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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引力
作者：林笛儿
内容简介
 物体之间相互吸引，其吸引力依赖于它们之间的距离。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引力，任何人都是两根平行的直线。只有引力，才会交集，才会碰撞，才会相爱。 正在执教高三的物理老师童悦，遇上了稳重深情的叶少宁。童悦清醒地意识到，叶少宁并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她对他也谈不上很爱，但她要断了自己的念头，也要断了别人的念头，叶少宁于她，尤如溺水时那根救命的稻草，她紧紧地抓住了他。 而爱情和婚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童悦的身世与叶少宁的事业纠缠一起，年少时的隐忍的情愫也时刻考验着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 婚姻是一场冒险，没有冒险，就没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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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球的背面
童悦记得桑晨有一次提过老街那儿有家按摩店，店主是个瞎子，按摩的手艺很好，而且还会算卦，特灵。她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揉揉酸痛的脖颈，想着要不找个时间去算一卦？
这一年已经过去八个月了，似乎就没个好消息。过去的就当是过去了，搁在眼皮子底下的这个，却让她怎么也无法接受。好几个同事都说任高三年级的班主任得有一颗减肥的心，不对自己狠就没效果。童悦的体型属于不易胖的那种，她没减过肥，不是太能体会那种感受。不过，她早做好了百折不挠的心理准备。
按童悦的资历，本是不够执教高三年级的，更别谈任班主任了。这是个心照不宣的规则，高三的任课老师几乎是集中了全校师资力量的精华，绝对的强强联合。要么经验丰富，要么名闻遐迩。他们很少跟班，除非自己特别要求，一般每一年都固守在高三的岗位上。他们就像一部影片里的大牌明星，不管如何，至少可以保证一定的票房。和他们一比，童悦有点像不经意间夺了主角光环的女二号。
满打满算，今年是童悦参加工作的第三年。第一年，她教的是高一一个普通班的物理。第二年，她跟班到高二。那个班的班主任是个孕妇，孕期反应很强烈，因着童悦年轻，时间又多，班上的一些事就拜托童悦搭把手。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这个班主任在洗手间滑了一跤，当时就有点腹痛。经医生检查过后，命令她卧床保胎。校长郑治都没多考虑，就让童悦接手了班主任一职。不知是学生争气还是童悦教学有方，当年的期末考，这个班的综合成绩排名普通班第一，物理成绩更是突出，平均分几乎逼近强化班。第三年，郑治就像是研究小白鼠似的，力排众议，大胆地让童悦执教高三强化班的物理，并担任班主任。对于童悦的不安，他是这样宽慰的：高考每年都在改革，我们学校也需要适应时代的脚步，必须注入新鲜且充满活力的血液。我相信你。
问题是童悦不太相信自己啊。这不，立马就现形了。在暑假后的第一次摸底考，高三一千六百名学生，过五关斩六将才进入到强化班的所谓的学霸们，有一半的总分落到了一百名以后。谢语最猛，直坠到五百名，简直打破纪录了。唯一的安慰是，第一名还是李想。
童悦不禁反思，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她没有盲目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事实上，她才刚刚把班上的学生与名字对上号。也许是她的运气真的背了一点。
孟愚同样不能按受这个事实，他是郑治从北京某校重金挖过来的语文名师。这两年，青台高考语文最高分都是他的学生。平时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这会儿急得都快语无伦次了：“你是怎么进的强化班？”他戳着试卷问站在办公桌前的谢语。
对于摸底考的排名，谢语似乎并不在意。她人在那儿，神却不知在哪块云下飘移，回视人的眼神迷迷蒙蒙的。一个暑假，她的皮肤晒成了蜜色，头发倒是很规矩地扎成了马尾，只是那尾端像是不小心沾了点颜料，五彩缤纷的。在阳光下甩动的时候，如一道彩虹掠过。她露出凉鞋的十根脚趾的指甲盖则涂成了神秘的黑色。
“啊，孟老师，你这是怀疑我还是怀疑郑校长呢？”面对孟愚的质问，谢语仅微微抬了抬眼皮，晃了晃腿，“你怎么想我我倒是无所谓，但郑校长是你的大BOSS，难道你也要当面这样问他吗？”
孟愚面无表情地坐着，两条手臂环在胸前，金丝边眼镜在灯下闪动着冷冽的光泽。不错，为了保证强化班的质量，每一次选拔考试，郑治都是全程参与。他轻轻吁了口气，命令自己冷静。
“《枫桥夜泊》的作者是谁，你是真不会还是装不会？”
“毛宁呀，那歌曾经很火的，像你们这种年纪的，差不多都会哼上几句——月落乌啼……”谢语直接哼上了。
“所以《朝花夕拾》的作者就成了孙浩、阿房宫不是你烧的？”孟愚打断她，语气已经抵达崩溃的边缘。
“孟老师，虽然我不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但我也是个有原则的人，我还不至于犯蠢到去纵火行凶。”谢语一脸“我很气愤”的神情。
孟愚看向童悦，童悦默默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无语对苍天。
“那《满清十大酷刑》呢？”从外面进来的数学老师赵清放下试卷，嘴角噙着一丝坏笑。
“清朝有这本名著吗？我没看过。”谢语挺诚实地看向赵清。
“你先回教室把卷子修正一下，错误的题抄十遍。”孟愚铁青着脸，狠狠剜了赵清一眼，阻止了他的发挥，随手把卷子递给谢语。
谢语抗议：“不是吧孟老师，抄题那是小学生做的事。”
孟愚冷冷地道：“你以为你比小学生要高明多少？”
谢语满脸通红：“孟老师，你这含讥带讽什么意思啊，不就搞错了两个人名吗，错了又怎样，都是俩死人了，谁会出来翻案啊？如果你看不惯我，就把我踢出强化班好了，反正我也不爱和那群书呆子待在一块儿。”
孟愚额头上的青筋直暴：“你以为我不敢？”
谢语昂着头，向前一步。
“谢语，回教室去！”童悦看情势不对，连忙上前拽住谢语。谢语并不领情，甩开童悦，拿起试卷一撕两半，挑衅地瞪着孟愚。孟愚气得双手直哆嗦，眼睛都红了。
“老师很了不起吗？下个月我就满十八岁了，我有公民的一切权利。你侮辱我，我就去告你。”谢语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赵清捏着下巴，斜睨着谢语远去的背影：“这届强化班的学生很有趣，一个比一个生猛。”
“简直就是……”孟愚铁青着脸，半天才生生把“一垃圾”这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赵清勾勾嘴角，瞅了瞅桌上撕成两半的试卷，乐了：“说实话，我觉得这怪不得学生，要怪就怪咱们中国的文字太神奇了。四个字组成一个词，搁哪儿都成型。放在诗里，是诗的韵味；放在歌里，是歌的意境；放在嘴边，又是另一种情趣。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何必如此苛刻呢？”
孟愚没好气地道：“在你眼里，除了液体就是固体，当然不会明白古诗的精华之处。”
“人之初，谁不是一汪液体？”赵清并不恼，依旧没正经道。
孟愚和赵清从来不在一个频率上，不屑和他继续辩论。
“对牛弹琴！童老师，我去一下年级组长办公室。”
“孟老师，谢语她可能是叛逆期……”童悦紧张起来，生怕孟愚真和谢语较上劲。
孟愚扶扶眼镜，叹了口气：“你放心，我是生气，但还不至于做那么幼稚的事。”
童悦低头，苦笑道：“快放学了，我也去班上看看。”再不能接受也得面对，头真疼呀。
“童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童悦前脚刚跨出办公室的门，赵清就笑嘻嘻地叫住了她。
童悦不解地看向他。她如今的日历里，没有假日、节日，只有离高考还有多少日。
“七月初七，七夕节，有约吗？如果没有，咱们俩凑一起吃个饭。”赵清很是真诚地邀请她。
七夕节呀，还真是个特别的日子。
“你别多想，我没追你的意思，纯粹是这节日一个人过好像有点惨。其实我更想和可欣老师共进晚餐，不过可惜她又去上海了。这一个月跑一趟，你说她是为一个人还是为那座城呢？”
“我怎么知道！”童悦的气不自觉地生硬起来，背绷得直直的。
赵清咂了下嘴：“狭义相对论里有一个基本原理：所有同年纪女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你和可欣老师是高中同学，年龄一样大，以前你不也是一月往上海跑一趟。”
“你认为我和乔可欣是同一类人？”童悦的脸黑成了锅底。
赵清“呵呵”地笑，煞有介事地评价：“你更清丽、知性，她更妩媚、火热，各有各的美。”他瞧着童悦好像真生气了，忙及时收住，“开玩笑，开玩笑，快去看那帮祖国未来的花苞苞吧。我去安排个好地方，咱们‘今宵轻风明月，杨柳岸……’”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约了。”
赵清瞪大眼睛：“你不会是因为我刚才的话故意逞强吧？”
“赵老师想太多了。”
赵清自我解嘲地摸摸鼻子：“也是，像童老师这么漂亮的，怎么可能没人约呢，大概还不止一个吧。”
童悦走出办公室，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嘴里像吞了条虫似的，恶心不已。
赵清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怎么可以把她和乔可欣相提并论呢？乔可欣在音乐学院时和某位富商上床，被富商的妻子当场捉住，闹到学校，所以乔可欣才被发配到实中做了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本来她已内定好留校任教，而且她现在……童悦狠狠地甩了甩头，提着一口气下了四层楼，又上了四层楼。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强化班在走廊的尽头。在走廊的两端，各有两句显目的标语，一句是：搏一轮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另一句是：生时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而在楼梯口最醒目处，则摆放着巨大的高考倒计时牌。那鲜红的数字就像一道光，锐利地射了过来。童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即使是她，站在这儿也会不自觉地紧张、慌乱，何况学生们。他们
那么有活力，那么阳光，那么懵懂，考砸一次有什么大惊小怪、不可理解的？
当童悦走进教室时，她的心情已平复。教室里很是喧闹，不知在谈论着什么，有几个男生兴奋得都坐到了桌子上。
从时间上算，现在应还在暑假中。实中的惯例，高三提前二十天开学。青台是著名的海滨城市，每年七八月是青台的旅游旺季。实中又靠海，站在教学楼的顶楼，一抬眼就能看到沙滩上嬉水的人群。虽然现在已到了旺季的尾声，游人也只是三三两两，但对比他们的逍遥、惬意，高三的学生和他们真不像在同一个星球上。
人生就是这么狰狞、残酷。
看见童悦进来，坐在桌上的几个男生跳了下来，教室里也安静下来。
童悦特地先看了一下谢语，她正向同桌显摆自己新买的包包挂件，笑得眉飞色舞。唉，真是没心没肺。
“李想今天没来上课吗？”童悦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上。李想的同桌是学委何也，戴了一副像华晨宇那样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呆萌呆萌的。
“来了。上完两节课，他说有点事先走了。”何也很懂礼貌，回话时站得笔直。
童悦点点头。李想现在是实中的门面担当，郑治的心头宝，以后说不定就是实中的荣誉校友，对他的尺度，实中向来是可长可短。说实话，班上有这么一位学生，作为班主任，骄傲有一些，更多的却是压力。真不知该怎么“侍候”！
“尽管科学家们说时间是可以折叠的，某一天我们有可能就有办法回到过去，但那仅仅是一次观光旅行，过去是固定的，无法改变，所以关于这次的摸底考，我想我们还是需要好好总结一下。”童悦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刚想说出个一二三，下面已“女神、女神”地闹开了。
“女神”是童悦的绰号。她第一天来实中报到时，全校都轰动了。不是说实中没有年轻女教师，而是像童悦这么漂亮的很少见。远远地看，童悦很像那个拍“清嘴广告”的高圆圆。走近了，童悦又比高圆圆多出了三分书卷气。乔可欣那样的，立刻被秒成了渣渣。要不是郑治用扣分来镇压，童悦早成一届“网红”了。
“女神的话，果真都是神话。”
“不就是这次给你丢脸了嘛，放心，下次绝对给你满脸镀个金光、佛光。”
“咱们不能一直都霸着前几排，也得让兄弟班级的小伙伴们有口饭吃呀！但关键时刻，咱们还是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看着这一张张轻狂自信的面容，童悦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头顶的日光灯仿佛也不堪直视，眨了几眨，“啪”地灭了，前排的女生不约而同娇娇地发出一声惊呼。
“老师，给！”生活班委从后面拿了根灯管过来，搞不清开关是哪个，索性“啪啪”把所有灯的开关全关了，教室里立刻暗了许多。
这盏灯一直接触不好，动不动就灭。从椅子往讲台站时，童悦的身子摇晃了两下。等了一会儿，稳住身形后她才举臂拿灯管。班上所有的男生突然全涌到前面来，一个个仰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是在提防她一旦摔下来，可以第一时间接住她。
女生们相互交换了眼色，捂着嘴吃吃地笑。
“唉！”男生们齐声长叹，雀跃的心情瞬间摔得粉碎。
本以为童悦这一踮脚一抬臂，那一件薄薄的衬衣微微掀动，从下面必然可以看到隐隐的春光。有人说女神是A罩杯，瞧她多瘦呀！有人说是B罩杯，瘦归瘦，但胸前很有料。班上有A和B两派，一直想找个机会分个输赢。可惜女神竟然在衬衣里面加了一件打底的小背心，紧紧地贴着小腹，不谈春光，就连秋光都没漏一点。
“好了！”童悦把灯管里的线头理了理，重新装上。
生活班委打开开关，一盏盏灯大亮，光明漫向教室的角角落落，也映着男生们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失落。
童悦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嘴角，拍拍手上的灰尘：“既然大家对自己认识得很深刻，那今天我就不布置别的作业，只一篇考后感，不得少于一千五百字，字迹必须工整，要有台阁体的标准。风格不限，可以抒情，可以矫情，可以豪情，可以悲情，明早早自习放到讲台上，我会一一拜读。”
“女神不带这样的，高考作文才多少字。”哀号声响彻四野。
童悦亲切地叮嘱：“放学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哼，她也是从学生过来的，那点小心思，别以为逃得过她的眼睛。
傍晚，天下起雨来。夏季的青台，雷阵雨居多，有时一天能下几场，童悦总会在包里放把折叠伞。今天的雨不大，只是下的时间有点久。濛濛细雨，和着海水的水汽，仿佛天地都混沌在一起了。这样的天气，路上自然是堵的。
童悦没有骗赵清，她今晚真的有约，只不过约会的对象……很难描述。公交车又停了，童悦无聊地对着湿漉漉的街道发呆，手机在包里“嗡嗡”地震动着。是何也妈妈的电话。何也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外公外婆都是医生，爸爸是大学老师，妈妈在大学图书馆工作。一家人非常重视何也的教育，为了节约何也在上学路上的时间，何妈妈特地在实中附近租了房。
“童老师，听说摸底考的排名出来了，何也这次排第几？”何妈妈向来要求高，何也每次考试的分析，她几乎都能写一篇论文。
何也这次还好，只掉了十多名。十多名，总分也就相差几分。何也已经够乖了，童悦不想他被训，于是委婉地道：“哦，这次考试其实是帮学生们收收心的，学校没有排名。”
何妈妈的音量瞬间就高亢起来：“开什么玩笑，现在是什么时候，学校还玩这种游戏？是不是何也考得不好？童老师你别瞒我，我顶得住。现在发现问题还来得及解决。我知道童老师没有结婚，无法体会做父母的心。当初我们家长并不同意童老师当班主任，可郑校长说你能干、细腻，善于和学生交流，我们也就勉强接受了。高考对于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孩子的人生有着什么意义，童老师，你真的明白吗？”
童悦撇嘴，暗暗拭汗：“请何也妈妈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何也这次是正常发挥，他今天应该会带试卷回去。”
何妈妈似乎并不满意童悦的回答：“我也想放心，可以童老师的表现，我还真不敢。下一次考试，希望童老师第一时间可以告知我何也在年级的排名，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挂断电话，童悦无力地倚向椅背，苦笑着捂脸。她真想给郑治打个电话，问问让她执教强化班的那天，他真的没喝醉吗？这个班主任，从身体到心理，真不是一个“累”字可形容的！
到达咖啡馆，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十分钟。咖啡馆应景地在门口弄了些气球和礼带，稍微让人感觉到一丝节日的气氛。
童悦收起伞，抖了抖伞上的雨珠，弯腰将伞放进门口的竹篮中。直起身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也正弯腰放伞的男子。她忙抱歉地笑了笑，男子温和地回以一笑。
男子看上去比童悦大不了几岁，谈不上十分高大、帅气，当然，他的长相并不差，可以算是英俊了。但让人心生好感的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笑容、举止，特别温厚、谦和，似乎性格很好。这样的男子，如果女友迟到一两个小时，大概都不会发脾气。
男子礼貌地替童悦推开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童悦轻轻道了声谢。在她前面进门的一个微胖妇人突然掉头越过她，一把拽住男子：“少宁，我觉得还是去买一束花比较好，你瞧瞧这进进出出的，哪个手里没有花。”
男子好脾气地笑笑：“妈，第一次见面就送花，会让人家姑娘为难的！要是人家没看上我，这花是收还是不收呢？”
“我儿子这么优秀，只有我们嫌弃她的份，她没看不上的道理。不过我已经打听过了，今天这姑娘是真不错，你一会儿得热情点。” 妇人的笑声是从鼻孔中发出来的，笑时眼角上吊，仿佛在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你可真是我亲妈呀！”男子脸上的笑有些无奈。
妇人纳闷道：“这还有假的？”
男子轻声道：“妈，这样可好，我一会儿还要赶飞机，买花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们就多点些吃的，行吗？”
“也行。你要是想和那姑娘交往，你就拽一下妈的衣角，然后你忙你的去，后面的事就交给妈。”
童悦把脸别向一旁，佯装看着墙壁上吊着的一个海螺风铃。有这样一位听话的儿子，做妈妈的一定很有成就感。
大厅的卡座已座无虚席，童悦找了很久，才看到有些拘谨又有些激动的李想。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在这一刻，童悦还是有掉头逃离的冲动。
看到朝自己走来的童悦，李想眼里突然燃起两团明亮的火。这并不令人畏惧，令人畏惧的是桌上一盆精心包装的正盛开的铃兰。
童悦第一次给强化班上班会课时，仔细地介绍过自己。她说完自己的年龄、身高、体重，然后说自己最喜欢的花是铃兰。
深呼吸，再深呼吸，再深呼吸。
如果时光倒退十年，看到这个场面，她估计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管爱与不爱，李想这样的大才子肯如此用心，光虚荣就够了。可如今她已芳龄二十七岁，硬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李想，单眼皮，大长腿，从高一起，成绩就保持年级第一。他篮球打得不错，跳高在省内拿过冠军。郑治说过，即使李想高考考砸了，凭体育加分，国内排名前十的高校依然可以随便挑。
在执教强化班之前，童悦和李想没一点交集，她真的不知自己怎么就入了他的眼。因为她，李想硬是把一个理科学霸逼成了一个少年版的徐志摩。一天一封信，有时是诗，有时是歌词，有时是梦呓一般的只言片语。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每天都能把信准时放在童悦的办公桌上。童悦想过，高考后填报志愿，她建议李想填报谍报专业，简直太适合了。
谍战前两年，李想似乎并不在意童悦的回应，他只是享受这种追求的过程。童悦也就装傻，当没这回事。到第三年，李想成了童悦的学生，他不知怎么想的，珠帘卷卷，天窗打开了，童悦的傻也就装不下去了。哪个年轻老师没有被学生暗恋过，这样的恋如烟花，被风一吹就散了，不必太在意。可对方是李想，常规路线不能走，所以她来赴了这次约。
“等很久了吗？”把花盆往里挪了挪，童悦尽量以一个师长的口吻问道。
李想很紧张，一反课堂上的气宇轩昂，握着茶杯的指尖轻轻地哆嗦：“没、没有很久，我、我就是担心老师不来。这花是送给老师的。”
“嗯，很漂亮。”隔着玻璃纸，依稀都能闻到铃兰的清香。
“我原本想买玫瑰的，可放不了几天，花就谢了。还是铃兰好，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而且是童老师喜欢的。”李想羞涩地笑笑，把菜单递给童悦，“这家的圣代很好吃，老师要不要点一杯？还有……奶茶和萝卜包都不错……煲仔饭有很多种口味。”李想转过头，轻按住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邻桌的男子讶异地朝他投来一瞥，然后目光轻轻扫过静静端坐的童悦。童悦假装没察觉，真巧，在门口遇到的那对母子的桌子竟然和他们紧挨着，他们约的客人也来了，是一位爱笑的女子，说两句就笑一下。
“不用了，我只坐一会儿。”童悦谢绝了李想的推荐。
“老师另外还有约？”李想急了，抢着给两人各点了一杯奶茶。
“没有，明天的课件我还没做。”
“那吃完饭，我送老师……”李想小心翼翼地放缓呼吸。
音乐从屋顶四角吊着的小音箱里流淌出来，水一样透明的音质，钢琴键一样光滑，小提琴弓弦般纤细和敏感。童悦瞧着一桌桌的情侣、恋人，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一缕悲凉。
“我知道我这样很冒昧，现在我还是老师的学生……我看过很多报道，中学的师生恋里，老师总是受指责的那一个。我不会让老师这样被动的。”说到这儿，李想的神情郑重了起来，显出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在学校，我会遵守学校的所有规则，不让老师为难。可我的心等不到明年高考了，我怕别人也会喜欢上老师，我更怕老师喜欢上别人。老师……”
“谢谢！”这两个字，童悦是出自肺腑的。以李想这样的年龄，能考虑如此周全，真难为他了。
“老师能等我到明年高考吗？”李想搓着双手，不敢看童悦的眼睛。
童悦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打开包，从里面的隔层翻出工资卡，摆在李想面前。
“我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千八百元，加上补课费、班主任津贴、课时津贴，一个月最多能拿六千多。我没有房子，也没什么存款，物价这么高，暂时还没有能力承担你读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李想呆住：“那些我爸妈可以承担的。”
“如果结了婚，你不就是我的义务？幸好你快成年了，不然我还要做你的监护人。”童悦认真地道。
“结婚？干吗要……结婚？我只是……想和老师交往。”李想神色惊惶。结婚于他太遥远，也深奥。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我结婚？”童悦蹙起了眉头。
“当然有……但不是现在，至少大学毕业，我找到工作，可以吗？”
“李想，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就会有危险。我想结婚，想生孩子，我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去做无谓的交往、试探、沟通，你做好做丈夫和爸爸的准备了吗？”
“我……”满脑子罗曼蒂克的少年在童悦的目光中显得无措又慌乱。他没有办法回答，心里很难过。这样现实、庸俗的话怎么会出自这么清丽脱俗的童老师之口呢？
童悦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终会伤害他，那么干脆一次就让他疼得刻骨铭心。从此以后，他才会踏实地念书，做自己该做的事，在合适的年纪去爱合适的人。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突然回想起这一天的事，也许会明白她的深意，希望不要太恨她。
“别人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李想满脸通红，班上有好几对班对，他知道他们是如何交往的。
“那是你们的爱情，花前月下，有情饮水饱，而一个二十七岁女人的爱情，是油米酱醋茶的现实和安全感。”
“二十七岁很大吗，老师真的多虑了。伊能静四十好几了，去年刚结的婚，她老公比她小十岁，他们……很幸福。”
谢天谢地，他还没脑袋发热到忘了年龄的差距。
“可这是她的第二段婚姻，在这之前，她和哈林结过婚，并育有一子。你希望我像她那样吗？”
李想的脸已经不是红，而是青，再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把花拿去退了吧！”童悦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像寒剑般刺过去。李想疼得不能自已，腾地站起，夺路就往外跑。
“李想……”童悦叫住他。
李想痛苦地回过头，眼中闪烁着期盼。
“把单埋好再走。”学男人邀请女子赴约，这是起码的礼仪。
邻座男子嘴里刚好含了一口茶，“噗”地喷了对面女孩一脸。
李想落荒而逃。
童悦端起奶茶，一口一口喝尽，然后抱起那盆铃兰离开。她可以拒绝他的喜欢，同样，她必须尊重他这份夭折的青涩恋情。爱的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她不是他的那个人。
经过邻桌时，男子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并不影响她通行，但他还是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童悦不得不停下看向他。刚才的一幕，他大概都听到也看到了，童悦再怎么正义凛然，脸还是羞红了。
他含笑挤了一下眼睛，随和的样子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他一直待到现在，今晚的相亲应该算成功了吧！
拉开门，扑面而来的雨让童悦瑟缩了一下。风比来时猛了些，雨也大了，隐隐能听到大海的咆哮声。伞根本打不住，童悦不得不打车回租处。
和她合租的凌玲不在，大概是和孟愚过七夕去了。凌玲是孟愚来实中的另一个附加条件，要来就得来俩。他们俩从高中时就恋爱了，然后念了同一所大学，只是凌玲的专业是英语。她现在是高一普通班的英语老师。
专家说，要结婚，还是要从学生时代开始谈恋爱来得安全，出了社会，房子、钱、工作等等都会被算进去，想找个和你一起白手奋斗的爱人太难了。
孟愚和凌玲很幸运。
撕开玻璃纸，把铃兰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雨丝斜斜地打过来，铃兰舒展了枝叶，很快就在夜色里摇曳生姿。童悦静静地站着，今夜月亮不知藏哪儿去了，但她知道它一定会从某个地方注视她这扇小小的窗口。静立的她犹如一张被处理过的黑白照片，显得那么不真实。
手机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有短信进来。她打开，是一首浅白的诗——
那一年 我在水边
听到了一只翠鸟的啁啾
我怕惊动她
静静地立 静静地听
今夜 细雨敲打着窗棂
一下 一下 有如翠鸟的啁啾
啊 她在说些什么话
突然很想很想她
“毛病！”童悦冷哼了一声，然后点击了“删除”。
作为青台市十六所中学里名列前茅的实中校长，郑治既有着为人师表的严肃稳健，又有着商人的玲珑与圆滑。实中原先只在市中心占了一小块地方，篮球场都是袖珍型，去年不仅整体搬迁到海边，面积大了十倍不止，树木花草，教学楼、宿舍楼……一幢比一幢漂亮，都快成青台一景了。
对于实中要搬迁到海边，当初有不少人颇有微词。那儿要是建个酒店，多少海景房，收益多可观呀！把学校建那儿，听听涛，看看海的，谁还有心读书呀？郑治说美景固然让人容易懈怠慵懒、迷失，可如果能抵制，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高考又算什么？这是有先例的，历史上著名的书院都建在风景名胜处。在一个家庭里，父母都是把最好的给孩子。作为父母官，也应如此。少年强则国强。此话一出，谁还敢吱声。
要抵制诱惑，必须要有强大的意志力，而有强大意志力的前提，则是要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做操是花拳绣腿，晨跑才是真格的。每天早晨，除非下雨天，雷打不动一千米，班主任一视同仁。
强化班是学习上的领头羊，跑步也得在前，而童悦就是领头羊们的牧羊女。才第二圈，童悦已经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何也看了她一眼，悄悄把步子跟着放慢。
童悦看他眼睛下一片青黑：“妈妈昨晚又给你加作业了？”
何也轻轻“嗯”了一声，推推大大的眼镜：“虽然我睡眠少，可质量高，不会影响我实现梦想的。”
“你的梦想是什么？”童悦拭了把汗，她实在跑不动了，无视年级组长的瞪眼，拉着何也跑出队伍，假装找何也谈心。
“我的梦想是星辰大海。”何也最崇拜的人是霍金，他梦想有一天可以去剑桥读书，做他的学生。在天气晴好的晚上，仰望星空，和他一起谈论黑洞、虫洞、琴马座等种种神秘的事物。
“呃，那是要先学游泳还是要先学飞翔？”
“可能都要会一点吧！”何也瞅着童悦被汗濡湿的面容，晨光里，细白如水一般的柔润，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会学物理？不是说理工科女生都是恐龙级的吗？
昨晚明明才下过雨，却感觉不到一点雨后的凉爽。童悦以手为扇扇了几下，瞧着跑过去的领头羊们，扭头看何也：“李想今天没来上学？”
“海上有雾，轮渡停了……”何也看着从海面爬升到树梢的朝阳，蓝得像绸缎一般的天空，把后面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应该是闹情绪了，失望？羞恼？气愤？怨恨？都会有一点吧，不过童悦相信这些情绪都会过去，李想是个理智的人，他们不会老死不相见的。
最后一圈的时候，童悦厚着脸皮，拉着何也插进羊群。有羊嘀咕：女神作弊。童悦甩甩头发，只当风过耳梢。
晨跑结束，休息十分钟后便是早读，童悦抓紧时间去小浴室冲了个澡。顶着一头湿发从里面出来，凌玲紧张兮兮地站在衣柜前：“你今天遇到孟愚没？”
童悦站住：“没有呀，出什么事了？”
凌玲朝外面看了看，拍拍胸口，一脸劫后逢生的庆幸：“吓死我了，一会儿你要是遇到他，他问我们俩昨晚玩什么，你说逛了一会儿街，然后去吃烧烤了。”
“你昨晚没和他在一起？”因为震愕，童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凌玲推了她一把：“别这样看人，怪瘆人的，允许人家有点小秘密、小空间嘛。”
童悦拿过吹风机，不再看她：“我没意见，但别扯上我。”
“谁让你是我亲亲同居人呢！”凌玲讨好地抢过吹风机，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我知道亲爱的最疼我了。”
童悦垂下眼帘，轻轻叹气。人心到底有多深，什么时候才可以填满呢？
幸好孟愚不是一个追根究底的人，童悦因为不用撒谎，心情很不错。这一天算是很太平地过去了。那帮领头羊的考后感虽然字数没达到要求，但态度端正，童悦读了几篇，很满意。
两天后，高一高二也开学了，高三第一轮总复习即将开始。年级组非常重视，一个会接着一个会。这中间，实中也开了一次教职工大会，新学期，新要求，新目标。另外，今年的教师节，教育局给了实中两个十佳教师的名额，郑治决定民意选举。童悦大感意外，她竟然当选了。另一个是孟愚。
“强化班班主任不容易，大家这是对你的鼓励、鞭策。”年级组组长说道。童悦唯唯诺诺应着，连忙表态自己以后要更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话音刚落，赵清已闹着要两人请客。孟愚很开心，抢先应承下来。
一阵浓郁的香气从外面飘来。
“乔可欣回来了。”凌玲朝一旁努努嘴。
童悦已经看见了，像波浪一样的栗色卷发随意地散在身后，米白的亚麻长裙，米白的细跟扣绳凉鞋，七彩的丝绸丝巾随意地搭在脖颈上。俏丽的眉眼，这样的女子往哪一站，其他人都是衬托她的背景。
乔可欣仿若没察觉别人的聚焦，或许该说她已经习惯了。
“还要多久才结束？”她款款在赵清的身边坐下。
赵清眼中像有把刀，“唰唰”几下已把她身上的衣服割成条条片片：“你腿真长，这一说请客，你就登场了。玩得开心吗？”他的喉结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几里外都听得见。
“不开心谁去啊？”乔可欣撇撇嘴，眼角的余光飞向童悦。童悦没接她的视线，专心地与凌玲耳语。
“你的意思是很爽喽！”
“怎么，你妒忌？”
“妒忌总得有个目标吧，是骡子是马，你拉出来给咱瞧瞧，敢吗？”
“你配吗？”乔可欣迎着光，慢悠悠地举起手。新做的指甲，一只只饱满光泽。她撇撇嘴，又看向童悦。
“化学里的试剂，都是经过多次实验才知道配不配的。要不，我们俩也实验一下？”
“你脸真大。”
“要是脸小，还有你什么事，我早当明星去了，多上镜呀！”
赵清这人有个优点，不管你是嘲讽还是挖苦，他都有办法诠释出另一番境界。乔可欣哪里是他的对手，刚好她也无心应战，瞧着童悦站起身，她忙追过去：“童悦。”
“我要去班上看看，有事一会儿再说。”童悦脚步没停。
乔可欣拽住她的胳膊：“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彦杰给你带了点礼物，你跟我过去拿。”
童悦闭了闭眼，回过身怔怔地看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仿佛就是为弹钢琴而生的。
“我哥给我礼物，为什么要托你转交？”
乔可欣似乎听不出童悦的讽刺，展颜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不是怕你不收，才说是彦杰买的嘛。虽然你和彦杰不是亲兄妹，他能把你当妹妹，我也可以。”
“你是我哥的谁呀？”童悦不是个很容易动怒的人，可不知为什么，碰上乔可欣，她就像吃了炸药似的。
乔可欣娇嗔道：“干吗，你明知我们目前正在交往，他是我男朋友。”
“在我哥没带你回家或领证前，请不要在他的名字前乱加定语。”
“童悦，”乔可欣意有所指地说道，“我知道你和你哥很要好，但你必须适应。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彦杰不可能单身一辈子。”
童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难以抑制地抖了几下，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乔可欣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直到郑治站在她面前，她才魂兮归体。
郑治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勉强算认识……七夕节那天在咖啡馆遇到的男人。虽然今天他是一身大公司精英人士的正装打扮，却仍显得那么谦和温厚。夕阳从西方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晒得很暖。
她尽力挤出一丝笑来掩饰自己刚刚的心乱，还有遇见他的讶异。世界是大的，青台是小的。
“这是乐傻了吗，连上课都忘了？”郑治打趣了一句，回过头对男子介绍道：“童悦老师，高三强化班班主任，青台今年十佳教师之一，实中的中坚力量，很漂亮，也很优秀。”
“郑校长，有您这么拿自家老师这么开涮的吗？”童悦背郑治说得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郑治义正词严道：“我这是实话实说。叶总，对吗？”
“是的，对于事实，我们要尊重，要正视。童老师，你好，我是叶少宁。”他微笑地朝童悦伸出手，童悦不得不抬手。礼节性地一握之后，叶少宁就礼貌地放开了。童悦以为下一步他便会递上高雅的名片，而他只是含笑注视着她，亲切又自然，舒适又熨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泰华集团的叶总经理。”郑治补充道。
童悦再次颔首。
泰华集团是青台赫赫有名的建筑公司，实中新校区就是由泰华承建的。他如此年轻，就位居总经理一职，应该不是等闲人物。她听桑晨说，职场中像这样谦和的人士是最厉害的，笑容是他们无敌的杀器，明明说的是笼统而又客套的外交辞令，只是合着那温和的笑意，听着就分外悦耳动人。人，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我该去班上了。”
“去吧！”郑治点点头。叶少宁等她上了楼梯，才回过身去。童悦看他们是朝校园东北角的一块空地去的，那儿准备建两幢教师公寓。如果建了公寓，就不用和凌玲合租了，那么想独处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完整的空间属于自己。童悦忍不住在心里憧憬了一下。
教师节是在周四。童悦不喜欢过教师节，以前是因为没钱买礼物送老师，现在是学生的礼物送得越来越厚重，让她有种窒息感。进口的巧克力，说起来就是吃的，可是一大盒，得多少钱？骨瓷的马克杯一对，又是什么价格？玫瑰花，平时十块钱买四朵，逢到节日，十块钱一朵。她如果严词拒绝，会伤了学生们的心。他们看上去像个大人，骨子里却还是孩子，礼物纯粹是心意，和他们谈钱，他们只会觉得你不解风情。
谢语倒是给了童悦一个惊喜。碎草花一层层粘在贺卡上，做出一种繁丽的意象，在草花之间斜斜地写了一首小短诗。凌玲看得羡慕不已，她们班的学生也给她送贺卡了，只不过都是发的QQ贺卡。她感叹强化班的学生不仅智商高，情商更高。
李想仍然缺席，童悦注意到每逢发试卷，何也都会拿两份，于是她便默契地假装没看到后排那张空着的座位。
十佳教师的表彰大会放在市教育局的大会议室举行。所有表彰大会都是一个模式，主席台上坐了一排，按照职位高低从中间向两边扩散。台下第一排坐着受表彰者，胸前佩戴红绸，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像扫机关枪似的，不时地扫来扫去。
童悦坐在最末端，她的身边是孟愚。十佳教师中，他们俩是最年轻的。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首先讲话，然后是教育局局长，再然后又是个什么长。童悦扯扯胸前的红绸，这种感觉不是无比骄傲、自豪，说是动物园的猴子那是自谦，活脱脱像游街示众。
她悄悄瞥了一眼孟愚，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凌玲今天还特地让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西服，更添几份英气。孟愚，人如其名，除了教学业绩非常突出，其他方面完全不谙世事。凌玲就太谙世事了，和同事融洽，与领导走得近，把学生哄得团团转，教学也过得去。别人都觉得她和孟愚不般配，可他们从大学到现在，恋爱八年，一日比一日恩爱，已经在书香花园买了新房，只等装修好就准备结婚。书香花园是实中学区里新建的一个小区，拆迁时就被预购一空，房价更是创了青台市的新高。能在那儿拥有自己的一套房，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终于熬到了最后的发奖环节，喜气洋洋的民乐响起，礼仪小姐优雅地引领着十位教师上台领奖，与领导一一握手，接着转过身来面对台下，闪光灯闪得童悦眼花。
走出礼堂，教育局的人事处长追了过来，说还要和领导拍照纪念。
童悦看见市长的车刚刚扬起一缕黑烟已经开远了。她回过头，只见教育局长苏陌和几位副局说笑着向这边走来。
关于苏陌，青台电视台曾对他做过一期专访：青台市最年轻的正处级局长，教育界传奇人物，原先是青台大学的哲学教授，从政不过四年，就坐上了现在的位置。
苏陌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身姿修长挺拔，清瘦的脸，蓬松的头发，细长柔和的眼睛，加上斯文的半框眼镜，一派学院风范。但他宽宽的肩膀和有力的步态却让人觉得这是个精力旺盛、能支配别人的人。
有人说他有民国时期胡适的范，童悦不知这话确切不确切。作为民国时期的外交部长和北大校长，胡适自然成就斐然。与他的成就同样齐名的，还有他的情史。他不仅有正牌太太江女士，还有红颜知己韦小姐，还有陪他在杭州养病过着像烟霞一般美丽时光的曹小妹。他还曾和陆小曼玩过暧昧，与一位美国护士同居八年。苏陌局长也许有胡适的才学和容貌，可是他有胡适的胆吗？
“下午的课都调好了吗？”苏陌笑看众人，众人均点头。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今天是你们的节日，好好放松放松。刘处长，你安排一下。”他对人事处处长说道。
刘处长忙不迭地点头。
摄影师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跑出来，刘处长安排大家与局领导们一起合个影。拍完，十位教师另外又拍了一张。
“给我们也拍一张吧！”苏陌突然拉过一位胖胖的中年女教师，温和地将手搭上她的肩。那女教师激动得捧着奖状的手一直在抖，对着镜头的时候还孩子气地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V字状。都和女教师合影了，自然不能厚此薄彼。苏陌就像是照相馆里的一幅固定的背景，拍照的人换个不停。他站在那儿，温文尔雅，笑语谦谦。
“孟老师这么英俊，配条红绸有损英气，拿掉，这个也拿掉。”苏陌说道。
孟愚淡淡一笑，把红绸与奖状递给了站在一旁的童悦。
童悦的表情如远山远水般，让人看不真切。
“童老师，”苏陌一挑眉，丰神俊朗，言笑晏晏，“我能有幸和美女合个影吗？”
他轻快的语调把看着的人都逗乐了。孟愚体贴地上前帮童悦拎着包包，同时也把奖状与红绸拿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童悦站到了苏陌旁边，他抬手搁在她的肩上。指尖紧扣的力度、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肌肤，童悦缓缓眨了眨眼。是的，这没什么可多想的，只是领导对下属的褒奖，如同长者对晚辈的鼓励。
“童老师，笑一个。”摄影师叫道。
两个人的身高差了大概十厘米，苏陌一侧脸，温热的呼吸拂向她的脸庞，轻柔地按了按她的肩，眸光深邃：“我可不是你的学生，不要这么严肃。听话，放松！”
童悦依然僵着脸，她笑不出来。紧挨着的肢体，听似温和的话语，她已明白，苏局长刚才那番平易近人，其实只是个序，此时才是正文。
“估计是被我吓着了。看来我以后要经常到实中走走，多和老师们接触接触。”苏陌调侃地笑道，“就这么拍吧！”
他像是安慰，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眉宇飞扬。俊男美女，这画面非常养眼，摄影师都差点看呆了。
刘处长已订好餐厅，让大家先过去打打牌、喝喝茶。童悦提出请假：“我只调了下午的课，晚上要坐班。”
“让其他老师代一下。”刘处长说道。
“其他老师能代上晚自习，但我是班主任，有的事别人代不了。”童悦坚持。
“领导们今晚都在呢！”刘处长压低了音量。
“我那是强化班，不敢掉以轻心。”
正和其他老师亲切交谈的苏陌转过身：“刘处长，你就别为难童老师了。咱们青台明年的高考荣誉全在这个班上呢！我正好去医院，和童老师一块走。”
童悦叹了口气，早知道就留下吃饭了，至少还有孟愚在。
车门打开，没有司机，苏局长屈尊亲自驾车。后座上放满了资料，能坐的只有局长身边的副驾驶座。
“顾师傅临时有事先走了。你放心，我车开得很好，是合格的护花使者。”没有外人在场，苏陌的语气越发和蔼可亲。
“谢谢苏局。”童悦恭恭敬敬。
苏陌浅浅地笑了笑，想替她扣好安全带，一探身，发现她动作很快，已经系上了。
五点多的样子，正是上下班高峰期，车开开停停，非常缓慢。
“做班主任是不是压力很大，我看你好像都瘦了。”堵在车流中，苏陌悠闲地轻敲着方向盘，偏过头看童悦。
“没关系，都是能克服的。”
“嗯，郑校长很看重你。如果在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就打电话和我说。”
“可以开后门吗？”
“只要是你，想走哪道门就走哪道门。”
童悦配合地勾了勾嘴角，当自己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小悦……”苏陌的声音突然一哑，眉目舒朗地轻笑，“你似乎和我很见外。”
“没有，苏局对我的关心，我一直心存感激。”
“只是感激？”苏陌的语调上扬。
“后面的车按喇叭了。”童悦轻声提醒。
苏陌抿紧唇，状似关心地道：“听说有人给你介绍朋友了？”
“苏局，你为什么要选择教育局？”
苏陌微微皱起眉，脸上写着问号。
“苏局可能更适合做公安那一行。”
“小悦！”苏陌加重了音量，然后讪讪地笑笑，“好，我不问。但你还很年轻，不要这么随意对待自己的感情。相亲有如把自己当商品一样放在货架上出售，你需要吗？”
二十七岁的女人还敢用“年轻”，那真是有装嫩之嫌了。
“为了有一个好的明天，做做商品其实也没什么。”
苏陌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毫无刚才的气宇轩昂，神情像一个被女友伤透了心的男人。“看来我的关心是多余的。”
童悦闭紧嘴巴，再也不肯接话。
苏陌瞟了瞟她，车子猛地加速，直接超过右侧两辆慢吞吞的公交车之后，紧接着一个利落地变道，驶向通往实中的郊区大道，然后稳稳地停在距离校门两百米外的路口。
童悦扳了两下发现开不了车门，转头就见苏陌纠结地盯着自己。
“苏局还有什么指示吗？”他没有笑容的样子带有几份阴沉，她被他看得不大自在。
“小悦，你这是在逼我。”
车里的气氛好像走在薄薄的冰上，谁先出声，就有碎裂的可能：“我对局长的位置不敢窥伺，能做好一个老师，我已偷笑。”
苏陌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吸有如呢喃：“小悦……”
“苏局快去医院吧，你家夫人还在等着你呢！”童悦毕恭毕敬地道。
苏陌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许久，他才打开了车锁。她推开车门离去，听到他在身后重重地叹息。
她凛然地看着前方，加快脚步。

第二章 彗星来的那一夜
中山路白天看上去是一条朴实的街道，光滑的鹅卵石路，有一点坡度，石砌的栋栋茶室、酒吧掩映在树荫之间，就连必胜客都不由得流露出斯文的雅韵。拐个弯是个凉亭，再走几步就看到青台的高雅殿堂——青台音乐厅。
到了晚上，中山路摇身一变，成了青台最喧嚣的地方。茶室昏黄的光，酒吧妖艳的灯，门口服务生的大声寒暄，混在一起的音乐，男人女人的眼，暧昧的姿态，辛辣的酒香……夜，迷离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桑晨的酒吧在其中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外围像一个扁圆的鱼缸，事实上，也确实是个鱼缸。四周的墙都是用玻璃砌成的，里面水波轻荡，一条条热带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灯光下，恍然畅游在海底世界。桑晨干脆给酒吧取名叫“under the sea”。酒吧的门像鱼缸裂了条缝，进去的人是从缝隙里挤进去的。
对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废置的旋转木马台，镶嵌镜面的圆顶还在，下面换了桌椅，但飞奔姿态的小马都在，很夺人眼球。年轻的情侣很喜欢这些，而来这里谈业务的人则会选择楼上的KTV包房。
生意很不错，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就连吧台外的椅子都是人挤人。童悦干脆倚着灯柱站着，看桑晨在里面忙碌。
桑晨调酒的样子越来越专业了，想当初刚接下这间酒吧，桑晨愁得嘴角冒了一圈的泡。这不都挺过来了。人就是个被逼的命，谁让她遇上张青了呢。其实张青不是个人渣，只是没个定性，又爱折腾，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有一阵子他迷上了画画，桑晨走哪儿都拿本素描簿。再有一阵他迷上了雕刻，桑晨也跟着拿起了刻刀。有小半年他爱上了做陶，桑晨身上就没离过泥巴。张青的爱好实在太广，一年换十二次，桑晨生生学出了十八般武艺。后来，张青玩大了，迷上了开酒吧，东借西贷，刚装修好，都没开张呢，他又迷上了穷游。一句话不说，背上行囊就走了。这一次桑晨没有去追，因为欠的债太多，她得赚钱。
赚钱的桑晨号称“桑二娘”，这二娘并非桑晨排行第二，而是《水浒传》里有一好汉叫张青，和他老婆孙二娘也是开了一家店。以此类推，桑晨就成了桑二娘，可惜桑二娘没孙二娘的福气，她里里外外唱的是一出独角戏。不过两年下来，桑二娘竟然在中山路站住了脚。
调好一杯“粉红佳人”，桑晨抬起来，正对上童悦长睫忽闪的双眸，“咦”了一声：“亲爱的，真是你吗，我没看错吧！”
“好像不错，要不要给你一个爱的抱抱？”童悦撇了撇嘴，自顾自走进吧台，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捏了颗橄榄放进嘴里。橄榄刚腌制不久，果肉特别脆。
桑晨像是回不过神来：“你现在不是做牧羊女吗，怎么有时间出来，不怕羊被狼惦记上？”
“时间像海绵，挤挤就有了。”她是人，也需要适度地喘口气。
有个客人点了一瓶黑啤，桑晨边应声边打量童悦。童悦今晚穿了条裙子，裙子是绿底白花，像三月的草坪上落下的一片片花瓣。童悦是个懒人，一条破牛仔裤能穿一季，她总嫌穿裙子麻烦，除非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的印象，她迫不得已才会穿一次。
“你去相亲了？”
童悦把橄榄嚼得“嘎嘣嘎嘣”响：“年级组长介绍的，不好意思不去。”
“对方怎样？”
“纪委的，谈话像训话，我差点把你小时候偷砸人家的头给坦白了。”
桑晨白了她一眼，看来是没下文。她真不懂，童悦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到现在都没个主收呢？也许那个主是个近视，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太挑。”
听染了一头红发的桑晨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童悦忍俊不禁：“知道啦，二娘，别总说我，你家张青最近有音信没？”
桑晨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他这次像是长情了，上次看他朋友圈，人在青海湖，黑得像个难民。我准备明天去街上买棒球棍和药了。”
“干吗？”
“只要他回来，要么药晕他，要么打断他的腿。只要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怎么折腾都可以，想再一走就是几年，下辈子吧！”
童悦默默同情了张青三秒，继续吃橄榄。桑晨递过来一个果盘，啐道：“难得来一趟，别尽顾着吃喝，也帮我干一会儿活，我累得两条腿都站不住了。楼上888房。”
吃人家的嘴短，童悦无奈地接过。上去时，桑晨把她推进更衣室，逼她换上一套女仆装，更特地把她背后的蝴蝶结扎得又大又紧，显得童悦的腰纤细得不盈一握。
“不就送个果盘嘛，有必要这样？”童悦看着镜中的人，啼笑皆非。
桑晨凶悍地手一叉腰：“这叫职业道德。”
童悦萌萌哒地上了楼，微晕的灯光照在暗花地毯上，每个房间都十分隐秘，而且隔音。里面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外面走廊上的人，外面却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
好不容易才找到888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又等了一会儿，慢慢把门推开，震耳的音乐瞬间袭来，童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房间里，一群男男女女坐着，分配很均匀，一男搭一女。有一个挺着大肚的男人在唱歌，搭档的女人就在旁边摇铃。那哪是唱啊，把韩红的《天路》吼得有如狼嚎。童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垂下眼帘，把果盘搁下就准备撤离，身后的蝴蝶结却被人给拽住。
她回过头，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角落的男人，一手支着沙发座，一手拿着玻璃杯不急不慢地晃着。灯光暗得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俊秀的轮廓，偏那样的轮廓童悦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到一月，遇见三次，青台的版图似乎需要向外扩展一下了。
这种场合，好像做出故人相见的样子是不合适的。童悦收回目光，投向拽着蝴蝶结的男人：“您还要点什么？”
那男人就是刚才唱歌的，号出兴致了，眯起一双金鱼眼：“你应该说，主人，你还要来点啥？哈哈，这位小妹妹长得挺不错的。来，坐下，陪主人喝一杯，一会儿主人给你小费。”
童悦差点把晚上的饭给喷出来，在座的人也都笑了。
“就喝这个？”童悦不能拆桑晨的台，沉住气。
“妹妹想喝啥？”男人做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来。
“先白后红再混着来。”
“行，行，都听妹妹的。”
“那主人您等着，我下去拿酒。”
“别让主人久等啊。”男人又把玩了一会儿蝴蝶结，这才松开。
童悦转身，眼角的余波瞥到见过三次的故人似乎正专注着手里的酒杯，并没有认出她来。
桑晨在江湖混久了，什么人没见过，提了一瓶香槟上去，陪喝了一圈，就把妹妹的事给解决了。
“没事。赚得回来，那些人都是搞地产的，有钱，想什么时候宰都可以。”桑晨说完便不敢再使唤童悦了。素面的童悦在哪儿都是让人不能忽视的美人，只是童悦对于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除了和“大宝”天天见，连口红都难得买一支。
童悦点点头，专注地听音乐。音响里放的是一首经典的狐步舞曲，旋律摇曳虚渺，让人想到狡猾的舞步你退我进我进你退煞是湍急。
十一点，童悦向桑晨告辞。桑晨在吧台里把杯子一个一个洗好，再用干布细细地擦干，额头上生出细密的汗。
童悦不知道桑晨的债还了多少，看这样的忙碌程度，应该很快就能脱贫致富。然后等张青回来，她把他药晕或是打断腿，不管是傻了还是瘫了，总有个人陪着，也算是个喜剧结尾。冲着这个结尾，即使再忙再累，也是值得的。
自己呢？童悦总觉得自己以后会像太空里被丢弃的垃圾，永远静立，没有一个归宿之地。
她有一点不甘心，凡高在《星空》里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但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然后快步走过去，生怕慢一点他就会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我带着我的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结结巴巴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这样的幸运看到这团火。
九月的青台，夜里是凉爽的，风带着大海的咸涩，吹在身上有点黏。回租处要到对面去坐车，她看看车流，正打算穿过去。
一辆黑色奥迪A8从夜色里驶过来，经过她身边时，车缓缓停下，车窗半降：“嗨，女士，要搭个便车吗？”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很礼貌，却不模糊。她记得他姓叶，名字叫什么呢？
童悦摇摇头，这只是作为一个女子的自律，并不代表出自内心的诚意。
“其实这只是我的一个借口，我好像喝多了，需要一个代驾。我住荷塘月色小区，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街道的黑暗并不是纯黑，而是淡淡的墨色。墨色里，她看到他的眼睛像河底的石子一样安静清凉。童悦的心蓦地一紧，然后悄悄加了速，呼吸同时变得缓慢而凝重。
他推开车门下来，把车钥匙塞到她的手里：“会开车吧？”
“嗯！”她不仅会开车，换灯泡、修门锁、马桶这样的活，她也做得来，“但我开得……不太好。”
“没事，街上现在车很少。”
童悦仰起头看他，在这样的距离下，他眼里的亮光被放大，变得沉甸甸的。她慢慢垂下眼睫毛。
他很放心地坐到副驾驶座上，连安全带都没系。他们没有攀谈，她开车，他闭着眼睛假寐。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青台的路坡多，上上下下纵情驰骋，像荡秋千似的，非常舒服。
荷塘月色距离中山路不过一刻钟的路程。这是个新小区，开发商不知打哪儿弄来几十株百年古木，一棵棵侍候得茂密茁壮，其中最老的是一棵桂花树。小区正中央真的有一个大池塘，里面种满了睡莲。此时又是桂花的香气，又是荷叶的清香，交杂在一起。童悦不禁脱口叹了一句：“真美！”
他睁开眼睛，仰脸望着天上：“月亮这么圆，海面上的月光一定也很美，一起去看看？
童悦默不作声，手指一点一点曲成了拳。
她以为他会带她去海边，没想到他直接带她进了电梯。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她便看到了月光铺满了海面，仿佛银色的雾气氤氲着。她没有看过这样的海，不禁痴了。
谁也没有提开灯，开了灯，就看不到月光了。
“家里只有矿泉水。”他在她后面抱歉地说道。
童悦低着头回过身，没想到他离自己很近，她就像是扑到了他的怀里。他胸前的钮扣抵住了她的额头，有一点凉。她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肌肤的滚烫，嗅到了他身上浅浅的酒香。
心中一根绷得很久很久的弦突然就断了，她感到澎湃的海浪席卷而来。她在浪里挣扎，快要窒息。
他没动，就那么近距离地看着她。她慢慢抬起头，下一刻，他的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贴在了木质的拉门上，欺身过去压住她，吻住她。
童悦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她迟疑了一下，就是一下，下一刻，战栗的长睫缓缓合上。他的手里并没有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当他的舌尖轻轻动起来，她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融化，变得柔软起来。她的身上渐渐也染上一层酒的甜香。她伸手抱紧他，带着不闻不问、不顾一切的意味，仿佛将手中紧紧抱着的陶罐“哐当”一声摔到地上，任由瓷片碎了一地。
在童悦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与“疯狂”这个词是不沾边的。唯一一次出格行为，是初二的下学期逃学和桑晨去看×歌星的演唱会。童悦并不喜欢×歌星，觉得他讲话有点娘，好像全天下的女人都迷恋他，一上台就大抛媚眼。
逃学是一件刺激的事，桑晨一说，童悦就答应了。她们如同示威似的，在×歌星下榻的饭店前静坐了一下午，然后再去了奥体中心。粉丝们的尖叫声差点把奥体中心的屋顶都给掀翻了，荧光棒舞得像火海，童悦就在那片火海里睡着了。演唱会结束，桑晨亢奋得不能自已，拖了童悦去游戏室打怪兽。里面有几个男生和桑晨很熟，扔给桑晨一包烟。桑晨熟稔地点上，潇洒地吐出一串烟圈。
童悦看得直愣。
“想不想学？”桑晨问道。
她把烟含到嘴边，点燃，刚吸了一口，满头大汗的彦杰就从外面进来了。
那时是三月，倒春寒呢，他哪来的汗？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彦杰的手掌就掴上了她的脸。
她很平静，其实是她惊得忘了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正好把那口烟咽了下去，一时间呛咳得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
没有人上前帮一下她。
男人一旦长相好，就容易冷漠，或者轻佻。上高三的彦杰是个英俊的男生，他属于前者。俊容再笼上一层寒霜，那股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桑晨也大气都不敢喘。
她是和彦杰一路走回家的。从游戏室到家，坐公交车有六站。两条腿都麻木了，脸颊也火辣辣的疼，她却不敢伸手去摸。
到了家门口，彦杰蓦地转过头，问道：“下次还敢逃学吗？”这是今晚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敢了，哥！”她的声音小如蚊蚋。
后来，她真的再没让彦杰操过心。现在，彦杰在上海，离她已很远……童悦眨去眼角不小心滑落的一滴泪，她感觉身体里像着了火一样，火像快速倒进杯里的碳酸饮料，泡沫喷薄而出。她已经无法控制这火势，只能看着它蔓延。
自从担任高三强化班的班主任后，不需要闹钟，童悦总能在五点半准时醒来，节假日也不例外。
四周没有声音，寂静得让人紧张。
晨曦染白了窗帘，借着晨光，她看到房间并不大，应该是属于那种精致紧凑型的单身公寓，收拾得很是干净。她睡的是一张榻榻米，一条修长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间，不像是搂抱，而像是一种保护。熟睡中的男人呼吸均匀，看着更觉得亲和，像是已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轻轻移开他的手臂，小心地坐起，不放心地朝他看了看，抓起叠在沙发椅上的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穿好衣服，她又在厨房的水池旁草草用凉水抹了把脸、漱了下口，以手指为梳，理了理头发，然后拎起包包打开门。
漫天的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童悦很庆幸，这样正好可以掩饰她此时的难堪与羞窘。昨夜的一切，没有一颗强壮的心脏是负荷不了的。
她不是很熟悉这个路段，走了一会儿才看到站台。待查清了车次，再看看时间，心里有点着急。她要赶回租处换身衣服再去学校，还要查看早自习与学生宿舍的卫生情况。今天是周一，学校在晨跑后还会有个升旗仪式，她得到场。
她有点累，想找个地方坐坐，长椅上有露水，还湿漉漉的，童悦放弃地叹了口气。
“童老师！”他还是被她吵醒了，匆匆开车追了过来。
她的脸微微一红，这种情况下被人叫 “老师”，任谁都会觉得无地自容。
“我……要赶去学校，时间太早，就没、没和你打招呼。”她躲闪着他的目光，说话结结巴巴。
“我送你去学校。”他没有下车，只是探身把另一侧的车门打开。
“不，我要先回家一趟。”
“那我送你回家，这种天气，公交车都会晚点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抿紧唇绕过车头上了车，轻声说了个地址。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她目不转睛地观赏雾景。车如蜗牛在爬，车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我叫叶少宁。”在一个大拐弯时，他说了一句。
她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他一眼，又极快地收回视线，没有应声。
前面是条巷子，车不好进，她在巷子口下了车：“这……其实不是我家，是我和同事合租的公寓。”
她租住的公寓离实中很近，算是学区房。住在学区房的好处就是上下班方便，没几步路，而且也节约了她们辅导几个学生在路上的时间。
高三的课程本来就紧，班主任事又多，她本来不想收辅导生的。但找过来的都是熟人推荐的，甚至还有郑治悄悄拜托的，家长给的辅导费比工资还高，她想想就应了下来。凌玲比她能吃苦，收的学生比她多。
“咱们呀，是操着卖白粉的心，拿的是卖白菜的钱，这能活吗？所以逼得咱们另辟捷径。”校长在教师大会上三令五申不允许老师在外面开小班，凌玲在下面挤眉弄眼对她说。
她推开车门，手臂被叶少宁从后面拽住：“我……”
“我知道。”她抢先截了他的话。
他皱起眉头。
她闭了闭眼，突然折身又坐回车内。他出来得太匆忙了，头发没理，衬衫的钮扣都扣错了位。
“我走了。”她替他理顺了钮扣，点了点头。她知道，是游戏就有规则，只要你参与，就必须遵守。她知道，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没有做措施，回到租处要从凌玲那儿偷颗避孕药吃了。前两天，她看到凌玲一口气买了两盒。
公寓在二楼，要拐两个弯。走廊上静悄悄的，她低头数着自己的步子。在第十四步时，她从包包里掏出钥匙。
门口摆放着一盆仙人掌，她傻眼了。
这是她和凌玲的暗号，灵感来自《这个杀手不太冷》里让?雷诺演的那个杀手，每次在出任务时，都会在窗台上摆一盆绿色植物提醒接头的人。她回租处通常比凌玲晚，如果孟愚突然来过夜，凌玲就会在门口放一盆仙人掌。她如果看见了，这晚就会回家睡。
但今天不行了，她没有那个时间再坐车回家换身衣服。不过这个时间了，屋里的鸳鸯也该起床了吧！有一点小难堪忍忍好了，反正彼此心照不宣。孟愚有点迂，面皮薄，不管凌玲怎么诱惑，坚持不肯婚前同居，可偶尔又情难自禁。
她硬着头皮开了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自己的房间。门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她咧咧嘴，没敢全打开，够挤一个身子进去就好。
刚挤进来，门还没掩上，一个围着浴巾的男子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极度膨胀的面孔上，一双小眼睛费力地睁大，讶然地瞪着她。
她一时间呆在那里。那个身子的表面积太大了，她可以围两圈的浴巾只够勉强围住他的某个重要部位。这个男人目测应有一百公斤，年龄应在四十左右。一夜之间，清瘦的孟愚被发酵了？催熟了？
“周总，你怎么洗那么久啊？”这时，凌玲甜得发腻的声音从房内飘了出来。
男人首先镇定下来，他瞧见了童悦手中拿着的钥匙，挑了挑眉，裹着一块遮羞布，难得还摆出一副翩翩有礼的样子，冲童悦点点头，口中应道：“就来，阿玲！”
那宠溺的口吻让童悦倏地一下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飞快地收回视线，飞快地冲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砰”地关上门。她的心紧张得跳到了嗓子眼，仿佛刚刚被撞见的那人是自己一般，又羞又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只机械地从衣柜里拿出衬衣和牛仔裤。才穿了一半，外面就有人敲门。只一下，随即门就开了。
凌玲脸白得像僵尸一般立在门口，身上是一件薄如蝉翼的黑绸睡衣，山山水水若隐若现。
童悦抢先道：“你就当我没有回来过。”
凌玲一言不发，但紧绷的脸色稍微有所好转，她摸了摸脖子，然后指了指童悦。
童悦讶然地看着凌玲脖子挂着的一根镶钻的珀金项链，也抬手摸了摸脖子。天哪，她从来不离身的玉佛呢？
凌玲张了张嘴，努力扯了个笑容，掉头走了。
童悦怔了怔，把另一半衣服穿好，拎着包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离开了公寓。
从公寓到学校，步行一般是十二分钟，童悦今天节约了五分钟，和最后一批学生一同跨进校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雾仍很浓，树枝间有蒙蒙的水汽飘荡，不时滴下一两颗水珠。
童悦偶尔也会怀念一下老校区，虽然她只在那儿待了一年。那里有古树、红色的砖楼，夏天的时候，图书馆外面的墙壁上缠满了藤蔓，非常阴凉。那块地皮现在被泰华集团买去了，正在建一幢六十六层的综合性的商业大厦。
童悦不像别的班主任，对每天的早自习会明细到哪门学科，她任由学生选择，背书、做作业、讨论习题，或者打个小瞌睡、聊个小天，只要不影响到别人都可以。一天之计是在于晨，但早晨在一天里只占了多少？关键还是课上的时光。
从宿舍检查一圈回来，一向都在早自习补眠的谢语突然捧着一本《古文今译》看得头也不抬，连她在桌边站了三分钟都没发觉。她惊悚了，这是哪位大师写的文章会如此吸引人？童悦真的很好奇，俯身看过去。
书上罩下一个身影，谢语愕然地抬起头，随即“啪”地合上书，再紧紧按住，一脸防备地瞪着童悦。
老把戏了，童悦小时候也玩过，给喜欢的小说加层封皮，看在别人眼里自己是在认真学习，而自己呢，也像有个心理安慰。
“很好看？”童悦没有声张，只是让谢语拿着书随着自己去了外面的走廊。
谢语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很多同学推荐呢，豆瓣上的评分也很高。这个作者三观非常正，她的书一向励志。我昨晚本来只想看一点的，谁知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是爱情小说？”童悦毕业之后，好像就没看过小说，电视剧也很少追。
谢语的眼睛亮得惊人：“是，看她的书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还没有遇到爱情，我想先从书本里积攒一些经验，免得以后错过良人。”
童悦嘴角抽搐，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她拿过书翻了翻，挺厚的，字还不太大。
“既然这本书如此精彩，我想不适合囫囵吞枣，这样好吗，书先放我这儿，在你完成每天的学习任务后，你可以读一章，然后写一篇感想给孟老师，字数不限，可以吗？”她用商量的语气问道。
谢语早就猜想过没收书或是喊家长这样的结局，却没想到会峰回路转，忙喜出望外道：“我同意，但童老师一定要说话算话。”
“要拉个勾吗？”
谢语呵呵笑着摇了摇头，进教室前又回了一下头：“女神，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很爱你？”
童悦哑然失笑，倚着门拆开书的封皮，想看看作者叫啥。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楼梯口走了过来，她下意识地看过去。任性的李大才子终于来上学了。
“这么大的雾，轮渡没取消？”童悦吃惊地站直了身。
李想冷着脸，两道浓眉打成了结，一双怒目，寒气逼人：“那天干吗说那么多废话，直接讲你已经找到长期饭票不就好了。”
“呃？”童悦听得一头雾水。
李想冷冷地从她身边越过，用极低的音量丢下一句话：“找块布遮遮你的脖子。”
童悦突然明白凌玲指着她的脖子，并不是提醒她丢了玉佛，而是告诉她，上面有昨夜留下的吻痕。好奇怪，只是隔了几个小时，一切悠悠荡荡，如撒在水面的星光，想着想着，像做了场梦一样。
周日的下午，学校给高三学生放了半天假，学生称之为放风，疲累一周的童悦也松了口气。
凌玲不知是心虚还是愧疚，亲亲热热地把孟愚叫来公寓，说是晚上包饺子吃。童悦看着这两人，心里堵得跟什么似的，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包一背，回家去了。她没有什么立场对凌玲评头论足，她对孟愚沉默，也并不代表她就成了凌玲的同盟军。也许自己是该换个租处了。
钱燕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几盆草花被她侍弄得很有生气。特别是那盆太阳花，五颜六色开得灿烂无比。听到开门声，她回了一下头，扔下水壶大呼小叫地迎上来：“悦悦你咋不打个电话回来呢，我今天只煮了粥，都没买菜，这可怎么好？”她一脸情急的样子简直比亲妈还亲妈。
“没关系的，阿姨，我就回家拿几件衣服。爸爸呢？”童悦四下望了望。
“还能去哪儿，找那几个鼻棋篓子下棋去了。”钱燕拿毛巾拭了一下手，从卧室里拿出钱包，“不行，你难得回来一趟，我还是去买几个熟食回来。你先坐一会儿，冰箱里有我做的酒酿，你拿出来吃。”没等童悦说话，她风风火火就下楼去了。
童悦无力地耸耸肩，站在屋子中央，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愣了一会儿，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非常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她隔壁是彦杰的房间，和她的房间一般大。原先两人的房间是相通的，是在她十四岁那年才用木板隔开的。
彦杰房间的门也开着，她朝里看了看，床单和枕头像是新铺的，薄被散发出阳光的味道。
“悦悦回来啦！”童大兵开门进来，冲她呵呵地笑。
“爸怎么不下棋了？”童大兵没什么其他嗜好，就爱下个棋。
“你阿姨让我回来陪你说说话。”
“干吗这样隆重，我又不是什么贵宾。”童悦嘀咕道。
“你阿姨很疼你的。”童大兵搓搓手，有些恳求地看着女儿。
“我知道。”童悦垂下眼帘，拉着爸爸坐到沙发上。童大兵不善言辞，倒是童悦一直在说话，他负责点头，嗯嗯哈哈的。
“对了，悦悦，彦杰今天也会回来。”童大兵突然冒了一句。
“哦！”
“送他女朋友回来，顺便找朋友打听房屋贷款的事。他们好像相中了一套房，不过不便宜，上海的房价可吓人呢！”
“青台的也可怕。”童悦掉头看着窗外。窗户开着，声音一下子散在风里。
钱燕跑了一头汗，买了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凉拌海带。
“这家卤店的生意真好，我厚着脸皮插队才买到的，悦悦你可要多吃点。”
“好！”童悦咬着筷子，专注地看着碗中的玉米粥。
“晚上要回学校吗？”童大兵问。
“当然要回了，高三可不比其他年级，现在哪家都是独苗苗，悦悦肩上的担子重着呢，你可别拖悦悦的后腿。”钱燕夹了一大筷海带放进童悦的碗里。
童悦乖乖地把海带咽下。其实她并不喜欢海带那股青涩中带有滑腻的味，凉拌的又加了蒜泥，她更是难以下咽。
钱燕不让她帮着自己收拾碗筷：“我来，我来，你收拾收拾早点回学校。下次回来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做好吃的。”
童大兵急不迭地又下楼找人下棋去了。
童悦朝彦杰的房间看了看：“阿姨，那我先走了。”钱燕一晚上都没提彦杰，她是应该早点走。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她倚着窗坐再，看着熟悉的街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下车的时候，她摸了下脸，一手潮湿。
学校大门口聚了一群人，有号哭声，有责骂声。童悦发现围观的学生中强化班的居多，脸顿时就绷了起来。看到她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人群中央，谢语的妈妈揪着谢语的一把头发，干巴巴的脸，目光却如钩如炬，表情因而显出一股狰狞来：“我就要去问问你们老师，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我花了大钱把你送到这里，三年没到，你没成才反倒成妖了。”
谢语死命地把身子往底下埋，哭得嗓子都哑了。
“谢语妈妈，你快松手。”童悦一蹙眉，冲上前去抓住谢语妈妈的手。
“关你屁事！”谢语妈妈一挥手，童悦没提防，锋利的指甲在她的脸颊自上而下划了一道，她白皙的面容忽地就红了，某一处还渗出了血珠。
谢语妈妈这才发现是童悦，一时间有点窘，丢下了谢语：“童老师，正好我要找你。”
“我们去办公室说话。”童悦蹲下扶起谢语。
“不要，就在这里。谢语今天和一帮男生在网吧泡了半天，抽烟喝酒，你瞧瞧她这张脸，描眉画红的，还像个学生吗？”谢语的妈妈双手叉腰。
童悦替谢语理了理头发，冷静地问道：“谢语妈妈，你平时会和朋友一起打打麻将、玩玩纸牌吗？”
“会啊。”谢语妈妈眨巴眨巴眼睛。
“来钱吗？”
“我们来得小。”
“即使来得小，也是赌。说起来赌博都是犯法的，谢语妈妈肯定知道，为什么还要知法犯法呢？”
“小赌怡情。工作那么累，随便玩玩给自己放松放松，扯不上法不法的。”
“你是成年人，也知道要放松放松。谢语只有十七岁，高三的学习压力那么大，上周刚刚月考过，她和朋友去网吧放松一下，难道不可以吗？谢语妈妈，你也是从十六七岁过来的，那时候你就没偷穿过你妈妈的高跟鞋吗？”
谢语妈妈瞠目结舌。
“小姑娘家最要面子了，你让她在同学面前这样丢脸，她心里会怎样想？”
谢语妈妈涨红着脸，愣在原地。
“如果你还想成为让谢语信任、依赖的妈妈，我觉得今天你该向谢语道个歉。”
“让我道歉？”谢语妈妈震住了，伏在童悦怀里的谢语也愣住了。在童悦不可违背的视线中，谢语妈妈看看谢语，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谢语，今天是妈妈错了，对不起！”
谢语哭得豪迈万分，差点断了气。
“大家都回教室上晚自习去吧！”童悦让一个女生把谢语扶去宿舍洗脸换衣服，等众人都散了，才对沮丧的谢语妈妈说：“谢语现在正是叛逆期，你是为了她好，但要注意方式，不然会适得其反。”
谢语妈妈唯唯诺诺：“我是个粗人，心里急，怕她学坏。童老师，你的脸？”
童悦这才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不会破相的。”
谢语妈妈愧疚地走了。童悦捂着脸，疼得直抽冷气。她抬起眼，看着浅浅的暮色中朝着自己走过来的那个人，立马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刚刚人那么多，她没注意别的，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应该看了有一会儿了。
他不说“你好”，也没说“我们又见面了”，只是轻轻唤了声：“童老师！”
“你好，叶总！”她的指尖掐着掌心，命令自己镇定。目光慌乱地避开他的脸，把眼中的羞涩给藏了起来。
叶少宁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微笑，态度甚至有一点刻意的疏离：“手上有细菌，用这个擦。”他骨节分明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花白格子的，叠得方方正正。
“谢谢！”童悦僵硬地接过，眼角瞟到他的奥迪车停在马路对面。
“这两天吃点清淡的东西，不然会留下疤痕的。”
她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只会点头。
“去医务室涂点药吧，我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了一下头，“童老师，做你的学生非常幸福。”
“叶……”憋了一大口气，她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什么？”他停下脚步，鼓励地看着她。
她鼓起勇气，定定地盯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那个……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玉佛？玉质并不太好，有点发白了，挂绳是墨绿色的。”
叶少宁拧起眉，状似思索，好一会儿后才幽幽地问：“是那天晚上丢的？”
童悦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硬着头皮点点头。
“对你很重要？”
她沉痛地默哀。
“那我回去找找。”那天夜里，她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下绽放时，他的心激动不已。没想到性格这么理智、冷静的女子，嘴唇柔软得像花瓣一样，令人沉醉……这么一想，他的心跳快起来，然后咳了一声。
“也有可能落在车里了。”童悦看了他一眼。
“车里有个客户，现在不方便找。如果找到了，我怎么还给你？丢在校保安室？”
“不，不，你给我打电话，我去取。”校保安室的那几个人，闲来无事就爱八卦学校里的老师，她可不能给他们发挥的机会。
“童老师的手机号是多少？”
她报出十一位数字，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下，听到铃声，嘴角勾起：“行，找到了我给你电话。我真的要走了，晚上还有应酬。”
“谢谢叶总。”他再不走，她就会不争气地因窒息而晕倒了。
“不过找到了，我可是要索取报酬的。”
“我……请你吃饭。”
“就这么说定了。童悦，再见！”
“再见！”
他看着她飞一般地转身而去，回到车旁打开车门，坐下，拿过一旁的手包，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佛。他看了又看，确实，玉质很一般。
第一次月考结束，强化班终于正常化了，童悦一目十行地看着排名前一百的名单，真正松了口气。
孟愚蹙眉看着谢语送来的第三篇读后感，诚实地对童悦说读后感写得不错。童悦笑了，说近几年的高考作文选题越来越接地气，咱们是不是也要改变思路，一味地追求高大上，不是谁都能消受的。不如因材施教，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路线，或许就成了一片风景呢！孟愚沉思了一会儿，问谁来帮他们选择书。童悦很不厚道地回他自己是个物理老师，不懂这个。
孟愚笑笑，他是个老实人，今天的晚自习恰好是他坐班，他要好好琢磨琢磨。通常孟愚坐班，会替童悦把班主任的事也给代劳了。童悦想着一会儿吃完饭早点回公寓看铃兰，不知怎么的，李想送的那盆铃兰有枯萎的趋势。
从办公楼下来，就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背影，刀削般的轮廓，有种锐利的俊美。她朝后面的楼梯看了看，没有人。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走上前，“哥！”
彦杰回过身，清冷的眸子里稍微多了些神采：“下班啦！”
“乔可欣在和学生会的文艺干事说话，好像是国庆晚会的事，要不你上去坐坐？”
“你一直都没回家？”
童悦把飘到前额的发丝别到耳后：“我没法回，整天弦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伤了这一根根栋梁。”
彦杰轻轻叹了口气：“苏教授说你很优秀，是今年的十佳教师之一。”
彦杰口中的“苏教授”就是苏陌，是他的大学老师，他一直没改称呼。
“那是同事们让给我的，不代表我的实力。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再过两天。”
“贷款的事怎样了？”
彦杰冷眸的漆黑如子夜，又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晚上我们去吃炒海瓜子，辣辣的，烫烫的，好吗？”
三人行吗？她最讨厌当电灯泡了，于是鼓起十二分的力气说道：“不了，我晚上和人约了吃饭。”
彦杰苦涩地笑笑：“那好吧！”
仿佛为了证实她的话一般，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
“我接个电话。”她都没来得及看来电号码，就慌忙转身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童悦。”
“猜猜，玉佛你落在哪儿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喧闹，像是重型机械运作的声音，但那暖暖的温和的嗓音一扬起，童悦的脸就红了。
“我猜不出来。”为了听清他的话，她往幽静的树荫间走去。
身后的彦杰深深地凝视她，咬了咬唇，转身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是在阳台上。”
童悦脑中本能地就闪出月光下绮丽的一幕，这下，连脚趾也红了。
她听到杂乱的声音隐去，接着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那……你想吃什么？”说好了要感谢人家的。
“没有玉佛，也可以提要求吗？”
“呃？”
“我今天在工地，怕弄丢了玉佛，就放家里了。怕你着急，先告诉你一声。”
话都说出口了，又怎好收回？昂贵的餐厅她请不起，这个时间也订不到位，他们现在也不可能去情调暧昧的情侣餐厅，免得更难堪。她想了想，决定请他去吃麻辣烫。一大群人挤在一个大厅里，热气腾腾的，没有话说还可以打量四周的人，也可以专注地盯着涮锅，气氛至少不会太尴尬。
收了线，她抬起头，视线内已没有彦杰的身影，她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羊肉串、鱿鱼串、大红虾、紫茄子、金针菇、莲藕片，满满地摆了一桌。叶少宁不像前几次穿得那么正经八百，墨绿色的衬衫、灰色长裤，裤管和鞋上沾了一层泥土，手中拎了个安全帽，发型也有些凌乱，真的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的。
“应该回去梳洗一下的，但时间不允许。”他微笑的样子并没有多少抱歉。
童悦觉得这样很好，穿得太正式，她会有窒息感。随意了，就是一次普通的聚会。
“开车了吗？”
“嗯！”
“那就不点酒了，喝酸奶还是果汁？”
叶少宁眼底明亮：“果汁吧！”她特地跑到后面的厨房看水果是否新鲜，盯着人家榨了两杯橙汁。
隔着一张桌子，眼前的童悦秀雅的清眸像两只黑色的蜻蜓，在桌子的两边滑来滑去，就是不与他对视。装果汁的杯子很大，有藤蔓状的把手，中间是一圈花瓣，很漂亮。她用手指一片片地划过去，一副入迷的样子。叶少宁扬起眉梢，笑了。
“你怎么不吃呀？”童悦见他只夹了两筷莲藕，其他的都没什么动。
“平时应酬太多，对外面的食物没什么胃口，一会儿我吃些点心就可以了。”他微侧着头，端详着她，“告诉我，那个玉佛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童悦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赶紧垂下眼帘：“我研究生毕业那年，和同学去峨眉山玩，在山下的玉器店里听导游说，把玉器带到金顶上，在日出时请老和尚开光，会带来好运气。”
“你信这个？”叶少宁忍俊不禁。
“我同学也讲这个很唯心，不过都已经来了，而且那么一大早上去的，就买吧！”
“一般女孩都挑玉佩或玉钱，你怎么挑了个玉佛？”叶少宁觉得奇怪。
“男戴观音女戴佛。”她立刻说。
叶少宁细长的俊眸眯了眯：“另一块玉观音给了谁？”
她略感一丝讶然，随即还是老实地回答：“在我哥哥那里。”
“你还有哥哥？”印象中，像他们这种年纪，应该是独生子女居多。
“嗯，比我大四岁，在上海工作。”
“什么工作？”
浓厚的火锅水汽后面，是他安静地看过来的俊容。她有些恍惚，抬头看了一会儿系着蓝围裙举着托盘在桌间穿行的女服务生。那个女孩的嘴角一直撒娇地抿着，腮边有一颗褐色的小痣，俏丽得很。
“他是学哲学的，这个专业不太好找工作，他做过文秘，也推销过保险，现在是一家法国红酒品牌的上海代理商。”
这份工作赚钱多，但彦杰为了推销红酒，经常陪客户喝得酩酊大醉。红酒度数不高，后劲却很足，有时要睡一整天才能清醒。有一次她去上海看他，他应酬回来，硬撑着把门打开，然后倒在客厅的地上就睡沉了。她拉不动他，只得找了条毯子，让他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什么牌子？”叶少宁听出兴趣了。
她说了一个名字。
“老牌子了，不错呀！”
“你知道喝红酒的正确姿势吗？”
他故作一本正经地摇头。
她示意俏丽的服务生送来一个高脚杯，高高举起：“无论喝红酒或白酒，酒杯都必须使用透明的高脚杯。由于酒的颜色和喝酒、闻酒一样是品酒的一部分，一向作为评断酒的品质的重要标准。使用高脚杯的目的则在于让手有所把持，避免手直接接触杯肚而影响酒的温度，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并持瓶颈，千万不要手握杯身，这样既可以充分欣赏酒的颜色，手掌散发的热量又不会影响酒的最佳饮用温度。”
“啊，今天真是长见识了。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兄妹俩的感情怎么会不好呢？”幽幽的语气，听着不像是满满的娇嗔，而像是无奈的轻愁。“你有妹妹吗？”
他耸耸肩：“没有，不过我有一个形似妹妹的朋友。但她现在已经嫁人了，重色轻友，几乎不太理我。”
“你喜欢她吧？”灯光下，一双清眸涤荡微转，明媚动人。
“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他举起杯子，喝下一大口果汁。
后来他抢着埋了单：“又没把玉佛带给你，哪好意思要你破费！”
钱不多，她不好意思再坚持。
外面已是华灯闪耀，清凉的夜风习习。
“这里没有车位，我把车停在对面了。”站在餐厅门口，他对她说道。
“嗯！”她准备就在这儿跟他说再见。
“是回公寓还是回学校？”街上行人簇拥，他站在她身边，挡住推挤的人。
“回公寓。”
“我送你。”
她急忙摇手：“不用，不用。”
他莞尔一笑，低声道：“我今天没喝酒。”
她的脸迅速绯红，忙把头转向一边：“我们不顺路。”
“你知道我准备去哪儿？”这下，她连心跳都失控了。
陪着他穿过斑马线去马路对面取车，路上他接了两个电话，谈的都是工程方面的问题，倒也不用费心地制造话题。
他的记性真好，不需要她提醒，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巷子口。
“再见！”她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他探出车窗，笑问。
她回转头：“什么？”
“你说‘再见’，我问‘什么时候再见’？”
她愣在巷子口单薄的路灯下，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他很有诚意地凝视她，嘴角荡漾着笑意：“周五下午有课吗？没有的话，我带你去工地转转？”他热情地建议。
她瞪大眼，心狂跳，轻轻地点了点头。其实周五下午她有一堂课，但可以和赵清对调一下。
“进去吧，我周五饭后去找郑校长有事，然后去办公室接你？”
“不！”她脱口而出。
他挤挤眼，大笑道：“知道了，那你在校门外等我吧！”
她转身，也不知是怎么回的公寓，只觉着整个人像飘着似的。
周四，凌玲把她堵在楼梯口：“明晚，我请你吃饭。”
“什么事？”她和凌玲太熟，吃个饭不需要这么郑重地告知。
凌玲不太自然地道：“其实想请你吃饭的是周总，他说要给你压压惊，那天……把你吓着了。”
童悦的脸色立刻就不太好：“我说过你当我没回来过，我自己也真当什么都没看到。如果我想说什么，不是吃顿饭就能堵住嘴的。”
凌玲慌忙捂住她的嘴：“我什么时候说不相信你了。你真是个没见识的，不就吃顿饭，认识个朋友嘛，扯那么远干吗？童悦，我跟你说，学校就是个象牙塔，我们都是井底之蛙。现在做什么不靠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说不定就要麻烦周总呢，现在先认个脸不好吗？”
“不好。”童悦拿开凌玲的手，“你是我的同事，孟愚也是我的同事。”
凌玲脸一黑，身子一扭，气呼呼地走了。
童悦叹了口气，捧着课本拾级向上。孟愚去上课了，赵清边改作业边和乔可欣在聊天。这两人在学校的人缘都不怎么样，却是谁都不敢得罪的。
赵清外形粗鲁，讲话猥琐，但教学很不错，特别能抓题。他和孟愚一样，一直执教高三强化班数学。乔可欣到底是专业院校毕业的，有一副好嗓子，钢琴弹得不错，而且会编舞，实中在文艺方面全靠她挣面子。
“人家说一周内就给你通知？”赵清有点不敢置信。
“嗯！”乔可欣重重地点头，眼睛盯着童悦。
童悦在办公桌后坐下，对两人的话题不感兴趣。
“啧，到底是大都市，机会就是多。不过可欣老师也是一颗明珠，在哪儿都会熠熠闪耀。那所学校是识到宝了。称心了吧，以后就可以天天和男友耳鬓厮磨，不用跑来跑去了。我开始同情郑校长了，实中没有了你这道美丽的纤影，他会凋零的。”
“他才不会呢，今年又多招了两个班，他乐得嘴巴都没合拢过。”
“那你啥时候办手续？”
“和那边协议一签，我就过去。”
“这么急？”
“怎么，舍不得我？”乔可欣嘲讽地睨了他一眼。
赵清“嘿嘿”地笑，倒也不生气：“我是舍不得呀，童老师也会舍不得，你们俩可是高中同学。”
“赵老师，明天咱们调个课，可以吗？”童悦突然抬起头来。
“只要理由合理，我同意。”
“相亲。”
“君子有成人之美，行，行！”赵清豪爽地道。
年级组长过来找赵清有事，赵清便出去了，办公室里一时间只留下乔可欣和童悦。
童悦埋头写教案，乔可欣把椅子拉到她的桌边，推推童悦：“对方是什么样的？”
“等你真的成了我大嫂，我会向你汇报的。”童悦头也没抬。
“童悦，”乔可欣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你是不是气我和彦杰对你隐瞒恋爱的事？”
“我为什么要生气？”童悦没好气地道。她是不懂他们有什么必要向她隐瞒，恋爱不是一件神圣而又美好的事，难道弄得像地下工作似的更刺激？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乔可欣的名声不好，学校里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她们因为是高中同学，谈不上很要好，偶尔一起逛个街、吃个饭。彦杰从上海回来，打电话给她，她和乔可欣正好在街上，于是一同去火车站接人，就在火车站旁边的川菜馆吃了饭。彦杰回家过年，三个人又聚了一次。她和彦杰都是话少的人，乔可欣就像高德导航里的志玲姐，嗲嗲的娃娃音，从头说到尾。
初六那天，彦杰说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看苏陌。钱燕和童大兵串门去了，她一个人吃的晚饭，觉着无聊，就跑去找乔可欣玩。
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一条小缝。她看到乔可欣穿着彦杰的衬衫站在门后面，彦杰裹着浴巾慵懒地倚着沙发抽烟。他头发是湿的，如墨般的眸子幽深得慑人。
她掉头就下了楼，楼道阴暗的光线恍恍惚惚地照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手指，她用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的。彦杰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不愿回头看他的窘迫。天空飘着雪花，她在呼呼的风中走回了公寓。
彦杰是她的哥哥，喜欢什么人，和什么人上床，和她真的没有关系。但那一晚，她的心就是疼得像碎裂了一般，整个人像被掏空一般。
“这次，我对彦杰是真心的。”乔可欣保证。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说完，童悦又继续低头写教案，只是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叶少宁是个细心的人，周五的早晨特地发了条短信过来：别忘了我们下午的约会。她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她的心沉稳而又安定。
“来，戴上。”一上车，他就给她扣上一顶安全帽，看她穿着衬衫、长裤和跑鞋，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安全帽太大，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往后扶了扶：“工地上很危险吗？”
“不，但我要让你更安全。”
他一直在注视着她，她不用看他也知道。
工地原来是实中的旧校址，打桩机正在工作，工人跑来跑去的，不时有人尊敬地和他打着招呼。原先的校舍和树木已找不到一点痕迹，她跟着他走进去，他小心地将她护在身后。
她努力辨认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说道：“那里原来是图书馆，门口有棵雪松，树下被雨水冲刷出一个小坑。我刚工作那年，青台下暴雨，校园被淹了，我打着伞去上课，没提防那个小坑，一下子栽了进去，像个落汤鸡，学生站在楼上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的。”
“你还有这么糗的事？”他也笑了。
“还不止这一桩呢！”
“以后一件件说给我听。嗯？”他突然牵住她的手，她本能地想缩回，但在他炽热的视线里，全身的力气都像被蒸发了。
有个皮肤黑黑的男人跑过来和他说事，他松开她，让她往边上走走，离打桩机远一点。
说工作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温和。像泰华这种大集团的总经理，应是商场精英中的精英，他有条件不可一世，但他却非常谦和。她安静地站着，耳边是打桩机轰隆隆的声响，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眼里、心中仿佛只有他一个。
她陪着他一直在工地待到天黑。
“一个从小玩的大哥火烧眉毛地催我过去，本想一块吃晚饭的，现在看来要推到下次了。”上车前，他很过意不去地对她说。
心里有一点失望，但她没有外露：“我晚上也有约。”
“真的？”他挑挑眉，像是不太相信。
她当着他的面给凌玲打了个电话，凌玲惊喜的叫声刺得她的耳膜隐隐作痛。
他把她送回公寓，就急匆匆地走了。
她刚刚只是赌一口气，并不是真的想出门。凌玲这下不依了，好说歹说，甚至保证再不带周总来公寓，而且仅此一次，以后绝不让她和周总再接触，她才无奈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连衣裙出门。
周总亲自开车过来接的。凌玲可能觉得和童悦达成了联盟，在她面前，毫不顾忌地和周总撒娇。周总有点不自在，端着架子，却经不住凌玲的柔情攻势，最终破功，笑得像尊胖弥勒。从他们的话语间，童悦听出来，这个周总叫周子期，是做建材生意的，公司规模很大。好几次他们都提到了书香花园。不仅房价，就连装修，这位周总都出了大力。童悦看看周子期，她是该形容他体贴还是大度呢？也许两者皆不是，是她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一切只不过是你情我愿而已。
“我那老弟可不像我这体型，童老师，你要好好把握。”上楼时，周子期友情提醒道。
童悦看向凌玲，凌玲吞吞吐吐道：“我忘了……告诉你，今晚周总还请了个人，他想介绍你们俩认识。”
童悦心里一阵翻腾，已经非常后悔了。凌玲怕她临阵脱逃，死死地挽着她的胳膊。
周总是餐厅的贵宾，老板亲自出来领着他们走进雅间。凌玲好像也来过多次，熟稔地和老板打着招呼。
“叶总已经到了。”老板推开雅间的门。
童悦抬起眼，一下就看到一个小时前刚分手的叶少宁言笑晏晏地站在里面。

第三章 加速度
最吃惊的人是凌玲。
周总跟她说起叶少宁时，她以为他是带有夸张成分的。一个三十刚出头的男人，有地位，长相又不俗，倒追的女子怕是如过江之鲫，哪里会有剩的机会？她带童悦过来，只是想卖个人情，没想到这个男人甚至比周总讲的还要好。她看看童悦，陡然间倒生出几分羡慕来。
童悦只有几秒钟的惊讶，快得其他人还没捕捉到，她已恢复了平静。而叶少宁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周子期身后并肩偕立的两人之后，凭空地冷却了。不能说是冷若冰霜，至少礼数是周全的。听完周子期的介绍，他礼貌地颔首，给两位淑女让座、倒茶。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明显心神不宁，完全是在应付。
周子期不住地把话题往童悦身上引，可他就是不接话，眼神也不乱瞟，仿佛与他一臂之隔的童悦是把椅子，不值得多瞧。童悦真把自己当椅子，捧着一杯茶喝得很专心，一言不发。幸好有凌玲和周子期在，场面还不算太冷。
雅间的装饰简洁优雅，幽幽暗暗的灯光，干花的香味和茶的香气，丝丝缕缕在室内缭绕。
四人喝着茶，凌玲先从陆羽的《茶经》聊起，然后到《红楼梦》中的妙玉积雪泡茶，再从英国的下午茶说到她喜欢的卡布奇诺。周子期含情脉脉地倾听着，适时地提醒她喝点茶再继续，在桌下悄然握住凌玲的一双柔荑。
叶少宁眉头微蹙，连应付也不肯了：“周哥，你点菜了吗？我一会儿还得去见见设计师。”
“这么没风度？”周子期瞪大了眼，口气里有些责怪的意思。
“我是真的有事。你儿子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叶少宁对他的暗示丝毫不领情，漫不经心地问道。
周子期对着叶少宁轻踢了一脚，忙偷瞄凌玲。
凌玲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心里却对叶少宁来了火，说话也不像刚才那般婉约博学，语气不自觉地生硬了几分。童悦仍让人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恼。
这顿饭，就像个水平一般般的厨子的手艺，菜不咸不淡不难吃，却也没啥可回味的。
吃完饭出来，周子期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想请凌老师帮我侄女补习一下英语，少宁，你能帮我送送童老师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打车的。”叶少宁的眉宇间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童悦看得出来。
“我时间上有点紧。”叶少宁也没讲客套话，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周子期“呵呵”一笑：“这家伙今天工作可能不顺，心情有点不太好。唉，在乐静芬手下办事，那可是伴君如伴虎啊。童老师，以后咱们再约啊。少宁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谢谢周总。”童悦抬了抬眉，最大程度地给予周子期一点宽慰。
“这种仗着有几分皮相的自大狂，咱们不稀罕，没有下次了。天下男人又没死光光，走过这个店，后面是一村又一村。”凌玲记恨着叶少宁刚才故意提起周子期的儿子，那简直就让她下不来台。
“乖，别孩子气了！”周子期打着哈哈，生怕凌玲往心里去，忙憨笑着赔不是。
“站台好像在对面，我先过去了。周总，谢谢你的晚餐。”童悦这两天正和学生复习电学，不想站在大街上重温一个电灯泡最大的能量是多少。
“路上注意安全。”凌玲说道。
童悦挥挥手，穿过车流。对面其实根本就没有站台，但为了不看到周子期和凌玲，童悦只得往反方向走。疾行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她的身后响起。她扭过头，灯光下，叶少宁冷峻地凝视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少宁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怔了怔，转身上车。
没等她坐好，车子就“嗖”的一下往前冲去。幸好她用手撑着，不然头就会栽向前面的车窗玻璃。她侧过身看他，他眉头紧拧，唇抿着，目光笔直。温和的人冷起来，一样有如寒潮过境，冰冻三尺，霜冷长河。
又到了巷子口，她并没有急于下车，而是静静地坐着，十指交缠。
“接下来我会很忙，玉佛我明天让秘书快递给你。”他冷硬地道。
“麻烦叶总了。”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好，轻轻关上车门。然后在路边站定，看着他的车掉了头，才转过身进了巷子。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在夜色中依稀还能看到黑色奥迪的影子。她不由得嘴角微勾，眉眼如花朵般绽放开来。心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快了，也很久没有这种忍俊不禁的感觉。
因为在意，才会计较；因为认真，才会生气；因为珍惜，才有期待。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这种感觉真好。
童悦备完明天的课，改好作业，凌玲就哼着歌开门进来了，手里面提着一大袋进口红提和木瓜：“子期给你的，说代那个叶少宁向你道歉。”
“人家又没得罪我，有什么好道歉的？”童悦关上电脑，看到凌玲微躺在自己的床上，轻皱了一下眉头，起身找衣服洗澡。
“怎么不道歉？他的态度就是不好。”凌玲噘起嘴，“不就是个总经理吗？眼睛长在头顶上，凭什么瞧不起你？”
童悦拿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瞧不起我吗？”
凌玲咬着下唇，翻了翻眼，酸酸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你被我连累了。都怪子期，嘴巴不严。”
童悦轻轻“哦”了一声：“你早就知道他结婚了？”
凌玲慵懒地坐起，两条腿晃了晃：“他长相老成，其实年纪并不大，结婚四年了，孩子十四个月。妻子是机关干部，我偷偷瞧过，长相并不差。在遇到我之前，他只爱他的妻子。他说没有出轨，那是因为我才出现，这话听着很是让人心动。我没想过要破坏他的家庭，也没想过离开孟愚。”
“孟愚是中文系的才子，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倒追到他。你熟悉孟愚，心里除了教学，没有其他的。他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要和他在一起。在情感上，他习惯被动，幸好他骨子里是极传统的，不然要是别人比我强，他估计也会被抢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不过即使爱，也没有我爱他多。我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八年了，孟愚还不知道。周总虽然不英俊，但是和他一起，我有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你可能不相信，他连我的生理期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也只是想被别人爱着。”
“你们想一直继续下去？”童悦问道。
“我们很有分寸，并没有打算伤害彼此的另一半。”凌玲没有直接回答。
童悦沉默了。如果周子期只是个普通的小职员，凌玲的爱情还能这般伟大吗？书香花园的房子，她脖子上那根蒂凡尼的钻石链子，身上的品牌时装，卧室里挂着的睡衣也都是顶尖的品牌，包括现在搁在桌上的进口水果。周子期确实付出很多。
一个是才貌双全的未婚夫，一个是带来丰厚物质的情人，鱼和熊掌兼得，这是一个女人最渴望的生活模式吗？她不知道。
第二天，童悦跑了两趟收发室，都没自己的快递。
“童老师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啊。”晚自习上，何也悄悄对李想说。
李想面无表情地道：“何以见得？”
“她在笑。”
“白痴！”李想狠狠地朝着童悦瞪了一眼，何也摸摸鼻子，乖乖闭上了嘴。
彦杰是傍晚坐火车回上海的，回来十天，和童悦就见了一次面。
“嗯，一路顺风！”接到他的电话，童悦只说了一句。
两个人握着手机沉默了有两分钟，最后是彦杰先挂断的。乔可欣是和他一起走的，听她说两个人凑足了钱，去上海交房子的首付款。
童悦还记得彦杰在上海租的小公寓，楼道里黑黢黢的，八点过后，她就不敢下楼了。三十多平方米，又是卧室又是厨房、洗手间的，她一过去彦杰就得睡在地上。就那么大点地方，离上班的单位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租金却高得吓人。
彦杰说，等他以后有了钱，要买一套大房子，有大大的卧室，温馨的婴儿房，书房里摆两排书架，餐厅的窗子宽敞明亮，阳台上能放两把大大的躺椅，洗手间里有浴缸，一年四季都有热水。现在，他的愿望应该快实现了吧！
青台是在一场雨之后变凉的，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雨，还没有停的意思。童悦想起很久没有和桑晨联系了，趁着周日晚上没事，冒雨主动去酒吧看望。桑晨不在吧台，酒保说楼上有贵宾，她上去招呼了。
童悦要了一杯苏打水，酒保给了她一碟薯片。刚嚼了一片，就看见桑晨嘀嘀咕咕从楼上下来。看到童悦，她摆了摆手，急急地跑进一侧的洗手间。
童悦走过去，听到桑晨在里面吐得天翻地覆。
“又和人拼酒了？”童悦看她脸上的妆都花了，扯了张纸巾递给她。
“你以为混生活容易啊？”桑晨翻了个白眼，打了个酒嗝。
“你别那么贪，少赚点好了。”
桑晨两手叉腰，朝外面努努嘴：“你说得轻巧，赚少了他们吃啥喝啥，我什么时候能解放？”
两个侍应生被她的吼声吓住，往里瞥了一眼。
“你还忧国忧民呢！这世上少了桑二娘，地球肯定不会转！”
“你少讲风凉话，我今天可都是为了你。”桑晨粗鲁地一抹脸，瞪着她。
“二娘，你神志清晰吗？”她抬手欲摸桑晨的额头。
桑晨拍开她的手：“去你的。我就上次让你帮忙送了个果盘，没想到却惹了祸根。那个九州建筑公司的怀总对你上了心，每次来都要找你，我每次就都撒个谎，都为你喝一大杯酒。”
童悦撇嘴，想起那个拽她蝴蝶结唱歌像号叫的男人：“他今天又来了？”
“嗯，请泰华集团的乐董和叶总，估计是想中世纪大厦的那个标。就是你们实中旧校址那块地，泰华分成十个标，基础、土建、装潢啥的，现在建筑行业的人全盯着呢！这大厦是青台第一高楼，设计是迟灵瞳和她先生合作的。这两人可了不得，中西合璧，都属于天才型的，所以乐董和叶总那个牛呀！瞧，那就是乐董。”桑晨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童悦，忙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去。
乐静芬是个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疏离。但她转身看向身边的叶少宁时，浑身立刻散发出女人味十足的温婉。
“乐董，这么快就走了吗？”桑晨笑得像朵向日葵。
“老公还在家等着我散步呢！”乐静芬应道。
桑晨吐了吐舌，故作吃惊道：“难道车总一时不见乐董，就心惊肉跳的？”
“哈，老夫老妻了，没那么夸张。我最近腰不太好，医生让我尽量多走走，所以他盯得紧。”
“好恩爱哦，真让人羡慕。说起来，有好久没看到车总了，让他有空也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啊。”
“就冲你这张小甜嘴，他肯定会来。”
“乐董明鉴，在车总面前，我可是很乖的。”桑晨站得笔直，像少先队员似的举起右臂发誓。
“知道了。”乐静芬大笑，回头看看叶少宁：“少宁就不要送了，怀总这么盛情，你别拂了他的意。但也别喝多，你还要开车呢！”
“对付怀总，我那点酒量还是可以的。”
“这几天你挺累的，明早多睡一会儿，不用着急上班。”
叶少宁笑笑：“谢谢乐董关心。”
“年轻真好！”乐静芬拍拍他的肩，眼中流光溢彩。
桑晨等着乐静芬上了车，又把叶少宁送上楼，这才颠颠地来陪童悦。童悦倚着洗手间的门，这地方灯光暗，不刻意是看不到这边的。
桑晨拍着胸口：“其实我又不是泰华的员工，不知怎么的，只要和那个乐董讲话我就紧张。”
“你是有求于人家吧！”童悦说道。
“呸，和气生财好不好？不过那女人气场太强，人人都怕她，包括她老公。她老公也混得不错，是几家欧美品牌的四S店老总。嘿嘿，曾经勇敢地与乐董高调离婚，后来迫于淫威，又乖乖地复婚了。你有没有瞧出来，那女人对叶总挺不错。”
童悦慢悠悠转过头来看她。
桑晨踮起脚凑到童悦耳边：“泰华的元老级员工多了去了，那个叶总才三十出头就高居总经理之位，难道不奇怪吗？建筑业的人都传他是乐董的小白脸。”
童悦讥诮地撇撇嘴：“无聊！”
“你干吗骂人呀？”
“小白脸不得捧着含着，会舍得这样扔在外面风吹日晒？”
“小白脸也不全是一个类型的，反正她对他好是真的。我不和你说了，你整天和一帮长痘痘的孩子混，都快变弱智了。”桑晨拂拂手，一扭一扭地回吧台了。
童悦跟上去，继续喝水嚼薯片。客人接踵而至，桑晨忙自己的，也不多理她。
“给我一杯咖啡甜酒加牛奶。”近十点的时候，童悦对酒保说。
桑晨听到，竖眉瞪眼：“你疯了，那东西你能喝吗？”
“我看看不行吗，我会付钱的。”
“悦悦，你今晚怪怪的！”
“我很正常，你别管我。”童悦挑挑眉。
酒保看看桑晨，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给童悦调了一杯酒。
桑晨见她真的捧在手中左看右看，并不喝，估计这女人是大姨妈到了，神经有点异常。她正轻叹摇头，看见门口来了个熟悉的客人，风摆杨柳似的上前迎接。
童悦摇晃着酒杯，听到楼梯上有人说：“叶总，我的事就拜托你了。”她闭上眼，缓缓举起酒杯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童老师？”酒保突然大叫一声，瞧着刚刚还好端端的童悦嘴唇和面孔突然变得紫青，嘴巴半张，胸口起伏不停，呼吸显得非常困难。
童悦抬了抬手，想让酒保声音不要那么大。手在半空中才扬了一下，她就华丽丽地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童悦醒来是在医院的急诊室，天花板像是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破裂灰暗，吊着的日光灯也是灰尘扑扑的样子，让人怀疑上面是不是成了蜘蛛的窝。视线慢慢往下挪，输液瓶已经滴了一半，看来自己昏睡有一会儿了。胸口那种如大石镇压的感觉缓解了许多，视线继续向下，正对上桑晨惨白的一张脸。
她想开口说话，可还没张嘴，桑晨突然就扑了上来，又是捶又是打的，真枪实刀，毫不手软：“你丫的活腻了吗，让你别喝，你非要喝，有本事别发病呀！”
她滴着药液，没办法还手，也没办法闪躲，只得讲道理：“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动你你敢把我怎样？你和自己过不去就去跳海呀！跑我那里折腾，是想砸我的场子吗？”
桑晨又是一掌，童悦疼得直咧嘴：“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谁没有过心情低落的时候啊。”
“心情低落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说这话的是个清冷低沉的男声。她屏住呼吸，这才察觉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正慢慢地向床边靠近。她哀求地看向桑晨，桑晨咬了咬牙，头一扭，瞬间从母夜叉变身成为鱼缸里风情万种的桑二娘：“叶总，今晚真是麻烦你了。改日您到酒吧，我再郑重地道谢。我朋友已经脱离危险，都快午夜了，您看这里是医院，我就不留您了，您请回去休息吧！”
从桑晨的胳膊缝里，她看到叶少宁双手插在裤袋中，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峻。叶少宁状似未闻，纹丝不动地站在床边，锐利的目光将童悦罩得严严实实的。
“叶总？”桑晨舔舔嘴唇，又喊了一声。
“桑老板你先回去，我留下陪她。”说这话时，叶少宁的头连一毫米的角度都没偏。
桑晨瞪大眼睛，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眠不足影响了听力：“呵呵，叶总真是绅士，我哪好意思啊，童悦是我的朋友。”
“我和她也不是陌生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桑晨看看床上的童悦，又看看不像是开玩笑的叶少宁，狂咽口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桑晨在江湖上打拼也不是一天两天，多少也能猜出个一二来，于是她识趣地歪了歪嘴：“好吧，好吧，我撤退。但是童悦，天亮后，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叶少宁也没送她出门，就任她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点滴“嗒嗒”的掉落声。叶少宁抬眼看看输液管，可能觉着药液滴得太快，就调了一下控制器。他也没拉椅子，而是直接在床边坐下。
“叶少宁！”静夜里，童悦的声音听着比平时多了一份柔弱。
他摸了摸她的头。
“凌玲是我的同事，和我合租公寓……那天去吃饭是我第二次见周总，我和他不熟，也不知道他还请了人……”
他也许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台阶，也许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解释。
叶少宁抬了抬眼，指腹轻抚着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柔了几分：“为了标段的事，我到北京去了几天，中午刚回来。”
原来是忙，并不是生气。她配合地点点头。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心情不好可以和我说说。嗯？”
她移开视线，脸上荡开一丝红晕：“这只是个意外。”她有酒精过敏性哮喘，一沾酒就会胸闷、呼吸困难，乃至昏迷。
“我经不起这样的意外。幸好今天是在酒吧，如果你独自在公寓，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仍心有余悸。
“以后不会了。”
“童悦，”他沉吟了以下，从被子里拉出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你……心里有个什么标准吗？”
她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
“是不是定得太高了？”他揶揄地挤了挤眼睛，“或者是你在等什么人？”
她懂了，稳稳地回应他的视线：“不高，也不等谁，对眼就行。”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笑了，温热的手掌摸上她的脸，从眉到鼻，再到嘴角、下巴，轻轻柔柔，如温习某个过程。
“嗯，真是个好孩子。”
她一怔，突然也笑了。那上翘的嘴角，飞扬的眉眼，樱红的唇，整张脸刹那间变得生动无比。
这是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像春天里，暖阳下，那经春风一吹，骨碌碌冒出的一串串绿芽、一蓬蓬怒放的花，是那么清新、可人，多姿又多彩。他就这么看傻了，看痴了。
她又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她已在他公寓的榻榻米上。故地重游，小小地失了一会儿神。天已大亮，卧室门掩着，侧耳倾听，外面像是有人在讲话。
她慢慢地坐起，身子有点发软。
他握着手机推门进来：“醒了！”俊朗的面容，温暖的笑意，她点了点头。
“请一天假吧，你夜里出了一身汗。”他把她的包包递给她，“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你会不会做饭？”她打开手机，翻找着年级组长的号码。
“我会煮白开水，还会煮泡面。”他耸耸肩。
“那我喝你煮的白开水，吃你煮的泡面，可以吗？”
“你确定？”他蹲下身，目光灼灼。
热气在脸上腾腾地冒着，她坚定地闭了下眼。然后她给年级组长打了电话请假，说自己病了，又给班长打了一个，叮嘱他看着那群羊千万别闯祸。她会二十四小时开机，有啥事第一时间汇报。打完电话，她又拿着他找出来的睡衣去浴室冲了个澡。穿衣的时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脑中不由得闪现出乔可欣穿着彦杰衬衫的一幕，然后重重地甩了下头。
开水很烫，泡面很辣，她吃出一头的汗，一直吃到撑。他让她去沙发上坐着，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捧了一堆资料过来陪她坐着。
“不用去公司吗？”她看到他眼下有点发黑，眼里还泛着血丝，应是几夜没睡好了。
“今天我也休息。那下面有碟，想看什么自己放。”他交叠起双腿，打开卷宗。
“不会打扰你吗？”
“没关系，看吧！”
她挑了一张姜文导演的《让子弹飞》，四川话版的，三个男人唱大戏，情节轻松，非常搞笑。
看到一半，感觉他偎依了过来，扭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她忙把音量调低，身子侧了侧，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又瞟了一眼卷宗，不是图纸就是什么概预算，好像很复杂。
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握笔的手，修长的手指，修得圆润的指甲，性感突出的指节。犹豫了一秒，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然后紧紧握住。
没有狂猛的心跳，只是宁静的温馨。她记得王力宏有一首歌叫《另一个天堂》，旋律简单，唱法平直，小感觉、小情调、小深刻——
“你取代这一秒我生命的空白
问题忽然找到答案
不用解释也明白
你的微笑是一个暗号
我能解读那多美好
梦想不大
想永远停在这一秒
你为我的世界
重新彩绘
是你带我找到另一个天堂”
她轻描他俊朗的轮廓，喃喃地低问：“你是我的另一个天堂吗？”
这一病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有了质的变化。
早晨六点，童悦走在清新的晨光里，手机震了一下，嘴角先抿起。
“到学校了吧？啊，人家这么勤劳，我也不敢懒着，嗯嗯，起床，出门赚钱去！”每天早晨的短信内容都大同小异，却像看不厌似的。她捧着手机，生怕漏掉一个字，要细细地看个两三遍才会回复。回复就简单了：表现很好，这孩子有前途。
如果叶少宁出差或是晚上有应酬，就会打个电话来讲一声。这些她并没有要求，但他却做得非常到位，从不会给她发挥想象的机会。
一周有个两三次，他过来接她出去吃晚饭，碰到她坐班，吃完他就会送她回校。不坐班，两人吃完会去海边走一会儿，不然就是开车沿着海滨公路转个几圈。没有什么特别亲昵的行为，也不讲甜腻的情话，只聊聊工作，说说有趣的见闻，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道别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有如繁星璀璨，生出丝丝缕缕的恋恋不舍。
她总是当没看懂，从他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一步三回头。
那个疯狂的晚上，他们是陌生的熟悉人，他喝了酒，月光那么好，桂花那么香，失控、纵情，好像都能理解，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明天。现在他们这样，不只是想到明天，仿佛还看到了后天，也许还会有永远。她哪里能随便，每一步都不能乱。
日子平静如水地向前流淌，直到有一天苏陌来了实中。没有电话通知，也没有秘书陪同，他亲自开车，在中秋节的前一天下午悄然过来了。随他一同下车的是一个小女生，身材修长，肤色是象牙白，嘴唇饱满而湿润，胸部恰如其分地隆起，少女的愿望躲藏其中，又展示在外。
郑治接到保安的电话，慌忙从校长室跑出来迎接。
“郑校长，我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而是想来拜托你一件事。这是我爱人的堂妹，叫徐亦佳，原先在六中上高三，成绩不错，家里人对她寄予厚望，找到我，想转到实中借读。你看行吗？”苏陌笑容可掬。
局长的小姨子，转过来是看得起实中，郑治求之不得：“当然行啊，那就插读强化班吧，那个班的老师是实中最好的。”
“郑校长安排就行，强化班的班主任是谁？”
“苏局你贵人多忘事，是你学生的妹妹童悦呀！”
苏陌恍然大悟：“那就更好了，还请郑校长陪我去向童老师打声招呼。”
第四节课快要下课了，童悦正打算发试卷。现在的中秋是法定假日，放假归放假，并不代表就得让学生闲着。几大套试卷发下来，压也把人给压趴下了。
班长眼尖，朝外努了努嘴，童悦扭过头去。苏陌穿浅灰的薄毛衫，米黄的休闲裤，金色的落霞斜射在他的身上，看上去比站在一旁的郑治还要多几分斯文。
“苏局长好！”她走出教室，礼貌地打招呼。
苏陌扬起细薄的嘴角，伸手与她的相握。她手上还沾有粉笔的灰末，当着郑治的面，不能让苏陌难堪，只得轻轻握了一下，立刻又缩回了手。就这一下，苏陌的指尖已轻柔地划过她的掌心，如蜻蜓点水，却惊动了湖面。
郑治向童悦说了徐亦佳的事，童悦这才看到他身后的小女生。小女生看她的眼神可不太友好，死死地盯着。她蹙眉，本能地就想是不是把粉笔灰抹到脸上了。
“她的英语稍微有点儿偏科。”苏陌是对郑治说的，眼睛却看着童悦。
“没事，找个老师给她辅导一下。童老师另外给安排一下和英语不错的同学同桌，两人可以互帮互助。就李想吧！”郑治说道。
童悦刚把几十只羊的性子摸熟、理顺，这时是很不喜欢别人来搅局的。但人在屋檐下，她没有办法。
郑治点点头：“苏局长，徐同学是走读还是住校？”
“住校比较好。”
郑治之后请苏陌到后面的学生宿舍参观，把徐亦佳留了下来。
班上刚好多了一张课桌，平时让何也放放收上来的作业。童悦此时领着徐亦佳走了过来，让何也坐那张桌子去。李想翻着一本书，眼都没抬。
“你就坐这儿！”她对徐亦佳说道。
刚刚还一脸怨气的小女生在看到李想后，突然脸红心跳，手脚都不听指挥了。
“你好，我叫徐亦佳。”她秀气地朝李想笑了笑。
李想挑了挑眉，腾地站起来：“你要溜须拍马那是你的事，恕我不能奉陪。”说完夹着书扬长而去。
一时间，教室里噤若寒蝉。
童悦的目光像是黏在李想的背后，一直到门外才收回。徐亦佳嘟着嘴，羞得快哭出来。她安慰地拍了一下徐亦佳的肩，徐亦佳甩开她的胳膊：“姐夫说你有多优秀，其实是你乱吹的。”
童悦深吸一口气：“你不用担心，门在那边，你是可以选择的。”
徐亦佳震愕地张大嘴，可能是没想到她会不买自己的账。
“刚刚的要求大家都听到了吗？”童悦不再看她，而是走回讲台。
“听到了。”羊群很乖。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起立一窝蜂地散去。童悦叫住何也，让他送一套试卷给徐亦佳：“如果她不想做，就直接扔垃圾箱好了。”
徐亦佳没敢，只是把试卷揉成一团，狠狠地瞪了瞪童悦。
很快，小姨子就向姐夫告了状，姐夫讲了什么不清楚。童悦接到郑治的电话，说苏陌晚上私人请强化班的任课老师吃饭，谁都不能少。
今晚本是和叶少宁约好两人去吃广式点心的。她给叶少宁打电话，一接通，叶少宁便笑了：“我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呀，我也正打算找你呢！”
“有应酬？”
“来了个浙江看房团，我要接待一下。”
“在哪儿吃饭？”
“丽园。”
“嗯。”
“不关照一下我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她站在办公楼走廊的尽头，外面是绿茵茵的足球场。暮色降临，她看着一点点的白光从绿草上隐去，天慢慢黑了。
“我关照你会听吗？”
“当然。”
“今晚多喝点酒没关系的。”
“为什么？”
“我会开车呀！”又轻又柔的语气，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好巧，苏陌请吃饭的地点也叫丽园。这家饭店的菜是以超贵闻名，可其实并不好吃，但没有人敢缺苏陌请的席。
苏陌坐在主人位，左侧坐了郑治。物理本比不得语数外重要，但童悦是班主任，自然就坐在苏陌的右侧。
服务员送菜单进来，苏陌把菜单递给郑治，笑道：“大家随便点，我只点一道美容汤。”
“啥叫美容汤？”赵清是个自来熟，不受拘束。孟愚正襟端坐，谦谦君子样，其他几位在苏陌面前都有些放不开，笑起来便多了几丝讨好的意味。
“鱼翅鱼肚白，胶原蛋白，对皮肤好。甜点就来燕窝雪蛤吧。”苏陌说道。
“没想到苏局长还有一套美容经啊。”郑治打趣道。
“我爱人对这方面有研究，耳濡目染就知道了一点。”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一副呆相，没人接话。
“点菜呀！”苏陌催道，看看赵清：“明年高考，赵老师有信心吗？”
赵清说：“出卷的人想玩咱们太容易了，个个和神经病差不多，不知道到时会不会发作，我努力吧！”
苏陌大笑：“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呃，童老师怎么不讲话？”他温柔地转过身。
童悦回道：“我在等美容汤。”
众人都笑了。
苏陌要了两瓶酒，起身亲自给众人斟上，唯独漏了童悦。
“美女喝汤，咱们喝酒。”他解释道。
赵清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在座的不止童悦一个美女，苏局您偏心。”
苏陌没否认：“对童老师，我肯定是要偏心的，日后亦佳还是要麻烦她多一点。”
“我们也是亦佳的老师啊。”赵清不依。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争什么风吃什么醋啊。”郑治瞪了瞪他。
“这样好吧，我也给童老师斟上，一会儿咱们来玩个速记的游戏。如果童老师输了，就得喝酒，现在不作要求。”
众人叫好。
喝了两杯酒，吃了几筷菜后，美容汤也上来了，于是游戏开始。
“我用英文说一串数字，点到的人必须一数不拉、秩序不乱地一口气说出来。”苏陌扶扶眼镜，微微一笑。
“行，你出题。”赵清抬手。
苏陌先看看童悦：“紧张吗？”
“我一身的汗。”美容汤太鲜，童悦猛喝茶才把那股子鲜味给冲淡。
苏陌很是开心，叽里呱啦一下子冒出一串数字。他是大学教授出身，这英文说得是字正腔圆，再加上嗓音温润，众人听得舒服，全然忘了速记。
自左开始，依次点到。
郑治被罚了酒，他只说出了第一个数字。孟愚表现得非常好，数字一共十一位，他准确地说出前九位，还有两位不知道，罚了半杯。
赵清嬉皮笑脸：“我根本没去记，因为我想喝这酒。”然后一仰脖子，喝光杯中酒。
几个女老师吃吃地笑，一起凑了凑也没说出来，自然被罚了，一个个喝得面若桃花。
只有童悦圆满完成了任务。
“童老师，从现在开始我要崇拜你。”赵清瞪大眼。
童悦水波不惊，拿出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其实不是她聪明，这十一个数字是苏陌的手机号码，从去年夏天开始，隔几天就会在午夜时分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带上门，隔绝一切喧闹，童悦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饭店的过道曲曲折折的，在柔弱的淡黄色光线的引领下，她走到了一处露台。仰起头，满天星光，硕大的明月如银盘高挂在夜空中，风微凉。眼前是小小的花圃，轻轻一嗅，也有晚桂的余香飘荡在空气中。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不一会儿，叶少宁带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后面听着也是推杯换盏，还有女子盈盈的笑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两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你喜欢吗？”露台外有棵大树，枝叶伸进栏杆内，她探身摘了一片，在掌心揉搓着。
“喜欢。”这两个字是压低了音量的，有如贴面悄语。
童悦长长的睫毛无故地颤了几颤。
“我应酬完就去看你。你在哪儿？”
“在外面避难。”
“避难？”他笑了。
她叹了口气：“真的，学生家长请客，盛情难却。又是局长，又是校长，还有同事，我只是个小教师。你知道中国的酒文化，要是不喝，好像不给人家面子。我躲过了一劫又一劫，现在出来缓口气，回去再想办法。”
“哪家饭店？”
“音乐广场对面的丽园。”她对着天上的明月笑了。
“哪个房间？”
她还没回答，离露台不到十米的一扇门就打开了，叶少宁身着米白的丝绸衬衫，服帖地衬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碎花的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他在朝四下张望。
她轻咳了一声，觉得今晚的他特别英俊。
他辨认出露台上的人，脚步加快地走过来，神情有点紧张，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没有碰酒吧？”
“碰了还能在这儿站着？我说出来上洗手间的，马上就要进去了。”他倒像是喝了不少，呼吸间都是酒气。
“那你先进去，五分钟后，我进去把你带出来！”他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身子，下巴抵住她的发心。
“你怎么带，抢吗？”她闭上眼睛，俏皮地对着他的脖颈呵气。
“不行就抢。”他亲昵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眼神烫烫的。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臂，看着她走进包间。
“不舒服？”苏陌不知朝门看了多少回，碍于有十几只眼睛盯着，才没起身。见童悦脸色平静地进来，忙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问道。
面前的盘子装满了菜，酒杯也是满的，童悦抿了一下唇，摇摇头：“我很好。”
“那快吃点，一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她礼貌地道谢。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以为是服务生送菜进来，赵清抢先说道：“进来！”
门一开，叶少宁手中端了个高脚杯，嘴角轻扬：“我听大堂经理说郑校长在这边，不敢不来打声招呼。”
郑治忙站起身，为他一一介绍。
叶少宁二十三岁到泰华集团工作，八年内，从小职员做到现在的总经理，经历了多少事，见识过多少人，目光一转，就看出童悦说的学生家长原来是苏陌苏局长。苏陌的年轻让他有点愕然，不敢相信他会有个读高三的孩子。因为实中校园搬迁，他和教育局打过交道，那时局长还不是苏陌。
他先敬了苏陌。苏陌一派学者风度，翩翩有礼地站起，但只沾了下唇，没有喝尽。叶少宁再敬郑治，最后所有的老师一起来。
“叶总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事业就如此有成就。”郑治向苏陌夸道。
叶少宁摆摆手：“在诸位文化人面前，我真是汗颜，不敢提‘成就’二字。想当年，我物理就学得很烂。”
赵清嘴快：“要不要找我们童老师补习一下？”
叶少宁勾起薄唇看向童悦：“童老师肯收我这个学生吗？”
“我的学费可不低。”童悦说道。
“那面谈？”叶少宁一扬眉，绕过半张桌子，拎起童悦的包包：“苏局长、郑校长，童老师我就领走啦！”
苏陌眯起眼，脸上布满肃杀之气。其他人只当在看一出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
“只要童老师愿意，我倒是没意见。”郑治应道。
“童老师？”叶少宁把童悦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童悦脸红得像要溢出血来，但没有丝毫反感之色。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挽上了他的胳膊。
当叶少宁真把童悦带了出去，众人细细品味，刚刚这一出似乎不只是一出戏，好像是来真的。
“两人难道是一见钟情？”赵清自言自语。平时童悦是个玩笑都很少开的人，和男同事也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今晚她居然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男人走了？
“这是江湖上传说的秒杀啊！”一个女教师“咯咯”笑道。
“有什么可惊讶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孟愚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众人哄笑，唯独苏陌闷闷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这酒是四十五度的，非常辣，喝下一口，胸口立即像火烧了一般，可他却四肢冰凉。
“在这坐一会儿，我去打声招呼就回。”叶少宁把她领进大堂。大堂里也有一排排的情侣卡座，他让服务生给童悦送杯菊花茶。
“我陪你去。”
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生意场上的应酬，你不会喜欢看到的。我马上就来。”
她感觉他温暖的指尖麻麻地擦过她的脸，然后放开她，离去。她坐下，品着带有一股药味的菊花茶，目光随着他走动的身影晃晃悠悠的。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特别修长、俊挺。想想刚才，他以一个无厘头的理由就这么把她给带了出来，不禁感觉有些好笑。别人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她不介意。再强悍、再独立的女子，在有的时候，也都希望能被一双有力的肩膀保护着，避之风雨，憩息港湾。他并不强壮，但当他温润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时，她的心就安定下来。
二十七岁，还不算老，但已到青春的末季，如果还没开放出花朵，那就是一棵引人遐想的树。只要开了，哪怕花朵并不妖娆，落在世人的眼中，只道寻常。
她需要开放，需要寻常，需要被普通而又温馨的气息包围，需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她更需要拥有一种叫珍视的感觉。
“走吧！”叶少宁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搭着一件外套。出了饭店，那件外套就披在了她的身上。中秋的夜晚，有丝丝凉意。
“车留给秘书送乐董，我们走走，走不动了再打车。”他自如地与她十指相扣。
氤氲的路灯下，他们静静地走着。远处一团朦朦胧胧的蓝光，不知是哪家店铺的霓虹灯。从路边落地的橱窗看去，他们的身影是交叠、缠绕着的，仿佛非常亲密。事实上他们真正有交集还不到一个月。
“你们局长年岁不大，怎么会有一个读高三的孩子？”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是他的小姨子。”
“真是一个尽职的姐夫啊。那你有没有压力？”
“那些都没有什么，只是工作而已。”她轻描淡写，像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在你心里，什么是有什么？”
她浅浅地笑，眼睛弯得像月牙，指尖轻轻地在他的掌心挠了一下：“明天是中秋，要回家过节吗？”
“我都好几年没回家过节了，不是出差就是在工地，我爸妈都已经习惯了。”他俯身看她，心中有着隐隐的柔软。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正要讲话，他的吻突然就落了下来。他吻得很短，就是唇贴唇，轻啄了一下。
这是自那个疯狂的夜晚之后，再牵了手之后，他们又一个肢体语言的进步。她的脸迅速烧着了，把想说的话也忘光了。
他轻笑，将她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早晨有两个家教的学生，下午就没事了。”
“那一起吃饭？我明天只要开个会。”
“我来做饭！”她突然有种冲动，但说完后，心情却灰落了。她掩饰性地把黯然的眼神给挪开，不想让他发现。
曾经，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为做饭给一个人吃。炎热的夏季，挥着汗在飘着怪味的菜场里走来走去，买一把小青菜、挑两个土豆，要表面干燥而又光滑的，再去切半斤肉。卖肉的是个小伙子，看见她就傻傻地笑，给她的肉片又精又薄，还会替她洗得干干净净的。临走时，她再买几个鸡蛋，如果有新鲜的水果，也会买一点。上海的物价很贵，就这么一点菜，都要几十元。她捏着一大把零钱，心疼得直叹气。
大三那年的暑假，她把人才市场都逛遍了，还是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彦杰说这种事不着急，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一边找工作，一边准备考研。
她早晨通常是上网、复习，午觉醒来，她又继续看书，下午才去菜市场转转。
小公寓的厨房朝西，又对着一条主干道，车辆来往不息。隔着马路，对面也是一个小区，绿化特别好，围墙上爬满了月季花的藤蔓，花一簇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围墙永远不寂寞。
顶着西落的太阳，又站在炉火边，汗像下雨一般。土豆红烧肉片、青菜炒鸡蛋，再拌点凉菜，主食是绿豆粥。有时候她会蒸点南瓜，用蜂蜜水拌着冰在冰箱里，彦杰很爱吃。
做完这些，差不多已是五点半。她洗澡，躲进房间吹风扇看书，汗还是止不住，棉布的睡裙不一会儿又濡湿了。
那个暑假，她的头上、脖颈、后背都冒出一层痱子，着急起来，像被蜜蜂刺了，说不出的难受。
彦杰到家是七点，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彦杰洗碗，她上网听听歌、看部电影。彦杰顺便会把水果洗了端进来，与她一起看。
彦杰爱看惊险片、灾难片，她喜欢小资情调的言情片。彦杰总是顺着她，她看啥他就看啥，一直陪她看到最后。
那样的夜晚是闷热的，却也是温馨的。
后来，她还是没找到心仪的工作，只好去读研。她一个月跑一趟上海，直到她在实中工作一年后，才没有继续为交通事业贡献一份力。
后来她在彦杰的衣橱里看到了女人艳色的内衣，作为妹妹，再去就不太合适了。
“不会也是喝白开水、煮方便面吧？”叶少宁笑道。
她从往事中收回思绪，嗔道：“我的水平哪有那么差？”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他的眸光温柔如一汪湖水，“需不需要帮手？我什么时候过去？”
“一切听我的电话通知。”
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着，仿佛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也没人会觉得累。他们没有打车，他将她送到公寓楼下，她指了指二楼，告诉他明天来了该怎么上去。

第四章 弄香沾衣
站在二十楼的电梯口，叶少宁等来了参加会议的客人。
世纪大厦的桩基与基础浇筑已经完工，接下来是主体工程，各个标段即将向外发标。目前有一个问题卡住了，叶少宁建议所有的材料由甲方供应。这是目前建筑行业的弊端，太多的花架子工程和豆腐渣工程。世纪大厦是青台第一高楼，建筑寿命为一百年。施工过程中，有监理工程师监督施工质量，但材料的水分让人防不胜防。如果由甲方供应，则能避免这些问题。
乐静芬听完他的建议后，沉吟了半晌，点点头，但她考虑施工单位可能有微词，于是请各竞标单位过来，她当面解释。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叶少宁特地让总务处准备了月饼和瓜果，还有各式茶水，搞得像个座谈会似的。
“少宁，你这么细腻，以后谁嫁了你肯定很幸福。”总务处长情不自禁地夸道。
在泰华，中层以上包括中层一般都直呼叶少宁的名字，这是他的坚持。他只做了三年小职员，然后外派迪拜两年，回国后就升职为总经理。这职位来得太早也太快，原因之一有自己的杰出表现，另外他的婶婶是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还有一个原因，叶少宁苦笑，应该是所谓的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吧！
在回国的那一年，他暗恋了四年之久的邻家妹妹陶涛再次与别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两人是高中同学，那三年里，他是默默喜欢她的，没有什么非常强烈的想法，只要看到她就好。高中时的陶涛有点婴儿肥，眼睛大大的，特别爱笑，一笑就显出两个酒窝。他给她写过一封情书，请同学转送。没想到被陶涛的爸爸发现，都没交到陶涛手中就直接给撕碎了。
两人上大学不在同一座城市，好像过得很平静。再次和陶涛有交集，是她进腾跃汽车集团工作，他为她庆祝。可是在那个晚上，陶涛遇到了律师华烨，当场秒杀，不到半年就成了华太太。
就在那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撕碎了一般，才知自己爱陶涛已爱到体无完肤。
陶涛与华烨的婚姻维持了不到一年，便因华烨前女友的强势回归而以离婚终结。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小人，但在得知陶涛恢复自由身之后，他是真的很开心。他关心她、体贴她、疼爱她，可陶涛最后还是选择了别人。
这一次陶涛没有走错路，她很幸福。他也没太强的失落感，可能是只要她过得好就好，哪怕不是自己所给予的。
“少宁？”乐静芬轻轻唤了一声，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于是镇定地笑了笑：“抱歉走神了，我们开会吧！”
会议由他主持，乐静芬首先发言，竞标单位的老总们发表意见。这个会有争议，开了足足四个小时，连午饭都是在会议室吃的。老总们出来时，个个脸涨得通红，但都接受了泰华的这个提议。
叶少宁把客人们送走后，又回到会议室。
乐静芬让秘书把窗户都打开散散烟味，换点新鲜空气，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情况还不错，是吧？”
叶少宁微微一笑，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和资料。
“少宁，今天我突然觉得，以后我要腾出时间和老公出去转转，泰华有你就够了。”乐静芬说道。
叶少宁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是的，我是董事长，可我想到的就是今年能接几个项目、能赚多少利润，最多有时会想明年定个什么目标，我很少会想到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而你刚刚说世纪大厦有百年寿命，希望在百年后，别人仰望着世纪大厦，还会对泰华啧啧赞叹。有你这样一位高瞻远瞩的总经理，我这个董事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董事长你可真会说笑，你要是不问事，我一个人哪挑得动泰华这个重担？”
“你马上就会有一个帮手。不过是个新手，你得费心培训她。”
叶少宁讶然。
“十一月，欢欢回国啦！”乐静芬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母亲的慈祥，“她初中毕业就出国了，是小留学生，现在已是建筑和管理的双科硕士。算起来她出国已经八年了。”
叶少宁听乐静芬说过车欢欢，好像是个特别懂事乖巧的女孩。乐静芬和车城的复婚，主要是车欢欢的功劳。
“怪不得乐董今天心情这么好呢。但乐董，您亲自带车小姐会更合适，您在地产行业几十年了，经验丰富。”叶少宁谦虚道。
乐静芬摆手：“我那一套经验故步自封，跟不上时代，不比你们年轻人。欢欢就拜托你了。”
泰华是乐静芬的父亲一手创建的，乐静芬是独生女，在老乐董过世后，就由乐静芬接手。车欢欢也是乐静芬的独生女，这泰华迟早是要交到车欢欢手中的。
“乐董客气了，那我就和车小姐互相帮助吧！”
乐静芬满意地笑了：“少宁，你妈妈最近还有没有安排你相亲啊？”
叶少宁轻笑着摇头：“我妈妈没别的事，把打麻将和替我找对象当成自己的工作。她手里掌握的名单都可以开一家婚姻介绍所了。”
“你可真孝顺，由着她这样折腾。”
“她的要求并不高，让我有空就配合以下。她热衷的是过程，关于结果，她自己也没一个确定的目标。”
乐静芬乐不可支：“哈，真是有趣。”她神色突然一转，语气意味深长，“我想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姑娘让她无可挑剔的。”
叶少宁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表，四点了，他还没接到某人的电话通知。“也许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六点，电话来了。
他有点雀跃，去之前还到休息间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是多久没有的事了，即使出席重要会议，他都没这样慎重过。
天公作美，天空瓦蓝清澈，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当暮色一沉，一轮如玉盘的明月就从海面跃起，月光如水如纱，连空气都添了几分矜持。风是微微的，街上的车辆虽然拥挤，却并不急躁。车刚转弯，他就看到童悦站在路口。
她好像比他在酒吧那晚见到她时还要美，米黄的长裙，白色薄羊绒开衫，修长的脖颈，秀气的锁骨，纤细的手臂，站在那儿像一棵清新的枫树。
“中秋节快乐！”喉结耸了耸，嗓音是控制不住的沙哑。
“同快乐！”她很少笑得眉飞色舞，最多是浅浅地勾勾嘴角，“路上堵车吗？”
“还好！”
巷子口不时有孩子骑着自行车穿来穿去的，也有提着礼盒匆匆疾行的成年人。他们俩挨着墙角，一前一后地走着。
“凌老师在上面吧？”他仰起头，看到公寓窗户里透出来的暖暖的光线。
“她去男友家过节了。”
孟愚也是青台人，不过家在郊区。两个人买的新房拿到钥匙了，今天正好去商量装修的事。凌玲买了几大包的礼品，还把周子期送来的礼物一并带了过去。
周子期为了弥补不能陪凌玲过节的遗憾，送来了一篓蟹、一箱虾和鱼，外加几盒稻香村月饼，还有水果、莲藕之类的东西。这还是童悦看到的，没看到的估计要比这值钱得多。
凌玲收得心安理得，没有表现出一丝为难。她本来打算给童悦留下一点，可童悦说自己要回家过节，用不着这些。
她去菜场前回了以趟家，没买东西，给了钱燕一千块钱，让她和爸爸去买点吃的。钱燕喜滋滋地收下，对于她不能留在家里过节表示非常理解：“年轻人，工作要紧，彦杰也没回来。”
上楼时，叶少宁从后面牵住了她的手。她低着头，耳朵烫烫的。
公寓有些年代了，墙壁的颜色发灰，有一个房间的门掩着，有一个半开着。客厅里放着两张餐桌，一张上面放着书本和纸张，应该是给家教的学生用的。另一张才是真正的餐桌，镂花的白色桌布上蒙着一张透明的油纸，是为了不弄脏里面的桌布。
“洗一下手，我们就准备吃饭了。”她指指洗手间的方向。
他从洗手间出来时，桌上已经多了几盘菜。他的心不禁一动。
先不谈菜的色香味，光是那餐具就够诱人的了。泰华每次推出新楼盘，都会装潢几套样品房。从家具、卧饰、灯具、装饰品，包括厨房里的餐具都做到尽善尽美。他见过这样的餐具，来自韩国的骨瓷，质地和光泽都好，在灯光下特别美轮美奂。
桌上搁着的盘盘碟碟也是这样的骨瓷，一只只像美玉般，有这样的美玉相衬，盘中的菜真是可称为珍馐了。
一盘是煎得金黄的带鱼，下面铺着碧绿的生菜叶，看着就香酥可口。旁边的一个深碗里装的是红烧肉，极家常的菜，但那一块块红烧肉却像透明的水晶，散发出桂皮的清香，里面还有一粒粒粉嘟嘟的菱角。蔬菜是西芹炒百合，有白有绿。童悦最后端上来的是一个海碗装着的汤，汤色很清，上面浮着的是切得细细的蛋皮、胡萝卜、笋丁和青翠的鸡毛菜，像一幅五彩缤纷的画卷。
饭是细长的进口香米和大米混蒸的，轻轻一嗅，就闻到糯糯的香气。桌子的边角放着一碟新鲜黄桃，一块块切成三角形，上面戳着两根牙签。
“别光看，坐下来啊！你开车，我就没有准备酒。”她说道。
“是不是准备了很久？”他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什么样的高档饭店他都去过，吃过什么菜、喝过什么酒，他从来没有任何印象。但这一刻，他被震撼了。
“也没有，辅导课结束后，我就去了菜市场。超市里的菜看着漂亮，却不新鲜。今天是节日，农贸市场供应的菜又多又好。”
辅导课是上午十一点结束，那么说她已经忙了五六个小时了。这份认真的心思，他有些受宠若惊，直愣愣地凝视着她。
“吃呀！我有很久没做菜了，你尝尝看。”
他的嗓子有点发干，拿起汤匙，想先喝点汤。
她拦住：“汤得最后喝，不然其他菜就没有味了。”
“汤很特别吗？”
“汤是用螃蟹、草鸡、山菇还有一点西洋参熬的，味道很鲜。”她淡淡地说。
“为什么？”他轻叹道，心里十分激动。
她莞尔：“没什么呀，你吃不惯外面的菜，工作忙又难得回家，我就随意做几个家常菜，让你多吃一点。我难得请客的，总要表示一点诚意吧。”
不是一点吧！带鱼很酥，红烧肉醇香，西芹清脆，而那汤，清香中带有甘甜……他倦怠太久的胃口突然像被一记警钟敲醒，仿佛很久都没这样惬意、纵情过。过后，他又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味。
不只是尊重她的劳动成果，他是真的喜欢，他吃了两碗饭，盘中的菜也吃了大半，最后喝了两碗汤。
这是他第一次有一种“撑”的感觉。
他要求洗碗，她没推却。厨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出来，他欠着身在水池边洗碗，她在旁边一只只擦干放进碗柜中。他拧上水龙头时，她递过干毛巾，接着，从果盆里戳了一块黄桃递给他。
他没有用手接，而是直接张开了嘴。她脸一红，但还是把黄桃放进了他的嘴里。
今晚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一直在用一种深究的目光悄然打量着她。
“下去散一会儿步吗？”两人走出厨房，她问道。
“这是你的卧室？”他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把半敞的房门推开了。
显然是的，和她做的菜一样，不花哨，却特别精致。一米五的大床，素白碎花的床品，靠墙是简易衣柜、书架，办公桌上放着笔记本和教科书、作业本。床边上搁着一个大大的青花花瓶，里面插着一蓬金黄的稻穗。窗台上搁着一盆艰难生长的铃兰，他记得是她的学生在七夕节那天送她的。
“这有什么寓意？”他看向稻穗。
“美化视野，顺便带来田野的味道。”卧室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她越过他想去拉开窗帘。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脖颈间。
她的身子紧绷起来，心已不是跳动了，而是在跳跃：“你……要把玉佛还给我吗？”
他轻吻着她裸露在外的锁骨：“它对你那么重要，我想还是留给我做个纪念好了。我觉得你戴这个比较好。”
颈间忽地一凉，她低头一看，多了一枚碧绿的玉钱，也是用墨绿的丝线串成的。她不懂玉，但这枚玉钱的光泽和质感有着不可忽视的名贵，她呆住了。这样交换也太赚了吧！
她听到他在后面悠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当我老得不像样的时候，你会不会还像今天这样认真地为我做饭、喂我吃水果。”
童悦的心随着他的呼吸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缓缓扳转她的身，让她看着自己，神情郑重又慎重，有一种火焰在他的眼里燃烧着。
“我叫叶少宁，三十一岁，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可以说是有房有车。童悦，你愿意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吗？”
她有一时的恍惚，怎么可以这样突然呢？怎么可以这样草率呢？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生病了，你不准嫌弃我；我摔倒了，你要搀扶我。有梦一起做，有甜一起舔，有苦一起啃……快说，你愿不愿意？”他霸道地轻咬她的唇瓣。
她是愿意的。二十七岁的女子，遇到他这么优秀的男子，没有任何理由会不愿意。她以为会要等很长时间才能等到这一天，她是幸运的。
身子一软，她感觉自己被强劲的双臂托起，便伸出手用力地回抱他。
这一夜，叶少宁留了下来。
入睡前，童悦一身棉质薄裙跳下地，从客厅里搬起那盆仙人掌放到了门外。
明天凌玲第一堂有课，怕赶不上，是午夜时分回到公寓的。倦意袭来，她边打呵欠边找钥匙。脚像踢到了什么一样，她低头一看，瞬间想哭了。
“孟愚，怎么办？我回不了公寓，我今晚睡哪儿呢？”她在电话里对刚离开不久的孟愚哭诉道。
“怎么了？”叶少宁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她独睡惯了，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紧紧搂着，但也不讨厌：“没什么。”她听到凌玲踩着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下一刻，静夜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骚扰电话是响一声就会戛然而止的，而这个铃声却没完没了。
她咬咬唇下床，看看号码，直接关了机。
“是凌玲，估计喝醉了，不要理她。”夜晚还挺凉的，才下去一会儿身子就冰冷的。她偎依进他的怀里，肆意地汲取着他的温暖。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把她搂得更紧了。
赵清今天剃了个板寸头，穿了一件胸前印着一个白骷髅头的黑色Ｔ恤和腿上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在走廊上遇见郑治。
郑治问他：“还记得自己是教书的吗？”
他拍拍手中的课本，咧嘴一笑：“我尽职着呢！”然后他又说道，“要是我穿件衣服都能带坏那群羊，我劝您这校长也别当了。哦，我这只是视觉冲击波，孟老师可是准备给羊们来个翻天覆地的大逆转，精神食粮上的。”
这事郑治知道，孟愚是个谨慎的人，洋洋洒洒写了一份万言报告，他看过后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孟愚的动作其实并不大，也没准备在全校开展这项活动，只是强化班小规模地创新。高考作文的要求是至少要达到八百字，想用八百字来清晰地表达一个主题，不容易，首先要阅读量大，其次要多练笔。每天的作业已经那么多，再腾出时间来练笔、阅读，没几个人能坚持，除非这书对他们很有吸引力。孟愚只准备了四堂课，第一堂是畅销小说改编的电影赏析，第二堂是中外情书分享，第三堂是玄幻类小说中的天马行空的描述，第四堂是古文精读。四堂课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由浅入深，有情有趣。
作为班主任，童悦举双手支持孟愚的创新，甚至决定全程由她来摄像，记录下这有着里程碑意义的一刻。
“一个人傻乐什么呢？”赵清摸着下巴琢磨着正在研究摄像技巧的童悦。
“我有吗？”童悦纳闷地抬起头，刚好瞧见乔可欣拿着琴谱经过门口。
“有，还不止一回。先是十五度，再是三十度，慢慢就是一条抛物线了。童老师，你不会真的丢下我和别人出双入对去吧？”赵清做出一副苦相。
“你从来就不是我的责任。”骷髅头瞧着怪瘆人的，童悦借口上洗手间，遁了。
“我们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你有肉吃，也要分我一勺。”赵清的声音追了出去。
“她相亲成功了？”乔可欣盯着童悦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赵清狎昵地斜睨她：“怎么，只兴你找牛郎，人家就得一辈子当小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这样跑来跑去的，不是织女会牛郎吗？啥时候走呀，哥哥给你送行，也掉个几滴眼泪。”
乔可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火大地道：“我是妨着你还是碍着你了，这么巴不得我走？”
赵清摸摸鼻子，耸耸肩，叹道：“女人啊，你们的名字叫喜怒无常吗？”
李想又失踪了两天，徐亦佳孤单地坐在最后面。强化班的孩子都不是好客型的，骨子里像文人一般清高。徐亦佳是局长的小姨子，性情又娇蛮，自然就被大家排斥了。
徐亦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窝着的火全朝着童悦发去。十几张试卷，她有一半没做，还有一半，物理试卷上写着化学答案，数学答题卡上洋洋洒洒一篇语文阅读理解。
童悦亲自把试卷送到她的手中：“这种风格非常有个性，请继续保持。如果高考时也能这般发挥，老师佩服你。”
徐亦佳瞪着她，差点儿没晕过去。
下课时，童悦叫来何也，让他去李想家看看。如果他认为自学效果很好，学校会尊重他的选择。
何也顿了一会儿，眸光从眼睫下方漏出：“我昨天去过了，他睡在床上听音乐，没搭理我。”
童悦长长地“哦”了一声，让何也回座位上去。今天是周三，她再拭目以待到周五。如果李想变本加厉，如果苏局长替小姨子出面，她都有应对之策。
这些工作上的小烦恼并没有影响到童悦的心情。明确的恋爱关系，让她的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踏实感、安定感，就连走路时脚步也是轻快的。
叶少宁觉得在她合租的公寓里实在不适合培养两个人的感情，他总是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把她拐去自己的公寓过夜。
“你不嫌累吗？”童悦知道他有多忙，接送她上下班的时间都是挤了又挤。特别是上班，早晨五点半，他有时应酬回来，都已经是午夜了，眼睛只闭了一小会儿，揉揉又得起床了。
“你让我食肉知髓，这滋味千回百转，我上瘾了，你要我戒，残不残忍？累点算什么，我甘之如饴。”他回答得非常直白，成功地染红了她的双颊。
二十七岁的轻熟女，怎么动不动就泛出羞涩呢？他还真没说假话，她就像是被时光深埋的宝藏，挖得越深，越觉得惊喜。他认识的朋友中，多数人觉得女孩越年轻越逗得心颤。酒廊歌厅，明明家中都有娇妻幼子了，打着应酬的幌子，招来小姑娘左拥右抱、上下其手，恨不得阅尽人间春色。他淡淡地浅笑，坐在一边旁观。有女孩过来搭讪，他会回应，但从不投入。
泰华总经理一职，忙得他连喘气都是奢侈，再找个小女孩回家哄着、宠着，累不累啊？她喜欢花，喜欢礼物，喜欢每一个中西节日，她希望你都能带给她惊喜，至于你的钱是怎么赚的、工作有没有压力、生活有没烦恼，她不想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是白知道，她又能给你什么建议，或者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就该是顶天立地的，宠女人、爱女人也是天经地义。但其实男人也是爸妈生的，不是天神。
他承认那些女孩一个个确实是人间尤物，她们总是以特别靓丽的形象出现，让人目眩。但看久了，感觉就会有一些不真实。而童悦的漂亮却是清清爽爽、平易近人、伸手可触的。像她现在坐在他的面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束，一点儿妆也没上，脸白白净净的，眼神清澈坦然，穿着一件肥大的Ｔ恤。
“你以前都是怎么过的？”她娇柔地问道。
“你要知道吗？”他的眼中多了几缕色彩，手指弹开了她的衣扣，像鱼一般滑了进去。
自然而然的，她的衣服慢慢地挪到了他这边，然后是书。再后来她上电梯时，手里会提点水果和点心。接着，他那个做摆设的厨房里飘出了饭菜香。
他如果应酬得太晚，她已经睡下了，餐桌上的保温杯里有时是煲着的汤，有时是熬的营养粥，都是易消化又暖胃的。杯子下压着一张便笺条，字如其人，娟秀而又淡雅。
“少宁，我太累，先上床睡了。桌上有汤，喝完再睡，我有算过卡路里，不会影响你的形象的。晚安！”
这么几个不香艳不暧昧的字，他总是看得心驰神颠。
他洗漱好走进卧室，衣架上挂着他明天要穿的衬衫和长裤，以及与之搭配的领带，甚至还有叠着的棉袜。
他一般睡在靠近门的左侧，她睡右侧，从她第一次来，就形成了个默契的规律。但最近几晚他发现了一件事——她会先睡在左侧，等他一靠近榻榻米，她并没有醒来，而是身子一转，就滚到了右侧。被子里暖暖的，还留有她的余香。他将手探过去，她那一侧被角薄凉。
才到深秋，寒意并不深。但上床后也差不多要适应一会儿，等被子里暖了，才能入睡。
她是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特意为他捂暖被子的？还是因为想他，盖上有他味道的被子才能入睡？不管是哪一个答案，枕边的这个女子都让他心疼。
也许是该结婚了。
明知她睡意正浓，他还是要吵醒她，好好地爱她一番，才能让心中这股子荡漾散去，然后抱得紧紧的，一同入睡。
“我很久没回家了，周末我们一块过去。”早晨刮胡子时，他平静地对她说道。
她满嘴的牙膏沫，睡了一夜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蓬在头上。良久，她才反应过来：“太快了！”
他看着镜子，摸摸脸颊，查看有没有哪里没刮干净：“周六我妈又逼着我去相亲，你想让我去吗？”
她沉默了，想起在咖啡馆见到的那个眼角上吊嗓门很大的妇人：“我还没有准备好。”
“又不是高考，要准备什么？”他嘴角上扬，看着紧张中的她，有点小可爱。
童悦一整天都是飘着的。
李想仍然没来上课，徐亦佳把MP3带到学校。她上课时耳朵里塞着耳机，随着音乐节奏摇晃着身体。
孟愚告诉她，在他的课上，徐亦佳睡了整整一堂课，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实中出成绩就靠强化班，可别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你最好和她的家长接触一下。”
她根本没徐亦佳家长的联系方式，她的档案都在六中，要找人，只能找她那个局长姐夫。她要给苏陌打电话吗？这个电话打了就像是自投罗网，之前她已经按掉他的N通电话。
吃午饭时，凌玲凑过来，暧昧地笑：“你最近不乖哦，昨晚又夜不归宿。”
“那你不是很方便？”学校的菜没有油水，青菜汤喝下去就像喝盐水一样。
凌玲一僵，讪讪地说：“别得了便宜就卖乖，要不是我，你会有机会认识叶总？”
童悦点点头：“少宁一直说要向你道谢。”
“那倒是不必，他是子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凌玲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孟愚。
童悦差点被饭粒给噎住，半天才缓过气来。
时光不留情，转眼就到周五。
童悦把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还是拿不定主张，只得向叶少宁求救。
“傻瓜，你穿什么都好看。”他随意从衣橱里拿出一套，笑道，“其实，你不穿更好看。”
她恨他的不正经，把他推出去，最后穿了一身粉蓝的裤装，搞得像去面试一样。这可不就是面试吗？
叶家在近郊，是一幢自建的别墅，有个小小的院落，围墙上长满了藤蔓类的植物。青色的砖，褐色的瓦，有很多窗子，给人一种很恬静温馨的感觉。院中还有一口井，井边苔痕碧绿，井石沧桑。
“这小楼和我一般大，那时候土地没现在这么紧张，我爸爸还找人设计了一下，邻居们觉得好看，也仿着我们家跟着建。幸好这样，就成了海边的一道风景，不然早拆迁了。”叶少宁替童悦推开院门。
叶少宁的爸爸叶一川是一名农技师，大部分时间都在试验田或农村。要不是老婆罗佳英催魂似的，他今天是肯定不会回家的。关于叶少宁的婚事，他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可惜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叶少宁至今也没领个人回来见见。罗佳英很严肃地告诉他，这次是真的，从少宁的口气中她听得出来。
在叶家，虽然罗佳英没工作，但她绝对是三军总指挥，要是谁不如了她的意，她会扯着你哭个三天三夜。年轻时还有劲头争个几句，后来倦了，她说啥就是啥吧，反正也不会祸国殃民，只要别太烦他就好。
罗佳英一大早喜滋滋地就去了菜市场，买了许多菜，逢人就讲少宁带女朋友回来了，是个老师，学问大着呢，硕士毕业。
叶一川先听到院门响，朝外探出个头：“佳英，来了，来了。”
罗佳英扎了条围裙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刚理了理头发，一抬头，人已经进来了。太单薄，也没个笑脸，不喜庆，她对童悦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好。
童悦礼貌地叫了“叔叔、阿姨”，叶一川倒觉得姑娘很清丽，忙让她座。
“一川，你去厨房看一下锅，鱼别煎糊了。少宁，你去切点水果。”罗佳英解下围裙，扔给叶一川。
“你先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就过来。”叶少宁察觉到童悦的局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罗佳英看着又不满意了，少宁到家没多看一眼妈，目光就围着这女人转。她给少宁张罗的对象谈不上个个比童悦强，但肯定有不少。少宁却迷上了她，凭哪一点呀？
“坐呀，童老师！”她干巴巴地笑着。
“谢谢阿姨。”童悦款款而坐，目光平和。
“瞧你这一抬眼角，看得出有细细的纹路，年纪不小了吧？”罗佳英毫不迂回，一针见血。
“二十七了。”童悦笑了笑，看不出羞也看不出恼。
“二十七？”罗佳英失声惊呼，“你不缺胳膊少腿，看上去也斯斯文文的，咋就没找到对象呢？身体没什么毛病吧？”还有一句话她没问，不会和什么有夫之妇拉拉扯扯吧！
“这不都是为了等我嘛。”叶少宁笑吟吟地端着水果从里间出来，挨着童悦坐下。
“你别插话。”罗佳英白了他一眼。
叶少宁只当没看见，用牙签戳了颗葡萄递给童悦：“我爸爸单位的新品种，颗大汁多，特甜，尝尝。”
“我一会儿再吃！”童悦摆手。
“妈，你别这样严肃，会吓着童悦的。她比我还小几岁，说起来，我才是个老人。”
罗佳英的眼中已经开始喷火了。
“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就是一堆豆腐渣，这能比吗？要不是你死心眼想着小涛，你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想嫁你的姑娘多得是。”
叶少宁手一抖，那粒颗大汁多的葡萄“嗖”地掉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得很快，一下子就钻到沙发下面没了踪影。
“妈，你在说什么？”他沉了脸。
罗佳英嘴一撇，理直气壮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既然都拖到三十一了，现在干吗要勉强自己，男人越老越吃香，女人过了三十，也不知还能不能生孩子，你是想叶家在你这辈没后吗？”
“有没有后我不关心，我只关心陪着我一生的人是不是我喜欢的。妈，童悦是我的女朋友，请你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别再犯重复的错误。”
罗佳英瞧着儿子冷凝的眉眼，一愣：“好，你有本事你自己做主，我不管了，总可以了吧？”
“阿姨，我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就不打扰了。谢谢您的招待。”一直处于沉默中的童悦站起身，拿起包。
“吃完饭再走。”叶少宁抓住她的手。
“以后吧！”童悦挣开，跑去厨房和叶一川打招呼。
“菜都好了，不会耽误的。”叶一川擦着双手，拿眼睛直瞟罗佳英。罗佳英只当没看见。
童悦四下环顾，笑道：“在青台能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比住五星级酒店还要惬意，少宁真幸运。叔叔、阿姨，再见！”
罗佳英头一扭，没应声。
叶一川只得把两人送到车边：“你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了解吗？别往心里去，我一会儿说说她。童老师，常来玩啊！”
“好的。”童悦打开车门。
叶少宁冷着脸开车，一路上都没吭声，童悦反倒很平静，看着车外慢慢暗下去的天，不时地发出一两声长长的语气词，像惊讶，又像叹息。
“今晚我回自己的公寓那边。”等绿灯时，她说了一句。
他仍然不出声，自顾自地把车停在韩国餐馆前，进去点了石锅拌饭、韩国烤肉、炒年糕、海带汤。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食物是什么滋味，谁也没品出来。
再上车时，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身定定地盯着她：“小涛是……”
“从前介意不得的，谁的过去会是一张白纸？”她没让他说下去，因为她看得出他的痛楚和纠结。
其实她有些同情他的，有那样的妈妈，很让人哭笑不得。今晚，在她的面前，罗佳英连起码的面子都没给他留。罗佳英羞辱了自己，可又何尝不是羞辱了自己的儿子？他都是一个集团的总经理了，难道连喜欢谁都没自由吗？他不是不可悲的。
“对不起！”他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下车的时候，她抱了抱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凌玲不在公寓，她洗好澡直接就上床睡了。月光从敞开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墙上全是植物的倒影。她盯着那个影子，感觉窒息得难受，一把拉了被子蒙上脸，也不禁想起前尘往事，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二天上课，一抬眼，最后面的桌子空空荡荡的，李想是旷课中，奇怪的是徐亦佳也没来。
“老师，”班长站起身来，“徐亦佳今早给我打电话，说她要请假三天。”
“身体不好？”
“不是，她姐姐昨夜去世了。”
她握着笔的手哆嗦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打鼓似的。

第五章 寂寞光年
童悦不相信这个世上有爱情童话，但曾经的她以为是存在的。
她和彦杰在一个初春的下午，顶着料峭的春寒，敲开了苏陌家的门。进门前，她拉着彦杰的手恳求道：“哥，不要进去了，上海机会多，我想去上海工作。”
彦杰穿了一件格呢的外套，脖子上系了一条驼色围巾，俊颜冻得僵僵的：“你又不是没试过，上海那边都是要教学经验丰富的，你有吗？而且竞争那么激烈，物价又太高，那种艰辛是你想象不到的。”
“你不是也挺过来了！”她揉着脸颊，轻轻跺脚。
彦杰苦笑：“我住在那个火柴盒子里，一个月五千元，叫挺过来了？小悦，别说了，咱们进去吧！”
里面已经传来脚步声。第一眼看到苏陌和徐亦心，童悦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爱情童话。她没见过那么般配的一对夫妻，真的是天作之合。徐亦心白皙、娇小、柔弱，在青台大学的图书馆做采编，没有观点，也没有锋芒，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有苏陌这样优秀的丈夫，她完全不用出来抛头露面，不用费尽心机在职场打拼、争斗，她只需要爱苏陌和被苏陌爱就好了。
苏陌说话时，她就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爱意满溢。他们结婚四年还没要孩子，是因为他们太恩爱了，二人世界里再挤不出空间留给孩子。
苏陌留他们俩吃饭，是徐亦心做的菜。饭后，她还为他们弹了两首钢琴曲。当他们说正事时，她就退出书房，体贴地带关上门。
苏陌刚调到教育局，情况还不太熟悉，但彦杰的请求他一口就答应下来。当着他们的面，他给郑治打了电话，让童悦去实中实习。
苏陌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区的大门口。他是和彦杰握手道别的，然后转身看着童悦，亲切地笑道：“好好教书，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不用担心。”
那样的笑意，在春寒之中，童悦听了不觉心中一暖。
童悦穿的棉袄是宽松版的，袖子里灌满了冷风。两个人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她对着彦杰叹了一声：“真是羡慕苏局长夫妇。”
彦杰将她冰凉的手塞进大衣口袋里：“男人只有优秀到苏老师这个分儿上，爱情才能升华。”
“我觉得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爱情也很好。”
彦杰温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你也不过比我大几岁。”她嘟哝，“哥，我会努力工作的，等我有了教学经验，我就去上海好不好？”
彦杰模棱两可道：“到时候再说吧！”
开学的时候，苏陌特地抽时间送童悦去实中，又拜托郑治好好照顾童悦。童悦被安排在高一（五）班任物理老师。她非常努力，对每个学生都很用心。学生喜欢她，和同事相处也和睦。
每周苏陌都会打电话来问问她的教学情况，然后给她提些建议。后来她不好意思总让苏陌打来询问，就会主动向苏陌汇报工作。她有些紧张，但苏陌总是耐心地鼓励她讲下去。有时苏陌在会议中，她会听到椅子的挪动声，感觉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生怕她停下来，还不时发出一两个语气词，告诉她自己在听着。
因为苏陌，她的教学生涯是顺风顺水。硕士一毕业，就顺利地被实中招了进去，并委以重任。
过年时，彦杰从上海回来，两人买了礼品去苏陌家道谢。告辞出门时，徐亦心把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化妆品递到了童悦的手中。那个品牌的价格，已远远超过了礼品。童悦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彦杰是我喜欢的学生，你是他的妹妹，我自然也是喜欢的。你能来做客，我就已经非常开心了。教书非常辛苦，钱赚得不容易，下次别乱花了。”苏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她真的是拿他当最尊重的师长，信任他、依赖他，苏陌对她的关心也一如既往。
有时她心里会偷偷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觉得苏陌既像长兄，也像自己的父亲。童大兵只要有棋下，便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钱燕与她总是隔山隔水的。在家里真正关心她的人只有彦杰，但彦杰却去了上海。现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苏陌。
苏陌不只是关心她的工作，还关心她的生活。周日，徐亦心打电话给她，让她去吃饭。饭后，两人结伴去逛街。逛累了，苏陌就开车来接她们，一起去喝咖啡、吃小吃。他知道她冬天里爱喝暖暖的、甜甜的桂圆茶，爱吃脆脆的菊花酥，所以只要她去，他家里总是有这些的。他还知道她碰不得酒，她在，做鱼、做肉，只用姜和葱去腥味，从不用料酒。她不是个很讲究穿着的人，所有的穿衣心得都是徐亦心教的。
“你的气质和肤色，还有这个年龄，素色的衣服就可以把你的美全部衬托出来。艳色的衣服可以等以后老了再穿也不迟。”徐亦心说道。
周末她很少回自己家，却成了苏陌家的常客。
有一本《所谓女人》的书里写到：完美是神的事，不是凡人可以享有的。凡人与完美无缘，太完美了就会出问题，所以才有天妒红颜、天妒英才一说。
老天也容不得苏陌和徐亦心这一对璧人的恩爱。
一年前，徐亦心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七车连撞，她是第三辆，整辆车被连续撞了好几次，被挤成了一块夹心面包。送到医院抢救后，命是捡回来了，但徐亦心成了植物人，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苏陌的婚姻成了一纸空文。
徐亦心的娘家提出解除婚姻，苏陌不肯，他说：“不要逼亦心。我有选择，而亦心没有选择。”
苏陌的真情简直成了青台的一段佳话。
苏陌只要在青台，每天下班都要去医院看望徐亦心，晚上十点以后他才回家。他工作依然勤奋，衣着依然高雅清洁，胡须刮得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及时，一切都和徐亦心在时没什么两样。只有童悦知道，苏陌有多苦闷，有多痛苦。
“小悦，和我说一会儿话吧，我怕自己会撑不下去。”午夜的时候，他给她打来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童悦的心仿佛被一把巨大的铁钳钳住，疼到窒息。她舍不得他。
他其实并不怎么讲话，大部分都是她在讲。天天讲工作，总有讲完的时候，她就开始向他说起自己儿时的事，讲童大兵、彦杰、钱燕，讲自己和桑晨闯的祸。讲着讲着，她会哭出声来，苏陌就在那边听着，气息温柔。“我可怜的小悦。”他总是这样讲。
他的生日到了，她并不知道。是他主动提起，说去年的生日自己和徐亦心在香港，亦心要去迪士尼看看，他陪着她去，她胆小，真的就只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玩。晚上，两个人出去吃烛光晚餐，她送给他一块卡地亚腕表，他一直戴着。今年的生日，她在医院，他孤孤单单坐在窗台上看着天空的冷月。
“小悦，你知道吗？我不能和亦心离婚，也不舍得和她离婚。她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我，她的生命里只有我。我若是离开她，等于是我亲手把她给杀了。还有，外界的舆论也不会宽恕我的，他们不会想到我的痛处，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抛弃妻子的伪君子。”
她听得泪水汪汪。
她买了一条围巾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他请她吃饭，只有两个人。
“有人帮你介绍男朋友吗？”灰色的烟雾渗透到他宽大的手掌中，修长温柔的指尖沾染了几许沧桑。
“有过，但我没兴趣。”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你值得更好的。”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浓郁的烟草气息弥漫在空中。
夜渐沉，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璀璨的灯光下，静谧而华丽。
“小悦，不要太早回去，陪我过完这个生日。”他抓住她的手。
她本想推开的，可是看着他黯然的眸光，她心软了。
他们开车去了海边，冬夜的海像个咆哮的诗人，对着这个世界吼叫着心里的澎湃。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幸福了。”他轻声说，“小悦，知道吗？其实我不爱亦心，娶她是因为没有女人像她那般爱我。”
她感觉耳边响了一声，不知是燃放的爆竹，还是冬日的惊雷。她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如果他们之间都不是爱，那什么才是爱呢？
“我也一直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女子，直到你的出现。小悦，现在的我成了亦心，而你是苏陌，没有男人会像我这样爱着你。这份爱非常可怜，我藏了很久，都不敢让你知道。小悦，你说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吗？”
“苏局长，你喝醉了。”这种感觉太恶心了，同时，她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痛楚与失望。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心底因为他而生出的温柔的触角被拦腰割断。以后，在这个世上，她真的只有自己了，没有一个可以信任依赖的人。
“你不想听也罢，但我还是要说。小悦，你等我好不好？医生说亦心所有的功能都在衰弱，她撑不了多久了。我娶你，不会让你流泪，不会让你再受一点点委屈。”
她的脑子像断了信号的电视屏幕，闪了半天的雪花，然后就黑屏了。
她推开车门跑了出去，任身后的男人如蛇蝎猛虎般号叫。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那天晚上，西伯利亚寒流袭击青台，气温陡降十二摄氏度。
从此以后，苏陌就成了她午夜的梦魇，怎么也挣不脱。她就像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块，一转眼就要粉身碎骨。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渴望有谁能来救救她，带给她安全感，带给她阳光，带给她清新的空气，让她能自在地呼吸。
于是她开始相亲，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愿意见一见，却一次次失望。那些男人没有办法带给她安全感，估计连苏陌一半的撞击都抵挡不了。
还好，她遇见了叶少宁。
郑治代表实中去给徐亦心送了花圈，回来讲苏局长真的很坚强，但消瘦了很多，好像一半灵魂也跟着去了。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他的短信却到了：小悦，现在我可以给你全世界了。我爱你！你永远的苏陌！
她对着手机自嘲地笑笑，按下删除键，屏幕一片空白。
同时来的还有叶少宁的电话，声音闷闷的：“童悦，晚上一起吃饭。”
“我晚上有别的事。”欲速则不达，她不想逼他，想给他好好思索的空间。妈妈和妻子，在某种时候，确实是很难制衡的两个词。
“我在你学校门口。”她跑出去，看到他的黑色奥迪掩在夜色中。
“我还请了两个人，陶涛和她的老公。”等她上了车，他对她说道。
陶涛？小涛？
童悦的身子一僵，说不出是错愕还是吃惊：“一定要见吗？”
叶少宁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担心她扭头就会走掉：“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少宁，其实我从来都没有不相信你……”
“就是朋友之间的小聚会，时间不会太久的。”他温和的眼角漫出一丝凝重。
她不是个任性固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还体贴地问了一句：“我要不要回公寓换身衣服？”
叶少宁紧绷的面上荡漾出一圈笑意：“我和小涛打小就认识，不需要太刻意。”
聚会地点约得很远，路上走了二十分钟。餐厅很有特色，名唤瑞雪山庄，是四合院式的建筑。身穿碎花旗袍的两个小姑娘笑吟吟地在外面迎接，泊车的小弟剑眉朗目，一身立领的中山装。
山庄没有大堂，一律都是包间。院落中既没种花也没植树，而是一畦畦的菜地。正是萝卜丰收的时节，有一棵居然长得有水瓶那般粗，惹得围观的客人一惊一乍。
“这里。”叶少宁牵着她的手，越过雨廊，走到一个挂着竹帘的房门前，细碎的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漏出来。
帘子一掀，童悦抬眼一看，心中猛地一惊。红木餐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叶少宁、彦杰，包括李想，都属于英俊型的，但桌边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逼人的俊美，已不是“英俊”这个词能形容的。细长的眉眼有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里面开满一朵一朵的粉红的桃花，若定力不足，一不留神就会迷失了。
“介绍一下，这人对外是腾跃集团的左总经理，对内就是陶涛家那口子。这是童悦。”叶少宁为两人介绍。
左修然先是瞪了叶少宁一眼，目光收回后落在童悦身上，已是收起千朵万朵桃花，一派翩翩有礼的绅士风范：“你好，我是左修然。”他点点头，笑了笑，客客气气的。
童悦心中不由得对左修然有点欣赏，虽然有着纵欢的本钱，但本质却是良民一个。真正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她对那一瓢不觉生出些许兴趣来。
“陶涛呢？”叶少宁体贴地帮童悦挂好包，拉开椅子，两人一同坐下。
左修然俊眉一扬：“没出息的人，来见你的朋友，她居然说自己紧张。一紧张她就忍不住跑洗手间。”语句是略带揶揄的，语气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宠溺。
“以前读书时，每逢大考她也这样。”叶少宁轻笑。
“不准说我的坏话。”帘子挑起半边，应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甜美秀丽的女子。她有着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勾起嘴角时，脸颊上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想来这应该就是那一瓢了。叶少宁说和她是同学，也应该有三十岁了。童悦觉得自己看上去比她要沧桑，这女子要么是家境极优渥，要么就是婚姻特别美满，才能留住岁月，才能笑得这样可爱。
“你有坏话让我们说吗？”左修然的笑中陡添华光溢彩，搂过她的腰，将她按坐在自己的左边，与叶少宁隔了几把椅子的距离。
“严肃点，老公。”陶涛拍开他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对着童悦笑笑，“童老师可真漂亮，身材也好，我真是羡慕加妒忌啊。”
左修然清咳一声：“你是不是又有减肥的想法？”
陶涛心虚地撇撇嘴。
“好啊，我早讲过了，你咋样，我就让聪聪咋样。妈妈不都是女儿的榜样吗？”
隐涛急了：“老公，我就是想一想，并没有想实施。”
“聪聪是他们的女儿，和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叶少宁悄声对童悦耳语，两人含笑看着对面的夫妻俩。
左修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执起陶涛的手拍了拍：“左太太，你听我说，童老师那么苗条、修长，那是因为少宁喜欢这一类型的，女为悦已者容嘛！你是我左修然的太太，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胖一尺是我的福分，瘦一寸我还嫌硌手，你是想剥夺我幸福的权利吗？你想减肥是对照了谁的标准？可别让我多想哦！”
“好了，好了，我不减总成了吧！童老师还在这儿呢，你真让我丢脸。”陶涛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
“人家童老师教书育人，很能明辨是非的。是不是？点菜，点菜！”左修然扬起嗓门向外喊道。
童悦看着陶涛，有些忍俊不禁。有个这样的老公，做妻子的一定不会闷。
叶少宁调侃道：“童悦，看不出来吧，这两人结婚五年，还这么肉麻兮兮的。”
左修然摆摆手：“童老师，其实幸福不是秀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婚姻的法则里，第一是爱，第二就是要肉麻。你对老婆都像个正人君子似的，有必要吗？叶少宁，你要好好向我学习。男人嘛，要玩就是玩的样，真的定性了，那就彻底改过自新，别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当心锅翻碗碎，玩出人命。”
“左修然，你很有心得吗？”陶涛眯起眼。
“这都是左太太调教有方啊。想吃什么？”左修然忙把菜单递给陶涛。
童悦咳了一声，担心自己笑出声来，悄悄地看叶少宁。不曾想他也在看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一双手还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抚着。
站在山庄炽亮的灯影下，目送左修然的车远去，童悦久久沉默。叶少宁把车开过来：“想什么呢？”他从后座拿了件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有一点羡慕。”
“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守来的。”
她点点头。经历了风雨的婚姻才会倍感珍贵，幸福从来都不会一马平川。
“陪我去一个地方。”她辨认了一下方向。
他没问去哪儿，只是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开去。路越来越开阔，车越来越少，路边的灯光稀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里停一下。”她说道，把头扭向一边。
“没吃饱？”他看了看四周，前面有一处密集的灯火，是青台的高速入口。附近是加油站、汽修厂，还有一些小吃店。他们的车停在一家牛肉拉面馆前，空旷的场地里停了不少跑长途的大货车，生意显然很不错。
她没接话，也不下车，只是定定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样子，从面馆里走出三个人。最后面是一位微胖的女子，腰间扎着的围裙上油渍斑斑，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乱蓬蓬的，倒是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俏丽。等两人上了大货车，她随意地用手指拨弄了两下头发，大声叫道：“两位老板下次来青台，一定记得来照顾我的生意！”
“当然，老板娘这么热情，我舍不得不来呢。”货车司机嘻嘻哈哈地笑着，发动引擎，融入夜色。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进了面馆。
“你看见她了吗？”童悦趴在车窗上，声音几不可闻，像是不堪重负，已筋疲力尽。
“嗯！”叶少宁轻轻蹙起眉。
“我以后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她闭上眼，自嘲地勾起嘴角。
他不解地搂过她，发现她的指尖冰凉，身子也在轻轻颤抖。
“别人都说我们俩很像，其实我远不及她漂亮。我小的时候，她非常疼我，我穿的裙子、扎的辫子，总让桑晨羡慕到哭。桑晨经常赖在我家不肯回去，喊她妈妈。她带我学画画、拉小提琴，晚上陪着我做作业。她唱歌很好听，也做得一手好菜。她那时爱带我去游乐场，有一个叔叔总过来陪着我们。那个叔叔每次开的车都不一样，他带我们去郊外，车开得非常快，我开心得又叫又跳的。回家时，她叮嘱我不能把叔叔的事告诉爸爸，因为叔叔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在我十二岁那年，为了那个秘密，她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爸爸，还放弃了我。”童悦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物理定律，条理清晰，“从那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听说她办过公司，也幸福过，可现在，她是一个人，全部的家当就是这家面馆。”
“少宁，我哥哥姓韦，我姓童，我爸爸现在的妻子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才是我的生母。”她又将脸缓缓转向面馆，“这样的我，你还愿意以结婚为前提继续交往吗？”
那真是一个很会善待自己的女子，连名字都取得好听，叫江冰洁。
“姑娘家的容貌，二十五岁前是爹妈给的，二十五岁以后就靠自己修炼了。”每次出门前，她都要拾掇很久。小童悦站在化妆台前看她画眉、描唇彩、刷腮红。她已是一朵花了，这一打扮，花就更娇媚了。
但这朵花在童大兵面前，是长在高高的悬崖上的。只有看到那位叔叔，才会羞答答地盛开在尘埃中。
从小到大，许多人初见童悦，都会惊叹她的美丽。童悦听了，心下戚然。她从不把自己当花，只当自己是根草。事实上，她也就是根草，漫漫荒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样的草生命力才会强，花再娇艳也始终有凋谢的一天。
童悦大学毕业后，童大兵有一次喝醉了，说起江冰洁在高速路边开面馆。在这之前，童悦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她了。
童悦悄悄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和在菜市场大声吆喝的大妈没什么两样，根本无法与童悦印象中的美丽女子重叠起来。
这一眼给了童悦新的看世界的眼光，她那原本浸透了整个青春期忧郁的目光里，这个世界到处是悲剧。如今换个角度看看，一望无际的其实是喜剧。悲剧是希望的挣扎，而喜剧诞生于彻底的失望。所谓美丽，所谓爱情，什么都是浮云。
有好一会儿，叶少宁的胳膊都圈着童悦，神情清冷超然地盯着小面馆，嘴却紧抿着。就仿佛意志坚定的共产党员，在酷刑面前大义凛然，要命一条，想让我开口，没门。
童悦没有再问，她没有勇气，也不愿意。很多东西就是纸糊的窗户，戳破了还能挡风吗？她在年龄上不占优势，家庭关系还复杂，忽地摊到谁的面前，谁的心中不会波澜起伏？他心中的那杆秤是什么样的，她不清楚。但他妈妈那座大山，怕是无法跨越了。别怪婚姻现实，人不能永远都活在假想中。
车内的气氛有点僵，她的周身生出些许寒意：“少宁，我有点冷，回去吧！”
叶少宁收回视线，替她拢了拢外套，发动车子，再开了暖气。小面馆没入浓郁的夜色中，渐渐走远。
“我明天要出差，一会儿还得去公司拿点资料，我先送你回公寓。”叶少宁说道。
“好！”童悦几乎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就回应了他。
惊讶吗？不惊讶。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先是工作忙，然后是不接电话，接着就差不多该音信全无了。
朦胧中，感觉他握了一下自己的手，她侧过身看着他，略带凄楚地绽出一丝微笑，然后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巷子口遇到凌玲送家教的学生出来，凌玲看见两人，笑道：“叶总今天怎么舍得放了我们童老师呀？”
叶少宁对凌玲并不热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从她身上拿走了外套。
隔天，他没来电话，她也没打过去。
徐亦心的追悼会今天举行，悼念的会场设在殡仪馆。童悦犹豫了很久，还是请了假过去，她想和徐亦心好好道个别。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她从一条两排密植的松柏间的小道走进去，入目是密密麻麻的花圈，正中挂着徐亦心的照片。
徐亦心笑靥如花，斜倚在钢琴边。这张照片是苏陌拍的，当时她也在一旁站着。此时，彼时，已是阴阳相隔。想起徐亦心的温婉、轻柔、娇弱，如梦一般，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苏陌神情肃穆，一身黑色西服，长身而立，悲伤溢于言表。
徐亦佳看到童悦，眼睛红红地跑过来，叫了声“童老师”。姐姐的过世，让她感觉失去了依赖的大树。徐家以后与苏家还能有多少联系？她一夜之间像是长大了许多。
“不要太难过，明天再休息一日就回来上课吧！”她抱了抱徐亦佳，送了花，向徐亦心鞠了三个躬，然后就走了。她没和苏陌打招呼，连眼神交会都没有。
上了车，她看看手机，没有电话，只有苏陌刚发来的一条短信：心浸在冰水中一天了，看到你，才察觉到一丝温暖。你能来，我很开心。
郊外的风有点大，她搓了搓手，掌心捂在胸口。种在人行道上的杨树不时地有叶子飘落下来，接触到皮肤时，有一股冷冽的意味。
高三准备第二轮月考，这次的物理试卷是童悦出。她又是查阅资料，又是参考往年的试卷，非常忙碌。下午，孟愚和赵清都去上课了，她在出试卷，乔可欣过来串门。
高中的音乐老师是非常轻松的，特别是在考试期间，音乐课经常被主课老师抢占了。乔可欣自然落得舒服，有时也接些外面的演出邀请，出去赚点外快。不然凭她那点工资，一个月只够她买两件衣而已。童悦一直不明白节俭的彦杰怎么会和乔可欣走到一起，只能说爱情的魔力太大了。
“童悦，你最近和彦杰有联系吗？”乔可欣状似没话找话说。
童悦连头都没抬：“没有。”
“他好像生我的气了，都不接我电话。你能不能替我打个电话给他？”乔可欣嫣然一笑，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童悦有些意外，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你们俩吵架了？”
乔可欣仿佛在嚼着嘴里的字确定它们的分量似的，慢吞吞地道：“唉，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去上海面试的事没告诉他，他说我不尊重他，我……我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看他那样，我现在也不敢和人家签合约，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是你们俩的事，我乱插嘴不太好。”童悦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乔可欣这么在意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好像不愿意我去上海似的，可他干吗要买那么大的房子呢？”乔可欣喃喃自语。
童悦的手指在键盘上快疾如飞，没有回应。自从彦杰和乔可欣在一起后，和彦杰有关的事，她坚决屏蔽。
徐亦佳假期结束，乖乖地回来上课了，作业也有补上。李想却依然没个踪影。童悦无奈地苦笑，看来山不就我，只能我去就山了。
李想家住在一个岛上，轮渡是唯一的交通工具。正是下班高峰期，坐船的人很多。岛上有几处景观，来青台的游人都会过去看一看。岛上还建有几所疗养机构，风景很是宜人。
童悦戴着耳机站在甲板上，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生的左手绕过女友的后背握住扶手，将女友护在自己的怀里，白衬衫卷起的袖子随着海风轻轻起伏。女友嬉笑着，像《泰坦尼克》里的露丝那样，对着大海张开双臂。她看得眼睛都定住了。
船带有节奏地摇晃着靠向码头，大部分人迫不及待地拥向闸门。童悦随着人潮走出码头，就有三轮船夫迎了上来。她上了其中一辆，吹着海风，优哉游哉地行在黄昏的海边。
李想家是做民宿生意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李想妈妈本以为童悦也是来住宿的，一听童悦的自我介绍，一怔：“李想也刚放学啊，老师怎么没和他一起过来？”
童悦朝里看了看：“哦，我是来办点事，想起他也住这边，顺道过来看看。”
李想妈妈这才缓了脸色，忙不迭地把童悦往客厅里领。童悦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套做好的考古题，有本参考书上圈圈点点写满了字。没想到旷课的李想倒是没放松学习。
“李想，快出来。”李想妈妈叫道。
“又有什么事啊？”房门一开，李想身穿T恤、中裤，一脸的不耐烦。看到童悦时，他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换件衣服就出来，你……先坐一会儿。”他“砰”地关上了房门。童悦挑挑眉，刚刚他那样，应该不是羞涩吧！
李想很是神速，一会儿就出来了，已换上了衬衫和长裤：“我们出去谈。”
“要记得带老师过来吃饭啊。”李想妈妈在后面叮嘱。
“我不会道歉的。”走了一会儿，李想扬起头。
读研时，童悦修过教育心理学，像李想这么大的男生很容易陷入一种单恋状态。这种单恋介乎唯美与可笑之间，是心灵世界里最隐秘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关联。上次她那种回绝的方式好像没什么大的效果，看来她得改变一下方式。
“如果你觉得旷课很光荣，那就不要道歉。”她以一个老师最平淡的口吻说道。
李想目光灼灼地瞪着她：“我不是旷课，我是生气。你可以拒绝我，但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另一个女生？”
童悦瞠目结舌：“徐亦佳只是你的同桌。”
“同桌才不会笑得像个花痴。”
“李想，你是不是太自大了？也许人家是对你有好感，但不代表那就是爱。你除了学习好一点，其他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一个男生耍性子、闹别扭，很有本事吗？”
李想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走吧，我请你吃饭，你挑地方。”她轻飘飘地跳过这个话题。他倒是没拒绝，直接把她带去了KFC。她真是哭笑不得，说了他还是一孩子吧。她要了一杯热橙汁，他喝冰可乐，又点了鸡块、薯条和汉堡，她掏出钱包。
李想皱了皱眉，脸色不是很好看：“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地盘。”
哦，你的地盘你做主。她又把钱包放回去。
两人坐在角落里，餐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她感觉有点冷。
“我看到你在看沈从文的书。”她喝了一口热橙汁，“很喜欢他？”
李想把薯条的纸袋口转向她：“他和鲁迅的文章高考时经常考到，我只是为了应试，并不喜欢他。当年他考燕大国文系，竟然得了个零分。明明喜欢城里的日子，还自喻自己是个乡下人。”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我倒是很喜欢他。我看过他写给妻子的一封情书，里面有几句特别经典：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李想低头，一声不吭地喝着可乐。
她看了他一眼，因为是侧面，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知道，他听得很清楚。
“今天来看你的不是童老师，而是一个叫童悦的女子。她也曾暗恋过别人，那种滋味，她很明白。合适的姻缘是在恰当的年纪遇到正确的人。李想，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但人不对，时间也不对。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诺言，而是我等不了。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很抱歉。”她用一种真正的淑女拒绝一个绅士时所用的语气对他说道，“不要再旷课了，回学校吧，做我的学生，成为我的骄傲。嗯？”她向他伸出手去。
他抬起头，眼眶湿湿的。他知道自己很幼稚，闹别扭、耍脾气，无非是想得到她更多的关注。但他心里同时也很明白，今生他是追不上她的脚步了。
“我以后会非常非常有出息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的选择？”他哑着嗓子问。
她轻轻地摇头。
“好，我回学校，我会珍惜最后的这几个月时间，但我不要和那个徐亦佳同桌。”
她失笑。
隔着几米的夜色，他冲她挥手，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月光洒下来，给他镀上一层清朗的光。海轮缓缓驶离码头，月光下的海微微起伏着，透出一种深邃的神秘感。
“小悦！”有个人站在她的身后。
她立时僵立在那里，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让她不敢回头。
“我打电话去你办公室，他们说你到岛上家访了。天都这么黑了，我不放心，便过来接你。刚准备下船，正好看到你上船。饿不饿？”苏陌心疼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夜很黑，乘客中的大部分都进了船舱，甲板上人很少。前面是海，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不过她了解苏陌，他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她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漠然地转过身。他的身子隐在黑夜里，只有船顶微微的柔光，浅浅地落在他的双肩，让他整个人有些模糊，看不清。
“苏局，您妻子刚火化不久，您就如此体贴入微一位下属，就不怕被熟人看到，影响你专情而又伟大的形象吗？”
她讥诮的口吻让他不禁微微蹙眉：“小悦，难道你认为我应该给亦心陪葬，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才是完美的？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这一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最清楚。”
“您就是个骗子。”
他一滞，看着她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唯一的欺骗，就是让亦心感觉我爱她。即使她成了植物人，躺在那里什么意识都没有时，我仍坚持骗她。她这短短的一生都活在我的欺骗中，她非常幸福，非常快乐。这样的欺骗，又伤害了谁？”他苦涩地闭了闭眼，伸手抓住栏杆，“小悦，如果你现在不能爱上我，那么就像这样欺骗我，我也心甘情愿。”
“我没有你那样一颗博爱的心脏。如果亦心现在还没走，您会追过来问我一声饿不饿吗？”她看着甲板上稀疏的乘客，觉得和他讨论这些真的很讽刺。
如果亦心还躺在医院里，他一下班就会过去陪她，再十点回家，继续扮演专情的丈夫。这真的是爱吗？其实他和凌玲一样，是想把鱼和熊掌兼得罢了。
“不会！”他回答得非常干脆，“你在心里会想我很卑鄙，既要做专情的丈夫，又想做占据你心的恋人，鱼和熊掌怎可兼得？”
她吃了一惊，为他看破自己的心思。
“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会让你受到伤害；但爱一个人，却永远没有勇气让那个人知道自己的感觉，会更痛苦。我成全了亦心，却遇到了你，命运难道对我就不残忍吗？别以为我是舍不得局长这个位置，选择从政，我只是想让自己忙碌一点，不要任由心中的私念肆意疯长，我要用世俗的观念来束缚自己。其实我更想做一个博学的学者，和自己爱的人走遍世界。在亦心没发生车祸以前，我曾经想过和她离婚，但我最终胆怯了。一旦离了婚，你就必须和我一同面对这纷乱的一切。我可以，但你不可以。你千辛万苦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女生，就是担心自己会步你妈妈的后尘，那是你心底的阴影。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所以我选择把一切放在心中，只要可以经常看到你，我就很满足了。亦心成了植物人，你为了避嫌远离我，那种寂寞无处安放，我控制不了自己，于是主动找了你。小悦，你看看我，现在的苏陌是自由的，在别人的眼中，他是正直的、专一的，娶了谁都会被祝福。”
她紧紧揪住衣角，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惊恐。她就像一颗被人强行剥开了层层包裹的洋葱，被迫露出了最里层从不敢示人的心。好半天，她才艰难地说道：“苏局，谢谢您的抬爱，可我已经和别人开始交往了。”
“叶少宁？”
她咬着唇，心疼得绞成了一团。
船靠了码头，苏陌沉着脸一把拽着她走向停车场。这个时间，公交车很少，出租车到公寓也有很长的距离，她不能逞能。车门关上，打开窗吹风，他并没有立即开车，而是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看向她。
“小悦，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好好听着。也许你会觉得我多事，其实是我舍不得你受委屈。叶家祖籍滨江，三十五年前，叶一川大学毕业分配到青台农业局任农艺师，娶当地女子罗佳英为妻。叶一川的弟弟叶一州，现任青台电信局局长，弟媳苏晓岑为青台市委书记。叶一川的女儿叶枫，是北京城市电台《叶子的星空》金牌主持人，女婿夏奕阳，央视《晚间新闻》首席主播。叶少宁，泰华集团总经理。泰华董事长乐静芬，她的老公叫车城，是几家欧美汽车品牌四S店总经理。十多年前，车城曾为了初恋情人的公司，偷刻印章，从泰华的账面上挪走一千万，后被追回，免去牢狱之灾，却被乐静芬扫地出门。他的初恋情人叫江冰洁，现在他们因为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已复婚。”
他停了下来，静静等待她的反应。
童悦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还有吗？”但颤抖的语气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心像是疼痛的，却又像是麻木的。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六章 不是风动
童悦夜里发烧，出了一身的虚汗。早晨起来，她脸色惨白，两条腿站在地上直打战。她强打着精神去了学校，这一天全是考试，她要监考。
李想回学校了，她把徐亦佳和谢语的同桌换了个位置，李想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拿上文具去了第一考场考试。月考的考场是按成绩排的，李想是一考场一号桌。她和孟愚一起监考英语，孟愚巡视，她一直坐在后面，气若游丝。她已经加了件毛衫，仍然手脚冰凉。
餐厅今天的菜式很丰富，她只喝了几口汤，就丢开了餐盘。
苏陌没有来电话。男人一成熟了，做什么事都恰到火候。如果他打来，她是会恨他的。
叶少宁继续没有消息。
她给彦杰打了个电话，不是为了乔可欣，而是她自己想听听彦杰的声音。
“小悦，没上课吗？”彦杰的声音穿越了一千里，听得她鼻子发酸。
“考试呢，我一会儿会去阅卷。”她听着彦杰那边好像有知了的叫声。
她想起彦杰第一次来他们家。彦杰的父亲是个医生，肠胃科的专家，可惜没能治好自己的肠癌，是四十四岁去世的，彦杰当时十六岁。钱燕是骨科护士，老公的病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她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儿子非常辛苦，后来别人就给她介绍了童大兵，她是领着彦杰过来相亲的。
那时也是夏天，路边的知了叫个不停。
钱燕一进门就一个个房间参观，童悦站在厨房门口，彦杰站在客厅里。家里没有空调，彦杰头上的汗像雨滴一样滚落。她从冰箱里拿了汽水递给他。他看看她，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旋转，瓶盖却怎么也拧不开。她又递给他一张面纸，“咔嚓”一声，瓶口四周的纸巾湿了一圈。
他喝了一口后递给她，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再递回去。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汽水喝尽的时候，钱燕笑吟吟地过来了。
“彦杰，你喜欢这里吗？”
“这是你的事，别问我。”彦杰可能刚过变声期，声音嗡嗡的，不太好听。
“你不在上海？”童悦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彦杰一愣：“嗯，我在外地。”
“是去推销红酒吗？”
“有推销，也有别的生意。小悦，这里信号不太好，我以后再回打给你，好吗？”
她收了线。身后的学生一窝蜂似的冲出教室，个个脸涨得通红。这堂是考数学，赵清咬牙切齿地说他下了猛药，看能毒死几个。
三天后，总成绩的排名就出来了，依然是李想霸占鳌头，徐亦佳考得也还不错。苏陌给童悦打来电话，以家长的口吻向她道谢，没有逾距。这也是他惯常的把戏，只要她有一点松懈，后面的文章必然是洋洋洒洒的。
又一次从浴缸里站起，水温包裹着她的身体，额头上被蒸出一层薄薄的汗。
泡澡是很费时间的事，她并不喜欢，但为了能让自己睡得好，她一般隔一天泡一次，水里还要滴上安神的精油。
上课，下课，辅导课，三点成一线，生活井然有序，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十天没有消息的叶少宁终于出现了——是从周子期口中得知的。
她上完晚自习回到租处，凌玲乐不可支的笑声摇曳着从门缝里传出来。她推开门，就看到周子期坐在餐桌边，凌玲坐在他的腿上。看到她，凌玲立马站了起来。
“我们在等童老师呢，一块去吃夜宵吧！”周子期说。
《水浒传》是童悦很不喜欢的一本书，因为里面有潘金莲和西门庆，但他们还不是她最讨厌的，她最讨厌的是替他们望风的王婆。她觉着自己此刻就像那王婆，有她在，周子期与凌玲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来往了。
“我还要备课，你们去吧！”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关上。
“你不去，凌玲肯定也不会去的。童老师，去吧，我打电话叫上少宁。”周子期在外面好声好气地说道。
她的心一紧。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谁呀？”凌玲眨眨眼。
“是我！”是孟愚那好听的男中音。
凌玲忽地推开童悦的门，一把将她拉出来，周子期泰然自若地坐在桌边。凌玲像个没事人似的打开门，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家里联系好了装修公司，电话里说不清，我就过来了。有客人呀？”孟愚看见了周子期。
“童悦的朋友周总。”
孟愚向周子期点了点头，周子期回以颔首，夹在肉缝里的一双小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别打扰他们了。”凌玲娇嗔地拉着孟愚的手走进卧室，再关上了门。
就在这一刻，童悦决定，就是以后节衣缩食，她都要搬家。
“昨晚我和少宁喝酒来着，青台扎啤，吃的火锅。几个北京的朋友过来，大家聚了聚，非常开心。”为了帮凌玲圆谎，周子期真和她聊起了家常。
“周总酒量大，这点酒是毛毛雨吧！”她心不在焉地应道。
“哈哈，没那么夸张，少宁倒是喝醉了，还是我送他回的公寓。他吐了好几次，我想打电话给你，他不让，说你要早起。看看，多知冷知热啊！童老师，要好好把握啊！”
她是想表示感动一下的，可说出口的却是：“很晚了，别让你太太担心，我送你下楼。”
周子期看看她，呵呵一笑，也是个聪明人：“那你一会儿替我跟凌老师打声招呼，我就不打扰人家小两口了。”
她只把他送到楼梯口，然后回到公寓，没进房间，而是推开洗手间的门，她也吐了。
海浪声由远及近袭来，带着鸟类拍打翅膀的声响，然后是轻扬的吉他声飘荡在屋内。这是童悦的闹铃声，是专辑《我的海洋》的主打曲。《我的海洋》是台湾第一张本土海洋唱片，听海、看海、玩海，在海浪声中聆听幸福的感觉。
彦杰去上海工作前，他们一起到沙滩上玩，他显得有些惆怅：“真的不想离开青台，这儿的天空都比上海的要蓝。闻不到海的气息，我不知道会不会失眠。”
但钱燕希望彦杰能去大都市发展，那也是彦杰父亲的期望。
她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彦杰买了《我的海洋》这张专辑，郑重地在上面写下：哥，我会陪你的，小悦！
彦杰带着专辑和一个大的行李包去了上海，她就从网上下载了《我的海洋》的主打曲做闹铃。音乐一响起，仿佛彦杰在隔壁轻轻敲着喊她起床，一天的心情都是愉快的。
笔记本、教科书、批阅的试卷，装进电脑包前再次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才去洗漱。
稀饭是昨晚煮好的，冰箱里有包子，拿出来蒸了，小菜就是榨菜。热稀饭时，她还给自己煮了个鸡蛋。她的早餐虽然简单，但营养全面。
凌玲怕胖，一般是不吃早餐的。
童悦坐下来吃早饭，摆在阳台上的洗衣机就开始工作。吃完早饭，晾好衣服，五点三刻，还有十五分钟，足够到她步行到学校了。她有时会想：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独立完成，所有的节奏都井然有序，一个人过有什么不好的？
以前叶少宁揉着眼睛，牵着她的手下楼，将她塞到座位上时温柔地扣上安全带，车子在黎明时分疾行着，那场景仿佛已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老往事了。
房子找得很不顺利。实中学区范围内的出租房只有在暑假时才会房源旺盛，现在大部分房子都被盼子成才的家长们租去了，余下的一部分要么是太简陋，要么就是太昂贵。童悦也到学区外的房屋中介所看了看，有些是挺不错，但是离学校太远，童悦想都不敢想。秋天很快过去，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冬天。在黑暗的冬夜和清晨站在站台上等公交车，会觉得整个人生都非常黑暗。
路上经过书香花园，她在小区大门外站了一会儿。这个小区共分四期，第一期和第二期已交付住人，三期、四期同时开工，施工现场外还砌了高高的围墙，已经入住的住户丝毫不受影响。小区里有网球场、篮球场、游泳池，还有孔子、屈原手握书卷的雕塑。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边上，蔷薇花的枝叶已开始发黄。是真正的有书有香，小区名取得很贴切。向往当然是有的，但童悦很务实，她从没奢望过有一天要把家安在这里。她不能为难自己，更不能为难那个愿意陪伴自己到老的人。
有些日子不联系的桑晨跑来学校看童悦。两人在外面吃的午饭，点了几个家常菜。
“最近没出什么事吧？”桑晨的眼影画得像两口深井，看着挺惊悚。
童悦摇头：“忙得没空出事。你这个夜猫子不在家好好睡觉，怎么大白天的跑出来转悠啊？”
桑晨朝她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不放心你嘛，看不到你这张面瘫脸，我不得安宁啊。你和那个叶总是来真格的？”
那次敏感性哮喘发作后，她给桑晨打过一次电话，默认了叶少宁是在追自己。桑晨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很久，有些欲言又止。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
桑晨斟酌了半天，说：“童悦，咱们别较真，做做梦可以了，和那样的人过日子挺累的。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反正是咱们望尘莫及的。你反正都老了，继续老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童悦真是哭笑不得，桑晨宽慰人的本事简直可以把死人给气活了。
“知道啦，桑二娘，快吃饭，老师赚钱不容易。”
桑晨的大脑结构简单，说完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拉着童悦到附近的步行街逛。看到有一家小店叫“香阁”，布置得很有情调，精巧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种香熏油。桑晨的脚像生了根似的，一瓶瓶地嗅着，爱不释手。
“告诉你，男人最扛不住这个了，闻香识女人呀！”桑晨推推她。
童悦看看手表：“我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回学校，你自己慢慢挑吧！”
桑晨才不挑呢，出手非常阔绰，一口气买了十多瓶。离开时，她硬塞给童悦一瓶“红唇青草”。她拧开，闻了闻，倒出一滴在手腕上，香气清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一进校门，她就看到办公楼前停着一辆熟悉的奥迪Ａ8。心忽地一沉，一股气涌上来，顶得胃生疼。
当她看到一行人从校长室鱼贯而出时，忙转过身，穿过草坪走向高三的教学楼。耳边的散发因走路带起的风微微飞扬，她听见郑治在大叫：“那是谁啊，怎么能随便践踏草坪呢？呵呵，是童老师，估计她是有急事。”
她没有回头。
赵清和谢语站在高三教学楼下，大眼瞪小眼。
“谢语妹妹，虽然我不是帅哥，也麻烦你对我专注一点好不好？”赵清手中挥舞着试卷，叫得声嘶力竭。
童悦视若无睹地越过他们，一口气跑上四楼，气喘如牛。
“有人在追你？”李想正好出来，看了她一眼。
“没！”她摆手。
“那你怕什么？”
她一怔，是呀，自己在怕什么呢？她没怕，只是不愿委屈自己周旋罢了。无论点头还是微笑，她都不愿意。有些人如水，会很快就从记忆里冲过去，什么也没有淹没，什么也没有冲走，痕迹会在阳光下蒸干。
下午第二堂就没有课了，童悦在外面买了一袋切片面包。晚上是孟愚坐班，她早早地回了租处，想把衣物整理整理，明天继续出去找房子。
雨来得很突然，秋末冬初的雨，寒冷刺骨。她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一路跑回的公寓。拭了拭发梢上的雨珠后，她拾级而上，从楼梯口走出一个人：“回来啦！”淡淡的语调好像他们并没有分开十多天。
借着楼梯口的灯光看过去，他的面容有些苍白，神情疲倦，手腕上包着纱布，迎视她的目光冰寒如外面突然变冷的温度。
“嗯，等很久了？”她点了点头，没有惊喜，也没有幽怨，很平静。
叶少宁伸手替她拿包，她避开：“包湿了。”
他闭了闭眼，跟着她上楼。她请他在客厅里坐下，煮了一壶开水，然后关上门，进去换了一身衣衫才出来，水刚好烧开。
“这里没有茶叶。”她只能让他喝白开水。
叶少宁笑了，像是自嘲：“你好像过得很不错。”
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目光清澈地平视他。
“如果我不主动来找你，我想你很快就会把我处理成一个路人了。”他低头轻笑，神情落寞，“童悦，你真是个好老师，你把问题扔给了我，然后自己就冷然地在一旁旁观。最后是什么样的答案你都不会惊讶，因为你已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童悦愣住了，消失十多天的人好像不是自己吧！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沉默是高贵的。好不容易遇到了，你若无其事地走开，留给我一个背影，就仿佛我们从未认识过。你是进也宜然，退也宜然，忘掉我估计很容易！”
不忘难道还要在心里树块纪念碑？
“我以为你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人看来是被别人捧惯了，受不了一丝慢待。
“那天在这个房间里，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叶少宁忽地站起声，神情激动起来。
她眨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许久，她记起来，他说：童悦，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你以为那是一个男人在荷尔蒙泛滥时的胡言乱语？你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老师，我有加条件吗？”
童悦僵硬的面容上泛起绯红：“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她跟不上他的思绪，只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不是我要，而是你想怎样？”他用受伤的手腕抓住她的手，咄咄逼人地瞪着她。
她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然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因为生气而亮得慑人。她连着咽了几口口水，声带战栗着。她慢慢地靠近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抚着他的锁骨：“少宁，我们在一起吧，永远永远都别分开，好吗？”
喉结疾速耸动了几下，他搂住她的腰，长叹一声，手托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下去：“想不想我？”
“想！”她柔如秋水，无处着力，只好挂在他的脖子上任他吮吸碾压。
童悦睡沉了。叶少宁轻轻地将背对着的她拉过来，安放在自己的肩窝处。手腕有点疼，是在南京的工地上碰伤的。不能怪那个扎钢筋的工人，是他自己有些走神。太阳当头照下，也让他有点眩晕，安全帽戴着不太舒服。他刚拿下来想重新整理一下，后面就有人叫“小心”，他本能地伸手护住自己的头，头没受伤，手腕却被戳了一道大口子，当场血如泉涌。
别人惊慌失措，他自己反而冷静了。在医院包扎伤口时，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初到南京的头几天，他焦躁、烦闷，一个平时温和的人突然变得苛刻、冷漠，还无故对下属发火。
童悦的置身事外让他很生气。他是很惊愕，但那不会成为他的包袱。总经理，说得再好听点，也就是一高级打工仔。你不努力工作，就随时会被炒鱿鱼。在他的心里，乐静芬是一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上司，他敬重她，也钦佩她。这样一个在地产业呼风唤雨的女强人，无论气场和风范都是极佳的。但每次从高速公路上下来，经过那个小面馆时，她总会让司机停下车。
“这种垃圾，怎么能苟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不被车给撞死呢？总有一天，我要放把火，把她活活给烧死……她一遍遍地咒骂，语句之狠毒，表情之狰狞，和市井上骂街的妇人没有两样。
泰华里的元老级职员透露，乐静芬此生唯一的滑铁卢，就是面馆的老板娘江冰洁。她不仅拥有车城的初恋，而且还成功地让志得意满时的车城为了她抛弃妻女、舍弃荣华富贵，与她蜗居在这里，做一对“你挑水来我浇园，你耕田来我织布”的神仙眷侣，车城甚至不惜为她犯罪。后来，车城因为女儿回到了乐静芬的身边，人前人后表现得伉俪情深，江冰洁却仍守着他们曾经的爱情小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快成一块牌坊了。这活生生的事实足够让乐静芬心中长出一片刺林，每每经过这里时，就会刺得心中生疼。
这些事，叶少宁听过也就过去了。只是再走到这里时，他不由自主就会瞟上几眼。
秘书开玩笑地说：我们去吃碗面吧，见见那个打败乐董的女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风情？
无聊！他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冰洁居然是童悦的妈妈。惊愕过后，他也没把这当回事。公司在意的是个人的工作表现和业绩，他喜欢谁，那是他的自由。以前他对江冰洁是漠然的，现在他讨厌这个女人。她为了所谓的爱情而抛下十二岁的小童悦时，真的不配称为母亲。
他想对童悦说几句怜惜的话，童悦却问他还愿意和自己交往吗。在她的心里，他难道不值得她信任和依赖吗？他已经用无比郑重的态度表明——对待这份感情，自己是认真的。
她却没有当真！
她好像是看准了他会放手。因为他妈妈不喜欢她，因为他为了不丢掉工作，必须要在意乐静芬的心情。相比较而言，她就有些可有可无了。他是气得浑身发抖，生怕会口不择言，才选择沉默，暂时避开。气过之后，他心里又生出不舍。她的不安、胆怯，只是害怕受到伤害，只是在假装坚强，假装潇洒。
笨蛋！他柔柔地叹息出声，握住她的手凑到嘴边吻了吻，这才缓缓闭上眼睛。虽睡得不久，但睡得很香。再睁开眼，浅浅的白光悄然从窗帘下漏进来，身边没有人。
下床打开卧室的门，一室清风。童悦窝在沙发上，穿着他的薄毛衣，在电脑上十指翻飞。
认真工作中的女人很美，他承认。是的，那散下来的发丝，紧抿的嘴唇，时不时蹙起的眉，令他轻易便怦然心动。
“醒啦！”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看过来，笑容俏俏的。
他走过去，把电脑挪开，抱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几点起来的？”
“昨晚忘了备课，我只好四点爬起来补。”她羞赧地由着他啄吻，“我做了早饭。”
“嗯？”
“红米栗子粥，补血抗寒。”
他挑了挑眉：“我都离家几天了，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去小区外的超市买的，那里二十四小时营业。”她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受伤的手腕，对着伤口处吹了吹口气，然后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没有问他是怎么受的伤，仿佛不必问，她已知道答案。
“人家有没说你是今天最早的顾客吗？”他含住她的嘴唇。
“所以人家额外多给了我两颗栗子。”她的气息一丝丝被他吮走。
他轻笑：“那好，我一会儿多吃点。吃完以后，我们先去一下商场。”
“干吗？”
“给你买点东西。”
“我第一堂就有课。”她很内疚地看着他。
“昨天说好请半天假的，对了，我晚上去帮你把衣物都搬过来，你先住在这里，不准和那个凌玲再有任何交集。这个客厅够宽敞，你可以在这边辅导学生。下学期就不要再接了。”
她扬起下巴，眼睛眨了好几下：“叶总，你是在对我下命令吗？”
“正确，务必要执行得又快又好。”
好不容易从阴雨霏霏到万里晴空，她不忍破坏他的兴致，打电话给教务处调了课。
吃完早饭，她拉着他先去了小区里的诊所。纱布一层层地打开，他让她把脸别过去。她不肯，看到那个伤口，不自觉地发出抽气声。换药的小护士昨晚没合眼，倦倦地应付了事，只稍微给伤口消了毒。她冷冷地瞪了那小护士一眼，抢过钳子，夹起棉球，蹲下身，重新细致地把伤口洗净、消毒，包括手腕的四周。
“你好像挺有经验！”他笑道。
童大兵不善打理家务，也不会照顾自己，他的工作是车间技术工，有时会受点儿小伤，换药、扎纱布，都是她来做。彦杰来了以后，爱和同学踢足球，动不动也是这儿破那儿破的，他懒得去医院，也都是让她处理那些伤口。
“好了！”她利落地把纱布打了个结。
“我来开车。”昨晚一路狂奔回荷塘月色，她都忘了他手上有伤，不免有些自责。
“我其实不差什么的。”站在商场门口，她垂下眼帘。她还不太习惯接受他的礼物。
“走吧！”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牵住她。他们差不多也是商场今天的第一波顾客。
他给她买了一条羊绒连衣裙，粉粉的颜色。
“装嫩哎！”她拽住，想换件浅灰色的。这种颜色，班上的小女生都已不屑。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生，还没有发言权，只能任由妈妈做主。
“我喜欢。”他还想买件火红的，可惜没有。
她看他一副没商量的样，想着罢了，最多以后休息日再穿吧！不过真的很心疼，四位数的衣服竟沦落成了家居装。
他又给她买了一件薄呢外套和一双驼色皮靴，非要看看她穿上的效果，硬让她进去全部换上。
“真美！”他的嘴角勾了起来。美丽的妻子是老公的骄傲。他不准她换下来，然后剪了吊牌，把旧衣服装到纸袋里。
“人家会笑话的。”她真有点无地自容，看到营业员捂着嘴在偷笑。
“她们那是羡慕。”
当他领着她站在明牌首饰专柜前，她讶然地瞪大眼，揪住衣角，心跳得很快，不是激动，而是有些慌乱：“少宁？”
他眼睛一扫，已看中好几款戒指，让含笑的营业员一一拿出来。他挑出其中的一枚就往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套。
她曲起手指，将他拉到一旁：“你别吓我。”
“这怎么是吓呢？很多事都来不及做，总得买枚戒指才能去登记啊！”
她脸色苍白，后背直冒冷汗：“少宁，这也太快了！”算上七夕节那天第一次见面，他们俩认识不过一百多天。一百多天在一辈子里，只是沧海一栗。
他温柔地看着她：“你那天和你的学生说，你不想要恋爱，你要的是婚姻和孩子。”
“那只是吓他的话，我……”她深呼吸，想着该怎么委婉地劝说他放弃这个念头。
“好了，好了，放松！”他搂过她，轻笑道，“童悦，你二十七，我三十一，都不是冲动的年纪了。这一生中，我们终将和一个人过一辈子，遇到了，早一点在一起或是晚一点在一起，有什么区别吗？我不想再听我妈拽着我去相亲的借口，也不舍得让你被人取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们现在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可以婚后再慢慢培养啊。在这三个多月时间里，我已觉得离不开你，你的大方、体贴、温柔，也让我感到快乐，我有自信能给予你幸福。婚姻就是一场冒险，没有冒险就没有奇迹。所以，我们结婚吧！”
童悦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两行泪水缓缓地从眼角流下来。
“怎么了？”他替她拭去。
她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泪水怎么都止不住。一直以来，她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任务——在三十岁前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目睹过凌玲与孟愚、乔可欣与彦杰、她自己的爸妈、苏陌和徐亦心的纠结，她知道爱情是个传说，不可信、不能信，即使有爱情，也不见得能善终。既然嫁不了所爱的人，那么就一定要嫁一个对自己好的、令自己感到安全的、温暖的，不然就太委屈了。叶少宁很好，比她的要求要好太多。也许就是因为太好也太快，让她不敢确定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如果长寿，一辈子时间并不短。要紧紧牵着这双温暖的手，从红唇乌发到白发如雪，自己可以吗？
“你这样让我很心疼。”手指拭不尽泪水，他只得用唇吮干。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了。虽然是有点匆忙，可彼此已融合成一体了，再分开，如刀剜心。即使现在不够深爱，那就慢慢走，慢慢地爱上好了。人生不是一本计划书，而是一关一关地往前闯，一点一点地摸索。携手同行的人生，比孤单独行总是要强的。
她挑了一对简洁大方的对戒，镶着小小的钻。在民政局登记好后，两人当着公证人员的面，替双方戴上。
牵手出来时，她的手攥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他拍拍她的头，默默地笑。
他带她去吃杭州菜，然后送她回学校，他自己回公司。
“你也学小女生戴那个？”赵清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她手上多了点首饰。
童悦不解释，只是笑。
“要戴就戴个真的，这样子不嫌掉价吗？”
“有价总比无价好。”
她打开手机，想着彦杰应该已经回上海了吧，于是把彦杰的号码调出来又按掉，按掉又再拨。最后她还是把手机给关了，平静了一下心情就去上课。
她在走廊上遇到年级组长。
“童老师，你准备一下，后天局教研室会有人过来，你得上一堂公开课，可能局里的领导也会来听课。”
“只有物理吗？”她问道。
“每个年级每个科目都有，先不多说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上公开课，好好准备一下。”
公开课是评定一个教师的业务水平的方式，因为有领导旁听，很多人都会很紧张。有些老师都是和学生预先彩排设计好，只要到上课时演练一遍就行。童悦不喜欢那样，她在课上都没有提一句，只是在课后关照后天不能有同学请假。
晚上，叶少宁来接她下班，一起回公寓拿衣服。凌玲笑得讪讪的：“叶总真是一时不见心发慌啊，把我家童悦就这样抢走了，我要是想她可怎么办？”
“在学校能碰到的。”叶少宁的神情很冷淡。
凌玲其实是想借机去认个门，见人家不欢迎，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没啥要我帮忙的，那我就不妨碍两位了。”
书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完，童悦说以后她自己再慢慢收拾好了。
童悦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海。想起那疯狂的夜晚，心里不禁感慨。那是命中的契机吗？
“童悦，我的睡衣呢？”叶少宁在浴室里喊道。
打开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
“我就搁在外面的。”童悦不敢抬眼看某人出浴的体态。
“我喜欢你拿给我。”他趾高气扬道。
她替他拿下包着伤腕的保鲜纸，故意瞪了瞪她。总归力度不够，被他一把拉进怀里。那准备好的睡衣于是便成了摆设。
许久后，她偎依在他怀中问道：“你是故意骗我过去拿睡衣的，是不是？”
他笑：“当时不是，后来就不知道了。童悦，周六我们去看看你的父亲吧！”
她想着结都婚了，也是该见一面了。
童悦把见面时有可能会遇到的情形全都想了一遍，做好了万能的准备，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的走向还是偏离了方向。
楼梯口站满了邻居，遇到她的视线躲躲闪闪的，脸上却有着藏不住的兴奋与讥笑。
大门半掩着，童大兵蹲在地上，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愤怒有如一条条蚯蚓在蠕动。客厅的地上散落一地棋子，还有茶杯的碎片。罗佳英站在客厅中央，又是踢腿又是挥臂的，叫喊得唾沫横飞。钱燕靠在卧室的门上，那表情和楼梯口看戏的邻居没什么两样。
情况不算太坏，没人受伤，财物损失也不严重。只是……童悦愧疚地看着童大兵。那盒棋子是江冰洁结婚前送给童大兵唯一的礼物，他一直爱不释手。离婚后，他也没迁怒于它，依然珍爱如昔。这个棋盒就放在客厅的电视机柜上，现在被罗佳英摔得满屋飞花。
童悦一进来，屋子里的三人就“唰”地一起看过来，屋子里一片死寂。
“阿姨，您好！”童悦首先礼貌地招呼道。
这一声招呼让罗佳英回过神来，她冲过去指着童悦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仗着点姿色把少宁拉上床，然后你以为就能缠住他？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不过我还是低估你的本事了，你竟然把少宁骗了去登记。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别以为结婚就是尚方宝剑，没人治得了你！告诉你，只要我没死，你就甭想进我叶家的大门。识相的现在就给我离婚去。我良心好，看在你陪我家少宁睡过几晚的分儿上，给你个千儿八百的，纯当他找小姐打发寂寞了。”
童悦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抹去罗佳英大骂时喷过来的口水，淡定从容得像宁静的湖，水平如镜。
童大兵狠狠地揪着头发，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着。钱燕那边慢悠悠地开了口：“这位大姐，你有句话说错了，虽说小悦不是我亲生的，但该讲的道理我可从来没藏着掖着。”
罗佳英眼珠子惊得都要蹦出来：“你不是她妈？”
钱燕笑了：“你瞧我这样，哪有本事生出小悦这么漂亮的女儿啊？大姐你肯定是误会小悦了，小悦是老大不小了，我和她爸也为她的婚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她那么孝顺，有了结婚对象虽然不一定会告诉我，但肯定会和她爸提一声的。”
“那她亲妈呢？死了？”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罗佳英蒙了。
“爸爸，阿姨的头有点晕，你带她去楼下换换气。”童悦沉声道。
“小悦，你告诉爸爸，你没和她家儿子登记，是不是？”童大兵在这儿也是有如在火上烤，巴不得眼不见为净，但还是心存侥幸。
“老童，你连自己女儿都不相信吗，肯定没有。”钱燕笑着用眼角斜睨着童悦。
“爸爸，”童悦顿了顿，以便让自己的话讲出来更认真，也更有分量，“是的，我结婚了。”
童大兵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身子趔趄了一下，突然抬手对准童悦就是一个耳光。那记耳光大概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和勇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好半天才开口说话：“这些年我省吃俭用让你读书，就怕你走上那个贱人的路。我简直是自欺欺人，狗改不了吃屎，你是那个贱人生的，从里到外和她一样贱……早知道这样，生你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童悦的脸煞白，脑浆仿佛冻住了，变成豆腐之类的东西。她直直地盯着窗户，太阳快要落山了，余晖从窗缝中间渗透进来，细窄而锋利，像宝剑的剑光，寒气逼人。
钱燕心疼地拍着童大兵的后背，轻笑变成了轻愁。她看看童悦，又看看罗佳英，忍辱负重道：“小悦，别怪阿姨说你，你这事是做得不太厚道，瞧把你爸气成这样。不过木已成舟，多说也无益，一笔写不出两个童字，我们即使再气，也不能把你撵出家门，对你不闻不问。大姐呀，咱们童家是对不住你叶家，可这婚姻不是儿戏，不是说离就能离的，咱们只能在别的地方弥补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让我们砸锅卖铁，咱也认了。”
童大兵愤怒地道：“她有本事自作主张去登记，当我这做爸爸的是摆设，我凭什么还要为她砸锅卖铁？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做什么我都不管。”几句话，他说得像气管炎发作似的，仿佛下一刻气就上不来了。
钱燕忙和风细雨道：“好，听你的，不管，咱们走。”她朝童悦挤了挤眼，意思好像是她的所作所为并不是自己的本意，那都是为了宽慰童大兵，她其实还是很理解，并且很支持童悦的。
真是宽宏大量的长辈呀！童悦想笑，嘴角一勾，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她没敢伸手去摸，而是转过身看向还没消化刚才那一幕的罗佳英：“阿姨，您是喝蜂蜜茶还是碧螺春？”
罗佳英像防瘟疫一样死死地瞪着童悦：“我渴死都不会喝你家的水，太脏。我说你个狐狸精手段怎么这么老练呢，原来是家学渊源啊。告诉你，我今天已经给你面子了，没去你们学校找你算账，只是找你爸妈评个理。你要是不和少宁离婚，我明天就去问问那个郑校长，青台的读书人都死绝了吗，让个狐狸精来教孩子？”
“阿姨您坐下慢慢说。”童悦瞧她气得两条腿都在抖，客厅是花岗岩地面，不是木地板，摔一跤可是会很疼的，忙给她拉了把椅子。
罗佳英嫌弃地看看椅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坐下。童悦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任由她剥皮抽筋般上上下下审视。
罗佳英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道：“其实呢，我也不是街道居委会的那些大妈，爱多管闲事。你要是不惹我家少宁，你爱咋的就咋的，我才没那闲工夫管你！在生少宁前，我有过两个孩子，都是没过三个月就流产了。好不容易调理了两年才怀上少宁，怕再出意外，我一怀孕就辞了工作，从奶娃娃到现在，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他是我全部的希望和骄傲，我含辛茹苦培养成才的儿子，现在落在你这么个狐狸精手里，你说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童悦点点头，确实咽不下。
“少宁一直是个孝顺孩子，他从不忤逆我的，怎么就鬼迷心窍钻进了你这个狐狸精的圈套？外面那些个好姑娘多的是，他眼睛到底长哪儿了？”说着说着，罗佳英突然眼眶一红，哽咽了，“要不是今天在菜场上遇到卖肉的刘二，他跟我说恭喜，我还啥都不知道。刘二说他昨儿在婚姻登记处看到少宁在领结婚证，我不信，就托人去打听，原来竟是真的。他怎么能这么对我？”罗佳英真是伤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童悦紧抿着嘴，神情也是哀伤的。
然后罗佳英恼怒地拭去眼泪，继续说：“少宁向来懂事、仁义，这肯定是你出的主意，你知道过不了我这关，就干脆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是不是骗少宁自己怀孕了，依着少宁的性子，不得不负责？”
这是后宫戏里的套路，某妃嫔妄图引起皇上的注意，一夜春风，便谎称珠胎暗结，然后母凭子贵。过了不久不慎流产，皇上便更加怜惜，加倍恩宠。罗佳英应是宫斗戏的爱好者。
“你怎么不出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罗佳英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童悦摸摸脖子：“我今天连着上了两堂课，又开了个班会，嗓子疼。”
罗佳英僵如木雕。她从婚姻登记处一出来，便摩拳擦掌，戴盔披甲，摇旗纳喊，斗志昂扬，策马扬鞭，一路风尘滚滚，发誓定要将敌人杀个尸横遍野、片甲不留。结果敌人却因身体不适，高挂免战牌。这滋味就仿佛一根鸡骨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又不能出声呼救，只能干瞪眼。
“阿姨进来时，有没到保安室登记一下？”童悦状似艰难地问。
“干吗？”
“咱们小区的保安最负责了，所有外来人员都要接受调查。哪里稍微有点异常，他们就会追过来探个究竟。不过阿姨不用担心，您是咱家的贵宾，如果他们问起，就说这屋里是我不小心砸碎的。”
“你……吓唬我也没用，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话虽是这样讲，罗佳英脸上还是露出几丝慌张。
童悦指指自己的脖子，又不出声了。
“狐狸精，你就给我个明白话，到底和少宁离不离婚？”这都闹腾半天了，罗佳英无论是气势还是音量都削减了一半。
童悦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有，阿姨，你别紧张，我没怀孕。不过新《婚姻法》里对婚姻中的女方很偏袒，不管是以光明或卑鄙的手段达成婚姻关系的，婚姻就是婚姻，该有的权利一项都不会少，谁干涉了，那可就是犯法。阿姨是少宁的妈妈，站在您的角度怎么想我，别人都能理解，同样的，我的朋友和同事们也会如此。说不定他们会认为我如此匆忙成婚是因为少宁对我做了什么，而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才不得不嫁他的。给我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其中也有几个不比少宁差，我为什么没嫁他们却嫁给少宁了呢？”
“这还委屈你了。”罗佳英气急败坏道。
童悦微微一笑：“真相是什么，无须多说，以后我们过得和睦、温馨，就胜过千言万语。”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一记化骨绵掌看似无力，却高下已定。罗佳英眼前一黑，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从前那种任她呼风唤雨的日子大概一去不复返了
楼梯口不知是从哪家飘出糖醋鱼的味道，非常诱人。彦杰去了上海许久都不适应菜里酸酸甜甜的口味，童悦才吃过几次就喜欢上了。
暮色还浅，路灯随着脚步一盏盏地亮起，温情脉脉的灯光让夜也变得柔软起来。公交车上下车的人很多，离开时里面宽敞得很，没几个人。童悦没有坐下来，她想站一会儿，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小区的大门。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了，虽然家早就不是她所向往的那个家，可有这样一个地方在，心慌乱时就算有个支点。童悦从不怨天尤人，因为父母无法选择。这些年，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少什么，只是过早地把自己催熟了而已。她记得钱燕和童大兵结婚那天，不要人教，她就主动叫钱燕“妈妈”，她想讨钱燕的欢喜。钱燕捂着嘴笑：你又不是没妈，这不是要折煞我吗，叫阿姨好了。
江冰洁走后，家里的一切都乱了套。童大兵经常加夜班，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有一次她没带钥匙，就在外面一直坐到午夜，作业还是趴在台阶上做的。钱燕的出现，让童大兵又惊又喜，有人煮饭，有人洗衣，有人收拾屋子，他又可以找那些棋友没日没夜地开战了。厮杀中的他能找到一种存在感，会让他忘掉江冰洁带给自己的不堪和辛酸。他叮嘱童悦：要乖，要听阿姨的话，不然咱们又要过回以前的日子了。
钱燕对她还算尽责，不会让她饿着、冻着，过年也会给她添置新衣。新衣一买回来，就拉着她出去串门，逢人就问：我家小悦好看吗？
“唉，我疼她比疼彦杰多，后妈不易做啊。不能打也不能骂，只能捧着。”听到别人的夸奖，钱燕总这样感叹。
饭桌上有鱼有肉，第一筷是要给彦杰的。钱燕说：彦杰正是青春期，要注重营养。小悦正在发育，要好好控制，一不留神就没好身材了，那多丑呀！
丑就丑吧，健康最重要。彦杰冷着脸，把碗里的菜全拨到她的碗里。
她咬着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
刚开始那两年，她真的很快乐。谁骂她小狐狸精，彦杰就会用拳头帮她还回去。小区里的路很窄，彦杰骑车带着她一圈圈地转。暑假时，两人一块去附近的酱菜厂打工。正是黄瓜成熟的季节，一筐筐的黄瓜运过来，她洗瓜，彦杰刨刺。赚了钱，两人一张一张地数着，满头大汗的两张小脸上全是笑。超市里的鸡蛋搞活动，她和彦杰一人排一队，省下来的钱彦杰会给她买发绳，各种颜色，她一天换一根。
十四岁那年秋天，她第一次来例假，从学校惊恐地跑回家。虽然从课本上学了点知识，但她还是很慌乱，怯怯地跑去问钱燕。
“穷人出娇女啊，什么都得手把手教。”钱燕从房间里拿给她一包卫生巾，没好气地道。
她肚子又冷又痛，没吃饭就上床了，咬着被角流泪。彦杰下晚自习回来，那时房间还没隔开，他们睡上下床。她睡在上床，彦杰站在下面，摸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摸到一掌的泪。她在颤抖，彦杰把她从上面抱下来塞进自己的被窝里，然后和衣上床，把被子拥进怀里，就这样坐了一夜。
一不小心，两人都睡沉了。早晨钱燕推开门时，啥也没说。于是第二天，屋里就多了一道墙板。
从此以后，钱燕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一分防备，对她也越来越客气。客气是距离，也是冷漠。
“美女，到站了。”公交车司机回过头。
童悦一怔，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到了终点站，车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忙下来换车往回坐，上楼前还去超市买了点菜。
叶少宁显然也刚到家，还穿着上班时的正装，站在阳台上接电话，一脸凝重。
她没有打扰他，换了衣服就去厨房做饭。
“对不起，今天让你受委屈了。”童悦打算点火炒菜时，叶少宁过来熄了火，将她搂进怀里，怜惜地抚着她红肿的脸颊，“其实不管我娶什么样的人，我妈都不会满意。在她的眼里，我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没人能配得上。”他无奈地苦笑：“我已经请叔叔和婶婶去做她的工作了，她很在意婶婶的话。她认为婶婶看准的人肯定很好。童悦，我替她向你道歉。”
“少宁，我很羡慕你。”童悦幽幽地吐了口气。
他纳闷，以为她在说反话，捧起她的脸，发觉她已热泪盈眶。
“从来没有人这样无条件地信任我，维护我，珍视我。”罗佳英的表现虽不敢恭维，但那有如母鸡护卫小鸡般的强悍与勇猛，不也是爱吗？
叶少宁重重地叹息，吻了吻她的眼角：“好了，别难过了，以后你有我，不用羡慕任何人。”
她埋在他怀里，任由心里的一层层痛和一缕缕苦随着泪水肆意流淌。

第七章 质变
路边几棵枫树红得像火似的，童悦这才察觉到秋意浓了。校园里的绿色还很浓郁，只是穿一件风衣已抵挡不住早晚的寒意。
今天校门口是孟愚值勤，一贯的神情冷峻严肃，童悦朝他点点头，脚步有些急。公开课是下午第二堂，她想起还有个论点不太清晰，得再查证一下。
孟愚跟了上来：“凌玲说你搬家了。”
“还有些东西要等月底我才有空搬走，你们的新房已经开始装修了，凌玲也住不了多久了，转租吧，那个地方很抢手的。”
孟愚“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脚尖：“童老师，凌玲脖子上那条链子你和她是在哪儿买的？昨天我在通灵翠钻看到同样的一条，要四万多呢。现在的赝品的工艺真好，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童悦一时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最近事多，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我还有事！”
她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狼狈地逃窜开。
童悦在第一堂课下课铃响前就等在教室外面了，第一堂是赵清的课，只见他在里面挥臂演讲：“同学们，你们目前居住的地方叫地球，不叫火星，所以思维要正常点。考上名校，黄金屋、颜如玉、车马簇、千钟粟；上个民办的，铁皮屋、柴火妞、棒子面、自行车，你们好好掂量掂量吧！哦，童老师来了，我打住了，一会儿的公开课好好配合童老师。对待这么个美女老师，要持着一颗怜香惜玉之心，看她梨花带雨的，你们舍得吗？”
童悦在外面咳个不停，赵清冲她一挑眉：“你需要金嗓子喉宝吗，童老师？”
童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
下课铃终于响了，赵清老牛慢步夹着书本走出来，对童悦挤挤眼睛：“你要是想我留下来陪你，也不是不可以。”
“立刻、马上，从我面前消失。”童悦指着楼梯口。
赵清潇洒地敬了个少先队队礼，大笑着离去。
教室的后排已经放了一排椅子，童悦目测了一下，十六张，人可真不少。小羊们出去放了一会儿风，吃了一会儿草，然后很乖地回了教室。在领导们进来前，一个个已腰板挺直，尽显国之栋梁的勃勃英气。
看见苏陌，童悦并不感到意外，永远不变的斯文俊逸、倜傥卓然。苏陌并没有特别关注她，和教研室的几位工作人员在教室里转了几圈，翻翻学生的作业，低头轻声地问问压力大不大之类的话。等人全部到齐，童悦便开始上课了。
高三的教材在高二和暑假补课时已教完了，现在只是分侧重点进行复习，讲什么也都是在炒冷饭。童悦冲着后面的领导们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收回，并没有打开课本，而是走下了讲台。
“物理概念和物理规律是中学的精髓，如果把中学物理比作高楼大厦，那么这两项就是构成大厦的砖石和钢筋框架。我知道同学们都掌握得非常好，也能熟练地应答各类题型，只是不知能不能灵活运用到生活中的一些有趣的现象上。今天，我就来考验一下同学们在这方面的能力。”
羊群骚动起来，显得有点不太安分。领导们面无表神，像是很讶异童悦这样的教学方式。苏陌微微一笑，俊眉飞扬。
童悦走到何也身边，手搁在他的肩上：“看过《后天》没？”
何也站起来，看着童悦。
“在那部影片里，让人类感到恐慌的敌人是零摄氏度以下还不断移动的飓风，能把风暴眼底下的一切东西变成冰柱。你认为这可能吗？”
何也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根据波义耳定律，空气降至地面，其压力增大，体积减小，由于气团是极佳的绝缘体，在这种体积转换期间，相对少的能量能产生飓风，再按照热力气第一定律，作用于气团的力量因其体积减小而产生能量，因此使温度升高。在理想的条件下，零下一百摄氏度的空气在到达地面时，将升至零上五十七摄氏度，会有五十七摄氏度的冰飓风吗？所以没有可能。”
“很棒。”童悦赞许地一笑。
李想率先鼓掌，然后掌声此起彼伏，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
“有谁喜欢汤姆?克鲁斯的？”童悦扫视了一圈，一只只手像旗杆一样举起。
“帅哥的魅力真是不同凡响啊，喜欢他，就肯定不会错过他的《碟中碟》系列。在《碟中碟2》中，他和多格雷骑着各自的大马力摩托车，有过一次猛烈的碰撞。他们当时倒地后，就像没事人似的爬起来走人。如果放在现实中，他们的存活希望是多少？李想你说说。”
李想站起身：“假设他们俩的体重是八十公斤和九十公斤，摩托车的时速为八十公里，碰撞持缓时间是0.0015秒，那么碰撞产生的力是惊人的12.4万牛顿，全部施加于两人身上，他们活下来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即便能活下来，他们也会受很严重的内伤。电影里只是夸大了视觉效果，其实很不真实。”
掌声再次四起。
苏陌的嘴角勾起愉悦的笑，他瞟瞟两边，见其他老师相互交换着眼神，有的还轻轻拭了一下汗。实中的强化班实力真是令人不敢小觑啊。
童悦又问了《生死时速》和《极限特工》里的现象，有一个是徐亦佳回答的。虽然不如其他人完美，但也答出来了。小姑娘坐下时，兴奋地回头看了看苏陌。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童悦又说起了基努里维斯和桑德拉的《触不到的恋人》。女主角无意中在邮筒里收到一封来自两年前的来信，然后她回了。在你来我往的过程中，两个人居然在时空错乱中相爱了。
“这有没有可能呢？”童悦问。
教室里的同学沉默了。
童悦回到讲台上：“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故事，逻辑上不能自圆其说。两个人在时间上相差了整整两年，可两个人却生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内。要是女主角把两年前的股票行情告知男主角，那男主角怕是早成了亿万富翁？至于改变命运、阻止死亡，那更是不可能的。幸好爱情不需要自圆其说，只要够浪漫就好。下课！”
天气不好，教室里早就开了灯。她一抬手，戒指的光芒在灯下一闪，苏陌像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童悦已站到门边，准备恭送领导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自然不好问些什么，便随着一行人下了楼。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堂公开课了，接下来在会议室还有个简短的交流会议。
郑治站在楼下等着，他的身边站着叶少宁。童悦脸一红，不知是打招呼好，还是不打招呼好。苏陌心中倏地一惊，叶少宁这张脸他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苏局长！”因着苏陌是自己妻子的最高领导，叶少宁主动上前跟他握手招呼，又朝着站在最后面的童悦偷偷挤了挤眼。
苏陌笑道：“叶总今天怎么有空来实中视察啊？”
“有点工作上的事，也有一点私事。”叶少宁收回手。
“私事？”苏陌不着痕迹地扫了童悦一眼。
叶少宁笑笑：“就不打扰苏局长了。”然后他走向童悦。
郑治那边赶忙引领苏陌一行人走向会议室。苏陌看到叶少宁和童悦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就一同走向停车场，清俊的面容陡然罩上了一层寒霜。
“这事是我疏忽了，那天登记好就该买了，不然我们这么亲密，人家还以为是我勾引实中的优秀女教师呢！可别破坏我的形象啊！”叶少宁从后备厢里提出两大箱巧克力和两条外烟，“我买了不少糖，你班上的学生也有份，免得再有某个愣头小子跑出来向你示爱。”
“我没那么吃香。”童悦脸上一热。
“有备无患嘛，走吧，送喜糖要两人一起的。”叶少宁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陪着她把办公室转了个遍，又是香烟又是糖的，笑得亲切而又温和。
实中的办公大楼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结婚了？真结婚了？”凌玲连问了两声，像是不敢置信。
乔可欣手握着巧克力，神情晦暗不明。
“平地一声惊雷，我的心裂了。”赵清摆出捧心长叹的痛苦模样。
郑治在开会，两人去校长室把糖放下刚出来，校长助理就从会议室跑了出来：“童老师，你快去一下会议室。”
“怎么了？”
“关于你的上课内容脱离教学大纲的事。”校长助理紧张地提醒她，“你忍着点儿，领导讲啥你都点头，千万别回嘴。”
童悦的第一反应是谁这么无事生非呀？她扭头对叶汪宁说道：“少宁，你到我的办公室去坐一会儿，不会要很长时间的。”
叶少宁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如果忍不住，回一两句也可以，天掉下来有我顶着。”
“叶总，你就别开玩笑了，苏局脸都青了，吓人得很。”校长助理急得脸都白了。
“我应付得来的。”童悦回眸一笑。
会议室里的气压很低，空气质量也不好，到处都是烟味。其他人已经走了，只有苏陌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童悦发觉他好像瘦了一点，原先合身的大衣稍显宽松。
童悦搓搓手，轻轻咳了一声。苏陌知道她在身后，但他没有转身。她的课当然讲得很有新意，效果也非常好。他很讨厌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师。这只是他找她的一个借口，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单独地见。那枚戒指，还有叶少宁与她之间的亲昵，很成功地挑衅了他。
“小悦，过来！”在这里，他撕下了苏局长的面具，只是一个被她扰乱了心湖的慌乱男子。她走近他，与他并排站着。
楼下是田径场，准备参加秋季运动会的学生正在进行集训，男生们穿着短裤、背心，矫健奔放，他看得很入神。
“告诉我，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他闭上眼，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无助。
童悦直言相告：“上周我们已经登记注册了。”
苏陌仰起头，闭上眼睛，好半天没有说话。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多月。”
“那我们认识多久了？”他突然睁开身，转身逼视她，“三年。”
她整个人罩在落日从玻璃窗折射进来的光晕中，优美的脖颈，发黑如墨，缓缓抬起头时，眉眼清丽如洗……他的心一紧，替自己疼，也替她疼。
“我的三年还敌不过他的三个月，小悦，你用这样的狠绝来割断自己对韦彦杰的痴恋，也生生斩断了我对你的挚恋。你以为你以后就真的会过得幸福而又宁静吗？”
以后会如何，只能边走边看，而现在，她要断了自己的念头，也要断了他的念头，这样至少可以维持表面的和谐，也不用过得那么压抑与惊惶。
“我觉得这是最适合，也是最好的选择。”
苏陌冷笑道：“我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岁月很漫长，有时候不能太笃定。我记得你说过你最爱的人是彦杰，可惜彦杰只当你是妹妹。不能嫁给自己最爱的人，那其实嫁谁都没什么区别。你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因为亦心在天上看着。”
在徐亦心变成植物人后的那些夜晚，她在电波里抚慰他的忧伤与寂寞，也情不自禁袒露了自己的忧伤与寂寞。她爱彦杰，也许在彦杰来她家的第一天，两人同喝一瓶汽水时就爱上了。这份暗恋如黄连一般苦，因为得不到回应。
彦杰不爱她。她暗示过一次又一次，彦杰从不领会，也许是他刻意不去领会。
他在上海带别的女人回来过夜，他甚至追求只见过几面的乔可欣，但他就是不要她。她在电话里向苏陌无助地哭诉。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和你在一起，没有委屈，没有压抑，能得到尊重与祝福，我可以像亦心一样幸福。可是我心里有罪恶感。我一直把亦心当姐姐和好友，一想到当初我们三人温馨地在一起吃饭、游玩的情景，这个坎我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亦心已经不在了，你从来都没有抢，也没有偷。”
“当你向我表白时，亦心还有呼吸，还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如果坦然接受，如何自圆其说自己不是一个无耻的小三呢？苏局，你太深不可测了，和你一起生活，我感到害怕，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许有一天你给予我的那些花团锦簇的幸福，其实也只是一个善意的骗局。我心里的阴影太重了，我宁可和一个陌生人开始，磕磕碰碰地向前走，可这些都是明朗的，我心里有底。”
“这是你的心里话？”
她点点头：“我不想要你的祝福，但是请你尊重我。今天我过来，只因为我是个普通教师，你是局长，我不得不来。以后我不会私下与你见面，也不会在夜里接你的电话。你是一棵茂密的大树，依赖你会让过日子过得很轻松，但我不能贪心。既然我选择了叶少宁，那么我就要去珍惜并尊重他。”
“他真的会无条件地懂你，珍惜你，呵护你？鲜花盛开的山坡，诗人来了会高声吟唱；画家来了，会挥毫泼墨；奶牛来了，只会觉得这是今晚的饲料。”
“如果我是鲜花，那填饱奶牛的肚子就是我的理想。”她从不给自己定很高的目标，不然太为难自己了。她当然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也能预想到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沟和什么样的河，过什么样的村和什么样的店，这不是最好的路，却是崭新的人生。
她退后一步，诚恳地向他欠了欠身：“以前的种种非常感谢！对不起！”
苏陌默默地看了她两秒钟：“好，我尊重你，我也会一直睁大眼睛看着你过得一天比一天幸福。最好你能说到做到，最好你永远不要后悔，最好你别给我妄想的机会，最好……你走吧！”他说不下去了。这当头一棒来得太猛，他一时有些缓不过来。曾以为爱情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一眨眼，杳如云烟。
郑治胆战心惊地把苏陌送上了车，他猜不出领导的心思，啥也不说，就是面沉如水。问要不要童老师写份检讨报告？只见领导摆摆手，让司机开车。
童悦回到办公室，在门口就听到乔可欣的笑声。走进去，就看到乔可欣半倚着童悦的办公桌，面朝叶少宁。两个人不知在聊些什么，叶少宁像是很愉悦。
“小悦你终于回来了，少宁不知问了多少遍，又催我去打听，生怕你挨批。”乔可欣到底学过声乐，说话是用气声发音，显得又甜又软。
这才多久呀，居然熟到这个分儿上？童悦怔然，但脸上不露声色。
“可以走了吗？”叶少宁站起身。
“我把巧克力送去班上，然后就走。”
“我请赵清老师去送了。”
童悦能想象赵清会在班上说出什么雷人之语，羊群肯定要造反了。
“那走吧！”
叶少宁对乔可欣笑道：“我和童悦就先走了，乔老师有空过去玩啊。”
“肯定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少宁，待我们小悦好点儿，不然我可饶不了你。”乔可欣“咯咯”地笑着，连发梢都是风情妖娆。
叶少宁去开车，童悦就站在大门口等着。李想打小径跑过来，深深地看着她，不出声。
“要去吃饭吗？”她问道。
李想握着拳头，嘴唇哆嗦着：“赵老师说你们是一见钟情，是闪婚。童老师，你总是对我们说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那你对自己负责了吗？你这样匆匆忙忙将自己给嫁了，是因为他是什么总经理，有几个钱，长得还不错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童悦叹了口气：“总经理，有几个钱，长得还不错，又不是老头子，难道还不够好吗？童老师又不是天上的嫡仙，已经很满足啦！”
“我觉得你真可怜。”李想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以前有一点儿，但以后不会了。我老公来了，你回教室去吧！”
李想气呼呼地扭头走了，童悦看着他假装挺拔的背影，真心感觉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看好自己和叶少宁的婚姻呢？是外形上不般配，还是地位上有差异？又或是她不够投入，也不够真诚？也许接受一段婚姻，是需要一个缓冲的过程的。
叶少宁替她系好安全带：“童悦，你为啥没提你未来嫂子和你是同事，你们还是高中同学呢。”
“她还没和我哥结婚呢！”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溢出几许无力感。
“那也该介绍一下。”
“你就那么想认识她吗？”童悦的语调不自觉地一重，然后又觉得失态了，忙偏过头去。
叶少宁回道：“我妈去你家闹了那一场，你爸妈对我的印象肯定坏透了。这不，我想走走后门，让你嫂子帮我说句好话！”
“没必要担心这些，我爸爸和阿姨对你的印象肯定会好的。”因为终于有人肯娶她了。童大兵耳根子软，对钱燕惟命是从。钱燕视她即使不是眼中钉、肉中刺，那至少也是眼中的一粒砂，早想揉去了。
“真的？”
“你看着吧！”
“不开心吗，苏局长真批评你了？”
“没有，我只是饿了。”
“别急着吃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童悦看着书香花园攀满藤蔓的围墙，不解地看向叶少宁。叶少宁捏捏她的鼻子：“下车吧，叶太太，带你认认家门去。”
童悦紧攥着他的手，显得有些行动不能自理：“你……在这里买了房？”
“嗯，一期就买了，还是子期力荐的。刚开始真不是太感兴趣，我又没孩子想进实中读书，买这么偏僻干吗呢？后来过来一看图纸，感觉房型和小区的规划都很不错，施工公司又是我熟悉的，技术过硬，想想就买了一套。哈，现在想想这就是天意啊，人家买在这儿是为了孩子，而我是为了老婆。结了婚以后，你上下班就方便了。”
房子在顶楼，电梯门一打开，就闻见木屑的味道。
“今天在安装木地板，我去和师傅们打声招呼。”
童悦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客厅很大，阳台很大，厨房也很大。里面有书房和两间卧室，卫生间也有两个。装修已进行到三分之二了，等木地板安装好，家具搬进来，然后便是安装电器，再找个保洁公司打扫一下卫生，最后通一两个月的风就能入住了。墙角要养一盆常绿植物，书房里放两盆兰草，买个大花瓶，灌上水，放几颗五颜六色的石子，再插几株绿萝。绿萝很粗糙，有点水就能长得蓬蓬勃勃的。童悦慢慢挪步到阳台上，顶楼的视野很开阔，一眼看过去，仿佛将全世界都拥进自己怀里。
“童悦，怎么了？”从房间里出来的叶少宁愕然地看着童悦脸上的两行泪。
“少宁……你掐我一下。”她仰起头。她从没做过这样的梦，可一切就这么毫无预料地实现了，这是真的吗？
叶少宁搂过她，叹了口气：“真让人伤心，我向你表白时你都没这么激动，不就是一套房嘛！”
这不只是一套房，而是一个家，一个美好得不太真实的家。
“少宁，谢谢！”谢谢他给予自己婚姻，谢谢他给了自己一个家。以后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不管淋到什么样的风雨，她都不怕了，因为她有家了。
童悦的开心感染得叶少宁也心情大好。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动筷，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嘴角都是勾起的，脖颈上的玉钱跑出衣领都没发觉。他探身过去替她理了一下。
“说真的，我挺想认识你哥哥的。以后去上海出差，一定要约他出来喝杯酒。”
“会有机会的。少宁，是你的手机在响吗？”他只顾着说话，也没注意，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乐静芬打的。
“是工作上的事，我出去接。”当着童悦的面和乐静芬聊工作，他担心童悦会敏感。
两人来的是港式餐厅，蟹粉狮子头和虾球做得特别好吃。特别是虾球，晶莹剔透弹劲十足，她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琢磨，想着回去以后也学着做给叶少宁吃。貌似叶少宁很喜欢这里的菜，一进门，大堂经理就过来打招呼。
她吃了两个虾球，叶少宁还没回来。她有些饱了，收起纸笔无聊地打量着墙上的油画。这时，她的手机也响了，看着来电号码，她顿了顿：“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自然。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电波送来一声接一声加重的气息。她等着，手足无措地把汤匙在盆中翻来覆去。
“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结婚了。”彦杰开了口。
“嗯。”
他没有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问她怎么和那人相识的，停顿了一刻后，他说道：“这个周末来上海吧，我给你买几样结婚礼物。”
“不要了，哥，到时你回来就好。”她想让他看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来吧！我去车站接你。”彦杰随即挂断电话。
叶少宁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对着餐盘发呆，忙抱歉地抱了抱她。
“事情要不要紧？”她对他的工作还不算太熟悉。
“没什么大事。好巧，刚刚还在说上海呢，我这个周末真的要去上海几天，和投资商、建筑商一起参观金茂大厦。那也是综合性的大厦，学习他们的分工和管理。”
她愕然地张大嘴：“去上海？”
“对呀，快把你哥的手机号给我，我约他出来。”
“可是……可是我哥他去广州出差了。”她丝毫没有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地说了谎，脸瞬间如秋染霜红。
叶少宁有点失望：“看来只有等下次了。”
“金茂大厦在浦东，你们要住在那边吗？”问这句话时，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纠结了童悦好几天，还没得出结论时，她就已站在青台火车站的六号站台上，手里捏着一张从青台开往上海的火车票。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去上海了。站台没变，列车的车次也没变，车厢里的座椅椅罩依然是蓝色棉布，上面覆着白色钩花布巾，列车员只有在售卖小物品时才会露一下笑脸。这趟车是快车，沿途没有几个站点停靠。
斜倚着车厢的一角，看着天空中的云彩飘来荡去，随着列车开动，两旁的林木向后移去。此时，人往往会进入一个万念俱空的境界。既无利害得失之念，亦无瞻前顾后之虑；既无恩爱之情，亦无憎恶之恨；既无失望，亦无希望，只是空无所思地目视耳听。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童悦失笑，听着广播里说上海站快到了。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的。今日的心情没有了往日的雀跃，相反还有些灰暗。他在她的心里待得太久了，她不会把他拔除，但以后要深埋到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再启封的角落里。
在叶少宁出差的前一晚，她带他回去见了童大兵和钱燕。钱燕终于做通了童大兵的思想工作，再加上叶少宁温和的笑脸真是让人没办法讨厌，叶少宁没受到他们的一点刁难。童大兵陪着他坐在客厅里聊天，她在厨房里帮钱燕准备茶点。童大兵的笑声不时地飘进厨房。
钱燕朝外面看看，叹道：“站在我们家的角度，摊上这么一个女婿，真是赚了。但想想人家养儿子的，心里怎么会不发酸呢？把儿子教得这么好，事业又做得大，结果一声不吭就结了婚，难怪她妈要跑我家来闹了。换了是我，怕是会闹得更凶。小悦，日后你过了门，可要对婆婆孝顺一点，不然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点心是在外面买的杏仁酥，有心形的，还有圆形的，想摆整齐很难。她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端出去。叶少宁喝了茶，还陪童大兵下了一盘棋，在她那张窄小的床上小睡了一会而，最后吃了晚饭才走。
童大兵和钱燕一直把他们送到车边，童悦看看爸爸笑弯的眼，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酸。以后童大兵再不会怨她、斥她、打她，慢慢就会像钱燕一样，笑得和气，话说得漂亮，心，却是隔离的。
叶家那边按兵不动，不知是不是苏晓岑夫妇的功劳。但叶少宁没再带她回叶家，而是独自回去过一趟，晚上十一点回来的，什么也没提。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罗佳英第一次不给苏晓岑面子。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要是你家小枫叶嫁了北京城里一个开出租车的或是送快餐的，你愿意吗？你现在肯定说肯，因为没可能呀。小枫叶嫁了个新闻主播，开两会时专门给你镜头，瞧你那嘴咧得有多大。要是少宁找个新闻女主播，我也能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可他找的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妈妈还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让我怎么能不生气？”罗佳英手捶着胸口，对着苏晓岑那是吼声如雷。
清官难断家务事，面对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罗佳英，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也没辙。叶少宁请叔叔、婶婶先回去，这事还是得他来和罗佳英沟通。
“妈，你这是在逼我做个不孝子吗？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连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能自己做主，这还是个男人吗？我长这么大一直很少忤逆你，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法，只是想让你开心。当初我想学医，你说搞建筑好找工作，我依了你。毕业后，你找婶婶让我进泰华工作，我本来是想和同学一起去北京的，可你想要我留在青台，我最终也依了你。我为什么要和童悦先斩后奏，你到底想过没有？”
罗佳英震惊地看着叶少宁。
“你知道我喜欢过小涛，可你说小涛离过婚，配不上我。现在你看到了，小涛嫁的男人远胜于我，她现在过得非常幸福。你心里有没有懊悔过？童悦的妈妈怎样和童悦又有什么关系，什么样的父母是她能选择的吗？童悦洁身自好二十七年又错在哪里？你都没和她相处过，不知道她有多好，就让她三振出局，这公平吗？妈妈，我希望你能接受童悦。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么我和童悦就住在书香花园好了！”
是童悦把叶少宁送去机场的，新婚燕尔，虽是小别，但两人都有点不舍，搂着说话到安检口时间都快过了。他和她约定，每晚十点通电话。她看着他消失在候机厅的玻璃门后，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婚姻守恒定律的第一条是忠诚。她没有对他说实话，但请原谅她的欺骗，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她随着人流出了站，又进了地铁口。地下通道的橱窗里总是琳琅满目，卖奶茶的小店前的顾客最多，行人的脚步总是匆匆。她从钱包里拿出交通卡，这还是彦杰给她办的，她一直都留着。一进去就是家小书店，彦杰曾在这里给她买过一本《中国地理》。第四个广告栏下面的长椅，是她和彦杰约定的地方。以前上面是老徐打的某护肤广告，现在换成范爷一身外星人装扮的手机广告。
“小悦！”彦杰双手插在裤袋里，酷酷地走过来，打量了她两眼，“路上还好吗？”
“嗯！车挺快的。”童悦接住他递过来的原味奶茶，里面的珍珠圆子特多，一定是彦杰向人家额外要求的。她最喜欢奶茶里的珍珠圆子了。
列车卷起大风驶进站台，人群往车门拥去。他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间，以防她被后面的人撞到。下班高峰期已过，车上人不太多，他们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了两个座位。
“晚上是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他问她。
她吸了一口奶茶，温温的，非常好喝：“哥，我住酒店吧！”此时已非彼时，她是叶少宁的妻子，彦杰也是有女友的男人。两人是兄妹，却毫无血缘关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她都应恪守原则。
彦杰揉揉她的头发：“小悦真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其实，我已经替你订好了酒店。”虽然是自己要求的，但听彦杰这么一说，童悦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没有任何缘由。酒店离地铁站不远，只要走个十多分钟，离彦杰的公寓也不算远，如果他还住在那套小公寓里的话。她微微有点讶异的是，酒店是五星级的，豪华又不失雅致。
“把包送上去就下来，我带你去吃饭。”彦杰站在大堂，把房卡递给她。
有服务生过来替她拎包，领着她走向电梯。电梯是观景电梯，她能看到东方明珠璀璨的灯光照映下，黄浦江有如一条七彩的丝带。她洗了把脸就下来了。彦杰原来有开车过来，银色的雷克萨斯就停在酒店外面，她咬咬唇看着彦杰。
“放心，不是我偷的。”彦杰替她打开车门。
“哥，是你向人家借的？”
“你小瞧我？”彦杰俊眉一拧，“这是我的车，出门谈生意，没辆车不方便。”
她半信半疑地上了车。一年多以前，彦杰每天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公司。
“哥，现在红酒销售得很不错吗？”彦杰笔直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经过一个高档小区，彦杰朝里面瞟了一眼：“我现在住这里。”小区里多是花园洋房，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位置还这么好，这房子的价钱已不是她能想象的。前不久，彦杰还在为买房回青台找人贷款，这才几天时间，就如同抢劫了一家银行似的。她想，彦杰的生意可能是做大了。也好，乔可欣以后就不用挤在狭窄的小厨房里做饭，也不要用手搓衣服了。
不夜的上海，晚风清凉，处处星光璀璨。
“哥，我不是游客。”童悦紧攥着安全带，怎么也不肯从车里下来。
多么令人啼笑皆非啊，彦杰开了那么久的车，从黄浦江的地下隧道穿江而过，就为了带她到金茂大厦的餐厅吃日本料理。她吓得呼吸都快停止了。这不是要她往枪口上撞吗？
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外地游客和有钱人。前者为不计钱财看个新奇，后者是钱太多花不完来这里烧了玩。她来过上海那么多次，却都不曾来过这里。因为那时真的是太穷了。
彦杰失笑：“没有规定只准游客进来啊。这里的寿司做得特别好，你下来尝尝。”说着，他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
她哭丧着脸，不好和彦杰说叶少宁就住在金茂大厦的凯悦大酒店里。叶少宁到达上海入住后就给她发了短信，她当时还偷偷松了口气。虽然有可能碰不到，但万一碰上了呢，她要如何自圆其说？
“哥，我还不太饿，咱们去外滩走走吧！”
“外滩我们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我一直就想带你来这里，我都已经预订好位置了。”
彦杰和她一样，很少笑，但笑起来特别明亮，让人无法抵挡。看着彦杰嘴角噙着的温柔，她心软了，祈祷那戏剧性的一幕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们去的是八十六层。都说食在五十六，那里有正宗的意大利比萨饼、意式西菜、美洲烧烤和日本料理，八十六层则是上海最豪华的会员制俱乐部。
彦杰漫不经心地说：“就想和你好好吃个饭，不受干扰。”
她突然像是不认识彦杰一样。
“如果黄昏时来，在这儿可以看到落日的景致，一瞬间体会从光明坠入黑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冷酷，很疯狂，也很绝望。”彦杰笑笑，绅士地伸出手臂，让她先出电梯。
她没来过这么豪华的地方，一时连方向感也错乱了，无措地回头看彦杰。彦杰牵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小悦，有我在。”
她心里发酸，这句话真是久违了。从前，她闯了祸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彦杰总是这样对她说，所以才让她以为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永远会在。
这里只有会员才有资格进来，她的心稍稍放下一半。彦杰骗了她，他没点日本料理，还是吃的中餐。菜很可口，环境非常高雅，音乐也好听，但她的胃口似乎有点对不住这些。彦杰没催她，自己也没什么动筷子，仿佛两人只是为了来这里体验一把，吃什么并不重要。
“晚上好好睡，我们明天可是要好好逛一天呢！要买的东西太多了。”彦杰轻抿着杯中的红酒，不是他代销的牌子。
“不用买什么的，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坐明晚的火车回青台。”她打量着墙壁上的油画、角落里的绿色植物、面前精美的餐具，以前觉得能来这里是奢侈，可真的来了，却是百感交集。
“后天走。”彦杰垂下眼睑，掩饰住眼里的失落，“唯一的妹妹结婚，怎么能随随便便呢！”
“我不缺什么的，而且少宁……他很疼我，我想买什么他都会给我买的。”她很自然地就提到了叶少宁，说是同事的朋友介绍的，交往后感觉很投缘，于是就决定结婚了。
“我知道他好，所以咱们更不能寒碜，不然他还以为咱们是图他的钱呢。其实咱们是因为珍惜他的人才嫁的，是不是？”彦杰淡淡地说道，“他要不那么好，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
“哦，那还差什么，我自己买。”
“你哪来的钱？”
她没来由地生气了：“我难道没有工资吗？”
彦杰不禁叹息：“就你那点钱能省下几个啊？自己要开支，有时还要偷偷补贴给她，平时连个护肤品都舍不得买。而你爸那点积蓄，”他苦笑，“也被我妈紧紧攥着，打算以后留给我，你肯定是得不到半分的。”
“哥……”她的声音哑了，眼眶发烫。
彦杰口中的“她”是江冰洁。小面馆的生意并不好，房租一年年上涨，她不知是和谁较劲，死活要撑着。童悦看她一脸蓬头垢面的样子，终是不忍，悄悄给点钱给童大兵，让他捎给她。钱燕不知童大兵背地里会和江冰洁见见面。其实并不是什么暧昧的事，童大兵就是跑过去吃碗面，说说童悦的情况。童悦也是有一次悄悄过来，无意中撞见的。童大兵总骂江冰洁是个贱人，但骨子里对她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可怜吧！想不到彦杰居然都知道。
“我一定要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不让叶家有半点看低你的机会。”彦杰像发誓似的，一字比一字重。这样的话从深爱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童悦真的无法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心轻了，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难受。爱了这么久，朝向他的这道门如今缓缓关上了。她咽下满心的苦涩：“哥，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和乔可欣结婚？”
彦杰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道：“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我很享受现在的单身生活。”
她没再往下问，看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哥，我去趟洗手间。”
“我送你过去。”她是路痴一个。
她脸一红：“不要，我会问外面的服务生，并且墙壁上也有指示灯。”
出了门，童悦辨认了一下方位，握着手机走向一处幽静的玻璃幕墙。这里原来是个酒廊，在夹层之间，设计时恰好辟出一个幽静的空间，不远处，有客人在饮酒，轻声交谈。
奇怪了，她刚拨通叶少宁的电话，手机铃声瞬间就在她的耳边响起。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铃声，而是老式座机那种一连串响的电话铃声，跟催魂似的。她曾笑他怀旧，他说现在到处都是音乐手机，搞不好他会以为是MP3，不知道是来了电话。还是这种铃声好，简明扼要。
铃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她的头皮隐隐有些发麻，眼睛随意地瞟了瞟，然后忽地睁大。不过是十米之外的一张桌子，她看到叶少宁站起身，抱歉地冲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我出去接个电话。”
那个男人的年龄应该介于而立与不惑之间，长着革命电影中正面人物的标准五官，身形非常挺拔。
天哪，叶少宁也朝着她这边走来。她转身就跑，看到过道旁边有一扇门半掩着，忙推开门就冲了进去，心“怦怦怦”跳得厉害。
“童悦？”叶少宁只听到话筒里传来喘气声，没人应声。
“晚自习抽考，我……我在监考，是从教室里跑出来的。”她捂着话筒，压低嗓音。
都十点了，还在考试？”
“郑校长临时起意，没办法。你呢，在干吗？”她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编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我和一个老朋友在外面喝酒。”
“那帮老总呢？”
“洗桑拿去了，我一会儿再过去会合。有开车去学校吗？”走时他把奥迪车留给了她，担心她晚上独自回来不安全。
“那车太拉风了，我没开。晚上打车回去。”
“嗯，有点后悔了，真该让你一起过来的，不然晚上我们还可以一块到外滩看看江、看看灯海。上海现在的天气真好，不冷也不热，顺便还能购个物。”
她心虚地直擦汗：“以后吧！”
“童悦，你想去哪儿度蜜月？”
“蜜月？”
“我很久没休息了，这次调出几天来，我们俩一块出去玩玩。说起来也挺对不住你的，都没和你好好谈一场恋爱。”
童悦心底的某个地方潮湿黏稠起来：“你带我去哪儿都好。少宁，你快去陪你的朋友吧，我该进教室了。”
“好，路上小心。”他还隔着电波送来一个吻。
她握着手机，好半天都余惊未消。
冷不丁，门被人推开，是坐在叶少宁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时，两个人都呆住了。
“对不起，我走错门了。”男人又把门给带上了。
她等自己彻底镇定下来，这才拉开门，看到那人还站在外面。
“这里应该是男洗手间。”男人像站在法庭上似的，严肃地对童悦声明。
童悦回头一看，佯装恍然大悟：“啊，是真的哎！你请方便吧！”趁男人僵住的时候，她飞快地往外瞟了一眼，然后拍拍胸口，有惊无险，叶少宁已经走了。
“哥，快走！”她一进包间门就催促着彦杰。
“你慌什么？”
“我走错洗手间了，碰到一个男人，窘死了。”
彦杰默然。
那边，叶少宁心情愉悦地抬起头，挑挑眉：“谁惹我们华律师不开心了，脸板成这样？”
“这是什么会员制俱乐部啊，怎么什么人都让进来？刚刚有个女人待在男洗手间里好一会儿，即使不识英文，难道图标也看不懂？”
“这种好事可不是谁都能遇到的，你应该感到幸运。”他打趣道。
几年不见，华烨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正经八百的。他和陶涛离婚四年了，似乎还没缓过来，一晚上他都没笑过。想起华烨与陶涛的那场婚姻，叶少宁只能是叹息，再叹息。
华烨耸耸肩：“我敬谢不敏。”
华烨以前是在青台开律师事务所的，离婚后就把事务所搬到了上海，现在算是混得风生水起。他曾是泰华的法律顾问，叶少宁跟他很熟。后来因为陶涛，两人的关系有点情敌的倾向，现在算是化敌为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那边老总们在催了，两人便一起出来。因为桑拿房也在大厦内，叶少宁就把华烨送下了楼。大厦外此时还有不少游客在转悠，两人正走着，人行道上有个玩滑轮的女孩的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她大概是慌了，像火箭似的，尖叫着就那么朝着两人撞过来。
叶少宁手疾眼快，稳稳地握住她挥个不停的手臂。
女孩一身宽松休闲的运动装，头戴棒球帽，调皮地冲叶少宁吐了吐舌头：“谢啦！”说完，她就踩着滑轮扬长而去。
叶少宁的心徐徐地一荡漾，那乌黑俏皮的双眸，那笑起来浅浅的像米粒般的酒窝，吐舌头时的可爱，稍有些婴儿肥的脸庞，一看就是从小吃着点心长大的，并且那点心还是妈妈精心制作的甜点，通常得戴着棉手套从炙热的烤箱中取出来，就像……
“少宁？”
叶少宁一寸一寸地收回视线，自嘲道：“我刚刚居然产生了一种幻觉。”
“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华烨冷然打断他，“小涛她刚参加工作时，也不是这样的。她非常可爱，但也很羞涩，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的脸首先会涨得通红，而那女孩比她多了一份爽朗和率直，看着像是在国外长大的孩子。”华烨手握成拳，屏住呼吸，一时间像是跌入了记忆的长河之中。
叶少宁心下戚戚然：“你记得可真清楚。”
“当然。”因为小涛是独一无二的。
“小涛现在过得非常幸福，华律师，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其实这也是他经常对自己讲的一句话，人不能总攥着从前过日子。
“我没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华烨认真地看着他，“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身边有思涛陪着，他让我很开心。”
思涛是华烨的儿子，也是因为他，才彻底把华烨与陶涛分开的。关于孩子的生母……叶少宁低低地叹了一声，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尽的。但这孩子的名字他是第一次听到，心里不禁疼到发紧。
离婚不代表爱不在了，有时其实是被逼无奈。
“如果回青台，记得和我联系。”他什么也不说了。像华烨这么睿智的男人，不需要别人给他提人生建议。
华烨点点头，两人于是告别了。
老总们真的是玩得乐不思蜀，直到深夜三四点才回房间休息。叶少宁是东道主，自然得全程陪着。日程安排得宽松，一行人就把早餐给睡过去了，十点钟起床，直接去吃的午餐，然后就是参观，听大厦管理人员的介绍。周日是到另外几幢综合型的大厦继续参观学习，叶少宁还找了复旦的一位建筑学教授给大家上了一堂课，个个受益匪浅，在飞机上还议论个没完。
到达青台机场已是下午五点，叶少宁不想让童悦累着，就没告诉她航班到达时间，只说晚上会到青台。候机时，他看到一家小店卖的工艺品，有一款像水晶球似的镇纸非常漂亮，于是他买了一个，并让营业员包得漂亮些，说是要送给自己的太太。
营业员是一位大嫂，无限羡慕地说：“你很浪漫。”
浪漫？他摇头，他其实并不是个太懂情调的人，也不会哄女人。左修然曾经是个花花大少，阅尽人间春色，却为了陶涛而砍尽天下的森林，独恋陶涛这棵树。他问左修然，怎么就能肯定陶涛是他这辈子所爱的女人呢？左修然自带几分邪魅，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但他那天非常认真地对叶少宁说：如果你看到一个女人流泪，你会心疼；她被人欺负了，你心里比她还难受；夜里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就会想起她……那么，不要纠结这是不是爱，你赶快把她抢过来，牢牢抓紧，不然你这辈子会悔到肠子发青。
他相信这是左修然纵横情场多年的宝贵心得。所以在童悦的公寓里，他看着那一桌用心煮出来的饭菜，看着她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那一低头时的温柔，他那时便生出一丝恐慌。如果他不娶她，日后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她也会这样为他做饭，也会这样对着他笑，那样娇柔地被他抱，被他吻。他的心一怔，不，没有其他男人，她是自己的。
回来后看到童悦不在家，他陡然就觉得住惯的屋子变得冰冷了。他给她打电话，电波里的声音很喧嚣，像是有很多人。
“童悦，你在逛街吗？”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童悦的回答：“嗯，是呀。你现在在哪儿？”
“没有人陪你吗？”他没回她的话，想着待会儿过去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有，我和桑晨在一起。你到家吃晚饭吗？”
“我已经在外面吃好了，那你慢慢逛，多买点。”
她柔柔地笑：“嗯！”
电话一挂断，他立马洗了把脸，下楼发现奥迪车停在楼下。他看着天慢慢变黑了，桑晨待会儿肯定要回店照看生意，那干脆就去“鱼缸”等童悦吧！
这个时间，还没到中山路最热闹的时候，抬眼看去，厅堂里没几个客人。他一扭头，就看到桑晨站在柜台里，正和酒保说着话。
他心中一喜，忙走过去：“桑老板。”
桑晨眨眨眼睛，看他身后没人，开玩笑道：“哼，叶总，这大晚上的，你把我家小悦扔家里，独自出来偷欢，好像不太好吧！”
他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哈，怕了吧！那你给童悦打电话呀，让她一起过来。”她歪着头，长长的假睫毛扑闪得像两只飞蝶，“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见着她了，怪想她的。还是你约了人？”
他诡异地瞪着她，这时他的手机还真的响了，只是号码不熟悉。
“猜猜我是谁？”嗲嗲的娃娃音似曾相识。
“我比较笨。”应酬场上也会结识形形色色的女子，他一向敬而远之，语气不冷不热。
“少宁，你可真让人伤心，说起来我们日后还是亲戚呢，你怎么可以转身便忘了？”那声音如怨似斥，却分明是娇嗔。
“哦，乔老师啊。”他想起来了。
“叫我可欣好了，你说找时间一起聚聚的，我等了几天都没等到你的电话，想问问你现在有空吗？”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看四周：“有空的，我现在在中山路，你知道桑二娘开的那家酒吧吗？”
乔可欣有些迟疑，接着又笑道：“那里是夜店，如果我去彦杰会不开心的，换个别的地方吧，好不好？”
“不好意思，我和客户约在这里，他说等会儿会过来。”
“那我去合适吗？”
“合适呀！”他烦躁地蹙起眉，觉得自己有点看低了这个女人。那天感觉她非常热情，没想到却是这般矫揉造作。又不是私下约会，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好，那你等着我。”
这犹如戏台上千回百转般的叮咛，他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讥诮。平时来这儿，那是泰华的面子，今天倒是沾了童悦的光，桑晨给他安排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远离中间的小舞台，可以安静地喝喝酒。小吃是免费的，还赠送了一杯芝华士加冰。
乔可欣一进来就看到了他，欢喜地挥了挥手，随后款款向他走来。哪知半路杀出个桑晨来，杏眼圆睁：“看清楚了，那是童悦的男人，不是童悦她哥。”
乔可欣冷冷地避开她：“既然你知道，那就应该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来见姑爷，难道还要你允许？”
桑晨皮笑肉不笑：“我哪敢命令你啊，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去吧，乖点儿，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的。”
乔可欣翻了个白眼，坐到叶少宁面前时，又换上了一张笑颜。
柠檬水是桑晨亲自送的，放下时不知怎么的手一滑，水泼出了半杯，她不太诚心地用抹布擦了擦：“抱歉呀，失手，呵呵！”
“没事。你要喝点什么？”叶少宁问乔可欣。
“我来点香槟就好了，桑老板，麻烦你了。”
桑晨在叶少宁看不到的范围内瞪了瞪她，用唇语说道：“你给我小心点。”然后她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乔可欣轻轻呼出一口气：“真是受不了她，从小到大都这副德行。”
叶少宁笑笑：“你们也是同学吧！”
“我巴不得不是。”乔可欣冷哼，“她一直都是小悦的贴身丫头，谁靠近彦杰她就和谁拼命，因为她希望彦杰能喜欢小悦。可他们是兄妹哎，你说她变态不变态？她说什么兄妹，又没有血缘关系，只要相爱就能在一起。可没想到彦杰爱上了我，你看看她那副吹鼻子瞪眼的样儿，心里恨不得把我给吞了。”
她朝吧台瞥了一眼，回头时看到叶少宁黑了脸，慌忙道：“真是的，我干吗和你说这些女儿家的碎碎念啊。少宁，你放心，小悦和彦杰真的没有什么。要是他们俩相爱，我哪插得进去啊？不过他们兄妹俩的关系是真的非常好，有时也会令人妒忌。”
叶少宁的目光在她笑靥如花的脸上转了几个来回，缓缓垂下眼帘，摇摇杯中的冰块。他想起那枚玉观音了。
“少宁，你和小悦这闪婚可真把我们给吓着了，她也真沉得住气，都不吭一声。”乔可欣突然神秘地压低音量，“之前大家都猜测小悦会是我们未来的局长夫人。”
叶少宁微微眯起眼睛：“乔老师，我想我的客户可能来不了了，我也就不等了。你想喝什么尽管点，我会埋好单的。”
“少宁？”乔可欣不解地随他一同站起，“时间还早呢。”
叶少宁低下头：“是我欠考虑了，我们的见面是有点不合适。你还没和彦杰结婚，我们只是陌生的男女，没什么可聊的。如果童悦看到我们俩在一起，她可能会误会。”
“我们……只是喝点酒，又没做什么……”
“不谈做，我连听也不愿意。”叶少宁越发面无表情，“我本来以为你是关心童悦的，可原来我看走眼了。”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乔可欣张口结舌，一张丽容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
“你有没有说错我不知道，但你说话的对象错了，你忘了童悦现在是我的妻子。听着别人如此诽谤、侮辱自己的妻子，作为老公会怎样？我没对你说重话，是看在童悦哥哥的面子上。你不要质疑我的智商，童悦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非常清楚。乔老师，再见。”
乔可欣瞬间羞恼得无地自容。
叶少宁漠然地越过她，去吧台签了字，和桑晨打了声招呼，然后大步离开。夜色浓重，天地间刮起了狂风，昏天黑地的。光线暗淡的路灯下，飞舞的落叶旋转成圈，一圈一圈，渐渐成了个黑洞，漆黑一团，深不可测。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就好像那个黑洞刮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第八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整个夜晚，童悦一次次地陷在没有灯光的电梯里，一次次地上升下降。等到门打开，天已经亮了。镜子里的人一对黑眼圈，嘴唇苍白。童悦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希望看上去能有活力一些，心了想着，可能自己就是一个穷人命，住不惯太高档的酒店。
来的时候就一个松垮垮的拎包，走的时候却是大行李箱一个，外加拎袋五个，还有一套法兰绒卧具，法国制造。
童悦耷拉着肩，挺无语的。彦杰还嫌买得不够，拿着一支笔在记，下次自己回青台时要带上这个带上那个的。
“哥，青台好歹也是国内著名的旅游城市，要什么没有呀！你把我整得像陈奂生进城似的。”童悦埋怨道。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埋怨，而是心疼。
她上大学时，彦杰就已经参加工作了。她的生活费都是彦杰给。虽然没办法像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一样肆意挥霍，但她也不算穷。周末看场电影，上街淘一两件衣服，偶尔和同学来个聚会，假期短途旅行什么的，她每月还能余下点小钱。开学、放假，彦杰都会请假来接送她，顺便请同寝室的姑娘们吃顿饭，拜托她们带上她一起玩，做啥都不要丢下她。姑娘们也跟着她喊彦杰哥。彦杰确实是哥哥里的模范，谁也比不上。
彦杰开车送她去火车站，还买了月台票，不然凭着童悦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是上不了火车的。
上海站是个大站，列车川流不息，讲话都要提高音量。
“哥，你什么时候回青台？”童悦已经听到列车行驶过来的声音了，离站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跳着跳着，心跳声就跟火车的行驶声交融在一起，合为一体。
彦杰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大声回道：“等你结婚的日子定了，我提前一周回去。”
“哥，别再乱花钱了，我真的不差什么了。”这话她说了又说，每次都招来彦杰一瞪眼。
“这还没嫁，咋就像个家庭妇女似的爱唠叨呢？这习惯得改改。”
“哥，你生意做得这么好，有没有考虑移民？新西兰和加拿大好像定居很容易，你也移民吧，这样寒暑假我就能出国去玩玩了。申请签证时也有理由啊！”
“你的心可真不小，我挺喜欢上海的。”
“哥……”
“嗯？”
没什么，她就是想喊一喊他。列车停下，上海是起点站，车厢里空荡荡的。彦杰把她送进去，再把东西一件件地放在行李架上。
“到青台后给我发条短信，另外数好自己有几件行李，到时别漏了。”彦杰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埋头就往外走去。她追在后面喊：“哥……”
“车快开了，回座位上去。”彦杰站在月台上，朝着她挥了挥手。
她贴着车门，死命地咬着唇，眼睛紧紧地闭上，不敢让彦杰看到自己快要决堤的泪水。哥，我会好好地和少宁过日子，我会珍惜少宁，以后……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想你，不会再对你提任性的要求。你找女朋友，我也不会再妒忌。哪怕是乔可欣，只要她能真正让你快乐、幸福，我就会诚挚地祝福你们。哥，我会做你最合格的妹妹，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体贴了。
“小悦！”彦杰突然又跳上车，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抱着他全部的依靠，“一路顺风。”
前后不过三秒，她的眼泪就像挣脱了丝弦的珠子，越落越急，完全不受控制：“哥，你……一定要保重。”
车缓缓驶出上海站，已经看不见彦杰了。童悦茫然地注视着快速闪过的街道，慢慢拭去眼角的泪。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本夏洛蒂?勃朗特的原文版《简爱》，看完一页就抬一下头，瞟瞟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不好意思地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女孩看上去娇憨可爱，就像个真人版的布偶娃娃。
“我刚刚看见了，好经典的画面啊，像21世纪的《魂断蓝桥》。”女孩先开口说话，嘴里嚼着口香糖。
童悦没有延伸话题，而是低头看看女孩手中的书：“喜欢夏洛蒂？”
“我喜欢罗彻斯特先生。”女孩歪着头，说“罗彻斯特”时发音非常标准，像外语电台主持人的腔调。
童悦往下探了探，找了个放松的坐姿，敷衍道：“他可不算帅，还是个有妇之夫。”
“那种婚姻就是个错误，他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爱情。”女孩突然圆睁着眼睛，指着窗外，“天哪，这儿也变了。”
那是进上海市区时的一幢标志性建筑，立在那儿已有好几年了。
“你很久没来上海了？”童悦顺口问道。
“是呀，八年了。我离开时，上海可没这么漂亮。”
童悦为女孩语气中的老气横秋失笑：“你几岁？”
“二十三。我十五岁出国的，三天前刚回国。”女孩眨眨眼睛，朝童悦伸出手，“我姓车，叫车欢欢，你呢？”
车可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姓。女孩的手白皙修长，又绵又软，笑声又脆又甜。童悦不禁感慨，自己的二十三岁可从来没有这般青春阳光过。
“我叫童悦。”
“你多大？”车欢欢有点自来熟，也可以理解为是为了打发枯燥的旅途，她的话特别多。
童悦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到了要用生命来保护这个秘密的年纪了。”
“真是夸张，你很漂亮，我还以为你是明星呢！”
这话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童悦总是浅浅一笑。红颜易老，最不能当真。
车每到一个站点，车欢欢总有一长串的问题要问。童悦简直成了她聘请的专职导游，负责给她讲解。不过这样也好，她不会再沉溺于因为彦杰而溢满胸腔的伤感中。
列车进青台站时，叶少宁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走到过道上去接听，电话挂断后，车停了。
“青台，我回来啦！”车欢欢面朝车窗，张开双臂。
童悦把行李一样一样地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在国外度过八年的车欢欢居然只背了一个小背包。
“真没想到能在火车上认识一位朋友，童悦，你在哪儿工作？以后我可以约你出来玩吗？”车欢欢问得很诚恳。
童悦不认为自己能和车欢欢成为朋友，所以只含糊地说了个“好”字。
火车站前的出租车还是一车难求，每一辆车开过来时，蜂拥过去的总有好几拨人。童悦看着脚边的一堆东西，只能祈祷上苍的怜悯了。
上苍大概是开小差去了，没听到她的祈祷。童悦闭了闭眼，正对着宾利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岁月非常厚待他，除了头发染了一点风霜，稍稍有些中年发福外，她还是在多年以后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时，他给她买巧克力，买冰激凌，抱她，亲她，陪她坐过山车。过山车在半空中旋转时，他捂着她的眼睛叫着：悦悦，悦悦！她叫他车叔叔。
此车亦是彼车。车欢欢跳着扑进车城张开的怀抱，跟着下车的乐静芬笑得一脸慈祥。
“童悦，这是我爸妈。”车欢欢娇嗲地拖着两人向童悦介绍。
车城的脸刹那间一片灰白，乐静芬的笑生生冻在了嘴角，看得见的怒意从骨头缝里直往外冒。
“老公，你带欢欢先走，我跟童小姐说几句话。”
“静芬，走吧！悦悦她只是个孩子。”车城几乎是在哀求她。
乐静芬冷笑道：“孩子，她是谁的孩子，有你的份吗？”
车城僵住，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低声道：“我们说好了，过去的事不再提的。”
车欢欢讶然地指着童悦说：“原来你们认识呀！”
“欢欢，以后看到这个女人就像是看到路边的杂草一般，无须多看一眼，听到没有？”
车欢欢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不由得一惊：“为什么？”
“你爸爸会给你解释的。”乐静芬轻蔑地冷哼出声。
“静芬，有话回去说。”车城又气又恼，再次去拉她的手。可乐静芬就像个磨盘，牢牢地站在那里。
浅浅的暮色里，这一切就像默片一般，童悦突然明白车城当初为什么会出轨了。至少在江冰洁如水的温柔里，可以满足他作为男人的高大与伟岸。
“童悦，你知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吗？”乐静芬也以为那年无法启齿的羞辱和痛楚已被时光消磨殆尽，可在看到这张依稀相似的面容时，她才知道，那些原来都还在，窒息的怨恨铺天盖地而来，她不想再压抑了。
童悦淡然地迎上她仇恨的目光。
“静芬，够了！”车城愧疚地看了看童悦，厉声想阻止乐静芬。
“老公，你这么疼她，又怎么能让这孩子蒙在鼓里呢？”乐静芬笑得很狰狞，还很阴沉，“你以前不叫童悦，而叫童爱洁。我姓乐，快乐的乐，当我怀了孕时，老公特别兴奋，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取名叫欢欢，我们就这样欢乐地过一辈子。这听着是不是很甜蜜啊，我那时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我的老公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他叫她悦悦。小女孩说我不叫悦悦，我叫爱洁。他说爱洁这个名字太老土了，悦悦最好听了，愉悦的悦，听着就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哈哈，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任何利器袭来，童悦却感觉到一种切肤断骨般的疼痛。
“你配叫这个名字吗？”
“乐女士，请你自重。”童悦拨开她指向自己的手指，“你这般对号入座，我亦无话可说。但你不觉得太牵强了吗？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意义。长辈间的恩怨，我无权评论。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受害者，可事实却是，现在你的家庭是圆满的，你什么都没有失去，而她却孤单在待在那家小面馆里。而我呢？我十二岁就没有了妈妈。这样的委屈，我又向谁说？”
“你们这是报应，老天是长了眼睛的。”
“既然老天已经除恶扬善了，那你现在这又是在气什么呢？”
乐静芬被这句话一噎，羞恼中怒火攻心，抬手就给了童悦一记耳光。然后她瞪着自己的手，一脸愣怔，显然是被自己的行为给吓住了。车欢欢愕然地“啊”了一声，车城的拳头背在身后，紧了松，松了紧，气息慢慢加重。
童悦没有动弹，现在的人是都有暴力倾向吗？谢语妈妈打她是误伤，童大兵打她是恨她丢了自己的脸，乐静芬打她不过是心虚自己的无理取闹。打着打着也就习惯了，她并不觉得有多疼，只觉得很可笑。
“乐女士，现在你满意了吗？”童悦平静地说，“其实人是不能贪心的，幸福也不是用来挥霍的。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失去再得到不代表就是永恒。人在做，天在看，如你所说，一切都是有报应的。你打我的这一巴掌，我不会还手，因为你比我年长。你可以倚老卖老，我却不能年轻无畏。车小姐只是跟我同车的旅客，我并没有姓车的朋友。”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拎着纸袋，头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视地从三人身边走过去。然后她听到车欢欢在嘀咕：“妈，你今天有点过哦，多大点事，你还得株连九族，斩尽杀绝吗？还有，不管怎样，你也得给爸爸留点面子……”
“美女，要打车吗？”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脸黑黑的司机扬声问道。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司机下车帮她把箱箱袋袋塞进后备厢，“嘿嘿，我刚刚可是推了一个去机场的客人专门来拉你的。现在的有钱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不知天高地厚。你也别难过，回家用鸡蛋在脸上滚滚，明天就消肿了。不管什么事，睡一觉也就过去啦！”
童悦吸了吸鼻子，事情并不是太坏，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都可以有这么善意的关怀，那些人为什么总是带给她屈辱和伤害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个有些日子没有出现的号码。她定了定神，按下通话键，恭敬地道：“苏局您好！”
“如果我现在要求你退婚，还来得及吗？”
“这真是个冷笑话。”童悦看着窗外。突然，她整个人因惊诧而直起了腰。苏陌的车与她坐的出租车只隔了一个车身，开着车的他正戴着蓝牙耳机，神情冰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彦杰通电话，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火车站附近，他就问我方不方便让你搭个车，于是我就来了。可我的车刚停好，就看到你红肿着一边脸悲凉地上了一辆出租车。作为新婚的女人，你难道不应该表现得幸福快乐点？这个时候，你深爱的老公又在哪里？小悦，你要是和我玩任性，那应该也差不多了。”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苏局和亦心那么琴瑟和鸣的，有些风雨又怕什么，彩虹总在风雨后。现在的我过得很好。”
“你可以潇洒，我却没办法再自由了！”苏陌痛苦地道。
“苏局，有时候我们并不是很了解自己，其实我们远比自己所认为的要豁达，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童悦没等苏陌的回答，挂断电话后对司机说：“师傅，能麻烦你开快点吗？”
司机了然地应道：“很累啦？那回家好好休息。”
但愿吧，童悦揉着额头想。
这一天还是太漫长了！童悦看着在保安室坐着的罗佳英，除了有点疲惫，她的心里倒是波澜不惊。这是第一次，她心想，这个婚到底该不该结呢？
罗佳英一眼就看到她提着箱箱袋袋走来，不由得火冒三丈：“你怎么等得及的，这才领证几天啊，仪式都没举行人就搬过来了，钱也花起来了。少宁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好不容易赚点血汗钱，我买条睡裤都要掂量再掂量，你倒是花得一点也不肉疼啊，你简直就是一个吸血鬼。”
从狐狸精到吸血鬼，这称呼一下子洋气了许多。
“阿姨，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东西买多了，可我哥偏不听我的。”
“这是你哥买的？”罗佳英怀疑地瞪着童悦。
“嗯，发票都留着呢，还有刷卡的单子，您要看一下吗？”
罗佳英眼睛一斜，嘴一撇：“又不是同一个妈，这个做哥哥的对你倒是挺大方的，不过不是太懂礼节。人家家里有长辈，点心也该顺带一包吧！”
童悦勾了勾嘴角，像是嘲讽，又像是无语：“阿姨找我有事吗？”
“上去讲。”罗佳英率先走向电梯。箱箱袋袋体积太大，童悦进电梯时被门卡了一下，罗佳英这才看到她脸上的指印。她幸灾乐祸地想，这肯定是被那个后妈打的，他拿那个傻儿子没办法，还没办法对付这个狐狸精吗！
这套公寓罗佳英只来过一次，童悦从矮柜里翻出新拖鞋给她换，她心里特别不舒服。我儿子买的公寓，凭什么我却像个外人似的。她的目光跟着童悦进厨房进卧室的，越看火越大。
“你过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童悦叫到自己面前，一脸施舍的高高在上样，“我可以同意你和少宁结婚，但我有两个要求，你必须做到。”
童悦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单薄的一条。
“少宁现在中了你的蛊，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恨我，他想结婚那就结婚吧！婚后你得和我一起住，少宁常出差，你又有个那样的妈，没人可以保证你没那样的劣根性，我得替少宁盯着你。还有，两年内不准要孩子，如果这两年你的表现让我满意，我可以同意你生下少宁的孩子。”
童悦在网上常看到网友们形容一个福大命好的人，说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她觉得罗佳英上辈子不止拯救了银河系，估计宇宙就是她创造的，不然怎么会生出叶少宁那样的儿子？
她接受了罗佳英的要求，她实在是太累了，白天已经过去，至少夜晚能让她清静一些吧，她不想再面对罗佳英这张脸了。
整理好带回来的箱箱袋袋后，她好好泡了个澡。正吹头发时，叶少宁回来了。
她摸着他冰凉的手，嗔怪道：“都深秋了，也不多穿一点。”她又抚了抚他紧蹙的眉，“工作不太顺利？”
叶少宁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乐了，倚着他坐下：“怎么了？”
他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不知是气压低还是怎么的，今天一天都心慌慌的。”
他语气里的无力让童悦心疼，她凝视着他温和英俊的面容，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他娶的人不是她，那无论是罗佳英还是乐静芬，他的压力都不会太大，他处理起来自然能张弛有度，从容不迫。可现在她把他拽进了自己的人生，她可以预见以后的日子里会带给他多少烦恼。烦恼一多了，就会本能地想要逃避，喜欢又如何呢？
童悦犹豫了一下，哑声道：“少宁，我们那天去登记，确实……有点太匆忙。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想我都能接受。”也许他们俩一开始就错了，如果能及时矫正方向，希望可以避免两败俱伤的结果。
叶少宁睁开眼睛，甩开她的手，脸都气绿了：“我不是头脑发热的少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有想法的人是你，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想和我结婚？”
童悦愣了愣：“那我搬到这里来干吗？”
叶少宁松了口气，一用力就把她抱坐到自己的腿上，亲亲她的脸颊：“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谁家过日子没点鸡毛蒜皮的事……”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指印，也看到了门口的新拖鞋，“我妈今天来这儿了？”
“啊，是来了一会儿，阿姨没说什么，就说同意我们俩结婚了。我这脸……是坐出租车时被门给蹭的，我哥给我买了结婚礼物，托人捎了回来，是我过去取的。你看那些床品，法国制造，他就是崇洋媚外。”
听童悦这么一说，叶少宁越发坚定这指印是罗佳英留下的。他对自己的妈太了解了，不可能轻易就妥协，还不知跟童悦说了些什么呢！自己和童悦结婚才几天，童悦就挨了两回打，比从前的小媳妇还要小媳妇。
他轻轻舔吻着指印，说：“人家都说现在吃的苦，会照亮日后的路。我们历尽艰难险阻才在一起，以后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一阵不安涌上来，童悦说道：“我真怕自己不够好，会让你失望。”
“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晋升到总经理吗，就是因为我眼光一向很准。”
“自大狂。”
他哈哈笑着，两人搂着亲昵了一会儿，他就起身去洗澡了。卧室太小，而那些床品太大，想不看到都难。
“童悦，改天我们请那个帮你哥捎东西的人吃顿饭吧，这么大老远的，让人家费心了。”
童悦顿了一下，回道：“他明天就回上海了，等他下次回青台再说吧。”
叶少宁微微一笑，然后自我宽慰，谁还没一两个小秘密呢？
刮了一夜的风，童悦早晨起床时玻璃窗上都是雾气。开了条缝往外看，整个人不禁打了个寒战。降温了，并且幅度很大。
她比平时要早起半个小时。叶少宁的早饭不讲究，一忙起来，另外两餐也是随便应付。晚上有应酬时，酒又没少喝，这样下去钢铁般的胃也扛不住。以前她管不着，但现在有她在，总要有些小改变吧。于是她煮了大米粥，用高压锅焖的，又快又黏稠。虾仁锅贴是在超市买的，她看着人家当场现做，虾仁干净又新鲜，面皮还薄薄的。她煎锅贴的技术很高，咬着又脆又香，还不会烫了舌头。锅贴有油，鸡蛋就不能再用油煎，于是她改为煮。牛奶也温了两杯。小菜是她自己做的花生牛肉酱拌萝卜皮。一切弄妥后，刚好五点半。
她洗了手，解开腰上的围裙，感觉眼前有金星直冒，忙扶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是真的没睡饱，要是多睡半个小时该多幸福啊！
她常对学生说：学习上，付出了不一定有回报，但你不付出，肯定没有回报。婚姻也是如此，如果不努力付出，不努力经营，不努力呵护，又凭什么去要求幸福呢？每天早晨，她就努力从温暖他的胃开始。
纤细的腰肢被圈在两条修长的手臂之间，温热的呼吸从她的身后拂来：“以后我们去外面吃，不用起这么早。醒来后，怀里空荡荡的感觉真的不好。”
她转过身去，拍拍他的肩：“让老公没吃好的感觉更不好。”
“我昨晚吃得非常好。”他对着她的耳朵吹气，悄悄看了看她的脸颊，指印已经消了。
“快去洗脸。”童悦羞红了脸，将他推进洗手间。
“童悦，”他托起她的下巴，神情非常严肃，“你真的不后悔和我结婚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少宁，我没有。”
坐下吃早餐时，两人都已换好出门的衣服。
“少宁，婚礼过后我们就搬回你家的别墅吧！”她假装不经意地提起。
“离学校太远，不行。”叶少宁一口回绝。
“是有点远，但我喜欢那种一家人住在一起，晚上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感觉，这样你妈妈也就不会再有我把她儿子抢走了的感觉。要是我和你妈整天争锋相对，而你夹在其中，也不会很舒心。一个家庭的和平很重要，是不是？”
叶少宁懂她的体贴，沉吟了一下：“我们周一到周四住书香花园，周五到周日回家住。我和我妈说去，她会同意的。然后我们再买辆车，有时我有应酬，没有办法去接你。你自己开车，不仅路上节省时间，安全问题我也不用担心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笑吟吟地道：“我还有个想法。以后作为家里的一分子，我是应该分担一部分家务的，可我带的是毕业班，时间挤不出来。不人我去劳务市场找个阿姨，薪水由我来出，行吗？”
“你想得很周到，可以！”有阿姨把家务事担了去，罗佳英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换鞋出门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让他等会儿，然后自己扭头回了房间。出来时，她的手里多了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外面降温了，围着暖和些，而且和你的气质很配。”她踮起脚替他围在脖子上。
“昨天买的？”
她点点头。
“童悦，你知道你什么样子最美丽吗？”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她怕他会说出令人脸红心跳的话，忙去捂他的嘴，他却咬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头，“你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早晨我醒来时，你已经走了。我翻了个身，看到枕边有一枚泛白的玉佛，陡然坐起来，匆忙下了楼。我在站台上找到了你，我送你回公寓，在下车的时候，我想约你晚上一块吃饭，你却生硬地打断了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你都已经下车了，突然又转过身，替我把衬衫的钮扣理顺。就是在那一刻，我的目光再也挪不动了。”
第一次过夜的事，两个人默契地从不提起，毕竟再怎么自圆其说都是一夜情的场景。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一切都不同了，温暖得就像爱情电影里的一个能推动情节的画面。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黎明前的黑暗还在盘旋。风没有夜里大，却比夜里要刺骨。在车上还好受点，下了车，就忍不住直打哆嗦。
叶少宁往童悦手里塞过去一张卡：“都嫁人了，别再想着揩娘家的油，我会努力赚钱的，放心去败家吧！”
没有妈妈疼的孩子总是能养成懂事、珍惜和独立的习惯，突然被捧成一颗珍珠似的，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我……有工资的。”
“工资留着请同事、朋友吃吃饭，做人要大方一点。快拿去，密码是我们登记结婚那天的日期。”叶少宁催促道。
她的心软得像春天随风飘舞的杨花。她不能说谢谢，却又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进去吧，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看电影，然后逛个夜市。在婚礼举行以前，一定要把恋爱这门课恶补一下，不能留下遗憾。”
她是一步一回头地进的校门。正好是凌玲值日，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大清早的就玩十八相送啊！”她没有反驳，撇撇嘴，算是承认了。反正是自己的老公，怎么腻歪也无伤大雅。她的老公——这是一个多么底气十足的事实啊！
童悦午休时去了劳务市场。不用带孩子，又不要照顾卧床的老人，只是做点家务，薪水开得也不低，想做的人很多。童悦见了几个，最后看中一个面相很精明，衣衫也很整洁的中年妇女。那是个下岗女工，儿子刚读大一，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姓李，童悦就叫她李婶。
她让李婶先去荷塘月色实习。李婶原先是服装厂的，对熨烫和整理衣服非常在行，收拾屋子利落，菜烧得也不错。童悦悄悄观察了几天，发觉李婶的品行也很好。于是她找李婶敲定了薪水，再提出一个要求：“在叶家，你一定要听我婆婆的话，虽然薪水是由我出，哪怕是对我不利的事，你也要绝对服从我的婆婆，千万不要顾及我，要让她觉得你和她是一条战线上的。有什么事，你只要悄悄告诉我一声就行。”
李婶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就是小媳妇派的一个卧底。婆媳之间本来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她是过来人，很能理解。
别人结婚，双方家长都累得够呛，童家和叶家却只是简单地碰了个面。童大兵和钱燕完全没有发言权，新闻发布会的发言人是罗佳英。她很是善解人意地说考虑到童悦的工作，日子就定在一月六号，快放寒假了。两人都住在一起了，婚礼也就是个形式，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办，到时一起到酒店吃顿饭就好了。
叶少宁在一旁插话：“妈，这些事我来办就行。”他有一个能干的秘书，酒店和婚礼事宜都已谈妥了。
罗佳英难得没据理力争：“行，那我就啥也不问了。少宁，但有件事你别忘了，你和童悦得去公证处把婚前财产公证一下，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到时候省得打嘴仗。”
“妈，我又不是什么亿万富豪，没这个必要。”叶少宁被罗佳英的左一出右一出折腾得哭笑不得。
“我家的钱又不是下雨下下来的，你舍得我可舍不得。”罗佳英横眉竖眼，大有不同意这婚就别结了的意思。童悦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叶少宁的手，示意他忍耐。
“亲家母，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现在才刚结婚呢，你也太未雨绸缪了吧。”钱燕笑嘻嘻地说道。
“行，那再订个婚前协议吧，婚后如果一方犯了原则性错误，必须无条件净身出户。”童悦说道。如果婚姻能坚守到老，什么束缚都只是一纸空文。
罗佳英撇撇嘴：“你倒是挺知趣的，这还差不多。”
童大兵一直没说话，出门时走得又急又快，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似的。
“没文化的人，你和她计较就是自虐，能听的就听听，听不下去的就当风过一般。”叶一川悄声告诉童悦自己多年以来的心得，童悦抿嘴一笑。
叶少宁送童悦回了学校，然后自己去了一趟建行。世纪大厦的建筑材料由甲方供应，资金上周转有些困难，他正在跑贷款。大家都是些经常打交道的人，寒暄几句就奔了主题。一向爽快的司行长皱起眉头：“叶总，泰华建听海阁、音乐大厅、荷塘月色等等，你们打报告，我从来不押后，都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资金到位。跟你讲句实话，世纪大厦的风险太大，这事我们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司行，泰华的声誉你应该了解，从来不会盲目地上马任何有风险的项目。这个工程我们的市场调研报告可是有几大摞，也有送您一份的。”
“我不是信不过泰华，只是要慎重。必要时，我要看看你们和投资商签的合同。”
司行长真是滴水不漏。
叶少宁不知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无奈地回了泰华，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门开着，乐静芬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抬起头冲着他一笑：“想必你就是传说中的丰神俊朗、卓尔不凡的叶少宁总经理吧！”
向来处变不惊的叶少宁竟愣在那里，这不是在上海时玩滑轮的那个女孩吗？
车欢欢从办公桌后走过来，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捏着下巴打量道：“你哪有我妈说的那么优秀，看上去傻傻的。”
“欢欢，别调皮，问叶大哥好。”乐静芬从里面的休息间走出来。
“妈，你演什么恶心的港台剧呀，还叶大哥、车小妹的。既然是在公司，当然一视同仁称他为叶总了。”车欢欢说这话时的神情非常生动，眉眼里有俏皮，也有揶揄。
乐静芬瞪她一眼，对着叶少宁笑道：“少宁，介绍一下，这就是欢欢，回国几天了，从今天开始正式到泰华上班，先在你的办公室当助理。”
叶少宁很快便回过神来：“春节后再过去吧，我把手头的事赶一赶，元旦后想休个年假。”
“这个时候？”乐静芬蹙起眉，“身体不舒服？”这都十一月底了，很快就是年关了。
叶少宁笑笑：“是人生大事，我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乐静芬像是不小心起高了调，在高潮部分，控制不住把音唱破了，“和谁？”
车欢欢也是一脸好奇。
“我妻子呀！”叶少宁故作神秘。
“你之前从来没提过这事。”乐静芬几近崩溃。
“这不是工作上的事，我又怎么好向乐董汇报呢？”叶少宁打趣道。
“可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失望如泰山压顶，乐静芬烦躁得呼吸都加快了，“前一阵子你还在相亲。”
“是呀，恰巧碰到一个中意的，就定了下来，也算是向我妈交了差。乐董，我想和你谈谈贷款的事。”
“你先去忙，明天再谈，我现在没空。”乐静芬摆摆手，她需要冷静一下。叶少宁在泰华能升得这么快，即使有苏晓岑的面子，如果叶少宁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又有何用？他是真的有能力，也很努力。她自己被婚姻伤透了心，害怕女儿也受这样的罪。她悄悄观察了叶少宁几年，越看越满意，所以才对他委以重任，图的就是日后他能和欢欢一起接手泰华。现在这从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到底是谁？
叶少宁冲她点了点头，又对车欢欢笑了笑，转身走了。出门时他在想，她就是车欢欢呀，这可真有意思。
在周一的例行晨会上，乐静芬很正式地把车欢欢介绍给所有的董事和高层，然后直接对叶少宁说：“欢欢今天起就正式上班，世纪大厦贷款那件事你先带着她熟悉一下，有什么事让她出去跑，碰几次壁没关系，这样才能锻炼人！”
叶少宁面上不显，微笑地点点头，还代表在座的其他各位对车欢欢说了几句欢迎词。他有些看不懂乐静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知他要休假，还在这个当口让车欢欢跟进贷款，难不成她是想让车欢欢独挑大梁？他理解她急于让女儿做出一点业绩来，自己也可以做那块引玉的砖，可这次贷款的数目不小，车欢欢对世纪大厦不了解，建行那块坝筑得那么高，车欢欢现在贸然撞过来，只会把局面弄得更僵。
一身职业装的车欢欢收起俏皮，落落大方地向众人颔首。一双瞳仁又大又黑，脸上一半是纯真一半是笑意，明亮的笑容和衣服的深色显得不太协调，但这样的不协调又越发让人感觉年轻就是天下无敌。
车欢欢暂时与秘书、特助同一间办公室，叶少宁把建行贷款的卷宗交给她。车欢欢才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叶总，我有啥不懂的都可以问你吗？”
“随时都可以。下午我们一起去一趟建行。”
车欢欢就在他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边看卷宗边记笔记，那认真的样子让叶少宁有点忍俊不禁，像小孩学大人说话似的。
“杨秘书。”叶少宁朝外叫了一声，罗特助走了进来：“杨秘书去乐董办公室了。”
叶少宁拧拧眉：“罗特助，你在海晶酒店订个包间，再准备四个礼盒，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红酒，每个礼盒里装两瓶。”
看卷宗的车欢欢抬起头，脸上挂着问号。
“车小姐第一次拜访几位行长，是不可以空手去的。”叶少宁低声道。
车欢欢不屑地撇嘴：“中国式的恶习。”
叶少宁不禁莞尔。
“你也不知道？”乐静芬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秘书。
杨秘书脸急得一脸通红：“乐董，您知道叶总这个人非常低调，我跟了他两年，都没见过他的家人。我真的一次都没有见过叶太太，他也没在我们面前和她通过电话。这次他就让我给他订了酒店和礼仪公司，其他什么也没说。”
“他发请柬了吗？”
杨秘书摇头：“我和罗特助商量着要给他送份礼物，可被他拒绝了，他说早登记过了，这次只是补办一下酒席，然后出去度个假。”
乐静芬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去忙吧！哦，杨秘书，你可是泰华的老员工了，欢欢你可要多教着点，她还太年轻。”
杨秘书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肯定的。”
车欢欢还没有考国内的驾照，下午便搭叶少宁的车一同去建行，开车的人是罗特助。一路上，车欢欢捧着手机，玩游戏玩得忘乎所以，连声音都没关。叶少宁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瞟了她一眼，轻笑出声。陶涛当年也是这样，有了快乐就疯得没边。
司行长听说泰华的千金小姐会过来，非常给面子，不仅提前结束了下午的会议等着，叶少宁邀请的晚上的饭局，更是一口应承下来。叶少宁并没有急于询问结果，这个下午只当串串门，闲话几句家常。司行长的孩子刚上大学，也想出国，便问起有关国外学校的事。车欢欢是这方面的行家，两人聊得挺愉快。几位副行长也过来以后，叶少宁建议大家先去酒店打打牌、喝喝茶。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在，气氛自然很好。车欢欢得了乐静芬的真传，人精似的，打牌时故意自嘲是菜鸟，跑贷款是个门外汉，还请各位领导多指点指点。
这次司行长的口风松了一些：“这笔贷款其实也不是没可能，只是数额太大，而且你们又是追加贷款，总行自然要慎重一些。把资料弄好，我再帮着催催，应该没问题的。”
“司叔叔，”车欢欢瞪圆了眼，“我要把您这话给录下来，防止您到时不承认。这可是我在泰华做的第一件事，要是没成功，我还哪有颜面在泰华立足啊。”
“哈，车小姐你待会儿多敬你司叔叔几杯酒，他就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了。”一位副行长在一旁打趣道。
“没问题。”车欢欢的声音就和顶上带刺的鲜嫩小黄瓜一样，绿油油、脆生生的。叶少宁正在看菜单，听到笑声闭了闭眼。若是陶涛在这样的场合，怕是没办法这样挥洒自如，他怎么会觉得两人像呢？
酒桌上，车欢欢真是拼了，一上来就是每人敬了一大杯。这孩子喝酒上脸，几杯酒下肚，面若桃花一般。叶少宁怕她喝醉了，忙上前替她挡了几杯。不知不觉倒让自己喝多了，感觉头有些晕，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缓了缓神，人才稍微好受一点。出了洗手间，他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背朝自己在接电话。擦身而过时，他无意间看了一眼，正对上苏陌幽深的瞳孔。
苏陌缓缓合上手机，朝他点点头：“叶总，好巧啊！”
酒喝多了，叶少宁的嘴巴有点干，笑得也不太爽朗：“苏局也在这边吃饭？”
“是啊。小悦也来了吗？”
熟稔的语气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叶少宁挑了挑眉：“听童悦说苏局对她的工作非常照顾，真是非常感谢。”
“小悦是彦杰的妹妹，照顾她是我分内的事。”苏陌其实不想这样讲的，但话从口中出来，就转了风向。小悦已埋头孤勇地向前冲，说几句暧昧不明的话让她处境难堪，他能有多舒服？他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而叶少宁听了，心里还是多了点丝丝缕缕的酸涩：“有苏局这棵大树遮阴，童悦真是非常荣幸，但不免会让其他同事妒忌，从而质疑她的工作能力，她有时也会小小地烦恼一下。苏局您说她是不太孩子气了？”
苏陌斯斯文文地回答：“别人不相信小悦，叶总也不相信吗？”
叶少宁神色僵硬。
“失陪了。”苏陌转身。
再回到餐厅，几位行长说他是躲酒，嚷着要罚他。他来者不拒，又灌了几杯。出来时，他的腿都在打飘，看什么好像都在晃动，幸好神志还是清楚的。罗特助已悄悄把礼盒放进几位行长的车内，一行人尽兴散去。
叶少宁让罗特助先送车欢欢回去。车欢欢笑他：“你这点酒量还替我挡酒，唉，其实我喝酒只是上脸，但很少有男人能喝得过我。”
她时而扬起眉毛，明而眨着一只眼睛，一会儿噘着嘴，一会儿歪着头的，像打翻了一个表情包。叶少宁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陶涛的酒量也令男人们汗颜，就仿佛她喝的不是酒，而是水一般。
“大叔，没见过漂亮女生吗？”车欢欢一脸无辜地问。
叶少宁艰难地收回视线，他今天是真的喝醉了，怎么一再想起陶涛呢？
罗特助不放心叶少宁一个人上楼，叶少宁拍着胸膛自豪地道：“怕啥，我老婆还在家等着我呢！”
罗特助这下更坚持要送他，门只敲了一下，里面应话的女声清清雅雅的。门一开，罗特助就感觉眼前一亮，心想，怪不得叶总会把叶太太捂着藏着呢，外面狼虎成群，叶太太又这么漂亮，那多危险呀！
“叶太太好，我是叶总的特助，我姓罗。嘿嘿，叶总今天酒喝得有点多，还麻烦你照顾了。”罗特助其实是个糙汉子，可看着童悦，他不自觉就变斯文了。
童悦忙跟他道谢，扶过路都走不稳的叶少宁，让罗特助进来喝杯茶再走，罗特助忙不迭地跑了。
喝醉酒的叶少宁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一点锋芒，紧抿着唇，咄咄逼人地瞪着童悦。
“少宁，你要喝水吗？”童悦替他脱了大衣，他没吭声。
“你是不是要吐？”童悦见他喉结直蠕动，扶着他就往洗手间走去。他摇头，突然抱住她，狠狠地吻过去。那力度像是在和谁较劲似的，童悦觉得疼，却又不敢推开他。
“你到底是谁？童悦？小悦？悦悦？”叶少宁突然笑了。
“少宁，你醉了。”
“我没有醉，我很清醒。”
他扳过她的脸：“以后，不管是童悦，还是小悦、悦悦，统统都是我的。这眼睛、鼻子、嘴唇，这身子，还有这里……”
他把手按在她的胸口：“也是我的，其他人给我滚远点……呕……”他猛地吐了她一身。
宿醉醒来后，脑袋里像装了一台发动机，轰隆隆响个不停，身子又沉又软。叶少宁的生物钟现在也跟童悦一样，到了早晨五点半就会自动醒来。窗帘拉得紧实，卧室的门又关着，仿佛还是半夜，可身边的被窝已经微凉。
打开卧室门，一股寒风穿堂而来，叶少宁不禁打了个寒战。屋子里黑黢黢的，大门敞开着，童悦站在门外弓着身子举着手电在电箱前摆弄着什么。
“停电了？”这场景让叶少宁看着很难受。
“烧水时水沸了出来，然后就跳闸了。”童悦熟练地找到触电开关，一扳，屋内重现光明。
“怎么不叫我？”
“我是教物理的，这个我会弄。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我把粥给你温上。今天就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开车去学校好了。”
他给她买了一辆红色君威，前天就已经上好牌照了。她却不肯开，说是太招摇。他叹了口气：“这只是中档车，招摇什么。”
“学校里许多老师都没车呢！”
他很自恋地说了一句：“她们的老公又不叫叶少宁。”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转身一看，他也坐在桌子旁边。
“不睡了吗？”
“昨晚回来得那么晚，也没和你说上话，你今天要坐班，回来都十一点了，又是十多个小时见不着面。”
童悦抿嘴轻笑，脸颊绯红：“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也没那么夸张，不过闲下来就会特别想念。粥好吃吗？”
她煮的是八宝粥，这样寒冷的冬天的早晨，冒着热气，食物的清香飘飘荡荡，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她舀了一勺递到他的嘴边。昨晚他吐成那样，她今早特地熬了这个给他养胃，好消化，又暖身。
“好吃！再来一勺。”他点点头。
她笑笑，又递了一勺过去。他挪了两个位置，与她紧挨着，这样她的手伸过来时也不会太酸。既没碰点心，也没吃小菜，两人你一勺我一勺的，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她又回头添了一碗，吃得两人都冒了汗。
“丑不丑，都这么大了，还要人喂？”她取笑他。
“这样吃更香。”他不让她去洗碗，将她抱坐在腿上。她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心里真的有一种甜美安宁的感觉。
红色君威还是在实中刮起了一股旋风。赵清最有感慨：“想我读遍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结果现在还是两袖清风。而童老师只凭如花似玉的貌，便是想啥就有啥。呜呼哀哉，下辈子我也要做女人。做个女人，挺好！”说完，他的胸脯特地向前挺了挺。
凌玲也是眼露羡慕，不只是因为红色君威。周日她去新房视察装修情况，在书香花园遇到了童悦和叶少宁。她咋咋呼呼半年，再加上两家家长鼎力支持，还不敢提周子期暗中帮的忙，也只在书香花园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楼层还不算太好。童悦吭都没吭一声，一百五十平方米，三室朝阳，顶层，还已经装修好了，连家具也买了。落差一比较就出来了。
“以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现在回头看看，自己真是个傻缺。”两人一同去洗手间，凌玲由衷地道。
童悦不解地道：“你是幸运的，孟愚多爱你啊！”
“那我和你换？”凌玲冷笑出声。
童悦当她疯了，白了她一眼，轻声道：“和周子期断了吧，万一这事传到孟愚的耳朵里可怎么办？”
凌玲不以为意：“车到山前必有路。”
早晨第三堂课下课后，郑治打电话让童悦去一趟校长室。
“童老师，恭喜你啦！”郑治满脸笑容，“叶总刚给我打电话，说元旦后你们要去度蜜月，让我开恩，多给你几天假。婚礼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呀，怎么没给我请柬呢？”
童悦脸一红：“是一月六号。不好意思惊动大家，我们只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
郑治不满道：“你是我的下属，叶总是我的朋友，我也不算是外人吧！结婚一辈子只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低调的。”
童悦低下头，默不作声。其实这件事两人还没空商量呢，具体请哪些人，她心里也没数。
“回去记得给我补上啊！童老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郑治叹了口气，“叶总向我抱怨，班主任在校的时间太长，占用了他和太太的甜蜜时刻，所以替你辞了班主任，明年争取调到高一任课，因为高三的压力太大。我想，你们是考虑要孩子了，能理解。只是童老师，你现在的工作有点特殊，十天八天的好说，半学期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找人代替。”
童悦不太明白叶少宁的用意，按理他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工作不是有多么重要，可至少要对那群羊负责啊。高考不是人生唯一的转折点，可是谁也无法否认它是最关键的。于是她安慰郑治道：“郑校长放心，我会陪着这届强化班一直到毕业的。”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郑治笑了，“那群虽说是羊，却不是很善良。这样好吧，等一月六号期末考试结束，后面高三的寒假补课我请孟老师代几天班主任，你放心度你的蜜月去，想休几天就几天。”
午休时，几个女老师跑过来，嚷嚷着要坐新车出去兜风。
“外面很冷。”童悦有些哭笑不得。
“把暖气开大不久好了。”凌玲说道，“别小气嘛。”
童悦无奈，载着一车的美女去郊外狂飚了两圈，回来时正好路过泰华大厦。凌玲拿眼睛瞟童悦：“都到叶总的地盘了，就不请我们上去坐坐吗？”
“他在上班呢！”童悦抬头看看雄伟的建筑，神情有些冷。
“上班就不接待客户吗？”凌玲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来替你打。”
童悦都来不及阻止，就见凌玲挤眉弄眼，电话已经拨通了。
“叶太太，想老公了？”叶少宁的声音轻缓柔和，带着笑意。
凌玲绷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是啊，想你呢，快下楼来抱一抱吧！”
叶少宁一听声音不对，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而疏离：“是凌老师啊，你们来泰华了？童悦在吗？”
“我说不在你会不会打我？”
“凌老师真会说笑。”
“好了，不吊叶总的胃口了，把你家叶太太还给你。”
童悦拿回手机，看着几人笑得鬼鬼的样子，想想还是推门下车去接听。二十米之外，就是泰华大厦的大门，庄严得令人生畏。在青台，能进泰华工作，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要不是今天凌玲她们嚷嚷着要停下，她的视线不会对这幢大厦多停留一眼。这里是乐静芬的地盘，她不会给任何人羞辱自己的机会。
她刚叫了声“少宁”，叶少宁冷凝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撞击她的耳膜：“你不好好在学校上班，这么冷的天，跑泰华来干什么？这里是游乐场吗？”
她眺望着远处苍白的楼群和路边枯黄的植物，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一转：“我们是在郊区的路上，一会儿要路过泰华，她们拿我开玩笑……”
“又不是孩子，还这样胡闹。你带她们去咖啡馆喝点东西，然后早点回学校。”
“你在哪儿？”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他好像很紧张，似乎生怕下一秒她们会给他闯出个什么大祸来。
叶少宁的呼吸加重：“我在工地。”
她屏住呼吸，看着黑色奥迪缓缓滑进泰华的大门。叶少宁头戴安全帽从驾驶座的那一侧下车，从另一侧下来的是个戴着安全帽的女孩。他边打电话边上台阶，女孩俏皮地跳起来弹了一下他的安全帽。他侧过身，微笑地朝女孩摆手，让她不要闹。女孩又笑着凑到他耳边，想偷听他讲电话。他避开，故意板起脸。女孩蹦跳着进了大厅。
她听到自己冷静地说道：“嗯，那我们走了。”
“童悦，凌老师只是同事，不是朋友，不要走得这么近。”
“我要开车了，不多说了。”她收了线，上车。
几人后来去到皇家咖啡馆喝了奶茶、吃了松饼，才把几位美女的不满声给堵了回去。
傍晚，童悦接到国美电器送货的电话。新年前后，各大商场的生意特火爆，他们定的电器都过了一周了，拖到现在才送货，还是晚上。她和孟愚打了个招呼，匆匆赶过去开门。几个大纸箱把客厅堆得满满的，她签了字，问什么时候过来安装。
“明天上午。”送货员回道。
“上午我没空，换个时间不行吗？”
“现在日程都排得满满的，你没空那就等到年过了再说吧！”送货员的口气很横。
童悦无奈，只得给童大兵打电话，看他能不能抽出时间来帮个忙。电话是钱燕接的，怨声载道：“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你快来医院，你爸把腿给摔断了。”
天气寒冷，下过雨后，地上结了薄冰。童大兵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腿骨折，至少要三个月不能走路。童悦赶到的时候，童大兵的腿已经打好了石膏，面色蜡黄地倚靠着床背。钱燕回家收拾换洗衣服了，床边没有一个人。
“爸，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童悦走进去，看到童大兵最近好像消瘦了许多，精神也不太好。
“你要上课嘛，爸没事，这不都处理好了吗。”童大兵的目光在病房内游离了几圈，最后无奈地落在童悦身上，“小悦，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很没用？”
童悦愣住，童大兵伤的到底是腿还是头呀？
童大兵苦笑：“其实是真的没用，不然老婆也不会跟人家跑了，女儿也不用受婆家那种窝囊气。小悦，干吗要把眼睛长在头顶上呢，少宁是好，可咱们是高攀了。你嫁过去会很辛苦的。爸爸却只能看着，又帮不上忙，怎么办呢？”
童悦看着童大兵那副自责不已的样子，悲从心起，眼睛都红了：“我哪里辛苦了，你不知道别人有多羡慕我，而且……少宁待我很好。”
“你不该匆忙领证的，你年纪是不小了，但总会遇到一个合适的。爸爸就是气你这一点。好与不好，我都看在眼中了，钱多又有什么用，日子还不是不好过。你婆婆可不是个好侍候的人，而且少宁的老板还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唉！”
童悦的泪夺眶而出。在童悦的心里，童大兵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鸵鸟，他把自己埋在象棋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可原来他什么都看得清，什么都识得明，只是能力有限罢了。
“这都快结婚的人了，哭什么呢！谁家没个意外啊。”钱燕提着包从外面进来，看到童悦一脸的泪，有些来气。
“阿姨，要不要请个看护？”童悦没跟她计较，体贴地问道。
“这事我会考虑的，你去忙你的婚事吧！小悦，结婚那天你爸爸是没办法挽你进礼堂了，你自己的妈妈还活着，我好像也不合适替她去送你，你可能要自己走进去。”
“我会送小悦进去的。”彦杰一身风霜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九章 上帝之眼
从医院出来，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雪，这是青台今年的初雪。雪花很细，没有风的伴奏，舞姿非常缓慢，在童悦的视线里划出无数道流痕。她伸手接住一片，就这一伸手的距离，雪花已融成了一滴水珠。如此脆弱，如此柔弱。
彦杰的雷克萨斯从夜色中无声地驶近她。难怪他看上去那么疲惫，从上海到青台，足足开了九个多小时。钱燕问他什么事这么赶，他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我想家呀！然后他说自己最近不太忙，可以待到春节以后再回上海。童大兵开心极了，这样小悦的婚事你就费心些，我现在行动不方便。
童大兵只要在医院住两天，然后就可以回家休养。钱燕就在这家医院上班，跑前跑后省了不少事。九点刚到，童大兵就催着童悦回家去。
彦杰探过身，替她打开车门。只在外面站了十多分钟，整个人好像都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彦杰倒是不怕冷，穿着一件黑色皮衣，帅气精练。
车灯下，雪花如棉絮，洋洋洒洒地打着旋儿。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晚饭是在医院里吃的盒饭，又冷又干，两个人只动了几筷子。等绿灯时，彦杰扭头看她。她正在搓手，手指头冻得麻木了：“我不饿。”
“嘴唇都紫了，吃点热的暖和暖和，就建行旁边那家火锅店。”彦杰扯着嘴唇笑，眉眼弯弯的，“以前你最爱去那儿吃东西了。”
那家小店很应季节，春秋卖面食，夏天卖冷饮，冬天是火锅。暑假里，钱燕说空调太费电，除非是晚上上床才准开一会儿空调。青台的夏天也是火老虎，待在屋子里，汗湿衣衫，呼口气都是滚烫的。建行大厅的冷气向来开得足，还有宽大的座椅。她就把书和作业带过去，在那儿一坐就半天。吃饭的时候，彦杰会骑自行车来接她，有时还会在隔壁给她买杯酸梅汁。她坐在后座上，喝上几口，就伸到前面，他低头吸一口，俊容夸张地扭曲着，说酸梅汁是这个世上最难喝的饮料。她笑了，笑得像春天绽开的花骨朵。
“不要了，哥。你挺累的，早点回去休息吧！”童悦慢慢地压下心口汩汩泛起的惆怅。
彦杰以为她是怕烦，沉吟了一下，把车缓缓停在路边：“那你在车上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买杯热饮。”
她忽地侧过身，朝他吼道：“韦彦杰，够了，不要再对我好了，不然我会很恨你很恨你的。”
江冰洁走后，她突然从一朵温室里的小花长成了一株无依无靠的小草。童大兵的忽视、钱燕的冷漠，十四五岁的时光里，心思慢慢地长，日子是那么黯然无光，而彦杰却像她生命里的一盏明灯。在这盏明灯前，她不是钢铁侠，不是刘胡兰，她是彻彻底底的小叛徒，轻易就投降了。
可是当她化身为一只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那盏明灯时，灯灭了。在黑暗里摸索的日子并不好过。但不好过，也得咬着牙忍。她曾经颤抖着双手把自己的心捧到他的面前，说：哥，咱们都不结婚，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吗？他默默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似乎她说了个非常好笑的笑话。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回到彦杰初来的那个夏日，她不会给他拿水，不会叫他哥，不会再要他一点一滴的好。不曾得到，也就永远不会失去。
车内的空气缄默如冰。许久后，彦杰轻轻吁了口气，发动引擎，谁也没有再说话。实中门口，接孩子的车排成了一条长龙，雷克萨斯不好过去，她就在马路对面下了车。
“哥，再见！”她乖巧体贴地道别，好像刚才疾言厉色的是另一个人。
彦杰默默地看着她走远，伸手从裤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一口一口地抽着，吐出烟雾。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
童悦到班上转了一圈，临近期末，为了过个好年，每个人都很拼。然后她开车回家，下车时，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看到从窗户里透出柠檬黄的柔光。
叶少宁一身舒适的家居装，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着，显然已洗过澡了。屋子里开了空调，暖暖的气息润湿了童悦的心。
“晚饭在哪里吃的？”她边脱大衣边问。
“工地上。”
“那我再给你去做点面。”她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不用了，来，我们说几句话。”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沙发。电视机开着，《探索》频道不知在讲太平洋里的哪座海岛，神秘而又诡异。
“郑校长今天有没有找你？”叶少宁双手搭在她的腰间，发觉她的腰好像比前些日子又细了些，再往上看，下巴瘦得尖了。
她看着他。
“你同意我的建议吗？童悦，疲累一天回到家，面对一屋子的冰冷，以前一个人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我们结婚了，我就不能接受了。其实我更想让你换份工作，如果没有合适的，在家待着也行，我会赚钱的。嗯？”他的语气是怜惜而不舍的，却也是不容商量的。
童悦的喉间一滞，嘴里一阵阵发苦：“少宁，我知道家里不差我这几个钱，但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我自己的生活圈子、朋友和同事。这届强化班，我花了很多心血才让他们接受我，现在突然就说不做了，这很不负责任。”
“你这么敬业，到底是为了你崇高的职业道德，还是因为想经常见到某个人？”他站起身，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愣怔地迎视他，以一种难解的表情。然后，她自嘲地勾起嘴角：“少宁，在你的心里，是不是也认为在我们的婚姻里是我高攀了你？”
他皱眉道：“你这是什么念头？”
“我一直都自认是个称职的、有责任感的老师，你不能肯定，但至少应该尊重我的工作。你不喜欢我的工作，不喜欢我的同事，你刚认识我的家人，也谈不上喜不喜欢。我现在想，我究竟是凭哪一点让你许下一辈子的承诺的？你希望我成为你的附属物吗？如果是这样，我不见得是个合适的人选……”她有点激动，按住胸口仰起头，深呼吸，“我现在站在这儿，是因为你温和又体贴。为你做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温馨、甜蜜……”她的语调轻轻地战栗了一下，然后咬了咬唇，起身去衣架上把刚拿下的大衣复又穿上。
“你要去哪儿？”他的心里一阵发慌。
她从包里拿出新房的钥匙，平静地说：“明天国美电器的员工要去安装空调，调试电视、冰箱什么的，你抽空过去看看。中午家饰广场会送沙发过去，选的卧具和餐具也是明天送货。到的时候你检查一下。我这几天回家去住，我爸摔了一跤，我回去帮着照顾一下。”
她把门钥匙和车钥匙一起放在桌上，然后系上大衣的腰带，背好包折过身去。
他盯着她，她是那么冷静、果决，仿佛她这一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一直以来，她真的没让他费过心思。追她追得很容易，她表现得太体贴，也太在意他。她识大体，懂世事，处处熨帖着他的心，好像他是自己生命的全部。所以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她人生的轮盘就应该随着自己转，却从不曾想到，其实她也可以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童悦，不要孩子气。”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他被苏陌刺激到了？说他害怕她被凌玲带坏？说乔可欣的话对他还是产生了影响？于是千方百计让她远离教育那个圈子，那么，她就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她转过身，苍白的面颊上浮现一丝苦笑：“就因为我不是个孩子，我才必须离开。再留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计后果的话，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早点睡吧，我走了！”她穿上还留有余温的鞋，拉上门。
电梯也非常配合，就停在这一层。她倚着墙壁，看着电梯上方跳闪不停的数字，闭上眼，遮住眼中的痛楚。她也累了。
先前的细雪只是序曲，短暂的停息之后，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来。仿佛电影中为了强调某个煽情的画面，突然加进了低沉的大提琴音，催泪的效果一下子达到顶点。
童悦是个冷情的人，或者说是个理智的人，她不会让自己太过于情绪化。
这种高档小区的外面，出租车向来很少，再加上这种天气，那就少之又少了。童悦走了一站路才碰上一辆的士，还是与别人拼车。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冷着一张脸，提着行李，讲普通话。司机热心地一路为他推荐熟悉的酒店。他深深地看了童悦一眼，在青台市公安局附近下了车。
“送我去实中。”童悦说道。
家是肯定不能回的，钱燕和童大兵都在医院，家里只有彦杰，他们已不再是十二岁与十六岁了。桑二娘的鱼缸是暗夜里的繁花，她的心情不适合在那儿安放。其他地方，也只有实中了。
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车开得极慢，司机低咒着这该死的鬼天气，童悦没有心情应和他。
童大兵离婚以后经常喝得大醉，一醉了就躺在床上放声号哭。她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天没吃饭，很饿，想下楼买点吃的，可口袋里没有钱，只能忍着。那时她就想，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找一份好工作。即使身边的人都抛弃了她，她还能给自己买吃的喝的，有房子住，能洗热水澡，有干净的衣服换，夜晚回家可以为自己点一盏明亮的灯。不仅如此，工作还可以暂时转移自己的痛苦，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也是被需要的。尊严是一个矫情的词，但在某些时候，有一份自立的工作，就可以成全这份矫情。
“美女，到了，三十块。”司机回过头来。
这个价格差不多是平时的双倍，她没有质疑，毕竟天气这么寒冷，提价是应该的。于是她递过人民币，推门下车。
“美女，你落下东西了。”司机叫道。她回过头，俯身从座椅上捡起一张名片，应该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头衔和地址啥都没有。名字取得就如这天气：冷寒。童悦转身把名片扔进了门口的垃圾筒。
实中的大门已经关闭，她敲敲侧门，值班的保安探出头，哆嗦着给她打开门：“童老师，学生出啥事了？”
她模糊地应了声，直接去了女生公寓。希望公寓里的单人床不会太窄，可以容她挤个一两夜。
女生公寓的辅导员正在走廊上团团转，看到她，意外地长舒了一口气：“童老师，你也听到消息了吧，我刚要给你打电话。”
“呃？”
“你们班的女生刚刚过来说，徐亦佳不知去哪儿了，到现在还没回宿舍。我去过洗手间、教室，也在校园里的每个角落都找过，就是没见着人。”
“下晚自习时，我还看到了她。”童悦转身看看外面的大雪，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这么说。可是人呢？”辅导员都快急哭了。
童悦叫来几位女生，与徐亦佳床挨床的女生说，她们是一起回宿舍的，熄灯前，徐亦佳收到了一条短信，然后就出去了。童悦拨打徐亦佳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童悦不允许自己多想，让女生们回去休息，自己顶着风雪跑去保安室。
“下晚自习时，那么多走读生，而且天这么冷……”保安心虚地辩白，“现在先不说这个，找人要紧。”
没敢惊动徐亦佳的家人，值班的两个保安全出动了，还有几个辅导员，外加童悦，几人分成两路。实中附近没有网吧也没有夜店，几家小吃店也早早地关了门。两站地之外却是青台的繁华地段，即使天寒地冻，照样灯火辉煌，歌舞尽情。
深夜一点，在一家游戏室的角落里，童悦终于看到了与一个满脸痘痘的男生偎依而坐，笑得眉眼生动的徐亦佳。在那一刻，她明白了彦杰曾经掴过自己那一巴掌的心情，不是怨也不是恨，而是后怕与担心。她也想掴徐亦佳一巴掌，狠狠的，但她没有力气。徐亦佳胆怯地往男生身后躲，男生勇敢地直视童悦，最后还是慌乱地垂下了眼帘。
男生是徐亦佳原先的同学，可惜徐亦佳借调到了实中。这时间一长，男生承受不住相思之苦，大雪天跑过来，就为了看徐亦佳一眼。也只有这般年纪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行为，似乎爱情就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童悦记下了男生的名字，请一个保安送他回学校，自己则领着徐亦佳回实中。在路上，她请辅导员对这件事保密，要是传出去，徐亦佳必然是要受处分的。
徐亦佳这时反倒大义凛然起来：“我无所谓，大不了我还回原来的学校。”
童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抿着唇，惶恐地别过头去。
夜终于静了。
“童老师，都这个时间了，你就别回去了。”辅导员说道。
童悦轻叹，这倒真给自己找了个留宿的好理由啊。徐亦佳与另一个女生挤了一张床，给她腾出一个地方。她听着浅浅低低的鼾声，还有小女生的梦呓，好似又回到了读书的时光。那般无忧无虑，头一挨上枕头就睡沉了。此刻，她的身子明明又累又乏，神经却亢奋得很。她想着许多年以前，许多年以后，以前和以后都不真实，悠远，缥缈。眼睛又胀又涩，闭上后，感觉有泪从眼角滑落，她悄悄擦去。
耳边忽地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她吓得立马坐起来，心跳得极快，出了一身冷汗。
女生们睡得都很沉。敲门声还在继续，还伴有辅导员压低音量的声音：“童老师，童老师……”她定了定神，披了大衣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门。过道上的顶灯把门外两人的身影拉得又长又远。
辅导员拧着眉，很烦恼不知该怎么说这件事。她才刚上床，保安就领着一个人来敲门。雪花落满双肩，头发、眉毛都白了，神色显得焦急而又不安。问清童悦就在楼上后，他非常礼貌地请她带自己上楼。
黑夜就是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男人的气息在这种压力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童悦的表情呆到没有表情。
叶少宁一个大步迈上前，身子一低，抱着她的腰，一下子将她扛上肩头，转身下楼。童悦本能地捂住嘴，把惊呼生生地堵住。整个世界颠倒了，她听到他的呼吸急促。
辅导员瞠目结舌，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一跨出实中大门，叶少宁就猛地抬起手，“啪啪”，毫不手软地打了她的屁股两下。衣服穿得厚，明明不疼，童悦却疼哭了，泪越流越猛，最后连鼻涕都出来了。
黑色奥迪尊贵地泊在风雪中，车内暖气开着，彦杰坐在车后座上，淡淡地看着被扔到副驾驶座上的她，撇了撇嘴：“我妹妹越来越出息了，都会玩离家出走了。”
她狼狈地裹紧大衣，拭着泪，死活不吭声。
叶少宁从另一侧上了车，从后座拿过一件羽绒服递给她：“穿上。”是命令的语气。
“先送你回去！”他又对彦杰说。
彦杰无奈道：“还怎么睡？半夜被你叫醒，大雪天的在外面游车河。你找家酒吧把我放下，我想去喝杯酒。”
“真是不好意思了。”叶少宁眼角睨着身边的人低头玩着十指，看上去挺安静。
彦杰耸耸地肩：“她这么不懂事，我做哥哥的也有责任，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我。不过，以后她再玩这一出，就真的和我无关了。”
叶少宁发狠道：“以后她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最好是！”彦杰放松地半靠在椅背上，“开车吧！”
车在中山路路口停下，彦杰特地跑到前面揉揉她的头发，再刮了个鼻子，然后就走了。
“今天我就不陪你了，改天我给你打电话。”叶少宁降下车窗，寒冷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童悦瑟缩地抱起双肩。
彦杰挥挥手，头也没回。
仰头看着风雪中的公寓，童悦无语。她走的时候可是如壮士扼腕般悲壮，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又站在这里，真像两个孩子在玩捉迷藏。
楼道内安静得出奇，一声清咳都能引起很大的回音。电梯上行，电缆声轻轻的，她舔了舔嘴唇，想抽回被他牵着的手。他蹙着眉，又加重了力度。门一开，他就把她推进了浴室。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气慢慢地弥漫开来。
她冲了个澡出来，看到只有卧室亮着灯。他背对着她伫立在窗前，英俊的轮廓仿佛是一幅静默的剪影。颈边细碎的发梢，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墙上的挂钟此时正指向三点。
已经这么晚了，好像应该上床休息了。但那人仍站在窗前，仿佛外面的瑞雪江山非常壮观，他舍不得挪开视线一般。她轻咳了一声，成功地让那人转过身来。房间内静得出奇，气氛有些迷离。
“童悦，我们这个婚姻你当真了吗？”他问道，不像是开玩笑，表情非常严肃。
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五个小时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你穿衣换鞋，拉开门离去，我突然就在想，我是你的什么人？”他清俊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怅然。
“老公。”她的心弦轻轻颤动。
“我没有这种真实的感受。”他闭上眼，“你走得那么冷静，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准备得非常充分一样。你丢下全部的钥匙，我看着你，下一刻你丢下的会是我给你的信用卡吗？不是，你把我丢下了，没有一点留恋。如果那时我冲动地说出一些话，比如我们分开之类的，我想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然后在瞬间内，把与我有关的痕迹迅速抹净，不带走一丝云彩地转身离开。你不曾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也不曾把我当你的老公，你不曾对我撒过娇，你不曾向我诉说过委屈，你不无理取闹，你遇到任何困难，要么一个人解决，要么默默忍受。你随时都在准备离开。虽然你努力对我好，体贴我，为我们的婚事积极忙碌着，可是你的心却没有给我。如同上次你把我领到那个小面馆时一样，童悦，其实你并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我们的婚姻。”
她扯住睡衣的衣襟，两只手瑟瑟发抖。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似乎疲惫不堪。
“而我却失控地对你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妒忌吧，霸道吧，担忧吧，种种之类，人都有钻进死胡同走不出来的时候。其实说穿了就一件事，我只想确定——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对不起，我忘了顾及你的感受。我就那么闪神了一会儿，追下楼时你就不见了。雪那么大，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你肯定认为我不会追下楼的，因为我对你没那么重视，是不是？一个男人在风雪夜把妻子气得离家出走，你是无法想象那种自责和恐惧的心情的。不敢去想你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尽可能地加速，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你家，开门的却是个陌生男人。你父亲不只是摔了一跤那么轻松，他是骨折住院了，你也没有告诉我。我挫败而又沮丧。你把手机关了，我们联系不上你。我和彦杰去了医院，去了中山路，去了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酒店，就连乔可欣的公寓都去了，最后只是想来实中碰碰运气。当保安告诉我童老师在时，我差点跌坐在雪地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他张开双臂，笑得苦涩。
被泪水洗过的眸子眨了几眨，再睁开，心中某个坚硬的部位在一刹那柔如丝缎。窗外有“咯吱咯吱”的声响，似风动，似树动，也许都不是，仁者心动。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是如此美妙。
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涌，说出口的只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少宁，我是你的，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一诺千金。
他们静静地相拥，一声不响，双臂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大，像要把对方压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似的。她的心中湿漉漉的，荡过来，又荡过去，那种感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是没有经历过的强烈。
童悦睡过头了。雪光从窗帘的下面漏进来，室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怀里抱着个枕头。十点一刻，童悦看着挂钟，惊得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只穿着睡衣光着脚就跑出了卧室。叶少宁坐在桌边认认真真地写请柬。
“醒啦！”他抬起头，“我帮你请过假了，也做了饭，快去把衣服穿好，梳洗一下我们就吃饭。”
她歪倒在沙发上，拍着胸口，气还喘不匀：“干吗不叫醒我？”
他搁下笔：“舍不得，看你睡得那么香。我起身时你还拽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我怕惊醒你，就塞了个枕头过去。”
“你怎么也没去上班？”她扭头看，阳台上晾着换洗的衣服，理得齐齐整整，想不到他还会做家务。
“工作一年到头忙不完，结婚一生只有一次，这个轻重我要是分不清，你会不会罚我跪搓衣板？”他凑过去，挠她的痒痒。她躲闪着跑回卧室：“现在哪家还有搓衣板啊，要跪也只能跪浴缸了。”
他做饭的水平太一般，说是煮的粥，可揭开来一看，烂饭一坨。
“没事，再加点开水就成粥了。”她宽慰他。两个人就着小菜和加了开水的烂饭也吃得很香。
李婶今天被叶少宁打发去新公寓打扫并看着工人安装了，童大兵那边，他也帮着请了一个护工。昨天像泰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一堆事，他简而化之全都解决了。她想，有些事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吃过饭，两人一同去医院看望童大兵。童大兵的情绪不错，现在有了护工，钱燕也不用那么忙了。彦杰不在，可能在家补眠。下楼时，叶少宁停下接听电话，她慢慢地在前面走着。楼梯拐弯处，一个男人正拾级而上。她随意瞥了一眼，“咦”了一声，是昨晚和她一块拼车的男人，叫冷寒。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个名字跟天气太相衬了。他也认出了她，漠然地颔首，然后匆匆越过。
叶少宁送她去学校。下车的时候，他递给她一沓请柬。几位校长是单独写的，其他的都是按办公室写的请柬。
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谁在哪个办公室的？”他没有问过她。
他哼了一声：“用了心，有什么不知道。”
在一沓请柬的最下方，她看到了苏陌的名字。
“他是彦杰的老师，你在工作上他也很照顾，应该请的。”他的语气不疾不徐。
她捏着请柬，正好她也要找苏陌说事。
下午，童悦给苏陌打电话：“苏局，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和你谈谈亦佳的事。”徐亦佳是他安排转过来的，她担心徐亦佳的家长会把这件事扩大化，告诉他是最好的。
“我一会儿有个短会，这样吧，一个小时后，我在丽园等你。”没等她回答，他就收了线。
她去了丽园，红色君威在银装素裹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火艳。一个领班经理样的年轻女子迎上来，将她带进最里端的一个包间。苏陌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杯绿茶，细长的芽尖在水中沉沉浮浮的。
“我们一会儿再点菜。”苏陌翩翩有礼地谢过女子。女子面带微笑，关上门离去。
他也给她倒了一杯茶：“小悦，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最近很累吗？下巴都尖了。”
她忽略他语气中的疼惜，把昨晚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苏局，我想还是让亦佳回原来的学校就读，离家近一点，让家长费点心接送，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
苏陌叹了口气：“当初她爸妈找我帮忙，就是想让她和那个男生断了，没想到爱情的力量这么巨大。”
“我倒不认为掐断是明智的，剪不断，理还乱。如果再有下次，我还能幸运地在深夜一点的游戏城找到他们吗？”
苏陌笑道：“那不如把那个男生也转来实中？”
“实中是超市吗，见到人就欢迎光临。”童悦没好气地回道。
苏陌放声大笑，眼神明亮闪耀：“只是逗你的，你还当真了！哈，我知道了，我回去就给她爸妈打电话。不过我是不太情愿把亦佳再转走的，那样我见你的机会就更少了。”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灼热与对她的渴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或出言驳斥，而是缓缓眨了眨眼，从包包里拿出请柬，推给他：“一月十六号，晚六时，恒宇酒店，请务必光临。”
苏陌没有打开，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仍旧那么儒雅、亲和，就好像亦心还在，三人一块出来吃饭，一切都是那样温馨甜美。
“我一直在想，让你结婚是对的，经历过了，比较过了，才会确定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我是个自私的男人，很强调自我。我很想用一些过激的方式来阻挠你的婚事，因为我爱你已爱到没了尊严，但那样你只会恨我。好吧，结婚吧！除去一些外在条件，叶少宁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但我不会给你祝福，我只在一旁作壁上观，男人的风度和大度其实是装出来的。小悦，三年好吗？在这三年里，你如果累了，倦了，走不下去了，给我打电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可以，我会来接你，给你想要的一切。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冬天站在彦杰后面对我盈盈一笑的小姑娘。但若你幸福，”他合上眼，声音微沉，仿佛不愿继续，“我会出国，做个访问学者，会和其他女子结婚。人没有孤单的权利。你别激动，这个机会不是给你的，而是给我自己的。”
时钟的秒针“嘀嘀答答”地跳动，长久的安静之后，童悦抬起头：“苏局，谢谢您和我说这番话，但我想不会有那样一天的。即使以后会跌得头破血流，我也不会左顾右盼。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苏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好啊！亦佳让你那么累，我请你吃什么才能表达我的谢意呢！你想吃什么？”他按铃，准备点菜。
“不要了，我和老公晚上约好一块去恒宇酒店试菜。”这不是示威，而是事实。尊重事实，就是珍爱自己。
元旦，郑治咬咬牙，包括高三学生在内，全体师生都放了三天假。这三天，童悦一秒都没浪费，要么在商场里买买买，要么就是在去商场的路上。明明在上海已经买了很多，可往新家一搬后，发觉差的东西太多了，衣柜里挂衣服的衣架、刷马桶的刷子、客人穿的备用拖鞋、厨房里盛汤用的勺子、玄关上方作摆饰的小瓷器……光清单童悦就写了六张。
三号晚上，她去“鱼缸”给桑晨送请柬，忍不住感慨：“怪不得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实在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那是你没本事，人家还不是结了离，离了结，伊丽莎白?泰勒结过八次婚，她是老死的，可不是折腾死的，还有……那个什么国民老公，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是品味不咋样，换来换去都是一张网红脸。”桑晨说得咬牙切齿，手里的抹布都拧成了麻花。
童悦乐了：“我是没本事，你本事就很大吗？”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就点燃了桑晨手上的那支烟。当然，桑晨并不抽烟：“他迷上摄影了。”
童悦愣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他”是指张青。
“这是他的风格，照片拍得很不错吧！”
“一个镜头四万块。”
童悦小心翼翼地看着桑晨：“他……向你要钱了？”穷游挥霍的是时光和精力，摄影可是烧钱的玩意儿。
桑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一会儿，酒劲儿就上来了，不只是脸，连眼睛都红了。
“我披星戴月、喝酒喝到胃都烂了才赚几个钱，他敢开口吗？”
这是彻彻底底的假话，张青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这么任性、肆意，有张家雄厚的基础，还有桑晨没有底限的支持。每个人活着，无论大与小，都有个目标。桑晨的目标就是可以让张青一直这么继续任性、肆意地生活下去。现在张青不需要桑晨了，她还努力什么呢？
“对不起！”童悦很后悔刚才自己取笑了桑晨。
“我不会和你计较的，谁让我们从不会说话时就认识了呢。”桑晨很大度。
两年多没有联系，这种情况有点像汪洋大海中的无名小岛，被海水吞没是迟早的事，而且无声无息，所谓的爱说没就没了。其实童悦一直怀疑张青是否爱过桑晨：“你要去找他吗？”桑晨看上去很潇洒，却是一根筋。
“我在考虑，是我亲自动手，还是花钱找个杀手？”桑晨的表情漠然，就像疼，浅浅的会尖叫，重了反而静若古井，不起微澜。
“别脏了自己的手。”童悦抓住桑晨倒酒的手，“过去的就当是日历，扔了吧！”
“我才不扔呢，我要刻下来，挂在这里，让来的人都能看见，都知道他是个渣……童悦，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变俗气了才不要我了？”
童悦该如何回答呢？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是明月清风，但人是需要生存的，是庸俗的生活把我们变得无比庸俗。
高三整个学年几乎都是复习，高考才是压轴戏，期末考最多就是活跃一下气氛。这次期末考，由教研室统一出卷，既是统考，各校之间就会有排名，年级组很重视这件事，特意腾出一周时间让学生们突击一下。这个时候，最是考验老师的应试能力，习题分类，再综合、延伸，试卷一套套地下发，然后根据考试情况分主次分析。
这一周，整个实中都笼罩在一团高气压中。强化班的气氛还算好，大概是复习得很不错。新年后，徐亦佳就回原来的学校去了，也没要童悦安排，何也又坐到了李想的隔壁，两人在早自习时就商量起假期要恶补哪几部大片。童悦在讲台上都能听出何也说起《地心引力》的兴奋劲，她想起何也的妈妈，无声地叹了口气。
童悦要结婚的消息是赵清在班上不小心漏出来的，第二天她就在讲台上看到了一沓贺卡。她一张张地看过去，李想竟然也送了，潦草地写了一行字：你要是太快成为大妈，我就当你没教过我。童悦捏着贺卡，抬头看李想装酷的俊脸，这算是和解了吧。她笑了。
雪后放晴，让人觉得阳光特别有质感，仿佛从天上流泻下来的瀑布一样，是有重量的。当风吹过来，好像能感觉到阳光在荡漾，在起伏。这应该是非常美好的一天。期末考明天开始，这学期所有的课程都已结束，街上到处都是人，各种年货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如果江冰洁没有找过来就更好了。
童悦把她领到了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面馆，叫了两碗素面，谁也没有动筷子，隔着面汤的热气面面相觑。
“你爸爸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结婚了。我看过新郎的照片，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小悦，你的眼光很好。”江冰洁笑得很局促，但那笑意能让人感觉到是出自她内心的欢喜。
可这笑还是刺到了童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管怎样，都要比你好。”
江冰洁黯然地垂下眼帘，苦涩地道：“你怎么和我比呢？我知道你恨我……那时候真的是鬼迷心窍……”
“那你后悔过吗？”这句话，童悦从十二岁时就想问了。她丢弃了自己后不后悔？她离开童大兵后不后悔？她爱上车城后不后悔？她现在孤单一人又后不后悔？
“你有新妈妈了。”江冰洁避重就轻。
“你没有给爸爸留半点希望，让他怎么等你？”童悦闭上眼，害怕泪水会控制不住奔涌而出。
“小悦，我已经在承受苦果了，你、你就别说了。给你！”她递过来一个首饰盒，“这是我的心意，龙凤手镯，龙凤呈祥，祝你们幸福美满，恩爱到老。”
童悦睁开眼，愤恨地瞪着她，任由她的手悬在半空中。顶灯的柔光洒下来，皮肤像被灼伤了，一阵阵地刺痛。江冰洁叹了口气，把首饰盒放在桌上，默默地转身。
“拿走你的东西，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你之前带给我们的一切，我不要！我要的……”童悦语不成声。
江冰洁缓缓回过头：“我现在这个样子，除了送个首饰，其他还能给你什么呢，小悦？”
童悦死命地咬住嘴唇，把脸别向一边，不让她看到自己泪如雨下的样子。她真的很恨江冰洁吗？以前也许是恨的，现在只觉得她太蠢，也太可悲。有一个作家曾说过：真爱不是摆在床头柜上的木纹相框，不是锅里翻腾的好吃的饺子，更不是豪车豪宅，而是化了妆的苦难，真爱是一把杀人的利剑。她也许还在呼吸，可爱情里的江冰洁却已经死了。
出于对期末考的公平、公正，监考老师由教育局统一分配，童悦被分配在四中，那儿挨着老街。在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童悦一个人悄悄去了一趟按摩店。按摩店的店名就叫“盲人按摩”，普通的住宅房，在底层，光线不太好，大白天都开着灯。房间内不知点的什么香，很好闻，有种舒缓慵懒的感觉。店主戴着墨镜，如果不是预先听桑晨说起，童悦根本看不出他是盲人。
“我是天盲，眼窝那儿像两个洞，冷不丁很吓人，戴副墨镜缓冲一下。”店主让童悦在一把舒适的躺椅上坐下，捏了捏她的肩，“你是老师吧？”
童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店主笑了，让她放松：“我并没有那么神，只不过我少了眼睛这一官，其他四官就格外敏感。你说话带着书卷气，身上却没有消毒水味，显然不是医生；态度端正、恭谨，在机关、公司做职员的，上下级关系明显，难免带些客套和距离。我想来想去，就只有老师了。”
店主的按摩很舒适，他的手上像是长着眼睛，一下就能看出你哪里需要抚慰。童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眼睛都闭上了。
“姑娘家做老师好，学校说起来也是社会的一部分，但这部分却单纯多了，功利心没那么重。姑娘大老远跑这儿来，不单单是为了按摩吧，你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你是识字习文的人，我这点糊弄别人的本事能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你。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姑娘来算命，无非是问姻缘；结婚后来算，要么是孩子，要么是老公；男人来算命，都是问事业，你摸索着他们的心思，迎合他们的心理，说几句高深莫测的话，其实他们也不是很信。但他们还是来了，不过就是寻个心理安慰。姑娘是要结婚了吗？”
明知他看不到，童悦还是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店主也不要她应声，又继续说道：“姑娘工作不错，这结婚对象应该也不错，姑娘却如此不确定，是因为你爱的人不是他吧？”
童悦本能地绷紧身体：“很……很明显吗？”
店主不赞同地拍拍她，让她躺平：“爱不爱的事，我不懂，得咨询专家们。我只知道这过日子得看你自己的意愿，你觉得自己会幸福，那就一定会幸福。你觉得自己可怜，那就没人帮得了你了。”
说到这儿，店主就像个世外高人，再没开过金口，一切只让童悦自己去体会。童悦离开的时候多付了一百块，并不是他算得有多准，而是因为他是坦诚的。
回去的路上，天一点点地黑了，开始那黑中还透了一点蓝，看久了那蓝也没了。只剩一味的黑，无法穿透的，沉沉的黑。童悦其实不是不确定要不要结这个婚，她就像个初登台的歌手，对自己很自信，也有胆量，只是她想要点掌声，这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接受，一种认可。
手机响了，叶少宁的电话和彦杰的短信同时到达。叶少宁在画廊，客厅里还差几幅画，他问她是想要人物画还是风景话，她说让他做主好了。他却说不行，这种家庭琐事得主妇做主，毕竟她待在家的时间比自己要长。她想着以后家里有可能会有辅导的学生过来，便要了风景画。彦杰的短信是个提醒：马上要结婚的人，是不是该回娘家乖乖地等着出嫁。
在中国的地图上，青台的位置不算很偏北，但和上海比起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北方。彦杰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寒冬，在外面抽了支烟，人都冻得麻木了。冷风一点点地渗进身体里，他不住地跺脚，脚边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断裂之声。路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人，嘴边一明一暗，一支烟也快燃到尽头了。
“大冷天的找个地方避风去，杵这儿干吗？”彦杰一开口，哈出一圈白汽。
“我不冷。”
彦杰笑了：“你姓冷名寒，本身就是一块冰。”
冷寒蹙眉看天上的星星，也不理睬他。
彦杰又点燃一支烟：“君子一诺，重如千金。我答应你的，肯定能做到。”
冷寒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似乎觉得这个承诺很幽默。彦杰把烟扔了，双手塞进裤袋里，摸到一个小小的盒子，那是他今天刚买的一支口红。
少女的唇本身就如花瓣一般，加上一层口红，花瓣更鲜艳欲滴。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她做好作业磨磨蹭蹭不肯去洗漱，等钱燕进了卧室，她凑到他的面前，噘着嘴：“哥，好看吗？”
那时是秋天，彦杰穿了一件旧毛衣。毛衣因为过度清洗，袖口露出了一点线头。颜杰感到心里的某处仿佛也露出了线头。
“你哪儿来的口红？”他故意硬邦邦地问。
“桑晨拿的她妈妈的。哥，你快说好看不好看？”童悦不依不饶，非要个答案。
她这个年纪，涂什么样的口红都适宜。他默默地凝视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她抱着他的胳膊，开心得都快飞上天了。
“哥，等你以后有了钱，也给我买口红，好不好？”
这个要求太低了，一支口红能花多少钱？彦杰重重地叹了口气，指尖一遍遍地抚摸着口红的边沿。这是他给童悦买的第一支口红，让她结婚那天涂在唇上，穿上美美的婚纱出嫁。
他听过她在深夜里哭泣，他知道她紧闭的嘴里想说的是什么话，他看得出她清澈的眸子里流淌着什么样的情感，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让她疼得锥心刺骨……这一切是他所能给她的唯一的温柔。
“冷寒，不管怎样，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留下来参加我妹妹的婚礼。”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脸上的神情温柔至极。

第十章 远去的轨迹
终于要嫁了。
头发绾成发髻，戴上小小的珠冠，腰身收得瘦匝匝，裙摆阔阔大。白皙的肤色刷上腮红，眼影描得眼睛又黑又亮。这是典型的新娘妆容，典型的新娘裙裳。伴娘是桑晨。
童悦曾担忧让桑晨做伴娘会不会戳中她的痛处，桑二娘豪迈地道：我有脆弱到这种地步吗？少来，先把你打发出嫁了，后面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她还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五点起的床，礼仪公司的车已在楼下等着了。昨晚童悦睡在家里，翻来覆去，都没怎么睡着。化妆师看她挂着两个黑眼圈，都快哭了。随后她又安慰道，很多新娘都会失眠，有兴奋，也有紧张。
童悦既不兴奋也不紧张，淡定得就像这是别人的婚礼。
从她起床，彦杰就一直陪着她，连化妆时他也在旁边等着。一套程序下来，差不多花了三个小时。桑晨调侃他成熟了，不像小时候，等个三分钟就催个没完没了。
童大兵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说道：“新人新气象呀！”天空碧蓝如洗，东方泛出层层叠叠的霞光，楼下的树静如淑女，积雪在晨光中是那么洁白晶莹。这确实是青台的冬日少有的晴朗天气。
“好了！”化妆师描好最后一笔口红，满意地笑了。
桑晨帮童悦穿上大衣，蹲下身准备抱拽地的裙摆时，彦杰接了过去：“笨手笨脚的，一边去。”
桑晨嚷道：“我哪里笨了，我就是有点紧张。不行，我要出去透口气。”她一溜烟地跑了，彦杰一身笔挺的西服伴着童悦缓缓下楼。钱燕在后面看着，脸立马黑了。
恒宇酒店很是体贴的，新娘不仅有化妆间，还备有更衣室、会客室。参加婚礼的人一波波地过来看新娘，桑晨出去转了一圈，告诉童悦，叶少宁今天帅爆了。
“要不要我拍张照让你瞧瞧？”童悦摇头，按罗佳英的说法，婚前新郎是不能见新娘的，不然不吉利。只要幸福，任何苛刻的要求，她都愿意遵守。
她第二次去叶家，是去整理婚房的。罗佳英约了人在家打麻将，没起身招呼，就慵懒地抬了下头：“童悦，给我们削盘水果，搓条热毛巾。”
她放下包，进了厨房，削了苹果，剥了橙，一片片用牙签戳着端上来，热毛巾搓了四条，一条条递过去。其他三人忙道谢，罗佳英连个笑脸都没丢过来。
她整理好房间，告辞时，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罗佳英热情地挽留几位麻友吃饭，对她却视若无睹。雪夜的晚风拂在脸上，有些刺痛。她哈哈冻僵的手，打开君威的门，暖气开了好一会儿手指才能自如地动弹。回眸处，叶家灯火灿烂，笑声不断。
实中的同事也到了，童悦没看到乔可欣。之前凌玲和乔可欣都强烈地要求给她做伴娘，特地强调素颜上阵，不抢她一寸星光，她婉言谢绝了。她说自己和桑晨小时候就彼此约定，谁先结婚，另一个就做伴娘。
童悦询问地看向彦杰，彦杰耸耸肩：“估计是被我气着了吧！”能让乔可欣生这么大的气肯定不是小事，她向来是很积极在人前刷存在感的。
“你……和她分手了？”童悦猜测道。
彦杰轻笑如风：“根本都没在一起过，分什么呀？”
童悦震愕得瞪大眼：“可你们不是都一起买房了吗？”
“这话是我说的还是她说的？”童悦明白了，所谓恋爱，所谓恩爱，都是乔可欣的一厢情愿。
“哥，既然不给人家承诺，那就别玩弄人家的感情。”
彦杰冷漠地挑起半边眉毛：“鬼知道谁玩弄谁呢？”也是，都不是省油的灯，童悦收起自己见义勇为的心。
大堂经理捧着一个巨大的花束从外面进来：“叶太太，这是我们总经理祝贺你和叶总新婚大喜的。”随花束一起的，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童悦连忙起身道谢。大堂经理热情地问她需要先吃点什么，婚礼的过程很漫长，酒又不能少喝，饿着肚子会撑不住的。
等人走后，彦杰说这家酒店真会做生意。童悦“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她和叶少宁来试菜时，是由总经理亲自作陪的。席间，听叶少宁与总经理聊天，原来两人是旧识。这家酒店是香港恒宇集团的子业。恒宇也是做房地产的，业务遍布全球，是中国地产业的龙头老大。现在的董事长叫裴迪文，恒宇的首席设计师是迟灵瞳，世纪大厦的设计就出自她之手。据说迟灵瞳欠乐静芬的情分，偶尔为她接一两个项目。裴迪文是怎么包容这件事的童悦不清楚，但童悦从总经理对叶少宁热情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恒宇似乎有挖角之意。叶少宁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也不疏。
最后一波过来的是叶家最尊贵的亲戚——青台父母官苏晓岑一家。这一家可都是大名人，真正的名人反而非常亲和。只听苏晓岑笑道：“少宁把童悦的照片给我看时，我一下就看出童悦内外俱秀，跟老叶说，我们叶家的孩子有福了，有这么一位优秀教师，以后教育不用费心了。”
“最先得益的是我们家晨晨。晨晨，快叫舅妈。”叶枫抢声说道。
“舅妈好！”晨晨有夏主播的风范，清俊明朗，正经八百。
“嫂子，我抢在哥前面结了婚，你不会怪罪吧？”
一旁的夏奕阳宠溺地瞟了一眼妻子，清咳一声：“主要责任在我，但我妹结婚也比我早，所以真要追究，只怕会没完没了的。”众人大笑。
不称职的伴娘桑晨又玩了一圈回来了：“小悦，你老公好像很喜欢孩子。你可要努力了。”
童悦递给她一张纸巾，让她擦擦汗。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叫聪聪，他抱得舍不得放下，一直在那孩子脸上亲来亲去的，新郎佩花都被那孩子给扯歪了。”
“小女孩？”
“嗯，像洋娃娃，和她妈妈简直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哦，应该是陶涛家的小公主，她记得叶少宁提过那孩子叫聪聪，愚人节出生的，左修然反其道而行，给公主取名叫聪聪。
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礼仪公司的人在检查音响、灯光，婚礼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大厅外总算安静下来，叶少宁把胸前的佩花整理好，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忙看过去。俊眸里快速闪过一丝讶异，他随即微笑着迎上前，握住车城的手。
“少宁，恭喜啊！”车城随乐静芬，直呼他的名字。
“谢谢车总。请进去坐。”泰华这边，叶少宁一张请柬都没发，车城又怎会知道？
“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进去了。”车城自嘲地笑道，“我这不请自来，少宁不会怪罪吧！”他抬手阻止叶少宁的解释，“我能理解你的低调。你结婚的事，我……是打听小悦的情况时无意中得知的，我赶过来才知新郎是你。”
叶少宁淡淡一笑。
“有些事就不多讲了，少宁担待些吧！”车城脸上露出浓浓的愧疚，“我很想看小悦一眼，我是真心当她是自家孩子，但她不见得想看到我，我还是走算了。少宁，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知道迟灵瞳吗？”
因为世纪大厦的设计，他和迟灵瞳吃过几次饭。他不仅认识她，和她先生肖子辰也很熟。
“她一毕业就进了泰华工作，后来为什么离职，你也知道吗？”
叶少宁沉吟了一下：“我那时还没进泰华呢！”
车城拍拍他的肩：“有空和她聊聊。”
“叶总，婚礼要开始了。”司仪从里面跑出来。
叶少宁只得与车城握手道别，转身走进大厅。
灯光已经暗了，只在前台留下一束柔光，那里是他的位置。过一会儿，童悦将越过一道道花门走向他，在众人面前，与他并肩，成为一生一世的伴侣。他深呼吸，慢慢抬起头。
童悦一手挽着彦杰的胳膊，一手握着花，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调到了最佳。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她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轻声叫道：“哥！”
彦杰拍拍她的手：“有我在呢，小悦！”
童悦侧目看向他，看到他朝一个角落点了点头。她似乎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想再看清楚一点时，一束光已经打了过来。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现在有请美丽的新娘入场。”
彦杰的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
“想着有一天会有人代替我，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接着紧紧闭上眼，又想了一遍你温柔的脸。在我忘记以前，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已快看不见……”听了一夜的歌，此刻狂泄般涌上彦杰的心头。
“哥！”我嫁了，终于嫁了，像其他正常家庭家的女儿，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嫁了。童悦用力眨眼睛，她不能哭，泪水会让妆化掉的。
“来，抬起头，挺起胸，精神点。”彦杰强抑着心里如针戳般的抽痛，小声说道。
《结婚进行曲》响起，射灯的光跟着她，全场屏息。这样的一幕并不多见，如果忽视新郎胸前的佩花，已经搞不清谁是新郎了。两位男子都穿着笔挺的礼服，同样英俊。
罗佳英冷哼一声，眼里闪烁着怒火。
钱燕干巴巴地笑着：“都怪老童，早不摔晚不摔，彦杰也是没办法。”
“没啥，哥哥送也一样。”别人嘴上这样宽慰，心里却在偷笑。谁都知道，这对兄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叶少宁仿佛等不及一般，在童悦跨过最后一道花门时，他几步走上前，然后伸出手。
“请好好珍惜小悦，她值得。”彦杰严峻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完，把童悦的手郑重地放进他的掌心，然后松手，毫不犹豫。
童悦下意识地回头，还没等她转身，手中的力度就一重。她抬眼，正对上叶少宁幽深的眸光，胸口一窒，由着他牵着向前台走去。又是气球，又是礼花的，音乐声震得耳膜都痛了。证婚人是叶一州，证婚词简短而又幽默，逗得宾客哈哈大笑。
在司仪和现场亲友的要求下，叶少宁讲了两人交往的过程。他说在和别人相亲的咖啡馆，对邻座的她一见钟情，然后在实中校园邂逅，惊喜万分，于是穷追不舍，三个月后终于抱得美人归。叶少宁笑得如拥有天下那般开心。
这情节堪比经典言情剧了，众人起哄，要两人来个法式深吻。她想着内敛的他一定会拒绝，没想到他伸手一揽，便将她抱在怀中，深深地亲吻。
“呵呵，想不到叶少宁这么能闹！”桑晨陪她去化妆间换衣服，乐得前俯后仰的。
童悦朝外面看了看，悄声说道：“桑晨，你去帮我看看，我哥在不在酒席上。”
“应该在的呀，不然还能去哪儿？瞧他今天风头多劲啊，要不是叶少宁后面这么配合，他就是第一男主了。”
“去帮我看一下。”童悦有些心神不宁。
桑晨纳闷地眨眨眼，还是出去了。
长长的婚纱褪下，她要换一件中式旗袍，再后面是一件小礼服。幸好酒店里暖气足，不然她今天就要冻成豆干了。正在扣腰间的盘扣时，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小女娃娃，走路还不太稳，黑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突然手一伸：“抱！”
“不行，新娘今天只能抱新郎。”说话的是跟着进来的夏晨晨，一脸认真。
小娃娃不太懂，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几下，转过身，对着晨晨张开小手臂：“抱聪聪！”
晨晨皱皱眉，两手搭在她的腰间，像拔萝卜似的，脸涨得通红，也没能成功地把小娃娃拔出地面。
“我现在还抱不动你，等我再长大一点。”晨晨有些羞窘。小娃娃歪着头，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时间够长了，晨晨应该长大了，再次凑过去：“哥哥，抱！”
夏晨晨为难地看看她，求救地朝外面看看，一声轻笑飘过来，“宝贝，你就别折磨哥哥了。来，爸爸抱！”小娃娃“咯咯”地笑着，像只小蝴蝶翩翩地飞了出去。
“羡慕吧！”左修然冲童悦一挑眉，任由小娃娃把口水印了自己一脸。
童悦轻笑，点点头：“左总确实是很称职的父亲。”
“何止这一点啊，我还是模范老公呢。”左修然桃花眼一眯，下巴昂起，很是自信，“不过童老师今天的表现可不太好啊！”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在婚礼上心不在焉的新娘。”左修然戏谑地挤了挤眼。
童悦微僵。
“我以已婚人士告诫一下童老师，婚姻可是惊险地带，时时刻刻都要全神贯注，稍一走神，就是另一个人生了。”
慵懒的表情，促狭的语气，童悦不知他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如果不能彻底告别过去，就不要匆忙开始，谈不上对别人负责，不觉得会委屈了自己吗？不能要求别人全心全意，自己却身在曹营心在汉。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是不是？”
她渐渐听出点味来：“左总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你看上去可不像是很善良？”
“防患于未然呀！你让少宁幸福了，少宁才没空想这想那呢。我偷偷告诉你，他总是打我家聪聪的主意，你说我能忍吗？所以，快点帮他生一个吧！最好是个女儿，你们俩的基因都不错，虽然没我家聪聪可爱，但一定也是个小美人。”
童悦啼笑皆非，他这讲的都是些什么呀！
“我也喜欢小妹妹。”晨晨说道。
左修然一瞪眼：“喜欢也没你的分儿，你们是表兄妹。你也别盯着我家聪聪看，虽然你爸妈混得不错，不过二十年后你是什么样，我还要看看能不能配得上我家聪聪。不行，配得上我也舍不得。”他生怕晨晨会跳起来抢人似的，把小娃娃移到另一边，避得远远的。
童悦抹抹鼻子，挺同情地看了一眼很受伤害的晨晨。
“看吧，看吧，他多紧张你，一会儿不见就丢下客人跑来了。你可要珍惜啊！”左修然连亲了几下怀中的小娃娃，腾出一只手牵着夏晨晨出去了。
门外，叶少宁长身而立，温润如玉。
“衣服换好了吗？”他走进来，与她并排站在化妆镜前。
她点头。
“该去敬酒了，我找了瓶酸枣汁，颜色和干红很相似，一会儿你就喝那个。”
“少宁，谢谢你！”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他这几天也累坏了，眼中的红丝多了几根。
“谢我什么？”
“谢谢你娶我。”
“傻了吧，那我是不是也要谢谢你肯嫁我呢？”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
两人牵手出来，真好碰见桑晨。桑晨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她看见彦杰了。彦杰和一个男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讲什么。彦杰眼中满是恳求还有绝望，男人抿着唇，一副不太好商量的样子。这不是那个冷寒吗，他是哪家的亲戚啊？没有时间让她多想，已经要开始敬酒了。
送走所有的宾客，回到叶家别墅已是夜里十一点，又有亲戚来闹洞房，上床时已是深夜两点。
他们的蜜月地点是哈尔滨，叶少宁说青台就在海边，稍暖和的海南也靠海，没什么意思，云南以后可以去，现在去北国看冰雕、滑雪，时节刚刚好。
 
飞机是上午九点的，两个人不过睡了四个小时就急急忙忙起床，童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老天，你可千万不要感冒哦！”叶少宁有点不放心。
还真被叶少宁说中了，在机场，童悦就开始发起烧来。或许是因为室内外温差太大的缘故，又仿佛是缺氧，她只感觉皮肤凛冽刺痛，嗓子又干又痒。至于是怎么上的飞机，她已经不记得了。真正有点意识时，她人已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呛鼻的消毒水味让她不舒服地拧了拧眉。她的身子下方垫着的是叶少宁的羽绒大衣，她自己的衣服则当被子盖在身上，头枕着叶少宁的膝盖。叶少宁只着墨绿色的高领毛衣，一只手翻着旅游指南，一只手握着她的输液控制器。
应该是晚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一盏盏都亮着。因空气中飘荡着水汽，光线朦朦胧胧的。这样看叶少宁，有着几份不真切。他察觉到她醒了，偏过身，放下书，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可能感觉不出来什么，又用额头抵着，最后是用舌尖触了触，然后长吁一口气。
“热度总算是退了。童悦，你可真把我给吓坏了，39度。我是带老婆来度蜜月的，可不是带老婆来求医的！”
她一直都很健康，只要不碰酒，一般很少和医院打交道。但她只要有热度，动不动就会飙升到39度，很吓人。
“对不起。”她的声音干涩得像一根风中的破竹。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又说傻话。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他把她的手袋垫在她的头下，起身走开。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发觉感冒的人很多，每一张长椅上都挤得满满的。戴着口罩的小护士端着药盘不时匆匆穿过，过一会儿就听到东北特有的大嗓门响起：“医生，这里换水啦！”
身上那种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虚脱。她抬一下手臂，都是一身的汗。
叶少宁很快就回来了：“这个时间外面也没什么好买的，只有这个了。”
她闻到一股八角和茶叶混合的气息，是五香茶叶蛋，不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少宁，我要坐起来。”
他托了她一把，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心跳还加速，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满满一杯温开水，她小心翼翼得接过去，白开水淡而无味，非常难喝，她努力吞咽着。
茶叶蛋很烫，叶少宁捏着鸡蛋凑到嘴边吹了吹：“给！”
“我不吃蛋黄！”童悦气息微弱。
他一怔，住在一起有些日子了，他从没看过她挑食。鸡蛋掰成两半，他把蛋黄咽下去，再把蛋白分成几片，喂着她吃下。吃完还替她擦了擦嘴，又让她躺回自己怀中。药液还有半瓶，至少还需要半小时。
“大妹子，你可真有福呀，老公又俊又体贴。”对面一位陪孩子输液的中年妇女冲他们友善地笑道。
她回以一笑，推了推他：“夸你呢！”
叶少宁从旅游指南上挪开眼：“你开不开心？”
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什么也没说，嘴角勾起的弧度特别优美。这是他们蜜月的第一天，再过五十年大概都会记得很清晰。
输完点滴液，才知已是晚上十点。叶少宁替她穿好大衣，扣上风帽，裹严围巾，像只熊猫般地走出医院，却还是狠抽了一口冷气。哈尔滨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零下二十八度，狂风、大雪，呼出一口热气，转眼就冻成冰凌。
好不容易才看到一辆出租车，司机高大壮实，一路上说个不停：“现在是哈尔滨的冰雪节，你们来得巧了。可以去看冰灯、冰雕，逛逛圣索菲亚教堂，到松花江边上看人家游冬泳，还可以去滑雪。哈哈，保证你们乐不思归。”
“玉门街上的那些俄国人住的砖木结构的小洋房还有吗？”叶少宁问。
司机嘴巴张成半圆：“大兄弟，我原来是在班门弄斧啊。那条街是哈尔滨最短的一条街，知道的人可不多。房子还在，就是花园没了。”
“真是可惜。”叶少宁叹了一声，朝外面看着，“都说哈尔滨这座城能气死卖胭脂的，长冬一来，寒风就化成一团团粉扑，把姑娘们的脸颊都给涂红了。”
“哈哈，大兄弟说得是。”
到了酒店，司机还觉得意犹未尽，送给叶少宁一张名片，说如果想用车尽可找他，他可以给他们打折。一进酒店，陡地就像跨入暖春，童悦的头又有些晕了。
“少宁，酒店应该供应夜宵的，你去吃点东西。”从出发到现在，他只吃了两个蛋黄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我不饿，先上去洗个澡。”他扶着她进了电梯。带来的行李还扔在房间的中央，想必是急急忙忙去的医院，还没顾得上整理。他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挽起衣袖，先去浴室放水。她的体力洗不动淋浴，泡个澡出点汗可能会更好。放好水后，他过来扶她。她赖在沙发上不肯动，双手环抱他的腰，头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
“不想洗，那我们明早再洗。”他蹲下身，替她解钮扣。
“少宁，”他听到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以前很怕生病。”
不是怕打针，也不是怕吃药，而是怕那种虚弱无依的感觉。平时，别人再冷漠忽视也可以坚强地撑着，但在那种时刻，无法坚强，脆弱得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灰飞烟灭了。记忆中发高热的几次，有一次是学校的老师送她去医院的，钱燕就在那家医院，老师交代完就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输液室打点滴，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最后是邻座一个小孩的尖叫声惊醒了她，输液管里一片血红，原来点滴早就滴完了。出来那么多血，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掉。还有一次是在家里，钱燕给她吃了退热药片就去上夜班了，童大兵出差了，彦杰和同学出去玩了，她睡到半夜，热度又起来，那团火一直燃到天明，还是彦杰回来后背着她上的医院，她住了半个月院才痊愈。真的是不能病，也不敢病，每一次都让她感到后怕。
“嗯！”他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鼻尖，还是抱起她去了浴室。如同婴儿般轻轻地浸入温水中，他给她洗头发，涂沐浴乳，洁面，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我不怕了。”因为她结婚了，不管是贫困还是疾病，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这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突然领悟到的。说这话时，她裸露着身子倚在他的怀中，是这般契合，这般自然。
此刻，心里一片明净，只有他的身影与之交合。
明明睡了那么久，不等他帮她擦干头发，她又蜷曲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了。醒来时，他还在睡，晨光下，他五官的线条是那样清晰明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眉心轻蹙，仿佛有什么不能言明的心思。感冒好像好了许多，她悄悄地探身下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还在下雪，雪大得连最近的楼房也看不清楚。她缩回身子，重新蜷回床上。
俊眉耸了耸，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手掌整个覆在她的额头上。
“我好了。”嗓子也恢复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没有一个电话？”
他是泰华的总经理，即使是休假中，手机也应该会被打到爆的！现在，他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如同素描的静物。
“我关机了。”他抱起她，将她置于自己身上，眼睛睁开，清澈得像能穿透她的灵魂，“我要专心陪着你。我一忙，你就会走神。”
她不是走神，她是失神。也就是这一秒，那人已一跃而起，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随后两人又一起泡了个澡，再下楼吃了早餐。服务生告诉他们这是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估计要持续到明天晚上。两人也不急，又上楼继续休息。电视机开着，是赵本山大叔的春节专辑，边看边乐，时间过得也非常快。
午睡后，他打电话要了一盘梨，盯着她一片片地吃完，说是润嗓清肺的。她咽下最后一口梨，看到桌上的旅游指南，一扬眉：“你对哈尔滨这么熟悉，干吗还买这个？”
“就来过两次，谈不上熟悉。”
“出差？”
“不是，陶涛在这儿读书，我过来看她。”
“我请了假，独自一人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过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旅游？那家伙偏偏就以为我课业太闲，所以出来转悠转悠。她热情是热情，叫了一大帮同学陪我。有几个当地的男生和我拼酒，我那点酒量根本不能抵挡，几个回合就趴下了。我本想着让她带我出去走走，争取有个二人世界说说话，她倒好，又是一大帮人出游，搞得像游行示威似的，连送我上火车也是这样。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最后，我就闷闷地回来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挺好笑的。其实我想，缘分这事啊，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我这么处心积虑都寻不到机会，而左修然就是来青台授个课，结果陶涛就离婚了，然后还嫁给了他。不是我不争取，而是命中注定的。”
他就那么倚在床上，姿态放松，轻描淡写地说着。
“现在，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有没变得矮小？”
她像是在深思，以至于都没听见他的问话。直到他又唤了她一声，她才愣愣地抬起头：“为什么会变得矮小？”
“没想到我以前会这样糗吧！”
她喃喃地道：“谁从前没做过几件糗事呢！”
“你也说一件让我听听。”
能从口里说出来的糗事，就说明真的不会在意了。能坦然面对的过去，说明那一页真的是翻过去了。她不行，彦杰是她心底独占的秘密，她不愿与别人分享，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要保持完美形象，才不给你取笑我的机会。”她出其不意地勾住他的脖子，闭上眼，吻上他的唇，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躲闪。
手机里有一条彩信，是上床前发现的。是她从婚车上下来进恒宇酒店时拍的，好像是她回身和桑晨说话，就是那回首的一瞬间，她嫣然轻笑，婚纱飞扬，画面非常唯美。发信人是苏陌。虽然在婚礼上没有看到他，但显然他来过了。
“你的每一次美丽绽放我都珍藏，我也从不曾错过。”随彩信发过来的还有这么两句话。
雪是夜里停的，隔天，天就放晴了。北国的阳光，在皑皑白雪的折射下，犹如彩虹般美丽。
“不要贪图好看，这雪很容易刺伤眼睛的。”出门时，叶少宁让童悦戴上墨镜。
冰城真的很有对付暴风雪的经验，街道早已清理干净，行人和车也多了起来。其实没必要特地去看冰雕，童悦觉得大街上处处都是景。两人先打车去到中央大街，这条街称为国内罕见的建筑艺术长廊，也是亚洲目前最长也最大的步行街之一。对于建筑，叶少宁是行家，什么文艺复兴、巴洛克、折中主义等各种风格，他如数家珍。每经过一处建筑，他都会停下来为她细细地讲解。不知怎么的居然吸引到其他游客，简直把他当成了导游，还有人举手发问。他是个温雅的人，有问必答。走了没几步，两人身后就跟了一帮人。
童悦起先还能保持温婉的礼仪，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一丝骄傲。渐渐地，她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有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子，毫不在意叶少宁挽在臂弯里的童悦，公然对叶少宁秋波频频，还主动递上名片，说想与叶少宁认识一下。
“老公，我想吃那个。”童悦状似无意地打落叶少宁手中的名片，盯着对面街一家糕点店里的糕点直咽口水。叶少宁笑笑，抛下众人走了过去。刚买回来，童悦又看到有卖冰糖葫芦的，忙拽着叶少宁过去。
“你要吃这个？”叶少宁光看着牙都酸了。
“不吃，买了玩。”她难得流露出小女人的任性，眼角的余光瞧着那时尚女子有些不甘心地直撇嘴。又有人过来向叶少宁请教前面那幢精品商厦的风格，不等叶少宁开口，童悦抢先出声：“对不起，先生，我和老公在度蜜月，能给我们一点独处的时间吗？”
如此一来，众人会意地一笑，纷纷作鸟兽散。
叶少宁笑得乐不可支：“叶太太，想不到你很会捍卫主权啊！”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为你着想，不想把蜜月变成聚众游行。”环在那纤细柔软的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沉着声音说：“我不在意你一直这样为我着想。”
童悦的感冒刚好，叶少宁决定暂时不去外面的滑雪场，两人就去冰雪大世界看看。童悦从未滑过雪，溜冰也不行，身子又虚，只乖乖地当一个观众，不参与任何活动。叶少宁滑过几次雪，一直想重温。
“你可以吗？”童悦站在雪场边上，看着工作人员帮叶少宁穿上滑雪装，绑上滑雪板，她直拧眉。
“应该可以的。”叶少宁自信满满。不过才走了几步路就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童悦哈哈大笑。他爬起来朝她挥挥手，在原地试滑了几圈，还挺有模有样的。工作人员冲他竖起大拇指，领着他走向第一个高处。
当他从上面俯冲下来时，童悦感到快如流星一般。他停下，举手向她比了个“V”的手势，她也不自觉地快乐得跳了起来。他又上到第二个高处，又一次如流星般掠过她的眼前。
“好了，不滑了，那儿太高了。”还有最后一个高点，坡度非常大，童悦觉得心悬了起来，忙上前拦阻。
叶少宁扶扶雪镜，仰起头：“相信你老公呀，看着吧。”工作人员也有些不放心，不住地提醒他动作要点。童悦退回到旁边，手捂着胸口。
叶少宁屏住呼吸，然后身子前倾，滑雪杖一用力，滑雪板“嗖”地向下冲去。童悦的心“扑通扑通”的，快如奔马。
雪坡上的叶少宁像燕子般翩翩过来，越来越近，一个大的飞跃，人腾空而起，下面就该是降落了，稳稳的，离她十米远的距离。她缓缓地闭了闭眼睛，耳边听到“咚”的一声，然后她身边的工作人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天哪！”
她睁开眼，不远处，叶少宁躺在地上，滑雪杖落在一旁，人一动不动。童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皮一阵阵发麻，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充斥全身。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工作人员解开叶少宁的头盔，拿开雪镜，大声地嚷道。
没有人回应。
又一个工作人员从童悦的身边跑了过去。
她的腿像灌了铅，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法向前挪动一步，喉咙里似堵着一个饭团，一口气被压着，怎么也上不来。还是别人架了她一把，她才一步步往前挪动。
叶少宁闭着眼，神情非常平静。童悦颤巍巍地蹲下来，摘掉手套，哆嗦着探向他的鼻息。手刚伸了一半，又惶恐地缩回来。
“看不出伤在哪儿，叫救护车吧！”两个工作人员小声商量着。
她大声阻止：“没有必要，他没事的，肯定没事的。”是的，他一定没事。这只是个游乐场，又不是专业滑雪场，坡度也不算太陡，他的保护措施还做得那么好，技术又不错，怎么可能有事？他说过结束后带她去看索菲亚大教堂，晚上去俄罗斯餐馆吃大餐，然后逛逛冰灯庙会，他不会食言的。就像他说和她交往就真的交往了，他说一辈子注定和一个人在一起，早一点结婚和晚一点结婚有区别吗？于是，他们真的结婚了，都来他的伤心地度蜜月了。他应该是真诚的，所以肯定没有理由抛下她不管的。不然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少宁，少宁，好了啦，起来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车呢！”手指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是刺骨的疼痛。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啦！”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战栗，眼眶又热又胀。
密密的睫毛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又一下……
“童悦，飞翔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你要不要也体验一下？”他的俊眸漆黑发亮，嘴角上翘。
她定定地看了他有五秒，突然直起身，扭头就走。
“童悦……”他在后面叫着。她没有回头，越走越快。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泪水就涌了出来，而且声势浩大。他既没摔断腿又没摔破头，自己应该开心呀，哭什么呢？这泪水让她觉得羞耻，也让她觉得害怕。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成了自己生命里特别重要的一个人，重到能影响自己的呼吸，夺去自己的心跳，操纵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了他，她简直不敢相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走下去。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交往时，她可以一个星期不和他联系，也就是心里有点小失落，一切仍井然有序。即使领了结婚证，当他要求她为自己改变时，她也能平静无波地从他的面前走开，哪怕外面是茫茫风雪，她也只觉着疼痛是暂时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她像是被什么蛇蝎猛兽追着，有些慌不择路。
在大门口，气喘吁吁的叶少宁终于追上了她，拉住她的胳膊。她像对待细菌传染体一般，惊惧地甩开他：“不要碰我。”
“怎么了？”他被她满脸的泪水惊呆了。
她不说话，埋头向前走。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出声的。只是玩得太疯狂，我忘形了。”
她像是没听到一样，看到一辆旅游大巴停在外面就打算上车。
“童悦，这是去度假村的。我们要坐的是那辆。”他抓住她的手，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我要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她厉声呵斥。这一次，她没甩得开他的手。
“是不是在和我生气？”他问道。
“我凭什么生你的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口吻又冷又硬，眼睛四处巡睃，就是不愿瞟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话都讲出来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怎么办，打我一下会不会消气呢？”他举起她的手打向自己的脸，她绷紧了，没让他得逞。
“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这气可不能再带到别的地方去，不然会影响我们的心情的。不要舍不得，你就打吧！”
“叶少宁，你很幼稚哎！”她捋了捋头发，这才发现手指冻得都没知觉了。她一路只顾着哭，手套也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他一皱眉，拉着她上了车。车上的暖气开着，非常暖和。他忙不迭地替她按摩手指，她把头偏向窗外。他的力度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很快通过肌肤直流向她的血液，直达她的心脏。冻僵的指尖有点胀痛，她不由得咬紧了唇。
“其实我真的是幼稚，怎么会做那种蠢事呢？应该顾及你的感受的。今天吓着你了，是不是？”他无限自责。
她不吭声，只是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泛滥了。
到达索菲亚大教堂时，正值黄昏。夕阳的暖红色涂抹在教堂圆圆的、饱满的“洋葱”顶上，广场上悠扬的音乐在空中飘荡。靠在教堂的墙上，会产生一种身处莫斯科的错觉。她哭得双唇发干，他给她买了一杯热奶茶。一群灰色的鸽子落在教堂侧面的墙檐上，这时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鸽群扇动翅膀，飞向苍茫的暮色之中。她仰起头傻傻地看着。
一阵风吹过，刮起一层细雪，如粉末般飘在空中，沾上了她的衣襟。他替她轻轻掸去。
“少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如梦呓，却清晰无比，“把手机开着吧，我不会再走神了。”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心里装着谁，伴在身边的人是谁，细细地比较，天平还是会倾斜的。彦杰太远了，她抓不住。而他，近在咫尺，盈手可握，这么温暖，恋上太容易了。又何必去抗拒？
暮色四合，渐渐变浓。她把身体的重量倚向他张开的怀抱，空气中仿佛有静止的魔力。她闭上眼，承接住他怜爱至极的一吻。
俄罗斯风情餐馆，厨师来自圣彼得堡，清一色的双人火车式座位，椅背很高，由此隔离出私密的用餐空间。他给她点了奶油玉米粒汤和白菜肉卷包，配上红酒及黑鱼子酱。她不是很吃得惯这种口味的菜，但菜不重要，气氛很重要。他们都没有讲什么话，一只手握叉，另一只手与对方十手相扣，时不时还互递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晚饭后，两人在夜幕下散着步，经过一个个路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的。月色皎洁，清清冷冷地挂在夜空中。
她朝他看了一眼，现在这样的感觉很好，如果回到青台，太多的人和事，她突然有一点隐隐的不安。太宝贵的东西便是如此，越是珍视，就越是脆弱，一丁点儿风雨也禁不起。
他看出来了，不舍地搂紧她：“叶太太，你是有老公的人，放心吧，一切有他呢！”
回到酒店差不多是十点，她先洗的澡。出来后，他进去了。衣服才脱了一半，刚开机的手机就催魂似的响了起来。
“你帮我接一下。”他在浴室里叫道。手机已经响了有一会儿，她也没看来电号码，匆忙按下接听键。
“叶少宁，你这个总经理是怎么当的，你居然给我关机！你什么意思，你是诚心看我出丑吗？”清脆的嗓音，即使火气十足，听着还是非常悦耳动听。
“抱歉，少宁他在洗澡。”她忍不住打断连珠炮的发射。
那边一愣：“叶太太？”
“是的。你是少宁的同事吗？”
“我是叶总的助理，叫车欢欢。新婚快乐！不好意思打扰了，一会儿麻烦你请叶总回个电话给我，是大事，十万火急。”
“好！”电波会改变人的声音，当然，她们只见过一次面，就是不改变，也很难有印象。她依稀记得，车欢欢，大大的眼睛，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米粒般的小酒窝，和陶涛有点相似。
“谁找我？”叶少宁身上只裹了条浴巾。
“是你的助理。”她把手机递给他，进浴室收拾衣服。
出来时，看到房间的门开着，叶少宁在走道上回电话。他穿得那么少，也不知有没有人经过。事情真的很大，半个小时过去叶少宁还没回来。她给他倒的茶都冷了，只得重新换了一杯。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神色有点凝重。
“事情很麻烦吗？”她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内疚地抱住她：“可能我们要提前回青台了，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回去处理。以后等寒暑假我们再一起来。”
车欢欢把司行长的话当了真，又去建行催了几次贷款，还请人吃饭。其实司行那种老狐狸，所谓的承诺只是场面上的话，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办成的。席间司行可能喝了不少，车欢欢又提此事，司行借酒壮胆摸了车欢欢一把，说要看车小姐的诚意有多少。车欢欢怎么会肯受这种气，甩了他两个耳光后扬长而去。这下可好，贷款一事彻底僵死了。车欢欢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不敢告诉乐静芬，只得向他求救。
“那群羊在外面散养，我这个牧羊女也是心惊肉跳的。”她体贴地说道。
他立即请总台订机票，被告知机票已经售空，还好，抢到了两张火车票。等火车时，童悦去站里的特产商店买了点特产带给罗佳英。车票是硬座，车上人很多，到处是行李，车厢里还飘着一股异味。他抱歉地拥着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她调侃道：“也不错啦，陪你重温一下你的伤心之路。”

第十一章 粒子风暴
天亮了。因为没有高楼的阻挡，别墅的早晨似乎格外明亮。童悦打开窗恬然一笑，还是青台好，至少还能看到几抹绿色。不像哈尔滨，哪里都是白茫茫的。叶少宁此时早走了，还走得很匆忙，睡衣的上衣在床头柜上，裤子脱在沙发上。童悦想着要一个人和罗佳英在一起待一天，心里就直打鼓。以前她很向往放假，可以睡个懒觉，去“鱼缸”和桑晨聊个天，再逛街买本书。可现在明明是在假期中，她却特别想回学校上课。
罗佳英背对着楼梯坐在桌边，不知在干什么，专注得两肩都紧绷着，以至于童悦都快走到她身边了她都没发觉。
童悦全身的血液倏地往头上涌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罗佳英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手机。她设置了开机密码，无论她怎么折腾都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信息，嘴里叽叽咕咕埋怨着。
童悦没有发作，新婚中的媳妇要是和婆婆撕破了脸，清官难断家务事，谁会觉得光彩啊？
“妈，早啊！”她没事人似的打招呼。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手机应该是在她和叶少宁熟睡时，罗佳英摸进卧室悄悄拿走的。她用的是悄悄，而不是偷偷。
童悦这突然的一声把罗佳英的魂差点吓没了：“你是鬼吗？走路都没点声音。”
童悦笑笑，探过头去，指着手机说道：“这是少宁刚给我买的智能手机，开关不是在屏幕上，而是在手机上方。功能多着呢，能上网，能炒股，能玩游戏，要不要我教你？”
罗佳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成了猪肝色，把手机“啪”的一声扔在桌上，恼羞成怒：“有什么好显摆的，就会花少宁的钱。你挺尸挺到现在，少宁却一大早就去公司上班了，你怎么好意思啊？”
童悦脸上绽放出幸福的明艳：“爸爸不就是这样疼妈妈的吗？你看他整日待在实验田里，风吹日晒，雨打霜淋的，可他从不向妈抱怨，赚的钱全给妈妈花。妈妈和爸爸差不多大年纪，但爸爸把妈妈呵护得很好，不经风不经雨，不用担心迟到和早退，看上去比爸爸年轻好多岁呢！爸爸的榜样放得这么高，少宁肯定不能太落后啊。我其实是沾了妈妈的光。”
猛一听这话，如同暖风一般，熏得罗佳英晕乎乎的。可再细细一品味，就能嚼出讥讽的意思来。罗佳英冷笑道：“到底是做老师的，口才不错嘛！我家老头子疼我那是天经地义，我们是几十年的夫妻。你怎么和我比？”
“我和少宁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啊！”
罗佳英火大地道：“婆婆说你一句，你却回十句，你什么意思？”
童悦忙道歉：“职业毛病，学生问问题，我一般习惯讲到他们彻底懂了为止。”
“你居然把我当成你的学生？”罗佳英吼得脖子上的青筋直暴。
童悦用一种迷茫的神情无辜地看着罗佳英：“我称呼学生都是某某同学，而不会叫他妈妈。”
“好，好，我算是认识你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在少宁面前装出一副贤淑的样子。等少宁一走，你的狐狸尾巴就夹不住了。”
童悦一声叹息：“妈，你认为我和少宁谁的智商高？”
“当然是我们家少宁了。”
“既然如此，那是他骗我还差不多，我又哪里骗得了他呢？”
罗佳英咬牙切齿，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童悦不好战，也不恋战，差不多也就收兵了。其实罗佳英与钱燕相比，那是关公门前耍大刀，根本不是一个档次。钱燕是绵里针，笑面虎。而罗佳英是冲天炮，纸老虎。
“妈，你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收起手机，暗暗提醒自己，一会儿要记得把苏陌发的那张照片给删了，虽然她很喜欢。
罗佳英如同战败的公鸡，抖抖羽毛，却还要装出一副凛然的样子：“不需要，我怕被你毒死。”
“妈妈可真幽默，杀人是要偿命的，不珍惜别人，也得珍惜自己吧！”
“你那种人再珍惜也上不了大堂。”罗佳英急得口不择言。“人家儿子结婚，做父母的会希望长长久久，百年好合。可我告诉你，我一丝一毫都没往这方面想过，我做梦都盼着你们俩离婚。”
“努力吧，妈！”童悦鼓励道，看来以后是没办法和罗佳英和平相处了。
罗佳英捂着嘴，她怕一不留神血会喷出来。
李婶的及时来到吹散了满屋的硝烟。李婶是叶少宁以叶一川的名义带进叶家的，说叶家现在是个大家庭，舍不得罗佳英累着。之前叶少宁和叶一川就通过气了，罗佳英没一点歧义，在麻友们面前得意扬扬：瞧瞧我家老公，多疼老婆呀！
李婶真是很会看眼色，看见童悦如同初次相见：“新媳妇这么快就回来啦，玩得开心吧！”
童悦礼貌地笑笑：“我的房间不要打扫，让我自己整理。”
这种刀光剑影的日子，为了安全，童悦觉得还是今早销假回实中做劳模好了。她不在，罗佳英不烦，她也不用恼。一生只一次的婚假，更何况还是教高三的人，用寸秒寸金来形容都不为过，就这样没了，童悦怎么想怎么肉疼。
回实中的路上，她给叶少宁打了个电话。
“等一下。”他压低音量，她隐隐听到那边有女子嘤嘤的抽泣声。
“你干吗不叫我起床？”她温柔地埋怨他。
“又不用上课，就多睡一会儿嘛！我已经关照妈不要上楼去打扰你了，现在起来了？”叶少宁笑着问。
她撇撇嘴：“你不在，我哪儿会睡得香呢？我去学校转转，看看那群羊考得怎么样。晚上我们回哪里？”
“叶总，现在怎么办呢？”带着哭音的女声挤了进来。
“我下午再打给你，路上好好开车。”叶少宁急匆匆地挂断电话。
童悦又对着手机撇了撇嘴。
因为是统考，阅卷也统一在教研室。童悦算算时间，分数应该早出来了。看到办公室里只有乔可欣一个人，童悦忙把伸进去的脚收回来，扭头就走。可乔可欣还是发现了她，冲进来拽住她的胳膊：“你不是度蜜月去了吗？”
“北边太冷，我受不了，提前两天回了。不是放假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乔可欣憔悴极了，化了妆都遮盖不住。
“我在等你。把韦彦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给我，QQ、微信、邮箱，还有座机、手机。”乔可欣像和童悦拼命似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童悦没有动，而是默默地、平静地看着她。被乔可欣甩掉的男人多了去了，她大概是第一次被男人甩，怎么都不能接受。可不是她不想帮乔可欣，而是她也打不通彦杰的电话。她有问过钱燕，钱燕冷笑道：你还要利用我家彦杰到什么时候？你都已经结婚了，还不肯放过他？算我求你了，他以后也是要娶妻生子的，麻烦你离他远点，别再污了他的名声。
“你没有？”乔可欣读懂了她的眼神，颤抖着嘴唇，不甘心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真想和他好好过，你信不信？”
她信，仅此而已！
乔可欣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赵清站在台阶上朝这边眺望，然后对童悦爱莫能助地耸耸肩，吹着口哨下了楼。童悦想起他平时“可欣长可欣短”的，等可欣真有什么事，他却躲得飞快。可见男人是理性的，永远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孟愚见到童悦，差点落泪。强化班的班主任是个技术活，他这几天心都是悬在半空中的，睡觉也只敢闭一只眼。童悦笑他太夸张了，却也没否认班主任这活确实累人。还好，她走的这几天，羊群很安静，一只都没少，考得也不错，全市第一。李想仍是状元，可惜何也有点失常，在班上属于中上，可在市里的排名就不太好看了。童悦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给何也妈妈打电话。
不只是羊群，普通班表现得也非常好，全市前五百名，有三百个是实中的。郑治一乐之下允诺寒假带老师们去昆明暖一暖，正月初七出发，十一回，正好赶上开学。
几重欢喜，当然要嗨一顿了，赵清嚷嚷着要童悦请客：“哪有人出去度蜜月却两手空空回来的？冰渣子也应该带一块啊。”
童悦发了条短信，抬起头说：“好吧，你约人。”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去了，同年级组的也去了几个，大冬天的吃火锅，经济又实惠。并且就在学校对面的火锅店，也不用开车，可以放心吃、敞开来喝。
底锅汤加了好几回，啤酒瓶在墙角堆了十来个，一个个都开始东倒西歪了。赵清颤巍巍地端起一杯酒：“我这是借酒浇愁，想想自己真是没出息，童老师日日与我耳鬓厮磨，磨来磨去的，现在她嫁人了，我还得倒贴一份红包，真是人财两失。”赵清方向一转，打了个酒嗝儿，对着孟愚深深鞠了一躬：“在爱情方面，看来我要向孟老师拜师学艺，你太有深谋远略了。兵贵神速，早占地早收获，凌玲老师对你那个专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敬孟老师。”
孟愚没说话，只端起酒往嘴里灌去。
童悦是唯一没沾酒的人，她看看孟愚，发现他一晚上都没说话。凌玲晚上要辅导学生，没空过来。他们公寓的装修也已经结束了，婚期定在春节后，好像是正月初六。凌玲有些唯心主意，特地找人算了日子，说那天什么都好，最宜男婚女嫁了。初六呀，那两人就都去不了昆明了。
这一晚过得混乱无比，出餐馆时，大家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酒量好的扶着酒量弱的，一人搭一个，很快就全散了。童悦结了账出来，冷不防看到孟愚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吓了一大跳。
孟愚此时已经吐过了，人还算清醒，衣服上没沾一点。
“孟老师，我让凌玲来接你回去。”童悦拉起他。
他摆手：“别，我一个人可以的。”
童悦只当他在逞能，拿出手机就准备拨号。
孟愚一把抢过去，血红的双眼瞪大：“现在，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
“哦哦，那行，我送你回去好了。”和一个酒鬼是没办法较真的，她把他扶上君威的后座。
“谢谢啊！”孟愚大着舌头说。
“没关系的。”没想到一板一眼的孟夫子喝醉了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一会儿就到孟愚家了，童悦扶着孟愚下了车。
“你可以一个人进屋吗？”孟愚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上台阶，朝她挥手。她看着孟愚上了楼，然后转过身去。
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急促地从身后跑来，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孟愚呼吸急促地站在自己身后。
“童老师，你和我说实话，凌玲她、她在外面搭上了一个男人，是不是？”
“什么？”她挪开视线，不敢看孟愚。
“其实我不是傻子，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八年的感情呀……”孟愚一脸苦涩的表情，让童悦感觉狼狈不堪。
“孟老师，你不要乱想，凌玲应该不是那种人。”
“她是哪种人我会不知道吗？”孟愚像是感叹，又像是在自问。她不能给他答案。八年，听着很是漫长，就像牢不可破。其实天长地久，也不过就是几个八年。
叶少宁没有来电话，她打过去也没人接听。她开车回了叶家，免得罗佳英说她夜不归宿。李婶不住在叶家，早出晚归。叶一川去实验室了，罗佳英正在看电视，是汪明荃与胡杏儿演的古装剧《我的野蛮婆婆》。
童悦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唤了一声“妈”。罗佳英斜了一眼：“这到底是不是你家啊，不回来吃饭也不讲一声，就让别人那样干巴巴地等着？”
“对不起，妈，我以后会注意的。”罗佳英的语气虽然同样是凶巴巴的，童悦却硬拽出一丝暖意。剧情演到正精彩处，罗佳英看得投入，只挥挥手便让她走开。她去厨房给罗佳英削了个苹果，又倒了杯茶。李婶晚上做了虾卷，她热了几根，放进保温瓶里，又拿了藕粉，提起暖瓶。叶少宁晚上肯定有应酬，这些等他回来了可以垫垫肚子。
她洗好澡出来后，叶少宁还没有回家。等头发干时，她犹豫了一下，给童大兵打了个电话。钱燕值夜班，只童大兵一个人在家。他拄着拐杖，能够勉强照顾自己。她跟他说了哈尔滨的一些景观，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爸，哥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你结婚那天吧，说是公司来了一笔大业务，然后就走了。”
“嗯，他经常打电话回家吗？”
童大兵叹了口气：“小悦你是知道的，他和我不亲。其实他们母子俩都不太瞧得起我，和他的医生爸爸比，我只是个大老粗，他都没话和我讲。打电话回来，也都是他妈妈接。”
童悦沉默了半晌：“那阿姨有和你提到哥吗？”
“我有时会问一句，她都说很好。肯定好啦，彦杰现在开豪车、住大房子，给他妈的零花钱都是几万几万地给。”是呀，她也目睹了彦杰在上海的奢华生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叶少宁是被罗特助送回来的，醉得不省人事。童悦把他扶上床，他瘫在床上，嘴里嘀嘀咕咕，他的手机还不时地传来短信提示音。看来澡是没办法洗了，童悦就给他擦了擦脸。刚脱下外套，他突然眼睛睁得大大的：“欢欢，别担心，我……”他身子一软，睡沉了。
童悦慢慢在他的身边坐下，盖好被子，凝视着他英俊的眉宇。今天是他们新婚的第五天，她在索菲亚大教堂外的呓语，是真实的吗？会不会只是她的一次臆想？
晨曦透过玻璃窗，透过粉紫色的窗帘，将宽大的双人床染上一片迷离的紫色。叶少宁就在这片紫色中睁开双眼，童悦蜷在他的臂弯中，手搁在他的胸前。他侧过头去，经过一夜好眠的如雪的肌肤，在浪漫的紫色晨曦中越发光洁、柔润。他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吻过去。童悦的睫毛不经意地抖动几下，带着睡意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一个眼神就足矣。
她热烈地迎合他的拥抱，四肢自然而然地缠绕着他。在这个晨曦温柔的早晨，这场欢爱几近完美。
“少宁，我们天天在一起，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产生审美疲劳？”她数着他长长的睫毛。
他平躺着：“你还是我？”
“学校不比职场，教学压力那么大，一个个又清贫得两袖清风，没什么机会想这想那的。而你不一样，公司里美女多，应酬场上又都是白骨精，就没有红颜什么的？”
“如果碰上感觉好的，可以试试呀！”
她一把掐到他的腰上：“老实交代，以前有过吗？”
“以前真没有过。”
“现在呢？以后呢？是不是准备发展一个？”
他眨了眨眼：“我有几个胆？”
“呃？”
“你这么强悍，太冒风险了。”他刮了刮她的鼻子，“童老师吃醋的样子很性感哎。怎么办，我又……”他一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
“少宁，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家的？”卧室门忽地从外面推开，罗佳英披着外套瞠目结舌地看着床上叠着的两个人。
“妈……”叶少宁眼一闭，欲哭无泪。
“我、我先出去。”罗佳英窘得满脸通红。
童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下次门上是不是该加把锁了？”她想起叶少宁即使是独自在家，洗完澡也都是睡衣睡裤穿得整齐，原来是罗佳英“教子有方”啊。
“你个坏东西，起来吧！”叶少宁苦笑，恋恋不舍地又抱了一会儿，才放开她。
童悦下楼给他冲了杯蜂蜜茶，让他暖暖胃。李婶这时已经来了。在厨房门口，她听着罗佳英对李婶愤恨地说道：“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贪？少宁工作那么辛苦，多累呀，她早晨还缠着他，真是不害臊。”
“新婚夫妻，现在不贪什么时候贪啊？”李婶笑道。
“那也得有个节制啊。怪不得她妈妈跟人家跑了呢，肯定也是那方面没个够。”
童悦没有进厨房，总不能一大早就架起大炮狂轰滥炸吧！
罗佳英居然煮了一锅腰花汤，说是让叶少宁补补。叶少宁啼笑皆非地推开：“我喝点稀饭就好了。”
“不行，你瞧你，下巴都尖了。别人不疼你，妈疼。”罗佳英别有深意地瞟了一眼童悦。
童悦埋头在粥碗里，一言不发。
叶少宁最终还是没喝那碗汤。吃完早饭，童悦帮着李婶收拾碗筷。他把罗佳英喊到书房，恳求地说道：“妈，童悦是我妻子，你一时喜欢不了她，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一点尊重啊？”
“她和你嚼什么舌了？”罗佳英的音量提高八度。
“她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妈，如果是你的女儿嫁到人家，婆婆这样排斥她，你心里会怎么想？童悦她十二岁就没了妈妈，已经够可怜了。”
“我福大，生不出这样的女儿。”罗佳英看着儿子，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妈，你若是实在看不惯她，以后我们就住外面，让你眼不见为净。”叶少宁冷了脸。
罗佳英有些伤心：“我又没打她骂她，你朝我凶什么啊？”
叶少宁上楼换衣服，童悦正在收拾房间。
“叶太太，特别想念你熬的红米粥，还有拌的小菜，好像很久没吃饱了。”叶少宁从身后抱住她。
“回咱们家时，我给你做。今天我们干吗？”
叶少宁没说话。她转过身，见他一脸内疚的神色：“今天要加班？”
“是呀，罗特助马上就会来接我。你去逛逛街，晚上我们住到书香花园，我去和妈说。”
虽然心里有那么一点失望，但她没表现出来，而是体贴地替他拿过大衣。
车欢欢最近表现非常好，几乎天天第一个到办公室。乐静芬不止一次向车城夸赞道：“欢欢真是越来越懂事了，我想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扔一部分担子给她挑了。”
车城不接话，明白乐静芬是想让车欢欢接叶少宁的位。总经理四年一个聘期，到明年年底，叶少宁的聘期刚好结束。而这一年，正好可以给车欢欢熟悉一下情况。这就是乐静芬，敏感、多疑，容不得计划有丝毫的变数。一旦变数出现，便是快刀猛斧的回击。欢欢也许理论水平足够，但商场如战场，纸上谈兵会让对手笑得找不着北。一年可以打造出一个称职的总经理吗？不过这些他只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不会对乐静芬讲。因为即使说了她也不愿听，也听不进去。
“叶哥，早啊。”看到叶少宁从外面进来，车欢欢连忙起身招呼。
一开始是公事化的“叶总”，后来急起来，会脱口喊出“叶少宁”，现在这一声“叶哥”则是出自肺腑的，车欢欢一点也不觉得恶俗了。
车欢欢是真心想要好好工作。她甩了司行长一巴掌之后，立刻就意识到坏事了。乐静芬脾气火爆，如果知道她被人吃豆腐，肯定会打上门去。可工程已经上马，人员都已到位，春节后就要开工。现在材料不能进场，资金缺口这么大，那只会让整个工程陷入死局，还要向承建商们支付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无奈之下，她只得向叶少宁求救。一日日处下来，她明白了叶少宁温和的作风才是真正的扎实稳妥，于是彻底折服了。叶少宁没有怪她一句，反而安慰她。一边替她瞒着乐静芬，一边四处找援助。司行长那里，他带着车欢欢上门赔了罪。司行长端着个架子，即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也没把话说死。毕竟泰华是建行的大客户，谁都不是小孩子，一气就老死不相往来。
他和车欢欢一直在建行的小会议室待到晚上，车欢欢急得红了眼眶。告辞时，他没有再讲什么，态度不软不硬，大家都是公事公办。车欢欢是冲动了，可难道司行长就没有错吗？司行长躲开了他清冷的凝视。晚上，他又请了交通银行的几个朋友吃饭。交行现在对建设方面的资金借贷条件比较宽松，虽然泰华和建行走得热乎，但他平时也没待慢其他银行，关键时刻也就帮上忙了。有事求人家，当然得热情主动一点。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就是这样，中国的酒文化博大精深，做他们这行的，谁不会喝酒？谁敬的酒你能不喝？
车欢欢主动请缨，被叶少宁拦住：“你别以为真是喝不醉，那是你没喝到那个分儿上。小姑娘家开了头，让人家知道了，会轻易放过你吗？你年纪轻，现在他们不会跟你计较，等你学会了迂回、拐弯，再喝也不迟。”
她失神地看着叶少宁，他那种略带关切的温柔表情让她的心一紧。到泰华的第一天，他带她去各个部门打招呼，一一向她介绍泰华的员工；他陪她去工地，叮嘱她一定要戴好安全帽；他和她一起看图纸，教她怎样在合同上找出隐藏的陷阱；和建行第一次接触，他关照罗特助准备红酒……当时毫不在意，只因为她是乐静芬的女儿，觉得别人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现在呢？
叶少宁喝得烂醉，罗特助扶他出来，他倒还记得让人送她回家。她站在寒冷的街头，心底泛出一股陌生的情绪。她在想，叶太太真是个幸福的女人。
“叶太太昨晚有没有怪罪你？”她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他们还在新婚中，却因为自己的鲁莽而不得不加班。
“把贷款的事处理好了，我再多陪陪她。”叶少宁想起童悦眼中悄然掩藏的失落，有些无奈。
“真是对不起。”
叶少宁笑笑，车欢欢认错的样子和陶涛也是一模一样的，双肩耷拉着，睫毛颤巍巍的，从眼帘下方怯怯地看人。前几天还是从国外回来的阳光少女，无知无畏，这才步入职场几天，真是能摧残人。他不禁心头发软，语气更是温和地抚慰：“这也不能怪你，司行本来就卡我们。现在全国就是一个大建筑工地，每天都有人找他贷款，他是被宠坏了。不过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车欢欢沮丧地道：“其实那天完全可以用一种含蓄的方式来处理，我偏偏就没忍得住。”
“小姑娘家就该这样自重，你做得挺好。”
她看着他，怔怔地忘了回应。她这样的年纪，对男人有一个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全神贯注地关注自己，大地方要关注，小地方更要关注。他这样温柔，似乎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是可以包容的，就像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样。
“叶总，我和几家材料商都联系过了，这是你今天的日程。”罗特助进来，递给叶少宁日程表。
“嗯，那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吧！”叶少宁说道。
“你们去哪儿？”车欢欢咳了两声，她的心跳得太快，她怕被他们听见。
“我和几家供应商去协调一下，看能否推迟付款。在推迟的日期里，我们会按银行贷款利息来结算。这不也是一种贷款途径吗？”
车欢欢瞪大眼睛：“人家……能同意吗？”
“去试试就知道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想打赢一场仗，孤军作战肯定是不行的，你需要合作伙伴。我和他们也是有些交情的，不到危急时刻也不会向他们开口，他们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带我去吧。”
叶少宁有些为难，那些材料商多数是暴发户出身，做事、讲话很少走正常路线。
“叶哥，我不能一直待在温室里，我迟早都要面对那些的。”叶少宁深深地看了车欢欢一眼，这样无忧无虑的女孩，从出生起就被定位成泰华的接班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协调的事情还算顺利，叶少宁讲得非常诚恳，有几家口头上已经应承下来，答应过两天就修改合同。叶少宁为了表达谢意，自然要宴请供应商们。这次酒没喝多少，但晚上另有活动，无非是按摩、泡澡这一类的场所。
叶少宁让罗特助送车欢欢回家。
“为什么你能去我不能去？”有叶少宁在，车欢欢觉得就是阎罗殿自己都敢闯。
“那种地方都是大老爷们儿，你去不合适。乖，听话。”他将她送到车边。车欢欢撇撇嘴，显得有些委屈。
乐静芬去北京参加地产论坛的年会，带了泰华的总工同去。车城的4S店到年底是最忙碌的时候，每天回家都已经是半夜了。车欢欢想着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让罗特助把她送到车城的4S店去。
4S店里灯火通明，宽大的玻璃橱窗后面，最新款的豪车在转动展台上搔首弄姿。车城带她来开过这款车，让她赶紧去考个驾照，然后这车就作为送她的新年礼物。她喜欢这款车，时尚而又俏丽，如优雅的巴黎女郎。
一辆车无声无息地从她身边驶过。她拧起了眉，那是车城的卡宴。她下意识地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跟上前面的车。司机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白痴：“小姐，你讲故事呀！我这破桑塔纳能追人家卡宴？这就如同自行车和摩托车赛跑，你说谁会赢？”
“乌龟还赢过兔子呢，这得看各人的智慧。”
司机真被她激将住了，狠踩一脚油门。路上车不多，卡宴又不是在全速行驶，很快就不近不远地跟上了。二十分钟后，卡宴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小区叫书香花园，门口醒目的广告牌上写着：家与名校，楼下就到。
车欢欢给了司机双倍的车费，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一棵树影下静静地注视着。不一会儿，就从小区里跑出一个人，走向车城。
车欢欢的眼睛瞪得溜圆：“童悦？”她失口叫出这个名字。她和童悦虽然仅仅只见过一面，但那一面实在是印象深刻，以至于隔了二十多米远的距离，她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车城替江冰洁买了一份保险，在江冰洁五十五岁以后，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不低的款项当生活费。当初江冰洁为了他把工作丢了，所有的社保也都跟着停了。
“小悦，你劝她把那个面馆给关了，好好过日子。”也许是童悦的眼里太清澈，车城怕在里面看到自己的愧疚，不敢直视她。
童悦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了看车城。他眉心有如刀刻般的纹路，似乎他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畅。
“你太太知道这件事吗？”她听到自己冰冷刻薄的声音。
车城难堪地握紧拳头，几乎是哀求地对童悦说道：“小悦，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你曾经打着爱情的旗号拆散了两个家庭，那么你就要坚决地走到底，至少可以成全爱情的伟大。可你中途当了逃兵，说是为了你的女儿，为了一个家的完整。这无可厚非，浪子回头金不换。其实也就是说你承认了以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不道德的。好啊，知错就改嘛。可现在你这样背着自己的太太来关心另一个女人又算什么呢？车总，不要再次拿你的矛戳你的盾。”
一字一句，针针见血。车城无法反驳，苦涩地道：“其实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弥补一下……她，让她能过得好点。”
“金钱可以弥补物质的贫瘠，那逝去的岁月呢，谁来弥补？车总，你不曾对不起我。相反，在我幼时，你也曾关爱过我，虽然我不知你那样做的动机。丢下我的人是她，如果她爱我胜过爱你，她又怎么舍得走？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讲的，你有事去找她吧！”她转过身去，像逃离瘟疫一般。
“小悦，帮帮我。”车城在身后无力地恳求，“我没有脸去见冰洁，我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她有向你要求过什么吗？”
车城僵如石雕。他离开以后，并没有换手机号码，就连4S店还开在当初的地方，可江冰洁再也没有在他的视野里出现过。要不是他偷偷摸摸跑到高速路口瞟一眼，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狗血往事就好像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既然没有，你又何必在这儿自作多情，装什么情圣呢？”
天气真冷，突然接到车城的电话，她就这么跑下来，感觉鼻子有点堵，千万不要再感冒了。在经过游泳池旁边的花圃时，她听到身后“噔噔噔”像有人追过来，还伴有微微的气喘，忽地回过身来。
车欢欢冲她咧了咧嘴：“你走得好快啊，哦哦，你比我高，大长腿！”车欢欢举起手，比画了一下，她矮童悦半个头！
“你也找我有事？”童悦的语气并不礼貌。
“没事啊，看到你和我爸讲话，我就过来打个招呼。啊，我没有跟踪他，纯属好奇。”车欢欢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朝童悦身后的公寓楼看，“这里房子不错，环境也不错。”
“招呼打好了吗？”童悦没好气地道。车欢欢点点头。童悦跨过一簇冬青，加快了脚步。
“童悦！”童悦大衣的衣角被车欢欢给拽住。
“你又想怎样？”童悦生气地拽回衣角。
“呵呵，长辈们的那些事，我们都不好评价啦。我们之间又没什么意见，是不是？这是中国，要是放在国外的话，我们可以像姐妹一样相处的。喀喀——其实我是想向你道个歉啦，那天在火车站，我妈妈她有点过分，请你原谅她好不好？”
“她需要我的原谅？”童悦都快气乐了。
“我妈妈被我外公外婆宠坏了，非常自我，你不要跟她计较。你要实在难受，也可以打我一巴掌，我不怕疼的。”她当真把自己粉嫩的脸凑到童悦的面前。
“我若是打你，那和你妈又有什么区别？”
“嘿嘿，对呀，所以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了。童悦，我挺喜欢你的，以后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我十五岁就出国了，在国内没什么朋友。”车欢欢自来熟地挽住童悦的胳膊。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建议。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面对这张笑脸，童悦是真凶不起来。
“真是冷漠，不过我还是喜欢你。放心，我不是我妈的探子，我就是我。我爸有你的号码，我会偷过来的。我打给你时你可不能不接哦。晚安！”她娇憨地挥着手，还送了一个飞吻。
她也曾失去父亲，可为什么她可以这么阳光而又自信？也许国外的土壤真的是不同的。童悦失神地想着。
这是她在书香花园入住的第一夜，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心意布置的。床是两米宽的，她滚来滚去也只睡了半边。夜在房间里荡漾，渐渐深了，也沉了，给人物质般的感觉。月光把窗棂照得清晰，在木地板上留下一线鲜明的痕迹。童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晨醒来时，就有一条手臂横在自己身上，鼻息间都是酒气。她侧过身去看，叶少宁的衬衣都没脱，领带也还系着，可想他有多累。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挪开，替他松了领带，轻手轻脚地下床。
昨晚温着的夜宵没有动，她又重新熬了粥，还蒸了点心。待一切都弄好以后，她推开房门，看他睡得正香，没舍得叫醒他，自己收拾好就去上班了。
跑操结束后，她正弯着腰大口喘气，叶少宁的电话就打来了：“叶太太，我把粥和点心全吃光了，还是老婆做的饭菜好吃。”
“是吗？晚上早点回来吧，不只是妈妈会疼儿子，我也很会疼老公的，我给你做好吃的。”她学着罗佳英的语调说。
叶少宁沉默了一刻，抱歉地说道：“童悦，我今晚还要加班，许多合同都要加补充协议，我必须得一一过关。”
“哦，那我就偷懒喽，冬天洗菜手可是很冷的。”她握着手机的手现在就很冷，冷得都有些握不住手机了。
收线都好一会儿了，她还呆呆地站在操场上，这真的是她的新婚吗？她还不曾经历过连拌嘴都甜蜜的恋爱，就匆匆踏进婚姻的围城。不是说她的婚姻不好，但要讲有多好，她实在是讲不出，仿佛少了点什么。又或许是头开得太好，她忍不住把圆给画大了。
春节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还有三天，高三也要放假了。周五，她独自回的叶家。罗佳英和几个麻友去海南旅游了，真是让人意外。叶一川也没回家。李婶前前后后在大扫除，很讶然地问童悦：“你怎么没开车？”
童悦是故意不开车的，她宁可把时间花在坐公交车上，能在叶家少待一会儿也是好的。她是有多不愿回叶家呀！
既然主人们不在家，童悦吃过晚饭便又坐车回去了。邻座是个背着个大书包的女生，脸色有点发白，嘴唇咬得紧紧的。
“不舒服吗？”童悦关心地问道。
女生脸一红，小声地说：“大姨妈来了，我有点……痛经。”
童悦看着女生，忽地直起身子。她一向准时准点的生理期好像已经迟了一周。她是有避孕，可任何事都有个万一呀，万一……
隔天下午，童悦就去了医院。妇产科在五楼，走廊阴凉得有些瘆人。她拿着病历本埋头走着，只听到自己的鞋跟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心里慌乱不已。
“小悦？”她一怔，偏过头去，就看到了站在牙科门口的苏陌。
苏陌左右看看，蹙起眉，可能是不理解她怎么一个人在医院。
童悦把手背到身后：“苏局是来看牙齿的吗？”
“例行检查。”苏陌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妇产科，心一沉，强笑道，“小悦有好消息了吗？”

第十二章 蝴蝶效应
不是个好消息，却也不是个坏消息。
医生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慈眉善目，笑起来像送子观音。
“着急了吧？”她仔细地看着童悦的化验单，“现在的人生孩子晚，二十七岁并不算大。”
童悦忐忑不安地道：“那生理期怎么会推迟了？”
“是你太过紧张，太过急躁，压力也大，影响了生理期的秩序，你并没有怀孕。”
走出医院，童悦不知该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显得有点悲凉。医生建议她暂时别要孩子，因为她有点贫血。她不是担心罗佳英会借题发挥，她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能做妈妈。为什么不能，也许是自己不够资格吧！婚姻可以匆忙，而孩子，如果没有一方阳光充盈、雨水丰沛的土壤，还是先别让TA发芽的好。
夕阳西斜，霞光淡淡，冬天的黄昏如迟暮的美人，纵是风韵犹存，却也遮盖不住岁月的痕迹。
一辆堵在门口的车连着按了好几声喇叭，引起了童悦的注意。苏陌的神情隐在夕阳中，她看不真切。
“上车，我送你回去。”由不得她迟疑，后面紧跟着的几辆车不耐烦地猛按喇叭，甚至还有人开口国骂。于是她拉开车门。
彦杰最敬重苏陌了，也许他会有彦杰的消息。她和彦杰的联系虽不算频繁，但至少一两周会通一次电话，可这次的间隔时间真是有点久了。
“回学校？”苏陌挑挑眉。
她点头：“谢谢苏局。”
“医生怎么说？能不能继续上课？”苏陌目视前方，口吻一如从前，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童悦手托着下巴，淡然地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苏陌忍不住扬起眉，随即就收敛了。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前面又是一家大型超市，置买年货的人特别多。几个警察在路边维持秩序，车如同老牛慢步，走几步停几步。
“叶总怎么没陪你来医院？”
“他工作忙。”童悦绞着十指，因为用力过度，指尖微微有些发白，“苏局，我哥最近和你有联系吗？”
“元旦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苏陌简短地回答。
“嗯！”元旦，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童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膝盖上弹跳着。马上就过春节了，彦杰即使回不来，应该也会和钱燕在电话里拜个年吧！想到这里，她的心安定下来。
堵车总是令人抓狂的，苏陌的心情却出奇的好。好心情的他也有兴致打量起街景来。目光一顿，他眯起眼睛，隔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问童悦：“你说叶总工作很忙？”
童悦纳闷地看着他。
“那边那个吃面包的男人又是谁？”
西点店外站着吃面包的男人是叶少宁。大男人在街上吃东西不太雅观，不过他还有个伴，车欢欢同样手里捏着一个面包，吃得有滋有味。这画面看着就不是很突兀，像偶像剧里某个经典场景。因为经典，导演爱用，观众也爱看。
童悦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两人好像是吃的是不同的口味，车欢欢掰了一块递给他，让他尝尝自己的，同时也向他要一块他吃的。他笑着摇摇头，不知讲了一句什么，车欢欢撒娇般地背过身去。他连忙掰了一块面包递过去，同时接过她手中的。似乎别人的面包吃起来更香，两人相视而笑。
“你认识那个女孩吗？”苏陌的表情绝对不是落井下石，而是实实在在的关心和气愤。
“没看见他们手里握着安全帽啊，肯定是同事或同行吧。”童悦轻飘飘地收回视线。谢天谢地，车流终于挪动了。
“只是同事或同行？”苏陌是个男人，所有成熟的男人都有一个共性，肯这般放下身价陪女孩站在路边吃东西，是恋爱中的男人才愿意降低智商做的傻事。
“不然还能是什么？”童悦面上依然平静如水。
苏陌冷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们结婚的第二十四天。”
日子过得挺快的，都二十四天了。前几天看了一个报道，韩国一对明星夫妻，婚前恩爱得令韩国民众羡慕妒忌恨，结婚不到三天，新娘就浑身是伤地召开记者招待会，说自己受到虐待，要求离婚。她和叶少宁都是低调而又文明的人，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小悦，你有可能不认识她，我却有一点熟悉。那是乐静芬的独女车欢欢。”
童悦笔直地看着前方。听唯心主义的人讲，人有三魂，两魂在肩上，一魂在头顶，走路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尽量不要回头。因为受惊中的人的魂很容易就被打散，想要保护自己，只有努力前进。
“苏局，您是名校毕业，著作又多，桃李芬芳，现在这个位置于你来讲是水到渠成，不是所有人都有您这样的能力。少宁只是个普通人，工作没多久就被外派到迪拜。那时候，他的外语就是个六级水准，和人用英语交流很困难，更别谈还是用阿拉伯语了。他白天在工地上，迪拜的中午气温高达五十五摄氏度，连呼吸都仿佛能沸腾。炙烤一天，回到住处，再挪出时间自学阿拉伯语，同时，他还要记住共事的同事、来往客户的姓名和喜好。他不是一个圆滑、玲珑的人，他的温和与真诚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没有任何掩饰，让人一目了然。车欢欢即使不是泰华的第一千金，他也会这般温和地待她。如果苏局硬要往拍马屁的方面想，那也是人之常情。苏局的小姨子插班到实中，从校长到我们，不也都是诚惶诚恐，一路开绿灯吗？”
苏陌紧蹙的眉舒展开，儒雅俊逸的面上像是镀了一层光，连眼睛都亮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小悦，你成功地说服了我。好吧，算我想歪了。那么请问你是否也说服了自己呢？”
童悦拒绝回答，要求在前面下车。那儿是一家大商场，她想去逛逛。苏陌绅士范地将她送到门口，并祝她逛街愉快。
风冷冰刺骨，吹进眼睛里，有种刺痛的感觉，让人想流泪。商场里却是温暖如春，只是化妆品的香气熏得人头发晕。童悦昏昏沉沉地转到四楼，记得这一层有个男装品牌专柜，款式都是简洁不失高贵的。结婚的时候，她在这里给叶少宁买过几件衣服，价格昂贵得让她肉疼。
“欢迎光临。”专柜小姐的微笑非常专业，嘴角微微上翘，绝不咧嘴大笑。敢咧嘴大笑的，得有一张年轻、纯真的脸，那样会让人觉得可爱，比如车欢欢。
“我想给老公买过年的新衣，这是我们结婚后过的第一个新年。”童悦向专柜小姐描述了一下叶少宁的身高、体重。
专柜小姐无限羡慕地道：“真是好恩爱哦，听得我都想上街拉个男人去登记了，这样也就能一起过年了。”
童悦没有说话，打量衣服的眼神有点放空。最后，她给叶少宁买了一条西裤、一件毛衣和一双鞋，包括棉袜，结账前又挑了一件大衣。
信用卡是叶少宁给的，让她败家用的。这是她第一次败家。签名时，她特地在另一张存根上写下：一月二十四日，傍晚，金鹰商场，零下十摄氏度。然后，她将存根细心地叠起，放在包包夹袋的最里层。
估计又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好打发，在拉面馆随便吃碗拉面就行。红红的辣油，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不过才八块，吃得满头大汗，还吃到撑。
流年不利，童悦回办公室拿作业，下台阶时踩空了一级，把脚给扭了。她疼得跌坐在台阶上，眼里饱含着泪水，就连乌黑浓密的睫毛都仿佛沾染上了无边的水汽。
孟愚发现了她，扶着她回了办公室，让她解开袜子看看伤得怎么样。她怎么也不肯，说等一会儿就好了。
情况并不乐观，她的脚踝肿得就像发酵的大馒头，路都没办法走。孟愚的公寓今天会有人送家具来，凌玲已经先过去了，而他也要回书香花园看看，正好顺路送童悦回家。
童悦死活不要孟愚扶，单脚跳着下了楼。她到达停车场时，数九寒天的，竟生生出了一身汗。
孟愚的驾照才考了没多久，车开得哆哆嗦嗦的，在小区门口差点碰上一个骑车的女人。孟愚吓得呆在座位上，许久才缓过神来，忙下车道歉。那女人慌乱地看了一眼，急匆匆地走了。
只一眼，童悦就认出了那个女人。在她的婚礼上，周子期领着她来敬酒。女人个子娇小，站在身高体胖的周子期身边就像个孩子。叶少宁让她叫女人嫂子，女人热情地邀请她和少宁以后去做客。
她扭头看看孟愚，孟愚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汗：“让我再喘口气。”
“婚礼准备得怎样了？”
孟愚的神情僵硬了：“就那样，都是长辈们在忙。”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现在的他很踌躇。从前，他对结婚很是向往。而现在，则像是一种无奈。就像一部电视连续剧，观众追了那么久，结局已不是由编剧说了算，而是要符合广大观众的要求。
改了几本作业，脚垂着，脚踝处像火烧般灼痛。童悦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只得熄了书房的灯，回卧室平躺着。
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电影，是张曼玉和梁朝伟的《花样年华》。这部片子她和桑晨去影院看过。桑晨是梁朝伟的铁粉，说他有种忧郁的性感，让人总想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故事发生在1962年的香港，报社编辑周慕云和邻居苏丽珍发现他们的爱人相互偷情，两人在交往中也渐生情愫。但直至离别，他们俩也没迈出关键的一步。这是一部将暧昧演绎到极致的电影。
电影中，周慕云对苏丽珍说：今晚别回去了。苏丽珍犹豫了，最后还是拒绝了。
“真是被他们给急死了。没劲。”桑晨急得直咬牙。
她说：“如果她留下才没劲呢！”
“为什么？”桑晨问。她默默地盯着屏幕，屏幕上闪现出苏丽珍的旗袍，各式各样的。张曼玉的魔鬼身材和那些旗袍相映成辉。她觉得周慕云和苏丽珍其实已经上过床了，是意念中的床戏。
意偷不是偷吗？意偷比真偷的境界要高出一个档次，保留想象比一时纵情留有太多余韵，这便是王家卫的高明之处。
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童悦诧异地抬头看挂钟，离十点还差十分。她跳下床，扶着门往外看。
“脚怎么了？”叶少宁丢下钥匙，鞋都没换，急忙过来抱她。
“你真是我老公吗？”童悦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傻啦，难道我是侠盗罗宾汉啊？”叶少宁看着她的脚踝，心疼得直咂嘴，“摔跤了？”
“在楼梯上扭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叶少宁把她抱坐在沙发上。
童悦把脚抬到茶几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我当时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能让你这么专注，连路都不看？”叶少宁责备地拿眼睛瞪她。
“少宁，我真的不算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她替他理理衣领，抬起头。挺直的鼻梁，俊秀的眉眼，薄唇，讲话时耸动的喉结，身上淡淡的胡须水味，带有一种天生的温和无害的气质，让人情不自禁想接近。
叶少宁奇怪地打量着童悦：“这是批评与我自我批评吗？”
“我们要一起走很长一段路，难免会迷失方向，所以要及时修正。老公，对不起。”她抬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叶太太，我后背感觉凉飕飕的。”
“你看我们还是新婚，我五点就起床，把老公独自一人扔在床上。老公辛苦一天回到家，我已经睡沉了。不谈搂搂抱抱吧，就连一句甜蜜蜜的情话都没有。白天，总是老公主动打电话来关心我，而我却只顾着那群羊，都不知道我老公有没有好好吃饭？今天去工地了没有？下属让他省不省心？他在公司是开心还是郁闷？唉，也许我老公有什么事，还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我真是失败呀！这样的表现哪像是蜜月啊，好像我们已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半点激情都没了。所以我决定，从明天起，要和老公同样的时间作息，要多多关心老公，让老公享受到妻子的体贴和温柔。老公，你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去做夜宵。”她扶着沙发背吃力地站起来。
“你的脚不疼了？”叶少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疼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公的胃不能饿着。”
叶少宁轻叹一声，把她按着坐下：“你呀，是不是要我鼻子靠墙，好好地思过？”
“你有过吗？”
“有，过还很大呢！童悦，我不会总这样忙的，现在是特殊时期，等闲下来，我们天天度蜜月。”
“没关系，只要老公记得我们结了婚就好。”她善解人意地一笑。
“这不需要去刻意记，而是一种自觉的行为。你吃饭了吗？”
她撇撇嘴，睫毛耷拉着，软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连坐着改作业都不行，只能躺着。”
叶少宁心疼极了：“干吗不给我打电话？”
“你工作那么忙，我不想分你的心。”
“傻瓜！躺着，我马上就过来。”
他脱了大衣，挽起衣袖进了厨房。炊具一阵叮当响，好像还打碎了一个碗，但端上来的阳春面面是面，汤是汤的，颇有几分样子。尽管她不饿，但还是把这碗面连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又给她打来热水，再脱下袜子，让她泡脚。然后他还找来药酒，替她敷在脚踝处。澡也是他帮着洗的，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两人一同泡在里面。他没让她动一根手指头，受伤的脚踝也用油纸包好了。上上下下，每个角落，他都一一抚过，那轻柔的力度，就仿佛她是一件珍贵的瓷器。临上床前，他给李婶打了个电话，让她来这边做几天家务。
“不管家里怎么乱，都和你没关系。”他严厉地对童悦要求道。
童悦的心里莫名一阵酸涩，多希望这一刻就是永恒。
第二天，童悦睁开眼，叶少宁已经醒了，半躺着像是在想事情。
“要不要去洗手间？”他柔声问。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试着用脚去踩地面。一夜过后，脚踝消肿了许多，也不那么疼了。外面下雪了，应该不用跑操，并且第一节课是赵清的，时间上不急，可以从容地吃早饭。
刚搁下筷子，孟愚就打来电话，问要不要绕道过来接童悦去学校。童悦还没说话，手机就被叶少宁抢了过去：“谢谢孟老师，我一会儿会送童悦去学校的。”
“你、我和孟老师同路，麻烦他是没事。”叶少宁微勾嘴角，“可这种事，你不觉得老公做比较好吗？”
她认真地颔首：“好吧，我听你的。”
童悦成了实中师生调侃的对象，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她是被老公抱着进的学校。
“你还真是捡到宝了。”凌玲与童悦面对面坐着，打趣道。
“孟老师也价值不菲啊，你可得珍惜点！”童悦委婉地道。
凌玲呵呵干笑，有些心神不宁。今晚她和周子期有约会，地点是在望海酒店。两人自交往以来，从没去过酒店。第一次是在周子期的家里，他老婆带孩子去上海走亲戚了。两人暧昧了很久，突然有个独处的空间，也就失控了，没顾得上场合。后来再回想，总有种罪恶感。于是周子期在外面租了一间公寓，两人一般会在那里幽会。童悦撞见周子期的那一次是个例外，他出差给她买了一条项链，她一激动，就把他给领了回去。
平时都是周子期主动约她，而这次是她先约的他。凌玲隐隐感觉孟愚对自己冷淡了，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她怕节外生枝，决定要和周子期断了。
“我正月初六结婚，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她其实是不舍的，却不得不分开。
周子期许久都没说话：“那我们好好地告个别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两人在一起一年多，多少有些情意在里面。
于是他们约在望海酒店，吃一顿浪漫的晚餐，再最后纵情一次。
凌玲是下午离开学校的，她对孟愚说要上街采买公寓的小装饰品，不知道会逛到什么时候。孟愚最恨逛街了，他爱宅在家里看书，那种你曰我曰的古书，不知怎么的，就是看不够。
凌玲先回公寓换了一身衣服。紧身毛衣勾勒出优美的胸线，长长的脖颈上围着周子期从法国带回来的一条七彩的围巾。她还认真地化了个妆。
天微黑，周子期打来电话，说自己已到酒店，带着红酒，还带着玫瑰。凌玲心中离别的伤感泛滥成灾，她感觉自己对孟愚真的很好，不然怎么舍得做出这样的牺牲。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周子期除了不够帅，真的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
她踏着暮色走进望海酒店，然后直奔电梯。一个娇小的女人倚在总台前，从她进来起，直勾勾的眼神就死死地黏着她。可惜凌玲太难过，身体里的每个细胞装的都是周子期，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异常。
童悦差不多是最后一个离校的，她和何也聊了一会儿天。从期末考到现在，何也脸瘦了一大圈，抬头纹很深。
“我妈给我请了三个家教，轮番轰炸，我一天能睡四小时就阿弥陀佛了。”何也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像个静心修行的小和尚。
童悦被他逗得笑了很久：“你这阵子表现得乖一点，等过了年，我找你妈聊一下。她对你其实应该有点信心。”
“老师，我这次确实是考砸了，你为什么没批评我？”何也推推眼镜，挺好奇的。
“王菲号称歌坛天后，嗓音空灵剔透，红了多少年。可她在春晚的舞台上，有一处高音都唱破了。那又怎样呢，难道从此以后她就实力不再了？”
何也一仰头：“怎么可能，女神永远都是女神。”
童悦对着他大大的脑门一戳：“所以说嘛，一次的失误并不代表什么，但也要吸取教训。这次统考的难度其实不高，而你总是挑战难题，反而把一些简单的题目复杂化，丢了很多分。幸好这是期末考，如果是高考，岂不太冤了？另外审题也非常重要。你是一个好学生，却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考生。我觉得你之后要强化一些基础题，把难题暂时搁置。”
何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觉得自己这次是托大了，以后要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练题。”
“决心还是留着向你妈表去，看看门窗有没有锁好，早点回家吧！”童悦扶着桌子站起身，脚踝好多了，只是路还走不太利落。
何也细心地查看了一下，把所有的开关都关上。锁门时，童悦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回头看，正对上李想的眼睛。
李想不耐烦地说道：“我在等何也。”
何也开心地给了李想一拳，随即一脸失落的表情：“哥们儿，我们假期一块看大片的计划大概不能实现了。”
“作业多得吓死人，能玩几天，三天？五天？这还算假期吗？算了，我也没当真。等三月《火星救援》上映，到时我们一块去看。”
何也激动起来：“我太哈这部了，从开拍时我就在等着。童老师，你也去，我请客。”
“老师都已经是有老公的人了，凭什么和你一块看电影啊？”李想冷冷地说道。何也是个老实孩子，真被他说地愣住了。童悦恨得牙痒痒，有一种揍人的冲动。
“如果邀请真诚，我会考虑的。”说完，她狠狠地瞪了李想一眼。李想寒面冷眉，刀枪不入。
“老师，我帮你。”下楼梯时，看童悦走得艰难，何也连忙上前去扶。
李想踢了他一脚：“小矮子，一边去。”他粗鲁地挽住童悦的胳膊。何也委屈地眨眨眼睛，他们俩坐同一桌，比李想也没矮多少吧！
李想虽然表情不情不愿的，还好力道放得很轻，童悦总算安然地下了楼。
“如果寒假里有作业不会，能不能给你打电话？”天人大战了三百个回合后，李想还是别别扭扭地问了出来。
童悦大笑：“你不会我就会吗？”
“有你这样做老师的吗，简直是误人子弟。”李想用胳膊肘碰碰何也。
何也傻呵呵地看看两人：“我觉得老师很坦诚呀，李想你都不会的难题，估计青台就没几个解得了了。”
真是个猪一样的队友，李想真想一脚踹飞何也。
“作业就免了，不过打电话约我出来吃火锅是可以的。”童悦促狭地道。
李想木着脸问：“谁埋单？”
“你还来真的了，李同学，容我友情提醒，马上就是二月了，你可是六月要参加高考的人。”
“如果老师手头不方便，那我们几个就凑份子埋单好了。”李想朝何也使了个眼色。
这次何也倒是心领神会：“有老师在，我妈估计才会同意让我放一会儿风。老师，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
对李想，童悦可以厉言疾色，可她是真见不得何也眼巴巴的样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但你们不准问家里要钱，想吃什么尽管点，老师虽然不富裕，一顿火锅还是请得起的。”
三人就在校门口道了别，童悦挥手准备拦车，值勤的保安就从保安室跑了出来：“童老师，我还担心你走了呢，你有朋友找。”
童悦想了好久也没想出哪个朋友会在这么冷的天电话也不打一个就傻傻地跑到实中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吗？她讶然地跟着保安进了保安室，车欢欢像风一样扑了过来。她承受不住，踉跄了一下。
“童悦，他们说你明天就放假了，差一点我们就错过了。”车欢欢庆幸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她那明艳的笑容让一旁的保安也替她感到开心。
“你找我有事吗？”脚踝还是不太能用力，但童悦不想让人看出来。她尽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就像她脸上此刻尽力维持着一丝礼貌一样。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在青台没有其他朋友，也没兄弟姐妹，找你肯定是逛逛街，喝喝茶，吃吃饭喽！”车欢欢一脸“明知故问”的娇嗔。
“对不起，我今天不是很方便。”童悦忽视了保安责备的眼神，转身出了保安室。
车欢欢颠颠地跟在她的身后问：“那明天呢？你放假了，肯定就有时间，是不是？”
童悦真是佩服她锲而不舍的精神，这是一种单纯，还是一种自信？她停下脚步：“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车欢欢笑嘻嘻的：“是我从爸爸的记事本里偷偷翻到的，上面写你在实中工作，元旦结婚。咦，我家叶哥也是元旦结的婚。难道青台人都爱在元旦那天结婚吗，是为什么呢？”
童悦的眼里晦暗得如同冷雨来袭之前的天空。
“我好崇拜你哦！我读初中时成绩不算太好，夜里总是做梦梦到考试不及格，然后就哭醒了。爸妈说国内的教育体制不适合我，所以就送我出国了。不过我最佩服好学生了，而你又是好学生的老师，厉害。”车欢欢粉嫩的脸庞微微仰着，夜色下明眸闪烁，仿佛吸走了天上的星光。
如果她是男人，面对这样的女孩也会情不自禁地温柔以待吧？童悦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拦车了，再见！”
车欢欢噘起了嘴：“其实我就是想买一件礼服，公司明晚团年会，我第一次参加，总得打扮得漂亮些吧。童悦，你陪我一起，不会花你很长时间的，好不好？”
每一道呼吸都凝结成白色的水汽，童悦冷然地回道：“很抱歉，我想你找错人了，我对穿衣和化妆一点心得都没有。”
车欢欢吃惊得张大嘴：“那你真是要学习了，你就不愿意为你老公打扮得漂亮些吗？我妈妈说社会上现在到处都是狐狸精，一不留神老公就被人家给抢了……”车欢欢的脸“唰”地红了，忙捂住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无心的。妈妈本来已为我配了一件礼服，后来叶哥，也就是我的上司啦，他说他太太有事不能陪他出席团年会。高层们一般都是要携伴参加的，他对我非常照顾，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出席，所以我们俩就凑一块儿了。然后我得配合他的西服，重新选一件礼服……”
“你说完了吗？”童悦再也压抑不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车欢欢像是被吓住，好半天才喏喏地道：“我、我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对不起，打扰了。”她走三步就回一次头，脸上的伤心是那么明显。
朋友？童悦第一次觉得这个词是如此雷人。
童悦一进门，李婶就催着童悦先去洗澡，然后忙不迭地把饭菜端上来，都是补筋骨的，汤汤水水好几大碗。李婶只盛了一碗饭，拿了一双筷子，不用说她也知道，叶少宁这个时间是不会回来的。
童悦换上家居服，她拉开衣柜挂大衣时，就看到了那天自己为叶少宁买的大衣和衬衫，为什么不买套西服呢，这样团年会上他就可以气宇轩昂、丰神朗目，成为全场人注视的焦点。团年会上，总经理要代表高层们致辞，他本来就是焦点。而明晚，他会更加璀璨夺目，因为心情不同。她淡淡地勾起嘴角，那是自嘲的笑。
李婶说家里没什么好打扫的，他们刚搬进来不久，保洁公司才彻底清扫过。等她吃完饭，李婶收拾好碗筷就回去了。罗佳英明天回青台，李婶要早早地去叶家晾晒被子，还要买菜。
夜寒霜重，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但在春节前，青台市还将有一场大的降雪。下吧，再大也不怕，反正她都放假了。没有课业的压迫，人就像没了支点，看电视也恍恍惚惚的。
她看看时间，快十点了，于是去厨房端出饺子馅。是李婶准备的，新鲜的猪肉和虾，她打算包几个饺子给叶少宁当夜宵。今晚，他在工地上和工人一起聚餐，明天所有的工人都要回家过年了，他给他们拜个早年，另外安排好值班的事。
海浪夹着吉他的弹唱在客厅里响起来，她擦了把手跑过去，看到是凌玲的电话。
“童悦，求你，什么都不要问，快来，一个人，望海酒店1801。”凌玲的声音哆嗦得好像是在生死边缘。
惊诧只是一瞬间的情绪波动，童悦迅速恢复镇定。她没有开车，而是在小区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
望海酒店里一派过年的气息，大厅里已挂上一串串喜庆的红灯笼，落地窗上也贴着吉祥的窗花。随着电梯上行，她的心跟着跳闪的数字也一下一下加快。1801房在走廊的最里端，在敲门前，她先深呼吸一口，然后拳头情不自禁地攥紧。
门应声而开。
“是你？”娇小的女人愕然地瞪大眼睛。
童悦并不是很吃惊，专家们不是调侃，成年男女之间的故事，从来都不是故事，而是事故。
豪华的房间堪比车祸现场，米色的地毯上几大块红色的污渍，玫瑰花瓣掉了一地。凌玲头发蓬乱、双颊红肿地跪在床边，脸上有几道带血的指痕，身上不着一缕。看见童悦，凌玲眼中露出一丝羞愧和惊恐，哽咽地低下了头。
离别在即，她和周子期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还没喝几口红酒，两人就上了床。衣服刚解开，就有人敲门。周子期以为是客房服务，也没理睬。然后敲门就变成了踹门。
周子期低咒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披了一件睡袍下床，给她拉上被子。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听到周子期失声叫道：“韩玉？”
她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一男一女冲了进来。女人冲上来就掀开被单，把衣服踢到一旁，手里的相机拍个不停。她认出女子是周子期的妻子韩玉。周子期想上前拦阻，却被男人一把制住，那男人是周子期的小舅子。她吓得手脚全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韩玉举起桌上的红酒，“哗”地一下浇向了她，然后抓住玫瑰花束，用力抽打着她的脸颊。不知韩玉是从哪儿来的气力，生生地把她从床上给拽到地上。
“韩玉，够了，你再打她一下，我立马和你离婚。”周子期大吼，却挣不开身后男人的束缚。
“谁稀罕和你这种猪一块过啊，离就离，但在离之前，你别想好过！”韩玉跳起来和他对骂，高举手中的相机，“我要把这照片发到网上，让你的员工、客户看看周总脱光了是个什么样。”
周子期一下就软了：“韩玉，别做傻事，看在儿子的分儿上，千万别。是我一时糊涂，立场不坚定，经不住这个女人的诱惑，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凌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这个说话的人真的是周子期吗？
“你还有脸提儿子。”韩玉吐了他一脸唾沫，“我要不是顾及儿子，现在来的就不是我了。我会打110，告你们卖淫嫖娼，让你上警局说去。”
周子期脸都吓白了：“你是想要逼死我吗？”
“难道你不该死吗？”韩玉哭了。
“姐，差不多就行了。”小舅子朝韩玉挤挤眼，今天只是给周子期一个下马威，并不是真的想和他决裂。
韩玉擦了把眼泪：“你带他先回家，我一会儿再和他慢慢算账。”
小舅子松开双臂，周子期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栽倒。他没看跌坐在地上的凌玲，只是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匆匆穿好。小舅子不怀好意地扫了扫凌玲雪白的身子，走时带走了相机。
凌玲已经没有力气伤春悲秋了，她仿佛突然走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口，眼前一片漆黑。出来混是早晚要还的，这话是谁说的？
韩玉刀刃般的目光扎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虽不致命，却让人生不如死。她很识时务地放低身段，道歉，哀求，甚至还答应退还周子期所送的礼物，甚至是精神赔偿，只要韩玉不声张。她不能再失去孟愚了。
韩玉冷笑道：“谈钱的话，你有我有钱吗？”
凌玲颤巍巍地问：“那你想要怎样？”
“叫你的家人过来。”韩玉咬牙切齿道。
“嫂子，你好！”如果可以，童悦很想说“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她曾提醒过凌玲要珍惜，她却一笑置之。现在这眼前的羞辱，完全是凌玲咎由自取，丝毫不值得同情。可她却不能就这么丢下凌玲。
“你认识她？”韩玉指着瑟瑟发抖的凌玲，眸光如冰冻三尺。
童悦点点头：“我们是同事。”她关上门，越过韩玉，捡起衣服替凌玲披上。即使是罪不可赦的犯人，也有尊严。
“帮我求她，她手里有照片，不能让孟愚知道，我不能丢了工作。”凌玲乞求般地握住童悦的手。
童悦是真开不了这样的口，可看凌玲吓得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韩玉像是才理清了她和凌玲的关系，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火山爆发前的危险气息：“少宁是不是也认识她？”
叶少宁和周子期是多年的哥们儿，不仅如此，长辈们的交情也不错。如果她点头，两家势必情断意绝，永世不会来往。
“她只是我的同事。”童悦含蓄地重复了一遍，“嫂子，我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这事确实是我同事的错。我厚颜地向你请求，请你包容一点，把照片给删了。”
“妹子是教书育人的人，境界高。可惜她勾引的是我家子期，不是你家少宁，我还真做不到那么大度。”韩玉冷笑。
从内心讲，童悦是同情韩玉的，但中肯地说，这件事不应该由凌玲全部承担，难道周子期就无辜吗？她不是偏袒凌玲，只是觉得凌玲已经得到教训了，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惨的？
“那嫂子会原谅周总吗？”
“看他的表现。要是他改了，就凑合着过。”
看，说什么男女平等，外遇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却还分成了“被勾引”和“主动”两种。被勾引的男人掸掸灰尘，依然可以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主动的女人则不可饶恕，红字一辈子刻在额头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凌玲颤抖得衣衫都穿不了，童悦托了她一把才勉强穿上内衫，随即把头转过去，不忍看凌玲面无人色的恐惧。
“既然这样，那就按嫂子说的办。大家都是成人了，做错了事，难道还指望别人善后？”童悦拎起包作势要走，突然又回了一下头，“对了，嫂子有没查一下这个房间是谁登记的？”
韩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一下嫂子，照片无论是发到网上，还是寄给我们领导，肯定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搞不好还会出人命事故。就是不出人命，偷拍裸照也是犯法的。现在的网络势力很强大的，瞬间就能找到发生的地点在哪儿，警察顺藤摸瓜，就必然会来酒店查证。如果是周总登记的，嫂子最好早点找人删掉入住记录，还有电梯里的录像什么的。”周子期是个大方的人，登记人不可能是凌玲。也许他觉得自己可以一走了之，想得美。
韩玉听得心惊肉跳，但她并不笨，只是气晕了头，没想那么深。
“难道你们还有理了？”
童悦摇摇头，韩玉本来握有一手好牌，只可惜被她的无知给打烂了。
“我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威胁，我看得出嫂子珍惜周总，也珍惜自己的家，所以我才这么说的。人因为珍惜，才会患得患失，才会感到害怕。我不说嫂子也明白，这事只要一闹，必然是两败俱伤。”
韩玉觉得自己得用另一种目光来看童悦：“童悦，第一眼看到你文文弱弱的样子，我还有些怜惜你，可其实你才是个狠角儿，我算记住你了。那个婊子要死要活没人拦着，至于我家子期，也不劳你操心。反正这口气我是不会轻易咽下去的。不要再脏了我的眼，滚！”
凌玲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整个人成了木雕泥塑，眼中没了焦点，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
“她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所以你不要担心，她只是吓唬你。”童悦扶着她出门时，跟她低声耳语。
凌玲眼中流露出希望的曙光：“孟愚不会知道的，是不是？我们的婚礼还有效，是不是？童悦，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穷一点也不怕，我会珍惜孟愚的。”
童悦叹了口气。
两人打车一同回了租处，童悦不敢丢下凌玲自己回家。凌玲有点神经质，要童悦向自己保证韩玉不会外泄照片，童悦沉默了。凌玲哭着揪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嘴巴，还把头往墙上撞。童悦死死地抱着她，闹腾到半夜，凌玲才哭着睡去。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都在打着寒战。童悦怕惊醒她，把手机改为震动模式。只去了一趟洗手间，她就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叶少宁打的，这时已是深夜一点。
“你在哪儿？”叶少宁着急地问。
“学校聚会，凌玲喝多了，我送她回来。”她撒了个小谎。
“孟老师呢？”叶少宁最不爱童悦和凌玲一起了。
“他也喝醉了。”
“桌上的饺子馅要收起来吗？”
叶少宁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她走得匆忙，忘了放冰箱里。
“李婶真不细心，放吧，不然不保鲜。我晚上可能回不去了，你先睡吧。”
叶少宁什么也没说就挂断电话，显然不太开心。她看着蹙着眉沉睡的凌玲，无力地打了个呵欠。
第二天，天阴得可怕，乌云沉沉地压着天际。凌玲醒来以后，便像条死鱼一样呆坐在床上，过一会儿就让童悦上网，看有没有自己的照片。童悦都快被她折磨得发疯了。
客厅响起手机铃声，惊得凌玲从床上跳起来：“是孟愚吗，他都知道了？”童悦拍拍她的肩，让她镇定下来。然后跑过去一看，是罗佳英的电话。
罗佳英对童悦向来都是命令的口吻：“你立刻、马上来我家，我找你有事。”
童悦不放心凌玲，想找个理由拒绝。凌玲朝她摆摆手：“肯定是周子期的老婆在那儿，你去探探风也好。童悦，别说狠话，只要她同意删照片，我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
还真被凌玲给说中了，童悦一进院子，便看见韩玉坐在沙发上，眼泪一行，鼻涕一把的。李婶躲在角落里冲童悦直挤眼，童悦不由得苦笑。
罗佳英的脸被热带的阳光晒出几分健康的黑色，嗓门也越发比从前嘹亮。她从沙发上拿起一部相机：“小韩都跟我说了，我答应她，如果真是我家里人犯贱，我自会管教。我问你，你好好回答。这里面光着身子的女人是你的同事，你们以前租一个屋的？”
童悦实在是佩服，看来韩玉这一夜半天的工作很有成效嘛。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罗佳英腾地冲到童悦面前，目露寒光。
“我在听。”童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韩玉狠狠地吸了一下鼻涕，苦大仇深地看着童悦。
“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罗佳英又把音量提高了八度。
“是的！”
罗佳英惊愕得半张着嘴：“这个女人和子期搭上，是你穿针引线的？”这思维……简直秒杀一众编剧啊。
“天哪，我们叶家怎么会出这种事，你害了我们少宁我们已经认了，你怎么还要去害子期他们家呢？人家儿子都两岁了，你怎么下得了手啊？”罗佳英呼天喊地，扬起手臂就朝着童悦甩去。
童悦拽住，凛冽地看着罗佳英：“妈，你把事情想清楚再说话。”
“我有什么没想好的？你妈是小三，所以你才理解小三，偏袒小三。难道我说错了吗？这女人难道没和子期上床，没拿子期的钱？”罗佳英说得口沫横飞，“你不是没妈教吗？今天就让我这做婆婆的来管教管教你。”
“妈，够了。”童悦突然的呵斥把罗佳英惊得一愣，“房间是周子期开的，礼物是周子期送的，他好歹是一家公司的老总，不是三岁小孩，一句‘勾引’就能乖乖就范，你信吗？”
“反正是你引狼入室的。”韩玉又哭了起来。
童悦心里对韩玉的那点同情被这句话吹得一干二净，可怜之人果然有可恨之处。
“谁是狼？谁是小白兔？周太太，你执意要这么讲，那么我也就对你实话实说了。”
韩玉一挺胸：“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童悦嘴角弯起一抹嘲讽：“他们怎么认识的，你可以回去好好问问周总。他要是记性不好，我同事那儿有日记。别的不多说，你知道他们第一次上床是在什么情况下吗？是在哪里吗？你别吓住，周总以请我同事为侄女补习英语为借口，将我同事灌醉，然后带回家强暴了她。你当时在哪里，哦，上海！”
“不可能。”韩玉跳了起来，说得非常肯定，可神情却慌了。
“你从普陀山请了一尊观音，就供在你的梳妆台上。周董怕我同事去闹，提出要把观音送给我同事。我同事不信佛，没领这个情。”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凌玲与周子期的第一次是怎么发生的，童悦其实不知，但听凌玲漏过一句，说他老婆很奇怪，把观音供在梳妆台上。男人都把女人带回家了，是勾引就可以了吗？在周子期和凌玲的相处中，她看出周子期绝对是主动诱惑的一方，用金钱与权利，凌玲也许抵抗过，但虚荣和贪婪让她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是的，不是的……”韩玉摇着头，求助地看向罗佳英。
罗佳英也愣住了。
“我劝你把照片删掉时，是真的替你着想。你是国家工作人员，却做着偷窥、跟踪、偷拍这些事，理解你的人会同情你，不理解的人会觉得你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何况主角还是你老公，这事传出去光彩吗？你听不进去我的话，变本加厉地把事情扩大化，行，那大家就一起撞死吧！你来这儿有问过周总吗？你去问问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妈，你不要一再歪曲我和少宁之间的感情。我和少宁正式认识，其实穿针引线的人是周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童悦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有些唏嘘。在印度老电影《流浪者》中有一句经典台词：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不管你怎么努力，骨子里的血是换不掉的。她有一个做小三的妈妈，她再洁身自好，一遇到事，污水自然就泼了过来。乐静芬如此，罗佳英如此，韩玉亦如此。
“没事，没事，照片还在这儿，咱们不说，那女人也不敢说，没人会知道这件事的。”罗佳英宽慰吓得不轻的韩玉。
这就是罗佳英，明知周子期做了不道德的事，一句指责的评论都没有，光想怎么掖怎么捂着，好笑至极。
童悦冷冷地凝视着两人。
“阿姨，可是……我来的时候已经给她老公的邮箱发了一张照片。”韩玉哭丧着脸。
“你咋这么心急呢？”罗佳英埋怨道，目光瞟了瞟童悦，“你去和那男的说一声，咱们不追究他老婆，他老婆也别追究我们了。她说强暴就强暴了，子期可以不承认的。”
“阿姨，别说了。”韩玉清楚这种事是以女人说了算的，谁知道那个女人有没留下啥证据。美国总统克林顿不也一样栽在莱温斯基手里。
“妹子，你帮我去找孟老师谈谈吧！”语气一如她的长相——娇小柔弱。
“子期和少宁是朋友，她不帮你帮谁？胳膊肘还能往外拐？”罗佳英盛气凌人地道。
韩玉当着童悦的面把照片给删了，然后灰溜溜地走了。她心里自然是恨周子期的，但她不和周子期计较，是因为她知道以周子期目前的地位可以带给自己什么样的生活。要得到就必须有牺牲，以后还是把人看紧点吧！
罗佳英可能觉得刚才自己的态度不太好，从海南带回来的几串贝壳手链中拿了一串给童悦。
“不用了，妈，我没机会戴。”童悦没留下吃晚饭，就回书香花园了。一上公交车，她立刻给凌玲打电话。凌玲的手机关机了，孟愚的手机也关机了，避不开的暴风雨还是来了。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华灯一盏盏向后退去。看似街景是热闹的，行人是欢娱的。都说婚姻如船，能有几家在航行中船不漏？
叶少宁自然不在家，泰华今天在海晶酒店举办团年会。公交车经过海晶酒店前，里面华光溢彩，笑语飞扬。他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可能是知道提了她也不愿意来，所以他英明地邀请车欢欢做女伴。车欢欢应该买到中意的礼服了吧！
夜真冷，空气里雪的气息很浓，鼻子发痒，总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真是难受。今年的冬好像格外长，也格外冷。
对着电视机坐到十点多，看的什么内容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陌发了一条短信，说他今天去墓园看徐亦心了，买了一束香水百合。他说亦心喜欢玫瑰，但她不会怪罪他，她希望他能快乐地往前走，玫瑰应该送给在他心中安营扎寨的那个人。她看完就删了。苏陌现在每天都会发短信过来，改风格了，不暧昧，带着淡淡的惆怅。她真想举荐他去演言情大片。
她去浴室梳洗了一下，换上睡衣准备去床上躺着，这时叶少宁回来了。她有些意外他会回得这么早，公司最大的联谊活动就是团年会了，有表演，还有抽奖，应该狂欢到天明才对。
叶少宁的脸阴着，她和他说话，他不应声，也不看她。
“年会不顺利吗？”她替他挂好大衣。他里面是簇新的法国绒西服，她没见他穿过，应该是新买的。
他扯下领带，越过她去洗脸。
“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要。”他总算出声了。童悦怔了怔，把厨房的灯关了，转身进了卧房。他跟了过来，闷闷地坐着床前的沙发上。
她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看着他。他终于对上她的目光：“子期和我认识三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非常清楚。他纵然有强暴的心，但绝没强暴的胆。”
哦，罗佳英给他打电话了。
“所以呢？”
“一个家建起来不容易，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会把一个家给毁了，你知道吗？”温和的男人被激怒了，一样吃人不吐骨头。
她没有被吓呆，仍然一脸平静：“你认为做错事的人是我？”
“子期有错，但错没那么大。”叶少宁转过脸，侧面的线条紧绷着，眼中有一团火隐隐绰绰。
“周瑜打黄盖，黄盖一把年纪皮开肉绽，看着令人心怜。周瑜只是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演戏，不痛不痒？错，得一大将赛十万强兵，何况是黄盖这样杰出的老将。棍棒落在黄盖的身上，周瑜的心就像有刀子在割。你庇护你的朋友，我能理解，但讲话要中肯。两个人一同犯的错，为什么要凌玲一人受千夫所指？周子期怎么对凌玲的，你是亲眼所见。他敢做为什么不敢认，他还是个男人吗？”
叶少宁猛地站起来：“凌玲她失去什么了？即使婚约取消，她还能和别的男人结婚，而子期呢，从此在孩子面前抬不起头，在妻子面前直不起腰。”
“凌玲爱孟愚，别的男人能代替吗？”童悦不禁也加重了语气。
叶少宁冷笑：“如果是真爱，怎么会和子期在一起？”
“周子期若真在意太太和儿子，为什么要养情人？”
叶少宁咄咄逼人地盯了童悦有十秒，然后转身出去了。这一晚，他是在客房睡的。
童悦没有辗转反侧，她只是睁大眼睛，一直到天明。要不要记录一下，结婚第二十七天，他们第一次吵架，输赢各半，不欢而散？
是叶少宁先起床的，在客卫梳洗了一番。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他上班去了。
今天就是假期，童悦在床上窝到中午，起床洗了衣服，再整理了一下屋子，给自己做了点简单的吃的，也出了门。脚踝似乎彻底好了，她去书店买了几本杂志和影碟，然后去商场买了两份礼品给两边的长辈，该有的礼节她不会少。
她是傍晚回的童家。童大兵还不能丢拐杖，但走路明显灵活多了。钱燕给她拿了瓜子，还抓了糖，一脸笑嘻嘻的。
“彦杰给她寄了钱，还寄了明信片，她开心着呢！”童大兵悄悄告诉童悦。
童悦精神一振：“哥现在经常打电话回来？”
“没有电话。他在明信片上说要去外地出差，今年不回来过春节了，让咱们去饭店吃年夜饭。”
童悦看看手机，彦杰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吗？即使再忙，短信也该发一条吧！
叶少宁又没有回来吃晚饭，她仍然准备了夜宵，暖在保温瓶中，隔天换的衬衫和内衣放在客房的床上。昨夜没睡好，晚上她早早就睡了。半夜里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她乖巧地依着，没有醒来。早晨起床，看着身边放大的俊颜，她擦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咕哝了一句，缓缓醒来，对着她绽开一丝笑颜，凑过去吻了一下：“早，叶太太。”和往常的早晨没有任何不同，就好像前晚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她也跟着失忆了，回抱了他一下，然后起床做早饭。
中午的时候，罗佳英让李婶送来叶少宁爱吃的菜，顺便打听童悦把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李婶和童悦贴心，一五一十全说了。童悦只听她说，不发一言。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你屋子里怎么一点年味都没有？也该买点花、对联啥的，新房新人要有新气象。”李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责怪道。
童悦十分惭愧，第一次做女主人，她还没过年的意识。下午立刻就上街买了鲜花，买了对联，买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水果，把君威的后备厢塞得满满的。
傍晚，她意外地收到凌玲的短信——
今天我和孟愚去办了离婚手续，没有眼泪，没有谩骂，我们俩很平静，这是一种解脱。我没有脸怨天怨地，有因必有果。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不离开他，就是对他的爱，其他的可以忽略不计。显然，这非常可笑。我是个不配被爱的人，可惜这样的省悟太晚了。没有如果，也没有假如……却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婚礼取消，他也可以去昆明，希望那儿的阳光能驱散我带给他的阴霾。童悦，那天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陪伴，谢谢你对我的维护，谢谢你给了我残留的尊严。真的，千言万语都不足以代表，我会永远永远当你是最好的朋友，即使我们俩不再是同事，不再同租一个屋。提前跟你说一声：过年好！祝你幸福！
她再打过去，又是关机状态。其实她也没什么话好讲，只是想听听凌玲的声音。

第十三章 掬水捧月
腊月二十九，还是法定工作日。其他单位上班可以懒懒散散，唯独银行部门，却比往日还要严苛。司行长就是在这天通知叶少宁泰华的贷款总行批下来了，困难说了一大堆，如何如何不容易，但他不计前嫌，不计艰难险阻，还是把这个堡垒给攻克了。叶少宁忙道谢。
交行和材料商那边回应得很快，但只能解燃眉之急，真正解决问题还得指望建行的贷款。他千方百计打听，有个青台人在建行总行任工会主席，虽不是什么重要岗位，但毕竟认识人。下面把贷款的事看得比天大，在总行其实也只是各部门之间的普通业务。那人过年前刚好回青台来探亲，叶少宁便直接找了过去。那人听叶少宁把事情说完，非常讲义气，答应回去帮着催一催。
叶少宁心里有数，司行长这落的是顺水人情。但他不点破，因为日后总还是要与建行打交道的。他在电话里立刻邀请司行长晚上一块庆祝。司行长假意推辞了几番，然后应下了。
电话一搁下，对上车欢欢急切的双眸，他点了点头。
“真的批下来了？”车欢欢还是不敢相信。
“是的，年后就到账。”
车欢欢突然像跳马一般，几个大步跑过来，一下子扑进叶少宁的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脖子，眼眶一红：“叶大哥，我好开心……”突然，她放声大哭起来。
少女绵软而又弹性的身体，清新如朝露般的气息，陡地朝叶少宁袭来。他有一刻的僵硬，心瞬间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充溢到膨胀，再膨胀到眩晕。
“好了，好了，别箍这么紧，我要窒息了。”他故作轻松地调侃，拍拍车欢欢的双臂，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摆。
“让我再开心一会儿，我真的没想到会成功。”车欢欢埋在他的颈窝处，哭得两肩直抽。
叶少宁觉得自己这时硬掰开车欢欢会显得有点冷血。自从她把事情搞砸以后，整天战战兢兢的。团年会上，她舞都没跳几支。他吁了一口气，难得开心，就由着她吧！可就是有点不自然。这还是除童悦之外，他怀里第一次有别的女孩。即使和陶涛那么熟，陶涛在与华烨的婚姻大战中，他看着陶涛消瘦、委屈、无助，也只是绅士地陪在一旁，从没有过任何肢体接触。
“叶总……”罗特助推门进来，呆立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人乐疯了。”他挪揄道。
“谁疯了？”站在罗特助后面的乐静芬问道，看到两人，眼睛直了。
车欢欢松开叶少宁，身子一扭又扑进乐静芬的怀中：“妈，贷款批下来了。”
“真的？”乐静芬朝叶少宁看。
叶少宁微笑着摊开双手：“是的！”
“哈哈，咱们车小姐这次真的是立了大功劳啊。”乐静芬大喜，骄傲地扬起眉。
“妈，你说什么啊，这事明明是叶哥的功劳，我只能算个小跟班。”车欢欢严肃地反驳。
“小跟班也不错，第一次就做这么好，要夸奖一下。”乐静芬拽着车欢欢就往外走。
“叶总，咱们这是替人家作嫁衣呀！”罗特助掩上门，有些愤愤不平。
“这泰华迟早要姓车的，习惯吧！”叶少宁面色平静，拍拍罗特助，“晚上去丽园安排个包间，再准备几份年礼。”
“叶总，今天二十九啦，谁还有心思在外面吃饭啊？”罗特助嘀咕。
“年前的事不能拖到年后，免得人家讲咱们薄情。菜式上你花点心思，要清淡而又精致，今晚的客人是司行长。”
罗特助明白了：“那今晚估计又要不醉不归了，我得先和老婆请个假。唉，她又要生气了。男人的命真苦啊，所有的事都是男人的错。叶总，你家太太难道就没向你抱怨？”
叶少宁揉揉额头：“她还好，今天被学生喊去吃火锅了。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
“叶太太是老师呀，小学？中学？”
“你先去财务科通知一下财务经理，让他把资料再回看一下，别再节外生枝了。”叶少宁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罗特助会意，心想，叶总把太太搞得这么神秘干吗呢？
乐静芬主动要求参加晚上的酬谢宴，车欢欢自然也是要参加的。
“欢欢，叶总结婚了，你得注意些分寸。”乐静芬看着女儿追着叶少宁看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车欢欢不解地眨眨眼：“我有呀，怎么了？”
“不要再在办公室搂搂抱抱的，妈妈理解你，但看在别人眼中，好像是你不稳重。懂吗？”
“在国外，同事之间还颊吻呢，办公室内建议拥抱，可以增进同事之间的友情，有助于好好工作。”
乐静芬宠溺地捏捏她的脸：“你脚踩的这块土地叫中国，有着五千年的传统文化。车小姐，入乡随俗，别太另类了。”
“乐董真是老古董。”
“现在时髦收藏，是老古董就值钱了，人人珍之。”乐静芬语气中多了一丝寂寥。
“爸爸又惹你生气了？”车欢欢是个鬼灵精，对乐静芬向来诊断准确。
乐静芬疲惫地拧了拧眉：“他现在完美得我想挑刺都不行。”就因为太完美，感觉像是圆满地完成某项工作一样。距离是无形的，肉眼看不见，于是也就不知有多长，有多远。
晚宴是丽园的最高级别，酒是贵州茅台，司行长是贵客，坐在乐静芬的旁边。他也以大功臣自居，拍着胸脯对一桌的人说：“今天咱们就当辞旧迎新，不管是谁都不准搞特殊化，全得来白的。”
他这是主动示好，多少有点担心车欢欢的事乐静芬会和自己计较，但看乐静芬的热情不像来假的，他估计是叶少宁把事给捂了，不禁对叶少宁生出几分感激来。
酒桌上的感激，那就是豁出命来喝酒。他敬过乐静芬之后，就直奔叶少宁。高脚杯，倒满了，一瓶茅台少了三分之一，他端起，一饮而尽，众人都夸他豪气。叶少宁不能示弱，不然就是不领情。感情深，一口闷。同来的几位副行长哪敢落后，一个接一个轮番上前来。
车欢欢看着，心揪了起来。这哪儿是喝酒啊，像喝白开水一般。敬酒告一段落，众人坐下来吃菜，她在桌下握住叶少宁的手，耳语道：“一会儿我来吧，有我妈在呢，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酒精已经燃烧到叶少宁的指尖，烫得惊人：“没关系，我还能撑。”叶少宁含笑，不过好像真喝多了，心底泛上陌生的暗潮。如此汹涌，带给他疼痛的感觉。
“我不想你喝醉。”她看过叶少宁喝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太自虐了。
叶少宁一怔。
车欢欢自己也吃了一惊。这样的语气，有着捂都捂不住的珍视与关心，如此自然随意地冲口而出，却是这般妥当和令人舒适。
叶少宁还是喝醉了，吐了两次，第二次用纸巾拭嘴巴时，眼前一黑，满纸巾的猩红。他强撑到把司行长一行人送走，礼貌地向乐静芬母女挥手道别，头一转，抓住最后一丝清醒对罗特助说：“送我去医院。”
胃出血！医生面无表情，说这是过年期间的常犯症，喝酒如牛饮，完全不把小命当回事。
罗特助送叶少宁去病房输液，刚坐下来喘口气，就接到车欢欢的电话。车欢欢到家了，有点不放心，打叶少宁的手机没人接，就打给罗特助。二十分钟后，她赶到医院。叶少宁沉睡着。
“你回去吧，我陪叶总一会儿。”她对罗特助说。
“车小姐，要不要通知叶太太一声？”
“你看现在都几点了，别吓着她。要打几天吊瓶？”
“一个星期。”
一周啊，真漫长，叶大哥这个年看来是过不好了。车欢欢的小脸阴了，转身看着床上的叶少宁。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眼角多了几丝疲倦的纹路。
他这般拼命，都是因为她，心里突然甜得她泪盈双睫。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上他的脸颊。温热的肌肤，像是一块磁铁，紧紧吸附着她的指尖，不能容忍任何一点缝隙。他的发质、眉型、喉结、嘴唇的弧线到衬衫里隐隐拱起的胸大肌……她闭上眼，心慌乱如小鹿，不得不紧紧地按住胸口。
她曾经以为能吸引自己的男人可以陪她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开到二百码，在漆黑的夜里去海中潜水，在山谷的小溪边露营，一仰头看到天上的星星。冬天去北欧滑雪，夏天去南非冲浪。赛季里，穿上运动装一同为喜欢的球队加油……原来想象只是一纸空谈，等真正遇到一个人，不需要任何想象，只一眼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叶少宁醒了，仰面对着天花板，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身上时，一愣，接着笑了：“怎么是你，罗特助呢？”
她不说话，眸光越来越炽热。
“傻丫头，吓坏啦？我没事的。”
“叶哥，”车欢欢长长地叹息，用一种无力挣扎的口吻坦白道，“我好像爱上你了。”
叶少宁轻笑着摇头，那神情好像是“看看，这孩子又调皮了”，却不舍得责怪，笑容里多了包容和宠溺。
这表情却激起了车欢欢的斗志，感觉胸口一堵。她刚才的感觉是一壶翻着细小泡泡的热水，此时这壶水已经开锅了，还是一个会拉警报的壶，尖厉地叫嚣着。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还敢说没开玩笑，你忘了，我被你从哈尔滨叫回来时，那时我正在度蜜月。”叶少宁这话是说给车欢欢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所谓蜜月，应该是新婚的第一个月。他和童悦结婚已经满一个月了，可在这一个月里，他和童悦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十天。
走廊上静得出奇，是深夜，还是凌晨？童悦在家会不会等着急了？不会吧，她已经习惯了。她似乎很少主动过问他的行程，也从不打电话催他回家。她很信任他，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会回家的。他也希望自己能不负她的信任。
藏在被窝里的一只手，掌心里满满的汗。心里如同吃了一盆堆积了太多辣椒的水煮鱼，辨不清滋味，因为所有的滋味全混合在了一起。
“我知道呀，我又没有要你怎么样，我只是向你表达我现在的感受。”车欢欢的嘴又噘了起来，眼神很是憋屈。
“我能说的，大概只有抱歉了。”叶少宁这回没笑，表情非常严肃。
“别这么生硬好不好？弄得我心里很烦，这是我第一次对男人产生爱的感觉，我也不希望是你，却偏偏是你，我真讨厌你。”车欢欢趴在被子上，显得无辜又无奈。
“回家去吧！”叶少宁忍不住伸出手，拍了一下车欢欢的肩，像大哥哥安慰一个被同伴欺负了的妹妹。
安慰以后这只落下来要抽回去的手却被车欢欢紧紧抓住不放：“叶哥，如果你现在还没结婚，我和你太太一同出现，你会爱上谁？”
叶少宁呆住。此时，车欢欢白皙娇嫩的脸上有着一双成熟女人的眼睛，这双眼睛让他意识到她已经没把他当“大哥”看了，而是一个男人。他无法对视这双眼睛，只得紧紧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这个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你不敢承认是不是？你先爱上的人一定会是我。”车欢欢开心了，笑得像漫天烟花绽放。
叶少宁硬生生抽回自己的手臂，浑身的细胞都紧绷到极点。他睁开眼睛，看到输液瓶见底了，忙按下一边的铃：“没有任何可能。”
车欢欢的脸又凑近一点，近得他连她有几根睫毛都看得清楚：“叶哥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抿起嘴唇，不愿再接话。被下的五指紧握，指尖深深地戳进掌心。他要让自己感觉到疼痛，只有疼，才能保持清醒。
他真的没有对车欢欢动心，只是她的俏丽、可爱总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读书时的陶涛，有些心情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他喜欢看她笑，看她噘嘴，看她苦恼时皱眉头。和她在一起，时间都是蹦着跳着流淌的。这不是寄情，车欢欢就是一抹影子。面对她，他会怀旧，却只是怀旧。但他知道自己活在当下，时光不可能回头，也无须回头。他享受这样的相处，但没想到欢欢有了这份心思。虚荣吗？窃喜吗？慌乱吗？恍惚吗？分不清了，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童悦，她是不关心自己了吗？
护士及时赶来，换了药瓶，看看车欢欢：“病人需要休息。”
“嗯！”车欢欢捂住嘴，点点头。
“打电话给罗特助，让他送你回去。”他公事化地交代。
“我让他先回去了。青台治安很好的，又不是纽约，我等你睡着了就走。”车欢欢礼貌地向护士道谢，俯下身替他调节了一下滴液的速度，掖掖被角，柔声问，“要不要喝水？”
护士关掉天花板上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前的壁灯，端着药盘出来时，门外立着一个人。她吓得直拍胸口：“你干吗呀，站这儿吓人啊？”
“对不起。”
“童悦？”叶少宁一下子就听出说话的人是谁。
“童悦？”车欢欢跟着重复，愕然地扭过头去。
走廊昏黄的灯晕下，童悦的脸白皙得近似透明。不知是不是怕冷，脚上竟穿着一双毛茸茸的小猪棉拖，配上她冷丽的眉眼，显得有点滑稽。
从室外到室内，陡增的温度让童悦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睛，感觉睫毛上都挂了一层水雾。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看着床上的叶少宁，有几分不敢确定。
“你没开车？”叶少宁撑坐起，眉头不由自主地拧起。这么冷的天，童悦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他抓住她的手就塞进被窝里。
冰凉的指尖，紧贴着叶少宁修长而不失结实的双腿。柔软的羊绒内衣，质地优良，是她为他选的。童悦觉得自己已经把毕生的意志都用上了，每根头发都在瞬间过了一通电。她反反复复琢磨着一件事：罗特助说进医院时叶少宁是昏迷的，那为他脱去外衣长裤的人是罗特助还是身后瞪着一双大眼睛的车欢欢呢？
这好像没必要纠结，救人要紧，谁脱都可以，难道那时候谁还能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真是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就这么跑过来。慌什么，我就是打个吊瓶。你要是冻伤了，问题才大了呢！暖和点没有？”
叶少宁讲出的话像是埋怨，可听在车欢欢的耳朵里，却是刺耳的心疼和亲昵。
“叶哥，不介绍一下？”
哦，病房里还有一个人。童悦循着声音看过去，车欢欢圆睁的双眼里有不解，有疑惑，却没有一丝丝的不自然。
“我看着像个医生吗？”她抢在叶少宁开口前接话，语调森冷，目光也是凛冽。
车欢欢不明白地“呃”了一声。
“一个女人既然不是医生，凌晨时分，蓬头垢面、惊慌失措地跑到医院看个男人，你说会是男人的谁？”
“也有可能是兄妹。”这话一出口，车欢欢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
“你的叶哥姓叶，我姓童，车小姐不是别人，应该不会弄错吧！难不成车小姐也以为我是像你这般关心你叶哥的下属的？下属不敢这样不要形象地出现的！”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下车欢欢精致的妆容。
“你们……认识？”听话辨音，叶少宁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童悦此刻的表现就像一棵长满倒刺的植物，枝条肆意疯长，谈不上见谁刺谁，目的性却很强。
“车小姐没和你提过吗，我是她在青台唯一想结交的朋友。”童悦讥讽地勾了一下嘴角。
车欢欢脸上立刻就有些精彩：“我很真诚，但你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
“那是我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让友情萌芽的土壤，又何必浪费种子呢？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真诚，顺便再谢谢你看护我老公。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打车。”童悦心中有一千句一万句话能把车欢欢刺得鲜血淋淋，但她没有力气说了。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不管谁胜谁负，都不是赢家。靠女人的斗争去博取男人扶摇不定的心，已是一种悲凉。
车欢欢委屈地噘着嘴，朝叶少宁看了又看，似乎想他挽留自己。叶少宁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她闷闷不乐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回了一下头：“叶哥，我走啦，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来给你拜年。”
童悦没有错过叶少宁眼底的为难。胸口一阵阵疼，接连不断，山穷水尽一般，疼到歇斯底里。车欢欢这样的年纪，像气球一样，飘到哪个男人面前，都会想紧紧抓住不放。而她大概也清楚自己的所长，更是尽情地吹皱一池春水。
楼梯口很安静，唯一的声响就是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医院外面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
车欢欢拢紧大衣，朝着黑夜吐出一口白汽：“童悦，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童悦神色平淡：“紧张什么？”
“叶大哥那么好，你不关心他、在意他，难道还不准别人在意他、关心他吗？”
“谁告诉你我不关心他、在意他的？”
“我有眼睛看呀，叶哥生病住院，第一时间赶来的人是我不是你。”
“很有成就感吗？”真是坦荡呀，童悦感慨！车欢欢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那是因为她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所以她觉得明天是灿烂通透的，而自己却明了这个世界的状态大部分时是灰色的，这样的心态该有多老？多沧桑？
车欢欢眉梢一扬：“很有挑战性。”
童悦轻轻点了点头：“你喜欢看翻拍片吗？”
“不喜欢，不管怎么翻，嚼着还是一股子陈旧味，我喜欢创新。”
“可能你并不了解自己，其实你是喜欢的，就像你现在就是踩着你妈妈的脚印一步步地在走。不管你妈妈怎样评价江冰洁，事实上真正的第三者是你妈妈。当年江冰洁和车城是一对相爱的情侣，不过非常清贫。你妈妈横刀夺爱，因为她年轻，因为她可以对车城的事业有所帮助，所以车城动摇了。后面的故事不要我再讲述，你也都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点，你有你妈妈的遗传，而我不是江冰洁，叶少宁也不是车城。”
“你如果真的很好，为什么叶哥从来没在泰华提过你？叶哥可是泰华的总经理，我不相信你没带他去实中显摆过。叶哥这么做，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觉得你带不出去，你让他脸上无光。我现在甚至怀疑你们的婚姻是怎么来的，说不定……”
车欢欢这几句话可能只是小孩的无心之语，却深深戳痛了童悦心底的某处。
“我们不是明星，结个婚也想上个头条。普通人过日子就是这么低调，低调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别人挤都挤不进来。”
她不想再看车欢欢，连“晚安”都没说就走了。两点了，黑暗浓厚如墨，连灯光都穿不透。鼻梁上落下一滴冰凉，伸手一抹，下雪了。春节前的最后一场雪，终于下下来了。
准确来讲，是昨天早晨，她开车去了一趟农科所。叶一川今天开始放假，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单位发的年货，东西挺多，他正准备打个车回家，没想到童悦会过来接自己。童悦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一一跟他的同事打招呼，同事们从大棚里摘了一篮新鲜的草莓给她。
明天是除夕，按照礼节应该回叶家吃团圆饭。大过年的，她不愿意坏了大家的心情。回家的路上，她恳求地对叶一川说：“爸，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妈妈不开心，你帮我多宽慰妈妈一下。给我时间，我会改的。”
叶一川叹息道：“小悦，少宁妈妈那个样子，我看着都累，何况是你。是你在我们家受委屈了，放心吧，我和你是一国的。”
童悦听得心里暖暖的。她没有留在叶家吃午饭，李想那家伙真的怂恿了一帮同学，嚷嚷着去吃火锅，喊她来凑份子。火锅吃到一点才回家，想着如果叶少宁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今晚就回叶家住，不给罗佳英说长道短的机会。这是她第一次在叶家过年，多少有些忐忑。
电视里的节目花团锦簇，却很少能让人耐住性子看下去。她十点就把电视机给关了，歪在床头看张晓风的《地毯的那一端》。看一页，就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一下时间，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十二点，她起身去洗手间，推开窗看看外面，灯光清冷，树木萧萧。
一点了，叶少宁还没有回家。她有些犯困，拿起手机给叶少宁发了一条短信。输完一行字，想按发送，却又按了删除。急促响起的铃声让她惊得心怦怦直跳，是客厅里的座机，如午夜凶铃般。她光着脚跑出去，拿起话筒时，手都是颤抖的。是罗特助打来的电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费了很大的劲才听清楚。她套上外衣，穿上一双鞋就往外跑。到了楼下，她才发现脚上穿的是拖鞋，没戴手套，没拿车钥匙，连包包也没拿。幸好她和保安认识，敲开门，借了一百元，拦了辆的士去了医院。司机看着她脚上两只肥嘟嘟的猪娃娃，抿嘴直乐。
鞋底是软的，走起来有点笨拙，但没有声音。她也不是要偷听，只是站着窗外看到车欢欢替叶少宁拉被角时，那么体贴温柔，她觉得贸然撞进去似乎不太好，于是就多站了一会儿。
医生在药液里加了不少镇静剂，叶少宁又睡着了。她在他的身边坐下，静静地凝视他，一动不动。
输液结束后，她没有按铃，而是跑去值班室叫人，顺便问了一下情况。医生建议住几天院比较好，童悦小心地恳求可不可以回家养着，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每天来医院输液。过年呢，不管吃什么，至少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在一起。医生叮嘱了一大通，最后勉强同意了。
早餐是出去买的，医生嘱咐又嘱咐，必须要吃清淡的流质。她买了粥，一口一口地喂他，替他洗脸漱口。
“没那么夸张，我可以自己来。”叶少宁笑。
她默默地看了看他，转身去倒水。
“叮咚”，是短信提示音。叶少宁“啪”地打开，三秒钟！三秒钟后又合上盖，将手机搁回去。搁回去一秒，又快速地捡回来，然后关了机。
是车欢欢发的短信：叶大哥，当着我的面对她那么温柔，是向我证明你们很恩爱吗？嘿，其实是叶大哥心虚了。
早晨叶少宁输液的时候，童悦先回了一趟家，把换洗的衣服带上，然后开车来接叶少宁。一大早，罗佳英催了好几回，都是打的她的手机。
回到叶家，她从车里扶出叶少宁，罗佳英一见，大呼小叫：“这到底是作的什么孽呀，我们家以前从来没在过年遇到过这样的事。”说着，她的眼就斜着童悦。
叶一川斥道：“童悦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年，你这样讲，孩子听了会好受吗？少宁都三十多岁了，为了工作喝成这样，你该说说少宁才是。”
罗佳英叫道：“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是慈母。”
“好，你慈祥你和蔼，快进屋吧！”叶一川叹气。
罗佳英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叶少宁这一病，她也不指望童悦能帮忙了，让童悦寸步不离地照顾叶少宁，大有要童悦将功赎罪的意思在里面。
童悦给叶少宁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让他好好泡了个澡。在他泡澡的时候，她帮他刮了胡子，剪了指甲，还修了头发。她说新年要有新面貌。穿衣时，叶少宁手抱紧了童悦的头，这样他可以准确而有力地吻住她的唇。
童悦轻轻推开他的手：“你还病着呢！”
为了来年图个吉兆，叶一川放了许多爆竹。晚餐桌上，叶少宁只是坐了坐，什么也不能吃，罗佳英那个心疼啊。
“等我好一点，童悦给我再做一次那个汤。”叶少宁说道。
童悦询问地看向他。
“就是我第一次去你的租处，你给我做的那个。”
童悦垂下眼帘：“季节不对，那个汤做不了。”
吃完饭，四个人坐着喝茶看电视。十点，叶一川就催叶少宁上床去休息，童悦也跟着上去了。他换睡衣时，发觉床上多铺了一条被子。
“干吗？”叶少宁眸光幽暗。
“我夜里要起来的，怕吵醒你。”童悦跑过去打开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有好一会儿了。
“你夜里起来干吗？”
“你晚上只喝了几口粥，哪里会饱，我帮你做点夜宵。”童悦掀开一条被子，蜷了进去。
叶少宁把另一条被抱到沙发上，钻进童悦的被子里，一把抱住她：“叶太太，我生了个病你就嫌弃我，等我老了，你还不知会怎样虐待我呢。”
“我现在待你不好吗？”
“不算很好，你一天都没和我讲几句话。”这一整天，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有宁静的双眸偶尔泛出一点波澜，才让人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
她托起他的手，一根根把玩着他的手指，继续沉默。
他终是身子虚，不久就睡着了。不知是凌晨还是半夜，感觉她轻轻下了床，过了一会儿，一碗温热的羹汤递到他的面前：“少宁，起来吃一点。”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汤里有碎碎的香菜，有像纸片那般薄的豆腐丝，鲜虾沫，还有蛋清。他喝了一口，清香满津，不禁胃口大开，坐起来把一碗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刚刚做的？”他问她。
她递过来温开水和热毛巾：“晚饭时我就准备了。”
她把碗筷放好，然后重新上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过十二点了，学生的拜年信息特多。她翻了又翻，没有彦杰的。
没有彦杰的春节，就没有那股年味。两人还在读书时，童家的大扫除是不请保洁人员的，都是她和彦杰负责。她洗窗帘、被单，彦杰拖地，擦窗子。两人一起和包子馅，夜里排着长队等着加工包子，一边等一边跺脚呵手的。第一笼包子出来，彦杰不怕烫，抢一个在嘴边吹吹，递给她。彦杰去上海后，都会在春节的前几天回青台。大扫除、蒸包子，钱燕早早准备好了。彦杰就带她去看电影，看完去火锅店吃火锅。除夕夜，两人明明就隔了一道木板，跨年的钟声一响，两人第一时间就给对方发信息。
她还是给彦杰发了一条短信：哥，过年好！
大年初一，童悦给童大兵和钱燕在电话里拜了年，没有过去。她要陪叶少宁去医院，带了杂志、毛毯，保温杯里装着白开水。医院比平时要清冷些，输液室里空了许多座位。他输液时，空着的那只手就抓着她的手。她发现他经常悄然地打量自己，当自己迎视过去时，他的目光又挪开了。药液还有一点，他轻描淡写地说起胃出血的缘故，他当时昏迷了，罗特助送他来的医院，车欢欢是后来才赶来的。这是解释，也是坦白，她“嗯”了一声，没再问这问那。
大年初五，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是恢复得不错，注意休息就行了，不必再输液了。
“我们回书香花园住吧！”夜里，他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才初五呢，爸妈会不高兴的。”
他咕哝道：“在这儿不比在家里，不自由。”
她有些诧异，书香花园那个家于他而言和宾馆差不多，晚上就回去睡个觉。真正说自由，还是荷塘月色那个小公寓，现在还空在那里。
“回家吧！”
“回家没人做饭给你吃，你还是待在这里吧。”
“你做的饭不要太美味啊，叶太太。”静夜里，他温柔地轻咬着她秀气的耳朵。
“少宁，我初七要去昆明。”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你说去昆明？”
“是的，初七早晨的飞机。”
他呆愕了半晌，松开她，慢慢坐起，拧开台灯：“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告诉我？”心中像被人狠狠砸了一砖头，闷疼闷疼的。他还没痊愈，难得有一个可以朝夕相处的假期，她居然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度假。和谁？
童悦摸出一件衣服，替他披上：“从哈尔滨回来的第二天，我有告诉你。”
“不可能，我没有一点印象。”
“你的信息会存放几天？”
“我一个月删除一次。”
“那你翻翻你的信息。”她下床，把他的手机拿过来递给他。
开机时，他竟然手一颤。信息像被关了很久的小羊，栅栏打开，外面绿草如茵，一只只争先恐后地往外冲。他情不自禁抿了唇，从眼帘下方悄悄看童悦。童悦目光笔直，只看他，不看手机。百分之八十的短信是车欢欢发的，理智让他看都没看，直接删除了，在翻到最前面时，他看到了一条短信——
少宁，郑校长大发善心，说要送我们春节期间去昆明暖和一下，大冷的天听着真是动心。但如果你答应好好陪我一个长假，只陪我哦，不想工作，不想别人，咱们就让昆明见鬼去吧！给你五天考虑，同意就回Y，不同意就回N。如果沉默，就视同N。
叶少宁喉间一哽。这条短信他是真没看到。手机里每天那么多垃圾短信，又是劝你投资，又是帮你搞窃听的，他连瞄一下都懒。和他正常联系的人，也很少会发短信。有发短信的工夫，什么话都讲明白了。车欢欢在除夕早晨发的那条，他是无意中看到的。
“手机只是个通信工具，我不会时时放在一旁，注意谁给我发来了短信。我们天天在一起，你直接告诉我不好吗？”他一时头脑发热，应该说声抱歉的，出口却是火药味浓浓的指责。
童悦颈后一僵，搁在被上的双手微微地曲起，不然就哆嗦得太明显了。
“你给我机会讲了吗？我们结婚一个多月，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少宁，我不是你妈，不可能无条件地一直宽容体贴你。我是你的妻子，如果我付出，我会要求回应。不是你给我买幢公寓，买辆车，给一张败家的卡就可以的，我需要同等的温暖、体贴和关心。你每天晚上回来不是午夜，就是凌晨，吃夜宵时都在打瞌睡，那时我忍心和你说这件事吗？何况我对什么昆明并不感兴趣，我更愿意和你一块待在家里，哪怕只是说说话，再看看电视。没有什么五天的期限，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告诉我。而你……青台真的太冷了，我还是去昆明暖和几天吧！”
“我可以的，我们现在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吗？如果你想去昆明，以后我陪你去。”他想去搂她，她已掀被下床。
窝在一条被中，如此接近，却说这么寒心的话，太讽刺了！
“你也陪我去过哈尔滨。一通电话，我们的蜜月就中止了。我理解，男人应该有事业心。但是你要事业干吗呢？只是一种成就感还是希望靠自己的双手带给家人幸福的生活？我承认你现在事业很成功，可做你的家人并不幸福。我常猜测，你为什么要娶我？我不会自恋地认为是你爱我爱到不能自拔，可能你觉得我这个岁数，你能给予我婚姻，给予我这样的物质，我就不该再要求什么，不该再让你操任何心了。少宁，我是贪心的。”
“我都会给你，只是我这阵子有点忙。你不要把话藏在心里，和我讲，我会做到的。”
“别拿我和初入职场的小姑娘比，什么都敢讲是可爱，是率真。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有一点默契……”
叶少宁也从床上跳下来，气愤得甩了身上披的衣服：“童悦，你不要捕风捉影。我不是你的学生，无意中犯一点小错你就揪住不放。现在还在过年，有些话要经过大脑考虑再说，不然不吉利的。”
“怎么个不吉利法？”童悦冷笑，“是不是你担心会弄假成真？”
他按住她的肩，力度和他的神情、语气都在加强：“我们都是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童悦心中微微一紧：“袁咏仪和张智霖当初恋爱，密不对外，袁咏仪深居简出，淡入视线，而张智霖依然绯闻不断。袁咏仪责问，他说这只是别人的捕风捉影，不要当真。袁咏仪说，我也是娱乐中人，为什么我就没有给别人捕风捉影的机会呢？难道我身边没有诱惑，没有陷阱？但我想到，此刻我不是一个人，我还应该在意另一个人的感受。张智霖听后，从此与绯闻隔绝。少宁，你为了工作喝成那样，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深夜，你和其他女人共处一室，眼神那么默契、灵犀，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别人讲我不关心你，不在意你，我听了是什么感受？新婚中我一个人躺下独眠，心里又是什么感受？不要讲那么明白，我们的婚姻现在还很短暂，需要磨合、沟通，我都懂。但如果连你都不珍惜自己，我又为什么要去珍惜你？”
叶少宁有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
“你是不是心里下了什么决定？”许久，他才问道。
“现在我还舍不得，但等到有一天，我无法说服自己再撑下去时，我会舍得的。你知道吗，别人都说教高三的老师都是对自己特别狠的人。”鼻子一酸，她忙背过身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怎么了？”门被敲得“砰砰”直响，叶一川在外面问。
叶少宁咬了咬唇，跑过去开门。跟在后面的罗佳英抢先冲了进来，一看到这种情景，就冲到童悦面前：“还嫌这年过得太平呀，又要变本加厉折腾？告诉我，我们叶家怎么对不起你了？”
“佳英，你小点声，听孩子们说。”叶一川说道。
叶少宁叹了口气：“这几天吃得太清淡，嘴里没味，我想让童悦热点肉给我吃，她给我气到了，说我不珍惜身体。”
罗佳英僵僵地“哦”了一声：“你也真是，再忍两天，妈给你做。”
叶一川看看两人，拉过罗佳英：“好了，我们下去睡吧。有童悦管着少宁，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声音这么大，邻居都听到了，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了。”罗佳英白了童悦一眼。
叶少宁一声叹息，把两人送出去，重新关上门。
“我们也睡吧！”他走过来，搂住童悦。
童悦没动。叶少宁无奈地道：“好吧，如果你真那么想去昆明，那就去吧，好好地玩。”
童悦没有任何表情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非常陌生。她想去昆明吗？就在刚才那一刻，她仍希望他能挽留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已经让步了。这一场战争，她赢了。
熄了灯，两人再度上床，他抱她抱得紧紧的，她却一夜都没暖和得起来。
早餐桌上，叶少宁提出要回书香花园。
“家里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回去啥都要买。”罗佳英首先不赞同，叶一川也沉了脸。
“朋友们要去家里玩，不想累着你。李婶要到月半才会过来，我们在家，你连麻将都打得少了。”叶少宁说道。
罗佳英眉开眼笑：“到底是亲生的，就是会体贴妈。”
吃完早饭，拎了一包年货，两人回了书香花园。收拾行李时，童悦发现家里没有旅行用的小洗漱包，她就找了个保鲜袋代替。叶少宁见了，拉着她去了一趟超市，给她买了新的旅行箱、洗漱包、化妆袋，就连纸巾也多买了好几盒，然后还去了休闲食品店，话梅、牛肉干、开心果之类的，买了满满一大包。
“不用了，包都装不下了。”童悦急了。
“同事那么多，大家分一分就没多少了。要不要去银行取点现金带着，有的地方不好刷卡。”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有钱。”
回到家，她就进了厨房，做足了几天的饭菜，一一装在保鲜盒里，上面都贴上日期，他想吃时，放微波炉里热一热就可以了。明早六点，旅行社的大巴车将到小区门口接她和孟愚，她早早和他上床睡下。她睡觉不怎么动，找好一个姿势就一夜到天明，而他在旁边翻来覆去的，就像床单下面有石子硌人一样。
“明天我陪你一块去机场。”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脖颈间。
“不要，都是同事，很安全的。”她说。
“你不在家，我肯定睡不好。”他喃喃自语。她闭上眼，呼吸均匀，似乎睡沉了。
童悦是五点起床的，刚把牙膏挤到牙刷上，身后就传来拖鞋的声音。她扭头一看，叶少宁也起来了。
“还早呢，再上床睡一会儿。”她拧拧眉。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那么明显，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她看了看他，低头刷牙。
他们是五点五十下的楼，走到游泳池边，看到前面有一个人也拖着个大大的行李箱，背佝偻着，裹着厚厚的围巾。
“孟老师。”童悦试着叫了一声。
孟愚回过头，童悦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孟愚有如阿富汗难民，眼窝深陷、颊骨突出，眼神茫然而又空洞。他这是瘦了多少斤啊？
“早！”叶少宁看看他，礼貌地打招呼。
“早！”孟愚舔舔干裂的嘴唇，“叶总回去吧，我会照顾童老师的。”
这番悲凉，仍不忘君子风度。童悦咬紧唇，才把口中的涩意咽下去：“麻烦孟老师了。”
“不用，应该的。”他还转过身，腾出手帮童悦拖行李。
叶少宁谢过：“我都已经下楼了，就多走几步。”
孟愚眼中掠过羡慕之意。
旅行大巴很准时，其他老师都是在学校集合，童悦与孟愚住同一个小区，大巴车最后到这边接他们。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郑治，他跳下车与叶少宁握手拜年。赵清靠着车门坐，下车替童悦拎行李。叶少宁冲众人颔首，目光扫了一圈，突然惊愕了。
“过年好，叶总！”夹在人群中的苏陌一身休闲的装扮，脸上挂着淡漠的笑容。

第十四章 月晕而风
“新年快乐，苏局！”叶少宁瞬间便风度翩翩地回应。
童悦看到苏陌，有一秒钟的震惊，但是太快了，别人都没捕捉到，除了苏陌。
苏陌温文尔雅地点点头，唤她“童老师”，微笑恰到好处。
“我走啦！”童悦回过头对叶少宁说。
叶少宁长腿突然一迈，也跟着上了大巴车。他双手环在童悦的腰间，指指最后一排：“我们坐那边。”童悦纳闷地回过头，这人不是说好不去机场了吗？
郑治“啧啧”两声，笑了：“到底是新婚，叶总与童老师是难舍难分呀！”其他人跟着调侃起两人来。
孟愚哀伤地把头转向窗外，如果他没有收到那封邮件，如果他没打开，今天应该是他和凌玲新婚的第二天。收到邮件后，他给凌玲打了电话。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风瑟瑟地吹着，天地间还飘着细雪。他什么也没说，临走的时候，凌玲说：“孟愚，我们离婚吧！”他没有反驳，仿佛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勇气在这样的心情下牵着凌玲走进婚姻殿堂，哪怕有八年的感情做铺垫，这个婚姻还是不堪一击的。
乔可欣也在，坐在苏陌身边，一张脸修饰得粉嫩晶莹，娃娃音嗲得人汗毛直竖。
“人都到齐了吧！”导游是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黑黑的，可能是长期带团在外的缘故。郑治是负责人，点了点头。
小姑娘张开手，做了个“OK”的手势，让司机开车。为了活跃气氛，小姑娘提出帮大伙看手相。她第一眼就看向了苏陌。苏陌并不像郑治那样端着个架子，随和地伸出手。
“不对，男左女右。”小姑娘指指他的左手。
他失笑：“抱歉，我是完全外行。”
小姑娘握住他的左手，认真地看了又看：“苏局的事业线很长很清晰，一点分支都没有，这说明你仕途顺利。生命线也不错，但老了以后要注重健身，以防顽症。哇，苏局，你的爱情线不得了啊，你今年桃花运不错，估计在昆明会有艳遇。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看看，在这里，你将遇到你的真命天女，然后爱情线开始平坦，你们将恩爱到老。”
“真的假的？”乔可欣看看自己掌中的纹路，“那你也帮我看看！”
“呵呵，乔老师不必看手，从面相上就看得出来想要啥就有啥。”
乔可欣脸一黑：“原来是唬人的。”
“不信拉倒。苏局，你说我有没唬人？”小姑娘眨巴眨巴眼。
苏陌温雅地点头：“没有倒是没有，可你看我都快人到中年了，不可能还没结婚吧？”
小姑娘面不改色：“结婚又不代表是遇到真爱，说不定那只是一块试金石，让你发掘你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在过来人面前谈婚姻，小姑娘可真是勇敢。”苏陌丰神朗目，笑得非常愉悦。
一车的人都笑了，叶少宁情不自禁攥紧童悦的手。
“少宁？”童悦疼得蹙起眉，叶少宁攥得太用力了。
叶少宁低头，发觉她的手掌都红了，慌忙揉着：“我走神了。童悦，带口香糖了吗？一会儿飞机起飞时，耳膜会有点痛，嚼嚼口香糖会好受些。”
“带了，就在口袋里。”童悦诧异他的音量干吗这样大，她又不耳背。
“下了飞机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晚上都要打，我手机一直都开着。对了，有没买伞，昆明空气湿润，一天会下好几场雨呢！”
“叶总，你就放心吧，几天后我们保证完好无缺地把童老师交给你。”赵清受不了这两人的旁若无人，好歹这儿还有几个单身的呢！
叶少宁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我。”
“小别胜新婚！”赵清挤挤眼。
叶少宁没有笑。安检时，看着童悦的背影，他突然跑上前去，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吻：“我会想你的！”
童悦羞得满脸通红，却并没有恼怒，而是回眸挥手道别，粲然一笑。
回来的车上只有他和司机两个，司机自顾自听着歌，他一人倚着窗，看远处泛起的朝霞。天是湛蓝的，衬出霞光的明艳炫目。他仰起头，看到一架飞机冲向蓝天，那是童悦坐的飞机吗？前所未有的低迷，前所未有的孤单，好像被世界被抛弃了一般。每一秒都长如世纪，他看着手表，数着还有两个小时十分钟童悦就该到昆明了。按照日程，他们今天住昆明，会逛逛花市、七彩云南，明天去石林。
捏着手机上楼，打开门，一屋子的冷清让失落感更加膨胀。他乏力地瘫在沙发上，也没胃口吃早饭。童悦提醒他要按时按点吃饭的，可他做不到。不管他何时到家，从保温瓶中取出夜宵，即使童悦睡了，可满屋都飘着她暖暖的气息，什么夜宵他都觉得美味。只是人不在，饭虽然还是她做的，心情却不同了。
他也没和朋友们打电话拜年，就连每年都要聚一聚的周子期也没有联系。子期这个年估计也不会过得太好，他打过去能说什么呢？当时得知子期在外面有人，他曾劝阻过，可子期都是呵呵一笑，全当了耳边风。
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慌忙按下接听键：“童悦，你到了吗？”没有人应声。他以为信号不好，又跑到阳台上，“喂，喂，童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边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叶大哥，你可真能打击我呀！难道我和你太太合用一个号吗？”
“欢欢？”他惊住了。
“是呀，你是不是就爱玩关机游戏啊？那次去度蜜月，我也是拨号拨得手抽筋，这次也是。你是专门防我的吧？”
“不是的，欢欢，我是……”
“还说，明明就是，关了六天，我每天都拨十次。我又不会怎么你，你是为了我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我就问问你怎样了，然后说声过年好。至于吗，这么怕我，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似的。我真是后悔回国了。”车欢欢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不像是讲话，而像是一声哽咽，无尽的幽怨和哀婉。
他有些无力地按按额头：“欢欢，你听我说，关机是为了能好好休息几天，我那帮朋友……”
“真的不是为了防我？”车欢欢欢喜地叫道。
“是的，我现在也恢复得很好。”
“我不相信。”
“真的！”
“好，那你把门打开，我要亲自证实一下。”
楼下有一对小夫妻带孩子出门，夜晚的寒霜凝结成冰，路面有点滑，孩子蹦跳间不慎摔倒，咧开嘴哭了，不管爸妈怎么哄，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年轻的爸妈相互看看，有些没辙。叶少宁此刻也有些没辙。
他并没有把车欢欢那天在医院说的话往心里去，在国外长大的女孩，情啊爱的像口头禅，何况车欢欢还一脸的稚气未脱，像个水晶花瓶样那样好看又透明，却又不失天真活泼。这样的女孩做任何事都不会考虑太多，她有本钱疯，难道他也会跟着她疯吗？孩子们对任何事物的热度最多保持三天，三天后肯定会转移目标的。只要他不回应，就什么事都没有，他也不必摆出一副凛然的样子去和她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讲了，在兴头上的她也听不见。算上除夕，今天是第七天，也该淡了、稀了、薄了……
“叶大哥，我不劫财也不劫色，如果你实在怕，我就把东西放你家门口，我走了。”车欢欢可怜巴巴地说道。
“嘟”的一声，手机收线了。他能想象她嘟起嘴唇、长睫湿润颤动的小可怜样，仿佛受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还故作坚强地说“我没事，我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手机，觉得自己应该把门打开。阳光一点，磊落一点，自然一点，礼貌一点，这样躲着不是代表心里真的有鬼吗？何况上班后还是要碰面的，躲得了初一，能躲得过十五？只要他的态度端正就好。说到底，现在走亲访友的人多了，她又不知道童悦会去昆明，就是一般礼节性的拜访，绝不代表什么。也许是自己多虑了。想到这里，叶少宁打开了大门。
门外，车欢欢一手提着果篮，一手抱着鲜花，娇嗔地眨眨眼睛：“叶大哥真没风度，看啥，还不帮我接过去，我的手酸死了。”
“好，好！”他抱歉地笑笑，伸出手。没想到车欢欢连花带果篮，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中。随即，在他的左颊上落下轻轻的一吻：“叶哥，新春快乐！”
他反应过来，欲推开她，怀中倏地一空。她“咯咯”笑着，把果篮扔在地板上，四下巡视：“这花放哪儿？”
叶少宁深深地瞅她一眼，严肃地道：“欢欢，我不习惯这种西式问候，也不喜欢，下次不要再这样。”
车欢欢吐吐舌头，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那你喜欢什么？用毛笔写情书吗？”
他躲开她的眼神，挪开话题：“喝茶还是喝咖啡？”
“你上次给我泡的柚子蜂蜜茶我爱喝，你去泡吧，我参观一下你家。”她一蹦一跳地往里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推开门。
“欢欢！”就在她要推开卧室的门时，从厨房端着茶出来的叶少宁沉下脸来。
“干吗？”
“你妈妈没教你尊重别人的隐私吗？”
“小气巴拉的，不看就不看嘛。”她腰肢一扭，赌气似的转回身，“其实我也不情愿来你家，都是我爸妈讲应该来拜个年，还不能空着手来，所以我就来啦！结果被堵在门外不让进，进来了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算了，我走了。”
叶少宁叹了口气：“欢欢，别孩子气了，喝茶吧！”他把蜂蜜茶搁在餐桌上，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是代表谢意，也是想找个机会将她带离这间屋子。和她待在这里，偌大的空间好像窄成了一条小巷，手脚无法动弹，呼吸不能自如。而她又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流弹，稍不留神，就能将他炸得灰飞烟灭。
“你要有诚意，亲自做给我吃。”车欢欢丢来一句。
“我厨艺很烂，家里也没菜。”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车欢欢哼了一声，“噔噔噔”跑进厨房，冰箱门一拉开：“这里面是什么？”
“车欢欢！”叶少宁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虽然他没有胃口吃饭，但那里面的每一盒都是童悦的心意，童悦的体贴，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有这份资格独享。
车欢欢凝视了他几秒，眼睛一红：“我爱的人不爱我，我已经这么可怜了，你还欺负我。”说完，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门就跑。叶少宁愣了几秒，抓起钥匙，赶忙往下追。只是错过了一轮电梯，到达楼下时，车欢欢已经跑到了游泳池旁，一边跑一边拭眼，看也不看，横冲直撞。
叶少宁的心陡地悬到嗓子眼，仿佛咳一下都能吐出来。转眼，车欢欢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前面的车川流不息，又不是斑马线，车欢欢却好像没看见，就那么往前冲。叶少宁一把拽住她，脸上完全没了血色。水晶花瓶在悬崖上滚来滚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如果他不接住，花瓶将碎成片。这就是所谓的新时代小萝莉吗？真是任性，想要什么就敢大喊大叫、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天大地大，都不及她的爱情大。
车欢欢回过头，俏丽的脸庞上，如有万道阳光千道彩虹：“我就知道叶哥会追下来，我就知道叶哥在意我，我就知道叶哥舍不得我受伤……”
叶少宁看着眼前张张合合的樱唇、没心没肺开心的笑脸，油然而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疲累感。
一辆大巴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飞速的车窗映照出他的身影，他看到自己的脸庞无奈又木然。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一股巨浪，如果他不压住，如果任由它翻涌，它可以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淹没他、颠覆他，把他带进一个全新的世界，只是不知那世界是多美妙还是多恐怖。不管是美妙还是恐怖，他的心脏估计都承受不了。
他的脑中闪过童悦忧郁的双眸，他的心立刻紧缩成一团。他闭上眼，拒绝去看那张天使与魔鬼的脸，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手机响了。叶少宁把车欢欢拽到人行道上，走了几步，转过身面对矮矮的冬青树接听。是童悦，她下飞机了，现在换乘大巴。她告诉他昆明的机场好近，车转了个圈就进了市区。市区很一般，没有青台美，但很暖和，大家把大衣都脱了。她还看到路边的鲜花开得正艳，特别惊喜。
叶少宁嘴里“嗯”着，童悦又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马上就吃。”
“不要弄混了日期，有几盒放不了多久。”
“没有，我会看着日期热的。”
“那就好，导游说要带我们先去泡脚，祛祛乏，用玫瑰花瓣，真是奢侈。”
“好呀，那是不是整个人都会香了？”他笑。
“去你的，挂了。”然后她就真的挂了，估计脸还会红。
“是童悦吗？她是不是去哪儿都会向你汇报行踪？”叶少宁一转身，车欢欢就站在他身后。
“这是夫妻之间应该的。”
“哦，我以为是她遥控监视你，她不放心叶哥，因为叶哥好啊，会被人窥伺的，比如我。”
“胡说。”叶少宁责备地瞪了她一眼。
车欢欢的眼珠子转了转：“她有没有向你提过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叶少宁从车欢欢的脸上读到一丝诡异，但他不想去深究。他明白，如果可以，童悦离车家的人能有多远就多远。
“你什么时候也偶尔遥控监视一下她，女人都爱撒谎的。”
“包括你吗？”
“是呀，我想在你面前说实话，行吗？”
“你到底要不要去吃饭？”叶少宁打断了她，情绪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要，但我不去饭店。”车欢欢头一扬。
叶少宁怔了怔：“欢欢，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在你父母的婚姻上，你应该看清一些东西，有些事情不要弄得太复杂。作为泰华的叶总，我会尽职。其他方面，请不要勉强我，也不要把我当试验品。”
“你怕伤害她，于是你就伤害我？”车欢欢这次是真的流泪了，“我又没要你回应，那你也无权阻止我的付出。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我发誓。”
叶少宁有些抓狂：“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已经结婚了。”
“我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我想控制，可是我没办法。是的，你结婚了，我晚了，我承认自己是个败将。那么我退十步，不，百步，只要天天能看到你，行吗？”
她的语气是那么楚楚可怜，她的神情是那么无助，她的情感又是那么炽烈。
她的细眉和白皙，似乎意味着生命的脆弱和苍白，她需要呵护，需要保护，叶少宁的心再一次跳动得毫无章法：“不谈这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晚上我和别人还有约。”
“男人还是女人？”车欢欢紧张兮兮地问。
他不禁叹息。
他把车欢欢带去了叶家。叶一川出门参加同学聚会去了，罗佳英在打麻将。得知车欢欢是泰华的大小姐，她连忙散了麻将，又是拿糖果又是拿点心的，笑得像莲花宝座上的观世音，慈眉善目。
“我终于知道叶大哥怎么会这样英俊了，原来是阿姨漂亮，遗传因子好呀！”车欢欢恍然大悟道。罗佳英听了，更是看车欢欢哪哪都好。
家里的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摆满了一桌。车欢欢自来熟，追着罗佳英“阿姨长阿姨短”的，还主动要求帮忙。罗佳英听说她在国外待了八年，黄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直撇嘴，很是心疼。
“在国外都吃啥？”说话间，她又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进车欢欢的盘子里，那盘子都快堆成小山了。
“一般是西餐！有时也去唐人街吃点中国菜。谢谢阿姨，真好吃！”车欢欢嘴里塞满了菜，吐词都不清楚了，“什么时候我做西餐给阿姨吃。”
“你会吗？”
“会呀！”
“出身这么金贵，啥事还都会做，教养真好。外国也过年吗？”
“人家的节日多呢，复活节、圣诞节、万圣节，新年也非常好玩的。”
“这节日的名字真古怪，都是纪念什么的？”罗佳英好奇地问。
车欢欢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从万圣节的南瓜灯、鬼面具说到圣诞节的火鸡大餐……两人从餐桌边挪到沙发旁，足足聊了三个小时。罗佳英给她削水果，剥瓜子，温言细语。
自始至终也没有人问起童悦，就仿佛她们都知道她不在青台，可其实叶少宁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叶少宁只陪了她们坐了一会儿就上楼休息了，他的身体还有点虚弱。睡前他打了个电话，然后给童悦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泡脚舒服吗，童悦没有回。
车欢欢到傍晚才告辞，罗佳英一再叮嘱她要常来玩。
“阿姨，你不说我也要来，因为我会想阿姨的。”车欢欢撒娇地抱抱罗佳英，“如果我没空，阿姨你就去泰华看我。我和叶哥在一个办公室。”
罗佳英全部的慈性细胞都发作了，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叶少宁一眼：“听到没有，是欢欢请我的，和你没关系。”
叶少宁没吭声，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开到一半，路过一个公共卫生间，车欢欢示意叶少宁停车。出来时，她一张脸通红，满嘴水渍。
“哇，真舒服！”车欢欢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吐了？”叶少宁皱眉。
“我不能吃太撑，一撑就要吐，我一直忍到现在。”她的小脸皱成一团。
“那你干吗还吃那么多？”他还好奇她的饭量变大了，平时应酬可没觉着她很能吃。
车欢欢眨巴眨巴眼：“那是阿姨的心意，我不能辜负。吐一下又没什么，你看阿姨多高兴。老人家都是要哄的。”
他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原来你还有这一面。”
她点头：“怎么，发现我的优点了吗？”
他发动引擎，不接话。如果把人比作物体，车欢欢应该是个圆形，童悦大概是菱形，太过有棱有角。
临下车，车欢欢还在努力：“叶哥，真不带我去约会？”
“欢欢，泰华见！”他替她打开车门。
她拍拍车门：“什么意思，泰华是正月十六上班，那后面的八天就都不见面了吗？”
叶少宁微笑：“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那几乎刺穿自己灵魂的视线：“我走了。”
车汇入傍晚的车流之中，这座城市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手机不住地嗡鸣，他仿佛没有听到。恒宇酒店门口，门童接过他的车钥匙，他走向总台：“你好，我是叶少宁，中午和裴迪文先生已经通过电话，请帮我联系一下他。”
“少宁，我已恭候多时了。”大堂的沙发上，一个俊朗的男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站了起来。
童悦在昆明只待了半天，本来想去石林的，天气报告说连续两天有雨，导游出于安全角度考虑，安排先去大理。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吃过午饭，大家去了花市。几个女教师兴奋得如同少女，任何一个花摊都让她们发出惊呼。
花市里的花，如同农贸市场的青菜，并没有多少美感。送到女人手里的花，都是经过修剪处理包装过的。花的本质其实很纯朴。
这一路，苏陌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乔可欣似乎突然被他的魅力折服，与他形影不离。他讲什么，她都捂着嘴娇笑。几个人走到一个卖香水百合的花摊，老板娘指着一大捆花束说三十元全给她。
乔可欣惊讶道：“真的假的？”
老板娘笑着点头。
乔可欣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瞟向苏陌。有两个女教师也围了过来，闹着要苏局送花。苏陌扶扶眼镜，含笑点点头。
花被分成了三束，最多的一束送给了乔可欣，两位女教师打趣地说苏局偏心。
苏陌揶揄道：“没办法，人心本来就长得偏。老板娘，我都没还价，你是不是应该赠送点小礼物给我啊？”
老板娘用生硬的普通话回道：“这里只有花，没有别的。”
苏陌好商量：“那就送花吧！”
老板娘想了想，从隔壁花摊上要了一支红玫瑰。众人都乐了。
童悦与孟愚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那个摊位是卖干花和香袋的。香气浓郁，却不腻人，买点回去放进衣橱熏衣服很不错。童悦买了几袋，让孟愚也买一点。
“我买了送谁？”孟愚一脸凄楚。
童悦黯然。昆明也许是暖和的，可独在异乡，却让孟愚的疼痛变得更加张狂。
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从后面伸过来，她愕然回首。
“花都被她们抢光了，这只是赠品，别嫌弃。”苏陌耸耸肩，一脸无奈，镜片后的俊眸浅笑晏晏。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哪里敢嫌弃，忙道谢接过。只觉这支玫瑰上的刺真多，她扔也不是握也不是。都是老把戏了，他怎么就玩不腻呢？
晚饭是在一家青台人开的餐馆里吃的，云南米线什么的特色小吃没吃到，还是地地道道的青台风味，众人提出抗议。导游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怕老师们想家嘛，下一餐咱们就吃云南菜。”
苏陌并没与童悦同桌，连视线也极少在她身上流连，但童悦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因为是临时换的车票，没买到软卧，只有硬卧，六人一个房间。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的，四个女教师与郑治、苏陌分在了一个房间。火车要到早晨才到达大理，乔可欣说打牌，郑治说好，结果是郑治陪着三个女人开战，苏陌与童悦旁观。
童悦只看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车门外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她抱起双臂，深夜的车厢里，温度有点低。
苏陌也出来了，与她并排站着：“困不困？”她摇摇头。
苏陌回身朝其他人住的房间看了看，说道：“在飞机上，郑校长和我说，你们校的凌玲老师辞职了，他想从一中要一位英语老师去实中。”
童悦愣住。凌玲被拍裸照那件事，只有她和孟愚知道，他们也不是多话的人，凌玲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想过凌玲为了避免见到孟愚的难堪，会换一所学校，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辞职。
“郑校长挽留过了，但她去意坚决。听说她是孟老师的前未婚妻。”
童悦像是站立不住，忙扶着一旁的车门。小时候，爸妈关照说要远离火烛，火是危险的，不能玩。凌玲玩火烧身，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只是这代价太大，凌玲如此做，可能有自我惩罚的意思在里面。
“我们去餐车喝点东西？”苏陌建议道。
“我还是回去躺着吧！”她抚着额头回了房间。消息太震惊，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的床在中铺，爬上去和衣躺下。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有叶少宁的短信，突然就没心情回了，关了手机闭上眼，模模糊糊竟然睡着了。半夜火车的颠簸让她倏然醒来，牌局已结束，郑治的呼噜声几里外都听得见。察觉有点冷，她摸了摸，床上没有被子。一个修长的身影立起来，从地上捡起被子，拍拍，轻轻地替她盖上，再掖好被角，捋捋她的头发。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大理的天气很好，六点的天空朝霞似火。导游小姐说趁着游人少，先去游览大理三塔。古塔碧水，相映成趣，世界是宁静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苏陌和郑治站定，看着女教师们自拍，笑道：“郑校长，在这块净土上养老，不失为人生极乐吧！”
“太冷清了，连个熟人都没有，看个病都得翻几座大山。”郑治连连咂嘴，“苏局现在正是黄金年华，‘老’这个字于您太遥远了。”
苏陌微笑：“人生说短也短，说长也长，几十年不过弹指间。坦然年老吧，到时候和自己珍爱的人一起住在乡间的院落里，做清爽、体面的老头儿老太太。院子里种草花，种果树，在田野边散步，在落地窗前喝下午茶。她给我织毛衣，我给她读故事。偶尔开车去市区，看看熟悉的地方有什么变化，去喜欢的餐馆吃个饭，然后开车回家。也许那是她已经睡着了，我老了，不再抱得动她，就拿条毯子替她盖上，等着她醒来，牵着手一起进屋。”
“不对呀，这画面里怎么没有孩子？”郑治皱眉。
“如果不能给孩子足够的爱，就要尊重他们的生命。我的精力有限，以后的人生，只想给一个人。”
苏陌的视线停留在童悦脸上，含意复杂地停留了一会儿，便挪开了。
童悦拍了一张三塔在池中的倒影，画面捕捉得不错。她给叶少宁发了过去，顺便告诉他，自己有一点点想他。
从三塔出来，先去看蝴蝶泉，再游览洱海。蝴蝶泉成了一潭死水，徒有虚名。游览洱海倒挺舒心的，中间停靠几个小岛。岛上有烤鱼、烤虾，童悦不爱吃那些，就没有下船。苏陌提前上了船，手里提了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烤玉米，还有几串新鲜的青提。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海水，他把清洗好的青提一颗颗摘下来递给她。
他什么都记得，青提和红提是她最爱吃的水果。亦心在世时，她去他家，他也会买了放在冰箱里，然后拿出来洗净给她。冻过的青提特别甜美，汁水又多。
她没有接，而是从袋子里取了一个烤玉米慢慢地啃着。他包容地笑笑，似乎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看相很好的青提，入口却非常酸，他没防备，温雅的面容都扭曲了。童悦忍笑忍到内伤，只得背过身去狂啃玉米。
回身时，他笑了，抬手拭了一下她的嘴角：“真像个孩子，吃得满嘴乌黑。”
她僵住。
“晚上要不要去古城走走？”眼角的余光瞄到其他人出现在码头上，他拉开与她的距离。
“不了。”她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扔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无奈：“政府机关是初七上班，今天全市开大会，我有个发言，而我却站在这里。云南我来过多次，再美的景看多了也会厌。小悦，你一定要防我防得这么紧吗？我来只是想陪你好好玩一玩，你放松一点好不好？”
“苏局，那天我们在车里看到叶少宁和女同事分吃一块面包，您替我不值。现在我们这样站着，如果叶少宁和朋友也看到，他朋友会不会也替他不值呢？”她轻笑如讽。
“小悦，这不能相提并论。”
“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当我义正词严地要求别人时，我希望我有这个立场。一直以来，您对我都很好，我替您不值。真的，不要继续下去了。”
“只要我觉得值就行了。”
“那么别再要求我，我该回船舱了。”
晚上，许多人结伴去游古城，她留在屋里看电视，乔可欣也没去，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到处都是店铺，卖那些所谓的民族玩意儿，有什么意思。”
“明天就去丽江了，那儿很美。”电视里正好在播丽江的四方镇，古渠楼阁，保存得很不错。
乔可欣有气无力地道：“也就那样吧，打着民族幌子的购物城。”
“你去过？”童悦坐直身子。
乔可欣在梳那一头如水的长发，她说每晚梳一百下，可以防止脱发和白发。美人对老如临大敌，早早就知防范：“韦彦杰带我去过。”
童悦把视线又挪向电视机。
“他在这边朋友多，好像和他们合伙做什么生意，经常跑这边。有一次我去上海，他正要过来，我就跟来了。到了丽江，他就把我扔在酒店里，直到回上海那天他才出现。不知跑哪儿鬼混去了，晒得像个黑炭。童悦，我现在想想，和他分手其实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他不算是个很大方很体贴的男友，我都怀疑他不懂怎么爱人。我又何必硬贴上去呢！像他那样的，我又不是找不到。当初，我还傻傻地以为他真的是我的真命天子。我说呀，无论是人和事，你都不能太当真，一当真，你就输了……”
乔可欣喋喋不休地声讨彦杰，童悦静静地听着。说实话，这两年，关于彦杰，她真没有乔可欣知道的多。该给叶少宁打电话了，电话没接通，屏幕一黑，没电了。她找出充电器插上，却没有继续打。没什么，只是想到如果打过去手机在占线中，或者是听到别的什么，她该怎么办？不是做鸵鸟，而是不想给自己猜测的机会。在意他，那就信任他，哪怕只是假装。
海拔又高了点，童悦有一些高原反应，人软软的。导游指着路边的几棵小灌木，说是五十年的树。高原的生长期缓慢，一棵成才的大树，得几百年或者上千年。
“旅行，是从一个烦恼的地方到另一个烦恼的地方，美了一双眼睛，苦了一双脚，累了一颗心。”她在车上给叶少宁发了一条短信。叶少宁很快回了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有点唏嘘，好像很多年没见到似的。
“到丽江后别忙着玩，先睡一会儿。准备住古城区吗？”
“嗯，晚上安排看音乐会，纳西古乐，各个民族的歌舞，听说舞台设计是日本人，令人耳目一新。”
“看音乐会睡着会很丢脸的。”
“你这是经验之谈吗？”
他笑。
导游关掉车上的闭路电视，打起精神说还有半小时就到丽江了。童悦收了线看向窗外，果真人和车都多了起来，不觉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胸口有点闷，耳朵里也有嗡嗡声，如同飞机起飞。
酒店是建在山坡上的一幢宅院，三层小楼，很干净，清泉在门前流过，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一串串灯笼。众人下了车，都不舍得进屋，在外面流连。酒店两边店铺林立，摆放的都是一些手工制作披巾、桌布，还有绘着东巴文字的瓷盘，时光陡地一下倒流数百年。
女人们迫不及待去逛街，童悦没精神，拿了钥匙独自回房间，好好洗了个澡，然后便睡了。
是敲门声把她叫醒的，苏陌站在门外，有点担心：“你睡了五个小时。”
她汗颜，花那么多钱和时间来这里，居然只是为了睡觉。
“我们都已经吃过了，我叫厨房给你另外做了一点。下去吧！”苏陌爱怜地揉揉她睡得蓬乱的头发。
餐厅里已经没有人。
“他们步行去剧院了，等你吃完，我们也要赶紧过去，不然导游要发火的。”苏陌轻笑，那个小导游脾气很火爆，人走散了都吼得鸡犬不宁的。
服务员给她端上炒虾仁、蘑菇草鸡汤，还有一碟炒西兰花，饭又黏又糯，不像之前吃的一粒一粒的，嚼着就难以下咽。她吃不惯云南的口味，特别是那种汤，像放了薄荷叶，闻一闻就不想动筷。菜都像是半熟的，云南米线也不诱人。这几天，她经常有吃不饱的感觉。
“这次怎么舍得改善伙食了？”她忍不住食指大动。
苏陌不语，她一下明白了，含了一口饭，嘴巴鼓鼓的，不知该不该吞下去。终是吞下去了，没人和家常饭菜有仇，她也不需要这份傲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谢谢！”
苏陌的心情很好，拿起筷子陪她吃了两口，似乎很享受两个人独处的时光。
吃完饭，两人步行去剧院。街上多是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游客，出入一家挨着一家的酒吧。
所有人在一座毛主席石像下面等着他们。丽江人对这座石像特别爱戴，传说有一年丽江大地震，众多房屋倒塌，唯石像屹立不倒。从此以后，大家便敬若神明。其实在丽江，神灵的痕迹处处可见，纳西族是一个愿意被神灵束缚的民族。
演出很精彩，剧场也超现代，在描写摩梭女独有的走婚舞蹈中，童悦睡着了。
“音乐的美不只是震撼人的灵魂，能催眠也是伟大的作品。”演出结束，面对赵清的取笑，她强词夺理。
赵清那帮单身汉怎么舍得错过这样的夜晚，约着一同去酒吧猎艳，孟愚也被他们硬拉过去。郑治说自己年纪大了，为了明天能有精力去爬玉龙雪山，他选择回去休息。
“苏局，您可不准找这个借口。”导游拦住苏陌，“走吧，我带您去喝茶。云南的花茶，安神养颜的。”
乔可欣听说养颜，立马投降，嚷着要一同过去。她转过身问其他人要不要同行，童悦已经不在了。
童悦的身子还是倦，软软的，打开电视，正播《晚间新闻》，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上海警方近日查获一批毒品，数量之大是近几年之巨。这些离她很遥远的事，一眼瞟过就行。
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到窗口接听，发觉窗口下方是一座石桥，桥下笙乐阵阵，树影，灯火，溪水。苏陌站在桥上，手里握着手机，抬头冲她微笑着招手：“下来散散步！”
她慌忙躲进窗帘后：“不了，我已经睡了。”
“睡了再起来。”睁着眼睛说谎话，他宠溺地勾起嘴角。
“懒得动。”
“那好吧，我就坐在这儿陪着你。”他叹了口气，真的找了块石墩坐下来。
她把房中的灯关了，电视机也关了，唯独没有拉上窗帘。她看过一本书叫《蝴蝶战争》，一帮高校学者去国外进修，男男女女，都不是青春的年纪，都是斯文自重的人。在国外三个月，许是因为洋人开放的环境，许是因为不耐寂寞，许是因为人的心都是躁动不安的，男男女女主动结伴成双，成了一对对情侣，大享人生第二春。因男少女多，两个女人不惜为了争一个男人上演战争戏码。
苏陌现在是一块香饽饽，不管是乔可欣，还是其他几位女教师，都有意无意在他面前孔雀开屏，而他所有的温柔与专注只给了她。她也想找个人一起散散步，但不能是苏陌。如果下去，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有些东西就会变质了。她跨一寸，他便飞越千丈。她不能臣服于内心的软弱。
月亮挂上中天，她拉上窗帘，朝下看了看，苏陌还坐在桥上。有两个女人过来搭讪，他微笑着摆手。她果决地拉严窗帘，脱衣上床。

第十五章 础润而雨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疾雨，但很快就天晴了，天空瓦蓝瓦蓝，空气澄净得不含一颗杂质。
童悦没和众人去玉龙雪山，那儿海拔更高，她想在古城好好逛逛。苏陌也没去，因为他感冒了。郑治请餐厅服务员给他熬了姜汤，他喝完便睡下了。童悦随同事们一起去他的房间看望了一下，便出了门。
童悦买了不少东西，也拍了不少照片，多是特色酒吧，回去给桑二娘借鉴借鉴，提高点品位。
经过那条街时她没有特别留意，只觉着特别窄，紧挨着石渠。路旁栽着柳树，树下放着一张张小长桌，碎花的桌布，藤制的椅子，桌上摆放着一个陶罐，插满粉紫色的小花。
她停下脚步，连拍了几张照片，转身时发现了那家酒吧，名字是东巴文字，不认得，里面黑黑的，慵懒的爵士乐如水一般流淌。不知怎么的就进去了，吧台上坐着两个外国人，还有一个长头发的男人。酒保是个络腮胡子，体形健壮，慵懒地抬起头，看到她垂下眼帘，随即又迅速瞪大眼睛，手中擦拭杯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给我一杯苏打水。”她坐下来。
长头发的男人斜了一眼过来，同样怔住，与酒保交换了一下眼神。
酒保轻轻地点点头，倒了杯苏打水给童悦：“小姐是来旅游的吗？”
童悦只当是人家热情，淡淡地笑了笑：“是的，你们这儿很美，也很暖和。”
“上海冷吗？”长发男人端着酒杯，微笑着坐到童悦的身边。童悦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她侧过身看着长发男人，有些不解。
“怎么我猜错了，你不是从上海过来的，那么就是青台？”
童悦缓缓地转过身，太阳穴突突地跳：“先生是人还是神？”她克制住内心的惊恐，故作戏谑的口吻。
长发男子大笑，示意她从吧台下来，挑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两个外国男人结账出门后，酒保警觉地朝外扫了扫，也坐了过来。
“你进门时，我就认出你了，是韦彦杰让你过来的吗？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已经有很久联系不上他了。”酒保急切地问。
童悦的手抖到不行：“对不起，你们讲什么我都听不懂，我要走了。”
长发男子冲酒保啐道：“看你心急的，吓坏人家小姐了。嘿嘿，韦小姐，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彦杰生意上的朋友。他随身都带着你的照片，经常秀给我们看，说这街上没啥美女，只有他妹妹是最漂亮的。”
这不像是彦杰会做的事，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你们到底要讲什么？”这两人给她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她只想早早离开。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想彦杰了。你过来时，他提起这儿了吗？”长发男子放柔了声音，他看出童悦已如惊弓之鸟。
“我是随旅行团过来的，我和我哥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他工作很忙，我是无意中走进来的。”
“这个很久是多久？”长发男子声音一紧。
“一个多月。”
长发男子笑了：“这个彦杰真是不应该，我以后见了他的面可要好好说说他，哪能这样让妹妹担心呢。韦小姐，丽江的景都玩过了吗？”
“是的。我该回去了。”童悦站了起来。
“一块吃午饭？”
童悦摇头，慌乱地出了门，突然发觉自己找不到来时的路，到处都是石渠，都是店铺，都是柳枝摇曳。走了一圈，她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急得都快哭了。偏偏又下了一场疾雨，她在雨中拼命地跑。
“小悦！”苏陌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把抓住她，两人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她“哇”的一声哭起来。
“怎么了？”他吓住，弯下腰看她的脸。
她抬起泪眼，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您打彦杰的电话，快，快！”
苏陌安慰道：“好的！我就打……呃，是空号？”他皱起眉。
“再打一遍。”童悦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又打：“还是空号。”
“您一定是拨错号了，你用我的手机打。”她把手机递给他。他没接。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小悦，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局，彦杰不见了。”她慌乱地抓住他的手。
他发着低热，越发感觉她指尖冰凉：“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了，他可能是换了新号码，你不要着急。”
“您不懂，您不懂……”泪水汹涌，仿佛天地在旋转。她有过预感，可是她不敢想，不敢……
苏陌沉吟了一下：“你别哭，我们下午就去上海，去看彦杰。”
她止住哭声：“可以吗？”
他迟疑了一下，把她揽到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当然可以，我会陪着你。那边我也有许多朋友，会替我们安排的。我现在就订机票。”
她像个木偶似的由他牵着回酒店，路上，他给郑治打了电话，只说有事先走，童悦同行，郑治没再多问。还好抢到了两张机票，是晚上八点的。
苏陌担心自己的热度反弹，去医院打了个吊瓶，童悦陪在一旁，人像是傻的。他和她说话，她都会受惊地跳起来。只是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他怎么捂都是冷的。
下午四点，酒店替两人叫了出租车送他们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前。叶少宁背了个挎包走下车，嘴角飞扬：“请问青台市实验中学的老师们是住这里吗？”
总台小姐点头：“他们今天去玉龙雪山了。”
“童悦住哪一间？”
总台小姐讶导地抬起头：“她刚退房离开了。”
“回昆明了？”叶少宁蹙起了眉。
“不是，她是和苏陌先生一块去上海了，我替他们订的机票。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机场。”
他拎起包转身就出了酒店，拦了出租车，只说了两个字：“机场！”他没来由地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只害怕晚一秒就看不到童悦了。
掐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来丽江，他是想给童悦一个惊喜的，还有他内心需要童悦的帮助，需要童悦的配合，一起来断了车欢欢的念头。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喝退车欢欢，但只要童悦紧紧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坚定不移，别人插不进缝来，也就能有惊无险地跨过去。
车欢欢带给他的新奇感，仿佛血液的流动都加速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爱，而是冒险，是刺激，是疯狂。真正的爱是宁静的、温馨的、柔软的，像绸缎，像微风，像星辰，像细水长流……
“师傅，麻烦你快点！”他催促道。
暮色渐浓，山路并不好走，又下了雨，师傅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他的脸色越发白，是什么事让童悦突然要与苏陌一起离开大部队去上海呢？如果他不来，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也许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做？心瞬间跌落万丈深渊，但理智让他立刻否决了前面的猜疑，童悦不是那样的人。
夜晚的航班极少，进了门，不用费太多时间就看到了他们。他的脚却像被铁钉钉住一样。
他们正在办登机手续。
苏陌托运好了行李，牵着她的手往安检处走去。她一直低着头，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看上去她好似非常依赖苏陌。苏陌拍拍她的肩，让她等一会儿，她便立住，眼睛追着苏陌的身影。苏陌不一会儿过来了，手里端着热饮与西点，这应该是他们的晚饭！她接过，走了几步，仿佛不稳，她低下头，原来是鞋带松了。她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他，他没接，只是笑笑，然后自如地蹲下身，单膝着地，替她系上鞋带。之后重又牵住她的手，把证件交给安检人员。
叶少宁看着他们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他没有冲上去叫住她，也没有拿手机打电话假装查岗。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眩晕而又恍惚，一个问题像魔咒似的缠着他：她为什么要嫁自己？
彦杰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人海中。
那个法国品牌的红酒代销商在一年前就已换了人，彦杰的手机因为欠费太多而被注销了。童悦按照印象摸到那家高档小区，物业管理员称这里的业主没有一个叫韦彦杰的，租住房子的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童悦打电话问乔可欣，在彦杰与她分手前，她来上海时与彦杰住在哪里，彦杰在做什么工作。乔可欣不太情愿地说，她在上海都是住的酒店，她也没去过彦杰的公司。钱燕是个体贴的妈妈，说彦杰工作忙，不能打扰他，他在上海这几年，钱燕从没来过。所有信息都是来自彦杰之口，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证实。
童悦想起上次来上海，他也是领着她住的酒店。但一年以前，她一次次地过来，确实有过那么一间窄小的旧公寓，也确实有过一些温馨甜美的记忆。难道那都是她的幻觉？
夜晚，上海飘起了小雨，这座国际大都市笼罩在一团团水汽之中，雨滴持续打在屋外的铁质栏杆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童悦不能入睡，精神已接近于歇斯底里的状态，就是稍微闭一会儿眼睛，也是噩梦连连。
隔壁房间的苏陌点燃一支烟，白色的烟雾中，俊眉蹙着。他不敢对童悦多说，但他知道，彦杰再也不是他们眼中那个彦杰了。
他陪她找到他租住过的那间旧公寓。门是新换的，敲了半天，开门的是对面的邻居，大概刚刚还在睡觉，情绪非常不好，恶声恶气地道：“敲鬼呀，对面没住人。”
童悦恳求地看着他：“请问一年前租在这里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什么时候搬走的？”
“莫名其妙，这房子什么时候租给别人过？那是人家的住房，现在刚装修好，油漆味没散，过几天才有人住进来。”
“砰”的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童悦抬头看看门牌号，对苏陌说：“我没记错，肯定是的。”
苏陌拍拍她的肩：“我们去物业问问吧！”
物业公司经理性格挺牛，死活不愿提供业主的资料。苏陌找了房管部门的朋友，他才勉为其难地说道：“那房子一年前易主了，现在的业主叫童悦。”
童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儿童的童、愉悦的悦？”苏陌托住童悦，问道。
“这里面上千户人家，我们哪可能全记得。是这个名字好听，所以才有点印象。房子去年秋天重新装修的，暂时还没住人。”
“你见过童悦吗？”
经理白了苏陌一眼：“我见过她男人，很帅，不太爱笑。”
不太爱笑，是因为心里悲伤太多，笑不出来，然后就习惯面无表情。那是彦杰，不是她男人，而是她哥哥。
她曾经想到上海工作，也想方设法想要个上海户口，彦杰就让她把身份证留下，说他来想想办法。她刚好换了新身份证，旧的也在有效期，就把旧的留给了他。后来她在青台教书，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彦杰留下那个身份证是为了买下这套旧公寓吗？那时说回青台借贷款买房，实际上是筹钱买这套公寓吗？
“好笑吧，户主居然没有进屋的钥匙！”她站在伞下，抬头打量着那幢旧公寓楼。
他为什么要买下这套公寓？他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他这一年多到底在做什么？多少问题要彦杰来解释，但现在他人在哪里？上海太大，一个人犹如沧海中的一个肉眼都看不出来的小生物，要到哪里去找？
结婚那天，彦杰眼中的泪，到底是舍不得她出嫁，还是预知从此再无见面的机会？唯一的欣慰是那些记忆都不是假的。
苏陌的神色很严峻。
雨仍在“滴滴嗒嗒”地下着，处处泛着湿气。这种渗入骨髓的寒冷，比漫天大雪还要令人畏惧。
他敲开童悦的房门：“小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世界真小，那个人是叶少宁在金茂大厦一起喝酒的朋友。
“这位是华烨律师，青台人。”苏陌替他们介绍。
华烨颔首，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三人约在咖啡馆。小雨，地道的蓝山咖啡，清灵的音乐，应该算是一个可以闲适的下午。童悦的左手紧攥着右手，感觉呼吸有些障碍。苏陌把彦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没有什么重点，资料非常散碎。华烨专注地听着，没有插话。听完，华烨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有没发现他从一年前就开始慢慢抹去和他有关的痕迹了？这就说明这一天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他是有准备的。”
“春节前，他从上海给家里寄了明信片和钱。”童悦说道。
“没有地址吧？那随便找个人办一下就可以了。”华烨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分析道，“一，他已离开上海或仍留在上海，但换了一个新的身份；二，他人已不在这个世上；三，他人被警方扣留了，但属于特殊嫌疑对象，所有资料封锁，只有在抓到共犯时，才会通知亲属。”
“这不可能，彦杰是不会做犯法的事的。”童悦慌乱地辩白。
华烨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办法打听吗？”苏陌问。
“我接触的都是经济方面的案例，和刑事方面的工作人员不太熟，想打听，要费很大的周折，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答案。童小姐，你还有没有别的资料？”
童悦摇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啊，有一个男人，叫冷寒，他那天和那个人在一起。”
“冷寒？”
童悦找了支笔，在纸上写下“冷寒”两个字。
华烨看了看，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唇：“我如果有什么消息，会和苏局长联系的。”
三人就在咖啡馆外面分了手。
“小悦，我们留在上海也没什么帮助，先回青台吧。今天都正月十一了，实中明天开学了。”
“好！”她点头，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留下来也是大海捞针，只有等待。
两人坐火车回青台，苏陌去买票，回来时看到童悦痴痴地盯着站台，满脸是泪。
火车开动，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坐下来后很诚挚地跟苏陌道谢。这件事，她不能和童大兵、钱燕说，也不敢跟其他人提，所有的恐惧都由她一人在担，要不是被苏陌撞见，她估计已经撑不下去了。
“小悦，又说傻话了。我一直都喜欢彦杰，也非常珍惜他，而且我还知道他在你心中的位置。只有他好了，你才会好。”苏陌说道。
她把嘴唇咬出了两道白印。再坚强的人，心里都需要一座可以休憩、依赖的大山。可这人怎么会是苏陌呢？不应该是叶少宁吗？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中就没闪过叶少宁的身影。她还不敢深依他？她想，苏陌是彦杰的老师，苏陌了解她对彦杰有过的无望的单恋，所以不需要掩饰，也无须隐匿。换了是叶少宁，他能理解吗？只是，她欠苏陌的越来越多，要怎么还？她懊恼地闭上眼。
火车进站时是傍晚，青台街上狂风肆虐，海面上的海浪一重又一重。童悦穿了厚厚的羽绒服，仍感到寒气逼人。
苏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刚过年，很多事情都等着他来决定。晚上市政府还有个饭局，宴请所有部委办局的法人代表，他必须出席。
“我自己打车回去，不用送了。”童悦说。
他想了想，没有反对：“小悦，其实没什么可害怕的，你的生活又没改变，我还在这里。亦心出车祸时我也不能接受，现在不也过来了吗？”
她想回他一个微笑，却没成功，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按照旅行团的行程，郑治他们是昨天回青台，她晚了一天。这几天她没和叶少宁联系，叶少宁也没和她联系，这是默契吗？她苦涩地闭了闭眼睛。
出租车将她送到书香花园的大门前，她刚推开车门，一辆黑色奥迪就从车旁飞掠而过，她怔怔地追着看了半天。
家里很整洁，和她离开时差不多。打开冰箱门，她按照日期做的那一个个保鲜盒原封未动。她呆了很久，把保鲜盒拿出来，一一倒净，清洗，消毒。
床有些乱，应该是午睡之后没有整理，睡衣扔在被子上，她拿起来挂好。然后她洗了个澡，把行李收拾了一下。坐下来休息时，给叶少宁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回来啦？哦，我在爸妈这边，你要不要过来？”
他都已经这么讲了，她当然会要过去。
红色君威一进叶家的院落，童悦就听到车欢欢清脆的嗓音，如黄鹂一般：“阿姨，你看你看，我切得好不好？”
“好，我们欢欢真有本事。”罗佳英的笑声里，有着满满的骄傲。
叶家非常热闹，从气氛上来讲。
这样的情境，和叶少宁在医院那晚有点相似，她的心境也差不多。她不矫情，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不合时宜。
车欢欢先看到她，穿了条粉色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十足的笨笨熊，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童悦，你来巧了，今天有好东西吃，我做的。”
真的是来巧了。
叶一川和叶少宁坐在沙发上看地理频道的《尼泊尔之旅》，那儿才是人间最后的净土，因为没有工业，佛教气息很浓，什么都没受到污染。两人边看边聊，说明年可以全家去旅游。
厨房当然是女人的天下。案台上一扫往日的井然有序，醒目处放着两块硕大的案板，上面搁着两把刀，一把黑黝黝的切菜刀和一把雪亮而窄长的带锯齿的刀，旁边是红的火腿、绿的黄瓜、嫩黄的奶酪，一大袋蔬菜，还有一个长面包，另外是五颜六色的罐头，瓶里袋里的各种调料。大厨是车欢欢，忙得都没发觉头发上也粘了一抹可疑的黄色膏体物质。
罗佳英站在一旁，嘴根本合不拢。斜眼看到厨房外的童悦，那笑就冷了：“哦，你也来啦！”
童悦沉默了，是绵长而细密的沉默。
“童悦，你帮我把阿姨拉出去，你们站在这儿我有压力。”车欢欢娇嗔道。
“阿姨啥都不帮，就在这儿陪着你也不行？”罗佳英好言好语地商量。
“行，但阿姨不能说话。”
“好！好！”
车欢欢拿起菜刀前，先温柔地朝外面沙发上的人看了看，如同贤惠的小妻子。
童悦转身回了客厅。
“不累吗？坐下来休息一下。”叶少宁拍拍身边的沙发。
“少宁说你们学校有活动，怎么假期也不让大家休息一下？”叶一川把糖果盒挪过去。
“活动就是休息。”
“那你是休息得不好？都瘦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十指，指甲上没有一个小月亮，确实有点不健康。
车欢欢亲手烹饪的晚餐华丽丽地登场了，一人一碟三明治，切成小块的，一摞摞叠着，旁边点缀了嫩玉米芯和炸薯条。中间是一大盘红红的、一片糨糊样的东西，仔细看，可以辨认出里面有火腿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黄瓜火腿三明治，做起来非常麻烦，生菜叶子要用凉水泡，吃起来才脆。面包片上要先涂上厚厚的黄油，不然蔬菜里的水分容易把面包泡软，最后这切功也很重要，否则就散了。怎么样？”车欢欢看看众人。
罗佳英心中涌起一股爱怜，勇敢地拿筷子夹起一块，她实在用不来叉子，大义凛然地咬了一口，眼里泛起迷蒙：“好吃！”
“我就知道阿姨会喜欢。”车欢欢开心地抱住罗佳英，“啪啪”亲了两下，“这个非常营养而且美味，我在国外经常吃的。”
叶一川与叶少宁相互看看，没人动手。
“叶哥，你不吃吗？”车欢欢很委屈地问。
“这么复杂才做出来的，我觉得太珍贵，舍不得吃。”叶少宁摸摸心窝，别谈吃，光看着胃就开始痉挛了。
“只要叶哥喜欢，再复杂我都愿意做的。”车欢欢脸上绽出一波绯红，她娇羞地坐下来，优雅地戳了一块生菜叶，慢慢地嚼着。
“对不起，我吃不惯西餐。”童悦站了起来。
车欢欢脸上的太阳很快就被乌云遮住：“我没有要求所有人都喜欢。童悦，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她自己没有手吗，还为人师表呢，都不懂得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罗佳英拦住车欢欢。
童悦深深地看了看罗佳英，并没有反驳，因为罗佳英口中的“尊重”和别人是不同的。
“欢欢，叔叔也吃不来这些。童悦，你做啥，给我也做一碗。”叶一川抱歉地冲车欢欢笑了笑。
“叶哥，你呢？”车欢欢眼中泛出一层水雾。
“我可以的。”叶少宁亳不迟疑地吃了起来。还好，勉强能下咽。
车欢欢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站在灶台边的童悦心里却是刀光剑影，紧锣密鼓。
不到九点，车欢欢就告辞了：“阿姨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青台街上有人抢包，还有好几个小区趁人家外出拜年，小偷猖狂地进屋洗劫。青台的治安真不好。”
“是的，我也听说了，小姑娘家晚上不要独自出门，很危险的。少宁，你送一下欢欢，她打车我不放心。”
“我送吧！”童悦说。
叶少宁从衣架上拿起大衣：“我来送，你先回家，我一会儿就直接回去。”
她没有坚持，叶少宁比她熟悉路，管接就要管送，是应该的。
“麻烦叶哥了。阿姨、叔叔再见。童悦，有空多联系啊！”车欢欢一一打招呼，显得乖巧无比。
黑色奥迪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罗佳英不顾寒冷，一直张望着，忍不住感慨：“这欢欢呀，人长得俏，家境又好，性格脾气都好，学历也高，谁家要娶到这样的媳妇，做梦都该笑醒了。我叶家是没这样的福分了。”
童悦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恨意，别人不顾及她的感受，她又何必顾及别人呢？
“如果我和少宁没有签订婚前协议，你们也有机会的。”叶少宁若主动提出离婚，按照协议，他必须净身出户。罗佳英料定首先变节的人会是她，却不曾想到会出现一个车欢欢，“妈，所以别人家的孩子别太疼，总归是人家的。投入太多，失落会更多。”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罗佳英羞怒地白了她一眼。
“我这是在劝慰妈妈。”她非常诚实。
开车回家时，她奇迹般非常淡定，甚至还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相声。是呀，气什么呢？急什么呢？婚姻如同人体，总有潜伏的病菌，命运好的，可以几十年不发，命运不好的，不经意就发作了。蜜月是病菌多发地带，从浪漫的恋爱走向现实的婚姻，朝夕相对，落差非常大，那人的种种恶习全落入眼中，如果不妥协也不包容，势必要大病一场或者一命呜呼。
她和叶少宁没有浪漫的恋爱，从一开始就非常现实，应该能远离病菌的，但还是躲不过去。去云南时，他们之间已有隐患，现在无须明说，病菌已正式发作。是她成全他了？早发作不比晚发作好？江冰洁还坚持了十三年，她能坚持到十三个月吗？这一辈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少不如老啊。
青台不是上海那样的大都市，转一圈最多一个小时。叶少宁回到家时，已是十一点多。童悦在书房准备明天开学的资料，从明天起，她便如拧紧的发条一般。
叶少宁把车钥匙扔下，没和她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她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应该是他在冲澡。他洗完出来，她进去收拾脏衣服。无须刻意翻找，衬衣领口上的口红印太过明显。她不动声色在水池边搓洗，怕到了明天会洗不干净。
他闭着眼半倚在床头，头发湿湿的，神情有些疲倦，连胡楂都若隐若现。
“少宁，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她站在床边。
他眉心打了个结：“如果不是什么天灾人祸就不要说，我今天很累。”
她仍站着。他把身子侧向另一边，背对着她。她慢慢掀开被角，隔着半张床，躺下。
她在心中慢慢拨着生物钟，不需要五点起床了，可以睡到五点三刻，然后到学校吃早饭，会跑操吗？体力跟得上吗？
体力还真跟不上。
才跑了一圈，她就喘得气都接不上，双腿像灌了铅。她跑不快，整个强化班也就跟着慢下来。前面是高三（16）班，遥遥地与他们拉开距离。郑治看不下去，挥挥手让赵清过去把她替换下来。
“童老师，才刚从外面野营回来，你这体力是怎么回事啊？”赵清与她错肩时，笑嘻嘻地问。
乔可欣接话道：“也许没舍得野营，整天都窝在屋里呢！”
其他人本来都一脸调侃地看着她，听了这话，一个个忙把脸偏开，齐刷刷地看向操场。
她与苏陌中途脱离组织，不用说，全校老师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在他们的想象中，还能有什么原因呢？童悦急促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她不想解释。
孟愚孤单地立在操场的另一端。顶替凌玲的新老师今天来报到了，也是个女老师，叫杨羊，明媚皓齿，才来几小时，就被几个单身男教师给盯上了。她待谁都不近不远的，目光有意无意总扫向孟愚。孟愚沉默如山，烟抽得很凶，在哪站一会儿，便是一地的烟蒂。没有人再提起凌玲，就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儿待过。
高三这个学期主要是密集型的复习与模考。按照惯例，第一天是收心考试。
规模不太隆重，没有换考场，就在各班举行。
教室里的暖气像是坏了，童悦冷得嘴唇发青，监考时不得不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她特地在何也身边站了一会儿。看来寒假的家教很有效果，基础题答得很工整，也很准确。铃声一响，班长起身收卷，也不见几人紧张。女生们嘻哈着全涌到谢语桌边，“快，快，让我看看。”一个个急不可耐的样子。
童悦抬起眼，发觉谢语过了年好像变得淑女了，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了马尾，身上钉钉挂挂的饰物不见了，笑起来嘴抿着，娇娇柔柔的。
“她们看什么呢？”几个人抢一部手机。
班长回道：“谢语的朋友从云南给她发的照片，那手机也是她朋友送的，她在摆炫。”
“是云南的朋友？”童悦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质，遇到任何事都会浮想联翩。
“不是吧！”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班长紧紧闭上嘴，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老师，你问太多了。
孟愚说谢语的文笔越来越好了，语文成绩提高得很快。文笔好的女孩多情多愁，她看谢语笑得一脸甜美的样子，不用猜，那女孩陷入情网了。可是这个时间好像不太合适。
苏陌带着一帮局领导来学校给老师们拜晚年，这也是每年的惯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童悦捧着试卷与他们迎面碰上，礼貌地停下等他们先过去。
“还好吗，童老师？”苏陌问她。
“我在努力适应。”她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着这么多人，只能说这么多了。她知他大张旗鼓地跑来，无非就是想看看她。她期盼能在他脸上找到答案，不过很显然，上海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晚上，她坐班。学生做作业，她改试卷。才改几张，就冻得不行，不住地哈着手。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时，她去办公室倒了一杯茶，回到教室里，发觉试卷少了一大半。何也和李想正埋头忙着呢！她轻叹，这两个男生日后成了男人，必然是人中精英。
泰华还没上班，叶少宁却也是天天都出去，不过不像从前那般晚归，回来时一般都是晚饭后。她没有问他有没吃过饭，夜宵也自动取消了。天气一天天变暖，不注意节食，衣服会不好穿的。
她抽空回了一趟童家，钱燕值夜班，她便在外面打包了几个菜，赶过去与童大兵一块吃晚饭。
“少宁怎么没来？”童大兵马上要拆石膏了，肤色红润，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晚上有应酬。”
她推开彦杰的房门，鼻子直发酸：“爸，哥年后有没给妈打电话？”
“没有呢，你妈前几天还在嘀咕这件事，说是想他了。他是不是换手机了，那个号码现在是空号。”
“可能吧！”
“元宵节估计会打电话回来，他以前都没忘过。”
她的心沉得拽都拽不住。
赵清买了一辆自行车代步，说是最经济的健身，还说那店内有几款女式自行车非常漂亮。几个同事被他讲得心动，也跑去买了。书香花园到实中的距离，骑自行车最适宜，童悦也跟着去买了一辆。粉蓝色的，前面有一个柳编的车篮，可以放课本与书。
她把红色君威送去美容了一下，然后便泊在地下停车场，上下班骑自行车。隔天，她下班回家，把自行车锁在楼梯口时，一辆汽车缓缓停在电梯室外。
“叶哥，我今天比昨天开得有进步吧？”
“一般！”
“你真是吝啬，连夸奖人家一下都不肯，早知道不送你回来了。”
“你以为我坐你的车安全吗？无证驾驶，回去时让罗特助开，你乖乖坐后面。”
“知道了，真唠叨。”
“我再唠叨一句，明天泰华开大会，你不准迟到。”
“如果我不迟到，你有什么奖赏？”
“看你的表现。”
楼梯口的灯是感应的，一旦安静便自动熄灭。童悦提着包包站在黑暗中，听着汽车驶远了，电梯口没有脚步声，这才走了出来。
开门进屋，他正在脱外衣，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他今天也正式开始上班了。
“不喜欢那辆君威？”他慢悠悠地问。
他们这两天交流非常少，家里已经彻底不开伙了。偶尔待在家里，相互之间也是客客气气，典型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不是，觉得身子太虚了，骑车运动运动。”她把包包放进书房。他刚才看见她了。
屋里一时间太安静，没有人说话。后来还是她先打破沉默：“少宁，你有没有一个朋友叫华烨？”她不好意思总催苏陌，想请他帮她打个电话问问。
叶少宁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童悦，你有话不妨直说，为什么要旁敲侧击呢？打听华烨，就是想打听我和陶涛以前的事吧，然后你再借题发挥，是不是？”
“华烨与陶涛有什么关系？”她被他说蒙了。
他冷笑：“你既然知道华烨，却不知他和陶涛的关系，这个谎言也太烂了。那我告诉你，华烨是陶涛以前的老公。”
她一副震惊的表情更是让他来了火：“你是想提醒我曾经输给他的事实吗？然后我又输给了左修然，你呢，是不是也要让我输一次？”
她本想好好和他讲话，他莫名地甩来这么大一顶帽子，童悦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忍住，脱口讥诮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一没可人的长相，二没显赫的家世，凭什么让男人为我折腰？”
“你是没有那些，但你有你的能耐。”他不咸不淡地说。
话讲到这个分儿上，什么都一目了然了。
童悦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两分钟。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听你这么一讲，我还真看低了自己。那你大概是高攀不上我了，怎么办，叫停可以吗？陶涛现在和左修然非常幸福，你是没指望了，也许找一个形似陶涛的，能尽量把遗憾降到最低。”
“我有没有遗憾那是我的事，你想走阳光大道就去走，门在那儿，没人拦着。”他指着大门。
屋子里一片死寂。死寂中什么都没有，可又包含了一切，近切的、遥远的，感性的、理智的，现实的、未来的。死寂之中，有一些东西浮上来，也有一些东西沉下去。
“你不走，那好，我走。”叶少宁拿起刚脱下的大衣，拉开门。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门“砰”地撞向墙，然后反弹，再关上，回音在屋内荡了一圈。
童悦一直站着，没动一步。不知过了多久，她木然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一件家具一件家具地摸了一遍，再木然地脱衣洗澡，木然地熄灯、上床。她怀着一种悲凉，一只手在身上缓缓地游动，另一只手也在缓缓游动，柔情地、爱怜地游动，似乎想唤醒一种回忆，回味一段历史。
她想起江冰洁离开家的那个黄昏，她从学校往家走。夕阳即将落下，山顶被染得一片通红。热气腾腾的雾霭弥漫在空中，落日吸纳了雾霭，越发显得硕大无比。过了一会儿，当太阳的底边刚挨到山顶，便迅速萎缩，变成了凝固的绛红色的血团，迅速沉入山下。接着，天黑了。
这样的景色让她没来由地感到惊恐和不安，她不知道明天太阳还能不能从东方升起。
会的，肯定会的。她告诉自己。
 
（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