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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你风情惹火
作者：江双意
内容简介
 京城首富与第一豪门联姻，世纪婚礼羡煞旁人。 只有云及月知道，结婚当晚江祁景彻夜未归，只留了一句话：演戏而已，好好配合。 于是她兢兢业业当了两年江太太，珠宝游轮地皮收到手软，唯独没见过婚戒。 云及月没告诉过别人，她用最喜欢的你称呼江祁景，偷偷写了好多封没寄出的情书，喜欢了他好多年。 * 直到那次，云及月失忆了。 偶然间翻出情书，看着致最喜欢的你这指代不明的字眼，直接联想到了最近关系相当好的江小少爷。 随后主动找上江祁景，善解人意地道： 江总，虽然我失忆了，但还记得我一直另有所爱，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你，不如离婚吧。 冗长的寂静后， 男人将装着钻戒的丝绒盒随意扔在地上，逼近她，嗓音危险难辨：你再说一遍？ 娇气大小姐X矜冷狗男人 *绯闻假的，另有所爱是误会，男女主身心干净，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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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雨倾盆，毗邻米兰大教堂的巨大圆顶建筑被雾气只勾勒出隐绰的影子。
建筑内灯光如瀑，照着米兰春夏高定时装周的英文镂空标牌。秀场模特们个个面无表情，照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气氛烘托得严肃而沉闷。
云及月撑着下巴，兴致缺缺：“今年这场挺一般。”
旁边恭维的人立刻接上了话头：
“看多了也就看腻了呗。何况这次恰好赶上了结婚纪念日，及月你思夫心切，其他东西自然入不了眼。”
“——云小姐怎么没戴婚戒出来？”
这段话截断了气氛轻松的调侃，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从娱乐圈晋升成豪门主妇的温太太倒是不看脸色，仗着手里有个鸽子蛋大的钻戒就趁机显摆。
这还真显摆错了。云及月是什么人？江祁景太太、云家大小姐，随便挑一重身份都是圈内顶端。
旁人向来只敢吹着捧着，暗暗艳羡。
云及月明媚的脸上笑意更浓，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祁景送的那颗太大了，戴着手疼。”
69.6克拉钻石，通常嵌在中世纪某个皇冠上，无论是做戒指还是做项链戴着都累人。
两年前那场京城首富和第一豪门联姻的世纪婚礼，从举办地点到新娘的头纱首饰全被扒得清清楚楚。那枚名贵的世界级钻戒更是焦点中的焦点。
在场的人没见过云及月第二次戴婚戒，但都了解其中缘由。何况全京城都知道他们夫妻恩爱，用钻戒来刻意炫耀不过是多此一举。
初来乍到的温太太却一无所知：“我那枚也挺夸张。但阿威准备两枚女戒，另一枚做日常用，虽然也有8.8克拉，但……”
“是吗？可我不喜欢温太太手上这种没价值的碎钻。”
云及月唇角微翘。明明是极为尖锐的反讽，被她说出来却极为自然。
众星拱月的人向来都有肆意的资格。
而且这次是别人挑衅在先。
云及月浑然不在意旁人心里在想什么。等时装周一结束，她就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剩下的人自觉地离温太太远了三米。
这种刚混进圈子的小新人蠢得厉害，她们可不想跟着一起受连累。
幸好云及月回国后要忙着和江祁景过二人世界，转头就能把这事抛之脑后。
*
数小时后，云及月从京城机场的VIP通道出来，应上秦何翘一个巨大的拥抱。
秦何翘主动替她拎行李箱，“你说你跑那么远做什么，七小时的时差能这么快倒过来？”
“现在晚八点，回去补个妆就能见江祁景。我觉得刚好。”云及月言辞凿凿。
况且，今天不飞去意大利还能去哪儿？
当空闺怨妇，和小姐妹客套调侃秀恩爱，或是去见长辈编一百个“为什么江祁景今天不陪我来”的理由……都挺没意思。
还不如去异国他乡纸醉金迷，当一个肤浅的名媛太太。
秦何翘不说话了，跟她一起上了机场门口停着的那辆劳斯莱斯。
一到逼仄黑暗的空间里，云及月就放松下来，靠在秦何翘的肩上，声音黏糊糊：“我先睡会儿。”
秦何翘听出了鼻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忍不住问道：“你……”
“只是倒时差而已。”
秦何翘不说话了，叹气也憋在心里。
四十分钟后，车在左河香颂前停下。佣人将行李箱拿进了客厅。
云及月打了个哈欠，形状漂亮的桃花眼里有蒙蒙睡意：“你们今晚放个假吧。”
作为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江太太，在老公回来前，她要把这些江老爷子和她爹派的人全都请出去。
这是她今天把江祁景那张副卡刷到限额的回报。
遣散了人，云及月去亲自签收了刚到的贵重快递。
寄件人是明都珠宝。
快递里面是两年前在世纪婚礼上露过一次面，从此再也不见天日的钻戒。
她对除了江祁景外的所有人都撒了谎。
不戴婚戒不是因为太重了麻烦，而是那戒指根本不在她手里。
从结婚第二天起，云及月就再也没看过这枚戒指了。
江祁景倒是冠冕堂皇，说戒指是借的，结完婚就要物归原主。但谁人不知明都珠宝是江家的产业。
戒指在那，就相当于在江祁景本人手里。
收回戒指后，江祁景倒是很快就拍卖下了等价的玩意儿送给她。外人好不眼红，云及月却很清楚那都是封口费。
她没什么意见。但今天日子特殊，无论如何还是得把婚戒上手秀一秀，安抚安抚江云两家的老辈。
这一点，江祁景自然也知道。所以明都珠宝才敢把东西送过来。
为了自己等下出现在微博和朋友圈的状态完美无瑕，云及月顾不得伤春感秋回忆过去，开始给自己重新上妆。
一个小时后，她看着自己艳光逼人得像是去走T台的脸，满意地喷好了定妆喷雾。然而往楼下一看，行，那人还没回来。
云及月又去衣帽间里换了条大方得体的D家新款，在一屋子首饰前挑挑练练了好久，戴上了一套祖母绿。
她记得江祁景今天的袖口是深绿色。
钟表指向23:44时，熟悉的人影终于闯入了云及月的视线。
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门口。他长得相当俊美，剑眉之下是深邃眉眼，英挺的鼻梁，淡漠的薄唇，总是内敛深沉得生人勿近。但此时，冷硬的线条在暖黄灯光的照耀下微微柔和。
云及月：“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联系人帮我P图了。”
她熟练地拍完照，在“不经意”露出的婚戒上加了个心机高光，传上了朋友圈：“是第二年，也是第十一年。【爱心】”
再刷新一下，看见她爹和江老爷子点了赞，云及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哈欠连连：“行了，我好困……”
男人瞥了眼她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语调徐徐淡淡：“十二年。”
“啊？”
“我们认识了十二年。”不是十一。
云及月一怔，继续下意识答道；“我初一那年不算。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
声音在这蓦然而止。
江祁景怎么会知道有十二年了？又怎么会一看到她那不知所指的“十一年”，就知道那是他们相遇的年份？
她心跳加快，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异样，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我跟你爷爷说了这么久的十一。就这么改口，不怕他老人家起疑心吗？”
“你关心他做什么？”他嗓音微哑，“你该关心我。”
这可不像是江祁景这种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人会说的话。
云及月疑心大作，踮起脚尖，闻了闻他的气息。
果然是喝酒了，还是烈酒。
结婚两年，她不是第一次见他晚上喝过酒回来。但那时候顶多是用词恶劣，外加动作粗鲁。
现在像是喝成酒精中毒了。
江祁景闻见近在咫尺的女人香，喉结轻轻一滚，低头，吻上了她，并且随即就加深了这个吻。
云及月扯着他的领带，微微回应。
刚才还安静冷清的客厅，顿时被细细浅浅的紊乱呼吸扰得喧哗湿润。
这一路肆无忌惮地吻到二楼卧室门前。
男人一只手开门，一只手掐她的腰，酒气渐渐弥漫开：“喊我名字。”
云及月别开脸，不可置信地问：“江祁景，你刚从医院回来吗？”是不是出了点什么事儿把脑子撞傻了？
她始终清清楚楚地记得结婚当天晚上。江祁景彻夜未归，还留了句简短的话。说演戏而已，好好配合。
现在这应该算加戏了吧？
大资本家江祁景，还有免费给她加戏的一天？
男人眯着眼睛，威胁道：“两个字。”
“？？”
“……祁景？”
江祁景慢条斯理地颔首应答：“再喊。”
一丝很难察觉的、类似喜悦的情绪，在云及月心里冒了个尖。
她低声问：“你回来这么晚，是去哪儿了？”
“京城一中。”
——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难怪他今天能把那十二年的时间理得清清楚楚。
那他忽然软化的态度，是不是因为回忆起了他们曾经……？
云及月紧咬住唇，脑子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从这个问题一直发散到“我今天用的CL口红味道好吃吗”。
手机因为消息提示震了震。
她恍惚间有种被人察觉到小心思的心虚，准备去调个静音。
然而余光还是轻而易举地看见了关键词——

第2章
江祁景刚在一中后面的公园里见了人。
女人。
跟他一向关系很好，同样毕业于京城一中，还曾经传过绯闻的女人。
云及月骤然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看向正在解扣子的男人，漂亮的脸蛋皮笑肉不笑。
哦，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这么久了，她还不知道江祁景对她实际上是个什么态度？
呵呵，她真是脑子不清醒，才会跟这种男人浪费睡美容觉的时间。
解完衣扣见云及月在走神，男人眉微蹙，惩罚似的咬上她。
云及月侧过脸轻巧避开，退后一步，将门“砰”的关上并反锁。
她吐词冷静：“江祁景，都二十七八的人，请学会克制自己。”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克制住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开心刷自己的卡，不开心就刷江祁景的卡，气死别人气死江祁景都不能气到自己。
云及月摁下音响，试图用震耳欲聋的摇滚声掩盖住门外的动静。
不过门外应该没有声音了——身份尊贵的江总总干不出守夜不走这种事。
他在京城有数不清的房产，离这儿不到一公里就有一幢刚建好的别墅。
左河香颂虽然是江家的房产，但现在已经划到了她的名下，向来都是她一个人。除了常备男士拖鞋和一次性洗漱用品以外，整幢房子都大写着“单身女性独居”六个字。
也就是说，他们俩实际上已经分居了。
云及月挺想知道江祁景在外面是怎么谈及这件事的。以至于知晓他们分居的人，没一个怀疑他们俩感情有变。
这手段，不愧是短短两年就把明都集团的版图扩张超过一倍的男人。
她怀着对他那一丁点的钦佩走进了盥洗室，开始慢悠悠地卸妆。
手机放在洗手池一侧，正在外放语音通话。
秦何翘道：“钱我替你给了。”
“谢谢。”云及月低声回。乳霜在她的脸上打出奶油质地的细沫，掩饰了所有情绪。
秦何翘准备做娱乐公司，公关营销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正好能帮上她忙。
说实话，如果没有跟江祁景联姻，她倒挺想活成秦何翘这样，做自己想做到的事，并且能做得很好。
结婚这两年，她忙着做完美江太太，不是天天跟人应酬，就是全世界飞来飞去，高定时装周和蓝血高奢发布会一个不落。圈里羡慕她的很多，记得她从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却少之又少。
但话说回来，她当年不吃不喝地学习，要死要活都得去美国学商科，不还是为了江祁景吗？
秦何翘：“热搜跟话题都撤了。号该封就封该删就删。你的通稿五分钟后写好就能全网推送。那几张照片你要不要……”
“让人连备份都删干净。不用给我看了。”
云及月将水龙头拧到最大限度，低垂着眼，睫毛在白瓷般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已经耽误了二十分钟睡觉时间，看了又得耽误两小时。我有病？”
她略带讥嘲的反问里混了哗啦啦的水声，传到通话那一头，只剩下云大小姐向来示于人前的傲慢。
秦何翘会意：“行，那你早点睡，明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散心。”
挂断电话，云及月卸掉眼膜，用毛巾轻轻擦干净脸上的水珠。
她又扫了眼微博。#席暖央澄清#和#江祁景秀甜蜜纪念日##世纪婚戒#三个热搜着实醒目。
挺好，反正她也不想在这些破事里拥有姓名。
云及月这三个字，只出现在各大品牌VIP名单首行和各大发布会首页就行了。
江祁景在她这儿只配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她将这些事儿全都置之脑后，换上单薄的吊带丝绸睡裙，关掉了嘈杂的重金属摇滚。
随即便听见了敲门声。
云及月背后发凉：“……？”
“借下你的ipad。”男人微沉磁性的声音格外平稳。
她知道江祁景这个工作狂大半夜要办公是常事。但仍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
云及月打开大门，双手抱胸：“你这是打算赖在我家不走了？”
“这本来是婚房。”低缓的嗓音溢出薄唇，仍带着淡淡醉意，“而且今晚会有人盯着。”
云及月知道他指的是两家那操碎了心的老辈，精致的下巴微抬：“刚刚不还跟我说‘不管他’吗？哦，现在吹完冷风后病情稳定了。”
男人望着那张容颜明媚吐词却字字接近刻薄的脸，平静地回：“江太太，你比我更像是吹风吹坏了脑子。”
室内虽然恒温27&#176;，但卧室的玻璃窗完全没关，京城温度零下的冷风顺势灌进来。
而面前的女人只穿了件极薄的睡裙，削薄肩头和锁骨都露在外面，白皙如玉，美得晃眼，像是压根感觉不到冷似的。
云及月懒得解释原因，朝他盈盈地笑：“所以你打算在我这办公办一整晚？那我好心提醒一下，你除了沙发就没地方睡。”
怕鬼怕成她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留空房间的。
左河香颂里19个房间，除了主卧、餐厅、书房和私人影院，其余全部被她改造成了衣帽间跟杂物室。
杂物室里其实也没杂物，全都是她买回来不想用的东西，还有那些品牌方时不时寄来的礼物和当季新品。
她再想了下，大发慈悲道：“三楼最里面那个房间，堆的全是我没穿的皮草，你可以打地铺凑合着过一夜，比睡沙发强。”
江祁景摘掉手上那块百达翡丽，似笑非笑地挑起唇角：“太太，你身后这张是双人床。”
“那也不是给你准备的。”云及月温软的声音渐渐转凉，“你与其在这经营压根不可能有的夫妻关系，还不如想想怎么挑个高档且保密的地方约女人，少被狗仔盯上。”
江祁景蹙了蹙眉，解释的话绕了一圈被打消，突兀地吐出声低笑：“原来你还会在意。”
云及月掩唇惊讶地道：“你才知道我在意？那你以为我每天打扮是给谁看的，给你吗？当然是给那些情敌啊！”
她故意用了“情敌”这个字眼。
尽管知道江祁景和那个女人没什么，但想到自己刚才会错了意，白白空欢喜一场，那种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的感觉……
反正就是看江祁景非常不顺眼。
江祁景看着她的睡裙，戏谑冷漠的声音寂然响起：“你穿成这样给你的情敌看？”
“……”
云及月纤细的手微微扶额，“江祁景，看在今天你的副卡被我刷没了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全当你今天是发酒疯。”
她张口闭口就是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是场冰冷且干净得不掺和一丝情感的商业联姻。
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江祁景唇角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
云及月装作没看见，将床头柜的ipad递给他，最终还是松了口，没真让人睡沙发：“两点前不要进我房间打扰我睡觉。”
于是两点整，睡梦中的云及月便因为被吻得缺氧，被迫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没想到江祁景心态这么良好。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了，竟然还有心情例行公事。
“我今天美得这么让人把持不住吗？”
昏暗中，云及月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尤为清晰。
江祁景低头啄上她的唇瓣：“嗯。”
女人控诉的声音染上睡意，更像是撒娇：“你没事做了？”
伴随着解皮带扣的金属脆响，褪去冷意的男声缱绻低哑：“现在有了。”
……
……
只剩一片狼藉。
*
云及月醒的时候，身边还有未消下去的余温。
卧室里整夜通风，还是吹不散那令人面红心跳的甜腻气息。
她伸出手拿起手机，准备看看昨晚发的通稿反响如何。
她在江太太这个岗位上真的称职，并且每次都紧跟热点。
上次好像从哪儿冒出来个女的，疑似跟江祁景一起参加海上私人聚会。日程一向满满当当的江总难得有休闲时间，身边跟着的竟然不是江太太，谣言当然瞬间四起。
江祁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不影响利益的谣言上，任务自然而然就扔给了她。
云及月独自一人应对熟练。当天下午的头条就全部替换成了江总为爱妻豪掷千金买下游轮。
之前的海上聚会，全被洗白成了“给老婆看礼物时正巧遇见XXX”。大众风向又变成了夸江祁景是十佳好男人。
这次江祁景跟人被拍到在京城一中附近，她让人截图了自己的朋友圈，反手就是爆料“江总和江太太认识十一年”“学生时代夫妻俩就是一中校友”，生硬地撇清他跟绯闻女主角的关系。
只要不关联上她云及月的大名，公众平台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云及月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突然发现了一排仿佛有大写加粗特效的字——
@江祁景：【和江太太的第二年。】
配了九宫格，从去年初到去年末，春、夏、秋、冬的她以不同姿态出现在照片里。还有春节、他们俩的生日、跨年，以及她朋友圈那张秀钻戒的自拍。
评论转发里一大片“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是柠檬精”“呜呜呜江太太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吧”，格外热络。
倒显得云及月现在一个人冷冷清清。
云及月截图发给了秦何翘，并打了一个大大的“？”。
秦何翘：“我昨晚就问过微博那边了。原本是定时，最后那张是PC端临时改的。”
PC端要电脑登录，显然编辑微博的不是江祁景本人。
云及月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江祁景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江祁景。
这连婚戒都不愿意保存下来的男人，自然不可能保存有关她的任何一张照片。
秦何翘：“我跟你讲个好事：YL club今晚最后一个包厢被我订到了，晚上见。”
回了句“晚上见”，挂断和秦何翘的通话之后，云及月鬼使神差地又翻出了江祁景那条微博。
她攸地发现，这九张大长图里，夹杂了一张她两三岁的童年照。
那是十五岁某个时候和江祁景打赌打输了，将这张照片当做童年黑历史送给了他。
十年了。
江祁景怎么还把这张照片留着。
*
深夜的YL club门前，低调地停了一辆宾利慕尚。
云及月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对一切都觉得新鲜。
空气并不腻，反而浮着一层清爽好闻的冷叶香，二百七十度环江的落地窗景前设立了演奏台，乐队演奏着莫扎特的《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灯光昏暗氤氲，映着一片浮光声色。
秦何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走。今晚要喝随便喝，要玩随便玩，要找男人我给你找十个八个，不醉不归！”

第3章
云及月听见“男人”两个字，头顶上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以为我们俩来的是清吧。”
“上点档次的那几家清吧都被熟人垄断了，我哪儿敢订？”
昨晚临时起意之后找地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为了保密，云家江家投资的不行、云江两家老熟人投资的不行、老板对云江两家较熟也不行。
这排除下来，符合条件的就剩这泸上新贵开在京城试水的YL。
她们订好的包厢，装潢更是意外地别致。中世纪风格的彩色玻璃窗映着通明灯火，做旧的油画装裱后挂在墙上，令云及月有种进了教堂的错觉。
往上看，侧顶开了天窗，漫天繁星一览无余。秦何翘显然向YL嘱咐过她那不能呆在密闭环境的习惯。
云及月沉吟半晌，评价道：“感觉在这儿许愿会很灵验。”
秦何翘笑得岔气：“你拐弯抹角骂人家土做什么？这是人家专门修得这么严肃，留给你们这种拉不下脸的传统京圈。”
云及月将那只钻石手袋砸过去，义正言辞地道：“我哪儿拉不下脸，这明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生疏，懂吗？”
更重要的是，她十六岁才回云家，怎么也够不上“传统”两个字。虽然九年过去，当年对她出身颇有微词的人都三缄其口，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忘了。
云及月也不屑于和那些老古董扯上关系。
沙发旁的通讯器亮了红灯，声音从里面传出：“秦小姐，您的DRC到了。”
得到允许后，服务生打开门，将四瓶DRC红酒放在玻璃茶几上，开了酒盖，无声退出。
云及月将品酒课上学的那些用酒礼仪忘得一干二净，胡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还加了两颗冰块。十万美元一瓶的酒在她这儿跟可乐似乎毫无差别。
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两个豪情壮志说要狂欢的女人拿着酒杯，坐姿规矩得像俩小学生。
秦何翘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少了点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
一刻钟后，秦何翘又问了一遍。
喝完大半瓶红酒的云及月反应略微迟钝了些，内心的败家因子倒是被酒精激得蠢蠢欲动，略带迷茫地附和：“少了两张最高级别的卡？六个零的那种？”
秦何翘本意是想她抛开平时那些顾虑，随意放飞自我。
却万万没想到刻在云大小姐骨子里的自我，竟然就是那屹立不倒的败家精神。
秦何翘只能自我欺骗着安慰自己：这样也不错，说明云及月心里连个缝都没有留给江祁景。
见云及月已经从手袋里翻出了她的卡，秦何翘连忙阻止：“等等，限制消费你好我也好。”
云及月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卡落在对方手里，满腔愤懑地发图：【你再也不是我喜欢的小朋友了.jpg】
她喝了这么多，眼睛已经隐隐起了雾，要举起手机对准灯光，才能准确地看清手机上的字眼。
然后，借着暖色灯光，云及月才发现了一件事，她刚刚手滑，竟然发给了……江祁景。
虽然她微信里一直长期置顶着江祁景，但从来没跟他发过半个字。两年来第一次微信交流，没想到会献给一张本应发给秦何翘的卖萌表情包。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手指僵硬，甚至忘记了撤回。心跳砰砰飞快，说不清期待和尴尬哪个更多一些。
内心犹豫挣扎了好几次，仍然没有点撤回。
云及月脑海里会有忍不住的联想——江祁景看到上面的文字会不会不以为然，或者是察觉到什么端倪？
明明知道江祁景不可能秒回，她还是抱着手机不肯放。
直到——
【您好，我是江总的秘书郑思原，信息整理后会传达给江总。届时再回复您，谢谢。】
这熟练得仿佛说了一百遍的回复，彰显着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她一直以来置在最上方的聊天框，是江祁景本人从来不用的工作账号。
云及月沉默了一分钟后，迅速完成了取消置顶与拉入黑名单。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点。
她望着反光的玻璃茶几，情绪渐渐低落下去，竟忘记了撤回图片和将表情包重发给秦何翘。
秦何翘何其了解她。能让云大小姐情绪一下子恹恹的人，除了江祁景还有谁？
她连忙转移话题：“之前说要玩就玩个尽兴，来来来，要玩什么，我马上让人给你准备。”
云及月抬头望天花板上的雕花，迷蒙地道：“……我想听相声。”
秦何翘：？？？
一句“滚”就在嘴边，却没说出口。
秦何翘这下能确定了——云及月是真的醉得不轻了。
倘若云及月现在还有意识，应该会继续反反复复念着她的脸她的包她的卡，把“肤浅拜金”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会被这四个字糊住眼睛，包括江祁景。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给江祁景看的。
秦何翘叹气，让服务生把窗子全部打开，溜出去找经理了。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奶白卫衣的少年走进来，弯腰靠近她，笑容灿烂：“云小姐，想听故事吗？我给你讲一个吧——”
全网爆火的“哄女孩睡觉的100个可爱小故事”完全没有打动云及月。
秦何翘的缓兵计失败。
云及月：“我想出去透透气。”
林尘：“秦小姐让我先看着你，她等下就回来……”
“我要出去。”云及月咬重了声音，“你不要跟着我。”
喝多了之后，她看什么都镀上了雾。装潢精致的细节被抹得一干二净，整个包厢落在她眼里都是深冷色调，极为压抑。
她本就讨厌幽闭环境，酒精将平时细微的感官放大千倍百倍，讨厌已经演变成了惧意，本能让她必须离开这儿。
而林尘是不可能也不敢强行拦她的。
来到走廊上，云及月还是有些头疼，想去天台透透气。
走廊尽头有电梯，但她现在连有天窗的包厢都待不下去，更加幽闭的电梯就更不可能了，只能从楼梯走上去。
却没想到，刚走上三楼，就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碰了面。
四目相对，究极尴尬。
秦何翘能想到避开熟人，江祁景自然也能想到。整座京城符合条件的就这一家YL club。所以，在这儿碰面并不算是偶然。
云及月脑袋晕乎乎的，根本无暇像平时一样出言讽刺江祁景。
她伸出手，软白指尖扯住男人的袖口，往上又挪了挪，似乎是想触碰他。
但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轻举妄动。
江祁景低眸，敛住了眼底的聚凝又消散的暗色：“有事？”
灯光下，云及月白皙的脸颊红润微醺：“你可以带我去天台吗？”
婚后第一次听嚣张跋扈的云大小姐用这种语气讲话，江祁景怔了片刻，打量着她的眉眼，嘴角轻挑出一个薄冷嘲弧：“服务生应该还没有被你气跑。”
云及月仰头去看江祁景，像是没听懂他的拒绝：“那你可以送我回左河香颂吗？”
“云及月，”江祁景眉蹙得更深，清淡男声里溢出明显的不悦，“我没有给酒吧放纵的你当后勤的义务。”
云及月有点委屈，很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放纵。”
现实好像总是在跟她作对。话音刚落，她就听见身后的声音：“云小姐，我——”
林尘的声音停在半处，脸上浮现出尴尬神情：“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
周遭空气凝结，仿佛一瞬间就冷了十度。
只有云及月游离在气氛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江祁景。
林尘对上男人漫不经心的视线，低声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非常抱歉打扰到了先生您。”
——工作人员？
男人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林尘手腕的数字环上。上面写着他的工号013。普通服务生可不会有这个东西。
他喉咙里吐出声了然的冷笑。
林尘觉得两人僵持的气氛有些诡异，心下冒出个念头：“先生，请问你和云小姐……”
“不认识。”
“他是我丈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云及月的脸色茫然了一瞬。
面前这个男人的脸色过于淡漠，淡漠到让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她在脑海里努力回忆出了很多个片段，十分认真地重复道：“他是我丈夫。”
京城凌冽的寒风刮进来，好像冻结了空气。
僵持之下，江祁景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嗓音微微缓和：“有事？”
云及月低下头，因为被忽视有点小小的委屈。
难道她不讨人喜欢吗？
通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低低地应了几声“嗯”，最终以一句“我等下就回来”结尾。
云及月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大脑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离开这里吗？可以顺路带上我……”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
江祁景将她那几只攥着不放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说：“江太太，请你识趣。”

第4章
云及月懵了，尾音细碎的哭声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长睫扇着泪珠，不明所以地望着江祁景。大脑更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哭。
江祁景却并不在意她，离开得很急。
至少在云及月此时能回想起来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向来都从容不迫的男人略微失态。
“江祁景，”云及月的嗓音不断地颤，像是不死心似的，将刚才被打断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要离开这里，可以顺路带上我吗？”
她害怕被拒绝，但更害怕被丢下。
走下楼梯的男人停住了步伐。
“我不想回去。我害怕。”云及月赶紧解释理由。
包厢里太过压抑昏暗，哪怕开十个天窗通风透气也缓解不了幽闭的氛围。她不想回去，更不想一个人回去。
江祁景低头看了眼腕表，转过身。
云及月的呼吸声都放慢了，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回复。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丈夫稍微同情一下妻子……应该是能做到的吧？
江祁景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林尘身上，唇角嘲弄地笑了下。
转身就走。
甚至不再给云及月挽留的时机。
寒风卷着云及月单薄瘦削的肩头，愈来愈冷。
不知道多久后，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秦何翘冲上来握住云及月冰凉的手，转头审视林尘：“刚刚那男的说什么了吗？”
林尘想了想，觉得江祁景之前那个笑无声胜有声：“他可能是想让我看好云小姐。”
尽管心里有了答案，秦何翘还是被这句话气得半死，深吸几口气才冷静：“及月，我先送你回左河香颂吧。正好司机刚停好车。”
云及月应声。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哭得厉害，嗓音都比平时哑了几分。
坐上车，秦何翘捂着嘴，极力克制住自己尖叫着当复读机的冲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再怎么说林尘都是YL头牌，身份暧&#183;昧。圈里再假再塑料的夫妻遇到这种事，面子上都得装一装。
江祁景倒好……！
云及月戳了戳她，小声道：“他没对我说谎。他对我说要去见要紧的人，就真去了。没说谎，也不算……很过分吧？”
她想，一定是她太过分了。如果她提一个合理的要求，江祁景一定会答应她的。
一定会的。
因为她喜欢的人，一定是特别好的人。
“只有真正的傻不拉几的云及月会这么想。”秦何翘拍了拍她，“你先睡会儿吧，少说点话，免得明天回想起来丢脸丢大了，要死要活地想跟江祁景同归于尽。”
云及月浅浅地睡了十几分钟，梦见了几个短暂的片段。
全都是江祁景。或者准确一点，背着书包满脸冷酷的一中校草江祁景。
他回头，蹙眉看着她：“你还磨蹭什么？”
——然后就醒了。
“秦……”
秦何翘正目不转睛盯着窗外，见她醒了，像是做贼心虚似的：“你先睡觉！”
秦何翘想遮住云及月的视线，但最终失败了。
因为云及月情况特殊，上车后她就让司机把车窗和天窗全部打开透气。此时如果想看车外的光景，几乎没有任何遮拦。
云及月望过去，熟悉的车牌号在众多白炽尾灯照耀下格外清晰。
是江祁景的车。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副驾驶有个正在低声哭的年轻女人。
云及月了然地点了点头：“你刚才不让我看，是不是怕我生气？”
秦何翘装聋作哑。
江祁景的车已经驶向某顶级别墅小区，彻彻底底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
云及月：“何翘，你替我给那个男的打点钱，让他别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秦何翘尽力想略过这个话题，仍然不出声。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给江祁景这个始作俑者善后做什么？
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云及月就闭上眼，娇嫩漂亮的脸蛋浮上了倦意。
秦何翘以为她睡过去，或者说是醉晕过去了。
然而凑近一点，却能听见云及月细若蚊蝇的声音：
“我不生气的，甚至还有点很高兴。”
“替江祁景高兴。”
“虽然我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但是他见到了。”
*
次日中午，阳光从明净的落地窗外洒进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已被吹得干干净净。
云及月还没有睁眼，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便全部涌进了脑海。
昨晚堵车堵得厉害，到左河香颂时已经凌晨两点。全程都是秦何翘帮的忙。她睡觉时没有卸妆，更没有洗漱，内搭的红丝绒珍珠边长裙被糟蹋得起皱。
堪称精致到毛孔的云大小姐十六岁之后最狼狈的一回。
秦何翘猜对了。
她现在真的很想一口咬死江祁景。
云及月起床去卫生间卸妆，瓶瓶罐罐全往脸上抢救般地涂抹。她对着镜子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确认没有瑕疵才满意地洗干净脸。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昨天好像哭得太凶了，有些痕迹遮也遮不住。
云及月目光向下看，攸地发现了脖颈上几处吻痕。
颜色很浅，如果不是她颈上肌肤雪白，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昨晚没有半个男人靠近她，大冬天也不可能有蚊虫叮咬，所以……
她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离开了卧室。
果不其然有位不速之客。
江祁景正好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摘掉蓝牙耳机，抬起眼睛：“醒了？”
镇定得仿佛昨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云及月站在二楼走廊上，偏过头，故意娇声道：“我好像没有允许你进我家呀。”
江祁景看向她。她装扮和昨天无异，但一举一动都是飞扬跋扈的大小姐脾气，和喝醉了委屈可怜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微微一动，表情却仍旧冷淡，“我来看你。”
——所以她猜对了，吻痕一定是江祁景今早留下来的。
云及月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来查岗防止她真的乱来吗？
她干脆露出标准假笑，果断赶人：“不是来看我吗，看完就可以回清月公馆了。”
清月公馆，就是昨天她亲眼看见江祁景的车驶向的别墅小区。因为地段绝佳，刚开盘就被哄抢抬价，价格位列京城前五，是新兴地产的佼佼者。
随随便便就是近亿资产砸下去，他对女人可真够大方。
江祁景：“你需要签个字。”
她下意识反问：“签离婚协议书吗？”
下楼一看，才发现江祁景递来的那一叠纸是房产转让协议。
他淡声道：“昨晚派来接你的人晚了些，是我的失误。”
云及月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想笑。
这男人把她抛下时走得干净利落，发现她生气之后又摆出这幅低姿态。那如果她不生气不追究，他是不是半个眼神都不会给？
“清月公馆4号。江祁景，你打算逼我离婚就直说行不行。”
把他金屋藏娇的房产给她又是几个意思？
“昨晚我去了清月11号见了堂哥一面。”江祁景低低的嗓音里缠绕着细丝般的歉意，还算诚恳，“这份协议里的这幢是另给你道歉的。”
云及月第一次听他主动解释绯闻，微微有些错愕。
她忽然想起江祁景的堂嫂傅厘，是个小明星，长相和昨天副驾驶的女人好像的确有些相似。
但是和他打电话的那个女声听上去明明很陌生……
女人挑起眼尾：“还有呢？”
“我认为解释到这一步，已经足够表达我的诚意。”
云及月低下头再抬起，倏地浅浅一笑：“也是。”
江祁景身边从来没有和他逾矩的女人。
酒醒之后，她自然不会误会他。
所以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把那人找出来，都改变不了江祁景在其他人和她之间没有选她的事实。
云及月余光瞥见了电脑屏幕上刚结束的视频会议。时长将近六个小时，从早晨六点到现在。
那么早就来左河香颂，果真是想做出一副诚心道歉的样子。
她将话全部咽了回去。
谁不会装啊？
云及月撑着下巴，弯眼浅笑，软声将喝醉后做的蠢事推卸干净：“字就不签了。昨天的事情应该是我对你道歉才对。我情急之下认错人了，sorry。”
她不想隐秘的心思暴露出来供人嘲笑，就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江祁景的反应却和她想象中不大一样：“你认成了谁？”
声音像是灌进了昨夜的风，沉冷，却又利落。
云及月微微咬牙。这男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她都不追问了，他还非要问下去？
“就……昨天包厢里面那个人。”她硬着头皮编。
江祁景定定地望着她，轻嗤一声：“你撒谎。”
危险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渗透了过来，给她极强的压迫感。
云及月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
但因为心虚，她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不得不移开眼睛，侧头佯装思考。
约莫半分钟后，女人的红唇慢慢吐字：“老公，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哦。江慕言，这名字耳熟吗？”

第5章
一刹那，左河香颂内的一切都凝结成冰。恒温暖气全然抵挡不住冷意的迅速蔓延。
男人微微低眸，望向那份协议，侧脸平白湛出几分寒气。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更不屑于在她身上浪费情绪。此时会表现得显著，无非就是因为那个人名。
那三个字对江祁景、对江家来讲，一向都是忌讳。
但也有一个好处。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不会上升为旧世家和新贵在京城商权界的纠葛。
换而言之，拿别人撒谎危及了江祁景的利益，会立刻被一百个私家侦探来来回回调查。谎言将被迅速拆穿。拿那个人就不会。
云及月弯腰，将桌上的协议收进文件夹里，单手递给江祁景，好像没察觉到他忽变的神色，笑意漫进眼底：“老公，我说完啦，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江祁景起身，颀长高大的身形将她逼回了沙发，嗓音缓慢：“你是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入，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说到“深入”两个字，语调重了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及月。她身上那几枚刚留下的吻痕还清晰可见，点缀在雪白得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尤为诱人。
云及月僵了僵。瞳孔微缩——这男人大白天发什么情？
在她以为整个下午都要被浪费掉的时候，江祁景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只是低下头，薄唇凑近她向来敏感的耳尖，吹出温热又撩拨的气息：“前天晚上有句话忘了，现在补上——江太太，二周年快乐。”
“我最近重温了一遍婚礼，发现你越来越好看了。”
云及月眨了眨眼睛，恭维道：“你养得好。”
江祁景离开后，云及月回味着那句话，总觉得他微哑磁性的嗓音里，隐隐裹挟着一丝不明的意味。
而且……
他重温了他们的婚礼录像？
云及月心里隐约不是滋味，纠结了半天，最后只有一句浅浅的叹息。
行吧，这次就算原谅你了。
在他记仇这件事上，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就这样也好。
云及月继续在群聊里跟姐妹花们虚情假意寒暄，很快就答应了去捧场下午的某个画展。
名媛圈里做小姐妹茶话会都喜欢用品酒会、慈善宴和画展为名头，人均独立设计师和新派艺术家往身上贴金。类似的画展她去过十几个，本质上都是社交任务。
云及月转发给秦何翘：【下午有空吗？】
秦何翘：【有。但你去参加这个做什么？】
云及月幼稚得理直气壮：【昨天丢了脸，今天得把脸挣回来。】
更重要的是她要找点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昨晚那些记忆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宛如公开处刑。
她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操心，想把注意力挪开的最好方法就是出去和塑料姐妹花见面，把重心从“昨天也太羞耻了吧”变成“dior999是不是会撞同款”。
…………
四小时后，高调至极的法拉利LaFerrari停在京城油画院大门的红毯前。
一同来的车纷纷给全国唯一一辆LF让出了位置。
云及月下车，裙摆上酒红亮片闪烁，艳丽却不俗气，衬得她肌肤更加细腻白皙。
秦何翘摘下墨镜，打量着她肩头的高定碎金披肩和脚腕下的系带钻石高跟，由衷地道：“幸好你压得住。”
换个人穿得这么大红大紫，能直接纳入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云及月捧着脸，自恋地道：“不枉费我鬼斧神工的四个小时。”
她走进油画院，三言两语将今早和江祁景的对话告诉了秦何翘。
秦何翘晃着手指尖的墨镜，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也许他真是去找他堂哥了。也许他接电话的时候态度也没那么温柔，是你记错了……”
她并不想违着心给江祁景辩驳。但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更好的说辞。
云及月停住了脚步，在墙上的菱形玻璃里看着自己的脸，轻声地对秦何翘、对自己道：“不会错。”
她会听岔、忽略、忘记周围所有人说的话，唯独会记清江祁景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一字一句都会在脑海里重复成百上千遍。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原来还挺辛苦。
云及月边摇头边啧啧：“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容忍自己喜欢江祁景十年的。”
秦何翘：“我也想知道。”
云及月别开脸，明艳眉眼里酿出自嘲的意味。
江祁景把婚姻和爱分得太清了，反倒显得她很没出息。
也不对，她还是很有出息的。江祁景只是把不爱装成爱，她还可以在真的喜欢和假装不喜欢之间切换自如。
缓缓走上二楼大厅后，筹办画展的林二小姐热切地迎了上来：“及月，好久不见呀。”
林薇看见秦何翘，脸色几不可闻地一僵，“何翘也在啊？我也好久没看见你了，上次见面还是小邵的生日会。听说你都成立公司了，该改口叫秦总了吧。”
看见云及月跟秦何翘的关系多年都一如既往要好，这些想巴结云及月的人心态总是有些微妙的失衡。
秦何翘假笑；“还没起步的小公司而已。”
平心而论，秦何翘很喜欢和云及月一起出席这些场合，在不需要和别人过多交谈的同时，让秦家知道她是个“合格”的名媛。
承担社交C位的向来都是云及月。
她的美太有攻击性，周围人站在一旁便被衬托得像个灰头土脸的炮灰。哪个爱美的女孩子受得了这委屈。
然而和云家大小姐交好是社交任务的重中之重，又不得不凑上去主动找话题。
冬天白昼总是太短，没过多久，玻璃窗外已是一片夜色。
“及月，半小时后油画院的第二分院有一场奢侈品拍卖会，离这就五分钟路程。有兴趣去看看吗？”林薇殷勤地跑出了橄榄枝。
云及月第一反应是回想自己带没带江祁景的副卡。发现自己把卡忘在卧室里之后，竟隐隐有些失望。
去第二分院的路上，林薇和其他几个小姐妹一唱一和：“我真的羡慕死及月了。前几天的时装周我看中了好几套，结果都恰好是非卖款。及月这种想买就买的好幸福。”
“上次云小姐不是快搬空时装周了吗？”
“都是江总送的礼物。他人虽然不在，但秀的恩爱一次比一次多。这种男人真只有及月配得上。”
秦何翘：“……”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云及月面不改色地听她们说了一路的江祁景。
走进油画院的第二分院，侍者将她们领到了视野绝佳的A2包厢。
拍卖台的屏幕里正显示着倒计时39分钟。
小姐妹们还在叽叽喳喳：
“我看最羡慕及月的还是席暖央。当初她想着压及月一头进了娱乐圈，最后什么名堂也没做出来，反倒成了笑柄。及月结婚纪念日当晚都敢碰瓷，脸丢尽了吧？”
云及月唰的站起身：“你们先说吧，我去下洗手间。”
她走之后，众人面面相觑。
——今天云及月好奇怪啊。夸她最爱听的夫妻恩爱不接话，骂席暖央这个绯闻小三也不接话，全程都好像心不在焉。
…………
——人走霉运真的很可怕。
云及月望着盥洗台前的江祁景，突然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来洗手间调整下情绪都能遇见江祁景，这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江祁景擦净手指，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温淡男声响起：“江太太还有尾随的习惯？”
解释的话卡在唇边又收回去。这种级别的巧合是解释不清的。
云及月翘起唇，声音黏得像猫一样：“没办法，太想你了啊，想亲你想得头都晕了。”
她自认为自己非常阴阳怪气，从里到外都写着几个大字“你在瞎逼逼什么”。
江祁景却仿佛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擦干净手指：“你过来。”
云及月：？
男人转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倾身便吻了下去。
成年男女，尤其是商业联姻毫无感情的夫妻，暂时性化解矛盾的最佳方法始终只有这一种。
唇齿纠缠间，云及月的反抗声格外模糊：“这里有人……”
“没有。”男人慢条斯理地打断她的话，另一只手打开了男厕的门，“这个楼层只有A级的人通行。”
A1包厢肯定是江祁景，A2是她和她的塑料小姐妹。整层楼都安静空荡。
好像是一个暧昧的暗示信号。
江祁景打量着被吻得眼睛起雾的女人。她水盈盈的乖巧眼神像极了那天晚上，格外令人有欺负的念头。
说是例行公事，反而起了私欲。
……
……
云及月的腿酸软得发颤，用来撑面子的细高跟压根站不稳，只能用力拉着江祁景，防止自己摔倒。
她靠在盥洗台的墙上，看着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地再次洗干净手指，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羞是气，声音全是咬牙切齿：“江祁景，你还是个人吗！？”
如果事前提醒她，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熬，她绝对不会半推半就着满足江祁景脑海里那些有颜色的废料。
江祁景道：“清月公馆没送出去，只能身体力行补偿。”
云及月气炸了：“你觉得你一次能值一千万吗！？人家正儿八经的头牌都……”
她察觉到男人微变的目光，又想起刚才结束的惩罚，羞恼地转移了话题：“你不要给自己乱找借口！”
“一个江家继承人都不止一千万，”江祁景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反问，“我给你浪费了多少个？”

第6章
“万子千孙”四个字，在云及月脑海里久久盘旋。
她闭上眼睛，被迫装死。
拍卖官“成交”后敲槌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示意着她离开包厢至少五十分钟了。
云及月理了理耳边被弄得凌乱的发丝，忽略掉他刚刚那句话，诚恳地建议道：“你要送我清月公馆不如直接打钱。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钱花了就没了；礼物放在那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江祁景的斑斑劣迹。
男人眼眸眯得狭长：“你多叫两声再来问我要。”
“刚刚叫哑了。”她歪过头，莫名的透着一种服软甚至是可怜巴巴的感觉。
刚刚消下去的火被轻易勾起，江祁景移开视线，薄唇冷冷吐字：“你想歪了。”
云及月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叫非彼叫，连忙轻咳两声掩饰住尴尬。
不过转眼，半靠在怀里的女人已经进入了状态，伸手圈住他，娇软柔嫩的脸蛋蹭着他的下颌：“亲爱的老公，我现在除了没人疼，哪哪都疼……”
娇纵绵绵，一声老公叫得撩人。语调里的哭腔不是装的，是刚刚哭了这么久的后遗症。
下一秒，云及月就亲眼看见江祁景将卡放进她的手包。
他道：“密码和副卡一样。”
——是她的生日。
云及月有时候会想，江祁景不进娱乐圈角逐影帝大满贯真的可惜了。谁见过假夫妻还拿对方的生日当银&#183;行&#183;卡密码的？
他不知道这样体贴入微、分不清楚真假的举动，很容易惹上麻烦吗？
毕竟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拎得清。
但这一套对她非常管用。
云及月歪了歪脑袋，嗲声嗲气地道：“全给我啦？”
男人被压低的声音从喉间蹦出：“利息我每天都要收，要别的。”
点到为止，又很自觉地从四肢酸软的她手里拿过沉重的红丝绒手包。
离开时，云及月心虚地裹紧了披肩，遮住脖颈上的痕迹。
她自然知道江祁景的利息是什么意思，但脑海里回荡着的关键词是“每天”。
这只是随便一说，还是真的每天都要来找她？
想着想着，已经到包厢门口不远处了。
云及月低着头，吞吞吐吐：“我可以去你那儿避难吗？”
虽然这样进去能让心知肚明的塑料小姐妹们羡慕死，但她并不想要这样丢脸的羡慕。
江祁景顿住，低声道：“我送你进去。”
他做得滴水不漏，云及月心里却有些异样，下意识道：“你是不是带人来油画院了？”
无声即默认。
云及月突然觉得好笑，于是就真的笑了出来，抬手将垂落的一缕发绕到耳后。
难怪她只是随口一说，他会直接把卡塞进她包里了。
大资本家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他讨厌至极的人献殷勤？
“我应付你一个已经足够了。”他看穿了云及月脑海里那些小剧场，淡声地应。
云及月气得噎住，半晌后，慢吞吞地给他个台阶下：“那你可以解释两句。我勉强听一听。”
江祁景蹙眉，似是对她傲慢的语气有些不喜：“我没有义务。”
——义务？他以为他现在正在做生意签合同和乙方下命令吗？
哦，也对，他们俩结婚确实和做生意没区别。
跟做生意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那一潭死水中偶尔会有点成年人的干柴烈火。
云及月站直了身，拢紧了碎金点缀的披肩：“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
“结束后我接你——”
“你是不信任我吗？你拿钱，我闭嘴。卡到手之后，我不会向外面透露关于那个人的一个字。你就放心好了，大可不必在拍卖会结束之后监视我。”
她拿过手包，翻出那张卡，在灯光下轻轻晃了晃，笑容格外敷衍。
江祁景的眉眼微微转冷，刚刚还温和的表情泛起寒意，但语调克制得很平稳：“晚上——”
云及月语调快速：“晚上我有约。你要是真的不放心我，凌晨可以派人来YL找我。我先进去了。”
她低着头避开江祁景的眼睛，飞快地窜进了A2包厢，并将大门反锁。
包厢三面是墙，前面是单向玻璃，里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拍卖台，外面的人却无法窥见包厢内部。
林薇：“送你来的是江总吗？”
包厢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小姐妹心照不宣，张嘴就是叽叽喳喳。
云及月将江祁景的卡放在玻璃茶几上，婊里婊气地抿唇微笑：“薇薇，你们都小声点。我害羞。”
包厢里瞬间清净了。
云及月也借着害羞的名义从沙发中心挪开，和秦何翘挤到了角落。
秦何翘摆弄着自己的墨镜，“都亲成这样了你们俩还能吵起来啊？”
云及月离开了一个小时，回来时是江祁景半抱着的，口红快没了，唇却是红肿的，是个人都能猜出了点什么。
当然是个人都没想到江祁景的底线会这么低，会在……
云及月当然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只是含糊其辞地概述了一遍他们的对话。
秦何翘：“……”
她看着云及月精致妆容之下的恹恹神情，叹气道：“他不在乎的话，你说这些除了气死自己以外，对他没半点影响。”
云及月白净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隔了一会儿才回：“但起码能让我输得稍微好看点吧。”
秦何翘不说话了，将墨镜怼到云及月脸上，遮住她眼底的漫漫水雾。
眼前模糊的一切都被墨镜片蒙上了灰调。
像她婚礼那个晚上灰暗蒙蒙的夜色。
媒体说那是场“世纪婚礼”一点都不夸张。光是她用来压头纱的天鹅绒红色尖晶石王冠就用了上百颗钻石。作为重头戏的钻戒更不用提。
云及月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即将给自己戴上婚戒的那个人，不是其他人眼里冷冰冰的商业联姻对象，是她喜欢了整整八年的男人。
结婚前三天，她每天都在化妆间里试妆，不停地问爸妈问哥哥问秦何翘到底哪种样子好看。
用了上百只口红，差点得了唇炎。一边抿唇膜一边泪眼汪汪地问秦何翘：“我嘴角肿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难看？要是他看我口红特别明显，误会我喜欢浓妆艳抹怎么办啊？”
秦何翘摇了摇手指：“放心好了，江祁景认定了和你结婚，说明你们两个这叫两情相悦。情人眼里出西施懂不懂？更何况你素颜的样子人家见了上百回了。”
婚礼当晚回到左河香颂时，她知道江祁景会有额外的应酬，乖巧地等着他，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
等来的是江祁景打来的电话，短短八个字：“做戏而已，好好配合。”
她沉默了一会儿，嗓音哑得说不出一个音节。
也许什么东西都是有限度的。
以前他们说了太多的话，把以后的话都说完了。
只剩下无声的沉默。
第二天，江祁景的秘书有理有据地收走了她的婚戒。
“我可以买……”
“云小姐——或者说江太太，江总不想要你留下这枚戒指，去肖想不该想的东西，你能听懂吗？”
云及月没听懂。
所以不久后，那次忽如其来的高烧就给了她上了一课。
她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向来都是请专门的私人医生。但那次，两位私人医生完全联系不上。
佣人说他们在诊所走不开，正奉了江祁景的命令照顾其他人。会派助手过来给她看病。
她对助手没什么意见，只是发烧烧得头晕时特别想江祁景：“那江……”
“抱歉，先生说他还有事。”
她想，一定是有些特殊原因才会这样的。她不能闹脾气，不能丢了江太太的颜面，要顾全大局。
然而第二天等来的是江祁景和席暖央的绯闻头条，是对她的信任和懂事彻头彻尾的嘲弄。
她第一次处理舆论，一个人发着烧，忙得不知所措，连哭都来不及哭。
最后差点对江祁景发了脾气：“你让医生照顾的是席暖央吗？我从没觉得你派的助手不够好，可是，可是你留给别人的是我们的家庭医生——”
那天的江祁景格外俊美，也格外凉薄：“江太太，需要我再提醒你吗，我和你，并不是我们。”
声音骤停。
男人拍了拍她的脸，嗓音低沉诱哄：“听话。”
……
时至今日，云及月还是没明白江祁景对“听话”的定义。
怎么会有人觉得会花钱会败家、不操心家事的女人算懂事听话的？
早知道以前就不喜欢江祁景了。现在过着除性&#183;生活外一直丧偶的婚姻岂不是美滋滋？
越这么想着，云及月越觉得鼻头有些微微泛酸。
可能是错觉吧。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会为了江祁景不爱她这件事情而难过。
明明从被他警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乖巧且自觉地把目标从和江祁景恩恩爱爱过一辈子，改成了“只能和江祁景过一辈子就行”。
秦何翘有些担心：“及……”
“没哭。”她唇角扬了扬，“我习惯了。”
林薇并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热情地揽着话题：“及月，T家这款钻石好漂亮，你要竞拍吗？”
拍卖台的投射屏上有360&#176;高清图。拍卖官徐徐介绍——这是一首用粉钻雕刻花体拉丁文而拼成的中世纪情诗。三十万美元起拍，价格不高，但象征的浪漫意义便足够大做文章。
云及月撇了撇唇：“全世界都知道我不喜欢粉钻。”
她的婚戒就是粉钻。
江祁景后来给她送的、当做补偿的粉钻戒指都被原路送了回去，借口是“不喜欢”，实际上是因为她这个人有种奇怪的执拗。
——如果他不愿意给她最好的，那就不要了。
回过神来，拍卖官正在庆祝A1包厢的客人拿下拍卖品。
是江祁景买下的。但他知道她从来不收粉钻。
不过，A1包厢里还有江祁景那位不露面的女伴。
塑料姐妹花们当然能猜到A1里的人是江祁景，连忙打趣道：“江总是打算等下让侍者把卖品送过来，还是自己过来啊？”
“等下肯定是要来接及月的。我们无关人等自己避嫌就行了。”
“我之前还疑惑云小姐为什么不和江总一个包厢，是江总想给一个更大的惊喜吗？那我们可都好好等着的呢。”
秦何翘对某些人想看好戏的态度嗤之以鼻：“惊喜也不是人人都能看的。”
大家懂事地嘘了声。秦何翘转过头小声问：“不是送给你的？”
云及月慢悠悠地补完了口红：“谁稀罕这种成色只值三十万美元，最多能骗骗小女生的东西。”
“我就只希望江祁景他大人有大量，看在我这儿还有一大群恶意吃瓜群众的份上，别太让我难堪。”
她傲慢且镇定地说完，手指却捂着眼睛无缘无故地沉默了两分钟。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如果我努努力，以后少喜欢他一点，他能不能少讨厌我一点？”

第7章
“最后一件压轴拍卖品——”
一整套以“吻”为主题的首饰。鸽血红宝石周围镶着一圈铂金，镂空的古典花纹简洁大方。浪漫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贵，很贵。
云及月面不改色地将起拍价五十万美元翻了倍。
她出价这么高，又顶着A2的名头，有脑子的琢磨琢磨都不敢追价来跟她抢东西了，然而——
“A1两百万美元。两百万第一次。”
江祁景在截胡。
他想做什么。给她添堵，或者和她一样想拿下那套首饰？
云及月默了两秒，继续追价。
双方都没有想放弃的意思。
大厅里攒动的人头也悄悄抬了起来，打量着A1和A2两个包厢的单面玻璃，纷纷啧啧称奇着这场神仙打架。
周围的姐妹花干笑了两声：“及月，你和江总还能这么玩啊。”
她们都看出来有点不对劲。但是不敢说出来，只能像以前一样干瘪瘪地说几句谄媚和吹捧，自认为在活跃气氛。
价格叫到五百万美元整的时候，云及月扬起下巴，吐出一声轻笑：“放过他了。”
硬是凭着这四个字，将之前的针尖对锋芒全归为打情骂俏。
她要是头脑再冲动点，绝不会止步于五百万，五千万美元都敢报出来。反正她手里捏着的是江祁景的卡。
但云及月把那张卡拿在手里把玩半天，莫名其妙没了争下去的兴趣。
拍卖会结束后，所有人都满载而归，只有云及月游离在外。
她心不在焉的情绪过于明显了，很多人和她多年塑料交情，见惯了她的张扬明媚，还是第一次见这副模样。
魏家小千金魏琳站起来：“云小姐，你是在等江总来接你吗？刚刚听小邵姐姐说他还有惊喜给你，我们几个是回避下你们小夫妻的二人世界，还是留下来当观众比较合你心意？”
她之前见针插缝的几句话全都意有所指，这句也不例外。话里隐隐有嘲笑云及月的意味。
众人一凛。退一千万步，云及月哪怕是真的婚变失去江太太的身份了，云家大小姐的身份也是高不可攀。
更不要说现在婚变是不可能的事情。刚刚云及月和江祁景不还在包厢门口腻腻歪歪吗？
林薇：“琳琳，我看你自己还是先走吧。当初及月结婚都没邀请你，现在也不会强求你留下来的。”
魏琳脸色微微难看，张嘴想替自己辩解：“我……”
敲门声却恰好打断了她的表演。
侍者在门外毕恭毕敬地道：“江太太，江先生让我问您：‘吻’这套首饰是直接由卖方送到您家里，还是交给您的私人保镖处理？”
包厢内一片沉默，或是惊愕，或是错愣。
秦何翘最先反应过来，故意做出惊讶的模样挤兑魏琳：“他说的就是刚刚江总五百万美元买下的那套首饰吗？哎呀，我是不是听错了啊？琳琳，反正你也要走了，帮我们开下门问问呗。”
云及月看着她浮夸的表情，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
魏琳站在原地，尴尬地进退两难。
但她不敢真和云及月撕破脸，也不敢耽误江祁景派来的使者：“云小姐，你不要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我没有别的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主动去打开了门。
云及月模棱两可地说了个“我知道”，并没有表现出原谅的态度。
等魏琳走后，她才起身回答了侍者：“我听祁景的。”
侍者不答，扭头看见身侧。
片刻之后，低哑的嗓音交织着昏色光线响起：“送回左河香颂吧。”
包厢里所有人立刻都站起来，各异的神色全部收敛。
云及月微微偏头，看着门口的男人，心领神会地忘记刚才的不愉快，声调甜甜：“老公终于知道来找我了呀？”
“来送你回家。”江祁景温声答，走过来，高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覆住她。
云及月微微一怔，有些分不清他这话的真假。
她浓翘的长睫轻扇，扯出一个笑容。艳丽明媚的脸笑起来又甜又乖，旁人看来全是爱意。
同样分不清真假。
他们这对貌合神离的塑料夫妻，难得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一致。
云及月将手搭在男人的掌上，被紧紧握住。
“让车停在B出口。”
离开众人的眼睛，他们就得分道扬镳。挑个稍微偏僻人少的地方分别，能免去节外生枝。
江祁景：“好。”
从第二分院走向B出口要穿过一个巨大的花园。野蛮生长的植物高大杂乱，走在小径里，仰头只能看见稀疏的光线。
云及月收回手，语气绷紧得像一根弦：“可以结束了吗？”
江祁景垂眸，望着落空的左手，眼底并没有半点起伏的情绪。
她用一种玩笑话的口气：“再走下去，我怕我会真以为你要送我回家。算了吧。”
江祁景挑了挑她的披肩。布料下滑，露出女人锁骨处的咬痕。
他的语气冷下来：“你要穿成这样去哪儿？”
“我以为只有女德班特邀讲师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云及月拢好披肩，微微扬起下巴，言语隐隐带刺，“还是说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和别的女人出席拍卖会，自己可是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
云及月抬起脸，目光扫过他若有若无的愠怒，眼尾微微上翘，颇为勾人：“你没有向我解释的义务，那作为合作伙伴的我，也没有向你汇报行程的义务吧？”
“合作伙伴”四个字，好像非常有用。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江祁景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男人维持着自始至终的疏离：“谢谢江太太刚才的温馨提醒。”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嘲讽狠狠地戳进心里。
云及月别开脸。
江祁景并不在乎她是否回应，摘下腕表，修长的手指勾着腕带递过来。
晦暗夜幕之下，他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花俏音色来修饰，刻薄，低冷，又清晰。
“作为刚刚失礼的赔罪，这是我替你付给那位的费用。”
——费用。
他以为她去YL是去做什么的？
云及月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游离。
夜幕沉沉往下压，冷得要命。
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动也不动。
云家司机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询问：“您要和先生一起吗？”
没有应答。
江祁景将腕表拿给司机，近千万的名表送出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收好。”
他那辆常用来代步的迈巴赫就停在LF前面。
云及月看着江祁景离开，上车。最后车子扬长而去。
徒留她一个人站在萧瑟寒冷的夜里。
她仍然站在原处。
司机试探地问：“……小姐，您还好吗？”
云及月摇了摇头：“我没事。”
坐上车后，她闭上眼睛，轻声道：“把表扔了吧。”
想了想，又改了口，“你明天回云家交给福叔，让他兑成现金之后捐出去，就算是……给江祁景积点阴德吧。”
免得他这种不择手段又冷血的黑心资本家，坏事做得太多，死之后下地狱。
她的那个少年，那个能对她的喜好倒背如流，被问起来又故意冷着脸说“都是乱猜”的男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坏得一塌糊涂。
陌生到她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校园往事，免得这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都被破坏掉。
云及月低声道：“去春日味蕾。”同时给秦何翘发了短信。
她不想回家看见那套首饰，也不想去其他地方，只好去她和秦何翘的秘密基地。
夜晚，这家甜品餐厅的顾客少得可怜。室内跃动着浪漫温柔的音符，侍者无声地来回穿梭。
秦何翘坐下来，惴惴不安地道：“你和江祁景又吵起来了吗？”
这是个已经有答案的问句。
“……我第一次来这儿，还是你请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回云家，更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也是那个时候，十五岁的我喜欢上了江祁景。”
云及月掰了掰手指，娇丽五官露出一丝惊讶，“竟然都十年零七个月了。”
秦何翘心里五味杂陈，忐忑片刻后还是说了实话：“及月，我来的时候，看见江祁景的车一直尾随着你……他现在应该就在外面。”
云及月怔了一下。
秦何翘：“好像还在抽烟。”

第8章
云及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想转过头看向窗外，却努力克制住了，低下头，用银勺将咖啡上的拉花抹得乱七八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他不是来找我的，我去找他做什么？”
秦何翘：“也许他是想抽完这根烟就来挽留你。……虽然大概率也是装的。”
云及月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和江祁景认识这么久，他什么时候挽留过我？”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差点忘了，他好像挽留过一次。在九年前。”
江祁景给她写了一张便签，态度平静，用词也并不浪漫。只有很短一段话，像是毕业时谁都要写的同学录留言。
她却视若珍宝地贴在某一封没有寄出去的情书里。
想起来都是遗憾。
一个人自以为刻骨铭心的回忆，别人也许早已经忘记了。
云及月收回神，轻飘飘地转移话题：“我一整天就吃了半个苹果，现在好饿，先吃东西吧。”
秦何翘也心照不宣地忘记了楼下那个男人，“好啊。”
两个精致bulingbuling得仿佛刚从高奢定制秀场下来的女人，毫无形象、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整张长桌上所有甜得发腻的食物，令来往的少数客人和全体服务生都纷纷侧目而视。
吃完之后，云及月喝了几口解腻的柠檬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表——23:21。
之前喊了八百遍“你少吃点会胖”的秦何翘，非常打脸地又吞了两个草莓马卡龙，一脸担忧：“这么晚不回家会不会被骂啊？”
话音一落，两人相视笑出了声。
也如同上高中的时候，她们一如既往在春日味蕾一楼的前台告别。秦何翘去东侧门找司机，云及月理了理长裙，优雅且做作地走出了大门。
她还没走几步，熟悉的车牌就引入了眼帘——
云及月再次看了看时间。
距离她来春日味蕾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换而言之，江祁景在这等了她两个小时。
她想继续无视，快步走过，腿却重得像灌了铅。
引擎声响起，迈巴赫挪到她身前，轻轻摇下车窗。
云及月闻到了还没有来得及散去的烟味。
她抚着华贵的披肩，微微偏头，懒懒地问：“江祁景，你很闲吗？”
“我在等你。”温淡男声随之响起。
很简洁的四个字，偏偏让云及月觉得心脏被人扯了一下，连酸涩和喜悦都是隐秘的。
江祁景微微扬起下颌，嗓音平缓：“我说过要接你回家。”
云及月对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无措，犹豫了片刻才抬起脸，语气似是调笑：“你哄人能不能拿出哄人的态度？”
江祁景微微蹙眉，并没有应她的话：“那你想要什么？”
很诚恳。
也很薄情。
完全是做生意时利益交换的语气。
云及月被他这句话泼了一盆彻骨的冷水。
……她怎么差点忘了她和江祁景是什么关系？
云及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语调徐徐缓慢：“想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不急不缓：“你该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就是因为冷静，才能逼自己用这样尖锐的口吻对他说话，忍着不让自己妥协。
江祁景微微颔首，薄唇轻启：“那就明天见。”
云及月闷声不答，看着他开车驶入十字路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摸了一下右手指尖。那里刚刚感觉到了一丝烫意，是刚才烟灰里飘起来的火星。
滚烫得像那个夏天。
太奇怪了。
先说爱的先不爱，后动心的不死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且不可理喻的事情。
*
南半球的新西兰正处夏季，酷暑难当，骄阳如火。
云及月躺在私人海滩上，满脑子都是二十三个小时前江祁景那句“明天见”。
她短时间内都不想看见这个浑身上下都没半点人情味的男人了。
更不想看见江祁景只不过是稍微放软态度，明明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她却忍不住这一点点的温柔，甘愿忘记之前受的所有委屈。
秦何翘发来了祝贺信：【恭喜你脱离魔爪至少三天。】
云及月；【我打算呆一个星期以上。】
秦何翘：【然后江祁景把这个海滩买下来，你们俩开始拉锯战？？】
云及月：【这里120年内都是我的私人财产:)】
秦何翘：【……对不起打扰了。】
虽然没有拍卖会和秀场，云及月每天还是过得很忙碌。沉寂许久的微博天天九宫格，偶尔是性感热辣的比基尼，偶尔是海风下纯真乖巧的笑脸。
每每一更，都有一大堆“呜呜呜呜仙女你又下凡了”“我宣布云及月的脸就是21世纪最珍贵艺术品”的评论。
自恋如云及月，看得相当舒心。
至于朋友圈，应付的都是些塑料姐妹和长辈，她并不常看。某天一点开，就看见了一个新的验证信息——“江祁景”。
她有江祁景的微信，但两年过去她才知道那是工作号，全部由秘书负责。
而现在这个，从全黑的冷淡头像，到言简意赅的验证信息……应该是江祁景本人没错了吧？
云及月故意搁了小半天才点了“同意添加”，并悄悄地将他特别关注和置顶。
此时的京城正值中午。
作为头号好秘书，郑思原发现江总加了太太的微信，好像有那么一丁点上心了。——虽然云及月的手机号还是他告诉江祁景的。
他将云及月之前手滑发错的表情包转发过去，备注好当时的发送日期；“您过目。”
“你不再是我喜欢的小朋友了.jpg”
江祁景在图片上停留了片刻，收回视线，嗓音冰冷：“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用拿给我。”
郑思原尴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弄巧成拙。
但江总向来是个不会轻易浪费情绪的人。仅仅只是几秒钟时间的耽误，怎么会露出这样不喜的表情？
离开总裁办公室后，郑思原站在走廊上沉思着这处异常，突然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怎么给忘了——江总最近野心勃勃在扩张国外市场，无暇顾及国内，需要有心腹和同盟来稳定大局。
最好的同盟就是云家，江总自然不会允许他和云及月闹出分歧，让老丈人不满。
以前是在长辈面前虚与委蛇，现在是私底下假意周旋。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竟以为江总对云及月改观了。
＊
加好友两天，江祁景从来没找过云及月。
云及月倒是点开了聊天页面无数次，还看了他的朋友圈——都是几年前发的，全是做公益的总结，配字也言简意赅。是他一向的风格。
她偶尔没忍住，会在聊天框里写一大段话，很快又删掉。
直到云及月准备拍出海vlog的那个下午，江祁景终于发来了简单的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国？】
云及月：【看心情吧。】
她等了半天，都没有等来下文。
云及月失望地放下手机，继续去录vlog了。
为了这期vlog，她忙了大半天，困得要命，回到别墅里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洗漱护肤完，云及月换上健身时穿的短上衣和紧身裤，飒爽地扎好高马尾，打算绕到隔壁健身房去跑步。
打开大门的时候，她还在和秦何翘发语音：“我昨天潜水的时候撞到礁了，腰那儿擦破了皮，疼死我了……”
声音停住。
云及月站在原地，打量着面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你是来找我的吗？”
江祁景微微颔首，“私人飞机降落地离这里只有七分钟车程。”
这是要带她走的意思了。
云及月后退一步：“可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这儿。”
男人低下头，眉眼里沉静深远，情绪不明：“太太，我想你回家。”
“……”
云及月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她吞下剩余的话语，心里轻轻颤了颤。
江祁景说他想她回家。
回家。
他低哑的嗓音念出这两个字，特别温柔。
她一下子忘记了之前咬牙切齿立的所有“冷落江祁景”的毒誓。
云及月的耳尖浮上淡淡的红晕，扬起下巴，嘴硬道：“哦，差点忘了我们俩还合作着。那行吧，回国可以，但我要看看你的态度。”
江祁景倾身，在她眼睑上亲了一下；“好。”
很轻的吻。
云及月本来想亲上去，但又不想江祁景看见她眼底分外真实的喜悦，别开脸，继续嘴硬：“没人的地方就没必要做这些事了。”
半个小时后，七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被专人拖走。她换了条得体的裙子，随着江祁景上了私人飞机。
云及月故意不去看一旁的男人，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有一茬没一茬地提着新上市的azimut100游艇和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
江祁景全部应下。
云及月名里比这些昂贵的东西多得很，但听见江祁景的回应之后，还是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唇角。
——原谅你了。
最后一次这么轻易地原谅你了。
江祁景，如果你能听到，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哦。

第9章
她懒洋洋地看着男人的脸，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温存，绞尽脑汁想着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
“我昨天撞礁撞得腰上有个很恐怖的口子，要涂药。”云及月绯色的唇瓣撒娇地亲过去：“你帮我嘛。”
她把药膏拿给他，自觉地躺好。上衣的一角被掀起，露出已经结痂的轻微伤痕。
“你抹的时候轻一点，不然我会留疤的。”
江祁景的唇畔勾出几分弧度，玩味而深沉，低声重复了一个字：“摸？”
云及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这还是江祁景第一次这么迁就她。
她对男人的晦涩心思一无所知，“来呀来呀。”
半个小时后。
云及月咬着唇，声线细碎且颤抖：“江……我让你抹药不是摸我！”
江祁景抬起眼，一派正经的姿态说着靡靡之词：“我还以为你在邀请我。”
“……”
“我很配合。”
云及月眼睛悄悄往下，暗自点头。江祁景好像是挺“配合”的哦。
她挣扎着坐起来，将男人手上的药膏抢走：“我们聊点正常的天。”
“明都新一年要开拓新的国际市场。我会出差去北欧。”江祁景漫不经心地道，“三个月之后。”
云及月的快乐戛然而止，隔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多久回来？”
“未定。”
也许是很久很久之后。这期间不知道会出现多少变故。
而他们伪装成恩爱夫妻的合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云及月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着玫瑰色的阴影，轻笑道：“所以你才会这样对我……是作为你送给前合作伙伴的分别礼物吗？”
连虚假的甜蜜都不肯多给，看见她态度软化之后，立刻将之前的一切都明码标价。
早知道就不原谅他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出来提醒我的。”她佯装着淡定从容，“你知道我不可能拒绝。”
又觉得说错了。这也许不是提醒，是通知。
舱内沉默了一瞬。
随后，江祁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郑思原说，你以我的名义参与了夕阳计划。”
夕阳计划是国家帮助独居孤寡老人的公益项目，大头是官方出资。云及月以他的个人名义捐了两千万，当日便被各大报纸用“良心企业家”这充满年代感的名号夸得天花地坠。
“我卖了你给我的表。”云及月坦然地道，“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还膈应人。”
他把那块表给她，作为她去YL club的费用，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云及月深深地觉得，她当初没哭没吵没闹，也没把手表砸到江祁景脸上，实在是太难得了。
她看着他：“说这个做什么？”
作为完全没有感情、相处模式一天一个样的夫妻，云及月早已经练就了“江祁景不解释就假装自己忘了”的本领。
也可能是那种大脑嗡鸣混乱的感觉出现过太多次，已经到了不以为然的程度。
有些东西，忘得快也是对自己好。
江祁景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解开她的马尾。一头乌发凌乱散在她的肩上。
云及月略微疑惑地偏过头，对他这个莫名的动作有些不解。
男人菲薄的唇吻了吻她的耳垂，一路到锁骨上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做够这一切，才出声：“怎么会没用？你之前开价一次一千万，够两次了。”
“……？”
“既然你热心公益将两千万全部捐出去了。我妇唱夫随，也热心地替你免掉这笔钱，并附赠几次。”男人顿了顿，计算了一下从新西兰到京城的时间，轻轻颔首，“至少是买二赠二。”
他的话里全是强词夺理，云及月却没法向刚才一样反驳。
妇唱夫随。
这四个字太顺耳了。
江祁景每次都能用最短暂最简洁的温柔虏获她。
……
……
机舱内安静无声。只有甜腻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浮在空气中。
半晌之后，女人软绵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
江祁景起身，入眼全都是抓痕和牙印。
云及月用外套盖住自己的脸，哭得快噎住了。
江祁景听她哭个没完，缓声安慰：“我的错。”
云及月点头，重复道：“全是你的错。”
刚刚飞机穿越云层时竟遭遇颠簸，她快紧张死了，江祁景却淡定至极，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她本来想把他挠出血痕，可惜那一番折腾之后实在没有半点多余的力气。
男人颔首：“下次我会注意。”
云及月恼羞成怒：“没有下次了！”
说完后，她心头忽然一动，小腿蹭了蹭江祁景，嗲声嗲气地道：“去北欧的飞机差不多也要这么长时间吧？”
江祁景一语挑破她言外之意：“你想去？”
云及月抬起桃花眼，娇媚的脸上是半真半假的依恋：“你想我去我就去呀。”
“我更想你在京城多败几次家，”他低下头，声音平缓，“给予我赚钱的动力。”
云及月忍不住腹诽——如果要说江祁景赚钱的最大动力，那一定是让明都只手遮天到不需要任何联姻，可以和她谈离婚。
但是她识相地没有把这话说出来，点了点头，“好啊。”
只剩三个月，她都有点不想吵架了。
以前那些刺是否扎到了江祁景不好说，但已经把她自己扎得身心疲惫。
况且，能成为江祁景奋斗目标里的一个，已经是她云及月三生有幸。
人不要太贪心。
……
二十分钟后，飞机降落。
江祁景看着她慵懒地睡在机座上一动不动，“我认为我没有太用力。”
她怎么气若游丝得像没了半条命一样。
云及月：“……”
她抬起光洁的手臂，娇滴滴地道：“好多汗啊，不想穿外套。可是京城现在是冬天，只穿这么一件肯定会被冻坏的，怎么办哦？”
说完之后，又眨了眨眼睛，极具暗示意味地道：“我最近好像轻了一点。”
江祁景会意，起身，弯下腰将她抱起来，将之前用来当毯子的皮草搭在她身上。
怀里的人似是柔弱无骨，只有小腿不安分地上下晃着，挑三拣四地道：“你这样抱我，我腰很疼。”
“我感觉我快要掉下去了。”
“这个角度能看见你脖子上的吻痕。我这种保守的良家妇女会很害羞的……”
江祁景眉心突突地跳，薄唇咬在她细白如天鹅的颈上，“我也能看见你的。扯平了。”
云及月吐了吐舌尖，好像是被教训乖了，没有继续作妖。
她从这个亲密的角度打量着江祁景的名品下颌线，愈发觉得二十七岁的江祁景其他方面比不上十一年前，这张脸倒是越长越绝。
不愧是能让她喜欢十年的人。
四周寒风喧嚣，她却听不见声响，像是那个夏天滴进水池的最后一滴水。水里有承诺，有谎言，有遗憾，寂静无声地将她淹没在里面。
她声音放轻，“江祁景，你走路能不能再慢点。”
让她再好好看一看。
*
云及月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滚进被窝里倒时差。
而第二件事，就是第二天和江祁景一同去参加寿宴。
一觉醒来就得知这个好消息，她做面膜都忍不住多做了一层。
之前除了云江两家长辈组的局，江祁景从来没让她当过女伴。要么拒绝，要么就独身前往谈生意。
两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和她一起出席这种场合。
离分别只剩三个月，江祁景本可以借各种借口和她愈发疏离，将不和的关系搬上台面。但他并没有。
可能江祁景也会觉得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需要犒赏一下吧。
云及月嘴角上勾，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她自认自己真的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出息。只要江祁景对她有一次好，她就可以把以前的不愉快忘掉，然后继续喜欢他。
不放手是因为失望只有一点，喜欢却已经多得辽无边际。
前往目的地的车程不过四十分钟，她将陪江祁景出席宴会的事情发了十二个群、五条朋友圈。
微博也更新了：【很遗憾旅游度假vlog只拍了一期，抱歉啦。今天还要和我先生给人祝寿，有点忙=.=】
评论的网友也很可爱：
【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才知道仙女姐姐结婚了吗……】
【好嘞，收到！vlog不用着急，先去过二人世界吧。仙女下凡辛苦了，要幸福哦！】
云及月的视线落在热评第二上，嘴角快扬到天上了：【谢谢祝福ovo！】
她将那些祝她幸福的评论看了好多遍，侧过头，悄悄地打量着江祁景的侧脸。
上流社会都有些隐秘的传统，比如某些从很久前就流传下来的迷信。云及月从来不信这个，但这个时候，她又有点相信了——
一定会有念力这个东西，当很多人许同一个愿时，愿望就能实现。
下了车，云及月抬头看着金丝楠木的门匾，暗自琢磨着这大概是哪位世家的家宅。
江祁景好像并没有想主动介绍的意思。她只能自己套话：“我好像没来过这儿。”
江祁景解释：“席老夫人的八十寿宴。家宴。”
姓席。
她大概有所了解。席家虽然和云家一样是老派豪门，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早年凭借人脉吃尽了红头文件里的项目，近些年退出市场转战国外，已经变得相当低调。
但这些都是当年她组社交圈子时看的资料。如今提起这个姓，云及月满脑子都是三个字——席暖央。
两度和江祁景传绯闻的席影后。
这个名字足够让她所有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至于那位席老夫人，云及月只见过一面。就是她第一次看见席暖央和江祁景的绯闻爆上头条的时候。
云及月当时联系不到江祁景，只好登门拜访了席暖央的私宅。
席暖央不在，是前来看孙女的席老夫人接待了她。
面对她让席暖央出面澄清绯闻的要求，席老夫人一口否决：“我们暖央未婚，名声干干净净，这件事发酵得这么快，有没有你们云家推波助澜都难说。她名声受损，该登门道歉的是你！云小姐，你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态度给谁看？”
在此之后更是放出风声，直指她小肚鸡肠抹黑席暖央，故意给席暖央扣第三者的帽子。云及月的张扬一向深入人心，多加这项罪名似乎也并不突兀。
一个颇有阅历和地位的长辈竟然能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这是云及月完全没想到的。
自那以后，她将整个席家的印象分直接降到了负数，绝不主动往来。
难怪她刚刚对席家的家宅没半点印象。
“两周年的事……离现在不出半月，我以为你至少会避避嫌。”她挽着他，淡淡地道。
江祁景低头，眉眼含笑：“有你在。”
——所以是为了避嫌才让她做女伴的吗？
而且，席老夫人八十大寿的家宴，为什么会邀请江祁景？他和席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这一切的一切，她一无所知，都被蒙在鼓里。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自作多情地向所有认识的人暗戳戳地炫耀。
云及月得体地点了点头，没表示出任何多余、不和场合的情绪：“既然是家宴，更应该早到表示诚意。我们先进去吧。”

第10章
江祁景将她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云及月一僵，尽力躲避他眼神里若有若无的探究。
走进席家，里面是中式园林庭院，典雅的园艺肆意挥霍着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皮，足以从这冰山一角见得他们财力有多雄厚。
如果云家没有遇上江祁景这么强劲的同盟，如今只能算和席家平分秋色。
在这短暂的路程里，云及月知道了两个事实——这是席老夫人七十五岁寿宴，仅邀请了本家、外孙女婿家几个熟稔的人，还有江祁景。
但江祁景跟席家无亲无故，插在这一串名单里格外显眼。
江祁景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出声：“我和席先生有在欧洲合作的项目。”
那位席先生和他还有七拐八弯的关系，非要说的话，得沾亲带故喊一句“表伯父”。
明都如果要开拓北欧市场，那一定是笔以千亿为单位的大生意。席家能参与进来有利可图，自然会把江祁景奉为座上宾，邀请他参加家宴无可厚非。
但是……
他和席暖央，并非一句家族有合作关系就能扯清楚的。
那天他们还一起故地重游逛了一中附近的公园。
直到如今，江祁景都没提起这件事半句。
可能是他无从解释，也可能……是他觉得这些细枝末节无可厚非。
正厅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穿着金丝唐装的席老夫人一眼便盯住了云及月。
寿宴还未正式开始，没到祝贺环节，云及月只是敷衍地点了下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和江祁景有合作的席先生站在一旁，年纪虽比江祁景大了两轮，却并没有端长辈的架子。
席阑诚笑呵呵地道：“祁景啊，你这也来得太早了吧。”
江祁景文质彬彬地握手：“关于伯父和我洽谈的那处海港，我又有了新的主意，迫不及待想告诉您。”
“那你和我一起去书房说说吧。”席阑诚接话，“至于及月，她从来没来过席家，让她多玩一会儿。”
云及月会意，十分体贴地退了一步：“老公，你和伯父去忙吧。”
江祁景抬起来吻了吻她的手背，然后才放开了她。
云及月甜蜜地江祁景挥手，目送着男人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若不是阑城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是祁景表伯父，更不知道我是你的长辈。”
这话里夹枪带棒的问罪太过明显，不带一丝掩饰。
云及月转过身，对上席老夫人的眼睛，柔柔一笑：“我也不知道呢。”
京泸圈的人都认识，非要把族谱列出来，个个都能掰出个亲戚。
比如说往上追溯两百年，她都得叫江祁景一声哥。结婚的时候她爹还乐呵呵地说着“亲上加亲”。
但这关系太远了，只是要好的时候口头提一提，并没有过多的作用。
“那现在知道了，以后可要注意些，不尊老不孝顺哪儿是能搬上台面的事情？”席老夫人用那枯枝般的手指拍了拍她，一副慈祥大度的模样，“今天你还算有心。”
云及月心里有数了。席老夫人对第三代独苗的席暖央溺爱至极。当初她去找席暖央让老夫人不高兴了，想必这一年多里时时刻刻都在等着报复。
以前是没机会，只能放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谣言，现在机会来了——江祁景和席阑诚有极为重大的商业合作，她受几句教训也闹不起来。
云及月笑得十分腼腆：“老夫人，您这就是误会了呀。我不是不尊老，是觉得您特别年轻，跟那些七十几岁为老不尊的迂腐长辈不一样。”
席老夫人沟壑纵横的老脸立刻拉了下来。
“祁景喊阑城伯父，算起来暖央和你也是同辈。”她一副数落的口吻，“你一年前无缘无故把她推出来挡刀又是几个意思？”
云及月避开她的手：“我只是希望在我们这边澄清之后，席小姐能出面解释，增加可信度。”
“但暖央什么都没做，你擅自把她掺和进这几件事情难道不是你的不对？及月，我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在提点你，不希望你做出一些不上台面的傻事给江家丢脸。”
席老夫人额上饱经风霜的皱纹舒展开来，高高在上地道：“你爸能坐稳第一豪门这个位置，也得有我们席家早早退出京城竞争的一份功劳。
若是当初阑城愿意和你爸同台竞争，祁景娶的人可不一定是你这个半路跑回来的云大小姐。”
“你因此动了歪心思，小女孩子这个年纪心里敏感，我是过来人，可以理解。但处处针对暖央，不顾大局，我作为你的长辈，有权利让你适可而止、迷途知返，懂吗？”
云及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如果是以前，她早翻脸了，现在是考虑到江祁景才勉强维持着礼貌：“不懂。”
席老夫人一时凝噎，“……等下暖央也会来。你必须要公开给她道歉。你不止一次误会她，暖央不计较，别人未免会听风就是雨。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人。”
“照片不是我拍的，绯闻不是我传的。我从头到尾没迁怒过你宝贝孙女一次。要是还想不通的话，不如让你儿子把江祁景打一顿，给席暖央出口气，怎么样？”
正好有人喊了她一声“及月”，云及月转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见她要走，粗哑的声音连忙阻止：“云及月，你这是无视长辈的意思……”
云及月挽上好友的手臂，轻轻做出口型：“随便你怎么想。”
…………
正宴开始，云及月跟着佣人来到已经布置好的餐厅里，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席暖央。
气质寡淡干净，无形间便从嘈杂的环境里脱颖而出。
席暖央虽然在娱乐圈，但背景过硬，几乎没有乱七八糟的丑闻，由于只拍文艺片，一直是各路大导和神作的宠儿。
瞧不起戏子已经是老一辈过时的想法了。席暖央如今的成就至少给她镀了十层金，在一众花瓶名媛里格外突出。
“暖央，那是及月，你见过吧？”席老夫人慈爱地抚着她的手，柔声道。
席暖央轻轻颔首：“我和云小姐也见过几次。只是她可能记不住了。”
“哦，我也记不住。”云及月心不在焉地敷衍。
席老夫人轻叱：“你怎么说话的？暖央给你打招呼，你就是这个态度？”
“奶奶，你消消气。”席暖央连忙去拍老人的后背。
云及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有人脸能厚到这种地步，竟然把自己当她长辈了？
她也懒得等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席老夫人恭敬孝顺地献礼，干脆打开手包，将用金丝褂布包装好的汉白玉递到席老夫人面前，连敬词都没说：
“不好意思，我着急着送寿礼，对待席小姐少了点耐心。”
寿礼是江祁景借此表达合作的诚意，自然不会马虎。这一块白玉质地致密细润，颜色温润淡雅，仿佛常年浸着水似的，上面有浅浅的花纹，格外讨喜。
“你知错就好。教训了就要记住，下次不得再犯。”席老夫人满意地打量着白玉，“不错，稍微能见人。这上面的花是什么花？”
云及月挑了挑眼尾，胡诌道：“也许是昙花，想祝贺您寿比昙花吧。我先走了，你慢慢想。”
刚才那话乍一听没问题，然而细细想起来，老夫人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你刚刚说什么？”
寿比昙花，这不就是骂她吗？
云及月对她的跳脚丝毫不理会，拿出小镜子开始补妆。
然而不过转眼间，餐厅里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了更大的喧闹，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肃然。
人群里，席暖央的声音微微抬高；“奶奶！您是不是心脏痛？是不是心脏病犯了？”
席老夫人捂着心口，脸上所有皱纹全拧在了一起，虚弱地喘气道：“你给我拿药去，及月上来扶我……”
云及月轻轻撇唇，缓步移到了角落，并不打算参与到这拙劣的戏码中。
所有人都因此乱成一团。
等席阑诚和江祁景从书房里赶过来时，席老夫人坐在主座上，一脸苍白虚弱，气若游丝。席暖央捧着热水杯，心疼得快掉眼泪了。
周围的人散了七七八八，似乎是特地为一场问罪在做准备。
席阑诚厉声道：“怎么回事？”
管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席阑诚有些尴尬，再次确认道：“也就是说，是及月……气到了母亲？”
席暖央将瓷杯放在一旁，站起身，轻轻道：“爸，及月也是无意间才说了重话。奶奶能理解的，只是想要她一个诚恳的道歉。”
云及月捂唇，故意笑得像是被风吹起的铃铛，清脆又刺耳：“你奶奶犯的是什么心脏病啊，都快晕过去了，手里的玉还捏这么紧，生怕磕磕碰碰到了这宝贝。是我送的玉太有灵性了吗？”
席老夫人又面无血色地捂上了心口。
这算盘打得可好了。就算真是装的，云及月为了给席家面子也必须得赔罪。如果一向嚣张跋扈的云大小姐真的道歉了，往外一传，别人都觉得她心虚，哪儿会去想真相。
席暖央侧过头，温柔的声音多了几分急迫：“祁景，今天是奶奶的大寿……”
祁景。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自然，好像已经喊过了很多遍。
江祁景神情冷淡，没有对她逾矩的称呼表现出任何反感，却也没有回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态度，并不把席暖央的小伎俩当一回事。
可看上去很像是默认。
男人的视线缓慢掠过席老夫人和席阑诚，唇角嘲讽地勾起。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计谋根本骗不过谁。人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拆穿席老夫人拙劣的谎言，只是附在云及月耳边，捏着她的手腕，动作亲昵，落在旁人眼里像是窃窃私语。
出声时，嗓音平淡无温：“云及月，道歉。”
之前这一切闹剧，云及月都当是笑话在看。
可听见江祁景的话时，她鼻尖蓦地一酸，浓浓的委屈涌了上来：“凭什么？”

第11章
如果不是看在江祁景要和席阑诚合作的面子上，她根本不会搭理如此得寸进尺的长辈，更不会被动地陷入这样的窘境。
所以凭什么要她道歉？
江祁景静静地望着她。
安静时只能听见席暖央的声音：“奶奶，您消消气。云小姐本来就是这样心直口快的性子。今天是您的寿辰，先别想这么多……”
老夫人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虚弱样子，似乎是等不到云及月的道歉就不罢休。
云及月微微移开视线，落在江祁景握着她手腕的那里，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正常一些：“你弄疼我了。”
男人一怔，力道这才微微放轻。
席暖央还在一旁解围：“奶奶年纪大了，偶尔也会听错别人说的话。汉白玉上面应该是祝奶奶松鹤延年的鹤望兰。”
席阑诚也硬着头皮帮腔，话里话外都是劝老夫人息事宁人。
江祁景收回余光，语气已经回暖，命令的口吻却没少半分：“你去道歉。”
他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让她道歉，自然有他的计划。
——这是云及月给他想的借口。
她落败地咬了下唇，用极度不在乎的语气挤出点傲慢又讽刺的笑声，“跟我关系差到家的人都在替我说话，你却对我这么凶巴巴的。”
江祁景正欲开口，却被云及月打断了：“道歉就道歉吧。”
不想听解释，免得听到不想听的。
刚刚那个借口就挺好的。
她站起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明明是道歉，一举一动却自在得很，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之前口误了，实在不好意思。希望老夫人以后遇事能像席小姐一样冷静镇定，不要再被气出病来了。”
这话里的嘲意过于明显——席暖央之前该做的都做了，连最爱粉饰太&#183;平的塑料姐妹花都能看出来她俩不对付。结果清清白白席影后跟她正面碰上半句话不敢说，冷静镇定得仿佛她们从没碰过面。
听她提了自己的宝贝孙女，席老夫人又想发作；“你……”
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云及月，却不小心撞进了冰冷的视线里。
江祁景的眼睛里有浓浓的警告，压得在深门大宅里见世面见了许多年的老夫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席阑诚连忙出来止住话头：“其他人都在兰厅里等着开宴，再拖下去恐怕会怠慢客人。”
刚刚还凝重尴尬的气氛重新缓和起来。
面对重新热闹起来的寿宴，云及月丝毫没有参与进来和席暖央争个高下的意思：“既然礼物和心意已经带到，我就先行告辞了。”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其他人听见。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众人面面相觑，对她这丝毫不给席家面子的举动有些茫然。
云及月也不和席家人再客气几句，风光招摇地就走了。
明明主角是席老夫人，所有目光却都凝在她曼妙漂亮的背影上。
席老夫人讪讪道：“我年纪大了，最近又失眠，确实激动了点。但及月小小年纪脾气怎么这么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席家难堪……”
席阑诚沉声：“够了！”
江祁景转过头看向席阑诚。
席阑诚立刻道歉：“今天这些小插曲，我也实在是没有料到。”
“不，我想问的是——盛庭那6％的股份，您觉得我给的价格还合适吗？”
席阑诚的脸瞬间僵了：“这……”
之前在书房商议的时候，江祁景早已给出价格。低得离谱，并且强势到没有任何抬价的机会。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冷硬，狠辣，不该讲人情的地方一点面子都不会给。
但席阑诚也不是吃素的，咬紧不放，打算再跟他磨几次，没想到转眼间亲妈就捅出了个大篓子。
云及月道歉，无形中已经把没有参与交易的云家卷了进来。这笔股份理应是得卖江祁景一个人情，隔空向云及月赔个罪。不然就是平白无故给席家树敌。
他早就料到席老夫人这一出会被利用。却没想到江祁景利用得如此彻底，丝毫没有因为合作关系而网开一面……
或者说，在江祁景眼底，席家还算不上明都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
这夫妻俩的手段都太狠了。
也不知道江祁景有没有把真相告诉云及月。应该是说了的吧。
如果不是为了几十亿的利益，众星捧月的云大小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低头？
*
左河香颂。
云及月坐在窗边毛绒绒的毯子上发呆。
卧室灯火通明屋外的花园没有半点亮光，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冷得她手指尖近乎失去知觉。
之前在席家离别时的冷静自若，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
电话响了，是江祁景。
云及月第一反应是挂断，准备摁屏幕的那一刻却突然犹豫了，半分钟后，若无其事地接听：“有事吗？”
“我十点半左右回来。”
这是江祁景第一次给她汇报行程。
明明该高兴的，可她就是笑不起来。
云及月停顿了片刻：“回哪儿？左河香颂？你有钥匙吗？”
“钥匙一直随身带着。”
“你敢强闯民宅，我就一定会报警。”女人的尾音慵懒绵长，“没空搭理你。”
她知道她的威胁没半点用处，就跟狼来了的故事一样。谁让她每次放狠话都以失败告终。
江祁景的声音低沉清冷：“席家吃过大亏，以后遇见你都会多惦记三分。席先生给我的股份明天会转给你。”
“哦，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吗？”
云及月连争吵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其实也没有别人想的那么骄傲。
如果不是当初想配得上江祁景，她怎么会打碎自己一身骨头融进这个圈子，又逼着自己从这里面脱颖而出。
可能是那时候太疼了，以至于后来遇见本来难过的事情都显得麻木。
如果刚刚江祁景说的是一句诚恳的道歉，也许心一软就会立刻原谅他了。
但那都只是如果而已。
“江太太辛苦了，”江祁景并不恼，顺着她说，安抚着她的情绪，嗓音放得低而缱绻，“那套‘吻’还喜欢吗？”
她看向床头柜上闪烁发亮的红宝石首饰，不说话。
江祁景：“我和席先生还有些话要谈。十点半之前一定会回来，言而有信。”
“……你现在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温柔多了。”云及月冷不丁地开口。
那头顿了顿，男声里藏着一丝隐隐的冷意：“是吗？我也不喜欢当时的我。”
云及月不说话了。
挂断电话后，她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三面墙都是嵌入式的玻璃柜，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鞋、包、首饰以及衣服，最中间的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放着当季新出的贵妇化妆品。
云及月从最底下不起眼的地方找出暗格，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保险箱。
里面堆的满满当当，是一张张信封和一个个有年代感的密码本。
这里有她对江祁景瞒下的所有秘密——
她喜欢了他十年零七个月，用“最喜欢的你”称呼他，偷偷写了好多封没寄出的情书。
没来得及告诉他，也没机会告诉他。
云及月胡乱地翻看着。
十五六岁写的情书落款比较特别，都写的是“满月”。
那个时候害羞，留自己真名不敢，不留名字又觉得少点什么。干脆用投稿给文学社的笔名。
却没想到这无形地成了一道分割线。写笔名时全是甜蜜，写真名时满是回忆。
她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慢慢地看着。
致最喜欢的你——
“你说满月这个名字很好听，其实我觉得你叫我满满时更好听。嘻嘻，也许我们这就叫做绝配吧。”
……
“今天终于让你亲手给我扎马尾了。虽然骗了你，但是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会补偿的。等我以后追到你了，每天早上都亲手给你系领带。”
……
“虽然分开了，但今天的云及月还在为了你努力。我又梦见你啦，但是梦里出现的人，醒了不可以打扰他。”
……
“我刚刚数了一万三百六十四只羊，总觉得有一只是你扮的，但我怎么都找不出来。等下我重新数一次，拜托拜托，你一定要出现。
但我知道你很忙，不出现也没关系。我一定会考去沃顿商学院堂堂正正见你的。”
……
“下周我就可以嫁给你了哦。我一定要把这些酝酿了整整八年的话告诉你，把那些曾经词不达意、拐弯抹角、小心翼翼的小情意，都坦坦荡荡地讲给你听。”
……
“小王子离开的时候，玫瑰说；‘我当然爱你，没有让你感觉到，是我的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我知道我有很多很多不好的地方，请你再等我一下，我一定会改的。”
……
“我知道你很累，所以你也没有必要用一些复杂无用的戏码来试探我的。你要是想了解我，我自己就会来到你身边。”
…………
云及月低下头，抬手摁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许多细碎杂乱的光影和声音在记忆里翻滚。
她想到了刚刚江祁景说的“言而有信”，又想到了很久之前。
捧花。神父。穿着西装的江祁景。他温柔地笑，亲在她双眼间。
“江祁景爱云及月，一生一世。”
……这个骗子。

第12章
云及月用手指捂住眼睛，防止眼泪弄湿已经泛黄的纸张。泪渍从她指缝里悄悄漫出来。
连难过都是无声的。
来看这些封存保密的东西并不是一时兴致大发。刚才江祁景冷冷的一句“我也不喜欢当时的我”，一下子勾起了她回忆的弦。
以前的江祁景再怎么清冷也是个少年。会给她扎马尾，给她补习功课，陪她上学放学，陪她跑每一次八百米体测，做过许多青涩浪漫、心照不宣的事情。
从什么开始变的？
大概是她回云家耽搁了一段时间，几经周折再次转学回京城一中的时候。
那时再见面，江祁景已经逐渐变成了现在生人勿近的模样，面对她的示好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更不愿意半分口舌。
她那时以为分别只是错过了十六岁的夏天，却没想到后来会错过好多好多年。
……不能再想了。
云及月有些偏头痛。
手机微微震动，收到了江祁景的短信：【我到家了。】
她心头一慌，连收敛情书都来不及，随意扔在地上，起身分秒不停地冲出了衣帽间。
站在卧室里，云及月通过落地窗一眼就能看见门口停的车。她立刻反锁上了卧室的门。
几分钟后，脚步声愈发清晰地靠近。
云及月打了个哈欠：“卧室锁了。我说不想见你，是真的不想见。”
“你还在生气？”是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声音，“之前的事情我没和你商量，是我的错。”
一句还算恳切的道歉让她心头软了软。
云及月侧靠着卧室的门，语气变温：“你来做什么？”
“我明天把盛庭的股份转让书给你。百分之十。”江祁景继续说。
席阑诚给了他百分之六，他凑了整才转手送给她。盛庭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作为明都进军北欧的跳板，发展前景相当可观。
这百分之十送给云及月，送给她背后的云家，诚意十足。
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声音里浮着淡淡的酸楚：“……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江太太，你不明说，我很难猜到女人的心思。既然你一直以来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合作破裂——”
“不用说了。”
她打断江祁景：“不用再跟我解释。”
他以为她这次委屈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这一次，她真的需要休息很久很久才能原谅他。
云及月觉得眼眶有些酸，内心微薄的骄傲支撑着她，让她在最后关头不露出脆弱的破绽。
娇媚女声里带着一丝尖锐的冷嘲：“江祁景，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结果两年相处下来，连我最想要什么最不能忍受什么都不知道。”
“冲我闹脾气的是你。”男人或许是心情好，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掉头就走，“怎么我还没烦，江太太反而闹起来了？”
江太太这个称呼，在这时尤为刺耳。
云及月扭头回到衣帽间，“砰”的关门声格外响，足够传到门外。
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放空。
很久之后，想着江祁景应该走了，云及月才弯下腰，慢悠悠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情书捡起来放进保险箱里。
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心里蔓延出来的讽刺不知道是给江祁景还是给自己。
她最不能容忍的不是什么莫须有的合作破裂。
是到头来……她竟然容忍了一切。
…………
云及月第二天起得很早。因为何琣女士突然打电话过来，温温柔柔地向她抱怨：“你是不是很久都没来看妈妈了啊……”
可能是她昨天向席老夫人道歉并提前离席的事情传出去了，惊动了一向心系她的何琣。
为了不让何琣担心，云及月精心地化好了全妆，将自己哭过的痕迹全部掩饰干净。整理好表情，又是平日里那个不可一世美得石破天惊的云大小姐。
她满意地离开了左河香颂。
花园里矗立着颀长的身影。江祁景没掩饰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脱口而出问：“你没睡好吗？”
他不假思索的关切并不像是作假。
云及月低头看着表，现在才早上七点。
她别过脸：“我有事才起得这么早。按照我平常的作息，你打算在这儿等到十点？你不工作吗？”
“我来向你道歉，自然要有诚意。”江祁景又迅速恢复了情绪滴水不漏的模样。
“所以你是来等我签股份转让书的？”
云及月凑近他，淡而媚的香水味自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像是无声无形的诱惑。
江祁景眼神微微幽深。昨日她安静又独自委屈的样子，仿佛只是个错觉。
隔了片刻才应了句“是”。
云及月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嫌弃：“这是席家给你的吧？不想签，我看着膈应。”
云家虽然比不上江家家大业大，但供她胡乱挥霍一辈子还是没问题的。
这笔股份拿到手，只会日日夜夜不断地提醒她江祁景逼着她道歉的事实，最后连花钱的心情都没了。
江祁景的态度倒是异常诚恳：“如果你想要其他东西，可以直接告诉我。”
云及月五官酿出敷衍的笑容：“我都想不起来我要什么了。之前该提的已经在飞机上提得差不多，非要说的话……”
她停了停，心跳快得异常，面上却装作只是随意一提：“我想要我的婚戒。”
“那是从明都珠宝租的，”男人低下头，平稳的嗓音说着最不近人情的话，“严格来讲，并不是你的婚戒。”
——又是这个说辞。
谁不知道明都珠宝是他百分之百控股，公司里寄存的所有珍贵珠宝全都在他私人名下。
云及月并不戳破，只是弯起唇：“那我结个婚，还是场当时人人皆知世纪婚礼，连婚戒都没有得多寒碜？”
“我的卡还在你这。”
言下之意很是分明。
反正就是不会把那枚婚戒给她。
云及月真不明白，江祁景为了哄她连盛庭的股份都能拿出来，为什么拿不出价值远远低于股份的戒指？
她做江太太真的做得有那么失败吗？
越想越气，云及月打开自己的手包，将放在里面不知道几天的卡扔给他：“我不想要了，要拿走你就拿走吧。”
她很生气，就是没由来地生气。
“江祁景，如果你心里不愿意的话，真的没必要再来讨好我。真的。你上次把我从新西兰接回来时陪我演的那一出……已经够了。”
江祁景黑眸低垂。
云及月一鼓作气将话说完：“以前是貌合神离，现在连貌都不合了。反正你三个月后要离开京城……”
男声又冷又硬地砸过来：“那你觉得我之前全是装的？”
云及月反问：“不然呢？”
他但凡对她有一点点真心，她都不至于这么患得患失。
男人唇里吐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过了片刻，他的情绪再次平复下来：“我等你闹够了再来找你。”
云及月突然之间就觉得没意思透了，满腔的情绪犹如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一下就瘪了。
她挥了挥手：“好的，不送。”
司机很识相。等江祁景走远了才将车开到门口。
云及月坐上车，撑着下巴看窗外车水马龙的风景，只觉得疲倦。
江祁景觉得她在闹，在说反话，在无缘无故地矫情。
但她也没骗他——当初把她接回国时陪她演的那一出，真的够了。
够让她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很多次，记很多年。
*
半山腰雾气弥漫，笼罩着偌大的庄园。
云及月走进去，就看见优雅的何琣女士正坐在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欣赏音乐。
她站定，眼睛攸地有些发热：“妈。”
何琣放下瓷杯，眼睛一亮，连忙招手道：“月月，过来让妈妈看一眼……哎呀，都瘦了。不都告诉过你女孩子不要随便减肥，伤身体不说，还不好看。你还是以前圆润一点更可爱。”
云及月沉默了半分钟，温馨提醒道：“上次见面在半个月前。我比当时胖了一斤。”
“说那些做什么，先进来吃点东西，别把自己饿着了。”何琣假装没听到，牵起她纤瘦的手腕就往家里走。
云及月坐在沙发上，一瞬间就接到了何琣一袋接一袋的爱心投喂。
她心里某处也因此软乎乎的。
何琣坐下来就变脸了；“席阑诚那个后妈有什么资格让我们家宝贝给她道歉。江祁景也不帮你，我当初可真是看错他了……”
云及月无奈地拍了怕她的肩：“妈，你先别这么激动。爸知道吗？”
心里就一个想法——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云程知道。不然云程那暴脾气，非冲去明都和江祁景打一架不可。
“这么大的事儿我都不敢告诉他，把他气出心脏病了怎么办？”何琣撑着额头叹气，“早知道当初你爸教训你哥的时候，我就稍微劝着点了。”
云及月一凛：“我哥怎么回事？”
何琣：“你哥跟江慕言关系挺好的，投资了江慕言一个项目。你爸知道后立刻叫停了，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说这样是给江祁景难堪，对你影响不好。”
她一脸后悔：“那个时候要是知道江祁景竟然让你给席家的人道歉……”
“可江慕言是私生子，和他合作本来就有损我们的名声。爸也不只是为了江祁景的面子才教训哥哥的。”
云及月小心翼翼地开导着玻璃心的何女士。
“私生子又怎么样？他爸是真的喜欢他。虽然现在老爷子把持大局，江慕言不可能继承江家，但从他爸那儿继承的遗产就足够拿来挥霍几百年。你哥可有商业头脑了，投资的那个项目本来是稳赚不赔……”
何琣满意地吹捧了一下儿子，笑容又立刻垮下来：“如果当初妈妈知道江祁景敢这么欺负你，就算是赔钱我也得让云野投资江慕言，给江祁景点颜色看看。”
这笔不入眼的交易虽然不可能撼动江祁景半分地位，但绝对能提醒他收敛点。
云及月不出声，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
“月月，妈妈这次找你来，其实是有些话想和你说。”何琣犹豫了片刻，话锋陡然一转，“……你和江祁景离婚吧。”

第13章
云及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何琣的眉眼覆上了一层忧愁：“妈劝你和江祁景离婚吧。”
云及月没想到这次席家的事会闹出这么大的影响。
当初婚礼时笑得合不拢嘴、每次都对这个女婿满意至极的亲妈，竟然已经到了让她离婚的地步。
或许……江祁景让她给席老夫人道歉只是个导&#183;火&#183;索。何琣应该还知道别的事情。
何女士看着她复杂难言的表情，横眉倒竖，刚刚还忐忑的心情瞬间起了火：“你还要给江祁景说话啊？云及月你结婚后是不是被掉包了，也不看看他……”
“妈，这件事真不是你想的这样。”
云及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讲了一遍，抹去了其中的不愉快，“江祁景今早已经准备把那笔股份转让给我了。”
冷静下来往回看，从商业联姻的角度来讲江祁景这次的做法没有任何错处。
那些股份是向云家抛来的橄榄枝。他们不用承担生意风险，却免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相比之下，她那点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委屈又算什么？
何琣不再说话，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正当云及月想岔开这个话题的时候，何女士问：“他事前跟你商量了吗？”
“……没有。”
江祁景真的想跟她商量，她也一定不会同意。
“那他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他给你的东西，根本不是在补偿你。”何琣停住，“我们家现在很好，不缺什么，不需要你去委曲求全。”
“月月，妈妈只想看着你每天都开开心心。”
云及月怔得一时失语。
何琣摸了摸她的脑袋，字字句句里都捎带了些叹气：“不是和江祁景一起见长辈的时候强撑出来的开心。”
这句话，一下子挑破了她伪装两年的秘密。
云及月整个人都懵了，无措地耸拉着脑袋，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没办法硬着头皮向何琣撒谎，所有谎言在血浓于水面前都显得虚假可笑。
半晌后才总算嗫嚅出一句完整的话：“爸也知道了吗？”
何琣摇头：“他看出来了还能憋住不说？”
云及月垂下睫羽，安静心虚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她尽力降低这件事对何琣的伤害程度：“我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这件事我一早就明白的。”
何琣凉凉地问：“那你告诉我。当初你爸要把你送到国外深造，你闹绝食差点饿死了也要回一中，是不是因为江祁景在那？”
“……是。”
“你一个人去异国他乡是不是因为江祁景？”
声音越来越小：“……是。”
“江祁景最初和君名合作差点被算计了，你为了逼你爸在君名的股东大会上替他说话，在外面淋了五个小时的大雨，差点烧到四十度。就诊记录我都还留着，你忘了？”
云及月将脑袋埋进抱枕里：“没忘。”
何琣的话，像是用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的神经。
何琣：“我想他能让你念念不忘这么久，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所以才会放心地把你嫁给他。
我是让你好好过下半辈子，不是让你过去受委屈的。”
“妈，对不起。”云及月蜷了蜷手指，“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
她会失望的，因为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她也知道——三个月后江祁景去北欧，他们的婚姻就名存实亡了。
十年的习惯推动着她往前走，必须要走到三个月后那个分别的节点才能停下。
已经坚持这么久了，她真的做不到在最后的关头放弃。
她真的……很懦弱。
何琣前倾身子，替云及月擦干净眼角湿润的水花。
说话时声音很近，字字清楚，连尾音里裹着的无奈都清晰可闻。
“但凡他有一点喜欢你，我都不会劝你。”
……
云及月睁开眼睛，又在想何琣给她说的这句话。
何琣不愧是亲妈，尽管中途分开了十六年，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她在乎的不是付出了太多，而是得到的太少。少得失望时用回忆安慰自己都是件困难的事情。
如今给她取暖的，竟然还是十年前已经泛黄发枯的回忆。
云及月想，她也快撑不住了。
她还是很执拗，执拗得不知疲倦、没有痛感，但前方已经无路可走。
在闹别扭，在不知所谓地矫情，在突如其来地难过，都还是在喜欢着江祁景。
她一直强行把一些东西送给江祁景，她的时间，她的情绪，她的胡搅蛮缠，她的小女孩心态和脾气。她从来没有问过江祁景想不想要。
但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她绝对不会给别人，也给不了别人。
而这些全部走到了尽头。
云及月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不再去想，打开手机，是秦何翘发来的地址。
秦何翘：【因为同学会的主意是你妈在群里临时提起的，有些人错不开时间，五十七个人只邀请到了三十九个。地址在星辰宴所。】
【大家都比较忙，时间只能定在晚上九点后。】
云及月：【谢谢。】
秦何翘：【谢什么谢啊。我当初是班长，组织同学会是应该的。】
云及月：【你公司的事情不忙了吗？】
秦何翘：【先搁置一会儿。我得抽空去结个婚。】
云及月差点从小沙发上摔下去：【？？？？？？？】
秦何翘：【楚译认识吧？不认识就对了，反正就是在国外玩得挺疯的富二代。虽然我们俩还没见面，但一想到结婚后可以拉到楚家的投资，我双手双脚赞成这次联姻，嘻嘻。】
云及月还是因为“秦何翘竟然要和不认识的人闪婚了”这件事情，陷入了长时间的震惊。
直到晚上和秦何翘本人在星辰宴所碰面，她也没忘多问一句：“那个楚什么……人怎么样？”
秦何翘摊手，无所谓地道：“不知道。”
聊着聊着就走到了第04号包厢，推开门，冷风迎面卷来。半月窗大大咧咧地敞开着，寒气浸得人心凉。
将窗子打开应该是秦何翘提前吩咐好的。在场的只有这一个人知道她有轻微幽闭恐惧。
有人招手：“及月和何翘来啦？正好都在等你们。”
云及月有些惊讶。她们已经提前十分钟到了，没想到其他人来得更早。
大家都主动把最中央的C位留给她，她却径自坐到了窗边，轻轻一笑：“你们不用太在意我。”
今天心情差，也不想挤在人群里凑热闹。
“云及月，这可不像你啊，”坐在一旁的陈笑放下茶杯，故意用打趣的口气说用心险恶的话，“我之前也在什么party上见过你几次，你不都次次社交C位压人一头吗？今天是这么了？”
陈笑当初就因为暗恋的男生喜欢她，跟她非常不对付。后来因为家世普通，组局时多半没她的份儿，心态失衡之后看云及月不爽很久了。
云及月眨了眨眼睛，装模作样地抚了抚卷发，又婊又无辜地道：“什么party上压人一头呀？我都没印象了，你怎么这么记仇哦。况且这里还有男同学，我太招摇了，祁景会生气的啦。”
秦何翘不愧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立刻接上了话：“陈笑这种知书达理的女文青哪儿懂你们已婚少妇的心思？”
云及月点了点头，十分抱歉：“也对哦。”
陈笑自知尴尬，干笑了两声。
其他人也不管陈笑，顺着云及月的话说下去：“江祁景当初应该就比我们大一届吧？我刚来一中的时候就知道高二有个牛逼哄哄的学霸校草了……”
“当初我和小敏给他送礼物，他看都没看一眼。当初我们俩还吐槽这朵高岭之花谁能摘下来？啧啧啧，想不到私底下已经和及月谈了啊。”
“及月，你们是真有十年了还是外面乱传的？”
云及月撑着脸，手指轻轻遮住自己笑得僵硬的嘴角。
何琣倡议开次同学聚会，是想着她那个时候天真烂漫，活得没现在累，可以追忆追忆美好。
但和这些六七年前就分道扬镳的同学聚在一起，哪儿有什么美好可言？
她的整个青春都是江祁景。
云及月对上问话人期待的眼神，懒洋洋地回：“差不多。”
她又强行把话题拉回来，不想继续听江祁景和她并不存在的爱情长跑校园故事。
传言和现实鲜明的落差令人心塞得很。
但就是有人不让她如愿：“及月，前几天我去席家给老夫人庆生，好像看见你和江总了。”
“是吗？挺巧的。”
云及月淡然的反应令有些人大失所望。
有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听说你在席……”
“及月！”秦何翘大声地打断，“那是不是你老公的车？”
云及月以为秦何翘是为了帮自己解围随口一说。但转过头往楼下看，竟然真的在不远处看见了驶来的迈巴赫。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车牌。
秦何翘推了推她：“你不出去见见？”
云及月咬了下唇瓣，有点想笑。
这个笑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将她脆弱的失望覆盖得彻彻底底。
她匆匆地说了句“先告辞”，快步离开了04包厢。
……
云及月站在星辰宴所的大门前，望着远处车速逐渐慢下来的迈巴赫，又觉得自己不该出来。
她白天才和江祁景闹矛盾闹得这么僵，现在又主动出来迎接他……算什么？
但是身体总是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云及月安慰自己：这是为了躲避同学聚会里某些好事者的闲言碎语，被迫出来虚假营业的。
这么想着，她的站姿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见缓慢的车越来越近，云及月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过去。
她思考着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更准确。
笑还是不笑？
不笑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在云及月思来想去瞻前顾后的时候，车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上前，正准备用精心准备的问好和江祁景随便打个招呼，余光却冷不丁瞥见了副驾驶上的人。
一时怔松。
席暖央……怎么在这？

第14章
席暖央看见她，眼神亦微微一闪。
云及月低下头，发夹上的钻石在车灯的照耀下闪烁生辉，将她的眉眼修饰得极为不善：“江祁景，我本以为如果你稍微要点脸，就不会把车光明正大地停在这儿。”
“幸好我及时赶出来了，不然你又打算准备什么礼物贿赂我帮你处理？”
她表现出来的生气没有半点属于夫妻之间腻歪别扭的吃醋。
说完之后，云及月更是没半点留恋地转身就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也许是怕自己强撑的表现露了陷，也许是怕等来江祁景更伤人的回复。
但云及月又走得很慢。
等江祁景的回应，好像已经成为了她难以克服的本能。
“云小姐，请你等一下。”
云及月转过头，看着席暖央独身一人，马路上空无一物，“江祁景被我骂完就跑了？”
席暖央并不理会她尖锐的语气，“他要将车停在车库里。”
云及月若有所思：“也是，毕竟狗仔对他的车牌非常熟悉，停在路边说不定又得牵扯出一个大新闻。”
说完就继续往星辰宴所里走。
“云小姐，我想你是误会我和祁……”席暖央故意停了一下，这才改口，“和江总的关系了。”
“我是代表我父亲和江总一起在01号里同客人商谈，纯粹是商业来往。”
云及月信她说的实话，但席暖央话外的含义实在太明显了，想忽视都难：“商业来往？那你们席家沾了江祁景的光，连买辆车的钱都出不起，还要蹭江祁景的副驾驶座？”
“无论你怎么想，我和江祁景清者自清。”
云及月：“哦。”
这不是废话吗？她当然知道江祁景比任何人都洁身自好不乱碰女人，可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生气。
不满的原因是江祁景完全不顾她的感受。
席暖央仰起头，寡淡文雅的脸上露出丝丝嘲意：“似乎你和江总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恩爱。如果他真的给了你足够的安全感，你又怎么会质疑猜妒。
云小姐，婚姻不幸福是很致命的。看在我比你大一岁的份上，这是我作为姐姐给你说点心里话。”
“你和你奶奶怎么都喜欢乱认亲戚？”云及月站定，拦住服务生，用钱包里所有纸钞换了一杯调好的酒，拿在手里晃了晃。
席暖央并不因为她的讽刺而失态，还顺着说了下去：“云小姐也可以把这种东西看作是继承。可惜云先生和云太太虽然婚姻和谐，云小姐却没这么好命继承这样的幸福。大概是前面十几年都不属于这个圈子，无论——”
“啪”。
随着刺耳的一声，玻璃酒杯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红酒溅在了席暖央的白裙上，颜色鲜明刺目。
云及月眼尾微挑，斜睨着席影后惊愕的表情，“席暖央，你说够了吗？”
席暖央瞥了眼她身后的人影，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静谧的样子仿佛是不屑和她这种刁蛮大小姐一争高下。
云及月侧过头就看见江祁景冰凉的侧脸。
席暖央善解人意地替他们腾出了私人空间：“江总，我先去01号把东西准备好。”
云及月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对席暖央熟练的手段嗤之以鼻，甚至懒得跟江祁景解释。
爱信不信，爱信谁就信谁。
男人伸手握住细腕，强制性地露出她的手心。
见上面没有被碎片划出来的血渍，他微微蹙起的眉放松了一些。
云及月没错过他变化的表情。
她动了动唇，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在那一刹那很想开口跟江祁景说句话。
但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江祁景眼睛里为数不多的担忧也消失了。
他狭眸里缓缓漾开冷色：“别做得太过分。”
“……”
这句话是担心席暖央被她吓到了，还是担心她一个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划破了手？
云及月宁愿相信是前者。
她舌尖悬着许多话要说，可到最后只是一个无所谓的点头：“知道了。”
然后就擦肩而过。
……
打开04号包厢的门，不少居心叵测的目光立刻黏在了云及月身上。不放过她一丝的情绪变化。
“及月，你不是下去迎接江祁景了吗？他怎么没陪你啊？”
云及月坐回秦何翘身边，眼神扫描四周，和某些不怀好意的旧同学打了个照面：“他还有别的应酬。”
之前吃瘪的陈笑打起精神，咄咄地追问：“那你作为江太太，也不跟着江总一起去谈生意的吗？”
“平时已经够黏了，他难得给我点私人空间喘口气，我一个不大懂生意的花瓶去凑什么热闹？”云及月打量着自己的美甲，总觉得越看越不顺眼，连个正眼都懒得给陈笑。
秦何翘的星星眼里满是崇拜：“哪个花瓶沃顿毕业的？”
陈笑等人暗自气得牙痒。
这接二连三的挑拨失败，让她们不得不放弃挖出席家道歉那件事的真相，转而开始说曾经的糗事。
气氛又重新嘻嘻哈哈起来了。
云及月根本提不起精神。
秦何翘给她拿了一块小甜点。她摇了摇头：“吃不下。”
“江祁景他……”
“和席暖央一起的，”云及月咬着蛋糕，口齿不清，“我去凑什么热闹？”
秦何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有些磕磕巴巴：“他真的和……？不对，你不是说他在和席家谈生意吗，也许席暖央就是代表席家去蹭个名额……”
“气死我了！”
替江祁景想了一百个理由后，秦何翘恨铁不成钢地咬下一大块马卡龙。
云及月撑着下巴，失笑调侃：“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秦何翘扁了扁嘴：“因为你习惯了。”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她。
云及月侧头望着窗外烂漫绚丽的夜景，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她轻轻地纠正着措辞：“是算了。”
刚刚下楼去迎接江祁景时的悸动，就像回光返照一样。
小鹿乱撞过太多次，很有可能会撞死的。
秦何翘罕见地没有接话。
云及月则一直在走神。
等回神时，秦何翘已经牵起她的手：“走了走了回家了！”
走出04号包厢，秦何翘忍不住小声吐槽：“我晚饭都没吃，就为了筹办聚会。结果全程都没半个人跟我说句谢谢你班长，眼睛全盯着江祁景挑拨。真是服了。”
“谢谢你班长，”云及月声音甜甜的，“你饿了的话，我们可以去春日味蕾再吃顿夜宵。”
秦何翘打了个响指：“好主意。我开车吧。”
她们又绕了一个弯走向车库。云及月给司机发了短信，让他先回去。
没让司机直接来门口接她们俩，是她今天最错误的决定。
云及月看着不远处的江祁景和席暖央，由衷地想扇自己。
“何翘，”她细致如白瓷的肌肤泛着冷，浑身都冷，“你等下别说话了。”
秦何翘：“好，不给你添乱。”
席暖央看见她时有明显的惊讶：“云小姐，你怎么会在这？来找江总的吗？”
她退后一步，主动江祁景拉开距离，“那我让司机来接我好了。不至于再因为和江总共乘一车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云及月轻笑出声：“我朋友开车载我，不用麻烦江祁景。既然你是他合伙人的女儿，那就让他送你好了。”
目光汇聚在男人身上。
江祁景看了眼她，又扫视了一眼秦何翘，无温地道：“听你的。”
云及月咬着舌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笑却笑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能是痛。
只不过她感觉不到。
她本应该拉着秦何翘上车，利落地离开这儿，全程不再给江祁景一个眼神，但最终还是露了怯。
云及月勾了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江祁景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席暖央见他走向云及月，弯腰钻进了迈巴赫内，聪明地避开这场看不见硝烟的争端。
秦何翘一脸嫌弃地看着席暖央，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空旷的车位过道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及月一边摘着沉重的耳环，一边轻描淡写地问：“我前几个月就听说你要开娱乐公司了。”
江祁景：“在物色。”
耳环很繁重，她又怕疼，摘得小心翼翼，隔了半天才说话：“为了席暖央吗？”
“不是。”
云及月将这只耳环套在指尖晃了晃才放进手包里，全程都没有看江祁景：“那又听说席暖央要跳槽了，你会签她吧？”
寂静。
她懂江祁景的意思。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云及月偏了一下头，又去摘另一只耳环，了然地过渡到了下一个问题：“你签她大概不是为了捧红她，而是为了让她清空档期和你去北欧，是吗？”
她叛变了。
刚才那个问题没有回答是默认。
可如果这个问题江祁景没有回答，她就当没有问。
这是她最后的妥协。
可是江祁景出了声：“也许。”
云及月手指一颤，耳环上的尖角用力地划过柔软的耳垂。手指沾上了淡红的血渍。
好像一下子就划破了她的伪装。
江祁景还耐心地加了解释：“她是席阑诚选中的席家代表。”
“那你不知道席阑诚什么心思吗？”
“江祁景，你是不懂，还是不在乎？”
她压抑着的平静快要破裂了，声音里有强忍着的哭腔：“你又怎么会不懂。是不在乎吧。不在乎她，还是不在乎我？”
江祁景伸手替她刮干净眼角隐隐的泪雾，温热气息天生就有安抚人的能力，“江太太，你要知道私生活与合作无关。”
“我知道了。”云及月避开他的触碰，轻轻点头，“我懂了。”
她是在回答当初的郑思原。
郑思原拿走她的婚戒时说：“云小姐——或者说江太太，江总不想要你留下这枚戒指，去肖想不该想的东西，你能听懂吗？”
不去肖想她不该肖想的东西。
这个简单的要求，她怎么会这么笨，直到现在才听懂。
聪明人都不喜欢和笨蛋谈恋爱。
她不讨江祁景喜欢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懂了。
江祁景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打量着她，复杂的情绪缓缓渗入眼中。
“你哭什么，太太难道是对我动真感情了？”

第15章
云及月差点将舌尖咬出血，才阻止自己脱口而出一个“是”字。
她扬起精巧的下巴，表情里捎带着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娇矜：“被你气出真感情是有可能的。”
“被我气得连骂人都不会了？”江祁景眉目间掠过寒凉的嘲弄。
云及月没有泻出半分怯弱和相形见绌，“对啊，就是被你气得话都不说清楚了，有问题吗？江祁景，做人不要太自信，就凭你婚后这个表现，我是有病才会喜欢上你吧？”
“至于婚前，那就是我们做同学的时候……你既然忘了，那我也忘得差不多。”
如果不出意外，本应该忘得差不多了。
可他偏偏是个意外。
秦何翘的车已经启动了引擎。云及月没有再停留下去：“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再见吧。”
“云及月。”男声不冷不热，“京城任何一家酒吧都能查到你的行踪。”
云及月站定，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去：“江祁景，我在酒吧把你错认成江慕言的事情，是不是对你打击很大啊？怎么你到现在都还记得？”
说完便钻进了秦何翘的车里。
跑车巨大的引擎声盖过了江祁景的回答，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回答。
超跑飞驰离开地下车库。云及月的指尖摁了摁脸颊，自言自语：“不过对我打击也挺大的，扯平了。”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散不去。万家灯火将整个天幕都照得斑驳。
黑暗中，难以听见的悲咽声逐渐清晰，变成啜泣，变成嚎啕，变成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失落与辛酸。
刚刚面对江祁景的傲慢被瓦解得一丝不剩，她蜷在位置上，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单薄又纤弱。
秦何翘放慢车速，抽空给她递了一包纸。
云及月没有擦眼泪，定睛看着指尖上淡淡的血痕：“我没事，就是取耳环时一不小心走了神，扯出了血，有点疼。”
不是有点，是很疼。
她从小就比其他小姑娘怕痛，打针会哭，上体育课摔摔碰碰到了会哭，流了这么一丁点血也会哭。
会哭到自己没有任何力气，不去想任何事为止。
她真的真的很害怕疼痛。
可现在会痛成这个样子，都是自找的。
秦何翘不去戳破她的借口，话里有话地道：“那下次小心点，别再为难自己了。”
云及月说了一个带着鼻音的“好”。
她望着遥远的天际，自嘲地笑了声：“我这么怕痛，怎么还敢喜欢他？”
*
云及月已经快三年没和心理医生见过面。
如果不是秦何翘强行把她拉过来，她可能十年八年不会和这位李医生说一句话。
李梁文在后台里搜索完她的病历记录，上面就一个简短备注：“幽闭恐惧倾向，心理原因大于生理原因”。
他照例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也始终不变：“你还记得你产生这种倾向的原因吗？”
云及月的回答也始终没变：“不记得。”
但这次她停顿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脑海里闪过几个琐碎的难以描述的画面，下意识补充了半句：“可能跟我丈夫有关吧。”
也可能是她最近想江祁景想多了，脑海里下意识蹦出他的脸。
李梁文将之前判断做了完善：“事情应发生在你还没成年、心智比较年幼、承受能力比较低的时候。大脑在应激之下使你保护性地遗忘。除非你遇见了巨大的刺激，不然这种遗忘是不可逆的。以及……”
“既然你已经有了这样的先例，就要避免自己加重恐惧倾向，再一次造成间歇性失忆。这是不可控的，你到时候会遗忘多少，我也无从估测。”
云及月对这番话并不太在意。
反倒是秦何翘一直在念叨：“你真确定跟江祁景有关？”
云及月扬起唇，已经没有精力去在乎这件事：“不确定。你也别被医生三言两语唬住了。只要不待在封闭阴暗的环境里就不会出事的。”
但秦何翘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
中午，明都总部，三十九层。
秦何翘看着总裁办公室门口的郑思原，凉凉地道：“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郑思原当然认得江太太的多年好友，态度也客气了几分：“我必须要汇报江总。”
半个小时之后。
秦何翘见到江祁景的第一句话，就是憋了一整天的劈头盖脸的质问：“江祁景，你跟席家合作可真有绅士风度，不管自己妻子也要接送已经和你两次传过绯闻的席暖央。这点风度怎么不分点给云及月？她跟你有仇啊？”
江祁景用钢笔给合同签好字，放在一边，并没有抬头看秦何翘：“云及月让你来就是说这个？”
“是我自己想来的，和云及月一点关系都没有。”
或许是看在云及月的面子上，尽管秦何翘态度没有半点礼貌，江祁景也并没有让人把她赶出去。
男人有条不紊地叙述：“云及月想要的养尊处优和江太太的位置我都给了。秦小姐，你做过生意，应该知道这是合理的利益交换。”
“江太太的位置你给了？”秦何翘发笑，“那婚戒呢？江祁景江先生，你连婚戒都不给她，好意思说这句话吗？”
“后续等价甚至溢价的礼物。于情于理已经补偿干净。”
江祁景一边语气冷淡地回答，一边处理着成堆的外文合同。
他向来不会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秦何翘抬起头，看着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办公室。设计简洁，风格内敛、利落，符合江祁景一贯给人的印象。
男人身后的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京城，俯瞰便能看见全貌。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成了衬托他的背景。
秦何翘环绕着办公室，打量着每一处可能价值连城的小细节：“江大总裁，不知道你蝉联首富好几年之后，还记不记得你大学时和君名地产的合作。
如果我没记错，你签了对赌协议，失败了就会一无所有，对吧？”
“嗯。”
江祁景似乎连一个多余的字眼都懒得施舍。
秦何翘对此并不在乎，边走边说：“你被那个姓冯的算计了，如果不是股东大会上有人保你，那次你必输无疑，对吧？”
江祁景似乎猜到她的下文，冷硬着嗓音道：“秦小姐，我有稳操胜券的把握。”
“可是云及月不知道啊！”
秦何翘拔高声音：“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想着你会有危险，就想着帮你！”
“为了给你求情，淋了五个小时的雨，高烧到四十度，如果云叔再嘴硬一点，如果她再晚去医院一步，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她之后告诉过你这件事吗？用这件事向你捞好处吗？”
江祁景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缓声打断秦何翘的发泄：“我给她的，已经足够我们两清。”
“两清？你以为云及月看中了你几年内会变成京城首富，折腾这一通就是为了作秀，为了刷存在感，为了嫁给你吗？”
男人抬头，和她对视的目光深邃晦暗：“那秦小姐，你觉得云及月想要什么，当初又是为了什么。爱吗？”
秦何翘觉得自己可能是气得失了智。
在刚才那一瞬间里，她竟然隐约感觉到江祁景在期待着她的答案。
秦何翘摊手：“首先可以肯定，云及月想要婚戒。至于爱不爱的，她已经否认了，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而且，就我和她多年交情来看，我觉得她恨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用得不恰当，男人眸子轻眯，眼里是阴鸷得可以磨墨的暗。
“既然是多年交情，那秦小姐不知道我曾经和云及月有过一段吗？”
秦何翘：“…………”
这话她没办法接。
谁能想到江祁景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信誓旦旦地道；“十五六岁谈的恋爱算什么爱啊？云及月都二十五了，她能记得十年前你们俩的事情？”
江祁景望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底沉浮着碎碎的冰凉。
秦何翘破罐子破摔了，压根不怕他发火：“哦，我还差点忘了，你们俩当初那一段还是江先生你主动告的白，人家云及月也没说答不答应呢。”
气氛冷凝到了极致。
“你们结婚之后，云及月有提过以前的事情吗？没有。那你凭什么给自己贴金觉得云及月爱你，想太多了吧江先生。”
云及月肯定没有提过。
秦何翘了解她，她不可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暴露在人前。
否则哪天闹矛盾了，江祁景冷冷淡淡来一句“当年只是不懂事”，十年的幻想被三言两语戳破，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这一通，秦何翘总算冷静了一点，发觉自己好像多嘴了。
这几件事情混在一起，云及月暗恋江祁景这么多年的秘密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但看样子，就算她不说，江祁景也早知道了。
秦何翘不死心地追问：“你之前就知道云及月为你求情吗？”
“是。”
“那你不是要娶一个拎得清的太太吗？云及月曾经跟你谈过恋爱，还替你求情，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她真喜欢你，是个拎不清的恋爱脑？”
江祁景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而敲打着扶手。
“云家向我抛来了这么有诚意的橄榄枝，我不可能不接。”
“……”
“云大小姐真喜欢我，两年下来也该认清事实了。”
“……”
男人嗓音凉薄；“况且她亲口说过当初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我也如此。以前认识，对我们的合作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秦何翘感觉自己心肺都要气炸了。
怒火攻心之后，却不忘继续替云及月嘴硬：“好，那就好。幸亏云及月不喜欢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下辈子也不可能。”
刺啦一声，钢笔划破纸面。
正好郑思原进来了。男人眼皮微抬，冷意泛滥：“送秦小姐出去。”

第16章
云及月在家里无忧无虑地躺了一周，精气神总算能见人了。
也正是在她准备重振旗鼓的时候，秦何翘电话如约而至：“我公司拉到投资了！开了！把席暖央签下来了！”
云及月：？
“江祁景投了一千万，还替我付了席暖央的违约金。她不是之后要去北欧吗？那这三个月我作为她的顶头上司，百分之一千不会放过她的。”
云及月对江祁景的示好司空见惯：“席家不会允许的。作为大股东的江祁景也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怎么会为了我和席家翻脸？席家和他要合作三年甚至三十年，我们三个月之后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说着，眼眶渐渐发酸。
江祁景真有本事。
一提起他的名字，就打破她这一个星期来努力维持的平静。
又或许她的难过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自己而已。
委曲求全想保住的东西，最后还是没保住。
在人海里遇见的人，最终还是要归还于人海。
…………
没过几天就是席暖央换经纪公司的新闻发布会。
她作为同龄人里成就最高的席影后，闹出解约跳槽这么大的动静，排场自然阔气。
秦何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云及月。但云及月手机里这么多个不明所以的塑料小姐妹，几句话就把真相交代清楚了。
云及月从记者那儿随便买了个角落的座位，换了身貌不惊人的黑色连帽羽绒服。只涂了砖红色口红，几乎算得上素面朝天。
当然，踩高跟鞋哒哒哒的习惯是改不了的。
她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聚光灯下貌美高雅的席影后，而是坐在头排的江祁景。
——他怎么会在这？
惊讶完之后，云及月又静了。
她怎么忘了江祁景是这公司最大的股东。席暖央又是带头跳槽过来的顶级演员，作为大资本家，理应不会错过这局名利场。
云及月没追过星，也不知道这种新闻发布会是什么流程。她盯着江祁景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主持人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暖央，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跳槽来星华娱乐吗？”
席暖央微微低头，看向台下的男人，温雅得体地道：“非常感谢江总的邀请。”
台下的记者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窃窃私语声。
没人敢不要命地去向江祁景求证。
但江祁景没否认，还在这儿替席暖央捧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要知道这家星华娱乐只是千万投资的小公司，不可能惊动江祁景这个级别的人。
像是为了肯定他们的猜测，就在十几分钟后，预定连占三天头条的爆炸性新闻来了——
席暖央在台上向江祁景敬酒，江祁景竟然从侍者手里接过了另一杯，朝她做了回应。
“席暖央竟然连这个级别的大佬都拿下了？难怪敢跳槽跟老东家翻脸。这星华娱乐摆明了是个夫妻店啊！”
“江祁景不是已婚……”
“江太太不就是个有钱人的女儿，稍微长得好看点而已，论名气论脾性都不一定比得过席影后。男人移情别恋很正常的喽。”
“而且绯闻都不止一次，我看估计早好上了。怎么现在才爆出来，江总给江太太的离婚费到位了？”
“他太太前段时间还在新西兰旅游，估计早挪窝把地儿腾给席暖央了吧。两周年那次大秀特秀，招了多少嫉妒，没想到世纪婚礼最后就是这个下场啊？啧啧啧……”
云及月原本就紧紧揪着的心脏像是突然失重了一半，直直地往深渊掉。
她不知道还能给江祁景找什么理由。
席暖央是合作方的女儿。江祁景是星华娱乐的股东……
可这些借口都太苍白了。
她也是江祁景合作方的女儿，甚至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到头来，他们甚至没有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公共场合过。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江祁景丢下了。
就在一个星期前，星辰宴所的地下车库里，她乖巧地将江祁景的副驾驶座拱手让给席暖央。
不是她不想争。
是她不敢赌。
被选择被抛弃的人太可怜了。她宁愿主动放弃，也不要做这样的的可怜人。
每一次的被丢下，她都会恍惚地觉得，也许她真的只应该一个人，不配喜欢任何人，不配舍不得任何人，不配追逐任何人。
可是她明明没有离开过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
她失望的不是江祁景和席暖央那些点到为止的互动。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么。
好像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刹那有了细碎的裂缝，十年的长流顺势宣泄流出，再也不复返。
最终不是恨，不是埋怨，只是有点轻微得难以察觉的疑惑——
是，她确实有些地方比不上别人。
但她也有很多优点。
为什么江祁景总是要丢下她啊。
为什么被丢下的……总是她啊。
云及月低下头，眼泪全都滴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打字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你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江祁景：【我等下去找你。】
云及月咬着唇，重复着问：【我在家，你在哪儿？】
江祁景：【来找你的路上。】
好。
很好。
云及月总算知道为什么刚刚要骗江祁景她在家里。
因为这样可以在江祁景说了假话之后，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没关系，扯平了。
云及月站起身，低头从侧门溜了出去。
站在侧门口，她才有空回江祁景：【我也在来找你的路上，只不过可能到不了目的地了。】
这一程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最初穷追不舍的那个人，后来却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背影，任由她摔得满身泥泞也追不上。
她已经尽力走到这里了，真的真的尽力了。
他解脱了，她也解脱了。皆大欢喜。
云及月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打下这句话的。
只知道她今天没化妆是个明智的决定，哭再多也不担心妆会花。
她准备离开，抬头却看见了几张陌生的面庞——是进不去内场，蹲守在外面的几个男记者。
“云小姐是哭了吗？”
“云小姐你是刚从里面出来吗？是否看到了席暖央向江总敬酒？”
“他们之前已有两次绯闻，均已辟谣，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推推搡搡之间，一下子把云及月撞到了墙上。
她皱着眉站定，抬起下巴，不着粉黛的脸依旧明媚灼灼：“席暖央是谁？哦，不认识。倒是我的律师应该非常想认识一下各位。”
眉眼神采活脱脱是个蛇蝎美人。
为独家新闻急疯了头的记者们瞬间寒噤嘘声，内心震动慌张。
刚刚一时激动，竟然忘记了双方的身份悬殊。
云及月再怎么说也是高不可攀的云大小姐，跟那些没话语权的明星可不一样，那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云及月将他们的脸和记者证拍下来发给律师，看着那些人骤变的脸色，皮笑肉不笑：“不用向我求情，先各回公司想想怎么请罪能让我的律师大发慈悲吧。”
她看绿灯还剩十秒，也不再理会这几人，潇洒地走到对面的路上。
举办新闻发布会的地方本来就偏远。大多数闻风而来的记者都堵在前门和后门，很少有人在乎这里。
云及月坐在花坛旁，痛得“嘶”了一声。
她刚刚被推到墙上时崴到脚腕了。
明明是穿高跟鞋时常会遇见的意外，可这一次就是比往常要疼。
她打通江祁景的电话。
“怎么了？”
云及月哽了几秒，“……我在这幢不知道叫什么的大楼对面。你结束发布会之后……要是有空，来接一下我。”
在稍微还年少那么一两岁的时候，秦何翘也劝过她：“爱情真不是靠一个人卑微且无条件地付出就能换来的。”
那个时候的她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想过江祁景能爱上我。我就是想一直一直喜欢他，喜欢到老还能看见他在我身边。”
如果按这个剧本走下去，本应该都好好的。是她违约了。
只是这违约的代价太大。
她真的承担不起。
不知道隔了多久，男人站定在她身前：“我接你去盛京名邸。”
云及月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她在这不知不觉哭了半个小时。
她站起来，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
也不问江祁景不把她送回常住的左河香颂，而带她去他住的地方做什么。
江祁景想到郑思原刚发来的消息，说东西已经从明都珠宝运到了盛京名邸门口。
他想到云及月收到时的反应，声音不知不觉地放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对于云及月而言，能称作“惊喜”的礼物已经少之又少了。

第17章
如果三个小时前, 她已经能隐隐约约就能猜到些什么。
但现在的云及月只是点头：“知道了。”
直到上车之后。
“云及月, ”江祁景微凉的嗓音低沉地唤着她的名字，徐徐淡淡地陈述, “你怎么会在这儿。来找我的？”
给她发的短信半真半假, 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不想云及月吃醋多闹出一茬。
他讨厌麻烦。
“正巧路过, 又正巧碰见你了。”
云及月说了个没有任何可信度的理由，弯弯的桃花眼里盈满笑意：“这样说起来, 我们这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
“说错了, ”她从唇里溢出低低的笑声，“我们这只是殊途而已。”
同归？
她和他之间，早已经陌路了。
云及月也没留意江祁景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哦，应该是没反应的。反正江祁景也从来不会在乎她的话里有话。
“幸好今天你没开那辆不讨喜的车。”
她绯色的唇勾出几分笑容, 手有意无意地扇着风, 平添了几分妩媚，“不然一想到现在坐的位置席小姐也坐过, 我可能脑子一抽又要给你添麻烦。”
江祁景唇角向上扯, 弧度浅薄却深沉得晦暗：“你今天怎么有心情翻以前的旧账了？”
“不知道。”
云及月撑着下巴, 茫然地想了两秒, 倏然撩出袅袅笑意, 又添了个答案：“可能是因为我们只有以前了吧。”
路已经停在了这里。
在年少承诺里的“以后”，在那一封封情书上写的“以后”，在她自欺欺人的幻想里的“以后”，都在刚才那半小时的等待中, 被风轻轻吹散了。
再也没有必要对谁满怀期待。
江祁景眼眸眯得狭长，不答，连眼神都没有挪到云及月身上。
毕竟在江总眼里，云大小姐犯矫情病是件常事。
他也可以多忍受一下她的无理取闹。
“江祁景，”云及月突发奇想，温软着声音问，“你现在带我去你的住处，如果我拒绝了，说我知道你很忙，不想打扰你，你会放我下车吗？”
这是个很久之前就问过的问题。
她很想知道现在的江祁景会怎么回答。内心悬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不可能的东西。
男人掀起眼皮：“如果你想在改天要个更盛大的仪式，可以直接告诉我。”
那冷淡的声音像是一股寒意侵入她的五脏六腑。
云及月低低笑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脸上扫过。每一下，都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变成火星，落作灰烬。
她没有听到想听的那个答案。
十年前的江祁景和十年后的江祁景，真的是两个人。
她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屈辱。明明已经知晓江祁景的心意了，却非要不甘心地垂死挣扎一番，让自己愈发像个笑话。
太耻辱了。
耻辱感几乎要击垮她。
她说：“那你在前面那个地方停车吧。我让我司机来接我。”
江祁景眼底划过淡淡的不悦，声线不带任何温度：“明天早上我让郑思原接你来盛京名邸。”
云及月有点惊讶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惊喜”，竟然能有这样前所未有的盛大排场。
就是来迟了点。她并不是很期待。
车停在路边。云及月弯腰走下车，转身挥手告别：“江祁景——”
而男人已经踩下油门，飞快地驶进车水马龙之中，只留给她一道残影。
快得追也追不上。
还好以后就没有必要追了。
云及月将剩下的话都老老实实噎进喉咙里。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刚刚那一刻，她脑海里有很多像是走马观花一样的东西，突然想问一问：“江祁景，我要放弃了，可以看我一眼吗？”
也幸好没说出去。挑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并不是件好事，只会留下无数的难堪。
唯一的遗憾是，她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一个人坚持，一个人放弃，一个人耗费了整整十年，而精疲力尽的那一刻，连句完完整整的“再见”都没得到。
云及月还没给司机发消息让人来接她，就收到了秦何翘的电话：“你现在还在银蓝中心吗？要不要我开车来接你？”
秦何翘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她去银蓝中心看席暖央了。
她没问，只是报了地址。
“是不是那个谁又惹到你了？”秦何翘听出她哭过明显沙哑的声音，有些忐忑。
那些媒体估计被警告过，绯闻不敢外传，连作为半个“参与者”的秦何翘都对此一无所知。
云及月想笑着安慰安慰她，却挤不出半点小声，尾音里透露着怅然若失：“我只是在刚刚想到了以前。”
“想到那个时候我也跟现在一样闹别扭，想旁敲侧击出江祁景的真心。我故意对他说，你是不是很忙，是不是有很多女生都喜欢来找你，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吧。”
这个问题，她刚刚也问过江祁景。
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双手抄着校裤兜，因不悦而上挑的眉被薄刘海遮挡住，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隔了一会儿，他语调斯理地开了口，声音从十年前穿越到十年后，仍然清晰，仍然倨傲干净，仍然响在耳旁：
“可是我想打扰你。”
“云及月，给我个机会。”
……
她眼泪骤然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声喃喃：“我遵守了当年的承诺。”
“我刚刚……给过江祁景机会了。”
“只是他一点都没有珍惜这个机会，就像以前一点都不珍惜我一样。”
…………
车子飞驰在平缓的路上。
秦何翘：“你怎么不在银蓝中心附近？”
“江祁景想送我去他家，走到那儿我想下车，就下了。正好你打电话过来。”
秦何翘惊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云及月看着她满头问号的表情，失笑，就是笑容太苍白了，看上去更加脆弱：“以前过得有点累，以后不会了。”
“何翘，不用把我送回左河香颂，去云家吧，我想见见我妈。谢谢。”
秦何翘：“我们之间说谢谢做什么？哦，还有件事——我这几天要抽个空结婚，你一个人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发短信给我，我看见就回。不要全憋在心里。”
云及月盯着指尖，“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都跟以前的江祁景说完了。
*
云及月站在云家的庄园门口，和秦何翘摆手告别。
秦何翘本来是要和她一起进去看何琣的，但接了一通电话后临时更改了计划，将她送到目的地就急匆匆地走了。
却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了许久不久的亲哥和……
云及月站定：“哥，你和江、江小少爷要去出门？”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江慕言。
虽然之前她在江祁景的面前提了至少三次这个名字。但实际上，她对江慕言并没有多少印象。
江慕言眼底深处若有所思，几缕飘渺的笑意漾在唇间，温柔有礼：“云小姐好。”
她局促地点了下头，想到之前在江祁景面前拿江慕言挡刀的事情，暗自有些尴尬。
云野走过来，看见她身后没有别人才松口气：“我们出去见合伙人。你来找妈的话，她昨天就出去度假了，可能要下个星期才回来。”
合伙人？
之前何琣说云程为了给江祁景面子，叫停了云野和江慕言的合作。但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完全叫停。
也许是极度想“给江祁景一点颜色看看”的何琣女士吹了耳边风。
没见到何琣，云及月有些失望，但她并不想回左河香颂：“那你们走吧，我一个人在家喝点酒。”
云野立刻冷脸：“你喝个屁。”
他板着表情：“你哪次喝完了正常过？上次醉了非要睡在猫窝，跟猫打了半个小时的架，半夜被送去打狂犬——”
“可是我想喝。”
云及月眉目间有豫色：“我难过，哭不出来，还睡不着。”
她现在就想喝酒，喝很多很多，喝到意识模糊断片，用最原始简单的方法强迫自己将某些东西抛之脑后。
她没出息，做不到放手就把过去十年抛得一干二净，只能靠酒精来帮她。
“……”云野顿了顿，转头看向江慕言，“慕言，你这次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我留下来看着我妹妹。”
江慕言眼底含笑：“小林少以前和何阿姨比较熟。如果非要派一个人去，显然是你去多打感情牌比较合适。但既然你有事，那我先推——”
云及月小声道：“我真的不会再喝成那个样子了。”
她已经耽误过别人，不想再因为自己耽误云野谈生意。
云野口气相当不善：“云及月，你在想什么？清洁阿姨也不在，家里就你一个人，我能留你一个人在家里面卖醉？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云野，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在一楼守着你妹妹，顺带把东西远程传给你。”江慕言缓缓补充，“她的卧室如果有动静，我就上楼去看一眼。”
他好像和云野很熟的样子。
云及月想了下，觉得这个提议好极了，将云野往外推：“哥你去吧你去吧你去吧，我酒量很差的，喝完倒头就睡，江小少爷在这最多呆半个小时就能来找你了！”
云野边被迫往外走边道：“你少喝点——”
“知道了！”
强行把云野赶出去之后，她松口气，转身与江慕言四目相对。
江慕言声音轻淡：“云小姐，你关卧室门的时候不要上锁。如果你有异常，我可能不会发现得特别及时，请你谅解。”
她轻点头，只当江慕言是在说客套话。从酒橱上拿了两瓶味道极烈的陈年红酒，走进了好几年都没回来住过的卧室。
一切都如旧，书桌上叠着的几本《高考冲刺》连位置都没有变。被褥里还有淡淡的花香，每天都有专人打扫过。
何女士之前还开玩笑让她回来住几天：“你嫁出去之后，我偶尔没事就去你卧室坐一坐，就当是想你。现在可比你当年摆了一屋子教科书辅导资料干净得多。”
等江祁景去北欧，她大概就能搬回来了。
真奇怪，明明他们都没有死，明明他们过几天都会相见，却又真的像是已经说了永别，茫茫人海，最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裙子上不知不觉沾满水液，分不清是滴落的眼泪还是打翻的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去。云及月抬起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江慕言。
江慕言轻轻地笑，声音温柔得不似打扰：“我可以进来吗？”
云及月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江慕言不该在这儿，但喝醉后大脑卡了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想了很久，吞吞吐吐地道：“进来吧。”
江慕言走到她身边，低头便看见了床头柜上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的照片框。
他眼底一闪：“这是你的全家福吗？”
“……”云及月局促地将酒杯放在一边，手缩在袖子里，没有应答。
江慕言坐下来和她平视，循循善诱地问。“背景是庞贝古城。那么多张照片，怎么就把这一幅放在床头柜上吗？”
若是平时，云及月一定不会和不熟的陌生人讨论这些话题。
但酒精降低了她的警惕，她咬住下唇，慢吞吞地解释：“这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拍的……第一张全家福。”
“我记得云野说过你以前走丢了。”江慕言凝视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放得缓慢，“幸好回来了。何姨真的非常疼你。”
他让云及月一下子就想到了母女相认那天，
何琣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一度昏了过去，嘴里喃喃地全都是“要是这十六年受苦的是妈妈就好了”。
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又热又烫，让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少女不知所措。
云及月偏过头，眸子里闪动着细泪，沾湿了睫毛。她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我好像做错事了，怎么办？”
她好像辜负了那些爱她的人。
她怎么这么蠢，追求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能牵连上不相干的、无辜的人。比如一直心疼着她的何琣和云程，比如陪在她身边的秦何翘。
为了江祁景，她忽略太多太多了。
她真的辜负了这些人。
“现在改也来得及。”江慕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于他们的关系而言，这是个出格且大胆的动作。
云及月抿住唇，没有丝毫犹豫地张开手抱住他。
她的声音字字都是颤抖；“我就抱一会儿，不要推开我，可以吗？”
这是个无关任何感情的拥抱，就像小时候被人欺负了，第一反应是想扑进大人的怀里，给自己满满的安全感一样。
满身酒气漫过来，江慕言看着地上摆着的几个空酒瓶，搂住云及月的肩，唇微微扬起：“好。”
…………
迈巴赫停在庄园前，紧急过来充当司机的郑思原提醒：“江总，到了。”
江祁景看着还未处理完的文件，长指抵着眉心，低低地“嗯”了声。
如果云及月像以前无理取闹还好哄些。
也不知道她这次装作若无其事，转头又跑回云家，到底是想唱哪一出。
走进云家，玄关处有双系带高跟鞋随意倒在地上。客厅甚至是整个一楼都空无一人。
也许云大小姐正把自己缩在卧室里生闷气。
但江祁景为数不多来云家几次都只算是应酬，他回想了片刻，并不记得云及月的卧室在哪一间。
幸好二楼最里侧的房门虚掩，泄出暖黄色的灯光。
男人走到门前，解开银色袖口，象征性地准备敲下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云及月睡了。”
江慕言打开门，敞开的领子上有明显的水渍。
而顺着望去，云及月蜷在小沙发上，搭着羽绒服和一床毛毯，半截细嫩如藕的小腿在空中不安分地晃着。
说是睡，其实只是喝多了之后又大哭了一场，现在有些发懵。
听见有人来了，她往下缩了缩，额头以下全被毛毯遮住了。
——看这样子，他们俩在这间卧室里待了至少四个小时。
江祁景唇角的笑意逐渐消退。
江慕言早习惯了他充满压迫性的冷硬气场，轻声道：“哥，你来得可真不凑巧。”
江祁景收回视线，眉眼上泛着淡淡寒意和冷冽：“我带云及月回去。”
“她应该不想回去。”江慕言一副云及月监护人的口气。
江祁景的声音被渗得有些凉：“云及月是我的太太，我带她回我们的婚房，还需要和外人汇报？”
江慕言并不争，语气熟稔得仿佛云家就是他的家：“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及月。”
跟江祁景擦肩而过之后，他转过头，朝小沙发上的女人道：“下次见。”
半晌后，毛毯下传来一丝弱弱的嘤咛，就相当于是答应了。
江祁景站在原地，薄唇轻抿，眉宇之间戾气横生。
等江慕言走了，他才上前弯下腰，将云及月粗暴地拎了起来。
“疼……”
语气冷淡得接近训斥：“忍着。”
云及月的脑袋仍然因为酗酒而隐隐作痛，睡意却已经散了七七八八。
她刚刚在做什么……？
江祁景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刚刚还有个人和她说再见，那个人又是谁……？
直到她被塞进那辆熟悉的迈巴赫里，云及月还是没理清楚答案。
江祁景：“去盛京名邸。”
“我、我不想去你家。我要回左……”她脑子快断片了，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家房产的名字，“我要回左河香颂。”
郑思原求助：“江总？”
江祁景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听她的。”
一路上全程无话。
下车时，云及月完全是男人扯进客厅的。手腕的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冷气。
她站不稳，踉踉跄跄地靠在沙发上，脚上还是没来得及换的兔子拖鞋：“你想做什么？”
江祁景点了根烟，青白色淡薄的烟雾将他难辨的神情拉得模糊。
指尖细碎的烟灰扑簌簌地落下，他启唇：“去云家做什么？”
云及月头疼，坦率地答：“忘了。”
男人吐出烟圈，唇角的弧度溢出几分矜冷的凉意，“和江慕言你侬我侬完就这么有底气了？”
“啊？？”
她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你说这个做什么？”
云及月现在连江慕言是谁都分不清了，更别说记起之前拿江慕言当挡箭牌说自己认错人那件事。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回答像是心虚后破罐子破摔的强行否认。
气氛僵硬得近似凝固。
江祁景掐灭烟头，扔掉，上前一步捏住了她的手腕：“回卧室。”
——他好像是在生气。
因为以前没见他生气过，云及月有点不确定。
但她还是大起胆子：“你不准进我卧室……”
男人倾身，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了下她的脸，从喉间溢出冷笑：“我带你去花园里，你受得了吗？”
云及月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水红的眼尾轻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江祁景就近推开书房的门，将她拎着摁在宽大的楠木桌上。
这个书房云及月从来没用过，地上堆满了没拆的奢侈品礼盒，空间昏暗而狭窄。
云及月瞳孔轻缩。
她两只手挡在脸前，不准江祁景亲她，声音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江、江祁景，你先等一下……”
薄唇在耳垂上咬了一口。
很快就听到她吃疼地嘤了声。
“等一下？”江祁景深冷的眼眸盯着那张双颊熏红的脸，嗓音里渗出低冷，“那把你缠着我的腿拿开。”
她的身体跟他契合到极致，半推半就之下，刚好在气头上的男人能忍住就有鬼了。
以粗暴的吻封缄，昏暗的房间内不断浮起阵阵甜腻的香。
半推半就变成了不推全就。
达到顶点时，云及月迷蒙缥缈的眸子望着天窗，因为喝醉而空白的大脑“唰”地回了神。
脑海里窜入了许多的画面，以及她逐渐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云及月甚至不敢相信那是几分钟前刚发生的事情。她是疯了才会配合江祁景的失控吗？
那个恐怖到像个变&#183;态一样的男人，在实际经历之前，她根本没有办法想象那就是江祁景。
他怎么会有这么令人无法容忍的恶劣癖好？
几个浅浅的吻落在脸上，云及月身子反射性地紧绷。
“啪！”
刚食髓知味的男人受了这一巴掌，眸子微眯。
云及月双手胡乱摸索，将书桌上仅有的东西拿起来就往他身上扔，声音嘶哑：“你不要碰我！”
“你不要碰我！……你不准碰我！”
有什么硬物差点砸到江祁景脸上，她惊得愣住了，手捂住唇，又连忙道歉：“对不起……”
连云及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这么说。只是说完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哪怕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伤到江祁景也会给他道歉的。
为什么江祁景能这样坦坦荡荡地伤害她。
她醉后本能地迎合他，她没有反抗，是她自作自受……
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自己遭的报应。
可是她真的、真的好疼啊。
这场突如其来的性&#183;事几乎打垮了她。
将她从头到脚每一寸都硬生生地摧毁掉。
“江祁景，我真的很差劲，真的一点也不值得被珍惜吗？”
“是，我是自讨苦吃，可我也只是个女孩子，你为什么忍心给我这么多苦啊？”
她竭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每说一句话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哪一处是完好无损的。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整个人已经到了近乎崩溃的程度。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到头来要承受这样的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江祁景对她连一点点的怜惜都没有。
她的确很刁蛮很矫情很讨厌，也的确做了很多很多幼稚而可笑的错事。
——但即便如此，她就应该承受这些东西吗？
“以前我真的很讨人厌，”云及月缩在书桌上，用力地抱着双腿，哑得几乎失声，“但我也没有到不可饶恕的地步吧？你还要我怎样，江祁景，告诉我，你还想要怎样？”
书桌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砸了下来。江祁景蹙眉躲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云及月嗓音骤然拔高：“你不要碰我！”
“你受伤了。”
“你不要碰我！！”
江祁景舌尖抵住上颚，沉声道：“对不起，这次是我的失误。”
云及月只是往后缩，将手能够到的任何东西都推过去拦住他：“你不要碰我，你走好不好？你离开这里好不好，我求求你，你走得越远越好，我求求你……”
江祁景想抱她回卧室，最终也只能未果。
他低眸看着浑身紧绷的云及月，薄唇微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江祁景离开之后，她跌跌撞撞走到书房门前，胡乱地将门反锁好，防止他再回来。
她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一点都不想。
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差点摔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江祁景刚刚竟然在向她道歉。
太可笑了，以前怎么想得到，江祁景对她低头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只是这个道歉一点用都没有。
说到底，他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崩溃成这样。
她其实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已，特别怕疼，怕累，怕苦，怕一切会伤到自己的东西，是个不折不扣的娇气包。
以前即便活在养父母家里，也从来没有吃过一点苦头。
她想不通为什么江祁景要这样对她。
一点都想不通。
她不是被这一次打倒的。
她是被千千万万个这一次打倒的。
太痛了。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及月望着眼前一片雾蒙蒙的黑色，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适。
她扶着墙站起身要去开门，却只是手忙脚乱地把门又锁了一次，根本打不开。
她想先开灯，但根本不知道开关在哪里。手伸出去什么也摸不到。
这个书房建在拐角处，空间过于逼仄狭小，铺天盖地的压抑感让本来就虚弱的云及月几乎喘不过气。
她手机落在客厅了，没办法打电话，只能用尽力气敲门：“……江祁景？”
“江祁景，你真的走了吗？”
“江祁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祁景，你能不能先别生气，给我开开门……”她缩成一团，声音绷紧得像一条弦，“我真的很害怕，再待下去会出事的，你还在吗？”
连回音都没有。
他说走，就是真走了。
是她求着他走的。
她这个倒霉鬼又要自作自受了。
云及月抬头看着那扇高高的天窗，求生的本能逼着她站起来爬上书桌。
然而腿被折磨得没有力气，重重地摔了下来。
她额头磕到了书桌角，痛得长长“嘶”了一声。这点擦伤数十倍数百倍加大了她的紧张与恐惧。
大脑一片混乱，令人窒息的黑暗变成了不断闪烁、五彩斑斓的畸形色块，逼近包围住她，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扼住，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云及月突然看见了很多陌生的片段——年少气盛的江祁景、封闭窄小的废旧器材储存室、摔在地上的手机……
恐惧归于原点。
“啪嗒”。
一切归于原点。

第18章
云及月只是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什么也没有。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此时已是傍晚, 月光透过浅灰色的薄纱窗帘照拂进来，使得室内处于微亮却有几分昏暗的状态。
不是熟悉的地方。
云及月撑着身子坐起来, 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许多场景在脑海里混乱地闪现着, 并不连贯，没有逻辑, 好像还缺了一茬。
想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她终于记起一些凌乱的东西——她好像因为某些原因晕过去了。这里大概是病房。
一边回忆着, 一边伸手摁下了床边的呼叫铃。
十分钟后, 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到病床边，递给她一杯温白开。
云及月一饮而尽，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李医生，我昏了多久？”
“你还记得我名字？”
云及月放下水杯, 眉眼酿出笑意：“李医生李梁文。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在七年前我即将出国读书的时候，你诊断我是心理原因造成的轻微幽闭恐惧症。我们上次见面是一个星期前, 陪同我一起来的是我的好朋友, 姓秦。对吧？”
“是的, ”李梁文推了推眼镜, 用词很委婉：“那还记得晕过去之前的事吗？”
“……我好像流血了。”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 咬着唇纠结道，“流血休克吗？”
但她又记得好像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擦伤。抬手摸了摸额头，并没有触碰到任何一处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了。
隔了一会儿, 云及月垂下脑袋，闷声诚恳地道：“不记得了。”
李梁文在病历上记了几笔，抬起头道：“云小姐，这是病发导致的心因性失忆，准确的说是选择性失忆。你现在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忘掉了哪些东西，但看样子不算严重，先好好休息吧。”
云及月撑着下巴，有些苦恼地点了点头。
她脑子里真的很乱。
很多东西她都隐约是有印象的，但全部都很有跳跃性，短时间内无法形成有逻辑的连贯记忆。
没有人提醒，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只是心里莫名有点空。
她偏过头，忽然道：“我感觉我好像忘了一个人，男的，一米八五以上。只记得这么多了。”
脑海里有模糊的残影，但没有清晰的印象，也没办法把这个人嵌入自己的回忆里。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李梁文怔愣了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诱导着她：“还有别的吗？”
“……好像是我的爱人，”云及月贝齿轻咬着指尖，秀眉皱了起来，“挺帅的吧，毕竟我是个颜控。但他跟我老公又不是很像啊。我老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我记得可清楚了。”
李梁文沉默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云&#183;保守已婚少妇&#183;及月尴尬地轻咳两声：“当然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李梁文了然于心地点头：“你的大脑帮你遗忘的东西，都是给你造成过深刻打击、直接或间接给你造成伤害的东西。云小姐，按你的描述可能是情伤，忘了也好，不用强迫自己回想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从早上六点被送入医院到现在，一共十三个小时。期间输过一次葡萄糖。”
云及月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那有人来看我吗？”
“上次和你一起来的秦小姐来过，并且留了电话号码，说等你醒了就联系她。你的意思是——”
“联系她吧。”
李梁文离开后，云及月抱着水杯，尽力梳理清楚了自己的记忆。
一个半小时过去，病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
云及月抬起头，眉眼弯弯：“何翘，你来啦？”
秦何翘坐到她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云及月，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要不是第二天早上你家正好要进行一周一次的大扫除，你根本不可能被人发现！
如果没被发现，你昏迷一整天没人管，饿也得饿死了吗！？”
“我家里人知道吗？”
说起家里人，云及月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名字——何琣、云程、云野。嗯，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记得。
“你哥知道。现在知道你住院的就我们俩，消息全部保密着，为了防止你爸妈担心，以及某些人以讹传讹。”
秦何翘说完，磨了磨牙：“你哥还说，昨晚你是和江祁景一起回左河香颂的……行，江祁景可真行。如果不是你拦着，我一定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不是，我拦着你做什么？”云及月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俩十年来铁一样的友情比臭男人重要得多吧？”
秦何翘睁大眼，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云及月以为她在暗示自己多吹两句彩虹屁，长睫轻扇，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从初中开始就是革&#183;命友情，十一年了都没变过。说明什么？美女配美女，天作之合！”
秦何翘：？
“江祁景……哎，就那样吧，除了结了个婚睡过几次以外，商业联姻而已，反正也不是很熟。反正跟我们俩的关系还是不能比的。”
秦何翘：？？
秦何翘深吸几口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你醒来之后，李医生应该来看过你吧？他有没有说……”
“他说我选择性失忆了。但我也不知道我忘了什么诶。”云及月单手撑脸，明姝娇丽的脸上满是烦恼。
秦何翘跃跃欲试：“那我来问问你，你看你能不能全部想起来？”
“OK。”
第一轮问下来，秦何翘根据她的答案做了总结：“除了十六岁回云家之前的记忆比较模糊，顺带记不起养父养母的脸和长相以外，其他全部都没出岔子。”
“那……关于江祁景呢？你记得为什么和他结婚吗？”
“商业联姻啊。”云及月理所当然地说完，又自恋地捧起脸，“我长这么漂亮又这么有钱，江祁景真是赚了，嘻嘻。”
秦何翘比她还激动：“你觉得你结婚前和江祁景认识吗？”
“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京城一中。大学的话我们俩都在美国读的。他比我大一届，对吧？”
秦何翘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按捺不住的笑容在那一刻即将消失。
但云及月下一句话锋一转——
“不过，这些经历除了能骗他爷爷说‘我们十年前就是一见钟情’以外，好像没有用。”
她咬了咬手指，明媚的脸浮起一丝疑虑：“我没说错吧？”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了。”秦何翘笑眯眯地点头，“你们俩对外恩爱，对内关系确实就一般般。”
忘了好。
忘了真好。
哪怕只是忘一段时间也好。
云及月也很满意：“看来我的情况不算太严重，等下做个出院体检就能重获自由了。”
她掰着手指，小声念：“H家送来的邀请函和礼盒我还没拆呢，两天之后必须得飞意大利。这么重要的show time，一周一度刷江祁景的卡的机会，我绝对不能耽搁。”
H家头牌设计师退隐之前最后一场大秀，主题是“红”，立志于走到时尚前沿的云及月就是爬也得爬去意大利败家。
秦何翘连连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云及月凑过来，浓而翘的睫毛紧张地扇着；“但我感觉我好像忘了一个人，怎么办？”
“我只知道他是个男的，身高大概一米八七，反正就是一八五以上，然后……我好像很爱他。但其他的，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你有印象吗？”
秦何翘无比淡定：“不知道。不太清楚你除了爱马仕以外还爱过什么东西。”
“好吧……不过我觉得一米八七这个身高和江祁景有点像。”
云及月再次尝试将江祁景代入那个模糊的身影，又觉得不太契合，而且——“我昏迷十几个小时江祁景都不来，我们关系好像确实不太好吧。”
但她又隐隐觉得江祁景很特殊。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江祁景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吗？？
秦何翘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先体检吧。以后再慢慢想也不迟。”
进体检室前，云及月抓住仅有的时间和家里的佣人打电话：“麻烦你去三楼第四个房间里面看看，最外面挂了一条还没拆吊牌的D家紫色羽毛及膝裙。
鞋子……拿第二个房间第四个货架五排不知道第几行的JimmyChoo18ss渐变亮片。
包包的话，二楼第二个房间专门堆Birkin，你拿个葡萄紫色的。首饰随便找几个同色系的吧，我相信你的审美。”
“哦对了，我衣帽间的梳妆台上常用的面霜粉底口红都没收拾，你直接打包过来。谢谢。”
那头弱弱地道：“太太，先生刚回来了。”
云及月压根没认真听这句话。
挂断电话后，她美滋滋地道：“我的记忆力好像变好了。”
“我也觉得。不过你确定你要打扮完了才出院？”秦何翘回头笑着问。
云及月撩了撩头发，理不直气也壮：“我素面朝天穿件直筒羽绒服出院，一点儿面子都没有，上镜还特难看，像个豪门弃妇一样。我能忍？当然不能，我可是有偶像包袱的！”
要知道她微博七百多万粉丝直逼一线流量，之前随便发个新西兰vlog和自拍都有几万评论，没包袱都说不过去。
体检只花了半个小时，化妆换衣服做造型却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云及月还特地让司机把车停在较远的地方，美名其曰：“我可是花了两个小时打扮，难道不应该多走几步路让记者多拍几张盛世美颜的照片吗？”
坐上车之后，见秦何翘还站在路边，她有些疑惑：“何翘，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先走吧，我得马上回家跪牌位。”
云及月颇为惊讶：“啊？”
“我昨天没陪你去看何阿姨，就是因为婚礼提前到今天，得抓紧时间彩排。
彩排是我一个人，婚礼也是我一个人。那个傻逼男的在白城把妹，竟然敢放我鸽子，导致婚礼被迫中止了。就是因为没婚结了，我才总算有时间过来看你。
哎，联姻失败，也不知道江祁景投资星华娱乐这个好消息能不能抵点家法惩罚。”
云及月：“……”
她没想到秦何翘已经不知不觉陷入了如此水深火热的境地，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别回去了。我开车送你去机场，你随便找个地方避难吧。”
“钱的话不用担心，我的卡先借给你。”
这来回一折腾又耗费了大量时间。从云及月打电话给佣人到她回左河香颂，总共花了四个多小时。回家时已经接近零点。
刚走到玄关，就听见男人冰凉低沉的声音：“这么晚才回来？”
云及月换上拖鞋，看着客厅里的江祁景，脑海里闪过佣人之前某句话。
那个时候，江祁景就已经到左河香颂了……
她本是打算对这个尴尬的问题避而不答，但又忽然起了心思，想知道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爱人”能不能和江祁景对上。
“你在这等了我这么久吗？”
江祁景颔首，眼底浮起冷而危险的意味：“三小时四十六分钟。江太太，你该庆幸你这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
云及月不太能听懂他后半句话是在暗示什么，但……日理万机的江总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等她？
她忍不住对他印象分+1。
等等。
转念一想——江祁景刚刚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知道她住院了吗？
昏迷住院十多个小时都不过问的啊？？

第19章
江祁景跟她的关系真的就这么浅显吗？
云及月咬了咬手指, 酒红色的唇釉沾在指尖, 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江祁景。
她回想了一下能记起来的所有感情往事，坚定地觉得自己是个非常保守的良家已婚妇女——
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没追过星, 第一个牵过手的男人就是江祁景。结婚前是母胎solo, 结婚后也从未闹出过包小鲜肉的丑闻。
虽然江祁景顶着一张冷漠无表情的脸，从头到脚都不该是她喜欢的类型, 但就实际情况分析，她身边根本就没有什么男人, 能让她失了忆还心心念念惦记着的……
好像也就只剩下江祁景一个人选了吧？
云及月实在理不清其中的逻辑, 一往深处想就头疼。
最终是江祁景岔开了话题。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地问：“你的伤好了吗？”
嗓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云及月怔了怔。他不是不知道她昏迷住院了吗？怎么知道她有伤？
她靠着沙发边，紫色羽毛裙下的笔直双腿轻轻晃着，掠起漂亮且诱人的弧度, 含糊其辞地答：“应该好了吧……问这个做怎么, 你要检查？”
话音轻飘飘地落下，男人眼底浮起几分晦涩的暗。
云及月被盯得心慌, 嗓音故意压得嗲嗲的, 做作, 却一点都不讨人厌：“江祁景,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我心里不舒服……”
她醒来后多了个小小的怪癖，就是特别喜欢咬指尖。一边咬，一边还用水漉漉的眼睛望着江祁景。用最敷衍的语气说着最令人想入非非的话。
江祁景喉结滚了下，黑眸低垂, 竟一反常态地忍住了念头。
“江太太，你说这么多，不睡美容觉了？”
云及月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要跟我一起睡吗？”
“毕竟这里是婚房。”嗓音缓缓溢出薄唇，全然是一副被迫留下来的语气。
云及月倒没有介意也没什么期待，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卸妆了。”
她跟江祁景擦肩而过，刚走上二楼，就听见男人接了个电话。
江祁景答得很简单：“我马上过来。”
云及月将头发用手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低下头看着楼下面无表情的江祁景。
“谁打的电话啊？”
“席暖央。”江祁景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她爸有事找我。”
公事公办，确实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云及月对席暖央已经没多少印象了，感觉好像只是见过那么几面。“席暖央要代表席家和你一起去北欧，那你跟席先生的对话，她都会全程参与吗？”
江祁景：“嗯。”
云大小姐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那你大半夜抛下如花似玉的娇妻去找别的女人，我的面子怎么办啊？”
“太太，你未免想得太多了点。”江祁景长指抵着眉骨，声音无波无澜，“有我在，谁能撼动你的位置？”
云及月：“也是哦。我们美女就是有点矫情，见谅一下。”
她转身毫无留恋地走进卧室。不久之后，从楼下传来了大门关上的声音。
云及月放下手，任由海藻般乌黑凌乱的头发披在肩上。她蹲下身，双手抱膝，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点空落落的闷痛。
脑海里冒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你又怎么会不懂。是不在乎吧。不在乎她，还是不在乎我？”
直觉告诉她，这是对江祁景说的。话里那个“她”，十有八&#183;九是指席暖央。
但这绝不可能是她对江祁景说的吧？
好奇怪啊，江祁景在乎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经此一役，江祁景在她这印象分已经减掉10000000000了，半夜去见同龄未婚女人还用这种态度通知她的男人……呵。
至少三个月内，她都不会想和江祁景有任何亲密接触。
隔了一会儿，心口隐隐发疼的感觉消失了，情绪一下子恢复正常，云及月才有力气扶着墙站起来。
她站在全身镜前，恋恋不舍地捧着自己化了一小时妆却没来得及给别人欣赏的脸，总觉得就这么卸妆睡觉也太吃亏了。
打开手机，距离上次她发微博已经是接近半个月前的事情：【很遗憾旅游度假vlog只拍了一期，抱歉啦。今天还要和我先生给人祝寿，有点忙=.=】
她跟江祁景一起出席过别人的寿宴吗？
云及月是真忘了。
但比江祁景这个无关紧要的男人更重要的是，最新评论全都在催“仙女姐姐有新鲜自拍吗QAQ”。
十分钟后，云及月更新了微博九宫格。
见大家都在吹她这一身紫色系好看到爆，云及月满意地卸掉妆，缩进浴池里泡玫瑰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江祁景：【删掉。】
被他圈出来的两张照片是云及月用手机挡脸，对着全身镜摆拍身体曲线。
云及月：【老公，不是谈生意吗，怎么有空看我微博呀？】
云及月：【哦，十几分钟好像还到不了席家，正堵在路上呢。忘记了，不好意思~】
半个字不提删图片。
江祁景不回。
云及月准备把手机扔一边，结果没想到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接通之后，云及月憋了一肚子气，先发制人，娇滴滴地道：“什么意思哦，是不是没私发给你，你生气啦？我现在正好在泡澡，对面就是镜子，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拍两张赔罪？”
“……”
“既然电话都打过来了，就不要不好意思嘛。我其实也是很乐意的。说不定你看完之后再看其他女人，只会觉得他们索然无味，而你老婆我美绝了。这样岂不是很有利夫妻和谐？”
云及月说得挺起劲的。
见江祁景不说话，就说得更起劲了，丝毫不觉得没人回话是件尴尬的事情。
她还准备滔滔不绝，电话却直接被挂断了。
嚯嚯，没话说了吧。
云及月放下手机，对江祁景的印象分狂掉。
按她一贯的性子，被迫跟江祁景这种男人在一起之后，很有可能会精神出&#183;轨……吧？
所以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和江祁景对不上，是真的对不上，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
江祁景继续看下属发来的财报。
没看几眼，满脑子都是云及月又软又媚的声音。
总觉得她哪里有些不同，但细想——
男人合上笔电，视线移向车窗外繁华的夜景，以及隔江可望的明都总部大楼。
他关心云及月做什么。
*
云及月这一觉睡得相当美滋滋，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评论里成千上万个“仙女姐姐awsl”“信女愿用十年寿命换魂穿云及月十分钟体验做顶级美女的感觉”，心情更美了。
洗漱完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门口快递箱又塞了两个包裹。打开一看，全是江祁景让人送来的——
一个包裹里装的是azimut100游艇的相关手续，需要她签字确认。
云及月对这个游艇记得挺清楚，是江祁景把她从新西兰哄回来的时候买的。
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VCA的定制铂金表，表盘是玫瑰花，附赠了订单，下单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
云及月第一反应不是江祁景凌晨三点还想着拿什么礼物哄她，而是——
这个男人那么晚了都不睡觉的啊？精力好像是挺充沛的。
幸好他昨天去和席阑诚谈生意了，不然凌晨三点睡不着觉的，可能从江祁景一个人，变成了她和江祁景两个人。
云及月心有余悸地戴上了表。
明天就是H家大秀，她没空去管江祁景，吃完早餐就栽进衣帽间开始选战衣。一选就是不亦乐乎的整个下午。
直到接近晚餐时间，有个不速之客前来拜访了。
云及月走出花园，看着门口遗世独立的席暖央，眉轻挑：“席小姐请进吧。”
席暖央还愣了半秒。
依照她们上次在星辰宴所碰面的印象，她本以为云及月会刁难她几句。
走进客厅，云及月靠在长长的沙发上，手托下巴，懒懒地问：“席小姐这个点儿来，是打算蹭我一顿饭吗？”
她架子端得高，用词客气，话里话外、一举一动却都拖着长长的讽意，和席暖央最初认识的云及月一点差别都没有。
但和最初没有差别，和最近的差别都大得很了。
席暖央肯定，上次、上上次见到的云及月绝不是这样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地下停车场里质问江祁景的云及月，要说对江祁景半点感情都没有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今天才来找云及月。
可是看样子好像失策了。
“我是来向云小姐道歉的。之前在发布会上做的一些事，现在想来实在有些欠妥，给你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云及月慵懒地勾起唇：“江祁景在发布会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让人警告过记者，我没什么影响。”
说来有些自相矛盾——江祁景让人封锁了消息，至今没有半点风声漏出，按理说她不该知道银蓝中心发生的事情。
但回忆起来，关于发布会上席暖央说的话做的事，脑海里都有清晰的印象。
难道她去过发布会现场吗？
可是完全记不起来了。
不过席暖央这种不入流的角色，记不住就记不住吧。大脑自动清理掉垃圾也挺好的。
席暖央：“可媒体不说，不代表圈子里不会有人走漏风声，总会让人产生误会。”
席暖央这话好像是故意激她似的。
可惜云及月一点也不上钩，笑盈盈地道：“没关系啦，被骂第三者的又不是我。”
“……”
席暖央露出温雅的笑：“云小姐心态真好。”
“你喊我江太太比较好。”
席暖央蓦然捏了下裙摆，用力之大造成了一大片明显的褶皱。脸上清浅寡淡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表情有一丝僵硬：“……”
云及月关切地道：“是喊不出口吗？”
句句都在里面地戳人痛处。
席暖央视线往下落，看向她纤细手腕上的玫瑰表盘，僵着的表情逐渐舒展开：“这是江总送给你的，对吧。”
见云及月点头了，席暖央从包里拿出类似款式：“好巧，我也有一只。”
只不过云及月的表盘是玫瑰，她的是个小星球。
云及月：“哦。”
“他当初让我帮忙挑一只符合你气质的表，想到你的性格，我就选了玫瑰。”席暖央道，“也借你的福，江总送了我一只类似的款式。”
所以礼物不是江祁景挑的，虽然是定制表盘，却也并非独一无二。
云及月静了静，不甚在意地道：“席小姐是觉得撞同款是件尴尬的事情吗？人家看我当然是看脸，又不会看表。”
美貌是花瓶的最终武器。
云及月也不在乎江祁景到底给多少个女人送了表，送表的女人到底有多婊，自始至终轻描淡写，反倒衬得一向高洁的席影后小肚鸡肠。
她不战自胜。
席暖央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既然云小姐已经接受了我的道歉，我也没必要再待下去。”
“下次叫江太太就可以了。”云及月也站起来，“好走不送。”
席暖央强撑镇定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上去比她离开席家时还要狼狈可笑几分。
说起这件事，云及月又开始好奇她当初为什么会离开席家……是向席老太太道歉了心里不开心吗？
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开心的。
道个歉能拿百分之十的股份，掺和进席家跟江祁景的合作，这么天大的好事就偷着乐吧。
云及月将手表摘下来扔在茶几上，给江祁景发微信。
云及月：【你什么时候有空管管你女人？】
发完后就没理了，起身去厨房做了个小份蔬菜沙拉。
吃着沙拉，微信忽然蹦出一条消息。
江祁景：【你欠管教了？】
云及月：“……”
她忽然能体会到江祁景昨天被她问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感觉了。
云及月干脆假装没看见，吃完晚餐后就去做瑜伽，企图在明天飞去看秀之前把腰围再瘦半厘米。
但一个小时后做完瑜伽，她走到客厅去倒水喝，直接迎面撞上了并不想看见的人。
云及月凉凉地笑了两声：“差点忘了你有左河香颂的钥匙。”
“你又想闹什么？”江祁景淡漠地问。
她正在喝水，闻言手颤了一下，有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抵在锁骨上。
云及月翻了个白眼：“你去问席暖央她怎么名为道歉实为膈应地恶心我呗。拜托，我是你领过证的正室，告个状还不行啊？”
江祁景顿了顿，唇角微掀：“你想怎么处理？”
男人的神情竟比刚才愉悦了几分。
她愣了愣，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难道席暖央来膈应她，她跟他告状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云及月偏过头想了两秒，突然有了主意：“我能不能多把席暖央拉过来膈应我几次，然后你像之前要席阑诚百分之十股份一样，再要点东西？然后跟我五五分就行。”
江祁景眼底的笑意逐渐转冷，不带温度。
云及月：“我知道你们大资本家都喜欢九一分榨干利润。但是被膈应被骂的是我，我不该有点辛苦费吗？最多□□，你六我四，再少就不干了。”
她真情实感地相信江祁景的能力。能把明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大，一己之力超过整个江家资产，让席阑诚把还没吃下去的利润吐点儿出来，岂不是轻而易举？
“还是说你觉得这一招用多了席阑诚就不会上当了？也对哦，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过说到上次，股份转让书你虽然给我了，但我还没签字对吧？你什么时候再拿给我签字？”
云及月被同款表的事情膈应坏了。她知道江祁景并非故意，可是这样心不在焉的态度令她很火大。
——她在他眼里就跟席暖央一个待遇啊？
不如捞钱，生气不如捞钱。
既然是商业联姻，其他都不重要，先把盛庭百分之十的股份拿到手，让云家尤其是云野参与进这次国际合作分一杯羹才是正道。
江祁景双手插兜，冷漠地扬起下颌：“你之前不是不愿意签吗？”
“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蠢，”云及月绯色的唇扬起笑，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现在想开了。”
整座别墅都有地暖，室内温度却冷得令人心悸发慌。
隔了很久，江祁景的表情又恢复了刚回来时的平静：“明天让人送过来。”
“谢谢。”
云及月很有礼貌地道：“不早了，我们家有家规，晚上不留男人，你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江祁景眼睛微阖，眼角弧度被灯光映得更加狭长：“江太太，你结婚了，不是未成年早恋的小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提起“未成年早恋”这五个字，云及月大脑有一刹那的失神，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截住，疼得隐秘而没有痕迹。
难道是因为她以前没早恋过，现在想起来有些遗憾？
云及月压下心头淡淡的异样。
她无辜地眨眼，笑得风情又挑衅：“你如果想把我当成未成年早恋小姑娘，也不是不可以哦。不如跟我去酒店开个房，体验一下初恋的感觉？”
初恋的感觉？
这女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江祁景嗤了声。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他已经沦落到要死皮赖脸才能留在女人家里的地步了。
看似是邀请和勾&#183;引，实际上句句带刺带刀。
云及月像是没看见他的嘲弄，继续眨眼睛：“愿意的话就去开，要是不愿意……你可以走了吗？”
她目送着江祁景离开，明明胜利了，心里却总有一处不太对劲。
闭着眼睛深呼吸冷静了约莫几分钟，云及月重新调整好状态，将精力全部投在思考明天要穿的造型上。
左河香颂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堆了她的衣服首饰，云及月绕了一大圈，把其他地方都看得差不多了，才回到卧室那个放常用款的衣帽间里。
她正准备找几对耳环，余光却忽然看见……
一封信？
一封落在墙角，被层层叠叠的裙摆遮住，很难发现的信。
似乎是谁一不小心落在这里，却忘记捡回去似的。

第20章
信封旧得泛黄, 边角上晕开了灰色的污渍。在这一间的光鲜亮丽里极不起眼, 又很是突兀。
云及月弯腰捡起来，将信封轻轻拆开。
尽管封皮有些脏, 信却是干干净净的, 没有多余的折痕，看上去被保存得很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在这里。
打开信纸, 第一行顶格的是六个指代不明的字眼——
“致最喜欢的你”。
头疼。
头疼得厉害。
云及月难受得蹲下来，脸埋在腿里, 心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得七零八落。强烈的感情像潮水般在血管里喷涌而出, 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厚重的水中，难以动弹，更难以脱身。
这痛不欲生的仿佛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在短短几分钟后就销声匿迹。
云及月揉了揉太阳穴,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有力气扶着玻璃墙柜站起来, 落差感太过于强烈，让她极度怀疑, 刚才的疼痛是否真的存在过。
视线低垂, 看着手里的信。
她认得自己的字, 这么多年从没有变过, 因此敢肯定这通篇都是她亲手写的。
可脑海里对这封信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甚至对自己写过信这件事都没有印象。
云及月又扫视了眼日期。十年零一个月前, 换算过来大概是一月中心，正值年初即将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
回云家得是六、七个月之后的事情。
云及月抬起脸，望着晃眼的水晶吊灯看了好一会儿，眼瞳被强光照得落了几滴生理泪水。
她休息了很久, 才将视线重新移到信上。
“一月十一日一月十一日一月十一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你说让我给你一个机会，我当时话都不敢说，但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心里不停地说好呀好呀。不要说给你机会了，直接把我给你都可以。”
“今天晚自习前放的最后一首歌是《小情歌》，我不知道歌里唱的是谁，但我听到的全部都是你。”
“我会很糟糕吗？如果没有保送进京城一中，我和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有遇见的机会。今天下午的时候，你连句喜欢我都没有对我说，你会真的喜欢上我吗？”
“我可以成为和你般配的女孩子吗？许愿池没有告诉我答案，但是一看到站在主席台上作为学生代表讲话的你，我告诉我自己：‘一定可以。’”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优等生除了周末都不碰手机的，结果给你发消息，你三分钟就回我了，是特地回复我的吗？会给我设置定制铃声吗？”
“我十年之后还要喜欢你，无论如何死缠烂打也要喜欢你，因为我知道，你很好，你是值得的。”
——写于01.11，周二，晚23:41。
嘀嗒。
有水珠掉下来。
云及月擦干净眼角不知何时出现的泪花，将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轻轻地捧在手上。
嘀嗒。
嘀嗒。
嘀嗒。
眼泪不自觉地在落。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这种小女生无病□□的自白掉眼泪，但看见“十年之后还要喜欢你”这行字的时候，鼻腔里情不自禁地涌上了难熬的酸楚。
情绪掩饰在心里，安静得像爆发前的火山，没有动响，滚烫的岩浆却已经将她烧得痛不欲生。大脑都在与心脏共震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里那蓬勃的感情逐渐消失，她的呼吸声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短促且微弱。
云及月捏着心走出衣帽间，疲惫地躺在床上，在床头灯的照耀下打量着信封。
她感觉到了异常浓烈的情绪，但封存的记忆却没有半丝松动。
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你”，会是她脑海里模模糊糊的人影吗？
首先可以排除江祁景，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那其次……
想不起来了。
云及月现在很累很累。
她将信封压在床头灯下，脑海里又浮起了情书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了淡得转瞬即逝的情绪，也许是怅然，也许是愧疚。
黑暗里，她轻声喃喃：“十年后并没有一直喜欢你，对不起啦。”
…………
尽管衣服首饰已经收拾好了七个行李箱，但云及月还是把去意大利看秀的行程取消了。
她浑浑噩噩地睡到接近中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李梁文电话，问他现在是否有空，随后立刻驱车前往私人医院。
走进去就看见李梁文身边站着一个朴素青涩的女孩子。对方朝她紧张且腼腆地一笑：“你好，我叫宁西，是李医生的助手……”
她紧张得很不自然，目光一直闪躲。
云及月坐到李梁文对面，右手撑脸，玫瑰般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李医生，你的助手一定要在场吗？”
李梁文会意：“你要是不习惯直接说就好。宁西，你先去把今天早上的资料整理一下。”
云及月没再出声。
即便宁西已经走了，她也没有主动说话，只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面前的白纸上乱涂乱画出凌乱的线条。
“云小姐，你又记起什么了吗？”
云及月咬着指尖，眼睛渐渐暗下去：“就是因为什么都没记起来，才会来找你。”
她三言两语概括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我以为按照正常的思路，那些文字能立刻刺激出我的回忆。”她抬起脸看着天花板，眉眼间酿出丝丝迷茫，“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云及月用手指轻轻遮住眼睑，“真的能忘得这么彻底吗？我什么都记得很清楚，可是唯独那封情书里面的‘你’，完完全全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找不出可以怀疑的人选。”
她有印象的男人实在是太少了，排除江祁景之后就所剩无几。
李梁文一边听，一边记下几个关键词，“这是正常的。在极端情况下，你的大脑会激发最大的能力保护你。
比如说——曾经让你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找不到抑制方向的幽闭恐惧倾向，在你醒来之后，已经自然而然地改善了，对吧？”
“……嗯。”
她昨天倒头就睡，也没管卧室的窗是否开着这件小事了。看样子恐惧倾向已经改良了许多。
李梁文点头：“这种程度的心理问题都能得到改善，彻底忘掉一段记忆或者一个人，并不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不需要太紧张。”
云及月卷翘的睫羽轻轻扇着，“可也不算完全忘了。”
看到那封情书时遮天蔽日的压抑与疼痛，是自认没心没肺的云大小姐完全无法理解的。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最后一段话，鼻尖隐隐泛着酸意。
太难过了。
明明只是个青春期少女无伤大雅的承诺而已。
明明只是个谁都知道根本实现不了的蠢话……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能让人这么难过，连轻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心脏。
李梁文又写了几个字，抬起头道：“只记得那种情绪，不记得那个人了，对吗？”
“……嗯。”
“反射性无意识的情绪？”
“……嗯。”
“也许是你们相爱了很多年，但你失忆前已经和他一刀两断了。”
李梁文并不是第一次充当情感辅导专家，娓娓道来的样子相当有经验：“按照你给的信息，你们之间的事至少也要追溯到十年前。大脑放弃一个人很简单，放弃一段超过十年的感情很难。”
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时间刻在骨髓里面，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云及月又忍不住产生了另外的好奇。那样一瞬间爆发的浓烈感情，得是发生多大的事情才能放弃啊？
她完完全全理解不了。
李梁文见她亮起来的眼睛，立刻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劝说道：“云小姐，要学会适可而止，不然你可能会撑不住。”
云及月轻轻点头：“我知道分寸。”
只是好奇心作祟，又不是想旧情复燃，没必要把生活重心全部投在寻找那个人身上。
她就将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放回笔筒，准备说句告别，余光却看见草稿纸上满满的字。
“夏天”。
她刚刚一边和李梁文说话，一边无意识地将这个词语写了几十遍。
……好奇怪。难道这个季节跟那个人也有关系吗？
李梁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盯着白纸上的字眼，若有所思地道：“这张纸可以给我吗？”
云及月收回神，弯了弯眼睛，红唇轻勾：“可以呀。那我先走了。”
离开之后，她并没有回左河香颂，也没有抓紧时间飞意大利去赴秀场的after-party。
她站在路边，望着因为偏远而显得冷清萧瑟的街道，忍不住有些出神。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云小姐！请留步！”
云及月转过头，就看见李梁文的助手宁西。
“李医生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吗？”她冷淡地问。
宁西有些纠结：“不是……就是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似的：“我替李医生整理过你的资料，大致了解你的情况。云小姐，你说你记不起来你的恋人，然后那个男人大概一米八五以上对吧？”
云及月：“一米八七左右。”
宁西用手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是这样的，李梁文医生是不是跟你说过，在你昏迷期间来探望你的只有一位，就是昨天来接你的秦小姐。但是有一个和你描述有点类似的男人，来向我问过你的情况。”
“我们本来是有保密原则的，但在谁都不知道病房里的人是什么身份的前提下，他当时直接问‘云及月还好吗’，我以为他是你的熟人，就告诉他，你并没有危险。
他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就走了，没有跟李医生申请进病房探望你。”
云及月滞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宁西摇了摇头，“只是有一面之缘而已。”
云及月有一点失望，但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宁西这种到处跑的小助手。本就不太可能记住每个搭过话的人的长相。
她准备对宁西说句“谢谢”扭头就走，却没想到宁西踌躇了一会儿，又说话了：
“但是……云小姐，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马路对面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人，就是当时来问我话的人。就是刚刚瞥见了他，我才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小插曲。”
云及月微愕，在短暂的僵硬后，立刻转过了身。
隔着马路，她注意到了对面树下站着的男人。
在看清他的脸之后，云及月不可置信地捏紧了手指。
她急匆匆抛下一句谢谢你，趁着红绿灯小跑到了路对面。
云及月向来开门见山惯了，从来学不会藏着捏着。她抬起脸，明艳如花的脸上带着笑：“江小少爷，你怎么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她挖空脑子搜索着自己曾经和江慕言的接触，却实在寥寥无几。
印象里，他们好像就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因为江慕言身份尴尬，她作为江祁景的太太有意避嫌，完全不可能有过多的交流。
——当然，这些都是她现在能想起来的东西。
也许在她想不起来的东西里面，还会有……别的猫腻？
或许是宁西的话影响到了她，云及月有意无意中已经觉得江慕言和她有瓜葛了。
江慕言笑得很淡：“正好能看你一眼。”
这是云及月完完全全没料到的回答。
他承认是来看她的，坦荡，干脆，跟“避嫌”两个字完全没关系。
她错愕了半秒：“看我……？”
“那我之前昏迷的时候，你也看过我吗？”
虽然之前跟李梁文保证过要适可而止，但真相好像就在眼前，云及月根本藏不住眼中星光熠熠的期待。
江慕言别开脸，看向远处，似乎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云大小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直白过头了。
她尴尬地准备补救一番，又听见略带无奈的男声：“一定要我承认吗？”
云及月：！！
这是什么意思！？
来探望过她，却又不想让她知道，而且跟她说话时的语气特别特别温柔，难道……
但是她信里面写的那个人，是作为学生代表发过言的，家世上是天之骄子。江慕言好像不算特别符合。
首先，她不记得江慕言是哪个学校的了，脑海里也没有他当代表的记忆。
其次，江老爷子一心护着江祁景，完全不承认江慕言的身份。江慕言冠着江姓，连家宴都不参加，绝对算不上“天之骄子”这个层次。
云及月很想直接把“我们以前早恋过吗”这个问题说出来。
但她想了想，还是委婉了些：“既然是来看我的，那我现在要走了，你也会走的吧？”
江慕言：“不知道。偶尔也会多留一会儿。”
云及月咬了咬唇瓣：“……那你留着吧，我想要回一中去看几眼。”
“正好我也要去，”江慕言看着她，眼底波澜柔和，“去年十二月末，一百五十周年的元旦晚会，邓校长邀请过我作为校友出席，我有事要做只好拒绝了。现在寒假没结束，趁人少的时候逛一逛校园也不错。”
她愣了下，“什么时候邀请校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江慕言：“名额很少，校长还记得我，就顺手把邀请函发过来了。”
“他记得你，那你当时很活跃吗？比如说当了学生代表，然后上台发言什么的……”
她故意提起这茬，又觉得好像无意间暴露了自己失忆的真相，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我是记不太清了。”
江慕言模棱两可地点了下头，
也不知道是承认了他当时很活跃，还是承认了他当学生代表发过言。
总而言之——
江慕言八成就是情书里的“你”了。
没有为什么，只有直觉。
云大小姐一向就是这么莽撞而直接的人。
因为她接触的男人少，能让她相处起来感觉舒适的少之又少，排查起来很容易。
江祁景去掉，那些狐朋狗友去掉，再加上宁西告诉她的那些话——
江慕言方方面面看上去都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不过她和江慕言的身份……
wow，好刺激哦。
刺激得让一向不要脸的云及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随后又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她跟现在跟江慕言回京城一中，算不算是重游初恋圣地？
江慕言会不会感慨万分，想起他们美好的早恋时光，趁此机会对她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话？
……好像不太好吧。
她虽然不要脸随心所欲惯了，但是玩弄无辜纯情少年的感情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
已婚少妇的矜持限制了她的好奇心。
江慕言并不知道她复杂的心理活动：“你说你要回——”
“我忽然想起来我有点事诶，”她眨巴着眼睛，脸颊上有讨喜的浅浅梨涡，令人生不出半点责怪的心思，“那我要先走了，下次见！”
江慕言也不生气，含笑着和她道别：“下次见。”
*
下午四点。
云及月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栽进柔软的小沙发里，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了江祁景八百遍。
江祁景竟然临时通知她等会儿要回江家！
之前每次回去，关于江祁景的行程，他们俩在外的感情花边，还有杂七杂八例如“什么时候要孩子”的问题，云及月背回答都得背一小时。
现在时间这么短，她措手不及，压根没办法做准备。江祁景是打算让她被江老爷子刁难到自闭吗？
江老爷子年轻时叱咤商界，眼光毒得很，可不是她随随便便喊江祁景两句“老公”就能糊弄过去了。
说来也奇怪，江老爷子心心念念着让自己孙子找个真爱，不是真爱都不准进江家的门。江祁景宁愿和她装成真恩爱，也一定要把商业联姻坐实到底。
黑心资本家心里果然只有钱。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看江祁景不顺眼，发现他黑心之后，只觉得这人更不顺眼了。
云及月手机震了一下，是江祁景的微信：【你开下门。】
云及月才懒得动：【你没钥匙吗？】
江祁景；【扔了。上次是保姆开的门。】
云及月：【……】
云及月：【你扔什么扔？难道以前喜欢趁我睡觉的时候对我不轨的习惯没了？】
云及月：【还是你最近要禁欲了，怕自己控制不住，打算破釜沉舟？】
江祁景久久不回。
云及月不停发“？”刷屏。
江祁景：【那次和你在书房闹了点不愉快。】
云及月迷茫地想了想，实在记不清了。
不过江祁景没有她家钥匙是件好事。她最近并不想和江祁景有什么肢体接触。
她转了话题；【你在花园里等我半小时，我化个淡妆。】
半个小时后，云及月穿了件米白色大衣配藕粉长裙，戴着珍珠项链，迈着淑女小碎步走下了楼。
她还扎了个花瓣发髻，时不时用手扶一扶，防止发髻歪掉，举手投足之间恬淡又典雅。
每当要见江老爷子的时候，云及月都得切换成这个模式。
美名其曰：虽然我偶尔会在外面发点小脾气，但一看到挚爱的老公，整个人马上忍不住柔情似水起来了呢。
此处还得配上她凝视江祁景的温柔表情，一装一个准。
坐上车，云及月连声音都轻柔了几分：“爷爷怎么忽然喊我们回去呀？”
“他不在家里。”
云及月的笑容马上没了，往后靠，慵懒地打着哈欠：“那你让我去江家做什么？陪你在门口摆拍吗？我这个沉重的发型真的很累人，没空陪你演。”
江祁景：“我父母在。”
“……”
云及月又坐直了，轻声道：“好吧，当我没说。”
她胆子比较小，不太敢跟现在的江祁景吵架。
江锋和徐文绣这对夫妇跟他们亲儿子江祁景，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和。
事情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徐文绣怀孕时江锋婚内出轨，小三也跟着怀了孕，以至于作为私生子的江慕言只比江祁景小半岁。
徐文绣得知真相后患上了产后抑郁症，多次自杀未遂，没事就尖叫着要和儿子一起跳楼来逼江锋回家。
江锋最初还有些怜惜，但随着徐文绣发疯的次数越来越多，江祁景又是个沉默寡言不讨他喜欢的性子，这份怜惜被现实磨灭得丝毫不剩。
最后干脆直接破罐子破摔，完全不再管他们母子俩。
江慕言懂事、聪颖、体弱多病，趁着这段时间迅速成了江锋最宠爱的心头宝。
据说江锋本来打算把他和他母亲送出国，但徐文绣发疯差点掐死江慕言生母这件事彻底惹恼了江锋，也改变了江锋的主意。
他把受惊未愈的小三送到美国，给了一大笔钱，又不顾一切要把江慕言接进家门。
江老爷子放出狠话，说不承认江慕言的身份，不把他写入族谱，遗产全留给江祁景……根本影响不了江锋的决定。
江锋的私人财产虽比不上家族企业，但养江慕言完全没问题。
徐文绣这才惊觉拿亲儿子威胁丈夫没用了，还面对着婚姻破裂的危险，迅速转变策略，抛下了江祁景，赶着去做江慕言最贴心的后妈向江锋邀功。
于是江锋徐文绣和江慕言这一家三口和睦相处至今。
——以上是云及月这两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或直接或间接打听到的陈年旧事。
她实在不明白徐文绣是怎么想的。
虽然她也很珍惜这段商业联姻，但如果江祁景敢在她孕期出轨……
呵呵，等着被她下毒毒死吧。
不过跟江祁景在一起哪儿有什么孕期不孕期的。她又不会冒着风险给江祁景生孩子。
“你在想什么？”
云及月赶紧摇头：“什么都没想！”
江祁景似笑非笑地扬起唇：“那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这不是在想你吗？一想到你曾经在爷爷面前跟我说的那一句句情话，哎呀，心都酥了。”
江祁景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浓郁，眼底却空旷冷淡。
车在江家门口停下，云及月总算感觉到了紧迫与忐忑：“我需要说什么吗？”
江祁景：“随意。”
云及月这才放松下来。也对，江锋和徐文绣根本不管江祁景，也不会管她这个儿媳妇，她只要多附和江祁景几句就好。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什么茬子都没有，江锋和徐文绣丝毫没有对亲儿子嘘寒问暖的想法，将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传统发挥到了极致。
云及月始终觉得芒刺在背，异常紧张。可能是因为她很少见这两位。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饭粒，完全没有胃口，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早点离开江家。
跟江锋和徐文绣在一起实在是太不自在了，比见江老爷子还不自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文绣放下碗筷，转头看向云及月：“我好像很久没和及月说过婆媳之间的心里话了吧。”
这是要引走她，让江锋跟江祁景独处的意思？
云及月会意，立刻说自己吃饱了，乖乖跟着徐文绣上了楼。
……
卧室里，徐文绣指了指小茶几旁边的位置，“你坐吧。”
云及月拘谨地坐下来。
徐文绣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热茶，轻轻啜了一口，动作依旧保持得很优雅淑女。
徐文绣看着她的动作：“好喝吗？”
“……很好喝。”
云及月平时是嚣张跋扈惯了，天不怕地不怕，但面对着为了挽回婚姻连亲儿子都敢下毒手的徐文绣，她还是很忐忑的。
徐文绣越是温婉和蔼地打量着她，她越觉得不妙。
云及月只好扶了扶发髻，温顺低眉，避开和徐文绣对视，装作在全心全意地品茶。
徐文绣道：“你性子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
云及月差点被茶水给呛到了：“……”
如果问这话的是江老爷子，她完全可以用江祁景做挡箭牌，说点为了不给江祁景丢脸，婚后开始重新培养名媛气质之类的鬼话。
江老爷子疼爱江祁景，听这些话肯定满意得不得了。
但徐文绣未必喜欢听。
而且徐文绣问这个做什么？她看上去不像是会关心江祁景的人。
徐文绣摩挲着手里的丝巾，继续道：“太安静的不适合。这家里有一个安静的人就够了，你呢，正是年轻，活泼点也没什么。”
“不过也不能太闹，还是得留点静养的时间，适度就好。”
这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瞬间让云及月的气势矮了一大截。
云及月很想问一句：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她云里雾里的，从头到尾没听懂半个字。
安静的人、留点静养的时间……怎么看都不像是形容江祁景的词。
可徐文绣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云及月装懵：“您的意思是……”
“你能听懂就行。”徐文绣揪着丝巾，语焉不详，却透着笃定，“以前我不管你，也没必要管你，但现在既然做出了选择，为了你也为了他好，你不能够再肆意妄为。”
云及月：“……？”
什么选择？
徐文绣：“我知道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那就这样吧。他们父子俩在客厅谈话，你最好不要掺和。如果不想走，可以就在这儿坐坐；如果想饭后消食到处逛一逛，记得坐电梯到三楼，从三楼去花园。”
云及月当然想走得远远的。她说了声“谢谢”，按照徐文绣给的线路，很快就走到了花园里。
她坐在藤木编的摇椅上，双手撑脸，回想着徐文绣那番话。
一个字都听不懂。
难不成徐文绣跟江慕言亲近之后，多年不跟江祁景联系，在她心里江祁景已经成了安静脆弱需要静养的人吗……
等一下。
江慕言——！
徐文绣别以为她要跟江慕言婚内出&#183;轨吧！？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些云里雾里的话也就解释得通了。
活泼一点——因为江慕言很安静。虽然和江祁景一样都寡言少语，但他的无声极其温柔，没有任何棱角。
不能太闹——因为江慕言多病，的确要静养。
以前不管——徐文绣连江祁景都不管，怎么可能对江祁景老婆的事儿上心。
以后不能再肆意妄为——因为江慕言靠的是江锋。她如果是江慕言的妻子，绝对不能顶撞江锋。不然徐文绣辛辛苦苦维持的虚假和平会立刻毁于一旦。
逻辑很合理。
但是……她有说过要跟江祁景分道扬镳然后嫁给江慕言吗？
虽然经过徐文绣的侧面验证，江小少爷十有八&#183;九就是她从十年前就开始喜欢的人，但她已经把那些事全忘了，和江慕言搭讪也只想知道真相，对江慕言本人没有任何逾矩的想法。
云及月现在的确不太喜欢江祁景，但暂时还没有离婚的念头。
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是徐文绣单方面的误会。
希望江锋跟江祁景的单独谈话不会提起这件事情。不然她的良好形象，真的全都得毁于一旦。
“——你之前说下次见，原来指的是这次。”温隽的男声自身侧幽幽传来，打断云及月的浮想联翩。
云及月转过头，就看见几小时前才见过的熟人。
江慕言笑：“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
“你怎么在这？”云及月比他更惊讶。
要知道，江老爷子可是勒令过江慕言不得踏入家门半步。
当初为了取消这个决定，江锋带着江慕言搬去了别的地方，放话说如果不准江慕言回家，那他这个家主也不会回来了。
江老爷子并不动容，轻描淡写地回应：没事，祁景也到了能担任家主的年纪。
也是从那时起，继承人之位跳过江锋，直接落到了江祁景头上。他手里捏着明都集团和江家产业两大王牌，正式成为京城年轻一辈的领头羊。
那段腥风血雨的往事，虽然压得很深，但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了解一点。
江慕言低下头，看着灌木丛上的花，“爸要独自留宿在这儿等爷爷回来。妈妈怕黑，我想亲自送她回去。”
细致又贴心，难怪他能和徐文绣这个后妈和睦相处接近二十年。
“那你等了很久吗？”云及月指了指另一只藤椅，“你身体也不好，先坐坐吧。”
见到江慕言，她又忍不住想起了刚刚徐文绣的长篇大论。
难道在失忆前，她除了写不带名字的情书以外，还跟江慕言做过其他令人误会的事情吗？
介于他们俩关系敏感，云及月有点不好意思直接问。酝酿半天后，她慢吞吞地道：“你还记得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高一开学的时候。你问这个做什么，是在考我的记忆力吗？”
云及月眨眨眼睛：“你猜。”
她只是不想让江慕言知道自己失忆的事，但这短短的两个字配上她的神情，像极了撒娇。
江慕言笑着应下：“你随便考。”
这话正中云及月下怀。她坐正，轻轻咳嗽，一本正经地道：“那你觉得我们以前关系好吗？”
“你偏题了。”江慕言低头，很快又抬起来，诚笃地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个回答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但是细细琢磨……哪哪都是问题。
江慕言反问：“那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吗？”
云及月撑着下巴，仔仔细细地思考着：“应该挺好的吧。”
“以你为准。”江慕言点头，“不过，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
云及月以为他的意思是把以前那些破事全部一笔勾销，想也没想，兴然应允：“好啊，那要来一遍自我介绍吗？”
她咬着指尖回想着，将某度百科精简了一下：“云及月，女，二十五岁，微博同名，本科学历，毕业于沃顿商学院……没了。”
江慕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只好顺着她的格式来：“江慕言，男，二十六岁，没有微博，本科学历，毕业于京城大学。没了。”
“……你复读我的话，会让我感觉我很蠢。”
云及月捂着脸小声抱怨道。
江慕言却没接下她的话，嗓音一凛：“你别动。”
她瞬间僵了。
随即就感觉到有只手轻轻地落在发旋上。
云及月惊得抬起了脸。
江慕言的手来不及移开，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很冰凉，肤色是病态的纯色的白。
愣了好一会儿，江慕言才收回手，十分抱歉地解释：“刚刚你头发上有只蛾……”
“没事。”她咬着唇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很怕虫子的，谢谢你帮忙哦。”
……
三楼直通花园的楼梯处一片冷清，连照明灯都没看。
江祁景止住脚步，看着楼下近乎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
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表情平淡依旧，只是轮廓处处都散发着蓬发的戾气，令人心惊。
…………
半个小时后，云及月站在江宅正门前，可怜巴巴地朝迎面走来的江祁景道：“你好慢哦，我腿都快麻了。”
江祁景却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径直坐进了车里。
云及月微微一愣，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唇，坐到了他身边。
她本来想谴责江祁景这种行为，但想到他跟亲爹对峙之后心情肯定很差，又不太敢去打扰他了。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
云及月：“司机先送你去盛京名邸，再送我回家吧。这样不用绕太多路。”
“我和你一起回去。”
“……算了吧。”云及月委婉地拒绝。
江祁景每次留宿在左河香颂都是为了例行公事，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以前倒不觉得有什么，做就做吧，反正江祁景器又大活又好长得还养眼，最重要的是周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如今被席暖央三番四次地膈应了，她越想越觉得江祁景不是个东西，不配和她同&#183;床共枕。
退一千一万步，就算江祁景只是单纯地想去她那儿睡一晚，也不行。
江祁景于她来讲就是半个陌生人，有什么资格占领她的快乐小窝。
江祁景却置若未闻，对司机吩咐道：“去左河香颂。”
云及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红唇张了又合，想骂他，又不想在司机面前公然吵架。
她只好用实际行动来抗议，将身体挪到角落，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下车之后，云及月站在雕花大门前，这才找到了机会直白了当地拒绝道：“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不是很想看见我，正巧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你。”
她最讨厌别人命令她了。若说之前是不满，在江祁景无视她的话，非要司机把车开来左河香颂那一刻，不满已经尽数变成了抗拒。
江祁景站定不动，看了看腕表：“三分钟。”
“……？”
“给你三分钟解释。”他倾身在她耳边低低地道，气息温热，嗓音却字字嵌着凝结的冰，不寒而栗。
云及月愣了：“解释什么，我和江慕……”
她声音卡了壳。
几秒种后，云及月双手抱胸，凉凉地问；“你别以为我跟江慕言有什么吧？”
江慕言这么好的人，耐心、细致又温柔，怎么在他眼里这么不堪？
云及月都忍不住替人打抱不平。
江祁景：“两分钟。”
她想解释的念头瞬间被这三个字尽数打消。
云大小姐别的优秀品质没有，矫情是一等一的矫情。在江祁景的步步紧逼下，逆反心理立刻被激起来了。
她抬起脸，明净的脸上写满了“你要拿我怎么样”几个大字。
“哦，没什么好解释的，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江祁景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分钟。”
他很生气，只是习惯性压抑着不朝她发火而已。
——云及月能感受得到。
但是她也很生气：“有什么好倒计时的？我遇见席暖央的时候有这么逼你澄清吗？”
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越想越觉得她应该趁此机会气死江祁景，一了百了。
云及月挪了几步。
踏在自家花园的草坪上，心里立刻多了几分底气。精致的下巴扬起高傲的弧度：“江祁景，我们俩需要共同遵守的约定，仅限于婚前财产协议。”
“所以，我找男人关你什么事？”

第21章
天色昏暗无光。流动的空气被重重压下, 僵持得寸步难行。
云及月的手指扣着镂空雕花的门柱, 淡定且嚣张地和江祁景对视，好像势必要在今天跟他分出个你死我活似的。
她甚至还有心思露出一个更大的笑脸：“江祁景, 你怎么不说话了, 需要我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
然而实际上，云及月心里慌得要命。
她说了这么一大堆, 能想出来的最刻薄最恶毒最气人的话都说尽了，气势上却仍然矮了江祁景一大截。
但都到这个份上了, 云大小姐的面子绝对不允许自己认输。
于是在江祁景即将出声的前一秒,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了花园的铁门，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穿越花园走向自家别墅。
借此单方面宣告自己的胜利。
她走得不算快。一会儿觉得应该赶紧回家里睡美容觉，一会儿又在想江祁景要是叫住她了怎么办, 内心纠结得不行。
随后就听见了车子启动的引擎声。
云及月：“……”
好吧, 看来是她想多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车即将驶向的地方并不是江祁景他家。
大脑瞬间敲响了警钟。云及月踮起脚尖, 扬声问：“你要去找江慕……江锋叔叔吗？”
车窗摇下, 江祁景的半张侧脸都近乎掩饰在黑暗中, 复杂涌动的情绪被遮得干净, 只余下一点半点的凉薄：“要是担心他, 不如和我一起去。江太太，你意下如何？”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江慕言。
云及月当然不会同意。她只是想跟江祁景抬杠，又不是真的要和江慕言有什么。
想了想，最终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娇声娇气地怼回去：“你加油，我明天再来问问战果。”
也没说这个问，到底是问江祁景，还是问江慕言，言语里藏的全是暧昧不清。
云大小姐恋爱没谈过几次，气死男人的本领倒是越练越高超了。
…………
司机从头到尾装聋作哑，直到云及月走远了，才把右耳的耳麦摘下来，尽职尽责地问：“江先生，您要回江宅吗？”
江祁景揉了揉眉心，薄唇轻轻溢出一声冷笑。
他很久不说话。
司机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敢再多问，只好静静地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又暗了几分，男人沉稳的声音从后座幽幽传来：“让李叔明天把茶盒送给爷爷。去公司。”
和席阑诚合作的跨国生意才是明都集团上半年的重头戏。这步棋走稳了，再合并江家的部分产业，明都有望独自霸占整个金字塔尖。
从头到尾都没有云家参与的份。
云及月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便是真的和江慕言有什么也掀不起风浪，仅此而已。
他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多余的情绪和时间。
完全没必要。
完全……没必要。
*
早上十点，云及月准时下楼出现在客厅。她穿了一套温温柔柔的象牙白，正襟危坐，小口喝茶，等待着即将到访的贵客。
云野一进门，入眼的就是她做作的姿态。
他凉凉地道：“云及月，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
云及月听见熟悉的声音，惊喜地抬头：“哥！”
当看清楚云野只是独自前来，身后空无一人时，她立刻放下茶杯，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柔软的沙发上，“原来只有你一个人啊，怎么不早说？”
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爸要来呢……”
为了防止云程批评她穿睡衣蓬头丐面形象不好，她一大清早就起床洗漱打扮，细节做得比昨晚回去见家长还细致。
结果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唔，好困。
云野坐在她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半是纵容半是无奈地道：“我这么不受你待见吗？”
“你以前每次来都是跟着爸妈，我哪儿会想到你这次单独一个人来。”她皙白柔软的脸颊蹭了蹭云野的掌心，头发披在肩头，很是乖巧。
云野神情微微柔和下来，却很快又蹙了蹙眉，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云及月用抱枕挡住半张脸，音调因为心虚而降低：“哥，你别是专门来批评我的吧？”
“我是来看你的，”云野道，“昨晚听了点风声，怕你受委屈，放心不下。”
“……什么风声？”云及月坐直了。
她思考片刻，一脸震惊地追问：“江祁景不会真的回江宅跟人打架了吧？”
“……没有，不过我觉得也跟打架差不多了。他昨晚通宵待在明都，凌晨四点抄底了江锋视为囊中物的地皮，算是彻底宣告父子决裂。”
“真的吗……”
云野低下眼睛：“决裂肯定是需要理由的。听说你昨天跟他回江宅了，我怕他又把你推出去，当做和江锋撕破脸的借口。”
云及月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哥，你对我的误解太深了。江祁景要是敢这么做，我立刻倒戈变成江锋的盟友。”
“你说得好听，上次去席家还不是——算了，不想再提。”
她迷茫地看着一脸不爽的亲哥。
席家？
她只记得自己在席家和江祁景联手坑了一笔超超超低价的股份，让席阑诚亏了一大笔钱，什么时候受过委屈了？
云野却没打算将那件事重复给她听，话锋一转：“我是来劝你和江祁景离婚的。”
云及月震惊得再度坐直了，转过头看着他，一脸的将信将疑：“哥，你是不是跟人玩大冒险输了？”
“我很认真，”云野沉声道，“妈之前劝过你一次，你当时没听进去。她又和爸以及我商量了一遍，全票通过。”
何琣女士什么时候劝过她了！？
云及月又惊了。
她郁闷地问：“你们怎么忽然提起离婚这件事了？云江两家还得合作的吧，商业联姻，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离的……”
云野有条不紊地陈述着理由：“明都要开辟北欧生意，国内一定需要盟友。江祁景把席阑诚算计得这么惨，对席家绝对不是结盟的态度。他真正的合作伙伴当然还是我们。”
“就算你们俩真的离婚了，我们两家也不会轻易翻脸。”
云及月咬着指尖，含糊不清地吐字：“我知道。”
“至于你离婚后可能会发生的问题——”
“我自己来说，”云及月打断他，不疾不徐地罗列，“一，被嘴碎的人乱嚼舌根；二，要把江祁景的卡还给他。他把我气得短寿十年，我连他十分之一的钱都没花完，亏了。”
“然后好像也没什么……”
云野颔首：“京城嫉妒你的人确实很多，所以我们已经在欧洲给你买了一幢城堡。”
云及月：！？
“中世纪流传下来的古董建筑，从选址的确定到风格的考究，全部由妈亲自负责，是你最喜欢的洛可可风。如果觉得一个人寂寞，爸妈都愿意搬过去陪你。妈联系过秦何翘，她也愿意，只不过她大概要两三个月之后才有空。”
云及月：！！？？
“等一下……”
“最关键的是离米兰和巴黎这些时尚据点都很近。你要飞来飞去也很方便，不用倒时差。”
云及月眨巴着眼睛，非常可耻地心动了。
云野：“最初爸还跟妈严肃地探讨过，你搬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参加小姐妹的聚会。妈说……你其实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
她停顿了一刹那：“的确。”
她甚至不喜欢这整个圈子。
但当初为什么打碎骨头忍着痛也要融进那些人里……云及月已经忘得干净。
她因为这句话无缘无故地感觉到低落，半晌后才渐渐抽离出来。
“……哥，虽然你说得很诱人，”云及月清了清嗓子，“但是，我和江祁景好像也没有闹到非要离婚的地步吧。”
云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那我们先说另一件事。”
“你昏迷住院的事，我一直瞒着爸妈。”
云及月听完这突转的话题，微微懵了一会儿，随后记起了秦何翘来病房探望她时说的那几句话。
秦何翘说，云野已经封锁了消息。
她的声音瞬间变小了：“虽然昏迷了，但其实也不是什么重伤，只是忘记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以及十六岁前一些琐事而……”
云野一字一顿地道：“你失忆了吗？”
“只忘了一点点，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
云野还是一脸凝重。
云及月怕他担心，捧着脸露出小梨涡，“我现在还记得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你和你的好朋友给我自&#183;制&#183;烟&#183;花，结果发生了点小意外，你右半边头发都要烧没了。”
“当然——我哥就算烧成寸头还是很英俊！”
“这种事还不如忘了。”云野冷飕飕的眼神扫过来。
云及月委委屈屈地嘟起唇：“好吧。”
云野看得一阵心软。
“……少在这儿转移话题。”他的声音再次沉下去，“你失忆了，说明你那次昏迷已经严重到危及大脑。这不是小事。”
“可是我又不知道昏迷之前发生什么了……”
云野皮笑肉不笑：“我知道。”
云及月微愕。
云野：“你一个人躲在半山庄园的卧室里喝酒，晚上江祁景来把你接回家了。第二天早上，佣人发现你昏迷在小书房里，她打江祁景的电话没有打通，转而告知了我和秦何翘。”
“我原先准备让救护车来接你去京城医院。秦何翘告诉我，你的昏迷多半是精神刺激，劝我送你去李梁文医生在的汶河，他对你的病情比较熟悉。”
汶河是个规模精简的私人医院，不具备抢救危重病人的资历，甚至比不上云及月常年配备的两位家庭医生。唯独精神科向来一枝独秀。
他最初不愿意把云及月送去汶河冒险，还是在秦何翘的极力劝阻和再三担保下才改变了主意。
事实证明秦何翘是对的。云及月除了额头擦伤以外，没有任何严重的皮外伤。昏迷原因鉴定为幽闭恐惧倾向发作。
云及月追问：“所以我的昏迷是江祁景造成的？他把我锁书房里了？”
但是左河香颂是她家啊……江祁景能这么反客为主吗？
云野脸色冷漠：“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和江祁景肯定脱不了干系。”
她低下头，沉默且安静：“可是他没过问，好像并不知道我昏迷的事情……”
“他是不知道还是不关心？”
云及月答不上来。
云野揉了揉她的脑袋，英俊的脸放沉：“我们为什么都一致同意你离婚？因为江祁景根本不爱你，甚至谈不上绝对的尊重。”
“有些人说你坏话，说你配不上江祁景什么的，你一句也不准听，也不准信。我和爸妈一直知道，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和最优秀的人。”
云及月鼻头隐隐有些泛酸。
理了理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她绯色的唇瓣轻张轻合：“那……哥哥，离婚的事情先放几天行吗？我想先弄清楚我当初为什么会昏迷。”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和江祁景有什么关系。
是他一手促成，还是见危不救，又或者只是一场颠三倒四的误会。
“好。”云野颔首，“你不用心急。我们一直都在等你。”
…………
今天正午骄阳似火，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法拉利LF嚣张地停在明都大厦门前。云及月拎着保温桶刚走下车，马上就有人迎了过来：“太太，您跟江总预约的是多久的时间，我需要核对一下？”
云及月微咬红唇，上扬的眼尾轻轻一挑：“我需要通报才能上去吗？”
迎接她的小女生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我不太清楚……”
云及月越过她，招摇地走进专属电梯，来到了最顶层。
她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正好和郑思原撞了个照面。
不知为何，郑思原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
云及月扯了扯唇，明然浅笑：“我可以进去见江祁景吗？”
她抬起手里的保温桶，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我给他做了午餐。”
昏迷受伤这件事，她本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按理说是应该直接问江祁景的。
但那个男人性子阴晴不定，明显不吃硬只偶尔吃软，云及月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来找他和好。
……她一世英名真是丢得一干二净。
郑思原满脸复杂地道：“太太，江总的私事我无法过问。您大可不必询问我。”
也就是说，她进去不需要通报江祁景了……吗？
云及月忐忑地敲了敲门，扬声道：“老公，我可以进来吗？”
那声软绵绵的老公千转百折，听得人骨子里都酥了半截。
她被自己恶心到了，捂着唇轻轻地干呕了一声。
昨天跟江祁景闹得这么僵，如果不是为了快速地套话，她是绝对不会硬着头皮来装夫妻深情的。
郑思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办公室里悠悠传来江祁景的嗓音：“进来。”
云及月迅速回归状态，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将保温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午餐。”
“刚吃过”三个字在唇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男人抬起眼皮，淡漠地问：“都是你做的？”
云及月伸手，露出柔嫩指尖上的烫痕，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觉得呢？”
其实都是别人做的。她唯一的贡献就是往汤里扔了一小块姜。
扔姜时汤汁溅起，烫伤了她的手指。
嘶，疼死了，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顿午餐说是她做的……也不算是撒谎吧？
“辛苦了。”江祁景依旧惜字如金。
云及月对江祁景这幅爱搭不理的态度并不意外。
她挪了一个小椅子坐在他旁边，双手捧脸：“你现在还忙吗？不忙的话先吃饭吧，饿了对胃不好。”
接着就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云及月：“……”
嘲笑她的声音能不能再小点？
她假装没听见，弯着眼睛甜滋滋地道：“老公，要不要我喂你呀？”
江祁景手指微曲，并不配合，淡声道：“卡出问题了联系银行。”
“……”
云及月在桌下用力攥紧了裙子，忍住想走人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绵软：“我是来找你道歉的。”
气氛静了一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双手合十，小脸委屈兮兮，“我不是故意呛你的。我和江慕言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路过顺便聊了会儿天。是你当时凶我，我有点叛逆就想和你作对。其实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云及月发誓，她前二十五年从来没哪一次这么低声下气过。
都怪江祁景。
云大小姐已经把所有的仇都记在江祁景的名字上了。
男人的语调徐徐淡淡：“上次在半山庄园——”
“忘了。”
江祁景的脸上有淡淡的鸷色。
云及月知道他不信，十分真诚地道：“真忘了，是选择性失忆，有鉴定书的。”
她早有准备，立刻从包里拿出对折三次的病例给他过目。
男人垂眸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扫了一遍，薄唇抿得很紧，语气更是冷透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能记住的都记住了。忘掉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原本不想用这些琐事来打扰你……”
云及月强行挤出两滴眼泪：“因为失忆后遗症，我一直很头疼，暴躁易怒——这都是医生说的。
特别是昨天我为了陪你回江宅梳的那个发髻，又重又厚，头更疼了，更暴躁更易怒了。其实我也不想和你吵架呀……
老公，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她感觉自己现在柔弱得像砧板上的一块薄鱼肉，等着江祁景宰割。
下一秒，江祁景倾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云及月以为他要吻她，睫毛轻颤，紧张地闭上了眼。
谁知道江祁景只是盯着她看。
云及月怕自己一直闭眼，会被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误以为是撒谎心虚，几番心理挣扎之后，又唰的睁开了明亮的眸子，十分坚定且无辜地看着他。
每一寸目光都在说着“请相信我”四个字。
江祁景眼神一点点的变深，像是夕阳落下后的昏暗。
他干净的长指突然松开她，疏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颓冷。
“……满满，”男人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间蹦出来的，“真的忘了吗？”
云及月空了片刻，眸子迷蒙渺然：“你说什么？”
满满……
这个念起来就很亲密的叠词，好像是谁的小名。
她却没有任何印象。
云及月不解：“你刚刚是在喊我吗……”
也不对。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又理了一下思路，眼睛愕然睁大，不可置信地追问：“那个什么满不会是你前女友吧？我以前是不是跟她有仇？”
比如说她以前仗着江太太的身份，把那个小名叫满满的女孩子害了。江祁景对此耿耿于怀了好久。
如今发现她已经忘记了当年的罪行，那个女孩子却要一辈子承受苦果。江祁景自然很是不悦……
这个推理非常合乎逻辑。
但是她本性从来不怀，再怎么任性娇纵，也绝对不会去害人吧？
而且江大总裁哪儿像是有前女友的人？
云及月又有些不确定了。
江祁景深沉晦涩的眼睛轻轻眯起，启唇，每个字都是单独挤出来的：“满月的满。”
满满……
她认真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撑着额头，吐字艰难又委屈，“江祁景，你有什么事就明说，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男人英俊的脸阴沉得可以滴出水。
她以为他会发怒，瑟瑟地咬了咬指尖，态度十分热切：“要不然你直接告诉我满满到底是谁吧……”
缄默良久。
江祁景阖眸，眼睑下附上一层灰暗的阴影。有清晰可见的嘲讽流连在他的表情中。
但这嘲讽并不是对着她的。
至少在云及月的感知里不是。
她后缩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子里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江祁景再度睁开眼睛，脸上并没有任何怒意，很冷静，语调也慢条斯理：“不必。”
“你刚也说过，忘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第22章
云及月总觉得他不太高兴, 甚至比刚刚见面时还要压抑上那么两三分。
难道她真的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可是江祁景不肯告诉她, 她又一丁点思绪也没有。
这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到底有哪家的千金名字里带“满”啊？
而且江祁景给满组词, 组的是满月, 跟她的名字恰好有一个重复。
……这怎么越想越奇怪呢。
不过，这么多天过去, 她周围没有半个人提起过“满满”这个名字，无论重不重要都已经过去了。
当下她最需要做的是问江祁景, 她昏迷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及月正酝酿着说辞, 忽然听见江祁景出了声。
男人的嗓音低沉温润：“另外，我今晚有空。”
云及月：“……！！！”
晚上有空？这是什么意思？
江祁景不会以为她为了道歉会出卖色&#183;相吧？
呵，臭男人长得丑想得美。
——不对。
她再怎么骂江祁景，都不能对着他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说瞎话。
总而言之江祁景就是在想peach。
她誓死不会跟他履行夫妻义务的！！
云及月唇角撇了撇, 倾身, 右手轻轻地撑着脸，唇角上扬, 明明笑得很好看, 却始终带着点疏远的意味：“sorry, 我最近身体比较差, 要补觉, 没空。”
这么说也就罢了，她还得装模作样地又添一句：“其实以前身体也不差的，就是被有些人气到了……”
婊里婊气地又把席暖央这个白莲花和江祁景这个碍眼的臭男人骂了一通。
“江太太，你饥渴难耐的脑子里可以少想点东西。”江祁景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徐徐地道，“我之前给你准备的礼物放在家里，还没来得及送。”
“……哦。”
云及月轻轻地哼了一声，丝毫也不觉得尴尬。她连一边泡玫瑰花浴一边打电话嘲讽江祁景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尴尬是不可能尴尬的。
她别开脸，心不在焉地道：“礼物不能直接送过来吗？”
但转念想了想——
虽然也不知道江祁景给她准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礼物，但收了之后，装模作样甜甜蜜蜜地喊几句“老公你真是太好了我爱你啾咪”，这男人的态度绝对比现在嘲讽她要好一点。
岂不是更有利于她套他的话？
好的，计划通。
云及月眨了眨含情脉脉的眼睛：“——哎呀，老公精心给我准备的惊喜，让别人送到我手里，简直太辜负你的心思了。”
江祁景似笑非笑：“你不是要补觉吗？”
“补觉？什么补觉？有什么觉需要补吗？”她一脸迷茫，仿佛已经不记得自己一分钟之前说的话了。
说完就感觉到了后悔。
这样太假了，不行。
话锋又是一转：“就算要补觉，梦里也是你高大英俊迷人让全京城未婚少女已婚少妇都为之倾倒的身影，还不如多近距离地看两眼你本人……所以亲爱的老公，你晚上几点有空呀？”
“晚餐前会有人来接你。”
云及月愣了愣。
这是要跟她共进晚餐的意思？
说起来，他们俩结婚这貌合神离的整整两年里，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江祁景这个工作狂怎么可能把他宝贵的时间，分给她这个极度讨厌的女人。
为数不多的几次同桌用餐，要么是在长辈面前，要么就是偶尔例行公事出去约个会，再发一大串通稿炫耀一下夫妻情深，满足两家长辈的意愿。
云及月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连忙站起身，“那老公你记得吃午饭哦。我先回去打扮一下么么哒！”
女人瘦削曼丽的身影像是风一样地溜出了总裁办公室，之前说的“老公我喂你吧”已经被她战略性遗忘，统统抛之脑后。
好像是生怕江祁景看不出来她的居心似的。
事实上，从前台汇报说江太太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全部。
云及月敲门时会说什么，和他对视的下一秒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被他用“联系银行”搪塞过去后会怎么样直入主题说道歉……
每一招都被她用了成千上百遍，次次都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会不熟悉。
唯一没料到的——是那份写着“心因选择性失忆”的诊断单。
“忘掉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无关紧要。
琐事。
每个字眼都听得刺耳。
江祁景垂下狭眸，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密密麻麻的黑体字。他起身，踱步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被雾笼罩着的京城。
点燃了一根烟，烟雾轻轻飘出去，比外面朦胧的云雾还要灰暗沉默。
郑思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江总，您要不……休息一下？”
他是真的硬着头皮在劝。作为心腹，郑思原一直很清楚江总非常讨厌其他人自以为是的关心。
但是从昨天晚上来明都，到凌晨四点和江锋撕破脸，再到现在和江锋正式打擂台，江祁景从头到尾只憩了不到半个小时。
二十七岁精力再好也比不上十七八岁，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完全是超负荷。
郑思原极度怀疑他会撑不下去，并且已经在十分钟前非常贴心地问过京城医院有没有空闲着的救护车。
男人碾灭烟头上的火星，嗓音细听竟有些倦意：“爷爷回国了吗？”
“四十分钟前在美国转机。”
郑思原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地道：“江总，那边正焦头烂额地收拾着烂摊子，一时半会是处理不好的。不如……您先休息休息？”
“嗯。”江祁景又靠在椅背上，慵懒淡漠地应。竟一反常态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郑思原伸手，自作主张关掉了总裁办公室的灯，又轻轻关上门。
他心有余悸，总觉得刚刚江祁景没对他表示不满，并非是江总转性了，而是……在想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和太太有关吗？
毕竟父子相戈这件事，绝对和云及月有千丝万缕绕不开的关系。
但是……真和云及月有关，又怎么会是这样？
郑思原觉得他不应该想江总的私事。逾矩不说，想得头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办公室内昏暗而安静。
江祁景轻轻阖眸，长指微曲撑着右额，脸上隐隐有些疲惫的情绪。
但没过多久就又睁开了眼。
一闭眼，就听见少年时的他轻轻喊了声满满。背着书包扎双马尾的女孩子回过头，朝他腼腆地笑，白净的脸上满是红晕。
甚至可以闻见她发间好闻的香味，很淡，很清晰。
不可理喻乱七八糟的幻想。
…………
时钟指向十六点。
江祁景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同时，门外响起了半熟悉半陌生的声音：“爸让我过来。”
男人站定，吐出一声嘲弄意味颇浓的低嗤。
江慕言推开了门，脸上有淡淡的轻渺的微笑：“你没必要赶我走。我在这待满半个小时自然会回去交差。不吵不闹的半个小时而已。这点时间，哥你应该还是有的吧？”
“江锋要知道他让你来求情是这么求的，恐怕会提前考虑下自己的晚节。”
江慕言微微一笑：“难道我向你搬出你和爸父子情深那一套有用吗？”
他靠着门，丝毫不畏惧江祁景的凉薄神情：“爸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可没有。要劝你也该是老爷子回国后来劝才对。我一个还没进江家族谱的私生子，的的确确没资格。”
江慕言偏过头：“不过有些误会是应该解释的。我和云及月小姐关系不熟，见面随便说了两句话而已。昨天你如果在楼上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纯属误会。”
他说着解释没用，却又悄无声息地把矛盾点解释清楚了。进退分寸都显得得体。
只不过……
这个矛盾点是江慕言私自猜的。
江祁景全程雷厉风行，像是准备已久，无论是谁看了都会惊叹一句他这招埋伏得好深。埋伏是早早做好的，引爆这一切的导&#183;火&#183;线……却很难说。
江慕言微微低下头，避开和江祁景眼神的对峙，非常有分寸地示了弱。
江祁景看了眼腕表，确认时间还足够，才腾出空隙淡漠地回：“我对云及月从来没有误会。”
赫然一副夫妻情深的样子。
江慕言笑而不语，看着手表倒数着时间。
半个小时后，他准时离开，没多说一个字。
江祁景眼睛低垂，摁了摁眉心，又想起云及月的脸，烦躁渐渐浮上心头。
云及月失忆了。
也不知道到底忘记了多少。
只是看上去……和以前有些说不出的不同。似乎多了些东西，又似乎空了一截。
或者叫做更纯粹了。
纯粹得一眼就能看穿她的目的。干净、透明，不会像以前那样拖泥带水，溅起一大堆不适度的试探与念想。
明明是件好事。
可偏偏高兴不起来。
他一直以为云及月肤浅的模样碍眼，可真当她失了忆把什么都忘了，彻彻底底肤浅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最碍眼的……是曾经她藏在敷衍底下的小心思。
那些猜不透的小心思。
现在云及月坦坦荡荡地否认掉过去的事情。怒极反笑之后，反而有了一个别的念头。
——既然她忘掉了，那就当曾经的一切都不算数。重头来过。
她对着股份转让书眼睛发亮的样子也还算可爱。
还算……可以容忍。
他蓦然闭上眼，眼尾的弧度冷漠嘲讽。
啧，也不知道这个可笑又突兀的想法是哪儿来的。
门在此刻被推开了，郑思原将堆了一下午的消息过滤后整理给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席阑诚的邀约：“江总，席先生晚上想请您去商量一下港口的问题。”
“我有事。”
郑思原从善如流：“那我先……”
“不用拒绝。”江祁景又改了口。
他的手指摁着桌案上厚厚一叠合同，神情冷淡：“晚上让邵航和我一起。”
郑思原震在原地：“邵、邵航这么早就去见席先生吗……”
虽然说让邵航接手这次合作，作为江祁景的心腹驻扎北欧是原定的计划。
但计划里，邵航的出现是一百二十三天之后的事情。
前期还是得江祁景纡尊降贵做足姿态，才能给吃了这么多次亏、被扒了这么多次皮的席阑诚一点甜头。
如果现在就把邵航放在明面上，席阑诚一下子就会清醒过来——江祁景这哪是合作的态度？分明是把席家当成不值一提的垫脚石。
虽然说现在席家已经被捆得死死的，就是知道了江祁景的态度也只能硬着头皮全力以赴，但隐形损失可就难以估量。
男人抬起眼皮，一派的轻描淡写与不容置喙。
郑思原恢复到平时公式化的表情，“那、那您最近是不是有别的……”
江祁景微微阖眸，又想起那张诊断单。
他淡淡地道：“我晚点去挑个新的盒子。”
原先的戒指盒沾灰了。
*
云及月心满意足地走出明都总部，正准备回家，忽然接到了已经失联好几天的秦何翘打来的电话——
“及月，帮个小忙。我有个保险柜钥匙落在星华娱乐02办公室的桌子上了。我怕我爸他找到。你能不能去一趟，把钥匙放你这儿保管？”
“江祁景是大股东，你可以以他的名义刷脸进出。”
“OK。”云及月让司机在前方拐弯去星华，又接着问，“你现在在哪儿？”
“白城，两三个月之后回来吧。”
“白城挺好的，经济发达还没有熟人……等等，那个放你鸽子的男的不也在白城吗？是不是我记错了？”
秦何翘：“你说楚译啊，当然在。我刚刚还跟他说了句‘晚点见’。”
那头停了一下，又掐着嗓子温温柔柔地道：“原话是这样的——译哥哥，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晚点见。”
云及月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怎么比我还恶心？”
她以为她喊江祁景老公已经够反人类了。
秦何翘：“因为我不姓秦了。我现在姓何，单名一个翘，是星华娱乐投资剧组名下的小编剧，家里虽然穷，但我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一尘不染，尽管我正在和一掷千金只为泡妹的楚译大少爷暧昧来暧昧去，但我一点都不娇纵，非常懂事而体贴。”
……人设挺不错。
云及月：“就一字之差，楚译不会产生联想吗？难道他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秦何翘：“他只知道我姓秦，谢谢。”
云及月拖长了嗓音：“哦……”
秦何翘：“你不用想太多，其实我只是来骗个感情，顺便给星华娱乐捞点赞助费。虽然江祁景给了我一千万，但我是不会嫌弃钱多的。”
云及月又想了一下励志开公司挣大钱、对化妆打扮从不上心的秦何翘扮清纯是什么样子。竟然怪合适的。
“祝你骗感情成功，早日让渣男明白在婚礼上放新娘鸽子会倒大霉。”她思考半晌，“但是这种纨绔大少爷会动真感情吗？”
秦何翘一边喝奶茶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反正我们公司的剧组已经拿到楚译的三百万赞助了，至于他的真感情……我就说说而已，难不成真有谁稀罕吗？”
她们聊了一路。电话挂断时，车已经停在星华娱乐楼下。
云及月刷着她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通行无阻地走进了02办公室，一眼就看见桌面上放着的钥匙。
她将钥匙放进手包里，转身走下楼。
大老远就听见一个小女生絮絮叨叨的声音：“那个广告不用撤，但是要转短约，品牌方说只赔偿20％。《金钗》那边的话，因为已经准备开机了，赔偿是合同上的双倍，七百万……”
云及月停住，微微侧头，就看见淡然自若的席影后和她的女助理。
她这才忽然想起来席暖央跳槽了星华娱乐。
所以那个女助理刚才念叨的是席暖央解约的事情？
云及月又听了一会儿。短短几句话里涉及到的金额超过了千万，很多都是不计成本的翻倍赔偿。
最重要的是，女助理念完那一大串数字后侥幸地叹了口气：“还好是报销。”
秦何翘辛辛苦苦攒下的资本被这样肆意挥霍，作为好友的云大小姐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云及月站定，侧眸看向席暖央：“这笔钱从公司的账上划？”
席暖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云及月。她想起之前从左河香颂狼狈离开的事，脸上微微暗下去。
但云及月问的问题正合她意。
席暖央上前几步，淡雅地笑道：“江总没告诉过云小姐吗，我解约所需要的资金全由他负责。”
云及月滞了滞，尽管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面上却波澜不惊：“这点小事值得我记住吗？”
解约那笔钱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但对比起江祁景从席阑诚手里低价收购的股份，那点钱完全是不值一提。
也不知道席暖央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在这里沾沾自喜些什么。
席暖央却像是抓住了王牌，不肯略过这个话题，轻描淡写的语调里，忍不住透露出一点高高在上的幸灾乐祸：“也不算什么小事吧。江总替我付清解约的赔偿款，是为了两个月之后带我去北欧。”
云及月差点踩断了高跟鞋：“什么两个月后？”

第23章
席暖央看穿了她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声音愈发高调：“原来江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告诉你啊？他两个月后要出差去北欧, 爸派我作为席家的代表跟着她呢。一去……说不定就是好几年。”
声音里难掩恶意：“七八年都是有可能的。北欧可是块大蛋糕，短时间内可吞不下……”
云及月轻轻点头, 很久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出了声：“我这七八年天天纸醉金迷开开心心, 席小姐当这么久小三还上不了位，蛮可怜的。”
“希望江祁景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把你爸拿出来的那6％的股份还一点给你——等等，我差点忘记他已经把那笔股份转给我们家了。哎, 真抱歉。”
席暖央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云及月捂着唇, 笑声清脆：“不过席小姐追赶我的脚步这么多年，能当上千夫所指的小三都是梦寐以求吧？”
“云及月，我劝你少说两句没用的话，多想想江祁景和我……”
电梯门缓缓打开, 云及月头也不回地走进去。门快速合上, 隔绝了席暖央的声音。
检查钥匙，下楼, 上车, 回左河香颂。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象, 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随意。
云及月满脑子都是席暖央放出来的近似爆炸性的信息。
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是没跟她讲过, 还是她失忆后忘记了？
可是如果是她忘记了，今天她向江祁景坦白失忆的时候，他怎么着也得提醒两句吧。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或者换句话说，也许这件事在江祁景那儿就是件小事。
云及月泄愤似的咬了一口果冻, 甜腻的味道卷上舌尖，她心情这才平复了一部分。
冷静下来，又觉得席暖央很可能骗了她。席老夫人造谣污蔑、泼脏水、挑拨离间这一套玩得行云流水，说不定她的宝贝孙女席暖央得到了真传。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确定消息的真伪。
云及月翻出通话记录，点下了秦何翘的名字。
接通的时候，她还能听见秦何翘对人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声音：“译哥哥，你可以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朋友好像有事要找我。”
云及月吓得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电话那边嘈杂的声音逐渐减少，应该是秦何翘独自一人走到了无人的角落。她的声音也随之恢复了冷静：“及月，钥匙不见了吗？”
“没有。我保存得很好。”云及月道，“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之前我和江祁景……”
秦何翘忽然截断她的话，语调里隐隐带着紧张：“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云及月：“没有，我就是想问问江祁景两个多月之后要去北欧吗？”
“对。”
云及月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被气到晕厥：“席暖央要和他一起吗？”
“……嗯。他投资星华，让席暖央跳槽过来，也是为这件事做铺垫。席暖央是席家在这次合作中的代表。”
“我就知道这么多，基本上都是你跟我倾诉的时候告诉我的。”
她心头一凛：“我之前知道他要去北欧出差？江祁景之前跟我说过吗？”
“当然是亲口说的。”秦何翘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笑声都尖冷了一点，紧接着又轻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道，“听说云叔和何姨给你准备好了新家……”
云及月也跟着笑，听上去是真情实感的愉悦：“我挺喜欢的。”
秦何翘松了口气：“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你云大小姐要什么没有？不喜欢的扔掉就是。”
挂断电话后，云及月将手机反手扔到一旁。
明知道秦何翘不会骗她，但这个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秦何翘话里的真实性。
江祁景之前就把这件事情告诉过她！？
那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把离婚协议书扔到江祁景脸上？
这说不通啊。
云及月想了很久都没有头绪，最后只好强行让自己别再想了。反正现在把离婚协议书扔过去也不算迟。
首先，协议书上最有争议的财产分割不是问题。他们婚前就已经签好了协议与声明。
其次，离婚第二有争议的孩子抚养权也不是问题。
最后，云野高中时的好哥们刚接手京城排名第一的律师所，替她拟一份离婚协议再简单不过。
随后又否决了这个主意。她先出手的话太过被动，怎么可能玩得过江祁景？
不如先跟江祁景商量好离婚的事情，让他拟出协议，她再让律师来找茬。
计划非常完美，就等实施。
云及月又咬了一口果冻，准备和江祁景对峙，却没想到对方更快一步打来了电话。
“我有点事，”男人的嗓音里藏了些难以发现的疲惫，向来简短冷淡的尾音都放慢了些许，“明晚再让人来接你，抱歉。”
客厅里是近似于溺水一般无声的沉默。
“……随便你吧。”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垂灯，越想越觉得好笑，于是真的笑出了声：“既然是惊喜，等的越长越有期待感不是吗？”
男人沉了沉，哑声道：“你会喜欢的。”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笃定语气。
云及月也不想再生气了，黏糊糊地附和着他：“是呀，你给的都喜欢。”
挂断电话，她不停地深呼吸，默念着一点都不熟悉的大悲咒，强行忍住骂人的冲动。
今晚去向江祁景套话的计划失败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就算不问，也能猜得个七七八八——
和席暖央去北欧这么大的事儿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不在意她会落得个什么样的风评……这个高高在上的破男人，是绝对有可能做出把她反锁在小书房里这种事的。
还需要问吗？用脚趾想都能想出真相来。
明天去找江祁景的唯一目的，就是把离婚这件事坦诚布公。
外边天色渐暗，深夜的凉意也随之浸入了室内。
云及月捂唇轻轻打了个喷嚏，不得已在肩上搭了层厚重保暖的皮草。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明天去见江祁景的时候，是素净一点岁月静好人淡如菊地卖惨，还是把脸涂得五颜六色让自己有气势点？
云及月又脑补了自己在江祁景面前哭哭啼啼说“不跟你离婚我还不是死了”的画面……
——停！
这怎么跟家暴现场似的！
在这翻脸告别的时候，要家暴也是她主动出击掐死江祁景好吧！？
想到这里，云大小姐心情激荡，赶紧给D家驻京高层打了电话，越过繁琐的登记流程挑了一长串的春季高定，让人连夜从总部送过来。
这些可都是她的战服。
她要用最slay的造型碾压掉江祁景。
今天给这个破男人送午餐已经是她二十五年来最大的耻辱了，明天最重要的当然是血、洗、前、耻！
…………
第二天的傍晚，天似乎暗得早了些。
左河香颂前停了江祁景最常用的座驾。
云及月坐进去，回忆着江祁景最常坐的是左边靠窗的地方，于是很自觉地挪到了最右边。
她让司机开慢一点，方便对着化妆镜把自己的妆再描浓一遍。
本就明艳的五官被这么一勾勒，显得更加浓烈夺人。
——wow，她可真好看。
云及月美滋滋地对镜自照十分钟，随后做作自拍了几张，发给秦何翘：【快来看美女！！】
秦何翘：【配字：愛我妳怕了嗎？妳若摺我閨蜜壹雙翄髈，我必毁妳整個天堂】
云及月：【？】
云及月：【也没有这么非主流吧！？】
秦何翘；【云及月，你现在不应该来找我，应该打电话给何姨说一句“妈妈谢谢你给了我一张可以胡作非为的脸”。】
云及月委屈了几秒钟：【我是去离婚的，气势最重要，好看什么的放后边。】
秦何翘：【！？？】
秦何翘：【？？？？离婚？】
秦何翘：【你和江祁景？？？？？？】
不等云及月反问“有什么问题”吗，那边就传来一段60s的长语音。
点开是秦何翘完全不喘气的笑声，从头笑到尾，笑了整整一分钟。隔着网线都能想象她此时的欢乐。
秦何翘还给了温馨提醒：【记得早点把江祁景的通讯方式全部删除拉黑。小宝贝，我相信你会成功的，冲鸭！！！】
聊着聊着，车子在盛京名邸门口停下了。
云及月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过这里。
上次来是在深夜十点，为了应付忽然到访的江老爷子，她从左河香颂飞速地来到这里，假装自己是刚去外面买完东西回来。
记得当时江老爷子还说她贤惠，采购东西都亲力亲为。
再上次……没什么印象。
她有些茫然地摁了一旁的提示铃，手指攥着披肩，隐隐有些紧张。
是江祁景亲自给她开的门。
室内恒温，男人只穿了件休闲干净的灰色衬衫，扣子扣到脖颈下最上面的那一颗，冷静而漠然。
他微微垂眸，眼底渐渐浮起深色。
云及月朝他抛媚眼：“我今天的打扮是不是惊艳到你了？”
“嗯。”他轻轻颔首。
脸上红橙黄绿青蓝紫等颜色一个不缺，渐变晕染后显得和谐又浮夸，和她头上、耳下、颈上、手上的各色珠宝首饰交相呼应，碎银披肩和小黑裙只能沦为陪衬的底色。
江祁景顿了顷刻，补充了个词语：“很可爱。”
像小彩虹。
云及月：“……”
她准备的挑衅话语突然卡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谢谢你的夸奖。”
目光落在江祁景身后，入眼之处全是新鲜欲滴的香槟玫瑰。
在茶几上，在橱窗下，在垂灯边。柔软的淡金色让冷色调为主的客厅多了几分暖意。
这是……为她布置的？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也不对，用处还是有一点的。至少她人生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提离婚，是在如此有仪式感的场合。
云及月很认真地道：“我们是来吃烛光晚餐的吗？我不饿。”
她昨天被气饱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男人低下头，在她眼睑轻轻一吻，声音低沉缱意：“坐好，等五分钟。”
云及月来不及躲，回过神来时整个人都僵了。
第一反应不是讨厌和反感，而是无端地想到了江祁景把她从新西兰哄回来的时候。
他也是这么轻轻吻她的。
然后……好像就是在回程的飞机上，他告诉她，他要去北欧。
记忆一下子连贯了起来。
江祁景前一秒还在为了让她回国而哄她，哄到手的后一秒就直接告诉了她这个破消息。
他甚至不屑于多骗她一会儿。好像她在他眼里就是个物品，早已经明码标价好，花过多的时间和心思就是种浪费。
光是回想起当时的画面——
她那么认真又憧憬地享受着为数不多的甜蜜，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撒撒娇，试图再得寸进尺那么一点点。
换来的就是江祁景不近人情的告知。
好像他认定了把她哄回来之后，她就不会再跑了似的。
就是如此冷静地把她的心思玩弄在手心里。
她的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物品……对吗？
云及月用力地碾了碾唇瓣，想直接把手包砸江祁景身上，却发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了。
她连忙追了上去。
二楼书房的门微掩，泄露出白炽的光。
云及月推开门时，正好撞见江祁景从书桌下拿出一个黑漆漆的丝绒盒。
她根本不想知道江祁景送给她的礼物，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惊喜，靠着门，双手抱胸，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两个月后是不是要和席暖央一起去北欧？”
江祁景将丝绒盒放在一边，音色很淡：“……不去了。”
云及月语塞了片刻，想问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敢做不敢当，又觉得如果他非要否认，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你和席暖央……”
“我很早就向你澄清过。”他截断了话，“如果你失忆忘记了，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江祁景是真的准备再说一遍。
她失忆了，很多事可以迁就一下。
让邵航去席家的事情是昨天临时起意，她也当然不知道。
但是云及月正在气头上，越想越觉得他这句话里充满了敷衍。
——他曾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这句话，说了太多次。
混乱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实在很难分辨出哪句是真情实感，哪句是虚情假意。
况且很多东西，并不是一句澄清就能解释清楚的。
敷衍、忽视、轻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罪魁祸首的一部分。
比如她刚刚想起来的那一幕。
还有她没想起来的一幕幕。
云及月咬了咬唇，冷淡地假笑：“不用了，我相信你。”
行。
他清清白白，那她无理取闹行了吧？
他不肯出轨，那她出轨行了吧？
他能给自己过往的那些行为找无数个合适的借口，那总不可能给她找理由吧？
昔日在江祁景面前碎得一塌糊涂的自尊心，一点又一点地堆在一起，好像把曾经消失的数千数万次都累计起来了。
她正在气头上，逻辑也理不清，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和江祁景再也不见，让这个傲慢的狗男人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原本只是想离婚，可是现在改变了主意——
不但要离婚，还要气死江祁景。
不但要气死江祁景，还要借他最讨厌的人，达到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的绝佳效果。
云及月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怒意都变成了明媚夺人的笑容。
越是气，就笑得越好看，温柔贤淑又善解人意：“江总，事情呢，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我失忆了，但还记得我一直另有所爱。
你这么好，为了我又是不去北欧，又是跟其他外面那些女人划清界限的，我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你。”
“所以，不如离婚吧。”
回应她的是死一样的沉默。
冗长的寂静之后，江祁景收回视线，将装着几亿钻戒的丝绒盒随意扔在地上。
盒子砸在柔软的地毯里，没发出一点声响，无声得像是他们俩之间的对峙。
男人绕过书桌，逼近她，强势的气息压得书房内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云及月，你再说一遍？”

第24章
男人的嗓音低沉嘶哑, 危险难辨, 透着无可忽视的震慑力。
云及月却完完全全不害怕，歪着脑袋, 瓷白的小脸艳丽又虚伪：“你听不清楚呀？那我再简明扼要地说一遍。
你太好了, 特别好，好得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这种结了婚还三心二意、另有所——”
“云及月, ”江祁景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刺耳的词语，脸上沉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你闹脾气应该闹得更直接一点。”
“我昨天带邵航去见了席阑诚, 争议问题全部商榷完毕。两个月后他会作为明都的代表出差，为期四年五个月。”
“转让给你的10％股份，足够让你成为盛庭排行第三的股东。你对钱没有概念，即将继承整个云河的云野不一样。这10％对他而言是难得的入场券。”
“当初岳父岳母同意我提出的联姻要求, 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 整个京城内，云家都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合作方。同样——”
“江太太, 你也找不到下一个比我更合适的联姻对象。”
他的声音徐徐淡漠, 平静无温得像是在读明都去年的营收报表, 字里行间却又好像被灌进了今晚令人瑟瑟发抖的寒风, 沉冷利落。
云及月第一次听他对她说这么多个字, 微微怔愣了几分钟。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涂得五颜六色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却丝毫没有办法让心情平复下来。
相反，那种如鲠在喉的怒火因为他最后那句半陈述半威胁的话, 烧得更旺更烈了。
云及月的声音里夹带着尖尖的讥诮：“换别人去北欧了？早不做决定晚不做决定，非要等离婚的时候才做，好巧啊。”
理智告诉她这是江祁景早就布好的局。
可终究是怒火占据了上风。
她不给江祁景解释的时间，也不想听他的解释，自顾自地继续道：
“你自有安排你运筹帷幄你给席家挖坑就等着席阑诚跳，所以呢，我就不配有知情权吗？江祁景，拜托，我的好心情很值钱的，你那点股份能收买我吗？”
真是不可理喻。
江祁景垂下眼睛。
他自知理亏，声音渐渐放缓：“我会——”
“最关键的是，我说我另有所爱，我不喜欢你，我跟你同床异梦天天想着脚踏两只船。江总……你应该不会让自己受这种委屈的吧？”
云及月把话说绝了，宁愿抹黑自己也不愿意留一丝余地。
说到最后，她又笑了一下，表情渐渐恢复了刚才提离婚时的温柔贤淑：“你刚刚说得很对，不说京城了，环球旅行一圈会发现这世界上都不一定有你这么好的联姻对象。可是……”
“我和人家是真爱。真爱懂吗，怎么能够用商业联姻的标准去评判呢？”
江祁景的手指摁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袖口往下，隐隐可以从黯淡的阴影中看见因为过度用力而浮现的青筋，出离冷漠的戾气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而来。
云及月从来没见过江祁景露出这种表情。
以前就算是僵持，他最多是冷漠，再进一步也是半压抑着怒气。即便有再澎湃狂潮的情绪，在男人那张不冷不热的脸上，也只能看到半点影子。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刚刚那一刻……
她无比清楚地感到了他阴冷的戾气。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也许她拿出来做挡箭牌的江慕言，实在是过于刺耳了。
云及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嘲讽在心里渐渐放大。
江祁景走到她面前。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几乎为零。
男人鼻息间的呼吸全都洒在她脸上、脖颈上，烫得她的皮肤都红了大片。
云及月甚至有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原来江祁景的气息如此温热
并不是像他这个人表现出来的那样冰冷。
江祁景扼住她纤细的手腕，眼底一片黑漆漆的阴鸷。重复着她说的话，低嗤一声：“真爱？”
她丝毫不畏惧他，下巴微扬，脸上一片从容，秀眉微挑：“对啊，一直都是真爱，很多年的真爱，有问题吗？”
多年的真爱。
这个形容已经足够把她和江祁景做的那些虚情假意的戏，全都踩进了地心。
男人的薄唇抿得很紧，弧度笔直，寒戾得好像下一刻就能闻到血腥味。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忽而很重，重的碾得她手骨发疼。但这爆发的力气很快就消失，短暂得她甚至来不及感知疼痛。
带薄茧的指腹摁着她，隐忍着滔天的情绪。
云及月垂下眼睛，眉眼间写着的都是满不在乎。
她总觉得江祁景不会轻易地把这件事情略过去，心里正在想着对策。
可是等了很久，都没听见男人的声音。
他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不敢？
云及月都被自己这么莫名冒出的想法给惊住了。
江祁景有什么不敢的？
应该，没有吧……
也许他就是单纯对她喜欢谁不感兴趣而已。
与其同时，江祁景的默认来电铃声响了——
云及月余光扫过去，就看见手机屏幕上“爷爷”两个大字。
江祁景接通，摁下免提。
大抵内容是明天有家宴，江锋和江慕言都要来。明天江祁景要带家眷出席。
云及月看着江祁景：“……”
这个电话来得太巧了。
巧得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个巧合。
一场让江慕言出现的家宴，不用细想就知道有多么腥风血雨。这个大局为重的节骨眼上，离婚什么的……都得靠后。
除非她想和江老爷子撕破脸，表示以后京城有江家就没有我云及月。
就是一向护着她的云程何琣和云野在，也肯定会让她先不忙提离婚的事情。
江祁景松开她，低缓的嗓音溢出唇边：“离婚可以，先等明天的家宴结束。”
云及月心下明了，但仍然担心发生变故：“你也知道是明天的家宴啊。现在离明天还有这么久呢，拟一份离婚协议，签字，公证……这点时间应该是有的吧？”
“云及月，”他眯起眸子，问，“难道你觉得我会缠着你不放？”
“……”
好问题。
云及月的脑海里掠过他面对她时无数次冷漠的样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她踮起脚尖，在男人耳边轻轻道：“当然不会。江祁景，我相信你。”
云及月微微偏头，目光从他冰冷的脸，转移到他身后的黑色地毯。
一个丝绒盒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就是你铺垫了整整两天的惊喜吗？戒指？”
她看得出来是戒指，却没想过是婚戒。
那枚婚戒已经连同婚礼上的悸动一起，全都被彻彻底底遗忘掉了。
“婚都离了，这礼物就留给你吧，我不好意思收。那么离婚的事情已经谈好，我可以走了吗？”
江祁景动了动唇。
他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最终说出口的只有拒人千里之外的语调：“你确实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云及月将书房的门砰的关上。
隔着一道门，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谢谢关心啊江总。我这个人很看场合的，面对其他男人我热情如火，面对你嘛……马上就冷静下来了。”
说完就溜。
……
走到楼下的时候，云及月抬头看了眼二楼书房的窗。
一看吓一跳。
书房的灯时明时暗，时而微弱又时而亮得刺眼，闪烁频率快得惊人。
江祁景该不会是把灯的电线给弄坏了吧……
虽然她也明白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虽然江祁景一向都是斯文冷静的样子，无论遇见再好再坏的事情，都不会轻易地让情绪外露，更不会有什么冲动发泄的行为。
但是……万一呢？
万一江祁景被她刚刚的话气出心脏病了呢？
云及月非常贴心地给江祁景的司机发了个短信，提醒他留意一下，小心盛京名邸晚上发生火灾。
她只是想离婚，又不是想丧偶。
…………
二楼走廊。
江祁景正在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他其实并不喜欢烟味，但这个时候，好像只有尼古丁能平息他的情绪。
和云及月离婚。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们之间确实隔着很多很多的事情。那些东西至今没有办法坦诚布公。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婚。
也没想过云及月会口口声声说她喜欢上了别人。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是和他分别的那段时间吗？是大学吗？是结婚吗？
那些和他做戏，接吻，虚与委蛇的日子里……
会恍惚间把他当成江慕言吗？
他不敢想。
司机发了个消息：【太太让我留意您家里的火灾。】
江祁景回过头，看着半掩的书房门。门里的灯光闪烁得刺眼。
他没回复，咬着烟沉默了很久。沉默干涸的心里却浸了一些水意。
也许云及月当时说的是气话。
她怎么会……喜欢上别的男人。
*
哼着秀场经典电子乐回到左河香颂，云及月一头栽在柔软的沙发上，心里的怒火已经被消磨得不剩多少。
她准备将进度实时汇报给云野，谁知道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打通。
最后只能发给云野万年长草、永远不在线的微信：【离婚提了，过几天拟协议。】
又把这条消息复制粘贴给了秦何翘。
秦何翘始终是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好大声啊！！】
云及月：【你吵到我了.jpg】
秦何翘：【江祁景说了什么，复述给我，我要听我要听！】
云及月：【我说我移情别恋很久了，不想给他这种绝世好男人戴绿帽，于是主动提出了离婚。江祁景当然就同意了啊。】
秦何翘：【给他这种绝世好男人戴绿帽？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
笑完之后，秦何翘又回过了神；【你说的移情别恋是骗他的吧。】
云及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打字：【也不算……】
秦何翘：【？？？】
云及月：【就……我在我家发现了一封情书，是我十年前不知道写给谁的。】
云及月：【但是我看了之后情绪波动特别大，我觉得我失忆前还是喜欢那个人的。】
再加上徐文绣和宁西各种从旁佐证，以及江慕言人确实像她会喜欢的类型……
大抵就这么确认下来了。
秦何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云及月抬头望天，羞耻地捂住脸，长长叹气。
但她也不想给秦何翘撒谎，诚实地回：【江祁景弟弟……吧？】
秦何翘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隔了五分钟后删删减减凑成了一段完整的短小的话：【反正不是江祁景就行。】
——不是江祁景，什么都好说。
云及月轻哼一声，直接发语音过去：“你操什么心，我看上去像是会喜欢江祁景的人吗？”
她只想离婚，谢谢。
秦何翘却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你妈之前给我发了你的小城堡。】
接着就是几十张照片。
照片上有秦何翘的文字备注。
有些建筑风格古典昏暗，这是买之前久未打理的样子。
有手绘的设计图，上面还有何琣女士修改的痕迹。
也有已经装修好的一角，浪漫且华丽。
云及月真的心动了：【我能过上每天从几百平方米的天鹅绒大床上醒来的生活了吗？】
秦何翘：【你有个床比你在左河香颂的卧室还大……】
云及月：【？】
秦何翘：【床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不过现在已经被何姨拆了。她觉得把多余的位置划出来给你做首饰展览柜更好。】
秦何翘：【她说反正你就是散散心，也不会长住。所以实用功能做得一般，主要是给你做个收藏和展示的地方。】
何女士深得她心。
想到自己美好的单身生活，云及月精神一凛，连水都不想喝了，跟秦何翘聊完后就赶紧爬起来去健身室做瑜伽。
她马上就是住在尖顶城堡里货真价实的小公主了，不再瘦一点怎么行！？
敷完面膜即将睡觉的时候，微信忽然又来了消息。
她原本以为是秦何翘，打开却看见了云野的名字。
云野发来了一条长语音。先是表明他朋友刚接手了父亲的律师所，可以给拟定离婚协议提供帮助，又是充满歉意地阐明了他之前被夺命连环call却不回消息的原因：
他和江慕言合作的项目出了一点小岔子，紧急处理善后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实在没时间腾出来回她的电话。
云及月撑着脸，声音绵软：“那哥你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晚安安。”
云野边笑边跟她说晚安，又转发了一条朋友圈爆款文章：《震惊！离婚竟让女人年轻十岁！》
云及月：“……”
她不就是撒个娇吗！？
云及月撇了撇唇，尾音拖得长长的，很是不满：“下次不说了。”
云野连忙哄人：“我错了，我手贱，月月乖，月月早点睡，月月晚安安。”
放下手机后，云及月才开始回想这个很重要的问题——云野说的那个岔子，和江祁景到底有没有关系？
江锋的事情，势必会波及到江慕言的投资。
但是看在云野的面子上，江祁景肯定会点到为止。
是什么让江祁景连大舅子的面子也不顾了……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总结称一句话。
……她对不起江慕言。
她真的对不起江慕言。
她之前实在是太生气了，才会为了气江祁景什么也不顾，把江慕言牵扯进来。
云及月将脸埋在枕头里，浓烈的愧疚感浮上心头。
她甚至想现在就洗漱打扮，去江慕言家门前给他负荆请罪。但是大晚上的，万一江慕言是独居，他们孤男寡女也不太好……
啊啊啊啊她好后悔！
她已经后悔到了——如果江慕言在她面前，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种程度。
江慕言这么温柔耐心又细致的人，还是她的初恋，虽然现在不在一起了，也不能随随便便辜负人家。
她甚至开始畅想明天的家宴了。
她一定得去要江慕言的联系方式，把事情解释清楚。补偿什么的，都好说！
云及月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
以至于睡觉的时候，梦里还时不时浮现出江慕言的脸。
*
第二天去江家，云及月又把上次见江锋徐文绣时穿的那套，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
只是和上次有所不同。
她跟江祁景已经把离婚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以前是貌合神离，现在貌也不合了。
去江宅的路上，他们俩都非常有默契地一路无话，甚至省去了以前要背问答的环节。
反正这次的家宴，江老爷子也不会有空来问她“你和祁景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这种家长里短的问题了。
江锋江慕言到场，商量的内容想也不用想，肯定是财产分配。
也不知道让她去做什么。
难道江老爷子觉得带着她这种顶级花瓶，能让江祁景更有面子吗？
这个问题在见到江老爷子那一刻就有了答案。
老爷子雪鬓霜鬟，脸上虽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一如年轻时那般锐利。
他看见云及月，眼神微微放缓，打趣道：“及月怎么也跟来了，难道担心祁景在我这有危险不成？”
云及月怔住，别过脸疑惑地看向江祁景，又移到江老爷子脸上。
她咬了咬唇瓣，非常违心地回答：“就、就想多看他几眼……”
江老爷子了然地点头，笑：“你们年轻人啊。”
他又转过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宝贝孙子，恢复了平日的凌厉：“我去见阿武，你和及月先休息一会儿。”
江祁景轻轻颔首。
送走了江老爷子，云及月的脸色骤然冷下来，没好气地问：“你爷爷的意思是我本来不需要来的吗？”
“你走之后，爷爷和我打了电话，说暂时不麻烦你多跑一趟。”
江祁景薄唇轻启：“可惜你走得早，没听见。”
云及月：“……那你为什么不转告给我？”
“你把我拉进黑名单了。”
云及月磨了磨牙，忍住想立刻走人的念头。
她深呼深吸，仰头喝了几口柠檬水，声音被冷水浸得微凉：“江总，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你不愿意跟我离婚的，不太好吧。”
云及月越想越觉得她被江祁景骗了。
好憋屈。
她站起身，主动告辞：“你们的财产分配可是家庭机密。我这个外人就不旁听了。”
江祁景：“你去哪儿？”
“后花园。”
或许是被这个词勾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男人的神情冷了几度。
云及月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皮笑肉不笑地补充：“我一个人去后花园逛逛。”
她咬重了前四个字。
……
江宅的后花园和左河香颂的种植园没什么两样，云及月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新奇，多看几次就腻味了。
她坐在藤木摇椅上，一边百般无聊地喝着花茶，一边岁月静好地摆拍了一套九宫格自拍，P妈不认后开始例行发微博：【等春天。】
发完之后，云及月顺手把有关江祁景的微博全都转为仅自己可见了。所幸的是没有几条，操作起来非常快。
打开新发微博的热评，却又看见了不想看见的名字——
【及月好好看啊！江祁景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竟然有一万多个赞。
云及月很想回一个“是的”，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删除。
她要独自美丽。
江祁景这个名字从她的视线里滚出去。
做完这一切，云及月将无聊地以前没发过的库存照片都精修了一遍，抬眼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抬头揉了揉略微酸痛的脖颈，伸了个懒腰，顺便一眼就看见了从昨天开始就想见的人。
江慕言站在楼梯上，一直都在看着她。
见她终于发现他了，轻轻地笑：“下午好啊。”
云及月眨了眨眼睛，长卷的睫毛紧张地颤了颤：“……下、下午好啊。”
她接着问：“你不是应该在客厅或者书房里面吗？”
江慕言走过来，温温地道：“我身份尴尬，一直留着不合适。”
他毕竟是个没有被列入族谱的私生子。
即便这个身份并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一出生就带着原罪。
财产分配这种问题上，即便有法律保障，他也始终处于劣势。还不如早早退出，等江锋和江祁景这对亲父子对峙。
云及月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比较好。
面对江祁景她能巧舌如簧骂他八百遍。
可是看见江慕言，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冒冒失失地说些不该说的。
强烈的愧疚感让她面对江慕言时，充满了无措。
云及月想了想，强行引入正题：“我们可以……交换电话号码吗？”
有些事不适合当面说，太尴尬了。找个时间编辑一条长短信将一切都解释清楚，显然更合适。
江慕言错愕了一下。
云及月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受伤。
这受伤也是有有迹可循的。
以前是初恋，情书里面还说他们俩互发短信，联系方式什么的肯定都能倒背如流。
现在她来找他要电话号码，难免会让江慕言有一点失落。
云及月又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有些不妥。
谁料江慕言并没有深究，温声将他的号码念了一遍，又抱歉地道：“我的手机还在书房里。”
云及月拨打了这个号码：“没事没事，你回去翻未接通就可以看见我了。”
“我的工作号码和私人的一致，经常会有很多陌生电话，可能分不清。”江慕言弯腰，从藤木小茶几上拿过圆珠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写在我手上吧。”
云及月起身，接过笔，将十一个数字整整齐齐地写在了他手侧。
圆珠笔出墨出得极其艰难，常常要描好几遍才能看清楚字迹。
她的手时不时蹭着江慕言的手。
而江慕言低下头看着她写数字的时候，脸离她有一点近。
云及月想和他拉开距离，却又怕被江慕言误解成她在嫌弃他。
……算了。
她已经很对不起江慕言了，不能再伤害江慕言脆弱的内心。
而且江慕言的皮肤怎么比她一个精心保养的女人还要好，嫉妒了。
短短半分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放下圆珠笔之后，云及月长舒一口气：“我先回去了。”
她再待下去，肯定又得被误会。这次误会的人可能不只是江祁景，还有江老爷子。
江慕言抬手跟她道别。
云及月也挥了挥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她捏了捏裙摆，声音软润纤细：“……对不起啊。”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云及月很快就离开了。
等女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江慕言低下头，看着手侧那串数字。
他的唇勾了一下，露出一丝察觉不出的、愉悦的笑意。
他该说那句对不起才是。
谁让他如此贪图……她的愧疚感。
那是最接近喜欢和爱的东西。
…………
云及月为了自己进进出出的理由更正大光明一点，特地向保姆讨要了一盘草莓。等下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己给江祁景去洗草莓了。
至于为什么会洗两个小时？
当然是因为她太爱江祁景了，洗得很细心，嘻嘻嘻。
谁知道这三代同堂已经谈完了，回到客厅不言不语地尴尬着。
云及月的出现正好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她原本打算把草莓拿给江祁景就跑。谁能想到江老爷子和江锋都在这儿盯着，看她到底是不是只走个过场。
云及月淑女地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再次向长辈柔声问好。
又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自己来的原因：“我是来给祁景……送水果的……他忙了一个下午，可能、可能有点饿了。”
伸手就捻了一个草莓，僵硬地凑到江祁景唇边。
江祁景当然吃了。
这种情况下，无论她喂给他的是什么都不可能拒绝。
但是……
男人的唇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
酥麻的感觉顺势而上。
云及月唰的一下缩回了手。也不顾江老爷子盯着，清清楚楚地泄露了她的不情愿。
江老爷子看在眼里，有几分若有所思，却没太怪罪云及月，反倒斥责起江祁景来：“及月脸皮薄，你少来那一套。”
云及月闻言，立刻低下头，行云流水地装出害羞的样子。
幸好她今天打液体腮红时为了那该死的少女感，下手下得特别重，装脸红相当方便。
江祁景回答了什么，云及月也没太在意。
……
晚上离开江宅的时候，云及月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委婉提醒道：“我的离婚协议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
“你也知道现在还没离。”
云及月差点一脚踩空。
她蹲下来揉了揉脚踝，起身跟上江祁景，抱怨地喃喃：“如果不是你非要拖到今天，我们协议都签好了。怎么说得好像是我的问题一样？”
江祁景冷淡地看着她。
云及月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刚坐进车里，她早已静音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难道是提醒她收快递的吗？
云及月想也没想就摁下接通。
熟悉的男声传来：“云及月——”
虽然没开免提，但百分之百的音量，外加距离很近，这声音也清晰地落在了江祁景耳里。
江慕言的声音。
通过她云及月的手机。
被江祁景听到了。
这场面……已经不能单用尴尬来形容。
云及月闭上眼睛，意在装死。
江祁景倾身，冷冷吐字：“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
“我只是想告诉云小姐，我给她的手机号码错了一位。”
“说完了？”
“嗯，麻烦转告给云小姐。”
江慕言似乎是以为她的手机在江祁景手里，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云及月装死装不下去了，缓慢而艰难地睁开眼睛，“听到了吧？我们俩刚认识存个电话而已。”
“刚认识？”不知道是晚上的夜色还是雾色，男人的嗓音被渗得很凉，“昨天还一口一个真爱。”
“…………”
最不想看见的一幕发生了。
云及月只想把自己的珍珠项链挂在电线杆上赶紧上吊。
她感觉到了破罐子破摔的颓然，撑着脸，依旧没好气地问：“江祁景，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行吗？”
“江慕言没你想的那么好欺负和无辜。”
“你作为云家大小姐。想拿你做跳板的人并不少。争财产的风口浪尖，他来靠近你——”
云及月：“然后呢？你觉得他要利用我吗？”
“江慕言是什么人，他会不会害我，我自己会判断。要说拿我做跳板，你当初跟我联姻的时候，难道没有把我把我们家当成跳板吗？”
“所以综合来看，至少在我眼里，江慕言比你强。”
至少江慕言脾气好。
至少江慕言是她初恋。能被她正儿八经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十年前还没回云家，没见过那些利益纠纷，看人的眼光耿村崔，绝对不会看错人的。
江祁景微微顿住。嘲弄的意味像一股寒意渗透进他的骨髓。
他反问的嗓音尤其刻薄低冷：“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可能是不够了解，但跟你相比，我更愿意偏袒他。”
男人长长地哂笑，讽刺似利刃般刺了过来。
他眼皮微抬，平静地分析着她话题的漏洞。
“你不够了解他，又怎么把他当了这么久的真爱？”
“下次找个好一点的理由，江太太。”
云及月懵了。
听他喊她江太太……
这是不离了！？
这是反悔了！？
她才庆祝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单身生活……破灭了！？
她不能接受自己希望破灭的事实。
不能接受自己十年前的感情被如此否定的事实。
更不能接受即将到手的尖顶小城堡没了的惨痛事实。
云及月撑着额头，太阳穴疼得厉害。
随后又抬起脸，尖锐地反唇相讥：
“我是不太了解江慕言，喜欢了他十年也只是单恋而已，从来没表白过。”
“但再怎么说，这十年也挺长的，比跟你结婚的时间要长吧？”

第25章
——单恋是云及月乱说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跟江慕言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那一封情书里说江慕言向她表白了, 而且从那个时候开始, 他们俩已经到了晚上互发短信的关系。
看江慕言的样子，也许他们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也说不准。
但是为了迎合她刚刚说的“不太了解”, 也为了尽力把锅往自己身上揽, 云及月还是一口咬定了单恋。
而她话音落下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任何都没有。
没有语句就算了, 江祁景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施舍给她。
好像她刚才说的是句废话，或者叫做……假话。
至少在江祁景心里, 是句很没有营养的假话。
云及月也不明白为什么江祁景会不信。
她只能静观其变, 避免多说多错。
江祁景低下头，薄唇靠近她的耳廓，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疏离冷漠之中，好像在隐隐压着什么情绪。
他的声线绷得极紧, 或许下一刻就要断掉, 将隐藏的东西全都宣泄而出：
“十年前，你十五岁。”
云及月微微后仰, 跟他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利落地承认：“对啊, 怎么了？江慕言也是京城一中的, 还跟我同一届, 我凭什么不能少女芳心暗许？”
“你十五岁的时候——”
江祁景的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似乎稍微说快一点，就会倾泻出他多余的感情，因此克制到了极点, “在和我谈恋爱。”
“…………？？？”
什么？
江祁景在说什么？
谁和谁谈恋爱？
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和谁谈恋爱？
等等，她十五岁的时候……
在和江祁景谈恋爱！？？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她却完全不懂了。
在这漫长的怔愣中，云及月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渐渐褪去，只余下迷惑和茫然：“真的吗？”
她怎么可能和江祁景谈过恋爱啊……还是上高中时候的的早恋？
云及月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刚醒，秦何翘来探病的时候。秦何翘给她检测了她忘掉的事情大致有哪些。
而提及江祁景时，她说她跟江祁景只是普通同学，秦何翘完全没有否认。
秦何翘是她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
如果她真的和江祁景在一起了，肯定瞒不过秦何翘。
男人此时的眼神犹如深沉漆黑的漩涡，莫名能让人头晕，甚至沉溺其中。
他掀唇，冰冷的语调刚吐出一个音节，却又很快地截住。半晌后换了个更冷静的语调：
“十年前的一月份，到九年前的七月份。一年零七个月。”
“……”
“你和我，一年零七个月。”
“……”
江祁景的眼里带着点审视和星点般的冷意：“需要我继续帮你回忆吗？”
“噢……”云及月将尾音拖得很长，十分无辜地摊开双手，“可是我完全忘了诶。”
这句话本就足够过分。
她想了想，却还添了一句：“你在这和我说再多又有什么用？我真的只记得江慕言。”
态度泾渭分明。
江祁景的手指捏着她的肩骨。
动作其实很轻，并没有伤到她。
可是云及月就是感觉她马上就要被折断了。
其实她也不记得江慕言。
但是她在衣帽间发现的那封情书、江慕言的种种表现和徐文绣的误会，都能够从旁佐证她跟江慕言的往事。
她肯定并尊重这段往事。
而和江祁景……
就算是秦何翘或者云野亲口告诉她，她真的和江祁景早恋过。云及月也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她要是真的跟江祁景在一起过，那段感情无论好坏，一定刻骨铭心。她怎么可能会忘得这么彻底，一点都不记得？
而且江祁景根本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十年前不是，十年后就更不是了。
一切都说不通。
哦不，也可能有另一种解释——
“江总，你觉得我们是谈了一年零七个月，其实你根本没有明说，我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失忆前就记不太清楚，失忆后忘得更干净。”
云及月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况且十年前那个一月，我已经喜欢江慕言有一段时间了。”
按照情书落款的时间线来讲，那个时候她已经被暗恋已久的江慕言告白了。
想到这里，云及月沉默地心虚了几分钟。
她该不会真的脚踏两只船了吧？
“……总而言之呢，十年前我三心二意，十年后我也三心二意。由此可见，我确实配不上你这样的好男人。离婚之后我们照样可以合作，不离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云及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车门走出去。
她站在路边，柔软的白色丝绸裙摆被吹起浅浅的褶皱，露出纤细的脚踝。她抬手挡了挡往脸上刮的刺骨冷风，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以至于错过了江祁景渐渐变化的神情。
云及月自认十分贴心：“江总，我就不坐你的车膈应你了，你自己慢慢忙吧。”
“我们的那一段，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江祁景的嗓音同昏暗夜色交织在一起，“如果不是你今天提起来，我也忘了。”
云及月：“……”
什么叫做她今天提起来？
是她提的吗？
她好脾气地露出微笑：“你的意思是——？”
男人从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以后不用放在心上。”
云及月认真地点头：“好，那离婚协议……”
“一周内给你。会有人给你实时汇报进度。”
她正想追问给她汇报进度的是谁，迈巴赫已经飞驰而去。
…………
江祁景通过指纹识别进入明都不过几分钟，郑思原就收到了提醒的消息。
他立刻给江祁景打了电话，紧张地道：“江总，我需要过来吗？”
“不用。”江祁景捏着烟，火星烫到他的手指，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嗓音平缓漠然，“我来拿个东西。”
郑思原嘘了声。
江祁景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开灯，在门口伫立了片刻。
他望着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窗。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一切灯红酒绿都尽收眼中。
玻璃窗的隔音效果极佳，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却偏偏觉得嘈杂。
眼前的，耳边的，脑海里的……全是云及月。
背着书包的云及月。
放学路上的云及月。
大半夜不睡觉，在被窝里偷偷发短信问他“你有没有想我呀”的云及月。
许多被刻意忽视掉的记忆，全部如潮水一般的涌了过来。
最后定格在刚刚和她告别的画面上。
江祁景合上眼，静了一会儿，思绪才渐渐抽离回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最不起眼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牛皮纸封。
纸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
男人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两下……很多很多次。
随后就离开了明都。
坐上车，冷硬地吩咐司机回盛京名邸。表情与来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手里多了张照片。
他垂下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又将烟头捻了上去。
照片被烫出一个洞，洞的边缘逐渐向外延伸，最后吞噬掉了半张照片。
在边缘即将吞噬照片里那张笑得灿烂可爱的脸时，江祁景没有征兆地蓦然掐灭了烟头。
手里只余下灰烬、残渣和尚且安好的另外半张。
剩下那半张里，两三岁的小女孩戴着喜庆的小红花，扎着双马尾，乖巧又讨喜。
如果失忆前的云及月在场，一定可以认出来——
那是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江祁景让人发在微博上的照片。
她十五岁那年的某个时候，跟江祁景打赌输了，把这张照片作为童年黑历史送给了他。
算起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
许久之后，男人别开眼睛，给郑思原发消息：【联系律师。】
郑思原：【昨晚就已经拟好了。】
江祁景的手指蹲在聊天框那儿。
夜已深，路边炫目的霓虹灯投影进来，将屏幕上的字眼照得虚幻。
他平生极其少有地感觉到了犹豫。
又觉得这种犹豫过于可笑。
十年。
记得清清楚楚的十年。
忘得干干净净的十年。
他和云及月确实谈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恋爱，早恋，连男女朋友关系都没有确定过的那种。
这点时间放在十年里，仅仅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云及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也不会。
只是提起十年这个时间点……忽然想起来了而已。
只是单纯地觉得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懊悔而已。
明明只是阐述事实而已，偏偏说得像是被云及月骗了感情。
云及月还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就是骗感情。
最后说得竟是他占了下风。
更糟糕的是——他的的确确占了下风。
他想挽留。
简直糟糕透顶了。
和云家的合作真的重要到这种地步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那云及月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答案……当然也是否定的。
只不过他很难找到下一个如此合适的联姻对象。
江祁景收回神：【寄到盛京名邸。随便找个地方放好。】
郑思原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告诉您放哪儿吗？】
【暂时不用。】
关掉手机，江祁景抬起脸，缓漠地道：“去江宅。”
如果。
只是说如果。
如果那只是云及月一时气头上又一次说的谎……
他可以暂时宽容一次。
不计回报的宽容。
——有些东西还需要问一问江慕言。

第26章
云及月绕了一大圈, 总算从江宅的大门绕到了后花园外面。
隔着层层叠叠的绿植, 她看见了江慕言。
江慕言并没有走，而是坐在她之前坐过的藤木摇椅上。手机横放在身前, 似乎是在播放着什么东西。
他时不时抬眼看一看, 随即便用笔在本子上写写涂涂。和周围绿荫宁静的环境融为一体，远看像是一幅美好的油画。
云及月扬声道：“你还没走吗？”
隔得有些远, 江慕言最初没有听清，皱眉困惑了几秒钟。
云及月踮起脚尖, 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江慕言, 你还没走吗？”
江慕言这才看见了她。
他放下笔和纸，走过来打开了后花园的铁门，温和地解释：“我在等我爸。”
云及月轻咳一声：“你爸……可能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江锋大概也想不到江慕言晚饭都没吃，一直在后花园等他谈判结束。
江慕言低下头, 不置可否：“是吗？”
“他可能还要待很久, 好像有些纠纷没有处理好。”云及月回想了一下晚餐时江锋说的只言片语，非常诚恳地建议道, “你不如先道个别, 去找点东西吃……”
江慕言顿住：“这附近不好打车, 我还是等爸一起回去吧。”
这句话说的一点都不像是个超级富二代。
不过在云及月的形象里, 江慕言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温润得不露一丝锋芒。
就算没出生在江家，也肯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云及月的愧疚感渐渐加深，咬住唇瓣，轻轻道：“你要去哪儿吃东西？我送你吧。我的司机马上就过来了。”
“……哥走了吗？”
云及月干笑两声, 十分不自然地扶了扶发髻，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等下再跟你讲。”
不是她想卖关子。
是她真的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江慕言。
可是她又觉得有必要尽快告诉江慕言。
江慕言应该有知情权。
江慕言沉默片刻，没再追问，轻轻地点头：“那麻烦你在大门前等我五分钟。谢谢。”
在等他的时候，云及月简单粗暴地将沉重的发髻拆掉了。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略显凌乱，但总算不至于压得她脖颈生疼。
坐上车后，江慕言主动绅士和云及月保持了社交距离，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云及月倒也不介意：“你想回家或者去哪个餐厅吃饭的话，可以直接告诉司机。”
江慕言报了个美食街的地址，又说了句“谢谢”。
这一路上，云及月都在纠结她要怎么开口，半天都纠结不出个所以然。
下车后，她跟着江慕言来到了一家烟雾缭绕的烤鱼店。
云及月：“……你吃这个吗？”
她开始怀疑，江慕言真的继承了江锋的家产吗？真的吗？
江慕言垂下眼睛，略微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没什么胃口。吃点辣椒勉强可以多点食欲。这地方环境不算好，你要不然先回去……”
“没事没事，我能习惯的。”
她被接回云家之前，经常和秦何翘在一中旁的烧烤店里撸串，更脏乱差的环境都见过，远没有江慕言想的这么娇气。
至于江慕言没什么胃口的理由，云及月也能猜到一点。
他和云野合作的项目出了点岔子。估计跟这件事有关。
而这一切的源头……
又扯到她身上了。
江慕言替她搬了一个矮凳，又坐在她对面：“我半个小时前给你打了个电话。是哥接听的——”
“我在他旁边。”
江慕言的表情微微怔松：“那你和他及时解释清楚就好。我的解释，他基本不会听，希望他不会因此对你产生过多的误会。”
“是我考虑不周，打电话的时间不当，抱歉。”
……怎么变成江慕言向她道歉了？
云及月低下头，纤细的十指轻轻捂脸，声音细若游丝：“我要你的手机号码，其实是想和你说件事。”
她将昨天为了跟江祁景离婚说她喜欢他，还有半小时前说她单恋他十年这些破事，全都解释了一遍。
说到最后，云及月将脑袋垂得很低：“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是我想离婚的一己私欲牵连到了你。我会尽力补偿你的损失……”
她实在是太莽撞了。
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也有人兜着、有人包容，所以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以至于连累到了无辜的江慕言。
她离了婚能在家人的支持下跑去世界各地，无限期屏蔽江祁景的一切干扰。江慕言却不行。
“不是你的错。”
江慕言低下头，声音温缓：“无论你说不说那些话，他都不会放任我和云野的合作。商场即战场，这场战争在你提离婚之前，他确定截胡爸看好的地皮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打响了。你根本没必要自责。”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
云及月双手合十：“可是我把不知情的你牵扯进来了。”
“没关系。”江慕言撑着脸，唇角微微上扬，“能在你口中成为你喜欢了十年的人，我很荣幸。”
恰巧在这个时候，老板娘把烤鱼端上了。
浓浓的烟蒸腾起来，熏绕着江慕言的眼睛，遮掩了眼底的深意。
云及月不由自主地坐直，认真地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虽然你确实是我初恋，但都过去了。”
她离婚后唯一的念想就是小城堡。
江慕言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柠檬水，笑意浅浅萦绕在唇边：“我明白。云小姐——”
云及月换了个撑脸的姿势：“你叫我云及月就行。”
“嗯。云及月，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还要在这附近耽搁一段时间。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回去。我等下打车就好。”
同一句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截然相反。
别人说这话是逐客令。
江慕言说就像是在为她着想。
云及月手指纠在一起，隔了几秒后又松开，拿起放在小木桌上的包包，“那……再见。我回去给你发消息。”
她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当面说不清。
江慕言并没有再推脱，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她上了车。
等那辆低调的宾利慕尚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他低下头，翻出一周前的汇款记录，给某个没有备注的账号又转了一大笔钱。
那个昵称叫NX的账号回得很快：【还要继续吗？】
江慕言并没有答，而是用他一如既往的礼貌腔调回复：【谢谢。】
对方无话可说，大概半个小时后才讪讪地跟了一句；【嗯嗯，我知道了。】
“老板娘，”江慕言放下纸杯，“烤鱼打包。”
老板娘看着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动筷的烤鱼，有些讶异，却还是照做了，用锡纸盒打包得整整齐齐。
“你们这里晚上是不是会接待几位流浪的老人休息？”江慕言轻声问。
他在这一片区的消息一向灵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听了不少。
老板娘点了下头。
“那再帮我做一份。这两份一起送给他们做晚餐，餐费我出。”
江慕言付完款，径直离开了美食街。
手机震了震：【江祁景回来了。】
江慕言玩味地笑了一下。
【是吗？我走得有点早，目前也回不去，真可惜。】
*
刚回到家，云及月就接到了塑料姐妹狐朋狗友的邀请，问今晚pub熬夜狂欢约吗。
她在江宅装了半个下午的贤淑体贴，被压抑的天性早已蠢蠢欲动。想也没想就回了个“OK”。
云大小姐火速换上H家的初春新款，将那天跟江祁景提离婚时的非主流妆容在脸上重新化了一遍，戴上墨镜，以酷到何女士都认不出这是她亲女儿的姿态高调去赴约了。
pub一楼舞池大得出奇，没有多余的空间拿来做包厢，稍微清静点的地方就是角落的卡座。
远远望去就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根本看不见熟悉的脸。
还是跟她关系还算不错、上次邀请她去油画院看画展参加拍卖会的魏琳走了过来，把她带到了聚会的地方。
云及月摘下墨镜，就听见有人调笑了一声：“及月，江总舍得把你放出来啊？”
“难道他不舍得我就不能出来了吗？”云及月坐下来，裙摆的亮片在镭射灯下闪烁得极为漂亮。她红唇微抿，隐隐有些不屑一顾，“江祁景可左右不了我。”
“行啦行啦，出来玩就好好玩，别聊有的没的。”
“云姐，秦何翘怎么没跟你一起？又去忙她那个娱乐公司啦？”
云及月本来想说秦何翘去骗渣男感情了。但是想到秦何翘说她让那个姓楚的大少爷给星华娱乐的剧组投资了几百万，又改了口：“是啊，星华刚起步，是挺忙的。”
她接过玻璃杯，倒满勃朗白，扬声道：“今晚来庆祝一下，不醉不归！”
庆祝什么，云及月没有明说，其他人也不知道。
但是她自己知道——
当然是庆祝那美好的和谐的单身生活啦。
她有百分之万的把握，江祁景肯定会同意离婚的。她马上就可以拿到那张绿色的离婚证了。
恰巧在这个时候，秦何翘给她发了微信：【我发财了我发财了我发财了我发财了楚译又给我们公司投资了！我爱楚译我再也不骂他是渣男了！！】
云及月：【我在酒吧，来开个视频干杯。】
半分钟，秦何翘的视频通话邀请蹦了出来。
屏幕里秦何翘举着一听菠萝啤，“哎，人设太清纯了，不能在家里准备酒。来用啤酒味的碳酸饮料代替一下。”
接着就是异口同声的“cheers”。
秦何翘：“月姐单身快乐！”
云及月：“翘翘暴富快乐！”
两个人说完后都噗嗤了一声。
秦何翘：“月姐今天这个妆好看的诶。那天提离婚是不是也是这个妆……”
“你闭嘴吧你。”
云及月用玻璃杯敲了敲手机屏幕，“那天没谈拢，今天还差点谈崩。还好我态度坚决，江祁景在那儿逼逼半天都没能说服我，反倒被我说服了。”
她红唇勾起来，眼波迷离：“一想到我马上就可以摆脱那些阔太太聚会，再也不用天天编没营养的校园爱情故事，过上醉生梦死快快乐乐的夜生活……
一时间都觉得同意离婚的江祁景顺眼了一点呢。”
秦何翘在屏幕的那一头要笑死了：“离婚了你出国三年五载的再回来，会觉得他更顺眼。哦等等，江祁景好像也要去欧洲出差来着，你记得跟他错开啊。”
“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女DJ打碟的节奏好绝，我去舞池high一会儿，晚点见。”
云及月离开卡座，混进人群里。还没来得及热身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郑思原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呵呵。
真巧哦。
云及月想装作没看见，郑思原却已经挤了过来：“云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出去说吧。”
与pub里的热闹不同，B出口的人极少，一片冷冷清清。
云及月的外套落在卡座里，只穿了条裙子，被冷风冻得瑟瑟发抖，语速都快了几倍：“江祁景让你来的吗？他想让我回去吗？不回去，协议明天再谈。”
又吐槽了一句：“你又不是江祁景生活助理，怎么还负责帮他来酒吧找人的啊？”
郑思原：“……我是擅自打听找来的。”
这倒是颇有可能。她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约的小姐妹都是些社交狂魔。那群人把定位在朋友圈发了八百遍，稍微留意点就能查到她的动向。
“江总最近连续加班，作息日夜颠倒，一工作就是二十几个小时高强度，身体本来就吃不消。刚刚去见亲生母亲，可能又吵了一架，可能情绪上也有点问题……额，反正，他本来就有很多隐患。”
“刚刚结束视频会议的时候，他已经发高烧了。”
郑思原低着头：“江总工作和私生活一向分得很明白，我是没有资格去见他的……”
“他的家庭医生在哪儿？”
“不知道，你知道吗？”
云及月被问住了，换了话题：“他家里没医药箱吗？”
“不知道，我只是担心……”
“你可以去买退烧药，悄悄地放在他卧室的床头，然后默默离去。”她挑了挑眉，软硬不吃，“你总不可能让我去探望他吧？”
郑思原又顿住了，憋出几个字：“我就是这个意思。”
“正好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有江总家的钥匙……”
好蹩脚的理由。
云及月翻开手包，从包里一大串美妆镜口红首饰中翻出了盛京名邸的钥匙，看也没看就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晃了晃指尖：“现在我也没有他家的钥匙了。你另外找人吧。”
郑思原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虽然他已经料到了这次来会发生的种种意外，但是从没有料到过云及月会直接干脆地把钥匙给扔了，一点余地都不留。
这不像是他熟悉的云大小姐。
郑思原低下头，又抬起，又低下……机械性地将这动作重复了好几遍之后，开口道：“离婚协议在江总那里。你去探望一下他，顺便把字签了。也就不必再浪费各自的时间。”
云及月眼睛唰的亮起来了。
她别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垃圾桶，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你能帮我把钥匙捞起来吗？”
“额，云小姐，我这里正好有把备用钥匙。”
“那你等我回去拿个外套……算了不拿了，先去药店买药吧。”
云及月双手捧脸，眼里闪烁着的全是期待，与刚才不耐烦的态度判若两人。
郑思原立刻开车送她去药店。
坐在车上，云及月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郑思原的表情，渐渐回过味来：“离婚协议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最后才说？”
郑思原：“凡事分个轻重缓急。江总的病最重。”
她咬了咬指尖，缓慢地反问：“是吗？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之前就被你说服了，你一定不会告诉我离婚协议的事情。
你们生意人一般把这个东西叫做什么……底牌？”
郑思原不语。
他想重申一遍，从来找云及月，到透露离婚协议已经拟好的这一切，全都是他瞒着江祁景私自做的。
并且已经做好了明天领罚的准备。
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云及月肯定不会相信的——就江祁景这个狠辣冷酷的手段，他底下的人怎么敢冒大不韪私自做决定？
然而事实就是他冒了大不韪。
因为他刚刚见到的江祁景……已经很不对劲了。
据说江总是去找江慕言的，没找到，顺便遇见了徐文绣，和她谈了一两个小时。
也不知道那一两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或者是发生了哪件小事，把之前所有的小事都垒到了一起，全部惊天动地地爆发了出来。
云及月亲眼看着郑思原的脸色逐渐凝重。
她抬手，在车灯的照耀下打量着自己刚做的指甲，慢悠悠地道：“不过呢，就算我看穿了你的心思，你也不用担心我趁江祁景生病就报复他。不可能的，我现在看他可顺眼了。”
顺眼到愿意花时间给江祁景精挑细选一下，到底哪个退烧药更有效。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熟悉的建筑的前停下。
她接过备用钥匙走了进去，一边跟郑思原保持通话，一边往楼上走：“江祁景的卧室在哪儿来着？”
郑思原：“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的那一间。”
云及月挂断电话，推开卧室的门，正想着用哪句话来作为开场白——
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一个怀抱。
一个冰冷的、却又滚烫的怀抱。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水珠从男人的发梢往下流，顺着这个怀抱滴在她锁骨上，温度冷得惊人。
可是他的薄唇几乎要贴着她的耳骨，气息是无法忽视的炙热。
云及月在那一瞬间就可以断定郑思原没说谎。
江祁景是真发烧了。
严重的高烧。
她对病人的态度称得上友好；“你……”
“你怎么才来？”
云及月：？
江祁景的脑袋置在她锁骨上，声音低闷地重复了一遍：“你怎么才来？”
细细听还有些微末的委屈。
她不明白江祁景这是被高烧给烧得脑子短路了还是怎么回事。
反正看上去是挺严重的。
听说他还回江宅跟徐文绣发生了争执。他和徐文绣那僵硬又微妙的母子关系……好像更严重了。
云及月也不想跟病人计较这么多，抿住唇，轻轻地道：“你要不先躺一会儿？”
江祁景低着声音：“手给我。”
她不明所以地把手抬起来，就被男人紧紧握住。
是十指相扣的握法。力气很轻，但很亲密。
云及月甚至从这个动作里面品出了一点青涩和局促。
江祁景的尾音哑得模糊不清：“……你怎么长高了一点，还瘦了。”
“怎么头发也长了这么多。”
“怎么还不爱说话了。”
“怎么穿得这么少。”
“怎么不理我……”
气息全都吞吐喷洒在她脸上，热得她大脑发昏。
看来是她错估了江祁景的身体素质。
本以为他已经病得命悬一线了，结果看着样子……好像还挺健康。
云及月很不习惯，不习惯他忽而的亲密接触，也不习惯他语调中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亲昵熟稔。
她微微后仰，强迫自己将视线看向卧室的空旷处。
一片漆黑。
可是脑海里却突然浮现起了画面。
在一个比今天还要寒冷的冬夜里，她站在走廊拐角，抽抽噎噎地说了些什么，拉着江祁景的袖口不放。
而江祁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说：“江太太，请你识趣。”
这是个很短的回忆片段，短得容不得她回味一遍。
她却将里面每个细节都记住了。
于是学着记忆里面的样子，一根、一根地掰开男人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缩到身后。
云及月打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静静地模仿着记忆里他的语调：“江祁景，也请你识趣一点，别说些废话，能先把协议赶紧拿给我吗？”

第27章
“……”
没有听到回应。
只有粗重的滚热的呼吸声。
她从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听出了浓重的低落。
低落。
这个在她眼里完全跟江祁景沾不上边的词语……
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云及月借着床头灯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江祁景。
他烧得很重, 眼睛里渗出了雾。所有的情绪都揉碎模糊在水雾里, 只能看见黑漆漆的瞳孔的颜色。
“……你能听清楚我说话吗江祁景？”
江祁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并没有听见她刻意拔高声音的呼唤。
云及月脸上的平静渐渐瓦解, 懵逼地咬了咬唇瓣。
这人病情怎么时好时坏时轻时重的？
刚刚看上去还健康得不得了, 现在就像是病入膏肓，听力都聋了大半。
她想给郑思原发消息, 说人她不想管了，协议今晚签不签都不要紧, 能不能先把江祁景直接送到ICU去观察二十四小时再说。
云及月想回去蹦迪, 或者回家睡觉也行。
然而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来出来，就听见江祁景哑声道：“我不知道协议放在哪儿的。”
云及月：“……”
“明天给你。”
云及月：“……”
她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连笑都是勉强的：“行啊江祁景，你跟郑思原两个人合伙起来骗我是吧？老娘不奉陪了, 你想烧到多少度就烧到多少度——”
“我没骗你。”
江祁景径直截断她的话, 嗓音里含着隐隐的委屈，“你把手机给我, 我录音给你保证。”
云及月微愣。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刚那是江祁景的声音？
江祁景会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也难怪他不习惯让下属插手自己的私生活……
不然郑思原看见他这个样子, 以后对上司的尊敬都要打八折。
云及月拿出手机, 调出录音功能, 凑近他：“念吧。”
江祁景的声音很干涩, 稍微低一点就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隐约的确定几个关键词——离婚协议，明天。
基本可以确定他没在诈她。
云及月多留了个心眼，担心他玩文字游戏：“算了，你烧成这样, 明天估计得说神志不清时说的话不算数。我还是问郑……”
“不行。”
云及月被他倏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软，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
她懒得去捡了，抬起脸，红唇溢出轻袅的笑：“因为心虚，所以要凶我吗？”
骗她有什么好处？
云及月想不明白。
她一直以为江祁景不会做这么无聊且幼稚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江祁景好像就是这么无聊幼稚。
江祁景侧过脸，薄唇紧紧贴着她的耳廓，尾音是断断续续的，隐约能听出一丝紧张：“我不是凶你，我只是……”
“只是不想你跟其他人聊天。”
声音逐渐低了。
“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过话了。”
语调越来越低。
“为什么现在不跟我说话呢。”
“……你是不是嫌我特别麻烦？”
他搂着她的肩，整个人近似依恋地靠着她，却小心翼翼地不敢靠得太近太紧，似乎是生怕她反感。
云及月这才注意到，在暖黄的灯光下，江祁景的眼睛近似深红。
并不可怖，反而显得有些……可怜。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不敢相信可怜这个词能和江祁景挂上钩。
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你还好吗？”
江祁景却以为她真的在嫌弃他，沉了沉：“那你把药给我，我自己吃，不用麻烦你。”
都烧成这样了，他不吵不闹，把药兑水尽数吃完，又给自己覆了退烧贴，很安静很安静。
而且这一切都是用单手完成的。
另一只手始终一动不动地握着她的手腕，完全不肯放开。
云及月有些不自在。
她觉得江祁景这个情况，非专业人士是解决不了的。
“这个时候应该是家庭医生来照顾你更合适。你的家庭医生呢？”
“…………”
云及月：“如果你忘记了，我帮你再联系一个。”
“只有我们两个。”江祁景抬起眼皮，眼神一点点的变深，像是夕阳落下后的昏暗，“这里只应该有我们两个。”
他扯开唇，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是江祁景常有的表情。他脸上很少有情绪，极致愤怒时也只会笑。
可这次跟之前都有些不同。这个时候的他这么笑起来，竟然会显得有些落魄。
还有点难以描述的，属于少年的幼稚气。
怎么说呢。
好像一下子从二十七岁回到了十七岁。
可是十七岁也就是十年前的江祁景……会是这个样子吗？
云及月印象里穿着校服的江祁景是高她一年级的学长，素来冷漠，不爱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却总是活跃在老师的夸赞和同学的羡慕中。
虽然她跟那个时候的江祁景不太熟，但也敢肯定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可能真是高烧后遗症。
她收回眼神，和江祁景对视。
江祁景的视线粘在她身上，没有移开，甚至没有眨眼。
看久了，总算能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情绪。
是不舍。
是埋怨。
是很多很多东西混合在一起。
云及月看不懂，干脆不看了，视线缓缓落在别处：“你不困吗？”
“你嫌我烦吗，”他皱眉，热浪在脑海里翻滚，将本就不算清醒的意识烧得更模糊，“那我睡了。”
“哦，你睡吧，我先走——”
江祁景又抬起脸：“我睡了你不陪我？”
“我没空，谢谢。”
“那我不睡了。”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云及月十分友善：“你是在想什么恐怖的东西，一个人不敢睡吗？”
他垂下眼睛，尾音又低了几个分贝。
“我今天去了一趟江宅。好像不止一趟。”
“还有，婚戒我一直随身带着，只不过现在不小心落在车上了。”
“还有，你带来的药好苦。”
“还有……”
“满满，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吗。”
……
江祁景说话全部断断续续的，云及月听着很困难。
她只觉得偏头痛，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说他早点休息节省精力：“既然你看上去挺好的，那我先走了。明天来找你。”
江祁景想让她留下来，动了动唇，却突然萌生一种叫做畏惧的东西。
不，应该是一种比畏惧更复杂的情绪。
有什么在提醒着他，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他看着云及月身上那条不规则剪裁的小黑裙，薄唇微抿，还是忍不住出声了，声音里藏着一点不满：“你……去拿件外套穿。”
云及月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微微挑眉，脸上大写加粗的拒绝：“这里只有你的外套。我不是很想穿你的衣服。”
江祁景的唇紧紧抿着，有几分少年气似的倔强，手还握着她。
似乎她不同意，他就不肯放手。
云及月有些凝噎。
她非常不服管。江祁景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在消耗她对病人的同情心。
“江祁景，我们明天就要离婚签字了。……就算不签字，我们俩也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
“我本来也不想来的。是郑思原告诉我来了可以直接签字，我才改变了主意。现在没签字，是看在你烧得很严重记不清协议放哪儿的份上，不代表你没有失约。”
“所以，你可以放手了吗？”
江祁景怔了一下，混乱的意识里忽然有一点清醒了。
他紧紧蹙眉。
沉默许久后，缓慢地吐字：“……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念着同一个词，握着她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开了。
云及月侧过身子，将床头柜上的小灯关掉。一切都暗了下去。
包上的系带却被人忽的攥紧了。
她的力气肯定比不上江祁景，哪怕是生病的江祁景，场面瞬间僵持不下。
云及月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无药可救回光返照了，索性不和他争，直接把包留给他，腾出空来揉了揉略微酸痛的手骨。
她重复了一遍：“我走了。你如果不愿意看医生，就好好睡觉。”
转身离开。
顺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所有东西都寂静了。
还好手机没有放在包里。她打开手机，给郑思原发消息：【协议在哪？我明天再过来签字。】
郑思原：【明天的话，到时候直接让江总拿给你就是了。】
郑思原：【江总还好吗？】
她打出“不太好”三个字，又删掉：【不知道。】
说不严重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说严重……他又还能说很多话。
不过，可能是她的耳朵被pub炸裂的电子乐给震聋了，也可能是江祁景的声音太哑太轻，她几乎没怎么听清楚。
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
窗外渐渐有雨声，有雷鸣声，有各种各样喧闹的声音。
所有东西都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被炸得支离破碎。
此时的一切都空空荡荡。
卧室这张床设计成了双人的规模，往日向来只有一个人睡，空间十分宽裕。
可是这一次，他却刻意地睡到了最旁边，将剩下的另一部分全部空了出来。
仿佛是为了给已经不会回来的人，留个足够的位置。

第28章
第二天, 京城难得出了太阳。
是个好天气。
跟云及月的心情一样明媚。
十一点钟, 精心打扮的云大小姐开着她那辆招摇的法拉利LF，风风光光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盛京名邸。
她没戴墨镜没戴帽子没戴口罩, 巴不得藏在暗处的狗仔多拍几张图, 向全世界展示她离婚这天的盛世美颜。
来到这熟悉的建筑前，云及月想给江祁景打个电话, 却后知后觉地记起来，自己已经把他的所有通讯方式都拉进黑名单了。
她只能折中给郑思原发了个消息：【江祁景在家吗？】
郑思原：【在。】
云及月：【你让他给我开门。】
一边说着, 一边走到了大门前。
郑思原却百般推脱：【我不太方便联系江总。你摁门铃, 他在书房会收到提醒的。】
云及月关掉手机，站定，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如同一块被磨得平光的圆弧玻璃，镶在蔚蓝的颜色里, 说不出的违和。好像今天本该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
她也不会知道这是哪儿来的错觉。
明明今天她很高兴, 高兴得想买十辆LED车绕着整个京城转一圈，向每个路人放《今天是个好日子》。
会不会是昨天晚上江祁景发烧传染给她了, 她现在也有点神志不清醒？
云及月用手机敲了敲脑袋, 将这些奇奇怪怪的联想全都抛之脑后, 抬手准备摁铃。
门却正好被人拉开了。
云及月的右手悬在半空中, 尴尬地收回来。
“那个……中午好呀。”
站在面前的江祁景脸上还有些病气, 举手投足间也少了点平日里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似乎还没有完全痊愈。
但他和昨晚那副样子，已经有了本质性的不同。
昨晚的江祁景太不像江祁景了。
反倒是他现在这个生人勿近的样子，让云及月有种亲切感。
她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要离别了，语气很轻快：“我昨天带给你的药吃了吗？”
男人颔首，动作弧度很小，细枝末节间没有一丝情绪泄出来，整个人完全就是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云及月也不在乎江祁景的态度好不好，月牙眼弯弯，声音甜美可人：“那协议呢，可以拿给我了吗？”
“我已经传给你哥联系的律师，等他过目一遍确认无误。”江祁景垂眼看了看表，嗓音低缓，“大概还有十分钟。”
云及月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不信任之情溢于言表：“我问下我哥。”
没想到云野早在几分钟前就给她发了消息：【协议没啥问题，就是有几个措辞比较含糊不清，小林在改了，晚点传真给你们。大美女单身快乐。】
还配了一个老年人专用表情包：朋友，祝福你.jpg
云及月也给他回了一个老年人专用表情包：远方的朋友，感谢有你.jpg
耳边响起江祁景不冷不热的提问：“你要一直站在这里？”
她抬起头：“……你这里面有女人的拖鞋可以穿吗？”
“一双。”江祁景答，又补了一句，“之前留给你的。”
云及月换好拖鞋，跟着他上了书房。
熟悉的地方，不同的氛围。
比起最初提离婚时的剑拔弩张，这一次，他们之间明显要内敛沉静许多。
可能是她接二连三说自己喜欢江慕言，导致原本不是特别想离婚的江祁景也变得想离了。
云及月很无聊，眼看自己给秦何翘发报喜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干脆翻出了昨天晚上的录音。
她将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总算有空来听一听昨晚江祁景到底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发烧的江祁景画风十分乖巧：“明天十二点前和云及月离婚协议签字，一言为定。”
“噗——”
她刚准备笑，余光瞥见江祁景的脸，又捂唇赶紧咳了两下，将笑声咽下去，装作无事发生。
接着是一段咔滋咔滋的噪音，依稀能听清楚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云及月正准备点暂停，又听见江祁景的声音——
“满满，你能听见吗。”
“我说喜欢你……你能听见吗。”
云及月：“…………”
同一句话重复了两遍。
怎么跟十七八岁的男生向初恋告白似的，说不出的幼稚和青春气。
而且他嘴里念着的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满满……
这是她第二次从江祁景嘴里听见这个名字了。
云及月看着江祁景。
江祁景的视线却全然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眉蹙得很深。
云及月也懒得追究这个满满到底是何方神圣，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你昨天烧得挺重的，估计也记不得自己在说什么了。”
言下之意是——不用解释，我都懂的。虽然你把我错认成了别人，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不用这么紧张。
颇有一种好聚好散的大度。
云野那边的律师很快把改好措辞的离婚协议传真过来了。
随后一式两份，整整齐齐都放在桌面上。
云及月略过长篇大论和密密麻麻的字眼，在需要签字的地方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递给江祁景：“喏。”
江祁景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和她轻微相碰。
他指尖的温度已经冷了。
和昨天相比，冷到了极点。
云及月怀疑他是不是重伤未愈，忍不住抬起眼睛多看了一眼。
却看见江祁景低下头，一字一字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很工整，不似以前签合同时那般随意。
签完之后，男人随手将笔扔在一遍，嗓音漠然地道：“我记得。”
“？”
“记得什么？”
云及月心情实在是太好了，好得甚至有心思去关注他这段没头没尾的话。
她问完，心里就自然而然地浮出了答案：“你还记得你昨天说了什么吗？”
云及月隐隐有些同情江祁景了。
他竟然还把这么尴尬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心里不会难受膈应得慌吗？
反正她是没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
不过她真的很好奇这个叫满满的到底长什么样子。
能让江祁景这么念念不忘的女人，头顶上是有圣光吗？背上会长翅膀吗？
云及月发自内心地想见见她，看看到底是哪家女菩萨下凡渡劫了，下半辈子要和江祁景这种人在一起。
不过江祁景这个人……非要细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能是离婚了，云及月回想起跟江祁景的种种，大多想到的都是他温柔会撩活好的一面。
“既然记得，那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她努力将自己的好奇心包装得无害一点，“那个满满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江祁景兑水喝了药，哂笑一声，细听还是有些哑：“你觉得呢？”
云及月只当他默认了。
她再度在记忆里搜索着“满满”这个名字。
在失忆前，她甚至不记得有这个人存在，想必肯定那个女孩子看在江祁景是个有妇之夫的份上，和他保持了礼貌的社交距离。
她对满满的好感值瞬间upup。
“江祁景，你要是以后要追她，脾气最好改一改。”
云及月说完还不忘吹捧一下自己，“不是人人都有像我一样普度众生的圣母玛利亚心脏。”
江祁景动作微微顿住，握着水杯的手指逐渐收紧。
而云及月作为一个过来人，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其实大部分女孩子都不像我一样见包见卡见钱眼开，所以呢，你以后不要用对我的方式追人。这样是不行的。要用真心。”
她又指了指协议上他的签名：“还有，虽然你不爱说话，但是追人之前必须得告知对方自己已经离婚，目前单身中。”
江祁景一直看着他手上的玻璃水杯，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云及月的倾情建议。
然而云及月每说一个字，他的手就收紧一点，青筋线条已经随之若隐若现。
云及月抬手，懒懒地给自己扇风，自言自语地感叹道：“你看我多么善良，都离婚了还不忘给你规划第二春。哎，人美心善云及月可不是瞎说的。”
“当然啦，也不用太感激我，你开心了就不找我麻烦，不找我麻烦我也会很开心。”
最后还神采飞扬地抛了个飞吻：“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好。”
江祁景不回话，将玻璃杯重重置在书桌上。
里面剩下的半杯水激荡出来，打湿了桌面。
云及月怔了一下。
她撇了撇唇：“当然，你要记得我的坏也可以。我就是提个建议，不要生气嘛。在这种好日子里高高兴兴不好吗？”
男人解下精致名贵的银色袖扣，挽起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眼底却是不带温度的阴沉：“我并没有很高兴。”
何止是不开心。
又何止是生气。
云及月愕了愕。
她觉得江祁景是想跟自己离婚的，但为什么就是开心不起来呢……
云及月福至心灵，立刻道：“和云家的合作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都很乐意和你联手的。”
“虽然你跟我这种事儿多要求高的作精再也不见了，但是你跟我爸我妈我哥还是可以天天见面洽谈生意，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宏伟蓝图。
这么想，是不是感觉离婚是赚了……”
“再也不见？”
这么长一大段话，江祁景好像只听见了这么一个关键词。
他平缓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上扬的尾音里带着点不悦。
但这一丁点的不悦随即便消失了。
男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冷意渐渐瓦解：“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
云及月偏过头，满头雾水地和他对视。
她好心地道：“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妈让我离婚后别待在京城了。”

第29章
江祁景瞳孔微缩, 有明显的一瞬怔然。
他的视线渐渐垂落, 眼神被淡淡的阴翳遮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是江祁景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云及月觉得他的反应有那么一点奇怪——
不像是惊讶。
但也不像是无所谓。
难道他以为她这是闹脾气信口胡诌的？
正在云及月胡思乱想的时候, 男人再度出了声。
他语调很是斯理：“第一, 我没有和别人再婚的打算。你的猜测和建议错误且无用。如果让你误会了，是我没有解释的错。”
“第二, 我们即使离婚了，作为合作方, 依旧有多次见面的可能。”
见面。
还是多次见面。
云及月瞬间警钟大作。
“你的合作方是我哥。他是云家长子, 也是云河的顺位继承人。要见面也是你们俩见。
我就是个混吃混喝拿股份的败家女，过几天就打算出国。三年五载内都不可能和你在生意场上相遇。”
三年五载都不可能相遇。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江祁景别开视线，看着窗外，又转头看着她。
他唇轻启：“你——”
“先不说这个了, ”云及月却已经把话题绕回了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去民政局一趟啊？”
虽然离婚协议公证之后照样具有法律效力, 但她还是得领到离婚证才放心。
秦何翘最近费心费力给她搜刮了许多前车之鉴，告诉她圈子里可出现过好几例因为没有官方手续, 法院判离婚协议无效这种破事。
云及月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她刚刚突然蹦出来的那句话, 无意间打断了江祁景。
而江祁景也随之冷静下来。
云及月又问了一遍：“我们是不是该去民政局？”
男人这才定下心神, 缓声回答：“……民政局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在午休。”
“这样啊……”云及月看了看时间, 确实是赶不上了, “那我们晚点再去吧。”
男人轻轻颔首，将自己那份离婚协议锁进楠木抽屉里，自然而然地问：“中午想吃什么。”
云及月认真地想了想：“我最近在减肥，要吃点清淡少油的, 但是沙拉鸡胸肉牛油果真的好难吃。就日料吧。”
“明一堂？”
“那不是暂停营业半个月吗……”
她嘀咕完才意识到不对劲，“江祁景，你问我做什么，要和我一起去吗？我们俩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有秀恩爱的嫌疑，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江祁景的动作滞住。
云及月站起来，“我下午一点半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去民政局。我先走了……”
“我等下要去明都。”
“那我到时候去明都门口等你，先走了……”
江祁景顿了一下，唇张了张，又很快抿紧，吐出一个字：“嗯。”
他恍惚间有种自己被抛弃了的奇怪错觉。
…………
云及月钻进门口停着的火红LF里，捧着脸来了个做作的自拍，也懒得修图了，直接发给秦何翘和云野。
下面附了同样的一句话：【美女单身的时候给你发自拍，你要做什么就不用美女亲口说了吧。】
秦何翘：【恭喜单身！！！！】
她又把之前准备好的注意事项tips发过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办离婚手续”，“律师必看，财产协议里要注意哪些陷阱”，“如何防止前任骚&#183;扰”，“如何走出一段不可能的恋情”，“被感情伤过的女孩如何寻找真爱”……
从财产问题到心理问题，应有尽有。
云及月：【宝贝爱你，给你比心心.jpg】
另一个聊天框里。
云野：【你等一下啊。】
云及月：【你还要酝酿一下才夸得出来吗？拉黑了。】
云野下一秒就给她发来一长串名单。
【适婚年龄：（找不出来合适的，此分类废弃）
刚成年：魏小公子，林和弟弟，岳以俊弟弟
马上成年：钟翱楠（下半年出国留学），乐纪羿
到了早恋且家长默许早恋的年纪：梁釜弟弟（艺术生），贺庚骋（一中学弟）】
云野：【本来想整理全再发给你的。怕你真把我拉黑了，先发了吧。联系方式也没写。将就看看。】
云及月：【……哥，如果我拉黑你，你会找妈妈告状吗？】
云野：【你觉得呢。】
云及月：【那谢谢你的名单。收藏了。再见。】
她无情地给云野的消息开了免打扰。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又想找人报喜，又不知道找谁说。
离婚这种事，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公开。
她和江祁景的感情好坏影响的是两个大的利益集团的股价，以及周围这一圈的合作。贸然爆出去是不理智的。
纠结了一大圈，都没找到除了家人和秦何翘外，能放心告诉TA离婚消息的人选。顺便还通话记录里面看见了一通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云及月这才想起来那是江慕言。
也想起来她说要给江慕言发长消息解释，到现在还没发。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失约。
云及月立刻向他微信申请了添加好友，又在备忘录里打了长长一串字，将前因后果都详细恳切地说了一遍。
当然，她没有说自己失忆，以及在失忆后发现了那封情书的小插曲。
重点是澄清——虽然他们以前确实是早恋过的，但是已经结束了。和江祁景说她到现在为止已经暗恋他十年，是情急之下不经大脑的说辞。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
江慕言通过好友后，她就把这么一大段话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江慕言发来了语音：“谢谢告知。耽误你的时间了，非常不好意思。”
云及月：“……没关系。”
她怕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说完后又发了一个比爱心的猫猫头表情包。
至于后来江慕言回了什么，她没有太在意。
…………
郑思原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抱着笔电靠着墙处理了八十个信息，就是不走。
事实上他是被江祁景逐出来的。
但也只是逐出来而已。
他昨晚为了让云及月去探病，私自透露了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并且放在盛京名邸的事情。
原本以为被发配到边缘部门一段时间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没想到今天除了轻飘飘一句“知错就改”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郑思原能明显地感觉出江祁景前后的态度有所变化。
之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提过离婚半个字。和今早的利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他这是误打误撞让江总下定决心同意离婚，以至于逃脱了逾矩的惩罚吗……
但看江总的样子，又不像是放手了。
可真难说。
郑思原叹了口气，抱着笔电滚回自己的小办公桌。
江总的心思，他从来没有猜透过。
一次也没有。
索性别胡思乱想了，江总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好将功补过把印象分挣回来。
——比如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打听何琣和云野最近有没有跨国买下什么价额较高的东西。
买了什么，最关键的是在哪个国家买的。
……
江祁景有些心不在焉。
起初半个小时的失误，还可以全部推责给发烧未愈。
但随着时间推移，心头的烦躁无可忽视地涌了上来。
男人蓦地闭上眼，又睁开，将视线移到远处。
长指轻轻抵着眉间。
昨晚的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重新浮现起来。
他的心一寸一寸裂开细小的伤口。
也就只有年纪轻轻的少年会那么莽撞。明明一切都被云及月那句“但是我不记得了”给全盘推翻否定，还要死皮赖脸锲而不舍。
但无论如何，昨天那些胡言乱语里，有一句话是真的。
——从头来过。
这并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
他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在签字前就做好了一切打算。
但现在所有东西都好像失控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及时止损。
……可是他做不到。
让他和云及月分道扬镳，他做不到。
即便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是江慕言，宁愿选择性忽略掉这个信息，也没有办法以此来逼自己坦然接受离婚的事实。
离婚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他想将协议作废，但是深知那样做之后，给云及月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好印象会瞬间崩裂瓦解。
所以现在该想的是……
离婚之后，怎么示好。
*
下午一点半，商业街人头攒动，明都门口时不时有路过的人。
为了表达自己发自内心的巨大快乐，云及月特地将自己的座驾换成了明紫色的劳斯莱斯，穿搭妆容也跟着搭配了同色系，精致包装到了每个毛孔。
她问前台小姐“江祁景什么时候下来”的时候，做前台的女孩子紧紧盯着她看，磕磕巴巴地道：“我、我没办法直接联系总裁……”
话还没说完，熟悉的身影便逼近到了身前。
江祁景看着她重新换了一套的装束，目光又移向路边那辆在阳光下反射出镭射光的跑车。
“你确定要坐这辆车？”
云及月被这一提醒，才想起来他们俩去民政局应该越低调越好，避免在官方正式公布离婚前，走漏小道消息，导致舆论失控。
明都的公关部好像不太会做感情方面的公关。
关于江祁景的那些绯闻，可都是她借着秦何翘团队的人处理的。
云及月回头，看着自己刚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不过二十分钟的爱车，脸上十分遗憾：“那你开车送我吧。”
办理离婚手续的全过程都异常顺利。
坐上车后，彼此之间都没说话。
江祁景告诉司机：“先去左河香颂。”
“送我回家吗？”她讶异了一下，“江祁景，我到现在才发现你人还不错。”
江祁景唇角扯了扯：“这不是我第一次送你。”
“可是以前我们俩是夫妻，送老婆回家是你的职责。”云及月振振有词，“现在我们俩就是陌生人，你还愿意绕远路牺牲掉你宝贵的工作时间送我回家，我觉得我对你的印象改观了。”
她已经非常自觉地把两人的关系从“夫妻”拉到了“陌生人”。
男人靠着椅背，大半张脸都沉在没有光线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恭维露出任何高兴的神采。
相反，声音细听还有些淡淡的冰冷和空落：“云及月，我以为你会说句离婚之后还是朋友的客套话。”
云及月：“……”
不好意思，高兴过头给忘记了。
她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微微侧过身子，下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地替自己辩解：“做过炮友的人怎么可能做朋友，对吧……祁景？”
她念着他的名字，带着点鼻音，黏糊糊的，不似见长辈时装出来的柔情似水，反倒有种别样的乖巧跟可爱。
结婚时好听话没在私底下说过几句，离婚后倒是一句一句地蹦出来了。
云及月也不觉得别扭，抬起眼睛和男人对视，始终笑盈盈的：“当然啦，我说的炮友是指离婚前。”
虽然江祁景说他暂时没有再婚的打算。
但是……说不定是骗她的呢。
她可不想掺和进别人的感情。
尤其当这个“别人”是她前夫的时候。
江祁景的声音低低地纠正着她：“我们离婚前叫夫妻。”
炮友两个字一点都不顺耳。
云及月点了点头，给他心上狠狠戳上一刀：“前夫。”
江祁景的手指骤地微曲。
车子缓缓停在左河香颂门口。
云及月推开车门下车：“再见哦。”
和她的雀跃相比，江祁景周围的气压显得低沉。抬起眼睛，淡淡地道：“再见。”
身影走远，眼前只剩下京城雾霾天独有的灰蒙景色。
他揉了揉眉骨，声音很低地笑了声：“……从哪儿可以见到你？”
……
云及月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给云野打了电话。
“哥，我离婚手续办完了！！”
“恭喜我们小公主重返单身，来，给你放电子鞭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噼里啪啦放鞭炮的音效。
云及月差点被水呛住，忍着笑，甜滋滋地回：“谢谢哥哥哦。”
“小公主，你是完美主义吗？”
“问这个做什么？”她灵光一闪，矜持地道，“如果你要给我送礼物，完美不完美不重要。珠宝的话LF无暇就可以了，我一点都不挑的啦。”
云野：“……”
“其实我是想说，城堡现在还在翻修。如果你追究完美，那房子肯定是住不了人的。
但如果你不是绝对的完美主义，已经翻修好的室内面积相当于五分之四个左河香颂，室外面积相当于十一个后花园，可以立刻入住。”
云及月沉吟了两秒：“什么时候能修得比我家大一点？”
她喜欢把首饰和礼服挂在玻璃柜里展览。光是修玻璃柜就得占不少空间。太小的房子根本装不下她的东西。
那头的云野陷入了思索：“先挂断电话吧。我去问问。”
三分钟后。
云野：【五天之内。】
正好在云及月的接受范围中。
反正刚离婚，事情还很多，也不急着这么快就跑路。五天的时间差刚刚好。
跟云野聊完之后，江慕言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江慕言：【下周一有空吗？一中这届高三开学了，有一个誓师大会，邓校长拟邀请优秀毕业生出席。许主任没找到你的联系方式，让我转告给你。】
云及月：【我？优秀毕业生？帅哥你发错人了吧？】
江慕言：【你是我们这届唯一一个考进沃顿的，平心而论，你比我优秀。】
云及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谢谢。我有空的。】
江慕言：【那好，我转告给邓校长。到时候见。】
她却忍不住好奇心：【你知道还有哪些人去吗？就我们这一届的老熟人？】
江慕言：【只要在京城，并且下周一有空的京城一中优秀毕业生都收到了邀请。具体名单还没统计出来。】
京城一中优秀毕业生……
这个称谓，在她高三的时候，几乎全都专门用来形容江祁景的。
但是下周一是工作日，他大概率是没空的。
况且江慕言都去了，他应该……不会去吧？

第30章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周一。
凌晨六点, 通往京城一中的道路已经车满为患。
云及月坐在车上, 看着江慕言发来的地址，生怕自己等下在偌大的校园里迷路打转：【一中的中央礼堂……在哪儿？】
没想到江慕言格外好心：【我在门口等你, 到时候给你指路。】
云及月本想说用不着这么麻烦, 但又不想辜负江慕言的一片好心，只能应下。
车子停在校园大门的对面。
云及月一下车, 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慕言。
他穿得很休闲，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 还带了银丝边的圆框眼镜, 周身都是淡淡的书卷气。进出校园的女孩子时不时都要回头悄悄往他一眼。
云及月一直觉得他应该是个艺术家。
而不像是云野口中谨慎又果断、擅长以低成本悄无声息垄断项目的商业新贵。
她小跑过马路，站定在江慕言面前，双手合十，再次恳切地道：“路上有点堵车, 让你久等了。”
江慕言摇了摇头：“没事, 我也刚到而已。走吧。”
云及月像个才报道的新生一样，好奇地打量着整个校园内部的建筑和陆陆续续进出的高三学生。
一路走到礼堂的侧门, 江慕言向门口的老师报了名字, 老师看了眼名单, 让人领他们去找座位。
云及月看着礼堂里那一张张曾经在表彰榜上看见过的脸, 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这种回母校给学弟学妹加油的事情, 每年都会有吗？”
“嗯。”
“那为什么今年偏偏要邀请我……”她一边寻找这4E-01的位置一边喃喃自语，“我怕不是托了你的福吧？”
江慕言笑而不答，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怎么会？名单是要学校亲自审核的。”
与此同时，礼堂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好几个人一同进来。其中一个惊讶地拔高了声音：“江慕言怎么在这儿？”
云及月回过头，只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这是……？”
江慕言：“我的某个同班同学。”
他知道那是问他一个高中三年几乎不来学校的人，为什么能以优秀毕业生的名头来到这儿，明面上却故意曲解了意思，答道：“云及月带我来的。”
云及月以为那人在讽刺江慕言，立刻应下来给他撑腰：“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角度站得偏，并没有注意到在侧门外的登记口处，还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人。
男人听见她的声音，拿着笔的手指微微一曲，半晌后才继续在纸上写字。
江慕言的眼神轻轻扫过，却装作没看见，将云及月领到了相应的座位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
云及月撑着下巴，这才回味起刚才那段小插曲：“你那个同学什么意思？是不喜欢你吗？”
“大概是以前没注意到我这个人，忽然看见我在这有些意外。”他的眼里迅速拂过笑意。
“没有注意到你？”
她不相信：“怎么可能啊？你今天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不认识你的人都在看你好吧？”
当然是因为他当初身体不好，虽然在一中挂了名，但几乎都是请家教上的学。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云及月：“我性子比较孤僻，长得也不起眼，她记不住我是正常的。”
云及月：“……？”
她一脸狐疑地凑近江慕言的脸。
江慕言的身体僵了一下，并没有动。
云及月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最终给出了客观的评价：“我觉得你无论是整体看，还是把每个五官单独拎出来看，都长得很起眼。”
江慕言双手插兜，耳尖红了些，笑意很浅地挂在嘴边：“谢谢夸奖。”
“我不是夸奖，我是实话实说。”
江慕言眉眼含笑：“那谢谢你的实话实说。”
他微微低头，仿佛是因为不常听别人的夸奖而有些不自在。却在有意无意间和云及月靠得更近，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
江祁景走进来时，正好看见这又醒目又刺眼的一幕。
说亲密算不上。
但明显已经超过了陌生人的界限。
他眯了眯眸子，偏过头，朝那位登记的老师道：“我换个位置。”
接着便径直走向了云及月的方位。
云及月正在放空大脑，头顶的灯光忽然被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遮住。
她抬起头，毫无设防地看见江祁景居高临下的脸。
一阵疑惑和惊诧之后，云及月调整好表情，敷衍地打了个招呼：“hi，好巧啊。”
她本以为江祁景只是路过，却看见这个男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的左边。
她刚刚看了座位单，这分明不是江祁景的位置。
似乎是察觉到云及月震惊且不解的眼神，男人抬起了眼睛。
云及月干笑两声，满脸写着“请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逐客令：“没想到会巧成这样，连座位都是挨在一起的。”
江祁景闻言，一只手撑着她的椅背，倾身，气息全都喷洒在她的发旋上。
“——不巧。”
“我是专门来见你的。”
云及月怔住。
她脑海里有一个破天荒的大胆想法，缓缓地、慢慢地冒了出来。
江祁景是不是想……？
但是她又觉得这个猜测太离谱了。
在这安静而诡异的僵持中，江慕言的声音轻缓地流泻过来：“礼堂外面有人在排队。”
学生马上要入座了。他们再这样闹下去不合适。
云及月趁此机会推开江祁景。
谁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
江祁景一直看着她，薄唇抿得平直。好几次喉结滚动，话滚到嘴边，最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说出来。
以至于看上去还是平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直到不远处的老师向云及月招了招手：“云及月是吧？等下有一个上学期优秀学生表彰颁奖，让你来可以吗？可以的话先来这边认一认名字。马上就要开始了。”
云及月立刻站起来，沿着逼仄的空隙从座位挪向过道。
她没看脚下，差点在台阶踩空，还是江慕言眼疾手快扶住了人，防止她就此摔下去：“小心一点。”
云及月“嗯”了两声，匆匆地跑向不远处的老师。
江祁景看向台下在认名字的云及月。因为是来学校，她难得地将自己打扮素净，大面积都是温柔的藕粉，丸子头上的蝴蝶结是粉色的，交相呼应，将她一颦一笑都映得很温柔。
是刚刚倾听江慕言时的温柔。
是他好像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失去的东西。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起了裂缝。
江祁景手里捏着校方给的这次开学典礼的流程单，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白纸黑字拼凑在一起，隐隐又变成了那份缩在抽屉里的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
这四个字就足够警醒他了。
但江祁景并不会把这种失控搬在明面上，视线落在远处，话却是对着一旁的人说的：
“云及月刚刚没来得及说的谢谢，我替她说了。”
江慕言将眼镜摘下来，围巾裹得更紧，声音隽和：“她私底下会跟我说的，不用担心。”
私底下……
男人垂眼，一目十行地扫过流程单，入眼的却都是许多个云及月可能会和江慕言见面的场景。
云及月很久以前酒后失态，早就坦白过把他错认成了江慕言。
那个时候抛之脑后，现在想起来却像是一根刺，早已扎根，在悄无声息中长成了藤蔓。如今被挑破后，野蛮生长，扎进心脏。
他的声线里混着泛寒的嘲弄：“她不对熟悉的人说客套话。”
言下之意很明显，云及月若是在事后补一句谢谢，那他们俩关系实在谈不上熟悉。
尽管谁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江慕言看了眼捧着三好学生证书的云及月，嘴角笑意不减，始终是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哥，恕我直言，都离婚了，还把自己划在‘熟人’这一列里……是不是不太妥当？”
话音一落，江祁景捏着演讲稿的手瞬间用了力，眼皮微掀，神情冷锐得像是尖刃。
“不过老爷子暂时不知道。”江慕言并不畏惧他的审视，“我只是恰好听说了这个消息，听说罢了，我不会告诉别人。”
这是解释和承诺，却也留下了暧&#183;昧不清的遐想空间。
如果江家不知道，那江慕言是从哪儿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一向交好的合作伙伴云野，或者是……
——没有或者。
江祁景打断思考，不愿再深想下去。
眼见云及月已经走了回来，男人站起身，声音轻慢：“主任说过完流程就可以走了，典礼结束后没有需要毕业生参与的环节。”
云及月看了眼流程单，眼见典礼结束要等到一个半小时后，眉头微皱，将放在座位上的包拿起来：“那走吧。”
江慕言立刻站起身：“我和你一起。”
云及月回头：“你接下来没事做了吗？我记得你还没有上台吧……”
——“他很少来学校，不是一中培养的人，流程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江祁景的声音疏离地插进来。
很少来学校。意思就是上学时很少有和云及月见面的机会。
江慕言明白他是想暗示什么，却完全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这个话题避开了：“哥，我来这儿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颁奖的。只是想起了初恋时的一些小事，回来逛一逛。”
还刻意咬重了“初恋”两个字。
脸上的微笑逐渐变浓。
江祁景的脸色还是冷然，戾气已经从表情里渐渐泄了出来。
那天离开江宅，和云及月在车里的对话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她说她暗恋了江慕言十年。
她还说，一点也记不起来和他谈过恋爱了。
被作为铁证的一年零七个月，落在云及月的眼里，只有一句不太重要的推辞的话：“我那个时候好像已经喜欢上江慕言了诶。”
——“可能是没有放在心上吧。”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在云及月嘴里却显得轻飘飘的，只是一句没有放在心上。
而那个被她放在心上整整十年的人，此时正站在面前，明晃晃地挑衅。
像是一场还没打响，就已经结束的战争。
“那你自便，”江祁景冷着脸，照样是一成不变的倨傲姿态，“我和云及月先走了。”
也不等云及月说话，不由分说地强行将她拉走。
走到礼堂外面，云及月才道：“你是不是……”
男人站定，嗓音才渐渐放缓，“抱歉。”
难得见他主动认错，云及月一时间竟忘记了责怪和质问：“……你什么意思？”
江祁景不答，睫毛下浮起淡淡的阴翳。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
只是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打倒了理智，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下意识想把她从中央礼堂带走。
但随着理智回笼，他好像又冷静了：“我送你回去。”
云及月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有车。”
“我和你一起回去。”江祁景继续道。态度已经不再像是前几天和她道别时的从容坦然。
云及月还是不同意：“要不然你先走吧，我随便逛逛。我们离婚之后，这些同出同入的频率要大幅度降低，好让人做足心理准备。”
江慕言刚刚也说他回来逛一逛。
普通的字眼叠加在一起，就显得百倍刺耳。
这确实是个巧合。
但也确实是个很讨人厌的巧合。
江祁景捏着她的手腕不放，字眼一点一点地从薄唇间挤出来：“只要还没公布离婚，我和你就是名义上的夫妻。我有义务送你回家。”
名义上的夫妻。
想来想去，这是最正当的理由。
云及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面前的一切。
她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梳理了一遍，明白江祁景是想做什么了。
不就是看不惯江慕言吗。
还顺带着对她这个平时正眼瞧不上的前妻也另眼有加。
……明明之前还是一副离了婚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但就是因为想明白了，云及月才觉得江祁景实在有点不可理喻：
“可是我们以前真是夫妻的时候，你还让我不要缠着你。江祁景，你不会以为我全忘了吧？”
像是一盆冷水倏然淋了下来。
把所有怒火都尽数浇灭。

第31章
身后的松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遮盖了为数不多的斑驳光线, 将他大半张脸都笼罩在沉默的阴影里。
光线昏暗得分辨不出男人脸上的表情。
向来沉静不迫的江祁景竟然因为她这个不痛不痒的问句，有了片刻的失神。
好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握着她的力道也渐渐变小了。
云及月趁机收回手。
江祁景看着他的动作, 唇角扯了扯，僵住, 又扯了下，眼睛黑漆漆得没有一点温度。
他又拿出了最官腔的那一套说辞：“云及月, 你也知道礼堂是公众场合。你和其他人走得太近被传出去, 影响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云及月是完全不吃这套的：“我只是和他碰巧坐在一起，说了两句话。唯一的肢体接触是他扶了我，这也算走得太近吗？”
“江慕言身份特殊。”
“因为他跟你有仇吗？”
云及月睫毛轻颤，“可是江慕言和我哥有合作, 是我们家的客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是——在不触犯我们之间的明文规定之下，挑选更合适的合作对象是彼此默许的吧。
非要说起来, 当初你不就是因为席家在欧洲更有基础, 才将今年第一块大肉给了席阑诚吗？
你以为席家跟我们家就没有竞争？你以为我不讨厌席暖央？”
“……”
她抬起头, 自问自答：“我当然很讨厌席暖央这个没事找事的绿茶。但我知道我们不是恋人, 只是夫妻, 很多东西点到为止就好。何况我们现在……连夫妻都不是了。”
字字平静。
又字字汹涌。
男人眼底的光线被她的每一个问句磨得深暗晦涩。
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对他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上位者来说，好像确实太难了点。
以至于老天终于下了狠手，给了一个如此深刻刺骨的教训，这才让他二十八年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
……实在不好受。
事实上江慕言的身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这个私生子弟弟他见了二十七年, 早已练就了熟视无睹的本领。
唯一无视不了的，是江慕言那句暗含挑衅的话。
这个人是云及月的初恋。
念念不忘到现在、极有可能旧情复燃的初恋。
手里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东西。
他会很嫉妒。
这才是江慕言身上最特殊的地方。
但江祁景向来不习惯把这些东西说出来。这次也如此。
云及月只当他是在默认：“反正我也要出国了，国外没人认得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怎么样，满意了吗？”
她先是反击，后又退让，一个人把一整套话全部说完了。
按理说江祁景应该因为她顶撞的语气而不悦，亦或者是发挥商人凉薄重利的本性，得到了她“不添麻烦”的答复便立刻松口。
然而他的真实反应跟云及月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甚至没有在乎她的语气和她的承诺，好像在那么一长段话中，只选择性地听了无关紧要的几个字：“你出国之后，多久回来？”
云及月愕住。
在江祁景问之前，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江祁景蹙着眉，手指微微收拢。花了极大的心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语调，“也是，我们确实需要一段时间作为离婚冷静期。”
语气是他一贯的语气。
但是他的意思……
难道他是觉得他们还有复婚的可能？还是觉得她提出离婚只是一时冲动？
云及月相信江祁景洞察人心的能力比她强一百倍。
她对离婚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坚决，这个男人又怎么会不明白。
是她跟他走的这个流程里出了什么纰漏，让江大总裁一时间过不去心里的槛，暂时还不愿意承认吗？
云及月自认不够了解江祁景，也理不清楚这其中自欺欺人的逻辑。
她也不解释，干脆和他各退一步：“那就在这里道别吧。祝江总事业有成。我回去直接收拾行李。”
江祁景上前半步，却霍地停住了。颀长的身影立得像一颗不会动的树。
“我在京城等你。”
他说了一遍还觉得不够，又咬重强调了一次，不知道是说给云及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等你回来。”
*
明都总部。
郑思原：“云家的私人飞机已经降落。”
郑思原：“云小姐……额，太太上飞机了。”
郑思原：“太太的飞机已经离开京城。”
“——飞往圣马力诺国境中部蒂塔诺山。”江祁景抬起眼，淡淡地补了下半句。
他短暂时间内并不想听见云及月的名字。
“没必要向我实时播报。她冷静之后，自然知道回来。”
郑思原被训了一通，想说的话立刻欲言又止。
但直觉告诉他必须得说：“其实……江总……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表达一点……”
“嗯？”
“江慕言今天晚上也要去欧洲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但依照他给江锋先生的说法，是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养病。”
圣马力诺作为国中国，是一向的旅游胜地。风景迷人，居民好客，氛围宁静，又有圣马力诺银行这个流动着大半个欧洲资产的经济支柱。算是欧洲里最适合静养的地方之一。
虽然光是以上这些条件，并不能断定江慕言就是要和云及月去同一个地方。
但是他早不养病晚不养病，突然选在这个时候病情加重需要静养，又大费周折远赴无亲无故的欧洲……
显然是去找云及月的。
江祁景面无表情地听完，手指捏着钢笔，缓缓吐字：“——冯鸣同意我开的条件了吗？”
郑思原没想到江总会略过江慕言去找云及月这么重要的消息。
难道他揣测圣旨揣测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合同签好了。但是他以不想手里工程烂尾为借口，说要等明湖湾的项目结束后才推出。”
江祁景：“可以。”
接着就没了下文。
郑思原却认为江祁景一定会有话对他说，坚持不懈地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江祁景平静地道：“邵航怎么样了。”
“和席家那个项目他之前就做好了调研准备，席阑诚也没有刻意刁难。都在计划中，预计前期准备工作会快五到十天。”
“告诉他辛苦了，”江祁景垂下眼，“实地调研的事情，我亲自去。”
也没有什么亲自不亲自。实地调研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安排给邵航。
准确来说是江祁景现在临时提出来的。
郑思原立刻心神意会，顺带着一点善意的提示：“可是公司建在北边，太太在欧洲南部——”
“直接去会对本地资本打草惊蛇。为了防止某些人的排&#183;华情绪影响到正常计划，先从周围入手，点，线，面，最后形成环形市场。”江祁景薄唇轻吐，“我需要亲自去调研。”
郑思原：“好的，我去通知飞行员。”
…………
私人飞机降落场离云家的半山庄园很近。
江祁景没找司机，独自开车前往。
看见远处半山庄园的轮廓，他眯了眯眼睛，将车子停在路边。
他上次来这儿是为了接喝醉的云及月回去。
再上次是和云及月一起见家长。那天是何琣的生日。
再上上次……
其实每一次都记得。
江祁景伸手拿过烟草，指尖摁了下打火机，任由烟头冒出火星和灰色的雾。
雾气模糊了时间，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和云及月分别的深夏。
那是傍晚，路上人烟稀少。鸟叫蝉鸣都洋洋盈耳。
他站在这儿，远远地看了云及月一眼。
因为隔得太远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连正脸都没看到。
但是始终记得云及月踩着小皮鞋跳下车，层层叠叠的裙摆都被风吹得扬了起来。
好可爱的小姑娘。
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姑娘。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就像曾经的他一样，都过去了。
他们中间已经有了有一道很深的隔阂。
不愿同云及月坦诚，又不愿因为那些隔阂而放手，以为可以这样囵囤地过一辈子。
心照不宣地假装以前从未认识，对过去那些事闭口不谈，然后像普通联姻一样一辈子，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自欺欺人太久了，以至于真的相信他对云及月只是联姻的关系。
但是到头来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不是感觉，而是一种技能，像识字，像游泳。
一旦恨过或爱过，这种技能就会长久地潜伏在身体里。
可以忽视，但永远也剜不掉，永远也不能分开，永远也没办法遗忘。
一旦云及月走了，所有东西都会天崩地裂般全部碎掉。
除非重新把她找回来。
而他现在面对着那些碎掉的一切，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江祁景嗤笑一声，捻灭了烟头，再次启动引擎，快速驶向降落场。
*
云及月在飞机上听了一路的叮嘱。
ipad里面正放着群视频通话。
先是何琣拿着她的小本本：“圣马力诺是意大利的国中国，地理位置很方便。很多华裔都是妈妈的熟人，有事记得联系他们帮忙处理。”
然后是正在办公室的云程板着一张老脸：“你去玩也要有个度。如果我知道你天天没个正经样，我一定会让云野把你逮回……”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能不能别说了！”何琣隔着屏幕瞪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地朝云及月解释道，“你爸的意思呢，是让你趁着这段时间调整一下作息。还要多看书。你的书读得比别人多，才不会被别人骗。”
云及月：“……？”
最后一句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严重怀疑是在骂江祁景。
但是经历过一场失忆，她连最基本的宏观经济学都忘得差不多了，是应该找一段时间把这些东西补起来，免得自己的实际学历倒退回高中。
一想到“回到高中”，云及月就感到了本能的抗拒。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她是个上进好学的仙女吧，嘤。
结束掉群视频之后，家庭地位处于底层一直没发言的云野来敲了小窗：【小公主，一共三幢。东金银台，西白塔，北月亮角，只有最靠近后花园的月亮角修缮好了。要是你怕黑，就不要随便闯没修好的地方。】
【还记得你以前怕闹鬼，大晚上打电话让我讲了两个小时的儿童故事吗？】
云及月理直气壮：【不记得了，我觉得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飞机缓缓降落。
云及月所有的行李都空运过来了，随身戴着的只有一个小包。她拎着包走下飞机，继续和云野互怼。
飞行员示意飞行回程，她也没空搭理，敷衍地说了个“OK”。
等直升机起飞后，云及月放下手机，眼前的场景这才毫无掩饰地引入眼帘。
繁星点点的夜幕下，是茂密绵延的森林和草坪，只有一条小径蜿蜒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她身后刚修好的降落点。白炽灯照亮了整个天空。
云及月懵逼了。
她立刻拨通视频通话，用镜头把周围拍了一遍：“哥我迷路了！我怎么回家啊！！？刚刚因为要跟你讲话，我都没向飞行员问路，云野你要负全责！”
云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总算认了出来：“你到家了。”
云及月抿着唇，眼睛立刻泪汪汪的：“……我要睡在降落点吗？可是我穿得好少，这里又好冷。你们真的忍心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来锻炼我的意志吗？”
云野噗嗤地笑了出来：“小公主，这是你的后花园。”
云及月：“……？”
云野：“你把手电筒打开，我给你指路。”
云野就这么陪她走了一路，直到穿过尖峰穹顶拱门，绵延的小路骤然变得宽敞，街道两边全是路灯。
云及月：“灯是我的吗？”
云野点了下头：“这条路也是你的。尽头两边是没修好的金银台和白塔，转身看见的那幢房子就是月亮角。房子有三个地方有路灯的总开关——三楼客厅、书房、卧室，你睡觉前把灯关了就是。”
云及月回忆着秦何翘给她看过的设计图，发现她完全没办法领略这里的构造：“为什么客厅要在三楼哦……”
“剩下两层在地下，一楼是酒窖。二楼是影院和酒吧。——妈说你可以多邀请点人来玩儿，不用一个人晚上跑去米兰。女孩子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云及月微愕，心里渐渐升起淡淡的暖意，“跟何女士说一声我爱她。我明后天去看看意大利那边能不能遇见聊得来的华裔。”
“好的，有事随时告诉我。小公主晚安，早点睡。”
“哥晚安。”
云及月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好累。
累到没精力逛完这幢巨大高耸的房子。尽管这只是整个城堡的三分之一。
她打着哈欠走进电梯，按照云野的提示来到五楼的主卧里，栽在柔软且味道好闻的被子里，倒头就睡。
连房子外的路灯都忘了关。
…………
第二天醒来已是下午。云及月指挥着人将她运来的衣服首饰全部布置好，又花费了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直到晚上睡觉前敷面膜的时候，她才看见了江慕言发来的消息。
她登机前发了一句：【因为出了意外，没来得及和你说再见就被拉走了。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要去圣马力诺了，再见哦。希望你和哥哥合作的项目顺顺利利！】
十五分钟后，江慕言：【好巧，我最近也要来这边。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你。】
这已经是一天前的回复了。
云及月垂死病中惊坐起：【你怎么也出国了？】
没想到江慕言回得很快：【身体不好，养病，顺便避避风头。】
短暂几个字，就把他云淡风轻体弱多病的形象勾勒了出来。
云及月也没想那么多。念在他们十年前曾经有一段旧情还是彼此初恋的份上，友善地说了句客套话：【要是有空，我可以代替我哥来探望你一下。希望你身体健康。】
这真的只是一句客套话。
但是，当江慕言礼貌性地把地位发给她的时候，上面显示着一行大字——
对方与您直线距离不足500米。
她在山谷里，江慕言就住在山对面。
云及月彻底愣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长按自己上面那段话，企图撤回，然而已经超过了两分钟的期限。
江慕言不说话，她也不回复，假装没看见。
好在江慕言拥有着永远不让人尴尬的能力：【你可能找不到我。我除了养病和处理公司事务外都不在家里，大概会去写生。我住的这间民宿附近有一片还没开的郁金香花田。】
郁金香花田……
云及月：【那个，好像，是我家后花园的。】
云及月：【不过你要是想来画画散心的话，随时欢迎！】
她感觉江慕言好惨。养病还得住在深山老林的民宿里。
江锋绝对有圣马力诺银行附近的房产，方便跨国联系一些或黑或白的兑换交易。那附近是市中心，住宿和医疗条件绝佳。
但作为江锋的儿子，江慕言竟然没有搬过去。
再联系着江慕言之前在路边摊点烤鱼的熟练程度……
太惨了。
她忍不住有些同情。
江慕言倒是应得很快，并且把来找她的时间约定到了明天早上。
*
清晨下了场雨，直至正午，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湿冷。
车子在山腰缓缓停下。
男人下车，手里正撑了把黑色的伞。伞檐垂得很低，恰好挡住了他的相貌。
另一只手则捏着孔雀蓝的首饰盒。
盒子里装着12.03克拉的“约瑟芬的蓝月”，是一年一度的港城苏富比拍卖会里的压轴卖品，全球已知最大的鲜彩蓝钻，今年初以3300万英镑的价格被伦敦买家买走。
两个多月后又被江祁景横刀夺爱，以翻倍的价格拍下。
这颗还没有打磨修饰过的原钻很是珍贵，从伦敦运到这儿来费了不少时间。
和好前带上礼物是他的习惯，无关敷衍，也无关其他。所以江祁景下飞机后并没有立即来见云及月。
尽管他很想见她。
来圣马力诺前，他还打了个简单的草稿——云及月有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粉钻。
也不知道是单纯不喜欢，还是因为讨厌他给的婚戒，以至于厌屋及乌。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江祁景握着伞柄的手微抬，伞檐也跟着抬高。与照片里一致的古典建筑引入眼帘。
何琣绝对是个优秀的设计师，将城堡原有的复古风格和现代化科技结合得很是巧妙，就算是他这般挑剔的人也找不出错处。
想到丈母娘，江祁景的眉心又蹙了一下。
要知道送云及月出国就是何琣的主意。
他站定，手指轻轻地摁着嵌墙水晶状的门铃，目光看着大门后那条空旷清冷的路。
路边是三幢形状不同、各自耸立的高楼别墅，他并不知道云及月现在正在哪里，也不知道会是谁来开门。
从头到尾一直平静无澜的心里像是被投进了石子，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随后又卷成了巨大的漩涡，将他整个人都几乎吞了进去。
在这一刻。
在等着云及月，并且不知道会发生的这一刻。
江祁景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一个清晰的事实——
云及月不会回来了。
他说在京城等她回来。但即便云及月真的回了国，他也不可能等到她。
为了利益而结合的婚姻无法被利益留住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盘再也聚不起来的散沙。
但是江祁景前二十八年里都不知道“认输”这个词怎么写。
男人低头看着首饰盒，轻轻收起了伞。
他已经想好了理由。
看到了适合她的珠宝，顺手买了下来。路过圣马力诺再顺手送给她。反正他也没有倒卖的习惯，不送也是放家里落灰。
直到面前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江慕言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清澈且静谧：“你来找及月的吗？”

第32章
阴冷的空气顺势钻进血管里。江祁景的脸色倏忽暗沉。
他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
唯独没想过这里会有江慕言出现。
江慕言像是才看清楚他的脸, 惊讶地喊了声“哥”。
江祁景喉结冷硬滚动, 抑制住火气：“你怎么在这？”
江慕言不答，重复问：“你是来找云及月的吗？”
说完便偏过头。大门内侧的墙上有通话屏, 他申请连通, 几秒钟后就响起女人懒散娇气的声音：“谁呀……”
像是刚睡醒似的。
江慕言：“你是不是之前请人搬东西了？”
“嗯……”她又打了个哈欠，因为脸上还敷着面膜, 嘴张不开，声音很含糊, 更加睡意惺忪, “有些行李是运过来的。”
“他说遗漏了一件。”
“让他进来帮我布置好就行了。”
江慕言应了一声，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人：“你继续睡吧。”
接着就关掉了通知屏。
他看着江祁景，脸上照样是如沐春风的浅笑。
不说话，却已经把该说的都表达完了。
江祁景眼底一片阴鸷。
云及月说话时的语气很熟稔, 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连江慕言哄她, 她也全部应下来了。
无数种猜测从脑海里钻了出来……
甚至不能接着想下去。
这才两天不见，她已经和江慕言住一起了？
云及月离婚后立刻出国, 江慕言也随之以养病的结果来到欧洲。一句巧合根本没办法解释。
也许在离婚前他们就已经……
所以云及月才会那么干脆。
云大小姐那副被宠坏的公主脾气, 和真爱初恋复合之后, 怎么可能继续和他逢场作戏下去？
每一个猜想都像是藤蔓上的刺。
江祁景理了理袖口, 声音薄冷：“我来找云及月, 需要和你一个外人汇报？”
“找她做什么，送礼物？”江慕言的目光移到那抹孔雀蓝上，似是恍然，“原来这两天传得沸沸扬扬的约瑟芬蓝月在你这儿。”
“哥,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了解云及月。她不接陌生人的礼物。”
只要见过云及月两面的人都能得出这个判断。
可是陌生人这三个字实在是太刺耳了。
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他和云及月之间的事，语气却娴熟得像是了解了全过程，仿佛私下一直和云及月保持着联系。
江祁景用力捏紧伞柄。脆弱的塑料隐隐听见咔擦的一声。他怒极反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江慕言，你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吗？”
“是云及月让我帮忙处理你的到来。你也听见了。”江慕言跟着笑，“哥，这么想见云及月，刚刚通知屏开着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他是一条温柔阴险的毒蛇。平时不声不响，蛇信子从不吐露，却总是咬在最脆弱致命的地方。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去听她温软的、乖巧的、放松的声音。
为什么不去知道她私下会用什么姿态和其他男人相处。
为什么不去想她到底和江慕言发展到了哪种地步。
那些只有他见过的温顺和柔软，江慕言也见过了。
而江慕言说不定还见过年少时的云及月更柔软更可爱的模样。
他们是初恋。
而他是旁观者。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声音蓦淡：“离婚的消息还没公布前，云及月始终是江太太。
江慕言，如果你不想下半生都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医院，最好把那些心思收一收。”
要是他现在再回头算计江锋一次，老爷子一定会将江慕言保护性地送到美国。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代价是他手里本就被削弱的继承权又要切割一小部分。
那点东西江锋在乎，他并不在乎。
他冷静的头脑只想让江慕言现在就滚。
“我能有什么心思？”江慕言弯了弯眼睛，悄无声息地退让，“这世上又不是所有的初恋都要在一起。我只是借云野的名义过来一趟，顺便帮没空下来开门的云及月开一下门。”
实际上又是以退为进，表面上做了澄清，却把“初恋”最让人生厌的词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江祁景的手指抚了下首饰盒，威胁的语气溢于言表：“那你可以走了。”
江慕言同云及月发了消息才离开。擦肩而过时，清越的嗓音似是被风吹散：“哥，你的反悔迟了一点。”
从始至终都没有相形见绌，好像掌握住主动权的不是江祁景而是他。事实也确实如此。
指腹轻轻摁着孔雀蓝的绒面，江祁景抬起下颌，看着月亮角华丽的尖顶。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接通后就是徐文绣敲茶盖的声音：“你去欧洲了？”
“嗯。”
“你弟弟……也在欧洲。跟你一前一后去的。”
“嗯。”
徐文绣喝了口茶，温婉的的语气逐渐变得凌厉：“江祁景，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你是我亲儿子，慕言也是我一手带大的，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兄弟阋墙……”
“母亲，”他念着这个没什么情感的称呼，微微低嗤，“我想你心知肚明，一切都拜你所赐。”
徐文绣微微失语。
她又在喝茶，只是吞咽的速度快了一点，泄露出不自然的心绪：“你难道还在记恨我吗？那时候你才十七岁，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丢脸？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害你……”
“我这是最后一次来找你。下一次就是你爷爷亲自出面。”她将茶杯置在桌上，发出重重的响声，“江慕言是要赡养我后五十年的。你如果有点孝心，就不要来打搅我的好事。”
电话挂断。
江祁景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长长地哂笑出声。
他的母亲大概是后悔了。
如果当年徐文绣没有……
那他也不会改变十七年来孤僻冷淡的性格，更不会像个疯子一样拿着启动资金不过几十万的明都到处豪赌，赌出了惊人的成绩，最终还跨过江锋揽下了江家大权。
也不会和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云及月……统统道别。
*
厨娘准备晚餐的时候，云及月总算看见了失踪一下午的江慕言。
她从沙发上蹦起来，双手合十：“我之前敷面膜睡着了，谢谢你下楼去开门。”
江慕言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有点点雨水：“举手之劳。”
“我整个下午之前没看见你，你一直在花园吗？”
“我回了趟家，想起画板还放在你这儿，又过来了一趟。”他没有提起江祁景，看着茶几上倒扣着的那本崭新的《宏观经济学》，娓娓进入了新话题：“你在学金融吗？我正好会一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
云及月愣了一下，立刻将书拿起来：“我正好有个地方没有看懂——”
江慕言在京城大学主修的并不是金融，但指导大一水平的问题不在话下。他不用术语，又念得很慢很细，是个相当合格的老师。
云及月咬着笔头，时不时发出哼声示意自己听懂听了，然后低下头用隽秀的字写上笔记。
江慕言在等着她写完。
可能是这一刻太安静了，他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起初目的确实不纯。
江祁景想斩断江锋在京城的立足之地，但碍于父子情面，并没有把敌意搬上谈判桌，只是私底下悄悄布局。
这一点他和江锋都心知肚明。
而他接近云及月，是想借她之手试探出冰山一角。
没想到江祁景会为了云及月将多年的精心部署全部提前。
更没想到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远在美国的江老爷子。导致老爷子收回了“不让私生子继承家产”的狠话，对江家产业的继承和股份比例重新进行了调整。
他自知身份尴尬，从来没有指望过继承祖辈产业。如今能得到那么多已是意外。
时至今日，江慕言还是在揣度当时的江祁景在想什么。
如果按照原计划，江祁景吞掉江锋的地皮名正言顺，老爷子不会被惊动，更不会将继承权分出去。
可是江祁景为了警告他远离云及月，推翻了准备已久的所有计划。
都这样还说只是普通的商业联姻……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笑江祁景。
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明明得到想要的了，却不肯就这么离开。
明明知道暗示这种东西永远是多说多错，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提起来，只想听她多说两个字。
明明知道应该见好就收，可还是追来了圣马力诺。
——“江慕言，我的问题很奇怪吗？”
江慕言被拉回了现实世界，正好对上云及月疑惑忐忑的眼睛。
他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画着下划线的句子：“没什么奇怪的。我记得有篇论文讲过这个问题，我找给你看。”
他打开手机搜关键词。
桌面背景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云及月给他发了一张猫猫头比爱心的表情包。
江慕言用手指轻轻遮着，没有让云及月看见。
他就这样给云及月讲了三天的课。最初是为了写生在月亮角逗留两三个小时，现在画画加上辅导云及月，有时候甚至是从早到晚。
直到圣马力诺医院打电话过来让他去复查心脏，一天一度的江老师小课堂才暂时停止。
云及月：【江老师你好好体检，今天给我放个假:)】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乱蓬蓬的头发，暗自祈求着造型师能化腐朽为神奇：“我想烫个小卷。”
旁边的女孩子也在做头发：“云姐，你长这么漂亮，披头散发更风情。今天办秀的那个Paula就喜欢这种风格，没准儿她在秀场第一排一眼就相中了你，想让你做灵感缪斯。”
“罗凌，我妈是让你来陪我逛米兰，不是让你来天花地坠吹捧我的。”云及月故意白了她一眼，状态难得放松，“我站在你这种混血儿旁边就是陪衬，人家要相中也是相中你。”
罗凌：“我跟Paula认识十几年，她要让我当缪斯早当了。云姐，我看好你哦。”
时间在闲聊中磨去了大半。
毗邻米兰大教堂的圆顶建筑里，以“乌托邦Utopia”为主题的开放式秀场即将开始。
云及月向来都是坐在第一排，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设计师Paula会直接坐在她旁边，还主动打了招呼：“你就是罗凌介绍的那个朋友？”
她惊讶了一下，随即用英语打趣：“是的。既然您坐这儿，我等下是不是可以随时问您设计灵感了？”
“我只是来看看灯光效果。第一排只有你和罗凌，以及我的投资人。他和你来自于同一个国家。说起来，我非常非常感谢他在短短一天内就为我争取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大教堂。”
罗凌在外面跟帅哥搭讪，云及月一个人闲着也无聊，干脆听Paula讲了五分钟她的投资人有多厉害、运气有多好。
直到有个男人坐在她旁边。
Paula一本正经地向她介绍：“云小姐，这是我的投资人江先生。听罗凌说你是京城人，他也是。你们以前见过面吗？”

第33章
云及月听见熟悉的称呼, 立刻别过脸去。
四目相对。
男人最常穿的依然是深灰西装, 跟秀场上的男模特相比，从颜色到样式都显得乏味可陈。好在他这张脸长得实在优越, 肩宽腿长又是天生的衣架子, 比自带血统优势的意大利裔还显得养眼。
周围甚至有人举起手机悄悄拍他。
江祁景向来很讨厌被聚光灯围绕的场面，这时却没有在意, 只是表情无温地看着她。
云及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从神情到动作没有一处不自然, 声音更是袅袅动人：“江总下午好。”
“嗯。”
他的回复乍一听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云及月略微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看来这次意外只是一场偶遇——
男人眼睑微垂, 声音凉薄：“我上周也去找过你。”
——偶遇个鬼。
云及月唰地攥紧了包。
他去哪儿找过她？她刚来圣马力诺第一周全宅在月亮角里认真地学习护肤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道江祁景找到她的地址了吗？
云及月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是江祁景并没有再说话了。
他跟Paula说了两句什么，Paula面露惊讶，立刻跑去了秀场后台。
座位上瞬间只剩下云及月和江祁景两个人。
云及月抬起靠近他的那只手, 假意是撩头发, 实际上是用手指挡住自己的侧脸，掩饰住微末的不自在。
她还是没理清楚这之间的逻辑——
江祁景是来找她的吗？
如果是的话, 以他的做事风格, 不应该上周就来见她吗？
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不像是热爱艺术的那类人, 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米兰投资时装周。
况且之前她离开京城时, 他说过在京城等她回来。
她以为这是个表示“你短时间内别回来我也不想看见你”的暗号, 放心地上了前往圣马力诺的私人飞机。
结果现在事实告诉她，江祁景那句话是真心的。
真心在等她回来。
现在等不到了，就来意大利找她。
云及月正想着，要完帅哥联系方式的罗凌走过来, 大大咧咧坐到她旁边：“我来迟了。”
“没有。刚刚好。”多个人正好不用这么尴尬。
罗凌坐下了来，余光忽然扫见了江祁景。
她眯了眯眼睛，揉了一下，又眯了眯，用手遮着嘴唇，朝云及月低声道：“你旁边这个人……就是Paula这次的投资人，他长得好眼熟，好像以前我在国内读中学的时候，隔壁3班的一个男同学。”
云及月隐隐有些不妙。
她记得罗凌也是京城一中的，只不过后来从总部转去国际部了。
“你说的是谁？”
“名字是记不到了。就那个家里人喜欢私生子弟弟，导致他虽然家世很好但常年被其他富二代看不起的男同学。”
除了江祁景，好像也没谁的家里有个更受宠的弟弟了。
但是常年被其他富二代看不起……
云及月咬了咬指尖，小声喃喃：“江祁景以前在你们心目中是这样子的吗？”
罗凌都还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温冷的男声就强行插了进来：“云及月，你要是很好奇，不如直接问我。”
云及月刚想说话就被罗凌震惊地打断了，“你是江祁景啊！？”
男人蹙眉。
罗凌被他冷漠的眼神震慑住，讪讪收回打量的目光，内心的震惊却长久无法消下去。
那个除了上课外几乎不说话、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的寡言少年，每天和班里人唯二的交流，一是对告白他的女生说“你挡路了”，二是那些喜欢闲言碎语议论他的纨绔子弟说“滚”。
甚至还打过架。
罗凌记得那一次她路过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少年头发上全是水珠，嘴角有血。他用指腹擦了一下，声音低低地朝鼻青脸肿的男生命令：“道歉。”
她当时都惊呆了。
这一圈哪个不是世家子弟，虽然玩得放浪，但架子也端得够高。赛车拼酒或者是赌桌上见，唯独没见过亲自在学校门口打架的。
罗凌还能回忆起自己那一刻的心理反应——
之前有人嘲笑江祁景，说他作为江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却连继承权的边儿都摸不着。她还嗤之以鼻，心想“怎么可能有什么荒唐的事”。现在看来，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除了五官是有一点像以外，其他完全不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罗凌啧啧称奇，“看来我高一之后出国错过太多了。”
云及月微愣。
变了一个人吗？
可是她印象中的江祁景和现在一样，都是这么倨傲又高不可攀。
罗凌却没继续说了，而是转了个话题：“我记得你和江祁景好像挺熟的，算半个朋友吧？”
云及月白净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
“见过几面。”
“夫妻关系。”
云及月：！？？
她望向江祁景。男人在听清楚她说的那四个字之后，周身的气压立刻变低了。压得她呼吸声都弱了几分。
云及月连败家的兴致都消去了大半：“我去趟洗手间，告辞。”
……
江祁景站定在盥洗室不远处，正好遇见补完妆出来的云及月。
云及月漂亮的脸蛋划过一抹怔愣。可能是惊讶于他怎么会追上来。
她站定，向右转，若无其事地走进人群，避免了和他正面撞上。
江祁景也并没有追上去，径直走向了盥洗台。
一走进就看见了地毯上掉落的眉笔和手机。
手机是云及月的。
或许她从包里拿出东西补妆时心烦意乱，连手机掉在地上了都没发觉。
江祁景将东西捡起来，准备以此为理由去找云及月。手机却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江慕言。
又是这个刺眼的名字。
不过云及月中规中矩地备注了全名，想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所有联系方式被接连拉黑的江祁景唇角扯了扯，在精神胜利之后冷漠地选了“拒绝接听”。
不到半分钟，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依然是江慕言。
他又拒绝。
一分钟后，熟悉的来电再次显示在屏幕上。
江祁景知道，云及月是最讨厌有人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过来骚扰她的。江慕言这样做，如果不是想把关系闹僵，就是有恃无恐，知道云及月不会生他的气。
前者不可能，而后者……
他不再往下想，摁下接听。
江慕言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在书店里看教辅材料，你之前是不是说……”
江祁景的呼吸声重了一点。
江慕言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片刻后道：“没什么，我记错了。”
接着又听见了淡淡的笑声：“你在哪儿？我有点想你。”
江祁景的手指渐渐收拢。
江慕言：“听说你今天来米兰看秀了，我开车过来大概要半个小时。需要我来接你吗？”
他大脑嗡了一声。冷静分析全都被抛之脑后，被背叛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声音不经思索，像冰一样冷硬地砸过去：“不需要。”
然后便挂断。
江祁景望着逐渐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指骨上可以窥见因为过度用力而浮现的青筋。
去找云及月的想法在这一刻又消失了。他不想以过于失态的模样出现在云及月面前。
现在需要做的是冷静。
男人伸手，将水龙头的温度调到最低，用最冷的水淋了淋手指。钻心的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不断流淌的水声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声幕，悄然隔断外面的嘈杂。
但是他并没有如预想一般平静下来。
而是突然那天晚上。
那个在YL club，云及月揪着他的衣袖装醉卖可怜的晚上。整个江家最亲近他的小侄女发了高烧又不愿意去医院，念着想见小叔叔。于是他撇下了云及月。
那天晚上的温度，会比今天冷吗？
江祁景不知道。
因为当年的事，他选择把过去的所有东西一并剜出去。这个“所有”，起初并不包括云及月。
但与此同时，回到云家的云及月也和他有了相同的告别过去的目标。
那一年零七个月，就这样在两个人的心照不宣之间渐渐淡去。
于云及月而言，那段“没放在心上”的时间也许忘得很快。
但是他自我折磨了很久很久。
向云家提出联姻时，江祁景只是想要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
而云及月从家世到年龄恰好合适。
可是如今回头看，他并没有把云及月作为联姻对象对待。
这段婚姻在貌合神离的疏远之下，藏着太多试探、怨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云及月失忆之后，一切都来不及说了。
……
四十分钟后第一个part结束，秀场人流尽数散去。
云及月从Paula手上拿到了第二个part的邀请函，明天下午同一时间。她并没有认真看，直接丢进了包里。
抬眼就看见了二十分钟不见的江祁景。
她踩着小高跟跑过来：“你看见我的手机了吗？”
小教堂的信号太差，她用罗凌的手机打了两三遍都没有打通，更不知道下落如何。
江祁景伸手，干净的指骨捏着她的眉笔和手机。
云及月：“……”
她接过来，屏幕上的未接来电（2）很是醒目。
来电人全都是江慕言。
还有第三个——
二十八分钟前，这个手机有一段和江慕言不足两分钟的通话。
想也不用想都知道是江祁景接的。
云及月绯色的唇瓣冷静吐词：“你跟江慕言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不需要来接你。”
“只是这些？”
“嗯。”他颔首，眼底阴翳渐渐铺开，“你在怀疑我？”
云及月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几分恼意。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祁景在非生病情况下露出这种表情，实在是过于少见。
云及月不想再纠缠这个无聊的话题了。反正提到江慕言，江祁景就跟听不懂她说话似的。
她组织好了语言，语气很恳切，可是殊不知越恳切就越锐利：
“江祁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来意大利，也不想知道。我不会自作多情误会你喜欢我，但是——”
“不是误会。”
江祁景打断她的话。
“……？”
不是误会。那么他真的喜欢她……？
江祁景现在喜欢她？
是这个意思吗？
过了两三分钟后，云及月抬起头，诚恳地道：“我看不出来。”

第34章
江祁景动了动唇, 喉结生硬地滚了下, 想说的话在唇边迟迟没办法说出口。
承认自己确实反悔了，对向来高傲的他而言, 已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反悔了还被怀疑真实性……
男人眼底晦涩, 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冗长的间隔将他汹涌的情绪撕扯得平静：“我会证明。”
云及月抓住包上的系带, 瓷白的小脸在冷光照耀下显得有些不善：“怎么证明？你让江慕言不用来接我，然后你送我回去？
算了吧, 江总, 请你尊重一下我的意愿。我不想，也不会和你复婚。”
她转头，看着门口正在等待着她的罗凌，声音放缓：“我要走了, 晚上得去参加after-party——好像只有设计师, 女性模特和受邀女嘉宾参与。就算是投资人的话，是男人也不行。你少费点心思。”
云及月本以为江祁景会因为她故意的躲避而不悦, 甚至想好了在江祁景不悦的情况下, 怎么才能做到高贵矜持且潇洒地离开。
却没想到他紧蹙的眉眼渐渐回暖, 好像“云及月身边没有其他男人”这个认知取悦了他, 声音里的冰冷也渐渐融化：“那明天——”
一场完整的秀大概要七场, 每场40-50min。今天是第一场。
云及月：“如果没遇见你的话，会。”
潜台词就是不会了。
她其实也不想避着江祁景。比起这样刻意的回避，把他当做无所谓的陌生人大概更好一点。
可是江祁景一个大活人随时出来刷一下存在感，让她装作没看见……暂时还不行。
江祁景站在原地, 目送着云及月离开米兰大教堂。
偌大的教堂里瞬间空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那个孔雀蓝的首饰盒，目光凝在上面，微微失神。
他原本是准备今天送给她，讨要一个不那么差的重逢第一印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破天荒地收手了。
*
夜幕渐深。
招牌写着Te quiero的酒吧停着一辆车。
罗凌之前在二楼窗边就看见这辆车了。准确说是三个小时前。
而且坐在车后座的男人她很熟悉，是她曾经的同班同学、之前自称云及月老公的江祁景。
虽然夫妻关系是一面之词，当事人云及月说的是“见过几面”。
她不知道是云及月跟江祁景吵架了，故意说避嫌的话，还是高高在上如江祁景也有撒谎的一天，还专门去搜了搜——这两人不仅是夫妻，还是结婚两年秀恩爱极为高调的夫妻。
所以，当云及月喝醉吐了两三次必须得回家休息之后，罗凌只能跑出来求助江祁景：“请问你知道云及月家住哪儿吗？”
何琣倒是给了她定位。可是定位在森林里面，把所有人都给绕迷糊了。江祁景身为云及月的丈夫，肯定去过云及月的家。
江祁景摇下车窗，声音渗入了夜色的凉意：“我知道。……她出事了？”
人还是该有自知之明。
江祁景很清楚，云及月只要还有一个自主意识，死也不会让罗凌来找他。
罗凌有些尴尬：“她玩得太高兴了，把鸡尾酒当果酒喝了好几瓶。那酒的后劲儿有点大，现在就……情况不太妙。”
“我去接她。”男人斩钉截铁地给了回复。
罗凌再次看了看手机，确认江祁景和云及月是夫妻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作假，点了点头：“我给你带路。”
喧闹的party在江祁景出现时有了一瞬间的沉默。许多人，尤其是华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江祁景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情，将云及月抱起来，放进了车里。
云及月喝醉了酒总是安安静静的，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眼睛困倦地垂着，显出与清醒时不同的懵懂和乖顺。
他公主抱的姿势算不上标准。她觉得有些别扭，可是没有吭声说。
直到坐上车了，她将脑袋靠着车窗，这才慢悠悠地说了第一句话：“海风好腥。”
意大利确实靠海。但他们现在正在内陆，沿路连景观喷泉都没有。
“我们不在海边。”江祁景的声音绷得有些紧，或许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你是想去看海吗？”
云及月忽略掉了后半句话，语气认真地道：“可是我闻到了海风。”
她向窗外看去，所到之处都是灰黑。又不甘心地揉了揉眼睛，眼妆就此弄花了，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显得更加雾蒙迷离。
虽然看不清楚外面有什么，但她还是坚持：“真的是海风的味道。”
江祁景这才想起来她是真的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干脆由着云及月说下去：“嗯，是个小海湾。”
“我就说吧。”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打量着他。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轮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江……”
她停顿了一下；“江慕言？”
这个名字听上去比较顺口。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江祁景的手指收拢成拳，紧紧握着，眼底是被磨得深黑的晦暗。
他蓦地阖眸，将情绪全部掩埋下去。
这个话题应该点到为止了。
他觉得再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是……这是失忆之后，云及月跟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即便刚刚她又一次在醉后把他错认成江慕言，他还是很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没有攻击性的，轻快的，带着少女气息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这个悄然的、不可言说的念头缓慢成形，挣扎着浮出水面，随即便快速地霸占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祁景缓慢地睁开眼睛，稳着语调道：“不是。”
这个回答打乱了云及月的认知。
“但也不是我爸和我哥啊……”她嘀咕着，鸡尾酒里淡淡的果香味在说话间弥漫开，“猜不到了。但是你愿意陪我看海，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她还觉得他们在海边。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所以提起江慕言，大概也是一句……玩笑话？
江祁景低下头，他并不擅长搭讪和闲聊。并且很长时间都没有完全放松地对话过。
以至于现在想和云及月聊天时，竟然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事情，只能顺着她问：“那什么算坏人？”
她撑着脸，望着自己车厘子红的指甲，喃喃自语：“我很幼稚的。在我眼里，我讨厌的人都是坏人。”
好像又怕给江祁景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赶紧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但是你不要误会了，我也不是很小心眼啦。长这么大，我只遇见过一个讨厌的人。”
江祁景定住，并没有追问下去。
车内灯光昏昏暗暗。沿途的霓虹灯爬进车窗，将男人俊美无俦的脸映得沉默。
云及月抬起脸，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在哭吗？”
江祁景回神，唇角轻轻向上扯：“没有。”
他从没哭过。二十八年来都没有感受到了泪腺的存在。
云及月却像是不信，凑过来，用手碰了碰他的眼睑，确认没有任何泪渍才收回手。
江祁景问：“怎么了？”
“你没有哭……”她盯着刚刚碰过他的指尖看，“那怎么会这么难过啊。”
好像有一根细密的针，猛地戳破了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泡泡。
男人的声音慢慢地哑了下来：“有吗？”
也许是有一点。
事实上他走了会儿神。
突然想到了十年前，云及月刚走的时候。
接近半年没回家的他为了打听消息，特意回去了一趟江宅。
那天江锋陪江慕言去体检，偌大的宅子里只有徐文绣一个人。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给自己涂上眼霜，听见云及月的名字，眼角微挑了一下，声音温婉间夹杂着刻薄。
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云大小姐订婚后马上要出国读书，你不要给我惹事。你爷爷对你爸的态度已经很摇摆了，你再跟其他人结仇，小心我把你送到港城去待三五年。
言语间完全把他当成仇人在防备。
他对母亲的尖酸已经习以为常，没没有认真再听，脑子里只录入了两个信息。
一是云及月订婚了。圈子里的人订婚都订得很早，因为合作越早利益捆绑得越紧。但他从来没想过云及月刚回家，就有人准备好了联姻。
二是云及月要出国了。并且到现在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所以他悄悄打听到了半山庄园的地点，逃掉了那天晚上的竞赛预课，偷偷跑去找云及月。
路上有两个开着摩托的不长眼的混混，以为他是弱不禁风的少年，想着以二打一勒索一笔，却没想到他打得这么狠，最后被教训连滚带爬地跑了。
混混还没跑远，摩托车轮摩擦声音刺耳的响声还刮着耳膜，他站在原地，远远地就看见了云及月。
云及月踩着小皮鞋跳下车，层层叠叠的裙摆都被风吹得扬了起来，露出纤细易折的小腿。
云野敲了她的额头，示意她动作别这么咋咋呼呼。
她还歪着脑袋做了个鬼脸。
其乐融融。
他把满是青紫伤疤的手藏到背后，站着一动不动。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
徐文绣知道他打架后，将手里还没剥开的水果从二楼扔了下来，砸在他额头上。声音又尖又利又绝望，骂他十七年前害她婚姻不幸，十七年后还要害她当不成江家真正的女主人。
这大概是徐文绣近十年来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她的原本轨迹是顺着江锋的性子来，培养好江慕言，让江锋放心，然后以江祁景这个虽然不讨喜但也不惹事的本家血脉向老爷子邀功，从情从理都名正言顺地坐上女主人的位置。
谁能想到从小到大不惹事，被徐文绣拖到天台威胁江锋“你不回来我就跟儿子一起死”也不会吭声的江祁景，在这一天，彻底偏离了她的轨迹。
半年后，云及月回校。
她跟他装不认识，装不熟，装从来没见过面。跟她形影不离的秦何翘好像是得了她什么指令似的，也在旁人面前渲染出“他们不熟”的气氛。
那个时候他正在和江锋闹了场巨大的矛盾，脾气被磨得冷硬过了头，也不想问她为什么，免得自取其辱。
——算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过去那么多东西抛弃他，也统统被他抛弃了，不差你云及月一个。
于是这个名字，就跟那些象征着他并不美好的十七岁的东西一样，被悄悄地埋葬在了心里。
他很讨厌十七岁。
于是也从来没有再提起云及月这个名字。
但是两年前还是以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向云家提了联姻。
最初他不肯承认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连血浓于水都能放下的人还有什么放不下？
他的自尊心对这个认知嗤之以鼻。
并且在结婚前，假惺惺地告诉自己，要用对待联姻对象的方式对待云及月。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他并没有做到。
那场不长不短的婚姻里面被他掺杂了太多东西。
比如多余的试探、过分的怨恨、伤人伤己的自我欺骗。
所以当云及月失忆后，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反正她也不记得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渐渐学会把那些浑浊的东西剔除掉。
抛开过去的事情，抛开她说她暗恋江慕言十年，抛开这一切……
他仍然是喜欢云及月的。
……
云及月静静地听，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其实如果你不喜欢她，你们俩的结局大概还会好看一点。”她客观地分析道。并不知道分析地正是自己。
然后又低下头，理了理逻辑：“可是你不但喜欢她，还打着‘喜欢又不肯说’的名义去伤害她。你做了错事，那些伤害是不可逆的。”
“……嗯。”
所以他做错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下午的时候，他迟迟没有把“约瑟芬的蓝月”送给她。
有些问题不是靠哄，靠放低姿态能解决的。
他一直没有意识到。
云及月咬了咬指尖，声音被淡淡的酒味熏得轻而模糊：
“你不肯好好说爱她，却又想要她喜欢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
“……”
他想说句隆重的话来弥补，又想起来云及月也听不懂他指的是谁，喉咙微微哽住了，声音哑得难听，最后只是点头，动作僵硬得可怕：“……嗯。”
江祁景现在尤为想略过这个话题。
“那你呢。”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云及月咬着下唇，轻轻地笑：“当然有啊。”
今晚没有月亮，车窗之外笼罩的星空比往日都要璀璨。星光在云及月的眼睛里铺了淡淡的一层。
提起这个话题，她大概是很高兴的。
江祁景的手指渐渐放松，却还是有些忐忑：“……叫什么？”
脑海里面有两个声音。
一个嘲笑他明知故问。
另一个却微弱地蛊惑着他——也许会有一点点意外的事情发生。
“姓江吧，叫江什么记不得了，等海风没那么腥的时候，我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到时候再告诉你。”
一盆冷水浇下来。
江祁景的心情猛然坠入谷底。
她口中所说的人，除了江慕言，就只有他。
再结合她之前口口声声说了那么多次的话，他不会甚至不敢自作多情。
江祁景有些后悔刚刚口不择言地提起这个话题了，他想出声止住。
云及月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滔滔不绝起来：
“我们以前其实不能经常见面的，但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他。我长这么大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我的每一支笔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想听。
一点都不想听云及月跟其他人的故事。
按照云及月的说法，她和江慕言刚确定关系的时候，接近于他自以为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同一个时间点，他以为珍惜宝贵的东西，已经被她忘得干净。
可是心里升不起任何怨恨的情绪。
他想她曾经喜欢他。
却又在她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又觉得云及月不应该喜欢他。
如果云及月以前这么喜欢的人是他……
他有些期待，却又突然多了几分畏惧。
最后又有个声音嘲笑他在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种诡异而矛盾的心理充斥着他的整个心脏。
“我还给他写了好多封情书，从我们刚认识，到表白，到后面分开，再到后来……反正也写了差不多八、九、十年吧。具体是多久，我想不起来了，等海风没那么腥了我再告诉你。”
八、九、十年——
也就是说。
他们婚后，云及月还念念不忘。
也许他那些可笑的试探，她一点都没有放在眼里。
而他还为此做了很多件难以弥补的事情。
江祁景听着，甚至忘记让云及月换一个话题。
“我真的有在为他努力。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学解析几何学得一塌糊涂，就把他的名字写在数学书上，每天强迫自己认真听课，问老师错题，还有写卷子……
我当初一直在追随着他，想成为一个优秀得能和他比肩的人。”
“其实我这人也不是特别聪明，也没有很勤奋，除了听话以外好像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但是遇见了他。他是我愿望清单里最想要的未来。”
云及月想起了很多美好的事情，唇角轻轻扬起来，脸色慵懒得像一只猫咪：“他真的很好，是我遇见过最好的男孩子，会为我做很多事情……”
——“所以你现在还想和他在一起？”
江祁景的声音很冷，但不像冰，像雪，羸弱得好像马上就要化掉了。
云及月因为他的问句愣了下，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随后轻轻失笑：“你这个人好奇怪哦。只有你会觉得，互相喜欢的人一定要在一起吧？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这段日子治愈着我，让我整个青春都在发光，这样不就够了吗？”
“要是重新在一起之后，他不喜欢我了，我岂不是很吃亏？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受这种委屈的。”
“我现在什么都有，还可以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活六十七年，这样子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在一起。……当然啦，你也不要太难过，像我一样想开一点。”
江祁景不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她。
明明刚刚已经得到了云及月答复。她如此肯定地说自己不会和江慕言在一起的。
但是内心里搜刮不出一丁点的喜悦。
就像明明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伤人的话。
却忍不住要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那种扭曲的，麻木的感觉……
也许就是自虐的滋味。

第35章
云及月以为他没有听清她的话, 再度重复道：“你也要想开一点。”
江祁景唇角僵硬地往上扯, 半晌才找回自己嘶哑的声音：“我知道。”
但怎么可能轻易做得到。
他从来没有想开过。
十年前没有。
娶云及月的时候没有。
现在……也没有。
车子缓缓停下。
眼前就是高耸伫立的三幢尖顶。
江祁景看着窗外的建筑，眉轻轻蹙起。
他不知道该不该让云及月一个人回家。
擅自进入她家显然是不礼貌的。
他下午说过会向她证明他的确喜欢她, 就不会再做这种蠢事。
但是放任醉醺醺的云及月一个人回去, 江祁景也并不放心。
“你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云及月凑过来，身上的酒气仍然浓郁, 整个人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你知道吗？”
江祁景微微颔首：“我送你。”
刚下车时, 云及月一脚踩空, 差点摔了下去。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手指立刻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
江祁景想顺势反握住她的手腕。
然而手指动了动，却还是收回来了。
他看着女人紧张蜷起的手指，低声安抚道：“前面很平坦。”
大门是虹膜锁, 云及月的眼睛被光线扫射之后, 久不见光的瞳仁立刻溢出生理泪水。
她咬着唇瓣，刚刚还神采奕奕的表情瞬间颓了下去：“我好困啊。”
走进月亮角之后, 江祁景不露痕迹地打量着能看见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了一双灰色的拖鞋, 显然是男人的尺寸。
心跳在那一刻滞了一下。
随即又平复下来。
这双拖鞋摆得很规整, 也许……只是备用。
除了这双不和谐的妥协以外, 一眼望去, 并没有其他的刺眼的痕迹，明显是单身女性独居的样子。
男人移开目光，看着中央的升降电梯：“你还记得卧室在哪一层吗？”
“不知道。我今晚就睡这儿吧。”
云及月实在撑不下去了，打了个哈欠, 整个人直接躺进柔软的沙发。
沙发凹陷下去，将她包裹在其中。她的声音也随之裹上一层厚厚的倦意：“晚安……”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呼吸声便平缓放慢了。熟睡得极快。
江祁景站在原地。
刚刚还被攥得紧紧的衣角像是突然空了，连同着他并无情绪起伏的心脏也空了一瞬。
他垂下眼睛，打量着云及月的睡颜。
她真的睡得很沉。
也是真的喝得很多，玩得很开心。
幸好当时在座的没有男人。
江祁景抬手，将暖气的温度调高。
又准备将外套脱下来披给她。
然而修长的手指捏着衣扣，心里突然生出了不知道哪儿来的犹豫。
他打消了这个主意，倾身，将沙发旁的毯子搭在她身上。
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才离开。
…………
清晨，日光照拂着客厅。
云及月揉了揉隐隐发疼的脑袋，一边洗漱，一边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去参加after-party——果酒太好喝了，不知不觉喝了小半箱——想去洗手间借灯光补个妆——一站起来就眼前一黑。
接着便是记忆断片。
她甚至不记得是谁送自己回来的。那个送她的人竟然还贴心地调好了暖气，想必是熟人。
云及月本以为是罗凌，正想道谢，打开手机就看见了罗凌发来的短信。
【何阿姨给我发了你家的地点。但是太绕了，实在没办法认路。晚上是我拜托江祁景送你回去的。】
时间是昨晚凌晨。
云及月被后半句震住了。
江祁景……
是江祁景送她回来的？？
那么今早醒来看见的体贴的细节，都是江祁景做的？
回想起来倒是有可能。
她最喜欢最舒适的暖气温度28.5&#176;C，除了江祁景这种跟她住一起的人，也没几个人知道。
原来他并不是一直都不解风情。
那以前对她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匪夷所思……？
云及月并不打算把时间花在这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问题上。她将江祁景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礼貌地发了句“谢谢”。
正准备再把这个号码重新拉进黑名单时，江祁景的电话正好打来了——
云及月接通后开了外放，一边打开蒸脸仪，一边又对他说了句谢谢，连带着多问了一句：“我昨晚……醉了之后，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没有。”
云及月松了口气，继续问：“那有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她不想自己不清醒时空口胡诌，让她和江祁景之间又多了一些不该有的误会。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江祁景的嗓音平冷：“你觉得什么算过分？”
云及月愣了一下。蒸脸仪飘起的热雾让她眼前有些模糊。
她想了下，总算归纳出一个定义：“就是容易让人引起误会，或者比较伤人的话……不过我刚刚问你的，是容易让你误会的那种。至于伤人？我觉得我不可能伤到你。”
云及月知道自己那点吵架技巧差得可怜，遇见江祁景这种谈判桌上绝对碾压的人，说再多难听的狠话也没办法伤到他。
电话那头是空荡荡的沉默。
良久之后，江祁景道：“没说。”
然后谁也没开口。电话被云及月挂断了。
中午十一点半，江慕言例行前来月亮角拜访。他之前整整一周来郁金香花田写生，外加给她辅导金融学，都是卡着这个时间点，只会早不会晚。
一走进来，江慕言就将袋子递给她：“你想找的那本书。上面有笔记，是去年MBA以全年级学分第三毕业的学生写的。准确来说他还是你的学弟学妹。”
云及月接过袋子，翻看了一下：“麻烦了。”
江慕言温温地笑：“没事，昨天检查完之后到处走了走，正好看见就买回来了。”
云及月将书放好，抬起眸子：“检查结果还好吗？”
“还好。”
云及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辛辣刺激食物。”
她抬起脸：“那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
看在江慕言愿意当她免费老师，并且给她买来了MBA不外传的教辅的份上，怎么也该感谢一下。送礼物也不知道送什么好，不如一顿午餐来得简单。
江慕言点头：“有。明天中午吧。”
第二天，云及月没选高级餐厅，而是从一大堆意大利美食攻略里筛选出了一家半露天的普通餐馆，点了几个当地特色——墨鱼面，吞拿鱼制披萨，以及一些常规餐后甜点。
她点了一杯干红，服务生直接将一整箱酒直接搬到桌子旁，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等餐的过程中，江慕言幽幽出声：“我前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我哥接的。”
云及月：“他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说了。”
她将手指轻轻撑着下巴，回忆着前天发生的事情：“他说你想要来接我，然后被他拒绝了……好像是这样子的吧。”
“没有，”江慕言像是惊讶，“我那个时候不在米兰，怎么过来接你？”
云及月微微怔愣，觉得江慕言说得很有道理。
那江祁景为什么会那么说……？
她皱了皱眉，想不通。
这个男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云及月喝了口干红，声音淹没在酒水里，“那我下次要离他远一点。”
江慕言听见她的话：“原来你很讨厌有人向你撒谎？”
她放下玻璃杯，用力地点了点头：“非常讨厌。”
江慕言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面部表情虽然依旧温和，却淡了许多：“……没有例外吗？”
“不知道。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给我撒过谎。善意的谎言少，恶意的也很少很少。”云及月沉吟着，“如果他的目的不坏的话，我会追究，但追究完就两清了，不会讨厌他。”
从小被家里人宠爱着长大的人，总有种宽容的底气。
江慕言出神了很短一段时间，接着便不露痕迹地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聊着聊着，服务生就将墨鱼面同两杯果汁一起端上来。
云及月伸手去拿果汁，却没想到手肘一不小心将东西打翻了。
汁水溅在她手臂上，黏腻的感觉并不好受。
江慕言连忙站起来，将湿纸巾递给她：“这里我和服务员收拾，你去清理一下。”
云及月离开后，原地只剩下江慕言和服务生两个人。
在他帮忙着收拾残局时，并没有注意到有一道身影走进来，坐到了他后面那一桌。
等他坐下来时，就听见男人不冷不热的嗓音：“江慕言。”
江慕言回过头时，正好撞见江祁景俊美又寒冷的脸。
他轻轻一笑，举手投足间没露出半分局促：“哥，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江祁景唇往上勾，露出嘲讽的弧度：“来喝一杯吗？”
男人淡漠的视线落在桌子旁那箱干红上。
字里行间的意思分明是——
来喝一箱吗？

第36章
江慕言微怔, 随即点头, 声音仍然是水一样明澈的清隽，“哥, 我前天给你打的那个电话, 让你记恨到今天了吗？”
江祁景唇角的嗤笑有些凉薄：“你觉得呢？”
江慕言当然觉得，他前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包括那句“我想你了”，都不足够让江祁景忽然转了性子, 将他们的矛盾摆在明面上。
江祁景不可能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人。
但也想不出来其他的能打击到江祁景的事情。
除了云及月以外, 他向来都无坚不摧，没有任何弱点。
而云及月也只是给他多了一个软肋罢了。
并不能成为致命的一击。
江慕言也不想云及月成为他的致命一击。
江慕言别开脸，没有再想下去，重新开了瓶酒, 将自己的酒杯倒满, 嘴角噙着笑：“第一杯。”
…………
云及月将手臂上的果汁洗干净后，袖子沾满了水, 湿漉漉地黏在手上。她又用烘干机处理一遍。全过程花了接近十五分钟。
她走出洗手间, 远远地就看见了江慕言和他旁边另一桌的……
江祁景。
江祁景！？
视线下移, 地上已经有两个空的干红酒瓶了。
短短十几分钟, 他们俩竟然这么喝了整整两瓶酒……？
云及月走过去, 看着横在他们俩中间那一箱酒，贝齿微微咬住绯色的唇瓣：“你们俩怎么喝起酒来了？”
“助兴。”江祁景眼皮微抬。
江慕言一饮而尽，温润地朝她笑了笑：“我和哥还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
谁都把话说得好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兄友弟恭。
可是他们之间的气氛, 分明已经暗潮涌动。
在那剑拔弩张之上隔着一层幕，要是一不小心把幕掀开，后果似乎不堪设想。
云及月瞬间没了胃口，她坐到江慕言旁边，一脸警惕地盯着两人：“你们打算喝多久？”
“随便喝喝。”这次是江慕言先答的。
江祁景冷漠地抛出个“嗯”字。
但他们两个人之间，其中一个不喊停，另一个也不会停。
江祁景肯定是劝不动的。
她转过头看着江慕言：“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勉强还行。”他低下头，侧脸的线条略显温柔，“不用担心我。”
江祁景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眼睛愈冷，声音蓦然染上了冷嘲的意味：“不喝了就告诉我。”
“哥不喝了也告诉我。”
一杯。
两杯……
一瓶。
两瓶……
那一箱酒越来越少。
也不知道是第几杯的时候，江慕言捂着唇，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云及月站起身：“你还好吧？”
江慕言点了下头，朝她又笑了一下，却一不小心露出了手指上很淡很淡的血迹。
云及月立刻去拿他的酒杯。
江慕言将酒杯举高往背后藏，“我和……”
“江慕言，你是来养病的，又不是来酗酒的，你们俩有什么恩怨能不能在谈判桌上吵啊！？”
云及月踮起脚尖夺过酒杯，看也没看就往桌子上扔。
酒杯东倒西歪地摔在桌上，向外滚，很快就牵连到了那一桌的空瓶子。
所有空酒瓶像是多骨诺米牌一个接一个地滚落，全部砸倒在地。
玻璃碎片在那一瞬间猛烈飞溅，甚至将云及月的裙摆割得像块破布。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阵剧烈的嗡鸣中停住了。
云及月却无暇去管，她拉住服务生，将钱包里所有现金塞给他当做结账，“请问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诊所吗？”
“江慕言你去临时检查一下，要是有什么问题早点处理。我不想我今天明明是来感谢你的，却害你落下后遗症……”
江慕言捂着唇又咳了几下，脸色苍白得有些难受。因为喉咙不适，吐字也有些困难：“走吧。”
原地只剩下江祁景一个人。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无声地把桌子上剩下半瓶喝完了。脸上没有任何醉酒的痕迹，清醒得令人生寒。
周围原本有人想围观，在触及他的表情后，又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服务生收拾着一地的残渣，却意外看见玻璃碎片上没有凝固的血迹。
顺着血迹看去——
男人藏在衣袖里的右手腕已经近似鲜血淋漓，入眼之处，皆是细细密密的划痕。
服务生惊呼出来：“先生，你不需要去诊所处理一下吗？”
“需要吗？”
也不等服务生回答，男人站起身，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些发暗发褐的凝固血迹，像是自言自语：“也许需要。”
反正在这儿也等不到人。
又不会有人回头来关心他。
…………
医生给江祁景包扎的时候，大惊小怪地道：“你应该早点来的。明明没割到动脉却出了这么多血的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江祁景“嗯”了声。
他的气势过于肃冷，医生也没胆子多唠叨，很快就嘘了声。
江祁景拿了药，重新回到走廊上。
这间诊所不大，站在这儿还能听熟悉的女声：“你除了咳血以外还有别的症状吗？”
“没有，不用那么紧张。我以前一激动就会咳出血。”
“可是今天我本来是准备感谢你的，却眼睁睁看着你和江祁景起了矛盾。这样会让我良心很不安诶……”
江祁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绷带。
连绷带上也有浸出来的血迹。
他年少气盛时同那些喜欢嘲笑他身世的同学，想着勒索他的混混打过很多架，也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可是这次一点都不痛。
一点痛感都没有。
也许是熬夜缺睡，长期高强度的工作把整个人的感官都麻痹了。
他看着云及月因为江慕言咳血而紧张，因为紧张打翻了一桌的酒瓶，酒瓶掉在地上变成凌厉的玻璃碎片。
江祁景在那一刻甚至没有躲开。
他鬼使神差地在想如果他也受伤了会怎么样。
然而云及月忙着付钱，忙着问医院地址，忙着劝说江慕言，忙着和江慕言一起去看病。
那些举动像一根带刺的藤蔓，缓缓缠绕住他的心脏，难以描述的比嫉妒更可怕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出现，压抑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诊所。
只是不想云及月看见自己的伤口。
现在这样，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只是没被看见而已”。
思绪在这一刻被拉到很久前。
云及月借学生会犒劳干部的名义，来他们班发零食。
少女站在他的课桌前，假装在扫视整个班，声音却放得轻轻的：“江祁景，我买了一大堆零食，他们可以吃，你可以吃完。”
而现在。
他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个。
……
直到云及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回到了现实中：“江祁景，你怎么在这……？”
光晕从走廊外招进来，映衬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
江祁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明想过不让云及月看见伤口，可在那一刻，希冀被一滴水浇灌得冒了尖。
他的声音再度绷紧，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断掉：“其实我也受伤了。”
“受的伤一点都不比江慕言轻。”

第37章
确实很重。
哪怕包扎了也能依稀看出狰狞的痕迹。
云及月像是被血迹惊到了, 用手指梳理着长发缓解紧绷的神经, 半天才找回声音：“……医生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她又在想江祁景怎么会受伤。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当初那到处飞溅的碎片。
云及月调整了语气, 态度很诚恳：“如果是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你受伤了。我给你道歉。所有费用都由我承担, 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那点小钱。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赔偿……只要是不过分的, 你都可以提。”
希冀在云及月的话里被拦腰折断。
江祁景手指微曲，唇角扯开一抹没有情绪的薄弧：“……不用。”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的情绪。
刚才不应该和云及月提起这个话题。
明明已经知道了后果, 却又要去自取其辱。
江祁景不知道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但是面对云及月, 他已经做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说曾经对她无端的忽视。
比如说现在对她的追求。
……不过现在把话题拉开也不迟。
江祁景道：“我只是顺便告诉你一句，以免你被人骗了。”
话语里直指江慕言，隐隐有些酸意。
云及月却没有接话，试探性地道：“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那我先走了？”
她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处。
江祁景收回视线, 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江慕言。
江慕言血色尽失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哥，你的伤严重吗？”
“当然不如你严重, ”江祁景的嗓音交织着昏色光线, 情绪全被压抑住了, “爷爷知道了, 肯定也更想让你后七十年换一个地方静养。”
准确的说是去美国和亲生母亲团聚, 提前继承财产，然后一辈子别回来。也算是变相地软禁。
这是江老爷子为了防止兄弟相残的备用招。
前提是江祁景在清楚会承担什么损失的情况下，跟江锋第二度宣战。
江慕言捂着唇咳了一声，这才慢悠悠道：“哥, 你威胁我，我是没有办法转告回国的。”
“喝酒这件事，是你先提了出来。应该什么后果都想清楚了。现在这种结局，也应该在你的设想中。你把明都做到这种程度，连承担风险都做不到吗？”
他的语气不像抨击，更像是故意在句句戳心。
江祁景当然知道。
只是像个赌徒一样在赌而已。
生意场上赌输了还有底牌。何况他从来没有输过。
现在赌输了，就彻底一无所有。
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办法离开赌桌。
因为曾经见过别人得不到的巨大的筹码。
总想着把那个筹码再拿回来。
或者把自己再交付到那个筹码手里。
江慕言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我很好奇，这两天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想你大概不愿意告诉我，但是，放心，我也猜不出来。——谁也猜不出来。”
江总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失控？
问任何一个人都找不出答案。
也许就是问云及月本人，云及月也会一头雾水。
一切都只有当事人清楚。
江祁景竟笑了下，眉眼间却始终寒冷一片，令人隐隐后怕。
………
月亮角里。
云及月把放在茶几上的画具拿给江慕言，再次连声说对不起。
这一路上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江慕言安慰道：“医生说没什么事，只是需要忌口，不用太担心。”
“还有一件事，我说好要请你吃饭的，中午的时候耽搁了，晚上还能补偿吗。”
云及月正在搜菜谱，我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在你给了我当了两个星期免费老师的情况下。要不然我给你下厨吧……”
江慕言松了口：“你下厨做什么？”
云及月：“长寿面？”
江慕言愣了下。
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就是……祝你身体健康长寿的意思。”
而且她二十多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照着教程做长寿面已经是极限。再花哨一点的东西，比如说番茄鸡蛋面，她都一点也不会做。
半个小时后，长寿面出锅。
江慕言低头看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其实味道算不上好，但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这是你第一次下厨吗？”
“如果小时候在夏令营做火腿卷算第一次的话，这是第二次。”云及月又问，“好吃吗？”
如果好吃的话，她回头给云程跟何琣做一碗。
如果不好吃的话……
那她就不献丑了，嘤。
江慕言真切地说了句好吃，再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愧疚。答应喝酒是我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会发生什么我已经想到了。
全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意气用事，现在算是活该。”
“跟我没关系我就不管了吗？来圣马力诺这两个星期，如果没有你辅导我，我这个把大学知识全部忘掉的人，可能要对着天书看三个月，才能看懂一部分……”
江慕言低下头看着那碗长寿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她的话。
汤底里映着他的脸，表情的细枝末节里隐隐可以看出几分异样。
晚上八点，江慕言拿好画具准备回家，云及月从沙发上站起来：“我送你吧。”
江慕言回过头。
她隐隐有些尴尬：“……就当顺便散个步。”
事实上是她说好要减肥，然而酸奶坚果太好吃了，她从“只吃一口”，到“只吃一碗”，再到“只吃一袋”，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大卡的热量。
江慕言看着茶几上的空碗，微微失笑，笑意爬上眼底：“走吧。你最好记一记路，以免回程的时候迷路了。或者和我连视频通话，我当你导游。”
这一路上都无话。
云及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总觉得比出国前胖了一厘米，又觉得好像瘦了那么一点，错觉让她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一边思考还要一边认路，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慕言站在山腰：“快到了。”
云及月一眼就看见了江慕言住的地方，是幢两层的小别墅，风格是最近很火的森系ins风，设备却都装备成了现代化。
虽然在这寂静偏远的地方，但非常方便，又很耐看。如果作为旅馆出租的话，大概会是热门网红打卡景点。
但是江慕言怎么说也是江家的少爷，住这儿……就这？
这个地方叫救护车都不方便。一点都不适合静养。
走下山的时候，云及月突然发现江慕言的步伐慢了。
江慕言低下头，没发出声音，肩膀却轻轻地动了起来，像是在强忍着猛烈的咳嗽。
这次咳得比中午时还要厉害。
借着月光，云及月又看见了他手指上的点点血迹。
云及月顾不得避嫌，轻轻扶住他。她的力气其实很小，但在这个时候聊胜于无：“你怎么了？”
“还好，也许是又到了发作的那个点，”江慕言无所谓地笑了笑，“下次不喝了。”
话音一落，他突然晃得厉害。
之前就听说江小少爷从小体弱多病，看来的确是真的。
来到那幢别墅前，云及月主动拿过江慕言手里的钥匙：“我帮你开门吧。”
江慕言却像是失去了方向感，一下子摔过来。
云及月的手勉强撑住他：“你还清醒吗……？”
抬手却发现江慕言流了鼻血。
嘴角也有血。
…………
车内。手机外放着通话。
“江祁景，我不想再说一遍……”
“母亲，你上次说那是你最后一次联系我。”江祁景放慢车速，嗓音里带着几分讥诮，“这是第几次反悔了？”
徐文绣勃然大怒：“我不联系你，难道你真的想要惊动你爷爷吗？”
江祁景垂下眼睛，神情漠然：“你先去问问你儿子做的好事。”
语气很疏离。
他已经自动地把自己跟徐文绣的母子关系给抛开了。
徐文绣又在喝茶，隐藏在那副温婉表皮之下的凌厉却隐隐显了出来：“年轻人两情相悦并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慕言也是江家的一份子，我不想……”
“我知道了。”
江祁景挂断。
他从听到“两情相悦”的字眼开始，就失去了和徐文绣说话的兴致。
不远处就是江慕言暂居的家，不如直接去和江慕言谈。
至于两情相悦？
云及月说过她不会和江慕言在一起的。
两情相悦又有什么用。
江祁景觉得他也许要彻底疯了。
竟然从昨晚那些话里，断章取义挑拣出几个词语来安慰自己。
他从前绝对不会做这种自欺欺人的蠢事。
可是现在做得很熟练。
男人踩下油门，和那幢别墅的距离愈发缩短。
与此同时，借着闪烁的白炽光路灯，江祁景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女人身上作为内衬的那条红丝绒珍珠边长裙格外熟悉。
江祁景见云及月穿过。也只有云及月会喜欢把那么艳俗搭配的裙子当做日常穿着。这是其他人不敢有的底气。
而现在。
他们靠在门口。
江慕言低下头，云及月抬手像是在环他的脖颈，影子完全靠在一起，仿佛是在厮磨拥吻。

第38章
背景是绵延无尽的森绿, 此时全都暗了下去。只剩路灯隐隐绰绰地勾勒出他们亲密的影子。
缠绵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及月别开脸，伸出手去开门。
门拉开一条缝隙, 她纤细漂亮的身影同江慕言一起消失在视线中。
孤男寡女在拥吻后共同进入一幢房子, 这一晚要发生什么，是个人都可以想象出来。
江祁景也能想象出来。
但又难以想象。
所见的一切将他浑身上下撕裂出了细细密密的伤口, 刺骨的冷顺着那些小口子钻进骨髓里，将流动的血液全都冻得僵化凝固。
他在还没有清醒之前, 就已经预想过离婚后会发生的一切。
云及月的负气, 云家的阻挠……
所有东西都想过，也都自以为是地准备好了解决方案。
但是他从未、从未想过云及月会和别人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云及月在什么时候已经跟别人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从提出离婚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她什么时候和江慕言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细节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云及月说得对，她真的喜欢了别的人十年, 十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过。
否则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
就在前天晚上, 她还在醉醺醺的时候亲口告诉他，她没想过和江慕言在一起。
那是云及月在不知不觉给他描绘的美好的蓝图。
她是一朵永远明烈、不需要归属的玫瑰花。
但是现在。
玫瑰花被别人轻易地采撷下来。
被他折断的玫瑰花重新长出了花骨朵, 还是无主的, 纤细的, 就被别人采撷到了怀中。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好像中间的过程漏掉了一块。
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祁景无法控制地他们的新婚之夜。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公司过了一夜, 只跟云及月通了个不足两分钟的电话, 抛了完全是利益交换口吻的警告。
“演戏而已，好好配合。”
江祁景至今记得这八个字。
像是隔在他们之间的一扇门，被他亲手关上了。
其实把门锁上不是为了不让她走过来，而是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边。
云及月次次做出一副虚荣拜金的模样, 他便次次配合她，次次借此警告自己娶回来的只是一个作为商业联姻的花瓶。
却又忍不住去关注她的细枝末节，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她会不会对他们曾经的那一年零七个月还有些记忆。
接着就是无休止的试探和挫败。
于是又觉得自己是自取其辱。
但下一次还是会无休止的自取其辱下去。
最后只能变本加厉，愈发过分，愈发冷漠，好像让她离他越来越远，他就能强迫自己克制住似的。
他真的有病。
这朵玫瑰是在他手里折断的。
别人给予她温和的养分，她自然会在别人的手里盛开。
所有道理江祁景都知道。
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符合逻辑的。
可是他无法接受。
脑海里浮起了很多很多东西。
她其实是个容易害羞和脸红的女孩子。
她今晚也会这样吗。
她抽噎的声音很细很弱，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盛气凌人。
她今晚也会这样吗。
她每次都会用迷恋的、黏人的、好像喜欢了他很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明明已经累得要睡过去了，还是要盯着看很久。
她今晚……
也会这样吗？
更痛苦的事，江祁景再次意识到他的猜测和想象是多余的。
她面对喜欢过的人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
玫瑰花在她最适宜的土壤里，会长得更加明艳和茂盛。
而花根上的刺，一寸、一寸地刺入他的心脏里。
嫉妒压得他整个人近似于溃散的边缘。
连逃离都做不到。
整个人已经被钉在了原处。
…………
昨晚好像下过雨，透过窗子看去，早晨的天空雾蒙灰白。
云及月醒来便不断地发抖。
她昨晚还来得及脱外套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以至于现在冷得牙齿发颤，只想把暖气调到最高温度。
江慕言喝完药才朝她走过来，非常歉意地道：“昨晚麻烦……”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强撑着没有晕过去，自己拿药喝完。我只负责给你开了房门。”
云及月裹着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毯子，牙齿还在颤，“我们来的后半途，你突然开始咳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再留意路线。
你睡着后我才发现我好像迷路了，不得已在你这里借住了一晚上，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你……”
“我不介意。还有，你很冷吗？”江慕言岔开了话题。
云及月连忙点了点头：“冷！！”
穿着这件薄薄的针织衫冷，脱下来更冷。
江慕言想了下：“这里有几件准备好的还没有拆过的衣服，我去找找有没有能给你穿的外套。”
他穿过的外套就不适合给云及月穿了。
江慕言在心里把分寸感把握得很得当。
最后找出了一件很重很厚的男式大衣，袖子长了一大截，云及月一米六八的身高显得格外娇小。
一层大衣一层针织衫，外加一层丝绒裙，云及月总算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回暖。
他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云及月摇了摇头：“不用，你半路上又出现意外我担待不起。现在天很亮，我多绕一会儿总能绕回去。”
“你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你因为我的原因跟江祁景喝酒，如果喝出了什么问题……我真的会良心不安很长一段时间。
我回去后可以自学，有事在微信上问你，你好好养病，不用跑过来给我上课了。之前非常感谢你做我的免费老师。”
云及月小声念了好几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和他挥手道了别。
她走出门就被冷风吹得大脑凌乱，连方向都忘了。
两条路，一条通向外面，一条通向月亮角，她脑子短路似的选择了前者。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子看上去似乎还有点熟悉。
驾驶座的人看上去也似乎有点熟悉……
在她眯着眼睛打量的时候，男人走下了车。
他始终衣冠楚楚，手指间碾着烟头，身上有被风吹散的烟草的味道。
右手腕的纱布上的血迹，好像比昨天见面时又多了一点。
云及月站定，略微显得诧异：“你这么早来这儿做什么？”
江祁景低下头，手指掐灭了火星。
他从头到尾没有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好像徒手接触极高温的火焰对他来讲并不算什么大事。
云及月想他也许是来找江慕言的，心里咯噔一下：“江祁景，你们两个都受伤了，不能稍微歇一歇吗……”
江祁景偏过头，充耳不闻。
他目光扫视了她身后的雾气，然后才落在她身上，用哑而平淡的语调问：“你和江慕言在一起呆了一晚上吗？”
云及月微愣，反问道：“你在这里等了一晚上？”
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然而当她看见男人眼底暗红的血丝，看见他掩饰不住的颓溃，看见他藏在冷静底下的阴郁……心里面已经浮现出了答案。
江祁景在这里等什么？
是在等江慕言还是在等她？
云及月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厚重的大衣都无法抵挡寒意袭来。
她唇瓣被咬得发白，声线微微颤抖，不知道是被冷的还是被气的：“江祁景，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要顺着我的行踪来找我……”
江祁景指尖动了下，抖掉了烟灰。烟头已经灭了，他却没有扔，还夹在手里。
他看着她的外套。
大衣的款式明显是男式，将她所有能露的地方都裹了起来，包括脖颈也遮得严严实实。
男式。
江祁景的瞳孔像是被刺了下，声线依旧徐徐淡淡：“你穿的是江慕言的外套吗？”
云及月警惕地再度后退了一步：“江祁景，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昨晚来的时候看见了你。”
男人平静的声音里缠绕着细丝似的情绪。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上。你和江慕言呆了一晚上。十个小时。你们都待在一起。”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却感觉什么话都已经说尽了。
云及月深吸一口气，冷静吐词：“有话就说完。我和江慕言待在一起，那你觉得我们发生过什么？你不会还想着来捉&#183;奸吧江祁景？离婚协议你签了，离婚手续你本人亲自到场，我出国时你拦也没拦一下，现在一定要追着我不放吗？”
越说越觉得生气，干脆放下狠话：“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也不归你这个前夫管。”
江祁景的呼吸声都慢了下来。
沉默很久，他隔空回答着她上一个问句：“没有下次。我知道分寸。”
云及月本以为要大吵一架，没想到他会突然妥协。
她有些怔然：“那你这次是……”
江祁景的手指紧紧掐着烟草。
他眼底的血丝将眸子衬得暗红，声音在无形中被撕成了小片小片的字块，从喉骨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就这一次。云及月，你哪怕骗我都可以。”
“你告诉我昨晚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告诉我，我就信。”
你这一次骗骗我，好不好。

第39章
如此低声下气。
完全认不出来他是平日里倨傲冷淡的那个人。
云及月抬起头, 眼睛被今天寒冷的早雾熏得迷蒙。
她怀疑是不是脑子被冷风吹坏了, 产生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幻觉；又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也许江祁景说的话, 并不是恳求她的意思。
江祁景求她？
还是求她说她和江慕言什么都没发生？
强烈的震惊让云及月一时失语, 竟然忘记了回答江祁景。
这一切落在江祁景眼里，只有五个字——
无声即默认。
他以前总用这样的方式来回答云及月, 避免云大小姐不必要的无理取闹。
如今一切都奉还了回来。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大概就是这种滋味。
江祁景发觉自己好像产生幻听了。
好像已经听见了云及月轻声细语的解释。声音不算温柔, 像以前一样娇声娇气的。
她说让他不要乱想，昨晚只是他看错了。
男人的手指用力捏了下烟蒂，松开，又捏了下, 又松开, 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赌惯了也疯惯了，二十八年来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也有选择逃避的这一天。
只能强迫自己别开视线, 掩耳盗铃般的不去看云及月, 以免在她身上看见刺眼的痕迹。
“我来找江慕言。”
云及月眼里立刻灌满了警惕：“你们俩一个手腕受伤, 一个旧伤复发, 还要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吵架吗？
江祁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人，但是江慕言是来养病的，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你能撇清关系？”
江祁景愣了一瞬。
他唇角向上扯，扯出一点淡得看不清的笑弧：“你是在关心我？”
即便云及月话里话外对江慕言的袒护已经足够明显。
他也要从字眼里抠出一点特殊的东西来。
云及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下头，大衣长长的袖子也跟着垂了下去。
她诚挚地道：“江祁景，你没必要这样。你以前那个样子……挺好的。”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说得有些断断续续：“如果你是以前那个样子，我们也许会相处得很和睦。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我还要躲着你。”
江祁景听完默住了。
云及月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或是知难而退，或是反驳。
然而男人低下头，又在把弄手上的烟蒂。
隔了一会儿才有声音：“我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也在想。
如果云及月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样子，他们应该会相处得很和睦。
云及月听不懂他的潜台词：“那……你还要呆在这里吗？”
江祁景不答。
他何止是想呆在这里，
他更想进去弄死江慕言。
浓郁的戾气从嫉妒里滋生，充满了整个心脏，让他向来冷静的头脑理智尽失。
可是他又做不到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去见江慕言。
如果他进去看见了遗留的痕迹，如果江慕言以昨晚的事情作为挑衅……
他大概会疯掉。
“我回去了。”
江祁景弯腰回到车里。利落的动作在这一刻竟然有些狼狈逃脱的意味。
云及月站在原地，决定等他先走。
发动引擎时，巨大的机械嗡鸣声掩盖了一切，江祁景再度开了口：“你走错方向了。”
云及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连忙转身离开。
在她走后，引擎声渐渐变弱下去。
江祁景并没有驱车离去。
他的指骨用力攥紧方向盘，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让江老爷子把江慕言送到北美洲的计划，已经完全成型。
云及月是一个人回去的。连路都认不清楚。
江慕言没有送她，她一定能明白江慕言不是那么表面上那么温柔体贴的人。
可是她还是要替江慕言说话。
比嫉妒更重的情绪压在他的心上。
江祁景怀疑自己稍不留神，就会踩下油门撞破江慕言的房子。
他的玫瑰花变成别人的了。
而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
城堡里一片宁静安和。
云及月泡在人工温泉里，体温渐渐回暖。
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久不见面的秦何翘：【全世界最美的云及月，你们家的直升机现在还能用吗？】
【不要发语音，我现在是在偷偷玩手机。】
云及月：【能。】
秦何翘：【来白城接我一下！我要飞过去找你！！】
秦何翘：【长话短说，楚译一个月后被他妈强制送到国外深造镀金，他要为了我跟他妈做抗争。太吓人了。我要提前跑路。但是他爸妈都在京城。我打算先来你这儿避一避。】
虽然秦何翘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不负责任的渣女气息，但想到楚译在婚礼上放她鸽子，云及月忍不住发出了赞同的声音：【我跟我妈或者我哥说一声！翘翘冲鸭！！】
在她离开之后，云野全盘接受了云河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来管这些事。还是何琣少打了两次牌，腾出时间来把秦何翘离开白城前往圣马力诺的一切都包圆了。
十五个小时后，月亮角迎来了客人。
秦何翘离开京城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小包，到这儿还是只有那个小包。如果不是知道她从楚译手里为星华坑了上千万，云及月真的会觉得她有些寒酸。
她连招呼也没打，直接坐到云及月旁边，将抱怨凝结成了一句话，“感情骗子真不好当。”
云及月笑：“那下次不当了。等那个楚……那个男的出国，你就回京城好好经营你的星华。反正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
秦何翘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间提起那个名字：“我听何姨说，江祁景也过来了？”
“他是来找我复婚的。”
“那你……”
“我不会答应的。其实一个人过得更开心。”
秦何翘无比同意，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厚得跟板砖似的《宏观经济学》上：“我记得你大一就在学这个。这么久都没有学完吗？”
云及月道：“都忘了，最近趁着时间多在重新学。江慕言正好来这里养病，充当了我的免费老师，谢谢他教我，我才能学这么快……”
“他竟然来欧洲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上次跟我是不是跟我说，你跟江祁景离婚的借口是你喜欢江慕言？”秦何翘抬起头，“江慕言知道你喜欢他吗。”
她想了想：“肯定知道啊。只不过他没有主动提起来，估计是不想尴尬。”
秦何翘若有所思：“他还教你经济学，他学金融的啊？星华那边有个小问题，我正好想找人问一问……”
云及月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问吧。我去找找还有没有你最喜欢吃的零食。”
等云及月离开后，秦何翘直接向江慕言打了电话。
很快接通。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了？”
“我叫秦何翘。是云及月从初中时期到现在都没有断过的朋友。”
江慕言微微沉默，语句之间的温和减少了些：“有什么事吗？”
“之前我没有揭穿你，是因为我不想动摇云及月离婚的决心。但是你现在跟着她来到欧洲，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利用她吗？”
秦何翘没有说前因后果，每一句都咄咄逼人：“你除了大型考试外几乎不来学校，还想着冒充别人的位置？这个谎根本瞒不了多久。你爸新分的继承权够你挥霍八辈子了吧？现在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江慕言没有接话。
秦何翘：“很心虚吗？”
“……”
“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的云及月都已经放下了。你的谎言已经没有更多的价值。”
“我最初想过利用云及月，但只是为了在江祁景设好的局里自保，没有别的目的。”
江慕言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温得像茶，还带着淡淡的茶的苦味，“……当然，开始错了就已经错了，我并不否认。”
这一切都是偷来的，总有还回去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得令失落都来不及。
挂断电话后，云及月正好下了楼，，将一大包果粒酸奶块放在茶几上：“喏，你的最爱。”
“云及月，”秦何翘抬起头，郑重地喊着她的大名，“江慕言向你撒了谎。我知道后没有及时告诉你真相，是我的错。”
云及月有些莫名其妙：“什么谎？”
“你之前告诉我你在家里发现了一封情书，以为是你十年前写给江慕言的。并且以此为理由，跟江祁景提了离婚。”
云及月陷入了回忆：“你当初回复我，反正不是江祁景就行。”
“是。因为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你离婚，你说你在看完那封情书后情绪波动很大，我不想那些情绪麻痹影响了你，让你重新爱上江祁景……所以我没有拆穿。”
她撑着下巴，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重新爱上？”
秦何翘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误导你，但是，那封情书，是你写给江祁景的。”
——“什么！？？”
“除了那封以外，你十年间写了很多很多封，都是写给江祁景的。”

第40章
全新的认知冲击着云及月的大脑。
她低下头, 有些模糊的画面跳进脑海里, 扰乱着思绪，令她的太阳穴再一次阵痛起来。
秦何翘的手指紧紧抓着袖子, 难掩紧张：“我知道可能会有副作用, 但是……”
“你不要说话。”
云及月轻声打断。
她在回想着那个晚上。
那天她在整理去看秀的战衣，回到衣帽间时, 在角落意外捡到了情书，然后……
然后呢。
云及月咬着唇：“飞机走了吗。”
秦何翘：“好像在加油。”
“……我要回去一趟。”她纤细的手指扶额, 脸上一片迷茫, “我要回去看一看那封情书。你要是需要躲人就先待在这里吧，我必须得回去。”
秦何翘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去，要是中途出现了意外怎么办。一起走吧。至于躲楚译……也许他不会找到京城来。躲他总归没有陪你重要。”
接下来的一切, 对云及月来讲都像是走马观花。
坐在机舱里, 云及月透过一旁的圆窗看着愈发缩小的城堡和森森幽暗的山脉。一切都显得陌生。
情书的对象是江祁景。
她曾经喜欢了十年的人是江祁景。
江慕言骗了她。
这一切都是违背常识的东西。
她突然想到那天请江慕言吃饭前，江慕言随口问到她是不是讨厌撒谎的人……也许从那些细节里可以看出一丝端倪。
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和江慕言相处得很舒服。而她从生理上不愿意和江祁景在一起。
这是本能告诉她的答案, 可是这和秦何翘告诉她的事实相违背了。
想着想着, 最后想到了宁西。
她被误导的原点就是心理医生的助手宁西。
现在细细地想起来, 宁西告诉她江慕言“也许就是忘记的那个人”时, 表现出来的一些不自然和局促都非常显而易见。
云及月正想着, 秦何翘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着秦何翘变了脸色。
秦何翘问：“江祁景……接吗？”
云及月：“接吧，我正好想要问一问。”
秦何翘接通后开了免提，男人低哑的嗓音传了过来：“秦小姐……云及月回国了？她和你一起的，还是一个人回去的？”
这白天才听过的熟悉声线令云及月脑海一阵乱鸣, 忘记了自己想问的话。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秦何翘，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去，整个人隐隐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江祁景：“秦——”
“你能不能闭嘴？”
那头顿住。
云及月蓦然抬高了声音：“江祁景，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讲话！！！”
她蜷着腿，双手抱膝，将脑袋埋在腿里，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呈现出防备的姿态。
巨大的恐惧、警惕和厌恶在那一刻充斥着她全身。
她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只是偶尔和秦何翘说两句在圣马力诺发生的事情。
索性这一趟加急飞得非常非常快。
到达京城时，抬眸就是朦胧冰凉的雨幕，正从感官的四面八方徐徐飘下来。
云及月没有任何疲倦，异常的清醒，只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
“情书好像被我放在床头柜上了……”
“情书里面写了什么来着……”
“情书说是他给我表的白……”
她们坐上了回左河香颂的车，云及月还在念，好像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情书上说我十年后还要喜欢他……”
声音戛然而止。
云及月捂住喉咙，难以掩饰住生理上的干呕的欲&#183;望。诡异的感觉顺着神经传进大脑，眼前再度浮现出熟悉的畸形的色块。
紧接着，她整个人都陷进了色块里。
…………
汶河医院。独立病房。
走廊外安静肃穆的气氛比重症ICU更甚。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个病房做了极强的避光隔音。虽然里面昏迷的病人只是在输葡萄糖补充营养，却严整地做出了上ECMO抢救危重症的架势。
秦何翘靠着墙，回复着云野刷屏的消息，不断安慰他云及月一切指数正常。
精神层面的难受、生理层面的昏迷，都是强迫她恢复记忆时必经的步骤。她失忆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想要直面那些打击想起所有的事情，就得做好准备。
痛苦只是一瞬的。
云及月有资格选择清醒地活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随即快速逼近。男人熟悉的嗓音响在耳畔：“云及月怎么了！？”
秦何翘放下手机，慢悠悠地抬起头。
她清晰地看见江祁景眼底的血丝，他脸上的慌张，和他这不符合形象的行色匆匆……
然后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秦何翘一边笑一边鼓掌：“风水轮流转啊江总，以前我去明都找你，还要在外面等半个小时。现在都是你赶着回来找我了。果然攀着云及月久了，我这种小人物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江祁景压低声音，却难掩尾音的颤抖：“你先告诉我云及月怎么了！？”
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回京城，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住院。
这一切和昨晚，和白天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是不是别人伤到她了？
他不敢想。
秦何翘没有回答，而是睁着眼睛，非常仔细地打量着江祁景的紧张与失态。
她觉得还不够。
比起云及月遭受的这一切，还不够。
也许云及月在恢复记忆之后并不会报复江祁景。远离和放下是对自己最大的宽容。
秦何翘也不会逼着她把那段回忆当做仇恨，沉甸甸地放在心头。
但是秦何翘并不会忘。
她放下手机，云淡风轻地问：“你猜一猜呢？”
江祁景喉结滚了下，作为天之骄子的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了怯：“……我不知道。”
“你是猜到了什么才问我的吧。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想得这么紧张。”秦何翘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剖析深不可测的江祁景。
她很有心情绕一大堆弯子，看着江祁景越来越焦灼，有种奇妙的报复成功的成就感。
“江总，我当初去找你的时候，我也是像你一样，又气炸又崩溃，你当时好像还在忙你的合同，表现得可冷静了啊。想起来也就一两个月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你对我态度那么差，对云及月态度更差，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江祁景手指微微收拢。他不在乎秦何翘的冷嘲热讽，满脑子只有病房里的人：“我只想知道云及月有没有危险。”
“她受了点刺激而已。话说，江总，你知道她失忆了吗？”
江祁景：“她告诉过我。”
“她告诉过你忘了什么吗？”
江祁景的喉间好像又尝到了腥甜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个词语曾经否定掉了他们过去的记忆。
“她是不是跟你说过她喜欢江慕言？”
提起这个名字，男人骤然阴鸷，声音彻底冷了：“秦小姐，有话直说。”
“不好意思，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没什么家教，就喜欢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秦何翘道，“她是不是还告诉过你她喜欢了江慕言十年？”
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杀伤力。
蓬勃的戾气从男人的眉眼间释出，怒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承认不肯。
否认不能。
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只是色荏内厉罢了。连发怒都是多余的。
秦何翘：“她还告诉我，她昨天和江慕言过夜，你在外面等了一晚上。江总，圣马力诺的晚上冷吗？”
云及月说了这件事后，也顺便解释了江慕言是旧病突发。
可是秦何翘就是故意这么刺激他的，“你在外面待了一夜，不会是在等云及月吧。你不会想云及月那个时候在发生什么吗？你一点都不介意？”
粉饰太&#183;平被一点一点地戳破。
江祁景瞳孔里已经没了情绪：“我的介意并没有用。况且我答应过云及月，我会向她证明我复婚的诚意。”
“因为你知道人家是十年两情相悦心甘情愿，你只能看着。所以就算介意又怎么样——你是这么想的吗？”
江祁景喉结困难地动了下，话被强行扯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他从头到尾没有掩饰住一丝情绪，心思被猜透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秦何翘把那些念头用语言重复出来的时候，心脏便又被乱刀凌迟了一次。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就是因为意识到了云及月对江慕言有好感，才会无力成这个样子。
甚至会产生破天荒的念头……如果云及月喜欢的、依赖的人是他就好了。
他做梦般地在妄想。
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些望梅止渴的安慰。
“那我就把云及月没有说的事情告诉你。江祁景，你听好了——”
秦何翘抬起头，咬紧牙关溢出的声音带着恨意。
“云及月说她喜欢了江慕言十年，是被江慕言诱导的误会。她真正喜欢的……哦不，喜欢过的人，只有你而已。
云及月一个人单恋了你整整十年。江祁景，这是不是就是你最想要的，你荣幸吗？”
江祁景瞳孔骤缩，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怔松。
没有任何安慰和惊喜。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生了裂缝，轰然崩塌。

第41章
曾经那些被他忽视的、被他猜忌的、被他忘掉的和云及月有关的事情, 在脑海里再次浮了起来, 将他整个人卷进了回忆巨大的浪潮里。
云及月喜欢了他十年。
她醉酒后跟他讲的那个喜欢的人，那个让她一想起来就眼睛发亮、滔滔不绝的人, 就是他。
她曾经这么纯粹热烈地爱着他。
云及月曾经这么纯粹热烈地爱着他……吗？
刚刚的妄想实现了。
可是心脏却空荡荡的。
江祁景明白秦何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
秦何翘想让他清楚地意识到, 他现在最想得到的东西，被曾经的自己亲手毁掉了。
显然。
这场报复很成功。
江祁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微颤的声线就像是初春的雪, 在室内升高的温度里羸弱地融化掉：“你没骗我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秦何翘冷笑，“送我去一趟左河香颂吧, 我有东西拿给你看。反正云及月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秦何翘上下扫视着他, 又补了一句：“她失忆那天早上是被佣人发现的，一个人晕在二楼的小书房里。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和你有关吧。”
江祁景的心脏又被蛰了一下。
他想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云及月近似绝望地哭着问他，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问了一遍又一遍。
那种被击垮的、接近碎掉的声音, 至今还能响在他的耳畔。
他那时以为一切的诱因是她受了伤。
他还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如果不是她和江慕言共处一室待了超过四个小时，他不会失控到控制不好自己。
现在想起来……
那个时候, 玫瑰花就开始凋谢了。
如果没有失忆, 没有重新来过, 也许她会彻底地枯萎。
江祁景几乎能尝见喉间的腥甜。
他阖上眸, 哑声挤出几个字：“我没有钥匙。”
那次伤了云及月之后, 他就把钥匙扔了。大抵是在懊悔自己的做法太冲动。
那个时候他怎么这么蠢。
怎么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秦何翘：“我有。麻烦你开车。”
这一趟来回都很沉默。
京城照例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那些漂亮的霓虹灯光却没有打在江祁景的影子上。他整个人仿佛已经迅速地黯淡下去，拖着长长的灰色的雾。
然而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汶河医院顶层的走廊依旧安静无人。
秦何翘把封皮泛黄的线圈本扔到他面前，声音冷漠：“那封误导她的情书我没找到。她十年来给你写的七七八八的那上百封情书也没找到。还好这里有个值得一看的东西。”
江祁景抬起眼睛, 晦暗无光，只是重复着她的话：“上百封？”
“云及月把给你的情书和信当做日记一样写，发生什么事都要在给你吱上一声。那些话她本来应该亲口对你说的，只不过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秦何翘轻声说着最伤人的话，“江祁景，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矫情的女孩子。”
而他从来没有给她一点点的宽容。
江祁景像是被一盆彻骨的凉水浇了个透。他弯腰，捧起被扔到一旁的线圈本，像是捧着一张珍贵的丝绸金箔。
第一页是日期。
他们结婚前不久。
旁边有个简单的备注：
“小云对小江的评分本。
起始分100，可加可减，加到520分那天给小江一个巨大的惊喜，小云为了美好的婚姻生活冲鸭！！！”
她说着可加可减，但只写了加分的奖励，并没有写减分的惩罚。
这个小小的细节又刺到了江祁景。
第一次记录。
主动提出和我结婚。+420。总分520。
她早早地给他们的新婚夜策划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他辜负了她，用最冷漠最彻底最不应该的方式。
他怎么会把她的喜欢和爱意当做筹码，轻描淡写地拿捏和玩弄着。只有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
是他亲手摘掉了玫瑰的花瓣，又折断了玫瑰的花茎。
全部都是他的错。
江祁景垂下眼睛，眼瞳微微发抖，手指紧攥成拳，发白的指节咔咔直响。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痛恨地放任指尖抠破掌心，好像这微不足道的疼痛能够让他稍作缓解。
他翻开后面的页数。
云及月给他加分加得很大方，减分总是减得很吝啬——
结婚那天没有回家，-1。
收走了我的戒指，-1。
给我带了礼物，+30。
……
发烧没有陪我，-2。
请了医生来照顾我，+20。
……
减的最多的是绯闻，十分，是唯一一个减了两位数的项目。
而每次减完，她都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加回来。
有一次吵架把他减到了负分。
云及月在下面写了句检讨“我也有错”，硬生生把他的分数加回了正数。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分数还是被细细碎碎的-1和-2减到了负9。
写到后面，她几乎已经不写理由了，只有凌乱的分数飘在纸上，连多余的笔墨都没有，像那些已经数不出来的伤害和痛苦，沉沉地压在江祁景的心头。
直到最后一次记录。
她认认真真标好了日期。
是他去新西兰把她接回来的那一天。
云及月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说想我回家，+109，总分100。
一句回家，就抵消了之前受过的一切委屈。
江祁景攥着线圈本的手都在发抖，追悔莫及的痛苦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面再也没有记录了，翻到的只有陈旧泛黄的空白纸张。
不知道她在心里给了他多少次机会，如今又把他减到了多少分。
他把她回到学校后的假装不认识记挂在心上，记恨了很多年，把怨恨和试探都发泄在结婚时名正言顺的理由上。
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云及月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记恨，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爱着他。
她还给他写了很多很多封情书。
也许是从十年前告白开始，写到了今年。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许被他的冷漠吓到了。
她像是隐藏着自己最宝贝的礼物一样，将所有的小心思都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
相比之下，他在离婚后做出的那些事情，受到的那些打击，不过是微不足道，比不上云及月曾经的一千分之一。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心腔用力地震动了一下，下一秒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滴在手上。
是眼泪。
他想等云及月醒来后把她接回家，好好地疼她，好好地照顾她，不再让她爱他爱得这么辛苦。
他想郑重地亲口对她说一次“对不起”，是他错了，这十年来全部都是他的错，他会反省自己的莽撞和无知，冷淡和漠视。
可是都晚了。
他早已经彻头彻尾地辜负了一颗为他燃烧了整整十年的心。
他们走到这一步，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江祁景将线圈本合上，攥在手里，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静谧的走廊让时间更加难熬。
他看着秦何翘，看了很久，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云及月会原谅我吗？”
心腔震得更厉害，浑身上下都有种被撕扯开的疼痛。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的话：“她会的。”
云及月会的。
他会好好表现，会证明自己的诚意，会弥补自己的错误，会用尽一切办法换取她的原谅。
她会给他一个机会的。
她那么心软……
一定会的。
她恢复记忆之后，一定会的。
她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喜欢他，只需要给他一点点的原谅，让他把曾经欠她的加倍偿还回去就好。
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江祁景像是魔怔了一样，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最后竟然说服了自己。
没有任何逻辑地说服了自己——
云及月曾经那么爱他，爱了这么久，总会放不下他的。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个理由脆弱得一触即溃。
秦何翘对他那个“云及月会原谅我吗”的问题冷嘲热讽了好几句。
江祁景一点都没有听。
他已经心甘情愿地陷入了自己给自己编织好的美梦中。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两个小时。
一脸疲惫的李梁文从监护室里走出来，道：“秦小姐，刚刚接收到了病人的声音。”
秦何翘从椅子上站起来：“她醒了？？”
“没有，现在应激性地清醒和昏迷都只是恢复过程中的一部分。仪器检测到她现在还在发烧。”
“那她说了什么……”
“她一直在念某年三月十一号的语文作业，按照内容看，是她高一时候发生的事情。”李梁文道，“合理推测病人正在修补和完善记忆的漏洞，现在已经完善到了高中时期。”
“那为什么偏偏是回忆到高中的时候醒过来了……”
李梁文思考片刻：“也许是她在那段时期忘掉的东西最多，回忆时大脑负荷最重，进入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状态。”
“还有就是……她在念一个人名。”
男人抬起眼皮，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好像多了几分情绪：“是江祁景吗？”
他看见李梁文点了点头。
江祁景的心脏剧烈地颤动着，难以言说的希冀和期待几乎将他灭顶地淹没。
云及月记起他了。
她会原谅他的。
她一定会的。
他低下向来高傲的头颅，声音卑微得满是恳求：“我可以进去看一眼她吗？”

第42章
“你的出现可能会帮助病人梳理记忆。但是这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你需要问的是秦小姐。”
秦何翘哼了声：“对云及月有用的话……行吧。”
五分钟后, 避光隔音的病房大门开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江祁景侧过身子，放轻动作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暗, 也分外安静, 只有检测仪器上有微弱的荧光。
他微微屏住呼吸，弯腰靠近病床。想抬起手触碰她, 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克制地攥在掌心里。
云及月的脸肉眼可见的烫。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如细丝般纤弱, 需要极为专注才能听清楚。
如同李梁文说的, 这是某年三月十一号的语文作业。
她把同一项作业说了很多遍后，脑袋往旁边偏了一点。
突然的，念了一下他的名字。尾音像雾一样轻轻散在空中。
喉咙像是被扼住，江祁景连呼吸声都慢了下来。
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坠入谷底般的疼痛。
他第一次直观地、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真的错过了很多东西。
没关系。
还不算太迟。
他会把一切都千倍万倍地补偿回来。
他们之间还不算太迟。
江祁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怜巴巴得像是饮鸩止渴。
他低下头, 耳朵更加靠近病床，谨慎又贪婪地想从她口中再听一遍自己的名字。
云及月脑袋又偏了回来, 嘴里念着的语句变成了初三毕业典礼时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稿子。里面夹杂了其他突兀的语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海里的记忆产生混乱所导致的。
然后, 她轻轻地睁开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
云及月的眼神显出几分懵懂, 就这么看着他, 静静地发呆。
江祁景的手指攥紧了线圈本，经历惯了大风大浪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在想云及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口。
或者干脆不开口，只是用行动表明她的疏离……
她会埋怨他吗？会松口答应他重新的追求吗？
那些未知的恐惧在江祁景的心上撕开密密麻麻的伤口。
然而云及月看了很久都没有出声，仪器上显示的体温仍旧是39.3&#176;C。
“我……”她的声音很干很哑, “算逃课吗？”
江祁景怔了下。
谁能想到她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他随即又想到了李梁文刚才的话。
云及月现在还在恢复记忆中。她并没有康复，只是大脑应激后被迫醒了过来。
所以她现在的记忆，可能会在短时间停留在……上学的时候？
那个他们还很要好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脏像是被无数团混乱相缠的毛线给绑住了，想要用力扯断，却在挣扎中越缠越紧，勒得心腔阵痛。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云及月以后和他也会很要好地过一辈子。
江祁景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吵到了她：“不算。”
云及月这才放松了下来。借着仪器的光，她看清楚了面前的人的脸，渐渐浮上一层疑惑：“江……祁景？”
她偏了偏头：“你、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连眉眼间的疑惑都显得青涩而稚嫩。
这神情把江祁景一下子拉回到了十年前。
那些岁月像是漩涡，将他整个人都溺了进去。
云及月又问了一遍：“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江祁景想应声，却突然被酸涩哽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颤的声线把每一个字都抖碎了：
“……是你的人。”
是一个性格坏得一塌糊涂，不识好歹，有眼无珠，可悲的，可怜的，凄惨的，并且，最喜欢你的人。
以后永远都是。
只要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只要她还愿意要他。
云及月：“那这是哪儿？”
她问完之后，靠近病床床沿的那只手伸了出来，轻轻地、慢慢地搭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滚烫。热意顺势传遍了江祁景全身，最后在他心上灼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问：“你怎么长大了，脸色还憔悴了这么多？”
江祁景震了一下。
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在滴着血。
无声，静谧，痛到极致。
云及月的脑子很乱，问出的问题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我也长大了吗？我会比你大吗？”
“我二十八岁。”江祁景收回思绪，低声解释，“你还是比我小。”
云及月：“你好老哦。”
“但是……”她沙哑的笑声掩饰不住独属于少女的灵动，“你看上去比我想象得更像成功人士诶。”
男人低下头，眼圈渐渐红了。
他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闲聊为什么能让他濒临窒息。
其实云及月经常用这样轻松的语调和他说话。
她从来没有变过。从来都没有。
而他怎么能够这么蠢地忽视掉这一切。
连一句道歉都来得这么迟。
云及月不说话了，向他这边挪了挪，一不小心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管。她疼得“嘶”了一声。
江祁景立刻弯下腰，慌忙地查看她手背上有没有伤口。
索性云及月没什么力气，动作很轻。
他的举动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缩进。云及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哭什么？”
“云及月，”他声音里带着乞求似的意味，“你会喜欢我吗？”
云及月呆愣地望着他，整个人像是静止般一动不动，被枕头半遮住的耳朵尖却微微红了，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害羞。
她小声道：“……会。”
江祁景却只觉得喉咙哽得更厉害了。
心脏被细小的刀片竖着切成块，横着刮成片，细碎的血淋淋的一滩，没有哪一处是完好的东西。
他急促地喘息着，伸手反握住她细得可以轻易折断的手腕：“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会永远喜欢你。”云及月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很快，她的眼皮重重耷拉下去，又陷入了睡眠，或者说，昏迷。
江祁景怔怔地矗在原地。
脑海里只有云及月给他的承诺。
她说她以后还会喜欢他。
她说过的。
她对他亲口承诺过的。
不能反悔……
她不会反悔的。
男人血丝密布的瞳孔里蒙上一层很淡的泪膜，手握着云及月的手腕，颤抖地放在干裂滚烫的唇边。
她曾经那么喜欢他……怎么会舍得丢下他，对吧。
隔了一会儿，江祁景才恋恋不舍地将她的手腕放回薄被里，站起身，动作放轻离开了病房。
他出去的第一句话是对秦何翘说的：“我要在这里等云及月醒过来。”
秦何翘不太搭理：“随便。”
时间又在无声无息地流逝着。
接近凌晨的时候，李梁文再次从监护室走了出来：“病人饿醒了。”
江祁景呼吸声立刻绷紧，抢在其他人之前问：“她要吃什么？”
“甜点，”李梁文皱了皱眉，“不过我建议是先吃一点好消化的流食。她目前还在三十七度低烧。”
“我去买。”又是江祁景抢了先。
…………
江祁景买回来鱼肉粥的时候，病房里正想着云及月和秦何翘聊天的声音。
云及月：“好神奇，我失忆后有一次喝醉了，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做了什么，现在竟然想起来了……”
男人站在病房门口，身影僵直。
他提着餐盒，一动不动地站得像一棵表皮剥落的白桦树。
抬起眼睛，正好迎上了云及月惊愕的眼神。
“我给你买了一点……吃的东西。”江祁景的声音僵到了极点。
云及月回过神来，双手合十道：“谢谢，放床头柜上吧。”
江祁景将餐盒放了过去。
他心里做好了被骂甚至被扇一巴掌的准备，也想好了到时候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满意。
如今得到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得不值一提的感谢，却显出了更凄凉的恐慌。
江祁景的余光紧紧盯着云及月。
云及月打开了餐盒，小口小口地喝了粥。
她喝了他给的粥。
干裂的心里又被一滴滴水浇灌得湿润，期待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也许她在心里还是会给他留一点位置的。
一点就好。
他不会太贪心，只要一点就好。
云及月放下勺子，道：“何翘，我想和他说两句话。”
江祁景一脸希冀地看着她，丝毫不在意秦何翘的离去。
他眼里只有云及月。
全部都是她一个人。
云及月又喝了口粥，道：“江祁景，我告诉你我失忆之后，你喊了一声那个好久都没有人喊过的小名。原来你都记得啊。”
她的语气不是责怪，只是淡淡的不解。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江祁景心上。
他斟酌了无数个道歉和解释，出口的却是另外的话题：“……我看到了你之前的那个记分本。”
云及月拿勺子的手顿了下，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着，声音含糊：“那个本子早就不用了。左河香颂还有三四百封写给你的情书，要看吗？我搬家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她的话让江祁景毛骨悚然——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把心意袒露给他吗。
是要给他一次机会吗。
是吧。
一定是这样。
否则，按照她那个娇纵的大小姐脾气，遇到厌恶的人怎么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
她一定还是对他心软了。
江祁景在心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总算找回了声音：“……对不起。”
“嗯。”云及月继续喝粥，“这是你欠我的，我就不说没关系了。”
江祁景抬起眼皮，满是恐慌和期盼地看着她：“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面找机会——”
“不用了。”
云及月打了个哈欠，放下碗，苍白的脸依旧清澈动人，说出的却是最残忍的话：“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深的联系。”
江祁景的肩膀抖了下，半晌后才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这是我欠你的。”
云及月：“你不欠我，是我自己非要犯傻。没必要。”
漫长的期待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她确实原谅他了。
可是……是这种近似于陌生人一样的原谅。
他无法接受。
他真的无法接受。
一刹那间，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病房里的对话。
江祁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急不可耐地道：“可是你刚刚答应过我会永远喜欢我。”
“你亲口说的，”他绝望而期待地巴望着她，像是在看手里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只火柴，“监控室有录音，我可以去找给你，是你亲口说的……”
不要这样抛下他。
他会改的。
他什么都会改的，什么都愿意做的。
不要这样对他。
云及月偏过头，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无所谓：“那你去起诉我诈骗吧。”
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安静过。
几分钟前支撑着江祁景苟延残踹的希望，全部消失殆尽。
他怔了好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云及月亲口宣判了他的死刑。
用他曾经最常用的、无所谓的、高高在上的口吻。
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第43章
在云及月醒之前, 他无数遍地用各种各样或真或假的理由安慰过自己。
——云及月曾经那么爱他。
——云及月答应过会永远喜欢他。
——云及月喝了他买来的粥。
用最可笑最自欺欺人的方式在那些细节里挑挑拣拣, 勉强拼凑成一个巨大的期许。
就像是在冰雪将融的时候，拢过薄薄的雪片堆一个脆弱的雪人, 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但等初春来临时, 一切终将都化为乌有。
最后连一点残渣都不肯留给他。
强烈的落差感几乎要逼疯江祁景，将他整个人都剥皮碎骨地凌迟了一遍。
云及月偏过头, 看着面前肩弧微颤的男人。
即便脑海里已经有了江祁景挽留他的那些记忆，可亲眼看见他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云及月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可笑。
她浓翘的长睫上卷, 声音里绵里藏针地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江祁景，如果你曾经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我已经用那种别扭又奇怪的方式喜欢你很久了。”
江祁景手指紧紧攥着。那一瞬喉咙噎住，像是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低下头, 哑声地认错：“是我眼瞎。”
云及月并不在乎他的话, 像是陷入了回忆：“我曾经……真是个被爱你的心打断过脊梁的人。”
江祁景蓦地想起了记分本的最后一行。
心腔又被砸出了一个难以填补的窟窿，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 向外流泻得狼狈。
云及月唇角溢出轻袅的笑, 明丽的五官在这一刻很柔和, “其实你知道的,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江祁景无法否认, 眼圈很红，丝毫没有昔日冷静淡定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失忆……我会负全责。”
“不用了。医生早就白纸黑字地诊断过，失忆的根本原因是我的幽闭恐惧发作，你只是个诱因而已。”
云及月一笔带过那天晚上在小书房里遭受到的莫大恐惧, 咬着唇瓣又袅袅地笑出来，“你不会连我有幽闭恐惧都不知道吧？”
江祁景的眼里闪过淡淡的惊愕。
他想起两周年纪念日那一天，云及月只穿了条睡裙，卧室的窗子大开，他冷声淡淡嘲讽她是被冷风吹坏了脑子。
当时云及月并没有跟他解释。
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小细节。，以至于那晚竟然默许她一个人待在小书房里。
一定……很疼吧。
一定比现在的他，疼上成千上百倍。
那是他根本还不清的债。
汹涌的愧疚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江祁景整个人淹没。
云及月倒也不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地把想起来的那些事情全都七七八八地说了出来：
“我记得我刚回家的时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订婚了，那个男孩子其实挺好优秀的，但我满脑子都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逼我爸解除婚约。我妈还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时候她怎么回的。
哦，她暗戳戳地炫耀了江祁景：“何女士你不用太操心，那个人家境学习都挺好的。”
何琣正在切水果，正色说家境学习好有什么用，要教养好。
比如说江锋那个大儿子，家世够好吧，学习够好吧，前脚跟混混打架打赢了，第二天被混混反咬一口拎进了警局，差点上社会新闻，后脚出警局就跟父母吵到断绝关系。类似这样又疯又没底线的人就要尽量远离。
“恰好那个时候我妈想认秦何翘做干女儿，我以为她是来监视我的，闹回一中还跟你避了一段时间的嫌。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要去小树林后面的锦鲤池里许愿，希望你少生点我的气。结果后来发现……其实你也不太记得我了。
现在想起来挺好笑的，那个时候我怎么没有移情别恋，还继续喜欢了你这么久呢。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了。”
曾经的她坚硬得像一块钢化玻璃，无论怎么伤害敲撞都完好无损。
但如果有人在最脆弱的点上轻轻一击，整块玻璃便会在瞬间溃得粉碎，爆炸碎裂成不起眼的尘埃。
其实哪儿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间崩溃。
就像一棵参天古树轰然倒塌，旁人看不见它朽掉的木心，烂掉的树根，只看到它因为一场不算剧烈的风雨而死亡。
然后想着，这棵树好脆弱。
旁人看见她，然后也会想着，她好脆弱。
怎么会呢。
她喜欢江祁景的时候，比谁都坚强。
云及月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抬头的弧度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不要误会了，我没有替自己平反的意思。只是想说明一点——”
“是你先放弃我的，不要表现得好像是我抛弃了你一样。江祁景，这一套对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从听见她说一哭二闹三上吊解除婚约开始，江祁景的瞳孔就下意识紧缩。
当云及月轻声细语地把当初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解释清楚时，他已经满眼空白。
他愣了很久很久才回过神，心尖像是被硬生生淋了一勺热油似的，疼得揪起，握成拳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变成了青白色，在掌心见了血。
男人额偏垂下头，刚刚还笔直的高大身材摇摇欲坠，撑着墙也没有办法站起来，最后踉跄地半跪在病床边，声音很低：“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即便知道这个时候说一点用都没有，可是他再也找不出来更合适的词。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误。
年少时自尊心扭曲过盛，云及月不理他，他就加倍地把冷漠和恶意还回去，像个被父母否定后沉不住气的小孩子，看见同龄人也在笑自己，便立刻跳着脚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
结婚后又从来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好像把过去自己的做法否定是件天大的难事，最后只能用最稚拙的办法试探和伤害爱自己的人。
江祁景的嘴唇翕动着，喉咙哑得连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心脏早已经被剐得千疮百孔，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地方。
云及月低下头，娇颜一片平静：“我想休息了，你可以出去吗？”
她甚至根本不在乎他的道歉。
她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再度将江祁景刺得伤痕累累。
可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早点睡。”江祁景喉结绷着，憋出似是关心的四个字。
曾经信手拈来的黏腻情话在这一刻都忘得干净。
那些话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消耗掉了云及月对他的爱。
他回想起来只有厌恨入骨。
云及月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江祁景站起身，又低下头，刻意加快了语速，好像是担心她厌烦不耐：“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吗？”
“你等我有什么用。”
“我不会打扰你的，”江祁景不在乎她的冷漠，眼巴巴地看着她，“可以吗？”
云及月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神情拖着一抹淡淡的懒散：“你住院的时候门外有行人路过，行人会问你的意见吗？不会。所以你也不用问我，我不想和你自作主张的行为沾上什么关系。”
“行人”两个字没有带任何感情，像是在伤口上撒的盐。
江祁景抚了抚掌心的血痕，愈发刺痛，只能强迫自己略过这个词语，全当她的话是允许的意思。
他不再说话，也没有挽留，将她喝完粥的餐盒拿起来离开了病房，还轻轻地关上了门。
……
云及月从床头柜上拿过药，和着水全部吞下。
她低烧未退，脑子还是有些晕乎乎的。或许真是因为太晕了，才会好脾气地和江祁景说这么多话。
不过把那些话说完了真开心。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她才二十五岁，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肆无忌惮地浪，先浪到六十岁再说。
云及月打开手机，给秦何翘发消息让她早点回家。
秦何翘：【你什么时候出院？】
云及月：【明天。今天太晚了，我好懒:)】
云及月：【还有，我怀疑宁西收了江慕言的好处，但不确定。你先跟李医生说一声，让他暂时换个助手。等我把证据找到了再说。】
秦何翘：【OK！】
往下翻，云野的消息早已经刷屏了。全是复制粘贴的一句话：【小公主醒了吱一声。】
云及月：【吱吱吱！】
继续往下翻，何女士又拐弯抹角来打探消息了：【宝贝怎么回国了啊？水土不服吗？】
看来云野把她住院的消息瞒得很好。说起来，何琣和云程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失忆了。
不过不知道也好，省得多余的担心。反正现在已经已经走上正轨。
云及月便扯出水土不服作为理由，顺带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何琣又问：【那宝贝最近是准备待在国内吗？】
既然都水土不服了，那短期内肯定不能再出国。云及月应了下来。
她退出聊天框，便看见了“江慕言”的名字。
江慕言发来了一个定位，显示他半个小时前已经回到了京城。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话。
云及月决定明天再回复他。今天太困了，先睡觉。
…………
夜很深，江祁景处理完郑思原远程发来的消息后，在监控室里值夜班的助手走了出来，轻声问：“病人家属，您需要休息一下吗？”
“……有空病房吗。”男人声音低哑，竟让人从烟嗓里听出一丝弱气。
他昨晚为了等云及月一夜不睡，如今又在病房外熬到了凌晨两点，只有在中途休憩了几个小时。
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昼夜颠倒不眠的高强度工作，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云及月那些话的影响力。
江祁景现在很需要睡眠，需要把自己堕入一个没有意识的状态里，才能逃避铺天盖地的愧疚。
曾经因为误会有多少记恨，现在就有多少加倍补偿回来的愧疚。
可是一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和云及月有关的画面。她第一次见他，分别，嫁给他，最后……病房里静静地看着他。
让他回忆着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放弃云及月，像是种慢性折磨，不够致命，却从血液到骨髓都隐隐作痛。
进退两难。
最后只能这样麻木地承受着。
还要在这些痛苦中抽出一个还算冷静的空档，小心翼翼地想着，怎么样才能让云及月对他稍微改观一点。
云及月抛弃他这个事实已经快把他逼疯了。
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能挽回云及月，他什么都愿意做。
于是，半个小时后，@明都集团的官微凌晨上线，发了一条迟来的澄清，撇清了明都总裁江祁景和席暖央的绯闻。
每段话都有理有据，言语间将两人的关系定性成了甲乙双方，并顺带按照一二三四点挨个解释流言，将席暖央擅自传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一击破。
但这封澄清书没有用多余的笔墨声讨席暖央这个无关人等，也没有其他清者自清、威胁网友的常规操作。
而是在最后一句，清楚地写着——
“江祁景本人对这封迟到两年的澄清公告，以及两年来这些绯闻对云及月小姐造成的伤害深表抱歉。他愿意接受云河集团任何名誉索赔，以此恳请云小姐的原谅。”
任何索赔。
任何。
没人敢相信，这个代表着无穷尽损失的词语，竟然出自以冷硬狠辣手段著称的江祁景。

第44章
病房依旧是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第二天, 阳光顺着窗户微掩的缝隙爬进室内里, 带来了朦胧淡薄的光。
云及月起床后用了次体温枪，36.6&#176;C, 已经不再发低烧。
她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发现了眼睛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眼圈，差点没背过气去。
——为什么昏迷了这么久还会有黑眼圈啊！？
更可怕的是病房里连遮瑕膏都没有, 她只能顶着这张素净的脸和人见面。
李梁文听到呼叫铃便及时赶了过来，问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最后一个是：“可以记得起选择性应激失忆前发生的事情吗？”
“可以。”云及月睫毛在白瓷般的脸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些记忆如流水般在脑海里划过。
她出奇镇定, 像是在看一场无伤大雅的电影，“非常清楚。”
李梁文愣了一下，甚至有些讪讪：“……你恢复得比我想象中的好。很多病人可能终生都会留下应激性反应。”
他站起身：“那复查定在下个月十一号吧。秦小姐已经代替你签字了，你收拾好就可以出院。”
“谢谢。秦何翘昨天有跟你说你的助手宁西的事情吗？”
李梁文：“我知道。昨晚值班的人已经被我临时更换了。为了不打草惊蛇, 我让宁西在家帮我整理某文献的资料。如果证据显示秦小姐所说属实, 宁西真的违背职业道德泄露病人隐私，我这边会走法律程序。”
等李梁文走之后, 云及月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发给了江慕言：【什么时候有空？】
江慕言：【明天。】
云及月：【那明天下午五点, W&T咖啡厅, 我提前订好座位。】
W&T地处市中心, 人流量非常可观。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用担心人身安全或者其他意外。保密性也算尚佳。几乎算是最合适的地方。
江慕言没有多余的话：【好的。】
云及月正准备将手机装进包里，微博的推送又跳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和江祁景并列一行, 不得不点进去看看具体新闻。
接着就看见了明都凌晨发的那封澄清公告。因为字太多了，她没有看完。
往下面粗略翻了下评论，大致分为三派。
一是扒席暖央黑料派。
热评前十几乎被各种各样的长图和链接给占领了，对她没有契约精神违约，导致好几个品牌大换血以及工作人员失业，还有什么仗着自己是某导演灵感缪斯，在剧组霸凌小配角……
反正就有一大堆。
有些黑料积压了四五年，这个时候突然有图有视频地爆出来，粉丝反驳的声音被压到最小，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推波助澜。
不过云及月并不是很关心。
席暖央当初能蹦跶到她面前，无非是借着她爸和江祁景的关系。
一切的源头还是江祁景当初的不作为，她对着席暖央骂也骂不出什么花样。
至于骂江祁景？
算了吧，浪费感情。
二是对着公告最后一句划重点派。
把“任何名誉索赔”六个字品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出疑问：这是继续合作还是合作决裂的意思？
江祁景这样过河拆桥不留后路只谈钱不谈道德的做派，会真心实意和云河合作吗？还是看着云河换了年轻继承人准备趁机坑一波？
云及月这才注意到最后一句。
她看到江祁景“深表抱歉”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
对她来说，读完这句隔空的道歉，甚至不如今早发现有黑眼圈时的感情波动大。
三是云及月实惨派，一个二个哭唧唧地怜爱她。
云及月看得没了兴趣，将手机扔进包里，推门而出，正好撞上在门口的江祁景——
男人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不算颓废，但和他向来从容冷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本来在抬手摁着耳麦听那头的报告，看见她时立刻摘掉了耳麦，绷直的声线竟然带着些拘谨：“……你要出院了？”
云及月越过他，从走廊的窗户往楼下看。外面一片安静，几乎没有行人。
“要摆拍可以在一楼外面站着，不必站在这里。我不想记者的长镜头对准我的病房。”
江祁景的手指动了动，有一刻竟然像是哑了。
他并不是无言以对，只是在反驳之前，突然发现云及月的猜测并非是捕风捉影。
这种事他做过不止一次两次。有时候是对长辈，有时候是对外。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解释道：“这次没有。”
江祁景强迫自己将剩余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他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
况且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确凿存在的，多余的解释只会让云及月心烦。
他不希望自己再度给云及月留下不算好的印象。
江祁景抬起眼睛，认真而小心地看着她的侧脸：“你看到我写的……”
“看到了。”
江祁景的呼吸瞬间屏住，手指紧张地收拢。
云及月：“其实我的名誉并没有收到什么损失，非要说赔偿的话，你以前给我那些礼物的市值已经足够了。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请直接联系我哥，他会有专业律师来帮忙处理。”
她的态度很坦然。
坦然地接受了他曾经送的礼物，坦然地把那些礼物用冷冰冰的价格和自己受到的委屈拿来衡量，最后坦然地认可了他亲自写的澄清公告。
客观理性得过分，不掺杂任何一丝私人情感。
江祁景扯了扯唇角，像是灌了铅，连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都做不出来。
“我没有追求你或者复婚的意思。”
天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难。
但他只能这样将自己的姿态放低，避免再露出多余的刺，将云及月推得更远，“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能补偿你。”
云及月这才多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江祁景很奇怪。
从她醒来跟他随便说了两句话开始，他就变得格外奇怪。
现在就更不可思议了。
向来自我意识过盛的人竟然有这么替她着想的一天，哪怕所作所为还是差强人意，也足够令人意外。
云及月勾起唇，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江祁景颓灰的狭眸一点一点有了光泽。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就将刚燃起的火苗浇得冷透：“江祁景，非要补偿我，就请离我远一点。你这样整夜整夜地守在我门口，我只会觉得你像个跟踪狂。再见，我走了。”
“司机在楼下——”
“不用麻烦你的人，我自己会打车。”
江祁景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云及月侧身离开。
男人右手还拿着摘掉的耳麦，紧紧攥着，手上青筋凸起。
他在生气。
在跟自己生气。
但面对现在的这一切，除了生气什么也做不了。
他真的快要因为无力和茫然而疯掉了。
他现在就是一根被压抑到极点的弹簧。
也不知道触底反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
云及月回左河香颂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折腾了两个小时妆容，看见脸蛋上毫无瑕疵才满意地收手。
她本来准备联系秦何翘出来玩，但想到秦何翘正在躲人，陪她回京城已经很不容易，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正是在她无聊的空隙里，席暖央发来了见面的邀请。
时间就在中午十二点，地点订在某个不太知名的餐厅。
当司机把她送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云及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餐厅斜对面竟然就是明都？
席暖央可真是不死心。
包厢里，餐前甜点已经上齐。
不同于以前的高贵淡雅，席暖央这次的妆非常浓，像是为了遮住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泪痕。
但是越遮越明显，云及月大老远就能看出她此时状态颓靡。
云及月坐到她对面，脆若铃铛的声音说着风凉话：“喏，戏台搭好了，就等着主演戏瘾大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席暖央抬手捂了下眼睛，像是在遮自己的眼泪。
“云小姐，之前我不识好歹，是我的不对，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博得你的原谅。你可以提出来，要什么都可以提，让我退圈也可以，我可以公开向你道歉。你可以直接向我提要求。”
云及月：“……？”
席暖央：“之前是我嫉妒你，我对你的位置有非分之想。我认识不到我跟你之间的差距，产生了错误的想法。
我现在真的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完全错了。我会公开向你道歉并且退圈，真的，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我已经没有脸面再待下去……”
云及月打量着她，不疾不徐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件事我们可以私底下解决，拜托你……我……”
席暖央卡了壳，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爸要我送走，我知道江总没有施压，这是他个人的主意，但是他一定会听江总和你的话。
拜托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次，真的，我现在走了这一辈子就完了。云小姐，拜托你替我求求情……”
道歉、退圈、出国，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席阑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强行送走，说难听点就是流放和软禁。就是以后要把她悄悄接回来，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至少她在黄金年龄的名声、婚嫁、人脉，全部都毁于一旦。
再回来时没有影后镀金的光环，背在身上的只有无尽的八卦和黑料，就算躲在家里也终究要被人指指点点。
一辈子都要成为别人茶前饭后的话柄。
这对席暖央这种心高气傲的名媛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云及月懒洋洋地撑脸，抬起下巴，精致的眉眼也跟着傲慢起来：“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席老夫人这么疼爱你，一定会给你想办法的，你加油。”
席暖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同一时刻，服务生敲下了门，恭恭敬敬地道：“有位姓江的先生说是您的朋友，想要进来。我这边没有登记他的姓名，请问您的意思是……？”
她连忙回应：“请他进来。”
云及月挑了挑眉：“你叫的？”
席暖央顾左右而言他：“云小姐，你放心，我之前向你保证的退圈和道歉一个都不会少。我并没有请江总来，只是告诉他你在这里……”
与此同时，门被服务生推开。
江祁景显然是刚从明都过来的，西装革履，是旁人看惯了的冷淡样子。
席暖央心里还抱着一丝渺小的希望。
席阑诚其实是很疼她的，现在会做得这么绝，无非是因为那封澄清公告写得令人毛骨悚然，江祁景又没有正面发话。
他捉摸不透江祁景的心思，只能暂时用最狠绝的方式处理亲女儿。
但如果江祁景正面表示出了态度，哪怕只是一点点放缓的态度，席阑诚一定会见缝插针主动退让，用利益来保她。
再加上她对云及月道歉的态度这么诚恳，于情于理，江祁景肯定会松口的。
席暖央看着江祁景走过来，越走越近……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席暖央看见江祁景走到了云及月面前。
他在云及月说话之前，抢先解释了这一切：
“我没有跟踪你。只是我想在明天之前落实名誉索赔，小云总又拒绝了我的见面邀请。所以不得已来打扰。”
云及月睫毛轻扇。
她正在想江祁景所说的事情，和席暖央有什么关系。
看席暖央那样子，她还以为他是席影后搬来的救兵呢。
但她这副安静不语的模样，被江祁景敏感地理解成了无声的拒绝。
男人退后一步，礼貌地留出了适度的社交距离。
心头肆意淌着血，却不敢表现出多余的情绪，生怕云及月厌烦：“你要是现在没空跟我说话，我……我在外面等你。”
他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一下：“在楼下，离你很远，不会打扰你的。可以吗？”

第45章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真真正正地弥补云及月。那封澄清公告是束手无措时唯一的办法。
所以江祁景才会把这件事情如此地放在心上, 一反往日从容不迫的常态。
云及月回过神, 明艳的眉眼酿出讶异之色：“你进来就是专门跟我说这个的？”
很正常的话，又被江祁景听出了点厌烦不耐的意味。
他薄唇轻抿, 回想着刚才的所作所为, 挑出错处自我检讨：“……我下次也不会向别人打探你的消息。进来前也会先问你的意见。”
云及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再继续听他说下去, 清了清嗓子，委婉地拒绝道：“你刚刚说我哥拒绝了你。既然他都拒绝了, 就算了吧。”
“那是我欠你的。”
“……”
云及月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愧疚感。
她一直觉得江祁景在婚后对她的态度恶劣冷淡, 是因为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反正他对江锋徐文绣、对席阑诚也一个样。
那些人要么是他生父生母，要么是他合作伙伴，得到的待遇比她这个初恋兼商业联姻的妻子还要差。
所以在恢复记忆后，尽管她不太喜欢江祁景, 但也不会一直心心念念地恨他。
有什么好恨的, 又累又麻烦。以后离他远一点就是了。
正因为如此，云及月不懂为什么江祁景听完她那番话之后, 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是江祁景发现她是个不错的人, 然后良心发现了？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云及月瞬间醍醐灌顶。
她连忙客气地问：“如果我哥同意了, 你就会觉得我们两清了吗？”
江祁景僵在原地。
云及月疏离的声音像是一股寒意, 放肆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敢否认，怕被误解成死缠烂打。
却怎么也没办法承认。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颔首，冷静地回一句“两清了”，表现出自己的得体和退让, 之后才从长计议。
可是江祁景真的做不到。
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受理智所控制。
云及月以为他这是无声即默认的意思，了然地点了点头，将叉子摆在餐盘上，站起身：“那我回去给我哥做一下思想工作。晚点给你答复。”
她别开脸，看见一旁脸色愈发灰白的席暖央，唇角微翘：“席小姐，也祝你好运，再见哦。”
纤细的手指勾起小包，和江祁景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云及月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啪”的一声，吓得席暖央直接搂住了肩膀。
她之前想好的说辞全忘干净了。
在看见江祁景对云及月这么低声下气，云及月还爱答不理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
席暖央甚至对现在的江祁景生出几分恐惧的情绪。
以前深不可测的江祁景至少还可以用利益标尺来衡量。
现在的江祁景……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但是看江祁景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又想到自己下半生马上就要毁了。席暖央咬了咬牙，壮起最后的胆子：
“江总，我会退圈，会给你的太太道歉，会用我能用的所有方式让她满意。但是这件事情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错，不应该全部由我来承担不是吗……”
江祁景听见“你的太太”四个字，才掀起眼皮看了眼席暖央。
席暖央又害怕又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宣判。
男人双手插兜，声线刻薄低冷：“席小姐，确实不只是你的错，所以你现在收到的惩罚只是你该有的那一份，不多不少。”
他对席暖央并没有任何迁怒的想法。
从头到尾错得最多的就是他。
他活得阴暗，万事都靠利益衡量，所以也把云及月想得跟他一样阴暗，以为一切东西都能靠利益抚平。
从来没想过……给她应有的安全感。
该被迁怒的是他自己。
该受到加倍惩罚的是他自己。
是他活该。
*
市中心一片喧哗。
和江慕言约定好的见面时间即将到了，云及月坐在车上，闲来无事又看了看微博。
热搜上刷屏的全是席暖央，又是道歉又是退圈，并且被知情人士爆料连行李都没收拾好就被亲爹连夜送出国，美名其曰去参加一个长达四年的学习项目。
其他人出国是躲风头，席暖央这个样子倒像是被家里人给放弃了。
怪不得席暖央在她面前哭得这么惨。
可惜她又不是圣母玛利亚。
收好手机，云及月走进咖啡厅，一眼就看见了在角落的江慕言。
坐下来之后，江慕言弯了弯唇：“需要喝什么吗？”
“不用。”云及月红唇轻启，“我只是想知道，你买通的人是宁西吗？”
“嗯。交易账单纸质版和电子版已经发给云野。我……确实打算去养病小半年，之后大概会离开京城。”
这就是云及月想要的全部答案。
他们今天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江小少爷，看在你并没有借我的感情伤害我，或是做错事的份上，我不再追究，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追究的。
反正我那个时候也没有喜欢你，只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我初恋，所以多看了你几眼。”
江慕言脸上的笑容很浅：“我也配不上你的喜欢。”
云及月不在乎他这是假意奉承还是真情实感，低头把弄刚做好的指甲，散漫地道：“只不过你接近我的事情，我还是会旁敲侧击地告诉老爷子，我相信老爷子自己会衡量的。就这样吧。祝你身体健康。”
江慕言看着她，欲言又止。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谢谢。”
他目送着云及月离开，没再多说一个字。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很简单而利落，又避免了不必要的尴尬。
云及月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没有什么好问的，答案显而易见。
他其实只是自保，从来没有觊觎过继承权，也没有想过借云及月去博得不属于他的东西。
但是江慕言很清楚，这些借口没必要说出来。
结果已经定了，他确实从中获益。
这一切都是趁着云及月失忆的时候“偷”来的。
就算云及月要把事情告诉江老爷子，让老爷子来做斟酌也无可厚非。
只是心里某个隐秘的地方，因为不甘而微微沸腾，咕噜咕噜地冒出气泡。
然后又迅速蒸发掉，化作水汽飘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喧闹的人群里。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连淡淡的失落，也像风一样溜走了。
…………
这天晚上的左河香颂里很安静。
尽管这里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住人，但没有哪一处蒙了灰，崭新干净得像是每天都有人在打扫。
云及月专门看了眼二楼拐角处的小书房。里面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知道是谁的授意。
她站在门口，本以为自己身临旧境时会有生理不适。
谁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心跳都没有变一下。
……无聊。
不过看样子，在找到满意又合适的新家前，她可以不用着急着搬离左河香颂了。
云及月走进卧室，按照记忆找到了藏在柜子里的那封误导她的情书。
她翻开来看，还能看见上面干涸的泪痕。
类似的情书有一整个保险柜。全都藏在衣帽间的角落里。
也不知道她当时怎么能写这么多。
云及月把柜子打开，将里面的情书全部装进了袋子，打算直接拖到楼下扔掉。
但刚把袋子拖到卧室，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云及月咬着嘴唇吓了一跳，心跳加速得异常。
她很怕黑，也很怕打雷。
被这么一打岔，她暂时将处理这一袋子废品抛之脑后，连忙看向窗外。
一片昏暗，唯有刺目的闪电和昏暗的路灯隐隐绰绰。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倾盆，猛烈得像是要淹没整座城市。
还有一抹刺眼的车灯。
云及月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从上往下望。
那辆车停在她正门前，有个衣服被淋湿的人影弯腰坐上车后座，扬长而去。
背影有点眼熟……
正当云及月准备细想的时候，余光突然看见了花园里浑身湿透的江祁景。
她没有关花园的门，但也没想过江祁景竟然会进来。
难道他又打算在她这儿站一晚上？
这是什么？苦肉计？
云及月明艳的脸蛋冷了下去，扬声问：“江祁景，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不会跟踪我吗？”
江祁景原本是在看远去的车影，蓦然听见她的话，转过头来，俊脸上显示出一抹错愕。
他吞吐着冰冷的空气，将语调压得平静：“我看见了江慕言的车在你家门口，怕他对你做什么——”
这句话已经是概括到了极简。
实际上，他们两个人在这儿针尖对锋芒了接近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江锋打电话让江慕言赶快到江宅，才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江慕言上车前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轻笑着说的：
“哥，你现在不会转性子想当别人的看家犬了吧。可是一个人能有很多喜欢的宠物，看家犬只有一个主人，你能接受这种落差吗？”
真是字字刺耳。
江祁景强迫自己抽回情绪，继续朝云及月解释：“我没想过进来。”
云及月想起那抹没来得及看清的人影，确实和江慕言对得上。
她暂时相信了江祁景的话，没再追究：“那你早点回家吧。”
江祁景没有走。
如果云及月没有看见他，江慕言走之后不久，他大概也会离开。
在雨中淋成这样终究不太好受。
但是现在改变了主意。
雨越下越大，他并没有带伞，头发湿润得不断往下滴着水珠。泥土的污水偶尔飞溅起来，打脏了他干净的裤腿。
云及月垂着眼睛：“你还不走吗？”
隔着雨幕，她听见男人用略哑的声音说：“我和你哥已经商量好了索赔的事情。”
云及月：“嗯。”
“他要的很少。我准备好的东西……没有全部送出去。”
云及月：“嗯嗯。”
江祁景的思绪很乱。
或许是被雨声扰乱的，或许只是因为有把钝刀在心上来回地割。
“我当初……不是故意装不认识你的。”
这是他最想说的话。
云及月怔了怔，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很久之前的事情。
“知道了。我也不是故意装不认识你的，扯平了。你不用太在意。”
她说得很干脆，声音飘在雨中，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太冷了。
今天的京城怎么这么冷。
眼睑上的雨水模糊了江祁景的视线，也模糊掉了他僵硬而难堪的神情。
云及月从上往下看，觉得被雨淋成这样的江祁景有些无助和可怜。
但是她一不能把江祁景劝回去，二不会把江祁景接进家。
所以她想了半天，决定不管了，眼不见心不烦。
云及月笑眯眯地跟他挥手道别，试图以冷落的方式劝退他：“天很晚了，你早点回家。我去倒垃圾了，再见。”
江祁景“嗯”了声，收回视线，看着门口密封的垃圾箱。
有什么需要加急处理的垃圾都需要扔到这里，清洁阿姨每隔八个小时来处理一次。
也就是说——
云及月会出来。
就好像以前很多个时候，他晚归，她有时会出来给他开门。
当然，有时候她也懒得出来开门，只会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地选着今晚穿哪条睡裙更适合。
发现他在玄关，她半点眼神都不给，娇丽的嗓音连冷嘲热讽都显得动听：“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路上出车祸死外面了呢。”
那些冷冰冰的记忆，在回忆里突然有了温度。
他站在离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等着云及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云及月松开袋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半靠着门，丝绸睡裙无形间勾勒着曼妙的身影。
客厅里有暖气，她懒得披外套了。
但是她很快发现江祁景还没走。
云及月立刻站直，时刻警记着一个单身女性面对陌生男人的分寸感：“你怎么还站着不动？这是我的花园诶，你要是真的很想淋雨，能在我的花园之外找个空地吗？”
江祁景置若未闻，视线落在她腿边那一大袋东西里。
全部都是纸制品。
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心脏悄然揪起，呼吸声都变得急促：“那是什么？”
“我要扔的垃圾啊。”她弯下腰，根本提不起来重得要命的袋子，只能连拽带踹，动作格外简单粗暴。
过了一会儿，云及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祁景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手指还拽着袋子，别过脸，有些尴尬地道：“就……我以前写给你的那些比较矫情的东西。”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塑料袋上的两根细带因为承受不住，“啪”地一声断掉了，最表面上的几十封立刻滚下了台阶。
像是多骨诺米牌产生的连锁效应，整个袋子瞬间重心倾斜，所有东西都唰唰地往下掉。
有些直接掉到了台阶之下，有些被吹起来，飘进了草丛里，还有些被狂风卷得到处乱飞，也不知道归处在哪儿。
江祁景的心脏也跟着失了重，直直地往深渊里掉。
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想其他，半跪下来，不顾形象地将那些散落的信封全都收集好。
不断有信封掉在眼前和周围，江祁景连忙一封一封地捡起来，手指将上面的污泥和褶皱抚平，紧紧攥进怀里，仿佛是拿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袖口早已经脏得一塌糊涂，连右手腕雪白的纱布都浸满了浊水，他却全然不在意。
像是疯了一样。
但是上百封散落在各处，他一个人这样胡乱地捡，一时半会根本捡不完。
目光所到之处，江祁景清晰地看见许多信封湿得近乎透明，仿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烂掉了。
雨在那时好像越下越大，雨水淌进心里，渗进裂缝中，滋生出锋利的尖刃，将血肉绞得支离破碎。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只有手臂还在用力，紧紧搂住了怀里小心翼翼保护着、还算完好无损的幸存物。
他有一点委屈。为什么在病房里云及月说好可以把这些情书送给他，现在又反了悔。
可是有什么东西比委屈更多，在心里疯狂滋长，变成粗粝的藤蔓，扫空了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那些情书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烂掉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
什么都做不到。
做什么都是回天乏术。
江祁景又看见有一张没有信封的信纸，湿漉漉地躺在水洼里。
信纸的第一行字顶格写着：
“致最喜欢的你”
甜蜜的，温柔的。
这就是她称作垃圾的东西。
她曾经那些充盈柔软的少女心事，被他肆意践踏得残缺，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是他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云及月，”男人晦暗的瞳孔几乎在发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却像是在喃喃自语：“……原来这就叫报应吗。”

第46章
雨落得很安静。
直到有一道闪电将黑夜照成白昼, 雷鸣震耳欲聋地灌入耳畔, 云及月才从惊悸茫然中回过神。
她看着台阶下的一地狼藉，又看着不远处似是发怔的江祁景,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处理什么事情比较好。
云及月想了想, 从玄关处拿了一把备用的伞，撑开, 非常礼貌地替江祁景遮了一点点雨：“你可以先冷静一下吗？”
她其实不想靠近江祁景的。
毕竟她现在身上穿的是睡裙。靠近一个陌生男性非常有伤风化。
但是江祁景……看上去有一点不正常。
她决定像迁就路边的流浪猫流浪狗一样，迁就一下江祁景。
江祁景站起身。他比她高接近二十公分, 即使云及月踩在台阶上, 他依旧可以微微地俯视她。
但他只是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像是关节被拆卸掉了，一动也不动,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江祁景,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给我卖惨是没……”
“你之前说要把你写过的情书送给我, ”江祁景急促地打断他的话, 视若珍宝地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眼底有脆弱将熄的火种, “不知道还能不能作数。”
按照正常问法, 他应该说，这还作数吗。
但是江祁景现在的语气竟微妙地弱了一些。
像一根细细的琴弦，越来越弱，也越来越易折断。
云及月有些为难。她当初答应了是真的, 现在反悔了也是真的。
那个时候刚恢复记忆，还不算清醒，只想着跟江祁景早日了断，所以说得非常潇洒。
事后回想起来，又觉得如果真的把那些东西拿给江祁景看，未免也太尴尬了。
不过。
就算她把这些情书收好放进垃圾箱，江祁景等下说不定会亲自从垃圾箱里捡出来。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江祁景最狼狈的时候，也无非是手腕上有几道伤口，眼睑下有些彻夜不眠的痕迹，压抑到极致也只是言语有失，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举动。
直到她今天亲眼看见他淋雨淋成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还跪下去失心疯一样地捡她准备扔掉的东西。
综上所述。
亲手扒垃圾箱这种事情，云及月觉得江祁景真的做得出来。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点了点头：“作数。”
江祁景移开视线，落在那些还没有捡起来的情书上。
他又弯下腰，一封一封地收集起来。
云及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你打算全部拿回去？”
江祁景没有抬头，“你答应送给我的东西，就算烂掉，也是我的。”
他只有这些东西了。
“你先把伞拿着再说吧。”云及月晃了晃手里的伞柄，又安慰道，“这个纸和笔应该能防水，我以前哭了这么多次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你不用这么紧张。”
江祁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他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接过云及月手里的伞，连她的手指都不敢碰一下，手背的青筋凸起，仿佛是用力用得极狠，声音也跟着摇晃：“我……”
喉咙哽着。
哽得好厉害。
“……我把东西收好就走。”他低声道，“你住在这里的事，问过医生了吗。”
云及月知道江祁景想要问什么。
她有点诧异，这个人怎么对她这么细心。
“我去过小书房了，没什么问题。幽闭恐惧倾向的话……之前失忆的时候就折腾好了大半，现在也没有见到复发的迹象。”
江祁景从喉咙里挤出个“嗯”。
音节极短，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神情被夜色覆盖上一层昏暗。
明明是在克制情绪，却早已被汹涌的情绪控制住了。
云及月穿着单薄地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被冻得脸色发白，发丝也沾上了一点湿意。
见江祁景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她立刻挪进玄关取暖：“那地上那些……你自己想办法吧。”
“嗯。”
还是一个音节。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云及月关门的声音。
等门关上了，江祁景才抬起眼睛，看了眼飘下来的雨幕。
他在想很久前的事。
准确说，是秦何翘告诉他的，很久以前的事。
他一个人，跟君名地产一场豪赌，押上了当时所有能押的身家。
君名当时的执行总裁目光短浅、过河拆桥，看中了他的手段，事后又不愿意兑现承诺，几经周折想要赖账，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撕掉了一块心头肉。
直到签完字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有机会告诉对方，这一切早就在算计之中。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云及月。
秦何翘说，她为了让云程在君名的股东大会上为他说话，一个人淋了四小时的雨。
那天的雨会很冷吗。
那天的她……会很冷吗。
她才不到二十岁，怎么能撑那么久。
她以前……
真的最喜欢他。
就像她一笔一划在情书第一行字上写的那样。
可是属于他的花，已经被他亲手连根拔起。
那片土壤培育出了新的玫瑰，
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几丛枯黄细长的杂草，廉价，无用，又扎眼，甚至不配落在玫瑰身边。
他想在弥补完自己做的那些错事之后，和云及月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然后再想办法靠近她。
看样子……
不太可能了。
…………
接下来的一整天平静无澜。
他按照作息补了几个小时睡眠，一丝不苟地按时处理好工作，包括席阑诚低三下四给宝贝女儿的求情，然后回江宅见了一趟老爷子，内容大概是含沙射影地讲了江慕言利用云及月的事。
也许是看江祁景上次跟江锋闹得太僵，又也许是年纪大了，老爷子这次有些心软，并没有再次剥夺江慕言的继承权。
当然，江慕言也很知趣，非常主动地提出了去国外养病。
离开江宅的时候，徐文绣掐着点打来了电话，先是拐弯抹角地说着，如果江慕言出国了，她也得跟着出去。她想要过来看他都不方便……
“是么？”江祁景低头看着表，数着时间，淡声反问。
徐文绣上次来看他还是在两年前的婚礼。
再上次可能要追溯到五年前。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这个借口来的。
徐文绣无疑就是想打亲情牌，想让江慕言继续留在京城，起码要留在国内。
但是江祁景对此软硬不吃。
说到最后，徐文绣气得把茶杯都砸碎了，把恩将仇报、没良心、狼心狗肺这几个词语翻来覆去地骂完，“你是不是就想看着你的亲生母亲客死他乡……”
“母亲，”他很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了，乍一听有些生疏，“我也想问，为什么您一定要跟着江慕言去国外。”
徐文绣被他问住了，语塞片刻，“不然我要放弃我的家庭，一个人在京城守着你这个白眼狼吗？江祁景，你对你弟弟自私就算了，对生你养你的亲生母亲竟然也……”
将他从里到外地数落了一遍之后，徐文绣留下一句“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人”，挂断了电话。
他们母子的对话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开头是假惺惺的客套，但最后永远是不欢而散。
江祁景唇角上勾，有点想笑。
他准点回了家。
其实盛京名邸已经不能叫做家了。
以前还算个用来休息的地方，现在他连睡觉都留在办公室。
但是他必须要回去。
阳台上有他准备用热风机烘干的情书残片。如果时间过长，纸片也许会因为温度过高而自燃损坏。
万幸的是，这三百七十一封里，大多数都被抢救了过来。
没有办法补救的残渣熨平后，被整整齐齐地放进了透明的玻璃盒，置在卧室里。暗灰色调的卧室平添了一道弧光。
江祁景弯下腰，拿起那些情书。
每一封的第一行字都是同一个称呼：
致最喜欢的你。
云及月絮絮叨叨的，比起情书，更像是在借着写给他的名义写日记。
十六岁，她哭唧唧地说分别好难，真的好想他啊。
十七岁，她放弃了家里安排好的留学，立志要考去见他，还跟他隔空小指拉勾，“以后一起加油吧”。
十八岁，她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的每个夜里辗转反侧，凌晨给他写了很多话，期盼着在异国他乡的重遇。
和他结婚的前一周，她有点小期待地想，以后有什么话就不用写在纸上，可以直接告诉他了。
结婚后，她还是改不掉一写就写得很长很细碎的习惯，语调却渐渐变淡了。
有时候她会从小王子里摘下一段话：“玫瑰在小王子离开时这样说道：‘我当然爱你，没有让你感觉到，是我的不对。’”
有时候她会写很多前后矛盾的语句：“可能你也喜欢我，只是没有说。也不一定是喜欢，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在意的吧。那我在难过的时候，你也会和我一样难过，甚至比我还要难过吗？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这次勉强原谅你了。要是你明天早上来找我，我就跟你和好。”
她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他事后送了多么贵重的礼物。
她其实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不用他哄，所有的气就已经消了。
她其实……每一次都早早地原谅了他。
他傲慢、阴郁、不择手段，自以为站在人上人的位置，就可以摆脱当初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完完全全地脱胎换骨。
然而直到现在才想明白。不相干的人只会惧怕他，离他很远很远。只有毫无保留抱住他的人会被他身上的尖锐刺穿皮肤，毫无防备地遍体鳞伤。
只有云及月在真诚地爱他。
可是一个人无条件的妥协和爱意是有限度的。
他已经把这世上唯一会爱他的人……彻底弄丢了。
江祁景摁着心口，心脏丝丝缕缕地疼。
渐渐的，连痛意都消失殆尽。
左胸腔的地方好像变得空空荡荡。
男人撑着墙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进洗手间。
盥洗台的水开到最大，水流声却完全掩盖不住脑海里的嗡鸣。
他想用刺骨的冷意带来疼痛惩罚自己，却又以失败告终。
右手腕上本已经接近愈合的伤口，在猛烈的冲刷下，渐渐渗出了暗红的血。
江祁景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像是失去了痛觉。
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开哪辆车，沿着哪条路去左河香颂的。
回过神时，江祁景已经站在了左河香颂花园外面。
云及月正在用小剪刀精心修着花。
她或许本来想选择无视他，但看见他满手的血往下流，在地上划出一道细而蜿蜒的痕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选择坐视不管，回客厅找来了一卷纸巾。
开门前，云及月简短地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
江祁景垂下眼睛看着她，有好多话想说，却像是失了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宁愿云及月向他讨要些什么，或是看着他受伤扭头不理就好。
可是她没有。
她好像真的放下了。
然后就这样让他永远活在愧疚和无力中。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会产生幻觉。
好像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在引诱着他——
如果面前是无路可走的悬崖，那干脆就跳下去。
跳下去就好了。
云及月打开花园的门，一手攥着剪刀的尖，另一只手拿着纸巾：“你用纸把手腕简单包扎好，然后等医生过来……”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被江祁景抱住了。
不。
这不像是一个怀抱。
只是他找个方式靠近她而已。
云及月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裹满了血丝，极度阴翳的眼神在颤抖，在迷茫，好像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哀嚎着无法解脱。
紧接着，有东西滴在她的手上。
也不知道是刚才的哪一个瞬间，她因为惊讶而放松了手指，剪刀的尖暴露了出来。
然后，正好撞上了江祁景。

第47章
鲜红的血, 惊慌失措的医生, 门上代表“手术中”的红灯……
时间飞速挪移到早上九点。
京城医院特别分部的顶楼鲜少有人来往，只有一间病房的门上有住院记号, 非常好认。
细跟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响亮显耳, 云及月有点后悔今天穿的是高跟鞋。
她站在病房前，想摁门铃, 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折中给前台打了电话：“可以帮我问下江祁景现在还见人吗？——我姓云。”
两分钟后：“江先生需要休息。”
“……他醒了吗？”不会还在休克吧？
“醒了。这是江先生让我转告给你的。”
云及月别过脸，看着病房紧闭的门。
或许是因为昨晚收到了过度惊吓, 她今天有点焦急, 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考虑江祁景的休息情况。
当时的江祁景腹部流了那么多血，还得强撑着一声不吭，保持神志清醒。这一时半会大概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哎。
好惨。
还是下午再来吧。
云及月放轻步伐离开。正在等电梯的时候，病房的门却蓦地被人打开了：“你要走了吗？”
她回过头, 就看见一身病号服、脸色寡冷苍白的江祁景。
云及月有些惊讶：“你怎么下床了……”
江祁景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重复地问：“你要走了吗？”
因为刚才那一瞬的动作过急撕扯到了伤口，男人脸上的血色仿佛被抽干, 几乎呈现透明。抓着门把的手指用狠了力, 似乎是在想办法缓解疼痛。
云及月咬了咬下唇：“你不是说你需要休息……”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
像一只受了伤, 连舔呡伤口都没了力气的猛兽。有点可怜。
仿佛之前将她拒之门外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不再和病患争论, 连忙走进了病房。
里面白茫茫得没有一点烟火气, 看得人不太舒服。
云及月几番思索：“你应该让医生添点绿植，可以是多肉，也可以是花。”
江祁景的眼睛里立刻覆上一层薄光：“你要送我的话，什么都可以。”
“……”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看着江祁景这幅病恹虚弱的模样, 她还是把这泼冷水的话收了回去。
男人关上了门，重新坐回病床边。
云及月看得于心不忍：“你要不然先躺下吧，这样坐着很容易压到伤口。”
江祁景非常听话地躺了回去，眼巴巴地问：“那绿植——？”
“我下次带给你。”
云及月坐在小沙发上，贝齿纠结地碾着唇瓣。
半晌后，她终于组织好了语言，“你的伤……我真的不知道是我手误了还是怎么回事。总之——非常对不起。”
昨天她被满手的血吓懵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记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她的修花剪刀伤到了江祁景是不争的事实。
江祁景眼里的薄光又一次暗了下去。唇角掀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有些低落：“……不用道歉，是我当时莽撞了。”
云及月想，也许是他受伤了，才会看上去格外虚弱颓唐。
连表情都像是强撑着的。
“我不知道你当时想抱我做什么。我们俩事实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会直接报警。
至于这次……你也受了伤，我们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真是温和又疏远的词语。
江祁景没有正面回答，像是默许，又像是装作没听见，继续道：“你最近如果有空，可不可以替你哥带一下文件过来。”
喉结紧张地滚了滚，怕她拒绝又连忙填了个补充：“一周只需要两三次。”
“可以啊。”
云及月本来就不想欠别人的人情，立刻利落地答应下来，随后才觉得以周为单位的计数有些不太对劲：“你要在这儿待好几周吗？”
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昨天也没有进ICU啊。
她去问医生的时候，医生说的是划伤，至多伤到了一点肋骨，虽然当时的确失血过多，但养一养就能慢慢愈合，没有大碍。
云及月本以为按照这个工作狂的特性，最长五六天就会出院。但看他这个样子，是打算待十几天了？
江祁景移开视线，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薄唇轻吐出平淡的字眼：“不知道。”
云及月咬着指尖，有些惴惴不安。
她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点慰问品都没有带。这态度未免太不诚恳了。
“……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买点什么？”
江祁景颔首得很快，似乎是生怕她反悔了：“嗯。”
云及月本来准备亲自跑个腿，但转念想到这四周偏僻无人的环境，惰性又上来了，还是决定一键外卖，只用去楼下把外卖拿上来。
——一碗热腾腾的肉丝粥，外加一点清淡的配菜。
江祁景准备坐直拿过外卖，却听见云及月道：“你不太方便，这次我来喂你吧。”
躺着不方便自己喝粥。坐起来又会压到伤口，想来想去，还是她暂时牺牲一下自我比较好。
但没喂多久，她余光便瞥见了男人微拧的眉。
“我随便买的，要是你觉得不太好吃的话就不吃了。”
顺势将餐盒放下。
真是累死她了。餐盒好重，手腕好酸。
江祁景也并不是很想喝那碗粥，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你之前用保温桶送来明都的那些加餐，还不错。”
就差直接在脸上写“我想吃你亲手做的”一行大字。
云及月这才想起来，她失忆期间为了向江祁景套话，专门去明都给他送了一趟午餐。
她有些遗憾：“可是当初的那个厨师有事回乡了，大概要下个月才回来。”
“你说是你做的。”
“…………”
江祁景垂下眼睛：“你家其他厨师的厨艺，也不错。”
“那我以后帮你跟我哥跑跑腿的时候，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云及月想了想，这样既表达了她的歉意，又因为不是自己亲手做的而明确地划开界限。
况且有人提前会把她要送的东西和食物准备好，她要做的只是在车上花费来回不到一个小时。
现在她和江祁景的承诺变成了——一些绿植，偶尔送送饭菜，偶尔替云野送点东西。
非常完美。
云及月怀揣着满意离开了。
……
江祁景抬手拿过水杯，轻轻抿了几口。
刚刚那碗粥太烫了，他的喉咙被烫得不适，却因为舍不得叫停而硬生生忍了下来。
云及月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第一次喂别人吃东西，连先吹一吹勺子给粥降温都不会。
但是……
她刚才离他好近。
他甚至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江祁景的脑海里又划过云及月所说的“一笔勾销”。
云及月大概把他的所作所为理解成了苦肉计，只是看他伤得严重，没有明说出来。
她其实并不是那种刻薄又爱无理取闹的人。
相反，她很温柔又贴心。甚至还会关心他病房里的环境。
江祁景最初并不是想用苦肉计。
是在那个魔怔的刹那，他无比想把欠云及月的一切都还清。
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那个时候，他脑海里只有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滋生出的荒唐念头——
如果他伤得够重。
如果云及月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么他心里近似无力的愧疚感……是不是可以少一点。
所以今早的时候，他起初不愿意见云及月。
可没过多久又反了悔。
他很想她。
真的很想很想。
其实江祁景很清楚，云及月答应他的请求只是一时，事后必然会下定决心跟他划清界限。
如果他拒绝见她，并且大度地表示这件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也许还会缓和两人之间僵硬尴尬的氛围。
他知道自己正在饮鸩止渴。
但云及月的温声细语、云及月的关心、云及月的靠近……都是他日夜贪恋又拒绝不了的诱&#183;惑。
他没办法拒绝。
太卑鄙了。
他在心里无限地唾弃自己。
怎么能卑鄙成这个样子。
…………
江祁景说是“一周只需要来两三次”，就正好是三次，不多不少。
第二次，云及月带去了几盆绿植。
她很久没有摆弄过这些小物件了，一时间来了兴致，亲自帮江祁景布置好了买来的花花草草。
江祁景看着她，唇角往上扬了一点：“很好看。”
“就是不长久……”
云及月蹲在地上，看着那盆乖巧可爱的小多肉，“等你出院之后就看不见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江祁景的脸色渐渐晦暗下去。
他吐出声轻笑：“怎么会。”
第三次，云及月准备出门去浪一下午，打开导航地图，发现路径恰巧经过江祁景，便顺路给他带去了保姆熬好的骨头汤。
她贸然来的时候，江祁景正咬着干净的纱布，脸色很不好看。
见她来了，他将纱布放在一旁，嗓音嘶哑：“……怎么了？”
“顺路给你带了碗汤。不是我做的。”云及月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一脸狐疑，“你现在还很疼吗？”
不应该啊。
上次，也就是第二次来医院，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当时医生说江祁景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血痕已经开始慢慢结痂。
怎么两天过去，情况反而更加糟糕。
江祁景回望着她，眼睛平静无澜：“可能是没睡好。”
“哦，这样啊……那你多睡一会儿。”
她叮嘱了几句。
江祁景的注意力却全然被其他东西吸引住了。
初春已至，京城的天气渐渐回暖，云及月的穿着一天比一天薄，细细的吊带挂在雪白肩头很是惹眼。
他想起她说的顺路，不动声色地问：“你来这边做什么。”
“那个徐二小姐包了度假庄园经常请人去玩，我没事做，也没有秦何翘陪，复习金融复习累了就去图个新鲜……”
“——什么新鲜？”
云及月被问住了。
她没想到江祁景会对这些事情好奇。
但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含糊地解释道：“就那种男男女女的单身派对，然后大家就随便玩一下，但也不是很过分的……你懂我意思吧？”
男男女女的单身派对。
男。单身。
瞳孔像是被细针扎了下，骤然紧缩。江祁景紧紧握住手里的纱布，喉咙里裹出一个音节：“懂。”
他又恍惚而清楚地明白过来——云及月已经有了平展全新的生活。
他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而等他痊愈出院之后，便连一段插曲都算不上。
只是个彻彻底底的……
陌生人。
她现在还会在和朋友玩的空档里想起他，还会记得两天前他的病情，还会在意他异常的举动。
等他出院之后，一切便会全部清零。
江祁景想，他真的卑鄙、恶劣，又不知悔改。
明明连现在的这一瞬都是骗来的，却还是贪心地想要无限延长。
太贪心了。
可是他无法克制自己想见到云及月的欲&#183;望。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唾弃自己。
云及月歪过头，打断了病房里的沉默：“你不喝吗？虽然汤不是我做的，但很有营养。你失血失多了可以补一补。”
“喝不下，”江祁景蹙着眉，疼痛撕扯模糊掉了味觉，“很腻。”
云及月拿了个另一只勺子舀了点，抿了一口：“我觉得还好啊……要不然，我帮你兑点水？”
嗯，计划通。
第一次兑水失手倒多了，第二次打翻了小碗，磨蹭了接近十分钟，云及月终于把一碗简单的加水骨头汤做出来了。
她将勺子递到他唇边。眼睛很亮：“还腻吗？”
还是很腻。
但这次说出来的是：“好喝。”
即便不是她熬的汤，但是经了她的手，就很好喝。
云及月对自己的米其林级别厨艺颇为满意，放下勺子，余光看了眼墙上的钟：“那你喝完好好养伤，我再不走要迟到了。”
“……”
男人轻轻颔首：“好。”
出门前，云及月听见他道：“下次见。”
“下次见你，你还是在这儿养病吗？那我宁愿没有下次，你今晚就出院。”
她跟他开了个小玩笑，然后才轻轻关上门。
可江祁景并不把这当做一个玩笑。
他看着紧闭的门。
很久很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时间很快跳到了七天后。
一周过去了，江祁景丝毫没有伤愈出院的迹象。
所以这周二，云及月帮云野送合同的时候又来了一趟医院。
她走上顶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郑思原。
郑思原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了，看见她熟悉的娇颜，张口便是：“云小姐，江总说暂时不让……”
“什么？”云及月没听清。
郑思原正准备复述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骤地沉默了。
他看着病房的门，又看着云及月，将这个动作来回做了好几遍。
“没什么。”郑思原说这三个字时有些犹豫，后面的语速却突然加快了，“你赶紧进去吧，门没有反锁。”
云及月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去：“江祁景，你人在吗？”
接着便听见东西打翻后噼里啪啦的声音。
——是从紧闭的卫生间里发出来的。
她大脑发懵，想到了很多画面：“江祁……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喊医生？”
“没事。”江祁景的声线轻轻颤抖，却被竭力压制得平稳，带着他一贯的冷静自持，“你出去等我一会儿。”
“我要不然还是先叫医生吧……”
“只用五分钟。”
云及月不安地关上了门，乖乖在外面等了五分钟，再次推门而入。
江祁景正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嗓音低促了一些：“小云总让你送东西过来吗？”
“对。现在不是饭点，所以我没有带别的东西。”
云及月将文件夹放好，走近他，这才突然看见男人额头上的滴滴冷汗。
“你……”
“熬夜熬多了，有些反胃。”
云及月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却说不上来。
她发现江祁景病号服的袖口上有未干的水迹，显然是刚刚洗手的时候太匆忙了。
江祁景不像是这么莽撞且不拘小节的人。
除非遇到了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
联系到他七天还不见好的伤口，云及月别过脸道：“我去喊一声医生吧。”
江祁景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不用。”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下一秒，她就看见病号服上不知道何时渗出的血。
“今天洗澡时不小心碰到伤口，出了一点意外。”男人有条不紊地替自己找着理由，“我不想用这点小事麻烦医生。”
云及月却弯下腰，伸手解开了他的扣子。
她本意是想不顾男女之嫌，擅自检查一下他的伤。
然而——
腹部包扎的纱布暴露在空气中。已经见不到雪白的本色，全部被血染得暗红，狰狞得像是怪物的血盆大口。
云及月吓得缩回手往后躲，慌忙间差点踩断了十厘米的鞋跟。
回过神来，她立刻让郑思原叫医生，自己则走进卫生间去拿卷纸。
江祁景想要阻止她。
可是卫生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云及月刚踏进去半步，就看见被水冲刷得凌乱的盥洗台。
盥洗台上的白瓷很干净。
可是在旁边，有一把染血的锋利小刀被随意地扔在角落。像是来不及处理。
那浓郁的血腥味顺着鼻腔钻进了云及月的大脑。
身后是男人粗哑低沉的喘气声。
云及月僵在原地。透过面前的镜子，她清晰地捕捉到了江祁景眼里藏得很好的慌乱。
她大脑凌乱，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所以说，你刚刚是一个人在卫生间里重新把伤口划开了吗……”
满脑子都是血，小刀上的、纱布上的，一片殷红血色之后是极度的不可思议：“江祁景，你疯了吧！？”

第48章
走廊不断有人来回走动。
云及月抱膝蹲在墙角,  想到刚才江祁景腹上的伤，胃里还是有些翻江倒海的不适。
她第一次直面那么狰狞的伤口。
也不知道江祁景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有小护士热心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摇了摇头“我不喝谢谢。那个里面的人还好吗”
“你是江先生的家属吗放心吧,  没有危及到生命。但是医生等一下应该会跟你沟通养病时候的注意事项”
云及月点了点头,  继续蹲着。
等小护士跑远了,  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问题医生跟她沟通做什么
她又不是江祁景的家属啊。
但是除了她盯着以外，其他人要么是不会管，要么是不敢管。
云及月想起之前郑思原的表现。他应该是知道内情的，只是作为下属不敢直接插手，便铤而走险让她进去识破真相。
郑思原上次还擅自告诉她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就放在江祁景家里，为的就是让她去看一眼高烧到神志不清又不肯吃药的江祁景本人,  防止他出什么意外。
这么忠心耿耿的人都被迫以下犯上两次。比江祁景更惨的是他身边的人。
云及月又想到上次来看江祁景的时候，他正咬着纱布缓解疼痛，整个人的状态比刚受伤的时候还要差。
看来他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私自处理伤口了。
。
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延长这个苦肉计吗
但是这不符合逻辑。
江祁景应该能明白,  付出和收获是不对等的。
他就算继续住院住一个月,  她来看他的次数最多十几次，每次不到半个小时。
而他要付出的却是日复一日发炎溃肿的伤口。如果哪次失了手,  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江祁景怎么会做这样明显亏本的买卖。
这太不像是他了。
“云小姐，江先生想见你。”
云及月哦了一声，站起来走进手术室。
医生还没来得及出去，她把人拦下来“现在跟刚住院的时候比起来”
“伤口反复裂开再结痂,  情况不太妙。但万幸的是现在只有皮外伤,  没有伤至脏器。如果江先生好好恢复的话,  大概二到四天就可以出院。”
医生不敢直接挑江祁景的错处，只能隐晦地加重了“好好恢复”四个字，并且把住院的期限向云及月明确了一遍。
言外之意如果超过二到四天，那肯定是江祁景自己的问题了。
云及月靠在墙角，离病床上的江祁景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等医生走了，她才慢悠悠地出声“江祁景，你不觉得你需要解释一下吗”
“和你想的一样。”
云及月准备的问题全都堵住了。
她没想到江祁景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看这样子，甚至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不过细想起来，这件事情人证物证都在，编出其他任何理由都不可能使她信服。
江祁景大概是看透了这一点。
他们的对话也因此简单流畅了很多。
“你住院这一个星期，跟我哥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吧。我之后不会过来了。”云及月道，“还有，我们可以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公布离婚吗”
听到后半句事，男人的手指用力紧握着，指节青白分明。
额上的冷汗顺着侧颜线条滴下去。
太疼了。
他道“听你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尖锐的玻璃碎片，将喉咙刮得伤痕累累。
嘴里弥漫着苦味和血腥味。
“我很快就会放出风声做铺垫。等你跟我哥的合作落实之后，我们直接宣布。这样对双方的影响都会降到最小。”
虽然云野的态度一直是早公布早解脱，但她不想因此连累到即将继承公司的云野。
江祁景低着头，眼睛里空洞无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地听她的话“好。”
“你以后不要这样骗人了，要好好保重身体。”
江祁景“好。”
云及月咬了咬唇瓣。
江祁景这样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以至于她竟然有些词穷。
想来想去，只有干巴巴地道“可能你现在是会有一些占有欲和愧疚感作祟，觉得和我离婚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我相信你能克服这种小问题”
“不是占有欲。”
江祁景的声音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很快便飘到了触手难及的云端上，轻得连回音都没有“是我犯蠢，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什么心意。
难道是在说喜欢她吗
这样坦白露骨的表达，根本不像是江祁景能说出来的。
也许是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也许是他知道这次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穷途末路的人都好可怜。
云及月扬起唇，弯弯的月牙眼像是在安抚
“江祁景，你现在可能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等你清醒之后，就会发现爱一个人比你想象中困难。你再冷静一下，到时候一定会感谢自己，可能还会感谢我，谢谢我放过你，在你开始后悔之前。”
放过你。
多么利落的词语。像此时吹过的无法停下的风。
江祁景眼里的火焰被吹得尽数熄灭，只剩一点余温在支撑着他将垮的脊骨和仅存的理智。
他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慌张“当初是我误会了你，才故意装作和你不熟。之后的每一次都是我自己闹别扭，自作主张地曲解你，明明在意你而不自知，一直到离婚的时候才”
“可是我不喜欢你了。”
云及月别过脸，疏离地打断他的解释。
“这句话我失忆喝醉的时候和你说过，现在再和你说一遍。江祁景，你不肯好好说一句爱我，却想要我现在喜欢你。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
男人肩膀轻轻摇晃了一下，脸色被灯光渗得苍白。
云及月用手指梳理着长发，缓解着疲惫的神经“我还有事，下次再哦，再也不见。是真的再也不见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关上门后万簌俱寂，连风声都没有。
一切都把他抛下了。
那种强烈的、近似绝望的无力感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一次难熬的酷刑。
江祁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云及月是那么温柔，也没有责怪他，还叮嘱他好好保重身体。
可也那么冷漠。无视掉了他所有的乞求，再头也不回地把他抛开。
他不敢为自己的欺骗做任何辩解，怕让她更加反感。
最终只好剖开血淋淋的心腔，把那些从前羞于启齿的话全部解释出来，卑微与慌不择乱到极点，也不过是希望云及月能再看看他。
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已经用尽了一切方式，都没有办法挽回。
精疲力尽的绝望将江祁景整个人都淹没在深海之中。
他也放弃挽回了。
或许像他这样卑鄙，只知道利用云及月的善心来玩苦肉计的人，确实不能和云及月在一起。
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偶尔能聊上几句就好。
可是云及月刚才说得很清楚，是再也不见。
她用这样简单的话语把他靠近的资格全部剥夺掉，将他所有的盼头都硬生生剜走。
真是绝佳的报复手段。
云及月刻意屏蔽了关于江祁景的一切消息。
她的确做好了打算要跟江祁景再也不见，并不只是一句狠话。
分别时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江祁景肯定能听懂她的意思。
也只有在跟云野闲聊的时候，云及月才会偶尔会得知江祁景伤好了、出院了、回明都工作了、开始加班了仅此而已。
据说他又恢复了昼夜不分、日夜颠倒的作息，全身心都是工作。
云及月暗自松了一口气。
云野又道“你过几天回家坐坐。”
“好啊。”云及月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蛋黄酥，含糊地应着。
徐瑞记的蛋黄酥是她最近的新宠。
这家老店在郊区，品控做得很严。一是不送外卖，二是关掉了没有店主本人亲自监督的所有分店，只剩一家小铺子安安静静地开着，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龙。
云及月馋得过分，只好让人一大早便不远万里地跑去郊区排队，每天给她买一份回来。
嗝，真好吃。
她满足了。
吃完之后，看见蛋黄酥那罪恶的热量，云及月又开始后悔莫及。
她发誓明天不再吃这么高热量的食物，唉声叹气之后不得不在练习室做了一下午的瑜伽。
运动完之后满身是汗，云及月去泡个了澡。期间有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她没来得及接。
随后，这个陌生电话又打来了第二通。
云及月正准备摁下接听，谁料对方一下子挂断了。
真奇怪。
可能是打错了吧。
她想着，转眼间就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直到下午六点，又有另外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她拒接三次，对方就坚持不懈地打了三次，丝毫不打算放弃。
云及月被迫接通，郑思原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云小姐，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她留了个心眼，不答反问。
郑
思原“你方便来医院吗就是江总今天早上出车祸了，你要不要来看一眼”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云及月坐在餐桌前等待着晚餐，闻言，秀眉轻轻皱起。
她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冷漠“江祁景出车祸和我有什么关系”
郑思原“也不算完全没有关系。你今天下午不是让人去抢徐瑞记的限量榴莲蛋黄酥吗江总去给您买蛋黄酥的路上遭遇意外的”
云及月怔了下。
郑思原委婉地替江祁景刷着印象分“包括之前你的蛋黄酥，也全部是江总买的。他五点出发九点拿过来，每天都要花四个小时。”
所以说，她让保姆找个跑腿的人去买蛋黄酥，然后保姆恰巧找到了江祁景
这本来是件默默献殷勤的事，因为这一次车祸，立刻搬到了台面上。
怎么看都像是有意为之。
想到这一点，云及月的语气还是很冷漠“那你转告江祁景，同样幼稚的一招用两遍不好使。”
郑思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叹给谁听的“那这次打扰云小姐了。”
挂断电话后，云及月看了眼茶几上剩下的两三个蛋黄酥，突然间就没了胃口。
时钟上的针缓慢移动着，很快就指向晚上十点。
又到了一周两次修花的时刻。
经过上次的意外，云及月对修花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但她总迷之自信，觉得别人的修剪技术比她差一大截，所以并不想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做。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之后，云及月还是溜到了花园。
上次是因为她贸然给江祁景开门了。
这次江祁景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谁知道刚踏出家门，云及月就看见花园外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活的。
江祁景。
她手指一松，手里的小剪子“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你又来我家门口做什么我跟你说过我会报警”
警告的话语蓦然而止。
只见江祁景抬手撕开了右额角的医用敷贴，露出一大块鲜血淋漓的皮肤。
即便隔得很远，也给云及月造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
惊得她说不出话来。
男人不疾不徐地叙述“这是我今早在车祸中受的伤。”
云及月“……”
她心里有些无奈和懊恼。
“你的秘书应该把我的话转告给你了。我不会再吃你的苦肉计，无论你演得有多么逼真。你这样糟蹋自己，来换取我的同情心”
“我没想过要你的同情心。你肯定不会心疼我。”
云及月怔住。
江祁景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兀自地嗤笑一声。
冷风吹过时，他并没有任何遮挡，任由受了伤的皮肤被刮得刺痛。
好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撒谎，更没有骗你。”
“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再有别的误会。”

第49章
他像是爪牙都被拔掉掰断, 又重伤未愈的野兽, 连色荏内厉吓唬旁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镇定地剖着自己的致命伤口, 用最残忍又最坦然的方式迎接着死亡。
云及月偏过头去。
有一时间是会心疼的, 却也只是心疼。
眼前好像蒙上了一点雾，那些雾气飘进记忆中, 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便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全部清楚地记得, 但也只是记得。
所有情绪都只存在于一瞬间, 在某个瓶子碎掉的那一瞬间。她可以听见碎掉时轻微的破裂声。如果打开瓶盖，那些情绪就像瓶子里盘旋的蒸汽，争先恐后地喷涌出来，之后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了无痕迹。
除此以外, 了无痕迹。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差点坏掉的剪刀捡起来：“是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
其实也不需要她道歉。
苦肉计的事情离现在也没过去多久, 车祸又来得这么巧合。江祁景从前不像是个莽撞到会频出意外的人。她的怀疑很正常。
但云及月宁愿道歉, 也要在江祁景面前摆出了最为生疏的态度。
她没去看江祁景是什么表情, 继续自己说自己的：“我会尽快搬家, 你以后不用找过来了。等我到了新家，也不用再跟着我。我……不想一直搬家。
你也好好养伤好好工作，不要一直跟着我。”
住在这里实在有点渗人。
即便江祁景给她买蛋黄酥，来这儿澄清误会, 初衷都是可怜无害的，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她也依然觉得很渗人。
好像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被其他人监视住了。
云及月没办法劝住现在像是魔怔了的江祁景，只好选择自己退让。
江祁景将医用敷贴给贴了回去，微曲的手指挡住了血丝遍布的眼瞳。
他肩膀颤得厉害，却竭力压制着，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从远处看，整个人都是一尊僵硬干化的雕塑。
云及月：“你有听清楚我的话吗？”
“听清了。”
一时无话。
男人双手插兜，有些局促地后退，将自己融进茫茫夜色里。他想说一句“那我走了”，可是却连这么简单一句道别都说不出口。
…………
没了江祁景的打扰，在京城的时间又过得平静且快速。
云及月回半山庄园的那一天，云河和明都同时在正午宣布江祁景和云及月离婚，解除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并已完成所有的财产分配。
此时距离明都官微发表的澄清公告，也就仅仅半个月罢了。
两封公告结合着看，一时间猜测纷纷。
有人拐弯抹角地来问云及月，是不是云家没有和江祁景谈妥，是不是江祁景之前澄清道歉赔偿的态度不够诚恳，是不是席暖央被亲爹灰溜溜地赶出国另有隐情……
云及月都没有回复。
一切都很简单，只是不爱不喜欢了。但京城最瞩目的商业联姻用这个理由作为结束语，估计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所以，干脆不说。
她放下手机，看着正在闲情逸致给月季浇水的何琣女士，“妈，我又想去意大利了……”
何女士手一抖，水洒到了花台外面，转过头，声音拖得很长：“哦？是谁跟我说水土不服的？”
“骗你的，”云及月撑着脸，努力眨巴着眼睛，“我其实就是想回京城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怕你嘲笑我年纪大了念旧。”
她到现在还没有把失忆的事情全盘托出。
幽闭恐惧倾向和应激反应已经消失得七七八八，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就算说出来，也只是让家里人担心和伤心罢了。
何琣放下水壶，用丝帕擦干净手指上的水珠，边走进客厅边抱怨：“我还想着让你回来住……”
“我也想回来住，可是江祁景缠着我不放，我怕回来之后他还是阴魂不散。”
这个理由立刻说服了何琣。
何琣放软口气：“也好。反正那边一直有我们的熟人，有什么需要的就近向他们……”
“苏陵现在正在米兰吧？”
云程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冷不丁地插话打断了何琣。
云及月听到这边略微陌生的名字，认真想了想。
接着才记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当初她刚回云家，那个急不可耐就向她抛出联姻橄榄枝的，不就是苏陵的奶奶吗？
只不过当时苏陵大力反对，她也大力反对，云程和何琣虽然对苏陵的印象还不错，但很尊重她的意见，并没有同意。
这件事情开头闹得风风火火，后面却平淡收场。过了这么久，云及月已经忘得差不多。
如果不是云程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记起苏陵的名字。
何琣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回来拿东西了？拿完了？拿完了赶紧走，少跟我的宝贝女儿说这些讨人嫌的话。”
讨人嫌的一家之主云程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月月在异国他乡有个照应。她一个人，没人监督着，又喜欢不懂事乱来，有个熟人随时联系着也更方便。”
云及月听着不太对劲。
爸跟哥哥这是要悄悄撮合她跟苏陵的意思吗？
只不过撮合的方法很温和。肯定还是以她本人的意志为主。
也正因为太温和了，她没办法直接挑明说自己反对。
“那我什么时候走？”
云及月聪颖地转移了话题。
何琣不舍地捏了捏她的脸，叹了口气：“江祁景缠着你不放，那当然是走得越快越好。中午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下午收拾好行李就赶紧离开吧。”
……
云及月回来时非常着急，那些衣物首饰鞋包都还放在月亮角，需要从京城带过去的东西很少。
她急匆匆地在左河香颂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完了，才发现没来得及提前通知司机。
只好一边站着门口等司机，一边把预计到达月亮角的时间往后挪了二十分钟。
云及月正低头望着手机，余光瞥见眼前有道黑影晃过。
一辆车在不远处停下。男人从车上走下来，身影步伐皆显得匆忙：“你要出国吗？”
熟悉的气息逼近了她。云及月还没反应过来，脸上有片刻怔愣。
“我记得你告诉我，我不应该找过来，但是，”江祁景抿住唇，指节被捏得咔咔作响，声线更是摇晃抖动，“你真的要出国定居吗？”
定居。
何琣为了唬人，故意把她短暂的休假说得这么漫长。
竟然骗到了江祁景。
云及月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解释清楚，还是任由他误会，让他早点断掉念头。
江祁景继续问：“你要去找你以前那个未婚夫吗？”
这个消息她中午才知道，短短一个小时后就落进了江祁景的耳朵，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她有些惊讶和后怕，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态度也更决绝，和刚才泾渭分明：“如果我说是呢？”
就是要一辈子不会京城。
就是要跟别人在一起。
那又怎样？
江祁景想过她会这么回答。
可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心上那刀割般的痛楚绞断，碾碎，变成卑微渺小的灰尘。
原来心灰意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只是心脏突然被挖空了，留下一个再也填补不上的、空荡荡的洞。
有冷风灌进心口的洞里，随即席卷了他的血管。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让人没齿难忘。
他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我可不可以去那边看你。”
云及月不出声。
“你以后，是不是不会联系我了。”
她终于发出了细若蚊蝇的一声“是”。
真是一点念想也不肯留下。
江祁景低下头，看着云及月纤细的手腕，有那么一刻想紧紧握着，让这具冰冷得像是行尸走肉的身体最后一次感受她的体温。
但他不敢。
从前他需要理智来克制自己。
可是现在，他只是不敢。
本能的怯懦支配着他。
他看着地面上的沥青，喉头哽着疼，慌不择乱的乞求像极了孤注一掷。
“……你一定要走吗？我没想过和你复婚，也没有想过让你对我改观，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任何事，一直讨厌我也没关系。
你可以向我索求任何东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都可以，就算你一边讨厌我一边利用我也可以。就算以后你嫁人了，我依然可以随叫随到。”
“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只是……想以后还能看见你。只是这样，你也一定要走吗？”
任由她使唤，就算她以后嫁人也要一直眼巴巴地跟着她。低微得毫无底线。
大概是真的疯了。
云及月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在指甲上，依旧不为所动：“我是因为不想让你看见我才走的。”
她听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在刹那间变得微弱，甚至接近濒死。
又听见有东西掉在地上。
是一个红丝绒盒。
盒子摔开了缝隙，里面装着——
她的婚戒。
江祁景竟然一直随身带着。
云及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突然想起了几句没用的废话。”
男人蓦地抬起脸，眼睛里立刻燃起了微弱的火苗，慌张又憧憬地期待着下一句话。
即便谁都知道下一句话很残忍。
“我以前跟你说我不喜欢粉钻，都是假的。只是那个时候你不肯把我的婚戒给我，我这个人又比较要面子，总觉得吧……既然得不到最好的，我就不要了。”
“我从前一直很喜欢这个戒指。仅仅是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唯一可惜的就是结婚第二天，它很快就被你的秘书收走了。一直到向你提离婚的时候，你才想着把婚戒重新送给我。”
“只不过我已经不想要了，就算是曾经挂在我心上的戒指，现在摔碎在我的面前也无所谓。就是这样。人这一生，总是要学会放弃很多东西。”
他红着眼睛：“包括我吗？”
放弃那么多东西，也包括已经一无所有的我吗。
“嗯，”她点头，“包括你。”

第50章
云及月低下头, 忽略过江祁景的表情。
她对他的感情, 已经很难说三言两语概括清楚。
非要说的话，就是恨不起来, 也爱不起来。
江祁景一直都是这样, 经历塑造了性格，性格塑造了他, 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恨的。
但正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尖锐, 强硬, 自我，学不会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爱的。
他们之间不像是分别的恋人，不像是朋友, 也不像是陌生人。
复杂得难以说清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和江祁景马上就要分别了。
云及月想打消他为数不多的念想。
“江祁景，其实我很想问, 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按着你的轨迹？
不喜欢……不, 也许应该叫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我的时候, 对我像对待最疏远的陌生人。意识到喜欢我时, 又非要不择手段地和我拉近关系。你从头到尾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男人僵在原地。
云及月不在乎他怎么想, 接着说：
“我只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接受，甚至不会靠近这样的人。如果你一直都是这样，我们就只好永永远远再也不见了吧。”
——永永远远再也不见。
无形的刀刃才最伤人。
江祁景最后一点挽留的勇气, 都被这句话击垮得粉碎，连残渣都没剩下。
一个残酷的事实赤&#183;裸&#183;裸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现在所做所说的，都不过是让云及月更想要躲避离开他。
他越痛苦和恐慌，就把他想靠近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江祁景看着地上沾了尘土的戒指盒。
明明还是崭新的，却好像旧了。
那些旧了的记忆也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突然被带回了婚礼那天。
按照常规流程，交换戒指完之后的某个环节是新娘背对着台下，把捧花扔出去，台下的人谁接到谁就有桃花运。
可是到那个环节时，云及月依依不舍地抱着捧花，好久之后才肯放手。
旁人以为她第一次结婚紧张过头了。
但是她站在他旁边，垂着漂亮的桃花眼，小声嘟嚷道：“其实这也算是你亲手送我的第一束花……”
也是唯一一束。
他并没有把这句算不上什么的嘀咕放在心上。
以后的那些花，都是花店和品牌方送来的。他一直觉得，比起亲自送花，拿点闪烁亮晶的东西更讨人喜欢。
她婚后收到他的礼物也只是惊喜，偶尔会拐弯抹角说一说婚戒的事情，但从来没有向他提过要求。
婚礼时的插曲，便就此淡忘了。
直到今天才蓦地想了起来。
他总是不懂云及月真正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一直如此。
哪怕是现在也不懂。
错过不是错了，是过了。
所以现在除了放手以外，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江祁景微阖上眼睛，又睁开，嘴角艰难地扯出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那你……一路平安。”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路平安。
一直开心。
“……”
云及月也没想到自己的要挟这么有效，微怔后才应声：“谢谢。”
江祁景弯下腰，将丝绒盒捡起来，紧紧捏在手中。
心脏被她这两个字再度捅得流了血。
一句谢谢，把最后的一点关系都撇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听见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如此淡薄，兀自道：“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
……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直升机起飞，缓缓没入蓝白的云端。
机尾后有黑色的尾气，随着速度加快，尾气被拖成了长长的灰白烟雾，最后融在蔚蓝的天空里，分辨不出多余的颜色。
连同那两个人的十年，一起被稀释得模糊不清。
好像一场半真半假的梦。
…………
没有云及月的京城，某些地方依旧热闹，某些地方依然平静。
所有人都想，江总大概是恢复正轨了。
不知情的人觉得，虽然婚是离了，但是两家之间的利益并没有解绑，江祁景摆脱了娇纵难伺候的云大小姐，手里的利益只增不减，简直是双喜临门。
知情的人觉得，江祁景疯完这一阵子应该已经冷静了下来，之前同云及月那些纠葛，不过是黄粱一梦。等云及月走了，他自然会明白自己当时有多可笑。
如今的江祁景把每天都投入在工作上，不需要任何私人时间，也不需要多余的休息，像是一个永远被零件操控着冷酷运转的机器人。
和云家的合作有条不紊，明都也依旧蒸蒸日上。
谁都感觉他们俩这婚，不离跟离也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江祁景肉眼可见地瘦削了，周身气息也越来越森冷，以前面对生意伙伴那些表面上的恭维客套全部都被抛之脑后。
他看上去没有心情做这些多余的事。
确实很像一个机器人。
连属于活人的情感和认知都少之又少。
江祁景并不在乎别人的猜测。
他这段时间想的，只有云及月，仅此云及月。
云及月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和谁在一起，又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这些只会给他自添烦恼的问题，江祁景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大抵终于懂了，云及月扼住了他的呼吸。她是他生活的标尺，是他情绪的开关，是时间长短，是空间经纬，是饱饿，冷暖，生死。
所以他无法克制地很想她。
连带着对秦何翘的印象都要好了许多。
于是这天下午，江总特意从一大堆冗杂繁复的文件里，找出了星华娱乐庆功宴的邀请函，光明正大去见了一面秦何翘。
宴会正中央，秦何翘剪了短发，穿着干练别致的西装裤，假笑着和人客套，唯独在看见他这个大股东的时候，笑容一下子没了。
江祁景本想从她这里打听到云及月的近况。
可见秦何翘这幅摆明了不欢迎的态度，又及时止住了话头。
倒是秦何翘走过来，和他碰杯，脸上挂着讽刺的笑：“江总，你终于把云及月逼走了，开心吗？”
“……”
江祁景垂眼，没回。
秦何翘看见了他眼底下淡淡的乌青，想到他最近那些昼夜颠倒的传闻。
精神状态比语言更不会骗人。
她转了话题：“你来找我问云及月吗？”
男人立刻颔首，目光慌促地不知道放哪儿，不难看出几分紧张：“云及月她……”
“挺好的。”秦何翘答。
江祁景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什么。
想她开心一点，把那些琐事统统忘掉。
可是听见她开心时，除了高兴以外，心里某处隐秘的地方，又有一丝难以说出的空落。
他忍不住追问：“那她——”
“江总，我觉得我把‘挺好的’三个字告诉你已经算是逾矩了。”
秦何翘挑着眉，打断了他的问句。
“按理说，我一个字都不该对你说。是你逼得云及月抛下在京城的家人和生活远在他乡，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你应该是她，也应该是我的仇人。”
仇人这个词太过于凌厉。
“……我只是想在以后多见她几眼。”
只是这样，也没有很过分吧。
——这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秦何翘自然也听出来了，噗嗤地笑了一声：“凭什么你想，云及月就要听你的？你在她身边做的那些事……
好吧，那些都可以归结为江总你倒霉，摊上了江锋先生和江夫人两位爱情观不正常的父母，不太懂怎么去爱别人。”
她丝毫不避讳江祁景从不提起的禁忌。
即便男人的眼神昏暗下去，她照样一字不停地说着。
“但是，那是你的问题，是你不懂得爱，和云及月有什么关系？你不懂的时候云及月承受着你的冷落怠慢，你懂了她就必须要原谅你，同意你的挽留，把以前的一切伤害都抹平？凭什么？”
“恕我直言，云及月真的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她宁愿自己走，也没有反过来逼迫你。倒是你从头到尾，没有哪一次真正顾过她的感受。
先不要说爱不爱了，江祁景，你真的尊重迁就过云及月吗？”
江祁景怔在原地。
他突然对这一切醍醐灌顶，过去那一幕幕都历历在目地浮现在眼前。
每一幕都提醒着他，关于他的傲慢。
——不说爱她时太傲慢，耗费着云及月一次又一次的热情。
——说爱她时也太过傲慢，总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应该从云及月哪里得到一些什么。哪怕是不对等地得到一些。
但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再一错就错下去。
“……我会改。”
尊重。迁就。退让。妥协。
这也许才是云及月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去做过，对这些词感到无比陌生。
但是为了云及月，他什么都可以去做。
他会尊重她的意见。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后就算不见他也没有关系。
他会迁就她的所有。她有权利去选择自己的人生，也应该去享受她璀璨的人生。
只要她能过得开开心心，就算他一个人的希望落空了又怎么样。
喜欢怎么会怕落空。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落空的。
他会退让和妥协。
他会在想她的每一个瞬间，一点一滴地学会这些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江祁景垂下眼睛，喃喃着吐字出声，“你说的这些，我都会改。”
秦何翘彻底愣了。
她也没想到江祁景会答应得这么快。
可能对于云及月的离开，他早就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
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需要她完全挑破，江祁景才能彻底明白。
这样也好。
省得其他没有必要的折腾和折磨了。
为了避免江祁景又因为落差过大，做出什么极端的事，秦何翘不得不说起风凉话，降低着他的预期：
“你就算真的把那些坏毛病都改了，云及月也不一定会原谅你。她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你的任何消息，我都不会告诉她。”
“我知道。”
他是真的想好要这么做。
不是为了让云及月原谅他。
也不是为了让云及月再回来。
只是想在很久很久以后，不需要露出那些狰狞得会吓到她的伤，不需要面临那些两败俱伤的局面，也能言之凿凿地说——
云及月，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很爱你。
所以。
我一直都在为了你，慢慢变好。

第51章
灼烈的光线从树枝中的缝隙穿流泄出, 将地面照得斑驳。温度把属于寒冬初春的水汽全部蒸发掉, 景色再一次变得崭新。
京城慢悠悠地迈入了夏天。
三个月竟然过得这么快。
下了飞机，云及月回眸看着正在机舱门口打电话的青年, 收回视线, 在名为“云及月粉丝后援团”的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云及月：【我回来啦！！】
何琣：【月月回来吃午饭吗？】
云及月本想同意，但看着时钟上11:01的数字, 咬了咬唇，打字道：【晚饭再回来吧。我跟苏陵要抓紧时间去看他奶奶。老人家刚刚又下了病危通知书, 耽误不起。】
发出去之后, 青年便挂断电话，踱步在她身旁：“及月，我等下就要去医院，你家里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吗？”
说话的正是苏陵。
虽然之前云程有偷偷撮合他们的意思, 但是见第一面的时候, 苏陵就把话说明白了——他有非常相爱的女朋友，所以并不会同意。
这想法跟云及月一拍即合。
苏陵的女朋友是个非常飒爽的混血模特, 现在退下秀场在做时尚杂志的主编。两个爱美的女孩子凑在一起有无限的话题, 云及月对她的印象很好, 对苏陵的印象也从尴尬的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苏陵那个抛出联姻橄榄枝却被拒绝的奶奶如今年岁已至, 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宝贝孙子赶紧娶上云大小姐, 好继承他们老苏家根本不存在的皇位。
苏陵不是愚孝的人，之前也从来没有理过奶奶的要求。但如今老人家住进了ICU，靠呼吸机苟延残踹，他不可能不回来看一眼。
他原本是不打算麻烦云及月的。
是云及月知道之后, 主动提出了陪他一起来走个过场。
反正苏陵的爸妈都了解详情，为了让这位向来蛮横的老太太能如愿寿终正寝，也都表示非常愿意跟着她演戏。
当然，云及月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一个人在国外住着，周遭都是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环境，实在是不习惯，还是想回来。
但一是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理由，二是担心被江祁景缠上。
苏陵给她提供了一个好的理由。
而与此同时，秦何翘借着星华股东的名义，没事就跑去看一眼江祁景，经过半个月的观察之后，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江祁景很正常。
就算她真的回来了，也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将两个问题都处理完毕后，她才重新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苏陵：“及月——？”
“没什么事，还是你那边比较紧急一点。”云及月回过神，“我们走吧。”
车子停在面前，快速驶向京城医院住院部。
除了病床上的老人以外，所有人都对今天的事情心知肚明，偏偏又都装出一副惊讶高兴的样子。
老人的病情比通知他们回国的时候好了不少，卸下呼吸机也可以说话了。
就是说的话不中听，拐弯抹角都是挑剔云及月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不生孩子。
云及月：“……”
想到医生说苏陵奶奶现在这个样子是回光返照，她忍了。
在病房里闲聊了接近一个小时，苏陵以“下午和云及月还有一些需要共同出席的应酬”为由，终于把她救出了苦海。
青年脸上有些明显的歉意：“下午的确有一场用来造势的慈善拍卖……”
“一起吧，反正我这几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
参加完之后，正好和云野云程同一时间到达半山庄园，时隔三个月总算可以团聚了。
云及月抬起头，看着日光，忍不住感叹一声。
还是土生土长的京城最好。
……
由于住院部有些偏远，云及月同苏陵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里没有包厢，苏陵和她的位置正好在右侧第一排。
云及月提着裙摆乖乖坐下，还没来得及问一旁的苏陵有哪些流程，就蓦地听见玻璃杯摔在地上破裂的声音。
她侧过脸去看声音的来源。
越过中间半米宽的过道，正好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男人西装革履，矜贵气质足够让在场的所有男性自惭形秽，只是神情寡淡冷漠得让人不敢接近。
但在看向她时，眉眼间的寒意好像在惊讶中消融了大半。
是江祁景。
是从内到外都变了很多的江祁景。
怎么会这么巧……？
云及月大脑有些空白，手指勾着裙摆，很是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三个月前的她面对江祁景很淡定。
可是三个月后，她反而有些拘谨了。
也许是因为这三个月她切实地感受到了待在京城有多好，不想再次因为江祁景而远走他乡。
她正在酝酿着到底要怎么开口。
同一时间，苏陵插话打破了沉默，不卑不亢地道：“江总，久仰。”
他常年居住在国外，对江祁景和云及月的关系还停留在“商业联姻决裂”的层面上，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纠葛，自然也没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江祁景垂眼，看着地上碎掉的水杯。
有工作人员来立刻将碎片清扫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心里的痕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抬起眼皮，薄唇轻轻勾着：“上次见到苏二少爷还是在很久之前。”
苏陵立刻接上了话：“以后如果有合作，我也非常期望和江总多见几次。”
男人从喉骨里轻轻嗯了一下，视线又不动声色地落在云及月身上。
她的名字并不在邀请名单之列，不会有邀请函。而她坐的那个位置，主办方专门留给了苏陵的女伴。
所以是苏陵带她来的。
苏陵。
和她。
江祁景低眸，敛住了眼底聚凝又消散的暗色，轻轻吐字：“只是不知道旁边这位，该称呼云小姐，还是苏——”
苏少夫人。
他半天都没有把后三个字说出来。
卡在喉咙处，如鲠在喉。
但云及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诧异，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太正式太淡定了。
没有在苏陵面前摆弄他们两个之前的婚姻，也没有自作主张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种彬彬有礼的微妙的分寸感，和分别时的江祁景有着天壤之别。
他和以前一样疏离不迫，但以前始终是强势的，无声无息掌握着大局，令人很有压迫感。
而现在，压迫感荡然无存。
“按以前的来称呼就是了，”云及月眉眼间酿出淡笑，“……好久不见。”
江祁景看着她，神色似是放柔，“好久不见。”
话题在这一刻停住了。
江祁景看着远处，又落在地上，再落在她身上，来回的目光略微显示出一抹局促。
他手指微曲，随后再次松开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个话题，：“我以为你要一直在国外定居。”
云及月含糊地道：“这不是苏陵的奶奶生病了吗……有事就回来了。”
——像是见家长的意思。
江祁景的手指又蓦地收拢了。
他看着苏陵，眼眸微眯，冷色转瞬即逝。薄唇轻吐出来的字眼格外温和：“那你接下来还打算回去吗？”
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冒犯。
问完之后，他自顾自地蹙了下眉，连忙补了一句：“半山庄园后面的山腰上，我有一幢闲置的房子不知道怎么处理。”
这是要送给她的意思了。
但是这样大手笔的赠送，有点像无事献殷勤，又像是在不经过云及月的允许下，刻意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又道：“——如果云小姐没兴趣的话，我就免了这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话题又回到了他和云野的合作上。
也就是在告诉她，这是他对合作方的优待，并没有别的意思。
作为甲乙双方，这点馈赠不过是卖个面子让利而已。
每次做的补充，都增加了一点距离感和合理性。
她接受显得理所当然。
就算她拒绝了，也不会太过于尴尬。
云及月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唇角微弯，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拘谨：“我哥应该会给我安排好的吧。我听他的。”
她准备结束这次对话，收回视线时，却看见了江祁景裤腿上的一点深褐色。
往上看。
像是有一点点东西从他的袖口处滴了下来。
“你的手……”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掌，视线蓦敛，骤地站起身：“抱歉，我离开一下。”
云及月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厅内。
…………
卫生间里。
手里是服务生拿来的创口贴，江祁景看了一眼，贴在伤口上。
刚刚杯子摔碎在椅子把手上，溅起的碎片割到了手掌侧。
很小的伤口。
只滴了几滴血，正好落在裤腿上，又正好被云及月发现了。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江祁景甚至有些懊恼于他刚刚的反应太过剧烈。
他应该表现得更自然一点。
要冷静。
要从容。
要让云及月明白，他是可以接近的。
可这些都是马后炮。
在刚刚那短暂的瞬间，他看见那一滴血，很多记忆涌上来，其余的全部抛之脑后，只有一个荒谬而脆弱的念头掌控着他的身体——
要是伤口吓到她了怎么办。
要是她又以为他这是苦肉计怎么办。
要是她突然间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事怎么办。
他不能再犯一次错了。

第52章
拍卖官第一次砸槌的时候, 江祁景姗姗来迟。
隔着过道和几个人影, 云及月觉得他看上去很正常。
至于江祁景刚刚那么剧烈的反应，也许只是不习惯她表现得如此熟稔的关切。
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看到那抹褐色, 想到了干涸的血滴，一下子就联系到了三个月前他的那些斑斑劣迹。
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只不过, 江祁景好像没有领情……
那她下次要注意一点了。
云及月正想着，苏陵突然凑了过来, 压低的声音难掩喜意：“小榄刚刚给我发消息, 说她好像是怀孕了。”
“恭喜啊恭喜。”云及月顺口接道，“你奶奶现在这样也不能下床。你之前担心小榄受气的问题也可以搁一搁了。早点把她接回来吧。”
她又看了眼指南上的流程单，涂着墨绿指甲油的手指点在了倒数第四项上：“买这幅画怎么样？这个钱捐给希望小学，也能给小榄积点福。”
苏陵：“我也正有这个打算。”
相隔不过几米处。
江祁景千遍万遍地嘱咐过自己要自持, 余光却还是忍不住飘了过去。
云及月和苏陵的头凑得很近。
两个人一唱一和, 气氛格外和洽，仿佛根本融不进别的人。
手侧那处被创口贴覆盖的、几乎没有痕迹的划伤, 忽然间泛出了缕缕疼意。
他好嫉妒。
他真的, 好嫉妒。
…………
云及月来到半山庄园时, 时钟正好停在下午六点的位置上, 不多不少。
她刚走进花园, 就被飞奔过来的何女士抱了个满怀。
何琣摸着她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月月怎么又瘦了，我以后亲自下厨给你煮点补身体的，就是并不知道你还要不要出去……”
“应该不会了吧？我这几天还打算回来住, 就是不知道永远十八岁的何琣女士愿不愿意收留我。”
也趁着这几天，把名下除了左河香颂以外的房产理清楚，找个还算舒服顺眼的地方。
何琣满口同意：“住吧住吧，卧室一直给你留着的。要是你三个月前没走，早就能住进来了。”
三个月前。
所有人都把这个时间点挂在嘴上，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时间才过去不到一百天。
但是想起重逢时的江祁景，把这个时间点改成三年前也不为过。
云野揉着手腕，从书房里走下来：“小公主，你今天去做公益了？”
云及月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苏陵应该跟你说了吧。我陪他一起的。”
云野走过来，把她从何琣身边拉到角落。
何女士以为孩子间要说些大人不能听的话，一脸怨念地去走向厨房监督厨师了。
云野一脸讳莫如深：“你见到江祁景了吗？”
“嗯。看上去……挺好相处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这个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江祁景，半晌只想出了好相处这个模棱两可的词语。
“好相处？”
云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云及月疑惑地偏过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不过抛开江祁景跟其他人……他对你甚至是对我，确实称得上好相处。”
云野又转了话题，“至少比你走的时候要好。”
江祁景当初那个样子，谁见了都觉得心悸。
还好他恢复得够快。
不然可能会白白耽误云及月好几年的时间，让她一直留在国外。
云及月看着指尖，脑海里浮现出江祁景跟她那简短寒暄的三言两语。
“……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之间能做个朋友。”
云河和明都还有合作，不可能做两不相见的陌生人。
况且现在江祁景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也没必要刻意避着装不熟。
不如把曾经那段经历平平整整地铺开，学会接纳和放下，和他做个点头之交的朋友。
好像……也挺好的。
“这样最好，”云野眯着眼睛，像是在回想，最后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就是不知道江祁景会不会答应。”
这个人真是愈发捉摸不透了。
云及月联系不上早出晚归立志挣钱一夜暴富的秦何翘，也正准备从亲哥这里再问点江祁景的近况：“那他——”
“你们俩给你爸一个面子好不好。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了。你们要是无视他，我看他能站到天黑。”
何女士嫌弃又好笑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云及月停住了疑问，转过头冲云程挥手：“爸晚上好啊。”
云程板着的脸一下子舒缓下来；“女儿就是比儿子好，尤其是小月这种女儿，比某个不中用的儿子好太多了。”
云野：“……”
一家人时隔三个月的再度团聚，又以重女轻男开始。
用过晚餐，云及月自告奋勇给何女士的宝贝郁金香浇水。
她刚走出客厅，就看见手机里跳出来的新邮件。
邮件的标题倒是醒目——【苏陵出轨】。
“！？？”
云及月心脏一挑，连忙点进去。
图上有很大很显眼的水印，来自“YXXXY”。这是从五年前开始就臭名昭著的狗仔，靠拍摄抓获见不得光的消息敲诈勒索获利，因为背后勾结着一大片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翻车。
但在邮件备注里，特别有一句备注：“不是YXXXY本人，请直接回复邮件。”
好的。
往下看。
苏陵和他女朋友约会的照片，一共十一张。
每一张都有清晰备注的时间线。认识她前，她去意大利时，诸如此类。
并且附赠了视频链接，里面苏陵的脸清晰可见，保证没有造假。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买断了YXXXY的照片，然后想要勒索她赚差价吗？
用的是出轨这个词语，显然，对方以为她跟苏陵是一对。
但是她和苏陵的关系并没有特别好，就算是假装成亲密关系，也仅限于在苏家人面前。这个发邮件的人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挑中她。
云及月有点好奇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回复：“一口价多少钱？”
对方并没有回。
半分钟后，又发来了新的邮件。
附着一天前的妊娠诊断，显示他女朋友怀孕5周。
云及月继续回：“一口价多少钱？直接告诉我，我们才有的谈。”
如果说之前问价是随口一说。
这次就算是认真了。
同行是冤家，苏陵贸然回来，挤兑掉了别人的蛋糕，指不定有谁想要从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下手。
要是有人知道苏陵有个未出生的孩子，事情也许会变得麻烦起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方没有回。
云及月本以为他是在斟酌价格，放下手机继续去给郁金香浇花了。
浇完之后，她拿起手机，看见了新的邮件。
是一张长图，里面列了完整的时间线。
把图片翻译成文字就是——
在认识她之前，苏陵就跟别人谈了恋爱；和她“谈恋爱”时，苏陵还在和别人谈恋爱；现在那个“小三”已经怀孕了，她作为原配真可怜。
图下面附了一句话：“请慎重考虑。”
云及月以为他说的考虑是考虑给钱的金额，非常好脾气地回道：“你好歹先把价格告诉我，要是觉得邮件聊不方便，可以电话、微信，或者其他我能用的联系方式。”
这人是不是初犯啊？
怎么连勒索的流程都不会。
还得她这个被勒索的无辜路人手把手地教。
不过她也趁机给苏陵发了消息，提醒了一句他女朋友被狗仔盯上了，可能是国内哪个同行想下手，让他多注意一点。
她发完，就看见那位勒索初犯又发来了一个链接。
是X乎某个热门问题。
——“那些老公出轨却不离婚的家庭主妇，最后都过得怎么样？”
随便一翻，全部都是血泪史。还有前辈鼓励盲目陷入爱情的小姑娘，要学会抛弃渣男、自立自强，不然被骗财骗色骗孕骗得一无所剩。
云及月突然发现，对方可能不是要敲诈她，只是单纯地把苏陵“出轨”的证据摆开她看，让她看清渣男的真面目。
可是，谁会这么有钱，又这么热心呢……
别是那个人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明天挑个时间面谈吧，希望你能亲自出面，不要找些不相干的、没有动机劝我分手的人来顶替。如果不是你本人，没得谈。”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春日味蕾靠窗处，云及月迎来了熟悉的身影。
男人很不喜欢甜品店里的腻味，刚进来就轻轻皱起眉头。
他坐到她面前。
云及月：“……真是你啊。”
也不知道该意外，还是说在意料之中。
江祁景倒是淡定：“那些东西，你都看完了吗？”
他本来不应该亲自出面，但是云及月的态度格外坚决。
如果不面谈，他没有说服她的机会。
如果面谈，除了他本人以外，根本找不出找不出别的人选，既有钱有人脉买断YXXXY的爆料，又知道她跟苏陵的关系，还这么操心她的感情生活。
要是强行挑一个不相干的人代替他过来，云及月这么聪明，肯定能认出端倪，然后像她邮件里要挟的那样——没得谈。
“看完了。”云及月咬了一口蛋糕，“所以我在想，我们面谈能谈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钱。那个人把这些信息在他最核心的客户圈里提前拍卖了一次，如果我没买下来，就是苏陵本人被敲诈，或是他的对手提前截获。”
男人垂着眼睛，有条不紊地解释着，“我只是恰巧看到，没有派谁监视过你，也对你在国外发生的事并不清楚。云小姐，请你放心。”
云及月相信他。
如果江祁景派人监视过她，应该早就知道她和苏陵并不是那种关系。
她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了会显得很别扭。
而且，如果——只是说如果江祁景跟她划清界限不是因为他彻底放下了，而只是误会了她跟苏陵的关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真相拖着，让他越晚知道越好。
“所以这些东西不会从你手里流出去吗。”
“不会。”
很肯定的语气。
云及月又咬了口蛋糕，唇角沾了点点碎屑，“那就好。”
江祁景：“苏陵脚踏两只船说不定是想利用你，你就没有考虑过和他——”
在云及月的注视下，他的后半句话被拦腰折断，连尾音都利落地掉下去了。
男人眼里的情绪被头顶上的吊灯照得模糊。
他看起来很平静。
但在桌下，手指因为用力过大，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每一个字的语气都很生硬。
“抱歉，我不该在你的态度如此鲜明的情况下，再三过问你的私事。”
云及月愣着。
碎屑还在嘴边，她却没心思擦干净，满脑子都是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
她想了很多江祁景会有的反应。
却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江祁景别过头，视线晦暗地敛了下去。
“但他以后要是对你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我都能帮你处理。”
他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你也不用觉得开不了口，我们以前好歹是……同学一场。”
也只是同学一场。
连夫妻这个词都不敢提了。

第53章
“……”
云及月放下手里的银勺, 用纸巾擦了擦唇边的蛋糕屑, 手指摁着纸，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应下还是该拒绝, 甚至不知道该冷漠还是该感激。
情绪像缠绕裹紧的毛线般混乱, 绞在一起说不清楚。
唯一可以清晰分辨的情绪，只有惊讶。
三个月前, 她离开京城时和江祁景见了最后一面。
也是在那个她以为会永远分别的时候，她难得说了一次狠话。
她没想过让江祁景改变他二十多年来的性格和习惯, 只是想让他明白, 他们是没有可能的。
结果江祁景真的听进去了。
结果他真的改了。
所以，江祁景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担心过她没放下。
重逢时看见他冷静的态度，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现在，这个担心又再次升了起来。
如果说没放下……江祁景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说圆滑是磨平棱角, 那现在的江祁景就像是一咬牙把棱角全部折断打碎了, 远看和圆滑无差，细看, 上面细密刺眼的裂缝都清晰可见。
那些裂缝伤不到她, 却把他自己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真的会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她多想了？
云及月的思绪渐渐被扯开, 飘到了很远很远。
直到手机叮咚一声, 弹出了苏陵的回复, 手机立刻跳转到了他们俩的聊天屏上。
半个小时前，云及月：【非常对不起。这个人好像是冲着我来的，歪打正着在买消息的时候连累到小榄了。我打小榄的电话没有打通，请告诉她我真的非常对不起。】
苏陵：【没关系。既然是冲着你来的, 你应该更要小心。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或者和家里人说，主意安全。】
江祁景余光撇过去，就只扫到了“对不起”三个字。
还是云及月发给苏陵的。
他蓦地想到了云及月曾经的那几封情书。
分明是他有错在先，她还要在情书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对不起。
江祁景僵在原地，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云及月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将手机放进包里，诚挚地道：“……江祁景，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你说得对，好歹是同学一场，无论以前怎么样，以后都还是朋友。”
朋友。
听上去也没比同学好多少。
江祁景还在想“对不起”那三个字，眼瞳不知不觉地蒙上了灰。
他微微后仰，抬起眼帘望向垂灯，没去看她的脸，语速始终很快：“你肯把我当做朋友就好。你应该带了司机，那我不送你回去了。……有事可以联系我。”
他还是没办法把那后半句话给吞回去。
即便他很清楚，这句话强调多了只会惹人厌烦。
…………
云及月离开春日味蕾后，一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时候。
直到傍晚时分，苏陵发了消息：【江祁景约我见面。】
“！？”
她终于记起来了。
当初一直在想江祁景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竟然忘记了解释她和苏陵的关系。
云及月发了条语音过去，大抵是让他见面之后代她做一下澄清。
苏陵：【没问题。】
…………
市中心灯红酒绿。
苏陵驻足在霓虹灯牌下，想了半晌都没明白，江祁景怎么会在pub约他见面。
里面没有包厢，只有混在舞池周围的卡座，乱糟糟的，不像是江祁景会喜欢的场所。
但也正是因为太乱了，灯光闪烁之下，涌动的暗流全都被隐藏得滴水不漏。
苏陵钻入人群，顺着路标提示找到了最靠里侧的卡座。
沙发呈全封闭式，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一眼看见的不是江祁景，而是他手边的一张白色信纸。粗略扫过去，只看见女孩子写得整齐工整的字迹。
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任何褶皱。
——云及月写的？
苏陵突然对上了江祁景含着警告的眼睛。
男人的声音很冷，浓烈的占有欲从字里行间里蔓延：“把你的眼睛移开。”
“……抱歉。”
苏陵坐在他对面，先不管江祁景要说什么，直接把云及月交代他的话解释完了——
中心思想就是他跟云及月一同回来是为了给苏奶奶善意的谎言，在拍卖厅的接触也只是普通朋友的界限。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男女关系。
说完之后，苏陵想，这次见面大概可以告终了。
他不认为自己还没继承苏家就能获得江祁景的拉拢。江祁景突然客气地约他见面，多半就是为了云及月的事。
没想到盛名在外的江祁景还是个情种。
更没想到——
“这些话，你应该让云及月来说。”男人从唇里溢出低哑而危险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酒气，“作为你的一面之词，我可以认为你是想单方面脱罪。”
他的气势很锋利，跟昨天在拍卖厅见面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苏陵愣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收回“江祁景可真是个情种”的判断。
像江祁景这样的人，要真对前妻念念不忘，最该做的就是把人追回来，实在不行绑回来，就算云及月真的有新恋情又何妨。
——虽然这种行为不齿，但的确像是江总的风格。
就如同外面传的那样。不顾过程只顾目的，没有一点人情味。
可是现在的江祁景，在替云及月的“新恋情”操心。
这就有点诡异了。
苏陵收回心思，准备把云及月的那段语音放出来打消他的顾虑：“我……”
“苏二少爷。”
江祁景一下子截断了苏陵的话。
他连苏陵的名字都不想念，态度和初见时泾渭分明，“你骗不骗我不重要，我只在乎你有没有骗云及月。苏先生勤勤恳恳半辈子，不会想苏家倒在你手里。”
苏陵后颈凉了一下。
原来江祁景还是传言中那个没有一点人情味的江祁景。
他没有接话，视线乱扫，发现了角落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箱，还有东倒西歪摔在地上的酒瓶。
又看了眼那张信纸。他和云及月不熟，但这真的很像是云及月的字迹。
江祁景在苏陵心里的形象，几经周折，再次变成了情种。
还是一个拿着前妻写过的东西卖醉，醉了都念念不忘维护前妻的大情种。
如果苏陵之前把澄清误会这件事当做任务，那么现在，他已经记挂在心上了。
男人间总是有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
尤其是同样用情至深的人。
苏陵道：“江总，有些事情，我想应该等你完全清醒时再来谈。”
江祁景是真的醉了，只不过他酒品非常好，从不发酒疯，意识也很冷静，像是没醉一样。
他嗤笑着，语调很散漫：“我怕我完全清醒时，会跟苏少一路打到警&#183;察局。这种惹人生厌的事情，我尽量少做。”
苏陵想不到他会是这个回复。
打架这种青春期毛头小子才做的事情，和江祁景怎么看都扯不上关系。
看来，江祁景比他想象中更加在乎云及月。
苏陵愈发惺惺相惜，没找借口推脱离开，反而追问道：“是惹别人生厌还是惹云及月生厌？”
江祁景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阖上眼睛，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苏陵倒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我很好奇，除了跟人打到警&#183;局以外，在江总眼中，还有哪些事称得上惹人生厌？”
江祁景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五分钟后，用哑得听不清楚的声音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随意接触她身边的人。”
“随意决定她的私事。”
“打探她的隐私。”
……
“领带没有和她的裙子撞色。”
“用了没有调味的芥末酱。”
说到后面，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或者说——是他们曾经那段婚姻里面琐碎的小事。
苏陵忽然间有些同情他：“江总记得真清楚。”
他自愧做不到这么细心。
“清楚又怎么样，都晚了。”江祁景垂下眼睫，并没有接下这真情实感的夸赞。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是他夜里反反复复看那情书时，一点一点挑出来的。
记得再清楚又怎么样。
都晚了。
她现在才不会计较他领带的颜色。
只有他一个人辗转反侧地想着自己当初有多混蛋。每次想去找云及月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拿来看一遍，明晃晃地嘲讽自己——你凭什么？
就你这样，凭什么再去打扰云及月。
疼是疼了点。
不过效果很好。
江祁景偏过头，突然间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血淋淋的不明情绪。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的习惯改没改。要是没有，你最好都记下来，少犯几次我犯过的错。”
苏陵震住，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云及月真没什么，你要是真的很喜欢她，大可以直接去把人追回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江祁景伸手，将一旁的信纸拿起来。
他指腹摩挲了几下。即便昏暗的灯光让人难以看清上面的小字，他早已经将内容倒背如流。
——“玫瑰在小王子离开时这样说道：‘我当然爱你，没有让你感觉到，是我的不对。’”
这是云及月做的摘抄。
他今晚会突然想到这封情书，是因为看到了她写给苏陵的“对不起”。
苏陵还在一旁说着：“总躲在暗处做什么……”
“可是我以前对她并不好，一点都不。”
江祁景别开视线，一字一字地应，“我不可能，也没有资格阻止她奔向比我更好的人。”
一个向来傲慢的男人要多愧疚，才能自弃自厌到这种地步？
苏陵实在想象不出来。
他低下头，给云及月发消息，问她在哪儿。
好巧不巧的是，云及月正在仅隔一公里的酒吧里给狐朋狗友开单身party。
这一片是夜生活密集区，常来蹦迪总会撞上的。
苏陵：【你要过来吗？江祁景不信我的解释，觉得我在单方面脱罪，非要你亲口跟他说。】
云及月：【？？他好警惕啊。】
苏陵：【他还跟我说了点心里话，你可以过来听一听。这是我有一点恻隐之心的建议。】
云及月：【坐标报过来，等着:)】
…………
苏陵不再说话，卡座里也没了声音。
可能是之前喝多了，江祁景闻见酒味就想吐。
他将情书收好，阖眸靠在沙发上，身形仿佛已经被夜色吞没干净，和外面刺耳杂乱的电子音乐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隔膜。
有点孤独。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说江祁景他——”
江祁景掀起眼帘，就看见穿着墨绿色长裙的云及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从头到脚都盛装打扮过，妆容更是精致到了毛孔。比起这几次见面时的随意，这次显得格外艳丽逼人。
嘈杂喧闹的人群都沦为了背景板，只有她一个人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很不真实。
大概是他喝醉了，脑子里凭空幻想出来的云及月。
但是好漂亮。
还是好漂亮。
江祁景近似贪婪地打量着她的每一寸，黑漆漆的眼睛里明明没有情绪，却灼得烫人。
他的手指难耐地动了动，想碰一碰她。
碰一下头发也行。
丸子头好可爱，好想捏一下。
然后看她一边抬手理头发，一边娇嗔着抱怨他好烦。
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都是假的。
碰了就没有了。
还不如趁着现在醉得一塌糊涂，多看她几眼。
也许她还会笑盈盈地跟他说几句好听话。
……
云及月听苏陵三言两语解释完，准备好的话全没了：“他喝酒了啊？那你叫我来有什么用，他喝多了会听我说什么？”
“江祁景的酒品，比你想象中要好。”
其实苏陵是真的有恻隐之心。
他想让云及月听一下江祁景刚刚说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江祁景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有成效。
但至少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直觉告诉他，那些话如果闷得暗无天日，对双方来讲，都是遗憾。
云及月已经走到江祁景旁边，踌躇着开口：“那个……江祁景，是我上午忘记说了，才拜托苏陵今晚代替我解释的。他没骗你……”
大概，是要说这些吧？
男人的眼眸里面渗了醉意，模糊不清。
“我也就这个时候才能看见你，”他低声喃喃，“你怎么又提这些扫兴的事。”
云及月没听清楚，以为他是在敷衍地回复着她。
于是她接着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说完了：“实话实说，我之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是担心你又变成三个月前的样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对不起。”
江祁景还是盯着她看，没有任何想要回复的意思。
她觉得江祁景可能是在无声地表示“我知道了”。反正他一直都是这么惜字如金。
云及月：“事实证明分开这三个月，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也明白时间会埋葬一切，那么以后……”
“我明白。”
他突然开口，之前平静的伪装一下子被撕开了裂缝，声线像是要碎掉似的极具颤抖：“可是，我真的把你在心里藏得很好很好，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被时间埋葬的那一部分。”

第54章
云及月唇瓣微张, 神情愣住。
内心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碎石, 荡开层层的波澜，扰乱了正常的呼吸频率。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候, 苏陵退后钻进了人群。
这一方狭窄昏暗的空间里, 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仅仅是两个人，其他任何东西都融不进来。
像是……很有以前一样。
江祁景修长的手指撑着墙站起来, 随即身子一侧，半靠在墙上。喝醉的副作用是平衡感渐弱, 好在他能控制住, 没有东倒西歪地摔下去。
他站起来，便可以低头垂眼看云及月。
即便是这样俯视的角度，他也没带来任何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昔日的高高在上早已经荡然无存。
但这样骤然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江祁景甚至清晰地看见她浓密且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的表情是与艳丽五官不符合的迷茫疑惑。
看上去，就很可爱。
比起每个夜里会在梦里出现的模糊身影, 这次的幻象显得格外真实。
心理防线在不经意间崩塌得一塌糊涂, 酒精因子在大脑里肆意跳动，将剩余的理智全部挤走。
江祁景真的很想碰她。
想捏她的脸, 牵她的手, 或者抱她一下。
怎么样都可以。
反正也不是真的云及月。
应该……不会冒犯。
云及月一晃神, 便被男人攥住了手腕。
像是担心伤到她, 江祁景的力道很轻, 一下子就可以挣脱开。
可她那时脑子短路了，竟然忘记了挣脱。
“我以前喜欢你，喜欢得太少了。”
他瞳孔里爬上了淡淡的血丝，“也许在你眼里, 我做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喜欢。我知道你一点都不会留恋。”
“……”
“但我会。你走出去了，我没有。我会一直被无休止的愧疚和后悔所折磨。你说我自作多情也好，我试过忘记你，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可是我们现在……”
“可是？”江祁景扯了下唇弧，重复着这尖锐的字眼，黑邃晦暗的眼睛没有光泽，“我已经被剥夺了陪着你的资格，连喜欢你都不能被允许吗？”
语气特别弱。
弱到即使是问句，也不像是质问。
“…………”
“我一直有在努力。每次想你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不能打扰你。因为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我跟以前一样，你永远都不会靠近我。所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从头开始学。
每当想偷偷过去见你，或者派谁去监视你的时候，我就去翻你写给我的情书。你曾经没有对我说出来的期许和抱怨，那个时候我没有听到，现在做也许太迟了，但是我还是想一点一点补偿回来。
我真的很努力地，在变成你期望我成为的那种人。”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所以即便滋味再不好受，也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更没想过感动到你，要挟你必须为我做什么，或者必须要原谅我。
我只是想要喜欢你而已，就像你以前喜欢我那样。为什么一定要我忘掉。难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真的很过分吗？”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风吹折的粗粝树枝，首尾几乎都含在了喉咙里。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那些埋藏的委屈和愧疚便会倾泻而出。
很久都没有听到云及月的答案。
她说了个“我”字，又停住了，余音飘在空中，很快便泯没在外面的电子音乐里。
隔了几分钟，江祁景自嘲地勾了唇角，松开她的手腕，视线落在地板上：“……我可能真的喝多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是真的云及月，就算说好话安慰了我又怎样。”
也许是她的手腕细腻得太有实感，让他在那一刻有些恍惚。
云及月这才注意到他俊脸上微醺的酒意。
难怪他会一反常态会说了那么多，原来是把她当做他醉后幻想出来的虚影。
知道这一点后，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刚刚那些话太沉重了。
压在心头的东西成分很复杂，不是感动，不是喜欢，是一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情绪，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形容词。
云及月想过江祁景对她还余情未了。
却没想过他会因为她的那几句话而变成这样。
她茫然得不知道要去怎么面对。
强行让他放下，对他来讲，好像确实有些困难，并且……太过残忍。
但是，知道江祁景还在用这种方式喜欢她之后，就算他真的做到了不打扰，她能做到忽视不理吗？
云及月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江祁景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她干脆不去想了，手指绞在一起：“你好像喝醉了，要不然先回家吧。”
江祁景顿了顿：“你陪我。”
“但是我……”
话音未落，男人便拥上来，下巴点在她肩窝里，像是一条连尾巴都可怜颓废地垂下来，只能嗅着主人气息寻求安慰的大狗。
江祁景闷声低低地喃着，“我好像又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你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当然会陪我，一直陪到我明天酒醒。”
又捏了一下她的丸子头，唇边像是在笑，“是我太想你了吗，你好像是真的云及月，尤其是在……拒绝我的时候。”
云及月本来要推开他，在听到这些自言自语后，却莫名地停下了动作。
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也许是这样多话又委屈的江祁景太有迷惑性了。
她被迷惑了大半个小时，转眼间便到了盛京名邸里。
这一路都是黑的，房子里连灯都没有开。怕黑怕鬼的她不得不任由江祁景当人形导航仪。
比起江祁景，她才更像是醉得不省人事的那一个。
当江祁景打开卧室门的时候，月光倾斜着透了进来，总算有微弱的光线让云及月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卧室里照旧是冷淡的黑白灰色系。但比起之前，好像又有许多不同之处。
一眼看见的不同便是白色铁丝卷成的照片墙。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照片，准确说是近照。
云及月在国外也没闲，秀照看，手照剁，家照败，但因为顾忌着江祁景，不再像以前那样更新微博和朋友圈了，只是偶尔出现在品牌的官方网站里。
他从成百上千张照片里把她挑了出来。
云及月垂下眼睛，突然发觉右下角有一张熟悉的照片。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
果真是她的童年照。
下半张像是被烟头一样的东西碾出了个洞，但上半张保存得很好，她年幼的脸上嵌着弯弯月牙眼，看上去乖巧又讨喜。
十五岁那年，她打赌输了，把这张照片作为黑历史送给了江祁景。
而他们结婚两周年的纪念微博里，江祁景把这张照片拼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时候她想着微博是工作人员发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原来他……一直留着啊。
她心里泛着什么，大概是可惜。
可惜，如果之前他愿意把心思表露出来，她也不用瑟缩地把自己的喜欢藏着捏着，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时候。
云及月将视线移开，落在小茶几上。
上面整整齐齐堆的都是信封。每一封都很平整。旁边还有密封的玻璃盒，装的都是些残渣碎片。
她想到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江祁景浑身湿透了，却什么也不顾地去把这些情书一封一封捡了起来。
那些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和舍弃的东西，竟然被他视若珍宝地保存了下来。
云及月准备凑近看一眼，被忽然男人干净微凉的手指蒙住了眼睛。
江祁景带着淡淡酒意的呼吸声漫在她耳畔，很烫。
“？”
“别看了。”
他眼睛半阖着，借着淡薄的月光，只能依稀辨别出唇抿得很紧。
“我有点害羞。”
“……”
应该叫羞耻吧。
云及月收回了视线，别过头去，眼睛靠近他，“如果我不是你想出来的，是真的云及月，你会允许我看这些东西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也没想通她想要做什么。
可能就只是问问。
“可是你不可能是真的云及月。没意义的假设。”
江祁景平静吐字。
云及月想，他说得也对。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一席话而片刻心软，她是绝对不可能陪他回家，不可能看到这些东西，更别谈允不允许。
但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那个时候会心软了。
江祁景的酒品的确很好，都醉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还不吵不闹不吭声不给她添麻烦，睡得很安静。
只是即便睡着了，也从头到尾都紧紧地拉住她的手。
像是下雨天被装进纸盒扔在外面，等待自生自灭的小动物，看见有行人经过便探出头，轻轻拽住他或她的裤腿。也不叫，就是等待着行人大发善心把它捡回去，或者再次被抛弃。
也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形象怎么和江祁景挂上钩了。
但，意外贴合。
云及月东想西想，直到江祁景彻底睡着了，才趁着他力道放松的时候抽回了手。
男人的手指立刻动了动，像是想再次拉住她，可在睡梦里蹙了蹙眉，最后还是没有这样做。
云及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明天再联系你。”
等到明天，江祁景肯定会立刻反应过来她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到时候，他一定会有话跟她说的。或是解释，或是其他。
云及月转身离开了卧室，推开门的刹那，突然听见江祁景很轻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她侧头，没有看他，而是去看墙上那张童年照。
漫长的沉默之后，卧室里响起了轻而缥缈的女声：“……没关系。”

第55章
次日, 曦光照拂进卧室内。
云及月关掉蒸脸仪, 将面膜揭下来，慢悠悠地洗干净脸。
放在盥洗台旁的手机也在这一刻响了。
她没有备注号码主人的名字, 但这个号码记了太久, 早已经熟稔于心。
接通后，话筒里传来一阵乱鸣, 接着是男人磁性微哑的声音：“昨晚……麻烦你了。”
看来他清醒之后，立刻反应过来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江祁景这个平静得像是无事发生的开场白, 令她有些意外。
云及月走到阳台上。半山庄园的光景很好, 她从上往下看是一片茂密生机的绿，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但是打扰到了你。”
打扰？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吧。
如果没有听见江祁景那一番话，她对他的态度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而蓦地听了那么多，心被扰乱, 对这个人的定义再一次模糊了起来。
大概是个——还可以相处, 却又最好不要相处的人。
云及月说不清楚。
“昨天我过来，其实是想澄清一下误会。”
双颊被太阳晒得有些烫, 她不得不低下头去躲开光线, “我和苏陵,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奶奶以前就想跟我联姻。苏陵以前没有理, 但是现在他奶奶病危, 他必须回来看。如果他回来不带上让他奶奶满意的孙媳妇，老人家恐怕死前都要折腾一番。我和苏陵的女朋友关系挺好，顺便帮了个忙。”
“其他人都知道真相。除了苏陵奶奶……和你。”
说起来有些尴尬。
她和苏陵只不过是共同参加了一次慈善拍卖，坐的位置靠近了点, 不知道江祁景为什么会误解得这么彻底。
“是我误会了，”过于嘶哑的声音遮盖了江祁景原本的情绪，“云及，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希望你……希望云小姐不要太在意。”
他中间停了一下，把称呼换成了更加客气礼貌的云小姐三个字。好像用这个称谓，就能刻意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越是如此，云及月对昨晚的印象便越清晰。
他说。
我真的很努力地，在变成你期望我成为的那种人。
成效也很明显。
至少在和她相处的时候，江祁景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冷漠强势，做什么都进退有度，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小心翼翼。
云及月：“我昨晚什么都没有听见。”
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了，找了句客套的话：“江总以后多保重。”
“好。”
那头又是一片寂静。
她清晰地听见男人的呼吸声愈发粗重。
像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一句“再见”之后，江祁景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等她的回复。
云及月放下手机，望着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山脊。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个死局。
她没办法去劝江祁景，也劝不出什么成效。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双方都心知肚明，却还要假装不知道。
但云及月也不知道自己能假装多久。
她想到昨天挂在墙上的那些照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挺可惜的。
…………
晚上八点，苏陵发来了消息，说怀孕的卫榄被他接回国了，正安顿在酒店里，很想见她一面。
云及月兴然应允。
酒店坐落在西街，高达79层的摩天大楼矗得很是显眼。
推开7801号的门，高瘦苗条的女人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带着耳机打游戏。
见云及月来了，卫榄将耳机摘下来，张口就问：“及月，苏陵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啊？”
“他说他不小心掐断了你的前夫。”
云及月：“？？”
卫榄很小就去了意大利，中文说得一般。见云及月一脸迷惑，立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他掐断了你的桃花。也就是你的前夫。”
云及月脑海里的画面立刻从命案现场跳到了昨晚。她斜靠在沙发上，懒懒地撑着脸，“他也不算是我的桃花，就普通……”
半天找不到形容。
说前夫感觉和普通这个词不搭，说朋友又觉得对不起江祁景昨天说的那些。可说是陌生人，她又觉得又不太合适。
“就挺普通的。”
她含糊地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卫榄抛过来一个眼神；“好啦好啦，我懂你的意思，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怎么不住在苏陵家里？”云及月及时转移了话题。
卫榄：“这里离机场离医院近。我要是去找苏陵要堵两小时的车，太麻烦了，明天去孕检完再错峰搬回去。”
云及月往窗外望，京城全景一览无余，和地面超过三百米的垂线距离令她不太想靠近落地窗边：“这里看着不安全。”
“就住一天嘛，明天会走的，”卫榄起身，将茶几上的菜单拿给云及月，“这里有一些特色的甜品，你要尝……”
“要！”
炎热的夏天当然是适合吃冰的季节。
报应就是吃完没多久，云及月的胃便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她毫无形象地在沙发上打滚，裙边都被糟蹋皱了，像一只耍无赖的小波斯猫。然而这样并没有办法消除胃痛。
卫榄：“我让服务生拿点止疼药……”
云小娇气包吸了吸鼻子：“不用了，我想回家。”
一遇到困难就想找妈妈。
离开7801走进电梯，她原本准备直接离开。然而没过两分钟，就感受到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
电梯停在七十一层，云及月跑去卫生间里一阵狂吐。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两道尖锐的嘶鸣，差点震破她的耳膜。
云及月扶着墙，等了片刻也没有等到第三道嘶鸣。
她没有太过在意，将地方收拾干净后。再度来到盥洗台前，撑着最后的倔强给自己补了次妆。
接着又重新回到电梯，摁下了一楼的按键。
电梯格外的慢，时而还在半空中上下晃动卡顿，像是电路出现了问题。
云及月本来就不大的胆子有些惴惴，只好低下头玩手机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刚打开手机，苏陵的电话就蹦了出来。
她接通：“小榄……”
“安德里斯高层发生了连续爆炸，”苏陵快速地道，“小榄很早就离开了，没带手机，我联系不上。但是她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对方告诉我她很安全。”
“你也赶紧走，出去的时候注意一点。高空有碎片坠落，刚刚还有一出碎片砸到行人的意外。”
云及月微怔，脑海里浮现起刚才听见的两道声音。
爆炸……？
她不就跟卫榄顺口说了一句“这里不太安全”，结果真的发生了安全事故！？？
等等。
既然爆炸了，就有火灾。
有火灾，这电梯……
云及月心跳一紧，就近让电梯停在四十五楼，门一打开她便像是劫后余生般地跑了出去。
来往飞奔的人早已经乱作一团。有个小孩冲过来时差点撞到了她。
她逆着行人的方向，走向另一头的消防通道。然而刚拐弯走进去，便被门沿上的火焰烧到了裙摆。滚滚浓烟将她整个人都没在了灰暗里，温度热烫得令人喘不过气。
难怪C号消防通道的人这么少。原来是因为这边的火势更大。
但是那边人太多太挤了，她穿着行动不便的高跟鞋，极有可能在慌乱中发生踩踏事故。
云及月捂住鼻尖以下，猫着腰越过漫天的火苗，另一只手拿稳了手机，因为缺氧，声音憋得有些鼻音：“烧到第几层了？”
“楼体中上部蹿起超过百米高的火苗。”苏陵把及时报告念了出来，“不知道。”
“……”
楼上楼下都好危险。
她继续猫着腰，压低身体重心一点一点顺着台阶往下挪。高跟鞋在这个时候安全不好使，好几次都让她滑到在光滑的瓷砖上。
也不知道走到第几层了，苏陵的呼吸声忽然绷紧：“小榄好像烧伤……”
“行了挂电话吧。你是小榄男朋友，关键时刻还是得陪在她身边。我觉得这消防通道里挺安全的，我能行。”
挂断电话没两分钟，下一层楼的火顺着木制扶手窜了上来，云及月指尖蓦地被烫到了，连忙缩回手往旁边靠。没走几步便被浓密大片的化学烟雾团团围住。
眼睛前一片薄雾，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滴，她揉了揉眼睛，本想要看清楚一点，却没想到视线里出现了几分斑驳的黑块，再揉了揉，眼睛便像是失明般模糊不清。
难道她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失明吗？
手机页面还停在通话记录里，云及月随手点了一个号码，打通过去。不等那边回复，开口道：“安德里斯消防通道C，二十五楼到三十三楼左右的位置。你能帮忙通知一下消防员……”
她没办法看路，稍不留神便一脚踩空，摁在屏幕上的手指顺势往下，还没来得及听见得到回应就结束了通话。
不只是挂断了通话，好像还退出了界面。云及月盲着眼手指乱点一通，再也没重新把电话打过去。
也不知道刚刚接电话的是谁。
她猫着腰继续往下挪，鞋跟却再次踩空了，如果不是还好手指使劲扣住了墙面，整个人恐怕都得以狼狈的姿势摔了下去，
可因为这一出刚做的墨绿指甲断了一小片，右脚腕也崴了。
眼睛看不见，手疼，腿也疼。
——她要在这儿等着薛定谔的消防员来救吗？
——消防员能发现她吗？
——她一直呆在这里，不会在被人发现前就浓烟呛到中毒昏迷吗？
——但是不呆在这里，她继续两眼一抹黑往下走，不会摔死吗？
眼睛像是蒙上了灰纱，眼前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云及月是真的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以至于脑海里浮现出了前二十五年经历的所有事。
养父母，何琣云程云野，秦何翘，苏陵卫榄，江慕言，一众同学，一众塑料姐妹，一众狐朋狗友，哦，还有江祁……
还没想完，她突然听见了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弯下腰，把她拎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还是让云及月的脚腕再度受难。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地咬住了来人的手上。
咬完之后才想起来这是救她的人。
云及月讪讪地松口，喃了声“不好意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个人拎她的目的。
是想避嫌，不敢直接触碰她吗？
但是现在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折腾她的腿了。
云及月闭着眼睛，看上去乖顺又楚楚可怜：“要不然你抱我吧？我腿崴了，而且眼睛也看不清楚……”
男人微微停顿，不得不换了一个姿势，将她打横公主抱起来。
她纤细白嫩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子，也不顾上陌生男女间的避嫌，紧张问道：“哥哥你有经验吗，我这种会不会真的瞎了………”
话还没问完，便听见“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抱着她的人松开了一只手去挡，溢出轻轻的低哼。
云及月的心脏提了起来，呼吸屏住，慌乱间不顾上自己那些小矫情了：“你、你有事吗？”
在火焰熊熊扑来的声音里，她听见了短促的回应：“没事。”
“那你……”
男人扶住她的脑袋，语句更短更沉：“靠过来，不然会砸到你。”
………
眼前还是一片黑。
医生为了防止她的眼睛受到二度刺激，让她一直戴着眼罩，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意摘下来。
云及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医院呆了多久，久到她崴伤的脚腕都渐渐消肿，可以正常走路了。
她顺着声音捕捉到了一旁正在整理东西的小护士：“护士姐姐，我会瞎吗……”
“你是高度紧张和外界刺激引起了血管痉挛，只要慢慢放松下来，等辅助药物的药力生效，视力自然会恢复的。就是不能一下子见光。所以先等等吧，不要太着急。”
“谢谢哦。”
云及月只好乖乖地继续当睁眼瞎。
她仰起头，脑海里回溯到之前的一幕幕，又想到了之前的那个温暖且令人安心的怀抱。
“姐姐，你知道是谁把我送来的吗？”
“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消防大队的便衣之类。我好像跟那个男人打了一个照面，但不太确定。”
护士关上柜子。
“人家要救很多人，很忙的，你要是想感谢的话，之后去可以去送锦旗。”
云及月仰着头，唇瓣咬紧：“都怪我当时太紧张了，竟然忘记了面对面和他道谢……”
不过。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人不愿意跟她多说两句，可能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中，抱着她这个陌生的女人有些尴尬。
她要是在当时道歉了，他也许只是敷衍地“嗯”两声。
…………
宾利慕尚飞驰在空旷无人的沿山公路上，白炽灯的光被朦胧夜色搅得浑浊，像是蒙了层灰纱。
漫无目的了好一阵，江祁景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他手指紧紧扣着方向盘，袖口不经意间上移，露出腕部被火星烫伤的疤痕。那几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
因为走得太匆忙了。
就像云及月给他打电话之后，他来得那么匆忙。
事实上云及月的运气很好，躲过了重灾区，如果不是因为眼睛暂时性受损外加崴到了脚腕，肯定可以平平安安地下楼。
但坏就坏在她出了一点小意外，必须要等人帮忙。如果等不到，迟早会中毒晕在里面。
整幢酒店七十九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重灾区生死不明的人身上。
先不说那些人全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名流和富翁，无数个镜头都紧盯着；单说上百条关天人命，优先级就远远大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云及月。
尤其是事件突发紧急，不超过四十分钟，人手调动暂时还不够。
所以就这么在酒店外等着吗？
江祁景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他已经缺席了很多很多个她遭遇危险和委屈的场合。
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做出错事。
也幸好云及月看不见，也幸好她慌乱中没有在意那么多个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细节，更没有把他认出来。
把他当做一个不会再见面的普通人就好。
江祁景起初想过，用这次机会拉近和云及月的关系，或者是提出一点小条件，不会得寸进尺的那种，她肯定会答应的。
她一直都是那么好的人。
但是对上云及月渗着水意的眼睛，听见她说自己看不清楚的那一刻，之前的念头全部都烟消云散。
何必要去做这种无谓的挣扎。
反正他想要的关系，想要的东西……
早就已经得不到了。
昨天在醉酒后贸然说的那些话，对并不想和他在一起的云及月而言，只是负担。
江祁景不想把这些负担加重，让她束手缚脚。
没必要这样。
恍惚间，宾利慕尚已经穿过了灯红酒绿的夜景，最终稳稳地抵达盛京名邸。
江祁景从车里下来，就听见女人清脆的声音：“我等一下就回家……”
他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钥匙，一时间竟感到了几分无所适从。
云及月偏过头，将手机挡在眼睛前，遮住了刺眼的车灯。
“你替我挡了伤，不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这话是对他说的。

第56章
江祁景站定, 脸色冷淡疏离：“云小姐, 你在说什么？”
云及月皱了皱眉，巴掌大的瓷白脸蛋上浮着疑惑。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手指摁了下遥控, 关掉了车灯。
她将挡在眼前的手机放了下来，调出通话记录, 声音脆若银铃：“我给你打了电话，不是你来找我, 难道是你叫了别人吗？”
“……”
江祁景望着那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问：“你还记得我的号码？”
谁也没想到他的关注点会在这儿。
也不知道是真的在乎，还是单纯地想要转移话题。
“记了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忘的。”云及月随意地答，视线在他手上游离, 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提问, “你不去医院？”
他将钥匙收回来，“那你——”
“我就不去了。”
说来也奇怪。
江祁景刚刚退了一步, 明显是在刻意躲她或者避她, 但是听见她的回答之后, 眼里却有明显的失落。
“以及……我非常真诚并且郑重地谢谢你救了我, ”云及月态度很诚恳,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开口跟我说。”
“如果我想要什么，就不会提前离开。”
男人低着头，避开和她对视, “只要你不放在心上就好。”
——只要没有给你添负担就好。
每一个字都如履薄冰，像是生怕给她添了麻烦。
不知道为何，她鼻尖酸了下，准备好的场面话和道谢在那一瞬间都排不上用场了。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祁景怔了一怔，脸上的冷意渐渐松动。
他偏过头，峻冷的脸突然朝她笑了笑：“谢谢。”
所有爱意，所有不甘，所有跌撞挫折，在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
都值得了。
荒芜冰冷的心脏被她的认可注入了新鲜血液。
两个字就可以吊他半条命。
他合上眼睛，又睁开，眼里泛着不易察觉的期许：“那我还有靠近你的可能吗？”
只是靠近。
比普通朋友更多一点的靠近。
他不知道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但这一刻就是想问出口。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轻轻警告和蛊惑着他，再不问，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云及月揪着裙摆。
“我想你了解我的性格——也可能不了解。我会往回看，但是不会往回走。”
或许是失了一次忆的缘故，她把情感从过去里抽离得干干净净。
从不避讳以前发生的任何事情，但是再也不会深陷其中。
“挡在我们之间的……真的是过去。”
如果救她的是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她大概都不会拘束成这样。
或者说，如果救她的江祁景和她没有那么多从前往事，她也许会对他一见钟情。
因为在危险里，在火焰里——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只为她一个人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没有谁不会心动。
这些都只是如果，她又不能再次彻彻底底地失忆。
所以事情就变得纠结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靠近’这个词。如果你是陌生人，你的靠近是和我做朋友。如果你是朋友，也许你想和我发展成恋人。
但是，我们什么都不是，我没办法轻易许诺给你。”
男人垂眼，像是有些怅然若失。
云及月其实是可能喜欢他的。
只是机会已经被他作掉了。
江祁景收好心头的失落，很快便恢复了回来，脸色再度平静：“好，我明白了。我们以后……就按让你舒服的相处方式来就好。你早点休息，我去医院包扎。”
他转身准备走，钱夹却掉在了地上，滚下了门口台阶。卡和照片散落一地。
等等，照片……？
云及月看了眼，一下子就看出了那是拍立得的杰作。里面是一年前的江祁景。单人照，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忍俊不禁，刚刚有些微妙的气氛活跃了一点：“你还有把自己的照片放在钱夹里欣赏的习惯吗？”
男人紧绷的眉眼松了下来，应了她的话：“是，我自恋。”
……
坐在车上，云及月看见秦何翘发来的一大串沙雕段子。
美名其曰“有助于灾后心理重建”。
云及月：【我倒是亲眼看到一个很好笑的。江祁景竟然承认自己自恋诶。他还把自己的拍立得照片放在钱夹里。】
秦何翘：【？？？】
秦何翘：【我还以为会放你的照片。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也挺不错。】
她们紧接着就拐到了下一个话题。
然而正在打字的时候，云及月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江祁景好像没用过拍立得吧？
照片是一年前拍的，看背景是在海岛上。
既然是海岛，那是她一起去的那一次吗？
等等。
那张照片是她拍的？
所以江祁景把那张照片放在钱夹，是因为拍照的人是她？
那他当时承认自恋说得那么干脆……是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吗？
打字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云及月的心底突然有些五味陈杂。
她沉默了很久，没说什么，更没有让司机掉转去京城医院，只是把江祁景的号码打上备注，将他放进了只记熟人的通讯录里。
*
高考即将来临，打气的横幅和立牌占满了京城高中大大小小的角落。
江祁景站在操场旁。
他只是突发奇想要来看一看。
上次来的时候，云及月提了离婚，还和江慕言一起。他只顾着处理眼前的事情。
而这一次，望着多年没有变过的景色，如浪汹涌的记忆全都漫了过来。
和云及月第一次见面，是在开学典礼前一天。
她帮朋友抱着一大摞书，走到一半气喘吁吁，不得不蹲下来，下巴枕在书上，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少年只是路过。
然而余光看见她，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声音微凉：“你不舒服，要去医务室吗？”
“……”
“迷路了？”
“……”
云及月脸都红了，窘迫地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不是……我、我力气有点差，抱不动书。”
江祁景长这么大第一次关心别人，竟以极其尴尬的方式收尾。
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脸色疏离平淡：“我帮你。”
“啊？……哦，谢谢！！！！”
她当时惊喜的表情，如今还历历在目。
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只是连名字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云及月其实对他已经渐渐心软了。
但是她也说过，横在他们面前的是过去。
过去那些不能改变的事情，就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这是个没有任何办法能解开的死局，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迟来的深情永远都比野草还要轻贱。
但是如果……
重来呢？
江祁景心跳蓦然间快了很多。
操场上少年少女嬉笑喧闹的声音，他转过身，三步作两步地离开。
…………
云及月正在何琣的监督下给眼睛热敷。
云野站在门口，悠悠地问：“江祁景在外面，你要见吗？”
一旁的何女士非常热心：“要不然还是见一面吧？虽然说你和他……但是人家毕竟救了你，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而且看样子，他这段时间比之前好了很多……算了，月月，你自己拿定主意吧。我还是不好插手你的这些私事。”
“我马上就去。”
就是不知道江祁景是来找她做什么的。
会和昨天那张拍立得有关吗？
云及月东想西想地走出去。
男人正站在车前，光晕从四面八方招进来，映衬出他矜贵俊美的侧颜线条。
“云及月，我来找你，是关于你昨天的话。我知道我很冒犯。”江祁景吐字，“——如果我们都不往回看，也不往回走，可以吗？”
她最初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我们重新认识一次，然后只需要像陌生人一样相处。我想追求你，你可以在考察之后答应我。如果觉得我不好，或者不如你心仪的其他人，也完全有权拒绝。”
“或者你可以一开始就拒绝我，告诉我就算没有过去那些事情，你依然会觉得我很讨厌，彻彻底底断了我的念想。”
那些扣在灵魂上的枷锁只会磨出厚茧，磨破灵魂。
不如不再去纠结和犹豫曾经发生了什么。
只需要感受未来就好了。
江祁景语毕，侧过头，唇角轻轻扬起来，神情渐渐和十年前的少年重合。
连语句都和那时一模一样。
一样清晰，一样坚定。
他说，“云及月，给我个机会。”

第57章
——“好。”
云及月承认她对这个提议心动了。
总是掂量着过去太累, 又太拧巴，不如卸下负担往前看。
喜欢和爱这个东西是很纯粹的。
她想要找一个人共度余生, 就应该用更纯粹的方式去选。
而在她答应后，江祁景唇角扬了下, 郑重且严肃地说他需要时间准备。
正好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搬家。
云及月从冗长名单里物色好一处还算合眼的房产，向何女士提出了搬家的要求。
何女士长长地“哦”了一声, 保养得体看不见皱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没说话，倒是正在任劳任怨给何琣削水果的云野放下水果刀, 认真出声：“我名下有一套在江祁景家附近，面积比你之前的住处大一些，应该够用。你的行李堆在舱里还没处理, 要是你想搬家的话, 我提前让人把行李搬过去。”
“为什么要住在他家附近？方便他去明都的路上顺便跟月月打招呼吗？
要住就住远一点, 这样才能看出诚意。反正到他这个位置上, 做什么都不用亲力亲为，想腾时间自然能腾出来的。”
何琣倚在沙发上, 瞥了眼云野：“你是被他收买了吗？也是, 这三个月明都作为行业龙头免费又殷勤地往你手里塞项目，被你屡次拒绝还死缠烂打, 生怕你赚钱赚少了，跟你一样刚继承家业的二代哪个就有这么好的待遇……”
“我会出卖我们家小公主下半生的幸福？”云野挑眉, 放下水果刀, 视线落在云及月身上, “我以为你要搬去和他同居, 折中想了个办法。反正你是从来都不会听我劝的。”
他没有说，那套房子和盛京名邸虽然离得很近，但分属于两片辖区。
他原本打算等云及月入住之后，派人去通知一声加强周围的安保，不让陌生人——特指江祁景——随意进出。
云及月将之前和江祁景的对话概括着告诉两人，“我挑个不近不远还算舒适的地方就好了。不用显得特别刻意。”
反正他们达成了约定。
如果她放下之前的一切，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江祁景，那他们就利落道别，再不纠缠。
太过刻意会违背了初衷。
何琣听完后也没说什么，弯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月月只要开开心心不受委屈，怎么样都好。”
“只不过，旧情复燃这种事太容易出问题了，我和你爸对江祁景的态度必须要比以前强硬，说不定还会刁难他，希望你不要怪我们。”
“不会不会。”
云及月软声应下，又眨了眨眼睛，“而且，我和江祁景不是旧情复燃。”
是重新开始。
从最初，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用顾虑什么，只凭喜欢和不喜欢来做选择的那个时候开始。
*
搬到新家的第二天，云及月一大早就起来做瑜伽。
她原本以为江祁景早上会在外面等她，还特意去花园给早已经被园艺师照顾好的花浇了水。
谁知道整个上午过去了，江祁景连影子都没有出现在附近。
她也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可能她其实……也挺喜欢江祁景的。
至少被他救下来的那一刻，他替她挡住砸下来的碎片的那一刻，心尖会蓦地软了一点。
被一个人以生命相护的时候，真的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直到中午她用餐的时候，铃声突然响了两下，提醒花园门外有人。
云及月正在往自己没有味道的减肥餐里偷偷加高热量沙拉酱，骤地听见声音，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胃里的饥饿感瞬间消失，她走到玄关的显示屏前，引入眼帘的便是捧着花的江祁景。
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是什么花。
云及月打开门，遥遥地冲男人扬声道：“你的追求是这个步骤吗？”
江祁景听出她话里没多少怪罪，却还是很认真地解释道：“你的把我拉黑了。”
原流程的第一步应该是互道早安晚安，多聊两句她感兴趣的话题，把最基础的好感培养起来。
江祁景连各大时装和珠宝品牌方的人都提前联系好了，在昨晚准备发句“晚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删除。
让他借郑思原的，顶着郑思原的头像和云及月聊天……绝无可能。
所以便直接跳到了这一步。
云及月也没有过多为难江祁景，抬手摁了下开关，允许他进花园。
她远远眺望，不施粉黛的清丽眉眼里满是好奇：“我想看看，能让你亲自送来的花是什——”
顿在“什”这个字音上。
江祁景比她高得多，一走近，颀长的身形便将阴影覆了过来。
他修长的手指掐着精心包扎好的花柄，将一捧玫瑰递到她身前，低缓嗓音溢出薄唇：“希望能入你的眼。”
“……”
恐怕不行。
云及月已经很多年，真的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丑的花了。
应该是香槟玫瑰做过染色加工的特别品种，花很新鲜，花姿也柔顺妩媚，但是——
这大红、艳粉、明黄、草绿、荧光蓝和透着黑的紫色。
染得还……挺别致。
明明江祁景以前的审美水平一直在线，就算随意给她挑个礼物，也和她本人足够搭配。
那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重视，还要亲手送来的花，丑得这么让人窒息……？
她眼睛很尖，一眼便看出这香槟玫瑰品相很好，肯定价值不菲，完全是被这稀奇古怪的染色给毁了。
云及月没问，伸手接了过来，放在身侧看不见的位置，保证自己的眼睛不被辣到。
“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余光从男人眼里瞧出了一丁点紧张。
江祁景状似不经意地道：“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还可以……花香很浓。”
她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娇纵是娇纵了点，但面对真心对她的人，很少会去拂面子。
江祁景却没学会点到为止：“那你觉得好看吗。”
“形状挺好看的。”
云及月表达得十分委婉。
男人低垂的狭眸掩饰住半分忐忑：“……颜色呢。”
竟然都问到这个地步了，云及月只好决定实话实说，以免江总误入歧途，下次给她带一条芭比粉的高定裙子过来。
“我觉得大部分女生，也包括我，都不会喜欢这么丑的颜色。”
“可能你是被花店给骗了。很多店主就是喜欢坑富人钱、审美又不在线的瞎子，丑绝人寰的作品数不胜数。我其实不需要礼物，但你要是下次还想……避开这家花店就好。”
云及月说完，便把将玫瑰放在门口的废用品暂存箱上。
她转过身，就看见江祁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视线落在那捧玫瑰上，眼底有些阴郁，看上去像是受了重大打击。
“你不用太自责啊，是那个染色的师傅眼瞎审美差不讨人喜欢，不是你的错。你的心意我领……”
“云及月。”
他轻轻启唇。
“这颜色是我花了一上午，亲手染的。”

第58章
“？？”
原来他直到中午才出现,是早上去染花了啊？
云及月突然觉得，她刚才不应该这么贬低别人。
虽然丑是丑了点……好吧，也不止一点点,但这么复杂的多种混色,江祁景肯定花了很多时间,也费了很多心思。
怪不得他刚刚看上去有些紧张,即便听出了她的潜台词不太妙,却还要反复试探和确认,得到一个完全肯定的答案才肯罢休。
其实色调是好看的。江祁景最初的概念应该是七彩玫瑰,或者相近的比较浮夸炫目的色调。
如果没出差错,那种颜色肯定和她很衬。
但手里只捏过合同的男人亲自给花染色，难免会掌握不好轻重，把颜色弄得乱七八糟。
其实看他之前为她选过的珠宝首饰,这男人的审美还是值得肯定。
——话虽然是这么说。
但不妨碍她觉得这束花好辣眼睛。
云及月又把玫瑰拿了过来,声音尽量绷住了：“那个……等有空的时候,我让人帮我熏成干花放起来,当做纪念吧。”
制成干花后颜色黯淡了一大截，应该会显得素雅低调很多，不至于这么惨不忍睹。
好歹是江祁景作为花艺界新人的第一次作品，她觉得有必要给一点面子。
江祁景看见她久违的鲜活笑意,唇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至于自己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做手工，还被云及月嫌弃得彻彻底底这件伤心事,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吗？”
说完，江祁景就有些后悔了。
他确实做了很多功课，甚至还放低姿态去请教过秦何翘,云及月到底有那些偏好和不喜。
但到底还是没追过人，也分不清轻重缓急,看见云及月冲他笑，给了一丁点甜头，便再也不懂循序渐进这个成语怎么写。
“好像有。
云及月被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来：“苏陵他女朋友前天也在酒店里，还怀着孕，好像是受伤了，正在医院里面休养等待孕检。之前她胎像不稳，不准人探视，今天下午我得去慰问一下。”
她好像并没有在意他刚才的问话，继续道：“我等下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察觉到云及月略微松软的态度，男人眯了眯狭眸，当着她的面给苏陵打电话。
对方刚一接通，他便道：“苏二少爷，你在医院吗？”
“是，最近一直没空离开。江总这是——”
“听说你和陈家那位最近有点争执，也许我们可以见面再说两句。”
“见面”两个字，语调放得很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是要给苏陵撑腰站队的意思了。
苏陵刚回国根基不稳，底子又不错，确实是个值得投资和拉拢的人选。
但
是，不知道他怎么会对这个算不上对手的人了解得这么清楚。
云及月想，依照江祁景的手段，他之前将苏陵当成情敌的时候，恐怕已经把苏陵二十多年前的出生证明都翻出来审阅了一遍。
苏陵先是意外，接着长舒一口气，有些遗憾地婉拒道：“谢谢江总的看重，可是我现在确实没办法离开医院，我未婚妻……”
“我今天下午可以过来。”
就此一言为定。
江祁景挂断电话，和云及月四目相对。
他敛眸，遮住眼底似笑非笑的光泽，又端着一如既往的冷静姿态，丝毫不觉得刚刚的行为恬不知耻：“云及月，我们现在算是顺路吗？”
他是知道她不会厌烦，才小心翼翼地又得寸进尺了一点。
云及月心里也确实是意外和好笑大过于其他情绪。
“那……”她看着停在门外的车，“麻烦江总充当一下我的司机。”
“好。”
“首先要花一个小时等我化妆。”
“好。”
“还有等我半个小时选礼物。”
即便知道云及月这是有意没意地在给他设陷阱，江祁景还是头也不回地跳了：
“不胜荣幸。”
接近两个小时后，云及月拎着她亲自挑选包装好的小礼盒，摇摇袅袅地走了出来。
江祁景正站在花园里。
烈日当头，他却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热。
云及月把礼盒递给了他，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现在应该算不上这么亲密的关系。
正准备收回手，礼盒却被江祁景自然而然地接住了。
她咬着唇瓣别开了视线。
“你怎么不去车里等我？”云及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遮阳伞，即便是这么几步路也不想被晒到。
“为了和你的其他追求者区分开。”江祁景很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意，“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虽然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些惦记云大小姐已久的公子哥们前瞻后顾，连影儿都没敢出现在云及月面前。
但是。
万一就是有人胆子大还不长眼睛怎么办。
云及月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粲然一笑：“我可不上其他人的车。”
江祁景闻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放在车把上的手指骤地用了力。
…………
医院消毒水味很浓。
江祁景送云及月来到一楼大厅后，并没有跟着她一起去病房，而是选择把苏陵约到楼下。
云及月还以为他会缠着她一下午。
男人好像看透了她的诧异，启唇，低低的嗓音里缠绕着细丝般的笑：“能占用你一路上四十九分钟的时间，我们的进展已经够快了。”
他在足够小心和谨慎地经营着每一步。
太慢会显得拖沓，表达不出诚意；太快又显得过于强势，违背了当初对
她的承诺。
每一个细节都不容许有差错。
江祁景其实对这些一窍不通。
但是他现在正在认真地记，认真地学。
并且，很快就能学会。
云及月同他道别后上了楼。
卫榄见她来了，放下水杯，关切地道：“及月，你还好吗？”
“除了眼睛受了点刺激，夜晚不能见强光以外，一切都好，你和孩子呢？”
“工作人员带我从高楼层专用的安全直升梯出去了，结果我当时离开的时候有些鲁莽，没有注意到高空坠物，稍微有点烧伤和受惊。
其实也还好，但是苏陵他不太放心，让我多住几天。哦对了……苏陵是不是去见你前夫了？”
“江祁景他……”云及月沉吟，“不算是前夫。”
卫榄一脸恍然，“复合了？”
“我不知道。”
“其实江先生人应该是很好的，”卫榄只当她是默认，由衷地道，“苏陵跟我说，那天是江先生进去把你抱了下来。原先还有人拦他的，说他没有防护措施进去很危险，他一点都不在乎，就想着把你带出来。”
云及月的记忆一下子被抽回了当时。
其实她很感谢那段经历。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江祁景这样保护她，她恐怕还会纠结着到底要怎么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正因为看见了，正因为心动了，他们两个人才能借着这个契机，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过现在也挺别扭。
他们俩已经互生好感了，却都藏着捏着，还处在最疏远的阶段里。
也不知道怎么捅破窗户纸。
云及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懒洋洋地撑着脸蛋：“先看他表现吧，而且我说了不算，还要问我爸妈的意见。”
与此同时，医院一楼外面。
苏陵伸出手，“江总，合作愉快。”
江祁景手指和他碰了一下，脸色依旧淡漠，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苏陵有意借明都的力，江祁景也有意用他牵制后起之秀，两个人一拍即合，根本用不着让律师再把注意事项捋一遍。
当然，合同必须得尽快拟定签字。
苏陵道：“我的未婚妻还在楼上休养，我和她嘱咐两声再去明都。江总你可以先……”
“我和你一起。”
在苏陵不解的眼神中，江祁景道：“云及月也在上面。”
苏陵这才想起来云及月来看卫榄的事情。
所以说……这两个人重新在一起了？
看来那天他让云及月来pub见江祁景的决定是对的。
来到顶楼后，苏陵推开门，走到病床边，耐心地卫榄嘘寒问暖。
江祁景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和云及月打招呼。
云及月正在卫生间里整理仪容，并没有发现他。
这样挺好。他只是来看云及月一眼，没想过打扰她，不想被误会成那种急功近利的人。
病床里传来腻歪的对话，一个嘱咐“好好保重身体，注意孩子”，另一个甜蜜蜜地应。
等苏陵从病房里走出来时，靠墙站着的男人脸上，已经冷得快结了冰。
他道：“苏二少爷，你动作有点慢。”
苏陵能隐约感觉到他淡淡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难道是因为云及月……？
“江总，云及月应该跟你澄清过。”
苏陵有些无奈，“而且你也看见了，我太太怀孕一个月，我们感情非常好。她和云及月是朋友。我和云大小姐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
“二少想多了，”男人掀起眼帘，声音淡薄，“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他的心思被三个多月来的隐忍裹得滴水不漏，但并不代表遇见什么都无动于衷。
比如说现在——
苏陵的太太都怀孕了，他连太太都没有。
他嫉妒。
不行吗？

第59章
苏陵走后没多久，云及月接到了江祁景的微信：【我已经回去了。】
他占了她来程的时间, 自然不好意思占她的回程。
云及月：【那你忙吧。】
又觉得语句太生硬了, 连忙配上了一个猫咪亲亲的表情包。
江祁景回了她微信自带的土味玫瑰花。
“……”
云大小姐一下子就失去了聊天的兴趣。
卫榄看着她一脸复杂的表情, “江先生爽约了？”
“没。”云及月把今早的玫瑰花事件和他刚发的土味表情一起说了, “我只是有点不懂。”
她是对审美要求非常高的生物。以前就算是江祁景随手送来敷衍人的东西，除了心意不够以外，品相, 色调，风格，全都无可挑剔。
而现在……哦, 不提了。
“因为以前那些都是江先生挑的，不是他自己做的。审美水平和动手能力，终究还是两个东西嘛。”卫榄笑，“况且这才一次两次，江先生可能是……唔, 有点紧张，说不定以后就越来越好了。”
卫榄猜得很正确。
江祁景盯着云及月发来的猫咪亲亲看了半天。
总觉得隔着屏幕亲他的不是猫, 是云大小姐本人。
于是江总又是收藏图片，又是截图，把云及月头像的自拍和她发来的亲亲摆在一起, 做成了桌面壁纸。
苏陵坐在他旁边, 凝视着后视镜, 满脑子都是等下签合同的事, 随后出声：“江总, 关于……”
“直接和我的律师说。”
苏陵顿住，以为江祁景这是不耐和拒绝的意思。
他正准备识相地略过这个话题，身前却横过来男人修长且指骨分明的手。
江祁景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语调徐徐淡淡：“通话记录第一条就是我的律师。”
……这是要让他给律师打电话的意思吗？
然而苏陵低下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别的，正是桌面壁纸——云及月的微信头像，和头像旁边发来的一张“亲亲”。
他说了声“麻烦江总”，心里却感觉哪儿不太对劲。
总感觉江祁景大费周折……是专门把桌面露给他看的。
这算什么？警告？炫耀？还是说单纯是他想多了？
*
连续两天清晨，云及月打开手机，就看见江祁景的“早安”。
接着便是一大串时尚圈的资讯。他极具诚意，没转发，也没复制粘贴，而是用自己的话简略地总结概括了一遍。
末尾总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和“不知道你想不想要”，想要一掷千金博佳人一笑的想法过于明显。
今早他分享过来的，是以外国某小众设计师以中世纪油画为灵感的设计。看见画，云及月突然想起了之前某个放在角落里吃灰的邀请函。
魏家小姐魏琳要在京城油画院开画展。她和魏琳好歹也是在一起玩过几年的塑料姐妹，怎么都该去捧捧场吧？
云及月：【我下午去油画院参加小魏姐的画展，你要一起吗？】
江祁景：【正好我最近也很喜欢油画。】
他噗嗤地笑了声：【小魏姐画的是版画。】
江祁景打字的速度一点都没慢下来：【我也很欣赏。】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约定好了。
结果到了下午三点，江祁景亲自将车停在油画院外，却没看见云及月的身影。
他发消息过去，石沉大海。
只好问了下门童有没有看见云大小姐。
门童熟悉云及月那张脸，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说完，又悄悄看了眼男人。
不是说江总和云大小姐离婚了吗……
这是来寻仇的？
但看这又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不太像啊。
江祁景察觉到了门童的视线，但心思不在这儿，没像以前一样给予无声警告，
他原本想在门口等云及月，但又觉得这样太过招摇，还是止住了念头。冷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就此，江总试图和云及月一前一后出场，悄悄暗示别人云及月是他女伴的计划被迫夭折。
隔了半个小时，云及月匆忙发了条语音。
她非常扭捏地给了解释，说走到一半，从魏琳那儿打听到了这次来的还有以前跟她不太对付的人，她觉得今天穿得太草率了，想回去重新打扮一下。
这个理由听着像是胡扯。
但想起云及月的作风，又显得非常可信。
直到画展准备开始的时候，云及月才姗姗来迟。
她一袭不过膝的黑裙妩媚裹身，笔直长腿下是双又尖又细的系带高跟。白皙皮肤吹弹可破，脸上是艳丽张扬的浓妆，咬着红唇，一出场骤地夺去了全场所有的视线。
云及月说的那个不对付的人，就是很久之前在同学会上碰过面的陈笑。
这个人名她是不大记得了，但听说陈笑在同学会上各种阴阳怪气，现在好不容易嫁给了国外某富豪，要回来跟她这个离婚少妇一决高下，她的小宇宙立刻燃起了熊熊火焰。
云及月扫视了一圈，只看见那些熟人的面孔，没看见所谓的陈笑。
还是魏琳走过来给她狂吹了一通彩虹屁，才指着角落遗世独立的女人道：“喏，那就是。”
一身法式田园风，被她衬得像村姑一样，都不敢正对她，好像是生怕自己丢脸了。
只可惜秦何翘正忙于挣钱，在星华娱乐走不开，没办法到现场来看看她怎么艳压这种心怀不轨的小村姑。
云及月收回了视线，撇了撇唇，十分遗憾地道：“早知道就不浪费这么多时间了。”
如果没有晚到四十分钟，她可以和江祁景一起进场，也能顺理成章地一起看画展。
云及月还挺想听江祁景给她讲版画或者油画。虽然她也知道，那些知识肯定都是学习能力极强的江总临时恶补得来的。
想到这儿，她又悄悄看向江祁景。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男人正别过视线和她四目相对。
云及月睫毛轻扇，冲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对暗号。
只不过江祁景身边围了人，贸然凑上去太尴尬。云及月打消了念头，最终选择听魏琳亲口叭叭她的绘画理念。
至于江祁景这边的人，要么是陪同妻女前来正好撞上他，要么就是闻讯特意赶来巴结的。
男人和女人的阵营就此泾渭分明。
江祁景心不在焉，淡淡地说了句现在不谈生意，冷硬的气场强行清空了直径一米内。
其他人只好讪讪离开，聚在一起各说各的。
但正因为没有某个前夫，他们反而有胆子讨论起云及月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偏偏江祁景听力极好——
“啧，真搞不明白江总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跟云及月离婚。人家云小姐长得漂亮，身材好，家境也是数一数二的优越……”
“可能是他受不了云及月这个娇纵爱闹的性格？”
“夫妻之间那不是叫情&#183;趣吗，要是云及月嫁的人是我，我肯定……”
江祁景手里的酒杯晃了下，眼睛微眯。

第60章
“付总。”薄唇抵在酒杯边, 他轻缓吐字, 短暂的称呼渗着冷厉, “我好像听见了我很感兴趣的字眼。”
正在做美梦大谈特谈“如果云及月嫁的人是我”的小付总打了个寒颤, 立刻嘘了声。
江祁景怎么会听见他们在谈什么！？
心里暗骂一句, 却不敢表现出来，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付总。”
江祁景再次启唇，眼底的笑意不带任何温度。
小付总被迫转过身, 朝男人干巴巴地笑了笑，悻悻认错：“我是太仰慕云小姐了才胡言乱语, 江总千万不……”
“管云小姐什么事？”
江祁景把酒杯置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反问。
其他人愣了。
他也并没有不打算听他们的回答，嗤了声, 冷漠嗓音染着警告：“以后少说几句不可能实现的废话。”
语毕便侧身离开，走到油画院大厅里面。
只剩下原地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咽了咽口水：“我还以为江总是在为了云及月出头, 但他刚刚问我们, 是什么意思啊？”
“估计是不在乎云及月，只是不想听见我们议论他……？”
“那是不是说，我们提云及月避开他们之间那段儿就没事了？”
“对着云及月这种大美人心也能这么冷，江祁景可真是——”
“行了行了, 你们都给闭嘴吧，”小付总慌得跳脚，就差直接把这几个人拖出去, 生怕自己又受牵连, “江总都让你别说不可能实现的废话了, 你要吊死在明都的门口，我可一点都不想！”
他们是不知道刚刚江祁景的眼神有多恐怖和渗人！
……
江祁景此时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云及月的后背。
他这才发现那条裙子有镂空露背的设计。女人单薄漂亮的蝴蝶骨露出来，看上去格外**勾人。
也许是高跟鞋穿得累了，她时不时晃晃小腿，弧度很轻，却引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悄悄聚集过去。
江祁景想直接拉掉电闸，全场漆黑一片，没人再去看云及月，他知道她怕黑，便诱哄着把她抱过来。
但也就是想了一下。
要是真做出来，恐怕最先跑远的就是云及月。
刚刚故意问那么一句“管云小姐什么事”，也是为了防止那些人传他强势维护前妻，最后传到云及月本尊的耳朵里，让她误以为他在私底下胡乱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要是他公开表明自己的追求，周围人肯定都会识趣地撮合他们。
谁敢跟江祁景抢人？
但这样做了，云及月肯定会觉得他这是在逼迫她。
她对他的好感还没有那么多。
他不能过于得寸进尺。
所以，即便现在心里恨不得把那些人的眼睛都剜下来，江祁景还是强行维持住了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不能直接表示，总有其他的办法。
其他让云及月觉得都是别人多想误会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不但没办法怪罪他，还会心疼他的办法。
与此同时，画展主人魏琳的哥哥魏大少从楼上飞奔下下来，报上自己的大名，点头哈腰地说着妹妹小琳真是荣幸，第一次开画展竟然被江总青睐了，他本人也久仰江总大名，曾经……
滔滔不绝说了十几分钟，都是之类浪费口水的话。
江祁景一反常态地没有打断。
他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在这儿浪费了时间，自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魏少。”
男人解开袖口，声音缓漠。
“室内的温度是不是过高了？”
魏大少愣住。
恒温18&#176;C，很高吗！？
他又看向外面烈阳灼灼的天空，最终说服了自己——现在是夏天，可能刚刚江总外面待久了，现在热气还没散去。
魏大少想通了，便立刻狗腿地提出建议：“那我让人把调到最低。您觉得呢？”
调到最低，其他人肯定有意见。
但是那些人嘛……
要么是魏琳那些在商界说不上话的小姐妹，要么是加起来都比不上十分之一个江祁景的不知名人士，他们怎么觉得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江祁景满意。
男人微微颔首，“麻烦了。”
魏大少成功在江总面前刷了存在感，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
与春风得意的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惨兮兮的小可怜云及月。
她捂着唇，连续打了好几个个喷嚏。
“魏琳，我有点冷……”云及月说话时带着点重重的鼻音，“你有多余的外套吗？”
魏琳牙齿也在打颤：“外面这么热，我连外套都没带，更别说多余的了……怎么感觉比刚才冷了好多倍。”
云及月只觉得蝴蝶骨处一片清凉，手指尖都快没了热意。
就算她平时要风度不要温度惯了，也忍不住轻轻地搂住肩，声音发颤：“那这儿有没有毯子？”
她真的好冷啊。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京城的夏天总是逼近四十度高温，就算油画院里有恒温中央空凋，也不可能如坠冰窖地冷到秋冬的程度。
“油画院应该不会有干净的毛毯这种东西吧？”魏琳小声嘟嚷了一句。
云及月觉得她待不下去了。
正准备出声跟魏琳说告辞，她听见身后传来男人不疾不徐的嗓音：“你很冷吗？”
她立刻转过身，忙不迭点头：“很！冷！！！”
江祁景抬起手，从脖颈下第一颗扣子开始，将外套解了下来。
他蹙着眉，像是在斟酌：“你——”
云及月一脸期待。
江祁景好像是被她这神情逼得无奈了，低叹一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希望对你有用。”
她感受到了雪中送炭的温暖，将外套裹紧了一点，嘴非常甜地连声说着“谢谢”，接着才发现他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衣。
云及月久违的良心动了动，小声道：“你呢？你……不冷吗？”
而这一切落在周围的人眼里，是这样的——
向来都有洁癖的江总，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衣服拿给云及月取暖。
而云及月更是丝毫不避嫌，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也不知道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江祁景轻轻笑了两下。
男人嗓音压得很低。
“不冷。”
“还好。”
“看见你就热了。”
——！！？？？？？

第61章
意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又震惊又忐忑。
刚刚一直在窃窃私语的大厅，竟出现了长达十分钟的诡异沉默。
处在视线中心的云及月脑子都快被冻傻了，完全没心思去关注周围, 更没发现旁人对他们那几句对话产生了浮想联翩。
江祁景看在眼里, 心下了然, 却完全没有提醒她。
他淡声说了句“别着凉了”, 转身就去了二楼的盥洗室。
在人前的距离礼貌疏远得恰到好处。
至少在云及月的眼里，非常恰到好处。
她转过头看着魏琳。
魏琳好像是走神了。几分钟前明明还牙齿发颤着喊冷, 现在连冷意都不再察觉，满门心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及月漂亮的眸子侧移, 把目光落在周围其他人身上。正好撞见不远处有几个看上去长得人模狗样的青年才俊在打量她。
那目光比较奇怪，总感觉带着一丝……敬畏？后悔？
发觉她在回望他们之后，那群人立刻转过头去。
大厅内的气氛再度活络了起来。
——至于江祁景刚刚说的话, 就当没听见好了。
“……？”
发生了什么？
像是看穿了云及月的疑惑, 魏琳收回神来, 小声道：“云姐, 你别看了, 越看他们越紧张, 会以为你等下要去找江总告状的……”
魏琳刚刚就注意到这群人在偷偷打量云及月。
也看见了江祁景喊住那个刚继任的付总,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吓得没见过世面的小付总脸色乍青乍白。
云及月侧过头，微蹙的眉眼带着几分不明所以：“我告什么状？”
魏琳努了努嘴：“他们不知道你和江总复合了, 刚刚还当着江总的面看你。说不定还在议论你, 好像是被江总听见了。估计现在后悔死了吧。”
爱议论她的男人多了去了, 云及月没在乎这个。
“什么叫做我和江祁景复合了！？”
他们现在还处在差一层窗户纸捅破的阶段，彼此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距离，有时候因为太过别扭了，会表现得比普通朋友还要疏远。
魏琳睁大眼睛，视线落在她肩头那抹深灰上：“不然呢？”
云及月捏着外套的衣角，总算跟上了其他人的思路。
她脑子被冻坏了，竟然忘记了那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跟江祁景重新在一起了。
明明她还没有答应……虽然以后说不定就答应了，但那是以后的事情，怎么轮得到其他人强行给她盖棺定论。
装了这么久的不熟，谁能想到竟然会因为借衣服而功亏一篑。
但这件事说起来并不是江祁景的错。
江祁景只是看见她脸色不正常，关心地问了一句。是她撒娇卖乖装可怜，想要拿他的外套给自己暂时取取暖。
男人起初还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情，像是在惦记避嫌这件事。
由于她的眼神太过希冀和热切，他想了半天才松口答应。
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关心她，顺带答应她的要求，并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刚刚是真的很冷啊。
不可能为了避嫌，就任由自己冷死在这里吧？
云大小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随即便双标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这是她的问题。
要怪就怪油画院突然降温冷成这样。
嗯。
既然怪不了江祁景，那就只能怪这里的空调设备太差。
大不了她下次不来这儿了。
……
江祁景站在二楼旋转楼梯口，垂眸俯视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之前黏在云及月身上的那些碍眼目光，在看见刚才那一幕时，统统都识趣地消失不见了。
而外套还恰好挡住了她裙子上镂空性感的露背设计。
江总对此非常满意。
至于坦白之后被云及月记上一笔？
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了。
…………
下午五点钟左右，这场信息量巨大的画展落下帷幕。几乎没有几个人在意魏琳放出来的版画，全都在思考着江祁景和云及月的关系。
云及月对此浑然不在意。
离开油画院，阳光顺着树枝缝隙洒下来，之前的冷意被一扫而空，她瞬间觉得肩上沉沉的外套有些碍事。
等一下。
她好像忘记把衣服物归原主了。
云及月想着到底是折回大厅去找人，还是有空再把外套还回去，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小径尽头。
而不远处站着她准备找的人。
江祁景正垂眸看着手表，像是在掐点。听见逐渐靠近的高跟鞋的“哒哒”声，他抬起眼睛，唇角轻轻往上扬了一下，“你现在还冷吗？”
“不冷了。谢谢你。”云及月将外套还给他，手指收回来，无措地撩了撩耳边的发丝，缓解着言语间的尴尬，“我好像让你被别人误会了……”
“有什么误会。”
江祁景轻轻启唇，向来黑漆冷淡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点点暗火。
他道，“云及月，我确实在追求你。”
不知道是不是夏天太热了，云及月的脸颊也随着烫了一点：“我不是说这个……”
她是要说什么来着？
忘了。
大脑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片空白。
江祁景并没有再把那个话题深入下去，也许是知道她现在犹豫着给不了回应。
“司机帮我去取了一趟东西，半个小时内过来不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借你的车。”
“当然可以。”
他之前把外套借给她，这点举手之劳还人情都不够。
何况她刚刚走了神，下意识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刚坐上车，便听见身边传来男人不轻不重的声音：“一中这一届的高三毕业典礼，后天周六举行。”
云及月把脸转过去，顺口接道：“然后邀请了你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出面？”
“没有。只是后天一中恰好开放，我恰好有空，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我有啊。”
云及月尾音轻轻拉长，抬起脸，眼尾也跟着挑起来，露出些许期待：“我们到时候一起回去看看？”
“我后天上午来接你。”
她弯眼笑盈盈的，声音很甜：“麻烦你了哦，我正好想回一中看看。”
*
这一届高三的毕业典礼和以往的每一届都没有多大差别。依旧是选在周末举办。学校里除了高三年级楼层人满为患以外，其他全都空空荡荡。
云及月刚进校门，就看见小礼堂门口飘扬的彩色气球。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颜色都没落下。
她忍不住啧出了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中还是跟以前一样土。”
跟江祁景送的花有得一拼。
不过想起来那束玫瑰是江总亲自动手染的，云及月还是把这略微伤人的半句话给及时咽了回去。
他们俩顺着主干道一路往里走，很快就看见了数年如一日立在花坛边的“眼保健操注意事项”立牌。
云及月抬起脸，扫完立牌上面那些字与图，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我第一次见你，好像就是在这个地方。”
她帮人搬东西，走到一半手酸腿痛，不得不靠在立牌边休息。
热心好少年江祁景路过的时候，以为她迷路或是生病了，特意过来问了几句，还帮她把东西抱进了教室。
虽然那时候他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但云及月觉得这是青春期少年面对异性比较害羞，一点也没有觉得他不好接触。
以至于后来秦何翘跟她八卦，说江祁景拒绝一个女生多次，那个女生当着他的面狂哭不止，他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走进人群中，她最初还不肯相信。
“江祁景应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都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别过脸，正好看见江祁景脸上未褪去的愕然。
云及月挑起秀眉：“你忘了吗？”
“不是，”男人凛好神情，唇角撩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弧度，“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看上去像是有点……受宠若惊。
“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她又看向远处的操场，顺着操场旁边的路望过去，教学楼，体育馆，医务室……
哦，医务室。
云及月抿起唇，轻轻哼起来：“我还记得你运动会抱我的那件事。”
那年春季运动会，烈阳当头，她顶着高烧咬牙跑完了八百米。刚跑过终点线，眼睛一花，整个人便直接栽了下去。
是江祁景直接把她抱去了医务室。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防止她因为颠簸而移位，手指则轻轻遮在她额头上挡住光线。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和女生靠得这么亲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云……你是不是发烧了？”
就这么一句话，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完整地念出来。
她当时头很疼，没有听清，更没有回答，但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来，却把这句简短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操场旁全校的学生都在看着，见一中高岭之花江祁景竟然会这么紧张一个女孩子，立刻发出起此彼伏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很喧闹，在回忆里却全部都成了不重要的背景音。
后来她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休息，江祁景还在旁边站了半个小时，时刻观察着她的状况有没有好转。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实习女医生，估计还在上大学，没有摆老师的架子，见他们俩这幅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不怕被教导处主任罚吗？”
少年站在床尾，正拿着勺子搅拌杯子里的退烧颗粒，闻言后头也没抬，声音又别扭又闷：“要罚就罚我。”
云及月把这句话照着念了出来，噗嗤一笑：“你年轻的时候真可爱。”
江祁景：“…………”
“不对，年少的时候。”云及月又即时改了口，“你现在也年轻。”
绯唇轻轻勾起来“只不过那个时候你虽然跟现在一样冷冰冰的，但是很讨人喜欢。”
江祁景竟有种想跟当年的自己争风吃醋的冲动，嗓音淡了几分：“那现在呢？”
云及月噎住了。
她抬起脸，漂亮的眸子对准他，有些迷惑：“你难道想我用‘可爱’这个词语，来形容现在的你吗？”
“我是想问，现在的我——”
讨人喜欢……
不对。
讨你喜欢吗。
这个问句的后半段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向来不是擅长直抒胸臆的人。
云及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问什么。
但看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想到那个时候：“你跟以前一模一样。”
某个星期一下午的班会课，她代替纪检部的同学去一到七班检查仪容仪表。
一班的江祁景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别人都把手放在桌面上，伸出手指，以便纪检部干事检查指甲长度是否合格。
只有他把手放在抽屉里。
云及月以为他只是单纯不想检查，站在他桌前，十分纠结：“虽然我们两个关系好，但是那么多人看着，你也不知道这样吧……”
“同学。”江祁景清了清嗓子，用冷淡的语调喊了她一声。
云及月以为他是在生气：“你……”
“我违反校规了。”
“？”
“我带了食物进教室。”
“……？”
江祁景把手抬起来，将手里的东西置在她掌心上，视线从头到尾都盯着窗外，“所以，现在送给你了。”
云及月愣住，好久之后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
一颗草莓夹心糖。
他刚刚手里一直拿着这个东西。
所以说把手放在抽屉里，是不想被她看到，或者说……有点紧张？
她骤地把手里的糖捏紧，眼神移开，忘记了组织语言，也忘记检查他的仪容仪表，直接转身离开了教室，在走廊和同伴汇合，继续去检查下一个班。
那颗糖她捏了太久，后来没来得及吃，直接化掉了。
明明糖是专门送给她的。
却偏要找一个蹩脚的没有意义的理由。
又比如说现在，明明很想要问她，半天都问不出口。
——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不会说话。
云及月收回神，伸手将披在肩上的头发一把抓起来，娇嗔着埋怨道：“不说这些了，我好热啊。”
“有头绳吗。”
“没有。”
“……你在这里等着。”
江祁景去了一趟小卖部，回来时手里拿了各种颜色各式各样的头绳。她准备接过来，却听见男人道：“我帮你。”
云及月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麻烦你了。”
她转过身坐在花坛边，只用乌黑的头发正对着江祁景。
云及月已经做好了头发等下被弄得凌乱、打结，甚至是被扯掉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江祁景：“以前我也替你扎过马尾。”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想了想，“我骗你说我的手抬不起来，非要你帮我扎头发。不过你真好，竟然真的相信了我写作业写多了而手酸，一点都没有怀疑我在诓你。”
“我很珍惜你对我的每一次索求。”他压低声音，缓缓地应，“你走的这几个月，我看了你写过的情书。”
云及月也在里面记过这件事。
——“今天终于让你亲手给我扎马尾了。虽然骗了你，但是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会补偿的。等我以后追到你了，每天早上都亲手给你系领带。”
少女又顽皮又可爱的样子跃然纸上。
他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头某处软得泛滥。
在提醒之下，云及月也想起了那段矫情自白。
她捂住脸：“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
“我看过很多遍。”
云及月有种想要洗清江祁景记忆的冲动，“我……那个时候不懂事，都是说着玩的。我怎么做知道你起得这么早，给你系领带还要浪费我睡美容觉的时间。你可以不可以假装没有看到那段话？”
江祁景将发绳系好，弯下腰，温热的气息自后向前地落在她的耳畔里。
“可以。我们重新在一起之后，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我……”还没有答应在一起吧。
云及月心跳异常快速，耳尖更是烫得厉害。大脑像是被一团毛线扯住了，无数思绪踊跃在其中，一时之间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调。
安静的四周，只有江祁景低缓的声音。
“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你，都更喜欢最初的我。我后来的确做了许许多多错误的事，不值得你任何一丁点喜欢。所以在和你分开之后，我一直在努力地学着去改掉那些不讨你喜欢的缺点，想让你对我稍微有所改观。我……不知道成效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就是你。所以表现很生疏，也有许多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好的地方。”
“重新开始追求你这件事，我已经做好了一年甚至更长的打算。因为那时，我想到的最好结果是你不在意我，不敢有任何一点过多的奢求。
但是，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你现在对我，好像有一点好感。”
所以他才会在这一刻，看似突兀地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云及月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衣领上，并没有和他的眼神接触：“也不算‘好像’吧……”
江祁景顿住。
他几乎竭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外泄的情绪，喉结滚动着把多余的话全部压下，继续不疾不徐地道：“还有，我当年欠了你一样东西。”
“……什么？”
云及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感觉到了唇瓣上的温度。
滚烫的，熟悉的温度。
也正是同一时刻，江祁景的话迟迟地落在了耳边——
“十八岁那年，欠了你一个吻。”
希望现在还给你，还算来得及。

第62章
那一刻万簌俱寂。
连心脏都轻轻一滞，接近暂停。
可渐渐的。
唇上的温度从冰凉变得滚烫, 热意放肆侵入, 从唇齿过渡到神经, 最终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 心跳也随之无规律地震耳欲聋。
男人的长指穿插在她后脑勺略微凌乱的乌发中, 无声地加深了这个吻。
独属于江祁景的气息裹卷着她的呼吸。
周围的一切, 都因为这个吻变得无比模糊。
只有唇上的触感是清晰的。
云及月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难以辨别真假的片段，好像江祁景在下一秒就要将她拆骨入腹……
耳尖更红了。
直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江祁景才选择了结束。
低沉略哑的嗓音转移了话题：“……你的这只口红不好吃。”
用一句无关的话, 试图掩饰住所有浮动难耐的欲&#183;望和情绪。
但这样做更像是欲盖弥彰。
“江祁景。”云及月念了一声, 别开脸，假装是在看远处操场上的绿荫。
她感觉自己刚一说完, 江祁景投来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异样, 或者说忐忑。
也许是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云及月咬着唇, 又放开, 再咬住。周而复始地纠结了很多很多次。
其实他们刚才……
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接吻。
很久之前那些出于例行公事和逢场作戏的接触, 顶多只能算是亲了几下。
或出于敷衍, 或出于情迷意乱下的本能。
她也许会单方面地在心里泛起惊涛骇浪, 却从来没有感觉到江祁景的半分真实。
可是刚刚不一样。
就在一瞬间，她几乎被涌过来的感情淹没掉了。
他说得对。
那是一个属于十八岁的吻。
是炽热的，干净的, 不掺杂任何杂质的。
她甚至也被一下子带了回去。
那个时候, 他们什么都没有经历, 更没有走任何弯路。
那个时候, 她每个夜晚都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想着到底怎么才能和他在一起。
过去的心动和如今遇见的种种交织在一起，最后都成为了喜欢这个词语的一部分。
——她应该是喜欢江祁景的。
意识到这一点，云及月终于慢慢地把眼神移回来：“要是不好吃的话，我下次换一只味道甜的。”
她看见男人因为紧张而略显晦暗的黑眸，骤地亮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心里浮现出什么词语，便乱七八糟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你以前送我的那几个牌子，好像都是巧克力味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巧克力……”
话还没说完，男人又十分自觉地吻了上来。
云及月并没有抗拒，但接触到他的视线，心头还是被灼烫了一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视觉陷入黑暗，其他四感便不断放大。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江祁景不仅在吻她，还吃掉了她的唇釉，从而强势地标记上他的气息。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比刚才更短暂，也许是怕她会反感。
都到这个地步了，江祁景仍旧小心翼翼惦记着他们之间的分寸。只要云及月还没有挑明，他就不敢太过逾矩。
至少不敢吻太长时间。
……他和以前相比，确实变了很多很多。
云及月睫毛轻颤，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声，很久之后才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刚睁开便立刻看见江祁景抬手擦了一下唇角的红痕。那些口红印全都是从她这儿蹭来的。
她垂下长睫，声音模模糊糊地飘了出来：“你刚才不是说不好吃……”
还全部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算口是心非吗？
江祁景动作顿住，狭眸里浮现出点点似笑非笑的光泽：“我撒谎了。”
“作为惩罚，以后任你处置。”
——以后。
这个词带着他不易察觉的欣喜和。
他终于有了可以和她提起以后的资格。
哪怕她还没有答应。
但只是提起这个似是而非的词语，便会产生莫大的满足感。
云及月眼神乱移，就是不去看他：“你怎么说得像是我以后要欺负你……”
她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大树背后突然传来女孩子压低的、略带几分不满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怂啊，那里不就有人在光明正大地亲吗，我们俩还站得离教学楼更远，你连我的手不拉，到底有没有男人的胆量了……反正都毕业了，他们亲了这么久都不怕教导主任，我们拉个手又有什么？”
云及月：“……？”
紧张和害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误会冲淡了一些，她这才正眼看了看江祁景。
江祁景没穿正装，如果不注意到他的脸和神情，休闲干净的衣着乍一看确实可以冒充高三学生。
她弯了弯眼睛，偏头凑过来，轻声调侃道：“人家小妹妹哪里知道你是谁。不但不怕教导主任，这么多年估计就没有遇见过会害怕的……”
“怕过。”
“……因为你。”
很简短的几个字。
云及月的声音蓦然停住了。
她知道江祁景一直都很在意自己。
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意到这种地步。
更没想到他这么别扭一个人，竟然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不知道要接什么话比较好。
江祁景将云及月的反应看在眼底，点到为止，没有逼她非要做出什么回应，只是轻轻伸出了手。
云及月假装在看四周，手指却微微勾着，回握了他。
男人将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地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他以前无论奉献了什么，都是他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事。
不必给云及月产生多余的负担。
这样就很好。
比他想象过的结局，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江祁景紧抿住唇，隔了一会儿才用认真的语调问道：“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你刚刚都、都……反正就是……不是男女朋友还能是什么。”
她有些无语伦次地说完了，接着又突发奇想地反问回去：“如果我说我们到现在还只是朋友，你接受吗？”
云及月只是随口一说。
谁知道江祁景竟然轻轻颔首：“当然接受。”
她抬起愕然的脸；“真的？……我、我不是要反悔拒绝你的意思。就是做个假设，如果在我们亲成那样之后，我说我们只是朋友，以后都不可能有进一步发展，你也接受吗？”
“嗯。”
“……真的吗？”
“你不排斥和我接吻，说明你不排斥我。以后就算没有进一步发展，也总有可能睡了我。”江祁景唇角扯了下，“不会有比形同陌路更坏的结果了，我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得直白且坦然。
就是“睡了我”这三个字……
怎么听着怪怪的。
难道他连给她当炮友的打算都做好了吗？

第63章
“我应该也不会这么过分吧……”
云及月歪着脑袋, 不太确定地嘀咕出声。
她不是那种会摇摆不定模糊不清的人, 不喜欢一个人便会和他划出泾渭分明的距离。
所以在被吻住, 心里没有任何逃避和反抗时, 她已经可以确定地判断出来自己的心意。
“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江祁景突然伸出手, 长指替她摘掉落在发旋上的一小片残叶，眼睛像深沉漆黑的漩涡, 莫名让人沉溺，语气也在淡淡叙述中裹挟着一丝蛊惑, “但我总是会很不安。”
他向来以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的冷静模样示人, 现在坦坦荡荡地说自己没有安全感, 乍一听还觉得有些诡异。
但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违和感又一扫而空。
云及月咬着唇瓣。口红被吃掉了, 露出粉嫩可口的色泽, 雪白的贝齿碾来碾去：“那我……”
江祁景见她半天想不出来什么许诺，淡声提醒：“我们以前约过会吗。”
“……好像没有。”
学生时代就不要想了，一起上学放学就是最大的暧昧。
结婚前是商业联姻, 第一次见面是在婚礼上，约会这种增进感情的东西更不可能出现。
“那我们，明天, 或者过几天……一起出去？”
明明是他先提起来，可等云及月这么问时，男人还垂眸像是想了想, 磁性好听的嗓音隔了半分钟响起：“都听你的。”
…………
回到家里, 云及月卸掉妆容, 一边靠在小沙发上敷面膜, 一边给许久都联系不上的秦何翘发语音，把今天的事情囫囵吞枣地概括了一遍。
十分钟后，打字飞快的秦何翘发了很长很长一段文字，大意是祝福她，还提了几句她不在京城时——
江祁景心里有愧，屡屡放下身段让明都给云河送钱，又屡屡被云河当前的话事人云野冷酷拒之门外，甚至连面都见不上。
最终还是他拜访了秦何翘，由秦何翘说了几句好话，才有了和云野洽谈的机会。
云及月将面膜揭下来，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有些好奇：【他见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秦何翘：【就几句话。】
当时云及月刚走不到半个月，秦何翘想起来就意难平，答应见江祁景也只是想多泼几盆冷水，让他早点清醒，更让云及月有机会早点回京城。
于是刚见面的第一句话，秦何翘就说得很阴阳怪气：“江总，你觉得云家是没见过钱吗？云及月被你那些礼物哄得团团转是爱你，你真以为你做错了什么，靠物质就能弥补回来？”
茶香袅袅，青白烟雾将男人的五官拉得模糊。
许久后，江祁景的声音有些晦涩：“我只是没办法做到和云及月斩断一切联系。”
“秦小姐，很感谢你前几天的提醒。但学新东西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定心丸就是和云及月作为合作双方的头衔。”
“至于云家有多恨我，我都全盘接受。”
秦何翘：【然后我就把这话说给了云野。】
她那天说的话都是讽刺大过于提醒，将那些尊重迁就的词语摆出来，也只不过是明晃晃地告诉江祁景——
这些你都做不到，所以你跟云及月不可能。
谁也没想到……江祁景竟然会真的听进去了。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说难听点，就是驴子前面挂根胡萝卜，用虚无的幻想支撑着自己。
江祁景曾经常用这种没半点人情味的手段，处理那些他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的蝼蚁，在付出和所得不对等的情况下拿走了最大的利益，谁敢想又把这一套熟练地用在自己的身上。
他在很冷静和残忍地算计着自己。
于情上，秦何翘惊讶得收敛了嘲讽的心思；于理上，这个时候帮江祁景完全有利无害。
一场对云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合作，让江祁景别继续疯下去，全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划算的买卖。
云及月打字的指尖顿了一顿。
她心里突然有些五味陈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连忙转移到下个话题：【我还是继续期待明天的约会吧。】
秦何翘：【你在期待什么。江祁景早过青春期了，总不可能二次发育。】
云及月：【？？？】
秦何翘：【至于技术。害，这东西有上限的，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云及月：【黄者见黄，拉黑:）】
放下手机，她突然开始独自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就她这个浪费时间，对什么感兴趣就都想去看一眼，逛个街能磨蹭二十个小时的性子，约会指不定到晚上一点才能结束，孤男寡女夜深人静……
就。
应该。
可以拒绝吧。
但是可能会很尴尬。
要不然她……明天早点走？
于是，在某个人策划着晚上漫天烟花的时候，云及月已经立好傍晚七点不回家，就生吞十个牛油果的歹毒誓言。
*
第二天风和日丽。云及月站在阳台处，就看见早早等在外面的江祁景。
她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现在是素颜，趴在阳台栏杆上，撑着脸娇声问：“我们去哪儿啊？”
“珠宝展。”
古今中外的皇室珠宝，视觉惊艳远高于任何一场被吹上天的顶级拍卖会。
——这些云及月都见过了，没什么稀奇的。
重要的是江祁景认识展主，展品对外不售，对他却没有这个限制。
他早就挑好了云及月肯定会喜欢的东西，提前买下。各个环节都安排妥当，给云及月的惊喜只会一点比一点多。
江祁景没追过女人，更没有这么细心地揣度和规划过惊喜，为此费了很多心思。
他想到云及月收到惊喜时，亮晶晶又软绵绵的眼神，心脏最柔软处微动，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
云及月才不知道他勾勒出了什么甜蜜浪漫的景象。
她只想起来江祁景以前敷衍她的时候，最爱送的就是那些珠光宝气的东西。
虽然云大小姐这个俗气的女人到现在还是很喜欢。
但她突然矫情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江祁景：“我不想去，能换地方吗？”

第64章
“……？”
江祁景唇角温淡的笑意消失了几秒。
他刚刚还在想的, 云及月收到惊喜时亮晶晶软绵绵的眼神, 没了。
还没来得及送上精心准备好的礼物，就收获了云小姐直勾勾的嫌弃眼神。
好像是在控诉着：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怎么安排得这么差劲？
云及月全然不知道自己白白浪费了江总的心血, 掰着指尖数了数，挑三拣四后选出了最不起眼的地点，“我们去中央游乐园。”
“好。”
她将视线移回来, 落在江祁景身上。衣着太正式了，去游乐园这种地方总感觉像是顶层上司微服私访, 不像是小情侣去约会。
想是这么想的, 说出口却是：“你要不要先回去换件年轻一点的衣服？”
江祁景：“……”
接着才轻轻颔首：“好。”
……
游乐园人声鼎沸，一走近便听见无数喧闹的声波, 将夏天的热意催得更上台阶。
江祁景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蹙了蹙眉, 嘴唇抿成一条透明的线。直到视线落在云及月脸上, 神情才渐渐软了下来。
她大概是把衣帽间翻了个遍, 从压箱底里才找出这条方领荷叶边的红格上衣，纤细白嫩的腰肢露在外边，像是趁着暑假出来郊游的小姑娘。
一晃神，衬衫袖子便被云及月扯了扯：“我想买那个发箍。”
她从穿着巨大玩偶服的人手里拿了垂耳兔的毛绒发箍带上。颜色和上衣相衬，模样也很上镜。
云及月捏着两只垂着的兔耳，抬起脸, 故意掐得甜腻的嗓音却一点都不做作：“我是不是特别好看？”
“是。”江祁景弯下腰, 在她眼睑处亲了一下, 独属于他的气息淡淡地弥漫过来，“这是实话。”
玩偶服里的人摸清了两人的关系，立刻扬声开始推销：“您看一下这款蓝色的发箍呢，和您女朋友是情侣款，戴上非常相配的……”
江祁景余光扫过，声音骤地变得冷淡，甚至比之前面对游乐园的售票员还要冷淡上几分：“不用。”
又怕云及月误会他，薄唇挤出几个字解释：“不适合我。”
云及月却早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蓝色的垂耳兔发箍拿了过来，翻来覆去打量之后，显得非常满意。
虽然她知道江祁景百分之一万会拒绝。
可是她很喜欢。
离异少妇的少女心总是某个诡异的时刻出现，比如说现在。
“我觉得很可爱啊。而且和你手表的颜色也很搭。”
江祁景眉心抽了一下，看着那一晃一晃的兔子耳朵，声线僵直：“但——”
“你有没有听清人家怎么说的，这是情侣款。我们以前买过什么情侣专用的东西吗？没有哦，一个都没有哦。”
云及月咬着唇，故意又嗲又委屈巴巴地道，“你重新追求我，我都答应和你在一起了，你怎么还这样啊？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故意装出来骗我的？”
她强词夺理得过分，明明是自己的恶趣味和私心，非得把事实歪曲得南辕北辙，细听起来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可偏偏江祁景就吃这套。
他再次弯下腰，声音纵着几分无奈：“那麻烦了。”
云及月给他戴好发箍，揪着毛绒绒的蓝色兔耳，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得了便宜还卖乖：“举手之劳，也不是很麻烦。”
接下来的时间里，云及月连周围的娱乐设施都没主意，专注拍江祁景各个角度的照片，以及在自己的自拍中用各种方式让江祁景的发箍出镜，颇有等会儿朋友圈小红书微博各发一份，爸妈亲哥好闺蜜和塑料姐妹人手一张的架势。
她美滋滋地给每张照片都调了滤镜，满意地欣赏起来：“你要是笑得再自然一点就好了。其实也不用这么抗拒，真的很可爱啊……你不要这么看着我，男人不可以用可爱形容吗！？”
她用欣赏男idol的眼光欣赏江祁景，愈发觉得这男人天天冷着一张脸真是可惜了。
紧接着的三个小时，云大小姐将她折腾人的性子发挥到极致，整整一下午都在拉着江祁景去中央游乐园里各个网红景点打卡，外加给许愿池里投硬币，还在姻缘树上挂了红符。
江祁景之前计划好的是鬼屋和摩天轮。
前者方便他光明正大抱云及月抱一路。还是八爪鱼似的抱法。
后者作为情侣必备表白地点，虽然比起珠宝展粗糙了些，但他也做了些临时的准备。
可是。
云及月都没去。
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出来约会增进感情的。
江祁景任由她闹。
他没有告诉她在约会里必须得去做什么，让她强行按照自己的计划来，非得把自己费的心思都摆出来让云及月感动不可。
相反，看一眼揪着蓝色兔耳的指尖，心里便会莫名其妙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喜欢，并且格外珍惜这种——融入云及月生活里的感觉。
玩到后面累了，云及月便把新增了上百张照片的手机放进包里，靠在男人身上，声音瞬间焉了下去：“我好饿……”
江祁景不动声色地把发箍摘了下去。
于是步骤直接强行跳到了烛光晚餐。
看着悬在头顶的镂空字符，云及月又扫了眼自己图清凉方便穿的短裙，后知后觉地问：“我连正装都没穿，真的不会被老板认为是来砸场子的吧？”
“餐厅在我名下。”江祁景勾起薄唇，反而有心思调笑起她，“你要是想砸，我立刻派人就清场。”
云及月哼了一声。
坐好之后，她想用手机看时间，预估下得多久前回去，却发现手机已经被她一下午拍照折腾得没电了。
见江祁景的手机放在不远处，云及月便顺手拿了过来。
“你是指纹解锁吗……”
她还没问完，就看见锁屏上的几行字。
云及月愣了愣。
锁屏是一张备忘录截图。
TIPS：
1.说话正视眼睛。
2.耐心。
3.由对方抉择。
下面还有七八个地址。
云及月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把手机还给江祁景，有些无措：“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
男人将菜单递给服务生，嗓音低沉：“不算**。”
她回忆着那些短暂精炼的字眼，带着几分好奇地道：“跟我有关吗？……跟我今天的约会？”
江祁景薄唇微抿，喉骨里溢出一个字：“嗯。”
看上去有些不愿意承认。
第一条，说话时正视眼睛……
“难怪你之前一说话就盯着我看，我以为是你生气又不好意思发火。”云及月咬着指尖，恍然大悟地道。
江祁景：“……”
他手指抵着眉心，缓缓地道：“我记下来是提醒自己。这些事以前没做过，我担心做不好。”
“那三条提示我都知道，下面的地址是什么意思？”她睫毛轻轻扇着，露出一点好奇心。
“我昨晚以为你会对那些地方感兴趣，都做了点布置，方便下午时给你几个惊喜。”
“……结果我一个都没有选，全报废了？”
云及月捧着果酒，突然发现自己一下午都在做完全无意义的事情，顿悟之后，声音也弱了下来：“我是不是浪费了你的心意呀？”
“我唯一的心意就是你过得开心。”
话是这么说。
但是云及月回想着那几个地址，珠宝展，京城最高建筑物顶楼……全都是些非常有延展意味的地方，可以布置很多很多东西。
她抿着果酒，竟然从甜涩的酒味里品出一点愧疚来。
晚餐结束后，江祁景亲自开车送她回去。
云及月原本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子驶入夜幕，她松了安全带，顺势倒在男人的的腿上。
头发还勾到了江祁景的皮带扣。
长指握紧方向盘，江祁景低声道：“……不舒服？”
“有点疼。”她捂着心口，抬手的动作却将上衣的衣摆给撩起来了半截，大片雪白的肌肤都露在外面，“我今天所作所为，好对不起你哦……”
江祁景直视着前方，车速却渐渐放缓了。
云及月良心发作意识到自己下午是在折腾人，摆明了是想撒个娇道道歉。
却没想过这幅样子更磨人。
江祁景：“我说过我不在意，你也没必要放在心上。以后多的是机会。”
云及月眨了眨眼睛：“你越这样，我越不好意思诶。”
“那这次记住，下次多听我的话——”
“我觉得这样不行。”
一听“下次”，云及月本能觉得大资本家江祁景要剥削她了。她下意识不会同意，半侧过身，柔软压在他腿上，“我们等下去那七个地方，把没走过的流程走一遍？”
“你更适合回家休息。”江祁景扯了扯唇，“以后我不让服务生给你倒酒了。”
“可是你说下次，总有种要放我高&#183;利&#183;贷的感觉。”
“……”
她指尖勾到了他的皮带扣：“我今天对不起你，能今天还清吗？”
“我就见你醉过几次，一次比一次厉害。”男人嗤了声，用冷淡的语调强行保持冷静。
云及月把脸别过来，伸手肆无忌惮解了他最下摆的衣扣，小声埋怨道：“但是我什么都记得呀。我以前这么对你，你还要抱我下车，一路都哄着我呢。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叫什么，相处久了就觉得我烦人是不是……”
车子本是朝着云及月住处的方向，随着几个拐弯，直接进入了明都名下某处高档度假山庄。
停车库里一片空荡。
他停下车。
“现在要我抱，顺便一路哄吗？”
云及月当然不会答应。
她的真实目的就是想作妖。
醉是醉了点，小算盘打得精明，只要多闹几回江祁景，把她自己闹成受委屈的一方，浪费掉江祁景的心意这种小错误就当是不存在啦。
于是她又闭上眼睛，娇哼一声：“看吧看吧，你就只会这一招，这么多年你还是用这一套敷衍我……”
江祁景顿了顿，突然间心下了然。
她就是强行没理变有理地在耍小性子。
也就意味着——
她还要在这说半天蹭半天。
蹭完之后便快快乐乐地倒头就睡。
比如说她现在还很清醒，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江祁景你就会这么一招旧的是不是不爱我了”，又控诉又哀怨。
男人眯着眼睛，略带危险的嗓音回荡在封闭的车内：“那我换一招新的。”
云及月愣了一下，即将出口的话便被缠绵汹涌的吻给尽数淹没。
强势的气息将她笼罩住。黑暗里对上男人的眼眸，他像是已经看透了她的小把戏。
并且准备将计就计地从她这儿讨点好处回来。
……
……
……

第65章
一片安静, 只余下两个人近乎同步的呼吸声。
车窗关着，锁住了情动之后的甜腻气息。只从气味便可想象这两人之前是有多么脸红心跳。
昏暗光线中，江祁景伸手捏着她纤细白皙的脚踝，声音低哑难辨：“怎么还没醒？”
“……”
无人回应。
他早就看出来云及月是在装睡。
刚刚还叫得跟只小猫似的，手臂搂着他的脖颈，唇啄来啄去，泛红的眼尾带着乖巧媚态，结束后哭唧唧了两声，便又开始耍小性子了，将衣服毯子一股脑全部盖在身上, 然后便缩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将云及月拽回来。她还是闭眼装睡, 咬着唇瓣一声不吭。丝毫不能蔽体的布料凌乱随意地搭在起伏的曲线上，稍微一动便露出令人移不开眼的旖旎。
她甚至都不抬手遮一下。
这一切落在眼底, 逼得男人喉咙发紧，准备继续刚才还没尽兴的事。然后便从她的脸上隐约辨别出一点后悔来。
是的。
后悔。
一盆凉水把他浇得清醒。
江祁景眉心突突地跳, 几乎要被这爽完就不认人的大小姐给折磨疯了。
他不再由着云及月装睡，手指顺势向上, 在女人莹白的小腿上画圈, 痒得她的脚趾轻轻蜷缩。
云及月不得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可怜巴巴地道：“我我我刚才是喝醉了有点头疼,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江祁景扯了扯唇，没有揭穿她这拙劣到毫无逻辑的谎言。
“还疼吗？”
云及月本想长长地“嗯”一声, 继续以头疼的借口装睡。但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突然觉得他那短暂的三个字格外有深意。
她的耳尖蓦地红了, 小腿踹了下他，动作轻得跟撒娇似的。但随着她的抬腿，腹下某处酸胀愈发明显。
云及月懒得跟这不知轻重的臭男人计较了，水红的眼尾直勾勾看过去：“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说完就侧过身躺在他怀里，继续哼哼唧唧：“揉肚子，最多就五分钟……好疼，唔，其实也不是疼，就是不舒服，反正你动作轻点揉一揉就好了……”
头顶上传来男人嘶哑模糊的声音：“先穿衣服。”
手抬不起来，腿也抬不起来，她懒懒地回绝道：“不穿。”
承认自己懒惰是不可能的，云及月停顿几秒种后，又想到了个另一个合适的理由：“反正你都看过了。”
“……太太，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就这么放心我不会再把你翻过去做第二次？”
耳畔萦绕的，全都是他温热的气息。
云及月翻了个嚣张漂亮的白眼：“那是你自己定力差，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儿，江祁景算是明白她别别扭扭在搞什么了。
这句定力差，何尝不是云及月在我骂我自己。
江祁景唇角勾起几分玩味的弧度，声音散漫：“那刚刚是谁先一边哭一边闹说着不想，十几分钟后就——”
“……这有什么好说的！”云及月像是只被踩中尾巴的波斯猫，恼羞成怒地用手去堵住他的声音。
男人低下头，顺势咬了下她细白的指尖。
“那说一说今天下午，是谁在用衣服暗示我不年轻了？”
江祁景倒是挺记仇。
时隔不到八个小时，就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他还年轻得很。
云及月内心里嘟嚷了一句“小气”，却没说出来，视线在车顶上乱晃，眼睛有些疲倦了，最后干脆再度闭上眼，“不跟你计较，我想休息。”
气氛安静了下来。但被她这么一闹，几番磨蹭和接触，江祁景欲&#183;求&#183;不&#183;满的火气越烧越旺。
偏偏现在还得耐心给她揉肚子，防止云及月睡也睡不舒坦。
江祁景喉结滚动，眼底染上一层被磨暗的深色。他强迫自己将声音冷下去：“裙子穿好，我再送你回家。”
“……”
没人理。
男人微眯的眼睛里泛起几分危险：“你真的很想再来一次？”
被他这么威胁着，累得骨头散架的云及月才不甘不愿地坐起身，将衣服裙子胡乱往身上套。
额头上被自己的手忙脚乱折腾出了汗意。她穿好便倒在了角落里，离他很远很远，声线黏糊糊的：“你开车吧。”
二十分钟后，车子离开了度假山庄。
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路灯的白炽光将夜幕照得通明，连点缀在空中的繁星都显得黯淡了两三分。
云及月酸软的手臂没办法拿起手机超过五分钟，只好百般无聊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她搬来新家没多久，不太了解家附近的环境，现在才发现原来离她家不过十分钟的车程，有一个私立贵族中学。
学校门口的安保室里发出喧闹，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两个背书包的学生小心翼翼地从学校里溜了出来。
准确的说是女孩子小心翼翼，见一旁的男孩子不以为意，低声劝了劝，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云及月望着这对小年轻，突然被勾起了回忆：“江祁景——”
“嗯？”
“我们以前晚上一起在学校里待过吗？”
她说完，搜刮了下空荡的记忆，自顾自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好像没有。”
他们俩连句正儿八经的喜欢都没有说过，逗留在学校里悄悄约会这种事情更不可能发生。
“勉强算有过。”
江祁景将车速放得很慢，“你留下来排练元旦晚会的舞蹈，我在三楼，座位靠窗，偏过头就能看见你。”
云及月一脸懵逼：“真的吗？”
“跟你一起排练的朋友谈恋爱了，对象是个体尖，每天晚上都要体能训练到酒店。你们排练完后他正好来你们这儿接人。你当时还羡慕了好久。”
男人陈述着，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都是你情书里亲口说的。”
他原本对这件事的印象很稀薄。提起时连云及月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都记得一清二楚，不提起时，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茬。
可是知道了云及月那些暗戳戳的羡慕后，她当时所做的每个举动，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赋予了别的含义。
云及月揉了揉太阳穴，那些无关的记忆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很少去看自己写过的东西，就是偶尔翻一翻，也是专挑那些篇幅长的。
以至于很多小事明明都被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她却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她撑着脸，忍不住感叹道：“你竟然记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我看了很多遍。”
“我很想你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一看。”
那些不起眼的记忆，都因为有了云及月文字的增色，而渐渐鲜活了起来，成了支撑他的所有动力。
他们当初没有正式确定关系，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说过，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被人记住的大事，好像爱得很浅很浅。
可是有了那些絮絮念念的文字，一切又变得很深很深。
车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停在了路边。
月光顺着车窗的缝隙照进来，映着江祁景的侧脸。
云及月看了一会儿，模样和第一次见他时渐渐重合。
十年前，他出现在她面前，周身也映着漫天的光，照亮了所有的一切。
那个时候阳光太烈。
而现在月色旖旎温柔，恰到好处。
“那你有没有看见，我很早之前做的承诺。
我说等结婚之后，一定要把那些酝酿了整整八年的话告诉你，把那些曾经词不达意、拐弯抹角、小心翼翼的小情意，都坦坦荡荡地讲给你听。”
云及月扯开唇笑了一下，漂亮的眸子微弯：“你现在听见了吗？”
男人微微一震，倾身过来。冰凉的薄唇烙在她的肌肤上，沿着她的下颚暧&#183;昧地辗吻，像燃烧的火焰，一下就呈燎原之势。
很久之后，他才哑着声音道：“怪我听见得太迟，浪费了你许多时间。”
“也……不算是浪费。”
年轻气盛时去喜欢一个人，最容易的是遇见太多高傲，太多棱角，被迫磨合却把自己和对方都弄得遍体鳞伤，不得不遗憾地放弃。
而最难的就是等到那个桀骜不驯高高在上的少年，为了她变成更好的样子。
她已经完成了最初把一切都说给他听的梦想。
也完成了许许多多年少时相爱过的人没有完成的事。
她……真的很幸运。
在江祁景放开她之后，云及月主动抬起脸，吻如蜻蜓点水般地落在男人的脸上，声线俏皮似少女，不经意地模糊了十年的时间差：“爱你哦。”
“江太太，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