怖浩劫。
“然后呢？”她问。
板鸭崽可怜兮兮地说：“它们不服气，一致决定开始兽族最高级的荣誉挑战——瓦拉玛！最终站在骨山顶的那一只兽，将会接受万兽的血脉奉养，成为新的万兽之王！有了新的万妖王，俺的血脉……就再没有用处咧！”
“哦——”蘑菇恍然大悟，“原来你对最好的朋友下毒手，是为了赶回去保住自己的王位。好，很好。干得漂亮。”
新一波牙见倒无情地灌入凶兽胖胖的身躯。
“嗷！俺不嘶！俺只嘶为了救崽崽们的嘶命——”
在它翻滚扑腾的时候，宁青青习惯地凝成一只蘑菇，静静蹲在角落里思索。
魔蛊是孢子。
控制妖兽的也是孢子。
这件事，必须得管。
倘若决出了新的万妖王，被封印的妖兽在它的统御之下当真疯狂冲击大封印……
待封印破碎那一日，浴血的疯狂妖兽倾巢而出，那这世间，便只剩下血色末日的景象了。
宁青青缓缓收回菌丝，站定在梨香氤氲的庭院中。
她取过传音镜，发现谢无妄方才给她传了信——“信我。”
平平静静的语气，藏了独属于他的清冷温柔。
她默立片刻，回他：“你也信我。”

第117章 先斩后奏
宁青青歪歪斜斜地御着剑，来到辟邪洞外。
趁着镇殿的修士还未赶来，她抬手激发了洞上的封印，祭出谢无妄的元血，渡入她自己设下的那个精致的火环扣中。
一丝一丝，环扣抽丝剥茧一般层层脱开，露出整齐致密的灵力线，排布如菌丝。
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蘑菇的时候，便已不知不觉地展现出许多蘑菇的天性。
火环扣解开，焰浪如潮水，退向洞壁深处。
宁青青背着光，像天神下凡一样站在洞口，朝着趴在地上发愣的板鸭崽招了招手。
“来。”
绒毛胖子半伏在地上，软着四肢，难以置信地蹭到了她的身边。
它的脑袋比她的身体还大。
板鸭崽并不会说人话，只能与她神念交流。宁青青高傲冷漠地睨着它，一抬手，见它怂怂地勾下脑袋，小心翼翼地翻起眼睛来偷瞥她。
看这情形，她便知道自己暂时压制住了它。
她揪住它颈侧的毛毛，翻身骑到了它的大胖脖颈上。
好软好顺好滑的绒毛！
宁蘑菇面无表情，右手揪着一把软毛，左手抓住它的尖耳朵，与它神念交流。
“出发，我会指引你，将属于你的荣耀夺回来。”蘑菇高贵冷艳地道。
“欧呜呜呜——”板鸭崽激动得热泪盈眶，仰头大吼，咆哮震荡如闷雷滚过半座山体，激得落石不断。
上古凶兽一声吼，整座圣山抖三抖。
宁青青：“……”干啥啥不行，拉仇恨第一名。
一道又一道强大的气机立刻从山前锁了过来。
她一巴掌拍在它巨大的脑壳上。
蠢崽还不快跑？！
神念平静递出，维持高冷的蘑神形象：“走，现在不是和人族修士动手的好时机。”
“嗷呜呜！”
浓雾腾起，重获自由的板鸭崽飞身扑向高空。
只见它张开四肢，身体就像一张厚重的绒毛大飞毯，载着她瞬间掠过这世间最繁华的圣山地带。
从高空瞬间往下飞速降落，浑身的血液仿佛全都飘浮了起来，罡风的咆哮响稳耳际，短暂的滑翔之后，它把身躯拔了起来，画过一条巨大的、笨重的弧。
板鸭崽拔足狂飞，身后远远追着数位顶级大能。
乱风扑面，拍得脸颊生疼。
宁蘑菇有一点点心虚，也有一点点莫名的快乐，感觉就像年少时偷偷翘了宁老蛇的修真理论课，在山里撒欢。
“快快快！”她毫无废材应有的自觉，很不要脸地催促板鸭崽，“你没吃饱吗？飞这么慢。要被追上啦！”
狂风掀起了板鸭崽脑壳上的毛，又密又软。
宁青青俯身把脸蹭了进去。
有股幼崽特有的奶香。
“欧嘘……欧嘘！”快乐的板鸭崽撅着大嘴巴，在半空留下一串串嘲讽敌人的声音，“欧嘘嘘嘘！”
宁青青：“……”算了，随便吧。反正不管是欧欧还是嘤嘤，都无法阻止身后的追击。
板鸭崽扑腾着粗胖的四肢，看似笨拙地拧着它的大胖腰，一次次避开身后袭来的束缚法术。
它甩不掉尾巴，对方也绕不到前头堵截。
就这么你追我赶地飞出一段之后，宁青青忽然感觉周身一轻，压力荡然无存。
“咦？”她迟疑地回头，发现追兵已经没了影子。
她怔了片刻，心头突地一跳。
天圣宫的人不可能追一半放弃，能够让他们齐齐收兵的，只有一个人。
她抿抿唇，磨磨蹭蹭地从乾坤袋里面取出传音镜，果然，见那镜心一闪一闪，像是催命的咒符一般。
宁蘑菇硬着头皮，用菌丝点了点镜心。
谢无妄清冷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先斩后奏？阿青，出息了。”
是他让圣山的人撤了回去。
宁青青冷静片刻，清了清嗓子，将妖兽正在举行荣耀之战，准备决出新妖王，然后冲击大封印的事情四平八稳地简单说了一遍。无需她讲述后果，谢无妄自会知道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此事耽搁不得，反正你也赶不回来，”她有一点心虚，“我本就打算一边走，一边向你交待，这样不是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吗？”
传音镜中飘出了谢无妄凉凉的轻笑。
笑罢，他道：“我信你，自己千万保重。”
这么好说话，倒是让宁青青怔忡了好一会儿。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她的心脏一丝一丝地涌出暖流来，像是欣喜，又像是感动。
她从来不曾想到，自己和谢无妄之间，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信任和默契。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她非常非常厉害了吧？
她定定神，把脸蹭在了板鸭崽的耳根后面。
脸颊和耳朵隐隐发热，心情轻飘飘地愉悦着。
她很快乐。
快乐地狂蹭板鸭崽的毛。耳根至后颈这一块，绒毛特别软，弧线特别讨喜。脸拱上去，它会不自觉地把双耳趴向脑后，莫名让人心头酥暖，有种天伦之乐般的愉悦感。
“骨山的战斗怎么样了？”她拱着毛堆，拎起它的耳朵问道。
板鸭崽委屈地传来神念：“瓦拉玛开始之后，就没有崽崽再回应我的呼唤了。”
宁青青忧郁地遥望极北方向。
一旦决出新的妖王，一切便无可挽回。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便是，妖兽并没有复杂的思考能力，也不会权衡利弊，只凭血脉中遗留下来的本能行事。即便被孢子控制，也只是激发出它们本能的杀戳嗜血欲望，而不会像人类那样被魔蛊彻底掌控心智。
只要板鸭崽夺回妖王之位，便可以暂时控制住局势。
“都有哪些厉害的家伙？”宁青青问。
“那可多咧！”板鸭骄傲地昂起了巨大的脑壳，“四大首领，八大统御，各族的族王……那可都是杠杠强！一个赛一个厉害咧！”
“你还得意上了？”宁青青生无可恋地揪它的毛，“它们都是你的对手，你要打败它们——全部！”
“昂？！”板鸭扑扇的前肢瞬间无力，在空中干刨，“俺咋可能打得过全部？”
蘑菇慢慢立直了身子，神态睥睨：“所以你得靠我啊。”
“哎，哎！竹叶青，俺啥都听你的！”很没节操的妖王立刻转回一张巨大的谄媚笑脸。
*
夕阳将沉之时，凶兽载着宁青青，飞到了万妖坑外。
大封印就像一只透明的碗，倒扣在方圆九千多里的大地上。封印的薄弱处，似一道道蛛丝般的细网悬于虚空之中，它会自愈，也会被撞出新的裂缝。
正是有这两个大封印的存在，万妖坑与魔渊中的妖魔才无法大规模地侵入世间。也不知数万年前，究竟是何等大能设下了这两处惊世大屏障。
宁青青犹在感慨，板鸭崽已载着她一头扎进了封印中。
进入万妖坑，宁青青立刻感觉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不适感。
放眼望去，视野中只有黄、灰、黑三色。地面累累枯骨，腐土之中处处被染得毒黑，低洼的地方密布着毒瘴，妖兽的腥膻味道直冲半空，几乎见不着活的植物。
但这些都不是那股不适感的来源。
宁青青蹙紧了双眉。
在这里，她感觉不到什么生机。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往前掠出一段，越过荒地，眼前出现了连绵的火山，有新有旧，有死有活。
漫天密布着硫磺酸云，山壑之间流淌着黑红的熔岩。
环视着周遭景象，宁青青的后背上渐渐爬满了寒流。
她难以置信地回首望向后方的大荒地。
“板鸭崽，”她声线微紧，“回头，原路返回，飞一段。”
绒毛怪着急地扑腾着短腿：“来不及了咧！俺的感应越来越微弱，肯定有哪一只坏崽已经把住山顶地盘咧！再不快点阻止，它就要做妖王咧！”
“飞一下。”宁青青冷酷无情。
板鸭崽委屈巴巴地返身扑腾了一程。
越过火焰山，飞过荒芜的沼泽……宁青青心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虽然地貌有了变化，但是在她凝望前方的时候，体内涌动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里。
她曾和无数孢子同伴一起，飞越这些死亡地带，闯出一条生命之路。
心脏在胸腔中高高悬起，跳得时快时慢。
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片刻之后，她拍了拍绒毛怪的大脑袋：“可以了，继续前进。快，速度。”
板鸭崽：“……”
越过火焰山，再掠过一片片荒芜之地，前方出现了刻在蘑菇记忆深处的冰川轮廓。
孢子的前行速度远远比不上妖兽。
它们体形微小，如浮尘一般。这一段路，它们是用生命蹚过去的。
这是……她的来路。

第118章 妖王争霸
越过大冰川之后，宁青青心中涌起的熟悉感觉愈加强烈。
那些久远的、经历极漫长休眠之后深深埋藏在记忆最底下的画面，点滴浮现了出来。
万妖坑，就是她真正的诞生之处。
她和她的孢子同伴在这里被难以名状的恐怖敌人追杀。
她是所有孢子里面最健康最强壮也最漂亮的那一只，她飞得最快，最有可能活下去，于是她的同伴纷纷舍弃了自己的生命，替她扛下了许多致命伤害，帮助她逃脱追杀。
她真的是蘑菇，一只来自万妖坑的蘑菇。
宁青青微微伏低了身躯，将自己紧抿的唇线藏进了板鸭崽的绒毛中，只露出一双坚毅的眼睛，直视前方。
所以……当初的敌人，会在万妖坑的深处吗？
她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激动，头皮麻得厉害，后脊上蹿动着一道道细碎的酥麻雷电。
她无法回忆起敌人的模样。在她的感知中，敌人庞大得就像是整个世界，他们无处不在，平原、高山、河流……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安全，大地会翻卷，高山会张开巨口，火山和冰川之中更是藏满了邪恶森冷的杀机。
活下去，成了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她记得在离开万妖坑之前，最后一只孢子同伴为了掩护她逃走，故意吸引住遮天蔽日的敌人，直直俯冲向下。
她能想起它的模样——身躯拖成椭圆，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勇敢的孢子撞在了一片荒地上，敌人也轰砸了下去，瞬间将荒地腐蚀成灰黑的泥沼，散发出满溢着死亡气息的毒瘴。
同伴的牺牲为她换来了宝贵的逃生机会，她冲出了万妖坑。
摆脱追兵之后，她依旧不敢停歇，一直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确定安全了，才扎根青城山下，开始了漫长的休眠。
她究竟睡了多久？
不知道。
为什么她会长成了一只人形菇？
也不知道。
万妖坑的地质变动有如沧海桑田，恐怕已经是数万年的事情。
所以……她是一只陈年古董老蘑菇吗？
宁青青忧郁地望了望天。
忽然觉得谢无妄变嫩了是怎么回事？
她叹息着，回过了神。
“骨山还有多远？”蘑菇问。
板鸭崽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见它缩起了四条圆肥的腿，蜷在腹下，由飞翔姿态转为俯冲，一个猛子扎下灰浊的云层。
宁青青看见前方有一片海。
涌动的大潮绵延至视野尽头，一扇扇卷曲翻腾的巨浪横冲直撞，胡乱地涌向一座高耸入云的奇异山峰。
海？万妖坑里，何时有了海？她错愕地睁大双眼。
定睛细看，原来那不是真的海，而是无穷无尽的妖兽大潮。所有的妖兽都像浪花一样在地面翻腾奔涌，令它们趋之若鹜的那座山，便是象征着妖王荣誉的骨山。
板鸭崽周身涌起了焰雾，越靠近那座骨山，它身上的气势便越加凶戾。
兽的本能让它进入了战斗状态。
“轰隆——”
它四肢着地，焰雾矮矮一爆，将周遭拥挤的兽潮猛力荡开。
虽然妖兽已开始角逐新的妖王，但到了近处，板鸭崽的血脉压制仍然有效。只见周遭的妖兽不自觉地纷纷垂低了头颅，压下肩部，后肢微蹲，摆出退避的姿态。
宁青青把眼一扫，嘴角不禁狠狠抽了好几下。
周遭诸妖，强大的如同小山一般，弱小的也堪比小牛犊，密密挨挨数之不尽。妖叠着妖，腥膻味道直冲天灵盖，真真像是掉进了几十年不曾清理过的马厩中。
若是把她这只蘑菇独自扔在这里，恐怕撑不过三息，就会被撕成满地碎菌丝。
心慌的蘑菇只能拼命撸着绒毛兽脑袋上面的毛毛来压惊。
“吼……”板鸭崽身躯隐隐颤动，战斗本能令它兽血沸腾，激动不已。
它撒开了四条滚肥的腿，与兽潮一道，向着骨山开始奔跑。地面如同一面被无数鼓槌不停地擂击的牛皮巨鼓，轰隆隆地震颤不休。
世间最凶残的妖兽都聚在这里，却没有一只在飞。
虽然合道之上的大妖兽可以腾云驾雾，但是在这场王者之争中，所有意图染指妖王之位的妖兽，都必须顺着骨山山脚一路厮杀上去。
此刻屹立在最高处的，赫然是一只周身环着雷光的独角兽，它通身伤痕密布，血流得像瀑布一般，它的口中叼着一条巨大的蛇妖，蛇妖已死，绵软地拖曳在它的巨口两旁，像一条晃悠悠的麻绳。
板鸭崽向着骨山疾驰。
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快成一道残影，来不及躲闪向两侧的妖兽被它冲撞得四面开花。
逼近骨山，浓浓的血腥味道盖过了妖兽身上的腥臭。
宁青青被那浓郁的血气熏得眯起了双眼，到了山脚时，眼睛似是已经糊上了一层血雾，粘得人心头发腻欲呕。
原来这骨山不是山。
是妖兽们的尸骨堆积了起来，形成山包。
无数小妖兽没有资格参与上层角逐，便仗着体型小，穿进尸堆中啃食那些尸体，将它们啃成了嶙峋白骨。
这，便是骨山。
斗争之残忍惨烈，自不必说。
此刻虽然独角妖兽隐有稳居山巅之势，但厮杀仍未停止。无数大妖前赴后继涌向山巅，相互撕咬，如同生死大敌。
板鸭崽毛茸圆胖的身子高高跃了起来，扬起左边前爪，一脚踏上乱骨堆！
宣战！
新鲜有力的竞争者加入，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骨山下层的妖兽转过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向着板鸭崽扑杀而来。
在这座密布着血腥杀伐之气的尸骨山上，源自上古的王族血脉已经无法对众妖产生压制效果。
能够踏得上骨山的妖兽实力都在合道以上，放眼望去，这样的大妖根本数之不尽，这些妖物一旦脱困，每一只都能在人族领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若是倾巢而出……
宁青青抬头望着这座几乎看不到顶的骨山，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在了腔子里。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地伏低了身子，把自己整个埋在了毛丛中。
幸好，还有机会挽救！
天下苍生命悬一线的紧张感，大大冲淡了周遭群妖给她带来的恐惧。
她定下心神，探出菌丝，覆住板鸭崽周身各处要害。
打仗，她熟。
她与孢子的战役虽然不占地方，但规模之大，同时用兵数量之多，战局之复杂，则是远远超过了世间寻常的战争。
一心多用看顾一只板鸭崽，自是不在话下。
菌丝五感皆俱，她既能看，也能听风辨位，还可以精准预判敌人的动向。
她冷静地指挥着绒毛怪，一次次完美地闪避众兽扑咬，如同周身长眼。
板鸭崽继承了王族血脉，天生便是合道高阶的大妖怪，只见凶残的胖子左右腾挪，速度远远超过这些袭来的妖兽，轻易就能避开它们的撕咬，将它们踹下山去。
势如破竹，直取山腰！
这道圆胖的闪电如入无兽之境，横冲直撞，锐不可当。两旁扑杀而来的妖兽被它轻易避过，看着它们在身后撞作一堆，绒毛怪不禁得意地嘬着大嘴，发出“欧嘘欧嘘”的嘲讽声。
这一路冲杀极为畅快，绒毛怪穿梭奔腾时，风声飒飒，将那血污浑浊的空气也驱散了不少。宁青青只觉乘风破浪一般，心中不禁也燃起了激荡豪情。
时不时有妖兽被板鸭崽踩在足下，她便会趁机探出菌丝，抽掉它体内的邪恶孢子。
她抽取孢子的速度不大跟得上板鸭崽的奔跑速度，每次它跑出老远，菌丝才堪堪解决了孢子，从极远处‘嗖嗖嗖’地收回。
吞噬这些孢子之后，她的体力与精神都得到了滋养补足，以战养战，循环不息。
隐隐约约间，她仿佛听见那些被抽掉孢子的妖兽们发出了很不一般的吼声。只是每次解决掉孢子时，板鸭崽都已经奔出了很远，听不大真切。
*
山脚至山腰的战斗都较为顺遂，但在抵达山腰之后，战斗渐渐便开始艰难起来。
能够杀到这里的妖兽，修为已臻合道中高段，两两相撞，便如巨大的精铁陨石撞上了山丘一般，轰隆震荡不绝于耳。
板鸭崽毕竟是一只还未成年就被谢无妄抓去关禁闭的肥宅，虽然血脉厉害，天生便有合道八、九重天的实力，但要论战斗经验和技巧，那是大大不足——也就是能碾压那些实力远远弱于它的妖兽。
“竹叶青，俺不行咧！俺好痛！俺不行咧！”
忙乱之下，肥鸭屡屡出错，无法再跟随宁青青的指令行动，破绽一露，身上立刻挨了好几下，流出带着高温的熔岩血液来。
左腿侧边被抓了三道入骨的爪痕，皮开肉绽，毛都秃了。
板鸭崽心神大乱，更是频频犯错。
宁青青仰头望向山巅，只见那只合道九重天的独角大妖仍然屹立不倒，在它的身侧，已有其他大妖兽显露出臣服之态。再这么下去，它将彻底站稳脚跟得到更多拥趸，到那时，就算板鸭崽能够冲过山腰杀到山顶，也要面对这只“新王”与它麾下妖将们的联合围剿。
那就再无希望了！
板鸭崽显然也能感觉到胜局在往敌人那边倒去，它更是大大乱了方寸，显出些颓丧的死气。
蘑菇冷静地说：“那就死在这里吧。回头谢无妄知道了这件事，他肯定笑得直不起腰来——看看，把你关在辟邪洞，那是救你的命！放你出来，立刻变成了一条死狗。”
“不！俺不服！”凶兽立刻炸了毛，“俺不要死！俺杀谢无妄！”
“想杀谢无妄，那就拿出气势来！做妖王！”
“吼——”
炸毛的凶兽身上溢出了更多焰雾，焰浪熊熊，将扑上前来的妖兽一一逼退，稳下了阵脚来。
成功鼓舞了士气的宁蘑菇心虚地把传音镜塞到了乾坤袋的角落里。
她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更加精准地预判妖兽们的行动，给了板鸭崽更多的准备时间。
精神力损耗得厉害，她的脑袋里很快又泛起了空洞寒凉的刺痛感。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虽然宁青青可以夜视，但在夜间她必须消耗更多的心神来观测混乱的战局。
渐渐便显了疲态。
“那个……竹叶青，”板鸭崽百忙之中传来神念，“俺发现，只要俺骑过这些崽，你就会变得精神百倍。你这癖好，挺那啥咧！”
宁青青：“？”
它扭捏地说：“俺也不是不能为你牺牲一下子，咳，说吧，想看俺骑谁？！”
宁青青：“……”
好好一个抽孢子的事情，怎么到它嘴里就变成这样了。

第119章 破釜沉舟
在宁青青的倾力配合下，板鸭崽成功骑到了一头犀妖的背上。
它的身上爆开一圈圈烈焰，将试图围上来的妖兽们纷纷逼退，短肥的四肢扒拉住犀妖坚硬的皮肤，将自己趴成了一张大毛毯，牢牢贴住犀妖。
宁青青不敢耽搁，立刻探出菌丝钻向犀妖的妖丹，将黑色孢子连根拔除。
初时，犀妖扑腾得异常狂暴，渐渐，它挣扎动作变得微弱了许多，眼神流露出迟疑，等到孢子被祛除的那一霎，只见这犀妖四足一软，半跪不跪地晃悠了两下，口中发出了十分可疑的“欧呜欧呜”声，像是喝醉了酒。
板鸭崽僵硬地从犀妖背上跳出来，扬起后腿，毫不留情地重重蹬去，将犀妖踹得翻着跟头轰隆轰隆滚下了山。
周遭围上来的大妖兽们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奇奇怪怪，它们相互撕咬推搡着，倒是不再一味攻击绒毛胖子了。
“崽啊！”蘑菇道，“这办法好！继续啊！”
“俺不要！”板鸭崽凶残地向着山顶扑杀，动作比方才又凌厉了几分。
宁青青：“？”
半晌，板鸭崽委委屈屈地说：“它说，俺把它骑得……超级舒服。它们都在笑俺！”
宁青青：“……”
半个时辰之后，胖子的节操被伤痛打败，它又连续爬上好几只大妖兽的背，无伤地解决了对手——趴在对方的背上而不是腹下，是板鸭怪最后的倔强。
越过山腰，直指山巅。
山巅那只独角大妖身边已经围了四只臣服的妖兽，它们压低了身躯，发出阵阵威胁的咆哮，逼退胆敢继续上山的妖兽们。
一旦所有的妖兽都退下山腰，便会顺利诞生新的妖王。
一只妖兽不甘心后退，仍然勇猛冲上山顶，遭遇了独角妖麾下四员大将的围攻，身躯瞬间被撕碎，血肉自山顶倾泄下来，染血的妖丹迸出破碎躯壳，骨碌碌滚下山。
立刻便有妖兽掉头追着妖丹而去，争夺那枚妖力丰厚的大丹。
越往上，妖兽便越加稀疏了。
留在山巅附近游荡的大妖们已不再强攻，而是盘桓着，准备寻机捡漏。
在众妖后撤的浪潮中，逆流而上的肥崽显得异常突出。
独角妖和它的妖将们齐齐盯住了这只不识好歹的胖子，大妖的嘶吼与威压兜头罩下来，腥风扑面，犹如刀割。
板鸭崽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对于兽类来说，与本能的恐惧和畏缩对抗，便是生命中最为艰苦卓绝的战斗。失去气势的兽，唯有引颈待戮。
这段路，只能它自己挺过去。
宁青青能做的，便是立直了自己的小身板，威风凛凛地骑在它的脖子上。
一步……一步……
渐渐地，先前还有些怂的板鸭崽隆起了肩骨，气势变得沉稳了许多。
“俺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竹叶青，俺还要和你一道治好所有的崽崽，带着大家一起到外面去吃好吃的。”
“俺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会看着它们去送死。”
“俺感觉到先祖留下来的血脉在沸腾，俺的伤口都有些痒痒了。”
宁青青抿住唇，重重点了点头：“嗯！”
善良的蘑菇没有告诉板鸭崽，伤口痒是因为飞来了一些嗜血的细蚊蝇，在叮它的血肉。
山顶的独角妖动了动脖颈。
它身后那四只大妖露出狰狞獠牙，缓步踏下山巅，朝着板鸭崽包抄过来。
战斗开始了！
这四只合道八、九重天的大妖兽，皆是一心一意要拍独角妖的马屁，表现得勇猛无比。
板鸭崽根本没有机会趴它们的背。
兽类的战斗直接而残忍，四打一，板鸭崽迅速落了下风，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吼——”它的咆哮凄厉英勇。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也不是有勇气便能以弱胜强。
“咔！”
为了躲避鳄妖的万钧颚咬，板鸭崽狼狈后退，露出了破绽。
只见另一头熊妖挥着那精铁磨盘一般的大巴掌，轰隆隆直奔宁青青而来。
板鸭崽一瞬都没有犹豫，脑袋一昂，挡在了她的身前。
“啪——”
熊掌击中了板鸭崽左脸，它惨嚎一声，翻滚着跌到了山腰。
漂亮顺滑的白毛被蹭没了一大块，皮肉耷拉下来，眼睛肿得不见眼缝，也不知瞎了没有。
宁青青紧紧搂住它的大脖颈，心中一揪揪地疼。
它艰难地翻个身，微矮着身躯站定。
“竹叶青，上次俺咬你的事，两清不啦？”
宁蘑菇扁了嘴：“清啦！”
四只大妖见板鸭崽跌下山腰，便迤迤转身，威吓其他胆敢留在山腰之上的妖兽。
眼见着，所有的妖兽都要臣服于山下。
“俺还得上！”板鸭崽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俺身体里流着万妖之王的血，不可以做逃兵！俺不怕死，就是要连累你咧。”
“莫讲废话，上！”
“竹叶青，你是俺永远的朋友！”
绒毛胖子沉了胸，一步踏过山腰。
便在这一刻，它身上的气势再度发生了变化。只见那些环在身侧的雾气渐渐凝成了云纹形状，一圈一圈烙上它伤痕累累的躯体。
血脉觉醒！
腾挪之间，板鸭崽的力量与速度都在节节攀升，与未受伤之前相比，实力竟是提升了两至三成。
见这胖子还敢再来，山巅之上的独角兽扬了扬脑袋，发出阴沉的吼叫。
四只妖将再一次围了过来，这一回，它们会把这只不识相的胖子彻底撕成碎片。
新一轮战斗又开始了。
在宁青青的帮助下，板鸭崽在山巅与山腰之间飞奔，躲避这四员大将的正面攻击，伺机往它们背上跳。
拉锯大半日之后，宁青青成功解决了熊妖身上的孢子，将它踹下山。
但板鸭崽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它的左腿被鳄妖咬中，碎了胫骨。
行动不便，战斗立刻陷入凶险。
眼见那三头妖兽再一次合围包抄上来，山巅的独角妖也动了，它缓缓扬起头顶那根鲜血淋漓的利角，比照着板鸭崽的肚皮划了一道险恶的弧线。意思是，它要剖开它柔软的腹部，挑出它的内脏。
就连宁青青也能感受到满满的森冷恶意。
此刻值得庆幸的是，山腰之上仍然偷偷潜伏着那么几只试图捡漏的妖，因为它们的存在，独角妖不愿离开山巅，给了板鸭崽少许喘息之机。
只是，拖着重伤的身躯对付三只完好无损的大妖，仍是一场看不见希望的战斗。
“板鸭崽。”宁青青看着时不时甩甩脑袋保持清醒的盟友，冷静地道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向我敞开你的妖丹，我来帮你打这一仗。”
“昂？！”绒毛怪差点跳了起来。
蘑菇垂下眼角：“不行就算……”
“能帮我打，咋不早说咧！”胖子大吼，“有这种好事，咋不早说咧！看我挨咬好玩不啦？！”
宁青青：“……”
形势紧张，不容她再说废话。
菌丝探入板鸭崽体内，果然看见那枚火焰妖丹无比赤诚地向她完全敞开。
交接身躯之时，可怜的板鸭崽腰上又被咬下一块皮肉。
短短两日间，它身上能撸的毛已经只剩耳后和脖颈这一小圈了。
菌丝蔓延。
透过妖丹，宁青青成功掌控了这只妖兽体内的力量。
菌丝牵引着它的身躯，摇摇晃晃，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击。
“竹叶青你行不行咧？就这种程度，俺随便一拧腰就躲了开去！”板鸭崽非常讨嫌地说。
“闭嘴！”
心神沉浸，菌丝飞舞。
如果说解决孢子的战役像是绣一朵城池那么大的精致牡丹，那么操纵板鸭崽身躯，就是用大板刷给城门刷漆——精细复杂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几步之后，宁青青彻底掌控了节奏。
她灵巧地避过巨鳄的万钧咬合，只用三足，便稳稳当当游走在乱骨嶙峋的骨山之间。
笨重肥硕的身躯，生生让她走出了猫一样的步伐。
这胖子血脉之中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便是那火焰之力。它自己无法掌控，只有在狂暴愤怒的时候才吐得出火来。
宁青青灵巧地操纵着菌丝，凝聚了火焰力量。
抬眸，恰见蟒妖撕开两片巨嘴，兜头吞咬下来。
宁青青不避不让，迎面荡出了恐怖烈焰——
“呼嗡烘！”
十余丈狂火卷入蟒妖腹中，痛得它长嘶一声，倒卷成一盘，跌到骨堆里抽搐不止。
宁青青一跃而上，踩住它的七寸和尾，探出菌丝，抽离孢子。
绵软的蟒妖呜叽呜叽嘟哝着，喷出两口黑烟，眼睛弯起来望着板鸭崽，三角脸似笑非笑地摆出个略显娇媚的表情。
板鸭崽和宁青青齐齐打了个寒颤。
菌丝一抖，扬起圆胖的前肢，把这只蛇踢下了山腰。
宁青青：“……原来我这么强？早干嘛去了？”
板鸭崽：“……原来你这么强？早干嘛去了？”
接下来的战斗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蟒妖其实是被杀了个猝不及防，在它之后，鳄妖与另外那只粘乎乎看不出原形的大妖便开始防着她喷火。
板鸭崽毕竟受了伤，宁青青以自保为主，并不冒进。
夜幕再一次降了下来。
屹立在山巅的独角妖发出了威严绵长的吼叫。
鳄妖和另一只妖将停止了攻击，冷冰冰地盯着板鸭崽，缓步倒退，撤回山顶。
“独角妖说什么？”宁青青直觉不妙。
“它让底下所有的崽崽一起上来攻击俺们！”板鸭崽拖出了哭腔。
“哇，好卑鄙！”
宁青青仰头望去。
从这只独角妖的身上，她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阴邪的恶意。
“只能上了！”蘑菇缓缓扬起了板鸭崽的大脑袋，“在它们扑上来之前，强行攻下山顶，震慑群妖！”
“嗷！”
“会受伤。”蘑菇冷静地交待。
“俺不怕！上！快！速度！”板鸭崽吼破了音。
此刻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破釜沉舟。
宁青青心神一定，直掠而上！

第120章 并肩而战
宁青青与板鸭崽向着山巅飞驰！
嶙峋的白骨与残破的肢体、血肉，铸就了这条妖兽的王者之路。
退到了山腰之下的那些大妖们犹豫徘徊着，慢慢向着山腰伏近——在胜负未决之前投靠独角妖，帮助它对付别的竞争者，这是很不荣耀的卑劣行为。只是此刻独角妖胜算太大，总有上赶着拍马屁的妖。
宁青青留神着山下的动静，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却逼着自己更加冷静沉稳。
前有狼，后有虎。
她不敢忘记，此刻有资格踏过山腰的妖兽，每一只都是无限逼近道君级别的存在。
倘若没有大封印的话，这些妖兽将血洗整个世间，谁也拦不住它们。就算是道法通天的谢无妄，同时对付十几只这样的巨妖已是极限，可是这里的妖物，根本不可计数。
两大封印的确安稳了数万年，可是，谁又能保证它们会永远安稳下去？
宁青青忽然理解了谢无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如今天下算得上太平，他却依旧保持着铁血强硬的姿态，近乎冷酷地掌控权势、追逐力量。
他的眼睛像深海一般，令人无法看透，那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双眼，才能够看清平静洋面之下的暗潮涌动。
只有深渊才能对抗深渊。
风花雪月只是点缀在洋面之上的粼粼波光，风暴来临时，这世间需要的是定海英雄。
她的心神更加沉静，气势收敛，平稳地凝视前方。
这一仗，必须打好！
山巅之上，还有三只妖。山巅位置狭小，可供腾挪的余地几近于无，这将是一场厮杀惨烈的硬仗！
独角妖能够拔得头筹，实力必定远在其他妖物之上，鳄妖与粘液怪方才已经交过手，同样不可小觑。
而自己这一边，板鸭崽拥有接近合道九重天的血脉力量，加上自己在无数场战役中训练出来的战斗本能……胜率大概有两成！
‘不，不对，’她平静地微笑，‘要么胜，要么败，胜率有五成才对。’
这么一想，信心都充足了不少。
思忖之间，灵巧的胖子已扬起三条腿、缩着重伤的左后腿，稳稳落上山巅。
这里，没有小型妖兽胆敢钻上来啃食尸体，脚下踏的是一层层绵软破碎的断骨、皮肉。
爪蹄落下，吱吱地从周遭龟裂处冒出新鲜或不新鲜的血液来。
战斗开始了。
宁青青倾尽全力，用菌丝将板鸭崽的要害层层包裹，然后操纵它肥重的身躯穿梭向前，闪过鳄妖与粘液怪的左右夹击，直取独角妖！
按照正常的路数，甫一接手，双方都不会使出全力，而是周旋、佯攻、试探。
宁青青偏就不按套路出牌。
飞掠之时，她已爆发出破釜沉舟的力量与速度。
打的就是对方轻敌之下的猝不及防。
独角妖森冷地凝视着来势汹汹的绒毛胖子。在远处看，它像一只站立的犀牛。到了近处，宁青青发现这个家伙其实更像一个身躯异常强壮魁梧的人族，只不过顶了个怪异丑陋的脑袋，脑袋上还生着一根刀锋般的利角。
板鸭崽飞掠而起，火雾左右一散，张开大嘴咬向独角妖的脖颈。
与宁青青的预料完全相同，独角妖不以为然，垂下头来，将那根寒光凛凛的独角对准了板鸭崽的腹。与此同时，它扬起了两条猿般粗壮的铁臂，准备箍住绒毛胖子的身躯，将它钳在身前，一剖为二。
“呼嗡烘——”
板鸭崽大嘴一张，喷出火舌。
熊熊烈焰裹住了独角妖的脑袋。
趁它眯起双眼之时，绒毛胖子四肢一张，像飞毯般从独角妖的左肩掠过，倒挂金钟，贴向它的背！
只要抱住它，撑上那么几息时间，宁青青便能取出它体内的孢子，令它筋酥骨软。
眼见大厚毛毯就要覆上独角妖的背，一股可怕的直觉忽然袭上宁青青的心头，本能促使她放弃了眼前绝佳的良机，略显狼狈地翻了个跟头，远远摔将出去。
眼前划过恐怖的雷光，照亮了最暗沉的夜。
只见一道成年人腰身那么粗的雷电从独角妖的利角上爆发，荡过它的后背，轰一声击中了足下的骨山。
整个山巅都在摇晃，堆积成山的兽尸瞬间焦黑成炭，缕缕黑烟自骨山缝隙中弥漫开，带着皮、肉、骨烧焦的呛人熏臭。
倘若板鸭崽在它身上倒挂金钟的话，此刻已经被烤成了一只去毛的焦鸭。
宁青青心脏怦怦直跳。
她的心神尽数用来操纵菌丝，没兼顾自身，方才那一跤摔得实诚，震到了未愈的内伤，肺腑隐隐作痛。
她没有喘息之机，因为鳄妖和粘液怪已经自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只要被任意一只妖兽拖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山下，蠢蠢欲动的群妖已越过山腰，陆陆续续向着山巅冲上来。
在这样的汹涌浪潮中，上古凶兽幼崽的身躯就像一只脆弱的小舟，随时有倾覆之危。
“上了！”宁青青向板鸭崽打了个招呼，然后凶残地挟着火雾直袭而上。
黑烟缭绕，三只顶级妖兽与旧王幼崽战成一团。
山巅没有腾挪的余地，兽血飞溅，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出现在每一只妖兽的身上。
宁青青把菌丝卷成桥梁，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那些袭向板鸭崽要害处的攻击荡开。
菌丝寸寸断裂，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利爪仍是一次次嵌入血肉，撕出大片的伤口。
“俺不痛！俺不痛！”板鸭崽破着嗓子大声吼叫，“俺！不！痛！！！”
宁青青知道它是痛极了，不得不叫。它很聪明，不想扰乱她的心，就故意喊不痛。
轰隆隆斗了十几息之后，她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将菌丝扎进了粘液怪的软泥中，抽离孢子。
本就没有骨头的粘液怪瘫成了一滩，蠕动着试图爬离战场，却被仍在战斗的另外三只凶物踩成了更薄更扁的一大滩。
宁青青分神向下一看，只见潮水般的妖兽已漫了过来，最快的，距离山巅只有数百丈了！
对于妖兽来说，这就是几个飞扑的功夫。
这些妖兽的实力都在合道八重天之上，一旦它们涌上来，板鸭崽立刻就会被分尸万段。
板鸭崽已喘息如牛。
血液大量流失，让它的体温急遽下降，动作也难以避免地迟钝了一些。
宁青青也不好受。为了护持板鸭崽的要害，她的菌丝大蓬大蓬地断裂，缕缕抽痛不断侵袭她的神魂。她的精神透支得厉害，内伤也开始发作起来。
然而，紧绷的神经、沸腾的热血，足以让她和它忽视种种不适。
再一次飞跃而起时，动作略显迟缓的板鸭崽被鳄妖一口衔住了受伤的左后腿！
“嗷——”它凄厉惨叫着，重重扑倒在地。
鳄妖兴奋地阖紧双颚，开始拧绞。
“嗷吼……”板鸭崽的叫声更加凄厉。
独角妖见状，矮下了身躯，将一簇更加耀眼的雷光蕴在角上，对准了板鸭的脑袋。
板鸭崽下死力气挣扎。
独角妖狞笑靠近，它呼哧喷着粗气，呲开两圈尖利凌乱的牙，只见那牙缝中净是血肉残渣。
鳄妖疯狂地卷咬板鸭崽的后腿，咬出了恐怖的骨骼碎裂声。
无法挣脱，无处闪躲。
携带着毁灭之威的雷电缭绕在独角妖的角上，即将爆发。
“劈啪”作响的火花闪耀出灿烂的死亡气息。
“俺……俺会不会被烤得外焦里嫩，就像青城山那个烤鸭一样？”板鸭崽死到临头，想起的是千机妄境中一千倍美味的烤鸭。
宁青青：“……”
她飞速调集菌丝，自咬合之处漫向鳄妖。
这一招苦肉计，她算是半推半就。局势太过危急，只能铤而走险。
鳄妖咬住板鸭崽，她自然就可以顺着它的嘴巴把菌丝送进去。
“滋啦——”
在那道水桶粗的雷电直袭而来之时，菌丝成功地抽掉孢子，把它变成了一条绵软鳄。
成了！
宁青青精神一振，迅速凝聚全部心神，灵巧地操纵板鸭的身躯。
只见绒毛板鸭原地表演了一个肥鸭蹬腿，将这条绵软鳄兜脸踹向独角妖！
“扑刺——”
“滋嗤——”
绵软鳄挡住了雷电，瞬间被烧成一大坨鳄状焦炭。它去势不减，被利角扎穿，糊在了独角妖的脸上。
独角妖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两条粗壮的上臂无意识地乱挥了两下。
就在这时，第一只虎妖扑上山巅，直袭而来！
板鸭崽一掠而起，避过扑来的虎妖，短胖腿一张，把自己展成一张大毛毯，当胸搂住了独角妖！
独角妖的角上串着那只鳄炭，正要甩开，却被绒毛怪兜脸糊了上来。
隔着鳄炭，独角妖咬不着板鸭崽，一时也无法再蓄第二次雷电。
于是独角妖扬起猿一般强壮的双臂，呼啸着，重重击向紧贴在它身前的板鸭崽。利爪凛凛，它要拍碎板鸭崽的身躯，将它的皮肉撕开，捏碎它的内脏！
宁青青急急将菌丝探入独角妖的身躯，直取妖丹。
剩下的菌丝聚成了一团团大棉花，挡住独角妖袭向板鸭崽内脏的利爪。
独角妖的视线被炭鳄挡住，抓住柔软的菌丝团，便以为捏住了板鸭崽的内脏，当即双爪合并，将它扯成片片碎屑。
“噗……”宁青青口中喷出了鲜血。
“竹叶青！让它打俺！让它打俺！”板鸭崽急得失声尖叫，“俺撑得住！”
它自己其实也是内伤不断。毕竟只是一只幼崽，震碎皮肉的爪击已对它造成了恐怖的伤害。
抽取孢子，需要四五息。
四……
独角妖比任何一只妖兽更加顽强。其他的妖兽，抽到一半便已身躯绵软，但独角妖被抽取孢子之时，攻击却是更加凌厉。
身后，虎妖已飞扑而来，巨口张大，獠牙直指板鸭崽身后的宁青青。
眼见不可一世的独角妖要落败，更多伺机捡漏的妖物也扑杀上来。
山巅仿若孤岛，即将被海啸吞没。
三……
又一团菌丝被扯成万千断絮。
宁青青咬紧牙关，将这些残破的菌丝尽数聚拢，迎接独角妖的下一击。
“竹叶青！”板鸭崽彻底破了嗓。
它的妖丹被宁青青控制，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别吵。”蘑菇沉稳地吩咐，“要是我死了，记好你的使命——看好这些崽子，不许它们冲破大封印！只要你活着一日，你就必须做到！”
“呜嗷！呜嗷嗷嗷！”可怜的幼崽失声痛哭。
尖叫挣扎之中，它的体内仿佛有更多滚烫的热血被激发，团在心脏之中涌动不休。
一颗鲜红的心脏渐渐转成了橙炽，随着剧烈的心跳，熔岩般的血脉瞬息之间迸射到四肢百骸！
一些古老的、奇异的东西自血脉之中觉醒。
二……
宁青青后背一片冰冷。
虎妖掀起的腥风已经扑在了她的身上，再有那么一瞬，它的獠牙便会刺入她柔软的身体，将她咬成两段！
可是此刻她不能退、不能停。
成败在此一举。
菌丝飞旋，替板鸭崽再挡下一次致命的爪击。探入独角妖妖丹中的菌丝们冲锋、再冲锋！
虎妖如泰山摧顶，直扑而下。
一！
孢子抽离！
独角妖的双臂软软垂到了两旁。
宁青青精疲力竭，双眼发黑。菌丝失去了弹性，软绵绵地收回。
“吼——”虎妖已至。
就在锋利獠牙即将刺穿宁青青的身躯时，只见板鸭崽的身上爆发出橙亮的光焰，它猛然回首，喷出一簇熔岩炽火！
“嗷嗷嗷……”
虎妖被火焰包围，倒滚到了一旁。
“竹叶青！”板鸭崽带着哭腔咆哮，“俺们的祖先，曾经一起战斗过！就像俺和你！”
宁青青昏沉的脑袋被震得嗡嗡直响。

第121章 救命之恩
此刻，朝阳已蹦出远山。
宁青青的视野有些发黑，她揪着板鸭崽脑袋上的毛，尽力坐直了身体。
在虎妖之后，陆陆续续又有数头大妖爬了上来。
堪堪冒头的更是不计其数。
独角妖落败，板鸭崽看起来亦是强弩之末，群妖蠢蠢欲动，不愿错失良机。
板鸭崽把虎妖烧成焦炭，起到了一定的震慑效果，众妖犹豫盘桓，围着山巅边缘游走，一时不敢突进。
板鸭崽呲牙吓唬它们，顺便仰头释放自己的小威压：“欧吼——”
它看起来实在是过于狼狈。
腿断了一条，左脸血肉模糊，呼吸带着沉沉血气，一望便知内伤甚重。
忌惮着它的火，众妖不敢直接往上扑，推推搡搡，想推别的妖先上前送死。
妖王之争是残酷无情的，不存在任何怜悯同情，只存在震慑与臣服。
“吼——吼——”
板鸭崽凶残地咆哮。
源自上古的血脉觉醒，为它添上了一圈漂亮的金炽火雾，包裹着它伤痕累累的躯体，看起来就像一只草芯的绣花枕头。
群妖并不如何惧怕，局势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板鸭崽身后忽然传来簌簌的动静。
宁青青心神微凛，偏头望去。
只见废墟之中，独角妖摇晃着身体拱来拱去，扑腾了一会儿，终于把扎在独角上的那具焦炭鳄尸扔开，甩了甩脑袋，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众妖见到这位险些称王的巨妖又站了起来，不禁气焰削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吼。
只见独角妖很快便站稳了身体，它垂着两条猿般的粗壮臂膀，一步一顿，走向板鸭崽。走一步，甩一甩低垂的脑袋。
众妖小心翼翼地后退，离开山巅范围，腾出一片大空地。
新旧双王的卫冕之争，其余妖物是没有资格插足的。
宁青青感觉到板鸭崽身躯紧绷。
她也悬起了心脏。
独角妖能够战胜那么多妖物，独领风骚，足见它的实力要远远超过众妖。
方才独角妖只是被抽离了孢子，并未受什么致命伤害。而板鸭崽和她，却已双双精疲力竭。
“竹……竹叶青别怕，俺会保护你！它、它再敢上前一步，看俺不活撕了它！”板鸭崽色厉内荏。
独角妖轰隆隆走了几大步。
宁蘑菇忧郁地叹息：“我没力气帮你了，你自己撕吧。”
“好，看俺地！”板鸭崽绷紧了鸭膀子，严阵以待。
走了几步，却见这巨妖并没有展露攻击之相，反倒是把头颅垂得更低，将那只独角缓缓递向板鸭崽，口中溢出低低的呜哼声。
这是表示臣服之意。
“嗷呜呜！”喜形于色的幼崽差点儿蹦了起来，“太好咧！”
宁青青：“……你是上古凶兽，注意你的气势。”
咦，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的样子？
唔，原来曾经对龙曜说过。
一个崽子不省心，另一个崽子还是不省心。
蘑菇嘀嘀咕咕。嘴上嫌弃，心中却是十分骄傲。
独角妖兽的臣服，让蠢蠢欲动的群妖收回了试探的心。众妖呜呜低哼着，再无斗志。
这是兽类的特性——打败它们的首领，便可以成为新的首领。这些大妖都曾是独角妖的手下败将，见到这巨妖臣服了，便消去了野心。
就在板鸭崽与宁青青齐齐舒下一口气之时，忽见这独角妖抬起了一双冰冷的眼睛，瞳仁中翻滚着妖兽极少流露的怨恨与恶毒，凶狠地盯紧这一菇一鸭，而它的利角之上，则再度蓄起了一团恐怖的雷球！
距离这么近，根本不可能躲开。
“吼？！！”
众妖兽哗然。
无论多么阴险的兽，也绝不会假装臣服来偷袭。
在兽类眼中这是最为卑劣无耻的行径，连想一想都不敢，因为那样会弄脏了自己的脑子。
独角妖这番动作，已然成为全兽公敌！
愤怒的妖兽们炸了毛，飞扑而上，准备撕碎这只践踏了兽的尊严和荣耀的独角妖。
但是，无论它们撕不撕独角妖，近在咫尺的板鸭崽和宁青青都躲不过这一团雷暴了。
在刺眼的雷光之中，宁青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悬到了喉咙口，疯狂地擂击，“嘭！嘭！嘭！”
板鸭崽顶着几乎灼瞎眼睛的雷团，努力张大了嘴巴，吐火！
“扑簌。”
纵然觉醒了先祖血脉，但它就这点小身板，还受了重伤，血液流得七七八八，实在是喷不出什么大火苗来。
一只小火球袭向独角妖。
宁青青：“……”
板鸭崽：“……”
周遭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生死危机之下，宁青青身上再度爆发出了顽强的意志力，她凝聚了精神，准备探出自己千疮百孔的菌丝接管板鸭崽的身躯。
便在这时，变故陡生，只见那只摇摇欲坠的小火球迎风一晃，突然爆开！
这一爆，威力竟是超乎想象。
“轰——”
只见狂火如龙，翻腾肆虐，眨眼之间荡出百丈之遥。
恐怖的冲击波正正轰中独角妖，那具壮硕无比的身躯就像断线的风筝一般，毫无反抗之力，被火焰巨浪携裹着、冲撞着，直直坠下了骨山底。落地之前，已烧成了一团蜷缩的黑炭。
一脸茫然的板鸭崽：“……俺，俺咋使出谢无妄的招来了？俺好像还闻到了谢无妄的臭火味？！”
宁青青：“啊……一定是你的错觉。”
她抿了抿唇，余光瞄过周遭呆滞的群妖，心中不禁十分紧张。连板鸭崽都能认出谢无妄的火，她更是不会认错。
“真的是！”板鸭崽撇着巨大的嘴角，“化成灰俺也认得！”
蘑菇狡辩：“怎么可能是谢无妄，不可能，呵呵呵。”
“呜呜呜！”板鸭崽嚎啕大哭，“俺使的就是谢无妄的招！俺，俺变成了俺最讨厌的模样！”
宁青青：“……”这个解释她是服气的。
她假惺惺地安慰：“想开点啊崽。”
这一次，群妖彻底低下了头。
它们都曾是独角妖的手下败将，眼见这独角妖不惜诈降来偷袭，却被板鸭崽轻易掀下了山去，不禁心服口服，再生不起反叛之心。
它们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直直退下了山脚，伏在广袤的大地上，向着新鲜出炉的妖王发出“呜呜”的归顺声。
海浪一般，连绵不绝。
“竹叶青，”板鸭崽扭捏道，“这是俺和你共同的荣耀，你与俺一同下山，接受各族血脉供奉！”
“自己去，别拖着我。”宁青青懒洋洋地抱起胳膊，“你该不会怂了，不敢独自面对它们？”
“俺才不怂！”板鸭崽瞪圆了眼。
“去吧。”宁青青轻轻推了下它的大脖颈。
板鸭崽一步三回头，耷拉下一半的眼皮底下藏着温柔的泪光。
它到达骨山底时，众妖已安安分分依着族类排列得整整……也不算整齐，只是凌乱地拥在本族的大妖后面，一直绵延到天边。
板鸭崽扬起高傲的头颅，一一接受众妖朝拜。
*
骨山之上，只剩下宁青青纤细的身影。
“谢无妄……”她拖长了声音，“出来。”
没人出来。
蘑菇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半空的厚云层。
看了半天一无所获，恹恹收回目光时，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本能地转过身去。
只见几丈外的骨架上，懒懒半倚着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袍人。
谢无妄骨相极好，单看一个轮廓，便让人心中微跳。
宁青青经历了几日几夜的激烈战斗，无数次游走在生死之间，此刻乍然放松下来，带着一身虚弱疲累，不禁想要放纵一回，依偎进某个坚实滚烫的怀抱中。
她踢踏着脚下的焦骨蹭过去，垂着眼角，目光停在他的喉结处：“不怕妖兽们撕了你？”
谢无妄是什么人？对于众妖来说，他就是恶魔头子，是必杀的天字第一号狗贼。只身闯到人家妖王争霸的骨山，可把他能的。
他只笑了笑。
她慢慢抬起视线，攀过隆起的喉结，划过线条冷硬漂亮的下颌，在那薄长精致的唇上停留片刻，掠过俊挺的鼻，落向暗星般的眼眸。
依旧是那双静若深海的眼睛，但此时此刻的她，却能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她把声线拖得更长：“谢无妄，救命之恩要我如何报答啊？太难的可不行。”
“救命之恩？”他缓缓将这四个字放在冷白的齿间噙了一会儿，淡声道，“谈不上。”
“嗯？”
他推开身下的骨架，走到她的面前。
“面临死亡威胁时，你与上古凶兽会再度合作，逼出全部潜能来击杀此妖，至多重伤罢了。”谢无妄无所谓地道，“你们已经赢得了妖王之争的胜利，小小的意外，由我来扫清即可。”
“哦……”蘑菇微笑，“那便好。”
“想要你以身相许，自会让你心甘情愿。”他挑着眉，笑得很坏很好看，“没沦落到挟恩图报的地步。”
她的耳朵泛起了热意：“谁说那个了。”
谢无妄道：“的确不是说那个的时候。过来。”
宁青青：“？”
他随手截出几段断骨，搭成一把简易的椅子，令她坐下。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碗面，连同一双竹筷，交到她的手中。
宁青青茫然地低头一看，只见爽细的面煮得韧糯滑爽，热气熏着细葱的鲜香味，扑入鼻端。
“路上买的。”他说，“怕你打累了会饿。”
宁青青身躯微微一震。面汤太热，瞬间熏得她双眼模糊，连鼻子都酸了。
她正想道句谢，却见谢无妄已在焦黑的地上画了个草图：“你边吃，边听我说。方才的打斗有几处……”
宁青青：“……”手中的面忽然就不香了。
他的语气逐渐嫌弃：“……我只看了一会儿，便数出这么多失误，宁青青，从前教你的，都被你扔回娘胎去了？”
宁青青：QAQ

第122章 静谧时光
放眼眺望，匍匐的妖兽绵延至天际。
周遭尽是残肢断体、破碎皮肉。骨堆中燃着焦烟，血腥冲鼻。
炼狱般的骨山顶上，谢无妄的白袍一尘不染，貌若谪仙，更显得清华俊逸。
宁青青喝光了面汤，这才慢吞吞地睨他一眼，拖着声音道：“我已经是炼虚大蘑菇啦，哪里还会饿。谢无妄，你的脑子是不是留在乾元殿没带出来？”
成功报复。
她偏着脑袋，弯起眼睛看他。
她忽然发觉，方才他连名带姓叫她‘宁青青’的模样，与她近来直唤他‘谢无妄’的时候如出一辙。
从前他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
这是跟她学的。她不记得曾听谁说过，人都会无意识地模仿自己喜欢的人，于是那些琴瑟合鸣的夫妇渐渐便会有‘夫妻相’。
这般想着，她不禁有些走神。
谢无妄垂眸一看，只见她呆呆地捧着空碗，大战之后的疲惫让她看起来有些懒洋洋，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更加明亮，盛满了生机和斗志，像燃烧的碎星。
他走到她的身旁坐下。
谢无妄看着瘦，但非常占地方。
他一坐，宁青青屁股下面的简易小骨椅立刻就不够用了。
他随手扶她一把，免得她被他挤下去。
他侧眸瞥她，凉沁沁地笑：“你是不会饿，只会馋。”
精致的唇角坏意地勾着，未尽之意便是——‘给你留点面子，偏不要，这下怪我咯？’
宁蘑菇：“……”所以她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不得不说，谢无妄这个家伙当真是十分讨厌啊，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更讨厌的是，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
倘若他像有些话本子里面的回头浪子那样，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甜言蜜语拍马屁、咬破手指写血书……她觉得自己一定会遁得远远的，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每一个生物身上最珍贵的特质，便是它们自己独一无二的骄傲和自尊。
谢无妄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生气。宁蘑菇气乎乎地转开了脸，单方面开始了冷战：“我不要再和你说话！”
谢无妄看起来全无异议，他垂头笑笑，斯文地拂了拂衣袖，然后取过她手中的空碗，收回乾坤袋中。
“……”蘑菇瞬间把头拧了回来，“谢无妄你也太不讲究了！”
他的乾坤袋被她打理得多么致密整齐啊，就这么把用过的碗筷扔进去？简直是在侮辱蘑菇的审美！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宁青青惊觉中计：“……”
这一定是史上耗时最短的冷战。
她也笑了起来。虽然身体和精神受损厉害，像是被掏空，可是心脏里面却被暖融的情绪装填得满满当当。
“谢无妄，我打赢了这一仗，这可是拯救苍生于水火的大事啊！”她得意地扬起小脸。
该邀功的时候，蘑菇根本不带谦虚的。
“是啊。”他笑，“祝贺一下？”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想到了那次在草原上的“祝贺”。
唇上仿佛被春风撩过，麻麻痒痒。
心下陡然慌乱，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的气息彻底包围。
她微微缩起了肩膀，像鸵鸟一样把脸埋进衣领。
谢无妄镇定地收回虚虚拢在她肩旁的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灵匣，递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贺礼。”他的声线清冷懒散。
蘑菇眨了眨眼睛，没冒头。
他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挑开匣盖。
只见灵匣中装盛着莹润无比的炼神玉——不是寄怀舟送来的那种寻常炼神玉，而是上回谢无妄并着烤土豆条一起送来的那种高品质膏脂。
此物最是香甜，并且滋润灵识。
她重重眨了下眼。
“不要？”他将手缓缓收回。
单纯的蘑菇立刻被钓出了壳子，追着那一匣美味，把脸探到他的面前，就像一只伸出触角的蜗牛。
高等生物，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要！”
谢无妄失笑，将灵匣放到她的手中。
高大的身躯稍微俯下，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唇仿佛触到了她的发丝，就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花瓣，停顿一瞬便离去。
她垂着脑袋，菌丝迫不及待地扎进了炼神玉髓中。
“瀛方洲之下有发现。”在她大快朵颐时，谢无妄不紧不慢地说起了正事，“是一处封印眼位。镇印之宝乃是一件上古奇物，正是此物将海天之域的灵力吸收殆尽，亦是它招来浮土，筑起海上之洲。此物位移时，整处洲域便随之迁徙移动。”
宁青青一边‘咕叽咕叽’地吸收炼神玉髓，一边消化这串惊人的消息。
所以，这就是瀛方洲灵力全无并且会在海洋中移动的原因？
她回忆起浮屠子当初提过的上古传说。
传说中，那片海洋曾经被滔天黑浪霸占，任何生命都无法在海中生存。直到上古神祇用通天手段搬来了定海神山镇住海眼，大海终于恢复了平静，万物自然生长繁衍，成就今日欣欣向荣的景象。
原来，传说不仅仅是传说。
若是海底存在着封印眼位，那岂不就是传说中的“海眼”吗？
这么说来，那件镇印之宝，便是真真正正的、出自上古神祇的神物？！能够吸尽万里内的灵力，还能引来浮土填海造陆……这是何等骇人的力量？
而且……这数万年来，那些被它吸收的灵力，又去了哪里？
越是深想，越是不寒而栗。
谢无妄不疾不徐，继续说道：“无法接近，内中景象不明。”
连他都无法接近！
宁青青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看到深海之下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漫出水面。
不过数日之间，这个世界似乎已不再是她熟知的那个安稳太平的世界。
能够好端端地活着，当真是奇迹啊！
她眸光微颤，怔怔地望向谢无妄。
他却依旧是那副万事无所谓的样子，眉目疏懒，笑容淡漠。
黑眸一动，他将视线投向山下。
只见骨山之下，一道圆胖的身躯腾空而起，像一张厚重的大毯子，‘呼呼’向着山巅飞来。
谢无妄看了下天色，道：“明日此时，我在北临州封印外等你。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
说罢，他起身便要先行离去。
宁青青追着他站了起来，下意识牵住了他的袖口。
“嗯？”他垂眸，似笑非笑看着她。
宁青青倒不是要留他，只是她原以为谢无妄会径直把她带走，没想到他竟放放心心让她在这里多留一日。
一时意外，身体快过了脑子。
板鸭崽已飞过山腰。
“……没事，你快走吧。”她懊恼地松开他的袖口，偷偷在袖中狠掐这只不听话的手。
拉他干什么啊？！气死个菇。
谢无妄低低地闷笑，上前，松松将这只懊丧的蘑菇揽到身前，俯身，在她额心印上一个轻若鸿毛的吻。
多进一步，免她尴尬。
宁青青抬眸看他时，他已微笑着闪逝在风中。
他的温度浅浅残留在额心，她镇定自若地转个身，望向飞扑而来的板鸭崽。
妖兽的自愈能力是相当惊人的，接受了各族的血脉供奉之后，板鸭崽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就连那条受损严重的左后腿都可以时不时沾沾地了。
“竹叶青！俺是真正的妖王咧！”它拱着大脑袋，把耳朵尖拱进她的掌心。
若是平时，她已忍不住下手撸它耳朵上的绒毛了。
此刻却不同。虽然它的伤已开始痊愈，但毛毛不是说长就能长的，板鸭崽的身上已经再无一块好毛了。
秃掉的毛绒绒谁都嫌弃。
蘑菇高贵冷艳地撇着嘴：“抓紧时间，我尽量替你多医治几只崽子，明日午时之前，你要将我送到北临州，我还有要事去办。”
板鸭崽委屈巴巴地低下脑袋：“……好咧。”
刚才明明好好的，竹叶青咋说变脸就变脸？
敏锐的妖兽发现，她看它的眼神里，已经没爱了。
忧郁的秃鸭载着宁青青掠到骨山下，威风八面地落在群妖面前。
它昂首阔步靠近，面前的大妖立刻老老实实伏趴在地，俯首帖耳，乖觉得不行。
板鸭崽似乎没有意识到宁青青只要碰着这些妖兽就可以治疗它们。
在宁青青错愕的目光中，这只秃鸭异常矫健地一蹦，骑到了大妖的背上。
宁青青：“……”
这样也好，省得她提心吊胆，担心抽离孢子的时候突然被哪个妖兽咬上一口。
解决一只巨妖之后，板鸭崽以它为跳板，落向下一只妖兽。
很快，就连不懂兽语的宁青青也感觉到群妖正在飞快地传递着消息——
“妖王要把俺们全都骑一遍！”
“被妖王骑一下，真是好舒服，浑身都舒坦咧！”
“只有俺一只兽在担心妖王大大的身体吗？俺觉得它好像不大行的样子。”
宁青青：“……”板鸭崽风评被害。
算了，随便吧。
眼前这些都是屹立在金字塔顶端的巨妖，它们体内的邪恶孢子里蕴积了极其庞大的力量。
吞噬这些孢子之后，宁青青的修为突飞猛进，经脉中的灵力小溪变成了半河，这意味着她的修为已提升到了炼虚中阶。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一边忙活，一边与板鸭崽交流。
“你说我们的先祖曾经并肩作战，这是怎么一回事？”
“俺也说不清，就是感觉，感觉你懂吧？你的祖先，进入俺祖先的身体……”
宁青青惊恐无比：“不可能！我的祖先绝不会荤素不忌！”
板鸭崽：“……在俺祖先的身体里留下了烙印，所以俺这一族，不会像崽崽们一样染病。别的俺也说不清。”
“哦。”宁青青淡定地捋了捋头发，“原来如此。”
“竹叶青，啥叫荤素不忌？”板鸭崽天真地问。
宁青青：“……”
她果断岔开了话题：“这么多崽子，我自己一只蘑菇是永远治不完的。我走之后，你要看好它们，不要惹祸，我会尽快想出解决的办法。”
“放心！”板鸭崽大拍胸脯，“俺会好好盯着，哪个崽子敢动封印，俺就咬死它！”
“啧，”宁青青挑眉，“虎毒不食子。”
“俺为啥要自甘堕落去做虎？！”
宁青青：“……”好有道理。
一日一夜很快过去。
宁青青替板鸭崽清理出了无数战将。
板鸭崽本就拥有万兽之王的血脉，又是凭借自身实力拼杀出来的新鲜妖王，众兽莫敢不服。祛除了孢子之后，妖兽们更是将它奉为神祇。
在一众妖将的襄助下，短期内守好大封印应该不成问题。
宁青青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让板鸭崽载着她，飞向北临州方向。
“竹叶青，你啥时候再回来看俺？”秃毛崽问。
蘑菇思忖着天下大事，随口回道：“等你毛长好了。”
秃鸭：“？！”
“竹叶青！”幡然醒悟的崽子放声咆哮，“你根本不爱俺！你只爱俺的毛！”
宁青青：“……”
突然心虚。
她镇定自若地捋了捋它的秃脑壳，压低了身体，神秘兮兮地递出神念。
“板鸭崽你听着，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非常重要……”
天真的崽子瞬间忘记了继续追究方才的事：“昂？啥？啥啥？”
“这万妖坑里，很可能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万年老怪。你自己千万当心，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前提下，替我四处悄悄探查一二，如果有发现，一定要憋在心里，等我回来告诉我。”
“嗷！”板鸭崽肥肉一抖，“俺明白咧！”
宁青青举目眺望。
万里大地，奔跑着四散着妖兽。
实在不像有什么万年老怪物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
*
秃毛大飞毯掠过荒芜之地，眼见那透明的倒碗大封印已在眼前。
“嗷呜？”板鸭崽一身残毛忽然全部竖了起来。
宁青青顺着它的视线一望，只见封印之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翩然玉立。
谢无妄单手负于身后，站在那里等着她。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只见板鸭崽炸开了满身火雾，冲着这个狗贼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宁青青一阵牙疼：“……崽啊，别激动，你打不过他！而且有大封印拦着，你也出不去。”
板鸭崽恍若未闻，俯冲速度更是加快了十倍不止！
它凶残地嘶吼着，飞扑向谢无妄，要多凶残有多凶残。
蘑菇：“……”
她已能想象到板鸭崽撞在封印上，愤怒之下疯狂冲击猛扑，将身上仅剩不多的毛毛全部折腾掉的模样。
“俺才不管啥狗屁封印！”板鸭怒啸，“俺杀谢无妄！啥封印也休想拦俺！俺今日必杀谢狗！”
疾速前行，带出一串音爆。
距离闪动着微光的大封印越来越近，宁青青牙疼地后仰，心脏高悬，准备迎接撞击。
近了，更近了。
板鸭崽肌肉紧绷，蓄足了力量。宁青青毫不怀疑，撞上封印之后，它会不管不顾把自己冲个头破血流。
“呼——嗡——”
俯冲，继续俯冲！
速度加快！
“刷！”
宁青青高悬的心脏微微一荡。
“……嗯？”
只见秃毛板鸭毫无阻碍地穿过封印，离开了被大封印笼罩的万妖坑。
“……昂？”它的前肢茫然地在半空刨了两下。
谢无妄微微仰头，好整以暇地望过来，唇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板鸭崽又在空中刨了两下。
俯冲的力量彻底消失，只靠着那一股子惯性在半空滑翔，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
眼见距离谢无妄越来越近，它拧过一张胖脸，朝着宁青青眨了下眼睛，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宁蘑菇：“……”
这一幕，叫她想起了那种牵着绳的时候凶到不行，飞扑猛薅意欲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一撒绳，却立刻怂到不行的狗子。

第123章 万年旧秘
“不可以！快停下！”
宁蘑菇装模作样拽住板鸭崽的脖皮，将它猛力向后扯。
板鸭崽全力配合她，为难地“挣扎不休”。
“别、别拦俺……俺、俺杀谢老狗……”
蘑菇生无可恋：“我也拦不动啊！”
它实在是太胖太重，向前俯冲的惯性极大，她这只细胳膊细腿的蘑菇根本拽不住。
倒霉的板鸭崽骑虎难下，滑翔着，落到了谢无妄百丈之内。
它炸起了所剩不多的毛，发出威胁的低吼。
宁蘑菇幽幽叹了一口气，从板鸭崽的胖脖颈上跳下来，站到它的面前，张开双臂拦住谢无妄。
“崽子快走！我替你挡着谢老狗！”蘑菇正气凛然。
谢无妄：“……”
“快走啊！别管我！”宁青青闭着眼睛大吼，“你是万妖之王，你有你自己重要的责任，不要为了我而……”
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肩。
她收声，睁眼一看，只见谢无妄已似笑非笑站在她的面前。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身后。
宁青青回过头，见那胖子已经逃得没了影子，只留下一串扬起的烟尘。
蘑菇：“……”
她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冲着谢无妄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它为什么可以离开大封印？”她微偏了脸，一脸严肃地与他探讨学术问题。
“你说呢？”谢无妄的手并没有离开她的肩头。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在她肩上荡出圈圈涟漪——不是旖旎的那种，而是带着不祥的凶气。
“我觉得，”蘑菇一本正经地说，“肯定是我的功劳。谢无妄，与我立下的大功相比，一个小小的口误，自然应该忽略不计。”
都怪板鸭崽，老在她面前念叨谢老狗谢老狗，害她秃噜了嘴。
他不置可否，只道：“当年灵兽堕妖，被逐入万妖坑，永不得出。”
“嗯？”宁青青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么多年来，竟无人深想过这件事情背后的含意。
堕妖的灵兽被逐入万妖坑便再也出不来，这是否意味着，在灵兽堕妖之前，万妖坑地界便已经存在着大封印？
谢无妄观她神色，便知她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他道：“当时指引世间修士将妖兽逐向万妖坑的，正是第一代西阴神女。”
宁青青点头：“这个我知……”
话至一半，忽觉毛骨悚然。
在灵兽堕妖之前，大封印它封印着什么东西呢？西阴神女是否知道内情？
蘑菇眨眨眼睛，给自己压了个惊，然后说道：“板鸭崽得到了血脉中传承的记忆，它说它的祖先曾与我的祖先并肩而战，我的祖先在它的血脉中留下了烙印，这才使它免受邪恶孢子之害。莫非……第一代西阴神女正是我的祖先？”
她与西阴神女肖似的相貌仿佛是个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但是她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经过这么多事情以后，“西阴神女”这个东西让她觉得八字不合，天然地反感。
她定了定神，着眼当下：“板鸭崽可以离开大封印，是否意味着，封印只镇压体内有邪恶孢子的妖兽？”
“一试便知。”谢无妄扬起了负在身后的那只手。
宁青青眼前一花，见他手中竟是抓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漂亮鹦鹉。
蘑菇：“！”
谢无妄道：“方才抓的，料你会喜欢。”
“花里胡哨。”她嘴上嫌弃，双手却非常自觉地狂撸鹦鹉颈背那块最软绒的毛。
眼睛眯得没了缝。
半晌，她记起正事，探出菌丝替鹦鹉处理了孢子。
这是一只炼虚六阶的妖。
祛除孢子之后，鹦鹉看起来更加乖顺，连毛毛都软了许多。
“我可以养着它吗？”她弯着眼睛问。
“嘎！嘎嘎嘎！”鹦鹉激动地拍翅膀，“哇啦嘎！”
蘑菇：“……算了。”
一开口，毁所有。这可真是鸟类的通病啊！
她幽幽睨了睨谢无妄，然后捉着鹦鹉来到大封印边上，带着它跳进去、跳出来，再跳进去、再跳出来。消灭掉孢子之后，大封印无视了这只妖兽。
她拍拍手，放了鹦鹉。
这下确定了，果然是邪恶孢子作祟。
她退到了谢无妄身旁，屏住呼吸，仰首缓缓眺望这个跨越方圆九千里的巨型封印。
阳光之下，它若有似无地反射着少许微光。
不起眼，却渡苍生于水火。
“我想，那一定是个非常波澜壮阔的故事。”她喃喃自语，心中激荡不已。
“是啊。”谢无妄道，“力量，令人心向往之。”
宁青青：“……”
和直男聊天，实在是伤不起。
“昨日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做吗？”蘑菇偏头问道。
谢无妄颔首：“寄如雪元神重修成功，人在昆仑。”
宁青青挑高了眉梢：“哦？！”
谢无妄轻啧一声：“此子放言，我若踏入昆仑一步，他即刻自爆元神而亡。”
宁青青：“……”
“他与玉瑶做了多年夫妻，知道些内情。”谢无妄道，“阿青可有兴趣？若无兴趣，你我便携手上昆仑，观自爆烟火。”
宁青青觑他一眼，拖着声线道：“我去与他谈。出发。”
谢无妄却不动。
“嗯？”她转了转眼珠，心虚地微微缩起肩膀。
似乎，好像，大概，有笔帐，还未算清？
“谢老狗？”果然见他微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宁青青深吸一口气：“那个……”
谢无妄轻轻一哂，带着些宠溺道：“傻子！”
宁蘑菇：“？”
茫然的蘑菇被谢无妄捉起来，拎上半空。
北境距离昆仑近万里，谢无妄悠然而行，在懒洋洋的午后抵达昆仑地界。
昆仑仙山，名不虚传。
只见仙雾环着高耸入云的七座剑峰，钟灵俊秀宛若仙境。
再近些，便听得一座座山峰上净是交叠的剑鸣声，汇成铮铮嘤嘤一股剑浪。仙云之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切割痕迹，旧痕未消，新痕又至。
遥遥路过，就知道这里又是个剑修的老巢。
寄怀舟早已袖手等在山门处。多日未见，这位剑仙倒是容光更甚，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宁青青的目光落向他腰际，果然看见雪星换上了灵力四溢的新剑鞘。
剑修的心思，总是一眼就能看穿。
“道君勿怪，寄如雪前辈转生不久，稚子心性，脾气任性了些……”寄怀舟苦笑着拱手上前。
谢无妄淡笑不语。
“烦寄掌门引我拜见前辈。”宁青青正色上前，施了个一本正经的修士礼。
寄怀舟见谢无妄颔首，便引宁青青进入山中。
一路无话。
穿过层层被割得七零八落的仙雾，寄怀舟引着宁青青，到了一处雪庐前。
甫一落足，她便听到庐中传出一个十分任性的少年音——
“让我见谢无妄那个狗日的？呵，想都别想！”
宁青青：“……”

第124章 纨绔子弟
宁青青在一间漂亮的大雪庐外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郑重地向昆仑掌门寄怀舟施了个礼。
“寄掌门，此前我身染魔毒，心智错乱，说了许多无礼的话，有损寄掌门清誉，实在抱歉。若是寄掌门在任何场合需要澄清此事，我必全力配合。”
她的态度极为认真，声音清冷微沉。
她很少像这样装出成熟的样子来说话，只是“撩拨”寄怀舟的那件事，实在不能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她是一只有责任心的蘑菇，犯了错便会认错。
“啊……”剑仙立刻显得一点手足无措的模样，“这个，不是什么大事，寄某理解，并未放在心上。道君夫人只是魔毒受害者而已，不必为此烦扰。”
宁青青微笑着将手收回袖中：“我与谢无妄已经和离，寄掌门可以称呼我为宁道友。”
剑仙怔得更狠，剑一般薄削锋锐的双唇微微分开：“啊……这样吗。”
他避嫌地向后退了半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前这个女子，实在是非常可怕，太容易被她骗得神智全失。
抬头一看，却见宁青青眸光清正，笑容疏朗。
寄怀舟又是一怔。
看着她的模样，他立刻觉得自己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宁道友看起来委实风光霁月，如此磊落大方的女子，与“骗子”这二字，根本不沾半点边。
从前她只是被魔毒影响而已，人家原本就是清风明月般的女子。
寄怀舟舒了一口气，心头无比释然。
他难得地开起了玩笑，抚着胸口道：“幸好今日与宁道友说开了，否则将来听到宁道友与道君和离的消息，寄某少不得要自作多情一番。”
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态度不算自然，说完，薄面皮上立刻显出些窘态，生怕言辞不当，引发什么误会。
“未必能听到消息。”宁青青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道，“他希望复合，我会考虑。倘若当真复合，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再宣布和离的事情。”
寄怀舟装模作样地叹息：“啊，这下寄某是彻底没戏了。”
一人一菇弯起眼睛笑开。
“宁道友，请吧。”寄怀舟引宁青青进入寄如雪居住的雪庐。
昆仑并无积雪。
这些晶莹蓬松的白雪是从别处搬来的，用结界固定在圆顶的石庐外。
随便春风如何吹拂，它们也不会融化分毫。
‘寄如雪……’宁青青默默念了念这个名字，心中觉得这位元神转生的道君还挺讲究。
进入雪庐，满目净是浮光掠影。
只见地面铺着重叠千层的密鲛纱，焕彩轻移，珠光微荡，令人不忍踏足。
墙壁是至为通透的灵玉，外头的雪光与天光映在玉面上，好似在玉质中流动的云絮一般，美景天成，任意一处绝无重样。
一张雪玉案，雕满精致繁复的雪花纹，纹间还流淌着碧水，真真叫做春水破冬雪。
而那个出言不逊的少年，身着团花锦簇的灵丝大紫袍，歪歪斜斜倚坐在雪玉案后方，左右两旁各服侍着一位酥雪半敞的艳丽女子，正执着夜光杯，喂他葡萄美酒吃。
宁青青：“……”此情此景，当真是与想象之中截然不同！
少年吊起眼角来看人。
十五六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俊俏。只是满身尽是风流颓唐气，伏在那里就好像一条没骨头的蛇。
寄怀舟叹息着，躬身作揖：“寄前辈。宁道友到了。”
少年扬起一只雪白的手，赶苍蝇一般挥了几下：“去，去去！”
道了三个“去”，那便是赶寄怀舟和两名艳丽女子走。
寄怀舟夹紧眉心，带着两位衣裳不整的女子离去。
宁蘑菇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回过头，忧郁地望向寄如雪。
只见这少年咧开了鲜红的唇，笑容更是比方才颓废了十倍不止，活脱脱像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
他拍着桌招手：“坐过来，愣什么愣。”
蘑菇叹气：“寄如雪，你还记得沧澜界中的侧夫人吗？”
她可不曾忘记，那位侧夫人挟持她的时候，动作有多么干脆利落——尤其是一刀扎进她锁骨下面时。
而此刻……
“嗐！”寄如雪双臂一张，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雪玉案上，“别提了，我就是被下了降头，降头明白吗？就是那种……”
他张牙舞爪，挥动着两只华丽的袖子胡乱地比划了一番。
“那种！就是那种！”
紫衫狂舞。
宁青青：“……”恐怕智力正常的生物都看不懂。
寄如雪忧郁地叹了一口气，年轻鲜嫩的面皮上挤出三道抬头纹，生无可恋地盯着她：“啧啧啧，一想到我居然抱着具臭烘烘的尸体过了几百年，呜呼！只有漂亮姐姐才能抚慰我饱受摧残的心灵。”
宁青青：“……”
她蹭过去，坐到寄如雪对面。
低头一看，只见这雪玉桌上布置着结界用以隔绝冷热，冰凉沁爽的美酒仍冒着寒气，而那些刀工精细犹如观赏品的热食则像刚刚出锅一般。
“吃！陪我一起吃。”寄如雪大方地挥手。
宁青青暗想，此行是要从他口中挖出内幕，自然该与他拉拢关系才对。
她毫不客气地从雪玉案的侧屉中取出一副新碗筷与杯盏，很有主人作派地给自己斟酒、夹菜。
蹭吃的时候最要注重气势。
只要自己理直气壮、气壮山河，那么旁人绝不会感觉哪里不对，并且很可能上前拍马屁。
没吃几口，宁青青便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玉筷。
这些菜肴中看不中吃，与谢无妄的手艺相比，火候差得太远了些，甚至连他随手买来的阳春面都不如。
“不好吃？”寄如雪软绵绵地问。
“我来寻你，是有要事。”宁青青正襟危坐，“事关天下安危，自然食不知味。”
“噗嗤！”寄如雪笑着指了指她，“有趣有趣，你是个妙人。方才夹菜倒酒的时候就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吃了两口分明嫌弃，倒是讲起了大道理。”
宁蘑菇：“……”
她垮着脸问他：“听你话中之意，将玉瑶尸身带在身边，并非出自你的本心？”
提到这个，寄如雪鲜嫩的面皮上立刻涌起忿忿之色。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怎么看她怎么美，她说什么我都不过脑子就信，见天摇着尾巴围着她转……这些都算了！她死了以后，我居然从魔域那边——哦，如今已经没有魔域，被谢无妄给踩平了。总之，我当时从魔域那边弄了些恶心的黑虫子，塞了她一肚子，就为了保那具尸身不坏，与它朝夕相伴，噫！好恶心。”
寄如雪拍着桌子跳了起来：“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宁青青无情道：“是你干的事儿。”
再补一刀：“大家都知道。”
寄如雪：“……”
他把一张小俏脸皱成了红红白白的一团，抱着脑袋跌到层层鲛纱毯上，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打起了滚。
“我不想活啦！”
宁青青道：“这么说来，谢无妄焚毁魔尸，倒是帮了你一个大忙。那你方才还骂他？”
寄如雪一骨碌爬起来，忧伤地抿了抿红润的嘴唇，半晌，幽幽吐出几个字：“见不得他那嚣张样。”
想起那日在沧澜界，他狠狠捏住了谢无妄的心脏，对方非但不怕，反倒冷着一双阴沁沁的黑眼睛，失望地说出“如此，便予你一线生机”的模样，寄如雪就恨得咬牙切齿，只想在地上疯狂打滚。
太气人了！怎么可以这么气人！
竖子，何其猖狂！
还搞得像是自己欠他一条命似的。
转生成功之后，这个巨大的阴影就一直罩在寄如雪的头上，让他有种……自己是谢无妄儿子的错觉。
寄如雪悲愤地抬起眼睛，恰好看见宁青青正用老母亲一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寄如雪：“……”
宁青青问：“这么说来，你与谢无妄其实并无仇怨。”
“现在有了！”寄如雪咬牙切齿，“他杀我一遭！”
他兀自扑腾了一会儿，终于没了力气，软绵绵地伏回雪玉案上，恹恹道：“谢无妄是人凰族余孽的事，是玉瑶告诉我的。她说谢无妄那一族必要为祸苍生，我便信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死后方觉大梦一场，诸般行事，实在是荒诞离奇！图什么啊？剑也不要，美人也不要，美酒佳肴金屋玉殿通通不要，背着具黑尸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算计谢无妄……我图什么啊？我告诉你宁青青，转生归来，我，寄如雪，只想享受人生！”
宁青青：“……倒也不必矫枉过正。”
“我偏要。”
“好吧。”她垂下眼角，“那你将玉瑶身上的异常之处告诉我，然后继续享受你的人生。”
“她啊……”寄如雪眯起了眼睛，手中缓缓转动一只夜光杯，“我第一次见她，就被迷住了。她一靠近我，我的心跳就不听使唤，满心满眼都是她，很激动，很狂热。颠倒众生，不外如是。啧，我那时总想着，得亏音之溯那个药呆子不解风情，才便宜了我，捡着个女神仙！”
宁青青礼貌地抿住了唇，耐心先听他说。
脑子里转了个念头——玉瑶轻易迷惑寄如雪心智，当是那带着神光的面具的功劳。
“没几年，谢无妄平定天下，玉瑶便该应劫而死，但她并没有死。”寄如雪道。
宁青青不禁挑高了眉梢：“哦？”
寄如雪回忆着旧事，缓缓道来：“天下将定之前，她便让我带着她退隐到了万妖坑。在那里，她果然避过了应劫之日的爆体而亡。只可惜万妖坑处处凶险，我纵然全力以赴，也只撑过三个月便身受重伤，无力再护她周全。一次战斗中，她被独角妖电死了。再后来，我便带着她的尸身离开了万妖坑。”
宁青青也没想到竟然能听到这样一件秘事，她正襟危坐，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寄如雪。
玉瑶在万妖坑避过死劫，却又死在了独角妖的雷电之下？
独角妖？
“所以，”她问，“正是在那一战中，须弥芥子掉到了独角妖的尿中？”
寄如雪面色惊恐：“你如何得知？”
破案了。难怪那器灵说……咳咳！
宁青青轻咳一声，继续说正事：“你后来杀了那只独角妖替玉瑶报仇吗？”
寄如雪摇头：“并未。那时我伤势太重，否则她也不会死。独角妖跑了，后来我养好伤，再入万妖坑杀过许多独角妖，却始终没有再遇到那一只。”
宁青青心中转了转念头——不知道那只眼神怨毒、不顾兽类荣耀的独角妖，会不会正好就是杀死玉瑶的这一只？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等等，”她蓦地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玉瑶死前根本没有机会去药王谷见音之溯。”
寄如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我怎么可能让她去见老情人？我与她在一起之后，一刻也不曾分开过。”
宁青青暗自沉吟。
这么说来，大莲花给她的那段莲语便不是从前的事情。
不是玉瑶吗？
那只能是云水淼了。
音之溯许下那个“世间风波不停、劫数不尽”的承诺，是数日之前的事情。
他好不容易等到的，是云水淼这个“西阴神女”，他要将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还有一事，”寄如雪道，“玉瑶一次醉酒时曾提到，她和她之前的历任西阴神女，都是出自瀛方洲。”
宁青青心头一跳。
瀛方洲，又是瀛方洲。

第125章 孤独终老
“唉……”
寄如雪叹了一口极其沧桑的气。
“音之溯倒当真是个奇人，那么大一个神女摆在他面前，他竟然满心只惦记着他的医道药道，气走了玉瑶。当初觉得便宜了我，如今方知塞翁失马，祸福难料啊！罢辽，往事如云烟，今朝有酒只需醉！”
颓废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拎起那只夜光大壶，咕咚咕咚灌了满腹美酒。
“宁青青，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来来来，陪我大醉一场，我便不用再多花钱请回方才的小姐姐了。”
榨光了寄如雪身上的情报，无情的蘑菇果断过河拆桥：“我要走了。走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寄如雪抬起一双醉眼。
“方才陪你喝酒的‘漂亮姐姐’，其实是两个男剑修，胸口塞的是馒头——你定是给了‘她们’不少陪酒钱？”
寄如雪手中的夜光壶掉到了鲛纱毯上。
喝下去的酒，忽然就不香了。
宁青青弯起眼睛，偷笑拱手告辞。
她是如何发现的？
因为昆仑掌门寄怀舟望向这两位‘小姐姐’时，若有所思，跃跃欲试。
那是想要跟风赚钱的眼神。
“等下！”寄如雪蹦起来，双手叉腰，得意道，“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宁青青兴致缺缺。
这种少年意气的报复，一只成熟的蘑菇根本不会当真。
她作势要走。
“宁青青！”寄如雪呲牙，“你，就是谢无妄的劫！总有一天，你会抽他道骨，和他彻底反目！可怜见的，你哪里斗得过他？谢无妄那个黑心货啊……他定要骗你放放心心去拿他的一切，小丫头，自己当心了，姓谢的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为保他自己，必定会将你引上死路。”
蘑菇垂下眼角：“不可能。”
寄如雪老神在在地环抱起胳膊：“年轻人，哪个都不信命。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无论信不信，没人能逃过既定的命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原地站定便打起了小小的酒呼噜。
*
雪庐外守着一位眉目清秀的道童，引宁青青离开昆仑。
踏出剑峰，宁青青一眼便望见谢无妄站在悬崖边。
他身量高，如今瘦了些，更显修长挺拔。
谢无妄拥有年轻俊美的容颜，但他身上的气势却绝不年轻，而是一个男人最成熟最有魅力的模样。
她看着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幻觉。
他的脚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死地，他淡笑着，缓缓前倾，带着一身孤寂堕向深渊。
宁青青心中一惊，下意识飞掠过去，攥住了他的手腕。
幻象消失，她发现他好端端地站在云海边上，正惊奇地微挑着眉，垂眸看她。
“阿青？”
她惊魂未定，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与她那日在梦见听见他嘶哑着嗓子唤她名字，让她不要死的时候，像极了。
清晰而强烈。像是预示着她和他的结局。
一只大手覆上她的额头。
他身上的温度不复从前的炽烫，掌心温凉干燥，腕骨坚硬，有些嶙峋。
“谢无妄，”她平静地呢喃，“我忽然在想，那样的力量，哪里是人力可以匹敌？”
大封印、瀛方洲之眼、上古神祇……与这样的力量相比，她就像一只站在天穹之下的小蚂蚁。
就连谢无妄也变凉了。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抽不出时间好好调息疗伤。
他轻笑出声：“怕什么。”
他的手拂过她耳侧的发，落向她的身后，将她的身躯拢到了怀中，虚虚揽住。
“天塌下来，有我。”
结实的胸膛在她面前轻轻震动，发出极沉稳，极好听的声音。
“我认为你应当停下来歇一歇。”她认真地抬眸看他。
这个男人当真是生得完美无暇，自下而上这么糟糕的角度，线条仍然漂亮冷硬，全无瑕疵。
“用不着。”他道，“我无事。”
“哦……”
她垂下脑袋。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是不是以为我故意折腾自己来诱骗你？”
宁青青小小地惊了一下，没想到他竟是直接就把寄如雪的挑拨之语给说了出来。
她错愕地看他，见他咬着牙，危险地眯着眼笑。
一只大手环到她的后颈处，连头发带着细脖颈一起捏住。
他凑近了些。
高大的身躯俯下，唇角微勾，一双黑眸幽又沉，带着些坏意，叫她心惊肉跳。
她紧张地睁大了双眼，脑中晃过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比如他忽然阴森地冷笑，说‘终于被你发现了啊’这样的话。
他的气息将她彻底罩住，盯了她半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开。
“苦肉计乃是下下策。”他道，“阿青，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的爱慕，而非同情。”
宁青青：“……？”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和他说的，并不是同一码事。
他懒散地笑着，带她踏上云端。
“说吧，打听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宁青青为自己辩解：“不是的。寄如雪说的那些并不可怕。”
“不怕？”他轻笑着瞥她一眼，“骨头要被你捏断了。”
“……啊？”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
方才的幻象，是真的惊着了蘑菇。
传说中，西阴神女精通预言之术。
蘑菇忧郁地垂下了眼角。
“我不喜欢西阴神女。”她很不高兴地说。
“嗯，”谢无妄道，“我亦不喜。”
“我肯定不是什么西阴神女的后人。”
谢无妄笑：“阿青怎会是那种装神弄鬼的玩意。”
她似是放下了些心，慢吞吞地将自己在寄如雪那里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包括最后寄如雪的挑拨之词。
不管她信是不信，总之，在背后说人坏话，就该有被苦主知晓的觉悟。
谢无妄听着，只是笑。
她幽幽睨他：“谢无妄，你怎么看？”
他虚着眼眸，微勾着唇角，从侧面看去，精致好看得不行。
他道：“我确实不是好人。但这辈子，我只求你这一个，若是把你害了，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她胸腔中那颗不争气的小心脏重重扑腾了两下。
最受不了的，便是谢无妄用这般清冷平静沉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四平八稳的情话。
“说正事！”蘑菇转开泛红的脸颊，声音有一点凶。
她自认为绝对没有一丝一毫娇嗔。
“正事啊。”谢无妄道，“昨日我杀死的独角妖，体内确有功德之力。”
云水淼身份败露那日，谢无妄曾告诉过宁青青，所谓的“神光”是一种奇异的功德信仰力量，可以蛊惑人心。
寄如雪正是着了此物的道。
“所以那只独角妖正是当初杀死玉瑶的那一只。”宁青青点点头，“杀了玉瑶之后，玉瑶身上的功德之力跑到了它的身上。说起来，独角妖那股阴邪怨毒的恶意，我曾经见过的。”
“嗯？”
“我找回情感那一日，你不是杀了一只雕妖吗？血淋淋的妖丹递到我手上。”她斜睨他，见他极为自然地转开了脸。
她抿着唇角偷偷笑了笑，继续说道：“当时我便在那粒孢子中感受到了那样的恶意。”
“我记得，”谢无妄道，“你说那样的恶意来自本体。”
一人一菇对视。
“所以西阴神女是孢子？”谢无妄时至今日，说到‘孢子’的时候语气仍是怪怪的。
宁青青耸耸肩：“也许？说不定正是从前追杀过我的坏蘑菇。”
他缓缓眯起长眸，望向远处：“独角妖的恶意可以说是针对你，但是那只雕妖……”
他摇下了头：“我的气息护着你，相隔甚远，它不可能感应到你的存在。”
宁青青沉吟：“雕妖似是冲着牧神而来。”
她眨了眨眼睛。
“走吧，”谢无妄懒散淡笑，“该带你近距离感受一下来自云水淼的恶意了。”
宁青青：“……”

第126章 心里的话
昆仑与药王谷之间隔着江都地界。
谢无妄并不急于赶路，他松松揽着宁青青行走于云上，一步数里，不疾不徐。
宁青青正在努力地扒拉脑海中的各种线索。
越是深想，越觉得脑袋里面的菌丝搅成了一团乱麻。越急越乱。
万妖坑、瀛方洲、大封印、西阴神女……
蘑菇最不擅长理这千头万绪。
她偷瞄了谢无妄好几次，见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轻懒模样，并没有要帮助她梳理的意思。
她知道这个人心肠坏极了，看她脑袋里一团乱麻地冒黑气，他非但不会心疼，反倒愉悦得很。
就像从前在床榻上故意弄哭她一样，她哭得越凶，他笑得越是肆意开怀。
蘑菇抿住唇。
她才不要着急，白白让他得意。
闷了半晌，她想起了在药师莲华境中，他帮她解开毛英俊藤蔓球的样子——并不急于一口气拆掉整个大球，而是找到一根线头，然后追着它，抽丝剥茧。
宁青青焦灼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些。
“谢无妄，你还记得牧神之说吗？”她从乱麻中抽出了一条线，“从前北地只有荒芜没有生机，直到牧神战胜邪神，顺流而下散播生机，才有了那片草原。”
顿了顿，她道：“自从你在瀛方洲下发现无法靠近的神物开始，我便一直在想，传说恐怕不仅仅是传说。”
说罢，她陷入沉思。
牧神大节次日，北临州遭遇合道雕妖袭击。幸好那一日谢无妄恰好陪同宁青青身处州府，他出手击杀雕妖，免去一场血光浩劫。
宁青青曾在事后听到了军情奏报。
原本谁都以为雕妖自北而来，必会一路血洗城池。
没想到事实却并非如此。雕妖冲破正北封印，竟是直奔举办牧神大节的州府而来，沿途根本没有着过地，无视了一干城池与牛羊。
这与妖兽的习性全然不符，妖兽看见活的血食，是一定要扑杀殆尽才肯走的。
俗话说反常必有妖，雕妖的举动着实诡异，可惜妖兽并不通人性，想查也无从查起，只能将此事封卷入库，留下一个浅淡的疑问。
直到今日，宁青青陡然察觉，雕妖与独角妖身上冰冷怨毒的气息，竟是如出一辙。
“我觉得雕妖怨恨牧神，就像独角妖怨恨板鸭崽和我。这两只妖兽实在与众不同，别的妖兽感染了邪恶孢子，只是被激发出嗜血嗜杀的本能，它们却像是继承到了某种‘意志’。”她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谢无妄笑道：“林子大了，总有异类。”
“嗯……”她点头，“孢子是很简单的小东西，也只能控制一下头脑更加简单的妖兽。它们本身并没有强大的力量，而是寄生在妖兽体内，在无尽的血腥杀戮之中汲取力量供自己成长。”
所以，修为越高的大妖，体内的孢子中就蕴藏着越多的力量。妖王之战后，她吞噬了许多大妖身上的邪恶孢子，如今修为已经提升到炼虚后期。
“如果邪恶孢子的本体正是传说中被牧神打败的‘邪神’，那么，它一定已经意识到我和牧神一样，都是非常凶残可怕的敌人！”宁青青望向谢无妄。
他垂眸，见她小脸严肃，一本正经，那双漂亮的、会说话大眼睛里甚至迸出了一点恶狠狠的光，像是在说“我很凶哦，真的真的很凶哦，我什么都不怕”。
“嗯。”他颔首淡笑，“阿青很凶残，很可怕。”
宁青青狐疑地盯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说反话。
看不穿他的心思，她便继续用凶凶的眼神盯他，毫不示弱。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很像一只微微炸着毛、颤抖着身体、乌溜溜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惊惧的小鸟。面对这样的鸟儿，它的伴侣永远只会做一件事——扑棱着翅膀，凶残地衔它嫩嫩的小喙，将它摁进鸟巢或者草窝。
他提足踏过一片乌灰的云。
朦胧云雾模糊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鬼使神差地，他俯身，侧头，险些啄到了她的唇。
呼吸交织的一霎，他的眼前忽然浮起那日在药师莲华境中，她眸光伤感，清泪滚滚而下的模样。
气息微滞，急急错开。
温凉的吻落在了她的腮边，先有一瞬谨慎克制，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两片薄唇竟是毫不客气地狠狠衔了她一下。不必看也知道，必定被他叼出个红印子。
他懒洋洋地立直了身躯。
宁青青面露错愕。
只见谢无妄坏意地勾起了唇角，眉梢挑起一抹促狭：“凶一个我看看？”
宁青青：“……”
他的唇是温的，但他留下的那个印子却不断散发出滚烫的气息，灼红了她的半边脸蛋。
她把头转到另一边，却把一只通红透明的耳朵送到了他的面前。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把头拧得更远，用后脑勺对着他。
谢无妄低低地笑着，抓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回来。
“继续说。”他全不要脸地谴责她，“阿青，谈正事时不要闹脾气。”
宁青青：“……”
委屈的蘑菇睁大了眼睛。
她确定，这个世间绝对不会有比谢无妄更讨厌的人。
他这么欺负她，还让她说些什么？她明明在和他说正事，他却毫不在意地和她开玩笑，还取笑她。
她气得胸膛起伏，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偏偏这个可恶的男人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嗯？怎不说了？我还等着呢。正事。”
单纯蘑菇被他气哭了。
为他的态度。
第一丝泪意涌入眼眶之时，仿佛大堤破了个口子，汹涌的情感浪潮忽然自心间冲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看不清周遭景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情绪失控了，实在是丢脸丢到了家。
不过哭出来之后，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一般。
谢无妄再次带着笑意出声：“这是在撒娇么。”
蘑菇彻底被激怒：“这都什么时候了谢无妄！这么多危机摆在面前，你不在意，也不着急，还不治伤，你是不是真的想死啊？！我都快要急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跌下悬崖的时候心中有多害怕？你是不是想着，我早晚有一日要夺走你的道骨，然后替你扛起这个天下？谢无妄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她气极了，抬手拍他，抬脚踢他。
她被他捉进了怀里。
她感觉到他的胸膛隐隐有一点闷震，倒像是在笑。
愤怒的蘑菇抬起头去看他，却被他捂住了眼睛。
她抬手拍他，探出菌丝戳他，凝了只蘑菇摔砸他的肩背。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眼和额，另一只手臂像铁铸的一般，揽住她的背，一点点收紧，将她彻底箍在了怀里。
他就像巨浪中一块屹立的礁石，无论她如何闹腾，他不动如山，连声息都无。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你就那样掉下去……”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掌，“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决定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死啊？你倒是很会替自己安排后事，等到我能够独当一面，你就要去死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敢撂挑子，我就敢摔了它！”
她口无遮拦。
“骗子！”她闭着眼睛大声说道，“说什么要好好追回我，要用一生弥补对我造成的伤害，你就是想要死掉，一了百了！你以为那样做我就会彻底原谅你吗？我才不会！我最讨厌大骗子——”
喊出这句话之后，心头忽然奇异地敞亮了许久，仿佛冲散了不经意间缭绕在胸腔中的不祥阴云。
她听到他轻轻地笑叹，然后低下头，温存地用下颌贴住了她的发顶。
“阿青啊，”低沉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旁人哭，那叫梨花带雨。你一哭，便像是喝了假酒，醉成这样。”
宁青青打了个哭嗝。
他慢悠悠地道：“也只有哭起来，才愿意与我说说心里话。”
宁青青停止了扑腾。
呼吸微微一滞。
那只张牙舞爪拍打他肩背的蘑菇垂了下去，散成菌丝，收回她的指尖。
方才哭了半天，眉眼都没酸过一下，可是听到他这句话，鼻眼之间仿佛被塞了一团浸满陈醋的棉花，熏得她落下酸泪来。
所以……他是故意的？
他松开了捂住她的眼睛的手，双手沉沉落到她的肩上，握住她两只小小的肩头。
高大挺拔的身躯俯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宁青青怔怔望向他。
“阿青，”他正色道，“你抓住我的手时，我便知你心中有事。哭出来，可好些了？”
她闹了那么一场，此刻心中倒是异常平静，就像风雨过境之后的天空。
她慢吞吞地把视线转向左侧：“我只是气极了。那么多事情搅成一团乱麻，你还惹我。”
谢无妄轻啧一声：“不惹你一遭，恐怕我永远也不知道你竟是这般看我。阿青，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以为我会舍生取义？”
宁青青：“……”
她把视线转了回来。
盯了他片刻，她说：“你不治伤。”
谢无妄叹息着，把一只大手摁在了她的脑袋上：“你且告诉我，如何治伤最快？”
她眨了眨眼睛：“灵丹妙药。”
“世最好的灵丹妙药在何处？”
“药王谷……”宁青青目光一顿。
谢无妄笑道：“解决了音之溯，要什么丹药没有？”
宁青青：“……所以你已经找到音之溯犯事的证据了吗？”
“找到了。”谢无妄懒洋洋地拖着嗓子，“阿青，你真以为我在等死么。”
蘑菇打了个嗝。
她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
“阿青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轻轻地笑起来，“会好好陪着你。一直。”

第127章 值得一试
“会好好陪着你。一直。”
谢无妄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有些轻，难言地温存。
他试探着拥她入怀。
她哭累了，懒洋洋的不想动，便顺着他的力道，轻轻依偎在了他的身前。
他的气息和温度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温柔地包围了她。
一只大手轻拍着她的背。
她本想挣一下，却被他拍得实在舒服。
又听他用清冷平静的声音，沉稳地说起了音之溯的事情。
她竖起了耳朵倾听，再没心思动弹。
这世间，但凡做过什么事情，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在音之溯能够控制人心之前，诸事只能亲力亲为。
早年他以研究魔毒解药为名，请人搜罗过许多染魔之物，其中正有大量子母魔蛊。
数年之后，这些往来魔、道二界之人一个接一个身死，死因各异，有自杀有他杀，看似各不相干。因着这些掮客离世，音之溯搜罗过大量魔物的事情也就无人再提及。
谢无妄令人重翻当年卷宗，指明查探方向之后，很快便查出了诸多凶案线索，拔萝卜带泥，牵出一串相互感染魔蛊孢子之人，最终所有证据牢牢锁在了音之溯的头上。
宁青青了然点头：“初犯时，他的作案手法还不娴熟。”
“不错。”谢无妄道，“最初他行事就如无头苍蝇一般，灭口之后，漫无目的地撒播魔蛊，让那些人攻击魔渊封印，释放魔物，试图引发大乱，让西阴神女再度出世。”
算算时间，那时宁青青都还没有出生。
谢无妄微微扬起冷白俊美的面庞：“被我逐一荡平。在那之后，他便不再做无用之功，而是在暗处兴风作浪，帮扶那些意图颠覆我天圣宫的势力。”
宁青青怔怔地眨了下眼睛：“音之溯看明白了，有你在，这天下就很难乱得起来。”
她幽幽叹了口气。
天下是没有乱，但是云水淼这个“西阴神女”还是出世了，叫音之溯夙愿得偿。
如今找到了证据，再加上大莲花提供的莲语，足以给音之溯定罪了。
为了引西阴神女再度出世，竟不惜引发天下动荡，此人心性，当真是偏执到了极致。
“如今有证据了，你是不是可以直接干掉他？”蘑菇凶残地问。
谢无妄轻笑出声：“恐怕他会拉着所有染蛊之人陪葬。”
她转了转眼珠：“哦……所以不干掉他吗？”
谢无妄垂眸，抬手，点了下她的鼻尖：“试探我？胆子很大。”
宁青青如今已经完全不虚他。
她拖着声音道：“道君不是铁石心肠么……”
说实话，倘若谢无妄选择斩草除根，果断灭杀音之溯这个祸源，而不顾那些染蛊者的死活，宁青青也不会感到太意外。
毕竟他的行事手段一向以冷硬铁血闻名。
“再铁石心肠，也赔不起那么多资源。”谢无妄道，“打仗死的是人吗？不是，是如山一般的灵石丹药灰飞烟灭。能省则省罢。”
宁青青：“……”
她默了半晌，幽幽开口：“那我们该如何做？数百年里，感染魔蛊孢子的人不可计数，查得过来，救得过来么？”
“不急。”谢无妄依旧是那副讨厌的淡定模样，“逼他一逼，说不定就有惊喜。”
宁青青点点头：“我听音之溯话中之意，仿佛并不知道西阴神女这个东西有问题。他不惜引发动荡，引来的恐怕才是真正的豺狼。”
谢无妄评道：“狼狈为奸。”
“一语中的。”她微微弯起了眼睛，心绪彻底平复下去。
这样的谢无妄，让她感到安心可靠。
她渐渐忘却了幻象带来的不祥感觉，静下心来，细细思忖眼前的事情。
那场大哭之前，她脑中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全无头绪，此刻听着谢无妄沉稳的心跳声，她的思路逐渐清晰，慢慢便生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谢无妄，”她轻轻柔柔地问，“为什么色僧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朵莲花？”
问罢，她极自然地仰起脸，等待他的答案。
下意识地，她觉得这个男人无所不知。
“身神合一，识府与灵脉相融，即为合道。”谢无妄道，“他本体是莲，修出人神，合道之后便可以随心变化。”
宁青青沉吟片刻，点头：“所以我晋阶合道，就可以变成蘑菇！”
谢无妄：“……”
她的眼睛里闪烁起明亮的光芒：“变成蘑菇，也许我就可以繁殖了！”
谢无妄：“？？？”
她攥住了他的衣袍：“我治不完那么多妖兽和中蛊之人，但是蘑菇可以喷出数以万万计的孢子，覆盖整片大地，那样的话，也许就可以把万妖坑中的妖兽，以及那些中了魔蛊孢子的人全部治愈！”
她越想越激动，身体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谢无妄微微眯起了双眼。
“值得一试。”他微蹙着眉，神色比平日慎重正经十倍不止。
倚在他胸前的宁青青，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心跳错乱了好几拍。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个想法虽然很好，但似乎哪里有点不大对劲。
“那个……”她迟疑地抬起眼睛瞥了他一下。
谢无妄正色点头：“为了苍生。阿青，我们应该试一试。”
她的脸颊羞得通红，摇着头，张口想要说话，被他冷静地打断。
他继续说道：“从前你我没有孩子，是因为我自私，并非……不行。”
宁青青：“……”
听他说到这个，她默默咽下了本要说出口的话，幽幽睨着他。
“哦？”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谢无妄也没什么好隐瞒。
他直言道：“你已知道我的身世。我这一族，降生世上并非幸事，我从未想过要让自己的血脉延续。况且，天下并不太平，我不想留软肋、破绽。再有便是，我自私地希望，你心中眼中，永远只有我一人。”
她抿了抿唇。
如今她已能理解，为什么从前他不告诉她这些。
谢无妄认真地看着她：“阿青，我知道你想要孩子……”
她抬起手，轻轻用指尖覆上他的唇，打断了他说话。
“也不是。”她轻声说，“只是喜欢你而已。喜欢你，便喜欢与你有关的一切，并不是想要孩子。”
这么好听的一句话，落在他的心上，却是如针扎一般，绵密地痛。
他轻轻拥住她，动作极温柔：“知道了。”
宁青青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告诉他实话：“其实蘑菇是可以自己繁殖的。”
谢无妄怔成了一根木雕。
许久许久。
他低低笑了起来：“阿青，那么多孢子，你自己养不起的。”
宁青青：“！”

第128章 趁虚而入
宁青青并没有考虑过喷吐孢子云雾之后的问题。
听谢无妄这么一说，她不禁心虚地闪了闪眸光。
说实话，对于繁衍孢子这件事，她的想法向来很简单，那就是只顾自己爽快。
至于那些孢子的未来……没想过，真没想过。
但是，如今她已经感染了人类的思考方式，她不得不想，倘若那些数以万万计的孢子，一只一只都长成了人形婴儿菇……
她肯定是养不活它们的！
这点自知之明，她有。
她的嚣张气焰彻底矮了下去，抬起眼睛，软软瞥了谢无妄一下：“你会帮我照顾它们对不对？”
谢无妄的笑容比春风和煦：“阿青的孩子，我自当视若己出，绝不会三天两头让它们意外夭折，亦不会故意教歪了它们，叫你悔不当初。”
威胁之意可不要太明显。
宁青青跳脚：“……谢无妄！”
“嗯？”他带笑挑眉看她。
她在他怀中扑腾了两下，发现这个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用双臂禁锢了她。
看似懒洋洋的长臂，却像铁箍一般，让她连转动身体都艰难。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柔软的身躯整个都窝在他的身前。他虽然瘦了，但胸膛仍旧坚硬结实，伴着沉沉的呼吸，挺拔俊朗的男人存在感十足。
气氛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冷硬的幽香与她柔软的甜香氤氲到了一处，浮在他和她之间，像一条暖融融的河流，冲得心头一荡一荡。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阿青，真不打算绑我上船？”
低沉好听的声音落到了她的身上。
心脏‘怦’地一跳，周遭的空气仿佛不大够用。
其实她也知道，带着谢无妄元火的孢子，必定无往不利。
他这个人，坚硬、强大、炽烈，拥有常人无可匹敌的意志力，与他结合，正好可以弥补她的纤细柔软。
那样的孢子，将会是最完美的孢子。
他偏头垂下来，薄唇微启，动作极慢极慢，给足了她拒绝的机会。
鼻尖触到了鼻尖。
“为……为了苍生……”蘑菇磕磕绊绊，“也，也不是不可以和你试试……”
他低低笑了下，声音似比往日更加好听。
她的呼吸间全是独属于他的冷香味道，被他拥在怀中，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包围。
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被进犯。
“阿青。”他的唇触到了她的唇，声音低沉温存，“在你合道之前先习惯一下，省得临时抱佛脚。”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反驳。
这种事，怎么能叫临时抱佛脚呢？
刚一张口，便叫他趁虚而入。
强势温存，辗转熟练。
谢无妄这个人，行事当真是与旁人全然不同。上回在药师莲华境的寒冬中，他分明已经意识到从前的熟稔和习惯会勾起她的悲伤记忆，会让她难受。如今的她，只能接受生涩的、陌生的他。可是今日再得机会，他却是毫不犹豫地重现旧景。
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动作之间，全是最惯用的亲昵姿态。
他游刃有余，薄唇游移至她唇角时，低哑缱绻地笑问：“喜欢吗？”
尾音犹在，他已辗转吻住，不需要她回答。
她呼吸还未来得及凌乱便被他彻底夺去，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充盈她的心脏和神魂，就像带着剧毒的曼丽花枝，在她身上肆意生长。三百年间，他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烙印，她的每一处都记得他。
他挑动了她的心弦。
动情之际，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再一次轻轻震颤，双肩蜷缩，心中涌起了酸涩伤感，越过鼻腔，直入眼眸。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陡然僵硬。
风卷残云般的吮挑之后，他后知后觉地发出了一个低沉的气音：“嗯？”
她有些委屈地想——他装什么傻？
双唇分开。
她牙关颤抖，眸光轻轻地晃荡。她分明已经不再纠结于往事，可是那些烙印却仍然残留在她的身上，一碰就痛。
“嘴巴为何是咸的。”他退后了些，意味不明地睨着她的唇，语带迟疑，“……是眼泪吧？”
他那双漂亮的长眉微微蹙起，视线自她的唇，缓缓移向她小巧秀挺的鼻子。
她愣了片刻，看他神色，又回味他话中之意，忍不住‘噗’一下笑开，那两滴正要流下的泪水变成了四溅的小水花。
心间的酸涩不翼而飞。
“那可不一定了——”她拖长了声音，弯起眼和唇。
笑起来，便冲散了心头的阴霾。
她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扣住了她的五指。
他在牵着她，带她走出从前的阴影。察觉到这一点，她的心脏在胸腔中轻轻地一蹦，溢出细细的、甜丝丝的暖流。
她也勇敢地探出一步，用柔软的指尖轻轻触了触他手背的皮肤，回握他的手指。
她很确定，自己仍是喜欢着他的。
只不过，她再不会像少年时那样，将一颗滚烫的心全部交到他的手中。
这般想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脑袋倚到他结实的胸膛上。
可惜最真挚的两颗心，终究还是错过了时候。
“不要多想，”他的胸膛震了下，低磁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心满意足，没有遗憾。”
她慢吞吞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哦。”
这个家伙，总是像懂得读心术一样，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转着眼珠，努力绷起了唇角，决心不让自己再露出那些叫他一眼就看穿的表情。
殊不知，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已将她的所思所想出卖得一干二净。
谢无妄大笑起来，揽住她，径直掠向那一处郁郁葱葱的谷地。
*
距离药王谷稍微近些，宁青青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打量着谷中景象。
药王谷中依旧氤氲着莲香清雾，在雾气的掩映之下，大片白色、红色与草木的青绿交织在一起，显出些诡异。
落在山门处，宁青青瞧清了那些颜色。
白色的都是丧幡，红色的却是喜幔。
有些地方丧幡压着喜幔，有些地方喜幔盖过了丧幡，像是一场静默无声的厮杀。
看着便知道不对劲。
谢无妄揽住她的肩，径直往里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道君驾临麾下宗门世家的领域，自然不需要通传。
谷中不见人影，只有谷地深处遥遥飘出了吹吹打打的声音。
宁青青左右张望，看那些绞在一起的丧幡和喜幔。
“音之溯夙愿得偿，自是一刻也等不得，”谢无妄淡笑着说道，“着急要给心爱之人名份。”
宁青青观他神色，不见一丝嘲讽。
真难得。
她的视线在一片被人故意撕裂的红幔上顿了顿，心下了然：“药王谷刚刚横死了百余人，旁人都还沉浸在痛苦之中，谷主却在这个时候执意娶亲，自然要引发不满。”
谢无妄颔首：“正好方便信殿打探消息。”
宁青青：“……”
难怪短短数日，谢无妄就把音之溯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原来是因为音之溯一意孤行，失尽了人心。
再往前，便看见神色复杂的药王谷门人聚在喜堂外，一个带笑的都没有。
众人的身上也全无喜庆的颜色。性情温和不愿开罪谷主的弟子，便穿着青色的药袍。长老与大部分弟子都着白袍，少部分穿着黑衣来赴婚宴的，便是明晃晃地表示不满，存心要给音之溯添堵了。
喜堂周遭倒是不至于挂着丧幡，只不过众人脸上的阴云漫到了半空，汇成沉重的低压笼罩在整个喜堂上方，到了此处，提足、喘气都颇为吃力。
喜庆的吹打声也时断时续，仿佛吊着一口气般。
“道君？”一名弟子愕然开口，打破了人群的沉寂。
药王谷门人发现来了尊大佛，急急施礼退向两侧，让出一条直指喜堂的通道来。
“道君。”“见过道君。”
一名脸色不忿的黑衣弟子踏出人群，似是想要上前告状，却被身边的同伴急急攥住胳膊拉了回去。
“别傻了！道君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别人无情无义？道君驾临药王谷赴宴，这是谷主的体面。”同伴倒是没压着声音，显然就是要说给周遭的人听。
黑衣弟子红着眼圈张了张口，默默垂下了头。
是啊，对于那些云端上的大人物来说，底下这些弟子就如蝼蚁一般，能惩治凶手已经不错了，还指望着他们把那些性命真当回事，那可就过分天真。再说，谷主娶的可是西阴神女，就连道君都要给他面子。
这般想着，更是心灰意冷，只觉无趣。
谢无妄自是听到了。
他轻笑一声，大手从宁青青肩头滑下，扣住她的手指，大步向喜堂走去。
众人渐渐被他二人的风姿攫住了心神。
道君自不必说，不看那绝世出尘的容貌，也不看那渊渟岳峙的气势，只单凭‘道君’这两个字，便已自带着万重光环，令人屏息垂首。
再看被他牵在掌中的女子，容貌乍看与西阴神女相似，但细看时，会发现她的五官比神女更加精致，气质更加空灵飘逸。她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但眼眸微微一晃间，立刻便泄露了清凌凌的单纯和灵动，真像是不染凡尘的仙子来到了人间。
一对璧人执手走来，周遭的喜色似是也被他们吸引，一点点映在了二人眼角眉梢。
高大挺拔的男子牵着娇小可人的女子，径直走进了喜堂。
倒像这二人才是主人一般。
众人的视线追着谢无妄二人落入喜堂，再望向喜堂中那对新人的身影时，便觉男的不正，女的不端。
音之溯已不再是神游天外的模样，兴许是扛着满谷压力执意娶亲的缘故，身上溢出些张狂戾气。而云水淼习惯了步履妖娆举止娇媚，如今端着架子装神女，不经意间总会带出一两分从前的习气，难以察觉，但是足以影响观感。
喜堂外的静默惊动了这对新人。
音之溯回首，瞳仁微微收缩。
“道君？见过道君。”
谢无妄浅笑温柔，和声开口：“本君特来贺音谷主，续弦之喜。”
一听这话，音之溯的脸色不禁又难看了三分。旁人再如何不忿，也绝不会在这大吉之日公然提及续弦二字——这不就是戳着他的脸，说连雪娇尸骨未寒那事儿么。
一众门人交头接耳。
那个满脸不忿黑衣弟子率先张口喊道：“贺谷主续弦大喜！”
陆陆续续便有人应和。
这么一喊，倒是冲散了压积在喜堂上方的阴云。
音之溯脸色愈沉，却只能拱着手道谢。
等到贺喜之声平息，谢无妄不紧不慢道：“来得匆忙，不曾备上贺礼，便为二位新人题一幅字，如何？”
音之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谢无妄广袖一挥，身前“唰”地凌空摊开一张雪白的大宣纸，手一招，自乾坤袋中取了笔来，游龙走凤，挥就四个大字——
“续弦大吉”
道君亲赠的墨宝，自然要悬挂在最醒目的地方。
音之溯俊秀的面皮涨得通红：“道君这是何意？”
谢无妄状若恍然：“音谷主提醒得是，是本君遗漏了新人名姓。”
大宣纸自他胸口飘落到腰间，谢无妄懒懒地拎着笔，随手歪歪斜斜地添上几个字——
“贺音之溯、云水淼”
续弦大吉。
有弟子喃喃念出了声：“云水淼？这不是天下第一炉鼎么？什么内什么媚天成，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那一个？”
“谷主娶的不是西阴神女吗，怎么会是那水炉鼎？”
“天下第一炉鼎配天下第一神医，嗯，绝配！”这句就特别阴阳怪气了。
宁青青这些年都宅在玉梨苑，直到此时才知道，云水淼竟是闯荡出了这么大一个名头。
只见那“西阴神女”藏在袖中的双手不住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何处露了馅，惊惶之下，不敢出声为自己辩驳，只躲在大红盖头底下一味装傻。
场面一片混乱。
新郎官面皮红得发紫，胸脯剧烈起伏。他向来寡言少语，情急之下更是一时说不上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吾妻不姓云！”
谢无妄怜悯地笑了笑。微勾着唇浑不在意的模样，叫音之溯心头发寒，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谷主怕不是给骗了吧？！云水淼不是曾从昆仑骗走不少资源么？”
“都知道谷主喜欢西阴神女，这是投其所好吧？”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谢无妄搅完了事，并不耽搁，径直带着宁青青飘然离去。
留下一地鸡毛。
出了谷，宁青青眨巴着眼睛，不解地望着谢无妄：“你这只葫芦里面又卖什么药？”
他懒懒地挑着眉笑：“给你这只蘑菇立功的机会。”
宁蘑菇：“？”

第129章 共筑爱巢
宁青青看不懂谢无妄在药王谷做了什么，也看不懂他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并没有带她走远，而是停在距离药王谷百里左右的青山中，伐起木头来。
她茫然地站在一株树冠繁茂的大榕树下，看着他利落而忙碌的身影。
忽然想起和离那一日他盖东面书墙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要与他好聚好散，虽然有些意难平，也有些觉得便宜了他日后的妻子，但那时，她是真的决定要放手。
谁知这个家伙阴险狡诈，以退为进，一步步骗着她卸下心防，一日日被他用温水煮了青蛙。
是何时被他打动了呢？也许是香酥小银鱼和烤土豆，也许是莲华境严冬中的元火守护，也许是三百年都不曾发现的“生气亭”，也许是在他御案下面找到的那一堆古怪零散的礼物，也许是妖王一事中他的信任以及那碗阳春面……又或许，是看到他殒落的幻象时，那一霎那的惊慌心悸。
蘑菇，本来就是软软的生物啊。
靠近之后，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加细致体贴。
她觉得，他总有一日，真的可以治好她心中的伤。
她稍微缩了缩肩膀，抬眼望他。
只见谢无妄摆弄着木头，渐渐在树梢间铺出了一个轮廓。
大鸟窝？
宁青青茫然地眨了眨眼，忍不住扬声问他：“谢无妄，你在干什么？”
“给你筑巢。”他没回头。
蘑菇：“？？”
她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荡出菌丝，把自己吊到了树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忙活。
这只木巢，比她玉梨苑那张床榻稍小一些，刚好够她和谢无妄窝在里面。
她控制着菌丝，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到了木巢旁边。
一条条木板弧线光滑，也不知他是怎么搭的，竟能用硬木头做出一个看起来温馨又软和的大窝巢。
扶着窝边，她心头忽然一跳，想起了繁衍的事情。
所以他是要……
她纠结又迟疑地拿眼睛瞄他。
忙碌的谢无妄总算是侧眸瞥过一眼。
他道：“别想好事，这么几块木头承受不住。”
宁青青：“……”
很快，一个漂亮完美的木巢出现在宁青青面前。
她想要跳进去，被谢无妄拦下。
他揪着她的后脖领，把她拎到了树下：“在这里等。”
她探出一条细细长长的菌丝，绕着手指，将它“呼呼呼”甩缠到指头上，然后反方向转，又将它“呼呼呼”地抛开。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见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了许多金灿灿的大软叶。
每一片都厚实干净，看起来像是在溪水中洗过。
密密的大金叶，一层一层铺嵌进了木窝中。一眼看去，竟像是一张编织而成的大毯子，致密整齐，特别符合她的审美，直叫蘑菇双眼放光。
是她喜欢的窝巢。
她立刻就把这里归入自己的地盘。
四下看了看，发现谢无妄把用不着的边角料很随便地扔了一地。
这个就让蘑菇有些受不了，她荡出菌丝，将那一堆杂物全部拍碎，埋到了大树底下。
完美。
蘑菇正得意，忽然听到谢无妄恨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青，我准备的木楔子呢？”
宁青青：“……”
抬头望去，见他生无可恋地盯着那片干净的林间土地，身上一丝一丝散发出忧郁。
半晌，他扬手拍了拍木巢：“做楔子的功夫，这样的巢可以搭十个。说吧，怎么赔。”
蘑菇瞬间心虚。
不过她还可以狡辩。
她梗起了她的小脖子，硬气地说道：“你从前不知道烧了我多少重要的东西，我都没找你算帐呢！”
也不知为什么，一听这话，谢无妄忽地便笑开了。
笑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眼尾甚至微微泛起了晕红，一层极薄的水雾遮住他的眸色，他阖目、勾唇，掠到树下继续做新的木楔子去了。
宁青青眨了眨眼。
从前她每次说他不该烧她的东西时，他总能讲出一大堆那些东西无用的理由，堵得她说不出话，直生闷气。
如今他可算是感同身受了。
她又得意了起来，吵嘴吵赢了很愉快，还能让他认识到从前的错误，更是双重愉快。
直到谢无妄用木楔将整只窝巢彻底固定好，然后将她摁进松软舒适的巢穴里面时，她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并没有半点斗嘴输给她的萎靡，反倒呼吸沉沉，眸色深得令她有些害怕。
“阿青。”
他覆在她上方，虽然没有把重量放到她的身上，却还是让她心惊肉跳。
谢无妄盯紧了她，一字一顿：“我曾以为，再无机会烧你东西了。”
宁青青：“？”
这个情形怎么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还想烧她的东西？打击报复？
看着这只茫然的蘑菇，谢无妄垂睫敛去了暗沉的眸色，翻身平躺到她的身边。
“床头床尾六只木屉里面，枯枝败叶都溢出来了。”谢无妄道，“无人帮你处理，满了打算怎么办？”
她侧眸瞥他：“你别管，我留下的东西都会用得着。”
“呵。”他毫不留情地讥哂。
蘑菇不服气了：“我都在玉梨苑住了三百年了，你几时见我的东西满出来过？说了放得下，就是放得下。”
谢无妄：“那是因为我在你睡着的时候替你处理过八百次。”
“原来你背着我偷烧我的东西！”愤怒的蘑菇冲他咆哮，“谢无妄你知不知道我留下的东西都很重要！”
“能忘记的就是不重要。”他深谙吵架的艺术——心平气和，对方就输了。
果然，蘑菇气到炸毛跳脚，差点拆了他新筑的巢。
谢无妄笑得前仰后合，捉住她一双小手，制住她的腿脚，将她侧着箍入怀中。
闹腾了一阵，她气不动了，垂下眼角，可怜兮兮地说：“反正你以后不要再烧我的东西。”
“堆满了怎么办？”他懒懒问。
“不会满的。”她言之凿凿。
“那是因为我在处理。”发觉话又绕了回来，谢无妄不禁额角微跳，哑声失笑。
他是什么人？从前他每说出一句话必定大有深意，要让旁人好生琢磨许久。
这么一个心思如海底针、深沉不可捉摸的君主，竟在这里来来回回地说些毫无价值的车轱辘废话，并且甘之如饴。
他闭上了眼睛，听着她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他半天，心中只觉暖融愉悦。
等她停下来，他睁眼，道：“还有几个时辰闲暇，阿青想不想雕木头？”
她正弯着眼睛在舒适的软巢里拱来拱去，听到这句话，眼角和唇角的弧度缓缓消失。
她抿了抿唇，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想，会难过。”她说。
他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颊：“不雕人。雕你那只板鸭。”
这么一说，她便来精神了。
谢无妄有备而来，当即取出一截光滑的圆木，以及一把包裹得十分严实只露出些许小刀尖的匕首。
她盘腿坐起来，专心致志地雕起了木头。
时间在身旁静静流逝，夜幕降下之前，她手中多出一只惟妙惟肖的酣睡板鸭。
她得意地将它递给谢无妄。
“阿青，”他淡笑着，凝视她，“你到乾元殿取木人那次，身上有伤。白云子事无巨细禀给我了。”
“啊……”她点点头，“对，板鸭崽吞掉了你给我的元血，还吃了我一只蘑菇。”
他敲了敲手中的木板鸭：“既能原谅它，如何不能原谅我一回？”
宁青青目瞪口呆：“这能一样吗？它是妖兽。”
“所以我连畜生都不如？”这一刻的谢无妄，微微露出些许锋芒。
宁青青怔怔看着他。
他这是在怪她？他的耐心这就耗尽了？
对视片刻，谢无妄轻声一叹，揽住她的肩。
他道：“在妄境时，我被困在躯壳中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伤你的心，我在心中将他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她微微有些僵硬的身躯一点点放松下来，偏头去看他：“那不就是你自己？”
“但我却与你同仇敌忾。”谢无妄不要脸皮地说，“阿青，我与你是一边的，忘了吗？木台上陪你一起死，同你一起回来。也算是同生共死的情谊。”
宁青青：“……”
“我一眼都未曾看见那只像你的木人。日思夜想，无法释怀。”他的声音低沉了少许，字字句句落入心间。
她忧郁地垂下了眼角：“再说吧。”
谢无妄笑着抚了抚她的发：“不急。”
他向来雷厉风行，攻击性极强。既要帮助她走出阴影，自然是手段百出，针对她的心结一处处攻下。
他道：“阿青该去听壁角了。”
宁青青：“？？？”
她回过了神：“你故意激怒音之溯，点破云水淼的身份，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得不说，谢无妄这一招很有用。
今夜的洞房花烛夜，必定不可能平静。
一定会听到有意思的东西。

第130章 梁上菌子
此地距离药王谷超过了百里。
隔着这么远，任何人也不可能听到壁角，就连谢无妄也不行。他虽然可以释放神念扫荡千里，但是那样做会激发高阶修士的元神防御，也会触动药王谷层层结界，无法达到“听壁角”的效果。
人不行，蘑菇却可以。
宁青青激动地探出菌丝，蜿蜒爬出大木巢，顺着树干攀下去，扎进树下肥沃的土壤中。
“急躁。”谢无妄抬手，压住她的食指。
“嗯？”她不解地看他。
他轻啧一声：“你进得去么。”
“哦……”
对啊，菌丝再细，也钻不进结界里面。
她无辜地看着谢无妄：“那怎么办？”
他取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凝固血块。说是血块，其实更像通透的红琥珀，凝成了泪珠的形状。
“连雪娇的元血。”谢无妄语气平静，目无波澜。
音朝凤伏诛那一日，连雪娇这位慈母扑了上去，抱住烈焰中的孩儿，母子一起化成飞灰。
从前药王谷一切事务都是谷主夫人连雪娇在打理，她的元血自然可以出入药王谷每一处结界。她已经仙去，药王谷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将她排除在外。
宁青青心中微叹，惊奇地望向谢无妄——没想到他竟会留下连雪娇的元血，难怪都说君王心思深沉、生性多疑，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便开始怀疑音之溯了吗？
“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谢无妄像是会读心一般，为她释疑，“死在我烈焰下的人，我都收着元血。”
宁蘑菇睁大了眼睛，明晃晃地露出一丝惊恐。
正常人都干不出这种事情吧？
据她所知，只有那些心智扭曲的凶徒，才会喜欢收集受害人身上的东西。
谢无妄竟也有这样的癖好？！
“不对啊，”她想到了什么，“你的乾坤袋里并没有这些……”
谢无妄眯起长眸，露出一丝泛着寒光的冷硬牙尖，阴恻恻道：“不可告人的东西，自然不会叫你发现。”
宁青青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瞪着面前这张在月色下更显俊美的脸，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去吧。”他扬了扬下颌，微笑，“好好办事。”
一点都不像在威胁。
好可怕！
可怜的蘑菇被他唬住了，赶紧愣愣点了下头，卷过菌丝，用尖尖刮下少许元血，裹在菌丝中，然后扎进土壤，漫向药王谷。
这一路游得神不守舍，脑海中不断地闪逝着一只装满了血腥恐怖物什的乾坤袋。
谢无妄他……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那张虚伪温和的假面具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念头？
从他为人凰一族复仇开始，迄今已逾千年，那只隐秘的乾坤袋是不是早已盆满钵满？
他的身上，就一直带着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她把自己吓得不轻。
就连钻土前行的菌丝都有些呆愣，更别说那具茫然失魂的身躯了。
谢无妄垂眸，见她侧着身，缩成了小小一团，紧闭着双眼，五官纠结可怜地皱起来，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一半在说——谢无妄好可怕。
另一半在说——可我还是喜欢他。
他愉快地低笑着，将她揽进了怀里，轻拍她的手臂、肩背，帮助她一点点放松下来，直到彻底倒饬成了一条无骨的藤蔓，紧密地依偎着他。
她瘦下去之后，肉就没再长回来，从前的衣裳有些显大，领口松松滑下，露出半根纤薄透巧的锁骨。
随着呼吸，漂亮的骨头缓缓起伏，牵动一片凝脂软玉。
谢无妄眸色转深，趁她魂魄不在，将她揽得更紧，肆无忌惮地贴住她，隔着两重衣袍，坏意地让怀中这具无主的身躯感受他的可怕之处。
“阿青，说了我很坏。”他低低地笑，“受着吧。”
*
有连雪娇的元血开路，宁青青顺利穿过了药王谷重重结界，摸进洞房。
新郎还未回来，此刻只有新娘一个人独坐婚床上。
音之溯待新婚妻子很是用心，屋子制式、摆设，样样都正式而隆重，俨然是初次大婚的样子。
不过留神细观，便会发现布置这间婚房的人远远不像音之溯这么上心。屋梁粗细不匀，窗户雕花内面毛糙不齐，红鸾帐挂歪了少许，金箔大红烛摆得并不端正，红云被褥表面一丝不皱，底下却是掖得非常随意，如此种种，处处可见应付搪塞的痕迹。
宁青青环视四下，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婚房。
她的玉梨苑，每一个角落都是完美的，因为它出自挑剔狂谢无妄之手。与眼前这间屋子相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蘑菇得意起来，菌丝摇摇晃晃，轻飘飘地转了两个圈圈，忘形之下，一个猛子从屋梁上扎了下去。
细细长长的菌丝倒垂半空，正卷着尖尖准备缩回，忽然听得“吱呀”一响，新郎带着秋日的凉气闯入门中。
他并没有驱散酒意，酒气在屋内漫开。
音之溯显然心情不佳，略重地撞上了门，扶着门框停顿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向卧房。
宁青青悄悄把菌丝盘回梁上，只露出一丝尖尖。
她仔细打量音之溯。
音之溯的外貌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俊秀得像一只男花妖。
他的皮肤白而薄，饮了酒，眼睑像是晕染了红妆一般，迤迤荡出一条漂亮的红眼尾。
不过宁蘑菇被谢无妄的美貌荼毒惯了，看着这般殊丽男色，心中倒也无波无澜。
音之溯脚步不太稳当，一晃一晃地走向云水淼，随手从桌上取了一支金红的细杆，挑走她的红盖头。
只见盖头下面藏着一双婆娑泪眼。
“音郎……”云水淼哀哀唤他。
音之溯扯唇笑了笑，摇晃着坐到了她的身边，执起她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她掌心慢慢地写字。
——渺。
“渺儿？”音之溯看着她笑。
云水淼早有准备，娇躯一软，扑向他的怀抱。
一拧腰的风情，千娇百媚，如水波般荡漾。
梁上菌子也忍不住模仿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自己的线线。随后，蘑菇意识到一个不幸的事实——就连没骨头的菌丝，也不可能摇曳出云水淼那样的效果。
此女的风情，真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不怪谢无妄见她一扭，就能想起那个风味独特的酒来。
这样的娇软尤物，音之溯自是无法抗拒。
他张开双臂，把云水淼接了个满怀。
便见那娇软的人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俏面，红唇依依开合：“音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谢道君要那样说我，也许他对我有什么误会吧。我叫渺儿，如何就成了云什么淼？”
宁青青菌丝一甩，卷到床榻上方近距离观察。
只见音之溯宽慰地拍了拍云水淼的背：“别哭，你是我心爱的妻，怎么会是那个肮脏的炉鼎呢？”
云水淼神色僵了一瞬，扯了扯唇，半晌只嗯了一声，又伏回他的怀里。
袖中的手指一动，掐住了掌心。
她就是云水淼，音之溯这一骂，可不正是指着鼻子骂她脏？偏偏又反驳不得，只能忍气吞声地应和。
“音郎，”云水淼缓了片刻，抬起双眼，“兴许是上回在乾元殿时，我得罪了谢道君。”
音之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她的头发，闻言，兴致缺缺地问：“怎么了？”
云水淼为难地垂了垂眸：“便是那救世之事。我去见谢道君，是因为他统御天下，熟知那些厉害的能人隐士，我想要请他帮忙寻一位修为高深者与我结契，进入西阴对抗邪魔。也许……谢道君误会了什么，以为我想与他结契，其实我并无那个意思，于是便闹得不欢而散。”
梁上菌子宁青青被云水淼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明明是她想和谢无妄结契却惨遭拒绝，怎么有脸这样颠倒黑白，说得像是谢无妄对她求而不得一样？
音之溯也明晃晃地怔了下，眸中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乾元殿上有不少他的魔蛊耳目，他自然知道那日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西阴神女，脸都不要？
云水淼见音之溯一副愣愣怔怔的模样，便撒着娇，趁热打铁道：“想必，谢道君从未被人落过面子，于是恨上了我。音郎，如他这般小肚鸡肠的人，怎配做天下至尊？我一心为了苍生，他却因为这种事情而对付我……真是世间大不幸！”
宁青青注意到，她身上那圈已经变得很淡的金光不断地溢向音之溯，将他包围。
音之溯琥珀色的透明眼眸中浮起了迷茫，半晌，他轻声道：“谢无妄……他该死。”
闻言，云水淼双眼一亮，又惊又喜，似是自己也没料到竟能对音之溯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倒也罪不致死，”云水淼激动急切地说，“音郎只要想办法拿到他的元血，我便能将他送进西阴去与邪魔相斗，这也是造福苍生的好事，对不对？”
音之溯怔忡地问：“西阴有邪魔？”
云水淼摇他衣袖，顾左右而言他：“你答应不答应帮我？”
“自然答应。”音之溯温存地抚她面颊，“你是我的妻，你说什么，我都应。”
“音郎！”云水淼感动地搂紧了他的腰，“你真好！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音之溯将她摁入床榻。
不想长针眼的蘑菇把菌丝缩到屋梁上方。
趁着这二人颠鸾倒凤的功夫，她默默整理着思绪。
谢无妄这一招，成功逼出了云水淼一张底牌。
梁上菌子亲眼见证了那“神光”如何惑人心智，也知道了云水淼的目的——图的便是谢无妄元血，有了元血就可以算计他。
这么一想，自己每次问谢无妄要元血，他总是全不设防地给，未免也太大意了。
菌丝嘀嘀咕咕地把自己盘成了一小圈。
半晌，下方云收雨歇。
“渺儿……”
蘑菇听着音之溯的声音有些不对，果断探出了丝尖。
只见他双手捧在云水淼脑后，沙哑的声线带着些魅惑：“谢无妄那般辱你，如何忍得？我只恨不能将此獠碎尸万段！”
云水淼此刻颇有些神智不清，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勾起了心中新仇旧恨。
“是啊，他凭什么！”她恨恨地呢喃。
音之溯将她的脸捧得更近一些，贴上去，唇落到她耳畔：“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倘若有机会，我定会手刃谢无妄替你雪耻，你呢？为了对付他，你愿意付出些什么？人活于世，图的就是肆意畅快，遵从你的本心，告诉我，若有碾压谢无妄的力量在手，你打算如何去做？”
闻言，梁上菌子宁蘑菇不禁把自己狠狠抻成了一条直线，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音之溯这番话，不就是心魔那个调调么？
真没想到，在云水淼亮出底牌之后，音之溯竟然也动手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二位可当真是天作之合。
菌丝激动地打着圈圈，不错过一字一句。
云水淼喘声未平，一双波光荡漾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帐顶，口中似无意识般重复着音之溯的话：“若有碾压谢无妄的力量在手，我打算如何去做？”
此刻她与音之溯交着颈，他看不见她的脸。
只见云水淼的脸上浮起了杀气满满的冷笑，红唇无声地吐字——
‘让宁青青死。’
恶意浓得冲上了红鸾帐顶。
宁蘑菇：“……”无辜中箭。
不会吧不会吧，云水淼不会真以为是她坏了她的事吧？
蘑菇是真无辜，她非常确定，谢无妄只是单纯地看不上云水淼而已。
这么浓的恶意，音之溯自然有所察觉。
他的脊背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似是在笑。
一只手抚向云水淼的头顶，颤抖的中指指尖上，缓缓沁出了一滴乌黑发亮的魔液。
见到音之溯动了手，梁上菌子宁蘑菇激动不已。
‘打起来，打起来……’
床上这对都不是什么好鸟，无论谁弄死了谁，对于宁青青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情。
那滴乌黑的魔液在音之溯的中指指尖迅速成型。
宁青青紧张等待的间歇，忍不住琢磨了一下前因后果。
不得不说，谢无妄实在是非常擅长算计人心。
他算准了云水淼必定会拙劣地颠倒黑白，挑动音之溯的嫉妒之心，控制他为她所用。
可惜云水淼不知道的是，看似清清白白、很好蒙骗的音之溯，切开来竟是个黑瓤的。音之溯早已知道乾元殿上究竟发生过何事，她这么一说，只会招来他的嫌弃厌憎，更觉得此女与他心中的玉瑶分毫不像，必定要急于出手，将她变成“玉瑶”。
‘谢无妄好可怕……’宁蘑菇悄悄把菌丝盘成了一堆，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像她这样单纯的蘑菇，肯定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第131章 青色蘑菇
那一边，音之溯指尖的魔液彻底凝成。
他按捺不住，要对云水淼下手了。
说来也好笑，他自身是个泯灭人性的魔头，却看不上云水淼那些卑劣的谎言。
“你是我的妻，”音之溯压着嗓子，温柔地对云水淼说，“怎么可能是炉鼎那种脏东西！不是的，你是我干干净净的女人，我此生最爱的女人……”
带着魔液的大手轻轻摁向云水淼的头顶。
云水淼听不明白话中深意，宁青青倒是心如明镜。她知道音之溯已确定了云水淼的身份，准备用魔蛊孢子控制她，将她变成他要的“玉瑶”。
像云水淼这样的心性，必定一毒一个准——都不需要心魔忽悠她，她自己本就是个邪魔外道。
宁青青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倘若音之溯控制了云水淼，那么这个心性偏执的魔头就会掌握西阴的秘密……也不好说是福是祸。
蘑菇静静等待。
眼见那魔液就要透过云水淼凌乱汗湿的发丝，渗到她的头皮上去。
就在这时，红鸾帐中忽然有金芒爆发，刺目之极！
那金芒汇成一束，直袭音之溯指尖的漆黑魔液。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音之溯骤缩的瞳仁中只余一片金光，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滋——”
金光钻入他的指腹。
只见音之溯手指上冒起了黑烟，他痛呼一声，身体似是被雷劈中一般，蓦地弹向床榻尾端，兜到了帐幔中，半晌才爬了回来。
这出意外让宁青青也吃了好大一惊。她真没想到云水淼身上这圈神光不仅有魅惑效果，还能自发防御。
“……音郎？”云水淼坐了起来，被褥滑落，露出一具泛着金光的娇躯。
事发突然，这二人的神色都显出些茫然。
宁蘑菇倒是激动地蹦了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就盼着这对男女斗个你死我活。
反正不管谁死了，都是苍生之幸。
‘打，打，打！’菌丝在屋梁绕圈圈。
音之溯面色惨白，定定地望着云水淼，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
“音郎？”云水淼伏在了被褥上，疑惑地打量音之溯。
音之溯见她并没有发难的意思，定下了神，半真半假地苦笑着解释：“我用来、试魔毒解药的魔虫，不知为何落在你的身上。我情急去抓，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云水淼望向他的手指，只见指尖破了一个漆黑的小洞，渗出带有魔息的污血来。
“邪魔之物吗？”云水淼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脸，“神祇自是不容，见到即诛。音郎，你为何要碰那种东西？”
音之溯其实并不擅长说谎，喉结不住地滚动，眸光乱闪，身躯紧绷，指尖快要把身下的被褥抠出洞来。
他强笑道：“这世间，哪一个医者不想治愈魔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找到解毒之法，少不得要碰那些毒物。”
他这么一说，云水淼倒是立刻便信了。
音之溯声名在外，天下无人不知他是医痴、药痴。
再加上云雨之前云水淼已用身上的金光魅惑了他，曾亲耳听他说出要杀谢无妄这样的话，眼下自然是放放心心地信任他，将他当成裙下之臣，不疑有诈。
“我知道音郎心系苍生。”云水淼伏向他的怀抱，“也不要太急切了，如今西阴有难，还是尽快拿到谢无妄的元血，方是正经。”
音之溯自然是极力安抚：“放心，我定全力去办。你等好消息便是。”
他不顾手指上的伤，扑住云水淼，又是一番颠鸾倒凤的抚慰。
宁蘑菇心下暗想：‘莫非他要趁着那样那样的时候给她下毒？’
视线一转，落到音之溯指尖的焦黑破洞上，不禁满头冒出黑气，压下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静静思忖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二人已陷入了某种僵局，不会再有新的消息了——云水淼一味惦记着谢无妄元血，音之溯也一时无法突破她的神光防御。
洞房花烛夜渐渐纯粹了起来。
再留下去没有意义。
菌丝一荡，飞速退离。
风驰电掣间，百里距离一晃即过，宁青青神智回笼，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团在谢无妄的胸前，与他极亲密地依偎在一处。
她的身躯已被他的气息彻底浸透，一丝一毫力气都提不上来，双臂环着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结实的胸膛上，额头蹭开了他的衣领，眉骨触着锁骨。
他的骨骼生得极好。险峻嶙峋，流畅漂亮。
一抬头，便看到了沐着月色的绝世容颜。
他展颜一笑，清清泠泠。
察觉到她即将醒转之时，他已撤走了凶器，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如何？”他问。
他和她靠得太近，他的声音好像不必通过耳朵，就能跑到她的心里去。
偏生他又是在一本正经地谈正事，让她觉得自己的害羞像是欲盖弥彰。
宁青青定了定神，慢吞吞转动着眼珠，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将洞房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从云水淼颠倒黑白，到她用神光魅惑音之溯，再到此女的目的是谢无妄元血，最后说到音之溯意欲下蛊，却被云水淼身上的神光击伤。她回忆得极仔细，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贴他太近，说话时，她的气息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往他微敞的领口里面钻，拂在那线条流畅结实的胸膛上。
他倒是无知无觉的样子，她自己的脸颊却慢慢地热了起来。
“此二人，倒是不错的突破口。”谢无妄的声音不紧不慢，“阿青又立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他垂眸看她。
她抬头，秀挺的鼻尖轻轻蹭过他冷硬漂亮的下颌，一触之间，似是感染了他的温度。
她望向他的眼睛，只见幽黑的眸中缀着月色，像一潭坠进去就爬不出来的深水。
隔着两重衣裳，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是树枝上一对彼此应和的鸟儿。
恰好，他与她正是身处一只无比舒适的大鸟巢中。
夜色好，风好，月好，气氛更好。
他揽在她后背的手缓缓上移，即将制住她的后脖颈与脑勺，叫她无路可逃。
她的唇轻轻地颤动。
终于，她吐出了柔软好听的气音。
“想要一个祝贺的亲吻。”她补充道，“草原上那个。”
发乎情，止乎礼的那一种。
此刻，谢无妄已偏垂下头来，微阖的长眸中流淌着暗沉的、攻击性十足的光。她若是再说慢一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怕就全不由她了。
听清她的诉求，他低低地笑了笑。
“好。”
薄唇覆上，极克制，极君子。
在她牙关处，一触即收。
她阖上了眼帘，心尖在颤抖，唇上的触感温存体贴，熨到了心里去。
她感觉到他并无失落不满，反倒十分愉悦。
他适时退开，分寸把握得极好。
宁青青轻轻舒了一口气。
“阿青，”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笑意，“这是你第一次向我索吻。”
宁青青：“……”
趁着他得意地笑开时，她手脚并用，从他怀中逃了出去，爬起来，靠坐在鸟巢一侧。
巢穴的环边也做得极为精致，她倚坐在那里，一仰头，脑袋正好搭在弧线圆润的巢边，脖子舒服极了，整只蘑菇松懒得想要瘫成一堆菌丝，散在这只大窝中。
她懒声道：“是你引得他们鹬蚌相争，我可不敢冒领道君的功劳。”
谢无妄笑道：“说几句话而已，谁都可以，能听壁角的却只有你一个，不必妄自菲薄。”
宁青青：“……”这句话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在夸她？
摆脱了亲密危机之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腿上传来奇怪的僵痛，伸手一碰，感觉像是被剑鞘般的东西硌伤了。
揉了片刻也不见好转，她不禁十分纳闷。巢穴中处处舒适松软，哪有什么硌人的物件呢？
她一边茫然捶腿，一边闲闲地与谢无妄说话。
“方才看见音之溯向云水淼下毒，我忽然想起从前。谢无妄，当初你怎么会想着把涅槃骨放在蘑菇里面送我？”
他懒散倚在另一侧，啧道：“说清楚些。是要问涅槃骨，还是蘑菇？”
“都问！”
他讨嫌地半眯着眼睛：“给你涅槃骨，那是因为先见之明。蘑菇啊……”
他露出些回忆的模样。
黑眸望着夜空，眸中缓缓淌过了星与月。
“迎亲那日，宁天玺醉了酒，嚎啕大哭，”他垂眸，勾了勾唇，“他说当初捡到你的时候，你身边有两朵青蘑菇，于是给你取名宁青青。”
宁青青睁大了眼睛：“……”
这么随便的吗？那要是她身边爬着两只虫、两只鸡、两条狗怎么办？
他道：“后来想送你个好养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青蘑菇。”
她慢慢点头：“哦……”
那么漂亮的蘑菇，他定是用心去找过。
如今想来，那只蘑菇和他的灵宝们那么亲近，其实是因为他的涅槃骨——亏她从前还觉得蘑菇与灵宝们在一起，像是她和孩子和他的孩子亲密依偎。
……其实她就是纯给别人养娃了！
这般想着，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谢无妄，”如今的蘑菇是胆大包天菇，她百无禁忌地问，“给我涅槃骨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等我取你道骨那一日，你就心狠手辣地把我杀掉。杀一次还不够解气，等我涅槃了，再将我绑回去慢慢折磨？”
“啧。”谢无妄挑高了眉梢，赞道，“懂我。”
他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低低地笑。
“绑到床榻上，慢慢折磨。”
宁青青：“！”

第132章 怪我太强
引狼入室，正是如此。
谢无妄坏笑着靠近宁青青，抬手揽住了她的肩。
她心惊肉跳地偏头看他，却见他口中虽说着什么捆绑啊床榻啊这样的话，眼神却清明干净，带着戏谑的笑意。
是在逗她。
她不自觉地笑开，身躯放松，将脑袋轻轻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壁角听完了，然后呢？”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在这只舒适的大巢里耽搁了不少时间，便续了一句，“是不是该回去处理公事了？”
谢无妄装模作样叹了一口长气：“阿青，我已十分上进了，莫要再催逼。偶尔歇歇，还是娶得起你的。”
宁青青：“……”
她先是小小地惊愕了一下，旋即，心头冒起了细碎的小气泡。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就好像，他和她是一对普普通通的世俗小相好，会为柴米油盐烦恼的那一种。
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笑着抬手拍他。
忽然被他捉住了手指。
他把她那根葱般的手指递到她的眼皮底下。
宁青青：“？”
“受了伤怎不告诉我？”他问。
什么时候受伤了？她定睛望向自己的手。
左看右看，直到把一双通透明亮的黑眼珠瞪成了斗鸡，这才从指纹中间找出一条微不可察的细口子。
是她雕板鸭的时候划着的。
宁青青无语：“……这能叫伤？”
话音未落，她记起了从前自己三天两头借机赖着他嘤嘤呜呜撒娇的情景——比眼前这个伤口更小两三倍的伤，都能让她委屈到不行，非要他抱着她哄上半天才消停。
而他，每次都会将她拥在怀中，顺着她、哄着她，直到把她哄开心了，才有下一步动作。
她怔怔抬头看他。
她忽然想到，倘若被封印震伤那一次，她不要藏在后殿偷听，而是公然跑到他面前去，赖进他怀中让他替她治疗火焰淤伤的话，他必定是不会拒绝的。
他从未拒绝过她。他会哄她，会不耐烦地挥手赶走章天宝那些人。
谢无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么想着，眼中忽然扑簌一下滚落两颗大泪珠。
她顺势便哽咽道：“受伤了！”
谢无妄：“……”不得了，这是什么瞬间入戏的好本事？
他努力绷住唇角不让它扬起，握着她“受伤”的小手，将她柔软的身躯护到了怀中。
一只手擦去她的泪痕，另一只大手环着她的背，轻轻地拍哄。
声音温和沉稳，隐隐带着宠溺：“阿青乖，很快就不痛了。”
与往昔一模一样。
在“受伤安抚”这件事情上，她倒是没有任何伤感的记忆，只有无尽的甜蜜。
她闭着眼睛让他把她哄得舒舒服服。
听着他那低磁诱人的嗓音，她忽然便想起，正是这个人，用这样好听的声音，说过许多令她伤心的话。
她推开他，坐直了身体，控诉道：“骗子！一点小伤你都这般心疼，可是在我那么难过的时候，你却欺负我！”
“何时？”他恬不知耻地轻吻她的头发。
“那时！”
“那时是几时？”
她气咻咻说：“最后那次，做夫妻！”
谢无妄抬手掐住她的小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他。
宁青青恨恨瞪他，见他神色一本正经。
他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道：“阿青，我问过你的。”
她抿紧唇，一言不发。
他不慌不忙地道：“我问你是否当真那般想我，连几日养伤的功夫都等不得，你是如何回复我？你让我怜惜你，轻些，不要太久——哪一样我没做到？”
宁青青：“……”
脸皮比城墙厚的谢无妄继续说道：“我已极力克制，束手束脚，没有放纵半分，一心只想哄你开怀。倘若阿青仍是觉得重了，久了，那……怪我太强？”
宁青青：“……”
一肚子气都羞跑了。
她想转头不理他，下巴却被他掐着，动弹不得，她只能把一对乌溜溜的眼珠转走。
这副模样，便是气不动了。
他轻笑着，将她的身躯团回了怀里。
“阿青。”清而低的嗓音摩挲着她的鬓发，“是我离不开，放不下。从前不懂，一错再错。今后再不会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如今想想，从一开始他的乾元殿就是对她彻底敞开的。她根本不需要舍近求远绕到殿前去遥遥看他，只要顺着山道一路往上，穿过后殿，便能走到他的身边——这哪里是不想让她近身的样子？
只是他的身边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亲密的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如何对待。
倘若她自信一点、大胆一点，在他独自处理公务的时候摸到殿中陪伴他，一步步插足他的日常事务，想必他与她早就有机会把话说开，不会闹到那个地步。
他和她，都走了一段极艰难的弯路。
幸好人还在。人在，便有机会治愈伤口，相依为命。
她慢吞吞地探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犹豫片刻，小手一点点攀上他的背，温柔地搂住他，将身躯紧贴上去。
谢无妄身躯微僵，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她问：“如果我想取代你的至尊之位，你怎么办？”
谢无妄失笑：“求之不得。”
她轻嗤一声，抬眼瞥他。
只见谢无妄眸中带笑，神色平静：“若你有意，那么从明日起，我便真正开始将你当作继承人培养。回头立诏，封你为小君，由天下人监督，待你能够胜任之日即刻继位，如何。”
“需要这么麻烦吗？”宁青青狐疑地望向他，“所以之前你逼我读书，并不是想要撂挑子给我？”
“自然不是。”谢无妄好笑地说，“坐这位置，岂容得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宁青青：“……”
她这下确定了。
其实他就是心心念念想要把她骗到乾元殿去，又能给他打下手，又能红袖添香慰他孤寂。
从前，真是错过了不少好时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上挠了挠。
细细软软的手，轻轻挠过时，像被花瓣亲吻了一下。
谢无妄缓缓垂眸，触到那双蕴着波光的眼睛，心中的占有欲忽如野火燎原，泛滥成灾。
呼吸变重，他用视线沉沉地灼她。
毕竟做过三百年夫妻，宁青青一见那黑且沉的眸色，立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坏事。
谢无妄这个人，表面虚伪温和，实则冷硬强势。
到了私底下亲密相处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他毫不掩饰骇人的掠夺欲，炽烈狂浪又放纵，仿佛永远也不知道餍足。
这些日子，他在她面前一直敛着性子，她都快忘了他的狂风暴雨是什么模样。
触到那双燃着暗焰的眸，她难抑心惊。
“不可以，”她把手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拖长声音说，“这么几块木头，承受不住。”
谢无妄哑声失笑：“我轻些。”
声音又急又重。
她撇了撇花瓣一般的唇，把声线拉得更懒更长：“道君太强了呢，如何轻得了。”
谢无妄盯了她片刻，缓缓退开。
“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巢。”他懒洋洋地说着，眸中暗色退去，恢复了清明。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又怎会听不懂她的婉拒。
他既然帮她找好了借口，她自然借驴下坡：“嗯。”
“带回去放大木台上。”他道，“你晒太阳时可以躺里面。”
宁青青弯起眼睛连连点头。
旋即，意识到自己又中招了——这不就是答应了他，今后还住在玉梨苑么？
她暗暗在心中骂了一句谢老狗。
看看天色，已近黎明。
她忍不住又想问他几时走。这只窝巢太过舒适，躺着躺着，气氛便会从温馨转向旖旎。
她知道，与他那样亲近必会勾起全部伤痛，那将是一场惨烈的硬仗，她还没有准备好。
刚要起身张口，懂得读心术的谢无妄便抬手压住她的肩：“还有事，急什么。静心等着。”
“哦……”她想起另一件事，朝他伸出了手，“乾坤袋。装……元血的那一只。”
她其实十分纳闷。
他的那些东西，她一直翻来覆去地倒饬，根本不像有地方能藏私房钱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都把那秘不可示人的东西藏在哪里？
她的眼睛里藏不住事，明晃晃地将疑问摆在他的面前。
他垂眸笑了笑，祭出龙曜。
宁青青：“？”
“最后一次铸剑时，不小心把一只乾坤袋铸了进去，干脆将错就错。”谢无妄道，“阿青，你终日打理龙曜，竟从未发觉吗？太粗心了。”
宁青青：“……”
谁没事会去掏剑柄啊？
她抿住唇，迟疑片刻，然后果断探出了菌丝。
她总得亲眼看一看，谢无妄究竟心理扭曲到了何等地步，也好有个底。
心神探入其中。
一眼望去，乾坤袋中密密麻麻都是被烈焰炙烤之后凝固下来的元血。
受修行者灵力属性影响，剔透的元血中呈现出不一样的色泽，如璀璨繁星一般，排列得整整齐齐，数目惊人。
宁青青后背发凉，心脏‘怦怦’直跳。这恐怕……已经不是普通的变态了。
“嘤安……”一条虚幻的小黑龙扭着身体游了过来，贴在她的菌丝旁边，缩着爪爪和角角，拼命拱脑袋。
虽然它还不会说话，但宁青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在安抚她，让她安心，不要害怕。
怕倒是不怕，就是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同床共枕三百年的枕边人心理有毛病这个事实。
她拧着菌丝，和龙曜小黑龙亲密依偎，鸡同鸭讲地碰着角角，交换互相读不懂的神念。
‘谢无妄有病嗷！’
‘嘤龙……’
‘你就不怕他？’
‘嘤凶……’
‘他杀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嘤多……’
进一步是数不清的元血，退一步便是始作俑者谢无妄，宁蘑菇忽然明白了何为进退两难。
她贴着龙曜小黑龙又蹭了一会儿，然后不甘不愿地收回心神，望向这个大凶手。
谢无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目疏朗，风轻云淡。
宁青青：“……呵呵呵。”
谢无妄笑得垂下了头。
半晌，他略微抬了抬头，斜着脸，睨过来。
“阿青以为我留着它们做什么？”他声线懒散。
宁青青的求生欲直冲天际：“……以备不时之需？总之，必定是因为正事，而不是什么怪癖。”
“怪癖。”他缓声重复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留着它们，是为了记得，每一个人生前是什么样子，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必须死去。时刻警醒自己，不要滥杀。”
宁青青心头微震。
她蓦地望向他，心中涌动着道不明的情愫。
却听见谢无妄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毕竟那只乾坤袋空间不大，快装满了。”
宁青青：“……”

第133章 厚颜无耻
“毕竟那只乾坤袋空间不大，快装满了。”
谢无妄这人，说话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哪句话中藏着几分真心。
不过宁青青倒是相信，他留下那些死者的元血，最重要的目的确实是提醒他自己不要滥杀。
他太强了，在这世间，能约束他的只有他自己。
至于什么乾坤袋装得下装不下，那肯定不是主要原因，毕竟空间和时间一样，挤一挤总是有的。再说，一只乾坤袋满了，还可以放别的乾坤袋。
宁青青就这么云里雾里地想着，飘忽的目光在谢无妄的脸上晃来晃去。
自从她出事以来，这个男人便不断地在她面前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又一面，她傻乎乎地跟着他一层层抽丝剥茧，等到回过神时，心神早已和他缠裹到了一起，再难分开。
他也看着她。
唇角没有带笑，但那双黑眸中的笑意却和她从前雕的那只小木人一模一样。
她觉得她似乎可以再雕一个他。
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西面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
宁青青循声望去，只见药王谷方向爆出漫天扬尘，遥遥看见一道异常魁梧的黑色身影在半空与红袍人对轰一掌，耀起炫目至极的灵力光芒，银白与凝绿轰撞、爆散，将空中的浮云映得乳绿乳绿。
是金灵力与木灵力强者相斗。
狂妄的大笑声响彻半空。
宁青青听得有几分耳熟，不禁狐疑地望向谢无妄。
只见他微蹙着漂亮的长眉，遥望那道黑影，神色颇有些不满：“招摇。”
再一瞬，见那黑衣人借着掌风往南面倒掠数十里，手中拎着一个红彤彤的物什，急急往极南遁去。
在他身后，红袍身影率着无数修士御剑直追，漫天都是‘嗖嗖’剑影，遥遥能听到一阵阵乱哄哄的声音。
隐约可辨出一些字句——“救谷主夫人”，“是那狂贼”，“追上他”。
联系前后一想，宁青青便知道这个黑袍人是谁了。
毛英俊。
她愕然望向谢无妄。
“那是毛英俊？手里抓着云水淼？”她问。
谢无妄颔首。
宁青青不禁笑出了声。
先前音之溯用魔蛊控制毛英俊，将云水淼劫出天圣宫送到他的面前，助他演那一出英雄救美。如今，毛英俊又奉谢无妄之令，从药王谷劫走了云水淼，不知带到何处去。
宁青青觉得音之溯一定会气炸了肺。
她弯着眼睛：“谢无妄你也太坏了，竟然让毛英俊劫人。”
“一事不烦二主。”他淡声笑道。
“你何时安排了这件事情？”她好奇不已。
“在你听壁角时。”谢无妄微挑着眉，“不然你以为我那时在做什么？”
“啊……”宁青青恍然抚了抚自己的腿，“难怪把我都硌痛了。”
谢无妄的黑眸中浮过一霎心虚，他若无其事地瞄她一眼，声音平静：“你说什么？”
“原来是传音镜啊！我说什么硬东西落到了巢里，硌到我了。”单纯的蘑菇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谢无妄：“……嗯，就是它。”
他不再多话，微眯长眸留心着战局。
毛英俊曾是战殿殿主，实力自然远胜音之溯等人，不过几个回合功夫，便遁得彻底没了影子。
谢无妄目送毛英俊离开，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将大木巢收进乾坤袋。
他探出长臂揽住宁青青，悄无声息地离开谷地，返回天圣宫。
*
回到玉梨苑，谢无妄把大木巢放在了木台的屋檐下。
木台与木巢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看上去十分圆融和谐。
他把宁青青抱进去，像摆弄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娃娃那样，将她的脑袋扶起来，倚靠在木巢边缘，然后取一席云丝衾盖在她的身上。
蘑菇：“……”
被倒饬得舒服，不想动。
将她安置好之后，谢无妄无情地取出一只装满了大妖丹的乾坤袋，拍进她的手中。
“三日之内处理完。”
说罢，衣袍带着风，扬长而去，只留给她一个风流飘逸的背影。
工具菇：“……？”
望着木台外面漂亮的云海，宁青青茫然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了又眨，直到看着云彩散了一回，她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谢无妄为何要黑心地压榨她这只蘑菇。
——他要尽快让她提升修为至合道，然后她就不能再拒绝他的繁殖要求了。
这可真是……
蘑菇想生气，奈何身下的大木巢实在舒适，身上的云丝衾也过于暖软，将她腐蚀得浑身绵软，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摸出妖丹，干活。
处理孢子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宁青青很机械地一枚一枚摸过去，体内的灵力一滴一滴多起来。
妖王争霸之后，她吸收了妖兽中的佼佼们身上的邪恶孢子，已将修为提升到了炼虚后期。
体内的经脉十分充盈，只是识府一直没什么动静——从炼虚到合道，至为关键的一步就是元神与身躯圆融相交，达到身神合一的境界。
不过那是炼虚大圆满之后的事情，此刻的她，距离炼虚大圆满还隔着几大包妖丹的距离。
这一段距离旁人帮不了她，只能靠着山一般的孢子妖丹硬堆过去。
如今彻底习惯了取孢子的疼痛，更显得枯燥、无聊。
到了第三日清晨，宁青青终于处理完满满一袋妖丹，她恹恹地垂着眼角爬出松软舒适的大木巢，拎着乾坤袋，前往乾元殿。
如今她是一只很有自知之明的蘑菇。
她知道，谢无妄乐得见她顺着后殿摸进去找他。
于是她半梦半醒地踢踏着鞋子，穿过白玉山道，进入后殿，然后挥着两只细胳膊，将后殿与前殿之间的厚重幔帐一一挑开，钻了出去。
穿过幔帐，只见谢无妄高大挺拔的身躯已立在面前。
她左右望了望，偌大的乾元殿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来得正是时候。不对，看他表情不耐，应该已经等了她一会儿。
他接过她手中的乾坤袋，换一只新的给她，然后探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登上殿阶，坐进銮座，将她圈在身前。
宁青青把眼一扫，看到他的御案上堆满了大堆小堆的公文，说是书山也不为过。
他轻蹭着她的侧鬓，告诉她：“毛英俊用魔物试了云水淼。”
宁青青双眼一亮：“结果如何？”
谢无妄淡笑：“魔物不近她身。阿青见过磁石么？就像磁石同极相近时一般，靠近云水淼，魔物会自发避离。便是强行摁上去，双方亦会滑开，井水不犯河水。”
“哦？”宁青青思忖片刻，“所以，洞房那日她身上的神光防御，针对的是邪恶孢子。”
音之溯的蛊毒是用子母魔蛊与邪恶孢子融合而成，既然神光打的不是魔物，那便只能是孢子了。
两道细眉毛皱到了一块儿。
“我本觉着，‘西阴神女’和邪恶孢子是一伙的。”她的语气颇有些失望。
谢无妄笑着，抬手抚平了她的眉心。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愁眉苦脸？”他若有似无地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你只管专心提升修为便是，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她偏头看他。
冷玉般的眼底已隐隐能看出些乌青了。
他道：“这些‘西阴神女’，身上被设下某种限制，无法泄露任何与西阴相关的秘密。其实我早已料到。”
宁青青：“……等等，难道毛英俊已经对云水淼用过刑？”
她处理一袋孢子的功夫，就快要跟不上外面的世界了。
“对。”他微笑颔首，道，“刑殿虞殿主暗中协助。就连云水淼曾经引诱寄怀舟看她洗澡的事情都问出来了，但是关于西阴，却始终不能吐露半个字。”
宁青青：“……”她差点儿都忘了，那位艳光四射的虞玉颜姐姐其实是一朵极度擅长刑讯逼供的霸王花。
谢无妄行事，可真真是雷霆手段啊。短短三日间，又是掳人，又是审讯。
等等，云水淼招了什么来着？寄怀舟看她洗澡？谢无妄这是不动声色在给寄怀舟上眼药吧？
她转开了头，偷偷抿着唇笑。
笑罢，正色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理云水淼？”
谢无妄目无波澜：“除掉神光，扔给音之溯。”
宁青青默默一琢磨，心中直呼内行。
音之溯一旦用魔蛊孢子控制了云水淼，便可以不经她的口，直接窥探她心中的秘密。
云水淼无法吐露有关西阴之事，音之溯却未必不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到音之溯成功拿到西阴的秘密，谢无妄就可以对他下手了。
真是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啊。
正说着音之溯，忽有侍卫来报，说是药王谷谷主音之溯有急事求见道君。
找上门来了？真是背后说人说不得。
宁青青与谢无妄对视一眼。
“丢了媳妇的苦主来了。”她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撒谎这种事情，蘑菇最不擅长。
她倒是想看看，这件事谢无妄打算如何与音之溯虚以委蛇——既然还要利用音之溯来破解西阴之谜，那便暂时动他不得。毛英俊公然再闯药王谷劫走了人，音之溯必定要问谢无妄要一个交待。
想想都是个头疼事。
宁青青幽幽瞥了眼谢无妄雪白的脸以及眼下的乌青，心中其实是有些心疼的。她知道他很累，大事小事，事叠着事，身上旧伤未愈，还得应付眼前这种麻烦的事情。
“心疼我？”谢无妄微挑着眉，愉悦地问道，“想要替我应付？”
宁青青柔软温暖的眸光立刻变得冷酷无情：“并不。”
在自己遭罪和谢无妄遭罪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不带一丝犹豫。
她从谢无妄怀中蹦下来，踮着脚，三步并作两步跃下了御阶，轻盈地转了转身，藏进前殿与后殿之间的重重幔帐中。
谢无妄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殿上回旋。
片刻之后，前殿传来了脚步声。
“见过道君。”正是音之溯的声音。
音之溯心中急切，施礼之后便急急步入正题：“大前日，狂贼毛英俊闯进谷中，掳走我的妻子！我追至魔渊，却见此獠跳了下去，再无所踪！还请道君给音某一个说法！”
半晌，谢无妄虚伪带笑的声音响起，颇有几分无奈的样子：“音谷主，毛英俊上回因为掳走西阴神女、杀害药王谷无辜弟子，两罪并罚，已被我天圣宫除名，罚下魔渊。”
音之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前日再次掳走我妻！道君不该给我一个交待么！”
“嗯？”谢无妄鼻音沉懒，似是带着睡意，“毛英俊不就是因为此事被罚下魔渊么。”
音之溯按捺着火气：“可是，他从魔渊逃出来了，又将我妻子掳去。”
“音谷主不是说他进了魔渊？”谢无妄心不在焉。
“对！”
御案之上那个男人动了动广袖，发出窸窣声，听着像是抬起手，懒懒支颐。
他道：“毛英俊已被天圣宫除名。本君定的刑罚是将其罚入魔渊，既然他身在魔渊，那就随他去吧。”
音之溯：“？？？”
幔帐中的宁青青差点儿笑出了声。
“音谷主还有别的事么？本君近日着实是忙到焦头烂额。”谢无妄平静地逐客。
“可他掳走了西阴神女！”音之溯压着怒火。
谢无妄缓缓发出一个疑问的声音：“嗯？”
顿了片刻，谢无妄叹息道：“此獠颇有实力，从我天圣宫中也能将神女掳走，更遑论音谷主你的药王谷。音谷主无需自责，错不在你。”
音之溯：“？？？？？”
谢无妄，到底是个什么狗东西？！

第134章 一骑绝尘
音之溯睁大了眼睛，仰首望向高高的御阶之上。
只见那个身着黑色重袍的男人懒懒倚着御案，垂眸望下来。那目光，似是浑不在意，又似是傲慢睥睨。
音之溯据理力争：“西阴神女落难，道君岂能袖手旁观？”
“音谷主。”谢无妄拖着叹诵一般的声腔，缓缓说道，“何为西阴神女？”
音之溯不假思索便道：“逢乱劫出世，带领世人降危渡厄的神仙中人。”
谢无妄了然点头：“救世的神仙。”
音之溯道：“不错，西阴神女关系重……”
谢无妄竖起手掌打断了他：“既能救世，如何不能渡己？自身难保的，那是泥菩萨。假仙。”
音之溯：“……”
谢无妄扶案倾身，道：“音谷主稍安勿躁，若是真的神仙，必会逢凶化吉。若回不来，那本君也懒得与一个死人计较假扮西阴神女之过。”
音之溯：“……”
音之溯不擅言辞，心知不对却又无从辩驳，稀里糊涂就不自觉地顺着谢无妄的意思琢磨下去。
历代西阴神女皆是被世间大能捧着、供着，金光闪闪地屹立在最高处指点江山，她们窥得先机，稳居神坛。
上一任神女玉瑶却没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因为当时平定天下的人是谢无妄。
谢无妄身上杀戮之气太重，麾下战将也个个如同疯狗一般，一意征伐，根本不理会什么神女、什么先知预言。
西阴神女玉瑶成了个大闲人，无所事事的她四处游历，与音之溯邂逅生情。
自那时起，西阴神女便已有了走下神坛之相。如今的云水淼更是糟糕，乾元殿上当众被谢无妄落了面子，又在药师莲华境中失身于人，还曾两次被毛英俊掳走，神女名头在她身上简直败了个精光。
再加上洞房夜那一番拙劣的颠倒黑白……
云水淼能是真神仙？这话说出来，连音之溯都想发笑。
*
音之溯在乾元殿上怀疑人生的时候，他的新婚妻子云水淼正缩在一个黑暗潮湿的洞窟深处瑟瑟发抖。
云水淼怕极了。丑陋不堪的大个子毛英俊每一次走过来，都会用金属性灵力钻刺她的经脉，手段极其残忍，感觉就像一万根针不停地在她体内穿扎，令她苦不堪言。
上一次，他竟将绞成刺球一般的金灵力扎进她柔嫩的内脏，虽然只有一瞬，已痛得她魂魄升天——毛英俊用的是特殊手段，痛楚剧烈却不会导致昏迷，只能生生受着。
听他话中之意，若她再不供出西阴之秘，下一次他就要直接对她的脏腑出手了。
想到那一瞬间非人的剧痛，云水淼手指和脚趾都在抽筋，胸口骇得痉挛不止。
她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人。
她身上的神光对他全无作用，无论如何哀求，他也不为所动。
两个时辰之前她已豁了出去，无视他的丑陋，对他说了许多肉麻的情话，还扯开衣领向他献媚，他却冷哼一声，迈着沉重的大步离开她的身边，又去了洞口。
简直是油盐不进。
云水淼很委屈。不是她不愿告诉毛英俊西阴的秘密，而是她真的说不出来。那段经历就像被灰色的迷雾糊住一样，想要回忆，脑海就变得一片茫然。
她哀哀地求他给她一滴元血，这样她就能将他送入西阴，让他自己去看。可他不依。
她把该说不该说的全都说完了，下一次招无可招。
听着洞口传来的飒飒打斗声，她的心肝一颤一颤，就盼着那声音永不停止——此地位于魔渊之下，毛英俊必须将围过来的魔物清理干净，才能腾出些许时间来收拾她。
‘来个人救救我吧！是谁都行……’她再一次哀哀祈求上苍。
若是早知道西阴神女迷不住谢无妄，还会招来毛英俊这种可怕的男人，她又何苦巴巴地上赶着受这个罪？
“轰——”整个洞窟都在摇晃。
巨大的黑影罩了过来，遮住远处洞口透过来的那几丝天光。
云水淼周身一颤，更是缩成一团。
先前有过教训，她不敢哭，不敢叫，只咬紧了自己的唇，尽力缩往洞窟最深处的角落。
“呜——嗡——轰——”
一阵阴冷的狂风卷着浓烈的腥味扑了过来，掀起她一蓬乱发。
云水淼心头一跳，抬眸，只见一条由成百上千具魔尸绞结而成的巨型魔触须拍碎了洞顶，无差别地向着她藏身的地方横扫而来。
完了！
她惊恐得失了声。
眼见这条极其恐怖又诡异的巨触就要将她拍碎在洞壁上，忽见白炽的光芒闪过，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重重一撞，将巨触撞向一旁。他一个箭步掠到她的身边，像拎小鸡崽一样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来，夹在肋下。
他咧唇一笑：“这样都没大喊大叫，挺乖嘛。”
在魔物的尖啸声中，这个声音听起来特别有男子汉的魅力。云水淼芳心一颤，偷偷抬眼瞄他，只见他的肩上咬着一只黑鼠般的魔物，他也没来得及处理。那张丑陋的脸上，表情依旧凶神恶煞一般，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看起来竟是顺眼了许多。
她的脑海中不住地回荡着他方才的声音。
挺乖嘛……挺乖嘛……
他拎着她，掠向魔渊之外。
身后坠满了大大小小的魔物，遮天蔽日，像是一场黑色的沙尘暴。
他凶狠得要命，将近身的魔物斩杀殆尽，一路拼杀到了魔渊的封印边上时，她的身上竟是连指甲盖大小的伤都不曾受过。
是他在拼命保护着她。
他其实只是想知道西阴的秘密而已，并不是真的要为难她。要怪，只怪她说不出那个秘密，无法让他满意。
到了封印边上，这个冷酷至极的男人一边反手荡开身后追咬的魔物，一边冷着声音问她：“去了外面，想不想逃跑？”
他浑身是伤，杀气凛然。
云水淼毫不犹豫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遇到人，求不求助？”他又问。
她继续摇头。
“很好。”他咧唇一笑，“敢跑，敢开口，你会悔不当初。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为难你。”
说罢，他拎着她掠出了封印。
她忍不住弱弱地开口：“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不必。”毛英俊冷冷拒绝，“说，如何把你身上这玩意弄掉，闻着恶心。”
云水淼先是一惊，意识到他说的是神光之后，心头居然诡异地浮起一丝安慰——不是嫌弃她就好。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望向这个男人的眼神已不全然是惊慌恐惧，而是多了些奇怪的、唯唯诺诺的情愫。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男人。和这个丑陋的男人相比，音之溯寡淡得就像一张透明的纸，只配在风花雪月的时候拿来消遣消遣。
云水淼望向毛英俊，老实地告诉他：“东海侯曾告诉我，神光必须省着用，至多让十个人对我顶礼膜拜，然后就会消耗殆尽。”
“用过几次？”
云水淼声音更小：“三……三次。”
谢无妄、音之溯、毛英俊。
可惜谢无妄和毛英俊都没有受到影响，也就迷住了一个最没用的音之溯。
这么想着，云水淼对音之溯的感情从浅淡的男女之情转成了满腔怨怼。他有什么用？早知今日，甘愿当初就没被他救过！
幸好她并不知道就连她最看不上的音之溯也没有被迷惑心智，否则才真是吐血三升。
“东海侯在何处？”毛英俊沉着脸问。
云水淼惭愧地低下了头：“不知道，他有吩咐了才会找我。从前偶尔得知，他常去瀛方洲那一带，别的，妾身当真不知。”
“妾身”二字娇娇软软，不经意地带上了媚意。
只可惜毛英俊完全不解风情，他皱着眉，一掌拍晕了她。
云水淼感觉后脑像是被铁砧砸了，两眼一黑，人事不知。
*
“瀛方洲。”
收到毛英俊的消息之后，谢无妄再一次成功敲开了玉梨苑的门，斜倚在窗榻上，闲闲地与宁青青说话。
“再有半月，浮屠子那边该有动静了。”他望向她，“我会走一趟远海。此行有些难测的风险，届时你便留在宫中罢，替我顾着些各方消息。”
宁青青点了头，然后奇怪地问道：“我以为你放弃瀛方洲那件海底神物了。不是连你都无法接近吗？”
他把冷白的下颌扬得更高了些：“谢某从不知道‘放弃’二字如何写。”
骄傲的模样讨嫌得很。
不等她撇嘴，他笑着靠近她，解释道：“我令他们设下了千罗绞杀阵，一层层剥掉封印阵眼外面的混沌乱流，方才收到消息，已能看出阵眼中的神物是戟。”
“拿到它，你岂不是天下无敌？”她睨着他。
谢无妄失笑：“难道我如今就不是？”
宁青青：“……”
论脸皮，倒当真是天下无敌。
“阿青。”他起身，迤迤走到她的身边，很自然地坐下，揽住她的肩膀。
“嗯？”她慢吞吞地转头看他。
他环视这间梨香氤氲的卧房。
“庭院是我盖的。”
宁青青不解地看着他：“我知道啊。”
“走廊、木台、窗榻……”他缓缓扫过，“哪里都结实。”
宁青青略怔之后，脸颊呼呼地浮起了燥热。
上回在木巢中，她用舍不得弄坏木巢为借口，拒绝与他亲近，所以他说庭院结实……
她慢慢地转动着眼珠，想要假装听不懂。
可是他那幽黑的目光便这么灼灼地盯着她，划过她发烫的面庞时，唇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想装傻都不行。
谢无妄这个人向来这样，攻击性十足，稍不留神被他逮到破绽，便会一击致命。
他的大手慢慢收紧，将她的身躯一寸一寸揽向他。
薄唇落到她的发顶，辗转温存。
他极有耐心，用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一点点浸染她。
“阿青，”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试一试，你若不适，随时叫停。”
他偏下头来，几乎衔到了她的耳朵。
“我不会捉住你的手。”
这句说得低沉缱绻，想到话中深意，更是要命。
真不要，就在他身上画圈。
她的心脏跳得更快，想不出推拒的理由。
他的大手覆了过来，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去，见他的肤色白到透明，青筋比从前显眼得多，五指显得更加修长，竹般的指骨和指节坚硬漂亮。
这是一双极能煽风点火的手。
她曾深刻领教过它的要命之处。
周遭的空气仿佛不太够用，她喘声渐急，分明只是轻轻覆着手，胸口竟已开始泛起隐痛。
谢无妄今日可没打算无功而返。
五指一紧，他将她拉进怀中，垂头重重啄了下她的唇。
“不说话便是默许。”嗓音带着浓浓笑意。
她睁了睁眼，张口欲辩，却被他伺机吻了下来，吻得极深。
趁着她失神之时，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床榻。
她抬手触着他结实的胸膛，指尖轻轻地颤抖，于毫厘之间游移徘徊，像是在画一些凌乱的、没有下定决心的圈。
他将她放进了云丝衾中，垂头又吻了下来。
极其精湛的吻技，令她战栗不已。
他对她了若指掌，知道如何令她彻底沉沦。
她的身体中像是绷着一根弦，牵引着指尖，不停地震颤。
她紧张地等待他的进一步动作。
半晌，他缓缓退开。
她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等了少时，等来一声极温存的轻笑。
她偷偷睁眼，见他斜斜倚坐在床榻边上，一双幽黑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笑意。
宁青青：“……嗯？”
“不难受了？”他勾起嘴角，笑得极好看也极坏。
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懒懒扬起来，点了点她的唇。
“看来阿青已经适应与我接吻。”他笃定地笑。
宁青青：“！”
她被这句直白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心口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丝麻酥的暖流，倒是当真一点也不难受。
“不是因为适应，”她嘀嘀咕咕地辩道，“是你使诈。”
“使什么诈？”他微挑着眉，脸皮厚如城砖。
她刚要开口，忽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倘若她说方才她以为他要做别的，那他岂不是会接一句“既然你有这样的要求，那就如你所愿”？
她才不上当。
她抿住唇，用无声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他抬起手来，抚了抚她的头发。
他一本正经、若有所思地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有了更怕的，便不抗拒亲吻了。”
宁青青：“……”
她为什么要躺在床榻上听他说这么羞耻的话题？
他轻啧一声：“可惜再找不到别的什么事，能比那一件更要命、更销魂。”
宁青青：“……”
她确定，论脸皮厚度，谢无妄绝对一骑绝尘，将第二名甩得无影无踪。

第135章 他的醋意
“那便等你找到了再说！”
宁青青且羞且气，一骨碌爬起来，坐到床榻尾去，离谢无妄远远的。
他笑着起身，拂了下广袖，垂眸，目光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床榻下方那一处小木格。
此刻小木格并未彻底阖拢，一线木隙之间，隐约能看出放置着一张宣纸。
从前，那里只放着他的字迹。
每一幅，她都珍而重之地保存起来。
如今都没了。
他记得很清楚，在她出事之后，这间庭院很快便残败凋零，门窗洞开，乱风刮开了小木格，带走了她从前悉心保存的那些字。
她存了三百年，将他写给她的每一个字都好生收着，却在一夕之间飘零殆尽，他最后伸出手，只握住了一个“离”字。
他能确定，里面已经一页纸都没有了。
他微微眯起了幽黑的眸，视线顿在那一线缝隙之上，再难移开。
她再没向他讨要过字迹，那此刻被她珍藏在小木格中的……是谁的字？
他不禁蹙起了眉，脑海中划过一张张面孔。
他心中十分清楚，她与寄怀舟、寄如雪、魔皇、音之溯、浮屠子……一干人等，并无任何男女私情，可是只要想到从前仅属于他一人的小木格里，此刻竟放着另一个人的字迹，他的胸口便像是憋了一团火。
想伸手去拿出来看个究竟，却又有所顾忌。
堂堂道君和一张宣纸计较？未免掉价。
不可以和她计较。
哪怕她把曾经只收着他字迹的小木格用来放别人的东西，他也不会和她生气。
做男人，要大度。
是他该受的。
他踏出两步，一顿，回身望向她。
“阿青，院中又积了落叶。”他面无表情，“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处理？”
宁蘑菇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望向他。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谢无妄此刻心情不佳。
方才调戏她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她迷茫地歪着脑袋想了想，决定不和他对着干。
她探出菌丝，碰了碰床榻前后六只木屉。
都装得满满当当。
打理庭院吗？打理了庭院之后，要把落叶塞到哪里呢？
前阵子去万妖坑时，她还随手收集了一些妖兽好看的毛毛，也得找个地方放一下。
她慢吞吞地转动着眼珠，偷偷瞥了谢无妄一下。
他的脸色仍然不好。
这是……欲求不满吗？
宁青青觉得自己可能真相了。她更加小心，决定顺着他一些，免得他兽性大发，吃亏的还是她这只蘑菇。
“我看看啊。”她从榻尾爬离了床榻，赤着脚踏上温暖的玉梨木地板，跑前跑后，将木屉一只一只拉开。
木屉果然满到不行了。里面不仅堆着枯枝落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东刨刨、西刨刨，从落叶堆里面翻出几枚形状特别扭曲的妖丹、刻了半边的木头屑、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蝴蝶翅膀、几根钓鱼绳粗细的坚韧蛛丝……
她把这些杂物归拢到一只木屉里面，然后偏头望向谢无妄：“其他五只木屉可以处理了。”
他缓缓垂眸，一样一样扫过她特意留下的这些物件，看一件，眉头蹙深一分。
宁青青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急急解释道：“这些留着都有用的！最近我比较忙，腾不出空来，否则早就用这些杂物拼出一件漂亮的小摆设啦！”
谢无妄：“……”
信她就有鬼了。从前他烧掉的破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见她什么时候发现丢了东西。
刚要开口，目光仿佛被磁石粘住的小铁屑，不自觉地又从小木格上划过，幽深的视线顺着小小的缝隙钻下去，在那张宣纸上落了一瞬。
他眉梢微动，道：“剩下的确定无用了？”
宁青青探出菌丝，刨了刨那些枯枝落叶，然后点头：“无用了！”
谢无妄颔首，将五只木屉焚得干干净净。
宁青青东嗅嗅、西嗅嗅，恍然大悟：“难怪以前打理院子时，总会有错觉以为你回来了，原来是藏在木屉里面的火味，害我失望许多次。”
他的心又被一只酸涩的小手轻轻揪了一下。
他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模样——全身心爱着他的模样。
如今她已风轻云淡了。
她很独立，独立的意思便是，只有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谢无妄垂眸掩下异色，淡声道：“给你腾出位置了，还不去打扫院子？”
宁青青偷眼瞥了瞥他。
她很确定，谢无妄还是不大对劲。
她一步一蹭，蹭到了走廊上，探出菌丝风卷残云一般将黑色土层上面的落叶全都裹了回来，很顺手地塞进他刚刚清理出来的木屉中。
余光瞥见小木格，感觉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上回她随手阖上推盖时，没盖紧，也懒得再动。她隐约记得里面露出一小圈白色的宣纸边，可是此刻望进去，却一眼就能看到梨木色的格底。
“嗯？”她打开木格一看，发现里面的宣纸不翼而飞。
她怔怔转头，探询地望向谢无妄。
只见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接到她的目光，他平铺直叙地说道：“我不是让你确定过，除那只木屉外，其余皆是无用之物，我这才替你清理。怎么，烧了什么重要物件？”
“啊……”宁青青点头，“烧掉了啊。没事。”
谢无妄盯着她，仔仔细细觑她的神色。
他很确定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舍。
他挑了挑眉，黑眸中总算懒洋洋地露出笑意：“我还有事要处理，回了。”
“哦……”宁青青被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弄得一头雾水。
谢无妄离开的背影十分急切，像是赶着去办什么大事。
“方才不是还悠哉游哉的吗？”宁青青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通，于是就不想了。
她悠然躺回大木台的窝巢中，继续吞噬妖丹中的孢子来晋阶。
*
谢无妄平静地、不疾不徐地踏出玉梨苑结界，然后一个闪逝便掠回了乾元殿。
他缓缓坐上自己的銮座，抿唇沉吟了片刻，淡定地从袖中取出了那张折起的宣纸。
他当然不会烧了它。
自是要看个明白。
他若无其事地淡笑着，将它拍在御案上，用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
倘若大内总管浮屠子此刻身在这里，一定会敏锐地察觉到道君大人的杀气，然后屏着息，稍微退远一些，免得被殃及池鱼。
谢无妄的手指挑到宣纸边，似要挑开，却又嫌弃地拍了回去。
“什么东西。”他笑，“什么也不是。”
无论是谁的字，他都不会生气。
根本不会生气。
无所谓。她只不过是随手把纸张收在那里罢了，无论是谁的笔迹，他都不会多心。
指尖摁着这张被他搓皱了少许的宣纸，沉吟片刻，道君高傲地仰起下颌，轻慢无比地虚着眼睛，将它一点一点挑开。
挑开了，却没看。
他傲然扬着头，盯着远处高及殿顶的黑石巨门又发了一会儿愣，这才浑不在意地将视线收回，缓缓垂落。
胸中有颗不听使唤的心脏开始疾疾跳动。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令自己更加不在意一些，这才盯向白纸上的黑字。
怔住。
“……”
“……”
是他的字——
“礼贤下士”
这是……刚和离那会儿，他给她送炼神玉髓和烤土豆，怕她多心难受，便体贴地写了这几个字来撇清关系。
是他的字啊……
他盯着这四个漂亮的大字出了会儿神，唇角无意识地勾了起来，轻笑出声。
一发不可收拾，笑得倾在了御案上。
片刻之后，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烧了啊，没事”的样子，不禁心脏一抽，似是挨了一拳。

第136章 阴险狡诈
今日阳光灿烂，玉梨苑氤氲着浅淡的梨香，木头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暖光，像一处遗世独立的小仙境。
白玉山道上掠过一道人影。
谢无妄去而复返。
宁青青纳闷地微微歪了脑袋看着他。
今日的谢无妄着实是有些奇怪。阴晴不定，来来去去。
他微绷着唇角，眼眸又黑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才他急匆匆地离开说要处理公事，她还以为他有好一阵子不会过来了，没想到转眼功夫他又敲开了她的门。
“你……”
他垂眸，声音平静：“翻查一些旧卷，不必管我。”
说着，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连衣袖都没有擦到。
宁青青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悠悠飘过走廊，踏进正屋门槛。
身后传来了谢无妄懒懒的声音：“天气这么好，去木台晒晒吧。”
宁青青回眸看他：“？”
只见他微挑着眉梢：“你在屋中，我无心做事。”
宁青青：“……”
她看他方才那副清冷的、泾渭分明的模样，还以为他打算和她保持些距离。
她扶着门边，微歪着头打量他。
东厢和走廊都已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净，如今那里只有一面书墙，书墙外是简单大气的过道和雨檐，谢无妄立在书墙下，被满满一木壁书卷衬出些风流书生气，很是赏心悦目。
她的目光落向书墙，只见他那修长冷白的手指扶着书脊，有力，也洒脱。
她忽然便意识到，其实红袖添香，愉悦的不仅是书生。
好看的男人执卷读书的时候，别有一股清正认真的气质或者说风骨，引着人想要靠近。
她想要安安静静地伴着他。
沉迷男色的蘑菇踏出正屋，走向书墙下方的过道。
“我来帮你啊。”她轻声问道，“要查哪些方面的东西？”
谢无妄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宁青青：“？？？”
他那双黑眸微微动了下，镇定自若地道：“不必。你忙你的。去吧。”
他取出了一卷书册，快速翻阅起来。
“哦……”她眨了眨眼睛，缓缓垂下肩膀，忧郁地转过身，拖着脚步走向通往大木台的小侧门。
难得见色起意，却惨遭无情拒绝。
刚走出两步，肩上忽地落了一只大手。
他的动作有些重、手指将她握得有些紧。
蘑菇：“？”
她愕然回眸，见他瞳仁微缩，唇角扯起一抹紧绷的弧度，失声唤她：“阿青。”
他瞬移得急，黑色重袍扬了起来，曳在他的身后，话音落下时，衣摆也随之重重垂落，像浪花一样撞在他的身上。
宁蘑菇被这阵仗吓了小小一跳：“……啊？”
四目相对，她隐约在他眸底发现了一抹余悸。
他紧紧盯着她，眼前却残留着另外一幅画面——她失落地蜷缩着小小的肩膀，像失了巢、淋了雨的小动物，一步步离开他的世界。东厢分明已经被他一把火烧尽，方才那一刻，过去与现在却在他的眼前重叠。
他仿佛看到了她重伤之后心灰意冷的模样。
抓在她肩上的手指更加用力，将她掰转过来，摁进怀中。
宁青青猝不及防，鼻尖狠狠撞上了他的胸膛。
硬得要命。
险些撞出了泪花。
“不是赶你走。”他的语速比平日快了少许，重复道，“阿青，不是赶你走。”
摁住她后背的大手更加用力，好像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里面去。
宁青青晕乎乎地扬起脸来。
四目相对。
“谢无妄……”她懒懒地拖长了声音，“这是我的院子，只有我赶你走的份，明白吗？”
他恍惚了片刻，黑眸渐渐恢复了清明，像是从不太好的梦境中醒来。
“呵。”他的唇角勾起了愉悦的弧度，“这是谁盖的院子？过河拆桥？”
宁青青：“……”
她过河拆桥，他高兴什么啊？
他忽然垂下头来，吻她额心。
宁青青被他这一通王八拳彻底打懵了。
见她没有闪躲之意，他得寸进尺，俯身偏头，衔住她花瓣一般的唇。
谢无妄在吃她这只蘑菇的时候，向来是不会温柔的。
她能感觉到他原只是想要温存地吻她，然而野火很快便燎了原，她被他摁在了书墙上，辗转亲吻。
身后的书架与书脊触感奇异，是陌生的感受。
她被他吻得心动不已。
他的技巧极为精湛，那股冷香又是最让蘑菇神魂颠倒的味道，她渐渐失了神，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裳，温温软软地回应他。
她甚少回应他，因为每次亲近，她都会被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杀得手足无措，反应总会慢半拍，只能被动跟随他的节奏浮沉。
今日她的表现倒是不错，大约是因为事先对谢书生起了色心，所以有些色胆包天。
她温柔的回应让他的呼吸变沉了许多，挺拔沉重的身躯将这只又小又软的蘑菇抵在书墙上，不留一丝空隙。
在她感觉到他开始不对劲的时候，他低哑地坏笑一声，薄唇擦过她的唇角，落向耳际。
“阿青，”好听的声音在她耳周游移，“你看，我这么坏，这么硬实，没有什么伤害是我承受不住的。无论任何时候，只管放放心心伤我，切勿自伤。”
她此刻有些迷糊。心跳得很疾，呼吸也很乱，听着他这话，心中半懂不懂。
她抬手去捧他的俊脸，还想亲。
谢无妄却及时收了手。
他摁着她的脑门，退开了一尺距离。
他哑着声道：“不让你留在这里，就是怕一发不可收拾。”
宁青青糯糯地拖着腔调“嗯”了一声。
她很喜欢方才的亲吻。分明心动也情动，却没有激起曾经的苦痛。
她正在被治愈。
“我去大木台修炼。”她说。
她的唇被吻得色泽艳红，微微肿起一点，分明只是温柔平静地说话，却像含着娇、带着嗔。
谢无妄眸色发暗，将她拦腰打横抱起来，大步踱向木台，放进松软的窝巢中。
忍了又忍，终于撑着木巢边缘立起身子，决绝离开大木台。
他没忘记，今日还有要事。
目送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宁青青回了回神，继续处理小山一般的妖丹。
她其实更想去救治活的妖兽，但是如今外头风云诡谲，敌在暗、我在明，实不宜在外面乱跑，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以晋阶为重。
也不知道板鸭崽此刻怎样。
她一边幽幽想着，一边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一枚又一枚妖丹。
谢无妄在侧门处默立了片刻。
见她已开始心无旁骛地修炼，他眸光微闪，袖中手指微动，提足，走向正屋。
他的动作无比自然，行云流水一般打开床榻前后的木屉，阖上长眸回忆片刻，嫌弃地抿着唇角，将她收拢到一处的那些杂物一件一件复归原位。
妖丹、木头屑、蝴蝶翅膀、坚韧蛛丝……
过目不忘的本领，颇为好用。
放置好杂物，手一扬，自乾坤袋中倒出一堆桂树枯枝，把所有的木屉塞得满满当当，手指拨了几下，与原先再没有任何区别。
左右看看，还算满意。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勾着笑，若无其事地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有“礼贤下士”四个字的宣纸，放回小木格中。
留下一线缝隙。
退后几步仔细打量，确定绝无纰漏，这才心满意足地踱出正屋，到东面书墙那里取出几册卷宗，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
*
天黑时，落了雨。
宁青青把大木巢立在雨檐下面防止淋湿，然后绕进正屋。
路过走廊时特意瞥了一眼，见谢无妄仍坐在书墙下的长木椅那里看书，神色极为专注。
她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决定不要招惹他。
在夜里，这个男人会疯得特别厉害。
她轻手轻脚挪回屋中，刚踏进卧房，便察觉哪里有些不对。
她极为熟悉自己的地盘，一眼扫过，目光定在了小木格那里。
小木格没有阖紧，微启一道细细的缝隙，透过缝隙，能够看出一道宣纸的白边。
她翻起眼睛，看着屋顶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白日里小木格里面的东西也被谢无妄顺手给烧了啊？
迷茫的蘑菇上前拉开木格，便见那张对折的宣纸好端端躺在里面。
她捂住了自己的脑门，开始怀疑菇生。
懵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这张纸。这是上回谢无妄给她送烤土豆的时候放在匣子里面的，吃了很香酥很入味的土豆之后，她很顺手就把这张纸收进了木格——她是一只很有条理、养成了良好生活习惯的蘑菇，每一类东西该放在哪里，就会一直把它们放在那里。
取出来打开一看，正是“礼贤下士”这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谢无妄字如其人，漂亮得很有风骨。
宁青青又摸了摸额头，呆呆地把脑袋歪向左边，迷茫片刻之后，又把脑袋偏向了右边。
“……记错了？”
思忖半晌，摇摇头：“不可能记错，当时问过谢无妄的，他还有些生气！”
百思不得其解的蘑菇决定打扰谢无妄一下。
她很不好意思地走到窗下：“谢无妄……”
他随手放下册子，大步踱过来。
晃眼便进了屋，来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她指了指小木格：“你不是把那张纸给烧掉了吗？”
他偏头看过来，挑眉微笑：“我烧它做什么？”
“没烧？”她狐疑地盯住他的眼睛。
谢无妄失笑，神色坦荡：“没有。”
“也是哦。”她直勾勾地望着小木格，“烧了又怎么会回来……嗯？”
她下意识地望向他的侧脸，心中隐隐闪烁着一丝灵光。
只见谢无妄大步踱向床榻，啧道：“枯叶败叶都要满出来了。”
宁青青：“……啊？白日你不是刚清理过？”
话音未落，就见谢无妄随手拉开一只只木屉。
满满当当堆着树枝杂物。
宁青青：“……”
这下更晕了！满了？怎么满了？
一头雾水的蘑菇愕然凑上前去，探出菌丝，在一堆堆干枯的枝叶中扒拉过来、扒拉过去。
她看见了自己收集的那些妖丹、木头屑、蝴蝶翅膀、坚韧蛛丝……它们好端端地埋在杂物堆里面，每一件都是她当初扔进去时的模样。
她晕头晕脑地望着谢无妄：“我记得我把有用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你帮我把没用的那些枝叶烧掉，腾出了地方啊？”
她忍不住用手比划着，将她记忆中的一幕一幕仔细道来，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谢无妄脸上的笑意恰如其分：“阿青，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是做梦都盼着我替你清理杂物？”
宁青青：“……”
她迷茫地看过来、看过去，看了很久很久，越看越是怀疑菇生，越看越觉得，确实只有做梦这一个解释。
处理孢子实在是太过枯燥，害她睡着了。
“啧，”谢无妄笑着揽住了她的肩膀，“美梦成真这种事，世人可是盼都盼不来。阿青有大气运。”
宁青青：“……是哦。”
听他这么一说，她的心情也变得极好，开开心心地挥舞着菌丝，在那六只满当的木屉中扒拉了一阵，把她需要留下的物什一件件取出来，然后晕乎乎地望向谢无妄，眨巴着眼睛。
“剩下这些不用了。”她带着一点迟疑，用梦中的语气说。
“确定都不要了？”谢无妄的回答也和梦中没什么区别。
“确定。”她云里雾里地点点头。
谢无妄动手了。
他并没有像“梦里”一样皱着眉，也没有殃及小木格。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不疾不徐烧掉了落叶，然后抬手取出那张宣纸，打开看了看。
“哦，”他淡定自若，“我的字啊。”

第137章 红颜祸水
谢无妄若无其事地将宣纸合起来，放回小木格中。
他望向她：“这也有必要留着？”
宁青青本来只是把字条随手往木格里一塞，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正想摇摇头说出实话，可是一抬头，看见他那双幽邃漂亮的眼睛里面懒洋洋地泛着些许柔情，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
她想起了他用修长冷白的手执卷看书的模样。
真好看啊。
她眨了眨眼睛，夸他：“你的字好看。”
谢无妄眸光微微一震，似是不敢相信。
片刻，他垂头笑了笑，道：“不如把婚书也收进去？那几个字写得更认真些。”
声音清冷又低磁，沉沉带着笑意，宁蘑菇觉得天下没有一只雌性生物可以拒绝。
她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以貌取人的蘑菇，自然不能免俗。
“好啊。”她说。
谢无妄无比淡定：“我去殿中取。”
他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还有闲心左右看风景，完全不担心她会反悔。
她倚在窗下看他，见他不疾不徐离开了结界。
看着那道散漫不羁的身影，宁蘑菇忍不住嘀咕：“他也不是那么在意嘛……”
话音还没落下，便见那道挺拔玉立的身影穿过结界，手持婚书，悠然踏回了庭院中。
宁青青：“……”
一出一进，有一息时间吗？敢情只是在她面前慢啊？
她抿住唇，偷偷笑了起来。
他踏进卧房，挑着眉问她：“要看么？”
她快速摇了摇头，脸颊泛起阵阵热意。
他轻笑一声，打开小木格，将婚书端端正正放了进去。
像是将一颗心放到了最安稳的地方。
“今夜陪你赏月如何？”他问。
她抬头，见他已走到了面前，整个人洒脱又漂亮。
“好。”
*
谢无妄和宁青青并肩坐到了屋脊上。
今日有雨，谢无妄稍微散出些气势，将落过来的雨丝蒸腾殆尽。
离他近一些，便感觉不到任何潮意。
极远处，月在云层中进进出出。
带着凉意的夜风拂起了她的头发，心情晃晃悠悠，整只蘑菇都是饱满快乐的。
他的衣袍宽大，与她柔软的裙边叠在一起，他的黑眸中染着笑意，只有情，没有欲。
这让她感觉更加安心。就像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他与她初初相遇时那样。
她时不时闭起眼睛，感受雨中的梨木味道，以及他身上的温度和冷香。
“为什么喜欢坐在屋顶？”他闲闲地问。
宁青青抿着唇笑了笑，弯起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回忆之色：“那时候……总有错觉，在屋顶等你，特别容易等到。”
他侧眸望过来。
她被他看得有些奇怪，偏头与他对视：“……有什么问题吗？”
谢无妄笑着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不是错觉。”
“嗯？”
他挑眉，望向雨幕中的乾元殿。
“爬这么高，我能看不见？红颜祸水，乱我心神。”他清清冷冷地吐气出声。
他这个妻子，只要一无聊就极容易睡着，坐在屋顶上也是说睡就睡，一不留神就栽下去。睡着了防御全无，非得摔痛了才知道醒。等他回来，又开始呜呜嘤嘤向他撒娇。
后来他也是怕了，见她往屋顶上爬，他能回便尽量回来。
听他这么说，宁青青先是一乐，然后抿住了唇，悄悄把脑袋转开：“谁知道能乱到你啊。”
“呵，”他压着嗓笑，“乱没乱心中没数？”
她的脑海中立刻就晃过了许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半晌，脸颊上的热意终于消退。
她决定换个话题，毕竟屋顶不够结实。
“你给我做的凤凰烟火，用完啦。”她觑着天空，把上回在北临州勇斗金角犀妖的事情讲了一遍。
其实浮屠子早已事无巨细地禀给了谢无妄，不过他并未开口，而是静静地听她吹嘘自己的战绩。
她的声音很清甜，天然地带着三分笑，听她嘀嘀咕咕地说话，总是不自觉被她感染，心情也会愉快敞亮起来。
“回头给你更大的。”他知道她的审美，就喜欢又大又漂亮的东西。
“嗯！”她笑吟吟地转回头来。
此刻气氛实在是好，她思忖片刻，缓缓向他挪近了些，伸出一只手，挽住他松松放在膝上的胳膊，然后将脑袋凑过去，轻轻倚在他的肩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
“谢无妄，”她问出了萦绕在心中许久的那个问题，“天命，当真不可违？”
“是。”
她在他肩上拱了两下表示摇头：“我不会夺你的道骨。”
“我知道。”
她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如果我被什么东西控制的话，我情愿你打伤我，甚至杀了我，也不愿意这具身躯违背我的意愿，做出糟糕的事情。”
谢无妄笑了起来。
她气呼呼地抬头瞪他：“别笑，我说正经的。”
“傻姑娘。”他笑着，抬起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摁回他的肩膀上，“你以为我只是道骨厉害么。”
“可是……”
“没有可是”，他继续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手中的势力，远胜百来个道君之身，这便叫做权倾天下。”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知道，他舍不得伤她。也许这才是所谓的“天命”，即便知道是坑，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里面跳。
她闷了一会儿，弱弱地嘀咕：“不是姑娘，早被你祸害了。”
谢无妄愉快地大笑起来。
笑罢，挑起她的下巴，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哪一日若是梦见被我祸害，千万记得告诉我。”
宁青青怔了下，回过神，气咻咻地转走了头，不理他。
半晌，她方转回来，瞪他：“那就不是美梦成真，而是噩梦降临！”
谢无妄又一次大笑起来，扬起双臂，将她拢到了怀中。
她脸上气呼呼，心头却泛着丝丝暖意。
她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明言的誓约，他用这个誓约来约束他自己，将更进一步的决定权彻底交到她的手上。
不过像谢无妄这中老奸巨滑的家伙，能够退这一步，意味着他已经有了九成九的把握。
她这只蘑菇，明知道他在用香喷喷的饵料引她上钩，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伸着脖子，亦步亦趋跟着他去了。
“怎么这样啊……”她忧郁地拖长了声线，“又栽进同一个坑里了。”
“我不是坑。”谢无妄顿了下，“是山岳。峰峦险峭，势不可当。”
宁青青：“……”
虽然他语气正经但是她觉得他一点也不正经！
听他这般一说，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被硌痛的腿。
传音镜，是圆的啊。
不是传音镜硌了她，那是……
她惊恐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往他袍子上瞥了一眼。
不是吧？
也就小半年不见，他是真要捅破天啊？
宁蘑菇再一次晕乎乎地开始怀疑菇生。她觉得自己那个梦，可以迟些再做。
心中有些羞意，也暖融融地泛着喜悦。
她环视四下，烟雨蒙蒙，这个世间，当真是美极。
等等。
烟？
她推了推谢无妄，示意他回头看。
雨雾之中，一道道狼烟自北向南而来。
谢无妄长眸微眯，身上气息消失了一瞬。
旋即，神念扫荡千里。
他的脸上全无一丝异色。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总是那么镇定淡然，好像天塌下来也不怕。
半晌，谢无妄眉稍微动，笑道：“是你的板鸭。”
宁青青先是一喜，然后心头一跳，反手攥住了他的手。
“这个时候，它应该还在四处撒尿占地盘才对。”她沉下小脸，神情严肃，“我离开之前，让它留意万年老妖怪的事情，想必是有了眉目！”
“哦？”谢无妄微挑眉梢，揽住她，踏入风中。

第138章 撒娇无用
谢无妄带着宁青青浮到了半空。
云层上方没有雨，垂眸望下去，只见片片黑云中撒出万道雨线，风吹动了云，雨域便在大地上缓缓地移动着。
天边遥遥飞来一张肥厚的大毛毯，远在天际，只有指甲盖大小。
谢无妄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垂眸瞥了宁青青一眼，语气略重：“阿青。你的修为接近合道了。”
“对啊。”她骄傲地点头。
“御剑的本领扔回娘胎去了？”
宁青青：“……”
她勉强也是可以御剑的，只不过歪歪斜斜速度极慢，比从前修为停滞在元婴时都不如——像她这种偏科严重的奇葩，恐怕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第二个。
她强辩道：“你见过哪只蘑菇能飞？我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么。”谢无妄轻轻一哂，“做孢子的时候不是能够飞越千万里？越活越回去。”
宁青青：“……”
她忽然想起从前。
谢无妄这个人嘴毒，说正事的时候，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虽然他只是就事论事，但在那三百年里，她自卑于他们之间天堑般的差距，心中压力极大。情绪压抑，便容易多思多虑，以为他真的嫌弃自己，从此患得患失。
如今已经不会了。
她向北眺望一眼，见板鸭崽离得还远，便抬起手来，勾住谢无妄的脖颈，将自己的唇凑上去。
先是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然后温柔覆上他的薄唇。
他的身躯明显一僵。
她偷笑着，花瓣尖尖般的舌轻轻叩击他的心扉。
在他反扑之前，她俏皮逃开，用鼻尖拱着他的鼻尖，轻轻软软地朝他吐气：“我学不会……”
谢无妄并不吃美人计：“撒娇无用。”
她恍若未闻，径自说道：“我若一直学不会，你就一直抱着我飞，好不好？谢无妄，好不好？”
谢无妄：“……”
他的心中洋洋扬扬挥荡过去千字万字，想要将她好生教育一番，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终究，只汇成了一个字——
“……好。”
话一出口，谢无妄十分怀疑今日的雨是不是落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或许该怪今夜月色太好，照得她的小脸过分美丽。
蘑菇看着他那双浮起些许茫然的黑眸，不禁弯起了眼睛，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谢无妄的心思，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猜嘛。
心中陈疴，又除去一块。
她笑吟吟地转开了头，倚着他的身躯朝远处一看，见那张绒毛大飞毯已经掠进了天圣宫嫡系势力范围之内。
更多的大修士御剑而起，跟在那只胖飞毯后面围追堵截。
单论速度的话，板鸭崽因为天生的强大血脉，在妖兽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快。即便如此，它也被修士们追得十分狼狈，只敢闷头狂飞，一身新长出来的茸毛被罡风吹得服服帖帖扁在身上。
“要被追上了。”谢无妄淡笑着，随风踏出。
到了近处，宁青青发现这只可怜的崽子已累得呼呼吐舌头，显得嘴巴更大，两边唇角高高地勾着，像是咧出一个灿烂的大笑容。
一双猩红骇人的圆眼睛委屈地皱了起来，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它的飞掠速度极快，呼呼嗡嗡，带出一串音爆声。
身后追着刀光剑影、神通道法。
谢无妄凌空踏出一步，广袖中扬起一只冷白的手，烈焰轰然席卷，将当头飞来的板鸭崽整只罩了进去。
“轰——”
狂焰翻涌，遮天蔽日。
“道君！”
“是道君！太好了！”
“有道君在，必能顺利降妖除魔！”
追击在板鸭崽后面的修士们激动地呼喊。
焰浪一至，众人无不退避，遥遥停在远处。
宁青青只觉身体一轻，谢无妄带着她掠进狂焰之中，将她放在板鸭大飞毯上。
板鸭崽见到宁青青，欣喜地趴下耳朵，弯起眼睛。正要激动地打招呼时，眼珠一转又看见谢无妄，肥鸭立刻且怂且炸毛。
宁青青赶紧抱住它的绒毛大脖颈，抓着它的耳朵安抚它。
‘崽，淡定，且与谢老狗虚与委蛇！咱还要靠他摆脱追兵哪。’
“嗷、嗷呜……”不甘不愿。
它被撵了近万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有些懒得打架，既然竹叶青诚心诚意地要求，那它就暂时先放谢老狗一马。
安抚好崽子，宁青青忧郁地望向谢无妄。
他并没有修改道律，如今修士见妖兽，杀无赦。
人族与妖兽，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倘若身为天下至尊的他，竟在人前公然庇护一只妖兽的话，定会寒了千千万万前线将士们的心。
宁青青不禁有些担忧——他要找个什么理由呢？
幽幽望去，只见谢无妄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虚伪笑脸。
他将手掌迎风一晃，周遭涌动的狂焰翻卷得更加激烈，焚天的赤焰遮住了全部视线。
谢无妄淡笑着开口，温和坚毅的声音透过焰浪，传遍四方：“此兽实力已破合道，战斗凶险，诸君且先退避。我与夫人定当全力以赴，必将这只畜生杀回万妖坑，不伤一人一城。”
宁青青：“……”这个反应速度，这个脸皮厚度，委实非人哉。
遥遥有修士们的声音传来——
“是！”
“道君保重，夫人保重！”
谢无妄的火焰谁也吃不消，无人敢插手战斗，众人急急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只见焰光再起，喷涌如龙，不必靠近也知道里面的战斗必定无比激烈、凶险万端！
一众修士袖手默立，敬佩地凝望着燃透小半个天空的极炎。
道君的道法，看起来又精进了，与这样的凶兽战斗，竟也是稳如泰山，每一缕火焰都透着成竹在胸的优雅感。
“道君道法通天，宅心仁厚，庇护苍生！”有人高声拍了个马屁。
宁青青：“……”
她无语地看着谢无妄。只见这个不要脸的男人长腿一抬，坐到了她的身后。
他单臂揽着她，另一只手搅动风云，掀起阵阵阻绝窥探的火焰。
狂焰轰隆咆哮声中，一人一菇骑着板鸭远遁千里。
*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望着迤向远方的焰迹。
谢无妄当真是精通造假手段，看着身后的痕迹，谁都会以为这团焰云之中正在爆发惊天大战。
轰隆隆绵延千里，一路不知收获多少崇拜。
她垂下眼角，探出菌丝与板鸭崽神念交流。
“崽，情况如何？”
板鸭崽有那么一会儿无甚动静。
半晌，它瞄着空中暴烈的焰迹，心驰神往地说：“竹叶青，俺想拜托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俺！以后别人问起今天的战斗，你一定要替俺正名，告诉所有的人，这一战，俺没有输！没有！俺和谢无妄是平手！平手——”
宁青青：“……知道了。你本来也不输谢老狗。”
傻崽快乐地摇晃着脑袋，兴奋地瞄着漫天狂火，撅起大嘴巴发出“欧嘘欧嘘”的声音。
宁青青满目忧郁。
谢无妄的身躯沉沉俯下，下巴抵着她的肩，温柔笑问：“与它相谈甚欢？阿青是不是又在背后骂我。”
“……”宁青青心虚地揪住板鸭崽新生的小绒毛，“没，没有！我骂你作甚！”
强行狡辩。
她的小心脏‘怦怦怦’地跳了起来，身躯在他怀中一点点紧缩，心中暗道：这个谢无妄，莫不是真的会读心？
这一下，身体的反应倒是把自己出卖得一干二净。
“骗子。”谢无妄低低地笑着，偏头，冷硬的牙尖在她耳朵尖附近缓缓游移，气息落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激得她阵阵心悸发麻。
她急忙给板鸭崽传话：“快快说正事！快点！”
“嗷呜！”板鸭崽一个激灵，瞬间炸毛，“对，对嘞！竹叶青！出大事咧！俺地盘上，出大事咧！”
宁青青：“……”
所以出了大事，它却一路不声不响地欣赏谢无妄的大焰火，还琢磨着要有参与感？
低等生物，智力堪忧啊。
板鸭崽语无伦次地说起了万妖坑中发生的事情。
宁青青越听越心惊，不自觉地把双手覆到了谢无妄揽在她身前的胳膊上。
原来，在宁青青离开之后，板鸭崽便率着麾下的妖将们，浩浩荡荡地开始巡视自己的地盘。
虽然它没有承认，但宁青青觉得其实它已经彻底把她的交待抛于脑后。毕竟这个崽子被谢无妄关了千多年，终于得见天日，还做了妖王，必定是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好好耍威风，哪还记得调查什么万年老妖怪。
直到前几日，途经一处坑洼地，板鸭崽发现这个碗状的浅坑中竟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妖兽的尸体。每一只妖兽都被开膛破腹，妖丹滚出来，与鲜血、内脏混杂在一起，凝固在泛黑的血污之中。
头脑简单的御驾一行并没有多想，它很大方地把这一顿饕餮盛宴赠给了麾下的妖兵妖将们，然后继续往前巡视。
再向前一段，又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这些死去的妖兽，修为有高有低，种族各有不同，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妖丹和血肉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地上，并没有其他妖兽来抢食。
新任妖王总算是起了疑心，令麾下众将四散探查，这一查，发现近处的妖兽已全部死在了尸堆里面，方圆十来里地，竟是一个能喘气的东西都没有。
妖王察觉到这里面问题可大了。
这个凶手能够轻易杀死附近所有妖兽，将它们全部堆到一处，自己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妖王扪心自问，发现连自己都做不到。
再往前一段，又遇见了尸堆，这回的尸堆里面还有两只合道大妖。
同样是毫无反抗地死去。
整件凶杀案，一点线索也没有。
板鸭崽说到此处，声音都跑了调：“俺手下那些崽崽都是猪脑袋咧！它们咋就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俺着急忙慌跑出来找你，它们还在那里吃！就只知道吃！咋就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嘞！”
宁青青：“……”所以只顾着看火焰和只顾着吃，真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她幽幽叹了口气，偏过头，将事情原原本本向谢无妄转述了一遍。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他骨肉紧实的小臂，声线紧绷：“谢无妄，你觉得是不是当初追杀我的邪恶老妖怪干的？”
“先看看。”他唇畔带笑，声音清冷镇定，“未必没有线索。”
“哦……”宁青青了然点头。
就凭板鸭崽这个脑子，恐怕只能发现比磨盘更大的线索。
说话间，漫天狂火携裹着一人一菇一板鸭，轰然撞进了万妖坑大封印。
遥远的封印之外，全神戒备的修士们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道君神功盖世，道法通天！降妖渡厄，功德无边！”

第139章 生物天性
进入万妖坑，谢无妄悠然收掉了火焰。
操纵漫天烈焰之后，手掌上仍有余温，覆上宁青青的手背时，烫得她轻轻一跳。
“放松。”男人慵懒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继身体一跳之后，宁青青可怜的小心脏也在胸腔中噗通一蹦。
他极少对她说这句话，每一次，都让她印象深刻。
平素她求饶，他便会算了。但偶尔兴致上来，却会事先逮了她的手，不退反进，将她欺负到不行。
这个好看到极致，也坏到了极致的男人，到了举步维艰的时候，便会懒声笑着对她说这句话，然后轻轻安抚她，等她缓过劲来。
想忘记都不行。
想起往事，倒是冲淡了当下的紧张感，她的身体就像一片放在水中浸泡的干花瓣，慢慢地在他怀中舒展少许。
“啧。”他自己动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手不痛？”
宁蘑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紧紧捏着谢无妄精铁般的小臂，把十只指甲都掐白了。
她确实十分紧张。
虽然当初做孢子的时候傻乎乎的，完全弄不明白状况，但她很清楚，那个追杀她的东西很可怕，非常可怕，甚至比谢无妄都可怕。
并且……它和她，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关系。
每一个生物都会本能地畏惧与自己相似，但是又带着邪性的异类。
比如人族，心中恐惧的鬼怪总是人类的形象。人形的魔尸，感官上也远远比那些形状奇怪的魔物来得恐怖。
比这更胜一筹的，便是异样的自己，就像镜中的自己如果发生某种变异，那必定是顶顶可怕的一件事情。
所以蘑菇当然会害怕邪恶蘑菇啊！这是生物的天性。
她是一只脑袋一根筋的蘑菇，心惊之余便有些口无遮拦：“谢无妄，我觉得在生死大事面前，大约我便不会害怕被你欺负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谢无妄挑着眉笑叹：“好一个风流鬼！啧，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缓过了神，笑着转身抬手拍他。
有谢无妄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当真是非常心安。
她的胸口不再紧绷，身体窝在谢无妄胸前，眯起眼睛眺望下方广袤的荒芜之地。
视线忽然一凝。
她发现，不远不近的地面上，阴恻恻地吊着一队气势汹汹的妖兽，只只眼露凶光，时不时左右摩一摩锋利雪亮的爪子。
凶是凶，身上却没有那股子嗜血邪性。
宁青青：“……”
所以板鸭崽这是暗戳戳调兵遣将，想要在落地的时候伏击谢无妄吗？
她幽幽望向谢无妄，只见这个男人唇角勾着笑，余光懒洋洋往那一瞥，神色无比轻慢。
宁蘑菇忧郁地叹气。
随便吧随便吧。
*
半个时辰之后，板鸭崽顺着它巡逻的路线，将宁青青和谢无妄带到了事发的地方。
“那个坑坑，就是俺第一次看见尸堆的地方咧！”板鸭崽肥圆的前肢勾在肩侧，时不时哆嗦两下。
宁青青望下去，只见那一队亲卫妖兽已经悄悄伏到了碗坑附近的小丘后面。
她忧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向坑中。
板鸭崽描述过的景象已经荡然无存，什么妖丹什么血肉，完全不存在的，只有坑底浅浅地铺着一层被嚼没了骨汁的碎骨渣。
“你啃成这样的？”宁青青拖着神念懒洋洋地问。
“当然不是俺！”板鸭崽扬起了一条前肢，指了指埋伏在小丘后面的亲卫们，“俺又不饿，是崽崽它们！”
突然被妖王大人点名，严阵以待的大妖们如同收到了掷杯之令，呼啦啦就扑了出来，冲着仍在半空的谢无妄亮出了利爪和獠牙，发出凶残无比的咆哮声。
板鸭崽：“……”
宁青青：“……”
伏击行动彻底泡汤。
生无可恋的板鸭崽回过脑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是谢老狗自己得罪了大伙，可不关俺的事。”
一张大脸神色单纯，瞄瞄宁青青，又瞄了眼谢无妄。
谢无妄安安静静地发号施令：“下一处。”
听不懂人话的板鸭崽诡异地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它转过头，抻长了脖颈，前肢一刨，呼呼飞离了伏击区域——只要离开这个地儿，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再往前，连续看过三处被啃成骨堆的尸堆之后，板鸭崽告诉宁青青：“俺就是在这里提高了警觉，发现事情不妙，这才去找你咧！”
宁青青面露茫然，谢无妄的神色却凝重了少许。
“有发现吗？”她问他。
“再看看。”他把一只手沉沉落在她的肩膀上，虽然快要压塌了她的小香肩，却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宁青青的目光从碎骨堆上扫过。
不得不说，板鸭崽麾下战将们处理案发现场的手法，当真是比帮凶还要帮凶。
除了碎骨渣和满地密密麻麻的大脚印之外，连根毛都没有留下来。
崽子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都是饿死鬼投胎咧！没事没事，俺带你去下一处。”
宁青青奇道：“你怎么知道下一处在哪里？”
板鸭崽被问懵了，迷茫了一会儿，歪着大脑袋说：“只能在俺的巡逻路线上吧？前面三处都是，没道理下一处不是嘞。”
不得不说，妖兽的直觉是很准的。
往前飞了一段之路，宁青青亲眼看见了一处没被糟蹋过的尸堆。
板鸭崽明显有一点怂，眼睛左瞟瞟、右瞟瞟，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生怕凶手还埋伏在附近。
宁青青也有些紧张：“不然咱们拿了瀛方洲的神物再来？”
修士和妖兽活个几千年已是极限，但那个邪恶的、能够搬山倒海的家伙，却是数万年前的老妖怪。
谢无妄再强，终究也只是强到人修的极致。
“无事。”他揽住她，瞬移落到了尸堆边上。
到了近处，宁青青不禁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这一幕，远比板鸭崽的描述更加骇人。
这些妖兽有大有小，种族、体型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每一具尸体的头，都挨着另一具尸体的足，首尾相连，一圈一圈自内而外，排列得非常规整。
当然因为体型差异巨大的缘故，乍看去只是乱糟糟一大堆。
宁青青忧郁地瞄了一眼蹲坐在一旁的大肥崽。这么大一条线索，它居然没看出来吗？
不过，这个发现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恐怖了。
有一点板鸭崽没有看错，周遭的确找不到与凶手相关的痕迹，血腥杀戮只局限于尸堆的范围内，连血都没有渗到太外围的地方。
宁青青忍耐着冲天的刺鼻血腥味，走到了更近的地方。
满地兽血四溢，落脚黏糊糊，偶尔还有诡异的“啪叽”声。
她按捺不适，荡出菌丝，绕到一只独角妖高高耸起的角角上，将身体吊了上去。
往下一看，只见谢无妄已神色自若地走到了满地血污之中，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浑不在意，就像走在白玉山道或是玉梨苑的走廊中一样。
她的心尖悠悠一晃，移开视线，专注案发现场。
只见每一只妖兽的腹部都朝向里圈，皆被开膛破腹，内脏肝肠和妖丹全部滚在身前，糊腻在了满地凝固的血泊之中。
她一一看去，没有任何例外。
虽有艳阳在身后照着，她的后背却难免丝丝发寒。
这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手段？杀死这些妖兽，却不食血肉，也不动妖丹，凶手目的何在？
念头一转，她荡出一缕菌丝，卷向尸堆正中的那枚裹满了血污的妖丹。
“嗖。”
菌丝尖端触到了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她没留意到，谢无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尸堆正中央，恰好也伸手去捡这枚丹。
菌丝五感皆俱，一瞬间，他的皮肤触感、温度、气息，以及一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妙感觉顺着菌丝传了回来。
像是雷电攀过菌丝，落入脑海。
他似乎也觉得有趣，手指一勾，连妖丹带菌丝一起捉到了掌心。
掌心的五感，又与手背不同。
“阿青，试试这个。”谢无妄唤她。
“好！”宁蘑菇非常诚实地遵从自己的意愿，菌丝一卷，缠住他的手指，再一圈绕过他的手掌，顺着宽大的袖口钻向手腕，落入里层箭袖之下。
谢无妄：“……”
宁青青也醒过了神。
目光落向他掌心扬起的妖丹，她的脸颊飞快地晕起了一层薄红。
她稍微睁大了眼睛，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是菌丝自作主张！有时候我也控制不好！”
谢无妄唇角不动，眸中泛起笑意。
她装模作样地把不听话的菌丝拽回来，落到他掌心的妖丹之上。
菌丝冲锋！
深入丹心！
没有孢子。妖丹里面没有孢子。
她的心脏胡乱地跳动了好几下，手指一扬，菌丝卷向血泊中其他的妖丹。
一枚一枚仔细查过。
这些妖丹里面，都没有孢子。
这下，后背更凉了。她非常确定，面前这些修为不一的妖兽并没有接受过她的治疗。
那一日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治愈了最顶层的那一小撮妖兽，让它们协助板鸭崽守护大封印。
那么，眼前这些妖兽身上的孢子，都去哪了？
谢无妄掠回，将这些沾满血腥的妖丹收集到一只空的乾坤袋中。
“下一处。”谢无妄的声音仍旧无波无澜。
板鸭崽的智力水平不足以理解眼前复杂的情况，它弱弱地瞄着谢无妄，嘀嘀咕咕念叨：“俺饿咧，俺想吃妖丹！”
于是宁青青向谢无妄讨来些质量不太过硬的丹，一左一右地抛给板鸭崽吃，用喂养毛绒绒的动作来缓解心中的惊骇。
“看起来，很像一种邪恶的献祭。”蘑菇的声音不太平静，“我觉得，是它干的。”
“嗯，”谢无妄微笑，“抓出来，杀掉。”

第140章 重蹈覆辙
万妖坑的空气总是浑浊的。
放眼望去，这片大地依旧与从前一般无二，荒芜野蛮，许多地方氤氲着浅黄或灰绿色的毒瘴。
宁青青抓住板鸭崽新覆上了一层细软绒毛的尖耳尖，问道：“你不是可以感应你的崽崽吗？它们出事时没有惊慌求救？”
板鸭崽一边大口嚼着妖丹，一边可怜兮兮地回复：“俺啥也不知道啊！呜呜俺的崽崽好可怜！俺要为它们报仇！嗷啊……”
最后这个“嗷啊”，是张大嘴巴，问宁青青讨妖丹吃。
很快，板鸭崽找到了一处又一处妖兽尸堆。
每一处的情形都没有什么区别。
几百具妖尸一圈圈铺开，鲜血、内脏和妖丹流了满地。
谢无妄淡漠平静地翻看妖尸，得出结论：“死亡时间大致相同。”
宁青青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菌丝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这几处妖兽的尸堆之间，两两都相距数百里之遥。什么力量可以在无数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做下这般惨绝人寰的事情？
谢无妄踏出尸堆，焰气一震，焚掉了身上的血腥。
她抿唇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杀伐之气太重，从真正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上仿佛写着“我是凶手”这四个大字。
他走到面前，阴影沉沉罩下。
“怎么了？”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正直的宁蘑菇说出了心中所想：“我觉得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办到。”
谢无妄笑得身体微歪：“学会拍马屁了。”
宁青青：“……”
这是拍马屁吗？
他长袖一卷，将她捉回板鸭崽的背上。
沉重的身躯俯下来，呼吸缠在她的耳侧，他的声音低沉阴森：“如果是我，阿青要不要大义灭亲？”
她偏头，撞进他带着戏谑笑意的黑眸中。
她垮下小脸，冲他撇了撇嘴：“谁和你是亲。”
他低低笑着，双臂一环，捉住她两只小手，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十指一根一根扣了进去。
“结过元契便是了。”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极好听，“这一件，此刻便能做。生死面前无大事，阿青，想听你再叫我夫君，可否。”
他倒是极狡诈，逮到机会便得寸进尺。
只是此刻他的语气，却让她想起那一日，他沉沉覆在耳畔对她说那句话的样子——
“还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这般恩爱一世，如何。”
那个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么好听，语气也如此刻一般温存，可是他游刃有余，留有后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哪怕这是一句真心话，也让她的心吊在了万丈悬崖的上空。
她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刚说过，在生死大事面前，大约就不会害怕被他欺负。
所以此刻他是有退路的。倘若她拒绝了他，他便可以笑着揭过这一茬，嘴毒点甚至可以笑话她——不要名分，难道就喜欢无媒而合？
她曾经把自己赤诚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出来，摔了个粉碎。如今她已经懂得下意识地筑起心防，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她想，倘若他依旧勾着唇，不以为意地踏上退路，那么，她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确实喜欢他，但这颗伤痕未愈的心，却无法再承受留有余地的情感了。
念头闪动之间，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然后望向他精致的唇。
她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此刻仿佛旧日重现。
那一日，她冷着声拒绝他，问他，你要反悔？他轻轻嗤笑，给了她一记冷刀。虽然那个时候她的心已经被他刺惯了，但那一击的感受却刻在了她的心中，至今难忘。那个时候，他说着凉薄冷情的话，身体却不疾不徐，仍在一下一下进犯她的领地。
这个男人，怎能可恶到这个地步？
只是转了转念头，她已感觉到心口处泛起了久违的疼痛。
她想，他若说算了，那便真正算了。从前那么爱他，她都可以放得下，更遑论现在？
她是一只拿得起放得下的蘑菇。
他的唇动了。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视线，望向他的眼睛。
男人清冷深邃的黑眸中盛满了认真。
“阿青，不着急。”他握着她的双手，将她的身躯紧紧揽在了胸前，“我命长，总能等到你点头。”
这样的回答，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茫然地动了动嘴唇，心头涌起激荡的情愫，像是感动，又像是委屈。
扑簌一下，滚落两串大泪珠。
他没笑她，垂下头来，仔细地将她的泪水与泪痕一一吻去。
她闭着眼睛，任他的温度一点一点从面颊上烙到了心里面。
她想，谢无妄一定不会知道，他成功闪避了多么可怕的死亡回答。
她倚着他坚实的胸膛，视线悠悠望向前方。这么一打岔，心中那片恐惧的阴云倒是快要散光了。
“谢无妄，”她慢吞吞地拖长了声音，“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为色所迷，但我并不想负责，也不想给你名分。”
谢无妄：“……”
他叹：“……阿青。”
忧郁的板鸭崽虽然听不懂人话，但它能够感受到恋爱的酸味。
它十分嫌弃，又不敢明着嫌弃，只能趁着掠过一处处尸堆的时候，故意大声打喷嚏，发出义愤填膺的声音。
宁青青没再说话，她默默估算着地面距离，遇到尸堆，便在自己的菌丝上面打一个结作记录。
谢无妄也没闲着，他取出传音镜，聆听从四方汇总到天圣宫、由白云子筛选之后上禀的情报。他时不时压低了寒凉的声线，简单地回复几个字。
宁青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几耳朵。
小半日之后，板鸭崽绕过一整圈，降落在第一次发现妖兽尸堆的骨渣碗坑旁边。
万妖坑里没什么树木，风很乱，很大。半日功夫，坑里面的碎骨渣又被刮走了一层，只剩一个碗底，更觉凄凉。
生物的死亡，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大事，但是于自然界而言，却只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小事，轻易便能彻底抹除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宁青青望着骨渣，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边取出打了结的菌丝网，一边转头问谢无妄：“魔渊那边有状况？”
蘑菇没办法一心二用，专注制作地图时，身旁的动静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模糊知道个大概。
“嗯。”他目光不动，声音带着冷意，“十三处封印不稳，魔物溢出，前线各自出了乱子，是以稍微麻烦一些。”
宁青青心头一凛，凝神望向他。
谢无妄简单地解释了几句——有人在要塞城门口自爆，废了城池的防御结界；有人骗杀同僚，一夜之间血洗降魔主力；有人引狼入室，故意将魔物从地道引入城池。
“是音之溯干的？！”宁青青怒道。
她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云水淼被毛英俊擒去，他便拿人族的性命来泄愤？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无良狗东西！
蘑菇气得后背生烟。
“也许。”谢无妄揽住她，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
——他总是知道她哪一处最需要被安慰。
“不如杀了他？”她从他怀中抬起了一双瞳仁震颤的眼睛，“谢无妄，我知道魔蛊孢子控制了很多很多人，其中包括从小将我带到的师兄师姐们……杀死音之溯，他极有可能拉他们陪葬，我知道。可是前线被破，更是生灵涂炭赤地千里。我愿意背负这个罪，让板鸭崽去咬死他，如何？杀他的是妖兽，说不定他惊愕茫然之下，忘记了那些子蛊，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的大手顿了顿，从她的脊背落向脑后，温存无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急，”他道，“再等等。先着眼当下。”
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眸，她躁狂的心绪渐渐沉静了下来。
谢无妄这个人，身上总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气势，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呼吸也慢慢回复了平稳。
他统御天下，处理惯了各中突发事件，倒也不需要她这只外行蘑菇来瞎操心。
“嗯。好，”她点点头，“你看，我做了地图。”
谢无妄定定看着她。
这个女子，并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她的身上有股植物般的顽强韧性，却不固执，而是清醒又可爱——早在寄怀舟上门挑战那一日，他便见识过的。
他曾弄丢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何其有幸，还能再次靠近她，看着她，守着她。
喉结上下滚动，他不动声色揽住她的肩，凑近了些，视线落向她的手指。
她指着盘成了蛛网状的菌丝，纤细的指尖一处一处划过菌丝上的小绳结。
“看，多邪恶的图案啊！”蘑菇的眼睛已经带上了恐怖滤镜。
谢无妄看了看那圈平平无奇的节点，颔首道：“像是一部分阵法或封印。”
宁青青毛骨悚然：“是吧是吧！你也觉得它有问题！”
他沉吟片刻：“去一趟无量天。查阅古籍，看看是否有类似的记载。”
她担忧地皱起眉头：“那凶手怎么办？”
环视四周，荒芜的大地上，仿佛处处都密布着骇人杀机，毒瘴之中，似是潜伏满了行踪缥缈的嗜血凶徒。
它到底在哪里呢？
谢无妄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菌丝上的一处处结点。
宁青青：“！”
她总觉得他那根游移的手指好似在点火，但是观他神色却是十分正经，甚至有那么几分谢无妄身上极少见的禁欲感。
“能够同时在十八处作乱并且不留任何痕迹，非人力能及。”谢无妄的声音清清冷冷，“若有心要藏，恐怕拿他不住。”
宁青青抿住唇，点了点头。若能查到对方的目的，就可以先发制敌。
视线落向密布的结点，心头仍是惊跳不止。
同时在方圆近千里范围内作案，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啊！
更不敢深想，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即便她对阵法封印没有多少研究，也能看出眼前的图案只是极小一部分，难以想象待它完成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阿青立了大功。”谢无妄淡笑着将她揽近了些，“若不是你，无人会发现万妖坑中的变故。此次若能消弥灾祸，阿青就是救苍生于水火的大英雄。”
害羞的蘑菇推了他一把：“时间紧迫，快快出发！”
谢无妄愉快地大笑，揽住她，踏向云端。
“……嗯？”
她怎么变重了许多？
谢无妄转头一看，只见那只大肥鸭满眼含着惊恐的泪水，可怜巴巴地用大嘴叼住了她的衣摆，四肢抻着，吊在了她的后面。
宁青青眨了眨眼睛，伸手安抚地摸它的耳朵尖。
“俺……俺才不要放过谢老狗，俺要跟着他，找机会打败他！俺可以——”
宁青青：“……”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它就是不敢待在万妖坑。

第141章 熟能生巧
一个时辰之后，射雕英雄来到北临州。
谢无妄问牧民买了几卷大红布和一堆金铃铛，交给心灵手巧的蘑菇，让她飞速裁出一身舞狮的行头，罩在了板鸭崽的身上。
一走动，满身大小铃铛便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在这附近混着吧，那个恐怖的东西肯定无法离开大封印。”蘑菇叹了一口老母亲般的长气，“要是有不听话的妖兽袭击牧民，你正好可以把它们赶回去。”
“嗷！”肥崽四蹄一荡，撒着欢追撵大草原上的牛羊去了。
眼见这只大红怪把牛羊惊得四下乱蹿，宁青青也不知道自己干了好事还是坏事。
回头一看，只见谢无妄正负手看着她，黑眸中浅浅泛着笑意。
她蹭上前去，小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裳。
“耽误了不少时间。”她有些赧然。
他笑着牵住她，带她掠入云中。
“无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再火烧眉毛，他也总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她记起从前，有时候特别舍不得他走，便粘着他，像尾巴一样拽着他的衣裳，顺着白玉山道一路跟到乾元殿去。
直到停在后殿门口，他才返身回来，轻抚着她的头发，告诉她他还有要事。
每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总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把她惊得一愣一愣，跺脚着急，推着他，催他快去。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拖着声音问他：“谢无妄，为什么每次我追着你上山，总要遇到百年难逢的大事？你该不会欺负我不懂，故意编故事骗我吧？”
谢无妄瞥她一眼，眼神像宠溺，像无奈，也像嫌弃。
“我是那种人？”
宁蘑菇面露狐疑：“说不好。”
他轻嗤一声，抬手护着她的脸蛋，穿过一片水汽厚重的雨云。
他道：“那时知道你不舍，若无要事，我便再留一留，到你撵我为止。”
有时还真不是他重欲。
她喜欢他，时刻想要窝在他的身边，舍不得他离开。他见不得她失望的模样，倘若不是非走不可，他便会将她摁回床榻中，放开些手脚，逼得她脸蛋通红，眼泛泪光，缩在云丝衾中一边求饶一边撵他。
如此，他方能安安心心回乾元殿处理公务去。
她有那么一小会儿没反应过来。
后知后觉转了一圈脑筋，明白他话中之意后，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小小的锤子敲了一下，“咚”地荡出圈圈涟漪。
涟漪泛滥，波及到十指指尖。
那花枝般的悸动从心田底下抽出来，蔓延到周身，令她整只蘑菇都像是装满了暖融融的春水，一动，哪里都是大圈小圈的波纹荡开。
她红了脸，嘀嘀咕咕：“只是想和你一起晒太阳而已。”
“嗯。”谢无妄胸腔一震，低沉闷笑，“一晒便是三五日，殿中文书能堆出五个你这么高。”
宁青青：“……”
所以他就用那种事情来打发她？难怪练就了那般精湛纯熟的技巧。
想到他手段百出，其实是为了速速解决她，然后回到殿中处理公务……
宁蘑菇的心头浮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
无量天地处东南，从极北过去要行上小几个时辰，天明才能抵达。
这一路上，谢无妄排兵布阵，安排好魔祸发生地带的防御与支援事项。
宁青青最初还听得懂，渐渐地，脑袋里面的菌丝就搅成了一团乱毛线，感觉活像是半生不熟的新手在听人家下盲棋。
术业有专攻，权御天下这种事情真不适合蘑菇，还得谢无妄自己来。
晨钟唤起了朝阳。
一人一菇抵达庄严肃穆的佛刹无量天。
宁青青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给谢无妄甩冷脸子。
三位大和尚拉着马脸杵在面前，唇角撇得像是怒金刚一般，听谢无妄道明来意，左边那位方头僧人袖袍一撩，抱着胳膊把脸转向一边，冷声道：“藏经阁怎会有什么妖邪之阵的记载！道君想寻无量天麻烦，麻烦寻个好点的借口！”
最后那两句听得宁青青菌丝打结。
待他发完牢骚，方丈这才斥责一句，然后引着谢无妄与宁青青前往藏经阁。
“老衲不是不愿帮忙找寻，只不过阁中古籍瀚若繁星，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方丈双袖一扬，密闭的塔楼木门缓缓向左右分开。
宁青青放眼一望，差点儿厥了过去。
只见那高逾二十丈的塔楼之中，一面面书架从底部直达塔顶，旋梯环着这些顶天立地的书架而建，像一条条直入云端的飞龙。
此间藏书，可不就是浩若烟海？
“哼哼，”方头僧人冷笑道，“道君若是无功而返，那可怨不得人！”
宁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正想说话，衣袖却被谢无妄轻轻扯了一下。
他虚伪地笑着，温声道：“是谢某叨扰了。有劳三位大师引路。”
伸手不打笑脸人，三个大和尚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再不好意思说什么重话，只双手合什，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告辞。
谢无妄带着宁青青踏入藏经阁。
她忍不住悄悄问：“你在外面都这么好脾气？”
谢无妄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转入高耸至塔顶的书架后，然后不动声色、极为自然地望向塔外。
看见三名大和尚已经远去，他轻轻挑了下眉，压着嗓音告诉她：“魔灵胎在无量天新塑的巨像臀处留了个爪印，佛门追至圣山，丢了魔灵胎踪迹。”
宁青青：“……”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刚刚失忆那会儿的事情。魔灵胎应谢无妄之邀，到天圣宫来给她看病。
他继续道：“如今魔灵胎还藏在岳丈那里，我对和尚们客气点，应该的。”
原来是心虚。谢无妄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心虚吗？
宁青青捂着嘴巴偷笑起来，连他无耻地管宁天玺叫“岳丈”都没察觉。
“笑。”他懒洋洋地抬手，拍在她的脑门上，“有得你哭。”
宁青青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最大的书架边框上，端端正正地纂刻着“古籍”二字。
她呆呆看着面前高山一般的书架，以及架中密密麻麻针插不进的藏书，额角不禁突突突地跳了起来，浑身散发出颓丧气质。
“不然……”她真诚地冲他眨了眨眼睛，“你再向大和尚们好好道个歉，多请几个人过来帮忙？”
谢无妄无情拂袖：“少说话，多做事。”
只见他手掌一晃，巨架左下方飞出一册古卷，落入他的掌心。
他快速翻看起来。
蘑菇也随便抽出一本，翻开。
半炷香之后，她捻了捻看过的那薄薄一层卷张，捏了捏还未看的厚厚一沓，再抬头看看一眼望不到顶的巨书架：“……”
谢无妄已开始看第二本了。
她默默估算了一下，就凭他这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看完这一架子书，大约也只需要十年八年的吧。
“谢无妄……”她拖长了声音，“我们就是在碰运气对吧？”
他淡淡瞥过一眼：“熟能生巧。”
宁青青：“？”
很快她便发现，谢无妄翻阅古籍的速度明显有了提升。
她盯着自己手中还未看完五分之一的册子，不禁有些赧然。
她真不是一只喜欢混吃等死的蘑菇啊。
只是……看书这种事情，她着实不擅长，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样看久了，一个一个字像是要从纸张里面飞出来，非得用手指摁着，才不会看错了行去。
……嗯？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根白葱一般的手指上。
沉吟片刻，探出菌丝。
菌丝蔓延，如水洗一般，顷刻漫过了一页纸张。
过目不忘……虽然她无法做到“不忘”，但“过目”还是可以的，菌丝扫过，她轻易便找到了阵啊封印啊这一类的字眼。
宁蘑菇双眼一亮：“熟能生巧嘛，谁还不会了！”
她晃了晃手指，潮水一般的菌丝迅速蔓延，它们极细微，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每一页之间，‘刷’一下便同时扫过几十上百页。
“谢无妄！”她得意地扬起了自己的下巴，“你，退开。”
谢无妄正将一本古册插回书架中，闻言，偏头向她望过来。
蘑菇不禁眼前一亮——认真取书看的男人，当真是斯文清俊到了极致。
她自己不爱看书，却喜欢谢无妄看书的样子。她跑到一旁，从角落搬来一张木椅，用菌丝清理干净，然后很狗腿地请谢无妄坐下。
“红袖添香。”她弯起了眼睛。
谢无妄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只见她倚在他的椅子扶手上，荡出菌丝，哗啦啦漫过一整列书籍，顷刻便将带着“阵”或“封印”的古籍挑出来，翻到那一页，送进他的掌心。
“有趣。”谢无妄从善如流，执卷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流逝，一人一菇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取书、看书，丝毫不乱。
速度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青玉般的菌丝越漫越高，谢无妄执卷的动作也愈加优雅。
终于，他扬手：“停。”
“找到了？”她激动地望去。
只见他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照着古籍所述的方位，一笔一笔连出了一个外圆内方的巨阵。
“是它么。”他抬眸看她。
宁青青取出特意保存的菌丝地图，与之对照。
她的神色越来越严肃，唇瓣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只见尸堆的方位，与那巨阵的阵心，几乎完全重合！
“找到了……”她紧张又激动地望向他，“是什么？”
谢无妄阖上手中古籍，起身，立在她的面前。
她扬起头来看他：“嗯？”
“大封印。”谢无妄一字一顿。
宁青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万妖坑是在大封印里面没错啊……”
话音未落，她惊愕地吸了一口气，瞳仁阵阵收缩。
“你是说……”
“嗯。”谢无妄的视线沉沉落向她手中的图案，“它就是大封印。”

第142章 不堪设想
谢无妄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他将那本古籍翻过一遍之后，带着宁青青离开了无量天的藏经阁，掠向极北处的万妖坑。
途中，他简单地向她转述了古籍中记载的旧事。
书中记录的是上古时期发生的一次恐怖大地震，具体年月已不可考。
那一次地震，堪称旷古绝今。数万里疆域，竟无一处安好，震心在极北之地，却波及到了南海，引发沿海大潮啸。
江都以北的地带，说是天昏地暗也不为过。剧烈的地动，震得天地倾斜，不见日月星辰。
处处都是末日景象。
忽有一刻，世间恢复了风平浪静。
惊魂甫定的幸存者们发现，北面的天空，似是坠下了一幅星图，落入凡间。
不管白日、黑夜，无论身处北地还是数万里之遥的南海海域，都能够清晰地看见这些映在天幕上的炫美光点。
心惊又震撼。
修士们一路向北寻去，终于在大封印处找到了星光的来源——
一道道直贯天地的阵光熠熠生辉，自巨阵之中，映到了天幕之上。
数日之后光芒回落，世间风波平定，再无异动。
世人猜测，此次地动是因为上古邪神作乱，幸有神祇留下的大封印将其镇压，拯救了万万生灵。
那些通天光柱，便是大封印的阵穴。
古籍所记载的，正是阵穴的分布位置。
“所以，它就是大封印。”宁青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阵图，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用菌丝记下的绳结。
二者有一部分几乎完全重合——妖兽尸堆出现的地方，正是最中央那一圈阵穴的位置。
“是大封印在杀害妖兽？还是那个东西在用邪恶献祭破坏大封印的阵穴？”
她喃喃自语，不等谢无妄说话便自问自答：“一定是那个东西干的！大封印正气又漂亮，绝不会干出那种血腥残暴的事情。”
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显得稍微镇定一些，然后抬头去看谢无妄。
“这下是不是可以确定，万妖坑中当真藏着一只可怕的万年老妖怪？”她的声线微微紧绷，“若是让它成功破坏了大封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邪神么。”谢无妄微眯着双眸。
宁青青幽幽叹息：“神……”
世间从来都不会缺少什么魔神、邪神这一类的传说。当然，自古邪不胜正，有邪神，自然有消灭、镇压它们的正神。比如牧神、海上祖神……以及每逢灾厄便会现世的西阴神女。
如今，神祇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面纱，揭去这层薄纱，便可以窥见上古神祇的真面目。
魔渊中自古便镇着魔物，而在灵兽堕妖之前，万妖坑却只有孤零零一个大封印。
事实已摆在面前。
万妖坑大封印，必然镇着某个极恐怖的存在。它的威能如何？且看那自极北蔓延到南海的大地震，便可窥见一二。
“等……等等。”宁青青再一次毛菇悚然，瑟瑟发抖，“上古大地震，不会就是老妖怪追杀我那一次吧？”
“也许。”
谢无妄这个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从来不会说准话。
身居高位带来的毛病。
*
说话间，他已带着她掠到了北临州地带。
远远望去，只见青碧的草原上奔跑着一大群红彤彤毛茸茸的怪物，云朵一般的牛和羊聚集在它们附近，仿佛已经对这些怪物见惯不怪了。
再近些，发现周遭还聚着不少快乐的牧民，他们摸摸这个、拽拽那个，与红色的绒毛怪们厮混在一起，一片其乐融融。
“今年的彩狮好生逼真！啧啧，没打听出是哪家老爷在散财，真是好大手笔！”
“这真的是毛绒头罩吗？咋找不到什么缝线嘞？”
“那不然还能是啥？总不能是妖兽吧？”
“哈哈哈哈！妖兽？你见过不吃人的妖兽？傻了吧你！”
宁青青：“……”
她发现自己身边总是环绕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家伙，每次该正经的时候，总是让她正经不起来。
比如器灵和心魔，比如浮屠子，比如板鸭崽……
她无法想象，短短三日里，它是怎么把麾下的妖将们一只只弄成了大红色，然后跟着它跑到了人族的领地，与牧民牛羊们玩到一块儿的。
快乐的板鸭崽发现宁青青和谢无妄突然到了面前，心虚得翻出了一半眼白，谨慎地往谢老狗的脸上瞟，觑他脸色。
宁青青忧郁地告诉它：“崽啊，万妖坑里面真的有个老妖怪，它会杀害更多的妖兽，意图破坏大封印。”
板鸭崽甩了甩身上的铃铛，扬起一只圆胖的前爪，重重拍了拍自己肥厚的大胸脯，正气凛然地告诉她：“竹叶青你放心，不管这里有多危险，俺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会好好罩着这些人和牛羊，保证万无一失咧！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俺，你就放放心心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俺祝你和谢老狗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宁青青：“？？？”
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里？危险？
谢无妄一看这两个家伙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轻哂笑，牵住她掠向大封印。
“不怨它，”他很好心地替板鸭崽解释，“当年胆被我打破了。”
宁青青：“……”
*
谢无妄带着宁青青落到一处荒山中。
他示意她往下看。
只见两处小丘交界的地方有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周遭淡黄的毒瘴飘到空地附近，便会自发地荡向左右，绕过这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
宁青青心头一动：“那是阵穴？”
谢无妄颔首。
她的目光落向手中地图。阵穴从里到外共有三层，最里层的十八处阵眼都已经历过妖兽尸祭，这里是第二层。
第二层阵穴共有一百零八处，每两处的间距足有百余里。
“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她问。
谢无妄轻啧一声：“会不会说话。这叫抢占先机。”
宁青青：“……谢无妄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很成熟。想试试？”他模样轻懒，微挑着眉，坏得很。
“……”
不得不说，和这样一个家伙一起办事，倒是真让她紧张不起来。
宁青青知道，谢无妄其实并没有大意轻敌——倘若换作平时，他已经开始收集附近的材料，替她盖一个临时能歇脚的窝巢了。此刻周遭虽然有些一看就不错的石头，他却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她忧郁地望向四周。
一百零八处阵穴，两两间距百余里。那个东西若能同时杀死这么多祭品，它该有多强？
这么强大邪恶的家伙，为什么丝毫也不留下痕迹，就连谢无妄这样的绝世强者也无法感知它的踪迹？
荒山不算高，但站在这里，已能看清四面景象。
平原、干涸的河道、大大小小的山丘……
妖兽出没的痕迹一览无余，却不曾发现什么大家伙。
粗略一算，距离中央阵穴出事差不多已有七日。阵法、封印，通常会以七为一个循回。
念头刚刚一动，便听见东北方向的远山之后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腰身一紧，谢无妄揽住她掠出数十里，浮在毒瘴四散的半空中。
宁青青往下望去，只见一条神态清明的翠绿蛇妖从半山腰的洞窟中爬出来，冲着上门挑衅的妖兽炸起了脑后的蛇脊翅。
这只蛇妖宁青青有些印象。
论修为的话，倒是轮不到给它治疗，但是它生了一对很漂亮的脊翅，薄如蝉翼，五彩斑斓，一震动就发生很好听的‘嗡嗡’声，像是同时拨动一排琴弦。
宁青青看中它的姿色，也喜欢它的声音，便替它解决了体内的邪恶孢子。
只可惜板鸭崽并不像她这样以貌取人，所以这只修为在合道初阶的蛇妖没有资格成为亲卫伴随妖王左右。
它的蛇身后段被咬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不过这只漂亮又好脾气的蛇妖看起来并不计较，它只是炸着翅，想要把入侵者赶走，然后继续回窝睡它的大觉。
敌人并不领情。
眼神疯狂的鬣狗和狼妖联手对这只和蔼的大蛇发起了攻击，扑咬得毫不留情。更远处，还有不少妖兽正朝着这个方向奔来。
“嘶嗡——嘶嗡——”蛇妖发出了威胁的声音。
它挥动蛇翅扇飞了几条鬣狗，另一边翅扇却被一头凶狼咬住，狠狠撕扯。
蛇妖到了此时，仍有些不相信这些腹部饱饱的家伙要和它搏命。祛除了邪恶孢子之后，妖兽不再嗜杀嗜血，不饿就不会捕食。
妖兽头脑十分简单，它自己是这样，便以为别的妖兽也是这样。
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之后，蛇妖仍然没有痛下杀手，而是尽量将这些围上来的苍蝇驱逐开——妖兽领地意识很强，它虽然没有杀意，但也不会随便就把自己的地盘拱手让人。
宁青青下意识地攥住了谢无妄的手。
他安抚地反握她的手指，示意她稍安勿躁。
蛇妖的血渗出一大片。
远处轰隆隆奔来的妖兽已到近前，其中有一只合道象妖，它凌空跃起，山峦一般的身躯直直向着蛇妖砸撞下来！
这一脚若给踩实了，青翠漂亮的大蛇恐怕能断成两截。
蛇妖虽然性子温和，却也不傻。
在象妖飞砸而来之时，它重重一振翅翼，扶摇而上，将咬在身上的几只鬣狗和狼妖也带上了半空。身躯一甩，噼里啪啦像落雨一般，小妖们摔了个遍地开花。
宁青青松了一口气。
倒霉的蛇妖飞出一段距离，回头看看气势汹汹占据了它老巢的众妖，忧郁地扁着嘴飞向远方。
赶走了蛇妖之后，只见这一支神态怪异凶残的妖兽扑向下一处，将一些窝在巢穴里面的睡觉的懵懂妖兽拖出来咬死，啃食殆尽。
‘它们这是在做什么？’宁青青抿住唇，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排除异己？’
妖兽很少成群结伙，尤其是不同种族之间。
眼前这一幕，实打实便叫做反常必有妖。
很快，方圆十余里范围被这支妖军清理得一干二净。
它们极有默契地向着平原奔跑，逐一停在了两个小丘之间的空旷平地上——正是那一处没有毒瘴的阵穴。
只见妖兽们到了阵穴地带之后，一只接一只‘噗通’倒地，侧躺在地上，像串糖葫芦一般，头挨着足，排列得整整齐齐。
宁青青屏住呼吸，双眼睁得巨大，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来了！
她就要亲眼见证一次邪恶献祭了！
妖兽们躺好之后，便像是死了一样，再无半点声息。
方才喧闹狂乱的原野，此刻犹如一片寂静死地。
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第143章 谁能救世
“怦怦、怦怦……”
半空中，仿佛处处回荡着宁青青的心跳声。
她紧张兮兮地盯着那一圈圈侧卧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妖兽，心中也不知是恍然大悟，还是更加迷茫。
受害者为虎作伥，这倒是她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情形。
她偏头，瞟了谢无妄一眼。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也看不出他是猜到还是没猜到。
此刻她不敢问。
别说吱声了，她只恨不能摁住胸腔中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让它不要发出响动，以免惊动不知潜伏在何处、不知何时现身的凶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谢无妄的衣裳，攥得指骨发白。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懒洋洋的模样，倒像是有些期待。
这个鸟人，胆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永远天不怕地不怕。
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就在宁青青忍不住想要悄悄说句话之时，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躺在正中的那只象妖忽然扭曲地勾下脑袋，长而锋利的獠牙干脆利落地划向自己的腹部！
“呲——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响起。
旋即，一道又一道皮肉分离的声音从妖兽群中传来。
宁青青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扫视一圈。
只见狐、狼这一类腹部薄而柔软的妖兽，肚皮已然洞开，内脏、血肠、妖丹像涌泉一般扑了出来，热腾腾地跳落到地面，一抽一抽地蹦跶不停。
它们的躯体几乎不动，只有后腿的肌肉时不时无意识地抽搐几下。
宁青青惊得屏住了呼吸。
象、鳄一类的硬甲妖兽腹部也陆续淌出了内脏。
很快，鲜血连成了巨泊，将这一群仍在隐隐痉挛的妖兽彻底包围。它们口鼻涌着血，身体也流着血，獠牙、利爪浸在四散的血泊之中，掩去了那些自绝的痕迹。
渐渐地，本就没什么声息的祭场彻底变得一片死寂，只余血气冲天。
宁青青心头冰凉，胸腔一片憋闷。
她松开了手，不再死死攥着谢无妄。她知道，那个可怕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前来收割祭品，她不能妨碍谢无妄的战斗。
因为极度紧张，视野收束成了窄窄一条，她必须艰难地转动脖子，才能观察四周。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淡黄和浅绿色的毒瘴仍在不疾不徐地游走。
她的脑海中像是绷着一根弦，不停地发出‘嗡嗡’声。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从前。
谢无妄的生命中，从来也没有间断过血腥和杀戮。而她的生活却简单、空白，她没有自己的重心，只会时刻惦念他，依赖他。
这样是很糟糕的。
譬如在此刻，若是有个什么人给自己发些无关紧要的传音，诉说风花雪月的寂寞，还要因为她没有及时回复而伤心……想想都叫蘑菇十分头大，恨不得用菌丝拍扁对方的脑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决定单方面原谅那些年谢无妄没有回复的传音，不再与他计较。
视线慢慢转过一圈，又回到血气冲天的尸堆上。
周遭并无任何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长气，重新吸一口吊在胸前，然后望向四面八方。
毒瘴缓缓游走，大地一片空阔，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这一队自裁者将周遭清理得十分干净，并且留下了占领的痕迹，有眼色的妖兽都会远远绕行，不会过来凑热闹。
天地之间除了这一堆献祭的血肉之外，像是什么也没有。
那个东西，在哪呢？
它怎么还不来？
它何时才来？
宁青青脑海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发出“嘤——”的锐声。
后背一点一点洇湿，一阵晚风掀起寒颤时，她蓦地醒神，意识到已经快要入夜了。
难道夜里才来吗？
腰身一紧，谢无妄揽住她一掠而下，双足踏进凝固的血泊。
他抱着她，没让她沾到血污的地面。
“看看。”他冲面前一枚染血妖丹扬了扬下颌。
紧张的蘑菇有些不在状态，伸出的手指像木偶一样，一顿一顿，动作带着点神经质。
菌丝探出指尖，也是一扯一扯地往前抻。
谢无妄心中十分好笑，为防她恼羞成怒，他刻意压平了嘴角，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堪堪触到妖丹时，她蓦地停下，大睁着眼睛偏头看他，问道：“是要吃掉孢子，破坏即将来临的邪恶献祭对吧？”
谢无妄轻笑：“随你高兴。”
“哦……”蘑菇愣愣点头，决定保守一点，不要太莽。
菌丝小心地触到妖丹，探入——
“啊！”她轻轻地惊呼一声，菌丝‘嗖’一下缩回了指尖，比兔子逃得还快。
她吸着凉气，错愕地把眼睛睁得更大，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他：“谢无妄，孢子，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
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一群妖兽对付漂亮温和的大蛇时，身上绝对带着邪恶孢子。
可是此刻，在凶手没有现身收割的情况下，妖丹中的孢子竟然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孢子呢？！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探出菌丝，飞也似的把周遭小山般的尸堆全部检查了一遍。
一枚孢子都不剩，全部消失无踪。
宁青青感觉自己头皮都快要麻炸了，后背上一股接一股，不断地升起寒流。
怎么可能？她和谢无妄，明明一直盯着，眼睛眨也没眨过！
谢无妄带她一掠而起，广袖轻扬，手掌翻覆，荡出滔天焰浪。
狂焰轰然漫卷，尸堆落入火海，烧出一片‘噼里啪啦’的焦臭味道，顷刻便化去了皮肉骨骼。
火焰焚尽尸堆之后并不停歇，而是继续往下，将荒土焚炙成灰。
灰黑色的巨大焦坑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掘地三丈，一无所获。
谢无妄长眉微凝，足尖一点，带着宁青青瞬移到了百里之外，按图索骥，找到了下一处阵穴。
这里，同是一模一样的妖兽尸堆，位置恰在阵穴上。
宁青青紧抿双唇，探出菌丝一一查过。没有例外，这些妖丹中的邪恶孢子不知何时已尽数被幕后黑手收割。
她的心脏高高悬起，在喉咙口胡乱地蹦跶。
心中既有惊骇，更有恐惧。
无论人还是蘑菇，都会本能地畏惧未知，尤其是眼下这般，邪恶神秘的未知。
谢无妄并不停留，继续长身掠向下一处。
他动作奇快，所经之处隐隐带上了焰迹，将四方游荡的妖兽都吸引了过来。幸好遍地都是现成的食物，妖兽们落向那些尸堆大快朵颐，压根没有意识到，食物们的今日，兴许便是自己的明日。
有这些食物作饵，倒是没有不长眼的妖兽上前妨碍谢无妄与宁青青。
三个时辰之后，一百零八处阵穴，尽数检查完毕。
情形完全相同。
所有妖丹中的孢子，全部已被成功收割。
宁青青心头发寒，吸入肺腑的空气像是浸满了阴寒的邪气。
这是纵横千里的地域哪！究竟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那样的东西，岂是人力可以匹敌？
休说匹敌，在眼皮子底下，它亦是来去无踪。
怎么打？
倘若它忽然出现在身后对他和她下手的话，恐怕就连谢无妄也提不起一丝防备吧？
古人说得没有错。
这是邪神，而非人。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头顶上方的大封印似乎变得薄弱了许多。
“距离最外层的收割还有七日。”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平静，“七日之内，要么解决所有妖兽体内的邪物，要么杀光万妖坑中所有的妖兽，方能阻止献祭。否则，它便要破印而出。”
宁青青齿间发冷。
被封印了数万年的邪魔，看不见摸不着，一旦降临世间……她不敢想象那将是什么样的景象。
“七日。”她目光发直，“杀光妖兽，不可能。”
就算将世间所有的修士都召集到万妖坑，所有人都不顾性命，甘愿与妖兽同归于尽，那也做不到七日之内杀光全部妖兽——谁胜谁负都难说得很。
想要阻止下一场献祭，只能解决掉所有妖兽体内的孢子。挨个替它们清理是不可能的，别说只有七日，就算给她七百年，也做不完这么浩大的工程。
所以，眼前只剩下一条前途未明的路，那就是用孢子来对付孢子。
她轻轻吸着气，逼自己镇定下来。
两只又大又重的手沉沉摁上她的双肩，十指一握，把她的小肩头连同一部分细胳膊攥在了掌中。
谢无妄俯身下来，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孔怼到了她的面前。
“阿青。我去瀛方洲取神戟，七日之内，必定返回。”他说得慢，让她一字一字听得清楚明白，“我已召回浮屠子，未来几日，他会为你提供足量的炼神玉髓与妖丹，若有可能，你尽量将修为冲上合道，待我归来。”
她将每一个字都过了过脑，然后认真地缓缓点头。
七日之内，她晋阶合道，变成蘑菇，与他一起繁殖喷出孢子，是唯一一个救回所有妖兽的办法。
但是，这条路径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她能不能在七日内晋级合道？变身蘑菇之后她能不能释放孢子？她的孢子有没有能力治愈妖兽？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所以谢无妄必须去瀛方洲，取回那把上古神戟。若是孢子计划失败了，有神戟在手，兴许他还能与邪神一战！
她道：“明白。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晋阶合道。”
谢无妄轻笑一声，道：“不要太过勉强，尽力即可。就算没能晋阶合道，我亦能满足你的小小色心。”
宁青青：“……”

第144章 爱你是真
谢无妄将宁青青送回玉梨苑之后，便要启程前往瀛方洲取戟。
他落在庭院正中，扶她站稳，微笑道：“走了。”
说罢，重袍旋过半圈，提足向外走去。
宁青青抬眸，视线落在这道颀长坚定的身影上，心尖忽然有一丝发软。
到了庭院门前，谢无妄脚步微顿，宽肩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好听的笑。
他转身，望向她。
只见她站在桂花树下，薄软的衣摆随着风轻轻飞旋在身侧，眼神柔软迷茫，像一只刚刚降落凡尘的花仙。
他的视线落向她袖中白皙纤细的小手。
他永远无法忘记，被这只手牵住衣袖是什么样的感觉——有这样一个人依恋着他、等待着他，哪怕他坠进十八层炼狱，也必定会为了她而爬回来。
那一只小手的重量，甜得能够坠进心底去。
“阿青，不送送我？”
带着笑的声音，神色与往日一样懒懒的，仿佛漫不经心。
宁青青望向他的眼睛。
幽黑深邃，盛着情。
她轻轻抿了抿唇，袖中手指攥了起来。从前一步步送他走过白玉山道，那是因为她依恋他，舍不得他。
如今她虽然愿意和他亲近，可是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将整颗心牵系于他。
自然没想到要送他。
不过他既提起，她当然不会拒绝。此去瀛方洲必定有凶险，在这样的关口，她不愿意因为一件小事而令他分心。
她向来都是一只非常明事理的蘑菇。
她定下心神，弯起眼睛迎上前去送他。
离开万妖坑之后，谢无妄换了一件白袍，他立在庭院门前等她，结界的微光映在他的身后，衬得他更如谪仙一般。
再近几步，宁青青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不太好的感觉。
呼吸变得急促了少许，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他此刻的位置，与那一日全然重合。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他的腰间，只见他恰好系着那条祥云纹的束封——那是她用南瞻洲天山产的冰蚕丝为他织的，每一条丝线都用了心。
那一日，她痛到麻木，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将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腰封上，一眼都不去看他身后的人。
此刻见他站在同一处位置，系着那日的束带，难免触景生情。
她急促地呼出一口气，退开半步，疾疾将脸转到一旁。
“我，”她摁下鼻腔泛起的酸意，盯住东面书墙，“忽然想到同时解决好几枚妖丹的办法，灵感走了就抓不住了，你，快去快回！”
她能感觉到谢无妄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取出两枚妖丹，垂下脑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个小夫子一样专注地研究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温柔地自身后环住她，轻吻她的发顶。
“日子还长，我有很多很多机会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不必急着原谅我，我会一直等。”
低沉缱绻的声音，好听极了。
她原本一点也不想哭，可是听到这句话，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落到他环在她身前大袖子上。
她觉得有些丢脸，硬梆梆地回道：“做事呢，别吵我分心！”
带着些鼻音，倒像是糯糯地嗔他。
谢无妄并没有笑，也没有捉她转身，只是垂下头来，吻她鬓侧。
极轻极低的声音顺着耳朵钻入她的心底。
他说：“阿青，不爱你是假话。爱你是真。”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烫了起来，心脏像是泡在又酸又甜的泉水中，一时百味杂陈。
“我走了，安心等我回来。”这一句，他是带笑说的。
她低低嗯一声。
在他将她放出怀抱时，她没回头，只闷闷补了一句：“自己保重。”
“好。”
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开了庭院，宁青青抿住唇，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处，往外望去。
他没有瞬移，而是一步一步顺着白玉山道往上走。
右手置于身前，左手垂在身侧，广袖在风中微微地动。
似是在等一只小手牵上去。
她抿紧了唇，眼眶再一次变得酸酸的。
颀长玉立的身影一步步远去。
扛得住全天下风霜的英雄，背影挺拔、坚硬，也寂寥。
今日天色不好，阴沉沉的乌云天，放眼四下竟找不到一束阳光。
宜出征。
她最终没有动，只是凝视着他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乾元殿中，像是被一只黑暗的巨兽吞没。
又等了片刻，听到山前传来谢无妄御风而去的声音，她终于踏出结界，走到白玉山道偏左一点的地方，一步，一步，跟着他方才的脚步，一路走向山顶。
山风拂着她的衣袖，右手从袖中探出，虚虚扬在身侧，攥着一只已经不在这里的袖子。
一步、一步，她如以往一般送他，只不过前后错过了少许光阴。
抵达山巅，她收回手，垂眸静静地站着，让左右刮来刮去的山风带走那些或喜或愁的小情绪。
片刻之后，心绪彻底平复。
她扬起笑脸，向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后殿爽朗地说道：“我都到这儿了，够意思吧？”
声音带着笑，活泼又俏皮。
忽然，厚重的幔帐猛地一晃，钻出一个圆滚滚的紫衫大胖子。
宁蘑菇吓了好大一跳。
只见这胖子挥舞着两条胳膊，把糊在身上的幔帐扒拉开，露出一张笑成了金元宝的胖脸：“夫夫夫人！竟劳动您亲自到这儿接属下，属下真是受宠若惊，真是惶恐啊！够意思！可够意思了！”
是浮屠子。
宁青青：“……”
心头原本还有那么一丝丝忧郁，此刻荡然无存。
浮屠子掂着胖手：“道君吩咐过，这几日让属下跟着夫人，寸步不离，不管夫人提出多么不讲道理的要求，属下都必须无条件满足——夫人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宁青青：“……”
她忧郁地垂下眼角。
谢无妄特意召回这个活宝，真不是为了逗她开心吗？
她望着浮屠子，恹恹道：“你站着，别动。手伸出来，卸下防御。”
宁青青是一只十分谨慎的蘑菇。许久未见浮屠子，她必须先检查一下，看看他有没有被魔蛊孢子荼毒过。
“嗳，嗳！”浮屠子老实照做。
蘑菇探出手指，覆在浮屠子腕脉处。
落指之时，只见这个胖子睁大了一双绿豆眼，左瞟瞟、右瞟瞟，一副想要找个什么人出来为他证明清白的样子。
“……”宁青青无语地操纵着菌丝，顺着气脉一掠而上，直达心脉。
浮屠子体内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被污染过的痕迹。
宁青青收回菌丝，宽心地点头：“嗯，干净的。”
只见浮屠子瞪成正圆的双眼再一次睁大，生生撑成了两只竖椭圆。
他惊恐无比地吸了一口长气，心中惊呼连连——
不会吧不会吧，夫人又是跑到殿后来接他，又是检查他有没有干坏事，这这这，夫人不会是要随便抓个男子来气道君，叫道君争风吃醋吧？！救命救命，他才不要掺合到这种倒霉至极的事情里面！
浮屠子急急辩白：“夫、夫人！属、属下虽然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但，但这是属下的私事，夫、夫人完全没有必要操心这个！”
宁青青：“……”
她瞥了这个杯弓蛇影的胖子一眼，幽幽问：“谢无妄没告诉你孢子的事情？”
浮屠子缓缓抬手挠了挠脑袋：“告诉了。”
“那你自作多情个屁啊，就是检查身体而已。”蘑菇没好气地转身，“跟我来。”
浮屠子胆战心惊跟在宁青青身后，随她一道回到玉梨苑。
“嘿，嘿嘿……”浮屠子知道自己想岔了，丝毫也不尴尬，“夫人您不知道，近来属下和虞老虎联络还挺频繁，就算和道君说话时，属下都得避着些嫌，不敢闹出半点绯闻哪！您也知道，虞老虎她们刑殿最擅长盯梢什么的，要是叫她听到什么风吹草动，那一套一套的刑讯逼供，属下是真不吃消啊！”
宁青青：“……”她才不信虞玉颜能看上这货。
她把浮屠子领进了门，带到西厢客房。
“说说，瀛方洲神戟，什么情况？”她盘膝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冲浮屠子扬了扬下巴。
浮屠子立刻笑得有牙没眼：“夫人也不必太过忧虑，虽然那个阵眼形势复杂，盘踞着两股凶险力量，但是这天底下，就没有咱道君摆不平的事情。夫人只管安安心心等道君凯旋便是！”
“两股力量？”
浮屠子点头：“一股是从周遭吸收到阵中的狂暴灵力，另一股是功德信仰之力。杀殿殿主金崎，夫人您知道吧？他自不量力往上凑，想要取神戟立个大功。结果……嘿，被那两股力量一冲，他刚炼好的十根金钢爪都给削断了，如今听不得一个‘秃’字，笑杀我也！”
宁青青皱眉：“若我没记错，金崎修为仅在谢无妄之下。”
“嗯……”浮屠子拖着声音，老神在在地点头，“不过夫人放心，对于道君来说，金崎和我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废物。”
宁青青：“……明白了。”
她不再多问，取出妖丹吞噬孢子。
浮屠子盘着胖腿坐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处理往来公务，嘀嘀咕咕的声音像念经一般。
时间缓缓流逝。
晃眼便是一日一夜。
浮屠子处理的多是魔渊那边的事情。魔渊上方的封印依旧不大稳固，有一处跑出了不少合道高阶的魔物，幸好谢无妄已接手前线防务，安排天圣宫的主力军入驻，这才稳住了动荡不安的第一线。
听着那些波澜壮阔的场面，宁青青脑海中浮现的，却始终是他一个人缓步踱过山道的背影。
她抿紧了唇，更加凶残地对付那些孢子，随手将处理过的妖丹扔得满地都是。
毛英俊那边的消息也传到了浮屠子手上——他弄掉了云水淼身上的神光，将她扔回药王谷，被音之溯捡了回去。
宁青青只是简单地过了过脑子，便将它抛于脑后。
与邪神之祸相比，音之溯只能算得上一只小小的虾米，有空关心他，还不如多留神听着瀛方洲那边传回的消息。
谢无妄已进入阵眼，正在顶着惊天的压力，一步步接近上古神戟。
宁青青可以想象出他的模样。他那个人啊，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必定都要维持着不疾不徐的风度，像是漫不经心一般。
他在前方拼搏，她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精神拼命修行。处理妖丹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修为稳步越过炼虚高阶，直趋炼虚大圆满。
赶时间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一晃眼，又一日飞速流逝。
朝阳升起时，浮屠子接到一个消息，十分不耐烦地爬起来，压着嗓冲对方吼：“什么鬼游僧，死就死了，报一次不够，报两次不够，还要报第三次？！本使很忙听见了没有——”
愤怒的浮屠子忍不住撒腿踱了几步活动筋骨。
踩到宁青青扔了满地的妖丹，脚下一滑，狠狠摔了个屁股墩儿。
宁青青正好望向他：“什么游僧？”
浮屠子想要爬起来，连爬几下，都被身下圆溜溜的妖丹滑倒。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侧躺在地上撑着脑袋道：“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就是个普普通通没有修为的游僧死了，死得挺惨，身上有酷刑逼供的痕迹，查来查去，凶手疑似昆仑一个葛姓长老，无怨无仇，没动机，什么都没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往我这里报了一次两次还不够，这都第三次了！是怕胖爷闲着不干活还是怎么地？”
宁青青却敏锐地察觉不对：“游僧？北临州的游僧？”
“对啊，夫人咋知道？莫名其妙嘛这不是。”
宁青青的脑海中，蓦地划过一道闪电。
游僧被酷刑逼供？
那样一个身无修为之人，与昆仑长老何来交集？
她能想到的，唯有小木人。

第145章 李代桃僵
宁青青停下手中的动作，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念头。
她记得游僧的模样。
一个鬼头鬼脑的活泼青年，皮得很，在牧神大节时灌醉了巴春老汉，抢走老爷子扮牧神的机会，假模假样忽悠了牧民们整整一日。
也正是这个青年，将祖辈传下来的小木人交还她的手中，帮助她彻底找回了自己。
当时游僧拿出的木人只有谢无妄那一只，他说另一只木人女像已在四月十八日毫无征兆地碎掉了。
在谢无妄的威压之下，身无修为的凡人绝不可能说谎，再加上那一日恰好便是宁青青忘却记忆的日子，木人碎在那日，也只能道一句天意如此。
没想到今日却意外听到游僧被逼供、惨死的消息。
嫌疑人是昆仑长老，与游僧无怨无仇，八竿子打不着边，完全找不到任何动机……这一幕，怎么那么熟悉呢？可不就是音之溯用魔蛊操纵旁人为他做事的手段？！
“快，”她蓦地起身，“去药王谷！”
“嗳！”浮屠子习惯于忠实无脑执行道君命令，问都不问就爬了起来。
坐上浮屠子的大算盘，宁青青的心脏跳得更疾，只嫌它飞得慢。
“云水淼让音之溯想办法拿到谢无妄元血。只要得手，她便可以把谢无妄弄到西阴去！”宁青青的声音微微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意。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谢无妄与宁青青都没有上心。
毕竟谢无妄这个人行事滴水不漏，他的元血，又岂是轻易能够获得？
可是这一刻听到游僧出事，宁青青却想起了一个纰漏——小木人中，藏有她和他的元血。
音之溯操纵着心魔，自然知道小木人的事情。
闻言，浮屠子的绿豆眼‘噌’一下瞪成了蚕豆眼。
“道君在取神戟，不容闪失啊！”他啪啪直拍大腿，拍得肉浪翻滚。
宁青青深吸一口气，从乾坤袋中取出妖丹来，连续吞了十几只孢子压惊。
‘说不定运气没那么坏。’她想，‘木人碎掉，元血早不知滴到哪里了，未必能有什么结果……但愿罢！’
浮屠子风驰电掣，一路往南行去。
很快，便到了树木葱郁的药王谷群山。
宁青青示意浮屠子降在了谢无妄上次筑巢的地方。
被大木巢压折的树枝仍未恢复原状，地面散落着他第二次做木楔时留下的碎料。
看着这些痕迹，她不禁想起了与他窝在木巢中的一幕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揪了起来。
‘谢无妄，你千万不能出事啊。’
她掐住掌心，定下心神。
浮屠子吊起一双绿豆眼，气势汹汹地说道：“属下已调了人手过来，夫人莫急，待会儿便踏平这药王谷！”
宁青青目露沉吟：“来不及了，替我护法。”
说罢，她盘膝坐下，探出菌丝扎进土壤，晃眼之间越过百里距离，自地底飞速蔓延，再次掠入药王谷。
飞一般驰骋之际，她的脑海里隐隐划过了另一道灵光，待要细探究竟，却是一晃而逝。
此刻事态紧急，实在不容她分心琢磨别的。她甩开了念头，一路向前。
很快就顺利抵达音之溯洞府。
宁青青把菌丝拉成最细一条，顺着雕花大木格窗棂爬上去，探头一望，只见音之溯与云水淼对坐窗榻下，二人的脸色都十分复杂憔悴。
看起来像是吵了几架，正在中场歇息。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密布着血丝，脸颊深深凹陷，眼皮因为激荡的情绪而泛着不健康的红色。
空气中密布着像是火花又像是闪电的暴躁微粒，仿佛随便一触，就要炸开一些不堪的心事。
终于，音之溯想通了。他的神色迅速缓和下来，抬起头，摆出恳谈的姿态。
他道：“渺儿，是我的错，我不该多问你和毛英俊的事情，更不该怀疑你与他有什么私情，你受了伤害，我竟还疑你，不是东西！”
既已服软，那戏便要做全套。
音之溯抬起手，甩了自己一耳光。
云水淼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皮垂了下去。她的神色异常复杂，单纯的蘑菇有些看不大明白。
不过有一点是能看懂的——云水淼嫌弃音之溯，看不上他了。
难怪音之溯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云水淼扯了下唇角，眸光微闪：“但愿你言而有信，从今往后，我再不想听到毛英俊这三个字！”
宁青青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觉得云水淼在提及那个把她强行掳走过两回的丑陋男人时，眼睛里竟有些奇妙的恨意，像是爱而不得的那种恨。
难道……她爱上了毛英俊，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宁青青不禁菌丝凌乱。
“我发誓绝不会再提他！我们让这件事过去，好不好？”音之溯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来，别生气了，我已替你寻到了谢无妄的元血，你不是想要这个么？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得线索，掘地三尺挖出来的呢。”
这句话像个炸雷，顷刻就把菌丝和云水淼都震精神了。
“真的？”云水淼蓦地伸手，紧紧攥住了音之溯的手腕，吼道，“在哪里？在哪里！”
声音高亢，几乎破了嗓。
宁青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波及到了菌丝，一整条都在不停地震颤。
“你刚回来，先歇息沐浴。”音之溯温柔地起身搀她，“别的事情迟些再说。”
宁青青激动得原地绕圈圈。
‘对对对，去沐浴，再滚个床……’
只要耽搁一些时间，天圣宫的人手便会赶到，她也能找机会偷走音之溯的乾坤袋。
云水淼却拧身避开了他伸向她的手，抡圆胳膊，猛地甩了音之溯一记耳光。
“啪！”
这声脆响，将音之溯和宁青青都震懵了。
只见云水淼激动地跳起来，狠狠攥住了音之溯的衣领，双眼睁得巨大，生生瞪出了白多黑少的效果，她的面容狂喜狰狞，呲着唇道：“给我！快给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只要为吾神办成了这件事，我，就能够得到神祇赐予的力量！哈，你们一个一个都瞧不起我，嫌我是炉鼎？从此这天下，便是炉鼎当家——还不给我？！”
音之溯怔怔捂着脸看她。
他的唇角挂着恍惚的笑容，像是失望，也像是意料之中。
“我当然会把元血给你。本就是为你寻的，瑶……为你，我什么都能做。”他缥缈地轻笑。
面对这个状若癫狂的女人，他也不需要继续虚情假意地唤她“渺儿”。
音之溯抿住唇，手一晃，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半指宽的小玉盒，打开盒盖，递到云水淼眼皮底下。
“元血本有一强一弱，弱的那一半属于宁青青，已被我剔除，这是谢无妄的。”
对谢无妄的一切，宁青青熟进了骨子里。
盒盖一开，她便感应到了。
没有错，音之溯手中的，正是谢无妄那珍稀无比的元血。
宁青青的心脏沉沉坠着，悄悄沿窗棂攀下，绕过檀木桌边缘，向着那只玉盒靠近。她很小心，努力游走在音之溯与云水淼的视野盲区。
只见云水淼捂着胸口长长喘了几口气，敛下疯狂的笑容，接过玉盒，放在木桌上。
她抬起双手，置于身前，掐出几个奇怪的手印。
旋即，她额心花钿处缓缓溢出一缕蛇般的金芒，卷曲着，舔向玉盒中那滴赤红的血。
宁青青紧张得菌丝微抽。
来不及了。
就算此刻浮屠子率军攻进来，也是太迟。
只能靠自己！
若是用菌丝抢走这滴元血的话，她的行踪就会暴露在音之溯的眼皮底下。
她的修为只在炼虚大圆满，音之溯却是个实打实的合道中阶修士，她没有能力在他手下全身而退，元血也会被他夺回去。
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
李代桃僵。
飞速思忖之时，蘑菇顺着檀木桌一掠而过，直取玉盒。
云水淼额心那缕金芒落入玉盒之时，菌丝也爬上了玉盒边缘。
刺目的光芒掩住了细不可察的透明小丝线，蘑菇飞快地迫出自己的元血，抢在金芒触到谢无妄元血之前，“吸溜”一下将它吸掉，然后把自己的元血留在了盒底。
金芒一灿，彻底将那滴鲜血挟裹。
“铛啷啷啷——”
金芒吞噬元血的霎那，宁青青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万千玉碎之声。
下一霎，只见那道金芒腾空而起，直直掠出窗棂。
直觉告诉宁青青，它正奔着自己而去。
她飞快地回收菌丝，睁眼，抢在那道金光落下之前，急急交待浮屠子：“不要轻举妄动，待谢无妄成功取戟，告诉他我去了西阴，由他定夺。”
话音犹在，金光从天而降，化成一个金色漩涡将她卷入其中，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夫人啊——”
浮屠子的哀嚎如同魔音灌耳，伴随宁青青一路。

第146章 西阴遗址
宁青青：“啊啊啊啊——”
浮屠子：“啊啊啊啊——”
宁青青：“？”
浮屠子的哀嚎声为什么阴魂不散？
她被那道金光卷进漩涡之后，落到了一条全然漆黑的通道之中。
感觉怪异极了，周遭的空间仿佛是软的，扭曲、簇挤在她的身上，没有冷热、没有质量、没有触感。这条类似“蠕动”的通道正在飞速将她往前送去，探出菌丝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无处落手，无从反抗。
她只能祈祷云水淼的情报无误，这条诡异的通道真的通往西阴，而不是一条死路。
蘑菇努力睁大眼睛，留神着周遭的细微变化。
“啊啊啊——”
浮屠子的惨叫声依旧回荡在耳畔，连气都不带换的。
过了片刻，通道蠕动速度明显加快，身体向前冲得更疾，隐隐能够看见遥远的光线在尽头闪烁。
快到了！
宁青青绷紧头皮，每一根菌丝都充满警惕。
“啊啊啊——”浮屠子的声音迅速拔高，变了个腔调，“要——生——啦！”
宁青青：“？？？”
她尝试着将菌丝往身后一甩。
菌丝一抖，勾住了一个圆滚滚的、很有弹性的身体。
宁青青：“……”
他怎么也跟来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仿佛被巨浪猛地一冲，从过道中摔出。
身躯蓦然失重，似是轻飘飘，又似是沉甸甸地浮空片刻，然后轰然向下坠落。
“啊啊啊啊——”浮屠子把胳膊挥得呼呼响。
宁蘑菇飞快地打量四下。
呼吸凝滞。
一时之间，竟难以理解周遭究竟是什么情况。
四面伫立着缓缓旋转的巨壁，漏斗状，半径超过百里，她与浮屠子像是身处风暴漩涡的中心。
巨壁由气流构成，灰色，看似平缓转动，实则壁上隐隐游走着雷电、以及一道道空间撕裂般的黑色缝隙，缝隙吸风，发出万鬼嚎哭一般的声音。
下方数百丈外有一座黑色孤岛，无形的压力冲击挟裹着她和浮胖子，正直直地向黑岛坠去。
胖子总算想起来自己是个合道大修士。
他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宁青青的腰带，助她减缓了坠落速度。
宁青青腾出更多心神去观察周遭灰色的巨壁，只见它自岛下无限虚空中来，直直贯通望不到顶的天穹尽头。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妖丹，掷向这个大漩涡。
“滋滋滋——砰！”
二者相触的霎那，妖丹像是被万千刀刃同时切割，在粉碎屑片四溅之前，已然承受不住撕扯冲击的力道，轰然爆开。
这个巨漩涡，碰不得。
“夫夫夫人！”一惊一乍的胖子忽然怪叫，“那是什么玩意儿！”
宁青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的黑岛正中，缓缓睁开了一对占据半个岛面的复眼。
复眼像是成千上万面凸镜聚成，呈冰冷的黄褐色，攒动聚焦的时候，又邪又诡，直叫人身上每个毛孔都缩紧，每根寒毛都竖立。
蘑菇：“……往上飞！”
浮屠子带上了哭腔：“不行往上哇！”
他努力地扑棱胳膊、踢踏双腿，做出踩水的模样，却只能稍微延缓一点点下降速度。
“发财！”浮屠子胖手一挥，祭出本命大算盘，想要御器而行。
谁料，那只金灿灿的算盘根本没有支棱起来，只迎风晃了晃，便大头朝下，义无反顾地栽向脚下的怪岛。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串呼啸声。
蘑菇头皮发麻：“要惊动那个东西啦！”
只见金算盘一边角角直奔复眼而去。
浮屠子猛地扬起一双胖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宁青青也缩起了脖子。
“咣铛啷——”
似是用金珠投碎了琉璃盘，清脆的碎响称得上悦耳动听。
只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就不大好看了。
破碎的那一只小复眼瘪了下去，里面缓缓爬出了一大堆乌黑扭曲的魔物。
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正在被高温融化的人，脑袋拉成歪歪长长的椭圆，嘴巴的地方只有一个诡异的大洞，双臂几乎拖到了地面，身躯就像一根煮软的面条。
浮屠子把一双捂眼睛的胖手悄悄下挪，捂住了嘴巴，一对牛蛙般滚圆的胖腿拼命踢蹬，往没有被复眼覆盖的岛面扑腾过去。
宁蘑菇悄声道：“看来云水淼说的也有部分是真话，这西阴当真是被邪魔给占领了。话说，你跟进来干嘛啊？”
浮屠子的眼角委屈地垂到了颧骨下面，可怜巴巴地说：“君上有令，属下要寸步不离跟着夫人，满足夫人一切无理要求。属下本以为只是杀杀人放放火什么的，没想到闹这么大嗷！”
宁青青了然点头：“咱们还真是干了一票大的！”
胖子眼泪汪汪：“……”
距离黑岛还有五六十丈。
只见那一群破眼而出的魔物缓缓抬起了类似脑袋的部位，向这一胖一瘦两个高空抛物“望”了过来。
“嘶……发现我们了！”浮屠子瞪圆了绿豆眼，大拍胸脯，“夫人莫怕，这些东西看起来实力只是炼虚，拍死这么百来只，不是个事儿！”
胖子摩拳擦掌之时，那百来只乌黑扭曲的魔物也迈开诡异弯曲的黑色细腿，向着他们的落点奔来。
宁青青并不像他一样乐观。
毕竟那两只占据了半个岛屿的复眼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笑。
念头刚一转，便听到冲在前方的魔物脚下传来清脆至极的破裂声——
只见这百余只魔物无情地踩碎了一只又一只小复眼，那些凸镜般的黄褐琉璃眼一只接一只破碎，溅出晶莹透出的、带着黏液的裂片。
在它们身后，更多的魔物从破碎的复眼中爬了出来。
宁青青慢吞吞地转过脸，与浮屠子大眼瞪小眼。
金算盘砸在大复眼的正中央，这一群魔物自眼中心一路踩踏而来，将弄碎半个巨眼，释放出不可计数的魔物。
“还打得过吗？”宁青青生无可恋地问。
胖子僵硬地咧出笑脸：“小、小意思……待属下把本命法宝召回，即刻大杀四方！”
手中法诀一掐，只见那只深陷在复眼下面的金算盘嘤嗡一震，猛地向上蹿起。
奈何那股诡异的压力实在难以抵抗，只见这只歪歪斜斜的大算盘轰隆一颤，重新砸回了复眼之上。
一阵琉璃碎玉的脆声震天动地。
金算盘猛然砸在了一小排复眼之间，挣扎着艰难地弹跳起来，轰隆隆在那一片整整齐齐的黄褐小眼睛上滚出一道蚯蚓般的曲线。
这只略有几分灵性的法宝似是知道自己闯了祸，蓄了蓄力气，向着远处猛然一蹿——只见它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直直落到了另外那只复眼中央。
“咣啷啷啷——”
宁青青：“……”
浮屠子：“……”
这一回，连蘑菇都捂住了眼睛。
一胖一瘦绝望落地之时，那只算盘总算是穿破重重脆眼，带着浩浩荡荡、张牙舞爪的扭曲魔物回来了。
浮屠子仰天长叹，抬起双手，郑重其事地将双鬓的头发抹到了脑后，弯腰，拾起了自己的得意法宝。
“发财啊。”胖子豪情万丈，“你放心好了，胖爷就算是死……”
面孔陡然狰狞，他震声嘶吼：“死也要拉你陪葬！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算盘！胳膊肘敢往外拐！看看你干的这叫人事吗！”
宁青青：“……”
她忧郁地说了一句大实话：“它也不是人啊。”
胖子：“……”
第一波魔物已冲到了近前。
“哈！”浮屠子立起算盘，“夫人到我身后去！你这样的小身板，我能护五个！”
战斗开始了。
巨型法宝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这只算盘横着一扫，呜嗡声响彻云霄，当头七八只魔物被轰然撞飞，在半空断成了好几截。
……天女散花一般，洒向完好的复眼区域。
更多的眼球破碎，魔物纷涌而出。
宁青青：“……浮屠子你干的是人事吗？”
“夫人，这个我有经验！”浮屠子气壮山河地狡辩，“像这种大眼睛，只要挨个全部破坏掉，事情必有转机！放心，像这样的小渣滓，老屠能打一万个！”
他踏前一步，将竖立的算盘往身前一横。
“……嗯？哎呀！”浮屠子跳着脚，怪叫出声。
宁青青已经愁不动了：“又怎么？”
“不对劲啊夫人，”浮屠子语声颤颤，“我释放的灵力都消失了，一丝都收不回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修士的灵力是可以循环使用的，就像宁青青的菌丝一样收放自如，否则多少灵力都不够消耗。
浮屠子释放出去的灵力全部消失？
此地显然大有古怪。
宁青青心头凛然，抿住唇，凝出一只斗志昂扬的蘑菇。
“灵力强化身躯，用蛮力打。”她冷静地道。
“嗳！”
第二批魔物冲到了面前。
在它们身后，更多复眼区域被踩碎，潮水一般的魔浪涌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将她与浮屠子彻底包围。
这是一场硬仗！
浮屠子抡起算盘，宁青青操起蘑菇，兜头砸向这些实力大约在炼虚期的异魔。
“夫人啊……”浮屠子两股战战，“咱们这样，算是在杀牛身上的虱子吧？干完了这些牛虱，是不是还得打牛？”
宁青青镇定地安慰他：“想多了。”
浮屠子舒了一口气。
宁青青续道：“说不定我们连牛虱都打不过，没机会杀牛。”
浮屠子：“……”
丝毫也没有被安慰到。
一胖一瘦相互顾着后背，且打且退，避免魔物合围。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一旦失去腾挪空间，很快就会被这铺天盖地的魔浪兜头吞噬。
不敢外放灵力的浮屠子勉强能发挥出炼虚期的实力，抡着算盘一顿‘砰砰砰’，将围上来的魔物砸得稀烂。
宁青青的蘑菇倒是发挥出了极大的优势。
她的菌丝和蘑菇就是她的灵力，这个诡异的地方能够吞噬灵力，却不吃蘑菇，她仍能全须全尾地大显身手。
“夫人威武！这一记横扫既帮助属下摆脱危局，又连杀三魔，真是神仙般的走位和意识！”
“哎呀呀！牛了牛了！这一击扣杀利落又漂亮，实有道君风范！”
“夫人摧枯拉朽，恐怖如斯，区区魔物实是不堪一击！”
浮屠子发挥自己的特长，到位的马屁拍得宁青青心花怒放，越战越勇。
身后追着浩浩荡荡的魔物，她聚精会神，将挡在身前的异魔轰得落花流水。
“踩眼睛去！”看到那些排列规则的复眼破了大半，仍留有小半完好无损，宁蘑菇实在压不住天性本能，想要把它们倒饬得整整齐齐。
“唵？”浮屠子愁苦地皱起了一对飞蛾眉。
马屁拍过头了，把夫人拍成了莽子，是他的锅。
宁青青战得更勇，挥动蘑菇砸遍这些异魔时，传回的手感就像是砸破装了半袋子水的囊袋一般，累是极累，却也杀得痛快。
“夫、夫人，真要去踩眼睛啊？”
“嗯！”蘑菇双目炯炯，“你不是说过，只要消灭全部眼睛，事情就会有转机？”
浮屠子：“……说那个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鬼地方会吸灵力。”
“无事。”宁青青安慰道，“要是真召出个打不过的大家伙，那也早死早投胎。”
浮屠子：“……有道理嗷。”
他已经气喘吁吁，拖不了多会儿，恐怕就要被迫释放灵力了。灵力一用便无，身躯只会更加乏力，这是一个恶循环。
宁青青虽然看着游刃有余，但气息也开始紊乱。
而眼前的扭曲魔物却仍然铺天盖地，杀之不尽，再拖下去，实在是有害无益。
“夫人高瞻远瞩，属下佩服之极！”想通的霎那，浮屠子顺嘴又拍了个马屁。
宁青青深深地理解了谢无妄。
难怪他上哪都爱带着这个实力平平无奇的胖子。
一胖一瘦披头散发，向着复眼区域疯狂扑杀过去。
每只复眼直径约有三丈，六道棱，透明的琉璃般的黄色脆壳之下，藏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魔物，远看便是黄褐色。一旦将这些又薄又脆的眼壳击破，底下的魔物便会纷涌而出。
浮屠子抡起算盘，宁青青舞动蘑菇，披头盖脸地轰砸过去。
“铛咣咣咣咣——”
玉碎般的脆响，悦耳动听。
自古创造难，破坏易。
琉璃般的完好眼睛一触即碎，趁着魔物没爬出来，一胖一瘦急急腾挪，跳向下一处。
虽然情形凶险，暗处不知还潜藏着多少未知的危机，但不得不承认，砸碎这些脆眼睛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上瘾。
黑云般的魔军追杀在身后，轰隆隆践踏而过，很快，就将岛上两只大复眼全部糟蹋完毕。

第147章 破境之法
身陷乱军之中时，对环境的感知是极其迟钝的。
宁青青隐隐感觉到脚下的黑岛在震动，却分不出心神去观察四周。
她与浮屠子相互支援，一次又一次杀出魔物的合围圈，带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魔军在岛上遛弯。
喘声越来越重。
忽有一霎，浮屠子发了个愣怔，当胸挨了魔物一击，踉跄后退时，肉墩墩的背部整个撞到了宁青青身上，砸得她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她回转身，顺着胖子的视线望去，只见两大片破碎复眼之中，不知何时已爬出了一只扭曲狰狞的大魔球。
它通体乌黑，高逾百丈，整只魔球上面密密虬结着老树根一般的魔须，此刻，它正荡出一条根须，带着音爆呼啸声，向浮屠子和宁青青横扫而来。
“用灵力！”宁青青双眸微凝。
“嗳！”
浮屠子气沉丹田，浮在身前的算盘上光芒大炽，呜嗡地旋转着，直直斩向袭来的巨大魔须。
宁青青眼睛一眨也不眨，紧张地盯住那只飞掠而过的大算盘。
“轰——”
算盘与魔须相撞，锋锐的四角飞旋，将这条长须从中截断。
只见那个魔球猛烈地收缩了几下，像一颗抽搐扭动的邪恶心脏。旋即，一声恐怖的长嘶自颤动的魔球中传出，魔音灌耳，宁青青胸口像是挨了一击，双耳泛起尖锐的嘶鸣。
浮屠子也被逼退了好几步，惊呼出声：“好家伙！起码合道巅峰！”
宁青青稳住心神，偏头问道：“灵力消耗如何？”
浮屠子收回算盘攥在手中，回道：“我体内灵力，只够再来这么七八回。”
宁青青挥开围上前的魔物，心脏直直往下沉。
这只魔球上的根须少说也有几十条，等到浮屠子灵力耗尽，又如何对抗剩下的魔须以及周遭杀之不绝的魔物？
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夫人不必忧心！”胖子的眼睛熠熠发光，“轰掉几条须须之后，我就可以冲上去，贴着它的本体自爆元神！夫人，回头千万记得告诉道君我今日的英勇壮举，那样的话……在道君心中，胖子我就不输给张平阳了！道君闷声敬了老张十八杯，到时候怎么滴也得敬我十九杯吧！”
宁青青微怔了一瞬。
张平阳？
前任左前使张平阳，跟了谢无妄很久的骁勇悍将，也是谢无妄最得力的手下，死在了玉虚门一战中。
当时谢无妄没有流露丝毫异色，只搬出了美酒犒赏三军，大醉三日后，指了酒品最好的白云子接任左前使一职。
似是毫不在意，冷漠无情。
宁青青看着面前的浮屠子。
这位大内总管是最了解谢无妄的人。此刻，从浮屠子的眼睛里，宁青青清晰地读懂了谢无妄当初的寂寥。
说话之时，顶天立地的魔团上再次荡出两条根须，一左一右，轰砸而来。
它毫不顾及遍布整个黑岛上的异魔，根须扫过之时，这些异魔像是被拍碎的蚊蝇一样，糊在魔须上，被它吸入体内。
浮屠子嘿然一笑，再次祭出算盘法器，呼啸而上，削向这两道魔须。
宁青青动作不停，挥动带刺的蘑菇替浮屠子护法。
她抿紧了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下面临的已是绝境，横竖都是死。
即便浮屠子能够拉着这只魔球同归于尽，她也无力独自对抗岛上数不尽的魔物。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一胖一瘦向着魔球杀将过去。
恍惚间，宁青青似是醉酒一般，耳畔交错响起了丝竹声、魔啸声。视野摇摇晃晃，忽而闪回到灯火璀璨的乾元殿上。
她知道一定是方才魔球发出的尖啸伤到神魂了。
她定下心神，摇了摇头，挥出蘑菇——
长袖蓦地一空。
她伏在了御案上。
宁青青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眼前画面稳固无比，华灯照耀着美服，整个殿堂熠熠生辉。殿阶之下，好看的男人分列左右，跪坐在矮案后，个个言笑晏晏，举杯敬来敬去。
“君上又头疼了？”一双手自身后伸来，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指尖精准有力地按了两圈，立刻让她涨痛的脑袋舒适了几分。
蘑菇茫然回头，看见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银衫男子立在身后，一对桃花眼中满满含着情意，红唇勾着，笑得温柔甜蜜。
“旁人只知君上您得神物，定风波，登凌绝顶，”他心疼地对她说道，“却不知您为了击杀西阴邪魔受了重伤，这么多年都未能痊愈，动不动便头疼。”
宁青青沉下了眉眼。
“幻境。”她冷声自语，“那个东西，想要阻止我和浮屠子近身。”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乱跳，呼吸变得急促了许多。
她被拖在幻境之中，浮屠子要独自面对魔须和魔物！
“君上又犯糊涂了……”银衫桃花眼男子叹了口气，“当初浮屠子自爆之后，上古神物重见天日，是君上您不顾烈焰焚身之痛，取神物，晋阶道君，灭杀邪魔。只是落下了病根，总是梦回从前，每次醒来都要恍惚好一阵子。”
宁青青并不理会他。
她不知该如何脱离眼前的幻境，便凝了神，扫视四座。
底下那些美男正在给她歌功颂德，说的都是她拿到神物之后平定天下的事迹。
宁青青抿了下唇，问：“谢无妄呢？”
桃花眼男子掩唇笑了笑：“还跪在殿外恳求您原谅。从前他得势时对不住您，如今跪烂膝盖卑躬屈膝地求您，又有何用，平白惹人笑话！君上，别理他，这里那么多人，都盼着君上垂目一顾呢。”
宁青青：“……”
她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幻境有哪里值得沉迷？
她此刻清醒得不得了，知道自己和浮屠子身陷魔物大潮之中，还要面对一只实力极强的魔球。
耽搁不得！
她急急起身，自銮座上飞掠而下。
身体极为轻盈，充斥着力量感。一掠，便闪逝到了殿门处。
只见黑阶下，果然跪着一个人。
祈求原谅的谢无妄？
宁青青落到他的身前，闭上双目，问道：“你在做什么？”
男人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深情又痛苦：“我知道错了，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失去你之后，我痛不欲生，活着再无意趣。可否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不会令你伤心，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好不好？就算你身边还有别的男人，我也不介意。”
宁青青：“……”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道：“这样的东西，也配叫谢无妄么！狗屁不通的幻境，给我——破！”
蓦地睁眼，心中的谢无妄与眼前这张空有其形的脸根本对应不上。
幻象从割裂之处急遽破碎。
她似溺水者探出水面，长吸一口气，耳中轰然灌入了重重魔啸。
回来了！
身边，浮屠子狼狈地大喘着粗气，为了护她，似是又挨了好几下，唇角残留着一片未擦尽的血痕。
“对不住，我掉进幻境里面了。”宁青青挥动蘑菇，将近身的魔物甩开。
抬眸一看，只见魔球上的魔须又被削了三条。它挥着几根秃须，嘶鸣痛吼，倒是给了胖瘦两个少许喘息之机。
“嗨呀夫人道什么歉，我也被弄进去了！”浮屠子连声啧道，“真他吗有病！什么鬼幻境，说我拿到神物，取代道君成了天下共主，还让道君跪台阶下边儿，吓得胖子我当场滋了尿，一下就醒了。”
宁青青：“……”原来还有这样的破境之法！
学到了。但是并不想尝试。
一胖一瘦继续冲杀上前，拖着铺天盖地的魔物，杀到了距离魔球不到百丈的地方。
浮屠子重重抿了下厚唇：“那，我上啦？夫人好好，保重。”
生离死别之际，再豁达的的胖子也未免笑得难看，语声微微哽咽。
宁青青抬手阻止了他。
“灵力还剩多少？”她盯住那只魔球，缓缓露出了小恶魔般的微笑，“多亏它用幻境算计我，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148章 救世英雄
被幻境困住片刻，宁青青和浮屠子深陷扭曲异魔的包围之中，再无退路。
此刻，一胖一瘦距离那只大魔球已不过百丈，六条被法器斩断的魔须汩汩流淌着漆黑的黏液，因为疼痛，胡乱在半空挥舞，带出“呼呼嗡嗡”的音啸。
一根新魔须从本体抽离，携泰山摧顶之势，当头砸向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入侵者。
阴影罩下，腥风扑面。
“放个大招，挡它几息就行。”宁青青冷静无比地交待，“要最好看最壮观的法术，不用节省灵力！”
“嗳！”浮屠子掐诀，掀起了数十丈高的水灵巨浪。
“哗啦啦啦——”
翻腾的水浪托住当头砸下的魔须，也暂时轰开了围在周遭的异魔。
“衣裳脱了，快。”宁青青偏头道。
浮屠子：“？？！！”
惊恐的胖子下意识要捍卫自己的清白，刚攥住领口，忽然想起了谢无妄半阖着眼皮，凉声吩咐他“满足夫人一切无理要求”的样子。
尽忠职守的右前使紧紧抿住唇，下定决心，壮烈无比地扒下自己的外袍，闭上双眼：“夫人，属下脱啦！”
“换件黑的。快！”宁青青一边交待，一边脱下外袍，套上另一件黑色长裙。
浮屠子：“……哦，哦哦。”
头顶上方，水灵力凝成的巨浪迅速消失殆尽，呼啸的魔须即将拍落！
宁青青抓住两件衣裳，飞快地探出菌丝，凝结。
下一瞬，“哗啦啦”的碎浪声震耳欲聋，魔须击穿正在消散的水灵力巨浪之后，兜头轰然拍下。
只见被庞大阴影笼罩之处，两道呆滞的身影来不及躲避，“啪叽”一声，双双被拍扁在地！
魔须力量极大，震得整座黑岛都在隐隐颤动。
大魔球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就击中了敌人。
它愣愣地举起魔须，左右挥了挥，将围上来的异魔挥开，然后像蛇一样弓起须须弯向一旁，察看凶案现场。
那二人确实被砸扁了，两具身体都糊在地上，一白一蓝，瘫成一大一小两张薄饼，白生生的皮肉从领口和袖口中溢出。
“吼——”
魔须挽了个鞭花，得意地高高扬上半空。
趁这只魔球沉浸于美梦时，宁青青和浮屠子借着还未彻底散尽的水浪遮掩，匆匆穿过魔须阴影，奔到了它的主体面前。
此刻所有的魔物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那两张薄饼上，谁也没留意这两道与周遭泯然一色的黑影。
宁青青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魔球本体。
断裂的触须根部不断滴落长长短短的黑色黏液，腥臭味道异常刺鼻，它们“呼呼”地覆向魔球本体，试图保护它。遗憾的是，这些残缺的根须无论如何拆东墙补西墙，也无法将本体彻底包裹起来。
本体与魔须不同。魔须像是坚硬虬结的老树根，本体则像柔嫩的内脏，藏在根须之下娇弱地蠕动。
很显然，这便是它的弱点。
宁青青心下大定，回头一望，只见汹涌异魔大潮正从四面八方围向那两件被拍扁在地上的衣裳。
她动了动手指，操纵着团在衣裳底下的菌丝，摇摇晃晃，艰难地‘挣扎’着试图爬起来。
只见那根守在边上的魔须干脆利落地呼啸一圈，将周遭围拢的异魔甩击得七零八落，然后高高扬起、重重拍下！
“啪叽——”
菌丝顺势扁成了薄薄的两瘫。
魔须一鼓作气，将这两具“尸体”碾成了纸张的厚度。
“继续做你的杀敌大梦吧傻崽！我做的‘幻境’如何啊？”宁青青弯起眼睛，得意极了。
她荡出一缕菌丝，牵引着身躯掠起二十丈，悬在了一处袒露的本体面前。
菌丝一卷，取出了谢无妄那滴元血。
谢无妄的血脉最克魑魅魍魉。第一次尝试对付毛英俊身上的魔蛊孢子时，她用谢无妄的元火开道，当真叫做摧枯拉朽，恐怖如斯。
多亏了方才的幻境，不仅让宁青青灵光一现想到金蝉脱壳之计，还贴心地提醒了她‘烈焰焚身’这四个字。
宁蘑菇坏笑着，卷起谢无妄元血，深深扎进了魔球本体之中！
“滋——”
“轰——”
场面比宁青青的预期更加壮观。
元血过境之处，魔球柔嫩的本体竟是直接被点燃，一串串暗火紧随冲锋的菌丝，在魔球本体之中横冲直撞，大肆破坏！
“嘶吼吼吼！！！”
魔球爆发出骇人的音啸。
盘在本体上的所有魔须齐齐荡开，发了疯一般，胡乱地向着四周轰隆拍打。
场面霎那大乱。
宁青青急急收回那两件衣裳底下的菌丝，随手捆了胖前使，把他吊到自己身边。
一胖一瘦两个茧子窝在一根断须下，堪堪位于大魔球的攻击盲区。
“夫人哇！”浮屠子两眼呆滞，嘴巴却是无比灵活，“您可真真是聪明绝顶，智计无双！这一招连环克敌之计，妙！实在是妙！即便是道君在这里，必定也要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属下不知如何表达心中对您的敬仰之情，从今日起，您就是我的亲夫人！”
宁青青：“……”
她恹恹垂下眼角，决定不提醒这个马屁快把他自己拍上天的家伙。
等到了谢无妄面前，他最好再把这话好好复述一遍。
谢无妄一定打不死他。
蘑菇一边腹诽，一边操纵着那根妖娆浪荡的菌丝，以谢无妄元血为刃锋，在魔球本体之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她很快便掌握了本体受痛时魔须挥动的规律。
菌丝灵活地绕圈圈游走，狡猾地伤害魔球，引它抽搐着魔须，一下接一下扫向遍布黑岛的魔物。
轰隆隆甩过来，哗啦啦荡过去。
数十条恐怖的根须群魔乱舞，将密布在黑岛上的异魔们杀了个落花流水。
很快，火焰蔓延到了魔须内部，这些燃火的长须杀伤力更是恐怖，似盛满了熔岩一般，无情的暗火顺着破损处溢出，向着四面泼洒如雨，将异魔烧了个鸡飞狗跳。
烈焰熊熊，焚毁了下半部分之后，高逾百丈的巨大魔球开始向着岛面倾陷。
“轰——轰——轰——”
魔球倒塌之时，被彻底点燃的本体与熔火根须呼啸着彻底破碎，摔向四面八方。
火山爆发也不过如此了。
宁青青及时荡出菌丝，扒拉住更高处的魔须把自己和浮屠子挂得更高，以免殃及池鱼。
火烧魔球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到风波平定之时，黑岛上也没剩几只能活动的异魔了。
英勇无比的宁青青操着蘑菇游走在火焰废墟之间，将那些幸存者一只只扑杀。
浮屠子屁颠颠跟在身后，为她摇旗呐喊。
击杀最后一只异魔之后，整座黑岛开始分崩离析。
胖子忍不住蹦了句乌鸦嘴：“会不会来个更厉害的哇？”
宁青青：“……”
黑色的岛屿碎片一块一块消散在脚下，宁青青和浮屠子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破碎废墟之间，极缓极缓地向着下方旋转坠落。
身边偶尔浮过几星暗火，像焰蝶般，翩然伴在一瘦一胖两道身影周围。
渐渐地，所有黑色消散无踪，火星也次第熄灭。
茫茫天地之间，只剩直贯上下的灰色气流漩壁。
宁青青和浮屠子就像两粒微尘般，悬浮在风暴中心。
周遭漫起了浅浅的金光。
像温暖又滋润的泉水，包裹住两具疲累不堪的身躯。
“真舒服啊！”浮屠子长声喟叹。
宁青青深以为然。
金泉缓缓向下，将他们送到一片暖融的金色光团中。
“二位英雄。”缥缈温柔的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你们消灭了盘踞在西阴的邪魔，救苍生于水火，我替这世间万万生灵，感谢你们的英勇壮举。”
宁青青与浮屠子悬在了满是浅金光芒的虚空之中。
在他们身前，一团温柔明亮的金光渐渐凝出形体。
是一位极美的女性神祇，妆发、面容、衣饰，皆由金光凝成，像一尊虚实相间的金身塑像。
浮屠子怔怔转头望向宁青青。
这位神祇和她像极了，比外面行走的那些西阴神女更像。
“英雄，你们已经用智慧和勇气，证明了自己。”金身之中，飘出温和至极的女声，“劫数尚未尽渡，风波犹未平息。请带着神物返回尘世，消灭那北地至邪，好好守护众生罢！”
宁青青心头一跳：“请问北地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金身回道：“那是拥有毁天灭地能力的邪神。英雄，带走这件神物，它将赋予你神祇的力量，助你拯救苍生。”
只见金光微晃，神像微微侧身让开，纤手一拨，拨开金雾，露出一件金红璀璨的神兵利器。
在它出现的一霎，空间也隐隐不稳，清越至极的凤鸣声直击心灵，正气威严，令人心头颤颤，有敬有畏。
毋庸置疑，它是真真正正的神物！
“嘶——”浮屠子睁圆了绿豆眼，“夫夫夫人！这是真的神物！这、这是要美梦成真啊！得到这件神物，必定能够大杀四方，无可匹敌！”
宁青青的心中亦是翻腾着紧张和激动的情愫。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线移向金身：“请问，你是西阴神女吗？”
金身温柔地笑道：“那只是世人给我的一个称谓罢了，我守护这里，守护着神物，等待有缘之人。英雄，去取神物吧，你需要它，这也是你应得的奖励。”
“夫人，快去吧！”浮屠子苍蝇搓手，“属下为您骄傲！”
宁青青望向他，见他笑出了泪花，看上去比她更激动百倍。
她踏着虚空向前走去。
距离神物更近，耳畔的凤鸣声更加清晰，伴着焰息迎面扑来，让人心神激荡。

第149章 相爱相杀
宁青青走向那件焕发出金红光芒的神物。
耳畔凤鸣更加清晰，炽热高温迎面袭来，她能感觉到这件神兵利器十分高傲，甚至可以称得上傲慢。
它很狂，非常排斥外人接近。
到了五步之内，宁青青看清了长柄上的纹理。
那是至为绚烂的凰火。
视线自上而下缓缓移动，将它的全貌尽收眼底——这是一把戟。它插在一方玉台之上，玉台材质奇异，世间罕见。
她再向前一步，环绕在凤凰戟周围的高温焰息猛地燎过面颊，生生把她逼退三步，停在了女神金身旁边。
她偏头看了看它。
“神物不太好取啊。”宁青青苦笑。
金身微笑：“神物自是有脾气的，靠近它需得克服阻碍，拿起它，更是需要莫大的决心和毅力。”
浮屠子掂着胖手来到宁青青身旁，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曲的缝缝，只知道一味点头：“嗯嗯！当然没那么容易！夫人冲啊！”
宁青青点点头，踏出一步，忽地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金身。
她问：“请问行走于世间的西阴神女，都是你的化身吗？”
金身缓缓摇头：“不是的。我是西阴的守护者，无法离开此地。只有感应到世间劫难降临时，短暂地将神力赠予那些信仰我的女孩，让她们引领众生渡过劫难。”
“前些日子出世的那位也是吗？”宁青青问的是云水淼。
“是的。我感应到邪神即将冲破封印为祸世间，就连西阴亦被邪魔入侵。于是我寻到了她，请她帮忙寻一位英雄前来西阴，消灭邪魔，带走神物拯救苍生。”金身娓娓道来。
宁蘑菇轻轻抿住了唇。
听起来，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不妥。
如果摒弃偏见，客观地看待“西阴神女”的话，她们的确是前赴后继守护着世间，并且牺牲了自己。
西阴被邪魔入侵，这位西阴神女匆忙之下没有顾得上考察云水淼的心性人品，也在情理之中。
而眼前的凤凰神戟，的确也是真真正正的神物无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宁青青心中总是隐隐有些彷徨抗拒，没有由头，只是出于“感觉”。
她从前讨厌西阴神女，就算眼前这位正主温柔和善，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夫人夫人夫人，您还等什么啊！”浮屠子快把胖手给掂散架了。
活脱脱诠释了什么叫做皇帝不急太监急。
“去吧，英雄，世间万万生灵在等你拯救。”女神轻轻抬手。
浮屠子疯狂点头：“对对对，道君知道您得了神物，一定龙颜大悦！”
宁青青：“……”
谢无妄，他。
思维蓦地一顿。
谢无妄此刻身处瀛方洲下的封印阵眼，取镇印之宝，上古神戟。此戟在数万年间，将海天之域的灵力吸收殆尽，当时宁青青曾经思忖过，那么多灵力，都被吸到了哪里？做什么用？
传说中，祖神搬山填海，镇住了海眼中的邪魔，换来四海太平。而那座‘山’，其实是神戟在万年间召来浮土，筑成的海上之陆——瀛方洲。
山即是神戟。那么海眼中的邪魔呢？
她又想起更多事情。
寄如雪说过，玉瑶酒后失言告诉他，西阴神女皆是出自瀛方洲。
谢无妄说过，西阴神女之所以长那个模样，是因为她们脸上戴着一张材质奇异的玉石面具。
宁青青的目光缓缓投向面前的神戟，以及戟下奇异的玉台。
若她没有猜错……
心脏在胸腔中，开始飞快地加速，擂得胸骨生疼。
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瀛方洲。西阴。玉。
诸多线索，飞速凝在一处。
倘若此戟正是彼戟呢？如果这把位于西阴的凤凰神戟，正是瀛方洲之下封印阵眼之戟……
它的确是神物没有错，那么它在镇压的，是什么东西？
拿走了戟，被它封印镇压的那个东西，是否会被释放？
一个……与玉有关的东西吗？
心脏跳得更疾，呼吸往胸腔中带进了更多寒意。
宁青青感觉到左侧方的金身缓缓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背上。
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这一回，灼热的焰息没有挡住她的脚步，她径直便走到了神戟旁边。
它很长，远远超过她娇小的身躯。
她猛然探出手，握住了戟杆。
华丽古朴的凰火纹理印在她的掌心，凤鸣更戾，震得她脑袋‘嗡嗡’直响。
她再探一只手，双手牢牢握住它。
“英雄，将它拔起来！”神女的声音隐隐透出激动。
“夫人威武——”胖子嚎破了嗓。
宁青青再吸一口气，双手发力！
但是。
她非但没有将其拔起，而是竭尽全力，往下狠狠一刺！
虽然只刺下毫厘，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轰——”
金光倒卷，短暂的凝滞之后，刺破耳膜的恐怖尖啸声回荡在整个空间中。
“呀啊——”
“啊啊啊啊——”
宁青青难以形容那道声音有多么凄厉可怖。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万千只尖锐的黑色魔爪，在脑海里面拼命抓挠。
再下一瞬，金光彻底散尽！
幻象破灭！
没有什么金灿灿的神女，没有什么温暖的金色软泉。
眼前只有一片黑色腐地，腐地正中平躺着一只玉质的俑。
玉俑胸口直直插着凤凰神戟，戟尖将玉俑贯透，丝丝缕缕黑色魔息涌入它身下的黑色腐地，戟上光华流转，封住那些魔息，将它们尽数驱入腐地之下的无底裂隙。
裂隙中隐隐可见封印光芒闪烁。
此刻，玉俑没有五官的脸上凹出一个口状的坑陷，正在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吼。
宁青青垂眸望去。
只见被神戟贯穿之处，玉俑凝出了一层金色的痂壳，护住了自己。
方才她那一刺，帮助神戟深入毫厘，撕开了少许金痂，令那玉俑之中淌出更多黑色魔息。
“夫夫夫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浮屠子想要凑上前，却被汹涌的凰火逼到了更远的地方。
清越狂傲的凤鸣响起。宁青青诡异地读懂了凤凰神戟的意思——它对她已经非常客气了，换成旁人，寸步都休想靠近。
“没怎么回事。”宁青青沉沉喘了口气，望向戟下之俑，“应邀而来，击杀邪魔。怎么样，这位玉俑邪魔朋友，可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
“呀啊啊——”玉俑脸上那个口状的凹陷撕得更大，俨然怒不可遏，“不——”
重重叠声回荡周遭。
尖啸中，刻毒的怨恨之意如同寒息一般，似是能穿透耳膜，落进骨缝中去。
神戟之上涌出凰火，沿着金痂的撕裂处侵袭玉俑。
玉俑试图挣扎，然而却被神戟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一动也动弹不得。
它只能调动金痂，封向那道细微的新伤。
“啊啊啊我明白了！信仰力量，夫人，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信仰力量！”浮屠子一蹦一跳地关注着战局，“它用信仰力量对抗神戟呢！要不是有这玩意的话，它早该被烧成一地渣渣了！”
“唳——”神戟发出了骄傲的认可声。
宁青青心头微动。
笼罩在西阴之上的迷雾，终于被拨开了些许。
上古时，这个东西被神戟贯穿之后，顽强地活了下来，它依赖信仰力量保命，逢灾祸出世的西阴神女，便是它用来收集信仰力量的工具。
玉俑的力量在增强，神戟也需要大量吸收天地灵力来与之对抗，于是造就了灵力贫瘠的瀛方洲。
宁青青心中转动着念头，却不耽误手上的动作。
她蓄了些力气，再度握紧神戟，重重刺下！
“呀呀呀——死死死——”
玉俑拼命挣扎着仰起头来，似要将宁青青活吃入腹。虽然玉俑无面，但那股阴寒恶毒的恨意，却是扑面而来，似活物一般。
宁青青才不怕它！
此刻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凶残的蘑菇握紧凶器，再度往下刺去。
“滋嘤——”
层层金光护着玉俑，与神戟摩擦之处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金属刮音。
流火飞溅，凤鸣声声。
宁青青的力量虽然微小，却足以打破神戟与玉俑维持了数万年的平衡。
一毫、一厘……
戟尖寸寸深入！
“咯——嚓——”
金光开始变得捉襟见肘。
宁青青一鼓作气，一下接一下，握紧神戟，全力刺杀！
玉俑上的伤口飞速扩大。
周遭的温度越来越高，视野之中渐渐弥漫了焰色。
“夫人，起火啦！”浮屠子小心地出声提醒。
宁青青望向四周，只见那顶天立地的漩涡巨壁之上，一处接一处燃起了狂烈的焰。
似是变成了一只火龙卷。
这股火焰力量，怎么看上去颇为眼熟……
与此同时，宁青青手中的神戟上忽地传来一股不容违逆的、向上的力道。
有人，在拔戟！
宁青青：“……”
谢无妄！
他在外面并不知阵眼中的情形，闯到了神戟边上，自是要取走它。
这是一个奇异的空间结界。
她和谢无妄看不见彼此，却可以同时触碰这把凤凰神戟。
她要往下刺，他却在往上拔。
她不可能敌得过谢无妄的力量，再加上一百个浮屠子都不行。
“呀哈哈哈——”玉俑得到喘息之机，迅速调动金光，封住创口，“好！”
神戟一拔，宁青青与浮屠子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宁蘑菇生无可恋地扁了嘴，双手死死握住神戟，与谢无妄对抗。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相爱相杀吗？”她悲愤地嘀咕，“谢无妄，你死了！你真的真的要死了！”
神戟一寸寸退离俑身。
败亡，近在眼前！
宁青青的力量根本无法与谢无妄抗衡。她死死咬住唇，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机关头，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念头……
有无什么办法可以提醒他……
传音镜自是不行，此地位于奇异的空间结界之中，且不说传音镜能不能连通里外，只说给他传信的功夫，便已足够谢无妄将神戟拔走个十来回！退一万步说，就算传出了消息，此刻的谢无妄也不会分神去听什么鬼传音。
念头一闪即逝。
传音镜，不可行。必须在当下便让他收到她的消息……
她，谢无妄。
谢无妄，她。
三百年的默契……
有了！
宁青青心脏‘怦’地一跳，握住戟，估量着谢无妄的动作，双手迅速向上攀。
忽有一霎，心中似有细微感应拂过。
她知道，这便是谢无妄握戟之处。
那个家伙，依旧狂妄无边——她能感觉到，他是用单手握住神戟的。
蘑菇紧紧抿住唇，没有继续往下逐力，而是用身躯抵住神戟古朴炫烂的戟杆，竭尽全力推动它，于原地画起了小小的圈。
一圈……又一圈……
绕到第二圈半时，拔戟之力，蓦地停滞！

第150章 战斗素材
在宁青青推戟画圈之后，拔戟之力，蓦然停滞！
那一瞬间，她的心间仿佛有根弦被轻轻一拨。
“嗡……”
暖暖的热流荡遍周身，麻酥酥、甜丝丝。
谢无妄感应到了她，以及她要向他传达的信息。
心有灵犀的快乐，世间最难得。
又一股力道加诸戟身。
她感觉到，谢无妄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恰好覆在她握戟之处。虽然触碰不到彼此，但她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握着她的双手，给她助力，坚定平缓地……往下贯刺！
‘怦怦！’
心跳加速，心尖悸颤。
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激荡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她握紧长戟，一寸寸深入玉俑胸膛！
“呀啊啊啊——”死玉般的头颅左右摇摆，它拼命挣扎，然而受神戟所制，它的力道微弱得几近于无。
“不、仆——”
宁青青饱览话本，深知“反派死于话多、正派死于心软”这个颠簸不破的道理。
她冷酷无情地发力穿刺，毫无怜悯之心。
金石摩擦声一刻不绝。玉俑奇硬，又有那金色的信仰力量相助，神戟就像是刺入坚石一般。
即使加上谢无妄的助力，也只能稳扎稳打，寸寸推进，不可能一蹴而就。
宁青青使出了挤蘑菇汁的力量。
一丝一丝向下的，是她的坚韧。一截一截深入的，是谢无妄的强势。
刚柔并济的合力之下，戟刃一往无前，逐渐深深嵌入玉俑胸膛。凰焰熊熊，金红焰息丝丝缕缕顺着玉缝向周遭渗透铺开，似蛛网一般。
焰色从玉俑深处映出，将它变成了一块血玉。
眼见将要功成，忽有金光一荡，一道携满了杀机的冰冷气息蓦然降临！
宁青青余光瞥见，来者是一个头顶红色高冠，身材魁梧的方脸男人。
东海侯。
二百年前将云水淼送入天圣宫的是他，二百年后与云水淼一同出现在瀛方洲还是他。
他，就是这西阴玉俑的使徒！此刻玉俑危在甘夕，他自是要赶来相救。
东海侯目光阴鸷，还未落地站稳，便扬手挥出山呼海啸般的金刃，劈头刺向宁青青。
“夫人！”
浮屠子张开双臂，高高跃起，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宁青青与刃锋之间。
无数利刃袭来，胖子按下逃跑的冲动，把头偏到了一边，双眼紧闭腮部紧绷，身体缩成了一团颤抖的波浪。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只见金灵力甫一离开东海侯的身体，立刻就化成了一道扭曲的龙卷，被凤凰神戟吸入戟内。
“呃……”
浮屠子急急退到了宁青青身边，咧嘴笑：“诶嘿，这货也使不出灵力。”
宁青青一边咬牙切齿将戟往下戳，一边提醒他：“只是不能释放灵力而已，他可以用灵力强化肉身来杀我们！”
浮屠子：“……对哦。”
东海侯一击无果，立刻意识到在此地释放灵力将会变成神戟的助力，于是蕴灵于内，扬起蓄满了金灵力的锋锐十指，向着宁青青与浮屠子直袭而来。
行动之间，带上了金属与风雷之音。
“上了！”浮屠子祭出算盘，“啊啊”大叫着，摇头晃脑扑上前去。
宁青青：“？？？”
为什么有种村口泥娃娃打架的即视感？
“铛——”
大算盘架住了东海侯的魔爪，交接之处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噗……”浮屠子口中喷出鲜血，隔着算盘，洒了东海侯一头一脸。
圆滚滚的身躯倒飞，摔到了宁青青脚下。
“胖子你不会打架？”宁青青生无可恋。
“没有灵力打不了哇！”浮屠子狼狈地爬起来，艰难撑起算盘，竖于身前。
除了剑修之外，别的修士平时炼的都是道法神通，并不擅长肉搏。
不过能像浮屠子这般全无章法也实属罕见。
东海侯可不会等他们慢慢商量，他身形疾掠，再度攻了上来。
浮屠子深吸一口气，扬起算盘迎上前去。
他大口吐着血，脚步已然不稳，轰隆隆一脚一个坑。
“杀啊——”只见这胖子卯足力气，抡动算盘，兜头砸向东海侯。
这一回东海侯有备而来，没有硬碰，而是抓住了浮屠子的算盘，金灵力陡然爆发，一拧，一甩。
“咣铛铛铛……”
算盘脱手，被远远掷了开去。
东海侯阴阴一笑，扬起利剑般锋锐的手指，掏向浮屠子心口！
浮屠子仿佛已预见到这只手穿过自己胸膛，将心脏攥到背后捏爆的惨景。
他完全不擅长贴身近战，东海侯又有灵力加持，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属下先走一步，夫人保重！”胖子急吼一声，丹田一沉，打算自爆元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忽有阴影罩下，只见一只大蘑菇兜头拍向东海侯，逼开了这一记贯心之击。
一击之后，蘑菇散成万千道剔透的青玉丝线，一缕缕缠向浮屠子，牵住他的每一处关节。
浮屠子：“？”
东海侯一退之后，再次攻到了面前。
浮屠子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躯便被菌丝拽住，猛然一个后仰下腰，险险避开了呼啸横扫而来的利爪。
那道金属锐风几乎就是贴着脸呼过去的，在他的胖腮上激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浮屠子一双绿豆眼瞪成了斗鸡眼。
还没回过神，双脚一滑，借着东海侯前冲之机，与他错身而过。
身躯被菌丝托起，右臂飞扬，并指成刀，干脆利落地反手切在了东海侯颈侧！
浮屠子身上虽然不剩什么灵力，但是合道大能的肉身本就足够强悍，这一招干脆利落又出奇不意，击中东海侯脆弱的颈骨，逼得他倒退数步，唇角渗出血来。
“哇呀呀呀！漂亮！”胖子马屁业务娴熟，“夫人这一下，颇有道君之风——”
宁蘑菇幽幽瞟过一眼：“就是跟他学的。”
在沧澜界时，谢无妄无法施放灵力，正是凭借高超的杀技来战斗。
蘑菇是极度爱美的生物，谢无妄长得好看，打起架来更是飒得厉害，她自然看了个目不转睛，将那一幕一幕刻入脑海。
他先打黄小狗，再打寄如雪，两场战斗下来，让宁蘑菇收集到了满满的战斗素材。
她用菌丝操纵着浮屠子的身躯，就像偶师牵动木偶那样，一记接一记施展出了谢无妄的专属杀技，冷酷狠辣、招招致命。
东海侯一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虽然未露败相，却无法再攻前一步。
这边，凤凰神戟的侧刃也切到了玉俑之上。
半月侧刃极大，一旦切进去，玉俑便再无反抗的余地！
“滋……”侧锋抵住了玉俑的下颌和咽喉。
“呀啊啊啊啊——”玉俑的惨叫中带上了化不去的惊恐。
东海侯十分着急。
他连续几次试图向宁青青发起冲锋，均被浮氏胖偶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堵了回去——谢无妄擅攻伐，宁青青则擅长以柔克刚。
他与她的技巧融合，进可攻，退可守，完美无缺。
那一边，菌丝与浮屠子在共同战斗。这一边，宁青青与谢无妄联手歼灭俑魔。
胜利近在眼前！
宁青青的心中涌起阵阵热浪。
与信任的同伴并肩而战的感觉可真好啊。
蘑菇喜欢，十分喜欢。
东海侯久攻不下，神色愈加焦急。
眼见那玉俑即将被神戟击杀，他的眸光开始疯狂闪烁，隐隐已有了退意。
这世间，何人能不惜命？
东海侯的攻击开始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浮屠子明显感觉到压力减轻了许多，他得意了起来，冲着东海侯扮鬼脸吐舌头，大开嘲讽。
“哟，侯爷这就要走哇？”
“来都来了！坐会儿呗！”
东海侯眸色更沉，当胸轰出一拳之后，借着反震的力道倒掠到了腐地边缘。
宁青青知道他有退意，自是不拦——少了东海侯这个变数，她可真是求之不得。
此刻最要紧的便是击杀玉俑，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缓。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只见东海侯愣怔一瞬之后，蓦地将双臂展在身侧，轰然震碎了身上的衣裳，露出健壮黝黑的身躯。
宁青青：“……”
浮屠子阴阳怪气：“……侯爷，就您这姿色，甭使美人计了吧？”
下一刻，只见东海侯浑身剧震，眼球凸起，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旋即，只见一道接一道金灵力凝成尖刺从他的身躯中猛然贯出，骇人之极。
“铮铮铮铮——”东海侯高大的身躯晃眼便成了一只刺球。
刺尖上染着血，有些色泽鲜红，有些色泽发暗。
这是……连内脏都切了。
在一声无比凄厉的痛呼之后，东海侯的五官之中，亦是爆出了利刺。
“啊这……”浮屠子寒毛倒竖，“好可怕！看起来不像是自愿的哇！”
眨眼之间，东海侯彻底变成了一只通体染血的金属刺猬球。
只见这大球呜嗡一滚，径直撞向浮屠子与宁青青！
菌丝反应奇快，急急把浮屠子抛到远处，陡然一卷，将那只大算盘捞了过来，“铛”一声巨响，抵住了东海侯大刺球。
只僵持一瞬，算盘就被刺球推动着，一尺一尺刮过地面，直逼宁青青。
浮屠子“嗷”一声扑上前，后背往算盘上一靠，两条胖腿死死抵在地上，拼命向后拱。
“噗刺。”有尖刺透过算盘的间隙，扎进了浮屠子的身体。
他死死抿住唇，埋头用力顶住算盘，不发出一丝声音。
“滴——答。”鲜血顺着袍子淌下，一滴一滴渗入黑色腐地。
浮屠子十分庆幸先前对付魔球的时候换上了黑色衣裳，受了伤也看不出来嘿！
两条胖腿在地上猛蹭，竭尽全力抵住刺球，将它往反方向推去。
“呃呃……”东海侯变形的喉咙中溢出了不甘的含混声，“吾神！为何……杀我！我做牛、做马……聚信众，寻贡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浮屠子冷笑：“与虎谋皮，你不死哪个死！”
“呃！”又一声惨嚎之后，只见一道尖刺从东海侯口中激射而出，险些削掉了胖子的耳朵。
飞刺直取宁青青。
她早已防备着这一出，寒芒闪过之时，她用菌丝牵着自己飘了起来，避过一击。
刺球之上，更多尖刺开始颤动。
“不好！”浮屠子意识到不妙，疾疾猛撞这只可怕的刺球，将它抵向一旁。
“嗖嗖嗖嗖——”
无数利刺疾射而出，幸好浮屠子隔着算盘将它撞歪了些，让那一蓬飞刺偏离宁青青的方向，落到了腐地另一侧。
利刃破风的飒声中，夹杂了不少皮肉穿刺的声响。
胖子的黑袍上面洇开了团团深黑。
而宁青青掌中的神戟，已然切进了玉俑的头颅！

第151章 他的劫数
“滋嘤——”
神戟刺入玉俑的头颅，切开了那个口形的凹陷。
神焰涌进去，玉俑痛苦地左右摇晃着头，再发不出声音。
此刻，只剩下半边身躯的东海侯再一次把密布着尖刺的后背转向宁青青。
她不敢撒手躲避，就怕节外生枝。
浮屠子推着算盘轰然撞上去，再度将这只大刺球撞歪了些。
“嗖嗖嗖——”
一排排尖刺飞出，扎在了腐地上。
东海侯的身躯被彻底掏空，软成了薄薄一滩碎絮。
瞬间寂静之中，隐隐传出些玉碎声。
宁青青循声低头一看，只见三枚尖刺扎在了玉俑的右侧身躯上，玉俑借着尖刺的助力，正在把这一小部分未被凰火波及的俑体剥离出去。
它放弃了本体，金色的信仰力量尽数涌向这一部分残躯。
失去保护的俑体立刻被凰火焚成了黑色空壳。
这样做显然损害极大、后患无穷，但是生死存亡之际，玉俑已顾不上这些。
宁青青可不会放它逃走。
菌丝倒卷而回，密密麻麻的细线一缕一缕，将这段试图逃离本体的残肢缚了回去！
“呀啊啊啊——”尖啸声袭入她的识海。
菌丝上传回恐怖的腐蚀之痛，剔透漂亮的青玉菌丝泛起层层死灰。
这个俑，即便只剩些许残体，也不是人力可以对抗。
宁青青抿紧双唇，将所有的菌丝都缠绞上去，将它绑得更紧，助凰火击破那一层金光防御。
双手握戟，直直贯下！
“轰——”凰火卷过裙边。
玉俑灰飞烟灭。
只见它躺卧的地方留下一个奇异的黑色漩涡，不知通往何处。
神戟镇着这一处眼位，一簇又一簇凰火渡入漩涡之中，隐隐焕发出封印之光。
宁青青退出一步，怔怔望向自己的右手。
那股死玉般的寒气已顺着菌丝袭入她的身体。她冷极了，战栗由内而外，遍布全身。
“夫人——”浮屠子踉跄着滚了过来，一边喷血一边担心她，“你没、咳噗、你没事吧？”
宁青青缓缓转头望向他。
只见这胖子的黑袍已经染成了血衣，只不过衣裳颜色深，不那么醒目，脖子上也落了个两头透风的孔洞，险险没有割断气道和大脉。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
“浮屠子，”她用平静的声音，快速说道，“这个东西身上淌出去的，是魔息。我怀疑这里便是魔渊封印的阵眼，神戟恐怕拔不得。”
浮屠子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那个黑色漩涡。
她继续道：“见到谢无妄，告诉他，我宁愿他杀了我，也不愿做任何违背我意愿的事情！”
浮屠子的绿豆眼睁成了土豆眼。
“夫人？！你怎么了！”
他定睛望向她，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宁青青自己可以感觉到，转化正在不断蔓延，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爬向她的脸。
玉俑只剩下了一丝残留的意志，但就是这一丝力量，她也无法抵抗，这是真真正正的、邪魔的意志。
她感应到了它！它寄生在她的身躯中，想要伺机夺谢无妄的道骨，用来复活！
僵化袭至她的下巴。
宁青青吃力地开口，用气声告诉浮屠子：“它要夺谢无妄的道骨来复活！离我——远些，别再靠近！将话带给他！”
头皮麻得厉害，一阵白光泛滥之后，宁青青彻底失去了身躯的控制权。
一层无形的俑罩住了她，操纵她。
命运，果然还是降临了。
原来是这个东西，利用她的身体，做了谢无妄的劫。
一瞬僵滞之后，这具身体绵软软地动了起来。
邪魔轻轻活动着藏在袖中的十指，一步一步向浮屠子走去：“右前使，我和你开玩笑呢，过来，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宁青青仿佛回到了青城山的噩梦之中，她什么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上前，准备伤害她在意的伙伴。
‘浮屠子，别信它！’
她为胖子捏了一把冷汗。
这个东西要杀他灭口。
胖子怔怔站在原地，傻乎乎地张着嘴，看着她靠近。
‘傻子，快跑啊！跑！’
到了三步之内，浮屠子忽然一个激灵醒过神：“夫人从来不会和属下开玩笑！”
他猛地向后蹿去。
邪魔一把抓了个空。
浮屠子伤重，一动，便气喘如牛。他身上的衣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淅淅沥沥地洒下血串。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狼狈逃窜。
数次险些被抓住衣袍。
邪魔抓起了落在地上的大算盘，呼啸着，一下下挥向胖子不灵便的身体。
“砰！”
浮屠子拦腰挨了一击，身躯轰隆陷了半边到腐地里面。
邪魔阴冷地笑起来，拎起算盘步步逼近，目光落在胖子的脑袋上。
一步、一步。
宁青青拼尽全力想要拖住这具不听使唤的身躯。
然而无论她如何扑腾，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啊啊啊啊——’
邪魔高高扬起算盘，用尖角对准了胖子的头颅。
蓄力、挥击！
就在浮屠子命悬一线之际，周遭的气浪之壁轰然一震，散成了缥缈云烟。
空间结界，破了！
璀璨的光芒照入视野，宁青青短暂地茫然了一瞬。
她难以形容眼前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
粼粼尽是水光。
水浪巨壁直贯天地，被透明的结界挡在外头，筑成了四面宏伟至极的水墙。
阳光从极高处照耀下来，经层层反射，与水光彻底融合，漫成了一片金蓝，美丽壮观之极。
这是瀛方洲下的海底。
出来了！
天圣宫门人结成了万人杀阵，环在周遭，气氛肃穆森然。
大约十丈之外，谢无妄单手扶着凤凰神戟，正将视线投来。不过那么三四日没见面，却像是隔了春秋。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将这封印、神物放在眼中。
宁青青却知道，是他强破了这个空间结界，将她接回身边。
心尖一颤，胸中尽是酸涩。
邪魔知道不可能杀掉浮屠子了。
它转了转眼珠，扔开算盘，恶人先告状：“浮屠子要杀我！”
谢无妄的目光平静无波。
垂眸，望向浮屠子。
胖子爬起来，踉跄滚到一旁，嘶声道：“夫人被邪魔控制了！她、她说不可拔戟，戟封着魔渊！咳咳！还、还有，邪魔要偷道君您的道骨！道君当心！”
消息带到。
宁青青舒了一口气，焦灼的心情总算是松缓了些。
胖子张了张口，终究没忍心说出另外那一句——宁青青让谢无妄杀了她。
这一句，他说不出来。不管道君忍不忍心，反正，他绝不忍心！
“他胡说八道！”邪魔款款走向谢无妄，语声带着媚，“不要信他，一派胡言，我怎么可能伤害你呢？”
谢无妄笑了笑：“嗯。过来。”
宁青青感觉到邪魔激动得浑身颤抖。她知道，只要碰到谢无妄，它便有本事取走他的道骨——邪魔的意志，并非人力可以抗衡，只要接触，它便会像夺舍自己这样，占据谢无妄的身躯。
它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谢无妄！’宁青青又惊又急。
他的唇畔含着淡笑，笑得风华绝代。黑眸注视着她，有情意，有安抚。
她仿佛听到了他往日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阿青，伤我，切莫自伤。
——阿青你看，我这么坏，这么硬实，没有什么伤害是我承受不住的。无论任何时候，只管放放心心伤我，切勿自伤。
——阿青。不爱你是假话，爱你是真。
从何时起，他唤她阿青之后，不再捅她冷刀子，而是害她心口酸涩，几欲落泪？
‘不！谢无妄，不！’宁青青心急如焚。
他淡笑着，动了动薄唇，无声告诉她：“没关系的。”
这一幕，她曾梦到过。她梦见自己被控制，举着剑刺向他，要取他的性命。
在梦中，他便是这样微笑着，告诉她没关系。梦中谢无妄的脸，与眼前这张脸融合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命运吗？
一步、一步。
他立在三丈之外，敛去表情，静静凝望着她。
‘谢无妄！’她在心中向他喊，‘杀我！杀我！它夺你道骨，便可复活！’
她确信谢无妄能够感应到她的心意。
她的求死之意。
他与她有着惊人的默契，合力刺碎玉俑，便是证明。
‘杀了我——杀了我！谢无妄，杀我！’
遗憾的是，谢无妄不为所动。
他甚至轻轻扬起双袖，欲将她接入怀中。他自负至极，他相信即便被夺了道骨，他也能够将她从邪魔手中救回来。
杀她？不可能。
一步、一步。
邪魔又踏过一丈。
‘不可以。’宁青青的心脏如同在油锅中烹煎，‘绝对不可以！’
她才不会让这邪魔得逞，她才不要变成他的劫！
看着谢无妄平静的脸，她忽然想起了妄境中的那一幕——他自伤神魂，一点点夺取了那具妄境之躯的控制权，在最后关头化身为烛，替她除去心魔。
她冷静下来。
对……她也可以。
她摁下了心头的焦灼，将心神彻底沉浸，感应那些僵成了死灰玉质的菌丝。
它们还在，只是被那邪魔的意志覆着占据，她无法夺回控制权。
不过……她可以自伤，从内部断掉它们！
‘碎！’
菌丝崩断，利刃一般的断口切向她自己的命脉，也切向覆在她身体之中的无形之俑。
邪魔刚被凰火击杀，其实也是最虚弱的时刻。
“咔。”
细微的破碎声响起。
“啊啊啊——”邪魔捂住左边胸口，发出尖利至极的惨叫。
“阿青！”谢无妄惊怒，瞬移而上。
‘不会……让它……碰到你！’宁青青向来是一只决绝又坚定的蘑菇。
‘碎！碎！碎！’
铮然的断弦之声响彻她的躯体。疼啊……疼得要命……
可她不怕！听着那不似人声的尖啸，她知道这个东西比她疼得厉害！痛也是它更痛，死也是它先死！
痛，却极是痛快！
‘杀！杀！杀！’
蘑菇破釜沉舟！
菌丝如天塌地陷一般崩断，邪魔附着的每一处，都遭受了狂风暴雨般的摧残。
“啊啊啊啊——”
命脉疯狂破裂，那个怕疼又怕死的东西厉声惨啸着，一点一点被切割成灰，它的啸声愈加高亢，终于有一霎，噪音消失，世界恢复了一片寂静。
‘嘤——’干净的声音回荡在脑海。
谢无妄瞬移到了身边。
在他揽住她的那一霎，她挣脱桎梏，动了动手指。
虽然只挪移了毫厘，但这意味着，她杀掉了寄生在自己体内的邪魔，恢复了自由的意志。
“阳光……真好。”她轻轻吐出气音。
这般壮丽的金蓝绝景，她都想象不出来。这句话，她方才便极想说的。
“阿青，阿青。”谢无妄恨极，咬着牙，尾声微颤，“不要睡。”
她才不睡。
她正在凝聚心神，努力将那些断掉的菌丝聚向心脉。

第152章 心满意足
宁青青的视野已变得十分模糊。
谢无妄捏碎调元丹喂她，摁住她的后心，渡入元火相助。
遗憾的是，这样的伤势谁也帮不了她。
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飞速流逝，她用尽全力想要修复命脉，然而那些碎成了飞絮状的菌丝却怎么也聚不到一起。
“阿青，阿青。”
“不要死。看着我，不要闭眼。”
“阿青，阿青……”
谢无妄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又急又痛，迭声唤她。
这一幕，仿佛从前经历过的。她的思绪已然不稳，飘飘荡荡。
是了，那一次她做了噩梦，梦到谢无妄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来，唤她名字，让她不要死——便是这样的声音。
她记得在那之前，他和她曾共度了一段极尽甜蜜的时光，那个时候虽然他不说，但她是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到爱意的。正是因为那些点滴温情和爱，让她‘恃宠而骄’，想要与他走得近些、更近些……
那个梦，便是他们感情破碎的开端。
原来应在这儿呢。他，当真会这样唤她。
谢无妄并非真的冷心冷性，他也会急，也会痛，也会这么抱着她，让她不要死。
只是，为什么她可以提前感知到命运啊……蘑菇茫然地挣了挣，将自己的身躯贴向谢无妄，从他的身上汲取温度。
她有些冷。
她只能再拼尽全力凝聚一次心脉，然后便要脱力了。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憋住一口气，努力将体内的断裂菌丝聚向心脉。
五寸……
三寸……
两寸……一寸、一寸、一寸！
最后这一寸，却怎么也越不过去。她竭尽全力，拼了命地抻着菌丝，全力拉扯。
就是过不去！
最后的力量飞速流逝，耳鸣声越来越响，她没力气了。
就在那两条连向心脉的菌丝不进反退，稍稍向后回缩之时，宁青青忽然感觉到一股滚烫炽热的力量渡入破碎的身躯中。
很温暖、很浑厚，带着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冷香。
是谢无妄。
他就像不要命一样，将他自己的本命元血源源不断地渡给她，只为了助她续上一息……
菌丝染上了殷红，在他的帮助下，她又有了新的力量。
最前头的两根菌丝越挨越近……
半寸……
近……再近……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只要它们连接在一起，就能连通心脉，续上微弱的生机，让她继续活下去。
然而就是这毫厘一线，却始终像天堑一般，无法跨越。
弦，越绷越紧。
耳鸣声响彻整个世界。
菌丝拉得极细，反射出透明凌厉的光。它们顽强不屈，拉伸到了极致！
“嘤……嘤……嘤……”
泛着元血光芒的菌丝就要触上了！
宁青青竭尽全力，让它们探向彼此。
就像天空与大地尝试亲吻。
两根细到了极致的菌丝猛然一抻，堪堪触碰！
连上了！
就在这一霎，只听“铮”一声弦断之音响起。
虽然相互触碰到了彼此，但是菌丝本身已经无法承受拉力，在交汇的那一瞬间，齐齐绷断。
结束了。
那股气彻底泄去。
菌丝散开，宁青青的身躯软软地陷落，彻底偎依在了谢无妄怀中。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她已经尽了力，然而无力回天。
她再提不起第二次力气来了。好可惜。
不过，回顾她这一生，还算是圆满。
身为一只平平无奇的蘑菇，她亲手杀死了非常厉害的上古邪魔，揭穿了‘西阴神女’这个历史悠久的大阴谋，还收服了万妖之王，打碎了人族与毛茸茸之间坚不可摧的壁障。
她破了谢无妄的劫。谢无妄没有被她夺走道骨，他好好的，在他的带领下，人们一定可以战胜余下的邪魔，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再有，她睡到了全天下最好看也最强大的男人，全情投入、反反复复地睡！对于天性特别爱美的蘑菇来说，这事能吹一辈子。
她圆满了。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别人。
蘑菇的呼吸变得轻浅急促。
她没有遗憾了，那谢无妄呢？
她记起，谢无妄上次与她告别之前，曾想要她送送他，然而因为触及旧事，她感怀伤情，没能满足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
她是送了他，却是在他离开之后。
分明只是错开了少许时光，竟就这么错过了一辈子。
再无机会。
此刻她就要死了，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对，还有一件。
他想要名分，想听她再叫他一次夫君。
名分她是给不了他了，不过另外这件还是可以的。
她睁开眼睛望向他，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这个男人骨相极好，轮廓也是蘑菇最喜欢的形状。
了无遗憾的蘑菇冲着谢无妄，露出最甜蜜的微笑。
她轻轻地开口：“夫君……你，要好好……”
好好带着大家，消灭邪魔，活下去。
她说不动了。她喘着气，心满意足地让思绪散开。
谢无妄如遭雷击。
方才她轻声呢喃，说太阳真好，他已有了糟糕的预感。
他几乎将自己全部元血都给了她，然而她的身体却依旧沉了下去，沉向无底深渊。
他的心口痛到失去了感知，一片麻木。
这一声“夫君”悦耳至极，却像是最锋利的刀尖，刺入他的心脏，将所有的苦痛尽数释放。
耳畔响彻嗡鸣，分明失了那么多血，却仍有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他记起妄境中那一幕。
她扣着他的手指，躺在大木台上。她对她自己说——“临死之前，不要再去回忆那些痛苦和不开心，就当作，时间永远停在了大木台上最开心、最欢愉的这一刻。就这样，结束吧。”
她做到了。
最后的时刻，她当真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晒着太阳、心无芥蒂地唤他‘夫君’的时候。
她忘却了苦痛，也忘却了他与她并肩而行的这一程吗？
他还没来得及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还没来得及用自己的一生等待她的原谅。
他还没能哄好她。她再不需要了，不需要原谅他，她只遗忘便好。
他的心痛到了极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很好。”他轻轻地笑，嗓音嘶哑，“阿青，做得很好，只要你快乐便好。”
他不敢用力搂她，不敢惊扰她分毫。
就让她……甜蜜释然地离去。至于他，便痛着、受着。
这样的疼痛，该他受着。
原来痛到极致，便是此刻这般感受。
“夫人啊！”重伤的浮屠子踉跄着扑到地上，捂脸哽咽道，“你让我转告道君的话，被我私心瞒下一句没讲，你倒是快点醒来骂我啊！”
谢无妄静静地转头看他。
“说。”他轻声吐字。
浮屠子眼眶中蓄着泪：“夫人让您杀了她。她说，邪魔要取您道骨复活，让您杀了她……属、属下不忍心，实在不忍心。没想到，夫人还是……”
他把胖脸别到了一旁，没让谢无妄看到落下的泪珠。
谢无妄眸光一定，若有所思。
道骨？复活？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垂眸，看她。她的瞳孔正在涣散，笑容甜蜜，小脸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
他扯了下唇。
左手覆上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的小梨涡。
右掌燃起焰，扬手，陡然重击自己左边胸膛。
“轰——”
一口鲜血涌出，连同闷哼声一道咽回腹中。
借着道体重创之机，他反手嵌入自己后背，拔骨！
拔骨之痛，竟是远不及心口疼痛之万一。
他笑起来。
“宁青青，你这个劫，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五指紧握，广袖飞扬。
动作一往既往，冷酷又利落。
“咔——”
道骨离出！
人凰族最后一位王族的极火道骨，至美至纯，绚烂剔透。
“道君！！！”浮屠子睁圆眼睛，扑通摔了个狗啃泥。
周遭门人惊骇之极，齐齐单膝着地：“君上不可自伤！不可——”
谢无妄唇畔噙着浅笑，五指一收，道骨在掌中化成一团璀璨流光，嵌入宁青青柔软的胸膛。
人事已尽，只待天命。
她的一颦一笑掠过他的眼前，从初识，到如今，一一浮现，清晰分明。都说人死之前会走马灯一般回顾此生种种，在这一刻，性命无碍的谢无妄，却是清晰地看见了那些与她有关的过往。
桩桩件件，近在眼前。
她若去了，他这颗死成了灰的心也会随她而去，只留下一具躯壳，为这世间众生倾尽所有。
他的脸上失去了全部血色，白得像一尊透明的玉雕。
他几乎耗尽了元血，又自取道骨。
这是谢无妄这一生从未遭遇过的重创。
“君上，君上啊！”天圣宫门人齐声痛呼。
谢无妄抬眸环视四下。
这里的两万人，皆是天圣宫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合力结成杀阵，能够拆掉上古封印外的混沌乱流，助谢无妄进入阵心，这已是一股极度可怕的、能够与天地神祇角力的力量。
他们是天圣宫小半身家，也是他手中最利的刃。
谢无妄淡笑道：“怎么，以为本君损了修为便压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极轻，掠过四下，却令那两万人大阵霎时寂静无声。
谢无妄修为登凌绝顶，但旁人敬他、畏他、服他，却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修为。
“宁青青灭杀西阴邪魔，是英雄。”他扬起了苍白俊美的面庞，环视面前这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战将，“万妖坑中的上古邪神即将破印而出，唯有她，能够力挽狂澜。她若死了，诸君有所准备，随我一道舍生取义罢。”
他的语气甚是平静，温柔，带着一点凉薄的笑意，与往日一般无二。
众人齐齐抬眸，短暂震惊之后，齐声明志——
“誓死追随君上！”
“誓死追随君上！！”

第153章 他的风筝
宁青青神智涣散之际，忽然察觉到一股极其强势的力量在入侵她的身躯。
温度、气息、姿态，独属于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谢无妄。
她的思绪就像是浮在池塘中的飘絮，随着波浪荡来荡去。
她记得，初见谢无妄那一眼，阳光也是好极了。
她跌进他的怀里，抬眸望向他，惊为天人。他说他对她一见钟情，她对他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因为见色起意而生起的那点心思，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喜欢。
到后来接触加深，她见识到他的能力与魄力，更加为他倾倒。少女初尝情爱滋味，身与心毫无抵抗之力，渐渐彻底沦陷。那样的感情其实也不是爱，而是恋慕。
到了如今，她与他结伴同行，走过硝烟和战火，认识了真实的谢无妄。她看到了他藏在虚伪面具之下的那颗守护苍生的心，她理解他，认同他，她也愿意成为那样的人，做那样的事。这样的谢无妄，就算没有绝世的容颜、逆天的修为，他在她的心中，也依旧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值得她倾心相伴。
这才是真正的爱。
此刻，他把道骨给了她。
她便知道，他与她是一样的心意。
涣散的意识一点一点凝聚，因他而凝聚。
“簌簌！簌簌！”
断裂的菌丝纷纷涌向他的道骨。
‘喂喂喂，你们倒是稍微矜持一点啊……别看到谢无妄，就像饿狗看到肉骨头——’蘑菇拖长了神念，生无可恋地谴责自己那些毫无节操的菌丝们。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它们游得更快了。
他的道骨像一团暖光，凝成了她全新的心脉，它散发出强大有力的实质光芒，滋润牵引着所有的菌丝，向它飞速聚去。
“簌……簌簌！”
第一缕菌丝粘了上去，拱他，蹭他，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
蘑菇忧郁极了。
她一丁点儿都不愿意承认，她与菌丝其实是一体的。
它们便是她的本能，是她的心意。
更多的菌丝覆上去。
出事之前，她的修为距离合道本就只有一线之隔。得到谢无妄道骨，便会将他的修为夺走十之八、九。
这般庞大的力量涌入，她立刻便要晋阶了！
暖光直取识府。
“轰——”
光芒泛滥。
识府中那朵蘑菇本就被他烤过，此刻他的力量旧地重游，轻易便将那些碎成了云絮的元神聚拢回来。
他挟裹着她，将元神彻底化成了一缕缕菌丝，与心脉相连。
“怦！怦怦！怦怦怦！”
她失聪了好一会儿的耳朵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奇异的圆融感冲刷周身，神魂与身躯不再分裂，而是圆融合一。
菌丝疯狂蔓延。所有断裂的、飘零的的力量汇到了一处。
她忽然发现，身体中多出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炽热鲜血，它们极其强大，散发出令她沉醉的冷香。
是谢无妄的元血。
拔道骨之前，他几乎把所有的元血都渡给了她。
‘谢无妄……你这个傻子！’
蘑菇呜嘤了两声，心念一动，急急卷住他的元血，向着道骨覆去。
一滴、一滴。
很快，元血将那团暖光彻底覆盖包围。
它的光芒不再逸散，鲜血裹着它，霸道地占据了她的胸腔。
这是谢无妄给她的心脉。
“簌……簌……”
她的心脏轻轻偏过少许，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隔空轻蹭。
身体的觉知一点点恢复。
菌丝漫过，所有的伤势都被它们覆盖，她已晋阶合道，灵力是菌丝，元神也是菌丝，只要剩下一截完好的菌丝，她都可以重新生长，直到恢复全盛的状态。
宁蘑菇：“……”
高等生物，恐怖如斯，这能力可太逆天了！
“嗯……”她感慨万千地睁开了眼睛。
灿烂的阳光下，谢无妄的脸一如从前，好看得旷古绝今。
只是，有什么东西，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脸色比任何一次重伤时更加惨白，薄唇全无血色，从未显过疲态的黑眸中写满了沧桑。
见她醒来，他的眸中涌动起暗光，就像一只拖着残躯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的苍白之鬼，乍然看到了人世瑰宝。
他定定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千言万语涌到她的唇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根冰冰凉凉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额心。
他轻笑道：“原来是凰火。我说呢。”
宁青青从眉上探出一缕菌丝，看了看自己的外观。
只见额心燃着一枚小小的焰花，比所谓的‘西阴神女’漂亮一百倍。
是他的道骨赋予她的火焰印记。
到了此刻，他的命定之劫，终于度过。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压住她的唇瓣，他敛去神色，望向北面：“距离万妖坑邪神破印而出，只剩三日。金崎伴你同行，尽力即可。失败也无妨，天塌下来，有我。”
他不愿去看她的眼睛。
那双恢复了甜蜜和依恋的眼睛。
他知道，那只是镜花水月的美好泡影，她在濒死之时，催眠她自己回到了从前的大木台，此刻只是还未醒神罢了。
他宁愿自欺欺人地留着这份柔情，而不想看到她清醒时避开他的模样。
“去吧。”他扶她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道骨意味着什么。她既然能醒，那便是已经成功融合了它，在前往万妖坑的路途上，她将晋阶道君，得到举世无双的力量。
“谢无妄……”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裳。
“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快走。”他轻轻别开了脸。
她看到，他的身躯不再如以往那般挺拔，脊背微微弯下少许，时而不自觉地轻喘，肩背战栗颤动。
谢无妄，成了一位病美男。
她知道事态紧急。
严格来说，距离北地万妖坑中最后一次邪恶献祭，已只剩两日多了。
这里可是南部远海，时间是极紧迫的。
念头刚一动，便听到谢无妄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看看你那破烂飞行能力。不思进取。”
宁青青：“……”
杀殿殿主金崎已等在一旁。
宁青青扁着唇，闷闷吐出一句：“我一定会成功的！”
虽然没有机会与他进行生命的大和谐，但是她身上有着他的元血和道骨，已是血脉交融。
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喷出孢子的！
“去吧。”他轻咳着，挥了挥袖。
宁青青不愿叫谢无妄小看了她。
她拒绝了金崎用法器带着她一起飞行的提议，她已经是合道大蘑菇了，必须自己飞。
思忖片刻，身躯‘呼啦’一散，散成了薄薄扁扁的菌丝，漫在袍子底下，像一只风筝般，‘刷’一下就上了天。
每一根菌丝都充盈着力量感。
她的胸腔滚烫，既是因为谢无妄的元血和道骨，也是因为那份沉甸又炽烈的心意。
她回眸，望向海底那道逐渐缩小的身影。
无论距离多远，谢无妄依旧是人群中最瞩目的那一个，想忽略都难。
‘我会成功的。下次见面，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躺在你身上慢慢对你说。’
菌丝一荡，这只蘑菇风筝飞得更高。
天圣宫门人：“……”
谁也没有留意到，一缕细细的菌丝从半空牵下来，柔柔软软地绕在了谢无妄的食指上。
宁青青这只风筝，有了线，有了归宿。
直到飞离了海浪巨壁区域，蘑菇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菌丝，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
*
目送宁青青与金崎离开，谢无妄直起背，一步一步走向凤凰神戟。
广袖在海风中轻轻舞动，袖中探出一只毫无血色的冷玉般的手，修长五指缓缓握住了戟身。
嚣张桀骜的凤凰神戟很会看人下菜碟。
被谢无妄握在手中时，它异常配合地爆发出了熊熊战意，凤唳声直冲九天，好像要将云霄捅一个窟窿。
浮屠子看着情形不大对，赶紧蹭上前提醒道：“君上，夫人说过，魔渊中的魔物正是源自那只邪魔，这神戟恐怕是镇着魔渊阵眼，拔不得啊。”
“我知。”谢无妄神色不动。
五指握紧，发力。
神戟下方的黑色漩涡重重摇晃，封印光芒微闪，隐有不稳。
浮屠子怔怔望向谢无妄那张惨白绝美的脸。
触到他平静的黑眸，擅长揣摩君心的大内总管忽然便悟了。
邪魔已死，魔物杀一只便少一只——君上这是要和魔渊开战！
他打算拿上神戟，率着一干精锐迅速解决这边的战斗，然后前往万妖坑帮助夫人。
浮屠子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君上真男人！”
谢无妄侧头，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瞥了他一下，凉凉地问：“莫非你真不是男人？”
浮屠子：“……”
会心一击！

第154章 神魔之争
宁青青与金崎不熟。
这位杀殿殿主和常人不大一样，一身杀气死气，不似活人。
他面孔阴鸷，眉眼细长斜飞入鬓，鼻梁高窄，唇薄而平，唇色是病态的青灰，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黑色蜈蚣疤。
当然，即便如此，金崎看起来还是要比毛英俊更加英俊，由此可见，毛英俊着实是生得非常不英俊。
身处魔渊的毛英俊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宁青青将菌丝从袖口荡出，凝成流线型的薄翼，借着高空的气流越飞越快。
这片海域波光粼粼，清新微咸的海风呼呼刮过，时不时便会听到风声中夹杂着“嘻嘻、切切、吃吃吃”的声音，似真似假，令人不寒而栗。
宁青青这团菌丝感到有一点炸毛。
她凝出脑袋，唤了一声：“金殿主！”
掠在前方开道的金崎回过头来：“在，夫人有何吩咐。”
一张死人脸冷冷冰冰。
他看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声。
蘑菇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听到附近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金崎皱眉凝神，侧耳片刻，刻板地回道：“无。”
“嗯，我知道了。”宁青青点头，示意他继续赶路。
她的心脏微微沉了沉。
‘难道那邪魔还未死绝？’
思忖片刻，她探出菌丝勾在金崎的衣领上，让他带着她飞。
她将心神沉浸内视，反反复复地搜查自己每一缕菌丝。
那道缥缈的怪笑声更加清晰了。
宁蘑菇险些炸成了一只海胆，她聚精会神，把自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最细小的末梢。
忽然，神念微滞。
找到了。
一缕最不起眼的菌丝尖尖上，沾着一粒灰尘大小的异物。
她将心神全部调集过去，小心翼翼地探查。
是一片极其微小的死玉碎屑。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心中又是惊恐，又是庆幸。
还好发现得早。
她用菌丝裹住它，翻来覆去地查看。许久之后，她发现这只是一点残留的尸渣，并无意志残留。
难怪她一直没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下意识地想要断去那一截菌丝，将它抛得远远的。念头刚一动，便被她及时掐灭。
不行。这样的东西必须彻底消灭，以防死灰复燃。
沉吟片刻，她探出菌丝，拱拱拱，拱向被元血层层包裹覆盖的极火道骨，从它那里借来了世间最炽烈的狂火。
对于宁青青来说，谢无妄留在她身体中的是滚烫炽热的爱意，但对于玉俑这样的邪魔来说，这火便是最恐怖的灭绝之火。
蘑菇引来极火，狞笑着，将那段沾着玉屑的菌丝整根放进去烤。
“滋——”
阴恻恻的笑声仍未停止：“嘻嘻、桀桀、吃嘿嘿……”
幽幽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不喊痛？这会儿倒是比生前更有骨气些。’宁青青聚来不少菌丝，弯曲着尖梢围在火场旁边看热闹。
很快，那一片死灰玉屑就被烤成了透明的血玉。
血玉渐渐软化，化成玉髓、玉滴，凝在她的菌丝上。
它变成了一小团无主的力量。
宁青青犹豫片刻之后，勇敢地探出菌丝，扎进去，大快朵颐。
蘑菇这种生物，很勇很莽。
“滋溜”一声，玉滴被菌丝吸收殆尽。
她调集菌丝环伺在侧，一条条菌丝尖上都顶着谢无妄的火，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玉滴渐渐渗入菌丝中，菌丝变得沉甸甸、醉醺醺。
一点一滴，化为己物。
脑海中浮起了清晰的画面。
‘咦……唔……这样啊！’
宁青青微怔，渐渐便放空了思绪。
凶残炸毛的菌丝们也缓缓放软了身段，慢吞吞地左右摇晃着，解除戒备。
这片玉屑之所以能够成为漏网之鱼，是因为它无害。
这是一段上古时的记忆。
魔神的记忆——
它在海上肆虐，漫天都是它搅起的狂暴飓风，身下的大海黑浪滔天，没有什么能在这里存活。
黑色的魔息源源不断淌向大海，它要将海洋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掀起魔啸，涌上陆地，杀死陆上的生命。
它本能地扩张、污染、杀戮，所经之处，不留下任何活物。
它要彻底占据这个世界，就像它对这片海洋所做的一样。
它动手了。
它掀起了高达数百丈的滔天黑浪，自远洋出发，卷向陆地。
这样的力量，令海底震荡撕裂，火山喷涌，地壳颤动。
它怪笑着登上了陆地，扬着胳膊，等待身后的顶天巨浪彻底扑上来，吞噬这片生机盎然的大地。
就在那一霎，忽有撕天裂地的灿烂光辉自北而来。
只见一把凤凰神戟拖曳着万里焰尾破开重重魔霾，呼啸着，如同星辰坠落，势不可挡。
凤鸣响彻天地，长戟直入魔神胸间。
迷茫的魔神只来得及惨叫了一声，稀里糊涂就被神戟贯穿、钉回远海，正好封住了那个最大的海眼。
整片黑海中的魔息也随之倒卷，尽数灌进了海眼之中。
魔息顺着震裂的海眼向地底蔓延，神戟焰力直追而上，魔息漫过一寸，封印便禁锢一寸，魔息荡过一尺，封印便镇压一尺。顺着深海裂隙，固若金汤的封印渐次生成，越过岩幔，铺展到了陆地之下。
魔息狼狈逃窜，试图沿着地裂逃出生天。
在溢出大裂谷之时，有封印从天而降，与神戟之力完成了合围。
跨越海陆的大封印铿锵落成，魔息如同落网之鱼，被彻底封在了地裂之中。
直到此刻，魔神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对手——那是一个额心有凰焰花火、周身透明的女性神祇。
完成了封印之后，她一刻也没有停留，径直向北而去。
她再也没有回来。
凤凰神戟的力量大部分用以巩固封印，一时无法将魔神彻底灭杀，不过在凰火烧灼之下，它也日渐虚弱，眼看便要灰飞烟灭。
忽有一日，金色的光点穿过封印，落到了它的俑体上。
它感受到了力量，来自信众的力量。
一头雾水的魔神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吸收了信仰力量之后，它便可以感应信徒的心声。
原来，它登上海岸的那一幕被凡人看见，凡人以为是它召来神器封住海眼，让大海恢复平静，心中对它十分感激。
人们为它兴建了庙宇，大兴祭祀。
很快，祖神搬山填海的传说就在沿海和海域流传扩散，四海渔民虔诚地供奉、信仰它这个无面之神。
在这些信仰力量的帮助下，魔神负隅顽抗，与神戟僵持万年。
在这期间，它知道了更多陆地上的事情。
原来世间除了它这个魔神之外，还有另一个想要灭世的邪神，邪神比它更强，破坏力更大。
女神祇封印了魔渊之后，便是匆匆前往北地与邪神战斗。
最终，她化身为大封印，将邪神永久镇压。
北地牧民称她为‘牧神’，更多的人称她为‘心神女’，因为她曾对一个人类幼崽说过，她感应到万物善良真挚的心，从而衍化出了意识，待平定浊气之后，她自然便会消失，不会干扰世间万象。
世人不解其意，简单地理解为世间有了灾祸，神女便因为怜悯苍生而出世，等到灾祸消弥，她就应劫而逝。
魔神恨毒了多管闲事的神女，却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渔民的信仰力量终究有限，堪堪可以保它性命。倘若想要脱困，便需要更多的信仰力量。
这个仇敌，正是良机。
它曾阴差阳错地窃取了定海之功，如今念头一起，自然便想到偷梁换柱，将对方的功德全部据为己有。
它不敢自称‘心神女’，惟恐将那个可怕的神女唤回世间。于是它编出了‘西阴神女’这个名号，利用金光从俑体上剥下面具，制造‘西阴神女’行走世间，偷借女神祇的谐音、相貌、事迹，为自己骗取更多的信仰力量。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眼见凤凰神戟渐渐便要困它不住，就在那年，忽有谢无妄横空出世。谢无妄实力超绝，手段狠辣，短短数年便平定天下，害得玉瑶这个西阴神女全无用武之地。
在谢无妄掌权之后，大量祭祀被废，西阴神女名望一落千丈，魔神汲取到的信仰力量断崖下跌，它自然是恨极了谢无妄。
玉瑶、东海侯、云水淼，种种阴谋都是为了除掉谢无妄，让这个世间重新回到盲目信仰西阴神女的时代。
……
宁青青幽幽回过神来。
原来，所有的传说都不仅仅是传说。
真的有过那么一个神女，她用神戟定海封印魔神、牺牲自己化成了万妖坑大封印镇压邪神，赠予世间数万年岁月静好。
那个漂亮的大封印啊……
不知道为什么，菌丝酸酸的，她有一点点想哭。
她这只蘑菇，总是很容易被人家的英雄事迹感动。
思绪一时还有些凌乱，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万妖坑里，真的藏着一个恐怖至极的邪神，远比先前她以为的更加强大！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便在这时，另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宁青青再一次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夹杂在海风中的、阴恻恻的缥缈笑声。
“嘻嘻、切切、吃吃吃……”
怎么还在？！
每一根菌丝都炸立起来，寒意渗透每一处。
她炸着毛，菌丝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
很快，她便找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根菌丝，挂在杀殿殿主金崎领口上，正拉扯着她飞行。
是金崎在笑？
蘑菇毛骨悚然，无比谨慎地探出菌丝，贴着金崎的颈脉，缓缓环到了他的身前。
只见这位面容阴鸷的大杀器一边疾疾飞掠，一边拿着个话本在读。
宁青青：“？？？”
她扫了一眼，看到一行斗大的标题——
《一胎十宝：天帝的福气小娇妻》

第155章 深藏功名
宁青青生无可恋地看了看面容凶煞阴鸷的金崎，然后看了看他手中的话本。
他又勾着头笑了起来：“桀桀桀……”
宁青青：“……”
一胎十宝？天帝的福气小娇妻？
蘑菇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菌丝。
就这？
“你想要这福气？”蘑菇凝出个脑袋伸到金崎旁边，幽幽地问。
金崎：“……”
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挽救阴鸷的形象还是应该先把话本藏起来。
蘑菇叹息：“其实不用羡慕人家，真的不用羡慕。你也会有的。”
她都不忍心说出来——过两天她喷出孢子之后，谢无妄一下子就有了亿万子嗣，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劳烦天圣宫众人一起抚养。
十宝？呵呵，那算么么。
金崎：“夫人误会了。”
他淡定自若地把话本捏成齑粉，扬手洒向风中。
不解释。
只要不解释，旁人便会不自觉地想东想西，以为他看这样的话本其实大有深意。
嗯，没错。
*
一人一菇风驰电掣，顷刻便看到了海岸线。
望着海陆交接之处，宁青青不自觉地想起了魔神记忆中的景象。
长戟横空而过，带出万里焰迹，一击绝杀。
她的心情有些澎湃。
她迫不及待要去大封印那里，告诉那位已经不存在的神女，她和谢无妄已经帮助神戟彻底消灭了魔神，请她不必再记挂。
她知道，神女舍身化作封印的时候，一定放心不下南海。
她这只蘑菇总是这样，很容易与人共情，无论对方是动物、植物，还是已经死去数万年的一个神。
再行一段，宁青青忽有感应。
如今魔神已经烟消云烟，她吞噬了它残留下来的玉屑记忆，算是全盘接收了魔神的遗产。
魔神有一个傀儡，尚在人间。
宁青青心念微动，立刻便感应到了戴着魔神面具的云水淼。
这种感觉和操纵菌丝有些异曲同工。
她定定神，神念一荡，落向万里之遥的药王谷。
如今她对云水淼的感觉颇有些复杂。
因为生了一副水属性极阴之体，云水淼在婴儿时就被东海侯带走培养。
东海侯知道谢无妄狡诈多疑，自幼便故意向云水淼灌输无数畸形的观念，将她塑造成一个胸大无脑、极易控制的绝好炉鼎。
通常，手握滔天的权势男人永远不会拒绝这种一眼就能看透的女人。
这样的男人习惯了尔虞我诈、利益交换，最不肯付出的便是真心。所以那些无知、浅薄、心思简单甚至有一点恶毒的炉鼎，最易爬上他们的床榻。
云水淼自小便是被这样塑造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从一开始谋的便是谢无妄的元血。
直到现在，她都以为自己只是因爱生恨。
此刻，云水淼正被音之溯压在被褥里面，婚床一前一后地摇动。
她与他交着颈，目光恹恹地望着帐顶。
宁青青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所思所想，也可以控制她的行动。
蘑菇留意到云水淼发间有一个黑色小圆点，这意味着音之溯已经对她下了魔蛊孢子，只不过尚未发作。
宁青青念头一动，转为内视。只见随着音之溯前后摇晃的动作，乌黑的魔蛊孢子正在一寸一寸爬满云水淼的心脏。
音之溯愈加卖力。
“瑶……瑶……快，快点回来！”他咬牙切齿。
宁青青从前便觉得音之溯与云水淼在一起十分恶心，如今知晓了来龙去脉，更是厌恶得不得了。
忽然，云水淼的视线变得呆滞，缓缓地开口：“我是玉瑶。”
音之溯停下动作，扬起身子捧住她的脸：“玉瑶，你终于回来了！”
云水淼依旧是一副呆样。
“叫我阿溯，像从前那样，快！”音之溯的唇角露出了病态的笑容。
云水淼张口：“阿溯。”
他疯一样地抱住了她：“亲我一下。”
云水淼扬起脸来亲他。
“玉瑶你爱我吗？”
“爱。”
宁青青能感觉到心魔在对云水淼发号施令。她像木偶一般，言听计从。
蘑菇：“……”
么么嘛，搞了半天，音之溯就是在自欺欺人。
云水淼听命于心魔，心魔又听命于他，说来说去，此刻不过是他在自问自答而已。
看着音之溯眼尾通红，欣喜若狂的模样，宁青青忍不住想要给他添堵。
念头一动，蘑菇用意念示意云水淼：“说真话。”
云水淼出其不意地开口了：“可是我更爱毛英俊多一些。”
音之溯：“？？？”
她继续说道：“他身材比你好，修为比你高，比你有男人味。见识过那样的男人之后，根本没兴趣和你睡觉。你太弱唧唧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为了迎合你，我还得装模作样地叫唤……”
音之溯捂住了她的嘴。
他瘦得能看见一排排肋骨的胸膛高高起伏，像是肺要炸了。
好半晌，才咬牙切齿憋出一句：“你是玉瑶，不是云水淼那个贱人！”
蘑菇不禁啧啧叹息。
好一个过河拆桥音之溯，把人家的身体弄到手，便骂人家贱人。
真是替云水淼委屈。
于是蘑菇示意云水淼说出了玉瑶版本的实话。
“哦，我是玉瑶。甩了你之后，我跟寄如雪在一起了，十分快活。他身材比你好，修为比你高，比你有男人味。见识过那样的男人之后，根本没兴趣和你睡觉。你太弱唧唧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为了迎合你，我还得装模作样地叫唤……”
音之溯：“？？？？”
一口气提不上来，音之溯掩着胸口翻到了一旁，像一尾濒死的鱼一样虚弱地喘息。
蘑菇能感觉到，此刻，音之溯和心魔都非常怀疑人生。
反正音之溯不舍得伤害这个‘玉瑶容器’，就留他们在这里撕扯纠缠相爱相杀，她只要偶尔控制云水淼给他添添堵，让他暂时无暇去干坏事，回头再来收拾他便是。
深藏功与名。
*
宁青青收回心神，全速前行。
两日之后，视野中渐渐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绿——抵达北地大草原了。
草原上飘着成群的牛羊，像大朵云彩投在地上的影子，其中还混着一些红通通的绒毛怪。
宁青青不禁想起了牧神的传说。
正是牧神战胜了邪神，才将生机带给了这片大地。
牧神额心有花，当时她还嘀嘀咕咕地抱怨过怎么神女脸上就非得有个花。
原来，是魔神那个不要脸的“西阴神女”窃取了人家的外观。
金崎忽然停了下来。
“夫人？”他的嗓音沙哑缥缈，说话时特别阴森，就像那种下一瞬间就要动手杀人的变态。
蘑菇吓得凝了个脑袋：“嗯？”
金崎：“……”
顿了顿，方道：“您怎么还未晋阶？”
宁青青把身体也凝了出来，双手从袖中探出，在他面前挥了挥：“早就晋阶啦！要不然我怎么能变蘑菇？”
“属下指的是晋阶道君。”金崎冰冷着一张死人脸，“君上修为通天，得他十之八、九，早该晋级道君才是，怎会停在合道初？”
宁青青弯起了眉眼，感受着胸腔的滚烫炽热，微笑道：“喷孢子，合道便够啦！金殿主留步，万妖坑你不方便去。”
说罢，她轻身向前一纵，落向趴在牛羊群中呼呼大睡的红怪物，‘啪叽’一下摔在它的背上。
正是多日未见的板鸭崽。
“嗷呜呜呜！竹叶青俺想死你咧！”
“出发，给你治崽子们去！”
“嗷欧欧——”
宁青青仰起脸，冲着一脸茫然的金崎挥了挥手：“金殿主，你留在这里细心观察，随时向谢无妄汇报大封印的情况。再会！”
金崎：“……”
板鸭崽展成了一张绒毛大飞毯，呼呼掠向大封印。
金崎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十分眼熟。用秃掉的指甲挠了挠头之后，他想起来了，夫人变成风筝飞上天的时候，正是这个造型。
罢了。
他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大封印之后，默默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从乾坤袋中掏出了另一本粉红封皮的话本子。
“安～逸。”
*
宁青青伏在板鸭崽毛绒绒的脑壳上。
它翻起乌黑的圆眼珠瞟了她一眼，略有一点迟疑地问：“竹叶青，俺咋觉得你有点防着那个死人脸？”
“倒也不是。”蘑菇幽幽叹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谢无妄待一起久了，就会变得疑神疑鬼，都怪他！”
“不错！谢老狗不是东西！”板鸭崽炸了炸毛，“俺早晚会打败他！”
“我看好你哟！”
话是这般说着，蘑菇心中其实对谢无妄理解更深。
金崎是谢无妄的得力干将，他能派他来护送她，足以证明此人值得信任。
可是她却不敢。
不是不信金崎，而是在此时此刻，她不敢信任世间任何一个修士，哪怕是浮屠子。
因为怀璧其罪。
她悄悄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炽热的胸膛。
原来，谢无妄一直便是这样。
揣着会发光的宝物，行走在黑暗之中。

第156章 繁殖大业
宁青青骑着板鸭崽，飞过一望无际的青色大草原，向着万妖坑封印掠去。
她并没有融合谢无妄的道骨。
道骨几乎仍是完整的，她用他渡给她的元血裹住了它，不让它继续融入她的身躯。
也就是说，此刻如果有大修士知道这个秘密的话，完全可以杀掉她这只蘑菇，夺走藏在她胸膛里面的极火道骨，成为天下第一。
她不敢赌人性。
宁青青抿住唇，眸中透出坚定的光芒。
等到她将自己的心脉修复完毕，就可以把他的道骨分离出去。它尺寸太大，不适合放在她这只蘑菇的身体里面。
她会把它还给他。
她转过头，遥遥望向南边。
倘若不是谢无妄给了她那么多元血的话，她也不可能保得住消散的道骨。
这世间的情意和因果，当真是玄妙极了。
如果此行顺利，她便会带着他的元血、道骨，以及自己的满腔爱意，回到他的身边。
如果不顺利……
她揪了揪绒毛怪脑袋上的毛毛：“板鸭崽，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的尸体带到谢无妄身边。”
“唵？！”它立刻就不答应，“什么死？谁要死？俺不许你死！”
她认真地告诉它：“难道你没有听过那种很感人的故事吗？一个人‘呃’一下死掉了，连神医都摇头说救不活，这个时候爱人抱着他一直哭一直哭，说不定啪叽一下就能活回来。”
板鸭崽转过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俺觉得一点儿都不感人。”
蘑菇揪住它的毛毛：“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你不能粗暴地把我埋掉或者吃掉，而是应该把我带到谢无妄那里，因为他哭一哭就可以救活我，记住没有——”
板鸭崽激动地点头：“记住咧！要是有啥万一，俺一定把你带去谢无妄那里，帮你诈尸！”
蘑菇满意地嗯了一声，慢吞吞把脸转到一旁，佯装看风景。
她的心里酸酸的，暗暗地想：‘死人才不可能被哭活呢。其实我只是要你这个傻崽别报仇、先逃命，顺便把道骨送还给谢无妄罢了。呜呜呜真是太感人了，像我这么好的蘑菇，你们以后再也遇不到了！’
她脑补了一下那般光景，把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
*
大封印，已在眼前。
阳光下的大封印隐隐流转着光华。
在历经了两次邪恶献祭之后，封印的中心变得黯淡了许多，从空中望去，就像一只瞳仁暗沉的眼睛。
穿过封印边缘时，宁青青把自己散成菌丝，一缕一缕亲密地贴向这位守护苍生的大英雄。
‘我喜欢你！’蘑菇这种生物总是十分简单直白地表达心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刹那间，宁青青感觉到每一缕菌丝都被温柔地抚了抚。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极亲近，极熨帖。
越过封印之后，她怔怔地凝出身躯，转头望向大封印。
它并无任何异常，方才的一切像是错觉。
蘑菇眨了眨眼，将视线投向远方。
心神掠过万里地域，谢无妄画的阵穴图案浮在眼前，那一个个穴窍仿佛从纸上飞了出来，落向面前广袤的大地。
正中心的阵穴分布略呈方形，外一层参差不齐稍微显出些放射形状，最边缘是数万里圆弧。仿佛有一点眼熟，却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一会儿，全无头绪。
时至今日，她仍然不知道万妖坑邪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藏在何处。
就连魔神的记忆中也找不到关于这个邪神更多的信息，只知道它很恐怖，破坏力极强，它经过之处连石头都会化为腐烂的黑色黏液，没有任何生命能够逃离它的魔爪。
蘑菇一边思忖，一边通过神念将这些消息分享给了万妖之王板鸭崽。
“那啥，竹叶青……”板鸭崽强作镇定的声音传来，“俺只是包你接送吧？是吧是吧？俺忽然想起来，早上答应了牧民们要回去吃午饭咧！俺是他们的吉祥物，不可以让他们失望。”
宁青青：“你难道忍心看我孤零零死掉？”
板鸭崽：“不忍心！所以俺坚决不看！”
宁青青：“……”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她凶残地揪住它的毛毛，摁着它的头，逼迫它向前飞。
万妖坑正中便是妖王争霸的那座骨山。如今骨山上的血肉已被小型妖兽啃食殆尽，只余嶙峋白骨，阳光透过层层瘴雾落在交错的骨骼上，泛起阴惨惨的光。
宁青青看了看天色。
距离最后一次献祭已不足一日了。
迄今为止，邪神仍未露出半点狐狸尾巴，除了通过邪恶孢子来控制妖兽之外，它再无任何存在感。
无影、无形、无踪迹。
蘑菇幽幽叹息一声，仰头望天。正上方的封印已经变得薄弱，并且泛着不祥的浅黑。
板鸭崽落在骨山顶上，迅速将自己圆滚滚的身躯藏进了一片浓雾中。
片刻之后，它矮下了身子，四足迈着猫步，蹭到几根巨大的死骸肋骨里面，贴住白骨内壁，佯装自己是一团路过的黑雾霾。
宁青青：“……”
罢了，它还敢待在这里，已是仁至义尽。
她定下心神，身躯迅速散成菌丝，扎根骨山，凝成一只大蘑菇。
她有一顶翡翠般的漂亮菌帽，一根柔韧通透的杆，还有无数缕整齐致密的、玉线一般的菌丝。
板鸭崽忍不住从骨堆里露出半只眼睛，偷瞄这只漂亮的大蘑菇：“嗷嗷！”
“簌簌！”
宁青青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菌帽，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将帽子下面的褶皱一一舒展开来。
她的身躯中涌动着来自谢无妄的爱意和温度。
紧张又激动。
她要开始喷孢子啦！
时间点滴流逝……
宁青青努力撑开伞帽下面每一道褶皱，绷了许久许久……
全无反应。
怎么回事？姿势不对？
此刻距离献祭还有近一日，宁蘑菇微微有一点心慌，却也还能保持镇定。
她不停地变幻着姿势，一次一次卯足力道把褶皱都张开。
婴儿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许久许久……别说喷吐孢子云雾了，就连一粒孢子都没能挤出来。
大地依旧一片寂静，淡黄和浅绿色的毒瘴不疾不徐地四下游走，就像是来自邪神的嘲讽。
宁青青绷着菌丝和菌帽，把蘑菇杆抻成了长鸭脖。
直到天黑，依旧没有半点能够喷出孢子的迹象。
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蘑菇的心情也落向了谷底。
她……好像不行。
眼见毒瘴外的夜空一粒一粒缀满了繁星，宁青青心下越来越焦灼。
她探出一根菌丝去找板鸭崽：“为什么我生不出孢子？”
睡得迷迷瞪瞪的板鸭崽：“唵？竹叶青你啥时候有了？！”
“我没有啊！”蘑菇莫名其妙。
板鸭崽比她更加莫名其妙：“没有你咋生嘞？！”
宁青青：“……”
有道理哦。她喷不出孢子的原因竟然是——她没有孢子。
青玉大蘑菇慢吞吞地帽子翻过一面，茫然地望着天。
所以要先怀再生？
可是……只剩短短半日了，怎么怀？除非谢无妄心有灵犀地赶到这里，和她这样那样，并且一发入魂……
可能吗？
她想起了谢无妄的样子。苍白、虚弱，风一吹好像就会倒下去。
他已经不可能再跨越数万里距离，如天神一般降临在她的身边了。
*
魔渊之下。
凤凰神戟荡过之处，魑魅魍魉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全无挣扎余地，纷纷灰飞烟灭。
杀焰滔天，光芒万丈。
衬得那持戟之人更加苍白虚弱。
早在三日之前，这个男人便是一副随时要被风吹倒的模样，然而战到现在，他的速度却分毫未减，挥戟的动作凌厉依旧。
苍白朽木，屹立不倒。
麾下战将紧随于他的身后，荡开一片片乌云般的魔物，清理出干净地界。
三日来，谢无妄挥军直入魔渊，借着凤凰戟的神力，在魔渊之中设下了一个与大封印一般无二的巨阵。
每一处阵穴都需要分出精锐来死守，只要这些二十人小分队能够护住阵穴的凰火不灭，这个联合封印便能代替凤凰神戟继续镇住魔渊，不使魔物外泄。
如此，谢无妄方能带着神戟前往北地对付邪神。
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满足于破坏献祭、稳住短暂的太平，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重军过境，所向披靡。
一处又一处阵穴中亮起了凰火的光芒，魔物如飞蛾扑火，疯狂地向着这一处处黑暗中的烛火扑杀上去。
飞蛾扑火是自寻死路，可是如果飞蛾数量够多，便能扑熄了火光。
守护凰火的精锐们便是要在海啸一般的魔浪之中，将自己化身为礁石，抵住一浪浪冲击，至死方休。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多，跟随谢无妄冲杀的战将越来越少。
到了魔渊边界时，已只剩最后一支二十人队伍了。
设下最后一处封印阵穴后，谢无妄的目光缓缓落向重伤的浮屠子。
他看起来着实狼狈，满身穿刺伤，灵力所剩无几，腰眼还挨了一记重击，走路时不自觉地弯成一只胖虾米。
“君上安心去！”胖子道，“不必为属下担忧！”
谢无妄长眸微垂：“能不担忧？你若死了，还要连累旁人。”
浮屠子：“……”
想要屹立在魔浪中巍然不倒，必须结成防御阵法，少一个人都不行。
谢无妄见他可怜，瞥过一眼，安抚道：“守七日即可。”
浮屠子重重点头：“定不辱命！诶嘿，道君七日便能解决外面的战斗？”
“不是。”谢无妄淡定道，“凰火只能维持七日。”
“那七日之后呢？”胖子茫然问。
“生死有命，莫强求。”
道君大人飘然而去，留下浮屠子风中凌乱。

第157章 力挽狂澜
宁青青扬着自己的蘑菇脑袋，茫然地陷入沉思。
她知道虚弱的谢无妄不可能赶到这里。
明日，邪神将会成功完成献祭，破坏掉大封印，脱困而出。
世间已经没有那个能够打败它的‘心神女’了。
宁青青曾在魔神记忆中见过神与魔的力量，那样的力量，即便是全盛的谢无妄也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更遑论她这只学艺不精的蘑菇。
她环视周遭荒芜的大地，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她急急思索对策，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越是着急，时间越是过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竟是出现了熠熠发亮的启明星。宁青青难以置信地望着这粒亮星，每一缕菌丝都凌乱了起来。
一夜就过去了？这么快？
今日不是十四么？在她的记忆中，每月十四这一夜，总是异常漫长，漫长得永无止境。
今日怎地……
心尖忽地颤了下。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因为谢无妄总会在月圆之日回来喂蘑菇，所以每到十四，她便会坐立不安，夜里更是无心入睡，总是坐在窗前盼天明，盼他。所以时间便过得特别慢。
今日她忧心天明，忧心即将到来的献祭，于是感觉时间飞逝。
事实上，每一个十四都是一样长短的，不同的是她的心境罢了。
宁青青：“……”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悟到一些完全没用的东西？
她忧郁地看着朝阳升起。
因为密布着毒瘴，万妖坑中看朝阳是黄绿色的，就像是浸在了劣质的墨汁中一般。
奇迹并没有发生。
谢无妄没有出现，板鸭崽却在午后感应到了大封印边缘的异动——那些祭品已经开始驱逐周遭的妖兽，准备自绝献祭。
宁青青两眼一抹黑，更加心急如焚。
“现在情形如何？”她的菌丝把板鸭崽的耳朵扯成了长面条。
“俺也不知道啊！”板鸭崽又急又委屈，“俺感应不到那些寻死的傻蛋。”
状况不明，更是叫人五内俱焚，定不下心来。
她的眼前不断闪动着画面——数不清的妖兽伏在大封印外围，一堆又一堆，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这样太被动了。
至少……要亲眼看着。
若是献祭成功的话，她必须第一时间看到邪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无弱点……
宁青青思忖片刻，散开了蘑菇，将自己拆成云絮般的菌丝，随风飞上高空，尽力向着四面八方延展。
如今她晋阶合道，菌丝可以蔓延千里。
视野疯狂拓展，大地在下方飞速铺开，仿佛变成了球面。
她此刻无心在意震撼的场面和风景，心神如风，荡过万妖坑广袤地域。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身处高空，俯瞰地面。
终于，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堆又一堆卧地等死的妖兽。
粗略一数，献祭场所有近千处，每一处卧着数百妖兽，可想而知，这片大地上即将发生何等惨绝人寰的事情。
宁青青难过地环视一圈。
幸运的是献祭尚未开始，不幸的是她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忽然，她注意到一只卧地的妖兽动了起来。
她将心神凝聚到那个方向，拉长菌丝，定睛望去。
那是一只熊妖。
不知为什么，有一只小熊妖摸到了献祭场所，用嘴巴叼住大熊后背上的毛皮，想要将它拉出祭品堆。
小熊圆溜溜的眼睛里含着眼泪，拽住大熊拼命向后扯。
大熊挥着掌，吼它，赶它走，小熊却不依不饶，拉扯得更加用力。
心急之下，细獠牙齐根崩断，渗出血来。
大熊的神色显然有些心疼，却敌不过献祭的本能，扬起掌，将小熊拍到远处。
幼嫩的小熊扁着嘴，皱着一双黑眼睛，再次扑了上来。
大熊使了些力气，将它拍得口鼻流血，滚到了几十丈外。
小熊摇摇晃晃还往上扑，张开豁牙的嘴巴，又叼住了大熊背上的毛皮。
“呜……呜……”
幼崽嘹亮的哭声响起。
宁青青原以为卧在地上的祭品们会爬起来将这只捣乱的小熊撕成碎片，没想到听着幼崽的哭泣，这些大妖竟一只接一只湿了眼睛，毛茸茸的兽脸上清晰地流露出悲伤。
妖兽也有父母，有孩子。再凶残的妖兽也会护着自己的崽，直到它们能够独立。
宁青青环视周遭，发现这样的情形不止一处。
最后这一轮献祭需要的妖兽数量太多，总有许多地方驱逐不净，让妖兽们的同伴跟到了近前。
参与拯救行动的不仅是嗷嗷待哺的幼崽，还有祭品们的兄弟姐妹和伴侣，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行将就木的老兽，这些老兽摇晃着老弱的身躯，用即将脱落的牙、密布皱纹的身躯去拱那些卧地等死的子孙。
看着这一幕一幕，宁青青心口的情愫不禁剧烈地翻腾起来。
她十分难过。
她能够想象，在邪神脱困之后，这样的惨剧将发生在世间每一个角落！
所有生灵都将死去，一切美好的情感都将不复存在。
忽有一霎，万籁俱寂。
在她变慢的视野之中，第一只妖兽勾下头，将獠牙对准了自己柔软的肚皮……
邪恶献祭开始了！
祭品们眼中都含着泪，它们被自己或是周围同伴的“情”所打动，它们不愿意死去，然而，谁都无法摆脱邪恶孢子的控制。
眼见这片大地就要上演惨绝人寰的悲剧。
宁青青胸口的情绪更加炽烈。
这世间之事总是如此，惟有亲眼见证，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冲击和震撼，否则无论逝去多少生命，听来也不过是个数字而已。
此刻看着悲戚的群妖，感受着生离死别之际它们之间表现出的天然纯朴的情意，宁青青心中不禁大恸，每一缕菌丝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这样的情愫她从来也不曾感受过。身躯和神魂仿佛在燃烧，每一丝最细微的情绪都是沸腾的、炽烫的。
倘若可以，她愿以身化火，焚尽这一方邪恶，让每一个婴儿都能安然躺在母亲最温暖的怀抱中幸福地长大，让恋人们在岁月静好中甜蜜依偎，让垂垂老去的生灵得享天伦之乐。
她彻底理解了那些牺牲自己拯救苍生的英雄。
那是因为爱。
因为感受到了世间美好，便愿意不惜一切来守护那份美好的大爱。
那些温暖美好的爱意，能够超越种族、超越时间，在所有生灵心中共情和共鸣。
她忽然明白了心神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感应到万物善良真挚的心，从而来到世间。
救世的神祇并非来自别处，而是源自每一个生命。
心。
善良正义的孢子，并不在她这只蘑菇的身上，而在……万千生灵自己的心中。
这便是‘心’。
眼见，第一只妖兽的獠牙触到了腹部，泛着寒光的牙尖穿过柔软的绒毛，刺向皮肉……
宁青青心念一动，飘散在空中的菌丝骤然崩断，碎成了千千万万细屑，化为晶莹的光雨，向着大地急速坠落。
如玉般剔透，如雾般朦胧，如雨般润泽，如光团一般温暖。
她无法喷出孢子帮助它们，却可以与这些生灵分享她炽热滚烫的爱与心，以及，消灭邪恶孢子的经验。
就在宁青青清晰地听到“嗤”声，看见第一根獠牙穿透皮肉、渗出血珠之时，这一场菌丝光雨，落到了大地上，覆向每一个生灵。
菌丝断裂的剧痛让宁青青意识昏沉，视野发黑。
她逼着自己去看、去听、去感受。
摇晃模糊的五感之中，她感应到有的妖兽仍旧奔赴了死亡，但却有一只、一只、又一只妖兽顽强地挣扎着爬了起来，艰难地拖动身躯，离开了献祭之地。
她看到小熊叼住了大熊的尾巴，在它身后快乐地转圈圈。
也看到老掉牙的妖兽欣慰地看着挣脱了死亡危机的后代，安然阖上了眼睛。
一处又一处，死气沉沉的大地上不断焕发生机。
宁青青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最后一团小小的菌丝向着地面坠落，落到了飞跃而来的板鸭崽背上。
这团菌丝中，藏着谢无妄的元血与道骨。
它薄得近乎透明，一缕一缕，缓缓游动。
宁蘑菇努力凝聚了全部意志，将自己的身躯凝了出来。
像个毫无重量的空壳子，软软伏在板鸭崽的毛毛上。
“竹叶青……”板鸭崽声线颤颤，“要、要俺带你去找谢无妄吗？”
它没敢问她是不是就要死了，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不急。”宁青青把下巴埋在它头顶的绒毛里面，双眼透着坚韧，“飞高一点。”
“嗷咧！”板鸭崽激动抖毛，一飞冲天。
她的菌丝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它们分明已经离开了她，但她却依旧能够感应到它们的存在。
一粒、一粒、一粒，断成碎屑的菌丝就像萤火之光，照亮了这片黑暗的大地。
那些顽强的生命在她的帮助下，与体内的邪恶孢子展开了殊死搏杀，妖兽是极为凶残的，打起来都有股玉石俱焚的劲儿。
更重要的是，近千处献祭场地，只孤零零地死掉了不到百只意志不够坚定的妖兽，它们的尸体被其他妖兽啃食殆尽，连根毛都没给邪神留下。
这是……成功了吧？
虚弱至极的空心蘑菇攥紧了双手，把自己的指头捏了又捏。
等她蓦然回神之时，发现自己的指缝中满是毛毛——紧张激动之下，她把板鸭崽的脑壳都给薅秃了。
板鸭崽：QAQ
此刻，距离她离开瀛方洲，正好三日整。
同一时间，手握凤凰神戟的苍白男人踏出魔渊，扬起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缓缓眺望北面。
……
‘谢无妄……’
‘阿青……’

第158章 风云骤变
昆仑。
“谢无妄未免太急功近利。”
昆仑七祖将天圣宫发来的除魔令传阅一遍，递到掌门寄怀舟手中。
“既然魔神已死，魔物变成无根之萍，何不徐徐图之，稳扎稳打逐一剿灭？可谢无妄偏要拔了神戟，搞出个七日之期！”一名长者拍案道，“不过就是先下手为强，将神戟牢牢把持在手中罢了！”
另一人冷笑：“不错，谢无妄既已得了上古神戟，自去除魔便是，何苦遣旁人去送死来哉？”
角落一人悠悠抱臂：“没——错！好处他谢无妄独占，别人就活该出钱出人出力不成？”
寄怀舟抬起一对紧皱的眉：“诸位长老，寄某认为魔祸当前，当以除魔为第一要务，其余的事情可待平定祸患之后再慢慢计较不迟。”
先前冷笑那位嗤道：“寄掌门的想法未免天真！七日之后魔物倾巢而出，各大宗门世家在前线拼尽家底，他谢无妄却手握神物稳坐江山——经此一役，世间九成九的力量怕是都要姓了‘谢’，从此他更是这修真界说一不二的皇帝，连表面功夫都不用再做了罢！”
另一人应和道：“葛长老所言甚是。实不相瞒，我有数位旧友传来了消息，淮阴山、清平剑宗、太华门、姜氏、崔氏等，数处宗门世家已决定按兵不动保存实力，以应对魔祸人祸，我认为昆仑也当如此。”
“不可！”寄怀舟怒起，“倘若仙门个个明哲保身，那谁来庇护无辜众生？！”
葛姓长老阴阳怪气地笑道：“当然是天下共主咯。”
“旁人如何，寄某管不着，但我昆仑绝不作壁上观！”寄怀舟拂袖，“我这就点人，出兵！”
“寄掌门别激动。”葛姓长老笑道，“这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按祖训，需我七人与掌门共同表态，以多数为准。这就开始吧，我，不同意出兵。”
寄怀舟抿紧双唇，环视一圈。
“不同意出兵。”“我也。”“同意葛长老。”
昆仑七祖中，四人出言反对。
静默片刻，另外三人叹息出声。
“我剑名为‘诛魔’，可不能叫它瞧不起我。寄掌门，倘若无法发兵，老朽愿意出山，随你一道去前线。”
“我也愿赴前线，杀它个痛快！”
“我也去！早就闲得慌了。不是我说你们啊，老葛你们几个，这些年真是越来越不像个剑修了。自己享清福也就罢了，可休要带坏了峰下弟子啊！”
加上寄怀舟，双方人数正好四对四。人数一致，便无法以宗门之令出兵。
寄怀舟剑眉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刚毅的线。
“罢，那便但凭自愿。”寄怀舟深吸、吐气，手掌覆住腰间剑柄，“寄某去也！”
正待拂袖离开议事堂，忽有一阵香风扑来。
只见一个少年纨绔笑嘻嘻地踱了进来：“诶嘿嘿～小的们，是把我这个开山鼻祖给忘了么？怎么，想做缩头王八，不如昆仑更名叫‘乌龟宗’么好啦！嫌不好听，唔……换成‘玄武门’如何？嘿，听着还挺气派。”
昆仑创立者，寄如雪。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垂首拜见。
寄如雪踱到堂中，傲慢地扬起下颌：“加我一票，开、战。”
五对四。
寄怀舟泪目：“开——战！”
*
昆仑如此，其余各大宗门内部也各有支持和反对声，不一而足。
魔渊之外，防线倒是一处接一处建了起来。
谢无妄漫不经心地翻阅八方情报，各大门派诸多心思浮于纸上，一目了然。
他目无波澜，苍白的唇角始终噙着和煦的浅笑。他最擅长谋算人心，如今哪些势力倾巢而出，哪些龟缩不前，哪些只做表面功夫……都被他算了个八、九不离十。
极北有消息传来，大封印未破。
‘阿青……活下去。’
谢无妄垂目微笑，握紧了手中神戟。
同一时刻，宁青青心头忽然漫起寒意。
变天了。
她怔怔抬头，发现半空的大封印像气旋一般，开始缓缓转动。
一丝一丝微芒就像是划破长空的流星，飞掠着、旋转着，由四周而起，向着阵中聚去。
大封印启动了！
下一刻，低沉闷重的呼啸声不知从何而来，忽然便回荡于整个天地之间。
“呜——嗡——”
半空的风开始颤动，一浪一浪晃过板鸭崽的身体，将它变成了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空心蘑菇宁青青险些被这阵怪风刮走。
她急急薅住板鸭崽最长的绒毛，将身躯紧紧贴伏在它的背上。
“嗡——轰——”
宁青青找到了声源——呼啸之音，自地底而来。
看着那些被震成了波纹形状的黄绿毒瘴，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将板鸭崽冲得上下乱飞的并非什么气流，而是声浪！
这是何等的庞然巨力。
日月星辰坠落，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震惊失神之际，只见最内圈的那些阵穴上，一处接一处冒出了黑色的沸腾黏液，黑液甫一现身，周遭的泥土、石头，立刻扭曲融化，融于黏液之中，就像纸张遇上火焰，全无抵抗之力。
黑色黏液翻滚着，顷刻便扩散向四面八方，如一朵朵肮脏腥臭的墨花，在大地上疯狂绽放。
四下扩张的同时，阵眼中的黏液高高溅起，如喷涌的水柱一般，直击半空。
幸好大封印犹在，只见流光飞渡，封印力量自四方涌向阵心，将这腾起的黏液镇回地面。
然而情况并未好转，黑色黏液长龙回落地面之后，立刻向着八方铺展蔓延，速度比先前更快数倍。
顷刻间，黑色黏浪连成一片，漫向正中的骨山。
只一触，坚硬无比的妖兽骸骨立时弯曲软化，似熔岩吞没枯枝，庞大的骨山扭曲着、轰然塌进了黑色黏液之中。
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不绝于耳，四方涌来的黏液顷刻便完成了合围，整座骨山冰雪消融，化为黑浪的一部分。
悬在骨山之上的板鸭崽与宁蘑菇只觉毛骨悚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一肥一瘦甚至都没来得及交流。
“呜嗡——”
闷啸声愈加恐怖，继阵心之后，第二圈阵眼上也渐次冒出了黑流。
这一次波及的范围更加广阔，与阵中心的黑浪连成了一片。过境之处，土石无存。
有妖兽被困在了内外两堵黑色巨浪之间。
寥寥几处孤岛上，哀鸣的声音被淹没在天地巨啸之中。
灭顶之灾已然来袭，谁也顾不上几只小小的蝼蚁。立足之地越缩越小，夺命的黑色绞索卷上妖兽身躯，眨眼功夫血肉便化成一滩乌黑，再不存半点生机。
“嘶——”
只见昏暗的天地间，一条色泽斑斓的漂亮巨蛇引颈嘶鸣，展着五彩的薄翼，飞扑向一处处孤岛，将这些陷入绝境的妖兽一只只救了起来。
长长的蛇身上伏满了大大小小的妖兽，它抻着身躯，艰难地穿行在音啸之中。
恐怖的音啸震裂了它的膜翼，淅淅沥沥渗出妖血，血液洒进黑浪，立时被吞噬，连一丝烟气都腾不起来。
碧色的大蛇往外疾掠，在它身后，黑色巨浪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断向着半空席卷。大蛇身上挂满了妖兽，无力高飞，险险地左右闪避着，穿梭在漫天黑浪的缝隙之间。
看见黏液追杀大蛇这一幕，宁青青空洞的身躯中仿佛盛满了冰水，寒意一缕一缕涌入神魂。
“是它！”
这一幕，她曾经历过的！
孢子的视觉与人类不同。在她的感知中，敌人庞大得就像是整个世界，他们无处不在，平原、高山、河流……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安全，大地会翻卷，高山会张开巨口，火山和冰川之中更是藏满了邪恶森冷的杀机。
正如……此刻！
这一团漫开千里的黑色黏液，正是曾经想要将她和孢子同伴们赶尽杀绝的那个东西！
它，就是邪神。
她终于知道它藏在哪里了。
数日之前，她曾探出菌丝扎入土层，自百里之外潜向药王谷，当时她的心中便隐隐有灵光闪动，只是不曾往下深想，也着实是无法想象到，一只蘑菇竟能将菌丝铺满方圆九千里大地！
邪神是一只邪恶的坏蘑菇。正是它释放出黑色孢子，控制着妖兽，利用它们制造的血腥杀戮来喂饱体内的邪恶孢子，供它收割。
它无比庞大，占据了万妖坑整个地底，所以可以轻易地将遍布四地的祭品孢子瞬间收割殆尽——妖丹甫一落地，它便可以操纵菌丝自地下浮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孢子、污染阵眼。
它利用这股力量来对付大封印，就像魔神偷借信仰力量来对抗凤凰神戟一样。
宁青青头皮发麻，通身冰凉。
忽然之间，一声尖锐至极的呼啸声响彻四野，再一瞬，世界天塌地陷！
“天、天、天塌咧！！！”板鸭崽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哀嚎。
正是如此。
伴着更加骇人的闷啸声、断裂声，遥远的地平线整条向着天空翘了起来，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宁青青如坠冰窟，双手无意识地抓紧板鸭崽的毛毛，被这一幕天地剧变骇得忘却了呼吸。
天塌了，地陷了，整个世界立了起来，就像海上沉船一般，沉闷地呼啸着，不知要向何处陷去。
那，应当是真正的地狱吧？
“呜——嗡——”
大地在震颤、在破裂、在拔升。方圆九千里地域如山峰般拔起，与陆地渐渐脱离。
黑色黏液疯狂向着四周扩散，如海啸一般，掀起高愈百丈的巨浪！
只要被它触到一丝，立刻便会被腐蚀成灰。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方圆千里之内，只余最纯正污秽的黑。
它仍在不断扩散，无休无止。
顷刻之间，黑色涌潮便抵达了最外圈阵穴。
就在这一霎，只见那些未遭污染的阵穴渐次亮起了光芒，一道又一道光气直冲天际，环成了炫美至极的天地巨弧，暂时挡住了黑色的黏液海啸。
大封印未破，邪神冲不出去！
宁青青憋在喉头的那口气总算是呼了出去。
忽略那震耳欲聋的闷啸，她举目望向四野。西北方向，地平线已经隆成了高耸入云的横断山峰！
大地在崩塌，在震裂，黏液一时未至，可是处处已经密布着杀机。
宁青青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眼前飞速闪逝着一幕幕画面，过去的、现在的。
孢子一只接一只殒落，妖兽一头接一头死去。
目光一顿，她找到了那条生命的道路。
蜿蜒巨阵熠熠生辉，暂时封住了黑色黏液大潮，也为这片大地上的万万生灵指引了一条逃生之路。
东南！
当初，她正是从那里逃出生天。
“板鸭崽！”她紧紧伏在它的身上，揪住它的耳朵，“快，带领大家一起逃出去！”
“嗷咧！”
就在这时，天地之间的风，骤然消失了一瞬。
再下一刻，腾飞在半空的胖鸭，忽地感觉到了失重。
它茫然地刨了刨四肢，呆呆眨了眨眼睛。
大地，飞起来了。

第159章 全尸而退
一瞬间的绝对寂静之后，宁青青听见了来自这九千里大地的嘶吼。
那是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怪声。
似一万根尖锐的指甲刮擦着金属。
阴寒邪性的恐怖感觉直袭神魂，叫人心胆俱颤，仿佛身躯已经落入那黑色黏液之手，从皮肉到骨骼再到脏腑，一处处被腐蚀成渣。
天与地的距离急遽拉近！
不，不对，是大地正向着半空的一肥一瘦飞速逼近！
万妖坑，飞起来了！
“飞啊啊啊！”
宁青青死死拽住板鸭崽一对绒毛耳朵，将它往上拎。
板鸭崽垂死病中惊坐起，胡乱地扑扇着四条胖腿，狗刨般向着高空爬升。
蘑菇骇得半个身体都散成了菌丝，缕缕细线牵着板鸭崽，拼命向上提。
拉升、拉升！
“嗷呜呜呜呜……竹叶青俺再也不和你一起玩了！”委屈至极的板鸭崽高声控诉，“跟你在一起就没好事咧！”
下方，翻涌的黑色黏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闭嘴，飞！”
就在瞎刨的大肥鸭即将被腾空而起的大地追上之时，闷啸声渐渐转了方向。
大地忽然向前飞掠，在宁青青和板鸭崽震惊的目光中，黏液黑海掠过身下，滑向前方，“呜——嗡”的挪移声向着南面滚去。
只见一座地处万妖坑北部的冰川正厉声呼啸着，向这一肥一瘦轰撞过来。
“究竟是它在快跑，还是俺在快跑？”板鸭崽陷入了深层次的迷茫。
“都不是。”宁蘑菇冷静地判断局势，“它……在跳。”
“嗷嘶！”
冰川从板鸭崽和宁青青下方一掠而过。
视野陡然空阔！
闷啸之声南移后，听力渐渐便恢复过来。
宁青青强忍着头皮麻炸的不适感，循着异声，望向北面。
只见万里大地上，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一片破碎坍塌之中，赤红的熔岩从地底翻涌上来，顺着地缝蜿蜒流淌，就像伤口流出的血。
邪神这是何等惊人的巨力，竟将整个万妖坑地界，连同大封印一起，从大地上拔了出去！
“降落！否则跟不上它！”宁蘑菇摁住板鸭崽的脑袋，急急降在了外圈封印光环附近。
四足着地，板鸭崽茫然地抬头看天。
天空，正在向后疾掠。
因为速度过快，在地上望空中的云，竟像瀑布一般，齐齐划过长空，向着北方奔流而去。
流云、飞日。
如斯异景，当真是闻所未闻！
板鸭崽奔到了高处。
眺望周遭，只见百丈高空之下，另有一面更大的陆地。此刻的万妖坑，就像是坠入凡间的天火巨流星，呼啸着，带着连绵不绝的音爆之声以及高速摩擦引发的焰尾，擦过大地，向着南方急速飞掠！
在它过境之处，恐怖的牵引之力波及陆地，撕扯出了一条条长逾千里的地裂，地底熔岩涌出，一派末日景象！
跃出一段后，它轰然落地！
只见降落之处，大地仿佛被巨锤砸碎的陶土层，酥酥脆脆地深深陷落，数不尽的蛛网裂缝向着八方蔓延，地心的熔岩立时涌了出来，顺着那些裂缝飞速漫向地平线！
万妖坑再度跃起，呼啸过天际。
“它、它要去哪儿？”板鸭崽可怜兮兮地问。
宁青青眺望前路片刻，偏头，看了看那一圈禁锢住黑浪的光环，诡异地读懂了邪神的心思：“它要去魔渊，用大封印撞击大封印……让两个封印对冲陨灭。”
终究还是无法阻止邪神。污染了两层核心封印之后，它便可以拔地而起，带着大封印移动。
“嘶——”板鸭崽浑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撞没了封印会咋样嘞？！”
“它会跑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涂成黑色，谁也阻止不了它。”她轻轻抿了抿唇，心中悲凉盖过了恐惧。
这样的力量，只有真正的神祇才能匹敌。
她终究只是一只半吊子蘑菇。
此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但是本能地，她想要再走一遍曾经走过的路，将困于万妖坑中的万万生灵带出去。
只要有一个生命还在，哪怕只是逃出一只孢子、一只妖兽，说不定就还有一线生机。
板鸭崽撒足狂奔。
“把活着的妖兽全都召到火焰山下面的大峡谷！”宁青青发号施令，“带它们闯关！”
“嗷咧！”
*
古籍中记载过的大地动事件，再一次发生。
数万里疆域无一处安好，震心在极北之地，却波及到了南部魔渊。
一道道地裂炸开，脚下的大地变成了风暴中的舟船，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剧烈的地动，震得天地倾斜，昏昏暗暗，不见日月星辰。
信报一封接一封传到谢无妄手中。
万妖坑九千里大地，脱离了陆地，正往南袭来！过境之处，仿若星辰呼啸，引发地裂、火山，不计其数。
封印中心充斥着黑色的黏液，有先锋修士掠入其中，施尽道法神通无法损伤这黏液分毫，只要被这黏液触到体肤，即便是合道高阶的修士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立刻化在黏液之中，就连元神也无法逃脱。
万妖坑携大封印，直直向南而来，半日之后即可抵达！
整个修真界都被这个极劲爆、极突然的噩耗震得魂不附体。
集结于魔渊周围准备与魔渊开战的各大宗门纷纷派出首领，求见道君谢无妄。
一众首领个个露出些生无可恋的表情。
“格老子，道君坑人噻！我们这些子身板，咋个会顶得住嘛！”
“没得跑咾！砸下来，大伙都要玩逑！”
“哎妈呀，老刺激！”
夹在天南地北的腔调之中，寄怀舟标正的口音显得特别四平八稳：“诸位莫急，想必道君已有安排。”
话音未落，便有天圣宫门人上前引路，将众人领到了谢无妄面前。
只见面色苍白的道君单手扶戟，正遥望着北面出神。
原本凌乱焦灼的众人，在看清谢无妄的那一刻，心脏忽儿便沉了下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迅速蔓延，众人默立在谢无妄身边，一时谁也发不出声来。
天空已变得昏暗，邪神每一次携着九千里大陆起跃，都会在空中荡出一圈圈灵爆，地面的震颤自不必说。
那个遮天蔽日的阴影，疾疾向南而来。
大地风雨摇荡，不可一世的道君谢无妄，衣摆亦是随着风轻轻摇晃，伴着一声声轻咳，他好像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手中的长戟，倒是战意熊熊。
这样的谢无妄，谁都没有见过。
他似是回了下神，幽黑的双眸缓缓掠来，一个一个看清了面前首领们的模样。
众人注意到，天圣宫各大殿主也尽数垂手立在一旁。
谢无妄道：“这是邪神，人力并不可挡。我请诸君到此，是为送死。”
闻言，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堵着千般疑问想要开口，但看着谢无妄那张假笑的脸、幽黑如深渊的双眸，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谢无妄的声音很轻：“今日能来到此地的，都是视苍生重过权势之人。倘若此役功成，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反倒龟缩在后，得以保全。我知道，委屈诸位了。”
寄怀舟抿住唇，轻轻摇头。
看着谢无妄的模样，众人心中已有所感，眸色渐沉，一个接一个，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便接我军令。”谢无妄轻咳两声，“领命之后，死也要给我死在任上。”
“那、那个，”其中一名首领扯出个假笑，巴巴地举手问，“道君，请问此刻退出，来得及否？”
谢无妄侧眸，微笑：“可，全尸而退。”
众人：“咳，咳……道君风趣！”
天圣宫众人见惯不怪地叹息——他们这位道君，向来便是这般德性。

第160章 最美风景
山河倒转。
大地似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瘤，一层又一层黑色的脉络自“肌肤”之下凸起，追击、碾压领域内一切活动的生物。
在外层封印之光的保护下，宁青青骑着板鸭崽，率领浩浩荡荡的妖兽大潮，向着东南方向急速逃生。
面对邪神毁天灭地的力量，她能做的极其有限。
方才，一队合道高阶的顶级大修士在前方结成了威势惊人的防御法阵，试图阻拦这片呼啸的大地，然而当邪神撞上去之时，法阵连一瞬都没能撑住，立时分崩离析。
修士们死的死、伤的伤，其中有两人掠过黑色黏液覆盖的区域时，被黏液中陡然探出的黑色巨舌正正舔中，卷入腹内。
二人全无反抗之力，立时惨遭黑浪覆顶，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宁青青回望战场残迹。
还未散尽的防御法阵像落幕的烟花，正在细细碎碎地洒满半个天空。
修士们的气息七零八落，却仍能看出他们的实力并不输给金崎、寄如雪这些绝世高手。
撑起法阵的灵器中，至少有四件与须弥芥子同级别的神器——这一队修士并不是平平无奇的修士，而是隐世大能、各宗的镇山老祖。
没有人能阻挡邪神。
在这股威抛如同天地般的庞大力量面前，每一个生命，都只能做好眼前的事情，尽力为之。
宁青青抿紧了唇，收回视线，将自己所剩无几的菌丝散出去，探查周遭敌情。
最外圈封印仍在，邪神被困在土地之下，只能以蛮力翻山倒海，操纵地势变迁来追杀这支逃生的队伍。
此刻的情形与当初孢子逃生时一模一样，敌人庞大得就像是整个世界，它无处不在，平原、高山、河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安全，大地会翻卷，高山会张开巨口，火山和冰川之中更是藏满了邪恶森冷的杀机。
宁蘑菇释放菌丝，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尽可能地减少妖兽伤亡。
她，仍是那只跑得最快的孢子。
“板鸭崽！冲锋！冲锋！”
“嗷——”
这只“领头羊”跳得特别高，姿态特别猖狂，很快就吸引住了邪神的火力。
邪神将杀机锁在这一肥一瘦身上，正中蘑菇下怀。她指挥着板鸭崽，心机满满地疾速穿行在剧变的天坑与峡谷之中。
自己逃命之余，兼顾着开辟出了一条易于穿行的道路，方便那些实力较弱的妖兽们也能勉强跟上，不要掉队。
又一面峭壁卷成了五指，兜头拍下来！
“轰——”
绒毛板鸭堪堪擦边掠过。
倾倒的山壁填平了一道冰川裂缝，弥漫的烟尘之中，群兽轰隆隆踏着山脊跃过，远远吊在万妖之王的后方。
“太刺激咧！”板鸭崽抻长了脖颈，“竹叶青，这个好好玩！俺喜欢——”
宁青青：“……”
她实在不忍心告诉它，这就是真正的末日狂欢。
就算能逃离万妖坑，也只是苟延残喘。
当整个世界都被黑色黏液占据，又能躲得过几时呢？
忽有一霎，空中流云不再飞掠，半日未听见的低沉闷啸声再度袭来——
“呜……嗡……”
深渊般的巨大阴影忽然漫过视野。它在地面迅速移动，铺过南面地平线，落向下方广袤大地，自江都南部平原，迅速遮蔽到魔渊以南。
数千里地域之内，忽然便从白日进入了黑夜。暗影笼罩之下，光线彻底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坠入深渊。
身处万妖坑，很难理解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看见，北部的山峰和平地越隆越高，渐渐遮去了空中的太阳。
“轰——”
万妖坑南部整条地平线与陆地相撞，顷刻便陷落几十里。两片大地交界之处，迅速隆起了红炽的卷曲山脉。惊人的破坏力向着魔渊方向蔓延，抵达魔渊之际，终于被覆住魔渊的封印挡了下来。
身处地面和悬在半空的修士们便能清晰地看见——邪神操纵着整个万妖坑站起来了！
此刻，这片大地就像一个直立的巨人，冰冷地俯瞰着山崩之下的蝼蚁群。
正中央，黑色黏液翻涌咆哮，像一只邪恶至极的巨眼。巨地周遭，被封在地下的亿万黑暗菌丝操纵着山川大地，分裂出无数巨足，轰隆隆踩踏着大地，调整角度，预备用身上的大封印撞击魔渊。
在它的“足肢”处，一股生命的洪流正在滚滚奔腾。
宁青青和板鸭崽率着妖兽们越过火焰山、越过大冰川、越过荒芜之地，此刻正顺着最后一面雪峰滑出万妖坑。
“刷——刷——刷——”
雪雾翻腾，无数妖兽打着滚，裹成了大雪球。
宁青青的菌丝飞扬在半空，她注意到，在这只天地般的邪神周遭，修士大军已悄然落位，严阵以待。
看这数量，恐怕是出动了修真界半壁江山。
定是谢无妄的安排！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跳动。他，能够创造奇迹吗？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一方毁天灭地的灾祸之源。
“呜……嗡……”
邪神撞向魔渊！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仿佛一面天地压向另一面天地，牵引的力道令身处其间的生物、土石、树木，纷纷脱离了原地，向着半空悬浮。
两个大封印越贴越近，即将撞上！
宁青青伏在板鸭崽身上，压低了眉眼，紧抿双唇，竭尽全力带着妖兽们奔向暂时安全的区域。
便在这时，两处封印忽然亮起了光芒。
即便在这巨地之下的黑暗深渊中，封印的光芒也不显得刺眼，它明亮，却柔和。
两道封印流动起来，像光瀑，齐齐掠向魔渊边缘，聚拢在一处。
宁青青睁大了眼睛，将心神探了过去。
只见黑暗之中，一道略显瘦削的人影单手持戟，屹立在深渊面前。
封印光芒尽数落入神戟之中，漫卷的神力掀动他的黑发和袍尾，在乱风中飒飒飞舞。
他脊背微弯，气势却比任何一个时候更加刚毅强势。
他的脸色被衬得异常苍白，清冷黑眸深邃如渊。
薄唇微动，他似是在交待些什么。距离太远，她无从得知。
宁青青激荡的心，忽地沉下。
*
两大封印中的残存的神力，尽数化为流光，飞掠而下。
“铮嗡——”
两道光芒源源不断地纳入谢无妄手中的凤凰神戟内。
上古神祇留下的力量彻底激发了长戟的凶性，只见凰焰四溢，诛邪之心已然压制不住。
虽未闻凤鸣声，但那股澎湃激荡的战意却如燎原之火，冲击万里之遥。
所经之处，众人只觉心头的惊惧惶然一扫而空，视线不自觉地投向那道身影，见其握着戟，分明尽显虚弱，却俨然是顶天立地的姿态！
天塌下来，谢无妄扛！
众人眼眶湿热，胸中不禁燃起了誓死追随之志。
震颤天地的嗡鸣声中，谢无妄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清冷平静，带着些温和笑意，一如往昔——
“诸君，随我观烟火。”
遥远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哽咽声。
“誓死追随道君。”
“誓死追随道君。”
在这样的时刻，谁的心中也没有那些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心中熊熊燃烧的，唯有激荡正气。
失去大封印的压制之后，囤积在万妖坑中心的黑色黏液飞速向着四周扩散。
不过一个呼吸间，便扩开了千里之遥！
邪神觉察到束缚已然不存，即刻将黑浪抛向长空，一瞬之间，挥墨如雨。
眼见这万里疆域便要遍地开花。
就在这一霎，清越凤鸣划破昏暗，上古神物凤凰戟化作一道流光，涌入谢无妄掌心。
“道君——”
只见那道瘦削身姿之中，忽有耀眼夺目至极的凰焰倾泄而出！
这世间最擅长把握人心、掌控权势的道君谢无妄，燃尽一身凤凰精血，融合神力，将自己化成了一记开天辟地的绝杀之击！
凤凰刺！
炫美至极的金红巨凰照亮了黑暗深渊。
霎那间，视野中除了绚烂金红之外，再无别的颜色。
火凰通体流光如水，璀璨光华照耀周遭，如同一缕缕实质的光丝，牵动无尽威能。它一动，每一缕由凰焰凝成的、栩栩如生的凰羽都会轻轻摇荡，将层次分明的金红流光晕染满了整处空间。
如斯壮美，言语无法描述万一。
它缓缓扬头，冷漠地盯住自己的猎物。
傲慢、威严、正气。
每一根长羽上，都内蕴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唳——”凤凰展翅，直取邪神！
金红光焰划破长空。
盘踞千里的黑色黏液正要狰狞四溅之际，绝美至极、恐怖至极的凤凰轰然而至！
“轰——”
焰凰没入邪神核心处，有那么一霎，天地只余寂静。
再一霎，金红光焰转为纯白。
那样白灿灿的焰，已不属于世间光焰的范畴。
不可一世的黑色黏液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啸。
白焰四溢，每一滴溅开的邪气都遭遇了无情狙杀。
炫美至极的烟火在半空中朵朵绽放。
光焰如水，覆过整片万妖坑大地。
谢无妄带着喘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诸位了。”
……
凤凰刺。
宁青青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怔然盯住眼前至美的景象。
她的耳畔回荡着谢无妄平静带笑的声音——
“阿青看好了，不要错过任何细节。这就是凤凰刺。每一个凰族都有这样一式后手，威力极大，可越阶击杀对手，再虚弱都可以施放。”
“释放凤凰刺，将耗尽全部精血，枯竭而亡。”
谢无妄的凤凰刺，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也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她的身躯不自觉地疯狂颤抖，思绪七零八落。
菌丝飞掠，扑向那道虚弱到近乎透明的身影。
“谢无妄——”

第161章 君子一言
宁青青拖着菌丝掠向谢无妄时，他正传出最后一道命令——
“撤。”
是让魔渊中看护凰火的战将撤离。
接下来，便该轮到修士们舍身取义，送那片燃着白焰的大地嵌入魔渊。
届时阵眼对阵眼，将衰弱的邪神连同魔渊中的万魔一起，彻底封入火焰炼狱、灭杀殆尽。
白炽的战场修士无法插足，触之即死。众人只能借助自爆元神的力量，一点一点推动燃烧的万妖坑，将它严丝合缝地送到它应赴的位置。
经此一役，世间再无邪魔，也无道君谢无妄。此次慷慨奔赴前线的各大宗门世家也将死伤凋零，反倒是淮阴山这些卑鄙之流得以保全实力。
谢无妄抛开传音镜，仰首望向燃着白焰的邪神巨壁。凤凰刺的冲击力令它微微后仰，再过一会儿，它将轰然向前倾倒，那个时候，便是修士们的动手之机。
‘阿青……对不住了，无法陪你到最后。’
“谢无妄——谢无妄！”耳鸣声中，传来那道清甜熟悉的声音，恍若幻梦。
他蓦地回神，怔然望去。
只见一片云雾般的碧玉丝绦。
宁青青一掠而至。
光焰映在谢无妄的脸上，他的黑眸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面庞却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虚弱憔悴。
她急急凝出身躯，脚步微一踉跄，险些摔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手，扶住她的肘弯。
冰冰凉凉的手。
“阿青。”他唤她。
声音极轻，极温存。
“你……”她垂下眼角，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骗子！”
嘴角一扁，串串珠泪扑簌簌往下掉落。
她的嘴唇轻轻地颤动着，语声哽咽得破碎凌乱：“你不是说，要用一生来、等我原谅么？不是要弥补对我造成的伤害么？这算什么啊！”
他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
一只冰冷的大手抬起来，轻抚她的面颊。
“阿青。”他冷酷地说道，“你可以做到的，忘记我。”
他轻轻地喘着，挺拔如竹的后背微微躬起，宽阔的双肩亦是向前收缩。
脸色白到透明，薄唇全无血色。
却依旧好看得动魄惊心。
宁青青恨恨地盯着他，双唇紧抿。
“阿青。”他放缓了声音，低沉温柔地哄她，“给你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从今往后，你想种在哪里晒太阳，便种在哪里晒太阳。想我时，多想想我待你那些坏，时间是良药，你会忘了我。”
她的唇抿得更紧，心头涌动着激烈的情愫，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我跑这么快，跑过来，你就对我说这个？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啧。这么能哭。”他用拇指擦她的泪水，越擦，越是泛滥成灾，“我岂敢再说别的。”
“可、可是。”她哽咽着开口，“你还没有考校我学问！”
谢无妄轻笑出声：“不考了。”
“当真？君、君子一言，”她抽噎道，“驷马难追！”
谢无妄黑眸微弯，露出些无奈、宠溺和好笑：“嗯。”
他俯身，在她额心落下轻如羽毛的吻。
他的叹息几可不闻：‘对不起。’
她抬起双臂，搂住了他的腰。
他更瘦了，像一根空心的竹子，依旧散发出醉人的冷香。
她将双臂绞得更紧。
“记住你的话，好好记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拱着他蹭着他，呜呜嘤嘤道，“你、那个……尺寸……”
“嗯？”他胸腔微震，发出好听的气声。
“太大了，”她扬起小脸来，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满是委屈，“放我身体里面，不合适。”
谢无妄：“？？？！！！”
下一瞬间，娇美至极的女子忽然在他怀中散去。
毫无节操的菌丝顺着他宽大的衣领钻了进去，贴住他冰冷僵硬的身躯。
菌丝敞开，将那一团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元血和道骨捧了出来，迅速沁入他的胸膛。
谢无妄瞳仁骤缩，难以置信地低头。
“阿……青？”
柔软至极的菌丝就像一层云絮，紧挨着他，柔情万端地轻轻拱着、蹭着。
“怦怦！怦怦怦！”
干涸的身躯注入了新的活力，元血与道骨迅速化开，渗入四肢百骸。
枯木逢春！
他缓缓抬手摁向胸口。
菌丝像云烟一般，抓握不住。
“阿青。”他重重咳了两声，心脏抽紧，“阿青！”
凉凉滑滑的菌丝从他袖口落下，钻回她的衣裳，凝出了身躯和脸蛋。
她仰头看着他，扁着嘴巴问：“能救活吗？我好不容易才替你存下来的！”
谢无妄瞳仁震颤，根本顾不上身躯中涌动的元血和力量。
他的大手摁住她的小肩头，无意识地捏了好几下，确认她还在，这才沙哑地回道：“能。”
他为救她性命而赠她的元血和道骨，竟被她保存了下来，成为他衰竭之时的救命丹药。
他那颗冷硬的心，生生被她滚烫的情意化成了绕指柔情。
“那，说好的，不考学问了。”她声线微哑，还打着小小的哭嗝，却是忙不迭地确认战果，“你答应我的！”
谢无妄啼笑皆非，长叹一声，将她拢入怀中。
“嗯。不考你这只不思进取的蘑菇了。”
视线相触，彼此的唇仿佛变成了磁石，牵引着对方靠近。
即将吻上之时，谢无妄动作微顿，抬眸望向开始前倾的白炽巨壁。
喉结下沉，他轻笑着，揽住她一掠而起。
“迟些。先处理公事。”黑眸转向前方。
“嗯。”
她倚着他的胸膛，听到那颗装在里面的心脏越跳越有力。
她弯起眼睛，瞥了瞥他的侧颜。
只见这个男人唇畔依旧噙着云淡风轻的笑，双眸极黑极亮，沸腾的战意和杀意之中，沉沉蕴着铁骨柔情。
他变得不一样了，她也是。如今她和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分清彼此。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欢快地轻轻跳动，抿唇偏头，望向燃烧的邪神。
只见阵穴之上，白焰凰火异常炽烈，与魔渊中的微弱凰火一一对应。
宁青青心有所感：“将万妖坑与魔渊中的阵眼严丝合缝地对上，便能一箭双雕，解决邪神与剩下的魔物，是这样吗？”
“唯有这样，方能斩草除根。”谢无妄语气淡淡。
蘑菇盯住燃烧的巨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泛起了星星点点冰寒的杀气。
她知道邪神有多可怕。
世上已无大封印，倘若今日未能将邪神一举拔除，那么待它卷土重来之日，便是世间生灵永堕炼狱之时。
此刻，炽焰与邪神正在绞缠厮杀。
方圆九千里战场如同一方小世界，想要将它精准无误地推进魔渊，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宁青青望向那些准备舍生取义的修士们。
一眼扫过，便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容。
天圣宫诸人、昆仑诸人、曾在藏经阁外给谢无妄甩脸子的大和尚、还有青城剑派的老蛇和师兄师姐们……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坚毅。
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无畏的烈火。
谁也无法活着靠近邪神与凰焰，想要推动这一方巨壁，只能是扑上去自爆元神。
牺牲自己，为将来的太平盛世贡献一份小小的推力。
宁青青抿住唇，酸酸的热流顺着鼻腔涌入眼眶。
她抬头看看万妖坑的千里白炽之光，又垂眸望望魔渊中摇摇欲坠的凰火光柱。
想要将它们严丝合缝地对上，难。
就算谢无妄恢复全盛，力量也差得远了。
只有眼前这十数万名修士合力推动巨壁，才有成功的可能。
牺牲，在所难免。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盯住那一圈圈明亮的阵眼，心中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浓。
等……等等。
它看起来，像不像一朵扁在地上的大蘑菇？
正中那一圈是蘑菇杆，中圈的放射弧线是褶皱，外沿的圆滑大圈自然便是蘑菇帽。
所以……宁青青醍醐灌顶！
当初神女正是化为一朵巨大的蘑菇，将邪神镇入地下——她就是蘑神！
那么，自己当初以孢子形态从万妖坑中飞出来……
“我是她的……”宁蘑菇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我是她的孢子！”
难怪，难怪她长得和她那么像！
“我们蘑菇，绝不会伤害自己的孢子。”她的眼睛熠熠发光，“我可以，谢无妄，我可以！我若能成功，那么大家都不用死！”
他垂眸看她。
黑眸中，暗潮汹涌。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她知道他在挣扎，他想要自私一回，将她好生呵护在身边。
“谢无妄……”
她软软地唤他，小手摇他衣襟。
半晌，他阖眸，轻声笑叹：“罢。去吧。”
“嗯！”
菌丝散开，像一缕缕剔透的玉丝绦，飞旋着掠向轰然前倾的万妖坑巨壁。
白炽的阵眼，就在前方！
菌丝冲锋！
蘑菇迎着焰浪飞翔，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孢子时代，顶着风，将身躯拖成椭圆，坚定地前行！
白光泛滥。
她冲进去了。
就像……泡进了滚烫的泉水中，熨帖极了。神力与凰火都在保护她、强化她。
菌丝变得更加坚韧。
她猛地一荡，飞旋的菌丝顷刻越过百里，落入下一处阵穴，扎根之后，分出更多菌丝，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漫去。
一处一处……
庞然巨壁之上，菌丝不断蔓延，一笔一划勾勒出神祇的模样——
最漂亮，最正义的青玉大蘑菇！
燃烧的邪神开始倾倒，方位与魔渊全然不契合。
谢无妄已将各大宗门的修士调到了巨壁前方。
宁青青菌丝一荡，铺天盖地的丝线落向密密挨挨的人群。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大场面——修士聚在一起，数不清、望不尽，浮在半空整齐划一地行动时，就像是大海中密聚的鱼群。
“哇哦……”
菌丝荡过去，卷在众人法器上。
灵光四溢，精彩纷呈。
数以十万计的大修士拉住菌丝纤绳，拽动这艘邪神巨船，引它前往它该去的地方。
巨壁缓缓挪移——
“呜……嗡……”
力量不够。
无论如何竭尽全力，爆发的力量也不足以和自爆相比。
巨壁倾倒，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再这样下去，万妖坑与魔渊将错位相撞。
“自爆！”纨绔模样的寄如雪声若洪钟，“昆仑众人，跟我上！”
“浩苍门跟上！”
“阿弥陀佛，算无量天一个。”
“青城剑派参战！”
“……”
一派慷慨激昂中，传来了谢无妄讨嫌的声音：“天圣宫留下，为英烈们善后。”
“道君！”有人高声喊道，“记得讨伐淮阴山那些个软骨头杂碎！我等去也！”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忽然乌云密布——只见一团团绒毛怪迎风扑来，薅住菌丝线线。
是宁青青从万妖坑救出来的亿万妖兽！
有它们加入，力量足够！
“欧呜呜——”板鸭崽叼着菌丝，仰天长啸。
“欧呜嗷呜！”众兽齐齐应和，吼声震天。
毛茸茸们和修士搅和到了一处，几息之后，众人满头满嘴都是毛。

第162章 大结局
曾经不死不休的修士与妖兽们挤成了一堆。
“嘿……咻——嘿……咻——”
“嗷呜呜呜——”
妖兽们毕竟不洗澡，远看着毛茸茸地可爱，到了近处扎堆，那股子臊味却是要人老命。
时不时便有臭烘烘的大兽脚丫蹬到了修士的鼻子。
一片鸡飞狗跳之中，纤夫们拖着这一方燃烧的巨壁，对准了魔渊。
“嗡——”
白炽大地正正向着魔渊坠落。
谢无妄悬在一侧，面无表情地统筹全局。
终于，薄唇微动：“撤。”
一众修士纷纷撒手，招呼周遭的妖兽们，一起撤离了危险区域。
宁蘑菇操纵着万千菌丝掠回阵眼，将神力与焰力尽数归还给巨阵。
她只剩下小小一团，像一片快要散去的云絮，划拉着拖曳在左右两侧的细细丝线，吃力地往安全的地方游去。
‘为什么谁也不管我——’她委屈地把自己拽成了一个条条，‘我没有力气了，没有了——’
扑簌！
柔软的菌丝小云絮撞上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谢无妄将她往怀中一带，长身飞掠，落到安全之处。
他从乾坤袋中取一件宽大的袍子，随手系在焦黑的枯树上，挽成一只布兜袋，然后将这团菌丝放进去。
就像把柔软的稚鸟放进窝巢。
宁菌丝：“……”
她追着他的手指探出布兜，放眼望去，只见一整片燃着白炽烈焰的炼狱占据了全部视野，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就像整个世界。
三圈封印光芒熠熠生辉，映到了天上，仿佛星图降临到世间。
地啸般的闷吼和挣扎被死死镇压。
她的心神被眼前壮阔的景象牢牢攫住。
巨阵中心，渐有一座山峰隆起。
就像海底巨怪浮出水面！
随着山峰愈加拔高，覆于其上的白焰便如瀑布一般淌向四周，眼见便有峰顶即将破浪而出。
是一只蘑菇的形状！
一只扭曲丑陋的蘑菇，就像放大了亿万倍的霉菌。
布满疙瘩的伞帽之下，褶皱预备展开……
宁青青心头惊跳——它要喷孢子！
邪神自知无力回天，便要拼尽最后的力量将孢子送出去，以图来日。
宁青青急急探出大半菌丝，紧张地瞥向谢无妄。
只见他黑眸幽冷，气机缥缈，俨然已是战斗姿态。
“看着。”他将她拨回了舒适的布兜子里面。
她没有力气扑腾，只能老老实实把一缕菌丝挂在窝边，目送他向着那一方火焰炼狱瞬移而去。
“铮——”
龙曜出，风云变。
森冷的杀机弥漫开时，目击者一时竟是分不清究竟是那个像山峦般隆起的邪神更恐怖，还是那个单手持剑的男人更可怕。
人前的谢无妄，总是优雅散漫的，见过他真面目的人绝大部分都已变成了烈焰中的亡魂。
直到这一刻众人方知，道君谢无妄虚伪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尊多么凶煞的杀神阎罗。
他毫不掩饰那些暴戾残忍的杀技。
伴着冷入骨缝的轻笑声，漫天狂焰竟被煞意染成了纯黑，一剑一剑，肆意凌虐。
濒死的邪神厉声嘶吼着，收束成一团扭曲颤抖的黏液，向下坠落。
残酷的猎人单手提剑，赶尽杀绝。
最后一击，如天地倒灌，焰浪凝于剑尖，将哀鸣不止的邪神轰下白炽炼狱！
反手，归鞘。
他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身后，黑白双焰直冲天际，将沉没的邪神彻底绞杀。
他并未回头，长眸一抬，清清冷冷望向战场外。
长身微晃，提足、闪逝。
见他平安归来，宁青青激动地掉出了布兜袋，落地时顺手凝出身躯。
匆忙之中来不及找衣裳，便简单地用菌丝结了一层云雾般的纱衫罩住自己这只空心蘑菇。
抬眸，谢无妄正穿出火海，向着她瞬移而来。
他的黑眸中焰气未熄，冰冷的杀气和煞意正在缓缓收敛，天地间的狂焰像一幕布景，衬得他的脸庞更加冷白。
是能让蘑菇沉迷于色的模样。
她小跑起来，向前迎去。
这是她的英雄。
真真正正的，定风波的英雄。
她张开双臂，带着自己满腔柔情蜜意，软软地跌入他的怀抱。
他接住她。
他的身上战意还未散尽，气息滚烫炽烈。
揽住她之时，大手一顿，声线略带迟疑沙哑：“……云雾纱？阿青，此地不宜。”
宁青青：“……”
从前她穿上云雾纱，便是隐晦地向他表达愿意承受他全部放肆的意思。
在他胸膛上蹭来蹭去的脸蛋蓦然僵住，她生无可恋地抬起头，垂着眼角恹恹告诉他：“这是菌丝！”
谢无妄脸皮比城墙厚，他若无其事地笑起来，笑得又坏又好看。
当真扑进他怀里、闻着她最喜欢的冷香气息时，她发现不争气的自己又害羞了，一句情话都说不出来。
默然片刻，她轻轻揪住他的衣裳，偏头望向那一方燃着白炽凰焰的世界。
“结束了吗？”她问。
“快了。”
她用力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绚烂的大地。
她这只蘑菇已经彻底被掏空，等到一切结束，她就要好好睡上一觉，将自己的菌丝全部修复。
她会撑到尘埃落定。
凰火向下沉降。
终于，映到半空的光柱一道接一道熄灭，万妖坑九千里大地彻底陷落，与魔渊一起，焚成了干干净净的黑色沃土。
一缕余烬掠出废墟，落在谢无妄指尖。
指节微动，眉梢轻轻一挑。
“邪神的记忆。”他面露沉吟，手指一合，吞噬了邪神的记忆碎片。
宁青青双眸睁了睁，好奇心熊熊燃烧，却抵不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困意。
两眼一黑，她陷入沉眠。
*
玉梨苑。
太阳很好，谢无妄将大木巢放在屋顶晒得蓬松干燥，然后把他的睡美人抱进木巢，放在桂花树下。
他倚在木巢旁边，冷白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截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她说话。
“阿青。”
“今日灭淮阴山，寄如雪打的头阵，你的板鸭带着妖兽参战，杀了个赤地千里。”
他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和她聊天气：“至此，勾结邪魔、与正道为敌的宗门世家尽数覆灭，一个不剩。阿青，这是你喜欢的太平盛世，什么时候醒来看看？”
他垂眸看了眼掌中的木头，不甚满意，蹙眉将它扔进乾坤袋。
视线落到她的身上。
她呼吸均匀，容颜恬静，仿佛随时都会醒来。
却始终不醒。
一片乌云途经玉梨苑上空，顺便漫过他的心间。
得到邪神记忆，他已明白了神魔的由来。
但，倘若是那样，木巢中的女子便不会再醒了。
他神色不动，静静看着头顶的乌云移走。
阳光洒落下来，他伸手，将她的双手翻过一面，手心手背都晒一晒。
“又该沐浴了。”他轻啧一声，“倘若你再敢在池子里对我动手动脚，可别怪我不做人。”
他俯下高大挺拔的身躯，贴在她的耳畔。
声线低沉，气息滚烫，坏入骨髓地吐出两个字。
说罢，退后了些，左右看她。
“好一个脸皮比城砖厚的女子，听到这样的话，都不知道脸红害羞么。”
他嫌弃地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向侧室灵池。
灵雾氤氲，掩去了他的眸色。
她细瘦的胳膊在温热的水浪中轻轻晃动，时不时便触到他。
“最后警告一次。”他阴恻恻地威胁她，“再碰我试试？”
有那么一会儿，那只小手当真被水波荡到了另一边。
他将它捉了回来，放在波浪的上游。
顺流而下的手指再一次碰到了他。
他愉快地闷笑着，抬手挑起一缕明焰，在池边的玉壁上为她刻上新的一笔。
“是你自找的。到时别哭。”
*
光阴流逝。
凝视宁青青的睡颜时，谢无妄越来越容易失神。
他修为高、涉猎广，对这世间万物自有认知和体会。
得到邪神的记忆之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悟到了真正的道。
混沌初分，清气上扬浊气下沉，世分两极。两极相融，则生化万物，自此生生不息。
世间万物源于混沌，自然集清浊于一体。
邪与魔，皆是因为世间贪念恶念不加约束地滋长，从而激发了混沌本源之中的浊气，生出意识。纯然的恶与本源力量相结合，造就了人力无法匹敌的魔神与邪神。
与之相对，便有善念与正气催动本源清气，降下惩邪除魔的正神。
正邪之战皆在人心。邪魔一除，由心而生的善神自当复归天地。
再不会回来。
谢无妄平静地吹走指缝中的木屑。
“阿青。”
“音之溯没能熬过第一千三百八十四次试药，今晨死在狱中，无法继续为世间贡献绵薄之力。可惜。”
“你还记得他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从前你的猜测都对，只差些细节。”
邪神的孢子只能寄生在那些心智极度简单的生物体内，譬如妖兽。
醉心医道的音之溯恰好也是一个“单纯至极”的人，成为第一个人类宿主。
音之溯没有什么善恶观念，偶尔与体内的邪神意志鸡同鸭讲地沟通几句，倒也无甚影响。
他的人生发生变化，是在他与玉瑶坠入爱河，然后痛失所爱之后。
他想要制造灾祸让西阴神女回到世间，邪神也想用孢子感染人族修士，双方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利用子母魔蛊做成了能够感染人类的魔蛊孢子。药与毒自古便有共通之处，音之溯精于此道，堪称天才大家。
另，音之溯的确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连雪娇离间他与玉瑶的事情。他的报复方式便是让连雪娇生下了音朝凤，然后用魔蛊控制自己亲生儿子，做尽恶事。
单纯之人偏执起来，更是穷凶极恶。
谢无妄眉梢微动，回神，视线从飘远的云层上收回，落向安然沉睡的女子。
他没有提及音之溯落网之前与云水淼相爱相杀的那一段往事，以及云水淼的结局。
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鼻唇。
“阿青，我若堕魔，你会醒吗？”
他的声音淡而平静，不似玩笑。
*
今日青城山有客来，探望昏睡百年的宁青青。
谢无妄一大早便将她抱进灵池，泡得脸颊红润，又用樨木花露浸过每一缕发丝，让她又香又暖。
他挑了一件生机盎然的绿裙为她换上。
这件绿衣由九重鲛纱制成，九层云雾般的柔丝叠在一处，厚度不及他惯用的宣纸。
深深浅浅的绿色是用木灵力浸染而成，天然便带着草木馨香，明暗变化浑然天成，一动，便像是四季的木之精华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将她打扮妥当，放在云丝衾中，左看右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盯着她沉吟许久之后，运筹帷幄、智计无双、过目不忘道君谢无妄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他竟忘了，素日她平躺在床榻上时，一头墨云般的秀发究竟是压在身下，还是置于枕上？
思来想去，愈加糊涂。
他将她抱起来，长臂揽过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将它们尽数拢到了她的背后，然后扶着她卧下，盖好被褥。
只见少许发丝隆了起来，窝在她的头顶上方。
他重新摆弄时，又发现压在她身下的发丝并不平顺，许多地方都弯折了。
谢无妄：“……”
他将她满头乌丝挽了出来，置于枕上。
放左边、放右边，都觉得不对劲。
他盯着她的头发，黑眸中浮起了清晰的茫然——这么多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幸好宁天玺一行及时抵达玉梨苑外，打断了谢无妄的纠结。
他将娘家来客请入庭院，礼节周全地招待众人，心中却是始终盘桓着挥之不去的深刻执念。
在众人望向床榻上的宁青青时，他不禁微微抿住薄唇，脑中好似绷着一根弦。
就怕旁人问他，为何她的头发摆得那般奇怪。
幸好青城山诸人都没有留意到这件“头等大事”。
“道君啊。”宁天玺摸着腰间的酒葫芦，叹息道，“都这么久了，小青儿恐怕不会再醒啦。不如让她回到她来的地方？那里风景极好，一条小河，干净的草地，春夏总会开满黄白小花朵，小青儿想必喜欢。”
谢无妄的笑容一晃也没晃：“宁掌门，她只是贪睡些。”
宁天玺轻叹一声，垂下头去。
“道君！”一道响亮的大嗓门突兀地炸开。
谢无妄眉梢微动，抬眸望去。
青城剑派排行第二的女弟子武霞绮站了出来：“您不要误会师父。师父只是想把小青儿带回青城山，并不是要埋了她！您不知道，这几年来……”
“咳！”宁天玺重重一咳，试图打断武霞绮说话。
武喇叭花才不理他，径自说道：“这几年，心思活络的人可多了！动辄拐弯抹角给我们施压，那意思便是青儿醒不来，却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把道君夫人的位置腾出来，好让他们安排什么天骄贵女给您哪！”
宁天玺扶额：“道君休听小徒胡言。那种话，老头子我听着只当是放屁，压根不会往心里去……”
“呵！呵！”武霞绮丝毫也不给面子，“死鸭子嘴硬吧您！那几个什么老祖的曾曾曾孙女，什么隐世大能三千年老树开花收的关门弟子……您不还得赔着笑脸应酬么！”
宁天玺忧郁地垂下眼睛：“倒也不是那么说，就是，小青儿睡太久了，耽误了道君。”
“多虑了。”谢无妄微笑着，温和地说道，“阿青素日狗嘴吐不出象牙，如今安安静静的，我甚喜欢。”
“倒也是哈。”站在武霞绮身后的老十八忍不住插了一句，“小青儿这张嘴，真是猫嫌狗弃。”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中藏了多少苦涩，便只有自己知晓。
今日，从五六七八、十二、十四、十八……到排行最末的小师妹，众人都来齐了。
谢无妄击杀邪神、吞噬了邪神的记忆碎屑之后，顺手便将世间残留的邪神之种尽数诛灭。
如今，青城剑派中染到魔蛊孢子的弟子已悉数救了回来，这个消息谢无妄已在宁青青耳畔念叨了百八十遍，可惜她连眼睫都不曾颤过一颤。
到了午饭时分，宁天玺一行打听清楚圣山附近都有什么美食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谢无妄只将人送到玉梨苑门前。
他不敢离她太久。
只要视线离开她片刻，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摔下床榻，在地上无助挣扎的模样。
一次就怕了。
回到屋中，见她仍旧睡得安详。
“小没良心。”他轻轻一哂，“旁人千里迢迢赶来，竟是一眼也不看。”
说罢，衣摆一掀，大马金刀坐在床榻边缘，探手取过桌上的木头。
整个下午，玉梨苑中只有‘簌簌’的细碎声响。
到了黄昏时分，他幽幽抬起双眸，望向远处。
“老祖曾孙？关门弟子？”他勾唇，笑容和煦温柔，“将本君比作茅坑。好胆色。”
*
近来，谢无妄的话一日比一日更少了。
他沉默着，每日一丝不苟地替她沐浴更衣，带她晒太阳，帮她活动关节、按摩肌肉。
寄如雪已是第十八次找上门来笑话他。
从前谢无妄烧掉玉瑶尸身时对寄如雪说过的那些话，如今被寄如雪反反复复地念叨，用以嘲讽。
每次寄如雪登门拜访，谢无妄一定会见他，在他大开嘲讽的时候，谢无妄总是一言不发，只微笑着默默承受。
久而久之，反倒让寄如雪有些不好意思。
若不是用情至深，哪个男人能受得住这样的鸟气？谢无妄，也是性情中人啊！
这般想着，寄如雪在离开圣山之时，不禁长吁短叹，暗自决定下回不再戳谢无妄伤疤，而是带些美酒来，陪他痛饮一番。
“罢了罢了……”
寄如雪寂寞如雪。
目送此人消失在结界外，谢无妄轻嗤一声，散懒不羁地歪坐在床榻上，瞥向安然沉睡的女子。
“阿青，你就忍心看他这般笑话我？”
他的笑容与往日一般无二，黑眸中的光芒，却是一日更比一日黯淡。
手指一紧，握住掌中的木头。
*
*
宁青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从她被宁天玺捡回青城山，到摔下煌云宗的院墙落到谢无妄怀中，再到三百年相知相许……一幕一幕，所有画面像走马灯般在眼前经过。
人之将死，便是如此。
她十分忧郁。
好不容易消灭了魔神和邪神，拼出一个太平盛世，她却要撒手人寰？
很不公平啊——
心理不平衡——
郁闷的蘑菇被动地看着自己在玉梨苑游荡，甜蜜兮兮地一次次扑进谢无妄的怀中。
她更加忧伤了。
如今她已经看透了他的口是心非，知道他有多爱自己。看着他眸中的暗焰，以及种种精湛强势的技术，她心中的郁闷简直快要溢出脑门——看得见，吃不着。
她再馋也没有机会了。
可怜的蘑菇恹恹地看着光阴流逝。
即便到了记忆中最惨痛的那次欢爱时，她也没感到心口酸涩。
毕竟她很清楚他的心意，也知道这只嘴硬的死鸟接下来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
这一次，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了！
后来便再没有过。
且行且珍惜吧。
她幽幽叹着气，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在情爱中摔了个惨烈的大跤，又看着自己一点点爬起来。
她看着自己脸上的笑容破碎成灰，又看着灰烬之中开出了更加坚韧的花朵。
破碎的笑颜，一丝、一丝，重新凝结回来。
恍惚之间，眼前出现了交叠的幻象。
她渐渐有些看不清自己的脸。
那张逐渐恢复甜蜜笑容的脸，总是突兀地变成木头般的材质。
很惊悚啊！
更骇人的是，这张木头脸，雕工有点烂。
时而鼻梁歪了，时而嘴唇豁了……
宁青青的心情由惊悚转为茫然。她也是第一次见识濒死之前的走马灯，实在没有经验可供参考。
脸……时不时变成木头……正常吗？
时间一天一天往前走。
这只顶着木脸的蘑菇开始“大杀四方”，战妖兽、战器灵、战魔神、战邪神。
她的结局，即将到来。
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事情是，木脸的雕工渐渐变好了，看着那张笑容甜甜的脸，她也不禁时不时被感染，随它一起傻笑起来。
终于，到了最后时刻。
邪神伏诛，记忆画面中，她躺在谢无妄的怀里，闭眼睡去。
其实是有遗憾的。若是早知道这一睡便不会再醒的话，她一定会早早把心里的话告诉他。
可惜没有机会了。
思绪渐渐涣散，直觉告诉她，她将消散在天地之中，回归到充满善意与爱意的本源中去。
很美好，很平静。
画面消失，眼前只余整片温暖的白光。
好～舒～服～啊～
忽然，一片祥和之中，极其突兀地浮起了那张木脸。
宁蘑菇：“……”
这张脸灵动至极，是她的容貌，也是她笑得最甜蜜的模样。
它冲她一直笑。
不知为何，却笑得她十分心酸。
她盯着它，一直盯着。
美好、平静、温暖的白光渐渐如潮水一般褪去。
她感觉到身躯变得沉重。
那张木脸一直在前方牵引着她，带着她穿过了很长很长的通道。
忽有一霎，似是溺水者将头探出了水面。
她吸了极长极长一口气，蓦然睁开了眼睛！
世界天旋地转。
她看到了一个人。
“谢……咳，无妄。”
倚在床榻旁边的男人仿佛回不过神，有好一会儿一动也没动。
宁青青的视野十分模糊，她努力睁圆了眼睛，望向他的手。
只见他一手拿着玉梨木，另一手捏着刻刀。
一张栩栩如生的木脸，将将落下最后一笔。
是她。
她下意识地摸到他放在枕边的乾坤袋。
往里一探。
数以万计的玉梨木人。
有的鼻梁歪了，有的嘴唇豁了……排列得整整齐齐，为她指引归路。
他带回了失去的木人，带回了她。
蘑菇心脏狠狠震颤，眼角一垂，放肆大哭。
“我回来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