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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上位记
作者：屋里的星星
内容简介
 元丰三十年，选秀结束 三品侍郎之女周韫以侧妃位，入贤王府 一副娇媚容貌，唔糯软语，娇娇性子，尽得贤王偏宠 入府后，她红颜祸水，善妒不容人的名声远传 她只冷笑： 笑话！同是爷的女人，想得恩宠，各凭手段！只因她是正妃，我就必须让？ 贤良淑德，善解人意，那是正妃要做的，我既然没占着那位置，凭什么让我担她的责！ 周韫知道她不是好人，这后院后宫也没有好人 心善的人早被淹死在后院那口井里了 红颜祸水矫揉造作小心眼坏的明明白白女主 排雷： 女主争宠手段尽出，无穿越、无重生，没有贤良美德的心思 正经的宅斗宫斗文 偏宠非独宠，男主非处，慎入！ 慢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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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值初夏，昨儿淅淅沥沥的一场小雨，拂去些许燥热，带来一抹清凉。
紫禁城里的琉璃瓦上被冲洗得一尘不染，长长的红色甬道上宫人低着头，行走间不发出一点声响，这般肃静，倏地被打破——
储秀宫内，朱红木门啪地一声被推开。
厢房中几人一惊，秀眉稍稍蹙起，扭过看看向走进来的人，微顿后，移开视线，将那丝受惊的怒意压下去。
推门而入的女子，头戴步摇，红玉琉璃，甚是显眼，她一袭绯红衣裙，颇为张扬，肤白赛雪的脸上透着丝显而易见的红霞。
周韫赶回来得有些急，镶珠绣鞋上没注意染了些许污泥，她拧着绣帕，胡乱擦了下额间溢出的细汗。
在房内的顾妍一见她这样，纳闷：“不是去娘娘宫中的吗，怎弄成这般了？”
她口中的娘娘，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珍贵妃娘娘，也是周韫的亲姑姑。
说着，伸手倒了杯凉茶递给她，周韫没说话，连喝了两杯，才算缓过来。
她冲着顾妍摆了摆手，蹭掉绣鞋，埋进了锦被中。
她这般，倒叫厢房内的几人都生了惊讶。
如今六月初六，正值选秀期间，众多秀女都住在储秀宫中，即便是经过了初选，仍然还有上百位秀女，储秀宫就这么大的地方，甭管秀女在家时如何被千娇百宠，在这儿，也只能同室而居。
这间厢房内住了四人，按理说，同为秀女，该是身份相同才是，但周韫身为三品侍郎之女，在这间厢房内，除了顾妍，便是她家世最好，再加上顾妍素来和她交好，是以，她依着喜好得了靠窗的床榻。
但即使如此，其余几人也知晓，她对这住处是不满意的。
前几日，每次上床入睡前，她总要好生抱怨一番，仿若这个地根本不能住人一般。
周韫此时顾不得旁人如何想，她在锦被中偷偷抹了把眼泪，回想起回来途中意外撞见的场景，心中又气又恶心。
恨不得将那对贱人活剥了去。
有姑姑在，她虽参加了选秀，但她知晓，若无意外，她应是会嫁入安王府。
她和安王也算自幼相识，虽对安王算不得喜欢，但毕竟他往日对她甚好，只要她进宫，他必会亲自接送，那些子甜言蜜语听得多了，难免听进去了些。
府上对她并无要求，只盼着她余生无忧便可。
反正总要嫁人，何不嫁个会将她捧在手心的。
是以，府上早早就和姑姑通了气，姑姑虽看不上安王，但对她素来都是疼爱，最终还是依了府上。
偏生今日就发生了意外。
她从姑姑宫中回来，在假山旁，撞见了那人，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爷。”
那在她面前，素来温和谨慎的人仿若换了张面孔，左右瞥了眼，勾着那女子纤细的腰肢，两三步就跨进了假山后，动作熟练得叫人猜不透这般情景发生了多少次。
周韫愣了下，却反应极快得躲在树荫后。
她将那对男女纠纠缠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爷，你当真要娶那周家姑娘？她瞧着便盛气凌人的模样，爷怎得能受这委屈？”
假山静了片刻，那人才似不耐地说：
“谁叫她有那么一个姑姑，谁不知晓贵妃无子，把她当亲闺女对待，若本王娶了她……”
他没再往下说，周韫也再听不下去。
谁知晓她忍得多辛苦，才没在那女子说的第一句话时就冲出去。
她后悔万分，没有听姑姑的话，让宫人送她回来，否则她何至于憋屈至此？
她虽任性，但却不是没脑子，当时四下无人，若她当真冲动冲了出去，谁知晓会发生什么。
周韫在锦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顾礼仪缠抱在一起的两人，和那一句句露骨的话，叫她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恶心得想将昨日的隔夜饭都吐出来。
忽地，锦被外被人轻拍了下，顾妍担忧的声音响起：“韫儿，快些出来，仔细着闷坏了去。”
周韫一顿，抹了把眼泪，从锦被中出来时，被汗浸湿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她脸颊上，一双眸子含着泪意，泛着潋滟，叫人舍不得语重一分。
她模样生得明艳精致，偏生这双眸子仿若将这世间的柔和媚都捻碎了，藏进其中。
厢房内已经没了旁人，见她这副模样，顾妍顿时变了脸色。
周韫家世好、模样好，不论到何处都如同众星捧月般，顾妍何时见她哭成这般过？
她倏地走近：“这是怎么了？”
见着信任的人，周韫心底的委屈就有些压不住，她将帕子几乎扯烂，才能平静着声音说：“我今日瞧见安王了。”
顾妍一愣，没能将安王和她哭了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和良婕妤在一起！”
最后这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直接叫顾妍拧起了眉，意识到她是何意思，不敢置信：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良婕妤是三年前那次选秀时进宫的，进宫时不过双七年华，便是如今，也不过比周韫大上一岁。
周韫的话不是不荒唐，但顾妍素来了解周韫，这种事，若非确定了，她也说不出口。
这般不要脸的事，周韫说了一遍，都嫌脏了嘴，哪儿还会再说一遍，直接偏开了头，不作回答。
片刻后，顾妍终于缓过神来，脸色气得通红，她教养极好，此时再怒也就骂了一句：
“混账玩意！”
她此时终于知晓周韫为何哭成这样，与其说是伤心，倒不如说是被气哭的。
纵使那是皇子，顾妍也没忍住：“若非借着贵妃娘娘的势，他不知何时才能有封号，如今不过郡王，便如此欺辱你，日后还怎了得？”
非是她瞧不起郡王之位，而是众人皆知，安王生母早逝，在皇宫算个透明人，这个郡王之位，都是年前贵妃娘娘和皇上提议，安王才得来的。
她忙忙拉住周韫的手，拧眉劝道：“他既做出这般下作事，你万不可再嫁入他府中！”
男子三妻四妾，许在世人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和庶母有染，即使放在平常人家，都得遭一番吐沫星子。
顾妍说的道理，周韫皆知晓，她咬着牙，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说：
“我自是知晓。”
敢踩着她往上爬，也不瞧瞧自己是何德性。
若安王是贤王、庄王等人，她恐还没甚办法，但正如顾妍所说，安王的郡王之位都是倚仗着她姑姑才得来的，连圣面都难见的皇子，还不如得脸的奴才！
隔了好半晌，顾妍才冷静下来，将她手中扯得褶皱的帕子拿过来，从她包裹中换了条新的递过去。
手帕上绣着红梅白雪，傲气凌人的，如周韫这个人一般，顾妍边递给她，边念着：
“时秋她们没跟着你进宫，诸事多有不便，你行事皆要仔细着些，就如今日这般，万事三思而行莫要冲动。”
她没问周韫当时有没有冲动，若不然，这宫中也不会这般安静。
周韫敛眸盯着帕子上的红梅，心中只得庆幸，她往日顾着矜持，对安王多是礼数，算不得和颜悦色，圣旨未下，一切皆有变数，府中的想法也没和旁人言。
倒也少了叫旁人看她笑话。
这时，外间院子中忽然起了喧噪。
周韫不耐地蹙起细眉，伸手拍了拍脸，想叫那哭过的痕迹淡得快些，刚侧身推开楹窗，就听红木房门被推开，两位女子相继走进来，还余些未消的话音：
“……得意什么……”
走进来的人是厢房内另外两个秀女，一个是京兆尹之女刘茹香，另一个是从凉州知府之女方偌，脸上皆夹杂着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绪。
顾妍站起来，状似无意地遮住周韫身子，温柔的眉眼稍弯：
“外间是怎么了？这般闹腾。”
刘茹香听见她问话，忙上前两步，捧讨着说：“是皇后宫中的锦绣姑姑来了，说是给张姑娘送赏赐来。”
话音甫落，就听顾妍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幺蛾子甚多。”
话中携着一丝暗讽。
这般大张旗鼓的，一次尚好，短短三日竟上演了两次，唯恐旁人不知她在宫中有靠山似的。
刘茹香稍顿，抬手抚了抚发髻，附和地笑了笑，但却不敢接话。
她眼尖，早就瞧见那窗户是开着的，指不定外间就有人听见了屋里的谈话，周韫敢说张华裳的不是，可不代表她也可以。
若说这次选秀中，有那些子秀女是旁人得罪不起的，这张华裳必是要排在第一位的，她是张侯府的人，当今皇后是她亲姑姑。
而这次选秀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
她这屋子中的周韫也算得上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嫡女这个身份也许在此次选秀中算不得出众，但谁叫她有一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姑姑。
说来也好笑，宫中皇后和珍贵妃斗了一辈子，此番选秀，她们嫡亲的侄女竟都凑巧地这次入选。
可不得争个输赢出来。
今儿午时周韫去了贵妃宫中用膳，傍晚皇后宫中给张华裳的赏赐就到了储秀宫。
这般子，外间又传进几声笑语。
“娘娘对姐姐的疼爱，真叫我等羡慕，这支凤珠簪，除了张姐姐，恐也无旁人配得上了。”
旁的话，周韫没听清说甚，唯独这一句清晰地传了进来。
说话的人似意有所指，说罢，还轻笑了声。
周韫坐直了身子。
她往日没想着同张华裳争，毕竟府中费尽心思给她铺了一条舒适的路，她只要照着走下去，便是一世安康。
这份用心，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周韫素来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如今那条路叫她恶心，她自是要换条路走的。

第2章
那支所谓的凤珠钗，周韫最终也没能瞧见。
她推开楹窗时，恰好教导嬷嬷走了进来，嬷嬷刚露了半个身子，她就将窗扇关了起来。
嬷嬷姓刘，是中省殿出来的，领了圣旨特意来教导她们这些秀女宫中的规矩。
这满院的秀女对她都些许礼遇，原因无二，前些日子闹事的，如今都不在宫中了，这选秀的第一关，是见不到上面几位主子的，秀女表现是好是坏，皆记在了她那张小册子上。
床榻对过就是梳妆台，周韫一抬眸，就瞧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快步回来，后又躲在被子里哭过一场，眼角稍翘处透些嫣红，点了抹潋滟和旖旎，裙襟上也多了几分褶皱，是她少见的狼狈。
周韫厌烦地移开视线。
吩咐守在门口的宫人端进一盆热水，将就着洗漱了之后，换了一身衣裳，百花云织锦缎褶裙，将她玲珑的身段皆衬了出来，唯露了修长白皙的脖颈，腰带更束得那截细腰似不堪一握。
后日就是殿选，周韫眉尖窜上一抹焦急。
她若不趁这几日寻个机会和姑姑说清，待殿选那日就晚了。
她正想着要寻何借口出去一趟，就听见顾妍唤了她一声：“韫儿，可收拾好了？嬷嬷在催了。”
周韫回神：“就来了。”
院子中刘嬷嬷正对着在说些什么，刚因张华裳而起的喧闹声早已平息，嬷嬷的话清晰传来：“明日过后便是殿选，各位小主往后必是前程似锦，莫在这最后时刻失了分寸。”
“规矩已学得无差几许，今日是老奴给各位小主上的最后一课，还望各位小主认真听好。”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周韫刚走到长廊下，听见动静，众人回眸看过来，五色梅在她脸侧不远处绽开，烈日骄阳下，为她添上一抹艳色，美人眸轻斜，叫人久久不能回神。
她皮肤甚白，说一句欺霜赛雪也不为过。
秀女中，张华裳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她一身清浅的烟蓝色褶裙，不若周韫那般显眼，却胜在温柔稳重，她见着了周韫，忽地想起曾经见过的珍贵妃。
姝色娇颜。
周家女子，素来容貌出众，贵妃入宫十几年，盛宠不断，压得她姑姑也不敢明面触其锋芒。
如今这周韫，又不知会落入何府中。
她眸色稍暗，和周韫对上视线的瞬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遂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子。
身后的杨芸声音压得极低：“旁人都到齐了，偏生她特殊，叫旁人都等着她。”
这般小声，明显只说与她一人听。
张华裳仿若没听见一般，连记眼神都没瞥过去，杨芸没得到回复，讪讪地闭上了嘴。
刘嬷嬷也看见了她，浅浅笑了下，朝她点了点头：“周小主快些入队吧。”
等周韫走到顾妍身边站好之后，刘嬷嬷的话才继续：
“各位小主应该知晓，如今宫中有两位娘娘，一位是皇后娘娘，一位是贵妃娘娘，这两位娘娘皆是千金之躯，众小主若见之，万不可怠慢……”
虽说这次选秀大都是奔着各位皇子来的，但也不乏有人将心思落在了这皇宫中。
周韫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刘嬷嬷说的这些情况，在进宫选秀前府中都会提及些许，甚至，她知道恐是比刘嬷嬷还要多些。
例如，此次选秀，圣上有意替几位皇子选正妃，当今膝下现有五位皇子，除了太子已有正妃外，其余几位皇子皆无正妃。
其中十一皇子尚是年幼，连封号都无，这次选秀应会是为其余三位皇子选出正妃。
待她回神，刘嬷嬷刚好说完话，待嬷嬷走后，她才颇为纳闷地看向顾妍：“嬷嬷说了甚，怎都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后日是殿选，嬷嬷说明日就无需学规矩了，叫我们好好准备着。”
秀女学规矩时，嬷嬷并不会放水，都是府中娇生惯养的千金姑娘，哪受得住？
闻言，周韫眸子稍亮，她刚还在想要如何寻借口出去，如今无需学规矩，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和顾妍说了声，就转身出了储秀宫。
槐树下石桌处，张华裳看着周韫离开，伸手抚了抚发髻上凤珠钗，垂眸时轻勾嘴角。
——
“啪——”
上好的翡翠玉杯碎了一地。
向来温柔韵雅的贵妃娘娘脸色铁青，身侧的宫人茯苓立刻担忧上前：“娘娘，您消消气，为了旁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周韫坐在一侧，眸色稍红，眼睫浸湿，两滴泪从芙蓉面滚落，她伏在珍贵妃的膝上：
“姑姑，韫儿要怎么办，若是嫁给他，韫儿宁愿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珍贵妃听她说胡话，又是心疼，从没对周韫说过一句重话的她此时气得斥了一句：“胡闹！”
“我周家的人，岂轮得到他这般作践！”
周韫仰起白净的脸蛋，泪眼湿漉：“那韫儿该怎么办啊？”
珍贵妃抚着怀里的人，恍惚间回到十年前，那时她刚失子，正是痛不欲生的时候，嫂嫂带韫儿进宫来看望她，那时韫儿还是小小的人儿。
睁着一双澈然的眸子，扑进她怀里，带着分哭腔，软软糯糯地说：
“姑姑别哭，韫儿难受。”
须臾，她轻呼了口气，又恢复如往日那般温柔的神色，伸手抚了抚怀里女子的后背：
“你哭甚？万事有姑姑在。”
她冷冷觑向地上的碎玉杯，一字一句地说：“不知所谓的东西，既那般喜欢良婕妤，本宫便成全他！”
得了她这么一句话，周韫的泪珠才终于止住。
她算不得伤心，但被这般算计，却还险些被算计成功，恼羞成怒必然是有的。
这时，二重帘外站了一个宫人，躬身低着头：
“娘娘，贤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殿内一静，周韫忙擦了擦脸颊的泪痕，有些错愕：“姑姑，贤王殿下怎会来给您请安？”
要知晓，贤妃生母还在世呢，虽说位份不高，只不过三品昭义，但贤王若是要请安，不是去给孟昭仪请安，也该是给皇后娘娘请安，怎会来雎椒殿？
而且，这宫人禀报声太过如常了些，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姑姑虽疼她，但毕竟一道宫墙阻隔着，周韫甚少进宫，因此对这后宫的事情其实知晓得算不上多，如今心中藏了个疑惑，周韫有些愣愣然地看向珍贵妃。
珍贵妃也愣了下，没想到这个时候贤王还会过来，一边叫宫人请他进来，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是个有心的。”
周韫没懂，但她没有深究，毕竟贤王和她并无太大干系。
贤王来得突然，周韫来不及避开，好在本朝男女大防不若前朝苛刻，珍贵妃没说话，她就坐着没动。
说话间，宫人掀开二重珠帘，恭恭敬敬地将贤王引进来，周韫侧眸看过去，红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
她是见过贤王的。
不止一次。
他天生一副好相貌，往日偶有的聚会上，即使冷着脸，也总有姑娘不顾矜持地朝他看去，眉眼如画似谪仙般，偏生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冷硬。
周韫颤着眼睫收回视线，她站了起来，不由得想起年少时曾见过的傅昀。
那时他长安城打马而过，年少肆意，即使生在平常人家，都要被赞上一句翩翩少年郎，更何况他还有一层那般贵重的身份，为他镀上一层光，又无声地和旁人拉开距离。
可如今的傅昀，眉眼很冷，不见丝毫的肆意轻狂，一双眸子看过来时无声叫人心悸。
周韫内心是有些怵贤王的，对着他躬身行了礼：
“臣女给贤王殿下请安。”
话音甫落，傅昀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她今日明艳得似骄阳，可傅昀不过眸色稍顿，就平静出声：
“是周家表妹，不必多礼。”
这下子，周韫是真的愣住了。
周家表妹？
她和贤王何时有了这一层关系？
还是珍贵妃打断了她们的交谈，有些意外地看向傅昀：“宫门也快落锁了，怎么这时过来了？”
几人坐下，宫人又重新上了茶水。
不知是不是周韫的错觉，在雎椒殿的贤王殿下好似比在旁处时多了一丝温情，想到这里，她忙打断脑子的胡思乱想。
恰好傅昀出了声：“父皇寻儿臣进宫议事，见还有些时间，便来看看珍母妃。”
说这话时，傅昀垂着眼眸，若往日的他是冷得骇人，如今反而像是淡漠得近没了任何情绪。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周韫发现雎椒殿的宫人有些噤若寒蝉，叫她有些莫名其妙。
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思忖片刻，就起身告退。
傅昀在，珍贵妃有些话不好说，只提点她：“你安心选秀即可。”
周韫觑了傅昀一眼，有些面赧，毕竟被人算计成那般，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傅昀并不知此事，她又放宽了心，垂眸嘟囔：
“韫儿省得的。”
她走后，珍贵妃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额间，余光忽然瞥见傅昀，眸色轻闪：
“殿下，你觉得韫儿如何？”
如今正值选秀敏感时期，珍贵妃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很难不让人多想。
傅昀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周家表妹，自是好的。”
听不出是真心话，还是敷衍。
珍贵妃眉眼的笑意淡了些许，虽在她看来，贤王和韫儿也算一桩良配，但周家压不住贤王，他的态度又这般平淡，倒是叫她歇了心思。
她心底藏了事，便没有久留傅昀。
不过在傅昀离开之前，她唤了茯苓，然后说：“殿下上次来的时候，本宫见你腰间玉佩穗子似陈旧了些，好歹是堂堂亲王，怎这般马虎。”
傅昀踏出雎椒殿时，腰间的玉佩穗子已经换成了新的，他眉眼间的冷淡似去了些。
刚准备出宫，就听见一道惊呼声，抬眸，就看见刚离开雎椒殿的人就在不远处。

第3章
日色稍暗，树影婆娑，周韫踩着绣鞋，脸色煞白地躲在宫人身后，焦急催道：
“快！快将这狗撵走啊！”
周韫只觉今日恐是撞了霉运，没碰见一件好事。
往日觉着好看的青石子路似有些滑，周韫没来得及多想，盯着不远处凶神恶煞的狼狗，吓得脸上血色尽失，踉跄地朝后躲，恨不得躲回雎椒殿内。
她心底暗叹晦气倒霉。
这后宫多得是贵重的主子，也不知是哪个这般胆大的，竟敢在后宫院内养这般凶狠的宠儿。
挡在她身前的宫人身子轻抖，颤着音说：
“周小主，这是十一皇子养的小主子，奴婢不敢……”
且不说她拦不住这狗，便是能拦住，若是伤着了一分一毫，她这条命可没皇子的爱宠金贵。
话音甫落，周韫就变了脸色。
她想退回雎椒殿，却又不敢大幅度动作，狼狗在前方虎视眈眈，周韫怕引了其注意，最后反而适得其反。
就在周韫举棋不定时，身前的宫人忽然惊恐喊道：
“周小主！小心——”
刹那间，周韫只来得及看见那狼狗扑过来，她脑海一片空白，只记得她双手护脸，快速朝后退去，不知是被谁绊了下，脚踝处一疼，身子骤然不稳跌在地。
倏地，心脏骤跌，惊恐蔓延至眸孔，她紧紧捂着脸，直到耳边一片惊呼。
不知过了多久。
周韫听见一声冷斥：“噤声！”
她颤着手放下，唇色尽失，呆呆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地上的一滩血，还未看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黑影。
她抬眸。
是傅昀挡住了她的视线，冷硬地拧着眉。
劫后逃生，周韫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倏地捂住唇，泪珠子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掉落，心有余悸。
“伤着了？”
傅昀垂眸，女子跌落在地上，衣摆稍乱，恰好可以看见红肿不堪的脚踝，在旁侧白皙细腻的肌肤衬托下，似美玉存瑕，让人不自觉拧起眉。
他似有些不悦，冷眼扫过一旁跪地不起的宫人。
周韫被惊醒，撑着地面起身，侧过头擦了擦眼角，努力平稳着声音只是依旧带着分哭腔：
“多谢贤王殿下相助，臣女感激不尽。”
她跌得不轻，只觉浑身都疼，又惊又吓得额头溢出了细汗，整个人多显狼狈凌乱。
美人眸子一湿，就似含了万千的碎光，傅昀眸色稍暗，下一刻稍侧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去请太医。”
这话是对一旁跪在地上的宫女说，说罢，他才又转向周韫，语气平淡如常：
“可还能走？”
周韫光是站着，就已是极力支撑了，又如何能走，勉强动了动脚踝，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她煞白了脸，对傅昀摇头：
“恐有些艰难，劳烦殿下吩咐宫人告知姑姑一声……”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原本送她回储秀宫的宫人如今都跪在一旁，周韫知晓，这皆是因为贤王的那声冷斥。
她本就不是这些宫人的主子，护着她的时候都有些不尽心，若不然，纵使不敢赶走十一皇子的爱宠，也不至于让她伤成这样。
周韫轻咬唇，刚欲说些什么，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模样都入了男人的眼中，顿时面红耳赤。
傅昀打断她的话：“不用了，本王送你过去。”
周韫错愕地抬眸望他，仿若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她自认和贤王素来没有交集，可今日的贤王，对她好似过于平和了些。
曾经的鲜衣怒马少年郎自从去了边关三年后，染了边关的寒风，一身冷凛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她久不回话，眼前人仿佛生了不耐，低眸睨她：“作甚不动？”
周韫倏然回神，慌乱地垂首：“谢过贤王殿下。”
说是送她，只不过是叫跪着的宫人起来扶着她，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周韫有些松了口气。
人还未进雎椒殿，珍贵妃已带人快步走了出来，见周韫被人扶着，当下身子险些不稳，变了脸色：
“伤在哪里了？”
周韫眸子泛着微红，却是摇头：“姑姑别担心，韫儿只是跌了一跤，不妨事的。”
一刻钟后，周韫坐在软榻上，医女正掀开她的裙摆，检查她的伤势，除了脚踝处，她手心也被蹭破了些皮，泛着丝血迹。
外面一阵喧闹，是宣妃领着十一皇子在外间哭闹。
不仅如此，连同圣上都到了。
周韫想起那只身首异处的狼狗，又是气闷又是头疼。
若非贤王赶到的及时，她今日恐是讨不得好，受些伤还是轻的，一想到此处，对于没看管好狼狗的十一皇子她就有些不满。
毕竟，她若是真伤着了，那也只能认栽。
十一皇子是圣上中年方得，平日里也算得宠，否则也不会跋扈到在宫中养如此凶险的宠物。
周韫紧抿粉唇，不禁有些担心起外间的情况来。
狗是贤王亲自斩杀的，他本来离宫的行程也因此耽搁，反倒是她这个当事人因着受伤，有些无所事事。
思绪纷扰间，医女已将她手上的伤包扎好了，轻声叮嘱着：“周小主近日伤口莫要碰水，这些药膏每日皆要涂抹一次。”
周韫回神：“我知晓了，多谢大人。”
医女是有正经品阶的，她这声大人算不得出错，但医女还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
外殿，十一皇子哭得满脸通红，宣妃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她不敢说话，她是比圣上先赶到雎椒殿的，目的就是想让珍贵妃给她一个交代，奉安是皇上亲自赏给越儿的，如今死在雎椒殿外，如何也该有个说法。
谁知晓，不仅是她想要交代，珍贵妃也没想过善了，直接吩咐人请了圣上过来。
圣上坐在位置上，他身材高大，浑身透着股威严自若，在他身侧，珍贵妃柔柔地倚在宫人身上，眸子微红，泪珠子从姣好的脸颊滑过，哭得叫人心都碎了：
“妾身兄长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今日竟险些在妾身眼前遭了意外，若非贤王及时赶到，妾身要如何和兄长交代啊？”
她自失子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圣上一直娇养着她，她似伤心极了，身子轻晃，圣上立刻起身接住她，不许她再哭了：
“作甚哭成这般？那丫头不是没事吗？”
这时，宣妃怕自己再不说话，今日恐讨不得好，插了一句：
“贵妃都说了，周姑娘不过险些出事，可奉安却是已经身首异处，奉安可是皇上亲赐越儿的，越儿平日里极为看重，如今不知如何伤心！”
说罢，她转头看向圣上，急道：“皇上！妾身看越儿哭成这副模样，就似剜心般生疼啊！”
她看不惯贵妃娇柔做作的模样，口不择言刺了一句：“姐姐没生过，自然不知晓这是何感觉。”
殿内倏地死一般的寂静。
珍贵妃的哭声都停了下来，圣上脸色顿沉。
宣妃进宫晚，是在贵妃失子后进宫的，自然不知晓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半晌，珍贵妃轻嗤，作势推开圣上的手：“是，妾身子嗣缘浅，才拿韫儿当亲生的对待，如今她险些出事，妾身还哭不得了。”
“毕竟妾身哪懂那滋味。”
她话音自嘲，却刺得圣上眉心直跳，一记杯盏直接摔在了宣妃身前，吓得宣妃一跳：
“混账东西，一只畜牲也值得如此哭闹，朕看越儿就是被你养成了这副不知进取的样子！”
十一皇子也不敢哭了，脸色憋得通红。
“宣妃不知尊卑，去封号，即日起禁闭三月，还不给朕滚出去！”
圣上这一句话撂下，宣妃脸色顿时煞白，如何她就得了这么重的惩罚？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的傅昀丝毫不觉惊讶，他冷眼扫过宣妃和十一皇子，若非知晓贵妃对圣上的影响力，这次选秀，周家女又如何会越过众人成为了香饽饽？
据他所知，太子府中的卓侧妃在选秀圣旨下来后，莫名犯了错，被贬为良娣，至今侧妃之位悬置。
欲意何为，不言而喻。
周家女若入各皇子府，最低也要侧妃之位，否则如何向贵妃和周府交代？
傅昀忽然想起之前贵妃问他的那句话。
他垂了垂眸。

第4章
周韫是在夜色浓郁的时候，回到储秀宫的。
珍贵妃特意吩咐人用她的仪仗抬着周韫回去，仪仗刚走，茯苓脸色不好地走进来，附在珍贵妃耳边说了句什么。
倏地，珍贵妃轻蹙眉梢，她犹豫了好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韫不知晓雎椒殿发生的事，她回到储秀宫时，就看见平日里伺候她那间屋子的小宫女焦急地候在宫门口。
她有些纳闷：“怎在这儿候着？”
小宫女见到她，连忙走过来：“周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您快进去看看吧，顾小主出事了！”
周韫脸色突兀一变，不顾脚上的伤，立刻推门进去。
院子内的喧闹声顿时停下，众人侧头看向门口，有几人脸色稍变，顾妍被围在中间，看见她时，眸色微亮，随后又黯淡下来。
周韫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一瞬险些气得失态。
她没想到，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就会闹出事端来。
周韫抬眸望去，就瞥见她住的厢房房门敞开，她的床榻被翻得七零八落，若只是如此，念着选秀期间，她许是不会生这般大的气。
可是，周韫看向顾妍，不解地喊了句：“顾姐姐？”
顾妍对她勉强勾了下唇角，遂后不着痕迹地对她摇了摇头。
示意她莫要管此事。
周韫只当作没看见，刚才小宫女已经三言两语和她大致说了发生了何事，张华裳的丢了只玉镯，最后从顾姐姐身上搜了出来。
有人说，看见顾姐姐是从她床榻上拿起的玉镯。
但顾姐姐矢口否认。
对此，周韫自是信那人的。
若不然，被翻得乱糟糟的床铺，又怎会是她的？
更何况，周姐姐身为国公府的嫡孙女，见过的好物不止几许，会贪张氏一个破镯子？
若是任由这般下去，顾姐姐定然会背着盗窃的罪名出宫去。
落选无甚，但若从宫中背了盗窃的罪名，顾姐姐才是一辈子都毁了。
偏生这时，周韫听见张华裳不紧不慢地说：“若这玉镯是我的，顾姑娘喜欢，我送于顾姑娘也不说旁话，可这是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刚赏的，倒叫我也不好作主了。”
周韫抿紧唇瓣，一旦涉及到宫中的几位主子，此事自然不好掰扯。
“顾姐姐莫非会贪你一个镯子不成，你当国公府是甚破落地？”
听见国公府几字，张华裳眸色轻闪，遂后，她摇头说：“周姑娘可莫要拿国公府压我，我何尝想为难顾姑娘，可玉镯从顾姑娘身上搜出，人证物证皆在，周姑娘的这番话，未免有些仗势欺人了。”
她话音甫落，就有人插话说：“国公府富贵不假，可……”
话音未尽，那人掩了掩唇，眉眼间划过些许不屑。
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刃，直接插到顾妍心上，一招致命。
刹那间，她脸上血色尽失，身子轻轻一颤，不堪受辱地偏过头去。
当下，周韫心疼得无以复加，自两年前，顾大人夫妇身亡，顾二爷成了世子，顾妍在府中、京中的处境就一落千丈。
曾对顾妍恭敬有加的众人，如今也可肆意言语轻贱她了。
两年前，顾姐姐处处护着她，如今，她自是也见不得顾姐姐受了委屈，她厉色看向那说话的人：
“顾大人夫妇为国殉职，他膝下独女倒是由着你欺辱了，待明日我到姑姑宫中，若见到了圣上，必将杨姑娘的话禀于圣耳！”
杨芸脸色微白，连忙冲周韫服了服身子：“周姐姐说得何话，我心中是敬着顾大人的，怎会欺辱顾姑娘，周姐姐莫要误会。”
话虽如此说着，但她心中却暗恨周韫只会仗势欺人。
曾经仗着顾妍的势，如今入了宫，仗着她姑姑是贵妃娘娘，处处得理不饶人。
周韫扶着顾妍，顿时察觉到她手心的细汗，她眸子微湿，知晓她即使搬出了姑姑，今日也帮不了顾姐姐了。
张华裳的那句人证物证皆在，她根本无法辩解，说得再多，恐就要坐实了仗势欺人这罪名了。
她捏紧了顾妍的手，催促她：“顾姐姐，你说话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华裳温婉地笑着，显然也是在等顾妍开口。
然而，顾妍只是冷冷看了张华裳一眼，闭口不言。
——
厢房内，顾妍正在收拾包裹，周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脸色忽白忽冷。
许久，她说：“顾姐姐，你适才怎得一句话也不说？”
顾妍只消一眼，就猜到她在想些什么，难免的，她心中轻叹。
自从家中生变，短短时间内，她就尝到何为世故炎凉，只有眼前这人，还待她一如往日。
她不由得低声劝慰：“韫儿，你别想太多，这般也好，我本就不适合皇家。”
说到这儿，顾妍眸色轻闪，没再往下说，进宫选秀本就非她所愿，初选时，她就极尽低调，可依旧是过了初选。
她父母为国尽忠，皇室即使为了名声，也不会亏待她，这也是祖母叫她进宫选秀的底气。
闻言，周韫咬唇，压低了声音：“这如何能一样？”
她自是知晓顾姐姐不愿进宫选秀，但殿选落选和背着难听的名声被打发出宫，这两者如何能一样？
这般想着，她就要起身往外去，顾妍猜到她要作甚，立即拉住她：“韫儿！”
“此次选秀是皇后娘娘主持，张华裳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你莫要为了我叫贵妃娘娘为难了。”
周韫急得口不择言：“那你怎么办？你这般落选，叫我如何心安？”
顾妍没答这话，只是拉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张华裳和庄宜穗素来和你不对付，待我走后，你必要仔细着二人。”
最后，她加重了语气，说：“韫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周韫眸子一红，当年父亲回京复职，她随之一起回京，若非那时还是国公府世子之女的顾妍处处护着她，哪来她当初的安生。
外间嬷嬷催促了声，这犯了错的人，连在宫中过夜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韫要跟上，却被嬷嬷拦住：“夜深了，周小主请留步。”
顾妍身边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包裹，一个宫人引路。
周韫按着门栏的手指泛着白，她狠狠咬牙，才能忍住冲动。
院子中，张华裳远远地站在长廊，身后的杨芸轻笑：“这两人倒是姐妹情深。”
说罢，她拧了拧眉，又添上了一句：“只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张华裳心底自然知晓。
今日本就不是针对顾妍，偏生周韫总是这么好运，怎就那么多人帮着她？
好运得让人心生嫉恨。
她不经意扫过周韫，却恰好对上周韫的视线，叫张华裳心下稍跳。
除了周韫有位好姑姑外，其实张华裳不太看得上周韫，觉得她太过张扬，那般性子，总是不太讨喜的。
但，想起刚刚周韫的那抹视线，张华裳眸色微凝滞，有些不安地拧了拧眉。
——
雎椒殿，珍贵妃倚在软榻上，茯苓掀开珠帘走进来。
“顾姑娘出宫了。”
殿内寂静，宫人皆都是噤若寒蝉。
许久，珍贵妃敛眸，不紧不慢地说：“你瞧，这人走茶凉，那牌位才摆上顾家祠堂多久？这膝下独女就任人所欺了。”
“也不晓得值不值当。”
茯苓没回话，值不值得，没人能估量，她只说：
“姑娘恐是伤心极了。”
姑娘素来和顾姑娘交好，如今顾姑娘又因她出宫，且不说伤心，单单是自责，恐就足以叫姑娘难受了。
殿内楹窗未关严实，一阵冷风吹进，珍贵妃猛然咳嗽起来，她咳得狠，身子跟着轻颤，脸色泛着异样的红，最后跌落在软榻上。
茯苓被吓得脸色惨白。
珍贵妃却只是低低地笑：“本宫这身子，眼看着也不中用了。”
“纵使对不起顾家那丫头，可本宫也总得为韫儿铺好路。”
她眉眼薄凉：“其余的，便罢了吧。”
顾妍如今落魄，可她身份本就不低，再加上圣上心底记着顾氏夫妇的功劳，必不会亏待顾妍。
她若进了殿选，势必要压众秀女一头的。
半晌，珍贵妃推开茯苓扶着她的手：
“顾姑娘因病出宫，派人好生将她送回府上，不得怠慢。”
不管怎样，这因病出宫，总比被贬出宫的名声好听得多。
茯苓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无声地退下，将娘娘的吩咐交代下去。

第5章
夜色甚深，厢房内点着一盏烛灯，随着吹进的微风，烛火轻轻摇曳着。
屋里一片死寂，周韫还站在门前。
宫人早就进屋收拾被翻得乱糟糟的床榻，她们动作很快，没有一刻钟的时间，就将所有物件原处放好。
刘嬷嬷站在长廊上，轻叹了一声：
“周小主，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视线隐晦扫过周韫的脚踝，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雎椒殿的事早就传了过来。
周小主受伤，连平日里有子有宠的宣妃都讨不了好处。
若是在她这儿出了纰漏，刘嬷嬷不敢去想贵妃会怎么样。
周韫似因她的话渐渐回神，就在刘嬷嬷欲要松口气时，她忽然说：
“谁动得我床榻？”
刘嬷嬷脸色一僵。
前些日子周韫对她的态度平和，她就以为周韫是个好性子了，今日张华裳要翻其床榻时，她虽犹豫，最终还是应了。
周韫看着她，嗤笑了声：
“因着张华裳一句话，就将储秀宫闹得大乱，嬷嬷办得好差事。”
刘嬷嬷心下苦笑，这次选秀有多少秀女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她今日这事办得的确不妥，可那时她也没了更好的法子。
周韫没管她的苦衷，眉眼越发冷了下来，她往日是不想和刘嬷嬷对上，毕竟秀女诸事都由着刘嬷嬷管着，却不代表她怕了刘嬷嬷。
即使她态度放肆，刘嬷嬷又敢拿她怎样？
眼见着两人之间气氛越发紧绷，身后的刘茹香和方偌面面相觑，明明乏得很，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许久，刘茹香刚想说些什么，周韫凉凉的视线就觑了过来，刘茹香顿时噤声。
刘嬷嬷知晓她心中有气，屈膝服了服身：
“周小主也莫为难奴婢了，顾小主一事，奴婢请示过皇后娘娘，奴婢不过都是依着规矩行事罢了。”
周韫自是知晓嬷嬷难办，可她不可能就这般揭过此事。
张华裳能这般轻而易举就将玉镯放进她屋子里，倚仗的不过就是她没带人进宫，而这次选秀又是皇后娘娘主持，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处。
所以，周韫弯下身子，在刘嬷嬷耳边轻语了一句话：
“今日慎刑司进了几个奴才，因为伺候不当。”
这宫中的人恐是没有不怕听见慎刑司几个字的，刘嬷嬷脸色稍变。
周韫站直身子，盯着刘嬷嬷的眼睛，轻声说：“后日就是殿选了，嬷嬷总要做些叫我消气的事。”
她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刘嬷嬷一人可隐约听见。
刘嬷嬷没说话，周韫也没强迫，只是伸手在她肩膀处漫不经心轻掸了几下。
“嬷嬷这身衣裳倒是好看。”
暗沉沉的颜色，除了布料许是贵重些，刘茹香二人如何也瞧不出那身衣裳哪里好看了。
但这之后，周韫就没再说，刘嬷嬷也服身告退。
刘茹香立刻起身，走近周韫，仰起笑脸：“周姐姐，小心些，我来扶着你。”
周韫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移开，就在刘茹香快要不自在的时候，周韫才说话：
“我挺好奇的，顾姐姐不是爱出门的性子，这玉镯是如何进屋子中的？”
刘茹香一愣，听懂了她言外之意。
她有些紧张和慌乱，也不知怎得，她莫名有些怵周韫，也害怕周韫会怀疑她。
便都是秀女，也是有高低之分的，若不然杨芸又怎会紧紧跟着张华裳。
她连忙解释：“周姐姐离开后，我就被洛姑娘她们叫了过去，此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一个玉镯罢了，如何也不值当叫她们去偷拿。
也因是皇后娘娘赏的，才越发不可能。
周韫不知信没信，却拧了下眉：“洛秋时？她叫你作甚？”
刘茹香为难了下，却也不敢在此时隐瞒：“洛姑娘问了些我们屋子里的事。”
若说张华裳和周韫都是因姑姑在宫中，才这般被人敬着，那洛秋时等人就是真正家世贵重的世家之女了。
若非是共同进宫选秀，刘茹香是如何也搭不上她们的。
因此，刚被洛秋时叫过去的时候，刘茹香心情甚是激动，但当洛秋时问出那句话后，她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般冷静了下来。
她胆子小，却也知晓谁不能招惹，给她多个胆子，她也不敢将周韫的事乱说。
而且，她也不知晓周韫多少事。
周韫眯了眯眸子，这几日被张华裳烦得头疼，倒是忘了庄宜穗和洛秋时等人，她下意识地扫了眼顾妍的床榻，抿紧了唇。
往日有顾妍在的时候，这些子事都轮不到她担心。
她倚在床榻上，挺直的脊背顿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难堪地咬紧唇。
她知晓，她如今张扬放肆都不过倚仗她姑姑，可就这般，她都护不了往日极力照顾她的顾妍，这如何叫她不觉得难堪。
自责、难堪混在一起，叫她心中甚是难受。
周韫眸子稍湿，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将自己埋进锦被里。
—
另一侧耳房中，刘嬷嬷坐在桌子前，她身边的小宫女有些不满地说了句：
“嬷嬷，那个周小主刚刚也太过张扬了吧。”
刘嬷嬷苦笑着摇头：“倒不是她刚刚张扬，而是之前她敛着性子了。”
小宫女敛声，没懂嬷嬷的意思，她皱眉：
“奴婢蠢笨，周小主那般生气，怎会突然赞起嬷嬷的衣裳？”
她没听见周韫贴在刘嬷嬷耳边说的话，所以只觉得周韫的话有些无厘头。
刘嬷嬷垂眸，觑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称不上好看。
可这衣裳却也不是随便一个宫人就可穿上的，周小主哪是夸这件衣裳。
她抚着衣袖上的花纹，低叹了声：“往日都只以为周小主性子张扬，多亏了顾小主的提点才会过得这般安稳。”
但周家既能养出贵妃那般的人物，又怎会任由府上唯一的嫡女不知事？
是她们目光浅短了。
小宫女没听懂，只是默默噤声，隐约知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忽然，刘嬷嬷侧头看向她：
“近日张小主可有提出什么要求？”
“张小主性情温和，待我们也都和善，没什么别的要求，就一点，她爱吃牛乳糕点，午膳过后，都要备上些。”
小宫女恭敬回答，答完后，她有些疑惑地抬头：
“嬷嬷问这作甚？”
刘嬷嬷只是笑着摇头：“没甚，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小宫女躬身退下，刘嬷嬷才敛了笑。
她不想插入秀女的争斗中，可这宫中哪有能够明哲保身的人。
刘嬷嬷突兀想起周小主的那句“慎刑司”，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在后宫待得久，对后宫形势比那些秀女看得要清。
周小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她，也是因此罢了。
她便是将这话和旁人说了，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反而还得罪了贵妃，应该说，她已经得罪了。
正如周小主所说，她如今要做的，是如何让贵妃消气。
——
翌日，周韫早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都未睡好，昨日发生甚多事，她就算心再大，也不可能倒下就睡。
辰时左右，茯苓就到了储秀宫，刘嬷嬷带人迎过去：
“茯苓姑姑怎亲自过来了？若是贵妃娘娘有吩咐，派底下的人过来一趟就可，哪需得茯苓姑姑？”
茯苓平淡地觑了她一眼：“娘娘担心周小主的伤势，让我领着医女过来一趟。”
她扫了眼四周，就看见了长廊上站着的张华裳等人，她顿了下：
“今年储秀宫的规矩倒是不如从前了，明日就是殿选了，怎还这般松散？”
茯苓出了雎椒殿，就代表雎椒殿的脸面，且不说张华裳现在还是秀女，便是她成了主子，待茯苓也得客客气气的。
宰相门前七品官，说得就是这个理。
刘嬷嬷忙应下：“是奴婢疏忽了。”
雎椒殿的人这般肆意，叫张华裳脸色有一瞬凝滞，又很快恢复自然。
听见茯苓的声音，周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推开窗扇，惊讶地看过去：
“茯苓姑姑？”
茯苓脸色稍稍放软，终于不再搭理其他人，带着医女走过去，服了服身子：
“娘娘不放心姑娘，叫奴婢过来看看。”
她一眼就瞧见周韫泛红肿的眸子，心中知晓她昨日必是哭了许久，终究是自己看大的孩子，茯苓有些心疼地拧了拧眉。
周韫昨日站了许久，脚踝处的伤没见好，反而越发严重了些。
医女替她揉按，疼得她直脸色泛白，额头溢出细汗，紧紧抓着锦被，恨不得趁这个机会哭一场。
茯苓抚了抚她的青丝，轻声和她说：
“顾姑娘因病出宫，姑娘可得快些好起来，待出宫后，好去看望顾姑娘。”
周韫愣愣然许久，才回过神来，眸色稍亮：“因病出宫？”
“是啊，”茯苓笑着擦过她眼角：“快些别哭了，待娘娘看见，又要心疼了。”
刹那间，周韫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然而旁人听见此话的心情，却和周韫大不相同。
杨芸脸上的笑几欲挂不住，她咬着牙，压低声音：“那我们昨日不是白费功夫了嘛！”
张华裳冷眼觑她：“不然呢？”
难不成要去否认贵妃娘娘亲口下的令？
杨芸脸色稍僵。
张华裳却是待不下去，转身甩帕离开。

第6章
张华裳的动静不小，杨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啐骂张华裳不识好歹，顶着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只能尴尬回屋。
周韫也被引了注意，抬眸看过去。
她只来得及瞧见张华裳的背影，只一眼，周韫就拧起眉。
其实，她以往和张华裳之间并没什么龃龉，她都有些不明白，张华裳怎就这般针对她了？
但不论如何，顾妍因她而落选是事实，也注定她和张华裳是对立面。
长廊的另一侧，些许贵女坐在石桌旁。
相较于旁人，她们姿态自然得多，即使面对雎椒殿的人，也是不卑不亢。
其中有一位青衣女子，捧着脸，柔柔嘀咕：“张姑娘好似气坏了。”
她头一歪，朝中间坐着的女子看去：“庄姐姐，明日就是选秀，你怎还在看书？”
青衣女子口中的庄姐姐，闻言，从书中抬眸，淡淡地看她一眼：
“选秀结果未定，有些人的心思，太过浮躁了。”
也不知晓她说得是谁。
洛秋时娇笑：“这满院的秀女，恐也就只有庄姐姐才会这般淡定了。”
她视线轻扫过庄宜穗按在书角的指尖，眸子里的笑意越发深了深。
庄宜穗没和她谈笑，又垂眸，将心思沉入书中。
只是久久的，那本书也未曾翻页。
茯苓没有久留，等周韫上好药，就很快离开，毕竟珍贵妃那边还用得着她，离不得太久。
隔着一棵槐树，周韫视线远远地和刘嬷嬷对上，她一手托着脸颊，歪了歪头。
刘嬷嬷动作稍顿，轻微地低下头。
周韫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只一日功夫，她自是不可能给刘嬷嬷多少考虑的时间。
她本也没在刘嬷嬷身上抱多大希望，毕竟刘嬷嬷没想好的话，她也要做其他动作。
皇后会给张华裳留人手，没道理珍贵妃会任由她被欺负。
但好在，刘嬷嬷没叫她失望。
——
贤王府。
傅昀刚进书房，书房内贴着墙摆着一副书架，在侧壁挂着名画，案桌上的翡翠香炉点着熏香，袅袅白烟升空，淡淡的紫檀香肆溢。
从他及冠后，圣上就让他接管吏部琐事，如今正值科举，他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咚——”
房门被敲响，张崇推门进来，躬身后，有些迟疑地开口：
“王爷，昭仪派人来请您进宫一趟。”
傅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冷淡询问：“何事。”
“来人并未说明。”
终究那是自家主子的亲生母亲，张崇犹豫着，还是替其说了一句话：“许是昭仪身子不适。”
这话落进傅昀耳里，他干扯了下嘴角。
心想，这张崇总算替那人找了个好借口，不像以往，会说出昭仪想念王爷了这般没经过脑子的话。
明日便是殿选，孟昭仪何故要在此时见他，傅昀心知肚明。
他不耐烦这时去和孟昭仪表演母子情深，恹恹地垂眸，直接道：
“便说本王宫务繁忙，改日在去给她请安。”
张崇应了声，只是在退出去前，突然想起什么，恭敬地说：“还有件事，宫里人传话来说，雎椒殿今日又请太医了。”
傅昀眉心一拧。
他抬起头，沉下脸：“怎么回事？”
“说是昨日受了风，又犯了咳疾。”
一句话落下，张崇心底也犯嘀咕，若是论起来，相较于孟昭仪，王爷倒是和珍贵妃更似亲母子一般。
傅昀停了笔，静了好久，才站起身朝外走：
“去看看母妃。”
张崇心中惊讶他怎改变了主意，眼见他都快没了身影，连忙敛了思绪跟上他。
半个时辰后，宫中，秋凉宫。
傅昀端坐在位置上，手边摆着一杯热茶，几句请安的话说完后，他就一直一言不发。
孟昭仪心底堵着闷气。
傅昀每次进她这宫中，都是这副冷淡的神色，无端看着就叫人厌烦。
不过孟昭仪终究还是记得今日为何叫傅昀进宫，她压着火，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昀儿，母妃今日让你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傅昀心知终于来了，他抬起头看过去：“母妃有话，不妨直说。”
他们之间，说那些子温情的话，过于虚假了些。
孟昭仪听出他言外之意，捏紧手帕，才笑着说：
“这次选秀，你安攸表妹也在，你如今也不小了，该是娶了个正妃了。”
这话一落，别说是傅昀了，就连张崇都一脑子嗡嗡作响。
孟家是何许人家？不过五品官职，这样的人家进王府，良娣的身份都属得高了，昭义倒是敢想，一开口，就是正妃之位。
傅昀倒是没气，或者说，他早就料到如此。
若只是想将人安排进王府，侧妃或者良娣之位，她是傅昀母妃，总能做到的。
但唯独这正妃之位，孟昭仪也不是傻子，就算她再想扶持她母族人，也知晓她母族的人如何也当不了正妃。
除了太子外，圣上甚是看重傅昀这个三子，因此，且不说圣上会同意了，不迁怒她就是好事了。
傅昀没答应，也没拒绝，直接站起来：
“母妃若是真的这般想，就和父皇商议吧，儿臣告退。”
说罢，他连看都不愿再看孟昭仪一眼，转身就走。
在其身后，孟昭仪脸色气得铁青，素琦连忙扶住她：“主子，您快消消气。”
孟昭仪捶着案桌：“你看他，可有一点将本宫这个母妃放在眼底的样子！”
“日日摆着那副死人脸，恐是心中就盼着本宫早些去了，才如了他的意！”
素琦被吓得跪在地上，这话若传出去，恐是殿下要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她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连忙挥退众人。
傅昀出了秋凉宫，浑身的气压极低，张崇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走了两步，张崇就发现这方向不对劲，好像不是朝宫外去的路，他抬头看了眼，雎椒殿的宫门就在眼前。
张崇抬头，偷看了眼自家王爷的背影，心中泛起嘀咕，王爷当时说的那句，进宫看望母妃，究竟说的是谁？
刚走近雎椒殿，就听见一声：
“娘娘身子不适，恐是无法接待殿下了，安王殿下还是请回吧。”
安王脸上温和的笑稍顿，眼底不着痕迹闪过一丝狐疑。
因着他和周韫的关系，他在雎椒殿从没受过冷待，前段时间，他分明感觉到贵妃对他态度越发温和了些。
怎得短短几日，这雎椒殿的人就变了另一种脸色？
安王生怕情况会发生变化，他眉眼挂上一抹担忧：“母妃身子不适？可有请过太医？”
他口口声声称珍贵妃为母妃，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茯苓不欲和他多说，怕控制不住自己：
“已请过了，娘娘身边离不得人，奴婢就不送安王了。”
她话间皆是送客之意，但安王惯是厚脸皮的，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既然珍母妃身子有碍，五弟还是不要打搅珍母妃休息了。”
安王脸色稍变，转头就见傅昀负手站在不远处，他捏紧了手心，才垂眸说：
“皇兄说的是。”
他话音一顿，转而抬起头，露出些许疑惑：“皇兄怎会在此？”
傅昀扫过茯苓稍有难色的模样，眉眼冷了些，似是被安王问得烦了，只敷衍一句：
“准备去给父皇请安，五弟要一起？”
安王身子微僵，他素来不讨父皇喜欢，所有皇子，只有他及冠后，没甚正经官职，他如何去给父皇请安。
傅昀这句话，不知有意无意，总归是叫他觉得甚是刺耳。
他温和笑着说：“父皇朝务繁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傅昀只平静点头，掀起眼皮子看向他，仿若是在说，既如此，你还在这作甚？
安王脸上的笑几欲要维持不住，不满傅昀的态度，但他心中也着急贵妃为何会有这般变化，心中藏着事，他匆匆离开。
他走后，茯苓才走出来，请傅昀进去。
这一番，就算傅昀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猜到，这是贵妃对安王生了不满了。
他眯了眯眸子，不知怎得，就想起昨日在雎椒殿哭得可怜兮兮的女子，心中生了疑惑，他不动声色地朝里走，一边低声问：
“太医如何说？”
茯苓倒没有实话实说，只简单回道：“如今已无碍了。”
就在傅昀在雎椒殿的时候，与此同时，储秀宫也生了一波不小的乱子。
一声惊叫，直接打破了储秀宫的宁静。
宫人慌乱地跑去寻刘嬷嬷，吓得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嬷嬷，您快去看看，张小主她、她……她起了一脸的红疹！”
刘嬷嬷起身，朝张华裳的厢房赶去，拧眉：
“怎么回事？”
小宫女快要哭出来：“奴婢也不知晓，张小主只是睡了一觉，就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周韫刚坐起身，就看见刘嬷嬷带着宫人匆匆从她窗边过去，她轻轻挑了下眉梢。
这么快，就见成效了？
她受了伤，动作不便，可刘茹香却是看过热闹回来了，手捂着胸口，一副后怕不已的表情：
“天哪，周姐姐，你没瞧见，张华裳的那张脸，几乎要没法见人了。”
周韫的确没见到，但也从她的话中知晓大致发生了什么。
她心底清楚，刘嬷嬷不会得罪皇后太狠，这症状顶多维持一段时间罢了。
不过，这也就够了。
刚敛了思绪，周韫就察觉到刘茹香的视线停在她身上，她抬眸看过去：“这般看着我作甚？”
刘茹香讪讪收回视线。
昨儿刚出了顾妍一事，今日张华裳就遭了殃，她当然会有些多想。
她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地发问：
“这、明日就是殿选了，张华裳如今的情况，是不是就要出宫了？”
周韫敛眸：“我怎知晓，毕竟主持选秀的是皇后娘娘。”
“可……”刘茹香些许犹豫，道：“张华裳若是以这副模样参加殿选，岂不是对皇室不敬？”

第7章
半个时辰后，皇后娘娘亲临储秀宫，这还是选秀开始后，各众女第一次看见皇后。
她一身华服，金钗琳琅，被身后十数个宫人簇拥，贵不可言，众秀女皆被震慑住，围着张华裳的厢房远远地站着。
洛秋时侧过头，娇俏地问身边的庄宜穗：
“庄姐姐，你说，张姑娘还有可能留下吗？”
庄宜穗平淡地敛眸：“端看太医的本领。”
洛秋时笑了：“那恐是难了。”
她刚瞧见了，张华裳那张脸，如今可有些叫人倒胃口。
这副模样去面圣，是唯恐吓不倒圣上吗。
周韫将两人对话听进耳里，稍有些恶寒地抖了抖身子。
和张华裳是进宫后才起了龃龉不同，她和庄宜穗二人算是进宫前的恩怨。
这长安城的贵女也不过就那些，来来往往的宴会甚子的，总会遇上。
然而，有人的地方总就会有比较。
她常被拿来和庄宜穗作比较，庄宜穗素来大方得体、又温柔稳重，理所当然，她总是比不过的那个。
庄宜穗还总要在旁人说完后，看似谦虚地捧她一句。
叫周韫如何不觉得厌烦？
也因此，顾妍离宫前，才会特意提醒周韫，叫她小心庄宜穗和张华裳。
张华裳可能是真的被吓住了，扑进皇后怀里，丝毫不见平日的稳重，哭哭啼啼：
“姑姑，我的脸……”
没有一个女子家会不怕毁容，张华裳也不例外。
周韫才听见这消息，也不得不感叹，终究是宫中的老人，知晓什么法子才是最管用的。
若真的像顾妍那般，给张华裳安排一个盗窃的罪名，皇后大可直接压下。
皇后拿开张华裳的手，周韫才看清张华裳现在的模样。
往日姣好的脸颊上一片红疹，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叫人心底怵得慌，一阵恶寒闪过，不愿再看第二眼。
周韫当即撇开眼。
不仅是她，皇后眉眼间的心疼也是一顿，才动了怒，转眸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皇上亲下圣旨，让你来管教众秀女的礼仪，是信任你。”
“可自秀女入宫，前前后后发生了多少事端？”
刘嬷嬷立即跪下：“奴婢愧对皇上和娘娘的信任，请娘娘责罚！”
皇后心中的确不虞，张华裳若是落了选，她张家就需三年才能有女子参加选秀，不仅如此。
一个家族培养出一个嫡女，可不容易，如今嫡女落选，就代表家族之前的付出全部白费。
皇后冷下脸：“今日之事，必要查出真相！”
刘嬷嬷在自己的地盘出事，自然不会落下马脚，是以，坤和宫的人查了半晌，愣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皇后想到什么，忽然将视线投至窗外，落在周韫身上，眸色稍深。
若是秀女所为，不可能动作这么干净。
周韫一愣，没想到就这般什么证据都没有，皇后居然也会怀疑到她身上。
其实皇后倒不是怀疑她，只不过疑心她身后的贵妃罢了。
忽地，一直站在张华裳身边的杨芸开口：
“昨儿顾姑娘偷了张姐姐的玉镯落选，今日张姐姐就受了伤，这也太巧了些吧？”
周韫几欲被气笑了，她冷眼扫过杨芸：
“不知杨姑娘此话何意？”
杨芸倒底是怵周韫的，只低声说：“我不过是觉得过于巧了些。”
周韫眯起眸子：
“杨姑娘既说是顾姐姐偷了张姑娘的东西，那张姑娘才是受害者，怎得还一副心虚害怕报应的模样？”
“周小主慎言！”
皇后身侧的宫人拧眉打断她，显然是觉得她放肆了。
倒是皇后，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向周韫，却透着股莫名的压迫力。
周韫眸色稍凝，堪堪垂头：“不知臣女哪句话说错了，莫非娘娘也觉得顾姐姐是鸡鸣狗盗之辈？”
她不想和皇后直接对上，却又如何也做不到任由旁人污蔑顾妍。
周韫的态度恭敬，却又咄咄逼人。
皇后还是第一次被晚辈逼到这个地步。
顾大人夫妇居功甚慰，就连圣上心中都记着其几分功劳，顾妍落选后，圣上就训斥了她一番。
甚至因为贵妃早早地下了吩咐，说顾妍只是因病出宫，还当着她的面夸赞贵妃处事得体。
这般，皇后自然不可能当众说出顾妍的不好。
她还没说话，锦素脸色冷了下来，厉声道：
“放肆！竟敢和娘娘这般说话！”
周韫心中冷笑，却是退了一步，躬身：
“若是臣女冒犯了，还请娘娘恕罪。”
不失一丝礼数，却也看似退步实则丝毫未让。
其余秀女震惊地看着她，没敢想，她竟敢为了顾妍和皇后娘娘直接对上。
刘茹香咽了口水，对周韫的大胆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忽然觉得，张华裳一事的确是周韫做的，也不无可能。
毕竟除了她，哪还有旁人敢如此大胆。
皇后伸手搭在锦素肩上，温声说：“罢了，回来。”
锦素恭敬退回她身后，她才将视线徐徐落在周韫身上，没回答刚刚的话，只笑着赞了一句：
“周姑娘倒是胆识惊人，和贵妃也有几分相似。”
“娘娘谬赞了，臣女何德何能，能和贵妃娘娘相像。”
周韫是故意的，明知皇后心底恶心她姑姑，却偏生要夸她姑姑一句。
储秀宫外匆匆跑进一宫人，走近皇后身边，低声说：“娘娘，贵妃在坤和宫等着您了。”
隐约听见这话的周韫悄悄挺直了脊背。
皇后脸色稍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韫，连安慰的话都没和张华裳说一句，直接带人离开。
皇后这一趟来的，没落下一丝好处，也没能给张华裳作主。
张华裳的哭声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待人群散后，周韫叫宫人扶着她走近张华裳。
张华荣终于没了往日的和善，恶狠狠地瞪向她：“如了你的意，现在你高兴了吧？”
周韫没说话。
就在张华裳狐疑她要做甚时，周韫忽然甩了她一巴掌。
干净利索。
惊得一众人身子微抖，杨芸吓得连退了几步。
被打懵的张华裳才回神，气红了眼，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竟敢打我？”
区区三品侍郎之女，也敢打她？
谁知晓，周韫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是冷笑：
“我便是打了，你又能如何？”
她高兴？
一百个张华裳落选，她的顾姐姐也回不来。
姑姑的那道命令，不过粉饰太平罢了，顾姐姐在府中的地位本就一落千丈，如今更不知会如何。
张华裳竟还敢问她，是否如意高兴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张华裳整个人都要疯了，她站起来就要还手，谁知晓刘嬷嬷此时走进来，冷斥道：
“够了！都闹什么呢！”
周韫贴近张华裳耳边说了一句：“皇后娘娘都不愿管你了，你还不知晓，自己已成了弃子？”
张华裳整个身子彻底僵住，周韫刚刚那巴掌都不如这句话给她的打击大。
在刘嬷嬷走近前，周韫若无其事地退了一步，和刘嬷嬷客客气气地说：
“明日就是殿选，我就先回去准备着，不打搅嬷嬷处理公务了。”
刘嬷嬷也看见张华裳脸上的红痕，对周韫将人打落还要踩一脚的性子有所了然，有些忌惮地看向她。
什么处理公务，不过是请张华裳出宫罢了。
毕竟张华荣容貌受损，当然不可能再继续殿选。
张华裳哭得整个人身子都在抖，在周韫要离开之前，一把拉住她，狠狠地盯着她：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可周韫却没那个兴致叫她死得明白，不耐地挥开她的手：
“我若能进你屋子，你会没有一点防范？”
说罢，她不再搭理张华裳，直接转身离开。
张华裳紧盯着她的背影，若不是她，那会是谁？
庄宜穗？洛秋时？邱月？
怀疑来怀疑去，她甚至都怀疑起身边的杨芸来，可直到她被送出宫，她都没能想明白究竟会是谁。
等储秀宫安静下来后，周韫明显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刘茹香还像以往一样讨好她，却不像之前那般敢凑近她，说话时都多了些紧张。
然而，周韫却是将视线落在躲在床榻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的方偌身上，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她一直怀疑，那个玉镯是如何进她们屋子的？
现如今，她可能有答案了。
周韫先是坐下来，叫一直受力疼痛的脚踝得到休息，才不紧不慢地喊了方偌一声。
方偌身子轻轻一颤。
刘茹香左右看了看，迟疑地噤了声，明哲保身地退回自己床榻上。
周韫还待再叫，方偌忽然抬起头，噗通一声跪到她脚边，哭得泪流满面：
“周姐姐、周姐姐，您饶了我一次吧！”
“我不是故意的，是张华裳她威胁我，我不敢不听，您饶了我一次吧！求您了！”
方偌本就生得娇小玲珑，如今泪眼朦胧，身子轻颤，怯弱的模样，恐是任何一个男人在这儿，都是要泛起心疼了。
她眼底有害怕、有委屈、有后悔，却独独没有错意和心虚。
周韫垂眸看她，久久的，眉眼间窜上一抹冷意。
她生平最厌恶哪种人？
就是方偌这般。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哭得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般。
她没想过，旁人会因此落得何下场，可能她想过，但她还是做了，还抱着一种她是被迫的、无辜的想法。
周韫知晓她只是一个庶女，又是从地方进京的，胆子小又自卑。
但周韫对她生不了一丝怜惜。
她踢开方偌的手，凉凉说：
“别脏了我的裙子。”

第8章
自选秀圣旨下传，至殿选结束足足三个月。
周韫被嬷嬷恭送出紫禁城，直到时秋、时春撑着油纸伞将她护住，她还有晃神。
这次选秀刚好与前朝科举的时间撞到了一起，圣上甚忙，原是将选秀事宜皆数交给皇后娘娘，今日临近殿选，不知贵妃做了什么，竟是和圣上一同出现在了太和殿。
也因此，周韫殿选过得甚是顺畅，她原想象的那些皇后会在殿选时为难她几分的现象都没有发生。
和殿选前秀女之间的明争暗斗相比，这殿选反倒是安静顺利得叫人觉得有些不真切。
一阵马车轱辘声叫她回神，周韫抬眸，马车已转过了弯，她没看真切。
时秋搀扶着她，猜到她在看什么，压低声音道：
“是长公主府上的马车。”
周韫不着痕迹地拧眉，将自己朝伞下遮了遮，忙说：
“先回府。”
她有半月未回府，心中难免想念，长公主府上的马车为何这时会出现在皇宫前，她也没甚心思多想，只顾着询问：
“父亲和母亲这些日子可好？”
“小姐放心，府上一切都好。”
从皇后回周府的途中，路径国公府，周韫刚掀开珠帘，就见一辆精致的马车从红巷街行过来，最后停在国公府前。
马车甚是眼熟，是顾妍往日常乘的那辆，周韫眸子一亮，刚欲叫马夫停车，余光就瞥见时春和时秋犹犹豫豫的模样。
她意识到什么，眉眼一沉：
“说。”
时秋顿了顿，迟疑地说：“有一事，奴婢刚忘了和小姐说。”
周韫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听闻顾小姐、她……她回郭城了。”
时秋之所有用回这个字，是因为顾妍外祖母家就立足于郭城，顾妍当年和周韫相识时，就是在郭城。
就是这时，那辆马车里的人走了下来，是顾家二爷、也就是如今国公府的世子之女，顾娇。
刹那间，时秋只觉得自家小姐呼吸重了些，她抬眸，就看见小姐红着眼别过头。
时春和时秋面面相觑，却不敢说话。
马车停在周府前，已是半个时辰后。
周府前，周韫的两位兄长和几位庶妹都候在门口等着，马车甫停下，就有人摆好了木梯。
周韫被扶着下车，就听见一阵鞭炮声，她吓得一跳，脚踝处疼痛顿时蔓延上来，她脸色一白，险些落下泪来。
在宫中受的委屈，和刚听闻顾妍消息的自责情绪在一起，叫她鼻尖泛酸。
周延骁哭笑不得地走上前：
“小妹进宫半月，倒是越发娇气了。”
话音尚未落下，就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话音顿停，拧起眉：
“在宫中受欺负了？”
话音甫落，就见周韫狠狠地点了下头。
周延安想到什么，眸色微变，打发了准备上前的几个庶妹，叫时秋扶好她，和她一起往里走，才低声说：
“安王一事，贵妃已经传信回来了，你放心，他既敢这般对你，就是不曾将我周府放在眼底，父亲和贵妃自不会坐视不理的。”
和周韫不同，周延安一向称呼珍贵妃为贵妃，不是不亲近，而是规矩如此。
周韫可以任性，但他是周府的嫡长子，肩上的担子重，自然也就肆意不起来。
周韫知晓他误会了，但也没解释，只和他一起往里走。
她心里藏着事，等见过母亲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时秋觑着她的脸色，犹豫说：“厨房冰了些小姐爱吃的豆乳，小姐可尝些？”
周韫哪有那些心思，刚刚兄长的话提醒了她，她还有些事没做。
她拧着眉，将之前安王送于她的物件皆数扔出，吩咐时春：
“将这些都毁了去。”
安王敢拿来送给她的，不外乎都是些珍贵物件，但周韫看都没多看一眼，就叫人处理了去。
周韫心里有气，顾妍一事也堵在她心中，叫她烦躁又不得法子。
时秋见状，忙想着法子叫她分心：“小姐，表少爷近日也回京了，前些日子送了些礼物进府，小姐可要瞧瞧？”
时秋口中的表少爷，名唤江和辰，是周夫人母族江府的幼子，许他是府上最小的那个，往日对周韫倒甚是疼爱。
但有一点，江和辰被府上宠得太过，倒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混账感觉。
时秋话音甫落，周韫一顿，眸子稍稍眯起。
“表哥回京了？”
时秋不明所以，却如实地点了点头。
周韫放松下身子，忽地笑了下：“派人去江府传个信，就说我许久未见表哥了，请他到府上一叙。”
选秀结果，恐还要三两日才能得出结果。
而江和辰是在翌日就到了周府的，他模样生得好，往日里素来没有规矩，今日倒是离周韫还远远的，就停了下来。
他斜着眸子，轻笑：“表妹这一出宫，就寻我，可又是有何事要求我？”
周韫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褶叶裙，没怎么施妆，模样精致素净，眸子一红，就叫人心疼得厉害。
江和辰倒抽了口气，后槽牙一疼：
“你快些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帮你。”
他比周家的两位表兄更了解他这位表妹，性子又娇又傲，心思算不得深却偏生有些毒。
是以，他的确疼这个表妹，却如何也生不出那种心思。
周韫瞪了他一眼，招手叫他过来，与他耳语了几句。
江和辰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消了下去，等周韫话说完，他斜斜觑了周韫一眼，只觉得这女子若是狠下心来，倒真叫人不寒而栗。
他低叹了口气：“你这是要害死我。”
话这般说着，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周韫偷看了他一眼，抿紧唇，低下头：“麻烦表哥了。”
江和辰听她这话后，只吊儿郎当地嗤笑了声，拍了拍她的头，倒底念着她自幼喊了那么年的表哥，提点了一句：
“你既然快要嫁人了，一些心思且藏着些。”
他不叫她收敛，只叫她藏起来。
她日后要嫁的人家，那些子后院，又哪是好想与的，没点心思，恐也活不了多久。
江和辰常被人说没个正形，却也比谁都清楚，这儿时的情谊能叫他如今帮着她，可日后呢？
时间一长，她能靠得住的，只有她自己。
江和辰没待太久，一刻钟的时间罢了，他就离开了周府。
——
六月十六这日，宫中的圣旨终于下来。
周府嫡长女于八月初八，以侧妃之位入贤王府。
刚得消息时，周韫硬生生地愣在了原地，如今长成的皇子就那几位，她不是没想过她会进贤王府。
但圣旨真正下来那一刻，还是叫她有些失神。
传旨公公有意卖她一个好，也叫她知晓了这次进贤王府的有哪些人。
除了她这个侧妃外，周韫最想知晓的，就是贤王正妃是何人。
公公说出庄宜穗时，周韫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笑。
这次选秀的贵女那么多，怎就那么巧，叫她两人进了同一府上？
传旨公公刚走，周韫就烦躁地拧了拧眉。
周延安也摇头：“若非是……小妹何至于如此。”
说是侧妃，其实还不过是妾氏，说着好听罢了。
他没说明，但省略的话，却不言而喻。
周夫人早就红了眼，进了房间后，就顾不得礼数规矩，气狠狠地骂了安王几句，拽着周韫的手：
“委屈我儿了。”
周韫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低声安慰她：
“娘，日后这话就别说了，再如何，也总比进了安王府要好。”
倒不是贤王侧妃的身份委屈周韫了，只是这一旦为妾，日后的嫡庶分明又岂止是说说而已。
也没太多时间给周府的人去调节心情，离八月初八，只剩不到两月时间。
府中之前给周韫备好的嫁妆如今也得整改，总是越不过正妃去的，这些物件都是周韫自幼，府上就一点点给她备好的。
周夫人舍不得委屈周韫，索性将那些省下的嫁妆全部换成银票给周韫私下收好，原先定好的铺子又加了两个。
待周府将这些忙好，时间转眼就进了八月。
侧妃也是要上皇家玉蝶的，一切礼数和正妃相差无几，但这正红色的嫁衣却是如何都穿不得了。
周韫之前一直都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礼部将嫁衣送进周府，她才第一次感到落差和怅然。
她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日后，她再也穿不得她最爱的红色衣裳了。
周韫看着那身粉色嫁衣，静静坐了一日。
这消息传进傅昀耳里时，他一顿，才缓缓放下笔，将张崇唤进来：
“锦和苑可收拾好了？”
张崇忙躬身说：“王爷放心，早就收拾好了。”
这锦和苑，是府中除了正院外最好的一处院子了，比不得正院繁华气派，却胜在精致贵重，最重要的一点还是，锦和苑离前院甚近。
傅昀思忖了片刻，吩咐：
“将那件琉璃盏灯也放进去。”
张崇惊讶了下。
这琉璃盏灯，是王爷升为亲王时，圣上特意赏的，往日一直被收在王爷私库中，没想到如今倒是进了锦和苑中。
傅昀见他没动，抬头，有些不耐地看他：
“还在这儿作甚？”
张崇讪笑：“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9章
临近八月初八前几日，一则消息轰动了整个长安城。
安王殿下在红巷街纵马，却不慎落马摔断了腿。
不知谁传得消息，越传越离谱，最后传进周韫耳里时，就变成了安王那处也摔坏了。
彼时，周韫正在和周夫人商讨嫁妆，听言，眸色轻闪，想起昨日江和辰给她传进的信。
至此，周韫也才算真正地松了口气。
毕竟自古以来，就没有残疾之人登上皇位的。
伴随着安王受伤的消息，八月初八这日终于到了。
往日作少女披散在背后的青丝皆数束起，周韫看着铜镜里的人，她细细地描了眉，添上了几分少妇的妩媚，柳眉媚眼，瓷白的脸上映着绯红，美得惊人。
余光瞥见身上的粉色嫁衣，她抚着脸颊，忽然敛眸浅笑了下。
便只是妾氏，她也总要过得好的。
一阵热闹，夹杂着周夫人不舍的压抑哭声，周延安将她背至府外。
她伏在周延安的后背上，低低唤了声：“哥。”
些许迷茫和不舍混杂，从今以后，旁人提起她，不会再说是户部侍郎周大人的女儿，而是贤王府的周侧妃。
周延安脚步一顿，周韫看不清他神色，却能听见他声音一如往日稳重：
“侧妃放心，周府会一直在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韫没再说话，眸子终于一点点地泛红，泪珠子悄无声息落进周延安脖颈里，滚烫得灼人。
若说侧妃和正妃之礼有哪里不同，那就是正妃需王爷亲自迎，而侧妃就不用。
轿子一路平稳到贤王府，傅昀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他不出来迎，也合规矩，既出来了，就代表了他对周韫的看重。
周韫一路都在胡思乱想，等轿子停下后，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隔着盖头，周韫也能察觉到外面的热闹。
她忽然在想，贤王有没有出府迎她？
珠帘被人掀开，周韫什么都看不见，却闻得一阵清淡的檀木香，陡然松了口气，她迟疑着，还是说了句：
“是王爷吗？”
傅昀有些意外。
他往日也见过她数次，从没听她用过这种语气说话，软软糯糯的，似是夹杂着不安，单一出声，就让人知晓，她是在同你撒娇。
傅昀眉眼间冷淡消褪了几分，牵起她的手，低沉“嗯”了声。
只这一声，周韫眸子里刚生的期盼顿时被尽数敛去。
她将红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旁人看不见的盖头里，她不着痕迹地瘪了瘪唇。
她不太喜欢性子沉闷的人。
会让她觉得些许无趣。
直到她被送进房间，她才从这种情绪中回过神来，四周一片寂静，叫她心生一丝好奇，有些坐立不安。
刚刚失神，叫她竟不知晓此时到了哪一步骤？
时秋和时春是一起进王府的，时秋见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猜到什么，忙低声说：
“侧妃，王爷去前院了。”
这时，房间里一位较为年长的嬷嬷忽然恭敬开口：“王爷吩咐，若是侧妃饿了，可先用些东西。”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推门的声音，周韫看不清，但时秋却瞧得清楚，是婢女端着什么吃食进来的。
一碗放在豆乳中的糯米丸子，瞧着就叫人口中生津。
时秋也怕自家主子饿坏了，但还是有些迟疑阻拦：“可这盖头……”
周韫连动都未动，且不说她没听见王爷是否当真下了这吩咐，她刚进府邸，这后院里都有些何人物，她都不清楚，哪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不必了，本妃还不饿。”
上了玉蝶后，她就成了贤王府侧妃，这句本妃，她自称得起，甚是从容。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透着些许不耐，叫那嬷嬷还想劝的话顿时咽下。
只这一句话，众人就知晓，这位侧妃主子，恐不是什么性子好想与的，当下满屋子的婢女头又低了几分。
至今为止，周韫是府上身份最高的主子，旁人不知晓，她们这些府上伺候的如何不知？
这锦和苑，是前院张崇仔细盯着收拾出来，王爷的态度早说明了，对这位侧妃的看重。
就在婢女要将那碗糯米丸子端下去时，周韫听见动静，忽然说：
“先放着罢，本妃待会再用。”
先前说话的嬷嬷有些迟疑：“可，这放在哪儿？”
床榻前的那张桌子摆满桂圆枣子，中间放着一银盘，上面摆着酒盅，若将糯米丸子放上去，难免会有些格格不入。
盖头下，周韫冷着脸，没说话。
若何事都要她给想法子，还要她们做奴才的有何用？
时秋倒是猜出她的用意，她不着痕迹地打量屋里众人，一边说：“先放在桌子上吧。”
半个时辰后，府中的热闹才渐渐退去。
意识到什么，周韫立即挺直了脊背，就在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低沉吩咐了一句：“都出去吧。”
时秋回头看了眼自家主子，才跟着服身行礼退了出去。
周韫听见一道阖门声，紧接着，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一缕紧张倏地窜上心头，她绷直了身子。
眼前忽然恢复光亮，周韫下意识地阖眸，待适应后，她才渐渐睁开眼，入目的就是一身喜服的傅昀。
红色将傅昀身上的冷淡气息掩去几分，那副好样貌就更显眼了些，他饮了些酒，往日透彻锐利的眸子现在多了似醉意，也没了平日那股怵人的冰冷气息。
傅昀原本是在等她适应，可却见眼前女子眸底稍亮，渐渐弯起，似藏了几分悦色。
往日周韫只知晓贤王模样生得好，却不知晓他竟生得这么好看，耳根渐渐冒起热气，一路直烧上脸颊，意识到两人如今的身份后，她似羞涩垂眸，低低唤了句：
“王爷……”
不自觉放软的嗓音，叫傅昀抬手捏了捏眉心，才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他低下头，问她：“饿了吗？”
说不饿是假的，周韫立刻消了那些旖旎心思，点了点头。
傅昀扫了眼桌子上一口没动的糯米丸子，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吩咐下人给她煮碗清淡的粥。
在他身后，周韫不着痕迹地轻拧眉，王爷什么都没说，看来是她想得多了。
叫她先用些东西，的确是王爷的吩咐。
不过周韫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谨慎些总是无错的。
一刻钟后，婢女端着粥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下人抬进来的热水，周韫刚拿起汤勺，耳根子就不自觉热了起来，险些被呛住。
傅昀什么都没说，进了屏风后面。
水流声偶尔流动，隐隐约约传来，周韫捏着勺子的手有些许轻颤，这一碗粥，很快地就见了底，却喝得不甚自在。
她双手缠在一起，即便没有对着铜镜，她也能猜到，自己如今定然脸颊皆是嫣红。
周韫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抿着，不自觉拧起眉。
这和之前娘亲说的都不一样。
娘亲同她说，掀了盖头后，就羞涩埋首，随后就会像是那本小册子上发生的事情一样，叫她尽量忍着受着。
可，好像没说，她会先用粥，还是在王爷沐浴时候用粥。
那如今，这种情况，她该怎么办？
这时，屏风后传来动静，周韫浑身有些僵硬，她不知道自己转过去会看见什么，后背紧绷。
身后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忽地，有手掌搭上她的肩膀，傅昀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背后，扫了眼她面前空了的碗，低声问了句：
“可还饿？”
莫名的，周韫就想起那日在宫中，他也是这样的语气，问她，可还能走了？
而如今，他和她近在咫尺，话里似还压着些情绪。
周韫没听懂，却耳根子稍红，隐约知晓了什么，在红烛燃烧间，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何时到了床榻上，衣裳渐褪，之后的事，周韫就记得不太清了。
她只能将手搭在眼上，遮住不受控制泛红的眸子，渐渐春意昂然，另一只手无力地抓在男人肩膀上，呜咽地咬唇，咽下许多破碎声。
待意识陷入黑暗时，她才理解娘亲为何会和她说那句话。
可不就是尽量忍着受着。
这一夜，锦和苑直到深夜才叫水，许多院子也才将将熄灯。
翌日，周韫是被时秋唤醒的，床幔被拉开，阳光透过楹窗进来，周韫不适地拧了拧眉，艰难地睁开眸子，愣了许久，才想起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她脸颊噌得烧红。
时秋忍着笑和羞涩，低声说：“侧妃该起了，徐良娣她们都在外间候着了。”
周韫愣然：“她们来作甚？”
“侧妃昨日刚进府，她们合该来给侧妃请安的。”
周韫没当上正妃，也不耐烦应付她们，但正如时秋所言，她刚进府，是该见见这府上的人。
她忍着乏意坐起来，才意外地发现身子虽酸疼，但却还算清爽。
周韫没敢多回想，叫时秋伺候她起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才想起来，侧头疑惑问上一句：“王爷呢？”
时秋替她整理着衣襟，分出一丝心神回答她：
“应是还未下朝。”
周韫抚眉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正妃和侧妃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际上却是天差地别，最起码，王爷和正妃大婚时会有的三日沐休，是此时她没有的。
此时，外间有些动静传进来，周韫眉眼间浮上烦躁，阖眸吐出几个字：
“当真聒噪。”

第10章
锦和苑，周韫还未出来，但外间却一片热闹。
徐良娣等人已在外间等了近半个时辰，久没等到人，就有人耐不住性子说起来话来：
“自徐姐姐生病后，妾身好久未见徐姐姐走出院子了。”
说话的人，是府上的另一位刘良娣，她穿着身嫩黄色的褶裙，衬得她甚是娇憨，她进府比徐氏晚，纵使地位相当，也只能喊上一句徐姐姐。
徐良娣捏着帕子，抵在唇间，轻轻咳嗽了声，堪堪回应了句：
“叫妹妹担心了。”
刘良娣还欲说什么，忽然听见珠帘被掀起的声音，倏地，她噤了声，抬头朝内室出口处看去。
周韫穿不得红衣，却也如何不愿穿昨日那身粉色，她今日一袭胭脂色锦缎裙，不若往日张扬，却衬得她甚是娇媚，白皙赛雪的脸颊上透着抹嫣红，那分新添的少妇韵味，落在有心人眼底都甚不是滋味。
刘良娣刚刚捧脸故作的娇憨尽数褪去，情不自禁地拧了下眉。
圣旨初下，她就听人说起过，她们将进府的周侧妃姿色过人。
可她听过就过，并未如何放在心上。
徐良娣进府前，也是江南有名的美人，这王府后院，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可，当真正看见周侧妃时，她才知晓，为何当初说话的那人一副忌惮的神色。
刘良娣忽地去看徐良娣，果然见徐良娣也怔住，捏着帕子的指尖泛着白，刘良娣顿时放松下来。
总归侧妃进府，先着急的也不该是她。
周韫没在乎旁人在想些什么，不紧不慢地走近主位坐好，她腰肢还泛着酸疼，倚在黄梨木椅上，刚坐稳，就听见几声：
“妾身给侧妃请安。”
稍顿，周韫才懒懒抬眸，先前在内室，时秋和她说了些府中的情况，她只大致对得上人，她随意摆了摆手：
“皆起吧。”
话落，想了想，毕竟初来乍到，她又添了句：“叫各位妹妹久等了。”
“侧妃说得何话，是妾身想早些见到侧妃，才扰了侧妃宁静。”
刘良娣笑吟吟地接话，话也说得热切，听不出几分真假。
说罢，她哎呀了声，忙添上一句：“瞧妾身这记性，侧妃姐姐刚进府，恐是还不认识妾身，妾身刘氏。”
对面的徐良娣见她这副模样，轻轻侧头，对她的作态有些看不上眼。
周韫倒是觑了她一眼，觉得她还算有些眼力劲，其余人光说了妾身两个字，她怎知晓谁是谁？
婢女端着茶水奉上，这时，徐良娣忽然掩唇咳嗽起来，伸手将茶水推得远了些。
时秋本在不着痕迹地观察众人，看到这幕后，直接拧起了眉。
茶水是由她们院子里的人端上来的，徐良娣这副态度，多多少少有些不敬重。
周韫听见咳嗽转过来时，也将徐良娣的动作看尽眼底，她忽地眉梢轻动，似不解地笑了笑：
“可是这茶水不和徐妹妹的胃口？”
徐良娣动作微动，她还未说话，对面的刘良娣就替她回答了，娇憨笑着：
“侧妃姐姐有所不知，徐姐姐她身子骨不好，喝茶总要过滤得一干二净，才愿意喝上一口，连平时的膳时都很少有合口，需得厨房精心伺候才可。”
这番挤兑的话，算不得多高明，但刘良娣脸上挂的皆是笑，就有些恶心人了。
索性被恶心的不是她，周韫没在意，反而乐得看戏，总归她可没心思去叫人给徐良娣过滤茶水，爱喝不喝。
她觑了眼徐良娣的脸色，才缓缓地说：
“原是如此，怨不得本妃见徐妹妹的脸色有些差。”
刘良娣接话：“爷心疼徐姐姐，向来都是让徐姐姐在院子中休息的，今日在侧妃院子中见到徐姐姐，妾身也很是惊讶呢。”
徐良娣一直没说话，此时也只说了句：
“爷向来公平，待妹妹也是极好的。”
她声音柔柔的，叫人听不出她什么情绪，但那态度，明显是没将刘良娣放在心上的。
那句话，与其说是在和刘良娣说话，倒不如说是特意说给周韫听的。
周韫眸色稍深，单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她也看得出这府上原先是什么光景了，也难怪刘良娣会一直给她上眼药水。
她不耐烦听这些，索性人也见过了，她也就直接打发人离开。
人刚走，身侧的时春就没忍住说了句：“这身子，恐怕是比公主还要娇贵。”
她没明说在指谁，但听了刚才刘良娣话的几人都知晓她在说谁。
时秋轻瞪了时春一眼：“就你会说话，主子也是你能议论的？”
时春缩了缩脑袋，没敢再多说。
倒是周韫烦躁了一上午的心情忽然好了，她没忍住，眉梢松动，笑出了声：
“可不就是。”
据她所知，这位徐良娣只是江南五品官的女儿，也不知府中是如何精细养着的，才养出这身子。
见主子笑了，时秋也不好再说时春什么，只还是低叹了口气：
“刘良娣分明是想叫侧妃心里不好受，侧妃怎得还笑。”
刘良娣说的那些话，摆明了就是和主子说，徐良娣往日受宠，主子这才进府第二日，听见这话，心里能好受？
周韫自是知晓时秋的意思，但刘良娣的那些话，在她听来，不痛不痒的。
想怂恿她去对付徐良娣？哪那么容易。
这时，外帘忽地被掀开，婢女跑进来：
“侧妃娘娘，王爷回府了。”
房间里的笑声一顿，周韫下意识地觉得腰肢又开始酸疼，她抖了抖身子，脸上难得出现抹犹豫神色。
她昨日刚入府，又和王爷刚行过那亲密事，早上醒来时，也期待着想过要王爷在身边。
可如今她清醒过来，王爷那般沉闷的性子，若真的过来了，她还真的不知晓该和他说些什么。
时秋看得好笑：“侧妃在想些什么？”
周韫心里的想法不好与人言，明面上只是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鸣碎院。
徐良娣一回到院子，就捂着唇咳嗽了几声，她咳得脸颊都泛起了异样的红。
身侧的婢女泠玢担忧地替她抚着后背，等她平复下来后，才迟疑地说：
“主子，今日刘良娣在侧妃面前那样编排您，您怎得也不反驳一声？”
徐良娣推开她的手，反问：“我为何要反驳？”
泠玢讪讪：“可，毕竟那是侧妃，若是侧妃对您生了不满……”
“再过些日子，另一位侧妃就要进府了，她哪会有心思注意到我。”
徐良娣紧抿着唇，颇有些油盐不进，泠玢还想再说什么，婢女就端了汤药进来，泠玢只好闭上嘴。
徐良娣接过药，细眉蹙在一起，却久久没喝。
泠玢在一旁着急：“主子，药快要凉了。”
却不想，徐良娣直接将药递给她：“倒掉。”
她话音还如以往一样柔柔弱弱的，听着就叫人心生怜惜，但泠玢却觉得一股凉意：“主子，您昨日就未喝药了，太医说过，主子的药断不得啊！”
徐良娣呼吸有些急促，她伏在榻上，阖上眸子，用极低的声音说：
“新人一个接一个进府，身子再好，见不得王爷，又有何用……”
忽顿，她话音一转：“前些日子吩咐你准备的药，每日都要备好。”
泠玢涩着嗓子，知晓自己是劝不住主子了，把药倒掉时，手都在轻颤抖。
——
傅昀刚进府，就转头问了身边的张崇：
“侧妃醒了吗？”
张崇一直待在府中，知晓昨日侧妃刚进府，王爷对侧妃又看重，自然不会忘记打听锦和苑的事，当下躬身回答：
“醒了，早上徐主子几位还去锦和苑请安了。”
傅昀随意点了点头，没将这事放在心上，锦和苑离前院不远，半刻钟后，他就进了锦和苑。
周韫得到消息时，正在用膳，匆忙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迎出来。
她手忙脚乱的，一个没注意，险些和要进门的傅昀撞在一起，幸好周韫手疾眼快，及时拉住时秋稳住身子，直接顺势屈膝行礼：
“妾身给爷请安。”
傅昀没想到她这么敏捷，刚欲伸出去扶她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原地。
身后的张崇见状，心中倒抽了一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
以往，他只见过后院主子故意往主子爷身上跌的，倒还没见过，主子爷都伸手去扶了，却自个儿站稳的主子。
请安的话刚说出口，周韫就懊恼地紧闭上眼。
她适才有些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在闺阁时，不得与外男亲近，就这般错失了一个好机会。
傅昀盯着她头顶许久，才弯腰扶起她，不知是贬是夸：
“反应倒是快。”
周韫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她听出了这话中的那点嘲弄，没想到王爷那么沉闷的性子竟会说出这话。
待回过神来，她才脸颊一红，有些窘迫地小声解释：
“妾身只是还有些没适应……”
没适应什么？
周韫没说。
傅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忽地想起了她昨日一身嫁衣被他牵出轿子的情景。
许是见过她一袭红衣骄傲似暖阳的模样，昨日他掀起盖头时，惊艳过后便只余一抹可惜。
那一身粉色嫁衣，任谁看了，恐都要说一句：
——不衬她。
傅昀敛眸，牵住了她的手，低沉开口：
“无妨。”
“慢慢来。”

第11章
周韫有些摸不清王爷的意思。
按理说，她和王爷之前并未有多少交集，在选秀前，两人说过的话，恐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外界都在传王爷性子冷淡，对旁人漠视，她离得远看见了，也觉得怵得慌。
除此之外，她对王爷没甚了解，可今日听了刘良娣的话后，心中有些许猜测，王爷许是对后院女子并不苛刻？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她和傅昀往里走，内室圆桌上的膳食用了一半，还未撤下，傅昀瞧见了，周韫也瞧见了，当下窘得很，忙叫人撤了下去。
如今刚过辰时，论用早膳有些晚，用午膳又过早了些。
傅昀隐约猜到她许是刚醒，至于原因，他心知肚明。
他偏眼看去，就将女子有些拘谨的样子看在眼底。
刚进府的女子，少有不拘谨的，他以往没理会过，再不习惯，待上些日子，总也会慢慢适应的。
可周韫在他这里有些特别，这人是他亲自和贵妃求来的。
向贵妃求了她时，他应过贵妃，尽量叫她过得舒坦些，如今，他也不拘着她，拦住要撤食的下人，在她视线中摇了摇头：
“你用吧，本王进去换身衣裳。”
收拾锦和苑时，张崇就放了些傅昀的衣裳在里面，周韫醒来时也有瞧见。
但人都进了院，她自个儿在这儿用膳？
周韫干不出这事，说到底，是她和傅昀还不熟悉。
傅昀外衫刚褪下，就听见碗碟轻碰的动静，他挥手叫准备上前伺候他更衣的张崇退下。
张崇难得偷看了他眼，没琢磨清楚他要干什么。
傅昀静站了会儿，没等到外面那人跟着进来，也没有听见那句“妾身来伺候爷更衣”，顿时知晓这人心中是没有伺候人的这个概念了。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斜睨向张崇：
“还愣着作甚？”
他此时倒觉得张崇没眼力见了，张崇憋着笑，赶紧走过来伺候他换衣裳。
须臾后，傅昀换好衣裳，走出来就看见那女子倚在软榻上，一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稍阖着眸子，眉梢处挂着疲乏。
傅昀一顿，刚刚想的要改改侧妃性子的想法顿消了去。
他这位刚进府的侧妃，往日在府中如何被娇宠着的，他不太清楚，但每年她进宫陪贵妃小住的日子，却是比真正的公主还要自在。
索性正妃还未进府，倒也不必这么早就管着她。
这般想着，他刚朝人走近，就见小姑娘噌得下坐了起来，浅光映下，她那双眸子里似藏着些说不透的风情。
傅昀心中稍动，又有些想发笑，看向她眸子底也多了些温意。
性子娇些没关系，但不知处境地娇着总是不讨喜的，好在她知晓如今是何情形，正如她所说，她只是还未适应好。
周韫猝不及防看见他笑了下，有些愣住，跪坐在榻上，竟直接问他：
“爷在笑什么？”
她那软榻留了些空地，傅昀刚好坐上，顺势搂住了她的腰，指尖轻轻捏着，没回答她的话，只低低地问：“疼了？”
疼自是疼的，她身子娇气，早上醒来时，就看见腰窝处印着两处青色。
但这姿势，太过亲近了些，周韫身子绷得紧紧的，脸颊羞红一片，那抹烧热直至耳根，才回过神，伏在他怀里，将头靠在他肩上，软软哝了声：
“疼。”
周韫只觉得，或许这世间男子都和娘亲说的一样，对榻上的女子很少有能冷着脸的。
即使这男子是贤王，也是如此。
半晌后，周韫暗暗地瞅了他一眼，别看傅昀按得认真，但倒底是第一次做这事，周韫没觉得多舒服，只是心里多些虚荣罢了。
她昨日初尝那事，还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就晕晕乎乎睡了过去，如今那敏感处落在旁人手里，叫她脖颈都泛起了些潮红。
下人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子力只剩周韫和傅昀两人，静悄悄地，旖旎四起。
周韫忍得难受，埋在傅昀脖颈处低低呼着气，湿漉漉地喊了声：“爷……”
这一声出来，周韫就狠狠地阖上了眸子，昨夜的情形又浮上脑海。
傅昀也停了手，喉间滚动了下，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低沉开口：“起来。”
周韫仰头，眼尾红红的，皆是春意和风情，有些茫然地看他。
但心底生了狐疑。
他那动作，不就是想要做那事？
她给台阶让他下，他怎得还停了下来？
周韫生了羞恼，坐起身后就背对着他，觉得他有些不识好歹。
傅昀不知她恼了，他只是顾及她昨夜刚经人事，毕竟她刚还口口声声说疼，如今见她背过身，也只当她是羞了，待冲动下去后，他才独自起身，平静问她：
“饿了吗？”
周韫恼得不想理他，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闷声点了点头。
傅昀倏地沉了眉，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他按住人的肩膀，将人转过身，就见她眸子泪湿湿的，如何也不像羞的，反倒像是委屈。
傅昀沉默了会儿，才问：
“怎么了？”
周韫偏过头，作势推开他的手，实话羞于和人说，只能闷闷道：
“妾身无事，只是有些想家了。”
这话没叫傅昀相信，若不委屈，怎昨日刚进府，今日就想家了？
她这小性子太过突然，傅昀眸子中原本那点子温情淡了下来：“是今日徐氏等人叫你不高兴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短短时间内，她还能因何委屈上。
周韫那口气顿时泄了，和榆木脑袋说什么？
她斜嗔了傅昀一眼，手上动作没好气地擦着眼角，声音却是软了下来：“爷莫问了，妾身有些饿了。”
她那记眼神，反倒是叫傅昀猜出了什么，他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子。
倒是他猜错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是疼得厉害，才会出声推辞不愿。
但气氛断了，他那点心思也散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直接吩咐人传膳。
待用完膳后，傅昀就没久待，毕竟前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忙。
出了锦和苑，傅昀想起她刚用膳的模样，捏了捏眉心，吩咐了一句：
“日后叫徐氏她们晚些去请安。”
免得她又没时间用早膳。
张崇微愣，才迟疑地出声提醒：“爷，按规矩，除了第一日，许良娣她们无需去给侧妃请安。”
那是正妃才有的待遇。
傅昀一顿，良久才淡淡地“嗯”了声。
张崇噤声，其实隐隐有些后悔，什么规不规矩的，这王府，主子爷不就是规矩？
主子爷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何必去多提醒那句。
只是他真心琢磨不透主子爷对侧妃的想法，说是喜欢，倒也不尽然，若是没看上，这态度又比对徐良娣等人好上不知多少。
但细想了想，他又觉得依着主子爷对侧妃的看重，他这句提醒倒也没错，不然日后正妃进了府，侧妃岂不是招了正妃的眼？
——
傅昀离开后，周韫终于有时间见见这满院子的人。
锦和苑的下人都是张崇亲自安排的，知晓她会带两人进府，就给安排了六个婢女，两个守门的嬷嬷和四个小太监。
十数个下人跪了一地，周韫单瞧着，也瞧不出什么来，她只倚在榻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既进了本妃这院子，就该知晓自己的身份，生而为人，都不容易，仔细着别牵累了家人。”
她说话声音很轻，似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但底下的人即使昨日就知晓这位侧妃不是个好性子的，现在也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正如她所说，这人在世上，哪能没有个牵挂。
她张口就是叫别牵累家人，比任何威胁的话都有用。
周韫也知晓，这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计，给时春使了个眼色，几个荷包就散了下去。
她又重新笑起来，眸眼明媚，她指了两个人，叫她们也进屋伺候着，就摆摆手，叫她们都散了去。
待人散后，周韫就敛了笑，时秋也在一旁说：
“还是进府时间太短了，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衷心的。”
周韫也知晓这事的重要性，当下说：“你这些时间盯着些，这内室，除了你和时春，无人时，就不要叫旁人进来了。”
时秋应了下来，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周韫。
周韫抬眸：“有事就说，作甚这般扭扭捏捏的？”
时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
“侧妃对王爷是不是有些不够亲近？”
话音甫落，周韫就想起刚刚的事，顿时气闷，蹙眉地看向时秋：“本妃还待他不亲近？”
她都那么舍下面子和矜持了，还要她怎样？
“再过半月，洛侧妃就要进府了，侧妃若不趁这段时间好好笼络王爷的心，届时……”
时秋没再说，将那些担忧心思全部咽下。
但周韫听得出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她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哪那般容易？”
连时秋都能想到，徐氏和刘氏会想不到？
若爷那么好笼络，今日后院的人来请安时，也不会那般规矩了。
说是这般说，但周韫依旧悄悄抿紧了唇。
她嘀咕了声：“便是洛秋时进府，也不见得她就讨爷喜欢了。”
说罢，她忽地想起什么，眉梢微动，掩唇轻笑：
“她进府才好呢，待正妃也进来了，那才有好戏看。”
尚在闺阁时，洛秋时和庄宜穗就是一副好姐妹的模样，如今正好，真叫她们成了姐妹。
周韫倒想看看，这二人日后会是何情景？

第12章
天际刚挂上一抹红霞余辉，前院就传来了消息。
王爷今日在锦和苑用晚膳。
周韫没惊讶，这是她进府的第二日，若傅昀不进她院子，那才是真正地打她脸。
传话的人刚走，周韫就吩咐人去了厨房传膳。
前院，得了消息的张崇推门进去，书房内，傅昀还在伏案处理公务，张崇恭敬垂头：
“爷，听说锦和苑已经传膳了。”
未尽之言，您瞧着，是不是该过去了？
傅昀刚撂下笔，还未说话，就听外面起了些许动静，他掀起眼皮子，朝张崇看去。
张崇心里骂了外面的兔崽子一句，连忙说：
“奴才出去看看。”
说完，他没敢看主子爷的脸色，连忙退了出来。
一出来，他就对上小德子苦皱着的一张脸：“公公，鸣碎院传来消息，徐良娣又发病了。”
一个又字，道尽了前院这些伺候的人的心酸。
张崇顿时拧起了眉，觉得徐良娣这是在给他找麻烦。
搁以往，这后院徐良娣身份最高，也颇为受宠，张崇自是不介意替她进去传个话的，但如今主子爷去锦和苑用膳的消息都传了出去，徐良娣再来这么一出，就有些不懂事了。
可徐良娣的身子又的确是真不好，张崇一时也分不清她是否真的发了病。
心中腹诽无数，但张崇倒底还是拧眉说了句：
“叫人等着，我进去问问主子爷。”
身后的门忽然被踢开，傅昀冷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这模样，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张崇噤声埋首，低低禀明：“爷，徐主子病了，想请您过去看看。”
越过门，傅昀清楚地看见徐良娣身边泠玢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是都要急哭了，这模样作不得假。
以往徐氏病了，他皆是去看的。
也知晓，徐氏做不出装病的事，她身子的确不好，每次发病都近乎要去了半条命。
前院外站着的泠玢，心底直打着鼓，她不敢保证主子爷会跟着她回去，但又不可避免地生了丝期待。
眼见着主子爷朝她走来，泠玢心底才松了口气。
傅昀阴寒着脸：
“带路。”
消息传进锦和苑时，时春刚领着婢女摆好膳，周韫正对着铜镜梳妆，手中拿着的红玉步摇倏地落下，清脆作响地碎了一地。
屋里伺候的人顿时噤若寒蝉。
周韫沉默了半晌，她伸出去手，时秋拿帕子替她细细擦着，才抬眸看向来报信的人：
“怎么回事？”
小德子没想到这位侧妃脾性这么大，脑袋一直朝下低，也不敢有所隐瞒：
“鸣碎院的许主子发了病，派人请爷过去看看，爷让奴才来和侧妃说一声，叫侧妃先行用膳，不必等他了。”
“本妃知晓了。”
旁的多一句话，周韫也没有说。
等小德子走了，时春才气不过道：“爷都说了要来锦和苑用膳，鸣碎院还去前院请人，这不明摆着没将主子放在眼里吗！”
她气急，连称呼都变成了主子，不叫甚侧妃了。
时秋脸色稍变，隐晦地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快别说了。
“今日徐氏请安时，脸色的确不好，恐是真的病了，爷才会过去看她的，许是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些宽慰的话刚落地，抬眼就见周韫对着铜镜直接拆了刚刚戴好的玉簪，她一愣，知晓主子这是真的气着了。
她顿了话头，宽慰的话终究只是宽慰，便是她，心中对王爷的决定也有些恼。
周韫拆了玉簪，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去了些许。
气吗？
定是气的，昨夜的枕边人，今日就为旁的女子打了她的脸，即使情有可原，可她依旧不高兴。
但她知晓，自打她进了王府后，这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
只是周韫没想到，会这么早就遇到罢了。
时秋担忧地看向她：“主子？”
周韫深呼吸了口气，堪堪忍着性子摇了摇头，身后圆桌上的膳食香气飘过来，是她之前特意吩咐叫人备好的爷爱吃的菜色。
如今想起来，却是有些打脸，让人羞恼不堪。
她说：“先用膳吧。”
不管旁事如何，她总不能不用膳。
她进府的前一日，娘亲就嘱咐她，今府后再如何，万事都比不得自己的身子。
想得再透彻，周韫也只囫囵用了两筷子，就放下木著。
时秋站在一旁，根本不敢劝。
——
这边，傅昀一路进了鸣碎院。
徐良娣伏在榻上，脸色泛白，她一手掩唇，拼命压抑着咳嗽，眸子中柔柔挂着泪意，叫人瞧上一眼都觉心生怜惜。
傅昀刚踏进来，见到这幕，眸子中的冷意淡去，转而拧起眉：
“怎么回事？”
徐氏没说话，泠玢摇头：“奴婢也不知，这几日主子身子越发不好，今日险些就起不了身了。”
傅昀瞥了她一眼，若真如她所说，徐氏这病也有一段时日了。
“为何不早点报上来？”
泠玢顿住，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徐氏低低一服身，细语说：
“是妾身不许她和爷说的。”
她病得久了，身子很瘦，盈盈一弯腰，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就露了出来。
她伺候傅昀久了，多多少少知晓些许傅昀的爱好。
傅昀却有些心不在焉，锦和苑那个有多任性，他中午就领教了一番，他过来这一趟，还不知那人会如何使性子。
这般想着，傅昀就拧了拧眉，有些想离开了。
但终究是念着她身子不好，沉着声多问了一句：“为何？”
“近日府中皆在忙碌侧妃进府事宜，妾身不想在这时叫爷为妾身烦心。”
这话说得得体懂事，徐氏垂着头，没瞧见在这句话落下后，傅昀脸色就彻底冷淡了下来。
傅昀心中有些腻歪，他恹恹地耷下眼皮。
他知晓，徐氏只是见新人入府，有些不安，但这套说辞，过于虚假了些。
这后院女子争宠的手段，他皆数看在眼底，徐氏若真的不想在这阶段叫他烦心，就不会在今日派人去请他。
但傅昀没说话，直到张崇领着府医进来，才说了一句：
“你好生休息，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这句话后，他没管徐氏是何反应，直接转身出了鸣碎院，张崇看得一愣，连忙追了上去。
在他身后，徐氏被泠玢扶起来，泠玢有些担忧：“主子，您这是又是何必？”
“在今日去请王爷，既得罪了侧妃，又惹了王爷的不喜……”
泠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但她神色却无一不在说，不值当。
徐氏只是站起身，忍住咳嗽，敛眸低低地说：“我只是想看看……”
爷何时会特意叮嘱后院女子住在哪个院子？独独周侧妃叫爷这般费心，她自是想知晓，爷对周侧妃究竟有多看重。
泠玢没听清：“看什么？”
徐氏只伏在榻上摇头，却是没再理她。
傅昀只在鸣碎院待了几句话的功夫，但这一来一回也甚耗时间，等他走到锦和苑时，日色已然暗了下来，提步之处皆树影婆娑。
锦和苑门前只挂了盏红灯笼。
这是规矩，但凡主子爷没决定好今夜宿在哪个院子，后院每个主子皆要在门前挂上个红灯笼。
傅昀视线落在那盏灯笼上一瞬，步子就渐渐停了下来。
灯笼里光已渐渐昏暗，但锦和苑却没人将其重换个灯芯。
这皆说明了，这院子里的那个女子心情定是算不得好的。
傅昀摇了摇头，领着张崇几人朝里走，锦和苑的人看见他，早有个下人进去通报。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周韫很快就迎了出来，没有一丝同他闹脾气的打算。
周韫披散着青丝，一袭粉色罗裙，星星点点皆溢着风情和温顺。
傅昀见人蹲在他面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弯腰扶起她，低低开口：
“夜间凉，日后不必出来迎。”
等人站起来，他才看见她的穿着，眸色狠狠一沉。
周韫挽着他的手臂，美人眸斜斜瞥向他，轻哼娇嗔：“妾身还当爷不会来了呢。”
她模样甚是自然，仿若没闹一点脾气，语气软哝软哝似化进人心坎上，至于徐氏，她更是一字没提。
但傅昀却是知晓她不高兴了。
她特意换了一身粉色衣裳，可不就是在提醒她自己的身份？
刚进了内室，傅昀就挥退了众人，
周韫惊讶地望过去，似有些不解地说：“爷作甚叫他们出去？”
他们出去了，谁伺候他沐浴？
周韫不着痕迹地拧眉，莫非要指望她不成？
傅昀沉着脸，没说话，周韫见他这般，咬紧粉唇，只觉憋了股闷气在胸口。
是他去了旁人院子，打了她的脸。
她都没闹脾气，他还作甚这副模样？
“过来。”
周韫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爷在叫她。
她心中不愿，却还是挪步走了过去，刚过去，她就被人拉进了怀里，接下来他的话，才叫周韫倏地怔住。
“王妃没进府前，这府中事宜皆由你管着，明日本王让张崇将府中的账本拿给你。”
无厘头的一句话，但周韫心思一转，就大致猜到他为何会说起这话。
原本还能憋住的委屈，顿时有些忍不住了，周韫侧过头，眸子迅速蹿红，她紧攥着傅昀的衣袖，说：
“爷是觉得对妾身不住？”
除了圣上，傅昀没对旁人低过头，如今瞧着怀里人攥住他的衣袖，往日皆是风情的眸子稍红，却倔强得不愿落泪的模样，也只是沉默了会儿。
她心高气傲，今日这般折了她脸面，恐比旁的任何事都叫她来得难受。
美人垂泪，必然叫人怜惜，傅昀也不例外，但也就这样罢了。
他只是应过贵妃，会叫她过得舒坦些。

第13章
周韫见他沉默，心都凉了半截。
她眸子中略过一丝暗色，爷好似不爱哭闹的女子。
捏着他衣袖的指尖渐渐松开，周韫垂眸抹了把眼泪，她知晓，不是任何人都会和姑姑那般纵容她。
她没再哭，只是低声说：
“爷言重了，徐妹妹身子不适，您该去看她的，正妃即将入府，这时妾身领着府中事宜，之后还要好一番折腾，太过麻烦了。”
她言语间轻而易举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态度转变得这般快，倒是将傅昀所有的话皆数堵了回去。
傅昀沉了眸，半晌，他无奈低声了一句：“周韫。”
他说：“你要怎样？”
周韫心情有些烦乱，她要怎样？
话说得轻巧，就他这一副冷脸的模样，她能提要求吗？
傅昀稍头疼，他没想和周韫关系闹僵。
这方才第一日，她就堵了心，日后可该怎么办？
周韫觉得他好烦。
她都几次揭开此事了，他怎得还重复不住地提？
几番下来，周韫也来了脾性，娇气啐声说：
“我都说了没事，爷怎得总问？爷若真顾及我心情，今日就不会去鸣碎院。”
“爷去都去了，此时还说这些作甚？！”
她声音有些大，外间张崇几人站着，立即就听见了，顿时惊得面面相觑。
傅昀也没想到她这脾气说来就来，当即愣在原处。
周韫冷笑一声，觉得这男人真的贱骨头，好声好气地同他说，他非要追根究底，如今啐他一句，他反倒是没话了。
她不乐意伺候了，愣是推开人，下了榻，转身就要朝外走。
傅昀难得被女子吼了声，待回过神时，气得脸色铁青，拽住她：
“你去哪儿？”
周韫蹙着细眉，要将手抽出来：“不用你管！”
她气急了，连敬语都忘了去，哪还记得之前怵他怵得要命。
里面动静大了，外间的人不敢耽搁，连忙掀开帘子进来，见到这幕，当即吓得额头冒出冷汗。
这是怎得了？
主子爷和侧妃怎得还吵起来了？
刚欲劝上两句，就见傅昀阴寒着脸：“滚出去！”
话中几欲要掉了冰渣，冷得人浑身打颤，张崇等人当即要退出去。
周韫气得直冒眼泪，她手腕处被攥得生疼，气得口不择言：
“傅昀，你混蛋！我刚嫁进来第一日，你就欺负我！”
话音甫落，砰得一声，还没退出的人跪了一地。
张崇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啊！
这一声脆响，终于叫周韫回神，她对上傅昀沉得几乎发黑的脸色，身子吓得涩涩一抖，怕极了，她什么也顾不上，当即哭出声：
“我不要在王府了，我要回周府！”
她抽抽噎噎地，美人眸中流着泪珠，不管不顾：“我要见姑姑，我不要伺候你了！”
傅昀被气得额角青筋暴起，黑着脸朝张崇等人吼：“还不滚出去！”
不过须臾，所有人就退得一干二净，时秋和时春倒是不愿，担忧地看向周韫，却被张崇使眼色叫人拉了出去。
周韫惯是个欺软怕硬的，如今房间里没了人，她硬着脖子看向傅昀，却是紧咬唇，不敢再多说话。
只不过，那泪珠子就和雨滴一样，簌簌不停地从白皙赛雪的脸颊上滑落。
她知晓自己长得好，甚少有男子会对她冷脸相待。
傅昀被她气笑了，可对上她那双眸子，又的的确确说不出什么狠话。
半晌，他冷声说了句：
“闹够了？”
周韫身子在他手下发抖，却嘴硬道：“又不是妾身想闹的，妾身都说了没事没事，是爷三番两次重提，叫妾身闹心。”
理智回拢了，连带着自称和敬语也跟着记起来了。
傅昀忍了忍，没忍住：
“本王去了一趟徐氏那，你就要闹着回府？”
“妾身又不是不给爷去，可爷非要今日去？”
都闹成这般了，周韫也不在乎多说上几句：
“徐氏究竟有多宝贝，值得爷在今日打妾身的脸？”
傅昀一噎，经过刚刚那遭，她这般说话，也都能称得上好声好气了，傅昀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她身子不好。”
周韫不信这话，冷笑：“妾身瞧她那身子骨，也不是第一日不好了，早不去请您，晚不去请您，非要今日去，安的什么心思，妾身不信爷看不出来！”
眼前女子冷笑连连，傅昀说不出话来。
什么心思，他当真不知晓？
他只能用了用力，将人拉回来，说出一句：“别再闹了。”
周韫推他，推不动，哼哼唧唧地被他又拉进怀里。
不然还能怎办？
总不能真的大半夜闹着回府，若真那般，明日长安城又得换上一批新颖流言蜚语了。
等搂着人躺在榻上时，傅昀只觉得筋疲力尽。
心中也生起了一丝悔意，明知她性子不好，为何还要去那一趟。
翌日，傅昀刚离府，张崇就将府上的账本和库房的钥匙送到了锦和苑，态度恭敬：
“侧妃，爷让奴才将这些送过来。”
周韫惊诧地眉梢微动，她原以为她昨日那番话后，王爷就会打消叫她管着后院的想法。
张崇想起昨日夜里那场闹剧，侧妃甚至都骂了爷混蛋，爷居然也没说罚侧妃。
打昨日房间里安静下来后，张崇对侧妃就打心底升起一股敬意。
敢摸虎须、还能平安而退的，可没多少人。
张崇瞅着侧妃的神色，想了想，添上一句：
“爷出府前特意吩咐，徐良娣身子不适，近日就叫她不要出院子了，好生休养。”
言下之意，徐氏算是被王爷禁足了。
周韫昨夜哭闹了一场，如今眼睛还有些红肿，时秋滚了个热鸡蛋，正给她敷着眼角周围。
她倚在榻上，甚是自在，听言之后，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声：
“本妃知晓了。”
她觑了眼那些账本，她不是傻的，现成的好处不会因为麻烦就不要，她轻哼：“东西本妃就留下了，张公公忙累了，且喝杯茶再走吧。”
张崇为了赶紧把账本送来锦和苑，忙得跑了一日，也的确累了，当下没拒绝，喝杯茶水才躬身离开。
他一走，周韫随手拿过一本账册翻开，翻了几页，她就扔了去。
时秋忙将账本皆收好，心有余悸地说：
“主子，您日后可别像昨日那般吓奴婢了。”
听到主子骂王爷那句混蛋，她当场险些就软了腿，辱骂皇室，那可是重罪。
周韫又岂是不后怕。
昨日是情绪上头，待回过神来，她身子都抖的，幸好王爷没怪罪她什么。
想到这里，她拧起眉，撇了撇嘴：
“徐氏当真被禁足了？”
“张公公亲自传得话，应不会有假。”
周韫眯了眯眸子，稍顿，她坐起身子，脊背挺直煞是好看，她不紧不慢地说：
“本妃刚进府，徐妹妹就病在床，本妃心中也不好受，吩咐厨房，日后送去鸣碎院的膳食，皆要最好的，若叫本妃知晓厨房的人亏待徐妹妹，本妃定不轻饶！”
时秋看了主子一眼，才点头应了下来。
听了这话，厨房正常的反应皆该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只可惜，徐氏的身子骨差，恐怕会是虚不受补。
但主子只说了最好的膳食，旁的却没多说，端看底下的人如何理解了。
便是出了错，也怪不到主子身上。
——
鸣碎院，来传信的下人刚走，泠玢就忍不住煞白了一张脸，慌乱地说：
“主子，这可怎么办啊？”
徐氏依旧柔柔弱弱的，她一手撑着额头，旁的多余动作皆无，却平白叫人心生怜惜。
她脸色格外平静：“你慌什么？”
泠玢一顿，不解地看向她：“……主子？”
徐氏低低地敛眸：“我身子不好，的确趁这段时间好好休养。”
泠玢不解她怎态度变得这般快，但见她似心中有成算，也就渐渐放缓了些，迟疑地问：
“那……这每日的药，还喝吗？”
徐氏阖眸：“自是要喝的。”
既然主子爷能在昨日来看她，就代表主子爷心中还是有她的。
既如此，她安静待上一段时间又有何不可。
待正妃进府后，那时后院才能热闹起来，也才有……她的机会。
徐氏十分冷静。
但这份冷静也只维持到了午膳前。
厨房的人送来了午膳，徐氏定睛一看，整个身子都顿住，扯开嘴角，问来人：
“今日的午膳怎和以往不同了？”
饭桌上，摆着四五道菜，光看色泽，就叫人口齿生津，正是炎热的夏日，厨房还贴心地送上了一份酸梅汤。
可真真是再贴心不过了。
贴心到泠玢都纳闷地看向主子，这膳食有何不对吗？
徐氏袖子中的手紧紧掐住，顶着来人疑惑不解的神情，勉强地勾了勾嘴角：
“没甚，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她没再多说，挥退了送膳的下人，才手按着桌子，身子轻轻发抖。
俗话说，久病成医。
她病得久了，哪些东西是她能入口的，哪些是不能的，她一清二楚。
也因此，成了刘良娣口中矜贵不行的人。
但今日这膳食，看似极佳，却没一道她能食用的。
徐氏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只今日尚好，若以后都是如此，她该怎么办？

第14章
锦和苑的事没能瞒住。
即使傅昀下了命令封口，但昨日锦和苑的动静太大，想瞒也瞒不过去。
裘芳园，刘良娣正在和良妾钱氏说着话。
两人叫上了身边的婢女，正在房间摸牌，这后院寂寥，王爷不来时，也总得寻个事做打发时间。
牌打到一半，钱氏就抬头悄悄瞧了眼刘良娣。
刘良娣摸了牌，觑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甚事？说吧。”
钱氏讪笑了下：“刘姐姐，昨日的事，您听说了吗？”
刘良娣不知装的，还是真的不知晓，模样甚是无辜地问了句：
“什么事？”
“就是……昨日爷去了徐良娣的院子，后来听说侧妃和爷闹了一通。”
刘良娣摸到了张好牌，啪地推倒，说上一句：“又是我赢了。”
才抬眸笑盈盈地看向钱氏：
“你看，你打牌也不用心，这不就输钱了？”
钱氏本就是商户之女，她进了王府，家中常送银钱给她，她可以说是府中最不缺银两，当下毫不扭捏地掏了钱。
刘良娣不紧不慢地将银钱放在手边，才话音一转：
“我们这位徐良娣，进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番作态，你又不是第一日知晓，这般惊奇作甚。”
说着，她轻嗤了声，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徐姐姐素来受宠，连侧妃的日子都敢去请王爷，王爷也纵着她，倒叫我等好生羡慕。”
羡慕吗？
钱氏抬头觑了她笑盈盈的脸颊，倒是一丁点都没看出来。
徐良娣得宠，也惯是清高，不爱和府上其他人来往，旁人往日心生嫉妒，却也无法，毕竟徐氏根本不搭理她们。
但刘良娣却不同，她很爱和后院的人打交道，整日笑盈盈的一张脸，明明是官家小姐，却比她这个商户出身的还要善于交际。
但那张笑呵呵的脸下，旁人也猜不透她是何心思，只能从她往日做的事来看，她和徐氏是不合的。
牌又来了一回合，钱氏动了动嘴唇。
她今日来送钱，也不是想说徐良娣，毕竟都打了几年交道，总有几分了解的，她想知晓的是，这位周侧妃是怎样的人？
如今管家事宜都在侧妃手里，她不得不谨慎些。
刘良娣扫过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她说：“甭管侧妃是怎样的性子，既然昨日闹了那么一圈，爷都没罚她，还将库房钥匙给了她，足够说明爷对侧妃的看重了。”
她视线从钱氏的脸上一点点滑过，最后说：
“你可别傻，没徐姐姐那恩宠，就别往侧妃面前蹭，毕竟如今有人招了侧妃的眼，她总腾不出手来折腾旁人。”
她记着钱氏给她送了那么银钱，才会提点这一句。
钱氏讪笑：“刘姐姐说的哪里话，妾身怎会去故意招惹侧妃。”
刘氏慢腾腾地收回视线，心中嗤笑。
不会？那今日她也不会故意跑这一趟了。
爷的恩宠摆在那里，但凡有点心思的，都不可能不动心思。
至于她？不过是另有成算罢了。
想在这后院走得远，耐心是必不可少的，总归她是不着急。
刘良娣抚了抚发簪，娇憨地笑着：“好了，说这些作甚，该谁出牌了？”
裘芳园几人打牌打得兴起，锦和苑中却是一片安静。
周韫睡了一觉醒来，就进了内室看账本，只半个时辰，她就觉得头脑发疼。
她扔了账本，撇了撇嘴，抬眸问时秋：
“本妃记得，近日该有人进府了，何人来着？”
时秋日日记着这事，张口就说了出来：
“洛侧妃还需十几日，倒是有两位侍妾和一位良娣只有三两日就会进府了。”
侍妾不用多说，一顶轿子抬进来，只多两个包裹，孤身一人，连点声响都没有。
甚至主子爷记不起来，连当日都可不用去其院子。
这后院中，除了没名没份的通房外，就属侍妾的身份最低了。
周韫阖着眸子，冰盆摆在一旁，小婢女安静地打着扇，她含糊地问：“都是哪家姑娘？”
她当时只记得个正妃庄宜穗了，就没再打听，就连洛秋时，还是她哥哥和她说起时，她记下来的。
洛秋时进王府当侧妃，是她没有想到的，她还以为洛秋时那般心高气傲的，会进太子府呢，毕竟当时太子府还缺个侧妃的位置。
也不知哪里出了错，贤王府竟进了这么多世家贵女。
周韫翻了个身，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洛秋时和庄宜穗素来能忍，恐是不会和她一样受不了气而闹起来的。
“两位侍妾，奴婢也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人是凉州来的，倒是那位良娣，主子恐怕是要上些心。”
凉州来的？
周韫想起一人，狠狠地拧起眉，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时秋惊讶：“主子怎得了？”
周韫摇了摇头，凉州秀女不少，未必就是她房中的那人，她抬眸，纳闷地问：
“那位良娣有甚特殊的，还需得本妃上心？”
时秋看了她一眼，方才说：“这位良娣，姓孟。”
“是孟昭仪母族的嫡幼女。”
稍顿，周韫不着痕迹地拢起眉心，轻声咕哝：“怎得是她……”
选秀时，她和孟安攸打过交道，孟家只是京城五品官，但孟安攸身份不高，脾气倒还是不小。
周韫倒不是怵她，只不过她这个身份着实有些让人为难。
纵使王爷曾唤过她一声周家表妹，但这位才是王爷嫡亲的表妹。
想至此，周韫轻拧了拧眉。
那日王爷为何去给姑姑请安，缘由她至今未知，若是得空，她该是去向姑姑问个清楚了。
周韫进府后，一连几日，傅昀都歇息在锦和苑。
除去那夜闹得不愉快，之后几日，周韫倒是乖巧，也没再和傅昀闹，叫傅昀省心不少。
这般平静，直至新人进府。
新人是在近傍晚时进府的，周韫难得今日起了兴致，带着时秋和时春去了后花园走走。
路上巧遇到刘良娣。
离得远远的，就见刘良娣眸色一亮，她也放得下身段，屈膝行礼后，朝她笑着走近，她声音甜甜的，似在撒娇：
“妾身还在想着去寻侧妃姐姐说说话，可巧就在这儿遇上了。”
周韫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寻本妃说什么话？”
刘良娣十分坦然：“姐姐刚进府，对府中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妾身寻思着，妾身进府也有些时日了，对姐姐也该有些用处的。”
她这话就差明说了。
她想投靠周韫。
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个后院，拉帮结派却甚是寻常，正妃和洛侧妃即将进府，她曾也是京城官家女子，也知晓那二人是闺中好友。
她想在府中过得舒坦，自是要找棵大树乘凉。
正妃是个好去处，但她不觉得洛侧妃进府后，就会直接和正妃闹翻，反倒更有可能连和对付周侧妃。
毕竟几人在闺中时就有些不合，这在长安城并不是什么秘密。
周侧妃势弱些，但如今这情形，侧妃得爷看重，手下又无人，相较而言，对她却是更有利些。
但有一点，周韫不着痕迹地眯起眸子，她凭甚接纳刘氏？
刘氏也知晓这个道理，她笑盈盈地，服身低声说：
“妾身知晓，这恩宠皆看自己能耐，妾身不求姐姐替妾身搏宠，但只求姐姐一点，日后且护着妾身些即可。”
若靠旁人替自己搏宠，还争什么，尽早淹死算了，还能落个清净。
周韫还是没说话，刘良娣顿了顿，终是靠近她，时秋拧眉，防备地看向她。
刘良娣只对周韫娇憨地笑，周韫朝时秋稍侧了侧头，也有些想知晓刘良娣会说些什么。
刘良娣贴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听罢，周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问：“你将这事告诉本妃，你能有甚好处？”
刘良娣垂头：“妾身只是叫姐姐知晓妾身的诚意。”
对于这番话，周韫不知信没信，总归她眉眼神色淡淡的。
小道这时传来些许动静，两人侧头去看，就见前院的小德子正领着个女子朝这边走。
这一动静，打乱了两人的谈话。
周韫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叫本妃想想。”
刘良娣笑弯了眸，她本就没打算让侧妃今日给她答案，而且，侧妃应了最好，若是不应，她也没有什么损失。
小德子越走近，那女子就叫人瞧得越清楚。
许是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穿了一身枣红色，裙摆过了脚踝，待看见周韫后，她一顿，钉在了原处，整个人都有些怯生生的。
周韫脸色早就冷了下来。
刘良娣眉梢微动，对着周韫笑，识趣道：“看来姐姐是认得这位妹妹了，那妾身就不打扰姐姐和这位妹妹叙旧了。”
小德子也很愣，这位新入府侍妾是凉州人士，怎得会和侧妃认识？
不过，他瞅着侧妃脸色，连忙带着人上前去请安：
“奴才见过侧妃主子！”
顿了下，他才低头说：“侧妃，这位是新入府的方侍妾，张公公叫奴才领她去住处。”
方偌身子轻抖着行礼，眸子湿湿的，似将要哭出来一样，她原以为过了殿选，就不会再和周韫见面了。
怎知，再见，竟会是这场景？
周韫也没想到方偌会过了殿选，她脸色很冷，只要想到顾姐姐如今人被打发到了郭城，就心中堵了口闷气。
她盯着方偌，忽地笑了声，转向小德子：
“她住在哪个院子？”

第15章
“是淬格院。”
淬格院较锦和苑要离前院远些，景色摆设也不如锦和苑，但毕竟是王府，要寻出个不好的院子也是甚难，远是远了些，但倒是不偏僻。
周韫虽进府了几日，但对府中的情形却也不是十分清楚。
还是时秋低声和她说了两句，她才了然。
遂后，她倏地轻轻拧眉。
小德子呐呐地问：“侧妃，可是有何不对？”
周韫抚了下发丝，敛眸，只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新人入府，这么大的事，本妃怎得不知？”
她如今掌着后院事宜，按理说，这些新人入府和住处都该经过她眼的。
小德子也不是傻的，听了这话后，顿时知晓侧妃和这位新入府的方侍妾不对付，他和方偌没甚交情，自也不愿得罪侧妃。
只不过，这新人住哪处院子是侧妃进府前就决定好的事。
小德子觑了眼侧妃，也不敢将这话明说，当下打了打嘴：
“瞧奴才这记性，是奴才忘了去锦和苑禀明，还请侧妃责罚。”
然后有些为难地问：“只是……这方侍妾已经进来了，现在调院子是否会来不及？”
“有甚来不及的？”
周韫打断他，直接吩咐：“叫她搬去秋苑。”
小德子惊了下，才忙忙低声应下。
这秋苑倒是比淬格院近些，也大些，但是里面已然住了两位侍妾，方侍妾这一进去，恐是会拥挤些了。
那两位侍妾陡然腾出半块地方，心中定会不满，但侧妃身份高，她们放肆不到侧妃面前，方侍妾只怕会落得些不好。
小德子只粗略地想了下，就将此事抛开，总归不关他的事。
方偌屈膝蹲在那里，听着周韫三言两语就将她的住处唤了去，甚至没人想起问她的想法。
这番行为，羞辱的意味比打击更大。
方偌眸子中早就积满了泪，小声泣了两声，拿着帕子轻轻拭着。
小德子错愕地回头，心中泛起嘀咕，这方侍妾瞧着聪明，处事怎这般糊涂，就算心中有委屈，你同侧妃哭有甚用？
周韫也瞧过去，半晌，问她：
“方侍妾对本妃的决定不满意？”
方偌怯生生地摇头：“妾身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是。
周韫嗤了声，那日轻易放过方偌，不过因为时间太少，如今她又落在自己手中，周韫怎会放过她。
她说：“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也不嫌晦气。”
一句话，叫方偌哭也不敢哭了，泪意憋在喉间。
周韫敛眸，轻哼着啐了句：
“平白毁了本妃的好心情，日后新人再入府，就莫要带到这后花园了。”
说了这番话后，周韫没再瞧旁人，领着自己的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院子。
小德子回头觑了眼方侍妾，见她依旧泪眼朦朦的，就知她是不知侧妃那句话是何意了。
这新人进府不得入后花园，就代表要绕小道，就更显默默无闻了。
若是得知这番遭遇是因方侍妾而起，可不就将后来的新人都得罪了个遍？
小德子琢磨清了，打定主意日后离这位方侍妾远些，若她能得爷几分欢心尚好，若不能，她这辈子恐就只能盼着侧妃失势了。
——
傅昀刚出皇宫，一辆马车停在他身前。
帘子被掀开，安王脸色憔悴，却依旧勉强带着笑，动作艰难地要起身。
傅昀打断他：“五弟重伤未愈，不必多礼。”
安王终究是没勉强，苦笑：“叫皇兄看笑话了。”
背地里，他手心却是掐在了一起。
重伤未愈？
这京中的传言，他并非不知，冒着伤也要出现在这儿，不过是他隐约猜到了他为何会这般。
即使没有证据，但周韫另嫁他人，就足够他心生狐疑了。
当初圣旨初下时，他满心慌乱狐疑，如何猜测也没明白，周家之前明明看着已有软化迹象，怎得忽然态度变得那般快？
他想知晓原因，但周家甚绝，他问，周家就摆出一问三不知的态度，仿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尤其是雎椒殿对他闭门不见后，他郁结在心，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和人去了醉仙楼。
待他再清醒后，就是听闻太医说，他的腿日后恐是会废了。
至此，安王又怎会不知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但可恨的是，身后之人太滑手，没留一丝痕迹和证据，叫他想追责都没法子。
安王阖了阖眸，才能挤出一抹笑，他按着桌几的手指泛白，叫人一看就知晓他似在忍着什么。
他迟疑地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
傅昀往日和他并无交情，如今他的马车堵住了傅昀的出路，傅昀垂眸，敛去那丝不耐：
“五弟是有何话要和本王说？”
“皇兄，我……”他攥紧了拳，方才问：“韫儿她……”
傅昀眸色倏地一暗，他没去想安王拦住路故意说这话是何意，只淡淡地一句：
“五弟，你的规矩呢？”
四周一静，安王整个人似都顷刻间有些颓废，他苦笑：
“是我逾矩了，皇兄恕罪。”
安王仰慕周家女，不是甚秘密。
如今见他一副情伤的模样，不知怎得，傅昀心中有些想笑，眸子中也噙了丝嘲弄。
他莫非是将旁人皆当傻子不成？
傅昀低低嗤笑了声，却没有和他说明的意思。
他走后，安王脸上的苦笑才渐渐散去，帘子拉上，他眸子里府上一抹狠色。
他苦苦低头两年，周韫想踢开他，哪那么容易！
他内心发狠，却被一道声音叫回神：
“安王殿下？”
安王抬头，看见来人，稍有错愕，忙敛了情绪：“沈大人？”
沈青秋穿着随意，身为朝中太子近臣，他待人态度尚算恭谦，眉眼常挂着笑，却莫名冷冽，淡淡雅雅地站在那里，却比坐在马车里的安王看上去还要贵气。
他是太子宠臣，又是朝中新贵，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大理寺寺卿，犯到他手上的人不知几许，便是宗室子弟也不想轻易与他为难，即使态度温和，也叫人不敢接近。
他弯腰行礼，不禁轻咳了声，沈青秋自入朝为官后，身子骨似一直都不好。
安王想套近乎的话皆数咽下，怕他出个好歹，忙叫人扶起他：“时间不早了，本王就不耽误沈大人回府了。”
说罢，他内心可惜叫人驱车离开。
在他身后，沈青秋看着他的马车，捂着唇的帕子收起，眉梢的笑淡去，轻声问宫门处的守卫：“他今日来皇宫此处作甚？”
他常去东宫，此处守卫皆知太子对他多看重，当下不敢隐瞒，将安王之前说的话一五一十禀明。
沈青秋身子似是微顿，又似没有，他一如往常，含笑轻说：
“此事大人莫要与旁人言了，贤王性冷，定不喜人议论的。”
“是，多谢沈大人提醒。”
此时他府上小厮走过来，忧心地扶住他：“大人不是在前面等奴才吗，怎到这儿了？”
沈青秋和他朝前走，待上了马车后，才似忽然想起地问了一句：
“之前在东宫，张太医说，安王的伤需什么可治？”
小厮不解他怎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回答：
“南如过前年进贡的那株人参。”
“我记得，那株人参去年时，被皇上赐给了太子。”
“正是，所以张太医才会特意去一趟东宫求药。”
沈青秋靠在马车壁上，唇色泛白，他阖着眸眼，低低淡淡地说：
“明日进东宫，若太子再问起我的病情，你便说，反复不断，需得灵药相治。”
小厮一怔，联想他之前的话，呐呐地问了句：
“大人，可是安王适才得罪您了？”
只不过此话落下，马车里久久没传出回答，他只好噤声，将大人的话记在心底。
——
贤王府。
锦和苑，时春走进来：“主子，王爷回府了。”
周韫正和时秋说话，听言，撇了撇嘴。
回府就回府，同她说起作甚。
时秋无奈看了她一眼：“主子，您莫要闹性子，如今新人进府，依规矩，爷该去新人院子了，您对爷再这般不亲不热，若真惹了爷不高兴，可怎么办？”
周韫停了话头，她知晓时秋是为了她好才说的这些话，可她不爱听。
她之前敛着性子，做出温顺乖巧的模样，也没见王爷待她多好。
总之，她是不愿委屈自己了。
这般想着，周韫就闷闷地说：
“他想去便去，本妃还能拦着他不成？”
傅昀进来时，就听见这句话，还不算完，里面的人还在继续。
内室无人，只有周韫主仆三人，她不知晓傅昀就在帘前，说话也没了顾忌，声音低下来，带着些许软哝不解：
“进府前，我还想着，他好歹唤过我一声表妹，总该会对我好的。”
“可哪成想……”
她咬了唇，有些说不下去，脸色燥红一片。
若说待她好，他白日总冷着一张脸，净是不讨喜，沉闷得叫人烦躁。
也就夜间，他那张脸上才会出现点旁的神色，叫她疼叫她哭的，没听见他一声怜惜。
周韫越想越臊，越想越气。
她狠狠地扔了帕子，刚吐了一句“日日端着架子”，余光就见内室和外室相隔的珠帘动了动，她一顿，怒斥：
“哪个狗奴才站在那儿！”

第16章
话音甫落，珠帘被掀开，傅昀那张黑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周韫身子颤了颤，细细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尤其是那句狗奴才，她吓得攥紧了帕子。
时秋和时春跪在地上，请罪：
“王爷息怒，侧妃并不知晓是爷，才会说出那话，请王爷息怒！”
傅昀沉声：“出去。”
时秋二人噤声，想回头去看主子，又怕再惹了王爷生气，犹豫半晌，才退了出去。
待人皆出去了，周韫忙穿鞋下榻，屈膝行了一礼，见他脸色还是很冷，抖着声说：
“爷……妾身给爷请安。”
她替自己辩了句：“妾身不知是爷站在那儿，爷别生妾身气。”
瞧，这处一没人，她这态度和之前截然相反。
傅昀深呼了口气，知晓不能和她计较，反问她：
“那你当是谁？”
这话出口，傅昀就颇有些不自然地生了懊恼。
今日傅瞿的话终究在他心里落了痕迹，否则他也不会这般。
周韫不知他所想，只当他在说这事，如今也反应过来，外间有人守着，除了他，好似也没有旁人能若无其事地进到她的内室。
她哑声无言，只得再行一礼：
“是妾身失言，爷要如何罚妾身？”
她礼数行得标准，如今快至傍晚，她一身里衣，裹着玲珑的身段，颈前白净的肌肤若隐若现，她轻咬唇瓣，眸子中尽是委屈涩意。
傅昀倏地熄了所有火气。
有名有姓的混蛋都骂过了，如今这不知情的一句狗奴才，倒是也显得不过分了。
傅昀拉起她，周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待坐回榻上，周韫才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根，小声咕哝：
“爷、您不气了？”
傅昀顶着她的视线，干扯了下嘴角，懒得和她说话。
这事若搁旁人身上，打板子皆是轻的。
但，难不成真如她所说，罚她？
傅昀不至于，且再说，她若真怕了疼了，闹着要回府，他还能关着她不成？
他活至今，没见过有进了皇室的女子敢这般闹腾。
至于斥她？
恐是对她来说，不疼不痒，反省没有，还会在心底生上闷气。
故意冷着她，她怕是又要背地里骂他端架子。
罚不得，骂不得。
又冷落不得。
傅昀不得再想，越想心中也堵了口闷气，周韫还待说什么，他直接堵住她：
“你先别说话。”
周韫觑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她又不是故意的。
至于旁的话，哪家女子不会抱怨两声，偏生就他当了真。
今日这事，论错，就错在他居然偷听旁人说话。
一点大丈夫所为都没有。
周韫不乐意哄他，只小声地说：“爷若累了，您就歇会儿，妾身去给您传膳。”
傅昀没拦，他的确想要静静，需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待她。
如今这模样绝对不可。
否则迟早有一日，他恐得气死。
周韫这一出去传膳，就是半刻钟的时间，等她再回来，迎面就听见一声问：
“你今日将方氏的住处调换了？”
周韫眉心一拢：
“哪个狗奴才，这点小事也拿来叨扰爷？”
傅昀没接话，周韫顿了下，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反问一句：
“爷将后院之事皆交与妾身，妾身给一侍妾换个院子的权利都没有？”
“若这点事都不行，爷不如将妾身的管家之权收回去。”
傅昀只问了一句话，她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傅昀头疼地打断她：
“本王没说不行。”
稍顿，周韫呐呐：“那爷问这事，作甚？”
傅昀抬了抬手，周韫听他语气不是问责，也就乖巧地依偎了过去，伏在他怀里，软软的身子，堪称温香软玉在怀，傅昀再多的憋闷和头疼也散了去。
她这番转变太过明显，傅昀想装作不知都不行。
所以，傅昀冷笑了声：
“顺着你心意，你就这般乖巧听话，但凡一点不如你意，就对本王冷着脸，周韫，你可真吃不得一点亏。”
周韫理所当然：“爷待妾身好，妾身自然待爷好。”
换句话说，爷都待妾身不好，还想要妾身笑脸相迎？
傅昀没话说，怀中女子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他脖颈，浅薄的里衣松散，精致修长的脖颈就在他眼前，粉唇贴在他下颚处，一点点地轻轻磨。
倒也称不上情欲，就是磨得人心下酥痒。
他听见女子问他：“爷不喜妾身这般对您？”
软软哝哝的一句话，却自信又张扬，即使这等羞人的事，她说出的时候，也不叫人会看低她一分。
傅昀紧闭上眼。
他不喜欢？
她对他态度敷衍，若只想要叫她过得舒坦，给她掌家权利，府中谁还敢对她怠慢，哪需日日朝她院子中跑。
这其中是何原因，他心知肚明。
但周韫有一点说他没错，他性子沉闷，就算的确喜欢，也不会对周韫坦白一个字。
经这一番，他早不记得原想问她什么了。
傅昀单手搂紧她，徐徐半晌，也只说了一句：
“下来，别闹了。”
周韫嗤他，低声嘀咕：“谁和你闹……”
傅昀没听清，他睁开眼，就见佳人衣裳褪了香肩，挂在白皙娇嫩的臂弯上，她窝在榻上，若无其事地将衣裳穿好，才朝他徐徐瞥过来，伏在他肩头，唤了他一声：“爷……”
态度反常，傅昀心生警惕，却还是放松了眉心，低沉开口：
“怎么了？”
“爷今日留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留人，傅昀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心情稍有起伏，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抚了抚她的后背。
他也想起了今日有新人入府，但自那日后，周韫难得软下态度和他说话。
他心中不禁起了狐疑，新人究竟怎得惹着她了。
总归一个侍妾，他没在意，也怕她再闹起来，虽没说话，但那态度却是应了下来。
周韫心生欢喜，待他也热切，红烛燃了一夜，待他翌日起床后，傅昀才黑了一张脸。
越得她热切相待，越是能知晓前些日子她是如何敷衍他的。
张崇伺候主子爷起身，对他的脸色不解，却不敢多问。
今日傅昀沐休，周韫素来醒得晚，傅昀起身后等了一会儿，见她依旧没醒，才起身回了前院。
结果刚出了锦和苑，就在院门前遇上一女子。
瞧着眼生，傅昀沉眸看向身侧的张崇。
张崇刚听小德子的话，如今也知晓了那女子身份，当下低声说：
“爷，那是昨日刚进府的方侍妾。”
傅昀脚步一顿，经过方偌时，方偌连忙服身行礼，她熬了一夜，脸色惨白，上了些妆容，如今瞧着越显楚楚可怜。
但傅昀只看了一眼，就沉声问她：
“你在这儿作甚？”
方偌眸子是时常噙着泪的，如今听主子爷冷冷的一句话，又想起自己昨日空等的一夜，身子轻轻一瑟，紧咬唇瓣，才没叫泪珠子掉下。
她带着些泣音，怯生生地说：
“妾、妾身来给侧妃请安。”
傅昀想起昨日女子对新人明晃晃的不喜，张口就想叫方偌回去，但转念一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怜惜方氏？
这般一想，他就没了心思管这事。
周韫可在他面前放肆，其中原因几许，但对旁人，他素来没多少耐心，淡淡觑了眼方偌，他平静地“嗯”了声，就径直离开。
方偌见他一句话都没有，脸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请安何时不能请，她赶得这么早，不过想见主子爷一面。
岂知，即使在她大喜之日没露面，方偌也没在他脸上瞧见一丝愧疚和怜惜。
傅昀刚走，时秋就叫起了周韫：
“主子，方氏等在外面，说是要给您请安。”
周韫仿若没听见一般，时秋才又将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周韫恹恹地翻了个身，只撂了一句：
“叫她等着。”
这一等，就是日上三竿，周韫彻底清醒时，已近午时，她从榻上坐起，反应了半晌，才记起来方氏，不紧不慢地问：
“人呢？”
时秋扶她起来：“还在院门口呢。”
周韫没命令，锦和苑的人也不敢叫方偌进来，她顶着八月的烈阳站了半晌。
时秋出去叫人时，方偌脸色惨白，似将快要被晒晕过去了一般。
方偌进锦和苑时，时春刚好领着厨房的人在摆膳，周韫被人扶出来，见着这一幕，拿着帕子掩唇笑，径直坐下，挥退要给布膳的婢女，扬眸看向方偌。
方偌身子狠狠一颤。
素来只听说妾氏给正室敬茶布膳的，何时会有妾氏给另一个妾氏布膳的说法？
纵使侧妃身份远远高于她，可终究不是正妃。
她咬唇，颤颤巍巍地服身：“这、这不合规矩……”
周韫笑了，眼眸却是彻彻底底凉了下来：
“妹妹在和本妃谈规矩？”
“妾身不敢。”
周韫生了不耐：“在这锦和苑，本妃就是规矩，既不愿，就滚出去跪着。”
她一句话撂下，公筷就被婢女持起，躬身替她布着菜。
方偌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周韫没再看跪在院子中的方偌一眼。
刚进府的侍妾，她想叫她不好过，连心思都不需要费。

第17章
周韫用的午膳，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她身边摆着数个冰盆，婢女摇着团扇，她额间脸上没出一丝细汗，甚是干爽。
她尚未用完膳，就听一声闷响，随后起了几声惊呼。
不消片刻，时春拧着眉进来：“主子，方氏晕过去了。”
闷得一声砸在青石台阶上，倒是叫人不好分清她是否真的晕了过去。
周韫手中的汤勺放下，时秋低声说：“主子，方氏刚进府第一日，就在锦和苑晕了过去，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听。”
“您若真不喜她，来日方长，为她污了自己的名声，倒是不值当了。”
“本妃用个膳也不安生。”周韫低低抱怨了声，才说：“使人抬回去，请府医过给她瞧瞧，那病怏怏的身子，莫叫人说本妃虐待她。”
方偌被抬出去的盛况一路显眼，钱氏原想着去锦和苑请个安，瞧见这情景，吓得一个激灵，忙转身往院子回。
她边走，边后怕抚胸顺气，低低和旁边婢女说：
“都说侧妃脾性不好，我原还没当回事……”
而瞧方氏这模样，哪只是脾性不好，分明是跋扈得不行。
消息传进前院，傅昀正伏案翻着卷宗，稍稍拧了拧眉：
“叫府中近日安静些。”
张崇有些惊讶。
他没成想，主子爷竟这般袒护侧妃，这种情况，也只顾着侧妃的名声。
叫府中安静些，可不就是叫府中下人少些议论此事。
忽地，傅昀似想起什么，他沉眸抬头：“使人将新人院子的单子给锦和苑送去。”
免得她到时又说他只做表面功夫。
将管家权利给她，却将新人入府一事越过她。
周韫没成想傅昀会真叫她过看府中院子的安排，她讶然了会儿，对来送册子的张崇说：
“你家爷就不怕本妃乱改一通？”
张崇笑得恭敬，却不接话。
甚得他家爷？莫非你不叫声爷？
周韫无趣地撇了撇嘴，她顺着翻看两眼，瞧见了明日要进府的孟安攸，她指着名字后的那个院子问：
“这在何处？”
张崇瞥了眼，立刻答话：“荣零院在后花园西侧，倒是离锦和苑算不得远。”
周韫含了粒蜜啧梅子甜甜嘴，听言，猛得抬头：
“谁分的院子，叫她离本妃这么近作甚？”
除了周韫的锦和苑是傅昀亲自挑的外，其余的皆是张崇看着选的，随后给傅昀过目。
张崇听出侧妃话中的不满，当然没认这事，只讪笑着回：
“那，侧妃的意思是？”
“挑个精致的院子，清净些，离得本妃远些。”
精致的院子，府中多的是，离锦和苑远些也好寻，但只一点，若想静，就得偏，她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崇苦着脸，有些为难。
见他这苦样，周韫也不刁难，徐徐吐了梅子核，时春用帕子接住，她方才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离正院近些倒也无妨。”
张崇错愕地抬头。
周韫对上他的视线，眉梢轻动，勾起一边嘴角：“怎得？这诺大的王府寻不出本妃想要的院子？”
张崇擦了抹额头的冷汗，顶着侧妃的视线，最终还是说：
“奴才想起一处，倒是符合侧妃的要求，绥合院，离锦和苑有半刻钟的路程，却只和正院隔了个竹林。”
“那就是它了，待孟良娣进府，叫她搬进去。”
周韫说话时，眉眼含着糯软的笑，她说：“可得仔细装饰着，送些贵重精致的摆件进去，她总归是爷的嫡亲表妹，可不得一丝怠慢。”
安排好孟安攸的院子，她直接合上了册子。
倒叫张崇生了惊讶，原以为只一个良娣她就如此挑剔，之后会更加刁难，怎知她会忽然收了手。
张崇拿着改好的册子走了。
等傅昀过目之后，他摇了摇头，眉梢却放缓了些。
倒是个聪慧的，知晓见好就收。
——
长安城灰深巷，这处相较于对面的红巷街过于清净了些，但凡路过此处的马车和行人不自觉就压低了声音。
只因此处坐落着一处府邸。
大理寺寺卿，沈府。
一阵被压得有些轻的咳嗽声传来，沈青秋阖眸倚在榻上，清隽的脸色些白，在他榻前，隔着扇屏风，坐着一位贵人，和一替他诊脉的太医。
侍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点燃了几处灯火，终叫这室内逐渐明亮起来，稍白的脸似添了抹血色，令沈青秋那张脸耀得人目眩神摇。
许久，屏风后的那人开口：“子安如何？”
子安是沈青秋的字。
“沈大人是这些日子过于忙碌疲累，才会叫病情反复不定。”
沈青秋甚缓地睁开眸子，勾了抹淡淡的浅笑：“便是说了无碍，殿下怎得还亲自过来了。”
坐于屏风后的男子，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柔和的烛光将他眉眼衬得甚是平和，似美玉生晕，纵如此惊艳，他浑身淡淡的贵气魄力叫人不敢多瞧一分，此人正是本朝的太子傅巯，他低低笑了声：
“你派人去东宫，话也说不清，孤如何放心得下？”
他身后穿着便装的小太监捧着一玉匣子，打开递给太医，傅巯轻轻摇头：
“这株父皇赐的人参，也不知能否叫你好受些。”
沈青秋掩唇咳嗽，苦笑：“殿下破费了。”
岂止一句破费了得，这株人参早过千年，千金也难求，昨日太医去东宫替安王求药，傅巯未说什么，今日听沈青秋病情又复，他却一丝心疼也无，亲自将药送了过来。
傅巯抬眸看他，半晌摇头：
“若真觉得愧疚，就快些好起来，子安该知晓，孤如今离不得你。”
一句话，叫房中静了下来，太医越发低了低头。
络青收匣子的手轻颤，发出了点声响，愣是生生惨白了一张脸。
倒是说话的人，仿若没察觉房中的异样，依旧平静地说：“大理寺的事若过忙，还有少卿，你身子弱，万事皆要仔细着些。”
他细细嘱咐，一字一句尽是心意，恐是当今圣上，也没能叫他如此费心。
但得他如此关切的人，只是恹恹地耷拉下眼皮，一句无力的“殿下费心了”就叫他停了口。
傅巯敛眸看他许久，半晌无奈轻笑：
“子安不爱听，孤不说就是。”
他起了身：“孤该回去了，子安且耐心养好病，大理寺的差事莫急。”
傅巯离得沈府，上了马车，才淡淡觑了眼络青：“你的规矩，该重新学学了，回去自行领罚。”
络青跪在马车里，一张脸煞白，额头溢了冷汗，一声求饶也无，叩头：
“奴才领命。”
沈府很静，只有沈青秋一个主子，如今他又病在床，偌大的沈府静悄悄的，奴仆行走之间都甚是规矩。
竹铯将药熬好端进来，沈青秋接过，一饮而尽，满满的苦涩味，他似毫无感觉，脸色如常。
见他准备要起身，竹铯惊得忙忙拦他：
“大人，您这是作甚？”
沈青秋没理他，下了榻就要朝书房走，气得竹铯小声嘀咕：“大人日日惦记着朝务，连身子都不顾得了，太子刚说让您好生休养，莫要操劳。”
沈青秋步子倏地停下，他扭头看向竹铯，轻轻地勾起一边嘴角笑：
“你既这般听殿下的话，我将你送去东宫可好？”
话音依旧慢条斯理的，淡淡温和熨帖人心，但竹铯却砰得白了脸，噤声不敢再多言一句。
沈青秋拿帕子细细擦拭了手指，他抬眸，问了句：
“贤王府近日可有甚动静？”
竹铯还在怵惧中，只回了简略两个字：“并无。”
“若有甚消息，及时告知于我。”
“奴才知晓了。”
沈青秋再无了话，他转身朝书房走，他一步步走得甚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眉梢依旧浅淡的温笑，夜深寒凉，他走在长廊上，脚下倾斜身影是一片寂然。
与此同时的贤王府，周韫一脸错愕：
“什么？”
她翻看着帖子，百思不得其解：“太子妃为何要请我去东宫用膳？”
帖子是傍晚时送进府中的，傅昀今日沐休，他最先得知了消息，叫人将帖子送进了锦和苑，顺便的，他也跟着过来了。
他坐在榻上，只轻拧了下眉，问她：
“你与太子妃闺阁时有旧？”
周韫快要将帖子翻烂了，闻言，轻蹙细眉摇头：
“妾身随父进京那年，太子妃恰好进了东宫，她身份贵重，妾身如何也想不出何时与她有了交集。”
傅昀抬头看她。
周韫被盯得有些臊：“爷作甚这般看着妾身？”
傅昀呵笑：“原在你心中也还有身份贵重之人。”
他还当她心中只她自己最为贵重。
周韫一噎，没成想他这时还和她说笑，轻哼着斜了他一眼，哝了声，烦躁地伏在他身边：
“都何时了，爷怎得还打趣妾身？”
傅昀抽走快被揉烂的帖子，颇有些不解：
“不过去用顿膳罢了，你慌甚？”
周韫怒瞪向他，若只在闺阁中，她虽不解太子妃用意，却也不至于这般愁容。
她如今这般为甚？
还不是因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圣上信任太子，却又看重贤王，朝中兵权竟半数握在贤王手中，搁哪朝储君身上，会不忌惮他？
谁知明日会不会是甚鸿门宴？
傅昀拧眉：“你尽管去便是。”
周韫仰头看他，只见他眸色格外平静，一字一句不过陈述：
“你从贤王府出，就无人敢动你。”

第18章
翌日辰时。
周韫被宫人引进东宫，和贤王府相比，这东宫逼仄了些，但却处处贵气精致，几乎三步就见些许宫人，规矩甚言，从宫门至殿内，周韫几乎没听见一声响。
此时，周韫有些揣揣不安地坐在东宫厅殿，领她进来的宫人说是去请太子妃，却是去了半刻钟也没复返。
一杯茶水饮尽，身后殿外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周韫忙放下杯盏，起身准备请安，待看清来人时，她愣了下，才回过神来，仓促地垂眸：
“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倒底第一次用贤王侧妃见人，一时慌乱，竟是忘了自称。
但还好，总归是没失了规矩。
身前人似无奈低笑了声，温和话音传来：
“韫儿如今倒是与孤生疏了，起来吧。”
时秋扶着周韫起身，手接触手之时，时秋生了满眸的惊诧，主子怎得手心生了汗，糯湿黏糊。
周韫抬眸瞧了眼傅巯，和往日一般，他这般的人，只单单站在那里，甚都不用做，就足以引了旁人的目光，似皎月明霞。
只一眼，周韫就忙忙又敛了眸，悄然抿紧了唇，却没回他的话。
傅巯拨了拨腰间的玉佩穗子，将女子的紧张尽数看在眼底，他朝前快走了两步，离得人远了，才见人似松了口气。
周韫偷瞧了他一眼。
他还和以前一样，善解人意得让人觉得他仿若不该是太子，而只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一般。
周韫胆子大了些，她垂眸，小声地问：
“太子殿下，今日不是太子妃寻我吗？”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傅巯低叹着说了句：“韫儿从前都是唤孤太子哥哥。”
周韫先是脸色一哂，遂后白了些，她低了低头：
“从前是我不懂事……”
傅巯沉了沉眸，一动不动地瞧她：“如今这就是懂事了……”
周韫听不出他是何意思，究竟是赞她，还是问她，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她拘谨地站在那儿，傅巯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且坐下，纵不和从前一般，又何需这般拘束。”
周韫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她坐下时，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帕子，将手心的汗意擦了些去。
一人面对傅巯时，她忽然有些想念爷了。
她甚是拘谨，傅巯却是坦荡，他半倚在位置上，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周韫身上，似在打量什么，又似透过她在打量什么。
周韫身子几欲僵硬时，才听他温和地说：
“韫儿最爱的梅子糕，怎得不用？可是如今不喜欢了？”
周韫捻了糕点，抬头弯了弯眸，说：“喜欢的，劳殿下费心了。”
一块甚酸的糕点放进口中，她食不知味地嚼了嚼，还未咽下，就听一阵脚步声快速传来，一宫人进来，跪伏在殿中间：
“殿下，太子妃身子不适，恐来不了了。”
周韫手拿帕子抵唇，糕点差些噎住她，猛地呛住，她脸色红红白白，时秋惊得忙递了杯茶水给她，她饮尽，方才止住咳嗽。
此时，她哪里还不知晓，今日这番根本不是太子妃宴请她。
她就说，不该进东宫。
都怪爷，说甚从贤王府出，就无人敢欺她，尽是骗人！
她终是没忍住，抬起了头，猛地对上傅巯的视线，她浑身一僵，捏紧帕子，堪堪勾了抹笑，细声：
“殿下，既太子妃身子不适，那我还是先行回府吧？”
静，甚静。
傅巯垂着眸，脸上眉梢还是温和的笑，却没说话。
和傅瞿那装出来的温和不同，傅巯是浑然自如，只偶尔一瞧，就能叫人知晓他是温柔的人，温文尔雅，又岂止说说。
但再温柔的人，他心也是凉的。
周韫心下顿时凉了半截，越来越惊，掀起一丝暗涌。
知晓他这副反应，便是不答应了。
周韫咽了声，她又坐了回去，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手心的帕子。
今日殿下究竟怎得了？为何忽然传她进东宫，甚至动用了太子妃的名头？
周韫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消了此时离开的念头。
不知怎得，她忽地想起昨日爷说的话，突兀生了一抹心思，盼着爷会过来接她。
好在，殿下留住她，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叫她安静地坐着。
忽地，外间传来一些动静，周韫偷瞧见傅巯掀了掀眼皮子，宫人进来：“殿下，沈大人来了。”
傅巯一顿，忽地深深看了眼周韫，勾了抹笑：
“孤还有事，让人送韫儿出宫。”
周韫讶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变了态度，却也不迟疑，立即起了身，表示想离去之意。
傅巯将她动作看在眼底，失笑地摇头：
“韫儿如今倒是将孤当作凶猛野兽了。”
周韫说不出话。
但傅巯依旧在说：“你终是唤了孤多年哥哥，日后若受欺负了，还可同以前一般来寻孤。”
周韫捏紧手帕，越发低垂了垂头，直到时秋担忧地喊了她一声，周韫才回神抬头，傅巯已不在眼前。
傅巯的一句话，勾起周韫心中怅然，酸酸涩涩地，说不出的感觉。
“周侧妃，殿下让奴婢送您出去。”
小宫女恭敬地服了服身，打断了周韫的思绪，稍点头，带着时秋和她朝外走去。
刚出了东宫，就迎面遇上朝这边走来的傅昀。
周韫难得对他生了几分亲近的心思，快步走了过去，拉住傅昀的手，连行礼都忘了去，脆生生的一句：“爷！”
傅昀一愣，浑身的冷淡褪了些，随后握住她的手，朝东宫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拧起眉，低声问：
“受欺负了？”
周韫忙忙摇头：“没，爷别多想了。”
待上了回府的马车，周府一点点窝进傅昀的怀里，和他糯软地撒着娇：
“爷，妾身日后可不可以不去东宫了？”
傅昀垂眸，又重复了一遍：
“当真没受欺负？”
周韫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将今日的事和他说了：“妾身今日没见到太子妃。”
只一句话，傅昀眸子就沉了下来，他静了片刻，搂过她：
“不想去，便不去了。”
得了他这句话，周韫方才松了口气。
无人知晓，她一见傅巯，就浑身止不住的冷汗。
没等周韫回神，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小德子有些犹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爷，前面是长公主和庄府上的马车。”
闻言，周韫稍顿，眉梢微动，倒也怪不得小德子犹豫。
毕竟对面除了备受圣宠的靖和郡主外，还有位未来府上的正妃娘娘。
周韫推了下傅昀，从他怀里退出来，捧脸似笑着轻呵：
“妾身如何也没想到，圣旨下来后，妾身和正妃姐姐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儿。”
傅昀分不清她话中何意，索性直接没说话。
周韫踢了绣鞋，她玉足甚是好看，往日娇养着，肌肤白皙盈盈，脚背稍弓起，轻轻踢了踢傅昀的衣摆，轻哼：
“爷不同姐姐说说话？”
傅昀捉住她不安分的脚，捏住她脚踝，使她不得动弹，周韫疼得娇娇求饶，傅昀冷眼觑她：
“她尚未进府，你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倒亲切。”
周韫被他这话恶心得不行，瞪眸嗔他，她憋了口气：
“爷放开我！你当我真愿意叫不成？”
她阴阳怪气地说：“妾身还得多谢爷，我娘没能多给妾身生出几个姐妹相伴，如今爷倒是给妾身全乎了，满后院说不清的姐妹。”
傅昀说不过她，被她话里含话说得甚不自在，松了手，斥了一句：
“越来越不着调，尽说些混话。”
周韫冷哼，背对着他：“爷莫同妾身说话了，您那正妃还等着您给她让路呢！”
知晓她见了庄氏不舒坦，傅昀伸手敲了敲马车壁，很快的，马车又动了起来，不过却是没让路，不知小德子说了甚，对面让开了。
马车一路直行，周韫没说话，也没转过身。
她脊背挺得笔直，傅昀只看了一眼，似觉刺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刚让路给傅昀的那条街道上，庄宜穗和靖和郡主同坐在一辆马车。
靖和抚着脸，掩唇轻笑：“表哥真是块木头，也不知让让表嫂。”
庄宜穗垂眸，她一手搭在杯盏上，另一只手中合上书卷，她轻声说：
“王爷是亲王，我们让路方才是规矩。”
靖和撇了撇嘴：“夫妻之间说甚规矩？”
庄宜穗稍顿，抬眸无奈地看向她：“郡主慎言，纵有圣旨，可我还未进贤王府，夫妻用于此多有不妥。”
“好好好，”靖和耸肩告饶：“知晓庄姐姐最是守规矩。”
靖和心中撇嘴，所以她不爱和庄宜穗一起玩，动不动皆是规矩，好生叫人厌烦。
她觑了眼身后的檀木匣子，弯眸笑了笑：
“快到红巷街了，我就不扰了姐姐回府了，日后在去表哥府上与姐姐叙旧。”
她打趣完一句，使人抱着檀木匣子，转身就下了马车。
靖和离开后，外间的素晗轻手轻脚进来，脸色犹豫。
“小姐，奴婢刚好像在贤王的马车上瞧见了周氏的婢女……”
周府姑娘和她家小姐素来不对付，她和时秋也曾常见，自是没有认错人的道理。
可她若没看错，岂不是代表，刚刚周氏就在贤王的马车上？
素晗咬紧唇，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庄宜穗松了书卷，垂下眼眸，只说了平淡一句：
“知晓了。”

第19章
周韫回到锦和苑，才想起今日是孟安攸进府的日子。
她听时春说罢，有些惊讶：“已经进府了？”
午时还未过，相较于方偌近傍晚时刚进府，孟安攸来得有些早了。
时秋吩咐人打水进来，周韫净了手和脸颊，扔下了帛巾，就见时春迟疑地点了点头。
周韫沉默了片刻，才堪堪回神：
“进便进罢，先传膳。”
时秋担忧地唤了她一声：“主子……”
周韫抬眸望她，时秋顿时噤声，将余下的话掩去，只心中还存着些担忧。
这顿午膳，周韫用得有些食不知味，仓促用了几口，就放下了木著。
时间越来越晚，快至黄昏时，锦和苑就越发寂静。
前院的消息素来传得很快，今日爷会去绥合院用晚膳。
消息传进锦和苑的时候，婢女刚呈上茶水，不经意手轻抖，险些滴洒了周韫一身。
那婢女脸色刹那间煞白，跪地：
“奴婢不是有意的，求侧妃息怒。”
周韫侧躺在软榻上，翻着账册，脚上的绣鞋要褪不褪，她弓着脚背，斜眼觑向地上跪着的人，有些嫌弃：
“不经事的东西。”
爷不过去了一趟绥合院，她这锦和苑就半日没了点声响。
这还只是孟安攸，日后可还了得？
她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房内噤若寒蝉的下人，撇了撇嘴，轻哼：
“行了，别守着了，下去罢。”
她懒得和这些人多说，虽经不得事，但好歹知晓规矩。
待人皆下去了，周韫才扔了账册，稍稍拧了拧细眉，有些心不在焉地敛眸。
时秋和时春面面相觑，她们知晓，王爷进了旁院子，主子心中不舒坦，可她们不知该如何劝。
其实周韫不用她们劝。
她比任何人都知晓，这种情景迟早会遇到的。
她自幼进宫，见得多了女子失意，单只说她姑姑，谁人不羡慕珍贵妃得圣宠多年，可即使如此，圣上不是依旧三年一选秀，从未停止。
周韫恹恹地敛眸：“乏了，歇着吧。”
时春想说什么，却被时秋拦住：“奴婢伺候主子洗漱。”
待洗漱后躺在榻上，夜深人静时，她才睁开眸子，脸上没有一丝困意，甚是清明。
她翻了个身，枕在锦被上，强迫自己闭上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一角。
夜色深且长，孤枕难眠，这不过是第一日罢了。
一侧耳房，时春推开时秋的手，有些担忧和不解：“你作甚拦着我？主子明摆着情绪不高！”
时秋没和她争吵，坐下拿起绣帕，递给她，只平静地低声说：
“那你要怎样？”
“劝主子吗？”
“这般不好吗？”
她连问三句话，叫时春哑声，呐呐迟疑地说：“这怎会好？主子她不高兴啊。”
时春的声音越来越低，眸子稍红，她狠狠接过帕子。
一夜到亮。
不过卯时，绥合院就已灯火通明，张崇走进来，刚准备伺候主子爷穿衣，就见床榻上的孟良娣披着外衫起了身，娇羞地走到主子爷身前：
“妾身伺候爷穿衣。”
傅昀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应了声。
张崇一顿，退后了一步，主子爷在锦和苑歇久了，倒叫他忘了，后院主子每日该是起身伺候爷的。
孟安攸脸上春意盎然，她动作间轻柔，甚是规整理好腰带，才羞涩地服身，问了句：
“爷，妾身刚进府，今日可是要去给侧妃姐姐请安？”
她忽地提起周韫，傅昀下意识皱眉，垂眸看了她一眼，冷淡地说：
“你看着办吧。”
其实没有给侧妃请安的规矩，徐氏等人那次，是因周韫第一日进府，该是见见这后院的人。
这之后进府的人就没了必要特意过去一趟。
他话音甫落，孟安攸就为难地拧了拧眉。
她自行看着办？她就是不知该怎么办，才问得爷。
傅昀低头理了理衣袖，仿佛没看出她的为难。
总归，去与不去，那人都要不高兴的，他才不给人出主意，省得最后那人埋怨皆落在他身上。
傅昀没给孟安攸再说话的机会，待理好衣裳，就转身出了绥合院。
孟安攸见他态度冷漠，原先的羞涩褪尽，不忿地咬了咬唇，身后的婢女秀云走近，就听见她一句：
“爷究竟是何意思？”
想不想让她去请安，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般模棱两可的话，她怎知该怎么办？
秀云不知说什么，只好说：“侧妃如今管着后院。”
她们昨日进府早，这消息还是从府中打听出来的。
她的言下之意，侧妃管着后院，还是去与侧妃请安为好。
孟安攸知晓这个道理，但还是烦躁：“就周韫那性子！”
都是京城贵女，又同是一届秀女，孟安攸就算对周韫了解不多，但总归听说过些关于她的事。
更何况，她昨日刚进府，就听说了比她早进府几日的侍妾方氏，从锦和苑被抬着出来的事。
她忽地说：“若非……我又怎会只是良娣！”
秀云知晓她想说什么，却没敢接话。
府上最想要的是贤王妃的位置，但她们也知晓，根本不可能，但有孟昭仪在，至少侧妃还是唾手可得的。
但可惜，一道圣旨，贤王府唯有的两位侧妃之位，皆有了人选。
她们主子，只能退一步成了良娣。
周韫昨夜睡得有些晚，时秋唤醒她的时候，她眸子里尽是乏意，手背遮住眼眸，含糊地问：
“何时了？”
“还未到辰时。”
周韫一顿，还以为是自己没听清，细眉紧紧拧起，不耐地睁开眸子，撑起身子坐起来，压着性子：
“叫本妃作甚？”
傅昀宿在锦和苑时，她都是辰时后才起的床，今日这般早唤她，实属反常。
时秋听她话音，就知她心中生了气，顿时低声：
“是孟良娣，来与主子请安了。”
周韫一怔，终于清醒了些，倚在时秋怀里起身，蹙眉有些不解：
“她作甚子要来给本妃请安？”
又非是方偌，在府中毫无根基，又被她拦了人，才在进府第二日不得不来给她请安。
时秋没能给她答案，周韫忍着不耐，起了身，温凉的帕子盖在脸上，周韫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待出了内室，已是半刻钟后。
周韫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孟安攸一脸遮掩不住的春色。
出乎周韫意外的，来人不止孟安攸一人，她有些讶然地看向另一人：
“你怎得也来了？”
刘氏规矩地行礼后，才笑盈盈地说：“昨日就想来和姐姐说说话，姐姐可莫要嫌弃妾身。”
周韫笑着觑她：“少贫，来人，给刘良娣上些糕点。”
见到周韫和刘氏说笑，孟安攸心中有些惊诧，她也跟着弯身请安，只不过似有些不舒适地扶了扶腰。
这番作态落入旁人眼，刘氏一顿，不着痕迹地敛下眸中神色，偷瞧了眼周韫。
侧妃性子素来不好，她也想知晓这般情况下，侧妃会如何做？
然而，周韫懒洋洋地倚在梨木椅上，好似没看见孟安攸这副作态，她含着乏意，恹恹地说：
“你昨日刚进府，来本妃这作甚？”
她刻意将孟安攸调到绥合院，就是不愿和孟安攸打交道。
但却不代表，人都装模作样到她地盘了，她还会当作看不见。
周韫心中冷笑，若非进了贤王府，依着孟安攸的身份，搁往日，和她说句话，还得挑她心情好的时候呢。
她懒散态度一出，明显没将孟安攸放在眼中，孟安攸身子稍僵，扶在腰间的手讪讪地放下，心中有怨，脸上却带了笑：
“正因妾身刚进府，才想着来与姐姐请安，好有个可以说话的处。”
她似有些羞涩，又低了低头，垂眸：
“爷也说，叫妾身来给姐姐请安。”
王爷自是没说这话，但她知晓，不会有人拿这事去问爷，所以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周韫捧着杯盏的动作一顿，指尖紧按在玉壁上，却美人眸轻斜，含着些嗔怪地说：
“爷真是不会疼人！你昨日初经人事，怎能叫你过来请安。”
她说：“本妃又非正妃，绥合院又离本妃这锦和苑甚远，真是平白折腾你。”
一番话，直叫孟安攸脸上的羞涩褪尽，多了几分尴尬。
刘氏险些笑出来。
孟安攸说爷特意叫她来请安，只在说一件事，那就是爷昨日歇在她那儿，还特意和她说起请安一事。
爷是何人？若能亲自和人交代这些，必然是格外看重这人的。
侧妃甚绝，你觉得爷这是看重？
她就赤裸裸告诉你，爷若真心疼看重你，就不会叫你跑这一趟。
待周韫说散了后，孟安攸几乎是红着眼出的锦和苑，既是气恼的，也是窘迫的。
刘氏看了场好戏，也没有久留，只在离开前，笑呵呵地说了句：
“妾身听说，徐姐姐养了半月的病，也似快要养好了。”
周韫了然，这才是她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她稍拧了拧眉，这徐氏倒是顽强，这种情况都能养得好病，怎担得起爷一句身子骨差？
想到傅昀，周韫顿时憋了口气：
“叫旁人来给本妃请安，他也真做得出来！”
她没忍气的习惯，手中的杯盏砰得落了地。
碎片溅了满地，残余的杯盏却是一路滚落，最后停在刚踏进来的人脚前。

第20章
杯盏在傅昀脚边转了两圈，才无力停了下来。
待看清来人后，房中肃然一静，时秋暗叹倒霉，怎得每次主子不悦，皆被王爷赶上了？
心中嘀咕，明面上却连忙慌乱请安。
周韫也是一愣，才堪堪回神，屈膝甚是敷衍地行了一礼。
她觑了眼傅昀脚边的碎边，心下稍恼，这院中的奴才怎么回事，怎得爷每次进来都没个通报声？
她正恼着，傅昀就有了动作，他一脚踢开碎片，瞥了眼周韫的神色，开口：
“这是怎么了？”
他垂眸看着眉梢仍透着不虞的周韫，想起回府时，张崇说的那句话，有些了然，弯腰拉起她，低声说：
“你不喜她来请安，不见便是。”
她是侧妃，孟氏不过一个良娣，她不想见，孟氏还能硬闯不成？
傅昀以为他这句话后，女子怎么着也该消消气了，却不想周韫轻咬住唇瓣，明显对他这句话有不满。
他刚拧眉，就听见她呵呵冷笑两声，轻讽道：
“爷亲自叫她来请安，妾身哪敢不见？”
话音甫落，周韫就懊恼地捏紧手帕，稍偏开头，不愿看见傅昀。
她的确生气。
却不是气傅昀去绥合院，也不是气傅昀对孟氏的特意关照。
孟氏是他外族表妹，他便是照顾再多，也不为过。
她只是气，气傅昀叫人来给她添堵。
傅昀先是一愣，听出她话中何意，随后脸色顿黑：
“少得污蔑本王！”
“爷敢做，怎得还不承认？”周韫生生地烦躁：“妾身又不是王妃，爷少得叫你那些女人往妾身这儿跑，真以为妾身想要那么多姐妹说话不成？”
许是先前傅昀对她几番怒意皆容忍了去，她如今说话越发放肆了。
这些话，搁哪家后院，女子都不可能说得出口。
傅昀脸色也随着她的话冷了下来。
她话中隐隐的嫌弃，傅昀一时竟分不清是对着谁，可不管对着谁，也足够他不悦。
何叫他那些女人？
她把她自己又摆在何处？
他狠一甩袖，侧旁桌上的杯盏不慎落地，咔嚓清脆一响，叫周韫喋喋不休的话倏地停下。
傅昀沉着脸，说出的话也叫人浑身生了寒意：
“是本王往日过于纵容你，竟叫你何话都敢说出口了。”
话音刚落，周韫就砰得一声跪在地上。
她惯是娇贵，这一下子她情绪上头，没有一丝含糊，顿时疼得她脊背僵直，捏紧衣袖的指尖生生泛白，明傲姣好的脸颊尽显冷淡，她低敛眼睑，似生生和傅昀隔绝开来，她浑不在意地说：
“妾身知错，请爷责罚。”
傅昀铁青着脸：“你是仗着本王不会罚你？”
周韫这人，需得顺毛哄，你若好生好气地说两句，她自然而然就会消了火，态度娇软下来，但若和她硬气着来，她宁愿多受些罪，也不肯低头。
此时听得傅昀的话，她险些气笑了出来：
“爷有甚不会罚的？妾身又不会因此事去寻姑姑！”
“妾身进了您这后院，不就任您为所欲为了吗！”
她知晓，她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传出去一个善妒的名声跑不了，便是正妃还得宽容大度，她不过一个妾氏，哪来的资格对主子爷的后院琐事多嘴插手。
她的话也非十分真心，只是这时，她不高兴，就非得叫旁人和她一样难受。
话怎样刺人，她就怎样说了。
总归傅昀是被她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说甚不会去寻贵妃，她若真心这般想，此时她就不会口口声声皆是贵妃了。
他何时受过这般气，忽地嗤笑一声：
“任本王为所欲为？侧妃说笑了，谁敢欺你周家女？”
话音刚落，周韫还没甚反应，傅昀就自己先心下狠狠一沉。
他本意非是如此，但周韫那话有些叫他失了理智。
周韫浑身一僵，美人眸泛了红，她紧咬住唇瓣，顿时叫人舍不得语重一分，她颤颤问了一句：
“殿下是何意思！”
倒是连爷都不唤了。
傅昀捏紧扳指，知晓那句话是伤到她了，但那一声格外疏离见外的殿下，甚是刺耳，尚未回神，一句更伤人的话就说了出口：
“你若嫌这府上容不得你，大可随意去留。”
话音落下，他就见女子怔住的模样。
傅昀稍顿，却说不出何软话，拧起眉，不敢多看她神色，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就匆匆转身离开。
他离开后，周韫气得浑身发抖，时秋忙扶住她，心中叹气。
主子和王爷皆是心高气傲的，争吵起来，谁不肯退一步。
她只得说：“主子，您消消气。”
周韫还跪在地上，浑身轻颤，她没要人扶，推开时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去！收拾物件！我们回府！”
她模样认真，叫人分不清她是一时气话，还是真心想要回府。
但时秋顿后，忙劝解：“主子，这可使不得啊！”
再如何闹，只在这后院，皆好摆平，可若闹出府了，就是叫满长安城的人看笑话了啊。
她劝解的话刚落，就见周韫红着眸子看向她，时秋的话顿时停住，浮上心疼。
她家主子自幼千娇百宠，有贵妃在，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可进府不过短短半月，却哭了数次。
她们这些随身的人，看在眼底，又如何不心疼。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时秋咬牙点了点头。
锦和苑的动静瞒不住，傅昀人虽走了，但却叫人盯着锦和苑。
锦和苑收拾物件的动静一传来，傅昀脸色顿时铁青。
张崇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心中腹诽，狠话放得那么爽快，可如今要怎么收场？
他缩着头，迟疑地问：
“爷，这下可怎么办？”
依着侧妃的性子，若爷再不想法子，恐怕是真的要回周府了。
傅昀黑着脸，没说话。
张崇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爷，这锦和苑行礼都快收拾好了。”
言下之意，您可快给个主意啊。
傅昀愣住了：“她进府时，那么多物件，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张崇讪笑：“传话的人说，侧妃吩咐先收拾一些，回府后再叫人来……”
他声音越来越低，将余下的话藏进肚子里。
依他说，这事也就侧妃敢做得出来，搁旁人，你以为贤王府是寻常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侧妃不同，周府甚宠这个嫡女，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更何况还有宫中的贵妃给其撑腰。
若侧妃真的回了周府，贵妃只需和圣上提上两句，最后还不得主子爷亲自去接人回来？
所以，此时退一步就退一步，若待闹得不可收拾了，又岂是退一步就可解决的？
除非，自家主子爷，真的下定决心，宁愿写一纸休书，也不退步。
但是……
张崇偷瞧了主子爷一眼，就这模样，也不像真不管侧妃的样子。
傅昀脸色沉黑，他扔了手中的狼毫笔，甚是头疼。
半晌，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下鼻尖，生硬地吩咐：
“吩咐下去，今日不许任何人出府！”
张崇心中乐了，却什么都没说，忙退了下去，再不吩咐下去，恐怕会晚了。
他走后，傅昀站了起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将小德子唤了进来。
这厢，周韫冷着脸站在锦和苑内，刚收拾好行礼。
才出了锦和苑，就见刘氏匆匆赶过来，惊得目瞪口呆，行礼都顾不上，忙说：
“侧妃姐姐，您这是作甚？”
她说：“心中有火气，您朝下人发就是，怎将自己气成了这样？”
周韫板着一张脸，如今连和傅昀有关联的人，她都不想看见，但刘氏态度真心诚意，她拧了拧眉，只说：
“你让开。”
刘氏脸上一贯娇憨的笑都没了，苦口婆心地劝着：
“姐姐，您这一走，不是叫旁人心中得意吗？”
周韫不耐烦听，她既要走了，这府里的人如何想和她还有甚关系？
就是这时，时春快步回来，哑声半晌，迟疑地回禀：
“主子，奴婢去吩咐马车，可那人同奴婢说，王爷有吩咐，今日不许任何人出府。”
周韫一顿，遂后脸色气得通红，憋了半晌，骂出一句：
“无赖！”
说甚，她嫌府中容不得，大可随意去留？
说一套做一套，他傅昀倒真好本事！
劳甚子亲王，活脱脱就是一个无赖！
周韫心中气得跺脚，想多骂两句，可想不出词，再加上刘氏还在一旁，她咬了咬牙，终是忍了下来。
即使如此，刘氏依旧骇得垂了头。
她偷觑了周韫一眼，心下没忍住惊羡，若非是有个好的母族，侧妃又怎会如此硬气？
爷对后院女子皆冷淡。
但侧妃要回府，爷不止吩咐不许人出府，甚至还特意派人寻了她来。
刘氏将那些酸嫉压下，越来越坚定投靠侧妃的想法。
在这后院，终归还是爷的青睐重要些。
周韫憋了一肚子气，咬牙看向刘氏：
“你先回去。”
刘氏也知晓自己留下的用处不大了，点了点头，服身后告退。
时秋和时春对视一眼，也偷偷松了口气，小心地看向周韫：
“主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韫不是傻子，刘氏能那么及时地赶过来，必是有人送消息过去了。
能叫动刘氏的人，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她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停下来和刘氏说了话，周韫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唇瓣。
站在原地许久，她垂着眸，眸色明明暗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却没说话，只是须臾后转身回了锦和苑。

第21章
周韫性子傲，傅昀这些日子早已体会过了。
他虽有吩咐，却摸不准周韫会是何反应，一直吩咐人盯着锦和苑，待知晓周韫回了锦和苑时，他没说什么，只是手中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张崇进来问他，今夜进不进后院时，都被他冷脸打发了。
没个眼色劲。
张崇讪讪，刚欲退出去，傅昀就叫住了他：
“近日顾着些锦和苑，尤其是厨房那边，不可有疏忽。”
张崇愣了愣，偷觑了他一眼，提着心说了一句：
“爷，若明日侧妃还要回去呢？”
傅昀立即冷眼扫过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待张崇低头后，傅昀修长的手指按了按书桌，低沉说了一句：“她不会。”
没有依据，但他知晓，周韫不会。
她任性，闹腾，纵有再多不好，但傅昀知晓，既回了锦和苑，她就不会再闹着回去。
这世上，没人能真正地任性妄为，他不行，周韫也不行。
傅昀眉梢神色淡了些。
张崇有些不解，却没再追问。
傅昀猜得没错，周韫回了锦和苑后，就颓废地泄了一口气，她无力地伏在榻上。
她一动不动，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眸子中染上一丝恍凉。
时秋走近她，有些担忧，迟疑地开口：
“主子？”
周韫头也没抬，只低低应了声。
只这一声，时秋就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替主子爷说了句话：
“主子，依奴婢看，今日是您误会爷了，孟氏来请安，应当和爷没甚关系的。”
周韫依旧淡淡地：“我知晓。”
他连污蔑二字都用了出来，她还有何不知晓的。
时秋却是愣住：“主子知晓？那为何……”
话音未尽，她堪堪噤声。
周韫咬唇，稍侧过头，不想说话。
她如今知晓，却不代表她当时也想得通。
时秋不说话了，但时春没忍住：“那，主子，我们还回府吗？”
周韫被烦得额角生疼，她倏地坐起来，咬声反问一句：
“回？怎么回？”
她何尝不想回去，可抬脚前，娘亲的话又涌了上来，待她成亲后，府中余下几位姑娘也将要说亲事。
纵只是庶出，可终究是周家女，往日和她又无龃龉。
她能不管不顾地此时回府吗？
时春立即哑声，没忍住说了句：“既如此，当初还不如嫁给安——”
“时春！”
时秋一声厉喝，时秋堪堪咬唇噤声，脸上却是不服。
安王的确种种不好，可有一点，若是主子嫁给安王，安王不敢叫主子受一丝委屈。
周韫也冷了眸，扫了一眼时春：
“今日这话，莫要让本妃再听见第二遍，否则你就回周府吧。”
她此时带了自称，提醒时春，也是提醒自己，她如今是何身份。
时春吓得顿时跪下，差些哭了出来：“主子，奴婢知错了！”
周韫冷硬地别过脸，她知晓时春忠心，比何人都盼着她好，往日也知分寸，今日也是心疼她，才会失了言。
但如今已不在周府，如何还能惯着她。
锦和苑发生的事谁也不知晓，傍晚时，传来孟氏被禁足的消息。
消息特意被传进她院子中，周韫眸色稍动，却没说甚话。
待旁人皆退下，今日是时秋守夜，伏在周韫床榻旁，她仰头，看着她自幼伴大的小姐，生即富贵，越大越长开，美人颜越发耀眼，爱慕小姐的世家公子何止几许，若非选秀，何愁提亲的人踏不破周府的门坎。
时秋往日很少多言，此时夜深人静，却没忍住，她低低叹了声：
“主子，王妃和洛侧妃即将进府了。”
主子爷能忍主子一时，却不会忍主子一世。
这世道，对女子终究是苛刻的。
主子爷还有甚多选择，可主子却没有。
周韫没说话，也没动静，只半刻钟后，她忽然翻了个身。
一夜无眠。
自那日后，连续几日傅昀都没进后院，这些日子，不少侍妾都急得往锦和苑跑，想悄悄打听些消息。
却被周韫命令拦着了门外。
傅昀回府后，得知这消息，立即沉了眸。
张崇顶着主子爷的视线，欲哭无泪，只好说一句：“她们都没能进去。”
傅昀不耐地拧了拧：“让她们安生些。”
这日，钱氏进了裘芳园，自侧妃进府后，她就没见过爷，愁得几日几夜都没睡好。
刘良娣倒是和往日没甚区别，略施粉黛，依旧美得娇憨作态，她掩着唇，有些惊讶：
“妹妹怎成这样了？”
钱氏挤出一抹笑，小心地打探消息：
“刘姐姐，您那日去了锦和苑，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后院这些日子太安静了，妾身都有些不习惯。”
傅昀不进后院，她们自然觉得安静，往日还有打牌的心思，如今却一丝也没。
刘良娣乐呵呵地笑。
有甚不习惯的？反正爷也不爱往你院子跑。
心中想着，刘良娣也没明说，只讶然地挑了下眉梢：
“锦和苑能有何事？侧妃姐姐近日身子有些不适，才没见人罢了。”
周韫拦人的理由，就是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那日侧妃闹得动静那么大，都好些日子了竟还没传开，她还有甚不明白的？
不外乎爷封了口罢了。
刘氏不是傻的，自然不会到处和旁人乱说周韫的事。
这话钱氏自是不信，她咬了咬牙，心中恨刘氏没一句实话，偏生她进不去锦和苑的门，也见不到爷的面。
忽地，帘子被人打开，刘氏的贴身婢女秋寒走进来，脸色似有些凝重。
刘氏不着痕迹拧了拧眉，笑着看向钱氏：“快要到午膳的时候，我就不留妹妹了。”
钱氏看了眼秋寒，眸色稍闪，也堆出抹笑：
“既然姐姐有事，那改日妾身再来和姐姐说话。”
钱氏刚离开，秋寒就连忙上前，刘氏拧了拧眉：
“作甚急急躁躁的？”
甚心思都被旁人看了出来。
秋寒也没告罪，忙乱地说：“铀儿没了。”
刘氏倏地脸色大变，啪地一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眸色变了几番，掐紧了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
秋寒也说不明白：“奴婢也不知，这几日奴婢没得到铀儿的消息，今日特意去寻，却、却在……”
刘氏烦躁：“说啊！”
“在……在绥合院旁的那口枯井里发现了她！”
她话音落下，屋内陡然寂静了下来，只剩红烛燃烧的声音，刘氏没忍住，跌坐在椅子上。
她埋着头：“这事，还有何人知晓？”
秋寒脸色稍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她只是路过时朝那枯井里看了一眼，谁知晓就看见具几乎泡白没了形的尸体。
她险些吓得腿都软了。
“奴婢不知晓，奴婢不敢声张，刚发现，就赶回来了。”
刘氏没忍住：“蠢货！”
秋寒被骂得有些懵，刘氏如何摆不出往日的笑脸，气得心口生疼：
“你既发现了尸体，为何不声张？”
秋寒慌乱：“可、可……”
铀儿是她们按在鸣碎院的暗线，如今发现其尸体，秋寒自不敢声张，忙回来报信。
刘氏抚额：“鸣碎院离绥合院距离不近，徐氏既然把铀儿尸体扔进了那儿，必然有后手，你看见尸体，却不敢声张，不是明摆着心虚嘛！”
秋寒也知晓自己想岔了，坏了主子的事，砰得一声跪地。
刘氏心中骂了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此时却不是生气的时候，刘氏冷着脸：
“如今府中是多事之秋，她既敢在这时弄出人命来，定是铀儿发现了什么。”
刘氏闭了闭眼，想着之前铀儿传回的话，如何也想不到铀儿又发现了什么。
必是能威胁到徐氏的事，否则徐氏也不会直接下杀手。
刘氏捏紧了手心，哑声问了句：
“她是何模样？”
秋寒红着眼摇头：“她浑身泡得发白，奴婢没敢看清。”
铀儿待今年十月份方才及笄。
刘氏嗓子涩了涩，她咬牙吩咐：“给她家中送些银钱。”
半晌，她又添了句：“多送些。”
秋寒连连点头，良久，她才迟疑地问一句：
“那、主子，我们如今要怎么办？”
刘氏冷了眸：
“害了我的人，还想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痴人说梦！”
忽地，她想起什么，眸色稍闪。
府中没能安静多久，周韫进府时甚是热闹，洛秋时进府时，自不可能冷清。
这几日，府上早早备着了。
按理说，周韫管着府中琐事，此事该由周韫准备才是，但张崇特意过来请命，周韫直接叫他看着安排就是。
快至洛秋时进府前一日。
周韫安静了数日，忽地起了心思，吩咐了笔墨，在院子中作画。
消息传进前院，傅昀抬了抬眸，思忖片刻，他站起了身。
他没叫人通报，踏进锦和苑时，刚好看见周韫捧着脸，手中持着墨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落笔。
她姿态甚是懒散，倚在榻上，作画也没个正形，眉眼淡淡的，不知在画些什么，垂眸之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静娴韵味。
傅昀走近，脚步声渐明显，周韫动都没动一下，仿若没听见一般。
忽地，周韫头顶俯下大片阴影，修长的手指点在画上的一处，稍低沉话音传来：“这处少了些韵味。”
周韫一顿，她抬眸，就见傅昀站在她身后，正弯腰和她说着话，神色些许不自然却甚是温和。
他模样甚好，棱角分明，眸眼深幽，如今冷硬褪去，寻常女子只消看上一眼，就足矣失了芳心。
周韫偏开头，她穿着胭脂色褶罗裙，一缕青丝斜斜落在脸颊边，余了抹风情横生。
她一字没说，连眼眸都没抬，偏生这副安静的模样，生生叫傅昀软了心肠。
终归是见不得她这般，傅昀垂眸，将人揽进怀中，低声和她说：
“别气了……”

第22章
周韫手上一顿，墨点在纸上，脏了一幅画。
她仰头斜眸：“爷是故意的？”
一声爷，不是那日疏离的殿下，也没挣脱倚在他怀中的身子。
傅昀心下松气之余，也觉有些无奈。
经过这一遭，这种搁旁人身上是大胆放肆的话，由她说来却也称得上乖巧了。
院子中的人都松了口气，那日两位主子闹得太狠，这些日子主子爷又没进后院，如何不叫她们提心吊胆。
傅昀久不进后院，一进后院，就在锦和苑待了半日，喜得锦和苑的人眉开眼笑。
是夜，深深浓郁，楹窗紧闭，红烛倾燃。
周韫进府后就没伺候过傅昀，这日也没例外，婢女打水进来，一扇屏风后，周韫仰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一手掐着他的肩膀，她粉嫩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着白，在傅昀后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空气中染着旖旎，倏地，周韫咬唇溢出声破碎，没忍住，抬脚朝身上踢去。
她浑身没了力气，这一脚踢得不重，踢在傅昀的腰窝处，疼倒不疼，酥酥麻麻的叫傅昀低抽了口气。
周韫何时同人这般亲近过，脚趾都几欲透着羞红，她羞恼地看向傅昀，粉唇间溢出喘气：
“爷下、去……”
浴桶甚小，不经意间，周韫脚踝磕在浴桶边沿，她疼得呼了声，推了推身上的人。
傅昀停住，黑夜红烛中，他拧了拧眉，较白日不知温和多少：
“碰到哪了？”
周韫别过脸颊，声音透着哭腔：“你起来。”
这时她不用敬称，偶尔被逼狠了，都会直接呼傅昀姓名，她姣好的眼尾嫣红，美人眸欲睁不睁，尽是湿意，勾缠着余媚轻浅，红唇上皆是那时被他逼的痕迹。
傅昀喉结缓缓动了下，他想俯身亲她，却被女子躲开，这一躲，傅昀眸子中顿时清醒了些。
他没唤人，扯过屏风上衣裳，自己披着外衫，又将人遮掩住，抱在怀里，直接放在床榻上。
周韫细细吸着气，环坐在榻上，下颚抵在膝盖上，后颈连着后背，衣衫稍湿，蝴蝶骨若隐若现，小模样甚是可怜。
傅昀坐在她旁边，手边就是她细细白白的腿，轻巧地搭在床榻上，他低呼了口气，握住她脚踝：
“怎这般娇气。”
周韫一句话都不说，就要将腿从他手中抽出，傅昀稍用了些力，喏了喏唇，却道：
“让我看看。”
他这时倒是不同她摆架子了，周韫稍顿，才抬眸看他：“看甚？”
傅昀垂眸：“不是说疼吗？”
周韫身子微僵，男人掌心灼热，烫得她有些难受，再说，哪有这么娇弱，碰一下还能疼到现在不成？
她刚欲说话，忽觉脚踝处碰上一抹冰凉，她一愣，敛眸去看。
就见脚踝上戴了串红玛瑙珠子，珠子赤红如血，她脚踝甚细，珠子缠了两三圈，绕绕地挂在脚踝上，说不出的艳丽奢靡。
周韫手心堪堪掐紧，抬眸看向傅昀：
“爷在作甚？妾身受不起。”
倒不是说红玛瑙珠子多珍贵，但只这赤红的颜色，就不是她能够佩戴的。
周韫咬唇，别过眼去，眸子深处堪堪闪过一丝难堪。
她甚偏爱红色，但进府之后，只能着些和红色沾边的衣裳，不敢越矩一分。
傅昀拧了拧眉，眸色微沉：“不喜欢？”
特意派人寻的物件，只一眼，他就知，甚适合她。
周韫青丝梢滴着水珠，刚沐浴后脸颊嫣红，倒掩了她的失态。
她怎会不喜欢，只瞧一眼，她就甚欢喜。
傅昀似看出了她的想法，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脚踝处轻点了两下，拨了拨殷红的玛瑙珠子，才说：
“既喜欢，就戴着。”
周韫被他弄得脚上甚酥痒，想要抽出腿，仰头望他：“若叫人发现了呢？”
总归到时皆是她不守规矩。
傅昀顿了下：“不会，你藏着些。”
话音甫落，周韫就气得眸子稍红，恨不得抬脚踢他下榻。
瞧他说得甚话？
甚叫她藏着些？
周韫憋了半晌，再如何告诫自己敛着脾气，也没忍住啐了一句：
“妾身瞧，这大津朝内，最不守规矩的，恐就是爷了！”
傅昀被骂多了，反而没了怒意和不好意思，只抬眸看她：
“那你是收与不收？”
周韫心中啐着无赖，用了些力，将腿从他手中抽出，翻身背对他。
收！
凭甚不收！
待日后被人发现了，她就将他供出来的，爷赏的，她凭甚不能戴？
翌日，府中早早就备着了，只有锦和苑还依旧安静。
该说是，比往日更加安静了。
周韫是辰时醒来的，时秋守在榻边，她徐徐掩唇，脸颊眉梢处皆是乏意余媚，她倚在时秋怀里，仿若没骨头般，不紧不慢地问：
“洛秋时进府了没？”
时秋虽没出去，但也没忘打探消息，摇了摇头：
“没有，听说迎亲的队伍刚出发。”
时秋扶她起身，忽地一顿，惊讶地问：“主子，这珠子是从何来的？”
稍顿，周韫堪堪将脚收回锦被，敛着眸，若无其事地说：
“你家爷赏的。”
时秋眸子中都泛了笑：“主子之前就有一串红玛瑙手链，进府前怕坏了规矩，就没带进府，如今倒又得了一串。”
她凑近周韫耳边，压低声说：
“这珠子是赤红，有爷亲自赏，以后就是旁人发现了，也没得话说。”
周韫当然知晓，所以昨日方才收了下来，但她一想到傅昀的话，就气结，甚欢喜都没有了。
她撑着身子下榻，吩咐：
“取那件百花云织锦缎褶裙来。”
裙摆刚刚遮住脚踝，将殷红珠子遮掩得严严实实，时秋见此，稍有些欣慰。
周韫没去管前院的事，傅昀纳了多少人，只要不凑她眼前，她都无所谓。
时春传了早膳，厨房今日要忙于宴席，但也不敢怠慢锦和苑，五六个精致的菜色，一碗清淡的粥，还送了几碟糕点过来。
周韫刚坐下，外间帘子就被打开，小婢女轻声进来：
“侧妃，刘良娣过来了。”
周韫拧了拧眉，不知她这时过来作甚，颔了颔首：“叫她进来吧。”
刘氏一进来，行礼后，方才歉意道：
“妾身扰了侧妃姐姐用膳了。”
周韫没放心思在她身上，随意应付：“无妨，怎得过来了？”
刘氏瞥了眼四周的人。
周韫稍顿，心中有些讶然，竟是真的有事？
她没动，待用膳罢，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外室，刘氏竟也没急，低眉顺眼地等她。
周韫觑了眼时秋，很快旁人退下，只留了时秋和时春二人，她才说：
“何事，说吧。”
她不信任刘氏，自不可能和她单独共处一室。
刘氏低声说了两句话。
周韫手中的杯盏差些没拿稳，错愕地望向她：“你疯了不成？”
她眸色稍凝，拧起眉：
“你与本妃说这事作何？”
莫非还要她帮着不成？
刘氏摇头：“侧妃姐姐莫急，妾身和姐姐说此事，只是想告知姐姐，今日不管发生何事，都莫要惊慌。”
周韫扯着冷笑一闪而过，却没说什么，只抬眸，说：
“既如此，那本妃倒多谢妹妹提前告知了。”
待刘氏走后，她方才翻了个白眼。
时秋也惊得不行：“主子，我们当真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周韫拧着帕子，迟疑半晌，依旧摇了摇头：
“且看着吧，莫叫人牵扯到我们院子。”
刘氏刚说的不是旁话，就是那日秋寒和她说的事。
周韫含了块梅子糕，眉心却是拢起：
“查查，鸣碎院究竟在做些什么。”
须臾，她又添了句：
“谨慎些。”
今日除了刘氏，也没了旁人会出院子，侧妃进府，颇为热闹，但越热闹，就越叫旁人心中不舒服。
周韫却没甚不舒服，她和洛秋时素来不合，如今也不愿见其得意。
她眸子轻转，忽地吩咐：
“到后院中走走。”
时秋难掩惊讶，迟疑地劝阻：“今日洛侧妃进府，府中忙碌，恐会有人不小心冲撞主子。”
未尽之言，怕主子见了难受。
周韫摇头：
“无妨，本妃刚好瞧瞧爷娶侧妃，是何热闹场景。”
时秋哑声，忙忙带人追上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后花园，途径竹林沙沙作响，时春撑着竹青色油纸伞，将周韫小心护住：
“主子，您慢些。”
下人匆来匆去，见侧妃居然出现，惊得忙忙行礼。
“侧妃娘娘？”
亲王侧妃，当得一声娘娘敬称，听着些许熟悉的温柔声音，周韫稍愣，侧身就见从竹林走出的沈青秋，一身青衫，随意温和。
她微怔，忙退了两步，不仅是和外男保持距离，还因心中怵意。
她呐了两声：“沈大人。”
沈青秋视线似在周韫身上落了一瞬，又似没有，他垂着眸，眉梢含着极淡的神色，和周韫互相见了礼，就准备转身离开。
不过抬步之际，他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方才在竹林中瞧见了安王殿下，不知是否迷了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侧妃若无事，可派个小厮去与其引路。”
他说罢，没看周韫的神色，直接转身离开，周韫却刹那间变了脸色。
安王？
他又不是第一次进贤王府，还会迷路？
过竹林的东南方向？
时秋也意识到了，惊得压低声音：“那方向岂不是……”
锦和苑所在！
周韫气得身子轻抖，眸子中尽是凉意：
“他要作甚！”

第23章
安王往锦和苑去要作甚，周韫不知。
若非沈青秋的话，她根本不知晓安王会这般。
周韫拧眉，她没有想到，傅瞿断了腿还这般不安生！
忽地，她想起沈青秋的后半句话，眸色稍闪，她低声吩咐：
“安王在竹林迷路，使人去与他引路。”
她招手，让时秋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几句话，时秋脸色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时秋离开后，周韫觑了眼前院，撇了撇嘴，轻声嘀咕：“便宜她了。”
说罢，才不紧不慢地带着人从另一条路回了锦和苑。
与此同时，竹林中，傅瞿跛着腿，一步一步甚慢地朝东南方走去，他不是第一次来贤王府，避开下人，独自进了竹林，就一个目的。
他要见周韫一面。
倒不是说对周韫甚余情未了，最初的那丝怀疑近日渐渐转变为怨恨。
那日皇宫门口他和傅昀说的几句话，也许傅昀不在意，但若他和周韫在府中见面了呢？
怀疑皆是一步步加深的。
他不着急，来日方长，但凡有机会，他总会添柴加火。
傅巯眼底闪烁着阴暗，他不好过，周韫也别想好过！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安王殿下！”
傅瞿脸色一变，还不待他停下，小太监就快步追了上来，急喘着气：“安王殿下可是迷路了？再往前走，就是后院了。”
外男不可入旁人府上后院。
傅瞿心中恼怒，紧紧只差一些了！
哪怕他和周韫见不了面，只要能接近锦和苑，总会有些流言蜚语，岂是周韫一个女子家可受得了的？
他如今腿断了，和皇位绝缘，也不在乎那一点名声。
四处无人，只有小太监的喘息声，傅瞿眼中阴暗褪尽，似惊讶，又似松了口气：
“怪不得本王寻不到人，原来是快进后院了。”
他盯着小太监，见其身板消瘦，不过人许是胆子小，一直低着头，倒是看不清脸，心中不由得闪过恶念，面上却是徐徐地温和说：“多谢，不然本王许是要唐突了。”
小太监听见傅瞿的话，他忙低头，似是紧张：
“殿下言重了，奴才引您出去。”
傅瞿好脾气地应了下来，不过他还有一点疑惑：
“你怎么知晓本王在此的？”
他进竹林已经许久，无缘无故，这小太监怎会知晓他在这？
小太监憨笑：“王爷吩咐奴才来寻殿下的。”
傅瞿稍顿，权衡利弊下，只好放弃这个机会，他心中呕得吐血，却还是带着笑：
“你带路吧。”
竹林很密，里面的小径交错，初入府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走错道，小太监似乎有些着急，带路时走得很快。
傅瞿跛着腿，行动不便，只好紧跟着他，没甚心思去观察路线。
小太监七转八转，就要带他走出竹林，也是这时，傅瞿才发觉不对劲，府中迎娶侧妃，前院应甚是热闹，而这四周却过于安静了。
傅瞿脸色稍变，刚要抬起头，忽觉后脖颈一疼，眼前顿时一黑。
小太监扔了手中的石头，弯腰将人拖到一处，谨慎地打量了四周，又不放心地在傅瞿脖颈后砸了一下，确定人真的昏迷后，才低着头跑开。
——
天际残留一抹余辉时，府中的热闹才渐渐散去。
日色渐暗，府内渐渐归于平静，忽地，一道惊叫声打破了沉静。
婢女慌乱跑进来锦和苑时，周韫刚沐浴完，懒散地倚在榻上，时秋正替她擦拭着浸湿的发丝。
周韫阖着眸子，动也未动，时春立刻叱喝：
“慌慌张张地作甚！”
小婢女顿时冷静下来，屈膝行礼：“回侧妃，适才有人发现安王殿下晕倒在绥合院旁，不仅如此，还在附近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尸体，王爷已经赶过去了。”
周韫倏地坐直身子，忍不住地错愕惊讶：
“什么？”
她来不及多问，披着件外衫，就领着人赶过去。
绥合院离锦和苑甚远，周韫赶到的时候，后院的人几乎都到齐了，只不过此时的脸色都不好看，气氛沉闷。
尤其是一身粉色衣裳的洛秋时，她往日甚是娇俏，此时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
下人通报消息时，傅昀正在凝景苑中，红绸盖头都还未挑，洛秋时如何笑得出来？
周韫走近，方才发现原是尸体被从枯井中打捞了出来，她只瞥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甚是难堪，险些没有干呕出来。
尸体被泡了好几日，浑身发白，几乎看不出人形来。
她何时见过这些？
周韫的一张小脸顿时煞白煞白的，闻着那丝异味，她被刺激得潋滟精致的眸眼都险些红了，模样甚是可人怜惜。
傅昀站在中间，脸色原是稍沉，周韫的一系列动静不小，在此时有些沉寂的气氛中越发显眼。
傅昀抬头，就见她这副模样，脸上几乎褪尽了血色，他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挥手：
“先抬下去。”
洛秋时站在傅昀旁边，将这幕收进眼底，弯眸之间，她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帕。
她与周韫相识多年，对其性子不说了解彻底，三分却还是有的。
素来心高气傲的人，连一丝软弱都不愿表现出来，若非其容貌过于盛艳，洛秋时都不会分一丝心神在她身上。
有一副过人之貌倒不如何，可周韫若能将这点善于利用，那就不同往日了。
忽地，傅昀朝周韫走过去，洛秋时捏紧手帕，似愣了下，望着傅昀的后背，心下沉了又沉。
张崇偷觑了她一眼，心中咂摸了下，都不禁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
今日是洛侧妃的大喜之日，如今这一出过后，是一点喜庆都不剩下了。
他若是洛侧妃，定是恨不得将背后之人除之而后快。
傅昀垂眸，将周韫拉了起来，察觉她手冰凉，又见其只凌乱地披了件外衫，眸色稍沉，想到傅瞿还在此，沉声斥了一句：
“急什么？”
周韫攥着他的衣袖，堪堪站直了身子后，拢了拢外衫，才低声说：
“婢女传话时，妾身都准备睡下了。”
她话音中还透着些难受和忍耐，傅昀沉眸扫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半刻钟后，众人出现在一旁的绥合院中，周韫手捧着一杯热茶，身上多了件披风，她不着痕迹地敛了敛眸。
须臾，刚清醒没多久的傅瞿出现在绥合院。
傅昀沉着脸，冷眸看向他：
“五弟，你怎么会晕倒在这后院中？”
这后院皆是女子家眷，哪容他一个外男随意进出？
傅昀说这话时，透着些凉意和冷冽，傅瞿听得出来，他心中憋着火，一身泥土狼狈，心中暗恨得不行，哪能不知晓自己是被算计了。
他脖颈后还隐隐作痛，脸上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怒意：
“皇兄这话是何意？分明是皇兄派人去寻我，说是有事相商！”
“本王派人去寻你？”
傅昀不咸不淡地觑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是在说：你在做梦？
一个没有权势的跛腿皇子，他寻他能有何事相商？
不是在做梦，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傅瞿一直知晓，傅昀对他不是轻视，而是自始至终眼中就没看见过他。
他握紧手心，没忍住说：“我在皇兄府上被人打晕，莫非皇兄不给我一个交代？”
傅昀轻嗤：“本王府中还死了个人，五弟可否给本王一个交代？”
傅瞿脸色微变：
“此事与本王何干？”
傅昀自然知晓和他无干，却也懒得和他多说，只冷声道：“明日散朝后，本王会将此事和父皇凑明，五弟若有苦衷，那时再尽数说明吧。”
说罢，不等傅瞿反应，他就下了逐客令：
“张崇，送安王出去。”
傅瞿心中恨极，但对上傅昀泛着凉意的眸子，他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好在他还记得今日来贤王府的目的，他似隐晦地寻了寻，终于寻到了周韫。
待看清周韫时，他先是一愣，周韫成婚后，如今添了分少妇妩媚，是傅昀赋给她的媚色，那娇艳欲滴的脸颊越发让人移不开视线。
傅瞿嫉恨得眼都有些红，嫉妒傅昀甚都不用做就尽得好处，也恨周韫的薄情寡义。
他情绪收敛得很快，最终只化了一抹苦涩，怔怔地看了周韫一眼后，似有些颓废无力地垂了头。
这一眼落到旁人眼中，顿时生了不少心思。
周韫一杯热茶还未喝完，被他看得甚是恶寒，她拢了拢衣衫，杯盏被她狠狠放下，似有些难堪，她没和傅瞿说话，只喊傅昀：
“爷！”
话音的中的恼怒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恼怒三分真，七分假，不过那抹恶心却是十成十的真，周韫险些都要被傅瞿给气笑了，如今哪还不懂傅瞿是何目的。
和她装深情？
傅昀脸色早沉了下来，忽地就听女子低声啐了句：
“跌断了腿，莫非把脑子也跌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可称为傅瞿的小皇嫂，他那似是而非的一眼，的确没甚规矩，但最毒的，是周韫的前半句话。
傅瞿都转身要离开了，愣是被这句话刺得浑身僵硬，迈不动腿。
他如何也没想到，周韫竟会做得这么绝。
傅昀轻咳了声，垂了垂眸，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在案桌上，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
“韫儿！”
一句不轻不重的责备，叫傅瞿脸色铁青，根本没脸再留下来。
他走后，绥合院的气氛才真正地沉抑了下来，没了外人，自要处理家丑。
死者明显不是刚死，偏生今日被人发现了，明显地别有用心。
傅昀冷淡地抬眸，扫了众人一圈，说不出的薄凉：
“查吧。”

第24章
夜色渐深，绥合院中，周韫稍稍朝后靠了靠，视线轻轻扫过众人，忽地眸色微动。
徐氏居然不在？
刘氏一直稍垂着头，叫人看不出她的神色，周韫发现许多人若有似无地都在打量孟安攸，稍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枯井就在绥合院旁。
人死在枯井中，难免会叫人疑心上附近的孟安攸。
孟安攸显然也发现了旁人的视线，脸色刹那间变得甚是难堪，本来院子旁边有死人就足够晦气，如今还因此惹了嫌疑，她怎么会不恼怒？
但她也猜得出今日是人故意为之，手紧按着椅柄，倒是也咬牙忍耐了下来，没有轻举妄动。
半刻钟后，小德子躬身走进来，手中似拿着什么：“王爷，奴才在井中打捞出一枚香囊和一支玉簪。”
香囊也被泡了许久，颜色变得暗沉难看，上面的绣纹都染了污泥，散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众人抬头看过去，周韫也不例外，不过她心中倒是好奇，这香囊究竟是徐氏不甚落下，还是刘氏的后招？
她不着痕迹偏头看去时，就见刘氏脸色稍许难堪，错愕惊讶一闪而过，遂后捏紧了手帕。
周韫敛了敛眸，这是何反应？
就是这时，小德子顿了顿，似有些迟疑，他犹豫地看了周韫一眼。
众人惊讶，周韫眸色稍凝，她指尖轻碰到案桌上的杯盏，心中情绪万千，脸上却不露声色，拧眉冷哼：“看本妃作甚？”
小德子低头：“香囊中装的是些碎梅花瓣，还有几颗浸香的红玉珠子。”
话音甫落，周韫就猜到他为甚要犹豫地看自己一眼了。
周家嫡女喜爱红梅，在长安城不算秘密，甚至珍贵妃还特意为此请圣上在雎椒殿后种植了一片红梅林，周韫每年会在红梅盛开时进宫小住。
若只是梅花瓣，倒不会叫人直接怀疑到她身上，但这浸香的红玉珠子，不说珍贵万分，想要做成也得煞费时间精力，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周韫沉了脸，不知是何人，竟将算计使到了她身上。
她未再说话，就听见洛秋时低低讶然地“咦”了一声，周韫侧头看过去，对上洛秋时的视线，扯出一抹笑：“洛侧妃好似对此有些了解？”
洛秋时咬了咬唇，似有些不好意思，尽是娇俏，她顿了下：“妾身记得，周姐姐往日好似就喜欢在香囊中放些红玉珠子。”
香珠皆是在香料中浸了许久的，香气沉淀又不浓郁，格外受世家女子喜欢，不过有些麻烦，而周韫偏爱红色，连香珠都要红玉浸透。
周韫抬眸，反问一句：“那又如何？”
洛秋时似愣了下，忙忙摇头，又透着些委屈：
“妾身只是听这香囊的特征和周姐姐往日所佩戴的相似，才有此一言，周姐姐莫要误会。”
稍顿，她才徐徐添了一句，像是不解疑惑：“不知周姐姐如今佩戴的香囊可还如此了？”
周韫眸色稍沉，刚欲说什么，傅昀忽然打断两人对话，平淡开口：“另一件是何物？”
竟是直接略过香囊事不提。
洛秋时指尖不动声色地顿了下，不过先她进府半月有余，差别就这般大吗？
周韫也生讶然，她堪堪垂眸，手指轻轻捏在腰际的香囊上，上面绣着几枚红梅，里面装着浸香的红玉珠子，散着淡淡的梅香。
她忽地想起，之前的某日夜间，在情深之时，傅昀忽然埋头在她脖颈，哑声问她擦了何香？
她被逼得意识迷糊，断断续续将红玉珠子的事说了出来。
傅昀明明知晓她香囊中有香珠。
但此事总归熟悉之人方可知，周韫不着痕迹地拧起眉，这府上她相识的人只有洛秋时，可洛秋时是今日方才进府。
那香囊一看，就知晓是掉进枯井中好几日了。
倏地，周韫想起什么，她眯起眸子，抬头朝方偌看去。
方偌低对上她的视线，忙慌乱地低下头。
周韫捏紧手帕，若说这府中还有何人能知晓她香囊中会有红玉珠子，恐也只有方偌。
毕竟二人曾在共处一室近半月之久。
心细之人，总能发现些细节。
她眸色稍凉，心思翻转，无声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小德子稍有错愕，忙低头，将另一件玉簪让人呈上。
周韫心思还未收敛，就听钱氏一声惊呼：“这不是徐姐姐的玉簪吗？”
话音落地，待傅昀抬眸朝她看过来，她方才掩了掩唇，低声辩了句：“许是妾身看错了。”
张崇觑了眼，忙缩着脑袋低了低头。
这哪是看错了？
年前时，爷特意赏赐后院，这玉簪还是他亲自吩咐小德子送去鸣碎院的。
傅昀盯着玉簪，沉了沉眸，刘氏这时方才说了一句：“爷，这其中许是有何误会，徐姐姐信佛心善，怎会这般狠心，不若请徐姐姐过来一趟？”
听得这一句，有几人不禁轻挑了下眉梢。
这话中高帽戴得太狠，既说了徐氏信佛，又说其心善，句句替其辩解，若不是徐氏尚好，但凡真是徐氏所为，王爷心中必然生厌。
这世间哪有男人会喜欢恶毒的女子？
其实刘氏心中也有些慌乱，她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枚香囊来，也不知晓是何人的后手。
为何会针对侧妃而去？
若今日她办砸了，给侧妃惹了嫌疑，她所想的和侧妃同盟恐怕是要落空了。
众人沉默时，傅昀说话了：
“让她过来。”
周韫拢了拢披风，难得抬眸望向傅昀，不知他打算怎么办？
追根究底，还是如对她一般，略过不问？
她未上妆，夜间越凉，杯盏中的茶水早就凉透了，如今这情景也没人会给她倒杯热茶，周韫脸色冷得有些发白。
鸣碎院离绥合院不院，近乎一刻钟后，徐氏才被人扶着进来。
她裹着披风，脸上还透着丝浅浅的病态，敛眸之间尽是柔弱，她应是知晓发生了何事，进来后，就低低服身行了一礼，轻咳了声，柔柔地说：“妾身给爷请安。”
傅昀没叫她起来，指着玉簪，平淡问她：
“你可认识？”
徐氏半蹲着身子，抬眸瞥了眼婢女手中的物件，露出丝惊讶，她柔柔地拧起眉：“自是认得的，这是爷年前赏于妾身的。”
话落，她身子轻晃了下，才不慌不忙地说：“这玉簪前些时日丢了去，妾身寻了好久，怎会在这儿？”
傅昀垂眸，盯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本王也想知道怎会在此。”
这句话后，周韫就见徐氏身子似一顿，怔怔地抬眸，眸子稍红，似伤心，她咬唇，柔柔地说：“爷不信妾身？”
周韫眸子一恍，伸手摸了摸有些酥麻的耳根，难怪江南女子素来受人追捧，这一口的唔哝软语，直叫人心尖都化了去，谁还舍得怪她？
这番作态，平白叫人心怜。
周韫捧着凉茶抿了一口，她打了个轻颤，方叫自己回神。
谁知她一动，傅昀就拧眉看了过来，说不清是何情绪，只淡淡地吩咐了句：“给侧妃换杯热茶。”
周韫顿了下，没生感动，反而狐疑地抬眸去看傅昀。
爷打得什么主意？
徐氏一怔，灼红的眸子险些落下泪来，她猛然咳嗽起来，脸色潮红，一手紧捂着胸口，咳得半个身子都瘫在了婢女怀里。
这一变故，打断了屋中古怪的气氛，洛秋时轻拢眉，有些不忍：“爷，这位徐妹妹身子仿佛不太好，不若让她先起来吧？”
洛秋时刚进府，又平白毁了新婚之夜，一句求情的话，傅昀自是要给其脸面，当下颔了颔首。
立即有人扶着徐氏坐下，洛秋时才咬唇，迟疑地说：“妾身瞧着徐妹妹好似对此事不太知情，爷还是查清些，莫要冤枉了好人。”
周韫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如今打捞出的两个物件，一个牵扯到徐氏，另一个牵扯到她。
徐氏对此事不知情，言下之意，可不就得细查她了吗？
这时，刘氏身后的秋寒似有些犹豫，看了眼徐氏，犹豫地说了句：“奴婢识得那人。”
刘氏顿时拉了拉她的衣袖，顶着众人视线，扯了抹干笑：“她混不清的，被吓坏了，爷和各位姐妹别将她的话当真。”
周韫对洛秋时不满，洛秋时想帮徐氏洗清嫌弃，她反而就不让了，当下帮衬了句：“妹妹说得何话？不若让她细说一番，是否胡言乱语，爷自有定夺。”
一直不语的傅昀点了点头：“让她说。”
傅昀开了口，刘氏也没法阻拦，只好松手，垂头之际，轻敛了敛眸中的神色。
秋寒打了颤，似乎发现自己惹麻烦了，紧张地额头都快溢出了冷汗，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回王爷的话，奴婢见过死者，她、她好像是……”秋寒顿了下，方才说：“徐良娣院中的铀儿。”
“死丫头！”刘氏斥了声，忙站了起来，羞愧地看向傅昀：“爷莫要当真，那人被泡成了那样，哪能一眼就认出来。”
她又歉意地看了看徐氏：“徐姐姐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秋寒有些委屈，还想说什么，就被刘氏一眼瞪了回去。
徐氏咳嗽刚缓下来，被刘氏这番作态恶寒得不行，往日府上只有她和刘氏两个良娣，两人不对付已经许久，此时这般惺惺作态，平白叫人恶心。
她抬眸，却对上刘氏的泛凉的眸子，心中一寒，捏紧了手帕。
秋寒第一句话刚落下，张崇就派人去了鸣碎院，没一会儿，人赶了回来，喘着气：“鸣碎院的人说，铀儿姑娘好似回家探亲了，几日都没见其人。”
话一落，周韫就挑起眉：“回家探亲？本妃怎不知晓？”
她管着后院事务，若有下人要回家探亲，该禀明她方是，毕竟月钱都得她点头才能发放。
后又有几个婢女说，那人的确是铀儿。
傅昀一直不说话，周韫心中翻了个白眼，只好自己问：“铀儿是你院中的人，如今不见多人，妹妹也不知晓？”
徐氏轻咳了声，尚未说话，她身后的泠玢就上前跪地：“回侧妃，我家主子身子一直不好，奴婢怕主子烦心，一直没敢上报。”
周韫脸色一冷：“放肆！院中下人丢失，岂容你隐瞒不报！”
泠玢吓得身子一抖，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侧妃息怒！”
徐氏撑着身子坐起，似要说什么，就听周韫冷哼一声：“徐妹妹要替她求情？”
她没管徐氏，直接和傅昀说：“不管今日如何，这般欺上瞒下的奴才，府中是容不得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决定了泠玢的去留。
吓得泠玢眼泪直掉，头磕在地上闷闷地响：
“侧妃息怒！侧妃息怒！奴婢知错了，求侧妃饶奴婢一次！”
王府的奴才若是不要了，是要送回中省殿的，被弃之不用的奴才，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徐氏脸色都凝在了一起，没成想周韫一开口就直接断了泠玢的活路。
周韫冷眼觑过去，想替主子背罪，她岂有不应之理？
洛秋时摇头：“周姐姐，这奴才终究是替主忧心，倒也算忠心，这般是否太狠了些？”
周韫抿了口茶水：
“洛妹妹心善，但无规矩不成方圆，爷既将管家之权交于本妃，本妃自然要尽到其责。”
言下之意，她在行使管家之权，有你插嘴的份吗？
洛秋时眸光微微暗了一下，抿了抿唇：“是妾身冒失了。”
对周韫和洛秋时的对话，傅昀仿若没听见一般，他只淡淡地看向徐氏：“你还有何话说？”
人是她院中的，玉簪也是她的，几乎人证物证皆在，岂是一两句辩解就可洗清嫌疑的。
徐氏怔怔抬头，咬声：“爷是何意？她不过一个小小婢女，妾身为何要害她？”
傅昀有些不耐。
为何？
他怎知晓？
这后院中想要害人，还需理由吗？
傅昀摩挲了下扳指，事情真相如何，他不在乎，不过死了个奴才罢了。
但此事牵扯到周韫和徐氏，二者选其一洗清嫌疑，傅昀甚至都不需要考虑。
他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抿了口茶水的周韫，再抬眸时，眉梢透了些薄凉。
徐氏伺候他多年，对他总有几分了解，看见他望过来的视线，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他就这般舍得？
几年的同榻而眠，还不抵侧妃的半月相伴？
她头脑有些晕，身子轻轻一晃，将要倒下去般。
泠玢连忙抱住她，哭着求饶，一句话惊破沉寂：
“王爷！快请府医啊！主子她有孕在身，经不得这般啊！”
砰
这句话不弱于一道惊雷乍响，傅昀当即拧眉站了起来，冷声：“叫府医。”
话音刚落，周韫手中的杯盏就不慎落地，清脆一声响，茶水怦然溅出，落了几滴在站起身的傅昀身上，瞬间将他心神拉了回来。
他呼吸稍沉，偏过头，就见女子眼睫轻颤，似是有些没回过神来。
傅昀稍顿，有些哑然，不知说些什么。
周韫进府后，除了孟氏进府那日，他一直歇息在锦和苑中，其中藏了几分心思不可知，但的的确确的，他有想过叫周韫生下府中长子。
她有长子，方才能在正妃入府后挺直腰杆。
徐氏有孕在他意料之外，也有些打乱了他的计划，想至此，刚得知徐氏有孕的几分讶然和惊喜顿时褪了几分。
周韫垂着头，旁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其余人或看向徐氏，或看向周韫，皆是心思各异。
刘氏心中则是叹了口气，怪不得徐氏一丝惊慌都没，原是有恃无恐。
府医很快赶到，徐氏只是心神劳累，但却并无大碍。
傅昀沉着眸：“良娣有孕，先前怎得不报？”
周韫进府后，他就没有去过徐氏的院子，她既有孕，定然是周韫入府前的事，可那日府医诊脉，却并未诊出其有孕。
府医擦着额头的冷汗，哑声说不出话来，徐氏缓缓地睁开眸子，她被人扶着，低声说：“是妾身不让他说的。”
周韫回了神，却一言不发，眸中尽是冷意。
徐氏进府多年，在府中有人脉实属正常，但是府医却不同。
周韫阖了阖眸，又睁开，眸中情绪淡去，心中知晓，这府医是留不得了。
只是她心中还有疑惑。
鸣碎院藏了的秘密就是这个？
单单因此，值得徐氏出手害了条人命？平白惹了爷的不喜。
傅昀敛眸，他没再说什么，只吩咐人将徐氏送回去静养。
待徐氏走后，绥合院只剩一片冷清，和徐氏有孕一比，死了个奴才仿佛也不值得一提了。
周韫率先起身，屈膝垂眸，甚是平淡地说：
“想必爷该是没心思再查下去了，徐氏身弱，爷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话音甫落，洛秋时差些冷下脸，她攥紧了手心。
甚叫爷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爷去了徐氏那里，莫非还能离开不成？
岂是都忘了今日是她的大婚之夜？
傅昀稍顿，眸光微微一动，还未说话，就听她似乏了，说：“妾身有些倦了，先请告退。”
一句话，将傅昀未尽之言皆数堵了回去，他看着周韫冷得有些发白的脸色，顿了顿，终究是没说出旁话。
周韫冷得身子发颤，一刻钟后，她回到了锦和苑。
时秋担忧地看向她：“主子，徐氏——”
周韫打断她的话：“慎言，徐氏有孕，自有爷操心，和我们无关。”
徐氏有孕虽出乎意料，但周韫倒不如何放在心上，妾身有孕，难堪的是未进府的庄宜穗，关她何事？
再说，周韫敛了敛眸。
怀了就能生下来？生下来就能养成？
日子方长，急甚？
徐氏有孕一事可不急，但有一事却耽搁不得，周韫挥退众人，沉下脸：“送信回府上，我要见姑姑。”
时秋惊讶，却忙点头应下。
她净了净脸，就准备睡下，只不过，她不将徐氏有孕一事放在心上，却不代表旁人也会不在意。
绥合院，洛秋时看着傅昀的背影，眉梢的娇意褪得一干二净。
顶着身后人的视线，她知晓，今日，她脸面是丢尽了，叫人皆看了笑话。
她眸色稍阴冷。
身边婢女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主子？”
洛秋时闭了闭眼，一字一句说：
“我们回去。”
翌日，周韫方得了消息，昨夜里王爷没宿在凝景苑。
周韫挑了挑眉梢，她和洛秋是真的不对付，当下直言：“可算还有件叫人高兴的事。”
她吃着点心，好奇地问：“爷昨日宿在鸣碎院了？”
时春摇头：“没有，爷在鸣碎院待了半个时辰后，就回了前院。”
周韫稍点头，遂后撇了撇嘴，心中道了声可惜。
毕竟昨日事多，爷不去凝景苑尚可有话说，今日可不会再打洛秋时脸了。
夜色浓郁，树影婆娑，一阵冷风吹过，竹叶轻轻晃动传沙沙作响声。
前院。
书房中只点一盏烛灯，光线浅暗，傅昀坐在案桌前，伏案不知在写什么。
张崇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觑了眼桌上没有热气的茶水，低了低头，躬身回禀：“主子爷，查出了，锦和苑近日并无人靠近过绥合院。”
傅昀持笔的动作一顿，遂平淡地“嗯”了声。
他眼皮子都未掀一下，撂笔而下，身子朝后靠去，半晌才捏起眉心：“香囊之事可有查出？”
张崇迟疑地摇头。
绥合院靠近主院，每日经过的人甚是多，若想彻底查清，哪可能不惊动他人。
傅昀靠着椅背，他手指若有似无地敲在案桌上，沉寂的书房中发出闷闷的轻响声。
张崇额头都快生了冷汗，半晌，傅昀才开口：
“查鸣碎院和秋苑。”
周韫进府后，唯二有龃龉的就是徐氏和方氏二人。
张崇猛地低头，秋苑不过是住了几位侍妾，查就查罢了，但鸣碎院是徐良娣的院子，如今徐良娣有孕在身，爷竟还查？
他在心中将周侧妃的位置朝上提了提。
伺候的人总要眼力劲，主子爷看重谁，你就得敬着谁。
张崇应下后，犹豫了会，说了一句话：
“主子爷，昨日辰时，刘良娣去过锦和苑。”
而他查出的结果中，裘芳园的人经过好几次绥合院，但裘芳园若想去厨房，绥合院是必经之地，叫人一时之间分不清裘芳园是否有嫌疑。
傅昀稍顿，眸光微微一动。
他不是对周韫信任，只是依着周韫的性子，她没必要费这般心思对付一个奴才。
后院由她管着，她想处置一个奴才，大可搬到明面上，不知几许法子可叫旁人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半晌，傅昀摇了摇头：
“此事先不用管，将香囊一事查出。”
张崇刚要退出去，他顿了顿：“那铀儿一事？”
傅昀早已垂头伏案，闻言，不过平淡一句：
“井边路滑，有人失足再正常不过。”
若徐氏无孕，他可用徐氏给周韫洗清嫌疑，但如今徐氏有孕，一个奴才还不值当。
张崇讪讪，有片刻觉得寒意刺骨。
相处多年的枕边人说舍就舍，往日爷对徐良娣的偏宠莫非皆是作假不成？
即使爷下了命令，说铀儿是失足落井，但昨日那情形，谁会不猜测是徐良娣所为？
倒是周侧妃，明明香囊牵扯到她，只因爷偏袒，就无一人会怀疑她。
张崇推门出去，抖了抖身子，才抖尽一身寒意而起的鸡皮疙瘩。
小德子走近，脸色为难：
“公公，钱侍妾让人送了汤水过来。”
张崇脸一沉，这钱氏莫不是胡闹！
昨日爷没在歇息在凝景苑，今日必会给洛侧妃脸面，钱氏这是要截洛侧妃的宠？
他顿了顿，不敢去触爷的霉头，想起什么，又问了句：“锦和苑可有派人过来？”
小德子惊讶：“没有，侧妃从没派人来过前院。”
张崇心中咂摸，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叫人打发了钱氏去。
周韫猜得不错，傅昀接连两日都歇在了凝景苑。
不过叫周韫意外的是，期间，傅昀派人给她送了支淬梅步摇，在里面，藏着些赤红的琉璃玉，在暖阳下，散着淡淡的光，煞是好看。
见到这支步摇，周韫先是心生欢喜，后又忽然红了脸。
非是羞涩，而是被傅昀气的。
时秋见了，还疑惑地问了句：“主子，您怎么了？”
周韫扯了嘴角，没回答她，怎么了？
她只不过想起那晚，傅昀说的那句“藏着些”，周韫将步摇放进锦盒中，递给时秋，恼怒：“收起来。”
待平复了心思，就见时春掀了帘子进来：
“主子，刘良娣求见。”
周韫堪堪抬眸，敛声冷淡：“她来作甚？”
枯井之中忽然冒出香囊，纵使和刘氏无关，但她这办事能力，要来何用？
不过，周韫思忖片刻，还是让刘氏进来了。
刘氏一进来，就屈膝行礼，脸带苦涩：
“侧妃姐姐，昨日香囊一事，是妾身办事不力，望姐姐莫要生气。”
周韫恹恹地耷拉着眼皮，也没叫起，只平淡地说：“旁人算计本妃，和你有甚关系？”
看似没有责备，却将两人之间分断得彻彻底底。
刘氏脸色稍变，她紧紧咬唇：
“姐姐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妾身定会查出是谁在背后算计！”
周韫握着一串琉璃珠子把玩，听言，只道：
“不用了，本妃已知晓了。”
说至此，周韫忽地想起那日方偌些许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刘氏讶然抬头，她泄了口气，低头：
“是妾身无用。”
她话中失落太明显，叫周韫抬了抬眸，狐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作甚非要和本妃牵扯在一起？”
刘氏捏了捏手帕，最终还是实话实说，苦涩道：
“在这后院，身份都不为所重，最重要的是，爷看重何人。”
爷对侧妃的偏袒，许是侧妃没有察觉，但她们这些后院老人如何不知晓？
周韫眯了眯眸子，她没再彻底拒绝刘氏，模棱两可地说：“本妃还有事，你先回罢。”
刘氏刚走，时秋就拧起眉：
“主子，刘氏此人太过功利，您为何不彻底拒绝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周韫扔了手中的琉璃珠子，稍敛眸，旁人看不出她的心思，只听她说：“功利不可怕，怕的是不知她要何。”
这世间不被利用的人，往往皆是没有价值。
周韫没再说刘氏，抬眸看向时秋：“如何，叫你查的事查出来了吗？”
她管着后院，即使短短不到一月，其中好处也不是可以言明的。
时秋点头，眸色也冷下来：
“人传信来说，方氏近日的确在绥合院旁徘徊过，听闻她还去拜访过孟良娣。”
房内寂静，半晌，周韫轻嗤：
“死不悔改。”
时秋呼吸稍滞，微低头退后了一步。
周府动作很快，毕竟这是周韫入了王府后，第一次传信回来。
贤王府有一良娣怀孕之事也已传开。
他们不知周韫有何事要见贵妃，却不敢耽搁她的事。
不过几日，宫中就传了消息进王府，贵妃请周侧妃进宫一叙。
彼时，傅昀正在书房和人议事，消息传进来，那人停了下来，只很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王爷，贵妃待府上侧妃甚好。”
傅昀停顿了半刻，他沉着眸，浑身冷冽，叫旁人看不出他一分心思。
许久，待那人离开后，傅昀耷拉着眼皮，一直没说话，直到张崇推门进来：“主子爷，宫中接侧妃的人就要到了。”
傅昀一顿，撂笔而下，站起身：“知道了。”
消息先传到，时秋早早就伺候周韫换了身衣裳，糯红色浅浅淡淡透着些红梅绣纹，宫人到了的消息刚传来，她刚要踏出门，迎面就撞上傅昀。
周韫一身糯红衣裳被人拢在青色油纸伞下，是周家和贵妃耗费多年心思培养出来的矜贵，傅昀已经三日未见她，乍然撞上这副场景，他稍顿，堪堪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周韫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此，愣了下，才服身行礼：“爷怎得过来了？”
她泄了丝惊讶，却没有和他吵闹，傅昀有一瞬的不习惯，他伸手拉起她，拿过时春的油纸伞，低声说：“本王陪你进宫。”
周韫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心中泛起嘀咕，爷又要作甚？
她特意派人送信回府，哪会愿意带爷进宫？
犹豫迟疑了片刻，她弯了抹笑，美人眸中盛着灼意：“爷今日不去刑部吗？”
傅昀在刑部任职，闻言，他摇了摇头：“今日沐休。”
稍顿，他意识到什么，眯眸，视线落在周韫身上：“你不想本王陪同？”
周韫心中讪讪，脸上却不动声色，不耐地斜了他一眼：“爷说得甚话？妾身关心您一句，也落不得好！”
说罢，她忙忙朝前走，不敢再多说，怕泄了心思。

第25章
从贤王府到皇宫，大致半个时辰的路程。
宫门口有人接应，小宫人躬身低着头，脸上是毕恭毕敬的笑，周韫识得她，是雎椒殿的二等宫女。
前些日子宫中去了个贵人，一路走来气氛甚为压抑安静，及到了雎椒殿，珍贵妃早就等着了。
周韫觑了眼身边的傅昀，俏生生地服身行了个礼，不待贵妃说话，就扑在她怀里，软软哝哝叫了声：“姑姑。”
珍贵妃无奈地拍着她后背，低低笑出来：“都嫁人了，还这般没规矩。”
傅昀被人领着坐下，垂眸，将周韫娇羞小女子家的作态尽收眼底，他端着杯盏，放在手中顿了下，方才抿了口茶水，入口的茶极淡，泛着浅浅的涩。
半晌，他才堪堪避开视线，心中涌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待周韫好生坐起，珍贵妃才腾出空闲，徐徐抬眸落在傅昀身上，轻笑：“韫儿这些日子可有闹到殿下？”
她显然对周韫的性子了如指掌，一问就抓住了重点，用了个“闹”字。
傅昀摇头：“珍母妃多虑了。”
周韫拽着珍贵妃的衣袖，轻轻一晃，明媚的眸眼透着些娇气：“韫儿哪有闹他！”
珍贵妃嗔了她一眼，就这一句话，还说未闹？
周韫咬唇垂眸，哼哼唧唧地伏在她身边的榻上，惹得珍贵妃甚是无奈，只好对傅昀说：“韫儿自幼被本宫宠坏了，还望殿下包容她些。”
傅昀敛眸，平淡地“嗯”了声。
越亲近越没规矩。
傅昀忽地记起，自那日他说了那句“谁敢欺你周家女”后，周韫再未和他吵闹过。
洛氏进府，她没闹。
徐氏有孕，她依旧没闹。
今日在锦和苑撞见她，她虽惊讶，态度却甚是温和平静。
傅昀拢起眉心，有些烦躁地放下杯盏，她闹腾时，他一直想要改改她的性子，如今她不闹了，他倒是不习惯了。
他只待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儿臣有事要寻父皇，恐要叫侧妃叨扰珍母妃些时间了。”
周韫听言，扭过头去看他，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他故意要和她一起进宫，是不想她和姑姑单独相处。
下一刻，她就见傅昀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
仿若在嗤讽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韫快速地眨了几下眼，若无其事地是偏移开视线。
待傅昀走后，雎椒殿安静了一会儿，珍贵妃才叫旁人退下。
周韫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她咬了咬唇，迟疑地问：“姑姑，韫儿有一事想问……”
珍贵妃打断她的话，显然知晓她想问什么：“你想知道殿下为何对姑姑这般态度？”
周韫讪笑，撒娇地晃了晃她手臂。
珍贵妃没忍住笑，推开她：
“快些坐好，没骨头般。”
顿了顿，珍贵妃才开口：
“韫儿该知晓，殿下生母是孟昭仪。”
周韫点头，就见她轻敛眸，说：“韫儿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周韫不解，这是何意？
珍贵妃抚着她的后背，敛眸，低声温柔：
“不止你，许多人都不知晓，孟昭仪那胎，诞下的不止是殿下。”
她说得温柔，周韫却被这话险些惊出冷汗，脱口：“双生子！”
珍贵妃没说话，只抚了抚她的发丝，眸眼中的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双生子落入寻常人家，许是没甚，还可能是福报。
但落入皇室，却只是噩运。
孟昭仪家世甚低，入宫时的位份几乎不值一提，可她容貌却很盛，入宫后，就被算计，足足两年未得见圣颜。
好在她有福气，一次中秋宴，她入了圣上的眼，只一次侍寝，竟就有了身孕。
但可惜，孟昭仪这福气却不深厚。
她沉寂了两年，方得见圣颜，顶着低位份，小心翼翼地护着胎儿诞下，却是皇室容不得的双生子。
双生子，必要有舍弃其一。
听到这儿，周韫蹙起细眉：“这般说，那爷就是幸留的那个孩子，既如此，那孟昭仪——”
她咬唇噤声，没再说下去。
可长安城人尽知一件事，孟昭仪厌恨贤王，仿若他们不是母子，而是仇敌般。
珍贵妃轻嗤，她摇了摇头。
周韫眸露不解。
“殿下才是被舍弃的那个。”
“什么？”周韫错愕：“可若如此，那爷还怎会……”
珍贵妃打断她的话，温柔的眸眼似透着丝轻讽：“你当圣上为何对贤王那般看重？”
她低低地说：“还不是愧疚。”
愧疚二字，被她咬得很重。
周韫顿时哑声，说不出话来。
珍贵妃却是勾起唇，她说：“圣上总这般，失去了错过了，方才后悔。”
当初孟昭仪产子，力竭昏迷，那时圣上膝下子嗣甚少，只有太子一人。
圣上犹豫了许久，在翌日天明前，他终于选出其中一个弃子出来。
只不过，圣上最终还是心软了。
没有杀了那个孩子，而是将其送出了宫。
孟昭仪醒来后，身边只有一位皇子，她喜不自禁，对那孩子甚是疼宠。
珍贵妃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
“可惜好景不长，二皇子在五岁时一场风寒去了，圣上觉得孟昭仪诞下双生子不详，一直冷落她，孟昭仪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子一去，孟昭仪就差些疯了。”
周韫捏紧手帕，迟疑开口：“那、爷是在这之后才被接回来的？”
顿了顿，她还是有些不解：
“可若依姑姑所说，爷此时回来，岂不是正好顺了孟昭仪所意，叫她有了依靠？那她怎会这般……对爷？”
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将厌恶二字咽了回去。
珍贵妃垂眸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可人心皆是偏的。”
“也要知晓人言可畏，双生子不详，许是韫儿不在意，可有人却甚为坚信。”
话至此，周韫顿时了然，孟昭仪必是后一种了。
珍贵妃的话在继续：
“殿下后来被接回来，孟昭仪才知晓，她当初生的是双生子，她从没见过殿下，即使殿下和已故的二皇子有几分相似，她也生不出一丝欢喜和母子之情。”
“对于孟昭仪来说，养在身边的二皇子才是她的寄托。”
忽地，珍贵妃停下话头，她阖了阖眸，牵强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轻讽和凉意：“她认为，就是因为当初殿下没死，才会克死了二皇子。”
她轻嗤：“这般情形，孟昭仪如何会对殿下好？”
“当初殿下还小，孟昭仪甚至有一次想要生生掐死殿下。”
周韫被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珍贵妃眸子中有片刻恍惚，和一丝悲凉：
“那时，姑姑刚有孕，心也些许软了，撞见那情形，就拦了孟昭仪。”
傅昀那时不过小小的一团，被孟昭仪掐在身下，一张小脸泛着青白，仿佛下一刻就会断了气般。
她想着给腹中胎儿积福，便救下了当时的殿下。
可惜，她比孟昭仪福薄，一滩血水，她盼了许久的孩子就消失不见了。
甚至连一眼，她都未曾看过。
周韫哑声，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成想，会叫姑姑想起伤心事。
她有些后悔，轻柔捏着帕子，笨拙地给珍贵妃擦着眼角：“姑姑，都是韫儿不好，叫您想起伤心事了。”
珍贵妃回神，拍着她的手，抚着她的脸颊，温柔地笑，低声说：“无妨，是姑姑舍不得忘。”
若她也忘记了，这世上，就真的没人会记得那个孩子了。
傅昀从雎椒殿接回周韫，明显察觉到他的侧妃有些心不在焉。
他负手在身后，眼见女子差些走错路，终于伸手拉住她，低声无奈：“你究竟在想什么？”
连路都不看。
周韫倏地回神，堪堪摇头：“没甚。”
说罢，她偷偷觑了眼傅昀，她自幼被家人捧在手心，着实想不到，若她经历爷那般处境，会如何？
只一句寒心，似太过浅薄，根本无法形容。
傅昀不知她在想什么，却没追问，只平淡道：
“好生看路。”
话这般说，却是捏着她的手腕没放开。
途径御花园时，忽然有一个小宫人小跑过来，对傅昀躬身：“奴才给殿下和侧妃请安。”
周韫刚欲问他是何人，余光就瞥见自家爷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近乎透着股凉意和漠然。
虽说傅昀往日脸上也没甚情绪，但如今明显和平日里不一样。
爷心情不好。
周韫稍顿，隐隐约约猜到这宫人是何人派来的了。
果不其然，那奴才低了低头，许是察觉到傅昀眸中的冷意，有些磕磕绊绊地说：“主子让奴才请殿下和侧妃去一趟秋凉宫。”
傅昀一点不掩饰敷衍：“府中还有些事，本王改日再去给母妃请安。”
说罢，他直接拉住周韫离开。
周韫只觉，他今日用力甚大，她手腕处都隐隐有些疼。
待上了回府的马车，傅昀依旧一言不发。
周韫揉了揉手腕，没去管他，待傅昀回神，堪堪抬眸时，就见女子自己捻着糕点，抿着茶水，偶尔眸眼一弯，吃得甚是自在。
忽地，倚在榻上吃糕点的女子坐起，她捏着块梅子糕，凑近他，另只手还拿帕子在下方接着，含情的眸眼弯了抹灼灼的笑，软软哝了句：“爷尝尝？”
傅昀一顿，心中真真切切生了分讶然，多看了她一眼，狐疑地眯起眸子。
除了夜间被他逼出来的媚态，她何时对他有过这般女子家的娇态？
周韫见他没动，眸眼顿时敛起，就要收回手。
倏地，手腕处被人捏住，周韫一怔，堪堪回眸，就见傅昀低下头，吃下了糕点。
喉结渐渐滚动时，周韫别过了脸。

第26章
梅子糕刚入口，傅昀顿时拧起眉，只一瞬，在周韵看过来前，他又很快掩下。
周韫喜甜嗜酸，这梅子糕甚酸，泛着的丝浅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傅昀没说话，囫囵将梅子糕咽下，他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水，不消一会让，他又抿了一口。
他低敛着眸，待涩味散去，他狐疑地朝周韫看去。
从来待他敷衍的人忽然这般娇态，傅昀只能想到一点。
无事献殷勤。
傅昀沉吟了片刻，放下杯盏，堪堪抬眸看向周韫，低声道：“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周韫实实在在地愣了片刻，她仰头，接住傅昀的视线，稍顿，才猜出他在想甚。
倏地，周韫险些被气笑了。
她直接扔了梅子糕，啐道：“在爷心中，妾身就是这般人？有事相求，才会对爷好？”
回应周韫的是，傅昀长时间的沉默。
这般沉默，仿若是在说，难道不是？
周韫被气得哑声半晌，遂回神，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若非姑姑今日的那番话，许是她的确如此，无事相求，她恨不得傅昀不要出现在她眼前，方才不过一时同情心作祟，才伸手递了块糕点过去。
但即使如此，被傅昀这般揣测，周韫依旧不高兴。
或者说，脸上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
傅昀默了片刻，见她真的无所求，眸子中闪过一丝讶然，顿了顿，他伸手揽过女子，拥人入怀，低声稍温和：“是本王小人之心，侧妃谅本王一次。”
周韫咬唇，轻哼了一声，扭过身子去，不欲搭理傅昀。
忽地侧脸颊被人亲了亲，动作甚微，连带一股酥意席卷全身，周韫嗔圆了眸子，她伸手去推傅昀，哝声一句轻呸：“无赖！”
两人同床共枕近一月，她身上有何敏感处，傅昀一清二楚，只淡淡撩拨，周韫就几欲软了半边身子。
周韫恼得去瞪他，眸子稍红：
“这尚在车上，来往皆是人，爷不心疼妾身……”
她想要尊重过二字，却有想起自己的身份，最终还是将二字换成了单薄的心疼。
傅昀顿住，他将人别过身对着自己，沉着声：
“你明知本王无此意。”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未放松，垂眸之际有些冷意，似乎极为在意她的话。
周韫比他还要委屈。
两人身份本就不对等，注定了位低的那人会胡思乱想，他不温柔体贴，还要她善解人意不成？
想要恼怒前，周韫忽地想起姑姑说的那话。
若有何事，不妨直说，殿下虽聪慧，但女子家心思曲折，他未必猜得到。
你和他说，他若心疼你，总听得进去的。
周韫掐紧了手心，身子软软地伏在他怀里，美人眸盛着灼泪，她贴在他脖颈处，软哝似透着抹哭腔说：“爷下次不许这样，叫旁人如何想妾身。”
她性子强势，再如何服软，说话时也会透些出来，一个不许用得甚是霸道。
可即使如此，傅昀也有些许愣住，成亲近一月，他何时见过她这般。
他将人抱了个满怀，怀中的人似软若无骨，贴在他怀中，荡出一抹涟漪，傅昀堪堪垂眸，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好，本王记下了。”
周韫埋首在他脖颈，眸子中闪过一丝讶然，原是服软这般好用。
她半眯着眸子，透着些情绪，似在算计着什么，轻勾了勾唇。
到了贤王府，傅昀先下马车，才转身伸手将周韫接了下来，这一番动作，叫不远处的马车生生停了下来。
朱红色门前，周韫踩着木梯下了马车，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脚下一崴，险些从马车上栽下来。
傅昀呼吸一滞，手上稍用力，将人生生拉过来，栽在了他怀里。
微顿，傅昀狠沉下眸：
“看路！”
周韫哂然，窘迫地抚了抚脸颊，呐呐地说：“知晓了。”
提花帘子半开，女子透过间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几乎刹那间，庄宜穗放下提花珠帘，她垂敛着眸，捏着书一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着白。
只剩半月，她就要嫁入贤王府。
昨日尚宫局将王妃嫁衣送进了庄府，不知为何，她今日忽地心血来潮绕了路，经过贤王府附近。
谁知，就这般巧，竟会看得这幕。
她闭了闭眼睛，忽地想起刚刚看见的场景，贤王府前一片安静，丝毫没有半月后主子爷即将大婚的喜庆。
半晌，庄宜穗松开手，脸上恢复平静，她敛眸轻声讽了一句：“贵妃好算计。”
她敲响了马车的壁侧，淡淡地吩咐：“回府。”
她是正妃，日后总站在贤王身边的人，贵妃再如何算计，周韫再如何得宠。
妾终究是妾。
上不得台面。
在庄府马车的后方，周韫进府前，似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唇角。
总有人看似清心寡欲，若真如此，她又怎会出府一次，就撞见庄府马车一次。
装得太过，就显得忒假。
忽地，脑后搭上一张手，傅昀沉沉的声音传来：“好生看路。”
周韫回头，忽地对上傅昀视线，沉得深不可见，仿若将她的心思皆数看透一般。
周韫微顿，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才堪堪垂眸。
踏进府门的那一刹间，她忽地开口：“爷，可看见了？”
她没说看见了何，但傅昀却是平静地“嗯”了声。
周韫拧了拧帕子，心道果然，她面上若无其事地哼着：“爷还有半月就要娶正妻，正经的洞房花烛夜，可觉欢喜？”
她踩着青石路，一步一步走得甚缓，给足了身后人说话的时间。
但傅昀只稍用力按了按她肩膀，轻斥：
“女子家，说甚混话！”
周韫不忿地咬了咬牙根，你们男子都做得，还不许女子说上一句，好生霸道。
她垂眸，小声咕哝：“不说就不说。”
傅昀盯着她，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你招惹她作甚。”
她终究是正妃，这后院日后皆由她管着，周韫这时招惹她，就算得了一时之快，可有想过日后怎办？
傅昀料想，她定是没有想过的。
周韫不耐听他说这些，总说得好像，她不主动招惹，日后就可和庄宜穗相安无事了一般。
痴人说梦，都不敢如此想。
一妻一妾，怎能好生相处？
想至此，周韫刚敛了不到半日的锋芒又是尽显了些，似棱角刺人，她说：“爷若想贤妻美妾，坐享齐人之福，当初就不该纳妾身进府。”
这就像个死结，根本打不开，也不该由他和周韫来说。
傅昀别开头，不和她缠事，他说不过她，也非她所想那般要坐享齐人之福。
她听不进去，他不说就是。
待进了锦和苑，傅昀还未踏进去，就见女子回首，轻斜眸一记睨过来，似好奇：“爷今日前院不忙？”
傅昀步子停在院门外，张崇在二人进府时就跟在了两人身后，此时被侧妃一句话骇得死死低着头。
这哪是问爷忙不忙，分明就是赶人。
傅昀自也听得出来，他脸色稍僵，只觉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仿佛从他那日踏进鸣碎院起，就出了岔子，明明周韫刚进府那日，还温柔可人，娇娇伏在他怀中，甚讨人欢心。
周韫脸上还带着灼灼的笑，仿若这话真是只是好奇般，傅昀深深吸了口气，冷声吐出一句：“不忙。”
不知怎的，他现在偏生不想她得意。
她愈不想看见他，他反而就待在锦和苑不走了。
周韫脸上的笑稍顿，觑了他一眼，敛下心中讪讪，若无其事地朝里走，一边吩咐：“将要午膳，吩咐厨房的人送些爷爱吃的菜色进来。”
傅昀冷着脸，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忽地周韫停了停，在他上前时，揽住了他手臂，不待他怔住，就娇伏在他肩头，眸子俏生生的亮着：“爷，可要在妾身院中种上些红梅，再引进条溪流，这院中太静了，没一丝生气。”
她想要的红梅，是宫中种植的那种，名贵娇气，种植进来要耗费不少功夫，更不要提她后面的要求，引进一条溪流？
傅昀步子顿在原处，心中生了丝悔意，方才不若直接转身离开。
周韫没管他在想什么，甚是自然地勾缠住他的小指，轻晃了下：“爷？”
傅昀堵着声：“别闹。”
手上的软意顿时退去，女子松开手，随意“哦”了声，也没作纠缠。
傅昀眸子微沉，他顿了半晌，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方说：“叫本王想想。”
若应了她要求，甚至要满足她的条件，这一动工，至少也要耗费一月时间，而且，这院子也需改动，一处梅林，这方院子决计是不够的。
至少要扩宽近一个院子。
若真如此，她这锦和苑，可是真真比正院要大，更要靠近前院。
想到这里，傅昀拧眉：“你怎什么都要和她比？”
周韫正褪下披风，将其递给时秋，听言，憋了口气，回头直接呛声：“妾身就想要最好的，不可吗？”
她脊背挺得笔直，似傲骨似傲气，这一瞬间，比那所谓的寒冬红梅还要姣傲，傅昀顿了顿，回过神来时，一个“可”字早已脱口而出。
堪堪闭眸，傅昀没忍住抚额。
进这一趟锦和苑作甚？
纵妾欺妻，迟早要叫后院不宁。
可是，傅昀垂头，就见女子眸子亮得灼人，娇娇地挽着他的手臂，声音比往日软了两个度，叫他一丝悔意都生不出：“爷，您真好，妾身欢喜您。”
傅昀扯了扯嘴角，对她这句话，一个字都不信。
将她这番作态和方才作了对比，他没忍住，轻讽一句：“得侧妃一句欢喜，可真是千金难求。”
周韫不引以为耻，她叫他坐在榻上，伏在他肩上，脸颊轻蹭了又蹭，软声说：“妾身只说与爷听。”
不待傅昀反应，她下句话顿时转了个弯：
“明日就动工？快进九月，若再晚些，今年妾身就恐见不到红梅盛开时了。”
先前的条件都应了下来，何时开工不过小事，傅昀没不应之理，不过他顿了顿，才拧眉说：“待明日，本王请工部的人进府。”
哪如她说的那般容易，傅昀敛了敛眸，陷入思忖。
既要做，就要做得和她心意，省得她日后再拿此事与他闹。
周韫倚在他怀中，眸子轻转着，轻声说：“爷要动，不若将府中好生修整一番？”
傅昀回神，沉眸：“听你语气，是已有了想法？”
周韫仿若没听出来他话中异样，依旧软着声：
“妾身对牡丹过敏，听闻正院中有不少，不若移了去，换上芍药？总归二者极为相似，也没甚差别。”
话落，傅昀就垂眸看她。
这话，她自己可信？
岂会没甚差别？
牡丹在一个贵字，更意为正位。
芍药与其再相似，也不堪其位。
这般几乎将正妃脸面放在脚底踩的事，傅昀自不会应，他深呼了口气，换了种说法：“本王怎不知你对牡丹过敏？”
周韫讶然回首，似惊诧反问：
“这般隐晦之事，妾身自不会大声喧噪，这不是正在和爷说嘛。”
傅昀盯着她，周韫没躲，毫不心虚地和他对视，最终还是傅昀先移开视线，他不知信没信，却说：“正院离锦和苑有些距离。”
周韫敛眸，平淡问：“爷免了妾身去给正妃请安？”
傅昀顿时哑然，这时，外间有人碰了碰珠帘，时秋的声音传来：“王爷，主子，午膳备好了。”
傅昀松了口气，几乎是立刻起身：“先用膳。”
对于傅昀的避而不答，周韫若无其事地动了动眉梢，却没逼他，只是她垂眸时，若有似无地抚了抚手腕。
终归，此事由不得他。

第27章
翌日，傅昀真的请了工部之人进府，遂一进府，后院其余旁人皆得了消息。
待知晓锦和苑在作甚时，禁不住的，酸涩和嫉妒一并冒上，这其中感受最为明显的，就是凝景苑的人。
鸠盼脸上掠过一丝不忿，她替洛秋时挑着细线，咬牙说：“主子，王爷也太过偏心了！”
昨日周侧妃不在府中，她去传膳时，刻意从锦和苑绕行，还未到锦和苑，她脸色就变了几番。
太近了。
锦和苑离前院太近了。
主子爷对周侧妃的偏袒太过明显。
待走近锦和苑，只觑了其中一眼，鸠盼就停住了脚步，拿凝景苑和锦和苑相比？
根本无甚好比的。
是否用心，有时真的只要一眼就可就能分辨出来。
凝景苑离正院不远，她也见过正院情景，风光大气是真，但论精致用心，恐也是比不得锦和苑。
但周侧妃何德何能？
正院好歹占个正字，锦和苑凭甚得王爷偏袒？
鸠盼话音甫落，洛秋时手中的细针不小心戳到手指，一滴血珠倏地溢出，凝在纤细白皙的指尖，惹人眼球。
洛秋时垂着眸，盯着那滴血珠，半晌没有说话。
鸠盼不知何时闭了嘴，将头埋得甚低，挑着细线的动作微颤。
忽地，洛秋时扔了绣帕，不耐地拧了拧眉，娇俏之意顿消，她说：“还挑甚？”
她女红甚好，前日傅昀宿在凝景苑时，不经意间看见，称赞了一句。
洛秋时呵得讽笑，爷不过随口一句，许是都不记得了，她倒是放在了心上。
鸠盼寻来手帕，细致地擦去她手指上的血滴，她说：“主子，您别这样，是奴婢说错话了，周侧妃有贵妃撑腰，王爷不得不给她些脸面。”
洛秋时不知信没信，她抬手抚了抚眉，似是想起什么，她低叹了口气，说：“本妃不如她，倒是没甚，可庄姐姐方才是圣上亲赐的正妃，爷这般偏袒她，可有想过庄姐姐？”
鸠盼偷瞄了她一眼，哑声没有回话。
洛秋时仿佛有了心事，直接叫人传膳，鸠盼迟疑地问：“主子不等王爷了吗？”
前院还未传消息过来。
洛秋时瞥了她一眼：“爷昨日都歇在了锦和苑，更遑论今日。”
鸠盼动了动嘴唇，反驳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依她所想，王爷昨日歇在锦和苑，今日总该来凝景苑了。
倒是和洛秋时想得不同，傅昀今日并未去锦和苑，直接歇在了前院，消息传到后院时，有些人心中皆松了一口气。
她们不怕爷偏宠，但前些日子爷只宿在锦和苑，着实有些吓坏了她们。
倒是锦和苑，周韫得了消息，只撇唇说了一句：
“且叫他躲着。”
前院，傅昀看过张崇呈上来的图纸，沉吟了片刻，他持笔在图纸上动了两笔。
原本周韫要的梅林，是种在锦和苑和前院之间，他这一动，就改在了锦和苑后方。
张崇接过图纸，迟疑了会儿，才犹豫地说：
“爷，这处是侧妃指定要种红梅的。”
傅昀眸一沉：“你究竟是谁的奴才？”
梅林种在两院之间，他去锦和苑如何方便？
张崇一愣，随后忙讪笑应声。
得，还是他说错话了。
总归侧妃闹脾气，也不是和他闹，爷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顿了顿，傅昀又要回图纸，将两院之间添了几笔，他沉声说：“侧妃要引溪流，在这处给她搭一方长廊，可遮阳挡雨，也——”
说至此，他忽然噤了声，脸色有些不好看。
张崇心中暗笑，对他未尽之言甚是了然。
主子爷在边关多年，冷风夹沙，何种艰难情形没遇过，这遮阳挡雨的长廊自然不是给主子爷备着的。
长廊相连，只有两个院子，除了爷，也就只有侧妃了。
主子爷想说的，恐是也方便侧妃到前院来。
只可惜，侧妃进府这么久，莫说是进前院，连派人过来问个话的情况都没有。
傅昀没注意到张崇的暗笑，他卡壳半晌，最终说出一句：“也方便于她赏景。”
倒是会自圆其说。
张崇不敢明里笑话，忙点头应是：“爷说得是，侧妃必会感动于爷的用心。”
话落，就见傅昀沉着眸看向他，似是恼羞成怒：
“狗奴才，还不滚出去！”
指望周韫感动？
除非他点头将正院的牡丹全除了去。
张崇这话，不是在揶揄他，又是作甚？
何怪他会恼羞成怒。
张崇忙接了图纸出去，小德子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忙堆笑迎上去：“公公，可是爷有何吩咐？”
张崇心中暗骂小德子滑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将图纸递给他：“送去锦和苑，请侧妃过目。”
小德子眸子一亮，就要接过，谁不知晓主子爷对锦和苑特殊，往锦和苑的活计，他总是愿意接手的。
结果，他还未碰到图纸，就见张崇拧了拧眉，又收回了手，小德子一顿：“公公，怎么了？”
张崇摇着头：“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在这儿守着。”
小德子讪笑，面上恭敬地点头应声，心中却暗啐他不肯让旁人喝点汤水。
主子爷信重他，如今后院侧妃得势，他也要露面，叫旁人无法出头。
张崇到锦和苑时，周韫刚用罢膳，她眉梢微动，讶然地看向他：“张公公怎得过来了？”
张崇低头，将图纸双手呈上：
“爷让奴才将图纸送来，请侧妃过目。”
周韫眯了眯眸子，一边让时秋接过图纸，一边有些不解地说：“白日不是皆看好了吗？”
待接过图纸，她方知晓是要她过目什么，她拧了拧细眉：“爷改了些？”
张崇忙将傅昀的话重复一遍，周韫稍顿，她眸色闪了闪，不知想到什么，她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也罢，就依爷。”
待确定了如何改动，锦和苑就彻底开始动工。
周韫嫌弃动静太大，翌日，就搬进了附近的一处院落，比锦和苑差不知多少。
她住得甚是不舒心，傅昀躲了几日，再来看她时，就见她难堪着一张脸。
傅昀环视一圈，大致猜到她为何不高兴：
“不是你要求的？”
周韫轻哼了声，倚在他怀中，对正院的事一字不提，傅昀刚松了口气，她就缠着他，要他催着些锦和苑。
红烛摇晃，晃着抹涟漪。
傅昀闷哼了声，他喉结缓缓滚动，似有汗从额头滴落，他攥着女子的香肩，忽地倒抽了一口气，眼底殷红地说：“别动。”
他禁锢在在女子腰肢的手甚为强势，他俯身，默了片刻，偏生这时，身下女子扭了扭身子。
傅昀攥着她香肩的手不禁用了些力，额角青筋微起，被身下人折磨得苦不堪言。
周韫攀着他的肩膀，香汗浸湿了青丝，眸眼余着些柔媚，风情潋滟，她抬头，亲在他紧绷的下颚处，湿声黏糊：“爷催、不催？”
她软着声，说：“妾身甚喜锦和苑内室的那张……”
最后一个字被她含糊吐进傅昀耳中，傅昀呼吸一顿，只觉快些炸了。
翌日，傅昀起床时，还有些乏意，刚欲起身穿衣，就觉手被人拉住，他回头垂眸，就见女子拉住他的手。
周韫睡眼朦胧，刚要坐起身，就觉酸软，倏地瘫在床上。
她迷糊不清地说：“……爷？”
傅昀阖了阖眸，捏了捏她的手，近乎咬牙说：
“侧妃这般惦记，本王自不敢忘。”
他颇黑着一张脸，待出了院子，就吩咐张崇：“多吩咐些人，叫锦和苑那边快些。”
张崇脸上透着苦色：
“爷，再过几日就是您大婚，府上的人手恐是有些不够了。”
傅昀一顿，他倏地回头看了眼只点盏灯的院子，他沉了眸子。
他原还疑惑，只单单催个进度，至于她这般？
张崇的话一出，他方才了然，原是如此。
傅昀有些头疼，但昨日已应了她，若没有办到，傅昀不愿去想后果。
他沉着声，半晌才说：
“先紧着锦和苑。”
正院早就收拾好，只挂灯结彩，应是用不了多少时间。
傅昀不断寻着借口，却依旧忍不住地黑了脸。
自欺欺人，不外乎如此。
待辰时天明，周韫才清醒过来，时秋刚扶起她，她就酸软了身子，顶着时秋的视线，周韫羞红了一张脸。
她心中啐着傅昀。
若非他迟迟不应，她何至于昨日闹得这般狠。
待听时秋说，爷下了吩咐，又给锦和苑添了许多人手后，周韫才顿了顿，她不信日明清醒后，傅昀会不知晓她的真实目的。
可他知晓了，却依旧下了吩咐。
周韫不紧不慢地拢起外衫，坐在梳妆台前，她对着铜镜，细致地描绘着柳眉。
她望着铜镜中的女子，眼角尽是那事后人为添上的媚意。
不禁在心中轻念着，怨不得旁人皆常言：枕边风……
时秋面透迟疑：“主子，这般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就算她们锦和苑迟早会和正妃对上，也不必这般早早就打了正妃的脸面。
周韫顿了顿，她敛了思绪，轻摇头：
“她一进府，本妃手中的管家之权恐就要交出去了，待那时，你家主子可就真真地活在了她手底下。”
二者本就互相不对付，这般情景，她又怎会好过？
她只得叫这后院的人皆看清楚，就算日后正妃拿回了管家之权，想要彻底投靠过去，心中也要仔细掂量。
那日刘氏的话许是有不对，但那一句，却是真的。
这后院，最重要的，还是爷的看重。
她能叫爷打了正妃的脸，这后院的人心中自会有衡量。
若待庄宜穗进府，再想叫爷这般轻易偏袒，可就不容易了。

第28章
九月初九，秋虫鸣浓，轻风涩涩，却是称得上风和日丽。
这日，圣上三子，贤王大婚，自一早，府中就彻底陷入紧忙中。
锦和苑，三日前，周韫搬了回来，但尚未竣工，不过动静却扰不到锦和苑内了。
时秋将账本递给周韫时，周韫摇了摇头，拒绝：
“明日就要还给庄宜穗，本妃作甚还要劳累。”
她懒散地倚在软榻上，手抵在楹窗旁，托着下颚，视线徐徐落在窗外，端得是漫不经心。
外间吵闹声传来，一旁的时春拧起眉，咬声劝解：“王爷并未有吩咐，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周韫觑她一眼，似惊诧：“你怎会这般想？”
时春呐声时，周韫又堪堪敛眸：
“收起去吧。”
她有时比何人都要冷静，有些事她可放肆，但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争字就可得来的。
庄宜穗祖父是三朝元老，爷若真的将管家之权只交给她，而对庄宜穗放任不理，恐是要不了几日，圣上御案上就要多出一本参爷“宠妾灭妻”的折子了。
周韫自搬回锦和苑后，就没再出去过。
这满府皆贴了红纸，挂上红灯笼，张灯结彩，甚是刺眼，周韫心再大，此时也难免心中会多些不舒服。
毕竟那可是正妃，日后的嫡出一脉。
入夜，宾客皆散，傅昀进了正院，消息一传来，周韫就淡淡颔首，叫人将院子前的灯笼熄了。
不止是周韫，这一夜贤王府恐是许多人皆会难以入眠。
从今日起，这贤王府的后院，就真真正正地有一位女主人了。
翌日，未到辰时，周韫就早早被时秋唤醒，她乏意皆甚，眸眼都要睁不开，倚在时秋怀中，时春递着浸湿的帛巾过来，她敷在脸上，方觉困意稍褪了些。
她进府后，皆是旁人来给她请安，如今，她也终于要有这一遭了。
正妃进府，妾氏们皆要去正院敬茶请安。
周韫半阖着眸子，伏在时秋肩头，含糊咕哝：
“麻烦。”
话虽这般说，但她却没作甚推脱，帕子湿了脸，她就下了床，站在墨水图的屏风后，裸着两条细白的长腿，婢女端着莲盘，时秋替她穿着里衣，一边请她挑选：“主子今日想穿哪套？”
周韫瞥过那三套和红色皆不沾边的衣裳，根本没心思挑选，敛眸道：“随意吧。”
她坐到铜镜前，细腻的手腕只戴了一支水光十足的玉镯，时秋犹豫了会儿，取出了个锦盒，问向周韫：“主子？”
锦盒打开，其中放着的是傅昀之前送来的那支步摇，其中藏着些赤红的琉璃玉。
周韫眸光稍凝，她去看铜镜中的自己，与往日的她相差甚大。
时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虽是正妃，但主子也是上了皇家玉蝶的，若太过避其锋芒，反倒容易叫人看轻了。”
周韫敛眸没说话，却是任由她将步摇戴上。
待一切收拾好，也将要快至辰时，往日这时，周韫才将将要醒，她将不虞藏进心中，微抿唇，朝正院而去。
周韫来得不算早，正院前，有婢女看守着，远远瞧见她，就忙进去通禀，她刚行至，就有人领着她进去。
珠帘掀开，洛秋时以及府中旁人皆已到齐了。
周韫进来时，房中声音一顿，静了下来，她眸子扫了一圈，装模作样地轻哼：“怎得还有人未到？”
那副模样，好似这不是在正院，而是在她锦和苑一般。
洛秋时抬头看向她，还未说话，就听刘氏娇憨笑着说：“徐姐姐身子不适，刚派人过来告假了。”
周韫刚坐好，听言，眉梢轻挑了挑，呵道：
“徐氏有孕，是要比我们金贵些。”
话音甫落，房中又静了些，这话周韫敢说，但谁人敢应？
同为侧妃的洛秋时也没说话，她若应，该接些什么？
说徐氏不金贵？她腹中可是揣着大津朝唯一的皇孙。
说她当真金贵，岂不是将自己也贬低了去？
洛秋时没那毛病，自不会接话，捏着帕子抿了口茶水，抬眸再看周韫时，没忍住，眸子中掠过一丝冷意。
婢女上了茶水，周韫只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似有些嫌弃，连碰都不愿碰一下。
这番作态，叫对面洛秋时眉梢的娇俏褪得一干二净。
周韫看不上眼的东西，她倒是品了一口又一口，无声地被打了脸。
稍顿，洛秋时脸上透着笑，似不解地问：
“姐姐怎得不用茶水？可是不喜欢？”
洛秋时眸中泛着凉意，上好的峨蕊贵茶，莫非还委屈了她不成？
话落，周韫就察觉到旁人皆朝她看来，还有几道视线，来自于正院一旁候着的婢女。
周韫捏帕掩唇，浑不在意她话中之意，只道：
“妹妹何话，本妃不过是喝惯了白银针罢了。”
她弯着眸，徐徐看向洛秋时，唇角微勾，说不出得明媚姣扬。
洛秋时脸上的笑些许寡淡，随手放下了杯盏。
喝惯了白银针？
且不说白银针的名贵，单只是御茶二字，就不得旁人可有，偏生她还说了个“惯”字。
是生怕旁人不知晓她有个好姑姑吗！
刘氏觑见她似有些难堪，刚欲打个和面，就听见些许珠帘的动静，她顿时敛了敛情绪，低垂下头。
庄宜穗着一身深红色褶裙，端庄大气，被人扶着出来。
周韫只觑了眼她身侧的傅昀，就只能和旁人一同起身行礼，屈膝、躬身、低头：“妾身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
周韫垂着头，手放于一侧，标准的请安躬身礼数，她眸子有些失神，待听见庄宜穗那句：“众姐妹，起身吧。”
她堪堪回神，敛尽情绪，眉梢透着浅笑，叫旁人看不出她一丝情绪，被人扶着站起了身。
倏地，她抬起眸，恰好接住傅昀的视线。
只一顿，周韫就垂了眸，捏紧了手帕，敛了一刹那的呼吸。
作甚看她？
莫非还怕她礼数行得不对？
周韫知晓她想法有些偏激，可却控制不住，自三年前进京起，她和庄宜穗争了那么久，如今，只因身份不同，她往后许是数十年，皆要在庄宜穗面前屈膝。
何其难堪。
却不得不接受。
手臂被人碰了碰，周韫轻拧眉回神，察觉到四周有些安静，她抬眸，就见庄宜穗温和笑着，平静地看着她。
“主子，该您敬茶了。”
时秋刚悄声提醒，另一侧洛秋时就歪头，笑着疑惑：“周姐姐怎得愣住了？我们和王妃姐姐本就相识，如今共进一府，倒也是难得的缘分，周姐姐即使欢喜，也不急于这一时。”
周韫尚未有反应，坐在主位上的傅昀就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欢喜？
待会周韫不将茶水故意打翻，他就知足了。
周韫凉凉地觑了眼洛秋时，站起身，随意一句：“妾身方才失神了。”
她刚走近主位，婢女就端着莲盘过来，上面摆放着两杯茶水，分别需要她敬给王爷和王妃。
周韫垂眸看向杯盏，有刹那的停顿，傅昀似有所感，稍要看向她，就听闷响一声，女子结结实实跪在了他面前。
这一跪，周韫只觉膝盖甚疼，处处皆疼，疼得她眸眼泛红。
她想忍，紧咬着唇瓣，垂着眸眼，似想将狼狈敛尽。
傅昀按紧了椅柄，女子接过婢女手中的杯盏，递给他，低头时，向来挺直的脊背仿佛也跟着弯曲，傅昀眸子一刺，险些避开眼去。
“妾身请爷喝茶。”
匆促接过，傅昀饮尽，片刻迟疑都没有，沉声：
“起吧。”
时秋死低着头，将周韫扶起，朝一侧走了两步，复又跪了下来。
这次，跪的是庄宜穗。
入目所见，就是庄宜穗镶珠带绒的绣鞋，敛尽华贵，在此时，却无端地甚是刺眼。
杯盏入手，周韫浑身一僵，险些撒开了手。
杯壁甚烫，烫得她接触越久，手指越疼，周韫指尖轻颤着，遂牢牢捏紧杯盏。
敬茶时，杯盏若落地，失了规矩的是她，失了颜面的也是她。
她哑声：“妾身请王妃喝茶。”
洛秋时原是眉梢透笑的，在看见这幕时，那抹笑顿时散尽，她抿着唇，清楚地知晓，周韫此时经历的，也即将是她要做的。
庄宜穗见状，眸色刹那间微深，一闪而过后，她温和笑着，侧头看向傅昀：“是个好的，怪不得爷这般疼爱周妹妹。”
傅昀有些心不在焉的，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庄宜穗眸中含笑，她隔着帕子接过茶水，注意到此，周韫稍眯了眯眸子。
庄宜穗只抿了一口，就将杯盏放置到托盘上，轻笑道：“这支玉簪是祖母赠于本妃的，如今送给周妹妹，还望周妹妹日后好生服侍爷，早日替爷开枝散叶。”
周韫站起身，敛着眼睑，一字一句地说：
“妾身谨记王妃今日教诲！”
庄宜穗仿若没听出旁意，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似欣慰地点头，甚是平静。
待周韫站起来后，傅昀方才看过去，待见她冷凝着一张脸，他沉眸看了眼庄宜穗，隐隐约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周韫不知傅昀在想甚，但她没有被人算计了，却忍着的习惯。
她忽地稍抬眸，对庄宜穗弯了弯唇角，不待庄宜穗反应，她低着头转身，却似不慎碰到婢女端着的托盘。
砰的一声
庄宜穗眸中的平静才有刹那破碎。
屋中顿时陷入平静，众人望着主子爷被溅的一身茶水，面面相觑，直到婢女惶恐跪地请罪，才回过神来，额头几欲溢出冷汗。
傅昀脸色甚是阴沉。
身上被溅湿的地方，有一瞬间灼热，女子似慌乱退了两步，咬声辩了一句：“爷息怒，妾身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
傅昀堪堪回神，抬眸看她，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露在袖子外的手指，泛着异样的红。
只一顿，火气皆数即消。
他脸色依旧阴沉，却不再是对着周韫，哪怕明知她是故意为之，但他又能怪她何？
叫她受了委屈还要忍着不发？
连他给的委屈，她都不愿受，庄宜穗又凭甚？
傅昀知晓自己偏袒，对庄宜穗许是有些不公，但她自己都不在乎她进府第一日是否颜面好看，他又何必在乎？
傅昀沉着脸，一脚踢向求饶的婢女，寒着声：
“愣着作甚，还不拖下去。”
话音甫落，庄宜穗终于动了，她稍蹙着细眉，依旧端庄稳重，屈膝歉然：“还请爷饶她一次。”
氿雅就是求饶的婢女，她是跟着庄宜穗从庄府进来的。
傅昀掀起眼皮子，抬眸看向她，手上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身上的水渍。
只这一简单的动作，让庄宜穗眸色变化不断，生生将求饶的话咽了回去。

第29章
满室静了一瞬。
众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洛秋时有片刻无语，悄然捏了捏手帕，对庄宜穗的做法有些看不上眼。
今日是她刚进府的第一日。
不管闹出何事来，即使打了周韫的脸，她又能得甚好处。
洛秋时不知府外周韫和她的两次相遇，只捏帕掩了掩唇，觉得她的手段有些过于小家子气。
忒上不得台面。
氿雅哭着被拖了下去，周韫还蹲在那里行礼，毕竟傅昀的这一身水都是拜她“不慎”所赐，周韫抿紧了唇瓣，稍敛下眸子。
傅昀觑了她一眼，站起身，掸了掸衣裳，竟是沉着眸子直接转身走了。
张崇骇着一张脸，偷瞄了正妃瞬间愣然的神色，心中摇了摇头，对此不知该说些甚。
自己的好日子，偏生做这些小动作，周侧妃又岂是好性子的人？
惹得自己难堪，还败坏了爷的好感，可得一丝好处？
张崇敛了心思，不敢在想，经过周韫时，稍侧了侧身子，埋头走出去。
傅昀甫一走，周韫就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
她半倚在时秋怀中，稍甩了甩手，顶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忽地轻嗤了一声，没故意针对谁，只敛着眼睑，不轻不重的一声。
偏生这般态度，甚是嘲讽，即使傅昀离开都没变脸色的庄宜穗顿时掐紧了手心。
周韫哪管得了她，她伸手抚了抚额，轻慢慢地说了句：“妾身这手，不知怎得，忽觉甚疼，还请王妃许妾身先行离开。”
她心中冷笑，庄宜穗都不要脸了，她作甚还替她遮掩。
一妻一妾，她都没委屈闹开，庄宜穗哪来的脸这般作践她？
原本想要今日提出将管家之权让出去的，周韫忽然没了这个想法，想要管家之权？
可以。
请爷下令吧。
庄宜穗终究还存有些理智，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她，端庄地抿出一抹笑：“妹妹身子既不适，那自是要早些回去。”
周韫懒得理会她的假清高，她话音甫落，就直接转身离开。
她这一走，满室的人更是没一个人敢说话。
她们可不若侧妃，王爷偏袒，身后还有贵妃做靠山，此时顶着王妃微凝的脸色，心中都暗叫倒霉。
这都是什么事？
周韫不知正院之后发生了何事，她刚踏出正院，脸色就冷凝了下来。
时秋看得心中不是滋味，小心地捧起她的手：“主子可还疼了？”
她本没察觉到有甚不对，直到看见主子爷的那身水，才意识到短短敬茶的功夫，自家主子又受了委屈。
周韫轻扯回手，藏进袖子中，别过脸，似不甚在意地说：“这么久了，哪这么娇气。”
时秋哑声，哪会不娇气？主子那身肌肤，不知怎么养的，稍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周韫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愿说，她想捏下帕子，又很快放开。
手指灼灼，有股说不出的疼，她在袖子中不着痕迹地抖了抖手，恨不得用凉水浸泡一番。
偏生不知哪来的自尊心作祟，即使贴身的人，她都不愿暴露此时的狼狈。
锦和苑，周韫刚踏进内室，忽地顿住，她紧绷鞋脸色，看向端坐在软榻上的人，冷声冷气：“爷不在正院接受旁人的敬茶，不去前院处理朝务，来妾身这锦和苑作甚？”
傅昀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仿若没有听见她带刺的话，只垂眸看向她：“让本王看看你的手。”
周韫听言，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偏开头，抿唇说：“爷多心了，妾身无事。”
她站得笔直，像是竖起全身的防备，傅昀看得甚不是滋味，明明前几日她还不是这般。
周韫方名动长安的时候，不知是何人说过，若周家嫡女开口，恐世间男子没哪个能拒绝她的要求。
经她软语撒娇，再见她这般冷脸相待，傅昀沉下了脸，他没再说话，直接拉过她的手。
周韫脸色倏然一白，几欲掉下泪来，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推他：“你轻些！”
傅昀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放轻，将她的手抽出衣袖，只一眼看去，不过觉得她指尖过于红了些。
但傅昀却一瞬冷下了脸，他眼力何其好？如何看不出那处快欲凸出的水泡。
他堵了一口气，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便是无事？”
周韫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她咬牙，陡然红了眸子：“那爷要妾身说甚？说妾身很疼，叫爷给妾身做主？”
她睁着一双沾着湿意的眸子，仰着脸颊看向他：
“爷能吗？”
“您会在她刚进府的第一日就罚她吗？”
连着的几声质问，叫傅昀一时哑声，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可以处置正妃院子中的奴才，可以因为她转身离了正院，可以给足了她脸面，但他却不能罚庄宜穗。
正如她所说，这是庄宜穗进府的第一日。
若他真的罚了庄宜穗，她在府中还有何威信可言？
周韫见此，眸色稍闪，轻嗤了一声，就要抽出手：“妾身知晓爷不会，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爷怎得还不满足？”
“不若爷与妾身直说，您想要妾身如何做？”
他哑声涩然，握住她的手腕，稍用了些力，低声说：“周韫，你别这样……”
周韫险些都气笑了。
别这样？
她抽不出来手，心中恼恨自己力气这般小，心中也对傅昀轻呸，就知在这和她横，怎得不去正院和庄宜穗说教？
周韫懒得和他多说，别过脸去，不想看见他。
傅昀传了府医，待挑了水泡，涂上一层冰冰凉凉的药膏时，周韫紧绷的脊背才稍放松。
待反应过来，她就在心中骂自己傻。
自己是在和谁闹气？竟忍着手上的疼，也不知值不值当。
傅昀在锦和苑待到傍晚，周韫翻了小册子，轻讽了一句：“爷大婚，圣上特允的三日沐休，作甚浪费在妾身这儿。”
傅昀沉眸，没接话，他不想在锦和苑和她说起正妃，免得待会又惹了她不快。
快晚膳前，他亲自给周韫换了药，偏生周韫嫌弃得不行，蹙着细眉：“爷作甚抢奴才的活计？”
他粗手粗脚的，弄疼了她，她找谁说理去？
至于，若是旁人得了傅昀这般温柔相待早就会感动的想法，她是一丝都没有。
傅昀动作一顿，没说话，只垂眸帮她换了药。
周韫手指轻颤了下，随后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觑了傅昀一眼，低眸说：“爷处理伤口怎得这般熟练？”
傅昀顿了下，方才平淡地说：
“习惯了。”
他在边关多年，这般的伤许不过是小打小闹，旁人听见恐也不会多想。
若非他刚刚那一下子的停顿，许是周韫也不会多想。
周韫抿了抿唇，没说话，可手上也没了旁的动作，任由傅昀将药换好，又缠了层白布，她脸色稍黑，瞥见粗肿的手指，眸子中闪过一丝嫌弃。
傅昀只当没看见，这种事，容不得她任性。
“晚间注意些，莫叫你家侧妃沾了水。”
这一吩咐落下，周韫倏地冷了脸，她拿起软榻上的靠枕就扔了过去，生生砸在傅昀的后背上。
众人一惊，张崇脑袋一缩，甚话都没说，砰地一声跪下。
他在心中叹膝盖倒霉，若是搁旁人身上，莫说下跪，他定然是上前一步呵斥“大胆”，可在这锦和苑，他不敢。
傅昀被砸得一懵，隔了好半晌，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板着声：“你又作甚？”
周韫从软榻上起身，外衫随着动作滑下，透着里面贴身的里衣，精致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可她没心思管这些，她气红了一双眸子，咬声说：“若爷今日去了她院子，日后就别往锦和苑来了！”
一句狠话撂下，叫室内众人骇得忙越发垂了垂头。
正妃入府，依着规矩，傅昀前三日都该歇息在正院。
是以，傅昀的那声吩咐落下，周韫顿时知晓他是要走了。
傅昀一顿，连被她砸了一下的事都忘在了脑后，想叫她讲些道理，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
最终傅昀还是走了。
不管他去不去正院，总归今晚他不能待在锦和苑，这道理，他知晓，周韫也知晓。
所以，她说的那句话，是他若去了正院，而非若出了锦和苑。
她还不想叫御史台参父亲一个教女无方。
正院甚是安静，守在门前的奴才时不时抬头朝门口的那条小径看过去，急得差些在原地来回转。
屋内，庄宜穗盯着满桌琳琅的饭菜，久久没动。
鸠芳没听见外间有动静，心下稍叹，迟疑地说：“王妃，饭菜将又要凉了，不若您先用膳吧？”
这饭菜已热过了一番。
庄宜穗眼皮子都没抬，只淡声说：
“今日是本妃进府第二日，依规矩，爷会来的。”
鸠芳噤声，她不懂主子这是在甚。
规矩，规矩。
可在这贤王府中，王爷才是规矩啊。
等了不知许久，庄宜穗终于等不下去，她抬起头，问：“爷当真从锦和苑出来了？”
“晚膳前就出来了。”
庄宜穗指尖泛白，她平淡地说：“叫人去前院请爷。”
鸠芳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只吩咐了婢女去前院。
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婢女才匆匆跑回来，脸色有些不好。
庄宜穗见此，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她冷着脸，问：“王爷呢？”
婢女瑟瑟跪在地上：“回王妃的话，前院的人说，晚膳前爷就被刑部的人请走了。”
刑部？
爷三日沐休，刑部有事？
她不过刁难了一下周韫，爷就这般费尽心思替周韫打脸回来？
庄宜穗狠狠地闭了闭眼。

第30章
翌日一早，请安时。
庄宜穗抿了口茶水，视线扫过空着的两个位置，喉间的涩味还未散尽，她捧着茶水，抿了一口又一口。
刘氏不着痕迹地觑了眼自己的上方，那处本该是周侧妃的位置，如今却是空荡荡的。
她咂舌了一番。
正妃这才进府不到三日，侧妃已经这般不给正妃脸面了吗？
几块糕点下肚，洛秋时敛去眸中的不耐烦，她抚了抚耳畔的青丝，稍有些迟疑地看向上面，慢吞吞地说：“姐姐，这时间也不早了，是不是——”
话音未尽，庄宜穗手中的杯盏清脆放在案桌上，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妹妹别急，周妹妹还未到呢。”
洛秋时捻了下手帕，觑了眼天色，她们都在这儿坐了近一个时辰了，若周韫不来，莫非她们还等到晚上不成？
早膳未用，如今等到这个时辰，她根本没甚耐心等下去。
她心中要呕死了，庄宜穗就家世高，又是书香门第，常捧着一本破书，被人夸赞多了，就真以为自己清高了，偏生她是正妃。
周韫性子跋扈张扬，身后又有贵妃撑腰，根本叫人无法忽视。
她明明和周韫同为侧妃，但府上若提起侧妃，众人第一反应必是周韫，恐是连爷都想不起她来。
洛秋时心中怨庄宜穗没脑子，拿捏不住周韫，白瞎了她这正妃的位置，她似犹豫地开口：“不若姐姐派人去锦和苑探问一番？”
刘氏心中摇头。
王妃进府时间甚短，即使身份高贵，也没甚根基，不若周侧妃，虽也进府只有一月余，但其管着后院，又连番几次事件，早就在后院众人之间有一番威慑力。
她若是王妃，此时定不会和周侧妃对上，而是抓紧时间将管家的权利拿回来。
侧妃入府第二日就拿到了管家权利，不管其中有何原因，单比这一点，王妃就不如周侧妃聪明。
想至此，刘氏稍低头勾了勾唇角，总归自己选了侧妃。
落子无悔。
如今这情形，倒叫她着着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没等庄宜穗想好是否派人去锦和苑，锦和苑就来了人，时春被领进来，服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王妃娘娘，我家主子身子些许不适，特让奴婢来告假。”
这理由甚不走心。
庄宜穗捏紧了杯盏，眯眸说：“既身子不适，怎不早些来报？”
时春身子又低了低，又是急切又是担忧：
“主子本是要想要给王妃娘娘请安的，却在起身时，一时头昏，险些栽下地去，方请了府医，主子一醒，就叫奴才赶紧来告假了。”
她把周韫的情形说得甚是严重，叫庄宜穗无话可说。
庄宜穗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
“那叫你家主子好生休息，尽早想好身体。”
时春抿唇笑，似是感激：“奴婢代主子谢过王妃娘娘关心，奴婢必将娘娘的话带到。”
庄宜穗甚觉堵心，对于时春的伶牙俐齿，她不是第一次见识，却是头一次觉得这般烦躁。
眼不见为净，她打发了人离开，就散了请安。
刘氏出了正院，就见洛侧妃顿了顿，忽然转身又回了正院，她眸色稍凝，本要回院子的步子一顿，拐进了右边的小径。
秋寒纳闷，遂开口提醒：“主子，快近午时了。”
她自是知晓这条路是往哪儿去，言下之意就是提醒，许是侧妃快要用膳了。
刘氏觑了她一眼，没说话，果然进了锦和苑，刚好撞到送膳过来的人。
婢女领她进去，就见说是身子不适的人漫不经心地倚在软榻上，身边婢女喂着葡萄，她垂眸不知在翻看什么，姿态甚是自在。
刘氏稍顿，腹诽，这是连表面样子都不愿意做？
周韫没想到第一个过来的会是她，懒洋洋抬了抬眸子，身子动都未动一下：“你怎得来了？”
刘氏服了服身，周韫颔首，她被领到榻上坐好，方才笑着说：“听说姐姐身子不适，妾身就想着过来看看。”
周韫被扶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耳垂，撇了撇嘴：
“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有何事？”
刘氏抿了抿唇，低声将早上的事皆说了出来，然后着重点出洛秋时回了正院这一点。
话落稍顿，周韫扔了小册子：
“她们二人本就交好，如今不过想说些私密话，倒也没甚。”
二人交好？
刘氏眸色稍闪，偷看了侧妃一眼，就见她勾了勾唇角，心下一忖，有些明悟地舒松了眉头，笑着说：“姐姐说的有理，是妾身想岔了。”
这时，时春走进来，低声提醒：“主子，该用膳了。”
刘氏忙站起来：“姐姐忙，妾身先回去了。”
“不必了，一同用罢。”
刘氏愣了下，陡然眼睛一亮，服了服神：“那妾身就叨扰了。”
傅昀回府时，就听说了府中发生的事。
他没在意周韫称病不去请安的事，毕竟周韫都寻了借口，没在明面上打正妃的脸，而是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看向张崇：“何时她与刘氏关系这般好了？”
竟会和刘氏同桌用膳。
他还以为，依她不喜这后院的性子，恐是会和徐氏一般，拒绝和这后院的人来往。
张崇讪笑：“这、奴才不知。”
傅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甚都不知，要你何用。”
张崇忙躬身告罪，心中却又泛起嘀咕，爷和侧妃待久了，倒是将侧妃这嫌人的口吻学了个八成像。
傅昀知晓周韫在和刘氏一同用膳，原本想去锦和苑的步子一顿，就朝前院走去。
她难得愿意理会府中的人。
走了两步，他忽地想起什么，眸中神色些许寡淡：“鸣碎院最近有何动静？”
张崇一怔，敛了敛神色：
“没甚动静。”
傅昀默了片刻，徐氏身子骨素来不好，有孕之后竟没有动静？
他近两月心神皆在锦和苑上，如今反应过来，倒觉得鸣碎院太过安静了。
傅昀心中生了狐疑，沉默下来。
快进书房时，张崇才听见主子爷又问了一句：“那日锦囊的事可有查出？”
他斗胆抬头看了主子爷一眼。
刹那间，忽然有些了解爷的想法。
他依旧在怀疑那香囊和徐主子有关。
这些日子，张崇看得明白，不管为何，侧妃在主子这里必是和旁人皆不同的，即使徐主子有几年伴身左右的情谊，也敌不过侧妃重要。
可若香囊一事真和徐主子有关，主子爷恐怕是要为难了。
毕竟徐主子如今还怀着身孕。
张崇埋首：“奴才查出，那几日方主子曾多次去给孟主子请安，近些时日倒不如何去了。”
话并未说得很清楚，但话是何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傅昀对这个进府就没侍寝过的侍妾并没有什么印象，只知晓她很讨周韫厌恶，他眸子稍寒，平淡一声：“你处理了。”
张崇背后微凉，脸色顿时一肃，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时间越晚，傅昀昨日躲出了府，但一招不得用两次。
他拧了拧眉，只觉又有些头疼，他在纸上落了两笔，就撂下了笔，他刚准备叫人，就听房门被敲响，张崇推门进来：“王爷，孟主子叫人给您送了些汤水过来。”
傅昀眸一沉，旁人总觉得，孟安攸是孟昭仪的亲侄女，他如何也该对孟安攸另眼相看。
他的确另眼相看。
这满府中，相较于旁人，最得他厌恶的，恐就是她了。
傅昀知晓自己这是迁怒，但孟安攸既凭着孟昭仪进了他府中，就早该想到这一点。
若非这世间有一“孝”字压在头顶，他何至于叫孟氏进府。
他刚欲训斥，忽地想到什么，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桌，眯着眸子开口：“送进来。”
张崇惊讶，他还以为自己会被训斥一番。
汤水被送了进来，连带着绥合院的婢女也一同进了来，紧张地服身：“奴婢给王爷请安。”
傅昀淡淡地“嗯”了一声，平静地看过去：
“你家主子近日可好？”
那婢女眸色一闪，低了低身：“主子一切皆好，只是……”
傅昀拧眉，接话：“怎么？”
“只是王爷许久没去绥合院，主子常忧心，是不是做错了何事，叫王爷生主子的气了？”
张崇低了低头，心中骂这婢女不会说话，主子爷去哪儿，也是她可随意置喙的？
傅昀站了起来，似有些不虞：
“去看看你家主子。”
张崇错愕，一时差些没反应过来，还是看见了那婢女欢喜跟上去时，才忙追过去。
只不过，心中还是在想，主子爷这是在作甚？
今日不是该去正……
倏地，张崇顿时了然主子爷是在作甚，他又觑了眼那婢女脸上的笑意，禁不住摇了摇头。
连侧妃都不会在这几日留住爷，只盼着这孟主子能聪明些吧。
绥合院，孟安攸如何也没想到，她不过派人送了个汤水过去，往日前院都拒收，今日居然将爷请过来了。
她匆忙地整理了衣裳，忙忙迎出去：
“妾身给爷请安。”
傅昀虚扶了她一下，淡淡地说：“不必多礼。”
绥合院留住了王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院，众人惊讶时，周韫伏在榻上闷笑了许久。
王爷的三日沐休，庄宜穗只得一日，令人生笑。
其实傅昀今日去了正院，她也不会说甚，毕竟规矩摆在那里。
她过多强求，不过平白招厌罢了。
正院中，杯盏不慎落地，碎片溅了一地，室内婢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庄宜穗手指按在桌沿，脸色冷凝，一字一句念道：“孟安攸！”

第31章
翌日早早的，周韫就醒了过来，穿着一身胭脂色的罗裙，略施粉黛，尽显艳色。
待她将要进正院，觑见了门口守着的张崇时，才步子微顿，稍拧了拧眉心。
张崇在这儿，那岂不是代表爷也在这儿？
周韫慢条斯理地轻步走过去，张崇在看见她时，就微低了低头请安，周韫在他身前停下来，掸了掸手帕，轻声问：“张公公在这儿等多久了？”
她弯着眸子笑，似乎这话只是随意问问罢了，但张崇却是讪笑两声，他等了多久，侧妃又怎会在乎？
这言下之意，还是在问主子爷的行踪。
他忙低头说：“多谢侧妃关心，奴才刚到不就而已。”
周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信。
爷昨日若没宿在正院，如今这般早，又怎会出现在此？
遂一进去，周韫就看见坐在庄宜穗一侧的傅昀，她不动神色地轻挑了下眉梢，这是何意思？
昨日进了绥合院，驳了庄宜穗的脸面，今日来得这般早，是替庄宜穗撑场面还是在替孟安攸撑腰？
不过，瞧着孟安攸虚心低着头，和庄宜穗脸上透笑的情况，周韫大致猜出了些。
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心道无趣。
爷不去早朝，不去刑部，掺和进这件事作甚？
由着庄宜穗和孟安攸闹不好吗？
她敛眸上前，服了服身子：“妾身给爷和王妃请安。”
庄宜穗脸上笑意稍敛，抬眸看过来，关切道：
“周妹妹今日身子大好了？”
说这话时，近话末，她眸色渐渐平静下来，嘴角的那丝笑彻底不见。
昨日还起不来身，今日就艳丽得堪比春色，瞧不出一丝不适欠妥来。
即使是场面，她也做得太不尽心，当旁人皆是傻子不成？
周韫抬手轻抚耳垂，举帕掩唇，说咳，就咳了一声，半倚在时秋身上，装模作样地说：“劳王妃关心，妾身这身子恐还得养一段时间。”
庄宜穗眸一冷，身子还要养一段时间？那此时来作甚？
真把她这正院当热闹看了？
周韫半蹲身子，见她似还想说些什么，眸子中闪过一丝不耐，想说就说，作甚磨磨蹭蹭的？
忽地，傅昀将杯盏置在案桌上，平静道：
“身子不适，就先坐下吧。”
一句话，周韫身子不适就成了事实，庄宜穗心中再不满，也不得再拿此事说事。
周韫觑了他一眼，被扶着坐下，婢女上了茶水，这次上的茶水，是白银针，周韫一眼就看了出来。
就听庄宜穗一句：“爷刚赐的白银针，妹妹可还喜欢？”
周韫稍顿，没说话，先捧起杯盏抿了口茶水。
和她院中的差不多。
她心中有些冷笑，这是在作甚？
她前日刚说了喝惯了白银针，对这正院的茶水不满意，爷就巴巴地送过来？
怎么？是指望她日日来请安不成？
若傅昀知晓她这番想法，必要说她一番不讲道理。
她抬眸，看向正位的两人，没回答庄宜穗的话，只含笑轻嗔地看向傅昀，声音微哝：“爷好生偏心，明知妾身喜欢白银针，怎得不赐妾身一些？”
她咬重了“赐”字，倒叫人听不清她是真想要，还是在讽刺庄宜穗。
傅昀一顿，心中有些无奈，她院中的白银针恐比府上加起来的还要多，何至于真心想要。
他叫人送茶叶过来，是为何？
还不是她嘴刁？
结果，不管作甚，只要牵扯到正妃，落在她眼中，都成了他的不好。
傅昀只能说：
“待会叫人给你送过去。”
周韫眸眼弯弯，含笑看了他一眼，连说话时透着软意：“那妾身先谢过爷。”
庄宜穗捏紧杯盏，忽觉口中这白银针不过尔尔，涩味久久不散，她随后搁置了杯盏，脸上神色淡了下来。
没得热闹看，周韫根本没久待，她一句不舒服，直接告退了去。
傅昀待至请安尽散，陪庄宜穗用了早膳。
庄宜穗用公筷替他夹了些菜色，膳食用到中途时，她似不经意地说起：“妾身进府已有几日，还没见过府中的管事，爷觉得妾身该何时见他们为好？”
傅昀放下木著，知晓她是在问管家之权。
周韫本和他说过，正妃进府后，会将管家之权送上，但那日敬茶后，她一句话都不提，必是那日心中生了怒。
但庄宜穗不提尚好，既她提了，他就不得再当作不知。
傅昀稍有些头疼，脸上神色越发平淡：
“你看着办就好，府中账本在侧妃那处，你差人去拿即可。”
说罢，他没甚留下的心思，直接站起了身，庄宜穗还未来得及惊喜，就讶然地跟着站起来：“爷用罢了？”
傅昀淡淡地“嗯”了声：“刑部尚有事。”
在他要离开只时，他稍顿了顿，说了一句：
“侧妃她年龄尚小，性子娇纵了些，但无坏心，王妃多包容她些。”
话里话外，维护之意明显，叫庄宜穗根本忽视不得。
在他身后，庄宜穗握紧了手，差些折了平日爱护的指甲。
她有些不解，也有些好笑，爷怎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番话来？
庄宜穗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甚是难受。
她挤出一抹笑：“爷说得是，妾身知晓了。”
在傅昀离开后，她险些碎了手边的碗著，鸠芳手疾眼快地拉住她，焦急道：“主子！不可啊！”
爷尚未走远，主子若闹出动静来，岂不是明摆着说，对爷不满？
庄宜穗挥开她的手，却没了那抹冲动，她按住桌沿，气得眸子稍红：“不可，不可，皆是不可！”
她咬牙，在心中补出下一句：那为何周韫就何事都做得？
闺阁时如此，周韫可一身红衣，满目张扬，她可常出府不顾形象游玩，可在皇室马场蹴鞠，可见人不敬，可纵街伤人不得处置。
如今嫁人了，依旧如此。
明明她家世比周韫好，入府后身份比周韫要高，可不管如何，她好似都过得不如周韫。
一句简简单单的规矩，几乎要压垮了她。
鸠芳不知说些什么，她不懂主子为何要和周侧妃攀比？
但凡世家出身，几人不是同主子这般？
受得起世家的荣誉，自也要担得住世家的责任。
更何况，主子往日不是也看不过周侧妃的作态吗？
曾还说过，若周侧妃是男子，必是所谓纨绔子弟，不堪其用。
鸠芳最终也只说了句：“主子您冷静些。”
“主子您身份高，如今最紧要的，是笼络爷的心，至于周侧妃，待爷偏向主子后，她还不是由您处置吗？”
至于昨日洛侧妃和主子说的话，她是顶顶不同意的。
她一直对洛侧妃无感，总将自家主子推至前方，洛侧妃平白得好处，还不染一丝骂名。
庄宜穗咬牙：“论争宠，她有个贵妃那样的榜样，谁比得过她！”
贵妃能叫圣上宠她十年如一日，不管多少新人入宫，也无一人可越过她，这其中手段，岂止几许？
她终究存了些理智，声音压得极低。
纵如此，鸠芳也吓得脸色发白：“主子慎言啊！”
贵妃娘娘，岂是她们可议论的？
这院子中，大多是王府的人，但凡有人听了一句，主子也落不得好。
庄宜穗稍顿，敛了敛声：
“本妃又没说甚，你何故这般心虚！”
话虽如此说，可她却没再提一句。
她敢明晃晃地对付周韫，却不敢背地议论贵妃一声，终究，周韫不是贵妃本人，纵有靠山，也得打些折扣。
鸠芳抿唇无奈，前日氿雅被拖出去，受了刑，至今还没能起身。
主子素来不爱听她说话，若非夫人要求，恐怕主子根本不会带她进府。
她低声：“主子，王爷已经下了令，如今还是去锦和苑将账本甚物领回来，方是紧要。”

第32章
午时后，锦和苑。
周韫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子，似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鸠芳躬着身，依旧不卑不亢：
“回侧妃的话，王妃让奴婢来领账本和库房钥匙。”
时秋给周韫喂了个葡萄，待咽下后，周韫才觑了她一眼：“爷如何说？”
“自是经过了王爷点头。”
周韫在心中啐了傅昀两句，怪不得，方才张崇来送茶叶时，跑得甚快。
她只动了动身子，不紧不慢地说：“本妃怎得没听说？”
总归，她不愿这般简单地就将管家权交出去。
晚交一日，庄宜穗在府中的威信就弱一分，她又不是傻。
鸠芳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王爷在正院中说的话，她自是听不见。
如今侧妃不认她的话，鸠芳心中无奈，却没甚办法。
鸠芳服了服身子：“奴婢不敢假传王爷的命令。”
周韫自然知晓她不敢，但却不愿搭理她。
一句话就想拿走账本和钥匙，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周韫垂眸冷笑。
她忽地抬手抚了抚额，似虚弱道：
“本妃这身子，近日总是不利索，恐怕不能招待鸠芳姑娘了。”
鸠芳一急，刚欲说话，就被周韫打断：“若想领走账本，就请叫爷亲自来与本妃说。”
她抬头，美人眸浅弯笑着，一字一句轻飘飘道：
“皆时，本妃自会双手奉上。”
鸠芳哑口无言，无奈离开。
她一走，周韫就推开时秋的手，坐直了身子，不忿道：“她一句话，爷就要本妃的管家权，倒底她才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
时秋一顿，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周韫也不过口上说说，泄愤而已，她心中明白，这管家权必是要交出去的。
周韫说罢，也没想叫人回答，她指尖轻捻着手帕，稍眯了眯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侧，鸠芳回了正院，庄宜穗一见她两手空空，就沉了脸：“她没给？”
鸠芳咬唇，低头道：“侧妃说她没接到爷的命令。”
庄宜穗眸子生寒，不管接没接到爷的命令，她派人去取，周韫却不给，明晃晃地没将她放在眼中。
鸠芳见她气成这样，心中怕她会不管不顾地和侧妃对上。
她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忽地说：
“主子，奴婢听说，侧妃当初能拿到管家权，这其中是有缘由的。”
庄宜穗进府几日都不得闲，差些气昏了头，自是没有仔细打听府中情形，如今听鸠芳这么说，顿时冷静下来：“什么意思？”
见她还听得进话，鸠芳松了一口气：
“似乎当初侧妃进府时，被府上的徐良娣截了宠，叫侧妃好生丢了面子，王爷为了安抚她，才将管家权给了出去。”
庄宜穗回头，拧眉重复：
“徐氏？”
自进府后，徐氏一直称病，就没给她请安过。
若说她和周韫，是早有的龃龉，那么徐氏，就真的是庄宜穗的眼中钉。
在皇家，有多看重嫡子和长子，根本无需多说。
若徐氏这胎怀的是女儿尚好，若是……
庄宜穗彻底冷静下来，她道：
“是本妃近日糊涂了。”
鸠芳心中稍松了些口气，如今主子尚还不能与侧妃对上，她只能出此下策。
至于徐氏？
她敢在主子进府前有孕，不管是何后果，都该是能受得住的。
天际方暗，前院中，张崇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惊讶，忙上前问道：“时秋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侧妃有何事？”
说罢，他扫了眼时秋空落落的双手，没忍住在心中咂摸了下。
时秋服了下身子，抿唇浅笑：
“张公公，我家主子想请爷去一趟锦和苑，还望公公代为通报一番。”
张崇侧了侧身子，笑呵呵地说：
“时秋姑娘客气了，你且在这儿稍等片刻。”
他态度甚是客气，只要侧妃得宠一日，他对锦和苑中人的态度就不会变。
张崇敲响书房的门，得到应声后，推门进去，躬身道：“主子爷，锦和苑来人想请爷过去一趟。”
俯身于案的傅昀身子稍顿，他直起身子，似确定般又问了一遍：“锦和苑？”
张崇讪笑，别说主子爷，他见到时秋时，也一心惊讶。
傅昀撂下笔，刚要起身，忽地想起什么，他扭头看向张崇：“今日正院可有人去了锦和苑？”
张崇知晓他想问什么，顿了顿发，方才迟疑地说：“去是去了，只不过却是空手而归。”
傅昀起身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些许头疼地扶了扶额，他觑了眼案桌上册案，忽然觉着这刚刚让他烦躁的册案如今也变得有些顺眼了。
张崇见他不动，催了下：“爷？”
傅昀不耐地瞥了他一眼。
他大致猜到了锦和苑为何会派人来请，正因猜到了，他才有些犹豫。
锦和苑中，周韫等了近半个时辰，才听见外间有了动静。
她抬起头，就看见时秋自己进来，身后空无一人。
周韫微顿，轻挑了挑眉梢：
“怎得？没请来爷？”
时秋摇了摇头：“张公公说，王爷公务繁忙，如今尚不得闲。”
周韫顿时一声讽笑出来：
“忙？莫非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皆是推脱之言罢了。
倏地，周韫眸子一眯，直接站起身，冷笑道：
“爷既忙，那本妃自然要去关切一番，省得爷忙坏了身子！”
这话总叫人听着，觉得像是巴不得爷忙坏身子。
时秋低了低头，不敢再乱想，见主子就这般准备出去，忙拦住人，吩咐婢女备了份糕点。
既说要去关心王爷，这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全套了。
半刻钟后，远远的，小德子就看见了侧妃领着一群人朝前院过来，他一愣，忙朝里面跑去：“公公！公公！侧妃来了！”
张崇一顿，倏地站起身，错愕脱口：
“什么？”
刚说罢，周韫的身影就渐渐明显，门口的人不敢如何阻拦，竟由着周韫直接进了前院。
张崇在心中骂了几句小兔崽子，一边忙挤着笑迎上去：“哎呦，侧妃娘娘怎得亲自过啦了！您有吩咐，使下面人过来一趟就是。”
周韫站住，斜着眸子，呵呵笑了两声：
“本妃也不想跑这一趟，这不是听说，爷忙得连晚膳都顾不上用，本妃哪儿放心得下？”
张崇低头讪笑，以往爷真的忙到半夜时，也没见您问过一句。
周韫哪管他想甚，觑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径直朝里走。
张崇想拦，只得了她一记眼神，就没敢再动，苦着脸忙说：“侧妃娘娘，您容奴才通报一声！”
周韫呵了一声：“哪需得你。”
张崇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傅昀站在门口，有些无奈：
“你怎么过来了？”

第33章
周韫不紧不慢地服了服身子，斜抬眸看向傅昀，她轻笑着说：“爷忙得废寝忘食，妾身怎放心得下？”
一番柔情蜜意的话，却叫傅昀听得甚是不自在，他轻咳了声，弯腰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书房的门大开，傅昀转身要带着她进书房，周韫顿了下：“书房重地，妾身不好进去。”
傅昀瞥了她一眼，这时倒是和他讲起规矩了。
但凡真正机密的东西，也不会直接大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叫她一眼就能看见。
周韫本就是客套一番，见他这般，也没再故作推辞，踏进书房，她打眼扫了圈，最终落在案桌上那一堆的册案上，稍有些错愕。
“这些皆是爷要处理的？”
她眸子中透着些许狐疑。
遂后颇有些烦躁地拧了拧眉，她没管太多，总归她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不待傅昀说话，她轻哼一声：
“今日王妃派人来取账本，但妾身没接到爷的命令，不敢交予。”
傅昀哑声，最终还是说：
“别闹。”
周韫啐了他一眼：“妾身哪敢同爷闹，那日王妃如何待妾身，爷明明知晓，如今这权利交到她手中，妾身在这府中可还有活路！”
这话过于夸张，偏生周韫说的时候没一丝尴尬。
“那日爷罚了她的婢女，对此事一字未提，不过两日，妾身手上的伤尚未好，就又要将管家权从妾身手中拿走。”
她稍红了美人眸，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爷当真一点也不心疼妾身！”
傅昀知晓她定是有备而来，却依旧被她一番话堵得无言，只堪堪说出一句：“说甚混话！”
若不心疼她，他会在庄宜穗进府前三日，不宿正院？
女子在他面前红着眸子，欲是要哭出来一般，明知她是故意的，傅昀依旧沉了沉眸，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妥协：“那你想如何？”
她的话并非没有一点道理。
后院本就艰难，王妃又不喜她，这般情况下，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不过分，傅昀想，他总是会应的。
周韫咬唇：“账本可以给她，但库房的钥匙得留在妾身这儿！”
话落，傅昀憋了半晌：
“你倒是好算计。”
账本交出去，甚的忙乱事皆由王妃处理，库房的钥匙在她这儿，若王妃要取何东西，还需经过她的同意。
周韫抽噎了声：
“爷且说行与不行？”
傅昀差些气笑了，这般要求她都提得出来，怎还能一脸平静地问他是否可行？
他有些头疼，伸手扶了扶额。
周韫见他长时间不应答，立刻推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爷总是这样，说甚心疼妾身，每到关键时刻，总是偏向旁人！”
“爷是不是觉得，就算将管家权给了王妃，有您护着妾身，妾身也可无忧？”
这话落下，傅昀堪堪别过头，显然他就是这般想的。
周韫简直快要气笑了：
“爷真当自己没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她擦了把眼泪，带着丝哭腔说：
“当年圣上宠我姑姑至极，许了不知多少恩典，可最后呢？”
傅昀猜到她要说什么，脸色微变。
周韫的话还在继续：
“最后是我姑姑惨遭失子，痛不欲生，至今身子骨还落了病根！”
她深吸了口气：“爷是想效仿圣上？还是想让妾身当第二个珍贵妃？”
“可爷凭心而言，爷待妾身，堪比圣上待姑姑吗？”
“连圣上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有一丝疏忽之处，爷怎敢同妾身保证？”
她如此议论圣上和贵妃，傅昀却顾不及斥她，那年贵妃小产，是他刚回宫的第一年。
一盆盆的血水进进出出，浓重涩人的血腥味，压抑苦闷的痛哭声，是他对那日雎椒殿唯一的印象。
傅昀捏紧了扳指，一时有些不敢去想若雎椒殿换成锦和苑是何情形，她那般心高气傲，岂受得住？
他深深吐了口气，堪堪沉声说：
“依你就是，日后不可胡说。”
甚的疏忽之处，他不敢去想，她想要些保障，他依她就是。
得了想要的答案，周韫咬着唇，上前一步伏在他怀里，抽噎着说：“不是妾身逼爷，只是妾身至今记得姑姑当初的模样。”
她蹭在他脖颈间，泪珠子浸湿他衣襟，她说：“爷，妾身害怕。”
往后数十余年，她皆要活在王妃手下，她如何能不害怕？
傅昀哑声，他伸手搂住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当初求娶她是对是错。
她这般的人，不该活在旁人之下，敛尽了所有的锋芒。
可傅昀知晓，若不是他，也是旁人。
周家本就不是弱势，再有贵妃所在，太子和庄王又怎会任由她嫁入旁府。
傅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生疏地抚着她的后背，心中轻叹。
这后院注定藏不住事，侧妃昨日去了前院，翌日清晨，该知晓的皆都知晓了。
正院，庄宜穗自听得这个消息后，就有些坐立不安。
周韫进前院还能有何事？
鸠芳见她失了往日的淡定，忙安慰：“主子莫急，爷昨日都下了命令，自没有反悔的道理。”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收回去。
请安时，周韫称了病没来，庄宜穗稍拧了拧眉，脸色有些不好看。
众人皆低着头，不敢掺和这高位之间的事。
中途，婢女上了茶水，最在最后一排的方偌摇了摇头，只觉得头昏脑胀，甚是不舒服。
茶奉上来，她伸手去接，却不经意打翻了去。
杯盏和茶水混合溅了一地。
方偌一手抚头，被这声脆响吓得一跳，似乎头越发疼了些，她脸色煞白。
近日不知怎得，她时而觉得头疼，细细微微，仿佛只是错觉般。
她晃了晃头，堪堪伏在手臂上，难受得几欲落泪。
庄宜穗转过来时，就见这一幕，憋了几日的怒意，似有了出口：“妹妹是身子不适？”
当她这正院是何不吉利的地方？一个接连着一个的身子不适。
徐氏有子，周韫有宠，她方氏一个小小侍妾，竟也敢如此？
她声音甚冷，叫方偌顿时回了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顿时煞白，几乎快哭了出来：“妾身方觉不适，才打翻了茶水，绝非是有意为之，还请王妃娘娘息怒……”
庄宜穗哪听得进她的解释，直接冷声道：
“若是身子不适，何不知早告假？倒是本妃脾性好了，竟叫你这般放肆胡言！”
话音甫落，就见半蹲着身子的方偌猛地轻晃了晃，猝不及防地忽然倒下。
庄宜穗一惊，倏地站起来，咬声吩咐：
“请府医！”

第34章
正院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周韫刚在用早膳，时春进来通报时，她轻拧了下眉：“怎得又是她？”
那日香囊一事，她早就疑心是方偌所为，但后来正妃入府，她尚未来得及出手，如今倒又闹出幺蛾子来。
她放下木著，有些不耐地站起身。
待周韫到正院时，就见院子中站了一圈人，几乎后院侍妾皆在此，除了洛秋时外，几乎都在窃窃私语着，连刘氏身边都站着几人，她遂一拧眉，颇有些烦躁：“都在吵嚷什么！”
院中肃然一静，洛秋时捻了捻手帕，回眸似敛着一丝担忧看向她：“周姐姐小声些，王妃姐姐和府医皆在里面，方氏应是还未醒呢。”
周韫觑了她一眼，轻嗤了声，似嘲暗讽：“身子倒是娇贵，给王妃请个安都能晕倒。”
话尽，洛秋时心中好生无语。
这话旁人说得，她也说得？
起码方氏身子不适还坚持来给王妃请安，而她？正妃入府第二日，就不前来请安，皆是称病。
论身子矜贵，谁人比得上她自己？
周韫不管到哪儿，身后皆是跟着一群人，来正院也是如此，一行人堪称浩浩荡荡，再加上她进来就是一句斥训，仿若这是在她的锦和苑一般。
不管是哪一点，都生生刺在洛秋时眼中。
进府前，她比周韫家世好，身边处处围着的皆是贵女，谁人不是夸她？如今进府后，她倒是处处不如周韫了。
洛秋时没忍住，她偏了偏头，抿笑：
“自是不如周姐姐。”
周韫哪理会她话中的话，顿时冷笑一声：“洛妹妹还是莫要将何人都与本妃攀比，她也配？”
她话中丝毫不掩饰对方氏的不喜和嫌恶。
这话一怼，平生叫洛秋时说不出来话，周韫在郭城待了近十年，和这些世家女不同，她全身尽是傲气，将自己看得极重，有时又格外豁得出去，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旁人就算别人比不上自己，也只在心中说说，不会大咧咧地嫌弃出来。
偏生周韫就会，但旁人还不得反驳，谁能说方偌比得过周韫？
刘氏待二人说完话后，才走近，停在周韫身后，三两句就和她说清了请安时发生的事。
听罢，周韫拧了拧眉。
疼得脸色煞白？
须臾，不待周韫想明白，正院偏房的门推开，众人往里一站，原还有些宽阔的地儿瞬间显得拥挤逼仄。
府医收了针，方偌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脸色是真的白，仿佛短短几日，就褪尽了所有生气。
周韫见状，眯了眯眸子，掩去心中那丝的狐疑。
周韫听见府医问：“方主子近日可觉得不适？”
府医的脸色不好，让人心中沉甸甸的，其实不用府医说，方偌自己也能感觉到这次昏迷后，她一起身就觉浑身无力。
也因此，她还躺在榻上，没能起身。
方偌心中害怕，惊恐地红了眸子：
“我、我不知道，前些日子偶尔会觉得头疼，但只是一瞬间，我、我只当是错觉……”
她心中悔恨不已，怎得如此不小心？
府医看了她一眼，深深地拢起眉心，久久没松开。
庄宜穗脸色微沉：“方氏身子可还好？”
府医犹豫迟疑：
“这……”
周韫见不得这群人磨磨唧唧的劲，当下不耐道：
“有何话，你直言就是，作甚磨磨蹭蹭的？”
她眸色稍冷地看向府医，自那日徐氏有孕一事爆出，她本就没打算留下这个府医，只不过如今府医顾着徐氏腹中子嗣，还不到换了他的时候。
府医一见她，忙低了低头，知晓这位主子脾气可不好，当下直言：“回各位主子的话，在下未能……诊出方主子究竟泛了何病。”
若非方主子脸色不似伪装，他几乎要怀疑方主子是在装病了。
庄宜穗将府医待周韫的态度看在眼底，心中稍紧，她知晓，管家一事刻不容缓，否则这府中就只知侧妃，而不知正妃了！
待府医将话说完，她顿时脸色一沉：
“此话当真？”
府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迟疑着说：“也许是在下能力薄弱，诊不出方主子的症状。”
方偌一愣，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泪眼朦胧，明明身子百般不适，可府医竟没能查出来，她心中如何不气不急？
连往日的软弱都顾不及管，她忙忙问：
“怎会没事？妾身乏力得紧，一丝力气都用不出来……”
她说话时，稍有结巴和颤音，明显是被吓得怕了。
但庄宜穗却是冷眼刮了她一眼，心中恨得呼吸微重，竟装病都装到她头上了？
她努而拍桌站起，冷着脸：
“既方侍妾不喜这正院，日后也莫要过来了！”
方偌和周韫不一样，她本就得过恩宠，请安几乎是她唯一可见到王爷的机会，再加上若是能得王妃另眼相看，在这后院必会好过许多。
是以，她每日请安，皆是早早就到了正院。
如今庄宜穗的一句话，顿时叫方偌哭都哭不出来，她忙想告饶，令人诧异的是，她身上的力气好似渐渐恢复，扑通一跪甚是有力，更显得她的话忒假。
庄宜穗脸色黑沉得近乎能滴出水来，躲开她伸出来的手，寒着声说：“方氏不敬上位，罚其闭门思过三月！”
三月？
足够叫王爷忘记府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方偌还未来得及为力气恢复而高兴，顿时身子僵住，昏愣地看向庄宜穗，恨不得再昏过去。
一侧的周韫默默听着，甚话都未说，只漠然地扫了方偌一眼，见其心神皆在闭门思过上，心中摇了摇头。
明明身子不对劲的地方那般明显，她竟只在乎王妃的话？
她似想起什么，有些不适地敛了敛眼眸。
再抬头看向方偌，周韫甚至懒得理会这般眼皮子浅的玩意儿，她倚在时秋怀里，抚了抚额，似虚弱道：“既方氏无碍，且容妾身先行告退。”
庄宜穗没拦，待周韫出了正院，时秋才稍白着脸，压低声说：“主子，方氏可是和……”
周韫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不要多说。”
当年姑姑失子，她常进宫陪伴姑姑，姑姑宠她，却也不会将她护得无知，她见过的宫中手段不知几许。
方偌的情形，甚是像当初宫中一位病逝的宫妃。
可方偌不过一届不得宠的侍妾，若真如她所想，谁会这般费尽心思地对付她？
而且……
周韫轻抿了抿唇，当初那件事堪称宫中密事，连她也是姑姑透露的口风，旁人怎可得知？
她心中有些许猜测，却又不敢证实。
一时之间，她姣好的眉心紧蹙在一起。

第35章
周韫心中有甚多猜测，却没有去追根究底，总归是与她无关的人。
翌日，锦和苑中，鸠芳捧着手中的锦盒，眸子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前日她来要账本，侧妃还推三阻四的，今日怎得这般爽快？
周韫正在拆着手上的布，为了不沾水，她这几日皆缠着布条，做何事都甚不舒服。
待纱布拆尽，手指被捂得有些发白，但挑破的水泡却淡得只剩了一点痕迹，周韫抬起手，细细辨了辨，才斜眸觑向鸠芳：“怎么？账本皆拿了，还想要何？”
鸠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猜测许是王爷和侧妃说了什么，但不管为何，能将账本带走就够了。
想到这里，鸠芳没再耽搁，服了服身子，恭敬地告退。
在其身后，周韫摇了摇头：
“这个婢女倒是个好的，可惜了。”
可惜何？
时秋没问，她只是替周韫擦药膏时，笑着问了一句：“主子可惜甚？莫非是奴婢还不够好？”
两人自幼的情谊，周韫好笑地睨了她一眼：
“小妮子，尽说混话。”
话音落下，时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周韫愣了下，好奇地看过去，不解道：“你笑甚？”
时秋刚好替她擦完药，一边收起药瓶，一边抬头轻笑着说：“只是觉得主子和王爷说话竟有些相似了。”
可不是？
傅昀总斥她说甚混话。
周韫摇头失笑，复而笑意又渐渐消失，她只垂眸，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她也学得爷几分说话神态。
待经年后，潜移默化，她总能习惯傅昀的存在，届时，谁知是何情景。
周韫忽然撇了撇嘴，感觉有些无趣，进了这后院中，出府不便，没了那些子往日她觉得厌烦的宴会，竟有些死气沉沉。
这时，时春忽地跑出去，不过须臾，她又举着什么跑回来。
她站在院子中，隔着一扇楹窗，献宝一样，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周韫看。
待看清是何物后，周韫有些惊讶：
“这般快就活了？”
时春手中捧着的，就是前些日子王爷吩咐人种在锦和苑后的红梅，一枝梅花，尚未开尽，伴着些绿叶青枝，时春兴冲冲地说：“昨日奴婢去传膳时，恰好看见这枝竟似要开花，本想等它开绽了，再和主子说的。”
闻言，周韫有些哭笑不得看向她：
“既如此，你现在摘了它作甚？”
岂不是活不了了？
时春撅了撅唇，将花递给周韫，低低一句：“谁叫主子不开心……”
她见不得主子失落的模样，遂只能想起这般笨拙的方式，只想要主子高兴些。
至于红梅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周韫微怔，隔了许久后，她方才没忍住笑了笑，唇眼弯弯，似含了万千风情，她抬手接过梅枝，细细打量了番，才道：“可惜了，若叫它长成，那时才是绝色。”
时春浑不在意地接道：
“谁能说得准日后，许是过些时日落雨，就会将其打落入地，反正奴婢瞧着，这枝花，只有在主子手中时，方才是绝色。”
周韫稍顿，她抬手将梅枝别在发髻上，眸子中的烦闷之意散去，低声说：“你说得对，日后谁能说得准……”
如今去想日后，不亚于杞人忧天。
时秋站在一旁，替她好生理了理青丝，没忍住轻勾了勾嘴角，有些欣慰和喟叹：怨不得主子甚喜时春，她满心满意皆是伺候好主子，单这一份心，就是旁人皆比不上的。
与此同时的正院中，庄宜穗见鸠芳这般轻易带着账本回来，也和鸠芳一样，心中生了惊讶和狐疑。
直到她将所有东西皆过目后，依旧没看见库房钥匙时，她才变了变脸色。
怪不得周韫这般轻易就将账本还了回来，不过因为她将最重要的物件扣了下来。
鸠芳也意识到什么，她憋了口气，谁知晓侧妃会和她们来这手？
她性子好，却非是没脾气，周韫这般作践她们正院，鸠芳也有些不虞，她咬唇服身：“是奴婢不好，未有仔细检查，奴婢再去一次！”
待鸠芳回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她脸色有些难堪，进来后，顶着庄宜穗的视线，有些许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回了锦和苑，也得见了周侧妃。
但周侧妃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堵了回来。
庄宜穗沉下来：“怎么了？她不肯给？”
鸠芳摇头，有些涩声道：
“侧妃说，这是爷的命令……”
正院不敢假传爷的命令，同样的道理，锦和苑自然也不敢。
是以，周侧妃的话，无需验证，必是真的。
前些日子王爷说让主子去取账本钥匙，她还当是主子苦尽甘来了，谁知晓，这周侧妃竟能生生叫王爷变了主意。
庄宜穗一怔，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后膝处抵住榻沿，倏地跌在软榻上。
她捂着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爷究竟是何意思？”
她入府多日，几乎是事事不顺，她再如何，也不过是刚刚大婚的女子，新婚夫君这般偏宠妾氏，她心中的委屈不知几许。
却又不得与旁人说，如今再听鸠芳的话，她气得险些哭了出来。
她做错了甚？王爷要这般作践她？
鸠芳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主子？”
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王爷的确过了些，就算再宠妾氏，这般大事上，怎可胡作非为？
但她不过小小的一个婢女，如何能对主子爷妄议评价。
庄宜穗忽地推开她的手，她抬起头，眸中皆是寒意，一字一句道：“本妃绝不会就这般善罢甘休的！”
鸠芳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见主子脸上的怒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庄宜穗捏着账本，指尖似都有些颤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沉声吩咐：
“去请洛侧妃过来。”
鸠芳一惊，忙劝阻：“主子不可啊！”
洛侧妃心思比主子深了不知多少，甚至无需多想，鸠芳都可猜出，洛侧妃必定是不怀好意。
那般的人，岂是无有图谋，就会和主子联手对付周侧妃？
只怕到最后，周侧妃无碍，洛侧妃清白，只她家主子一人落了差错。
鸠芳讲得苦口婆心，恨不得将这些道理揉碎了塞进庄宜穗脑中，叫她认清洛秋时的真面目。
可惜，这些庄宜穗皆听不进去，她冷眼扫过鸠芳：“如今，本妃连你都命令不动了吗？”
鸠芳哑声无言，顶着她冷厉的视线站在原地顿了片刻，终究是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低服了服身子：“奴婢听令。”

第36章
待进了十一月，日色晚得越快，凉意越甚。
锦和苑中烧着地龙，倒觉还好，炕上皆是暖和和的，叫周韫一躺上去，就懒散倍升。
她已称病许久，未去请安，这日，傅昀起身后，转身回头看向她，伸手将她拍醒，周韫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刚探出手臂，就是一阵凉意，忙忙给收了回来。
她倒抽了口冷气，困意散了一般，迷糊地看向他：“爷叫妾身作甚？”
傅昀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无奈，弯腰将被子替她掖了掖，周韫脸颊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傅昀一顿，似心下微动，有些话堵在喉间，就不知怎得要说出口。
相较于平日里她可以卖嗔撒娇，他更是喜欢她这般无意识的动作。
周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眸子似眯似阖，软软咕哝了一声：“……爷？”
傅昀回神，手指蹭过她脸颊收回，他低声说：
“你的身子也该好了。”
话音甫落，满室皆是一静，周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瞌睡顿时皆散，她拢着锦被靠墙坐起，娇软之态褪尽，冷着一张姣好的脸颊：“爷是何意思？”
猝不及防的，她眸子中窜出一抹怒意。
她不过几日没去给庄宜穗请安，庄宜穗都没叫人来催，他倒是好，催得仿若她是没去给他请安一般。
傅昀一噎，虽知晓提起此事她会不高兴，谁知她脾性会这般大，他拉过人，沉声说：“再有几日，就是贵妃生辰，你那日可是不要去？”
周韫闻言，下意识脱口而出：“凭甚？”
她姑姑生辰，她凭甚不能去？
傅昀气笑了：“你是想那日突然病好了？”
顿了顿，他沉着眸子，说：
“你不喜她，不爱去正院，本王皆可依你，但你既装病，就做好功夫，莫叫人看出破绽一堆。”
许久，见榻上女子垂了垂眸，捏着锦被的手指许有些白，傅昀心下一软，他一字一句提点她：“周韫，她是父皇亲赐的正妃。”
即使贵妃，再如何得宠，待皇后表面功夫皆做得甚好。
圣上自己可不遵规矩，却不喜旁人不守规矩。
周韫被他说得好烦，也盛了些委屈，咬唇说：
“去便去，爷至于这般早就吵醒妾身？昨日那么多时间，爷不同妾身说，偏要现在说，妾身看，不待正妃如何妾身，妾身都要被爷折磨死了。”
浅浅的抱怨，含着些撒娇，即使后半句的话有些不着调，也叫傅昀心生惊诧。
周韫瞥了他一眼，冷呵：“爷当妾身这般不讲理？”
“只要爷同妾身好好说，妾身何时听不进了？”
她仰着白净的脸蛋，睡意尚未褪尽，眼尾泛着嫣红，脖颈锁骨尚残留着些许昨日的痕迹，傅昀看得一顿，堪堪移开眼，丢了一句“那你且再睡会儿”，匆匆转身离开。
待辰时请安时，正院中坐满了人，周韫到的时候，话头皆说了一圈。
周韫见众人愣住，心下不耐，作甚都这副模样，她既没派人告假，自是会来请安。
她徐徐上前，脸上透着些笑和艳色，扶着时秋的手，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妾身给王妃请安。”
说罢，周韫打眼扫了一圈室内，轻声似抱怨：
“王妃怎得都不等妾身？”
话音甫落，洛秋时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眸，觑了她一眼，差些笑出来。
也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脸？自己请安迟到且算了，还想叫旁人等她？
庄宜穗也被她这话一堵，偏生要维持大度的作态，冷了眸，脸上的笑寡淡：“本妃当妹妹今日依旧病着。”
她咬重病字，莫名透着讽刺，既说是称病了，又何故侍寝？
这些日子，王爷可没少去锦和苑。
想起傅昀，庄宜穗稍稍拧了拧眉，心中藏着的那丝怨气，也不知该对着谁。
周韫没理会她的明嘲暗讽，抚着额站起来，眸子弯着笑，一边还在漫不经心地说：“妾身本昨日身子就近乎大好，是爷心疼妾身。”
心疼她什么？
她话只说一半，叫人忍不住去遐想，遂后禁不住地沉了一张脸。
满室的人见她一身娇态，没几人能心平气和地笑出来，殊不知周韫说这话时，自己也是一顿，险些说不出口。
若非傅昀催促，她今日也不会来。
甚的心疼她。
不过看着庄宜穗倏地寡淡的神色，周韫就心情大好，抬帕掩了掩唇瓣。
周韫刚坐下，提花帘子就从外被掀开，婢女轻步进来：“主子，徐良娣来请安了。”
周韫一顿，眯了眯眸，倒是赶巧，她今日来请安，连带着徐氏的身子也养好了。
思绪纷扰间，徐氏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走进来，周韫看得眉心微拢。
徐氏脸色微白，和她刚入府时第一次见到的模样相差甚大，她如今瘦得厉害，下巴越发尖细，一张小脸如今不过巴掌大小。
她堪堪服身时，连庄宜穗都稍变脸色，叫人扶起她：“徐妹妹怎得今日过来了？你怀着身孕，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徐氏羸弱抿唇一笑：
“妾身一直未给王妃请安，心中愧疚不安，今日能起得身，自是万不敢耽搁。”
当下，就有人下意识地朝周韫看过来，待瞧见周韫艳色盎然的脸上，又堪堪埋下头。
周韫仍旧笑着，只不过眸色浅淡，和徐氏的模样一比，她所谓不适，显得忒假。
洛秋时捏帕遮了遮唇，笑意娇浅：
“今儿倒是巧了，周姐姐和徐妹妹今日身子都将好了，自进府后，这还是第一次姐妹这般齐全。”
周韫抬手抚了抚耳垂，觑了一眼徐氏，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徐氏腹部扫了一圈，才堪堪收回视线。
庄宜穗今日请安散得早，周韫方出了正院，刘氏就跟在了她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锦和苑。
在她们身后，洛秋时和徐氏一前一后慢慢走出来。
徐氏看着洛秋时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捏紧了帕子，她轻咳了声，似甚是虚弱，引得洛秋时回头，很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徐妹妹身子既已渐好，日后的请安可莫要忘了。”
徐氏脊背一凉，她堪堪垂下头，细声说：
“妾身知晓了。”
声音低细，听不出一丝情绪。
洛秋时侧头看她，抬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本妃就等着徐妹妹的好消息了。”
说罢，她轻而缓地觑了一眼徐氏的腹部，忽地抬手掩了掩唇，含笑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泠玢低下头，艰难迟疑地开口：
“主子，我们真的要听她的吗？”
她话说完，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待她抬头，就见主子正垂眸看着她，面无表情，眸子中却尽是浅凉。
徐氏堪堪闭眸，复又睁开，她凉声细细：
“若非你粗心大意，又何至于如此。”
泠玢脸色一白，顾及此时尚在正院门口，她咬紧唇，红着眸子低下了头。
十一月初十，是珍贵妃的生辰，届时宫中会大办。
傅昀早早就告知了周韫，这些日子，周韫一直在忙为贵妃办礼一事。
待至初十前夕，傅昀进了锦和苑，脸色似有些暗沉，身边气氛些许压抑。
周韫瞧得一愣，不知他是怎么了。
她落了一步，瞥向张崇，张崇低了低身，没多说，只一句：“宫中来信了。”
周韫有些纳闷，宫中来信就来信，爷作甚这般不高兴？
待用了晚膳后，周韫才得知原因。
她枕在榻上，倏地坐直身子，毫不掩饰错愕和惊讶：“作甚要带徐氏进宫？”
宫中宴会，素来是只带正妃入宫，这次贤王府正妃和侧妃都能进宫，还是因为贵妃是她亲姑姑，不好厚此薄彼，只能许洛秋时一同入宫。
而徐氏不过一个良娣，凭甚要她也入宫？
傅昀抚了抚额，只说了一句：“母妃想见她。”
周韫一愣，母妃？
爷和孟昭仪关系不好，她素来只当孟昭仪不存在，进府几月余，这还是周韫第一次听见傅昀提起母妃二字。
她着实愣了一番，才缓过来：
“是因徐氏有孕？”
徐氏有孕，孟昭仪想见见徐氏，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
周韫拧了拧眉：“近日徐氏皆去请安，妾身见她身子，似……”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徐氏那身子，岂可用一个“不好”就能形容的？
她多走两步路，周韫都怀疑她会不会晕倒。
顿了顿，周韫换了套说辞：“徐氏刚有孕不到三月，此时车马劳顿，是否有些不妥？”
她刚说完，就发现傅昀的脸色越发沉了沉。
傅昀稍稍别过眼，掩下那丝难堪。
周韫素来不喜后院的人，连她都知晓徐氏近日不可劳累，孟昭仪也非没有生育过，她岂会不知？
她知晓，可她不在意。
其实在他来锦和苑前，去过一趟正院，可王妃却是说，母妃也是盼孙心切。
即使他知晓王妃说出那话，是因什么都不知，但依旧生了些不虞。
是以，他直接出了正院，顿了许久，方才来了锦和苑。
傅昀暗沉着一张脸，透着些许冷冽，叫人透不过气来，周韫轻眨了下眼眸，联想那日姑姑的话，她大致猜到他在不虞什么。
倒非是徐氏的原因，近段时间徐氏日日请安，也没听爷说一句什么。
终归到底，还是因为孟昭仪。
周韫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她忽地想到什么，拉住傅昀的手，睁大了眸子问：“爷，若是这般，明日是否要给母妃请安？”
姑姑得宠，本就不得后宫中妃嫔欢喜，如今孟昭仪又对爷这般，一想到明日会去秋凉宫请安，就一时甚是头大。

第37章
贵妃生辰大办，但依着规矩，傅昀一行人进宫后，先去了秋凉宫。
秋凉宫内，孟昭仪早早就等着了。
进殿前，周韫朝傅昀看了一眼，他早就收敛好了昨日的情绪，脸色平静，越显寡淡和冷漠。
甫一进去，待请安后，孟昭仪就拉住徐氏的手，将其余人撂在一旁。
徐氏似有些彷徨，扭头不安地看了眼傅昀，就听孟昭仪关切地问：“觉得身子如何？可闹你？”
徐氏堪堪垂头，似乎透着些羞意地摇了摇头：“劳昭义担心，只偶尔有些会犯恶心，其余皆好。”
孟昭仪听得直拧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色板了起来：“胡闹！”
徐氏一顿，身子轻颤地抬起头，孟昭仪顿了顿，声音又缓了下来，似恨铁不成钢：“你如今怀有身孕，怎可这般不重视？瞧你这身子！”
说到这里，她觑了一眼庄宜穗和周韫，拧了拧眉，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庄宜穗脸色一僵，袖子中不着痕迹地掐紧手帕。
倒是周韫，没甚感觉，仿若没瞧见一般，只在心中嗤笑。
孟昭仪虽不得宠，但总归在这宫中待了数多年，只一记眼神，甚至无需说话，就将她想说的话尽数表达。
旁人就算想解释，都没有机会。
一时之间，满殿只有孟昭仪和徐氏的交谈声。
待站了一会儿后，见孟昭仪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周韫恹恹地垂下眸眼，敛去那丝不耐。
整个长安城，谁不知晓孟昭仪和贤王的关系不可，作甚这时候装模作样。
若是真心疼徐氏，怎会一直叫她站着说话。
倏地，傅昀低沉着开口：
“母妃！”
他眸色幽深，孟昭仪尚有话未说，但顶着他的眼神，硬是生生地憋了回去，她脸色有片刻寒意，松开了徐氏的手，勉强挤出一抹笑，说：“瞧本宫这记性，都快些坐下吧，悠儿，上茶。”
徐氏倏然心中松了口气，忙退了回去，方才和孟昭仪交流的短短时间内，她差些焦灼地生了一后背的冷汗。
周韫方坐下，就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她们进宫时不过辰时，如今离午时尚早，恐在秋凉宫还要待一段时间。
殿内静了一瞬，适才傅昀的一声打断，叫孟昭仪心中生了好些不虞，如今即使做戏，也没甚心情。
最终先打破殿内安静的还是庄宜穗，她弯出一抹温和的笑：“母妃近来身子可好？”
孟昭仪不咸不淡地抬头，丝毫没有对徐氏的热切：“有甚好与不好的，不过老样子罢了。”
好赖不死，就这般活着吧。
说罢，她扫了眼傅昀的脸色，恰见他脸色又沉了些，冷冰冰的，活脱脱她欠了他一样。
她心中陡然一怒，心中刻上一抹恨意。
他的命都是她给的，他有何资格生她的气？
若是她的修儿还在，她这秋凉宫又何至于是如今这般冷冰冰的模样，没有一丝人气。
孟昭仪烦闷地收回视线，眼不见为净。
傅昀不爱进秋凉宫，她也同样不爱见到傅昀，一见到他，她就忍不住地会想，若是双生子当真不祥，为何死掉的那个是她的修儿，而不是傅昀？
孟昭仪知晓自己是魔障了，可她走不出来。
所以，一见傅昀，就会生厌。
庄宜穗被她的话一堵，也有些不知说甚，刹那间脸色有些讪讪的，她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水，掩去那一刻的尴尬。
周韫心中暗暗摇头，没去热脸贴冷屁股。
孟昭仪不喜爷，对和爷有关系的人自然也连待着不喜欢。
之所以对徐氏这般热切，终归到底，还是不怀好意，且瞧着正妃刚扫过徐氏时，有些冷的脸色就可知晓了。
洛秋时捻着手帕，觑了众人一眼，见周韫安静地垂头喝茶，仿若自己不存在一般，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往日格外张扬的人忽然安静，必有所原因。
不知想起什么，洛秋时也低了低头，没像庄宜穗那般去和孟昭仪搭话。
就在众人无话时，有宫人匆匆进来，服身一行礼：“主子，贵妃娘娘派人来问……”她顿了顿，才说：“问殿下和周侧妃是否有时间，去一趟雎椒殿？”
孟昭仪一顿，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色虽有不好，却还是说：“本宫知晓了。”
她堵着一口气，心中不高兴，但贵妃派人来请，她却也不敢拦，冷眼看向傅昀和周韫：“既然贵妃想见你们，你们就过去吧。”
周韫敛住稍亮的眸色，恭敬地起身：“那儿媳告退，日后再来看望母妃。”
她是侧妃，当得起一声儿媳。
贵妃叫了傅昀和周韫，却没说请其余人，傅昀扫了眼庄宜穗，沉声吩咐：“你们陪着母妃说会儿话。”
庄宜穗脸色稍僵，倒是洛秋时捻了捻手帕，娇笑着应了下来：“爷放心吧。”
一顿，庄宜穗冷眼看向她。
这后宫中，甚的不多，但世家女众多，这其中，总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她庄家满门清贵，但女子极少，倒是宫中没何位份高的贵人。
可她没有，却不代表旁人也无。
明知孟昭仪和爷关系甚差，谁还乐意在这儿待着。
这般一想，庄宜穗顿时捏紧了手帕，宫中有人的好处，此时尽显。
待出了秋凉宫，傅昀的脸色才似放缓了些，他忽然看了眼周韫。
周韫一顿，拢了拢青丝，斜眸看过去：
“爷作甚这般看妾身？”
傅昀没说话，只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周韫顿时轻咳了声，不自然地别开头去，她刚进宫，就叫时秋去了雎椒殿，此时傅昀朝她身后看，自是看不到时秋的。
她顿了顿，装模作样地说：“妾身是怕母妃不喜妾身，才使了时秋去雎椒殿，爷可会生气？”
生气吗？
傅昀垂了垂眸眼，自是不会。
他在秋凉宫甚是压抑，那年，他就是在秋凉宫，险些被他的亲生母妃活生生掐死。
每当他踏入秋凉宫时，总会想起此事，便是如此，孟昭仪总说他冷着一张脸。
傅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讽。
半晌，他抬眸，只摇了摇头，没甚心思说这些。
周韫没去管他，撇了撇嘴，跟着宫人朝雎椒殿而去，但只行到御花园，忽地听见一阵自远而近的喧闹声。
周韫一愣，下意识抬眸看了傅昀一眼，才蹙眉问向一旁的宫人：“这是怎么了？”
宫人也一脸茫然：
“奴婢不知。”
顿了顿，宫人又添了一句：“不过瞧着方向，好像是弦雅宫的方向……”
弦雅宫？
周韫觉得这殿名有些耳熟，半晌，她忽地想起那是谁居住的宫殿，眸色一凝。

第38章
周韫顿了顿，眯着眸子问出来：“弦雅宫住的是哪位贵人？”
傅昀神色原是平静，待她问出这话时，才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有些盎然的神色，心中升起一些疑惑。
她作甚关心此事？
宫人也有些奇怪，却如实回答：“回侧妃的话，弦雅宫中只住着一位良婕妤。”
话音甫落，就见周韫眸子倏然一亮。
她突兀拉住傅昀的手，傅昀一顿，扭头看她：“怎么了？”
周韫心中闪着猜测，听言，忙晃了晃他的手，娇声说：“爷，妾身想去看看。”
良婕妤？
这般大的动静，不得不让周韫想起一些事，她眯了眯眸子，莫不是……
傅昀被她的话一噎，险些瞪了她一眼。
她当这后宫是何地？真以为是周府或他王府，任意她来去吗？
周韫还待再说，傅昀额头疼得嗡嗡作响，打住她：“外男不可入后宫重点！”
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试图唤醒某人。
即使他贵为皇子，进后宫也要有所因，良婕妤不过妙龄，他去弦雅宫作甚？
周韫陡然清醒过来，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傅昀看得满心狐疑：“你……”
周韫忙打断他：“既不去，那爷，我们快些去雎椒殿吧，我们且去那儿等结果。”
等结果？
傅昀拧眉看着她，对她无厘头的话有些不解，觑了眼四周的宫人，终究压下疑问，牵着她朝雎椒殿去。
周韫有些可惜，若真如她所想，这番热闹，她恐是白白就错过了。
虽说过去了这么久，但她一想到那日不小心听到的话，依旧恶心得作呕。
仗着安王空有身份，没有势力，她叫安王没落甚好处，但良婕妤身处深宫，她拿良婕妤没办法，只好交给姑姑。
如今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越想，周韫心中越焦急，恨不得催促傅昀再走快些。
待到了雎椒殿，贵妃刚梳妆好，一见她这副模样，就嗔瞪了她一眼：“作甚这般急躁？”
周韫一顿，余光瞥见爷正在行礼，有些讪讪的，忙服了服身，看得珍贵妃发笑。
“行了，茯苓备了些糕点和茶水，你先用些。”
周韫怨念地觑了她一眼，她不信姑姑不知她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吃东西。
忽地，手臂被人拉住，傅昀抬眸平静地说：
“谢过珍母妃。”
周韫稍顿，爷都应承了下来，她自没有反驳的道理。
珍贵妃看得欣慰，不管在内里两人如何相处，至少在外人眼前，韫儿知晓给殿下脸面。
她掩唇温和轻笑了一声：
“瞧你的急得，你素来和懒猫一样，听你辰时进宫，姑姑就知你定是没用膳。”
周韫有刹那间的不好意思，她的确起身就过来了，想到这里，她不着痕迹地嗔瞪了一眼傅昀。
爷不是人，明知今日要进宫，还要折磨她许久。
傅昀被她一眼看得甚不自然，猜到她会腹诽些什么，有些顶不住，尴尬地别开了脸。
周韫上前，搂住珍贵妃的手臂，软软地撒娇：
“还是姑姑最心疼我。”
珍贵妃无奈摇头，很有深意地看了周韫一眼：“你们去外殿用吧，待会恐是皇上会过来。”
既是她生辰，圣上自会来接她一同去太和殿。
一听到圣上二字，周韫顿时松了手，乖巧地和傅昀一同走了出去。
她和傅昀刚走出，茯苓就走近贵妃，贵妃脸上的笑寡淡下来，对着铜镜抚了抚发簪：“如何了？”
茯苓隐晦地点头：“主子放心。”
珍贵妃侧头，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温和地笑了笑，眸子中却泛着浅浅的凉意。
算计韫儿，算计她，总该有承受后果的能力。
周韫刚用几块糕点，就听见圣上驾到的通报声，她险些咳嗽出来，傅昀看得直拧眉，将她手边的茶水递给她，低声轻嗤：“本王还当你没有害怕的人。”
周韫恼得瞪他，哝声嘀咕：“说得好像爷不怕一般……”
两人说话皆小声，待圣上进来时，顿时皆收了话头，恭敬地起身，行了一礼。
圣上见到傅昀时，本还惊讶他怎在这儿，待再看见周韫时，就摇了摇头，打趣：“又来你姑姑这儿讨吃的。”
周韫脸稍红，服了服身子，带着些恭敬和软和：
“谁叫姑姑宫中的糕点这般好吃，叫儿媳念念不忘。”
听她说儿媳时，圣上还是一顿，遂后眸子中闪过些许恍惚。
当年周韫刚入宫时，还是一团小人，扑在贵妃怀里，见贵妃哭得厉害，她也哭得甚急，一张小脸憋得甚红。
那时她还不知什么是君臣，扒着他的衣摆，哭得差些打嗝，一口姑父，甚是可怜，眼泪糊了他一身，要知，即使是他的皇子，都不敢如此。
圣上一直没忘那个场景，只想一次，对贵妃愧疚越深一分，也对周韫多了些包容。
他也听闻了贤王府中的事，本想说斥傅昀一番，叫他不要忽视正妃，但想至此，那些话也就咽了回去。
人心总是偏的，相比常入宫的周韫，他自不会偏向庄宜穗。
想提点一句，也不过因其祖父三朝元老的身份。
圣上不掺和小辈的事，直接问了贵妃所在，进了内殿。
他进去后，周韫才松了口气，即使圣上态度温和，与其说话间，也会有所压力，毕竟他身份摆在那里，这世间恐还没有不怵他的人。
茯苓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没忍住轻笑：
“姑娘再用些吧，待到宴会时，饭菜许是凉的，姑娘一直都吃不惯。”
她叫惯了姑娘，倒一时改不了称呼，不过这是雎椒殿内，没人会在乎这些。
话虽如此说，但周韫却没甚心思用下去，她拉住茯苓，暗暗觑了一眼傅昀，才低声说：“弦雅宫究竟怎么了？茯苓姑姑，你同韫儿说一说。”
她惯是会撒娇，茯苓无奈，却甚都没说，只拍了拍她的手：“宫中有人去打探消息了，姑娘且再等会儿，就会有结果了。”
周韫眉梢微动，听出了她言外的另一层意思，顿时弯眸笑了笑。
她可不是等了许久，从选秀结束等至现在，再等个片刻也没什么。
说话间，就有人脸色不好地匆匆打帘进来，对周韫和傅昀一服身，忙朝内殿去。
周韫只隐隐约约听见“昏迷”“太医”几个字眼，就见内室珠帘忽地被掀开，圣上和贵妃拧眉走了出来。
周韫刚欲上前询问，就见贵妃抬眸看过来，说：
“良婕妤昏迷，太医刚诊断，许是有了……”
后面几个字，她有些难为情没说出来，圣上的脸色沉得发黑，叫人一眼就心中顿时生寒，只不过说话的人是贵妃，他才压着不发。
周韫眸色轻闪，有了什么？
倏地，她眸子一怔，身孕？！
再联想安王和良婕妤的关系，她隐晦地觑了一眼圣上的脸色，吞了吞口水，敛眸之际，她忽地说了一句：“可……姑姑的生辰宴将要开始了……”
话落，圣上就似更添了一分怒意，他近些时日，已许久没去过了弦雅宫，对良婕妤早就忘在了脑后。
是以，弦雅宫乱了时，他还有心思过来接贵妃。
若良婕妤真如宫人所说，如今又毁了贵妃的生辰宴……
圣上侧眸，就见珍贵妃黯然地敛了敛眸，遂后，她轻拧了拧眉，打断了周韫：“好了，你们且在这儿等着，本宫和圣上去去就来。”
周韫接住姑姑的视线，立即敛眸应下，不着痕迹地深了深唇角的弧度，却见好就收，没再火上浇油。
总归，若如她所想那般，日后宫中恐是不再有良婕妤。

第39章
听闻良婕妤疑似有孕，一时之间全后宫的人都朝弦雅宫而去。
半炷香后，雎椒殿安静下来。
周韫捧起杯盏时，余光不经意瞥见爷正眯眸看着她，稍顿，她无辜地仰头：“爷为何这般看着妾身？”
傅昀盯了她一会儿，半晌，摇了摇头：
“没甚。”
他什么都不问，周韫倒是有些不自在，她讪讪地放下杯盏，有些迟疑地不知如何开口。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总归做出丢人事的人又不是她。
想了想，她微侧过头，姣好的眉眼皆显在傅昀眼前，眼睫轻颤，凑近傅昀，压低声音说：“良婕妤若真有孕，腹中的孩子可能不是……”
说到这里，她收了声，朝傅昀眨了眨眸子。
她离得太近，几乎呼吸皆洒在他下颚处，傅昀有刹那间怔怔，待反应过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才稍沉地拧起眉。
联想方才父皇的神色，傅昀心中清楚她的话恐是真的。
须臾，他平静地看了一眼周韫，道：
“她如何，与本王何干，倒是你，如何知晓此事的。”
周韫轻咳了声，眼神有些飘忽，轻瞪了他一眼，恼羞成怒道：“爷问那么多作甚！”
她如今再想起那事虽已平静，但对差些被算计成功，还是有些羞恼的，自也不愿叫人知晓那般丢人的事。
傅昀被她斥了一句，顿时嘴角轻抽，额角青筋动了动，深知不能和她计较。
近半个时辰后，才有消息传来，良婕妤的确是怀有身孕了。
周韫忙咽了几口糕点，压了压惊，虽说早有猜测，但她着实想不到良婕妤竟然这般大胆。
就这般欢喜安王？
哪怕入宫为妃，顶着灭门之灾，也要为其怀纳子嗣？
周韫这想法把自己恶寒到，她摇了摇头，着实有些想不通。
若是良婕妤知晓周韫的想法，定是要觉得冤死了。
她和安王在一起，贪得不过是他那层皇子身份，那时有周府和贵妃相助，安王虽低调，却也隐隐有得一争。
更何况，她进宫时不过刚及笄，而圣上比她父亲还要大，安王温和年轻，一番甜言蜜语，想叫一个女子陷进去太过容易。
周韫选秀时，她哪知晓，她不过一时做作，会被周韫听了去，继而毁了她白日美梦。
但即使如此，她也知此事的厉害，若是有宠，她倒是可以有孕，以假乱真，只可惜，她之后并无恩宠，哪敢会去怀子。
良婕妤醒来时，知晓自己有孕，只觉天都要塌了。
她明明……明明有备下避子汤……
她不知为何会这般，可顶着圣上薄凉暗沉的视线，一时之间身子轻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珍贵妃稍顿，拉住了圣上的手，对其摇了摇头，才敛声拧眉道：“都吵嚷什么，良婕妤有孕，且叫她安静休养，都给本宫回去！”
皇后站在另一侧，听她显威风，眉心一蹙，她管着后宫，自然知晓良婕妤近两月几乎都无恩宠。
她顿了顿，沉着脸就要开口，珍贵妃忽地抬头，接住她的视线，打断她：“娘娘，何事之后皆可再议，如今文武百官皆候在太和殿，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为好。”
皇后能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心思也是玲珑，当下明了她话中何意。
良婕妤一事，可暗中处理，却不能此时来说，皇室的脸面比何都重要。
再看见圣上隐隐不满的视线，皇后顿时脸色一僵，半晌才憋出一句：“妹妹说的是。”
圣上阴沉着脸，带着贵妃出了弦雅宫，他脸色紧绷，贵妃却是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手指。
半晌，圣上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有些感慨道：
“这宫中，还是阿悦最得朕心。”
珍贵妃眸色不着痕迹地轻闪，稍叹了一声，安慰他：“皇上，姐姐也是替皇上不满，她一时想岔罢了。”
话落，就听圣上一声冷哼：
“她替朕不满？日日总想着和你过不去，连皇室的脸面都险些不顾，若非她是先帝亲指的——”
贵妃敛尽眼中的不耐。
圣上没说完，她也知晓他想说什么。
无非是，若非皇后是先帝亲赐，他必要废后之类的话。
若是十年前，她许是还会相信他的话，信他一心皆是她，其余女子不过点缀，可如今，她却是一字都不会信了。
她入宫近二十年，从未失过宠，却也实实在在地寒过心。
那年小产，几乎去了她半条命，最后不过死了两个低位份的妃嫔罢了。
她心中隐隐知晓，当年那件事参与者太多，这后宫无人会愿意她生子，哪怕是圣上，都不好尽数给她一个交代。
贵妃闭了闭眸子，忍出嗓间的一声轻咳，她捏紧帕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皇上日后莫要再这般说了，姐姐打理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圣上脸色稍缓，抚了抚了她的青丝，眸子底闪过一丝柔意：“你啊，总这般心善。”
贵妃伏在他怀里，没接他的话。
她若真心善，如今哪还能在这儿？成为人人敬仰的珍贵妃娘娘。
莫非真靠他所谓的恩宠？
她阖眸之际，眉梢似闪过淡淡的讽刺。
雎椒殿，有宫人匆匆赶回来，说圣上和贵妃已赶去了太和殿，请傅昀和周韫直接过去即可。
二人刚到太和殿，才发现庄宜穗等人已经到了。
周韫却没甚心思管她们，她眸子转了一圈，终于寻到她想找的人，待看见安王脸色甚是僵硬，才轻扬了眉梢，掩去那抹讽刺。
她知悉，他如今心中定是焦急不安，若是被发现良婕妤腹中胎儿和他有关，他哪还有如今的好日子可过。
本就不得宠，再惹了圣上厌恶……
周韫光是想想那番景色，都觉今日能多吃两碗饭。
贵妃的生辰宴，周韫几乎是年年参与，并无甚新奇感，将备好的礼物献上，今日宫中事务繁多，早早就散了宴会。
待欲要离宫时，周韫不经意间回头，就见徐氏脸色甚是不好，几乎要伏在案桌上。
周韫脸色稍变，顿时拽住傅昀的手，咬牙喊了声：“爷！”
她脸色格外难堪。
她不知徐氏是怎么了，但今日是她姑姑的生辰宴，有良婕妤一事已经够了。
傅昀拧了拧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脸色顿时有些阴沉。
徐氏一侧的洛秋时似也察觉到不对，刚欲惊呼，就对上傅昀的视线，一顿，话音生生卡在喉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她堪堪垂下头，竟觉那一瞬间，背后似生一背的冷汗。
周韫也险些气笑了。
如今百官尚未退尽，若方才洛秋时真的喊了出来，那才是有的好看。
连后宫之争都很少敢放在明面上来丢人，洛秋时平日里不是冲动之人，这般做法，明显是故意为之。
周韫觑了一眼徐氏和洛秋时，似猜到什么，她眸色顿时狠凉了下来。
她咬声一字一句地说：
“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退了。”
徐氏身子突兀轻颤了下，她渐渐抬起头，脸色煞是惨白，叫人怀疑她是否能站得起来。
傅昀眸色微微一变。
周韫心中恨极，知晓徐氏如今怀着身孕，她不可步步紧逼，只好退了一步：“爷，妾身还未亲自和姑姑道喜，不若再去一趟雎椒殿？”
说罢，她死死地盯着傅昀，等着他的答案。
她绝不允许，有人拿她姑姑的生辰宴来作妖。
他们一行人久久没动，已引起了旁人注意，傅昀没再犹豫，直接答应了周韫的话。
洛秋时眸色不着痕迹地稍暗。
她轻捏紧了手帕，和徐氏似有一瞬间的眼神相撞，触之即离。

第40章
眼见着雎椒殿越来越近，但徐氏却是越走越慢，她低敛着的眼眸中闪过些许慌乱。
越近深宫，外人越少，周韫也就懒得遮掩，她直接吩咐时秋：“快些去雎椒殿，使人去请太医。”
话音甫落，徐氏顿时紧咬唇，她攥紧手帕，有些迟疑地抬眸：“这般，是否太、太过麻烦贵妃娘娘……”
不待旁人接话，周韫倏地冷冷回眸：
“你在娘娘生辰宴出事，莫非就不麻烦娘娘了？”
徐氏一顿，堪堪垂眸，不和她对视。
周韫心中冷笑，徐氏最好是真的身子不适，否则她总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傅昀有些不耐听着两人争吵，雎椒殿就在眼前，他沉声打断：“够了。”
一行人进了雎椒殿，茯苓带人迎过来，有些惊诧：“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忽然派人回来，叫人去请太医，着实吓得她一愣。
如今见姑娘和殿下皆是好好的，方才松了一口气，稍顿后，才注意到徐氏的脸色，她眸色一闪，在宫中呆久了，女子稍有些幺蛾子，她总要怀疑这背后是否有算计。
太和殿离雎椒殿并不远，一段路程并未耽误多少时间。
周韫让时秋回来得早，不过片刻，太医就请到了。
此时徐氏的脸色要比在太和殿时，不知好看多少，周韫懒得看她，在太医替其诊脉时，环视了一周，才发觉不对劲。
周韫有些疑惑：“姑姑呢？”
茯苓顿了顿，才低声说：“和圣上一同去了弦雅宫。”
良婕妤混淆皇室血脉，兹事体大，圣上没有当场就发怒要了良婕妤的命，不过是顾及皇室颜面。
如今得了闲，自不会叫良婕妤和背后的奸夫好过。
周韫思绪回拢，就见替徐氏诊脉的太医似有些迟疑，他顿了顿，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徐氏和傅昀。
徐氏脸色刹那间有些惨白。
傅昀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他心下一沉，冷眸看向太医：“她究竟如何了？”
徐氏身子轻轻颤抖，见状，太医本还存疑的心思顿时褪尽，心中咂舌，这贤王府的后院倒也真的乱。
他稍稍抬头，有些迟疑地没说出真相，而是道：
“贤王殿下，许是老臣今日有些糊涂，出了差错，不若再请位太医过来看看？”
话落，众人一愣，太医究竟诊出了什么？竟不敢直说。
徐氏忽地跪了下来，泪湿着一双眸子看向傅昀，纤白的手指攥住傅昀的衣袖，惶恐不安地喊了一声：“爷……”
话音中透着不止多少祈求和告饶。
这番，谁还不知晓她心中有鬼，傅昀阴寒着脸，她怀有身孕，他如何也想不到她究竟有何事会怕成这样？
不可抑制的，他忽然想起今日被查出有孕的良婕妤。
可和良婕妤不同，他清楚地知晓徐氏对他的心意。
一时之间，雎椒殿内只有徐氏细微的泣声，寂静无比。
周韫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给了茯苓一记眼神，茯苓不动声色地点头。
片刻后，茯苓上前一步，服了服身子：
“殿下，徐良娣在娘娘的生辰宴上出事，若不将此事查清，待圣上问起，恐是有些不好交代。”
徐氏腹中的胎儿是皇长孙，注定了万众瞩目，在贵妃的生辰宴上出了事，贤王府上的侧妃又是贵妃的亲侄女，难免会叫旁人心生猜测。
这间道理，茯苓只隐晦地提了一提。
傅昀沉了沉呼吸，隔了好半晌，他抽出衣袖，徐氏的哭声一顿，纤白的手空落落地举在空中，她有些慌乱地抬头：“爷！不、不可……”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簌簌地掉落，不能请太医！
不能请太医啊！
可惜，在傅昀甩开她时，茯苓已经转过身吩咐人再去请了太医。
待第二位太医到了之后，他愣了下，忙上前请脉，只片刻，他就暗暗瞪了眼先前的那位太医，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道：“不知先前是何人诊出府上贵人有孕？”
虽未说明，但话中之意明显。
徐氏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周韫惊得睁大了眼眸，就连庄宜穗脸色也变了几番，任何人也想不出徐氏竟这般大胆。
在场的人，只有洛秋时低了低头，掩下眸子中的那一抹嫌弃。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徐氏的哭声只一顿，又断断续续地响起，她跪着朝傅昀爬了几步，想去拉住他，一张小脸哭得煞白：“爷！爷！妾身鬼迷心窍，您原谅妾身一次！”
傅昀脸色阴沉，踢开她的手，有些好笑：
“鬼迷心窍？”
他倒不知，她如何一番鬼迷心窍，竟要假装有孕？
他本所有的计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打断，如今她再告诉他，一切皆是假的？
他自幼被生父送走，被生母厌恶，无人知晓他多盼着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可现在，所谓的有孕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良久，傅昀弯下腰，掐住徐氏的下颚，一字一句地问她：“假报有孕，意图混淆皇室血脉，徐氏，你可知你犯的何罪？”
她既装孕，最后总要诞下一个孩子，那孩子从何而来？
徐氏摇着头，哭着拉住傅昀的手求饶。
周韫看得细眉微蹙，她有些怀疑傅昀会心软，毕竟徐氏跟在他身边非一日两日，而是整整三年。
她捏了捏帕子，忽地开口：
“你既无孕，方才在大殿之上，何故那般作态？”
说至此，她眸子中窜上一抹怒意，嗤出一声讽笑：“你欲算计何人？娘娘还是本妃？”
站在傅昀身后，她虽话问的是徐氏，但紧盯着的却是傅昀。
徐氏身子堪堪一颤，有些说不出话来，再多的狡辩在此时也显得无力，徐氏咬着唇瓣，祈求地看向傅昀。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陪在爷身边多年的情谊。
她哭着说：“爷，您原谅妾身一次，妾身一时糊涂……”
她不过是害怕，怕新人入府，爷再也想不起她。
她想着，她只要有孕，哪怕为了孩子，爷也总会来看看她。
可她等啊等，也等不来她和爷的孩子。
她算计了一切，虽只假孕，但若用好了，总有大用处。
唯一的纰漏，就是被洛侧妃发现了此事。
若非如此，她何故在贵妃娘娘的生辰宴上冒险。
傅昀一直未说话，身边气压却低沉得甚是逼人。
周韫还待说话，忽地，茯苓朝她轻摇了摇头，周韫一顿，知晓了她是何意。
须臾，周韫敛下了那抹凉意，似稍有些迟疑地握住了傅昀的手，傅昀一怔，就听她低声说：“爷，徐氏再有错，不过家事。”
她说：“我们回府吧。”

第41章
回到府中时，天际已透着夕阳余辉。
周韫下了马车，被时秋扶着立在朱红色门前，回眸一看，就见徐氏脸色煞白地也下了马车。
她颇有些不耐，冲着庄宜穗身边的傅昀服了服身子：“爷，时辰不早了，妾身先回去了。”
总归爷如何处置徐氏，事后她总回得到消息，她着实懒得再去听徐氏一番求情。
和雎椒殿中时完全截然不同的态度，赤裸裸的不耐，看得傅昀眉头稍拧。
周韫却没管他，在雎椒殿时，是全了王府的脸面，不想叫事情在宫中闹得难堪。
她略一服身，就直接转身朝府内走，无人拦她。
庄宜穗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有片刻深，遂回神，她朝傅昀低声说：“爷，我们先进去吧。”
之后发生了何事，周韫并不知晓，但一夜不见傅昀，翌日起身后，就听说徐氏被贬为了侍妾，关了禁闭。
周韫险些气笑了：“就这般？”
时秋正在伺候她洗漱，闻言，将帛巾拧干递给她，低声说：“主子，您莫要想岔了。”
想叫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没了，多得是法子，她若是王爷，也不会将此摆在明面上。
周韫知晓她的意思，但依旧意难平，依着徐氏所犯之错，死百次也不为过，凭甚要给她明面上的遮掩？
待请安时，宫中忽地来了圣旨，连带着一位太医，说是圣上赐予贤王府的太医。
庄宜穗接旨的时候，脸上都是讪讪。
府中的丑事闹到国宴上，还叫圣上白欢喜一场，生了不满，特意下旨打脸。
庄宜穗根本不敢去想爷知晓此事后，会是何表情。
周韫眸色稍闪，她早就对府医不满，但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个法子替换了府医。
请安刚散时，鸣碎院的婢女忽然匆匆跑来，脸上都是惊恐：“王妃娘娘，我们主子晕倒了！”
后院中除了徐氏和方偌，其余人皆在这儿，这婢女一来，周韫就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当真有脸的。
不待庄宜穗说话，周韫就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又是晕倒？你家主子究竟多娇弱？”
婢女被说得忙低下头，身子轻颤，周韫见状冷笑：“本就是戴罪之身，还不安分守己，再这般闹腾下去，本妃就亲自向爷请令，叫她滚出鸣碎院去！”
如今徐氏还能安稳地独居鸣碎院，不管是为何，总是叫人心中不满。
庄宜穗如今对徐氏也有些不满，难得地没对周韫一番话反驳。
那婢女被吓得脸色微白，她求救的视线忽地落在洛秋时身上，洛秋时心中恼怒，这婢女是何意思？
她手帕拧了拧，如今徐氏已被逼入绝境，谁知她会不会豁出去咬自己一口。
洛秋时心中悔恨，却不得不开口，堪堪挤出一抹笑：“爷终究只是将徐氏贬为了侍妾，如今她晕倒，若不叫府医去看看，是否有些——”
话音未完，周韫直接打断她，透着抹讽刺，似笑非笑：“洛侧妃倒是好性子。”
洛秋时被她挤兑的眼神一扫，顿时脸上臊得慌，她掐紧手心，面上不动声色，只垂了垂眸。
周韫心中有气，总归被算计的不是她们，徐氏如何，她们自然不在意。
她直接甩袖离开，撂下一句：
“是否派人去瞧，王妃且好生想想吧。”
庄宜穗若想叫府医去看，她也不拦着，总归常去府外参加宴会的又不是她，听得旁人闲话非议也不会是她。
她一走，洛秋时脸色顿时有些不好，她说：
“周姐姐的性子越发大了。”
竟在正院就直接撂脸色离开。
刘氏听到现在，轻挑了下眉梢，她多看了一眼洛侧妃，有些想不通她为何要帮徐氏一把。
在洛秋时继续上眼药水之前，她起身行了一礼，轻声说：“王妃，依妾身看，侧妃姐姐的话不无道理。”
她忽地转了个话头，说：“每年寒冬，东宫都会举办梅花宴，如今寒梅初放，相必东宫也快欲有消息。”
“如今因徐氏，府上恐惹了圣上不满，届时王妃遇到其余府上几位王妃……”
说到这里，刘氏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可话中之意却明显。
如今长成的几位皇子皆互相不对付，如今有这个机会，其余几位王妃必不会放过挤兑王妃的机会，虽不至于有什么，但总归届时会丢些颜面。
庄宜穗脸色一沉，她冷眼扫过洛秋时：
“此事不必再议。”
待彻底散了请安，刘氏刚出了正院，忽地前方洛秋时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扫了她一眼：“本妃倒不知，刘妹妹竟和周姐姐关系那般好。”
好到周韫明明不在场，她竟还在替周韫说话。
刘氏娇憨歪头笑了笑，低服身子：“侧妃姐姐脾性好，妾身喜欢和侧妃姐姐来往。”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叫洛秋时直接拧起眉。
周韫脾性好？
刘氏莫不是眼瞎了？
刘氏瞧见她的神色，低敛了敛眸，却不欲和她多说。
待傍晚时，傅昀回府，他在刑部时，就得知了圣上赐旨，半日而过，他脸上倒是平静，叫人看不出他是何想法。
路经后花园，他步子一转，没去前院，而是去了锦和苑。
通报声刚响，周韫就恹恹地耷拉下眼皮，抿着唇起身行礼，心中有些不想搭理他。
傅昀一顿，左右打量她一番，弯腰扶起她，低声平静：“作甚这副模样？”
周韫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她侧过头，轻哼：“爷真不知晓？”
傅昀沉默下来，周韫倏地红了眸子，委屈生了一簇又一簇，她伸手去推他：“爷别碰我！”
她如何也推不开他，除了心中骂他无赖，甚都做不了，有些憋屈地说：“爷明知她昨日那番作态为甚，结果却只是轻拿轻放。”
傅昀有些无奈，拉住她往内室走，不管她的细微挣扎，有些头疼道：“你性子稍敛些，可行？”
周韫瞪大眸子，啐了他一声：
“爷第一日识我？”
说罢，她用力抽出手，一时不稳，跌在软榻上，衣摆随动作滑动，脚踝上那串赤红的玛瑙珠子漏了出来。
傅昀眸色稍动，他低了低身子，伸手攥住她脚踝，细细抚过那串珠子，哑声：“戴上了？”
细细微微的动作，有些酥痒，窜上后背，泛起一阵嫣红，周韫有心怀疑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却依旧有些恼羞成怒：“怎得？爷送于妾身，不就是想让妾身戴上？”
顿了半晌，周韫换了姿势侧躺着，耷拉着眸眼，低声细说：“她如今不过一介侍妾，一人独居鸣碎院，未免有些不妥。”
她没明确说谁，但傅昀知晓，他拨弄着赤红珠子，眼皮子都没掀起，低低“嗯”了声。
周韫踢了他一脚，踩在他膝盖上，娇声：
“爷作甚嗯？尽是敷衍妾身！”
傅昀一噎，总归她羞恼时，他做什么皆是不对。
“那你说，要如何？”
周韫有些没想好，她堪堪抬眸，徐徐绕绕地扫过傅昀，抚唇有些好奇：“爷当真无一丝不舍？若这般，昨日为何不赐她一杯酒了事？”
话落，傅昀忽地抬眸看了她一眼，眸色甚深甚凉，叫周韫竟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周韫讪讪呐呐：“爷不想说，妾身不问了就是。”
鸣碎院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事。
周韫想不好是叫徐氏搬出来，还是叫人搬进去，懒得耗时间去想，总归知晓爷非是不舍后，她总有法子叫徐氏不得好过。
入夜甚凉，周韫侧身躺在傅昀身边，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
这是第一次，傅昀进她院子，却甚都不做，只安静地躺着。
周韫在黑暗中睁开眸子，她似猜到什么，又仿佛甚都没猜到，她攀了攀傅昀的肩膀，娇声在夜间透着些软：“爷，您是不是很……”
她顿了顿，剩余的话卡在喉间，觉得自己好像没必要问出口，这世间哪有男子会不想要子嗣的？
身侧，傅昀见她话说一半忽然停止，低沉地：“嗯？”
周韫轻轻摇了摇头，脸颊蹭在他肩膀：“没甚。”
只是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周韫忽地伸手轻抚了抚小腹，她紧抿了抿唇，稍有迟疑。
姑姑曾和她说过，女子过早有孕并非甚好事。
她如今不过及笄，若依她所想，自不想过早有孕。
但如今事实摆在这儿，圣上无皇孙，爷无长子，此时有孕，好处数不胜数，皆看她可否愿搏。
遂一顿，周韫又觉自己多虑了。
非是她愿，就可立即有孕的。
想至此，她脸色有些羞红，敛了敛眸子，思绪纷扰间，所有想法只剩下一抹顺其自然罢。
倏地，周韫察觉身侧的人动了动，他揽住她，另一只手搭在她小腹上，恰好拢住她的手，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半晌，周韫终于反应过来，堪称尴尬羞恼，猛地将手抽了出来。
她焦急解释：“爷莫要多想……”
说到这里，她的话又卡住，只觉自己笨死了，本是没什么，如今她这一解释，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傅昀稍怔，半晌，沉声低低笑了出来，温热气息洒在周韫耳畔，叫她浑身生了软意。
他眸子中染上一抹笑意，将人搂紧了些，低声开口：“韫儿方才说什么？”
周韫窘迫得不行，她伸手去推傅昀，将自己逼到墙边，恼羞成怒：“爷！”
好半晌，傅昀才收了笑意，他手指点在周韫的腹部，轻轻滑过，低声说：“是我盼着韫儿有孕。”
他话音认真，周韫一顿，羞恼渐渐淡去，她抿了抿唇，眸色微有闪烁，却不知该回答什么。

第42章
徐氏的事一过，府中顿时安静下来。
时间一晃，就进了十二月，昨日空中飘了雪，不过一夜，就好似覆盖了正片天地，放眼望去，满幕皆是白皑皑的一片。
冬寒逼着锦和苑后的红梅绽放，一簇簇地挂在枝头，时不时溢着阵阵清香。
锦和苑的提花帘子忽然被掀起，一阵冷风吹进，周韫方躺在榻上，都觉打了个寒颤，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隐约看见时春捧着红梅走进，插进玉瓶中，仿佛还摆弄了一番。
须臾，一句“主子，该起了”，叫周韫立即清醒过来。
她手撑在身后，仰起头半晌，才醒了些乏意，外间冷风叫她动都不想动一下，时秋忙过来扶住她：“主子，已近辰时，可不得再睡了。”
周韫懒洋洋地应了声，被扶着起身洗漱，顿了顿，她似想起什么，问：“昨夜什么动静？闹得那般大。”
昨日傅昀宿在她院子中，半夜时，忽地外间起了一片动静，周韫睡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傅昀说了一句“安心睡着，不必起身”，就连眼眸都没睁开。
虽不知是何事，但都闹到了她的院子，必不是何小事。
时秋稍有些迟疑，才低声说：“主子，您还记得方氏吗？”
周韫脸色一顿，掀了掀眼皮子，声线稍抬：
“她又怎么了？”
庄宜穗刚入府那段时间，方偌被关了禁闭，她本就存在感低，从那以后，这后院似乎就没了这个人。
如今倒又起了动静。
“昨夜便是秋苑传来的消息。”
时秋觑了眼四周，堪堪压低声音说：
“听闻自那日在正院中昏迷后，方氏的身子就一直不见好，后来府医去看，开的药似乎皆无用。”
“昨日，她的婢女跑来，跪着哭求王爷让范太医去看番。”
周韫眸色一凝，倏地想起那日在正院中听见的话。
时秋的话还在继续：
“奴婢昨夜跟着过去看了一番，方氏瞧着恐是……”不大好了。
顾着大早上这话不吉利，时秋顿了顿，没说出来。
周韫听得直拧眉，她心中颇有些好奇，这方偌是怎得落到如今地步的？
半刻钟后，正院前，周韫还未进去，就见庄宜穗匆匆领着众人出来。
周韫难得一怔，离得甚远，行了一礼，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她甚至想娇笑一声，莫不是出来迎她？
但她心知不可能，也就没去做那恶心人的事。
庄宜穗只觑了她一眼，甚话都没说，步伐匆忙地离开，还是刘氏停了下来，站到她一侧，低声说：“是绥合院，传来消息，说是请了太医。”
周韫有些迷糊，没听懂，绥合院何时架子这般大了？不过请个太医罢了，还需后院众人皆去看望。
刘氏顿了顿，轻摇头：
“听闻孟良娣近些时日总有些食不下咽，偶尔还会嗜睡，今日就是起得过晚了些，院中的婢女才去请了太医。”
她话未说明，但几乎形容，就很容易让人猜到孟安攸是为何请太医。
周韫稍愣，才反应过来她是何意，她眨了眨眸子，半晌才说了一句话：“本妃记得，孟氏这月似乎并未伺候过爷。”
刘氏没说话，只抬头看了周韫一眼。
得。
这一记眼神，周韫还有何不知晓的，无非是孟安攸刻意隐瞒，如今瞒不过去了，只好暴露出来。
周韫没再说话，和刘氏一同朝绥合院去。
绥合院离得不远，还是当初周韫亲自替孟安攸选的院子。
甫一进去，就见孟安攸坐在榻上，一手抚摸着小腹，脸上着娇羞又惊喜的笑，这番作态，刺得旁人眼睛甚疼。
周韫觑了眼庄宜穗，却看不出她是否欢喜，平静地交代：“你如今怀了身孕，万事皆要仔细，改明儿就无需去请安了。”
孟安攸侧低头，娇羞无比地说：
“妾身谢王妃恩典。”
王爷尚未回府，庄宜穗派人去刑部送了消息。
刑部，沈青秋刚从大理寺过来，他身居两要职，常刑部和大理寺来回跑。
贤王府来人的时候，他正在和傅昀说话，侧头余光就瞥见张崇出现在殿前。
沈青秋话音一顿，温和地笑了笑，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既王爷尚有家事，改日微臣再和王爷细说。”
傅昀不着痕迹稍顿，遂点了点头。
府中从未派人来寻过他，如今既来了，定是有事。
张崇忙走进来，躬身低声说：“爷，府中传来消息，孟良娣……被查出有孕一月余了。”
稍顿，傅昀脸色倏地变得甚是难堪。
张崇骇然地埋了埋头，心中叹气。
这有孕的人是谁不好？怎得就是孟良娣了呢？
别说是张崇，旁人也想不明白这事，孟安攸进府后，恩宠堪说只有几次，偏生如此，她依旧怀了身孕。
沈青秋尚未走远，隐约将这话听进耳中，他眸色轻闪，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
待出了刑部，竹铯上前扶住他。
沈青秋咳了几声，近日大理寺和刑部皆忙碌，他已许久未曾好生休息。
竹铯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和埋怨：
“主子总这般，一忙起来，就顾不得身子。”
沈青秋没理会他的嘀嘀咕咕，他靠在马车里，阖着眸子深呼吸片刻，才缓缓出声：“去查查，近日贤王府可有何事发生。”
竹铯顿了顿，他犹豫着，将心中的不解问了出来：“大人，您为何总让奴才去查贤王府的事……”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不可闻，因着他问话的那人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显然是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竹铯倏地泄了一口气，他偷偷瞧了自家大人一眼。
这满长安城中，无论男女，论五官精致者，要属他家大人堪绝，那年大人金榜题名，长安城打马而过时，只一眼，就叫长公主府上的靖和郡主倾心不已。
曾主动求圣上赐婚，可大人只一句早有心上人，就将其打发。
靖和郡主容貌甚好，家世不凡，待大人一番情谊叫他都有些不忍心，偏生自家大人甚是绝情，仿若眼中完全看不见郡主一般。
竹铯堪堪低了低头，他伺候大人久了，对其心上人是谁，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若真是那人，当初大人为何不前去求娶？
竹铯思绪纷扰，忽地马车停了下来，沈青秋手抵在马车壁上，倏地轻咳出声，脸色在刹那间有些白。
竹铯立刻回神：“怎么回事！”
顿了顿，外间驾车的人才低声回复：
“是长公主府上的马车……”
拦了路，不让他们过去。
竹铯讪讪回头去看沈青秋，小声唤他：“大人，您瞧这……”
沈青秋缓了半晌，才睁开眸子，轻轻淡淡地开口：“叫她让开。”
须臾，外间传来一道娇憨的女子声：“子安！”
倏顿，沈青秋恹恹地耷下眼皮子，似凉意一闪而过，平淡道：“若不让，就轧过去。”
竹铯脸色倏地骇然，讪讪地不敢接话，也不敢应声。
拦路的又非是地痞无赖，那可是长公主府上的靖和郡主，他敢轧过去，明日长公主就敢哭着进宫面圣。
寂静半晌，沈青秋的手指点在壁上，倏地轻轻笑了一声：“竹铯，你有时胆甚大，有时却又甚是胆小。”
竹铯脸色忽变，忙转身吩咐了几句，片刻后，马车终于动了起来，一番而过，竹铯仿佛听见外间靖和郡主一声惊呼。
待马车过了之后，竹铯才涩声问：
“若长公主知晓了……”
“那本官就在大理寺等着她。”
沈青秋敛眸，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直接打发了他。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先帝去世后，长公主府上又能剩几分权威。
在沈青秋欲下马车时，竹铯忽地说了一句：
“听说周府庶女过些时日就要成亲，周府前些日子还送帖子进府。”
马车中寂静了许久。
沈青秋视线堪堪落在他身上，他眸中没有一丝情绪，甚是平静得近乎漠然，看得竹铯后背几乎快生了冷汗。
许久，沈青秋才轻轻开口：
“竹铯可知晓，当初太子让本官选伺候之人时，本官为何选了你？”
他和太子相识并不是在长安城，竹铯也是他当初带入长安城的。
竹铯涩声：“奴才不知。”
沈青秋抵住唇，轻咳了一声，他没直接回答，而是答非所问：“本官记得竹铯家中尚有一母亲和妹妹相依为命？”
他说话轻轻缓缓的，仿佛还透着些许温和，但竹铯却是脸色刹那间惨白。
锦和苑中，傅昀刚一回府，周韫就得了消息。
周韫正染着蔻丹，婢女刚传了消息，她轻撇了撇嘴：“回来得倒是快。”
在听说爷是带着太医一同回府的，她差些笑出声。
经徐氏一事后，爷倒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作态了。
时秋有些哑声，她偷偷觑了主子一眼，有些摸不清主子是否在不虞。
其余后院主子在得知孟良娣有孕时，即使脸上带着笑，但那分勉强却还是看得出来的。
偏生她家主子，回来后居然还有些心思要染蔻丹。
周韫扫了时秋一眼，猜到她在想些什么，顿了下，才轻摇了摇头：“你别多想，如此倒也甚好。”
时秋不知她这话是否真心，愣是没敢接话。
这番反应，险些将周韫逗笑了。
她说得自是真心话。
过早有孕对身子不好，她没想过这事，但府上若有个皇长子，对爷在朝中的形势也甚为有利。
对她来说，这府中若真的有人怀孕，那最好的人选必然是孟安攸。
毕竟，孟昭仪在一日，爷就一日心中有隔阂。
孟安攸自然就不足为虑了。

第43章
傅昀进锦和苑时，脸色甚是不好看。
周韫给时秋使了个眼色，赶紧拆了手上的物件，忙站起身，似有些好奇纳闷：“爷怎么了？孟良娣有孕，您怎还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她心底清楚，爷必是早就盼着子嗣，如今孟良娣有孕，他却这般不虞，不得不让周韫怀疑，他究竟多厌恶孟昭仪一脉的人。
她起身行了礼，傅昀扶起她，视线忽地顿在她手指上。
刹那间，傅昀眸色有片刻平静，顿了半晌，他才沉声，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周韫手指在他掌心稍稍蜷缩了些，心中想着辩词，待看见傅昀脸色微沉时，她倏地拧眉，推开他：“爷不高兴？就冲妾身发火？”
“是爷叫旁人有孕，该生气的人如何也不该是爷！”
傅昀攥着她泡得有些褶皱的手，沉眸闷声说：
“本王倒没见你有一丝不高兴。”
得知旁人有孕，她还有心思做甚蔻丹，她就这般放心大度？
傅昀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受，整个后院，他近乎进锦和苑的日子是最多，他日日盼着她能有孕，可她就不能争气一些？
傅昀只觉一丝憋闷，叫他脸色有些不好，他不知怎得说了一句：“你这般脾性，不做正妃，倒真是委屈你了。”
之前从正院中出来，王妃虽一脸恭喜，但言语之余总有些失落。
话音甫落，周韫只觉脑子一阵嗡嗡的，她脸色有刹那间白，又倏地窜红，她后退了一步，红着眸子说：“爷何意思？”
她险些气笑了，咬声一字一句地说：
“爷是觉得妾身不是正妃，所以但凡大度一些皆是错？”
傅昀一顿，眸子中闪过一丝悔意，他堪堪出声：
“我非是这个意思——”
周韫倏地打断他：
“妾身今日若与爷说不高兴，爷会说何？顶多不过一句‘别闹了’，就会将妾身打发。”
“如今妾身自己不同爷闹，爷倒是又不满了。”
傅昀头疼作响，额角青筋一阵阵抽动，他不过一时失言，偏生又反驳不了她的任何话。
周韫是真的被他那句“正妃”伤到了，入府为妾本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哪容得他这般触碰。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半晌，轻嗤地说：
“爷若真想叫妾身怀上长子，作甚还往旁人院子跑？”
“您本就只是盼着后院会有子嗣，诞下子嗣的是否会是妾身，您又怎会在意？”
傅昀脸色铁青，但周韫声音轻颤，却依旧将话尽数说完：“既如此，爷又何必这般冠冕堂皇，将压力尽数往妾身推！”
爷不盼着她有孕？
周韫不敢说这话，她也信爷想让她怀有长子，但想与做本就是两回事。
府中不能独宠侧妃，以免宠妾免妻，但是，难道他不会赐下避子汤吗？
总归到底，是他舍不得。
傅昀按住榻柄，紧盯着周韫，见她只是眸红，却无一丝心虚，半晌，他退了一步，松开周韫的手，嗤道：“周韫，你何尝有心？”
他待她如何，他以为她尽数看在眼中。
可到头来，她不过一句甚有压力，就皆又是他的错了。
周韫稍怔，半晌才堪堪偏开头。
相顾无言良久，内室的珠帘被掀动，张崇怂着脑袋进来，余光瞥见侧妃眸红的模样，心中咂舌，忙低下头，慢吞吞地说：“爷，绥合院来人，说孟良娣想请您过去一趟。”
砰
一杯盏倏地摔在张崇脚边，张崇一惊，忙抬头去看。
就见周韫气得身子轻颤，她指着珠帘，咬声道：
“叫她给本妃滚！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从本妃这里截人了？”
说罢，她气尚未消，她早就知晓孟安攸不是何好东西，如今刚有孕，就敢这般放肆，日后可还了得？
周韫尚透着余气，斜眸侧向张崇，话意不明道：
“张公公的差事当着越办越好了。”
如今什么话都敢进来传达了。
张崇欲哭无泪，忙跪地告罪。
他哪里是什么话都敢传啊，可现在孟良娣怀有身孕，他拿不准爷是何态度，这不才来通报一声。
周韫一番怒意，叫傅昀堪堪多次侧目，心中的憋闷不知何时淡去。
见她气得身子轻抖，拧了拧眉，上前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有何气，不能朝旁人发，要将自己气成这样？”
听言，张崇忙埋了埋头，心中后悔不已。
瞧爷对侧妃是何态度，他究竟怎么脑子抽了，才敢进来替绥合院通报。
周韫稍顿，见他先示好，装模作样地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就作罢了，她轻哼一声：“还不是爷的错？”
“若非是爷，她哪敢这般大胆。”
一番挤兑的话，傅昀堪堪抿声，没有接话，总归不管说甚，都比方才那几句刺心的话要能入耳。
傅昀余光瞥向张崇，冷声：
“还不滚出去。”
张崇一擦额头的冷汗，忙忙退了出去。
周韫见状，冷哼：“爷倒是心疼他。”
绥合院最终还是没有请到人，孟安攸见人身后空空，脸色顿时难堪：“爷呢？不愿过来？”
她如今怀有身孕，爷只匆匆过来看过一眼，就去了锦和苑，那里是何勾魂洞不成？
婢女脸色不好看，服身：
“奴婢不知，只似乎听见侧妃好像发了一通火。”
孟安攸稍顿，眉梢轻挑：“发火？”
怒意散了些，孟安攸伸手扶了扶小腹，透着些愉悦地轻哼：“她恩宠甚多，却还不如我先得有孕，也难怪她心中不平衡了。”
婢女脸色讪讪，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安攸心情也不过只好了一瞬，想到爷如今在不知怎么安慰侧妃，她就狠狠地拧了拧眉。
今夜贤王府不知多少人不得入眠。
入夜寒风涩涩，吹过竹林一阵沙沙作响。
正院中，鸠芳替庄宜穗拆完首饰，扶着她走近榻上躺下，偷瞧着主子神色，思忖半晌，不知该不该说话。
须臾，鸠芳还是迟疑地开口：
“前方传消息来，说是绥合院去锦和苑去请了王爷。”
庄宜穗不着痕迹地拧起眉，如今不管是绥合院，还是锦和苑，她都不如何想听到她们的消息。
她厌烦地翻了个身：
“同本妃说这些作甚？”
孟安攸本就身份特殊，如今又怀有身孕，连同她，都不知该如何对待孟安攸。
最主要的，还是爷的态度太过含糊不清。
遂一想到锦和苑，庄宜穗又翻身过来，睁眸子，沉声问：“请到了？”
鸠芳摇摇头：“并无，听说周侧妃发了好大一通火。”
房间内有些寂静。
隔了好半晌，案桌上的烛火似都轻晃了下，庄宜穗才有动静，她低声恍惚地说：“有宠的人，才敢在这时发脾气。”
如她，如洛秋时，在这时，只能压下不满，对爷道一声恭喜。
若是周韫知晓她的想法，必要道一声委屈。
她发火，只因傅昀的话，却不是为了孟安攸有孕一事。
鸠芳哑声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庄宜穗也没想叫她接话，她似有些想不通，身子径直坐了起来，咬声说：“周韫究竟有甚好？”
“爷放着绥合院有孕不顾，也要巴巴地赶去锦和苑安慰？”
庄宜穗心中气不平：“满后院的人今日心中都不舒坦，偏生她矜贵，这时还得霸着爷不放。”
最可气的是，锦和苑明明没派人去请爷，爷却自己不请自去。
这番特殊对待，真真是叫旁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呕得很。
鸠盼这时走进来，只听了一耳，有些不满地看向鸠芳：“你作甚和主子说这些，平白惹得主子不满。”
鸠芳敛眸，不与她多说，鸠盼说罢，上前扶住庄宜穗，她低声说：“主子且放宽些心思。”
“爷是何人，身份顶顶尊贵，能容得侧妃一时放肆，莫不是还曾一直忍着她不成？”
这世间男子，皆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不为甚，只因贴心。
像周侧妃这般闹腾的，一时新鲜罢了，待过了这段时间，爷哪能容她？
鸠芳听这话直拧眉，偏生这话顺耳，叫庄宜穗紧皱的眉心渐渐放松。
鸠芳看得一阵心塞。
侧妃若无一点手段，能会是如今这般荣宠？
庄宜穗不耐烦地看向鸠芳：“你今日不必守着了。”
鸠盼眉眼得意地觑了眼鸠芳，真当夫人在后背撑腰，就能在王妃面前压过她了？
鸠芳心中厌烦，若非她父母皆是庄府家生子，她何苦这般劳心劳力，还不讨主子欢心，为得不就是让主子沉下心？
主子总不听她言，时间久了，她难免心生不耐。
她退出去之前，隐约听见鸠盼似低声说了句：
“……怀胎近十月，这中间变故多了去了，主子可还记得腹上的单姨娘……”
鸠芳脸色一变，单姨娘？
单姨娘进庄府时，不过及笄之龄，模样娇媚，性子温软，甚讨老爷欢心。
后来单姨娘有孕，老爷喜不自禁，近乎日日朝单姨娘院子跑，百般重视。
那时，夫人对单姨娘甚为上心，堪比老爷，不知叫老爷对其有多满意。
后来单姨娘意外失子，明明只用了夫人和老爷送去的物件，但老爷却不信是夫人害得她。
不过皆是因为夫人表面功夫做得太好罢了。
一番闹腾后，老爷直接对单姨娘失了耐心，多了几分厌烦，单姨娘遂在后院中郁郁寡欢，不到一年就去了。
鸠芳稍顿后，才压着转身劝解的心思，退了出去。
若主子能有夫人那分耐心和能力，只要其不露了马脚，她也无力再去惹人厌烦。
怕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第44章
翌日，散了请安后，周韫没有急着回宫，她在后花园里的凉亭坐下，卧在栏杆侧，垂眸看着池塘里争食的鱼儿。
昨日和爷闹了一番，虽说最后爷未甩袖离开，但周韫心情还是不太好。
一夜思绪纷扰，她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不重视爷了？
那总是她的夫，会陪着她日后余生数十年。
如今日凉，前些日子落的雪早就被下人清扫得一干二净，周韫披着胭脂色的大氅，发髻步摇中带着些赤红，肤如凝脂的脸颊透着些许嫣红，她稍侧眸，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池塘中撒去。
不稍须臾，婢女奉了茶水和糕点上来，摆满了石桌。
周韫只觑了一眼，捧着杯盏抿了一口，时秋看得好笑，摇了摇头：“主子今日怎么了？”
昨日听闻孟良娣有孕时，心情都没有不好，今日倒是心情差了下来。
叫她有些摸不清头脑。
周韫闻言，懒洋洋地伏了回去，蹙着细眉，埋怨道：“皆怪爷……”
时秋没接话，昨日她在房中，主子刺王爷的话，可要比王爷过分些。
倏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半晌，似在不远处顿了顿。
周韫有些好奇地转过头去，待看清来人后，倏然生了满眸的惊讶：“沈大人？您怎会在此？”
沈青秋一身青色长袍，寡淡温和，他轻咳了声，弯身行了一礼：“侧妃娘娘。”
说罢，他直起身，脸上如往常般透着抹淡淡的笑，如沐春风，日凉，他没忍住轻咳了一声，才说：“微臣有事要和王爷商议。”
他态度甚是温和，模样清隽，若是说出去，旁人恐是不会相信他管着大理寺，是全长安城最叫人心生怵意的地方。
周韫侧眸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喟叹。
当初沈青秋入京城，不知叫多少京中女子倾心，便是她，曾也多次和顾姐姐谈起过他。
物是人非，转眼多年已过，她成了王府侧妃，他也早就成了三品大臣，人人敬畏。
周韫托着下颚，轻叹了声：
“除去那日爷大婚，本妃也好久未见到沈大人了。”
以往在闺阁时，她常出府玩闹，总有几次会遇见沈青秋，他还帮她摆平过不少麻烦，甚至当时有人猜测，待她及笄时，沈青秋会上门提亲。
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沈青秋从未踏进过周府。
他是太子党，和周府自会拉开距离，是以，周韫曾也疑惑，沈青秋怎会帮她？
她话音甫落，沈青秋眸色不着痕迹地稍凝，捏着扳指的手轻动了动。
隔了好半晌，他垂下头，堪绝的五官顿侧，低声说：“侧妃娘娘前程似锦，微臣见与不见娘娘，但总是盼着娘娘安好的。”
娘娘也一定会安好的。
周韫稍怔，有些不解茫然地看向他。
沈青秋顶着她的视线，他忍着喉间的那声闷咳，眸中闪过晦涩难辨的情绪，须臾，他服身告退：“时间不早了，微臣先去寻王爷。”
周韫忙回神点了点头：
“那大人请便。”
沈青秋退了几步，方才转过身，他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远离凉亭。
他袖中的手紧握，待转身拐过假山时，他才抵唇，拼命咳了几声，须臾，他脸色泛着异常的潮红，靠在假山上，阖眸之际平白无故添了一抹颓废。
凉亭中，待沈青秋身影不见，周韫才收回了视线。
时秋也在一旁感概：
“沈大人好似一如往年，丝毫未变。”
周韫顺着她的话，细想了一番沈青秋当年的模样，禁不住摇了摇头。
哪里会是没变？
连她兄长谈及沈青秋时，都会脸色生变，显然在朝堂上，沈青秋的威慑力不只几许。
更何况，他较之往年，不知沉稳多少，纵使脸上温和雅尔依旧，可如今谁又能猜透他的三分心思。
忽地，时秋轻笑了声：
“当年主子贪玩，贵妃亲赐的那只玉镯不慎落湖，那时主子对那玉镯甚喜，当场险些哭出来，还是沈大人入水几番，才替主子将玉镯寻回。”
周韫被她打趣得一阵脸红，那时年幼，确实贪玩了些。
时秋摇了摇头：“奴婢还记得当初沈大人一身水渍，举着玉镯递给主子时，就忍不住咳了几声，回去后更是病了一场，为此，府上还送了不少礼去沈府。”
周韫推了推她，嗔瞪了她一眼：
“快些别说了！”
窘死个人，当初为了个镯子竟差些哭出来。
当年也因此事，长安城就有人盛传沈青秋心悦于周府嫡女。
不过，这谣言很快就平息下去，没给周韫带来一丝影响。
而且……
周韫轻抿唇，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那件事不久，她曾进东宫玩闹，却撞见一件事。
自那以后，她和太子傅巯也就渐渐疏远了去。
她恐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番场景。
她素来胆大妄为，但至今也难忘对太子的怵意。
周韫敛了敛思绪，不再去想年少时的事。
她坐在凉亭中，抬眸远望，就可看见傅昀特意为她栽种的那处梅林，一簇簇的红艳艳挂在枝头，白里透着唯一的一抹艳色，煞是好看。
忽地，她拧了拧眉，盯着梅林中偶尔穿来穿去的几人，抬了抬下颚，说：“那皆是何人？”
时秋跟着转头去看，顿了顿，才迟疑地说：
“许是后院的哪几位主子吧。”
周韫拧眉，心中有些许的不虞。
她特意求来的红梅林，凭甚要给旁人游赏？
她撇了撇嘴：“将她们叫出来。”
时秋顿了下，有些哭笑不得：“梅林就在那儿，主子莫不是，日后都不许旁人去赏？”
周韫理直气壮地说：
“本妃看不见时，就算了，但本妃在时，就是不许！”
她本就霸道，旁人若是心生不满，大可去向爷诉苦告状。
时秋给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须臾之后，三名女子拉拉扯扯，脸色稍有些难堪尴尬地走过来，服了服身子：“妾身给侧妃请安。”
周韫一手撑着下颚，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子，只觑了她们一眼，待看见她们手中折的梅枝时，眸色顿时有些凉：“你们方才在作甚？”
三人不过皆是侍妾罢了，院子住得近，偶尔会有些来往，今日请安后，回院途中，路过锦和苑后的红梅林，一时兴起，没忍住就进去逛了逛。
其中一位，周韫有些眼熟，是钱氏。
她之所以对钱氏眼熟，还是因为刘良娣，曾和她说起过，钱氏家中经商，手中最不差银钱，常爱和旁人一起打牌。
钱氏常去刘良娣的裘芳园，手中又不差钱，在几位侍妾中也算说得话，当下，她就站出来，有些呐呐地说：“回侧妃的话，妾身等人回院前，看见这红梅林，一时心痒，没忍住就进去逛了逛，还望侧妃见谅。”
府中的人皆知晓，这处红梅林，就是爷特意为了侧妃种下的。
她们擅自进去，还折了其中的梅枝，侧妃的性子更是广为人知的难相与，谁也不知晓她会不会因此不虞。
周韫冷眼瞅着她手中的一把梅枝，凉声浅薄：
“只是逛逛？”
钱氏和其余二位侍妾一时哑声，半晌，还是其中一位选秀后刚进府的卢氏，她咬了咬唇，低声嘀咕：“不过折了几支花罢了，有甚的，好生小气……”
虽只小声，但如今四周寂静，这话叫旁人听得个一清二楚。
钱氏和另一人脸生惊讶和瑟意，忙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距离，这一动，就将卢氏完全显露出来，她脸色顿时微僵。
周韫稍眯了眯眸子，险些被气笑了。
动了她的东西，最终还成了她小气？
她凉声，一字一句地说：
“本妃是小气，不如这位妹妹大度，不知这位妹妹是何人？”
杀人最狠莫过于诛心。
周韫一句问话，叫卢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和人家说了一番话，结果人家根本不知你是何人。
卢氏进府前，也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嫡女，不过因家世低，进府才是侍妾罢了。
她进府后，每月也有那么一两日恩宠，虽不多，但也足够叫府中伺候的人不会轻视她。
她往日和几位高位的主子没有交集，自然在府中如鱼得水，没受过委屈。
如今，周韫的一番话，狠狠打在了她脸上，叫她尴尬难堪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眸子顿时有些红，咬牙屈辱地服下身子：
“妾身卢氏。”
周韫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句：“倒也不必和本妃说，总归本妃也记不住不重要的人。”
对于周韫来说，打人皆打脸，若不然，还有甚意思？
卢氏咬唇，心中不知该恨还是该悔，她抬头去看和她一起的两人，结果钱氏和另一人直接别开视线，不搭理她。
开玩笑？
连正妃都不会和侧妃直接对上，她们又岂敢？
卢氏心中恨极，却不得不服软：“妾身方才失言，还请侧妃饶妾身一次。”
话音甫落，就听周韫掩唇，轻轻呵笑了一声：
“怎会是妹妹失言，皆是本妃不够大度罢了，这点小事还要斤斤计较。”
卢氏埋了埋头，没接话，却仿佛默认了一般。
这时，忽地有人走近，横插了一句话：“侧妃姐姐，念她初犯，且放她一马，说倒底，不过些许梅花，何故伤了姐妹之间的情谊？”
周韫抬眸，就见来人竟是有孕不便出门的孟安攸。
她一手被婢女扶着，一手撑在腰肢后方，甚为显摆，脸上挂着笑，似劝和般温和。
周韫眉梢轻动了下，眸子中有些许轻讽刺，真当有孕了，就可肆意插手她的事了？

第45章
微风拂过，梅林飘过一阵阵清香，透着些许瑟意寒寒。
周韫伸手拢了拢大氅，只余半张娇俏的脸颊在外，她侧眸觑了眼孟安攸，忽地嗤呵了一声：“孟良娣有孕，连去给王妃请安都不得，如今倒是可以出门了？”
孟安攸一顿，遂后拧了拧眉，才挤出一抹笑说：
“王妃体恤，才叫妾身无需去请安的。”
又非是她不要去的。
周韫视线在她脸上转了转：“王妃体恤是王妃大度，但妹妹这心中对王妃的敬重终究是浅了些。”
孟安攸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刚欲说什么，忽地见周韫眸色一厉：“还有，王妃许了你不用请安，但谁许你见了本妃无需行礼了？”
话音甫落，孟安攸倏地抬头，稍有些惊讶，她憋了半晌，顶着周韫微凉的眸色，僵硬地服下身子：“妾身失礼，望侧妃姐姐恕罪。”
说着，她身子就似不稳地一晃。
身后婢女忙惊呼扶住她。
钱氏等其余人简直惊呆了，忙朝一旁躲了躲，想要远离孟安攸。
唯独周韫动都未动一下，抬眸浅凉，呵呵轻笑：
“孟良娣可还是动作仔细些，若这平地皆能摔了去，本妃可要怀疑，你是否能照顾好爷的孩子了。”
孟安攸浑身一僵，错愕地抬眸看她。
周韫冷眼望回去。
真当肚子里揣着个金疙瘩，就可任意妄为了？
简直做梦！
四周的气氛有些尴尬和寂静，钱氏低着头，险些笑出来。
孟良娣想用腹中胎儿作妖，谁知晓周侧妃丝毫不惧，偏生孟良娣又不敢真的摔下去，平白叫旁人皆看了笑话。
卢氏本是在孟安攸出声时，眼露了一丝惊喜，但经过周韫的一番话，她忙低了低头。
孟良娣有孕，周侧妃都拿她不客气，更何况是她？
卢氏此时才有些后悔，为何要多嘴那一句话？
半晌，周韫终于将视线从孟安攸身上收回来，徐徐落在卢氏身上，本就不虞的心思如今越发甚了些。
她撇了撇嘴，伸出手去，被扶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卢氏的手。
哗然，卢氏手中的梅枝散了一地，红梅飘零，洒在地上，竟是添了分艳色。
但如今没人会管这些，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踢了一脚，卢氏的脸色突兀涨红。
她跪在地上，脸上讪讪然，多了些屈辱，身子轻颤。
周韫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飘飘地说：
“你折了本妃多少梅枝，便自罚自己多少耳光，这件事，本妃就算了。”
卢氏脸色倏地惨白。
地上散落的梅枝堪十数枝，算不得多，可大庭广众之下自扇耳光，本就羞辱大于惩罚。
孟安攸眸色也变了几番。
半晌，就在周韫生了不耐烦时，卢氏终于动了，她咬唇抬头：“妾身不服！梅林本就是府中物，凭甚妾身不能动？”
“妾身要见王妃娘娘！”
说罢，她手撑地就要直接起身，跪得久了，起身之际，竟有些踉跄。
周韫险些被她气笑了。
不服？
哪容得她不服？
周韫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话音皆是冷冰冰地：
“叫她跪下！”
砰。
卢氏刚起了半个身子，就被下人硬生生地摁了下去，闷响一声，叫旁人只听着都觉得甚疼。
这边动静不小。
很快就传进了正院中，庄宜穗轻拧了下眉：
“卢氏作甚招惹了她？”
待传话的人将话传清后，庄宜穗还未说话，鸠盼就冷笑一声：“后院皆归王妃管理，她哪里的权利体罚后院主子？”
庄宜穗被她一句话说得脸色也冷了下来。
氿雅看得直头疼，她堪堪说了一句：“主子，那梅林本就是爷为了侧妃种下的，说是她锦和苑的梅林也不为过，卢氏此番的确犯了忌讳。”
氿雅不提此事尚好，一提此事，庄宜穗就想起那日洛秋时和她说的话。
洛秋时说，为了种那处梅林，当时王爷将府中人手皆派了过去，连她的大婚之礼都忽视了不少。
须臾，她沉着眸，平静地说：
“侧妃近日是威风了些。”
此话一出，氿雅就收了声，知晓自己是劝不动主子了。
半刻钟后，后花园凉亭前。
卢氏被两个婢女压在凉亭外，丝毫动弹不得，周韫不知何时坐了回去。
她漫不经心地抿着茶水，不远处，时不时清脆声传来。
孟安攸脸色稍有些不自然，过了许久，她才咬声说：“侧妃，够了吧？”
卢氏折了十数枝梅花，却挨了近二十个巴掌，如何也该够了。
只短短半刻钟时间，卢氏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布满了红痕，锦和苑的婢女下手丝毫没有留情，卢氏嘴角都似破了一处，溢出了两滴殷红。
混着脸上的泪珠，颇有些不堪入目。
庄宜穗赶过来时，就看见这副情景，她一怔，眉头狠狠一拧：“够了！都给本妃停下！”
锦和苑的婢女只是一顿，稍有些迟疑地看向周韫，却没有放开卢氏。
注意到这一点，庄宜穗的脸色倏地变得甚是难堪。
周韫被扶着站起来，轻动了动下颚：
“既王妃都这般说了，还不放开她。”
话落，婢女收手，低头退回周韫身后，卢氏身子瘫软地倒在地上，她捂着脸，爬了两步到庄宜穗脚边，倏地哭出声：“王妃！王妃！您同妾身作主啊！”
庄宜穗眉头紧锁，脸色甚是不好看，冷眸看向侧妃：“周侧妃！都是自家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庄宜穗赶出来匆忙，不如周韫半分从容，她大氅狐绒裹脸，染了些许艳色，她半晌才轻笑一声：“王妃姐姐说笑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卢氏犯了错，自然要罚。”
庄宜穗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一天，她会被周韫用规矩二字堵住话。
她盯着周韫，冷然出声：
“赏罚皆该有度，周侧妃不觉自己罚得过了？”
话音甫落，周韫倏地轻轻挑眉，似有些惊讶错愕：“过了？”
她呵笑了一声：“若非是姐姐来得及时，妾身又岂是那般容易就会放过她？”
不待庄宜穗说话，她眸色倏地一凉：
“敢动本妃的东西，岂能不叫她折了半条命！”
一番话，过分霸道肆意，硬生生地将庄宜穗气笑了出来：“在本妃面前自称本妃，你又可有一分规矩可言？”
话音刚落，就见周韫慢条斯理地服了服身，轻飘飘地告罪：“妾身失言，还望王妃姐姐见谅。”
一句话，说的甚没有诚意，只盼着越发气人一般。
庄宜穗憋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她能如同周韫对卢氏那般，对待周韫？
显然不可能。
如今日凉，周韫可不耐陪着她们在这儿受冷，当下就准备告退，只不过刚服下身子，就听见一声惊呼。
周韫才堪堪抬头，只好似看见卢氏凑了上来，就觉被人撞了一下，遂后天旋地转。
砰，水花四溅，一阵凉意袭来。
周韫生生打了个寒颤，被呛了几口水，冰凉的湖水裹身，脸色刹那间惨白，抬眸看清凉亭时，就见卢氏被几个人摁住，时秋惊慌地叫人入水。
待看清凉亭中情景时，周韫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惊呆了。
卢氏不要命了？
身上精致的大氅如今成了妨碍，周韫来不及想太多，前日刚下过雪，这冷冰冰的湖水几欲要将她冻得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人救了上来。
宽厚的披风裹在身上，周韫脸色惨白，青丝散了一半，甚是凌乱不堪，不住地打着寒颤。
其余人皆是惊呆，连庄宜穗如今动了动嘴唇，都说不出甚话来。
午时的阳光正好，周韫伏在时秋怀里，听着时秋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她院子中的人似跑去传了太医，还有人似去了前院。
半晌，周韫才缓过来，她推开时秋，抖着身子站起来，她一字一句几乎不透一丝情绪：“好生大的胆子。”
卢氏哭红了眼，方才脑子一嗡冲动为之，只觉这般丢人还不如不活了，可真到面对侧妃的时候，她又禁不住地背后生一脊椎的凉意。
时秋担忧她的身子，欲要说些什么，就见周韫手指稍颤地挥了挥手。
时秋一愣后，眸子冷了下来，亲自走近卢氏，狠狠一推。
一番动作，倏地掀起一阵惊呼，庄宜穗整个人都愣住了，遂后反应过来，震怒：“放肆！”
她在庄府十数年，就没见过这般简单粗暴的手段。
卢氏跌在湖中，只冒了几次头，哭叫着喊出来：
“……救命……救命……”
显然她并不会泅水。
庄宜穗拧眉，匆忙吩咐：“快将人救上来！”
下人皆还未动，周韫忽地捂唇咳嗽了几声，她厉声，打眼扫了一圈：“本妃看谁敢！”
哗然，一众下人面面相觑，皆不敢轻举妄动，不愿招惹这时的周韫。
庄宜穗气得胸口一阵阵疼。
周韫身子一直轻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被气的。
不管进府前，还是进府后，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对待。
不消一会儿，湖水中渐渐快没了动静，孟安攸站得最近，吓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地说：“侧妃，再不救人——”
倏地，周韫甩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孟安攸惊呼一声，捂着脸颊堪堪侧脸，待反应过来，错愕抬头，就见周韫紧紧盯着她，话音冰凉：“本妃罚人，有你插嘴的份吗？”
孟安攸一时竟生了怵意，愣是生生地噤了声。
就是这时，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都在闹什么？”
傅昀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他抬眸看清凉亭情景时，瞳孔猛然一缩，几步上前，拉住周韫，上下打量她一番，脸色倏然阴沉下来：“怎么回事！”
周韫仰头，盯着他不放，隔了好半晌，她眸色渐渐泛红，她扑进他怀里，捶打了他好几次，哭着说：“爷再来晚些，就替妾身收尸吧！”
傅昀不明所以，她浑身冰凉，叫他如今不敢拦她，只能搂紧了她，低声说：“究竟怎么回事？”
周韫哭了好久，散尽了委屈，才指着湖水中，咬声委屈地说：“她推我入湖！”
她甚是娇气，眸子中皆是泪意：“爷罚她！”
傅昀去看湖水时，水面已经一阵平静，他从周韫话中猜到什么，倏地有些头疼。
大庭广众之下，她疯了吗？
但怀中人被冻得瑟瑟发抖，一句含糊不清的哭声：“爷送我的步摇没了……”
傅昀敛眸看她，果然见她发髻上的步摇不知落在了何处。
倏地，他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沉声吩咐：“将人救上来！”

第46章
傅昀一声令下，周韫也没作反驳。
多人下湖，打捞不消须臾，就将卢氏救了上来。
太医匆匆赶到，试其鼻息，许久，才松了一口气：“王爷，人还活着。”
傅昀眸中的紧绷顿时放松。
人还活着就成。
他轻颔首，示意旁人将卢氏送回去，忽地，怀里人紧攥了下他的衣袖，他低头垂眸，就见女子侧脸，轻咬唇瓣，尽透着些委屈。
傅昀一时无言。
周韫也冷得不行，若非一股怒意在胸口，她恐是早回了锦和苑，如今硬着脖子，想等傅昀罚卢氏。
傅昀看不过去，低声微怒：
“身子还要不要了！”
话音甫落，周韫就推开他，忽地捂住唇，拼命咳嗽了几声，逼得她眸子泛红。
她紧咬着唇，泪珠子涔涔地掉。
傅昀眸一沉，直接打横抱起她，快步朝锦和苑去，一边阴沉吩咐：“备姜汤！”
锦和苑早就得了消息，时春备好了热水和炭盆，甫一见周韫的模样，时春吓得险些哭出来。
一番收拾，近半个时辰后。
周韫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才沐浴过，脸上泛着嫣红，但却依旧透着股虚弱，她有些恹恹地伏在软榻上。
时春眸子通红地端着姜汤进来，还未递给周韫，就被一旁的傅昀接过。
傅昀动作稍顿，呼吸微沉：
“你且喝些，暖暖身子。”
刚刚太医说她这番落水，有些伤了元气，之后需好生静养补回来才是。
周韫稍侧过脸，背对着傅昀，甚的话都没有说，只是不多时后身子轻轻颤着，时不时传来一声低泣。
傅昀端着玉碗的手不由得一紧。
房间内有瞬间寂静。
庄宜穗和一旁赶过来的洛秋时见到这幕，心中皆颇有些不是滋味。
卢氏落水半晌，几乎去了半条命，可连爷的一句怜惜都没得，倒是周韫，什么事都没有，反而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最叫人憋屈的是，偏生爷还就吃她这一套。
隔了一会儿，时春着实看不下去，服了服身子：
“王爷，还是让奴婢来吧。”
主子明显对爷不满，但她又不能放任主子这般对身子不管不顾。
话音甫落，傅昀就拧起眉，他侧头看了一眼周韫后，稍顿，才将玉碗递还给时春。
时春接过，忙几步上前，抚着周韫后背，声声轻柔：“主子，您且用些，什么事也没有您身子重要呀！”
周韫不理会她。
庄宜穗看不过眼，不过喝碗姜汤，还要所有人都哄着她不成？
但她身为正妃，如今却也不得不说一句：
“周妹妹心中再有气，也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你这般，叫爷多担心？”
忽地，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韫含糊传来一声：
“那岂不正和了王妃的意！”
庄宜穗脸色一变，就见周韫倏地坐起身，眸子泛着灼红，泪珠子簌簌地掉：“总归妾身在王妃眼中没得卢氏重要，她推妾身入湖时，若非妾身婢女反应及时，爷哪里还能在这儿和妾身说话！”
当时场景有些慌乱，庄宜穗的确被惊呆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待她反应过来时，时秋早就叫人将周韫救了回来。
庄宜穗脸色一时讪讪，顶着爷冷沉的视线，竟有些失言。
许久，庄宜穗才堪堪出声：
“便是如此，你也不该直接推卢氏入湖。”
周韫险些被气笑了，直接一句反问：
“凭甚？”
“她有多矜贵？妾身落得，她就落不得？”
庄宜穗几乎要被她一番曲解的话噎死，她那话又怎会是这个意思？
而且，就算卢氏不矜贵，就可任由她推入湖了？
卢氏的确有错在先，周韫纵有委屈，但府上还有她和王爷，何时轮到她这般任意妄为了？
庄宜穗还待说些什么，傅昀忽地沉眸，冷眼扫过她，声音低怒：“够了！”
“你身为正妃，分明在场，竟还任由她们当着你面几番落水，本王如何放心将后院交给你管理？”
这番话说得忒严重。
庄宜穗倏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爷，似没想到他竟会这般说。
府中为何是这般情景，爷还不知晓原因吗？
是因他偏宠侧妃！
叫后宅不宁。
是因他将后院权利两分！
叫她威严下降。
如今，他一句话，反倒皆成了她的错了？
他心疼周韫，舍不得怪她一句，连后院这般重要的权利都要给其分一半，任由其为所欲为，出了事，反倒是皆要她担着了？
一侧的洛秋时和孟安攸低了低头，惊讶地敛了敛眸。
尤其是孟安攸，她抚了抚微红的脸颊，适才周韫那巴掌可没有丝毫留情，如今她脸上还在隐隐作痛。
许久，庄宜穗身子轻颤，她服了服身子，忽地有些受不了这憋屈，她红着眼，说：“爷觉得是妾身的错？”
她硬着脖子，说：
“既如此，爷不妨将妾身的管家权收回去罢了！”
此话一出，周韫脸上的泪珠子都似停了一下。
她快速地眨了眨眸子，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一步。
洛秋时身为府中的另一位侧妃，她可不愿看府中周韫一家独大，忙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阻：“爷，王妃姐姐，卢氏推周姐姐入湖，本就是不敬上位，周姐姐罚她，倒也说得过去。”
她轻扯了下庄宜穗的衣袖，对其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姐姐，爷将后院管理权利交给您，是因相信您，您可莫要再说混话了！”
她心中简直堵着气。
真是够了。
拿着管家权和爷怄气？
爷若真将管家权收了回去，再交给周韫手中，她真当自己以后轻易拿得回来？
且瞧爷倏地冷下来的眸子，显然根本不在意管家权是否在她手中。
毕竟庄宜穗压不住周韫是事实。
即使其中有爷的原因，但这岂能说？
在这府中，爷总是不会错的。
更何况，即使没有爷的偏疼，王妃就敢拿周韫如何了吗？
贵妃在一日，周韫就会肆意一日。
她仗着的，又岂止是爷的偏疼。
其中庄宜穗话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但见傅昀眸色冷下来后，她又有些心凉。
若不见周韫，她还可安慰自己，爷就这般冷性子，长安城中谁人不知？
他便是不体贴，但也算给她体面，她又是亲王妃，顶顶的尊贵，每想到这些，对府中一些碍眼的人她也能忍下来。
偏生每次一见周韫，她就知晓，不是这样的。
爷对周韫，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耐心，即使她犯了错，他也可视而不见，甚至为其遮掩。
可这份殊荣，周韫凭甚担得？
庄宜穗想不通，周韫不过比她早进府两月，就这般不同？
洛秋时见她有些发愣，心中拧了拧眉，扯了下她的衣袖，低声说：“姐姐，快和爷认个错！”
时春趁这个机会，将姜汤递给周韫，周韫摸了摸汤碗，见其都快些凉，也不再作。
有何事能比她身子重要？
她不紧不慢地抿着姜汤，听到洛秋时的话，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吐出一句：“姐姐都不想要这后院管理权，洛侧妃着甚急。”
洛秋时对她抿出一抹笑，眸色有些凉：
“姐姐不过一时失言，周姐姐哪可当真。”
周韫自然不在意，若王妃管家权被取，这府中还有谁压得住她？
但洛秋时可不想在周韫手底下讨日子。
倒不是说她太看得起周韫，只是周韫太过任性，有时根本猜不到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她做事，素来喜欢给人没脸。
偏生她们这些世家女，最在乎的就是那层脸面。
就像是今日，本是卢氏的错，周韫哪怕什么都不做，她只要哭上两句，搁何府上，皆是她站理。
可是，偏生她受不得一丝委屈，叫卢氏如今只剩了一口气，爷再心疼她，又如何好再罚卢氏？
也就是自家爷这般偏疼她的，搁旁府，恐是会对她心疼皆消，还要怨她张扬歹毒，哪里还会这般哄着她喝药。
周韫一碗姜汤喝下，外间又端了汤药进来，经此一打断，庄宜穗终于回过神，她捏了捏帕子，忍下那丝委屈，服下身子，低声道：“是妾身失言，望爷见谅。”
傅昀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藏着委屈的模样，有些不耐地移开视线。
他将后院交给她，是因规矩。
可她若管不好，他自是会收回来。
忽地，低头喝药的周韫轻一抬头，不紧不慢地出声：“爷，王妃既不过是失言，不妨谅她一次。”
她话音中还透着些许泪意，但旁人皆没在乎这些。
方才还和庄宜穗啐声的人，忽然替庄宜穗求情，叫满屋的人皆是惊呆，就连傅昀都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周韫对王妃有多不喜，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今儿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落井下石就算了，还会替庄宜穗求情？
周韫被那一眼看得心中倏然生了一股子气，若非洛秋时等人还在这儿，她必要啐傅昀一句。
她是闹腾，也不爱讲理。
可现在拿了庄宜穗的管家权，对她有好有坏，如今她本就掌着一部分权利，也不想去接属于庄宜穗的那份。
因为烫手，又堪麻烦。
而且，即使不出府门，她也知晓近日朝堂有些乱意，连周府传家书时，都叫她近日安分些。
既是这般，爷本就掌兵权，庄宜穗的祖父又身为阁老，在文官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个时候没必要给庄宜穗没脸。
周韫眸色轻闪，非是她不想要完整的管家权，但此时万万没有必要，待日后，若是爷真能……
届时再说所谓管家权一事，也不迟，她可不想因小失大。
傅昀不知周韫在想些什么，毕竟没有何后院女子会想得那么远。
他本就没成想会收了庄宜穗的管家权，听言，也不过沉声说了一句：“都出去。”
这也是翻过管家权一事不谈了。
倏地，周韫一句：“等等——”
庄宜穗和洛秋时等人停下，刚转过去，就见周韫拉住傅昀的衣袖，仰着白净的脸蛋，还未散尽灼红的眸子就盯着傅昀，咬声质问：“卢氏推妾身一事，爷不说些甚？”
庄宜穗经过刚刚一事，对何事皆是厌烦，此时也懒得说话。
不过一个侍妾，她不想再惹得一身骚。
身后跟着的鸠盼见此，终于松了口气，适才她险些快要气哭出来，不过一个侍妾，和主子有何关系，侧妃爱怎样皆怎样，作甚要替其出头。
倒是洛秋时，不待傅昀说话，就似有些纳闷地问：“周姐姐不是罚过她了吗？”
如今人只留了一口气，她还不想罢休？
洛秋时有些想不通，作何非要将人逼入绝路？
她如今也知晓了凉亭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若非是之前周韫将人罚得太狠，叫卢氏日后在后院不留一丝颜面，卢氏又怎会狠着心推她入湖？
卢氏在府中本就不显眼，周韫的身份，多的是法子，叫卢氏无声无息地去了，作何非得争这明面上的一口气？
周韫不想搭理她，却又嫌洛秋时过于聒噪，她只侧头一句反问：“本妃何时罚她了？她自己没站稳，跌入湖中，关本妃何事？”
洛秋时轻讽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没站稳？
周韫也说得出口，真当旁人皆是瞎子不成？
旁人是不是瞎子，周韫不知晓，但她知晓，没人会在这时替卢氏说话。
既如此，什么不由她说得算？
周韫不再和洛秋时说话，又仰头看向傅昀，似非要他说个结果来。
傅昀被她弄得甚是头疼，有些无力地扶了扶额，沉声一句：“那你要怎样？”
周韫仿佛就要他这一句罢了，听言，她就松了手，随意地说了一句：“卢氏不敬上位，理应禁闭三月，再罚月钱。”
这惩罚和她步步紧逼的态度相比，着实有些轻了，傅昀眉梢微动，点头：“依你，就是。”
傅昀话落，周韫低头敛了敛眸，洛秋时却是紧拧眉。
这惩罚看似不重，但三月后，纵卢氏还有命活着，恐也在这后院彻底没了位置。
众人皆知她得罪了侧妃，这后院中谁还会和她走近？
怕是远离还不够，这后院中的人，最擅长的不过就是落井下石。
即使周韫不再为难她，也可别小看低下的人，为了讨好锦和苑，若是卢氏没命再得宠，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这般软刀子最折磨人，也最叫人难熬。
往后还有数十余年，卢氏恐有得熬了。
洛秋时离开锦和苑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韫。
先是步步紧闭，再来一句简单的惩罚，爷只会松口气，哪会觉得她歹毒。
往日她总觉得周韫任性，心思浅，做事不得章法，得意也不过一瞬。
可到头来，却是她看得浅了。

第47章 郭城
几经数日，周韫落水后调养身子，瞬觉这后院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日，锦和苑中。
周韫裹着披风，紧拧着细眉，她翻了翻手中的牌，忽地有些泄气，伸手将眼前的牌面推倒，咬声嘀咕道：“不玩了，不玩了，尽是本妃输！”
刘氏头一偏，捏帕子掩唇轻笑出声。
周韫往日素来不爱玩牌，她倒宁愿出去踢蹴鞠，可惜那日太医说她要好生休养身子，爷就不许她出院子，需得太医说好才行。
进府后，她日常请安，再处理些院中的琐事，一日也就不知不觉地过去。
偏生近日，她不得出院门，才觉得这府中忒是无聊。
这不，连往日素来不碰的叶子牌都摸了起来。
不过她不会，也不耐得旁人让她，才会输得一塌糊涂。
刘氏笑过，轻咳了一声，扬眉说：“不若姐姐再来一局，许是下局姐姐的牌面就好看了呢？”
周韫稍有犹豫，很快又摇了摇头，轻哼：
“谁稀得你们让！”
这般，连时秋都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扒拉了一下手边的银钱，笑着说：“奴婢可不管，今日赢主子的钱，可抵得上奴婢三个月的月钱，奴婢可是不还的。”
秋寒不若时秋那般大胆，却也低头应和地笑出声。
周韫倏地被逗笑了，推了时秋，嗔骂道：
“拿走拿走，皆拿走，谁稀得？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一番笑罢，时春见周韫真没了打牌的心思，忙将牌皆收了起来。
稍顿后，众人换了个地，进了锦和苑内室，婢女端进糕点和茶水。
刘氏抬眸，细细打量了一番周韫，才娇生笑着说：“妾身瞧姐姐的身子，也似好得差不多了。”
听言，周韫恹恹地摇了摇头：
“爷说了，待年宴前，才叫本妃出去。”
这次，她落水，吓坏了宫里的贵妃，听说当时圣上也在雎椒殿，消息传过去时，贵妃就险些急哭了出来，惹得圣上也有些不悦。
贵妃娘娘特意送了不少名贵药材来，还叫茯苓姑姑亲自来看了她一番。
那日场景莫过张扬，若非贵妃不得轻易离宫，许是她都会亲自来这一趟。
非是贵妃大题小作，而是，这番的的确确是周韫第一次落水，往日，她连手破个皮，府上许都要大发雷霆。
刘氏也想到了那日宫中人来了几番，不由得惊羡地说：“贵妃娘娘待姐姐真好。”
周韫眉梢微动，倒是没有反驳。
她自己心中清楚，除了她娘亲外，待她最好的，就是贵妃姑姑了。
恐是连她父亲都不如。
毕竟在她父亲心中，长子和家族总要排在她前面，但对姑姑来说，她总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她爱往宫中跑的原因。
忽地，刘氏拧了拧眉，周韫余光瞥见，有些好奇不解：“这是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
稍顿，刘氏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妾身前些日子听说京外的灵静寺来了位大师。”
此话落下，周韫脑海中就只剩下疑惑。
京外的灵静寺？
大师？
这些，与她们何干？
方想罢，就又听刘氏继续说：“听闻，这位大师断的言皆甚准，前些日子，还得圣上亲自召见了。”
说到这里，刘氏声音忽地降低了几分：
“近日郭城大雨加雪连绵不绝，大师说，许是多有不妥……”
若说前半句话，周韫还不以为然，直到听到“郭城”二字，她才倏地变了脸色，脱口而出：“郭城？！”
刘氏一怔，有些迟疑不解道：
“是妾身说错什么了吗？”
周韫脸色稍沉，有些不好。
顾妍姐姐去了郭城后，一直未曾有消息，她曾传过信去，却一直不得回信。
顾妍姐姐的母亲能嫁入国公府为妻，外祖家自不是甚破落户。
书香门第，却又因此，周韫才越发担心其会受欺负。
自顾氏夫妇去世，顾妍姐姐身上的傲气十去七八，性情甚柔和，叫周韫如何不担心她。
周韫心情不佳，也没甚心思再招待刘氏。
刘氏走后，时秋忙上前，她是知晓自家主子常给顾小姐送信的人，自然猜得到自家主子在担心什么。
她低声安抚：
“主子，您且莫要担心着急，刘良娣也不过道听途说……”
周韫打断她，抿唇沉眸，摇了摇头：
“若那所谓大师一点不可信，也不会得圣上召见。”
后宫之事，说不得。
但前朝之事，还没什么事情能糊弄住这位圣上，至少，大津朝在他手上的三十年，从未出过错。
一句国泰民安、盛景繁华，绝不为过。
这句话落下，周韫心底倏地窜上一抹焦急，她站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
她往生十余年，只有这么一个好友，顾妍姐姐护她多年，她没能回报，最后还拖累了她，这件事一直是周韫心中的一道坎，如何也过不去。
时秋揪心，忙拉住她：
“好了，主子，您这般着急，也没甚用啊！”
“再说了，但单府是名门贵族，定是不会叫顾小姐出事的。”
周韫如何不知晓这其中的道理，可一想到方才刘氏话中透出的意思，心底就横生了些不安。
连番大雨，恐是会有不好？
此不好，是何意？
周韫不敢深想，可若真如她所想，但凡所处郭城一带，何人又逃得过？
老天降下的灾祸，可不分所谓受害人是何身份。
周韫还是放下不下，转身吩咐时秋：“你去前院等着，待爷回府，就请爷过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
傅昀刚回府，就被时秋请进了锦和苑。
他有些不解，进了锦和苑，只当周韫又闲不住，拧眉稍沉眸，就要道：“你身子尚未好，不可出院子。”
周韫被他这话险些噎住，她顿了顿，才绷住情绪：“谁说妾身要出去了？”
傅昀轻挑眉：“那你让本王过来，是有何事？”
周韫被这人气得跺了跺脚，低声将刘氏的话又说了一遍，她抬眸，就见傅昀脸色低沉下来，她话头顿时堵在喉间，涩涩地，有些问不出口。
许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房间内甚是寂静，周韫深吸了一口气：
“当真出了事？”
这些本是前朝事，本不该和她说，但傅昀稍垂眸，见其紧拧的眉，顿了顿，才低声说了句：“郭城传来消息，在大雨后，有几人染上病情，似会传染——”
短短的一句话，其中意义却是非常。
周韫脸色刹那间褪了些血色。
傅昀话头顿时停住，他握紧女子的香肩，叫人回了神，他才继续说：“不过你且不用担心，父皇今日早朝时，已经派了裴大人和数名太医朝郭城去了。”
周韫听清他的话，堪堪抬眸，重复呢喃了一句：
“裴大人……”
话音甫落，傅昀也锁了下眉头，才摇头道：
“本王也没想到，他会接下此事。”
裴大人，太傅的嫡长子，裴时，如今位居官三品，领着长安城的八千禁卫军，圣上身边的红人亲信。
若说，除了圣上膝下的几位皇子，整个京城中，世家女子最想嫁的二人，就是沈青秋和裴时。
两人私交也算甚笃，但裴时是明明确确的保皇党。
若说旁人皆惧管着大理寺的沈青秋，那裴时，恐就是任哪个皇子都想拉拢他。
这般难活，如何也不该落到他手上。
不管因其家世，还是因其自己的身份。
半晌，周韫似想到什么，她眸子轻闪了下，定了定身，她忽地问了一句：“裴老夫人怎会答应？”
裴老夫人，将裴时看得比何事都重要，怎么可能答应叫他此时去往郭城？
说这话，她话音似透些轻许讽刺，虽浅淡，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听言，傅昀眯了眯眸子，似察觉什么，他垂眸看向周韫，若无其事地问：“韫儿和裴大人相识？”
问罢，他拧了拧眉，他从边关回京两年，即使宴会之上，也不曾见过周韫和裴时说过一句话。
周韫眨了眨眸子，有些许的不自然，她伸手拢了拢发丝。
连其身后的时秋和时春都也稍低了低头。
半晌，周韫敛了几分尴尬，挥手叫时春等人出去，待房间内，只剩她和傅昀时，她才迟疑地低低出声：“爷离长安城多年，有许多事，恐是知晓得不太清楚。”
傅昀稍颔首，示意她往下说。
可周韫却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当初顾氏夫妇尚未去世，顾裴两家有意结好，可顾氏夫妇一走，连白日子都未过，裴老夫人就立即翻脸。
不许裴时再见顾妍，一副唯恐顾妍会粘着裴时不放的模样。
着实有些叫人恶心。
说到这里，周韫轻呸了一声，傅昀端着茶杯递给她，若有所思地说：“裴时何作为？”
说至此，周韫就翻了个白眼：
“他能有何作为？本是说定要娶顾妍姐姐为妻，可最终呢，裴老夫人只不过在他面前哭诉了一番，此事就没了下文。”
当初听闻此事，她正在和顾妍姐姐说话，顾妍姐姐女红极好，却在那时刺破了手。
顾妍姐姐怔然，遂后低头笑了笑，随意一抹，殷红珠子滴在绣帕上时的情景，周韫至今也没有忘记。
若说当初，裴府可比不得国公府，若非见裴时对顾妍姐姐甚为不错，顾伯伯又怎么可能默认此事。
只可惜，尚未等顾妍姐姐及笄定亲，顾氏夫妇就去了。
顾妍姐姐又是个将脸面和矜持刻进骨子里的，自那之后，但凡有裴时的地方，她都不会去。
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偏生裴老夫人看不上顾妍姐姐后，竟又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若非裴时没照做，恐是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顾妍姐姐。
即使这般，也足够叫周韫对裴时没个好脸色。
傅昀本还只是神色淡淡，直到听见最后两句，他才拧起眉，沉声问：“甚叫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周韫倏地捂住唇瓣，稍稍噤声。
半晌，她才堪堪地眨了眨眸子，含糊不清地说：“总归裴老夫人甚是不地道，但凡疼闺女的，谁敢把闺女朝她家嫁？”
裴时至今后院也不过几个妾氏。
其中虽有裴时不想娶的原因在，但裴老夫人当初做的事也传进世家耳中，未免不叫人心中多想。
须臾，周韫抿了口茶水，眸色稍闪，才问：
“爷，裴时可是亲自请旨要去郭城的？”
傅昀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摇了摇头：
“许是如此罢。”
否则，他也想不出，此事怎会交到裴时手中。
不过……
傅昀眸色有片刻的暗沉，漆黑的眸子中漫不经心地闪过一丝情绪。
裴时往日做事甚狠，和沈青秋堪有一比，但其沉默寡言，不若沈青秋那般温和。
这样的人，会是那般感情用事之人吗？

第48章 盐引（双更合一）……
圣上虽派人去了郭城，但郭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目前长安城中尚算风平浪静。
锦和苑后的红梅林簇簇艳丽，挂在枝头随风轻轻摇晃，经过卢氏一事，这处甚是安静，倒是颇有了几分孤傲自寒的姿态。
今年许是不安，长安城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白皑皑的一片，覆盖了正片天地，锦和苑的奴才一大早就起身铲雪，方才在主子醒来前，收拾出一条干净的小道。
年宴将至，周韫终于能够出了锦和苑。
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风，连去给庄宜穗请安，她都罕见地没生出几分排斥。
惹得时秋轻笑：“主子这段时间是闷坏了。”
闻言，周韫狠狠地撇了撇嘴。
这段时间她是憋坏了，心中又担心郭城的情况，若非一直没有甚坏消息传来，恐是她根本会坐不住。
今日周韫醒得格外早，清晨的冷风透着涩意，时秋拿着大氅披在她身上，胭脂红的亮色，衬得她春色遮掩不住。
昨日太医说了她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傅昀就歇在了锦和苑。
夜里些许胡闹，周韫险些一脚将傅昀踢下床去，好在傅昀知晓分寸，没过于折腾她，只说了一句，近日许是要带她进宫一趟。
周韫有些不明所以，却念着进宫看望姑姑，甚都没问，就应了下来。
进了正院，还有些许安静，提花帘子被掀开，周韫踏进去，一阵暖和，舒适得她松了绷直的脊背，刘氏站起来迎她：“姐姐来了。”
周韫心情好，姣好的眉眼皆是含笑，她睨了刘氏一眼：“你倒是早。”
说罢，她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其余行礼的人皆起身。
周韫许久未露面，这一出现，就是满身娇态，眼尾的春色盎然更是遮不住，让一众人看得心中甚不是滋味。
但又不得说，连酸妒的神色都不敢明显露出来一分。
钱氏和刘氏坐在周韫下侧，和周韫说着话，话里话外皆是透着恭维之色，其余人默默低着头，偶尔也捧讨一句，惹得对面洛秋时听罢，眉眼笑意越发寡淡。
前些日子周韫尚未来请安，王妃未出来之前，这些日皆句句捧着洛秋时，说两句话皆要带上她。
如今周韫一来，倒是一切皆变了。
忽地，钱氏说：“前些日子，家母派人给妾身送来了些府中腌制的酸枣，妾身听说侧妃姐姐爱酸，就想着何时送些去锦和苑，可又担心会扰了侧妃姐姐的安静……”
说罢，她抿了抿唇，似有些稍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酸枣？
周韫稍稍一顿，颇有些动心。
她的确爱吃酸。
锦和苑常备的糕点就是梅子糕，透些浅浅的酸味，甚是可口。
至于酸枣可否能入口？
只要钱氏不是没脑子，都不会这般大大咧咧地在这酸枣中做手脚。
想至此，周韫堪堪抬眸，觑向钱氏，话音随意：
“本妃近日倒也无聊，钱妹妹若得空，倒也可来寻本妃说说话。”
没成想她会这般好说话。
钱氏眸色倏地一亮，惊喜道：“那妾身就打扰侧妃姐姐了。”
话音甫落，内室的珠帘皆被掀开，庄宜穗一边朝外走，一边温和笑着说：“在说些什么，这般高兴？”
庄宜穗若有似无地看了周韫一眼，周韫刚进来，就有人告知了她，这外间的对话，她自也是一清二楚。
这一句问话，不过是说过钱氏听的罢了。
钱氏脸色有些许讪讪，虽说酸枣不是甚珍贵物件，但在这正院中提起，她一心皆想着周韫，却不提孝敬些王妃，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周韫不紧不慢地捧着杯盏，抿了口茶水，才接话说道：“是钱妹妹家中给她送了些吃食，只是王妃姐姐这里好物甚多，她哪好意思和姐姐说。”
这话说得好听，也捧了庄宜穗一句。
只不过，她的语气若不是这般漫不经心，许是效果会更好上一些。
她话音落下，钱氏忙忙添上一句：
“若王妃姐姐不嫌弃，妾身待会就让人给姐姐送些过来。”
庄宜穗嘴角的笑不着痕迹地稍顿，她自不会说嫌弃，只温和笑着点了点头。
快进年底，府中的事务甚忙，各府送来的礼，该如何还回去，是重是轻，皆有深意。
周韫捏着府中库房的钥匙，此时也不得片刻空闲。
请安很快皆散，钱氏真的派人给正院送了酸枣，不仅如此，还装了满满一食盒，似怕王妃觉得她不够诚意一般。
待庄宜穗忙完府中的事务，天色渐渐稍暗，她拧着细眉，动了动肩膀，氿雅忙走上前，替她轻轻揉捏着，低声有些心疼：“主子累坏了吧。”
庄宜穗享着她的伺候，低低地敛眸，平静道：
“本妃是王妃，这些皆是本妃该做的。”
除了她，也没有旁人能做。
是以，她虽觉得累，却对此没有一丝抱怨。
婢女端着糕点和茶水奉上来，其中就有钱氏今日献上来的酸枣，装摆在玉盘中泛着蜜青色，酸酸甜甜的味积在鼻息，甚讨人喜。
只是，庄宜穗觑了一眼后，眸子中却不着痕迹地闪过了一丝嫌弃。
她不爱甜，也不嗜酸，往日的菜色皆是平淡，叫人分不清她的口味。
酸枣被腌制过，几颗几颗腻在一起，泛着黏糊劲，庄宜穗轻拧了拧眉。
氿雅见此，就要将酸枣撤下，一边还说：
“没眼色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敢叫娘娘入口！”
婢女无措地低了低头，忙认了错。
庄宜穗嫌烦，打断了对话，遂不知怎得，忽地想起今日周韫和钱氏的对话，她顿了顿，说：“先放下罢。”
氿雅一愣：“主子真的要尝尝？”
庄宜穗没说话，氿雅却懂了她意思，将银着递过去，庄宜穗接过，夹了一颗抿下。
只刹那间，庄宜穗就狠狠拧起眉。
氿雅忙拿起杯盏，接过她吐出的酸枣。
庄宜穗脸色有些难堪，她抿了几口茶水，才将那抹酸意淡去，她拧起眉，没忍住啐了一句：“周氏当真何物都能下口！”
她还当钱氏给周韫送甚好物？
结果就是这几颗酸不拉几的破枣子？
氿雅觑了眼四周，抚了抚庄宜穗的后背，低声道：“主子气甚？”
她顿了顿，话音稍低，透着些许嘲弄：
“什么样的人配尝什么样的物，侧妃也只能受旁人这样的礼了。”
一侧不小心听见这话的婢女皆低了低头，连鸠盼都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钱氏敢往锦和苑中送，必是叫家中精心备下的，怎得就成寒酸物了？
周侧妃那里能缺什么？不过缺些用心备的物件罢了。
若她说，钱氏这礼才算是送对了。
送旁的名贵物件，可送得进锦和苑？
许是氿雅也知晓这话说不得，声音小了不知几个度。
庄宜穗顿了顿，明知不该，但听得这话，不得不说，她心情瞬间好了不知多少，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盘酸枣，挥了挥手，不耐道：“端下去罢。”
另一侧的钱氏，不知自己送进正院的酸枣被贬低得一文不值。
她还在纠结。
她身边的婢女含香见此，有些不解：“主子，您在想些什么？”
钱氏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要给侧妃送礼，莫不是只送了些酸枣？”
她也觉有些过于寒酸。
钱氏家中行商，尤其是，她家中行的还是盐商，最不差的就是银钱，钱氏缺的不过是一层名贵的身份。
是以，钱氏进王府后，府中不知在背后出了多少礼，就盼着她能生下一子半女。
含香顿了顿，迟疑道：
“可……主子今日给正院送的就是……”一食盒的酸枣。
钱氏轻咳了一声，脸色讪讪，些许不自在。
这当然不一样。
她给王妃送，是面子上必须过得去。
而给侧妃送，可是她前些日子去裘芳园，送了不少银钱，刘氏才给她出的点子。
刘氏只说了一句：
“你想好，且看看这府中的情景，你争不过，总得背靠树，方可乘凉。”
钱氏知晓她不聪明，一张在家中被吹捧的脸蛋，在这王府中也不过平常。
她争不过，就如刘氏所说，她总得好好的。
她有钱，可怕的是花不出去。
这满府，她看了数月余，只知晓侧妃得宠，她本还有些犹豫，可她知晓刘氏比她聪明，刘氏既都投了侧妃，必有思量。
她想不透，就跟着照做即可。
翌日，请安散罢，周韫刚用得午膳，就听外间通传，钱氏过来了。
周韫眉梢轻挑，失笑摇头：
“竟真的来了。”
时春问：“让她进来吗？”
周韫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总归是昨日她自己应下来的，也没甚好反悔的。
不过须臾，钱氏带着婢女走进来，手中拎着一个食盒。
待食盒打开后，腌制过的酸味顿时蹿出来，周韫一顿，没忍住视线觑过去一眼。
送礼得讨喜。
周韫倏地眉眼透着笑，显然她是真的爱酸。
见此，钱氏心中松了一口气，她脸上又重新挂了笑：“姐姐喜欢就好。”
也不枉费她特意让家中紧赶慢赶地送进长安。
钱氏没多说什么，酸枣送到后，说了两句话，就退了出去。
倒是惹得时春惊诧了：“她就这般走了？”
周韫好笑：“不然呢？”
不管钱氏是何目的，但总不能直接说出来，否则岂不是嘴脸太难看？
她这般想着，忽地那边时秋惊呼了一声：
“主子！”
周韫和时春转头看过去，就见时秋将那食盒打开，满满一下皆是酸枣，不知该不该说钱氏太过实在。
但让时秋惊呼出来的，却不是因为这个。
而是食盒，竟打开了一个夹层，里面摆着几张物件。
周韫接过一看，也是一愣。
手里的物件不是旁物，而是十数张的盐引。
或者可直说，是钱。
周韫不太清楚盐引的价值，但她知晓，就她手中的这几张，恐比她父亲几年的俸银都多。
周韫捏着盐引，坐回榻上，陷入沉思。
时秋咽了咽口水，挥退旁人，走近周韫，低声问：“主子，这钱氏送这么多盐引过来，这礼着实厚了些，可是她……”有事相求？
半晌，周韫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她眸色有片刻地深。
若钱氏只是送这些盐引，价值虽高，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在想的是，钱氏送的是钱，还是……盐？
若是后者，那价值可不止星点。
思忖片刻，她将盐引递交给时秋，道：
“莫要多想，本妃不过一个区区后院女子，便是她有事相求，本妃又能做何？”
周韫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细眉，有些迟疑。
她不知晓该不该将此事和爷说明？
冷风催着冬寒。
几近年底，周府也送了礼来，府中回礼重了三成，是在和周府表明，对周韫的重视。
因此事，周韫连着几日对傅昀态度皆是甚好，软哝地叫傅昀轻挑眉梢。
半月之后，郭城还是没有传消息回来。
周韫再问傅昀，傅昀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她：“别担心，此时没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稍顿，周韫恹恹地耷拉下眉眼。
她低声细细地说：“可妾身这心里总觉得些许不安。”
选秀至今，已有半年，她不知给顾妍姐姐送了多少封信件过去，却一封未收得回信。
可她派去送信的人回来皆说，信是送进了单府。
早年在郭城时，周韫也去过单府，单老夫人脾气温和，人年龄虽大，待人却甚是慈祥，有她在，单府如何也不会待顾妍太过分。
是夜，周韫伏在傅昀身上睡着，细眉紧紧蹙着，似眼皮轻挑，睡梦间总有些不安。
傅昀一手小心护着她，却是低叹了声，整夜未曾阖眸。
年宴这日，傅昀带着庄宜穗和周韫进宫。
这次孟安攸有孕，可和徐氏那次不同，孟昭仪没让孟安攸进宫，不过即使她叫了，傅昀也不会带孟安攸进宫就是了。
今日是年宴，除了周韫一个特殊外，其余皇子皆只带了位正妃。
有子嗣的，也皆由正妃带进宫，妾氏只能留在府中小聚一场罢了。
这次进秋凉宫，孟昭仪脸色似有些不对劲，偶尔会朝周韫瞥去一眼，叫周韫心生疑惑。
罢了罢，在孟昭仪再次看过来时，周韫忍着心中的不耐，倏地抬眸，对上孟昭仪的视线，浅笑：“母妃总看妾身是作甚？可是妾身今日有失仪？”
孟昭仪稍顿，对她的态度有些许不虞，脸色淡淡地：“本宫看不得？”
周韫敛眸低笑：“母妃自是看得，只不过总叫妾身心中些许不安，唯恐失仪。”
她句句不让，孟昭仪脸色讪讪，偏生她身份特殊，叫孟昭仪一口气也憋在胸口，说不得罚不得，只好一眼冷色刮向傅昀。
他的妻妾，他却管不好。
庄宜穗忙温和笑着打着和场：“母妃这处的糕点甚是可口，待会儿媳可要带些回府。”
孟昭仪觑了眼她手边只动了一块的糕点，些许讽刺，方才堵的气一发而出：“吃吃吃，就知晓吃！”
“你且进府也快至半年，竟不得一点动静，怎还有脸吃？”
庄宜穗脸色刹那间惨白，脑子中一片嗡嗡直响。
孟昭仪这话，可是半点脸面都没给庄宜穗留。
后宫无庄府的人，她也不在乎甚傅昀，庄府是否不虞，总插手不进宫中，拿她不得半分办法，她对着庄宜穗自也无甚顾忌。
庄宜穗进府也不过三月余，爷总爱去锦和苑，正院自就去得少些。
她没有动静，也实属正常。
尤其是旁的皇子府上，也皆无动静，是以，傅昀都不觉有甚。
一旁周韫听着，也皆有些目瞪口呆。
半晌，她咽了咽口水，默然敛了敛眸，心中又念谢她姑姑一次。
怪不得……
怪不得，她多次闹腾，没有世家女的规矩，也不怎在乎脸面，爷都不惊奇。
原是爷见多了，习惯了。
她那些，和孟昭仪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她再给旁人没脸，也不过阴阳怪气，孟昭仪这分明是直接掀了旁人的脸皮。
庄宜穗没受过这般直白的嫌弃和质问，差些没绷住眼泪，眸子倏地变得通红，她忍了忍，强压下委屈，手指轻颤着紧捏帕子，站起身服下身子：“是儿媳的错，母妃息怒。”
周韫偏了偏头，心中只觉庄宜穗真能忍。
可这事，似乎也不得不忍，不然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庄宜穗根本受不住。
周韫不着痕迹地撇了瞥嘴。
她不喜庄宜穗是一回事，庄宜穗没脸，她虽高兴，但对孟昭仪这一副女子嫁人后肚子久没动静就是天大错的模样，也有些看不过去。
她知晓，孟昭仪隐晦地也在骂她，毕竟，她进府时间更久，却依旧没有动静。
不生子，皆是错？
周韫心中冷呵一声。
孟昭仪生了两子，也不过如此罢了。
周韫觑了眼爷的脸色，见他眉头稍拧，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
傅昀稍顿，似些许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方才站起来，手搭在庄宜穗肩膀上，将人扶着站起。
孟昭仪没成想傅昀会有这般举动，刚欲说话，就见傅昀沉了眸子，带着些冷凉。
傅昀堪堪垂眸，对孟昭仪，他早就没了期盼，自也不会心凉。
他忍着不耐，沉声说：
“王妃甚好，劳母妃关心了。”
只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庄宜穗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似有些许脆弱。
傅昀垂眸瞥见，动作似有刹那间的停顿，又似乎没有。
一旁周韫看得偏开头。
忽略心中那片刻的不是滋味，不是因庄宜穗而起，而是她忽然想起，这天底下的女子似乎都这样，嫁人之后，一身荣辱皆系于夫君一人身上，盼他怜，盼他惜。

第49章 生病
经此变故，傅昀一行人也没在秋凉宫继续待下去。
因庄宜穗在场，一行人也没去雎椒殿，直接朝太和殿而去，待到了太和殿时，庄宜穗早就收拾好了心情，脸色又挂上温和得体的笑。
日色渐晚，在太和殿逐渐热闹起来时，有两人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傅巯在前，沈青秋在后，倏一踏进殿内，就引起了众人注意。
在众人围拥上来前，沈青秋手抵唇轻咳了一声，身子一顿，就退了出来，隐在一旁，旁人看向他时，他就抬眸淡淡一笑，叫旁人不敢上前搭话。
周韫心中暗暗称奇，才堪堪收回视线。
当初沈青秋方入京时，谁能成想他会有今日？
那年沈青秋拒绝靖和郡主时，其余人明面上虽赞他有情有义，可私底下谁不笑他没脑子，竟为了个女子，拒绝了长公主府，拒绝了皇室。
可如今，旁人再见靖和郡主缠着沈青秋，却再无人说沈青秋一句不好。
倒是靖和郡主，若最后不能和沈青秋结成正果，日后名声恐要落下一截。
谁叫这世间对女子多刻薄呢。
周韫刚想起靖和郡主，就见一穿着粉色褶皱裙的女子领着裙摆朝沈青秋走近，几乎刹那间，沈青秋的脸色冷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
快到叫周韫都以为那方才的一抹冷意是她的错觉。
不过周韫没多放心神在那边，她抬眸觑了眼高台上，久久没有动静的三个位置，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搁往年，此时晚宴该是已经开始。
可如今，连圣上都还没到，叫人不得不担心，是否是出了何事。
而且……
今日她进宫，竟也没得雎椒殿半点消息。
近半刻钟后，外间终于动静，周韫刚松了一口气，转眸去看，却只见圣上和皇后结伴而来。
以往总站在圣上另一侧的珍贵妃却不知所踪。
周韫脸色倏地一变，她捏紧身旁傅昀的手臂，若非还存着理智，记得此时尚在给圣上行礼，她恐是会些许失态。
其余人也发现不对劲，喧噪声渐渐低了下来。
不知怎得，周韫忽然想起在秋凉宫时，孟昭仪时不时朝她看过来的视线。
周韫掐着傅昀的手臂，有些失神地呢喃：
“爷，姑姑她……”
忽地，傅昀握紧她的手，抿紧唇敛下眸，沉沉地说：“没事的。”
他话音不明，但周韫却听出什么来，她倏地抬眸，眸子稍泛着红地盯着傅昀，指尖发着颤，轻声不稳地问：“爷是不是知晓些什么？”
以往进宫，爷总要去雎椒殿请安，唯独这次，一句话也未提。
她方才只当是因为庄宜穗也在的缘故，如今才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傅昀身子一绷，他堪堪抿唇，握着周韫的手越发用力，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韫心下一沉，她咬紧唇，低低喊了声：
“爷！”
一侧将这幕看入眼底的庄宜穗眸色微闪，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轻捻着手帕。
不管是为甚，贵妃没能参加年宴，对她来说，似乎都是一个好消息。
傅昀垂眸看向身旁女子，半晌，只说了一句：
“贵妃病了。”
周韫一怔。
病了？
姑姑身子一直不好，周韫知晓，但却想不到究竟是病到何种地步，才会连年宴都不得参加。
“爷早就知晓？为甚不和妾身说？”
周韫，脑子中一时嗡嗡作响，她不知她是怎么问出这两句话的。
许是有些迁怒。
可她控制不住。
忽地，她手撑头，抵在案桌上，些许胸闷口疼，甚是难受。
不知怎得，她似越急，浑身就越不舒坦，她动静甚小，待过了半晌，才觉缓过来。
她仰起头，盯着傅昀，想叫他回答。
傅昀哑声，却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他比周韫早知晓不过半月，不是没想过和她说，但贵妃让他不得告诉她。
傅昀也没想到，半月有余，贵妃的病竟是没好，反而越发严重了。
周韫忍了半晌，终究是没能忍过宴会结束，待至一半时，她忽地将手从傅昀掌中抽出。
傅昀眸一沉，拧起眉，低沉道：
“周韫！”
周韫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
“妾身出去透透气。”
说罢，她也不听傅昀会说什么，直接带着时秋转身离开。
太和殿外，周韫刚出来，她走得甚急，险些脚下一滑就要摔地，时秋忙忙扶稳她，吓得忙说：“主子！您小心脚下！”
太和殿外守着的宫人也被吓得一跳。
此时外间正在飘着雪，小径上甚滑，若这些贵人在她们眼皮子低下出了事，她们也少不得一顿罚。
周韫捏紧时秋的手臂，只觉身子些许的不利索，她摇了摇头，有些难受地低喘了一声，轻声道：“本妃无事，去雎椒殿。”
外间甚冷，周韫没忍住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艳色的狐绒将她脸色衬得些许白，她细眉轻蹙着，叫刚从太和殿走出的人看得眉头紧拧。
“侧妃娘娘脸色似有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周韫惊得抬起头，见是沈青秋，她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只顾着摇头，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本妃无事。”
她说罢，就转身朝后宫走去，沈青秋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
须臾，他朝太和殿旁守着的人招了招手，淡声说：“去一趟太医院，请位太医去雎椒殿。”
那宫人虽不解，却也忙忙应下。
待宫人退下，身后似传来脚步声，沈青秋回头一看，拧了拧眉，没撑伞，直接冒雪踏出了长廊，片刻后，在小径上不见身影。
靖和一出来，就没见沈青秋的人，气得脸色些许难堪，冷着声问一旁的宫人：“沈大人呢？”
宫人堪堪低头：“回郡主的话，沈大人刚离开了。”
靖和脸色不好，她眯了眯眸子，又想起刚回头时看见的情景，声音中淬着些凉意：“适才和沈大人说话的女子是谁？”
那宫人一怔，才意识到她是何意思，迟疑着说：
“是……是贤王府上的周侧妃。”
靖和拧起眉，顿时脱口：
“又是她？”
话音甫落，她立即噤了声，可如此，她脸色依旧难堪。
沈青秋刚入长安城，她就一见倾心，可奈何，哪怕圣上舅舅亲自下旨，沈青秋也不接，愣是撑着个破身子在御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
最终，还是太子看不过去眼，替其说话，才叫赐婚一事不了了之。
可她至今，都不曾见到沈青秋所说的那位被他爱慕的女子。
若说沈青秋待何女子有些许特别，他进京多年，恐也就只有周府嫡女。
这也是，为甚她不喜庄宜穗，却和庄宜穗走得近的原因。
只因，她更不喜周韫罢了。
周韫和她那姑姑一样，不过就是仗着一张脸就勾搭男子的狐媚子罢了。
靖和在心中轻啐一句，朝宫人要了一把伞，忙朝沈青秋离开的方向追去。
周韫不知太和殿后来发生的事，她如今已经到了雎椒殿，茯苓亲自来领着她进去。
她一看见卧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珍贵妃时，眸子倏地红了，泪珠子不停地掉，她又气又急：“姑姑！”
珍贵妃看见她时一愣，遂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招手叫她过去，待她的话音一直温柔：“晚宴还未散，怎得……咳、过来了？”
不过短短一句话，她就咳嗽了几声，最后抵着唇，轻阖着眸子，侧眸忍着那丝难受。
周韫捂着唇，除了珍贵妃失子的那段时间，她何时见过珍贵妃这副模样？
她推开时秋扶住她的手，险些跌跪在床前，拉住珍贵妃的手，哭着上下打量她：“姑姑怎么能这样？生了病也不叫旁人和韫儿说！”
“姑姑是要将韫儿担心死吗！”
珍贵妃消瘦得厉害，她抚着周韫的青丝，无奈低笑：“韫儿这般，姑姑哪敢叫旁人和你说。”
周韫哭得甚凶，伏在贵妃手臂上，拼命地摇着头，泪珠子涔涔地掉，她脸色煞白煞白的，叫贵妃都忍不住担心起她。
贵妃心中叹气，她就是知晓韫儿会这般，才不敢叫傅昀告诉她。
世人总说她待韫儿太好。
可珍贵妃一直知晓，她待韫儿好，是因韫儿值得。
若不然，她想要一个属于她的孩子，甚是简单，且看安王处心积虑的模样，不过就是想叫她过继他罢了。
就是这时，宫人忽然领着太医进来。
贵妃一愣，手抵着唇轻咳，拧起眉：“谁唤得太医？”
“听闻是太和殿那边传的太医。”
茯苓低声回答，也有些不解，适才太医刚离开，这又是谁传得太医？

第50章 小产
太医也不明所以，只知晓太和殿的宫人请他过来雎椒殿一趟。
他今日当值，一听说是雎椒殿，连片刻耽搁都不敢。
珍贵妃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子，不待她再思忖，周韫忽然埋头在她臂弯中，紧咬着唇瓣，脸色煞白得些许不正常。
周韫攥紧珍贵妃的手，终于察觉到浑身难受得有些不对劲，她声音微弱地说：“姑姑，我疼……”
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处疼。
莫名的烦躁逼得她甚是难受。
倏地，珍贵妃生了慌乱，努斥太医：
“还愣着作甚？”
时秋惊慌地扶着周韫到软榻上坐好，周韫略微弯腰，半蜷缩着身子，动也不想动弹，额头溢出丝丝冷汗，珍贵妃不顾身子就要下踏，茯苓忙忙拦住她：“娘娘不可啊！娘娘莫叫姑娘担心了。”
珍贵妃被她一句话硬生生地拦下，她捂着唇咳嗽了几声，咳得脸色异红，消瘦的身子颤了几下，才努力缓着气息说：“去请殿下过来。”
她这会儿哪儿顾得上劳身子年宴，她的韫儿如今不适，殿下身为韫儿的夫君，该是在场。
周韫脑子嗡嗡作响，似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她想叫姑姑莫要担心，可身子却一抽一抽地疼，叫她说不出话来。
傅昀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往日张扬不行的女子蜷缩在榻上，额头上是涔涔冷汗。
他脸色倏地一变，连一旁的珍贵妃都未曾顾及，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揽进怀中，没忍住沉怒：“怎么回事？”
人刚离开时，尚还好好的，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就成了这样？
这番怒意不是对着珍贵妃，而是对着伺候周韫的几人。
时秋立即跪下，哭着说：“奴婢也不知晓，主子她忽然就这样了……”
傅昀一记冷眸甩过去，顾着在雎椒殿，才将那句“没用的东西”咽了回去。
贴身伺候的人，连主子如何出事了都不知晓，还留着何用？
周韫刚落入怀抱，就猜到了来人是谁，数月的同床共枕，她待他甚是熟悉。
莫名的，生了丝脆弱，她攥紧了他的衣袖，伏在他怀里，听不清他的话，却含糊不清地哭诉着：“爷，我、疼……”
话中透着哭腔，含着些许委屈，她不停地哭：
“……疼……肚子好、疼……”
她只觉两条腿僵直，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殊不知她这话落下后，满殿的人皆是心下一惊。
珍贵妃在宫中待得久，最听不得这几个字，下意识地朝周韫身下看去。
周韫今日穿得艳丽，但即使如此，珍贵妃似乎依旧隐约在那处看见一片暗色，倏地，她顿觉一阵头晕脑昏，半软了身子跌在榻上。
傅昀离周韫最近，自也发现了这些异样，他刹那间怔住，眼睛一阵刺疼。
这时，太医终于有了动静，十二月的天，他额头愣是溢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躬身，涩声说：“回贵妃娘娘和殿下的话，侧妃这是悲伤过度，心情起伏过大，导致的……小产征兆……”
他说得吞吞吐吐，却不想一贯冷脸的傅昀尚未有动静，倒是往日素来温柔的贵妃娘娘倏地抬起头，紧盯着他，叫他背后生了一下子的凉意。
珍贵妃的嗓音皆有些咳哑，她一字一句冷声说：
“本宫不管你用何法子，都要保住她的孩子！如若不然——”
余下的话，她没说出，可她眸子中的狠厉却叫旁人看得明明白白。
十余年前，她在这雎椒殿失子，十余年后，她绝不许这种事再发生在她的韫儿身上！
话罢，珍贵妃扭头去看周韫，紧抿唇，心中皆是悔恨。
若早知如此，哪怕硬撑着身子，她也会去参加年宴，若韫儿因她出事，她要如何安心！
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苦涩，却也纳闷，这贤王殿下怎得没动静？
这般想着，他抬头偷看了一眼贤王的脸色，只一眼，他就骇得忙垂下头。
不用贤王再说，他知晓，今日周侧妃若出事，恐怕他也是好不了。
他忙站起身，写了药方，叫宫人去太医院拿药。
雎椒殿的动静不小，很快就传进了太和殿。
圣上脸色微变，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
贵妃如何看重周韫，他一清二楚，贵妃本就病重，若周韫在这时出事，他怕贵妃会撑不住。
匆匆结束了晚宴，其余人也察觉到定有事发生，不敢沾身，不消片刻，太和殿的人都陆陆续续退出去。
庄宜穗不明所以，刚要起身退出，就听上面的皇后娘娘忽然叫住她：“贤王妃且慢，你府中侧妃出事了，你身为府上王妃，也该去雎椒殿看看，随本宫一起吧。”
话音落下，尚未退出太和殿的人皆是一愣。
这贤王侧妃出事，圣上作甚那般着急？
尤其是周府的人，脸色皆是匆匆一变，先是后宫贵妃病重，如今贤王府侧妃有出事，几乎无一件事是利于周府。
周延安也没忍住拧了拧眉，压下那抹担忧，没搭理一旁若有似无的打量，转身退出去。
沈青秋还坐在太和殿内没动，旁人皆退得一干二净，整个大殿内只剩下他和太子傅巯。
须臾，傅巯掀起眼皮子，轻啧了一声，意味不明。
沈青秋脸色倏地有些难堪。
傅巯回头看他，眸子是浅淡笑意，温和出声：“子安是否在担心？”
沈青秋阖眸，没忍住咳了一声，才淡淡地说：
“殿下多心了。”
傅巯敛眸，很有深意地说：
“孤多心了吗？”
他虽是在问，却没有想要沈青秋回答，又接着说：“也罢，子安既这般说，孤信便是。”
话落，遂后，傅巯抬头，温和的侧脸棱角敛尽锋芒，他似有些遗憾，轻声道：“倒是可惜了……”
沈青秋倏地睁眼，案桌下，他紧握住扳指，一字一句平静说：“侧妃有孕，如何会可惜，该是喜事。”
傅巯偏头，眸子中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子安明明知晓孤在说什么。”
他起身，走近沈青秋，忽地抬手捏住沈青秋的下颚，稍抬起，细细打量了一番。
沈青秋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似早已习惯了他如何，连太和殿的宫人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傅巯的手指在他紧绷的下颚处细细摩挲着，倏地，他一笑，松开了沈青秋，他说：“子安甚好。”
就在沈青秋堪堪垂眸时，傅巯忽然弯腰靠近他，不紧不慢地说：“是以，子安的那些小动作，孤皆可视而不见。”
“就如半年前，子安送进雎椒殿的那封信一般。”
他话音甚是温和，但话中透着的深意，却叫沈青秋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他倏地抬头。
傅巯却是笑得如沐春风，他似觉得沈青秋过于惊讶，轻挑了挑眉梢，拍了拍他的肩膀，沉温地说：“时间不早了，子安也早些回去休息，雎椒殿若有何事，孤会派人告知子安的。”
沈青秋一动未动，盯着傅巯的后背，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才将喉间的那声咳嗽咳出声。
他咳得脸色异红，手撑在案桌上，似有青筋暴起。
隔了不知多久，他才稍缓过来，半仰着头，轻阖着眸，平复着气息。
只一想到傅巯刚刚的话，他眉梢就没忍住一闪而过自嘲。
太子，傅巯……
半年前选秀时，东宫贬了一位侧妃，太子欲意何为，满朝近乎皆知。
——太子想纳周府嫡女进东宫。
可谁入东宫，沈青秋都不在意，唯独周韫不可。
所以，他送了一封信进了雎椒殿。
他身子破败，唯恐耽误那人，又岂会叫她进了东宫？

第51章 求而不得
今年的夜间多是风雪，涩涩冷风，越显寒凉。
庄宜穗这是第一次踏进雎椒殿，尚未注意到雎椒殿的精致和矜贵，只听见一声声压抑的闷疼声。
似些许耳熟，越靠近偏殿，越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传来。
庄宜穗一惊，倏地猜到什么，她眸色顿时变了几番，袖子中悄然捏紧了手帕。
周韫喝下安胎药后，就被挪进了偏殿，庄宜穗一行人被堵在门外。
庄宜穗没看见爷和周韫，却见到了圣上和贵妃，贵妃脸色苍白，伏在圣上怀里，声声泪下，她身子轻晃，似就要晕过去。
圣上忙忙搂紧她。
满殿的人竟然丝毫没注意到皇后娘娘进来。
皇后脸上原带着担忧神色进来，即使被忽视至此，依旧没变了脸色，但从庄宜穗的角度来看，却看得清她袖子的手帕褶皱得已不成形。
庄宜穗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她侧头，圣上正一手捏着眉心，低声温柔地安抚着珍贵妃，放任一侧满殿的妃嫔视而不见。
而这般情形，旁人虽难堪，却似早已习惯。
圣上宠爱贵妃，她虽一直耳闻，却从不曾得见。
如今一见，倒是有些眼熟。
她在这雎椒殿，竟有一丝仿佛身在府中锦和苑的感觉。
依着爷偏心周侧妃的态度，许是经年后，皇后如今的模样就是她的写照。
如今贵妃还未有子嗣，就已如此，可周韫她却……
这般想着，庄宜穗倏地侧过头，去看时不时传来动静的偏殿，她眸色明暗变化不定，袖子中的手悄悄握紧。
就是这时，偏殿的殿门终于被推开。
太医擦着额头的冷汗走出来，长吁了一口气。
庄宜穗将此收进眼底，心下蓦地一沉。
果不其然，她听得太医走近圣上，低低一服身，道：“贤王侧妃如今已然无碍，只不过经此一事，侧妃需要好生休养，不得情绪起伏波动过大。”
此时的偏殿中。
太医施了针，又喝下了安胎药，周韫才觉脑子中一丝清醒，她怔愣愣地伏在傅昀怀中。
隔了好半晌，她抽噎了一声，攥着傅昀的衣袖，轻细虚弱地说：“爷……我、我没事了？”
她似还不敢相信。
方才的疼，疼得她险些以为她误食了什么，以为她今日恐就要去了。
傅昀垂眸，女子似还未回过神来，眉眼间还透着些许疼意无措，她眼眸皆泛着嫣红，甚是可怜，只一眼，就叫旁人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许久，傅昀抬手轻抚她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他这一动，周韫心中就横生了许多委屈。
她泪珠子涔涔地掉下来，她哭着说：
“都怪爷！”
“妾身差些就要死了。”
她说：“妾身喊疼，爷都不在……”
她好生疼，趴伏在姑姑榻前，都要起不来身，可若不是姑姑去唤他，他都不知晓。
他不知晓她疼。
傅昀没拦她，任由她发泄着，只在她要动的时候，按住了她的手，低声沉哑地说：“别动。”
傅昀搂紧了她，胸口一阵堵闷，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他半垂着头，轻敛眸，些许后怕和心疼混在一起，叫他身心皆有些疲惫。
周韫的声声控诉，他句句听进耳中，却一句皆反驳不了。
他明知她心中担忧，绝放不下贵妃，为何不陪她一起来雎椒殿？
外间飘着雪，小径不知多滑，她如今无事，他尚可只是后怕。
可她当时不慎滑倒……
傅昀倏地一顿，不敢再往下想。
他哑声说：“……是我不好，该陪着你。”
周韫动作一顿，堪堪停下手。
年宴，朝中百官皆在，太子和安王皆陪同圣上左右，纵使年宴无甚事，他又如何可离场？
周韫知晓她在无理取闹。
可她控制不住。
她难得脆弱，忍不住依靠他，所以，她说：“爷日后都得陪着我。”
傅昀稍顿，抬手轻抚她的青丝，低声应她：
“好。”
夜色太晚，珍贵妃担心周韫的身子，愣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将周韫留在了宫中。
周韫既留下，傅昀自也离不得宫中。
近晚，夜色浓郁得化不开，冷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
雎椒殿中。
珍贵妃靠坐在榻上，待见茯苓端着药走进来，她抬手抚额，轻咳着问：“韫儿可睡下了？”
茯苓点头，又一脸担忧：“偏殿熄了灯，娘娘，您如今还不休息，若是叫姑娘知晓了，岂不是叫姑娘担心吗？”
珍贵妃一脸无奈，她堪堪低头，稍有苦涩：
“本宫如何睡得着？”
她一闭眼，就皆是十余年前雎椒殿一片血水，和今日韫儿身下一片暗色交织的场景。
她如何睡得着？
茯苓堪堪哑声，不知该劝解些什么，她偏过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半晌，转过来，抿出一抹笑：“娘娘总是这般……”
总心中想太多，郁结在心，身子如何能好？
珍贵妃靠着床榻，眸子轻轻扫过这满殿的精致荣华，忽地轻笑一声。
她想起之前叫茯苓去查的事，这太医究竟是何人请过来的，她自是弄清了。
徐徐叹了一口气，她说：
“茯苓，你说本宫可做错了？”
她话说得无厘头，茯苓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她。
珍贵妃敛下眸子，低声轻轻地说：
“许是本宫不该将周韫嫁入皇室……”
可她将韫儿养得太张扬，世间男子许贪一时新鲜，哪能长久受得了？
嫁谁不是嫁呢？
至少这皇室，还有韫儿喜欢的荣华富贵。
而且，她太了解傅昀了。
哪怕他对韫儿无感，只当偿还她当年救他一命的情，他都会待韫儿好，总不会亏待韫儿。
茯苓听至此，终于知晓她为何会说先前那句话。
茯苓低声说：
“娘娘何必如此，依奴婢看，殿下待姑娘也是十分好的。”
听言，珍贵妃只是摇了摇头，她话音浅凉地说：
“可再好，只后院无人这一点，殿下就和他比不了。”
茯苓哑声，说不出话来，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原只当是存在话本中的事。
可谁知晓，这么多年来，沈大人竟真的为了姑娘，不娶不纳。
茯苓侧头看向娘娘，忽然有些好奇：
“若是当初沈大人真的向娘娘求娶姑娘，娘娘可会答应？”
殿内寂静半晌，倏地响起一声透着惋惜的轻叹。
珍贵妃轻咳了一声，她偏头看向茯苓，低低敛声，没有一丝犹豫：“不会。”
茯苓堪堪抿唇：“因为沈大人的身体。”
珍贵妃轻呵，低低地说：
“这只不过是其一罢了。”
其一？
茯苓惊讶。
珍贵妃侧过头，透过楹窗，看向树梢奄奄一息的月色，许久，她才敛了敛眸子，问：“茯苓，你可知晓，这世间最叫人惦记的是何事？”
茯苓不解地看向她，珍贵妃一动不动，她声音很轻，轻到茯苓都有些听不清：“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
所以，会越来越惦记，越来越难忘。
沈青秋的确千好万好，可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对韫儿求而不得的前提下，若他真娶了韫儿，可会像现在这般珍惜？
这世间许多人总是求而不得，继而得而不惜。
她如何敢去赌？
拿韫儿一生的幸福，去和沈青秋赌那所谓的后半生珍重？
茯苓听清了她的话，一怔，遂后眸子中快速掠过一抹疼惜。
珍贵妃回头时，不经意间瞥见，她一顿，遂后不在意地轻笑：“这是作甚？都过去了。”
那年圣上和她说，若她进宫，再无后人。
她信了。
可不过三年，选秀又周而复始，这世间男子的话皆听听就罢了。

第52章 留步
翌日，周韫醒来时，早已身处贤王府锦和苑中。
睁眼后，猝然换了环境，她还有怔怔然，些许没有回过神，锦和苑中的烛火轻轻摇晃着。
时秋和时春一见她醒来，顿时惊喜：
“主子，您醒了！”
周韫抚额，晃了晃头，才回神，她倏地轻轻咬唇，垂头敛眸去看自己的小腹。
怔了半晌，她才抬手，轻颤着抚上小腹。
时秋亲眼见过她昨日的模样，顿时砰一声跪在地上，眸子一红：“皆是奴婢不好，竟没发现主子身子不适，险些让主子……”
她堪堪噤声，说不出后面的话，只砰砰头磕地，声声闷响。
周韫被惊得抬起头，拧起眉，对一旁时春道：
“拦住她！”
时春忙拦住时秋，时秋抬起头时，额头红肿一片，气得周韫一阵胸闷，斥道：“你这是作甚？要气死本妃不成？”
时秋抹了把眼泪，昨日到现在，她心中的自责几乎要将她折磨死。
若非主子无事，她万死也难辞其咎！
周韫手指在小腹轻轻摩挲，想起昨日那番疼痛，也是心有余悸，可见时秋这副模样，她心中也有些不好受。
不待她们主仆再说何，提花帘子被从外掀开，傅昀负手踏进来，见到内室情景，他动作稍顿。
周韫给时春失了个眼色，时春忙拉起时秋，对傅昀服了服身子，退了出去。
傅昀脸色稍沉，走近周韫，抚了抚她额头，视线下移，待看清她手放的位置时，顿了顿，弯身坐了下来，低声微沉道：“你对你身边的人脾性倒是好。”
这般粗心大意，竟都舍不得罚。
周韫轻抬眸，些许不虞地瞪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
若时秋背主，她罚且罚了，绝不心软。
可偏偏昨日，是她催促时秋硬要去雎椒殿看望姑姑，且看时秋这番狼狈疲倦的模样，就知她昨日恐一宿未眠。
不是他贴身伺候的，他当然不心疼。
傅昀被瞪了一眼，甚得都没说，顿了半晌，才低声问：“可觉好些了？”
昨日她的模样，有些吓坏了他，她何时那般虚弱过。
周韫不自禁地抚着小腹，想起昨日，愣是打了个寒颤，才摇了摇头：“不如何疼了。”
锦和苑烧着地龙，但太医说她前些日子落水，本就失了元气，如今受不得一丝凉，傅昀甚至将前院的炭火例份都划一部分给锦和苑。
如今锦和苑内室用青烟屏风隔开，四角皆摆放了炭盆，整个锦和苑暖和和的。
傅昀只待了一会儿，额头就溢出了汗珠。
他褪了外衫，挂在床头，偏头就见女子脸上甚是清爽的模样，没忍住抬手又摸了摸她的脸颊，些许冰凉，他眉头紧锁：“怎得这般凉？”
说着，他握着周韫的手放进锦被中，将被角周围替她掖了掖。
动作间虽生疏，但却是甚是温柔贴心。
傅昀之前从未做过这些照顾人的活计，如今倒是皆在她身上练出来了。
周韫因他的话顿了下，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才恹恹地敛眸：“妾身身子一直这般，冬日里总是凉的，之前姑姑曾派人寻过暖玉叫妾身贴身带着，可那暖玉赤红，妾身进府前，就摘下了。”
话音甫落，内室中倏地一静。
这般安静，叫周韫心中生了些许烦躁。
暖玉本就养人，她佩戴了数年，在进府前，她才摘了下去。
半晌，她听见眼前人沉声说：“本王再派人去寻。”
周韫侧头，推开他的手，不耐道：
“不必了，不是之前那枚，总没甚意思，屋里多些炭盆，妾身少出去些，皆差不多的。”
说罢，周韫忽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傅昀。
这一番举动，叫傅昀稍顿，颇有些摸不清头脑。
周韫手指紧捏着被角，细眉紧蹙，一想起她如今怀了身孕，除了茫然外，还来不及好奇惊喜，就生了满心的烦躁。
半晌，就在傅昀要开口问她怎么了时，她忽然出声：“爷。”
只一声呼唤，话音皆清淡，傅昀些许不解：“怎么了？”
可周韫却堪堪噤声，没了话。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有些后悔了。
圣旨刚下时，娘亲曾说一句委屈她了，她当时还未可知那话是何意，还道不管为妻为妾，她总会过得好的。
而如今，她不过才有孕，只轻轻抚过小腹，想起日后她会诞下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忽然就懂了她娘亲当初话中何意。
她为妾一日，日后她的孩子就一日为庶出。
但凡庄宜穗日后有子，总要压她孩子一头。
只因嫡庶有别。
她曾觉得府中那些姨娘不识好歹，娘亲待她们足够和善，竟还要得寸进尺。
如今方可知，一旦入旁人府为妾，怎可不争？
只因入府为妾，她孩子日后皆要低人一等，何人会甘心？
周韫想，她总是不甘，也不愿如此的。
红烛轻轻摇晃不停，傅昀等了许久，才听得背对着他的女子甚轻的一句：“……爷日后会厌了妾身吗？”
这话问得甚是无厘头。
傅昀怔然，隔了好半晌，他摇了摇头。
他说：“不知。”
傅昀轻轻敛眸。
他不知周韫要做出何事，他才会厌了她。
傅昀不得不承认，满府后院女子，他是欢喜周韫的。
他喜她张扬模样，喜她肆无忌惮，不仅是因贵妃，还因……这皆是他不曾有过的。
世间温顺小意的女子甚多，周韫倒也不必和旁人一样，如此就很好。
傅昀怕她多想，抬手抚了抚她的青丝，低声道：
“莫要多想。”
周韫背对着他，睁着一双眸子，失神地落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刚进一月，若说贤王府侧妃有孕一事，叫长安城中多了一饭后闲谈，那从郭城传来的消息，就是瞬间叫长安城炸了锅。
这日早朝之时，圣上大怒，奏折砸落了满地。
“朕于一月前派钦差往郭城，一月余后，竟告知朕，郭城大肆灾情？”
圣上怒而起身，冷眼扫过满朝低着头的文武百官，他沉着声：“有何人可告知朕，为何消息会至今才传到京城？”
奏折是昨日夜间送进宫的，送信的人说，裴大人早在一月前，就连番叫人传了奏折进京，可却一直未得京中旨意。
钦差传进长安的奏折，竟如同石沉大海，足足一月，若非裴时察觉不对，叫亲信亲自带信入宫，许是这封信也未必能送到。
区区郭城，竟有人想要一手遮天，叫他堂堂天子不得知情，圣上如何不怒？
圣上话音落下，满朝堂大半皆低了低头，唯有少数的几人眸子中暗色掠过。
郭城知府明里中立，实际早就是太子一派的人。
这事虽隐秘，但该知晓的人，总会知晓。
无人说话。
最终还是沈青秋上前一步，轻咳着，身子似越发不堪，他沉稳地说：“皇上，事已至此，追究其后何人作乱，尚可放后再说，可郭城灾情一事，刻不容缓，还请圣上早下旨意！”
话落，圣上脸色轻缓，他冷哼一声，似无意扫过几人，又重新坐回去，脸色阴沉而怒：“朕听沈卿一言，既如此，众卿觉得，该由谁去郭城赈灾？”
朝堂上，近乎几分，除了中立派，皆站位了几位皇子，如今听了圣上的话，顿时皆各有心思。
徐徐地，就有人将视线放在几位皇子身上。
赈灾一事，素来有好有坏。
好处，就在于可得民心，但民心又岂是那般好得？
赈灾，要防止灾民暴动，最重要的是，若一不小心染上了何病，那才是最严重的后果。
忽地，吏部尚书上前一步：
“皇上，臣认为此事该由几位皇子出面，方可安抚民心。”
圣上眯了眯眸子：“哦？”
稍顿，圣上才点了点头：“邱卿言之有理，那你觉得该派谁为好？”
吏部尚书堪堪低了低头：
“若由贤王殿下出面，臣认为，该是最为妥当。”
从吏部尚书站出来时，傅昀就是心下一沉，他稍侧头，视线落在侧前方的傅巯身上。
他眸子一眯，稍有暗色闪过。
谁不知晓，六部中，有三部尚书皆是太子一派的人。
邱尚书的话音落下，顿时陆陆续续站出许多人，皆是附议。
周祜和周延安对视一眼，脸色些许难堪，韫儿刚有孕，若殿下此时离开长安城……
庄阁老脸色也是稍变，他拧眉沉思片刻，也没猜透太子为何此时要殿下出京。
若说谁能猜到傅巯的心思，在场的恐也就只有沈青秋一人。
沈青秋袖子中捏紧了扳指，他步子稍动，刚欲上前，身侧忽然有人拉住他。
沈青秋眸色微凉，忽地前方的傅巯稍稍偏头，觑了他一眼，沈青秋浑身一僵，半晌，他退了回去，闭了闭眼。
贤王一派的人本有些心思，如今顿时消散，皆上前替旁的皇子请旨，傅昀本就掌兵权和刑部，文官又有户部和庄阁老，替其说话的人不知几许，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甚是吵闹。
圣上坐于高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眸色有片刻甚深。
许久，他似不耐地拧了拧眉，喧噪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圣上徐徐看向傅巯，只稍顿，就将视线投向了傅昀。
傅昀心下稍沉，低敛下眸，掠过一丝讥讽。
傅巯是父皇亲选的太子，皇子之争时，父皇总会偏向太子。
今日恐也不会例外。
果不其然，只片刻，傅昀听见圣上沉声道：
“贤王傅昀接旨——”
散朝之后，沈青秋在皇宫门口站着，手上撑着油纸伞，直到看见傅昀，他才抬了抬伞：“殿下请留步。”

第53章 戳心窝子
傅昀回府时，冷淡着一张脸，浑身气息稍沉，叫张崇看得一头雾水。
他抬头偷瞄了一眼傅昀，才忙忙垂首，心中不住猜疑，沈大人究竟和主子爷说了什么，才叫主子爷这般？
傅昀刚进府，连前院都未去，直接转道进了锦和苑。
此时刚辰时而过，周韫坐在榻上，捧着安胎药，蹙着细眉，满口推脱：“怎得还要喝？”
时秋轻声哄着：“太医淡了苦味，奴婢也取了蜜饯，主子莫慌，不苦的。”
话虽如此说，但药碗就在眼前，苦涩乏味一缕缕地直钻鼻尖，周韫嗔瞪了她一眼，对她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信。
傅昀进来时，就见她紧拧着眉，似喝毒药般，端起药碗，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几乎刹那间，她就被涩得一张小脸皆皱在了一起，整个人似乎都一瞬间蔫了下来，时秋忙忙将蜜饯递给她。
周韫忙咽了几颗蜜饯，口中的涩味淡了些许，她才松了松眉眼。
姣好傲人的眸眼轻轻一弯，皆是风情。
傅昀步子一顿，忽然想起年前她落水时，每每要她喝药，她都要推三阻四。
和如今这副模样，大相径庭。
傅昀第一次升起这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莫名有些心软。
他站得太久，周韫稍稍侧头，就看见了他，有些惊讶不解：“爷站在那里作何？”
傅昀立即回神，掸了掸身上的雪渍，褪了外衫，待身子暖了些许，才走近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轻捏了捏，低声问：“今日可觉好些？”
周韫弯了弯眸：“已经不觉难受了，只是太医还要妾身喝药，叫妾身可恼死了。”
话落，傅昀顿时拧眉，斜瞥了她一眼：
“说甚混话？”
死不死的，尽是晦气。
周韫堪堪捂住嘴，噤了声，之前许是她不在意，如今有孕，她对这些竟然也顾忌起来。
有时想起来好笑，她这般的性子，竟会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容忍那般多。
可，好似做起来时，又偏偏是甘之如饴。
她这副娇态，叫傅昀的一些话顿在喉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她说是好。
他想起那日在雎椒殿时，他应她的那句，会一直陪着她。
再想起今日朝堂上之事，他恐又是要对她失信了。
此事瞒也瞒不过，傅昀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周韫脸上的娇态几乎是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冷淡着一张脸，平静地看向傅昀：“妾身如今刚有孕，太医说妾身还不得下榻，而爷此时要走？”
话说得平静，可她眸子中点点怒意，亮得灼人。
傅昀哑声，他就知晓，她定会是这个反应，才会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周韫近日心思总有些敏感，她明知此事不怪傅昀，此时却顾不得。
她倏地挥开傅昀握着她的手，侧过头，眸子委屈地泛着泪意，几乎气得坐直了身子：“爷答应过妾身，会一直陪着妾身。”
“爷总是这般，应妾身的事，总是做不到！”
郭城如今多危险？
她的顾姐姐，尚可不知情形，如今爷也要走？
宫中姑姑身子欠安，尚不得好，爷若一走，这满府的人会如何？
周韫不敢去想，却又不得去想。
“爷这一走，叫妾身如何安心待在府中？”
若她无孕，她大可随他一起去往郭城，可如今她有孕，这一切皆不可得行。
时秋和时春也惊呆，面面相觑，爷要走？这可如何是好？
爷在府中，后院女子即使心中对主子嫉恨，心中也会多几分忌惮。
可若爷一走……
时秋脸色变了几番，她可没有忘记当初雎椒殿的情景，满后宫的嫉恨，最后导致那夜雎椒殿的血色。
傅昀也拧眉，他心思稍沉，提醒她：
“韫儿！圣旨已下！”
他做不得主。
一句话，叫周韫气也不是，怨也不是，憋闷在心中不得而发。
她咬着唇，低低地说：“那妾身怎么办？”
傅昀握着她的手，说：
“本王让张崇留下，你有孕，锦和苑这些伺候的奴才本就不够，如今挑人选，也有些迟了，本王叫丰雅她们先过来伺候着。”
丰雅几人是前院伺候的婢女，旁话不说，能让傅昀此时派进锦和苑的，衷心二字必不可少。
稍顿，傅昀才又添上一句：“本王离京后，你就莫要出院子了。”
他知晓，不许她出院子，对她来说，有些委屈。
可如今无法。
连他自己也不信他后院的女子。
周韫抿唇，知晓事已至此，也旁无他法了。
张崇在府中，她又掌一半府中权利，即使庄宜穗要为难她，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只不过，周韫心中些许疑惑。
张崇留在府中，尽听她言的话，此番岂不是有些打王妃的脸面？
傅昀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可他却甚都没说，只是在周韫看不见的地方，眸色稍些暗沉。
一个时辰前
皇宫门口。
宫门前飘着白皑皑的雪，沈青秋撑着一把油纸伞，朝服威严，可在他身上只剩清隽绝艳，他稍抬了抬伞沿，半张脸倾露，拦住了傅昀。
“殿下请留步。”
傅昀刚出大殿，本就遇上周延安，刚说上两句话，待听见这声时，他拧眉，稍许诧异看过去。
谁不知晓，大理寺寺卿沈青秋，本深得圣上信重，却偏偏是坚实地太子党。
任由旁人拉拢，也丝毫不动摇。
沈青秋和傅昀唯一的交集，只有在刑部的时候。
这般在散朝后拦下他的情形，从未有过。
傅昀停了下来，周延安觑了眼两人，似想到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
傅昀颔首，平静地问：
“沈大人可有何事？”
沈青秋披着大氅，站在风雪中，越显身形消瘦，他脸色苍白，轻咳嗽了一声。
他觑了一眼周延安，周延安稍顿，刚要拱手先走，就听他说：“周大人不必了。”
沈青秋说完这句，堪堪抬头看向傅昀，眸色晦涩难辨，最后皆化为温和平静。
沈青秋其实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若殿下离京，请务必安排妥当，护好府上侧妃。”
话音一落，傅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沈大人此话何意？”
沈青秋是太子党，平时常出入东宫，如今他前往郭城赈灾，可说是太子在背后推手而成。
再得沈青秋这一句话，他如何会不多想？
沈青秋倏地咳出来，他在风雪中站得太久，咳得甚是厉害，微躬着身，脸色异常地潮红。
隔了半晌，他才渐渐直起腰，透着些许虚弱，摇了摇头道：“话已至此，其余之事，臣也不得而知，至于殿下是否听臣言，皆看殿下了。”
说罢，他就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回了马车中。
……
“爷？”
傅昀倏地回神，敛眸看向躬身低着头的张崇，抬手捏了捏眉心，似有疲惫一闪而过：“皆安排好了吗？”
从锦和苑离开后，他就进了前院书房，父皇让他三日内前往郭城。
此番离京，至少也要月余才可归来。
他进了书房后，就一直忙到了现在，外间夜色深暗，浓郁得似化不开，只些许白雪添上些颜色。
张崇忙点头：“爷放心。”
傅昀觑了他一眼：
“你既留在府中，不管发生何事，锦和苑那边，多顾着些。”
张崇应是，心中暗暗想，爷此番离京，倒是何人都不惦记，一心皆是周侧妃。
也不知晓，爷可还记得后院中还有一位孟良娣也有着身孕？
爷记不记得，张崇不知晓，他也不会去提醒。
总归，爷此番交待，叫张崇心中也明了，他这次留在京城的作用，不过就是，无论发生何事，皆要护好周侧妃及其腹中胎儿的安康。
傅昀既要离京，自是要在离京前，去一趟正院的。
翌日傍晚，傅昀进了正院，庄宜穗昨日就得知了爷要去郭城的消息，早就在院子中候着了。
傅昀一进来，用膳时，她就没忍住脸上的担忧，叮嘱道：“郭城如今甚是危险，爷前去郭城，定要万分仔细。”
傅昀平静地应着，随意用了两筷子菜色，就放下了木着，明显地心不在焉。
庄宜穗动作稍顿，忙捏着帕子擦了擦嘴，也放下了木着，稍迟疑地问：“可是今日菜色不合爷口味？”
傅昀摇头，敛眸看向庄宜穗，他手指轻敲点在桌面上，顿了顿，只平淡说了一句：“本王走后，这府中就交给王妃了。”
他说：“侧妃有孕，需好生休养，本王走后，就莫要让她出院子了。”
他说的简单，仿若没有其他意思，可庄宜穗还有何不明白的？
不过是怕他离开后，有人害了他的心肝儿，这才特意过来提醒她一句。
庄宜穗强忍着心中的不是滋味儿，在锦和苑护着周韫还不够？
到她的正院，还得句句不离地再提？
她扯了扯嘴角，抿出一抹笑：
“爷说的是，周妹妹如今身子重，是需要好生休息。”
听言，傅昀抬了抬眸，脸色稍缓，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她年龄小，被贵妃养得娇了些，你是正妃，莫要和她计较。”
庄宜穗袖子中手倏地捏紧，险些被他气笑出来。
周韫年龄小？
她不过比周韫早一年及笄罢了。
周韫被贵妃养得娇气，她也是庄府唯一的嫡女，何不是娇生惯养？
进他府中后，学得包容大度还不够，还要听他这些戳心窝子的话！
庄宜穗掐着手心，话音似一字一句挤出来般：
“周妹妹年龄小，如今又有身孕，爷不放心她，也是常情，妾身会叫府中奴才紧着锦和苑的。”

第54章 算计
元月十三这日，贤王傅昀率三千禁军赶赴郭城赈灾。
周韫身子尚未得好，庄宜穗领着全府后院女子送傅昀时，独独遗漏了一个周韫。
锦和苑中，时春掀开提花帘子走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才服了服身子，轻声道：“主子，王爷出城了。”
周韫正捧着药碗，心不在焉地抿着，听这言，恹恹地耷拉下眼皮子，颇有些烦躁道：“本妃知道了。”
时春和时秋对视一眼，知晓此时主子心情必然不佳，连忙低下头噤声。
傅昀一走，整个贤王府就彻底安静下来，后院女子连争斗都没甚精神，只有些侍妾总想进锦和苑探望周韫。
只不过，这些人连锦和苑的门都没进，就被时春和时秋随意寻着借口，拦在了外面。
裘芳园。
钱氏坐在梨木椅上，端着杯盏，一口一口抿得甚是心烦意乱。
隔了好半晌，她抬头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刘良娣，迟疑着问：“刘姐姐，妾身近日怎得没见您去锦和苑探望侧妃娘娘？”
话音甫落，原本随意捧着串珠玩弄的刘氏稍顿，似惊诧地挑了挑眉，觑向钱氏：“爷不在府中，侧妃娘娘又有身孕，这府中近日形势可不好，妹妹听我一言，可莫要此时去锦和苑，给娘娘添乱。”
刘氏说这话时，心里轻嗤。
是钱氏疯了，还是她疯了？
此时朝锦和苑去跑？
且不瞧着丰雅她们几个将锦和苑把守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她们这些后院女子离锦和苑八千里远，人家将厌烦不耐摆得那般明显，还不自觉些？
作甚去遭人厌？
钱氏被说得脸色讪讪。
她昨日去了一趟锦和苑，被丰雅寻了理由打发了回来，心中一直不得劲，今日就来寻了刘氏。
钱氏低了低头，有些慢吞吞道：
“妾身知晓姐姐的意思，可妾身这心中总有些不安……”
她是不聪明，可她毕竟身在府中，爷一走，这府中的暗潮汹涌，她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些许。
连绥合院的孟安攸近日都告了假，日日待在绥合院不出门。
要知晓，之前的孟安攸虽说不去正院请安，但每日都会出院子炫耀炫耀她那番肚子。
刘氏脸上的笑淡了淡，随手将串珠扔下，不着痕迹地轻拧了拧眉。
她投了周侧妃，自是希望她什么都好。
可如今府中的情形……
刘氏心中叹了口气，爷走的时机太巧合了。
就在两人说话时，秋寒忽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神色似有些莫名。
刘氏抬眸望过去，稍顿，才抿唇问：
“发生什么事了？”
秋寒服了服身子，犹豫不定地说：
“回主子的话，鸣碎院传来消息，徐氏去了……”
咔嚓
钱氏手一抖，杯盏撞上案桌，发出些许清脆的响声。
刘氏动作也是一顿，不怪她们惊讶，没经过侧妃进府前的三年，后进府的女子都不曾经历过徐氏得宠的时候，自不会有她们的体会。
虽说徐氏犯了错，但那时爷都没直接要了徐氏的命，她们还当那事就这般过去了。
刘氏敛了敛眸子，刚要惺惺作态一句，就瞥见秋寒脸色似还有些不对劲。
她话皆堵在喉间，稍眯了眯眸子，发问：
“还有何事？”
秋寒顿了顿：“还有一条消息，听说凝景苑的人这几日曾去过鸣碎院。”
消息是她们埋在鸣碎院的暗线传出来的。
刘氏倏地抬起头，眸子中毫不掩饰的惊诧。
凝景苑？
洛侧妃？
钱氏也拧起眉，些许不安：“姐姐，这洛侧妃是要作甚？”
得势有王妃，恩宠有周侧妃，洛侧妃虽位高，但在府中却一直安静，性子也温和娇态，和旁人说话时从不高高在上，在府中的名声可是甚好。
虽如此，在府中，洛侧妃和周侧妃比起来，还是颇有些不显眼。
如今，爷刚走，洛侧妃就有了这一番动作，欲意究竟为何？
刘氏捻着手帕，心中惊疑不定，徐氏的死究竟和洛侧妃是否有关系？
“还有……”秋寒稍迟疑，打断二人的对话，又说：“徐良娣的消息传来后，正院下了命令，叫太医每日必要到锦和苑和绥合院请脉，以保她们腹中胎儿安康。”
钱氏脸色稍白，什么太医请脉？但凡院子守护有一丝漏洞，都会给旁人机会。
刘氏轻闭了闭眼，双手无意识落下，不慎推倒杯盏，她没管一侧清脆响声，轻声低喃：“都疯了吗……”
王妃的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但凡侧妃真的出事，王妃要如何对爷交代？
刘氏只觉一阵头疼，这群世家女，做事都这般不着调吗？
钱氏眸子中有怵意：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她们站了周侧妃，但凡周侧妃出事，正妃她们又哪会看她们顺眼？
刘氏心中烦躁，沉沉地觑了她一眼：
“你既这般问，自也是知晓其中厉害。”
她闭了闭眸子，复又睁开，她抿唇沉声道：“你在府中多年，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也不用我手把手地教你。”
“你只要知晓，既已下了注，可悔不了！”
最后一句话，她话音中隐隐带着警告和提醒。
背主一事，素来最是上位者容不得的事。
裘芳园知晓的事，锦和苑自也会知晓。
丰雅，丰晴几位前院的婢女听见王妃的命令时，就没忍住眉头一拧，对视一眼，惊诧和担忧之色尽显。
彼时，周韫正在喝着安胎药，听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愣是忍着将药喝完，才发作：“爷才走了几日，她就忍不住了？”
丰雅等人终究不是锦和苑的人，也不适合多说王妃的不好，但王爷将她们暂且派来伺候侧妃主子，她们心中自也偏向侧妃一些。
丰雅顿了顿，隐晦道：
“娘娘莫要担心，王爷将奴婢等人派来，也是想叫奴婢等人照顾好娘娘。”
不管如何，王妃她们总不会明面上待侧妃太过分，而暗地中的算计……爷将她们派来，可不就是为此。
周韫听言，脸色稍缓，但也仅此而已，她扫了眼这锦和苑，心中轻叹了声。
自从爷离京后，她这眼皮子总是跳个不停，叫她心中横生不安。
凝景苑中，素盼推门进来，洛秋时听见动静，只堪堪一抬头，就又徐徐敛下眸，绣手中的香囊。
素盼进来，垂着头，偷瞥了一眼主子手中的香囊，玄色上绣着猛蟒，只一眼，素盼就猜到这是给谁绣的。
她低声轻换：“主子。”
半晌，洛秋时才不紧不慢地应了声：
“可处理干净了？”
素盼点头：“主子放心，鸣碎院早就失宠，徐氏身子素来又弱，如今也是身子熬不住才去了的，任谁查探，也不会有旁的结果。”
听言，洛秋时眉梢才透了些许浅淡的笑意。
她想起徐氏，眸子中快速地掠过一丝讥讽。
若爷在府中，她行事自要忌惮，徐氏总拿当初假孕一事威胁她，她虽心中暗恨，但也不得不受制于她，为其打点。
如今爷一走，倒是给她机会。
任徐氏再如何鱼死网破，如今爷都不在府中，徐氏能闹到哪儿去？
洛秋时勾了勾唇角，虽说爷一走，徐氏就去了，总过于着急了些许，但留着徐氏一日，总夜长梦多。
她将手中的香囊勾了边，随手放置到一旁，轻轻抬眸，看向素盼：“王妃那边怎么样？”
素盼稍迟疑，摇了摇头：
“王妃娘娘心中还是有顾忌，只下了个让太医每日请脉的命令。”
洛秋时倒不以为然，轻撇了撇嘴：
“她不是素来如此，总下不定决心，既做了第一步，何不做到底？”
毕竟……即使庄宜穗只下了这一道命令，若周韫出了事，爷会不怪罪她？
洛秋时心中嗤笑，她给旁人开了缝，让旁人有机可乘，若周韫当真出事，爷寻不得旁人，还不得怪罪她？
洛秋时有些搞不懂，庄宜穗究竟如何想的？
狠，她又迟疑。
大度，她又做不到。
这般下来，最终难堪的，可不就剩她自己？
素盼抬头，眯了眯眸子，轻声问：“那主子，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她声音稍低，透着些许凉意和狠厉。
顿了顿，她又迟疑地添上几句：
“爷离府前，几乎将整个前院都搬进了锦和苑，为了周侧妃的安全，几乎完全不顾王妃的脸面。”
“如今锦和苑被守得就似一道铁墙，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就算王妃下了那般命令，恐也未必进得了锦和苑。”
周侧妃素来张扬不讲规矩，那岂是王妃下了命令，她就会照办的？
她违了命令，王妃又能拿她怎样？
侧妃肚子中揣了个金疙瘩，王妃又怎敢明面碰她？
素盼抿唇，有些失了平常心，低低藏着一丝埋怨道：“爷也过于偏心了！”
洛秋时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下，被她几句话说得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同样有孕，绥合院可是什么都没有，偏生她们这位周侧妃特殊。
谁叫她们爷瞎了眼，就喜欢锦和苑那样的呢。
洛秋时心中呸了几句，脸上却没甚表情，只抬手拢了拢侧脸的青丝，稍歪头，娇娇轻笑了一声：“你急甚？”
素盼稍有些不解地抬头。
洛秋时眯着眸子，说：“我们这位王妃，莫过于有些天真了，她当她踏出了一步，还有后退的选择？”
她自不会出手，却可推着旁人出手。
素盼拧眉：“主子是想……”
洛秋时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本妃明日请安后，亲自和王妃姐姐详谈，她总会明白，再要留手，待爷回来时，恐就要迟了。”

第55章 宫中消息
郭城，傅昀到的时候，城门大开，裴时亲自在城门口迎他。
傅昀一到郭城，就不得闲，待晚间众人退尽，他才得一丝安静，裴时也居住在城主府，留到了最后。
傅昀抬手捏了捏眉心，解了一丝疲乏，才看向裴时，道：“时间不早了，裴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
裴时一身玄黑衣，端坐在位置上，他浑身气质凛然，听到傅昀的话，却没有起身，而是忽然说了一句：“京中皇子有四，臣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贤王殿下前来郭城。”
裴时模样生得好，侧脸棱角凌厉，只稍一抬眸，就显了些许锋芒。
他稍眯了眯眸子，些许奇怪。
据他所知，年宴时传来贤王侧妃周韫有孕一事，既如此，殿下怎敢此时出京？
傅昀动作一顿，似没听懂他话中何意，反问了一句：“本王有些不解，裴大人此话何意？”
裴时指节敲点在椅柄上，他似想说些什么，又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他摇了摇头，站起身：“罢了，许是臣多心了。”
他略微躬身：“时间不早了，臣告退。”
在郭城一月余，他眉眼间皆是疲劳，说这话也透着些许无力。
这一番作态，叫傅昀想拦也不是，只好任由他离开。
但，他眉心却紧紧缩在一起，心中升起一股子不安。
自他被派出京，先是沈青秋特意拦他提醒，后又有裴时欲言又止，偏生这二人似乎都和他府中周韫有关，不得不叫他多了些许烦躁。
傅昀偏过头，朝长安城的方向看过去，眸色暗沉。
他曾离京三年，这长安城中究竟发生何他不知晓的事情？
裴时刚走，傅昀就叫进小德子：
“送封信回府，叫张崇务必看顾好侧妃。”
小德子忙忙应下，心中却是惊讶，这是怎么了？
另一侧，裴时走出书房，刚回到自己院子中，从长廊便走下一人，脸色甚不好，躬身低头说：“爷，属下查出来了。”
裴时脸色倏地一变，眉眼凌厉，横生一抹焦急：
“人在哪儿？”
冬恒欲言又止，慢吞吞地说：“年前顾小姐到单府后，没多久，就不慎落水，染上寒症，后来被单府送上城外的秋水寺静养——”
咔嚓
裴时手中似传来什么破碎的声音，叫冬恒冬恒话音皆堵在喉间。
裴时闭了闭眼，话音透了些许狠戾，他嗤了声：
“好一个单府。”
他刚来郭城，单府就派人前来问候，他问过顾妍下落，只得含含糊糊的一个回答。
他心觉不对劲，派人前去查探，却得知，顾妍早就不在单府中。
隔了好半晌，裴时才冷静下来，他冷声问：
“找到人了吗？”
冬恒摇了摇头：“属下派人去了秋水寺，可寺中的人说……”
他顿了顿，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才迟疑地说：“寺中的人说，顾小姐不见客。”
裴时脸色倏地一黯，许久，他才低声说：
“她不想见，就不见吧，寻到人就好……”
冬恒噤声，心中叹气，主子这又是在作甚？
顾氏夫妇一去，顾小姐几乎没了靠山，外祖家这般情形，明显也是靠不住的，老夫人虽总一心想叫主子好，可也正因如此，绝不会答应叫顾小姐成为裴家主母。
顾小姐的态度早就表明，要和自家主子不相往来，如今过了三年，自家主子怎得还是放不下？
许久，就在冬恒准备退下的时候，裴时忽然出了声：“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出城。”
冬恒脸色一变，他刚和主子说顾小姐在城外秋水寺，主子明日就要出城，欲意为何，他怎会不知？
稍片刻迟疑，冬恒终于忍不住：
“爷这是何必？”
裴时低敛着眸子，没有说话，只是手放在腰间，似无意识地抚着玉佩的穗子。
冬恒余光瞥见，一怔，哑声地低下头：
“属下知晓了。”
傅昀派人从郭城传信进府，终究是晚了些。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珍贵妃召贤王府侧妃进府小住。
消息一传进贤王府，洛秋时倏地碎了一套杯盏，素盼缩了缩脖子，屋中无人，洛秋时没忍住，轻啐了一句：“她自己身子都顾不得了，竟还分得出心神看管旁人！”
素盼惊恐：“主子慎言啊！”
洛秋时冷眼觑向她：“又无旁人，你怕甚！”
从年宴时，就传出消息，宫中珍贵妃娘娘身子欠安，需得静养。
她亲姨母是宫中昭仪，颇有几分恩宠，得消息时，就派人告知了她，否则她也不会在此时怂恿庄宜穗对周韫下手。
一旦周韫出事，凭借贵妃那身子，可能得好？
分明一石二鸟的计策，偏生庄宜穗这个废物，久久下不了决心，叫贵妃如今腾出了手，帮了周韫一把。
周韫若真进了宫，她和庄宜穗如何伸手进宫中？
洛秋时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呸了一句：
“废物！”
锦和苑中，周韫一得这消息，最先迸出的情绪，不是什么惊喜庆幸，而是担忧不安。
她捧着的汤婆子落了一地。
府中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宫中莫非就是了？
若非是姑姑没甚精力顾着她，又怎会在这时将她召进宫去，放在身边？
时秋看着一地的狼藉，稍许愣住：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丰雅等人面面相觑，贵妃派人请侧妃入宫，这不是好事吗？
周韫回神，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捏着锦被，一字一句说：“收拾东西，进宫。”
时秋和时春皆有些茫然，却不敢耽搁，宫中来人还在等着，几人忙忙收拾物件。
待一切收拾好，不过才用半个时辰。
周韫被抚着走到前院时，庄宜穗正在招待宫中来人，见到她，庄宜穗一顿后，眸色晦涩难辨，抿出一抹笑：“周妹妹来了。”
她说：“宫中娘娘想念周妹妹，周妹妹此番进宫，可莫要失礼，你如今有孕，仔细顾着自己身子。”
一番话，她说得甚是得体稳重，尽显正妃端庄大气。
周韫却听得满耳不耐，作甚这般惺惺作态。
她随意服了服身子，不紧不慢道：“妾身谨记王妃教诲，劳王妃挂念担忧了。”
庄宜穗话音一顿，她捏紧了帕子，轻扯了下嘴角，温和说：“爷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本妃照顾好你，如今这些，都是本妃该做的罢了。”
周韫浑身一僵，转身出府时，心中不住地呸着傅昀。
这是作甚？
生怕旁人注意不到她？愣是要在走之前，去提醒旁人一番？
周韫简直要被傅昀气怄死了。
她走后，庄宜穗顿了许久，才坐回椅子上，稍有些失神。
氿雅走近她，低叹了一口气，透着些许不甘心：
“主子，就这般放侧妃进宫吗？”
鸠芳听得倏地拧起眉：“你这是何意？娘娘亲传旨意，怎么可能不放人？”
她顿了顿，觑了眼主子的脸色，才添了一句：
“再说了，若侧妃真在爷离府的这段时间出了事，爷回来后，岂会不怪罪主子？”
氿雅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冷哼：
“你就这般胆小？”
“待到那时，木已成舟，爷便是怪罪，又能如何？”
鸠芳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又能如何？
谋害皇室子嗣，轻则失宠，重则丧命，岂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又能如何可以盖过的？
氿雅服了服身子，有些着急：
“娘娘，奴婢觉得之前洛侧妃说的话不无道理，王爷明显不在意孟良娣，她腹中胎儿对主子没甚威胁，可周侧妃不同！”
“若她日后诞下男孩，依着王爷对侧妃宠爱，对日后的小主子可是莫大的威胁！”
她一句一口小主子，仿若庄宜穗已经有孕在身一般。
庄宜穗脸色稍变，轻轻伸手抚在小腹上，她闭紧眸子，陷入沉思中。
偏生氿雅还危言耸听地添上一句：
“主子，我们不得不防啊！”
鸠芳忙看向庄宜穗，唯恐她被说动心，她刚欲劝解，倏地，从外间传来一道声音：“姐姐，依妾身来看，氿雅的话可没错——”
鸠芳脸色微变，回头就见洛秋时不紧不慢地被人扶着走了进来。
洛秋时眸子轻斜，泛着些许凉意地觑了鸠芳一眼，鸠芳心下一紧，低了低头，退回王妃身后。
庄宜穗拧了拧眉：“你怎么来了？”
洛秋时服身行礼：
“妾身若再不来，恐是爷都要回京了。”
庄宜穗袖子中的手紧了紧，她站了起来，有些烦躁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她都已经进宫了！”
洛秋时站起身子，眉梢轻轻一挑，漫不经心道：
“怎么会没用呢？”
庄宜穗倏地拧眉，回头看向她。
就见洛秋时堪堪一低头勾唇，声音娇而轻：
“自年宴后，姐姐也许久没去给昭义娘娘请安了。”
周韫不知晓正院的一番对话。
她乘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刚行至一半，忽地马车停了下来，前方传来声音：“臣拜见娘娘。”
声音些许耳熟，周韫掀开提花珠帘，探头朝外一看，待看清那青衣温雅的男子时，她稍有些惊讶：“沈大人？”
她未曾施装，只梳了发，青丝略散了几缕垂在肩头，唇不点而赤，脸颊因身子不适透着些许白，却依旧娇色傲人。
沈青秋略一抬头，他识她数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稍稍一怔。
待回神后，他看清马车上的标识，猜到什么，心下狠狠一沉。
他轻咳了两声，温声问：
“娘娘此番是要进宫？”
周韫稍迟疑地点了点头。
沈青秋眸色变化了几番，他捏紧了扳指，终是将那声“娘娘莫要进宫”堵在喉间，侧开身子让了道。

第56章 治病
宫中的马车离开后，沈青秋一直未动，竹铯下了马车，走过来：“大人，该去刑部了。”
贤王掌刑部，但贤王殿下如今不在长安城，刑部就要交于沈青秋手中，这也是傅昀不愿离京的一个原因之一。
沈青秋平日表现得再如何，他终归到底，还是太子党一派。
沈青秋站立许久，宫中的马车不见踪影后，他才堪堪收了视线，冷淡地回眸看向竹铯：“近日东宫可有消息？”
竹铯稍惊讶。
主子平日最不爱过问东宫的事情，皆是太子吩咐下来，主子才不得不应一句。
这还是主子第一次主动询问东宫的事迹。
顿了顿，竹铯摇了摇头：
“没，东宫近日没有派人来过府上。”
话说完后，竹铯也觉奇怪，若搁以往，每每不到三日，东宫总会派人进府询问主子的情况，这般长时间动静，倒是少有。
沈青秋听言，心下狠狠一沉。
周韫不知沈青秋心中担忧，许是担忧她，珍贵妃特意派了仪仗在宫门口等她，她一下马车，就被仪仗抬进了雎椒殿。
途径御花园时，远远的一行人看着此方仪仗，为首的宫装女子漫不经心地轻挑了下眉梢。
其身边坐着三两个妃嫔，有一人低低开口：
“倒真张狂。”
区区一位亲王侧妃，进宫竟皆乘仪仗，比她们这些后妃的架子还要大。
丽昭义轻轻回眸，瞥了她一眼，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角，仿若没听见她这话一般，不作搭理。
说话的余嫔脸色讪讪，端着杯盏抿了口茶水，以掩饰尴尬。
静嫔拢了拢青丝，待那仪仗走过后，眼睫轻颤了下，方轻声说：“余妹妹慎言，贤王侧妃有孕，娘娘心中担忧，有此安排，倒也合情理。”
余嫔撇了撇嘴，若以往，她自不敢这般说话，但如今贵妃都自顾不暇了，竟还敢将她侄女接进宫照顾？
丽昭义听到这里，懒得再听下去，盈盈起了身，轻柔地说：“时间不早了，各位妹妹也早些回宫。”
她一走，余嫔就扔了杯盏，静嫔觑向她：“你作甚？”
不待余嫔气鼓鼓要说话，她就压低声，警告：
“贵妃娘娘如今可还在呢！”
余嫔顿时噤声，许久，她站起身，甩袖离开，撂下一句：“也就再由她张狂这数日！”
御花园的景色甚美，静嫔不紧不慢地回头，那处有一座宫殿，甚是精美奢华，作落于最靠近圣上的乾坤宫附近，在其后方有一处红梅林。
每到冬季，皆飘着一股寒风冷冽的清香，那是贵妃娘娘特意求着圣上赐下的梅林，只因其侄女欢喜，这份恩宠，后宫无数人心中生羡。
静嫔回首，身后的宫女上前，拧眉堪声道：
“这余嫔怎么何话都敢说出口？”
贵妃在宫中多年的威严积压，即使如今贵妃病重，也叫旁人不敢冒犯。
静嫔敛眸轻笑：“你瞧雎椒殿后方的梅林可美？”
宫人不解，迟疑地点头。
“可这梅林再美的，待过一月，也该凋谢了。”
就如同这美人，也快要香消玉损了，自然会叫一些人按耐不住的。
宫人似听出她话中何意，连忙噤声地低了低头。
许久，静嫔被扶着站起身，她轻轻扫了一眼四周，轻抚额，含着浅淡的笑，说：“去东宫一趟，便说，人到了。”
周韫进了雎椒殿，茯苓在殿前迎她，不待她进内殿，就要送她回偏殿休息。
周韫动也未动，捏紧茯苓的手臂，咬声说：
“姑姑究竟如何了？”
茯苓眸子稍红，堪堪哑声，不知该如何回话。
见她这副模样，周韫哪还需要她说，心下狠狠一沉，直接推开茯苓，拎着裙摆匆匆跑进内殿。
珍贵妃正在喝药，较之年宴时，她瘦得越发厉害，姣好的脸蛋如今只有尖细的下巴，颧骨突出，脸色异常地惨白。
周韫甫一见此，眸子就泛了泪意，她捂着唇，抖着手走近床榻边，更声说：“姑姑！”
珍贵妃一顿，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人，既温柔又有些无奈地对她招手：“过来。”
珍贵妃抬手，指尖擦过她眼角，低声责怪：“哭甚？你如今这身子，可哭得？”
一句话堪堪说完，珍贵妃就侧过头，掩唇压抑地咳嗽出来。
周韫伏在她怀里，似透过她这副模样看出什么，她脑海中一阵嗡嗡作响，险些就此晕过去。
许久，她才回过神，泪珠子直掉，却尽量稳住声音问：“姑姑，你别骗我，太医究竟如何说？”
姑姑已病了那么久，身子一直不见好，反而一日比一日差，这叫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珍贵妃的咳嗽声一顿，她无力地躺在榻上，她堪抬眸，紧紧看向周韫，一字一句甚为费力地说：“咳……没、事……”
她眉眼皆弯，即使虚弱也透着温柔，叫周韫所有的话皆堵在喉间，再也问不出来。
周韫陪着珍贵妃用完药，才回了偏殿，在茯苓要退出去时，周韫倏地叫住她：“茯苓姑姑且慢！”
茯苓身子一顿，红着眸子转过来，挤出一抹笑：
“姑娘，娘娘不告诉您，就是不想让姑娘担心，姑娘如今的安康才是娘娘心中的头等大事，姑娘可明白？”
时秋和时春皆跟着进了宫，如今见了贵妃这模样，心中也皆是不安，担忧地朝周韫看过去。
周韫咬紧唇。
她如何不明白茯苓的话？
可她能心安理得地对姑姑什么都不管不问，只顾自己安危吗？
茯苓蹲下身子，似周韫进宫时那般，低头为周韫理了理裙摆，动作之间皆是小心呵护，她说：“姑娘您安心在雎椒殿待着，只要娘娘在一日，就不会容旁人欺负姑娘一分。”
茯苓终究什么都没说，但此时什么都不说，也恰恰说明了贵妃的情形不好。
待殿内平静下来，只剩下周韫和时秋时春时，她低头敛眸，轻抚着小腹，苦涩道：“时秋，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如今姑姑病重，王爷离京，顾姐姐也生死不知，她因这个孩子身子不适，连房门都不得出，莫说分出心神处理旁事，只顾着腹中胎儿安危，就耗尽了她的心神。
时秋一怔，忙呸了呸，差些哭出来：
“主子，您可别吓奴婢！小主子不管何时来，都是最恰当的时候！”
周韫倏地紧紧抿唇，一言不发。
她知晓，如今的她不得出事，哪怕只是为了她姑姑，她也不得出事！
翌日，周韫醒来后，听得外间一阵热闹，她愣了愣，招来时秋：“发生了何事？”
时秋显然刚回来，她说：“是太子！”
周韫一怔，似想到什么，有些许的不自然，拧眉问：“太子？他怎么了？”
“太子将灵静寺的那位高僧请进了宫，为娘娘治病！”
周韫眸色一凝：“断言郭城会出事的那位高僧？”
见时秋点头后，周韫脸色变了几番，堪堪说了一句：“这位大师不仅能预知未发生的事，竟还会看病？”
时秋迟疑地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太子既然将人请进了宫，相必这位大师定有一番能耐。”
周韫拧眉，心中些许不安，忙叫时秋伺候她起身。
待她一出正殿，迎面就撞见负手站在殿院中的傅巯，似听见动静，傅巯稍侧头，待看见她时，眉梢透了分温和的笑，尔雅出声：“韫儿表妹。”
听这称呼，周韫眸色稍凝，她倏地捏紧手，被扶着走近，刚欲服身行礼，就被傅巯拦住：“韫儿如今身子重，不必如此多礼。”
傅巯说话时，眸子在周韫身上一扫而过，待瞥见她未施一丝粉黛却依旧欺霜赛雪的脸颊时，他眉眼笑意越发深了些。
他一口一个韫儿，听得周韫浑身皆不舒坦，她不着痕迹地抿紧了唇，稍离远了些傅巯，才站直身子说话：“听闻太子替姑姑请了一位名医。”
傅巯摇了摇头：“明德大师不仅佛法高深，医术也极为高明，孤见父皇为贵妃之事日日担忧，于心不忍，故此才想着请大师前来一试。”
他一番话说得甚为忠孝，将周韫心中的怀疑死死压下，她抿着唇，堪堪道出一句：“多谢殿下为姑姑费心。”
傅巯听言，轻勾起唇角，忽地朝周韫抬起手，周韫细眉一蹙，就要避开，却见他弹了弹手指，一枚红梅花瓣从她肩头飘下。
周韫一怔，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句：“多谢殿下。”
傅巯敛眸看向她，很有深意地说：
“短短一会儿功夫，韫儿已同孤说了多声感谢，你我年少多年情谊，不必这般生疏。”
多年情谊吗？
周韫偏开头，颇有些不以为然，若他心中真顾忌她们多年情谊，那年她也不会那般狼狈离开东宫。
片刻之后，正殿的门被推开，周韫看见茯苓领着一装着僧袍的人走出。
虽说这是太子领来的人，但周韫心中还是生了一分期待看过去。
傅巯上前一步：“大师，贵妃的病如何？”
明德穿着僧袍，捻着一串佛珠，浑身尽透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似真有些高人典范。
周韫惊疑地看过去，就见大师轻摇了摇头：
“娘娘病重多日，贫僧也不敢保证将其根治，只能说尽力而为。”
根治？
周韫哪敢想这般美事，只要姑姑能像之前那般就好，当下她眸子一亮。
傅巯也似松了一口气：“既如此，那就劳烦大师了。”
须臾，傅巯要离开之前，忽然回头，对周韫温和地笑了笑：“韫儿既会在宫中小住几日，不妨来东宫和太子妃说说话，你曾总常来，如今也莫要拘谨。”

第57章 画画
傅巯离了雎椒殿，径直朝东宫而去，刚进了书房，就听宫人来报：“殿下，沈大人来了。”
傅巯一顿，隔了好半晌，书房中才响起一声轻叹，透着漫不经心的无奈和笑意。
络青稍怔，越发躬了躬身，埋低了头，丝毫不想知晓殿下为何叹气。
偏生傅巯此时想说话，他温和地勾了勾唇角：
“这世间，知孤之人，唯有子安，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络青心中好奇，就稍抬了抬头，就听殿下若有似无的一声惋惜：“只可惜，子安总和孤不是一条心。”
稍顿，络青眸露错愕，尴尬地说：
“殿下为何这般说？朝中何人不知晓，沈大人是殿下的人——”
傅巯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络青讪讪地噤声。
傅巯斜睨了他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
“如今天冷，莫叫子安受了冻，请他进来。”
沈青秋进东宫时，还穿着朝服，似裹挟着外间的一丝凉意，浑身气息冷然，傅巯横生惊讶：“子安这是还未曾回府？”
沈青秋躬身行礼，被傅巯直接叫起。
他抬头，望着案桌后坐着的傅巯，当今圣上一副好相貌，几位皇子皆生得好模样，其中贤王殿下最凌厉锋芒外露，而太子殿下却最为温和，眉梢皆似敛尽了锋芒，素来甚得人心。
沈青秋忽然想起和傅巯初识那日，眸子中稍闪过一丝恍惚，半晌，他堪堪垂眸。
傅巯见他这反应，指尖轻轻敲点在案桌上，他徐徐出声，似透着些许难过：“孤和子安相识过五载，可如今，子安也要和孤生疏了吗？”
沈青秋低敛着眸，一动未动，平静地说：
“臣始终记得，那年殿下救臣于微末之时，带臣入京，臣能有今日，皆要多谢殿下。”
他一句话说完，傅巯眉眼间的笑意彻底散去。
书房中寂静了半晌。
忽地，傅巯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他摇了摇头，眯着眸子，说：“子安由孤带进长安城，后日日几乎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可至今，孤都有一个疑惑，不知子安可否为孤解惑？”
他不待沈青秋回答，就抬了抬眸，泄了一丝深笑：“究竟何时，孤那韫儿表妹，叫子安这般倾心了？”
沈青秋倏地抬眸，紧紧盯着太子，他平静的脸色终有一丝破碎，他狼狈地低头，急促地呼吸几声，堪堪道：“臣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
傅巯若有似无地轻笑了声：
“子安不必如此，韫儿表妹貌绝京城，倾心于她的世家公子不知几许，便是孤，曾也想求娶她进东宫不是？”
沈青秋捏着椅柄，猛地轻咳了几声，脸色潮红，紧紧闭上眸子，敛尽狼狈。
他一句未答，根本不想和傅巯谈论和那人有关的话题。
傅巯隔着一段距离，视线一直落在沈青秋的脸上，他眸色越来越深。
他带子安回长安城时，周韫甚至都未曾随父进京，只偶尔进宫小住的时候，才会回到长安。
可偏生那时，子安位低，即使偶尔进东宫，也不可能和周韫有什么联系。
倏地，傅巯想起什么，他眯着眸子抬头：
“孤记得，子安是在四年前忽然对孤说，想试试科举？”
后来才一举成为所谓的状元郎，打马行街，叫靖和对他一见倾心，自此，所有世家女子皆知晓了长安城多了一位翩翩少年郎，沈青秋。
而四年前，恰好是周侍郎回京复职之时。
沈青秋拧了拧眉，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此事，傅巯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子安啊子安，你究竟还有多少事将孤瞒在鼓里？”
沈青秋稍抬眸，他有时也不得不承认，他不爱进东宫的原因之一，就是傅巯太过敏锐，似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这世间，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在旁人眼中是透明的。
世人如此，沈青秋亦然。
沈青秋不想和他说往事，他今日进宫只有一个目的：“如今户部尚书快要退位，周侍郎是最可能进一步的人选，她身后又有贤王府，殿下何故一定要动她？”
他没有明说是谁，但傅巯和他皆心知肚明。
傅巯惊讶地轻挑了挑眉，摇头说：
“子安在说什么，孤听不太懂。”
沈青秋忽觉些许疲累，和傅巯说话总是这般，一句话要拐弯抹角，似打太极般，总说不清楚。
或是说，傅巯总装听不懂他的话。
他堪堪垂头，轻扯了扯嘴角，道了一句：
“罢。”
趋于平静的简简单单一字，叫傅巯眉眼的温和顿了刹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自明德给贵妃开了药后，贵妃的情形明显有了好转。
半月后，珍贵妃甚至能下了床榻，圣上甚喜，特赏了太子一番。
雎椒殿。
辰时，偏殿中，周韫刚起身，拢了披风，就推门而出，一边侧头和时秋交代：“本妃先去看看姑姑，你待会备些汤水，近日皆喝药，本妃这口中似全是涩味……”
低低浅浅的抱怨，带着娇气，贵妃身子一好，连带着她的娇生惯养似也跟着回来了。
雎椒殿上下一扫之前的苦闷，皆是喜气，叫人一看心情就变得舒畅。
时秋也弯眸应着，将披风替她裹严实了：
“奴婢记着了，如今贵妃娘娘病情好转，主子可也得仔细身子，莫要着凉。”
周韫斜嗔她一眼，轻哼：“知晓了。”
她进正殿，贵妃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着眉梢，从铜镜中看见她，眉眼一弯：“韫儿来了。”
周韫走近，有些好奇：
“姑姑今日这般好心情，是要作甚？”
珍贵妃起身，拉过她按在梳妆台前，周韫一愣，忙忙说：“姑姑，韫儿如今有孕，不得施粉黛——”
珍贵妃眸子中装着笑，抚着她的青丝，甚是温柔，轻叹了一声：“韫儿长大了。”
曾一心重视于容貌的娇儿，如今也知晓为了腹中胎儿，竟能忍着整日素颜朝天。
周韫呐呐，被这一句话说得有些窘迫羞赧。
珍贵妃低笑，拢了拢她的青丝，拿过梳妆台上的一支步摇，轻轻簪上她的发髻，一边柔声说：“这步摇，是南国进贡之物，姑姑瞧她颜色似红似火，一眼见过，就知，它甚适合韫儿。”
步摇簪进发中，衬得铜镜中的女子越发娇艳，那抹姝色令人移不开视线。
周韫禁不住抬手抚了抚步摇，只稍顿，她轻扯了扯嘴角，落寞地说：“可是，如今韫儿戴不得这些了。”
珍贵妃一顿，她垂眸，抚着身前女子的青丝，低声说：“无妨，总会有那一天的……”
她声音甚轻，几乎一出口就散了，连离她最近的周韫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不解地抬头：“姑姑说什么？”
珍贵妃笑着摇头：“没甚。”
这时，茯苓掀开帘子进来，低声说：“娘娘，人到了。”
周韫好奇：“何人到了？”
珍贵妃拉着她起身，温柔似水地说：
“姑姑传了画师，想叫他给姑姑和韫儿做一幅画。”
周韫惊讶，虽不解姑姑为何要如此，却甚都没有问，乖巧地跟着珍贵妃走出去。
做一幅画，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时间。
画是在雎椒殿后的红梅林画的，周韫如今有孕，不得劳累，珍贵妃叫人抬了贵妃榻，她靠在榻上，叫周韫侧枕在她身上。
如今刚是好时候，红梅飘零，偶一瓣梅花落在美人肩，倾泄的一抹风情，叫走近梅林的众人惊艳得停了脚步。
今日该是明德进宫为贵妃诊脉的日子，圣上带傅巯和明德一起进宫。
却不想恰好撞见这一幕。
珍贵妃轻敛眸，温柔地抚着怀中的女子，两人眉眼有三分相像，一青涩，一熟媚，皆叫人移不开眼。
圣上停在那里，眸子中有片刻恍惚。
那年他微服出访，在长安城外的灵静寺，他进后山躲清闲，却不想在竹林中撞见她，那时青烟色细雨，她未带伞，跌在竹林中，绣鞋都落了一只，百花锦织裙染上泥垢，说不出的狼狈不堪。
可她抬头一瞬间，他就知晓，他想要她进宫。
后来，如他所愿，她当真进了宫。
他知晓，他这一生有愧于她。
不管是她进宫后选秀如初，还是她当年丧子却至今未寻得凶手，他都有愧于她。
在他身后，傅巯抬眸觑了他一眼，后又将视线落在那对女子身上，眸子中掠过一抹暗色。
他袖子中的手情不自禁地捻了捻扳指。
周家女，素以容貌闻名长安城。
十余年前，周家有女周悦，进宫数十年，得圣上荣宠。
十余年后，又有周家女周韫，声色惊艳。
曾有人说过，这世间，谁人不想娶周家女？
傅巯轻勾了勾唇，静静赏了一副画，待离了雎椒殿后，他回头看向明德，一字一句，皆是热切：“不管你用何法子，孤不想见她有一丝瑕疵，你可懂？”
明德听他语气，愣是生了一背的寒意，尽量稳住身子，道：“贫僧知晓了。”
无人知晓这番对话，周韫见圣上来了之后，匆匆行了个礼，就躲进了偏殿，一个姿势躺了一个时辰，她整个身子几乎要僵住。
时秋正帮她揉捏着身子，时春端热水进来，不解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明知主子如今不得劳累，怎会想着这时拉住主子去作画？”
她不过心疼周韫，才随意的一句问话，愣是叫周韫动作皆停在了原处：“你刚刚说什么？”
时春稍顿，和时秋对视一眼，才迟疑地重复：
“娘娘明知主子如今不得劳累——”
周韫手中的帛巾倏地掉落在盆中，溅出一下子的水珠。

第58章 病发
砰
周韫倏地朝外跑去，不经意打翻宫女手中端着的水盆，溅了一地水渍。
如此同时的正殿中。
圣上刚搂着珍贵妃进了内殿，乎觉珍贵妃的身子几乎软在他怀里。
圣上心中一惊，忙忙垂头去看，就见刚刚还一脸温柔的女子此时脸上褪尽了血色，猝不及防地，圣上有些失了分寸：“阿悦！”
殿内一片惊慌，茯苓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
珍贵妃身子一晃，忽地攥紧圣上的衣袖，她艰难地抬眸，哀哀地喊了一声：“皇上、咳……咳咳……皇上……”
圣上无措地扶住她，她身子倏地一僵，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她嘴角渐渐溢出血丝。
圣上盯着那抹殷红，浑身顿住，刹那间目眦欲裂，搂紧怀中人：“阿悦，阿悦！你怎么了？太医呢！宣太医！”
珍贵妃软身瘫在地，她艰难地仰头，看向环着她痛苦不堪的男人，眸子中闪过一丝恍惚。
她年少时，巧遇他。
她不知他身份，他屈尊降贵蹲地为她穿上鞋袜，句句温柔嘱咐。
她也曾少女怀春，红着脸念着京中某世家公子模样生得真好，可自那日后，她心心念念皆是他。
可他是帝王啊！
从那年选秀重开，她就深知，他是帝王啊！
他先是帝王，才是她的夫君。
珍贵妃仰着头，泪珠子不断地落，她攥着他，喊他：“皇上，皇上！……裘郎！”
未进宫前，他次次见她，哄她唤他裘郎。
如今有隔十年，她未曾这般喊过他。
“裘郎啊！裘郎！你骗我！咳咳咳……你负我啊——”
那年他说，他若进宫，他不再纳后妃，必会一心一意待她。
她满怀期待进宫，是他说，高处孤寂，无人陪他。
自进宫后，她没再见过长安城的繁华，没再逛过她最爱去的锦绣阁，没见过她曾心心念念着的江南锦绣风水……
她将这一生皆数赔在他身上！将自己困在这一片四方的天地间！
可他没做到他承诺的那样！
他没做到！
世人皆说圣上待她好，可她心中怨啊！
怨那年他承诺时太美好，字字诚恳，叫她上了当、受了骗！
自此余生数十年，困在这苦闷的红墙中，她拖着残破的身子，未曾有一日轻松！
她怨了数十年！
可她不得说！
她哭得撕心裂肺，心中藏了数十年的怨念几乎尽数哭了出来，这一声似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仰着头，身子轻颤几下，眸光似要涣散，紧攥圣上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圣上紧抱着她，听她一句裘郎，一句负她，字字怨念狠狠钉在他心中，砸得他甚疼，疼得呼吸似都停了一瞬。
他眸子通红，抱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一声暴怒：
“太医——”
周韫匆匆慌乱地跑进雎椒殿内殿，入目即视一幕，险些叫她当场昏过去。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身后跟过来的时秋和时春惊呼一声，跌在地上，才堪堪扶住周韫的身子。
“主子！”
周韫被这声惊呼终于叫得清醒些，她堪堪抬起头，泪流满面，凄凄叫了一声：“姑姑——”
她手撑地，爬起来，踉跄爬到殿中央，扑跪在珍贵妃身旁，她看着珍贵妃嘴角的殷红，浑身一顿，脑海中顿时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身子好转，可以下地了吗？
方才不是还在梅林作画！抚着她腹部，说期待她孩子诞生吗！
只这短短的片刻功夫……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殿中的人跪了一片，埋着头，眸中含泪，声声哀涩，满殿悲腔。
太医匆匆赶来时，被殿内的情形一惊，连行礼都顾不得，连忙替贵妃诊脉。
待一碰脉象，太医就是一怔，额头愣是刹那间溢出了冷汗。
圣上眸子中皆是暴戾：
“愣是干什么！贵妃若有事！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都说帝王无情，可她是唯一一个，他用尽手段弄进宫的人。
他知他负了她，可依旧不会放过她。
他要她陪着他。
从前陪着他，以后也要陪着他！
圣上抱紧贵妃，眼底皆是偏执，这一生，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可想要的人，只有她一个罢了。
她不会有事的！
他不允许她有事！
不过须臾，后宫各殿妃嫔皆数赶到。
太医院在值的太医也尽数到了雎椒殿，诺大的雎椒殿此时也被站得满满当当皆是人，尽管如此，却无一人敢发出声音，皆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进来时，见圣上如此，刚出声安稳：
“皇上，您别急——”
“闭嘴！”
一声怒斥，圣上红着眸子斥向她，丝毫不曾给她留颜面。
皇后一怔，见他这副模样，似又想起十数年前，贵妃小产时，他也如此，听不得一丝进言。
若非那次，百官跪于太和殿前不起，恐那次后宫要血腥多日。
周韫捂住唇，泪流满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呆滞地看着圣上下吩咐。
短短时间内，雎椒殿已被拖下去数人，血腥味渐渐传来。
满殿的妃嫔皆是惊心动魄，前些日子还敢大放厥词的余嫔，此时脸色煞白，恨不得藏起来，不要让旁人发现她。
圣上紧盯着床榻上的贵妃。
许久，他堪堪出声：“昨日你们不是说贵妃的情形在好转，现在为何会如此？”
方太医是太医院之首，先前贵妃的脉象就是他报上去的，他也是圣上的心腹，此时也小心翼翼地回答：“这……微臣昨日替贵妃娘娘诊脉时，的确是好转之相，如今这……微臣不知！”
他说到最后，叹了一口气，砰一声跪在了地上。
贵妃忽然病发，他们太医院责无旁贷。
倏地，圣上一脚踹在他身上，直踹在人心窝，方太医瞬间疼得脸色煞白，倒在地上，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圣上浑身气息甚是冰冷，盯着方太医的眸色，令人心中发寒，似有些毛骨悚然。
贵妃一直昏迷不醒。
忽地，茯苓跪在地上，哭得悲腔：
“皇上，我们娘娘原先虽病得严重，却从不曾如此过，皆是因为服了那明德的药，才会如此啊！”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静，没成想这事会牵扯到明德。
一群站着的后宫妃嫔中，静嫔没忍着轻轻拧了拧眉。
她不着痕迹地朝那个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看去。
贵妃能十年如一日，让圣上宠她非常，静嫔从来都没有小看过贵妃。
明德是殿下耗时甚长培养出的一枚棋子，如今尽牵扯至此事来？
依着圣上对贵妃的在意，哪怕明德的确有几分才能，恐也难逃此劫。
只是……贵妃为何要针对明德？
静嫔眸色闪烁，心中有些许的不安。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静嫔就听见圣上阴沉的一句：“将明德带来。”
他用一个“带”字，身边贴身伺候多年的杨公公心下一沉，忙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东宫时，傅巯拧起眉，怒意横生地看向明德：“她怎么会出事！”
明德惊讶，这还是他认识太子多年，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情绪外露。
明德稍低了低头：“贫僧不解，按理说，贵妃即使……也不该是此时。”
他中间隐了一段话，可傅巯却心知肚明。
傅巯稍沉眸，思绪纷扰间，他忽地轻笑了一声：
“不愧是父皇宠爱多年的贵妃娘娘，竟这般豁得出去。”
明德不解地抬头。
可不待傅巯再说什么，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杨公公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太子殿下，奴才奉旨，带明德大师前去雎椒殿。”
他话音虽恭敬，却算不得客气。
明德脸色一变，有些慌乱地看向太子，可傅巯却连看都没看他，稍昂头，络青就打开了书房的门。
不消一会儿，明德就被杨公公的人带走。
络青惊疑：“殿下，就这般任由明德大师被带走吗？”
傅巯仿若没听见这话，他手指敲点在案桌上，脑海中浮现之前在梅林看见的那一幕，阖着眸子，似情不自禁地喟叹：“美啊，真是美啊……”
他似魔怔了般，阖着眸子，嘴角浮现异样的笑。
络青只抬头觑见一眼，就脸色惨白地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雎椒殿。
几位太医正在给贵妃施针，周韫跪坐在地上，泪珠无意识地掉，一动不动地看着床榻上。
圣上冷凝着脸，扫了一圈殿内，待看见她时，稍怔，似又想起方才梅林的一幕。
他一直知晓，贵妃想要一个孩子。
他曾承诺她，若她有子，必疼之宠之，不叫其受一丝委屈。
可她和他的孩子，连到这世上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贵妃多疼护周韫，他早就看在眼底，如今见周韫脸色惨白的模样，他皱了皱眉，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说：“给贤王侧妃赐座。”
周韫不得有事，否则阿悦醒来，必伤心欲绝。
整个殿内，除了贵妃躺在榻上，只有周韫一人得了旨意坐下，连同后宫嫔妃皆数站着。
可此时没一人敢有异议。
时秋刚扶着周韫站起，周韫就觉头脑有些发昏，倏地，她整个人朝后栽去，时秋一声惊恐呼喊：“主子！”
几人忙忙接住周韫，可周韫却已然昏了过去。
圣上脸色更沉一分。
傅昀刚出长安城时，贵妃就和他闹过一次，他心知肚明，贵妃为得就是周韫。
他当时觉得贵妃有些胡闹，怎能因儿女长情不顾国家大事。
可如今，盯着床上和榻上的两个女子，圣上也有一丝后悔。
周韫本也可算是他看着长大，有贵妃在，甚至一些公主都不如周韫得他关注多。
他何必在她有孕时，将傅昀派出去，让她心中不安，连带着贵妃也跟着操心。
明知晓贵妃身子本就不好……
明德被带进来时，雎椒殿正乱成一团遭。
圣上紧盯着明德：“朕问你一句，可治得好贵妃？”
明德觑了一眼贵妃，见她脸上几乎是灯枯油尽之态，心中一惊，怎会如此？
明德久久说不出话。
他的确精通医术，可他如何能治活将死之人？
他堪堪埋了头。
圣上失了最后一丝希望，狠狠闭上眼，许久，他倏地睁开眼，他甚至没有废话，只简单一句：“拖下去。”
甚为平静的语气，压着莫名的情绪，叫明德倏地抬起头。
明德脸色煞白，有些想不通。
他料到郭城有事，算到京中大雪不绝，仅凭这点，圣上怎会如此容易就放弃他？
静嫔远远瞧见他神色，心中骂了一句白痴。
贵妃数十年的陪伴，曾叫圣上为了其多少次不顾规矩？
岂是明德可堪比的？
更何况，他们圣上本就是不信神佛之人，他可捧明德，自也可罚明德，不过一念之间的事罢了。

第59章 病逝
夜深且凉，红梅簌簌地飘落，冷风萧瑟，皆似在唱着哀曲，雎椒殿内一片孤寂。
周韫醒来时，已是深夜，待回想起昏迷前的事，她倏地坐起来，还未下床，时秋忽地扶住她：“主子——”
周韫回神，猛地攥紧她的衣袖，摇着头，颇有些语无伦次地问她：“姑姑呢？姑姑怎么样了？”
时秋何时见过她如此，一时哑声，堪堪垂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韫忽然哭着推开她，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话啊！”
时秋心酸，抹了一把眼泪，涩声地说：
“贵妃娘娘醒了过来……”
周韫眸子一亮，似有了神彩，时秋颇有些哑声，但她还是艰难地说：“如今贵妃和圣上呆在一起，圣上下令，不许旁人打扰……”
说到这里，她紧紧咬住唇，死死地垂下头，说不出剩下的话。
太医院费尽全力，才叫贵妃娘娘醒过来，可谁都看得出，贵妃如今已是灯枯油尽之态。
周韫彻底怔住。
时秋这话是何意思？
都醒了过来，圣上为何不许旁人打扰？
周韫摇着头，不愿相信她的话，她泪珠子不停地掉，撑着身子爬起来，时秋根本不敢拦她，扶着她朝正殿走去。
茯苓守在殿外，待看见她时，红着眼服了服身子，深深吐了一口气：“姑娘来了，娘娘在等着您了。”
她这副模样，叫周韫胸口一疼。
所有的自欺欺人，顿时清醒过来。
须臾，周韫踏进雎椒殿时，没看见圣上在殿内，只有榻上的珍贵妃，贵妃甚美，满朝皆知。
即使如今，她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也足以叫人心生无限惋惜。
茯苓拦住了时秋，满殿只剩下贵妃和周韫二人。
红烛一点点地燃烧，被灯罩拢在其中，殿内一片暖暗的光，将珍贵妃衬得甚是温柔。
似听见了动静，她堪堪睁开眼眸，寻着周韫看来，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向周韫招了招手。
周韫心中酸涩，她一步步踉跄地走近榻边，蹭着贵妃的手，她哭着弯起嘴角：“姑姑，韫儿来看您了。”
似是以往，她每年进宫时那般，她拎着裙摆跑进雎椒殿，兴高采烈的一声“姑姑，韫儿来看您了”。
珍贵妃倏地笑，眸子中泛着泪光。
她呼吸很浅，浅到几不可闻，周韫的心一颤一颤，她拼命地想笑，想叫姑姑不要担心她，可她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倏地，周韫听见外间有些动静，茯苓一声“请圣上安”。
声音过大，似在提醒些什么。
在殿门被推开时，周韫似听见贵妃一句：
“韫儿，小心太子……”
轻忽的一句话，似悄悄入了耳，遂后烟消云散。
手中似被塞进了什么，周韫一怔。
急忙的脚步响起，周韫看都未看手中是何物，匆匆塞进腰间的香囊中，她倏地回头，就见圣上掀开帘子，狼狈地出现在殿内，他手中捧着一把桃花。
珍贵妃也看见他，眸中却甚是平静，丝毫没有白日里的怨怼。
她视线渐渐下移，待看见他手中一把桃枝，忽地一怔，她似想说些什么，却是无声。
圣上手中的桃花，刹那间落了一地。
他快步走过，将贵妃搂在怀里，慌乱地说：
“阿悦，阿悦，你别吓朕……”
珍贵妃被他搂在怀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慌乱，她鼻尖泛着酸涩。
圣上动作忽然僵住，因为他听见怀里人艰难虚弱地说了一句：“……皇上……臣妾进宫陪您、数十年……臣妾、不悔……”
“……只是臣妾倦了……”
她曾心心念念皆是他，进宫那时，她满心欢喜，如何会悔？
可是……
——她好累啊。
她无力地仰着头，渐渐阖上眸子，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泪珠砸在圣上的手背上，不痛不痒，可却似狠狠砸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周韫惊恐地看着珍贵妃双手无力垂下，耷拉在床沿。
她脑子嗡嗡地摇头，无神地喃呢着：
“……姑姑？”
榻上素来待她温柔的女子却一字不答，周韫颤颤地伸手去试榻上女子的呼吸，只刹那间，她倏地崩溃扑在贵妃身上：“姑姑——”
一声凄惨，传出殿外，茯苓倏地转身推开门，遥遥见主子安宁地躺在榻上，就似平时睡着了一样。
茯苓顿时觉双腿如缚千金，如何也抬不起，她紧紧闭上眼，倏地砰一声跪地。
这一跪，满殿皆跪。
哭声从雎椒殿传出，渐渐传遍满宫，宫人从雎椒殿沿着红红的长墙甬道，一直跪到了宫门口。
庆丰三十三年，二月初三，珍贵妃殁。
白绫挂满宫中，满宫悲恸。
贵妃病逝的消息传进郭城时，早过了三日。
傅昀彼时正在书房中和裴时谈话，小德子刚将消息报上来，他手中的杯盏顿时碎了一地。
裴时立即噤声，眸色稍暗地看向他。
贵妃病逝，贤王傅昀为何如此失态？
傅昀失态地站起身，许久，他才堪堪地出声，眼底殷红：“什么时候的事？”
小德子紧紧低着头：“三日前。”
裴时起身，躬身拱手：“殿下节哀。”
傅昀根本没搭理裴时，他紧紧闭上眼，哑声说：
“传消息回京，本王要请旨回京！”
裴时立即拧眉，念在和周韫曾经的情谊上，提了一句：“殿下，郭城事尚未了，圣上未必会许殿下回京。”
小德子也迟疑地抬起头。
傅昀却顾不得这么多，他紧紧攥着腰间的香囊。
未曾经过孟昭仪这样的母妃，没人能理解傅昀对贵妃的情感。
傅昀被带回宫后，父皇待他不过尔尔，生母巴不得他立即去世。
满宫之人，未有待他和善，只有贵妃。
裴时稍暗眸色，忽地想起那日出城，顾妍见了他之后，只和他说了一句话。
“裴大人可知，侧妃娘娘如今可好？”
他终是没再劝。
总归，他不是贤王一党，傅昀回京与否，和他没太多干系。
周韫如今有孕，没了贵妃的威慑，必多方势力对其腹中胎儿虎视眈眈，岂止王府那些后院女子？
最大的威胁……
裴时拧了拧眉，没再往下想。
他和周韫曾也有几分交情，自也盼着周韫无忧。
既如此
裴时心中叹了口气，躬身拱了拱手：
“郭城一事，臣必竭尽全力。”
小德子惊讶，这裴大人往日对主子爷不冷不热，只不过做分内之事罢了。
如今这一句话，却似和以往不同。
长安城，贵妃去世，灵堂设于雎椒殿。
珍贵妃虽常被称呼珍贵妃，实际却是一品的皇贵妃，位同副后。
她病逝，所有的皇子公主皆要为其守灵，满朝文武百官跪拜，诰命夫人长跪于雎椒殿内，足足七日后，方可抬棺葬入皇陵。
按理说，贵妃病逝，皇后是无需为其守灵，偏生圣上日日皆待在雎椒殿，皇后自然也不得不来。
这些，周韫皆未在乎，她跪在雎椒殿中，怔怔地看着玄棺。
她身份特殊，既是贤王侧妃，又是贵妃亲侄女，她跪在最接近棺前的位置。
些许公主还要跪在她之后，可无人敢说她的越矩。
因为圣上皆默许了这般。
周韫跪得脊背笔直，身后是后妃和众人凄凄哀哀的哭声，其中谁真心谁假意，根本分不清。
忽地，时秋走过来，扶起她，低声说：
“主子，您不得再跪了。”
圣上心中悲恸，却也知晓，贵妃临终前，唯独放心不下的，只有周韫罢了。
他特意下了旨意，不得贤王侧妃每日守在灵前超过三个时辰。
周韫未反驳这道旨意，她知晓，她如今任性不得。
被时秋扶起时，不经意间碰到腰间的香囊，周韫身子一顿，倏地想起什么。

第60章 安虎令
雎椒殿外的红梅林渐渐飘零，满目萧瑟哀声。
周韫第一次没坚持，低敛着眸眼，被时秋扶进偏殿，她手中紧紧攥着香囊，握住那块凸起。
在她身后，太子傅巯稍抬头，他捻了捻手指，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周韫回了偏殿后，就哑声说：
“本妃身乏，你们皆下去。”
时秋和时春惊讶，但她脸色煞白，语音冷淡，旁人也不敢磨蹭，忙忙退下。
待偏殿没了旁人，周韫才颤着手打开香囊，在其中，是贵妃临终前塞给她东西。
一枚令牌，红如火，赤如血，上面简简单单刻了一个“令”字。
周韫惊呆。
遂后，她眸子中却又多了一丝迷茫。
这是何物？
周韫被养得太好，贵妃每每想要放手，却又忍不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周韫往日张扬，让她看在眼底又记在心中的事情太少。
贵妃也不会和她说甚朝堂之中的事。
导致，即使这令牌交在周韫手中，她也不知是何物。
可她却可猜测到些许，既是令牌，又是姑姑临终前避开圣上特意交给她，必是极为重要之物。
周韫倏地想起姑姑最后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心太子。
为何？
周韫眸色变化几分，这事究竟和太子有何关联？
或者说，这枚令牌和太子有何关系？
周韫紧紧抿唇，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枚令牌，许是姑姑想交给的人，并非是她。
她倏地将令牌收起，匆匆出声：
“时秋！”
时秋推门而进，惊讶不解地跑过来：“主子怎么了？”
周韫攥着锦被，爷不在长安城，姑姑又病逝，她没了依靠，可心中此时却无比冷静。
她不得不冷静。
周韫冷眸，沉声道：
“府中可有来信？爷何时可归来？”
贵妃病逝，庄宜穗身为贤王正妃，自也要进宫守灵戴孝，可周韫前几日心思皆扑在姑姑去了的这一事实上，根本没心思搭理庄宜穗。
时秋稍惊讶，不解主子怎得忽然问到此事，却也忙忙回道：“张公公之前派人送过口信来，听说王爷已请旨回京。”
周韫稍顿，她先前只顾着伤心，哪会去关注府中的事，爷竟请旨回京了？
郭城灾疫横生，那处狼藉，他皆不顾了吗？
周韫怔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自是希望爷能回来的。
宫中无了姑姑，对她来说，比府中尚要惊险，姑姑的那句话，更是叫周韫心中不安。
前有狼，后有虎。
这些日子，若有似无朝她试探打量的视线，叫她清晰地认识到，没了姑姑的威慑，旁人待她，不过尔尔。
周韫紧紧咬唇，她手抚着小腹，她近日跪得久，常觉小腹不舒坦，太医院那边有圣上吩咐，紧紧盯着她，不敢叫她疲劳过度。
几乎日日几碗安胎药，她曾怕苦非常，如今竟觉得些许习惯了。
她终是自私，即使知晓郭城状况，她依旧想叫傅昀陪在她身边。
这些日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常觉得有人隐晦看向她，其中许多算计，叫她脊背皆生寒意。
暗潮汹涌，叫她心中横生不安。
周韫抬手抹了把眼泪，深深呼出一口气，她说：
“待晚些时候，请大公子过来一趟。”
她口中的大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兄长，周延安。
她信傅昀，却也不信傅昀。
有些事情，她总要知晓，才知如何处理才最为恰当。
周府最近也不得安宁。
贵妃去世，除了对周韫影响最深外，其次就是周府，若说谁真心为贵妃去世感到难受，除了圣上和傅昀，也只有周府的人了。
周府近日皆是唉声叹气，周夫人在雎椒殿，就跪在周韫不远之处，每每见到周韫的脸色，悲痛之余就心疼得无可附加。
她的韫儿如今尚有孕，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周延安身为臣子，他即使替贵妃守灵，也不可能进后宫，太和殿前跪了一片臣子，周延安也身在其中。
他收到时秋消息，先是惊诧，后稍顿，就立即在宫人引领下去见周韫。
他心知肚明，若非有重要之事，周韫不可能在此时要见他。
周韫在太和殿不远处的凉亭见到的周延安。
周延安一见她，眉头就紧紧锁在一起，顾不得请安行礼，责怒：“侧妃这是作甚？明知自己有孕在身，非要这般折腾自己？”
他和周韫一母同胞，和贵妃不同，他和贵妃不过幼时常见，而和周韫，却是疼她宠她十余年，如何见得她这般糟蹋自己身子？
周韫鼻尖一酸，她恨不得扑进周延安怀里，哭诉着委屈，可她知晓，自及笄后，即使亲兄妹，依旧男女大防。
更何况，这还是在宫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朝时秋稍昂首，时秋点头，带着婢女退下，守在凉亭四周。
周韫才走近周延安，张开手，叫周延安看清她手中物件。
只刹那间，周延安就失了往日的平静，猛地攥紧周韫的手，冷眼扫了一眼四周，才沉声说：“这令牌，你从何得来的？”
话刚说出口，周延安就立即知晓了答案。
除了姑姑，谁会将这令牌交给周韫？
周韫见他这副模样，心下狠狠一沉，她将令牌收好，压低声问：“哥哥，这究竟是何物？”
周延安稍顿，隔了好久，他才苦笑说：
“我着实没想到，姑姑竟能拿到这安虎令。”
安虎令？
此话一出，周韫眸子都惊得瞪圆，她顿觉手中的令牌有千金重，沉甸甸的，压得她甚难受。
她纵在身居后院，再不知朝中事，也听过这安虎令。
周延安低声说：
“小妹，你如今是贤王侧妃，也总该知晓些事。”
“小妹该知晓，当今圣上有四子，唯独这太子殿下是圣上还未登基前，就有的皇子。”
周韫从震惊中回神，堪堪点头。
这点，她自然知晓。
太子傅巯，圣上未登基前，他就被封为了世子。
圣上登基时，傅巯不过三岁，就成了大津朝的太子殿下。
而太子的生母，正是先皇后。
周延安说：“太子当时虽为世子，可圣上登基后，却非必要将他封为世子，可圣上却是将封太子的旨意和封后的旨意一同降下。”
当时，满朝震惊。
谁也想不到，圣上正值当年，竟就封了储君。
可却没一人反对。
这些皆是因为当初的先皇后娘娘，圣上明媒正娶的嫡妻。
先皇后出自梁府，铭王府。
铭王府，是本朝历代唯一一位异姓王。
和太祖共同打下江山，地位和身份贵不可言。
而这位先皇后，却是铭王府唯一的子嗣。
周韫如今手中的安虎令，就是出自铭王府。
历代圣上无一不想得到安虎令，只因，铭王府有一支只听令不认人的铭家军。
只可惜，十八年前，铭王战死沙场后，先皇后不堪受打击，拖了身子熬了几年后也跟着去了。
这其中是否有隐秘，谁也不知晓。
也没有人想去知晓。
但自那之后，安虎令就消失不见，至今不得其消息。
依着周延安的猜测，这枚安虎令，该是在太子手中才对。
可如今……
周延安百思不得其解，这安虎令怎会在姑姑手中？如今又轮落到小妹手中？
周韫紧紧握着手中的令牌，眸子中神色晦涩难辨。
她忽地打断周延安，哑声问：
“哥哥，你说，我该将这令牌交给王爷吗？”
周延安一顿，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贤王殿下本就掌兵权，如今若得这安虎令，必定如虎生翼，而如今朝中又值特殊时期。
圣上不年轻了，贵妃病逝，对圣上打击甚大，太医院日日进乾坤宫，该知晓消息的，皆知晓。
可小妹将安虎令交给殿下，又能得何好处？
周韫也抚着小腹，陷入犹豫，她交或不交？
姑姑将令牌给她，究竟是何意？
周延安瞥了眼周韫手上的动作，先是一顿，遂后眸子稍闪过一丝暗色。
他不知姑姑如何得此安虎令，但连圣上苦寻多年都未得，这安虎令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可，福兮祸兮。
铭王一府，死守安虎令，却如今满族无一人。
他周府可敢碰这令？
周延安有野心，却也谨慎。
但是……若殿下得那位置，小妹又诞下男子，为何要将令牌交给殿下？
论关系之牢靠，自然是小妹腹中这胎儿。
周延安稍低头，敛声：
“娘娘有些急了，此事牵扯甚大，娘娘何必此时就要答案？”
周韫一怔，眸色稍有些许闪烁，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谁人都有私心。
周韫有，周延安自然也有。
如今无人得知她有安虎令，这般利器底牌自是留在手中为好。
现下爷的确待她甚好，可谁知日后是何情形？
周韫渐渐敛下眼眸，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待夜色且凉时，周韫才回了雎椒殿。
她刚坐下，时春就匆匆掀开二重帘子，走进来：
“主子，茯苓姑姑要见您。”
周韫一顿，忙说：“请她进来。”
贵妃一去世，这雎椒殿的人心皆乱，茯苓近日忙碌不堪，整个人瘦了不知多少，脸上皆是疲态。
她进来，就是服身行礼，周韫立即叫人扶起她：
“茯苓姑姑这是作何？”
茯苓看着眼前的周韫，勉强地挤出一抹笑。
她这些日子皆未笑过，她伺候贵妃一辈子，如今贵妃去了，她也只觉一阵寂寥迷茫。
她说：“奴婢来，只是想交给姑娘一件东西。”
说罢，茯苓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册子，递过来。
周韫不解接过，待看清册子中的内容，她倏地震惊抬头。

第61章 名册
“茯苓姑姑这是作甚？”
茯苓递给她的不是旁物，而是一份名单。
——贵妃这么多年在宫中积攒的人脉。
周韫立即站起来，紧绷着身子看向茯苓，心中倏地窜出一抹不安？
茯苓姑姑为何此时将这份名单交给她？
她尚在贤王府，说句不好听的，这份名单对此时的她有用，却也没那么大的用处。
茯苓只是抿唇，挤出一抹笑：
“姑娘不必担心，茯苓还有些事情尚未做，不会去做傻事的。”
周韫闻言，却没觉得丝毫放松，甚至于，心中狠狠一沉。
尚有事未做？
是何事？
姑姑究竟安排了什么？
她想问，可姑姑没和她说，必定是觉得她知晓了，对她没甚好处。
周韫堪堪启唇，就被茯苓打断：
“姑娘莫要问了，到时，姑娘总会知晓的。”
茯苓徐徐低头，视线落在周韫小腹上，她眸色稍动。
她是周府的家生子，自幼起就在伺候娘娘，一生无子，周韫常入宫，她待周韫也如待子女般。
如今周韫有孕，娘娘临终前，最惋惜的，就是未曾看着姑娘的孩子降世。
她堪堪涩声：
“姑娘，您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保重身子。”
只要姑娘无事，才对得起娘娘的一番苦心啊！
周韫听出她话音中的涩意，倏地掐紧手心，心中涌上一股苦闷，她抬手擦了把眼泪，深深呼出一口气：“茯苓姑姑，待宫中事了，你同我回王府吧？”
茯苓一怔，在周韫期待的视线下，遂后，终究是摇了摇头。
待完成娘娘交代的事后，她如何还曾伺候姑娘？
她退了一步，跪在地上，埋头，说：
“姑娘，奴婢伺候娘娘一辈子，也累了，待事成后……”
她只想去陪娘娘。
她习惯了如此。
改不了了。
她话音未尽，可周韫却知晓她想要说的是何话。
倏地，周韫眸子有些红，可茯苓脸色平静，明摆着心意已决，绝非周韫一言一语可以动摇。
茯苓抬眸看了姑娘一眼，忽地想起那日太子领明德进宫时，娘娘和她说的话。
……
明德开了药方后，就被太子领走，夜色甚浓郁，雎椒殿内的烛灯明明暗暗。
宫人端着药，掀开帘子进殿内，茯苓接过，打发宫人离开。
在递给贵妃时，她看向榻上的女子，迟疑：
“娘娘，这明德当真可信吗？”
明德虽说可以治好娘娘，但他是太子领进宫的人，如何可信？
珍贵妃掩唇，压抑着咳嗽了一声，她虚弱地笑了笑，接过药碗：“可信与不可信又如何，总归这药，的确会叫本宫好上些许。”
她低敛着眸子，遮住那丝轻讽。
明德可信？
可以治好她？
珍贵妃比任何人都知晓她自己身子是何状况。
太子想要作甚，她比何人都要清楚。
茯苓狐疑地看向娘娘，真的会如娘娘所说那般吗？
珍贵妃阖眸，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稍顿，她将药碗递给茯苓，才似有若无地轻轻呢喃了一声：“明德……”
她闭了闭眼睛，明德忽然在京中名声大振，背后必定有推手。
至于推手是何人，如今明眼人皆知。
可太子势大，对她、对韫儿来说，却非是何好事。
自她将韫儿嫁入贤王府，就注定了她和贤王府是站在一条船的人了。
圣上虽不信鬼神一说，更不信有人神通广大，能预知未来。
可这人心，却非一成不变。
若明德再预知了几件事，难免会叫圣上心生动摇。
珍贵妃不愿去赌，自要早早将明德除掉。
可如何除呢？
她一个后妃，如何不动声色地插手前朝之事？
她之前没有办法，可如今，太子却是将明德带到她眼前，亲自送了她一个机会。
殿内寂静良久，好半晌，珍贵妃似叹了一口气，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眸中有些恍惚。
茯苓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到这幕，倏地想起什么，她脸色一白。
手中的药碗倏然落地，砰一声皆是碎片。
她惊恐地看着地上药物的残汁，红着眼拼命摇头，她堪堪出声：“……娘娘？……您告诉奴婢，不是奴婢想的那般——”
她倏地噤声，因为贵妃阖上了眸子。
茯苓颓废地后退了一步。
是了。
太子怎会那般好心？
东宫书房中那一堵书架后，藏了多少不堪被人知晓的秘密？
他觊觎了那么多年……
珍贵妃遂顿，对着茯苓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些事，莫要对韫儿提起了。”
“她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其实胆子甚小，那年从东宫跑出来，愣是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如今，她有孕，经不得情绪过分波动。”
她说话轻轻柔柔的，似乎没甚大不了的，只一心为了周韫考虑。
茯苓却气极，眸子殷红，她倏地跪在贵妃榻前，哭着求她：“娘娘！您别这样……”
“若叫姑娘知晓您这般，姑娘心中必定愧疚不安，奴婢求您了！”
珍贵妃却闭着眼，只咳嗽着艰难地说了一句：
“本、宫大限将至，总该做些什么……”
太子既将手插进了她雎椒殿，自是要付出些东西！
当年，他生母都不敢对她这般张狂。
她懒得去管圣上这些子嗣，倒叫太子这些年越发轻狂了。
珍贵妃捏紧了手心。
茯苓跪在她旁边，痛哭不止。
她知晓，娘娘待太子，一直些许愧疚。
不为其他，当年铭王战死沙场，先皇后虽不堪受重病倒，其实却无大碍。
那时，娘娘刚进宫，圣上早就倾心娘娘，娘娘遂一进宫，就是四妃之一。
当年圣上和娘娘情谊正浓，遂娘娘进宫后，先皇后的身子就越发不堪，不到半年，就无故病逝了。
先皇后一去，圣上就欲封娘娘为后。
可当时朝中尚未安定，又有铭王府残余势力，和皇后母族在其中阻挠。
足足数月后，圣上终是退了一步。
娘娘自此成为皇贵妃，圣上又特赐“珍”为封号。
因此事，娘娘心中一直有狐疑，待太子也多了些许愧疚。
若非后来娘娘小产，娘娘又何至于变得如此？
许久，珍贵妃呵斥住茯苓：
“别哭了。”
有甚好哭的。
总归，她这身子早就破败不堪。
她压抑地咳着，眸子甚亮，紧盯着茯苓，只堪堪艰难说了一句话：“你记住……”
话尽，茯苓堪堪抬首，眸子中尽是呆滞。
……
茯苓退出去，周韫捏着那份名单，眸色明明暗暗，须臾，她只觉甚是疲乏。
片刻后，时春推门进来，脸色些许不好：
“主子，刚宫人送来消息，孟昭仪叫王妃在秋凉宫留宿。”
周韫倏地睁开眸子。
孟昭仪和庄宜穗？
这二人何时牵扯到了一起？
周韫至今还记得，年宴时，孟昭仪讽刺庄宜穗的那句话。
如今不过一月有余，庄宜穗竟能忘了那时的难堪？
周韫捏紧手心，她咬声：
“她究竟要作甚？”
她轻抚着小腹，心中未必不明白庄宜穗的目的。
周韫余光忽地瞥见手边的名册，眸子中掠过一丝狠光。
是她们先逼人太甚！
许久，周韫陷入思忖，须臾后，她招手叫时秋走近，附耳低语了几句。
若非必要，她不想和庄宜穗对上。
如今，朝中情形不稳，王爷尚需要庄府助力。
她和庄宜穗相识太久。
那些世家女子中，少有这般蠢的女子了。
她虽不喜庄宜穗，但也不得不承认，让庄宜穗现如今占着王妃的位置，总比旁人占着要好。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庄宜穗不来招惹她。
翌日，周韫早早醒来。
这些日子，她皆未休息好，脸上常常泛着白。
周韫刚披上大氅走出偏殿，迎面就撞见了庄宜穗，和其身后的洛秋时。
她掐紧手心，对这二人厌烦到极点。
周韫被扶着走近，没行礼，轻眯了眸子，问：
“今日姐姐倒是来得早。”
庄宜穗稍一顿，才说：“昨日本妃身子些许不适，幸有母妃留宿，今日才得以来得这般早。”
周韫心中轻嗤。
什么身子不适？不过留宿宫中的一个借口罢了。
但，周韫心中也不解，庄宜穗为何要留在宫中？
她在宫中并无人脉，又能有何手段对付自己？
周韫没再和她说话，直接转身进了正殿。
在其身后，洛秋时眸色暗了暗。
她明明站在庄宜穗旁边，她不信周韫没看见她，可偏生如此，周韫连搭理她一句都没有，仿若眼中根本没有她一般。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贵妃已去，周韫倒是丝毫不曾收敛。
不过这般也好。
有贵妃护着，她这般性子无甚，可如今没了贵妃，她还依旧这般……呵！
周韫走后，洛秋时和庄宜穗四周安静了一瞬。
洛秋时才敛眸，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机会摆在这里，做与不做，且皆看姐姐如何选择了。”
庄宜穗眸孔一缩，些许犹豫闪过。
这时，雎椒殿走近一众妃嫔，其中一位宫装女子看见这边，停了下来。
洛秋时和庄宜穗说了一句，就朝女子走去。
庄宜穗觑了一眼，收回视线，身后的氿雅低声说：“这丽昭义待洛侧妃倒是亲近。”
丽昭义是洛侧妃的亲姨母。
庄宜穗眸子中闪过轻讽，所谓亲近，不过是如今洛秋时身为贤王侧妃，两人利益相同、互帮互助罢了。
氿雅只说这一句，就轻声催促：
“主子，洛侧妃说得有理，如今侧妃一心扑在贵妃去世上，伤心之余必定分不出旁的心思，张崇等人也不在侧妃身边护着，想要对侧妃下手，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而且，就算事迹败露，不是还有洛侧妃和……”稍顿，她才压低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太子吗？”

第62章 声色惊艳状元郎
近日长安城皆因贵妃一事多生萧瑟。
太和殿中。
竹铯不动声色地走进来，他脸色些许不好，凑近沈青秋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青秋倏地转头看他，冷淡尽褪，眸色稍沉：
“你说什么？”
竹铯缩了缩脑袋，只好将话重复了一遍：
“昨日太子似乎派人进了秋凉宫一趟。”
想在东宫插眼线不易，大人这么多年也不过在东宫有了些许人脉，如今这番动作，必定是毁些去。
竹铯心中不解，有何必要？
殿下对大人甚好，大人何必因为旁人和殿下闹翻？
秋凉宫，孟昭仪所住的宫殿。
傅巯早不派人去，晚不派人去，非要昨日庄宜穗等人留宿的时候派人过去，是何用意，沈青秋无需多想，几乎都可猜测些。
沈青秋脸色沉硬，叫一旁不慎瞥见他脸色的人皆一惊。
他倏地起身，顾不得这还是太和殿，沉着脸匆匆离开。
周延安被这边动静吸引，刚转过头来，就见沈青秋出了殿门，朝西侧的方向转去。
他心下倏地一凸。
太和殿西侧？
后宫！
能叫沈青秋这般失态，尚在后宫中的，周延安不敢作其他想，他忙退出太和殿。
刚想追过去，忽地想起男子不可进后宫一言，脸色生了难堪，他扫了一眼，在一旁伺候的宫人中招来一个不起眼的宫人，沉声说：“现在赶去雎椒殿，告诉夫人，让她千万仔细侧妃娘娘！”
那宫人心知不好，郑重地点头，不着痕迹地跑了出去。
雎椒殿中。
周韫跪在前方，不知为何，她今日心中总有些不安。
似是要发生些什么。
她眼皮子总一直跳。
周韫捏了捏帕子，忽地转身往后觑了眼庄宜穗，没看出何来，只一顿，她收回视线时，却瞥见傅巯正盯着她看。
那视线，硬生生地让周韫从脚底生出一股子寒意。
她倏地扭过头，心中稍骇。
周韫似想到什么，脸上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她怎得……怎得将傅巯忘了去？
人是草木，即使为贵妃守灵，也要休息，除了周韫用来居住的东侧偏殿外，这雎椒殿的西侧偏殿，皆用于这些诰命夫人平时休息。
里面常备着些茶水。
却无糕点甚物。
毕竟守灵，非是叫这些人来享受的，受些苦是必然而然的。
快近午时，时秋扶着周韫起身，刚走到正殿门口，忽地听见身后一道声音：“妹妹。”
周韫脚步钉在了原地。
如今，这满宫中，能叫她一声妹妹的人，除了庄宜穗，再无旁人。
周韫冷淡着脸色，转过身来，看向被扶着走过来的庄宜穗，她稍敛下眸，问：“王妃叫住妾身何事？”
雎椒殿尚有妃嫔和些许诰命夫人，若有似无打量的视线，叫周韫心中生恨。
她心中默念了几次，这是宫中，姑姑不在，她不得放肆，才叫脸色好看些。
庄宜穗显然也察觉到旁人视线，所以，她只拧眉，看了眼周韫的小腹，尽显温和地说：“你进宫多日，如今又有孕在身，本妃心中总挂念着。”
周韫敛下眸子中的轻讽，她倒是宁愿庄宜穗不要挂念着她。
只是明面上，她依旧要低头：
“劳王妃担心了。”
她不耐和庄宜穗再废话，说罢那句后，她就徐徐说了一句：“王妃若无事，还是莫要闲谈的好，以免对娘娘不敬。”
她刻意唤了娘娘一称呼，“不敬”二字，她咬得稍重。
庄宜穗稍变了变脸色，着实没想到，贵妃都去了，周韫竟还拿着贵妃来压她。
可她偏生还不得不听，若不然传进圣上耳中，岂有她好果子吃？
她还想说些什么，忽地一个小宫人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韫觑了那宫人一眼，低敛下眸子，遮了抹暗色。
身后跪着的洛秋时将这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心中拧了拧眉。
待看见庄宜穗匆匆离开雎椒殿时，她恨铁不成钢，险些没敛住情绪。
洛秋时心中不住骂着。
这都何时了？
爷请旨回京的消息没瞒住，待爷回京后，再想对周韫动手，岂是那般容易？
洛秋时想动，还未起身，身旁忽地有人拉住她。
洛秋时拧眉侧头去看，就见丽昭义擦着哀哀的眼角，口中不动声色的一句：“你去作甚？待着。”
洛秋时一顿，清醒过来。
她这些日子被贵妃去了的消息冲昏头脑，是有些着急了。
她捏紧手帕，深深呼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偏过头，眼睁睁地看着周韫离开。
周韫没回东偏殿，她只稍作休息，就又要回正殿。
宫人知晓她有孕，不得用茶，特意换成了姜汤，周韫喝不惯那味，但如今日凉，她总拧眉喝下些许。
时秋扶着周韫，低声说：
“主子放心，王妃总会安静几日的。”
周韫没担心这事，在宫中，她想对付庄宜穗，根本无需费多少力气。
这时，提花帘子被掀开，宫人端着姜汤进来。
时秋忙忙端过，给周韫的姜汤，皆是雎椒殿的小厨房亲自备着的。
周韫脸色稍泛着白，她闻着那姜汤味就觉些许不适。
她强忍着那分心中难恶，接过姜汤，刚欲一饮而尽，忽地眸光不经意瞥见那宫人，她动作一顿：“你抬起头来。”
她这一句话，颇有些无厘头，叫时秋听得都有些摸不清头脑，却下意识警惕起来。
那宫人也是茫然地抬起头。
待看清宫人的脸，周韫却是心中一沉，她将汤碗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这一动作，叫那宫人不着痕迹微变了眸色。
那宫人脸上透着些许不解地问：“侧妃娘娘？”
周韫冷着脸，说：
“本妃记得，之前来姜汤的人，并不是你。”
宫人低了低头：“秋素姐姐昨夜染了风寒，不得伺候，茯苓姑姑才换了奴婢前来。”
宫人这话说得丝毫不心虚。
秋素本就是真的病了。
周韫稍拧了拧眉，宫人虽说话皆不似作伪，但她心中不安，连带着也有些怀疑，这秋素怎就病得这么巧？
姜茶，周韫终究没喝。
秋素端来的姜汤，她不曾怀疑，是因，秋素是贵妃在时，亲自指来伺候她的。
后来茯苓给她的名册，秋素的名字也在其上。
她如今有孕，最怕的就是管不住嘴。
宫人觑了眼那碗姜茶，低了低头，甚话都没说，没觉委屈，也没劝周韫去喝。
没多会儿，茯苓就掀开帘子进来，一见这情景，就知发生了何事，挥退了那宫人。
周韫眸色变了变，知晓这又是自己想多了。
她轻抚额，有些疲乏地说：
“是本妃近日有些草木皆兵了。”
茯苓见此，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姑娘如今有孕，的确该谨慎些。”
周韫跪了半日，早觉口干舌燥，既然茯苓都说那宫人没问题，她也就放下心，伸手去端那姜茶。
她刚欲喝，忽听一阵帘子掀起声，倏地手腕处被人紧攥，生生将她动作拦下。
姜茶洒了一地。
周韫错愕抬头，就见沈青秋稍气喘地捏着她手腕，一句话也没说，只脸色阴沉，将那姜茶从周韫手中夺下。
一番动作后，整个偏殿的人终于回神。
周韫忙站起身，将手抽出来，沈青秋浑身一僵。
周韫已躲在时秋身后，谨慎地看向沈青秋，拧眉问：“沈大人？你怎会在这儿？”
外男不可入后宫，更何况，这还是雎椒殿内！
沈青秋没回这话，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离得远远打量她，见她只脸色稍白，似有些不适。
他心中烦躁，一腔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
倒是茯苓见他这副作态，猜测到什么，脸色一白：“可是那姜茶有问题？”
那宫人在雎椒殿也伺候了有一年时间，如今雎椒殿忙，她才叫那宫人来偏殿伺候。
她亲自安排的人，若是将姑娘出了事，她如何对故去的娘娘交代？
周韫茫然，侧头看向茯苓，这话是何意？
沈青秋沉着脸：“我也不知。”
“但是——”他褪了温和，冷沉地看向茯苓：“你能确定这雎椒殿中的安全吗？”
茯苓脸色刹那间煞白。
娘娘在时，都不敢保证这雎椒殿十成十的安全，更何况，如今没了娘娘的威慑。
她拿什么确定？
须臾，沈青秋侧过头，看向脸色依旧惨白的茯苓，沉声说：“从今日起，侧妃娘娘入口之物，务必请仔细盯着。”
茯苓没反驳，周韫心中不解狐疑。
沈青秋是太子殿下的人，满朝皆知。
可为何，茯苓姑姑却似颇为信任沈青秋的模样？
她稍怔地看向沈青秋，正午的日头透过楹窗落进来，却见沈青秋堪堪避开视线，不和她对视，周韫似察觉到什么，却觉得不敢相信。
倏地那年回忆走马观花地闪过
沈青秋初成状元郎，打马而过长安街时，世人皆知他身子不好。
病弱得，叫太子总派太医常守沈府。
可即使如此，她玉镯落湖，他却纵身下湖，为她打捞了许久。
后大病不起。
旁人因此，说他心悦她。
她那时不信。
可……
周韫心思有些乱。
沈青秋？
那年状元郎垂眸一笑，声色惊艳。
但凡长安城的姑娘，谁不曾闺阁中偷偷讨论过他？
论才情，论相貌，论权势，论这个人……
他都是整个长安城姑娘曾有过的一个梦。
周韫亦然。
只她知晓，她和他不可能。
周韫不动声色地敛下眸，悄然抿紧了唇。
沈青秋袖子中稍稍捏紧扳指，却顾不得周韫会不会知晓他的心思。
他总是将周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此时，他心生些许不安。
傅巯的手段，绝非这般简单。
他究竟遗落了什么？

第63章 答应
偏殿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须臾，那抹冲动散去，理智渐渐回拢，沈青秋竟一时哑声，有些讪讪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提花帘子忽地被掀起，宫人行礼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安。”
遂后，一袭银白色身影负手走进来，殿内气氛随之一变。
傅巯眉梢不动声色地微动，他视线轻轻扫过周韫，最终还是落在沈青秋身上，温和地平静出声：“子安，你不该在此的。”
似在陈述他身为外男不该出现雎椒殿，却又似在透着股深意。
若有似无的轻叹，叫满殿的人心中一沉。
周韫捏紧帕子，眸子中窜上一抹谨慎。
她稍轻倚在时秋身上，抬手轻轻抵了抵鼻尖，几不可察地细眉拧了拧。
傅巯进来后，殿内似有一股清香若隐若现，像是雎椒殿后红梅的清香。
沈青秋尚未说话，周韫就拧眉轻说：
“殿下，此处是留给各位女眷作为休息的地方。”
言下之意，不止是沈青秋，包括他傅巯，也不该出现在此。
傅巯稍顿了下，温和地点头：
“韫儿说的是。”
然后，他抬眸看向沈青秋，似勾了下嘴角：
“子安，还不和孤离开？”
话音甫落，沈青秋一直未有动静，傅巯也未催促，就平静地站在那里，似在等着沈青秋。
殿内一片死寂。
傅巯脸色越发寡淡，嘴角的那抹幅度快抹平时，沈青秋终于有了动静。
他上前一步，敛着眼眸，甚是平静：
“是。”
傅巯脸上才重新挂起了温和，他对着周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偏殿。
沈青秋跟在他身后。
珠帘被掀开，又被放下，一阵碰撞的清脆响声。
待二人脚步声走远，周韫才松了一口气。
她恹恹地倚在时秋身上，紧绷的情绪松开，一阵疲乏皆袭来。
茯苓忙扶住她：“姑娘？”
周韫坐回椅子上，指尖在额角处轻轻揉按，低声疲乏地说了句：“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身心皆疲倦。
时秋和茯苓顿时哑声，一时之间，殿内只余些清香浮动。
另一侧，沈青秋跟在傅巯身后，刚走出了雎椒殿，傅巯就停了下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
沈青秋平静地站在一旁，仿若甚都没听见一般。
傅巯说：“孤费了多年心血，甚至用了郭城布局，才将明德推了出来。”
他提起郭城，沈青秋眸色才有了些许波动。
沈青秋冷寒着声：
“臣早就说过，不值得。”
明德的确是有些能耐，可不过尔尔。
拿郭城一城百姓的命，去推出一枚棋子，值当？
傅巯轻勾起一抹幅度，轻飘飘地说：
“那子安近日所为，可值得？”
沈青秋倏地浑身一僵。
就听傅巯不紧不慢道：“孤要做的事，无人能阻止，即使那人是子安，也同样不行——”
他话音甫落，沈青秋察觉到什么，他猛地抬头，就听雎椒殿内传出一阵吵闹，一个宫人快速跑出，似还隐隐透着些话音：“……快传太医！”
刹那间，沈青秋脸上的平静破碎。
一时怒急攻心，他脸色煞白，猛地咳嗽出来，他半撑着身子，抬起头来，殷红着眸子，咬声问：“你……咳咳、咳……究竟做了什么！”
傅巯觑了他一眼，甚至有闲心地为他抚了抚后背，被沈青秋狠狠打落。
傅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轻挑眉，漫不经心地收回手，眸子中似闪过一似热切，说：“孤守了她多年，看着她长成今日的模样，如今眼看着就快到了孤验收陈果之时。”
他越说，沈青秋的脸色越白，袖子中的手控制不住地轻抖。
傅巯才不紧不慢地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
“孤绝不许旁人破坏孤的计划！”
“疯子！”
沈青秋倏地打断他的话。
紧跟二人的络青心中一惊，骇得弯下腰，不敢看主子一眼。
四周有些死寂。
只有沈青秋压抑的咳嗽声。
傅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垂眸看向沈青秋，许久，他轻叹了一口气：“是孤近几年过于纵容子安了。”
傅巯的话音一落，络青就毫无预兆地抬腿踢向沈青秋。
砰
猝不及防，沈青秋膝盖一弯，跪在了小径上，凹凸不平的小石子，似钻心的疼，沈青秋脸色刹那间惨白。
沈青秋闷哼一声，生生地将疼痛咽了下去。
他掐紧手心，紧紧闭上眼眸。
傅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些恍惚，似又是回到五年前，他刚带着沈青秋回京的情景。
那时，沈青秋还未及冠，不过一少年，狼狈地跪在他身前。
皑皑少年郎，却已然是绝色。
那年他跪了许久，叫傅巯都生了一分怜惜，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权势地位，如今为了旁人，倒是皆数不要了！
隔了好半晌，是沈青秋先低了头，他说：
“……臣、知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艰难，低敛的眸子一片殷红。
傅巯轻挑了下眉梢：“子安何必如此呢？”
子安，这二字，都是他赐予沈青秋。
可以说，如今沈青秋的一切一切，皆是他给的。
傅巯觑了眼沈青秋，眸子中似闪过一丝心疼，他说：“罢了，你既真这般喜欢她，只要你为孤做一件事，孤可以收手。”
沈青秋没动。
他不信傅巯。
傅巯也知晓他的想法，是以，他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做成这事，孤向子安保证，她会平安无事的。”
傅巯垂眸看向沈青秋，知晓，他定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半晌后，沈青秋渐渐抬起头，额头似有冷汗：“殿下请说。”
傅巯笑了。
他朝着雎椒殿的方向昂了昂首，眸光热切，似病态地说了一句：“孤知晓，子安手甚稳，你将她带回来，不要留下一丝瑕疵，带她回来，孤保证，孤会对周韫收手！”
沈青秋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待看清雎椒殿的牌匾时，他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
他生平，第一次向傅巯伸出手，攥住他的衣摆，挺直的脊背刹那间弯曲，他艰难地说：“……那是她姑姑！”
她姑姑！
他若应了傅巯，待她知晓，她会恨他一辈子的！
傅巯似不悦地拧了拧眉，他摇着头说：
“子安没见过那日梅林情景，若不然，子安就会知晓孤为何这般执着了。”
梅林？
沈青秋不知晓。
但傅巯身后的络青却一清二楚，他低垂下头，死死掩下对沈青秋的那抹同情。
那时梅林中，有的可不止贵妃一人。
傅巯说：“孤的条件已经说了，子安如何选择，孤不逼你。”
不逼？
沈青秋心中想讽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贵妃还有三日才会葬入皇陵，这三日，足够傅巯做许多事情了。
贤王一日不回长安城，就算周韫离了皇宫，回了府邸又有何用？
他听着身后雎椒殿的混乱，似听到宫人的哭喊声，一声声皆催促着他做决定。
过了好久，久到傅巯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沈青秋才有了动静。
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眸子有些湿意，他一字一句地说：“……殿下，记住您的话！”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耗尽了沈青秋所有的力气。
傅巯却是轻挑眉，眉梢皆透着笑：
“孤何时骗过子安？”
沈青秋没有回答他的话，傅巯也没在意，显然沈青秋的回答，叫他心情大好：“扶子安起来。”
络青忙扶起沈青秋，低声一句：“……沈大人莫怪。”
沈青秋站起身，他回头，看向雎椒殿。
他终究还是应了。
即使，他知晓，若真能事成，周韫必然会恨死他。
可是，恨他又如何？
他本就没想过，周韫会回应他什么。
自始至终，他要的，不过是她安好罢了。
——皆是他欠她的。

第64章 傅昀回
雎椒殿内，周韫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清香淡淡，蔓延在鼻尖，周韫抚着额头，似头脑渐渐昏沉，她脸色些许白色，时秋喊了她一声：“主子？”
周韫听得迷糊，时秋拧眉，提高了些许声音，周韫倏地一惊，脑海中些许清醒，她一咬唇，攥着时秋的手，颤声：“……叫太医……”
是她疏忽了。
雎椒殿后的梅林早已凋谢，哪来的梅花清香？
这西偏殿不该有香味。
明知她有孕，茯苓不会允许旁人在偏殿点香。
周韫跌在时秋怀中，腹部隐隐传来些许疼意，细细微微的，却叫周韫整个身子轻颤。
怪不得，太子会刻意来此，却不作甚。
他本就不是为了沈青秋而来！
雎椒殿乱成一团，周韫被抬进了东偏殿，在进殿前，周韫拉住时秋的手，红着眼，说：“去、去找……”
倏地，她话音皆堵塞在喉间。
如今姑姑去世，母族在宫中无人脉，偏生此时殿下还不在长安城。
她能让时秋去找谁？
时秋捂着唇，眼泪肆流，她看着主子怔愣的模样，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夫人得了周延安的信，匆匆赶过来，就撞见这副情景，顿时腿一软，扑在周韫身上，哭着跟进偏殿。
此处动静惊动了圣上，圣上到的时候，就看着这副情景。
眉眼处的三分相像，莫名的，他想起那日贵妃去世时，心中陡然起了一阵怒意：“一群废物！”
阿悦刚离世，她费尽心思护着的周韫又出世，若她得知，可能安好？
圣上踹了雎椒殿伺候的宫人一脚，怒不可遏：
“主子皆看顾不好，朕留你们何用！”
这句主子，不止在说周韫，更是在说之前的珍贵妃。
雎椒殿的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一众诰命夫人面面相觑，万没有想到贵妃病逝后，圣上会如此看重贤王侧妃。
茯苓倏地跪在圣上面前，声声泪下：
“皇上！求您作主！娘娘刚去世，尚不过七日，就有人敢在雎椒殿对姑娘下手，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必没有将娘娘放在眼中！”
“还请皇上严查此事，不然，娘娘九泉之下若得姑娘不安消息，如何能安心啊！”
她不住磕着头，声声沉闷，一句一言皆淬着恨意。
世人皆知圣上在乎贵妃，茯苓更是知晓此事。
她一席话落下，圣上明显脸色更阴沉，他扫了一眼后妃所在之处，冷冰冰地说：“给朕查！”
“扰了贵妃娘娘的安静，不论是谁，皆杖毙！”
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皆有些胆寒，这句话落下，雎椒殿内更是没了丝毫声音，一片死寂。
杨公公忙带着搜查整个雎椒殿，最后在偏殿角落处找出一香炉。
见到这香炉，所有人皆是沉默。
知晓，今日之事必然不得善了。
只是不知晓，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竟敢在此时出手？
有人斗胆抬头看了一眼圣上的脸色，忙骇得低下头，不敢多看。
东偏殿中。
周韫脸色甚是煞白，她攥着周夫人的手，无措地哭着：“娘，娘，我、害怕……”
如何能不怕？
周夫人被她哭得心如刀绞，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咬牙说：“没事的，韫儿别怕，娘在呢！”
太医满头皆是汗，替其施针，但周韫疼得浑身紧绷，她哭着说：“……娘！我疼！”
周夫人侧过头，眼泪不住地流，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姑娘弄成这副模样，她如何不心疼？
她恨不得替周韫受过！
周韫攥紧身下的锦被，疼得仰起头，额头冷汗涔涔，手背上青筋暴起，恍惚间，她似听见时秋一声惊恐：“……主子出血了！”
这一句话，似打破周韫某根神经，叫她整个人都跟着恍恍惚惚，听不清外间说了什么。
似大殿门被推开，有人匆匆跨了进来，将她抱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似有什么不停地往外流。
叫她浑身冰凉。
耳边皆是嘈杂的哭声，纷纷扰扰，让周韫听得不真切。
她仿佛坠入冰窖，什么都感觉不到。
殿外，沈青秋跟着太子进了雎椒殿，方一进来，就听见里面太医一句：“侧妃见红——”
后面的话，他皆未听清，身子一晃，后退了几步。
不过三月，见红岂是好征兆？
傅巯的步子也是一顿。
隔了好半晌，沈青秋堪堪抬头，殷红的视线落在傅巯的背后，他紧紧握起手。
猝不及防的，他心中涌起一股子恨意。
傅巯拧了拧眉，回头看向沈青秋，却只看见他低垂的头。
他一顿，堪堪一句：
“三弟已经进去了。”
沈青秋没说话。
贤王殿下赶回来了，又如何？
他可是太医？
他不是！
那如何帮得了她？
东偏殿，傅昀将周韫紧紧抱在怀中。
他如何也没想到，刚赶到宫中，尚未跪拜贵妃，就听到周韫见红的消息。
傅昀狠狠地闭上眼。
他从郭城赶回来，两日一夜未眠，眼底一片青黑，如今却无一丝疲乏，心中不知是慌乱还是心疼。
周韫身上扎了很多银针，细针轻晃着，晃得傅昀一阵眼疼。
他哑着声，听着太医不断的吩咐，只低头，亲了亲怀中人的额头。
一阵心酸和疼惜毫无征兆地冒上来。
她脸色好白。
眉眼间似皆透着些疲乏。
贵妃去世，她本就伤心，拖着沉重的身子，每日跪上许久。
既伤心于贵妃，又担心自己的身子。
日日紧绷着心神，如何能不疲乏？
他离京前，尚还在她眉眼间看见些许青涩，如今似也渐渐褪去。
他答应过贵妃，会护着她，宠着她，叫她一世舒坦。
可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到。
傅昀深深呼出一口气，似想将胸口的沉闷皆吐出去，却如何也得不到疏解。
殿外，杨公公走进来，脸色稍有不好，觑向了后妃所在之处一眼，躬身说：“皇上，奴才查到雎椒殿一叫晴苏的宫人身上，就断了线索。”
圣上皱眉：“断了？”
杨公公埋头：“那叫晴苏的宫人，刚被发现自刎在房间了。”
这不过是最常见的杀人灭口的手段。
其余人皆心知，是以，这话一说出口，圣上脸色就沉了下来。
“朕不信，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就是将整个后宫和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查出凶手！”
话音甫落，杨公公心中倏地一惊。
不止是他，就连傅巯也稍稍抬头，朝圣上看了一眼。
搜查整个后宫无甚。
毕竟周韫是在宫中出的事。
但搜查整个长安城，这工程未免太大了些。
可圣上话已说出，谁也不敢反驳。
此时反驳，岂不是代表心虚？
谁叫这段时间，但凡长安城诰命夫人皆常进出雎椒殿。
杨公公低了低头，才说：
“奴才在那宫人房间，找到一件东西，还请皇上过目。”
说罢，他身后的宫人忙将那物件呈上来。
小太监手上捧着一金簪，甚为精贵，但除了金簪边上血玉珠外，似也和其余金簪没甚不同。
可，就是这一抹不同的血玉珠，叫在场的几人顿时脸色生变。
静嫔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傅巯眸色暗了一瞬。
圣上看似平静，却甚寒视线落在静嫔身上。
静嫔身边的后妃忙退开，独留了静嫔一人。
静嫔也不过慌乱了一瞬间，就平静下来，上前跪在圣上面前，拧眉，不慌不乱地说：“皇上明鉴，嫔妾和贤王侧妃素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对付她？”
她一无子嗣，即使周韫诞下皇长孙，对她也没什么影响。
她二有恩宠，和贵妃、和周韫素来皆无仇怨，没必要对付周韫。
即使要害人，也要讲究动机。
她毫无动机，为何要害周韫？
是以，静嫔仰着头，平静地看向圣上，只稍稍拧眉，似没想到自己会被牵扯进这件事情来。
茯苓没给她机会辩解，只上前问了一句：
“敢问静嫔主子，你的这金簪如何会出现雎椒殿内？”
血玉珠素来难得。
当时静嫔戴了这支金簪出现，惹得宫中妃嫔讨论了许久。
静嫔凝眸看了她一眼，茯苓面不改色，静嫔顿了顿，只敛下眸眼，说：“嫔妾不知。”
茯苓气笑了：
“一句不知，就可洗脱嫌疑了？”
这句话，她有些放肆了，终归倒底，静嫔是主子，而她是奴才。
可在场的人没心思顾及这些。
静嫔袖子中的手悄悄捏紧，心中些许不安。
她又不是傻，会掺和进这件事中。
但她的金簪，为何出现在雎椒殿？
静嫔顶着圣上幽暗的视线，心中知晓，她若是解释不清楚，今日必讨不得好。
她不着痕迹地朝傅巯看去，却见傅巯只稍摇了摇头。
下一刻就听圣上看似平静的一句：“查秀安宫。”
秀安宫，静嫔所在的宫殿。
静嫔心下顿时沉入谷底。
她平日极为看重的金簪都能不知不觉地出现在雎椒殿。
那她的秀安宫又岂会安全？
这个道理，静嫔知晓，傅巯自然也知晓。
他心中不禁挑了挑眉，难得生了一分好奇。
是何人出的手？
香炉是他使人放在雎椒殿偏殿的，这点他十分清楚。
他既亲自出手，也绝不会留下痕迹。
那会是谁？
反应这般速度，短短时间内，竟安排了这么多？
既出手对付静嫔，可是已经知晓静嫔是他人？
傅巯轻飘飘地扫了眼强装镇定的静嫔，知晓，这颗棋子是毁了。
纵使是他，也不可能在这时出手救下她。
这般好用的人可是不多了。
傅巯心中叹了一声可惜，遂后，他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第65章 恨意（补更）
杨公公的动作很快。
几乎半刻钟的时间，就赶了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从秀安宫带回来一些东西，皆是对有孕之人不利之物。
静嫔脸上的平静最终还是没有维持住。
她刚欲说什么，就见圣上厌烦地移开视线，静嫔陡然心凉。
是了。
在圣上心中，谁能和贵妃比较呢？
如今在贵妃灵前出了这般事，恐是圣上恨不得将这些作乱的人皆处死。
若非周韫乃贵妃亲侄女，恐怕就连周韫也讨不得好。
即使她是受害者，但她也的的确确扰了贵妃的宁静。
静嫔被拖下去之前，茯苓厉声问了句：
“静嫔既和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姑娘？”
静嫔心中冷笑。
知晓茯苓这是何意，非是要替她洗脱，而是想要问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且不说，这件事中，她本就冤枉。
即使她真的被指使，又岂会告诉她？
她抬头，凉凉地看了眼茯苓，遂后，偏开视线，冷冷地说：“嫔妾没做过的事，自是不知为何！”
在场有人拧了拧眉，似对这事存疑。
毕竟，这事情查得过于轻松了些。
若真是静嫔所为，岂会留下这么显眼的证据？
茯苓心中也叹可惜。
果然和娘娘所说一般，若有机会，必要除去静嫔。
静嫔太过稳妥了，即使落入这般地步，她还是不慌不乱，不落圈套。
她既投向了东宫，娘娘去后，就不得再留她在宫中。
茯苓没再多问，任由静嫔被拖了下去。
姑娘刚察觉不对劲，她就吩咐了下去。
太子傅巯刚来过，偏生晴苏也自刎，这般干净利落的手段，是谁对姑娘下的手，并不难猜。
一旦猜到凶手是谁，她也就知晓，想查太子的证据，难于登天，既如此，自然要趁此机会，除去一些人。
没有她的许可，静嫔的金簪如何能毫无声息地进了雎椒殿？
茯苓可惜地敛了敛眸。
她知晓，她不能心急，太子必不会折损在后宫争斗中。
娘娘早已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一步步走下去，自会替姑娘除去那些对她不轨的人。
茯苓低敛的眸眼中掠过一丝凉凉的恨意。
殿外的消息传进殿内。
傅昀眸子中只闪过一丝讽笑。
自没有将这查出的结果当真。
他抬手擦掉怀中人额头上的冷汗，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垂眸似冷淡地问太医：“侧妃如何？”
周韫早就没了动静，只身子偶尔轻颤一下，似是疼得难耐。
张太医低头拱手：“殿下放下，臣竭尽所能，必保娘娘和腹中胎儿无恙。”
他只能这么说。
前些日子，救贵妃而不治的几位太医已经不在了。
好在侧妃发现得尚算及时，并未吸入太多的阴寒之物，添加了红花的姜茶，侧妃也没有喝下。
这才叫张太医敢如此保证。
浓重的血腥味凝在傅昀鼻尖，他没法子去相信太医说的话。
他只冷冷觑了一眼张太医，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周韫白衣上染的殷红，白中透红，不知要如何显眼。
总归，刺得旁人眼睛甚疼。
傅昀闭了闭眼。
殿内寂静，就是这时，殿外忽地传进噪杂。
隐隐约约似在说，谁落了水。
时秋眸色稍动，泪珠子似停顿了一下，她突兀跪在傅巯身前，哭着磕头说：“求王爷替主子作主！”
她一字一句皆痛恨：
“王妃她们步步紧逼，就连主子躲进宫来，她们都要追进来，这般逼迫，叫主子连觉都睡得不安稳啊！”
傅昀一字未说，只是眸色越沉越深。
他将周韫抱得紧了些，仿若无比平静地说了一句：“本王知道了。”
时秋倏地噤声。
没再火上浇油。
她袖子中的手悄然捏了捏，抬眸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主子，心中刻上一抹恨意。
若非王妃和洛侧妃等人步步紧逼，主子又怎么会如此狼狈？
待主子醒来，这笔帐，迟早要和她们清算！
外间的动静越来越清晰，最终一句呼喊声清楚地传进来：“……贤王妃落水了，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一静。
傅昀脸色皆有些寒，后宅之事闹进后宫来，本就丢人现眼！
时秋不着痕迹地擦了一把眼泪。
殿外，鸠芳和氿雅哭着将庄宜穗抬进来，浑身湿淋淋的，待看清殿内情景时，吓得一跳。
尤其是圣上阴沉着脸，扫过她们的视线，叫她们心中皆生寒。
她们的哭啼声，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圣上明显不耐管贤王妃的事，她却不可放任不管，拧着眉问：“怎么回事，你们主子怎么会落水？”
鸠芳和氿雅顿时一顿，半晌才慢吞吞地出声：
“……奴婢、不知……”
话音甫落，她们无错不安地埋下头。
皇后等人一愣，似要被这二人气笑了：
“你们主子落水，你们身为她贴身伺候的人，竟然丝毫不知？”
简直一场闹剧！
氿雅着急地想要辩解，可是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难不成要说，是主子挥退了她们？
等她们发现不对劲时，再去查看，她们主子已经落水了？
这番话说出来，恐也讨不得好。
鸠芳早就闭了嘴。
不傻的人，自然皆看出，她家主子这是被算计了。
可是，被谁算计了？
外间声音不小，清清楚楚传进偏殿内。
时春甚都不知，听到这里，狠狠擦了把眼泪，低低轻讽道：“主子刚出了事，王妃也就刚好落水，真是巧合！”
时秋听得心下一动。
虽她知晓王妃为何会出事，可的确如时春所说，这也太巧合了些。
她稍稍抬了头，果真见王爷眸色变化了一番。
她一句话也没说，任由傅昀自己猜测着。
她余光瞥见时春还想说些什么，她拉住时春：
“够了，时春！”
时春一顿，不忿地看向她。
时秋红着眼睛摇头：“主子尚昏迷不醒，别说了！”
她敛下眸，似平静地说：
“别叫王爷烦心。”
一句以退为进的话，莫名嘲讽，让傅昀眉心倏地狠跳了一下。
他冷眼看向时秋，时秋后背一凉，低垂着头，不去看他，硬生生地忍下这抹怵意。
如今二月的天，湖水尚冰凉，谁也不知晓庄宜穗落水多久，却都看得出她脸色惨白，不得好。
可傅昀在偏殿内，甚都看不见。
自然也就如时秋所料想那般，生了狐疑。
听了一耳秘闻的张太医垂着头，仿若自己不存在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了口气。
傅昀顿时顾不得旁事，倏地抬起头。
张太医被吓一跳，稳住身子，说：“臣不辱使命，侧妃娘娘的胎儿保住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叫傅昀心中那抹庆幸还未来得及蔓延，就生生停下，他狠狠拧起眉：“只是什么？”
张太医稍顿，才躬了躬身，堪声说：
“侧妃娘娘这次沾染的阴寒之物些多，日后必要格外仔细，不得再动胎气，否则……”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未尽之言，众人皆知。
最后，张太医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添了一句：
“近月余，侧妃娘娘还是不要下榻的好。”
听至此，傅昀心中那根紧绷的线才些许放松，方才踏进殿时，那一句“见红”仿佛此时才散去。
他低下头，抵在周韫额头上。
黏稠的冷汗糊了傅昀一脸。
素有洁癖的他，此时却什么嫌弃的感觉都没有。
只一抹心有余悸。
周韫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时。
她堪堪清醒，尚未睁眼，昨日的记忆顿时浮现在脑海中，那不住的冰凉似席卷全身，她忽地僵住，有些不敢动。
许久，她眼角似有泪珠流下，没入青丝间，不见痕迹，她堪堪抬手，颤抖着，轻抚上小腹。
还不足三月，那处平平的，什么幅度都没有。
周韫眼角的泪珠越流越狠，偏生她无声无息的。
傅昀刚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倏地，他所有话皆堵在喉间。
一股子情绪，涩得他莫名有些难受。
周韫颤着手，在腹部抚着，她陷入昏迷前的那抹冰凉中，如何也不敢睁眼面对现实。
渐渐地，她膝盖弯起，抬手捂住唇，全身蜷缩着，压抑地痛哭出声。
她哭得格外悲凉，将哭声皆堵在喉间，身子轻轻抽动。
傅昀倏地惊醒，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韫儿！”
周韫顿时浑身僵住，哭声硬生生停了下来。
傅昀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他低声温和安抚：“没事了，你和孩子都没事的，别哭。”
殿内寂静，傅昀不得不重复这一句话。
许久，周韫才似听了进去，她堪堪睁眼，姣好的眸子中皆是一片泪意。
傅昀何时见过她这般委屈的模样，险些不忍地偏开头。
周韫抬眸看向傅昀，似半晌才认出他。
刹那间，周韫眼泪肆流，她扑进傅昀怀里，拼命捶打他：“傅昀，你混蛋！”
她哭着说：
“你知、不知道……我害怕！”
“你不在！”
“……姑姑不在！”
“只有我一个人，她们都逼我！”
那般疼，似刻进骨子中，叫她身子寸寸冰凉。
傅昀把人搂进怀里，听她句句更咽，声声如淬了毒，一点点刻在他心上。
傅昀听她哭着说她疼。
倏地，傅昀生平第一次生了无措，堪堪涩声说：
“你别哭……”
他将人搂在怀中，任由她捶打他。
过了好久，周韫才筋疲力尽地瘫在他怀里，她仰着脖颈，甚是无力。
傅昀伸手去替她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她偏头躲开。
她闭着眼，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放过她们的！”
但凡想要害她腹中孩子的人，一个个，她皆不会放过！

第66章 疯子
庆丰三十三年，二月初三，珍贵妃被葬入皇陵。
那一日，长安城皆飘白绫。
哀哀涩涩似遍布满城，金棺所到之处，皆是跪拜。
周韫不得下榻，如今在雎椒殿内遥遥地看向皇陵的放向，时秋走进来，擦了把眼泪，低声说：“主子，娘娘和王爷已经出宫了。”
傅昀赶回京的，本就是为了送贵妃一程，这一趟，他必是要去的。
周韫枕靠在床榻上，闭上了眸子，她似平静地问：“安排好了吗？”
她话音甚轻，似刚出口就散了，可泪珠子却渐渐落下。
时秋看得心中一酸，她偏过头，咬着牙说：
“主子放心，茯苓姑姑说，一切皆安排妥当！”
周韫深吸了口气，她侧头，强压住心酸和愧疚。
她看了眼手中的纸条，将其递给时秋，平淡地说：“毁了。”
时秋知晓这是何物，忙接过来，扔进炭盆中，待纸条烧得没有一丝痕迹，她才起身退回周韫身边守着。
宫外。
圣上固执地要亲自送贵妃入陵，任旁人如何劝阻，都不听言。
皇后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昨日夜里，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病了，不得下榻。
这消息是真是假，众人心中明了。
可谁也不会说些什么。
即使圣上，也仿若真信了皇后的话，没有深究。
毕竟，圣上送行，其余皆要同行，可皇后才是正宫，让她去送贵妃入陵，不亚于将她脸面扔地上踩踏。
她能做出装病，来躲避送灵，已然是憋屈在心中。
队伍中，圣上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众皇子后妃，除了圣上外，其余人皆低着头，不管真假，脸上都一片哀伤。
忽地，这时，从后方跑过来一个奴才，到金棺时，他脚忽地一崴，身子倾斜，眼看着就要撞在了抬金棺的宫人身上。
惹起一阵惊呼。
“小心——”
前方圣上和傅昀等人刚回头，就听见“砰——”一声，后方金棺倒了一地，砸压在一侧的宫人身上。
顿时叫几个宫人脸色惨白。
这一岔子，叫送行的人皆提起心来，倏然皆跪了一地，瑟瑟不敢出声。
一片混乱，金棺中的陪葬物散了一地，满目琳琅。
可待众人看清棺中情景，空气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离得近的几人呼吸一凝，陷入呆滞，好不容易回神，忙惊恐地低下头。
傅巯呼吸稍浅淡些，他袖子中的手紧紧握起，眸子中的平静温和第一次被打破。
傅昀也是一愣，反应过来，他几步跨上前，翻过那陪葬物，扒着金棺找了半天，浑身顿时僵在那里。
另一侧，圣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隔了好半晌，茯苓似才堪堪回过神来，她颤着手去翻棺材，声声带泣：“……娘娘？”
她翻遍棺材，也没找到应该躺在金棺里的那个人。
她惊恐着，回头去看圣上。
圣上垂眸去看她，似将怒意皆压下，他看似平静地一句：“贵妃呢？”
送贵妃入陵，而贵妃却不在棺中，贵妃呢？
茯苓似陷入疯魔中，不断在翻找着金棺。
在一旁的傅昀看不下来，伸手拦住了她，板着脸，声音冰冷：“茯苓姑姑！”
茯苓浑身一僵，似清醒过来，她忙忙爬了几步，爬跪在圣上脚边，眸子皆恨和慌乱：“皇上！快找娘娘啊！”
圣上似抬了脚，傅昀眸子一变，跨步不动声色地将茯苓挡住，垂头，冷声说：“父皇，如今要紧是先寻到珍母妃的尸身，这歹徒既这般龌龊连尸身皆盗，若是起了何心思——”
他倏地哑了声，说不出后面的话。
圣上终于回拢了一丝理智。
贵妃的尸体一直有人看着，是今日放才闭棺，若是被盗，也只有今早的那会儿功夫。
圣上倏地回神，上前一步，厉声：
“来人！即刻回宫！”
“传朕旨意，让禁军领命，即刻搜查整个长安城，务必找到贵妃！”
他阴沉着声，一字一句：
“一旦发现何人私藏贵妃，满门抄斩！”
茯苓听着这几道命令，她哭声似顿了下，又似没有，只余埋头痛哭。
不过片刻，整个长安城只剩肃条安静。
圣上快步回宫。
茯苓还跪在金棺前哭着。
傅巯松了袖子中的手，他敛眸，深深地看了眼茯苓的背影。
蓦然，他无声轻笑了声。
下一刻，他甩袖离去。
宫中，禁军快马加鞭地将圣上旨意传回宫中，御前伺候的人，领着宫人和一队禁军四处搜查宫殿。
周韫听见动静时，就知晓事情成了。
殿门被敲响，宫人恭敬的声音响起：
“侧妃娘娘，奴才奉圣上旨意，搜查后宫。”
周韫躺在榻上，锦被盖得严实，她说：“进来吧。”
搜宫的是御前的人，对周韫这个贵妃的侄女，也甚为客气。
周韫却拧起眉，不安地问了一句：
“公公，可是出了何事？”
那公公一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
侧妃如今身子受损，连给贵妃送行都不得，如果再受刺激……
他可担待不得。
可他不说，这事闹得这般大，侧妃娘娘早晚也会知晓。
公公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是送贵妃入陵的队伍出了差错。”
说罢，就见侧妃怔住，他忙忙低头，余光见宫人没搜查出什么，他也不敢久留，忙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待宫人退出去后，周韫才敛了表情。
不过，只这般，她眉梢还是生了一分焦急。
时秋见此，瞥了眼四周，才压低声说：“主子不要担心，纸条上，不是说了，娘娘如今无事的。”
周韫听言，摇了摇头，她沉眸说：
“若是找到了姑姑，自会没事，可若没找到呢？”
时秋一愣，她忙说：“可纸条不是说娘娘在的地方吗？”
纸条是有人送来的。
茯苓只看了一眼，就说这纸条是沈大人送来的。
周韫当时稍惊。
沈青秋为何送信而来？
待看清纸条写的何话时，她险些晕了过去。
沈青秋说，贵妃如今已不在棺中，要让贵妃平安无事，务必在送贵妃入陵这段时间，找到贵妃。
而贵妃就在东宫中。
茯苓说沈青秋尚可信。
周韫不怀疑茯苓的话，可她对傅巯也尚有一丝了解。
他不会叫旁人知晓他所有的底牌。
沈青秋知晓的地点，真的准确吗？
周韫不敢确信，却只能寄一丝希望。
时秋扯着帕子，皆是不解：“太子是变态吗！为何要盗娘娘的……”
她咬了咬牙，有些说不出那两个字。
周韫听了她的话，却脸上褪了些血色，泛着些白。
为何盗姑姑的尸身？
她倏地想起几年前，她在东宫看的那一幕，她攥着锦被的手稍轻颤。
许久，她哑声问了一句：
“皇上在姑姑口中放了颜灵珠？”
颜灵珠，红赤如血，是活生生将玉珠塞进将死之人喉间，用生人血浇灌，待多年后，才得一赤血色的珠子，颜色煞好看，配其药物，可使死人永葆颜色不变。
故而，此珠唤颜灵珠。
可颜灵珠难得，用万千将死人方可得一珠。
方法过于残忍，而且这般法子得来的珠子过于阴晦，周韫喜欢赤红色，却也不爱这颜灵珠。
嫌它晦气。
可总有人喜欢这些，是以，这颜灵珠虽少，却总是有的。
以圣上待姑姑的心思，必定会保姑姑尸身不腐，将这颜灵珠放入姑姑口中。
待时秋迟疑地点头后。
周韫浑身一僵，顿时知晓傅巯为何要盗姑姑的尸身。
她原以为，姑姑已去世，傅巯不会对姑姑动手，谁知他竟这般不择手段！
周韫倏地起身，她抓紧时秋的手，眸子殷红：
“查，就算动用姑姑在宫中所有的人手，也必须找到姑姑！”
时秋惊呆，茫然地问：“主子，这究竟怎么了？”
周韫咬唇，似又想起多年前一幕，浑身一抖，堪堪说：“他……想要姑姑的……脸……”
时秋一懵，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要娘娘的脸？
如何要？
简简单单几个字，愣是让时秋生了一后背的冷汗。
周韫捂着唇。
脑海中似又想起当年那幕。
她常进宫，常遇傅巯，傅巯待她甚好，近乎满足了她所有的要求，她曾以为，在宫中，除了姑姑外，只有傅巯待她最好。
年幼时，她也常将“太子哥哥”四字挂在嘴边。
直到几年前，她去东宫寻太子，却撞见那幕
傅巯那时甚宠爱一侍妾，便是周韫年幼时，也觉那侍妾极美，一双狐媚眸子，似勾人入魂。
可偏生那日，那侍妾被堵住唇，刀片从她脸颊边缘一点点剥起。
她看见那侍妾疼得眸孔睁大，似要活生生地疼死过去。
平日里温和的傅巯，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如往日的温和的笑，甚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持刀的人手一丝不抖，待整张脸皮被剥下来，清洗过后交给傅巯手中。
傅巯嘴角的笑才深了一些。
而那往日自持美貌的侍妾，脸上只余血肉模糊。
周韫不记得她是如何逃出东宫的，只记得那段时间，她每日夜间皆是噩梦。
回了郭城，也好久才缓过来。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进过东宫。
傅巯常似伤心地问她，是否和他疏远了？
周韫都只觉，是一条阴凉的蛇趴伏在她耳边，吐着蛇信子，掠过一抹凉飕飕。
周韫捂着脸，蜷缩起身子，想起她有孕后，傅巯做的一切。
忽然有些恍然大悟。
是她忘了，以太子这般，怎么可能任由她有孕？
否则，岂不是破坏了他的计划。
他想要她这张脸，自不会愿意让她有孕，而致使这张脸出了瑕疵。
周韫打了个寒颤，咬牙堪堪吐出一句话：
“他……就是个疯子！”

第67章 美人图（补更）
没人知晓周韫的急切。
圣上回到宫中时，脸色阴沉，冷眼扫过禁军：
“找到了吗？”
贵妃被盗，只可能是在宫中这一段时间，所以，贵妃如今所在之处，最有可能的，还是在宫中。
这也是圣上反应过来，立即回宫的原因。
裴时尚在郭城，禁军由副统领掌管，闻言，立即上前：“回皇上的话，后宫皆已查过，只剩……东宫还未查。”
说这话时，副统领迟疑地朝傅巯看了一眼。
圣上丝毫没有因为东宫二字而变了脸色，只阴沉着脸，问：“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副统领徐盛立刻不敢迟疑，拱手应声：
“是！”
络青跟在傅巯身后，见此，不由得变了些脸色，情不自禁地压低声喊了句：“殿下？”
他可是知晓，如今贵妃的尸身就在东宫中。
眼看着禁军就要搜查东宫，他如何能不心生慌乱？
只是，他刚刚出声，傅巯就回头凉凉地觑了他一眼，络青倏地噤声。
徐盛带人直接进了东宫，他持圣上口谕，东宫的人也不敢拦他。
太子妃遥遥地站在长廊上，贵妃丧间，她还是一袭素衣，格外漠然地看着禁军的人，待禁军进了前院后，她才稍稍敛眸：“回吧。”
身边的贴身宫人惊疑：“太子妃，我们不等禁军的人离开后，再回去吗？”
就这般什么都不顾？
太子妃摇了摇头，话音甚是平静：
“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若是这般简单就叫禁军在东宫查出什么，傅巯这个太子早就坐到头了。
宫人想起殿下往日的手段，浑身打了个寒颤，忙低下头，什么话都不敢说，扶着太子妃回房。
太子妃转身之际，耳边的青丝稍稍扬起，脸颊边缘显然一道浅淡疤痕显露。
宫人不小心觑见，忙心悸地移开视线。
将要跨进房间时，宫人才迟疑地说了一句：“太子妃，昨日沈大人——”
她咬了咬唇，又噤了声，偏生这半句话，叫太子妃的步子一顿。
太子妃堪堪抬眸，朝宫门处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些许恍惚和悲凉。
半晌，她才闭上眸子：
“他何必呢。”
何必为了旁人和殿下作对？
明知讨不得好的。
宫人不敢接话。
她曾受过沈大人些许恩情，才会提上这么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才抬手，轻轻抚了抚脸侧的疤痕，她身子轻轻一颤，才抬眸扫了眼禁军的人，堪堪平静地说：“让人给他们指个路。”
宫人呼吸稍轻，无声地低下头。
太子妃说完那一句话，就不再管东宫的纷乱，她踏进殿内，坐到了梳妆台前，静静地透过铜镜看着自己。
她阖眸，轻叹了一句：
“这伤又快好了。”
话落，宫人脖子一缩，死死埋下头。
忽地，太子妃抬起手，抚上脸颊的疤痕，长长的指尖抵在疤痕处，稍一用力，指甲刺破脸颊，殷红的血珠溢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梳妆台上，染红了锦白的绣帕。
她脸色甚为平静，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般，只手指轻颤着，抚过脸颊，最终似病态地伏在了梳妆台上。
身旁宫人看得眸子皆红，却哭着不敢多劝一句。
雎椒殿内。
傅昀回宫后，就进了雎椒殿，刚推门进来，周韫顿时转过头看向他。
一见他脸色，周韫就猜到，姑姑的尸身还未找到。
她脸色顿时难堪。
傅昀拧眉走近，伸手按在她肩膀上，低声安抚：
“别担心。”
周韫挥开他的手，咬声：“爷要妾身如何不担心？”
姑姑一日不寻回，落在傅巯手中，一日就不得安宁！
她清醒时，总是唤傅昀“爷”。
尤其在这种时候，莫名地刺耳，似刻意拉远距离般。
傅昀脸色冷了冷，拧眉，沉声叫她：
“韫儿！”
周韫咬唇噤声。
她眸子倏地染了泪意，低敛着头，攥着傅昀的手，低轻地说：“妾身害怕……”
她总这般，刺疼旁人之后，又刻意低低服软。
叫人对她气也不是，怒也不是，心中只余一抹无奈。
傅昀心中长吁了一口气，弯下腰，抬手抚着她的青丝：“我一定找到珍母妃。”
他素来爱唤珍贵妃，珍母妃。
整个皇宫中的皇子，也只有他有这个殊荣。
周韫咬唇，许久，她拉过傅昀，咬着唇，一字一句地说：“东宫！”
傅昀拧眉：“什么？”
似没能理解她是何意。
或者说，知晓了她是何意，却不敢相信。
周韫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地说：
“东宫，姑姑一定在东宫！”
傅昀愣了一瞬，似又想起之前沈青秋和裴时的欲言又止，他立即回神，眸色稍暗：“为什么？”
周韫摇头：“爷先别问为何，日后妾身再和爷说明。”
她红着眸子，不住地推着傅昀，催促道：
“爷快去！一定要将姑姑无恙地带回来！”
傅昀敛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此时却旁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她。
他知晓，在贵妃一事上，周韫不会和他开玩笑。
他退了两步，忙忙转身跨了出去。
在他走后，时秋咬唇走过来，有些迟疑：
“主子，真的要和王爷说吗？”
周韫一点点擦去眼泪，敛眸抿唇：“说。”
“有何不能说的。”
她抬起头，冷冷地朝东宫看过去：
“如今最要紧的，是要将姑姑找回来。”
稍顿，时秋抬眸朝她看了一眼，才犹豫道：
“那沈大人……”
周韫眸色稍闪，微微捏紧了帕子，她侧过头，低声说：“我在想一件事。”
时秋不解：“何事？”
周韫低低地说：“他既知晓太子要盗姑姑的尸身，又给我送信，那为何不提前送信过来？”
若是提前送信而来。
她们有所防备，又岂能让傅巯这般轻易得手？
如今姑姑在傅巯手中，若找得到尚好，若找不到呢？
时秋一愣。
是啊，为何沈大人要在贵妃已被盗走之后，才送信过来？
周韫轻抚着小腹，恹恹地耷拉着眸眼。
有一种猜测，她没说，却一直在藏在心中。
沈青秋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他藏有异心，傅巯心思那般深，可知晓？
若是知晓，为何盗取姑姑尸身一事，还是让沈青秋知晓了？
周韫倏地想起，那日沈青秋匆匆跑进偏殿，夺走她手中杯盏，不许她喝姜茶，后一系列的反应。
她能感觉到，沈青秋当时的后怕和担忧皆是真切的。
她信茯苓姑姑的话，信沈青秋可能是为她好。
可她不信，傅巯会那般粗心大意！
沈青秋知晓得那般清楚，甚至连姑姑的藏身之处都知晓。
周韫只能猜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
沈青秋也参与其中了！
一想到这点，周韫心下就是狠狠一沉。
东宫，傅昀赶到的时候，禁军正在搜查傅巯的书房，不过倒底顾及着太子身份，不过太过放肆。
徐盛一见傅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拱手：
“贤王殿下。”
傅昀颔首，扫了圈书房，冷声问：
“可查到什么？”
徐盛叹气，摇了摇头。
他虽进了书房查探，却没想过会查到什么。
书房皆乃重点，谁会将一具尸体藏到书房中？
更何况，徐盛也想不到，太子偷一具尸体作甚？
所以，他虽来查了，不过报着完成差事的想法罢了。
傅昀一看，就猜到他的想法，拧了拧眉，敛下眸中冷意。
怨不得徐盛战战兢兢二十年，也不过坐到副统领的位置，而裴时不过短短几年功夫，就成了皇上的心腹。
忠心的人太多，可忠心又有能力的人，却甚少。
傅昀扫了眼书房内。
周韫既那般肯定贵妃在这东宫，傅昀只能相信她。
若说能藏一具尸身的地方，必然是隐蔽之处。
傅巯肯放心的地方，必然是在这前院。
明面上皆没有，那只有……
傅昀提步走上前，抬手抚过那靠墙的一排书架，沉下声问：“太子居室可有查过？”
徐盛一愣，只当是两位殿下之争，心中紧了紧，却也如实回答：“微臣刚从太子居室出来，里里外外皆查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傅昀不知信没信，却也点了点头，他扫了眼书架，东宫中常有人清扫，这排书架也被打扫得甚为干净。
傅昀不小心碰到书架上挂着的名画，倏地拧起眉。
他扫了眼那画上的美人，心中莫名有些不适。
这美人，似乎太过逼真了些。
而且……
他又伸手碰了下那画上的美人，待仔细抚过那美人脸皮时，他瞳孔倏地一缩。
——这是人皮！
傅昀心中甚为确信！
他在沙场待过多年，还不会连真人皮都感觉不出来。
就是这时，徐盛在旁边说了一句：“皆说太子宠爱胡侍妾，倒真不假，胡侍妾去世那么多年，太子还挂着她的画像。”
胡侍妾？
就是这时，沈青秋特意拦下他的叮嘱，还有裴时的欲言又止，以及周韫那日从东宫出来的紧张和后怕皆浮现在眼前。
如今再加上徐盛的一句话，似是拨开迷雾，傅昀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他脸色陡然一变。
他掀开画像，一本被翻得有些褶皱的书出现在眼前，傅昀眯了眯眸子，才拿起这本书。
书册刚离开书架，蓦然，一道声音响起
“咔嚓——”
徐盛等人一惊，忙后退了两步，眼睁睁地看着那堵书架从中间打开，一间密室显在众人眼前。
密室中摆着几个架子，墙上皆悬挂着妖艳的花蕊，一幅幅画挂在上面。
皆是美人图，似一个个美人在对你嗔笑，栩栩如生，勾人入魂。
待看清画上挂着的皆是何物时。
倏地，傅昀攥紧了扳指，呼吸一顿。

第68章 查
“殿、殿下！这……”
徐盛是禁军副统领，常守在圣上身边，也算见惯了大场面，但此时却有些浑身发麻，硬生生地结巴了。
他话音甫落，似打破了寂静。
顿时几个禁军忍不住，脸色煞白，连连作呕，一躬身，匆匆跑出去。
傅昀回神，觑了一眼脸色泛白的禁军，拧了拧眉，他沉声说：“请皇上过来一趟。”
徐盛刚要应声，不经意瞥了眼那画上的美人，忽地看见一副画，他整个人身子皆是一僵，呆滞地呢喃出声：“……玖玖？”
傅昀眸色一凝。
就见徐盛失了态，手中的刀“咣”一声落地，失魂落魄地跑进密室，站在架子前的一幅画前，颤着手，欲要轻轻抚上。
待一触碰，保存完好的人皮触感，叫他浑身僵住，脸上已有褶皱的男人顿时老泪纵横，似压抑着某种情绪，肩膀轻轻颤抖着。
傅昀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那是何人？”
“这是徐副官的小女儿，早两年时忽然失踪，徐府找了其多年，却了无音讯，徐夫人因此事一病不起，年前时郁郁寡欢去了。”
傅昀敛尽初见这密室情景的不适，扫了一圈密室的画，足足有几十副，还未算上架子上未有画作的脸皮。
每张画上皆是美人。
只一幅画，就让圣上身边的徐盛如此失态。
这其中有多少身份特殊之人，牵扯到朝中、民间不知多少人，一旦曝光，那傅巯……
有人忙去安抚徐盛，如今还在执行圣旨，不得耽搁，半晌，徐盛才稳住心态，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去请皇上来！”
消息传进雎椒殿时，周韫也拧起眉，一阵惊呆。
她如何也没想到，傅巯竟会这般胆大，竟敢向朝中重臣的家眷出手！
他当真是丝毫没有顾忌吗？
周韫顿时站起来，坐立不安，忙问：
“姑姑呢？”
时秋稍顿，堪堪摇头，迟疑艰难地说：“还没有消息……”
周韫立即闭上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今日除了送行队伍外，可有人出宫？”
这点时秋早派人去查过，当即肯定地摇头：
“没有。”
周韫努力稳定下情绪，她似冷静地说：“姑姑尚在宫中。”
旁宫中都没有。
那就只有东宫。
可连密室都被搜了出来，为何查不到姑姑所在之处？
傅巯是个病态、疯子。
但他却心思极深，极能忍，却唯独不会叫他想要东西染上瑕疵。
就如同，他想要她的脸，就连她有孕都忍不了，唯恐会叫这张脸生了陋痕。
周韫脸色稍变，问时秋：
“你刚说，太子书房中的密室，摆的皆是美人图？”
时秋不知她想到什么，呐呐地点头。
周韫忽地想起什么，拉住时秋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假山！”
周韫立即站起来：
“张崇！”
傅昀回长安城后，今日本欲送贵妃入陵，是以，就将张崇派在周韫的身边守着。
她话音一落，张崇推门进来，忙躬身问：
“侧妃主子，可是有何吩咐？”
周韫急走两步，脱口：
“快去东宫，和爷说，假山密道！”
时间隔得太久，她险些忘记了，当初她撞见傅巯处理那名侍妾，可不是在什么书房密室。
而是不小心碰到假山一个开关，好奇地走了下去，才见到那如噩梦的一幕。
傅巯在书房密室摆放成品。
那未成品在何处？
她明明曾亲眼撞见过。
怎给忘记了？
东宫。
收到消息的圣上和傅巯等人皆赶到东宫。
待看清那密室时，圣上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徐盛跪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皇上！我徐家世代忠臣，老臣半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三年前失踪，老臣还求了圣旨，满天下寻找，内子更因此事而去，可谁知！谁知——”
他说了半天，手颤抖着指向背后的那幅画，美人卧躺楹窗，一簇簇栀子花在脸边，美得不谙世事。
他说不出任何话，他疼爱多年的女儿，最终竟出现在一副画上。
脸皮生生被剥下，究竟有多疼？
他不敢去想，他女儿往日连被热水烫一下，都要娇娇呼疼，被活生生折磨时，是如何受得住的！
圣上被徐盛哭得难堪。
他转身一脚踹在傅巯身上，怒不可遏：
“孽障！”
猝不及防，傅巯膝盖一弯，砰得一声跪地，他拧眉，闷哼一声。
他手撑地，即使跪在地上，也跪得脊背笔直，眉眼清淡，低低敛着，甚为平静，连往日的温和都似还未散去。
半分没有悔改之意。
圣上气得浑身发抖：“你怎敢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
傅巯恹恹地敛眸，遮去那一抹不耐。
做都做了，何必问敢与不敢？
若是不敢，他岂会做？
想至此，他抬眸，扫了一眼密室中的画，眸子中多了抹热切。
这分病态，让看见的人都不禁皱起眉。
圣上心中狠狠一沉。
太子是他第一个孩子，纵使当初娶王妃有再多算计，但他对太子绝无一分不好。
他给他太子之位，让他自幼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亲自教他圣贤之礼。
若说，他对傅昀多是愧疚，那对傅巯就是真真切切的疼爱。
但凡傅巯和旁皇子之间争隔，他几乎次次偏向太子。
先皇后去世得早，傅巯几乎是他一手养大，这其中情分，岂是旁人可比？
可他何时变成这副模样？
圣上看着那素来熟悉的人，竟恍惚觉得一丝陌生。
傅昀觑了一眼圣上，看出他眼底的复杂，只掠过一丝轻讽，就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傅巯半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却就这般，显出一分弱态。
让圣上莫名有些心软，似念起他幼时坐在榻上，眼巴巴地望着宫门，一见他，就眸生欢喜的模样。
徐盛见此，顿时心寒。
他死死掐紧手心，倏地磕头：“求皇上替老臣作主！”
这画上，不止有他女儿，若是传出去，恐怕御书房前会跪满了朝臣。
此等事迹败露，傅巯如何当得储君？
若有一日他登基为帝，岂不是人人自危？
圣上拧了拧眉，他偏开头，避重就轻地说：
“徐卿，你先起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徐盛脊背都在轻颤，给他一个交代？
说得轻松，可若真想给他一个交代，又岂会在此时避而不谈？
他倏地抬头，问：
“皇上要如何给老陈交代？”
话音甫落，圣上眸色微变，脸上情绪寡淡下来。
“徐卿欲如何？”
如何？自是让傅巯给他女儿偿命！
徐盛抬起头，动了动嘴就欲要说话，可还出生，余光就瞥见一旁的傅昀轻拧眉，不着痕迹地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徐盛眸色一变，似清醒了些，他生生地回拢了一丝理智，咬着牙，死死埋下头，悲恸到极点，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再紧逼，圣上脸色才好看了些。
傅昀看得别开眼，轻敛下眸，心中自有他的打算。
出此一事，徐盛心中对太子必恨之入骨。
既如此，他岂能不拉拢？任由皇上对其生厌？
此事，徐盛的确是受害者，他女儿丧命，他悲恸至极。
因此事是傅巯所为，因私因公，都能叫圣上对他多了几分愧疚，但若徐盛追着不放，这分愧疚也会变成厌烦。
没有人会喜欢心上多一分枷锁。
更何况，傅巯是圣上自幼看顾长大的，圣上许是会对傅巯有气有怒、有失望，但若徐盛逼着圣上处死傅巯，无异于天人说梦。
拿徐盛和傅巯作比，会被牺牲的，只会是徐盛。
徐盛也正是因为理智回拢，想到这一点，才会死死噤声不言。
傅昀敛下心中轻讽，他抬起头，不经意扫过书架，似看见半露的一幅画，他稍顿，又移回视线。
他走上前，抚开这在上方的几幅画，抽出最底下的那副，画上美人过于熟悉，顿时，他脸色一变，阴沉晦暗得可怕。
倏地，他扯过画，压着怒气，似平静地问傅巯：
“不知太子殿下收藏府中侧妃画像作何？”
他手中的画一展开，画像徐徐显露，两个美人交缠相伏，正是那日贵妃和周韫卧榻梅林、红梅飘零轻落美人肩的那副画。
只不过画上，脸庞隐隐只有个轮廓，似在等着用什么填满。
而看了密室中的情景，用什么填满，自不用多说。
待看见画上方的贵妃时，圣上脸色顿时生变。
就是这时，书房外传来动静，甚是嘈杂纷乱。
张崇走了进来，见这其中气氛压抑紧张，他不着痕迹地走近傅昀，附耳将周韫要传的话，说明。
傅昀眸色一变，假山密道？
圣上注意到这边动静，稍抬了抬头：
“可有贵妃线索？”
他如今最在意的，还是贵妃尸身下落。
傅昀抿着唇，看了一眼傅巯。
这幕被圣上看在眼底，叫圣上心中一沉，怎得又和太子有关？
傅巯眸中掠过一丝暗色，轻声说：
“三弟有话，不妨直说。”
傅昀似怒气尚未散，一字一句极冷地说：
“有人在东宫花园中的假山后发现了一条密道。”
短短的一句话，让即使密室曝光也没变脸色的傅巯，硬生生地打破了平静。
他倏地抬头，直直地看向傅昀。
面无表情，眸色幽暗不见底，莫名就叫人背后生了凉意。
可对上他视线的是傅昀，傅昀仿若甚都没感到一般，只平静地移开了视线：“父皇，可要查？”
说这话时，他轻瞥了眼手中的画。
傅巯这番神色变化，落进旁人眼中，自有深意。
圣上从傅巯身上收回视线，又看了眼傅昀手中的画，他闭上眼睛，一字一句，甚缓地说：“查！”

第69章 有碍（补更）
东宫，花园中。
禁军站在假山前，徐盛如今悲伤过度，傅昀带着人率先走近密道。
密道通地下，长长的阶梯而下，最终连通一个房间，房间门是敞开，里面摆设皆为精贵。
一柄黄梨木椅悠闲地摆在一旁，而另一侧的物件，却和这方产生割裂感。
一排排刀具横挂在木架上。
中间摆着一张软榻，上方躺着一位美人，轻浅阖眸，脸色红润，发髻上带着五凤金钗，赤红的玉珠垂落，似只美人卧榻小憩般。
进来的人，皆是呼吸稍滞。
躺在榻上的女子，众人皆认识，圣上盛宠多年的珍贵妃娘娘。
谁都不能否人，珍贵妃容貌即使在长安城也是堪绝，唇不点而赤，肤如凝脂，即使如今年近四十，却不过比少女时多了分妇人的风情。
有些人在这一刻，竟忽然有些理解太子为何要这般病态。
这般美景，谁舍得她逝去？
傅昀不过愣了一瞬，待视线触碰到一旁的刀具时，他眸子倏地涌上一股子寒意。
他对着进来的宫人，冷声说：
“带着娘娘，去见皇上。”
珍贵妃的尸体朝圣上面前一摆，方才还淡定处理徐家女子一事的圣上顿时怒火攻心，手中的杯盏狠狠砸在傅巯头上，冷喝：“畜生！”
疼不在自己身上时，都可淡定漠然，还觉旁人小题大做。
但事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作恶之人有多可恶。
圣上如今就是这副模样，他看向傅巯的视线中，生平第一次添了分厌恶：“朕这么多年的教导，皆让你学到何处了？”
“竟多了这种龌龊的心思！”
“连庶母都敢动，你还有什么不敢碰的！”
傅巯额头稍偏，许久，他才堪堪正过头，抬手擦了下额头，修长的手指上一片殷红。
傅巯轻飘飘地扫过那抹殷红一眼，心中无所谓地轻嗤一声。
圣上那杯盏，碎在他额头上，直接擦出了血迹。
可这时，圣上满心皆是气愤，哪还有方才的一分心疼。
好半晌，圣上才止住怒气，道：
“将太子压入大理寺，待审！”
这决断，叫在场的许多人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大理寺？
谁不知大理寺寺卿沈青秋，是太子傅巯的人。
进了大理寺，不过是将太子傅巯从自己的地盘换到另一处地盘上罢了。
傅昀心中一抹凉意闪过，他沉着脸上前一步：
“父皇——”
不待他再说，圣上就冷眼扫向他：
“朕已有决断，此事不必再议！”
傅昀堪堪噤声，抬头看了一眼圣上，待看清他眼中的那抹怒意时，才退了一步。
他赌。
赌凭借圣上对珍贵妃娘娘的在意，不会轻易放过傅巯。
若不然……
傅昀垂头，眸子中划过一丝冰冷。
宫中动静甚大，有些路子的，早就偷偷派人打探消息。
贤王府。
庄宜穗躺在床榻上，清丽的脸上泛着一抹苍白，她板着脸，多了一分生硬和冷寒。
和往日那个端庄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
氿雅端着药碗，走进来，感觉到屋中的气氛，她缩了缩头，待走近，才低头小声：“王妃，该喝药了。”
庄宜穗睁开眼，盯着那碗中的药，一股子苦涩传出，她狠狠攥紧锦被，下一刻，她倏地挥落药碗。
“砰——”
滚热的药洒了氿雅一身，氿雅脸色顿时惨白，惊呼一声，下一刻，待触及王妃视线，她立即噤声，砰得跪了下来。
药碗的碎片，落了一地。
她涩涩地，忍着眼泪，说：“王妃，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庄宜穗轻嗤了声：
“身子？”
突兀地，两行清泪就从她眼角流下，她发了疯般，将靠枕什么皆砸下床：“如今本妃还能顾及什么身子？”
她崩溃地质问：“本妃这具还能差到哪里去！”
氿雅被她这副模样吓到，却不敢动，她瑟瑟发抖地爬近床，将庄宜穗抱住，哭着说：“王妃！王妃！您别冲动啊！”
“太医说，太医说……也许有转机的！”
那日，庄宜穗落水，如今二月的天甚寒，水中冰冷，谁也不知她落水多久。
只知晓，她近乎去了半条命。
昨日，太医来诊脉，却说了一句话：
“娘娘这次落水，受寒过于严重，伤了身体根本，日后恐……与子嗣有碍。”
太医说得迟疑，而听的人，却仿佛愣住了一般。
庄宜穗直接傻掉，仿佛听错了一般，让太医又给她重复了好几遍，她才不敢相信地回神。
她当时险些疯掉，只一丝理智尚存，让她冷声封了太医的口。
当时，她的眸色甚是骇人，叫见惯了后宫阴晦的太医都生了一分寒意，竟真的点头应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庄宜穗才重拾理智，她推开氿雅，敛着眸，埋声说：“可查到那日害本妃是何人了？”
氿雅哑声，她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时宫中因侧妃险些小产一片乱，谁也顾不上王妃，她们在宫中本就没有根基，待主子清醒后，再想去查，根本查无所查。
庄宜穗抹了一把眼泪，冷笑着说：
“哪还需要查。”
氿雅不解抬头。
这次受打击，似叫庄宜穗清醒过来一般，她眸中生了恨。
能在宫中有人脉，偏生还对她动了手脚，除了周韫，她根本不做旁想。
待许久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冷沉地说：
“重新端一碗药来。”
氿雅点头，就要退出去，倏地庄宜穗叫住她：
“仔细着些，若本妃的事传了出去……”
她话音很轻，后面的话也未说完，可未尽之言，足以让人猜到。
没等氿雅出去，鸠芳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在外间听见动静，就立刻让人重新端了碗药过来。
她一步步，沉稳地将药端给庄宜穗，她稍有些迟疑地低了低头。
庄宜穗余光瞥见她神色，冷淡地问：
“何事？说吧。”
鸠芳捏了捏手帕，才堪堪出声：
“王妃，这事可要通知府上？”
几乎她话音刚落，庄宜穗就倏地甩了她一巴掌，鸠芳疼得生生偏过头去，庄宜穗用劲之大，直接偏移了半个身子。
屋中稍寂静，氿雅埋着头，根本不知说些什么。
就听庄宜穗透着凉意的一句话：
“不要再让本妃听见这句话。”
她子嗣有碍一事若传回庄府，她不用多想，都知晓，她祖父和父亲会做些什么。
庄府大房如今只有她一个嫡女不错。
可却庶女甚多，二房也有嫡女，对于庄府来说，皆是一家人，利益皆相同。
必会安排送人入府。
可对庄宜穗来说，这般一来，一旦进府的庄府女子诞下子嗣，庄府的助力必定倾斜。
即使，她抱了旁人子嗣又如何？
养母总归是不如生母的，再如何，都有一层隔阂。
除非……去母留子。
可她大房唯二的庶女皆是单姨娘所生，单姨娘深得她父亲宠爱，两个庶妹和她也不是一条心，一旦进府，那只会是给自己添堵，而不是添助。
是以，她子嗣有碍一事，能瞒多久，就要瞒多久。
再说，她只是子嗣有碍，又未必一定不能生！
鸠芳本就是夫人派来伺候庄宜穗，对庄府的忠心要比庄宜穗要强，她当即抬头，咬牙迟疑：“可是——”
“本妃让你闭嘴！”
庄宜穗倏地打断她，眸子中的寒意，叫鸠芳背后生了一股冷汗。
她硬生生地噤了声。
庄宜穗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若是府中知晓这事，你，就不必留在本妃身边伺候了。”
留在王府，会回到庄府，对鸠芳根本无甚差别。
若叫鸠芳选，她恐怕更愿意回到庄府去。
可偏生庄宜穗下一句话，叫鸠芳生生打断了念想：“你在庄府的家人，也皆不必伺候了。”
鸠芳一家子皆是庄府的家生子，死契捏在庄府中，“不必伺候了”几个字，庄宜穗说得轻松，可对鸠芳一家子来说，不亚于灭顶之灾。
鸠芳垂头，捏紧手心说：“奴婢记住了。”
庄宜穗喝着药，不愿再看见她：“退下吧。”
鸠芳躬身，退了出去。
庄宜穗盯着她的背影，眸子中似有凉意闪过，氿雅不小心瞥见，顿时又埋下头。
可庄宜穗却是又看向她，不紧不慢地说：
“本妃身边留着的人，必须是对本妃忠心的。”
氿雅立刻跪地：“奴婢对主子素来忠心耿耿！”
庄宜穗偏开头，手轻抚上小腹，阖眸，轻声却透着一股凉意：“本妃不想再看见她。”
她？是谁？
氿雅想到主子刚刚看向鸠芳的视线，心中陡然闪过一抹寒意，她死死低头，说：“奴婢知晓了。”

第70章 回王府
贵妃尸身找回，送入皇陵后，周韫就回了贤王府。
毕竟傅昀已经回京，周韫没有道理再留在宫中。
离宫前，周韫找了茯苓，她被时秋扶着，大氅裹着脸颊，尚透一丝虚弱：“姑姑当真不和韫儿一起走？”
茯苓抬头看向周韫，抿唇轻笑着摇头：
“姑娘不用担心奴婢。”
她侧头，看向这被红墙围起的一方天底，语气些许恍惚：“奴婢啊，在这里活了半辈子，早就习惯了。”
她在这里，完成娘娘交代的事情后，也就了无牵挂了。
茯苓抬手，欲去抚周韫额头，却在要碰到时，生生停下来。
周韫看得心中一酸，她稍稍低下头，轻蹭在茯苓的手心，一点点酸了眼眶，她说：“茯苓姑姑，姑姑不在了，韫儿想让您陪着韫儿。”
茯苓自幼看顾着她长大，在她心中，完全不下于一个疼爱她的长辈。
让她独自留在宫中，甚至明知她已有死意。
周韫如何放心得下？
茯苓被她一番动作弄得甚是暖心，眸中多了泪意，她舒心地笑了笑，朝殿外等候的傅昀看去，她温和地说：“姑娘，殿下在等您。”
周韫心下一沉，知晓茯苓心意已决，她是劝不住了。
果不其然，茯苓收回了手，她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奴婢在此恭祝姑娘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她说：“奴婢和娘娘日后不能再陪着姑娘，还望姑娘事事安好！”
周韫捂着唇，哭得不由自主，可茯苓脸上皆是释然的笑，叫她如何也张不了口。
她退了几步，终究是待不下去。
傅昀早就等在殿外，她一出来，就亲手扶住她，抬眸朝殿内看去，稍拧了拧眉。
茯苓朝他服了服身，似往日般平静温和：
“殿下，娘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姑娘，还望殿下好好待她。”
她顿了顿，终是托大，说了一句：
“姑娘有时任性，殿下，您多谅她些，姑娘她总念情的。”
她看着姑娘长大，自然知晓，姑娘极为护短、又重情谊。
殿下是姑娘的夫君，在她心中，本就会因这层身份而多了些不同。
她这如托后事的模样，傅昀心中轻叹气，终是朝茯苓点了点头。
他带着周韫转身，一步步朝雎椒殿外走去，待他们身影消失。
茯苓才回头，看着这满殿的萧瑟，垂头苦笑一声：“娘娘，他们都走了，可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时隔月余，再回到锦和苑，周韫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踏进院中，稍惊讶回头看向傅昀：
“这已近三月，还点着地龙？”
郭城如今有灾情，圣上早就下旨赈灾，由当时的珍贵妃带头，率先减少了开支用度，捐出银两给郭城。
这近三月，天气欲暖，完全无需这般浪费地烧地龙。
傅昀脸色平静，完全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太医说你之前因落水一事，身子些寒。”
摆炭盆不是不可，但烧炭火总会有烟，她如今身子不适，傅昀不放心。
周韫听他这般说，也就噤了声，不再提这件事。
她没必要为了做给旁人看，委屈了自己。
她素来是这般的性子。
周韫安妥地躺回床榻上，时秋端着药碗进来：“主子。”
周韫接过，忽地想起什么，动作稍顿。
傅昀看见：“怎么了？”
周韫稍稍抬头：“听闻王妃之前不慎落水，妾身这身子欠妥，不得去探望，也不知王妃姐姐如何了？”
这话一出，傅昀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
他回长安城后，就得知周韫险些小产，一门心思皆在她身上。
遂后，又是贵妃一事压着，他本就把贵妃当母妃看待，他自然甚是忙碌。
但即使如此，他也回府看过庄宜穗。
毕竟，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不过，在他问及庄宜穗身子状况时，她只道不过生了寒，多养几日即可。
周韫见傅昀沉默，她眸子中不动声色闪过一丝暗色，须臾，她才又问：“爷怎得不说话？”
傅昀回神，摇头：
“无甚，养些日子即可。”
周韫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觑了他一眼，心中摇了摇头。
爷终究是男子，对后院女子的心思了解不深。
等傅昀离开后，周韫才将时秋叫过来：
“近日，王妃可有什么动静？”
她对王妃出手一事，只有时秋和茯苓知晓，就连时春都不知晓。
不是不信任时春，反而可以说，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中，周韫最信任的，就是时春。
只不过，有时候不知实情反而能起更大的作用。
时秋听这话，也生了纳闷：
“奴婢打探了几日，王妃除了让人查那日的凶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周韫拧了拧眉。
王妃没有动静，反而是最大的不对劲。
但凡她当真无碍，以她的性子，早就该求着爷查出那日凶手，将此事闹大。
她不仅没有这般做，反而恨不得旁人都不提及此事般。
周韫轻挑了挑眉，冷眯起眸子：
“查，本妃要知晓，王妃落水后还发生了什么！”
时秋心中也知晓不对劲，当即点了点头。
不过她没急着去查，而是扶着周韫躺下，将被子掖好，才担忧地说：“主子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旁事，这还在养身子中，就费这般多心神，如何好得了？”
周韫稍仰着头，轻抚着小腹，似又想起那日刻入骨的疼。
她半阖着眸子，声音很轻地说：
“逼本妃至此的，可不止王妃一人。”
时秋知晓她在说谁。
周韫的话还再继续：“宫中一行，本妃险些小产，王妃不慎落水，可洛秋时却何事都没有，安安稳稳地，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半晌，她轻讽呵一声。
她和庄宜穗、洛秋时不对付那么多年，对庄宜穗的性情也有几分了解。
庄宜穗本就不是什么果断之人，敢在爷一离府，就那么快下了决心对付她，必然是洛秋时在背后怂恿。
周韫脑海中浮起洛秋时往日软媚的模样，她嫌恶地拧了拧眉。
时春就是这时走进来，她手中端着些酸枣，掀开帘子后，就是一句：“主子，您可别忘了，如今后院中，还有一人值得您注意。”
说着话，她视线轻轻扫过周韫的小腹。
周韫倏地细眉稍蹙。
时春轻叹了声，将酸枣放在一旁案桌上，低声说：“主子记得了，如今后院有孕的，可不止主子一人。”
“孟良娣比主子可要早查出有孕来，可主子却替她挡住了所有的视线，让她在背后乐得逍遥。”
这件事，堵在时春心中已经很久了，说出来时，她语气皆是不忿。
时春不提，周韫险些真的要将孟安攸忘了去。
她和时春对视一眼，拧眉问：
“她最近可有消息？”
时秋堪堪摇头：“没。”
就如时春所说那般，主子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后，满府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锦和苑，谁还记得什么绥合院的孟良娣。
周韫脸色稍青，不忿地偏过头。
可她心中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换成庄宜穗和孟安攸同时有孕，她也只会关注庄宜穗。
而被周韫主仆几人提起的孟安攸，如今正倚在绥合院的软榻上，脸上透着些薄怒。
她如今有孕，厨房不敢怠慢她，案桌上皆摆着她爱吃的糕点。
自听到周韫回府后，她脸色就不太好看，手中捏的糕点碎掉，她冷声呸了句：“真是没用！”
爷不在府，贵妃去世，都逼进宫去了，竟还能叫周韫平安回来。
孟安攸拧眉，抚了抚小腹。
她和锦和苑那位同时有孕，可爷待锦和苑那位的态度，明显和对她不同。
周韫没事，她这腹中的孩子必然不会多得王爷重视！
孟安攸咬了咬唇，心中惋惜。
周韫怎得就平安回来了呢？

第71章 帮？
周韫养病期间，郭城消息不断传回来。
傅昀在郭城的一段时间，忙碌非常，也显有效果，他本身就是威慑，如今郭城灾情渐有好转。
近三月末，圣上传旨，召裴时回长安。
贤王府中。
周韫被时秋扶着，不紧不慢地朝锦和苑走去，刘良娣走在另一侧，脸上带着娇笑：“前些日子，姐姐在院子中养病，这府中可甚是热闹。”
自然热闹。
周韫虽养着病，但府中的大大小小事，她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她和庄宜穗皆卧病在床，原先的请安一事自然不了了之。
高位的主子，几乎除了一个洛秋时皆不能侍寝，府中怎么可能不热闹？
今儿个西苑的给前院送汤水，明日就有旁的侍妾在后花园偶遇傅昀。
就连绥合院的都插了一脚。
刘良娣口中的热闹，指得也就是绥合院的孟安攸。
周韫轻抬手，抚了抚耳边的青丝，轻挑眉：
“怎么，我们这位孟良娣身子还未好？”
她这话一出，刘良娣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这些日子，傅昀除了偶尔去了一趟锦和苑看望周韫外，根本没往后院去。
后院女子怎么可能不着急？
同是有孕，这过分差别待遇，孟安攸终究还是没能忍下去。
前些日子，傅昀从刑部回府，绥合院忽然传出消息，孟良娣身子不适，欲请太医。
不管傅昀对孟安攸厌恶与否，她腹中皆怀着他的孩子，于情于理，傅昀都该去看一番。
傅昀去了。
太医说，孟良娣许是动了胎气，养几日就好。
这个“许”字用得甚妙，当时去绥合院探望的几人皆低了低头，刘良娣当时也在场，就见爷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明明事不关己，可她心中都替孟安攸感到尴尬。
爷当时恐还想待人走后，和她说两句话，谁知晓孟安攸一句：“爷，妾身吩咐厨房煲好了汤水，爷可要留下用些？”
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得明明白白。
傅昀当时脸色稍青，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就离开了绥合院。
刘良娣捏起帕子，抵着唇角轻笑：
“姐姐怎得这般会埋汰人。”
可不是埋汰？
毕竟明眼人皆知，绥合院的那位没事，不过拿腹中的胎儿搏恩宠罢了。
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不是什么人都可有孕后，就能在爷心中有侧妃这般位置的。
快到锦和苑时，周韫回头，觑了刘良娣一眼，爷离府的日子中，刘良娣给她送了不少消息，其中心意，她皆记着。
如今，也没有忘记提点一句，周韫稍稍偏头：
“妹妹可常来陪本妃说说话，爷近日烦心，就莫要叨扰他了。”
她说完，堪堪颔首：
“好了，时间不早了，妹妹早些回去，本妃就不留你了。”
刘良娣眸子轻闪，点头笑着应下：
“好，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待周韫进了锦和苑后，刘良娣才转身离开，待过了小径，秋寒没忍住拧眉，低声不解地问：“主子，侧妃这是何意？”
让主子不要叨扰王爷，岂不就是让主子去争宠？
刘良娣脸上的笑淡了些，觑了她一眼，才说：
“侧妃不是那种人。”
以侧妃如今的恩宠，她根本无需怕别人分了她的宠爱。
这句话，刘良娣相信，更多的恐是在提醒她。
刘良娣拧眉，细细想了想近段时间府中的事情，似乎反应过来些什么。
她拍了下脑袋，立即道：
“之前我吩咐你送去前院的汤水，莫要再送去了。”
她派人送汤水去前院，倒不是争那几分宠爱，而是想叫王爷莫要忘了她这个人。
可如今侧妃一句话的提醒，却叫她想起来，这些日子送汤水去前院的人，没一个请到爷的。
不仅如此，爷似乎这段时间根本没在后院留宿过。
虽常去锦和苑看望侧妃，但却的的确确一次都没留宿过。
秋寒不解地抬头：“主子，这是为何？”
刘良娣缓缓叹了口气：
“近日府中太平，叫我这脑子也生了迟钝。”
贵妃不过才去了一月余，以爷待贵妃娘娘那般敬重，怎么可能在贵妃去世后的这三个月内招人侍寝？
先不说爷，不管何人，若是在这个月中，被查出府中有何喜事，恐都讨不得好。
刘良娣想到这里时，忽然心中一顿。
她堪堪眯起眸子，回头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须臾，她才回神，拍了拍脑袋，轻声呢喃：“不可能，许是我想多了。”
贵妃去世也不是她所愿，怎么可能事事皆算到？
用自身去世，叫侧妃多几月安稳时间，这未免算得太细了些。
只不过是巧合罢了。
但是，刘良娣不得不承认，贵妃去世的时机太巧合了些，几乎为侧妃皆铺好路。
如今侧妃身子已过了三个月，待贵妃孝期结束后，届时，若小心些，侧妃也不是不得侍寝。
而且……那时，恐是侧妃也欲要生产。
秋寒没听清她说什么，迷茫地问：“主子，您在说什么？”
刘良娣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侧妃有这般一个姑姑，真好。”
秋寒也点头，可不是？
满长安城的世家女子，谁不羡慕侧妃有贵妃这样一个身份贵重的姑姑？
刘良娣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却没作多解释。
她羡慕侧妃，是因贵妃对侧妃的用心。
若真羡慕身份，她不如直接羡慕自家王爷，他生父还是当今天子呢！
刘良娣难得地撇了撇嘴，懒得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裘芳园。
周韫回到锦和苑，刚是用膳的时候，她用了几口，就放下了木着。
她如今孕期反应越发明显，用膳越发少，只稍几口，就连连想要作呕。
时春端上酸枣：“主子，快用些。”
周韫本身就爱吃酸，如今怀了身子，却见这酸枣似能止她呕吐，不禁越发喜欢。
这酸枣还是当初钱氏送来的。
周韫止住反应后，就停了手，时秋拿帕子替她细细擦了手，待几人进了内室后，周韫才堪堪抬头，问：“怎么样？”
这几日刘良娣常来陪她说话，昨日时，刘良娣提了一句，自恢复请安后，每次去正院都不得劲。
周韫心思稍动，多问了一句：
“为何？”
刘良娣摇头：“许是王妃病尚未好透，院子中总泛着些药汁的苦涩味。”
这番对话，被周韫记在了心里。
她年前也落过水，那时正是最冷的时候，湖水冰凉，是以，她格外清楚，若真的只是落水，只简单地喝几日药驱寒就可，后来不过静养回些元气罢了。
王妃怎得需要喝这么久的药？
周韫心中起了狐疑，自然也就派时秋去查了。
直接查原因，未必容易，是以周韫吩咐的是，让时秋找到王妃用过的药渣。
时秋对她点头：
“拿到了。”
时秋顿了下，才低低地说：“奴婢找人检查过了，皆说那药是有助子嗣的药。”
后院女子对“子嗣”二字皆格外敏感。
周韫也不例外，一听清这几个字，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眯起眸子，吩咐：“去将太医请来！”
邱太医进来后，就见侧妃倚在软榻上，丝毫没有什么不适的模样。
他惊讶，有些奇怪不解，但走近，看见案桌上的那方手帕上残余的药渣后，他顿时就知晓了侧妃寻他何意。
邱太医苦笑，埋首低头：“给侧妃请安。”
周韫稍抬头，态度很是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她说：“想必邱太医也知道，本妃找你来是何意。”
邱太医颇有些为难。
周韫觑了他一眼，平淡地说：
“邱太医只需要告诉本妃，王妃究竟如何了即可。”
“你本就只是太医，”她手抚着额头，低浅道：“莫要忘了，你为何会进王府！”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稍有厉色，邱太医顿时变了脸色。
当初圣上赐王府太医，他会进贤王府，自有贵妃在背后作推手。
可他进府后，侧妃一直未有寻过他，他原以为，贵妃做的事，侧妃并不知晓。
而如今看来，并非侧妃不知，而是之前侧妃根本没用得到他。
当初贵妃娘娘对他有恩，他也没有必要替王妃隐瞒。
邱太医堪堪垂首：
“当初王妃落水，受了些，日后与子嗣恐有难。”
他低叹了声：“这事微臣本就该说，拖到现在，本就是臣不妥，臣明日就会禀告给——”
“停！”
周韫还没从他说的话回过神，就听他说要将这事告诉傅昀，立刻回神打断了他。
周韫眯起眸子，她冷眼看向邱太医：
“今日是本妃身子不适，才请太医过来。”
她倏地压低声音：“王妃一事，本妃不想叫王爷知晓，太医可明白？”
邱太医一惊，有些不懂她是何意。
他之前是糊涂了，差些忘了他进府的本意，如今反应过来，却依旧不解，怎得侧妃的要求和王妃一样？
周韫没和他多解释，说完这句话，她只冷淡觑向邱太医：“你回去吧，只是你记得，隐瞒病情一事，本妃不想出现第二次。”
邱太医心惊，忙低头应声。
在后宫，珍贵妃数十年恩宠，如今在王府，侧妃也得王爷偏宠，他本就欠贵妃恩情，如何站队，对他来说，并不难。
太医走后，周韫才彻底消化王妃子嗣有碍这个消息。
时秋不解地问：“主子，我们为何要帮王妃将这事瞒着王爷？”
“帮？”，周韫似有些惊诧，反问了一句后，没忍住笑：“是，我们当然要帮王妃姐姐瞒着这件事。”
一个不能有孕且有身份贵重的王妃，对她来说，是顶大的好事。
叫不得有孕的庄宜穗占着王妃的位置，有何不好？
她为何要说出去？

第72章 摔倒
四月初时，郭城传来消息，裴时请旨留守郭城月余。
消息一传回长安城，满朝震惊。
谁都知晓，裴时掌管皇城禁军，可堪说是圣上最信任的心腹。
先前郭城灾情，裴时会被派去郭城，已然叫众人意外，如今郭城事完，裴时竟还不回长安城？
有人想到如今长安城的状况，似猜到了什么，不禁摇了摇头。
心道裴时真会看清形势，如今朝中太子被关大理寺，却未罢免储君之位，朝中争斗越发混乱，裴时是明明确确的保皇党，这时回长安城，卷入这场混乱中，完全没必要。
皇宫，御书房。
圣上翻看着从郭城传回来的折子，他抚额，闷咳了几声。
杨公公忙走过来，担忧地：“皇上，您该休息了。”
自打贵妃病逝，圣上的身子也就一落千丈。
偏生太子又出了岔子，叫圣上不得不强压着病情，不得露出一丝病态。
圣上摇头，威严自若，他随手放下折子，似平静道：“你说，这裴时做甚？”
若说他害怕卷入储君之争中，圣上是万分不信的。
他下旨传裴时回京，是知他身子如今不好，长安城必须要有人看管，徐盛虽忠心，但出了东宫那件事后，圣上对他也有了丝不信任。
圣上手指敲点在御案上，不紧不慢地，半晌，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似有丝疲累。
杨公公觑了他一眼，堪堪垂头，讪讪地说：
“裴大人素来最得圣上心意，许是在郭城被何事绊住了吧。”
圣上轻哼了一声，最终还是说：
“罢了。”
他持起笔，在裴时呈上来的那份奏折上批了个“准”字。
杨公公只瞥了一眼，就立刻收回视线，心中嘀咕：皇上虽说想要裴大人回京，可总归还是些犹豫的吧。
上位者皆这般，说是心腹，却又不敢托付所有信任。
圣上终归还是怕裴大人回长安后，选择了站位。
如今朝中形势不明朗，朝臣日日上折要尽早审判太子，太子党用尽心思阻拦。
不过叫杨公公好奇的是，大理寺寺卿沈大人明明是太子党，往日太子待他多亲近，众所皆知，可如今，却不见他替太子说一句话。
沈青秋不动，太子党不得太子消息，也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公心中摇了摇头，将这些心思尽数敛下，若他一个当奴才都看得明白，这储君之争也没有何可怖的了。
外间夜快深，圣上才起了身，杨公公忙上前跟上，想起今日后宫递过来的消息，犹豫地提了一句：“皇上，今日可要进后宫？”
圣上步子一顿。
这满天下皆在为贵妃守孝，可却不代表圣上也要如此。
贵妃去世快两月，后宫妃嫔早就按捺不住，早早地就使尽手段，想叫圣上进后宫。
圣上眉眼多了一丝疲累，他捏了捏眉心，半晌，才低声说：“去雎椒殿。”
杨公公稍懵。
雎椒殿？
贵妃都去了，雎椒殿如今没一个主子，皇上去雎椒殿作甚？
可他不敢提出质疑，只好跟在圣上身后，朝雎椒殿而去。
雎椒殿得到消息，茯苓早早地带着人候在殿门口，圣上一进来，茯苓就服下身子：“奴婢给皇上请安。”
听见熟悉的声音，圣上步子一顿，他堪堪垂头看了茯苓一眼，低喟道：“你还在啊。”
贵妃去后，他就没再进过雎椒殿，茯苓本就跟在贵妃身边多年，一见她，圣上就似有些感怀。
圣上本来以为茯苓会和周韫回府。
他不想知晓这些，早就吩咐下去，若是茯苓要走，就直接让她离开。
谁知晓，她竟留了下来，守在这座空殿中。
茯苓跪拜着，头也未抬：“奴婢答应过娘娘，会等到姑娘孩子诞下，待那时，奴婢想去皇陵守着娘娘，还请皇上应允。”
她似乎在请求。
圣上稍有一怔，问她：“你若去王府，以周韫那丫头和你的情谊，必会好好待你。”
就算是回周府，她也可安享晚年。
茯苓只简简单单一句：“奴婢服侍娘娘习惯了。”
圣上微滞，没了话说，他抚了抚额：
“你起来吧，朕许了。”
茯苓叩谢。
圣上挥退他们，独自进了雎椒殿内，他坐在贵妃曾常倚的软榻上，堪堪垂下头，想到方才茯苓的话，他似苦涩地笑：“阿悦，你瞧，这宫中待你真心的人，还是有的。”
“你总说，这后宫冰冷，若朕不来看你，你甚是无聊孤寂。
可朕知晓，你早就对朕失望了。
在宫中的数十年，自你小产后，朕每次进雎椒殿，从未看见过你再回头朝殿门看。
你背对着殿门而坐，就仿佛在说，你不再等朕了……”
一步步地，两人明明日日相见，却似乎早已渐渐走远。
他固执地，将人留在宫中，陪在他身边。
看她笑的时候皆是温柔，似一成不变。
看她哭的时候眸子皆红，满腹委屈借机悄悄洒落
阿悦一定不知晓，她每每无声看着他时，眸子中早就没了当初的涩然笑意。
……
殿内燃着熏香，即使贵妃去了，但中省殿的人还不敢这么快就怠慢雎椒殿。
清清雅雅的香，是贵妃爱的梨花香。
其实圣上知晓，贵妃最爱的不是什么花，而是一片挺然而立的竹林，只是后来进宫了，不知为何，她忽然喜欢上了梨花。
圣上鼻尖溢着香味清淡，不知不觉竟深深睡了过去。
殿外，杨公公听里面没了动静，悄悄掀开帘子偷看了一眼，见圣上睡着了，不禁松了口气，朝一旁的茯苓道：“果然在雎椒殿，圣上才睡得安稳。”
茯苓看过来时，他有些诉苦道：“你不知道，自贵妃娘娘去了后，皇上一日安稳觉都没睡过。”
叫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奴才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茯苓也跟着轻叹了声，一句话也没说。
只她低头时，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的翡翠香炉，只刹那，她就不着痕迹地敛下眸眼。
贤王府，周韫得知裴时竟滞留在郭城不回的消息，满肚子惊讶。
她直接站起来，看向傅昀：
“爷说的是真的？”
傅昀小心地扶住她，拧起眉：“你小心些。”
顿了下，他才点头：
“自是真的，今日圣上也准了他的请旨。”
谁知听到这话，周韫却狠狠地撇了撇嘴，低呸了一句：“混不要脸。”
傅昀许久没听她骂人，没忍住露出一抹错愕：
“裴时又怎么招惹你了？”
周韫哼了一声，没说这话，反而攥着傅昀的衣袖，问了一句：“爷在郭城时，可有见到过顾姐姐？”
傅昀嘴角轻抽动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手腕，提醒她：“本王去郭城，是奉旨办公。”
见一闺阁女子作甚？
他话音甫落，周韫脸色就是一撂，冷硬硬地：“爷去郭城前，妾身特意拜托爷去查顾姐姐的下落，爷没查？”
傅昀一惊，稍顿了会儿。
他到郭城后，正事堆积，他又担心长安城中她的身子，根本没心思、也没时间顾及旁人。
后来又出了贵妃一事，他匆匆回长安，的确没去查顾妍的下落。
眼见着怀中女子似要生气，他终于出声：
“我没特意查，但裴时应该是知道的。”
他在郭城时，裴时总寻机出城进寺，当时他还有些不解，如今连着周韫的话，他也大致猜到了些。
周韫一顿，立即冷笑连连：
“我就知晓他留在郭城，不怀好意。”
傅昀眸色稍闪，真心实意为裴时说了一句话：
“我瞧，裴时待顾姑娘，的确有几分真心。”
否则，不会不顾圣旨传召，留在郭城。
周韫自然知晓裴时对顾妍心意，不过她还是撇了撇嘴：“那又怎样？”
若非他，顾姐姐何故耽误多年？
旁人不知，她难道还不知，顾姐姐这么多年不嫁他人，还不是因当年一事存有心结？
就在周韫对裴时呸唾时，时春忽然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好看：“王爷，主子。”
见她脸色不对劲，周韫和傅昀的话头顿住，两人皆同时地拧起眉心。
周韫从傅昀怀中起身，穿上绣鞋，衣摆尚拖在软榻上，脚踝处的赤红珠子显眼，傅昀不小心瞥见，动作一顿。
不待傅昀理清心中情绪，就听周韫些许不虞地问时春：“发生什么事了，这般冒失？”
连通报都没有，就闯了进来。
时春来不及告罪，看了两人一眼，低头堪堪地说：“方才传来消息，孟良娣和刘良娣在后花园发生争执，孟良娣……摔倒了！”
话音一落，周韫狠狠愣住。
孟安攸和刘氏？

第73章 问罪
周韫和傅昀赶到绥合院时，绥合院乱成一团。
庄宜穗比他们早到一些，此时脸上刻着怒意，内室孟安攸的哭喊声不停，她毫不留情地斥着刘氏：“孟氏有孕在身，你有何委屈，不能找本妃或王爷作主，非要和她起争执？”
话音刚落，就见提花帘子被掀起，傅昀和周韫一起踏进来，她顿了顿，视线在周韫微凸起的小腹上一扫而过。
周韫注意到这抹视线，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侧头觑了一眼身边人的脸色。
傅昀稍沉着脸色，叫旁人看不出他心情如何。
一片行礼声中，周韫稍退了一步，敛眸朝室内中间看去。
刘氏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周韫被扶着朝位置上走去，一手轻抚耳畔，似嫌弃吵闹，蹙着细眉，不耐道：“够了，都吵嚷什么？孟良娣现在情况如何了？”
不动声色地，引过了话题，叫众人视线不再停留在刘氏身上。
刘氏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身子才些许放松。
她出声后，室内都微微有些寂静，毕竟，她这副模样，过于理所当然了些，王妃还在上方呢，她这副架势，倒比庄宜穗更像正妃。
周韫对此视而不见，自从爷走后，她们联手逼她入宫后，周韫就没打算日后再给庄宜穗留脸面。
即使她这般张扬，只要这王府真正的主子默许了，庄宜穗能耐她何？
傅昀无声地看了她一眼，倏地响起那日她清醒后，仰在他怀中，凉凉地说“我不会放过她们的”的情景。
他上前坐在主位上，重复了她的话：
“孟良娣情况如何？”
似无声地默许了她的行为。
在场的众人脸色稍变，悄悄偷看了一眼庄宜穗的脸色，却见庄宜穗脸色丝毫不变，只低低轻叹了一声，脸上皆是担忧：“太医还在里面，只听孟妹妹的惨叫声，妾身心中有些担忧。”
她这番话，叫傅昀多看了她一眼，似有些惊诧。
仿若他去一趟郭城，回来后，这府中后院的女子皆有些变化。
周韫自不必说。
王妃仿若也比往日更大度温和了些，若是之前还有些浮于表面，现在，却似多了些真心实意。
周韫坐在位置上，假装没看见傅昀的惊诧，若无其事地捏着帕子遮了遮嘴角。
若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庄宜穗还没有一点改变，那她才会惊讶呢，惊讶于庄府费尽心思究竟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嫡女出来。
洛秋时坐在周韫对面，眸色稍变了变，好似自贵妃一事后，府中有些事，就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觑了眼庄宜穗身后的氿雅，之前氿雅待她态度和善，如今却对她避之不及。
洛秋时有些想不明白。
庄宜穗究竟怎么了？
她顿了顿，才摇了摇头，说：“刘妹妹，如今孟妹妹身子重，你怎得会和她起了冲突？”
一句话，又将重点拉回刘氏身上。
周韫轻挑眉，徐徐看向洛秋时，不待刘氏说话，她就反问了一句：“本妃听说，洛侧妃当时也在场？”
言下之意，你都在场了，当时不阻拦，现在还问什么问？
洛秋时也的确能忍，被这般嘲讽，脸色都没有一丝变化，只咬唇，看了傅昀一眼，似有些委屈：“妾身的确在场，却是赶去晚了些。”
话音模糊，说得也不尽然，她的凝景苑离后花园甚近，她赶到时，事态还可控，不过，她为何要拦？
一方有孕，一方是周韫的人，闹起来就闹起来，她拦下有何好处？
周韫对她是什么样的人，心知肚明，听了这话，只嘲讽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也没帮刘氏说什么。
毕竟两人争执，导致孟安攸摔倒是事实，刘氏不做出解释，根本不可行。
傅昀一直没说话，等二人争执停下来后，才沉眉刘氏，稍拧眉。
对于刘氏，他素来是放心的。
不管是在周韫等人进府前，还是进府后，不得不说，她行事都甚为妥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都分得清楚。
如今居然会和孟安攸在大庭广众之下起争执，完全不像是她的作风。
若说，是周韫，倒还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傅昀拧了拧眉，沉声道：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话音甫落，室内就有几人不着痕迹地变了变眸色，听爷这语气，似也没有多大怒意。
究竟是过于不在意孟良娣，还是说，爷就这般信任刘氏？
刘氏在王府待了四年有余，对傅昀也有几分了解，她抬起头，往日娇媚的脸上皆是苦涩，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是妾身的错，求爷降罪。”
周韫立即拧起眉，这什么都不说，直接认罪是什么毛病？
傅昀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先问旁人，而是让她说，就是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脸色沉了下来，刘氏身边的秋寒见此，忙拉住刘氏的手臂，急得快哭出来：“不是这样的！王爷，您听奴婢解释！”
“是孟良娣！是孟良娣先讽刺我们主子，她说、她说——说我家主子是不会下蛋的、的……”
后面连个字，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刘氏眼泪倏地掉了下来，她堪堪侧头，抹了一把眼泪，拦住秋寒，嘴皮子都在颤：“是妾身的错，进府多年，没能给爷诞下一子半女，是妾身没福气，怨不得孟妹、姐姐这般说……”
她顿了一下，硬生生地改了嘴。
她这番称呼上的变化，不难让人猜出两人究竟为何闹出矛盾。
屋中站着的人，有好些人都变了脸色，连庄宜穗都稍稍变了神色。
刘氏没能有孕，被骂成这般，可这满府，有孕的不过孟安攸和周侧妃二人罢了，这句话，岂不是把她们皆骂了进去？
傅昀脸色立即阴沉下来，孟良娣骂的这一句，不亚于把他也骂了进去。
他拧眉冷声斥了句：
“你比她先进府，这番没规矩的话，别叫本王再听见。”
说的是称呼一事，刘氏堪堪咬唇，说不出话来。
秋寒却抹着眼泪，还没有停：
“王爷，若只如此，我家主子看在孟良娣有孕份上，本想退一步，相安无事，可是孟良娣却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韫，这一眼，叫周韫脸色变了变。
怎得？
这二人牵扯，还嘲讽到了她不成？
秋寒说：“孟良娣说我家主子，日日往锦和苑跑，小心染到侧妃娘娘，叫侧妃娘娘——”
一声脆响，打断了秋寒的话。
周韫冷寒着脸，手边的杯盏被她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秋寒吓得立即噤声。
傅昀脸色也甚是难堪，他阴沉着脸，甚至对秋寒都有些迁怒：“不知所谓！”
秋寒未尽之言，并不难猜，不过是一些类似“叫侧妃娘娘也如我家主子一般”这种的话罢了。
看似好意替周韫担忧。
偏生周韫如今有着身孕，这般言辞，不亚于诅咒。
绥合院的奴才吓得跪了一地，孟安攸贴身伺候的萩荣似想辩解什么，可周韫就在此时凉凉出声：“一个良娣，敢如何大放厥词，看来是真的仗着腹中有块免死金牌，旁人奈何不得她了？”
一句轻讽，旁人说来倒也不如何。
但她一说，洛秋时没忍住朝她看了一眼，她怎得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如今贵妃去世，即使爷宠爱周韫，可她若腹中没有子嗣，敢在府中还如此张扬？
庄宜穗打断周韫的话，拧起眉：
“即使孟良娣有错在先，但你也不该直接和她起争执。”
周韫听得好笑，不顾身份尊卑，直接侧头，嘲讽发问：“怎么？莫非还要等着她继续蹬鼻子上脸？”
庄宜穗被噎住，视线转向周韫，挤出一句：
“她可来找本妃或王爷作主。”
“作主？那王妃姐姐是要打她，还是罚她？”周韫一句讽问，不待庄宜穗回答，她又说：“姐姐大度，恐怕顶多不过训斥几句，就放过了此事。”
“可有一就有二，不敬上位，言论有失，本是该罚，不叫她长记性，日后岂不是还要再犯？”
众人皆一惊，傅昀也有些头疼，本是刘氏和孟氏之间的问题，如今发展成这般，倒成了王妃和侧妃之间的擂台。
庄宜穗冷眸看向周韫，周韫抬眸，丝毫不怵地望回去，庄宜穗眸色稍暗，她说：“何事比得过她腹中的子嗣？”
周韫方才的话有一句没错，孟安攸怀着身孕，在这王府中，就的的确确是持着一枚免死金牌。
你再不满，又能如何？
周韫心知这个道理，她佯装不耐地说：
“两人不过起了争执，她不慎摔倒，也不一定是刘氏所致。”
她看向旁人：“你们谁看见刘良娣推了孟良娣了？”
众人皆哑声，且不说她们当时不在场，就算在场，当时场景混乱，谁也不能说，就一定是刘良娣推了孟良娣了。
无人回答，周韫轻扬眉梢，看向庄宜穗：
“王妃姐姐可看见了，既不是刘氏的错，还是先叫她起来吧。”
“明明受了委屈，还要被责罚，这般下来，恐要叫旁的妹妹心凉了。”
庄宜穗简直要被她这番无赖的模样气笑了。
后院中皆这般，谁受伤，谁就是受害者，另一人自然就有罪。
到了周韫口中，倒成了孟安攸自作自受了？
庄宜穗却没和她争执，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本妃说不过妹妹，还是待太医出来，知晓情况后，再说吧。”
现在说再多，皆无用。
若孟安攸无事，周韫那番话，恐还可以当理由替刘氏脱罪。
可若反之，即使刘氏再多委屈，也逃不过去！

第74章 不对劲
二人话音落下，周韫不着痕迹地瞪了傅昀一眼。
似乎是在埋怨他的闷不做声。
傅昀无故被迁怒，心中无奈，好在邱太医及时走了出来，他脸色慎重，却倒也不算冷汗满头。
一见此，周韫捏着杯盏的手稍松了松，敛下眸中一掠而过的神色。
刘氏微侧头，不动声色和周韫对视一眼，周韫垂着头，甚动作都没有。
刘氏眸色微闪，在旁人未发现时，收回了视线。
傅昀拧眉看着邱太医：“如何？”
邱太医躬身拱手：
“幸而孟良娣受的冲击力算不得重，动了些胎气，却并无大碍，只不过，日后恐要好生休养。”
这番说辞，格外熟悉。
仿若那日在雎椒殿，旁的太医对周韫说的那番话一样，只不过，周韫当时的情况要比此时严重不少。
这时，一个侍妾轻呼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孟姐姐无事。”
倒是稀奇，周韫扭头看过去一眼，挑了下眉梢，孟安攸在府中竟还有交好的人？
那名侍妾姓郭，甚是清秀的一个女子，说话时也轻轻柔柔的，仿若皆是真心。
但是此时出了声，得了关注，谁还敢信她的真心？
郭氏似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引来众人视线，窘迫不安地绞着手指，悄悄地红了脸，一举一动皆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周韫只看了一眼，就恹恹地收回了视线，她懒得再去看着这些后院女子对傅昀献殷勤，遂抬眸朝傅昀看去，平静说：“既然孟良娣无事，那妾身就先回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声阻拦：“姐姐且慢——”
是洛秋时说的话。
周韫本都快站起了身，听到这一声，她不紧不慢地回头，眉眼一斜，轻挑地落在洛秋时身上，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洛侧妃有何事要留下本妃？”
她态度端得是散漫。
洛秋时袖子中的手悄然捏紧，莫名想起爷离开长安那段时间，周韫怂得连院子门都不敢踏出。
不得不说，她这副仗势欺人的嘴脸，真够呕人的。
不仅周韫，傅昀和庄宜穗等人的视线，也轻拧眉落在洛秋时身上。
洛秋时顿了顿，她稍蹙细眉：“刘妹妹和孟妹妹一事尚未解决，周姐姐何必这般着急离开？”
一个“着急”，似是话中有话，又仿佛透露着些什么。
周韫眸色顿时暗沉了下来，晦涩难辨地看了一眼洛秋时：“洛侧妃何意？她们的事，和本妃有何关系？”
洛秋时似被她看得不自然，纠结了半晌，才堪堪说了一句：“可、可刘妹妹不是素来和周姐姐交好吗？”
交好？
这一词用在此时这种情况下，就差明说，刘良娣不是你的人吗？
刘良娣和孟安攸发生冲突，险些导致孟安攸小产，若孟安攸真的小产，其中最为受益的人，莫过于周韫。
这般情况下，谁敢说，刘良娣身后无人指使？
经洛秋时几句话提醒，众人也皆想起这件事，顿时看向周韫的神色都变了变。
有些人甚至稍退了一步，离得周韫远了一些。
傅昀拧起了眉，不知为何。
周韫不经意看见，心中倏地窜上一股子怒意，恨不得狠狠啐他一句。
这时，站着的一群侍妾中传出一声恍然：“是啊，刘姐姐往日不像这般冲动的人……”
周韫被这一声险些气得笑出来。
冲动？
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不能下蛋的母鸡”，还没一点脾气？
这般低俗的骂话，周韫甚至都敢保证，在场的众人几乎都未曾听过。
既被骂了本人，又被戳了痛处，若是都没有生出一丝“冲动”，周韫恐都怀疑那人是不是有毛病？
周韫侧头，去寻说话的那人，一群侍妾讪讪低头，竟叫周韫一时找不出那人。
还是钱氏退了一步，将身边的孙氏露了出来。
孙氏脸色顿时白了些。
周韫识得她，往日请安时，常跟在洛秋时身边，此时见说话的是她，周韫连惊讶都生不出。
她只是莫名嘲讽一句：
“若日后妹妹被旁人戳着脸皮骂，可也别生了冲动。”
孙氏被她刺得面红耳赤，万没有想到躲在人群中说话，还能被揪出来。
周韫不耐和这些人费口舌，直接抬头，看向傅昀，冷板着脸：“爷可要叫妾身留下？”
洛秋时脸色稍有变化，这是作甚？仗着爷的宠爱，肆无忌惮吗？
连旁人的闲话都可不顾了？
她刚欲说话，就听见一声闷响声，沉闷甚低，洛秋时回头，就见是王爷随意将手搭在案桌上，扳指和案桌碰撞时产生的闷响声。
“够了。”
明显地生了不耐，顿时叫满屋的人噤若寒蝉。
跪在地上的刘氏在这时叩下头，重重的一声闷响，她话中透着轻讽，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旁人，她说：“是妾身位卑，即使如此，也不该和孟良娣发生冲动。”
一句自嘲，叫旁人脸上皆讪讪。
刘氏在府中后院的地位算不得低，除了王妃和侧妃外，她身份当得最高，就这般，她还一句“位卑”自讽。
不过就是嘲讽孙氏站着说话不腰疼。
被指着骂的人不是她，她当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冷静二字。
她话音甫落，内室的帘子忽地晃了晃，众人一惊，转过头，就见孟安攸被婢女扶着，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手护着小腹，哭得不行：“求爷给妾身作主啊！给妾身腹中的孩子作主啊！”
孟安攸脸色惨白惨白，衣衫上似还透着血迹和冷汗浸湿的痕迹，就这般狼狈地跪在地上，任何人都可看出她遭的罪。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发丝浸湿贴在脸上，还透着些许惊恐后怕，不断地重复一句“求爷给妾身作主”。
庄宜穗立刻站起来：
“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把你们主子扶起来？”
屋里的婢女忙忙去搀扶孟安攸，却被孟安攸推开，她指着刘氏，恶狠狠地骂：“你个毒妇！自己不得有孕，就想迫害妾身的孩子！”
刘氏身子轻轻一颤，似被戳到了痛脚，却根本不和她争吵。
庄宜穗的动作都是一顿，险些被孟安攸气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周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场闹剧，眼看着孟安攸就要扑到刘氏身上捶打，她立即斥道：“还不将孟良娣拉开！”
孟安攸还待再闹，周韫将傅昀方才的那句话送给了孟安攸：“不知所谓！”
“口口声声担忧你腹中的胎儿，若真如此，你此时就该待在榻上，而不是在这里！”
周韫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嫌恶：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莫说有一丝顾及腹中胎儿，且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孟安攸被她那句“市井泼妇”狠狠钉在了原地，她不安地抬眸去看，果真见爷拧起眉，正冷眼看着她。
莫说一丝怜惜，眸中冰冷地没有一丝情绪。
孟安攸顿时就清醒了过来，她是被吓住了。
身下刚出血时，她真的以为她会保不住这个孩子，心中后悔不已，对刘氏也就多了几分痛恨。
她敢确定，当时那情景下，刘氏必然是故意的。
孟安攸怔怔地喊了声：“爷——”
傅昀站了起来，冰冷地扫过绥合院伺候的人：“扶你们主子进去。”
孟安攸撑着身子出来，为得可不是这一句话。
她红着眸子欲说些什么，就见傅昀稍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孟安攸倏地噤声，动了动嘴唇，什么都不敢说。
那刹那间，孟安攸只觉心下都有些凉。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爷眼底的不耐，爷在嫌弃她闹腾。
孟安攸脑子都怔住了。
为什么？
周韫做的哪件事，不比她胡闹？
可周韫就得爷怜惜，她只能得一眼不耐烦？
孟安攸如何也想不通，可她忘了，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
亲生子女间，都尚有偏心袒护，更何况，她们之间呢？
庄宜穗抿唇，退了一步，稍偏开头，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傅昀一起身，她就知晓，这件事已有结果了。
周韫虽说着两人的事和她无关，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在护着刘氏。
爷本就偏心周韫，对孟安攸情绪复杂，这般情形下，刘氏又受委屈在先，想叫爷再去罚刘氏，几乎不可能。
原先事情还可有转机，偏生孟安攸出来捣乱。
庄宜穗不动声色厌烦地看了孟安攸一眼，她迟早死在她那张管不住的嘴上。
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孟安攸感受到庄宜穗的视线，浑身一僵，她堪堪低头，小声泣着，却一字都不敢再说。
刘氏不着痕迹稍抬头，轻讽地扫了一眼孟安攸。
孟安攸看得清楚，偏生她如今不敢再闹，紧紧掐着手心，心中恨得不行。
洛秋时扫了一眼众人，尤其是在中间几人身上多看了两眼，她心中隐隐觉得些许不对劲。
她不着痕迹拧了拧眉。
不对劲。
还是不对劲。
她方才只顾着拉周韫下水，却忽视了一些东西。
孟安攸虽冲动，她还怀着孕，就算得意忘形些，可她往日极为看重腹中胎儿的模样不似作假，为何要刻意说出那般激怒刘氏的话？
若只这般还好，刘氏有多能忍，她往日也隐隐察觉到些许。
今日不过一番口舌之争，竟能让刘氏冲动到和有孕的孟安攸发生争执？
这也不似刘氏往日的作态。
洛秋时稍稍敛下眸眼，袖子中的手不安地紧攥在一起。
她心中所想，旁人皆不可知。
只有周韫，若有似无地觑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轻抬手将耳边的青丝挽到耳后，待放下手时，嘴角似有一抹幅度弯起。

第75章 目的
回了锦和苑，傅昀陪她一同。
周韫脸色些许不好看，傅昀抬手欲搭上她肩膀，都被她轻轻侧身，躲了过去。
傅昀稍许无奈，低声道：
“她们之间的事，你作甚这般生气？”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小心身子。”
周韫斜了他一眼，对他颇有些无语，半晌，她才堪堪说了一句：“爷，这是您的后院。”
这是在提醒他。
“就算爷没心思在后院，但也该知晓，无规矩不可方圆。”
此话一出，傅昀就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这后院，他本是想要好好管的，可让后院乱起来的罪魁祸首岂不就是她？
周韫被看得一恼，羞赧地推开他，气道：“爷看甚看？不许拿她们和妾身作比较！”
傅昀反手握住她的手，捏在掌心，低声说：
“韫儿好生不讲道理。”
周韫被他弄得几乎快要没了脾气。
许久，她才拧眉，抽出手来，问他：“今日一事，爷为何就这般轻易放过去？”
她着实好奇。
虽说她在绥合院时，说得花里胡哨，但是只要正常在意子嗣的男子，都不会被她糊弄过去。
什么受委屈？
只要和子嗣放在一起比较，所受的委屈皆不算什么。
傅昀眸色有片刻暗沉，却没说话。
周韫没等到答案，她默了片刻，才说：
“爷该知晓，您这般放任，后院的女子会越发没顾忌。”
杀鸡儆猴，这招在何处都适用。
她这话落下后，傅昀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刹那，连周韫都没发现，傅昀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他低沉地说：“本王知晓了。”
周韫捏着帕子的动作一顿，很敏感地察觉到他称呼变了。
傅昀在她面前，其实很少自称本王。
她不由得问了一句：“爷知晓什么了？”
屋内没有旁人，寂静的空间中，傅昀长吁了一口气，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
在绥合院时，她明摆着想袒护刘氏。
他若罚刘氏，必然会下了她的面子。
如今回来，她却又说，这般放任，会叫后院女子肆无忌惮。
好话坏话，倒是全让她说齐了。
他如何做，都成了里外不是人。
他当然知晓，这般放任下去，对后院安宁没有一丝好处。
但如今的后院中，他不得不承认，周韫和孟安攸相比较，他更在意的是周韫，以及她腹中的胎儿。
她一句话，就能改变后院的局势，甚至影响他的决断。
这才是他要传达给后院女子的讯息。
比旁人略高的恩宠，会叫她们嫉妒暗恨她，可若这恩宠过于盛重，却会叫别人害怕她、从而敬重她。
她的性子，注定受不了委屈。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叫她高调。
而且……
傅昀眸色稍暗了暗，不动声色地看了怀里人一眼，今日一事，她未必没有插手。
所以，她要他如何管？
甚至，傅昀现在都不知她究竟是何意思，既决定出手，又何必这般自相矛盾？
周韫稍有些哑声，暗中悄然捏紧了手心。
她想让他如何做？
周韫微微侧过身子，背对着他，不去看他的神色，只垂眸敛声说：“要爷如何？妾身不知。”
“妾身只知晓，自妾身进府后，府中发生的所有事几乎皆不了了之，这般几番下来，爷在后院姐妹中可还有几分威信？”
即使周韫高傲张扬，但也不得不承认，姑姑去世后，傅昀就是她在府中最大且唯一的靠山。
后院女子若心中皆不怵他，那又如何会敬畏着背靠他的自己？
终归到底，周韫想的还是自己。
她想要的是如何在后院中过得更安稳。
即使下一次傅昀再因旁事远离长安城，也叫后院女子心生忌惮，不敢对她出手。
周韫说罢，身子轻轻倚在他怀里，靠在他肩膀上，脸颊轻蹭，态度软乎得不可思议。
傅昀微掀眼皮子，有些惊讶。
就听周韫软哝的一句话：“妾身知晓爷的心意，也知晓爷这般做是为何。”
姑姑说过，若想叫一人死心塌地地帮你，一味的责怪是必不可行的。
还要偶尔肯定他做的事情。
叫他有所欣慰感，或说是成就感。
周韫敛了敛眸眼，身子似软若无骨般倚在他怀里，指尖轻柔地搭在他脖颈间，这是一种亲密无间的姿态。
傅昀脸上神色稍温和，他抬手扶在她肩膀上：
“既如此，你方才还同我闹甚？”
周韫轻抿唇，稍抬起头，粉唇无意识地划过他下颌处，顿时，傅昀下颌线条越发紧绷。
周韫觑了一眼，稍顿，移开视线。
不得不说，单凭这一张脸，傅昀其实也可叫傅巯日日惦记他了。
她拧着眉，说：“可爷却忘了，您在后院女子心中的形象，似有些过于温和了。”
傅昀其实并非是对女子发泄脾气的性子。
尤其是对他后院的女子，他即使心中不虞，也不过撂了个冷脸，就径直转身离开罢了。
他甚少去训斥、或惩罚后院女子。
这也就导致，后院女子虽知晓他在外名声，却没多少实感。
傅昀稍拧了拧眉，隐隐约约似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韫点到为止，没有将话说得过于明白。
话一旦说得明白，莫过于显得太过功利，就这般，似是而非即可。
毕竟，傅昀的确是她的夫，可同样的，他也是后院其他女子的夫。
在后院女子中，他会偏袒她，这点，周韫相信。
但若说他心中皆是她，没有后院其他女子一分位置，周韫是如何都不信的。
翌日，傅昀离开锦和苑，适才走到后花园，忽地脚步一顿，他回头，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锦和苑。
负在背后的手一点点摩挲着扳指。
半晌，他抬手抚了抚额，方才从周韫刻意渲染的迷魂汤中清醒过来，心中叹道，竟差些被她糊弄过去了。
分明是她一手搞出的事，竟在事后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张崇见他停下，忙上前不解：“主子爷，怎得停下了？”
早朝就将要开始了。
傅昀回过神，他低声吩咐了一句：
“盯着府上。”
稍顿，他又换道：“罢，盯着绥合院即可。”
张崇一脸不解，却是恭敬地应了下来。
傅昀转过身，继续朝府外而去，虽隐隐约约知晓周韫的目的，但她此行针对究竟是何人，他却还不知晓。
若说针对孟安攸，可她腹中胎儿根本无事。
傅昀拧了拧眉，想起昨日周韫的一番作态，终是敛去心思。
不管如何，待过些日子，他想知晓的，就会有答案了。

第76章
近午时，锦和苑中。
“主子，刘良娣来了。”时春掀开提花帘子，进来禀告。
周韫倚在软榻上，手中不停在莲盘上挑拣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只一句：“请进来吧。”
刘氏被秋寒扶着走进来，先服身行了礼，周韫才稍稍抬眸看向她：“来了，坐吧。”
她姿态随意，刘氏动作却顿了下，才垂眸坐到位置上。
这时，周韫将手中挑出丝线递给时秋，轻声说：“且就这些。”
刘氏瞥见，多嘴问了一句：
“姐姐这是要作何？”
周韫回头看她，笑了笑：“做个香囊罢了。”
话音甫落，刘氏眸光稍闪，她挑选的丝线皆是暗色，只一看，就适合男子使用，这香囊给何人备着的，不言而喻。
稍等了片刻，周韫才挥手，叫室内旁人皆退下。
不过须臾，内室只剩下周韫和刘氏，以及身边伺候的人。
这般，刘氏才拧了拧眉，抬起头，堪堪说：
“姐姐，妾身没懂，您为何要……”
顿了顿，她稍抿紧唇。
前些日子，她来见周韫，从来对她都没有要求的周韫忽然让她做一件事。
和孟安攸发生冲突。
刘氏听见这话时，差些惊住，她又不是周韫，和有孕的孟安攸发生冲突，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谁能袒护她？
好在周韫说，只要有口角冲突即可。
如何与旁人谈话，或者说激怒一人，对于刘氏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孟安攸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即使有孕，也总爱往院子外跑。
昨日她能那么巧地在后花园遇见孟安攸，不过是因为她刻意寻着人在绥合院前盯着罢了。
周韫特意说了“后花园”这个地方时，刘氏就隐隐约约猜到她想针对谁了。
毕竟，王府中离后花园靠近的院子，除了锦和苑，也就只剩凝景苑了。
果不其然，她才和孟安攸发生口角后，洛秋时早早就得了消息到场，看似劝阻的话中皆是不明不暗的怂恿。
其实，事到如今，刘氏都不知孟安攸如何摔倒的。
孟安攸以为是她，可刘氏心中却另有狐疑。
是以，今日知晓爷一离府，估摸着周韫会起了身，她就朝锦和苑来了。
她轻拧眉，和往日那副娇媚模样明显不同，周韫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坐直了身子，哝声道：“好了，你纠结这些作甚？”
“总归之后的事，都与你无关了。”
刘氏稍顿，一句疑惑被堵在喉间。
她想知晓，昨日孟安攸摔倒，究竟是洛秋时出的手，还是……周韫？
当时场景混乱，她心思皆放在远离孟安攸上，顾不得观察旁人，竟错过了这些。
她没有直接问出口，可疑惑却皆明明白白地摆了脸上。
周韫觑了一眼，她恹恹地耷拉下眸眼，只堪堪似不耐地说：“不是本妃。”
“本妃还没那般傻，折了你，对本妃有何好处？”
旁的不说，即使刘氏的确有私心，可这分私心却能叫人接受，她也的的确确选了阵营之后，就格外忠心。
刘氏一心一意帮她，连故意激怒孟安攸一事都可接受，身为盟友，刘氏的确没甚好说的。
刘氏被直接戳破心思，也没觉得尴尬，而是自如地问：“可妾身还是没懂，姐姐想要作甚？”
周韫打断她，摇了摇头：
“不是本妃想作甚。”
一句话，叫刘氏愣了片刻，才回神，呐呐地：“姐姐是说洛侧妃？”
她话音有些迟疑，似不敢确定。
毕竟和周韫相比，洛秋时那个人要谨慎得多，怎会在此时出手？
下一刻，她就听倚在软榻上的女子，抬眸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们这位洛侧妃可是个十分会抓住时机的人。”
似是灵光一闪，刘氏忽然想起，昨日孟安攸摔倒，也是在洛秋时出现不久后。
倏地，刘氏稍稍捏紧手心，胸口心跳砰砰不停。
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
即使她投靠了周韫，但不妨碍她也觉得周韫有时做事情过于任性，不顾后果。
可她万万没想到，周韫算计起人来时，竟是这般……
周韫似察觉到什么，抬眸朝她看了一眼，只刹那，就收回了视线。
刘氏退出锦和苑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秋寒扶住她，不解：“主子，您怎么了？”
说着话，她拿起帕子，替刘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脸担忧。
锦和苑到前院中间，修了一条长廊，是当初周韫想要梅林时，傅昀特意为她修的。
可周韫一次没走过。
刘氏回头，看了眼这条长廊，半晌，她才回头，等走到昨日孟安攸出事的地方，她才停了下来。
她无声地拧了拧眉，敛下眼眸，问秋寒：
“你还记得，昨日是何人先护住孟良娣的吗？”
秋寒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及昨日的事，锁眉想了许久，才堪堪摇头：“奴婢不记得了。”
稍顿，秋寒不自信地拧眉：“奴婢记得，孟良娣出事时，红菱好像就在奴婢旁边。”
红菱是孟安攸贴身伺候的婢女。
若她记忆没错的话，那孟良娣出事时，是谁护住了她？
刘氏朝后花园小径边时而走过的婢女身上看去，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她徐徐说了一句：“王妃进府前，是侧妃掌管府中事务。”
刘氏走后，时秋将手中丝线放在一旁，蹲在榻前，替周韫揉捏着腿。
稍顿，她想起刘氏离开时的神色，有些迟疑地问：“主子，刘良娣离开前的神色，似察觉了什么。”
周韫坐起身，才摇了摇头：
“无妨，她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氏和孟安攸之间的冲突，的确是她让刘氏主动挑起的。
选秀时，她和孟安攸共处过一段时间，孟安攸是何性子，她有一定的了解。
刘氏若有似无引导两句，不怕孟安攸不上钩。
选的地点，距离洛秋时的凝景苑甚近。
她和孟安攸同时有孕，若说，洛秋时的目标只有自己，周韫是如何也不信的。
洛秋时知晓刘氏和孟安攸发生冲突后，必然不会留在院子中，安静等消息。
两人争吵，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可理解。
毕竟，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是洛秋时惯常的手段。
她都将梯子递过去了，洛秋时必会抓住时机的。
果不其然，洛秋时的确没放过这次的机会。
这其中唯一不利的地方，就是，若孟安攸出事，最先受到责罚的必定是刘氏。
刘氏听她吩咐办事，她自然也不能任由刘氏落难。
守在后花园的人，她早就安排好了。
否则，昨日孟安攸腹中的胎儿能保证，才是奇了怪了。
时秋哑声，许久，她才压低声音说：
“主子，奴婢不懂，为何不直接让孟良娣……”
损失一个刘氏，换府中只有主子一人有孕，在时秋看来，这笔账，其实颇为划算。
周韫听得细眉一蹙，打断她：
“够了，日后莫要本妃听见这话。”
她性子的确不好，即使对孟安攸出手，也只会偶尔矫情一下，呸自己果然不是个好人，却不至于愧疚难安。
但刘氏是她的人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对刘氏不管。
时秋立刻噤声，她觑了眼自家主子。
时春站在一旁，没时秋那么多想法，对她来说，主子吩咐什么，她照做就是。
不过，她有些狐疑：“主子，洛侧妃真的会对孟良娣出手吗？”
孟良娣刚受了伤，如今院子中必定严加防守，洛侧妃在这时出手？
周韫眸色有些许暗，她敛眸，意味深长地说：
“等着瞧吧，她肯定会的。”
即使不会，她也会逼着洛秋时出手！

第77章
傅昀久不在后院留宿，时间一长，除了刘氏外，旁人也发觉了不对劲。
正院中，请安散后。
氿雅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递给庄宜穗后，她才说：“王妃，近段时间，府中的人越发心浮气躁了。”
能不心浮气躁吗？
主子爷久不进后院，对一众后院女子的献殷勤视若不见，后院女子见不到主子爷，就只能对这后院另一位主事的人隐隐抱怨。
是以，近段时间的每日请安，都皆是乌烟瘴气的。
庄宜穗接过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只冷冷说了一句：“别管她们。”
再闹腾，只要爷不管，她们又能闹到哪里去？
她如今一门心思皆放在自己身子上，爷不进后院，对她来说，勉强倒也算得一个好消息。
她不得有孕，也就见不得旁人有孕。
倏地，庄宜穗想起什么，她稍抬头：
“鸠芳现在如何了？”
氿雅手指轻抖了一下，埋头低声说：
“她近日得了风寒，如今还未好，奴婢恐她会染了王妃，就许了她的告假。”
闻言，庄宜穗眸色轻闪，不紧不慢道：“叫她好生养身子，不必急着来伺候。”
“奴婢知晓了。”
氿雅不想谈这个话题，这句话落下后，她就转而道：“对了，王妃，洛侧妃先前派人送了个香囊过来，说是亲手缝的。”
说是这般说，但氿雅连香囊都没呈上。
她心知肚明，自家王妃是不会用后院女子送上来的物件的，即使那人是王妃的闺中好友也一样。
果不其然，庄宜穗拧了拧眉，似有些不耐：
“怎又是她？”
氿雅闭紧嘴，一句话也不多说。
自打主子被查出日后于子嗣有碍以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性子比之前难伺候多了。
即使是她，也不敢在主子面前多话。
庄宜穗抿唇，接过氿雅递过来的水，过了过口中的苦味。
不过心神还是放在洛秋时身上，彼此认识多年，对于洛秋时这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她也隐约知晓一些。
洛秋时赶在这时送香囊过来，不知是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须臾，庄宜穗忽地想起什么，她偏过头看向氿雅：“绥合院那边如今什么情况？”
氿雅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及绥合院的情况，顿了顿，才回答上来：“没，奴婢没听说绥合院有何动静。”
庄宜穗沉了眸，冷声吩咐：
“将凝景苑送来的香囊，退回去。”
氿雅错愕，她从未听说送来的礼还给退回去的，这番做法，几乎是照着人脸打。
而往日，自家主子和洛侧妃明面上看着也甚为交好，否则她也不会自作主张地将香囊收了下来。
偏生她不敢对如今的主子提出质疑，当下只好点了点头。
氿雅退出去后，庄宜穗才阖上眸子，半晌，她轻轻低啐了一句：“孟安攸那个蠢货，白费了那般好运气。”
和正院的风平浪静不同，洛秋时收到被退回来的香囊，脸色神色一顿，堪堪才忍住，若无其事地送走了氿雅。
素盼手中捏着香囊，想起方才氿雅的嘴脸，不由得呸了一句：“什么狗东西，拿了好处，竟不办事！”
氿雅一贯和她们凝景苑交好，自然也是得了好处的。
就像这次，她们送香囊去正院，给氿雅的好处可不少，可如今香囊被退回来，氿雅却仿若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洛秋时被她吵得烦躁，斥了一句：
“够了！”
银钱进了氿雅的腰包，莫非还想要她掏出来不成？
素盼立即低头噤声。
她自然知晓氿雅不会吐出来，可她还是看不惯氿雅那副模样，收了钱没办好事，却一点愧疚不安都没有。
洛秋时拽过她手中的香囊，拿起一旁的剪刀，咔嚓一下将香囊剪开。
藏在香囊中的东西，顿时掉了下来。
一颗小玉珠子，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案桌上有颗珠子。
洛秋时盯着那颗珠子，平静着声说：
“你查出正院发生何事了没有？”
正院必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若不然，以往日庄宜穗的性子，就算不会用她送过去的东西，也不过是随意撂置罢了。
根本不会将香囊退回来。
庄宜穗本就是犹豫不决的性子，如今周韫又得宠，不会在明面上打她的脸，和她过不去。
素盼紧张不安地低了低头：
“奴婢没用，还没查——”
话音尚未说话，忽地素盼就捂着脸，侧过头，狠狠咬牙，将未尽的话皆堵在喉间。
她砰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似有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奴婢知错，主子息怒！”
洛秋时冷冷看了她一眼：“没用的东西！”
素盼噤声，不敢反驳，眼泪在眸子中打转。
主子的吩咐无厘头，她们在正院又没人手，氿雅虽看似和她们交好，但一触及正院的隐秘，她是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短短时间内，她要如何去查正院的事？
洛秋时却没管她，心中堵着一口气。
被王妃将香囊送了回来，明日请安时，不知多少人背地里会笑话她。
即使那些人没有她位份高，但背地里的议论讽刺却不是她能阻止的。
不知过了多久，素盼觉得她膝盖皆跪得有些疼了，洛秋时心中堵的那口气才渐渐消散了去。
她稍有些平静下来，才垂眸看向素盼：
“你起来吧。”
素帕擦了抹眼泪，踉跄着爬起来，连一丝哀怨都不敢露出来。
洛秋时紧紧闭上眸子。
她那日回来后，又重新想起那日后花园中的情景，将刘氏和孟安攸的话一字一字细细回想，也察觉到不对劲。
刘氏的话看似无意，实则细想而来，却句句在激怒孟安攸。
孟安攸那几句不堪入耳的话，也几乎是她引导着说出来的。
只不过，她当时没有想太多，见到机会，就动了些手脚，孟安攸没有大碍，倒叫她有些失望。
不然，府中少了一个女子有孕，周韫又折了一个左膀右臂，对她来说，皆是好事。
洛秋时觑了素盼一眼，忽地问了一句：
“你说，周韫究竟想做什么？”
她可不信，刘氏会无缘无故对孟安攸出手，必然是周韫在背后指使。
素盼没有洛秋时想得那般多，听她问话，就直接道：“还能作甚？周侧妃肯定是想要除掉孟良娣腹中胎儿，毕竟孟良娣比周侧妃有孕在先，若叫孟良娣先诞下子嗣，那可是长子！”
素盼不觉自己哪里有说错，还在继续：
“一旦处掉孟良娣腹中胎儿，那府中就真的是周侧妃一家为大了。”
这事若搁自家主子身上，主子也会想方设法除掉孟安攸的腹中胎儿。
素盼说得有理有据，洛秋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除了这个回答外，也找不到第二个答案。
可……
洛秋时拧了拧眉，若真是这般，那周韫做得也太过于明显了。
素盼似看出她的心思，不由得撇了撇嘴，低声嘀咕：“周侧妃那人素来任性，之前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强推卢氏入水，仗着王爷宠爱和腹中胎儿，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一句反问，叫洛秋时心底最后一丝疑惑也散去。
是她想岔了，旁人不敢做的事，周韫却未必不敢做。
洛秋时眯了眯眸子，她捻着放在掉落在案桌上的那颗小玉珠子，低声轻轻地说：“你说得对。”
素盼得到肯定，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在主子身边伺候，她最怕的就是不得用。
她说：“孟良娣既然无事，那周侧妃肯定还会对她出手的，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洛秋时轻飘飘地觑了她一眼，一字一句说：“同为姐妹，本妃自然是要帮她一把。”

第78章
傅昀之前让张崇盯着绥合院，但一直没有消息。
张崇心中泛着嘀咕，但傅昀一日没吩咐他不盯了，他就不敢疏忽。
这日，傅昀刚离府，周韫就得了计划之外的一条消息，时秋匆匆掀帘子进来：“主子，府外传来消息，裴大人欲回京城了。”
周韫一脸错愕，顾不得腹部的凸起，直接坐起身：“什么？”
这么快？
那顾姐姐……
周韫虽一直嘴上嫌弃裴时，但她心中也知晓，顾姐姐心中是有裴时的。
她当初为了自己背锅，从选秀中退出，也有这一分原因在。
周韫憋了半晌，讪讪问了一句：
“顾姐姐可有一同回来？”
时秋只听得了这一个消息，对于顾妍的消息，就是着实不知晓了。
她摇了摇头，低愧道：“奴婢不知，未能打听出。”
“那爷呢？”
时秋：“奴婢回院子时，看见王爷出府了。”
周韫噎住，堪堪哑声，纳闷地说：
“罢了。”
顿了顿，她才又抬眸，拧起眉：“送往郭城的信件，还是没有回信吗？”
之前郭城灾情，被迫封城，她不得传信进去，也没有信件传回来。
一月前，郭城灾情减缓，她立即派人去了郭城，可至今，尚未得郭城一丝消息。
提起这事，时秋也有些无奈：
“没，信件皆送进了单府，但没有一封回信。”
时春常只伺候，不爱说话，如今听到这里，她顿了顿，指道：“主子，这么多信件送往郭城，还未有回信，依奴婢看，顾小姐肯定不在单府。”
顾小姐和自家主子的交情，不必多说，能叫主子这般担忧惦记的人，恐还没有几人。
顾小姐素来对主子甚好，若是得了信件，怎么不可能给主子回信？
唯一的可能，只有是，先前的那些信件，皆没有送到顾小姐手中。
周韫动作稍顿，她抿紧了粉唇。
这个猜测，她并非没有想到，但她只是不敢去想。
随父在郭城时，她和顾妍相识，那时顾妍每每回郭城，单府总是笑脸相迎，小心呵护，唯恐她待得不高兴。
如果这份呵护慈爱，皆因顾姐姐往日身份，那……
长安城中定国公府的位置被顾二房占了，外祖父家又无顾姐姐的容身之地，这对顾姐姐来说，必是一个打击。
顾姐姐看似柔和，实则最为要强，这般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时春往日最得周韫的心，如今一见她表情，就知晓她在想什么，时春渐渐低下身，仰头认真地说：“主子，您总替顾小姐报不平，可主子有没有想过，若顾小姐跟着裴大人一同回长安城，对顾小姐许是一件好事。”
她说得难听些，左右顾小姐如今已无长辈所能依靠，裴大人待顾小姐的心意，她们往日这些熟悉的人皆看在眼底。
若顾小姐真和裴大人在一起，倒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可得一人真心庇护。
听了时春的话，周韫摇了摇头，嗤了一声：
“哪有这般简单？”
她斜睨了时春一眼，低叹一声。
只说，若顾姐姐和裴时一同回来，那顾姐姐是以何身份？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顾姐姐就当不得正妻。
以妾氏身份？
可顾姐姐如何说，都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其父死后，更被封了侯位，只这一层身份，她就当不得旁府妾氏。
除非，入皇室。
唯一的法子，就是圣上赐婚。
若是选秀时没出差错，恐是还可行，可如今……
周韫拧了拧眉，掩去那丝难受和愧疚，如何想，都是她毁了顾姐姐。
周韫抚了抚额，有些头疼，低声说：
“只盼着姐姐不要那般傻……”
回长安城可以，和裴时一同回也可以，但千万别和裴时真发生了什么。
私下定情，足以叫顾姐姐的闺誉毁得一干二净。
时春和时秋对视一眼，这事谁都帮不得主子。
就是主子，恐也只能心中焦急。
周韫倒是有些想法，可这想法，以她现在的身份，还不可行。
远在离不郭城相邻的羡城，和周韫主仆几人想得皆不同的是，顾妍的的确确跟在裴时回长安城的队伍中。
可这支队伍中，却不止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顶沿挂着一串铃铛，一瞧，就让人知晓马车内乘坐的是女眷。
队伍中间停了一段时间。
遂后有人端着什么上后面那辆马车，轻声细语地询问着什么，得了回应后，才掀开帘子低头走进去。
在马车一旁，并肩走着一匹马，马上高高坐着一男子，玄色衣裳，侧脸棱角分明，锋芒毕露。
偏生他用玉冠束发，多了丝世家公子的矜贵和漠然。
马车中，有一女子掀开提花帘，轻柔虚弱地和他说着话。
裴时只冷淡地应了声，遂后，就听那女子轻咳了几声，身为虚弱，裴时一顿，侧脸看过去，待看见女子脸上的苍白时，他拧了拧眉：“路程还远，程姑娘好生休息吧。”
被唤作程姑娘的女子一愣，怔怔地看向他，半晌，才堪堪收回视线，低声细声说：“好。”
一举一动，她皆甚为乖巧，也格外听话，不给裴时惹一丝麻烦。
这般作态，叫裴时心中莫名堵着的烦躁，发泄不得。
许久，他堪堪抬起头，看向前方那辆没有丝毫动静的马车，只刹那，他就垂下眸眼，似有一丝低落。
程安秋放下珠帘时，最后一眼，就看见他这副模样，她颤着眸子收回视线，袖子中的手稍稍捏紧。
心中滑过一丝不甘。
较前方的一辆马车，顾妍坐在其中，她身上披着披风，之前落水，她生了寒症，一丝都受不得凉。
顾妍垂着眸眼，神色清清淡淡地，甚为平静地翻着一本书册。
知婳松了珠帘，从窗户中探回头来，似不忿地撇了撇嘴。
她像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可觑了一眼自家主子，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倒了杯茶水，将杯盏递给顾妍，低声呸道：“小姐，您怎得这般淡定啊！”
知婳一想起程安秋的作态，就恨不得不忿啐上一句：“那程姑娘也忒不要脸了！明明裴大人不想带她一起，她非要跟着！”
听见知婳骂出脏话时，顾妍就蹙起了细眉，她抬了眸，依旧温柔，却透着股严厉：“够了，诋毁程姑娘的这些话，我不想再听见。”
知媜被她一斥，顿时生了几分委屈。
不待她说些什么，就见顾妍又平静地低下头，将视线落在书本上：“陈姑娘并未得罪你什么，你作甚一直和她过不去？”
自踏上回长安的行程开始，知婳几乎一看见程安秋就生闷气。
知婳哑声，不知自家主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憋着气，说：“她明显是奔着裴大人来的！”
顾妍翻着书本的手稍顿，微微抬起头，平静地问一句：“所以呢？即使如此，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后一个问句似咬得重了些，不知是在问知婳，还是在问谁。
知媜一急：“可是小姐您心悦——”
“够了！”
顾妍拧眉打断她，知婳委屈地低下头，顾妍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日后莫要为难程姑娘。”
顾妍重新敛下眸眼，她说：
“我回长安城，不是为了他。”
只不过是她该回去了，外祖父不是她家，既然不欢迎她，她何必留下讨人嫌。
珠帘外，裴时刚骑着马到窗边，就听见这一句话飘出来，他眸色稍变，握着缰绳的手不着痕迹用了力。
冬恒跟在裴时身后，也听见了这一句。
他心中叹了一声，像是在替自家主子不值，又似在替马车中那人惋惜。
定国公府的嫡女啊。
多显贵的身份。
只可惜，没了父母，只孤身一女子，这身份再贵重，也没甚用了。
即使两情相悦又如何，自家主子明显不死心，顾小姐又没有回应之意，待回了长安城，再有老夫人从中作祟，这事可有的磨呢。
冬恒看了眼自家爷的背影，心中嘀咕，总会有人退一步的。
而这个人是谁……端看谁狠得下心。
不过，冬恒稍回了下头，恰好看见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刚刚放下，他心中摇头，没一个好相与的。
马车中，程安秋抚了抚自己的肩膀，半垂着头，隐在阴影中，神色不明。
一旁的婢女见此，忙拧眉，担忧地问：
“姑娘，可是伤口又疼了？”
程安秋是孤身遇到裴时的，这名婢女是裴时送来伺候她的。
程安秋轻柔地抿唇笑了下，虚弱却温柔似水：“我没事。”
婢女叹道：“幸好有姑娘，否则大人恐就不得好了，那些难民发了疯，真可怕。”
程安秋觑了眼自己的伤。
是为了救裴时而落下的，当时难民暴动，裴时用不用她救，她不知晓，可这“救命之恩”裴时却不得不背着。
只不过……
程安秋眸子轻颤着，状似无意地说：“悠儿可识得顾姑娘？前些日子初见顾姑娘时，我都不敢和顾姑娘说话。”
说着，她脸上多了分羞涩和不好意思。
悠儿见状，忙点头，不过说起顾妍时，却有些尴尬：“识得，那位是定国公府的嫡小姐。”
定国公府？程安秋心中一沉，可觑见悠儿脸色，又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子。
她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
悠儿讪笑着，低声把顾妍的身世皆说了一遍，最后，她说：“姑娘也不必过于小心，姑娘是大人的救命恩人，大人不会放任姑娘不管的，而且，顾姑娘性子也甚是温柔。”
程安秋眸色稍暗，说到底，顾妍也不过一个孤女罢了。
只身份比她显赫得多。
就是这时，悠儿拧着眉，说了一句：“罢了，姑娘还是离顾姑娘远一些吧。”
程安秋一顿，似不解地问：
“这是为何？”
悠儿讪讪：“顾姑娘脾性的确是好，即使得罪了她，也不过得一句温和斥责罢了，可顾姑娘有一好友，却不是什么好惹的。”
悠儿之前跟在裴时身边伺候，对周韫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
先前在一些宴会上，周韫对自家大人的冷嘲热讽，她至今可还记得了。
偏生自家大人理亏，不过即使如此，悠儿心中还是有些替大人抱不平。
大人对不起的是顾姑娘，和周韫有何关系？
程安秋记下这一点，迷茫：“这是何人？”
她模样素净柔美，刻意轻下声音，多了分软哝之意，叫人舍不得拒绝她，悠儿也是如此，也唯恐怕吓到她一般，低下声音说：“户部侍郎家的嫡女，如今的贤王侧妃。”

第79章
周韫不知千里迢迢外，还有人在议论她。
临近傍晚，傅昀回来后，她就询问了裴时回长安城一事，傅昀点头：“的确如此。”
傅昀知晓她想问什么，郭城那边传信来，也的确提起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顾姑娘是跟着队伍一起回来的。”
周韫得了确定答案，反倒有些哑声。
傅昀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细眉，低声安抚：“好了，你愁甚？”
“待她回长安后，你们见面后，再说不迟。”
周韫听得惊讶：“见面？”
这一句反问，叫傅昀无奈地看向他，伸手抚额头疼：“你嫁进府中，又不是进了大理寺，见个好友，作甚这般惊讶？”
周韫讪讪，撇了撇嘴。
后院女子见外人，皆要通过王妃，她懒得和庄宜穗打交道，自也就没有过这心思。
可也正如傅昀所说，没见到顾妍，她再多思量都不过白费罢了。
傅昀没留宿，夜色渐深时，离开了锦和苑。
几步是傅昀前脚刚离开锦和苑，后脚时春就掀开帘子进来，顾不得行礼，就说：“主子，绥合院那边有动静了。”
即使急忙，她也记得压低声音。
“说。”
周韫一句废话也没有，她穿着一身里衣准备休息，听得这一句话后，她扯过一件外衫，披裹在身上，坐直了身子。
“绥合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孟良娣昨夜里隐隐见了红。”
周韫动作稍顿，有些诧异：“见了红？她没派人去请太医？”
依着孟安攸大惊小怪的性子，稍有些动静，她就该恨不得闹得人仰马翻，这般安静，不似她的作风。
时春忙摇头：
“这消息也是线人不小心发现的，孟良娣身边的贴身婢女今晚偷偷烧了孟良娣换洗的衣物，被线人不小心撞见了。”
周韫拧了拧眉。
这是何意？
孟安攸不知晓自己见了红？
但若知晓，孟安攸没道理这般安静处理。
周韫眯了眯眸子，轻声嘱咐：“你派人盯着那婢女，瞧她近日都和谁人联系。”
时春：“奴婢知晓，派人盯着呢！”
时春退下去后，时秋提出疑惑：
“若真如此，孟良娣怎会这般迟钝？”
周韫摇头。
她也不知晓，但孟安攸腹中的孩子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凝景苑究竟有没有出手。
和周韫想法相同的，还有凝景苑的洛秋时。
她沉着眸子：
“锦和苑这段时间皆没有动静？”
素盼迟疑地摇头：“这……奴婢查不出。”
锦和苑就像个铁桶一般，根本伸手不进去，莫说查锦和苑的消息了。
想到这里，素盼不由得说：
“王爷太过偏心了。”
同样是有孕，绥合院跟着筛子一样，各处人手都盯着，锦和苑就防得密不透风。
她语气酸溜溜的，想起自家主子和周韫同是侧妃，这差别待遇也太过明显了。
洛秋时几欲被她这一句话呕死了。
查不出锦和苑做了什么手脚，难不成就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
洛秋时冷眼觑向她：“查不到锦和苑，不会盯着绥合院吗？”
明知周韫会对绥合院动作，还一门心思盯着锦和苑，不是蠢，是什么？
素盼顿时讪讪，忙低下头：
“奴婢知晓了。”
顿了顿，她才低声说：“昨日，我们的人已经对绥合院下手了，孟良娣没发现什么异样。”
听了半日，终于听见一件舒心的事，洛秋时松了松紧蹙的眉心。
她垂眸，敛着心中莫名的一丝不安，说：
“动作小心些，莫叫旁人发现了。”
素盼郑重地点头：“主子，您放心。”
长夜漫漫，暗色浓郁得近乎化不开。
绥合院中一片寂静。
室内点着烛灯，唯恐主子半夜醒来，见不到亮。
香炉中燃着甜腻的香，绕绕不断，似白烟袅袅。
孟安攸躺在床榻上，睡得格外不安稳，往日娇娆的脸上挂着苍白，额头溢出涔涔冷汗。
她难受得蹙了蹙细眉，锦被下的手指动了动，似要醒过来，却半晌没睁开眼。
今日守夜的，是她贴身伺候的婢女，青灵。
床榻边铺着着被褥，青灵躺在那上，睡梦中，似听见主子不舒适声，她一惊，坐起来。
她擦了擦头，抬眸就看见主子一头的冷汗，她眸色闪了闪，似有些做贼心虚般。
青灵拿起帕子，替孟安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叫她脸上舒爽些。
近日，主子带进府的红柚着了风寒，不得伺候，是以，守夜的皆是她。
青灵站起身，将锦被掀开一脚，果真见主子一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似梦中那处作疼一般。
青灵没看见血迹，知晓今夜不必忙活了，立即心虚地离开放下锦被。
屋中明明没有旁人，她却还是不安地打量了一番四周，才松了口气，低头从袖子中掏出一样东西，走近香炉，朝其中倒了些什么。
等倒好后，她将小瓶子仔细收好，才将香炉盖好后，没多久，那香炉中的熏香，就似越发甜腻了些。
孟安攸鼻尖溢着那香味，呼吸渐渐沉稳，即使额头冒着冷汗，也没叫她再生出一分动静。
青灵回头，看了一眼主子，见她没了转醒的迹象，松了口气，才又躺回床榻前。
她没看见，屏风后珠帘后，似隐隐有一人站在那里，昏暗的灯光下，她身影引在阴暗处，一动不动，将她动作尽收眼底。
直到她也呼吸平稳后，那到黑影才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绥合院中暗潮汹涌，但明面上，却仿若谁也都没察觉到一般。
正院中，如常的请安。
洛秋时低调地垂头，安静地抿着茶水。
却不想，往日和她不如何交流的刘良娣，忽然和她搭话，脸上似有些担忧：“洛姐姐可是没有休息好？”
这一句话，叫室内安静下来，连庄宜穗都朝洛秋时看过来。
洛秋时一顿，她抬眸朝刘良娣看去，似有些不解：“刘妹妹为何这般说，可是本妃有何不妥？”
说着话，她伸手抚了抚脸颊，似没察觉到不妥，又不解地朝刘良娣看去。
刘良娣娇憨地笑了笑：“是妾身见洛姐姐眼底似有青黑，才多问了一句。”
洛秋时捻着杯盏，娇柔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不过心中却在想她这忽然的一句是何用意？
庄宜穗看了一场不明不白的戏份，不着痕迹地敛下眼眸。
等请安散后，秋寒跟在刘良娣身后，也有些不解，呐呐地问：“主子，您今日为何忽然和洛侧妃说那一句话？”
洛侧妃脸上的疲态，其实并不明显。
刘良娣眯着眸子，低声说：“我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忽然和洛秋时搭话，必然会让洛秋时心生不解。
这种心思多的人，不定会联想出一段戏。
这后院如今很乱，乱得她也有些看不清形势，既如此，她只能再推一波了，叫这情形再乱些。
正院中，所有人都褪得一干二净，唯独洛秋时还停在那里没动。
庄宜穗在内室，收到消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想留，就让她留吧。”
氿雅堪声：“可……”
庄宜穗抬眸，打断了她的话，氿雅讪讪噤声，半晌，才又重新开口：“王妃，我们真放任绥合院不管吗？”
听到绥合院几个字，庄宜穗脸上神色才有了波澜。
氿雅说：“若孟良娣当真小产，那这后院可就真的周侧妃一家独大了。”
这话，她觑着庄宜穗脸色，说得小心翼翼。
却不想，庄宜穗阖着眸子，甚是平静地说：
“不必去管。”
她不想看见周韫一家独大，可同样也不想看见孟安攸孩子平安诞下。
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
氿雅不解哑声，抬眸，就只见主子眸眼似划过一丝凉意。

第80章
前院，书房中。
傅昀翻着卷宗，张崇匆匆推门进来时，他不着痕迹稍拧眉，才抬起头来，脸色平静：“怎么了？”
张崇脸色难堪：“主子爷，是绥合院！出事了！”
傅昀捏着卷宗一角的手倏地顿住，莫名地，他想起，今日去锦和苑时，周韫浮在眉眼的笑，似是期待许久，终于落实的欢喜。
他心下沉落落的，抬眸冷眼看向张崇：
“说清楚。”
张崇快哭了出来：
“是孟良娣见了红，如今太医和王妃都赶过去了。”
此话一出，傅昀也坐不住，遂起身，朝书房外走去，不过在踏出书房那一刻，他倏地回头：“侧妃呢？”
这个侧妃是在问谁，不言而喻。
张崇想也没想就回答：“应该也过去了。”
傅昀捻着扳指，转身离开前，撂下一句：“派人去接她。”
他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可张崇看着他消息的方向，却有些出神。
留在他身边的小太监见此，忙担忧地问：
“公公，怎么了？”
张崇摇了摇头，他扫了眼这府中，忽然有些沉默。
自家主子爷再这般下去，这后院迟早变成是非之地。
可这道理，他明白，主子爷能不明白吗？
主子爷明白，却在这时，还让他派人去接周主子，不过是因，他过分在意周主子和其腹中的胎儿了。
张崇稳了稳心思，吩咐几人沿着绥合院到锦和苑的路线，去接周韫，一边赶紧地追上主子爷。
等张崇追上傅昀时，几人离绥合院已经不远了。
还未踏进绥合院，就听见一阵噪杂混乱，明明是深夜，却灯火通明，孟安攸的哭叫声连续不断。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从有哭声的房间传出来，傅昀的步子忽地一顿。
端着血盆出来的婢女，没想到会撞上王爷，当下一愣，才匆匆行礼，又赶紧跑开。
傅昀紧盯着她手中的血盆，久久没有说上话。
张崇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这模样，心中所有的腹诽皆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瑟缩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他知晓，自家主子爷恐是厌恶孟良娣，但对其腹中的胎儿情绪却是复杂。
周韫被一群婢女簇拥着进来时，就见傅昀站在院子中，一动不动。
鼻尖溢着血腥味，周韫思忖片刻，就知他在想什么。
周韫步子顿了顿，垂下眸眼，敛去那一丝的情绪。
若叫她说，傅昀的确有些矫情。
若真在乎孟安攸腹中的胎儿，他作甚坐视不管？任由绥合院被各院的人钻成筛子般？
真当他后院女子皆是什么美好善良的性子吗？
傅昀态度摆在那里。
她也试探过许多次，里里外外提醒过他，可他皆没有放在心上。
周韫想对付的自始至终都是洛秋时罢了，若那日傅昀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对绥合院添些人手，孟安攸未必保不下来这个孩子。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这副作态。
周韫捏紧手帕，心中说了最后一句话——平白令人生厌。
迟来的悔恨，有甚用？
周韫仿若没看见傅昀的作态，径直走过去，惊讶担忧皆混在脸上：“爷站在这儿作甚？孟良娣如何了？”
她没唤什么妹妹，她对孟安攸的态度，众所皆知。
如今脸上挂着分担忧，不过场面上的迎合敷衍罢了，不走心，旁人也皆看得出。
傅昀被她这一声叫回神，转头看向她，就瞥见她身边的时秋等人脸色似有些白。
傅昀锁起眉心：“怎么回事？”
周韫眸色不着痕迹地闪了闪，状似随意地说：
“无事，只路上地滑，险些摔了一跤，吓到她们了。”
她说得轻巧，这其中凶险却听得傅昀眉头越锁越深。
他派人去接她，就是怕今日混乱，有人浑水摸鱼，会对她下手。
结果竟真的险些出了意外。
傅昀沉了眸子，还未进绥合院正屋，就转头对张崇说：“去查查。”
张崇如今不敢反驳傅昀的命令，尤其这其中还牵扯到周侧妃，顿时点了点头，带了些人退了下去。
周韫不动声色觑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对傅昀道：“爷，我们进去吧。”
耽搁了这些时间，也不知里面乱成什么模样了。
傅昀没再说话，只叫时秋等人护好周韫，才转身踏进了屋内。
珠帘掀起又放下，屋里的噪杂声顿时平息，转而陷入一片寂静。
庄宜穗坐在主位上，似有些筋疲力尽，忙走下来行礼：“妾身给爷请安。”
不待傅昀说话，她率先请了罪：“妾身掌管后院，却短短数日内，叫后院多起波折，皆是妾身看管不力，还请爷责罚。”
周韫惊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一番话下来，莫说傅昀本就没责备她的心思，即使是有，也被她这番请罪，熄了大半的火气。
宫中一事后，不得不说，庄宜穗着实变得太多，颇有些叫人刮目相看。
果然，傅昀脸色虽还沉，却没对庄宜穗说什么重话，颔首让她起来后，直问：“孟良娣怎么样了？”
婢女端着清水进去，端着血盆出来，庄宜穗视线看过去，迟疑地摇了摇头：“太医说，情况恐有些不好……”
她说得缓慢，似对这情况有些难以启口。
傅昀漠了脸色，他甚至没和往日一般拧眉，却叫众人都感觉到那股压迫力，浑身气息皆有些深沉。
周韫似朝某处觑了一眼，眼睫轻颤，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她轻抬头，蹙着细眉，问了句：
“孟良娣忽然见红，你们贴身伺候的，都不知原因吗？”
她这句话一出，洛秋时就眯起眸子，上来就奔着贴身伺候的人，周韫是何意？
庄宜穗听罢，叹息地摇了摇头，对着傅昀道：
“妾身方才皆问过了，孟妹妹贴身伺候的人说，事发突然，孟良娣忽然就疼叫着起身，遂后，绥合院就请了太医。”
傅昀沉声：“这之前，没一丝异样？”
庄宜穗摇头，总归她没问出来。
周韫倒是嗤了声：“主子无故见红，莫非伺候的奴才皆是废物不成？”
终于，洛秋时拧眉，替婢女们说了一句话：
“事发突然，她们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内室中间跪了一群婢女，皆是孟安攸身边伺候的，如今被跪在那里，皆哭得不行。
其中一婢女，忽地上前，哭得害怕紧张：
“王爷，各位主子，奴婢等人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主子忽然就疼得起了身，叫奴婢等人去传太医，身下一片红，奴婢们连忙派人去请了王爷和王妃。”
周韫沉默了，不去出头询问。
这时，氿雅从室内，端出一样东西，匆匆走出来，途中经过周韫的时候，她看了周韫一眼。
这一眼，叫屋中众人都生了精神。
这是查到什么了？
傅昀背在身后的手稍紧，唯独周韫一人，坐在位置上，脸上神色都没变一下，见众人朝她看来，她还拧眉不耐地看回去：“怎么？本妃脸上有花？”
怼得众人讪讪收回视线，事情未有定论，谁也不敢和她吵起来。
万一她忽然气得肚子疼，谁担待得起？
氿雅呈出的东西，几块锦缎和一个半成品的香囊，她说：“王爷，王妃，奴婢在一婢女屋中搜到了这些。”
早在傅昀和周韫来之前，庄宜穗就派人搜查了绥合院。
锦缎和香囊被呈上去。
庄宜穗看了一眼，就变了神色，转而将东西递给了傅昀。
周韫也看见了那锦缎和香囊，只一眼，她就冷了眸色。
那锦缎不是何物，皆是贡品，换句话说，除了宫中赏赐，旁人是不可得的。
一提起宫中，众人就难免会想到周韫。
庄宜穗稍迟疑地看向周韫，顿了顿，她还是没直接问周韫，而是问向氿雅：“这是从谁的屋中搜出来的。”
氿雅：“回王妃的话，是在红柚的屋子中。”

第81章
红柚, 跟着孟安攸进府的贴身婢女。
按理说，任谁背叛孟安攸，她都不会背叛孟安攸, 但后院世事无常，背主一事也常有, 谁也不敢保证红柚没有背主。
傅昀眉眼暗沉，谁也看不出他想什么。
就是这时, 氿雅说：“据奴婢查问，红柚近几日感染了风寒，根本没在孟良娣身边伺候。”
她这一句话, 不是在红柚洗清嫌隙，而是在说, 红柚的反常必有妖。
哪来这么巧的事, 孟良娣身子见红不好，刚好就身子染了风寒，不得伺候？
红柚一脸懵然地听氿雅的话,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哭饶着：
“奴婢冤枉啊！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她脸色潮红，唇色却泛白, 的的确确病态之兆。
但是没有人在乎。
庄宜穗拧着眉：“你一个奴婢如何得到进贡之物？”
红柚哭着摇头：“王妃明鉴啊！这锦缎和香囊皆不是奴婢的！”
偏生, 她话音刚落, 跪在她一侧的青灵脸色似有些变化。
这分变化被旁人看在眼底, 不待旁人说话, 洛秋时就指着她出声：
“你可是知晓些什么？”
青灵脸色稍变，透着些慌乱：
“奴婢什么都不知晓……”
话虽如此，可她眼底的慌乱心虚却都甚为明显。
“包庇背主之人，罪罚可不轻, 你家主子还在里面受罪，你确定你什么都不说？”
看似劝阻实则威胁皆含在一句话中，洛秋时蹙着细眉看向青灵。
青灵脸色倏地一变，显然陷入犹豫中，半晌，她觑了一眼红柚，缩着头，眼泪都快掉下来：
“奴婢、奴婢之前见过红柚姐姐绣这个香囊……”
一句话落下，红柚彻底愣住，下意识地反问：“我何时绣过——”
话音未尽，她倏地明白了什么，眸子陡然睁大，脱口而出：
“是你！”
她分明没见过那什么锦缎香囊，而青灵却一口咬定是她的，除了栽赃陷害，没有别的原因。
可青灵为何陷害她？
除非青灵早就被别人收买了！
红柚急得咳嗽出声，眼睛都被逼得殷红，怪不得！
怪不得自主子休养后，她就感染上了风寒，她之前还纳闷，明明她甚为小心，怎得身子还矫情起来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不过是算计！
青灵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红柚的话，眼泪倏地掉下来：
“红柚姐姐，你怎么可以反过来污蔑我！”
“奴婢问你哪来的锦缎，你当时还说是主子赏赐你的，”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几位主子，似被红柚态度气到，什么话皆说了出来：
“红柚是跟着主子进府的，和主子更亲近些，奴婢当时虽还有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当时主子身子不适，哪有心情会赏赐红柚物件？”
两个奴才各执一词，可证物是在红柚屋中搜出来的，她的话更像是被逼到绝路时的反口污蔑。
顶着几位主子的视线，红柚身子轻颤，主子还在室内，不知情形如何。
就算主子在场，主子也不一定会相信她。
想到这里，她脸色顿时灰白，似泄了气，可即使如此，她还是狠狠叩头，说：
“奴婢是跟着主子进府的，没有道理会害主子，求王爷王妃明鉴！”
这些闹剧，周韫视若罔闻，只看向傅昀手中的锦缎。
那是宫中的物件，云织锦缎。
周韫的确眼熟，即使宫中后妃都很少能得一匹，除了几位受宠的高位妃嫔罢了。
她的确有这锦缎，是她姑姑在世时，常送给她的。
这府中唯二和宫中有牵扯的人，除了她，也就只有洛秋时了，毕竟，洛秋时的亲姨娘可是宫中的丽昭义。
不过，周韫稍眯了眯眸子。
这次事件中，真的只有她和洛秋时牵扯进来了吗？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神态如常的庄宜穗，搜查绥合院的是正院的人，想要让哪里搜出些什么来，可太过正常了。
倏地，庄宜穗抬眸，恰好撞上周韫的视线，她稍拧眉：
“周妹妹，这云织锦缎，你可觉得眼熟？”
周韫脸色平静，只扫了一眼，就冷哼着接话道：
“姐姐在埋汰谁呢？不过云织锦缎罢了，妾身还是见过的。”
说罢，她轻轻一挑眉，一句反问：
“怎么？妾身认得，就是妾身的了？”
庄宜穗平静地收回视线，说道：“本妃不是这个意思，妹妹莫要激动，如今周妹妹受难原因不明，本妃也只是想查出凶手罢了。”
她停了话头，不和周韫直接对上，而是转身看向傅昀，提议道：
“爷，事关子嗣，妾身以为，该搜查后院，务必要找到凶手！”
傅昀稍顿了下，才点头应允。
“且慢——”
打断的人是周韫，庄宜穗刚准备让氿雅带人去搜查，听这一句，停住，转身看向她：
“妹妹可是觉得本妃提议有何不妥？”
周韫松手放下杯盏，抬手拢了拢青丝，才漫不经心地说：
“王妃的提议自是稳妥，妾身并无意见。”
庄宜穗默了下，才问：
“那妹妹是何意？”
周韫扫了氿雅一眼：“只是这去搜查后院的人，还是换成前院的人吧。”
话音甫落，内室不可避免地又寂静下来。
刘良娣都忍不住看了周韫一眼，这一句话，就差指名道姓地说，她不信任正院的人了。
堪称大庭广众之下，打了王妃的脸。
庄宜穗眉眼的神色也渐渐寡淡下来，深深看了周韫一眼，她说：
“妹妹不信本妃？”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莫名叫人心生了压迫。
孰料，周韫只嗤了声：
“姐姐多虑了，妾身不是不信你，但凡这屋中的人，妾身一个皆不信！”
刹那间，许多视线朝傅昀飘忽而来，傅昀捏着椅柄的手，不着痕迹地用了些力。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这句话，似将他也包含在内。
而那些视线，显然也是这般想的。
刘良娣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仿若自己是个透明人。
要知晓，她也在这屋子中，谁也不知，侧妃不信的人中可有包括她？
寂静了片刻，庄宜穗才找回声音，将视线投向傅昀，显然是让傅昀来做决定。
周韫也看向傅昀。
傅昀和她对视一眼，眸色暗沉，旁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他顿了片刻，才沉沉开口：
“小德子。”
短短的几个字，庄宜穗就敛了眸眼，脸上不动声色，袖子中的手却紧紧掐在了一起。
王爷让小德子来搜查后院。
说得好听些，是偏向着周韫。
说得难听些，其实不过就是也不相信她。
周韫的眉眼稍舒，她的确不怕旁人搜查锦和苑，但若真如她所想，庄宜穗插手进来了，那就绝对不能让庄宜穗的人进锦和苑来搜查。
若不然，可动手脚的地方可太多了。
小德子带人退了下去，屋内就陷入了死寂，说得也不对，内室孟良娣的惨叫声越发明显，在这种氛围内，让众人心中皆生了压抑不安。
时间越久，做贼心虚的人越发不安。
内室哭叫声渐渐虚弱，隔着屏风和珠帘，周韫都能听到邱太医焦急的吩咐声。
血腥味越发刺鼻，周韫稍有些不适地拧了拧眉。
傅昀余光瞥见，心中堵着的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顿了下，情不自禁地浮上一丝担忧。
不得不说，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照顾了周韫近月余，如今一见她拧眉，就下意识的一句“没事吧”脱口而出。
众人诧异，周韫却顺势而为，细眉越蹙越深，她抬手抚额，似不适作态，半晌，傅昀站起来快传太医时，她才徐徐放下手，脸色泛白透着些虚弱地说了句：
“妾身没事。”
她身旁的刘良娣看见这幕，一直上下不安的心忽然就稳定下来了。
是她近日过于多虑了。
且瞧着王爷和侧妃这般作态，今日不论结果如何，侧妃都不可能吃亏。
傅昀一手搭在她肩膀，低声询问着什么，对面的洛秋时紧紧盯着，倏地，就见周韫不经意和她对视了一眼，嘴角似轻挑一抹幅度。
洛秋时心下倏地狠狠一沉，划过一丝不安。
几乎刹那间，室内响起一声惊叫，遂后，珠帘被掀起，一婢女躬身出来，脸色慌乱：
“王爷！太医刚从香炉中边缘查到些红花粉末……”
她说得不清楚，可只“红花”二字，就让众人知晓，孟安攸为何会变成这般了。
跪在地上的青灵不知是被她话中的哪个字眼吓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嘴唇哆了哆嗦。
紧紧盯着她的红柚注意到她这个变化，顿时扑上去掐住她：
“是不是你！是你谋害主子！”
青灵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在地，挣扎着抓住她的手，眼泪糊了一脸，哭叫着：
“你瞎说什么！放开我！咳咳咳……”
场面混乱得不堪入目，庄宜穗气得脸色狠狠一沉：
“还不拉开她们！”
几个力气大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将两人拉开，青灵捂着脖子，死命垂头咳嗽，脸色憋得通红，就她这一动作，倏地，似有什么从她身上滚落。
一个碧绿色的小玉瓶，滚了一圈后，缓缓地停在了傅昀脚边。
青灵似看见了那玉瓶，她动作一僵，连咳嗽声都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顿时，她只剩一脑子恐慌。
怎么会……
她明明早就把玉瓶扔了，怎么会在她身上？
屋内因这一变故，安静下来，洛秋时的视线落在那玉瓶上，瞳孔狠狠一缩。
周韫的指尖沿着杯盏轻轻滑过，若有似无地朝洛秋时看了一眼。
洛秋时抬头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心中的那股子不安顿时落实，刹那间，如坠冰窖。

第82章
屋中众人的视线, 皆被那玉瓶吸引了去。
傅昀也垂下头。
碧绿色的小玉瓶，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被拉开的红柚挣扎不动，紧紧盯着那滚落至傅昀脚边的玉瓶, 指着青灵：
“果然是你！你个贱人！竟然敢谋害主子，你不得好死！”
方才还嚣张反驳的青灵却浑身瑟瑟发抖，哆嗦着嘴皮子, 半晌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周韫敛下眸眼, 倒不是因为现下情况的确如她所想一般发展, 而是因为, 将手搭在她肩膀上的男人稍用了些力。
情不自禁地，周韫微蹙了下细眉，稍有些不适。
庄宜穗哑声半晌, 眯眸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周韫, 才拧眉郑肃地说：
“拿过来。”
氿雅忙服身，弯腰躬身将傅昀脚边的玉瓶捡了起来，呈递给了庄宜穗。
庄宜穗拿着玉瓶, 问向青灵：
“这是什么？”
青灵唇色都慌乱得有些泛白，她哑声半晌，支支吾吾地只吐了几个字：“奴、奴婢……”
她慌乱无神, 下意识地寻找洛秋时。
洛秋时察觉到她的动作，心中顿时骂了句蠢货！
不待旁人反应，她先发制人, 拧眉不虞地看向青灵：
“你看本妃作甚？”
青灵一愣，遂后立即明白，洛侧妃这是要过河拆桥，想要撇下她，她被吓得脸色煞白。
她知晓, 若无洛侧妃帮她，她今日一定是死路一条。
她刚欲开口，死死拖住洛秋时，倏地，内室一直传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遂后，是一阵的噪杂混乱，周韫只听见隐隐慌乱的几声：
“……晕过去了……”
这一变故，打断青灵的话。
傅昀呼吸一沉，搭在周韫肩膀上的手放下，两步掀开珠帘，进了内室，外间只听见他沉声：
“怎么回事？”
“王爷，主子她昏过去了！”
不知是谁的答话，带着些颤音却清晰可闻，叫外间顿时知晓了里面的情况。
谁都知晓，这时孟安攸晕过去，意味着她腹中胎儿凶多吉少。
周韫徐徐喟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真是作孽。”
不知在轻讽何人。
庄宜穗拧眉，不赞同地看向她：
“周妹妹慎言，孟妹妹情况还未可知。”
周韫抬手，似不经意蹭过耳尖，对于庄宜穗一口一个的妹妹，听得甚为厌烦。
她不在意地点头，应了庄宜穗的那句话。
不过，她稍抬起头：“还是先查清这玉瓶中是何物，可是和孟良娣如今这副模样有关，若是有关……”
她慢悠悠地停下，视线在青灵和洛秋时之间轻扫过。
洛秋时顿时变了脸色，不悦地看向周韫：
“周侧妃这是何意？”
周韫嗤了声，根本不和她多话。
洛秋时在袖子中掐紧了手心。
周韫越轻描淡写，越说明她准备充分，连早就丢失的玉瓶都回到了青灵身上，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洛秋时狠狠沉下心。
青灵，是她进府后，暗中无意收买的奴婢。
往日，她从没有动用过青灵，唯独这一次，可周韫何时发现青灵是她的人的？
她想不通，周韫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她的？
对的，算计。
她如今也想明白了，这一切都不过是她早就落入了周韫的圈套中，不然哪有那么多恰好的事情。
她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一直想不通。
如今想来，除了锦和苑的消息她查不到外，其余一切行事皆太过轻松容易了。
简简单单地就算计了红柚，叫她得病不能伺候。
青灵守夜几日，烧毁孟安攸换洗的衣物，却没有一人发现不对劲。
洛秋时捏着的指尖都在颤。
有人在给她行方便，生怕她不对孟安攸动手。
这府中，只有三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可叫洛秋时浑身生了寒意的是，她不知晓，这其中，究竟是只有周韫出手了。
还是，周韫和庄宜穗皆出手对付了她？
亦或是……
洛秋时倏地睁开眸子，打断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
爷即使厌恶孟安攸，可她腹中的却是爷的孩子，爷可能会偏向周韫，但没道理对孟安攸出手。
她心中不断重复“不可能”三个字，可越不愿去想，一些疏忽的细节就越浮现在脑海中。
周韫时而觑了一眼洛秋时，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堪。
庄宜穗早就将玉瓶让人拿去给太医查看了。
没一会儿，氿雅就回来，如实禀告：
“回王妃的话，太医说，这玉瓶中掺杂了迷魂香和红花粉末，刚好和室内香炉中的东西对上了。”
此话一出，青灵着着实实愣在了原地。
掺杂着迷魂香和红花粉末？
怎么可能？
洛侧妃交给她的只是迷魂香罢了。
她似抓住了机会，立即反驳说：“这不是奴婢的！”
周韫不耐烦：“东西从你身上掉下来，你却说不是你的，怎么？把我们皆当作瞎子不成？”
青灵被她一怼，终于反应过来，东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她除非说出实情，否则如何也辩解不了自己和这玉瓶没有关系。
青灵狠下心，总归洛侧妃不仁在先，她咬了咬牙：
“王妃！奴婢有话要说！”
洛秋时身子已然绷直，紧紧盯着青灵，意味不明地挤声说：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若不然，拖累无辜的人，可就不好了。”
她咬重了“无辜的人”几个字。
听得旁人面面相觑，这话说得，险些就差没有直接威胁青灵不许供出她来了。
毕竟凭借青灵方才下意识的反应，旁人也可猜到今日一事多多少少和洛秋时也有些关系。
可洛秋时的话刚落下，青灵就似想到什么，顿时像精神气一抽，浑身软软地瘫了下来。
周韫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她眸子稍眯，停在洛秋时身上，却不断回想她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无辜？
拖累？
若这无辜的人是指洛秋时，她为何用拖累二字？
倏地想到什么，周韫抬眸，果不其然，就见洛秋时抚过手指，她细细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手链。
珍珠串成的手链。
虽符合她的身份，但她不过妙龄，戴着总有些显得些许老气。
利诱不成，就用家人威逼，果然使得好手段。
周韫掩去唇角的轻嗤，恹恹地垂下眼皮子，心中知晓，是指望不上青灵了。
那边，庄宜穗还在问青灵要说些什么，青灵瘫在地上，怔怔地说：
“都、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鬼迷心窍……”
庄宜穗生了不耐：
“你再顾左右而言他，本妃这就叫人拖你出去！”
一侧小太监垂头站在那里，可青灵却狠狠打了个颤，被拖出去，严刑逼供，她可不敢保证自己扛得过去。
她垂着头，不止身子颤，连声音都是颤的：
“奴、奴婢是被指使的……”
周韫大概知晓她要说些什么，毕竟洛秋时不得说，那她能指控的，也就只有一人了。
果然，青灵抖着身子说：
“是侧妃！是侧妃指使奴婢的！”
不待旁人说话，周韫就率先嗤了一句：
“这府中可是有两位侧妃，你可得说清楚了。”
话音甫落，就见青灵似被打击了一般，身子陡然僵住，堪堪朝她爬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
“娘娘，娘娘，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周韫险些被她气笑了。
就她这做戏的功夫，在这府中当个奴婢可真是埋没了她，梨园戏班子的花旦恐都不如她！
另一侧，洛秋时稍放松了身子，见劣势朝周韫那边倒，她才有心思抬头看过去。
稳坐主位的庄宜穗，只觑了她一眼，心中低骂了句。
周韫对青灵的指控不慌不忙，明摆着还有后手，洛秋时这时松口气，不觉得太早了些吗？
青灵快爬到周韫身边时，被周韫一脚踢开，眸眼皆是嫌弃：
“滚开，弄脏了本妃，你有几条命够赔？”
话罢，就见时秋狠狠地推开她，青灵顿时朝后仰跌在了地上。
青灵还想爬起来，可不慎对上侧妃眸中的厉色，顿时怵在了那里，一动不敢动。
其余人看着她这嚣张的行为，皆拧了拧眉，其中有一人站了出来，柔柔道：
“周姐姐，如今失态不明，您这般，是否有些不妥？”
即使是在指责，她语气也是轻轻柔柔的，透着些无辜不忍。
周韫抬眸看向她，认出了她，孟安攸和刘氏争执时冒出来，说“幸好孟姐姐无事”的侍妾郭氏。
周韫对她有几分印象。
不是因为她那日跳出来，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和故去的徐氏隐隐约约有些像，两人皆来自江南，一口吴侬软语，听得人心皆要化了。
傅昀没去郭城之前，她也有几分恩宠，否则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头。
周韫眸子中浮现一丝不屑，她似嘲似冷地说：
“本妃处置一个冲撞本妃的奴才，也有你插嘴的份？”
郭氏茫然地眨了眨眸子，似不知她为何忽然生气，无措地绞了绞手：
“妾、妾身只是想要赶紧查出谋害孟姐姐的凶手。”
周韫听得腻味，不想和她多说，就没再给她眼神，只对着青灵说：
“你说本妃指使得你，可有证据？”
她冷笑：“若是空口无凭，本妃今日就割了你的舌头！”
周韫眉眼凉凉，显然她说得是真心话。
若青灵拿不出证据来，割了青灵的舌头，恐怕还是轻的。
但就是这般不将人命放在心上的模样，愣生生让旁人皆心中生了一股子寒意。
青灵哑了声，她半晌，才垂死挣扎地说：
“娘娘叫奴婢做事，怎会留下把柄和证据……”
“嘴硬！”
周韫冷嗤。
她仿若不经意地抚过手腕，将这一动作尽收眼底的洛秋时脸色稍变，抬眸就见周韫脸上的轻讽一闪而过。
傅昀在这时走出来，身上似透着血腥味。
周韫徐徐抬眸，恰好撞见他的眸子中，很暗很沉，深得看不见底。
周韫一日的游刃有余，在这一刻才似顿了下。
庄宜穗站起来，迎过去，一脸的担忧：“王爷，孟妹妹怎么样了？”
傅昀没有说话，可跟在他身后的邱太医却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就代表孟安攸的孩子没了。
其余忙低下头，遮住心中的或悲或喜，待抬起头来时，皆和庄宜穗一样，只剩了哀伤和惋惜。
周韫早料到了如此，可在邱太医摇头时，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抚在了小腹上。
她稍别开脸，躲过了傅昀的视线。
傅昀一直没说话，脸上甚为平静，透着一种似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庄宜穗有些担忧地喊了他一声：
“爷？”
傅昀才有了动静，他没说孟安攸，没问查问的进度，只抬手指了下青灵：
“拖下去。”
周韫倏地转过头，拧眉，不解他的欲意何为。
青灵一脸惊恐地被捂住嘴拖了下来，一声惨叫后，外间陷入了寂静，屋内也噤若寒蝉。
须臾过后，小太监才端着个银盘走进来，上面似隐隐有血迹。
众人猜到那是什么，顿时脸色皆变，有些受不了的人还未朝银盘看，就别过脸，抚着胸口，连连想要作呕。
周韫也捏着椅柄，身子紧紧绷直，脸色些许白，有些不适。
庄宜穗眉眼的担忧些许寡淡，敛声问了一句：
“王爷，这是……”
傅昀脸色甚为平静，只似平淡地说：
“乱说话，总该付出代价。”
这下子，众人终于知晓，他进室内的那段时间，也听到了外间的话，否则怎么可能刚好侧妃说要割了青灵舌头，他出来就让人拖了青灵下去？
顶着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周韫却有些涩声，话皆堵在了喉间。
半晌，她才堪堪地说：
“爷，谋害孟良娣的人还未查出来。”

第83章
傅昀割了青灵的舌头, 周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洛秋时还未被揪出来。
虽说青灵被威胁住, 可只要她能开口，未必没有机会。
可如今青灵却开不了口，如何还能供出洛秋时来？
周韫心中有些恼。
甚至分不清，傅昀究竟是在帮她, 还是在帮洛秋时？
她稍捏紧了椅柄，不待她多想, 小德子就掀开帘子回来了。
小德子步子匆匆，身后的小太监手中端着物件。
明显搜到了东西, 却不知是在谁的院子中搜出来的。
“主子爷，奴才在凝景苑搜到了这些。”
他没说是何物, 只让小太监呈上去, 一纸药包，里面皆是粉末, 将青灵身上掉下来的玉瓶中的粉末倒出来，就会发现二者几乎是一摸一样。
当下，众人喧哗。
这般, 似乎就可解释当时为何青灵下意识地会看向洛秋时了。
然而洛秋时却一脸懵然，她倏地站起来：
“不可能！”
这根本不是她的东西！
洛秋时抬眸直直看向傅昀, 可不待旁人说话, 小德子就补充了一句：
“这是奴才在洛侧妃的内室找到的。”
换句话说, 女子闺阁内室这种地方，除了自己和心腹，旁人也进不去。
洛秋时一阵心寒。
而周韫眸色也闪了闪。
她比洛秋时要早进府，那时管家权力还在她手中, 她自然半点没有客气，凝景苑没插些她的人手，都说不过去。
东西是她放进凝景苑的。
青灵玉瓶中的红花粉末也是她替换的。
不然只靠迷魂香，根本不能当成谋害孟安攸的证据。
洛秋时的确很小心，没将所有证据线索都放在一人身上，周韫抓不到她所有的把柄，就只好自己制造一些证据出来。
甚至，她想以此，逼青灵供出洛秋时，以便自己逃脱。
只不过她没想到洛秋时竟会狠得寻到了青灵的家人。
可……
周韫紧绷的后背稍有冷汗。
她即使算计了所有，也没有那能力，将红花粉末放入洛秋时的内室中。
洛秋时那般警惕，若她放了进去，恐怕很快就会暴露。
是以，她明明让人将那红花粉末装进药包，埋在凝景苑的桃树地下。
傅昀抬眸看向洛秋时，只刹那，他手边的杯盏碎在了洛秋时身边，吓得洛秋时身子一颤，就听他冷沉一声：
“你还有何话说？”
洛秋时紧紧咬着唇，控制不住地浑身轻抖。
不管是周韫，还是庄宜穗想要对付她，她都可以想法子拜托困境。
可若今日这事背后的人是王爷呢？
她再如何挣扎，都不过徒劳罢了。
她甚至能确信，她离开院子时，她屋中绝对没有这所谓的药包。
洛秋时捏紧手，眸子泛红，直勾勾地看向傅昀，她后退了一步，自嘲的轻笑，唤了一声：
“爷？”
傅昀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周韫眸色稍闪，沉默地坐在原处，心中的想法如今成了真，她却没有任何欢喜之情。
屋中一片寂静，洛秋时后退着摇头：
“妾身不懂……”
为何这般对她？
她进府后，不拔尖，不露头，不如庄宜穗那般蠢笨惹人厌烦，不如周韫那般张扬叫人头疼。
她低调，也堪称温柔，她敢说，进府后的所有女子待他，都不如她细心。
她日日在院中，得空时就挑线缝制香囊，只因他说过一句她女红极好，怕惹他烦心，连送香囊到前院，都不曾求见他一面。
为何，王爷偏偏要这样对她？
洛秋时喉间溢着哭腔，涩得她分外难受，她拼命算计后院女子，可这分歹毒心思却一分没用在他身上！
忽地，她上前抓住傅昀的手，哭着说：
“爷，为什么啊！”
她说得无厘头，旁人皆一头雾水。
连庄宜穗也拧起眉，不知她不去解释脱困，反而在闹什么。
只有周韫敛眸，沉默着一言不发。
傅昀将洛秋时的模样看在眼底，知晓她猜到了什么，他眸中一闪而过惋惜。
即使他不想，也不得不承认，这府中，洛秋时的确聪慧。
她和他相处时间不长，算不得了解他，可不过一个劣势，一些细节，她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
可惋惜过后，他眸中的沉凉之意就越甚。
傅昀抽出手，拧眉冷寒地看着她：
“心思狭隘，竟敢谋害子嗣，洛氏，你可知罪？”
洛秋时倏地哑了声。
她知晓，她这番弱态，得不到他一丝疼惜和不舍。
洛秋时忽地退了一步，她抬眸讽笑：
“爷要妾身认何罪？妾身不认！”
她垂死挣扎：“那云织锦缎是宫中物，府中除了周侧妃外，旁人皆不可得，爷怎得不问问周侧妃，那云织锦缎何来？”
周韫终于插了一句话：
“洛侧妃恐怕忘了，宫中的丽昭义和洛侧妃可瓜葛不浅。”
锦缎线索，虽指向周韫，可同样的，也指向洛秋时。
洛秋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身子轻抖着，想说些什么。
可傅昀却不耐烦再等下去：
“闹够了吗？”
他厌烦地看向洛秋时：“你究竟还要污蔑多少人？”
污蔑？
若如周韫，哪会有今天的事情？
洛秋时眸子殷红地看向傅昀，恨不得问他同是他后院女子，他怎能偏心得如此厉害？
洛秋时想说，青灵方才明明是指认了周韫。
可她忽地想起来，青灵被割了石头，如今说不了话了。
她方才还在欣喜，青灵说不了话，就供不出她来。
如今想来，倒是她天真了，青灵没法说话，同样地，也不能帮她洗清嫌疑了。
洛秋时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似死了心，她垂着头，无力地说：
“妾身没做过的事，妾身不会认。”
“可如今妾身有口难辨，爷想罚妾身，妾身领罚就是！”
周韫回头看了一眼洛秋时，她总能将话说得那般好听，明明是没话辩解，却说成有口难辨。
许是证据皆是假的。
可孟安攸是洛秋时害的，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将话说得再漂亮，今日也逃不过去。
果然，傅昀眉眼泄了分讽刺，冷声：
“伶牙俐齿！”
他没再说，只稍抬了头，小德子就上前，几人将洛秋时拖了下去。
洛秋时挣扎都没挣扎，只是在快被拖出门时，她忽地抬头，看向周韫，凄凉又冷讽地笑，透着些哭腔：
“新人笑旧人哭，纵他如今这般宠你，周韫，你又能得意多久？”
任她哭闹神色都没变化的傅昀，在那一刻顿时阴沉下脸：
“拖出去！”
洛秋时还在哭笑：“今日是我，明日又是谁，周韫，我不信你不明白！”
她人身影消失在门前，可话音却不停在屋中回荡，叫一些人白了脸色。
傅昀抬眸，定定地看向周韫。
可周韫只垂着头，一动不动沉默着。
傅昀视线下移，落在她膝上绞着的手上，那处指尖因过分用力而泛着苍白。
事情结束，庄宜穗待人皆散，孟安攸尚未醒来。
不知当事人醒来后，又会如何闹腾。
周韫皆管不了，时秋扶着她走下台阶时，她听见院子中有呜呜的疼哭声，她回过神，稍偏头：
“什么声音？”
时秋早就看见了，却严严实实挡住周韫的视线：
“不过是方才被拖下去的奴才罢了，别脏了主子的眼。”
被拖下去的人，只有洛秋时和青灵二人，时秋说了是奴才，那也就只有青灵了。
想到方才屋内，青灵一番反咬。
周韫低垂着眸眼，平平淡淡道：
“她被割了舌头，不知有多疼，叫她好生睡上一觉吧，省得如同现在这般难受。”
时秋眼睫轻颤着，她低声：
“主子心善，奴婢知晓的。”
傅昀没陪着周韫回锦和苑，回锦和苑的途中，周韫瞥了眼石子路上，她来时，险些在这儿跌倒。
时秋见她停下来，顿了顿，她上前，抚了一把地面，再回来，她低声说：
“主子，被擦干净了。”
自主子几番差些小产，她们这些伺候的人皆格外小心，来时，就察觉到这处竟有些水油，一个不慎就会滑倒。
恰好前院的人来接，她们就作了一场戏。
只是不知，这洒油在地上的，是何人？
周韫收回视线：“爷既派人来查过了，就不必管了。”
时秋多看了她一眼，似有些不解，却闭嘴没多说话。
回了锦和苑，周韫情不自禁地拢了拢锦被，才似缓了些浑身的凉意。
她也说不清，这凉意是夜间冷风带来的，还是从她心中冒出来的。
今日的事，爷出手了。
洛秋时的反应，早就足够说明了这一点。
她被拖下去时，说的那一句“我不信你不明白”，周韫懂她的意思。
王爷出手看似帮她，她本该心生欢喜，可她却生不出，反而背后生了一股冷汗。
这府中，王爷可以不公正，可以偏心，可以行方便。
可他不该出手。
如今她有受益者，可以沾沾自喜。
正如洛秋时所说那般，新人笑旧人哭，往后余生数十年，她能保证皆如这般得宠？
今日爷可帮她对付洛秋时，明日，他又是否会帮旁人对付她？
周韫裹着锦被，深深呼了一口气，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待月光奄奄一息，她才渐渐有了睡意。
她呼吸平稳后，屏风后走进来一人。
傅昀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好久，半晌，他弯腰，将她额头的冷汗擦尽。
外间的日色渐亮，傅昀伸手似想在她小腹上轻抚，还未落下，他就收了手，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张崇在等着他，脸色担忧：
“爷？”
旁人不知，他可却知，主子爷对孟良娣的孩子心情复杂，却还不至于对其下手。
洛侧妃怪爷偏心，怪爷狠毒，怪爷帮周侧妃对付她。
她只记得这些，可洛侧妃却忘了。
她曾想对付周侧妃腹中胎儿，如今又对孟良娣下手。
而她们腹中的胎儿，同样是主子爷的孩子。
洛侧妃心思越深，越聪慧，主子爷自然也容不得下她。
周侧妃在宫中出事时，主子爷并非不想彻查，可周侧妃一句“我不会放过她们”，叫主子爷收了手。
周侧妃郁结在心，若不出了这口气，怕是会一直积攒在心中。
张崇低了低头，将这些想法皆摇散，只盼着，周侧妃莫辜负了主子爷这番心意。
可是这人心，最难揣测。
张崇恭声：“主子爷，该去上早朝了。”
傅昀抬头，看向天际渐白的日色，他眉眼似有疲倦，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才“嗯”了一声。
正院中。
氿雅不忿地站在庄宜穗旁边：“王妃，侧妃太嚣张了。”
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疑主子，害得她们准备的一系列东西皆派不上用场。
若不然，侧妃哪那般容易就逃脱了？
庄宜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眼都没抬一下：
“够了，事情都过去了，还说那么多作甚！”
氿雅噤声，好半晌，她才不解地询问：
“王妃，今日洛侧妃被拖下去时说的话，是何意思？”
她心中抓耳挠腮的，显然被这疑问闹得浑身难受。
可她这话落下后，庄宜穗拧了拧眉，没能回答得上来。
谁知晓洛秋时发什么疯。
庄宜穗抚了抚额，头疼地说：
“别管她了，盯着锦和苑，还有绥合院，孟安攸醒来，就告诉本妃。”
以为，洛秋时倒了，这事就完了？
哪有这般简单！
外间忽地传来一阵喧噪，庄宜穗脸色一沉。
自她身子有碍后，脾气就越发古怪，如今甚喜静，稍有躁乱，她就烦得不行。
氿雅一见她变了脸色，立即板着脸走出去。
须臾，她就走了回来，压低声说：
“主子，有人在绥合院旁边的枯井中，发现了青灵的尸体！

第84章 请太医
庄宜穗手中的玉簪应声而断，她回头拧眉脱口：
“是谁？”
氿雅摇头。
谁也不知晓，昨日绥合院散后，谁会将心神放在一个没用的奴才身上？
青灵被发现在枯井中，是绥合院的人先发现的。
孟安攸醒来后，知道了自己已经小产，顿时差些崩溃，后来知晓是青灵害了她，她恨不得将青灵千刀万剐。
一派人去寻，结果寻到的就只是一具尸体。
绥合院中，孟安攸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她指尖不知因何而断裂，手指疼得一抽一抽，她却全然不在乎。
她脸色可怖，眸中似淬了毒：
“死了？”
红柚骇得垂下头：“小涵她们在枯井中发现了青灵的尸体，是没气了。”
“啊——”
孟安攸忽地抓着自己头发，尖叫一声，遂后将身边所有的物件皆挥落在地，心中恨毒了青灵。
害了她的孩子，青灵一百条命都不够赔，如今死得这么容易，她如何能接受？
红柚看得一阵害怕，扑上去拦住她：
“主子！不要啊！小主子没了，您更要保证身体啊！”
孟安攸哭着推开她，愤恨地捶着自己的身子，傅昀进来时，就听见她崩溃地说：“没了孩子，我要这身子有什么用！”
她费尽心思去争，去嫉恨周韫，但对自己的孩子，却的的确确万分看重和珍视。
红柚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您不能这样，您振作起来啊！”
她根本不敢大幅度去拦，阻止不了孟安攸什么动作，傅昀跨步进去，按住了孟安攸的手，斥道：“够了！”
孟安攸哀哀抬头，看见了傅昀那一刻，她忽地扑进他怀里，哭着喊：“爷！爷——”
“妾身没能护住他！妾身没用！爷要替妾身的孩子作主啊！”
她模样甚是狼狈，眼泪浸湿青丝，贴在脸上，没有往日一分娇媚，可傅昀却站直了身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他才说了一句：“洛秋时已经被处置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对她的交代。
孟安攸哭声一顿，她怔怔地抬头。
是啊，洛秋时被处置了。
她孩子的仇报了。
可……孟安攸紧紧闭上眼睛，泪珠子不停地掉，她宁愿不处置洛秋时，也想要她的孩子回来！
她捂着唇，哭声从指缝间泄露，她压抑地哭：
“可爷，妾身难受啊！妾身这心中如刀割般疼啊！”
她攥着傅昀的衣袖，却渐渐无力，她似坐似跪，整个人几乎快趴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她哭得声声泣泪，淬着苦痛：“这是妾身第一个孩子，他是妾身孩子啊！”
“妾身疼他！妾身想见他！妾身盼了足足六个月啊！”
她拽着傅昀的衣袖，更咽着说：“爷，昨日、就是昨日，妾身还感觉到他动了！他在踢妾身，他也想出来啊！”
“可是——”
她似一口气没喘上来，后仰着跌在床上，她哭着喊：“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指着小腹，让傅昀看：“这里空空的，妾身感觉不到他了！”
昨日，听到绥合院出事时，傅昀还能让张崇去接周韫。
亲眼看着血盆被端出来时，傅昀有些怔住，却还稳下心神处理洛秋时一事。
可如今孟安攸一句句泣着泪的话，狠狠捶在他心口，叫他清醒地认识到：——他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傅昀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疼。
一直闷在心中的情绪，如今终于正式冒出了头，叫傅昀疼得手指轻颤着。
“主子，王爷去了绥合院。”
时秋说这话时，周韫正倚在楹窗边，去摘攀上窗格的那朵栀子花，听到这话，她动作稍动，然后敛下眸，将花根一折，摘了下来。
她说：“孟良娣刚小产，爷去看望她，最正常不过。”
时秋有些担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可奴婢怕……”
若是王爷知晓她们对绥合院动的手脚，会不会对主子生厌？
她眼中的担忧浓厚，周韫只看一眼，就猜到她的想法。
爷会不会对她生厌，周韫不知晓。
可周韫却知晓，她做的事，恐怕还未瞒过爷。
周韫捻着花，根上的汁液滴在她手上，黏糊糊的，甚是难受，她似有些失神，随意用帕子擦了擦手，朝身后软榻一躺，拿起一旁的话本遮住眸子。
时秋看得拧眉，想叫人打水来替她净手，却被时春拦下：“主子想休息了，我们出去吧。”
时秋动作一顿，跟在时春身后走出去。
屋中静了下来，周韫覆在话本上的指尖似轻动了下。
近正午时，宫中忽然传出消息，孟昭仪听说孟安攸小产，竟是悲痛之余昏了过去。
是否真的悲痛，旁人皆不知，但既传出孟昭仪昏倒一事来，府中必是要有人进宫的。
时秋将消息告诉周韫时，周韫没忍住摇了摇头：
“真不知她是想帮孟良娣，还是想害孟良娣。”
孟良娣小产，爷必会对她产生怜惜之情。
但孟昭仪这一闹，这所谓的一些怜惜恐怕很快就会消散了。
翌日一早，庄宜穗就早早地进了宫。
周韫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说，庄宜穗回府时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想也知晓，恐怕孟昭仪没说什么好听的话。
孟安攸一事后，府中有一段时间陷入了平静。
周韫还是如同往日那般，只是锦和苑中伺候的人，却一日比一日浮躁起来。
原因无他，自侧妃入府后，就一直荣宠不断，可如今，爷竟连续几日没进锦和苑了，如何叫她们能稳下心来？
周韫自然能察觉到院子中不安的气氛。
时秋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韫无奈地看向她：“你究竟要说什么？”
时秋压低声音：“主子，王爷他是不是知晓了……”
她顿了顿，咬唇噤声，有些说不下去。
周韫手中的糯米丸子顿时有些吃不下去，她脸上神色淡了淡，觑向时秋：“你近日心思不定，就在琢磨这些？”
时秋一顿，看出主子脸色似有些不对，她砰地跪在地上。
周韫没让她起来，将手中的玉碗递给时春，时春接过之后，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替时秋求情。
周韫拧眉看向时秋，冷声道：
“你是跟着本妃进府的，进府后，又替本妃管着院子，连你都这般不稳重了，如何叫底下的人安下心来？”
她话说得有些重，时秋顿时白了脸，她回想了一下近日院子中的人心不定，顿时悔恨不已：“是奴婢失了分寸。”
周韫倒也没想罚她，见她真的知道错了，就让她起了身，不耐地提点：“不可再有下次。”
时秋连连点头。
斥了一番时秋后，屋子中安静了一会儿，时春才低声说：“主子，也怪不得时秋姐姐担心，王爷的确有好几日没来了。”
周韫动作一顿，瞪了她一眼：
“他不来，还要本妃去请他不成？”
那日绥合院，时春没跟着去，就守着锦和苑，但主子回来后脸色明显不对劲，显然是绥合院中发生了什么。
时春不知细节，但不妨碍她猜测：
“主子，爷平日待您如何，不用奴婢说，主子心中也清楚。”
“王爷失子，如今怕是心中正难受着，可主子连一句关心都没有，王爷恐有些不舒坦。”
周韫听得不耐烦。
左说右说，不过还是想让她亲自去请傅昀罢了。
时春素来得宠，知晓主子在犹豫什么，大着胆子推了推她的手臂，低声说：“哪用主子舍面子？您就请个太医，王爷可不就自己来了？”
时春不懂劳甚子男女之情，可王爷多在乎主子腹中胎儿，她却看在眼底，主子一请太医，不怕王爷不过来。
周韫脸色有些不自然，显然明白时春什么意思。
她嘴中嘟嘟囔囔着，似是不情愿，可最终还是没拦着时春去请太医。
这院子中人心不稳，的确不能这般放任下去了。
谁叫她腹中还有个孩子，容不得她太过任性。
锦和苑请太医的消息一传出去，张崇一刻都不敢耽误，连忙传给了主子爷。
傅昀持笔的动作一顿，狠狠拧起眉：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好照看着锦和苑吗？”
张崇哭丧着脸：“奴才不知啊，先前锦和苑一直好好的。”
傅昀没时间听他哭丧，扔了笔，就匆匆朝外走。
傅昀到锦和苑的时候，邱太医还在，周韫倚在床榻上，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就又恹恹地耷拉下眼皮子。
傅昀步子一顿，走过去，按住她肩膀，问邱太医：“侧妃如何？”
邱太医躬身：“侧妃只是一时受了惊讶，待会臣开一副安神汤的方子，喝下就无甚大碍了。”
邱太医走后，周韫也耷拉着眉眼，总归不和傅昀说话。
几日没来，见她这般冷着脸，不知为甚，他有些凉了心，傅昀垂眸，寻着话题：“怎么会受了惊讶？”
周韫不耐地躲开他的手，说：“险些摔倒了，幸亏婢女扶得及时。”
听她前一句，傅昀呼吸顿了下，好半晌，他见她这般不在意，不禁铁青着脸：“你就不能小心些？”
“你烦死了！”周韫推开他的手，脸上有气有怒，还透着些烦躁：“妾身就是在院子中走走，谁知晓会这般！”
“你不是不想来看我吗？还管这么多作甚？”
听了这一句，傅昀隐约有些猜到她为何不高兴。
“什么不想来看你？”
他先反驳了一句，稍顿了下，傅昀才试探地解释：“前朝事多，大理寺近日在审问太子一事，刑部也接不少差事，本王忙得分身乏术。”
周韫身子一顿，有些脸色讪讪，胡搅蛮缠一句：
“谁知晓爷说得真的假的。”
听她话音，傅昀就知晓自己猜对了。
不过，他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刑部的确忙，却还不至于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那日洛秋时说完那话后，她的反应，傅昀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当时在怕他。
想到这里，傅昀嘴角的幅度渐渐抹平，先前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涌上来，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闷得慌。
但，不想叫她胡思乱想，傅昀还是垂眸，低声回了一句：“骗你作甚。”
周韫哑声，没了话说。
半晌，屋中奴才皆退了出去，她才抬眸，觑了傅昀一眼，低低地说：“妾身当爷是生了气，才不愿来的。”
傅昀眸色一闪：“生甚气？”
周韫抿唇，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有些恼：“爷明明知晓妾身在说甚！”
忽地，头顶覆上一只手，周韫愣了愣，就听头顶传来一道低声：“别乱想，没生你气。”
傅昀眸色稍沉，若她说的是算计洛秋时一事，他的确没生她的气。
她本就没义务护着孟安攸。
只是莫名的情绪，堵得他有些闷罢了。

第85章 狗奴才
锦和苑请太医的消息没能瞒住，毕竟王府后院中的焦点皆在锦和苑上，锦和苑一请太医，消息就传得人尽皆知。
正院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傅昀已经到锦和苑了。
庄宜穗一怔后，冷笑有些轻讽：
“本妃当她能一直不服软呢。”
氿雅不敢搭话，只半晌才堪堪说了一句：“那王妃，我们可要过去看望一番？”
庄宜穗不耐地挥手：
“行了，她哪里是身子有碍，想见的人已经去了，本妃何必去碍眼？”
氿雅脸色讪讪，心想不然难道还真心去看望侧妃不成？
不过是去添堵罢了。
庄宜穗知晓她的想法，可庄宜穗抬头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近日常喝汤药，似乎身上都浸了一股子药味，涩涩地，脸上都仿佛泛着苦色。
这副模样，去见爷？
她厌烦地闭了闭眼，无力地说：
“将药端进来。”
氿雅刚要出去，就听身后传来主子的一句问话：“府中近日可有传消息来？”
氿雅浑身一僵，她背对着主子，主子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她额头都快冒了冷汗，堪堪才稳着声音说了一句：“并未，”顿了顿，她才添了一句：“府中近日好像将三小姐的婚事推迟了一年。”
毕竟贵妃刚去世两月余，这时候大肆亲事，恐会惹得圣上不喜。
她口中的三小姐，是庄府二房的嫡女。
庄宜穗听得稍拧眉。
和庄宜馨定亲的，是卓候府上的小公子，这门亲事，还是庄宜穗成了贤王妃后亲手促成的。
姻亲姻亲，扯不断的纠纷，有卓候府做后盾，她这贤王妃坐得也更安稳。
她回头，细细问了句：“是府中的意思？”
纵使如今是在贵妃孝期，可推迟一年，却有些长了。
氿雅迟疑地摇了摇头：
“听说是卓候府那边的意思，将亲事推迟了一年。”
庄宜穗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些事，为什么府中没人和本妃商议？”
氿雅听得哑声。
她闷不做声地退下，将汤药端进来，果然，庄宜穗一见那药，就拧起眉，也没甚心思再去想旁事。
时过经日，再难过的事也会过去，处了绥合院的孟安攸外，其余人渐渐走出那日的阴影。
只是府中少了一位侧妃罢了。
近六月时，去往郭城赈灾的裴时回到了长安城。
翌日，一封帖子送进了锦和苑。
周韫刚看见那帖子上的字迹，就眸子一亮，蹭得坐起身，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顾姐姐回长安了！”
时秋和时春见她这般高兴，对视一眼，也忙搭话：“如今顾姑娘回了长安，就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主子可能放下心了？”
周韫又想笑，眉眼又忍不住透着一分担忧，嗔瞪了她们一眼：“哪这般容易。”
若定国公府容得顾姐姐，顾姐姐当初何必被逼得远走郭城？
不过，这些还不是她担心的事情，她忙忙吩咐：
“明日顾姐姐要来府中，且都仔细备着。”
这封帖子，不过是顾妍告知她，要来府中拜访，问她是否方便。
周韫盼了那么久，自是方便的。
当日傍晚，傅昀刚回府，就在锦和苑和前院的那条长廊中，看见了周韫的身影，她被奴仆拥护着，没有故作矫情地撑着腰，却动作间皆小心翼翼。
被时秋扶着朝前院走来。
傅昀彼时刚进了院子，听见动静回头，前院守门的也不敢拦。
他就这般看着周韫大摇大摆地进了前院。
莫名地，傅昀有些想笑，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今日周韫态度甚好，离得还有几步远，就弯起眼眸笑，快步走过来，搭在傅昀的手臂上，轻轻软软地唤了句：“爷！”
无事献殷勤。
傅昀眉眼的笑很快敛下，略一想过，就猜到她是为何事而来。
傅昀扶着她，娴熟地护着她腰际，低声看似轻斥：“什么事，不能派奴才过来请人？”
她一出院子，就不禁叫人心惊胆颤的，总怕她出些什么意外。
谁知周韫不仅没和往日一般怼他，反而仰脸朝他笑：“妾身许久没来爷这前院，就想过来走走。”
她这般态度，傅昀尚有些不自在。
进了书房后，他顿了顿，才无奈地说：
“行了，你有何事，直说就是，作甚拐弯抹角的？”
他直接戳破周韫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心思，偏生周韫没有一丝尴尬，勾勾缠地绕上他手指，软声软气地和他撒娇：“爷，明日您派张崇府门前去接顾姐姐可好？”
她张口，也不说甚前院的人，直接提了要求，点了张崇。
要知晓，就算是前朝重臣来，也不一定需要张崇亲自去接。
宰相门前七品官，大概就是这个理。
张崇在一旁听了一耳朵，莫说觉得折辱勉强，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傅昀稍眯了眯眸子。
这一顿，周韫脸上软和的笑就收了一分，推了推他：“爷和妾身直说，行与不行？”
傅昀额角青筋稍抽，有些头疼，一口气堵在胸口，反问她：“你求人办事，就是这般态度？”
明明有求于人，态度却还这般强硬，不得不说，傅昀还是头一次见识。
谁知晓，周韫当场和他撇了撇嘴，道：
“谁求爷了？爷就说应不应？”
她往身后的椅子上靠去，装模作样地一手抚着小腹。
傅昀伸手抚了抚额，抑制住那分头疼，低声无奈：“你就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他没明说“她”是谁，可周韫和他却都心知肚明。
顾妍若要进府，按往日规矩，理应先去给王妃请过安，再去锦和苑见周韫。
但周韫提了让张崇去接顾妍的要求，为的就是去掉这一步骤。
偏生，这般又是有些不敬重王妃。
周韫仰起素净的脸蛋，颇有些不耐：“爷明知妾身和她不对付，若她明日为难顾姐姐，妾身找谁哭去？”
说罢，她见傅昀拧起了眉，又软下声音：
“妾身盼了这么多日，爷舍得叫妾身伤心？”
傅昀讽了她一句：
“你就舍得叫本王难做？”
周韫低头拢了拢耳边的青丝，虽不说话，却似默认了般。
傅昀被她气得一口气堵在喉间。
甚至觉得自己是自找的。
周韫低着头，没瞧见他耳垂似有一闪而过的红色，近似剥开心中想法的一句示弱的话，叫他生了几分不自在。
可周韫没听出来，那抹情绪快得甚至傅昀都没怎么察觉到。
一旁张崇看得咂舌，心知明日恐怕正院又要碎几套茶具了。
周韫求傅昀的事，少有不成功的，这次也是如此，傅昀说着刺她的话，却在她回去的时候，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张崇挠了挠头，低声问了句：
“主子爷，明日真的直接领顾姑娘去锦和苑吗？”
傅昀觑了他一眼，眸色平淡：
“顾妍是定国公府的嫡女，自幼教养规矩皆极好。”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张崇苦笑，心中摇了摇头。
主子爷的确应了侧妃的要求，可若顾姑娘自己要去给王妃请安，这谁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才迟疑地说：“可这一来，怕是侧妃要生主子爷的气了。”
即使是顾姑娘自己要去请安，可侧妃又不是讲理的主子，她未必不会生气。
傅昀手中动作一顿，淡淡瞥了张崇一眼：“所以，才让你跟着。”
请安是规矩，守和不守皆由顾妍自己决定，但若顾妍真在给王妃请安时受了刁难，依周韫对顾妍的看重，明日府中恐能大乱。
翌日，未到辰时，周韫就早早地起了身。
彼时，时秋进来禀告，见她坐立不安，时不时探头看向门口，忙说：“主子别急，张公公亲自去迎了。”
周韫嗔瞪了她一眼，说得轻松，她和顾姐姐近一年未见，怎会不急？
可不等她再派人去催，就有婢女进来禀告，顾妍去了正院请安。
周韫动作一顿，她抬手抚额，无奈苦笑：
“本妃倒是忘了，顾姐姐素来守规矩。”
时秋忙忙安慰：“主子，有张公公跟着呢，想必王妃不会为难顾姑娘的。”
周韫却放不下心来，往日没进府前，她和庄宜穗之所以不对付，就是因为庄宜穗总针对顾妍。
她和顾妍交好，是以，对庄宜穗也就多了几分不耐烦。
周韫想了想，还是起了身，拧眉道：
“去正院。”
如今的正院中，不得不说，周韫担心得有道理。
顾妍请安后，庄宜穗虽让她起了身，却一直不放心，上下打量了顾妍一番，她似担忧地轻拧眉：“近一年未见，顾姑娘怎得清瘦了许多。”
顾妍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听言，她脸上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温柔娴雅：“劳王妃惦记着。”
她这一年近乎皆在寺庙中，素斋清淡，如何能不消瘦？
顾妍只想请个安，就去找周韫，她和庄宜穗素来没什么话说。
还未进长安城，就听说王府有人小产，她心中惦记着周韫，一进长安城，就送了帖子进来。
她没甚心思和庄宜穗说话，可庄宜穗就拉着她不放，似要看她如今的狼狈模样一般。
顾妍不着痕迹地扫过庄宜穗一眼，心中些许无奈，她抬手抵了抵鼻尖，似有些不舒服的模样。
氿雅端着茶水进来，她是知晓自家主子和顾妍不对付的，将茶水递给主子后，就斜眼觑了眼顾妍，见她那作态，当下嘀咕着说：“听说郭城灾情还未结束，顾姑娘这……莫不染到什么了吧……”
她话音吐着一股担忧和嫌弃，看似轻声嘀咕，却叫顾妍听得清清楚楚。
顾妍动作僵在原处。
庄宜穗佯瞪了一眼氿雅，怒道：“闭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要本妃教你吗？”
这句训斥，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顾妍甚至不用去看，就可猜得到。
氿雅脸上有几分不平，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却陡然被外间传来的一句话打断：“依妾身看，王妃身边的奴才的确该好好教导一番了。”
室内众人脸色一变，庄宜穗眉眼的不好意思以及浅笑皆数淡了下来。
只有顾妍听到熟悉的声音，眸子稍亮，回头看去。
就见帘子被掀开，周韫被几个婢女扶着，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架子端得比谁都大，她斜眸，冷扫过氿雅：“狗奴才，若那舌根子无用，不如拔了去。”
氿雅倏地想起那日被割了舌头的青灵，狠狠地打了个冷颤，半晌，她才堪堪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奴、奴婢也是担心顾姑娘会惊到侧妃腹中的胎儿……”
周韫不耐地打断她的话，眸眼皆凉：
“本妃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多嘴了！”

第86章 重逢
连声通报都没有，就让周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庄宜穗觑了一眼顾妍顾妍虽是垂着眸子尽守规矩的模样，但庄宜穗依旧觉得颜面尽失。
她和顾妍，自幼就不甚对付。
两人家世相仿，都是世家贵女，又都得才女之称，曾经顾氏夫妇还在时，顾妍总压着她一头，如今，她方才能看着顾妍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
周韫这一来，就将这种现象全然打破了。
庄宜穗捏紧了椅柄，拧眉冷眉看向周韫：
“放肆！”
一个侧妃在正院中大放厥词，的确有些没有规矩。
往日周韫再张狂，也都是挑着傅昀在时，在正院请安时，周韫虽算不得太恭敬，却也不会张扬肆意。
可谓是将欺软怕硬、狐假虎威二词演绎得淋漓尽致。
庄宜穗没成想，她会直接闯进来。
想至此，她不由得又看了眼顾妍，素来如此，周韫总这般在乎顾妍。
顾妍也一般，选秀时，竟肯为了周韫背锅出宫。
再思及顾妍如今落魄的模样，庄宜穗眸子中闪过一丝嘲讽和莫名的情绪。
听了庄宜穗一声训斥，氿雅才缓了过来，退后一步，躲在了庄宜穗身后。
庄宜穗不着痕迹地凉觑了她一眼。
没用的东西。
氿雅瑟瑟地垂了垂头，缩了缩脖子，心中苦不堪言。
周韫抽回被时秋扶着的手，搭在腰肢后方，慢条斯理地朝前走了两步，她眸光悠悠地划过氿雅脸上，才轻嗤：“王妃姐姐言重了，妾身倒不知妾身究竟哪里放肆了？”
她挺着肚子上前，也没人敢拦她，恨不得离她远些才好。
庄宜穗视线落在她抵在腰肢后的手上，稍顿，才移开视线，冷声：“在本妃院中大呼小叫，就是侧妃的规矩？”
周韫轻甩了下手帕，装模作样地抵在唇边，她说：“妾身也是一时气急。”
傅昀早就免了她的行礼，她一直没行礼，庄宜穗也拿她没有半分办法，就听她不紧不慢的，甚至透着些怒意的话：“顾姐姐是妾身请来的客人，姐姐身边的奴才对其冷嘲热讽地言语挤兑，这是姐姐院中的待客之道？”
“还是说，”周韫眉眼一寸一寸冷了下来：“姐姐身边的婢女这般不将妾身放在眼底？”
她往日怒极时，皆是显于脸上，如今只冷着眉，眸色浅凉，模样的确甚为唬人。
周韫话说得稍严重，本是心知肚明的事，若不挑拨尚好，一旦挑拨，皆闹得难堪。
庄宜穗堵着声，一字一句挤出话：
“侧妃多心了。”
周韫不耐地打断她的话：“多未多心，姐姐心中自然清楚。”
说罢，她转身看向一直垂眸做不语状的顾妍，眸子尚亮，越发不耐留在正院，她稍斜眸：“妾身与顾姐姐尚有话说，不知姐姐可能放行了？”
周韫几乎是话赶话地说，没给庄宜穗插嘴的机会，她一口气堵在胸口，甚为憋屈，偏生说到了这里，庄宜穗还不能不放人，她扯了扯嘴角：“本妃和顾姑娘许久未见，本想叙叙旧，但既然妹妹这般着急，本妃也不做这恶人了。”
周韫敛下眸子中的轻讽。
叙旧？
她倒不知，庄宜穗和顾姐姐之间有何旧可叙？
周韫可对庄宜穗不敬，但顾妍却不可以，她恭敬地服了身：“既如此，臣女就不打扰王妃清净了。”
几乎是周韫和顾妍前脚刚走，后脚庄宜穗就站起身，氿雅猝不及防地，脸上狠狠一疼，遂后就是火辣辣地灼痛感。
她眸子一红，顿时跪在地上：“奴婢没用，请主子息怒！”
氿雅单手捂着脸，害怕地瑟缩着身子，自主子身子不好后，性情越发古怪，她本想刺顾妍一句叫主子高兴，谁想竟会弄巧成拙。
庄宜穗堵着的那口气，不得出气，她一手按着案桌，气得身子轻抖着。
半晌，她才咬牙平静下来：
“去，请孟良娣来一趟。”
氿雅哭声一顿，瑟然抬头看向主子，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看见主子脸色，又忙忙咽了回去。
她赶紧爬起身，朝绥合院跑去。
另一侧，刚出了正院，周韫一直端着的架子就松了下来，她转身拉住一直落后她半步的顾妍，又气又怒，抱怨道：“一年不见，姐姐要和我生疏了不成？”
怀孕期间，情绪敏感，说着说着，她就鼻子一酸：“姐姐是不是在怪我？”
顾妍被她说得连连哑声，遂后一阵无奈心疼，又有些欣慰。
她哭笑不得地抚着周韫青丝，点着她额头：
“你啊你，都快当娘亲的人了，怎还这般不稳重？”
顾妍用帕子，轻柔地替她擦着眼泪，眸光和话音皆温柔：“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般，总爱哭鼻子。”
顾妍和周韫相识许久，顾妍一直被教导着守礼，浑身大家闺秀的矜持和雅韵，可周韫却总是容易情绪化。
周韫任由她擦着眼泪，哝糯软软地抱怨和诉苦：
“我给姐姐送信过去，姐姐一直不回我，姐姐可知晓我多担心你？”
两人快走到了锦和苑，听这话，顾妍脸上的神色稍顿，似愣了下，她才回神，敛眸轻声说：“我没收到。”
珠帘被掀起的声音稍清脆，遮住了顾妍的话，周韫没听清，她踏进去后，回头：“姐姐说什么？”
顾妍吓得忙扶住她，轻声责备：“你小心些，身后的门槛！”
周韫呐呐，半晌闷闷应了下来，一点没有在傅昀面前的娇蛮，叫傅昀看见她这模样，不知要多堵心。
被这一打岔，顾妍也不敢路上和她说话，直到进了内室，皆坐下来后，顾妍才重新说了遍：“我没收到过你的来信。”
周韫稍顿，遂后反应过来她是何意，猜到什么，她眉头一拧：“混账玩意！竟敢骗我！”
骂完，她一顿，侧头去看顾妍的脸色。
毕竟，她骂的是顾妍的外祖父家。
谁知晓，顾妍只是垂着眸眼，见她望过来，也只温柔笑了笑：“侧妃别气，不值当。”
父亲母亲去后，她还未去过外祖父家。
这次去后，她才知晓，原这世间的所有慈爱友善也都是可以假装出来的。
父亲母亲在时，外祖父家对她有多好，去后，才会发现有多薄凉。
周韫哑声，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骂人，又怕提起顾妍的伤心事。
可顾妍却轻描淡写地将过去一年的事皆说了出来，说罢，她还笑了笑：“侧妃作何拧眉？清苦了些，却还好，无人打搅，也落得自在。”
周韫细眉依旧蹙着，她想不通，顾妍怎能做到不怨不怒的？
若是搁她身上，被人推入湖，再寻个调养身体的借口叫她在山上的寺庙中住上一年？
她即使没能耐闹得人仰马翻，也会在心中恨死对方。
那般生活，只想想，就觉得寡淡乏味。
毕竟太过孤寂，是会把人逼疯的。
周韫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顾妍：“姐姐就是太过好脾气了，一个四品官员府邸，竟敢这般对你，还敢欺上瞒下！”
她虽只是侧妃，却也是皇室中人，单府昧下她送去的信，还敢说谎欺瞒于她，这皆是不敬。
周韫恨很地说：
“待来日，本妃必叫他们好看！”
这句待来日，她说得丝毫不心虚。
太子如今似要倒台，安王腿脚有碍，不可能得大位，就还只剩她家王爷和庄王而已。
若有一日……
周韫眸色闪了闪，没再想下去。
顾妍也失笑摇头，虽对她这态度暖心，却也不想叫她这般任性闹脾气：“好了，侧妃待我如何，我心中清楚。”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缘关系，哪有那么容易就掰扯清楚？
她若做得过了，不过得一个不孝的名声。
不如就这般，不再有瓜葛，想必单府也怕她这个孤女再回郭城攀上她们。
过去的事，可不再提，只是……周韫抬眸，看向顾妍：“姐姐，你和裴时……”
周韫剩余的话卡在了喉间，因为她看见对面的顾妍脸上浅笑一下子淡了下来。
周韫拧眉，不解：“怎么回事？这一路上，他叫你受委屈了？”
顾妍稍别开脸：
“没有，裴大人身份高贵，行事磊落，如何会叫我委屈？”
这话说得，将裴时高高捧起，却又无形地拉开距离。
可周韫太熟悉她了。
周韫眉眼眼神稍沉，直接看向知婳：“你说，裴时怎么欺负你家主子了？”
顾妍错愕，可知媜却知无不言：
“周小姐，你有所不知，那裴大人这次回长安城，还、还……”她觑了眼顾妍，躲过顾妍的眼色，咬牙说：“裴大人还带了位姑娘回来！”
倏地，周韫气得站起来，她恨不得将手边的杯子砸在裴时脸上：“本妃就知道他靠不住！”
顾妍眼睫轻颤，想劝她冷静，可话却说不出口。
她敛了敛眸，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周韫觑了她一眼，气得来回走：“他既心思在外，又何必惺惺作态地留在郭城一月！！一副情深的模样究竟做给谁看！”
裴时留在郭城的原因，周韫猜得到，顾妍也猜得到，毕竟裴时没有丝毫掩饰。
先接圣旨，前往郭城赈灾，领了一份苦差事。
后又公然拒绝圣旨，只为多留守郭城一月。
这般用心良苦，顾妍又非铁石心肠，怎会没有一点触动？
顾妍在郭城一年，不曾提过回长安，却在这时选择回来，原因几许，周韫甚至不用猜，都知晓必有裴时一份原因在。
周韫气顾妍不争气：
“姐姐你还包庇他！”
顾妍哭笑不得：“甚叫包庇？他和我之间本就不可能。”
周韫冷呵：
“既不可能，他作甚打扰你！”
顾妍倏地哑声，维持不了脸上的笑。

第87章 询问
六月初，日渐炎热，轻风拂过一丝凉意。
周韫有孕，院子里没有如往日那般放置些冰盆甚物，她站起来走了几圈，竟觉得有些许的热。
一时之间，锦和苑中只有她来回走动的声音。
须臾，她回头，看见顾妍敛眸不语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顾姐姐！”
知婳见她这般生气，一时不知所措地看着顾妍和周韫，她有些气虚地解释：“周小姐，这也怨不得我家小姐。”
她一说话，周韫就有些迁怒到她身上：“你怎得护着你家主子的，日后像那种人，有多远打发多远就成！”
一句话，她就把裴时归类为“那种人”，甚至连其名字都不再提。
知婳哑声，她如何能说，自家主子至今还留着当初和裴时定亲时的信物？
可即使她不说，周韫也猜得出顾妍对裴时余情未了。
若非如此，裴时哪有近她身的机会？
隔了好半晌，周韫才坐了回去，她堵着气看向顾妍：“姐姐究竟如何想的？”
不待顾妍说话，她又抿了抿唇，有些残忍地添了一句：“自那人滞留郭城消息传来后，裴府的老夫人就开始替那人物色妻子人选。”
连周韫身居后院，都听说了这消息，完全可看出裴老夫人的决心。
她先前听说这消息时，就唾骂过裴时，连府中的问题都尚未解决好，就去招惹顾姐姐，不是白闹笑话吗？
结果，如今倒好，本就摇摇欲坠的感情，还要雪上加霜。
周韫的话落下后，屋中寂静良久，顾妍才抬起头来，甚至有些平静温和地看向周韫：“侧妃说了这么多，又想要我如何做呢？”
周韫倏地哑声。
如何做？
明知顾姐姐心悦裴时，却一而再地劝她放弃？
可若二人在一起，有裴老夫人在，顾姐姐怎会不受委屈？
周韫哑声，可顾妍却抿唇笑了笑，她柔和地敛着眸，说话时依旧温柔似水：“我知晓，在如今世人眼中，我配不上他。”
她叹了口气，似在说周韫的杞人忧天：
“自裴府上门退亲后，我就再没有妄想过，侧妃听得这话，如今可放心了？”
顾妍自幼生得一副美人模样，她温柔娴雅，规矩礼仪皆佳，自幼就是长安城中人人称赞的名门贵女，身为定国公府唯一的子嗣，她甚至过得比一国公主都要矜贵。
众人皆捧着她，提亲的人几欲要将定国公府的门槛踏破。
可一朝变故，她处境一落千丈。
往日所有她未见过的世俗炎凉，皆数朝她席卷而来，她没哭没闹，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顾妍不知她还要如何做？
裴府上门退亲，她没作纠缠，她和裴时拉开距离，保全定国公府的名声。
所有人都和她说，不该和裴时走得近，为她好的话，又何尝不是在提醒她：——她如今已配不上他。
顾妍抬眸，静静地看着周韫，眸子弯着合适温和的笑，眉梢却一闪而过的悲凉，她说：“侧妃，我有自知之明。”
她只是恰好欢喜裴时罢了，她已经努力敛尽心思，为何非要逼她一退再退？
周韫被她这番话刺得心疼，眸子倏地睁大，不慎碰到手边的杯盏，破碎声响起时，打破平静。
周韫慌乱地起身，在视线落在顾妍身上时，倏地一顿，堪堪涩声地说：“我、我不知道……”
她没想过，她每提一次“裴时”，对顾妍来说，都是煎熬。
“我从未这般想过你。”
她从未有一刻看轻过顾妍。
顾妍只是柔柔地抬头，失笑摇头：“我知晓。”
她打断了周韫的话，没再提起裴时，重新开口时，已经转了话题，她弯眸笑着：“原在郭城时，我一直听着长安的消息，总担忧着侧妃，今日一见，才终于放下心来。”
敢这般对府中主母，足可见周韫在府中的倚仗和底气。
她若无其事地说起旁话，仿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周韫咬唇觑着她，糯糯地配合她说起旁事。
半晌之后，顾妍扑哧一声笑出声，点着周韫额头：“方才在正院的气势呢？作甚这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周韫幽怨地嗔瞪了她一眼。
还不是怕她再说那些自轻的话，每说一句，都是在刺她的心。
直到傍晚时分，顾妍才告辞出府，周韫一路送她到院门口，被顾妍婉拒不许再送。
盯着顾妍的背影，周韫恍惚之间又回到去年这个时间，那时也是如此，她站在院中，看着顾妍步步离去。
只不过，不同的是如今顾妍身后跟着个知婳罢了。
她站立在院前许久，时秋担忧地上前：
“主子，顾小姐走远了。”
周韫堪堪回神，低落地应了声，时春见不得她这般，当下安抚：“主子，顾小姐没有责备您的意思。”
“本妃知道。”周韫拧眉打断了她的话。
顿了顿，周韫才咬唇，低低地说：
“是本妃失了分寸。”
即使她担忧顾姐姐会受委屈，可插手顾姐姐的私事，本就过分。
顾姐姐说得没错。
她关心则乱，忘记了，这般在顾姐姐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裴时，不过是在顾姐姐的伤疤上撒盐罢了。
不过……
周韫眸子泛着些许冷凉：
“查查那个随裴时回长安城的女子。”
她不信裴时对顾姐姐的心意，那女子会察觉不出来，既察觉出来，还跟着来了长安城，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周韫冷“呵”一声，遂又想起顾妍方才的一段话，她顿了顿，终究是怕好心办坏事，又添了句：“只查探即可，莫做旁事。”
时春和时秋对视一眼，有些想笑，却又不敢。
想来，如今除了夫人，也只有顾小姐可治得住自家主子了。
另一边，顾妍刚走出贤王府，她回头，看了眼贤王府的牌匾，稍顿，才收回视线。
知媜无措地跟在她身后，寻着机会说了句：
“小姐，奴婢错了。”
顾妍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甚至没和她说话。
有些警告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知媜脸色刹那间煞白。
小姐自来温柔，才叫她胆子大了起来，在锦和苑时，竟敢不顾小姐命令擅作主张。
却忘了，做奴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话。
顾妍乘上回府的马车，倚靠着车壁，她不着痕迹地敛下眸子。
原以为这次回来后，周韫即使不撮合她和裴时，也不会阻止。
毕竟周韫如今身份不同，朝中情势也不容乐观，虽她身份大不如前，可她和周韫是自幼的感情。
再加上，周韫明明知晓裴时对她的心意，一旦她和裴时……裴时的态度未必没有动摇。
可周韫竟对拉拢禁军统领这件事不起一丝心思。
顾妍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她都不知是她心思太深了些，还是周韫心思太浅了些。
这般想着，她眉眼却不自觉浮过一抹温柔笑意。
傅昀一回府，就得知了正院中发生的事，他一阵头疼，想了半晌，还是没像往日那般径直去锦和苑，而是先回了前院。
张崇没办好差事，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锦和苑，周韫早就派人守在门口，一听说傅昀去了前院，她心中顿时生了冷笑。
果然，爷早料到了顾姐姐会去正院请安，答应她的事，不过表面敷衍罢了。
她原还只是猜测，傅昀如今心虚地不敢来锦和苑，反倒验证了她的猜想。
周韫愤恨地扯了扯手帕，咬声说：
“看你能躲到何时！”
她如今有孕快至七月，腹部早已隆起，偏生她很瘦，她若不刻意扶着腰肢，旁人从身后去瞧她，完全看不出她是有身孕的模样。
她如今刚用过膳，在院子中散步消食。
这还是邱太医和她说，有孕时莫要久躺着，常活动些，待生产时才会多些力气。
听到婢女来报，孟良娣求见时，周韫才愣了下，她停下步子，似没听清般，又问了遍：“你方才说，谁求见？”
婢女低服着身子：“是孟良娣。”
周韫紧拧起眉，颇有些好笑：
“她不在院子中好好养身子，作甚来我这锦和苑？”
话虽这般说，但她还是让孟安攸进来了，她倒想看看，孟安攸在打什么主意？
孟安攸许是小产受了打击，如今脸色还未养过来，一见她这模样，周韫就抚了抚小腹，她回了房，如今坐在黄梨木椅上，身后垫了个软枕，甚位舒适。
孟安攸进来后，就服身行礼，遂后，失神地盯着她的小腹，一直地看。
周韫稍蹙细眉，对她直白的视线有些不满。
她稍稍伸手挡住了小腹，才抬眸纳闷地说：
“你不在院子中好好养身子，寻本妃作甚？”
熹微的日光绕梁，两人四目相视，周韫倏然看清了孟安攸眸底的神色。
一抹恨意，不深不浅，却实实在在刻在孟安攸眸底。
周韫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子，她冷了脸，却不想，孟安攸忽地说了句：“凝景苑没有云织锦缎。”
无厘头的一句话，却倏然让周韫锁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孟安攸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周韫，她又重复了一遍：“凝景苑没有云织锦缎。”
锦和苑寂静了片刻。
周韫才斜眸看向她，不紧不慢地问：
“你在怀疑什么？”
她似嘲弄，反问一句：“云织锦缎，虽是宫中物，可若想得到，也并不算难，不是吗？”
顿了半晌，孟安攸才移开视线，她似冷静下来，垂下头回了一句：“侧妃说的是。”
周韫却在这时，冷声问她：
“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那日事罢，她根本没去在意凝景苑有没有云织锦缎，毕竟她觉得那不过是洛秋时诬陷她的一个手段罢了。
如今这事重提，倒叫周韫起了分好奇。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孟安攸的态度。
旁人告诉她凝景苑没有云织锦缎，目的不过是祸水东引，想叫孟安攸仇视针对她罢了。
而如今，孟安攸却直白地过来问她，是蠢笨不堪，还是另有打算？
孟安攸没叫她久等，低垂着头，直接说：
“方才王妃请妾身去了一趟。”
她的确不聪明，可也不是傻子，王妃的目的太明显，不过想叫她和周韫斗起来罢了。
虽说她宠爱地位皆不如周韫，可别忘了，她身后还有孟昭仪的支持。
即使爷和孟昭仪关系恶劣，可一个孝字压在头上，爷也不能对孟昭仪过于不敬。
周韫勾着唇角，笑了：“那你为何要和本妃说？”
孟安攸抬起头，她没对上周韫的视线，只盯着周韫的小腹，说了一句话：“侧妃如今也有孕，恐是最能理解妾身的人，妾身只想知道，害了妾身的人，可真是洛秋时？”
周韫脸上的笑尽数消散。
是不是洛秋时？她原先是确定的。
如今倒有些不确定了。
她只敛眸，轻抚着小腹，许久，才说了一句：
“据本妃知晓的，是。”
孟安攸得了答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做纠缠，直接起身告退。
她离开后，时秋拧眉不解上前：“主子，这孟良娣是何意思？”
说甚孟良娣过来只为了问一个答案这般简单，谁都不会相信。
周韫也不信，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轻讽：
“不过试探罢了。”
先抛出一句“凝景苑没有云织锦缎”，不过是试探她的反应罢了。
不知孟安攸究竟从她这儿得了什么答案？
但想必，不仅是她，恐怕连告诉孟安攸这消息的庄宜穗，也都在孟安攸的怀疑名单中。
许久，她低声嘀咕一声：“倒是聪明了。”

第88章 烦躁
对于贤王府来说，六月中有个特殊的日子。
六月二十八，是宫中孟昭仪的寿辰。
虽说孟昭仪不得宠，但她膝下尚有长成的子嗣，皇后总要给她在宫中摆上两桌，热闹热闹。
周韫初入府不到一年，还是刘良娣来陪她说话时，提起来，她才知晓的消息。
按规矩，那日周韫也该给孟昭仪献礼的。
周韫思忖半晌，也没想好给孟昭仪送些什么，最终选了个挑不出错的，抄写佛经。
锦和苑中，内室一侧的书房中，水墨屏风隔着案桌，上面铺垫着白纸笔墨。
周韫捧着脸，坐在楹窗旁，手指勾着花蕊，百无聊赖，一旁的时秋抬起手臂，觑了她一眼，笑道：“主子，可让些，挡着奴婢的光了。”
她手中持着笔，一笔一划地摘抄佛经，她写得一手娟秀的字迹，周韫惫懒，对孟昭仪也没什么孝心，这抄写佛经的活计自然就落在了时秋身上。
周韫听言，稍侧了半边身子，日光绕梁，须臾，她似有些犯困，撇了撇嘴，说：“你且仔细着眼睛，总归还有些时日，不着急。”
她说得不紧不慢，心中也的确不急。
时秋口中应着，却在想赶紧将这事完成，省得之后出了什么岔子。
只在视线掠过楹窗，看见院子门口走动的人时，不禁埋头偷笑了声，周韫眯着眸子去觑她，时秋忙敛了笑，问：“主子，您还生王爷的气呢？”
周韫瞥见她眼中的笑意，稍顿，轻哼了声，甚话都没说，转身出了书房。
时春落后一步，笑着推了下时秋：“就你话多，连主子都调侃。”
不待时秋还口，她忙忙追上主子，往日都是她守着院子，时秋跟在主子身边，如今时秋身上落了差事，就得她日日跟着主子了。
周韫径直朝院子门口走。
小德子在那苦着脸地来回走动，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侧妃主子亲自走出来，他忙忙躬身迎过去：“哎呦喂，侧妃娘娘，您怎得亲自出来了？”
周韫停了下来，她斜了眼小德子，轻哼：
“本妃再不出来，这锦和苑前恐怕都要被踩出坑来了。”
小德子讪讪地笑，心中泛着苦。
若非侧妃娘娘一直不待见他，他哪会停在这里？
周韫扶着腰肢，轻轻走着，来回打量他，见他两手空空，不禁轻挑眉梢，说：“你家主子爷这次没叫你送东西过来？”
小德子越发弯了弯好，捧着讨笑。
前些日子，送来的物件，全被侧妃娘娘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还连带着几句狠话，这还怎么送？
“侧妃娘娘，主子爷让奴才来说一声，今晚在锦和苑用膳。”
话罢，周韫倏地扯了抹假笑：
“怎么？我们王爷今日是得空了，肯亲自过来了？”
小德子挠着头，可不敢接这话。
周韫见他这怂样，轻哼一声，没再刁难他，摆摆手，让他回了去。
小德子忙松了口气，连连弯腰服身，从长廊回了前院。
不远处的后花园，有人将这副情景看在眼底，不禁说：“还是侧妃娘娘得宠，连前院的人在锦和苑前都毕恭毕敬的。”
说话的人捏着帕子抵在唇边，轻敛着眸，话音柔和似透着羡慕。
凉亭中坐着几人，听了这话，心中都酸涩得慌，脸上也泄了些许不自然。
往日傅昀去旁人院子前，都是小德子先去告知，那态度皆端得是不卑不亢，甚至有些侍妾想在前院的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对小德子都甚为热情。
这番一对比，怎能叫她们心中好受？
余氏拧眉瞅了眼说话的郭氏，扯着唇角道：
“侧妃娘娘受宠，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众人皆知，倒也不必妹妹重提。”
她心中对郭氏翻着白眼，看似娇滴滴轻柔的模样，话中总含沙射影的，却又彰显着自己无辜。
都是千年狐狸，和谁装聊斋呢？
余氏话中透着些火气，郭氏听得出来，当下露了些无辜委屈，她绞着手，泪眼朦胧地看向余氏，声音哝哝甚软：“姐姐，妾身说错话了吗？”
余氏当即要讽刺，坐在余氏旁边的侍妾方氏石桌下按了按余氏的手，拧眉大方劝道：“好了，郭妹妹无心的一句话，你也别和她计较。”
郭氏捏帕子的手指稍顿，对这二人的表现，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瞧这话说的，她说错什么了？怎得就是不和她计较？
只比她早进府些时日罢了，端得甚么架子？
话不投机，郭氏也懒得和她们再多说，她觑了眼天色，稍蹙起细眉：“二位姐姐，这时辰也不早了，妾身也该回去了。”
方氏眉尖不着痕迹一拧，看向她，郭氏无辜地看回去，方氏没话拦她，只能任由她离开。
郭氏一走，余氏就不忿地撇了撇嘴：
“姐姐作甚在她身上费心思？”
方氏稍顿了下，无奈地看向她，提点般地说了一句：“你不觉得她和一个人很像吗？”
余氏愣了下，回头盯着郭氏的背影，好半晌，才猜到方氏话中的人是谁，她脸色稍变，压低声音：“徐氏？”
方氏轻轻颔首。
余氏拧起眉，猜到她的用意，却依旧嘴硬：“那、那又怎样？”
“徐氏可没她这么小家子气。”
方氏无语，径直起了身，刺了一句：
“得，总归如何你都不满意，王妃交代下来的事没办成，我瞧你如何交代！”
甩了这一句，她转身就走，余氏在她身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甚是难堪。
凉亭动静如何，周韫不知晓，快近傍晚时，傅昀踏进了锦和苑。
彼时，周韫手中拿着针线，不耐烦地扎着锦布，傅昀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倏地脊背一寒，他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周韫听见动静，稍侧头看过来，唇边溢出一抹冷笑：“哎呦，这是谁啊，王爷可终于得空来妾身这儿了？”
明嘲暗讽挤兑的话，傅昀想装作听不见都难，他辩解着：“本王那日应了你的要求。”
周韫险些被他这模样气笑了，她一时忘记手中捏着银针，刺到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从葱白的指尖冒出。
她呼了一声疼，傅昀脸色顿变，快步走近，径直拿过她手中的银针，压着怒意：“胡闹！”
周韫一口气憋在心中还未来得及发泄，反而被先斥了一句，不知有多堵心，偏生现在是她理亏。
血珠蹭在手帕上，针眼都几乎看不见。
周韫憋闷半晌，才反驳了一句：
“爷大惊小怪的！”
傅昀沉着脸，侧头看向伺候的时秋等人：
“你家主子有孕，这些物件，谁许你们让她碰的？”
尖锐的物件，早在周韫初有孕时就收了起来，唯恐怕她会碰到撞到。
他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几乎不含情绪，时秋等人脸色一变，就倏地跪下。
“是奴婢的错，求王爷息怒。”
周韫稍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傅昀的衣袖。
傅昀稍拧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就知护着这些奴才。
周韫抿唇：“是妾身自己不小心，爷作甚和她们计较！”
这话，她说得都心虚。
主子做错事，最先受罚的就是身边伺候的奴才，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傅昀刚准备斥她，就见她这副心虚的模样，一腔子话堵在喉间，反倒不知如何说出口。
他垂下眸，将银针等物皆扔在帕子上，平静地说：“日后再碰这些，本王就将你院子中的奴才皆换一遍。”
周韫听出他话中的认真，躲着他撇了撇嘴，闷闷地应了声：“知晓了。”
一时失足成千古恨。
竟不慎落了他话柄，本是她占理的场面，如今她连大声说话都不得。
她瘪着唇，心中憋得慌，手上不留情地撕扯他的衣袖。
那抹紧张怒意散去后，注意到她的动作，傅昀试探狐疑的视线朝她看去，稍顿，迟疑地问：“你近日是怎么了？”
好似生得暴躁了些许。
周韫被问得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朝他衣袖看去，那处被她撕扯得尽是褶皱，不成样子。
周韫呐呐地松了手，咬唇闷闷地说：
“太医说，女子有孕时，情绪总会有些不定。”
顿了顿，她才又拧眉添了句：
“妾身近日总觉得烦躁。”
做任何事，都比往日多了些不耐烦。
往日她甚小心，早早就让人收起了尖锐之物，今日甚至还主动去拨弄银针。
傅昀心中生了些狐疑。
有孕就会叫人如此吗？
他抬手摸了摸她额头，低声问：“真的没有旁处不适？”
周韫仰着头，任由他的动作，知晓他话是何意，软了态度，哝声回答：“今日邱太医刚来过。”
言下之意，院子中皆查过了，的确不是旁人做的手脚。
听言，傅昀眸中的狐疑才淡了些许。
不怪他谨慎，主要是周韫这胎的确算是怀得凶险。
翌日，正院中。
庄宜穗还在算着府中的账册，眉眼染上一丝疲倦。
氿雅忽然掀帘子进来，脸色似有些不好，她觑了一眼庄宜穗，低头说：“王妃，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要替锦和苑安排接生嬷嬷了。”
庄宜穗倏地捏紧账册一角，许久，她似不清楚，堪堪问了句：“侧妃如今有孕多久了？”
氿雅摸不准她意思，只好如实回答：“快出七个月了。”
室内，一人低头躬着身，一人伏案而坐着，寂静了下来。
许久，庄宜穗扔了笔，她阖眸，意义不明地轻嗤了一声：“爷倒是将锦和苑的事，件件放在心上。”
锦和苑安排接生嬷嬷一事，竟也不经过她手。
这般不放心她？
氿雅不敢接话，许久，氿雅听见王妃低低说了句，似在问她，又似自言自语：“她害得本妃这么惨，怎么就能安心待产呢？”

第89章 放肆！
请接生嬷嬷的事，是傅昀和周韫商议后，方才决定的。
周韫如今怀孕有七月，怕出意外，这接生嬷嬷自然要早些备好，对此，周韫皆点头答应，只提了一个要求：“爷亲自帮妾身寻？”
换而言之，莫要叫旁人插手此事。
谁人，她都放心不下。
夜深人静，傅昀搂人在怀，大掌稍搭在她后背，听言，动作似有一顿。
周韫察觉到，她微仰头，看见男人脸上那刹那的迟疑，烦躁地蹙起细眉：“这也不可？”
迟疑转瞬即逝，傅昀拿她这脾气没办法，顿了下，才淡淡地说：“这事交给王妃，倒也没甚不妥。”
他和周韫究竟身份有别，周韫可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揣测王妃对她不安好心。
但他却不可。
他只能稍稍提醒着，若此事交给王妃，就是王妃的责任，一旦出事，王妃也讨不得好，她还不至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韫孕期多觉，此时不过撑着眼皮，和他讨论此事罢了。
一听此言，她倏然敛下眸眼，眸色忽明忽暗。
她能明白爷话中的意思，可爷却不知晓如今庄宜穗的身子情况，若她是庄宜穗，哪怕拼着事后担责，也会在这时对她动手脚。
无旁的原因，自己被害得无法有孕，如何能看仇人安然无恙生子？
即使当初是庄宜穗逼人太甚，但这后院，最缺的就是会反省自己的人。
她不会，庄宜穗自然也不会。
稍顿，周韫枕脸在傅昀胸膛上，才低低软软地说：“可这府中，妾身只信爷一人。”
她话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散了，飘忽进傅昀耳中，浅浅淡淡似无甚情绪的一句话，可偏生就叫傅昀生了丝无奈。
室内燃着烛火，轻轻摇晃，忽明忽暗间，在一抹床幔后，傅昀垂眸看着怀中女子的青丝。
那日在绥合院中，她的那句“这屋中的人，妾身一个皆不信”仿佛又浮在脑海中。
傅昀垂着头，眸色晦涩难辨，半晌，他抬手抚了抚额。
为了叫他妥协，她连这般话都能说出口，他还能拿她怎么办？
他抬手抚在女子后背上，低沉开口：
“应你就是。”
何必将自己说得这孤零无助。
烛光透过床幔，映在周韫侧脸上，肤如凝脂，似镀上一层柔光，她轻闭着眸子，不说话时，模样甚为讨喜。
知晓傅昀应了她后，就了无心事准备入睡。
半睡梦醒间，她似觉口渴，欲要睁眸，忽地察觉些许不对劲。
锦被中，似有一只手在她小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动作甚是轻柔，透着一股子格外的珍视。
倏地，周韫眼睫轻颤了下。
往日，她皆睡得早，也睡得沉，只知晓翌日醒来时，身边人素来皆是不在的。
她从不知晓，原在她睡梦中时，傅昀是这般的模样。
周韫眼眸悄悄睁开一条缝，隔着窗幔隐隐能看见房间内的沙漏，心中估摸着如今快要寅时，将要到傅昀要去早朝的时间。
她不知晓傅昀是一夜未睡，还是方才刚醒。
周韫不着痕迹地敛了敛眸眼，莫名地，不想去知晓这个答案。
不经意间，她动了动，腹上的动作一停，就听见男人稍沉的声音，透着些久未睡后的哑涩：“口渴？”
简简单单的二字，他问得平淡，透着些疲乏，却又似是习以为常。
周韫却生生怔了半晌，才稍仰起头，似尚未睡醒，含糊不清地问：“……爷、怎知晓？”
傅昀没回答她，只搂着她的身子，稍移了个地方，下了床榻。
周韫垂着眼睑，半坐起身子，衣裳轻薄，乍一接触凉意，她微瑟缩了下肩膀，拢紧了锦被。
她听见傅昀倒了杯茶，又朝这边走过来，脚步声渐渐清晰，傅昀将杯盏递给她，周韫怔怔地接了，喝过水，又将杯盏递给傅昀。
床幔掀开后，借着烛光，周韫偷瞥了一眼傅昀。
他正抬手捏着眉心，解了几分疲乏，很快就又和平日里没甚区别，周韫忽地有些哑声，不知怎么的，她倏然问了句：“妾身扰着爷休息了？”
傅昀动作一顿，放下手，惊讶地觑了她一眼：
“今儿个倒清醒了。”
一句话，说得周韫脸红耳热，猜到往日她可能皆是如此，不过她嘴硬着：“分明有人守夜，扰了爷，爷唤她们进来就是。”
房中这般大动静很快就传到外面，张崇敲了敲门：“爷，可要奴才进来伺候？”
傅昀多看了眼周韫，才扬声让张崇进来。
张崇进来后，看见周韫倚坐在床榻边，虽然很快他就掩住眸中神色，但周韫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瞌睡跑了个一干二净，周韫稍睁大眸子。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皆怪这孩子贪睡……”
张崇正伺候傅昀穿衣，听到这一句，没忍住低了低头。
傅昀动作稍顿，哑声半晌，终究是将那句“你怎说得出口的”咽了回去。
傅昀是顶着夜色走的，他刚走，周韫就传进了时秋。
时秋惊讶地进来：“主子今日这般早就醒了？”
周韫打断她的话，想起方才的疑惑，拧眉问她：
“我夜中常醒来吗？”
时秋稍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应当是的吧。”
周韫狐疑地抬头，反问回去：“什么叫‘应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般含糊不清的答案是什么意思？
“先前有一次主子夜间醒来，闹着口渴，奴婢等人进来伺候，又被主子嫌弃聒噪，后来，王爷就吩咐每夜间都备好热水，后续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话虽这般说，但时秋稍顿，还是添了句：
“不过每日早晨，那壶中的水都少了近半，所以，主子该是夜间常醒的。”
周韫眸中皆是错愕，不敢置信，半晌才说：
“本妃怎不记得？”
“主子睡得迷糊，不记得夜间的事，也是正常。”时秋这般说着。
周韫还是不敢相信，但偏生随着她的话，似有些隐隐约约的记忆浮上脑海，她陡然有些失声，怔在原处。
时秋见她愣住，不解地喊她：
“主子？”
周韫回神，就听她问：“可是有何不对？”
周韫扯了扯唇角。
有何不对？
她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流转。
若是她夜间常这般，那爷岂不是总睡得不安稳？
他怎得叫守夜的人伺候？
而且……
她怎一次都没听爷提起过？
周韫一脑子狐疑，粉嫩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锦被一角，半晌，她依旧想不明白，烦躁地躺了回去。
时秋似猜到什么：“主子是心疼王爷了？”
周韫稍顿，惊讶看回去：
“心疼他作甚？这孩子又不是本妃一人的，本妃这般受累，若说有个该被心疼的人，那也该是本妃才对。”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不心虚，时秋也只好笑着点头。
须臾，房间内安静下来，时秋刚欲退下，忽地听床榻上传来一句：“再说，他自己不让奴才伺候的，关本妃何事……”
那日清晨，周韫是何想法，旁人不可知。
即使是周韫自己，在辰时彻底清醒过来后，也将那事抛在了脑后。
等接生嬷嬷正式入府后，宫中孟昭仪的寿辰也到了。
入宫前一日，周韫问傅昀：“妾身可能不去？”
孟昭仪本就不喜她，往日碍着姑姑，对她留几分情面，如今姑姑不在，她可不想去受罪。
傅昀只看了她一眼，就猜到她的心思，稍颔首：
“你有孕，本就该静养。”
周韫乐得弯眸。
她让时秋将抄写好的佛经送去前院。
周韫想得甚好，可万没有想到，翌日，傅昀等人还未进宫，宫中就传来圣旨，圣上想见她。
见到传旨的公公时，周韫是真的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傅昀，就见傅昀也拧着眉，似没想到会这般。
傅昀察觉到周韫视线，回神，不着痕迹地对她点了点头。
庄宜穗见状，眸色稍闪，袖子中悄然捏紧手帕。
自周韫那日险些小产，她就知晓圣上对周韫腹中这胎儿极为重视。
她也想不通圣上为何要见周韫，只却不得不说些话：“妹妹自幼常进宫，连圣上对妹妹都惦记着，应是想知晓妹妹如今的情况。”
不知是不是周韫的错觉，她总觉得庄宜穗话中的“惦记”二字甚为刺耳。
周韫拧眉看了庄宜穗，碍着宫中公公在场，她只扯着嘴角笑了笑，没回话。
只她心中道了声晦气。
虽不解圣上何意，但今日这一进宫，必然躲不过孟昭仪了。
随轿子入宫，周韫要和傅昀分道扬镳，可傅昀却拉住她手腕，沉声说：“先去给母妃请安，本王再送你去见父皇。”
周韫不着痕迹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见孟昭仪？她躲都来不及。
可待看见傅昀眸底的沉色时，她才反应过来，这后宫对于她来说，也并不安全。
不想让她生下腹中孩子的人，可不仅仅存在于王府后院。
想至此，周韫终于不再说话，妥协地跟在傅昀身后去了秋凉宫。
秋凉宫，相较于往日，少了几分冷清，多了几分人气。
众人没甚惊讶的，毕竟今日是孟昭仪寿辰，若是过于冷清，她们才会觉得不对劲呢。
她们到的时候，孟昭仪正在和身边宫人说着话，待看见她们时，眉眼稍带的笑顿时散了，脸色冷了下来。
周韫看得心中好笑。
不禁在想，她们这大费周折地进宫，究竟是给孟昭仪道喜来了，还是添堵来了？
几人坐下后，周韫就听见孟昭仪甚不讨喜的一句话：“悠儿这一出事，你倒是府中唯一有孕的了。”
明显地，她是在心疼孟安攸失去的那个孩子。
孟昭仪说着说着，心中越发觉得堵了口气，若傅昀真的要失去一个孩子，为什么没的不是周韫肚子里的？
她拧了拧眉，不自觉想起往日，说话越发不着调：“你可得好生护着，若出了什么意外——”
周韫眸色倏地凉了下来，她手腕上的玉镯碰到案桌，发出的一道清脆碰撞声，打断了孟昭仪的话。
她回过神来，就看见傅昀脸色阴沉，孟昭仪知晓自己说错话了，她想圆回来，可又觉得这般似是朝傅昀低头了一般，硬着脖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庄宜穗捧着茶水抿了一口，经过年宴那次，她可不想再接孟昭仪的话。
她甚至都怀疑，孟昭仪多年无宠，恐怕都是这张嘴惹的祸。
若孟昭仪只针对她，周韫恐还能忍受，偏生牵扯到她腹中胎儿，周韫轻扯着唇角，余了些嘲弄：“娘娘放心，妾身绝对引以为戒，不会效仿娘娘当初的。”
效仿？
杀人诛心。
她明知孟昭仪最在意的就是当初病故的二皇子，偏生要将此事重提。
孟昭仪脸色狠狠一变，怒不可遏，拍桌而起，颤着手指向周韫：“你……你、放肆！”

第90章 冷汗
说过周韫放肆的远不止孟昭仪一人，周韫不疼不痒，仿若没看见孟昭仪要吃了她的视线一般。
周韫真心觉得好笑。
这孟昭仪总爱戳旁人心窝子，却旁人说不得她一句。
周韫恹恹地耷拉下眸眼，轻描淡写地拢了拢手帕，对孟昭仪的怒意熟视无睹。
她说：“娘娘说笑，妾身不过应承您一番罢了，怎就放肆了？”
周韫稍仰着头，和孟昭仪视线相撞，端得是漫不经心。
她心中讽笑。
真当她姑姑不在了，她就任由旁人拿捏了吗？
孟昭仪气了半晌，偏生还真不敢拿周韫如何，倏然，她推倒手边案桌上的糕点，抬手怒指着傅昀：“这就是你的好妻妾？”
她一手捂住胸口，退了半步，似被气得不行，她微喘着气：“一个妾氏，你带她进宫作甚？是巴不得气死本宫吗！”
这话，由她说出来，虽平常，却着实严重了些。
如今储君之争越发严峻，她这一句话，若是传出去，一顶“不孝”的帽子必是要死死地扣在傅昀头上。
周韫扯着嘴角，背着她翻了个白眼。
一个妾氏，说得好似她不是一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韫站起了身，冷淡着脸：“娘娘既不想看见妾身，妾身也不在这儿惹娘娘嫌。”
说罢，她转身就走，总归她今日进宫，又不是为了孟昭仪而来。
身后，孟昭仪看她说走就走的背影，气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她颤着手指：“反、反了天了！”
见她依旧不管不顾地要出去，孟昭仪憋了一口血在喉间，忍无可忍地：“给本宫拦住她！”
今日若她叫这般大摇大摆出了秋凉宫，日后还不知宫中要传出多少风凉话。
噌
守在殿门口的宫人战战兢兢地抬手拦住了周韫。
前路被挡，周韫无语，转过身来，斜了孟昭仪一眼：“娘娘不是不乐意见妾身吗？作甚还拦妾身的路？”
孟昭仪推开扶着她的宫女，走下台阶，她咬着牙说：“不敬长辈，不知礼数，当初本宫就不该同意你进王府！”
周韫不耐：“娘娘就想说这些？”
孟昭仪错愕。
还不够？
这话若是说给庄宜穗听，恐庄宜穗心都伤透了。
偏生，这世上人要脸，树要皮，而一旦厚脸皮，这些不沾身的话，自然也就不痛不痒。
遂，周韫抬眸，冷呵道：
“娘娘恐怕忘了，妾身进王府，是由皇上亲自指的，娘娘是皇上的旨意不满？”
她不同意？
圣旨也容得她有一丝不同意？真真好大的脸。
孟昭仪一顿，终于想起来周韫是通过选秀入的王府，半晌，她才堪堪出声：“胡言乱语！”
“本宫何时对皇上旨意不满了？”
周韫听言，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莫名地嘲讽：“既不是，那娘娘日后说话，恐还得仔细些，一不留心，就容易让人误会了去。”
孟昭仪想说些什么，倏地被周韫打断：
“妾身误会倒没什么，若叫皇上误会了，那恐就不好了。”
凡事和圣上沾边，都不是小事，孟昭仪涩声半晌，竟不知回什么话。
庄宜穗在一侧，看着这闹剧，有片刻失神。
她不成想，贵妃都不在了，周韫竟还敢和孟昭仪起争执。
她就这般自信，王爷会站在她那一边吗？
庄宜穗不禁转头看向傅昀，只见傅昀脸色阴沉，却不知是为甚。
只不过，很快，庄宜穗就知晓了。
傅昀从位置上起身，他径直走到周韫身边，代替时秋扶住周韫，才回头，只对孟昭仪平淡一句：“母妃既不欢迎儿臣，儿臣告退即是。”
孟昭仪所有的话被皆被他堵死。
他和周韫一般，说完话，就要转身就走，秋凉宫的人敢拦周韫，却不敢拦傅昀。
谁都知晓，如今秋凉宫还能得中省殿几分敬重，全因还有傅昀在。
眼见二人真要走，孟昭仪快走两步，怒声急喊：
“傅昀！你给本宫回来！”
“傅昀！”
“傅昀！”
可惜，傅昀是铁了心不想留下，带着周韫连顿都没打，径直出了秋凉宫。
孟昭仪气得险些将护甲掰断。
她虽嫌弃不喜傅昀，但是她心中其实也清楚，如今她的尊贵和荣华，全靠傅昀。
她闹腾，却又不敢真的触及傅昀底线。
今日傅昀这一走，若晚宴时不在场，后宫旁的妃嫔还不知背地里要如何议论她。
庄宜穗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处。
她心中忽然有些悲凉和无力。
爷走得那般自如，搀扶着周韫，仿若二人才是一对般。
可有记得，她还在这儿？
好半晌，她才撑着身子站起来，脸上挤出一抹笑，勉强安抚着孟昭仪：“母妃，先前皇上传了周妹妹面圣，爷恐只是送周妹妹过去罢了。”
孟昭仪回神，她虽说话不着调，但却甚爱面子，当下立即脱口：“当真？”
庄宜穗顿了顿，心中唾骂了句。
既不想让爷走，方才还叫嚣得那般厉害作甚？
好半晌，她才挤着笑，看似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孟昭仪些许放下心，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错愕：“皇上要见她？”
不待庄宜穗回答，她就说了句：“凭甚，她何德何能？”
庄宜穗已经没甚心思说话了。
她不着痕迹地抬手抚了抚额，和孟昭仪说一句话，几乎比她处理一日的账本还要累。
周韫何德何能？
孟昭仪恐怕忘了，那是贵妃的亲侄女，如今腹中可能还怀着皇长孙。
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恐怕比孟昭仪还要重要。
另一侧，周韫和傅昀已经快走到御花园。
周韫委实没有忍住，抬头偷瞄了一眼傅昀。
周韫小声，有些心虚地：“爷，我们真的就这般走了吗？”
看似心虚，却话音皆透着些雀跃。
叫傅昀颇为没好气，有些头疼，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你若不想走，不如转身回去。”
周韫顿时噤声。
她才不想回去和孟昭仪闹，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落不得好。
要么落个不孝不敬的名声，要么堵一口气在心中将自己憋死。
突兀，周韫步子一顿，堪堪侧头：
“爷，您将王妃忘了。”
傅昀淡淡地觑了她一眼，眸色平静：
“没忘。”
清清冷冷的一句话，甚是平淡，叫周韫愣了下。
傅昀没作解释。
因为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御书房前，杨公公守在殿门外，见到二人，些许惊讶，遂后，杨公公迎上前，请了个安。
傅昀说明来意后，杨公公恭声说：
“贤王和侧妃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傅昀稍颔首，周韫则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四周，她虽进宫多次，却还未来过这御书房。
前朝议事之地，琉璃瓦下皆是寂静，严肃静穆，叫人莫名跟着敛住呼吸，生了些紧张。
很快，杨公公推开殿门出来，却说：
“贤王殿下，皇上让侧妃一人进去。”
傅昀不着痕迹拧了下眉心，眸色稍沉。
父皇单独召见周韫，是为何？
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周韫却隐隐约约猜到什么。
她想起那日姑姑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令牌，不禁紧了紧后背，只盼着是自己猜错了。
殿门被宫人推开，周韫迟疑不安地踏进去。
圣上正伏案处理政务，手上墨笔不断，即使听见动静，也没抬起头。
周韫紧张地眨了下眸子，弄出些动静来。
御案前的圣上稍顿，他抬起头来，周韫有刹那间的惊诧，下意识脱口：“姑父，您怎得——”
待回过神来，她连忙噤声，只眉眼依旧余了些担忧迷茫。
高台上的圣上轻咳了声，依旧威严自若，可眉宇间的那抹病态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周韫心跳如雷，震得她近乎失鸣。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多看皇上一眼。
可高台上的圣上却被她那一声“姑父”叫得有些恍惚。
多少年未曾听过周韫这般叫过他了？
那年，她进宫，恰好宫中有一妃嫔被诊出怀有身孕。
翌日，他再进雎椒殿，就见她不再待他亲近，连称呼也变成恭恭敬敬的“皇上”。
圣上回神，唇边闪过一丝苦笑。
连那般年幼的周韫都觉得她姑姑受了委屈，不愿再唤他一声“姑父”，他却还自认待阿悦不错，当真有些可笑。
圣上回神，他垂眸看向低头的周韫，长吁一声：
“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说，但周韫可放松不起来，她轻咬唇瓣，迟疑地问：“皇上要见儿媳？”
她估摸着自称一句“儿媳”算不得错，却不敢厚着脸皮喊一声“父皇”，那是留给王妃的称呼。
圣上终于想起为何要召她入宫，眸子有刹那的幽深。
只须臾，他忽地问：
“你姑姑可有给过你何物？”
他问得直白，又猝不及防。
周韫脸上余了些错愕和迷茫，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半晌，才抖着唇，问：“儿、儿媳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安虎令。”
圣上直接打断她的话，将话音挑明，不给周韫留有回转的余地。
他眸光幽深，紧盯着周韫，似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
可周韫却陷入了迷茫，半晌，才似反应过来，她不敢置信，甚至失声：“姑父慎言！姑姑不过一届后宫妇人，她怎会有安虎令？”
她掐着手心，不知是气是怕，脸色憋得泛红，有些口不择言：“姑姑尸体未寒，谁这般大胆，竟敢对着姑姑泼脏水？”
圣上眯着眸子，半晌，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平淡一句：“朕不过一问罢了。”
周韫咬唇，似要说什么，却畏他威严不敢多说，闷闷地低下头。
可私下，她袖子中的手不停抖着，连紧绷的后背都生了涔涔冷汗。

第91章 打抱不平
六月的日光灼热，周韫从御书房出来，乍接触温煦的暖光，进殿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她竟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纵使圣上之后并未再提及安虎令一事，甚至态度接近温和，都抵不住她那刹那间的心凉。
周韫软着四肢，若无其事地踏出门，脸上似还残余着些许潮红怒意。
傅昀一直等在外间，见此，稍有惊讶，过去扶住她。
堪堪一接触，傅昀就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和一直不停轻颤的身子。
傅昀眸色不着痕迹地稍沉。
周韫堪称胆大妄为，往日即使对父皇有几分惧意，却也不至于半盏茶的功夫，就骇成这副模样。
他眯起眸子，狐疑一闪而过。
父皇究竟和周韫说了什么？
才叫她这番作态？
傅昀百思不得其解，却若无其事地扶稳周韫，如常平淡地问：“可好了？”
周韫握紧他的衣袖，似不忿地点了下头，腔带怒意：“嗯。”
傅昀听罢，对杨公公稍颔首：“既如此，本王就带她去秋凉宫了，杨公公代本王向父皇问安。”
杨公公恭敬笑着送走二人。
眼见二人身影消失在长廊上，杨公公才微微变了脸色，他转身推门进殿。
殿内，圣上倚着龙椅，抵着唇闷咳了几声，肩膀连抖了下。
杨公公看得心惊：“皇上，奴才去请太医！”
“回来！”
圣上沉声阻止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去了分乏意，他睁开眸子，眼底幽深不见底，他沉声问：“有何发现？”
杨公公知晓他在问甚，当下郑重地摇头：
“侧妃神色不似作伪，只顾着为贵妃娘娘打抱不平，她应是真的不知晓安虎令何在。”
他话音罢，圣上沉敛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杨公公有几分理解圣上的心思，为了所谓的安虎令，圣上求娶铭王之女，和其举案齐眉，甚至将太子位拱手让于铭王之后。
可数十年而过，圣上也生了些许白发，却至今不见安虎令。
而太子被押大理寺后，东宫几乎被翻了个遍，也没找出安虎令。
杨公公有些犹豫，替周韫说了句话：
“奴才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说。”
杨公公稍顿：“即使当初安虎令被贵妃所得，可侧妃不过一个女眷，贵妃未必会将安虎令交予侧妃。”
一介女眷，即使拿了安虎令，又有何用？
他若是贵妃，宁愿将其给周府，甚至给贤王换取侧妃安宁，也未必会给侧妃。
倒不是说女眷无用。
而是女眷常居于后院，连门都不得出，拿了又有何用？
御案旁的香炉升着袅袅白烟，不住地打着圈，杨公公的话落后，大殿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圣上才意义不明地说了句：
“朕也曾这般想。”
所以，即使当初皇后最后见的人是阿悦，他也不曾怀疑过阿悦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圣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轻声喃着：“阿悦……”
他苦苦寻了半辈子的东西，许是早早就落了他身侧，可他分毫不知。
如今阿悦身故，那安虎令会在何处？
最后见阿悦的，处了他之外，只有周韫。
他不想怀疑，却不得不怀疑。
许久，他睁开眼，烟雾环绕间，杨公公听见他的声音：“查吧。”
杨公公也说不清那时的圣上是何心思。
平静的一句话。
是半辈子的心血。
即使周韫是贵妃临终前眷顾久久放不下的人，恐也不能叫圣上收手。
皇室多少代皇帝，想要收回安虎令，却不得为之。
杨公公领命，刚要推门而出，圣上坐直身子，御案上的白纸被从门外的风吹过，飘了半张几欲快落地，挡在白纸下的画露出来。
红梅飘零，周韫卧在美人脖颈处，美人脸上的笑温柔眷韵。
圣上盯着那画看，渐渐有些痴了。
他的阿悦，不管是竹林初见，还是后来宫廷相伴，即使心中怨恨不满，却从不曾叫他为难。
他忽然想起她临终前，对他说的那句“她不悔，可只是倦了”。
圣上欲抚画的手轻颤，他近日总会想起阿悦，似乎是快到了期限，将欲去陪她了一般。
圣上苦笑。
若是安虎令真被她交给了周韫，他今日这般做法，恐是要叫她心中又怪了他吧？
“……安静地查，别惊了她。”
身后恍惚传来这句话，杨公公一愣，他回头去看，就见圣上盯着画，头也不抬的模样。
杨公公知晓那个“她”是谁。
他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这时，外间刮起了风，带着几分涩涩，身边小太监走过来，讨着笑说：“公公，这忽地刮起风了，公公要出去，且记得带着伞。”
杨公公抬头看天，遂又想起殿内那几声的咳嗽，他轻叹了一声：“是啊，要变天了。”
六月，御花园总繁花盛开，轻风拂过凉意，灼灼的木芍药娇艳欲滴。
凉亭中，周韫和傅昀围着石桌而坐。
傅昀捏了捏她的手，残余着些冰凉，他拧眉，终将话问了出来：“父皇忽然召你，是作甚？”
周韫堪堪回神，听得这话，她话涩在喉间，却不知该如何对傅昀说。
早在姑姑丧间选择隐瞒，她就没了多余的选择。
周韫稍敛下眼睑，她低低地说：
“没什么。”
这话，她说得，傅昀听得，却是听过就过，丁点儿都不信。
若是没什么，她怎这般作态？
可她言尽于此，摆明了是不想说。
虽早就猜到会这般，可傅昀心中依旧堵了一阵子，半晌，他才说：“罢，既不想说，不说就是。”
周韫眼睫轻颤了下，只听傅昀稍顿，遂又低沉地说：“你只记得，不管怎么样，本王总是在你旁边的。”
周韫绞了绞帕子。
觉得傅昀今日过于狡猾，明知她不会坦白，竟打起感情牌。
周韫心神恍惚着，险些软了心肠，可手指蹭过小腹，待碰到那高高拢起的幅度，她眸子中又瞬间恢复了清醒。
周韫没有避而不答，而是抬起头，撞上傅昀的视线，她说：“爷可要记着今日说的话。”
她稍仰起头，白净的脸蛋肤如凝脂，顾盼之间又透着些许说不清的意味，惯是张扬得意。
傅昀只觑了她一眼。
有些没好气。
可见她如此娇扬不似方才失神的模样，心中堵的那口气，却不知不觉消散了去。
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她不信他。
可又如何呢。
她总归进了他的府邸，是他的人，些许小心思，当不得什么。
傅昀这番偏心眼的想法，旁人不得而知。
不然，恐是他那些后院女子皆要闹翻了去，她们也都进了他府邸，成了他的人，怎得就不见他对她们有对周韫这般半分的纵容？
傅昀没叫她在凉亭待上许久，如今周韫吹不得风，只稍坐了会儿，见她平静下来，傅昀就带她回了秋凉宫。
如今雎椒殿闭宫，即使周韫不愿去秋凉宫，也没办法。
遂一见周韫，孟昭仪就冷哼一声，大有一种“怎得回来了”的意思。
周韫憋了口气，一阵胸闷。
得亏爷和孟昭仪关系不好，若不然，单只每次见孟昭仪，她恐都要被气得呕血出来。
周韫想嗤回去，偏生一顶“长辈”的帽子压着，她扯着嘴角，别开眼，做到眼不见为净。
周韫有孕，不得用茶水，偏生孟昭仪不待见她，让宫人上的也皆是茶水。
眼见周韫不自在，孟昭仪稍挑了下眉梢，不待她沾沾自喜，周韫觑了眼茶水，就惊诧道：“娘娘这里怎么用的还是去年的陈茶？”
没怀孕前，她也惯喝茶，这番涩苦的茶味一至鼻尖，她就知晓，这不是今年新供上来的茶叶。
她仿若惊诧，脸上却勾着似笑非笑。
孟昭仪被她气得手都一哆嗦，又觉得失了面子，放不下脸，硬着脖子说：“爱喝不喝！”
周韫指尖捏帕稍掩了掩唇，嗤，和她装模作样。
庄宜穗见她们回来，本是松口气，眼见周韫和孟昭仪又似要对上，忙开口：“母妃，妹妹如今有孕，性子古怪了些，您别和她计较。”
孟昭仪被捧了一句，又因知晓了周韫是被圣旨召进宫的，虽依旧不喜她，却不敢待她太过放肆，她抚了下发髻：“本宫还不至于和小辈计较。”
周韫虽不喜庄宜穗话中的那句“古怪”，但她巴不得不用和孟昭仪说话，也就没作反驳。
这般平和，虽只是假象，但至少维持到了晚宴开始时。
后宫妃嫔渐渐到了秋凉宫，因傅昀在一旁，说话间难免捧着些孟昭仪，孟昭仪听得满脸喜气得意。
周韫余光觑见，不由得嘀咕了一声：
“我今日倒见识了，何叫厚颜无耻。”
她这般的，算什么？
至少她占了旁人好处，心中还记得旁人恩情。
可不像有些人，明显占尽好处，尽吸旁人血，还要对人嫌弃万分。
傅昀隐约听见些什么，却听得不太清，朝周韫投去一抹疑惑的视线。
就见周韫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看向他，傅昀额角不由得狠狠一抽，若他没看错，周韫那眼神是……怜悯？
他没好气地想，何时需要她用这种眼神看向他了？
周韫忽地凑近了他，用一种难以描述的口吻说：
“苦了爷了。”
傅昀难得愣了片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孟昭仪洋洋得意地在和旁妃嫔说着话。
倏然，傅昀所有话皆堵在喉间。
不是因为孟昭仪，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如此。
而是因为那刹那周韫的眸色，透着些讽、怜，甚至还夹杂着些许莫名其妙的
不悦。
……她在为他打抱不平。
傅昀倏地端起酒杯，他仓促着一饮而尽。
周韫稍顿，狐疑地看过去。

第92章 不如她
晚宴将要开始时，皇后到了。
一片请安声中，皇后环视一周，最后视线停在周韫身上，稍挑眉，透着分温和失笑：“你往日性子娇，如今有孕在身，怎还多礼起来了？”
她话中带着些亲昵，似嗔笑说骂一般。
可周韫浑身却僵了片刻。
皇后和姑姑作对数十年，彼此心中皆恨不得对方早些死的那种恨意，会待她亲昵？
话中意思不过是说她往日仗着姑姑而为非作歹。
意在嘲讽。
余光瞥到庄宜穗有意无意打量过来的视线，周韫袖子中的手轻颤了下，倏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周韫侧头，就见傅昀扶着她站起来，话音恭敬：“韫儿有孕在身，的确不便行礼，多谢母后体谅。”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看似恭敬，却透着些冷硬。
皇后嘴角的笑似乎一顿，快得叫旁人以为是错觉，她很快地敛下情绪，视线移向旁人，淡淡地说：“皆起来吧。”
她觑了眼周韫攥着傅昀的手。
遂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皇后抿着的唇角，有片刻抹平了幅度。
倒是命好，没了珍贵妃那个贱人，还有个愿意护着她的贤王。
“妹妹如今身子重，快些坐下吧。”
庄宜穗拧眉看向周韫，体贴地提醒着。
周韫心中呕了半晌。
作甚这副模样？平白无故地恶心谁？
可哑巴吃黄连，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得做出一副敬重的模样，冲着庄宜穗挤出抹笑。
只须臾，她就垂头撇了撇嘴。
周韫的身孕已过七个月，腹部隆起，便是再宽松的衣裳都遮掩不住。
她待得无趣，在场的人，几乎她的身份最低，最主要的，因她姑姑原因，看她不顺眼的人远远要比看她顺眼多得多。
晚宴时，菜色几乎都近凉了，即使未凉，周韫也一筷子都不敢碰。
不知是谁安排的菜色，许是没料到周韫会来，菜色满满皆荤腥。
她盯着案桌，喉间轻轻动了下。
她孕期，本就容易饿，这一日近乎什么都没用，肚子中空空的，一股子荤腥味窜上鼻尖，叫她胃中开始隐隐泛着些许酸。
这般一来，周韫脸色就有些许不好。
傅昀就坐在她身侧，他余光觑见，不由得一顿，他抬头看了眼殿内的沙漏。
忽地，他的手被周韫攥住，周韫低声和他说：
“爷，妾身出去透口气。”
她未施粉黛，仗着颜色好，依旧肤如凝脂，可如今脸上却泛着些白，明显得有些不好受。
傅昀低声：
“饿了？”
周韫有些委屈地囔囔应了声。
她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轻咬唇瓣。
她何时受过这委屈？一日连膳食都不得用。
傅昀瞧清了她的委屈，再抬头看了眼沾沾自喜的孟昭仪，忽地有些用力捏紧了杯盏。
刹那间，他心中升起了些许冷意。
孟昭仪素来不重视他，仗着他是她亲子，肆意为止。
可晚宴由皇后安排，明知周韫有孕，却依旧安排如此菜色，即使有贵妃之因在中，可这番做法，又何曾将他放在眼中？
傅昀握住周韫的手，冷声说：
“不必去了。”
周韫错愕地抬头，心中有些恼。
这是作甚？
她再不出去透透气，就要忍不住心中那股子恶心了。
就在她拧眉要出声时，就听男人沉声说：“我们回去。”
平平静静的一句话，叫周韫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回了声：“……什么？”
傅昀没回答她，却是径直站了起来。
这一动静，引得旁人注意，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孟昭仪有些恼：“傅昀，你这是作甚？”
傅昀脸色寡淡漠然，皇后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赶在他开口前，说了句：“这是怎么了？今日是你母妃生辰，快些坐下，莫要扫了你母妃的兴。”
傅昀只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不必了，内子有孕，身子有些不适，儿臣带她们先回府了。”
说罢，他耷拉下眼皮子，扫了眼案桌上的菜色。
能在后宫活到现在的，多是有七窍玲珑心的，只顺着他的视线一扫，就猜到傅昀为何会心生不悦了。
周韫抬手掩了掩唇瓣，一副将要快吐出来的模样，甚是虚弱无力。
庄宜穗还有些懵，却也知晓该如何做，连忙起身站到傅昀身边。
皇后的脸色顿时淡下来。
晚宴是她安排的，今日周韫身子不适，明日传出去，遭人议论的不过是她罢了。
傅昀没给旁人过多反应的机会，几乎是话罢，就带着周韫和庄宜穗朝外走去。
傅昀这一走，秋凉宫顿时有些冷场。
孟昭仪牵起嘴角，努力想要挤出笑，却不过白费功夫。
这一番变故，其余人也知晓孟昭仪没甚心情招待她们了，纷纷各自告辞。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秋凉宫的人就散得一干二净。
皇后是最后走的，她临走前，淡淡觑了眼孟昭仪，意义不明地说了句：“孟昭仪的有一位好大架子的儿媳。”
孟昭仪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好看。
待秋凉宫没了旁人，孟昭仪忽地掀翻了案桌，她伏案痛哭。
宫人战战兢兢，迟疑着接近她：“主子——”
孟昭仪捶着案桌：
“那个贱人！你可看到了！那个不孝子眼中可有本宫这个母妃！”
“贵妃在时，他眼中就只把贵妃当母妃！”
“当年贵妃替他说了句话，他记了这么多年！本宫生下他的恩情，他就忘得一干二净吗！”
宫人不敢劝话。
没人愿意背着一辈子的债。
主子的确生下了殿下，可挟着生恩，让殿下毫无怨言地报答她，殿下如何还能将她当生母对待？
因因果果。
主子当初种下的因，才有了如今殿下这般待她的果。
可这话，宫人心中腹诽，却一句不敢说出来。
孟昭仪擦了把眼泪，愤恨地说：
“本宫的寿辰，他为了一个女子，居然直接打了本宫的脸，本宫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
孟昭仪是不聪明，可傅昀为何对周韫这般特殊，她却猜得到一二。
她咬着牙说：“他真当贵妃待他真心吗？”
贵妃进宫前的妃嫔，几乎老的老，死的死，要么无宠，要么进了冷宫。
能稍有些脸面的，除了她和皇后外，剩余的几乎都后入宫的妃嫔。
贵妃是怎样的人，她不敢说知晓得一清二楚，却这么多年，也猜到些许。
贵妃那个人，怎会做无用功？
即使当初救下傅昀不是贵妃有心算计，可是后来的种种，若说贵妃当真无私对傅昀好，恐她自己都不信。
贵妃不动声色，却叫傅昀将她当至亲母妃。
她从不抱怨，却让圣上对她心怀愧疚，至今都还记得她，那座雎椒殿没了主人，依旧叫圣上流连忘返。
宫人骇得身子发颤，哭着跪下，涩涩发抖地求她：“主子！主子！莫要再说了！”
若只斥殿下，虽说传出去不好，可主子占着殿下生母的名声，旁人也奈何不了她。
可一旦牵扯到贵妃，若传进皇上耳中，皇上可不会留情面。
孟昭仪被她打断，想发火，可刚转过身，就见满殿的人皆害怕地跪在地上，她顿时清醒过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愣是一句贵妃的坏话不敢再说。
宫外，贤王府的马车中。
周韫眸子灼亮地看着傅昀，她忍不住地捏了捏他的手，又勾了勾他的手指。
小动作不断。
傅昀本是冷着脸喝茶，被她这一动作愣是扰了心神，他不着痕迹觑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些。
另一侧，上了马车依旧没回过神来的庄宜穗，脸色有些不好，她迟疑地问：“爷，我们就这般走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她踏出秋凉宫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孟昭仪快被气得说不出来。
庄宜穗嘴角的笑有些僵硬。
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可有想过，府中和孟昭仪常打交道的人是她？
日后月初去宫中请安时，爷可有想过她会惹得一身难堪？
傅昀眉梢的神色淡了下来，他稍抬头，问：
“何处不妥？”
庄宜穗再傻，也知晓爷心情不好，可她不知为甚，只能堪堪地说：“毕竟孟昭仪是爷母妃，若传出去，对爷的名声——”
“够了！”傅昀拧眉打断她的话。
庄宜穗因他这一声近乎冷斥的话怔愣住，稍抬头，就见傅昀眉梢的冷色和若有似无的一丝失望。
庄宜穗呼吸稍滞。
失望？
爷凭甚对她失望？
对于傅昀和庄宜穗的对话，周韫并未插嘴，她只抬头看了眼愣住的庄宜穗，心中摇了摇头。
连爷为何生气都不知，拿甚和她争？
马车停了下来。
周韫懒得听二人的对话，她肚中空空甚是难受，不耐和她们磨蹭，直接轻声和傅昀说：“爷，妾身身子不适，就不扰您和王妃谈话，先回院子了。”
傅昀没作阻拦。
庄宜穗还沉在打击中，尚未回过神来。
恍惚间，庄宜穗听到傅昀沉声说：
“你和周韫有何矛盾，皆是府中事宜，旁人不将她放在眼中，对你又有何好处？”
不过都是堕了贤王府的脸面罢了。
庄宜穗渐渐回神，刚欲说话，就见傅昀站起身，丢了一句：“你是正妃，本王原以为你比她更知晓何为荣辱一体。”
这一句话，比方才傅昀无意中流露出的失望，更叫庄宜穗深受打击。
何叫“原以为”？
庄宜穗瘫坐在马车中，有些无神怔愣这。
氿雅掀开车帘，无措地想去扶起她。
突兀，她脸上落了两行清泪，声音恍惚悲凉：
“爷说，我不如她……”
氿雅一怔，遂后反应过来她话中何意，鼻尖蓦然泛酸。
自家主子处处皆想比旁人要好，如今爷这番话，叫主子如何受得了？

第93章 大理寺
长安城有一处，人人近乎皆避着走，这处威严自若，甚至透着隐隐森气。
沈青秋一身朴质青衣，从马车中下来，竹铯忙扶住他，压低声说：“大人，今日吏部尚书曾来见过太子殿下。”
沈青秋只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竹铯稍顿，才堪堪添了句：
“太子殿下要见大人。”
这句话，才叫沈青秋顿了下，他稍偏头，眉眼温和却透着些疏离冷淡：“他还未死心？”
这话，竹铯不知该如何接。
毕竟自家大人和太子殿下之前关系那般亲近，如今这般翻脸不认人，着实让人心寒。
可偏生，他又是知晓内情的人。
面对外人的冷嘲热讽，他想反驳，却又不能将实情说出来，着实憋屈得很。
竹铯迟疑着：“只要去给太子送膳食，太子必定要求见您。”
虽说只要进了大理寺，不脱层皮，几乎没可能出去的机会，但太子身份不同，上面那位久久不说该如何处置太子，旁人就不敢对太子过分。
与此同时，大理寺牢房内。
从门口走进，一路牢房紧闭，死气沉沉，连同看管的官差都一脸肃静，和普通府衙牢房不同，大理寺管着的都是些权高位重之人。
落井下石的人不是没有，但自从沈青秋上位后，就肃清了这种情况。
不管犯了何错，总有律法严惩，私下里嘲笑落井下石，不过皆是发泄心中嫉恨不平罢了，平白令人厌恶。
最里面的牢房，干净朴素，一张木床，一立木桌，一方圆凳。
傅巯单膝弯曲，坐在木床上，视线落在手中的书册上，眉眼温和平静，敛了一室芳华。
隔着铁栏，有一官差盯着他，莫名失了神。
片刻，旁边有人抵了抵他胳膊，小声说：“你不要命了？什么人都敢盯着看？”
那官差立刻回神，讪笑两声，拉着提醒他的人走远，隐隐低声传来：“这达官贵人就是达官贵人，即使在这牢房，竟然都不慌不忙的……”
“……不过，这太子殿下模样真是……好看……”
他没念过甚么书，憋了半晌，也不过只憋出一句“好看”罢了。
这也足以让提醒他的那人提心吊胆，忙厉声斥了一句：“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那是你能惦……”
后面的话，随着二人走远，渐渐就听不清了，傅巯垂眸看书的动作不变，只半晌之后，他才轻挑眉梢，勾了勾唇角，却笑意不达眼底，稍泄了分森凉。
须臾，他扔了书册，不知何时，铁栏前站了一人，他埋着头，身上是大理寺官差的衣裳。
傅巯抬眸，轻飘飘地问：
“沈青秋来了？”
铁栏旁，那人低低“嗯”了声，稍顿，才说：“可、大人依旧不愿见殿下。”
傅巯穿着囚衣，干干净净，他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不急，他总归会来的。”
那人一急：“殿下！以奴才看，沈青秋根本就没想救您，否则怎会一直避开去郭大人他们？”
他口中的郭大人，是吏部尚书，皆是太子党。
傅巯只稍瞥了他一眼，那人立即低头噤声，堪堪：“是奴才多言了。”
傅巯脸色比之方才要淡了些。
他曾总爱摩挲手上的扳指，但进了牢房，他所有的物件都褪了下去，如今他只能用手指敲点床沿。
似有节奏般，不紧不慢的，叫外面那人看得心急如焚。
傅巯心中轻笑。
沈青秋自不会救他，毕竟他能进大理寺，也多亏了他从中推波助澜。
他的好子安，究竟瞒了他多少？
须臾，傅巯问：“上次消息传出去后，贤王侧妃可有进宫？”
甚么消息，他没说，但那人却心知肚明，立刻说：“进了，孟昭仪寿辰那日，圣旨亲传。”
傅巯勾唇一笑：
“那就够了。”
无厘头的一句话，叫那人不解：“什么够了？”
他话落后，牢房内静了片刻，他看见那位素来温和的太子殿下眉眼浮上一抹笑，明明依旧温和，却莫名叫人心中怵得慌。
他听见太子低低地说：
“子安会来见孤的。”
那人哑声，虽不解殿下何来的自信，却终究选择信任，他稍拱手，在旁人巡逻过来前，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青秋进了大理寺后，先净了手，刚欲处理公务，就见竹铯匆忙进来。
竹铯脸色稍难堪，他双手呈上一件物：
“大人，东宫的信。”
沈青秋眉心猝不及防一锁。
东宫？
自太子被关大理寺，东宫皆甚是安静，太子妃不回府帮救兵，甚至叫人紧闭了东宫大门。
旁人许是不解，可沈青秋知晓，即使太子妃不下那道命令，恐东宫也没甚人会回娘家求助。
只是太子妃将所有谴责视线皆揽在自己身上。
沈青秋眸子中掠过一丝轻讽。
若说这世间，何府中后院没有争风吃醋一事，恐就是东宫了。
她们对太子皆可谓闻风丧胆。
偏生太子也不热衷于男女之事，只会静静欣赏她们那张美人皮罢了。
初时，许是没有察觉不对劲，但时间一长，如何会不叫人心中毛骨悚然？
竹铯见大人顿住，堪堪说了声：
“是……太子妃。”
说罢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太子出事后，太子妃第一封从东宫传出的信，竟是给自己大人这个“叛徒”？
“太子妃”三个字终究让沈青秋眸底起了分波动。
他伸手，接过信封，拆开。
竹铯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却见刚拆了信封的大人脸色倏地变得难堪，阴沉凉得骇人。、沈青秋捏着信封一角，近乎咬牙挤出一句：“傅、巯！”
竹铯一骇，忙忙低下头。
那信中只简单写了几个字：
铭无，六月二十八。
沈青秋跟在傅巯身边多年，自是对傅巯了解许多，这封信虽只简单几个字，可却足够他知晓太子妃想说何意。
铭，铭王府。
如今世上还能牵扯铭王府的，只有太子傅巯，和安虎令。
傅巯尚在，那缺失的只可能是安虎令。
未在东宫寻到安虎令。
六月二十八，圣上亲传贤王侧妃入宫。
他曾还不解圣上召那人作甚，如今这封信，却彻底为他解答了疑惑。
贤王府，锦和苑。
进了七月后，天气越发炎热，周韫不得用冰盆，被这日色躁得甚是不耐烦。
她在长廊中，树叶遮住暖光，带来一些荫凉，甚旁婢女摇着圆扇。
周韫不耐地抿着唇，双腿战战地走着，忽地她推开时秋，泄气般红了眼：“本妃不走了！”
一众婢女忙慌乱哄着她，时春也心疼得紧：
“主子，您方才走了两步，再走几步，我们就回去休息了。”
周韫半倚在时秋身上，她们越哄，她心中越生委屈。
她孕期越久，这双腿也生了浮肿，夜间时常不得而寐，偶尔抽筋几乎疼得要了她半条命，她最为娇气，受不住疼。
傅昀陪了她几夜，近乎一夜都不能入睡。
身旁有个人哼哼唧唧哭着喊疼，傅昀能睡得着，才是惊奇。
她现在站着，低头去看，也只能看见高高隆起的小腹，而不得见双足，肚子大得厉害，后面这两个月，猛然鼓了起来，从远处看，最先惹人注意的，就是这腹部。
傅昀过来时，周韫正坐在凉亭中，擦着眼泪哭个不停。
身旁婢女皆小心翼翼地哄着，捧上的糕点水果，皆被她挥落在地。
显然是不耐烦，闹起了性子。
傅昀快走了两步，拧眉看着一群不得用的奴才，心中有气：“你们主子尚有孕，就让她在风口哭个不停？”
一众婢女奴才忙跪地请罪。
这一举动，让傅昀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甚疼。
一群分不清轻重的东西！
他心中骂了句，却没骂出来，他知晓，周韫这人最是护短。
她的人，她可以斥，可以罚，但旁人多嘴一句，她心中皆要不高兴。
傅昀走到周韫身后，替她遮着风，稍弯下腰，抚了抚她额头，刚欲开口，就见女子可怜兮兮地拉住他衣袖，娇气地哭个不停：“傅昀，我好累……”
傅昀话音一哑。
总是这般，她一可怜兮兮喊他名字，他就没辙。
可如今，容不得他心疼。
傅昀偏头问时秋：“你们主子近日走了多久了？”
时秋瞅了眼长廊，小声地说：“十之八九……”
长廊长度尚可，傅昀听到这儿，拧了拧眉，心想今日也走得差不到了，刚欲点头带周韫回院子，就听时秋说完下半句：“……都还未走完。”
时秋也说得甚是不好意思。
如今主子有孕，总被情绪干扰，可她们却甚是清醒，这点长度，不过十步而已，如何也算不得多。
傅昀话堵在喉间，半晌，他弯腰，堪堪地说：
“很累？”
周韫哭声一顿，她想去捏腿，可挺着大肚子，甚为不方便，她说：“……疼。”
她初有孕时落水，后来又嗅了些阴寒的香，孕期素来多灾多难，太医建议她近段时间要常走动，防止生产时艰难。
一句艰难，吓坏了周韫和锦和苑的人。
连傅昀每日都刻意腾出时间来陪她，周韫也不是不想听话，可如今莫名地双腿总会抽筋，而且不知是不是有孕的原因，她总比往日更矫情些。
傅昀眉头倏然一锁，顾不及这尚在院子外，伸手按了按她的腿，没察觉到抽筋之状态，顿时知晓是怀中人闹情绪了。
他额角跳了跳，头一抽一抽地疼。
他好声好气哄着：“再走一几步，可好？”
周韫顿时生了恼，推开他，泪眼朦胧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好烦啊！我不想走了！不想走了！我好累的，你有没有心啊！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傅昀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心疼她？
若真不心疼她，他此时不去书房处理公务，作甚在这儿和她废话，还要被她呸弃？
好在傅昀早就习惯了她这脾气，憋闷堵在心中，却还有心思和她谈条件：“你再走几步，明日本王陪你回周府。”
周韫哭声一顿，仰起头，泪眼湿湿地看着他：
“爷说得可是真的？”
从宫中回来后，她就和傅昀说过，想要回周府一趟。
恰好她庶妹将要及笄，她回去也可给庶妹做脸，日后好说亲事。
周府只有她娘亲膝下有男孩，庶出皆女子，周韫也不怕给庶妹做脸，叫府中妾氏张狂。
但她主要目的，还是和父兄见一面，那日圣上召见她一事，让她心中至今揣揣不安，可其中原因她不好和傅昀言明。
先前因她生产在即，傅昀一直不同意她回府，今日会同意，周韫也很意外。
傅昀被她一句反问，问得没有了脾气：
“本王何时骗过你？”
周韫呐呐地，盯着傅昀看了一会儿，捏着他袖子，一点点勾缠住他手指，小声绕绕地：“爷，扶一把妾身。”

第94章 没时间了
周韫要回周府，傅昀安排好一切后，早早通知了周府，待那日时，贤王府的马车还离得甚远，周府众人就出门迎接。
周韫腹部隆得甚高，囔囔了一声“作甚多礼”，扶着周夫人就进了内院。
周祜在后看着，无奈和傅昀恭声说：
“小女顽皮，给王爷添麻烦了。”
傅昀只若有似无地点头：“周大人客气了，侧妃性子率真，并未添过麻烦。”
听出他话中的维护之意，周祜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脸上笑意越发深了些，领着傅昀朝里走去。
周府内院中。
周夫人拉着周韫上下打量，眸子渐渐红了，躲开头，擦了擦眼泪。
周韫原本的好心情稍怔，呐呐地举帕子递给周夫人：“娘作甚哭？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周夫人擦了把眼泪，忙忙让她坐下，拍着她的手，不停地说：“娘没哭，自宫中一别，我这心中就一直盼着你好好的，如今这见着了，娘这是高兴、高兴……”
有了身孕后，就似越发能体会当父母的感受。
周韫心中泛起了些酸涩。
她和娘亲最后见面，就是当初宫中差些小产时，即使她后来几次传信回府说自己无事，可娘亲没有亲眼看见，恐也一直放心不下。
周韫轻咬唇瓣：“是女儿不孝，让娘一直替女儿担忧。”
一句话，叫周夫人红了眼眶。
她的女儿，她如何不知？
往日何时知晓人情世故？府中只有她一个嫡女，又有贵妃娘娘日日娇宠着，府中的好东西皆紧着她，那些金银玉簪都不过随手敲着玩。
周韫进王府后，她最担心的，不过就是周韫过得委屈。
这世上，做妾氏怎会容易？
没一个主母眼中能容得下妾氏。
她不能，自然也不会盼着贤王妃可以。
而如今，周韫一句知礼贴心的话，终于让她知晓，她那一直护在手心的女儿，现在长大了。
周夫人嗔瞪了她一眼，笑骂着：
“嫁出去一年，如今说起话来都有模有样了。”
她虽笑着，眼中的心疼却都快溢出来。
若是可以，她宁愿将周韫护在手心一辈子，也不要她懂事。
那日雎椒殿内，周韫身下染红的衣裳，几乎要成了她的噩梦。
周韫伏在周夫人怀里，眼眸些许泪湿。
闺阁中时，这番疼宠太过平常，她不知珍惜，后来进了王府，才知晓，想有一个无私心疼宠你的人有多难。
幸的是，她有娘亲，亦有姑姑，还有兄长和父亲。
周韫知晓，她比这世上许多人过得自在。
只，她还想要得更多罢了。
想到这里，周韫眸色闪了闪，她直起身子，伏在周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周夫人眸色倏然变了几番，惊得手指稍抖：
“这——”
周韫伸手抵住她的唇，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娘，这事对女儿很重要，记得一定要和哥哥说。”
她拿着周夫人的手贴在她小腹上，垂敛下眼睑，轻声说：“我几欲丢了半条命护下的孩子，我要让他有最好的一切，谁都不能拦我！”
周夫人哪舍得见她这副模样，当即稳下心来。
她能数十年坐稳周府主母的位置，甚至不叫任何一个妾氏生下男孩，自不是什么心软蠢笨之人。
她压低声：
“你安心待产，其他的，皆管放心就是。”
得了周夫人这句话，周韫这心中才踏实了些。
父亲看重嫡子，也就让娘亲越发偏疼于她，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皆给她，但凡牵扯到她的安危，娘亲绝对会放在心上。
贤王带侧妃回府探亲一事，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
大理寺中，沈青秋刚从牢房中出来，他脸色似平淡，眉眼却多了些冷沉。
竹铯不敢去想大人和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总归，太子殿下总是知晓如何会让大人生气的。
他走近一步，说：“大人，刚传来消息，贤王带侧妃回周府了。”
沈青秋眸色稍变。
他想起和傅巯的谈话
阴森暗沉的牢房，最里面的那间尚算干净，温和的男子倚躺在床榻上，笑着问他：“不妨子安和孤打个赌，就赌安虎令是否在她身上。”
沈青秋一身朴质青衫站在铁栏，脸色平静：
“本官凭甚要和你赌？”
那人只笑着：“子安该知晓，安虎令究竟意味着什么，历代圣上皆想要得到，父皇如此，孤亦如此。”
“如今安虎令在一女子身上，也不知是福亦祸。”
当年他母后最后见的人就是贵妃，后来他寻遍坤宁宫不得安虎令。
不得不怀疑上贵妃。
可贵妃这女子太过狡猾，让父皇一心皆是她，甚至能叫父皇不怀疑她一分。
他曾搜遍雎椒殿，而不得安虎令所在。
他知晓，父皇一直怀疑安虎令在他手中。
他先前不说，是怕贵妃会将安虎令交给父皇，那倒不如留在贵妃手中，他还有可能得到。
而如今……
傅巯勾了勾嘴角，肆无忌惮地看向沈青秋。
沈青秋虽有片刻情绪动荡，可此时早就平静下来：“殿下想多了，侧妃一介女子，怎会有安虎令，即使真落入她手中，恐如今也会到贤王手中了。”
对此言论，傅巯只轻笑。
若安虎令真到傅昀手中，恐怕铭城早就有了动静。
而如今一片安稳，早就说明了问题。
沈青秋冷淡觑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傅巯在他身后轻笑，漫不经心的一句：
“这安虎令，子安该不会当真以为，除了铭王府的人，旁人皆可随意拿之吗？”
……
回过神来，沈青秋再听竹铯的话，联想那日圣上召见，他就猜到周韫为何要回周府了。
他知晓，这次，恐又让傅巯猜对了。
只不过，沈青秋稍眯起眸子，掠过一丝冷意。
也许安虎令的确需要铭王府血脉才可执掌。
可傅巯忘了，这世上，多的是识时务的人。
如今二十多年而过，那些所谓安虎军所谓的忠心还能剩下几分呢？
沈青秋不知的是，在他走后，傅巯牢房旁又走来一人，那人着急不安地问：“殿下，您怎么将安虎令的事和他说了，万一他——”
傅巯抬眸，静静看向他，那人倏地噤声。
那人心中稍恼，觉得殿下这次着实有些胡闹了。
安虎令一事为机密，沈青秋如今已不可信，怎可告知？
只听傅巯轻飘飘地一句：
“安虎令在不在她身上，还不得而知呢。”
那人哑声，是的，虽放出去的消息是，安虎令在贤王侧妃手中，可实际上，连他们自己都不确定。
傅巯看着牢房出口的方向，稍勾了勾嘴角。
那人抬头看见，顿时恍然：
“殿下是想引蛇出洞？”
傅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淡淡觑了他一眼：
“你可以下去了。”
皇宫内，雎椒殿。
圣上卧榻，闭着眼睛，睡得深沉。
茯苓轻步走进来，打开香炉，添了些熏香，又轻手轻脚地将香炉盖好。
忽地，她身后响起些许动静，茯苓浑身一僵，片刻又恢复自然，她回头，带着几分惊讶地恭敬走近：“皇上醒了？”
贵妃榻上，圣上抚着额间，有些疲乏坐起，茯苓敛下眼睑走近他，倏地，她手臂被抓住，茯苓心下一惊。
就听圣上抬头，似在认她是谁，遂后，轻轻地呢喃了句：“……阿悦……”
“阿悦，是你吗……”
听到这两句话，茯苓心中稍松了口气，知晓皇上是认错人了。
殿内浅淡的熏香绕绕撩人，嗅在鼻尖，叫人似如梦睡醒间，圣上抓着茯苓手臂的力道越来越紧。
茯苓手指疼得轻抖着，却没呼疼，只轻声柔柔地说：“皇上，您认错人了。”
圣上不知有没有听清，却依旧抓着她的手臂，口中喃喃着“阿悦”。
他每喊一声“阿悦”，茯苓眉眼的神色就淡一分。
她一字一句地说：“皇上，您认错人了！”
里面动静闹得有些大，杨公公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这幕，忙忙放下帘子。
茯苓回头，见到这幕，心中觉得些许可笑。
不待圣上清醒，她冷着脸，一根根掰开圣上的手指，她用的力道稍大，圣上疼得拧了拧眉，茯苓只作视而不见。
须臾，茯苓松开手，任由圣上的手臂砸落在贵妃榻上，上铺着一层毯子，不疼不痒。
茯苓只觑了眼自己的手臂，她没急着出去，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圣上睡得不安稳，她低声说：
“皇上，时辰还早，您若困乏，且再睡会儿罢。”
她话音很轻很轻，似透着些诱哄的味道，和语气不同的是，她敛下的眸眼中，皆是一片冷意。
她常年伺候在娘娘身边，学到的东西很多，如今轻轻低哼着莫名的调子，圣上眉眼渐渐松开。
不知何时，茯苓的轻哼声停了下来。
她抬头，失神地盯着那顶翡翠香炉。
香炉是几年前的供品，娘娘见了甚喜，亲自开口向圣上讨来的，娘娘很少向圣上讨东西，圣上岂有不应之礼。
这翡翠香炉在雎椒殿内用到至今。
茯苓想起如今躺在皇陵的娘娘，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轻扯了扯嘴角。
她环着双膝，埋头在上，她扯开抹笑，却眸子泪湿，突兀掉下两行泪：“……值当吗……”
她在心中一声声唤着“娘娘”。
她犹记得，当初圣上便装出宫，特意易容打扮，可不过一个背影，就叫娘娘认出来的事情。
这件事，其实她早就忘了。
可方才圣上抓着她手臂喊“阿悦”时，她莫名地记了起来。
若当时娘娘和皇上换个身份，皇上是否能认出娘娘呢？
茯苓不知晓，可她心中替娘娘不值当。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起了些许动静，茯苓擦了擦眼泪，须臾，她就和往日没甚区别地走出去，似不解地看向杨公公：“公公，皇上还未醒，这是怎么了？”
面对茯苓的疑问，杨公公却有些尴尬。
即使雎椒殿如今没了贵妃，可他对茯苓却依旧礼待着，又想起方才啊殿内那幕，他讪讪地说：“是、是赋宁宫来人，欲请皇上过去一趟。”
赋宁宫。
丽昭义。
茯苓不着痕迹眯起眸子，想起先前从贤王府传来的消息。
丽昭义，洛侧妃。
她退了一步，丝毫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
如今她们雎椒殿没有主子，皇上若来，她们就伺候着，不来，她们也不会去请。
只不过，若是曾经，根本不会有人自不量力地来雎椒殿请人。
杨公公松了口气，他适才有些怕茯苓闹起来，直到她退了一步，才想起来，如今雎椒殿不过无主罢了。
他躬身进了内殿，不消一会儿，里面传来动静，帘子掀开，圣上走了出来。
圣上双手负在身后，他偏头看了眼茯苓，叹了口气：“这雎椒殿如今冷清，你若想，就到御前来伺候吧。”
杨公公在圣上身后，惊得低了低头。
茯苓不去想圣上是何意，记着年少时的情谊也罢，留着她怀念娘娘也好，可她都不会去御前的。
茯苓不卑不亢地服了服身：
“劳皇上挂念着，可若说冷清，恐是娘娘如今方才冷清些。”
圣上一噎。
他拧眉，沉沉看了茯苓一眼，可茯苓低着头，不和他对视。
“随你罢。”
说罢，他甩袖转身离开，只背影却隐隐有些狼狈。
茯苓半蹲着身子，直到身边的小宫女低声说：“姑姑，皇上走了。”
茯苓才有了动静，她松开紧握的手，手心被指尖刺破，溢出了血珠。
她扯了扯唇角。
就圣上所谓的情谊，也忒可笑了些。
凭甚值得娘娘临死前还惦记着他！
过了好久，茯苓终于敛了情绪，就是这时，贤王领侧妃回周府探亲的消息传进来。
茯苓拧了拧眉，倏地又想起先前皇上召见姑娘一事，她猜到什么，沉了沉眸：“太子一案，至今可有结果了？”
小宫女是她心腹，娘娘在时，培养出来的，常探听宫外消息，如今听言，也不过摇头。
茯苓心中想起周韫如今差不多八月大的肚子，心中对圣上多了分恼恨。
若真如她所想，她在宫中多年，对圣上这人也了解一二，圣上必然不会轻易放弃。
偏生如今姑娘正是要紧时候，若真有个不慎，那岂不是……
小宫女看着她的脸色骤变，知晓如今能让姑姑如此的人，只有贤王府的侧妃罢了，她低声说：“姑姑，是不是要提醒姑娘一番？”
茯苓打断她，摇了摇头。
姑娘和往日没甚差别，才不会叫人怀疑，姑娘是个聪慧的，她冒然派人前去提醒，才会引人眼球。
她敛眸，低喃着：“快没时间了……”

第95章 真或假
七月一过，贤王府中就开始严阵以待，尤其是锦和苑中，周韫动一下，都有好多双眼睛盯着她。
瞧得她也跟着心慌起来，总觉得下一刻，她就要生了。
八月热得厉害，时秋掀开帘子进来时，都似带起一阵热风，周韫忙朝里缩了缩，对着时秋挥了挥帕子：“你先喝杯凉茶静静，怎么弄得一头汗？”
汗珠子滴在额间，时秋感激地笑了笑，接过时春递过的凉茶，一饮而尽，顿时舒坦地松了口气。
她苦丧着脸，难得抱怨了声：
“这老天，怎热成这样！”
周韫听得直翻白眼，想要斥她：“去去去，嫌热就别在这儿呆着，耳房凉快去！”
话中的酸意，简直快要溢出来。
时秋和时春一众奴才没憋住，肩膀耸动，差些笑出来。
周韫不得用冰盆，可她不是个小气的，也不是虐待下人的，耳房中放了冰盆，她休息时，时秋她们常会去耳房待一阵子。
周韫对那冰盆眼热得紧，可不就对时秋她们生了酸意。
时春帮着讨骂一句：
“就是，在主子面前说这话，你不是讨打吗？”
主仆几人说笑几句，终于回归正题，周韫敛了笑意，问时秋：“去看过了吗？王妃怎么忽然传了太医？”
时秋听言，摇了摇头，失望道：
“奴婢去是去了，可正院大门紧闭，根本不让奴婢进去，奴婢回来时，刘良娣她们也皆被挡回去了。”
闻言，周韫稍拧起眉。
庄宜穗选择在这时请太医，却又不让旁人探望，委实有些失常。
须臾，周韫抬手抚了抚额间，心中摇头叹了口气。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将所有心神皆放在腹中，对府上近段时间的形势自然有所疏忽，这是不可避免的。
她没有亲眼见过庄宜穗，自也不知晓正院中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周韫微眯起眸子，不管正院究竟隐瞒了何事，待爷回府中，正院总会露出马脚的。
午膳过后，周韫卧在窗边软榻旁休息，婢女在一旁摇着圆扇。
忽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韫被吵得拧了拧眉心，她睁开眸子，就见时秋匆匆跑进来。
很少见到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周韫顿时眯起眸子，坐直了身子。
“主子……”时秋唤了声，又顿住，她脸色有些难堪：“王爷回府了，适才正院传来消息，王妃她……”
周韫心下稍沉了沉，她冷静地问：
“说，王妃怎么了？”
时秋一咬牙：“王妃有孕了！”
“什么？！”
周韫和时春几乎是同时出声惊讶。
不怪她们惊讶，而是王妃于子嗣有碍一事，她们早就通过邱太医知晓，不过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又怎会怀孕？
待回过神来，周韫拧眉挥退了其他婢女。
主仆三人相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时秋苦着脸：“主子，奴婢糊涂了，这、这王妃怎会忽然有孕？”
自家主子刚快要生产，王妃忽然传出有孕的消息，本来王妃就够恨自家主子了，待生产时，必不会坐等主子安稳生产。
如今她又传出有孕的消息，岂不是给自己加了个免死金牌？
时秋心塞，周韫又何尝不是？
她憋了半晌，说：“去请邱太医！”
可时秋刚应声，她又立即拦住她：
“等等！”
时秋回头，不解：“主子，怎么了？”
内室开着楹窗透风，清风拂过，周韫脸侧的青丝浮了浮，她低敛着眼睑，指尖一点点地捻着，她说：“先别去。”
邱太医不可能骗她。
正院常喝药，刘良娣也和她说起过，正院常苦涩药味漂浮不断。
后来正院每次请平安脉的结果，邱太医也和她说过，若不是她庄府祖上冒青烟了，绝不可能在此时有孕。
除非，邱太医骗了她！
但邱太医根本没这个必要，她比谁都清楚邱太医的来历。
所以……
周韫稍眯了眯眸子，她招来时秋，低声说：
“待傍晚时，你悄悄地过去……”
时秋眼睫一颤一颤地，待听罢周韫的话，她惊得睁大眸子：“主子，你是怀疑王妃她假——”
后面的话，被周韫一记眼神堵在喉间，可时秋细细想来，又觉得只有这样最是合理。
哪有那般巧合的事情，主子刚要生产，王妃就恰好有孕。
时春从时秋那未尽的话中猜出是何意，顿时想起什么，冷呵一声：“奴婢瞧着也是如此，若不然，她为何上个月初一死活要请王爷过去？”
时春撇了撇嘴：
“怕是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
王爷自贵妃故去，就甚少入后院，即使进后院，也是来锦和苑得多。
每月初一十五时，按理说，王爷该去正院的。
上月初一，王爷回府甚晚，可正院却派人在府门口和前院守着，三催四请地将王爷请了过去。
时春想起这个，就恨得将手帕扯得褶皱：
“那日王爷明明说好要陪主子用晚膳，全赖王妃，才叫主子白等半日！”
“行了！”周韫打断她，不想去提往事。
周韫撑着身子坐起，侧头看向楹窗外的木芍药上，稍眯了眯眸子：“不管她是真有孕还是假有孕，选择这个时候暴出来，必是没安好心。”
后院的人发现自己有孕，除非那些没脑子的，皆恨不得小心翼翼藏着，躲过了前三个月才暴露出来。
可如今王妃有孕才近一月，就眼巴巴地亲自说了出来。
安的什么心思，昭昭显然！
正院中，氿雅端着药，小心地走进来。
黄梨木雕刻床榻上，床幔披散，庄宜穗脸色稍白地倚在床头，面无表情地接过氿雅递上来的药碗。
她刚欲仰头喝，余光就瞥见氿雅眸中的不忍，她动作一顿。
氿雅终究没忍住，出声：
“王妃，夫人说这药极伤身子，您真的还要喝吗？”
庄宜穗没回答，只是将那药一饮而尽。
娘亲之所以会交代那一句，不过是因不知她的身体状况罢了。
庄宜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就她如今这身子，还怕什么伤身子？
氿雅接过空荡荡的药碗，鼻尖稍酸，忽地为她家主子生出不忿和委屈来。
她家主子天生娇女，凭甚要受这番苦？
氿雅擦了把眼泪，低声说：
“王妃放心，这次绝不会出纰漏的！”
这药是秘方，夫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得到的，即使是邱太医也不可能查得出来。
庄宜穗躺回去，抚着额间，稍蹙眉心，她轻声说：“叫方氏她们动作快些，若办砸了……”
她后面的话没再说，可氿雅却知她的意思，当即点点头：“奴婢省得的。”
氿雅等了会儿，见她没了动静，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锦被，刚准备退下，就听背后传来王妃的声音：“王爷呢？”
氿雅步子一顿，背着主子，有些不忍地咬了咬唇。
许久，她涩声说：
“王爷，他去、锦和苑了……”
适才刚传来的消息，若不是王妃亲自问了，她根本不会说。
太过伤人了。
自家王妃刚爆出有孕的消息，王爷只待了一会儿，就说前院有事。
可如今不过将将夜色，就传出王爷去了锦和苑的消息。
如何不让人伤心？
氿雅没忍住回头，只看见自家王妃面对着墙壁，锦被轻滑落，露出了半个后背，紧紧绷着，似是僵硬。
过了不知多久，那躺着的人才放松下来。
她轻嗤了句：“爷素来心疼她，如今本妃有孕，他岂能不赶过去安慰？”
自周韫进府后，爷眼中又何尝有过旁人？
氿雅听得见她的话，却看不见庄宜穗的表情，只得看见她紧攥锦被一角的手指轻抖着。
只这一眼，氿雅也尽可知，王妃心中难受。
岂止难受？
庄宜穗面对墙壁，没叫任何人看见她的神情，她紧闭着眸子，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滴落在手背上，莫名地滚烫，似是要灼伤人一般。
王爷不知她的情况，却是知晓她如今有了身孕。
连恐将有嫡子，都留不住王爷，她还能拿什么留住他？
就如庄宜穗猜想那般，傅昀刚回府，就被告知，王妃今日请了太医。
她是正妃，傅昀没有不去看望的道理。
乍听闻她有孕，傅昀脑海中有刹那间是空白的，他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知晓回过神来时，看见了庄宜穗勉强勾起的嘴角：“爷，妾身有孕，您、不高兴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
傅昀忽然就有些失声。
将要有嫡子，他不高兴吗？
这般天大的喜事，他该高兴的。
所以，他拧起眉，拍了拍庄宜穗的手背，斥了句：“胡说什么？本王怎会不高兴？”
看着庄宜穗又重新勾起的嘴角，傅昀却别开了眼，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庄宜穗的手，无意识地捻着扳指。
可他骗得了旁人，却如何也骗不了自己。
可他凭甚不高兴？
庄宜穗在一旁和他说着，她如何高兴，如何后怕，若非差些摔倒，觉得不适请了太医，恐一直不知自己怀了身孕。
她说，她甚是期待这个孩子。
可傅昀却逐渐冷静下来，他垂下眼睑，看向庄宜穗的小腹。
那处平平，没有丝毫凸起的痕迹。
那里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甚至可能尚未成形的小家伙。
然而，这一刻，傅昀却清晰地知晓了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王妃有孕，那、周韫该怎么办？
她腹中胎儿不再是府中唯一，即使占了长子的位置，却依旧不如嫡子尊贵。
她性子娇气，处处不愿比王妃差，乍闻这消息，可受得了？
她将要生产，王妃此时有孕，府中必又要生乱子。
即使明知不该，可傅昀心中却依旧升起一道想法——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傅昀从未有一刻，这般清清楚楚地知晓自己竟偏心到这种地步。
颇为荒唐。
站在锦和苑前，傅昀垂敛着眼睑，想起在正院时的情景，不禁抬手捏了捏眉心，他脸色有片刻的寡淡漠然。
张崇跟在他身后，不解地偷看了他一眼，迟疑地说：“主子爷，适才时春姑娘进去了。”
言下之意，如今侧妃应该知晓您来了，您若再不进来，恐侧妃又要闹脾气了。
这句话，顿时叫傅昀回神，他侧头，冷觑了张崇一眼，踱步走了进去。
张崇在他背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傅昀一踏进屋，就恰好见周韫从屏风后出来的情景，纱衣裹身，青丝浸湿，滴着水珠，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低落，落了一室涟漪。
看见他，周韫似惊讶，稍挑了下柳眉：
“王妃有孕，爷不陪着她，来妾身这儿作甚？”
一句话，叫傅昀回神，他喉结自上而下缓缓而动。
被质问得有些苦笑。
又觉得自己自讨苦吃。

第96章 皆是假的
室内点着烛火，透过灯罩散着暖暗的光晕。
周韫觑了傅昀一眼，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
乍闻庄宜穗有孕，她心中若说没有一丝不自在，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如今傅昀还敢往锦和苑跑，就是想找不自在！
周韫和衣坐在榻上，恹恹地耷拉着眸眼，唇瓣稍撅得些高，摆明了不高兴，傅昀从她话中回神，见她这模样，竟有些失笑。
他侧头扫了圈室内，不消须臾，一众奴才退下，室内只剩了他和周韫二人。
初浴后，室内有些热气，透着些湿意，腻在空中，有些黏糊糊的。
傅昀走近床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冒然去碰她，只抬手捏了捏眉心，他说：“本、我也没料到……”
没料到？
他没说清楚，可周韫知晓他想说什么。
他若不说话，周韫即使不悦，憋在心中总会过去，可他这一开口，周韫当下翻了个白眼：“没料到，爷料到什么了？”
周韫高仰起白净的脸蛋，沐浴之后，她脸颊上泛着浅淡嫣红，余了抹浅媚，她睨着傅昀：“妾身即将生产，爷就非得、非得……”
周韫不忿地咬了咬牙，后面几个字，终究没有好意思说出来。
她一脚踢过去，秀足踩在傅昀腿上，带了几分力道，傅昀没拦她，任由她发泄，只不动声色地伸手在她身后护着，唯恐她不慎朝后仰倒去。
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周韫倏地有些泄气
她静了半晌，才恹恹地敛眸，嗤笑了声：
“爷总这般，边处处留情，边对妾身无微不至，叫妾身厌也不是，喜也不是。”
先前周韫不忿的话，虽叫傅昀些许不适，却都尚好，偏生这一句话，没了怒意，不过一句说不清的轻讽，却叫傅昀呼吸稍轻。
傅昀手指似动了下，又似没有。
周韫阖眸，此时甚至不想去看傅昀，侧过身躺在床榻上，背对着傅昀，话音闷闷低低地：“爷究竟想怎么样？妾身真的不懂了。”
他这么久都不爱进后院了，偏生在她即将生产时，弄这么一出来，简直是想气死她。
傅昀看着她后背，额头一阵阵地抽疼。
她每一句抱怨，他皆听得懂。
也知晓她是何意，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人沉默着，周韫就睁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墙壁，许久过后，还听不见身后人声音，周韫终于生了恼意，起身拿起一旁的软枕扔过去，恼道：“爷就没得话对妾身说？”
她憋着气：“爷在朝中总足智多谋，莫非一进后院，就傻了不成？妾身不信爷不知晓王妃的用意！”
夺嫡在即，子嗣甚为重要。
若她生产期间，当真出了何意外，那庄宜穗明面上的孩子就是贤王府唯一的子嗣，哪容得傅昀说罚就罚？
庄宜穗这次就差告诉她，她将要作甚，可偏生周韫若找不到证据，还只得中了她的阳谋。
周韫心中恼得慌，恨傅昀给她添麻烦。
傅昀哑声。
周韫那些担忧没说出来，可她眉心的烦躁却委实甚了些，叫傅昀想说不知都不行。
他拧了拧眉：“她费尽心思有孕，未必会对你……”
周韫冷呵，示意他继续说，可傅昀却堪堪哑声，说不下去。
若说庄宜穗不会对周韫下手，他自己都不信。
这个时机选得太过巧合了。
周韫气罢，终于恹恹地耷拉下眼皮子，她自嘲似地说：“怪妾身没福气，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妾身这般得意，才叫王妃只请了爷一次，就赐了她一个孩子。”
这句话落，傅昀就不自觉拧起眉心。
他抬眸，深深看了眼周韫，总觉得她这句话似在暗示着什么。
可周韫说完那句话，她就紧抿唇，似心累乏极，一句话也不再说，只在转身背对着傅昀时，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庄宜穗腹中胎儿究竟是真是假。
真也好，假也罢。
事到如今，她都只能是假的！
翌日，傅昀离开锦和苑，辰时左右，时秋进来伺候着，将玉簪斜斜插进周韫的发髻，不由得低声问：“主子，王爷会怀疑吗？”
周韫对着铜镜，拿着木梳，轻轻地梳着青丝，闻言，她稍眯了眯眸子，嘴角掠过一丝幅度：“哪容得他不怀疑？”
皇室中人总多疑。
即使是傅昀也不会例外。
他只要觉得一丝不对劲，总会派人去查明。
时秋低声：“那主子，我们……”
周韫摇头：“不必多做手脚，只叫人将正院的消息不动声色透露给前院即可。”
她对着铜镜中的女子轻笑着说：
“自己查出的线索，才是最可信的。”
其余的，皆不过画蛇添足罢了，还平白惹人怀疑。
“可……若王妃是真的有孕，那可怎么办？”时秋有些担忧。
所有线索在事实面前，皆是不堪一击的。
时春进来时，刚好听见这一句担忧，她将粥放在一旁案桌上，轻嗤：“时秋姐姐过于多心了。”
“这后院哪有什么真真假假，只要王爷信了，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是真的，也能变成假的！”
周韫对着铜镜中的时春投去一抹赞扬的神色。
可不就是这个理。
年前，傅昀曾送过她一支步摇，可后来卢氏推她入湖，那步摇也随之不见，后来爷又重新让人打造了副一模一样的送过来。
周韫对着铜镜，拿起那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步摇中的赤红玉珠甚是显眼。
她轻勾了勾唇，铜镜中女子眸中闪过一抹情绪。
爷总说对她多好。
总仿若这府中女子皆比不得她一般。
那就让她看看，如今她将木梯摆在了他面前，他可会顺着走？
午后，炎热日光透着楹窗进来，时秋掀开珠帘。
“主子，钱侍妾和方侍妾她们过来了。”
周韫斜靠在椅子上，手中端着碗乳汁晶圆吃着，听言，她诧异地轻挑眉梢：“这几人怎得凑到一起了？”
时春撇了撇嘴：“谁知晓呢。”
钱侍妾曾对周韫投诚，周韫也对其态度尚可，这才是时秋会进来通报一声的原因，换旁人，早就不卑不亢地挡回去了。
周韫一人也待得无聊，念起刘氏曾说过钱侍妾最爱打牌，也就稍颔首：“让她们进来吧。”
锦和苑外，钱侍妾手搭在婢女手臂上，一旁的方氏眸色稍闪，笑着夸了句：“钱姐姐和侧妃感情真好，听说之前旁的姐妹来给侧妃请安，都被直接打发走了。”
钱侍妾听这捧讨之言，心中些许得意，睨了她一眼，谦虚道：“瞧你说的话，之前侧妃姐姐不过身子不适罢了，哪会打发众位姐妹。”
方氏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没再继续夸，只眸中的捧讨之意越发明显。
钱侍妾看得心中颇为受用。
站在方氏身边的余氏稍撇了撇嘴，她低下头，心想，只不过去通传罢了，还未必进得去呢，得意什么？
就是这时，时秋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几位主子，我们侧妃让你们进来。”
钱氏脸上一喜，走近时秋，话音亲昵地问着：
“近日侧妃身子可好？用膳可顺利，若是有需要，妾身还可让府上送些酸枣过来。”
时秋看得出她话中的诚恳，当下笑意深了些：
“劳钱侍妾费心了，奴婢先替侧妃谢过侍妾。”
这话中意思就是应下来了。
分明是多了件差事，可钱氏却喜上眉梢，这在后院，要么得宠，要么得用。
她不得宠，可不就巴着得用些？
刚进屋中，几人就听侧妃含笑的声音，带着傲气，却轻悦传来：“你们来得倒巧，本妃刚好无聊着。”
钱氏先进来，立即接话：
“侧妃姐姐若无聊，就差人去妾身院中，妾身虽无用，但陪姐姐打发时间却还是可以的。”
几人走近，方氏和余氏心中有鬼，不由得紧张些，可即使如此，待看清周韫时，还是有些愣住。
有些人，即使日日看见，总也觉得惊艳。
周韫容貌既能被称冠绝长安，又岂止颜色堪好可形容，否则也不会叫傅巯惦记那么多年。
她适才在楹窗边卧着，如今刚好起身，青丝些许凌乱散在脸侧，她肤如凝脂，眉眼含笑，楹窗外的木芍药似点缀般，一刹那，如诗如画。
见几人不说话，周韫诧异地轻挑眉：
“怎么了？”
方氏嘴甜，此时似有些苦笑：“妾身闺阁时，也被赞过貌美，如今见了侧妃，才觉自惭形秽。”
周韫眸眼弯弯，似流光轻转，灼灼撩人，她欢喜被人夸赞着。
她自进府后，就被傅昀捧在手心，又岂止贵妃原因在里。
江和辰曾说过她，只凭这一张脸，但凡她用些心思，这世间总没有男子能逃得过她的。
几人打了一下午的牌，直到周韫说累了，才堪堪散场。
待人皆走罢，周韫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回眸睨向时春，漫不经心地问：“可发现什么了？”
时春总不如时秋显眼，可周韫知晓，论观察旁人，还是时春更细心些。
“别有用心。”
时春撇了撇嘴。
钱氏倒真一心一意顾着打牌，如何让着主子，叫主子开心。
方氏说笑嗔骂，也没什么不对劲。
只有余氏，眼神飘忽不定，明显地心不在焉，偶尔露出些许焦急。
时春有些纳闷：“就余氏这般沉不住气的，能做成什么事？”
周韫笑骂她一句：
“就你精明。”
遂后，她才说：“若是她沉得气，那你不是没了用处？”
时春吐了吐舌头，她发现不对劲，一下午皆盯着余氏，余氏方才离开时泄气的模样差些逗笑她。

第97章 人走茶凉
书房中，熏香幽幽散着袅袅白烟，傅昀坐在案桌后，听见动静，他撂笔而下，抬起头来。
张崇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低低喊了声：“主子爷。”
张崇脸色些许难堪，小心翼翼地觑了傅昀的脸色。
见他如此神情，傅昀心下顿时狠狠一沉，倏地，他扯了扯嘴角。
他便说，他自及冠后，府中就甚少有人有孕，怎得王妃就那般赶巧，在这时传出有孕的消息。
就像周韫所说那般，仿若老天爷都似偏爱她一般。
须臾，傅昀闭了闭眼睛，他抬手捏眉心，冷声：
“说吧。”
张崇涩涩地缩了下脖颈，才堪堪哑声：
“奴才查到，正院中曾常熬药，说是调理身子之用，而实际上……”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出来剩下的字：“那些药皆是管于求子的偏方。”
求子？
傅昀倏地睁开眸子。
庄宜穗不过及笄之龄，初入府甚至不过一年，作甚着急求子？
说到这里，张崇没再往下说，而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见状，傅昀心中闪过些许不好的猜想，他冷沉下声音：“为何？”
张崇苦着脸。
他腹诽，怎得让他查到这事？
可他却不敢不说，张崇结结巴巴地：“是、爷可还记得，当初为贵妃守孝时，王妃曾落过水？”
傅昀颔首。
怎会不记得？
那日周韫险些小产，嫌疑不过王妃和洛秋时二人，而王妃却恰巧忽地落水，避开了嫌疑。
张崇埋头：
“那次后，太医查明，王妃日后恐于子嗣……有碍！”
后面两个字，他艰难地才说了出来。
他话音甫落，书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张崇心中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
前些日子王妃刚被查出有孕，不待主子爷欢喜几日，就又告知主子爷，其实王妃早就于子嗣有碍。
这、这岂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主子爷，王妃这腹中胎儿不对劲吗？
张崇偷偷瞄了眼主子爷的脸色，不禁替王妃说了句，这都造的什么孽？
傅昀紧闭着眼睛，他按在案桌上的手稍用力，心中一股子气涌上来。
倏地，他扯了嘴角，些许嗤笑。
先有良娣徐氏，后有王妃庄氏，她们都将皇室子嗣当成什么？！
他站起来，衣袖不经意间扫过案桌上的杯盏，杯盏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叫张崇心忽地咯了一声。
张崇稍抬头，就见傅昀冷沉着脸，说话不含一丝温度：“再查正院！”
张崇忙点头应是，稍顿，他有些迟疑：
“那、若王妃当真……该如何办？”
他将“假孕”二字吞了回去，不管如何，王妃是主子，都轮不到他议论。
傅昀觑了他一眼，眸中神色冷寒，透着些许轻讽：“不必声张。”
他倒想看看，他这位好王妃究竟想要做什么！
张崇有些心惊，知晓这事后，主子爷心中必定对王妃有了意见，再联想往日主子爷对锦和苑的态度……
张崇心中摇了摇头。
若锦和苑那位诞下的是男儿，这后院的天，恐是又要变了。
邱太医刚被前院查问过，就隐晦传消息进了锦和苑。
对此，周韫只作不语。
临近八月中旬，周韫偶尔半夜间惊醒，总觉小腹疼痛，三番四次闹醒接生嬷嬷后，却都不过虚惊一场。
不过即使如此，也足够锦和苑的人提心吊胆了。
连傅昀近段时间，除了上朝外，几乎回府，就皆待在锦和苑中，唯恐她不时就生产。
这日，傅昀刚下朝，还未出宫，就被秋凉宫宫人拦住了路：“殿下，主子想请您过去一趟。”
傅昀想要拒绝，可站在散朝的必经路口，来来往往皆是朝臣，庄王也朝这边看了眼，傅昀冷着眉，却不得不答应。
秋凉宫，傅昀还未踏进去，就听见一片欢声笑语。
娇娇滴滴的女儿声传来：“姑姑快莫要说了，羞死乐儿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甚羞的？”
傅昀步子一顿，即使没见着人，他也听得出这是孟昭仪的声音。
短短几句话，他几乎就猜出了孟昭仪的用意。
傅昀眸子些许冰凉。
领他过来的宫人，刚到秋凉宫就进去禀告了，里面的动静稍顿，遂后，傅昀听到孟昭仪说：“昀儿，怎么还不进来？”
傅昀拧了拧眉，些许轻讽。
孟昭仪每次喊“昀儿”时，就代表她有所图谋。
他踏了进去，伏在孟昭仪膝上的女子才羞涩地起身，退了一步，躲在孟昭仪身后，怯生生地看向他，柔柔地喊了声：“贤王表哥安。”
听得傅昀当即拧眉。
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
那女子睁大了眸子，探出头来，悄悄打量傅昀，稍须臾，她脸颊上染了抹嫣红，越多了几分娇羞。
她和孟安攸容貌有五分相像。
却比孟安攸少了几分故作娇柔，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恬静。
孟乐柔是孟府三子的独女，常伴在孟府的老太太身边，她甚少来长安，也只偶尔听过贤王的名声。
对傅昀的印象，大多皆是他从战场上传出来的那种杀人如麻的名声。
也许有人独爱这种男子，但对于孟乐柔来说，她更欢喜那种温润君子般的男子。
孟昭仪召她进长安时，她是有些不乐意的，可祖母告知她，进了长安，那才是真正的贵人。
她不如何欢喜贤王，却甚爱贵人这身份。
所以，她就跟着孟昭仪派去的人进了长安。
她原以为，上了战场的人，都是那些五大三粗，威武不行的男子，如今见了傅昀，才知，当真有人可将矜贵和冷冽浑然一体。
孟乐柔脸色渐渐嫣红，她心想，若是贤王，她即使为妾，也心甘情愿。
孟昭仪对孟乐柔显然很有好感，抚着她的手，即使对傅昀也有了笑脸：“这是你三舅舅家的乐柔表妹，她甚少进长安，如今得知本宫身子不适，才进宫陪陪本宫，你可莫要欺负她。”
傅昀没多看孟乐柔一眼，只轻描淡写地：
“母妃多虑了，孟表妹在宫中，和儿臣甚少见面，自不会欺负她。”
他很少和孟昭仪说这么多的话，如今说这么明白，不过是为了拒绝罢了。
孟昭仪脸上的笑顿了下。
连孟乐柔也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看向傅昀，片刻后，又觑了眼孟昭仪，隐隐约约有些清楚，召她进长安只是孟昭仪的主意，甚至，贤王并不知晓这件事。
她心中堵了些，有些娇气，又有些恼。
姑姑做得这是何事？
她千里迢迢进长安，可不是将女子家的脸面送于旁人踩的。
傅昀对她们的表情只作视而不见，他敛下眸中的不耐烦，府中周韫将要生子，他哪有心思陪孟昭仪多话，恨不得早些赶回府。
孟昭仪顿了下，就回过神来，仿若没听出傅昀话中的意思：“本宫身子不适，你表妹难得回一次长安，你总得带她游玩一番？住在宫中多有不便，母妃想了想，还是让她在你府中住下吧。”
傅昀抬眸看了眼孟昭仪，险些被气笑了。
住在宫中多有不便？
那住在他府中就方便了？
明知府中侧妃即将生产，她这是想给谁添堵？唯恐周韫能平安生产吗？
傅昀眉眼冷凉下来，孟乐柔看在心中，有些慌，忙开口：“姑姑！”
娇娇柔柔一声打断，即使拦话，也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她伏在孟昭仪身边，蹭了蹭孟昭仪肩膀，软声说：“乐儿是来陪姑姑的，姑姑怎将乐儿朝外赶？乐儿不应。”
孟乐柔没去看傅昀，她也没给傅昀说拒绝的机会。
眼见着孟昭仪和傅昀不对付，她才不想要孟昭仪替她说话。
傅昀稍眯了眯眸子，这时才去看了眼孟乐柔，孟乐柔朝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似歉疚不知怎闹成这样。
傅昀并非是不讲理的人。
他会迁怒孟安攸，只不过是因孟安攸是孟昭仪插进他府中的人，而孟安攸本身又不够聪明，总就孟昭仪当靠山。
如今见孟乐柔似也不同意孟昭仪的话，他脸色好看了些，难得对姓孟的人轻颔首。
孟昭仪拧眉，想说些什么，孟乐柔握紧她的手打断她，朝傅昀弯眸笑着：“贤王表哥朝事繁忙，这里有乐儿照顾姑姑就好了，表哥且去忙吧。”
她似同兄长撒娇般，稍透着亲昵和软甜，不会叫人心生不适和厌恶。
傅昀顺着点头，对孟昭仪道：
“既如此，儿臣就先回去了。”
他没给孟昭仪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他走后，孟昭仪脸色才沉了下来，对孟乐柔拧眉不悦道：“你方才作甚拦本宫？”
孟乐柔心中翻了个白眼。
若叫你真说下去，她想进贤王府，才是痴人说梦。
可明面上，她脸上却挂着甜甜的笑，拉着孟昭仪的手晃了晃，软声撒着娇：“姑姑，你听乐儿说嘛，你瞧乐儿拦下你后，表哥对乐儿是不是态度好了许多？”
孟昭仪回想了下，不得不承认孟乐柔说得是对的。
孟乐柔伏在孟昭仪怀里，弯眸笑着说：
“乐儿虽不了解表哥，但表哥一看就不爱旁人插手他的事，既如此，若姑姑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她捏着帕子，绕着手指轻缠，敛眸轻声说：
“这种事情，自是要表哥心甘情愿的才好。”
孟昭仪思忖了片刻，嗔瞪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你个鬼精灵，行，姑姑听你的，你可比你姐姐聪慧多了，怪不得母亲那般疼你。”
她口中的姐姐，就是贤王府的孟安攸。
孟乐柔听她自称的改变，只掩唇娇羞地笑。
另一边，傅昀快步朝宫外走去，不过刚到御花园，就在凉亭旁遇到站在那里的茯苓。
傅昀稍顿，就见茯苓朝他走过来，他心中大概猜到茯苓恐是特意在等着他。
意识到此，傅昀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自珍母妃故后，茯苓就一直在雎椒殿闭门不出，今日是何事，才会叫她刻意等在这儿？
傅昀思绪纷扰间，茯苓已经走到他面前行了礼，他弯腰亲自扶起她：“茯苓姑姑不必多礼。”
傅昀说话时，似比在秋凉宫中多了些许温度。
他年幼入宫，只有珍母妃待他温和，其中茯苓姑姑更对他多番照顾，这声姑姑，他喊得真心实意，甚至透着些敬意。
茯苓脸上有笑：
“殿下这般急忙，可是赶着回府？”
傅昀难得有些窘迫。
如今他赶着回府，只能因为一件事，茯苓这番话，不亚于调侃。
他刚欲说些什么，就见茯苓垂敛下眸子，轻叹了口气：“殿下掌刑部，可知太子一事何时能有结果？”
话音甫落，傅昀脸色稍凝，不仅因为后宫不得干政，更因，他也说不清父皇是何态度，朝中许多太子党也不可能允许太子一案草草结束。
下一刻，茯苓的话让他呼吸停了下。
“近日，皇上请太医越发频繁了。”茯苓似只低声轻喃，却叫傅昀听得清清楚楚。
若只平常请太医，茯苓根本没必要亲自在这儿等着他。
那只可能是……
傅昀倏地捏紧扳指，就听茯苓敛眸，轻飘飘地说了另一句话：“奴婢有一句话想和殿下说——”
“任何谋划，皆要在人活着时，才堪有用，你瞧如今的雎椒殿，人走茶凉，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得用。”
傅昀垂眸，觑见了茯苓眉眼那丝浅浅的凉意。
再联想她先前问的太子。
她想表达什么，根本不言而喻。
人走茶凉。
珍贵妃活着时候，雎椒殿有多盛势，再瞧如今的雎椒殿，不过后宫的一座宫殿罢了。
太子党，也只有太子活着的时候，才能被称为太子党。
傅昀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攥紧扳指。

第98章 摔倒
日光熹微，傅昀还未出皇宫，就见小德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脸色焦急：“主子爷！府中来信，侧妃被人冲撞摔倒，如今送进产房了！”
傅昀和茯苓脸色皆是狠狠一变。
小德子话头顿了下，才堪堪说出后半句：
“侧妃进产房前，派人来传信，说……要见您！”
小德子说完，不敢去看傅昀的脸色。
下一刻，就察觉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抬起头，原地早没了傅昀的身影，只剩茯苓脸色难堪地站在那里。
他倏地回神，慌忙转身追着傅昀而去。
茯苓身后的小宫女也变了脸色：“姑姑，姑娘如今生产，可有碍？”
茯苓挥手打断她：
“无碍，姑娘既已生产，有些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小宫女点了点头。
贤王府中，在傅昀刚欲下朝，被秋凉宫请走的同时，锦和苑中也走进一人。
周韫惊讶：“王妃请我去正院？”
时秋和时春也面面相觑，搞不懂王妃这是哪一出？
如今主子即将生产，搁旁人，那怎么也该离得越远越好，王妃怎得还亲自往上凑？
周韫也纳闷地挑了挑眉梢：
“王妃请我作甚？”
小婢女服着身子，低着头，不卑不亢：
“奴婢也不知，只是奉命行事。”
周韫轻嗤地翻了白眼，好一个奉命行事，真够能打发人的。
周韫有好奇心，也想知晓王妃打得什么主意，但她心中更清楚，如今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周韫直接轻抚了抚小腹，低笑道：
“你也看见了，本妃如今行动不便，王爷亲自说了，不许本妃乱出院子，若王妃有何事，还请王妃亲自跑一趟吧。”
叫王妃亲自朝妾氏院中跑一趟，也不知周韫是在作践谁。
那婢女显然也被气到，憋了半晌，说了一句：
“我们王妃如今也有孕在身……”
这一点，叫她们正院的人如今走在府中都能挺直腰杆。
对此，周韫只轻描淡写地：
“那可真不巧。”
婢女一噎，愤愤不平地说：“侧妃娘娘铁了心不去，岂是做贼心虚了？”
话音甫落，不待周韫说话，时春立即上前一步，怒喝：“大胆！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娘娘大放厥词！”
那句“做贼心虚”，岂是一个婢女可对主子说的话？
周韫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散了去，眉眼皆是浅薄的凉意。
那婢女终于回神，狠狠打了个冷颤，她堪堪涩说：“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王妃院中奴才的规矩倒是叫本妃大开眼界。”周韫轻讽了一句，打断了那婢女的话。
她眸子皆凉：“便是你家王妃，没确凿证据时，都不敢指着本妃骂本妃为贼，你倒是好胆识！”
砰
那婢女终于清醒过来，砰得声跪地，脸色憋得通红，却又想着自己是正院的人，即使侧妃不悦，也不敢拿她如何。
岂料周韫只对时春稍颔首，时春就冷着脸叫人拖下她。
那婢女终于惊恐：“侧妃你不能这样对奴婢，奴婢是正院的人！”
周韫不耐打断她：“那又怎样？”
一个奴才她都处置不得，她这侧妃的位置索性不用坐了。
那婢女被拖下去后，周韫才冷了眉眼，给时秋使了个眼色：“去查查究竟怎么了？”
能让正院的人说出“做贼心虚”四字，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时秋才回来，脸色些许不好：“方才王妃在后院中散步，险些摔倒，经过检查，那处地上被泼洒了油水，如今王妃请后院各位主子去前院，好查清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周韫惊呆，拧起眉：
“这么大的事，本妃怎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时秋摇头：“王妃根本没闹出来，直接派人去请各位主子，恐怕就是想打其余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消息还是刘良娣知晓邱太医被请去了前院，遂后派人送出来的。
周韫撇了撇嘴，倒是奸诈，不闹出来，依着她的性子，很大可能性，就是不去。
她轻讽地低喃了声：
“仗着个假肚皮，倒是会耀武扬威。”
知晓发生何事后，容不得周韫不走这一趟。
她相信，她若敢不去，王妃就敢将这个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不过即使决定去了，安全起见，周韫带了甚多的奴才，身后婢女小太监拥簇着，浩浩荡荡地朝正院走去。
如今的正院中，一张屏风隔着，邱太医低着头，掩住眸子中的疑惑。
庄宜穗脸色有些白，却精神尚好，她身边的氿雅着急地问：“太医，你倒是说话啊，我们王妃究竟怎么样了？”
邱太医回神，拱了拱手：
“王妃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讶罢了。”
说话间，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眼王妃，却见王妃正紧盯着他，刹那间，他额头险些有些冷汗溢出。
他听见王妃问他：“太医，本妃这胎儿可好？”
声音低低温和的，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哪怕时至今日，邱太医依旧记得，在王妃被诊出有孕前几日，还曾木着脸问他，身子可有好转。
这才是他怀疑王妃这胎儿的最大原因。
他敢对王妃说出，她于子嗣有碍，必是确信的，那岂止是有碍，不过说得好听些罢了，若老天不开眼，王妃想有孕，根本难上登天。
可不过短短一段时间，王妃就忽地被诊出有孕。
他亲自把的脉，确信王妃的确是滑脉，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心惊胆颤。
邱太医敛尽心思，想起侧妃的交代，他尽量稳着声音说：“王妃这一胎儿来之不易，之前那些药恐是喝不得了，对腹中胎儿皆有影响。”
他说得郑重，拧着眉，细心地交代。
庄宜穗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言辞诚恳，根本没有怀疑她这胎儿的真假，才渐渐露了抹笑：“本妃记得了，这段时间劳烦太医了。”
邱太医连声推辞，这时氿雅塞了物件给他，邱太医心下稍抖，在东西被收进袖子间时，他瞥到了眼。
是他甚爱的淬玉烟杆子。
他时而爱吸两口烟，这消息很少有人知晓，可王妃竟查得到，他心中有些苦笑。
邱太医猜得到王妃这是何意。
既是拉拢，亦是威慑。
可这手段，比起故去的贵妃，终究是嫩稚了些。
这时，一个小婢女脸色不好地走进来，掠过刘良娣等人，走进内室，刘良娣只听得见几句对话：“王妃！不好了！小菊被罚了！”
刘良娣觑了眼在场的人，几乎只有侧妃不在场，所谓的小菊究竟是何人罚的，不言而喻。
里面的王妃脸色也难堪下来：
“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听行刑的人说，小菊对侧妃出口不敬，才会被罚的。”
说这话时，那婢女还有些庆幸，幸好不是自己去锦和苑请的人。
就在她话落时，外间传来通报声：
“侧妃到——”
周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小婢女摇着圆扇，她斜眸扫了眼内室，故作扶着小腹，不待众人行礼，就懒洋洋地说：“王妃派人去请妾身过来，怎得连面都不露？”
她仿若什么皆不知的模样。
内室听见这般张扬的话，庄宜穗脸上神色淡淡，氿雅稍有些不忿，喊了声：“王妃！您看她——”
她不禁咬了咬唇，自家王妃有孕，侧妃竟还敢这般嚣张！
外间周韫消停了会儿，是刘良娣在说正院的情况，稍顿，周韫似惊讶般掩唇：“还有此事？王妃怎得这般不小心？”
一句“不小心”，似要将这事定格般。
氿雅没忍住，绕过屏风走出来，冷声道：“侧妃慎言，若非贼人作祟，王妃又怎会险些滑倒？”
其余人没说话，只稍有些惊讶。
连带着周韫都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这王妃有孕终究是不同了。
正院中的奴才往日见到她，皆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如今倒是个个挺直了腰杆，敢和她呛声了。
周韫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遂后，漫不经心地反问：“既是贼人作祟，又和本妃有甚关系？”
她无力地抚了抚额，王妃不在，她径直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懒洋洋地说：“本妃这身子如今受不得累，走这一趟，就觉多了些不适。”
身子是她的，她说不适，谁还能反驳她不成？
氿雅被她这无赖的模样，噎得不行，心中恶寒，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直接坐下的不敬行为，氿雅想斥她大胆，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不敢说出去。
就是这时，屏风后传来庄宜穗平静的声音：
“本妃险些遭人算计，才差人去请了妹妹，只不知本妃院中的奴才犯了何错，惹得了妹妹大怒？”
周韫眸色稍闪，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
“倒非妾身想罚她，可她一进锦和苑，就说妾身‘做贼心虚’，如此胆大妄为，妾身怕她日后会冲撞了王妃，可不得替王妃好好教导一番？”
庄宜穗心中骂了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脸色冷了些：“那本妃倒还要谢谢妹妹了？”
周韫嘴角勾起一抹幅度：“王妃不该妾身多管闲事，妾身就心满意足了，哪还敢让王妃说谢。”
室内静了一瞬，似被周韫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周韫却没放松警惕。
庄宜穗趁王爷没散朝，特意弄这么一出，哪会这般简单就结束？
可下一刻，庄宜穗的话却让她拧了拧眉：
“本妃乏了，待爷回来，再查此事，你们皆散了吧。”
这下子，不仅周韫，其余人也皆惊讶，刘良娣和周韫对视了一眼，弄不懂王妃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大张旗鼓地将她们叫来，如今什么皆不查，就让她们回去了？
周韫心中疑虑，明面上也不耐地冷了眸，刺了句：“王妃这是溜着妾身等人玩闹？”
既不查，作甚派人去请她们？
庄宜穗淡下眸眼，平静地问：“妹妹对本妃的做法有何意见？”
室内倏地寂静下来。
其余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下。
须臾，周韫扯了扯嘴角，轻嗤了声：“妾身岂敢。”
说罢，她冷呵了声，直接甩袖离开。
她一走，其余人虽都很懵然，却也皆服了服身，告辞离开。
周韫刚踏出正院，就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眼正院，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心。
庄宜穗究竟想干什么？
她想不通，只好作罢，刚要转身离开，忽地被人叫住，她回头一看，是方氏。
遂后，方氏走近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前些日子从锦和苑回来，只觉得锦和苑的茶水甚香，叫妾身日夜惦记着，总想再去叨扰侧妃一番。”
周韫听出她话有投诚之意，稍挑了下眉梢，却没应下：“快午时了，将要用膳，喝那么多茶水作甚？”
方氏一顿，轻咬唇瓣，似有些遗憾失望，她牵强地抿了抿唇。
周韫只作视而不见，这时，刘良娣走过来，笑着说：“妾身好久没和姐姐说说话了，恰好和姐姐同路，不妨一道走吧。”
她挡开了方氏，不着痕迹斜了方氏一眸，方氏尴尬地朝后退了退。
走远了几步，刘氏才撇了撇嘴，露了几分憨态：
“姐姐别看方氏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这后院和她走得近，可都没甚好下场。”
周韫听得一知半解，这方氏往日在后院不显眼，她也不怎么关注过。
路不长，刘氏没说很多，只说了一点：
“前些时日，姐姐静养时，方氏常去前院。”
只这一句，就足够周韫拧起眉梢。
就这时，几人刚走到后花园凉亭处，周韫挺着大肚子，觉得些许累了，刚欲停下，就忽地听到一阵惊呼声。
周韫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护着小腹退后几步，抬起头来看。
就见一女子披头散发地，似不要命地冲过来，周韫惊恐地朝后躲，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带了甚多的奴才，那女子还未冲到周韫面前，就被拥护着她的一众奴才拦住。
周韫刚松了口气，就听那女子还在拼命地挣扎，口中疯狂骂着周韫。
她险些气笑了，就是这时，周韫忽地觉得身下一疼，她曾听接生嬷嬷说过要生产时是何情形，如今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倏然勾了勾唇。
她认出了那女子，曾在年前，推她入湖的侍妾卢氏，后来一直被关在院子中。
卢氏怎会出院子，又恰好出现在此？
今日这事皆过太巧合，容不得她不多想。
周韫觑了眼卢氏，卢氏不知她要作甚，口中的叫骂声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周韫脸色稍许惨白。
卢氏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坐在了地上，遂后，听见她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去寻王爷，就说本妃被人推倒，如今被送进了产房。”
猜到她要作甚，卢氏身子抖了抖，疯狂地骂着：
“周韫，你个贱人——”
周韫眸子一点点冷下来，只作听不见，身下越来越疼，她紧攥住时秋的衣袖，觑着卢氏，吐出了几个字：“本妃倒要看你这次如何死！”
上次推她入湖的账尚未算清，如今卢氏竟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知晓卢氏方才想对她做什么，周韫就恨不得将卢氏活扒了皮。
这次，卢氏若不死，也得脱层皮！
卢氏狠狠打了个冷颤。
她早在做此事之前，就有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可却不代表她不害怕。
可被关在院子中，只她一个人，寂静冷凉得她每晚都不敢入睡，连喝的药都被掺进慢性毒药，她如何能活？
她活不了，周韫也别想好过。
可如今，卢氏被奴才死死按住，知晓自己功亏一篑，哭着骂：“周韫！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贱人——”
后院人赶过来时，就见周韫冷汗涔涔地倒在时秋怀中，脸上褪尽了血色，卢氏口中骂骂咧咧不停。
被送进产房前，周韫口中还不停哭喊着“疼”。

第99章 生产一
傅昀赶回来的时候，就听见锦和苑中乱成一团。
女子惨痛声不断从偏房中传出来，断断续续地呼着疼，傅昀刚踏进来，就忍不住心慌片刻。
张崇和时春带人守在产房前，庄宜穗拧着眉，一手护在腹部前方，似担忧地想进去看看，却被时春等人烂在外面。
在看见傅昀那一刻，张崇和时春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尤其是时春，虽说她家主子并未真的被推倒，但生产本就艰难，王爷不在，总叫她们放心不下。
“王爷——”
张崇一声叫唤，终于让混乱的锦和苑静了片刻，庄宜穗不着痕迹拧了下眉，没有料到傅昀竟会回得那般早。
她明明得到消息，孟府的三小姐昨日进了宫，依着孟昭仪的性子，如何也该绊住王爷才对。
庄宜穗心中骂了句没用，敛了情绪，走到傅昀面前，见他脸色难堪，不禁出声安抚：“王爷别担心，妾身相信妹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就是这时，噗通
毫无预兆的，时春倏地跪在傅昀身前，哭得眸子殷红，她狠狠擦了把眼泪，话中皆含恨意：“王爷替我家主子做主啊！”
她哭着将今日的事皆说了一遍。
说罢，她指着一旁被按在地上的卢氏，哭着说：“卢氏疯一样地冲出来，直奔我们小主而来！”
傅昀阴沉的视线落在卢氏身上，本就心存死志的卢氏在那刹那身子抖得厉害，她抬起头，拼命挣扎着：“王爷！王爷，妾身没有！妾身没推到她啊！”
时春顿时冷笑，似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卢氏一般：
“笑话！若不是你推了我们主子，我们主子如今会这般躺在里面吗！”
她狠狠擦了把眼泪，她质问：
“你敢说，你不是奔着我们主子来的？”
卢氏哑声说不出话来，她顶着傅昀的眼神狠狠打了个颤，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反驳不了。
倏地，产房中传出一声疼呼：
“啊——”
产房中，周韫疼得几欲想打滚，她恨不得蜷缩着身子，腹部高高挺着，叫她不得法子，她紧攥了身下的锦被，身上额头冷汗涔涔，几乎浑身浸湿，她疼得痛哭：“爷！疼——”
她好疼好疼，明明没摔倒，却比何时都疼。
身下似撕裂一般，越来越疼，身旁时秋和接生嬷嬷不停地和她说着话，她听得些许迷糊，几乎被疼痛占据了整个神经。
傅昀听到这声，心下狠狠一缩，他袖子中的手都在抖，快步走过去，张崇等人忙拦住他：“王爷，产房之地不得——”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就被傅昀一脚踢开：“滚开！”
张崇捂着腿，退了两步，所有阻拦的话都不敢再说，傅昀脸色阴沉得可怕，张崇跟在他身边多年，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庄宜穗原本想上前劝阻的动作顿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傅昀推开门走进去，遂后，门合在一起。
倏地，庄宜穗掐进了手心。
傅昀进来，屋中的人乱了片刻，却很快稳住，时秋一见到他，就似有了主心骨，眼睛一红，忙扭过头去擦了把眼泪。
青丝凌乱，松散地贴在脸颊上，眉心紧紧拧着，周韫哭得双眸紧阖，额头冷汗涔涔，她身子轻颤着，颤得傅昀心下甚慌，他僵硬着步子走过去，越近，越能闻到血腥味。
待走到床榻旁，恰好他听见周韫唇色惨白，抖着轻喃：“……傅昀、我疼……傅、昀……”
傅昀深深呼出一口气，刚欲弯下腰，就见她身子倏地紧绷，疼得仰起脖颈，惨叫了一声。
傅昀一直知晓生产很难，但亲眼看见过，才知世人为何一直称，女子生产几乎是踏进了鬼门关。
周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似看见了傅昀，她泪珠子倏地掉下来，低滚在傅昀手背上，灼得厉害。
她虚弱无力地喊：“爷……”
她唇瓣几乎将要被咬破，血珠子渗在上方，格外刺眼。
傅昀想去碰她，却又不敢，只得应了声：
“我在，你别怕。”
周韫鼻尖酸涩得不行。
即使之前算计再多，被送进产房那一刻，她心中却依旧怕得不行。
她怕爷赶不回来。
她怕她这胎儿生得艰难。
她怕王妃会对她下手。
她、她还怕……
不能亲眼看见她的孩子……
这刹那间，她所有的趾高气昂和嚣张跋扈皆消失不见，她抖着身子，攥着锦被的手指泛着白，甚是无助地看向傅昀，她艰难地说：“我好、怕……我好疼……爷……”
她断断续续地，和他说：
“爷，你护好我……”
傅昀倏地别过脸去，他紧紧攥紧双手。
他印象中的周韫该是张扬无比，何时会这般无助？
傅昀此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点——她是真的在害怕。
他红着眼，低头亲吻了下她额头，他涩声应她：
“我应你，我应你。”
若说周韫这胎儿难，倒也没甚多难，可接生嬷嬷却急得不行：“快煮参汤，热水可备好了……”
接生嬷嬷见的场面多，常替高墙深院的女子接生，她知晓，有时这接生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这些子高门贵女，素来娇生惯养，平时磕破点皮，都要请太医休养好久，哪忍得了疼？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常静坐着，缺乏的是体力。
就如这贤王府的侧妃娘娘，疼得惨叫不行，可如今不过前奏罢了，待真正生的那一刻，才是最疼。
最怕的就是，侧妃娘娘将力气用完，倒时反而没了力气。
须臾，在周韫再一次喊疼时，接生嬷嬷走近傅昀，脸色些许不好地将他请出去，傅昀拧眉，接生嬷嬷只一句：“王爷在这儿多有不便。”
如今事皆以周韫为重，傅昀不得不退出去。
刚出来，庄宜穗就迎了上来，一手护着小腹，关心地问：“爷，妹妹可安好？”
傅昀视线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遂又想起她这胎儿的情况，倏地觉得有些可笑。
若非是王妃作乱，周韫那般谨慎，怎会选择出院子？
若不出锦和苑，又怎会被卢氏推倒？
傅昀念旧。
也格外护短。
贵妃救他一次，他能记一辈子。
徐氏曾陪他三年，后来即使徐氏用假孕骗他，他也只贬了她的位份。
对后院女子，他素来温和，即使冷脸，也甚少冷言相对。
他偏宠周韫，一是因贵妃，二是因她本人。
因贵妃之故，他格外关注周韫，才有了后来的种种结果。
可庄宜穗是不同的。
傅昀从未说过。
可他心中清楚，庄宜穗和他后院中的所有女子皆不同。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以，即使知晓她包藏祸心，依旧将后院权力皆数给她，只着人护住锦和苑罢了。
可如今，傅昀看向庄宜穗护着小腹的动作和她脸上不似作伪的关心，脑海不断浮现适才周韫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
他生平第一次对他后院女子生了厌恶。
而这人，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多荒诞可笑。
庄宜穗问了半晌，不见傅昀说话，她疑惑抬头，刚好撞进傅昀的眸子中。
有片刻，她怔愣了瞬间。
她浑身似从脚底一寸寸生了冰凉。
庄宜穗怔怔地喃了声：“爷……”
傅昀却侧身掠过她，下一刻，庄宜穗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卢氏一声惨叫，她忙回头。
就见卢氏捂着额头，血痕从额头流至脸颊，她眼底皆是惊恐。
一枚扳指沾了血迹，滚落在一旁的地上。
庄宜穗捂唇，惊得退了半步。
不止是她，这院子中站着的人皆心惊不已，有几人看见卢氏的模样，脸色甚至有些白。
往日爷虽纵容侧妃胡闹，可他对后院女子却甚少生气，即使不悦，也不过拧了拧眉，转身离开罢了。
这还是爷第一次对后院女子动手。
傅昀阴沉着脸，话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他说：“毒妇！”
卢氏浑身一僵，倏地，她有些崩溃，她眼泪肆流，却笑着指向自己：“妾身毒妇？哈哈哈，爷说妾身毒妇？”
她拼命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卢氏歇斯底里：
“爷！你睁眼看看！这后院中，论狠毒，谁比得上你放在手心宠护的侧妃！”
“毒妇！毒妇！爷！你好狠啊！”
任由她在后院凋零，任由她被侧妃作践，如今还要指着她骂她毒妇！
卢氏崩溃哭喊着：“爷要妾身如何担得起这骂名！”
骂他狠心的话，傅昀置若罔闻，可听见她还在不停地咒骂周韫，傅昀冷冰冰扯了下嘴角：“不知所谓。”
他狠狠甩袖，冷声说：“拖下去，待侧妃醒来，由侧妃处置。”
他知晓，依着周韫的性子，最瑕疵必报，这仇由她自己来报，才是最好。
时春不动声色拧了拧眉，在张崇让人把卢氏拖下去时，她跪地：“王爷！且慢！奴婢有一事不明，卢氏禁闭许久，怎会那般凑巧地在那时出现在花园？”
她扫了院子中的人，狠狠地说：
“必是有人告诉了卢氏主子的行踪，求爷明察！”
庄宜穗察觉到时春说这话时，多看了她一眼，她眉眼神色淡了淡，却没有过多表示。
就是这时，刘氏也擦了擦眼，上前一步说：
“爷，适才妾身一直陪着姐姐，卢氏出现的时机的确过于凑巧了些，而且……”
刘氏迟疑地觑了眼庄宜穗，低声说：
“姐姐即将待产，爷分明有令，不得扰姐姐安宁，可——”
刘氏咬了咬唇，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可傅昀听罢之前时春的描述，也猜到她想说什么。
傅昀冷眼看向庄宜穗：
“她将生产，你可知？”
庄宜穗心下一紧，她攥住帕子，似有些悔意，却还算平静：“妾身知晓。”
傅昀扯了扯嘴角：“既知晓，为何还执意请她去正院？”
他将“执意”二字咬得有些重。
庄宜穗稍睁大眸子，似不忿，又极力压着，最后变为自嘲，她说：“妾身初有孕，险些摔倒，一时心急，才派人请了妹妹。”
傅昀闭了闭眼。
当心中有怀疑的时候，旁人说的话，在他心中也皆是狡辩。
他听见庄宜穗似忍不住地问了他一句：“在爷看来，即使这般情况，妾身也不得请妹妹出院子？”
傅昀睁眼，就见她眼底皆是伤心和失望。
傅昀重复了句：“初有孕？”
庄宜穗眸色稍变，却极力忍住：“爷是何意思？”
但只这些许变化，就足够傅昀确定心中的怀疑，他眉梢闪过轻讽，冷声说：“你比本王更清楚。”
就在庄宜穗心慌不已的时候，傅昀冷声撂下一句：“但凡后院有孕者，皆不断出事，后院久久不宁，王妃，你让本王如何将这后院再交给你？”

第100章 生产二
——让本王如何将这后院再交给你？
庄宜穗脑子中有刹那间空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踉跄退了半步。
“王妃——”
氿雅惊恐地扶住她：“王妃，您小心身子。”
庄宜穗嘴唇轻抖了两下，她堪堪涩声问：
“爷是何意思？”
她是府中王妃！
这后院权利不交给她，爷想给谁？
躺在里面的周韫吗？
她初进府，爷就将府中后院权利两分，似唯恐她会亏待周韫一般，如此还不够吗？
傅昀并未应答。
在一片寂静中，顶着众人视线，庄宜穗忽觉一阵阵头疼，她靠在氿雅肩膀上，努力挺直的脊背在刹那间有些弯曲。
她不懂，爷为何要这般作践她？
府中后院女子皆在，爷可想过，日后要她如何在后院立足？
她身子轻晃了两下，天旋地转间，她似听见氿雅的惊呼声，恍惚中，她看见傅昀拧眉看过来的视线。
似透着些许不耐和厌烦。
仿佛在说，又在闹甚幺蛾子？
明明是八月艳阳天，暖阳高照，庄宜穗却觉得浑身冷冰冰，从心中透着股凉意。
她似听见甚么破碎声。
是她进府时，红盖遮头，满脸羞涩的期盼和憧憬，在那刹那间迸裂。
心凉如死灰。
这是庄宜穗昏死前，最后一个的念头。
“王妃——”氿雅抱着庄宜穗的身子，跌跪在地上，眼泪直掉，慌乱地喊着庄宜穗。
傅昀冷脸后退了半步，他知晓庄宜穗腹中胎儿是假，没了信任，对她如今昏迷一事也将信将疑。
氿雅心慌地晃了晃主子的身子，不见她有动静，忙抬头看向王爷：“王爷！王爷！快叫太医啊！”
傅昀脸色些许寒。
府中只一位太医，如今周韫生产，必然是离不得太医。
庄宜穗这一闹，是要如何？
他甩袖转身，冷声：
“来人，将王妃送回正院，去府外请大夫！”
氿雅陡然失声：“王爷！”
府中明明有太医，凭甚她家王妃要去府外请那些子大夫？
刘良娣不着痕迹地低下头，她朝不断传来疼护的偏房看了眼。
心中清楚，若是侧妃平安生子，这府中的天必然是要变了的。
她不知，侧妃究竟是用了甚么法子，竟让王爷对有孕的王妃生了厌恶。
可她只得庆幸，庆幸她当初选择的是侧妃。
在这后院，有时身份都不如府中主子心中的地位。
若不然，怎会有“宠妾灭妻”一词传出。
产房中，周韫被嬷嬷催着喝了碗参汤，隐隐约约听到外间动静，她额头皆是大颗的汗珠，疼得咬紧了牙关。
时秋不禁冷下脸，失去分寸地呸了句：
“不要脸！”
在这时和主子抢太医，明显没安好心。
周韫没甚心思去管这些，她疼得近乎麻木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紧攥着锦被，连嬷嬷的话都渐渐听不清，她眼前似一片恍惚，倏地整个身子皆无力瘫软。
时秋正拧着帛巾，却忽然听嬷嬷一声惊呼：
“遭了，娘娘昏过去了！”
嬷嬷上前，掐住周韫的人中，一边急促说着：“快，扶着娘娘点，叫太医！”
秋时人都有些慌，只得听嬷嬷的话，扶住周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停地喊：“主子，主子，您醒醒啊！”
外间只听见了声动静，遂后门帘被掀开，婢女急急匆匆地出来喊太医。
傅昀脸色稍变，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他拉住一个婢女，厉声：“里面怎么了？”
婢女惊恐：“侧妃昏过去了！”
傅昀倏然手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这副作态，叫锦和苑一众人看着，心中皆有些不是滋味。
一盆盆热水端进端出，连带嬷嬷的催促声，锦和苑压抑地叫人大气都不敢喘，只这时，有婢女跑出来，噗通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王、王爷，嬷嬷让奴婢问，若有万一，是、是……”
有人捂住了唇，不敢往下听。
傅昀被这句话叫得回神，他殷红着眼，踢开那婢女：“废物！”
产房中噪杂尚在，傅昀呼吸沉重，他知晓，若到那时，这问题必不可避免。
他闭着眼，一字一句艰难地说：
“本王要侧妃平平安安地出来！”
说罢，他身子轻晃，后退了半步。
周韫有孕后，就波折不断，叫他也对这孩子甚为上心，她腹中胎儿第一次有动静，是傅昀搂着周韫时察觉到的。
那时，周韫尚未反应过来，他却惊愣在原地。
周韫有孕，短短十月，他却思索甚多。
他想让周韫有长子，在府中地位越加稳固。
可有时，他又会想，若周韫生了个女儿，如她一般，似骄阳烈焰，他必将之捧在手心，宠若珍宝。
但如今，他只得这般选，也必须这般选。
这是他答应了珍母妃的。——他不断这样在心中告诉自己。
可，傅昀却掐紧了手心。
当真只这般简单吗？
傅昀有些迷茫，他竟不知晓了。
时春听见那婢女话时，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直到傅昀话说出后，才落了回去，却又添了分酸涩。
就在众人等着最后结果时，偏房中终于又想起周韫的疼呼声。
不若之前那般强烈，只断断续续的。
产房中，周韫也急得不行，她是活生生疼醒过来的，知晓自己昏过去后，愣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再浪费力气，听话地喝了参汤，含着块参片。
待听见嬷嬷让她用力时，她攥紧锦被，几乎用了全身力气，额头青筋暴起，撕裂般的疼，让她泪珠子不住地掉，舌尖都咬出血来，口腔中一股子铁锈味。
周韫咬牙，闷闷疼哼着“唔”，说不出的疼，席卷全身。
恍惚间，她似终于听见时秋的惊喜声，只刹那间，她就失了所有力气。
时秋回头看她时，她早就累得昏死过去，吓得时秋脸色一变。
嬷嬷抱着襁褓出去时，外间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院子中灯火通明，她扬着笑脸走出去，服身：“恭喜王爷，母子平安。”
那句“母子平安”，叫傅昀终于松了口气，轻风拂过，他后背一阵子凉意。
倏然，他才反应过来，在方才，他竟淌了一身的汗。
傅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遂后，他回神，拧眉看向偏房，没忍住问：“既是母子平安，侧妃怎得没动静？”
“侧妃娘娘只是累昏了。”
傅昀放了心，才将心神放在襁褓中，他低头去看。
小小的一团，被包裹得严实，小脸蛋红彤彤的，还有些皱巴巴的。
傅昀抬手想抚其脸颊，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刘氏大着胆子走近，抬头看了眼，有些惊羡和欢喜，她说：“爷，您看他眉眼多像姐姐。”
傅昀觑了她一眼，拧了拧眉。
像吗？傅昀有些怀疑，觉得刘氏说话不过捧讨罢了。
他想起周韫，柳眉媚眼，颇含些张扬，又似揉碎了柔和媚在一起，岂是嬷嬷怀中那皱巴巴的小人可比的？
可不知是不是心中作用，傅昀再低头去看时，却觉得那小人的眉眼似真如周韫一般。
傅昀身后的张崇偷瞥了眼刘良娣，腹诽了句，若后院女子都像刘良娣这般，该有多好。
倒不是说刘良娣有多好，而是她看得懂形势。
且瞧这后院女子，若说最得爷心意的是侧妃，那最叫爷放心的，恐就是刘良娣了。
日爬树梢，晨光熹微，透过楹窗格栏照进房间内，映在昏睡的人脸上，似泛着股柔光。
一点点的，周韫轻蹙起眉心。
她渐渐地睁开眸眼，茫然地怔愣了会儿，身下的疼让她回神，意识渐渐回拢。
“娘娘，您醒了！”
时春惊喜地走过来，她手中端着白粥，忙放到一旁，将软枕拿起，扶起周韫，将软枕放在她身后。
周韫任她动作，遂后，探头朝她身后看了看，似在找什么。
时春捂唇笑，她低声说：
“娘娘在找小主子？”
她曾都喊的周瑜你主子，如今有了小主子，怕搞混，特意将称呼唤成了娘娘，好区分开。
周韫咬唇，堪堪涩声：“……孩子呢？”
她脸色稍白，眼尾透着些红，许久未说话，嗓子些许干涩沙哑，挤出的声音，叫时春鼻子一酸，倏地又想起昨日她的哭喊声。
时春深呼吸了一口气，笑着说：
“是位小公子，被嬷嬷抱下去用膳了。”
知晓孩子没事后，周韫松了口气，遂后才注意到时春说的什么。
小公子？
长子？
周韫眨了眨眸子，稍偏头，朝梳妆台看了眼，眸色微闪。
这时，时春将一旁的米粥端给她，轻声说：
“娘娘，太医说您现在饮食需清淡些，奴婢让小厨房熬了米粥，您先用些，奴婢去请小主子。”
“等等——”
周韫拦住了她，清醒后渐渐有了精神，她觑了眼室内，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心，她堪堪地闷声问：“王爷呢？”
问罢，她不动声色抿了抿唇，有些委屈。
她昨日疼成那般，险些以、以为……
如今醒来，傅昀居然不在？
周韫咬紧唇瓣。
闻言，时春脸色有些不好。
周韫拧眉：“本妃昏睡期间，发生什么了？”
时春有些不忿，扯了扯帕子，才低声说：
“昨日娘娘生产期间，王妃晕倒了。”
周韫昨日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动静，可是，她有些不解，昨日爷不是让人送了她回院子吗？
昨日那般无情，如今怎还滞留在她院子中？
“快天明时，正院传来消息，王妃见红了！王爷不得不过去！”
话落，倏地，周韫眸子一寒。
几乎一字一句地，周韫挤着声出：“她找死！”
她拼死拼活地生下的孩子，可不想让其落个克嫡子的名声！

第101章 变天
这日贤王府后院的人都不得空闲，白日里，锦和苑中的侧妃生产，待刚夜深人静，就传来王妃见红的消息。
几乎皆积攒在一起连续发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心中不禁生了些许揣揣不安。
裘芳园中，刘氏刚从锦和苑回来，方才洗漱过准备休息，外间就传来喧噪声。
待知晓发生了什么后，刘氏愣了愣，半晌才憋出一句：“王妃这是和侧妃死磕上了吗？”
刘氏摇了摇头，委实有些想不通。
拿嫡子去和侧妃做刁难？但凡存些理智，王妃都不该这样做。
刘氏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心中轻叹了声。
有人盼着孩子，如何也不得其法，有人幸运怀上了，却不作珍惜。
真是戏剧化。
秋寒从震惊中回神：“主子，我们怎么办？”
刘氏披上外衫，匆匆朝外走，撂下一句：
“还能怎么办？旁人将戏台子都搭好了，可不就缺我们这些观众了吗？”
一句话，叫秋寒听得呼吸皆轻了些。
戏台子？也不知主子口中究竟是将谁比作了戏子。
如今天际将亮，一抹日色奄奄一息地挂在树梢，刘氏跨进正院时，正院乱成一片。
刘氏左右看了眼，王爷还未到，只零星到了几位后院侍妾。
她一进来，那些侍妾就朝她身边围过来，些许不安地说：“刘姐姐，这、这……”
几人面面相觑，皆有些说不出话来，刘氏在场身份最高，她拧了拧眉，稳定下场面：“各位姐妹稍安勿躁，王妃姐姐必然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这话叫郭氏抬头，不着痕迹地觑了刘氏一眼。
郭氏捻了捻手帕，刘良娣是侧妃的人，这在后院几乎众所皆知，既如此，刘良娣必然不会希望王妃有多好。
昨日侧妃生产，王爷回来时，王妃曾说过侧妃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如今刘氏几乎是将原话奉还。
倒真是对侧妃够忠心的。
郭氏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她敛尽眉梢的轻讽。
在这后院中，她可不信什么姐妹情深，那所谓的后院女子的忠心更是可笑至极。
郭氏抬手抚了抚发髻上朴素精致的玉簪，心中漫不经心地想着，这后院可从来都只有一个赢家。
她想到什么，觑了眼身旁默不作声的方氏和余氏，轻勾了下嘴角。
正院刚传了太医，就派人去请了傅昀。
氿雅在内室中，替庄宜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她偷觑了眼不断端进端出的血盆，心中有些许的不安。
虽说之前，她十分有自信，这次绝不会失手。
可先前王爷的态度，却让她根本不敢放心。
庄宜穗紧咬着唇瓣，冷汗涔涔地脸色苍白，她疼地五官扭曲，颤着音问邱太医：“本、本妃腹中胎儿可……有事？”
邱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瞥了眼庄宜穗身下，那处被浸湿透，里衣白皙，如今染上血迹的殷红，煞是显眼刺目。
浓浓的血腥味溢在鼻尖。
邱太医不敢再看，忙收回视线，可他却不知晓该如何回答王妃的问题。
腹中胎儿可有事？
只需抬眸扫尽屋中情形，一眼就可知晓。
邱太医的沉默，似在无声回答。
刹那间，庄宜穗阖眸，突兀地两行清泪落下。
她疼得双手紧攥，可却仰起头，紧闭着双眼，苦涩的更咽闷在喉间不断破碎溢出。
其中悲痛难耐，压抑地叫闻者伤心。
傅昀踏进来时，就听见她哭得压抑悲腔，似崩溃绝望，连歇斯底里都显得无力。
浓厚的血腥味让傅昀拧起眉心。
傅昀语气有些不好地问向太医：“王妃如何？”
邱太医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恭弯了身子。
傅昀心下稍沉，他朝庄宜穗看去，却见她浑身的血迹，哭声不知何时停下来，只空洞地睁着双眼，连他进来也不曾多瞧过一眼。
就算先前又再多怀疑，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傅昀心中仍颇有些滋味。
氿雅跪在一旁，哭得无声压抑。
她知晓，主子必然悲伤过度。
若说，先前主子的身子还有一丝可能怀上身孕，可自从下了这个决定后，就再没有希望了。
她手脚并用，爬到傅昀身前，抱住他的腿，不断哭求着：“王爷！王爷！您怜惜怜惜王妃罢！”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啊！”
傅昀踢开她的手，冷眉：“你在胡说什么？”
似被他的态度刺激到，氿雅愣了下，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怒又恨：“王爷！求您不要再偏心了！王妃毫无预兆小产，这后院除了侧妃，还有谁能有如此手段！”
刘良娣和一众女子站在外室，隐约听见动静，她脸色一变，不禁上前越过屏风：“氿雅姑娘慎言！毫无证据，怎可污蔑侧妃？”
氿雅恶狠狠地瞪向她：“谁不知你刘良娣是侧妃的人！装什么大公无私！”
刘氏一噎，似不堪受辱，她后退了一步，对傅昀服身：“王爷，妾身虽和侧妃姐姐交好，却还不至于包庇谋害王府子嗣的凶手，如今只凭这奴才的一面之词，怎可怀疑侧妃？”
即使她不说，傅昀也不可能任由氿雅说下去。
但氿雅几乎话赶话地反问了一句：
“那依刘良娣高见，这后院除了侧妃，还有何人能这般毫无声息地对我家王妃下手！”
傅昀沉着眸，没说话。
刘氏拧眉问向太医：“太医，王妃小产是因何故？”
邱太医哑声半晌，苦涩说道：
“微臣无用，只依稀诊出王妃除了先前情绪不稳，后又该是用了阴凉之物，才会导致小产。”
刘氏顿了顿，无话可说。
既是用了阴凉之物，必然是被人所害，总不会傻得明知有问题，还亲自去服用。
搜寻正院各处，却寻不到任何阴寒的物件。
刘氏有些不安地看了眼王爷，害怕王爷会怀疑道侧妃身上。
毕竟，如今没有丝毫证据，却不代表没人害了王妃。
寻不到凶手，那就只能从最大获利者身上找答案。
侧妃刚生下长子，王妃小产，没了嫡子，无论如何说，对侧妃的好处都是最大的。
氿雅渐渐松了口气，红着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傅昀：“王爷！”
刘氏打断她，干巴巴地一句：“侧妃孕子有功，如今毫无证据就给侧妃定罪，是不是有些过于武断了？”
一直死寂中的庄宜穗听到现在，扯了扯唇角，她撑着身子似要坐起，氿雅忙去扶她，却见她唇色发白地坐了起来。
庄宜穗木着脸，眸色空洞：
“本妃必要查出害了我孩子的凶手。”
她不知在和说话，却用了“本妃”自称。
刘氏心下稍厉，后退半步，服身低头。
她空洞的视线渐渐左移，落在了傅昀身上，她似麻木了：“爷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锦和苑，妾身今日必要搜查！”
她话中的强势，让傅昀眉梢最后的一丝犹豫也褪尽，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向庄宜穗，淡淡地问：“若本王不答应呢？”
庄宜穗直直撞进傅昀的眸子，泪珠毫无预兆地掉下，却面无表情：“那本妃就自请下、堂！”
话若惊雷，叫室内众人眸孔皆是一缩。
庄宜穗是圣旨亲赐的王妃，连傅昀没有十足的理由都不得叫她下堂。
但凡她真要自请下堂，就必要进宫面圣。
能将堂堂一亲王王妃逼到自请下堂，傅昀“宠妾灭妻”的名声不背也得背，必将失仁义民心。
她这二字，似在和傅昀打擂台一般。
刘氏手轻抖，咽了下口水，如何也想不到今日竟会将庄宜穗逼得说出这二字来。
傅昀呼吸也沉重了一分，他眸中似有冷意闪过。
所有人，包括刘氏都知晓，傅昀会退一步的，他本就对后院女子包容，如今又在夺嫡关键时刻。
即使傅昀再宠侧妃，也会退步。
再说，王妃受难，搜查后院，本就理所应当。
否则，不能服众。
可，傅昀却扯了下嘴角，似掠过一丝轻讽，最后，他眸色归于平淡：“既如此，那庄大小姐就请便吧。”
庄大小姐就请便吧……
庄大小姐……
请便吧……
庄宜穗的身子被钉在那里，脑海中不断回荡傅昀的这句话。
他叫她——庄大小姐！
倏地，庄宜穗瞳孔睁大，她一手捂住胸口，生生地，她嘴角溢出一抹殷红。
傅昀却视若不见，转身欲走。
庄宜穗崩溃叫住他：
“爷，你就如此偏袒吗！”
“即使她谋害嫡子！即使妾身要自请下堂，你也要偏袒她吗！”
傅昀步子停了一瞬，他寡淡漠然地转身：“你适才问，这府中后院除了侧妃，还有何人能这般毫无声息地对你家王妃下手。”
他说：“本王告诉你。”
“还有你家王妃和——本王。”
嗡
氿雅似听见自己脑海一阵嗡嗡地响。
除了侧妃，王妃和王爷皆可毫无声息地对王妃动手，她们当然都心知肚明。
可这话由王爷说出来，不是要她家王妃去死吗！
氿雅涩着头，抖着身子，却是不敢转身去看王妃的神色。
傅昀抬步之前，冷眼觑向庄宜穗，撂下一句：
“庄大小姐说本王偏袒，今日之事，究竟偏袒的是谁，你还要本王明说吗？”
他今日许是的确有了偏袒，却绝不是对着周韫。
傅昀甩袖离开，却在走出屏风后，锁紧眉心，眸中生了怒意：“你怎么出来了？”
周韫裹着披风，被时秋和时春扶着，站在屏风后，直愣愣地看向傅昀。
她是在傅昀说那句“那庄大小姐就请便吧”时进来的。
可众人震惊，忘了行礼，连她自己都忘了不顾身子也要过来的目的，停滞在屏风外。
周韫听见傅昀的怒声，她抿起唇，脸色稍白：
“我担心王妃，就过来看看。”
她用的自称“我”，此时却没人在意。
傅昀走近她，不待傅昀再发怒，周韫就低垂下眸眼，虚弱地说：“爷，我好累啊。”
一句话，叫傅昀所有的话皆堵在喉间，他怒气皆散，颇有些无力，打横抱起她，将披风裹得更严实些，带着人离开。
刘良娣跟在傅昀身后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似恍惚间看见，侧妃将头靠向王爷脖颈间时，嘴角倏然勾起的幅度。
刘氏抬了抬头，心想，从今日起，这后院当真是变天了。
所有人皆离开后，屏风后依旧是一片死寂。
氿雅瑟瑟地转身，就见王妃空洞失神的眸子，她心下一惊，终究是不忍心，她更咽着说：“王妃，许是王爷只是查到了真相，并不是那般偏袒侧妃……”
半晌，庄宜穗眼皮子才似动了下。
“他不知真相，就不会偏袒了吗？”
氿雅失声，闭上眼。
庄宜穗不得回答，她轻嗤了声，遂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苦涩，似颠狂般倒在床上，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顶。

第102章 太子故
锦和苑中，时秋掀开帘子进来，手中捧着一盆含青丹，稍抬头，有些惊讶：“娘娘今日心情怎这般好？”
周韫倚靠在床榻上，指尖缠绕着手帕，不知在作何想，眸眼透着些许笑意。
时秋看得甚为纳闷。
小主子的洗三礼，娘娘亲自和王爷说，取消不办，待满月时，再大办。
毕竟，正院刚传出王妃小产的事情，此时办甚子洗三礼，委实有些张扬不妥。
可小主子的洗三礼被取消，娘娘怎会还这般高兴？
周韫听见声音，她稍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撇嘴说：“有吗？”
时秋和时春对视一眼，时春耸了耸肩。
娘娘近日心情的确不错，不过平安得了小主子，的确值得高兴。
时秋有些无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周韫抬手抚了抚脸颊，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
“看甚看，还不打水来给本妃净面？”
她刚生子，嬷嬷皆说不得沾水，连净面都得拧干了帛巾，甚不痛快。
时秋囔了声：“这就来了。”
她去吩咐婢女打热水进来，一边回头说：
“近日正院那边甚为安静，不过今日宫中有信传来，说是孟昭仪想念王爷了。”
周韫擦脸的动作一顿，狐疑：
“想念王爷？”
反问过后，她轻嗤一声：“她又要作甚幺蛾子？”
真当那点母子亲情够糟蹋？
听言，时秋脸色讪讪，似想说些什么，时春见她支支吾吾的，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周韫稍顿，狐疑地打量二人：
“究竟发生了何事？”
时秋心知最近娘娘和王爷感情稍笃，不知该如何提起那些事。
可时春却没那么多顾虑了，她不忿脱口：
“娘娘！先前您生产时，王爷之所以回来得那么晚，皆赖孟昭仪绊住了王爷！”
周韫觑了她一眼，稍有些不解，孟昭仪素来看她不爽，做出这事来，倒也不足为奇。
时春看出她想什么，咕哝了声：
“娘娘！您怎么都不生气啊！”
周韫难得堵了声，真不知是不是她往日过于放肆，怎么她这院中的人对孟昭仪这般不客气？
搁平常人家，哪有儿媳生婆婆气的道理。
周韫打断她：“行了，她素来爱作怪，随她去吧。”
“可、”时春睁大眼，愤愤不平：“可她召了孟家三房的嫡女入宫，这段时间那孟家女就住在宫中，孟昭仪不厌其烦地日日请王爷进宫，打的什么主意，众人皆知！”
时春冷呵：“王爷明摆着不答应，孟昭仪和那孟家女当真不知羞！”
周韫早在她说孟昭仪又召孟家女进宫时，动作就停了下来。
时秋忙抬手抵住鼻尖轻咳了两声，时春才反应过来，堪堪止住了声。
过了好半晌，周韫才扯了扯嘴角，不待时春二人松口气，她倏地拿过一旁的杯盏碎了去。
恰好在进来的人脚边碎开。
砰得一声，室内寂静了下来。
张崇听见动静，忙将踏进房间的那只脚收了回去。
傅昀觑了眼脚边的碎片，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不解：“这是怎么了？”
周韫冷呵了一声。
意识到不对劲，傅昀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他朝时秋看了眼，时秋低着头，只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甚小。
傅昀眸色稍凝滞。
这是他招惹她了？
顿了顿，傅昀背过手去，心中思索了半晌，也想不通自己何处招惹她了？
想了许久，终究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必是后院女子有惹她不痛快了。
傅昀锁起眉，觑了眼周韫的冷脸，终究没敢问她，话音转了转，最后问向一旁时秋：“今日有人来锦和苑了？”
时秋尴尬地摇了摇头。
傅昀：“那——”
周韫冷呵着打断他：“爷莫问了，这府中除了爷，还有谁能叫妾身不高兴？”
那可真多——傅昀心道。
但他却只拧眉，沉声似无奈地说：“你如今受不得气，若不高兴，直言即可，作甚憋坏了自己。”
说罢，他透了些憋屈：
“而且，就算大理寺审人，也得有道清事因，我作何招惹了你，你总该告知我吧？”
周韫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
“爷如今可真自在，日日去宫中，皆有美人相伴，可真叫妾身心生羡慕。”
傅昀拧眉：“胡言乱语什么？”
傅昀很久没对周韫说过重话，如今却是一句冷斥。
“瞧你说的话，可像个样子？”
傅昀眉心紧锁，似有怒意，额头稍抽地疼，模样不似作伪，周韫被斥得有些心虚，却低头冷呵咕哝：“嘴硬！”
傅昀险些被她气笑了，沉声问她：
“你听谁说嚼得舌根？”
周韫眼神乱瞟：“什么嚼舌根，莫非有假不成？”
说罢，周韫仰起头看向傅昀，眸眼瞪圆，灼灼娆人，傅昀被看得一怔，心中堵的那口闷气渐散，无力道：“母妃的确有叫我进宫，可皆被我拒绝了。”
他是不懂后院女子心思，却是知晓周韫脾气，他若敢在这时领女子回府，日后就别想有安宁日子过了。
周韫听罢，立即生了几分心虚。
傅昀觑见，没好气：“本王若想领她回府，恐她早就来给你请安了。”
周韫本生的心虚，被他这一句话顿时堵了回去。
这些日子的恍惚，被这一句话倏地惊醒。
傅昀逆着光线，侧脸棱角越显锋利，透着锋芒毕露，他模样皆好，眉眼横生矜贵，更遑论他的身份。
如今是皇子，日后也许更尊贵。
即使没有今日的孟家女，日后还有许家女、孙家女……
她仰着白净脸蛋看向傅昀，灼亮的眸子没了笑，她扯了扯嘴角，低声说：“爷说的是。”
她似服软了，傅昀却紧紧拧起眉心。
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却又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哪能猜到，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周韫就自己在脑海中圆了一场戏。
如今是看到他也生厌烦。
房中寂了半晌，傅昀拧眉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张崇忽然跑进来，脸色沉重：“王爷！出事了！”
他脸色焦急沉重，傅昀也只好收了心思，回头沉声：“何事？”
张崇觑了眼周韫，压低声：“是大理寺那边传来……”
傅昀脸色倏地稍变。
“备马！”
不待张崇说完，他扔下一句话，看了周韫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
他身影消失后，时秋顿时上前，担忧地看向周韫：“娘娘？”
周韫摆摆手，拧紧眉心，她心思皆被张崇那句话吸引而去，根本也顾不得和傅昀闹性子。
她抬头朝东方看了眼。
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顿了顿，周韫招手让时秋附耳过来，低语：“你派人去查查，务必尽早查清大理寺发生了何事。”
时秋刚应声，周韫又拦住她，稍眯起眸子，添了句：“再派人回府一趟，便去见夫人，问本妃交代的事，如何了？”
时秋心有不解，却没有多问，忙退了下去。
周韫坐起身子，时春忙走近：“娘娘，您这起来作甚？”
周韫却眯起眸子，房间内烛火摇摇晃晃地燃着，映在周韫脸上，叫她眸中甚亮，她低声一字一句地问：“你听，外间是不是乱了？”
倏地，她脸色一变，忙说：
“去将时秋叫回来！”
就在她下了吩咐的同时，贤王府外被禁军紧紧包围住，裴时骑在马背上，一马当先，抬头冷脸看向贤王府的牌匾：“来人！围住贤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肃静踏步声而过，身穿护甲的禁军牢牢将贤王府围得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安王府和庄王府皆被禁军拦住，府中顿生混乱。
待一切安排好，徐盛走近裴时，拱手：“大人，如今要怎么做？”
裴时绕了绕手中的鞭子，翻身下马，冷冽出声：
“你守在门口，其余人跟我进去。”
徐盛拧了拧眉，道：“可……”
“嗯？”
裴时似询问地看向他，徐盛顿时噤声。
禁军围府的消息传进后院，庄宜穗从床榻上起身，脸色苍白，却皆是震惊：“为何？”
氿雅惊恐：“听说是大理寺传来消息，太子他、死在牢房中了！”
正院得到的消息，锦和苑自然也知晓了，这消息传得很多人皆知，连禁军都动用了，根本瞒不住。
时秋刚回了院子，还未喘匀气，就听见外间生了乱。
周韫回头，就见婢女慌乱跑进来：
“娘娘，有禁军进府了！”
周韫拧紧眉，生了不悦：“什么？”
那婢女没见过这仗势，被吓得快哭出来：“听说禁军要搜府，王妃已经过去了。”
周韫听得脸色稍沉，厉声吩咐：
“替本妃更衣。”
时春惊讶：“娘娘，可您身子——”
“别废话了！”
此时的前院中，庄宜穗一脸病态地站在院子中，身后一群奴才拥簇着，病态严重，险些压不住头上的那支金簪。
她声音稍有些虚弱无力，却是厉声大怒：
“这是贤王府，还容不得你们放肆！”
裴时面无表情，有些不耐地拧了拧眉，不想和这些妇人打交道。
他稍偏头，不想和旁人废话，就欲让人搜府，就是这时，一声冷斥传来：“都给本妃住嘴！”
周韫被时秋等人扶着走进来，她冷眼扫过一旁的带刀禁军，裴时看见她，眸色稍闪了下。
前厅中在她进来的那一瞬安静下来，张崇带人走近她，低声说：“王爷刚赶进宫了。”
周韫不着痕迹地点头，她斜眸看向裴时，轻呵：
“裴大人如今倒是威风，也不瞧瞧，你如今闯的是谁的府邸！”
禁军是圣上亲信，素来被恭敬对待，何时受过气，裴时身边一禁军，当下冷脸上前：“禁军办事——”
话未说完，周韫就倏地上前，一巴掌扇了过去，那禁军脸被打得偏向一旁。
众人震惊，裴时也拧起了眉。
只有周韫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了擦手，高仰起头，轻飘飘地扫过那人一眼，问：“本妃说话，何时有你插嘴的份？”
那禁军脸色涨得通红，裴时抬手，冷声：“够了，退下！”
周韫惯来张扬，连傅昀都敢骂，还不会将一名小小的禁军放在眼底。
她冷声嘲讽：
“裴大人怎么也是身出名门，如今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吗？”
裴时对上她的视线，半晌，退了半步，收刃，拱手躬身：“微臣见过侧妃娘娘。”
稍顿，院中所有禁军皆躬身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如此大出风头，一旁的庄宜穗掐紧了手心。
周韫觑了眼禁军身侧的刀刃，心中是不信圣上会下搜府令的。
太子已死，剩下三位皇子就无比尊贵，谁都可能是未来天子。
让人搜府，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
是以，周韫厉声问：“裴大人欲搜府，可有圣旨？”
裴时平淡看回去：“圣旨有令，叫微臣查出谋害太子真凶。”
“那就是没有了。”
周韫可不耐听他废话，打断他后，直接说：
“若无圣旨，今日谁也不能擅闯王府！”
裴时心生无奈，他和周韫认识许久，知晓周韫素来张扬，可他不得不提醒：“侧妃恐是拦不住。”
他敢搜，自然是有恃无恐，圣上让他查真凶，搜个府邸罢了。
熟料，他话音甫落，周韫就抬起头，漫不经心问他一句：“裴大人可能不知，我等后院女子皆甚为胆小，若你们禁军搜府时没个轻重的，叫王府后院女子有个闪失，那不知是裴大人担得起，还是你们禁军担得起？”
她直直地看向裴时，不怵不惧，她这句话，明摆着是威胁。
她不在乎后院女子的命，可裴时敢担这罪名吗？
裴时渐渐眯起眸子。
他抬眸扫向周韫，似有一丝赞赏掠过，须臾，他抬起手，禁军顿时收刃退下。

第103章 圣旨
贤王府的动静被拦下，可如今的贤王府却是被很多势力注意的集中点。
皇宫中，傅昀刚翻身下马，就有人凑近他低禀：
“王爷！裴大人率禁军围府了！”
傅昀倏地轻拧了下眉：“他亲自去的？”
待那人点头后，傅昀一边朝皇宫中走，一边沉声问：“那庄王府和安王府呢？”
“庄王府由高副将率领，而安王府那边只草草去了一队禁军。”
安王没有夺嫡的可能性，忽视怠慢他，倒也理所当然。
傅昀步子顿住，他回头，眯起眸子：“徐盛也跟着裴时去了王府？”
得到肯定答案后，傅昀不着痕迹锁紧眉心。
这是作甚？
即使父皇心中重点狐疑他，也不该如此将裴时和徐盛皆派向他贤王府。
那人有些焦急：“王爷，裴大人奉命查真凶，很有可能会搜府。”
傅昀对此倒不担心，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御书房，沉声撂下句：“府中有侧妃在，裴时不敢乱来。”
“你回去告知张崇，本王不在时，府中一切由侧妃作主！”
那人差些以为听错了，王爷确定说的是侧妃，而不是王妃？
傅昀踏上长廊，恰好看见从外匆匆赶来的沈青秋，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错开。
只在进入御书房前，沈青秋忽然说了句：
“王爷该知晓，这一进去，何时能回去就不知了。”
傅昀沉眉，太子身亡，兹事体大，一众皇子嫌疑最大，未洗清嫌疑前，想回府，痴人说梦罢了。
沈青秋抬眸，从御书房透出的光映在他脸上，声色惊艳，他平静着声，说：“禁军只听圣上令。”
话中有话，可沈青秋只点到为止。
傅昀凝眸看了他一眼。
禁军只听圣上令，众所皆知，沈青秋何故又特意提起？
他拧了拧眉，想起前往贤王府的裴时和徐盛。
裴时他们究竟是奔着什么而去？
傅昀倏地要转身，可此时杨公公却走出来，上前拦住他：“贤王殿下！诸位皇子皆到了，只差您了，皇上召您进去。”
傅昀眉眼沉了下来，不动声色掐紧手心。
父皇召他们入宫，究竟是为了查清太子死因，还是只为调开他们？
他深深看了眼杨公公，而杨公公却只是不卑不亢地弯了弯腰：“殿下，请吧。”
稍顿，傅昀抿紧唇，回头朝贤王府的方向看去。
后宫中，雎椒殿里，茯苓对着烛火将手中的信纸点燃，垂着眼睑，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昏暗光线下，小宫女上前一步，眉挂担忧：
“姑姑，今日生乱，殿下不在府中，姑娘那边……”
如今殿下，沈大人皆被困在宫中，裴大人是圣上亲信，只听圣上一人言，他这般大张旗鼓前往贤王府，谁也不知晓圣上有没有吩咐他旁事。
茯苓脸色依旧平静，只问：
“府中传信回来了吗？”
她话音甫落，有人掀开帘子匆匆进来，压低声说：“姑姑，府中来信，人送进去了。”
茯苓一直紧绷的身子稍放松。
她不懂权谋，只按着娘娘留下的吩咐行事，可她在宫中久了，既为女子也为小人，如今为了姑娘的安危，少不得用些手段了。
此时的贤王府。
周韫打发了裴时等人，可却没有放下心，她回头看了眼庄宜穗，似想起什么，稍拧了拧眉：“王妃可有派人回庄府？”
庄宜穗稳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府中出事，本妃自是派人送信回府求救。”
听罢，周韫脸色顿变，简直被这人气疯了，立即厉声吩咐张崇：“来人，严加看管所有院子，任何人不得出府，派人去将前往庄府的人拦下！”
庄宜穗没想到她这般张狂，竟敢拦她的人，当即怒不可遏：“放肆！王爷出事，你不回府搬救兵，还要阻拦本妃不成？”
周韫气得反问一句：
“王爷出事？府中出事？王妃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
庄宜穗气得身子皆在颤，府中这般情形，难道她还说错了不成？
周韫根本不想和她废话，平日里捧着书册装模作样，也不知读哪儿去了，她冷声刺道：“太子身故，关王爷何事？王爷进宫，不过一片孝心，唯恐皇上伤心过度罢了！”
她回头，脱口反问：“王妃，可明白了？”
庄宜穗脸色倏地惨白，似恍惚间又想起那日傅昀和她说的那句“不如侧妃”。
就是这时，傅昀派的人回府，拱手：
“王爷有令，王妃身子不便，王爷不在府中期间，一切皆听侧妃令！”
那句身子不便，是他于心不忍加上的。
可即使如此，也足够叫庄宜穗如同被当众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一直都说，周韫任性胡闹，上不得台面。
可到了这关键时刻，在王爷心中，周韫却比她堪用。
顶着旁人面面相觑的视线，庄宜穗咬紧牙，可悲地维持着最后一丝自尊：“既王爷有令，本妃就回院子休息，这里就交给妹妹了。”
周韫脸色有些白，心中呸了句傅昀，只知晓担心正妃，怎得不知关心她？
可她脸上却透了分笑。
旁人的关心，她享得多了，可这信任，却还是头一回尝到滋味。
甚为不赖。
回过神来，周韫扫了眼这府中，奴才皆被外间动静吓得有些瑟抖，心下又沉重了些。
因为她心中也开始狐疑，这太子究竟是谁下得手？
时秋扶着她，低声：“娘娘，您先坐下歇会儿。”
周韫还在月子中，本来下榻出院就不该，还受了这么多冷风。
就是这时，时春忽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人。
周韫见到她，一脸惊讶：“顾姐姐？”
顾妍头上披着斗篷，身上披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掀开一丝轻纱，露出一对姣好的眸眼。
周韫不知她是如何进来的，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怒意：“你疯了？这时候不在府中，跑出来作甚？”
出来就出来，还往王府跑？是唯恐自己不被牵扯进来？
顾妍走近握住她的手，只抿唇浅笑。
她凑近周韫耳朵，压低声说：“周大哥派人去请我，说让我帮一忙。”
周韫哑声。
那是她亲大哥，有此作为，是担心她，她能怎么办？
周韫觑了外间一眼，又看向她，闷声：
“你舍得？”
舍得叫裴时左右为难？
顾妍怔了下，遂后眼睫轻颤，她平静地说：
“我和他纠缠已久，早就该断了他的念想的。”
“情分可断，但恩情要还，当年他入仕，曾承过家父恩情，他总该还的。”
周韫堪堪哑声：“你的恩情，凭甚浪费在我身上。”
顾妍只浅笑，没有说话。
这世上，只还剩下这么一个关心她的人。
知己难遇，密友难求，哪有甚么凭甚？不过一句心甘情愿罢了。
稍顿，见周韫心下难安，顾妍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你何故有压力？我不过是来和你说说话罢了。”
裴时是否真的会收手，都尚未定。
贤王府外，顾妍刚进前厅，裴时就收到了消息，冬恒脸色不好：“爷！方才顾小姐进了王府！”
一直平静的裴时眸色变了几番，须臾，他冷斥：
“废物！”
连个门都看不好。
冬恒拱手：“是徐盛放顾小姐进去的。”
闻言，裴时拧了拧眉。
但凡禁军，皆为圣上心腹，对圣上忠心耿耿。
徐盛为何偏帮贤王府？
此时的宫中，茯苓捧着熏香，倒进香炉中，小宫女叹了句：“幸好有徐副军通融。”
茯苓拨动了下熏香粉，她低声说：
“人心本就难测，也易变。”
徐盛重情重义，注定了不会忘记太子害死他年幼的小女一事，尤其他小女尚小，去世却那般惨烈，一张画中美人皮足够他记恨在心了。
她勾了勾嘴角。
太子那癖好，树敌太多，娘娘果然算无遗漏。
圣上想要安虎令？
娘娘送给姑娘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即使是圣上也不行！
寂静殿中轻微的一声响，茯苓眯眸盖上香炉。
她稍侧头，轻声吩咐：“叫那边准备好，待小主子的满月礼过后，就可动手了。”
“是！”
裴时回头看了眼贤王府的牌匾，倒生了分好奇。
他离长安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甚么？
贤王府？
裴时眯起眸子。
冬恒低声，稍有为难：“爷，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说这话时，冬恒觑了眼裴时，能叫爷生顾忌的，也只有顾姑娘了。
朝堂之事，将一后院女子扯进来。
这周姑娘进王府不过一年余，怎变得这般卑鄙了？
裴时扫过冬恒，觉得他问了句废话。
朝堂之事，如何儿戏？
纵他有私心，又如何？莫非可抗旨不尊不成？
他说：“等着吧，快来了。”
冬恒不解，可一刻钟后就知晓了，圣上有旨，不管用何法子，必要查出谋害太子凶手，妨碍查案者，皆同罪。
显然是知晓了贤王府的事情。
裴时又回到前厅，拧眉看了眼顾妍，才朝周韫拱手：“侧妃，莫要难为微臣了。”
周韫心下稍紧。
圣旨过于不对劲，圣上执意搜府，何为？
她悄然握紧手心，心中隐约猜到什么。
明面上，她翻了个白眼，撇嘴说：
“裴大人既手持圣旨，本妃哪敢阻拦，请便就是，只是莫吓坏我这府中的人。”
裴时无奈，挥手让人搜府，连前院书房皆查了遍。
他亲自带人去了后院。
一个时辰后，裴时带着人回来，一无所获，周韫握着顾妍的手，觑向他：“搜到什么了？”
裴时只看向她，平静地说：“书信一类物件，可藏于身。”
院子中顿时寂静下来。
而周韫心中却有种猜测落实的感觉。

第104章 有缘无分（加更）……
院中寂静，裴时拱手而立，态度端得恭敬。
周韫眯起眸子，冷声问他：“裴大人是说，证据会在本妃身上？”
“微臣不敢有此意，只不过奉令行事，不敢有疏忽罢了。”
周韫悄然捏紧手心，她冷着脸站起身，刚欲说话，忽地有人挡在她身前，顾妍抬眸，态度恭敬谦和：“裴大人。”
她一直默不作声，裴时适才还松了口气，如今听她说话，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拧眉打断她：“阿妍，此间事和你无关。”
说罢，他朝周韫扫了眼，似有责怪，怪她将顾妍牵扯进来。
顾妍身子稍侧，挡住了他的视线，裴时顿时抿紧唇。
总这般，自相识，她就护着顾妍。
顾妍轻轻服了身子，轻声细语：
“裴大人误会了，小女只是觉得，侧妃如何也是女流之辈，身份又高贵，你们禁军皆男子，若是搜身，又该如何搜？”
裴时冷不丁和她对上，心中无奈：
“这点自不必担心。”
他稍抬手，就有两个嬷嬷走进来，服了服身子行礼。
顾妍稍拧眉，还想说些什么，周韫拦住她：
“姐姐不必和他说了，连嬷嬷都带来了，看来是有备而来。”
周韫脸色稍差，她身子尚未养好，此番出来不过逞强罢了。
她推开时秋的手，站直了身子，高抬头，分明不如裴时高，却愣像是居高临下般，她冷嗤：“查就是，本妃可怵？”
裴时朝那两嬷嬷点头，嬷嬷上前：“侧妃娘娘得罪了。”
两个嬷嬷手法极为老道，一些隐秘可藏物件的地方皆被她们一一查过，周韫低敛下眼眸，袖子中的手稍稍捏紧。
最终，两位嬷嬷无功而返，对着裴时摇了摇头。
见状，周韫一直紧绷的身子才稍松了些，她嘲讽地看向裴时：“搜完了？可要本妃将后院女子全招来，让你们挨个检查？”
她明显说得气话，可裴时却平静地应下来：
“那就劳烦侧妃了。”
“你——”周韫气得瞪大眸子，最终没好气地别过脸，吩咐张崇：“去请各位主子！”
不消须臾，后院女子皆带着些不安地走进来。
一番检查后，一无所获。
周韫坐在椅子上，脸色稍寒：
“裴大人还要怎么查？”
裴时不着痕迹地拧起眉心，圣上说得斩钉截铁，怎会不在？
东宫几乎被翻了个顶朝天，连太子在宫外的几座府邸，也皆被搜查过，甚都没有找到。
那安虎令会在何处？
裴时抬头深深看了眼周韫，他抬手：
“叨扰娘娘了。”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余光忽地觑见周韫和顾妍紧握的双手，倏然，他步子一顿，目光直直朝顾妍看去。
周韫眼皮子狠狠一跳。
顾妍抬眸，平静地和他对视上，她手中轻勾着一枚玉佩。
裴时见到那枚玉佩，瞳孔一缩。
那是……当初他入仕，顾国公交给他的玉佩，后来两家退亲，皆被还了回去。
冬恒见他久不动，低唤了声：“爷，可是……”
裴时打断他：“无事！”
他捏紧手心，转身之际，眸中透过一丝怒意。
顾妍何意？
若安虎令在她身上，即使只为了不让她牵扯进这件事，他也根本不会让人搜她的身。
她作何拿出那枚玉佩？
就这么想要和他撇清干系？！
待裴时离开后，周韫才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向顾妍，顾妍还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韫也看见她勾起玉佩的动作，有些哑声。
裴时待旁人，素来铁面无私，即使她和裴时年幼有几分交情，裴时都不会对她留情一分。
纵使她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裴时对顾姐姐，的的确确是有些特殊的。
这世间，除了裴老夫人，能叫裴时退步的，恐也就只有顾姐姐了。
可惜，偏生还有个裴老夫人。
注定了，顾姐姐和裴时走不到一起。
周韫有些担忧地喊了声：“顾姐姐？”
顾妍回神，转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别担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周韫稍有些不忍地咬唇，顾姐姐定然看不见她此时的神情，笑得比哭还难看。
翌日天明，顾妍才从贤王府出。
她失神地靠在马车壁上，脑海中想起，在锦和苑与周韫的对话。
“裴府派人去定国公府提亲了。”
周韫端着药碗，闻言，稍错愕和惊喜：“当真？”
周韫是真的惊喜。
顾姐姐欢喜裴时，她心知肚明，若真能柳暗花明，她亦替姐姐高兴。
可顾妍却堪堪抿唇。
周韫不解：“姐姐，你不是欢喜裴时吗？怎得似乎不高兴？”
说罢，她自己顿时反应过来。
若定国公府答应了裴府的提亲，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周韫拧起眉：“怎么回事？”
顾妍深深呼了一口气，对着周韫扯着嘴角笑，她低垂下眸子：“许是不叫提亲罢，为妾不为妻，如何能叫提亲呢？”
话落，周韫倏然震惊，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他裴府究竟是要结亲，还是要结仇？”
堂堂定国公的嫡女，去给裴府做妾？
当真好意思开的这个口！
顾妍早就伤心过了。
是侮辱也罢，是真的看不上她也好，事情过了那么久，哪还值得她再伤心一次？
周韫着急：“那你二叔？”
顾妍抿唇笑，一字一句地说：
“我和他说，若他答应这门亲事，我就撞死在皇宫门口，请圣上为我主持公道！”
周韫哑声。
顾姐姐她说“撞死”啊！
顾伯伯去世，她未消极，裴府退婚，她依旧坚强。
可一句为妾，却真真是折辱。
顾姐姐家世渊博，将矜持和名声看得比命皆重，背着顾伯伯拿命换来的荣誉，她岂能去给旁人当妾？
顾妍和周韫说：
“韫儿，我从未意识到，即使父母不在，原是否要嫁人，也不是我一人的事。”
“我不嫁人，裴老夫人就永远不会放心。”
“她要堕我名声，作践我定国公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二叔当真点头，我又能如何？一条贱命死在皇宫前，又可能不堕我父母名声？”
她说：“韫儿，我害怕了。”
……
顾妍扯紧帕子，无力地闭了闭眼。
忽地，马车被迫停下，她似隐约听见马车无措的声音。
顾妍扯帕子的动作一顿。
须臾，马车的帘子倏地被掀开，裴时稍有怒意的脸出现在马车里，他一身冰冷，透着些夜间的凉意。
顾妍顿时变了脸色：
“闺阁女子的马车，裴大人也闯！”
裴时上前，顾不上她的话，掐紧她的手腕，压着声音的怒意：“你可知安虎令是何物？你也敢去接！”
顾妍手被他擒着，挣脱不开，却蹙起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裴时生平第一次对顾妍沉下脸，眉目骇人：
“她若真在乎你安危，就不会让你碰安虎令！”
顾妍被他气笑了，她不再挣扎，只平静问他：
“裴大人说侧妃不在乎我安危，那裴大人可在乎？”
“我若不在乎，当时就不会收手！”
裴时被她一句质问，刺得眸子殷红。
若不在乎，他会在贤王府外等一夜？
若不在乎，他回禀圣上时，会费尽心思将她掩下？
顾妍只别过脸，闭上眼睛，似无力地问：
“那在裴大人看来，名声和性命，对女子家来说，哪个更重要？”
裴时一怔。
顾妍深吸了口气，将那股委屈和泪意忍下，她努力睁大眸子，让自己看不出异样：“裴大人还要辱小女几次？”
辱？
裴时心中情绪翻涌，他辱她？
这么多年，他待她如何，她当真丝毫感受不到？
顾妍抿唇笑着，眸子却泛红：“裴大人，算小女求您，可否放过我？”
她不过一介孤女，作甚还要作践她？
裴时颤着声，他攥着她的手都在抖:
“你叫我放过你？”
裴时眼底殷红：“顾妍！说欢喜的是你，说放弃的还是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对我好一些？”
只要有对周韫好的一半即可。
说好在一起的是她。
他如今深陷其中，她却又叫他放过她！
她究竟要他怎么样？
裴时近乎半跪在马车里，他是裴府嫡子，如今的禁军统领，何人不给他三分颜面，何时这般卑微过。
顾妍嗓子间皆是涩意，堵得她甚疼。
眼前求她对他好些的男子，她整整欢喜了十数年啊！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是可以，她何尝想这样对他？
顾妍拭去脸上泪痕，别过头：“裴大人前途无量，日后自会遇见很多家世相宜的姑娘，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
裴时胸口一阵阵疼，他盯着顾妍，却恍惚间意识到，她在说真的。
和往日不同。
她真的不要他了。
裴时忽然闷哼一声。
顾妍慌乱地看向他：“阿时！”
裴时似尝到铁锈味，可他却扯出抹笑，透着些期盼，甚苦涩：“阿妍，你担心我。”
盯着他嘴角的那抹殷红，顾妍的手在轻抖，可那日裴府提亲情景历历在目，她摇着头，哭着不断求他：“你别逼我，别逼我……”
裴时何时见过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笨手笨脚替她擦着眼泪。
顾妍倏地捂住脸，痛哭出声。
她心中倏地生了恨。
恨老夫人过于势力。
恨她父母为了所谓忠心，抛弃了她。
恨裴时对她过分温柔，叫她犹豫不决，生生作践了自己。
可是一阵恨意过后，心中余下不过是无力。
她仰起头，看向裴时：
“阿时，你就当再让我一次，莫要再寻我了。”
话音甚轻，似刚出口就散了，她说得很快，仿佛怕自己心软一般。
他为了裴老夫人，不得不退一步。
她为了父母名声，也不得为妾。
她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份。

第105章 故人
皇宫，御书房中，香炉中白烟袅袅升起，似有几声压抑咳嗽声起。
杨公公担忧地抬起头。
圣上翻着奏折，目光沉沉，却似有些凝滞。
几声咳嗽过后，他脸上病态越发严重，翻着奏折的手轻抖了下，杨公公忍不住上前：“皇上，您歇会儿吧。”
圣上翻折的手稍顿：“歇？”
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让他歇息会儿了。
杨公公噤声，不敢再说。
这人越老，心中杂念就越多，贪图的东西也就有多。
殿中寂静了片刻，圣上终于放下奏折，他问：
“谋害太子的凶手可调查出来了？”
杨公公摇头：“并没有。”
这个结果，没有出乎圣上的预料。
若真能被查出来，谁还敢动这个手？
须臾，他摇了摇头，道：“朕的这些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时，连朕都看不透了。”
这句话，杨公公可不敢接，将头低了又低。
圣上觑了他一眼，冷哼了声：
“朕那个小皇孙即将满月，终究是皇长孙，将贤王他们都放回去吧。”
杨公公惊讶抬头，这就放回去了？
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呢。
说完那句话，圣上就伏案而坐，没再搭理杨公公。
杨公公心中琢磨了下，叹了口气。
太子已经折进去了，若真的再向下查，恐圣上还要再赔一个皇子进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使是圣上，恐也承受不了几番。
待杨公公退出去后，圣上动作才停下，他抬头，疲累地靠在椅子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裴时没在贤王府搜出安虎令。
那安虎令究竟在何处？
阿悦，当真是你藏了去吗？
若真的是你……圣上苦笑了下。
朕困了你数十年，你便要朕这一生所求不得。
倒也的确是像你。
周韫得到傅昀将回府的消息，已经尚晚。
她尚在月子中，又担着府中的诸多事宜，不过短短几日，就甚是疲惫不堪。
傅昀踏进锦和苑时，周韫正伏在软榻上小憩。
暖阳映在她脸上，肤如凝脂，只透着疲乏，青丝落了一缕在嘴角，随风轻轻晃动。
傅昀步子顿住，须臾，才轻手轻脚地朝她走去。
只他一有动静，那边女子就蹙了蹙细眉，挣扎着醒过来，不耐且烦躁：“又是何事？”
尚未清醒，就先嘟囔。
这一幕，叫傅昀抿紧唇，忽地有些后悔，作甚将府中交给她？
她如今身子尚未好，岂能疲累？
周韫迷迷糊糊睁开眸子，就见傅昀脸色稍沉地站在她榻前，顿时惊得睁大眸子：“爷回来了？”
她欲要起身，傅昀拦住她，按住她肩膀，将她压下，沉声说：“我回来了，你安心休息会儿。”
周韫一怔，遂后，她高高仰起头：“妾身这身子若养不好，可就都赖爷！”
八月暖阳正好，映得美人眉眼如诗似画。
总有人将撒娇说得趾高气昂。
傅昀垂头看她半晌，偏过头，勾起了嘴角，又弹了下她额头，轻斥她：“胡言乱语。”
怎会养不好，就是无数金贵药材供着，他也不会叫她有一丝不好。
周韫坐下，捧脸打量着傅昀。
傅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要摸鼻子，就听周韫纳闷地说：“爷进大理寺一趟，怎得没甚变化？”
一句话，叫房间中的暧昧温馨的气氛顿消。
傅昀堵了口气在胸口，没好气地反问：“那依你看，本王该怎般狼狈，才对得起进大理寺这一趟？”
知晓说错了话，周韫讪讪地笑了下。
傅昀一腔怜爱，皆数被她搅散，恼她：
“没一句中听的。”
周韫撇了撇嘴，不着痕迹对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爷想听好话，作甚来妾身这儿。”
这番低语，不亚于在傅昀耳边说一般，傅昀听得一清二楚。
不待闷气起，周韫就眨眸，话题一转：
“爷几日未回府，可有念着瑾儿？”
她话中瑾儿，是她自己给起的小名，意为美玉，在她心中，她的孩子堪比美玉甚好。
傅昀觑了她一眼。
不然当他一回府，作甚就径直朝锦和苑来？
他没说，可周韫明显从他眼神中读出这一层意思，顿时恼得抬脚踹他：“既是为了瑾儿来的，直接去偏房就可，作甚来扰妾身清梦？”
傅昀攥住她脚踝，叫她不得动弹，拧眉斥她：
“身子好了？就这般闹腾？”
周韫咬唇，抽了抽腿，不乐意搭理他：“好与不好，与爷何干？”
傅昀将她放开，拿起一旁锦被盖住她，低头平静地说：“和我无关，那还和谁有关？”
一句清清淡淡的话，叫周韫稍怔，背过身子，嘀咕：“爷总说好话哄我。”
傅昀垂眸看了她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话该由他说才是。
总是用得着他的时候，她才会说两句好听的话来哄他。
除此之外，想听她一句软和话？
傅昀心中没好气地冷呵了声。
一直等到周韫再睡着，傅昀才起身，去了偏房。
瑾儿裹着襁褓，被放置在摇篮中，许是刚用过膳，睁着黑溜溜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傅昀。
傅昀抚了抚他脸颊，倏地，手下小人儿眨了眨眸子，和他那娘亲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还不待傅昀多想，就见那小人人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傅昀顿时手忙脚乱，将手收了回来，他似有些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朝外看了眼，见么有动静，松了口气，拧眉：“这是怎么回事？”
嬷嬷忙说：“王爷放心，小主子只是可能对王爷有些陌生。”
傅昀脸上神色一僵。
陌生？
他觑了眼呀呀叫唤的小人儿。
他之前日日来看这小人，不过几日没来，就成陌生人了？
倒真和他那娘亲一样，小白眼狼。
傅昀匆匆回府，受了一肚子气，又匆匆离开。
周韫醒来后，得知偏房的事情，笑得前翻后仰。
时秋忙护着她，不禁替王爷说了句话：“娘娘，小主子忘了王爷，你怎还这般高兴，若王爷看见，恐是要生气了。”
周韫眉眼含笑，撇了撇嘴，呸了句：
“活该。”
时秋无奈，只好说：“日后还是得教小主子认认王爷。”
“凭甚？”周韫打断她，嗔道：“本妃日日哄着，活该瑾儿和本妃亲近，他心中不乐意，就也效仿本妃，日日来看瑾儿。”
她心中嘀咕着，生瑾儿，皆她受苦，如今，总该他出一分力气。
否则，凭甚叫瑾儿和他亲近？
时秋无奈，自家主子委实小气得紧，这些得失也要和爷计较。
笑罢，周韫抬手轻抚额，似想起什么，透过楹窗看了下，她轻声说：“爷既然回来，那太子一案总该了结了。”
不管傅巯生前如何，圣上还不至于连这死后的殊荣都不给。
时秋点头：“听闻东宫已经挂起了白绫。”
与此同时的大理寺。
沈青秋住大理寺几日，脸色越发苍白，他闷咳几声，身上素净的青衫都似黯然了些。
在他身前，竹铯一脸冷汗地跪在地上：
“大人，这下可该怎么办？”
怎么办？
沈青秋额头冒出些许虚汗，他咬声说：
“备马！”
竹铯错愕：“去哪儿？”
“贤、刑部！”沈青秋原想说贤王府，可在出口时，却又生生变成了刑部。
傅昀刚到刑部，就听闻沈青秋来了，有些惊讶：
“大理寺清闲了？”
沈青秋闷咳了几声，拱手行礼：“不知殿下可否有时间，子安有一事欲和殿下说。”
傅昀不着痕迹拧起眉。
纵沈青秋曾提醒他过多，却都有关周韫罢了。
如今有何事要和他说？
他颔首，小德子带着人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口。
只须臾，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什么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小德子惊讶，回头看，就见竹铯额头冷汗未消的模样，他一愣，心下稍沉，知晓有大事发生了。
房间里，傅昀袖子中的手捏紧扳指，半晌，他才堪声说：“你说什么？！”
沈青秋额头虚汗越多：“如今在东宫的那具尸身，不是太子的！”
傅昀脸色稍难堪，若沈青秋说的是真的，那傅巯现如今在何处？
“你何来的消息？”
沈青秋摇头：“消息从何而来，恕子安不可告知，但消息必定千真万确。”
房间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隔了好半晌，傅昀抬起头，冷声问向沈青秋：
“即使这消息为真，沈大人又为何要来告知本王？”
为何？
沈青秋稍顿，他抬头深深看了眼傅昀。
须臾，他低垂下眸子，平静开口：
“……为一故人罢了。”

第106章 出事
进了九月，贤王府开始忙碌起来。
傅昀早早来了锦和苑，坐在榻上，觑了眼嬷嬷怀中的瑾儿，又看向梳妆台前的周韫。
等了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还要多久？”
听他催促，周韫就心生烦躁：“爷着甚急？若不耐等，就先去就是。”
她将近一年未曾施过粉黛，今日这般大的日子，还不容她好生打扮一番？
傅昀额头一阵阵抽疼。
府中上下，敢待她这般大胆的，恐只有她一人了。
似想起什么，周韫回头，余媚横生，她斜着眸子，问：“王妃身子可好透了？”
不待傅昀回答，她又堪堪嘟囔地添了句：
“虽说按规矩，到时该由王妃抱着瑾儿，可瑾儿尚小，王妃身子若未好透，妾身这心中可不踏实。”
说罢，周韫转回头，就见铜镜中的女子撇了撇嘴。
都说自请下堂，作甚还赖在王妃的位置上不下来？
不过拜那日庄宜穗逼迫所赐，这近一月，傅昀都未踏进正院。
周韫心中呸笑，也不知庄宜穗折腾这么一出，图个什么。
傅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垂眸看了眼玩着自己小手的瑾儿，尚一月，他倒长得白白嫩嫩，不似刚生下来时皱皱巴巴的模样，眸子胡乱睁着，倒是丝毫不怕生。
他抬手抚额，无奈道：“那你想如何？”
她既这般说了，必然心中打了不知什么鬼主意。
周韫从铜镜中和傅昀对上视线，眉眼含笑似透情，她绕着帕子，道：“昨日姐姐都还罢着请安，恐今日身子依旧不得好，不若爷叫姐姐好生休息？”
她说得好似简简单单，傅昀却一阵头疼。
这般心思，她不早说，非要待今日，才说出来叫他为难。
周韫若知晓他心中所想，必要呸一句，她若早说，那庄宜穗岂不是早早就病好了？
傅昀瞥了她一眼：“莫闹。”
周韫撇了撇嘴，谁和他闹了？
不应就不应。
待她收拾好，和傅昀到了前院，已然是辰时左右，府中宾客该到的皆到了。
周韫一眼就看见了庄宜穗。
她站在前院中间，脸色尚白，却透着温和的笑，仪态万分地招待了众人。
周韫脚步一顿，她抬手拢了拢青丝，垂眸敛下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傅昀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她：
“怎么停下了？”
那边庄宜穗注意到这边动静，斜眸过来，和周韫对上视线，刹那间，她勾了勾嘴角。
瞧，周韫往日在府中再得意又如何？
妾终究是妾，上不得台面！
即使是她孩子的满月礼，受旁人道喜的，也不会是她！
周韫扯住帕子。
身边时秋及时扶住她，低声说：“娘娘，且忍忍。”
今日是小主子的满月礼，叫其圆满，这才是重中之重。
旁人也看见他们，皆围上来和傅昀说话道喜，太子身死，傅昀如今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庄宜穗从一群诰命夫人中过来，她垂眸去看襁褓，似有一抹暗色闪过，她温和笑着说：“礼仪将要开始了。”
言下之意，该将瑾儿交给她了。
说罢，庄宜穗就要伸手去抱瑾儿，周韫拧眉拦住她，庄宜穗挑眉：“妹妹怎么了？”
周韫紧了紧帕子，她垂下眸子，若无其事地说：
“王妃身子还未好，不敢劳烦王妃亲自抱他，段嬷嬷，你陪着王妃一起过去吧。”
庄宜穗眯起眸子，盯了周韫一会儿，须臾，她笑着说：“妹妹这般贴心，那本妃可就躲懒了。”
周韫扯着嘴角笑了笑，及其敷衍。
本就是撕破脸皮的关系，若不是瑾儿的满月礼，周韫又怎会浪费时间在这儿看她装模作样。
段嬷嬷抱着瑾儿跟庄宜穗离开，周韫身边顿时空落落的。
道喜的人分两方，一方在傅昀身边，一方是女眷，皆围在王妃身边，倒是显得她颇有些多余了。
时秋怕她心中不舒坦，担忧看过去：
“娘娘，您身子未好全，先坐下吧。”
周韫抿紧唇，闷声自嘲道：
“这场景，本妃就是回去了，恐也没甚关系。”
时秋低了低头，不敢接这话。
本来娘娘就可不用来的，可娘娘在院子中憋了许久，好不容易可热闹了分，怎会不出来？
可如今，这出来了，还不如不出来。
“侧妃！”
顾妍远远地过来，就见周韫身边冷清光景，当下就猜她心中不会好受，忙走过来。
一见周韫模样，就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周韫看见她，扯了扯帕子，眸中似透了分委屈。
顾妍见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拉着她到一旁坐下，左右无人，她轻声问：“委屈了？”
周韫别过头，嘴硬道：“不委屈，且叫她嚣张这一日。”
顾妍见她这模样，轻笑着叹了口气：
“往日，我皆道为妾的日子难过，可如今见你府中情景，才知，这正室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周韫听得瞪圆眸子，抱怨地说：
“姐姐你说甚呢？你究竟是帮她，还是帮我啊！”
顾妍嗔了她一眼，说甚帮不帮的？
莫非她还说错了不成？
庄宜穗受了她多少委屈？如今这不过一日，她就受不得，该有多霸道？
顾妍陪她坐了一会儿，就起了身。
周韫纳闷：“姐姐不陪我说话，要去哪儿？”
顾妍听她这话，步子停住，回头斜了她一眼：
“你现在是看她抱着瑾儿心中不舒坦，不亲自看着又放心不下，可不得劳累我去帮你看着？”
一时，周韫脸色讪讪，窘迫得脸红耳赤，却没再出声拦她。
顾妍走后，周韫身边就彻底冷清下来，她心中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周韫低头捧起一杯盏，刚欲抿，忽地手肘被撞了下，酒水洒了她一身，她差些惊呼出来。
撞到她的奴才，低着头，吓得砰一声跪地：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
周韫心中的气还未升起，见他这般大动静，快要引起旁人看过来，立即拧眉打断他：“行了，赶紧下去吧。”
周韫看着自己一身狼藉，心中甚不舒坦，今日一进这前院，就所有事都和她犯冲。
她咬唇看了眼跟在庄宜穗身边的瑾儿，才泄气地吩咐：“去和爷说声，本妃回院子换衣裳，叫他仔细着瑾儿。”
说完，周韫就快速地朝锦和苑走去。
庄宜穗回眸，看着周韫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周韫回到锦和苑时，口中还在和时秋呸着：
“真是晦气。”
时秋忙道：“说不得说不得，今日是小主子的好日子，可说不得这两个字。”
话罢，她有些纳闷地说：
“时春今日怎么没迎出来？”
周韫步子猛然一顿，觑了院子一眼，隐隐察觉不对劲，倏地脸色一变，拉住时秋：“回去！”
砰
似一阵风刮过，锦和苑的门砰一声关上。
一个穿着府中下人衣裳的奴才低着头，一步步从门口走近周韫。
周韫掐紧手心，四周打量一眼，心下狠狠一沉。
这般大动静，锦和苑竟一个奴才都没有出来。
周韫拧起眉，强装镇定：“你是何人？这可是贤王府内，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那奴才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双温煦似含笑的眸子。
倏地，周韫瞳孔一缩：
“怎么会是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傅巯彻底抬起头，唇角勾着笑，温和看向周韫：
“韫儿，你我自幼情分，如今见孤没事，怎一点欢喜也没有？”
时秋慌乱将周韫护着身后，周韫心中生起不安。
傅巯没死？
可他来找她作甚？
这般大费功夫，总不会来找她叙年幼时那所谓的情分？

第107章 挟持
前院中，嬷嬷过来催流程，傅昀手中捏着杯盏，招来张崇：“侧妃还未回来？”
张崇摇了摇头。
倏地，傅昀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这不是周韫的作风。
那人将瑾儿看得甚重，即使不想看见庄宜穗，也不会放任瑾儿在此，一去不复返。
就是这时，庄宜穗走过来，提醒道：
“王爷，快到吉时了，客人都到了。”
傅昀觑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侧妃还未回来。”
庄宜穗早就在那日对他死了心，如今听了他这话，心中竟毫无波澜，她稍蹙眉，似关切：“妹妹她恐也不想叫瑾儿错过吉时的。”
觑了眼她脸上看似关切的神色，傅昀心中倏地莫名升起一抹不安。
他渐渐眯起眸子。
依着庄宜穗的心思，对瑾儿和周韫，该是厌恶至极。
能叫她这般积极地想要进行流程，才颇为不对劲。
按理说，她不该是巴不得瑾儿错过及时才对嘛？
至于，是她识大体？傅昀早就对她不忘想了。
庄宜穗不知他在想什么，催促地唤了声：
“爷？”
傅昀回神，冷下脸：“不必！”
“去锦和苑，看看侧妃怎还未来？”
张崇不敢磨蹭，立刻应声。
眼见着张崇往锦和苑而去，庄宜穗脸色忽地生变。
与此同时的锦和苑中。
时秋跌在地上，手被蹭破了皮，溢出了些血迹，她惊心胆颤地看向周韫方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要护住周韫，却被傅巯踢开。
砰一声，时秋半跪在地上，膝盖顿疼。
周韫心中有惊恐，却也被傅巯气到，挣脱着傅巯攥着她的手：“时秋！”
傅巯脸上稍闪过不耐。
他蹲下来，擒住时秋下颚，拇指在时秋脸颊轻抚了抚，刹那间，时秋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知晓傅巯那怪癖的周韫瞳孔睁大，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傅巯！你大费周折地来寻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傅巯拍了拍时秋的脸颊，温和笑了笑，似有些无奈地抬头看向周韫：“孤想要什么，韫儿心知肚明。”
稍顿，他睨了眼时秋，呵笑：“往日孤只顾韫儿，倒不知你身边的丫头皆养得水灵。”
时秋害怕地身子抖了抖。
周韫心中呸了一句，若非怕惹怒了他，恐就要直接啐他一句变态。
若非他那见不得人的爱好，他至于被关进大理寺吗？
事到如今，竟还死性不改。
周韫掐紧手心，努力平静下来，拧了拧眉，似不解烦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傅巯眉眼都没有抬一下：
“韫儿自幼变脸功夫就甚好，你这点小伎俩还瞒不过孤。”
“孤原先是想等父皇将安虎令找到，也省了孤的力气，可父皇动作太慢了些，孤亲自做了出戏，给他寻了正大光明的机会，竟还未搜出什么来。”
傅巯摇头叹了口气：“不得已，只好孤亲自来见韫儿了。”
周韫心下狠狠一沉。
安虎令在她手中的事，傅巯为何会知晓？
他这一出，究竟算计了多少？
将安虎令交出去？
自是不可能，她连傅昀皆未给，凭傅巯，他也配？！
周韫拧了下眉，似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安虎令？”
她倏地冷呵一声，讽刺：“你觉得历代圣上所寻不得之物，会在我手中？”
“真不知我是不是要感谢太子殿下这般能看得起我！”
傅巯只勾唇，含笑看着她表演。
周韫背后冷汗渐多，忽地，时秋传来一声疼呼，周韫忙看过去，就见傅巯的手不知何时刺破了时秋的脸，殷红的血珠渗在白皙的脸颊上，甚是恐怖刺眼。
时秋疼得眼泪直掉。
“你疯了吗？”周韫怒不可遏。
她自己的奴才，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大骂，容得旁人这般对待？
傅巯捻了下手指上的血珠：“韫儿莫要和孤耍嘴皮子了。”
他对周韫尚有了解，心思算歹毒，却又矛盾地重情重义。
这丫鬟伺候她十余年，必然不会轻易放任他这般对待。
更何况，他手中持有的筹码，怎会是这一个奴才？
傅巯话音甫落，忽地头上一疼，下一刻，他手被人掰开，周韫拉住时秋就要跑，却被傅巯一把拽住。
皇室子弟自幼习武，周韫挣扎的那点力道对傅巯来说，不痛不痒。
时秋惊恐：“娘娘！”
周韫掰着傅巯的手，对时秋怒斥：
“去寻人！”
背对着傅巯，她给时秋使了个眼色，时秋眼泪倏地掉下来，却不敢磨蹭，忙擦着眼泪朝外跑。
周韫心知肚明，她有安虎令在手，傅巯不敢对她下狠手。
傅巯见时秋竟不顾主子安危，真地朝外跑，脸上平静的笑终于散去，冷了下来：“韫儿养了群好奴才。”
周韫被他擒着，却丝毫不让：“不如殿下！”
说罢，她眸子闪了闪。
她的锦和苑位于王府中间，傅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带离府，根本不可能。
若真能如此，傅昀这个贤王还是早早让贤得好。
这也是她敢让时秋去寻人，自己一人留下的底气。
傅巯的确没那能耐悄无声息地带她出府，须臾，傅巯低声笑了笑：“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韫儿长进了。”
那厢，时秋磕磕绊绊地跑出锦和苑，恰好撞见赶来的张崇，她哭着跌倒在地，慌乱无措地拉住张崇：“快寻王爷！侧妃她有危险！”
张崇见她脸上血迹，心知不好，忙叫人赶去锦和苑，自己跑回去通报。
前院中，庄宜穗又催促了声：“爷，莫叫客人等急了。”
她心中压着火。
即使周韫来了又如何？还不是在一旁站着？
就是这是，张崇仓促慌乱跑进来：“王爷，出事了！侧妃娘娘出事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地那刹那，傅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只看见时秋一脸血的跑出来，奴才就赶紧来通报了！”
庄宜穗眸色稍闪，欲要去拉傅昀，却只碰到他衣袖带过的冷风。
而傅昀人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庄宜穗掐紧手心，眸子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回头，看了眼被嬷嬷抱着的襁褓，给氿雅使了个眼色。
氿雅对上她的视线，无声地点了点头。
坐在人群中的沈青秋听见“一脸血”三个字，不可抑制地就想起了某个人。
沈青秋倏地站起身，可不待他迈开步子，余光四觅，却不见那被裹在襁褓中的小人儿身影。
他脸色顿变，心知遭了。
傅昀赶到锦和苑时，锦和苑中一片混乱。
府中侍卫皆在一旁，傅巯擒着周韫站在院子中间，头上似破了处，溢出了血迹。
傅昀脸色一沉，狠狠拧眉：
“皇兄？”
傅巯眯眸：“难得听你叫孤一声皇兄。”
傅昀回宫时已经记事，他又自幼被封为太子，是以，傅昀一直唤他为太子，这皇兄二字倒是难得。
周韫一见傅昀就红了眸子：
“爷！”
傅昀看向她被掐住的脖颈，那里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皇兄没死，不回宫见父皇，而来本王府中挟持本王侧妃，这是作何？”
傅巯轻笑了声：“皇弟莫要紧张，孤不过寻韫儿要一件东西罢了。”
说罢，他觑了眼周韫白皙似雪的脸颊，又添了句不明意义地：“许是两件。”
话音甫落，傅昀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来人，此人假冒太子，挟持皇室，将他拿下！”
一句话将傅巯打成假冒的，倒是个好法子。
说这话时，傅昀心中还有些担心，因为往日学习骑射武功，傅巯总得最佳，他若想为难周韫，今日周韫少不得受了些苦。
谁知晓，傅巯根本没反抗，不等那些侍卫上前，傅巯就主动松开了周韫。
周韫都愣住，险些没回过神来。
还是傅昀一把拉过她，将她搂在怀中，细细打量了她脖颈的红痕，沉声问：“还有何处伤了？”
周韫摇了摇头，复又不解地朝傅巯看去。
傅巯这般轻易就放了她，倒显得他来这一遭像是儿戏一般。
傅巯只负手而立，勾唇笑着看向周韫，他很有深意地说：“你将那物亲自交给孤的。”
周韫心中冷笑，面上也讽刺回去：
“谁知你在说些什么！”
傅巯呵笑，毫不在意她此时的话，只抬眸看向傅昀：“孤许久未见父皇，本该去向父皇请安，只孤近日还有多事，恐要皇弟代劳了。”
傅昀没说话，可周韫心中有气没泄：
“当贤王府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太子丧事早就过了，谁知你是什么东西？”说罢，她冷眼看向一旁侍卫：“还不将这贼人拿下！”
可不待侍卫有所动作，就被一道声音拦下：
“等等——”
周韫回头，就见沈青秋脚步匆匆赶进来，周韫拧起眉，有些不悦：“沈大人这是作甚？”
沈青秋没时间和她解释，只道一句：
“小王爷不见了！”
倏地，周韫和傅昀脸色顿变。
周韫掐紧手心，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沈青秋：“我过来时，前院没了小王爷的身影。”
突兀，周韫回过头，恨很地看向傅巯：
“是你！”
傅巯稍摇了摇头，撞进周韫眸子中，轻笑一声：
“拿孤想要的东西，来和孤换吧。”
说罢，他扫了眼四周围住他的侍卫，慢条斯理地问：“孤可走了吗？”
周韫掐紧傅昀的手，身子轻颤，知晓瑾儿不见的那一刹那，她就慌了神。
傅昀搂住她，垂眸看了她一眼，有一丝狐疑闪过。
究竟是什么东西，叫傅巯值得这般大费周折？
他稍颔首，围住傅巯的侍卫让了条道。
傅巯抬手抹了下额头的殷红，经过周韫身边时，轻声说：“韫儿可真狠。”

第108章 找回
在前院，氿雅收到庄宜穗眼神后，就走到段嬷嬷身前，拧眉说：“嬷嬷跟我来。”
段嬷嬷将瑾儿抱紧了些，警惕地看向她：“氿雅姑娘这是作甚？礼仪还未开始。”
氿雅拧眉，斥了她一句：
“侧妃出事了，还顾得上什么礼仪？你带着小王爷，跟着我来就是！”
段嬷嬷不知外间发生何事，可氿雅焦急催促着，让她也不自觉紧张起来，寻了一片，没寻到王爷和侧妃的身影，只好将信将疑地和着氿雅走。
顾妍坐在一侧桌子旁，和旁人说着话，余光却一直落在瑾儿身上。
见段嬷嬷和氿雅离开，她稍蹙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和旁人说了声抱歉，起身忙忙追过去。
方离开前院，走到一旁小径，段嬷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倏地停下来：“氿雅姑娘，没有侧妃的命令，恕老奴不能带着小王爷离开。”
她说完，就想回到前院，可还未转身，就觉后脖颈一疼，她眸子瞪大，下一刻，身子软软倒下。
络青一身奴才服饰，手疾眼快地将瑾儿抱在怀里。
瑾儿睡得熟，这般大的动静都还未醒。
氿雅见此，松了口气，走过来，拧眉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小人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让你们主子可别忘了我们王妃的条件！”
络青抱着瑾儿，觑了她一眼，拧了拧眉，根本不想搭理她。
在假山后，顾妍见此，瞪大了眼眸。
早年她家世高，也偶尔和傅巯打交道，自然知晓络青是傅巯身边贴身伺候的。
顾妍一心惊恐，朝后躲了躲，心中猜疑不定。
太子殿下不是死在大理寺了吗？
他身边的络青怎么出现在这里？
眼见着氿雅让络青将瑾儿抱走，顾妍蹙眉，稍失了分寸。
贤王妃？她怎么帮住太子？
络青身影快要消失，顾妍终于按捺不住，她答应了要帮周韫看着瑾儿，若是瑾儿不见，怕是那人要急疯了，顾妍忙拎着裙摆就要跟上去。
还不待她走出假山，手腕倏地从身后被人拉住。
顾妍慌乱回头，就见裴时一脸怒意拉住她，沉声道：“你在郭城一年，旁的没有长进，唯独这胆子倒大了不少！”
他气顾妍的不知分寸：“你可知那络青是何人？能被太子带在身边多年，你不会以为他只是简简单单那一个阉人？你以为你跟上去，他不会发现？”
裴时在看见顾妍跟出来的时候，就知晓她必然要多管闲事。
顾妍见是他，心中松了口气，顾不得问他怎会跟来，忙回头看了眼，却不见了络青身影，她一急，就要挣脱裴时的禁锢：“裴时！你快放开我！”
裴时见她还不罢休，一阵头疼：
“即使国公爷在世，他也不会插手夺嫡一事！”
他口中的国公爷是指顾妍的生父。
顾妍的动作一怔，她抬头看向裴时，半晌，才平静地说：“可他不在了。”
裴时顿时堪堪哑声。
顾妍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垂眸低声说：“裴大人是保皇党，绝不参与党派之争，小女知晓，可小女答应侧妃照看小王爷，就绝不会失言。”
说罢，她挣脱掉裴时的手，转身拎着裙摆朝络青消失的方向追去。
裴时看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一丝自嘲闪过。
对周韫绝不会失言。
那对他呢？
阿妍，你何时才能做到绝不失言？
冬恒出现在他身后，稍有紧张：“爷，裴府从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
裴时捏紧手心，冷眼觑向他：
“你要我放任她不管？”
冬恒盯着他的视线，终是噤声，让爷放任顾小姐不管？
根本不可能。
有时，冬恒不知该羡慕周韫，还是羡慕贤王殿下。
周韫得沈大人青睐，得顾小姐偏爱，然后入了贤王府，几人牵扯，注定了沈府、裴府、周府要和贤王府纠缠不清。
更遑论，珍贵妃致死都在替其谋划。
只一个周侧妃，让贤王占尽好处。
顾妍追着络青的踪迹，直到王府后门处，她看见了络青站在那里，似乎在等谁，她环顾四周，竟不见守门和巡逻的人，心下着急。
若叫络青将小王爷带出府，再想寻，可就难了！
须臾，顾妍深深吸了口气，她咬紧唇，就要出去。
跟在身后的裴时差些被气死，拉住她躲了回来。
顾妍拧眉，心中生了恼意，他不救小王爷就罢了，作甚拦着她？
却见裴时堵住了她的嘴，拧眉，冲她摇了摇头，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才低声说：“别动，有人。”
顾妍一惊，没有丝毫怀疑，顿时抬手捂住唇。
裴时自幼习武，比她眼力耳力要好得多，他说有人，必然是有人。
竹林假山，将二人挡得严严实实，轻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竹叶的阴影透在顾妍脸上，裴时一手揽着她，垂眸不动地看着她。
有一瞬间，裴时抿紧了唇。
若她一直这般乖巧待在他怀里，可多好？
另一侧，络青被几人拦住，小德子拿着浮沉，笑呵呵地走到络青面前：“等了这么久，可终于等到你了。”
络青谨慎地后退，扫了眼围住他的人，心中惊疑不定：“你怎会知晓我在这里？”
小德子呵呵一笑。
他可不知晓要来的是何人。
可自他家爷知晓太子未死，就怕今日会生乱，特意令他早早在后门这儿守着。
下一刻，小德子眸色一厉，倏地上前，络青还未来得及反抗，就被小德子卡住手腕，生生叫他松了手，将小王爷夺了回来。
小德子虽是阉人，可也随着傅昀在边关多年，可不是络青这般在宫中娇贵养着可比得了的。
络青手臂直接脱臼，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皆是冷汗。
一番动静，瑾儿终于被吵醒，哇得一声哭出来。
脸上镇定的小德子，顿时生了慌乱，手忙脚乱地将襁褓抱起，浑身僵硬。
络青被几人按住，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
看戏到如今，顾妍终于忍不住从假山后走出来。
小德子惊讶：“顾姑娘？”
顾妍轻服了下身子，温柔地说：“侧妃叫我照看着小王爷，见小王爷被抱走，我就一路跟了过来。”
小德子知晓她和自家侧妃是好友，当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瑾儿哭得又急又凶，顾妍听得颇为难受，忙说：
“公公将小王爷给我吧。”
小德子点头，她孤身一女子，他也不怕她出什么乱子，将小王爷交给了她，心中陡然松了口气。
哄孩子这种事情，可真不是他一个阉人可做的。
一行人压着络青朝锦和苑去，顾妍抱着瑾儿，走了几步，忽地，她回头朝假山后看了一眼，稍顿，她咬唇，又回过头来。
裴时在假山后，眼睁睁看着顾妍跟着小德子他们离开后，才走了出来。
他身份特殊，是圣上亲信，却不能和皇子牵扯在一起。
既然顾妍无事，他自然不会露面。
东恒出现在他身后，眉头紧锁：“爷，这络青是太子亲信，怎会出现在这儿？”
裴时稍眯起眸子，敛尽锋芒：
“恐怕我们所有人都被太子耍了一通。”
那般人，会简简单单死在大理寺，本就出乎他意料。
可事已至此，太子想要翻盘，又谈何简单？
除非……裴时摩挲了下扳指，除非太子已经寻到了安虎令！
锦和苑中，一片混乱。
时春等昏迷的人，被一一弄醒，不安地跪在院子中，瑟瑟发抖地低着头。
内室中，周韫捶打着傅昀，哭着怨他：
“我将瑾儿交给你，你就放他一人在前院？”
周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那么小！”
傅昀任她捶打着，朝外看了眼，久不见动静，他也拧起了眉，堪堪涩声安慰：“傅巯不敢伤害他的。”
周韫狠狠呸了他一声：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
“瑾儿还那么小，即使不受伤，受到惊讶怎么办？”
她气得抹了把眼泪，推搡着傅昀：“都怪你没用！诺大的王府竟能让外人溜了进来！”
“连我的瑾儿都护不住，你这个贤王当得有甚用！”
听见她骂声的人皆瑟瑟发抖，娘娘什么话都敢骂，可他们这些听见的人，却都跟着提心吊胆。
傅昀掐紧手心，被她一句“没用”刺得心尖都在疼。
偏生如今没得消息，他一句话都没法反驳。
周韫推他半晌，最终自己无力地瘫倒在地，她捂着脸，哭着喊：“……你还愣着作甚！你去找人啊！”
他话音甫落，就听外间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
周韫一怔，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转头看向珠帘处。

第109章 承认（加更）
小德子掀开珠帘，顾妍抱着瑾儿走进来，看见房中情景，稍有一愣。
她就知晓，不见小王爷，周韫必得急疯。
周韫踉跄地爬起来，失态地走到顾妍旁，将瑾儿抱在怀里，见小人儿哭得脸色通红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地拼命掉。
这是她疼得快折了半条命换来的，稍有一点闪失，都能要了她的命！
小德子讪讪地后退，顶着主子爷的视线，涩涩地摸了摸脖颈。
他一见那络青，可片刻功夫都没耽搁，这可真赖不得他慢。
顾妍觑了眼房内，猜到发生了甚，扶住周韫的手臂，低声说：“侧妃娘娘快要莫哭了，若非殿下早就派人在后门处守着，恐小王爷真要落了难。”
周韫一怔，泪湿眸子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傅昀。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气还有些恼，还有些更咽地说：“你明明安排了人，怎得不告诉我！平白叫我担心！”
好话赖话皆被她说了，傅昀不和她作反驳。
顾妍见她对傅昀皆这般霸道，心中稍动，不着痕迹看了眼傅昀。
能让周韫这性子变本加厉，看来殿下在中间出力不少。
她心中稍稍放下心。
顾妍隐晦地推了下周韫后背：“侧妃！”
瑾儿到了熟悉的怀抱，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吸怒着小鼻子，酣睡过去。
周韫失而复得将瑾儿抱得甚紧，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刚骂过傅昀一番，此时也不好意思去看他，低声道：“看护瑾儿本就是他的责任，难道还要我给他道歉不成？”
得。
顾妍觑了眼无动于衷的傅昀，也不再去做这个恶人，人家小两口的事，许是就这般的相处模式。
好好的满月礼，被这件事弄得一团遭。
待一切安定下来后，顾妍朝傅昀服了服身子：
“殿下，有一事，小女不知该说不该说。”
那边周韫眸子还有些红，时春用帕子裹着热鸡蛋，一点点滚动着，她听言，顿时拧眉回头：“有何不该说的？你且说了就是！”
傅昀对顾妍颔首：
“顾姑娘有话直说即可。”
“王府本该安全，却被混进外人，而府中主子一概不知，殿下不觉奇怪吗？”
顾妍说下面的话时，径直低下头：
“小女亲眼看见是王妃身边的氿雅，将小王爷交给了络青。”
“此事有一即会有二，不过此乃殿下家务事，小女言尽于此。”
周韫帕子倏地被扯破，她挥开时春，厉声问：
“王妃？”
顾妍冲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倏地，周韫怨怼地看向傅昀。
傅昀眉头紧锁，张崇在他身后低声说：“段嬷嬷醒了，的确是氿雅将她领到了竹林中。”
段嬷嬷是傅昀亲自安排给周韫的人，断然没有撒谎的可能性。
傅昀脸色一寒。
顾妍敛眸，看了眼房间里的沙漏，轻服身：
“殿下，侧妃娘娘，时间不早了，小女也该回府了。”
后续皆是王府家务事，顾妍不方便再继续留下，周韫也知晓，当下说：“我派人送你回府。”
她本是和国公府的马车一道来的，如今这时候，恐怕国公府的马车早该回府了。
是以，顾妍并未推脱。
等顾妍走后，傅昀才让旁人皆退了下去，房间中倏地安静下来。
周韫垂头抱着瑾儿，她不着痕迹地抿紧唇，知晓该来的总会来。
她先发制人地问：
“爷何时知晓太子未死的？”
“太子丧事间。”
傅昀说得平静。
周韫倏地睁大眸子，不敢置信地回望他，脱口：
“爷早就知晓，为何不和我说？”
傅昀渐渐垂眸，和她对视很久：
“韫儿就这般肯定，若傅巯活着，就必定会来找你吗？”
周韫堪堪噤声。
她心虚地躲开傅昀视线。
自是肯定的，安虎令在她手中，傅巯一日没放弃安虎令，就必定会来寻她。
周韫抿紧唇，半晌，才堪堪说：
“那，爷为何会猜到今日傅巯会在府中作乱？”
傅昀觑了她一眼。
他自知晓太子未死后，就想起那次他离开长安时，沈青秋和裴时的欲言又止。
傅巯久没有动静，瑾儿的满月礼又近在眼前。
人多眼杂。
若他是傅巯，若他想寻周韫麻烦，必然会选在今日动手。
他命人守住前门后门。
他醒来后，更亲自守在周韫身边，谁知晓，只短短一会儿功夫，就出了差错。
周韫垂着头，稍扯了扯帕子。
她心中隐隐有些犹豫不决。
倒底要不要将安虎令告诉爷？
若不说，傅巯来势汹汹，瞧这般架势，根本不会罢休。
东西放在她手中，没那能力护住，不过带来祸患罢了。
可这般交给傅昀，她总有些不甘心。
到她手中的东西，活该全是她瑾儿的！
倏地，她听见傅昀沉声说：
“傅巯似君子作风，素来温和近人，能叫他不顾一切要得到的东西，本王只能想到一件，那就是——安虎令！”
周韫浑身一僵。
遂后，她有些苦笑。
傅巯这般大张旗鼓，若傅昀再猜不到，她才要怀疑，傅昀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见她这副模样，傅昀就知自己猜对了。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父皇，傅巯，裴时，包括沈青秋，都知晓了安虎令在她手中。
唯独他这个枕边人，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倒颇有些可笑。
他摇了摇头，平静问她：
“你就这般不信我？”
周韫咬紧唇瓣，被他问得一阵心虚：“东西握在自己手中，才是自己的。”
她最终还是承认了。
她不是信傅昀。
而是信姑姑。
姑姑将安虎令交给她，必然想过她会将安虎令交给傅昀的可能性，可即使如此，姑姑还是将安虎令交给了她。
可承认归承认，周韫仍旧不甘心。
她烦躁地拧了拧眉。
傅昀心中堵的那口气，被她这一句话打散不少，他冷眼觑着她的模样，沉声问她：“你可知我朝建立已有多年？”
周韫拧眉看向他，不知他问这作甚？
她再不知历史，也知晓本朝建立早有百余多年。
傅昀负手而立，平静地说：“当初的安虎军的确名震一方，可那不过是本朝初立之时。”
“韫儿要知晓，刀见血方利。”
“这所谓的安虎军，藏了近百年，你说，若将安虎军比作猛虎，它还剩多少威力？”
说这话时，傅昀眸色很沉。
未上过战场的兵，不过花拳绣腿，厮杀出来的兵才是好兵，傅昀从不信，被圈起来的军队，会有多少能耐。
周韫怔愣愣地，似有些恍然，又觉得懵：
“爷、是何意？”
傅昀眯起眸子，弯下腰，和周韫平视：
“韫儿可知晓，本王持兵符，掌兵部，手底有多少兵？”
女子不涉朝政，无人和周韫说过此事，周韫只知晓傅昀掌兵符，却真不知他手底究竟有多少兵。
傅昀一字一句地说：“五十万，朝中军队，半数掌于我手。”
周韫倏然惊地睁大眸子。
这时，傅昀才添了下一句：“其余一半，三分在父皇手，剩余二分在将军府。”
周韫咽了咽口水。
傅昀站直身子，眸色稍暗沉，父皇重文轻武，朝中也不尽重视武官，可皆时争那位子，手中兵权方是关键。
显然傅巯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这时，才会这般急切寻找安虎令。
周韫有些面红耳赤，怎得经过爷这般医一说，搞得她费尽心思藏起来的东西，这般不值一提？
傅昀没好气地弹了弹她额头：
“父皇寻安虎令，是祖先遗命，不得将兵权落于外人手。”
“傅巯寻安虎令，是因他手中无一兵一卒。”
周韫讪讪地闭紧嘴。
傅昀摇了摇头，若她手中真有安虎令，傅昀也猜得到是谁给她的。
只不过，他依旧有些堵：
“你得安虎令，本是好事，为何瞒着我，莫非我还会与你抢不成？”
周韫别过脸，不自然地拢了拢青丝，心中嘀咕：那谁知晓他会不会？
傅昀见她这模样，顿了顿，知晓若再说，恐这人就要翻脸了。
他静默片刻，终是眉眼冷淡下来，沉声说：
“我去一趟正院。”
周韫也想起来庄宜穗做了什么好事，拧眉看向傅昀：“若爷这次还轻拿轻放，干脆我就带着瑾儿回周府罢了，总归这王府也没有我的安身之地！”
傅昀垂眸看了眼熟睡的瑾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待出了锦和苑，张崇跟在傅昀身后，堪堪说：
“爷，那安虎令……”
傅昀似顿了下，又似没有，他眉眼不抬地说：
“为母则刚，她留着安虎令，只有一个用处罢了。”
既是为了瑾儿，在他手，或在她手，又有何区别？

第110章 将死之言
“啪——”
氿雅惨叫一声，捂着脸颊跌倒在地。
庄宜穗阴沉着脸色，后退一步，捂着胸口，怒不可遏地指着她：“废物！本妃能指望你成何事！”
氿雅连忙爬起来，仓促擦了把眼泪，不断扣着头：“王妃！不关奴婢的事啊！奴婢将人交给了络青，是络青！”
氿雅抬起头，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抱住庄宜穗的腿，哭着说：“是他！都络青，都是他没用！坏了王妃的事！”
主子看着她的视线，似乎恨不得掐死她，氿雅顾不得那么多，只能将责任尽数朝络青身上推去。
“啊！”
庄宜穗推落案桌上的物件，歇斯底里：“废物！都是废物！”
氿雅身子一抖，捂住唇，不敢哭出声。
就是这时，房门被啪一声推开，屋中倏地陷入死寂。
“王妃在气甚？”
傅昀负手，踏了进来，冰冷着视线，紧盯着庄宜穗。
听见这声音，庄宜穗浑身顿时僵硬。
她颤颤地抬起头，看着来人，忙抬手抹了抹眼泪，挤出一抹笑：“王爷怎么来了？”
傅昀上前走了几步，待看清屋中情景，他眸中掠过一丝凉意：“瑾儿平安无事，王妃很失望？”
庄宜穗踉跄后退，跌在炕上，笑得比哭还难堪，还在顽强嘴硬：“妾身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瑾儿平安无事，妾身作为他的母妃，自然是高兴——”
话音未尽，傅昀就擒住她的下颚，掐得甚紧，疼得庄宜穗一个哆嗦。
她惊心胆颤地看向傅昀，生平第一次心中生了慌乱不安。
傅昀眼中皆是戾色，他嗤了声：
“高兴？”
庄宜穗脸上眼泪拼命地掉，她想去掰傅昀的手，却又不敢动。
傅昀狠狠甩开她，背过她负手而立，声音冷漠地近似无情：“你这若放战场上，本王早可判你通敌之罪。”
庄宜穗身子狠狠一颤，知晓自己辩无可辩。
“来人！”
张崇推开门，无声地走进来：“爷？”
傅昀冷眉，指向氿雅：“拖下去，杖毙！”
氿雅瞳孔一缩，她瞬间崩溃，不断磕头：“饶命啊！王爷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她慌乱地去看庄宜穗，被拖下去时，哭着喊：
“王妃！王妃！救救奴婢啊！”
可惜庄宜穗也是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拖下去。
傅昀倏地叫住张崇，冰冷道：
“让府中人皆去观刑！许是本王对后院过于温和了，才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所谓！”
张崇有些心惊，忙拱手，将氿雅拖了下去。
待房中无人后，庄宜穗才动了动身子，干涩着嗓子，说：“氿雅杖毙，那王爷想要如何处置妾身呢？”
傅昀厌恶道：
“本王倒宁愿，将你一同杖毙了！”
杀人诛心，庄宜穗原以为自己不会心痛了，可至今，她才发现，她过于高看自己了。
傅昀冷眼看向她：“私通太子，欲谋害皇嗣，本王如何也容你不得。”
刹那间，庄宜穗忽然哭着笑出来，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后退着：“容我不得？倒底是因我动了那贱人的孩子，还是因我放太子进府？”
她质问：“王爷，你自己分得清吗？！”
噗通
庄宜穗倏地无力跪在地上，她仰着头，泪流满面：“王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你纵容周韫驳我脸面时，可有替我想过一分一毫！”
傅昀听她吐尽心中怨怼，却无动于衷。
女子多薄命，这世间，不止后院，有盛则必有衰。
一碗水端平，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谁人心不偏？
他若替她着想，就必要委屈周韫，二人中间，若要他做选择，不必多想。
嗡，庄宜穗脑海中一阵嗡响。
她崩溃，疯狂地捶打着傅昀：
“王爷！我恨你！我恨你啊！”
“圣旨所下，又非我所想！你若这般不愿委屈她！当初何不拒旨，让她当你的王妃！”
傅昀拧了拧眉。
世间无早知。
若他知晓，后事会成如今这般，他还当真不若抗旨不尊！
庄宜穗似看出他的心思，顿了下，倏地呵笑出声：“哈哈哈——”
她撑着地面，踉跄地爬起来，她后退着，笑地诡异看向傅昀：“旁人皆以为，我和太子合作，除掉那孽种，是因恨周韫。”
傅昀眸色稍凝，看向庄宜穗，难不成不是？
庄宜穗笑得前仰后翻，她身子皆在颤，她说：
“我是厌恶周韫，可我却不恨她！”
“她害我，对付我，不过妻妾向来立场不同！她不争就得死！她不得不那么做！”
庄宜穗不住拍着胸口：“就像妾身一样！”
“我们早在圣旨下来时，就注定了是对手！”
傅昀拧眉，他不知她要说甚。
或说，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庄宜穗知晓无用。
可她不吐不快啊！
她哭得悲腔：“她厌我，我厌她，皆是合该！”
“可是！爷，你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啊！”
“我是你的枕边人！纵死都将同穴！”
“你我本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可你纵她欺我辱我！”
庄宜穗无力跪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肝肠寸断：“爷啊！”
“自进府那日起，你就一直在践踏我啊！”
“我不甘心！我如何能忍！”
“后院不平！爷，你之因占七分啊！”
她哭着喊：“爷！你不该啊！你不该这般对我啊！”
她泪珠滚落，“不该”二字不断溢出。
傅昀冷漠偏开头，袖子中的手却紧握在一起，他踏足朝外走，只平淡撂下一句：“不管如何，你动瑾儿，都是不该。”
“你是王妃，纵死，也该——体面。”
在他身后，庄宜穗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紧紧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滚落，她难耐地捂住唇痛哭。
她这一生所求，不过“体面”二字。
庄家嫡女的体面。
贤王王妃的体面。
生前，他对她极为吝啬，如今将死，她才得偿所愿。
她空洞地看着上方，哀哀地笑，年方十七，廖廖一生，可叹荒凉。
锦和苑中，周韫倚在软榻上，似有些失神。
时秋不解：“娘娘？”
周韫倏地回神，她对地上跪着的婢女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待那婢女走后，时秋才低叹了声，闷闷道：
“这王妃素来看着蠢笨，临死前，说的话竟叫奴婢不知该恨她还是该怜她了。”
适才那婢女本是正院人，王妃入府晚，自家娘娘掌后院多时，想叫正院多一眼线，并不难。
王爷和王妃的一番对话，尽数被那婢女禀于娘娘耳。
周韫恹恹地耷拉下眸眼，她说：
“瞧，你往日对她多有怨恨，如今听此一番话，都心情复杂。”
稍顿，周韫才抿唇，说出下半句话：
“那你说，我们王爷心中会如何想？”
时秋一怔，她堪堪抬手抚了下脸上的伤痕。
是啊，她这般恨，都对王妃有些释怀。
那王爷身为王妃的枕边人，又会如何想呢？
周韫觑了眼她的动作，遂，也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周韫一字一句地说：“庄宜穗是否真的不恨本妃，本妃不知，本妃也懒得和一个死人去计较。”
时秋不解地抬头，看向娘娘，不知她说这话是何意。
周韫眯起眸子，低低轻轻地说：
“可本妃却不得不防，时秋要知，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庄宜穗是真心流露也好，是精心算计也罢。
总归那将死的一番话，必然对爷会有影响。
时秋睁大眸子：“那，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周韫将帕子，一点点缠绕在手指上，她侧头，看了眼襁褓中玩弄手指的瑾儿，一字一句皆泛着凉意：“少不得要叫她死也不得安宁了！”
她稍偏头，看向楹窗边随风而动的盆栽，眸色深了些。
原本打算日后对付庄宜穗的招数，如今恐是要提前些了。
前院书房中，傅昀面无表情地坐在案桌前，他垂眸看着宗册。
——这后院不平，爷，你之因要占七分啊！
庄宜穗白日里的话，不断回荡在他脑海中。
傅昀渐渐拧紧眉心。
他偏向周韫，是因怕周韫受委屈。
可若周韫之后所受磨难，皆因他偏心而起呢？
傅昀眉眼掠过一丝疲惫，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后院琐事，有时比前朝党羽之争，要复杂甚多，叫人心神不堪其扰。
忽地，书房门被推开，张崇匆忙地进来，慌乱道：“主子爷！侧妃昏迷了！”
傅昀顿时脸色煞变，他站起身，顾不得询问详情，立即朝外走去。
他到锦和苑时，锦和苑中哭声一片，刚掀开珠帘，就听见时秋更咽的声音：“太医，我家娘娘究竟怎么样了？”
邱太医眉头紧锁：“中毒之兆。”
傅昀怒不可遏地掀开帘子走进来：“不过半日功夫，侧妃怎会中毒？”
屋中顿时跪了一片。
而榻上，周韫除了脸色惨白，只仿若睡着一般，静躺在榻上。
可房中这般大动静，却都没有吵醒她。
邱太医跪地，他说：
“回王爷的话，这毒名鸠粉，依臣之见，侧妃中毒非一日之功，而是不断渗入侧妃体内的。”
傅昀脸色阴沉，握着周韫的手，掌心一片冰冷，他冷眼看向邱太医：“不断渗入？”
邱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向一旁的盆栽，堪声：“这鸠粉独用并无大碍，需用甘怜花做药引，而侧妃房中，正有一盆。”
时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跪地不起：
“王爷！这花是花房送过来的！娘娘见其开得甚好，才留了下来。”
傅昀眸子狠狠沉了下来。
有心思和能耐算计如此的，又能是谁？
他冷声问：“可有解药？”
邱太医稍有为难：“这鸠粉主要药材生长于南方瞿陵，而解药也是如此，若要制解药，恐要费三日功夫，去瞿陵亲自取新鲜药材方可。”
顿了顿，邱太医才拧眉添了句：
“此方甚麻烦，不过，下毒之人，该有解药。”
傅昀心下沉了又沉，冷脸站起身：“照顾好你家主子。”
时秋不敢去看他骇人的脸色，忙瑟瑟地点了点头。
傅昀疾步出了锦和苑，张崇忙忙跟在身后，却见主子爷一脸冷寒。
傅昀只觉自己颇为可笑。
亏他还当真信了庄宜穗的鬼话，什么不恨周韫？
南方瞿陵？
若他未记错，庄府主母，正是出自瞿陵。
而庄府主母，正是庄宜穗的亲生母亲！
傅昀踢开正院门时，庄宜穗正一身红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她看向傅昀，扯了扯唇角，平静道：“王爷亲自来送妾身一程吗？”

第111章 加更
傅昀有时觉得，他真的不能小看这后院的女子。
都说女子无用。
可这府中女子做戏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叫他自愧弗如。
傅昀厌恶地看向庄宜穗。
事到如今，锦和苑大乱，庄宜穗竟还能装出一副世事不知的模样。
傅昀握紧手心，不与她废话，直接道：
“解药！”
庄宜穗刚被喂了药，心神剧痛，意识渐渐迷糊，可她就算再蠢，从傅昀这番举动也猜得到，他来这一趟，可不是什么为了送她一程。
她倒在床上，拧起眉，一头雾水，她牵起嘴角，似嘲似讽：“怎么？一杯毒酒不够，那贱人还要给我安什么罪名！”
下一刻，她被迫仰起脖颈，疼得眉心皆蹙在一起。
傅昀掐着她的脖颈，眼中戾色骇人：
“你别逼我！”
庄宜穗颓废地张了张嘴，却无力挣扎，她泪珠子拼命地往下掉。
她逼他？
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在逼着谁？
如今她将死，他说要给她体面，却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带人闯进来，叫她的狼狈被旁人一览无余。
他多么狠心！
不知详情，可她也知晓，能让傅昀如此失态，不过锦和苑那贱人出了事罢了。
解药？
她咬牙，挣了挣傅昀的大掌，没有挣脱，她挤出声，磕磕绊绊：“咳咳、咳……老天有眼，活该她陪着、我一起死……”
庄宜穗恨恨地看向傅昀，殷红血迹从她嘴角留下，她意识迷糊，却依旧一字一句朝外挤：“我、可没有……解药……”
若周韫当真中了毒，别说她没有所谓的解药，就是有，她又怎会拿出来？
“呵、哈哈……真好……真、好……”
她笑得疯狂，磕磕绊绊，血迹和泪珠混合滴落在傅昀手背上。
傅昀嫌恶地松开手，看着庄宜穗疯狂的模样，一字一句薄凉斥道：“毒妇！”
庄宜穗瘫在床榻上，笑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眸子，死死盯着傅昀。
毒妇……
但凡和周韫作对的人，皆被他送了一句“毒妇”。
如她，如洛秋时。
可这府中真正的毒妇，他真的知道是谁吗？
庄宜穗死不瞑目，可她嘴角却诡异地勾起。
她临死前，最后一个的念头不过是——他心瞎眼瞎！还想要这后院安宁？
做梦！
张崇这时才跟着进来，倏地对上庄宜穗死不瞑目的双眼，突兀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磕绊地说：“王爷，这……”
张崇觑了眼庄宜穗，有些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
傅昀却满眼厌恶，他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世间临死却不能阖眼的人岂是庄宜穗一人？
他擦了擦手指，扔了帕子，冰冷地说：
“王妃欲害皇嗣，心思歹毒，事迹暴露，羞愧自残而亡！”
张崇骇得垂下头。
王爷这一句话，明显是连王妃死后的尊容都不想给了。
一句心思歹毒，纵使王妃身死，也要背在身上。
若日后王爷得大位，史书记载元后，也不过一句歹毒二字罢了。
说罢，傅昀闭了闭眼睛，心中那抹怒意才稍稍平息，他冷眸看向张崇：“解药呢？”
张崇忙捧着一玉瓶呈上：“在内室的柜子中找到的。”
听言，傅昀眸中的厌恶越深一层，他拿过药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张崇稍顿，回头看了眼王妃的尸体，最终还是蹲下来，替她阖上了双目。
这人死啊，就得闭眼。
不管生前多少遗憾事，这一死，皆一了百了。
傅昀拿着解药，回到了锦和苑，递给邱太医，邱太医忙点头：“正是此药！”
傅昀顿时松了口气，拧眉：
“既如此，还不给侧妃服下？”
时秋不敢耽搁分毫，忙兑了热水，将药给周韫服下。
吃了药，可周韫依然毫无动静。
傅昀沉眉：“侧妃怎么还没有醒？”
邱太医拱手：
“中毒非同小可，侧妃耗了精力，需得好生休息，之后再喝药调理方可痊愈。”
傅昀点了点头，遂后冷眼扫向屋中的婢女：
“护主不力，自行下去领罚！”
众人身子一抖，却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主子爷暴怒，这种情况下，能留条小命，已是死里逃生了。
夜深人静，月色奄奄一息地挂在树梢。
锦和苑中，一日经多事，傅昀将公务挪到锦和苑，亲自守在周韫身边。
他将手中的折子合上，稍抬手捏了捏眉心，似有疲倦一闪而过。
须臾，傅昀站起身，越过屏风，走近周韫，见她脸色红润不少，心中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掖了掖锦被。
周韫似轻蹙了下眉心。
傅昀动作一顿，他稍垂头，看向女子腰间的香囊，他方才似碰到了什么物件。
傅昀轻轻捏了捏那香囊。
一块硬板板的东西放在其中。
他无声摇了摇头，连昏睡，都要将香囊带在身上，就这般紧张？
房中似寂静了会儿。
傅昀坐在床榻旁，迟疑半晌，终是松开了那香囊。
所谓安虎令，可号令安虎军。
他是否想要？
答案不言而喻。
可白日里，他和她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才叫她对他稍稍放下戒心。
再向她讨要，少不得要被她按一个道貌岸然的名声了。
就在傅昀沉思的时候，他没看见，躺在榻上的周韫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紧蹙的眉梢。
一有意识，就察觉到腰际的香囊被人握在手中。
她险些就要坐起身，指着傅昀的鼻子痛骂他一顿。
说甚安虎令并不重要，还不是背地里暗暗觊觎？
直到傅昀松了手，她紧绷的后背才放松了些。
也幸亏傅昀此时心中装着事，不然她这些小动作，恐早就被发现了。
周韫仿若刚清醒一般，若无其事地嘤咛了一声，似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
她半撑着身子，听见动静，傅昀回神看过去，一见她这般，就拧起眉，扶住她：“可还有哪里不适？”
周韫蹙眉，抚了抚额，不解地看向傅昀：
“爷？我这是怎么了？”
傅昀沉眸，将她昏迷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周韫顿时恨得咬牙：“叫她死得便宜了！”
傅昀眸中闪过一丝暗色，遂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之前庄宜穗死也不承认下了毒，他心中尚存疑惑，如今见了周韫下意识的反应，那分狐疑倒是消了去。
回过神，周韫又抓紧傅昀的手，紧张不安地问：
“瑾儿呢？瑾儿可有事？”
傅昀摇了摇头，周韫才松了口气。
见她这模样，傅昀冷哼一声，他觑着一旁被摆放在案桌上的甘怜花，冷声问她：“日后可还贪图这些好颜色了？”
周韫委屈地瘪嘴：“又赖不得我！”
傅昀见她不知悔改，气得拧眉：“你！”
周韫仰头和他对视，眸若含星，理直气壮道：
“世人皆贪好颜色，爷若不贪，这府中哪来那么多女子，又、又怎会总赖我院中。”
后半句，周韫稍低了低声，不自然地拢了拢青丝。
傅昀被这一句话堵住，这没脸没皮的，什么话皆好意思说。
不待他说话，周韫就哼了声：
“再说了，我贪的不过是花，爷贪的都是人，花可没有害人心！”
“说到底，我会中毒，皆赖王爷！”
傅昀额角一阵抽抽地疼，偏生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憋半晌，说了句：“强词夺理，我不与你争辩！”
周韫觑了他一眼。
什么不与她争，不过是心虚罢了。
她在锦被中的手握紧了香囊，稍垂敛的眸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安虎军二十余年不现世，傅昀如今也不过及冠，他也没亲眼见过安虎军。
傅昀的那番话，她信，却也只信一半。
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她回头看向傅昀：“爷，太子这次未能得手，定还有下次，爷打算如何办？”
只听周韫咬唇，低低轻轻地说：“爷，瑾儿尚小，我害怕。”
傅昀抬手搭在她肩上，也知晓这个道理，他眸色暗沉下来。
这世间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有一个。

第112章 圣上病重
王妃身死，对贤王府的人来说，是一件大事。
即使是戴罪之身，府中也几日不见欢笑。
锦和苑近日想来请安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周韫都心生了不耐烦。
无人时，周韫对时秋，呸道：
“瞧瞧这后院的人，比本妃这院中伺候的人都多。”
她是傅昀及冠后，第二次选秀时进的王府。
像刘氏和徐氏等人，皆是第一次选秀时就进了王府。
待日后这般选秀再多几次，所谓的三千佳丽恐怕是不在话下了。
时秋讪讪笑了下，这种绯议主子的话，娘娘说说就罢了，她可不敢接话。
这些事，虽说令人厌烦，但周韫吩咐下去不许旁人再来，倒底是清净不少。
倒是傅昀，近日忙碌了起来，常不见身影。
周韫知晓他近日正查着傅巯藏身之处，也没有拿府中那些事情打扰他。
倒颇为善解人意。
就在周韫担忧傅巯会再生乱时，宫中忽然传出一道消息，让周韫错愕不堪。
——圣上重病，卧床不起。
时秋将消息传进来时，刘氏正在锦和苑中，和周韫说着话。
两人皆露出惊愕的神情。
周韫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紧紧盯着时秋：“你说什么？”
时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今日早朝罢休，圣上卧病在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城。”
周韫倏地掐紧手心，眸中神色晦涩变化不停。
这般巧？
世人皆知太子身故，即使傅巯还活着，可没有圣上亲口承认，如今的几位皇子绝不可能认可他就是被葬入皇陵的太子。
而这时，圣上病重，即使傅巯有心回朝，庄王和王爷又怎会答应？
思绪纷扰间，周韫注意到时秋给她使了个眼色，周韫顿时回神，朝刘氏看去：“你先回去吧。”
一则消息也叫刘氏乱了心神，当下点头，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刘氏走后，周韫才拧眉看向时秋。
“怎么回事？”
时秋走近她，左右打量一眼，压低声，瑟瑟地说：“茯苓姑姑传来消息，让娘娘不管用甚法子，势必不可让太子回宫！”
周韫脑海顿时一阵嗡嗡地响。
这时茯苓姑姑传来消息，即使没说什么，只道了傅巯一件事。
可她不得不多想。
圣上病重一事，和姑姑有几分相关？
周韫嘴唇哆嗦了一下，她逃避似的，有些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房中寂静了许久，周韫才努力稳住心神。
她有些苦恼地抚了抚额，她何尝想叫傅巯回宫，可谁也不知傅巯如今身在何处。
周韫抿紧唇，许久，她低声吩咐时秋：
“待晚些时候，你传信回府……”
不管圣上病重是否和姑姑有关，茯苓姑姑说的对，如今当下之急是，不能让傅巯回宫！
与此同时的宫中。
雎椒殿，茯苓将一盒粉末尽数倒入火盆中，眼睁睁地看着那粉末被焚烧殆尽。
小宫女敲响了门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姑姑，殿下进了乾坤宫。”
茯苓稍点头，没有什么意外。
圣上重病，必需要有人监国。
傅巯即使逃脱一死，可如今他不在宫中，庄王和安王又无法和殿下相比。
除了殿下，如今的皇上别无选择。
隔了好半晌，茯苓回头，朝乾坤宫的方向看去，她怔怔垂眸，轻声呢喃：“娘娘，您放心，您交代的事，奴婢尽数完成了。”
“待此间事了，奴婢就去守着您……”
圣上病重，早朝不得不罢免。
这日，沈青秋从大理寺回府，途经贤王府时，竹铯给他递了杯茶水，不得不感叹：“这贤王，就好像老天爷都在帮他一样。”
谁能想到，圣上就这般恰好地病了，生生叫贤王占了监国的便宜。
沈青秋平静地收回视线：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好运和凑巧。”
不过皆是精心算计罢了。
竹铯没敢去想大人话中的深意。
一杯热茶待快凉时，终于到了沈府，沈青秋被竹铯扶着下了马车：“大人，您且慢些。”
沈青秋稍颔首，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若他是傅巯，他会藏在何处？
贤王府如今守卫森严，傅巯刚从贤王府出，绝不会还藏在贤王府。
他跟在傅巯身边多年，傅巯在长安城中所有的暗点，他都知晓，也皆数查过，却都不见傅巯踪影。
沈青秋抬手捏了捏眉心。
竹铯看见：“大人又头疼了？”
他抿紧唇，自太子倒台，大人疲于大理寺事务，时常会觉得头疼。
有时竹铯都会在想，若在以往，恐是太子殿下早就来看望过大人，令他不许忙累了。
可如今，没人再会和大人说这句话了。
沈青秋摆了摆手，压着咳嗽声，他说：“……无事。”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只盼着，还能为那人做些事情。
才好还上那恩情。
竹铯不敢掉以轻心，扶着他一路进了寝室，才放了手，担忧地说：“大人，奴才还是去请府医吧？”
沈青秋清隽的眉眼轻蹙，他摇了摇头：
“不必，你退下吧，我休息会儿即可。”
竹铯知晓他的脾气，不敢再劝，心中叹了口气，转身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沈青秋倒在床榻上，头疼欲裂，可他只抿紧唇，没说一句疼。
他呼吸沉重，过了不知多久，才渐渐轻缓。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似有人走了进来。
沈青秋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鼻尖传来熟悉的龙涎香，他一怔，倏地睁开眸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床榻前，傅巯慢条斯理地站在那里，轻挑了下眉梢，脸上透着温和的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听闻子安近日四处寻着孤的下落？”
沈青秋的手紧紧握住。
傅巯余光觑见，呵笑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他说：“孤这些年，待子安可不薄，子安这般，可真叫孤伤心。”
有时傅巯想不明白。
沈青秋是他从难民中捡到，带进长安城的。
可以说，沈青秋如今的一切，不管是地位权势，还是性命，都是他给的。
沈青秋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可沈青秋也是最先背叛他的人。
沈青秋低垂着眼眸，抿紧唇，没有说话。
倏地，傅巯抬头，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猜到什么，他伸手按住了沈青秋的额角，低声似温柔：“又头疼了？”
刹那间，沈青秋浑身一僵，下一刻，他挥开了傅巯的手，冷声重复了他的问题：“你怎会在这儿？”
傅巯觑了眼自己被挥开的手，无所谓地笑了笑：
“子安恐怕是忘了，这沈府，还是孤送给你的。”
包括这府中伺候的人。
沈青秋入住这府邸后，他也常来，对这府邸，恐怕是比沈青秋自己都熟悉。
沈青秋听他说完，刹那间似想到什么，倏地抬起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沈府？！”
傅巯没说话，只轻微地勾起了嘴角。
沈青秋呼吸重了些。
他日日追查傅巯的下落，可这人，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多荒诞可笑？
傅巯站起了身，对着沈青秋说：
“子安知晓，孤素来最爱收集美人。”
活生生剥了人的脸皮，在他口中不过简简单单一句“收集”，沈青秋眉眼神色越发冷淡了些。
“子安这张脸，比孤所有的收藏品皆要完美，可孤却一直没有动你，而任由你掌握权势。”
沈青秋渐渐拧起眉，就听傅巯含笑问他一声：
“子安可知为何？”
沈青秋眸色稍动，傅巯问的这一句，也是他至今都没有想通的事。
傅巯对他所有的包容，几乎都源于这张脸，沈青秋心知肚明，可他却不知，傅巯为何留了他到如今？
傅巯笑着说：
“当初子安跪着求孤，让你参加科举，你说，这一生，这条命皆是孤的，誓死都要报此恩。”
“孤从那时起，就一直想知道，子安欲如何报此恩呢？”
沈青秋浑身一僵，他紧紧闭上双眼。
那年，周韫回长安。
他随傅巯而行，恰好撞见她掀开珠帘，后听傅巯说，那是周府嫡女，随父回京。
那时起，他生了为官的心思。
所为，不过是想离那人近些，而不是站在旁人身后，低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他求傅巯时，所言皆是真心。
傅巯救他，带他回长安，他感激不尽，即使助纣为虐，他依旧没有丝毫怨言。
可他又如何会想到，傅巯对她也生了那般心思？
沈青秋掐紧手心，任由头越来越疼，冷汗溢出，他哑着声，一字一句地说：“子安不敢骗殿下。”

第113章 无理取闹
傅昀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周韫常在深更半夜时听见动静。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就见傅昀刚褪了外衫，烛灯暖暗，让周韫看不真切他的脸。
“……爷？”
傅昀动作稍顿，垂头看过去，轻声：
“嗯，是我，吵醒你了？”
周韫撑着身子坐起，脑子尚有些迷糊，傅昀弯腰碰了碰她的脸，周韫顿时被他身上的寒意惊醒。
她倒抽了一口气。
傅昀见状勾了下唇。
没道理，他在府外日日忙碌，她却睡得甚香。
幸而周韫不知他在想什么，还能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爷近日回来，越发晚了。”
傅昀摘了玉冠，觑了她一眼，只平静说了句：“傅巯死了。”
周韫茫然地看向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
傅巯死了？
她怔愣地眨了眨眸子，跟着重复：“死了？”
傅昀低头整理着衣袖，没有说话，任由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须臾，周韫倏地瞪圆眸子：
“真的假的？”
她被这消息打得个措手不及：“爷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未曾寻到他踪迹吗？”
“沈青秋递来的消息。”
傅昀平淡的一句话，打断她。
周韫倏地噤声。
她颤了颤眸子，不知为何，忽地有些不敢对上傅昀视线。
莫名其妙地心虚。
夜色很深，似浓郁得化不开，四处寂静无声。
傅昀站得离床榻稍远，若离得近些，许是周韫就能闻到他身上隐隐传来的血腥味。
沈青秋将消息传给他的时候，他亲自去确认了一番。
怕不过又是空欢喜一场。
可最终的确如沈青秋所说那般，这次死的的确是傅巯。
只不过……
傅昀深深地垂眸看了周韫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他没说的是，沈青秋的模样可不大好。
他去沈府时，沈青秋半倚躺在床上，脸上血迹模糊，傅昀眼力甚好，沈青秋脸颊边缘被刀生生划开的痕迹存留在上方。
在地上，傅巯身子倒在一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入骨三分，甚深。
血迹顺着伤口，流了一地，满屋的血腥味。
而傅巯脸上仿若有丝惊讶，但更多的却是轻讽。
烛光点亮房间，沈青秋半跪在地，上半身靠在床上，一双手皆是血，指节轻抖着。
他沙哑着声，木然地看向傅昀：
“殿下……怎亲自来了？”
傅昀拧紧眉心。
他查过沈青秋的身世，自然知晓傅巯对沈青秋的恩情。
见此一幕，傅昀有些心惊，却也不由得生了狐疑。
沈青秋为何背叛傅巯，转而帮他？
竹铯跪在一旁，不住擦着眼泪。
傅昀心中疑惑甚多，可对上沈青秋视线那刹那，却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弯下身子，沉声问：
“本王替你请太医。”
沈青秋却摇头，苦涩地勾了勾唇：“不必了。”
话虽对傅昀说着，视线却落在一旁倒在地上的傅巯身上，他脸上伤口已停住流血，却依旧叫人触目惊心。
竹铯在听见他的话后，倏地抬头，不可置信道：
“大人！”
沈青秋没理会他，只紧紧攥着衣袖，他突兀咳嗽起来，似要将半条命咳废了一般，身子不住地颤，脸色潮红。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殷红，只看他这副模样，就可猜到他如今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傅昀眸色顿时生变：“李安！去请太医！”
他身后一紧身侍卫，拱手忙退下。
沈青秋似要开口阻拦，可不待他说话，却又是一阵咳嗽。
竹铯忙过去扶着他，替他顺了口气。
傅昀锁眉，走近他，冷声质问：
“沈大人这是作甚？自残吗？”
沈青秋牵强地扯了下嘴角，他忽然对上傅昀的视线，下了逐客令：“殿下，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府了。”
傅昀眯起眸子看向他。
沈青秋帮过他数次，可对他态度却不冷不热，完全没有投诚的意思。
傅昀静默片刻，移开视线：
“尸体，本王要带走。”
却不想沈青秋拧起眉，压着咳嗽，冷淡道：
“太子傅巯早被葬进皇陵，如今倒在这儿的，不过是夜袭沈府的一介贼人罢了，不劳殿下插手了。”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却是明明白白地拒绝。
傅昀稍顿，似猜到他要作甚，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罢。”
他转身要离开时，忽地身后人叫住了他，傅昀听见那人虚弱的声音：“殿下，这世间若有人予你恩情，殿下会何为？”
恩情？
傅昀眸色暗沉了些，若这世上，谁曾对他有恩，那不过去世的珍贵妃罢了。
他沉默了会儿，才冷声道：
“铭记在心，必定回报。”
沈青秋无力倒在床榻上，却牵起唇角笑了笑。
一双清隽的眸眼，似湿润了些，又似释然。
他说：“是该如此。”
傅昀走后，房间中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竹铯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沈青秋：
“大人，你说若有恩必该回报，可……”可殿下对大人，不也是有恩吗？
竹铯张了张嘴，剩余的话皆堵在喉间，说不出来。
沈青秋视线落在傅巯身上。
他眸色似有些恍惚。
仿若又看见当年，他跪在一群难民中，傅巯走近他，打量了他许久。
他从未见过这般阵势，也从未见过这般矜贵的人，叫他自惭形秽。
许久，他听见那位贵人说：
“你落难许久，可愿和孤回府？”
……
沈青秋闭上了眼，烛火下，似有什么从眼角滑过，隐入发丝间。
他张了张口，一字一句沙哑地说：
“可、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啊……”
“爷？”
周韫纳闷地看着傅昀。
这什么毛病，说着话，怎得还失神了？
傅昀倏地回神，他将沾了血的外衫扔得远了些。
周韫看见他这动作，生了好奇，朝那外衫看了眼。
下一刻，她就听见爷问了她一句：
“韫儿和沈青秋曾相熟？”
他回来途中，细想了一番，才恍然，沈青秋背叛傅巯，帮的一直不是他。
他视线落在床榻上，和衣而坐的女子身上。
而是眼前这女子。
从最开始的提醒，沈青秋就一直在告诉他，让他护好侧妃周全。
即使如今，沈青秋收刃傅巯，也不过为了她罢了。
周韫顿时浑身僵硬。
她在锦被中无措地绞了绞手指，讪讪地抿紧唇，似不解：“爷怎么会这样问？”
周韫有些心虚地眸子稍闪。
可回过神来，她又挺直脊背和胸膛。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傅昀走近她，坐下，伸手搂住她，垂眸看着她，平静道：“本王只是好奇罢了。”
周韫在他怀中，甚是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什么只是好奇？
连本王自称都用上了。
只不过，周韫拧了拧眉，也细想了想，遂后摇了摇头：“妾身和爷说实话，不仅爷好奇，就连妾身自己也很好奇。”
沈青秋许是欢喜她。
这是姑姑丧期间，沈青秋不顾尊卑冲进雎椒殿，她猜到的。
可她却不知是为甚。
傅昀眯起眸子，狐疑地看向她：“韫儿也不知？”
他抿紧唇，稍偏开头。
不知该不该信她。
从离开沈府起，他心中就堵着一口气，却不明所以。
适才和周韫说起傅巯情况时，他下意识地隐瞒了沈青秋的情形。
因为他不知晓，若周韫知道了沈青秋为她做的一切，是否会心生感动？
可待他回过神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他这是在作甚？
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傅昀不知晓。
可他知晓，他不想让她看见旁人。
从她进王府的那一刻起。
傅昀眸色深了又沉，透着些许涩意。
沈青秋一脸血迹闪过脑海时，傅昀不可否认地，他心中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甚至不是沈青秋带来的。
而是周韫自己。
因为傅昀清清楚楚地知晓，他怀中的女子，对他谈不上欢喜。
他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她所嫁的人罢了。
世人眼中的“夫君”。
周韫不知傅昀在想些什么，她说了一大段话，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心生了些不耐烦和恼意，推了推傅昀：
“爷在想什么呢？我说了那么多，爷倒底有没有认真听啊？”
傅昀倏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眸色暗沉。
周韫被他这眼神看得气虚了些，眸色闪烁着，呐呐道：“爷作甚这般看着妾身？”
“莫非爷还真怀疑妾身和沈大人之间有什么不成？”
似被这句话刺到，傅昀顿时拧紧眉，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一分，斥道：“口无遮拦！”
傅昀气得站起身，脸色稍黑：“你这话若被旁人听去，旁人会如何想你？”
周韫茫然地看向他，不知他为何忽然发这么大脾气。
她仰起脸，看向他，咬紧唇瓣，有些委屈，又有些无所谓：“妾身管旁人怎么看，只要爷不误会妾身，不就行了吗？”
周韫直勾勾地看着傅昀，眸子里是一片坦坦荡荡，烛光摇晃间，映在她脸上，让她那双眸子灼亮得似要望进人心中一般。
傅昀呼吸稍滞。
须臾，他才回过神来，抿唇移开视线。
许久之后，他才闭了闭眼睛，心中泛起一丝苦笑。
她总这般，说得好似他极为重要一般。
可实际上，傅昀却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又或是，这番话不过为了打消他心中狐疑，而说出来哄弄他的。
周韫见他又沉默，咬唇拧起眉，不忿地扯了扯锦被。
她低垂下头，闷闷轻哼道：
“爷后院那些女子日日来烦我，我都未曾生气，爷倒是无理取闹起来了。”
她看似小声，却叫傅昀听了个真切。
一句“无理取闹”叫傅昀涨红了脸，指着她，憋了半晌：“你！”

第114章 进宫
秋风涩涩，带来一丝凉意，锦和苑旁的一株桂花树，散着浓郁的清香。
将要过九月时，所有事终于皆尘埃落地。
丧钟敲响，整整九声，连绵不断从宫中传来。
彼时，周韫坐在锦和苑前的长廊中，听见这声，她倏地一怔，忙回头朝皇宫的方向看去。
时秋手中的鱼饵散落，细微的声音叫周韫回神。
回眸就见时秋咽了咽口水，周韫细眉一拧，低声斥道：“作甚这般不沉稳？”
时秋僵硬地回了个笑，堪堪地说：“娘娘，这钟声是、从皇宫方向传来的？”
她自也想稳重。
可当知晓，当今圣上的死因许是有隐情时，她又如何能淡定下来？
周韫紧紧抿住唇，她朝皇宫方向看去，眸色深深浅浅地变化着。
忽地，周韫想起什么，狠狠地拧起眉。
若这钟声真的代表圣上殁了，可……圣上之前未定太子，那如今的宫中会是什么情景？
周韫倏地站起来，厉声吩咐：
“来人！将张公公叫来！”
时秋惊讶地看着她，可周韫却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匆匆拎着裙摆回了锦和苑。
张崇也听到宫中不断传来的钟声，听到侧妃传他后，连一刻都不敢耽误，就赶到锦和苑。
锦和苑中，周韫站在黄梨木椅前，嬷嬷抱着瑾儿在她身后恭敬站着。
张崇恭敬躬身：“娘娘，您传奴才，可是有何事吩咐？”
自庄宜穗去后，府中下人撑周韫皆为娘娘，连前面的侧妃都给去了。
周韫侧头看向他，稍颔首，示意他听这还未断的钟声，拧紧眉：“可听见了？”
张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忙点头。
周韫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沉声吩咐：
“传本妃命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进出王府，派侍卫紧密巡守，尤其是前院和后院各位主子，不得有丝毫疏忽！”
周韫稍顿了下，她低垂下眼眸，轻声呢喃：
“……直到爷回府。”
张崇先是错愕不解，遂后反应过来她为何有这般命令。
若圣上真的故去，那如今最有希望登上大典的就是他家主子爷。
可庄王和安王却不会眼睁睁看着王爷登上那个位置，而什么都不做。
说不定，就会有人想不开，想要鱼死网破。
其实周韫也知晓，自己这番担心许是有些多余。
大势已定，再多乱子，也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只不过，周韫觑了眼嬷嬷怀中的襁褓，即使如此，她也不得不防。
等张崇郑重应声退下后，周韫才松了口气，软着腿坐回椅子上，短短几道钟声，她却听得背后都生了冷汗。
周韫守着瑾儿，在锦和苑等了一日一夜，也没有等到傅昀回府。
时间越久，越叫人心惊胆颤。
翌日天明，周韫是被外间的喧噪声吵醒的。
她昨夜里硬撑着等傅昀回来，天际快晓亮时，她才迷迷瞪瞪地入睡。
如今被外间吵闹声，吵得迷茫地睁开眸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周韫抚额，难受地揉了揉，唤了声：
“时秋！”
听见动静，外间吵闹声倏地一静，遂后，珠帘被掀开，时秋快步走进来：“娘娘，您醒了？”
周韫蹙着细眉看向她：“外间什么声音，可是爷回来了？”
时秋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还没有回来，外面的是后院各位主子。”
周韫一怔，遂后才翻了个白眼：
“没有消息就在院子中等着！偏生就她们按捺不住！”
话虽这般说，但周韫还是起身穿衣，粗略梳洗一番，就走了出去。
如今她可不敢穿戴得过于艳盛，发髻不过戴了支玉簪，刚穿过珠帘，还未看见旁人，就不耐道：“嚷嚷什么？当本妃这锦和苑是什么地方？”
以刘氏为首，一行人迅速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数。
周韫抿唇，斜了她们一眼，才被扶着坐回椅子上。
等她坐好，刘氏才对她笑了下，很快就拧起眉：
“姐姐，妾身也不想来打扰您，可这一夜没有消息，妾身这心中总是安定不下来。”
她话音甫落，其余人叽叽喳喳地附和着，吵得周韫头都跟着疼起来。
她去正院请安少，忽地有些佩服起庄宜穗来，以往都是怎么受得了这群人的？
周韫倏地拍桌子，不耐地冷声斥道：
“够了！”
众人一惊，忙堪堪噤声。
周韫扫了一圈，目光所及处，众人皆不安地绞着帕子，紧张地看着她。
周韫稍顿，火气消了些，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本妃也没收到消息。”
这话一出，其余人皆惊讶。
哪止她们，连周韫心中也紧张慌乱，谁也不知皇宫如今是何情况，爷怎得连个信都不传回来？
就在锦和苑中，皆一片担心和期盼中，府邸的大门终于被敲响。
一行宫装的小太监候在门前，遂后，被领进了王府。
待看清走在前面的人时，周韫一直攥紧的手终于松开，她瞪了那人一眼：“你回来了，宫中可是安定下来了？”
小德子躬着身，恭敬地点头：
“娘娘猜得对，如今宫中情景已经安定下来，主子爷得知娘娘的安排，甚是欣慰。”
听前面的话，周韫眸子亮了亮，再听后半句，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她做事，要他欣慰？
而后，小德子又紧接着说：
“娘娘，奴才这次回来，是奉主子爷的命令，接您入宫的！”
站在周韫身后的刘氏眸色一闪，她心细，也听得仔细。
小德子说的是接“您”，而非“你们”。
不止是她，周韫也听出来了，一愣，遂后扫了眼身后欲言又止的一群人，替她们问了：“王爷只说了接本妃？”
小德子点头。
周韫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算爷还有良心，没叫她白等昨日那半夜。
她没心思替身后那群人着急，听罢小德子的话，就转身吩咐时秋，将该带的东西接收拾好。
她进宫，那瑾儿自也是要跟着的。
这一动，日后恐能就不会再回来，要带的东西，多了去了。
周韫一动，她身后的一群人就按捺不住了。
郭氏最先站出来，她之前还算有几分恩仇，在一众侍妾也都说得上话：“德公公，爷可有说如何安排我们？”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即使着急，也不过说话快了些，一双似含水的眸子，润润地看向小德子。
小德子低了低头：
“各位主子别着急，主子爷自有他的安排，待一切稳定下来后，就会有人来接各位主子进宫了。”
另一侧，刘氏默默站在周韫身旁，轻声说：“娘娘此番进宫，恐是要受累了。”
她心思玲珑，猜得出王爷为何要叫周韫这时进宫。
皇宫中的情况既然稳定了，自代表一切皆有了结果，坐上那个位置的，恐就是自家爷。
侧妃进宫，既跟在王爷身边，安全得以保证，却也有另一层含义。
这时候，后宫必定也一片大乱。
侧妃少不得要替主子爷收拾那堆那摊子。
周韫听罢，撇了撇嘴，似抱怨道：
“爷就是这般，一点不知心疼本妃。”
刘氏听得抿唇笑了笑，强压住眼底的那抹羡慕。
这一进宫，就掌后宫权力，如此的劳累，旁人倒是想得，可惜，却得不到。
爷本就偏宠侧妃。
还不是侧妃想如何，就如何吗？
至少待她们进宫后，这些宫殿分配，必然是由侧妃作主的。
不过刘氏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她和侧妃素来交好。
侧妃必然不会在这些东西上刁难她。
莫要小看了，这后宫的宫殿分配。
那宫殿离得远的，皆时不说爷是否愿浪费时间在路上，且就说，在伺候的宫人眼中，离得远那就是不受宠。
伺候的时候，少不得就会怠慢上几分。
随着宫中派来的马车进宫，一路上，外间皆静悄悄的。
周韫有些疑惑，掀开珠帘，就见官道上，稍有混乱，她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临近皇宫，管道上竟然都出了乱子。
小德子走在马车旁，闻言，恭声回答：
“娘娘有所不知，昨日先皇驾崩，传位于殿下，可庄王心有不满，联合安王欲要叛乱，败后逃脱，昨日捉拿叛贼时，才扰了官道。”
一句话，小德子说得简简单单。
可周韫听得却心惊肉跳。
叛乱？逃脱？捉拿？
她在府中不得知，短短一夜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过对于小德子的话，周韫只听信一半罢了。
圣上当真将皇位传给了傅昀？
庄王和安王叛乱？
庄王叛乱，周韫尚可理解，安王一个瘸腿王爷，不好好安生地苟活着，作甚去掺和这乱摊子？
不过其中真相究竟如何，周韫也不想去知晓。
史书上所载，不过由胜者书写罢了。
周韫拧着帕子，问：
“可庄王和安王，可被拿下了？”
“娘娘放心，若没有将叛贼擒住，殿下也不会让奴才回府去接您和小皇子。”
周韫听他的称呼，愣了下，遂后眸色稍闪。
爷的身份变了。
连带着瑾儿的身份也跟着变了。
周韫放下珠帘，她侧头看向襁褓中的瑾儿，紧闭着双眼，睡得香喷喷，不知外间如今已天翻地覆。
她伸手抚了抚瑾儿的脸颊，时秋这时眸子灼亮，低声兴奋地说了句：“娘娘，那日后小主子可就是我朝的皇长子了？”
周韫眸色闪了闪，忽地，她弯下腰来，没有理会时秋，而是对着那熟睡的人，轻声呢喃：“小皇子……皇长子……”
她眸色不断变化，最后深深暗下，嘴角的弧度也渐渐抹平。
只可惜，长子终究是不如嫡子。
而，她却想叫她的瑾儿，长子和嫡子皆占！

第115章 红眼
秋日的暖阳熹微却不灼人。
周韫被领进皇宫，一路所行之处，皆是低头服身行礼的宫人。
时秋扶着周韫，渐渐走得深了，才觉得些许动静。
周韫曾常来后宫，对这宫中隐隐是熟悉的，这路线一越过御花园，周韫眉眼的神色就淡了些，她问：“小德子，你这是将本妃带去哪儿？”
小德子顿住，回过身，哈着腰，讪讪地说：
“奴才领娘娘去的是和椒宫。”
周韫眉头倏地拧在一起。
这和椒宫，周韫是知晓的。
若说这后宫中，哪处宫殿离圣上的乾坤宫最近，自然是她姑姑生前所住的雎椒殿。
而这和椒宫，有一字和雎椒殿相同，位置却恰好处于御花园的东西两侧。
雎椒殿在东。
和椒宫在西。
两宫殿位置皆好，离得乾坤宫和御书房皆不远，当初先帝建这两宫殿，风格稍有不同，就是为了迎姑姑入宫，只是本朝向来以东为贵，是以，当初姑姑入住了雎椒殿，而和椒宫就一直空了下来。
周韫拧住帕子，她眯起眸子，问：
“这宫殿是爷亲自挑的？”
入住这和椒宫，曾也没人住过，周韫稍稍是满意的。
只是，周韫抿紧了唇。
她朝这后宫稍东南侧看去，那处宫殿的琉璃瓦些许晃眼，正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坤和宫。
小德子注意到她的视线，惊讶地低下头。
娘娘想要的竟是坤和宫？
遂后，小德子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堪堪地压低声说：“娘娘，那坤和宫还未空出来呢。”
周韫倒不介意自己的心思被看出来，世间哪个女子不想要那个位置？
许是真有这般淡泊名利的女子，但绝对不是她周韫。
听小德子的话，周韫诧异地挑起眉梢：
“怎么？”
小德子觑了她一眼，为难地低声说：“先皇后不愿搬出来。”
周韫步子倏地一怔，有些好笑：
“她还想当一辈子的皇后不成？”
小德子讪笑了下，可不敢接这话。
周韫刺了句后，心中也生了纳闷，可小德子将头缩得和鹌鹑似的，就知晓问他是问不出什么了。
她撇了撇嘴，稍有不耐：
“行了，先将东西放在和椒宫，本妃去见你们主子爷。”
和椒宫，这还是修建改名后第一次有主子入住，宫中本就有伺候的宫人，周韫又带了锦和苑的一些，单单伺候的人，就站了近二三十个。
齐齐跪下行礼时，周韫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有多在意。
她常见她姑姑宫中的仗势，倒还不将眼前这二三十人看重。
而且，这不过是看着多罢了。
要知晓这和椒宫，比起在贤王府时的锦和苑要大上不少，单是偏殿，就有东西偏殿，更别说，这和椒宫里还有个吟华苑。
不过，比起在王府时，周韫觉得伺候的人不够，就可找傅昀要添人手的随意不同，这后宫伺候的人数皆有规章制度。
周韫扫了眼人，叮嘱了几句，连进都未进去，就对小德子说：“走吧。”
小德子愣住：“娘娘，您不进去看看？”
周韫觑了他一眼：
“待见过爷，再说吧。”
得。
听这话音，小德子还有什么不知晓的。
看来娘娘是对这住处不如何满意。
小德子哑声，不敢废话，拱了拱手，带着周韫朝乾坤宫去。
乾坤宫。
张崇是和周韫一起进宫的，不过张崇没和周韫去和椒宫，径直来了乾坤宫。
等周韫过来时，张崇已经守在乾坤宫前方了。
周韫笑骂道：“你这脚程倒是快。”
张崇躬身，呵呵接话：
“奴才一粗人，手脚自然得麻利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乾坤宫前曾站着的杨公公不知在何处，周韫踏进乾坤宫时，倒真感觉到了物是人非。
傅昀忙碌了一日一夜，疲惫不堪，听到周韫进宫半盏茶功夫不到，就过来的消息，他也有些惊讶。
周韫刚进来，就听见傅昀的问话：
“怎么一进宫就过来了？”
身后的殿门被关上，周韫轻服身，口中却是冷呵一声：“怎么过来了？我家爷一日一夜不见踪影，妾身等了近一夜，如何能不急着过来？”
傅昀站在御案前，被反怼得噎住。
他一时之间倒不知该欣慰还是作何旁的情绪。
顿了半晌，傅昀亲自走下台阶，忽视她那句话，略有些不自然地扶起她：“今日怎这么多规矩。”
搁往日，她行礼皆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还未彻底蹲下，人就已经站了起来。
今日，他不说话，她竟真的服身行礼到现在。
傅昀将周韫手紧握住时，周韫紧绷的后背才稍松了些。
意识到这一点，周韫自己都很惊讶。
原来知晓傅昀登上大位后，她心中竟有些紧张不安的吗？
周韫低眸撇嘴，轻哼着道：
“爷如今是皇上，妾身若不规矩些，惹怒了爷，可没人救得了妾身。”
傅昀听得额角一阵抽抽地疼。
她要真的有半点敬畏之心，方才进来时，怎敢顶他那一句话的？
傅昀拍了拍她的手，没好气道：
“够了，叫你进宫，可不是让你来给我唱戏的。”
周韫朝他斜睨了一眼，终于不再和他闹。
只是在傅昀牵着她转身时，周韫不着痕迹地抿紧唇。
适才那句话，有几分是闹，几分是试探，恐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说得皆句句实话。
傅昀如今是皇上了，可还能如以往那般待她？
周韫抬眸看了眼傅昀的背影，咬唇眨了眨眼睛，在傅昀转身和她说话时，她脸上又是一片若无其事。
“太妃和后妃的住处安排皆由你接手，”傅昀点了点案桌上的图纸，说罢，他眯起眸子，提醒周韫：“此事繁琐，你莫要偷懒。”
周韫拧起眉心，瘪唇：
“明知繁琐，爷干嘛还要妾身接手？你让中省殿拟出单子，再由妾身批阅，不就可了？”
对此话，傅昀只轻飘飘的一句：
“那后妃位份定夺呢？”
周韫一怔，愣了半晌，才眯起眸子，狐疑地看向他：“位份定夺，爷当真放心让妾身来？”
暖阳从窗格细缝中射进来，映在周韫稍仰起的脸上，傅昀眸子稍闪，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袖中指尖稍稍蜷缩。
放心？
还真不放心。
由着周韫的性子来，她不喜欢的，恐怕都是低位。
只是，如今他后院中处了周韫，最高位份的不过一个刘良娣，平日又和周韫交好，无需他担忧。
而其余人皆不过侍妾罢了。
进宫后，她安排得位份再低，也无甚所谓。
所以，傅昀说：
“我何时骗过你？”
骗没骗过，周韫不知晓，不过对于如何安排府中那些人，她倒是颇有兴趣。
狐疑归狐疑，傅昀既然敢说，她自是要接手。
须臾，周韫似想起什么，拧眉问傅昀：
“妾身方才听小德子说，先皇后不愿搬出坤和宫，这是为何？”
傅昀稍顿，才若无其事地说：
“慈宁宫只有一个。”
周韫迷茫了下，差些没反应过来。
后来才想起，不止皇后，这后宫要被封为太后的，还有位孟昭仪呢。
不过，本朝历代只有一个太后，像这般，圣上亲母和嫡母皆存的结果，倒是甚少。
周韫小声说：“那爷就效仿前朝皇帝，将西宫再重修一处宫殿出来，作为太后住处，不就解决了吗？”
若这般好解决，傅昀怎会让先皇后赖在坤和宫不走？
傅昀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疲倦似更深了些。
周韫这时才隐隐恍惚意识到傅昀那句话的深意，迟疑地问：“两位太后皆想入住慈宁宫？”
傅昀沉默不语。
周韫拧起眉，有些不解：
“爷在纠结什么？”
“论尊贵，孟昭仪如何也抵不过皇后，皇后想住进慈宁宫，自然是要孟昭仪让道。”
这话，若孟昭仪和傅昀有一丝母子亲情在，周韫都不敢说出来。
可谁叫傅昀本就对孟昭仪无感呢。
傅昀长吁了口气：“不若韫儿先去秋凉宫看看情况再说？”
周韫有些摸不清头脑，嘀咕：
“难不成孟昭仪还能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
听言，傅昀只轻轻笑了声。
不咸不淡的，没什么笑意。
周韫堪堪噤声，眸子中皆是错愕，半晌憋了一句：“……不愧是她。”
傅昀为此事头疼一夜了。
他再不喜孟昭仪，孟昭仪皆是他生母，她闹着要住进慈宁宫，传出去不过让人耻笑罢了。
偏生，他还没有什么理由让皇后让步。
让堂堂皇后给一小小后妃让步，本就是笑话。
周韫拧起眉心，闷闷道：
“可新皇登基，先皇后住在乾坤宫算什么事！”
若说之前，傅昀还未听出什么不对劲，这句话，却叫傅昀拧起眉心。
他忽地问了句：
“韫儿想要乾坤宫？”
一句话，让周韫心虚地眨了眨眸子，顶着傅昀的视线，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
傅昀垂眸，紧紧盯着她。
周韫原先想要搪塞的话皆堵在喉间，许久，周韫垂眸说：“爷可知晓，妾身自进府后，就从未见过一抹红色。”
傅昀一怔，他忽地想起，她当初进府时那身与她格格不入的粉色嫁衣。
周韫忽地掀开裙摆，露出白皙细腻的脚踝，她仰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傅昀，眸色皆有些泛红：“妾身进府后，唯独见过的一抹红色，还是爷送的玛瑙链子。”
“可就连这珠子，妾身都得躲着偷偷地戴！”
傅昀垂眸，对上她的视线，许久，弯腰握住她的手，周韫挣脱了下，没挣脱开，裙摆无力散落在地，遮住了她脚踝。
只听傅昀低声和她说：
“我只是问一句而已，你作甚又红眼。”

第116章 你心心念念，我敢不依……
十月初，贤王旧府邸女子皆入住后宫。
和椒宫，周韫穿了一身宫装，宫中无主位，她堂而皇之地在发髻上戴了支绯红玉簪。
听着殿外的嘈杂声，周韫有些烦躁地拧了拧眉：
“还没消停？”
时秋蹲在地上替她打理着衣摆，闻言，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周韫颇有些无语。
她接手后宫事宜后，当即处理了两位太后住处之事，她可不像傅昀那般纠结。
周韫命中省殿的人将慈宁宫收拾出来，直接叫先皇后搬了进去。
她对这两位太后皆没甚好感。
之所以会选择让先皇后搬进去，为的不过是让先皇后将坤和宫腾出来。
可周韫这般作法，坤和宫是腾出来了，但孟太后却不依不饶，许是以为周韫吃这套，她也赖在秋凉宫不搬出来，日日哭闹着，也不怕贻笑大方。
时秋站起来，有些担忧：
“娘娘，这孟太后日日派人来和椒宫闹腾，也不是个办法啊。”
周韫转身，对着铜镜扶了扶绯红玉簪，透着丝厌烦道：“别管她，爱出来不出来，既然想赖在秋凉宫，就在那住一辈子吧！”
至于孟太后口中一哭二闹三上吊，周韫根本没当回事。
若不是怕传出去不好听，周韫且能一日三次去秋凉宫看戏解乏。
周韫这番话，传进了秋凉宫，孟太后哭声一顿，脸色拧在一起：“她当真这么说？”
小宫女点了头之后。
孟太后倏地摔了手边的杯盏，狠狠连骂了几声：“不孝！不孝！”
连番闹几日，孟太后自己也累得不行。
日日哭闹，嗓子几乎都近沙哑。
偏生周韫和傅昀甚狠，傅昀说将后宫交给周韫，就再也没有过问过。
周韫一道命令，让人守着秋凉宫，若孟太后想迁宫，自有人帮着收拾，至于其他的，就莫让孟太后出来了。
这后宫显然换了个主人，那些伺候的奴才一个比一个精明。
孟太后别说想去和椒宫指着周韫骂了，如今除非她同意迁宫，否则连这秋凉宫她都出不去。
若不然，她怎会连续几日都只是让宫人去和椒宫烦周韫。
孟太后心中皆是不忿。
她这一辈子在后宫都算不得起眼，唯独被圣上看重的时候，就是她有孕的时候。
或者说，她的高光时期皆是靠她那肚皮争气才得来的。
分明她才是傅昀的亲生母亲，若没有她，哪来的傅昀？
傅昀的命都是她给的，他凭什么不孝顺她？
傅昀既然登上了皇位，那太后的位置活该是她的！那慈宁宫自然也该她去住！
她在这后宫畏畏缩缩一辈子，如今终于要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凭甚她还要容忍皇后骑在她头上？
孟太后没脑子了一辈子，她只记得自己是傅昀生母，却忘了皇后还是傅昀的嫡母后呢！
可她身边的小宫女却比她看得清。
莫说太后曾如何对皇上的了，就只看如今皇上对太后的态度，明摆着没将自家太后放在心上。
也只有自家太后还在做着能住进慈宁宫的美梦了。
小宫女咬了咬唇，迟疑道：
“太后，事已至此，那位娘娘态度明显，不若我们还是先低头……”
旧府邸的后妃位份皆由周韫定夺，可周韫的位份，傅昀却一直没说。
周韫心中有些好奇，又有些期盼。
复杂的情绪，叫周韫竟也闭紧了嘴，多日不曾问过傅昀。
也因此，后宫中的人都只能称周韫一声娘娘。
倏地，孟太后从高高台阶上站起，扇了那小宫女一巴掌，狠戾道：“哀家迁不迁宫，何时轮到你多嘴了！”
“要哀家向那贱人低头？做梦！”
宫尚未迁，但这“哀家”的自称，她倒说得甚是麻溜。
小宫女被一巴掌扇得跌在地上，泪珠子拼命往下掉，她捂着脸颊，哭着说：“奴婢也不想这样，可这些日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越来越差，奴、奴婢害怕……”
这次轮到孟太后愣住，待她反应过来小宫女是何意思时，她狠狠捏紧手，挤着声说：“你说什么？”
孟太后近日根本没甚胃口用膳，自然也没多作关注这点。
如今乍然听到这话，她根本不敢相信：
“哀家是皇上生母！那个贱人她竟敢这样对哀家？”
小宫女瑟缩了下身子，却垂着头，不敢说话。
有甚不敢的？
连正大光明囚禁您老人家，那位娘娘都做得出来，如今不过吩咐给您老送来的伙食差些罢了。
孟太后所有的不敢置信，在午时御膳房送来膳食时，被彻底打破。
眼睁睁地看着小宫女从食盒中取出了三菜一汤，还皆是简简单单的菜色，御膳房的人还说，娘娘担心太后近日情绪不佳，特意吩咐备些清淡的菜色时，孟太后险些被气背过去。
要知晓，她还是孟昭仪时，皇后为了和贵妃打擂台，只得在名声上做手脚，是以，后宫女子很少有膳食用得差的。
孟太后气得手指一直哆嗦，不停骂道：
“贱人！贱人！她怎么敢……”
可孟太后看着那简陋的三菜一汤，眼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恐惧。
现在还只是膳食变差，可之后呢？
周韫还做得出什么来？
会不会过几日，她就会身子不适，继而卧病在床？
后宫女子闲来无事，最会脑补，孟太后也不例外，而且她还知晓，那贱人一直都讨厌她。
越想，孟太后越觉得有可能，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她忽地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秋凉宫顿时乱成一片。
周韫知晓秋凉宫情况时，差些乐得笑出来。
待笑罢，周韫才捏帕掩着唇角的笑意，说：
“给我们太后娘娘请位太医过去，可叫她好好保住身子。”
“否则，这诺大的后宫，日后谁唱戏给我们看？”
说到最后一句时，周韫眉眼间浮过说不出的轻讽。
时秋可不接周韫的揶揄，拨弄了下宫殿中央香炉中的熏香，才和她说：“娘娘，先前刘妃派人过来，说是想来给娘娘请安。”
她口中的刘妃，是先前府中的刘良娣。
刘良娣的家世本不该被封为二品妃位，可她在后院中，算是伺候皇上时间最长的了，这般位份，虽略高了些，倒也算不得出格。
除此之外，像钱氏，周韫看得顺眼的，要么是郭氏这种往日有几分恩宠的，封了四品嫔位。
其余的，皆不过嫔位以下的位份。
听见时秋的话后，周韫眉梢间的笑意微顿，遂后渐渐淡了。
时秋一愣，有些不解：
“娘娘，怎么了？”
她原以为，娘娘进宫多日，无人说得话，刘妃想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得人解闷，该舒心才是。
楹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周韫脸颊侧的青丝稍乱，她垂着眸眼，扯了扯手帕，看似若无其事地说：“她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二品刘妃，本宫连位份都不清楚，她作甚来给本宫请安？”
时秋堪堪噤声，不敢接话。
可安静，越发叫周韫烦躁。
她纠结数日了。
傅昀究竟在想些什么？倒底想给她什么位份？
丁点也不给她透露。
若真如她期盼的那样，礼部该有动静才是，偏生如今这风平浪静的情景，叫周韫如何也安不下心来。
周韫满心烦躁，自然没注意到二重帘外，静站着的身影。
隔着珠帘，傅昀也将楹窗旁女子的脸庞看得一清二楚，她扯着帕子，倚在窗栏旁，脸上透着烦躁，却鲜活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周韫纠结地问：
“时秋，你说，他会给本宫那个位置吗？”
恩宠她有，家世她有，论才情容貌，她在长安皆排顶尖，只一点，她不若旁女子温柔罢了。
可傅昀往日那般宠她，显然不在乎这一点。
况且，她还孕有唯一的皇嗣。
她想不通，这后位，若不给她，傅昀还想给谁？
时秋心中苦涩，这种问题，可让她如何回答？
“娘娘，皇上自有他的安排，许是想给娘娘一个惊喜呢？”
周韫鼻尖溢出一声“呵”。
“他现在将本宫捧得这么高，可若位份和本宫想的不是一回事，那我可是要被后宫这些人笑话死了。”
周韫一想到那番情景，就打了个寒颤。
就是这时，她终于发现珠帘后还站了一人，周韫顿时瞪大了眸子，咬牙挤声：“爷这爱听墙角的毛病，怎还未改掉？”
珠帘被掀开，傅昀的身影露出来，殿内人一惊，忙服身请安。
只有周韫，闷声不吭地移开了视线，压根烦得不想见他。
傅昀走进来，对旁人颔首，须臾，殿内人皆退了出去。
傅昀等了会儿，知晓若自己不先开口，今日别想她理会他了。
“你这些日子都在纠结这事？”
周韫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傅昀走近，理了理衣袖，坐下，平静地问她：“你想知道答案，为何不直接问我？”
周韫回头，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问是为何？还不是他丁点口风都不透？
她什么都没说，可傅昀却从她眼神中看出这层意思，当下顿住，好久，傅昀才堪声问她：“所以，你宁愿派人偷偷去礼部查探，也不肯主动问我？”
周韫一怔，顿时生了恼意。
他派人盯着她？
可周韫回头，却倏地撞进傅昀眸子，一动不动，平静地看着她。
刹那间，周韫竟然有些心虚。
半晌，她才支支吾吾地说：
“还不是怪爷？若爷和妾身说了，妾身何必派人去查？”
她惯会胡搅蛮缠。
傅昀抿紧唇，闷声道：“日后想知道什么，莫要这般大张旗鼓了。”
周韫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这话何意。
许久，她眨着眸子，迟钝地问：
“爷是想说，让妾身日后有事就直接问你？”
傅昀身子倏地紧绷，却若无其事地回头，平静反问：“不该吗？你一个后妃派人去礼部打探消息，像什么样？”
一抹异样情绪快得让她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就被傅昀这句话打散，周韫只记得她适才好像捏紧了帕子。
不过，周韫回神，没去惯傅昀的阴阳怪气。
而是按捺不住地将自己这几日心中的纠结问了出来，拧着细眉，攥紧了他的衣袖：“那爷和我说，你究竟给我封了什么位份？”
周韫仰着脸颊，一双姣好的眸子，柔和又灼亮地紧紧盯着傅昀，毫不掩饰地透着期盼和紧张。
傅昀被她看得稍有些不自在。
楹窗旁的软榻甚窄，周韫的动作突兀，傅昀一手不着痕迹地护着她，近乎将人圈进了怀里，视线不自觉落入她眸子中。
周韫将要等得不耐烦时，他才回神，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状似没好气地说：“你心心念念，我敢不依？”

第117章 答案
傅昀和周韫坦白的那日，周韫半晌才回过神来。
日夜盼着的位置当真属于她了，周韫反而生出了一种不真切感。
周韫眨了眨眸子，堪堪涩声地问：
“真的？”
她眸子中迸出一抹惊喜，灼亮地看着傅昀。
傅昀紧捏扳指的手松开，好似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就在他想伸手摸摸鼻子时，软榻上的女子忽地起身扑进他怀里。
傅昀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唇边贴过一抹柔软，遂后，那女子搂着他的脖颈，冲他笑得眸眼皆弯：“谢谢爷！”
周韫好不遮掩自己的欣喜，眸眼似含了情般，直勾勾地看着傅昀，不停笑着：“爷，我好生欢喜！”
傅昀看得稍怔，恍惚中记得，她自进府后，就从未笑得这般开心过。
周韫此时的心情，说不出的高兴。
她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这世间，若非身份、地位、或是不可抵抗的原因，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会想成为旁人府中的妾氏。
周韫富贵惯了，即使随父在郭城时，府中也将一切的好东西皆让给她。
她及笄后，恰好赶上三年一次的选秀。
当时有贵妃在，周府中皆知晓，诸位皇子都想要周韫，是以，选秀时，周韫从来没有慌过。
贵妃问过周韫，这世间，她想要一良人，还是想要身上的华服。
见过先帝的薄情，周韫不信这世间有甚么良人，她几乎想也没想就选了华服。
进皇室，是周韫自己选的。
可即使如此，周韫也没想过做妾。
那时选安王的原因很简单。
庄王和贤王的王妃之选，先帝早早就定了下来。
安王当初又是非周韫不可的态度，是以，周府才选定了安王。
安王再不好，他也是皇子。
他无宠无靠山，心思也算狭隘，注定了他争不了那个位置。
周韫若当初真嫁给安王，必是正妃，有个亲王妃的身份，这世间也没几个比她尊贵的。
即使当初贵妃看不上安王，可富贵和安稳皆想要，也只得如此。
遂后，周韫就发现安王和庶母勾搭的事。
之后造化弄人，周韫就以侧妃的身份进了贤王府。
如今终于褪去妾氏身份，她可堂堂正正地站在傅昀身旁，不用听自己孩儿喊旁人母后，周韫如何会不高兴？
秋时的暮色有些凉意。
周韫窝在傅昀怀里，脸颊贴在他脖颈间，时而偷笑两声，呼吸洒在肌肤上，闹得傅昀呼吸渐重了些。
偏生怀里人今日过分欢喜，细腻的小手软软贴在他腰间，动不动就软糯一句“爷真好”。
傅昀终于没忍住，抬手按在周韫背后，稍用力：
“别闹！”
先帝刚葬入皇陵不久，尚在孝间。
登基大典未定。
即使傅昀被闹得浑身烦躁，也不得碰周韫一分。
傅昀渐渐抿紧唇。
他有些后悔告诉她了。
如今前朝许多眼睛都在盯着傅昀，傅昀不能在后宫留宿，他原本想在和椒宫陪周韫待至傍晚。
可经周韫这一闹，他不过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匆匆起身离去。
周韫心情甚好，见他这么快就要走，也没生气，还很善解人意地说：“前朝忙，爷可要注意身子，妾身待会就让御膳房炖些补身子的汤水送过去。”
傅昀步子一顿，回头暗沉看她一眼，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用了。”
可他走后，周韫还是让时秋吩咐了御膳房。
等御膳房将补汤送到御膳房时，傅昀听说是和椒宫那位娘娘亲自吩咐送来的，顿时脸色黑了一片。
一旁张崇看见，心生惊讶。
爷对娘娘送来的东西不欢喜，还黑了脸？
这情景，倒甚是难见。
傅昀忍了很久，就是在等周韫亲自开口问他。
如今周韫都知晓了自己的位份，傅昀自然没有理由瞒下去，很快宫中人就知晓了周韫将登凤位。
周韫这次拟的几个高位中，除了刘氏，还有三位嫔妃。
其中钱氏，郭氏和冯氏。
芳纶轩，就是郭嫔入宫后的住处。
她在后宫中，除了周韫和刘氏，可说是位份最高的一位，芳纶轩刚好处于御花园靠北些的位置。
距离傅昀的乾坤宫不远不近，可离坤和宫与和椒宫却是有些距离的。
消息传进芳纶轩时，郭嫔正手持铜镜，和身旁宫女柔柔说着话。
乍听宫人传进的消息，她手一抖，铜镜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殿中倏地一惊，遂后安静下来。
身旁的宫人千柔，疑惑地喊了声：“主子？”
郭嫔终于回神，牵起嘴角笑了下，才看向报信的人：“这消息可当真？”
“千真万确，圣旨都下来了！”
郭嫔早就恢复了往日的作态，温柔地让宫人退下去，只她手中紧攥的帕子，暴露了些她此时的真实心情。
宫人进来将地上的碎片扫干净。
郭嫔却不着痕迹地拧起眉。
封后？
皇上刚登基，前任王妃不过去世一月有余罢了，作甚这么着急封后？
而且……
郭嫔咬紧唇，眸色稍暗地望向铜镜中，铜镜中的女子纤细温柔，悄然一副江南女子柔柔的模样，她强压住心中的情绪。
千柔近身伺候她许久，隐隐察觉她此时心情不对劲，稍犹豫地问：“主子，您怎么了？”
郭嫔轻柔地摇了摇头，抿唇笑出来：
“没甚么，只有些惊讶罢了。”
遂后，她稍咬了咬唇瓣，似露了分苦涩和羡慕：“姐姐往日在府中那般得宠，皇上封她为皇后，也理所当然。”
千柔噤声，干巴巴道：
“皇上也是心疼主子的。”
郭嫔抿唇轻笑，却是不屑地掐紧了手心。
心疼吗？
这后宫中，除了周韫，皇上又心疼过谁？
得知这消息后，失态的又岂止郭嫔一人。
即使一直心态甚好的刘妃，也愣神片刻，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持剪刀修着身前的盆栽。
往日刘妃是不喜欢插花这类玩意儿的。
她本就是府中幼女，得府中人宠爱，性子尚算娇憨又颇为顽皮。
当初周韫等人未进府时，府中只有她和徐氏在争，徐氏比她得宠些，可傅昀去她院中的日子也不少。
后来周韫进府，她投靠周韫。
府中伺候的人不敢怠慢，可周韫恩宠多，性子又闹腾，傅昀少不得将心思大半皆用在了她身上。
剩余人分那一小部分，即使占得大头，又能几分？
伺候的人甚多，却还是颇为寂寥，往日不爱的插花，她也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秋寒看了眼沉静不少的娘娘，有些心疼，她哑声喊了声：“娘娘？”
刘妃仍垂头修着花，百忙中抽出空回了她一句：“说。”
秋寒有些看不下去，脱口：
“娘娘心中若不舒坦，与其这般磨自己的性子，不如去和侧妃争！”
话音甫落，殿内倏然寂静下来。
刘妃的动作停在那里，久久没动，殿内宫人噤若寒蝉。
话既说出口了，秋寒索性闭眼，一脑子全说了：
“娘娘往日本就得爷宠爱，后来王妃和侧妃相争，娘娘怕显眼，才越发少往皇上身边凑了。”
“娘娘也是皇上后宫的人，旁人争得，娘娘凭甚不能争？”
半晌，刘妃终于动了，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秋寒：“说完了？”
秋寒不解，却咬牙点了点头。
刘妃将剪刀递给身旁的宫人，若无其事地说：“说完了，就将这花搬进内室，放在本宫床头。”
秋寒还待再说甚么，刘妃却不耐地拧起眉，秋寒堪堪噤声，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不敢再说。
她自幼就伺候了刘妃了，自然知晓自己娘娘在闺阁中是何模样。
任性不讲理，还有些刁蛮，偏生一抹娇憨，叫府中人甚疼宠她。
就好似侧妃缩小版一般。
只是娘娘不若侧妃那般张扬肆意，也不若侧妃那般底气十足。
可如今在娘娘身上，那些任性早就褪去，渐渐的，就和闺中时好似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刘妃净了手，被扶到一旁梨木椅上坐下，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杯盏。
掀开杯盏，清淡醇厚的茶香就溢了出来。
刘妃识得这茶香，是贵妃最爱的贡茶，白银针。
每年产量皆甚少，她搬进凝荣宫时，和椒宫那边却送来了整整两包。
刘妃抿了口茶水，眉眼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隔了好半晌，就在秋寒以为娘娘不会说话了时，忽地听一旁娘娘甚轻的声音：“本宫当初和徐氏斗了多年，可如今本宫贵为二品宫妃，而徐氏却香消玉损，秋寒觉得，本宫比徐氏强在何处呢？”
秋寒怔住，不解娘娘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在她眼中，自家娘娘当然哪处都比徐氏要强。
可对上娘娘那双认真的眸子，秋寒却堪堪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刘妃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轻声说：
“或者说，徐氏、洛侧妃和王妃，你觉得她们是输给了皇后娘娘？”
秋寒尚还称周韫为“侧妃”，改不过口来。
可刘妃却十分自然地喊了声“皇后娘娘”，秋寒听得咬唇，半晌，她以为娘娘是害怕步那几位后尘，堪堪说：“娘娘争宠，又不是要和侧、皇后作对……”
刘妃失笑地觑了她一眼，知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没解释，反而顺着她的话说：“本宫从来不怕和旁人作对，也不怕和旁人争。”
即使那人是周韫。
可是……刘妃捏紧杯盏，指尖因过分用力而泛白，她却仿若没察觉到一般，平静地抿了一口又一口茶水。
她争不争，又有甚么意义呢？
争过周韫，还张韫、冯韫、赵韫……
这后宫女子，除非是皇上自己不想要，否则是源源不断的。
这一点，她清楚，而她也知晓，娘娘比她还清楚。
知晓周韫给了她妃位时，刘妃是怔住的，进宫前的那晚她想了好久。
她在想，当初那般任性不懂事的她，为何非要和徐氏争？
不是因为甚么爱慕皇上。
她进府前，都未见过皇上，谈甚爱慕欢喜？
不过是知晓徐氏为人，想过得好些罢了。
至于是谁能让她过得好些，是皇上，还是皇后，这重要吗？
茶香肆溢，刘妃勾唇笑了笑。
秋寒不知她为何要笑，不解地拧起眉。
刘妃将茶杯递给她，垂眸说：
“皇后进府前，本宫可从未想过，本宫也能喝的上这白银针。”
秋寒呐声：“奴婢知晓皇后对娘娘的确挺好，可、可……”
她“可”了半晌，没憋出后文来。
刘妃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不耐地挥了挥手：
“行了，下去吧，日后莫要再提这事了。”
而她问秋寒的那个问题，她心中也早有了答案。
王妃她们从来不是输给皇后了，而是输给了——皇上。

第118章 封后
登基大典那日，万里无云，阳光甚是明媚，一身凤袍的周韫和傅昀肩并肩地走上高台。
在最高处，周韫稍偏头，看向身边的傅昀。
她没想到，傅昀会把封后大典放在今日。
和他的登基大典一起，和他共享百官跪拜。
周韫几乎是挺直了脊背，在接过凤印时，她似乎听见傅昀沉声说：“你进府时的委屈，今日可能消了？”
被贵妃捧在手心的娇女，成了他后院的一位侍妾，掀开盖头时，他在她眼底瞧见了好奇和羞涩，却没甚欣喜。
先帝圣旨，他不可能违抗。
红袍嫁衣，拜堂行礼，他也不可能重新给她来一次。
却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给她。
周韫错愕，控制不住地抬头，适才那番话就好似错觉一般，旁人都没甚么反应。
可撞进傅昀暗沉的眸子中，周韫却清晰地知晓，她没听错。
傅昀觉得她委屈。
怔了好久，周韫眸子轻颤，她仰起一抹笑，软和却认真地回他：“我不委屈。”
即使真的委屈，可那委屈却不是傅昀给她的。
这世道，不论成妻还是成妾，对女子来说皆是不公，皆是委屈。
洛秋时和庄宜穗等人可委屈？
她们委屈。
皆是贵女，凭甚她进府就得傅昀偏心？
所以，周韫嫁给傅昀一年有余，今日才真真切切舒心地笑了一次，只是想告诉他，她不委屈。
周韫眉眼渐渐弯起：
“可爷要一直如今日这般待我，我才能一直觉得不委屈。”
傅昀有些惊讶，下一刻，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认识的周韫就是这样，得寸进尺又任性张扬，即使对旁人提出要求，也理直气壮。
仿若旁人不答应她，才是过分一般。
傅昀没说话，将眼前蹲着接过凤印的人拉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手，只似若无其事地说：“我待会去坤和宫看瑾儿。”
周韫眸子一亮，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让她尽快迁进坤和宫去。
名正言顺。
登基大典繁琐，上香祭祖等等，直到夕阳余晖落下时，周韫才回到了坤和宫。
周韫近乎累趴下了。
一进坤和宫，就瘫在了软榻上，口中嘟囔：“累死本宫了。”
时春忙打嘴：“呸呸呸，娘娘说甚么呢，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说这晦气话！”
周韫一噎，懒得去看她，浑身软骨头一般，无力地吩咐：“给本宫捏捏。”
时春撅唇走近她，蹲下来，轻柔地替她按捏肩膀，见她近乎快眯起眸子，头被沉重的首饰压得侧在一旁。
顿时有些心疼地噤声，时春稍颔首，让人轻手轻脚地拆了她头上的首饰。
周韫没成想自己短短时间会睡了过去，她是被瑾儿的哭闹声吵醒的。
周韫惊醒，脱口而出：“怎么了？”
她疲惫得浑身酸疼，可听见瑾儿哭闹，那些睡意尽数散去。
嬷嬷抱着瑾儿，服了服身，紧张道：
“许是换了个陌生的地方，大皇子有些不习惯。”
周韫心疼地将瑾儿抱在怀里，如今瑾儿比刚出生时长开些，白白净净，眼睫甚长，他哭的时候，常抽着小鼻子，似个小可怜般，叫人心疼得不行。
周韫不停地轻拍他后背，拧眉斥道：
“皇子何时哭的？怎么不早点报上来？”
“皇子方才醒来，就一直在哭，奴婢以为是皇子饿了，可皇子却抗拒用膳，奴婢无法，就立即将皇子带过来了。”
周韫听得心中憋了口气。
什么叫无法？来不及去训斥嬷嬷，周韫焦急地问：“宣太医了吗？”
时秋在一旁忙说：“宣了！”
傅昀过来时，正是坤和宫大乱的时候，瑾儿在周韫怀中哭个不停，近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叫人怀疑，他会不会喊哑嗓子？
傅昀当即阴沉下脸，连跨几步进殿，就见午时还张扬的女子抱着瑾儿，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心下一紧，快步过去搂住两人，冷声问：
“怎么回事？”
周韫仿若寻到主心骨般，抱着瑾儿的手都在颤，她抽抽噎噎地说：“他一直哭……”
周韫这般着急，还是因为瑾儿自出生后，就十分省事，除了饿时，很少会哭，就算哭，也是哼哼唧唧几声，抱在怀中拍几下就会哄会，何时会哭成这般？
傅昀手足无措地接住襁褓，看见瑾儿憋得脸色通红模样，脸色顿时冷下来：“太医呢！”
唯恐吓到瑾儿，他心中再怒，也压着声音。
话音甫落，太医也被小德子拽着走进来，小德子擦着额头的冷汗：“太医来了！”
太医不敢耽误时间行礼，忙忙上去把脉。
周韫掐住手心，紧紧盯着太医的动作，同时心底不住地怀疑。
往日瑾儿近乎日日在她眼前，从未出甚乱子，只今日她没在宫中，瑾儿就哭成这般？
说甚因为环境陌生？周韫不信。
搬到和椒宫时，瑾儿也没甚格外大的反应。
她心中不断想着阴谋诡计，生生地将自己吓个半死，狠狠瞪了眼傅昀。
若非他后宫女子这般多，瑾儿何至于遭这般罪？
还未得出结果，她就将罪名按在了傅昀身上。
傅昀无故遭殃，心中无奈，却又有些心虚，狠狠拧紧了眉心。
另一边，太医不知做了什么，瑾儿的哭声渐渐停下，转而抽噎，周韫眸子一亮，忙将瑾儿抱回来，就见瑾儿小手乱蹭着，抽噎哒哒地怒着小鼻子。
见瑾儿好似无事了，周韫松了口气的同时，冷声问向太医：“瑾儿为何哭成这般？”
太医迟疑了下，才实话实说：“大皇子之所以会这般，是因为喉咙中卡了根毛絮，不过幸好发现得及时，若发现得晚了，恐怕会有危险。”
这时，去偏殿检查的时秋回来，听了太医的话，也低声说：“皇上，娘娘，偏殿的窗户未关，外间桂花飘落不断，偏殿内也被风吹进了些。”
她越说，地上跪着的嬷嬷身子就越抖，待她说完，嬷嬷立即不安地说：“是奴婢照顾不周，娘娘息怒！”
周韫还未说话，傅昀脸色就沉了下来。
若非几个奴才看顾不周，怎会将坤和宫闹得大乱？
要不是瑾儿感到不适，及时醒来一直哭闹，待旁人发现时，岂不是……
傅昀没敢往下想。
周韫却气得脸色发白：“本宫将瑾儿交给你们照顾，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倒底有多粗心，才能让毛絮落入瑾儿口中？
傅昀对小德子稍颔首，轻拍周韫的后背，沉声：
“伺候得不好，换了就是，别因几个奴才气坏了身子。”
周韫却有些烦躁：“爷说得轻巧，当初选奶嬷嬷，叫瑾儿适应的，只有段嬷嬷和这奴才，如今折了一个，这么短时间内去哪寻个合适的？”
防止奶水不够，瑾儿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奶嬷嬷。
就是这时，宫女在外间轻声说：
“皇上，娘娘，郭嫔等人求见。”
这些都是听说坤和宫有动静，忙忙赶过来的。
周韫哪有时间搭理她们，不耐地斥道：“叫她们都回去！”
郭嫔和一众宫妃站在长廊外，听这一声冷斥，脸上皆多了几分尴尬和不自然。
郭嫔捏紧手帕，还未动，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就见刘妃和钱嫔快步走过来。
郭嫔眸色轻闪，服了服身子：
“妾身见过刘妃娘娘，钱嫔姐姐。”
刘妃步子一顿，见她们都脸色不自然地站在这儿，猜到什么，只对郭嫔点了点头，就问向殿前守着的宫女：“大皇子如何了？”
宫女知晓她和自家娘娘交好，低头恭声道：
“回娘娘的话，大皇子已经没事了。”
话音甫落，不知有多少人心中惋惜了声，郭嫔也怔了下，没想到这么快，大皇子就平安了。
刘妃却打心底松了口气，脸上透了些笑，朝殿内看了眼，说：“娘娘担心大皇子，如今恐怕没心思见我们，妹妹还是别打扰娘娘了。”
这话明显是对她们说的，郭嫔抿唇柔柔笑了笑：
“刘妃娘娘说的是。”
只不过，郭嫔临走时，还是回头看了眼，其余人即使不甘心，也没法子，只好跟着刘妃身后离开。
待出了坤和宫，刘妃忽地停下，身后的郭嫔只好跟着停下。
却见刘妃回头看了她一眼，意义不明地说了一句话：“本宫往日瞧着郭妹妹，总觉得郭妹妹身子柔弱，如今想来，倒是本宫想岔了。”
郭嫔听她无厘头的一句话，心中不着痕迹地紧了紧，仰头有些茫然地问：“娘娘这话何意？”
刘妃只抿唇笑了下，没再说话，径直转身上了仪仗。
郭嫔看着仪仗走远，却站在原地很久才动。
这番对话传进周韫耳中，周韫只一愣，就立刻回过神来，顾不得傅昀在一旁，她厉声说：“查！查郭嫔近日都做了什么！”
时秋不明所以，却连忙领命退下。
傅昀垂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却没有阻拦。
还是周韫深呼吸了口气，和他解释：
“爷近日都在忙前朝的事，许是不解我为何要查郭嫔。”
“后妃所住的宫殿都是我分配，我不喜欢的人，都被我打发得远远的。”
她毫不遮掩地说出了自己的私心，傅昀面不改色。
周韫拧了拧眉：
“适才来了哪些人，我不知晓，但郭嫔的芳纶轩离坤和宫却是不近，可她居然比刘妃赶来得还要及时。”
她本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的。
可刘妃特意在坤和宫前和郭嫔说了这话，方才提醒了她。
若是郭嫔和刘氏一同收到消息，那郭嫔不可能比刘氏赶过来得要早。

第119章 温柔
时秋动作很快，可查探出的消息，却非是周韫和刘妃所想那般。
只当时郭嫔正在御花园中，恰好遇见了前往请太医的坤和宫的小宫人，是以，才会来得这么及时。
周韫有些狐疑：
“这么巧合？”
虽说巧合，可事实的确如此，时秋只能对周韫点头。
近日宫中都在忙碌大典一事，迁宫是皇上直接给中省殿下的旨意，为的是给娘娘一个惊喜，旁人不可能提前知晓。
就算知晓，又如何知晓大皇子住在哪个偏殿？
时间太仓促，而且郭嫔位份低，在宫中又无根基，很难做到插手进坤和宫。
周韫也知晓这些，可牵扯到瑾儿，就由不得她不小心。
她苦恼地拧了拧眉，觑了傅昀一眼，半晌，闷声道：“是妾身小题大做了。”
听她自称，傅昀眸色稍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安抚：“你不过关心则乱。”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掀过此事，仿若先前一个时辰的等待不存在般。
从听见瑾儿哭闹时，周韫心中就生起的那抹急躁和闷气终于渐渐散去。
郭嫔和千柔眼睁睁地看着时秋领人来了又走，几乎查遍了芳纶轩伺候的人。
直到这时，郭嫔才想明白刘妃在坤和宫前说的那番话是何意。
她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
吓得一旁千柔一惊，才问：“主子怎么了？”
郭嫔咬唇，将刘妃的话和自己猜测说出来。
千柔愣在原地，又气又不解，堪堪说：
“刘妃为何要这么说？这不是在害主子吗！”
皇后那是什么性子？
想起以往的卢氏，千柔狠狠打了个寒颤，若真被皇后怀疑上，那主子还能有命在？
不过千柔也松了口气：
“时秋这么轻易离开，显然是查清了事实，主子可以放心了。”
郭嫔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掐紧了手心。
她觉得这刘妃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她若能插手进坤和宫，还会是如今这小小嫔位？
恐她刘妃自己都没法插手进坤和宫。
方才畏惧周韫，时秋来查问宫人时，她连拦都不敢拦，明日传出去，指不定让旁人笑话。
郭嫔扯了扯手帕，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千柔被她这副模样惊到，呐呐喊了声：“主子？”
郭嫔深呼吸了一口气，冲她招手，轻声说：
“你附耳过来。”
她话音和以往一样温柔，可千柔却觉背后生了些凉意，尤其听完主子的话后。
郭嫔说完，就见千柔畏缩的模样，细眉一拧，她咬唇，眸子似泛红：“我也不想害她，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千柔顿生心疼，她和郭嫔是一条船上的人，郭嫔颜面尽失，对她也无好处，她忙说：“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刘妃不知自己一番话引起什么后果，就算她知晓了，恐怕也不会在意。
她察觉到不对劲，就提醒了皇后。
若郭嫔什么都没做，皇后也不会无故害她。
是以，刘妃根本没甚心里压力，在知晓郭嫔只是凑巧罢了，她也不过挑眉：“她那性子，倒真像……”
说到这里，刘妃堪堪顿住，垂了垂眸，没再往下说。
秋寒倒是知晓她想说什么，堪堪噤声，许久，秋寒才说：“娘娘多心了，郭嫔那模样，再学几年，也不抵徐氏半分。”
后来入府的后妃，只知晓皇后娘娘受宠，所谓的徐良娣好似并无什么。
可只有她们这些人经历过的人才知晓，徐良娣三个字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皇后未进府前，她们谁都没想到，徐良娣会落败得那么快。
毕竟那可是，一句“身子不适”就可将皇上从旁人院子中拉住的徐良娣。
而和徐良娣有几分相像的郭嫔，在进府后，也明显比旁人多几分恩宠。
刘妃轻轻地取下手腕上的镯子，晶莹剔透的镯子落在桌面上。
轻轻的一声碰撞声，刘妃稍稍抬眸，她好似抿唇笑了下，才说：“你说错了。”
秋寒不解，迟疑地看向她。
却听刘妃轻描淡写道：“是徐氏不如郭嫔。”
徐氏蠢到对皇上动了真心，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
而郭嫔不同，她即使再如何想要掩藏，眼底的那份野心都藏不住。
秋寒困惑，想问为何，可刘妃却是不再说话。
翌日，周韫是被时秋叫醒的，熹微的暖光刺眼，周韫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眸眼。
手臂刚抬，就碰到身边的人，周韫一惊，倏地睁开眸子，朝身边看去。
傅昀闭眼躺在她身边，锦被中，手臂禁锢在她腰肢上，她稍有动静，他就拧了下眉心。
周韫错愕。
不怪她惊讶，她进贤王府后，就很少在清醒时见过傅昀躺在她身边。
她每日醒来时，身边的床榻总是冰凉的。
傅昀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身边女子一脸错愕的模样，他稍顿，松开禁锢在女子腰间的手，坐起来。
傅昀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透着些晨起的沙哑：
“怎么了？”
锦被随动作落下，傅昀稍侧头，就能看见周韫修长白皙的脖颈间多了些痕迹，错落印在锁骨上，透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暧昧旖旎，傅昀呼吸深了些，眸色暗了些。
他几乎下意识地将锦被朝她身上遮了遮。
周韫一愣，遂后顾不得这些，好奇地问：
“爷怎么还在？”
她这称呼一直未变，傅昀也没提醒他。
总归，如今除了她，不会有旁人这样叫他。
傅昀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顿了下，才若无其事地说：“昨日你封后。”
周韫抬手拢了拢脸侧的青丝，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下，眸子却是亮亮的。
当初她进府时，翌日接受后院请安时，只有她一人。
对着铜镜梳妆时，一心在想正妃入府，傅昀会有三日沐休，她强忍着落差，只得化作一抹不耐烦印在脸上。
回想那时，周韫有些恍惚。
短短一年余，她曾觉不平委屈的事，好似都被身边的人一点点弥补。
隔着一扇床幔，时秋在外轻声喊：
“娘娘该醒了，后妃来给娘娘请安了。”
周韫封后，按规矩，后妃日后皆要来坤和宫给她请安。
一番洗漱后，周韫从铜镜中看向身后的男人，眨了眨眸子，娇声问他：“爷和我一起吗？”
傅昀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动作眼神却似在说“不然呢？”
若不是要陪她，他作甚在坤和宫等她梳妆这么久？
周韫抿唇，转回头，却是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悄悄弯眸笑了笑。
坤和宫外殿。
刘妃和钱嫔等人站在长廊中，好久，才间一小宫女走出来，弯腰服身：“各位主子请进吧。”
遂一踏进去，就见皇上正抬手，替皇后理着头上的凤簪。
男人眉目轻垂，和往日仿若一般冷淡，偏生暖光照耀下，他视线落在女子脸上，动作生疏却仔细，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女子睨了他一眼，不知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好气地闭了闭眼，却在下一刻，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众人看得一怔，她们在想，当初王妃进府那日，皇上可有待王妃这么温柔过？
应该是没有的吧。
那日皇上和王妃分别坐在正位，中间隔着案桌，可说是相敬如宾，又可说淡漠生疏。
刘妃在心中轻叹了声，她想起王妃进府第一日，本该是给王妃敬茶，属于王妃的好日子，可侧妃一踏进院子，那时王爷的注意就一直放在侧妃身上。
从那日起，王妃就已然输得一塌糊涂。
眼见后妃都进来了，周韫终于收敛，等她们三拜九叩过后，才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教诲的话：“……你们都是皇上的后妃，日后如同姐妹般相处，莫要叫皇上和本宫烦心。”
旁人不知怎么想，说完这几句话，周韫自己心中就恶寒得要命。
且不说旁人，就她自己，都不可能和后妃如姐妹般相处，这话，说得不过给旁人听着罢了。
得了后妃毕恭毕敬的应答，周韫勾了勾嘴角，朝傅昀睨了一眼。
适才，她和傅昀说的就是：“若我待会说错了话，爷可得帮我，谁叫我见到她们就烦。”
傅昀仿若没看见般，手搭在椅柄上，轻轻敲点着，等周韫说完，他才冷淡添上一句：“安分守己，别给皇后添麻烦。”
殿中一静，若说周韫那番话，叫人心中恶寒，那傅昀这句偏心眼的话，却让其余妃嫔心中不住地往外冒着酸意和苦涩，艰难地服身应是。
周韫却喜上眉梢，显然对傅昀这句话很满意。
傅昀没久待，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坤和宫。
他一走，周韫方才那副温和的模样就散了些，倚在位置上，稍颔首，漫不经心道：“给诸位主子上茶。”
在场的几乎都了解周韫的性子，却都没和周韫相处过，殿内不由得冷清些。
郭嫔眸色稍闪，率先开口：
“娘娘，大皇子身子可好些了？”
她一提起，周韫就想起昨日误会她的事，今日傅昀表现又甚让她满意，周韫难得好脾气地对旁人提起瑾儿：“你有心了，瑾儿已经无碍了。”
郭嫔似松了口气的模样，笑得眸眼盈盈：“这就好。”
周韫脸上的笑淡了些，她不喜欢和旁人、尤其是这些后妃提起瑾儿。
刘妃适宜地打断郭嫔的话，她捧着杯盏，笑呵呵地说：“这马上入冬，娘娘最爱的红梅就要开了，近日宫中冷清，不若当时，娘娘办一场赏梅宴，如何？也好叫宫中热闹热闹。”
郭嫔一顿，不着痕迹地抿紧唇。

第120章 辞官
赏梅宴的提议，周韫许了。
正如刘妃所说那般，近日宫中颇为冷清，是该叫这宫中热闹起来了。
消息传进御书房时，傅昀正沉默着，他看着低下恭敬行礼的人，眸色复杂。
沈青秋跪在地上，虽是垂着头，却是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殿内暗香浮沉，张崇埋着头，将不解和惊讶皆压在心底。
沉默好久，傅昀终于沉沉开口：
“你真的要辞官？”
沈青秋略抬眉，他面容清隽，依旧是曾惊艳整个长安城的那个人，可他的脸侧，却刻着一道疤，深深印在脸上，就好似一副画上被染上墨点。
分外叫人替他惋惜。
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沈青秋平静地说：
“面容有损者，本就不可入朝为官，臣想好了。”
更何况，如今他心愿已了。
那人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日后，他再也帮不得她什么了。
与其离她这般近地相望，不若躲得远远的。
沈青秋从不小看一个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不论男女。
傅昀眯起眸子。
沈青秋心悦周韫，在某个刹那间，他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
这样的人，他不会放心留在周韫身边。
尤其是在……傅昀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青秋脸侧的疤痕。
他为周韫做得越多，傅昀就越容不下他。
可偏生，自沈青秋入朝为官后，即使他是傅巯的人，他手底下也没出一件冤案。
大理寺在他手下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傅昀知晓，沈青秋这人，他天生就该当官，也会是个好官。
若沈青秋忠心耿耿为一人，谁能拒绝他？
傅昀终究是惜才，所以他说：“朕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可真的要辞官？”
“不必了，皇上。”
沈青秋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他打断了傅昀的话：“皇上，微臣入仕，本就只为私心，如今心愿已了。”
他身子素来不好，傅巯去世后，脸上时刻添着分惨白。
沈青秋抵唇，闷声咳嗽堵在喉间，半晌，他扯开抹笑，有些恍惚，却声色惊艳：“微臣这身子不争气，剩下的这点时间，微臣想回家乡。”
剩下的这点时间？
傅昀几不可察地拧起眉心，眸色暗沉了些，殿内寂静许久，熏香散着袅袅白烟，傅昀终于开口：“你既心意已决，朕便准了。”
沈青秋作揖叩谢，走出御书房时，外间阳光正好，映在他清隽的眉眼上，让旁人不忍移开视线。
沈青秋却侧头，朝后宫看了一眼，仿若似在看某个人一般。
遂后，他没有回头，一步步地朝宫外走去。
他这一生都在报恩。
欠周韫的，他倾尽所有去偿还了。
可他这平生，还亏欠一人。
旁人察觉他对周韫不同，皆说他爱慕周韫。
他说不上，那是否就是爱慕。
可他知晓，在那年，他挤在一堆难民中，众星拱月般的周韫出现在他眼前后，从此，他眼中再看不见旁人。
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束光啊。
和他格格不入，他明知攀不上，却还是竭尽全力，想要向她靠近。
离开皇宫时，竹铯驾着马车在等着他，见他出来，忙扶着他上了马车，然后不解地问他：“爷，我们现在去哪儿？”
大人辞官后，就不得再叫大人了。
沈青秋紧紧握着手中的簪子，他脸色泛白地阖眸，抿唇轻声说：“……回郭城。”
一切的开始皆在郭城，如今，他也该回去了。
这长安城中总藏不住事，赏梅宴的请帖送出宫后，时秋也带回来一场闹剧。
周韫捧着杯盏的手稍顿，险些没握住杯盏。
她倏地回头，错愕不解：
“什么？”
时秋也惋惜地摇头：“昨日沈大人辞官回乡，靖和郡主知晓后，连夜骑马追出了长安城，长公主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请皇上派人去将靖和郡主拦回来。”
周韫将杯盏放在案桌上，动作有些不稳，杯盏磕了下案桌。
周韫抿了抿唇，眸色稍闪，说不上什么感觉，只堪声问了句：“他为何辞官？”
时秋稍顿，呐呐噤声。
这朝臣为何辞官，她就不知晓了。
不过……
“奴婢听说，沈大人脸上好似留了疤。”
周韫错愕，除了傅巯那个疯子，谁能忍心叫沈青秋那张脸上留疤？
倏地，周韫纤细的指尖攥紧了手帕。
她恍惚间想起，傅巯那疯子，最后被发现，就是在沈府啊。
而那日，傅昀回府后，就问起，她是否和沈青秋相熟。
周韫脸色煞变。
她突兀站了起来，时秋惊讶不解：“娘娘，怎么了？”
周韫一顿，终于回过神来，有些苦笑。
她这是作甚？
即使知晓沈青秋做了什么，又或者是为她做了什么，那又怎么样？
她不知沈青秋为何会这般，为何一心帮他？
思绪翻涌间，她甚至想不明白，沈青秋何时对她有了那心思。
可她心中也清楚，曾经对沈青秋那些非分之想，不是爱慕，即使现在知晓沈青秋做了什么，那也只是惊讶、不解。
周韫又坐了回去，她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
“你说，靖和郡主追着沈大人去了？”
时秋连连点头，还有些不解：“这靖和郡主太不讲究了，沈大人拒绝她好多次，若她这次无功而返，日后名声可怎么办啊？”
周韫没说话。
靖和心悦沈青秋，从来都不是秘密。
靖和比她长一岁，本早该说亲嫁人，能拖到今日，皆因她是长公主独女，无人敢逼她。
沈青秋不娶她，她竟真的陪沈青秋耗到了今日。
靖和曾和庄宜穗走近，周韫不喜欢靖和这人，但有时也挺佩服她。
即使众人反对不解，可她喜欢沈青秋，她就一直不放弃。
总归搁周韫身上，明知不可能，她不会去浪费时间，世间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为何要耗在一个人身上？
为了那所谓的摸不清看不着的感情，将自己的名声、青春皆耗尽。
得不偿失。
好半晌，周韫才抿唇，说了句：
“这次，本宫倒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可她心中清楚，沈青秋这人看似温和，实则极为冷清。
他不喜欢靖和，即使靖和费尽心思，他也不会和靖和在一起。
如他拒绝先帝赐婚那日所说——臣不喜欢郡主，娶郡主回府，也不过冷待，为此耽误了郡主，何必呢？
靖和郡主的事传进宫中，不过闹了一阵闲话，就没人去在意了。
毕竟对后宫女子来说，靖和郡主一事不过热闹，还不如赏梅宴对她们来得重要。
赏梅宴来临之前，后宫还发生了一件事。
秋凉宫中的孟太后，知晓周韫若无其事地办起赏梅宴后，心中呕血，却无可奈何。
孟太后心中憋了一口气，却也只能咬牙，灰头土脸地搬出了秋凉宫。
这些日子，她算看明白了，周韫根本没把她和皇太后当一回事。
别说她了，本该给太后的晨省请安，周韫也像忘了一般，提都没提起过。
结果一迁进周韫给她安排的宫殿，孟太后就恨得咬牙。
慈安宫。
和皇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只差一个字。
周韫就差没将“敷衍”二字扔她脸上。
孟太后铁青着脸，却没敢再和周韫闹，只派人去寻皇上，得来也不过一个消息，皇上甚忙，后宫之事皆交给皇后处理。
周韫近日为赏梅宴烦得要命，得知这事后，只没在意地挥了挥手：“本宫哪有时间和她斗智斗勇，只要皇上不理会她，她就翻不起浪。”
彼时刘妃也在坤和宫，听言，捂唇一笑：
“也只有姐姐敢这般对西宫那两位娘娘了。”
西宫，两位太后居住的地方。
周韫撇了撇嘴，她翻着赏梅宴的名册，余光觑见了刘妃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轻挑眉：“作甚这副模样，想说什么？”
刘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捏紧了帕子：
“妾身提议赏梅宴，是有私心，进府多年，妾身好久没见家人了，所以想厚着脸皮，想让姐姐给妾身家中送份请帖过去。”
她知晓，周韫这次赏梅宴只宴请了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而她父亲，却只是五品罢了。
周韫一顿，没好气地翻了白眼：“这点事，你也犹犹豫豫，怎么不等赏梅宴到了再来和本宫说？”
话虽如此说，可她扭头就吩咐时秋将刘府添上。
转过头来，周韫又说：
“日后你想见家人，直接送帖子出府就是。”
旁的不行，这些小事，周韫却还是可以做决定的。
刘妃猜到周韫会答应让她家人进宫，却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眸色稍红，忙起来谢恩。
王府不是小门小户，除非特殊情况，不可能随意见家人，她进府后，身子又一直没有消息。
所以，她进王府近五年，再未见过家人一面。
刘妃离开后，周韫才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时秋，讪讪地说：“你之前怎未将刘府算进去？”
时秋也有些尴尬：“是奴婢疏忽了。”
另一侧，秋寒伺候刘妃回宫，等刘妃心情平静下来，秋寒才干巴巴道：“皇后待娘娘还是好的。”
刘妃垂着眸眼，没说话，只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在她身后，秋寒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可她终究憋不住：“娘娘，也许那消息是真的呢？”
前些日子，她机缘巧合下得知一个消息，当初王妃的身孕，是服用了偏方才怀上的。
秋寒知晓，她家娘娘有一个心病，那就是，入府五年，都未曾怀上身孕。
这宫中寂寥，秋寒总想让娘娘身边热闹些。
刘妃还是没有说话，可袖子中却一点点地捏紧手帕。

第121章 有缘无分
进了十二月时，雎椒殿后的那片红梅林终于盛开。
赏梅宴，这是新帝登基后，宫中办的第一次宴会，凡是收到请帖的，皆精心准备好进宫。
宴会举办的地点是在御花园。
赏梅宴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主要是让这些诰命夫人进宫，告诉她们，这后宫的主子已经改朝换代了，让她们有些真切感。
这日清晨，周韫就早早被吵醒，彼时，傅昀还在坤和宫。
周韫睁着迷糊的眸子，伏在靠枕上，锦被未盖严实，白皙细腻的后背袒露了一片，入冬是有些凉的，可殿内烧着地龙，周韫没有感到冷。
可傅昀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心，他将锦被朝上拉了拉，眸色稍暗：“注意些。”
周韫脑子还有些懵，没在意这些，白皙的手臂伸出锦被，勾缠住傅昀的手，未睡醒地软糯问他：“……爷今日来吗？”
这是她主办的赏梅宴，若傅昀不到场，虽不碍事，但少不得脸上不好看。
傅昀将她脸侧凌乱的青丝别到耳后，只平静地“嗯”了声。
周韫得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傅昀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用完就扔，倒真符合她的性子。
傅昀走后，周韫就起了身，她洗漱完用过早膳后，就听时秋说：“娘娘，夫人到宫门口了。”
周韫眸子一亮：
“快派人去迎！”
周韫在坤和宫中翘首以盼，没多久，外间就响起了动静，她直接站起来，想出去迎，珠帘掀开，周夫人走进来，笑盈盈的脸色一变：“娘娘，这可使不得！”
说着，她就要服身行礼。
周韫娇叱了一声：“娘！你这是做什么，还和女儿客气起来了？”
周韫蹙着眉心，亲自弯腰将周夫人扶起来。
周夫人没故作矫情，一脸欣慰地站起来，拍了拍周韫的手背，进宫前，她有好多话想说，如今见了周韫，她反而没话说了。
明眼人，只要一见周韫，就知晓她过得甚好。
那浑身的自在和随意，不是想伪装就可以伪装出来的。
周夫人眼尖，还在周韫脖颈瞥见了被粉黛遮掩住的痕迹。
没忍住，周夫人捏帕子掩唇笑了笑：“看来皇上待娘娘极好，如今，臣妇这心中也踏实了。”
周夫人不是一人进宫的，身边还跟着府中的庶女，周晗。
周晗有些拘束地服身行礼：“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周韫脸上的笑一顿，有些惊讶地朝周夫人看去。
她在闺阁时，和府中几位庶妹可不亲近，若无事，娘亲也没必要将周晗带进宫。
宫女恭敬地上了茶水。
周夫人才说了带周晗进宫的用意：“五姑娘过些日子也将要及笄，她往日常待在府中，臣妇想着，这次带她进宫长长见识。”
周韫眉梢轻挑，就听出了周夫人的言下之意。
因她成为皇后，周府的一众女眷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若她记得没错，府中也只有周晗一人未说亲事了。
周夫人不是个难相与的主母，对府中庶女算不得苛刻，毕竟那也都是她儿子日后的助力。
感觉到周韫视线落在她身上，周晗整个人都紧绷住，老老实实地垂下头。
周韫勾了勾唇，对周夫人轻点头：
“娘亲放心，晗儿怎么着也是本宫亲妹妹，她的亲事，本宫会放在心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庶女对家族也甚有作用。
对于庶女来说，嫁个好人家对她们也有好处，不过互惠互利罢了。
周晗有些羞涩，绞着手帕，却还是欣喜地抬头朝周韫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
说话间，段嬷嬷抱着瑾儿进来。
周夫人当下直接站起来，稀罕地抱着瑾儿不松手，仔细打量一番后，口中不住说着：“臣妇瞧着，大皇子这眉眼是极像娘娘的，不过这鼻梁却是像皇上多些。”
周韫没忍住扬了扬眉，却也好似炫耀地抱怨：
“这皮猴子在本宫肚子中是磨人得很，这出来后，反倒乖巧很多，就知道替他父皇省心。”
话落，见周夫人稀罕到不撒手的模样，撇了撇嘴，周韫说：“娘这么想抱孙子，怎么不让大哥早些成婚？”
周夫人抬眸觑了她一眼，道：“你大哥是府中长子，他的亲事总要好好相看。”
周韫耸了耸肩，总归有她这一阵东风，是不怕她大哥说不到好亲事的。
因赏梅宴，周韫取消了今日的请安。
快正午时，时春才掀开二重提花帘进来禀告，顾姑娘来了。
周韫一喜，周夫人刚好还要带周晗和旁人打交道，顺势就起身带着周晗离开。
顾妍进来时和周夫人打了个照面，还未进殿，就听见一声抱怨：“你倒是来得晚。”
周夫人掩了掩唇，顾妍无奈抿唇笑，欠身进了殿中，温柔地嗔瞪了眼周韫：“娘娘那话让夫人听见了，可不定怎么笑话呢。”
也只有顾妍会对周韫说教，周韫撇了撇嘴，嘀咕：“娘才不会笑话我呢。”
说罢，不等顾妍行礼，就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你一人？你那些姐妹没闹着跟来？”
顾妍的那些堂姐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能让顾妍一个人前来？
周韫怕国公府为难顾妍，没有只请顾妍一人，而是将帖子送进国公府，她可不信，有进宫的机会，顾娇会轻易放过。
顾妍失笑，和周韫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娘娘特意派人在宫前等臣女，婶娘和二妹明知娘娘和臣女的交情，自然不敢前来，经过御花园时，就停下了。”
周韫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她不喜欢顾二夫人和顾娇，可她如今是皇后，她们是国公府的家眷，容不得周韫任性。
忽地，顾妍和周韫说起了一件事，让周韫有些意外：“臣女没想到，沈大人居然会辞官。”
顾妍是和周韫在郭城认识的，但顾妍只是去郭城外祖家罢了，待了数日，就回了长安。
待周韫回长安时，顾妍几番照料周韫。
那时，她和裴时情投意合，而裴时不知何时竟与沈青秋交好起来。
有她和周韫的地方，总会看见这位名动长安的状元郎，而沈青秋对周韫的照顾，顾妍早就看在眼底。
可那时，沈青秋一切心思皆很隐晦，又有安王那般对周韫大胆求爱的人在，很少会有人关注沈青秋。
对上周韫有些不自然的脸色，顾妍稍有些诧异，觑了眼四周，压低声音：“瞧娘娘这模样，应是知晓了沈大人的心意？”
周韫一惊，错愕地看向顾妍。
半晌，周韫堪堪地说：“你知晓？”
顾妍含笑点头，周韫越发糊涂了，抚额有些头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这下轮到顾妍惊讶了，脱口：
“娘娘不记得了？”
周韫狐疑地看向她。
顾妍见她这反应，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她一直搞错一件事。
她苦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他，才一直对他淡淡，如今看来，你根本没认出他来。”
周韫被她无厘头的话要搞糊涂了，蹙着细眉，催促道：“姐姐快别打谜语了！”
顾妍无奈，只好轻声和她说起：“娘娘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郭城的时候吗？”
郭城靠水湖，也不是第一次有灾情。
不过裴时赈灾是鼠疫，而当年则是水灾，工部奉命修水坝，可那时依旧闹了灾荒，有许多百姓衣不蔽体。
那时她和周韫都是官眷，出行身边皆带着侍卫和婢女。
那次，她和母亲要去布施，周韫好奇心太甚，非要闹着跟去。
遇见沈青秋是个意外。
布施时，难民忽然暴起，沈青秋在一群难民中被推倒在地，在一群暴起的难民中被推倒是一件可怕的事。
可好巧不巧，那群难民挡住了周韫的马车，周韫自幼就是被娇宠的性子，见一群难民拦了她的路，她径直让侍卫驱赶了难民，也就正好救了沈青秋。
沈青秋长得太好，气质也太出众，即使在一群难民中，也格外显眼。
许是好奇心，促使周韫下了马车，那日周韫穿着一身红裳，即使在长安城这种地方，周韫也算得上耀眼夺目，更何况是在小小的郭城。
顾妍不记得当时周韫和沈青秋说了什么，只记得，周韫拔下头上的一直玉簪，然后随手递给了沈青秋。
遂后，周韫就径直转身，徒余沈青秋站在原地一脸怔然。
回到那车后，她娘亲还在担忧地说怕那些难民会伤到周韫。
可周韫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身边有侍卫，他们近不了我的身，而且，姐姐你有没有看见，那个难民长得可真好看！”
沈青秋脸上有污泥，顾妍离得远，未看清。
听了周韫的话，顾妍生了好奇，一个难民能有多好看？
她掀开帘子，想回头仔细看看，可马车愈发远了，她依旧没看见那难民长的模样。
可是，她却看见那难民怔怔地握着簪子，站在原地盯着马车久久不动。
许是那副情景给顾妍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沈青秋第一次想办法接近周韫时，顾妍就记起了他。
但顾妍万万没想到的是，该记起沈青秋的人，却至今未记起。
听完顾妍的话，周韫的眸色从茫然渐渐转向恍然大悟，可又有些错愕不解。
她紧握着杯盏，呐呐道：“那个难民就是他？”
不待顾妍回答，周韫就拧起细眉，若不是顾妍说起此事，周韫都要不记得了。
她富贵惯了，一支玉簪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好看的人，她见得不少，也不会特意去记得在郭城只是一次偶尔的人。
可周韫还是有些不明白：
“我只是送了他一支玉簪罢了，哪值得他记了那么多年？”
顾妍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遂后，她有些释然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即使再重逢，也的确不过是有缘无份。
顾妍从高处落下过，反而能理解沈青秋的心思，可若想要周韫理解，却是有些为难周韫。
所以，最后顾妍只说一句：
“皇上给了你皇后的位置，若十年后，你会忘记皇上吗？”
周韫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不会！”
周韫奇怪地看向顾妍，傅昀给了她心心念念的后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
顾妍轻笑，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沈大人也没有忘记你。”
周韫怔了怔，有些恍惚，好似知晓了顾妍的意思，又好像依旧没明白。
顾妍也不等她想明白，就打断她：
“好了，都过去了，娘娘不必想那么多，午时了，赏梅宴也要开始了，我们该过去了。”

第122章 坦白
赏梅宴进行得很顺利，如今宫中只有刘妃一人在高位，没人闹幺蛾子，周韫也乐得省心。
可这省心，只不过维持了一段时间罢了。
年前，朝中有大臣体以圣上子嗣不丰为由，提议将选秀提前至来年三月。
消息一传进宫中，周韫脸色就冷了下来。
彼时，正是每日的辰时请安，刘妃和郭嫔等人眸色轻闪，似各自心中所有打算。
如今后宫的情形，其实旁的妃嫔倒是希望圣上选秀。
委实是因圣上近些时日进后宫次数太少，一进后宫就直奔坤和宫而去。
有些不甘心的妃嫔时而会去御花园堵圣上，可圣上也对她们置若罔闻，这让后妃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即使是皇后的亲姑姑——珍贵妃，荣宠一生，可先帝也不会独宠珍贵妃一人。
和旁人不同，对此情形喜闻乐见的周韫，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心。
若是可以，她当然不想傅昀选秀。
她又不是傻子，可这事，她说得不算，而且，余生漫漫，她拦了这一次，又如何？
周韫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帕，连她姑姑那般得先帝宠爱，让先帝给了承诺，都未真正做到让先帝不再选秀。
周韫心中生了股郁气，烦躁地颔首：
“行了，吵嚷什么，都回去吧。”
郭嫔抬了抬娇柔的眸子，不着痕迹地觑了眼皇后，和一旁闷不做声的刘妃，她轻轻勾起唇角。
她不信有人能抵挡子嗣的诱惑。
可如今圣上不去旁人宫中，刘妃就算有心用那方子，也不得法，如今选秀摆在眼前，刘妃会如何做？
只要刘妃有动作，郭嫔相信，她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定不复往日。
届时……郭嫔眉眼掠过一丝若有似无地轻讽。
这日，傅昀踏进坤和宫时，就察觉到坤和宫中低气压。
他不着痕迹锁紧眉，朝殿前守着的时秋看了一眼，之所以没去看时春，是因他知晓，时春一心只有她家娘娘。
果不其然，时春低头行礼，仿若没察觉殿内有什么不对劲一般。
时秋却讪讪地笑了下，低声道：
“今日请安时，娘娘听说前朝似乎想让皇上将选秀提前。”
这句话说完，时秋就紧紧闭上嘴，再也不多说一句。
说实话，她也有些好奇，皇上会怎么做？
傅昀眸色稍变，顿了下，才若无其事地进了内殿，可他身后的张崇却及时止步，明知娘娘不高兴，他可不敢进去。
殿外稍有动静，周韫就察觉到了，可她还是阖着眸眼，好似睡着了一般，对进来的傅昀不睬不理。
她装睡的技术显然不太好，眼睫动不动就轻颤一下。
可傅昀没揭穿她，平静地坐在她旁边，轻手轻脚地抽出周韫手中的话本，若无其事地翻看起来。
殿内一时甚是寂静，最终还是周韫没忍住，从软榻上撑起身子，对傅昀横眉冷对：“皇上想看书，不去藏书阁，来妾身这作甚？”
听她的称呼，傅昀就额角一阵抽抽地疼。
周韫这脾气太好猜了，一听她的称呼就知晓她现在是什么狗脾气。
傅昀沉声：“你不是睡着了吗？”
周韫被他一噎，顿时眸子瞪得甚大，她可不信傅昀不知晓她没睡着。
她脸上神情鲜活得让傅昀不能装作看不见，他长吁了一口气，无奈地沉声道：“听风就是雨，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许是近日傅昀对她太好，甚至可以用温柔相称，所以周韫的脾气越发娇气张扬。
不是当初刚进府时那种对峙，而是类似在珍贵妃面前那种隐隐带着撒娇的任性。
周韫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她说不上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可对上傅昀时，她现在有些恼：
“皇上不必哄妾身，前朝让你选秀的消息传得到处皆是，妾身还不至于听错。”
傅昀不紧不慢地反驳她：
“可我何时答应了？”
周韫一怔，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遂后，又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她扭过身去，背对着傅昀。
傅昀拧了拧眉心，没想到自己这般说过后，她反而越发不高兴了。
傅昀有些不解，可他性子沉闷，不知该如何去问。
许久，空寂的殿内才响起女子嗡里嗡气的声音：
“爷只是这次没答应罢了，提前或推后，又有甚区别？”
迟早都要来的。
傅昀无声。
周韫被这份安静闹得浑身不自在，她终于憋不住，觉得这甚不像她，她烦躁地做起来，脱口：“爷不必——”为难。
“你想让朕承诺你什么？”
周韫话未说完，就被这一句清冷的话打断，傅昀垂眸，眸子深邃幽暗，却又平静地看着她。
一时之间，周韫有些怔。
她想让傅昀承诺她什么？
她注意到，傅昀登基后，第一次对她用了“朕”这个自称。
周韫忽然有些不敢去看傅昀，可即使不看，她也能猜到傅昀此时认真的神情。
周韫有些心虚，因为她也说不清她究竟想要什么结果。
她只是听说傅昀要选秀，所以她不高兴了。
选秀本是天经地义，前朝就一直传下来的规矩，早在她知晓傅昀登基时，就在她意料之中。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殿内格外安静，安静到周韫心虚难耐。
可傅昀只安静地等着她回答，甚至又重复问了她一遍：“韫儿，你想要怎么样？”
周韫抬眸看向他，有些恼，有些窘，又有些说不上的情绪。
然后她听见傅昀说：“韫儿不想朕答应这次选秀，甚至拒绝日后所有的选秀？”
周韫躲在背后的指尖，发白地掐着手心，似被烦得不行，脱口：“这世上，谁希望自己夫君的后院不断进新人？”
说完，周韫眨了眨眸子。
对，世间女子都不希望这样。
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脊背，对上傅昀的视线，仿若这样，就可以说服傅昀一般，或者说，说服她自己。
傅昀垂眸，平静地和周韫对视许久。
他心中叹了口气，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韫有些懵。
摸不清傅昀是何意思，是相信了她的理由，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周韫有些不安地绞了绞手帕，遂后，她迟疑地堪堪说：“妾身和爷闹着玩罢了，爷不必当真。”
说罢，周韫咬了咬唇，噤声，她是不是闹着玩，她心中最为清楚。
谁知傅昀好像并未听见她说的话，只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傅昀站起来，伸手去将周韫也拉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地说：“该用膳了。”
周韫将手递给他，不知为何，这时，她在傅昀面前莫名有些气短。
翌日，周韫才知晓，傅昀在朝堂上直接拒绝选秀的提议，甚至训斥了一番提议的朝臣。
大意就是，先帝尚去世不过两月，竟在这时大肆选秀，实为不孝！
周韫听说此事后，没忍住掩唇发笑。
旁人不知，她还能不知？
傅昀对先帝和太后皆没什么亲情，先帝在世时，果断偏心太子，对傅昀和庄王不过淡淡，对安王更是不如何在意。
傅昀能对先帝有什么感情，才会让周韫感觉奇怪。
不过周韫倒是知晓先帝为何对其膝下几位皇子态度淡淡。
这就牵扯到她姑姑了，她姑姑丧子，且身子骨自那之后就差了下来，先帝不敢在她姑姑面前提起皇子，怕姑姑伤心，连带着后来就习惯了很少对几位皇子上心。
傅昀拒绝选秀一事传进后宫，其余妃嫔又喜又忧。
喜得是没有新人进宫，忧得是，如今后宫的情形，还不如有新人进宫。
至少还可以打破一下如今宫中皇后独宠的状况。
其余妃嫔的闹心，周韫不知晓，可刘妃却知晓许多。
秋寒有些忧虑：“娘娘，那方子奴婢已经查出来了，可皇上久不进后宫，这该怎么办啊？”
刘妃捏紧手帕，她觑了眼燃着熏香的翡翠香炉。
秋寒还在一旁忧心忡忡：
“娘娘！实在不行，不若去求求皇后吧！”
她有些奢望地想着，皇后待她们娘娘不错，而且皇后恩宠甚多，让出一两日，应该没什么……的吧？
刘妃简直要被秋寒的发言惹得笑出来，她好笑地看向秋寒：“皇后在宫中对本宫多有照拂，这时，本宫再去抢皇后的恩宠，你觉得，在皇后心里，会如何想本宫？”
秋寒脑子中瞬间蹦出几个词——忘恩负义、得寸进尺……
刘妃摇了摇头：“即使是亲姐妹，这种情形都会反目成仇。”
她心中清楚，一旦她想要和皇后争宠，就势必是要和皇后作对了。
皇后对她的态度必然不复往日，甚至于，比对旁人更差。
皇后那睚眦必报又小心眼的性子，一旦她有所动作，在皇后心里，都不亚于背叛。
刘妃有些苦恼，她的确想要一个孩子，却不想和皇后作对。
在秋寒的催促下，终于，刘妃还是做了决定。
坤和宫，周韫有些惊讶地看向刘妃：“谁和你说的消息？”
刘妃注意到周韫脸上情绪复杂，却好似不是对王妃怀孕是用了偏方的消息惊讶。
是的，刘妃最后还是选择和皇后坦白，顺带着表一下忠心。
可如今情况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拧起眉心，实话实说：“是妾身身边的秋寒，不小心听见郭嫔和方美人的对话。”
没惹住，周韫掩唇笑了出来，上下打量了番刘妃，好笑道：“你何时得罪她们二人了？”
刘妃心下一紧，猜到什么，眯起眸子：“娘娘此话何意？”
周韫对刘妃还是满意的，即使面对这么大诱惑，还是选择了和她坦白。
周韫对时秋稍颔首，不消须臾，一旁伺候的宫人就退了出去。
周韫才睨了刘妃一眼，不紧不慢地说：
“你不会真以为王妃丧子，皇上会无动于衷吧？”
刘妃错愕，当时王妃丧子，皇上却对其冷漠的态度，不知让后院多少人心中发寒。
可听皇后话中意思，此事似乎另有隐情？
“皇后根本没怀孕。”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刘妃惊得睁大眸子，失声：“什么？”
周韫和她说了皇后的真实情形，遂后，好奇地看向刘妃，不解地问：“那药可不是好东西，用了之后，恐是这辈子都没法有孕了。”
“你心思玲珑，和旁人从不交恶，郭嫔和方美人怎会想到要害你？”
刘妃脸色彻底冷下来。
若周韫说到这个地步，她还不知晓郭嫔和方美人的用意，那她也不用在宫中呆下去了。
若她真的选择去争宠，必然会惹了皇后厌恶，而那方子是假，她最后不过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得不到。
分明是不想要她好过！
刘妃狠狠握紧手，得罪郭嫔和方美人，那就只有一件事了，她对着周韫苦笑道：“前些时日，大皇子身子不适，妾身在坤和宫前说的那番话，恐是被郭嫔记恨了。”
原还只是事不关己，有些好奇的周韫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心。
她冷笑：“本宫派人查她宫殿，觉得丢脸了？”
她才是真的搜查芳纶轩的人，既然郭嫔都记恨上刘妃，那对她呢？
要知晓，若刘妃真的要和她作对，周韫少不得要手忙脚乱一段时间。
周韫呸道：
“位份不高，心眼倒还真小，还知晓记恨报复上位了。”
刘妃站起来，恭敬地服了服身：
“多谢娘娘告知此事真相，不然，妾身恐真的要着道了。”
没有经历过她处境，恐不会知晓她多么想要一个孩子，拿孩子给她设套，不得不说，郭嫔倒是挺会算计人心。
周韫稍颔首，觑了眼刘妃神色，知晓她不会让郭嫔好过。
不过，周韫倒也生了些好奇，刘妃会怎么对付郭嫔？

第123章 纵容
郭嫔不慎冲撞刘妃，却导致方美人落水的消息传进坤和宫时，周韫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惊讶。
她猜到刘妃会对郭嫔动手，但却不知她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周韫赶到芳纶轩时，就见方美人闭着眼躺在床榻上，而太医松开手，遗憾地摇了摇头。
郭嫔脸色一白，不受控制地退后了一步，失控地抓住太医：“怎么可能！你再仔细看看！”
周韫扫了殿内一眼，刘妃坐在椅子上，青丝凌乱不堪，衣裳上是污泥，手背被磕破了块皮，鲜血直流，看着倒是颇为骇人。
珠帘掀开，周韫冷眼觑向郭嫔：
“成何体统！”
稍偏头，她厉声冷斥：“还不将她拉开！”
宫人赶紧拉开郭嫔，郭嫔身子一软，瘫在地上，脸上褪尽了血色，怔怔地看向周韫，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周韫没管她，径直看向太医，拧起眉：
“方美人……”
太医叹了口气。
答案不言而喻。
周韫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刘妃，她这一手倒是快准狠，根本不给郭嫔回过神来的机会。
方美人是长安城人，进府多年，如今因郭嫔落水身亡，再加上一个冲撞上位的罪名，这次郭嫔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这背后是否有旁的缘故。
谁在乎呢？
显然郭嫔也明白这个道理，她顾不得往日的形象，跪爬到周韫脚边，哭着流泪：“娘娘！娘娘明鉴，妾身只是一时脚滑，并未有意而为啊！”
她拉住周韫的衣袖，不住地摇头哭着，方才及笄不久的年龄，心思再狠，遇到这种情形，也不由得失了方寸。
这时刘妃身边的秋寒砰一下跪在地上，哭着控诉：“皇后娘娘！求您替我家娘娘作主啊！”
“娘娘今日突发奇想，想去僻静处走走，碰巧就遇上了郭嫔和方美人，谁知郭嫔那般大胆，竟趁娘娘没有防备时，狠狠撞了主子！”
“娘娘从凉亭台阶上滚下来，而方美人更因其不慎落湖！”
“皇后娘娘，郭嫔这般胆大妄为，绝不可以轻饶啊！”
周韫听得拧起眉，一旁太医正为刘妃上药，刘妃时不时疼得低泣一声。
秋寒的控诉，显然让郭嫔越发慌乱，她娇柔的眸子盈了泪珠，从脸颊上滚落，就似一幅画般，柔柔弱弱地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哭着：“娘娘！不是这样的，妾身和刘妃无冤无仇，作何去撞刘妃娘娘啊！”
周韫不耐地甩开她的手，平静却冷漠地看向她：
“因你之故，方美人身亡，刘妃受伤，你一句不是有意而为，就想推尽责任？”
“哪有这么好的事？！”
郭嫔虽哭得凶，可心中也在不停想着，今日是谁在算计她？
在场的只有三人，方美人身死，那就只剩刘妃一人。
可郭嫔心中不安，今日之事，皇后娘娘可知情？
若皇后娘娘知情，是否代表如今情形，皆是皇后默许的？
若真是如此，她该如何翻身？
就是这时，傅昀姗姗来迟，他踏进来，就看见了方美人没有任何动静的尸体。
他比任何时候都沉默，显然是知晓了方美人的情况。
在其余人行礼间，周韫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看出了他的沉默，周韫抿紧了唇。
她转身走近傅昀，低声说：
“方美人不幸身亡，皇上节哀。”
人非草木，怎能无情？
方美人即使在后院不起眼，可也是陪了傅昀好些年的枕边人。
许是傅昀在她生前未必记得她，但她死时，傅昀必然是有情绪波动的，许是伤感，或是旁的。
周韫不知，可她知晓，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她轻轻握住了傅昀的手。
傅昀好似一顿，又好似没有，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仿若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样。
不待周韫不自然地想说些什么，傅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问：“如何了？”
周韫顿时敛尽情绪，拧眉道：
“郭嫔一口咬定她不是故意的，可因郭嫔之故，如今方美人身死，刘妃受伤皆是事实，妾身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皇上觉得呢？”
她话音甫落，郭嫔就狼狈地跪到傅昀跟前，她抬起脸，泪湿的眸子，让人怜惜，哭得又急又凶：“皇上！妾身当真不是有意的，当时那情景，妾身只知晓自己滑倒，遂后刘妃就滚了下去，妾身真的不知何故啊！”
周韫听这番说辞，不禁撇了撇嘴。
她不是故意的，所以方美人就白死了吗？
周韫知晓这中间有刘妃的算计，可不妨碍她对郭嫔的说辞拧眉。
郭嫔一番惹人怜惜的哭求没得到该有的怜惜，傅昀高高在上地垂眸看她，平静道：“按宫规处置就是。”
郭嫔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向傅昀。
在傅昀说话时，周韫和刘妃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傅昀，却不见傅昀眼中有一丝波澜。
就好似，郭嫔这个人对于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所以说出惩罚时，才会这么轻描淡写。
周韫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委实怪不得她这般。
她算不得心细，可后院那些老人对徐氏的忌惮，她却也能察觉一二。
郭嫔和徐氏很像。
却又不怎么像。
她们之所以像，是因她们皆是江南女子，独有的软腔小调，颇为惹人疼惜。
可徐氏却比郭嫔纯粹多了。
傅昀话落后，周韫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何必拿郭嫔去试探傅昀的态度？
就算郭嫔和徐氏有些像又如何？连当初的徐氏都比不过她，如今的郭嫔又能成什么事？
“快至年宴，本宫也不想太过苛责，”周韫摇了摇头：“罢了，即日起，郭氏贬至宫女子，搬进冷宫，日日为方美人抄写佛经。”
刘妃一直未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听到这里时，才若有似无地看了眼郭氏。
她本就没想过今日能至郭氏于死地。
如今这情形，更合她的意，在冷宫中，想叫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太容易了。
郭嫔呆滞的神情被打破，惊恐地摇了摇头，终于有了她这个年龄的模样，她拼命摇头：“不、不要！妾身还年轻！妾身不想在冷宫中度过余生啊！娘娘！求您了！求您了——”
她好似是想去抱周韫的脚，可傅昀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握住周韫的手，沉声说：“如今日凉，瑾儿还在宫中等你，回吧。”
周韫仿若没察觉到他动作，任由他牵着自己离开，只在经过郭嫔时，她才觑了郭嫔一眼。
眸中似过水无痕，生生将郭嫔钉在原处。
郭嫔浑身生了些冷意，刺得她脊骨发寒。
她向来自诩聪明，对皇后和刘妃的交情不屑一顾，觉得刘妃窝囊，认为皇后蠢笨。
可到最后，这宫中的高位，还是只有皇后和刘妃二人。
郭嫔有些恍惚。
她进贤王府一年有余，日日做戏，连对贴身的婢女都不敢放松。
她想争想斗，想要女子最高荣誉的那个位置。
可到头来，她无宠亦无无子，甚至现在她才发现，她想斗的那个人，莫要说争斗，她连碰都碰不到。
因为自始至终，那人就没把她放在眼中。
郭嫔恍惚间听见些动静，她立即回神，就见刘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
郭嫔顿时目眦欲裂，拽住刘妃，歇斯底里地质问：“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刘妃觉得好笑，踢开她的手，冷声提醒她：
“宫女子恐怕忘了，是你先算计本宫的，技不如人，就得认！”
郭嫔浑身一僵，怔怔地呢喃：
“……你知道了？”
她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这时，她不小心碰到了方美人冷冰冰的尸体，顿时僵住。
药方是方美人给她的，若是刘妃知晓了药方的真相，自然也就知晓了掺和进这件事的还有方美人。
怪不得……
但郭氏心中还是狠，她眸中似淬了毒地看向刘妃，不住地说：“……可是，是你先要害我的啊！”
若不是在坤和宫前，刘妃针对她，让她颜面尽失，她怎会想起要害刘妃？
刘妃懒得和她继续说下去。
她没想过害郭嫔，只不过将怀疑说了出来，郭嫔没做过，自然不会有事。
有些人的心眼，比针眼还要小，不论事实如何，她会将你对她所作不好的事，无限放大，死死记在心中。
郭嫔的事，对于周韫来说，不过是宫中寂寥生活中的一件插曲罢了。
她甚至没费什么心思在上面。
不过后宫倒是因此事安静了几日，请安时，周韫只觉得耳边少了些聒噪。
刘妃受伤，在宫中养伤，近日倒没来请安。
后妃安静了，可周韫还是有些烦恼，年宴将近，如何安排两位太后可是个难题。
年宴时，太后定是要到场的。
就算周韫再任性，还不会在国宴上肆无忌惮。
钱嫔善于观察旁人脸色，见周韫脸上似有几分恼色，小心地询问：“娘娘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可是有何烦恼之事？”
钱嫔一副想要为周韫解忧的模样，周韫觑了她一眼，烦恼的确有，可却不是她们能解决的。
她挥手散了请安。
周韫偶尔会嫌弃请安烦，可却一直没有罢了请安，是因，这是宫中为数不多热闹的时候。
午时傅昀来坤和宫时，周韫就将她烦恼的事说了出来：“爷，我如今可怎么办啊？”
她贪图省心，不去给两位太后请安，如今却要傅昀给她收拾烂摊子。
傅昀知晓她的想法。
之前宫中就传皇后不敬太后的话，只不过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若年宴太后不在场，随意用养病糊弄过去，恐怕流言蜚语就挡不住了。
傅昀沉思了会儿，就说：
“明日是十五，你带她们先去慈宁宫请安，待散朝后，我去接你。”
慈宁宫住的是皇太后，比他那生母聪明多了。
即使皇太后因珍贵妃，对周韫也不喜，却不会摆在明面上，至少在他赶到前，周韫不会被刁难。
转而，傅昀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
不止周韫，想到要去见孟太后，傅昀又如何不是头疼？
周韫堪堪地抬眸瞅了他一眼，轻声嘀咕：
“我可不觉得皇太后会轻易答应去年宴。”
傅昀平静地说：“她是个聪明人，该知晓怎么样才能在宫中活得舒坦。”
顿了下，周韫才理解傅昀是何意，她眸色稍闪。
如今她才是后宫之主，慈宁宫和慈安宫的衣食住行可都掌握在她手中。
她往日只对两位太后坐视不理罢了。
可她若狠下心刁难，再有傅昀若有似无地纵容，两位太后想往外传消息都难。
周韫理清思路后，软软地伏在傅昀怀里，攀着他的脖颈，轻声说：“爷可要记得明日去接我。”
那软若无骨的模样，活脱脱一代奸妃的模样，哪有半分一国之母的稳重。
偏生男人仿若没看见一般，低头凑近女子，呼吸渐沉间，半晌，喉结滚动时，溢出了一声“嗯”。

第124章 以后不会了
翌日请安，周韫难得没早早就散了去，钱嫔和旁人对视一眼，有些弄不清楚皇后想作甚。
刘妃不在，只有钱嫔和冯嫔位份最高，其中钱嫔和周韫亲近些，不由得迟疑开口：“娘娘，如今时间不早了……”
将过辰时了。
周韫不自在地扯了扯帕子，撇嘴坐起身子。
虽然昨日和傅昀商量好了，但她不愿去见两位太后，只得一拖再拖。
可钱嫔这一提醒，周韫瞥了眼沙漏，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她有些不耐地站起来，时秋扶着她，时春回去内殿拿了件狐绒大氅披在周韫身上，她才抿唇说：“前些日子两位太后身子不佳，昨日传来消息，皇太后身子好些了，今日恰逢十五，也该带你们去给两位太后请安了。”
周韫好似平静地说了这句话。
可旁人听得却惊讶，给两位太后请安，再周韫初封皇后时，郭嫔就提议过，不过被周韫一句太后身子不适打发了。
如今，皇后怎么自己主动带她们去给太后请安了？
众人说不上这是好是坏，若真有人能压住皇后，也不亚于一件好事。
是以，众人皆恭敬跟在她身后，朝慈宁宫而去。
皇太后早就得了消息，慈宁宫大门敞开着，周韫仪仗刚落下，宫前的小宫女就走近行礼：“娘娘稍等，容奴婢进去禀告一声。”
周韫一顿，稍颔首，眸子却微微眯起来。
如今日寒，前些日子刚下了场雪，红梅林处一片白皑皑的雪，天寒地冻的，周韫自年前落过水，身子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她可不想在这儿等上许久。
只盼着皇太后别过分刁难她。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小宫女就小跑出来：“皇后娘娘，太后请你们进去。”
进了慈宁宫后，就见皇太后姗姗被宫人从内殿扶出来，一身暗色裙裳，衬得太后越发沉稳庄重了些。
她淡淡觑了眼周韫，坐下来，抚额道：
“没想到皇后今日会过来，哀家倒是怠慢了。”
周韫服身行礼，听言，只扯了扯嘴角。
这世间，还没有婆婆向儿媳说怠慢二字的，皇太后口中明显的挤兑，周韫自然听得出来。
周韫面不改色地笑道：
“前些日子母后身子欠佳，臣妾想来看望，却又怕扰了母后的宁静。”
“昨日太医说，母后身子好些了，今日臣妾就领着众姐们们来给母后请安了。”
一番话，算是给之前为何不来请安，作了个解释。
至于几分真几分假，在座的心里都明白，却没有人会拆穿她的话。
行礼后，她就坐到了皇太后下首，其余人也跟着落座，她们有些摸不清头脑，也不敢乱说话。
皇太后见状，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心，心中啐了声没用。
当初珍贵妃得宠，可后宫还是有很多嫔妃敢于争宠，手段层出不穷。
而钱嫔这些人，却连在周韫大声说话都不敢。
皇太后看得心中又怒又惊。
若有嫔妃争，她还可从中怂恿、拉拢，而如今这情形，却容不得皇太后不小心。
她狐疑地看了眼周韫，往日不过一个张扬的小丫头，居然有这手段？
周韫一见她这模样，就知晓她没打什么好主意。
她没好气地捏了捏帕子，心中开始思忖太后称病是否可行。
最终，周韫还是弯眸开口：
“母后病好得刚是时候，将是年宴，母后身为太后之尊，可万不能缺席。”
皇太后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她冷觑了周韫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哀家也想去年宴热闹热闹，只是哀家这身子，谁知何时就又不争气了呢？”
周韫听不得旁人拿乔，抿唇，脸色平静：
“伺候的人精心，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又有太医院日日请平安脉，母后大可安心。”
她似话中有话，说话时，还若有似无地扫向这宫中。
皇太后在宫中待得久了，也不是傻子，顿时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换句话说，周韫的意思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声好气地和你说，你拿乔，就别怪她冷声威胁了。
总归你如今在她手底上讨生活，她想为难你，只要轻飘飘的下句吩咐罢了。
皇太后脸色顿时难堪。
她呼吸沉重了几分，才挤声说：“有皇后这般管理后宫，皇上倒是可以放心了。”
周韫仿若听不出她的嘲讽一般，仍旧笑呵呵地看向她。
皇太后心中顿生厌恶，堪比对她的姑姑。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皇太后面无表情地说：“皇后放心，年宴时，哀家会到场的。”
她本来就没想过缺席，只不过看不惯周韫这般得意罢了。
可她忘了，这后宫早就不是她作主的时候了。
周韫哪管她想什么，得了想要的的答案，顿时巧笑如嫣：“对母后，臣妾一直是放心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周韫是懂的，顿了顿，添了一句：“臣妾怕扰了母后宁静，可这宫中若有人对母后不敬，母后只管派人去坤和宫与臣妾说，臣妾定严惩不贷！”
有一个孟太后就够头疼了，她不想和皇太后闹得太难堪。
皇太后听了这话，高不高兴，旁人不知晓，可她脸色就越冷了些，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了，哀家乏了，皇后还是带着这些人回去吧。”
周韫稍顿，她还想在慈宁宫等来傅昀的，可皇太后都这般说了，她也不能死皮赖脸地不走。
没好气地站起来，她服了服身，带着一群后妃告辞。
经过慈宁宫一遭，钱嫔等人也知晓了周韫想作甚。
请安是假，请两位太后参加年宴才是真。
慈宁宫和慈安宫离得不院，一刻钟的时间，周韫就站在了慈安宫前，不过和进慈宁宫时不同，这时，她脸上明显带了几分犹豫。
周韫不动声色朝身后看了眼，没听见圣驾的动静，烦恼地拧了拧眉。
她可不想单独去见孟太后。
她在想着傅昀时，慈安宫中，孟太后看向进来报信的小宫女，冷笑：“她不想来就不来，想来，本宫就得让她进来？”
她眸色一转，虽然不知周韫为何要过来，可无事不登三宝殿，周韫既来请安，必然是有事。
孟太后眯了眯眸子，哼笑着说：
“你去回禀皇后，哀家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话被小宫女心惊胆颤传给周韫，周韫早就有了心里准备，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冷淡地扫过小宫女：
“太后身子不适，怎么不见请太医？”
小宫女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周韫朝时秋看了眼，身后顿时有个小太监朝太医院跑去。
小宫女惊呆，想拦，却找不到借口阻拦。
“母后身子不适，臣妾若不进去看看，岂不是不孝？”
周韫拢了拢大氅，将小脸藏进狐绒中，她手中还捧着汤婆子，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冷得脸色稍稍发白。
刚在慈宁宫说皇太后身子不适，才不去打扰的她，在说出这话时，丝毫不觉得脸红。
孟太后在殿内，还不待得意，就听见外间一阵脚步声，她脸色一变，刚站起来，就见珠帘掀开，周韫一行人走了进来。
她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怒不可遏：
“没有哀家允许，谁准你进来的！”
一进慈安宫，殿内烧着地龙，周韫就没有冷得那么厉害了，她身子稍稍放松，睨向孟太后：“臣妾听说母后身子不适，心中担忧不已，这才不顾母后意愿闯了进来，还请母后恕罪。”
说罢，她装模作样地服了服身子，遂后，不等孟太后叫起，就站了起来，眯着眸子，笑着说：“母后身子不适，竟无人请太医，可是宫中奴才伺候得不精心？”
她话中大有将慈安宫奴才换一批的意思，将孟太后气得抬手捂住胸口。
孟太后本就不得先帝宠爱，这慈安宫的人手，算是她仅有的心腹了，哪能让周韫真的换了去？
她一气，就坐了下来，捶着胸口哭：
“哀家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不孝的儿媳妇？！”
“你一日不气死哀家，心中就不舒坦，是不是！”
孟太后不聪明，但她却知晓，“孝”一字，就是她的立足之本，是她拿捏周韫和傅昀的把柄。
周韫错愕，没想到，短短一段时间，孟太后居然比之前愈发豁得出去了。
在一群小辈面前，坐下就哭，这事，她都干得出来？
若是往日，周韫还可不理睬她，可今日，她本就带着目的前来，倒是不得不受制了，她挤出一抹笑说：“母后这是作甚！臣妾只是关心——”
“关心？”
不待她说完，孟太后就直接打断她，冷笑着说：“皇后的关心，哀家可受不起！”
“你别以为哀家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
“哀家还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宫中！”
这句话，就有些严重了，钱嫔等人脸色顿时骇得发白，一群宫人砰一声跪地，瑟瑟发抖。
周韫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傅昀和太医进来时，就是听得这一句，太医险些双腿一软，恨不得自己聋了去。
“母后在胡言乱语什么？”
殿内一寂，回头去看，就见傅昀阴沉着脸色进来。
周韫一见他，就生了委屈，眸子泛红地看过去，一进慈安宫就被指着鼻子骂，她何时受过这气？
孟太后被傅昀的话气得够呛：
“哀家胡言乱语？你不如问问你的好皇后，她一来就寻借口想换了哀家宫中的人，是何意思？”
她被当时御膳房送的膳食搞怕了，一心觉得周韫想让她死在宫中。
“自她进宫后，几番针对哀家，皇上，你是瞎了吗！”
不待傅昀说话，她就胡搅蛮缠地捶着胸口哭道：“哀家命苦啊！生了两个皇子，一个早逝！一个不孝！哀家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周韫，也不敢背着这骂名，周韫捂唇，仿佛要哭出来的模样：“母后何出此言？您这般，岂不是想要臣妾的命吗！”
孟太后所言传出去，她少不得遭人唾骂，这句要她命，倒说得不算错。
遂后，她掀开裙摆，跪在了孟太后身前，她一跪，这满殿的人，除了傅昀，皆跪了下来：“皇上日日忙于前朝事务，后宫事宜皆交由臣妾打理，母后若是心中不满，怪臣妾就是，何必将皇上牵扯上！”
此话一出，孟太后不由得在心中骂周韫装模作样，她抬头去看傅昀，果真就见傅昀阴沉下脸。
傅昀眸子皆寒地看向孟太后，他不信，孟太后不知她说的话传出去是何后果，可她还是肆无忌惮地说了。
须臾，他弯身，将周韫扶起来，话音冷漠地不余一丝情感：“太后病糊涂了。”
殿内倏地一静，病糊涂了的人，说的话，自然也是胡言乱语。
孟太后不敢置信地看向傅昀，就连周韫擦眼泪的动作也是一顿，却听傅昀平静地说：“还不将太后扶进去休息？”
话落，孟太后还想说什么，却被宫人强制送进内殿，哪里还顾得上她的身份。
其余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周韫也轻着呼吸，待出了慈安宫，才小声地问向他：“那如今，年宴该怎么办？”
傅昀垂头，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眉眼不抬：“皇太后，就够堵住他们的嘴了。”
周韫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又偷偷觑了眼傅昀的脸色，绞着帕子说，堪堪地说：“我是不是搞砸了？”
她本来是想请两位太后一同出席的，连傅昀昨日都说了，让她在慈宁宫等他。
傅昀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向来如此，怪不得你。”
他本就对孟太后没报希望，倒是委屈了她，不仅被骂了一顿，还被迫跪了下来。
忽地，他无厘头说了一句：
“以后不会了。”
周韫不解地看向他，可傅昀却敛了声，没有多做解释。

第125章 从不孤单（结局）……
周韫后来才知晓，傅昀的那句“母后病糊涂了”是何意。
自那之后，周韫就没听见过孟太后作妖的消息，除了每日太医进慈安宫替孟太后请脉，仿若孟太后当真病入膏肓了一般。
慈宁宫那位恐是知晓了慈安宫的情况，后来周韫去请安时，待周韫态度明显温和不少。
年宴那日，周韫早早起了身，傅昀昨日在她宫中留宿，她起来时，傅昀还躺在她身边。
周韫察觉到腰间的禁锢，她倏然清醒，放轻了动作，在时秋的搀扶下起了身。
坐在梳妆台前，周韫小声地说：
“瑾儿醒了吗？”
“醒了，段嬷嬷正哄着呢。”
近日瑾儿刚学会翻身，较往日调皮了不少，连觉都少了些，周韫净了脸颊，任由时秋替她上着妆面，小声说：“让她们今日都警醒些，别让旁人近了瑾儿的身。”
今日年宴，人一多，就容易生混乱，时秋显然也知晓这道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傅昀醒来时，已近辰时，他瞧周韫早就梳妆好，还有些惊讶：“韫儿今日精神倒好。”
周韫没理会他的揶揄，年宴她一手负责，其中忙乱得很，头一次办这么大宴会，昨日入睡前，她还有些紧张。
只觑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和时秋紧张地确认：“中省殿那边可安排好了？”
傅昀默默听了两耳，知晓周韫是不会管他了，轻咳了两声：“张崇，进来！”
傅昀一番洗漱穿衣后，周韫那边还未忙完，他无奈走过去，拉过周韫：“不过一次年宴，你何必这么紧张？”
周韫睨了他一眼：“爷说得轻巧，若没办好，旁人不得说我无能吗？”
傅昀觉得她多虑了，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淡淡一句打断她：“谁敢？”
周韫一噎，噤声无语，不过经此打断，周韫好歹是放过了时秋，没再重复地一一确认。
周韫免了请安，午时左右，才和傅昀一同前往太和殿。
她们来得算晚的，到太和殿时，百官和后妃已然来得差不多了，在请安中，踏上了高位。
皇太后显然坐在那里了，脸上透着温和慈祥的笑，在周韫行礼时，还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
众人惊疑间，倒是将周韫不敬太后的流言打消得一干二净。
周韫轻勾唇，稍放下了心。
年宴没了太后作妖，倒也无波无澜地过去了，烟花灿烂中迎来黑夜，暗色浓郁，裹着前些日子的白雪，却多了些明亮。
坤和宫中，周韫拆了发髻上的累赘。
傅昀进来时，就见女子对着铜镜而坐，听到声响，轻侧脸，眸中染上笑意：“爷回来了？”
傅昀脚步一顿，眸色由明转暗。
他一时之间，倒是不知是女子脸上的笑好看，还是她那句“回来”更打动人些。
他听惯了周韫对他说“爷来了”，却甚少听周韫对他说“回来了”。
傅昀轻步走上前，扶住周韫，抿唇说：“累了？”
不待他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卸了妆。
周韫娇娇地抵在他肩膀上，累得话都说不利索：“爷顶着那凤钗试试，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话音甫落，周韫就察觉到脖颈后抚上一只手，轻重有度地替她揉捏着，头顶还传来男人低沉地嗓音：“这里？”
周韫有些怔，回过神来，蹭了蹭傅昀的脖颈，软声软气地“嗯”了一声。
似小猫打鼾，微弱的呼吸皆洒在傅昀裸在外的肌肤上。
刹那间，傅昀喉结轻轻向下滚动，他声音似稍哑，又好似如常：“入夜了……”
周韫有所感，脖颈后的那只手不知何时，由按捏变成了轻抚，叫她自脸颊而起生了一抹红霞，她埋在男人怀里，低低回应了声。
倏然，她被人打横抱起，猝不及防下，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攀着男人的脖颈，红眸嗔瞪向他：“爷！”
可傅昀好似平静的一声“别急”，愣是叫她涨红了脸。
谁、谁急了？！
贼喊捉贼！
所有的呸弃，都被堵在喉间，周韫抬起细腻的手臂，挡在眼眸上，沉浮之间，不自禁地要紧咬唇瓣，晕红从脸颊自上而下，香汗涔涔，浸湿脸侧的青丝。
情不自禁间，她好似溢出了两声破碎，男人一顿，似乎笑了出来，周韫立即回神，羞得她恨不得将身上的人踹下去。
不待她动作，男人就好似料到她想作甚，捉住了她脚踝，俯身抵在她唇边，哑声低低。
周韫记不清那迷迷糊糊的感觉，只记得男人好似对她说了句“……韫儿乖”。
日色明亮，周韫被时秋从睡梦中叫起。
昨夜发生的事，越发清晰在脑海中回荡，她脸颊红了一片，攥紧了锦被，恨很唾道：“不要脸！”
时秋和时春在一旁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捂唇轻笑。
周韫拢了拢锦被，将脖颈遮住，懵瞪二人：
“笑、笑甚笑？还不赶紧伺候本宫洗漱？”
大年初一，后妃可还是要来请安的。
时秋忙不迭地点头，忍着笑，扶她起身，即使周韫有些遮掩，可那事后的媚态却是遮掩不住的，眼尾稍红，余了些少妇的妩媚。
让一众许久不得恩宠的后妃，心中恨得牙痒痒，又觉得酸不溜秋。
刘妃抵了抵唇，弯眸说：
“娘娘今日越发让人移不开眼了。”
周韫一顿，嗔瞪了她一眼：“怎连你也揶揄本宫？”
刘妃笑而不语，她哪里是揶揄，说的明明是实在话，周韫本就得上天宠爱，一副好容貌，让她早早在长安城扬名。
如今又被皇上捧在手心，那抹娇娇作态，比往日更甚。
一颦一笑间，都让人舍不得拒绝她的要求。
美人是要呵护的，越呵护，越娇艳欲滴。
但瞧皇后娘娘，和其余后妃就可知晓，这其中差别了。
刘妃早就放平了心态，如今她得皇后看重，宫人待她敬重，她母族安分，皇上就是看在她多年安分守己的情分上，也会善待。
作为一个后院女子，她足够得幸了。
这般想着，她对周韫笑得越发真情实感：“妾身明明说的真心话，若妾身比得上娘娘半分，那妾身可得日日照镜子，好养养眼。”
都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没有不爱俏的。
周韫被夸得心花怒放。
待请安散罢，她脸上的笑都没有消去，看得时秋在一旁稍酸：“奴婢日日夸娘娘，也不见娘娘这么高兴。”
话虽如此说，可她心中却想着，日后常让刘妃来陪娘娘解解闷。
周韫不理她这酸味，回头觑她，却是一愣。
暖光透过楹窗，映在时秋脸上，衬得她多了分嗔意，周韫恍然，她及笄近两年，身边这两个丫鬟也早就及笄了。
周韫轻轻说了声：“时秋也是大姑娘了。”
一句话，叫时秋一愣，遂后哭笑不得地说：
“娘娘说得甚话，再如何，奴婢也要陪着娘娘，娘娘可不许嫌弃奴婢！”
在王府待了这么久，她对这世间男子可没什么期盼了。
她不是主子，也未必能碰到会把她捧在手心的人。
若能像刘妃这般独善其身还好，若落得像王妃那般下场……时秋打了个冷颤。
还不如留在娘娘身边，一品宫女，谁人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的？
周韫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惊讶地瞅了她一眼，嘀咕：“说甚孩子话。”
时秋微窘：“娘娘明明和奴婢一般的年龄。”怎还说她孩子气？
谁知，周韫却拉住她的手，温声说：“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在本宫心中，你比本宫那些庶妹还要亲近。”
“这日后，若你遇到喜欢的男子，本宫定给你备上一份嫁妆，将你风风光光出嫁。”
说罢，周韫看向一旁的时春，笑道：
“你也是一样的。”
时秋眸子稍红，能得主子真心相待，是她的福气。
就在坤和宫主仆相谈甚欢的时候，珠帘轻轻晃动，小宫女在帘子外服身：“娘娘，雎椒殿的茯苓姑姑求见！”
周韫一惊，忙让人将茯苓请进来。
茯苓进来后，周韫惊得站起来：“姑姑，你怎么了？”
怪不得周韫震惊，茯苓较往日，身子越发单薄了些，好似没了精神气一般。
周韫转身就要传太医，却被茯苓哭笑不得地阻拦下来：“姑娘不必担心，奴婢没事。”
她还是没有转过称呼，可周韫却不在意。
周韫不信，茯苓却平静地笑了笑，对她说：“奴婢只是想娘娘了。”
周韫一怔，她被叫了许久的娘娘，可她知晓，茯苓姑姑口中的“娘娘”是她的姑姑。
她抿唇，半晌才堪堪说：
“姑姑想好了？”
茯苓对她点头，自上而下地打量她，欣慰地笑了笑：“姑娘身边有小主子，皇上待姑娘也甚好，奴婢就可放下心了。”
“如今娘娘和奴婢的心愿皆已了，奴婢是时候去守着娘娘了。”
怕周韫会阻扰，她垂眸，温和说了句：“娘娘一人在皇陵，奴婢怕娘娘冷清。”
一番话，将周韫的挽留彻底堵住。
周韫扯了扯帕子，坐回榻上，泄气说：“姑姑早就做好了决定，我还能如何？”
她咬着唇，闷闷地看向茯苓。
对她这罕见的孩子气，茯苓哭笑不得，却没有动摇。
周韫心中叹了口气，她不想让茯苓走，想让茯苓在宫中安享晚年，可她知晓，她拦不住茯苓。
茯苓本就是来告辞的，去了偏殿看过瑾儿，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周韫等傅昀晚上回来后，将此事和傅昀说了。
傅昀一顿，轻抚她的青丝：“姑姑一心如此，若不放她，她反而会郁结在心。”
周韫抿唇，恹恹地耷拉下眸眼，堪堪道：
“……我知道。”
所以，她没敢说出阻拦之语。
翌日，茯苓出宫，周韫罢了请安，亲自送茯苓到宫门口。
一辆朴素的马车，一个包裹，茯苓服身行了礼，对周韫和傅昀笑了笑，该说的话她都说过了，此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周韫失神地看着马车离开。
她恍惚间想起，她好似这般静静看着旁人离开，许多了。
选秀时，她无可奈何地亲眼看着顾姐姐离开。
怀孕时，她悲恸万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姑去世。
如今，她又送走了茯苓姑姑。
这后宫中，再没有一心一意为她的人了。
忽然，她肩膀被人揽住，连带着整个人，都被人搂进怀里，周韫回过神，仰脸去看，傅昀垂眸平静地看着她，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声说：“该回去了。”
雪天路滑，时秋和时春也忍不住提醒：“娘娘，小心脚下。”
周韫一怔，视线在傅昀、时秋和时春身上扫过，遂后抿唇弯眸一笑。
因为她忽然想起，她自始至终，从未孤单过。
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