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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夫妻
作者：申丑
内容简介
 君既无情我便休，你不愿休，我来休。 你有知己所爱，我是明珠暗投。 姬明笙：我有钱，有势、有闲。为什么委屈自己相敬如冰、举案齐眉？非要忍受丈夫的白月光，心头爱，红颜知己？还要大度持家，孝顺公婆？ 不如一纸休了夫。各回各的家，各找各的命中良人。 命中良人楼长危：虽然相逢恨晚，该我的还是我的，我的明珠，合该捧在我的手心，放在我的心间。 真所谓： 看看东来看看西，你休夫来我亡妻；算算东来又算西，你我正好配夫妻 卫繁：我爷爷是显国公，他是个老纨绔；我爹是江平侯，他同样是个纨绔；我哥侯府世子，还是个纨绔。据说，我未来的夫君，仍旧是个纨绔。 楼淮祀：我外公是太上皇，我舅舅是皇帝，我娘是长公主，我爹是辅国大将军，我哥人中俊杰，我生下来就已经在人生的终点，我觉得我除了胡作非为，享受人生之外，生平再没其它追求。 卫繁和楼淮祀一同表示：我们夫妻的目标是，有钱有闲，混吃等死。 一旨令下，卫繁和楼淮祀站在云栖地的府衙前。 瑟瑟秋风寒凉！ 不过，不要紧，我们夫妻哪怕在贫瘠之地，也要混吃等死，建功是不可能建功的，咸鱼是莫得这种觉悟思想的。 只是怎么一不小心，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换了新颜。诸民纷纷涕零：我们府君大大大青天，必须立长生牌位。纨绔？莫得事，你要这么说我们府君，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要么是又蠢又坏。 卫繁楼淮祀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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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一）
卫家乃纨绔世家，从公到侯，几代尽出败家玩意，追本溯源，要从老公爷卫丰说起。
卫家原是江北一富商，老公爷他爹娘生他时就少生一根弦，读书一窍不通，习武半窍不通，平时最擅长的就是捉蛐蛐，最爱干的就是领着小厮跑荒坟废宅捉铁头将军，就这么一个猫嫌狗憎屁事不会的人，架不住运气好啊。
老天爷的心，是偏到咯吱窝的。
老公爷这个废木头，稀里糊涂结识了当时到处造反的元帝姬成。他人傻又有些缺心眼，被姬成骗去泰半家产，稀里糊涂投入了造反大业。
卫老爹卫老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抖完一合计，这都已经造反了，就算反悔也是全家掉脑袋，回头无岸，不如一条道走到黑算了，于是，买好棺材，找到姬成，又投入另一半家产。
全家人造反后战战兢兢，天天大鱼大肉，就怕哪顿成了断头饭，吃着菜菹干瓜条上路，亏得慌。十年造反，人人都成瘦干条，只卫老爹卫老娘养得脂肥膏满，令人啧啧称奇。
这样抖啊怕啊，直抖到姬成这个半文盲成了皇帝，坐拥万里江山。
十万步也就只差最后的一抬脚，卫老爹卫老娘提着一口气，心跳到嗓子眼，眼瞅着皇袍加身的姬成屁股坐到了龙椅上，稳稳当当的，不摇不晃的，两颗老心这才落回了心窝里。
当晚二老还在那抖，抖得一杯酒能洒出去一大半，那是乐得。
卫家混了个从龙之功，捞到了一个国公，封号显，享千户食邑，一跃从末流到一流，一时煊赫无比。新出炉的显国公头戴高冠、脚登云靴，真是威风无比、炙手可热。可惜是个样子货，皮厚馅少，一口咬下去，就是不见肉。
当了国公后干点啥啊？姬成还是很有良心的，想着自己老友家中行商，想来对黄白之物相熟，要不去户部任个官？尚书？尚书还是算了，侍郎还是可以的嘛。
卫丰脸都挤成酸瓜了，他干不来啊。
姬成便又问：那要不去太府寺？
卫丰瞪着眼，小声问姬成：圣上，太府寺是管啥的？
大家都是土鳖，姬成自己都对文武百官半懂不懂，也不嫌弃卫丰蠢笨，还体贴地想：他异姓兄弟连太府寺管啥的都不知道，看来也是干不成。拉着卫丰往殿前台阶上一坐，问道：好兄弟，你我什么交情，割血换骨不外如是。想当个什么官？你只管开口，要是合适，我便下旨。
卫丰都快哭了，他什么也不会啊，只想混吃等死。可是，他好兄弟现在成了皇帝，君臣有别他还是懂的，皇帝问你想做什么，你总不能答我只想白吃白拿吧。卫丰想了半天，问：圣上，我最擅长养蛐蛐，您看有没有管蛐蛐的官？
姬成很是为难，管蛐蛐的？他杀掉的前朝皇帝身边就有专管蛐蛐的，叫蛐奴儿，可这全是阉人啊。他目光往卫丰跨间一扫，这……这……这要是把多出的二两肉给去了，卫老爹卫老娘怕是要撞死在他跟前。
且有玩物丧志之嫌，让堂堂国公去给自己养蛐蛐，案上奏折能堆起来比人还高……
姬成打了个抖擞，正色道：要不就去宗正寺？就管管我家的杂事和远近亲戚，皆带管管和尚、道士。我家中人少，近亲死光，远亲管他死不死，可见其中事少，清闲又担不了大责。你只管将事丢给少卿，你看这如何？
卫丰一听，这可行啊。等得卫丰做宗正寺卿，前几年确实清闲，一无宗亲事；二姬成儿女尚小，无有婚嫁之事；三来后宫也还只一后一妃，因此外戚那边也没多少事。
架不住姬成开始作怪。
姬成实算得明君，勤政爱民，平内乱遏外敌，也重农桑之事，许是天命所归，自姬成登基以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扫末朝天灾人祸哀鸿遍野的混乱之象。
但，明君归明君，姬成这个半文盲实在是又土又粗，朝会时与臣子一言不和，他能撸着袖子唾沫横飞地与之对骂。臣子未见如此厚颜无耻的君王，抖着脖子就要撞龙柱，姬成大怒，谁不会一点架式，他撩起袍角，比着撞墙。
文臣死于谏，史书还能留下一笔清名，这要谏死皇帝？百官吓出一身冷汗，纷纷跪倒，再也不敢跟皇帝使性子。何苦来哉！他是无赖起家的，不讲理谁能讲得过他去。
姬成这般不讲究，百官当面不敢说，私下也免不了笑话姬成是个混赖土鳖。姬成得知后，在宫中恨得咬牙切齿，骂人不揭短，他宁可有人骂他昏庸不明，也不能忍有人骂他是个田舍汉。骂他昏，他大可和人辩上一辩，保管辩得人面红耳赤；骂他田舍汉，他辩无可辩，他……他……连田舍汉也不如啊。
姬成羞恼之下，开始往后宫广纳才女，最好还是出身世家的，皇子皇女一个一个开始往外蹦。要说姬成对这些才貌皆俱的妃子有多喜爱，也未见得。诗词歌赋他半点不通，美人吟个诗，他当蚊子嗡嗡嗡，美人唱个赋，他当雀儿啾啾啾，美人要跟他高谈阔论，姬成早溜去皇后宫内烤火了。
只苦了宗正寺，本来袖手视事，如今记名、造册、册封……忙个不亦乐乎。
卫丰是不管的，忙不忙的他都在袖中揣个蛐蛐笼到宗正寺里消磨到午时，吃罢饭，再悠哉悠哉地晃回家，轮值什么的，随他去随他去罢！实在是官署之中大为无聊啊，宗正寺隔壁还是御史台，这可要了亲命，别的官员有闲暇在一处下个棋，斗个诗，卫丰也想斗个蛐蛐什么的，打发打发时长，然，有贼心没贼胆，生怕朝会时被御史喷个满头包。
宗正寺少卿倒觉万事不管的卫丰很不错，虽是闲差，上峰要是指手划脚各种搅事，也是不美。而且，卫丰甚得龙心，能顶事，即便宗正寺亦有一二大事的。
史馆那就开始找宗正寺的麻烦，头几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野上下都为民生奔忙，等得内忧缓解，百官也有闲心关心起各样杂事。譬如国史，再譬如皇帝他老人家祖上是姬姓哪一支。
姬成往自己脸上贴金，言称为黄帝后人，这一竿子直捅到黄帝那，沧海桑田，何从查证。前朝的姬姓虽七零八落，慢慢寻摸，许能查个七七八八。姬成开始耍无赖，称家族四散，寡母幼子流离，只知自己是黄帝之后，详细的早已记不清了。
史馆哪肯干，就跑来宗正寺，皇家族谱是你们管的吧，皇帝的出身你总得给个交待出来。
宗正少卿冷汗涔涔，史馆宰相、左仆射监修，史馆修撰那是有侍无恐、理直气壮。姬成也怕自己被揭了老底，偷偷召卫丰进宫，这样那样吩咐了一番。
卫丰听罢，这事他干得来。经他几番周折，出动一众鸡鸣狗盗之徒，总算寻得了皇帝本家还活着的一支族亲。
这户人家如今已流落乡野，早起还犁着地，晌午就被天上的金大饼砸中了脑袋，差点没被砸晕过去。来使声称，他们家高祖父和皇帝的高祖父是同胞兄弟，手足至亲。这位姓姬名平的农人晕乎乎地跟着卫丰，坐船坐车，跋山涉水到了禹京，还没喘过气来，就被拎到明元殿上。
姬成与姬平相对泪眼，互诉多年的离散。
是不是同宗同族？那必须是，姬家人一律长得浓眉大眼，半点都不会错。
姬平在殿上哭得两眼通红，情不能自己，顺道控诉末朝吏治混乱、贪官酷胥当道，苛捐杂税猛于虎狼。
姬成龙心大悦，感动地掉了几滴泪，这个堂兄弟果然不错，一个高兴遂封了姬平一个福王。
文武官木着脸，看着姬成与姬平在那涕泣衷肠，如此厚颜，倒真像一条藤上生出来的。诸官拿姬成不得法，纷纷怒视卫丰，真不知显国公怎么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的这个姬姓后人，令人好生气闷。
卫丰他少根弦啊，浑然不觉旁人阴恻恻的目光，兀自站那呵呵傻笑呢。
也就走了狗屎运的姬平深谢卫丰，恨不得给他竖个长生牌位早晚一炉香佑他长安。唔，姬成也高兴，觉得不愧是陪着自己起义的好兄弟，果然可靠。
为皇帝寻回宗亲，算是卫丰在宗正寺里干过，屈指可数的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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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丰不靠谱，上梁不正下梁歪，仅有的一子，也是令人瞠目。卫丰娶亲陈氏，得子名朗，也不知哪里出了错，卫朗生得玉雪可爱，俊秀非常，见过的人无一不夸赞他是仙童转世。
卫丰少根弦，卫朗就是错了根弦，许是从小到大满耳朵的仙童、仙姿，卫朗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神仙下凡，他的归宿合该是天庭仙境，人间匆匆，红颜白骨，不必留意眷念。
国公府一夜间鸡飞狗跳，卫朗一心要求仙，卫朗之妻缪氏一心要寻死，卫丰……卫丰又得了一只黑头红足好不威猛的大蛐蛐。
国夫人陈氏气得发了彪，拿刀就要劈死卫朗，还道：你命自我，何以还？
不如一刀劈作两半，尘缘亲缘全断个干净。
卫朗抱头鼠蹿，他是要修仙的，不是当血葫芦的，眼见逃不掉，干脆利落跪下求饶。缪氏投缳投到一半，得信匆匆赶来，眼见婆婆的刀离丈夫的脑门就一指甲盖远，嘤咛一声就吓晕过去了。
陈氏将怜子之心独拎出来喂了狗，勒令卫朗须给卫家留下一根血脉，过后，随他是上西天还是下东海，一概不问。
卫朗畏惧母亲之威，委委屈屈和缪氏做了小两年的恩爱夫妻，等缪氏产下两子，卫朗喜极而泣，终于可以去问仙了。
缪氏也高兴，她有子万事足，管夫死或活，只管一心一意养双生子。
卫朗也一心一意，他一心一意地开始修仙，打坐参道修行，没多久他觉得自己已经悟了，打算辟谷一月，坐等羽化成仙。
结果，被饿得奄奄一息地抬出来，将养了小半年。
卫朗吃着苦汤药，吃着吃着，他又悟了，他要炼丹，炼出仙丹助自己早日升天，什么朱砂、琉磺、水银……一股脑往丹炉里凑。一丸一丸的丹药吃下去，不负卫朗的野望，不到四十，卫朗就位列仙班，驾鹤西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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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的祖坟不出意外是没选好，卫朗被召回仙宫，永别人间，为卫家留下了一对双生子，也算有备无患者，但架不住这二子长着长着，全又长偏歪了。

第2章 、楔子（二）
卫朗二子，大的名唤卫询，小的名唤卫许。
卫询相貌极肖卫朗，有美姿容，其父热衷求仙问道，卫询从小是深受其苦，对此厌恶非常。他爹断情绝爱，无时无刻不在修炼打坐，小院内日日烟熏火燎，弥漫着各种怪味，偶尔吃了什么仙丸，他爹脱个精光，一/丝/不/挂在院内狂奔……
基于知其知彼、百战不殆，卫询忍着恶心，头悬梁、锥刺骨看遍佛经道法。苦心十数载，卫询出了关，他玉面鲜唇，衣带当风，比他一心求仙的爹更似神仙中人。
恍似神仙中人的卫询正事不干，专找僧、道的麻烦，遇着和尚跟人讲经，逮着道士与人论法，一时之间禹京各大寺庙、道观谈之色变，纷纷避走。
卫询哪里肯干，他苦研佛法经书，僧、道居然对他闭门不见，真是岂有此理。于是，卫询拣了寺庙、道观的前头空地，搭一高台，点一炉清香，在那静坐等着和尚、道观出门应战。
春暖花正开，暖风拂人面，高台上端坐的俏郎君，仙姿玉容，纵是春花亦失其色，京中贵女羞涩掩面，纷纷倾倒，搭香车，携玉瓜，聚高台下看玉郎入画。贵女们看卫询是景，旁人看她们也是无边丽景，风流少年频频驻足回顾，干脆也不走了，呼朋唤友拉起帷帐，饮酒吟诗作赋。这又引得好些风声妇人，打扮得妖妖娆娆地过来轻歌慢舞。
好好的清净之地一片乌烟瘴气，僧、道们苦不堪言。最后还是官府出面，制止了卫询为难僧道之举。
卫询无法，歇停了好些时日，不过，他是有志之士，怎肯善罢干休。他祖父任职的宗正寺就很不错嘛，他在里头捞一个官来当当还是易如反掌的。卫询在宗正寺可谓是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加上又有皇帝照顾，一路顺风顺水坐到卿位上。
僧、道又倒霉了，在京的僧、道则是尤为倒霉。
卫询先跑去礼部，他老人家觉得礼部对于度牒的发放手太松，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头一刮发一束，念一声阿弥佗佛，道一声无量天尊，不纳税不服役，天下间怎有此等美事？
恰好礼部尚书是个远鬼神的，心有戚戚，与卫询一拍即合，一面整理编记各州寺、观的出家人，没有度牒的通通是野和尚野道士野尼姑，罚了银后，全发放回家娶妻、嫁人、生子、种地、纳税去吧。实在想出家，六根清净不染尘垢的，朝廷也讲情理，拿银钱补一张度牒，从此有名有份，是个正经出家人，好好念经做法事；一面又严卡着度牒的发放，看看这山野荒地，无人耕种，生得七尺男儿，一把子力气，正经的田地不种，光想着躲懒当什么和尚道士？想出家，先正经办了度牒，银钱那是必不可少的。
朝廷这几年正缺钱呢，礼部与宗正寺一通操作下来，最后肥了国库，户部大乐不已，增丁入银，一箭双雕。
卫询还不满意，如每年七月十五，乃是佛、道盛事，佛过盂兰盆会，道行中元斋醮，从前朝开始便开始热闹无比，皇帝亲至寺中供盆佛前，士庶纷纷赴会供佛。这些法事聚会都归宗正寺管，到了本朝，姬成起事时缺钱，挖过墓掘过坟，倒过寺倾过观，这种心中无神佛的粗夫，实在难以指望他厚待僧道，虽到了晚年，姬成开始似模似样地敬起神佛，那也不过是做做文章，前朝重佛轻道，他就倒过来重道轻佛，到了姬舫继位后才好转些，一视同仁。
僧、道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晴天一道霹雳，“卡嚓”跳出了一个卫询，三天两头地找麻烦，卫询深觉盂兰盆会费事费力，僧、道共襄法事，除却京中的出家人，外地的云游僧一窝蜂地全跑了来，民间又借此盛会，出游、行乐、看百戏，幽会、偷情，行不轨……人一多，狗屁倒灶的事就更多，还易失火，年年盂兰盆会都有大火连天烧毁屋宅之事。
卫询思及痛心疾首，取过笔倚马千言，顿成一篇深恶痛疾入木三分的奏疏。他要寺庙与道观半承法会维序的各样支度，从巡街使的增员一路列到武侯铺灭火的奔波。
百官侧目，何仇何怨？
根由好似还在卫朗身上，生前搞得家里痛苦不堪，死后搞得僧道苦不堪言，真奇人也。
卫询一生专找僧道的麻烦，他二弟卫许一生专找自己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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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许有感卫家子嗣不丰，隐有无继之忧，一心想要为家中开枝散叶，天天在家与妻妾蜜里调油、专心生子。奈何天公不作美，卫许愣是连生五个女儿，儿子半个不见。
卫许心焦不已，眼见兄长已生得三子，自己一个都没捞着，只好左一个小妾右一个通房往家抬。
妻妾们也着急，左一道求子符右一帖生子药，吃得全身药味四溢、苦味漫延，就是没求来一子。
卫许抑郁不已，反思良久，这思来想去的，还是妾侍不够之故啊，于是变本加厉地往家里抬侍妾。后院莺莺燕燕一多，各种黑脸白脸红脸、各种言语争锋、各种勾心斗角……乍入，活似进了烟花柳巷。
卫许为这一院的女人操碎了心，二十似三十，三十似五十，兼之沉溺声色，有失福养，与兄长站一块，有如父子。卫许本就有心结，气得全身开始打摆子，一头栽倒在地，卧床不起。
缪氏虽然心焦二子没有子嗣以承香火，但也不能如此不顾惜自己，为了生儿子，生得自己腮嘬骨瘦，一条命去了半条。她是慈母心，过来劝卫许，儿女事乃天定，不能过分强求。
卫许大泣，他娘这是认定他命中无子啊。
卫许很幽怨，很愤怒，很不服气，一养好身体就迫不及待地跟妻妾混闹在一块，好不容易，有两个妾室有了身孕，卫许操劳过度，又卧床不起了。
好歹也有盼头，卫许边吃药边盼子，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又是两个女娘。卫许如遭雷殛，妻妾哭成一团，哭罢，再接再厉，毕竟卫许的康健又将养得差不多了嘛，可以继续生子。
卫许就这般生子、将养、失望……来回往复，越上岁数，康健越是败坏，病病歪歪、斜斜倒倒，就是不死，顶着鸡皮鹤发，还想着要讨一房年轻的妾室生儿子。
其妻林氏早已死心，卫许大许是注定命里无子，强求无用。眼看卫许老得没了人样，两只手摇得风车似得，还在做得子的白日梦，想着不如过继一个比较有谱。
卫许哪里肯干，他老人家奋斗了一辈子，不到咽气绝不认输，气得林氏很想喂他一颗公公留下的仙药送他上西天。弑夫是弑不得的，但林氏等得起，她倒要看看卫许这要死不死的，能撑几年？要是还不死……林氏很是贤惠大度地又给卫许塞了几个通房。
卫许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娇花美妾，丰臀肥乳，一看就好生养，可怜他有心无力啊。不过，他再好好将养，多进一些补药，等活泛一些，还是有可为的。
林氏熬了小十年，卫许总算快死了，死之前惶恐地想着：自己一连生了十来个女儿，儿子却是半个没有，死后坟前烧纸的都没有。悲从中来，拉着兄长卫询的手哽咽落泪。
将死，他想要过继个儿子在膝下。
卫询叹口气，将庶子卫笠记在了卫许名下。
卫许不甘不愿地闭了眼，林氏边嚎啕大哭边念佛，天可怜见，怎么就耗了这些年月才死？无论如何，卫家二房总算有了后，卫笠多了一个木牌牌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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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的爵位本该一代一递减，全赖帝宠，硬生生袭了三代，再袭就不像话，还能与国同休不成？卫询专与神佛抬杠，却颇得老天眷顾，他后院清静一妻一妾，妻妾为他育有三子一女。
长子名为卫简，二子卫筝，三子卫笠。
二子三子一看就是卫家的种，生得秀美，内里一垛麻草，文武不通，六艺不精，只知吃喝玩乐虚度光阴。
卫简却不同，他是卫家仅有的一朵奇葩，俊秀夺目，少时就有急智。聪明也就罢，这世上聪慧之人不知凡几，却少有不焦不躁又知上进的，卫简便是其一。他深知卫家的困局，家中侥幸得了从龙之功，得了爵位，但多年未有建功，除却他爹卫询，可卫询干的事毁誉参半，难说多少益处,自出心了中恶气后，卫询就不再搞风捻雨，安闲度日。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自家再无寸进，慢慢也就湮灭白云苍狗中。大浪淘沙，不想如流沙随水而逝，便要成真金留在岸边。
卫简既有长忧，又耐得下脾性，日夜苦读，还不忘劝卫询下令约束族中子弟。见过卫简的勋贵，都啧啧称奇，卫家祖坟居然冒了青烟，竟出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子息，若无伤仲永之事，卫家说不得又有一番好景象。
卫简果然不负众望，腹有才华，貌若谪仙，进退之间从容自在，少时被点为太子伴读，稍长入东宫詹事府，妥妥的太子亲信班底，加冠后又娶了谢家女……
卫家一干废物纨绔，就指着卫简这个执牛耳者飞黄腾达，好跟着一块得道升天。
可惜，卫家的福运已经用得差不多。
宫中魏妃发疯，给太子下毒，当时太子正设小宴邀亲信饮酒谈心，宴中人无一幸免，轻则呕吐，重则伤及肺腑，卫简最为倒霉，当场呕血毙命。

第3章 、楔子（三）
魏妃毒案，一网将东宫属臣中的年轻子弟网个干净，这些人无一不是勋贵中的得意子弟和民间有才之士，案发后举朝震惊。
姬景元痛惜震怒之下，又疑魏妃是不是出身有异，里面是不是另有玄机，比如前朝余孽，不知怎得混进宫帏为祸之类。谁知，查来查去，掘地三尺也没查出所以然来。
魏妃纯粹就是发疯。
魏妃凭一己之力将深得圣心的太子送到了黄泉路口，连带药死了卫简，又累及侯府世子季蔚明，顺道又坑害了自己的儿子皇四子。姬景元查不出别的，就认定魏妃为子夺位，嫉恶太子，这才做下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倒霉蛋皇四子连喊冤之心都生不起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何况他人。
谁信？无人。
最苦闷的是：魏妃是真的有病，发病时六亲不认，人却不傻，反比平素时更好使。
姬景元背后爬了一层一层的白毛汗，他后宫竟藏了这么一个疯子，平素温温婉婉、细声细气、眉目含情的，莫明就发起疯病，一疯起来以鬼神莫测之手段遇鬼杀鬼，遇神杀神……就算他是真龙天子也没金刚不坏之身。
姬景元心有余悸之下，怵了后宫一干嫔妃，要是不幸再出一个魏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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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更是摧心摘肝，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卫简的妻子谢氏与卫简鳒鲽情深，悲痛之下跟着殉情身亡，撇下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女儿卫絮独在人世间。
姬景元对卫家十分过意不去，卫家几代才出了这么一根好笋，结果让自己的小老婆给药死了，内疚之下，追封卫简为侯，谢氏为乡君。
卫家仍是一片愁云惨雾，卫询与老妻何氏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添凄凉。
卫询少时专干毁僧谤道之事，临老长子长媳早逝，他倒信起命来，命里无时终须无啊。
这月不长圆，花不长开，家不长在，国不……嗯咳，打住打住，不可细思不可细思。
卫询长叹涕泣，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他竟虚耗光阴与秃驴、牛鼻子歪缠，白白误了大好年华。卫询感悟后递了折子告老归家，爵位也让度给了二子卫筝，次减一等，为江平侯。
卫筝……
卫筝很苦闷，他胸无大志，一心想混吃等死，今日东街头，明日西街尾，再找三五个知己，斗斗鸡，吃吃酒，吹吹牛，醉后倒卧，醒时歌舞，日子过得不要太有滋有味，神仙不换。
结果，他兄长身故，重如千金的爵位哐当砸到卫筝头上，砸得他矮了大半截。他爹还自感苦了大半辈子，撂挑子不干了，一府内外诸事，全扔给了他。
卫筝的妻子许氏也是份外惶恐，她爹不过京兆府的户曹参军，从小不曾见过什么大场面。嫁入卫家后，上有婆婆掌家，下有长嫂协手，她万事不沾，只管领着月银管好二房一亩三分地就好。
夫妻二人月下携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筹莫展，这可如何是好？他们夫妻干不来啊。
焦头烂额几天，卫筝就想开了，管甚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该吃吃该睡睡，该斗鸡时斗鸡，该纳妾时纳妾……天塌下来，他老子还活着呢，塌不到他头上。
许氏也想开了，公公不管事，婆婆却从来不曾撒开手，家中大事照旧是婆婆做主，家中就三房，大房只留下侄女一人，能有多少事？三房算是过继的，等闲也不归自家管，这般一盘算，自家的一亩三分还是占着大头，与以往也差不着多少。
他们夫妻辗转反侧几天，又开始泰然高卧，卫筝一得闲，照旧和以往一般，揣点银钱在身上，晃到街集上买些心爱之物，满足雅好；许氏照旧管着一双小儿女，招来妾室甄氏做做针线，饮饮香茶，看看女相扑，唠唠家常……不紧不紧，不急不缓，日升到日西，那是慢慢吞吞，悠悠长长。
卫笠，那更是正事闲事通通不管。他过继给了卫许，幼时不懂事，觉得有两个爹真是威风无比，人人都只有一个，他有俩，虽然其中一个爹不过是个木牌牌，大后才知自己在族谱中，是卫许之后，与他亲爹隔一房。
不过，卫笠心大，浑不在意。他叔父虽然为了生子，塞了满院的妾室通房，家底几耗个精光；他叔母林氏嫁女时，十里红妆，更是挖空了自己的箱底。好在林氏还要些脸面，留了一份家产给继子，免得继子嫌自己小气，等自己死后，祭奉不上心。
卫笠听多了卫许的丰功伟绩，暗暗撇嘴，他叔父，不，他爹真是本末倒至，怎能为生子而纳妾。燕好乃欢愉赏心之事，女子更是得天地间的灵秀，应当珍之爱之，广而纳之。
总之，他若娶妻纳妾，通通都是他的掌中宝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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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又是十数载，卫简带来的荣光如刹那烟火，乍放之后，只留满地遗憾可惜。
枝生新芽，叶长花繁，秋来结得累累硕果。卫筝与许氏育下的一双儿女卫放卫繁承欢膝前，兄妹俩一个都没偏歪，不负卫姓，卫放爱玩不读文章，卫繁好吃不工针指。
倒是妾室甄氏出的一双儿女，卫素还算有几分贞静，卫攸小小年纪贪玩好动，又是个纨绔胚子，一看就是卫家的种。
卫笠娶妻于氏，又纳一干小妾通房，大概卫许这一房风水不佳，卫笠小老婆虽多，子嗣不大容乐观，也不过一女一子，还都是正室出的。长女卫紫，幼子卫敛，不管是左看右看，也不是像有大出息的模样。
如卫简这般的，可遇不可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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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值寒冬，天又有点阴，小风夹着冷刀，刀刀刮着人骨头。虽然寒风凛冽，卫家二房却是丝竹歌舞不断、欢声笑语一片。
卫笠又新得了一个美人，粗粗一算，这美人不是第十个，也是第八个了。美人不嫌多，卫笠恨不得夜夜做新郎，乐不可支地纠集一帮狐朋狗友互相饮酒庆贺。
他老婆于氏看得眼睛生疼，耳朵边还有前两个月新入府的小妾在那呜呜咽咽地哭，唉！欢情太薄，能削出十几张纸。
丈夫不堪入目、无药可救，一双小儿女可别看了之后长出针眼，于氏一咬牙，顾不得丢脸，带着卫紫、卫敛和伤心欲绝的小妾，避去了卫侯府。
天阴风寒，又没什么好消遣，侯夫人许氏拥着火盆，吃着新鲜瓜果，与一众丫环说笑逗趣。见妯娌家来，顿时笑逐颜开，起身亲热地拉着于氏在身边坐下，二人你夸我一句颜色好，我夸你一句气色佳，恰如一对情同姊妹的好妯娌。
许氏闲说了几句话，一眼就瞧见于氏带来的那个小妾愁眉微锁，似有忧容，她也是个心宽嘴松不细思的，笑问：“这是怎么了？怏怏不乐的？”
小妾正伤心，乍闻这戳人心窝的话，差点没掉下泪。卫笠纳新一团热闹，笙歌都飘到侯府来了，许氏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她身份低微，不敢发作，掩着委屈，避重就轻道：“回侯夫人，听闻我家郎君新纳的妾，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自己进府才俩月，这还没旧呢，就要被撇到一边去了。
于氏听小妾说得幽怨，不等许氏说话，翻翻白眼，剔剔指甲，嗤笑道：“什么心尖尖上的人，他心尖尖上站满了人，你不也站过？”
小妾张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口，咽不下，吐不出来，越发伤心起来。
她们妻妾斗嘴，许氏假笑一声，并不作声。小叔子卫笠过继后，怕不是染了叔公卫许的毛病，这才多久，又纳一房妾。她做嫂嫂的，可不好管叔叔的屋里事，反正卫笠又不是第一天胡闹，纳妾跟采买似得，拣到篮子里都算菜。
只可怜卫笠的一干妾室，天天拈酸吃醋。
反倒是于氏想得开些。
初嫁卫笠时，于氏也不是没想过夫妻和睦、举案齐眉。谁知卫笠荤腥不忌，今天好姐姐，明天好妹妹，院中有点姿色的侍婢，都是卫笠枕边人。
于氏看得两眼凸突，拿指甲挠得卫笠满脸开花，卫笠也不生气，大好男儿郎不与小女子计较，他还好声好气，赔着个小脸，体贴小意地软语安慰。于氏气头上，抄起博山炉朝着卫笠当头砸了过去。
卫笠吓得一哆嗦，抱头就走，这妇人好生心狠，竟要送自己上西天。
于氏吵过闹过，她算不得什么妒妇，不做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等白日梦，实在是卫笠没羞没臊惹人嫌。偏上头婆婆林氏不管，林氏过继卫笠只求死后一炉清香几捧纸钱，图的是身后事，这生前事不与她相干，乐得清闲；亲生的婆婆又是个人微言轻的妾，在后院查无此人，哪敢多过问卫笠的身边事，她有胆说，卫笠还没耳朵听呢。
卫笠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时长日久，于氏也疲了，反正她嫁妆丰厚，运道又好，有子有女，管甚枕边人睡他人枕边，把持着家中钱财，穿好吃好玩好。卫笠纳进家的美人，妾领月银五两，通房二两，一季两身衣裳，过年另添一身，余的富不富裕，她两手一摊全不过问。
卫笠心疼美人拮据，要与于氏说理。
于氏指着卫笠的鼻子就骂，家里是有银山还有金山？公爹留了多少家财供你挥霍？你去算算，去算算，你又担的什么官，任得什么职，领得多少俸禄？是不是入不敷出？一个妾富养，两个妾寻寻常常，三个妾，只能抖着取暖，你拢了一窝来，不挨挤着还要如何？难不成拿我的嫁妆养你的相好？
全身也就剩这么点脸，卫笠还是想要的，掩面灰溜溜走了。
唉！卫笠的这些风流韵事，再多说就没脸了。
许氏在心里拿小叔子跟丈夫卫筝比了比，这一比，就显出卫筝的好来，虽然俩兄弟都是纨绔之徒，但卫筝也就好个玩，对女色上不怎么热衷，后院就一个甄氏，还是许氏给的陪嫁丫环。
许氏这么一想，真是浑身舒坦，对着于氏更添和气，她妯娌不容易啊，她的一双侄儿侄女摊上这么一个爹也不容易啊。
卫紫已经知事，嫌她爹荒唐，脸上就带出来一点，卫敛还在乳娘怀里抱着呢，被喂得滚肥，除了要吃的，屁事不懂。
许氏笑着对于氏道：“繁繁和素素带着她们弟弟在暖阁里头呢，阿紫和小郎去找你们姐姐玩去，里面暖和。弟妹，我们坐外头说笑，随他们笑闹去。”
于氏哪有不肯的，随意地叮嘱几句，叫他们不要吵架，转头就跟许氏说起家常。
一边婢女早掀起帘子，暖阁内暖如三春，热气夹着瓜果的清甜，还携着糕点的甜香。
中间软榻上，卫繁与庶妹庶弟挤在一块，同玩着一把鲁班锁。她生得雪团一白，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肉嘟嘟红鲜鲜的唇，一笑起来，两个小小的梨涡，甜得能淌下蜜来。
她玩得专心，听得声响才抬起头，见是堂妹，很是欢喜：“四妹妹，快来，大哥哥又在外头找了好些好玩的。”
卫紫勉强一笑，踢了鞋子倚着卫繁半躺在榻上，顺手拣了块手帕盖在自己脸上。
卫繁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将鲁班锁塞给弟妹，侧身对着卫紫，伸手软软掀开手帕的一角，低问：“四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卫紫将手帕拉下露出两只眼，气咻咻地指了指窗外。卫繁仍是不解，叫小婢女将窗半开，寒气轻透，携着草木的清新，隐隐中，还有丝竹之声，穿墙绕梁地送入耳畔。
“咦，怎有笙萧声？”话一出口，卫繁才醒悟过来，轻咬了下唇，尴尬地收了声。叔父卫笠的事，她也略有耳闻，家中嫌这事污七八糟，哪会说闺中小娘子听，这还是她偷听来的。叔父一向一言难尽，还想过送她爹美妾，被她祖母国夫人骂得头都直不起来，贴着墙角溜了。
卫繁吭哧半天，没想出什么安慰的话。
卫紫恨不得整个扎进隐囊里，面上紫了又红，红了又紫，羞愤交加。命不好，摊上卫笠这么一个爹，家里的美人娇娘来了去，去了来，今天友人赠，明日赠友人，看得人眼花缭乱。
卫繁挨紧她，小声道：“自己跟自己较劲，白生一场气。”
卫紫红着眼圈，咬牙切齿道：“二姐姐家里清静和气，看看我家，我那些个阿姨，我人都没认全，又来一个新的。”她想想很是伤心，“再过几年，不知有多少讨人嫌的庶弟庶妹接二连三蹦出来。”
一边庶出的卫素揽着胞弟卫攸，长吸口气，权当自己没听见，堂妹也不是第一天口无遮拦的。
卫紫的贴身丫环快哭了，他们家小娘子不看地不看人的，什么话都说，忙伸手轻轻扯了卫紫。
卫紫有口无心，见自己无意把卫素卫攸也给骂了，有些过意不去，解释道：“三姐姐，我不是指你们。你们的阿姨是伯母身边的侍婢，本就亲近，与她们全不相同。”
“……”卫素摇摇头，勉强笑道：“不要紧，我知道堂妹的意思。”
卫繁从荷囊里翻出几团爽团，弟弟妹妹一人分一丸，献宝一般：“不说这些没趣的话，喏，一人吃枚爽团，这是哥哥从丁婆婆店买的，比家里团的有滋味，你们快尝尝。”
她娘亲许氏嫌外头卖的蜜饯脏，轻易不许他们吃，她爹卫筝与哥哥卫放却是专好外食的，常偷半摸半给家中女儿带外头的各样小吃食。卫繁屋中瞒着许氏不知藏了多少糕果蜜饯，她又嗜甜好吃，身边一个荷囊专拿来装吃的。
卫素姐弟也是吃惯外头的吃食，见怪不怪，卫攸口重，尤为喜欢，吃了一丸后缠着卫繁讨要，卫繁摸摸他的小肚子，笑道：“里头掺了好些冰片薄荷，小孩儿家家不能多吃。”
卫笠之子卫敛不过两三岁，走路都还是摇摇摆摆的，入冬后里三层外三层，又胖又圆，要是跌个跟头，能滚出三丈远，于氏爱子，乳娘看得极为精细。她见卫繁掏出一枚黑不溜秋的爽团来，脸都白了，这来路不明的吃食，小郎君万一吃坏了可怎生好？要是有事，全落她头上。非她过分小心，实在是卫繁凶名在外，有一回，也不知让厨娘捣古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吃得一院人上吐下泻，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来得郎中跟燕子穿梭似得。
乳娘看卫繁捏爽团，跟看她捏着毒药逼近没啥差别。
卫繁看她神色，顿有些明白过来，扁扁嘴，委屈道：“是丁婆婆店的。”现买的，可不是她做的，她倒是想亲手团些爽团，可惜家里的食方滋味寡淡，实在提不起兴致。
乳娘堆着笑，干干巴巴道：“这郎君岁小，脾胃弱，不……不……大吃得。”说着，拿手帕将爽团一卷，就想收起来。
卫敛这么点大，牙缝痒，嘴又馋，不能吃的都要往嘴里塞，何况能吃的，一眼一眼地望着乳娘，等了半天也没见吃的落自己嘴里，扁着嘴，绞着小眉毛，眼看着要发火。
卫紫最烦乳娘草木皆兵的模样，把卫敛护成眼珠子，猛地起身夺过乳娘帕子里的爽团，连同自己那一份全塞嘴里，边吃边道：“哼，左右我身不娇肉不贵，又长好些年纪，不如我全吃了。”
卫敛眨巴眨巴眼，呆了一会，左看看右看看，人人都有吃的，只自己没有，他亲姐姐好似还抢了他的，气得脖子一挺，头一扬，扯开喉咙嚎啕大哭。
卫繁心虚地吐吐舌，虽然卫紫是祸首，可源头好像要落自己身上，要不是她拿出爽团来，也不会惹哭小堂弟。将功补过，一股脑将案几上的布老虎、泥人、小风车、草蛐蛐，银马转轮全塞给卫攸。
卫紫却啊呀一声，拿手掩了耳朵，往倚兰身上一藏，份外嫌弃道：“乳娘，快快，快哄哄弟弟，哭得我脑仁儿疼呢。”
卫紫嫌弃，卫攸也嫌弃，堂弟穿得如同一个球，话都不会说，还爱哭，不大讨人喜欢啊，偷偷将一只缀满铃铛的竹球扒拉进了自己怀里，省得他姐姐拿去哄堂弟。
偏偏卫敛眼尖，卫攸不动弹还好，他这一扒拉，倒引起他的好奇，指指竹球，哭着要玩。
卫素懂事，堂弟来家总归是客，哭了不大好交待，温声哄着卫攸将球让给小弟弟。卫攸哪里肯干，觉得自己又委屈又可怜，没人哄就算了，还要将球让给爱哭鬼，嘴一撇，跟着哭嚎出声。
卫繁目瞪口呆，怎么一忽儿的功夫，两个小的都哭。一左一右魔音穿耳，害得她也想哭，拿手扯扯自己的丫环绿萼的衣袖，让她也去哄。绿萼悄悄摆摆手，偷偷指指外头，压根不动，只管一心一意顾着卫繁，就怕两小的闹起来刮蹭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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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于氏将卫笠从头到脚埋汰一遍，又训小妾错把鱼眼当真珠，什么有情郎，不过唬人的草包。
“这天下的男子啊，嘴上涂蜜，花言巧语哄得花开春来的，大许都是靠不住的。”于氏大发感慨。
许氏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圆圆脸，摆摆手，道：“弟妹声小点，省得繁繁与阿紫听见。”
“怕什么，她们半大不小，也该听听道理真话。”于氏不以为然，“事关终身呢。”
许氏笑道：“哪里用得着她们操心？事在我们这，我们眼明心亮就误不了事。”心里嫌弃弟妹粗俗无礼，怎好教小女儿这些道理，她们都是枝头的花骨朵，哪经得起于氏的满嘴唾沫星。
于氏笑笑，借着端茶一撇嘴，心里暗骂：屁的眼明心亮，就没见你了干过什么伶俐事。
她们妯娌你来我往说得开心，就听暖阁内闹成了一团。于氏“嗖”得站了起来，卫笠靠不住，她可全指着胖儿子。
卫素与卫攸的生母甄氏也焦急，生怕自己的一对儿女闯祸。
只许氏倍儿心宽，非但不急，还笑呢，道：“小孩儿家就是闹腾，先还笑，转眼倒哭了，也不知为着什么好玩的事。”说罢慢吞吞起身，等小丫头掀门帘。
胖球卫敛见了母亲，挣脱乳娘，小雀似得张开手臂，嘴里含糊糊地姐姐、哥哥一通告状，于氏那叫一个心疼，忙接过儿子，这一接……唉哟！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秤砣，还是足金打的，沉沉坠坠的，胳膊都能压断掉，于氏一个不防，差点没把秤砣儿子给摔下去。
乳娘白着脸，告一声罪：“娘子，小郎君冬日穿得多，不好抱，奴婢来。”
于氏气小力薄，还真抱不住自己的肥儿子，递给乳娘，拿手帕替他擦擦眼泪，柔声问道：“我家满儿这是怎么了？怎哭了鼻子？”
卫敛呜呜哭着伸手指着卫攸手里的竹球。
卫攸透过泪眼，这糟心的哭包堂弟，满脸眼泪还不忘抢他的球，赶紧再抱紧一些。
甄氏急得不行，又不好露出痕迹，笑着道：“二郎是阿哥，要把竹球让给小弟弟。”
卫攸不依：“我不是阿哥，我也小……”
甄氏又是心疼又是发急，哄卫攸道：“二郎，你姐姐那还有个陶响球儿，也会响，还坚实呢，你把竹球让于小弟弟好不好？”
卫攸是个执拗的，脾气臭，翻翻白眼，抱着竹球不撒手。
卫敛顿时嚎得更大声了。
于氏暗暗腹诽卫攸刁钻，不知友爱，嘴上哄道：“满儿不哭，家去后，娘亲给你买上十个八个的可好？缀铃儿的，扎彩缎的，绑流苏的。”
卫紫噘噘嘴，嘟囔道：“弟弟是男儿郎，还玩彩球，羞羞脸。”
于氏瞪她：“弟弟才多大，哪知得这些？你当姐姐的，卧佛似得也不来哄哄他。”
卫紫拣了个桔子叫丫环剥，娇哼一声：“弟弟有乳娘哄，我才不哄呢，他还哭鼻子，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可脏了。啊呀，娘亲你看，弟弟口水都滴你手背上了。”
于氏喜洁，一惊，飞似得缩回手，手背上果然挂上了儿子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歪着嘴，忙拿手帕拭掉，这脏的……
卫敛好似知道被亲娘和亲姐姐嫌弃，哭半天球又没到自己手里。于是，放大哭声，前仰后合，在乳娘怀里鲤鱼般扑腾，乳娘几抱不住他。
甄氏一咬牙，不顾哭闹的卫攸，将竹球夺下，摇了摇，坠在竹球上的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她笑着递给卫敛：“小郎君，看球儿响。”
卫敛得了球，立马破涕为笑。
卫攸看看空荡荡的手，吸口气，“嗷”得一嗓子大哭出声。亲生骨肉哭成这样，甄氏心口又酸又涩，反朝许氏屈膝认错：“夫人恕罪，是奴婢没教好二郎。”
许氏倒不在意，笑道：“什么大事值得这般，小人家哪有不吵嘴不闹腾的，也就这点大，才在膝跟前热闹，再大点，看看大郎，没有一日着家的。”她拉着甄氏，吩咐卫繁，“繁繁带弟弟去找你们大哥哥，看看他从街集上踅摸了什么好玩的回来。”
卫繁笑应了声，接过绿萼递来的手帕给卫攸拭了拭泪，牵起他的手，温声道：“二郎来，我们去大哥哥院里看小厮儿抽陀螺。”
卫攸止了哭声，卫繁的手又软又暖又绵，令人心安，当下抽抽鼻子，顺从地跟着走了。
卫繁生得娇，说话也娇，脾气软，她是万事不存心的，平素又疼爱庶弟庶妹，好吃的好玩的，从不忘送去一份。卫攸觉得自己二姐姐跟刚蒸得白玉糕一般，软软糯糯，不能在她面前使性子。
许氏弯弯的眉眼，吩咐跟着丫环仔细伺侯：“外头冷，记得把斗篷穿上。”
卫紫见卫繁走了，跟着叫丫头拿斗篷，道：“伯母，我也要跟着二姐姐去。”
许氏笑眯眯点头：“都去都去，冬日也要去外头透透气，素素也一道去，你们玩儿罢，就去国夫人院里，晚上一块用晚膳。”
卫紫脆声声应下，朝亲娘亲弟弟扮个鬼脸，追在卫繁后头走了。
卫素却没有跟上，扶着许氏，贴心道：“我陪母亲和阿姨一道儿。”
于氏正拿手巾擦拭着卫敛的小脸，转过头，笑着夸道：“我看她们姐妹几个啊，素素最最贴心，又斯文又文静，看我们家阿紫，这般大了，还和弟弟呛声，真是气得我心肝疼。”
甄氏低垂眉眼，谦道：“哪里当得娘子夸赞，素素性子闷，又怕冷，入冬跟猫儿似得只往屋里闷着。”
许氏笑道：“素素和繁繁的性子，各掺一半才最好，静也要静，闹也要闹，唉，繁繁就知憨吃憨玩的，蒙蒙嘛也嫌安静了些。”
许氏明明说着嫌弃的话，甄氏抿着嘴却从心里轻笑开来：“夫人说得是呢，奴婢也烦恼，只扭不过来性子。”
许氏道：“天生的脾性，哪里轻易就扭得过来，世上哪有十相完全的，略有不足还是福气，何苦在那硬拗。素素不喜外出，就斯文着，繁繁好吃，那更是福气，咱们家还娇养不起女儿家？”
于氏扯扯嘴角：“嫂嫂的话，细思量，倒也确实这个理。”睐一眼小妾，“妹妹也要记得为家中开枝散叶，这人多，家里才兴旺。”
小妾用力眨眨眼，更加气苦，生个蛋，她倒想生，跟谁生去？她敢生卫家敢认吗？
许氏携了于氏的手，道：“弟妹晚些也一道去老夫人屋里用饭，天冷，我们说说笑笑，也热闹，不怕积了食在腹中。”
于氏的笑顿僵在脸上，这世上比二重婆婆还要糟心的事，就是三重婆婆，国夫人是卫笠的嫡母，就算隔房隔肚皮，也算她婆婆。这嫡母、嗣母、生母的，真不知道应该重着哪一个，顺了姑情失了嫂意，于氏一思量就头皮发麻。
她心里不痛快，就想抬杠，凑过来问许氏：“嫂嫂，年里也没多少时日了，咱们家大娘子几时归家？总不能在谢家过年吧。”
卫简与谢氏身故后，失怙失恃的卫絮就显得尤为可怜，谢家心疼外孙女，时不时接了她去小住。卫絮亲近外家，小住成长住，长住变不回，外头难免就有了风言风语。
许氏圆润的脸都失了水头，添上了一笔烦恼，她发愁道：“过年哪里能在外家过。”真不回，卫家非得脸面扫地不可，虽然卫家没什么名声，但也不想臭上加臭。想了会，没有什么主意，遂道，“晚膳时跟老夫人提一提这事。”
言下之意，这事，她不管不问，推给国夫人做主。
于氏心里真是恨得慌。看看许氏这些年，心宽体胖，丰腴娇美，眼角连根皱纹都不生，晃眼好似双十年华，想也知道过得舒心。再看看自己，纤腰瘦，衣带宽，操心操得下巴尖。
真是气死个人。

第5章
卫繁牵着卫攸与卫紫说说笑笑一路到了卫放住的舒栖园。
卫放最好玩闹，养的几个小厮一个叫池闲，一个叫合子，另两个叫万福、乐进，合一块便是吃喝玩乐。
这四人都擅旁门左道，蹴鞠踢得好的，陀螺抽得妙的，戏法变得奇的……换别家，这些不学无术带歪家中小儿郎的下人仆役早被发卖了，也就卫家，非但纵容着，卫筝还夸儿子的小厮有趣！
变戏法的那个尤其好，冬日能变出鲜桃来，偶尔摆宴，他还跟儿子借小厮去宴中变桃子悦客。
“呯”得一团白烟，眉清目秀的小厮，一身彩衣，拿着连枝带叶的鲜桃儿，上面的桃儿一个一个拳头大，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白，揪一个来，咬一口，诶，汁水四溢，甜烂可口。众人啧啧称奇，卫筝抚须得意畅笑，面上倍儿光堂。
几个小厮年岁也不大，跟着卫放这种小郎君，贪玩爱耍，喜爱起哄热闹。见家中小娘子要他们抽陀螺，一个小厮儿忙取了描纹带彩的陀螺出来，揖个礼，正抽、反抽，闭眼抽，金鸡独立着抽，还能叫陀螺走栏杆……
卫攸走来时就忘了哭这一茬，这下看得出神，使劲拍着小手，两脸颊乐得通红通红的，又是笑又是叫，小厮得意抽得更来劲了，把陀螺整个抽出花来。
卫放的几个大丫头，搬椅子搬轻榻，倒茶拿果点，里头写春岁数最大，稳重一些，不忘叮咛：“小娘子、小郎君略远一些，鞭子要是劈人身上，那还得了。”
卫繁将卫攸往后拉了拉，卫紫胆大，压根不怕，心痒手痒，还笑道：“小合子，你让开，我来抽着玩。”
她嫌身上的斗篷累赘，就想脱了下去，丫头倚兰死活不让，求道：“小娘子还是穿着罢，万一冻着怎么办。”
卫紫笑道：“穿着怎么抽陀螺？我还想抽个反手的。”
写春想了想，另拿了一条长巾，将卫紫的斗篷往后拢了拢，拦腰系好。
卫繁小口小口吃着一块松糕，呷一口热茶，偶尔喂一块给卫攸，她好吃不好玩，安安生生坐一边拍拍手叫叫好，唤过写春，软声问：“哥哥可有说几时回来？”
写春摇摇头，道：“不曾说，不过，听书夏说郎君出去时气咻咻的，还说要报仇，许是与什么人生气，要找补回来。”
卫繁不再多问，托着腮嘟囔一句：“也不知跟谁生气”又忧愁地担心，“别让人给欺负了。”
她哥卫放胡闹归胡闹，但是胆子小，闯得那点祸也就迸点小火星，连烟都冒不起来。无非跟一帮纨绔子弟吵吵嘴斗斗气，指使小厮打打群架，自己还怕疼，不敢上，躲后头摇旗呐喊，输了就灰溜溜地归家，赢了就趾高气、挥金如土犒劳左右，顺带再在街上买点好玩好吃的带给家中弟妹。
他们兄妹亲密无间，卫放对妹妹有求必应，卫繁也疼惜兄长，儿时卫放挨了国夫人的打，他还没嚎呢，妹妹卫繁反倒哭得抽了过去。兄妹二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可怜非常，衬得发没白、腰没弯的国夫人穷凶恶极。
他们祖父卫询神仙似得坐一边幸灾乐祸，斜眼看看老妻：啧啧，真是母夜叉执杖，河东狮子怒吼啊。
孙儿孙女抱头痛哭，丈夫哈哈哈看戏，国夫人还能训责不孝子孙？口一松，手一软，一对孙儿孙女齐齐过来偎在膝前卖好，天大的气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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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当中卫紫兴高采烈地接过小厮奉上的鞭子，掂了掂，颇为趁手，凌空一甩，劈啪作响，一扬眉，一鞭子抽向陀螺，真是气吞山河，有如伍子胥鞭尸。离得近点的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抱头后退，娘咧！这一鞭子劈在身上，还不得皮开肉绽。
离得远点的卫繁都不禁往后一仰，她堂妹抽个陀螺，仿若死生仇敌，太吓人了，得吃一口糕饼压压惊。
卫攸的乳娘更是白着脸悄悄将卫攸往后带了带，只恨不能将他藏在身后。卫攸惊得忘了合拢小嘴，连拍手都忘了，堂姐太凶残了，他以后一定要避走，免得挨鞭子。
卫紫倒抽得高兴，左一鞭右一鞭，两眼放着光，鼻尖微微冒着汗，连腮边一颗小痣都神气活现透着畅快。
只可怜她的丫头倚兰,皱着眉苦着脸，哪家大家闺秀这样抽陀螺的？她们家娘子还想为小娘子寻个金龟婿呢，看卫紫这架式，金龟都能抽成阿堵物。
绿萼稳住手，为卫繁添着茶，偷偷抚了一下胸口，万幸万幸，她家小娘子还斯文些，平日也就折腾折腾小厨房里的食手厨娘，做一些能进肚不能进口的吃食。就算吃得上吐下泻，一剂药也止了，挨卫紫一鞭子，没躺上十天半月定不会见好。
倚兰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冒死拦下抽得起劲的卫紫，哄道：“小娘子，歇一歇再玩，要是手疼，晚膳时拿不住筷子，在国夫人跟前失礼了如何是好？”
卫紫咬咬唇，她有些怕国夫人何氏，不舍地将陀螺鞭子还给小合子，轻哼一声，跑去与卫繁挤在一起吃香茶。
卫繁夸道：“四妹妹陀螺抽得真好。”随手拿帕子拂了拂衣摆上的一点碎屑，“咦”了一声，卫紫右脚鞋子上缀的一颗真珠不见了踪迹，只剩个线头在那。
倚兰忙过来看，道：“刚才奴婢还有瞧见鞋上有珠子的。”卫紫缀鞋上的一对真珠滚圆润滑，透透微粉，不算难得，也有些贵重。
卫紫满不在乎道：“许是抽陀螺时断了线。”
写春几人听后，便要叫小丫头、小厮儿去花丛里找找，卫紫摆摆手：“丢了便丢了，有什么好找的，闹闹轰轰的，随它去，要是有小丫头捡着，就当我赏她了。”
院中几个仆役低着头暗喜，跟了一群的败家玩意，随手弃下的零零碎碎都能让她们发笔小财。
书夏笑起来，屈膝道：“多谢小娘子，白白便宜院中这些小鬼头。”扭头又告诫院中仆役，“过后找归找，不许折了花枝，更别惊了鸟雀。”
卫繁也没将一枚真珠放心上，丢了就丢了，不过堂妹丢了东西，算受了小委屈。她有心安慰，将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取出一个只有指高的木雕小和尚，眉眼清晰，栩栩如生，伸手将小和尚的脑袋卡嚓卡嚓连拧了好几圈，她拧得顺手，几个丫头听得头皮发麻，脖子发紧。卫繁略有得意地将小和尚放在案几上，放开手，咯咯哒几声响，小和尚便站那儿做起揖来，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卫紫看得有趣，连声问道：“二姐姐哪里得的小和尚？好生巧妙。”
卫繁道：“舅舅给的，听闻是公输后人制的巧物，妹妹拿着玩罢。”
卫紫心里喜爱，但小和尚精巧难得，便问道：“二姐姐送了我，自己可还有？”
卫繁笑道：“舅舅送了我一对，这个是作揖的，还有一个是敲木鱼的，我们姊妹一人一个。”
卫紫听她说得亲密，自诩姐妹之中俩人最亲近合拍，不分彼此才不负其中的情意，乐颠颠地收下，笑着道：“多谢二姐姐。”她点点小和尚的小光头，“我定会好好保管，留一辈子。”
卫攸趴在案几上眨巴着眼睛，兴致缺缺，一个木头小和尚，就寸点高，又不能踢不能踹的，实在不知哪里有趣，还不如蹴鞠好玩。
卫繁道：“那让巧娘缝个十二瓣的鞠来，叫小厮儿陪你玩。”
卫攸还来不及高兴，卫紫兜头一盆冷水：“他才是寸点高，蹋什么鞠啊，当心崴了脚，疼得你哭鼻子。”
卫攸不服气道：“我才不哭鼻子呢。”
卫紫一扬下巴，取笑道：“刚才还哭了一路，糊了一脸眼泪鼻涕，堂堂男儿郎还冲你阿姊撒娇，也不嫌羞。”
卫攸气得跳脚，一急忘了怎生辩驳，只好翻来覆去说自己是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卫紫拿指头刮着脸臊他，卫攸嘴上不机灵，落了下风，两只眼睛都红了。
卫繁伸伸懒腰，真好，虽然冬日天寒夹着小刀风，家中却是一如既往得热闹安逸。正笑闹间，卫放蔫头搭脑地从外头溜溜达达地进来，见弟弟妹妹在自己院中戏耍，一拍脑门，他光顾着为自己找里子，把一干弟妹忘到脑后，吃的玩的一样也没捎回来。
卫家人大都生得平头整脸，男俊女俏，卫放虽是草包，打眼望去也是玉面俏郎君，眼含忧愁，眉染内疚，哪里还会有人跟他生气。
卫繁凑到自家兄长面前，歪着头，审视着哥哥的美人脸，关心问道：“哥哥怎么了？”
卫放接过写春送来的热茶，生气道：“真是好生气闷，遇着一个小乞儿，很有些古怪，我与他赌斗，竟是十赌十输，简直是岂有此理。”
“乞儿？”卫繁更不解了，“哥哥怎会和乞儿赌斗？”
卫放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道：“前几日我在街集上看看景、吹吹风，斜刺里杀将出一个腌臜乞儿，臭气熏天，脏不忍睹，十指漆黑全是污泥，令人作呕。这小乞儿胆大包天，摸走我的银钱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偏他竟在我衣摆留了几个乌黑的手指印，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怎肯干休。”
卫紫插嘴道：“堂兄，何必与这等腌臜人计较，让健奴打折他的腿，让他吃个教训便罢。”
卫放训道：“你兄长臂上能走马，肚里能行船，岂能为这点小事打折小乞儿的腿？有失宽厚。”他打折了小乞儿的腿，回头他祖母非得敲断他的腿不可。
卫繁小声问道：“那兄长之意？”
卫放得意道：“你看，他不过乞儿，乞讨为生，为着一个铜板又是弯腰又是屈膝，想来一文钱都重若千金，我原想夺了他的破碗给癞皮狗当食碗。谁知，他竟要与我赌斗……”卫放话音一转，面皮抖了抖，垂着头，丧着气，“繁繁啊，兄长我虽不至于长赢，却颇有赌运，与这臭乞儿赌斗竟无一胜局。繁繁，我是不是要去祖母的小佛堂那点炉香，拜拜佛啊？菩萨成日里也清闲无趣，我供副骰子给他们？要不双陆棋？要不烧点纸人……”
卫繁忙轻推他一下，国夫人听到，非得祭出红木板不可。她疑心那乞儿做局诳骗卫放，问道：“哥哥与小乞儿赌什么？”
卫放头垂得更低了：“我知妹妹言外之意，可我们赌很是随意，就赌眼前过路客，第三十个是男是女。臭乞儿跟开了天眼似得，说男便是男，说女便是女，十赌十中，气煞我也。我也疑他做局，今日便选了自家的铺子，赌进来的人客，是左脚进还是右脚进……”卫放咬咬牙，吞下不雅之语。
卫繁又是奇怪又是想笑：“哥哥又输了？”
卫放仰天长叹，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匪夷所思，从来赌无必胜之法，臭乞儿怎会几赌几中？”想了半天，喃喃喃自语，“是不是祖父不敬鬼神连累到我啊？我赌运几时差到这等地步？奇也怪哉！”
“那……那个小乞儿有什么稀奇处？”卫繁问道。
卫放沉吟片刻，道：“生得不错，洗洗说不定还有些俊俏，啧，做什么不好做个臭乞索，古怪。”
兄妹互视一眼，一左一右托着腮，齐心琢磨里面的蹊跷。想了良久，二人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卫繁一拍手，笑道：“输就输了，多思无益，还是先去陪祖母用晚膳更要紧。”

第6章
国夫人何氏笑眯眯地看着济济一堂的孙男孙女，再过几年，等得大孙儿卫放娶亲，生下一男半女的，那就是四世同堂。
人生七十古来稀，硬硬朗朗地活到重孙儿满地跑的，那都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福气归福气，就是不能细想，看看这一屋的糟心子孙，就没一个能让她死后安心闭眼的。呆的，憨的，横的，好玩的，好吃的，就没一个知上进的。
国夫人忍了又忍，没忍住，跟身边的管嬷嬷抱怨：“你说，我这是有福呢还是没福呢？我要是说我没福气，像是贪心不知足，说了亏心话要挨雷劈的；我这要说我有福气吧，我又觉得憋得慌，不是白操这一世的心。”
管嬷嬷笑着低声道：“我的老夫人呀，咱这博古架上，摆了三只猴，一只不看，一只不听，一只不说。哪家都有点不足，都有点不如意的地方。”
国夫人横她一眼，不满道：“这哪是一点啊。”随意一拨拉就有一笼。
管嬷嬷顿时失笑：“不管是一点还是一勺，如今家中和睦，纵有点小心思小别扭，也是亲亲热热的一大家子。”
国夫人略有安慰，低笑道：“这话倒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咱们家还算好的，看看楼家，本家烂到根子里，旁枝倒支棱出秀叶奇花。”比出息的子弟，卫家拎不出一个来，但这往下比吧，好歹还能捞一捞，好赖没出恶臭之徒，什么二子争一女，什么私奔扒灰，比话本还香艳，嫡庶之间更是斗成乌眼鸡，堂堂百年之家，庶子竟饿晕在大街上，令人债目。看看楼家那些污糟事，再看看自家的子孙，一个赛一个招人喜欢。
管嬷嬷道：“可不就这理，细看看咱家小郎君小娘子，生得又好，兄弟姊妹又都和气。”
国夫人摁住高兴的管嬷嬷：“还是别细看了，粗看看就罢。”细看糟心，粗看可乐。她叫身边的小丫头捶着双腿，慈爱地看着几个孙儿孙女围坐在炉火边听卫繁说话，她都不用过问，定又是在说吃的。好好一个生得秀美的小娘子，也不知她娘怎生教养的，怎就这么好吃？吃得脸儿圆圆的，目光往下一移，唔！比别家小娘子略丰……也罢，好歹看着福气讨喜，不像有些前胸贴后背的。
卫繁完全不知祖母正在心里嫌弃她，与兄弟姊妹说道：“这可是古方，能追溯到三国之时，用了好些药材，还有补益的功效，拿龟板、土伏苓、甘草、地黄、忍冬、石蜜小火熬煮成浆，等得晾凉便凝结成脂，剔透晶亮，再浇上牛乳，撒上各样碎干果，美味去火减燥，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冬日偎着暖炉食用，更得风味。”
卫紫皱眉：“龟板？不要不要，我最怕龟鳖，生得丑陋 ，做成菜皮流肉烂的更是吓人，我从不吃它。”
卫繁忙道：“不是龟鳖，是龟板。”
卫紫两道秀眉越发皱得紧紧的：“二姐姐，不管是龟尾、龟板还是龟tou,还不都是龟身上的？我就罢了，二姐姐别算上我的份。”
卫繁轻叹口气，一本正经道：“四妹妹怎能以貌取人呢？这天下间好些美味大都生得丑陋，譬如螃蟹，张牙舞爪的好不怪异，蒸了吃清甜鲜美，拿糖酒炖了，浓郁鲜香。往常也没见四妹妹嫌弃。”
卫紫为难道：“可是，可是……啊呀，反正我不敢吃龟鳖。”
卫繁大有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之感，重又申明道：“不是龟鳖，是龟板。”
卫素体贴生怕自己阿姊下不来台，深吸口气，赴死一般，道：“二姐姐，那古方可制得了？几时让妹妹尝尝，品品到底什么滋味。”
卫繁摇摇头：“也不知哪处不对，尝起来像苦药汤，许是厨娘错了方子，我几时与她探讨探讨。”
卫放唬得赶紧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忙道：“诶！哪用得妹妹动手，烟熏火燎的，让厨娘操心去。繁繁放心，也不必着急，我叫人日日剥了新鲜的龟板送来，一日不得就两日，两日不得就十日，再不得，一年半载的也无妨嘛，哈哈哈……”
卫紫和卫素跟着郑重点头。
卫繁冲他们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跑到国夫人身边，偎进她怀里，道：“祖母，他们都不信我，等我制得古方，只孝敬祖母一人。”
国夫人眼皮狠狠一跳，笑得和蔼：“繁儿有心了，只是啊……这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龟又本是长寿之物，你这古方，连老带少的，也不知让多少长寿龟成了短命鬼，祖母心中过意不去。要不，你拿别的孝敬祖母如何啊？”
卫繁悔悟，内疚不已，认错道：“是孙女儿想得不周全。那等哥哥帮我寻了别的古方，我再独独孝敬祖母。”
国夫人笑揽着她，抚着她的背道：“繁儿的孝心，祖母都记着呢。”说罢，扫一眼藏头缩尾的卫放，“大郎最近都念了什么文章啊？可有没有练字习武？你这一日大一日，还天天在街集瞎逛。”还帮妹妹找古方。
卫放干笑几声，连忙凑过来讨好，抢过一个小丫头手里的美人锤，不轻不重地敲着国夫人的双腿，笑得跟朵春花似得：“祖母您看您这……又误会孙儿不是，您看孙儿生就愚钝，这天生的总不能赖我吧？我也想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举一反三的，实在资质有限。先生嫌我是根腐木，都懒得雕琢我，我都恨不得给先生递凿子、刀子、剪子，让他狠狠心下死手，让孙儿脱胎换骨。祖母您老不知，我天天鸡鸣就去请教先生，一立就小二时辰，唉！奈何!悲哉！先生瞧不上我。”
国夫人将怀里想要抬头的卫繁又给摁了回去，睨着卫放：“竟有这等事，俞先生好大的架子，府里请他来教导家中子弟，他使着府中给的俸银，反看不起我家中儿郎，这般清高自持、眼高于顶，打一顿都是轻的。”
卫放整个呆了呆，浑身一个激灵，连忙道：“不不不，先生待我可好了，跟亲儿子似得，我都恨不得叫他爹。”
“嗯？”国夫人冷哼。
卫放将美人锤塞回给小丫头，自己改为替国夫人捏肩：“孙儿之意：师徒如父子，从师不从父。”
卫繁在国夫人怀里挣扎起来，眨了眨眼，她很喜欢俞先生。俞先生虽来历古怪，但学识渊博，文韬武略无有不精，又不迂腐古板，就是嘴巴稍嫌刻薄了些，骂起人来真是笔舌比刀，一刀一刀能把人削成人棍，不过，无伤大雅。
算起来，俞先生还是她的知己，每有什么新鲜的吃食，俞先生都是大加赞赏的。
“祖母，俞先生有大才，还很亲切。”卫繁帮衬道。
国夫人便问卫放：“那这有大才又亲切与你情同父子的俞先生都教了你什么啊？斗鸡？”
卫放哭丧着脸，心窝子痛。
卫繁捂着嘴，好玄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俞先生还真会斗鸡，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一只秃脖子鸡，愣是将卫放淘换来的红衣大将军给啄死了，卫放死鸡不算，还输了五十两白银。
卫放冲着卫繁撇撇嘴，白疼这丫头了，竟笑他。
国夫人敲敲几案：“兄妹打什么眉眼官司，问你话呢。手上也别停了，人老，肩膀僵板。”
卫放委屈地“噢”了一声，道：“我爹，不，我先生说：读书一道我天生就不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孙儿想了想，甚是有理，可我这也没法远□□万里啊，在城中来往个千百回的，许抵得万里路。”
国夫人哼一声：“那驴拉磨也走了万里路呢，学了什么？”
卫放卫繁兄妹对视一眼，双双不吱声，有些相似地脸上，齐齐露出一点小心翼翼奉承的笑来。
国夫人无奈叹口气，伸指点着卫繁的额头，轻斥道：“你们兄妹几将城中药铺的地黄土茯苓一扫而空，管事来我这诉苦，说这两味药堆了一库房，害得外头好些药铺，一时都配不齐药。”
卫繁垂眸：“祖母别怪哥哥，都是孙女儿的错，哥哥是帮我买的药材。”
国夫人道：“这算不得什么，那是你们兄妹间的情谊。我只问，何至于用一仓库？”
卫放摸摸鼻子：“这这这……顺手就买下来。”
国夫人气得心肝疼，不想再细问，免得再问出什么来，连饭都吃不下。许氏与于氏坐另一侧，忙过来打圆场。
“国夫人，这天也不早了，又冷，不如早些摆饭罢。”
国夫人点头应允，让管嬷嬷吩咐下去，道：“我今日吃素，就不一桌子吃了，围着火炉，各人前摆上食案，分着吃，有趣又自在。省得你们顾虑我这老婆子，不能安生用膳。”
于氏忙奉承道：“伺侯老夫人是侄媳的福气，哪里来得不自在。”
许氏慢上一拍，笑着款声附和：“是啊是啊。”
国夫人真想冲着儿媳翻个白眼，真是恬淡人，别人过十五，她还在想初一呢。
许氏半点不知自己的短处，份外无辜朝着国夫人笑，还道：“繁繁不要歪缠着你祖母。”
于氏差点笑出声来。
国夫人没好气，照旧揽着卫繁：“繁儿坐我旁边。”眼见许氏还要张嘴说话，立马道，“你也忙一天了，坐着歇歇吧。”
许氏感激不已，国夫人宽厚，待她又好，比亲娘也不差什么，顺从坐下，道：“谢婆母疼惜，说来惭愧，儿媳这一日不曾忙碌，也不曾累到。”
国夫人暗想：你啥事不干，万事不管，也就喘气费劲些，能累到什么。自己跟这个憨人计较什么？道：“安心坐着吧！”扭头对于氏说道，“你也安心在这边用饭，家里头那些事不必理会，随他去，管好这一双儿女才是正经。”
于氏听了这话，心里熨贴，拿手帕沾了沾眼角，道：“侄媳都听国夫人的。”
国夫人一愣，笑道：“你婆婆不理事，你就是当家主母，哪能都听我的啊，自个得有主意。”
于氏顿觉自己的热脸贴了冷屁股，唉，总是差一层肚皮啊！仨个婆婆，唬诈人，只没一个搭手，全坐一边端着茶耷着眼，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7章
卫家不是什么诗礼人家，规矩稀疏，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
国夫人亲近孙男孙女，让卫繁卫放兄妹一桌儿坐自己右手边，左手边许氏于氏凑了一桌，卫素与卫攸依着兄姐坐一桌。
只卫紫不满意，她也与弟弟一桌，可她弟弟还吃糊糊呢，香米熬成粥，混着鸡茸鱼糜，乍看跟卫繁小厨房里端出来似得，看着就倒胃口。她嫌恶心，偷偷一扯身后的倚兰，要她将卫敛的食具往边上移移。
倚兰没吃豹胆，死死垂着头，就是不敢动弹。卫紫悄不可闻地低斥：“没用的丫头。”她无法，自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那碗粥糜推了推。
卫敛吃得正开心，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食具长腿往旁边跑，扭头看看卫紫，卫紫抬抬下巴，若无其事：“弟弟快吃。”
卫敛的乳娘跪坐一边，忙盛起一匙粥糜喂进卫敛嘴里，又悄悄将卫敛连人带坐垫往自己这边拉了几寸。好在卫敛还小，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转头就忘了这点小岔子。
对面的卫攸却看个正着，悄声对卫素说道：“阿姊……”
卫素轻轻一笑，她面前摆着一道香煎酥鱼，难得冬鱼有籽，另取干净的筷子亲手夹到卫攸碗中：“阿弟多吃些鱼籽，好记诗书。”
卫攸谢过，不满卫素叉开话，又道：“阿姊……”
卫素低声：“你堂姐姐逗弟弟玩呢。”
“噢！”卫攸轻叹口气，他怎么觉得堂姐是在欺负堂弟呢，不过，斜眼看看滚圆的卫敛，欺负了就欺负了，反正堂弟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卫繁好美食，津津有味地吃着一道九方糟烂鸭，鸭子先腌制风干，再拿锤子敲烂骨肉，剔出净肉，再入酒缸中佐以香料好酒醉糟，成后鸭肉丝丝分明，隐有酒味，再拌香油芝麻，奇香扑鼻，佐酒下饭皆是上选。
卫繁吃得高兴，又从卫放偷偷倒了半杯蜜酒，美酒佳肴，万愁皆消。
国夫人最喜跟卫繁一道用膳，时蔬肉禽，她都吃得有滋有味，一碗香米饭她都能品出甜来，细嚼慢咽，吃得两眼晶亮，连看得人都胃口大好。
冬日少鲜蔬，国夫人有了年纪便爱甜烂之物，冬笋、银芽、晚菘拿素油烹煮，再鲜美到底也少了些滋味，让小丫头将那那碗焖笋端给卫繁，看她吃得香甜，倒能找补些食欲来。
卫放好肉不好蔬，看着国夫人食案前一溜的素菜，大摇其头：“祖母何以自苦，这缺滋少味的。”
国夫人横他一眼：“胡说，你去外头看看，大冷寒天的，有多少人家吃得鲜蔬的。”
卫繁抿了一小口蜜酒：“不过祖母，窖藏的终究少了鲜甜，不如应季的有味。”
国夫人笑道：“祖母年纪大了，哪尝得出这丁点的差别来。”
卫繁抿着嘴笑，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娘亲送了我一处温泉庄子，那处地热，冬日也开春花，我想着把花铲了改种鲜蔬。”又问许氏，“阿娘，你说好不好？”
许氏哪有不可的：“既送了你，种花种菜的都随你。”
国夫人略有迟疑：“这……把花铲了好似有些可惜。”
卫繁道：“也不是什么名贵花木，大都是常见的，至多年头有些久。”
国夫人心道：你就光糟贱年头久的。
卫放疑惑，插嘴道：“就不能再买一处温汤庄子？一处种花一处种菜。”
国夫人横他一眼：“禹京内外能有多少地热温汤？纵有还能轮得你？”想想不放心，又叮嘱，“你可歇了心思，别在外头争抢，当心惹来祸端。”京中能置办得起温汤山庄的，除却皇家，非显贵不可得，谁知探手下去摸到的是什么。
卫放嘴上答允，肚里却不大服气。
许氏跟着不痛不痒搭腔：“大郎要将你祖母的话记在心里。”
“儿子明白。”卫放敷衍。
晚膳至半，守门的婆子领着厨娘乐呵呵地过来传话，管嬷嬷不知什么事，满脸疑惑地出去又满脸堆笑地回来，在国夫人耳边回到：“老夫人，是国公爷遣的人。”
国夫人一愣，看一行人脸上都是笑模样，知是好事，笑问提着食盒的厨娘：“送了什么来？”
厨娘眼睛都满装着笑意，屈膝福了福，回话道：“老夫人，国公爷得知老夫人与府中小郎君小娘子一道晚膳，尽享天伦，又得知老夫人茹素，特令食手做了一碗豆腐为老夫人加菜。”
“豆腐？”国夫人还以为什么稀罕物，听是豆腐，十分兴致去了三分。
厨娘忙笑道：“老夫人不知，这是国公爷特令食手烹制的，也不让人瞧见，说是大有名堂，不与寻常的豆腐相同，还有好听的名儿，叫做‘凝脂琼玉’。”
卫询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有心，国夫人心里自是高兴，嘴上却道：“名号再雅那也是豆腐，自我茹素，厨下有心将豆腐做出花来，不知换了多少做法。今日我倒要尝尝这凝脂琼玉怎个与众不同。”
卫繁好奇得要死，恨不得离座去看个仔细，看厨娘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盅白玉盅，里头盛着凝乳般软软嫩嫩的白豆腐，中间点着细葱浓酱，粗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稀奇。
管嬷嬷让小丫头取赏银打发了厨娘。
厨娘这一趟美差得了厚厚的赏银，欢天喜欢地告退。
管嬷嬷将一根小银匙奉给国夫人：“老夫人尝尝，免得冷了走味。”
国夫人拿匙子舀了一勺，凝脂琼玉在羹匙上微微颤动，软嫩烂滑，尝一口，不见一丁点的豆腥味，入口即化，满嘴浓香，她又尝了一口，诧异道：“确实不同，比寻常的豆腐细嫩香浓，更有滋味。”
管嬤嬷喜道：“这是国公爷体贴老夫人，实是有心。”不枉当年国夫人心倾国公，一心将身嫁予。
国夫人忆起少时，唇角含笑，倒有些痴了。
卫繁是整个都痴了，这凝脂琼玉到底什么滋味，她自问遍食珍馐，什么塌豆腐、酿豆腐，蒸的、煮的、炖的、焖的、炸的，就是不知这个什么凝脂琼玉，看盅碗，大许就是蒸的，手法平常，怎么滋味就与众不同。
国夫人回过神，看孙女儿苦思冥想，小圆脸满是不解，不由好笑，招招手：“繁繁来，尝尝你祖父送来的豆腐。”
卫繁两眼一亮，起身跪坐在国夫人身畔，很有些迫不及待。
国夫人嗔道：“真是馋丫头。”拿银匙亲喂了一口在卫繁嘴里。
卫繁想着美食不能轻慢，自要细品品，凝神轻轻一抿，一口豆腐化在舌尖，果然香浓细腻……只是，她皱着眉，大为疑惑，想着还得细品品，品了又品……这……这……
国夫人端详她的神色，笑起来：“这般美味？来，祖母再喂你一口。”
卫繁张嘴又吃了一匙，再细抿轻品，转着两只黑眼珠，就是不说话。搞得座中各人都有些呆愣：这凝脂琼玉难不成是什么仙家美味，看，都快把他们二姐姐给吃傻了。
国夫人却起疑窦，轻轻放下银匙，接过手巾拭了拭嘴角，笑对着卫繁：“繁儿，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卫繁为难，递眼色给卫放想让兄长帮忙解围。
卫放就是一个缺心眼的呆子，哪里看得懂妹妹递过来的眼色，于是也冲卫繁挤了挤眼。
卫繁顿时有些呆滞：自己有难处冲兄长使眼色，怎么兄长也冲我使眼色啊，他也有难处？
卫放将眼挤得差点抽筋，二人也没接上信。
卫繁只好看向自己亲娘许氏……唉！许氏正吃得自在呢，压根没理会女儿。
国夫人笑催：“繁儿？”
卫繁赶忙正襟危坐，倾过身，反问道：“祖母是吃半月素还是吃一月素？”
国夫人皱眉：“你问这个干嘛？”
卫繁将那盅凝脂□□移到自己跟前，悄悄道：“祖母，这不是豆腐，这是猪脑。”
“什么？这这这……”国夫人大惊失色，狠狠一击食案，怒道，“简直混帐，简直……荒唐……”当初她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卫询这混赖货，生平就没干过正经事，老了还要做怪。世上若有后悔药，她一口气能吃下一瓶，真是美色误人，岁小不识真美玉，愣是被空有臭皮囊的卫询给骗了。
国夫人越想越气，咬牙切齿低骂：“这等腌臜贱物，怎好入口，我听闻猪脑有毒，我看你祖父这老不死的要杀妻。”
卫繁连忙悄声回道：“不不不，祖母误会了，脑花微毒，男子多食少子……”她话出口才知自己说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忙拿手死死掩住嘴，睁大双眸，可怜兮兮地看着国夫人。
国夫人又是气又是急，又不好当众斥骂，扭头看座中的儿媳侄媳，孙子孙女侄孙女，都吓得傻了，一个一个噤若寒蝉，半点声也不敢出。她放缓脸色，安抚道：“我与繁繁逗乐，你们自吃。”
于氏才不信呢，反正也不管自己的事，笑呵呵地称是，继续用晚膳。许氏这个亲娘却是不疑有他，只吩咐道：“说笑归说笑，繁儿不许闹到你祖母。”
卫放和卫紫都是傻的，国夫人说一便是一，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
座中也就卫素担心，偷看了卫繁好几眼。
国夫人将卫繁拘在身边，低骂道：“你一个不曾及笄的小娘子，都看得什么不得入目的杂书，也不学点好，光学了你祖父的不着调。”
卫繁小声道：“土长水生的百种活物都可为食，我怕误用了有毒之物，就翻了翻医书。”
国夫人狠瞪她一眼。
卫繁讨饶憨笑，见国夫人略缓了神色，悄悄拿了银匙要去挖猪脑，她是不嫌贵贱的，这猪脑花炖得甚是美味，胜却豆腐无数。
国夫人冷哼一声，又将脑花移了回来，硬梆梆道：“今月便吃个半月素。”左右她也吃絮了，腌臜归腌臜，都已入了口进了肚，嫌弃也晚了。
管嬷嬷在她身后不吱声儿，长叹不已：国公爷还是这般不着调，非得让老夫人生一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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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调的国公爷卫询在书房赏画，背着手踅着步，等得片刻内管事苦哈哈地过来。
“如何？那凝脂琼玉送去了没有？”
内管事哭丧着脸：“回国公爷，送去了，管嬷嬷还赏了厨娘一小块碎银呢，可把她给乐坏了。”
卫询闷笑不已，眼见内管事目光怪异，轻咳一声，训道：“茹素轻身，这一把年纪了瘦骨嶙峋，有损福态，有污双目，我这是好意。”
“是……”内管事愁眉苦脸地附和。看看自家老公爷，宽袍广袖，碧玉簪发，长须飘飘，清隽洒逸，画里神仙也就这般了，怎就……怎就……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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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饭后吃了一瓣甜瓜，这才消了心中郁气，卫繁又赖在她身边殷勤小意，勉强重露出点笑意，略想了想，吩咐管嬷嬷道：“前几日侯爷在我跟前卖乖讨好，说得了一幅《十八罗汉》图，是前朝大家宋韬所画，他是信佛之人，笔下罗汉极有灵气。你叫侯爷送去保国寺，当是我给寺中的供奉，结个善缘，求个平安。”
管嬷嬷一愣：“这……国公爷那边……”
国夫人道：“他是他，我是我，他嫌弃僧人，还不许我敬拜菩萨？他要是不服气，也写篇文章来骂我。”看看卫繁卫放兄妹，迁怒，“都是你们祖父，把僧人佛祖得罪了个遍，我去寺中进香拜佛都抬不起头来，生怕让人给轰了出去。”
卫询虽不再跟和尚、道士歪缠，心中仍旧生厌，讽刺和尚：月光照地堂，秃驴头光光。凉风过陋屋，信徒囊空空。清香献悲佛，妻女没死活……
秃……和尚看到脸都歪了。
管嬷嬷很犹豫，自家跟僧、道那是仇深似海啊，真把《十八罗汉》图送去了保国寺，国公爷要是一个不高兴，非得闹出点什么。
国夫人不为所动：“他要闹，只管来问我话。”
管嬷嬷还想说什么，国夫人已看向昏昏欲睡的卫敛，对于氏笑道：“小郎岁小睡不足，外头冷，别等他睡熟再抱着他归家，招风寒。”
于氏还存着看热闹的心思，拧头吩咐乳娘先带卫敛回去安睡。
国夫人量一眼许氏和于氏：“这是有事？”
许氏接过丫头送上的香茗，奉与国夫人，道：“儿媳有一事不得主张，想问问婆母的意思。”
国夫人接过香茗搁置一边，很想说一句：你哪是一事没主张，你是事事都没主张：“什么事你不能做主，要来问我？”
许氏笑着缓声道：“是阿絮的事，阿絮住谢家将小俩月，这都快年终了，也不见知会家里去接，儿媳想问问婆母，是不是遣了人将阿絮接家来？总不好在谢家过年。”
卫繁几人都没有说话，静等国夫人开口。
国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胡言乱语，阿絮再是孤女也非没有依靠，家人又没死绝，我都没还咽气呢！我卫家女还能在谢家过年？”她叹口气，“也是我上了年纪，有些糊涂了，谢家递了帖子来，说他们家园中一株早梅开了，邀你们姊妹二十日去赏梅。你们姊妹去后顺道将阿絮捎带回来，谢家不问就罢，要是过问，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近年底了，好些贫寒之家缺衣少食的，家中打算临街施粥，这是积德的好事，要交与你们姊妹一同操持，经经手理理事，省得你们长在闺阁，不知人间疾苦。”
国夫人身边的大丫环阿秀托着一个红漆盘，上面放着几张素雅的请帖。卫繁拿了自己那一张，卫素和卫紫对视一眼，真是难得啊。
谢家很有些臭讲究，又自恃书香门第，卫家这种洗了几代都没洗尽铜臭味的土鳖自然很是看不上。
况且卫家这一辈除了卫絮，再也挑不出一个好的来。
卫繁不通半点风雅，邀她来赏花吟诗，挤半天才挤出几句狗屁不通的打油诗，满脑子想着拿面衣裹了花瓣酥炸入菜；卫素，不过庶女，低眉垂首小家子气，怯怯弱弱，话都说不响，只知跟屁虫似得牢牢黏着卫繁；卫紫，隔了一房，亲娘一介商女，唯好黄白俗物，尽拣了富贵的往头上戴，性子又刁，实难招人喜欢。
因此，谢家虽与卫家是姻亲，卫简夫妇去世后，两家来往却并不频繁。
卫繁姊妹三人收到请帖都有些稀奇。
卫紫用两根手指捏起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谢家不喜邀她，她也不喜谢家，千百朝去一回，都被气得够呛。
卫素脸上也没什么意趣，谢家水榭楼台一步一景，是比自家雅致精巧，谢家女一个一个饱读诗书，秀雅非常，就是看她的目光令人难受，说得话看似处处照顾，又像处处怜悯，仿佛她是无依的小可怜。
卫繁皱了皱鼻子，嗅到请帖上缕缕暗香，里头好似夹着长春花花香，不觉得鼻中发痒，连打好几个喷嚏，忙不迭地将帖子拿开，细细白白的手上立起了几个小红疹。
阿秀和管嬷嬷吓了一大跳，国夫人也吃了一惊，迭声问：“先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许氏忙过来细看，拉起女儿的手：“咦，这大冬日的，怎犯起癣来？”
卫繁想答，又是一个喷嚏出去，两只眼汪着一潭水，只差没淌下泪。
卫素取过请帖，放在鼻端仔细嗅了嗅，她不比卫繁的狗鼻子，好一会才辨出花香，松了一口气，回道：“祖母，母亲，这请帖染了香，里头有一味是月季，二姐姐一闻这香味就起癣疾。”
许氏放下心来，笑道：“不妨事，隔两日就自退了，连药都不用擦。”
国夫人没好气：“你这做娘的心倒宽。”看看卫繁不像有事，也略放下心来。
卫紫却捏着手巾，皱着秀眉，一脸凝重，满肚子翻腾着后宅阴私、阴谋诡计，压低声阴恻恻地猜度：“不会是故意的吧？”
卫放悚然一惊，直眉立目。他早看谢家不顺眼，男的女的一个一个鼻孔朝天的，别人下巴往下长，谢家下巴都是往上支的。
卫繁喷嚏打得死去活来，一说话鼻子就发痒，愣是出不了声，被卫紫一吓竟止了一会，正要高兴又是一喷嚏打出去，只得连连摆摆手。
绿萼一边急得轻抚着卫繁的背，一边替她解释道：“二娘子的意思：无仇无怨的，不至于此。”
卫紫轻哼一声：“什么不至于此，二姐姐惯把人往好里想。二姐姐春来犯花癣，侯府上下人人都知晓，我还记得小时为了这事，府里种的月季全铲了改种蔷薇。送来的请帖上什么香不好染的，偏就染上月季香，还染得隐隐约约的，不细闻还嗅不出来，要是味重，也不至于递到二姐姐手里，到大祖母这边就拦下了。”卫紫越说两眼越亮，越说越是兴奋，好像自己侦破了疑难悬案，窥透了阴私手段。
于氏立卫紫后头跟着暗暗点头一脸欣慰，有女如此，母复何求？不枉费她苦心教诲。想想心中有些雀跃怎么回事？自己在娘家得母亲倾囊相授，不知学了多少宅斗之术，三十计样样皆通，阴谋阳谋，话里藏针，针里藏等等绝活话信手拈来，谁知嫁给了卫笠这个倒霉催的，一样没用上。
卫笠的那些妾室通房不知服了什么迷魂药，见了她都是小声下气、竭力讨好的，比见了卫笠还尽谄媚之事，害得卫笠都醋了，拧头另纳一个。
这趟来侯府值啊，可巧就撞上这等阴私手段，她大嫂是不顶用的软脚蟹，又没主意又没脑子，还得她大显身手、从旁襄助。
于氏、卫紫母女双双严阵以待，嘴角轻抿，眼神凌厉，苦苦深思背后深意。
卫繁好不容易鼻子通了气，又吃了一杯茶，洗了脸，这才和缓过来，说道：“好好的，作弄我做什么？我鲜少去谢家，又不曾得罪她们。”
卫紫两手一摊，正色道：“二姐姐，这世上就有无缘无故的怨，人心隔肚皮，谁知这些小人装得什么龌龊心思。”又小声嘟囔，“你又怎么知道你没得罪人，遇上小心眼的，你无意她有心，就生了你的气，要寻你的麻烦。”
卫繁抽抽鼻子，再伸出嫩藕葱白的手，就这么一乎儿，上面细细的红点都已经浅了一分，睡一觉，定能褪得无影无踪：“我这都快好了。”
卫紫与于氏有些傻眼，轻咳一声，又不约而同长叹一气，道：“二姐姐，虽如此，你也吃了苦头，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小苦头就成了大苦头。”
国夫人大为无奈，道：“好了，意外罢了，不要在这东想西想，不知所谓！天寒地冻的，我也倦了，你们各自都早些回去。”又看看卫繁手上的花癣，“看着是淡了，还是不能马虎，你一个小娘子，万一留下疤，回头啊哭都来不急。你们这几日都收拾收拾，去做客，要备礼，带些女儿家的小物件去，彼此相赠也有趣。”
“啊？还让她们去啊。”卫放大惊，“这都下毒……”
国夫人一巴掌拍在卫放肩膀上，喝道：“胡说，怎么话到你嘴里就成死罪了？”
卫放揉揉肩，不死心地道：“要不我找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跟着她们，谁敢叽叽歪歪、阴阳怪气的，就动手。谢家算什么？什么清贵世家，还不是专好给皇家送小老婆的。还皇亲呢，猴年马月的老黄历，那是元年的事，都快烂成泥了。我老师还说，谢家女端庄贤淑，就是不得帝心。”
国夫人气得又啪啪啪地捶了卫放好几下，捶得卫放唉哟直叫唤。“再说把你关祠堂请家法，什么能说不能说的，尽往外说。”元帝这种刚出炉还冒土气的土鳖，又不懂柔情蜜意，纳谢家女只冲着才名，好为皇家添彩，哪管什么心性德行。谢家女再好有个屁用，元帝心头爱仍是元配皇后，起事时两人一道趴过雪窝子吃过死老鼠，“耗雪深情”自是不比寻常。
“不许再说，好好坏坏与你们何干？”国夫人狠狠瞪了卫放一眼，又对几个小的道，“谢家再如何都是亲戚，胳膊折也要折在袖子里，明白了没？”
卫繁兄妹几个除了卫素齐齐摇了摇头。
卫放更是大惑不解，拿手划拉一下：“祖母，往常您老不是说我们才是袖里胳膊，什么时候姓谢的也裹进衣袖里了？这都几支胳膊了，正正反反都没处长……”
国夫人气得一拍桌案：“滚，回你院里挺尸去。”
卫放“喏”了一声，嘻嘻哈哈告退走了。
国夫人看看卫繁三姊妹傻呆呆的脸：“都去罢，早些歇着。大冬寒天，也不用大早起来陪我用膳。左右咱们家在外头没好名声，还不如舒坦些，叫那些诗礼人家三更起吧。”
卫繁低头偷笑，姊妹几人携着手告退，出了荣顺院各自话别回去安睡。
薄霜如细雪，冷月挂寒天。
卫紫跺跺脚，揣紧小手炉，心里还惦着请帖上染的月季香，跟于氏道：“娘亲，我想来想去这事有古怪，定是有人要害二姐姐，唉！二姐姐就是个呆子，还不以为意。”
于氏深以为然：“我看啊，说不定就是你大姐姐干的，故意让繁丫头起疹子，谢家不知道繁丫头闻不得月季花香，卫絮还能不知道？旧年你伯母为了繁丫头，大张旗鼓地铲宅内外的月季，定是刺痛了卫絮的眼。那丫头可怜归可怜，偏长年挂着个脸，锁着个眉，捧着个书，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卫紫斜一眼于氏：“什么嘛，哪是你不喜欢，明明是大姐姐不喜欢你。”
于氏气得想给女儿一记，恨声道：“她是清流，我是俗流，她饮风吃露，我吃五谷屙……”
“娘亲。”卫紫掩鼻跳脚。
于氏笑着止声，又拉起卫紫的手，捏着她手腕上一只錾花鸟嵌红宝的镯子：“俗不俗啊？”
卫紫缩回手腕噘噘嘴，笑着撒娇道：“我几时嫌俗了？过几日去谢家，娘亲把那串百宝金璎珞给我戴，还有那支九重金楼钗也给我插头上。”把玩一下腕间镯子，嫌弃道，“这只镯子不新了，我要那只八宝臂钏……”
“大冬天的戴什么臂钏？”于氏横她一记。
卫紫抬抬下巴：“也是，是不大合时宜，况且也显不出来。那我要那串百花缠枝金腰铃，人未到声先闻。还有那件过年备的织金雀裘先穿了罢，也叫那群寒酸鬼开开眼。嫌我俗，我再俗，身上随意挑出一件他们谢家后辈也不是轻易置办得起的。”
“什么寒酸鬼，人家那是藏拙不显摆。”
“她们不显摆我显摆啊。”卫紫得意，“反正到时最惹眼的便是我，我光灿灿，她们灰扑扑，气死她们。”
于氏笑：“你真显摆，你把那支古玉插头上，那才是旧物，听你说舅舅说价不可估。”
“我才不要，也不知哪个老坟里掘出来的。”卫紫忙摇头。什么旧物，来历不明的，说不得就是随葬物，死人戴过的再名贵古朴也阴森森的。
于氏想想也是，这玩意不大吉利还是别上头了，又有点担心：“你装扮得太出挑，压了你二姐姐一头，当心你二姐姐生气。”
卫紫笑道：“娘亲放心，二姐姐才不在意这些。”又皱眉，“还要备礼，真是麻烦，一人送一片金叶子算了。”
“你打发乞索儿呢？”于氏瞪她，“这不用你操心，你只想那日穿什么衣裳便是，别的娘亲帮你打点。”
卫紫高高兴兴应下，不忘叮嘱：“娘亲可别太大方，大褶不差就行，不过面子情。真打发给乞儿索还得句康顺太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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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和卫素住的院子相邻，两姐妹结伴一道回去，两个婆子前头拎着灯笼照着路。
“二姐姐。”卫素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你说，那帖子上的染得香真是故意的？”
卫繁手背上的红疹一受凉，都快消得差不多，当下笑道：“大许是意外，月季香馥郁，是合香常用的一味香，好些人家都用。”
卫素秀眉轻蹙，想了想又问：“那二姐姐，万一是真的呢。”
卫繁不加思索，答道：“那就……”

第8章
“那就告诉祖父和爹爹啊。”
卫素一愣，有些结巴：“告诉祖父和爹爹？”
卫繁理所当然：“那是自然，在外头受了委屈，受了欺侮，怎能不告诉父兄呢？”
卫素用指尖描着手炉的浮凸的枝蔓纹，沉吟一会，继续问：“那万一爹爹和祖父不为我们做主呢？”
卫繁便答道：“不为我们做主，那肯定有不便之处，要是力所不及那就算了罢，只好吃下这一会的哑巴亏。偶尔吃个亏也没甚打紧的，只要不是日日吃它。”她笑看卫素，叮咛，“三妹妹也要记下，受了委屈要记得告状。自己不能，又不告诉，闷在肚里岂不是沤坏了？”
卫素展眉而笑：“ 二姐姐，我记下了。” 她本还想问问谢家宴的事，看卫繁脸上有了点倦意，又琢磨着自己二姐姐粗枝大叶，八成懒得多想，甩手扔给底下丫环拿主意。她也想这般随性，到底庶出，碍于身份，无论如何也要谨慎一些。
谢家的请帖真是烫手山芋啊！卫素拿着都觉得手指头疼，愁眉锁眼地回到清芷院，贴身丫环白墨、白芷看她闷闷不乐的，还以为她受了委屈。
卫素边叫她们拆头发边说备礼的事，她是真的为难。谢家眼又高，她手上又没有什么合意可送的小玩意，重不得轻不得，重了没必要，轻了自己没脸。
她生母甄氏不过一个婢女，没有多少私房体己贴补女儿。
嫡母许氏虽然又慈爱，又大方，指缝又宽，可她从来不是细心人，家常赏物件专挑了名贵稀罕的送，还专好给衣裳首饰。小女儿家嘛，就要打扮得精巧贵气，素素淡淡的实在不合许氏的脾胃，装点女儿那都是下死手，没有半点的不舍。
名贵的簪钗环佩实在不适宜拿去送人。
卫素叫白墨点点百宝匣，里面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收着好些精巧好玩有趣的小物件，玩的戴的逗乐，全是她和卫繁姐妹间的互赠。
转送他人……卫素看看这个，摸摸这个，心痛难舍。
白墨知晓卫素的毛病，凡是别人送的，都是一片心意，岂有易手之理，一朵绢花都要好好珍藏着，藏得色褪形败，自己忘了才算。
送人是不可能送人的。
“那……小娘子不如托大郎君从街集寻些好玩细巧的？”白墨出主意，一边白芷跟着点头。上回去谢家，卫素被冷落个彻头彻尾，谢家女不易交，纵使将脸捂得滚烫，也贴不上冷屁/股，何苦自讨没趣。
卫素微有赧意，其实也不能怪谢家女冷落她，她不做诗不吟赋的，坐在座中也是无话可说。
所谓主辱臣死，自家小娘子在谢家受了薄待，白墨快恨死谢家了，收起卫素的钗环，碎念念道：“寻常人家请客上门不都是客客气气的？又是下帖，又是遣人，把人巴巴请去园子里，不好好待客，倒叫人吃西凉风。”
白芷跟着附和，又道：“大郎君来无踪去无影的，现也不晚，院门都还没关呢！要不奴婢去大郎君那一趟送个口信，免得明日找不着人，误了事。”卫放跟兔子似的，轻易逮不着人。
“也好。”卫素道，“那你装一荷囊碎银去。”
白芷怕挨骂，犹豫：“奴婢知道小娘子是周到，可大郎君哪会收钱啊。”
卫素坚持：“哥哥不要，那是哥哥对我的好，我却不能大咧咧地就递一句话去。”
白芷微叹一口气，取了银子裹了厚衣带着一个婆子走了，卫素看着屏风收怔怔出神，蓦地担心起来：哥哥是好哥哥，可大都时都是不太靠谱的……不会惹出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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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在那愁，卫繁却是不肯多动心思的，伸个懒腰，掩嘴打了个哈欠，趿着软鞋绕过屏风，一头扑在熏得微暖清香的被褥上，不防被什么碦了一下，疼得她“唉哟”一声。
屏风外正与绿蚁说话的绿萼吓一跳，连忙冲进来：“怎么了？可是跌着撞哪儿了？”
卫繁从身/下翻出一枚镂空桂叶软玉球，透过空隙可见里头有一只圆润俏趣的小玉兔抱着药杵那在捣药：“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它。”她笑着将玉球扣在手中，暖玉生温，蕴润着指尖。
绿萼娇嗔道：“小娘子吓我一跳。”看看卫繁手里的玉球，“奴婢看这玉球精巧异常，不是俗物，偏小娘子记不清哪来的。”
卫繁又打了个哈欠，自己也有些迷糊：“只记得小时随爹爹去了趟保国寺，回来就有了，就是记不起是谁给的。”晃晃玉球，关在球里的小玉兔轻击球壁，叮啷有声。这是拿整块玉雕琢镂出玉球，再挖空内料，雕琢成一只玉兔。
绿蚁从柜子里寻一瓶药，蹑手蹑脚过来，又叫绿俏移灯过来，看了看卫繁手上的红疹，担忧道：“这都几年没起癣疾了，竟又犯了，好在奴婢不敢大意收了一瓶药在柜子里，可这也是暖春时配的，斱近一年了，也不知还有没有药效。”
卫繁满不在乎：“不必擦药，这都快褪了，回头全蹭被子上。”
绿蚁不肯：“虽看着不显，还是小心为妙。”捉过卫繁的手，拿药扑沾了药粉薄薄扑了一层，“也不知是不是跟谢家犯冲，一年难得去一次，每次还招点邪气回来。”
绿俏接嘴道：“可不是，上回去游船，吹了船头风，受了寒，回来后愣是躺了好几日。这回人还没去呢，手上就起了癣。”
卫繁将脸埋在软枕里闷笑出声：“你们说得谢家好似挨不得蹭不得，最好远离百千里的。”
绿俏驳道：“这哪说得准，难保有神通古怪，天生不对付的。要不求道袪瘟符戴身上？”
卫繁在暖被中躺好：“不好，大姐姐在谢家住着呢，我带道符在身上，万一露出马脚，大姐姐脸上怕过不去。”微叹口气，“我和大姐姐之间本就寻常，闹出不好，自家骨肉姊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眼瞪着小眼，太没趣味了。”
绿萼几人不出声，事关卫絮，她们也不敢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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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卫简不死，卫絮才是侯府的掌中宝手心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卫繁一干姊妹全要往后靠。卫简一死，爵位落不学无术的卫筝头上不说，卫絮的境遇也整个颠倒了个。
要命的是，国夫人与卫絮还不怎么投缘，老人家爱热闹，卫絮父母早亡，自怜自哀多有愁容。初时，国夫人怜惜孙女儿孤恓，养在膝前，细心照料，时时开解，常常哄逗，费了老鼻子劲，卫絮还是愁眉不展。
国夫人难免受挫，她又没有周幽王哄褒姒百折不挠的韧劲，人老精气神短缺，再者远香近臭的，时日久了，难免有些疲惫疏忽。
卫絮本就敏感纤弱，察觉后倒也没钻牛角尖，反暗暗自悔伤了祖母的心，本也没什么，一家骨肉慢慢描补就行，但，这世上偏偏还有个卫繁。
卫繁打小就生得雪□□嫩，根生得正，卫家人的那点傻气她一样没落下，天天乐呵呵的，也不知在傻乐些什么，嘴又甜，什么祖父祖母叔父婶娘的，叫得滴溜溜转，逗她也不生气，给啥吃啥，给啥玩啥，还冲着人乐。卫府上下有点年纪的都爱极了卫繁，连仆妇都喜爱她。
更让人气闷得是，小一辈里卫素、卫紫也爱跟卫繁玩到一处，无他，卫繁大方，又好跟人分吃的，一块糕，她吃着香也要让旁人尝着甜。大伙心性也差不离，拿起书就打嗑睡，看琴谱两眼直犯晕，拈起针全戳自己手指头，王八看绿豆，半斤对八两，臭味相投，别学了还是一块玩去吧。
爱琴棋书画的卫絮有如山间一股清流，再看看卫繁几个，大城门外臭水沟，这如何玩得到一处？
卫絮眼看国夫人疼爱卫繁，两个妹妹也亲近卫繁，倍觉失落苦涩，再思及自己父亡母去，又添伤心。
偏许氏又是个行事粗疏的，当了侯夫人后莫明还有点心虚，虽说卫简的死与自家无关，但不管怎么说，最后的好处却实打实落在了自家头上。许氏听多了闲言碎语，觉得好似是有这么些道理，凭白占了便宜，对卫絮就添一丝愧疚，一愧疚，就想着拣好的补偿。
太客气就失了亲近。
卫絮偶尔看许氏责骂卫繁，那真是嘴由心动、随心所欲、全无顾忌，她失怙失恃，见了自然心生艳羡，谁知许氏一对上自己就换上一成不变的笑脸，笑也透着客气，话也透着客气，送来的物件除了贵还是贵。卫絮对着金银珠宝，却羡卫繁头上一朵许氏随意从自己妆匣中翻出的珠花。
家里越热闹，卫絮就越孤凄，独坐花下，独自凭栏，独看诗书…… 真是从里到外透着孤单。
谢家接了卫絮去小住，卫絮见外祖母家行事做派与自家完全两端，一下子从烂渡口到了桃花源。外祖母慈祥，表姐妹意趣相投，一起品诗作画，一起抚琴下棋……不像在自家，姊妹间说得不是吃的就是玩的，还不跟她说。
卫絮乐不思蜀，不知不觉就住久了。
卫家女长住谢家，再皆身世堪怜。京中显贵好事之家，纷纷拿眼暗瞟卫家，怀疑卫家是不是薄待了孤女。
卫家嘛……家风不正，什么事干不出来？从卫老国公开始算，几代尽干不入流之事，宣之于口都嫌污了口舌。苛刻了孤女，也不奇怪嘛。
三人成虎，有鼻子有眼，搞得国夫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刻薄了大孙女儿，左思右想：这也没冷落大孙女儿啊，真要细算，自己怜惜大孙女儿双亲亡故，凡有好的，都先紧着她，反倒是二孙儿卫繁要往后靠一靠，反正那丫头贪吃，给点吃的就乐呵。
国夫人越想胸口越犯堵，越想越不能入睡。
卫询已经超脱物外了，看眼国夫人，一本正经道：他们昂藏男儿，效长舌妇嘴舌，该羞惭的是他们，你生什么气？
国夫人怒道：放屁，女眷也议这事。
卫询理所当然：长舌妇本就长舌，言行合一，大善。
气得国夫人忘了闲言碎语，专心和卫询生气。
卫絮的事日积月累，渐渐在卫府不可细说。不提，相安无事、其乐融融；一提，骨头缝里直痒痒，说痛也不痛，只挠不到深处令人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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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翻了个身，宽心道：“谢家又不是龙潭虎穴，去几个时辰，掉不了一块眼，吃点好的，就可以和大姐姐一道打道回府了。”

第9章
隔几日卫家姊妹收拾妥当要去谢府做客。
卫繁和卫素都有些傻愣愣地看着卫紫，真是……真是……飞天神女下凡间。
卫紫头上戴着金花冠，花枝花叶花瓣因风齐颤，耳垂坠着红宝嵌金蝉，振翅欲飞，颈中戴百宝金璎珞，腰间缠缠枝金腰铃，身上捻金线遍绣人间富贵花，外头罩着织金雀裘，明明晦晦间暗彩流动。整个人描金绣彩，完了再细细洒上了一层金粉，在暖阳下真是熠熠生辉、金闪夺目。
好看是好看，耀眼也是真耀眼，只是……卫繁低声问道：“四妹妹，你不嫌沉吗？”
卫紫红扑扑的脸，昂头挺胸，委屈回道：“我只嫌热，真是天公不作美，大冬天的，这么烈的毒日头。”
倚兰忙搬台阶，笑哄：“那便先脱了罢，等会就坐车了，小娘子起早犯倦，还能小憩一会呢。”
卫紫借坡下驴，顺从地让倚兰脱了织金雀裘，暗暗舒了口气，好悬没热晕她，后脖子都冒汗了。
卫繁卫素二人却是一色装扮，一个娇俏一个秀致，她们姊妹不过差着几个月的大小，卫繁脸嫩，虽是姐姐，反倒显小。
国夫人一大早看到三个鲜妍明媚的女孩儿家，很是高兴，叮嘱三人好好去做客，又敲打丫环婆子好好伺侯。
为接卫絮回来，一道去的还有她的乳娘青娘子。国夫人看她一眼，搁下茶碗，问道：“絮儿的院子可收拾了没有？这屋子一不住人，几日就飞尘生霉气。”
青娘子低首回道：“回老夫人的话，小娘子去外家做客时就吩咐奴婢们要日日开窗透气，有好日头还要将书拿出来晒晒。奴婢们不敢偷懒耍滑，一日也不敢落下。”
国夫人道：“这便好。你们去罢，别耽搁久去迟了。”
卫繁正从管嬷嬷那要一盏八宝茶汤吃着，嫌里头的胡桃不香，炒制时少了点火候。
管嬷嬷笑道：“这里头又是黄栗又是芝麻，好些浓香之物，这也能吃出一味胡桃欠了火侯？也就二娘子生了一条老饕的舌头。”
国夫人叫小丫头收了卫繁的食具，瞪她道：“大早来白吃我一盏汤，还要挑嘴，快快去吧，讨人嫌。”
卫繁不依，冲着国夫人撒了撒娇，这才笑嘻嘻地跟卫素卫紫一道出门。
卫府早就备好了马车，车去谢府要过闹街，人多挨挤，走得便慢。卫繁在车内坐得无聊，偷偷掀开车帘一角，难得好晴天，街集份外热闹，人声鼎沸，嘈杂声纷乱喧嚣。绿萼、绿俏知她性子跳，不喜坐车，二人取了一包松子，剥出松仁递给她，也好打发时长。
卫府的马车却跟乌龟似得，越走越慢，之后干脆就停了下来。外头婆子一脸为难地过来，道：“小娘子稍安，街集上有人闹事，围了好些人，车一时过不去，要等巡街使过来疏散了人群才能走。”
卫繁好奇：“可知道什么事？”
婆子道：“打发小厮去看了，还不知究底，远打远就见车翻了，碎了好些酒坛子，这都能闻到酒味。”
卫繁抽抽鼻子，果然有酒味，清冽醇香：“还是好酒呢。 ”
绿萼急道：“小娘子还关心酒呢，也不知要耽误到几时，上门作客，迟了总不好。”
卫繁拈一小撮松子仁在嘴里：“我虽不风雅，但也知道赏梅落雪时最佳，你们看外面大日头，梅花都晒蔫了，还有什么看头。马塞车堵，非人力可为，怎能怨怪我们失礼。安心。”想想似有不足，对绿俏说，“绿俏姐姐，你叫婆子去买包酥琼叶，要张老四家的，哥哥说张老四家的最酥脆。”
酥琼叶也就炸得薄脆涂蜜的馒头片，绿俏哭笑不得，领命去车外吩咐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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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这边一株百年老树下，或坐或躺或跪聚着几个乞丐，其中一个小乞儿仰天席地躺在那，垫着头，翘着腿，脚上套的破鞋露出脚趾头，脚趾头上系着一根线，线上拴着一只纸鸢，这纸鸢不过巴掌大小，飞在半高，跟只蛾子似得扑楞着翅膀。
他身边铺着一张破席，躺着一个老乞丐，很是惬意地阖着双目、晒着太阳。另一个乞儿跪坐一边，乱蓬蓬的发，木呆呆的眼，眉毛拧了十八道弯，眼见就能挤出苦汁来。
小乞儿扭头，很是不满他苦大仇深的样子，催道：“怎么停了？快唱，唱好点，不然怎么讨得来钱？”
苦脸乞丐翻翻死鱼眼，拣起一根筷子，移过一个破碗，半死不活地唱道：“被天席地，何用高床？褴褛春秋，何必紫裳？残羹饱腹，何佐醴尝？死生无定，何思虚妄？千秋月在，何望北邙？四海为家，我自在逍遥，哇哈哈，哈哈哈……”再哈就染上哭腔了。
小乞儿听罢，抬起头扫他一眼：“唉！未解其中之落拓自在。”
苦脸乞丐翻翻眼皮，不吱声。
躺着的老乞丐笑：“好了，就你事多，不要为难他了。再说，你这小调东拉西扯，乱七八糟，尽是自欺之语。”
“怎么就自欺了？堪破人世万物，洒脱不羁，天地任尔畅游……再说了，三年臭要饭，皇帝也不换！”
“我老祖宗跟乞丐也差不离了，你问他老人家换不换？”老乞丐冷哼，顿了顿，“好香的酒。”
小乞儿马上怂恿：“前头送酒的车翻了，倾了好些酒，让老李去抢些残酒来，怎么样？老李你悄没声地去，趁乱一哄而上，抢了就走，头也不回。”
老乞丐瞪他：“不好。老李，去沽些酒来，要玉楼春。”
老李整个都酸皱成烂李子了，掏掏破袖烂衣兜，苦巴巴道：“小的身上一个子也没有啊。”
老乞丐摸摸身上，也是一个子也没有，他也不睁眼，对小乞儿道：“好外孙，你外祖父年纪大了，该你孝敬奉养了。”
小乞儿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又是可惜又是不舍地掂了掂，往空中一抛，便见一道黑影掠过，抄走了银子，燕子似得进了一边酒楼。
老乞丐微启双目，吃惊，问小乞儿：“这锭银子也是你乞索来的？这禹京百姓如今已这般富裕？”
小乞儿笑道：“哪里！遇见一个呆傻二愣子，隔三岔五给我送银子。可惜，他好似学乖了，连着几日没来寻我，害我少了一项进益。”
“这又是哪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当散财童子？”
“您老也认识，就是江平侯，卫家的小世子。”小乞儿笑起来，他生得一双凤目，又风流又灵动。一边笑一边挪过去，蹲一边促狭地看着老乞丐。
卫家百年也就只出一个好的，结果被某人的小老婆给药死了。
老乞丐一愣，微哼一声：“尽是些败家的不肖子孙。”
一边的老李跪坐在那抖如筛糠，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眼看着它要掉了，眼看着它又长回去了，眼看着又要掉了，摇一摇，咦？竟然还在脖子上长着呢。意外之喜啊！
黑衣人去而复返，过来深揖一礼，恭恭敬敬地奉上玉楼春酒，再一个飞身重又隐在身后重楼画阁之中。小乞儿看着他的背影，夸道：“我堂兄身手又好，生得又俊俏，唉！跟在五舅舅身边可惜了。”
老乞丐扬眉：“你意思我儿子还配不上你这堂兄？”
小乞儿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酒盏，兜在手上跟老乞丐讨酒，解释道：“外祖父怎么老误会我？一个堂兄，一个舅舅，手心和手背，都是肉嘛。只是五舅舅无所谓，我堂兄还要娶亲呢，要不您老给做主？”
老乞丐白他一眼，饮了一口酒，赞道：“好酒，不输……可惜没有佐酒之物。”
小乞儿拍拍胸膛，笑道：“外祖父放心，我来我来，我去乞索点吃的来。”他两眼溜瞍了一遍，落在街中马车上，看看装点纹饰，显是贵家女郎的车驾。
老乞丐阻拦不及，眼睁睁地看他蹿了出去，惊问老李：“他这是要跟贵家女眷乞索？”
老李沉重地点了点头：“是。”
老乞丐想了想：“这是不是有登徒子之嫌？”
老李更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拖出去打折两腿也是轻的……这一说，好似心生期待，心里痒痒的。别说，是真的痒，老李惊恐地从衣缝翻出一只虱子揩死在甲缝间。
还是让姓楼的混赖子打折两条腿去吧。

第10章
卫家的婆子眼珠子都快落地上了，大半辈子活下来，没见这么大胆的乞儿，竟敢趋进侯府车驾过来行乞。
这婆子惊归惊，指使下人拦人，扫了几眼小乞儿，发现这小乞儿虽邋遢肮脏，生得却异常俊俏，以为是什么家族落的落魄子弟，无奈出来行乞，暗道可惜，摸出几个铜板叫小厮递给乞儿，道：“近大年，看你可怜与你几个铜板，快走罢，别惊了贵人讨一顿打。”
乞儿捻着几枚铜钿，不肯走，反赖了上来，还笑道：“大娘心善，再舍几个，您老不知我上有残腿老父，上上有垂老阿公，这缺衣少食的，都不知该如何越冬。”
婆子难得发次善心，没得好，倒被乞儿缠上，骂道：“哟，这是看婆子我笑嘻嘻的，当我没有金刚怒目，我舍你铜钱好叫得顿饱饭，你倒讹上我养你祖宗三代？没有，没有，再歪缠棍棒打你出去。”
乞儿挨骂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拿出了小纸鸢：“那大娘给贵人买只纸鸢，您老看，秀巧奇珍，整个禹京也是独一个，别看它巴掌大小，却能乘风而上，直入九天。也不贵，十两足矣。”
“放屁。”婆子生气骂道，“你腌臜人拿的腌臜物，还想卖十两？十两都能买匹瘪肚子马，去去去，别满嘴胡咧咧。”
乞儿笑道：“大娘又不是贵人，焉知贵人不舍得花钱买纸鸢？”
卫繁在车内早已好奇不已，巴掌大小又能飞上天的纸鸢，她还真不曾见过，绿萼绿俏一个不防，卫繁已探身掀开车帘一角。
乞儿顿时怔愣在那，车帘后半露出一张脸来，小女娘年岁尚小，一张俏脸欺霜赛雪，溜圆的双眸拘着天真雀跃，鲜红的菱唇噙着一点笑意，两点梨涡若隐若现。她看上去粉扑扑、雪嫩嫩的，如初雪，如新芽……可她又是温热的，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你要卖我纸鸢？”卫繁一无所觉，只是狐疑地看着乞儿，怀疑他是不是骗人的。
乞儿飞快地回过神来，拾起袖子将自己脏兮兮的脸来回抹了好把，露出如画昳丽的眉目来。
卫繁眨了眨眼，有点发傻，迷迷糊糊想：这年头，乞儿都生得这般俊俏？什么潘安卫玠宋文公，她虽没见过，想来也差不离就这模样。
乞儿趁机趴到车辕前，冲她露齿一笑：“我不卖纸鸢。”
卫繁皱眉，不知怎得有点生气：“你刚才还在和婆子说要卖我纸鸢。”
“这是我无意间得的，我想拿它换点吃的。”乞儿用手托着纸鸢，看着卫繁道。那蝶形纸鸢一点大，却是栩栩如生，微风过，两翅轻扇，好似要脱手飞去。
卫繁爱极了这只纸鸢，拿吃食换它好似有些欺人，便软声道：“要不，我还是买下吧？”
乞儿摇摇头：“不行，只能以物易物。”
卫府的婆子丫环在旁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这臭乞丐，真是胆大包天、蹬鼻子上脸的，还以物易物，要个饭还这么多事。随行的管事有些眼力见，这乞儿有些不寻常，不由想起一来人，当下心里打个突，摁下一旁抖着两条胳膊要打人的护卫。
卫繁想要纸鸢，又不想委屈了这个生得俊俏的乞儿，车内有的一包松子被她吃了大半，只剩下一小把，正为难间，婆子捧着一包刚出炉的酥琼叶过来请功。卫繁两眼一亮，接过略有些烫手的酥琼叶，唔，薄脆透亮，又香又甜，还撒着些桂花呢！悄悄咽一口口水，红着脸，试探问：“那，我拿酥琼叶跟你换？”
乞儿看她这馋嘴模样，不由笑起来，却道：“这好像是张老四家的酥琼叶，正宗的却是张老三家的？”
卫繁哪知道这些：“是吗？”
“这酥琼叶原只一家铺子，店主姓张行四，炸得一手酥脆香甜的酥琼叶，如今他已过世，家业就叫两个儿子刮分了。一子精乖承了铺子，一子憨傻承了手艺。小娘子手里这份，看似不错，终究欠了火侯少了点风味啊。”
卫繁点头，大为佩服道：“原来如此！你知道得好多啊。”溜一眼旁边的婆子，那婆子心领神会，颠颠地跑去重买一份。
乞儿将纸鸢递送过去，又想接过卫繁手中的酥琼叶。一边绿萼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先行拿在手上，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递给乞儿，顺手再拿过纸鸢。
真是个刁钻的丫头！乞儿笑接过酥琼叶，拿起一片吃了一口：“罢，这份差了点人意的我便收了。小娘子另吃好的，如何？”
婆子笑骂：“好个会点口头便宜的乞索儿，说得好似两份酥琼叶似你买的。你这讹也讹了，好处也得了，纸鸢也卖，别再赖着了，快走。”
乞儿还想说什么，忽闻马行兵戈声，探头一看，只见前头凑热闹起哄的行人作鸟兽散，纷纷往两边避让。
婆子念了声佛：“巡街使可算来教训那些个闹市生乱的，最好全抓了蹲牢子去。”
乞儿眼尖，眼瞅两个一身劲装、面容冷肃的巡街使似往自己这边来，转身便走，边走边回头冲卫繁灿然一笑：“琼叶之恩不敢相忘，他日必思回报，小娘子可莫要忘了啊。”
卫繁捧着手里精巧的纸鸢，怔怔看俊俏的乞儿跑远，转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竟生丝丝怆然，顾盼相逢，画楼万重，以后怕是再见不到了，那乞儿生得又俊，人又有趣，唉……
绿萼与绿俏才不管她的发呆，手忙脚乱把她塞回马车中。一个小娘子抛头露面的，露了半边脸也算露，果然跟谢家犯冲，回回去谢家都要生点事，回去定要采点柚子叶，煮了热汤，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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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逃蹿出没多久，眼看就要被两个玄衣人撵上，越发脚底生风，一道烟似得往街边老树下溜，见着老乞丐，真是喜出望外：“外祖父，外祖父，您还管不管您老女婿的？您看看他的爪牙，追着我撵。”
姬景元仍旧自在闲逸地席坐在老树下，追来的玄衣人忙不迭稽首：“小人不知上皇在此，多有惊扰，罪该万死。”
“你们将军又下了什么死令？”
玄衣人见问便答：“回上皇，将军有令：若是楼淮祀顽劣，不肯束手，敲断双腿带回即可。”
乞儿楼淮祀倒吸一口凉气，吃着酥琼叶，目露怀疑：“这般心狠手辣，是父子是还是死生仇敌啊？我别是你们将军捡来的吧。你们得给我说清楚，事关身世，马虎不得！”
其中一个玄衣人掀了掀眼皮：“将军稍后亲至，小郎君最好慎言。”再胡言乱语，腿骨能给你寸寸敲断。
楼淮祀忙躲到姬景元背后：“外祖父，您老可得为我张目。”又小声抱怨，“您怎么挑得女婿，打儿子跟打……”再说下去，好像把自己给骂了。
姬景元笑看他一眼：“我看你就是欠打。”这一看，似有什么不对，伸手轻轻掰过过外孙儿春花似得脸，“你……这脏脸去一趟，怎么干净了？”
楼淮祀两眼微眯，心神微荡，将酥琼叶塞给老李，讨好地给姬景元揉着肩：“外祖父，我觉得我长大成年，也该成家立业了。”
“哦？成家便罢，你何来立业？乞索大业？”
楼淮祀急道：“外祖父，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前俩字您老怎么就略过便罢呢？反只看后俩字，成家于立业之前，不成家何以立业？”凑过去小声求道道，“外祖父，您老让藏在暗处的暗卫打听打听，先才马车上坐的是哪家的女眷？那小娘子玉雪可爱，跟刚蒸出的□□酥一般，软绵绵，松趴趴……”
“轻薄之言。”姬景元斥道，实在忍不住，“你爹请谁教你的文章？你满嘴狗屁不通的。那小娘子若真生得有如奶香馒头，想来姿容有限，如何跟你匹配？我听闻谢家小女有美德，倒与你相衬。”
楼淮祀跳脚，缠着姬景元：“外祖父您老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您看看您招的女婿，不是……”
“混账，跪下，谁与你胆子以下犯上，不敬上皇的？”一声厉喝在楼淮祀耳边炸开。楼淮祀脸一白，赶紧噤声，再不敢放肆。

第11章
楼长危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他长身鹤立，俊颜如玉，但那玉色却透着渗人的腥红，此时因着深恶幼子荒唐，这一声厉喝真是杀意必现，连那几个见怪惯生死的玄衣人都为之色变，何况楼淮祀。
姬景元倚着古树护道：“他才多大，教子怎能一味苛责？有松有驰才是正道。”
楼淮祀边窃喜边暗暗点头。他外祖父果然英明神武啊，这龙腿，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抱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会撒手。
楼长危目光如电，半点没错过儿子惫懒的神情，按下怒火，道：“圣上，楼淮祀顽劣不堪，言行狂悖，无尊无卑，成日间不读诗书、不习武艺，一味胡作非为，非棒喝不可成材……”
姬景元摆摆手叫起楼长危，道：“行了，放在朕身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你那教子，几棒下去，他焉有命在？”
一边老李兜着手，磨磨后槽牙，心道：圣上诶，在您老身边才让人放心不下，您九五之尊，都陪着这混赖子一道扮起乞索儿来，大将军回去后，怕是几宿不能安睡。
儿女都是债，可怜楼大将军生了这么个混账玩意。
楼长危无奈，暗暗瞪了眼儿子，指尖轻捻，恨不能人前教子，苦于碍着在上皇老丈人跟前，发作不得。
姬景元问道：“街集上刚才出了什么事？”
楼长危揖手：“回上皇，一番商送佳酿去酒楼，与一卖柴老翁擦身过，柴担横出的枝丫无意戳到马眼，马惊车翻，坏了半车好酒。那番商恼怒之下，不顾老翁跪地苦求，取马鞭鞭笞老翁。有过路客抱不平执朴刀与番商起了争执，再兼有意气书生引经据典斥骂蛮夷无状，遂引得行人围观堵了车马。”
姬景元面沉似水：“现如何？”
“番商悔悟，愿取五十银补偿卖柴翁，以平此事。”
“伤人赔银，天经地义。私了？斗殴闹事自有律法所依。”姬景元看着人来人往的长街，“我大兴乃礼仪之邦，素来友交四邻，岂容不平之事。慎行，你亲去知会京兆尹，重责示众，以儆效尤。”
“喏。”楼长危领命而去，离行连看都没看楼淮祀一眼。
楼淮祀轻抚胸口，他爹一如既往得吓人啊，想着这些时日万万不能归家，不然小命休矣！
老李耷拉着眼，后脖颈有什么爬过，耸耸肩，缩缩头，背手去捉挠，又掐死一只虱子，心中悲呼：大将军怎就走了？怎也不出手教训教训混赖子？
姬景元思及闹市之事，尤有怒意：“一介无有名姓的番商，竟敢在京中闹街鞭笞我大兴子民？”冷笑一声对楼淮祀道，“你看你二舅舅，待臣下严苛，待这些异族倒是多有宽宥。”
楼淮祀轻咳一声，轻声应道：“外祖父，二舅舅继位时宣诏：三年内不易政令！这三年还没过呢……”这些全是您老人家的手笔。
姬景元本就不爱跟人讲道理，退位后无所顾忌，更是为所欲为，当下道：“他一国之君，难道是榆木脑袋，只会墨守陈规，半点不知变通的？”
老李冷汗涔涔，他的脑袋哟，几时能生得牢靠一点，这么不稳当，真是令人心惊胆战啊。
楼淮祀仰天长叹，睨着姬景元，哀声道：“外祖父，您们当爹就不能待儿子温柔和煦一些？要如春风拂面，如温水逝雪……”
姬景元似笑非笑：“我看你就是偏心你二舅舅。”
楼淮祀半点不避讳：“小时不是和二舅舅住得近嘛，我常溜去二舅舅家中，还骑他肩上摘过柿子呢。”熟烂的柿子掉下来砸在姬央锦袍上，黄澄澄一滩，姬央脸都绿了，忍得手背上青筋直跳才忍着没扔掉小外甥。
可惜，现在他二舅舅做了皇帝，不是邻居了。
姬景元看着他，半晌，大笑出声。
真是天生的狗缘份，他生的诸子，就姬央冷心冷面，寡言严肃，脸一沉眼一瞪，能止儿哭，也就楼淮祀半点不知怕的。这些个舅舅里，他就爱缠着姬央一人。
姬央的那点好脾气全给了闹腾的小外甥，由着他爬到自己头上。姬家人又有些护短，楼长危那头捶了儿子，这头姬央冷着脸就接走了外甥，屁股肿得半天高在那直唉哟的楼淮祀趴姬央书房轻榻上装腔作势抹眼淌泪，又是痛又是激动，有靠山真好，得嚎得响点让他舅舅心疼。
楼长危那叫一个气，后来学乖了，儿子闯祸不听话，关祠堂里打，重门一关打断戒尺也是悄没声息的。楼淮祀也学乖了，他爹一动手，他就抱起祖宗的牌位，得意地斜眼看他爹，有本事你连祖宗一块揍。逼得楼长危冲着儿子动了武，劈手捉过楼淮祀，拎在半空打得他死去活来的。姬央恼恨姊夫下手过狠，连送了六个郎中去将军府，搞得旁人以为楼大将军是不是出手不知轻重，把儿子打得半残，只剩一口气吊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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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倒倒眼，不知他外祖父在笑什么，八成就是在笑他，笑便笑吧，权当他彩衣娱亲。
姬景元笑罢，看看身上的腌臜脏破，道：“去老五府上泡个温汤。”骂楼淮祀，“都是你，尽出馊主意。”
楼淮祀抖抖千丝挂万缕的衣摆：“又赖我？破袖兜风揽日月，无愁无忧无愤怨，乞索儿难道不自在逍遥？”想起什么，喜滋滋道，“外祖父等等我，我去张老三店里买几包酥琼叶。”虽不能同饮一江水，却能同吃一家铺子的馒头片，真是太有缘了。
姬景元哭笑不得，见楼淮祀跑远，感叹：“破袖兜风揽日月，无愁无忧无愤怨。不知疾苦才有此语，真让他当乞索儿，能跟恶狗争食。”
李内侍恭声道：“圣上英明。有一衣蔽身，有一食裹腹，那都是难得的恩赐。奴婢幼年家中贫寒，与那乞儿无异，有好心人家舍了碗热汤，唉哟喂！真是暖人肚肠鲜美无双，令人终身难忘啊！如今奴婢三生有幸随在圣上身后，得圣上之恩泽，也尝得无数人间美味，却无一再有那碗热汤的滋味。”
姬景元负手：“少年朝气，如旭日初升，只见苍山青松傲雪，不见洼底阶草苦寒啊。”
老李李内侍笑得皱皱巴巴的：“圣上，小郎君尚且年幼呢。”
姬景元笑：“这有了年纪就不舍得他们历经风雨了。”食指微动，招来一个暗卫，问道：“刚才是哪家的女眷？”
暗卫答道：“回圣上，是江平侯卫家的马车，车中乃江平侯卫筝的嫡女。”
姬景元皱皱眉：“卫家啊……”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干正事的，父兄皆是纨绔草包的，这卫家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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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小娘子也是个草包，她坐在车中吃了一路的松子仁和酥琼叶，吃得一身松香和桂蜜油香，急得绿萼绿俏俩人，一个为她擦手，一个忙着换香。
卫繁抬起胳膊嗅了嗅衣袖，绿俏这丫头为了将异味压下，特换了西域乳香焚点，尤嫌不够，还塞了个金香球为她佩在身上。她整个人香飘十里，颇具异域风情，卫繁不禁有些苦恼，她要是立梅树下，他人还能闻得幽幽梅花冷香？
她……这……好像是去砸场子的。
卫家的马车到了谢府前头，幽怨要不要披织金雀的卫紫，忧心卫放为自己寻来的备礼有蹊跷的卫素，奇香扑鼻的卫繁，三姊妹难得心有灵犀，生出一丝丝的忐忑之意。

第12章
谢家不与卫家同，亭台楼阁一洗富贵气象，又处处透着精巧匠心，侍婢小厮全是一色衣装，人人各司其职，无一嬉笑打闹喧哗，过外院，隐隐还能听朗朗读书声，真是一派清雅正气啊。
不像卫家，粉墙无古画，白壁无旧书，从上到下冒着泥土与阿堵物交织的芬芳。
卫繁三姐妹先去拜见了谢老夫人，齐齐施礼请安道万福。
谢老夫人略嫌清瘦，气色却极佳，梳着低髻，素素淡淡簪了一支白玉福寿簪，受了姐妹三人一礼，眉开眼笑，笑呵呵地忙叫人搀起。只她笑得虽慈祥，嘴角却是狠狠地抽了一下，心里直嘀咕：卫家这仨个丫头，一个异香扑鼻，一个珠光宝气，一个战战兢兢……上门来做客这装扮得倒也别出心裁。
“你们国夫人这些时日可都好？”谢老夫人拉着卫繁，“几时得闲一道去礼佛进香吃素斋。”
卫繁任由她拉着，反手捏捏谢老夫人的手，觉得不及自己祖母的福态软和，见问，闷笑着摇了摇头。
谢老夫人一愣，佯怒道：“怎么？这是嫌我？不愿与我这个老婆子一道去？”
卫繁笑道：“老夫人，您也知道我家在保国寺名声寻常，这不是怕连累到您老人家嘛。”寻常之说，那都已经是厚厚贴了一层金的。卫询恶名在外，搞得京中寺观心有余悸，见着虔诚的国夫人都在心里打着鼓，怀疑是不是卫询在后头布阵使坏。
谢老夫人失笑：“真是个促狭得丫头。”又道，“絮儿因你们要来，早早便来我这候着，就前脚才让她那急慌慌的姨表妹给扯去梅园了。”
不等卫繁接话，同行的卫婆子挤着菊花老脸，笑着趋上前深深一福：“老夫人万福！老夫人不知呢，外头街集上闹出了点事，车马全堵在道中间，连着巡街使与京兆尹都惊动了，来了好些官差。不得法，这才害得我们三位小娘子来得迟了。”
谢老夫人一惊：“竟有这等事。”拍拍卫繁的手，“你们幽闺弱质，难得出一趟门，哪经得这些，怕是受了惊吓！”
卫繁心虚一笑，她坐车里吃吃喝喝把玩把玩纸鸢，不要太自在。
一边的卫紫挑起秀秀长长的眉，不着痕迹地瞟一眼卫繁圆圆白白如脂膏截肪的手腕。她姐姐是闺秀不假，弱在哪处？自己更是康健，雨淋不病，风吹不倒；也就卫素看着清瘦柔弱些。唉！ 谢家老太太一把年纪了，眼神好似有些不太好。
卫婆子下死劲往脸上堆着笑，堆得两只眼只剩得一道缝，还叠起三四道褶子：“可不吃了这一唬。奴婢是个痴长年岁，不长胆性的，本来就着老脸得了一份美差，送了府里三位小娘子来，再接四位小娘子回，又安逸又体面，谁知竟遇上街集有人闹事，可把奴婢吓得肝颤。”
谢老夫人看卫婆子一眼，脸上的笑不变，兴致却淡了一分，叫身边丫头去请卫絮：“去叫絮儿，她三个妹妹来了。”笑对卫繁道，“你们且等等她，陪我这个婆子说说闲话。你阿姊常念着你们，有了有趣好玩的，都给你们留着一份，好好收着呢。”
卫繁顺口就笑接：“我也念着大姐姐，祖母更是日夜挂念，老夫人放心，回去后我定多陪陪她。家里请了个女先生说书，说得可好了，她还会好些口技，学了鸟雀、奔马、犬吠、婴啼，活灵活现的，大姐姐肯定喜欢。”说起来，还是她娘亲养的两个女相扑更有意趣，就怕闹腾了些，不合卫絮的喜好。
谢老夫人笑看着卫繁开开合合的小嘴，这小丫头可真会说，偏又天真烂漫、情真意切的，虽然东拉西扯没边没际的，偏让人一时也生不起气来。
卫紫垂着头偷偷翻个白眼。这老太太不但眼神不好使，还会骗人，卫絮要是念着她们，她把头摘下当球踢。卫素依旧当着透明人，谢家嫡庶分明，庶女从来矮一头，受了冷落她也不生气，专心听她姐姐卫繁从说书人说到了保龄汤。
“老夫人要是不嫌弃，我家去，送了汤方来，美味可口，延年益寿！”卫繁诚心诚意道。谢老夫人不及自己祖母看着富态，该好好滋补。
卫紫和卫素则是大惊失色，惊恐地想：好歹也是姻亲，她二姐姐可千万别把谢家老太太给毒死了。老人家一把年纪的，哪经得起那些汤羹的折腾。
卫繁嘴上送了保龄汤，又好奇问：“ 老夫人，我大姐姐的姨表姐是哪家的小娘子，前次来好像没见着。”
谢老夫人笑道：“是我二女儿家的小闺女，她姓陈，名唤思薇，你们前次来她家去了，不曾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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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絮正与陈思薇在梅园里说话，就是眼里含着隐忧。
她原本怕家中堂妹失礼，早早起了身，陪着谢老夫人用完早膳后，就留了下来等着卫家来人，暗中又打着腹稿，想着该如何温言软语不失和气地叮嘱堂妹注意言行举止，谁知左等右等，连着腹稿都打了十八遍也没等来卫繁姐妹。
卫絮面上过不去，羞恼家中无礼，又伤心家中此举，轻慢的实则是自己，坐立难安间，素来仗义好打抱不平的姨表妹陈思薇过来，连说带笑将她拉去了梅园。
谢家孙辈共四子五女，上头两个孙女儿都已出嫁，剩得三女待字闺中。谢老太太疼惜卫絮接她家来常住，一来生怕她客居不自在，二来不好厚此薄彼，遂又接了小外孙女陈思薇来家。
陈家官拜工部侍郎，别家是生不出儿子，陈家是生不出女儿，别家拜佛求子，他家进香求女，同在佛前求子求得心力交瘁的人家直恨不能挠死陈家。陈家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娇纵非常。
陈思薇自出生就泡在蜜罐中，那叫一个无忧无虑，再看看自己的表姐姐卫絮，真是泡在苦汤子里。父母早亡，祖母偏心，祖父不管，叔父叔母狼子野心，抢了爵位不说还对侄女儿多敷衍多薄待。卫繁也不是好的，争宠夺爱、孤立堂姐姐；卫素卫紫更是生就势力眼，一味讨好捧卫繁的臭脚。
唉！身在后宅内院，孤掌难鸣的卫絮实是可怜。陈思薇越想越心痛，展开双翅誓要将卫絮纳在羽翼之下。
卫絮却是五味杂陈，她毕竟姓卫，心中再对家中含怨，旁人声声指指责卫家的不堪，入她耳中，也不是什么有趣滋味。
久客不易，谢家再好终究不是家，时长日久的，哪有不生一点矛盾口锋的？初来滚滚烫，热炭一块，现在火消烟灭外头也积得一层白灰。
眼见年终团聚时，倦鸟归林，远客归家，卫絮心中也有点念起家来。
卫繁等人要来，卫絮暗地还是有些高兴的，岂料，等一早没等到人，气得卫絮暗恨不已。
好不容易等得谢老夫人遣人告诉卫家客至，卫絮便带着丫环从梅园过来要接卫繁姊妹。
陈思薇大急，生怕卫絮受委屈，忙跟过来挽了卫絮的手：“表姐姐，我陪你一道去。”
卫絮不疑有他，抿嘴一笑，携了陈思薇的手就走。
不曾想，等到了谢老夫人花厅门外，人还没进去，陈思薇两眼一转，扬声笑道：“这般姗姗来迟的，定是贵客，我怎么也要来拜见拜见。”
卫繁三姐妹人影半个没瞅见，就听得这么一声娇声，含着刺带着腥。
卫繁更是着实一愣，大惑不解：不是说谢家诗礼人家？怎么也跟自家这般大呼小叫的？贵客什么的，自己满身异香，妹妹卫紫满头异宝，其实也是挺“贵”的。

第13章
“是贵客，也是亲戚姐妹呢。”
谢老夫人拉了两个外孙女儿在跟前，笑着打圆场，指指陈思薇对卫繁道，“这便是我的小外孙女儿。”转而又握着陈思薇的手笑，“这是你卫家姐姐们，你家中无姊妹，从来寂寞，现可好，又多几个姐姐来往说笑。”
陈思薇看了卫繁几人一眼，欲言又止，卫家姐妹看着很有些一言难尽。依着谢老夫人坐下，抱着老人家胳膊摇了摇，撒娇道：“外祖母，我有絮姐姐足矣。”
可怜她絮姐姐整个都已经呆滞了，对着她香喷喷、金闪闪、怯生生的仨堂妹，乍见生起的那点亲热瞬间烟消云散，恍惚间错疑是不是昨梦未醒。
卫繁一无所觉，打量一眼陈思薇，见她生得秀致，一团的孩子气，看着极小，哪里会计较，还笑哄道：“你表姐姐还是我堂姐姐呢，那我堂姐姐这回回家去了，你就不来我家寻你的表姐姐了？你要是来家找你表姐姐，少不得还要见到我堂姐姐的堂妹妹。”
陈思薇被她堂姐表姐一通说，绕得有些晕。
卫紫偷笑，继而抬起下巴，莫明得意，心内腹诽：还以为什么大路数，原来是个小呆子，不足为惧。
卫繁绕晕了陈思薇，又笑着唤了一声卫絮大姐姐。见卫絮纤腰一束，好似水边弱柳，不由道：“大姐姐可有好好加饭？”皱皱眉，“怎看着又瘦了？”
卫絮暗急，她这个堂妹也不知是真不会说话还是假不会说话，她在亲戚家住着，张口就说她瘦了，岂不是暗指谢家对她疏于照料。连着谢老夫人都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莫非这卫家小丫头是个厉害角色？几句哄晕了自己小外孙女，拧脸又说自己不曾照顾好卫絮。
“哪里，我倒觉得今冬长了好些肉。”卫絮一把携住卫繁的手，“况且轻身易于寿呢。”
卫繁驳道：“许是大姐姐看的诗书跟医书里说得不同，寒暑往来秋收冬藏，人应随万物滋长，入冬要后多多进补才是。”
卫絮抿唇气闷，她又不是要和与堂妹争论冬日要不要多进吃食的。
陈思薇在旁见卫絮无言，开口帮腔，笑道：“怪不得卫姐姐看着圆润，原来是冬日吃得多啊！”
此言一出，卫素抬了抬双眸，暗暗着恼，卫紫跟着挂下脸。这小丫头骂她们二姐姐吃得多又胖？虽说……也差不离，可哪有这般直面取笑的。
卫絮心里偏着陈思薇，忙使眼色：“薇薇！”戏言出口，卫繁是没脸，那陈思薇就是没礼。
陈思薇才不管，还冲卫絮挤眼睛。
卫繁却不生气，反笑道：“陈妹妹这就错了，冬食白菔，春吃鳜鱼，夏有凉汤，秋来蟹肥，四时八节都有馈赠，这一年四季的我都没少吃呢。”
卫紫跟着假惺惺一笑，故作天真问陈思薇：“陈家妹妹家中不应季食羹蔬的吗？”
陈思薇娇宠着长大，听不得讥讽之语，笑一收，就要生气发作。
谢老夫人笑着将她搂进怀里，道：“这就嘴馋说起吃食来了？你一人叽叽咕咕地拉着卫家姐姐说话，也不想想你絮姐姐要问安家里呢。”
事关卫絮，陈思薇素来乖巧，当下不再多言。
卫絮暗舒一口气，短短一刻，她真是度日如年，忙问卫繁姐妹家里安好：“早前祖母就说夜里少眠，如今可好些？是我不孝，未在跟前伺侯。”
卫繁想了想，道：“近来倒没听管嬷嬷有提及。”
卫紫皮笑肉不笑：“大姐姐不必挂心，家去后好好伺侯国夫人不就好。”道千言说万句的，也没见卫絮细心体贴过国夫人。
陈思薇一惊：“家去？”
卫繁冲她笑：“这都年末了，我堂姐姐还不家去的？”
谢老夫人嗔怪道：“家去是正理，只你们也心急了些，原本是她们姊妹邀你们来赏梅，你们倒好，顺道就要接走我外孙女儿。”
卫絮的乳娘青娘子告声罪，越众道：“老夫人见谅，一着近佳节则思亲，国夫人心里着实挂念大娘子；二着她们姊妹一道，路上也热闹些；再一着也是奴婢们图了省事。”卫絮不近自家反亲外家，最急便是青娘子，巴不得早早接了她回侯府。
卫絮虽也有点念着家里，乍听今日就要她回去，这下别了一众姐妹，顿时又不舍起来。
谢老夫人安慰道：“无妨，左右离得近，春年外祖母再遣人去接你，万事不必挂心，只管带着妹妹好好赏梅。”
卫絮眼里点点星泪，拿手巾沾去，自己也有点羞惭，笑道：“我只是一时舍不得表姐，怕扰了她们赏梅的兴致。”
谢老夫人心疼：“絮儿不伤心，都在京中地界，不是长离远别，过些时日又一处谈心了。”
卫繁心大如斗，是半点不懂卫絮淡淡离愁，附和道：“对，大姐姐也请谢家的姐姐妹妹家去玩不就好了，问哥哥要了乐进变戏法，冬日都能变出鲜桃。”
陈思薇不舍卫絮，一肚子的气，挑刺：“变鲜桃什么的，不过障眼法，都是骗人的。”
卫繁笑道：“管它是真是假，看着稀奇有趣便好。”
谢老夫人点头：“繁繁这话说得豁达，哪里事事都要参透玄机的，乐一乐，笑一笑才是难得。”她催道，“都去梅园赏梅吧，这乐一乐，笑一笑的，就无词强说愁了。”
卫絮起身福礼称是，拉了陈思薇在前头领路，等出了谢老夫人的院子，又吩咐贴身丫环司琴带了管嬷嬷和青娘子去自己院中整理整理要带走的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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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三姐妹全聚在梅园的草亭中，她们本意想在梅树下铺席设宴，哪知晓，烈日如火，晒得人脸红发烫，后背都出一层细汗，哪还坐得住，只得避走，纷纷感叹今日赏梅大不宜。
等得身携浓香、身披织金雀裘的卫繁姐妹一来，谢家诸女纷纷庆幸：幸甚，幸甚，纵有好雪好梅好景，遇着她们也算是辜负。还不如赏不成，大家坐草亭中玩笑游戏，远远看看一树早红就得了。
谢家四娘子谢令敏闻着卫繁身上的乳香，不知怎的就想吃厚撒孜然香料的炙全羊，就着胡旋舞，饮杯蒲桃酒。
卫絮大感丢脸，忍不住对卫紫道：“四妹妹，近午天热，你的丫头也太小心了些，就怕你受凉，还叫你披着雀裘，不如脱了罢。”
卫紫嫌热，又不愿听卫絮，鼓着腮帮没有应声。
倚兰赶紧将事揽到身上：“是奴婢大意疏忽了，这就替我家娘子解了去。”边伸手边眼巴巴地看着卫紫。
卫紫暗暗冲她一噘，死丫头竟听卫絮的，大厅广众又舍不得为难，只好由着她，转念一想，自己的裙子也是尽显华贵，去了雀裘更夺目。看看谢家女穿得，灰头土脸，冬日也不知穿得鲜艳些。
卫繁被谢三谢令仪拉着坐下，小丫头奉上一盏梅花酿，接过尝了一口，有些寡淡，笑道：“要是再点些石蜜更佳。”
谢令仪略知她的脾性，笑着叫人为她另调一盏花酿。
倒是亭中依着谢五谢令余就坐在一位女娘，怯声不解地问道：“点了石蜜会不会损了花酿的淡雅？”
卫繁抬眸，觉得眼生，她又不常来谢家，实在认不出是谢家哪房的小娘子，只好看向卫絮求救。
卫絮不知怎的，秀眉微蹙，有些走神，一时竟没注意。
还是谢令仪歉然道：“看我，竟是忘了为你们引见，和贞姓崔，是我祖母娘家的亲戚，暂在家中小住，嗯……序齿你们二人还有阿素妹妹都是同年，就是不知月份哪个大些。”
卫繁便道：“我是九月生的，素素十一月。”
崔和贞起身与卫繁三姐妹互见一礼，启唇轻轻柔柔一笑：“倒是我大一些，我是六月生人。”
卫繁看她细眉秀眼，温温柔柔，楚楚可怜的，颇为惹人怜惜。面上笑着，心下却暗道糟糕，她不知谢家还住着两个亲戚，只备了自己姐姐和谢家三女的小礼，忙与卫素和卫紫递递眼色。
卫素读懂了卫繁的眼神，想起卫放给自己的几套核雕，尽够分的，暗暗一点头，示意姐姐放心；卫紫却是不管，她又不知谢家有长客，漏了就漏，不算失礼，哪怪得了她？也冲卫繁摆摆手。
卫繁只好借着执盏拿衣袖遮了脸，凑过去跟身边的卫絮小声道：“堂姐姐，我漏了崔家姐姐和陈妹妹的礼，如何是好？”
卫絮知晓这怪不得卫繁：“无妨，思薇虽有些孩子脾性，却从不计较这些。”
卫繁顿放下心，又道：“那……你我姐妹不是外人，我把给姐姐留得那份先给崔姐姐？”
一向不入俗流的卫絮却整个黑了脸，咬牙：“你要将送我的礼另赠旁人？”

第14章
卫繁呆若木鸡，将两眼瞪得溜圆，缓过神来看了卫繁一眼又一眼，怀疑谢家园子里是不是有些不干净，害得卫絮沾了什么邪祟在身上，以至一夜之间性情大变、面目全非……早知就听了绿俏的话，带道符在身上。
卫絮挡着脸，压低声冰冰凉凉道：“既要送我，却又转送了她，这算得什么？是我这个姐姐不及她吗？”
卫繁差点没叫起屈来，急道：“怎会不及她？我都不识得她。不过因着我们是骨肉姊妹，是为近，她是个外八路的人，自是远。那远便是疏，不是要客气些？”
卫絮更不高兴了，冷笑道：“因着近，反倒要受委屈，因着远，反倒得你照顾。这又是什么道理？”
卫繁细细一想，好像……似乎……还真是自己错了，当下乖乖认错求饶：“大姐姐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反正自己跟谢家也不是很亲近，千百朝来一回，谢家的亲戚，疏忽了就疏忽了，总归是自己堂姐紧要些。
卫絮偷偷掩好唇边的笑意，冲着卫繁将素手一仰：“嗯？”
陈思薇在旁看得大奇，实在忍不住，问道：“絮姐姐，你们堂姐妹见面，就凑一块说话，也不理我。”
卫絮道：“二妹妹带了些小物件来，我正向她讨要呢。”
陈思薇忙问：“卫家姐姐，你带了什么来，我也瞧一瞧。”
卫繁叫绿萼取匣子来，里面收着几件珠花，皆用异色异形的真珠与螺钿穿就，很有些天然意趣。她笑道：“这些真珠还是我亲手取出来的，因不是圆珠派不上用处，我瞧着有趣，舍不得丢掉，让巧娘穿成了珠花。这次来，就想带给三位姐姐戴着玩儿。”她扭头看卫絮淡淡然然坐一边，莫名就品出催促之意，讨好一笑，拣了一支雅淡的递给她，“这支衬大姐姐，我先昧下来。”
卫絮接过，端详一番，笑收下，又感卫繁这次备的礼很是妥当，水灵灵的双眸漾开了一圈一圈的微波，谢令仪看了也觉得别致，叫两个妹妹先挑了去。崔和贞扶着小丫环静静坐在一隅，唇边一抹浅笑，对着眼前的热闹，孤单薄脆有如风中秋叶。
卫繁略有些过意不去，只得歉然道：“崔家姐姐，陈妹妹，我不知有你们在……回头定好好赔罪。”回头她就回家了，等闲也见不着。
陈思薇赖在卫絮怀里，要她把珠花簪自己头上，挑衅地冲卫繁笑：她才不稀罕，再说了，她絮姐姐的就是她的。
崔和贞更是善解人意：“卫妹妹又不会未卜先知，哪里会知有我客居姑祖母家，不心放在心上。”
卫繁见她们都不生气，便将这种小事撇开了来，转而兴致勃勃地道：“三妹妹和四妹妹也带了好玩的来。”
卫素心口微跳，与白墨对视一眼，她总觉哥哥交给她匣子时，神色有些古怪，好像憋着坏。她略一迟疑，卫紫先她一步叫丫环拿了备礼来，打开看却是几刀花笺。她娘于氏很是得意地与她道：谢家就好这些清雅的物件，投其所好，还便宜，真是两全其美，左右你舅舅铺子里多得是。
看，谢家姐妹果然喜爱。
崔和贞和陈思薇照旧没份。
卫繁好歹有些过意不去，卫紫却是眼风都没动弹一下，一味洋洋得意。她娘说得对，贵重之物对于谢家来说都是俗流，这些彩笺花纸才合他们的意。
崔和贞脸上笑意不减，倒是她的丫环略有愤愤。
谢令仪怕她无趣，边收起卫紫送的花笺，边叫丫环去取自己浸的桃花纸，笑道：“我想托贞妹妹帮我抄几首小令，妹妹的字秀雅飘逸，我素来心折，等闲开不了口，只好借着阿紫妹妹送花笺的雅事，厚颜相托。”
崔和贞哪有不依的，笑谦道：“大姐姐夸得我脸都红了，论起字，还是絮姐姐的有风骨。”
卫絮抚着一张花笺，垂眸：“贞妹妹谬赞了，我力微握笔不牢，何谈风骨。”让丫头执书收起花笺转头笑着对卫紫道，“四妹妹，多谢了。”
卫紫少见卫絮这般笑模样，怔了一下，抬头挺胸：“自家姐妹，不必客气，大姐姐要是喜欢，回头我叫人去松涛阁给你各色拿个十几刀来着。”保管十年八年，写得指头秃都写不完！又撇一眼陈思薇，一张也不给这死黏在卫絮身上又张狂的死丫头。
陈思薇气得暗暗翻了个白眼，状似天真地问：“絮姐姐、繁姐姐，你怎么叫阿紫姐姐四妹妹啊？你们侯府不是只有三位小娘子吗？”
卫笠出继，论血脉自是卫询亲子，论伦理，却是卫许之后。
卫许这一支已经分家毗居，子息儿孙序齿论辈，依礼两家是再也论不到一块的。只卫家事一向乱七八糟、糊里糊涂的，卫许是快死了才过继的卫笠，盼夫早死的林氏只要死后清香，不要生前奉膳，因此，卫笠照旧在亲爹嫡母跟前过活，与未出继时一般无二。直等得卫笠娶亲，这才搬去了卫许这一房，两家后花园院门相通，往来无忌。
卫繁卫紫兄弟姊妹一道长大，哪分得清这些，只管混着乱叫，上头长辈亦觉无伤大雅，反添亲近，也不曾干涉纠正。
卫紫还是大后知事，才明白自家与卫侯府实属两家。陈思薇这一问，简直是戳了她的肺管子，当下涨红了头面，恼怒异常。
卫繁压根没细想这事，拈了一块梅花糕，道:“我们从来一家的，四妹妹就是四妹妹。”
耳红脖子粗的卫紫听这话顺耳，勉强消了一丁点的气。
卫絮也悄悄附在陈思薇耳边软语调和，陈思薇也就撂开手，不再揪着不放，只两人梁子却结了下来，斗鸡似得支着脖子，谁也不愿踩谁。
谢令仪掩唇轻笑：“阿紫和薇微，真跟令敏和阿余仿佛，时不时闹上一闹，闹后却又更亲近。”
谢令敏、谢令余一怔，相视一笑，各执盏互敬一杯梅花酿。
卫紫充耳不闻，坐那不吭气，陈思薇也是拧着身不作声。
崔和贞眼中有泪，艳羡道：“我与娘亲相依为命，无父无兄无姊妹，好也无人好，吵也无人吵。看了坐中姐姐妹妹亲热，不由心生孤凄。”
谢令余怜惜她的身世，不由握住崔和贞的手，道：“和贞姐姐不要伤心，反正我是拿你当亲姐姐亲近的。”
谢令仪与谢令敏也纷纷近前安慰，只卫絮坐着没动，与陈思薇低声说着话。
卫繁看看这，看看那，吃尽手里的梅花糕后，又拈了枚陈皮梅，酸咸生津，她总算看明了，她堂姐姐好似不大理会这个崔和贞，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堂姐喜静不喜闹，惯常不理人的。
卫素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弱声道：“我也为诸位姐姐备了薄礼……”很有些不安地跟白墨交换了一个眼色。
白墨私下觉得自家小娘子太过小心，大郎君寻来的礼又精致又有趣，拿出去，定能添彩。她有心为卫素脸上增光，笑着捧了匣子，要摆在亭中石桌上，谁知刚抬脚走了一两步，不知绊到什么，人歪，惊呼一声，整个向前扑倒，怀里抱的匣子脱手飞出，里面装的核雕洒了一地。白墨惊惧之下，不管不顾，也不知扯了谁的衣袖裙摆……
卫繁正吃得高兴，不防异变突生，怔愣间，眼睁睁看着白墨一头撞到了石桌上，直磕得一脑门的血，桌上杯碟齐飞。白墨慌急下又扯倒了崔和贞的丫环，崔和贞一急，抢去救，她弱质纤纤，全身没二两力气，哪能搭手，跟着狼狈跌倒。
崔和贞一倒，谢令余大惊失色，急喊一边的小丫头去扶。亭中一地狼籍，又混乱，那小丫头跟只慌脚鸡似得，一个趔趄，情急下够了卫紫的手就要抓牢。
卫紫被溅了一身的酒，早气得七窍生烟，哪许这小丫头拿她救命稻草使，反手就是一推，小丫头“啊呀”倒地，呜呜直哭……
卫繁呆呆傻傻地捏着咬了一口的梅花饼，扔也了不是，不扔也不是，索性放进嘴里。绿萼绿俏急得直跺脚，她们小娘子怎不知怕的？还呆坐着，坐着也就罢了，嘴里还吃着。二人合力急扯了卫繁起来护在身后。
白墨摔得一脑门血，核雕撒了一地，卫素又是委屈又是心疼，两眼通通红，默默地掉着泪，站那好不可怜。
草亭中乱作一团，园中守着的婆子惊觉，三三两两抢了上来帮手。谢令仪将脸一沉，喝止了手脚无措的众丫环，这才平了乱局。
绿萼与绿俏大松口气，为卫繁整衣时，二人却变了脸色，急得差点哭出来。
卫繁吊在腰间的暖玉球不翼而飞！

第15章
卫繁闷闷不乐，她是心粗的，身边的物件贵贵贱贱的，都不大放在心上，唯这件来历不明的小玉球是她心头所好，时时把玩，前几日还挂在帐中，今日心血来潮，坠在了腰间绸带上。
绿萼绿俏眼看着自家小娘子小圆脸垮了一半，水杏眼皱巴了皮，腮边梨涡都没了，蔫耷耷坐那，活似霜打风吹一寒冬。一边的卫紫更是气呼呼的，差点没从鼻子那喷两道气出来；卫素无声泪垂，手里紧攥着沾了白墨鲜血的手巾。
她三人，一个蔫，一气，一个哭，凑一堆好似一出酸剧，凄凄凉凉，戚戚惨惨，又似透着滑稽，叫人瞧了也不知是鼻中发酸还是眼中发酸。
谢令仪素来持重，此时也生了气，指使仆役在草亭附近翻找玉球，将散落的核雕搜寻回来。核雕是一个一个都找了回来，卫繁的玉球却是影都没有。
赏梅小宴凄凉收局，客人还丢了贵重物件，谢家深觉丢人。
偏这事，不知该指责哪个，白墨是卫素带来的，又顶着满头满面吓死人的血，哭诉自己是被绊倒的，在场的小丫头抖成一团，谁也不敢认下这事。
白墨的性子不似卫素腼腆，很有些泼辣，头冒血，眼含泪，跪在那一口咬定身边有人绊了自己。她虽未言明，却是暗指崔明贞的丫环。
崔明贞脸白如纸，摇摇欲坠，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她这般可怜，倒衬得卫家咄咄逼人，面目可憎。
两边都是亲戚，谢家是左右为难。
要紧的还是卫繁的那枚玉球，她在草亭坐下时尚在身上，陈思薇也说自己瞧见了，还道里头关着一只小玉兔。
玉球又不是什么珠子这些细小之物，大小有如鸽卵，哪里会找寻不见，八成就是让哪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趁乱摸了去。
诗礼之家出了个窃贼，传出去，别说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谢令仪歉疚不已，握住卫繁的手道：“卫妹妹，实在对不住，你们难得来，谢家却这般失礼，你放心，我定给你个交待。卫妹妹喜欢小兔子吗？”唤丫头取来一只桃花玉雕琢的小兔子轻轻放在卫繁手心里。这只小兔子圆头圆脑，油脂粉嫩，煞是可爱。桃花玉少有大块，玉兔半个巴掌大小，透粉润泽，极为难得。
卫繁捧着玉兔，越发伤心了，她只喜欢吃兔子肉，不怎么喜欢兔子摆件，玉球更不可取代，越想越想哭，可怜兮兮地抬起雾蒙蒙的眼看着谢令仪。
谢令仪自知理亏，不知如何安慰，只得看向卫絮求救。
卫絮扶着执书的手，想了想道：“虽不过俗物，却也是心头好，无价，不可替。劳烦三姐姐叫人再找找吧。”
谢令仪岂有不知这理的，眼下实是找不到，难道真当着亲戚的面审贼？本想指着卫絮一起扯块遮羞布，将这事暂掩了，过后再细细问，谁知卫絮竟是不肯，不禁笑嗔：“阿絮偏心自家堂妹。”
卫絮道：“我犯不着偏心。”她才是里外不是人的那个，卫繁在她外家受了委屈，她有何颜面？她外家出了贼，她又有何颜面？
谢家三姐妹一时都有些气闷，细思这事该如何了。
崔和贞站那惨然一笑，卫家也好，谢家也罢，非富即贵，她们哪个会是贼？只她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焉知不会被富贵迷了眼，生出贼心，做下宵小恶行？卫家的丫头又指控她身边人使的绊子，她不是一个贼，也是半个了。当下咽声道：“卫家妹妹的玉球丢得蹊跷，瓜田李下说不清道不明，不如从我这边先搜搜，容我自证……”
不等谢家姐妹色变安抚，卫絮却先发作，道：“崔家妹妹胡说什么？卫家人搜谢家客？我卫家再无状也做不出这等欺人之事。”
崔和贞不曾想卫絮当场翻脸，掩面低泣，泪如雨下：“絮姐姐，我并无此意，你知我口笨舌拙，从来不会说话。”她身一矮就要跪下认错。
卫絮面含薄怒，驳道：“崔妹妹嘴笨，我又何尝伶俐，我非长非官，岂敢受妹妹一跪。”她越说越气，拉起卫繁几个，“我们家去吧。”
卫繁惊得脸都圆回来，随手将玉兔往身边的一个丫头手里一塞，携了卫紫卫素跟着卫絮就走。帮亲不帮理，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无论如何不能拆了堂姐姐的台子。
卫絮这一回，算是负气而归，饶是谢老夫人亲来安抚，卫絮面上虽是搁置忘却，心里哪有不生疙瘩的？
卫繁自己还伤心着呢，倒管起闲事来，问卫絮：“大姐姐，你是不是与崔家姐姐不和？”
卫絮没什么好声气：“我与她心气不投。”
崔和贞无父无兄无叔伯，唯与一个病怏怏的寡母相依，家中无有恒产，兜里无有身外物。卫絮要是算得泡在苦汤里，崔和贞泡的苦汤少说多加了几百斤的黄莲，苦得直渗胆汁。
谢老夫人怜贫惜弱，接了崔和贞来家照顾。崔和贞一针一线一衣一食全依托着谢府，难免谨小慎微，事事周全。她这般知事懂礼，自是讨人喜欢。
就是不知哪里不对，只与卫絮八字不合。初来相见，姐妹间互有赠礼，卫絮思及己身，物伤其类，随手送出的都是重礼。谢家女都知道卫絮的脾性 ，见怪不怪，崔和贞却是大为惶恐，自惭礼薄，回去后跟丫头熬夜绣挂屏回赠卫絮，直累得小脸黄黄，风吹就倒。
谢家姐妹吃惊不已，谢令余便去劝崔和贞，卫絮待人随心，并不在意这些身外物。
崔和贞却道：絮姐姐是高门贵女，她无门第之见，与我交，我却不能为此心安理得收受贵礼，不然，岂不成了贪妄小人。
谢令余大感崔和贞品性高洁，与两个姐姐夸赞之后，回头反劝卫絮出手时不可这般随性。
你公侯之后，出手就是金啊玉的，别人力薄，只能回你破瓦片，她非但没觉得占了便宜，反倒坐立难安，这般有德之人，难道不该戴荆钗换白服倾心相交？
卫絮哑口无言，环顾屋中各样器具，糟心，她只有金啊玉的，没有破瓦片。亲力亲为，绣个香囊，绣个扇面回赠？卫絮更糟心了，她不会啊。她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针指女工样样不能，费老鼻子劲、戳烂指头绣出两条手帕也就孝敬给了谢老夫人和国夫人，可怜两个老人家半天也没认出帕子上绣的是鸡还是花。
那便不送罢？
崔和贞感念众姐妹的对她的照顾，时不时送来亲手做的鞋袜吃食。卫絮是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要了得回礼，不要……崔和贞头微垂、泪盈睫。
姐妹之间常相处，总有言辞失当之处，往常闹闹小别扭，隔日也就忘了。
遇上崔和贞，孤身单衣独立冷风中，秋眸满蓄秋雨，扭衣绞带，盈盈下拜赔礼致歉。
卫絮实在不惯与她相交，想着不如远着些，崔和贞失落自责，折节讨好。谢令余与她交好，人与人之间，也讲缘字，劝她不必如此。
崔和贞却道：“我初来时，与絮姐姐也是相谈甚欢，几成莫逆，可见有缘。如今这般，想来是我错了，既知错岂能不改错失良友？”
气得卫絮半夜惊坐起，暗想这个崔妹妹比自己的三个堂妹还讨厌。自家堂妹也不过一个贪吃鬼，一个胆小鬼，一个抬杠鬼。细细品，还有几分可爱之处。
抬杠鬼卫紫自诩早已经参透了各种宅斗阴私，一击掌，与卫絮道：“大姐姐，这个崔和贞以退为进，占了便宜还捞着好名声，唉，你这是让她算计了去。”
卫繁有听没懂，只管跟着点头，她还是伤心玉球。绿萼与绿俏哄了半天也没哄得卫繁重现笑颜，灵机一动，拿了车中那只纸鸢引逗。
“小娘子，你看这只纸鸢，两对小翅膀，不像能飞天的样子，也不知那乞儿说得是真是假，别是骗人的吧？”
卫繁接过纸鸢，这要是飞不上去，她岂不是惨上加惨，丢了心爱之物，还叫人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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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凄凄惨惨的，楼淮祀也是惨不忍睹，被他五舅舅逮住就是一通死捶。
楼淮祀哇哇大叫，控诉道：“我诚心托舅舅帮我画影，舅舅呢，画个发面白脸胖丫头给我。”
姬殷一吹笔，冷哼道：“我只答应替你画，却没说要画得像。你说你见到的小娘子，白嫩嫩，热腾腾，软绵绵，不是馒头就是包子，我画的胖丫头哪里失了神韵？”
楼淮祀气苦：“你画的胖丫头只有胖，无一分秀致，眼小鼻子小，还斜着眼歪着嘴笑。”
姬殷叫左右摁住他，凑过来摸了把外甥的俏脸，吐气如兰：“你懂什么，烟视媚行，此乃风情。”
楼淮祀气得吐血，扯开喉咙喊道：“外祖父，外祖父，五舅舅欺负我，他还摸我，还说要带我去狭斜曲巷看风情娘子。”
姬殷看外甥，再看看自己亲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手起刀落就能结果掉这混账玩意。他姐姐、姐夫年岁尚轻，再生一个小儿郎实属易事，这个……杀掉算了。

第16章
李内侍侧耳听着楼淮祀在外头叽哇大叫，心里大乐，面上恭敬地请示着姬景元：“圣上，这……小郎君在求救呢，您看……”
姬景元在五子府上极为随性，趿着软鞋，半拢狐裘，倚着隐囊思索着眼前珍珑棋局，漫不经心道：“这是他们甥舅间的游戏，随他们去。”
楼淮祀摸摸腮帮，暗骂他五舅妇人行径，也就泼妇生气动手才掐人脸颊，嗒嗒跑进屋中照了照镜子，果然肿了，啪一合梳妆镜，揣着满腹怒火，又嗒嗒地冲出去，怒道：“打人不打脸，你看你把我的脸掐成什么样了，叫我如何见人？”
姬殷不咸不淡反问：“那你待如何？帮你报官？”
楼淮祀哼着气道：“那倒不必，只我见不得人，回不了家，就我这伤，伤及肺腑，少说也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我得在这长住！”
姬殷吃惊：“天下间莫不是只你异于常人，肺腑生在脸上的？”
楼淮祀理直气壮：“便是天赋异禀又如何？再说了四经通八脉，八脉连肺腑，伤及也是情理之中，总之我不走了。”
姬殷笑道：“你这是怕被你爹打成瘫子，所以才赖上了我？”他伸出纤长如玉的手，“要住也可以，将食宿资费尽付便成。”
楼淮祀一屁股挤到姬殷的软榻上：“身无长物，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再说了，你外甥住你府上，你竟要收取银钱？”忽地想起什么，拿两眼在姬殷身上扫来扫去，遂后咕咕闷笑，“五舅舅，你别是旧年打赌输给了我五千两银子，记恨到现在吧？啧啧，你堂堂亲王，这般小气，外祖父可知晓？”
姬殷勾起唇角：“我生平唯好秋后算账。”
楼淮祀长叹，沮丧道：“五舅舅，那五千银两，半文都没落我手上，全让我爹缴了去，你便是算账，也该去找我爹爹。”
姬殷笑：“祸水东引？你想得倒美。”
楼淮祀又是一声幽幽长叹，道：“那……不如，舅舅将江石引见给我吧？”
姬殷轻拍一记他的腹部：“这里面坏水晃荡作响，你又盘算得什么坏主意 ？”
楼淮祀怒道：“五舅舅不要以己度人，我不过看那江石行商颇有手段，他的药材不知哪里采收的，好似用之不竭。前些时日，卫家二傻不知是与人赌斗还是犯了轴病，将禹京的土茯苓和地黄一扫而空，好些药铺配不齐药，又无处寻买，还是那江石补的缺口。我不过想问问有什么可许我掺一脚，也好赚个仨瓜两枣的。”
姬殷看他一眼：“你还缺银钱？”
楼淮祀摇摇头，他五舅钱多到咬手，哪知贫者的困顿：“钱到用时方恨少，不曾缺银不知难啊。”
姬殷嗤笑：“你这般有辱斯文，早晚被人喷一脸唾沫星子，届时记得掩面藏声别叫人给认出来，免得连累我跟着丢人。”
楼淮祀愤愤不平：“舅舅着彩衣都不嫌丢人，还怕我连累。”他冷哼一声，轻瞟一眼姬殷，也不知是哪个成天穿得跟只花蝴蝶似得招摇过市？全禹京的女娘捏一块都不比姬殷衣饰上讲究，掐金捻银坠真珠，只要他还喘着气，御史就不怕没事干，啧啧，全身都是民脂民膏。
姬殷半点不生气，反笑道：“我不过穿得像女娘，你却是生得像女娘，竟有脸来笑我。”
楼淮祀宽宏大量，笑道：“舅舅，你我也别乌龟笑鳖尾巴短，不如握手言和。”
都拿自己与乌龟类比，还有个屁的握手言和？再是长寿吉祥之物，姬殷嫌弃之下也气得红了脸，恨不得把楼淮祀的鳖壳给扒了，他倒要看看是不是尾巴短。
这都什么玩意？楼长危这般不苟严笑之人，怎就养出这么个儿子，半分正经都没有。难道还是他姬家的种出了毛病？不会不会，他们姬家历来只出良才楼淮祀展开姬殷画的画，越看越觉不堪入目，嘟囔道：“就这，舅舅还吹嘘自己画技超群呢。”
姬殷斥道：“放屁，本王画的美人千金难求，衣褶勾线有如流云，眼媚有如春丝，画尽意犹在。追捧者不计其数，连你二舅舅都喜欢。”
“可你给二舅舅画得是肥马，这人和马差得多了去了。”楼淮祀叫道，将画递给一边的仆役，憾道，“要是我俞师叔在就好了，他定画出胖丫……呸，画出小丫头。”
“俞子离？”姬殷笑得更讥讽了，“他不是与你爹翻了脸，不知跑哪个深山老林隐遁去了？你说你为人子，不与你爹站一道，还胳膊肘往外拐的？一口一个师叔的，他画得再好，跟你什么相干？你这个小王八蛋于他不过仇人之子，还替你画美人，你是不是黄梁饭吃撑着了白日梦不肯醒？”
楼淮祀跳脚：“舅舅胡说，俞师叔跟我爹不过略有争执，何时结仇了？”
“避而不见，无有往来，这还不是结仇？”姬殷反问。
楼淮祀翻了翻眼，不欲作答，指使仆役去搬梯子，架在屋檐下，自己众从榻上一跃而起，捋捋袖子，猴也似得攀了上去。
姬殷目瞪口呆，不知他外甥又犯了什么癔症，问仆役：“他这是干什么？”
仆役也是满脸疑惑，齐齐摇头，楼小郎君想一出是一出，谁知又要捣什么乱。
楼淮祀攀上屋顶，做贼似得左右环顾，还叫仆役拿来长竹竿对着树冠一通乱捅，尤嫌不足，掀起瓦片看了看。
“阿竞。”姬殷眼角直抽，低喝一声。
倚着廊柱抱着长刀壁上观的楼竞听令飞身过去，一脚踹倒了长梯，楼淮祀一惊死抓着梯子鬼哭狼嚎。楼竞耳炸欲裂，倒转刀柄在他手上一敲，趁他吃痛松开手，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人给揪了下来。
“你上去干什么？”姬殷居高临下问道。
楼淮祀揉揉手指头，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想找找外祖父的暗卫有没有躲在上面。”
姬殷看他跟看个傻子似得：“能让你这种假把式都打不好的三脚猫找到的暗卫，不自裁还有何为？”
姬景元在屋内听得大乐，轻轻在玲珑上落下一子，笑唤：“始一，你出去听听阿祀要跟你啰嗦什么。”

第17章
楼淮祀简直是喜出望外、欣喜若狂，很是殷勤地将始一引到几案边坐下，清清喉咙吩咐仆役：“快去，上好茶，那雪顶清芽凑合沏一盏。”托赖他五舅好鲜衣，又好口腹之欲，正好便宜他借花献佛。
姬殷咬着后槽牙，真想打死他，牛嚼牡丹光会糟蹋，还沏一盏？雪顶清芽上等佳茗，应于清雅之地，就着雅乐，取山中清水，慢烹细品。
始一一板一眼冲楼淮祀揖了一礼：“多谢小郎君。”
姬景元身边跟了不少暗卫，个个神出鬼没，极少现身人前。楼淮祀往始一就坐的几案上一趴，细细打量，只感眼前这人面目寻常，无喜无悲，这张脸粗看平平无奇，再看又似哪里不对，他好奇，手又欠，越看越觉得始一的脸诡异，伸出手就招呼了过去。
始一出手如电，轻轻地握住楼淮祀的手腕：“小郎君？”
姬殷在旁幸灾乐祸，阴森道：“天生该剁的狗爪，什么都摸，始一脸上戴了一层人/皮/面/具，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凑近细闻闻，说不得还能闻到腐臭味。”
楼淮祀受惊非小，两眼闪亮，整个人都激动地抖了起来：“啊呀！真是人/皮做得？若不就近端详，真是天衣无缝啊！啧啧，我还道易容之术不过画眉添须呢，取人/皮覆面改容不过说书人夸大之语，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奇术。”再凑近盯牢始一的脸，越看越喜欢，切切地问道，“始叔，这人/皮/面/具你自做的？”
始一面无表情，回道：“承蒙小郎君厚待，小人微末之身，不敢与小郎君兄弟叔侄相称。人/皮/面/具确实是小人自制。”
“始叔大才啊，竟身怀如此密技，实是了不得。”楼淮祀大喜，搓着两只手，“始叔，卖我个十张八张的人/皮/面/具如何？”
始一沉吟片刻，道：“人/皮/面/具污秽，小人用它，为得是隐藏面目，便于行事。小郎君天之骄子，还是远离为好。”
楼淮祀大不赞同：“始叔，这面具如此神奇，定有许多妙用，技多不压身，宝物不嫌多。我揣一张在身上，说不得会是救命之物。”
始一见他真想要，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袋递给他：“这两日不曾杀/人，也不曾去寻新鲜的尸首，防腐之药存效不佳，这面具不能久放，十张八张是没有。”
楼淮祀喜滋滋接过，拿出来，颠来倒去看了看，又对着日头照了照，薄透如纸、须眉皆在，真是神乎奇技啊。
楼竞肚里冒了个酸泡，他也想要一张。
始一是个实诚人，楼淮祀王孙子弟，居然如此赏识人/皮/面/具这种邪秽之物，知己难得，只送一张委实有些小气，想了想，移过纸笔，添墨勾笔，没一会就画好了一张画像。
楼淮祀接过，惊喜莫名，这上面画得可不是马车里的小丫头，秋月脸，剪水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兮。一分不差，一毫不离，连着腮边梨涡与头上插的发簪都一样不落。
“妙啊，始叔非但有身有秘技，画技更是神乎其神。”楼淮祀嘴甜得能割下几斤蜜，捧着画看得如痴如醉，顺便埋汰姬殷，“五舅舅，细品品，这才宗师大家，您看看，始叔画得多像啊。”
姬殷摇头：“画，形似为下品，神似为中品，画山不是山，画水不是水，却有山之峻水之秀，方是上品。始一是暗卫，擅画影，下笔唯求一个‘像’，无一丝韵味意态，这与城门外张贴得通缉布告有何差别？也只你个草包跟只腹肥嘴大的夏蛙似得呱呱叫个不停。”
楼淮祀戳着两只眼，一心一意追捧始一，击掌道：“始叔，你闲暇之余，要不要取个雅号，画些奔马、美人？当然最佳者便是春宫图。我先叫小乞儿在京中街头巷尾为你唱曲扬名，再叫都知伎人付红颜一笑、春风几度求画，完了再在书肆酒楼叫些酸丁书生将始叔的画作与那些死的活的知名大家相提并论，继而一辩优劣。’始叔放心，从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辩得越凶，吵得大打出手，始叔越有盛名，届时，始叔的画，千金难求。那些文人骚客、风雅人物无一不为拥有一幅始叔的画作引以为荣。”
姬殷扫了眼外甥，十足小人啊，焉儿坏的。
姬景元执子静听，叹道：“造势扬名，此乃愚弄众民之举。”
楼淮祀说得高兴，始一却毫无所动，道：“谢小郎君美意，小人此生惟行一事，那便是誓死护卫圣上。”
楼淮祀摇头叹息：“也是，还是我外祖父的安危险重要。”他转思极快，一会的功夫就将事撂开了，将胳膊搭在始一肩上，“始叔，昨日马车里到底是哪家的女眷啊？事关终身，你可千万要告诉我。”
始一侧了侧头，顿了顿，死板无波地道：“是江平侯卫家的马车，小郎君见到的是江平侯的嫡女。”略停，补充说道，“小郎君嘴里的卫二傻、卫傻愣、卫大愣子，便是她的胞兄了。小郎君还做局与他赌斗，骗了他不少银两。”
楼淮祀一愣，小声问道：“他们兄妹之间关系如何？”
“手足情深。”
楼淮祀眨眨眼，微微一叹，夸道：“我未来舅兄果然是妙人，初见就觉他质朴天然，不与庸庸之辈相同。一见他，我就恨不得倾心相交，我赠他明珠，他也赠我‘明珠’。三生之缘啊。”
姬殷看着他：“这般妙人，你还坑他银两？还坑了不止一次。”
楼淮祀大义凛然，道：“舅舅，黄白二物俗不可耐，我和舅兄都是视钱财如粪土之人，不要污贬我与舅兄之间的深情厚意。”
姬殷叹为观止：“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二皮脸，今日方知，你是没皮没脸，无耻之尤。”
楼淮祀摸摸自己的脸皮，看看手里的画，想想那惊鸿一瞥，缠着始一：“始叔，多给我说说卫家呗，那日她们去哪啊？什么腊八、驱傩、元宵灯节、清明寒食，卫家要不要出游的啊？或者，近日卫家有什么趣事，都说给我听听啊。”
始一答道：“卫家居闲差无要职，并无多少大事，只每逢年近，都会临街施粥舍衣积德。”
“自律积善之家。”楼淮祀赞道。
始一又道：“还有一事，显国夫人要江平侯赠《十八罗汉图》给保国寺。”
楼淮祀本想继续夸的，话到嘴边愣了愣：“不是说显国公跟保国寺是死生之仇吗？”

第18章
死生之仇算不上，不相往来是那是实打实的，为着这幅《十八罗汉图》，江平侯卫筝头都快秃了。
也怪他，太好脸面，从书肆雅阁淘买了宋韬大作，和一众门客细品鉴赏之后，认定是真迹。卫筝书房中赝品不计其数，难得亲手买了幅真的，一个得意，先去老娘国夫人那献眼，再去老爹显国公那吹嘘。得，这一献，画就落他爹卫询手上要不回来了。
卫筝失了画，捂着胸口心疼得直抽抽，父要子死子撞墙，何况一幅画，亲爹要，也只能双手奉上。卫筝心痛了几天，重振旗鼓，揣些银两又满禹京兜风晃荡去了。
谁知，国夫人与卫询老俩口因为一碗猪脑花斗起法来。他老娘一心想把画送给保国寺，不去办，那就是不孝；他老爹说什么也不肯把画给一众秃驴，还说以后死了要将画随葬，何等不孝子才会把亲爹的随葬物送与他人？
完了，卫询还耍起无赖，斜着眼看儿子：“你要是敢趁我不察，将画送给了保国寺，别怪我打上门去，亲要回来。”侵人私产，罪等盗窃，依律可杖六十。
卫筝夹在爹娘之中愁得头发大把大把掉，清晨起来梳髻，定要数数落在桌案上的头发是不是又多了几根，想他也是风流倜傥的雅士，发不胜簪那还得了。
卫筝焦头烂额，卫繁姐妹自从谢家做客回来，虽说不到一块，倒亲近不少。
谢家隔日打发谢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过来，他们审了梅园服侍的丫环，但卫繁的暖玉球还是遗失了，怎也找不回来，为致歉，谢家是携礼来的，随礼来的还有崔和贞情真意切的一纸书信，尺素一端隐见泪痕点点。
国夫人看了信后，与她们姐妹几人道：“这个崔和贞倒是个人物，屈得膝，弯得腰，掉得泪，她孤弱女子，再计较便有欺弱之嫌。”
卫繁趴在祖母膝上：“祖母，崔和贞也算和大姐姐吵了嘴，以后她还住谢家吗？”
国夫人失笑：“那是自然！”她摸摸卫繁，看着卫絮，“不过小女儿家的一点口角失和，谢家还能将人赶出去？那谢家成什么人了？路边看猫狗可怜，捡了家去好好照顾，为着一丁点不算错的错，便又弃了它们？这般行事可还有半点的颜面？谢家是积德行善之家，哪会落这等口舌。”
卫紫大不服气：“大祖母，谢家不赶客，那崔和贞不自去的啊？住人家里还和人嫡亲的外孙女起了争端，我是她，才没有脸呆着。”
国夫人摇头：“自去去哪了？她不是你们，不如意了，自可归家，她归哪去？孤女寡母守着孤伶小院度日，外头来个闲汉都要吓得肝儿颤，依着谢家这棵参天树，才纳得清凉。别笑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这人饿狠了，迈不开步，直不起腰。”
卫絮心头大震：“那……”
“常言道，救人救活，打蛇打死，这是至理，诚不我欺。”国夫人教道。
卫繁咽了口口水，好奇求问：“祖母，要是救人救到一半，才发现只能救个半死不活，那要如何？”
国夫人抚平裙摆上的一道褶子，道：“那也打死。”
卫繁一口口水呛在喉咙管里，噎出一个嗝来，傻呆呆地看着她慈眉善目、笑口常开的老祖母。卫紫卫素不遑多让，小眼神里透着惊恐，连卫絮都捏紧了手巾忘了眨眼。
国夫人横一眼卫繁，柔声笑问：“吓着了？”
“嗯。”卫繁重重一点头。
“那以后还缠着祖母要吃的，要玩的，要喝的不？”国夫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啊！”卫繁又是重重一点头。
国夫人顿时纳闷：“你这是胆大呢还是胆小？”
卫繁打着嗝，笑道：“我们是祖孙，更何况祖母待我又好，不跟祖母见外是理所当然的事嘛。”说罢从盘子上抓了几枚荔枝干果，剥皮去核喂给国夫人。
国夫人乐得抱了卫繁在怀里轻拍着：“你呀，生就一张甜嘴。”
卫絮双眸微垂，看得有些眼热，她也想这般与祖母亲近，但是，要她跟卫繁这般撒娇弄痴，又实在做不到。
卫紫撇撇嘴，在国夫人跟前，她极有自知之明，少了一层血脉，失一分亲密，那是自然的。她以后要是七老八老能作威作福了，对着庶子生的儿女，肯定连眼白都懒得嗤一下，一鞭子抽到天边吃西北风才是正经。
这么一想，国夫人对她还算不错。
卫素却是心神有些恍惚，她总觉谢家来的嬷嬷临走时，轻轻看了她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
国夫人与几个孙女笑闹一小会，这才正色道：“寒冬施粥交由你们办，并非顽笑话，你们姊妹一道商量着来。往年这施粥一概交给仆役，今冬你们跟着去外头瞧瞧，瞧瞧这外头的人，瞧瞧他们是怎么过得这个大年。”
管嬷嬷在旁陪笑：“老夫人，这怕是不妥，碧玉闺秀哪能抛头露面，再说这来讨要一碗热粥的都不知道是一些什么人，出了乱子可怎生好。”
国夫人道：“多带些下仆健奴去，生不了事。她们啊，见得太少，多看看于她们有好处。 ”想想又加一句，“让大郎也去，成天游手好闲的，这不行那不会，那就给他妹妹们把风去吧。要是他们妹妹们掉了一根头发丝，唯他是问。”
卫繁兴致大起，笑道：“祖母放心，我们姐妹定不会辜负祖母的所托。说起来，我小厨房收着好些米粮，豆、米、粟都有，熬成杂粥，比寻常的香甜。俞先生说，过几日说不定有大雪，杂粮热粥正好饱腹驱寒。”
“俞先生倒是能掐会算啊。”国夫人皱皱眉，“几分准啊？”
卫繁道：“俞先生说天象变幻无常，难以捉摸，至多五六分准。”
国夫人道：“有五六分准也已难得。”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什么俞先生是卫筝领回府的，也不知他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卫筝，好好供养在府中不算，还非得要他当卫放的老师，又没个功名在身上。这当了卫放的老师吧，也没教出什么名堂，究其原因，虽也有卫放太过蠢钝之故，但难说没有师惰之嫌。“你们去吧，带上你们哥哥，去商量商量施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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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正赖在他老师那，立在院中，望着苍天，失落莫名，俞先生坐一边捧着书卷，压根不理这个呆头学生。
卫放恼羞成怒，一把夺了他老师的书，愤愤不平道：“老师，我就说您的主意不行，这骂了人，对方却不知你骂了他，岂不等于没骂？骂人就该气得他面红，气得他跳脚，气得他倒地，气得他口吐白沫呕血十数升，这才痛快淋漓。可如今，我骂了人，谢家却是无知无觉。”他越说越不甘心，撩着衣袍在那直蹦达，“啊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俞先生无奈：“你骂了人，对方明知你骂他，却又无可奈何，岂不更妙？难道互喷唾沫才是赏心之事？”
卫放怒道：“万一他蠢，万一他不懂，万一他当我夸他呢？他不喷唾沫我怎知有没有骂得他心肝儿痛。”
愈先生叹道：“宽心，谢家非你这般蠢物，定解其中之意。”
谢令仪都快气死了，那核雕于小小桃核之上雕出虫鱼鸟兽、山水人物，当得奇、细、精、巧。卫素送来的几套核雕，沽酒客，钓鱼叟 、窦家教子，余的一个雕的则是前朝的礼法大家。谢令仪与姐妹粗看很是喜欢，一细品，鼻子差点气歪，这不是骂他们谢家“沽名钓誉”吗？

第19章
卫素全不知自己这个帮凶，令谢家捏着鼻子吃了个哑巴亏。
谢家也是无奈，前有卫繁失玉，后有卫絮含怒，自家本失礼在先，核雕里藏着的讥讽，似是而非，真要计较起来，又没没个实证，落个心胸狭窄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谢令仪最后也只得忍气将那些核雕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收进箱笼底处，扔进角落慢慢发霉生灰。
卫素不明不白戳了谢家的肺管子，辗转反侧几天不曾好睡，暗恨自己读书太少，参不透核雕里藏着的文章。
白墨看自家小娘子脸都熬黄了，想了想出主意道：“要不跟大娘子说说？大娘子看书多，又聪敏，说不定一眼就能看透。”
卫素连忙摇头：“那不行，我和哥哥亲近，怎能将这事告诉大姐姐？”
白墨道：“那告诉二娘子？”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人说着说着灵光一现，不定就想出什么来。
卫素犹豫了一会叫白墨收拾衣物妆奁，顺便住卫繁那一晚，也好睡一处说话谈心。卫繁已换了寝衣，窝在床榻上，几案上铺着纸笔，身边的几个大丫头全围在她身边，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热闹无比。
卫素有些奇怪，笑道：“二姐姐一向早睡，我还担心来迟了呢。”
卫繁见她过来，很是高兴，招呼她到身边坐下，将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塞她手里，再拿起手边的一卷医书，翻开医书，指着书页，道：“我在和绿萼她们说熬粥的事。这几日天寒，就算不下雪也冻得人够呛，我想着不如放点干姜、茱萸在粥里。你看，医书上说了：干姜，味辛，性热，温经散寒，宜天寒时食之。 ”再取另一本《千金食治》，“喏，这里记茱萸，味辛苦、大温。可见这二者都有驱寒的妙用。”
“嗯……”卫素本想应和，一转眼就见绿萼等人瞪着四双眼，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道，“二……二姐姐，万一有人不喜辛味……”
卫繁叹气，指着几人道：“你们就是太挑剔了，既有咸酸苦辣甜，都应入羹汤饭食烹调。”
绿俏道：“可是小娘子，奴婢怎听说……茱萸，肉酱鱼鲊才宜用。放粥里好似不太相称？”这又是辛又是苦，别把人给吃坏了，到头来好事变坏事，没积备不说还惹上腥来。
卫繁沉吟片刻，一点头：“绿俏说得对，不如明日叫小厨房熬上一铫子，我们各人尝尝味。”
绿俏等人长舒一气，也好也好，反正她们已练就铜铸铁胃，吃几盅苦辣粥不是什么大事，省得她们小娘子祸害外头的人。
绿萼快手快脚地收起案几上的纸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小娘子不如早些睡吧，和三娘子一道躺帐子里说话，比坐在榻上暖和舒坦。”她们是巴不得这小祖宗赶紧睡去卫素跟着道：“我有话跟二姐姐说呢。”
卫繁一向好说话，起身拉了卫素，笑着道：“好了，我知道你们嫌弃我，不过，我的食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绿萼等人忙笑哄：“奴婢哪敢嫌弃，实是天晚了，该安睡了。”几人将卫繁和卫素安置好，移过帐香，解了帐钩，合上围屏，收起声息流水似地退了出去。
卫繁翻个身，趴软枕上凑卫素耳边，悄声问道：“三妹妹，你要跟我说什么？”
卫素睁着眼，轻眨几下，做贼似地支起身，伏卫繁枕畔将事一字不落地说了，提着心道：“二姐姐，我问哥哥，哥哥神色古怪得紧，万一我将谢家得罪了可怎么好？”
卫繁满不在意：“管它呢！一来，许是妹妹想多了，并无此事；二来，纵有什么也不过些微小事，不必放心上；三来，得罪了就得罪，反正交情平平。”她现在都有些信了，她和谢家八字犯冲，回回都生点事，下回，打死都不去了。
卫素仍有点忐忑：“可是……”
卫繁理直气壮道：“他们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才该生气，我丢了玉，白墨伤了头，大姐姐还吵了嘴，再有什么都扯平了。”
卫素想了想，算了算，卫繁说得确实有理：“二姐姐说得也是。”她一安，再闻着帐中浅浅梨香，眼皮打架，掩嘴打了个哈欠，呢喃道，“二姐姐，你想睡吗？”
卫繁吃得多，心事少，睡得香，沾床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卫素扒拉着手指时，她早已梦周公去了。
她们俩姐妹一夜好眠，睡得天昏地暗，天冷，国夫人与许氏那又免了请安，几个丫环任由她酣睡，还是卫絮挂心施粥的事，亲来卫繁的扶疏院。绿萼等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叫起了卫繁和卫素。
卫素见睡过了头，十分羞愧，捂着脸不敢看卫絮。卫繁拥着暖被，半睁着惺忪的睡眼，迷糊道：“大姐姐，你冷不冷，快烤烤火。”
卫絮忍着不发作，侯府向来不讲规矩，什么睡宜早、醒于晨、食禁言，餐宜少统统都是没有的。
别说卫繁卫素睡到天光亮，卫放都还在睡，他一个少年郎，全不在意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勤读念文章。要是自己有亲弟弟，这般懒惰，她定……
卫繁几人战战兢兢地簇拥在一处坐着，他们大姐姐那美人脸阴阴的，看着很是吓人，连她左右站着的四个丫环都杀气腾腾的，好似她们一说错一做错，就能祭出板子鞭钩来。
卫放坐得屁股痛，灵机一动，道：“大姐姐，这施粥要跟京兆尹打声招呼，你们小娘子，不便出去，哈哈哈哈，我帮你们跑个腿……哈哈哈，走了走了……”
“大郎且慢。”卫絮叫住卫放，翻开账册道，“我有一事想跟大郎和妹妹商议？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旧年施粥都是公中出的米粮，今年既我们经手，不如一概事物都揽下，就用我们的私房如何？”
卫放苦着脸，拍拍两袖，可怜巴巴道：“姐姐，我也想济天下，可你弟弟就是那个穷。”非他小气，实在是囊中羞涩。都怪他老师，一言不和就生气翻脸，居然要他还债，几年师徒，他不知欠了多少银钱。情同父子，都是骗人的鬼话。
卫絮道：“我问了厨娘，一升米能熬十二升的稠粥，问管事，说如今好米米价六十文一斗，万斤稠粥用米计七石左右，一份计三斤粥汤，也能舍与三千多人，旧年家里施粥都是连舍三天，早晚两次，万斤也应够用……”她说完期盼地看向卫繁、卫放几人。
卫繁、卫放头大如斗、眼冒金星、面面相觑、泫然欲泣，他们全不懂卫絮在说什么。
好半天卫繁试探问道：“那那那……姐姐言下之意？”
卫絮恨铁不成钢，恼道：“斗米六十文，石米六百文，七石米尚不过五两银，我们一人出二两便有富余。”
“原是如此，大姐姐明说就是，哈哈，我出五两。”卫繁干笑几声，忙举双手双脚赞同，催绿萼，“快去拿银子。”
卫紫晃晃头，也回过神来，争道：“那我出十两。”
卫素小声：“我手上没这么多闲钱，出四两行吗？”
卫放偷偷擦把汗，将砰砰的心放回心窝里：“那……那……那，我……我出五两，再帮二郎出五两。我虽穷，还不算精穷，略达，略达……你们慢商，我先去京兆尹……”他说完，一转身，足不点地溜得飞快。
卫絮捏紧手里的笔，气归神，神归窍，再叫丫环点上一炉宁神香，等得浊气散尽，再与卫繁道：“二妹妹说得辛姜驱寒，我想着略有不妥之处，不如另熬成苦辛汤，由他们自取可好？”
卫繁无有不应，道：“依大姐姐说得办。”
卫紫晚间跟娘亲商议，要力压姐妹一头，抢道：“大姐姐，我打算再舍些夹衣出去，不用账中银两，可好？”
卫絮道：“我读书闻：不患寡而患不均。深以为然。四妹妹虽是好心，一时间能得几件夹衣？届时他有你无，我无他有的，倒生出乱子。”
卫紫鼓着嘴，有些不服气，还想说什么，卫繁在那拍着手吹捧：“大姐姐说得对，书上的定错不了，都听大姐姐的。”气得卫紫瞪了卫繁好几眼，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卫絮绷着的脸总算好看了些，她的乳娘轻轻拉了她一记，叫她说些软和话。卫絮捻着素纸，与卫繁艰难道：“二妹妹，我驳了你们的话，有独揽之嫌……”
卫繁一愣，冲着卫絮笑眯了眼：“大姐姐说什么呢！我半懂不懂的，本就该多听听大姐姐的，不懂装懂，不会装会，反倒误事。再说，这世间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大姐姐多做事，成了自是有功，不成就是有错，两半对开，我却是自自在在，就算夸落不到我身上，也挨不了骂。”
卫絮怔了好一会，对着卫繁略得意的脸，有心想驳斥，话到嘴边却道：“我们姊妹血脉相连，荣辱一体，对错……”
卫繁笑道：“反正这事，我听大姐姐的就是。”摆摆手，“大姐姐放开手脚便是，你是领旗将军，我们就听令行事，不费心力。”
卫絮无奈，低头嫣然一笑。

第20章
大雪纷飞，洒盐扯絮一般，禹京上下一片雪白，已成琉璃净白世界。
楼淮祀藏在街角，看着卫家仆役支起棚帐、垒起火灶、架起大锅，没一会火舌舔着锅底，锅中冒起了腾腾热气。他怀里抱着一只凶巴巴的小肥狗，怕被咬，死死捏着狗嘴，小肥狗气得倒着两只眼，蹬着肥腿，沉着肥屁/股，喉中咕咕作响，恨不得挣脱之后，几口咬死姓楼的。
楼淮祀叹道：“唉，畜牲就是畜牲，前两日看你还有几分灵性，怎又变得蠢笨不堪？我这是给你找个好去处。小丫头要是喜欢养你，你就掉进了福窝里，自后衣食无忧；小丫头要是喜欢吃你，你就能投胎转世，我再请高僧给你超度超度，说不定就能转世为人。如此万全之法，你这个畜牲竟还不识好歹。”
楼竞斜倚一边，道：“你把它的狗毛剪得有如狗啃，它岂有不咬你的。”
楼淮祀笑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乞索儿、癞皮狗，见之才令人心生怜惜，哀哀动容。”小肥狗许是气得累了，半死不活地趴在他臂弯里，眼皮都懒得动弹一下，楼淮祀摸了一记它肥嘟嘟的肚皮，夸了句乖，又问楼竞，“早起怎么没见到五舅舅？”
楼竞答：“悯王言道：家有恶犬恶客，只好避去他处觅一息清静。”
楼淮祀鄙夷地看看楼竞，摇摇头：“堂兄，楼竞，楼十一。你这是折节，你这是变心，你这一门心思只往五舅舅那偏。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明明溜去季侯的别院赏梅去了，啧啧啧，你不通风报信也就罢，竟还哄骗与你生死相依的小堂弟，真是其心可诛。唉，忆往昔，你为长为兄真是对我千依百顺，悲今朝，满口谎言欺瞒。果然人心易变，不可追思。”
楼竞深知不能与他逞口舌之强，道：“外头围了好些人，再迟些，你这个假乞儿连米汤都讨要不来一口。”
楼淮祀忙抖抖破衣，抓一把雪在头上，问道：“如何？可有一人一狗、饥寒交迫、相依为命之凄凉落魄？”
楼竞皱眉道：“你虽年纪尚小，长兄未娶，不及婚时，但真有心求娶，也应当告诉长公主为你上门提亲，欺瞒哄骗轻浮之事。”
楼淮祀道：“你懂什么？我的婚事要不是我外祖父做主，要不就是我二舅舅做主，我娘亲也就只能操心操心长兄和你的终身大事。”他冲楼竞挤眉弄眼，“我先哄了小丫头，知我者如外祖父和二舅舅，定知我心之悠悠，我情之切切，我意之绵绵，我思之蔓蔓……”
楼竞被恶心得呛，隔夜饭差点没吐出来，真是听君一席话，能省三天饭。
楼淮祀又理了理仪容，催道：“快，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楼竞看着他玉白秀极、艳若桃李的一张脸，再兼这小子自小锦衣玉食，养得油光水润，一身破衣都无损半点的俊俏；再看看他怀里的那只肥狗，肢肥腿短，肚胖如瓜,。遂道：“脸过洁，狗太胖。”
楼淮祀也不知怎生得耳朵，听罢喜道：“那就是无懈可击。”
“飞雪连天，她们闺阁女子，未必会到粥棚行善。”楼竞皱眉。
楼淮祀摸着肥狗：“始一他们探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姬景元的暗卫、秘探上天入地、手段诡秘，细思后背一层薄汗。他二舅舅都看得眼热，唉，可惜他二舅舅脸皮不够厚，换他肯定缠着讨要几个来用用。
楼竞立马噤声，不再多言。
楼淮祀昂着头从街角晃了出去，越过挨挤的人群隐见粥棚里一抹丽影，正想睁大眼，看得再仔细些，却是形同撞鬼，飞也似溜了回来，惊悚道：“我舅兄怎也在？”
楼竞不由笑起来：“你三番四次骗卫大郎，他一见你，定要纠结护卫来打你。”
楼淮祀愁容满面，他与舅兄虽意气相投，却有些微如尘的小误会不曾消去，这冒冒然然相见，不是明智之举。
“堂兄，你想个法子，把小丫头引出来，我看小丫头好奇心颇重。”楼淮祀求道。
楼竞想着总归是自己堂弟，不好视而不见，便道：“我要那张人/皮/面/具。”
楼淮祀怒视着楼竞，气得直跳脚：“堂兄跟着五舅舅，学得全无君子气度。你要面具，怎不自去找始一要？”
楼竞不禁怀疑堂弟跟自己有仇：“始一是上皇暗卫，为护上皇安危平常都是隐迹藏形，我寻他的形踪？他日你我兄弟再见只能在清明坟前。”
楼淮祀哑口无言，又不甘心吃亏，道：“始一说了，人/皮/面/具难得，他最近又没杀人，又没新鲜的尸首，我给了你，十天半月的都未必有第二张。你得另帮我做三件事，放心，都是手到擒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件。”
“两件，我还要你的袖里箭。”
“一件，袖里箭也不能给你，我怕糊里糊涂死了冤大头。”到阎王殿都不知道自己如何丧得命。“倒可送你一把柳叶刀。”
“不要柳叶刀，罢了，我吃些亏，就两件事。”楼淮祀心痛纠结道，“你我手足，只得让你三分。”
楼竞到底脸薄，争几句就落了下风，应了下来。
楼淮祀拍拍胸口，道：“不曾带在身上，回去后再给你。”
楼竞面无表情地欺身上来，一通乱摸，搜走了皮囊袋，揣进自己怀里，一言不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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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与卫絮等人站在粥棚里侧，看着纷纷大雪里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乞粥人，老少贫弱，冻得面青唇紫也不肯离去。她心下不忍，难免露出一点凄容，扭头看看身边的卫絮，隔着帷帽垂下的薄纱，看不清她大姐姐的面目，大许也是悲恸心惊。
卫繁原本那点凑热闹游戏之心去了大半，天地苍茫，红墙绿瓦，却又有人活得这般艰难。过一会，一个衣单身薄的垂髫小儿捧着一罐热粥，嘴里叼着一个蒸饼，不顾热烫，欢天喜地地跑远了。卫繁看后托着腮不由笑起来，悲悲凄凄的，也没甚用处，出银施粥，虽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也比看着皱眉好。
她看得正专心，忽得地见雪地有什么毛茸茸的事物在那滚动，定睛看，眼前却是空无一物，揉揉眼，又有一团不知是死是活的毛球趴伏在那状若挑衅。卫询不敬鬼神，连带着整个卫家都是心粗胆大，卫繁只当什么活物，想抓了看个究竟，一拉绿萼，带着一个护卫，起身就去撵。
沿街过，绕直巷，卫繁见跑得有点远，忙一个止步，正要回去，抬头就撞见了雪地里站着的少年郎，絮絮雪飞、俊极少年，卫繁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掀开覆面的垂纱。
她眼前的少年郎撑着一柄破伞，乌发间点点落雪，颜色如玉，红唇点朱，启齿一笑，这白雪世界便有了万株红梅怒放。
楼淮祀笑开来，她小小的，软软的，一身红底花树对鹿胡服，蹬着绛红皮靴，踩出一地零乱的脚印，她露出的那双眼也像她衣服绣着的鹿，懵懂、天真，却又大胆。
“你……”卫繁踯躅，“你……怎么不去那要一碗热粥？我大姐姐还蒸了热饼。”
“那只纸鸢，你喜欢吗？”楼淮祀问道。
“嗯。”卫繁老实点头，“喜欢。”
“小狗喜欢吗？”楼淮祀托着蔫耷耷、支着三白眼的小肥狗又问。
卫繁一时有些怔愣。
楼淮祀忙道：“喜欢吃也行。”他边说边上前一步把肥狗塞给她。
卫繁呆呆接过抱在怀里，又呆呆道：“还是……别吃了吧。”

第21章
楼淮祀这人有些抠索，明明从小到大，手里执的金匙，嘴里吃的玉食，却不知从哪染得臭毛病，眼里见不得好东西，一见就想往自己怀里拔拉，但凡进了他的衣兜，不使几斤力气，别想抠出来。
对着卫繁，楼淮祀的毛病是不药而医。
大雪、肥狗、胖……小丫头，真是人间胜景。楼淮祀一见眼前小丫头腮边的梨涡，就想寻摸点好玩好吃的取悦她、逗乐她。
他正那掏呢，就见绿萼带着护卫找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怒火冲天的卫放，支着红鸡冠、抖着脖子毛，形如斗鸡似得冲了过来。
卫繁正被卖力讨好的肥狗逗得咯咯直笑，看见兄长，更高兴了，举起胖嘟嘟的小狗，对卫放道：“哥哥，看，它生得好生有趣，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趴着的呢。”
卫放几步上来，伸出手飞快地将妹妹帷帽的垂纱重新掩好，再将人往自己身后一藏，瞪着楼淮祀，轻蔑道：“哪来的乞儿，这般放肆。”竟敢盯着他的妹妹看？这臭乞丐看着……好似……还有些眼熟。
卫繁被这一拉，略有些心虚，老实地躲在兄长身后，不放心，悄悄探出身打了个手势，想叫楼淮祀快跑。楼淮祀一动也不动，反笑冲着她一眨眼，卫繁面上一红，又担心又忐忑地躲了回去。
楼淮祀这刹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忽得一击掌，又惊又喜，冲着卫放道：“你是……卫兄？卫兄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时日我们相谈甚欢，恨不得结八拜之交。不过数日之别，卫兄就将我忘在脑后。”
卫放一呆，扫了楼淮祀好几眼，直眉立目怒道：“是你，那个跟我赌斗的小乞儿。”原先他就看他生得不错，洗净脸，竟这般好看，那些女娘见了他岂不是要自惭不如，不敢再弄脂敷粉？“不对，你胡说，你赢了我近百贯钱，我怎会和你结八拜交？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敲断你的腿。”
卫放吼了几句，福至心灵，狞笑几声，街角隐蔽无人，他手边有健奴护卫，打了这臭乞丐也是白打。转身对卫繁笑道：“妹妹快回粥棚，大姐姐正担心你呢。”
卫繁哪肯，揪了他的衣袖：“哥哥一道走。”
“哥哥要和好友叙旧，妹妹留下颇有不便之处。”卫放哄道。他定要问出小乞儿是怎么逢赌必赢的。
卫繁小声求道：“哥哥，今日家里布粥行善，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卫放无奈，低声道：“我只想问问他怎做的局。”
楼淮祀耳尖，笑道：“我自小赌运极佳，我观卫兄印堂晦暗青灰，正是势弱之时，此消彼长，才让我赢了赌斗。”
卫放冷哼一声：“家师道赌运之说无稽之谈，一人若是十赌十胜，不是细处做了手脚，就是大处布局设套。”
楼淮祀有些吃惊：“卫兄的老师倒是奇人。”摇了摇头，过来亲热地一搭卫放的肩膀，“我听闻有师之严，以尺击掌心，以棒打背臀，皮肿三寸，血溅七尺，令人不忍目睹。卫兄有幸才得此良师，良师不可多得，益友亦如是，卫兄，你我有缘，不如做个贫贱之交？”
卫放点头：“我老师虽言辞略嫌刻薄，倒真算得奇人，他初来时我心中不服，他与我斗虫、斗鸡、斗犬，扔骰子，抛正反，博大小……他九胜我一胜……你……何姓？”
“楼。”
“楼兄，于赌之道，家师油滑精通，他说的十有八九是对的。”卫放叹道。
楼淮祀笑道：“有理。对了，卫兄既斗犬，可闻羡州有山民，养有山犬？短尾壮腿，头如拳状，宽嘴利齿，性情十分凶猛，狩猎尤胜细犬。”
“莫非是我孤陋寡闻？”卫放听得心里直痒痒，“竟不曾听过山犬。大许是山野乡民养的看家犬，无有名姓之故。”
楼淮祀亲热道：“卫兄要是有意，春来我帮你寻几条来如何？放心，细细调养，几口能咬死别家养的猞猁。”
卫放忙点头：“那可说定了，你要是夸口欺瞒，我可真要翻脸把你摁进棺材里打。”
“诶！卫兄怎能这般生疑，你我一见如故，恨不得通家为好，怎会欺你？”
卫放冷哼一声，又狡黠一笑，拿胳膊肘捅楼淮祀，偏头道：“楼兄，我看你不像什么乞儿，十之八九与我是同道中人。”抽抽鼻子嗅了嗅，“尽是纨绔膏梁之味。”
楼淮祀偷偷看了眼坠在卫放身后，攥着兄长的衣角，亦步亦趋的卫繁，莫名他就知道小丫头正竖起双耳细听。当下坦荡道：“卫兄，你不知我处境，我娘是个续弦，我与我长兄同父异母，我爹是个凶残的偏心眼，从小到大他就没动弹过我兄长一根小指头，对我则是非打即骂，鞭、板、长尺，无所不用其极。我娘亲呢，三从四德，被我爹枕头风一吹，一味偏袒丈夫，对亲子不闻不问。也就外祖父和我舅舅怜惜，对我多加照顾。我一时不忿，离家出走，谁知他们竟无一丝动容，任我自生自灭。”
卫放和卫繁十分不忍，卫筝与许氏溺爱子女，可谓是千依百顺，乍闻如此惨绝之事，兄妹二人心头酸楚，同情不已。
卫放待人赤忱，愤愤道：“你爹娘未免太过，楼兄不必太过伤心，要不如来我家小住几日如何？”
“……”真是意外之喜啊！楼淮祀忙一揖礼，“卫兄相邀，岂敢不从。”
卫放抬抬手，又嫌他衣破潦倒，道：“楼兄，不如先随我去换身好衣，家中正舍粥饼，去粥棚用上一碗，暖暖肠胃。等这边事了，我再为你引见家师，我们听听曲，看看舞，小酌几杯后再抵足夜谈。”
楼淮祀笑道：“岂能不应。”
卫繁边听他们说话，边躲在那偷笑，连自己也不明了，为何发笑。他这般好看，又这般有趣，又住在家中，想想便是悦心之事。
隐在院墙上默默看着这几人的楼竞，沉默良久，才无奈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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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今岁施粥，卫絮虽谨慎小心，又翻了旧例，到底不曾经事，因自己兄妹多筹了银钱，遂叫食手仆役另和面蒸饼。粥汤不经饿，蒸饼却是易饱之物，口口相传后，引得领粥人比往年多了许多。
卫繁揪了卫放的衣角，也不看路，只看着领粥人排成长长蛇队，略数数，少说也有百人，除却几个夹在里头贪小的闲汉，乞索与贫者参半。
她这一走神之间，边上一个领粥的妇人忽得身子一歪，倒地不起，手里捧的陶罐“呯”得一声四分五裂。这一倒如石落水中，引得前后人群纷嘈躁动。
卫繁离得不过丈远，见她伏在地上，好似声息全无，微风卷起细雪拂着妇人几缕花白的乱发，她身形极为单薄，倒在地上好似一身旧衣被人弃在雪地之上。卫繁惊愕之下，竟忘了进退，反而向前小迈一步。
楼淮祀眼尖，忙将卫繁一拦，轻道：“别过去。”
一边卫放更是惊得色变：“她她她……她死了？”他妹妹也不曾亲手熬粥，定不是被他妹妹毒死，她甚至都不曾领到粥饼。
楼竞惊见事生，怕沾上楼淮祀，不顾藏形，抢在京兆尹差役围过来前跃身而上，拿刀柄将人轻轻翻转，伸指探了探鼻息：“没死，晕了。 ”
卫放拍拍胸口，万幸万幸，凑过来看了看，“咦”了一声：“我识得她。”

第22章
“我识得她”？这是何等虎狼之词！楼淮祀惊了半晌，来回连瞅了晕倒的妇人好几眼，叹服不已,朝卫放一拱手：“卫兄果然性情中人，只是……这也太过风雅。”
“风雅？”卫繁没听懂。虽然她兄长识得这个妇人有些奇怪，但怎就风雅了？
绿萼年长一些，默默将自家小娘子拉远一点，又默默伸手掩住卫繁的两耳。
卫放气急败坏，跳起来冲楼淮祀狂喷唾沫星子，道：“她这都不止徐娘半老的，我正当青春少年，我能……呸，不是，楼兄你可不能妄言，祸从口出，你这是至我于死地。你可知道她是谁？”
楼淮祀见卫放真的着急，看看地上苍老消瘦的贫家妇，怎么看也没甚神奇之处：“她是？”
“啊呀！”卫放跳脚，“她是谢夫人，谢知清，那个御史大夫谢知清，她是谢知清的元配夫人。”
楼淮祀挑起眉，半边脸差点瘫了，跟楼竞对视一眼，道：“卫兄，你别是认错人了，谢知清？御史大夫，朝廷三品大员，他的夫人来这领粥，还晕了？”
楼竞补充道：“饿晕的。”
急得在雪上蹦达的卫放僵在那，发出“嘎”得一声怪叫，连忙用手摸措脖子，傻笑几声：“楼兄说得对，楼兄说得对，堂堂三品大官的夫人哪会来这领粥，这天下物有相仿，人有相似。是我看错了，是我看错，哈哈哈。”
想他们卫家上下几代，刨去爵位不论，也只他们老祖宗卫丰官至三品，他爷爷卫询也就从四品上，他爹……他爹还是不论吧。御史大夫的夫人，孤身冒雪来领粥，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卫放又傻笑几声，打发了上来察看的差役，又叫来几个婆子，让她们把晕倒的妇人扶到粥棚交给卫絮小心照看。
楼淮祀好奇问道：“卫兄怎识得谢夫人？”
卫放与他肩并着肩，小声道：“御史台嘛，一帮子酸丁，苍蝇似得嗡嗡嗡嗡嗡，没事干尽挑人错处，连不小心穿错件衣裳都要叽歪个半天。我家有些不拘小节，姓谢的有段时日不知受了谁的气，三天两头寻我家的不是。我气不过，又听闻姓谢的品性高洁，刚正不阿，吹得好似圣人一般。我就想去谢府拜访拜访，看个究竟，别跟我叔父似得，在家藏了一堆小老婆。”左右那时他年小，惹些出格的事也不打紧，他爹都舍不得揍他。
“谢知清藏了一堆小老婆？”楼淮祀忙低头找自己的眼珠子。谢知清清廉克己，瘦得一把骨头，外行不乘车轿，一袭青衫旧白，春时休沐，还自己去地里薅野菜。
卫放翻翻白眼：“我这么一说而已，反正，谢夫人不错。”想了想道，“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我娘。”
卫繁喜欢听楼淮祀和兄长胡说八道，拉着绿萼又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绛红小皮靴一脚一脚踩在楼淮祀留在雪地的脚印上。他们步子大一些，卫繁踩得略微吃力，偏她觉得有趣，不依不饶一脚一脚一个脚印都不肯落下。
楼淮祀险些笑出来，拉着卫放慢慢吞吞地踱着小步。卫放还在那念叨，后觉后觉自己这一行人，还多出什么来，咻得停住步，扭头看着走在自己另一侧的楼竞。
楼竞不等他发作，一个揖礼，几个起身重又遁到暗处。
“他？他……”卫放指着楼竞消失的方向惊得话都说不清。
“我堂兄。”楼淮祀一把搂住卫放，小声道，“也是个偏心眼的，偏心我长兄。他和我哥相谈甚欢，对我就黑着一张脸，你看他那脸拉得，跟驴似得，得小心拿话哄着，偶尔求他点事，还要拿什么贿赂讨好，就刚还讹了我一回。”
藏身屋顶的楼竞脚上一个用力，踩破了几张瓦片。
卫放越发同情楼淮祀了，前世得造了多少的孽，才修下这么一家人，爹不疼娘不爱，还有恶兄。
“所以我一见卫兄，就恨不得引为知己手足啊。”楼淮祀感慨。
卫放为难道：“楼兄，知己就好，手足……就罢了吧。这手足不好，不理不管就是，砍了接俩别人的胳膊腿，我一想就毛骨悚然。”
楼淮祀忙道：“卫兄一言一语，都入我之肺腑，晚间定要跟卫兄痛饮。”
“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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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处搭着三处灶台，旺火热灶，添柴熬粥的下仆热出一身的汗。那个晕厥的贫家妇没一会的功夫幽幽醒转。
本要打发小厮去家中唤郎中的卫絮不由松了口气，叫丫环盛了一碗热粥汤小心喂给妇人，轻声问道：“大娘可有好些？”
贫家妇吃了小半碗的粥汤，脸上添了一些血色，缓缓一笑：“好多了，多谢小娘子援手。说来惭愧，年老体弱不中用，添了这些麻烦。”
卫絮柔声道：“大娘客气了，是家中弟妹发现大娘倒地，才叫婆子将大娘安置在这边。大娘身上衣单不经寒天飞雪，先在粥棚灶边暖暖身子，好好歇息歇息。不知大娘家宅何处？若是不弃，我打发下仆知会大娘家里人一声。”
贫家妇缓缓摇了摇头：“都是善心人啊！小娘子思虑周全，只我无儿无女，无有人可来接我。”
卫絮微怔，复又笑道：“是我唐突了，那晚些我遣人送送大娘，乱雪迷人眼，行道多有不易。”
贫家妇仍是笑着摇了摇头：“小娘子高门贵女，却生得柔软心肠，愿菩萨佑你此生顺遂。小娘子放心，我住得近，不必费心相送。”
卫絮心里有些疑惑，悄悄皱了皱眉，好在青纱掩面，不算失礼。眼前贫家妇面容沧桑，眉间愁绪百结，说话却是温和平软，便道：“那就依大娘之言。”
卫紫抱着手炉，插嘴问道：“大娘，你无儿无女，那你夫君呢？大娘你体弱，他还任由你顶风冒雪来领粥。”
贫家妇一愣，道：“男人家另有要事，哪管这些。”
卫紫拧着身，道：“自己娘子都管不好，还能有什么要事啊？我娘说嫁汉嫁汉，穿衣……”
卫素惊得脸都白了，下死力一扯卫紫的袖子，扯得卫紫一个踉跄，这才惊觉失言，稳稳身形小声辩道：“话虽粗鄙，却很有理。”
贫家妇看了卫紫好几眼，似喜她直率，又似忆及往事，带着两眼几道深深的纹路笑起来，缓缓道：“小娘子说得是，是我误了。”
卫絮几人听她说得怅然，颇有些心如死灰之态，年少不知此间愁，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贫家妇吃尽一碗热粥，又接过仆役包好的几张热饼，慢慢起身，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只我是个不知明日之人，今日恩怕是不能回报，只得问佛祖讨个人情，愿小娘子小郎君长安。”
卫絮忙道：“举手之劳，大娘无须挂齿。”
贫家妇笑道：“人长心肝脾肺，畜牲也长心肝脾肺，不讲良心，不记恩情，这人与畜牲有何差别。”
她说罢，抱着热饼出了粥棚，步履蹒跚间迎面撞上楼淮祀卫放一行人。
卫放因着认错了人，还有些赧颜，呵呵一乐：“大娘没事了？多拿几张蒸饼，多拿些，明日后日也能吃。”
贫家妇一惊之后，脸上添了几丝温软的笑意：“谢大郎君慷慨。”
“不慷慨不慷慨。”卫放傻笑。
贫家妇又是一笑，这才低首垂眸慢慢离去。
楼淮祀疑惑抬眸，转过身看着贫家妇离去的背影良久。雪风漫卷，一片雪花飞进他的眼中，凝在长睫化水，顺着他玉白的脸颊缓缓滴落。楼淮祀慢慢伸指拭去，这滴水在他指尖，莫名像泪。

第23章
楼淮祀倚在软榻上，任由小丫环替他用细布擦拭着头发。
一个粗仆堆着假笑，扎手似得拎着楼淮祀那件破破烂烂脏不啦叽的乞丐衣：“小郎君，这件衣裳脏破，奴婢帮小郎君弃了吧。”唉哟!这破布万条的，给狗，狗都不肯垫屁股 。
“别啊。”楼淮祀拦道，“劳烦替我洗洗，还要穿的。”
粗仆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小郎君，奴婢倒不是不愿洗，这衣裳一洗，就破成条了。”
“破点无妨。”楼淮祀见她拖拖拉拉的，随手抓了一把铜钱给她，挥挥手，“也别太破，得能上身，记得搁熏笼上好好熏熏。”卫家大方啊，卫放还贴心地送了一匣子钱给他。
粗仆咧着嘴接钱，歪着嘴出门，脚一过门槛就冲着天结结实实地连翻好几个白眼。也不知打哪来混吃骗喝的，住着他们卫家的屋子，使着他们卫家的丫环婆子，花着他们卫家的银子，还半点不要脸子。啧啧，歪在榻上比住他自家的狗窝还自在，白瞎了生得一张俊脸。就这破衣裳，搓得皮皱指头秃，费上十缸水都洗不净。
楼淮祀憋笑，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卫家的点心也颇为不错，顺手再打发走满面红晕的丫环，将手一背，跟山大王似得在抢来的寨子里来回踱步，等晃得心满意足了，这才支起窗，将楼竞放进来。
“你这般放肆地登堂入室，皮绷紧点，当心卫家知晓你居心不良，一顿毒打将你关进柴房里。”楼竞拍掉自己身上的雪，没好气地告诫。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楼淮祀喷着气。
楼竞隔窗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忽道：“许过几日，这禹京街头，就会多一具新鲜的尸首。始一有皮可以扒了。”
楼淮祀趴在窗边：“你说那个……贫家妇？”
“阿祀，她有一双将死的眼，她是一个半死的人。”楼竞平声道，“她不是贫家妇，她确实是谢夫人。”
楼淮祀朝他歪了歪头：“阿竞，你要救她？”
楼竞眼都没抬：“救不了，她不想活了。”
“呵。”楼淮祀轻嗤一声，“谢知清不是德行堪配圣人吗？外祖父说得没错，这世上熙熙攘攘都是奔波苦辛的凡夫俗子，但凡是人，难免就有一二亏心事。”
楼竞不多言，而是叮嘱道：“我要回悯王府一趟，你在侯府不要胡作非为。”
“去罢去罢。”楼淮祀连连挥手，又央求道，“堂兄，你顺道去季侯的别院帮我折枝梅花来。”
楼竞冷眼相对：“悯王府在城中，季侯别院在郊野，不论怎么走也顺不了道。”
“绕郊野回城中，不就顺道了。”楼淮祀挤挤眼，又乐陶陶地道，“能引得五舅舅去赏梅，季侯家的梅花肯定开得特别好，嘿嘿，折一枝来送给小丫头。”
楼竞咬牙，凑过来灿然一笑，压低声：“阿祀，我探了探，你身边跟着的人，有上皇的，有圣上的，还有堂叔的。你那一堆什么跟长公主吹枕头风？偏心眼？不定已经传到了堂叔的耳里。”
楼淮祀被噎了一下，往后一仰，抖着腿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我没少编排他，他也没少揍我。我虽然亏了，但我爹也没赚，勉强也算两相扯平。”
楼竞笑道：“我听闻叔父托大理寺刑狱将祠堂供着的诫板浸油过火，如今是乌黑发亮，叩之有金玉声，入手沉重有如镔铁，打死个把人不费吹灰之力。”
楼淮祀狠狠倒吸几口凉气：“你说我哄好舅兄岳丈，他们许不许我入赘？”
楼竞哼了一声：“他们许不许我不知，我只知你入赘前必先入土。”
气得楼淮祀愤愤赶人：“丧气丧气，兴致都快被你败光了，我还等着跟我舅兄好好吃酒，再跟他老师赌上一局呢！”捊捊袖子，急不可耐道，“想我一身赌术师出名门，伸伸手就能帮我舅兄雪洗前耻。”
楼竞觉得为楼淮祀这种脸皮几尺厚又不知死活的小混蛋操心的自己，简直愚蠢之极。他再不走，忍不住就要同室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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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一心讨好未来舅兄，在那摩着拳擦着掌。卫放也是迫不及待，他跟卫繁姊妹去国夫人那吹了会法螺，又拍了一通马屁，告声罪，便迫不及待地跑来找楼淮祀。
卫放看着焕然一新、有如美玉生辉的楼淮祀，两眼都亮了：“楼兄真是姿容绝世，倾国倾城啊！”
楼淮祀一点不在乎舅兄用词不当，笑道：“卫兄亦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红尘有幸得识楼兄。”
“三生有幸与兄为友。”
“相见恨晚呐！”
“一见倾心啊！”
二人站在廊下互相吹捧了半天，卫放的小厮快听吐了，也不知天将暗雪将停还是两人太过恶心，飘进廊下的零星飞雪，一片一片都是污浊不堪的。
卫放携了楼淮祀的手，一路跟个长舌妇似得抱怨个不停，道：“楼兄，我虽与老师情同父子，养老送终、死后供祭都不在话下，然，亲兄弟明算账，赌场之上无父子。”
楼淮祀大赞：“卫兄有义之士，恩怨分明，说得甚是。”
卫放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引着楼淮祀往自己老师的清书院走去。
小院幽静，一株松树透出院墙，绿枝成团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雪，半掩的院门透出隐隐人声。楼淮祀听卫放说了一车轱辘的话，虽然他舅兄的话十成里有八成透着夸大之嫌，心里倒着实有些好奇。
一般教书先生哪会跟学生赌博，还赢学生不少钱？为人师，遇到卫放这种又赌又好玩的，就该祭出戒尺打手心，早中晚按着三顿来，一个月就老实了。
等得一进小院，楼淮祀整个都呆了。森森院落中，青松迎客，一个披着狐裘的清矍男子独在雪中堆着好些雪人，这些雪人圆头圆脑，笑的，哭的，愁的，喜的，怒的，个个神态各异。他手里堆着那个雪人尤为精巧可爱，仰着头，翘着一边嘴角，虽然头身都是圆乎乎的，但一看它，便知它停在雪地上定是得意非凡。
男子自己也似极为喜爱这个小雪人，停下手，嘴角噙着一抹笑，伸指一点雪人用树枝做的尖鼻子。
只是，他立在那群喜、笑、悲、怒的雪人中，显得孤寂无边。
……
然后，卫放一声声若洪钟的大吼：“老师！”震得青松上积雪纷纷落，震得无边孤寂片片碎。
俞子离蹲那手上一个错劲，小雪人顿时身首分离，手一松，雪人的圆脑袋慢腾腾地滚到了楼淮祀的脚边。
楼淮祀弯腰捡起脑袋，捏得又圆又结实，一边还有因为劲大留下的几个指印，乍一看，活似这脑袋是被一巴掌扇掉似得。
卫放压根不管他老师略嫌嫌削瘦的脸上满是不悦，欢天喜地拉着楼淮祀冲俞子离揖了一礼：“老师，这是我新结交的好友，与我志趣相投，我特带来见见老师，他姓楼，名祀……”又转身对楼淮祀道，“楼兄，这便是我的老师……”
楼淮祀抢前一步，双手捧着雪人脑袋上供似得深深就是一揖，抬起头笑道：“我掐指这么一算，老师是不是姓俞？”
卫放在旁都呆了：“这也掐得出来？楼兄学过玄学相术？”
“说笑说笑，巧合罢了。”楼淮祀笑，向前几步，小心地将雪人的脑袋按回身子上，“俞先生，您看您这掉脑袋一掌，怎么跟打仇人似得？”
俞子离拢了拢狐裘，揣着手，似笑非笑：“你姓楼？”
“回俞先生，学生姓楼。”
“不知是哪个楼？”
楼淮祀掀着眼皮，歪着嘴角：“学生有幸，与楼大将军楼长危是一家。”
卫放斜眼，暗道：楼兄这关系攀得，硬往脸上贴好几层金。
“单名一个祀？”俞子离又问。
“家中人亲近的都叫我阿祀。”楼淮祀笑得很是甜腻，“俞先生不嫌弃，也叫我声一阿祀？”
俞子离叹道：“既是身边亲近之人的近称，我不过外人，有所不便。”
卫放大摇其头，道：“老师，这也太见外了，他与我兄弟相称，也算与您沾亲带故。楼二，阿祀的，老师随意。”
楼淮祀连连点头：“卫兄有理，甚是。”
俞子离轻哼一声，看着卫放道：“天寒地冻的，又将晚，你来，莫非是来跟我讨教学问的？”
卫放一怔，忙笑道：“雪天胜景，这不是来找老师围炉饮酒嘛。”又偷偷拉过楼淮祀，“楼兄，我们先哄老师多饮些酒，等他半醉，再引他得赌斗，你我胜算也能多上一成。”
楼淮祀忙不迭道：“卫兄所虑极是。”
俞子离看他们交头接耳的，略一犹疑，便轻笑：“要与我饮酒？也好！”
卫放听他应下，乐得暗暗直搓手，忙叫人去备好酒好菜。楼淮祀见他豪气冲天，势上九天，以为他是个中好手，谁知，劝人饮一杯，他自饮二杯，酒量还极差，一小壶进肚，已是面如火烧，两眼惺忪，嘴里糊里糊涂地不知念着什么，咕咕傻乐几声，往案几上一扑，醉死了过去。
楼淮祀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酒杯。他只当舅兄不可靠，却不知这般不可靠。侧侧脸，端坐一边的俞子离，神色如常，别说醉，怕是酒都没有多喝几滴，全让他偷偷倾在一边。
“你随我来。”俞子离起身吩咐道。
楼淮祀捞了一把干果，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出清书院过门有处小花园，长廊四围，园中辟池塘堆假山移古木。俞子离止步看着池中千奇百怪的湖石，冷声问：“你怎么在这？”
楼淮祀哼了一声，斜倚着凭靠，怒道：“师叔好意思质问我？你这一把年纪老大不小的，跟我爹吵几句还离家出走。等我爹逮到你，师叔你就死定了。”
俞子离清如溪水的双眸在他身上一扫：“你爹要是知道了，定是你嘴上没把门，跑去胡言乱语出卖了我，届时我只管找你算账。”
楼淮祀哈哈一笑：“常言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师叔，我为了自保，难保嘴上不严，无意中透露了什么。”诶！看到俞子离的刹那，他便知道自己柳岸花明、绝处逢生。告个密，将功补过，他爹找回宝贝师弟，哪还好意思开祠堂揍他？楼淮祀越想越高兴，为免笑出声，憋得腮帮生疼，两眼直冒泪花。
俞子离不用猜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冷笑道：“你要是卖了我，我就告诉师兄，你是知情人。”
楼淮祀十分识趣，赶紧讨饶：“师叔，你我何必为敌呢，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无异自断臂膀。”
俞子离道：“夜猫子进宅不怀好意，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来和卫放称兄道弟的。”
楼淮祀俊脸上荡漾着层层的笑，凑过来道：“师叔，你在侯府见过卫繁没有？她生得圆圆脸，大眼长睫，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可好玩了。”
俞子离别开眼：“你可知你现在有如一只开屏孔雀？”
楼淮祀喜道：“师叔是夸我秀彩夺目？”
“一转身就露秃毛屁/股。”俞子离十分厌弃，又道，“卫家子弟虽无出息，大都游手好闲，心中却皆存善意，你这种祸害头子还是快些离去，不要扰人安宁。”
楼淮祀长叹一声：“人心易变啊，师叔还说视我如子呢，言犹在耳，儿子就成了弃子，过河都不要我趟水，亏我逢年还要趴地上给你磕头。”
“你藏头缩尾，小人行迳，有脸怪我偏心？”俞子离无一丝动容，举步要走，又停了下来，笑问，“卫放兄妹，可知你是大将军楼长危之子？”
楼淮祀急道：“我这也是……”他正待辩解，就见俞子离唇边暗藏着一丝冷笑，暗叫一声糟糕，苦笑转身。
果然，卫繁披着斗篷带着一个小丫环，静静立在那。

第24章
卫繁气鼓鼓地瞪着楼淮祀。
她们姐妹陪着国夫人用过晚膳，卫絮几人因着施粥时的见闻兴致都不高, 兼又辛劳一日, 国夫人心疼, 早早就打发她们回去歇息。
卫繁却是思绪高涨，那只小肥狗虽然狗毛被剪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丑陋不堪, 但极会谄媚之事，缠在卫繁脚边, 尾巴摇得跟风车似得, 肥圆的屁股快拧成了麻花。
卫繁主仆被它逗得咯咯直乐, 引逗了好一会，卫繁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小肥狗往熏笼上一趴, 看着帘坠上的水鸟纹, 乱七八糟地想些无边无际、没来没由的事, 直想得独自坐那发笑。
绿萼几个被她笑得一头雾水，自家小娘子在外小一天, 这是傻了不成。
卫繁傻乐一会，见天早，在屋里转了一圈, 实在无事可做, 推窗看雪停，便跑去小厨房指使厨娘炸了一碟芝麻脆酥鸡皮，兴兴头地要送去给俞先生就酒。
她前头走，小肥狗后脚跟, 身太肥腿太短，活似一只球般在地上磕磕绊绊翻滚，偶尔滚懵了，还停下了来甩甩脑袋，奶吠几声，又摇头晃脑地跟上来。
卫繁回头笑看看小肥狗，心里却想着：她定要跟俞先生说说又好玩又有趣生得又好看的离家“小乞儿”。
谁知在外院回廊看到楼淮祀站没站相地跟俞先生说话，她扬起一抹笑，正要过去，就见俞先生对着她使了一个眼色，然后……
乞儿是不真，骗子却不假。
与人交，当以诚，无仇无怨的竟跑来骗他们。卫繁看着楼淮祀，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目可憎。若是萍水相逢，骗了就骗了，可他都和兄长称兄道弟了，怎能如此欺瞒。卫繁越想越伤心，眼眶都红了。
俞子离坑了自己师侄一把，心情大为舒畅，拢着狐裘扬长而去，还笑眯眯地拎走了绿萼手中的提盒。看着小王八蛋脸色青白，再看看天睛，今晚必有明月，他晚间定要邀月共饮，庆贺一番。
楼淮祀恨得没把后牙槽咬碎再给吞下去，看卫繁立在那，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满眼的戒备，腮边别说梨涡了，嘴角都垮了。
“你可别走啊！”楼淮祀软声哀求。他色如春花，如今春花挨了霜打，寥落枝头，凤眸里满蓄内疚，眉梢遍染无措，他从头到脚连头发都是满是不得已的无辜。叫人看了实在难以对他生气、不依不饶地计较不休。
色令智昏啊！卫繁悄悄移开眼，长得再好看，装得再可怜，这人还是个骗子。轻咳一声，硬梆梆道：“我为何要走？我还要斥问于你，还要听你如何狡辩呢。”
楼淮祀见有回转的余地，立马融霜展叶，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一生气掉头就走。你在内院，我又不能翻进去找你，活罪也定成了死罪。”
卫繁奇道：“生气了为什么要走呢？做亏心事的才要遁走。”俯身抱起小肥狗兜在怀里，“有言在先，狗是不会还你的。”
“我待罪之身，哪敢有这念头。”
卫繁伸手摸着小肥狗毛茸茸的狗头，仍是气咻咻的：“我和兄长都当你受了家中爹娘的苛待，心中为你不平，谁知你竟是骗我们的，你爹既是楼大将军，你娘岂不是长公主？你嘴里的外祖父是上皇，舅舅是圣上？”真是皇亲中的皇亲，国戚中的国戚，在禹京横走、直走、竖走、倒着走都行。
“虽然不尽不实，但我爹和我娘一个二娶一个二嫁，皆非元配。我上面也确实有一个同父异母的长兄，我爹对我也确实非打即骂。”楼淮祀心虚道，“他粗莽武夫，半点不懂教儿，只知重棒之下出孝子。他要是错手打死了我，明岁，他跟我娘说不得就另生一个结实的来打。”
卫繁险些笑出来，忽记起自己还在生气，忙稳住神情，也有些心虚道：“楼将军教子颇严，我倒也有所耳闻。”
楼淮祀吃惊：“你长在深闺，怎会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
卫繁又是一声轻咳，不自在地拿指间抚着肥狗的肚皮，移开话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连俞先生都说起过你。”
楼淮祀更吃惊了，他师叔为了避开他爹，躲躲藏藏地跑卫侯府当教书先生，没道理自现尾巴：“俞先生说什么？”
卫繁道：“俞先生列了一张单子给我哥哥，又和哥哥道：你既不能建功，又无美德扬名，那至少不能惹下祸端。你心直口快，在外交友，应当有些避忌，免得交友不成反结仇。京中少年人，有可交亦有不可交的，有可得罪亦有不可得罪的。那张单子上，便有你的大名。”
楼淮祀酸溜溜道：“俞先生待卫兄真是一片赤心。”自己的师侄说诽谤就诽谤的。
卫繁藏起嘴边的梨涡，一本正经道：“俞先生说你：上皇娇惯，圣上宠溺，太后心疼，皇后溺爱，悯王维护，说你就是老虎的嘴边须，摸一下说不得就能惹来灭族之灾，沾上一点，倒霉透顶，要是见了，离得越远越好。”
楼淮祀鼻子快气歪了，他师叔非但诽谤他，还连踩好几脚：“你家俞先生摆明在骗你们。”
“俞先生才不会骗人。”卫繁护道。
楼淮祀两头吃醋，整个人酸得都快冒出酸气来，笑道：“就算不是骗人，那也是夸大其辞。一人若是恶名在外，鬼神避之，连多提一字都怕沾来晦气。俞先生跟个阔口缸似得倒了一大筐的话，可见他对我半点也不避讳。”
卫繁听后不由低眸细细思索，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绿萼在旁，觉得这姓楼的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忙附卫繁耳边：“小娘子，俞先生说的话和楼小郎君骗人是两码事。”她清清喉咙，道，“小娘子来外院好些时侯了，我们得回去了，再说了，小娘子这般和外男相对说话，于礼不合。”
楼淮祀哪里舍得放卫繁，抖掉廊外一株树上的积雪，翻身坐在枝丫上，半歪下身，狡慧一笑，隔着雕梁画柱，对着廊内的卫繁道：“那我们这般说话。”
卫繁掩唇顿笑，绿萼气得直跺脚。
“卫妹妹，我欺瞒事实，不敢狡辩。”楼淮祀正色道，“我只求你不要生气，跟先前一般可好？”
卫繁在栏台坐下，小肥狗趴她膝上一个翻身，露出圆圆的肚皮，讨好地扭着屁股。
“反正与我无关，那是你和哥哥的事，我与你并不相熟，也犯不着生气。”卫繁拿手指拨着小肥狗的趴耳朵，想让它立起来。
楼淮祀侧过头，卫繁背对着他坐在廊下，又罩着厚厚的斗篷，只能依稀看见兜帽的一点风毛，柔柔的飞在两边，幸许那些风毛，还轻拂着她甜软的笑靥。他心下大乐，一个高兴，嘴上跑马东拉西扯地开始胡天扯地：“卫妹妹，我听闻老国公和保国寺不睦，那……你知道不知道保国寺的白菔与众不同？”
这一下却是歪打正着，投了卫繁所好，好奇问道：“怎么个与众不同？”
“白菔经霜甜，保国寺的那块菜地，地气奇特，早经霜寒。种的白菔 水甜爽脆，可媲美佳果。”楼淮祀口齿伶俐，说得那叫一个有声有色，“那帮和尚有些势力眼，专拣了个大甜脆的白菔送与寺中权贵香客，又诓骗香客有延年益寿之佳效。香客误以为真，年年近冬就等着保国寺遣小沙弥送白菔上门。保国寺的和尚这一年到头的，就怕有人毁了那块菜地，等得白菔种下，又怕有人偷盗，派了武僧日夜看守，守宝贝似得守着白菔。”
卫繁听得兴味盎然，连逗狗都忘了，还颇为遣憾道：“我小时也去过保国寺呢，只记不大清了，更不知道白菔的事。”
楼淮祀道：“经岁已是晚冬，保国寺的白菔早已送尽，明岁，我去要一些来如何？”
“好啊好啊。”卫繁笑应。
楼淮祀眼里嘴角都染上了笑，又道：“东集那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最会做桂花栗子，甜香软糯……”
“瞎眼婆婆？”卫繁忙摇头，“哥哥说麻二家的栗子才香甜。”
楼淮祀也摇头：“非也非也，瞎婆婆的栗子才是禹京最好的栗子，她还有手绝技，大凡有虫蛀、瘪壳或是陈年的，一经她的手，轻轻那么一掂，便知其中异样。”
卫繁不禁好生佩服：“我听俞先生说过，世间好些难事，都逃不过手熟。那瞎婆婆目不能视，却有这般绝技，定也手熟之故。”
“好些难事？”楼淮祀笑，“既是好些，必有另外。”
卫繁幽幽叹口气，将手藏在小肥狗肚皮下：“俞先生说：另有些事，唯看天赋，生来与之，外力不可解。”
楼淮祀便道：“这些天纵奇才，异士能人，万个里面也出不了几人，不必过多理会。浊世凡人，吃吃睡睡骂骂人，才是乐事。”
卫繁脸上一红，低不可闻道：“如我，便是好吃。”
“可见我和卫妹妹是同道中人。”楼淮祀诱哄一般道，“京外有一座山，无名，满山都长核桃香榛，许是山水不佳，生的核肉榛仁满是苦味，入不了口，吃不得，全便宜了山上的‘糟糠氏’……”
卫繁不懂，忙问：“什么是‘糟糠氏’？”
楼淮祀忍笑，倚着树干，道：“那你叫我一声楼哥哥。”
卫繁一时怔愣，坐那不吭声，绿萼先跳了起来，跑去廊外抓了一把积雪，团成一团就往楼淮祀身上丢了过去，斥道：“登徒子。”
楼淮祀拍掉身上的雪，护主归护主，十足一个刁丫头。他也不理，只对卫繁道：“我与你哥哥兄弟相称，恨不得歃血立誓，你叫我一声哥哥哪里为过？再往上数，我高外祖父和你家高祖父是结义兄弟，这么一算，我们两家还是亲戚呢，你我算是表亲兄妹，你叫我楼哥哥，更是理所当然 ”
绿萼瞪眼：“楼小郎君怎论得亲戚？这岂止是一表三千里，这一表都有九千里了。”
楼淮祀气定神闲、厚颜无耻道：“岂能以远近论亲疏。有毗邻交恶的，也有万里为好的。”
卫繁实在好奇什么“糟糠氏”，她本就嘴甜，楼淮祀又生得莲花灿舌，别说人，鬼都能被他哄上岸来，犹豫半会，便道：“那……楼哥哥，什么是‘糟糠氏’？”她叫完，有些羞涩，垂首间却抿唇偷笑。
楼淮礼被这么一叫，跟吃了一炉仙丹似得，整个人坐在树上飘飘然，笑着解惑：“‘糟糠氏’便是猪，它吃糠麸泔水乱草，可不就是‘糟糠氏’。”
卫繁一愣，歪着头：“楼哥哥，你别是骗我的？”
楼淮祀道：“卫妹妹不信，只管寻个贫家出身的仆役问问。”
绿萼拆台道：“家里的‘糟糠氏’尚不招待见，何况山上的，肉又粗又柴。”
卫繁驳道：“那不尽然，许是不解煮呢。”
楼淮祀笑道：“卫妹妹不知，无名山上的‘糟糠氏’吃的是核仁榛果，几月大时，肉有奇香，褪毛剖肚再填了香料谷果慢慢炙烤，味美无双。”
卫繁有一肚子的好奇，问道：“怎京中未曾见闻？”
楼淮祀道：“都怪无名山上的‘糟糠氏’生得太丑，猪毛黑长，猪嘴尖突，上下獠牙交错，奇丑无比。京中贵人非是饕餮者，都嫌它丑陋脏污，不愿食它；贫家哪里去寻许多的香料果脯配它？自也吃不起。”
卫繁恍然大悟，感慨道：“果然这世上，会吃者寥寥无几。”她起身抱着小肥狗探出长廊，仰脸看着坐在树间的楼淮祀，“楼哥哥，你说的无名山在哪处？不如画张图给我，我叫健奴去抓几只‘糟糠氏’来。”
楼淮祀低头对着她圆润的面颊，柔声道：“冬日山上的野猪毛长体瘦，不够肥美，不如明秋一道去？”
“好啊。”卫繁乐不可支，“叫上哥哥和俞先生，再把我大姐姐还有三妹妹、四妹妹带上，秋狩不叫上爹爹，爹爹肯定不依，还得叫上爹爹。”
“再带上食手如何？”楼淮祀道，“秋来落叶堆金，就地埋锅造饭，赏满山秋叶，吃肉饮酒。”
绿萼暗暗撇嘴，今冬都没过，倒计算起明秋，两人还说得头头是道。她家小娘子忘性本就大，姓楼的臭小子这一胡搅，连生气都忘了。又拿眼斜斜楼淮祀：计算得这般长远，难道还想在卫家长住？
卫繁生怕隔年楼淮祀忘了这事，叮嘱道：“那可说定了，楼哥哥明岁千万不要忘在脑后。”
“那拉个勾？”楼淮祀探身伸出一根小指。
卫繁半攀着回廊栏台，对着微微雪风，脆笑着伸长胳膊去够他的小拇指，两指相勾，轻轻一晃，她如月的脸上满是澄净的笑意：“拉勾上吊，百年不变。此为誓言，楼哥哥可不能违誓。”
楼淮祀便道：“若有违誓，认打认罚。”
绿萼恨恨过来，忙将卫繁拉回来：“说话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
她不说尤可，一说，卫繁倒闹了个满面通红，将兜帽往下拉了拉，将脸藏了藏，坐在栏台上，却“噗嗤”笑出声。绿萼无法，只好迁怒楼淮祀，狠狠瞪了他一记。
楼淮祀脸皮厚，这一眼不痛不痒，只他到底还留点分寸，二人重又一个廊外一个廊内说些胡言乱语。
卫繁听得时不时拍手而笑，笑罢，忽想道：“明日家里还要施粥，不知那个晕倒的大娘还会不会来？”
楼淮祀顿了顿，道：“大许是不来了。”
“楼哥哥怎么知道的？”
楼淮祀抬起头看看雪止后仍有些阴沉沉、灰蒙蒙的天，道：“其实我也不知，不过随口一说。”
卫繁叹道：“快近年节，望她平安才好。”
楼淮祀不愿她皱眉忧愁，摸出先前带出的干果，挑了一个大的轻轻抛给卫繁：“我刚才从俞先生那顺来的，卫妹妹也吃一颗。”
卫繁伸手接过，却是一颗圆溜溜的桂圆干，她眨了眨眼，抬起头，心间一阵恍惚。
好似在她极小时，也是这般雪天，她也这般坐在树下，有人也这般高高坐在树上，向她掷下一样事物。
楼淮祀也有些恍惚，不由细细看了看廊下有些呆傻的小丫头，忽地由衷一笑。
二人廊里廊外你看我，我看你，急得绿萼不管不顾，拉了卫繁就走。卫繁见天已擦黑，顺从地跟绿萼回屋，只回过头来叮嘱道：“楼哥哥，你跟哥哥往来，不要欺瞒他，你放心，哥哥不是小气的人，不会跟你翻脸的。”
绿萼听她啰啰嗦嗦，操心个没完，脚下步子更急，只恨不能肋生双动翅，把卫繁给提溜回去。
卫繁跟楼淮祀互扯一通话，心情大好，回去后睡得份外香甜。翌日，艳阳高照，映着满院的积雪，雪色莹莹。
绿萼几人放出小肥狗，由着它在院中撒欢，印出一地凌乱的梅花脚印，一个顽皮的小丫头又偷偷放了一只白鹅进来，一时狗追鹅，鹅驱狗，热闹无比。
卫繁站廊下生怕小肥狗受了欺负，绿俏满脸疑惑地从屋里转出来，她怀里抱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又是惊惶又是不解：“小娘子，屋里案几上不知几时多了这些梅花和一包栗子，这栗子还是热的呢。”
卫繁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又甜又软又糯，偷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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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深觉楼淮祀是个奇人，他只当戳穿着这小子的身份，他会知趣离去。不曾想卫家兄妹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二人知晓他姓甚名谁之后对他竟是不生出芥蒂。
卫放虽咕咕唧唧抱怨不止，照旧跟楼淮祀勾肩搭背凑一道围炉吃酒。酒至半酣，二人惺惺相惜，执手泪眼，一个抱怨师刻薄，一个控诉父凶残。
这臭小子又存心报复，赔罪设宴，非要挤在他的住处。还假惺惺道：俞先生是中间客，乃座中上宾。
俞子离强忍着没将二人赶离自己的茶室，将新集的一小瓮雪水藏在阴处，留待明年烹煮好茶。
楼淮祀吃得有些半醉，一对凤眼流光溢彩，那目光却是奸邪无比，从这处流到那处，从那处又流回这处，半倒不倒地端着酒杯，嘴里咯乐咯乐发出夜枭似得怪笑。
“楼兄，你笑什么？”卫放揉着眼问。
楼淮祀又是一阵桀桀怪笑，然后凑到卫放身边道：“卫兄，你老师这是故作风雅，我与你说，这水藏上一年半载的，肯定生虫子，成群结队得生，那虫尾一摇一摆，一抖一耸，恶心至极。你老师瞎讲究，还拿来煮茶。这一炉茶，水滚万点黑，虫尸伴茶香，妙不可言。”
俞子离立在木架前，看着那瓮新集的雪水悻悻束手。
冬雪压青竹，再支使刚留头的小厮自叶上小心采来、收在瓮中，至明岁，再取来煮茶，似有去冬一捧清寒。如此雅事，被楼淮祀这臭嘴一说，肚里直翻腾，还能煮得什么茶？
卫放鬼鬼祟祟掩着袖，偷了一眼俞子离黑里透青、青里透黑的脸色，拍腿大乐，又拉楼淮祀的衣袖告状道：“楼兄，你不知，我老师骂我是枳子。”
楼淮祀皱眉想了半天，求教：“卫兄，何解？”
卫放可怜一叹，放下酒杯，学着俞子离的口气：“某读《晏子春秋》，云：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而你，不论生东西南北皆为枳。 ”
楼淮祀掩掩胸口，痛心不已：“俞先生怎能口出如此伤人之语？”
卫放泣道：“我特寻了枳来细看，又苦又酸又涩，果肉就只一点，还吭吭洼洼，生得极丑无比。”他一拍案几，怒道，“我卫放在京中不比卫玠，亦有美姿容，走在道上还有娇娘砸我手绢呢。”
楼淮祀扬眉：“原来卫兄还有如此艳遇佳话啊。”
卫放委屈得擦擦眼角一星泪：“哪有佳话，那个女娘怕是个痴傻的，拿手绢包了一盒胭脂砸过来，得亏我躲得快，不然头上何止一个大包，小命都要休矣。”
俞子离平心静气好半天也没静下来，起身就要将二人轰走，卫放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借酒装疯，拍着案几，遣了小厮要请他爹卫筝一道醉解千愁。
楼淮祀酒都吓醒了一半，这仓促之间就见到岳丈，真让他坐立难安啊！也不知岳丈老人家喜爱什么？他们酒宴已过半，桌上又是杯盘狼藉的，他岳丈许不会赴宴吧？
一边俞子离的脸，早已不是青里透黑，而是漆黑有如锅底。恼怒之下，甩袖就走，扔下楼淮祀在那又是忐忑又是兴奋，间或又阴笑几声，十足十小人之态。
卫筝是欣然而来，为着《十八罗汉图》，他头发都快掉光了，卫家上下，哪个堪与他论愁？既然儿子邀他饮酒，岂有不来之理？非但要来，还要醉酒而归。
楼淮祀摸着下巴正琢磨着如何讨好老丈人，好忽悠他将女儿许配给自己。就见卫筝散着发，披一身长袍，愁容满面，衣袂飘飘地飘了进来。楼淮祀瞠目结舌，半晌才合拢嘴，起身一礼：“小侄楼淮祀拜见叔父。”
卫筝觉得这名字似有些耳熟，却没放心上，他愁着呢！摆了摆手，坐下有气无力道：“侄儿不必多礼，坐，坐，不要拘谨，就当自家一般，随意而为！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后方知酒滋味。”
饶是楼淮祀自问遍识京中怪诞之人，乍见卫筝也是吃惊不小，坐下为他斟了一杯酒，试探问道：“叔父散发是……”
卫筝与他轻声道：“挽髻多伤发根，散着好些，以免岁未残，发先稀。”
“哦……原是如此！”楼淮祀忍不住悄悄看了卫筝好几眼，他老丈人别是来时就醉了罢？
卫筝拍拍趴在案几上的卫放，幽然一声长叹：“邀我来，他倒先醉了。”见楼淮祀张口欲言，又道，“不过，无碍，寂凄杯中酒，我们共饮。”
楼淮祀陪卫筝饮了一杯，殷勤为他添菜：“叔父多吃些菜。”
“当多吃酒。”卫筝移开碟碗，愁怅道，“饮酒图得便是一醉，不图醉，何必饮酒？醉尚不解愁，何况清明？”
“那叔父满饮一杯。”楼淮祀立马改口。
卫筝又是喟然一声长叹：“贤侄不知，我虽为长，素来平易近人，最喜与你们一道宴饮。朝气啊！”
楼淮祀木然点头，随口道：“既如此，小侄以后定然多陪叔父小酌。”
卫筝欣尉不已，摸摸衣袖就要摸见面礼，摸了半天连枚铜钱都没摸出来，遂解下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不由分说塞进楼淮祀手里：“叔父来得急，有欠周全。这玉佩是我心爱之物，便送与你了。”
“既是叔父心头好，小侄不能……”
“不要多言，收下收下。”卫筝端起酒杯，“都是身外物，不要紧，还是杯中酒要紧。”
楼淮祀摊开手心，双鱼玉佩，坠着一条编得有些丑的银穗子，略一沉吟便大方收进了怀中，道：“小侄却之不恭，厚颜收下。”
卫筝执杯：“莫管这些琐事，先饮酒。”又道，“随意些，你我平辈相交，不醉不归。”
楼淮祀笑道：“叔父好生随和。”
卫筝道：“待子侄何必冷脸肃容？我待大郎，从无苛责，这春风化雨方能滋润万物，教子如是也。”
楼淮祀举起手中杯，一饮而尽：“叔父才是小侄的知己。”
卫筝感叹：“大郎三生有幸才身为我子，若是不幸投胎在楼将军府，不知要受多少鞭笞苦刑。”他神秘兮兮地在楼淮祀耳边道，“你有所不知，楼大将军打儿子，就跟打孙子似得，令人不禁生起恻隐之心。父子，几世修来的缘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楼淮祀恍然，怪不得卫繁言说自己听过楼将军教子颇严之时，眼神躲闪。八成是卫筝在家没少比对，以示自己为慈父。
“世上为人父的，有几个能像叔父这般通情达理。小侄恨不得改口叫叔父为爹。”楼淮祀又关心道，“叔父为得什么多生愁绪，小侄虽然年少，说不得也能为叔父排忧解愁。”
卫筝将散发往后一拢，抖着手，看掌心又多一根落发，哀凄不已，这再掉下去，非秃了不可，悲怅地摇头：“贤侄，为人子……这为人子艰难苦辛，多有愁忧，殊为不易啊！”
“叔父是遇着什么难解之事？”楼淮祀拈起那根黑发，偷偷扔到一边，眼不见为净，省得他岳丈见之心伤。
“是为一幅《十八罗汉图》。”卫筝将事说了一遍，苦涩道，“贤侄，你来说说，你来评评，叔父安有两全之法？”
楼淮祀笑起来，趴在案上道：“小侄要是早些来叔父府上，叔父也不至于为了这事落发。”
卫筝一把握住楼淮祀的手，定定看着他：“贤侄，叔父一眼见你，如见子侄，你不要哄叔父开心，随口妄言。贤侄你有何妙策能帮你叔父？”
楼淮祀翘起嘴角，以掌掩嘴，压低声道：“小侄识得市井奇人，此人最擅描摹他人画作，笔触之间，一般无二，神鬼难辨。”
卫筝一扫颓态：“可真？”
“叔父要是不信，把人叫来一试便知。”楼淮祀道。
卫筝做贼似得低声道：“我这是前朝宋韬的大作，已经年月，纸旧轴黄色褪，一般二无可是夸大之词？”
楼淮祀跟着贼头贼脑道：“叔父放心，他们私底仿作，收了百年旧纸重又捣浆，和了茶水，晒出的纸一如旧物，裱轴这些更不打紧，古画也要新裱。”
“有理。”  卫筝大喜，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挽髻挽髻，散发不雅，大为失仪。”
楼淮祀拍马屁：“叔父散发亦有隐士不羁之态。”
“侄儿说话深得我心啊。”卫筝看楼淮祀真是欢喜无限，占便宜道，“我有二子，遇着侄儿，仿若又添一儿。”
楼淮祀忙占回便宜：“不敢与大郎、二郎并论，叔父待我有如半子就好。”
二人相视一眼，都觉自己占得便宜更大，身心舒泰，不约而同大笑出声。
俞子离在书室捧着书卷，吩咐小厮道：“等侯爷他们宴散，你们拿着鹊尾香炉，点炉好香，细细熏熏屋子。”臭鱼烂虾一锅，他的书室必定满是鲍室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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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哄了心上人，又得了舅兄的谅解，还讨好了老丈人，甚至在卫筝书房见到了未来丈母娘，几句话逗得许氏喜笑颜开。
俞子离知后又是气又是笑，有这些聪明只不肯用在正道读书上，成日一味胡作非为。都是欠了捶打。
绿萼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在内外院都有走动，耳目灵通，楼淮祀忽得变成了香饽饽，在卫放的栖舒院来去自如不提，在侯爷的书房也是肆意进出，连侯夫人许氏都特地打发婆子给他送汤羹。
卫繁细细打量着绿萼满是迷茫的脸，伸指在她腮边轻轻一戳，问道：“绿萼，你是坐定还是叫人施了法？”
绿萼捞过针线笸箩，道：“奴婢看，会施法的是楼小郎君，大郎君和侯爷都受了他的蒙骗。”
卫繁不禁笑道：“那是楼哥哥为人随和有趣，又大方。”
绿萼一努嘴，扔下笸箩跑去绿俏那翻出一个袪邪符来，藏在卫繁腰际，道：“我看小娘子也快中邪了。”
卫繁皱皱鼻子，不依道：“可是我一看楼哥哥就想笑，听他说话也想笑。”
绿萼道：“也只小娘子这般，奴婢见了他，只觉他生得俊俏，嘴里却没一句实话。”
卫繁悄可不可闻自语道：“他还给送栗子呢。”瞎婆婆炒的栗子果然好吃，她贪嘴，全留了下来。
那几枝梅花，她自思留在身边有糟蹋之嫌，将最大一枝插梅瓶里孝敬了国夫人，余下的送了卫絮、卫素和卫紫。
姊妹之中，也就卫絮得了梅花，心中喜爱，翻出一个古朴的陶瓶，细心插好，摆在窗前细细赏玩，兴起，提笔画了一幅画，回赠卫繁。还卫紫却是半天不知自己二姐姐巴巴送一支梅花来干什么。端详好一会，跟丫头倚兰抱怨：二姐姐跟着大姐姐学坏了，旧年几时在家弄梅的？最多也就腌些渍梅冲香饮。
卫素最为实在，她院中也有一株梅树，枝细花疏，色不红香不闻，让小丫头揪了一小篮送给二姐姐做菜。
眼下那篮梅花正搁在小厨房里，厨娘小心取下花瓣，焖了香浓的肉糜羹，沥出汤汁，撒入梅瓣，天凉汤汁不到半个时辰凝结成剔透晶莹的肉冻，用刀切成小块，里头花瓣若隐若现，可谓色香味俱全。
卫繁得意之下，自我吹捧道：“谢家的梅宴还不如我的这一道梅花冻呢。”
她一个高兴，各处献宝，又与绿萼道：“爹爹那，我亲去送。”
绿萼噘嘴：“这几日侯爷、大郎君还有楼小郎君长在书房，连饭食都在里头用的。”
卫繁已好奇几天了，她虽不知爹爹、兄长还有楼淮祀在做什么，但肯定不是读书写字。
“好绿萼，陪我去罢。”卫繁牵着绿萼的衣袖撒娇。
绿萼道：“万一侯爷有正事。”
卫繁笑道：“若有正事，我们放下食盒就走，若他们有好玩的，我们也凑凑热闹。”
绿萼只得依她。
主仆二人到了卫筝的书房前，一院仆役看上去都是形迹可疑的模样，院前的小厮鬼鬼祟祟，守门的仆役贼眉鼠眼，见了卫繁主仆，缩头缩脑飞也似地跑去门口敲暗号，再贼溜溜地回来，小声道：“小娘子，侯爷叫你进去呢，要悄声。”
卫繁咽了一口唾沫，拉了绿萼小心翼翼地地推门进去，就见她爹、她哥、她楼哥哥全围着一个干瘪有如老坟里爬出来的瘦小老头。
她哥目炫神迷，脸上带着朦胧的笑意，捧着一卷画，看得恨不能整个人都扎进去。乍见妹妹，忙不迭收起来，蹑手蹑脚过来，悄声问：“祖父知道你来吗？祖母知道吗？”
卫繁被吓得够呛：“哥哥，你们在做什么？”
楼淮祀见了卫繁，将老丈人和舅兄一丢，过来解惑道：“我们在仿画。”
卫繁还不及问，就见干瘪老头嘿嘿一笑，沙哑问道：“侯爷，如何啊？”
卫筝轻轻一击掌，赞叹：“啊呀！贾先生奇人也。”
卫繁仍是不解，迷惑地看着楼淮祀。
楼淮祀便道：“我们仿了宋韬的名画《十八罗汉图》。”
卫繁更不解了，她大姐姐那藏了不少名家名作，偶尔也会更衣焚香静心临摹。他爹他们临摹个画怎跟做贼似得？
卫筝正高兴，看到爱女更加高兴，招手让她过去：“繁繁，来来。”
卫繁上前一看，明白了，他们不是在临摹，而是在造假。她爹手里一幅画，书案上还有一幅，两幅画丝毫不差，难辨真假。再看干瘪老头，卫繁两眼全是钦佩之意，偷偷跟楼淮祀道：“楼哥哥，老先生是不是天赐之才啊？”
楼淮祀笑答道：“既是天赐亦是手熟。”
贾先生耳力极佳，听到后抬起厚厚的几层眼皮，见她娇憨可爱、天真烂漫，言语里又无一丝鄙夷，不由冲她猥琐一笑。
卫繁回以一笑，又踮脚看了看卫放手里那幅《雉鸡图》，显然也是假的，真迹好似在谢家。
卫放忽道：“下次去谢家，来个偷梁换柱，定是神不知鬼不觉。”
卫繁惊声：“那岂不是偷？”
“雅贼非贼也。”卫放强词夺理道。
贾先生拿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掌捊捊下巴稀拉黑黄的胡子，道：“大郎君手中的那幅《雉鸡图》，是小人旧作，多有瑕疵，并不能瞒天过海，换不得换不得。”他笑罢，又有些不解，“小人听大郎君言语间颇为亲近，倒不知侯府与谢家有所往来。”
卫筝将《十八罗汉图》挂在屏风上，后退几步欣赏一番，笑道：“老先生，谢家是先兄外家，怎会无有往来？”
“大谬大谬，此谢非彼谢，《雉鸡图》真迹为御史大夫谢知清，谢家所藏，与故侯外家并无瓜葛，纵使你们换来，不过以假换假，多此一举罢了。”
卫繁和卫放惊讶不已。
楼淮祀倒不觉奇怪：“历来都有仿作传世，时长日久，鱼目也成了真珠。”
“二郎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贾先生抚掌一叹。
卫放追问：“老先生，你又是如何得知真迹是在谢知清那？”
贾先生嘿嘿一笑：“常言道：鼠有鼠道，蛇有蛇路！老朽干见不得光的事，也知一些见不得光的秘闻。”
卫放很不喜欢谢知清，丧气道：“怎被谢老头得了，还不如在谢家呢。”
贾先生叹道：“此间自有机缘。不过……老朽听闻：谢夫人要告夫杀女、义绝和离。”
言出，满室皆惊。

第25章
依律，妻告夫, 虽得实, 徒二年。丈夫即便真干了令人发指的罪行, 妻告，那是眼中无尊卑，心中无人伦, 自也有罪。
谢夫人敲了京兆府衙的鸣冤鼓，岂止只是告夫, 那是正手一记耳光甩在了文人酸客的尊脸上, 反手一记抽在了孝妻贞妇的尊臀上。
京兆府尹苦不堪言, 京师长官本就不易，从前朝到今朝, 一路数下来, 短命的、流放的、贬庶的……何其艰难！他这一年下来战战兢兢、兢兢业业, 那是不敢有丝毫的喘息大意，好不容易盼得年终, 就等着关衙休沐，好携妻带小游山看景。
春假没等来，等来了告夫的谢夫人。京兆府尹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连问了三遍, 才确信谢夫人真是来告夫的，告得还是杀女。自己耳朵没毛病，那定是谢夫人身有怪病，又或许其性凶悍, 跟丈夫生了口角，一时意气，这才跑来告官。
唉！女子行事，就是这般任性妄为。
京兆府尹有心和稀泥，腆着肚子，软声安抚谢夫人，一心将这事掩在袖中，春风化雨。
谢夫人却是个破釜沉舟的性子，反声质问：“我击鼓鸣冤，府尹拒而不受，莫非要在天子脚下行官官相护、舞弊营私之事？”
京兆府尹大冬天冒了一脑门的汗，深知此事不能善了。
谢知清人还没到，谢母身着三品诰命的大服，扶着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侍婢，跌跌撞撞一路哀泣到京兆府，声泪俱下哭儿媳不孝。
老太太抖着手指老泪纵横：“我知你不愿服侍我这个糟老婆子，何必污陷我儿，坏我谢家百年清名家风？”
谢夫人反唇相讥：“你谢家祖上三辈不都是地里放牛的，到谢知清这才有所发迹，几时有百年的清正家风？我还听闻，婆母寡母养儿不易，冬日天寒，偷了邻舍晒的牛粪回家取暖。邻舍怒极，与婆母吵嘴，不敌，回去将溺桶倾倒在谢家院门前，婆母顶臭风咒骂邻舍不得好死。莫非这便是你谢家百年清正家风？倒是‘粪发……’”
不等她说完，老太太气得浑身直抖擞，两眼往上一插，晕了过去。
京兆府尹快吓懵了，抖着手指去探老太太的鼻息。
谢家老太太可别给气死了，三品诰命横尸府衙……这这……京光府尹不敢细想，再想，自己都想去悬梁。
好在谢家老太太看着行将就木，腐朽得有如一块虫蛀风蚀的老木头，倒挺硬朗的，没一会就醒转过来，精神头十足地哭谢夫人不贤、悍妒，自己无子，还不许谢知清纳妾。
谢夫人纹丝不动，道：“婆母，谢家早膳吃稀粥，晚间吃菜菹，多一一碟芝麻盐都是婆母持家大方，适宜的女子闻风而逃，不敢进门啊。”
谢家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翻翻眼皮，又想晕死过去，偏她晕了一次，这回不管两眼怎么捣，就是死活晕不了，只好坐在那哭得死去活来。
谢知清还在早朝奏事，不知后院起火，皇帝姬央朝中就得知了此事，连看了谢知清好几眼。
得亏现在坐龙椅的是姬央，他面冷言寡，为人正经，不怎么跟臣子拉家常，换作是他爹姬景元，非得当朝就问个明白不可，半点也不避讳过问大臣家中私事隐密，说不定还会跑去京兆尹堂前就近旁听。
谢夫人是一心致夫于死地，哪怕谢知清折节赔罪也无济于事，两相僵持，京兆府尹只好暂将谢夫人羁押狱中。
京兆府尹仍旧心存侥幸，此事最好大化小，小化无有。
子女命，父母授，失手也好，擅杀也罢，至多也不过治一个徒罪。谢知清虽名声略有污损，谢夫人亦要受万人唾骂，两败俱伤。最好化戾气为祥和，夫妻嘛，纠葛不清，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谢夫人这脾气也太大了些。
只是开弓无有回头箭，京兆府尹还在那做梦呢，那些以持礼法自重的酸丁早已将谢夫人骂得狗血淋头。
谢知清又以德操扬名，文人士林之中极有佳名，纷纷为他鸣不平，家宅不幸，娶此毒妇，回头还不忘告诫家中：娶妇当贤。
又有贞妇唾弃谢夫人，道：谢御史两袖清风、品性高洁，官至三品，却不慕广厦三千，只在两进宅院安身；更无奴仆围绕，不过使着两个积年老仆；日常生活节俭，粗茶淡饭安然得乐。所得俸禄皆救济贫家子弟，不图一丝回报。谢夫人妇人心胸，不得锦衣玉食，还要亲手缝衣做饭，这才生出种种怨怼。
此妇人，妒、毒、不孝、不贤、不安于室。杀女之说皆是诽谤，不过满怀恶意，污折谢知清的美名。
得谢知清救济的贫家、学子得信后，跑府衙前跪地哭泣，道：恩人为我等卑贱之躯耗尽家财，才引得夫人怨愤，牵出这么一场官司，实是我们之过。
京兆尹一个头几个大，仍想劝谢夫人细思量。
谢夫人端坐狱中，宛然一笑，道：“府尹应遣人查清谢知清杀女一事，或是实，或是我诬告，都应有个交待。 ”
京兆尹长叹道：“我怕这天下再无夫人的立足之地。”
谢夫人笑：“不问世情人理，只求上苍公道。我闻民间视他为圣？焉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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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人告夫杀女一案，过于惊世骇俗，引得整个禹京有如一锅滚开的粥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后宫内院、街头巷尾、书肆酒楼、秦楼楚馆处处议论纷纷。
卫繁姐妹几人，连同许氏、于氏都聚在国夫人屋子里说及此事。
“唉！这将过年的，怎出了这事！”国夫人摇摇头，又问管嬷嬷，“我听闻外头一提及谢夫人必有污言污语。”
管嬷嬷点头：“是！这夫休妻常有之，妻告夫难得有这么一起，何况还告夫杀女。”
卫紫不可置信，急问道：“管嬷嬷，那谢知清可真有杀女？”她爹卫笠虽品性堪忧，长年沉迷于女色之中，对她这个女儿还是有几分疼爱的，偶尔翻翻私产，见了戴的佩的，也能想起给女儿送去。
就是卫笠处事有些荒唐，一对钗，他分两份，心爱的小老婆给一支，独生的女儿也拿一支。卫紫原还挺高兴的，隔日就插在头上，美滋滋地去园中散心，迎面忽来了个风扶柳似得美人，头上那支钗与她的一模一样。气得卫紫暴跳如雷，拔下钗子“嗵”一声扔进了湖里，扔了自己的还是顺不过气，把美人头上的那支也给扔了。她散了一肚子的气回去，美人失了金钗委顿在地呜呜地哭。
卫笠得知后，摸摸鼻子，哄哄女儿，哄哄美人，打个哈哈，以为事了，悠哉哉走了。
卫紫当时气得够呛，几天没理她爹，现下想想，好似太苛责，好赖她爹没拿绳勒死她，父杀女，死了也白死。
管嬷嬷见卫紫小脸发白，忙笑道：“这事还没定案呢。”
于氏则道：“我听闻谢家早年家贫，谢老夫人咬着牙养大了儿子，又供他读书。谢知清高官在做后，吹得谢老夫人活似孟母转世似得。我远打远瞧过一眼，生就尖酸刻薄脸，寡母难缠，不知私下怎么苛待儿媳。”
许氏见卫繁姐妹都在跟前，于氏说话口没遮拦的，忙道：“弟妹说这些做什么，絮絮她们哪听得这些话。”她嘴上拦了于氏，自己却又道，“我只嫌一点，谢家三品官身，再节俭，连个奴仆都不使的，未免太过了些。”
卫繁几人还不知谢夫人就是施粥时遇到“贫家妇”，此事沸沸扬扬，她们在深闺都有耳闻。
卫絮闷闷地把玩着衣带，低着头半天不出声。她姨表妹陈思薇自请当信使，携了谢令仪的请帖，邀她赴冬宴。
谢令仪闻谢夫人告夫案，心有所感，写了一篇赋，引经据典斥谢夫人无德，又言闺阁子女也当自省其身，在家再玩闹嬉戏、再饱读诗书、再擅针指女工，德言容工，德在其前，应当以重。
陈思薇听得两眼发晕，她懒怠听这些，德言容工，她除了略有容，余的一样没有，便先跑来找卫絮，卫絮要是去，她也去，卫絮要是不去，她乐得清闲。
卫絮捏着请帖，良久借口要在家侍奉国夫人，给婉拒了。
她心中有不平。案未定，事未明，怎就给谢夫人定了罪？
卫繁挨着卫絮就坐，眼睁睁看着姐姐揪着自己的衣带把玩，在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快把她的衣带给拉松了。她悄悄扯了扯，没扯动，就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只好伸出软乎乎的手握住卫絮的手，轻轻把自己的衣带给解了出来。
卫絮一张脸涨得通红：“二妹妹……我不知……”
卫繁偷笑，小声问道：“大姐姐在想什么？都走神了。”
卫絮想了想：“我在想，谢夫人许有苦衷。”
卫繁忙跟着点头：“我也这般想，查都没查呢，就说她不好，一个个好像生了千里眼，长得顺风耳一般。”
卫絮嗫嚅：“要是谢夫人是夫家待她不好，二妹妹异身而处，当如何？”
卫繁在她耳边轻道：“不管不顾打一顿，告诉祖父、爹爹、哥哥再打一顿。”顺便再叫上楼哥哥？好像有些不对之处……不敢细想，忙抛却脑后，又补上道，“届时大姐姐也得来帮我。”派遣十个八个健奴的。
卫絮却会错了意，以为卫繁戏言要她携夫……羞恼之下，掉开脸不说话了。
卫繁一头雾水，刚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生气？忙娇言软语磨着卫絮撒娇求饶。
卫絮被磨得哪还有气，只好道：“下次不许再打趣我。”
卫繁压根没听懂，嘴上却一味应下：“不打趣不打趣。”
许氏看她们姐妹亲亲密密的，不由笑了一下，可算有点堂姊妹的模样，一家人这般亲近多好。明日开箱看看，收拾点钗环首饰给她姊妹送去，快过年了，没得为谢家官司，自家不热闹添新的。
于氏也想起一事，纳闷道：“这谢家女是几时没的？怎好像一直就没听人提及过。”
国夫人皱着眉，道：“你不说，我也没留意。早年，虽没见过她，赴个花宴，游个春倒也听过几耳朵谢家女，只说谢家教严，女儿不出二道门，不与贵女交游。许这长久在家，渐渐就将她给忘了，几时人没了也不知晓。”
卫繁几人不由都听住了耳。
国夫人顿了顿又道：“谢家外来的，贫家子官至三品，实为难得。真要往远了说，我们两家还真有交集。”她一指卫絮，“那还是絮儿的爹爹在世时的事呢。”

第26章
卫简的早逝是卫家不可多提的伤处，触之, 仍是隐隐作痛。国夫人忽然提及, 许氏和于氏神色间都有些怅然, 卫絮更是眼眶一红，卫繁轻轻将自己的衣带默默又塞到了卫絮手中。
“阿絮，来！”国夫人招手唤过卫絮, 拿手帕沾掉她的泪，叹道, “都是旧年事了。”
卫絮哽咽点头, 犹豫了一下, 终是偎进了国夫人怀里。
卫繁几人都不再作声，静听国夫人道：“那时大郎还年少, 明孝王尚是意气风发之时……”
谢知清其时无官无职, 在禹京中却以德扬名, 一派隐士高人姿态。姬家人嘛，自视天下之主, 宝物和人才，通通都是他们的。当时身为太子的明孝王听闻了谢知清的名声，就起了招徕之意, 又怕虚有其名, 先让卫简替他拜访一番，探一探是不是名符其实。
卫简为了以示敬重心诚，特地穿了鲜衣，熏了名香, 坐了饰彩车驾，拿出拜访名士长辈的架式。等到了谢知清的住处，谢知清正穿着短衣，挽着裤腿，穿着草鞋在院子里种韮菜。卫简见谢知清的第一眼，立马心折：果然名士风流。
等得第二眼……
谢知清边拿一簸箕灰给菜施肥，一边笑问：“贵人何以着彩衣前来？锦缎裹着皮囊，岂不累赘？”
此言一出，卫简顿时大失所望，微微一笑，揖一礼，回到：“既是皮囊，先生何必理会是素服还是锦袍。”
谢知清哑口无言。
卫简回去之后便对明孝王道：“谢先生一如河边无饵垂钓的姜太公，谋的是愿者上钩，只是，他有太公之抱负，似无太公之心胸。”
明孝王一笑，不再过问此事。身为皇帝器重的太子，手头太富裕，不缺个把人才，何况谢知清还有点装腔作势。
本来也不过区区过耳小事，既无君臣缘分，谢知清大可继续窝小院里洒灰种韮菜，静待他的伯乐上门。
偏偏这事让姬景元知道了。
姬景元身为君王，那是可圈可点，夸一句明君实不为过，就是性子有点返祖，很像元帝姬成，在他手底吃饭，很容易腹胀憋气。
姬景元听说后，很纳闷：卫简这小子一向温文有礼的，怎变了？竟也说得刻薄话。他好奇心一起，非招卫简来问个明白，见了卫简，便道：“我听闻有次你一身白衣在街集闲逛，被一商户错认，以为是自己儿郎同窗，硬塞了你一张请帖邀你上门吃喜宴。你非但去了，还与一帮贩夫走卒酒至微熏。这回待谢知清，怎不素服相交啊？”
卫简答：“他似有愤世之意，”
“哦……”姬景元一愣，继而大笑，然后一指卫简，“你们啊，太年轻。”
没过多久，谢知清在与文人雅士清谈中得微服出行的帝皇赏识，入御史台为官。
谢知清入御史台后有如一粒炒不熟焖不烂的铜豌豆，没他不敢参的人，无他不敢奏的事，在朝中百官避之。这人不好交啊，今晚你请他吃酒，两个人推杯置盏、相谈甚欢，明日早朝他就能参你奢靡挥霍；今日你和他称兄道弟，回头他就能扯下一块肉，顺带连骨头都给嚼烂。
谢知清与满朝为敌，不知有多少人要搞死他。
奈何，这人是修绝情道的，想咬死他，无从下嘴啊。这人京中没有新交的亲朋，老家四亲断绝，全无宗族观念。鸡犬想攀着他升天，不用别人使绊子，他自己动手先宰光了。日子过得也是无欲无求，老娘、糟糠妻出入都是布裙荆钗的，还自己织布种菜，家中温饱尽够后，俸禄全拿去救济穷人、修桥铺路了……也不怕死，被诬监在狱中，牢饭也吃得津津有味。出来后微驼着背，对着一群赶来为他鸣不平的穷苦百姓，扔下一句话：做官当为生民计，百折而不悔，愿这天下河清水澈无有污浊之事。
真是掷地有声啊。
这么多年了，想搞死谢知清的人败的死的走了不知多少个，连卫简和明孝王的坟前都长了草，谢知清还穿着一身发白的青袍、薅着野菜屹立在朝堂中。
这回的谢夫人告夫案，小风小浪罢了，谢知清大许又能平安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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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听就罢。”国夫人叹口气，又叮嘱许氏道，“如今这官司引得这么多双眼睛，大郎胡闹，你做娘的记得管束好他，别让他去凑这个热闹，当心惹来腥味，没得恶心人。”
许氏连忙起身应道：“儿媳记下了，这些时日不叫大郎出去。”
国夫人想想还是不放心，这个儿媳做事不大周全，不搂着底，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叫管嬷嬷：“不行，还得我亲自骂骂他。大郎在家吗？叫来我跟他说话。”
许氏正打算坐回去呢，又笑抬着屁股站起来：“回婆母，大郎和侯爷都不在家，俩父子一道啊替婆母送《十八罗汉图》去保国寺了。”她自觉丈夫儿子孝顺体贴，乐得满面红光。
于氏侧着身，撇撇嘴角，结结实实地翻了一个白眼，多大点事，送个画也请起功来……她也想请请功，偏偏嫁的丈夫除了睡女人就不会别的。
国夫人先是一喜，后又有点狐疑，抚着卫絮的背低声与管嬷嬷道：“你们国公就由他们父子送去了？他就没发脾气？他不是要带棺材里去的？还说要在棺材里安暗格，把画藏里面。我听说他连装画的匣子都叫人做好了？怎就舍得了？”
管嬷嬷赶紧和泥：“这……老夫人，老国公也就嘴上不服软，遇着事，最后不都依了老夫人？”
“倒也是。”国夫人半信半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名堂。
卫繁死死低着头，太心虚，两手无处安放，也学卫絮玩起衣带来。她爹请贾先生造假的画经过最后润色，终于大功告成，兴奋地揣着假画去糊弄保国寺住持，她哥为了看热闹，把楼淮祀也一道拉去了。三个人收拾簇新光鲜，带着好些仆役，昂着头、挺着胸，一路趾高气扬地去了保国寺。
其实她祖父卫询得知后也想去的。好说歹说，才被她爹拦了下来，她爹生怕她祖父一个没忍住，当场大笑讥讽秃驴住持没眼光……
卫素看自己二姐姐怪里怪气的，凑过头关心问道：“二姐姐，你怎么了？”
卫繁忙丢开衣带，眼神游移：“我就是想入神了！”不过，她也确实十分疑惑，问国夫人道，“祖母，不是说谢家只有一女吗？虎毒不食子，会有爹娘就这般打杀了儿女？”
国夫人道：“这里头到底什么原由，外人哪里知道晓。咱们家和谢家，也就你伯父在时的那点交集。”
管嬷嬷在后面动了动嘴，到底不忍心告诉自家稚嫩的小娘子，人的心毒起来，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于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几人都有点被吓住，蔫蔫的，朗声笑起来：“依我说，都是别家事，犯不着放心上。我看这几日天又不好，你们又没个去处，也是闷得慌，不如想想有什么逗趣的，全家一道玩笑一场。”
国夫人笑：“阿于这话说得是，不与自家相干。”她正要开口叫卫繁姐妹出出主意，就见一个婆子神色严肃地进来与管嬷嬷说事。
管嬷嬷听后皱紧眉，寒着脸附在国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
卫繁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姐妹几人就被国夫人叫去偏屋避着，卫絮卫紫卫素也是一头雾水。卫繁实在按捺不住，偷偷掀了帘子一角，露出一只眼在那偷看。不稍一会，管事领着几个差人进来。
“京兆府尹？我卫侯府有人犯事了？”国夫人脸色不佳，冷声问道。
几个差人极为恭谨，揖礼过后，答道：“国夫人误会了，侯府门风清正，从无仗势之事。”这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似是难以启齿。
国夫人不太耐烦，往后一靠，道：“有事便说，我卫家一向讲理。”
为首的一个差人便道：“回国夫人，是为谢夫人告夫一案。”
国夫人皱眉：“这与我们卫家又有什么瓜葛？”
那差人道：“今日堂上对峙，谢老夫言道：谢夫人患有癔症，已经有些糊涂了，家里的老仆都知这事，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慌悖糊涂，和人说话都是颠三倒四的，并不可信。谢夫人则道……”他小心道，“谢夫人则道：前几天大雪，她与卫家几位小娘子，还有卫家大郎君，以及将军府二郎君都曾有面缘，有幸也说过几句话，她是不是疯妇，是不是人不清明，也许几位小娘子能旁证一二。”
国夫人嘴角慢慢浮上一抹冷笑：“我卫家三公二侯，家中女儿千金之躯，你让她们去公堂刑狱之地与人对峙做证？”
差人忙惶恐道：“不不不，国夫人息怒，府尹遣小的来来问问真假，不需几位小娘子亲去。”
国夫人这才脸色稍缓，只是心里到底有气，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施粥行善还惹出祸事来。
卫繁几人在偏屋都已经呆傻了，到底都没笨到家，不约而同都记起了贫家妇。卫紫咕嗵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低声道：“待妻子不好的人，品性定好不了哪去，谢知清定不是什么好人好官。”
卫繁半点没忘记谢夫人倒在雪地上，好似身息全无的模样，不管事如何，谢夫人定不曾被善待。侧眸去看神色冷凝的卫絮：“大姐姐？”
卫絮思绪起伏，告夫案、父亲少年时风姿、心中郁郁的不平：“我……我……”
卫繁握住她的手，一对清澈的双眸不染一丝尘垢：“大姐姐想去作证？”
卫絮指尖发凉，慢慢点了点头。
卫繁笑，理所当然道：“那我陪姐姐一道去，我们是姐妹，事发时我又在场，姐姐不能把我撇下。”
卫紫正打抱不平呢，恨不得亲上去踩死谢知清，忙跟着要去。卫素胆小，生怕自己说错话，误了事，内疚垂眸不敢去。
国夫人没想到几个孙女这般大胆，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后来叹道：“知善恶，终是好事，罢了，你们去罢，咱们家再日暮西山，也不会有人妄加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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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和卫放送了《十八罗汉图》，憋了一肚子的笑，留卫筝在保国寺和住持饮茶，自己二人嘻嘻哈哈结伴要去酒肆小坐。
卫放笑得东倒西歪，马车急停，他一个不防，呱叽摔倒在地，抬起头来就见到楼淮祀偏心眼的堂兄闪进车厢内。
楼淮祀一听事，气得火冒三丈。小丫头竟去了京兆府衙？府尹这个凸肚猪头，案办不好，脸皮倒挺厚，叫侯府千金做证人。
气死他了，不找补回来，楼这个姓他都没脸要。越想越肚子里越有气，一掀车帘，玉白的脸上满挂在寒霜，令车夫道：“去京兆府衙。”
车夫被冻得汗毛一竖，立马扬鞭赶车，半会才醒悟过：他是卫家的车夫，怎听起旁人的吩咐？

第27章
车轮碾过残雪，激得冰碎飞溅, 卫放三魂飞了一魂, 六魄也只剩得三魄, 坐在车中，倒着死鱼眼，叫小厮给自己揉着额头肿起的大包。
楼淮祀正在气头上, 一心想早些赶去小丫头身边，把自己的舅兄忘在了后脑勺。还是楼竞有些过意不去, 从怀里掏出一瓶去瘀消肿的药油递给万放以示赔罪。
卫放有点欺软怕硬, 楼竞飞檐走壁, 长刀不离左右，一看就不是心软好欺的, 噙着泪抱怨道：“堂兄, 你下次能不能好生现身, 不要再这般神出鬼没的，我这心疾没犯, 脑门先倒了霉。”
“堂兄？”楼竞斜眼，这才几天自己就多一个堂弟了。
卫放道：“我和阿祀至交好友，叫你一声堂兄不为过。”他嫌小厮手笨, 自己摸着肿包直唉哟,  “他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我的妹妹便是他的妹妹。为了我妹妹们，阿祀可焦心了。”
楼竞冷冷一笑，不愿跟这种傻子多说一句的废话。
马车将到府衙, 前面人多堵道，车马不通，楼淮祀等了会，等得不耐烦，甩开车帘就跳下了车。卫放愣了一下，掩着脑门的肿包跟着下了马车。
还没走几步路呢，楼淮祀见前头立着一人，两眼一亮，忙伸手:“诶，老李！我外祖父不是国回宫了吗？你怎一人跑了出来？”
李内侍带着两个小黄衣，吐出一口气，道：“圣上让奴婢给小郎君传话：有你什么事？火急火燎、火烧上房的？跟只猴似得满街乱蹿。”
“怎会没我什么事”？”楼淮祀顿时不干了，上前一把搂着李内侍的肩，“老李，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小丫头的事我怎能置之不理，况且我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你透露一点，里面有什么玄机？”
“再有玄机，那也是京兆府尹的事，你这杀气腾腾的跑去干嘛？扰乱公堂？堂上审的是朝上御史大夫的案子，大理寺卿、吏部侍郎一同监听，你去干什么呀？”李内侍揣着手，“圣上说了，不许你胡闹。你要是关心，你就在外头呆滞着，不许进去生事。”
楼淮祀笑道：“我能做什么？我无官无职，一身白衣，不就怕小丫头胆小，被吓着，陪她在公堂上站着嘛。”
“小丫……呸，卫小娘子公侯千金，府尹没事吓她干嘛？”李内侍仍不松口。
楼淮祀整个人没骨头似得挨着李内侍，把李内侍都压得塌了肩：“我来时琢磨着这事有些不对之处，这府尹好似有些古怪……”
“胡说，京兆府尹端方稳重，为官也算身正。”李内侍不情不愿又添上一句，“圣上还说了，奴婢要是拦不住你，就别去回去见他老人家了？”
楼淮祀全不以为然，笑道：“这分明外祖父跟你说笑呢，离不得你伺侯。”
李内侍大惊失色：“唉哟，可不敢如此说话，奴婢是哪个牌位上的人？只有奴婢离不得圣上的，奴婢就是死也要跟在圣上身边。”
“老李，要不你跟我一道去？看着我，别让我胡闹？”楼淮祀大觉可行，揽了李内侍抬脚就走。李内侍一时不察，竟被他裹挟了过去，他一个内侍又上了年纪，力弱气薄，只得随着楼淮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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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姐妹三人站公堂都有些不知所措，堂上坐着的仨人，大理寺卿顶着冷硬的棺材脸，吏部侍郎抬着个下巴，倒是中间的府尹和颜悦色，笑眯眯的，只看着不大亲切，反倒像心怀鬼胎。
卫繁看得心里直发毛，再看看一边的谢知清，旧衣布巾，瘦削苍老，乍看与街头背手闲逛的老翁无异，细看便觉他目光有如霜刃，又利又冷。
谢知清见她直盯着自己看，敛容一笑：“小娘子，老朽脸上有什么样脏污？”
卫繁赶紧摇头，觉得谢知清还不如不笑呢！等她将目光移向谢老夫人，与老人家俩俩相对，卫繁惊得差点没有失声尖叫。她日常见的几位老人家，国夫人雍容富态，一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隔房小祖母长年礼佛茹素，也是恬淡从容；便是谢家老太太，瘦归瘦，却也慈眉善目、颇为亲切。
眼前的谢老夫人却着实吓人，苍老得活似只剩一口气，露出的手瘦骨嶙峋，指甲又厚又硬还泛着黄，脸上薄薄的肉挂着千层万褶的皮，她背驼，脖颈前伸，颈间老皮扯着下巴尖。偏她又是一身诰命大装，那真是华袍裹着腐骨，锦绣包着死皮……
就仿佛……就仿佛……谢老夫人要是一口气倒不过来，不用殓装就可以放棺材里加盖入土。
谢老夫人正生气，见卫繁无礼，斜过眼珠瞪了她一眼。这一眼，直把卫繁的汗毛都看得竖起来，强忍着惊吓不着痕迹地往卫絮卫紫那移了两步。
另一侧的谢夫人孤立在那，如泥雕石塑，良久，才微微侧过脸来，死水般的双眸里露出一点歉疚。
卫絮也是强撑着不露出怯意来，这事本是她的主张，卫繁和卫紫因她的缘故才身渉这种刑狱之地，卫絮自要维护妹妹。
府尹哪会为难她们，卫家虽不复昔时荣光，卫询给还活得好好的，能让禹京和尚道士掩面避走的能人，府尹是半点不敢得罪。他笑着道：“小娘子不必慌张，不过问问，你们可曾遇见过谢夫人，将那日的事细细转述一遍就好。”
卫絮屈膝一礼后便将施粥时遇到谢夫人的前后细细说了一遍，她口齿伶俐，记性又佳，不增一字妄猜，也不漏半点所见。
谢老夫人又快气晕过去了，坐那拿拐杖点着地，怒道：“我谢家虽清贫，也得温饱，哪里用她去卫家粥棚要饼要粥的？可见我儿媳，要么是失心疯，要么是你们串通一气扯谎。”
卫絮滴水不漏道：“我不知癔症失心疯何状，不敢妄断，只与谢夫人交谈，一问一答间并无不妥之处。谢夫人来粥棚领粥，大厅广众、众目睽睽，如何说谎做假？”
谢老夫人双唇抖动，道：“便算小娘子没有扯谎，她去要食便是不清醒，老身是没半句冤她。一个疯妇，我儿心慈好生将养家中，谁知跑去胡乱语，劳烦得府尹开堂，大理寺卿、侍郎临监审，实是荒唐至极。”
卫繁怕归怕，嘴上还是要反驳：“可我听闻，谢御史自己春时还亲去采春菜，那谢夫人冬日去领粥也没什么不妥啊！许谢御史找野菜，不许谢夫人领粥？”
谢老夫人顿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指卫繁：“满口胡言，你个……你个小丫头，无礼，无礼。”
谢知清扶住颤颤要倒的老娘：“母亲息怒，这位小娘子心思纯良，说得也无不妥之下，我采得菜，我娘子自也领得粥饼。不过，春菜是我亲手采之，粥饼却是嗟来之食，老朽不授之……”
“可是……”卫繁委屈道，“可是……我家也没嗟啊，我和大姐姐还有妹妹都在粥棚，家中仆役也都是好声好气的。”
谢老夫人一拉谢知清：“儿，他们这是要辱你，害你。”
“不是杀女案吗？怎么论起风骨斯文来？”楼淮祀揽着李内侍，拉着卫放大摇大摆踏进府衙公堂，捎带着冲着卫繁一眨眼。
卫繁只差没捂着脸偷笑，往卫絮那边躲了躲，心下却安定了好些，连谢老夫人好似都鲜活了一些。
府尹头痛欲裂，哀嚎不已：这祖宗怎来了？
楼淮祀笑嘻嘻道：“那日大雪纷飞，我饥寒交迫，恰逢卫侯府施粥饼，就去要点吃的，讨碗粥乞块饼。并无嗟来之事。”他朝谢夫人微一揖礼，“雪天一别，夫人可还康健？”
“有劳楼二郎君挂念。”谢夫人笑回，“托福，一切安好。”
楼淮祀状若吃惊：“夫人身陷囹圄，竟是一切安好？”
谢夫人答：“心安。”
府尹实在看不下去，正要怒骂就见李内侍不阴不阳地立在那，当下将怒容一收：“李内……”上皇身边人，有他在，跟姬景元亲临也不差什么了。
“咳嗯。”李内侍清清嗓子，“府尹只当不见奴婢，这堂上无有奴婢这人就是。”他丢开楼淮祀凑上来的手，往角落一站，无声无息的，真充起不在来。
卫放整个都呆了，傻呼呼地看着谢夫人，矮院旧门扉，当年他带着小厮从谢家院墙翻进去，在院中晒着豆子的谢夫人吃惊不已地扭过头，然后无奈一笑，过来看他可有摔伤，又道：怎这般顽皮，跌跤了可怎生好？
他翻进她家闯祸，她非但没生气，还给他冲了一碗粟米羹，炒香的粟米混着碾碎的胡桃，放两撮黑白芝麻，再搁几片枣片，虽都是寻常之物，却是香浓无比。
“夫人……”卫放呢喃。
谢夫人朝他一笑，微一颔首。
卫放不知怎的，心头一痛，立马冲口道：“雪天我见着夫人了，我看夫人神思清明得很，半点不像有癔症。你们谢家诬她有病，不就为堵她的口，不叫她说话？我看谢御史杀女□□不离十。”
“你放肆。”谢老夫人仗着年老，就要扑过来拿拐杖打卫放。
卫放指着谢老夫人，冲府尹叫屈：“她咆哮公堂，她倚老卖老，她作威作福。”
府尹瞠目，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特意趁卫放与楼淮祀去了保国寺，才叫差役请的卫家女，就怕惹来这种既不讲廉耻、又不顾体面的。大理寺卿的棺材脸快变成棺材底，小儿荒唐，打一顿就老实了……
谢夫人却在此时冰凉地看了眼谢知清与谢老夫人，忽地开口道：“谢知清杀女，是因小女失贞，他嫌女儿辱极门风，伤及他的脸面，有损的他的清名。”
一直泰然自若的谢知清这才脸色惊变：“你……你……”
“我既告官，自会无有隐瞒，我不是你，将此引为奇耻大辱。小女被污，非她之错，该死的不是她，无颜见人的也不是她。”谢夫人笑起来，“御史大夫，你纠察百官，以操行品德立世，敢问狼子污了清白女子，哪个该死？”
不等谢知清答，谢老夫人抢道：“行恶之人该死，被污的女子清白既失，也无以立世。孙女儿知耻，尊妇德，她是自戕的，和我儿无关。”
“自戕？”谢夫人又是一笑，“十月之后自戕？”

第28章
谢老夫人这回真的快晕了，快枯朽的身体抖得快要散了架, 看向谢夫人的目光掺着毒药。
卫繁姐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目光竟可以这般恶毒, 好似厉鬼索命一般。
谢知清并非蠢人, 看谢夫人的架式，那点侥幸顿时湮灭，苍凉一声长叹：“夫人, 此中多有无奈！”
“不许说，不许说。”谢老夫人已骇得色变, 不管不顾地将拐杖一丢, 嘶声道, “你……你多说一字，我就碰死在堂前, 你为人媳逼死婆婆, 人间阴司都容不得你, 老身做鬼也不放过你。”
府尹正要叫差役去拦，楼淮祀在那翻翻白眼, 抢道：“老夫人，你口口声声骂你儿媳不孝，既是不孝媳, 你碰柱抹脖子悬梁, 她不拍手称快，难道要哭着喊着心疼？”不等谢老夫人背过气，又开口道，“再说, 这堂上，高官在坐，一众差役如狼似虎，你这寻死觅活的，一看便是装腔作势，哪里死得了啊。”
李内侍站角落，心里暗暗叫苦：祖宗，你再不闭嘴，谢老夫人真要死了，还是让你的臭嘴给气死的。
谢知清恼怒至极，扶住母亲，出声道：“楼二郎君，我母年事已高，虽有偏执之处，你为幼，也当敬之，怎能口出讥讽，出言羞辱？”
楼淮祀吊儿郎当道：“谢御史，先有长者不慈，后有晚辈不敬，世所常见。”
府尹也道：“老夫人还是先就座，既开堂审案，哪有让原告人闭嘴之理。”他也是个周全人，担心谢老夫人撑不住，一口上不来，死掉了，体贴地叫了郎中在堂上候着。
那郎中更是周全，带着小药童，摆开金银针，屏气凝神地提防着谢老夫人昏厥猝死。
堂上的吏部侍郎下巴又抬高了一点，鼻孔里透着丝丝的幸灾乐祸之气，实在是谢知清招人恨啊，他们吏部不知被姓谢的搞掉多少人，腿都差点瘸了。
谢老夫人被扶回椅子坐上，搭在谢知清胳膊上的抖如筛糠，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谢夫人。
谢夫人也是一叹，道：“婆母，谢家这个污泥坑，埋着污烂之事，也是时候翻出来见见这天日，也好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善恶公道。婆母年逾古稀，许还嫌命短，儿媳却是活够了，想从头至尾，细细说说谢家藏着掩着埋着的恶臭之事。”
“不死不休……”谢老夫人低喃，整个人往前一扑，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
府尹一挥手，让郎中给谢老夫人诊治，沉声令道：“谢夫人，请细说。”
卫繁姐妹几人不知不觉渐渐退到了楼淮祀与卫放的身边，他们虽年少，少经世事，又不大聪敏，此时，也知谢家定藏着不能见人的事，不然，谢老夫人不会吓成这模样。
楼淮祀看了眼谢夫人，心道：她果然不想活了。
“谢知清在京中无亲朋无故友，此事在京中应不是什么秘事，诸位定都有所耳闻。但，并非如此，多年前谢家曾寄住过谢知清的一个侄儿。”
许是谢知清孤绝一人的名头太过响亮，府尹与吏部侍郎竟都面露异色。倒是大理寺卿点头：“夫人不曾说谎，确有此事。不过，据我所知，这个侄儿寄住不到半年，便受不得谢家清苦、谢御史的严苛，回了老家故地。”
谢夫人福一礼，笑道：“宋正卿只知一，不知二，容小妇人细禀。”
“你说。”大理寺卿抬手以示。
谢知清微阖双目，面如死灰。
谢夫人嘴角噙着一抹笑：“谢家族谱，谢知清这一脉只他一人，然而，老夫人共育过五子，长子三岁夭折，生二子又死于襁褓之中，再生三子，又是早亡，育下四子时得高人指点，将此子寄送别姓人家。也不知老天有眼还是没眼，等老夫人生下谢知清后，这二子竟都得以保全，平安无虞长大成人。”
“这般说来，谢御史还有同胞手足？”府尹追问。
“是。”谢夫人答道，“他们兄弟虽无往来，不甚亲密，却知底细，逢年过节偶也有礼相送。农家清贫，我那个伯兄辛劳困顿，十多年前已经过世了。这才有了谢家远侄来京投奔谢知清。”
楼淮祀已猜得大半，只觉此事令人作呕，很想让卫繁掩耳，不要再听。
他猜到了，大理寺卿也猜到了，看向谢知清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哦”了一声，又问：“亲侄子？”
“是。”谢夫人脸上都是寒浸浸的杀意，“谢家家教甚严，女子尊妇德女规，不读诗书，只工针指，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清明灯节都不许踏青观灯，哪见得外男？”
“就是这个畜牲不如的谢家侄，做下天理不容之事，奸污了小女。”谢夫人猛得拧首怒视着谢知清，“谢御史，此事真不真？”
谢知清瘦削的脸上划落一行泪，咬着后槽牙，道：“真。”
“你谢家莫非只出畜牲？”谢夫人炸雷似得一声喝问。
谢知清本就消瘦苍老，这回看上去更是老态毕现，稀疏的发间一缕缕的白发，霜似得覆在他的头上。
府尹都有点呆滞了，蓦得回过神：“既如此，还需带谢御史的侄子来问话，一辨真假。他现在……”
“死了。”谢夫人应道。
“死……死……了？”府尹结巴，“他……”
“我杀的。”谢夫人冷声道，“这等畜牲污我女儿，岂有让他活在世上之理？”
府尹倒吸一口凉气，这又牵出一桩命案，看谢夫人的目光都有些打颤：“活见人，死见尸，不知埋尸何处？”
楼淮祀也是吓了一跳，看身边的卫繁，小丫头早已傻了，微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就卫放不知在想什么，泪眼涟涟的。他凑到卫繁身边，道：“卫妹妹，你们姐妹的事了，不如禀了府尹，回避归家。”
卫繁是又怕又恶心又不肯走，她们与谢夫人有一面之缘，便觉息息相关，不愿就此离去，细不可闻地颤声道：“不如……不如……再听听。”
谢老夫人被郎中扎了几针，小药童拿鸡屎混着各种刺鼻药物混一块的嗅药放她鼻子下来回晃了几晃，谢老夫人又缓缓醒了过来，她挥开小药童，正要挣扎起身，就听谢夫人在那道……
“谢知清助我将尸首弃在后院井中，过后，他借口井枯，填了井，掩了事。 ”
刚醒转的谢老夫人，胸口一堵，又闭过气去。
府尹惊愕连连，道：“谢夫人，你杀子侄，再是以尊杀卑，罪不致死，也当流放千里。谢御史，你包庇藏尸，首匿连坐，亦是有罪啊！”
大理寺卿不耐烦府尹啰哩啰嗦的，催道：“府尹，遣差役去谢家枯井看看可有藏尸？”
府尹擦着脑门上的汗：“正卿说得是。”他边命差役持手令去谢家找尸首，边对谢夫人道，“夫人继续细说。”
谢夫人立在堂中，抬手抹去腮边的一滴粒，续道：“小女幼承闺训，遭了这般大罪，亦有求死之意。为人母，哪见得骨肉投缳。我小心抚慰，日夜陪伴，挡下谢知清与老夫人的冷言冷语，与小女道：她要是死了，我这个做娘的也活不下去。”
“小女纯孝，为难自己苟活，也不愿娘亲陪自己同赴黄泉。”谢夫人不知想到什么，恶极怒极，死灰的脸上一片血红，额上炸出一条一条的青筋。
“不曾想，过了两月，小女连连作呕，手脚渐肿……我苦命的女儿，她被畜牲糟贱，还有了身孕。我那时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辗转几日，便想偷偷抓副药，将这孽种除去。”、“其时，谢知清虽恨女儿不能知耻自尽，倒也不曾逼迫，也由我进进出出设法抓药。谁知，谢老夫人得知后，与谢知清关在屋中说了半日的话，竟要我女儿生下腹中孩儿。”
楼淮祀忍得心肝痛，实在忍不住，插嘴：“谢御史无子。”冲着谢知清翻翻眼皮，“谢御史，正经好人家不愿将女儿许到你家吃野菜，你花个十贯也能买个粗手通房来家……”
“咳咳咳……”李内侍摸着喉咙连咳几声要他闭嘴。
“内侍，您老就别冲我使眼色。”楼淮祀嫌弃道，“你不让我说，我还嫌恶心不愿多言。”
谢夫人忽地笑起来，道：“楼二郎说错了，十个八个妾室通房，也未必能为放谢御史生下儿子来。能有一女，已是侥天之幸。”
楼淮祀“啊”了一声，掉转目光看了眼羞愤至死，隐要吐血的谢知清下/身一眼。
卫繁又不懂了，她看看卫絮也有些茫然，卫紫更是眨着眼不懂，她哥还在心怜谢夫人，淌了一脸的泪。只好拉拉楼淮祀的衣角，低问：“楼哥哥，夫人的话何意？”
楼淮祀对着卫繁初雪般的双眸，只得低声道：“谢御史有病，子嗣上不大通。”
“哦……”卫繁却是恍然大悟。
“你知晓？”楼淮祀大惊。
卫繁略微得意：“我看医书，说猪脑多食，男子少子，谢御史这病异曲同工。”
“……嗯，对。”楼淮祀违心夸道，“卫妹妹说得对，就是这般。”
府尹斜了眼楼淮祀和卫繁二人，他都不忍再看谢知清的脸色，再问谢夫人道：“夫人怜女，竟也同意此事？”
谢夫人露出了一丝又苦又涩又悔又恨的笑意，咽下落到唇边的泪：“小女那时骨瘦如柴，怕是禁不得虎狼之药，谢老夫人又行哄骗之事，道过后会将小女好好养在家中。”
“是我错了……是我……误了她。”

第29章
“人心之恶，是世间至毒。”谢夫人苦笑, “小女十月怀胎, 生下一子……”
“谢老夫人本应欣喜非常, 谢家有后，总算保了香火传承，不至断绝。”她缓缓转身, 深憾谢老夫人昏厥不醒，不能看她惊惧色变。
府尹迟疑片刻, 皱眉道：“这些年从未听闻谢家有幼子抚育？”假托领养也好, 借口过继也罢,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谢家从来没有什么小儿郎存在。
大理寺卿抚须：“从古至今, 同姓不婚, 近亲相和, 为鸟兽行。此子带罪而生，有违天和, 怕是有什么不妥？”
谢知清微驼的背都快整个弯了下去。
谢夫人咽泪笑道：“许是天张目，不见世间之恶。那孩子浑身雪白，眸带异色, 目不能视, 耳似不能闻，只会自顾自哭啼。谢老夫人长夜念佛，嗑头不止，自悔有罪。又隔几日, 她趁我照料小女之时，偷将幼儿抱去，弃在了野地里。”
卫繁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卫絮和卫紫也好不了哪去，惊得面色苍白。
楼淮祀却是皱紧眉，拿胳膊肘捅了捅楼竞，楼竞暗暗一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胡言乱语。
“小女至善，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产子，又哺育幼子几日，生出怜惜之心。她不见儿子，茫然无措，央求我去找。我那时，也盼着那孽种死，推脱良久，后来，实挨不过小女的苦求，这才逼问了谢老夫人去外头找寻。不曾想，谢老夫人到底还是骗了我，我苦觅不得，空手而回。”
“等我至家，谢知清立在院中，对着小女的屋子不言不语。我那时犯蠢，只当虎毒不食子，还问谢知清小女可用过了补汤。谢知清对我道：娘子，放她去罢，放她投胎转世，清白做人……”谢夫人越说越恨，忽地冲上去一巴掌扇在谢知清脸上，怒吼道，“我女儿怎的不清白？我女儿怎做不得人？是你，是你们谢家，是你们不清不白，枉披人皮。”
谢知清又是一声微叹，却是垂头不语。
吏部侍郎抬了半天的鼻孔，总算放了下来，道：“前朝为人父母，可谒杀、擅杀子女，可那也是因由儿女有不孝之为、违逆之行。如谢御史这般，非常人可以匹敌啊。”
府尹眉头皱得死紧，他是一心问案的，开口道：“谢夫人，这般说来，你不曾亲眼见到谢御史亲动的手，谢小娘子蒙羞受辱，所生之子又被祖母丢弃，万念俱灰之下，生无可恋，自戕也说得过去。谢御史不过见死不救，乐见其成罢了。”
谢夫人摇摇头：“府尹所虑，并非无理。只是，小女前几个时辰还在担心幼子生死，声声哀求我这个狠心的娘亲去搭救，怎会在尚无音信之时寻死？”
府尹转问谢知清：“谢御史可有驳斥之语？”
谢知清慢吞吞抬起头，满含涩然道：“我无可辩驳，便当我不忍见独女艰难苦辛，动手杀了罢。”
楼淮祀喉咙里咕啾一声，顿引得堂上众人纷纷看过来，大理寺卿喝道：“楼二，你又作什么怪？”楼长危这是杀了太多的人，造了太多的孽，才修下这么个儿子？
楼淮祀抹去唇边的讥笑，一本正经道：“我听说闻御史居朝为官，凭得就是一张嘴，如刀如剑，启唇开口就是阵阵刀光剑影。谢御史以退为进，认为不认，委屈莫名，府尹，正卿，都是你们逼供之过，以至谢御史违心认罪啊。”
吏部侍郎忙道：“诶，不可胡言，几时逼供？我们都是好声好气的。再者，依律，谢御史首匿之罪大于杀女之罪。御史杀女，不管是授意、逼迫、还是亲为，都有可免之处。倒是这个首匿之罪，御史得给个交待。谢夫人杀人，谢御史藏尸，那谢家侄论理是亲侄子，若是酌情，罪可减二等；论情却是两家人，当以远房旁亲论，这亲戚一远，与陌路人无异，这罪就要以凡人论。于谢夫人，重可斩之，谢御史知情藏匿，罪次一等，也免不革职查流放。”他催府尹，问，“这差役出去多时，可寻着谢家侄的尸首，手脚慢，不如多遣些人去，掘一口枯井，能费得多少时力的。”
府尹安抚：“侍郎稍安勿躁，都是个中好手。”
谢知清在旁，又如老僧入定一般，微阖着双目，不发一言，不视一人，旧袍因他背有微驼，前长后短，袍角拂过旧靴，靴底还沾着些泥尘。这样一人，这样一个名声极佳的净臣，竟将杀女视作等闲。
楼淮祀自小胡天胡地，祸闯多了，便擅长察言观色。实在是他爹一个冷面杀将，杀人跟吃饭一般，不费点心思，实在不知他爹是要骂他，还是要罚他，还是想动手送他回娘胎。为了在他爹动手前求得一线生机去搬救兵，楼淮祀是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他看谢知清这神色，疑他还有后招。
果然，府衙遣去的差役带着一身泥腥回来，回禀道：“府尹，小的掘了谢家枯井，又翻了前后院，不曾找到尸首。”
府尹一惊：“确实没有？”
差役道：“确实没有。”
谢夫人冷哼一声：“谢御史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不知谢御史将你侄子的尸首移去了何处？”
谢知清此时才慢慢踱了一步，哑声道：“夫人，我知你心中有怨，女儿的事我有愧有恨有悔，亦有心安。女儿贞节自重，你强留她于世，不过令她日夜煎熬，苦苦强撑，这般活着反倒是折磨。夫人啊，十多年了，你心结难解，看似清醒，实则多年之前便有癔症缠身。你一个弱女子，几两力气杀得人？为夫，又几时帮你埋过尸？女儿又几时生下过孽种？夫人，这些都是你的癔想。 ”
“我悔我愧，是我心软留了我侄儿寄住家中，使这丧尽天良的畜牲做下兽行，辱了女儿。当日女儿受辱事发，你怒极打骂那畜牲，家中无健奴壮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母亲垂老，腿脚僵硬，哪里去擒他？你可记得那畜牲夺路奔逃而走？ ”
“女儿也不曾有孕在身，更无母亲为续香火逼迫女儿养下孽种之事。我谢家虽出身低微，几代摸爬打滚于泥田之间，耕种之家，面朝黄土背向天，虽辛劳困顿，廉耻尚知得几分，骨气也尚有几两。母亲的脾性虽有执拗之处，也是长年吃斋礼佛、怜贫惜弱的良善人，四时八节也是舍米舍粥的，怎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谢知清悲叹：“我对女儿有愧，对夫人亦有愧，我知你这些年纠结往事难以释怀，以至成病，你一状告我，为夫不辩，也无从辩及。余的，乌有之事，为夫不能认。夫人身陷癔想之中不可自拔，也当清醒清醒，不能再深陷其中，半生自苦。”
府尹几人对视几眼，沉声问道：“谢御史认杀女，不认杀侄？”
谢知清摇头：“并无此事？”
“那，你那侄儿？”
谢知清道：“我也不知他的去处，他逃出我家后，不知去向，许是避去了他处，许是回了老家。我并不知晓，也不愿知晓，家门不幸，才出这等造孽之事。”
大理寺卿道：“风过有痕，雁过有影。谢家侄，你们夫妻，一个说死了，一个说逃了，活没人死没尸，倒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府尹为难，十多年了，还真不好追查。要是逃了，人海茫茫，事过境迁，焉知谢家侄藏去了何处；要是死了，被谢知清往荒山野岭一丢，他不开口，谁知被丢去了哪里？寻常人，大不了酷刑侍伺侯，重杖之下，其言自现，偏谢知清是个朝廷命官，不好仗刑。
大理寺卿生得冷硬心肠，听他们歪歪缠缠的，恨不得全弄大理寺底牢那逼供，拧头看向还晕着的谢老夫人，问郎中：“老夫人现如何？可能醒来对峙？谢家不是还有两个老仆吗？谢御史打不得，两个仆役也杖不得？”
府尹传了谢家的两个仆役，见了这二人，一堂人竟是不知如何应对。
伺侯谢老夫人的婢女，看着比谢老夫人还要老，谢老夫人是一只脚进了棺材，这老婢女是两只脚都进棺材，只差没有躺下。跟着谢知清的老仆也是须发皆白，背垂到地，平素也就帮着谢知清赶赶驴车，提提灯。
这两人如何挨得刑杖，两杖下去就死了。大理寺卿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冷眼看着两个老仆颤颤下跪，哆嗦地作证谢夫人有癔症，谢家侄逃逸，谢家小娘子苟活半载自戕。总之，他们家郎君是清清白白的。
楼淮祀看看这看看那，他可谓是见山看水，惊奇问道：“谢御史，你一家子，两个老仆倒像荣养在家，别说洒扫，连烧个火也勉强。啊呀，这年首到年尾，都是你夫人一人伺侯着你们老老老中老的？夫人这是又为妻、又为媳、又为奴、又为仆的？谢御史，问心，无愧？”
谢知清老脸一红，干脆闭嘴。
卫繁和卫絮几人暗自为谢夫人着急，卫放更是急得不行，拿袖子擦擦泪，谢夫人实是可怜。
谢夫人无意中瞥了他一眼，见他好好一个俏郎君，为一个不过面缘之人哭成这般狼狈模样，不由牵起唇角温柔一笑。走到堂中，慢慢一礼，她笑得诡异，痛快与愧恨交织。
她笑：“谢知清，多年夫妻，我知你，你却不知我。”
“我有人证。”她恨声道。

第30章
府衙外，一个脏兮兮的糟老头打着一把伞, 牵着一个孩子, 带着一个脏乞丐, 慢吞吞地分开人群，禀明差役，又慢吞吞地跨进衙中。
那糟老头干巴巴、乱糟糟, 额下几缕稀荒荒的胡子，污衣乱发、形容猥琐。他手中牵着的孩子却引得堂上之人纷纷注目细观。
京中少年郎, 楼淮祀可算生得万里无一, 昳丽无双, 但与眼前的少年一比，他却不过人间华庭里的一朵繁花, 再好看也是人间颜色。
静立堂上的少年却如高山新覆的一层新雪, 如冬日湖中漂渺而生的一笼寒烟, 如冷空里浮游着一缕游云……他简直不是人间所有。他静立在堂前，不言, 不语，不看……他不属人间，这人间也似与他无关。
谢夫人转过身来, 看着那小少年, 两眼通红，爱恨交织，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掉落下来，砸碎在了地上。
谢知清瞪着少年郎有如白天撞见恶鬼, 镇定老练如他，竟是身形微晃，向后退狠狠退了一步，对上谢夫人带着恶意的笑，惊惶：“你……他……”
卫繁在心中惊叹少年郎的容貌，却更惊讶那个糟老头：“贾先生？”她一头的迷惑与不解，只好又去看楼淮祀。
楼淮祀磨着牙，他只是不爱干正事，人可一点不蠢，这糟老头一现身，他就怀疑自己让人算计了。
贾先生露出一口黄牙，冲着卫繁和楼淮祀一笑，老鼠眼挤在皱纹里，真是古怪里透着猥琐，猥琐里透着怪异，令人不忍直视。他小心将伞收起，在堂前和那个脏乞丐蹶着屁股往下一趴，用火燎过的破嗓子大声道：“草民贾布拜见三位大青天，大青天在上，受草民三拜。”
府尹将目光从怪异的少年郎身上狠狠地□□，剐着四肢着地趴伏在地的贾先生：“贾布，贾不假？怎什么地方都有你？蒙人，坑骗，这谢家事怎也与你有关？”
贾布拿只有四根的手掌撑着地，欠起身，讨好一笑：“府尹冤枉，小人早已改过自新，本本分分，老老实实，不敢有丝毫错事，连捡着失银都要立在那，等得水没脖子都要等得失主来找失银。府尹，小人是一点折扣不打的良民。小人与谢家案有那么一丢丢的关系，小人先前受了谢夫人一点恩惠，今日受她所托，帮她送来人证，也是物证。”
“物证？人证？”大理寺卿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年郎，白发、红眸，俊极、怪极……“谢夫人，当年你还是找到了被丢弃的奸生子。”
“是。”谢夫人苍白着脸，“当年他被谢老夫人丢弃，我在外苦苦找寻而不得，想着许是天意，他本是不容于世的孽种，死了也好，早经轮回，早日投胎，另寻个清白的人家转世为人。谁知…… ”
贾先生接口道：“谢夫人是个心善之人，小人早年得罪了人，被打个半死丢在道边，谢夫人路过，心生怜悯，叫了过路客将小人送去医铺，又舍了汤药钱。小人堪堪捡了一条命回来。”他嘿嘿一笑，“谢御史对外多有善心，受惠者无数，小人的恩人却是谢夫人独个。这些年，小人冷眼一看，深感恩人不易，少不得将两只招子擦擦亮，看一眼谢家，这一看，就看出蹊跷来。那日，谢家老夫人带着老仆，专往犄角旮旯里转悠，形迹可疑，小人便叫小乞儿偷摸跟着她们。”
趴在一边的乞丐忙不迭道：“小的……小的就是那个小乞儿。小的当时跟着谢老夫人主仆，眼见她们好似将什么事物弃在巷角，临走还撒了把灰。等她们走后，小的便上去一看究竟，这一看，小的差点吓死，一个雪白雪白的婴儿被丢弃在那。”乞丐打个哆嗦， “小的那时也小，想着虽是个怪胎，到底还喘着气呢，手脚也会划拉，这嘴里也呜呜地跟猫似得叫几声，小的便将他抱去给老不死。是他叫小的跟着谢老夫人，结果跟出个怪婴来，死或活，都让老不死自己拿主意。小的，街头乞食的，可不敢双手沾上人命。”
贾先生续道：“小人接了怪婴，想着既是谢老夫人亲手丢弃的，定与谢家有瓜葛，就给他一口稀汤先吊着命。晌午过后，小人就见谢夫人出来在街头巷尾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似在找着什么……”
“我恨不得他死，却又狠不下心来。”谢夫人缓缓抬手拭掉眼边的泪，“他因罪而生，生而不祥，他叫谢罪。阿罪生得异样，白发红眸，经不得日晒，且有些呆症，语迟，视无情、目无情。罪生子，他是谢家活生生的罪啊。”
谢知清睁着一双老眼，抖着身看向仍旧无声立那的无垢似雪的少年郎，这一眼，直看进少年郎空洞无一物的双眸里，不由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阿罪。”谢夫人牵起少年玉白的手，柔声唤道。
谢罪半晌才慢慢转头看了她一眼，用浸着寒霜似得声音应了声道“外祖母。”就又重新垂眸，把玩着坠在手腕间的一块圆溜溜的玉石。这颗玉石许是经他长年累月不分日夜地抚摩，油润生晕、隐隐生辉。
“阿罪，你饿了吗？”谢夫人又唤。
这回，谢罪不再理会，自顾自地抚着玉石一声不出。
谢夫人苦笑，又问：“阿罪，外祖母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谢罪仍是无有应答。
楼淮祀绕着谢罪走了一圈，他只有十一二岁，白发无一丝杂色，玉肤无一点瑕疵，虽生得怪异，多看几眼却令人目眩神迷。只他似不能与人相通，独成一界，两相隔绝……楼淮祀忽地出手试图揪走他腕间的玉石，谢罪不悚不惊，却飞快地伸手握住了楼淮祀的手腕，然后丢开，又垂着白色的长睫静静地拿手指抚着圆玉石。
楼淮祀一击没有得手，摸摸鼻子，不好再为难一个有呆症的小孩子，问道：“夫人，拿走阿罪的玉石，他会怎样？”
“他会生气。”谢夫人将衣袖拉高一点，露出手臂，上面赫然几道抓痕。“我偶尔心中气闷，发狠夺了他的玉石，他便会尖叫哭嚎，伸手抓挠。”
贾先生长叹：“这些年，夫人不容易啊！”
吏部侍郎有些惊奇道：“难为夫人将人藏了十多年。”按按唇角，将笑给按下去，要不是谢知清为清名不置私产、不养奴仆、不请门客，哪容得谢夫人在眼皮子底下弄鬼。
府尹道：“谢夫人，本官还有一事不明？缘何事至此，夫人才要告夫杀女，将这一件件一桩桩一抖搂出来？”
谢夫人再无力支跌坐地上，泣道：“缘何？缘何？实是太苦、太难……我再也撑不下去，小女死时，我便不想活了，为着阿罪，我忍了。我得活着，我得瞒着。小女死前托我这个没用的娘，找到她的孩儿，想来，她要他活着，我怎忍令她地下难安。可我……实是熬不下去，实是撑不下去了。我有时恨透了阿罪，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他无知无觉，你待他多好，他都不会冲你笑一下，他不会知你难，不会谅你苦…… ”
“我挨不下去，也撑不下去，我管不得，顾不得……”谢夫人泣不成声，跪倒在地冲着大惊失色的贾先生连拜了三拜，“贾先生，一事不劳二主，烦你事后将阿罪送去寺庙或道观，给他一个容身之处，生死有命，余的，再不必管了。”
“啊呀，夫人万不可如此。”贾先生大惊之下，连连摆手。
卫放一擦眼泪，抢上去一把扶起谢夫人：“夫人……夫人……我帮你养阿罪，我……我卫家是侯府，别说一个阿罪，十个也能好好养着。我卫家……也能养你，你与谢知清义绝，就来我家住，我家空着的院落多的是，侯府你不住，住别院田庄也行。多……多买几个仆役使着，也就谢知清悭吝，自己使着车夫老仆，让夫人纺线烧水。你……你还能另嫁，我让我外祖父做媒，我外祖父识得好些人，虽大都不正经，还有个把端方君子……”
府尹实在听不下去，拿过案上令签，对着卫放的脑袋就砸了过去，怒道：“胡言乱语什么，你再不老实噤声，本官就将你轰出去。”
卫放泪汪汪地看了府尹一眼，委委屈屈地退到了一边。
大理寺卿冷声道：“谢夫人姜氏杀人告夫，重则斩，轻则流放，焉有归去脱身之理。谢知清杀女首匿，其罪难逃，若有酌情处，那也须我等禀明圣上之后，由圣上定夺。”
卫放动动嘴唇，想说什么。谢夫人却已经拜倒：“姜氏认罪，也请府尹、正卿、侍郎判我与谢知清义绝。死后，我身不葬谢家坟地，名不入谢家族谱。”
谢知清跟着颓然倒地。
府尹正要将二人收监，一名差役匆匆进来，道：“报府尹，外面有百余民众持血书跪地为谢御史求情，道：御史虽私德有亏，无损大义，望请府尹酌情。”
吏部侍郎冷笑：“谢御史这是要裹携民意啊？”
卫放气不打一处，一蹦三尺高，破口大骂：“他这等糟烂人，有个屁义，气死我了。”
楼淮祀摸着下巴，瞥一眼贾先生，肚里坏水翻腾，颠来倒去地想：这姓贾的与自己结识，定是居心不良。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正待发泄，谢知清又实是令人作呕，衙外众民这一跪，更是踩在了楼淮祀的十指尖上。
这天下是他二舅的天下，天下之民是他二舅的子民，姓谢的竟敢利用他二舅的子民为自己开罪，其心可诛。当下一声狞笑，如谢知清这种图名之人，不怕苦，不怕死，就怕没了脸皮。既如此，他少不得要将姓谢的那张脸揭下来，再踩上几脚。
大理寺卿笑：“楼二，你又有话说。”
楼淮祀灿然一礼：“正卿，我不过想出去问问为谢御史求情的众民，他们可知恩人是谁。”
“哦。”大理寺卿抬手想摸摸胡子，摸了个空，道，“既如此，我等也跟过去听听？”
楼淮祀撇嘴，暗骂一句奸滑，抬眸就见卫繁大眼盈盈地看着自己，满满的钦佩，他正想笑呢，他舅兄顶着一张眼泪鼻涕满糊的脸挂在了他的肩上，看过来的眼神，满满的期待。
府衙外，一众差役如临大敌，空地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平民百姓，他们满面尘霜，镌刻着困顿辛劳，领头的一个老者，伏跪地上，泣不成声，口内道：“御史纵有错，心中亦有万民，小人等无不受过御史的米粮衣裳银钱，两脚踏过御史修下的桥路走道……”
楼淮祀往老者面前一站：“老人家口口声声说受了谢御史的恩惠，他又修桥铺路，据我所知，谢御史不曾为官之时，便有乐善好施的美名，他一个贫家子，读书都已经读得倾家荡产，怎还有钱救济你们，老人家，你可知道谢御史哪来的钱？”
老者一愣，道：“……这……这……我不知。”
“自然是他夫人的钱啊。”楼淮祀笑道，“谢御史少时满腹才学，得了他老丈人的赏识，又是助他银钱，又是将独生女嫁予，听闻当年谢夫人下嫁时，十里红妆，浩浩荡荡、络绎不绝，令人艳羡不已。等到了禹京，谢老夫人一翻脸，扣了儿媳的嫁妆，声称子、媳不留私产，谢御史使着老婆的嫁妆为自己捞到了一把又一把的美名。还有你们，受了谢夫人的好处，身上衣，口中食，都是谢夫人的嫁妆所换，你们倒好，翻起脸要将恩人踩死，畜牲尚知恩，你们枉增年岁，枉生双目，连人都认不表，何谈报恩，死后入阴司，阎君一翻功德薄，你们一个一个都该下油锅。”
老者几欲吐血：“胡……胡……说。”
“当年谢夫人嫁他这穷书生，嫁妆里有一幅前朝名画《雉鸡图》，到如今怕是值得万金，谢御史还不曾变卖，好生收在家中，让人一翻就是。”
大理寺卿是个蔫坏的，他将谢知清给带到了衙前，听着楼淮祀和老者的对峙，喉中一甜，一口血喷出去，跌跌撞撞挥开身边差役，整个人抖得快要散架，天旋地转间颤声道：“你……这……是诬蔑之言。”
楼淮祀笑：“我从来有一说一，取《雉鸡图》示众于前，不是一清二楚？ ”
跪着一个学生道：“纵有图，未必是真迹，仿间多有仿作。”
楼淮祀道：“有理！不如这样，悯王于书画鉴赏上颇有造诣，他又是堂堂亲王，不与朝臣往来，想来能禀公直言。”
那个学生与几个同窗对视几眼，咬牙点头。
悯王还没来，谢知清却知大势已去，又呕出几口血，扑倒在尘埃之中。
他一世佳名，今日过后，荡然无存，他一生所求，尽皆成空，纵是苟活于世，也要受人唾弃，恶名盈臭。一世的苦心，他这一世的心血……都化乌有啊！

第31章
李内侍悄悄避开人潮，找到街角停着的车驾：“圣上。”
姬景元叫他上车, 道：“朕用过的这把刀, 老二终究是不趁手啊。”
李内侍小心道：“依奴婢之见, 这刀有了年月，也钝了。圣上没见，事将了, 小郎君连削带打的，都把谢御史气得口中吐血不能言语了。”
姬景元倚在那笑了下：“阿祀就是胡闹。”
“听着倒是在情在理的模样。”李内侍也跟着笑。
“罢了。”姬景元随意挥了军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多的朕也不好多管, 君臣一场，你去跟老二说一下, 流放就免了吧。”
李内侍躬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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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画啊。”姬殷赞叹, “雉鸡展翅欲破画而出, 鸟目视人，似与执画人对峙提防, 令人错疑自己身在画中之境，怪不得小心谨慎如谢知清，也忍不住将画藏在家中, 落下这么一个把柄, 成了压垮自己的一根稻草。”
楼长危端坐在那，全身酝酿着杀气。
姬殷笑起来：“姊夫，外甥这口条，啧啧, 真是张嘴就来，真里杂着假，假里掺着真，他自己都半知半懂的，也敢言之凿凿、浩气凛然，你看，直把谢知清给怼得吐血昏厥。”
楼长危冷着脸道：“楼淮祀胡言乱语，不知深浅，早晚会闯出弥天大祸。实是该死。”
姬殷乐得小王八蛋受教训，嘴上还要开脱一下：“姊夫，话也不是这般说，到底还是谢知清不知死活，近年来，更是妄图成圣。”他伸伸懒腰，笑道，“我家那位，自己不是好人，也不信世上有圣，更不喜出个圣人来添彩扬名，那些个送祥瑞道吉兆的，全被批个满头包。谢知清棋差一着啊，他想博个善始善终，还不如缩起头尾，本分告老，偏要做圣人受世人惑敬仰，贪字反得贫。”
楼长危忍不住问道：“悯王找我是要跟详谈谢知清案？”
姬殷笑道：“哪里，我是来告状的啊，你儿子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我总要跟你说说始末，让你这个当爹的也头疼头疼。姊夫，你和阿姊生得这儿子，活脱脱是为我二哥生的。阿祀原先不过凑个热闹，谢夫人虽然处境堪怜，我看阿祀没心没肺的，也没多少怜悯之心。等得众民为谢知清求情，阿祀气得脸都红了，他是见不得挟持民意之事啊。”
楼长危看他：“你就为这事邀我对饮？”
姬殷理所当然道：“对啊。不过，你若有意，我也可以与你细谈谢夫人之事，端看谢夫人的手段，天下为夫之人都要当心，杀人诛心，谢夫人多年隐忍，只为将雪白白的丈夫打到泥尘之中满头满脸灰扑扑。细思，后颈发凉，姊夫，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当引以为戒……”
楼长危耐心告罄，饮尽杯中酒，起身就走。
姬殷拍手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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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人告夫一案。
判谢夫人与谢知清义绝，谢夫人告夫，其情可悯，免其徒刑，动手杀侄，激愤之举，罪不至死，判流放千里；谢知清行差踏错，革其职，首匿之罪酌情免却，杀女徒二年，念多年为官克己清廉，常有善举，兼年事已高，孤绝人家又有老母无人俸养，先行发放回家。
谢老夫人知后，人醒了，却也糊涂了，半疯半癫，坐那嘴里念念叨叨，趴在她嘴边听一天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谢知清一夕间，须发皆白，瘦骨支出，背驼得几要点地，行过大街，耳中嗡嗡作响，旁人的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虽听不分明，落他耳里仍是讥诮，有心要辩解，喉中尚有腥甜，咽下苦意，慢慢吞吞地走回自家的清贫小院。
死？死也不能死，他还有个老娘要他照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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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和卫放打心眼地佩服起楼淮祀，兄妹俩亦步亦趋跟他身侧，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卫繁义愤填膺，道：“谢御史好生无耻，行善虽是好事，怎能夺夫人的私产为自己扬名。”
“对对对，无耻之尤。”
楼淮祀略有心虚。
卫繁歪着头，腮边梨涡顿现：“楼哥哥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楼竞冷哼一声，在旁拆台：“分明是胡诌。谢知清虽有沽名钓誉之嫌，但做得好事也是实打实的。他官至三品，年年禄米就有四百石，禄田十多倾，兼每月又是杂样俸银可领，这些所得，他几近都舍了出去。”
“谢夫人也没什么十里红妆，她爹虽是富商，却非巨贾，那幅《雉鸡图》是谢夫人娘家无意所得，她爹不通文墨，也不知真假，想着女婿是读书人，八成喜爱字画等物，遂陪嫁给了女儿。”
“谢夫人心慕谢知清之才，初嫁几年，二人也是琴瑟和鸣、情投意合，等得他们举家进京，日子才过得艰难起来。京中居大不易，吃穿用度样样用钱，谢夫人少不得也要动用自己的嫁妆，谢老夫人虽眼红，到底也不敢有过分之举。直至，谢夫人娘家遇难，她爹走商时遭了劫匪，丢了性命，她娘亲随夫而亡，家产由着一个忠仆守着尽托与了独女女婿。”
楼淮祀嘴硬道：“我说得也不算大错。姜氏娘家人一死光，谢老夫人就开始露出獠牙来，吞了亲家的家产，又霸了孤伶儿媳的嫁妆。我琢磨着谢知清那时就起了乐善好施、天下为公之心。不是自己的银钱，花起来也不心疼。”
楼竞斜眼：“那也是先前几年，再者谢夫人的私产没用多久也已耗尽，之后，谢知清便得上皇赏识，入朝为官。”
楼淮祀笑道：“用过便用过，一年是用，两年也是花，占了自家娘子的便宜，我一点没冤他。”
楼竞低不可闻道：“谢知清私德有亏，为官却着实不错，纵他只是求名，装上一辈子，也当得诤臣好官。”上皇提他为御史，不知除了多少尸位素餐的老臣权贵。
卫放怕楼竞怕得要死，还是不服嘀咕，道：“纵他是好官，也不是好人，既不是什么好人，没得好下场，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楼竞一个眼刀过去，卫放缩缩头，跑到楼淮祀另一侧躲了起来。
楼淮祀忽问道：“堂哥，姓贾的现去了何处？”
卫繁大惊，忙问：“楼哥哥，你找贾先生做甚么？”
楼淮祀很想摸摸她的脸颊，硬生生忍住，哄道：“卫妹妹，不如你先回家，我问贾老头一点事。”
卫繁不舍：“我……不能去？”
楼淮祀为难道：“贾老头住的地方脏不啦叽的，污水横流，臭虫乱爬，还有好些癞头乞丐在那做窝，去一趟，身上都能爬满虱子。你去了，污眼污鼻污耳，还是不去为妙。”
卫繁端详着他的神色，忽凑过去，问：“楼哥哥，你是不是生贾先生的气？”
楼淮祀一惊，老实点头：“我怀疑贾老头骗我，得问上一问。你放心，我定不会过于为难他，再说，他糟老头一个，活跟死后又从地底爬出来似得，全身骨头都不怎么牢靠，手一重，他就死了。我一向仁心良善，哪会草芥人命。”
楼竞听他尽往自己脸上贴金，翻翻白眼，走远几步。
卫繁听后，想了想，自己确实不便跟着去，卫絮她们都还在马车上等着她呢，乖巧道：“那楼哥哥小心。”
楼淮祀笑道：“我给带你万丝酥如何？那酥糖铺离贾老头的住处不远，我捎了来给你。”
“多谢楼哥哥。”卫繁眉开眼笑，冲楼淮祀一个万福，转身乳燕似得飞走了。
卫放看妹妹跑走的身影，他也想吃万丝酥，又疑惑问道：“楼兄，贾先生几时骗你了？”
楼淮祀吃惊：“卫兄，你怎不走？”
卫放扬眉：“我也要找贾先生，他把谢罪带走了，我答应谢夫人要养阿罪的。”
楼淮祀比他更疑惑：“谢夫人何时托你养谢罪？”
卫放道：“寺庙道观哪是好去处，我祖父说过：最毒最秃，最秃最毒。谢罪落那般秃驴手上，削个发烫个戒疤，连念经敲木鱼都不会，还不知会被秃驴怎么苛待呢！他被欺负了，都不会喊救命。总之我要养阿罪。”
楼淮祀无法，只好把拖后腿的舅兄捎上。
贾先生带着谢罪躲在屋中，谢罪不知是累了，还是被贾先生使了手段，沉沉睡在一张乱脏脏的床上，好看得噬心夺魄。贾先生极为识趣，见了楼淮祀立马趴下认错。
楼淮祀蹲在他身前，笑道：“老贾，这便是你不对，我见你有趣，诚心与你结交，谁知，你竟戏耍于我。我心甚痛啊。”
贾先生挤出一个笑：“小……小郎君……小人委实不曾欺骗。 ”
楼淮祀伸手揪下他的一根胡子：“当初见你，你贼眉鼠眼的，我想着不能以貌取人，谁知你是相由心生。那日在卫侯爷的书房，你冷不咧地提什么《雉鸡图》？”
“顺口，顺口……”
“不见得，我看你九成是故意的。”楼淮祀目光幽幽落在谢罪身上，“嗯……恩人之孙，万一有个意外，贾先生想必余生难安吧？”
贾先生立马改口：“小郎君大人大量，小的当时是……因势……顺口，那么一提。”
“谢夫人来领粥可是故意为之？”楼淮祀击掌，“怪道她在堂上见了卫家姊妹妹和卫放，目中流露出几分愧疚之意。”
“无……心……无心……”贾先生酸皱着脸。
趴在床边看谢罪的卫放听得快傻了，自己伸手把自己自己快掉了的下巴抬了回去。

第32章
贾先生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卫家兄妹几人，谢夫人倒不曾起利用之心, 只不过借着卫家施粥, 聚了好些穷苦民众, 众目睽睽之下引出告夫大戏，她不曾料到卫家兄妹萍水相逢为她抱不平，亲到府衙为她作证。
倒是贾先生识得楼淮祀, 确实存心而为。楼淮祀混迹街头，最好结识奇人异士, 贾先生故意露了了一手绝活, 引得他起结交之心, 慢慢不着痕迹地将谢家藏有名画的透露给楼淮祀。
贾先生讨好一笑，道：“夫人想扯下谢知清一张皮来, 她这边告夫将事撕掳开, 我这边再在街头巷尾传传流言, 散散诽语，就说谢知清欺世盗名, 家中名画可证。届时，两边可不就对上了？嘿嘿……”
楼淮祀盯着他：“贾老头，莫不是我生得一张可欺的脸”
“唉哟哟, 小郎君仙姿玉容, 心仁良善，义字当头，豪情满怀，路见不平, 一声不吼立马出手，又仗义疏财。”贾先生真挚道，“小的当初一相小郎君的相貌，便知小郎君大有机缘啊，小郎君眸色清正，眼含慈悲，面似美玉，分明菩萨座前玉童下凡，生就佛祖心肠，小的一靠近小郎，便嗅得仙气隐隐……”
卫放抚掌叹道：“贾先生，我原先当你造假之术一绝，原来你拍起马屁才是天下绝响啊。”
楼淮祀笑起来，又蹲过去一点，低声道：“贾老头，虽然你马屁吹得不伦不类的，但还是吹得我通体舒泰。只是，让我这般算了，我又觉得十分委屈，受了你的欺负。”
“……这这……那小郎君的意思？”贾先生忐忑地摸摸稀拉拉的胡子。
楼淮祀又凑过去一点：“你说你当初被人揍个半死丢在道边，是犯了什么事？”
贾先生老鼠绿豆眼挤了一挤，道：“无非是学艺不精，让主顾看出了假画，他不满小的坑骗他的银钱，羞恼之下，打了小的一顿。”
“贾老头，不厚道啊，你再不说实话，我可要翻脸了。”楼淮祀一指楼竞，“你可知这个黑面神有个什么绰号花名？”
贾先生挠挠腮帮，他怎么听说这位是楼小祖宗的堂兄啊，不过，楼小祖宗架了台，他定要陪着唱小曲：“小的不知，不知这位郎君有什么雅号？”
“他叫活剥皮。擒了人后，沿着背脊一路割到后腰眼，再揪着皮往两边一扒拉，犹如脱衣一般，连肉带骨带五脏六腑，精光溜溜地给你剥出来。”
楼竞撇开头，不出声，任由堂弟胡言乱语。
贾先生半信半疑，卫放却是整个信了，看楼竞的目光都打着小哆嗦，这人竟会剥人皮，恶鬼都要甘拜下风。
楼淮祀伸手拍拍贾先生的老脸，笑眯眯道：“贾老头，你这一身老皮，皮离肉一寸远，扒起更利索。”
贾先生舔了舔凸拉的唇，弄不清楼淮祀说真说假，终是捱不过，猥琐笑道：“小的当年财迷心窍，仿了他人的字迹，刻了一方印章……”
楼淮祀睁大眼，看贾先生的目光跟看宝贝似得，一把扶起贾先生，笑得一脸奸诈：“啊呀，原来贾老还会金石之道？不知贾老于此道淫浸多年，功力如何啊？”他附耳细不可闻，“虎符兵符什么的……”
贾先生被他吓得吡溜又跪下回去：“小郎君不可妄言，不可妄言……”你是想反还是怎么？一开口就是虎符兵符的？
“随口一问。”楼淮祀嫌他大惊小怪，摸出一张卖身契，道：“贾老头，你算计了我，我想想还是不能善罢干休，你得卖身于我，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你就死，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贾先生一愣，大喜过望，比楼淮祀还心急地签了卖身契，笑道：“小郎君不嫌我年事已高，将不中用，收小的入门下为客，岂敢不从。”
“诶，门客是门客，仆从是仆从，你一把年纪怎这般厚脸皮？嘴皮子一翻就从仆成了客。”楼淮祀很是不满地收起卖身契，将脸色一变，摩拳擦掌道，“最近手头紧，贾老头你无事可做，我们先仿个十张八张的名画。”
“如此好事，我……我……楼兄不要落下我，我也要掺上一脚。”卫放连忙蹦起来，“我大姐姐那藏了不少画，我借几幅出来。”
“一味仿画实在下乘之举。仿得再真，两相对比，自有一假。”楼淮祀笑着对贾先生道，“我先前看贾老仿画，总觉得略有不足。不如贾老细细体会画者笔意、着墨，等得融会贯通，成竹在胸时，舞弄笔意，自画一幅，再称是遗作面世。世人揣摩来揣摩去，假的也成了真。”
贾先生呆了半晌，鼠眼里精光闪闪，一挑大拇指：“不愧是小郎君，高明，高啊。”
卫放跟着击掌夸道：“楼兄的主意，果然万无一失啊。”
楼竞死死抱着刀，抚平心境，以免自己拿这三人祭刀，以扶天地之间的一缕清正之气。自进了这间破院落，就跟一脚踏进老鼠窝似得，他还当楼淮祀来抓贼的，原来是一道做贼的。
这三人沆瀣一气凑堆，一心想要坑蒙附庸风雅之辈。楼淮祀和卫放本就无法无天，贾先生自觉找到了靠山，打狗要看主人面，就算事发，有楼小郎君顶在前面，哪个敢来扒他的狗皮？更是无所顾虑，趁着自己死前，怎么也要把毕生所学给抖出来。
楼淮祀说毕事，拍拍屁股打算去买万丝酥，见卫放非要带走谢罪，纳闷道：“谢夫人利用你卫家，你还要替她照顾外孙？”
卫放一提及起谢夫人苦着脸，道：“ 她又不是存心的，再说了，利用就利用，能帮上夫人的忙那也是好事一桩。我祖父道：人与人交，就是我用用你，你用用我。”
楼淮祀有心想要驳斥，保证能把他舅兄驳得哑口无言，转念一想，自己好似也在利用他舅兄。收起丁点点的内疚之心，道：“对对，卫兄说得甚是有理。带走谢罪也好，贾老头自己不修边幅，能活多久还不定呢。”
卫放点头，擦擦眼：“我一定照顾好他，好叫夫人放心。”
楼淮祀扯着他非要已经打烊的食铺替他熬糖做万丝酥，完了塞一包给卫放，道：“也是，我听闻人无牵挂才能安生投胎转世。”
万放怀里抱着的万丝酥“啪嗒”掉地在地：“楼……楼兄……你说什么？”
楼淮祀见他大失其色，也是要疑惑不解，道：“她本就不想活了，报了仇，托付了外孙，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处？”
卫放的眼泪不值钱似得往下掉，呆呆道：“可可……可……”
“再说了，她一把年纪，流千里比死也好不了哪去，还不如死了干净。”
“不是的。”卫放大吼一声，扭头就跑。
楼淮祀呆滞，用胳膊肘捅捅楼竞：“阿竞，我舅兄这是怎么了？”
楼竞皱眉：“自是去看谢夫人。”
楼淮祀张张嘴，吩咐仆役带上谢罪先行回卫侯府。楼竞钻进车中，看了楼淮祀好几眼，忽道：“ 我看卫大比你好。”
楼淮祀眉毛挑得快飞上天去，怒道：“虽然舅兄质朴，颇有可取之处，但你一张嘴就踩低我，我可不干，我有他这般呆吗？”卫放要不是他舅兄，就是一个蠢货。
“他有赤子之心，而你。”楼竞道。“没有。”
楼淮祀冷哼一声，半晌才道：“谢夫人活着也不过生不如死，死于她才是解脱，才是心中所有愿。”
楼竞道：“她想死是她的事，你无动于衷是你的事。”
楼淮祀气得又连哼几声，拧着头不理楼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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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人也不知哪里不对，卫筝也罢，侯夫人许氏也罢，对着谢罪多有怜悯，连夸儿子行事仁义不负自己苦心教诲。许氏特意安排了一个清静的小院安置谢罪，又遣了性子柔软有些年纪的丫环服侍。
卫询得知谢罪本要去寺院道观的，吹吹胡子，瞪瞪眼，负手道：“那是清静之地吗？那是凶险之所，他一个身患呆症的小郎君，无声无息就没了。”
连着国夫人都叹一声“可怜”。
楼淮祀攀上树，托着腮居高临下看着卫家人进进出出地为谢罪奔忙，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谢罪还小，又有呆症，卫家姊妹也无男女大防之意，结伴过来探望，见谢罪沉睡不醒，担忧不已。
这是贾先生搞的鬼，他怕谢罪闹腾，给他下了点迷药，害得谢罪辗转几手，始终不醒。侯府俸养的郎中诊治过后，见无大碍，就由他去睡。
卫放去了府衙得知谢夫人在狱中自尽，一路嚎啕回来，扑在院中石桌上淌泪道：“谢夫人死了了，她真的死了。”
卫繁和卫絮几人大惊。
卫絮本就多愁善感，念及谢夫人的悲苦，又看自己堂弟哭成这样，跟着抹泪不止。卫素和卫紫纯是被自己的哥哥姐姐捎带着掉眼泪，跟着瞎伤心。
楼淮祀背倚着树身，莫名所以，全不知他们兄妹为何这般伤心。
卫繁心里难过，走到树下，仰起脸，睁着湿漉漉的眼，问道：“楼哥哥，夫人为何要死？”
楼淮祀对着她水雾迷离的双眸，道：“活着无趣，只好死了。”
卫繁哽咽：“可是，难得生而为人，不是阶边草，也不是蜉蝣子，死后再投胎，下辈子都不知己身是什么。许再不知人间四季、不见鸟语花香，不尝人间百味。好生可惜。”
楼淮祀听着她的呢喃，一时有些发痴。

第33章
谢夫人还是贾先生帮着安葬的。
一处坟茔，一副薄棺, 坟前相送只四人, 本应冷冷清清, 凄凄凉凉，偏送死的人不对，谢夫人入土时竟颇为热闹。
先是贾先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托擅扎纸鸢的友人, 扎了好些童男童女、轿马屋宅。轿马屋宅中规中矩，只那童男童女, 怎看怎不对。楼淮祀盯着其中一个栩栩如生、书生模样的童男半晌, 修眉长目, 红唇微翘，一派风流, 越看越觉得像面首。
“贾老头, 你这是打算烧个相好的给姜氏？”楼淮祀纳闷地问擦着火折要烧纸马的贾先生。
贾先生叹道：“生前冷清, 死后多几个伺侯的也好，臭九张纸人扎得不错, 小郎君你看这后生多俊俏。”伸头打量打量纸人，又摇头可惜，“臭九张手艺虽好, 就是有些拘泥, 怎能光扎白面书生呢？孔武壮汉也可来几个，夫人要是不喜，充当健奴守着屋宅也成。”他说罢，一点火, 火苗舔着这些纸扎物，浓烟夹着飞灰，车马面首全随着谢夫人去了地下。
谢罪从头到脚罩着白布，腰间拦一根麻绳，他不知生死，无悲无喜，一手抱着木牌充孝子贤孙模样 。他不哭不打紧，卫放一人就能嚎出千军万马的架式，眼泪是一缸一缸地淌，林中鸟雀被惊得啾啾乱叫。
楼淮祀琢磨着他舅兄八成是水做的，泪流泉涌的，两眼肿得跟桃子似得都不见干涸。叹口气，眼前新土堆就新坟，葬了一个堪怜人，想着既来送行，少不得也要撒一把纸钱，敬一杯水酒。贾先生只知谢夫人姓姜，不知其名，木碑写得也随意，外祖母姜氏之墓，外孙子谢罪跪立。
“夫人，一路走好。”楼淮祀将酒洒在坟前，诚心诚意道。
也不知他这话戳了卫放心肝脾肺哪一处，又是一声哭嚎，吓得楼淮祀手一抖，差点把酒杯给打翻了，忍着揍他舅兄的冲动，在谢夫人坟边转了一圈回来，惊觉贾老头心思恶毒。
“老贾，你这黄土埋了半截身了，用心倒歹毒。”楼淮祀盯着贾先生，这老头生得贼溜溜的，做事也贼溜溜的，“谢家坟地就在山脚不远处，你把姜氏葬在这，遥遥相望，这是让姜氏死后也能看清谢家凄惨下场？”
贾先生忙喊冤：“小郎君实是误会小人，我不过看这处是福地，才拣了安葬夫人，余的念头一概全无。”
楼淮祀压根不信，凤眼华光流转：“这般说，你连风水也能堪舆一二？”、“不敢不敢，不过这福地嘛，山清水秀、风光宜人之所大都是好地方，葬身之处，水不淹，乱石不生，草木繁茂便是上佳。”贾先生抱着一筐纸钱满坟头乱撒。
“你怎不将谢夫人送回娘家安葬？”楼淮祀不解问道。
贾先生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谢夫人娘家在沂州，祖籍却不知何处，这沂州于他们也是外乡，两处都是异地，哪处不可葬身？再者她爹娘死去多年，料想也已投胎转世，送去也不得团聚。还不如葬在这边，得闲领了谢罪来看看她，四时八节，也热闹，有人气些。”
“倒也不无道理。”楼淮祀点头。
贾先生拍拍身上的纸灰，看风拂白幡：“人死万事空，前尘种种诸般皆消。”他嘴上说着消，居高看着谢家坟地，却是嘿嘿一声冷笑，“谢知清与族中恩断义绝，连着坟地都迁到禹京，不曾想，竟无香火为继。要是在故地，族中子弟扫个墓上个香，还能蹭点香火。现下，连个屁味都闻不着。”
楼淮祀掩鼻，怒道：“老贾，你这张嘴就不能少吐些秽言污语，听得令人作呕。”这糟老头说得好听，把谢夫人葬在半山腰，果然还是为了看谢家笑话。
卫放哭够，抹眼擤鼻子地牵着谢罪跟在两人身后，抽抽鼻子叮嘱道：“阿罪，以后你只许给夫人烧纸，千万不要去姓谢的坟头。”
楼淮祀笑起来：“你跟他说，他知道什么，还不是由你牵到哪算到哪。”
卫放一想果然如此，破涕而笑，道：“阿罪，逢年过节的，我们给你夫人烧个十几百吊的纸钱寒衣，让她在地底穿金戴银，气死姓谢的。”
楼淮祀天马行空，搭着卫放道：“卫兄，你成亲后纳上十个八个小妾，多生几个儿女，我看谢知清搞三捻四全是因他不行之故。”
“此话怎讲？”卫放虚心求教。
楼淮祀胡乱扯道：“民间劳作不歇，除却身上衣口中食，总要给儿女留个仨瓜两枣，你看谢知清，无有为继，为着一个虚名耗光家产在所不惜，这与我们混吃等死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要是有儿有女，怎的也要漏出半点来嫁女娶媳，不似眼下不管不顾，可劲挥霍。”
卫放沉吟良久：“我三叔别说十个八个小妾，十八个都有，可我见他好似不太阔绰，有些拮据。去岁守岁，竟拿一方砚台打发我。再说了，拿着银钱娶什么妻纳什么妾啊，宝马、美酒岂不更美哉？养儿养女也无趣得狠，养子倒好，养女成人，万一遇人不淑，岂不呕血数升。”想了想，惊惶道，“我家中还有大姐姐和妹妹……我得求了祖母，全养在家中才好，嫁出去，就是推她们入火坑。”
楼淮祀呆了呆，怒道：“你怎知就是火坑，天下间难道没有好男子？”
卫放正色：“焉知好不好，还是在家中放心些，我卫家养得起女儿，我卫放养得起姐姐妹妹。”
楼淮祀急了：“你如今无官无职，两手一摊还领着家中月银，你拿什么养妹子？”
卫放笑着道：“楼兄说得有理，这不是有了贾先先，几时咱们仿画仿字，一画万两，一字千金，那些书呆子呆得狠，骗一个是一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楼淮祀拉长着脸：“贾老头是我的人，与你什么相干？”
卫放吃惊：“我与楼兄兄弟相称，竟还要分彼此？”
楼淮祀气苦，你肯嫁妹子才不会彼此，不嫁妹子，泾渭分明。拿眼斜着卫放，卫大傻子呆子一个，哪有人要留妹子在家中养着，简直天下无出其右。
贾先生鼠眼一倒，顿知楼小祖宗的心思，笑道：“大郎君，天下神仙眷侣不知凡几，怎能因噎废食？民间有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小的打眼一相卫二娘子，满月脸，水杏眼，脂白唇红，一等一的好相貌，最有福气不过，将来定有一段好姻缘。”
楼淮祀听得满意，艳丽的唇角微翘，大为舒畅。
卫放却道：“繁繁还小呢，我家大姐姐都不曾许人家。”
楼淮祀恨不得一脚踹死了卫放，没好气道：“你大姐姐不应该许给她表兄吗？亲上加亲。她都在她外祖家住熟了。”
卫放整个蹦了起来，怒道：“许谁也不许姓谢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谢知清不是什么好人，那个谢家也不是好去处。”
贾先生不知卫放怎家两个谢家扯一处，道：“唉约大郎君，谢知清故籍沂州，谢家却是京中士族，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处，这两个谢字如何一笔写就？”
卫放气呼呼道：“往上数八百年就是同一祖宗的，姓谢的都不好。我大姐姐外祖家酸里酸气的，臭规矩又多，我听闻他们用膳针落可闻，一日要换好几遍衣裳。”
贾先生赞道：“大家行事啊。”
卫放瞪圆眼：“做作，我家怎无这些规矩？”
贾先生不吭气，肚里却在腹诽，你家什么出身？你家老祖宗满身铜臭的商贾，你高祖父当了国公还钻荒坟里掏蛐蛐呢。你家有屁个规矩啊！
楼淮祀倒是心有戚戚，楼家是新贵，他家还是根旁枝。楼家本家别说规矩了，荒唐之事层出不穷，桩桩件件说出来都嫌脏了嘴。他爹一怒之下，另写族谱，另设祠堂，另置祭田，分得干干净净的，听闻楼家老族长怒急攻心之下，气成了偏瘫。
“卫兄所虑也不无道理，谢家确实臭规矩多。”楼淮祀和声道，“不过，你大姐姐的婚事，你又做不得主。”
卫放不以为然：“纵我做不得主，我祖母定不会让大姐姐进龙潭虎穴的，我祖母可好了？楼兄，你祖母为人如何？”
“我没出生她就没了，我都没见过她。不过，我外祖母又慈祥又明理，待我又好。”
卫放琢磨了一下，他楼兄的外祖母好似是皇太后，皇太后这身份，一听就莫名凶残，卫放小心肝抖了抖，楼兄说好就好。
可怜贾先生全不懂这俩为何又说到一处去了，打开手中的伞搁在谢罪头上，摸摸他一头白发，心道：所幸你耳闭目塞，不然，留你在他们身畔，都不知被带坏成什么模样。
谢罪沉默抚着腕间的玉石，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亦无从得知他心中可知外祖母已经去世，这世上再无一人如谢夫人这般念他如斯，恨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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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抱着小肥狗，这狗跟了她短短时日又圆了好些，油光水滑，连剪掉的毛都长出好些。还狗胆包天地学会了狗仗人势，见着楼淮祀，勾起旧仇，冲着楼淮祀就是一通乱吠，眼见楼淮祀变了脸，夹着尾巴一溜跑到卫繁脚边，再掉转狗头冲着楼淮祀狂叫。
卫繁闷笑不已，她带着小肥狗是拿来看谢罪的，想着谢罪不与人说话，说不定跟狗投缘。没想到，小肥狗无心讨谢罪，一味着楼淮祀报昔日之仇。
“卫妹妹，这狗蠢笨，我跟外祖母讨一只雪貂给你养如何。”楼淮祀咬牙切齿笑道，“那雪貂皮毛流光，还能爬在你肩上与你嬉戏，比肥犬更有趣更好玩。”
卫繁挠挠小肥狗的下巴，道：“我看肥肥也有趣好玩得紧。”她安抚好了小肥犬，又指着它去谢罪脚边摇尾巴。
小肥犬得了一口吃的，听话地跑到谢罪身边，呜呜地叫几声，欢快地扭着肥圆的屁/股。
谢罪坐那怔怔地看着天边血色的晚霞，长长的睫毛如同收拢的一双翅膀，他无色无垢的心不知停在哪处。
卫繁担心道：“楼哥哥，阿罪在外面坐了好久。”
楼淮祀安慰：“他既有呆症，自不与常人同。”
卫繁专心看着谢罪，忽道：“楼哥哥，我觉得阿罪在难过。”
楼淮祀拎起无功而返的小肥犬，道：“他不与人通，怎会难过？”
卫繁叹口气，又问：“楼哥哥，你说阿罪是知道难过好，还是不知道难过好？”
楼淮祀道：“不知才好。”
卫繁犹不死心，凑过去温声问道：“阿罪，天晚，我们该进屋了，你在院子里做什么？”
她原本不指望谢罪答她，谁知谢罪忽然收回目光，轻声道：“外祖母。”
卫繁眼泪夺眶而出，谢罪终是知晓难过。
贾先生得知后却道：谢夫人或隔三日，或隔五日就会偷偷来看谢罪，谢罪许是习惯等他外祖母来，如今谢夫人失约，他这才等在外面。

第34章
楼淮祀跟卫放一同经了谢夫人案，两人愈加亲近, 他这个寄住客, 成了座上宾, 简直是乐不思蜀。
他这一日日过得无比惬意。但凡卫繁去看谢罪，他后脚跟就溜了过去，二人立一处, 叽咕几句话，再依依不舍分开；无聊了就骚扰骚扰俞子离, 在他院中一通翻箱倒柜, 见了好的就塞怀里扬长而去；再时不时与老丈人、舅兄凑凑趣, 卫询有时还摸过来一道吃个酒，一同诽谤诽谤和尚道士。
卫询可不比卫筝卫放父子好糊弄, 几眼就看穿了楼淮祀的司马昭之心, 乐呵呵地看楼淮祀在那大献殷勤, 暗忖：这坏小子不安好心，脸皮厚又奸滑, 耍得他儿子孙子滴溜溜转，一个赛一个地待他好得掏心掏肺，全不知这坏小子甩着狼尾巴肖想卫家女。
不过, 这坏子要真能求来皇帝的赐婚, 未常不是一桩好亲事，真要算起来，还是他们卫家占了老大一个便宜。
国夫人是没见过楼淮祀的，耳听孙子念完, 儿子念，儿子念完，连丈夫都跟着念，她不好奇都难。再者因谢夫人案，楼淮祀和卫放一块前后奔忙。老太太误以为楼小祖宗跟孙儿一般，是个心地良善的，说什么也要把人叫过来见见。
楼淮祀这些时日把卫家里外摸了个透，侯府里卫筝与许氏是摆着好看的，小虾小米，当家做主的仍旧是卫询与国夫人，卫询主大事，国夫人主琐事，基于卫家无有大事，因此，国夫人坐得才是头一把交椅。
见了她老人家，才算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楼淮祀哄老太太一向得心应手，特地穿了一身的红，收拾得浑身上下洋溢着喜庆讨巧富贵。果然国夫人一见他，顿时眼前一亮，进来的俏郎君面如冠玉、唇如朱染、未语先笑，别提多招人喜欢。
“唉哟，早听闻楼家二子生得好，百闻不如一见，真是俊俏非凡啊。”国夫人忙叫人搀起楼淮祀，又嗔怪，“说起来，你洗三时我就见过你，还在你澡盆子里头扔过银锭子，你倒好装个小乞儿来家，也不知来见见我这个老婆子，该打。”
楼淮祀连忙长揖到底讨饶，半点不见外地腻了过去：“那不是扯了谎，没脸拜见老夫人。老夫人早早见过我，我也早早就听说过老夫人。”
国夫人大乐，笑道：“这是抹蜜的话，我不信长公主没事跟你说我这个老婆子。”楼卫两家可没什么交情，楼淮祀洗三，那是长公主二嫁生子，大喜之下广宴群客，别说京中权贵，连街上讨饭的都能去蹭把洗三钱。卫家上门赴宴，全然做不得数。
楼淮祀笑道：“我可不是听我娘亲说的，我是听我外祖父说的。”
坐一边看热闹的卫询差点没把手里的酒杯给扔出去，这是什么话？他卫询的妻子，由上皇嘴里说出去？听得他都快疑心自己帽有异色。
国夫人也是一呆，笑斥：“胡说。”
楼淮祀捂嘴偷乐，道：“真没胡说。”他溜一眼卫询，哟！老头脸都变色了。贼兮兮地附到国夫人耳边，压低声，“我外祖父私下道：诸天神佛也是欺善怕恶的，这卫询得罪了全天下的和尚道士，竟还是结了一门好亲，娶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妻子，真是便宜他了。”
国夫人被哄得如吃了几斤石蜜，眉开眼笑，大乐不止，再见丈夫时不时抛来眼风，更是笑开了花。索性将丈夫丢后脑勺，全当不见，拉着楼淮祀问东问西，末了还道：“当自己家住，千万别客气了。”
楼淮祀打蛇缠上棍：“老夫人可别哄我，我是实心眼，要当真的。”
“当真才好，当真才好。”国夫人喜得直拍他的手，又笑着道，“我看你可不是什么实心眼，比我家大郎机灵，以后你们兄弟一处，你提点些他，省得他几时惹了祸都不知道。”
“老夫人放一百个心。”楼淮祀大包大揽，“我俩亲如手足，不分彼此。”
国夫人更加高兴了，又问：“丫头婆子可有怠慢你？他们要是不尽心，你只管喝斥，不必见外。”
“全没这等事，我住得可舒心了，都不想走。”
“长住使得，不想走可不行。”国夫人笑道，“这将过年的，别说你家不肯放你不管，怕是连宫里都要来要人。”
楼淮祀眼珠一转，立马问道：“除夕宫里驱傩，老夫人可要携家小一道观礼去？”
国夫人道：“自是要去，年尾难得一次的热闹，再有欢庆的就要等年头了，全头全尾才好。”
“那到时我来找老夫人作伴凑趣。”楼淮祀兴致勃勃。
国夫人笑不可抑：“届时你们自玩去，陪我一个糟老婆子算怎么回事？早闹哄哄一块去放炮仗了。”
楼淮祀笑着道：“老夫人不信，击掌为誓。我要是不来，罚我扮作疫鬼，赤脚染面，由人驱逐打骂。”
国夫人忙道：“不好不好，你生得俊，染了面白白糟贱了好相貌，老婆子可舍不得。”
“那可算与老夫人说定了？”
“好好好，说定了说定了，你不嫌无趣，只管来找我一块看驱傩大戏。”国夫人笑点头，“我届时把大郎他们拘身边，等你来一块玩可好？”
“那自然好。”楼淮祀吃着碗里又想锅里，道，“还有灯节呢，先跟老夫人报个备，灯节许我和大郎他们看灯。”
国夫人乐道：“还是小孩儿家，年没过连灯节都惦上了。也好，你们只管去看，不过，大郎要带他姐姐妹妹一道去，不能陪你随性胡逛，我怕你撒不开腿。”
“无妨，那日人多，我帮卫兄一道照顾着。”楼淮祀立接到。
“哪里去找这般知礼懂事的小郎君去？”
卫询眼见一顿饭不到的功夫，自家老婆子就被姓楼的坏小子哄得喜笑颜开的，暗暗纳罕：楼长危这杀神，怎养得花花嘴儿子？嘴上巴巴，一套一套不带停的，死人都能让他说得坐起身来。上皇犹为喜欢这个外孙子，莫不是就因他话多？想想上皇的性子，还真说不准。只是，冷清冷面的当今宠爱这个外甥，又是为得哪般？也爱他话密？细想不得，一细想，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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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好奇地看着大为不自在的卫絮，见她玉颊染着一层绯色，还以为她受了风邪，伸出软乎乎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大姐姐，你怎么了？”
卫絮捉住她的手，将一只锦盒塞到她手里，道：“你去我外祖母家里做客，丢了玉球，实是无妄之灾，我心下过意不去。这是我托玉匠另行雕琢的，玉质也好、精细也罢，都不及你原有的，你拿着权当一个消遣。”
卫繁打开锦盒，里头果然装了一个软玉球，粗看还以为是自己丢的那个，细看便知纹样玉色都有不对处：“大姐姐，又不是你弄丢的，你全不必特地寻一个缕雕玉球来赔罪。不过……要是大姐姐给我的礼，我这个做妹妹的定理所当然收下。”
卫絮的丫环执书抢道：“小娘子回府后心里就一直没缓劲，特地问了丫头玉球的模样，自己画了样子，找了好玉料，托巧匠细细缕刻出来的，费了好些功夫，昨日才到小娘子的手中。”
卫絮道：“赝品总归是赝品，不能替换二妹妹心头所爱，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卫繁翻看着玉球，惊叹道：“大姐姐好生了得，光听人说就能画出样子来，要是换了我，放眼前都描不下来。”她笑道，“暖玉球是暖玉球，大姐姐送的归大姐姐送的，这个我也喜欢。大姐姐不要再记着这事了，全不与大姐姐相干，再不要揽到自己身上。”
卫絮苦笑：“总归是在我外祖母家丢的。”
卫繁道：“意外之事，哪能预料？我那个暖玉球得来时稀里糊涂的，丢的也是糊里糊涂的，许是与我无缘。俞先生跟我说过一个怪谭奇事，说一个无意捡了几个用红绳系着银锭，爱不释手，妥帖收在匣中，谁知有一晚，梦见几个身着白衣，腰系红绸的青年郎君与他道别，道是与君无缘。隔日，那人一开匣子，那几枚银锭竟是不翼而飞。”她说罢，郁郁道，“我看我也只少这么一场梦。”
卫絮不擅安慰之语，干巴巴道：“既没梦，许还有缘？”
卫繁笑起来，拦腰将卫絮搂住，搂得卫絮整个人僵硬在那，动都不敢动。
“大姐姐，那只不过奇说异闻，当不得真。”
卫絮俏脸微凝，似笼清寒，挣开卫繁的胳膊，道：“行是行，坐是坐，不许再这般无礼。”
卫繁噘噘嘴：“大姐姐偏心眼，陈思薇就老赖你怀里。”
卫絮脸上一红，道：“还说呢，表妹来者是客，四妹妹老与她吵嘴，她明日家来，她们二人又可以喜鹊斗八哥了，吵得人耳仁疼。 ”
卫繁转了转眼珠子，心下好奇得要死，陈思薇也不知怎回事，自己外祖母家不去，三天两头往自家来。她张口要问，卫絮先她一步看穿她心思，搪塞一个借口，落荒而逃。
还是内外都有耳目的绿萼偷偷道：“谢家三娘子前先时日不是借着谢夫人案办花宴说女德之事……”
“谢三觉得丢了人？”卫繁问。谢家定案时，圣谕都道其情可悯，免了谢夫人的告夫罪，谢令仪八成觉得没脸。
“小娘子这就料错了。”绿萼笑道，“谢家三娘子非但不觉自己有错，反道闺阁女子更应反思。奴婢看陈小娘子，走路都是连蹦带跳的，哪里愿听她表姐口口声声的贞静得体。她没去处，又与大娘子交好，这才时不时来家中做客。”
“我看也是，陈思薇与四妹妹吵得可开心了。”卫繁趴在窗前案几上，取出卫絮送的玉球放在眼前，拿手指左右互推，看玉球滚过来又滚过去，心里空落落，闷声道，“绿萼绿俏，你们说我是不是一个小心眼？我现在还难过着呢。”
绿萼道：“怎会，那暖玉球陪小娘子好些年，丢了自然舍不得。”
“可也不过身外物而已。”卫繁叹口气，“屋里打碎的都有好些。”
绿俏逗她：“小厨房仿着卫丝酥做了酥糖，小娘子要不要尝尝？”
卫繁目光幽幽长长，夹着丝丝委屈：“厨娘仿的，万丝酥一半精髓都不曾有。”
绿俏暗悔不已，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绿萼一咬牙，跑出去抱回一个匣子，不甘不愿道：“喏，楼家小郎君叫小厮送来的，奴婢本想着这是私相授受要拒的，可后来又一想，他送得光明正大，好似算不得私相。”
卫繁面上一喜，腾得坐直身：“这般大的匣子，是什么？”
绿萼没好声气：“奴婢哪敢私自打开。”
卫繁一扫先前颓然模样，嗒地打开匣子，惊得两只眼都圆了：“这这……楼哥哥送我这个做什么？”

第35章
这匣子里装的却是一副面具，雕刻精巧, 白面红唇, 眉弯弯, 眼弯弯，看上去又清秀又慈祥，两边还钻了眼, 挂着系绳。
绿俏先笑起来：“这不是傩婆吗？”皱皱鼻子，道, “楼家小郎君真是个小气的, 怎光送傩婆, 不送傩公的，傩公傩婆从来都在一块的。”
卫繁翘了翘唇角, 将面具往脸上比了比, 隔着面具的窟窿眼看绿萼绿俏等人, 嗡声嗡气道：“楼哥哥要我领头驱疫鬼吗？”除夕驱傩，打头俩人扮作傩公傩婆领着方相神驱疫赶鬼。
绿萼腹诽：他哪是让你驱疫鬼, 他分明只是让你扮傩婆，眼一转，笑道：“奴婢看这个面具精巧, 说不得就是送与小娘子挂在壁上赏玩的。”
绿俏驳道：“挂着赏玩, 也该挂一对，怎没有傩公？”
绿萼强词道：“傩公赤红着脸，挂壁上猛一看到惊吓人，说不得就为这楼家小郎君才没送。”
卫繁将面具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送一个傩婆来让她挂墙上看？虽说面具雕得精巧，画得细致，她怎觉得绿萼是在骗她。
绿俏最好这些神神道道的，粗着脖子在那驳绿萼：“那傩婆白白脸就不吓人？别是楼家小郎君给送漏了。”
绿萼冲着绿俏哼了哼，转头笑哄卫繁：“小娘子，要不……奴婢帮你把面具给挂起来？”
卫繁一扬眉，缩回手，笑着道：“绿萼，我还是觉得这面具不是挂着看的，不如，我们去问问楼哥哥？”
绿萼一怔，急得跳将起来，道：“哪有收礼人问送礼人，礼当何用的？”
卫繁冲她一眨眼，抱起面具就溜了出去，她兄长还有她爹还有楼淮祀都聚在俞子离那吃酒，正好可以过去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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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的清书院，清风夹着酒气，书香蹿着肉腥，连院子里的绿松都失了苍翠。他就不明白，他是造了什么孽，才结交了这帮牛鬼蛇神。
楼淮祀偷乐，跑过去给他斟酒，低声问：“师叔几时回家？”不等俞子离发火，又道，”你戳穿了我的身份，我可没戳穿师叔的，你好意思跟我生气？”
俞子离扶着额，轻喝道：“你滚远一些，见着你们姓楼的我偏头风都犯了。”
卫放屁颠颠过来，讨好地替俞子离捏了捏肩，涎着脸笑问：“老师，你几时把阿罪也收了当学生？”
俞子离冷笑：“有你一个学生我已是三世不修？再收一个我岂有活路？”
“老师，阿罪比我乖巧。”卫放道，“生得还好看。”
俞子离斥道：“你不学无术就罢了，天性所在，几时又添了以貌取人的毛病？谢罪生得如何与他可不可为学生有何相干？”
卫筝帮腔道：“俞先生，民间有话，一只羊牵，两只羊赶，大郎和阿罪都不是什么良材，你一个随意，两个随性，顺手教了便是。就算他们一字不解，听个书声也好涤荡涤荡肺腑，添些书香墨蕴。”
俞子离极度怕冷，拢着厚厚裘衣，挥开苍蝇似得楼淮祀和卫放，缓缓一笑，玉色酒杯扣在案几上清脆一响：“卫侯爷这是将我视作优伶伎子？他们奏雅乐，悦人耳？我念诗书，增书香？”
卫筝出言不当，悔得肠子乌青乌青的，酒都醒了一半，忙起身：“俞先生切勿动恼，是我言语失当，自罚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上前亲为俞子离倒酒布菜，陪笑，“口拙，俞先生还不知我？素来嘴笨，无心之过。俞先生心中若还是有气，犬子拜在先生门下，任打任骂，只打轻些就好，也别往脸上打，近年节，脸上带伤，见不得外客，未免不雅。”
卫放气道：“阿爹说错话，为何要先生打我。”
卫筝轻飘飘看他一眼：“子承父过嘛，我这个当爹的，疼了你十数载，你可有孝敬为父一二？替父受过，理所当然之事。”
俞子离清冷道：“我怕我出手重，一动手，卫放腿都要折掉一条。”
卫筝强笑：“这这……略重了些，他要是折了腿，岂不是连累老父老母？敲敲手心出出气就罢了。”
俞子离道：“卫侯爷不曾闻惯子如杀子？”
卫筝一指坐在旁边剥核桃仁的楼淮祀：“不尽然……不尽然……楼将军倒不惯阿祀，他是直接杀子，我眼下统共二子，卫攸又小，少一个没一个，当引以为戒！”
楼淮祀扔了一把果仁在嘴里，连连点头，附和不已。
俞子离清俊的脸扭曲一下，轻描淡写道：“焉知不是打得不够重？”
楼淮祀又拣起一枚核桃，喀嚓砸破，忽笑道：“重不重的，我爹的一个远房表弟肯定知道。我那表叔家住深山，没甚见识，初到禹京眼见火树银花不夜天，红尘软丈三四千，就跑烟花柳巷吃花酒，被我爹抓着后颈拎了回来，听闻还被摁在条凳上扒了裤子打……”
俞子离青紫着脸，一脚踩在楼淮祀的脚尖上，痛得楼淮祀“嗷”得一声惨叫。
“以为有飞虫鼠蚁，踩了一脚。”俞子离借着饮酒掩袖，对楼淮祀恶声恶气道，“你这张臭嘴再敢胡说八道，当心我把你幼时的糗事编成册画成图送给繁丫头一饱眼福。”
“你我叔侄亲密无间，何必结仇呢？”楼淮祀忙笑着替他理衣襟拂浮尘。
卫筝好热闹，几人说说笑笑正是开心，不肯散场，吩咐小厮再送酒菜上来，不喝死过去不算兴尽，又劝俞子离：“先生雅量，不与他们俩个黄口小儿计较，来来来，先生再饮一杯。”
推杯置盏间，那催酒菜的小厮去而复返，狂奔回院中，抚着胸口，颤着牙关道：“侯爷，不好了，楼将军父子带着好些精兵，往这拿人。”
话音一落，如钟馗闯入鬼宴怪堆中，惊得鬼怪纷纷弃座作鸟兽散。
俞子离逃得最快，身形带出一道残影遁入屋中，反手关了门还落了门闩。楼淮祀慢他一步，鼻子差点撞到门框上，险险才刹住脚。
卫放胆小，他都没听仔细，见自己老师逃了，楼兄跑了，不管不顾也要溜。卫筝惊愕下，跟着夺路，跑了几步回过神。他跑什么？这是自家，家中又不曾犯事。欲待镇定镇定心神，却是两股战战，楼长危凶名在外，实在吓人。
楼淮祀躲在卫放身后，看他爹与他兄长楼淮礼杀气腾腾地踏入小院，一把搂住卫放，道：“卫兄，兄弟至交，我的生死就托给你了。”
卫放快哭了，他远打远看过楼长危，只觉楼大将军威风凛凛，近前才知何谓森森的杀气，呼吸之间，自己小命休矣。扭着身，哆嗦着道：“楼兄，生死各有天命，你快上前给大将军趴下嗑头认错？”
楼淮祀哪肯撒手，道：“你看我爹的模样，岂是认错就能善罢干休的。”
卫放抖着声：“我也想救卫兄一命，只是……卫兄，你爹跟罗刹转世似得，好生吓人。”
到底还是卫筝为长，可靠一些，护在楼淮祀和卫放跟前，道：“楼将军，有话好好说，教子非是要杀子，你腰间五鬼夺命鞭一出，阿祀焉有命在？”
楼长危低眸看了眼腰间缠着的长鞭。
五鬼夺命鞭？
卫侯爷病否？
楼淮礼给楼淮祀使了个眼色，别过脸忍了忍笑，解惑道：“爹，五鬼夺命鞭应是酒楼中说书人胡诌乱编，他们说书自是要极尽夸大之事。”
卫侯爷长在酒楼厮混，听在耳中，记在心间，楼长危煞星转世、罗刹投胎，手中长刀饮万人血，腰间长鞭夺人神魄，在边塞时，饿时吃得蛮人肉，渴时饮的蛮人血，力尽便挖敌将心脏生吃了回缓力气……
楼长危肃容敛目，杀意四溢，拱手道：“卫侯爷说笑了，犬子在府上叨扰多时，楼某一来致谢，二来赔罪，三来领他回家。”
“我……我……我知道……”卫筝也想躲儿子身后去，强撑着道，“只……只是，将军可会教阿祀？”
楼长危话里掺着冰渣子，道：“养子不教，反为害，楼某纵是教子也是为他好。”
卫筝咽口唾沫：“棒……棒……棒下出孝子，也也……出愚子，楼将军武功盖世，万一把阿祀打杀了如何是好？”
楼淮祀抽抽鼻子，感动不已，他岳丈待他太好了。
楼长危懒怠跟卫筝歪缠，怒喝一声：“逆子，还不上前跪下？”
卫放被吼得汗毛都立了起来，楼淮祀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他哥一眼，楼淮礼略一颔首，稍放了下心，他爹还不是气盛之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既躲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正要出来老实跟他爹认错。
卫筝却生了气，一把扯回楼淮祀，虚张声势吼道：“楼将军拜帖都没有一张，就跑到我侯府教子？这是何道理？这是要轻贱我侯府之意？”
他这一吼，楼长危也觉理亏，平心静气道：“是楼某失礼，改日治宴请侯爷饮酒赔礼。”
“那那那……不必了。”卫筝扬着下巴，理理鬓边发，道，“我不过与将军说理，阿祀是个好孩子，你你……你纵是他父亲，也不好随意打骂，你打得他有家不敢回，令人心生唏嘘。”
楼长危扬眉，卫侯果真病否？
楼淮礼上前一揖：“晚辈楼淮礼拜见侯爷，舍弟借住侯府，本不该催促，只家母思念舍弟，这才厚颜上门带舍弟回家，并无训斥之意。”
卫筝看楼淮礼俊秀夺目，说话又彬彬有礼，很有几分喜欢。从怀中摸出一块玉坠子塞给楼淮礼：“头次见侄儿，来来，收下收下。”哈哈，上次见楼淮祀差点拿不出见礼来，他引以为戒，身上多放几样玉嚣，以备不时之需，看，可不就遇上了？
少年老成如楼淮礼接着玉佩都有几分呆滞，不知如该如何应对。
卫筝还借机悄声问道：“你爹真不会打你弟弟？”
“嗯……是。”楼淮礼艰难答道。
卫筝笑起来，冲着楼淮祀招招手：“阿祀，过来过来，将军应承了，并不会训斥于你，你安心回家，得闲便回侯府，陪我饮酒说笑，如何？”
楼淮祀动容，卫侯虽成天不干正事，还常常醉熏熏，明明怕得要死，却护着他，深深一揖，难舍难分道：“叔父，侄儿先走了，我住的小院要给我留着，时时打扫啊。”最好把女儿也许给他。
“去罢。”卫筝也极为不会，擦擦眼，挥挥手。
楼淮祀鼻子酸酸，顺便倒了一眼楼长危：看看，都是当爹，天差地别。
楼长危站那却是极为尴尬，小儿子在卫家住了小一月，长子还拿了卫筝的见面礼，他两手空空…… 一手托住诚惶诚恐过来行礼的卫放，另一手在腰间一抹，解下“五鬼夺命鞭”放到魂都快吓飞的卫放手上：“贤侄不必多礼，长鞭送你免为护身之用。”
卫放捧着长鞭，放到鼻间嗅了嗅，好似有血腥之气渗进腑脏，直吓得寒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恍恍飞上天，两条腿软乎乎几不直，连他楼兄跟着父兄走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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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兴兴来找楼淮祀的卫繁傻呆呆躲在一边，压根未曾料到楼淮祀今日会被押解回家，失落无措之下，眼眶都红了。
楼淮祀出来一眼看到躲在假山后的卫繁，撇下亲爹和兄长，急奔到假山后面，启唇一笑，飞快到：“除夕我们一道在宫中看驱傩可好？你记得把面具带上。”
卫繁两眼一亮，转愁为喜，带着两只小梨涡乖乖点头：“嗯。”
楼淮祀心花怒放，手上发痒，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也不想忍，伸手在她鼻子上轻刮了一下，不等卫繁生气，转身飞也似得回到父兄身边。
楼长危一声冷。
楼淮祀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几步躲到了楼淮礼一侧，还嘟囔道：“阿兄给我作证，阿爹说不生气的，他要是出尔反耳打我，我就进宫告御状。”
楼淮礼轻声斥道：“不想挨揍就老实噤声。”
楼淮祀哼了哼，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小丫头还在假山后躲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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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鼻间还留着一道温热，像爬着什么，痒痒的，她皱了皱鼻子，又伸出手摸了摸，又羞又气，然后将手中傩婆面具扣在了脸上，掩去了眉梢眼角的层层晕红。

第36章
楼淮祀瞪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怒火冲天, 不可置信地跳着脚：“爹, 您老手掌金吾卫, 居大将军位，说出的话跟放……怎能出言反悔？”
楼长危负手而立，让仆役封死门窗, 然后道：“我怎出言反悔？我是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楼淮祀瞠目, 气得直哼哼又无言以对, 一屁股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铁青着脸：“阿爹取巧，有失君子之道？”
楼长危吃惊：“我怎不知你爹是个君子？”
“既如此阿爹更应反省, 言传身教, 阿爹自己立身不正, 还怪儿子偏歪？”楼淮祀振振有辞，“不是儿子口出愤懑, 您这个当爹的作派就不对，一味专制蛮横，怎不学学卫侯之长处, 素来与子亲近, 偶尔还委屈求全呢。”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叫我委屈求全？岂有此理。”饶是多年父子, 楼长危还是常常震撼于儿子的厚脸皮，“你想得倒美，天下事，你只占好处，不肯受半点坏处。”
“那那那……我娘呢？”楼淮祀不死心追问。
楼长危闲闲道：“进宫了。”
楼淮祀气结，往地上一躺，恨声道：“你分明是算计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酸问道，“天寒地冻的，关我在祠堂，被褥饭食总要备上一二吧？”
楼长危被气得笑了：“让你反省，你倒图起好吃好睡？”他召过一个捧着高盘的小厮，取过一个冻得硬梆梆能砸死人的冷面饼，扔给儿子顺道递了一壶凉水给他，“这三日在祠堂里老实呆着的，冷得捱不住大可跑步打拳取暖。”
楼淮祀接过饼往供桌上敲了敲，“呯呯”有声。
楼长危勾唇一笑：“边塞急行军，有白面细饼裹腹已是奢侈之事，你还有何不满？”
“我要告诉我娘。”楼淮祀敲着饼怒道。
楼长危冷笑：“你离家月余，连口信都不曾给你娘捎来一个，无半分人子之孝，还好意思提你娘，我都替你脸红。”说罢，又拎起楼淮祀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搜了一遍，将他身上藏着的长针、短刀、迷药、酥糖等乱七八糟全翻找出来扔给小厮，还从他鞋底夹层抽出一片薄刀片。“卫侯家小院，另有一人屏息藏在屋中，是什么人？”
楼淮祀正心疼得直抽抽，乍听楼长危这一问，俞子离三字差点脱口而出，好悬话到舌尖咽了回去，道：“是名跳舞的胡姬，腰扭得可好看了，爹，你不会起异心了吧？你不是跟我娘海誓山盟，此生再无二色，这才多久，就想纳妾收小？”
楼长危笑，放开儿子的臭脚，嫌脏，取过小厮手中巾帕来回擦了好几遍，看得楼淮祀几欲吐血。
“我看你生平就好讨打，只关你在祠堂中尤嫌不足。”他扔掉巾帕，忽又道，“听屋中之人呼吸间好似不是女子，你可有事瞒着我？”
楼淮祀眉心一跳，抠着冷面饼，道：“这也听得出来？确实不是女子，卫侯不知从哪个胡肆买得一个异族少年郎，擅跳胡旋舞，长日只做女子妆扮，也画眉描唇戴花，极为鲜妍妩媚，女子都逊色三分。”
楼长危厌恶不已：“胡闹。你不修身，染上这些臭毛病，这个年你瘸着腿在床榻上过罢。”
楼淮祀直喊冤：“ 六月飞雪啊，我几时有这毛病？”
“没有最好。”楼长危没有半分的好脸色，踏出祠堂反锁了门，“老实在里面自省，若起歪念头，把你关到春年。”
楼淮祀仰天一声长叹，翻身坐起来，对着一众祖宗的牌位，垂头丧气喊道：“诸位老祖宗，我又来看你们了，这常常相见，你们也不知保佑保佑我，好歹也托个梦给我爹，让他收收脾气。”拿起他曾祖父的牌位，“哟，曾祖父，您老这怎么磕了一小块，我爹也太不尽心。您老要不要晚间从地下上来问问他？”
祠堂阴森寒冷，楼淮祀呆了一会就被冻得手脚发麻，从供案底下摸出一个提篮，翻出香烛纸钱，在火盆里点了一小堆火取暖，边烤着手边抱怨：“早知就把师叔给卖了换人情……唉，悔之晚矣，不过算了，天大的人情哪能用来换蝇头小利。”
他念叨了一通，将几个蒲团接在一处，卧倒在上面支着脑袋，又是一声长叹，取出那块饼，嗵嗵敲着供案：“爹不疼，娘不爱，手足冷眼来相待；冷又饥，饥复寒，凶器硬饼狗也难；搬救兵，要靠山，援手远在天之外…… ”也不知他家小丫头在干嘛，他还是老实些，他爹言出必行，一个不高兴真把他关到年节后，那可是大大不妙。
楼淮礼拎着食盒过来时，楼淮祀快把祠堂里的纸钱给烧完了，火盆里火苗蹿起丈高，那块冷饼被他煨烤得微焦，香味扑鼻。
“看来我是多此一举，还怕你会挨饿。”
楼淮祀一个白眼戳上天，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个蒲团丢给兄长，捞过食盒取出饭菜，委屈道：“阿兄，你都来送饭了，也不知道送壶酒来。”
楼淮礼道斥道：“有得吃还不知足，倒来挑三拣四。”他说归说，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递给他。
“我娘真进宫了？”楼淮祀把食盒里装的胭脂鹅脯、浓烩鹿脊、炙明虾等一一取出来，伸出手拈了尾虾唉声叹气。
楼淮礼拍掉他的手，移过那碟虾帮他剥皮：“公主确实进宫了，估计会住上几日，你别在阿爹面前逞口舌之能。”
“明明是老楼不讲理，我一回来就把我关祠堂里，我看他分明是想冻死我……”
楼淮礼将一只虾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话，皱眉道：“你再说，三天都关你少了。”他脱下身上穿的狐裘扔给楼淮祀，“我特地穿过来的，晚上你盖在身上。这还是上皇赏赐的，说是雪狐皮毛所制，风水不侵，应可御寒。”
楼淮祀把狐裘披在自己身上，笑道：“还是阿兄待我好。”
“我怎听你刚才还在念叨什么‘手足冷眼来相待’？”楼淮礼从角落里拎了一篮银炭出来，顺手帮忙拢好火盆，“供案底下藏的纸烛找了出来，这么一篮炭你怎看不见？”
楼淮祀咽下嘴里的肉，不解道：“祠堂我是常客，我怎不知有炭在那边？”
楼淮礼神色如常：“自是我事先藏着的。”
“你早知道阿爹要关我？那你在侯府给我使眼色，我还当老楼因着大年要放我一马呢。”楼淮祀生气道。
“这算什么？恩将仇报？”楼淮礼寒着脸。他眉眼五官极似楼长危，只更秀雅些，不比楼长危的冷肃，一生气，薄唇微抿，倒有了刀锋似得冰凉。
楼淮祀叹道：“不过顺嘴一说，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你是不是我兄长，还不许说笑的？”
楼淮礼起身：“吃你的，吃完把食盒藏好，明早我再来拿。”
“诶诶诶！”楼淮祀蹦起来，“你不陪我啊？你我手足至亲，你说走就走，于心何忍？”
楼淮礼无奈：“你又不是三岁幼子，还要我陪你？”
楼淮祀扬起一个笑，将蒲团捡起来，放回身边，拉着楼淮礼坐下，还大方地翻出酒杯给他倒了一杯酒：“我敬阿兄一杯。”
楼淮礼隔开他的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若是有求于我，不必这般作态。”
“阿兄，儿时你还尚有几分有趣，如今十足十另一个老楼。”楼淮祀摇摇头大叹可惜，眸光一转，犹豫片刻，笑着拿胳膊捅了捅楼淮礼，“阿兄，你已是婚娶之年，想娶什么样的妻子？”
楼淮礼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无需多加操心，听阿爹和娘亲的便是。”
“阿兄，你我的婚姻，爹娘几时能做主了，我看九成九还是得听外祖父的。”楼淮祀替兄长忧心，低声道，“外祖父的眼光极差无比，他看中的几人，皆是一言难尽。他自己后宫里那个赐死了的魏妃，一门心思给人下药；过世大舅舅的太子妃闻氏，目光短浅，一门心思唆使儿子造反；还有娘亲的头嫁，花花架子庆国公世子，一门心思养外室。”
楼淮礼不为所动：“人无完人，自有不足，纵不能心意相通，亦可相敬如宾。”
“那又有何趣？合床而眠客客气气、相顾无言的，寿数都要短半截。”楼淮祀道，“再说，万一我嫂嫂是个一心门思挑拨你我手足之情的，阿兄难道就要和我生分，兄弟反目吗？”
楼淮礼拿火著拨火的手顿了顿，火光在他鼻唇间跳跃，笑一下，似真似假道：“许你我兄弟之情本就不真，阿祀，你又怎知我这个兄长不曾包藏祸心？”
楼淮祀一把搭在楼淮礼肩上：“有一说一，你我血脉相连，你要是有祸心，念在手足至亲，我也就忍了，要是你听了旁人的挑唆不与我亲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有何不同？”楼淮礼问道。
“前者乃是你本性，是为己，情有可原，后者你信他人，不信我，是为辜负，自不可原谅。”楼淮祀理直气壮道。
楼淮礼轻笑：“那你又怎知，不是你耳根软，听信了妻子的话与我生分？”
“那不会，小丫头可好了，我看她除了吃和玩，闲杂等事一概没放心上。”楼淮祀得意笑道。
吃和玩难道不是闲杂事？楼淮礼忙止住深思，皱眉：“你在外头与什么女子有了瓜葛？阿爹可知道？”
楼淮祀急道：“我可是发乎情止乎礼，我想求舅舅和外祖父下旨赐婚的。”他谄媚一笑，“阿兄，你是舅舅执刀亲卫，帮我先透个底给舅舅。”
“你说的小丫头是？”
“卫侯爷的嫡长女。”楼淮祀喜滋滋道，“她生得又软乎又可爱，她比全天下女子都要好看。”
楼淮礼道：“未曾闻卫家女有这等美名。”倒是谢家女才貌双全的名声广为流传。
楼淮祀道：“我心中她无人可比。”
楼淮礼看他神色陶醉，不知在想些什么美事，道：“圣上未必不知。再有，你的婚事虽是圣上、上皇做主，也当先告知阿爹阿娘。”
“那兄长……”
楼淮礼身法一动，脚尖轻抬，就把想要跳起来的楼淮祀摁回了蒲团上，笑道：“你自去求爹娘。”又问，“阿祀，侯府小院屋中藏了什么人？”
楼淮祀咬着一块石鏊饼，道：“……你问阿爹，阿爹知道。”
楼淮礼问过就罢，并不深究，一笑而退，离去时重又锁上祠堂大门。
楼淮祀耳听他脚步声渐远，才抚了抚胸口，心道：师叔，这人情，你得欠我两桩。如我这般守口如瓶者，世间少有。

第37章
楼淮祀三天禁闭，惨惨白的脸, 皱耷耷的眉, 摇摇欲坠立在楼长危书房里, 活似饱受摧残。
楼长危对儿子的惨状视若无睹，反喝道：“站好，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楼淮祀可怜兮兮道：“我这三日三夜滴水未进, 又冷又饿，晚间躺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寒气挟着老祖宗们的阴气, 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 你儿子如今是阳损气不足，堪堪立着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爹, 也不知关心一二。”
“那我找个巫医给你看看？听闻公鸡血驱邪补阳气, 现杀接了热血, 给你灌上几碗？”
楼淮祀立马板正腰身上，笑道：“说笑说笑, 阿爹不必当真，哈哈哈。”
楼长危狠狠瞪了他一眼。
楼淮祀盘算盘算，自己已经挨了罚, 明后天定要进宫一趟, 这当口，他爹无论如何不会再揍他，猴过去挤眉弄眼道：“阿爹阿爹，我给你找个儿媳如何？给咱家开枝散叶, 再给你生十个八个孙儿孙女，届时你大可随心赏罚。”
“又在胡言乱语。”楼长危抬手就要给儿了一记。想想真是令人恼火，他膝下只二子，偏偏这两个儿子的婚事，他当爹的完全做不得主。他老丈人和舅兄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楼淮祀正色道：“爹，真没胡说。阿爹，我想娶卫家女。”
楼长危略一皱眉：“你游手好闲，既不读书又不习武，成日无有正事，别糟蹋了好人家的小娘子。”
楼淮祀听着亲爹的埋汰，气鼓鼓道：“爹，我跟您说正经，我是真心求娶。”
楼长危放下书卷，抬头看着儿子，见他神色没有一丝作伪，这才道：“婚姻结的两姓之好，卫家无后起之秀，借祖荫混沌度日，你娶卫家女于你自身无丝毫助益。”
楼淮祀两眼往他爹身上溜了好几眼，笑谑道，“爹，我还当你从无门第之见，原来也是这般权衡利弊，尘世俗人啊。楼将军这般计算得失，是不是都是为了儿子思虑啊？哈哈，阿爹到底还是疼我的。”
楼长危要不是舍不得手中的书，早拍到这个脸皮厚比城墙的儿子身上。
楼淮祀拍拍胸口，道：“阿爹放心，我还靠妻族立身不成？子婿才当为岳家助力。”
楼长危真心替他脸红：“你除了扮成乞索儿在街集私混，可另有所为？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我听闻卫侯府视女儿为娇客，百般宠爱，许哪个不好，要许你这个东游西逛无所事事的？还口出狂言助益岳家，拿什么助益？三寸不烂之舌？我怕你连妻儿都养不活。”
楼淮祀哑口无言，哼叽半天，才道：“那我去舅舅那求个一官半职。”
“放肆。”楼长危一拍桌案，“你视百官为何物？如此轻描淡写便去索要官职？百官俸禄皆自百姓所得，他们日夜劳作，交上赋税，莫非就为养你这等混赖度日，心中既无法度又无百姓的奸妄之徒？”
楼淮祀被骂得怔愣半晌，垂下头轻声道：“儿子错了。”
楼长危看着他道：“阿祀，你自小聪敏，学什么都是易如反掌、举一反三，偏你又有聪明人的毛病，对于天地万物无敬畏之心，既无敬畏之心，行事便无所顾忌。阿爹怕你早晚有一天，身噬其害，不可收拾。”
楼淮祀吭哧半天，这才道：“我行事还是大有顾忌的。”
楼长危又道：“你与卫侯府上下臭味相投，情理之中，只是，阿祀，卫侯行事之中就有你所没有的这份敬畏。卫家从商贾到一国之公，再从公到侯，经四世，除却一个卫询一个卫简，族中再无得意子弟，便是卫询也是随性而为，有心的卫简又不幸早逝。大船无有领舵人，何避风浪暗礁？历历百载，多少公侯之家已是枯井败垣，再看卫家，虽无从前风光，仍旧体面自在。但凡卫家出一个如你这般的狂妄之辈，几个卫家也不够填。”
楼淮祀趴在书案上，想了想，道：“阿爹说的话，我记下了。”
楼长危见他听了进去，缓了口气，道：“你想娶卫家女，我并不反对，只是，你既想成亲，可思量过为夫之责？别心血来潮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定下终身大事。你是男子尤可，别误了女子的终身。”
楼淮祀直起身，沉吟半日才道：“阿爹放心，我什么都可以胡闹，婚姻大事决计不会拿来顽笑 。有你和娘的前车之鉴，我才不会害人害己。”
楼长危听他拿自己和妻子说事，将脸沉了沉，眼尾却透出一点笑意，又开口道：“你的婚事还需你外公和你舅舅点头，后日进宫，你自己求去。”
楼淮祀慢慢猴过来：“阿爹也帮衬帮衬。”
楼长危笑道：“你自诩聪明人，还需为父帮忙？听闻你还拉着你兄长帮腔？”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楼淮祀厚着脸皮道。
楼长危话锋一转：“我听说卫家有一本名册，将禹京可近之可远之的权贵尽列其中，可有此事？”
楼淮祀点头：“确有这样的名册。”
“京中人事繁杂，盘根交错，要厘清也非易事，不知是什么人的手笔？”楼长危漫不经心道。
楼淮祀打了个突，眸光微闪，道：“许是卫老国公的？”
楼长危冷厉的长目盯着儿子半晌，笑了一下，将他轰出了书房。楼淮祀暗幸：嘿嘿，又糊弄过去一回，他爹这个疑心病要不得啊，时不时就要诈他一下，几时漏了口风也说不定。真不知他们师兄弟闹什么别扭，实在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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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您不知道，我师叔听到我爹来，跑得比兔子还要快，一闪就没了人影，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守口如瓶者楼淮祀一进宫就跑姬央跟前竹筒倒豆一般将俞子离之事从头到尾倒个一干二净。
姬央燕居时穿得极为简便，玄衣素冠，他眉眼与姬殷其实极为相似，只是一个严肃，一个轻佻，以致提及昭宁帝和悯亲王，文武百官总觉这两兄弟天差地别无一丝相像之处。姬央轻扣几下案几让楼淮祀磨墨，道：“俞子离对你爹有心结，自是避之不及。”
楼淮祀大为疑惑：“师叔这脾性跟爱撒娇的女娘似得，说生气就生气，好好的就离家出走，我家小丫头都比他心胸宽广。他跑卫侯府窝着，说是给卫放当老师，也没见他教出什么好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卫放如此资质你要你师叔怎么教？”姬央反问。
楼淮祀嘴硬道：“卫放质朴天然，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那声老师，我看师叔很是受用。”他唠叨，“舅舅，我师叔和我爹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姬央道：“你师祖俞丘声名士大家，文韬武略、天文地理、黄歧玄学无所不通，但他脾气古怪一心避世，在深山里结庐而居，当年你外祖父几度遣人进山，邀他入朝为官，都被俞丘声婉拒。俞丘声年近古稀之时，不知怎得看中山下的打渔女，自己折荆条打磨成一支木钗为聘，娶了渔女为妻，隔年生下俞子离。”
楼淮祀张大了嘴，双眼里满是奇异的光芒：“舅舅，您说的别是市井传说罢？师祖他老人家七老八十了才老入花丛？还龙精虎猛地生下我师叔？”
姬央道：“无一丝虚假，连史馆都有收录此事。”
楼淮祀追问：“那我师祖母呢？”
“渔家女生你师叔时难产离世。”
楼淮祀咂吧咂吧嘴，摸摸下巴，他怎么觉得他师祖老人家不是正经人，一把年纪胡子几尺长，老年斑都生出来了，拿根破木钗，娶了二八少女为妻。那渔家女嫁了这么一个糟老头，隔年还因生子不幸身亡，怎一个惨字得了：“他古稀了还娶妻生子……”
“俞丘声长于武学，医药亦有所成，自有养身之法。”姬央不以为忤。
楼淮祀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奸笑一声：“不知师祖他老人家有没有给师叔留下什么养身长寿秘方，搓成丸药来卖，旦夕之间富贵泼天。”
姬央轻拍他脑门：“你缺钱花？”
“我倒不缺，不过，黄白二物多多益善。”楼淮祀搓搓手，笑道，“我去磨磨我是师叔，舅舅，届时我们三人合伙分账，也好赚个零散闲钱。舅舅虽然是皇帝富有天下，可军事民生样样用钱，就别嫌蚊子腿肉少了。”
姬央心下熨帖，不由轻笑起来。他这一笑真如苍山日出，令人心旌为之而动。
楼淮祀抢走了小内侍奉上的茶，自己端给姬央，求道：“舅舅，您再说说我师叔的事。”
姬央道：“其实并无多少曲折轶事。俞丘声晚年得子，自是宠爱非常，只愿你师叔一生顺遂喜乐，又怕自己离世留你师叔一人孤苦，还生了收徒之心，百般考验之后，收了你爹为关门弟子。后又效陶朱公，几年内置下万贯家产留与你师叔。”
“师叔祖大才啊。”楼淮祀恨声，“可惜我生公已逝，无缘得见。”
姬央失笑，道：“你师祖为你师叔殚精竭虑，再无后顾之忧才放心老死。俞子离如珍似宝长大，难免有些天真烂漫，俞丘声过世，他守了三年孝不耐深山寂寞投奔你爹。他不似其父一味避世，反有入世之心。”
“然后呢？”
“前几年漓山反贼为祸，你爹奉上皇之命剿匪，俞子离紧随左右。漓山这地方，山势奇诡，有如迷窟，易守难攻。依俞子离之意，漓山反贼之中有愚民被惑才助纣为虐，招安方是上选，理当徐徐图之，得一个两全之法。你爹为将，不耐纠缠虚耗，一把火烧了漓山，又令弓箭手压后，凡有逃蹿者格杀勿论。”
楼淮祀听得越加迷糊了：“阿爹也没做错什么。”
“祝融过处，唯余灰烬，漓山反贼中有一撮人死状其惨，俞子离见后大受震恸，没多久就离开将军府，不知所踪。”
楼淮祀甩甩头，对俞子离跟他爹的那点别扭仍是不懂，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师叔嘴毒舌利的，没想到竟是个悲悯之人。
姬央道：“俞子离与你爹勉强也算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为避开你爹，竟寄身卫侯府，倒是出人意料之外。”
楼淮祀笑道：“师叔在卫家还挺自在的。”
姬央不再对此多言，反问道：“你来我这啰嗦半天，没有事求我？”
楼淮祀是个正宗的偏心眼，笑着道：“就知道瞒不过舅舅，不过，赐婚的事我还是缠着外祖父他老人家为妙。外祖父有些小性子，专好跟舅舅唱反调耍脾气，唉，舅舅也为难呢。”
姬央轻斥：“不许拿你外祖父打趣，你进宫半日，还不曾去万福宫见你外祖母和你娘，快去罢”
“喏。”楼淮祀笑着一记长揖，赶着小内侍一溜烟地走了。
他前脚出了宫，后脚殿内屏风后头传来一记拍案声，两旁立着的内侍宫女全都吓得垂头屏息状若鹌鹑。姬央绕过六叠冬狩屏风，姬景元倚着凭靠直气得吹胡子瞪眼：“朕是专跟你唱反调耍性子的？朕专让你为难的？”
姬央在他对面坐下，道：“阿祀一向口无遮拦，父皇何必跟他计较。”
姬景元大怒：“你当然不计较，他一心偏拐你，连赐婚都不忍你这个舅舅为难，你能有个什么计较。”
气死他了，娶什么卫家女，赐个无盐女给他才是正经。
姬央拾起一枚棋子落下，道：“卫家女不错，遂了阿祀的心意未为不可。”
姬景元看看棋盘，思索一番，道：“你慌着落什么子，先才那一子，朕被臭小子气着手误了，算不得数。”
姬央一笑，将落子收回棋笼中。
姬景元满意了，执着棋道：“他既要求我，求得我高兴我再下旨赐婚。卫家女一团孩子气，非是良配，依朕看，还是谢家女好。”
姬央道：“父皇要是赐婚谢氏女，我怕阿祀赖在地禹京街集上打滚哀嚎，哭诉父皇乱点鸳鸯谱。”
姬景元掀掀眼皮，笑道：“你们甥舅倒真是一对偏心眼。”

第38章
卫侯府上下为着大节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换新窗, 挂桃符, 又在院中堆起燃庭燎。
许氏无心管这些琐事, 从库中找出金银首饰，力求将侄女、女儿打扮得光彩夺人。
卫絮有些无奈，国夫人与许氏都是爱热闹的脾性, 不喜素雅，新做的冬衣夹缬团花对鸟、织金联珠鹿树、钉金箔八宝团纹, 一件比一件华丽。
许氏是满脸喜气, 她看似饮风吃露的侄女儿总算步下仙台吃起了五谷荤腥, 堂姐妹几人也比往年亲密，许氏心喜之下又令女红一口气做了同纹不同色的四条襦裙来, 连着四件斗篷都是一色式样, 保管她们姐妹穿上外人一看就知是一家。
卫絮不忍拂许氏美意, 低声道：“婶娘，不如先让妹妹们挑拣。”
“那可不成, 你居长，理应你先挑。”许氏笑着道，“咱们家再没规矩, 也不至于连个大褶都没有。”
卫絮只得先选了一条酡颜的, 执书在旁笑道：“很衬小娘子的颜色。”
许氏还嫌色浅，道：“你们少年人，穿红着绿才好看，切莫等得岁老发白才掂起茜红衣来。”
卫絮亲手端茶给许氏：“侄女失怙失恃, 不祥之人，便想穿着素淡些，这些年倒穿惯了。”
许氏笑着道：“胡说，什么祥不祥的，你日日过得如意，你爹娘才不会惦念你，你天天愁眉不展啊，倒叫你爹娘地下难安。”她是直肚肠的人，随手将装着一副头面的剔红匣子给执书收着，微叹口气道，“我是婶娘，隔房隔肚肠，也不敢说待侄女和女儿一碗水端平，可老太太是你嫡亲祖母，她待你好是无半分私心的，万事都能为你出头出主。女儿家在娘家的年月有限，尽可过得随心高兴些。将后你许了人家，总不如家里如意。”
“……”卫絮听许氏掏心掏肺，说得话情真意切，很有几分感动，眼中都有了几分泪意，正要拿手巾去沾去那点泪，谁知许氏话锋一转，竟说起婚嫁之事，卫絮刹时满面通红，那点泪意不翼而飞，又羞又恼，嗔道，“婶娘！”
许氏尴尬一笑，叫婢女放下新装，道：“絮儿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进宫呢。”说罢，带着一众侍婢婆子急慌慌走了。
执书将冬装收好，留下明日的要穿的酡颜襦裙和斗蓬展开撑在衣架上，理平褶皱，叫小丫头取香熏衣服。见卫絮坐在书案边支着下巴出神，忍不住道：“小娘子，侯夫人说得不无道理。嗯……小娘子，依奴婢之见，外家老夫人好似想要留小娘子长在家中。”
卫絮长眉一蹙，待要生气，又怜执书一心一意为自己发愁，红着脸道：“你也跟着胡说。”
执书咬咬唇，大着胆子问：“小娘子心中觉得谢家如何？”
卫絮不做声，她原先只觉自己外家千好万好，表姊妹之间志趣相投，谢家一案，她心下为谢夫人鸣不平，表姊谢令仪却觉谢夫人有失妇德，以至她心中别扭无措。她只当表姐姐是水中芙蓉，亭亭玉立，香远益清，这年都没翻过去，谢令仪摇身一变，成了一株木芙蓉，一日间色有三醉。
执书理好卫絮的首饰，又道：“奴婢还是觉得自家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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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侯府从来都是自在过头，卫繁除夕睡到日上三竿，一张小脸睡得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白，又水又润。胭脂红襦裙更衬得她双颊似染飞霞，发间红绦编着金线，胸着金璎珞坠着各样瑞兽，抿唇一笑间憨态可掬、神采飞扬。
国夫人看得欢喜无比，暗道生得圆润还是有好处的，红衣一穿，更显华丽。再看看卫絮、卫素也都比平日穿得喜气，不由脸上又添一层笑意。卫紫这等场合从不输人的，于氏恨不得把压箱底都掏出来给女儿戴上，颈间一串真珠颗颗龙眼大小，笼着淡淡珠晕，夺目异常。
卫放牵着卫攸，两兄弟皆是一色桔红锦袍，只可怜卫紫的胞弟卫敛太小，被于氏留在家中扔给了乳娘，还害得卫敛哭了一鼻子。
卫紫这个姐姐幸灾乐祸：万幸没带弟弟，届时在宫里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丢死个人。眼见卫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氏将将心软，她忙正气凛然道：“驱傩好些人扮作疫鬼呢，阿弟看了要做噩梦的。”
于氏嘴上骂：“胡说，既是驱傩，哪有邪气疫恶近身？”又训女儿，“我看你就不愿和弟弟一道，半点不知友爱。”
卫紫哼了一声：“那阿娘在家照顾弟弟？”
于氏气得想骂人，她哪肯错过年底盛会，掉过头喝斥乳娘照顾好小郎君，翻眼撇嘴不再多言。
卫紫得意不已，在卫繁耳边低声道：“阿弟烦人得紧，左右他也不知什么是热闹。”
卫繁抱着傩婆面具连连点头：“四妹妹说得有理，二弟这般大时，灯节看舞狮都吓哭了，驱傩还更吓人一些。”
卫攸耳尖，觉得丢脸，藏到了卫放身后。
卫素有心替弟弟遮掩，温声道：“哪里，阿弟是想要一盏美人灯不得才哭的。”
卫放惊讶，扭头看看卫攸，弯身悄不可闻道：“二弟这般小就知美人难得？为兄自愧不如。二弟，美人灯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兔子能拉着跑呢。”
卫攸直跳脚，他兄长姐姐都是胡言乱语，什么被吓哭，什么要美人灯不得才哭，通通是假的，他那时又小，哪知这些，哭就哭了，哪是为着什么。
国夫人看得乐出声来，目光在卫絮身上略停了停，驱傩大戏，朝中百官都会携家眷观礼，她无意结亲谢家，却有心福王府，当下笑道：“我与福王妃早早打过招呼，两家占个相邻的彩棚，你们到时可不许失了礼数。”
于氏一听便知老太太这是想要结亲福王府，肚子里的酸水咕嗵咕嗵直冒泡，可怜她家的阿紫，不是亲孙女儿就没这等福份，到时不知要落哪家腌臜破落户受苦受难。卫笠这个不争气的，投胎都不知道找准肚子，可坑死他们的独生女儿了。
许氏拍手喜道：“我们俩家亲近，多讲礼数反而生疏，大郎和福王世子自小厮混，好着呢。”
卫放点头笑：“姬凛虽然生得秀白，脾性还不错。”
国夫人瞪他一眼：“也没见你生得孔武有力，有脸说别人。”她看着孙儿想起楼淮祀来，又笑道，“阿祀还说要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凑趣呢，你们大可一处顽笑。”
卫繁耳尖一红，她本就高兴，这下越发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宫看驱傩。看看自己身的红衣，再看看面具，想着傩婆也是打扮得一身红的，自己戴了面具少说也有五六分像，到时好生吓吓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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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早已遍悬彩灯，碧徽殿前空地四周扎着彩棚，守着士兵，文武百官着华服美饰，携妻带子，陆陆续续在彩棚里就坐，内侍宫娥穿梭，奉上瓜果酒水。时辰未到，中间空地铺着地衣，一众宫伎弹奏雅乐，舞姬不惧冬寒梳着飞天髻，披着彩带，坠着彩铃的舞衣跳着柘枝舞。
卫繁坐下后，看案上银盘中装着的金丝枣鲜红饱满，不由食指大动，拈了一枚放进了嘴里，惹得奉果盘的小宫娥掩唇偷笑，用眼色示意，金盏中的酒渍樱桃风味极佳。卫繁会意，冲着小宫娥一笑，拿起银著就吃了一口。
福王府还不曾到，国夫人叫卫放与把守的侍卫知会一声，将左边空的彩棚留出来。侍卫听闻是福王府要彩棚，立马应承下来，卫放正要回去交差，就见右面的彩棚被人占去，定睛一看，脸都青了，出门没翻黄历，竟是谢家上下。
卫紫悄悄翻个白眼，她对谢家是打心眼的不喜欢，卫素却是心里发虚，她还惦着她送去的那份礼呢，卫繁吃着樱桃，探出头看了看，见谢家诸女中还夹着一个崔和贞，暗想：大姐姐的外祖母待远亲真心不错。便与卫絮咬耳朵道：“大姐姐，崔家姐姐也在呢。”
卫絮早瞧见了，她看谢令仪姐妹对崔和贞愈加亲近，难免有一丝醋意，一口酸咽下去，便觉身后卫素小心地伸出手为她拈去背上无意沾上的一根狐毛再看看径自吃得香甜的卫繁，莫名就在那气鼓鼓的卫紫，心里泛着微微暖意。自己纵是一个孤女，亦有近亲姊妹，何必艳羡崔和贞。
国夫人也没想这么巧，两家互相见了礼，又抚着卫絮的背，笑着道：“可巧今日坐一处，不然，再见就是明岁了。”
谢老夫人也呵呵笑道：“可不是，合该我们俩家的缘分，我家三丫头前几日还念叨着絮絮呢。”
谢令仪笑拉过卫絮，道：“几次递帖子给妹妹，妹妹都不肯来。”
卫絮略有歉意道：“三表姐原谅，一时不便只好拒了三表姐，春年我请姐姐来家游园赔罪。”
卫繁拉拉卫絮的手，笑眯眯问道：“大姐姐请谢表姐，那请不请我同去的？”
卫絮横她一眼：“你倒矫情起来，自家还要请吗？”
“我不。”卫繁撒娇道，“大姐姐都没正儿八经地下帖子请我呢。”
国夫人笑起来：“又来胡闹，你们姊妹哪用正儿八经下帖的？改日你看你大姐姐办宴，你自上门去，她要赶你，你来告诉祖母，我帮你骂你大姐姐。”
卫紫昂着头扬着下巴，头上一支牡丹流苏钗漾出万千流采：“还是二姐姐好，吃白食也有靠山。”
国夫人笑道：“你也去，你大姐姐赶你，祖母也为你做主。”
谢老夫人听她们祖孙说笑，打量了卫絮几眼，见她神色自若唇角微有笑意，不禁有几分诧异。卫絮性子清冷，不惯有人拿她打趣说笑，这趟回家，竟是改了不少。遂笑道：“絮儿明岁带你妹妹家来，人多更热闹呢。”
崔和贞立一边，盈盈美目一直落在卫絮身上，神色里内疚夹着挂念，令人动容不已。卫絮红唇微抿，只当不见。
谢令仪进彩棚时还拉着卫絮的手，道：“你爱字，我新得一幅字贴，是在岩壁上拓印来的，铁划银钩，极有气势，你几时回家我们一道细赏。”
卫絮推不过，应了下来。
卫繁偷偷叹气，她们姐妹都是不懂书画的，大姐姐平素找不到人谈诗论字，肯定也寂寞。她边胡思乱想，边吃着酒渍樱桃，不知不觉竟吃小半，直吃得面上酡红，似是微熏。放下银著，拿手捂捂发烫的脸，又扇了扇，只盼酒意快些散去。
可巧，一个穿着胡服的女官领着几个小宫女过来施礼：“奴婢茜红奉长公主之命问国夫人安。”
国夫人一愣，笑：“也问长公主安，不知长公主何事吩咐老身？”
发官垂首一笑：“不知哪位是侯府二娘子？长公主欲要一见。”
卫繁捂着脸呆了呆，咽了口口水，偷偷将玉杯中的蜜水饮个一干二净，试图压压酒味。谁知酒味没下去，反添了丝丝甜香。绿萼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她一个疏忽，任由卫繁吃了半盏的酒渍樱桃，这会好，醉熏熏得，如何见长公主。

第39章
卫繁抽抽鼻子，暗暗嗅了嗅身上夹杂的味道, 挺好闻的, 应该不至于失礼。打量了一眼长公主的随身女官茜红, 胡服皮靴浑脱帽，举止利落，英姿飒爽。身边的女官都有这般神采, 不知长公主又是什么样模样。等得一路将到万福官，卫繁总算后知后觉醒悟过来：长公主岂不是楼哥哥的娘亲？
茜红眼观八方, 卫繁路上都还好好的, 忽得不知想到什么, 惊讶得眼都瞪圆了。她看得又是有趣又有好笑：这卫家小娘子倒是心大，也不知在转些什么念头的, 好好的就吃惊起来。
绿萼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头发丝都快要竖了起来, 万福宫岂不是太后的寝宫？没道理宫中只有长公主，太后反倒避却的道理？她家小娘子还小呢, 国夫人又不在，千万别出岔子。
万福宫里岂止是太后在，连皇后都在, 卫繁被内侍引进殿中, 踩着厚厚的地衣，傻傻地跪下拜见三尊大山，她一直低头垂眉，叫跪倒就跪倒, 叫磕头就磕头，心中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是怕还是紧张，唯有殿中燃着的奇香，丝丝袅袅地包裹着她，香而不浓，甜而不腻，泌而不凉，令人神清气爽，心静神宁。
“好生福气的小娘子，珠圆玉润的，抬头让老身好好瞧瞧。”
卫繁听话抬起头，就见上首中间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只挽着低髻，插着一对迦鸟纹花钗，身上香色披帛绣着连枝葡萄，一路婉延而下，直至没在檀色裙裾间。卫繁当场傻了眼，看尊位，这中年美妇应是太后，看这年纪……太年轻了些，对不上号。
她懵，太后也有点懵，这小丫头跪那怎么发起呆来？看这小脸红扑扑的，别是吃醉了不太清醒。她外孙这是要娶一个小酒鬼为妻？
把人领来的茜红也傻了眼，卫家小娘子路上行来很是清醒，虽似微熏，定非大醉，轻道：“小娘子，太后跟你说话呢。”
卫繁闹了一个大红脸：“太后恕罪，太后看着跟我娘亲的年纪仿佛，臣女怕自己错认，才……”
这话一出，姜太后顿时笑了起来，原来这小丫头不是小酒鬼，倒是张小蜜嘴。她老人家诃谀奉承的话没少听，但卫繁说得情真意切，不掺半点假，一听就是真心讶异自己年轻。笑道：“快免礼，来，近前来，让老身好好看看你。”
卫繁在绿萼不安的小眼神里几步就到了姜太后跟前，走得近了，心里更惊讶，太后老人家真的好生年轻啊。
姜太后握住卫繁的手，小丫头的手软乎乎的，全不见骨，丰润细腻，卫家的女儿养得倒是不错。她笑指钿钗礼衣的皇后，问：“那这位美人怕不怕错认？”
卫繁红着脸福礼：“臣女拜见皇后，皇后万安。”
王皇后笑：“卫小娘子不必多礼。”她与姬央育有三子，一个女儿也没有，见着卫繁也有几分喜欢。再加疼爱的外甥在她跟前磨了半天，央她多多照顾，自不会多加为难，还逗她道：“卫小娘子可是见我与太后坐一道如同姊妹？”
卫繁抿紧唇，憨憨地点了下头：“是臣女犯傻失礼。”
王皇后看她这模样不由担心：自己外甥精乖得狠，卫家小丫头可别受他欺负。
姜太后再指右边头戴金冠，一身骑装，颜色浓丽的女子，笑问：“那这位错不错认？”
卫繁眉眼里染上一丝得意，一揖礼：“卫家女拜见长公主。”看太后、皇后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画蛇添足道，“既是长公主召见的我，再不会错的。”
姬明笙跟她皇嫂一个心思：这小丫头稚嫩娇憨，自己儿子跟野马似得，一根指头都能耍得人团团转……越想越是心虚。她莞尔一笑，问道：“可会骑马？”
卫繁点头，却又含羞：“会是会，却不大会，阿爹送我一匹马驹，性子烈，不大服我，也就喂食时与我亲近，我一骑它，它就打响鼻。”
姬明笙道：“烈马通人性，它见你弱，这是欺你。”又可惜道，“你既不精马术，想来也不会马球，不然，倒可带你打上一场。”
姜太后不等卫繁回话，先斥道：“她娇滴滴一个小娘子，跌下来可如何是好？”
姬明笙笑道：“女儿岂能这般没有分寸。”
长公主非但会打马球，还养着马球队，卫繁心下叹服不已，开口道：“我和爹爹赌过马球。”
姬明笙扬眉：“你细说说。”
卫繁笑着道：“今岁长公主与悯王养的马球队在南门外对决，民间好些人做庄下注赌输赢了，阿爹得知后也赌了一把，还捎上了我，我买公主赢，赢了一百两呢。”
姬明笙拈起一块玉蝶酥递给卫繁，笑道：“寻常人都买悯王胜，你怎买了我赢？”她不信眼前这小丫头能知道他们两家马球队的底细。
“阿爹赌运不佳，与他反着买，十之八九都能赢。”卫繁边答边接过玉蝶酥，顺势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这玉蝶酥面皮不知叠过多少层，层层薄如蝉衣，酥香薄脆，入口即化，宫中的食方果然不同凡响。绿萼后脖颈一层一层的薄汗，湿透里衣，心里直叫苦：唉约，小娘子你怎么当着太后、皇后跟长公主的面就这么吃了起来。
姜太后怔愣间还嗅到了卫繁身上甜丝丝的酒香，笑问：“在彩棚里头吃了蜜酒？”
卫繁咽下酥，摇摇头：“不曾饮酒，吃了好些酒渍樱桃。”
姬明笙又问：“阿祀扮作乞索儿捉弄你，你怎不跟他生气？”
卫繁老实道：“嗯……那时还不认识呢，萍水陌路，犯不着生气，后来相识了……”卫繁越说声越小，后来她误以为楼淮祀的爹娘是个偏心眼，为他抱不平，等知道他是楼将军之子，知道楼长危教子严酷，心有怜惜，顾不上生气。“楼哥哥也有致歉，不过些须小事，就不生气了。”
姜太后大为满意，虽然孩子气一团，却不是个小气计较的：“阿祀就是闹一些，却是个实心眼的。”
姬明笙哭笑不得：“娘亲这话说得，我这个当娘的都汗颜，阿祀要是实心眼，旁人就是没心眼。”她拿手帕拂去卫繁唇边沾的一边酥屑，道，“改日带你骑马去，再给你看看我养的鹰。”
卫繁很想去，却怕自己拖后腿，道：“长公主，我不会骑快马。”
“无妨，你我同骑。”姬明笙一挑眉，“你那个楼哥哥，没用的紧，马术还不如我呢。”
卫繁喜上眉梢，眼眸晶亮，还央道：“长公主顺便再指点指点我骑术，我也想策马扬鞭。”
姬明笙拉过她的手，捏了捏，笑道：“指点就罢了，你于骑术并无天赋，日夜苦练也就堪堪可用。”
卫繁觑着姬明笙的手，玉指修长却有薄茧，隐含力道，浑不似寻常贵女之手。长公主真是奇女子啊，会舞剑，会骑马，还会马球，比寻常男儿郎都要强出百倍，她又是佩服又是敬仰：“长公主打马球时我能去看上一看吗？”
姬明笙道：“自然可以，球场中虽尘土飞扬，场外也搭高台彩棚，不用怕日晒风吹。”
王皇后在旁看卫繁两只眼睛都落自己小姑子身上，心叹：外甥再不来，你看中的小娘子可要被你娘给拐跑了。
姜太后见儿媳走神，还道她挂心驱傩的事，道：“你和皇帝都有正事，稍晚要与满朝百官家小一一道观礼，晚间皇帝要宴群臣，你也要宴请命妇，诸事缠事，忙去罢，不用陪我这老婆子。”
王皇后笑道：“太后还自称老婆子？先才卫家小娘子道你我如同姊妹呢，太后要是见老，岂不是我亦同老。”
“不许贫嘴，快陪皇帝忙去。”姜太后赶人。
王皇后趁势告退，卫繁并一众宫女内侍忙屈膝相送。
楼淮祀正在殿外打转呢，同他一处的还有皇三子姬冶，一见王皇后出来，楼淮祀急不可耐地迎了上去，哀声道：“舅母~”
姬冶见表弟这般装腔作势，拖着嗓子小女儿状，连哼了好几声。
王皇后笑起来，道：“你放心，你外祖母与你娘亲都很喜欢卫家小娘子，这事，八九不离十。”
楼淮祀展颜，又讨好问道：“那舅母喜欢吗？”
王皇后道：“我也喜欢。”
姬冶轻嗤：“你想娶妇，我娘喜不喜欢有什么相干？巧言令色之徒。”
王皇后不理他们表兄弟斗嘴，道：“你们自去顽，不许闯祸闹事。”
楼淮祀挂念卫繁，揖礼送走王皇后，转身就往里面跑，走几步诧异地瞪着姬冶：“表兄，你怎还在这？你堂堂皇子，不知身担皇室之责与万民同乐共庆丰年？”
姬冶负着手道：“我上有兄长无需操心这些，我要去见见姑母，你占着我阿爹，我也要占着你阿娘，有来有回，才算公平。 ”
楼淮祀叹气：“表兄再过几年就加冠了，还与我作小儿之争。”他神思一动，计上心来，“你要占着我娘，自占去，她是你姑母也不是旁人，疼你也是应当的。”
姜太后听内侍来报，笑着道：“快叫他们进来，外头冷。”戏谑地看一眼卫繁，这小丫头全副心神被女儿勾了去，再看她眼法清澈懵懂，怕还不知自己外孙的心思呢。
楼淮祀是整个傻了眼，他苦心挂着的小丫头腻在他亲娘身边，扑闪着两只眼，唇边挂着浅笑，见到他与姬冶进来，互一见礼，又一门心思与他娘说话去。自己这是被她忘到了后脑勺了？
姬明笙还笑与卫繁道：“过了年我遣人接你去泡温汤，我那处温汤在山中，一温一烫，温的可养人，烫的能熟鸡蛋。”瞟一眼儿子。“旁人便不带罢。”
“嗯，我等长公主接了我去。”卫繁重重点头。
楼淮祀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中，上不去下不来，拿针一扎，能放出一缸黑血。

第40章
何谓七窍生烟？楼淮祀觉得自己头顶没有窍都在那直冒烟，一屁股坐到姬明笙身边, 笑道：“娘亲见到儿子也不跟儿子说话？我对娘亲日思夜想的, 娘亲就这般冷落我？”
姬明笙压根不听他的花言巧语, 道：“你一个男儿郎混在娘亲身边算怎么回事？沾得满身都是脂粉香味？既然阿冶也在，你们结伴去玩。”
“阿冶是来找娘亲，哪里得闲与我一道玩闹。”楼淮祀边说边暗使一个眼色给卫繁, 卫繁没看懂，疑惑地歪着头, 眨了下眼。
姬冶坐那架着腿, 取过一个桔子掂了掂, 去皮递给姜太后，笑着道：“表弟与姑母母子天伦, 不忍相扰, 我还是专心孝敬祖母罢。 ”
姜太后接过桔瓣, 笑斥：“你二人吵也一处吵，好也一处好, 从小闹到大，怎还不见消停？将来你们一个一个娶亲生子，再如此, 别让新妇笑掉大牙。”
姬冶一抖衣摆：“孙儿无意娶亲, 如五叔这般意兴消遥才是人生乐事。”不像楼淮祀，屁点大就想娶亲，自找累赘，白生得一脸聪明相, 尽干蠢事。
姜太后风韵犹存的脸上顿时变了色：“学谁不好要学老五？你敢学我就让你爹扔你去守皇陵。”
姬冶抱怨：“那五叔怎不去守皇陵？”
姜太后怒道：“那是你祖父和你爹惯得他。”
卫繁以为姜太后真的生了气，噤声不语，连身姿都可板正了好些。姬明笙拉她偎在自己身边，笑着安抚道：“太后跟冶儿说笑，倒惊着你，不怕，有我呢。”
“长公主真好。”卫繁伏在姬明笙膝上，奉上一个甜浸浸的笑。
楼淮祀眼子快跑出眼眶去，酸水涌上喉咙口，忍不住道：“卫妹妹，你出来有些久，国夫人说不定正担心呢，不如我送你回去？”
姬明笙摸摸卫繁细嫩的脸颊，道：“我让茜红去跟国夫人知会了，要多留繁繁一会。”看眼儿子，又道，“再者，男女授受不亲，又有你什么事？”
楼淮祀气道：“我是顺道，我说过驱傩时要去找国夫人问安。”
姬明笙笑起来：“既如此，快去赴约，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失信？”
“不行，我要把卫妹妹送回去。”楼淮祀被堵得快犯起心疾，辩不过亲娘，只好耍起赖来。
姬明笙低眉轻笑，问卫繁：“繁繁可愿留下多陪陪我？你的几个堂姊妹很是有趣，不如多与我说说。”
卫繁满心满眼的长公主，点头笑答：“我只陪着长公主，我给长公主说说我大姐姐画得画，我大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生得也好，处处都比我强。今岁的桃符，还是我大姐姐亲手画的，她还给我写春书。”
“哦，倒是个慧质兰心的小娘子，几时你带来让我见见。”
“长公主一定喜欢大姐姐的。”卫繁浑忘了楼淮祀，拣了闺中趣事说与姬明笙听，姬明笙一面认真听着附和几句一面冲儿子挑衅扬眉。
楼淮祀捂着胸口，他这心疾得下十剂猛药，治好后都要损阳寿十年。
姜太后到底心疼失魂落魄的外孙，在她老人家眼里，自已等人都满意，那卫繁差不多就是外孙媳了，至于卫家愿不愿意，全不在她老人家的思虑之中。既如此，准一对小儿女，又逢大节，无须拘泥，一道游玩看驱傩没甚打紧的。开口道： “好了，你放他们自在去，都已为□□为人母，还是这般爱顽笑的性子。”
楼淮祀泪盈于眶，还是他外祖母疼他。
姜太后忍俊不禁，道：“不许再做怪相，去外头看热闹去罢。”
楼淮祀得了意，朝长公主挤挤眉眼，等得卫繁抬眸，端整眉眼换上笑脸，又是个俊俏无双的小郎君。卫繁依依不舍，只太后都开了口，不敢赖着不走，乖巧地屈膝告退。太后顺道把姬冶也赶了出去：“冶儿也去。”
姬冶一笑，不紧不慢地退出万福宫，一晃眼的功夫，殿外没了楼淮祀和卫繁的的身影，也不知躲哪个角落说悄悄话，百无聊赖地摇摇头，见一个小内侍手里拿着一个怒目圆睁的方相面具，要过来戴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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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太后等他们走尽，斜倚着隐囊，道：“你在我跟前常抱怨阿祀猴子脾性，我还当你想为他找个端庄持重的妻子，没想到你竟喜欢卫家小丫头。卫小娘子虽不错，年岁小了些，半懂不懂的，性子又憨，怕不能当家做主。”
姬明笙不以为然：“这倒无妨，阿祀行二，他的娘子不担宗妇之职，只管随性度日便可。”又道，“阿祀这脾气，强要他娶一个不合他意，能闹到天上去。饶是卫繁，我都怕她受阿祀的欺负。”
姜太后终有些不甘：“你这个当娘的心胸倒是宽广，阿祀皇家血脉，倒成旁枝分蔓。”
姬明笙笑道：“娘亲，楼家又有多少根基，难道我姬明笙的儿子指着这点族产过活？淮礼居长，我视他如己出，楼家合该是他的。别说阿祀无心，就算他想争，我都不同意，眼皮子何其浅才盯着这一亩三分地。”
姜太后笑起来，她抱怨几句也就算了，自己的外孙，另外贴补就是，再者楼淮礼这个便宜外孙，她也是真心喜欢：“阿祀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可心可意的，不用你们当爹娘的操心。淮礼也该娶妇，旧年就该相看，他亲外祖父一死，倒把他给耽误了。”
姬明笙皱眉，厌烦道：“李家竟走歪门邪道，原先想让族中女儿嫁与礼儿为妻，阿爹放话说要亲自为礼儿指婚，李家就又缩了回去，不敢再有多言。今岁他们家老太爷一死，顶梁柱一倒，李家老太太又生馊主意，要李家女给礼儿做妾。他们家做事又不讲究，上次礼儿去看他外祖母，上午去晌午回，脸都青了，在自己院子里发了一通的脾气，后又跑来我这说要效仿他爹，终生不纳二色。”
姜太后一愣，嫌弃道：“无非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们李家女是见不得人还是专好为妾的？三番四次行这等下作事。 ”又骂姬明笙，“你倒抱怨起来，你一个长公主莫不是连儿子都护不住，别叫人给算计了去。”
姬明笙起身，言语轻蔑：“李家的事看在礼儿的面上，我不予计较，礼儿吃过的亏却要讨回来，既然李家女喜欢为妾，就让她做妾去吧，只不过进的不是我楼家的门。”
姜太后笑了笑：“你有分寸就好。眼下礼儿和阿祀兄弟和睦，家和万事兴，那些魑魅魍魉该处置就处置了，要当机立断。”
姬明笙回道：“女儿明白。”
姜太后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意兴阑珊，叹道：“该管时管，该放时也得放，尽人事听天命罢。”拍拍姬明笙的手背，“笙儿，娘亲盼你能得周全，也好抵你旧时受过的委屈。”
姬明笙一怔之后，然后展颜而笑，傲然道：“我弱之被欺，我重之被轻，那才是委屈。娘亲，我不曾受委屈，不过踩到脚边水洼，污泥溅湿了鞋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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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把楼淮祀看了又看，还是疑惑不解，歪着头问道：“楼哥哥，你怎么不高兴？”
楼淮祀逼近她：“在殿中，你光顾着和我娘亲说话，对我却是视而不见，你说我高不高兴？”
卫繁奇道：“可长公主是你娘亲啊，再说了，长公主文武全才，我心中佩服，长公主之风姿令人神往不已。”
楼淮祀吓她道：“那是你被我娘骗了，她生起气来，能把你这小丫头吓哭。”
卫繁笑道：“才不会，长公主才不会吓我。”
楼淮祀道：“你怎知她不会？你还要跟她去骑马，她的白马叫紫追，疯疯癫癫的，跑起来跟后头有人拿火钳子烫它一般，你要是跟我娘同骑，不出一箭远，你这小丫头就被它甩到地上，摔个鼻青脸肿。”
“不会啊，长公主说她的宝马极为温驯，还通人性，嘴馋，喜吃饴糖……”
“那是拴在马棚里。”楼淮祀道，“在外头就是匹疯马，我爹都近不了身。”
卫繁有点被吓住，琢磨了半天，道：“有长公主在，说不定紫追会给我几公薄面？”
“岂能有等侥幸之心。”楼淮祀教训，又道，“温汤更去不得，我娘亲的温汤在深山里头，夏时可避暑，冬时去冻得骨头疼。”
卫繁越听越疑心楼淮祀是故意吓自己，扮一个鬼脸，笑道：“反正我信长公主，长公主去得我也去得。”
楼淮祀顿急了，道：“你与我相识在先，你怎能信我娘亲不信我？凡事还有个先来后道，先亲后疏，我娘亲凭何后来者居上？”
“我心慕长公主。 ”卫繁理所当然道。
“咣当”一声，楼淮祀算是翻了醋缸，酸浸浸地扮可怜：“你一见我娘就不踩我，可怜我在祠堂关了三天，靠一块硬饼充饥，就盼阿爹消气放我进宫看驱傩。”说罢，回头从小内侍手里拿过傩公的面具，伤心道，“这面具还是我千辛万苦挑来的，我送你的那个，想必你也忘在脑后，不曾带在身边。”
卫繁掂脚看了看楼淮祀手中红面傩公，忙摇手道：“不是不是，面具我带着呢，因长公主召见，不便带在身上，在彩棚那呢。”
楼淮祀一扫颓容，再扫一眼紧绷如弓谨惕非常的绿萼，忽地伸手抓住卫繁的手腕，拉着她就跑：“快走，小傩婆，去彩棚拿面具去。”

第41章
“小娘子……”绿萼快要哭出声来，眼泪挂在眼角摇摇欲坠。卫繁和楼淮祀跑得快, 她追又追不上, 皇宫内朝, 喊又不敢喊，心急欲焚。
跟她一道的内侍却是不急不缓：“唉哟，你这小丫环慌什么, 这是内宫，你家小娘子丢不了！”
绿萼哽咽道：“万一我家小娘子冲撞了贵人如何是好？”
内侍笑道：“卫小娘子在太后、皇后那都有了名号, 哪会有不长眼为难她, 再说, 还有小郎君在呢，快收起泪。”
绿萼的顿时掉泪：“可可……他们孤男寡女一道……”
内侍掩着袖笑：“还以为你机灵, 原来是个傻的, 你家小娘子再过些时候都要姓楼了, 孤男寡女又何妨。”
绿萼结巴道：“我家大娘子还没婚配呢。”
内侍扬着下巴：“这打什么紧，这全天下规矩最严的地方, 便是这皇城，可这天下的规矩在皇家面前又通通都不算规矩。”
“内侍的话怎前后不通？”绿萼晕头转向嘀咕。
内侍笑：“是不通，不通就对了。”眼见绿萼又急起来, “慌慌忙忙的, 有失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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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任由楼淮祀拉着自己跑，手腕上一圈温热，在这寒冬年尾，令人心安, 是草木破开冰霜的暖意。羞涩低眸间，又见他黯色锦袍飞翻出彤色里衬，像燃着的一把火，不炽热，却明晃晃地映入心尖。
刹那，卫繁觉得周遭，春暖花正开。
楼淮祀慢慢停下脚步，扭头去看，见她唇角含笑，殊无半点的怒意，不由也跟着傻笑。他本就是肆无忌惮之人，干脆握住卫繁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卫繁双目游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听之由之，反正她也舍不得挣开去，牵了就牵了了 。
“等得驱傩时，我们也混进去驱疫鬼，如何？”楼淮祀扬了扬面具，在自己脸上比划一下，又移开。他秀美的容颜被古怪的面具一衬，越显造化神奇。
卫繁点头，瞄一眼楼淮祀的面具，忽好奇问道：“楼哥哥，傩公的面具为什么是红色的？”
楼淮祀戏谑一笑：“傩公害羞。”
“那是为何？”卫繁追问。
楼淮祀轻轻将面具罩在脸上，倾身道：“因为傩婆要嫁他为妻，他心中悦之，却又莫名羞涩，红了脸面。”
卫繁的脸莫名跟着红起来：“我不信，这定是你编的。”
“怎是我编的，不信你去查典故？”楼淮祀笑着道，“昔时天下，发了洪水，田庐屋舍城郭一概淹没，只有傩公傩婆兄妹侥幸得活，眼看这四海之内再无人烟，傩婆便对傩公说要结为夫妻，繁衍子孙……”
卫繁拍手：“还说不是编的，兄妹怎么成婚？”
“那是上古之时。”楼淮祀忙道，转而又笑，“不过，卫妹妹说得也对，兄妹怎能成婚。 ”
卫繁连连点头。
谁知楼淮祀却又紧跟着道：“不是兄妹的傩公傩婆便能成婚。”
卫繁皱眉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在打趣自己，不等她害羞着恼，楼淮祀已经拔腿跑了，惹得卫繁一个怔愣就追了过去，只她自己也不清楚追上去是寻他算账还是辩出个是非对错。
他二人笑笑闹闹直闹到碧徽殿前，卫繁气息微喘，两颊绯红，鼻尖冒出微微细汗，偷偷瞪了眼楼淮祀。楼淮祀低笑，手一痒，又刮了一记卫繁的鼻子，沾得点点香汗在指尖。
卫繁绯红的脸更是透红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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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自卫繁被带走后，安抚了忐忑的孙子孙女儿，两边福王府与谢家都心生好奇，不知卫家几时搭上了长公主。
只卫询老神在在，抚着须饮着酒吃着糕点，他要多垫垫肚，晚上宫宴，不好敞开肚皮尽吃，先祭好五脏庙再议余的事。又等得一些时候，卫繁还是没回，倒是长公主身边的茜红又来了一趟，国夫人听闻要多留孙女儿在万福宫，与丈夫卫询互递了一个眼色，老夫妻两眼都有了笑意。
“繁繁是个有福气的。”国夫人与许氏意有所指道。
许氏还没转过弯来，笑着应和婆母：“老夫人多有宠爱，可不就是福气。”
还是于氏机敏些，肚里又翻腾出了酸意：可不是有福气，这分明是长公主相中了卫繁。楼家什么人家，如日中天，天子近臣，家中又无糟心事，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卫絮意许给福王府，卫繁将定楼家，都是嫡女，她的阿紫可怎生好？
小辈里头卫絮年长，她又聪慧，一听国夫人与许氏的话便明白过来，她非但不喜，反而担忧。自己这个堂妹没有半点的心眼，楼家小郎君她不熟识，却是略知一二，性子张扬不说，还生得满身心眼。他要是欺瞒卫繁，卫繁岂有半点招架之力？
卫素卫紫哪懂这些。卫素就怕自己姐姐不小心得罪长公主惹来大祸，卫紫只顾着烦恼二姐姐不在，少了一个可以说闲话的，她话多，与卫素一向说不上来，卫絮更是话不投机，只能闷闷不乐地等着卫繁回来。
卫家上下直等得太常寺勒令舞姬退下，齐奏礼乐，卫繁才带着绿萼与戴着面具的楼淮祀回到彩棚中。
国夫人再见楼淮祀顿添亲近，笑打了一下他：“该打。”
楼淮祀取下面具，揖了一礼，笑着道：“晚辈来履约，老夫人也责罚于我？”
国夫人笑道：“你只说你该不该打？”
楼淮祀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认打也认罚，只求罚得少些，打得轻些。”
国夫人横他一眼：“我怕打了你，你娘要寻我的不是。”
楼淮祀叹道：“哪里，我娘只会陪着老夫人一道打我罚我。”
国夫人失笑，摇了摇头，由着楼淮祀毫不见生地与孙儿凑一处叽叽咕咕说话，时不时还偷偷瞄几眼自己的孙女儿，一看就没安好心，孙女儿抱着面具，眉眼含羞，也似藏着事。再看看二人手里傩公傩婆的面具，暗暗叹口气。唉！白养这丫头，心思儿都让人拐偏远了。
再等得帝后双双现身殿前，诸人齐齐福礼，礼毕，太常卿上前主礼，只见鼓乐喧鸣，数百童男童女穿着朱衣素襦列阵当中，一边装方相神的四人威武强壮，执戈立盾，另一边朱衣人涂着嘴拿着麻鞭，扬鞭击空，鞭哨声声振耳。又有二人扮作傩公傩婆舞进场中，指领着方相驱赶疫鬼，一众扮鬼的童子顿时水泄一般动了起来，一个一个作怆惶状鸟兽散去。
一时之间，碧徽殿前热闹非凡，青年郎君哪里还能老实坐在彩棚之中，纷纷起身拍手观礼，卫放和楼淮祀蠢蠢欲动，二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禀过国夫人，带着卫繁几个姐妹就要溜走。国夫人不忘正事，笑道：“你们与福王世子一道去。”
楼淮祀一挑长眉，他是聪明劲没处使的，又有心讨好国夫人，很是殷勤地去一边的彩棚里拖了福王世子姬凉出来，姬凉生得白净，有些腼腆，被楼淮祀拉过来整个手足无措，却是几人里最斯文秀气的。
国夫人越看越觉姬凉与卫絮般配，慈爱地笑道：“你们自去玩，避了人多处，免得挨了挤。”
楼淮祀包揽：“老夫人只管放心交与我。”不就是牵线搭桥吗，既他做了月老，百世有仇也给他们拴一块去。
国夫人笑，一老一少，颇有些心照不宣。
可惜事不遂人愿，满怀信心的楼淮祀出师未捷，一肚子主意胎死腹中。他们一行少男少女正要走，谢令仪领着崔和贞来寻卫絮说话，卫絮无奈，只能屈膝致歉，随自家表姐去了另一处。
国夫人恼得堪堪护着脸上的笑，与楼淮祀等人道：“既然絮儿被她表姐拉了去，你们先自玩去罢。”
楼淮祀凑她耳边道：“不差一时，年后还有灯节呢，一城灯火更合游玩。”
国夫人复笑：“就你机灵。”
楼淮祀哄好国夫人将重将傩公面具戴好，又给卫繁使了个眼色，卫繁噘噘嘴，也将面具戴上，却离得楼淮祀远远的，寸步不离跟在兄长身边。
卫放这个愣头青，还在那跺脚：“早知我也寻些面具来。”
姬凉轻咳一声，打发侍从从自家那取了好些个面具，一人分了一个，分到卫紫这，卫紫看面具狰狞，青面獠牙的，嫌丑，将手一背，道：“我不要它，又丑又吓人。”
姬凉呆了呆，他拿来的面具全是鬼怪邪疫，皆奇形怪状，没一个是好看的。只自己手中的白面鬼看着清秀一些，便道：“那我这个给你可好？”
卫紫探过头看了半晌，还是嫌丑，无奈实在挑不出比这个更能入目的，不甘不愿道：“罢了，虽也吓人，比别的强些，只好将就了。”她嫌归嫌，接过面具又觉有趣，兴冲冲地要倚兰帮自己戴好。
姬凉眼看着她白生生的俏脸掩在面具后面，竟生出丝丝绕绕的失望，这白惨惨的白面鬼后头，藏了一个俏丽灵动的小娘子，而他，却不能再一睹芳容。
卫紫可不管这些，一蹦一跳地追上卫繁，要姐姐看自己扮鬼的模样，楼淮祀借机绕到了卫繁身边，笑道：“你既是鬼，岂不是要被我们逐出去。”
卫紫气道：“怎便是我们了，我和我二姐姐才是我们呢。”
楼淮祀道：“可我们一个是傩公一个是傩婆，怎不是我们？”他自己堵了卫紫不说，还问卫繁，“小傩婆，你说呢？”
卫放一手拉着卫攸，一手护着卫素，急忙打圆场：“都是我们都是我们。”
他们闹成一团，姬凉一人坠后些，更加失望起来。

第42章
卫絮虽不怎么情愿，还是跟着谢令仪与崔和贞到了僻静处, 几人立在碧徽殿前的百年古树下, 不远不近地看着人群喧嚣无边热闹, 辞旧迎新之际，连着身边的古木也悬着春幡缠着锦缎。
谢令仪一手拉着卫絮，一手拉着崔和贞, 浅浅一笑：“今日我是来当说和人的，再有几个时辰今岁告终, 难道还要留着那丁点的别扭带到明春去？什么气一生要生两年？”
卫絮借着拈腮边的一根发丝抽回了手, 然后道：“表姐姐在说什么？什么别扭带到明春？又有什么气生了两年？我怎听不明白？”
谢令仪又好气又好笑, 嗔怪道：“还说没生气，这说的不就是气话？”
卫絮也笑：“我说的可不是气话, 我是真的不解, 好好的我怎又生了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崔和贞忍不住上前一步, 拉着卫絮道：“卫姐姐，梅宴之时我们口角失和, 当时姐姐又急着归家，我们话没说清，事没说透, 就好比有了伤处, 看似结痂愈合，里头却化脓，不剖开剔去腐肉，如何能好？”
卫絮道：“崔妹妹言重, 并不至于此。 ”
崔和贞勉强一笑：“卫姐姐不生气就好，我刚来时，你我一向亲近，恨不能同食同寝，后不知因何缘故，却又渐渐疏远。卫姐姐，我爹爹早亡，流离之时不得不寄住在寺中，别说无人教导，连依食都困顿无依。姑祖母好心接我到谢家，我就怕自己举止无礼，言语不当，惹人笑话。偏偏我什么都不懂，连自己何时出了岔错都不知晓。卫姐姐远了我，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只求卫姐姐多多指点。”
谢令仪见崔和贞哭得不雅，怕她面上过不去，有心避让，将卫絮手轻轻一捏，温声道：“表妹和崔家妹妹说话，我去那边走走。”
卫絮低头沉吟，她虽冷清，却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想着借此与崔和贞掰扯开不失为好事，当下颔首应下，等得谢令仪走远，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崔和贞，道：“崔家妹妹并无失礼之处，你我也算不得不合，不过性不相投罢了。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和妹妹脾性不相契合，这是莫可奈何之事，强求不得。”
崔和贞刚拭去的眼泪，又涌出眼眶，哽咽道：“既是性情不合，我改便是，只求卫姐姐不要远了我。”
卫絮皱眉：“人与人交本就一个缘字，崔家妹妹实在不必如此委屈求全。”
崔和贞苦笑：“卫姐姐侯门贵女，不知我寄人篱下的艰难，我得谢家的恩典，衣食无忧，我本该感怀于心，偏我不争气，反倒得罪了卫姐姐。我这岂不成了恩家仇报之人？卫姐姐负气一去，谢姐姐几次相邀拒不肯来，似有疏远之意，若是因我这个外人，使得卫姐姐和外家生疏，我万死难辞其疚。”
“崔家妹妹多心了，你不曾得罪我，我也不曾为此疏远了外家。 ”卫絮看着她道，“我知崔妹妹的为难处，外祖母既接了崔妹妹来，自是视妹妹为至亲，崔妹妹患得患失，反辜负了外祖母的一片真心。”
崔和贞摇摇头：“我自是知道姑祖母待我的好。”她苦涩一笑，“卫姐姐叫我不要患得患失，终究是你我云泥之别之故，我厚颜寄居人家，怎敢随性而为？与卫姐姐交恶，我寝食难安，哪怕姑祖母都出言安慰，但我自身却是无地自容，只觉无有立足之地。”
卫絮静静听着，崔和贞的处境她自然知道，长住别家，有时行事过于谨慎小心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那崔妹妹要我如何？”
崔和贞破涕为笑，执起卫絮的手：“卫姐姐，我不要如何，我只盼你我一如初见。”
卫絮一怔，暗忖自己与崔和贞的脾性果然互不相合，怎说也说不通，道也道不明，泛泛相交有何不妥处？要她为难自己与崔和贞往来亲密，想想实在是为难，便道：“崔家妹妹，我明岁大许长长在家，去我外祖家便少之又少，你我无须如此勉强为之。”
崔和贞大失所望，垂眸泣道：“崔和贞草芥之人，是不配与卫姐姐交。”
卫絮绞眉：“我并无此意……”一语未了，就听古木后有男子“嗤”得一声轻笑，出声道：”既不配，怎又在强求？”
崔和贞和卫絮不曾提防，双双吓了一跳，只见一个头戴金冠，面覆疫鬼面具的朱袍男子从树后绕了出来，他身量极高，那疫鬼面具瞪着双眼，齿突唇厚，颊瘦鼻尖，额头又缀红发，乍然现身，倒似中元时节鬼门洞开，厉鬼游街。崔和贞被吓得一声惊叫，几步避入卫絮身后，拿手掩面颤栗不已。
卫絮一惊之后，镇定下来，斥道：“非礼勿听，郎君所为非是君子。”
朱袍男子又是一声轻笑：“我又不是君子，再者，我先来，你们后到，我又何曾失礼？”
卫絮无言以对，微一屈膝，道：“既如此，无心扰了郎君清静，是我们之故，我们立时离去，还望郎君见谅。”
崔和贞怯怯抹泪，跟着屈膝求去。
朱袍男子不答，反道：“我看小娘子命犯小人，不如去驱傩处让傩公傩婆去去身上晦气。”
卫絮抿唇，她深厌男子出言放肆轻佻，却不敢争执生事，身在皇城，碧徽殿前又是百官齐聚，眼前之人又似身处闲庭般自在，焉知他是何底细。
崔和贞羞臊得满脸通红，泪如滚珠：“这位郎君缘何语出伤人，我再是微贱之身……”
“你既微贱，又是草芥，哪配跟我说三道四。”朱袍男子冷声斥道，他说罢，视崔和贞如无物，正正脸上的疫鬼面具，问卫絮，“你是卫简之女？”
卫絮答道：“正是。”
“我祖父常夸卫简风姿过人，你这当女儿的怎无半点乃父风采？你一个贵女，既无心与她交，啰嗦些什么？”朱袍男子轻蔑道，“这般惺惺作态，故作委屈，行的却是强求之事，人也是你，鬼也是你，年岁不大倒装得好神鬼。”
崔和贞被挤兑得快要晕厥过去，她刚才激愤之下出声辩驳，这回摸不准男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多言，只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谢令仪离得并不远，惊觉出了事端，忙带着几个丫环回来，福了一礼，道：“这位郎君，我妹妹年幼不知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郎君雅量海涵。”
朱袍男子“哦”了一声，卫絮心头一跳，只觉这人嘴里定吐不出什么好话，果然……
“那我既无雅量，又不愿海涵，当如何？”
谢令仪几时与这般不讲理的人打过交道，好在她一向稳重，不卑不亢道：“ 我二位妹妹皆是碧玉闺秀，随分从时，敢问郎君我妹妹有何失礼不当之处？若错在她们，谢家定当赔罪。”
卫絮秀眉蹙得更紧了，想着自己的确是个小肚鸡肠的，耳听谢令仪将自己与崔和贞并提，又是羞又是恼，启唇要驳，到底碍于姐妹情面不悦地噤了声。
古树彩缎拂过朱袍男子的脸上面具，更显疫鬼的狞恶可怖，他笑道：“谢家女？哦……京中常闻谢家女有美德，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不分清红皂白就把自己的表妹扯进污水之中。”
谢令仪面上一红，咬牙：“敢问郎君名姓？”
朱袍男子却不理会，反问：“谢家要担其责？”
谢令仪心头打了个突，竟应不出一个敢字。
朱袍男子似有得意，又与卫絮道：“我相你面相，说你命犯小人？可有半分错？你这个崔妹妹品性愖忧，你这个表姐姐装腔作势，奉劝远离为妙。”
卫絮看谢令仪难堪得快要钻进地缝中，只觉这个朱袍男子说话恶劣不留丝毫余地，有失君子风度，偏偏他口口声声维护得是自己，自己若是相帮谢令仪，倒有不识好歹之嫌。再者，虽然看不清朱袍男子的面目，却隐隐觉得得自己跟着赔罪，非但不能平息怒火，反倒会惹得朱袍男子越加不肯罢休。
崔和贞惊惧之下，泣求：“卫姐姐……”她话尽意却未尽，在场几人都不是愚钝之人，立马明白她言外之意，是求卫絮帮忙求情。
朱袍男子低头讥笑出声，道：“如今可信了你命犯小人？”
谢令仪骑虎难下，深福一礼道：“妹妹得罪之处，谢家不敢担其责，我谢令仪却敢，郎君要是怪责，只管拿我是问。”
朱袍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懒洋洋道：“罢了！嗯……看在你家大姐姐的份上，此事就当化为乌有。”
卫絮神色一紧，男子口中的大姐姐分明是她大表姐谢令姿，先太子明孝王的侧室，如今明孝王身故，谢令姿长居庵堂，不过一个活死人。谢令仪额际也有点点细汗，敢这么随意提及谢令姿，十之□□是皇家中人。连着崔和贞也回过味来，一张脸惨白如纸。
朱袍男子哼了一声，抬步要走，又回过身：“卫家小娘子，你的堂弟堂妹在驱傩那嬉闹，你可要寻他们一处？顺道再叫傩婆为你驱邪袪疫。”
卫絮沉吟一番，见谢令仪又羞又窘，知她为人要强，宁肯独处也不要他人在旁安慰，便低声道：“表姐姐先领了崔妹妹回去，我去驱傩处找我二妹妹。”
谢令仪垂着头，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又飞快地的转过身不叫卫絮看她狼狈不可自处的模样。卫絮静静收回手，叫了执书，随着朱袍男子往殿前热闹处走去，直等得走了十几步，才思及自己行动不经思量，怎能就这般跟着一个素不谋面的郎君走？
她一停，朱袍男子顿有所觉，止步笑起来：“你倒不似你堂妹憨傻。”
卫絮又福一礼，她也不问名姓，不思他是何人，轻声道：“郎君见谅，恕我轻狂无礼，容我先回家中彩棚处，再去寻我弟妹。”
朱袍男子笑着道：“不必如此，真要细算，你我早晚会是亲戚，送你一程又何妨，省得阿祀事后知晓在我耳边叽叽歪歪个没停。”他顿了顿，见卫絮神色如常，诧异起来，“你怎不问我是谁？”
卫絮抬眸反问：“我为何要问你是谁？浮萍偶遇，不过擦肩而过。”

第43章
“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片子。”朱袍男子冷哼一声。
卫絮不语，心中却想：不变应万变, 不管他说什么, 我只不理会便是。他自己一个人说得无趣了, 自然就住了嘴。
朱袍男见她闷头走路，半声不响，回过头, 凌厉的目光从阴森森的面具后不善地扫了她一眼：“哦？莫非是怪我羞辱了你的外家？”
这话卫絮再不好不接，她也有些着恼, 谢家是她外祖母家, 眼前之人踹了一脚不算, 还来回地碾，她怎会高兴？道：“骨肉亲戚, 总是与众不同？将心比心, 若是有人辱及郎君的外家, 郎君当如何？”
朱袍男子凉嗖嗖道：“我定交手称赞一番。”
卫絮再机敏都倒噎一口气，被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外家一心想给我爹爹送小老婆, 我家小姨趁着我娘亲有孕，明为照顾阿姊，实则一心勾搭姊夫……”
“你……你……污言秽语。”卫絮长在深闺, 几曾听过这等放肆露骨之语, 面含薄怒，只恨不能拿手掩耳。
朱袍男子背着手，心情极佳，笑着道：“浮萍偶遇？小娘子得了我的相帮, 却又怕沾上麻烦，一心想撇清干系。事不遂人愿，你一不小心就知了皇家私密，这可如何是好？”
卫絮直惊得目瞪口呆：“你……”
“我小姨对外说是染疾病殁，实则被赐三尺白绫，尸骨连祖坟都没进。”她不愿听，朱袍男子却非要说，直把卫絮气得竖起秀眉，立起妙目，恼怒地瞪着眼前之人。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巾帕，心知她越生气越是着了道，屏着气半晌才静下来，道：“眼下无人，我只当郎君不曾说，我也不曾听便是。”
朱袍男子点头：“也是，自欺不失为上选。”他想了想，拉长声道。“不过……”
“不过如何？”
“不过，要是隔几日满城尽飞国丈家的流言，彻查之下，你说会不会与你扯上干系。”
卫絮强撑道：“你为恐吓我，将自家私密之事散于人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有何益？”
朱袍男子满不在乎道：“又不是我做下见不得人的事，他们有没有脸面，咎由自取，于我哪来得自损八百？”
“总是皇家事。”卫絮道，“圣上想必也不会许你胡作非为。”
朱袍男子笑着道：“大不了讨顿责罚，难道还能让宗正寺剔我出皇家族谱？说起来你祖父做过宗正寺卿，不如你去问问？”
卫絮满心疲累，秀才遇到兵，有礼说不清，索性闭耳不听，加快脚步往驱傩处走去，朱袍男子被她逗笑，畅快的笑声丝缎似得绕过她的耳畔，卫絮更添羞恼。他二人一人笑，一人气，正僵持间，斜刺里杀出一个白面鬼，张牙舞爪地来吓卫絮，卫絮心神不宁之下，还当是哪个扮鬼的童男女捉弄于她，正要侧身避过，白面鬼却不依不饶地来抓她的衣袖。
“怎这般顽皮。” 卫絮躲过手，轻声斥道。
那只白面鬼嘻嘻一笑，将脸上面具一推，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不是卫紫又是哪个：“哼！大姐姐可有吓到？”
卫絮惊见堂妹，心下一喜，只感逃过一劫，一把握住卫紫的手，问道：“大郎和二妹妹他们在哪处？你怎一人乱跑？”
她们堂姐妹感情平平，先前处不到一块，现在也不怎么亲近，卫紫远远见了卫絮，存了坏心思，故意吓她一吓。谁知卫絮不知是撞了邪还是吃错了药，蓦得亲近起来，害得卫紫愣怔在那：她这个大姐姐是转了性子？冰山雪成了春江水？
朱袍男子看这姐妹二人的神色，便知俩人不惯亲密，卫絮听得他笑声中带着讥讽，整张脸成了血色。
卫紫还在那怔忡别扭，她大姐姐怎么还抓着自己的手里？抓得她心里毛毛的，正想挣开，一抬眼又见卫絮的红红脸，吃惊道：“大姐姐，你的脸怎得红了？”
朱袍男子顿时大笑出声。
卫絮恼得丢开了糟心堂妹的手。
卫紫见卫絮反反复复，一时好，一时歹的，大为不满，想要生气却又神奇地安了心。她就说嘛，她大姐姐就是晨间薄雾，凉丝丝的，通常站得离人一丈远，忽然间与她亲亲密密的手握手，害得她以为大姐姐中了邪。还是这个拿腔作势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大姐姐亲切些。她一想开，消了气，冲着卫絮扮了一个鬼脸，再将白面鬼的面具往下一拉，再伸手一指：“喏，长兄和二姐姐他们在那边呢，你怎没瞧见？”
卫絮大为无奈，道：“你们都戴着面具，我也只能看衣识人，哪里一眼就能认清？”
卫紫讪笑一下：“那……大姐姐随我来。”走了几步，又觉不对，回过身看着朱袍男子，喝问道：“你这个疫鬼怎跟着我们？”
卫絮大急，顾不得往日嫌隙，拉住卫紫，低声道：“是这位郎君好心送我过来寻你们的。”
卫紫噘着嘴，道：“可他鬼鬼祟祟的。”
朱袍男子倒没生气：“我从来光明正大。”他说罢，先行几步，对着不远处拿卫放当桩子，与卫繁追逐笑闹的楼淮祀就是一脚。
楼淮祀挨惯了他爹的打，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朱袍男子这一脚踹在了卫放腿上，卫放一声“唉哟”抱着脚金鸡独立着直蹦达。
朱袍男子踹错了人，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只他极好脸面，站那左右四顾，就是不肯上前致歉。
楼淮祀冲过来一把揭了朱袍男子的面具，怒道：“姬冶，你好端端打人，我要告诉舅舅去。”
姬冶一把夺回面具，道：“你是垂髫小儿不成？一天到晚只知告状，就这般还想娶妇？我都替你羞臊。”
卫絮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眉飞目扬，鼻挺唇薄，心想：这人相貌生得张狂，行事也是无所忌惮，倒是相得益彰。她心下忌惮，就往旁边移开几步，离姬冶又远了些。姬冶察觉后，一挑剑眉，暗骂：不识好歹的臭丫头。
卫放抱着脚跳了好一会，动弹几下，“咦”了一声，完好无缺，疼痛都消了大半，侥幸侥幸，害得他以为自己腿断了。
卫繁取下傩婆的面具，挽住卫絮的胳膊，笑道：“大姐姐可算和谢家表姐说完了话，那边朱衣人人的长鞭好生厉害，几丈外能击破巴掌大的薄纸，半点都不伤人。”她边说边摸出一面指长的金箔春幡，踮脚插卫絮鬓边，又在她耳边轻声道，“楼哥哥拿了好几面小春幡，我们姊妹一人一面，大姐姐这面春分幡，上头的暗纹是冬梅。”
卫絮看了眼卫繁髻边果然也插着一支小春幡，不由盈盈一笑：“多谢妹妹记挂。”
“自家姐妹应当的。”卫繁跟着她笑。
楼淮祀拉了姬冶过来，与卫家兄妹道：“这是我表兄，姓姬，行三，单名一个冶字。”
几人两下一见礼，卫放揉着小腿肚弹着舌：还想教训一下这个乱伸脚的，姓姬？岂不是皇子？那还算屁个帐，好在踹得不轻，嘿嘿，不然有冤都无处伸去，这一进一出，他好似还赚了。
姬冶想了想，终是道：“卫兄见谅，我这一脚是冲阿祀去的，误伤了你，是我之过，要不请个医师来看看？”
卫放连忙原地蹦了几记，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四肢齐全，能跑能跳。”
姬冶扫了卫放一眼 ，拿胳膊肘轻捅一下楼淮祀：卫大郎好似有些不大正常，他的妹子别是有隐疾？
楼淮祀不及他高，搭着他的肩，道：“胡说，我舅兄最好相处不过，不像你，还是为人兄长的，上来就暗算我。算了，念你有功，就当将功折过。”
姬冶不解：“何功？”
楼淮祀溜了一眼卫絮，笑着在他耳边道：“国夫人有心结亲福王府，本想让他们相个面，无不妥处就可将亲事定下。谁知先才出了岔子，谢家将我大姨子拉走了，我还以为这趟不得成行，没想到，你倒把人带了来。”
姬冶这才注意到姬凉也在，有些不可思议道：“国夫人竟喜爱姬凉这般的孙女婿？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细声细气，有如小娘子。国夫人别是不喜大孙女儿，胡乱拣个人家塞她过去？”
楼淮祀笑道：“阿凉哪里不好？福王府铁帽子王，只要不惹事，尽享富贵清闲，可谓与国同休。你也不去禹京打听打听，不知多少贵女愿许凉郎，比你这无封的皇子还要抢手。他一个福王世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有何妨？王府亲卫养着干吃白饭的？要不是卫侯府与福王府有旧交，姬凉这样的金龟婿哪轮得到卫絮？”
姬冶磨牙，哼声道：“你自己也是手残脚弱，这才与他惺惺相惜，男子汉大丈夫，长于妇人之手，娇惯文弱，能顶什么用？”
楼淮祀冷笑：“左右是你堂弟，你爱贬低自是随你，反正我是不痛不痒。”
姬冶扬眉也冷笑了一声。福王府与皇家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元祖之时修皇家族谱，卫老国公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个姬平，填好了皇家满是窟窿的祖宗牌位，姬平更捞得个百世富贵。福王府自知出身不正，底气不足，老老实实做闲王，不敢生出丝毫的张狂。王府子孙不知是天资有限还是有心为之，大都平庸无能。
姬凉还算好的，除了性子文弱了些，不酗酒，不修仙，不好渔色，唯好诗书字画，脾气又好，偶有冒犯，他也是一笑置之，不予计较。就是有些呆性，给他本书，他能晨起坐到晚凉，茶饭不思，且有些反祖迹象。
老福王姬平是被老国公从田埂间带走的，两腿还沾着田泥呢，做了福王后，用不着他种田了，姬平闲得在家抠着脚丫打着转，实在找不到可消遣的，只好在府中辟出一块地，种棚葫芦丝瓜，引为乐事。临死都还惦着自己的地，深憾子孙里没一个能知自己平生所好的。
姬平一故去，秋凉藤枯架倒，异岁就改种了奇花异草。
等到了姬凉这辈，金汤匙含多了，重又念起泥土芬芳。姬凉除却诗书，也好伺弄伺弄花草，亲自施肥浇水捉虫，好好一个白净贵公子，灰头土脸一身的泥。害得老王妃以为老祖宗在地下寂寞，上了孙子的身，连灌了姬凉好几盅符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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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冶盯着好生好气跟卫紫说话的姬凉，直盯着姬凉汗毛直立，鸡皮疙瘩掉了又爬上胳膊肘，爬了又掉，只好忐忑问道：“堂兄，我脸上沾了泥尘？”
姬冶硬梆梆道：“不曾。”
卫紫冷眼相看，暗想这个三皇子真是个讨厌鬼，和她大姐姐一样不招人喜爱，同是姓姬，姬凉话音柔软，给她面具不算，还给她吃荷囊里收着的乳酥糖，比这三皇子强多了。见姬冶对姬凉恶声恶气的，往两人中间一跳，举着面具道：“世子，你说这个是什么鬼？”
姬凉被她这一打岔，收回心神，笑着给卫紫说起白面鬼的诡说奇闻来。
姬冶翻个白眼，又冷哼了一声，哼得楼淮祀都怀疑自己表兄是不是得了风疾，以至鼻塞不通，有事没事哼哼个没完，也不怕哼出不雅物来。还有卫紫，小丫头一点眼力界都没有，缠着姬凉嘟囔着有的没的，耽误了你大姐姐的终身大事其罪非小。
楼淮祀自封月老，不容眼皮子底下的鸳鸯飞了，扬声道：“凉表哥，卫家大娘子还没有面具呢，我们人人都有，只她没有，未免无趣。 ”
姬凉呆了呆，仿佛有理，遂打发小厮去取。姬冶看姬凉不顺眼，凶巴巴道：“多此一举。”将手中的疫鬼面具往卫絮那一递：“拿着。”
卫絮避之不及，哪里肯接，撇头移开目光：“我不要它。”
姬冶佯怒：“你敢不要？”
卫絮红着脸紧抿了一下唇，急道：“这是你私物，我才不要。”这面具是姬冶从自己脸上取下的，戴过用过，她怎能受之。
姬冶本要生气，看卫絮耳尖血红，这才省悟过来，不以为然嘀咕：“还是个古板的小丫头。”
卫絮气道：“强词夺理，本就是你无礼在先。”
楼淮祀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大事不妙啊，诸行不顺，他这个月老莫不是要迎头就撞乌龙阵？
卫繁盯着楼淮祀阴晴圆缺的脸，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唤：“楼哥哥？”
楼淮祀一本正经问道：“卫妹妹，你看姬凉和姬冶哪个好？哪个有趣？”
卫繁不知究底，瞎琢磨一通，也没比出个好歹，最后悄悄道：“我对他们知之甚少，不知哪个好。有趣得话，还是肥肥有趣。”小肥狗圆乎乎的才有趣，什么姬凉姬冶的，哪及得半分。
楼淮祀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缓过来，竖起一指在唇边道：“嘘，我们说过就算，省得我三表兄听到翻脸，他是属炮仗的，一点就冒火星，炸后蹿得半天高。”
卫繁连连点头，掩唇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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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坠西，夜将至，宫中灯火通明酒宴正酣，京中人家吃罢年夜饭，趁夜色四起在庭中架起燃庭燎，烧旧迎新。
俞子离雅人一个，亲自拾薪架火，在院中升起一丛篝火。他算是侯府贵客，虽家中主人都去赴宴，管事却丝毫不敢怠慢，治下丰盛的酒菜。
岁尽，天不寒，俞子离便让小厮婢女将酒宴摆在院中，伴着庭燎以消残年。又嫌冷清，将谢罪捎带了上。
“还是你好，不知天增岁人增寿，更不知这增也是减，减也是增，世尽又轮回啊。” 俞子离为了谢罪倒了一杯蜜酒，塞进他手里，“男儿郎岂能不饮酒，无酒怎以销愁？快尝尝，饮酒之事，不学即会。”
谢罪灰红色的双眸在火光掩映下，流光溢彩，一汪死水般的面目都好似活了过来，不细看他，少不得要赞一声人间尤物，细打量，只能叹一声可惜。谢罪是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不知酒、水差别，拿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一时被呛得直咳嗽。
俞子离哈哈大笑，看着谢罪狼狈样，忽忆起自己少时胡闹的时光。那时他父亲尚在人世，深山冷清寂寥，只有鸟雀为伴，好不容易来了个楼长危，他一面愤懑此人分走阿父的心神，一面又为有了玩伴欣喜。
哪知，这个玩伴只知练武看兵书，板着张脸，比他爹还像个糟老头。害得他不得不搜肠刮肚捉弄他博己一乐。
“我师兄面上和气，怎么捉弄也不生气，实则是个心狠的，逗急了，趁我阿爹下山引我爬到屋顶，撤了梯子逼我讨饶。”俞子离笑与谢罪道，“我早就该知他是铁石心肠之人，将一个五六岁数稚童丢到屋顶的，又岂是良善之辈。”
谢罪拿筷子夹了一枚糖霜榛仁，咬得喀吱做响，他样貌虽奇，牙口却生得极好。俞子离说得欢，他吃得欢，酿蟹的蟹壳嚼了嚼，也咽进了肚中。
俞子离自找麻烦打发走了丫环婆子，左右没有伺侯的人，又担心谢罪吃出毛病，只得移过酿蟹帮他剔肉。谢罪以为他要夺食，伸手就挡，凶狠地瞪着俞子离，银发上跳跃的火光都透着愤怒。
“当我自找苦吃。”俞子离哀叹，松开手，剥了自己的那份酿蟹，剔出一碗净肉给谢罪，“从来都是旁人服侍我，几时我侍侯过旁人。你便是有呆症，也得承我的情。”
“那小人代阿罪承郎君的情。”贾先生穿得一身簇新，弓着背站在院门口笑着道。
俞子离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一个半朽老头能承得什么情？”笑了笑，邀道，“同是孤家寡人，贾先生坐下一道吃年夜饭。”
贾先生忙道：“不敢不敢，小人什么身份，哪敢承郎君的先生之称。”
俞子离将桌案一副空置的杯箸移给贾先生：“卫侯唤你先生，我看你应得心安理得，无半分不安。”
贾先生笑道：“丘声先生旷世奇才，小人这等鸡鸣狗盗之徒哪有脸敢在其子面前自封先生老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随口问道，“郎君多留一副碗筷，可还有客至？小人在这，会不会多有打扰？”
俞子离摆摆手：“无客，这杯箸是我为你口中的丘声先生留的。”
贾先生一杯酒在口中，真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心道：你为死人留着座，也不说一声。我这不是与死去的丘声先生争食？万一他老人家不高兴，半夜找我的麻烦，我这把快要进棺材的老骨头，怕是连新年的晨光都见不到。
俞子离道：“我是百无楚忌之人，人死化土，还指望我爹化鬼陪我过年？不过添个念想，少些冷清。”
贾先生勉强一笑，道：“这这这……久客不至，不是更添廖落？”
俞子离随口道：“不是等了你这客到。”
贾先生听后哈哈大笑：“不速之客亦为客，有理有理。”谢罪半点没被他们呱呱的笑声所扰，一心一意吃着蟹肉，贾先生看他喜欢，挽了衣袖动手帮他剥壳。
俞子离留意了一下，这回谢罪竟是乖巧坐那，没有露出半点凶相，便道：“都道他有呆症，不与外通，我看他还是几分明白。”
贾先生叹道：“孤狼养熟了还知嘴下留情，何况人乎？”
俞子离点头：“言之有理。”与贾先生对饮了一杯酒，“阿罪身世多苦难，有这呆症，未必不是好事一桩。饿时吃，困时睡，人之至简乃是大道。”
贾先生摇头：“诶……郎君此言差矣啊！肉体凡胎本无大道，何来至简？人活在世，图一存，图一乐！无知无觉，何幸？”
俞子离笑起来，拿筷子敲桌道：“是你对，是你有理。”
“唉！ 只人世坎坷，难得一乐啊。”贾先生笑着举杯。
俞子离回了一杯，道：“不尽然，今岁冷清，我还是得此一乐。”
贾先生揪着胡须跟着笑，笑罢，摸了摸仍在苦吃的谢罪，心道：几时你也能得一乐，不枉为人红尘死生一趟。
“我听贾先生似有乡音，不知故籍何地？”俞子离问道。
“栖州。”贾先生眯起眼。
“云栖啊……”俞子离停下执箸的手，取杯饮了一口酒。
“云栖之地，其州地平天高，遍布水泽，多生草木，春生氤氲，冬起凉雾。”贾先生嘬了口酒，似有怀念，“极美之地，极恶之在啊！”

第44章
“都说故土难离。游子远行身边还要带一撮家乡土，才无水土不服之忧, 我离栖州时, 却是恨不得焚香净身, 不携故土一粒泥尘。”
俞子离脸色凝重：“我阿父在世时，跟我提及百州，也说云栖地是恶地, 木草丰美却又滋生着各种毒虫，水泽鱼生又横行各样恶兽。”
“正是, 栖州毒物遍地, 冬时天暖无寒雪, 毒蚊一年四季长生，甚至能叮咬死人。”贾先生摇头悲叹, “可叹, 毒物再毒, 伤人性命亦是有限。云栖最毒的恰恰是人，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人穷到只能苟活，便无廉耻善恶之心，栖州穷者作恶, 富者不仁, 仁者不存。”
“竟到如此地步。”俞子离讶异。
“何尝不是。”贾先生苦笑，“栖州恶民悍又懒，家中缸中无米，先卖祖产, 祖产卖尽，便卖家什，家什无可卖，就卖妻儿。其有一村，村民不思耕种，也不愿张网捕鱼，郎君可知他们以何为生？”
“愿听其详。”俞子离执起酒壶为他添酒。
贾先生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他们无有营生，便生儿女来卖，饥一顿饱一顿堪堪将子女养到四五岁，与牙婆串通一气，便如牛羊出栏。男童若是侥天之幸，逢着哪家无后收养义子，得一个改天换地，不幸者只能为奴为厮；女童又要可怜十分，为奴为婢已是有幸，大都卖与烟花柳巷，假母买去打骂得听话，给衣给食，教琴学唱，待到十二三岁，梅子青青，便可倚门迎客。色衰之时，也是运消身残之时。”
俞子离倒吸一口凉气：“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岂非畜牲不如。”
贾先生呵呵一笑：“不然怎说是极恶之地？卖儿卖女的，更有占了水泊为匪为寇的，他们可非什么义士，是富也劫穷也掠，若无所得还要杀人泄愤。”
“当地官员竟无一丝管束之力？”俞子离皱眉。
“云栖乃贬斥之地，州官也好明府也罢，大都有了错处或不得君心亦或无有后台，才被外放到栖州为官，这一脚入泥坑，能拔出腿来都是万幸之事，哪还敢建功。大都龟缩个四年，离任而去，这来来往往、去去来来，不过过客，寒来暑往匆匆几载，栖州仍是又恶又乱，无有一丝更改。”贾先生长长一叹。
“上皇可算明君，今上也有图治之心，竟弃云栖这般境地。”俞子离跟着摇头。
“一来怕是鞭长莫及，二来栖州多沼疫，三来无有产析啊。 ”
“不该啊。”俞子离道，“水乡泽国大多利于种稻，十里九泽不便行路却也可架浮桥，天下九洲自有其理，怎会有无用之地？”
贾先生嘿嘿一笑：“郎君未曾亲到云栖，不见当地的恶鼍，身长几丈，满口利齿，被咬一口，一条腿都能撕了去。除却恶鼍又有长虫，棱背白环，咬你一口，除非当机立断，剜肉求生，不然几无生还。偏偏那长虫子咬人疼痛不显，好些人有所觉时，已经无力回天，只能等死，人没死透，家中就在坟地里刨好坑，等得咽气，土一掩就此了事。”
“果然险地。”俞子离轻叹。
“恶地不宜居，但凡有点手段的或举家搬迁，或投奔外地亲眷，或如小人一般离弃故土。一来二去，这云栖地剩的无非贫、恶、赖，越发不可收拾。”贾先生许是觉得酒淡无味，浇了一杯在庭燎，引得火光猛蹿半尺。
“先生可曾回过故地？”俞子离问道。
贾先生摇了摇头，挟一块鱼肉剔去鱼刺放到谢罪碟中，惨然道：“纵饮了栖州水，我却无意回故地。我是兄嫂养大的，兄长染病离世后，是寡嫂含辛茹苦给我衣食。我家嫂嫂是个善心的，在栖州，心善之人活不长久。当年，我家中虽不富裕，倒也能度日，衣不好却不单，食不精却饱腹，祖上留下一点薄产，嫂嫂手巧做得好鞋，刨去家用，还得一些节余供我念书。”
“有一日，天下大雨，外头有人敲门，家嫂透过门缝见有一女子容色惨白，似患急症，又苦声哀求，想得个避雨栖身之所。家嫂眼看暴雨倾盆，四野一片汪洋，实在走不得道，就起了怜悯之心，将那女子引进家中。”
“这一引倒将黑白二使引进了家中，那女子是水贼的饵子，专在田庄看哪户人家院舍齐整，再装病乞水入内，偷窥屋里头有无劫掠之处。过得几日，一伙贼人摸进家中，将钱粮一扫而空，贼首心狠，劫财不留命，家嫂，家侄，才三四岁光景的小侄女无一活命，皆被割喉。贼首又怕厉鬼索命，划破双目，好叫他们死后无目识人。”
贾先生凄声道：“那日我在街集卖了一幅无骨荷花，主顾大方，竟给 了一吊钱。我心中着实欢喜，兴冲冲给家里割了一刀肉，给侄儿买了块糕，给我那小侄女儿买了一钱糖，又给家嫂裁了几尺布，家嫂长年手压针线，自己却无新衣新鞋。我置买得齐全，高高兴兴地家去，想着侄儿家嫂欢喜的模样，独个在路上都笑出声来。谁知等得进村，只见邻舍村人纷纷目光游移，面露同情，小院被人围个水泄不通，里正保长满脸凄然……”
俞子离不由露出不忍之色。
“那伙贼光明正大进得村来，村人见了无一人张目，为求自保皆避入家中关门闭户。这便也罢，各人自扫门前雪，哪求他们顾及邻家瓦上霜。只恨恶邻，生怕波及自己，竟为贼人引路……可笑那户人家，还曾到我家借银。”
贾先生弃杯道：“这等故土有何可恋之处？我架柴化了家嫂侄儿侄女，连着爹娘兄长祖父祖母的尸骨都刨出化灰，并作一块装进坛中，背在身后离了栖州。”
“上苍若有知，唯愿家中老少……”贾先生笑敬天地三杯酒，“来世为人再不投生这云栖故地。”
俞子离叹：“是我之过，勾起先生伤心事。”
贾先生笑道：“无妨，经年旧事，烟尽尘消，想必家中老少早在地底团聚，抑或投胎富贵人家。”他转头轻抚了一下谢罪，“当初识得谢夫人，未尝无有移情之故，他们好似寡嫂侄儿，而今，也就阿罪令小人牵肠挂肚。”
俞子离道：“卫家虽是富贵闲人，却是言出必行，他们既接了谢罪在家中，自会用心照顾。卫放少年心性又跳脱，却生得炽热心肠，人又呆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者，世上并无几人，卫放却是其一。”
贾先生想起卫放在谢夫人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笑出声，道：“是是，大郎难得赤子。”
俞子离想了想又道：“我与贾先生有缘，在这岁残之时伴庭燎饮酒谈心，我再为谢罪留出一条退路。本当亲为，可我是个流离之人，不能替先生照顾谢罪，倒可托我师嫂多加看顾。她为当朝长公主，蒙她庇佑，无人敢来相欺。”
贾先生没想到除夕夜还能得这般的意外之喜，忙拱手道：“唉哟，小人替阿罪谢承郎君好意，此等大恩，偌是今世无报，来生亦还。”
俞子离笑道：“我不过张张口，功劳不必记我头上。你不识我师嫂，她为人极好，气度不输男子。罢，眼下前路无忧，暂且在卫侯府安心住下。我夜观天象，再度侯府风水，这气运不消反涨，占占便宜全然无妨。”
贾先生露出点鼠相，贼溜溜地吃着菜，心道：哪是你夜观天象，推得卫侯府气运不消，分明是相得楼小郎君与卫家女有姻缘才出此言。他识趣不戳穿，反捧了俞子离几句：“郎君承丘声先生毕生所学，果然非同凡响，观天测象无所不精啊！”
俞子离虽知眼前这个老东西说的奉承话，还是厚颜收下。
二人又互相吹了几句，贾先生小心措辞，道：“岁中时，楼将军似乎遣人寻找郎君踪迹，郎君险地求安避了开，如今楼卫两家架梁往来，郎君……”
俞子离动了动屁/股有点不安，嘴硬道：“既如此更应反其道而行，人进我退，人避我不避，人走我不走，方是上计。”
“郎君说得是，郎君说得是。”贾先生打个哈哈，掀起半秃的眉。心道：你们师兄弟好得时候有如父子，忽得翻起脸，竟是老死不相往来，真是怪哉。犹豫一番，还是问道，“郎君与楼将军名为师兄弟，实则情分犹胜手足，怎这般象马压脚，士不相对？”
佳节寂寥，俞子离也有了倾述之心，问道：“先生可知漓山事？”
“略知一二。”
“先生可见活人被烧死之相？”俞子离又问。
“不曾目睹。”
“先生，被活活烧死之人其状之惨，宛然有如炼狱。”俞子离闭了闭双目，“我曾见一人攀着树干，妄想爬树逃生，却抱树烧为干尸，尸身撕都撕不下来。漓山反贼中老弱女流为避火，逃入一处山洞，大火封山时浓烟弥漫，他们逃无可逃，尽数呛死洞中，死后尸首拿抓喉，苦痛不堪，几能闻得他们死前的哀嚎。”
贾先生一时无言，良久才道：“郎君有怜悯之心。”想俞子离一个无忧无虑，不知世间疾苦的少年郎君，离了深山，怀着满腹才学，愿为苍生请命，哪知苍生惨死眼前。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居□□啊。”贾先生叹道，“小人敬郎君一杯。”
俞子离饮尽残酒，侧耳听了听，隐隐鼓乐中夹着噼叭炮仗声，再细听，又有人声车马声的，看看院中更漏，宫宴九成已罢，百官离宫归家。笑着道：“为官也不易啊，除夕车来马去，吃了一顿宫宴，归家满身疲惫，还要守岁待新春。”
贾先生抚掌笑：“能赴皇家宴，无上荣光，到了郎君嘴里倒成倦事一桩。”
谢罪在旁吃得大饱，眼睫微合，已有了困意，拿手揉了揉眼，坐在那连身子都歪斜不稳了。伺侯他的侍婢已摸清他晨起晚睡日日不差，误了时辰便会不安焦燥，过来屈膝道明原委，要带谢罪就寝。
俞子离有些诧异，道：“谢罪这呆症很有些奇异处。”又遗憾道，“若我阿父在世说不定能解一二，可惜我年幼时顽劣，对歧黄之术并不上心，堪堪知个皮毛，半懂不通。先生与阿祀熟识，叫他在太医署与尚药局那里寻寻良医，再有上皇身边颇多奇人异士，也可问上一问。”
贾先生惶恐：“这……这……哪敢连上皇都惊动。”
俞子离笑道：“先生不知阿祀与今上和上皇的亲近，寻常皇子都要往后靠。人之缘法玄之又玄，阿祀不学无术，只知胡闹，满嘴胡言乱语，惫懒狡猾，在今上和上皇跟前没大没小，没规没矩，换作旁人，脑袋不知掉过几茬，就他活蹦乱跳的反得种种庇护。”
事关皇家，贾先生不敢乱接，笑道：“血脉至亲，自是不同。”
俞子离轻“呵”了一声，淡然道：“皇家，亲外甥算得什么，手足父子都是寻常。”
贾先生狠狠咳嗽几声，又是摆手，又是摸脖子，他这个垂老之人怕死得狠，实在没有胆量非议皇家。
俞子离哈哈大笑，罢过不提，道：“先生就留此处与我耗尽残岁。”
贾先生是却之不恭，举杯道：“大善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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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酒停宴罢，皇城外各家车夫偷一口美酒，顺手喂马几块麸饼，只等郎主出城好回家守岁过年。
谢令仪神思不属，担心自己闯下大祸，一路惴惴不安，一到家不顾大节当下休提扫兴之事，见了谢老太爷将宫中事说了一遍，又跪下道：“祖父，孙女儿思虑不周，怕要为家中惹来祸事。”
谢老太爷在宫中饮了酒，下人奉上醒酒茶汤，慢条斯理吃了一盅后，才道：“听你形容，冲撞的应是皇三子姬冶。”
谢令仪暗松一口气，道：“孙女儿听闻皇三子至今无封，帝后是不是……”
“胡说。”谢老太爷摇头，“这不过你们闺阁内院无知的猜度，以为皇三子无封就道他不受帝后宠爱，实则恰恰相反。皇三子出生时康健不佳，险些养不活，帝后怕他夭折，到五岁都不曾起大名，宫中上下都拿小名鯥子唤之。”
“鯥生南山，蛇尾，有翼，其音如牛，冬死而复生。鯥子鯥子，鯥之子，可见帝后对三子的厚爱，哪怕不幸夭折，都盼他能死而复生。你怎会以为三皇子不受宠爱？”
谢令仪一记颤栗，想起皇三子狠厉不留情面的模样。
“帝后深爱三子，上皇待他也是与众不同，怜他孱弱，怕他被鬼邪所侵，时常接进宫中亲自抚养，乃至批奏折时都要放在膝上，还道：朕为天子，人间帝皇，受命九重，问哪个精怪疫邪敢近朕身。上皇诸子诸孙，得此厚待的，也就二人，一个便是皇三子，另一个则是先太子明孝王。就连今上都不曾得上皇如此厚爱。”
谢令仪容色又白了一分。
“皇三子至今无封，是帝后怕他寿薄不承厚宠，这才一拖再拖。”谢老太师看孙女儿此番吓得不清，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惊惶，不过些许小事，皇三子再行事无忌，也不至于为这点争执寻自家的麻烦。”
谢令仪这才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孙女儿有负家中教导，竟然慌得凉了手脚，不知如何应对。”
谢老太师抚须呵呵一笑：“你深闺贵女，不承经事，受惊情理之中。以后行事谨慎些便是，如皇宫内院非常之地，一言一行，再小心都不为过。”
谢令仪咬了咬唇，又道：“祖父，我看皇三子对表妹似有亲近之意，言语之间多有维护。”
“哦？竟有此事？”谢老太师略有吃惊。
谢令仪点头：“按理说表妹应该不识得皇三子，孙女儿听他们话语，也是陌生，只不知为何，皇三子对表妹极为在意。莫非因着卫家与皇家的瓜葛，皇恩不断？”
“卫家与皇家的那点子交情早是猴年马月之事，恩宠再厚也已耗尽。”谢老太爷思量一番，道，“这个蹊跷怕是要落长公主这边。”
谢令仪半是恍然半是不解：“祖父是指长公主传唤卫二的事？”
谢老太爷叹气：“卫家满门纨绔，运气倒一直不差，长公主无缘无故要见卫二，分明是结亲相看之意。”他笑道，“你不知这里面的缘故，楼家二子与皇三子二人情分非比寻常。”
“求祖父解惑。”
“今上那时还是亲王，王府与将军府离得极近，他又极爱楼二这个外甥子，因此楼二自家不住，反时不时宿在王府。皇三子因为体弱多病，性子有些阴沉反复，与这个表弟却颇合得来，二人常同吃同睡。”
“楼家二子是个有奇运之人，他二人一亲近，皇三子竟是一日好过一日，慢慢康健了起来。保国寺高僧又在里头装神弄鬼，里头似有借命之说，只这是皇家隐秘真假掺半，外头流言大都当不得真，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谢令仪惊道：“真有借命之说，楼家岂无一点怨怼之心？”
谢老太爷深深看了一眼孙女儿：“其时楼淮祀只不过七八岁，也不知从哪听了零星半爪，恰逢皇三子染病，汤药长伴。他偷偷摒去侍婢小厮，拿刀割腕，接了两碗血给皇三子灌了下去。”
谢令仪惊得整个人打了个寒噤，颤声：“他一个七八岁的稚童，怎有此等心性？”
谢老太爷道：“你以为他是大奸之徒，以此换取皇家恩宠？”
谢令仪抿唇不语。
谢老太爷摇摇头：“非也。楼淮祀割血纯粹因他视皇三子为至亲。此子为人，视你为仇，就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视你为亲，便可奉上心肺。他与皇三子亲近，便要割血相救，还曾与皇三子道：真可借命，我有百寿，你我各至天命，我岁八十，你我各到不惑，若我命不长，只有六十载，你我倒霉只到而立，到时你可别嫌命短。你我要诗酒趁年华，行乐天地逍遥游。”
“那……”
谢老太爷摇头笑叹：“借命云云，本就虚妄之说，我看楼家小郎君活蹦乱跳，气色极佳，福气长寿之相，轻易怕是死不了。”
“那皇三子？”谢令仪低声问。
“皇三子早断了汤药，未闻有疾，且弓马娴熟、能文能武，只皇家宠溺太过，性子不好，他与楼家二子在宫中从来横行霸道无所顾忌。”
谢令仪苦笑：“无论有无借命之说，有割血救命这般的神来之笔，皇家岂不记恩？楼家二子有恃无恐自无顾忌。”
谢老太爷道：“倒不尽然。楼淮祀本就是长公主独子，今上嫡亲的外甥，未有割血之事时，今上便极为宠爱，幼时还将他扛在肩上，在禹京闹市闲逛。”
“卫家真能结亲楼家，得的不是皇家的宠爱，而是上天的厚爱啊。是天，不忍卫家零落。”谢老太爷谓叹，“倒是我们谢家，总缺一点时运。”
谢家百年之家，本朝伊始，便有谢家女入宫为妃，本以为能得恩宠。谁知元帝这个土鳖，搜罗才色双全的贵女进宫，心中至爱仍是嫡妻元后，与他同样念不来诗书的糟糠妻，以至谢家女在深宫郁郁寡欢，早早亡故。
到今朝，先太子在世时，他为太子师，大孙女儿谢令姿得选伴在太子身侧，上皇待太子那更是厚爱无比，人人以为太子承位不过早晚之事，谁知竟出了魏妃毒案，大好局面崩如碎镜，拾都拾不回来。
卫家失了卫简，他谢家失的却是百年难逢的机遇。
谢老太爷越想越不是滋味，时运玄妙，真是令人气闷，自家每每有一步蹬天的机会，临头又堪堪栽倒。再看卫家，从卫老国公卫丰起始，一路走的都是狗屎运，卫丰赌个蛐蛐都能结识元帝姬成，从江北一个不入流的商贾成了一国之公，行舟至今，船破帆烂，连个掌舵人都没有，眼看就要搁浅触礁。
无德无貌的卫家女竟被长公主看中。
真是……真是……再好的涵养都想暗地骂娘。

第45章
卫繁裹着斗篷，兜帽两边长长的风毛簇着她白嫩嫩的双颊, 少年人精气神十足, 玩闹了一天还是神采奕奕的。
年老体乏的国夫人看了看无一丝倦容的孙女儿, 暗自嘀咕：怪道宫宴的时人人在那矜持，就自家孙女儿小嘴不停，这一日到晚精精神神的, 可不要多吃点。一点点心，可经不得孙女儿这般耗的。
楼淮祀顶着卫询不善的目光, 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在卫繁坐的马车外, 隔着车窗跟卫繁道：“卫妹妹, 你与国夫人初一要去保国寺拜佛吗？”
卫繁趴在车窗上半探着身，两手将兜帽风毛拨开, 省得一说话风毛往嘴里飞, 悄声道：“祖父不喜保国寺, 过年家里极少去寺中焚香许愿。”
楼淮祀瞟一眼吹胡子瞪眼的卫询，笑道：“保国寺做的好素斋, 占点和尚的便宜岂不是更妙？”
卫询哼了一声：“我卫侯府差这一餐素斋？”
楼淮祀轻咳一声：“年初一保国寺有法会，寺中戏台有演傀儡戏，还有好些杂耍技法, 喷火吞刀顶碗, 凑凑热闹也好。”
卫询一负手，正义凛然道：“说甚颂经度厄，却是三教九流齐聚，泥沙俱下, 鱼龙混杂，还少不了踩踏事故，厄没消，反添业，你们去那处的什么热闹，远离才好。”
楼淮祀忙拍马屁：“老国公言之有理，所忧为民。不过，有此盛会，商贩挑担摆摊也能赚个仨瓜俩枣，百姓人家也有个去处，旧年辛劳一年，新年伊始也好游玩散心。”
卫询却不上这个钩，笑呵呵道：“百姓人家确实辛苦一年，你又有何辛劳？你一个贵公子，去那等烟熏火燎之地凑得什么热闹。快随你自家的马车家去。”
楼淮祀忖度卫询的语气，便知拐不了小丫头去寺庙，纠结一会笑：“那明岁我去侯府拜年。”
卫询斜眼，道：“来者是客，还能赶你出去？”
楼淮祀嘿嘿一笑，重又凑到卫繁马车边，小声道：“我去保国寺焚香后，去你家寻你……和你哥哥去？寺中甜雪团做得勉强能入口，我捎来与你？”
卫繁心里欢喜欢，又有点担忧：“楼哥哥新年不与长公主拜访亲戚？”
楼淮祀道：“初二再去，初一只去保国寺烧香，娘亲他们许在寺中逗留饮茶，我不耐烦听他们啰嗦，半道走了也不妨碍。”
卫繁笑着偷声：“那我明日陪楼哥哥放炮仗，我是半点不怕炮仗的。”
楼淮祀大乐，拖拉着不肯走，又问：“那初七人胜日，侯府可要外出郊游？”
“嗯……”卫繁移开目光，很是内疚。
楼淮祀挑眉。
卫繁细声道：“人胜日，长公主说要接我去温汤，还说……不捎你。”她见楼淮祀气得脸都红了，满含愧意，连忙道，“楼哥哥，我知大节下害你不能和娘亲长聚，可我与长公主有言在先，不能推辞。”况且，她也很想去。
楼淮祀气得直吹气，他哪是舍不得自己娘亲？他分明是……看卫繁怯生生地躲在车里，满是无奈，都怪他娘亲，明知他的心思，还把小丫头片子骗去深山，大过年的泡什么温汤。
卫询看他吃憋，有如三伏天饮了一杯琼浆，真是通体舒畅，一乐之下，忙命车夫赶车。楼淮祀还在琢磨着对策，车马已载着他家小丫头潇潇远去，鼻子差点气歪掉。
姬明笙是骑马来的，驱马缓缓停在儿子身边，叫牵马的小内侍将缰绳递给楼淮祀，调笑道：“车马入流，影都没了，还在那期期相看呢？”
楼淮祀恨恨地接过缰绳，不满道：“娘亲人胜日不在家中剪彩帛，去什么别庄啊？”
姬明笙道：“你这醋味满天飞，酸得人牙倒，还是先随我家去正经。”她身后一个侍婢翻身从马上下来，屈膝一礼，将马让给了楼淮祀，姬明笙看他负气模样，又嘲弄了一句，“ 慢着点，娘亲怕你醋缸里泡得腿软，别上马时跌下来，丢个大糗。”
“我泡一年的醋缸，也不至于如此不济。”楼淮祀白眼冲天，他脸皮厚，他娘亲嘲笑他饮醋，他是半点不嫌都认下，不引为耻还反而声讨道，“娘亲还说呢，也不怕你儿子浑身酸味，不利康健。”
姬明笙道：“我又不只一个儿子，除却你这个呷醋呷得浑身酸臭的，家里还有玉树临风的大儿呢。”
楼淮祀从鼻腔里喷着气：“长兄今晚还要给舅舅值更呢，你跟前也就一个酸溜溜的儿子。 ”
别说楼淮礼不能在家守岁，连楼长危都要晚归，重节之下，怕有贼宵闹事，皇城内外明松暗紧，金吾卫上下反比平素忙碌。楼长危身为长官，不愿带头懈职，连宫宴都不曾参赴。
楼淮祀与姬明笙一路斗着嘴，将近南门时，就见一人皂袍束腰，执刀鹤立在那，势威逼人。姬明笙展颜一笑，撩开帷帽，驱马快行几步，道：“楼将军许久未见！”
楼长危眼底有一抹轻浅的笑：“长公主别来无恙！”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别有情趣在心间。
楼淮祀撇嘴歪脸，插嘴大煞风景道：“何来别？不过几日，何来许久？”
楼长危略有些不自在，目光不善的扫过糟心儿子。这等儿子养来干什么？不孝就罢，时不时还能气得人心肝脾肺俱疼。姬明笙抚着手中马鞭，想着初七人胜日不如在别庄多住几日，直至灯节再回。
楼淮祀臊了自己爹娘一把，很有些解气，满脸小人得志的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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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渐悄，车马如流也渐渐散在红墙碧瓦间。卫侯府车马归棚，管事侯得家主归来，又摆小宴、果点。
国夫人叹道：“年终倒累得腰酸背痛，老了不中用了。”
卫询幸灾乐祸：“你老得不中用，我却是手脚利索，半点不知疲惫。你在小佛堂了烧了半筐的香，诸佛也不知保佑保佑你，保你长年身康体泰。”
国夫人似笑非笑，道：“我在拜佛时求得都是你的康泰，既然你腿脚灵便，可见菩萨还是灵验的，夫君有心，不如诚心谢柱香去。”
卫询笑起来：“原来如此，老妻当谢，佛祖就罢了。”
国夫人忍不住笑出声。说笑几句，一家人在堂屋摆开榻椅，老少齐聚一堂守得岁去春来，连卫笠都被叫了过来共度佳节。
只卫笠日日沉迷女色，精气短缺，缩在那哈欠连天，连着他亲爹卫询都不如。于氏恨得咬牙切齿，嫌丈夫丢人，还累及自己面上无光，一见卫笠打哈欠，伸过手就掐，掐得卫笠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痛得直哆嗦不说，碍于两老在场还不敢声张。
还是国夫人看不过去，虽然出继了，好赖也是自己的庶子，被掐得实在可怜，唤小厮来煮浓茶 ，戏谑道：“二郎多饮几杯，醒醒神，虽不比别的法儿管用，到底舒泰些。 ”
于氏讪讪一笑，缩回了正要伸过去的手。
卫笠感激涕零，自己在国夫人心里还是有一丁点份量的，不至于是轻飘飘恍若无物，这不，救了自己出苦海。
座中长辈都在苦捱着不睡，几个小辈尚无倦意，卫紫更是玩兴未消，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卫繁与卫絮却都是闷闷的。
“二姐姐可是困了？”卫紫摇了摇卫繁，卫絮一向闷，不怎么显，卫繁不声不响定是不对。
卫繁摇头，把小肥犬捞到膝上，一下一下拨弄着小肥狗的趴耳朵，道：“困倒是不困。”就是记起宫前与楼淮祀道别时，楼哥哥看着有点气闷，她记挂在心里，开不了心颜。
卫紫道：“闲坐着无趣，不如玩藏钩？”
卫繁蔫蔫提不起劲，笑道：“四妹妹跟大姐姐三妹妹玩，我给你们作判官？”
卫紫正想道：和大姐姐哪玩得有趣。卫絮已先一步道：“我便罢，妹妹们玩。”气得卫紫暗暗鼓了鼓腮帮。
国夫人笑看着孙男孙女，问道：“都累了？要是困倦了，这大节年下不拘老少男女，一道游戏也好，输了就罚钱，如何？”又看一眼似有心事的卫絮，装着漫不经意地问，“絮儿，你们姊妹跟福王世子一道看驱傩，处得可还有？有没有闹脾气？”
卫絮愣了愣，些些的不解，好好的怎问起福王世子来？有些为难道：“孙女后来去的，不知先前之事，应是相处和睦。”
卫放笑道：“祖母你问大姐姐，大姐姐又哪里知道？你要问也当来问我，我和阿凉熟识，阿凉这性子哪会与人闹脾气？”
国夫人没好气，强笑道：“这般说来你们玩得倒好。”
卫放乐道：“哪里，阿凉腼腆，未语面先红，躲一边当个相陪客，倒是看四妹妹有趣多说了几句话。还是阿祀和皇三子不生份。祖母，原先我听皇三子的凶名，还道他跋扈残暴，不承想是流言误我，他竟是可交之人。虽身份显贵，架子却不大。”
“是吗？”国夫人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满目都是怀疑。她孙儿说的是姬冶？这是识人不清还是酒醉未醒？
卫絮贝齿咬得红唇泛起层层樱色，轻声道：“我看皇三子行事无忌，非是亲善之辈。”
卫紫难得赞同卫絮的话，重重一点头，道：“我看三皇子也不大好，他还欺负福王世子呢，眼里跟藏了薄冰似得，很是不善。”
“还有这等事？”国夫人越听越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怎跟天方夜谭似得。
卫紫愤愤道：“皇三子还带个疫鬼的面具，比驱傩用的还凶狠呢，可见他的不好相与。 ”
卫絮垂眸，更加坐立不安。姬冶的面具不知怎的在她马车中，她弃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豫半天才让执书带了回去。听得卫紫提及面具，心口呯呯乱跳，又是心虚又是生气。
国夫人不知究底，卫紫说得又是孩子气话，失笑道：“你们这个护那个妆，我东拼西凑一番，想必都还和气。咱们家与福王府是几辈的老交情，节下这几日，我领你们姊妹去福王府拜拜年。”
许氏连声应下，于氏知道泰半为着卫絮的婚事，肚里又开始泛酸。
卫繁忙问：“初一便去？”
国夫人睨她一眼：“初一不去，过几日再去。”
卫繁举起小肥狗挡着脸闷笑，想想又揉到卫絮身边，道：“大姐姐？”
卫絮定了定神，问道：“二妹妹有事？”
“大姐姐会画，可否帮妹妹画个巧细的彩胜花样？”
卫絮疑道：“初七才是人胜日，除夕剪彩胜，未免太早了些。”
卫繁有点扭捏道：“长公主邀我初七去别庄，我想着先剪了放那。”她到底不擅说谎，也不大愿欺瞒阿姐，贴在卫絮耳边说话，“ 我剪一个送给楼哥哥。”
卫絮本想说这不妥当，但看卫繁说得坦然自若，反倒是自己不够磊落，便问：“你要巧的，要如何巧？细，又如何细？是要牲畜呢？还是要花鸟草木？还是要人？你总要说个明白清楚的，我才能帮你画个心许如意的。”
卫繁被问得呆了呆，绞着眉，拿指尖戳着自己的面颊苦思良久，道：“不要花草，也不要鸟兽，嗯……人胜日还是剪个人胜，又辟邪，又能送病，又能镇宅……多的是用处。”
卫絮抿唇一笑：“那我便帮你画个人胜，你叫手巧的丫头剪了。”
“不好不好。”卫繁摇摇手，“我想亲手剪了来，不然也太嫌敷衍了些，样子是大姐姐画的，剪又是丫头剪的，我指甲都没动弹一下，有失诚意。”
卫絮道：“也好，只小心点，别绞了手。”
国夫人好笑地看她们姐妹头碰头凑一块说话，想着卫絮提及福王世子姬凉，面上无有厌色，既如此，这桩婚事大是可为，十成里五成准了，一几日去福王府，两家再互透个底，她就了了一桩心事。
卫繁这个憨丫头的亲事更不用自己再操心了。
卫素的婚事也不难办，不必拣寻高门，只管从挑殷实清净好难捏的人家里头挑，不拘出身，子弟品性良好便是上佳。
卫紫最小，大可再拖几年，也算得自己膝前长大，少不得要过问一二，卫笠能懂得什么，于氏又是个不知往哪头使劲的。
卫放的亲事才是劳心事，娶女不当，轻则后院不清净，重则祸及家门。
儿孙满堂也是疲累，她这把老骨头操不完的心。
明日还有狐狼进家门，怎也要看顾着点，真是大节都不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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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忧虑的狐狼一早就穿戴一新随着长公主去了保国寺，焚香添油布施。楼淮祀略坐了坐，摸去了保国寺的香积厨，寻着饭头僧要点心。
饭头僧识得他，哭笑不得道：“郎君立时要，去哪寻去，现有的都是寺里僧人的斋饭。布与众檀主的斋食都是另做的。”
楼淮祀催道：“那你拣几样好的蒸了来，装得精巧些。”
饭头僧笑道：“小郎君莫催，和面调浆上屉，一步也差不得。小郎君不如去寺内转转，抑或去厢房饮茶。”
楼淮祀啰嗦道：“可要做得细巧些，免得坠了你们寺庙的名声。”
饭头僧胖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疑惑保国寺几时靠着糕点扬名。楼家小郎君也是奇了怪，打小来寺中就爱往香积厨里钻，还偷把酒肉带进来，罪过罪过，害得他们这些饭头僧险些伤了修行。还是先将人打发出去，省得他做怪。
楼淮祀看饭头僧亮光光的脑袋，笑起来：“我也不耐烦在你们香积厨里呆着，稍晚再来，你别误我的事就好。”
饭头僧宣了声佛号：“小檀主放心，晚些你来取食盒。”他引着门，笑道，“小郎君幼时放生的福龟，如今快如盆大，许还识得小郎君。”
楼淮祀笑道：“ 我好歹也是它的救命恩人，放它时还只铜钱大小。”
饭头僧巴不得他快点走，请神似得送他离了香积厨，楼淮祀念在他点心做得好的份上，不予计较，闲闲散散地晃去放生池看福龟。
保国寺有两处放生福地，这处偏远清净，池旁菩提树蔽荫遮天，池中假山堆叠，爬着好些放生的福龟。
楼淮祀来得不巧，一个碧衣小丫头跪在菩提树下双手合什祈福，脚边还放着一个提篮，她祈福罢，揭开提篮，取出几块饼，掰碎了喂与池中福龟。
楼淮祀本不欲理会，等得碧衣小丫头起身走了，才上前去临水阶前逗乌龟，却见池畔落着一样事物，顺手捡起来一看，神色立变。
暖玉如脂，镂雕成球，桂叶连枝，里头还关着一只捣药的小玉兔，憨胖可爱。
楼淮祀暗喝一声：“给我拦下那个丫头。”话音刚落，暗处便有人影一个起纵，将快要走出院门的碧衣侍婢抓鸡崽似得抓了回来。
那碧衣婢女惊变之下抖成一团，缩在地上连惊叫声都尽数淹没惊恐之中，脸上血色尽褪，比纸还要白上三分。
“这玉球是你的？”楼淮祀逼问。
碧衣婢女儿上下牙关打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会说话？”楼淮祀笑道，“既不会说话，那舌头想必没用，不如割了喂给福龟？它们日日茹素，嘴里无味，定馋得慌。”
碧衣婢女啜泣出声，她惊吓想说出不了声，又怕真被割了舌头，只好连连摇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是奴婢的。”
“那是谁的？”
碧衣婢女泣道：“是是……我家娘子无意得来的。”

第46章
“你家小娘子？”楼淮祀抚着玉球，目光森冷, “你家小娘子不会是个偷儿罢？”
碧衣婢女连连摇头, 语无伦次地道：“不不……不是的, 我家小娘子是清贵人……人家。”她受惊不过，终于哭出声来。
楼淮祀毫无半点的怜香惜玉之心，这个碧衣小婢女一味哭, 话都说不清，耐心告磬便想逼供。碧衣小婢女惊惧之下, 竟还有几分机留, 瞥见他神色不善, 忙跪下磕头：“郎君饶命，郎君饶命, 我我我……小娘子就在那寺庙, 郎君问问问……”
楼淮祀这才收敛神色, 想着大年初一，他娘亲还在寺中, 自己要是有过分之举，怕他娘亲要寻他的不是：“在寺内最好，不在也无妨, 你们就算躲溜进鼠洞里, 我也能掘出来把你们扔进油锅里，炸得皮酥骨烂，喂给我家恶犬做晚膳。”
碧衣小婢女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满脸的鼻涕眼泪, 腿软无力也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领他们去寻人。不等出院子，就见一个身着素衣，髻边簪一朵素白绢花的小娘子匆匆寻来，边寻边轻唤道：“鹊儿，鹊儿……”
碧衣小婢女瞬间似得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那女子身边扑去，喊道：“小娘子救我。”
楼淮祀皱眉，打量着来人，女要俏一身孝，眼前这个素服小娘子眉目清雅，很有些动人之处，细看甚至有分眼熟，好似在哪见过……拎起手中暖玉球，问道：“这是你的？”
素衣女子怔愣，护了自己的婢女，犹豫几番，不知该如何应答。
楼淮祀冷笑道：“答不上来，八成还是个贼，告与府尹，几棒下去你自会说出来龙去脉。”
素衣女子没想到他这般凶横不讲理，眸中掠过一分惧意，道：“回郎君的话，这个玉球虽在我这处，却不是我的。”
“哦？”这倒出乎楼淮祀的意料，“既不是你，又怎会在你这处，说来说去，还是贼供。”
素衣女子咬了咬唇：“并非如此，郎君容我分说。”
楼淮祀越看越觉这个女子面熟，他自认记性极佳，记人犹强，即便当不得过目不忘，比寻常人却强出不少，眼前这个女子竟是想不起是谁？越想不起来，越不服气，将女子的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直把素衣女子看得满面通红，羞怯万分。
她羞怯拧身，楼淮祀顿怒，冷声道：“不是要分说吗？还不快说？莫非还要给你煽炉烹茶。”
素衣女子瑟缩一下，面上红晕尽褪，小婢女更是抖得有如雨中雏鸟。
楼淮祀一心二用，边逼问玉球来历，边苦思这女子是何人。素衣女子白着脸，眼中都有了泪意，楼淮祀更添烦躁，他既没拿刀动枪，又没喝令暗卫动手，这般好声好气，还要哭。
素衣女子含泪叙道：“我儿时因爹爹亡故，寄住在寺外借借保国寺的庇护……”
“谁愿意听你的这些陈年旧事，你只把玉球的事说清道明即可。”楼淮祀打断她。
素衣女子哽了哽，只好道：“幼时有一年，冬冷天寒时常有雪，我来寺中取材，撞见一个贵家小郎君，他怜我孤苦，与我糕饼。这玉球便是这位贵家小郎君的。”
楼淮祀少时有一年冬，确实陪着姬冶长住在保国寺，细想想确实遇到过一个落魄人家的小娘子，似乎是爹爹早亡与寡母相依为命，其父寄殡寺中，母女二人住在寺外，一来为守孝，二来借势得份清静。楼淮祀将过往理了一理，确信无误后，又看了看素衣女子的眉眼。虽年岁已长，细细比对依稀还有幼时影子。
不过……
“他送了你玉球？”
素衣女子慢慢摇了摇头，羞愧道：“这玉球是我在寺中草丛处捡起，我识得它，以为是小郎君不小心遗失在道边，便好生收了起来，想着改日再见时，将它还给小郎君。”她苦涩一笑，“谁知……竟再也不曾遇到，这枚玉球便落在我的手中。无奈之下，也得年年借着为我爹爹点长明灯时，寄福玉球，遥愿故人安康。”
“你姓崔？”楼淮祀记了起来，“崔和贞？”
崔和贞双眸星光闪烁，又惊又喜：“郎君是……？”她喜泣道，“ 我竟不曾想还能得见故人，许是天意，这玉球不舍主人，到底回到了郎君身边。这般灵物，郎君切勿再弄丢了。”
“你说这玉球是拣来的？”楼淮祀问。
崔和贞点头：“ 是。”
楼淮祀目光微暗，反手收起暖玉球，道：“既如此，多谢，这玉球是我心爱之物，非同寻常。”
崔和贞笑道：“自当物归原主。 ”她低垂螓首，轻声问道，“郎君可一切安好。”
“我从来安好。”楼淮祀虚应道。
崔和贞还待说什么，碧衣小婢女扯扯她的衣袖，她见自己丫头可怜，有些嗔怪道：“郎君把我的丫头欺负得可怜。 ”
楼淮祀扬眉：“我记得你们母女过得困顿，不过，眼下似另有际遇。”
崔和贞道：“我如今住在亲戚家中，他们积德人家，对我这个孤女照料有加。郎君……”
“你这亲戚倒不错，不知是京中哪户人家？”楼淮祀笑问。
崔和贞些许的迟疑，道：“姓谢，余的还是不提了罢。郎君今日来寺中是？”
“来寺中当然是来烧香拜佛的，不然还能干什么？”楼淮祀答道。
“都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少时三番四次得郎君的接济，不曾报答半分，我一介女流，力单身薄，也不知如何回报。”崔和贞羞愧道。
楼淮祀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有心了，这世上中山狼、怀中蛇遍地都是，得恩不思报，还要反咬一口。如小娘子这般已是世间难得，再说你为我保管了玉球，对我还有恩呢。”
崔和贞一时品不明他的话，强笑道：“当不得郎君之恩。”
楼淮祀双手负在背后，道：“想必你是来为你爹添长明灯的，就不相扰了，告辞。”
崔和贞见他说走就走，千言万语都消在腹中，带着小婢女愣在放生池边，失落与恨意从生，不死心地扬声追了一句：“郎君不看福龟？”
楼淮祀理都不理，转过身后脸上笑意一丝无存，与身边暗卫道：“去去查查这个崔和贞，哼，拿我当傻子哄。”
暗卫应了一声喏，自去查探崔和贞之事。楼淮祀没了游寺的兴致，重又回到香积厨，盯着胖和尚做点心，好不容易等得雪团出笼，满装了食盒，提了就走。
胖和尚擦擦汗，大舒一口气，总算送走了这个活祖宗，刚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又心气不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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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偎着熏笼拿出十二分的专心剪着人胜，嫌小肥犬闹腾，还叫绿俏抱在怀里，不许它再下地分了自己的神。
绿萼几人守在她身边都是提心吊胆的，卫絮画的人胜样子不算精细，于卫繁却是难题。绿蚁帮她描了好几张，全让卫繁给剪坏了。绿萼看卫繁白嫩嫩的手指被剪刀压出深深的一道压痕来，心疼不已，道：“小娘子歇歇吧，都伤了手呢，这大过年的，寻常人家都停了针线剪刀呢，小娘子反倒忙碌上，当心一年不得闲。”
卫繁动动手指，得意道：“这张剪得手顺，一停手就生了。”
绿萼道：“奴婢看先才那张就不错，断处拿浆糊沾上就是。”
“那怎成。”卫繁忙道，“都道人胜能驱鬼镇邪，万一这剪断了的，非但不起作用，反倒招晦气那可如何是好？”
绿俏道：“哪有这讲究，花样的彩胜还贴窗户上呢，有断处也寻常，哪会招邪。”
卫繁驳道：“许人胜不同呢。”
绿萼无奈地笑，由着卫繁下死劲剪人胜，好不容易剪出一张好的，一屋子的丫环比卫繁还要高兴。卫繁笑着拎起人胜，借着窗外春光，越看越是得意，越是得意脸上笑意越盛，越是笑越想到楼淮祀面前献宝，越是等越嫌时长难熬。在屋里绕来绕去好几趟，闻得楼淮祀来，欣喜万分地跑了出去。
气得绿萼一跺，匆忙跟上。
楼淮祀先去拜访了卫询与国夫人，再给自己老丈人岳母拜了拜年，辛苦拎来的糕点还被卫询卫筝劫去了泰半，只剩得几个给他讨好卫繁，卫许想要时，楼淮祀小气劲发作，死也不给。
二人一个急着来，一个急着去，在回廊上撞个正着。楼淮祀见卫繁笑得甜软，心头酥软，迎上去道：“卫妹妹，来尝尝保国寺的糕点。 ”
卫繁也将装着人胜的扁匣递给他：“楼哥哥，快打开看看。”捂捂脸，她这个扁匣嵌着螺钿，贴着银片，很是贵重，她剪的人胜不过箔纸，实在有些匹配不上。
楼淮祀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却觉这张薄薄的人胜胜却宝匣无数，笑问：“卫妹妹亲手剪的？”
卫繁点了点头，道：“你别嫌不好？明岁等我练得熟，再剪好的给你。”
楼淮祀轻笑出声，又摸出暖玉球，问道：“卫妹妹，这可是你的？”
卫繁揉了揉眼，桂叶玉兔暖玉，可不就是她的？又把挂在身上卫絮送的玉球解下，将两个玉球放到一处：“我不小心丢了，怎会在楼哥哥手上？”
楼淮祀见竟有两个玉球，也有几分惊诧：“这个是？”

第47章
“这个是我阿姊给的。”卫繁道，又拎起另一个, “这是我旧时的, 还道寻不回来了呢, 楼哥哥你从哪处得来的？”她合拢双手，小心地捧着暖玉球，失而复得之下, 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玉球仿不是一件死物, 而是自己一个故人。如今看他衣衫如旧, 颜色如昨, 久别的挂念俱化为乌有，只想重又藏回枕畔, 好好珍惜。
楼淮祀问道：“你可记得丢在哪处？”
卫繁只顾着高兴, 随口道：“去大姐姐外祖母家弄丢的, 大姐姐过意不去，依着样子寻了一个新的给我。”
楼淮祀暗道：崔和贞果然该死, 其心可诛。若非自已记性不差，又识得卫妹妹，她半真半假的掺和假说, 难保不会轻信了她, 以为自己送出去的心爱之物被人弃若敝履丢在道边，以自己的心性怕是要怀恨在心。
“卫妹妹可记得你的玉球是哪来的？”楼淮祀笑问。
卫繁坐在栏台上，托着腮想了半天，只模糊记得去了趟保国寺, 回来就有了暖玉球：“那次去保国寺还是爹爹偷偷带我去的，说去寺中赏雪，我那时半大不小的，哪知是不是好景，反倒挨了冻，回来病了好天。祖父就埋怨爹爹糊涂，还骂保国寺邪气重。”
“原来如此。”楼淮祀忍了忍，没忍住笑出声来。
“楼哥哥，你笑什么？”卫繁又是笑又是不解，问道。
楼淮祀冲她一眨眼，轻声道：“你闭眼。”
卫繁对他依赖有加，听话地合上双目。楼淮祀看她羽睫乖乖地合在那，羽毛一般，从怀里取出一物，轻轻放到卫繁的手心，再冲她合拢的睫毛上轻吹一口气。
卫繁双睫一抖，忙睁开来，先冲着捉弄她的楼淮祀皱了皱鼻子，这才低头看向手心圆溜溜的一个玉球，与自己的那个大小、镂纹、玉色一般无二，只里头却不是玉兔，而是一把小玉弓，弓张箭悬，因着袖珍圆润，无有兵器之势，倒觉得可爱讨喜。
“这……”
“这玉球本是一对。是同一块玉上雕镂出来的，外头的桂叶看似相同，实则有所差异。”楼淮祀将两个玉球合在一处，原来一个枝多叶少，一个叶繁枝稀，合二便是一株月桂。“这块暖玉是我娘亲嫁妆里头的。”
“那我的玉球岂不是楼哥哥的？”卫繁看着楼淮祀，似有什么浮影在眼前掠过，想抓又抓不住。
楼淮祀低笑出声，将两只玉球又交换了一下，道：“玉兔桂叶当算卫妹妹的，你不是拿了一个肉包子换了去。”
卫繁蓦得睁大眼，眼前乱飞的浮影慢慢凝成景，她忽然记起，自己随阿爹去保国寺赏雪，他爹穿着厚厚的裘衣，与一个和尚在那附庸风雅，冻得鼻尖发红还还要在草亭中品茶。一僧一侯，冻得面青手僵，谁也不肯先行开口进厢房取暖，生怕自己成了俗人。
她百无聊赖，腹中又饥，惦起藏着的两个肉包，想着佛门不好食用荤腥之物，撇开丫环，偷偷溜出屋，躲在老树下偷吃。
然后，然后……
树上坐着一个无赖子，诓去了她的一个肉包子：“那个小郎君是楼哥哥？”咬咬牙，“楼哥哥骗了我的包子不算，还骗我说你是狐仙。”
楼淮祀见她总算记起来，抚掌笑道：“我几时骗你了？肉包子是我拿玉球换的，狐仙是先喊的，怎算是我骗你。”
卫繁不由掩住脸，只觉自己脸上一片滚烫，烫得快要滴下血来，张开一点指缝，偷偷看了一眼楼淮祀。好似又回到了儿时，落雪簌簌落在她身上，钻进她的后颈，冷得她一个激灵，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喷嚏，纳闷抬头，想看是什么扫落了树上的积雪。
这一抬头，她看见一个玉琢雪捏，好看得似仙似妖的小郎君躲在树上，他的双眸比星还亮，他的双唇比花还艳……她有些发傻看着他身上一尘不染的狐裘，问他：“你是不是偷溜下山的狐仙？”
然后，“狐仙”骗走了她一个肉包子，还嫌味不佳。
楼淮祀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他那时陪着姬冶住在寺庙，姬冶病病歪歪的，冷不得热不得，闷不得吹不得，姬冶被关得暴跳如雷，保国寺的和尚尽出馊点子，跑来给姬冶念经以图他能平心静气。姬冶气得拔剑就要宰了那秃驴，偏那秃驴是个以身饲虎修功德，姬冶拔剑，他挺着脖子就迎了上去。
唉！姬冶那时还小，被吓了一跳，急忙弃剑，硬是被秃驴将了一军，老实听起经来。
这如何相陪？割十碗八碗血给姬冶，他眉毛都不皱一下，陪着听和尚念经？还不如死了算了，为此，他不得不溜之大吉，满寺乱逛。姬冶本就听经听得愈发暴躁，见不得他悠闲，非要强拉他一道，那日他为了躲姬冶，爬到树上藏了起来。追兵没等来，倒来了个穿得白嫩滚圆的小丫头。
他初时分外诧异，这小丫头一看便是显贵人家娇养的小女儿，身边竟连一个丫环也没跟着，缩在树下还有点鬼鬼祟祟，正当他疑惑之际，鼻端闻到肉香，立时恍然大悟。暗想：这定是我辈中人，在寺中偷着吃肉，怪道跟做贼似得。
他故意团了一团积雪掷向她，引得她仰起头看个究竟。她生得娇软乖巧，蓬蓬软软的圆脸颊，黑而亮的杏核眼，因着吃惊睁大的双眸满满是与世无争的天真稚气，她是这般无害、柔软，能被团成一团兜在袖中。
他忍不住就想捉弄她，诓了她的包子上来，见她明明自己还想吃，却大方地送给了他这个“狐仙”，对着她的双眸，他忽然心虚起来，不知于他之前，可有欺她瞒她骗她？她浅笑的双眸合该弯成天边新月，而非沾上晨间清露。
于是，他取出一枚暖玉球，笑着道：“你的包子味虽不佳，勉强还能入口，这个当是回礼。你要好生收着，要是弄丢了它，我半夜化作野狐咬断你的脖子。”

第48章
“狐仙”到底没有化成野狐蹿到家中咬断卫繁的脖子，反倒卫繁受凉得了场病,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楼淮祀吓到, 那枚玉球一直小心珍藏, 就是模模糊糊记不清从哪处得来。
如今想起旧事，再看玉球便有别样滋味，握在手里都觉像握着一团蜜, 一丝一丝的甜密密渗进手心，指缝都有些粘腻。
“那我丢后怎么又到楼哥哥手里？”卫繁很是不解。
楼淮祀不愿她扯到背后阴私里, 笑着道：“无意得来的, 想着是你的, 就给你拿了过来，过后, 我再去查查。”
卫繁不疑有它, 高高兴兴收起那枚带着小弓箭的玉球, 又依依不舍地将带玉兔的给楼淮祀，叮嘱道：“楼哥哥要收好它, 它被我丢过一次，若是器中有灵，肯定难过异常, 楼哥哥再落了它, 实在可怜。”
楼淮祀笑道：“你放心，我定随身收好。”
他们孤身男女到底不能腻长长久久腻在一处亲密，绿萼找到卫繁，生怕闹出不好, 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家小娘子。国夫人也担心他们年少不更事，不知顾忌，时不时地遣丫环小厮来叫人。
楼淮祀想着来日方长，这才揣着人胜，讨好讨好国夫人与卫询，又哄了哄老丈人丈母娘，再应付应付舅兄，这才晃进俞子离的清书院。
“师叔，快快，上好茶，我口中干渴，嗓子快要冒烟了。”
俞子离哪舍得好茶给他糟塌，取一海碗倒了一大碗白水给他，嫌道：“牛饮要什么好茶，有水就好。”又取笑道，“楼小郎君八面玲珑、四面讨好，又顺姑情又合嫂意的，你别是投错了胎。托生成男儿郎可惜了，美娇娘才是正道，嫁进卫府，届时打理得卫府上下条理分明，国夫人定然把你这个孙媳妇疼到骨子里，一进府就掌府中中馈，侯夫人连站得边都没有。”
楼淮祀连灌了两碗水，哈了一声，摸摸下巴：“师叔，我看我爹爹疑你藏在卫府，我回家后，他没少旁敲侧击唬诈我。”捂捂胸口，“如我这般身娇体弱的美人，素来经不得吓，一吓就藏不住话，师叔不好好哄着我，我几时漏出话也不知道。唉，我回府后，被关了好几天的祠堂，就是不知师叔被我爹逮着后，会挨什么罚？”
俞子离被抓住痛脚，能屈能伸，换了笑脸，又给他倒一大碗水，笑道：“你是话篓子吗？先前才在国夫人老国公那舌翻唇飞的，在我这饮水都堵不上你的嘴？”
楼淮祀哼了一声，咂巴咂巴嘴：“师叔，你这碗好似有点腥。”
俞子离诧异，夸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话多，原来舌头也颇为敏锐。我这哪来饮茶的海碗？这还是养鱼落下的。”他叹惜道，“可惜那鱼鱼嘴成日开开合合没个停歇，却不肯吃鱼食，没几日就饿死了。”
楼淮祀被恶心得够呛，连连擦嘴，控诉道：“师叔，这般不厚道，当心引我犯心疾。”
俞子离安抚道：“我这有卫繁做的点心，你可要尝一尝，压压味？”
楼淮祀腥气未尽，又添酸味，道：“卫妹妹竟还给你做点心。”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给俞子离做什么点心，他都没尝过半点。
俞子离拿出一盒酥饼，推给他，道：“我与卫繁多少也有些师徒的名份，莫非一盒点心也受不起。她做的点心颇有风味，别说外头，连宫中都难寻。”
“没想卫妹妹有这本事。”楼淮祀与有荣焉，满是期待地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这一口下去，真是咸苦辛麻在舌尖迸开，一条舌头活似被人割去半条，刺拉拉地疼痛发麻，种种无以言说的滋味在唇角嘴中裹成一团。
楼淮祀近乎艰难地咽下一口酥，也不嫌水腥了，狠狠地灌了一碗，勉强才冲散了一点嘴中的怪味，舌尖唇边仍是隐隐发麻。
俞子离叹口气，自己动手拿了一块，有滋有味地吃尽后拂去案上酥屑，再佐以一口香茗，再慢条斯理道：“一时忘了告诉了你，卫繁做的点心风味独特，寻常人无福消受。”
楼淮祀气闷，盯着俞子离：“师叔真觉好吃？”
俞子离一理衣袖，道：“酥麻咸香，引得人食指大动，不腻不甜，唇齿留香。”
楼淮祀不由问道：“师叔，你在家里时饭食可算可口？你离家出走，别是因为食手做的饭食不合你的脾胃的缘故？我阿爹在山上跟师祖学文习武时，也与师叔一道用饭？我阿爹那时是不是骨瘦如柴？”
俞子离瞪他一眼：“凡夫俗子怎懂五味之精髓，一味嗜甜好烂。”
楼淮祀道：“师叔，你只管在卫侯府住着，我叫繁繁三不五时地给你送点吃邮了，你多吃点。”
俞子离听不得他理所当然，越俎代庖的嘴脸，赶人道：“大年初一快些家去，将军府人情冷落至此？你一个侯府二公子闲得无事可做？”
楼淮祀占了他的软榻，拍拍软枕，把玩着暖玉球道：“我叫人去查点事，借师叔的屋子一用。”
俞子离不满：“将军府来个去处都没有？”
楼淮祀道：“家里处处都是阿爹和娘亲的眼线，我有半点的动静他们都先我一步知晓。我打算叫一些不知死活之人吃些苦头，也好叫她知得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俞子离皱眉：“满禹京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惹你？”楼淮祀背后将军府还是其次，要命的是今上和上皇两座高山，不要命的才会去招惹他。
楼淮祀笑道：“师叔稍侯便知，我外祖父给我的暗卫自有手段，寻常人十天半月都查不到的事，他俩盏茶功夫即得。”
俞子离漫身道：“上皇手上捏有暗渠，自是知得无数隐秘。”皇家土匪出身，半点不介意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姬景元退位时是因染了急病，又被长孙所伤，以为寿数将近，这才禅位于姬央。偏姬景元是极有运道之人，外伤内病又携急怒，竟也慢慢康复。他年不算老，体复强，又惯于生杀予夺，岂肯彻底放下手中之权。皇家暗处之势，姬景元不曾移给姬央，至今还握在自己手中。
“上皇待你这个外孙儿倒是真好。”竟赐了一个暗卫给他，算得天大的恩宠。看楼淮祀习以为常的模样，显是知道背地的利害。
楼淮祀知弦外之音，道：“二舅舅就是脸皮太薄，父子之间哪用分得彼此，我要二舅舅，我就缠着外祖父要暗卫，不尽要，要个一半也好的。”
俞子离冷笑：“你也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都畏父如虎，倒夸起嘴。”
楼淮祀理直气壮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我怕我爹，那是我怕他发脾气揍我，常言道小杖受大杖走，我不走，岂不是害得我爹失了慈爱之名，这才是大不孝啊。但若有正经事，该讨要的还是要讨要的，我爹养的几个手下能人，我要不是一时没个用处，早开口讨要了。我阿兄与我二舅舅一样，亏就亏在张不开嘴，父子之间哪用这般见外？”
俞子离道：“将军府是将军府，皇家是皇家，你哪来得这么大两面，将二者类比。”皇家父子手足相残那是家常便饭，今上是魇住才会跑去跟上皇讨要暗卫。寻常人家父子之间也是泾渭分明，父予子受，有几个像楼淮祀这般脸皮厚如城墙，眼里见着好的，就两手一摊缠着讨要的。“我原先当我师兄教子颇严，原来还是我误会了，我师兄还是待子过于宠溺。”
楼淮祀冲他哼了哼，听得石子敲窗，边过去开窗边道：“师祖待师叔才是宠溺，样样都为师叔备上。”
俞子离实在不想与皇家暗卫扯上关系，恨得想把楼淮祀给丢出去，憋着气看姓楼的臭小子与那暗卫旁若无人地在他屋中密谈。
楼淮祀是半点都不见外，捞过俞子离煮好的茶，翻出茶杯，帮暗卫倒了一杯，问道：“如何？”
这暗卫眼着楼淮祀有些时日 ，知他行事随心所欲，没规没矩，接过茶面无表情地饮尽后，道：“崔和贞之父崔方舷，曾任栖州归去县县令？”
“栖州？”俞子离本欲远离，听到这二字又堪堪住了脚，倒是有缘，年尾年初都听到这地方。
楼淮祀原还不耐烦听崔父之事，见俞子离有意，便让暗卫细说。暗卫续道：“栖州不善之地，崔方舷是代族兄崔方瑞受过，才被贬斥归云县，他为官无功无过，到了归云后不惯当地节气风俗，染上疫病，任中倒有泰半病中，等得好不容易捱过四年，却于回京途中病殁。”
“崔方舷死在半道，又因受过之事对崔家心中怀怨，他本就是崔家旁枝，与本家交恶后，族中有意为难，与崔妻道：半道横死之人怨念深重，需寄停寺中听佛音净灵方可入祖坟安葬。崔妻无奈，只得带着幼女扶棺寺中，又借了寺中的房子住下。保国寺怜她们母女处境，对她们颇为照顾，常舍米舍柴，崔和贞便常在寺中往来。”
“三年后，崔方舷入葬祖坟，崔妻与崔和贞母女搬回自家后，日子还不如寄住寺中，直等得谢老夫人得知此事后，将崔和贞接去了谢家照顾。崔和贞在谢家颇有贤名，只与卫侯家的大娘子卫絮有点闺中嫌隙，但都说是卫絮目下无尘之过。旧年梅宴，卫家三女赴宴。崔和贞认出卫二娘子身上带的玉球是郎君之物，便暗地留意，她的丫环有些贪小，卫二娘子混乱中失了玉球，被那丫环偷偷揣在怀中。崔和贞先行袒护，后又借此要胁，使得那丫环对她言听计从。”
“再有，便是今岁保国寺郎中遇到之事。”

第49章
“这个崔和贞假话真说，一个不防还真能被好哄过去。”楼淮祀摸着下巴, “年岁不大, 心术不正, 又歪又斜。”
俞子离惊问:“如你这般行事无忌之人，哪来得颜面嫌弃旁人心思歪斜。”
楼淮祀壮声道：“我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莫非要我束手吃哑巴亏？简直岂有此理。”冷笑一声, 又侃侃而谈, “我看姓崔的干的事, 损人不利己。虽然少时几块糕饼一些碎银，当不得什么, 勉强也算与她有恩, 小丫头与她更是无怨无尤, 她却要占人的玉球，编排一通似是而非的话出来。若非我机灵, 不似寻常蠢物，偏听偏信，岂不是要误会了小丫头？我和小丫头生了嫌隙, 与她有什么好处？半分瓜葛也无, 她却要在你刺根刺在你肉中，此等心性，奸恶非常。”
俞子离一听他的调调，便知他要做怪, 道：“佳节当中，你要是惹出事来，师兄盛怒之下，可不是把你关几日祠堂就算。”
楼淮祀吃惊 ，附在暗卫耳边，问道：“我爹娘应该不知情吧？”
暗卫轻咳一声：“小的非是将军与公主属下，不过，小郎君将后行事走漏，许会被长公主知晓……”
“你行事还会走漏风声？”楼淮祀笑道，“我从来不避讳杀鸡用上牛刀，只要能斩断脖子，手边有什么好用什么刀。”
俞子离拧眉：“真要计较，崔姓小娘子也未曾做下恶事，你待如何报复？”
楼淮祀叹道：“师叔，你就是过于讲究出师有名，既犯我，哪还有种种顾虑 ？”
俞子离不禁道：“都依你这肆意而为，这天下岂不乱套。”
楼淮祀厚颜无耻笑道：“师叔放心，天下如我这般的毕竟少数，万民大都循规蹈矩，胡作非为的有几何？”话一转，在俞子离身上溜了一眼，“如师叔这般得的也是少数。”
俞子离嫌他做事毫无规矩底线，道：“阿祀，崔家小娘子终是小事，以你的心性与行事，也不至于伤她性命，只是，阿祀，无界之人必不行正道，不行正道便不知归处，你当慎之。”
楼淮祀就没生什么心肺，一挑眉，反笑道：“师叔，你几时和我阿爹和好，你大过年的不回家，我阿爹定在那生闷气。”
俞子离横他一眼，怒道：“少管闲事。”
楼淮祀顿时大笑出声，忽然道：“崔和贞的父亲在栖州为官？这地方好生耳熟。”
俞子离问道：“你也知道栖州？”
楼淮祀想了想，笑起来：“记起了，江石就专在栖州往来收买药草的。旧年时卫大……呸，我舅兄不知怎么想的，将禹京的土茯苓兜买个底朝天，害得生死药铺无处补药草，还是江石给填上的缺。”他得意莫名道，“我那时便好奇他哪来的药草，摸了摸他的老底，才知是在栖州收买的。据说栖州恶地，果然富贵险中求，越是非常之地，越有可为之处啊。”
俞子离对栖州已生好奇之心。俞丘声未亡时，他岁数又小，俞丘声又担心幼子，将他拘在深山之中；俞丘声过世，他住进将军府，楼长危与姬明笙对他管束得也颇为严格。眼下避出府，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心中蠢蠢欲动，想亲到栖州游历一番。
“你觉得栖州如何？”
楼淮祀毫不在意，道：“我不过探探江石药材的出处，知道是栖州便罢，不曾遣人去那细看。掺一脚江石的买卖不过说笑，无非眼红我五舅舅的线香买卖，真是一本万利啊。”又摇头酸溜溜道，“如我五舅舅这般 ，人在家中，财从天上来，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俞子离鄙夷无比：“你一个贵家公子哥，难道还少银钱花用？天天将黄白之物挂在嘴边，商贾都比你风雅。”
楼淮祀长叹一口气：“师叔，师祖几留了金山银山给你，你自是无所担忧，不像我，将有妻，将有子，要为柴米油盐操持。”
俞子离“嗤”得笑出来，道：“你哪来得妻，哪来的子？要不要我替你炊上 一锅黄梁饭？”
楼淮祀脸不红气不喘，道：“我是万事俱备，只欠外祖父这道东风，唉！外祖父许是和我外祖母吵嘴了，死咬着不松口。”
俞子离抬了抬眼，那暗卫听得脸都绿了，要不是训练有素，早就蹿窗而逃。听闻上皇姬景元脾性有点难以捉摸，身边人难免战战兢兢，跟着楼淮祀这种嘴上没门闩，有天没地，有地没天，怕也是胆战心惊 。
楼淮祀还在唉声叹气，道：“都说好男不吃分家饭，我爹娘康健，分家饭也捞不着。师叔，不如你我合伙卖点仙丹神丸？”
俞子离斥道：“妖言惑众，何来仙丹神丸？”
楼淮祀忙跑过去，把俞子离摁在软榻上，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师叔，侄儿知道你家底丰厚，出手接济接济……”
俞子离笑了笑，接过茶：“家底丰厚不假，也不知哪个以为我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楼淮祀气得跳起脚：“师叔你还好意思提，我以为你远道家贫，压箱底都掏出来送与你，我一片赤子之心，你也好意思收取。”
俞子离轻哼道：“我既是你师叔，受你孝敬有何不对？那点家底也好意思说，再没比你更寒酸的皇家外孙子。”他边说边疑惑，低问道，“你外祖父，外祖母的赏赐，你娘亲长公主也是手头宽松的，师兄严归严，也不会在银钱吝啬。师侄，你的家底去路有点不明啊。”
楼淮祀目光闪烁了几下，道：“师叔要是与我合伙做仙丸的买卖，我就告诉你。”
俞子离惊道：“你的这些私隐破事竟值得一张丹方，你是何方神圣，吐得气都是香的？”
楼淮祀气得翻了个白眼，一挥手：“冷语伤人三月寒，师叔真是个小气鬼，夏虫不可语冰，我先收拾了姓崔的。”
俞子离摇摇头，楼淮祀只知量人之恶，不知量人之弱，他一口咬定崔家女心怀恶意，却懒得理会为何如此。那崔家女的那点恶意，无非出自一个“妒”字：“阿祀你便不问她所为为何？”
楼淮祀见他神色凝重，收起嬉皮笑脸的，想了想道：“师叔，纵她事出有因，纵她身有苦辛，那遭她算计之人便活该吗？能以牙还牙，是我之幸，这天下又有多少人挨了一巴掌，无奈之下，连牙带血咽泪吞下？伤人者有其情可悯，被伤者岂非越加无辜？”
俞子离道：“以牙还牙未为错，只是，阿祀，你还出去的岂止一牙？”他看着楼淮祀，平静道，“幼儿尽全力不敌壮年一掌之势，阿祀，你非是幼儿，几时试着做一个壮年。”
楼淮祀呆了呆，半倚着窗盯着院中青松出神，连俞子离何时离去的都不知道。他想了半天，还是不解，问暗卫：“你要是壮年和幼儿打架当如何？”
暗卫眉毛都不抬，道：“幼子无辜，不管便是。”
楼淮祀歪着半边脸，笑问：“你与幼子有血海深仇呢？”
“杀了。”暗卫毫不留情地答道。
楼淮祀大笑：“那，你听我师叔的话，心中如何作想？”
“我只管杀，不管想。”暗卫冷冰冰道。
楼淮祀深恨俞子离叽叽歪歪的，害得自己左思右想，想得两耳疼痛，一搂暗卫的肩：“你这人有些无趣，不如始一好玩。”
暗卫缓缓偏过头，不冷不淡，不阴不阳：“我就是始一。”
楼淮祀倏得转过头，盯着他的脸半晌，伸指戳了一戳，又是一张面具，当即搓手乐了，道：“我都不知道身边的暗卫换了你，你我这般熟，你也不说一声。”
始一答道：“你身边的暗卫本就不是同一人，谈不上换。”
楼淮祀笑眯眯道：“且不谈这些，你要是崔家女，你想要什么”
始一老实想了想，思量半天，才道：“习得绝学，独步天下？”
“寻常人家的。”
始一无奈：“我无父无母无家人，不知什么是寻常人家。”
楼淮祀拍拍他的肩：“不知就不知，寻常人家也没什么好的，衣食住行，样样辛劳。我赌崔家女受不得贫，她家尽受本家欺负，后又寄居寺庙，清贫困苦，与如今的处境地差天别。一朝回到往昔，你说她当如何？”
始一抬眼，心道：你可真坏。“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楼淮祀灿烂一笑：“崔家女毒蛇一般，我帮谢家打发了去，谢家老太爷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我得先记一笔。细想想，谢老夫人怜贫惜弱，幸许舍不得远房族亲，不如在就在谢家寻个落魄的旁枝远亲，将谢家女许过去如何？寄附于谢家的最佳。”
始一问道：“崔家女为何要嫁谢家旁枝？”
楼淮祀风凉道：“许在寺中道边拣得谢家子弟遗失的物件，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佳偶天成，旁怎能不乐见其成？”

第50章
国夫人离开福王府时，勉强堆在脸上的笑, 刹时就垮了下来。她本以为与福王府的结亲十拿九稳, 老王妃原先还对卫絮交口夸赞, 没想到隔年就语焉不详，吱吱唔唔，说得尽是推脱之语。
卫繁几人还不知里头的缘故, 一个一个面面相觑，不知他们祖母离了福王府就生起气来。
国夫人又不好对她们姊妹几个提及两家结亲之事, 只看着卫絮时, 暗暗叹了口气：她这个孙女儿命苦。
卫絮极其机敏, 国夫人这一眼一叹，她便寻思祖母翻脸九成是为着自己, 但她深闺闺秀, 压根没往自己的亲事上面想, 疑惑过后见国夫人有回避之意，识趣地没有询问。
卫繁却一把贴进了国夫人怀里, 关心问道：“祖母这是和老王妃吵了嘴？”
国夫人笑起来，搂了一下她，道：“可不就是吵了嘴。”她有心想问问驱傩那日有什么不对处, 低头看看怀里的傻孙女儿, 还是作罢，“去罢，和你姐姐妹妹一道说话去。”
等得一打发卫繁，国夫人将脸一沉, 与许氏道：“我听老王妃的意思，好似是世子不大情愿。”
许氏皱眉：“别是借口罢，这儿女婚事媒妁之言，他们小儿家懂得什么？好不好的能知道什么，还不是家中长辈做主。”
国夫人摇摇头：“这倒未必，福王府嫡长房，就世子独条藤，金尊玉贵，千宠万宠，不似我们大郎胡打海摔惯的。世子心中不情愿，老王妃和福王妃绝无一意孤行不顾他心意行事之理。”
许氏看自家人是千好万好，侄女就算有点孤高，那也是风清露澈，不染尘埃，生得更是美貌，没道理遭人嫌：“那世子可是另有心许的人？”
国夫人道：“要是有心许之人，门第对的，娶了便是，门第不称，纳了也可。俩家都快点头了，却说不愿意。”
许氏一咬牙，圆脸上都透着一点狰狞，低声道：“别是看中了轻浮女子。”
国夫人仍是摇头：“从未曾听闻福王世子有浮浪之举，斯斯文文 ，秀秀气气的，那些王孙公子一道宴游聚酒，从没世子的身影。我看还是驱傩那日生了什么事。”
许氏疑惑道：“大郎是藏不住心事，要是真有不对处，早嚷得满府皆知了。也没听他说起半个字的不好。”
国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儿媳，心道：卫放那心思比腕口还粗，疏忽得狠，眼大鼻高看不到细处：“你去告诉大郎，叫他去将军府看看阿祀得不得闲，得闲就带他来府上，我这个老太婆想见他了。”
许氏还是有点不明所以，不懂归不懂，应下再说：“楼家小郎君委实有趣得狠，难怪婆母念着他。”
国夫人等许氏走后，抚着胸口与管嬷嬷道：“大郎的媳妇我们得细挑挑，不拘门户，只拣能顶事的。要不然，我连死都不敢死。”
管嬷嬷失笑：“整好长命百岁。”
国夫人摇头：“别看一天到晚盼个百岁，真到百岁到床动弹不得，还不如早些驾鹤去。”
管嬷嬷慌得直摆手：“老夫人诶可不敢大节下说这等不吉的话。”
国夫人叹道：“絮儿的婚事竟成悬心事，还道今岁能了。我听老王妃的口气，有些琢磨不透。我思来想去，还是驱傩时见得那一面不对，本来这儿女亲事谈不拢，遮掩都来不急，只我想着阿祀早晚是一家人，倒不必避讳。他又机灵，能看出个蛛丝蚂迹来。”
管嬷嬷笑起来：“老夫人说得对，确实不用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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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自收了楼长危那条血腥味冲天、杀气腾腾的见面礼后，束之高阁吧，没那胆，挂在壁上吧，看后毛骨悚然。他亲娘竟然还吩咐去将军府找楼淮祀，卫放吱吱唔唔、磨磨蹭蹭半天才垂头丧气地出了门，出门前还犹不死心道：“阿祀许去访亲了。”
许氏又是哄又是劝，卫放才委委屈屈地出了门，只觉两腿发软，如赴刑场一般。好在半道被人一个枣核砸到头顶，卫放痛得咧了咧嘴，抬头就要骂，这一抬头真是喜极而泣，这上面可不就是他的好阿祀吗？不必去将军府找寻，何等之幸事啊。
“楼弟，好阿祀，为兄思你良久啊。”卫放狂奔上楼，拉着楼淮祀涕泣不已。
楼淮祀被吓了一大跳，忙道：“卫兄，你这是？”
卫放一擦额间的薄汗，这才惊觉座中还有姬冶：“三皇子？”
姬冶皮笑肉不笑地微抬了抬手，又斜眼看了看楼淮祀。他在宫中闲得无聊，晃出来找楼淮祀消遣，不曾想他表弟带着一个暗卫翻腾着肚子里的坏水，逼问几句，楼淮祀捱不过，又怕他一状告到姬央那，只好和盘推出。
姬冶听后大叹卫家遇人不淑，一面肖想着卫家的女儿，一面竟想算计卫家的亲家。
楼淮祀驳道：“卫简谢氏都忆过世，人走茶凉，谢卫还能有几分情面？堪堪有如游丝系在卫絮身上。别说禁不得风吹雨打，无由都能自断。再说，我算计的是崔家女，这又算得卫家哪门子亲戚？五百年前都论不到一处。”
姬冶抚着手中杯，笑了一笑，提议道：“崔家女如此心性，塞给旁枝做什么 ？谢家三房不是有适龄郎君？”
楼淮祀与他蛇鼠一窝，互知底细，一咂摸便知他的心思，笑道：“你这是想要秋后算账？阿冶，舅舅都没翻旧账呢，你倒计较起来。”
姬冶道：“阿爹既为一国之君，自当有帝皇之量，我一无职无封的皇子，斤斤计较又算得什么？姓谢的老匹夫，阿爹为王时就没少受他的绊子。纵是我，不过因着康健欠佳，多得些祖父的照顾，他都要反复思量，还叫姬凛到祖父跟前故作兄友弟恭之态，拿我当筏子使，真是名声也要好处也要，便宜都叫他们占了去。当年闻国舅想让姬凛当皇太孙，谢老匹夫难道不想吗？只他狡诈奸猾，知此事不可为，才告老致仕，撇得一干二净。 ”
楼淮祀道：“那你自去算计你的，我不过教训教训崔家女，让她知个好歹。谢家我可无意出撩阴腿。”
姬冶看一眼始一，道：“祖父的暗卫跟在你身边，我今日一言一行定一丝不落落到祖父那。”他笑，“既已犯了错，不再添一笔亏得慌。 ”
楼淮祀环胸不松口：“不行，我可是要娶卫妹妹的，小心为上，你惹事万一误了我的亲事如何是好？”
姬冶一笑：“我帮你一起求祖父赐婚。”
“放屁。”楼淮祀怒道，“你自身难保还帮我求外祖父赐婚，我莫不是傻子听你哄骗。”
他二人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恰见卫放垂头丧气在底下路过，姬凉拣起一枚枣子就砸了下去。

第51章
国夫人看到姬冶里心里直犯嘀咕，好好的, 招了一个皇子来家, 轻不得重不得, 且脸皮颇厚，坐那纹丝不动，想打发他去让卫询和卫筝那吧……
姬冶还笑：“我与阿祀平辈兄弟, 国夫人怎么对阿祀，就怎么对我, 不必拘于礼。”
要非姬冶是今上的儿子, 国夫人都要骂出声来, 心道：你说得真轻巧，我倒想把你打出去, 就怕你老子要跟我算账。
楼淮祀很有眼力界, 凑在国夫人跟前, 笑嘻嘻道：“表兄，阿爹的长鞭给了卫兄, 你以前就眼馋，要不要去上上手？”
姬冶脸色拧了拧，那条长鞭他一直想要, 只是楼长危怕他拿去使得太顺手, 性起时一鞭子将人抽成血葫芦，说什么也不愿给。反另选一把剑送与他，还道剑为百兵之君，既持剑, 当有君子风度。
一向不怎么君子的姬冶不甘不愿地接了剑，生了半天的闷气。看几眼卫放，姬冶自许聪明绝伦也想不出这小子怎入得他姑父的法眼，竟然将随身长鞭送给了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别致的地方来。
卫放摸摸手背上立起汗毛，他真心想把长鞭转赠给姬冶，奈何鼠胆胆战战，硬是不敢。
国夫人乐得姬冶快走，笑着吩咐道：“大郎，去，领着三皇子去看看，拣个空地练手去罢，再带你那几个小厮儿逗逗趣。”
楼淮祀跟着赶人：“侯府园景也不错，湖石别有意味。”边说边朝姬冶挤眼抹脖子的。
姬冶微一冷哼，扯了扯嘴角，撩袍起身携了卫放的手：“走罢，你可试过姑父的长鞭？遇到不长眼的，几鞭子下去就老实了。”
卫放吓了一跳，忙道：“我却派不上用场，收在屋中镇慑鬼邪。”
姬冶摇头：“暴殄天物。”
卫放道：“话不至此，我一不习武，二不与人争斗，何苦沾染血腥。”
姬冶道：“凡是兵器，人血才能养出了煞气杀意，不沾血腥剑失其利，鞭失其势。你既然得了姑父的鞭子，应好好蕴养才是。”
卫放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嗑嗑巴巴道：“我……我……”
姬冶负手：“罢，去看看。”
卫放在寒风料峭的正月硬是出了一身汗，他有的小厮丫头都是好的，可经不起姬冶抽，回过头：“楼……楼……这这这……”
楼淮祀道：“卫兄放心，我表兄为人风趣，不过与你说笑。”
卫放满目的怀疑，姬冶可不像什么风趣之人，更不像是在与他说笑。国夫人深厌孙儿拖拖拉拉，催道：“快去罢，好好待客，莫失了礼数。”
卫放无法，只得跟小心地跟在姬冶身后告辞。他和姬冶一走，国夫人是长松一口气，叫楼淮祀在身边坐下，笑道：“可是凑巧，叫你来说话，你还带来一个贵客。”贵得侯府差点供不起。
楼淮祀笑回：“实是有缘，表兄本想去找五舅舅的，只我五舅舅狡兔三窟，他一时寻不到人，便转来寻我消遣。可巧老夫让卫兄找我，就一块来给老夫人拜年。”
国夫人道：“老婆子可受不得，折福。”
楼淮祀道：“哪里折福，他一个晚辈，赔小心祝百岁那是应当的，老夫人，岂有受不起之理？我二舅舅更是从来尊老，耄耋老人，纵是村头乡野老翁，舅舅都会亲手搀扶。”
国夫人笑道：“今上治下老有所养，实乃盛世明君。”杀起人来也是毫不手软，旧年案，顶着上皇的重压求情愣是抄杀了一干老臣，上皇气得离宫住了小半年。卫询私下都道今上比之上皇，处事更显严苛，翻起脸是半点情面不讲，什么老臣皇亲在他跟前半点用也没有。在楼淮祀眼里，他这个皇帝舅舅竟跟个圣人似得？
“老夫人找我可是有事相商？”楼淮祀贴心地撇开话，笑问。
国夫人心里一暖，再看楼淮祀真是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透着可人心，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一个金龟婿，亲切道：“是有，我问你驱傩那日你们几人一道玩笑，可有什么不对处？”
楼淮祀何等敏锐，一听便知卫侯府与福王府的亲事有异。那日姬凉从头至尾都没看几眼卫絮，反倒跟半大不小的卫紫相谈甚欢、照顾有加。姬凉的脾性软和归软和，却极为执拗，看似软绵绵的随人捏随人掐，实则却是个属鳖的，张嘴咬着什么死也不肯松口。他又得老福王妃的宠爱，但凡他无心婚事，老王妃定不会强拧他的心意。
“那日倒没什么不对处。”楼淮祀轻快道，“只阿凉是个木讷人，在家不是看书就是种花，跟个棒槌似得，焉知心里想得什么。”
“这般说来，倒是无缘之故？”国夫人听了这话难免丧气，福王府的婚事实在是好，明知强扭的瓜不甜，国夫人也生出不甘来。
“依我说，阿凉这性子也不是什么良配，他平素没主意，有主意时又犯拧，性子又闷，坐那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好话，跟他连吵都吵不起来，白生半日的气。”楼淮祀半真半假道，“老王妃又宠溺，成日捧着哄着，这般大了还一团孩子气。”
“我听你的话，反觉更好了，相敬如宾不比那吵吵嚷嚷的好出百倍去？”
楼淮祀嬉皮笑脸道：“老夫人此言差矣，夫恨妻生早，妻恨夫不死，一个诅天，一个咒地的，那自然不好。可有些吵大为好，大为妙，你一言我一语，自有各种滋味在心头。如老夫人和老国公，鬓有霜色还要逗几回嘴，可禹京哪个不羡老夫人与国公夫妻和睦，好一对比翼双飞鸟啊。”
国夫人佯怒，又憋不住，大笑道：“我看你就是讨打，拿着长辈取笑，当心我一状告到长公主那，问问她怎教得你一张油滑嘴？还大家公子呢！”
楼淮祀笑道：“自家人何必端方。”
国夫人哭笑不得：“你几时端方？”她取笑归取笑，心里却极为受用，她与卫询夫妻之间当得一段美谈，楼淮祀这个板上半钉钉的孙女婿不见外更令人心喜。
楼淮祀趁机求道：“老夫人明日晴好，不如一道去郊游。”
国夫人知他的小心思，睨他：“得你句话，你倒要要点好处回去。大节年下，去也无妨，俩人去可不成，你带上大郎二郎他们一道，让他姊妹跟着一块散散心。你不跟我见外，我也不跟你外道，繁繁我没什么好操心的。大将军与长公主的品性我从来信得过，絮儿的亲事我却是忧心不已，她父去母亡，很是可怜。有些贵家忌讳这些个，难免有轻贱之意，我老婆子可舍不得委屈了她。唉，托付给福王府我是放心的，偏世子无意，既无意，也犯不着往上赶。”
楼淮祀摸了摸鼻子，安慰道：“好宴不怕客迟，姬凉无意，那是他不识好歹。”
“唉！罢，再寻摸吧，儿女之事也要看天成全。”国夫人摇摇头。
楼淮祀心下暗道：福王府这桩好亲事，不在柳边，许在梅边。不过，没影没踪，还是不说为妙。
国夫人叹了会气，道：“你给侯府招了尊佛回来，好好帮我招待去，错一点，我可要怪你头上。”
楼淮祀笑道：“老夫人放心，不会错一点。”
却不知，“错一点”那确实没有，只不得“错多了点”。
卫絮扶着执书的手，整张脸煞白煞白的，长鞭携着鞭哨捎着劲风，直直擦过她的脸颊，“当啷”一声轻响，她发间插的一支云头流苏钗被呼哨而至的鞭梢打掉在坠地。

第52章
姬冶手腕一抖，收回长鞭缠在腰间, 上前几步, 捡起地上的金钗, 慢慢抚去云纹处沾上的一点点泥尘，又不动声色用小指指尖解开纠缠一处的流苏，起身慢慢将它插回了卫絮的发间。
他甚至恶劣地微微笑了一下, 卫絮被他吓得不轻。
她如一湾依柳拢雾沉静的池水，风清水澈, 柳绿雾轻, 却被他一鞭, 打破满池的静谧。苍白后怕乃至微微颤动的一张脸，显得那般可怜又脆弱。
卫絮好似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一趟, 整个人犹在惊恐之中, 只感心口呯呯直跳, 如鼓擂，如雷击, 使得她胸闷气短，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僵立在那, 逃也逃不得, 斥骂也无声，任由着姬冶慢慢靠近，将金钗插回自己的发鬓间，她的一缕发丝拂在他修长的指间, 莫名就有了缱绻的意味。
有如春夏几个轮回，卫絮这才勉强回过神魂，抬起双眸，却又直直地撞进姬冶漆黑眼眸之中，她在他眸中看见无措又无依的自己，似片柳絮，风吹雨打去。
这人……这人……怎如此放肆无礼，怎毫无收敛之意，他的目光里似有恶意，似有探询，似有逼迫，似让人无遁形。
卫絮的羞愤盖过惧意，气恼下转身就走，她走得又急又快，脚步凌乱，裙角翻浪，很快就消失在了红柱花廊尽头的月亮门中。
姬冶笑，翻手将先才理流苏时断掉在掌心的一缕收了起来，仿若无事地对卫放说：“舅舅的长鞭果然可刚可柔。”
卫放动了动嘴唇，他就算蠢笨如猪，也知先才姬冶的举止不妥，不小心打掉他姐姐的发钗也就算，你瞎伸什么手？一地的丫环下仆没手捡？捡了就捡，你还亲手给她插回去，半点不知避忌的？卫放是越想越气，他又藏不住事，恨恨地瞪姬冶几眼。
卫繁将掩着双目的手放下来，一跺脚，追着卫絮走了，心里又是愧疚又是不安，深悔自己冒失。是她强拉了卫絮来找卫放的，她们姊妹商议着趁着年节治小宴取乐，她便提议借卫放的那几个小厮在席中耍些滑稽把戏。
卫絮面皮薄，她与卫放不过堂姐弟，原先还不怎么亲近，让她这般大大咧咧地开口借人，实在厚不起这脸皮。卫繁遂强拉了卫絮来，没想到，害得卫絮险些破了相。
“阿姊。”
卫絮哪里顾得卫繁的叫声，近乎是急奔回到自己院中，连执书都让她撇了下去，独自一人先行回到院中，避入屋里推了丫环出门，将自己关在房内。孤身坐在妆台前，莲花镜里映出一张醉若芙蓉的脸，眼含千秋水，腮染红云霞，那支钗在鬓边流苏股扭，纠纠缠缠，缠缠绕绕，看得人心烦意乱，不由抬手拔下金钗，弃在匣中，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这个皇三子着实可恨可厌，这世上再寻不出第二个这般无礼之人，也太欺人了些。
她越想越是气，翻出那只疫鬼面具，物似人形，怎么看都是恶形恶状，凶怖吓人，怪道要驱之避之。瞪了几眼，又悻悻扔在一边，她也是气糊涂了，对着一样死物发脾气，它本是巧匠所制，一截好木，雕琢打磨描上纹彩，缀上红发彩绫，与人何尤？倒平白无辜担了她的怒火。
“阿姊？堂姐姐。”卫繁扒着门缝担心地小声唤她。她身后坠着卫絮的一干丫环，一个一个皱着眉，担忧不已。
卫絮轻抚了一下自己酡红的脸颊，有些羞愧自己迁怒卫繁之举，饮了一杯凉茶，这才起身将卫繁拉进屋，又与几个丫环道：“我没事，我跟堂妹说话，你们在外面自忙吧。”
执书等人不敢拂她的性子，忙应了下来，自去备茶果点心。
卫繁生怕姬凉那一鞭伤到卫絮的脸，两眼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歉疚道：“大姐姐，可有伤到？”
卫絮摇了摇头：“不曾。”只那鞭子带着风刃，割过脸畔，似能伤人一般。
卫繁抽抽鼻子，还是不放心，将卫絮摁在榻上，自己跪坐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就怕哪里破了皮她自己反而不觉：“要不请个郎中来？”
卫絮笑：“不必，确实没伤到我。”
卫繁气呼呼：“那皇三子无礼得很，以后见着定要躲远一点。”
卫絮星眸闪了闪，道：“他是皇家子孙，与我们素无往来，今日应是不凑巧，既无来往，何谈相避，倒是我们杞人忧天、枉自担心。”
卫繁拉着卫絮道：“都怪我，非拉着大姐姐去，才遇上……”
卫絮又摇了摇头：“你本就是好意，再说，福祸难测，谁知在……自家遇到这种事。”
卫繁鼓着脸颊：“好意歹意，最后害了人，那就是不好。好心办了坏事，那好心也是坏心。”
卫絮一愣，道：“这话是似而非，万事不应问心吗？”
卫繁叹口气道：“好心又不能抵罪，大姐姐谅我好心，不怪责我那是大姐姐的大度。若是真出了事，我再好心也该万死。”
卫絮白她一眼：“冤有头债有主。”低声厌道，“万死也轮不你啊。”
卫繁气鼓鼓的：“再也不想看见三皇子。”
卫絮冷下脸：“不提也罢，总是陌客，只当无事。”
卫繁道：“除夕那日他送大姐姐回来，我还当他是好人。”
卫絮抚着腰间的的绦带，心下暗道：他那日也不如何，只你未曾见他真面目：“知人知面难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何况本就不熟，焉知本性？”
卫繁握着卫絮的手，道：“难为大姐姐了。我叫厨下熬碗宁神汤来，大姐姐歇歇。要不？我陪大姐姐睡？”想了想，“要不跟祖母睡吧？”
卫絮忙道：“不可，好好的惊扰祖母做什么？些许小事，不必惹得祖母动问。”
“那我陪你？”
“也不用你。 ”卫絮微微侧过身，不自在道，“我睡觉轻，小时就不要人陪床。你要是和我睡，你也睡不好，我也睡不好，妹妹的心意我记下了。”
“我最喜欢与人一道睡，跟祖母睡时也是一床被子，绿萼她们也都陪着我睡。”卫繁红了红脸，“不过，我睡相不好，陪着大姐姐睡，只会是大姐姐睡不好，我在哪都睡得挺香的。”
卫絮抿嘴而笑：“能吃能睡，是难得的福气。”
卫繁憋笑：“小时祖父还取笑过我，说我是小猪投胎的，我是傻的，原还当祖父是夸我呢，问了婆子才知它长得粗黑不说，吃吃睡睡还直哼哼，气得我哭了老半天的鼻子。”
卫絮听她拿自己取笑，掩唇笑道：“不知还知求证，倒也算不得傻。”
卫繁更心虚了，掩面道：“我是沾沾自喜过了好几日才无意听婆子提了一嘴，才细问的。祖父都快要忘了这事了。”
卫絮再冷清也撑不住笑出来，卫繁见她笑，总算放下担忧，见执书在外轻唤，便道：“大姐姐，我不多扰了，你先好好歇歇。”
卫絮点头：“我不多送了，你也早先回去，别乱淘气。”她叫丫环送走卫繁主仆，半倚在那怔怔出神，半晌才与执书道：“论起心胸，我是远不及堂妹。”
执书忙道：“奴婢只知小娘子才是最好的。”
卫絮轻叹：“近则不能见全貌，你与我亲近，自是偏帮我。”
执书道：“奴婢别的不懂，但二娘子说要用一碗宁神汤，再好好歇上一歇，却是再有理不过。”
卫絮看天色尚早：“年节下，没病没灾，在床榻上歇息好似有些不雅。”
执书急道：“哪还能顾虑这些，这是自家又不是别处，纵是老夫人知道也无二话。”
卫絮听得她自家两字，勾动心事，拉住执书问道：“我先前只觉自己处处为客，可是自误了？”
执书一咬牙，大着胆子道：“奴婢不知小娘子为什么觉得身是客，奴婢觉得侯府才是家，在侯府也更自在些，倒不是因着侯府规矩松……嗯，奴婢口拙，说不清也道不明，总之好好歹歹一袖子里的事，反倒心安。”
卫絮幽幽道：“在外祖母家，表姐妹从不会这般跑去找表兄他们，此为礼也。在家中，我非但许了堂妹的唐突之举，随她一道找堂弟，还撞见外男。我心中本该气愤难当，不满家中无规无矩的，谁知静坐细想，竟生不出恼意埋怨来。”
执书服侍她躺下，道：“小娘子说自己处处客，可刚才脱口而出的却是家，显见小娘子心里也知自己不是客。”
卫絮轻笑一下，另叫丫环点上甜香移进帐中，执书轻手轻脚解开帐钩，顺手将解下的衣裳收拢收拢，见一边放着的疫鬼面具，“咦”了一声，道：“小娘子嫌这面具凶恶，收在箱中，怎又拿了出来，吓人一跳。”
屏风后传来卫絮凉水似得声音：“你重收回箱中，随意找个角落放着，别占了地。”
执书不明所以，听话地找了个收杂物的箱子，还特地放到最底下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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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从卫絮那出来还是气咻咻的，被三皇子这么一吓，她大姐姐怕是无心再办宴了，难得她们姊妹能一块热闹。
“大姐姐在家其实也寂寞，我们又不懂诗不懂画的，想着姐妹几人聚一块玩玩闹闹，好歹也能打发打发闲暇。 ”真是天不遂人愿。
“要不要告诉老夫人一声？”绿萼问道。
“依大姐姐的心意，定是不愿多事。”卫繁趴栏杆上掏出一块饼捻碎了喂鱼，微怒道，“他是皇三子，告诉了也不能拿他如何？只可怜大姐姐白吃他一吓，只盼以后能离得他远远的。”
“奴婢觉得大娘子说得是，等闲也遇不上他……”
“等闲遇不上谁？”楼淮祀从国夫人那出来要去找卫放，他活跟长了千里眼似得，远远见到一角红衣，便知是卫繁，拖着跳脚的小厮儿绕了过来。
“楼哥哥？”卫繁见着楼淮祀很是惊喜，将手中半块饼扔进池中，笑问，“楼哥哥几时来家中的？”
“我刚拜见了老夫人。”楼淮祀探头看了一眼鱼池中争抢糕饼的鱼群，扬眉，“谁与你委屈了？气得连糕点都给了红鱼？”
“还不是……”卫繁正要诉说，想想事关卫絮，到底还是住了嘴，道，“不能告诉楼哥哥，也不是我受了委屈。”
别人的事？那管它死活。楼淮祀笑哄道：“我求了老夫人，明日带你们一道去郊外骑马，要是风好，就算时节不对，也能放放纸鸢。”
“可真？”卫繁雀跃，又期艾问道，“可许多带些人去？”
楼淮祀长叹：“我倒不想带，只老夫人不许，连你家小二郎都要带上。”
“人多也好，热闹些。”卫繁心喜，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把她家姐姐捎去散散心。

第53章
散心未必，堵心却是真。卫繁瞪着骑在枣红马上的姬冶, 肚子里有百只猫在那抓挠, 每一寸肚肠, 哪哪哪都不舒服，用力扯扯楼淮祀的袖子：“皇三子怎在？”
楼淮祀一个头两个大，道：“他非要来……”
“他堂堂皇三子莫非没处去？”卫繁满心不愿。
“唉！”楼淮祀叹道, “我表兄浑身生得倒毛，你指东他去西, 你不要他来, 他便要赖上你。”姬冶不是没眼色, 他人不喜那是他倒霉，与他屁事不相干, 他乐意谁拦他？
卫繁灵机一动：“他专好与人作对, 那我相邀, 他是不是反而不来？”
楼淮祀看一眼她熠熠生辉的脸，道：“卫妹妹, 我表兄又不是傻子。”这种小儿把戏他都能上当，姬冶还是别活，拔剑抹脖子早点投胎才是正经。
卫繁丧气, 又扯了扯楼淮祀的袖子几下。楼淮祀被她逗笑, 道：“我看看能不能打发了他去，不过，十之八九是不成的。”
卫繁点头，又嘀咕：“三皇子也是个怪人, 非要和我们凑一道。”
楼淮祀过去拍了拍枣红马马脖子，斜眼歪嘴，取笑道：“可知自己有多惹人嫌？”
姬冶打掉他的手，目光轻飘飘掠过马车，笑道：“他们再嫌，也是莫可奈何。”
楼淮祀真想给他的马一鞭子道：“我好不容易拐了小丫头出来，倒让你败去一半的兴致。五舅舅跑山里赏雪去了，要不你找他去？”
姬冶一口回绝：“深山不知何处，还是免了罢。”
楼淮祀笑道：“你不是一向思慕五舅舅闲云野鹤自在逍遥？听闻那处有飞爆瀑冰结，难得奇秀。”
姬冶全不为所动：“我畏冷惧寒，冻瀑不看也罢。”也就姬殷闲得全身长了绿毛，大老远不顾山险林深，还携了几个擅诗擅画的文人一道进山看景，那些个四体不勤、弱不经风的文人前世没烧高香，别让他五叔折腾得死在深山里头。
楼淮祀咬牙：“你就不能少添些乱？”
姬冶讥笑：“都道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你倒好，要衣不要手脚的。”
楼淮祀私下一句：“你有本事不要穿衣。”
卫繁见楼淮祀无功而回，虽失望也知不能强求，蔫蔫道：“那我先去马车陪大姐姐。”
反倒是卫絮心神宁定，难得能出门，外头草不长莺不飞，却是风和日暖。年节未过，家家户户桃符门神鲜艳，五颜六色的春幡插遍一城，不逊百花斗艳。既有好景，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好心情。
她反安慰卫繁道：“岂有事事顺心如意的？好景也有一二败处呢。”翻出一个九连环塞卫繁手里，“喏，解这个罢，出城路长又无事。”
卫繁摇摇头，道：“我本就一肚子气，等一下解不开这连环锁，又生另一肚子的气，那还得了。”
“我教你。”卫絮道，“知道决窍，并不难。”
卫繁笑答应，又想起一事，吩咐车外的婆子，道：“嬷嬷，车过闹街，多搜罗些吃的，丁四娘家的糖果儿多买些来，不要只穿红果的，夹着山药、豆沙、蒲桃干、核桃仁的才好。罢，还是各样都买来，再一些街上的馓子、见风消、肉饼 、桂花栗子、油糖果子、风干肉、黑枣嵌麻桃什么的，多多益善。”
婆子笑起来：“家中也带得好些吃食呢，连着炉子都有挑来，不怕少吃的。”
卫繁道：“和家里两样滋味，到时嬷嬷们也各分分。”
她心情好转，凑到卫絮身边专心解九连环。
卫紫与卫素一车却是嘴巴噘得老高，于氏看天好，就把卫敛塞了过来，还道：“这是你同胞兄弟，你这个阿姊怎能不亲近照顾？再说有奶娘丫环跟着，也不用你动弹。”
卫紫气道：“他这般小，哪懂游玩。”
于氏一点卫紫的脑门，恨道：“你懂什么？咱们家虽也姓卫，却不是侯府的 ，你就罢了，你弟弟就该与大郎他们多多亲近，亲得好似一胎骨肉才好呢。”
卫紫顶嘴道：“要亲近更不要带去，他又哭鼻子又闹的，讨人嫌得狠。”拿手帕一揩弟弟的鼻子，“噫”了一声，连手帕都扔掉不要，“他还胖，远远的才能亲近。”
于氏大怒，看看自己胖敦儿子，肉肉白白圆圆的小脸，大眼小嘴，道：“这叫福相，莫不是瘦伶仃尖下巴生得穷巴巴的才好，不许再嫌你弟弟。”她急着和许氏一道吃酒看傀儡戏，将胖儿子撇给女儿，毫不留恋地走了。
害得卫紫、卫敛姐弟大眼瞪小眼直瞪到马车上，卫紫抬抬下巴，掰着手指道：“一不许哭 、二不许闹、三不许贪嘴、四不许乱跑，五不许声高、六不许歪缠。”眼见卫敛眨巴眨巴眼，要掉眼泪，立马凶巴巴道，“掉眼泪也是不许的。”
奶娘心疼不过，道：“小娘子，小郎君才多点大，能懂得什么。”
卫紫哼道：“那他还要来，在家跟阿娘一处，我才不管他呢。”
卫素也看不过眼，拿小零嘴拨浪鼓逗卫敛，道：“四妹妹，你别吓他，你一吓他，他心里委屈，本不哭的都要掉眼泪。”
卫紫扭脸：“他委屈，我还委屈呢。 ”
“姐姐坏人。”卫敛扎进奶娘怀里指着卫紫控诉。
卫紫眉毛都立了起来，回嘴道：“你才坏。”
“我不跟你好。”
“那你快家去啊。”
卫素大急，拉着卫紫：“四妹妹，你再说小郎就要哭了，到时，你岂不着急？”
“我才不急呢，不对，他哭的话会吵。”卫紫长叹一气，一本正经与卫敛道，“现在你可知你有多讨人嫌？你要是不听话，将你送与拍花子的。”
“四妹妹！”卫素惊声。
卫紫最恼卫素大惊小怪：“我不过说说，他又不讨喜，送与拍花子人还不肯收呢，也就狐精鬼怪才不嫌他。”
卫敛听不懂话却能看人的脸色，一撇嘴，哇得哭出声来，卫紫跟着哀嚎一声，奶娘顾得这个顾不得那个。她们这一车人，可谓一路鸡飞狗跳，惹得卫絮还打发婆子过来看出了何事。
卫繁偷掀开车帘一角，瞥到姬冶青紫烦躁的脸，没少幸灾乐祸，她家小堂弟养得好，肥胖体重，嗓门洪亮，哭起来声震九天、地动山摇。姬冶这等皇家子孙，定没见过这般阵势。
楼淮祀骑在马上看到她闷笑的模样，心里好笑，偷竖起一根手指让她噤声，卫繁吐吐舌头，躲回了车中。姬冶背生双目，一声冷笑，喝马慢行与楼淮祀并驾，道：“都说生女外向，你倒好，整副偏歪心肠，姑姑姑父白生了你。”
楼淮祀反唇相讥：“你懂什么，我这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为人间正道。你一个一心效仿五舅舅之人也敢说心肠偏歪？也没见五舅偏心外祖父外祖母，日日承欢膝下，他还要造船出海呢，铺龙骨的木头都有了，要不是外祖父发火叫了停，五舅的船都造好了。不孝子的名头，可不是冤枉的。”
姬殷异想天开，姬景元快气死了，恼怒之下打了儿子一顿，还道：等我跟你母后死了，你再去乘风破浪遍游神州，就算葬身鱼腹我也不知。
挨了姬景元的打不算，姜太后还遣人来道：我也不是你亲生的娘，不过养你一场，哪配让你牵挂？
连着姬央都亲到悯王府斥责了姬殷一顿，要不是看弟弟这么大一人还挨了打，趴那狼狈不已，姬央能再敲他一顿。前脚姬央来，后脚王皇后送来好几本游记杂书。
姬殷趴榻上喉中腥甜，硬是半声不敢吱，挨打丢人，挨骂心虚，连着一整月都躲在悯王府里躲羞，比大家闺秀还要深闺常住。只可怜楼竞，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好好一个亲卫跟个小道贩子似得，竟搜罗各样新奇之事供他解闷。
被这么连环一顿收拾，姬殷再不敢生起一丝一毫的造船出海之心。
姬冶却是心驰神往：“驾船西渡去，海中蓬莱岛……”
楼淮祀一桶冷水泼下，道：“你要是敢去，舅舅能把你皮剥了再逢回去。”
姬冶扫兴地住了嘴，又挨近一些，低声道：“你可有遣始一行事？我为你添一把火？送崔家女一场荣华富贵岂不好？我看谢家三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所图非小。”
楼淮祀真恨不得踹死姬冶：“你要是实在无事可做，念书，练武，哪样做不得？”
姬冶笑道：“我看崔家女对你有意，莫不是舍不得她琵琶别抱？你要是一点头，收来做个妾室通房她定然愿意。”
楼淮祀怒道：“我楼家家风清正，从无这些搞三捻四之事。我有小丫头就好。”
“既如此，后头的事交给我就好。”姬冶笑起来，又拍拍楼淮祀的肩，“就算以后事发，你两手一干二净，就算卫家要这么门亲家，也不会迁怒到你身上。你和你家胖丫头只管亲亲密密，如胶似漆。”
“你待如何？”楼淮祀追问。
姬冶动动右手隐隐生疼的手腕，道：“谢家有些隐私秘事，你并不知晓，揭开后简直令人贻笑大方，耻于提及。谢老太爷私下疼惜的孙子可不是什么长孙，而是三房的嫡孙，他是一心要给此孙铺出一地锦绣来，我要塞一根狗尾巴草在这堆繁花里头。我观郊野田园，从来只有杂草强横，风吹即发，挤得繁花无处发枝。”

第54章
京都郊野春发早，一出城门, 空枝清冷, 然而, 细看便见贴着地依稀有嫩绿的春芽。官道两旁零星几户人家，农家稚童虽无新衣，却也拾掇的干干净净在那撵着一条黄毛幼犬笑闹嬉戏, 看到有贵人车、马，呼啦一声避得远远的, 你挨我我挨你, 挤凑在一块两眼不错地打量着他们。
姬冶留心看了几眼, 见这几户人家屋舍齐整，院门也贴着门神春幡, 几个小童衣不算好, 却也养得敦实康健, 他的神色中不由添了满意与自得，不管是他祖父还是他爹爹都是明君。
车里的卫絮因马车出城, 人烟渐少，放心掀开车帘一角看景，见稚童可爱几能入画, 眉眼也染上了笑意, 盛世太平，风调雨顺，四海无有饥馁，倒比春景更能醉人, 可惜她不擅画人，只长于花鸟草木。
他们一行随性出游，车马走得缓慢，马嘶辙碾的，不知怎得让那只小黄犬受了惊，幼犬不知深浅，从一个小童怀里跳将下来，边从喉咙里发出恐吓声边飞似得滚跑过来，一路冲到姬冶马前“汪汪”直叫。丢犬的小童大急，一面哭一面怕，撇下同伴追了过来，他跑得急慌，还摔了一跤。农家小儿结实，拿两肘一支地，又飞块地爬了起来，只干净的衣裳刹时满是泥尘，他又拿衣袖抹了抹眼泪，一张脸顿时开了花。
卫絮悚然而惊，生怕姬冶被冒犯后动怒，眼见姬冶翻身下马，伸出手揪住小黄犬后颈，将它提了起来。小黄犬被这么一拎，立马收起吠声，缩着爪子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小声叫唤。
农家小童又急又怕，瑟缩地跑到姬冶面前，伸出手要狗，见自己手脏，羞愧下往衣襟上使劲抹了抹，再颤颤微微地摊开手掌。
卫絮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唯恐姬冶发作。姬冶侧了侧脸，瞥到车帘后的剪水双眸，冷笑一声，将小黄犬又拎高了几分，小狗惧高，呜咽声更显急促可怜，小童哇得一声哭出来。
卫絮大为不忍，稚子何辜？纵有失礼之处何必计较。她急切之下便想下车拦阻，一边卫繁凑过来，“咦”了一声，偷笑道：“这三皇子也不算很坏嘛！”
“你怎知道？”卫絮诧异。
卫繁道：“小狗后颈本就可以拎的，并不会伤到它。我也常常这样拎肥肥，只是肥肥太胖，我拎不大动，还得抱着。三皇子要是不喜这狗，一脚踹了，掐了脖子便是。”
“原来如此。”
卫繁笑道：“我也是养了肥肥才知道，它淘气，在园子里滚得全身是泥，抱不得，婆子说拎着后颈就好，大狗也是叼了小狗的后脖子到处走的…”她将车帘一掀，趴那细看，卫絮也留了神时不时偷看几眼。
姬冶逗弄了小童一番，这才慢吞吞地将狗还给了小童，顺势还摸了摸小童发顶。农家小童接回小狗，破滋而笑，姬冶弯下腰，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小童小鸡啄米似得点着头。
卫絮暗松一口气，又满腹疑惑，那农家小童抱着小狗竟直直地往她们的马车跑来，直至她们跟前才停下来。
农家小童胡乱行了个礼，童声童气道：“问贵人好。那位郎君有话要带与小娘子。”
卫繁是一头雾水，卫絮问：“何话？”
小童学舌道：“那位郎君说：狭隘之人，偏视不正。”
卫絮红脸，拿了几支糖果给小童，道：“这个请你吃，你也帮我带一句话给那位郎君。”
小童又要抱狗又要拿糖果又要记话，腾不出空来，卫繁笑起来让一个婆子送他去。
卫絮笑：“你就说：似鬼非鬼又行诡事，人岂分辨？”
小童默念了两遍，记下后又跑回姬冶那传话，姬冶眉头一跳，给了小童一片金叶子：“她有谢礼，我也有，你去跟她说，鬼最识人心之弱，问她可有不敢示人之处。”
小童挠挠头，他不敢收人贵物，并不接手，转身又蹬蹬地跑到卫絮那边。
卫絮秀眉微扬，又给了小童一包糕饼：“你与他说：与他何干。”
小童揣着糕饼，将话学与姬冶。
姬冶听后，笑起来，看看他鼓鼓囊囊的胸口，把玩着手中的金叶子，让它指间翻飞：“她给你吃的你便接了，我给你金叶子你怎不要？”
小童一抽鼻子，道：“我们村里头，东家饭西家吃，你摘我家瓜，我吃你家糕，都算不得什么，只财物不能沾。我平白得贵人的金叶子，回去我阿爹阿娘要打骂的。”
姬冶略有吃惊，道：“你爹爹和阿娘很不错，你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小儿郎。”
农家小童生怕他和卫絮俩人还要他两头跑着传话，趁他颜色和悦，小心问道：“贵人，我……我能回去玩了吗？  ”
姬冶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放他离去，小童胸前塞着糕点一手抱着小黄犬一手拎着糖果儿欢天喜地地跑。他也不吃独食，与一帮小玩伴分吃了得来的吃食。
楼淮祀看看姬冶，再扭头看看卫放青青黑黑的脸，他弟弟卫攸坐在兄长怀里，都快被勒得喘不过气了。
“他在轻薄我大姐姐。”卫放怒道。
姬冶确实有居心不良之嫌，不过……楼淮祀本着表兄弟，怒力帮着遮掩几分，道：“当不得失礼。”
卫放道：“他跟我大姐姐说了什么？”
楼淮祀忙道：“你大姐姐脸皮薄，不听听的话就当姬冶是放屁，中听的话就当他在拍马屁，何苦细问？”
卫放没好气道：“万一是轻薄之语？”
楼淮祀笑起来：“那我去告诉舅舅舅母，你们还能出个王妃呢。”
卫放吓一大跳，忙道：“不可，我大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才女。”
楼淮祀一时没理清这里头的因果：“你别看我表兄言行举止能气死，也是允文允武，六艺皆能，哪里配不上你大姐姐。”
卫放欲言又止，撇着嘴顶着脖子：“不好不好。”
楼淮祀追问：“哪里不好？”
卫放将卫攸往上提了提，忽笑道：“老师跟我说，几时我不知该如何答时，就闭嘴。老师道：世上事，大多不做就没错，大多世上话，不说就没错。哼，我老师叫我少跟你说心里话。”
楼淮祀没想俞子离背地里还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简直极尽挑拨之事，眼一转：“既有大多，自有少数，不知有什么事是非要说，非要做的？”
卫放道：“老师说事关家国，事关生死是非做不可，非说不可。家国有难，人人束手，倾巢之下不复完卵；事关生死，人人漠然，道义败坏人间也是鬼域。平素往常，打鸡骂狗、狎妓风流都不过绕树腐萤，不足为奇。”
“狎妓风流？ ”楼淮祀笑道，“卫兄，有此良师，夫复何求啊。”
卫放涨红了脸：“老师不过这么一说，我可不曾做过这等雅事。那些都知行首什么的，又念诗又写赋又唱曲，酸叽叽、叽叽歪歪得狠，我从来没生起过这等心思，岂有斗虫生死胜败间的热血沸腾？”
楼淮祀诈他：“你老师私下许去了烟花柳巷。”
卫放尊师一道马马虎虎，维护却要维护几分，道：“老师清雅，那些庸脂俗粉，哪里配得上老师？她们不思慕老师就罢，还要拿缠头供她们？”
姬冶默默听了一会，插嘴问道：“你老师是谁？”
卫放胡诌道：“我老师隐士奇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飞九天揽星月，潜深渊擒鲲蛟，御剑飞行一日千里，缩地成寸脚跨天堑，练剑成丸吞吐间取枭恶首极，谈笑之间电闪雷鸣……且貌若好女，温润如玉，翩若惊鸿，婉转游龙。”
姬冶沉声道：“你老师许你这样胡说八道，就当得天下地上百年难出的不世奇人。”
卫放没听懂，问楼淮祀：“三皇子是何意？”
楼淮祀笑道：“言下之意：你这番话让你老师知道，你老师能抽断你十根戒尺。”
卫放瞪眼：“我这都是好话。”
姬冶略一皱眉：“你们侯府是不是碰上混吃骗喝的酒囊饭袋？”
卫放道：“绝无此事，我老师满腹才华不说，生得还好看，举止风流，不似一些酸儒穷措大。 ”
“哦，不知你老师何名何姓？”
楼淮祀还想着问俞子离讨人情，生怕卫放露了他的行踪，道：“若是名士大家，京中岂无风声？八成是就是无名小卒。”
卫放也没反驳，他老师的大名他毫无耳闻，想来也是藉藉无名，况且，能收他为学生，就跟路边拣菜 似得，挑都不挑的，压根不是什么名师作派。话虽如此，面子还要顾及的，道：“师生如父子，子岂能直师之名，我只知我老师雅号季闲。”看姬冶的眼神满是讥诮，强撑道，“三人行尚有我师呢，我老师再如何，也有教我学识处世。名声什么天边浮云。”
楼淮祀心里暗笑：你再胡说八道下去，晚上你师祖就要地底爬上来找你品茗谈心。
恰好一阵小风吹过，冻得卫放一个激灵，连打好几个喷嚏，揉揉鼻子道：“楼兄，这阵风好生邪门，我们别是正月出门撞太岁，那可大为不美。”
楼淮祀笑嘻嘻道：“我看是你胡言乱语得罪了哪路神灵，要找你说个分明。”
卫攸坐在天真道：“阿兄，几时有风？”
卫放摸摸倒立的汗毛，见前处开阔，地平树稀，满目的萧萧里竟生着几株野茶梅，凌寒自开，满枝簇簇红花，份外夺目。卫放骑马骑得浑身酸痛，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一口咬定此处好，远有树，近有花，在这埋锅造灶野炊，再美不过。
楼淮祀与姬冶都是可有可无的，他们一个冲着人，另一个是纯粹闲得发慌，都不是赏景之人，依言止步勒马。卫繁解九连环解得头发昏，眼发黑，马车一停，结结实实长出一口气，笼中鸟似得就要飞扑出去，被绿萼眼疾手快拉住，强扣上了帷帽。
卫繁皱皱鼻子，道：“郊野又没什么人？戴这干嘛？”
“挨着官道呢。”绿萼顶嘴道，“行商走贩啊，南来北去的行道人，还有卖柴的卖水的……哪里没有生人。小娘子又不喜老实呆在屏帐后，戴着帷帽也自在。楼小郎君带了好几个纸鸢呢，小娘子难道喜爱躲着看？”
卫繁笑起来，牵着绿萼的衣袖撒娇：“好绿萼，我都听你的。”又拉拉卫絮，“大姐姐，我知道你斯文，等小厮收拾好，你再下车来，省得他们碰撞你。”
卫絮略一沉吟：“也好，不急于一时。”
楼淮祀眼瞅着卫繁下来，偷使一个眼色，又对姬冶道：“你看顾着些，我舅兄不大靠得住。”
姬冶一愣，正要张口。楼淮祀已翻出几只纸鸢带着卫繁溜到一边。二人拣了空地，找着风向，一个举着纸鸢一个拿线轴，在那又笑又跳放纸鸢。只他二人一味图好看，挑了一个美人的，披帛飘飘，裙摆如荷，美虽美，累出一头汗，纸鸢在半空打个旋又坠了下来。
卫繁脾气好，倒也不急，乘风而上有乘风而去的乐趣，浮浮沉沉飞不上去，另有滑稽热闹处。他二人又不喜假手于人，乐此不疲地做无用功，可怜美人纸鸢，几次坠地落得个灰头土脸。
绿萼与几个仆役站一处，看卫繁又是笑又是拍手又是小跑，一张圆脸红彤彤，鲜妍欲滴……她以前只觉得自家小娘子有些怪，看来楼家小郎君也不遑多让，明明连个纸鸢都放飞不了，还在那傻笑成趣。
一个小厮机灵些，见美人纸鸢披帛都断了，另送上一只挂尾燕子的。楼淮祀接过，手上顿轻，将美人纸鸢弃在一边，和卫繁改放燕子，费了老鼻子劲，这只燕子总算晃晃悠悠飞上了天。
卫繁仰着脸，送着线，眼见燕子往下坠了坠，忙将线收紧，几次来回，那纸鸢竟是越飞越高，只剩得小小一个黑点。
楼淮祀笑道：“快飞云霄中去了。”
卫繁得意一抬眉：“晚些我绞了线，说不得让神仙给捡去了，岂不是奇缘？”
“哦……”楼淮祀抬起头，心道，既是奇缘，没道理落他人手。

第55章
卫絮等得小厮仆役拉好屏障，摆好马扎案台, 这才从马车下来, 素色羃篱从帽檐一直垂到脚背, 整个身影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长日闷在闺中，四下再无丽景都觉神清气爽，不远处, 卫繁和楼淮祀不远不近地站在那，叽叽咕咕地也不知说什么, 这两人都是话篓子, 东拉西扯, 西扯东拉，听得人耳朵生茧, 也没听到半句有用的。
卫紫一心想将胖弟弟塞给卫放, 卫敛是个窝里横的, 于氏在跟他前他撒泼打滚无所不为，离了娘亲, 却有些怯怯的。拿两只眼瞅瞅凶巴巴的姐姐，比了比，悲哀地惊觉, 这么多人里头, 还是自己的坏姐姐更熟悉一些，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卫紫，卫紫到东他到东，卫紫到西他到西。
卫紫气得七窍生烟, 跳脚道：“奶娘，你带弟弟别处看景去，那小厮埋灶，你快带他玩去。”
奶娘陪着笑脸，不回嘴也不肯听命，要么抱要么牵，就是不肯把卫敛带离。卫素也不知自己该帮哪个去，帮卫紫……好似卫紫不大占理，帮卫敛，卫紫一定跟点着的炮仗似得火星带烟蹿起几尺高。又不好视而不见，只得不远不近温温吞吞地帮着照料一二。
卫絮看那几株野茶梅开得好，跟执书道：“咱们院子里也有一盆茶梅，也有细心照顾，却不比这野生的开得灿烂。”
执书笑道：“许是养得太好了，年前好几枝连叶带苞都蔫萎了，我下不去手，还是管肥的婆子拿大剪刀剪了好些。剩下的那几枝竟开得比旧年还好。”
卫絮伸手轻抚着花枝，纳闷：“这野生的枝叶繁茂，花蕾累累，如火如荼，竟不累赘。”
“物竞天择，野物无人照料，非死即生。”姬北冶过来含讽带刺道，“不似你家中养的盆花，怕雨淋风打，怕旱畏涝。”
卫絮道：“三皇子说得有理。”
姬冶听她语气极为疏离，笑：“你这话说得也有理。”
卫絮暗骂一句厚颜。执书小心岔开话：“小娘子，这茶梅开得好，不如剪几枝回去插瓶？”
卫絮笑：“它在野外开得好好的，落红也能护根润土，剪了插瓶，几日就败了。”又慢声续道，“不如……各不相扰，它也能自在芬芳。”
姬冶压根不理这种弦外之音，不依不饶问道：“我自问一向光明正大，不知何时行了诡事，落了个似鬼非鬼？”
卫絮不提防他问得直接，涨红脸，回道：“三皇子既识人心，想必自知。 ”
姬冶暗笑：牙尖嘴利。
他二人互相抢白了几句，不知是出了胸口郁气还是怎得，化干戈为玉帛，相安无事处一坐享着春日早阳，再看看光秃秃的树木、稀黄夹绿的草地、争相盛开的茶梅……还有嬉戏着放风筝的小儿女。
一边几个小厮埋灶生火，将带来的山药、芋头连皮埋进灰堆煨，不一会就有丝丝甜香飘散开来。楼淮祀和卫繁生就一对狗鼻子，两个循着味就摸了回来，贼一样绕着泥灶转了几圈。
楼淮祀蹲下身，拿起火钳从灰堆里扒拉出几样黑不溜秋的事物。
小厮笑道：“小娘子小郎君，这是小的自吃的，有些腌臜。”
楼淮祀挑了两个煨好的，取笑道：“你个头生得大，人却小气，连几个芋头山药都舍不得？”
小厮儿憨笑：“哪里是舍不得几块芋头，实在是灰堆里煨熟的，怕脏了小郎君的手。”
楼淮祀笑着道：“我最不在意。”他扮乞儿满街游走时，连狗都嫌他。扭头问卫繁，“卫妹妹，你怕不怕脏？”
“好香啊！”卫繁的两只眼早落在芋头上，“我不嫌脏，只看着好似焦了。”
楼淮祀挑了一个软烂的，掰开来，芋头被煨得透烂，又香又烂，就是有些烫手。
绿萼眼睁睁楼淮祀将芋头递给自家的小娘子，再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娘子唇角一翘，拂开碍事的面纱，就着楼淮祀的手吹了吹，半点不知端庄地咬了一口。
“如何？”楼淮祀笑问她。
卫繁被烫得鼓着腮帮，呼哧几下，边拿手扇了扇，边频频点头。她吃得高兴，楼淮祀喂得开心。绿萼掩面，想着自己回后可以去老夫人那里领罚了。
卫繁最喜与人分食，将小厮带来的山药芋头一尽买下，与楼淮祀扒着火堆煨烤，煨好就送去给卫絮、卫放等人。
只卫紫嫌脏不肯吃，全进了卫敛的肚子，奶娘愁眉苦脸：怎又吃了这等脏贱之物，一吃还吃了两份，别给吃坏了。
卫紫吓他：“你吃了两个，它们在你肚里成亲，长出一条藤的芋头来。”
卫敛有听没懂，摸摸肚子，倒觉不够。
旁边奶娘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担忧的，笑道：“小娘子深闺里长着，却不知芋头不可生藤上。”
卫紫道：“生哪都进了他的肚子。”戳戳卫敛的肚子，叹气，“二姐姐，二郎这般大时也生得这般肥？”
卫素笑：“好似差不离，也算不得胖，母亲和阿姨都还嫌瘦呢。”
卫紫扫一眼卫敛，嘴都歪，眼见卫素还要分山药给卫敛，连忙拦道：“不可再吃了，他再吃谁抱得动他？别把奶娘胳膊压断了。 ”
卫敛挤挤眼，要哭 ，半天也没挤出一滴，悻悻作罢。
卫絮平素哪吃过这些野食，瞧着有趣，尝了一小块山药，倒觉得比熬成粥的更有味。姬冶却是死活不碰，他性喜洁，这泥裹灰蒙的，说什么也不肯伸手。卫絮见他为难得脸色都变了，侧过身偷笑。
他们这一行人占了这块空地游玩，也算自得其乐，直等到晌午光景，官道尽头现出几个灰扑扑的人影来，两个差役牵着一头瘦驴，驴上骑着一个有些龙钟的老头，颈上挂着枷锁，两手却不曾扣进去，任由他自在地坐在驴背上，两个差役脚上走了远道，靴头磨出两个大洞，露出乌黑的脚趾头。
这三人一驴，不伦不类，似是押解犯人进京，人犯却不曾牢锁，差役竟有照顾伺侯之意。
姬冶顿时留了意，楼淮祀看了几眼，天下事无奇不有，不过一个没扣牢的骑驴犯人，过眼就算。
那老头看到他们一群人似也有些吃惊，环顾四周，无景无奇，想是奇怪这群贵家子弟竟在此处游玩。
“松松，松松……”等又走得近些，骑驴老头忽生兴致，叫唤着让差役除枷锁，那俩个差役竟真个听他的吩咐 ，将老头颈上的枷锁，又给他捏捏肩骨，小心将他扶下驴。
这下连楼淮祀也起了好奇心。
“歇会儿，走了大半日，腹中饥饿，再不吃五脏肺可要叫唤了。”老头腿上似有伤，一瘸一拐地拐到官道边上一棵树，一屁股坐下。两个差役也一左一右挨着歇脚，从瘦驴脖子上的套着的褡裢那拿出几块饼，三人各分一张。
老头咬一口饼，掰一块喂给瘦驴，叹道：“委屈你了，吃些好口，改改伙食。”
一个差役道：“阿叔，我们粮不够，喂不得驴。”
老头笑道：“无妨，擦晚说不得就能进城了，进了城，坐了牢，牢饭管够，不怕挨饿。”他又喂了口饼给瘦驴，“这老驴你俩可要照顾好，这一路行来多苦难，难为它了。”
另一个差役愁眉苦脸，抹一把，也掰了块饼给驴：“畜牲不值当疼惜，有用时赶路，没用时吃肉。”瘦驴极通人性，抬起蹄起就给了差役一脚 ，差役又塞它一块饼，骂道，“说你是畜牲，你还不服气？嘴边省下的喂与你，你倒来踢我。”
老头笑呵呵劝解：“不过玩闹，哪里真踢了你，它没下狠劲。”
差役凶道：“它一个畜牲，哪里知道收劲，别一脚把我肚皮踹破。”
楼淮祀听他们说得有趣，一言一语很合自己的脾胃，揣了两壶酒，吊儿啷当地溜达了过去，将酒一递，往老头跟前一蹲，笑着问道：“老丈人怎么称呼？”
老头拔去酒塞，闻了一闻，喜道：“啊呀！这可是珑中醉啊，好酒，大难得。”他独占了一壶，将另一壶拿给两个差役分，“你二人路遇贵人，享了大口福，如何，我说出临出门前烧柱香，定有鸿运来，这运道可不是来了。”
两个差役也是好酒之徒，挑提夸赞老头有先见之名。
“老朽姓梅，岁寒三友之一。”老头答了楼淮祀，呷了口酒，乐得头摇脖晃，“好酒啊，也就禹京才有这般好酒。”
“梅老头，你犯了什么事？”楼淮祀问。
老头笑道：“小贵人，你先头还唤我一声老丈，实是大家教养，老朽告诉了你何姓，你倒叫我梅老头，又似是无礼啊。小贵人，我问你，你是有礼之人还是无礼之人啊？”
楼淮祀笑着道：“你都落魄得扛枷啃硬饼了，还有闲心问我有礼无礼？梅老头，你拿多少银钱贿赂了这两个差人，他们伺侯你很是精心啊。”
两个差役一愣，脸上添了怒容，起身就要说话，老头忙拦道：“怎这般急的性子呢？动不动就直眉立目的。小贵人又无恶意，不过好奇来问问。”
“对对，我这人就好刨个根，问个底。”楼淮祀点头。“梅老头，你这姓颇雅，说话也有几分雅趣，什么来路？”
“小郎君问了我姓，是不是也该自报个家门？”梅老头呵呵一笑。
“我姓楼，稀疏平常。”楼淮祀应道。
梅老头嘶得吸口气，伸出瘦长的手指：“不见得不见得，这皇城里头有姓楼平常的，也有姓楼显贵的，这贵里头首屈一指的当是楼长危，死人堆里趟出的功绩，年轻便封大将军，头婚，娶得李家女，妻丧遗一子，续娶。这一续娶可了不得，竟娶了公主，噢噢，老朽我糊涂了，如今已是长公主。楼将军唯二子，长子先室所生，二子却是长公主所出，尊贵非凡啊。”
楼淮祀故作惊讶：“梅老头，你知道到得挺多的，你一个京外的，竟知得京中人事。”
梅老头摇头：“诶，这京中人、事繁杂，可楼家也是尖顶尖的，知得不算稀奇。”
楼淮祀摸摸下巴，没被他哄过去，道：“再是尖，平头百姓也未必知得这么详实，连楼长危先室姓李都知道。”
梅老头大惊，道：“小贵人，你这般直呼你爹的名字，倒是好胆量。”
楼淮祀掩做吃惊：“爹？楼长危？我倒想有个将军爹当靠山乘荫凉，可惜我不是那命好的楼二郎。我虽姓楼，也与楼将军有些瓜葛，唉，却投错了胎，投到了楼家本家去了。我姓楼，单名一个竞字，依着辈分算，楼将军算是我族叔。”
梅老头一愣：“楼将军好似和本家翻了脸，只堪堪一个面子情撑着。”
“何尝不是。”楼淮祀可惜，“寻常人家，如楼将军这般飞黄腾达的，百年也难得出一个，谁知竟是挨靠不上。私下攀个亲，唤声族叔，真个撞见也只得趴下长揖口唤大将军。”
“楼竞？”梅老头怀疑打量着楼淮祀，笑，“小郎君这气度可无一丝落魄，我看骄惯得紧。”
楼淮祀贼笑一声：“梅老头生得一对利眼啊，我另有奇遇，才得今日这番境地。”他凑过去，“知道悯王吗？”
梅老头点了点头：“悯亲王如何不知？”
楼淮祀道：“我有幸得在五王府做事，得五王看重，楼家除了楼将军父子也就我了，我纵是跋扈一二，又有何妨。”
梅老头又拿眼打量他，大为疑惑：你这看上去细皮嫩肉的，不像是能武的；说了半天话也是清汤掺白水，没见多少文采。就这还能得五王看重？是生得貌美会拍马屁，属狡童佞幸一流？
楼淮祀漆眸点着万里星光，诱道：“梅老头，你这阶个囚做得挺自在，是有屈还是另有玄机？你我有缘碰上，我又看你合眼，倒可代你在五王面前帮你求求情，张罗张罗。我家大王，无论是在上皇与今上跟前都极得宠信。你托了我，保管万事无忧。”
梅老头笑着拍拍破衫烂兜：“这脸面一靠攀交情，二靠阿堵物，老朽与小郎君不过偶遇，交情尚不如纸厚；我这兜破连块铜板都兜不住，也没个金黄银白地讨好。可奈何？”
楼淮祀鲜红的唇一勾，笑得人畜无害，道：“梅老头，不说了你眼毒？你说我娇惯，恃宠之人自是无所顾忌，行事从来随心随，只要你将你的事说得浑圆，说得有趣，说得讨我欢心，我便在五王面前为你美言。”
梅老头仰天一叹：“我罪之深，怕五王也担待不起啊。”
楼淮祀扬眉：“你这话有以退为进，引我上钩之嫌，不过，我也确实心中不服，你是受贿了，还是杀了人，还能与敌通不成？”点点一边的枷锁，“你这刑具徒具不刑，不过唬人的。”
梅老头摆摆手：“非也非也。”
“你说来听听。”
“小郎君真想知？”
楼淮祀瞪他：“别啰嗦，我这个梯子说不得能直达天听，你要是有冤不伸，就你这垂垂老矣的糟老头，睡棺材里都要悔得活转过来。”
梅老头大笑：“就怕没有埋骨地。”他叹道，“也罢，正好歇脚呢。小贵人可知云栖？”
又是云栖？楼淮祀皱皱眉，暗道见鬼，这地方是阴魂不散还是怎地，旧年至今年，三番两次听闻：“略知一二。”
“云栖多水泽，水道罗织，其辖下有三县，归云、 泽栖、梦桥三县，老朽不才，做了泽栖县的县令。”

第56章
“你是云栖的父母官？”楼淮祀这下是真心惊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梅老头。枯瘦焦黄, 不像当官的, 倒像街头替人写字赚笔头钱的穷书生。发稀不胜簪, 勉强挽着个一小揪花白的髻，滑稽可笑似含心酸，身上衣旧手肘处贴着补丁, 脚上鞋破后脚跟发毛前头脚破洞。长途赶道，灰满面尘满鬓, 隐隐还有异味钻入鼻腔……这老头还不大讲究, 几滴酒洒在胡须上, 他拿手一擦，可惜地抹在了衣襟上。
楼淮祀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前襟上, 脏得如同肉铺的揩刀布, 油光透黑, 也不知抹了多少脏污在上头。
梅老头见他神色怪异，回过味来, 笑道：“这当官的又不是个个相同，有那光鲜的，自也有如老朽这般的糟老头。”
“倒也是, 有肚满肠肥的, 自也有两袖清风的。”楼淮祀笑，“只是，你这个父母官怎么成了阶下囚？”
梅县令笑起来：“年前大朝会，老朽有幸得了个面圣的机会……”
楼淮祀也笑：“果然是大罪啊, 年前大朝会，你年后才到，梅老头，你这也忒目中无人了些。”
“老朽冤啊，大冤，但冤归冤，确也有罪，这不老朽自扛了枷，戴罪而行嘛。”
“哦？”
“小贵有所不知，云栖远啊，老朽是又坐船又爬山，带出来三双鞋，磨得只剩脚上这一双。再者时运不济，路上还遇到了劫道的，要不是老朽还偷藏了一块银，怕是要乞讨着上京喽。这紧赶慢赶的，年就过了。”
“委实凄惨。”楼淮祀大叹，“父母官不少见，如你这般惨的，倒是少见，你上京，怎连个仆从都不带？”
梅县令抠索道：“哪使得起仆从。”
旁边两个差役吃了点酒，有些醉，附和点头：“我们县衙，仆从就是差，差就是仆的。”
楼淮祀微睁着凤眼：“云栖这地方，穷成这样，怪道说是恶地。”
“这话不妥。”梅老头连忙摇手。
“哪里不妥？”楼淮祀反问。
“穷不假，你说恶地，老朽就不同意。”梅县令笑着道，“云栖美啊，美不胜收，你这晨起推窗，但见四野茫茫，薄雾如纱，飘飘渺渺有如仙境，穿梭其中，衣欲湿发结珠，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江南水乡烟雨迷离，河道交织，小贵人却不见泽栖的水秀，民栖水上，以船为家，几里无旱道，唯有水路通达，其民皆通水性，如鱼自在沉浮……”
楼淮祀冷哼：“梅老头，听你吹得悦耳。几里无旱道，可见出行之不利，以船为家，可见民生之艰难，其民皆通水性，那里的水贼定然狡滑。”
梅县令也不生气：“诶，天有日夜、月有盈亏、 叶有正反，这事也有好坏嘛，哪有两头都占好的？”
楼淮祀没听他扯，笑道：“昼夜、盈归、正反、好坏，为世间之平衡之道，梅老头你嘴里说的，好处没占多少，坏处倒占了□□，风景奇丽有个屁用，眼饱肚不饱，活都活不了，余的都是空话。”
梅县令点点头：“小贵人这话倒是有理啊。”他瞄一眼不远处的姬冶，问道，“小贵人，那位贵公子是？”
楼淮祀随口应道：“我家姊夫。”
梅县令睨他：“小贵人这是糊弄了不是，老朽问的何尝是他与小郎君的关系啊？我观之气度，出身定是不凡啊，嘶……这眉宇间好似还点……之气隐隐缠绕。”
楼淮祀击掌：“梅老头的眼光果然毒啊。”他以手遮掩，低声道，“告与你知，他是悯王的私生子，也算得龙子龙孙。”
梅县令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也低声道：“这等皇家私密，小贵人告与我可是妥当？”
“无妨无妨。”楼淮祀笑道，“你误了大朝会，眼见乌纱不保，说不得要去牢里长住，能糟到哪去？”
“倒也是。”梅县令叹口气。
“我听闻去云栖当官，大都是贬斥的或无根基的，梅老头你这官话说得好，对京中人事又熟悉，原藉京中的？原先在哪处当官啊？”楼淮祀侧头想了想，“梅……梅？啊，我记起了，京中曾出过一个年半百的老状元，不知……”
“刚过不惑，哪里就到半百了？”梅县令笑驳，“这都是尘年旧事了，依小贵人的年纪应当不知。”
楼淮祀笑：“我就好听这些奇闻趣事，状元游游街从来风头无两，京中贵女胆大，最喜在放榜日聚到酒楼街集往新状元头上扔瓜果、扔帕子、扔饰物，有有幸，还能成就一对风流佳话，至于梅状元你……倒亦有‘佳话’，说吏部侍郎家有个胖闺女，腰如盘桶面如盘，性子还不好，仗着家世，一心想觅个才高八斗、面若潘安的佳婿，这左挑右拣的，愣是嫁不出去。后来不知是听了什么话本，就想来个榜下捉婿，放榜日早早就去酒楼，占了个好位子，一心等出状元公来扔个信物下去得个好丈夫，等了半日总算见得状元郎，这一个，侍郎千金气得拿脚直跺楼板，跺得酒楼欲塌，高头大马上骑着哪有什么如意郎，只有一个糟老头。侍郎千金绮梦稀碎，气不过，抄起案上脆瓜兜头就往状元郎扔了过去，这一扔，扔个正着，状元郎头上瓜烂肉溅，一头汁水果肉。哈哈哈……梅老头，真有此事？ ”
梅县令老脸一红，看着捧腹大笑的楼淮祀，慢吞吞道：“是有此事，拙荆做事有些随性……但对老朽不离不弃，当得贤妻。”
楼淮祀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你你……娶了侍郎千金？”.
梅县令乐道：“糟老头与肥悍女，虽成佳缘，旁人听着却不是佳话。”
“你岳丈官任吏部侍郎，女婿去了云栖这等不毛之地做县令。”
梅县令道：“岳丈为官清正，无徇私之心，老朽原先在羡州任官，犯了些些微的小错，任满去的云栖。”
楼淮祀兴致大缺：“这么说来，你是遇上动道的才误了大朝会？今上明君，定不会因此降罪于你，你你大可不必一路扛着枷锁。”
“误了就是误了，枷锁还是要扛一扛的。”梅县令笑。
楼淮祀看他，道：“你这个老头说你正，却又有歪，歪里又透着着奸，倒是有趣人。要是不弃，稍晚我们一道进城，我让小厮抬了你去，你这瘦驴扛你一路，蹄子都要磨破了。”
梅县令喜道：“那就多谢小贵人了。”又对两个差役，“如何，那香烧得可值？我卜得卦准不准？”
两个差役连连点头：“明府大才，明府说得是，但听明府吩咐。”
楼淮祀看个高点的差役怀里似揣着什么，现出方方正正的一点形来，故意伸出手试探。那差役神色剧变，往后一退，手按着腰间朴刀，就要拔刀出鞘。
“莫慌莫慌。”梅县令慌忙起身，诉那差役道：“你看你，粗莽、急躁，你不只生得手脚，口内还生着舌头，凡事要先动口，后动手，你这一言不出就拔刀的脾性几时能改改，还跟小贵人动手？跪下跪下。”
那差役有些不服气，却极听梅县令的话，一矮身就跪倒在了尘埃里。楼淮祀结结实实受了他一跪，边猜度着他怀中藏着何物，边牢牢盯着他的双目。
梅县令帮着求情道：“小贵人，我这个差人胆小，从落地就没见过如小贵人这般的尊贵人，举止不当，你是要抽他还是要打他？”
楼淮祀哼了一声，还是作罢：“既如此，我倒不好跟他这个莽夫计较。”
梅县令笑着抚须：“小贵人雅量。”
他们说话间，那头瘦驴溜踢踏着蹄子跑到路中间，矮个差役见了告声罪，小跑着去道中间牵驴。瘦驴却犯了倔，犟着驴脖子不肯走，还哦荷哦荷似在骂人。
差役有些急起来，生怕瘦驴挡道，下了点狠劲，惹得瘦驴生气，越发不肯走了。零星几个过路客纷纷掩嘴偷笑，连着楼淮祀等人都在笑。
热闹之际，城门方向疾好来几骑，看衣着皆是贵家子弟，打头的人金冠锦衣，随骑的小厮抱着一只凶相毕露的猞猁，一看便是出城游猎的架式。
这贵公子平素大许霸道惯了，见道中间差役与驴挡道，怒上心头，一鞭子就甩了过去。矮个差役听得鞭声，惊愕之下，反手接住长鞭，瞪视着来人。
贵公子没料到他竟敢接自己长鞭，怒不可遏，扔掉长鞭，边策马边取下长弓，回身张弓拉箭。
楼淮祀与姬冶顿时大怒，二人身边的暗卫齐齐出手。那马被飞蝗石击中，一声长嘶，立起身，将贵公子甩到在地，狂奔而去。姬冶的脾气一身臭，抢到贵公子身边，捡起长鞭，劈头劈脑就打了过去，边打边骂：“光天化日之下搭弓残害差役，简直目无王法，嚣张至此。”
楼淮祀则冷笑：“有些眼生，你谁啊？”
那贵公子抱着头面，倒在地上连翻带滚躲着如影随行的长鞭，与他一行的几人见姬冶凶狠，远远鼓噪，竟不敢上前拦阻。
“既没名姓，打死就地埋了如何？”楼淮祀笑嘻嘻提议，“我们为了埋灶，带了锄头来，挖个埋人的坑，不费吹灰之力。”
贵公子颤声道：“你们敢，你们又是什么名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姬冶幼时少康健，攒了十几年的戾气，平日又苦苦压抑发作不得，趁着教训逛徒，手上没有留一丝的余劲：“哦，你是谁？”
贵公子杀猪似得惨嚎：“我我我……我爹爹是国舅，我祖父是国丈，你打了我，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姬冶和楼淮祀不约而同看向满地爬的人脑猪头，国丈？皇后娘家？姬冶气得笑了，他外祖父家虽然家风有点歪，钻精裙带关系的，在外可不敢这么般目无法纪：“这么说，你姓王？我恰和王家人熟，却不曾见你。”
“冒充皇亲，罪加一等，死后埋便宜了他，活埋最合宜。”楼淮祀也道。
贵公子劈着嗓子嚎道：“我是齐淑妃的外甥，一圣上是我姑父……”
姬冶又是一鞭子下去：“从来只有皇后娘亲才称得国丈国舅，何时妃子的娘家也敢以皇家老丈人自居。”
“我姑姑……我姑姑正得厚宠，我姑父定会为我做主。”
姬冶冷笑：“是吗？那我就抽死你，看看你姑父会不会为你做主？”
楼淮祀嫌血糊啦嚓的，一不雅，二不解气，他们表兄弟，一个无法，一个无天，又凑到一块，更是不可收拾。
“不如绑了他，插了罪名牌，拿马拖到齐家门口 ，问问‘齐国舅’此事该当如何？”楼淮祀抚了一下贵公子的头，“也不知‘齐国舅’会不会跟齐淑妃好好哭诉，将圣上搬来当救兵。要是搬不来，将你活剐在在齐家大门口，要是搬来了，我们挨活剐？如何？有来有往公平无比。”
贵公子骇得瞪圆了双目，汗出如浆，竟是惧意盖过身上的鞭痛，四脚百骸都隐隐透着凉。
梅县令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踱到边上偷偷看着楼淮祀。这小郎君生得秀美无双，貌如美玉，唇似朱涂，一对凤目如水中琉璃。出的主意却是坏到了脚底板，他这一路擒着人到齐家，齐家焉有活路，非搞得天子怒发雷霆，别说齐家倒血霉，宫中的淑妃都要受到牵连。
这小子可够坏的。
梅县令边犯嘀咕边暗忖：依附悯王的落魄楼家子之说，定是蒙骗人的，这般有恃无恐不留余地，非寻常人不可为，何况区区悯亲王的娈宠？再者，五王虽得上皇今上的宠信，行事洒脱无羁，可非仗势行恶之人，哪会纵容养得狡童胡作非为。
这个楼竞？看年岁，九成就是长公主与楼将军之子。
这便是了，这小子的靠山不但高、且多，太上皇，皇太后，皇帝、皇后，就连着悯王通通都是他的靠山，将齐家子当麻袋拖权当不得事。
真是……个又坏又好的臭小子啊。
梅县令揣透了楼淮祀的身份，又琢磨姬冶是何人。悯王私生子是假，皇家子孙应是真的，与楼二子年岁仿佛，私交又好，那就是今上三子……
梅县令越发笑得灿烂，与高个的差役道：“我们这香烧得好，烧得好啊，高香请来真佛，不亏不亏。”
高矮两差役对视一眼，没听懂。
卫家从来都是装鹌鹑的，乍见姬冶与楼淮祀二人逮着人说打就打，不留半分情面。一时之间竟都有些怔忡，随行的婆子眼见血沫飞溅、惨叫连天，忙将卫絮卫繁她们引见马车之中。
卫放看得眼热，他胆小，一人在外游荡鲜少与人冲突。既有不平事，又有姬冶和楼淮祀打头，偷半摸半上去踹了那贵公子几脚。
这几脚踹得他真是身心舒泰、意犹未尽、回味悠长，只恨不能再补几脚。与贵公子随行的几人也是欺软怕硬的，他们见楼淮祀与姬冶凶残，不敢出声，见卫放偷下黑脚 ，似有顾忌，纷纷拿眼瞪他。
姬冶察觉，一鞭挥过去：“谁给你们的狗胆，敢胡乱瞪人。”
这几人里头有一个较为机敏，见贵公子报出家门这二人非但无一丝顾忌，反怒火更炽，定是惹上惹不得的人物。这些人不过狐朋狗友，心中是无半点情意义气，你偷我一眼，我皱皱眉头，不消片刻骑上马夺路回城。
楼淮祀见他们惊散去，踹一记贵公子，笑道：“你这同伴去的倒快，将你独撇在这，可如何好？”
贵公子颤声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楼淮祀笑着道：“阎王座前范无救、谢必安。”
卫放激动俊脸透着红，问道：“真要绑他去齐府？”
楼淮祀摇头：“怎能这般无礼？拖着才是。”
“我……我……”卫放两眼闪烁指指自己。
楼淮祀笑搂着他的肩：“卫兄，你先把你兄弟子妹平安送归家中，他们要是少了半根汗毛，国夫人要问责于我。”又指指梅县令，“还有梅老头，你将他也捎上。”
卫放很是不甘，这样的热闹他居然不能掺上一脚。
楼淮祀笑着道：“你老师不是让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闲事更是不要管。”
卫放憋气：“那楼兄？”
楼淮祀翻着眼皮：“我老师可不曾教我事要少做。”
卫放气结，郁郁垂头，扔下姐姐妹妹弟弟去闹事，他委实做不来，依依不舍道：“楼兄，过后你定要与我细说说。”
楼淮祀连忙应承：“一定一定。”
他与姬冶拿绳索将那贵公子的手一绑，不顾惨嚎求饶声，一前一后往城中去了，他们怕人死在半道，不能问责齐家，跑得并不快，饶是如此，那贵公子踉跄几步，拖在地上死猪一般 。
卫放失落地看了好几眼，记起楼淮祀的吩咐，正要上前招呼梅县令同行。岂料，那梅县令先他一步，快手快脚地牵过瘦驴，一拍驴屁股，催着两个差役道：“快快，快跟上。”
两个差役立马听令而行，迈腿便追。
卫放呆愣在那，看着他们三人一驴在官道上走得飞快，挠挠头暗想：这驴瘦得瘦巴巴的，跑得倒快，这才几息，跑了这么一大截出去。莫非是什么神驴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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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齐家在京中并不显眼，齐家家主齐祜，任职将作监，管管百工，修修宫墙，打打器皿，时不时也收收回扣，昧点钱财。姬央还是亲王时，齐家女因貌美贞静，被皇家选去赐为妾室，其时太子地位牢固风头无两，纵是女儿有幸嫁入皇家，齐祜也没做什么白日飞升的好梦，再说，不过妾，激不起什么水花。
白日睡多了终是有梦，太子被魏妃药去半条命，那是好一歹一阵。齐祜那老颗老心，随着先太子的康健，沉了又浮，浮了又沉，时不时就气喘胸闷似有心疾，药都不知吃了多少剂。
惹得众人都以为齐祜命不久矣，心疾难治啊，齐少监怕是活不长。等得齐家的药渣堆起小丘，先太子终是西归去，皇长孙又被闻家哄得晕了头，想要挟持皇帝造反夺取大位。
齐祜做梦都笑醒过来，自家女婿稳了，太子位要到手喽。齐祜的心疾不药而医，日日睡醒红光满面，生怕旁人看出，去官署时还往脸上扑点黄粉。
大喜还在后头，姬景元被疼爱的长孙刺了一剑，外伤加怒气卧床不起，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药石无用，封了姬央为太子后，竟早早禅了位。
齐祜这回别说睡着能笑，坐着都笑立起来。齐家竟有这运道呢，寻常人家的妾是妾，皇帝的妾那是妃。
姬央还厚道，封齐氏为淑妃。
齐家喜出望外，皇帝对女儿还是很有恩宠，贵淑德贤，贵妃位空置，除却皇后，女儿便是后宫第一人了，莫嫌裙带关系不正，枕边风才是好风。不过，齐家没喜多久就惊觉，姬央冷硬的心肠，是个不认亲疏的，别说他们齐家。连姬央正经的老丈人王国丈都缩着头尾做人，日子过得比女婿当亲王时还难熬。王家一有出格之举，立马惹来皇帝的申斥，竖在那立威立德。
王皇后可不是空有尊位无有恩宠，她与姬央夫妻爱重，余者尽退一射之地，饶是如此，姬央还不顾妻子的脸面拿丈人开刀。
齐祜摸摸自己的脖子，自家福泽不比王家，王家都当缩头鸡了，自己要是蹿出头，先被捶烂的定是自家。
齐家这几年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架不住子孙这出了岔子。齐淑妃上有胞兄齐浩，在外任官，妻小皆带了去，夫妻二人只生养了一个儿子齐珠，溺爱非常。在外天高皇帝远，又纵容，惯得这个独子顽劣非常。
年前齐浩任满述职回京，一家人回想这几年风云变幻，感慨非常。齐浩离京时，姬央还是亲王呢，这一回来，就要三跪九叩称圣安了，有如身在梦中啊。
齐珠更是整个抖了起来，自己姑姑做了淑妃，姑父成皇帝，自己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在京中大可横着走。他好游猎，大节下无事可做，纠结了一帮拍马屁的贵家子弟一道出城找猎，见官道上有人挡道，劈手就是一鞭，又恼贱民抓他长鞭，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想一箭射死出口气。
区区贱民，死了就死了，值得什么？
“贱民”没死，他自己倒让人打得跟只血葫芦似得被绑在马后拉回来，出气多进气少，一条命去大半，眼见是黄泉路近。

第57章
齐祜接到消息时正美滋滋地饮着小酒吃着小菜，齐浩外出访友, 一来重拾旧交情, 二来也为官途铺铺路子, 齐淑妃的胞兄，一分二分的面子情总是有的。
管事是连滚带爬，背浃汗、眼流泪地冲进去找到齐祜, 膝盖一软趴在地上，惊骇道：“老爷子, 大事不好啊, 咱家小郎君被人打得半死, 扔在大门口……”
齐祜又惊又怒：“哪个狂徒打的我孙儿？”
管事汗水先泪水坠地，泣道：“老爷子, 那凶犯口内叫着要见齐国丈, 齐国舅, 声声问齐家是不是仗着圣上的亲家丈人、舅兄纵子行凶？还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齐家为圣上外家，却视法度为无物，可见齐家子孙比皇子皇孙还要体面尊贵。”
齐祜愕然, 自家何时结下了这等不死不休的仇家, 私下大门一关，小门一锁，以皇帝的老丈人自居美事一桩，对外, 哪个敢说自家是皇帝的外家：“什么……什么人？”
管事拿头抢地，嚎陶道：“小的不识啊，打了小郎君的是两个鲜衣公子，生得极为俊俏，看衣裳气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
齐祜暗悔不已，齐珠在外府长大，不知京中千丝万缕的繁杂人事，街口遇到一个卖饼的，细往上头数，指不定就是哪个权贵的亲戚。在外头，天高皇帝远，只手能遮天，打死个把无足轻重的人，赔些银钱不算什么大事。
可这是天子脚下啊，权贵云集，看似小虾米，一勺子下去倒舀出一尾吃人的大鱼来。齐珠不知深浅，自家也少了几句吩咐，以至被人挤兑到家门口。
“快快。”齐祜也不敢细想仇家，迈着利索的老腿往大门口赶。
齐家门外早已热闹得如同开了杂艺铺子，这一带贵家聚居，门口宽敞，大节之下人人有闲，众人正嫌事少无乐子可寻，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就跟蛤蟆子似得聚了一堆人。怕事的站远一些；有倚仗的当看戏，带着小厮抱着花儿狗揣着酒壶；再有识得楼淮祀和姬冶的，先行在肚里替齐家吊丧：得，齐家的眼窟窿是生在头顶了还是长在脚底板下，怎惹了这么两个活太岁，一个就够吃一壶，还凑一双，不死也要脱掉一层皮。
再定睛一看齐珠脖子上插的牌子：齐国舅之子行凶杀人。国舅？齐浩算哪门子的国舅。好事者连忙打发小厮告诉王家去。
梅县令来得稍晚一点，挤不进人群，迫不得已掀掀衣袖衣摆，散出缕缕恶臭，前头簇拥着人看得有趣之际，嗅到恶臭袭来，纷纷掩鼻，一回头，后头立着个牵驴的糟老头，那叫一个脏臭不堪。
梅县令清清喉，揩揩鼻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唾沫，“呸”得一声吐在地上，离前面那人的后脚跟只一寸地。前头围着的人目眦欲裂，慌忙让出一条道来。
高矮差役对自家明府拜服得五体投地：高，高。梅县令瞬时清出一条康庄大道，施施然地站在了最前头。好位置啊，正对齐家大门，一目了然。
齐祜赶到大门口时，两眼一黑，险些一头栽倒。看看地上血肉模糊半死的孙儿，心中又疼又痛，再看看行凶的二人，以为自己错看了，揉了揉眼，没错，一个是皇子加一个皇外甥。
这会，齐祜恨不得自己打死齐珠，孙儿没了就没了，他也不差一个孙儿。他抖着手，抖抖擞擞地去探齐珠的鼻息，天不怜见，还有气。
姬冶冷声：“齐‘国丈’？”
齐祜一咬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脸面、怒气都比不得灭族之灾。当即腿一软就朝姬冶跪了下去：“三皇子，孙儿顽劣，失之管教，若在外头行凶闹事，打死也不冤。国丈云云，我万万不敢应，齐家一向本份，不敢有一丝逾越之举，三皇子明鉴啊。”
楼淮祀笑着将姬冶一扯，避开了齐祜的这一跪，姬冶再受帝后宠爱，却无封赐，朝中四品官员的跪拜 他可承受不起。
“齐老头，齐少监，你这是做什么？听闻您老有心疾，别是心疾犯了站不稳？”楼淮祀一把搀起齐祜，又骂齐家仆，“你们，过来，好好扶着你们家老爷子，身为下仆半点眼力见都没有，任由你们郎主摔倒在地。管事，记下名姓，扣罚月钱。”
齐家管事正揩泪，一滴泪抹在指头上：“啊？”
楼淮祀大叹，扶着齐祜走了两步，语重心长道：“齐老头，你家下仆没眼色，管事也不大中用，大许是太老了，该提个年轻有为的上来了。”
齐祜气苦：“小郎君说得是，家门不幸啊。小郎君，我孙儿他……”
楼淮祀笑将齐祜交给一个壮仆，吩咐：“扶牢些，待会你家老爷子又摔了，唯你是问，腿都给打折掉。”
齐祜这回连哭都哭不出来，立那脸如死灰。
梅县令叹：这小子坏啊，太坏了，还不要脸，嘴巴又利索，颠倒黑白张口就来。
楼淮祀轻轻一笑，灿若朝霞，道：“齐老头，你家孙儿怎么养的，是不是打死人不过家常便饭。路遇差役挡着点道，一鞭子下去不算，还要一箭射死他？差，再是贱役，那也是为天子、官府当差行事，犯错可责可仗。你孙儿倒好，出手就要人命。”
“人……人……死了？”齐祜颤声问。
楼淮祀吃惊：“啊呀，齐老头，你比你孙儿还坏，竟盼着人死。”
齐祜忙道：“老夫非有此意，老夫不过想厘清厘清始末，看看是不是当中什么误会？”
楼淮祀沉下脸：“齐老头，你言下之意，我与表兄说谎？我二人亲眼所见你这孙儿当众杀人，亲耳所闻你孙儿称自己姑父是当今圣上，你孙儿可是亲口说齐老头你是圣上的老丈人，他爹是国舅。”
“他无知，他无知啊。”齐祜痛心道，“他他无知小儿。他妄图行凶之事，老夫决不辜惜，定绑了见官，是笞是关是流，皆听府尹惩治，老夫半句分辨都无。”
楼淮祀心道：这老头狡猾得很，暗指他们动用私刑，遂笑道：“齐家主说得有理，我与表兄也作如是想，想擒了他去见官，只他要与我等动手，至我和表兄死地。无奈之下，我与表兄手段难免激烈一些。”末了还道，“临了，我与表兄一寻思，贵公子一表人才，弓马娴熟，开弓搭箭架式十足，一看便是经心教导，不似没轻没重的纨绔子弟。便想着拿他见官前，怎么也要先来齐家跟齐老头问问清楚，理理是非。”
齐祜看楼淮祀的眼神几要掺着毒。楼长危他不熟，但也说过几句话，不苟言笑，严人律己，这儿子怎根正苗歪的？别是哪处拣来的吧。
楼淮祀又添火：“齐国丈？齐国丈？唉约，齐家果不同凡响，临危不惧不动如山，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还能神游天外。有依仗就是底气十足啊。”
齐祜泪道：“小郎君这是让我无有立足之地？想我齐家在禹京，何时有妄为之举？从来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家中子弟更是从无仗势之行，亦无欺人之事。国丈之说是他小儿蠢钝，才口出狂言。这畜牲在家里装得乖巧，倒把老夫给蒙了，竟不知他在外头胡天胡地，畜牲败家坏族，幸得小郎君撞见，撕了他的一层皮下来，不然，我齐家还不知落于什么境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清白世家毁于不肖子孙。齐珠……老夫疏于管教，惹下祸事，因在他，根在老夫身上，老夫稍待自去府尹自告。”
楼淮祀暗骂：齐老头倒是心狠，孙子说不要就不要，将事往齐珠身上一推，自己家择个一干二净的。附过去，在齐祜耳边道：“齐老头，心狠啊，亲孙子呢。”
齐祜义正辞严道：“公道自在人心。纵子如杀子，他既敢草菅人命，胡乱攀附，就休怪老夫为公道法理大义灭亲。”又小心问道，“不知苦主是哪一位，待对薄公堂后，老夫愿赔付银两汤药费。”
姬冶最恶齐祜这种人，负手道：“确该详查，齐珠出手伤人如饮水吃饭，显见从未将人命放在眼里。在外仗着其父只手遮天，不知犯下多少罪行。”
齐祜暗松一口气，这倒不怕，山远天高水路迢迢，该掩的早掩了，未掩的长途水路也不好查。看看气若游丝的齐珠，心痛如绞，可惜了他的这个孙儿，无奈啊，这当口也只能断尾求生。
楼淮祀蹲在脑袋肿得有如斗大，面颊擦去一层皮，眼皮紫涨的齐珠跟前，轻轻一笑，低首道：“齐珠，你祖父嫌你惹事，要将你送去见官，你本就半死，一去府衙，八成就死得透透的。你要什么棺木？紫檀香木，我都为你寻来，当是送你一程。”
齐珠不理，喉咙里嗬嗬几声，费力睁眼去看齐祜，伸伸手指头：“祖……祖……”
齐祜淌泪道：“珠儿，人命关天，岂能轻贱？你要记下这次教训，引以为戒。”
齐珠又惊又恨又是不敢置信，核桃似得两眼渗出两行泪，整个人缺水的鱼儿般弹了弹，转而唤道：“爹……爹……”
齐祜真想冲上去掩住孙子的嘴，心恨姬冶与楼淮祀行事歹毒，这二人有意留孙儿一口气，就是要拔齐家的根。若是一路快马飞驰拖死了孙儿，齐家不但安矣，还能反咬一口。
姬冶听齐珠的叫唤：“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上梁也该细细查查哪处虫咬蚁噬。”
楼淮祀揩掉一点齐珠脸上的血迹，笑：“齐公子放心，你祖父不管你，但三皇子仁心仁德，定不会弃你于不顾，自会寻来疡医好好为你医治。”
齐珠喘着气，也不知是气是痛，头一歪就晕了过去。齐祜也想干脆晕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一时间竟是无法可想。思来想去，不如打死齐珠来得干净。
楼淮祀没想到齐老头这般狠心，逼到绝境，挥开仆役，指着地上的齐珠怒骂：“孽畜还不知自省，这般不知悔改，请什么疡医，吃得什么汤药？好了之后照旧为祸乡邻，老夫打死你算了。”
齐祜骂罢，夺下守门小厮的棍杖，就要往齐珠身上挥下去。楼淮祀倒想拦，可他功夫粗疏，卸不来劲，姬冶冷眼旁观，打死就打死，收拾一个齐家无需顾虑周全。
好玄齐浩得信匆匆赶来，齐祜不缺孙子，齐浩膝下唯一子，如珠似宝地养到这么大，岂有不心疼的。牢牢抓着齐祜挥下来的木棍，跪倒在地求情道：“阿爹，珠儿纵有错，罪不致死，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他悖德妄为，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阿爹看他命已一息，饶他一趟，要责要骂，只管拿儿子出气便是。”
齐祜大急，齐浩任满，此次回京不定就能官进了一阶，出了齐珠的事已有污点短处，他还要保子，这是……这是拿前途去换啊。
齐浩频频磕头，眼泪纵横：“阿爹，知错即改善莫大焉，珠儿既有罪是当罚，只求留他一命痛改前非。况且儿子听楼家小郎君与三皇子之言，珠儿还未伤到人命，如何就到了偿命的地步？儿子来时已遣人去府尹报官，是非曲直自有府尹论断。”
齐祜满是老泪，将棍棒一扔：“你……你是个糊涂的爹，不知管束，才惹来今天的祸事。”
齐浩点头应是，起身与楼淮祀和姬冶道：“小郎君先才说要请疡医为我儿医治，齐某先行谢过。既如此，小郎君与皇三子自是许我儿将游丝一命先吊住再开堂问审？”
楼淮祀在心里一叹，齐浩可比齐老头难缠得多，又不怕事，不似齐老头，被他们一吓整个慌了手脚乱了分寸，怪道多年一直呆在少监一位只能管管修城墙。
“齐叔言重，我与表兄也不忍心齐小郎君命赴黄泉。”
齐浩深深地看了楼淮祀一眼，他自问打从做了官，脸皮练得颇厚，谁知还不比姓楼的小子。将他儿子打个半死，又将整个齐家架在火上烤，竟还能亲亲热热唤他一声“叔”。
姬冶则道：“望你无愧。”
齐浩道：“齐某为官不敢自称能吏，却敢说一句不负君王苍生。”
事到如此，楼淮祀便知此事不能再僵持下去，再行逼迫，倒显他们无理。见好就收才是上策，姬央治下严酷，齐家要想安然无恙那是痴人说梦。齐浩在芜州做通判，既不怕查，要么无亏心大事，要么手段上乘，能瞒天过海。无论前者或后者，都不是他与姬冶能插手过问的。
“齐叔叔为官如何，自有圣上定裁，我与表兄无名小卒，焉敢过问？我与表兄只等府尹问审时召我二人佐证。告辞告辞。”楼淮祀笑嘻嘻道，他揖了一礼，拉了姬冶就走，两眼在人群里来回扫了好几眼，他刚才明明有看到梅老头牵着驴站在前头，几时又走了？
他二人刚出岔道，就见楼长危骑在马上不善地盯着他们。
“爹 。”楼淮祀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往姬冶身后藏了藏。
“见过姑父。”姬冶极少服人，楼长危算是其中一个，恭谨揖礼。
楼长危一挥手，身后精兵爪牙蜂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二人五花大绑捆个结结实实，道：“圣上有召。”
楼淮祀扭了扭：“舅舅有召，我还能跑不成？”
楼长危瞪他：“闭嘴，是圣上有召，不是你舅舅有令。再多说一句，嘴也给你塞上。”
楼淮祀立马牢牢闭上嘴。
姬冶没想到连着自己都被绑上了，可见姬央这回真心动了怒。只他自思这事虽有些过激，却无半分错处，心里又躁又郁。
楼长危脸黑得跟锅底似得，一路上没理他二人，将他们押到泽华殿前，将楼淮祀从马上拎下来往地上一扔，交给迎出来的单太监，转身便走，衣袍一角还打到楼淮祀的脸上。
“胳膊要断，背要断，腿快麻了。”楼淮绞着眉，可怜地哀声道，“何伯，您老何时变得铁石心肠了？我小时您老还将我抱在怀里哄呢，我大后，你就任我绑成一团倒在地上？”
何太监无奈瞪他一眼：“不许多嘴舌，圣上今日动了真火。小郎与三郎都仔细些，不要惹得圣上震怒。”他说罢，伸手将楼淮祀拉起来，叫左右小内侍，“松绑。”
楼淮祀一得自由，吹吹手腕上勒出的两道血痕，想着得拿药敷敷，他爹不知轻重的，别给弄断了，他可是要娶亲生子之人，残了两只手可怎生好。
单太监是练家子，捏起楼淮祀的手，捏了捏：“好着呢，毫发无伤。”
楼淮祀小声问：“舅舅真生气了？”
“这生气还能有假？”单太监没好气道。
楼淮祀有些摸不着头脑，退一步，贴近姬冶，悄不可闻道：“舅舅这怒火来得蹊跷。”伸伸脖子艰难道，“齐淑妃不会真是舅舅的心上人罢？以往舅舅跟舅母的情深意重，难道是哄人的？心头爱掌中宝莫非是齐淑妃？”
单太监狠狠地咳了几声。
姬冶更是气得狠狠踹了楼淮祀一脚，满嘴胡吣，恨得想扒他的皮。
“哦对，上皇也在呢。”单太监笑眯眯道。
“外祖父也生气？”楼淮祀有点发懵。
“正是，上皇也生气。”
“这是为何？”楼淮祀忙问。
“岂可揣测上意？”单太监甩了记拂尘，“小郎君与三郎君切记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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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央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平静无波，倒是一边品茗的姬景元有些尴尬。姬央的大小老婆，王皇后是姜太后看中挑了给儿子的，齐淑妃是姬景元看着不错塞给儿子当美妾的。
妻贤妾美嘛，齐家女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婉转风流，这样一个大美人，也就他这个当爹的心疼儿子才会将她赐给儿子做妾。
这些年姬央内院清静，妻妾和睦，登基后，后宫也没生出什么勾心斗角的事。姬景元很不要脸地将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想到啊，姬央为皇三年还没满呢，齐淑妃家人就闹出事来，哼，齐祜好大的狗胆，竟敢以国丈自居？怎么？还想让齐淑妃取王皇后而代之？人心无际，当了皇后之后，生下龙子，是不是还要生出不臣之心？
事情传到宫中，齐淑妃委屈得直掉眼泪，脱掉簪环跪在王皇后面前请罪，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美人垂泣，别有一番殊色动人心弦，王皇后都叫齐淑妃哭得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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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和姬冶跪泽华殿内，见姬央一字不说，一眼不看，二人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自己错了哪处，双双心里有点打鼓。
直等得楼淮祀膝盖跪得发麻，姬央这才道：“说罢，近日都做了什么好事？”
楼淮祀看了眼姬冶，回忆了回忆，反问道：“紧要的还是不紧要的？”
“你只拣你觉得紧要的事来说。”姬央道，“记得别说漏了。”
楼淮祀不敢隐瞒，将自己除夕到春年狗屁倒灶的事尽数翻出来，交待完后，眼巴巴看着姬央，试图寻点蛛丝马迹出来。
姬央却不理他，敲敲桌案，问姬冶：“你无事交待？”
姬冶遂也拣了几件自以为紧要的事。
姬央看他们：“再无他事？”
楼淮祀与姬冶齐齐摇头。
姬央气得一掌击在案上，将卷宗砸到二人身上：“看看你二人做的好事，妇人行径。”
楼淮祀伸指勾过卷宗，飞快地溜了一遍，吸吸凉气，也不知是哪个暗卫的手笔，真够详尽的，大小事巨细无遗，只差把几时出恭都写在上头。除却齐家事，还有崔和贞与谢家事。
“荒唐至极，堂堂皇孙公子行的却是后宅伎俩，你二人就不嫌脸红？”姬央喝道。
姬冶不敢在他皇帝爹跟着放肆，老实认错，自省失之光明正大。
楼淮祀却是大为不服气，既是手段，阴谋阳谋、上三流下三流入不了得流又有何妨？凡有用，便可使得。生死相博之时，撩阴腿抠眼珠下毒暗算有何不可？世上君子何其少，伪君了倒是一抓一撮比比皆是，既众生皆俗，何必挑剔手段。
“崔家女行的本就后宅阴私，我以牙还牙，有何错？”
姬央道：“你男子汉大丈夫，斤斤计较，倒似深闺怨行，行的什么勾心之事？”
楼淮祀小声道：“是她算计在先，大亏小亏都是亏，我便男子汉也不是生下来就吃亏的。”
姬央冷笑：“谁让你受委屈，你既拿到崔家女的错处，拿去问责谢家便是，鬼鬼祟祟背后下阴招。”
楼淮祀叫屈：“自己的仇自己报，岂不酣畅淋漓，大快人心？不然如同隔靴搔痒，挠不到点上。再说，不过些须小事，不值得舅舅生气。 ”
姬央道：“我是嫌你行事卑劣、小气，上不得台面。皇家气度，被你二人喂狗了？”
楼淮祀心里不服，嘴上先认错，却又道：“这事是我思虑不周，一人做一人当，舅舅还带连座的。骂表兄做什么？”
姬央道：“你们二人到是兄弟情深，互相包庇。姬冶？”
姬冶心知瞒不过，道：“是儿子算计了崔家女与谢六郎。”
姬央恨铁不成钢：“你不喜谢家，密图报复，遂将崔家女与谢六郎凑成对，你是皇家子？你不说我还当你是打阴阳伞的黑心媒婆呢，专干些不入人眼的阴毒手段。”
楼淮祀不成想此事这么快就成了，还被记在卷中呈到姬央的案上。
姬央气得不愿跟外甥爱子多说废话，一指单太监：“你与他们说。”
单太监上前一步，用有些尖的嗓子慢慢吞吞道：“小郎君与三郎行的事颇有些不入流，更失隐秘，满是筛子眼，欠缺周全。谢家非寻常人家，谢家老太爷一知这事，便严审崔家女，崔家女挨扛不过，将近日是、远时非一一都交待了清楚。风过起涟漪，雁过水留影，事出必有因，谢家于千丝万绪中寻着线头。暖玉球勾起风流账，皇孙公子不懂怜香惜玉反倒痛下杀手。”
单太监又转过去对姬冶说：“谢家老太爷盘算来盘算去，就是没盘算到三郎君身上，只以为小郎君目中无人，视谢家为等闲，这账谢家定要记到小郎君头上。三郎，你连累了小郎君，使他多了一个死生仇敌。谢家历二朝而不倒，自有过人之处，既结死仇，干系非小。将若出事，敢问三郎心中可安？”
姬冶微有惊愕，跪那不语。
楼淮祀却是满不在乎：“债多不愁，虱多不咬，我还怕区区一个谢家不成”
单太监笑道：“小郎君好大的口气，人活在世，多交友少结仇才是至理，有朋遍天下，有仇满坑谷，可能比拟？”
楼淮祀也笑：“一来我无天下友，二来我仇人满打满算也没够不上一只手。”
“只谢家便可抵得十指。”单太监轻叹一声，与姬冶道，“这都是三郎之过啊！三郎有错，苦果却要落进小郎肚中。”
姬冶道：“那我便与谢家说个清楚明白，免得他们寻仇无门。”
“此言差矣，柿子要挑软的来捏。”单太监摇摇头，“谢家事，小郎做了前手，三郎做了后手，你二人一个没跑。只不过，三郎是皇家子，谢家又不是浑身长胆，纵是知了，也不会强出这一口气。再说力要往一处使，小郎一分错三分错都是十分错，谢家只管挑了小郎对付就是了。”
姬冶怒道：“我连自己表弟也护不住？”
单太监笑道：“话虽如此，可只有千日做贼 ，没有千日防贼的，防不胜防。若非三郎你任性，何至给小郎招此灾祸啊？”
“再说树要皮，人要脸，三郎与小郎君做的事吧，有些不入人耳，听着令人厌弃。大丈夫引刀一快，乃气概，大丈夫专司阴私事，那是小人。”
姬冶面色惨白，再无一丝得意自满之色。
楼淮祀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名声值几何？人死万事空，世人皆为名声所累。看，他五舅舅，名声早臭大街了，提及悯王，什么畜妓，什么养娈童，什么断袖分桃强占良家子，又有什么与民争利。以他看，他的皇帝舅舅过得还不如他五舅舅富贵自在呢，虽说生杀予夺坐拥千里江山，登高一呼，万民俯首，不负一生大丈夫。
然而干的事亦多，旰衣宵食，早起晚睡，肩挑天下事，天下又无小事，年头至年尾无有一刻放松。
明君可不好做。臣子太奸贪生怕死，只知奉承，不得真言；臣子尽忠不畏生死，轴起来也能气牙疼。尊臀不在一张椅子上，尿不尿不到一处去。
楼淮祀每每看姬央披衣批阅奏章就头皮发麻。他要是为一国之君，九成九就是个昏君，席天枕地，管他江水滔滔。
名声是所累，任责是所重。他有幸托生在长公主的肚子里，不滥杀、不争权，便可天地之间任尔游 。要什么名声，担什么责？
楼淮祀打小混在姬央跟前，几可算得姬央带大，他肚肠里的那些九曲十八折，姬央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不服气。”
楼淮祀想了想，道：“倒也不是不服气，就是有点想不通。”
“无妨，闭门几日你就想能通透。”姬央当年住过的慎亲王府现在还空置着，刚好拿来关人。外甥和儿子一气全关旧宅去，忆过往思前路，说不得另有感悟。
姬景元见儿子训完了外孙和孙子，动动手指，左右领命去外头拖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
这人不高不矮不瘦不胖，生得一张有些稚气的脸，前胸对穿三个血窟窿，身上玄衣被血浸透，成了酱红色，堪堪也就剩得一口气。
楼淮祀闻得冲天的血腥味，不明白姬景元为何拖了这么一人上来，看几眼，面生得很，不是认识的人。
那人掀了掀眼皮，见楼淮祀有些不解，不由冲他轻笑一下，他这一笑许是牵动伤处，痛得冷汗直流。
“阿祀，你可识得他？”姬景元问道。
楼淮祀虽不识，却知此人与自己定有瓜葛，因此不肯轻易作答，思绪飞转试图从万点碎片里寻出个一鳞半爪，好获息此人是谁，又与自己什么干系。然而，他想得头痛欲裂，就是想不起这人究竟是谁，眉眼实在是陌生。
姬景元见他答不出，便道：“不识得才是对的的，你不曾见过他。”
楼淮祀更加提防谨慎，心知里头有鬼，轻笑道：“外祖父，您老到底想问什么。”
“他要死了。”姬景元道。
“三刀六洞，是难活命 。”楼淮祀点头，又看了看玄衣男子，“纵没伤到心肺，流血过多，怕也要活不成。”
“那这个要死之人，你领了回去可好？”姬景元又笑着道，“他要是命大得活，你留他当个打扫的粗仆，他要是命弱死了，你就为他送个终，挑个风水宝地，葬了他。他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无来处无归处。”
楼淮祀秀美过分的双眸里刹时掉下一行泪，伏地道“我要他，我知他是谁了，他是始一。”
始一听到他的答话，又笑了笑，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道：“圣上，小人赌赢了。”
“始一。”姬景元摇摇头，“你与朕，是赌赢了，你与天，尚有一场豪赌。”
始一想说什么，终是无力支撑，晕了过去。
姬景元对楼淮祀道：“阿祀，朕虽令始一跟在你的身边，然他尽忠之人应是朕，偏偏他生了异心，一心为你思虑，非得为你遮掩，便是朕亲自过问，他都闭口不言。如此不忠之人，朕留不得他。”
楼淮祀含泪道：“外孙明白。”
“朕与始一打了个赌，他以真面目示人，你要是能认出他，肯要一个来路不明半死的人，我就容他择你为主。你要是答个不字，他也不必活在这世上了。一个暗卫，死也要无声无息。阿祀，你明白吗？”
“外祖父，外孙明白。 ”楼淮祀答。
姬景元道：“凡是赌，一赌运，二赌命，始一运道不错，遇着你，就看他还有没有这个命，活在这世上。他身受重伤，纵用奇药砸出一条，将后只怕也是废物一个。阿祀，始一再护不得你的安危，办不得差事，你真愿留这么一个废人在身边？”
楼淮祀一抹泪，道：“不怕，始一会做人/皮/面具，别说千金，万金也能替我赚回来，横竖我不亏。”又乞求道，“求外祖父和舅舅赐良医好药。”
姬景元吃惊：“你倒是算得精，朕又出人又出药医治你的人？朕岂不亏得慌？”
楼淮祀脸都皱成了一团，道：“外祖父差这仨瓜两枣？”
“不差，朕的暗卫叛了朕，朕没要他的小命已是皇恩浩荡，你还敢跑来跟我求药。你舅舅这，你也死心吧，他要是帮你，就是不认我这爹。”姬景元无赖道。
楼淮祀气得舌尖发苦，磨着后槽牙，疡医好药除却宫中，别地哪有全的，细细找许还能寻来，看始一的模样，定等不得，想了想道：“那我跟外祖父买。”
姬景元更吃惊，呵呵一笑：“前几日你还嚷着手上无银钱，这回竟能跟我买药？始一这重伤，无千金不可治。至于你爹娘那你也死了求救之心，他二人绝无逆朕顺你之意，至于淮礼那，我看他可不是随手就能出得千金的。”
楼淮祀无法，道：“我跟我师叔借。”
“俞子离？”姬景元笑，“他倒是富可敌国，千金于他不过九牛一毛。不过，俞子离不是和你爹翻了脸？他窝在卫侯府，跟你倒亲近。我听闻他脾气有些古怪，竟这般大方帮你？”
楼淮祀道：“我爹还不知我师叔在卫侯府呢。师叔怎么也得承我的情。”他边说边想给自己一巴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往日视钱财如粪土，及到用时真是处处制肘、声弱气短的。等过了这一遭，说什么也要从俞子离那抠点养生方来骗……挣点钱，再碰上这种燃眉之急，四处求人实不是滋味。
姬景元大笑：“你这小子真个是胳膊肘外拐，我还道你早将你师叔卖给了你爹，没想到眼皮子底下也敢搞鬼。我那贤婿，知晓始末，你个臀腿就别想要了。”
楼淮祀润润发干的唇，偷看一眼姬央：“舅舅，您打算关我几日？十天半月，一月俩月的，总要保我性命无虞吧？”
姬央冷淡道：“王府少护卫，堪堪看着你们不让外出。你爹要越墙而入，我也不能保你周全。”
楼淮祀只觉自己命不久矣，结结巴巴道：“那那那，外祖父和舅舅先舍药，再叫好医给始一救治，药钱诊治费先记账，等我出来就还。”末了，小声补道，“外祖父、舅舅，我要是被我爹打死在王府，你们可是少了一个欠债，父债子尝，我年轻轻连子都没有，我一死，这账岂不黄了？”
姬景元笑道：“好外孙，你真被你爹打死了，这点钱外祖父还放心上不成？”
楼淮祀蔫耷着脑袋，他外祖父太不讲理，说千金多的是他，说少的还是他。
姬景元揉揉太阳穴，对姬央道：“皇帝，朕看这俩个臭子糟心，快将他们押去关好。”
姬央便与单太监：“单长伴，你亲自送他们去。”
单太监领命，小声告罪后，押着楼淮祀和姬冶出了泽华殿。单太监的武功有些深不可测，楼长危都要落他下风，楼淮祀有贼心没贼胆，想跑又不敢跑，老实地随着单太监进了旧时的慎王府。
“三郎、小郎，旧府中有一二仆役，伺侯得虽不比家中精心，这吃啊喝啊的保管无忧，府中还备有一位郎中，再有药材若干，但凡风寒风热，些些的头疼脑热也无需担心。因是禁闭，府中除却书藉、几样兵器，再无可供取乐之物，三郎与小郎长日无聊，看看书，练练武，间中还有几本佛经，也可抄抄经书，与佛家结点功德。”单太监笑呵呵道，“忘了，圣上有令，净肠胃方可静心，府中供给的饭菜，一律都是素食，酒饮更是没有。三郎与小郎细看门口守护，皆是禁宫高手，无旨无喻，大门绝不洞开。另有一事，小郎君幼时在墙角刨出的那个狗洞，老奴已经叫人给堵上了。旧年皇后忆起旧时居，心绪万千，叫人重新修缮了一番，这墙又加砌了一层，等闲是挖不透的。当然，有志者事竞成，小郎君幼时都能刨出一个狗洞，如今大了，力气也长了，偷凿出一个洞来不在话下。不过，府中有守卫巡查，定不会出此纰漏。小郎与三郎还是安心在府中反省，静候明旨。”
楼淮祀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吃素？”
“对啊。”单太监笑，“小郎君你是来领罚的，不是来消遣的，这一日复一日的，山珍海味配琼浆玉液，岂不有违本意？”
“白煮羊肉也得供上几顿？”楼淮祀跳脚。
单太监道：“这是上皇与圣上旨意。”
姬冶倒不挑，托赖幼时吃了太多药，吃得舌头味败，他于食之一道，兴致缺缺。
单太监将二人请进府，亲手阖上大门，亲自上了锁，收了大门钥匙，只留一道小门供仆役护卫进出，叮嘱门口守卫道：“三皇子犹可，他既领了罚，便无有多言。小郎君却是个舌头开花、又会作怪的，他关里头一日两日还不显，三日四日的，他便要编话骗人。什么装病、装死、装中毒、装疯，千奇百怪林林种种，无有一样不是他编不出来的，你们千万不要被他哄骗了。”
几个守卫齐声称是。
楼淮祀扒门缝那偷听，恨得咬牙切齿，单老头不比从前了，进宫当了大太监，换了身份，关他不算还要揭他老底，连他外祖父身边阴阳怪气的老李都比他可爱。
姬冶拍拍他的肩：“阿爹和祖父也算手下留情，你我一块，也算有伴。”
楼淮祀嗤笑，冷哼：“你也就现在说得轻巧，你小时常憋屋中，早憋出坏性子，最厌把你关起来。我是闷，你是躁，唉，外祖父和舅舅好生狠心。”往石阶上一坐，仰天看看浮去，“也不知始一现在伤势如何，还有胖丫头，不知几时能再见她，我一去不回，她不会以为我不再理她，生我气可怎么办？”
楼淮祀越想越伤心，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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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京城西。
梅县令牵着驴，寻了间酒肆住下，叫了桶热水，搓下一桶的澡泥，又吃了碗热粥，一觉黑甜到天亮。晨光透窗，惊见一人坐在窗前捧卷看书，晨曦溶金，一点点勾绘该人的眉目，俊秀威严，竟如神祗。梅县令一惊之下，翻身下床，纳头便拜。
“梅萼清拜见圣上，一别经年，无一日不盼圣上长安！”

第58章
“先生清减了！”姬央扶起梅县令，轻叹道, “当多多保重才是。”
梅县令笑：“人有年岁, 如瘦竹才是福气。圣上切勿担心, 微臣看着瘦，手脚骨反比往常康健。人还是得多动弹，长坐在书案, 倒是百病千灾的”
“这就好。”姬央笑了笑。
酒肆临街，君臣二人支窗, 居高看着闹市人来人往, 行商走贩、书生游僧、杂耍伎人、说书的、卖肉的、算命骗人的, 一片繁华景象。
梅县令见姬央看得有些出神，笑道：“圣上, 这芸芸众生, 或高贵或卑贱, 或品性高洁或人品低劣，或仗义疏财或锱铢必较, 或朗月君子或猥琐小人，或世族大家或商贾走贩，或耕或读、或骗或乞…皆是圣上的子民啊。”
姬央的目光掠过长街, 最终落到了楼下兜抱着幼子卖蔗浆的妇人身上, 她相貌寻常，体态微丰，大节之下买卖忙碌，幼子尚不知事在她怀里哭闹, 以致她有些手忙脚乱，一边哄着幼子，一边替客人舀上一碗蔗浆，待人饮尽将空碗放进另一个盛满清水的桶中，顺手接过一文钱掷进竹筒内，拿手在抹布上一揩，再一抬手拭去额间忙出的汗水，甩甩手，复又换上笑脸招呼起新客人。
“居有屋，饥有食，天下安矣。”梅县令欣慰不已，“皇城巍巍，七十二行、上下九流，圣上眼中看到却是街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苍生有幸得遇吾皇。”
姬央笑起来：“先生几时也会说这砦锦绣之言？”
梅县令大笑出声：“不不不，在边疆见到圣上 时，微臣便知上天不薄万民。又有一位明君临朝。”
姬央道：“先生口中的明君有弑兄之嫌。”
梅县令道：“圣上，千秋功勋乃累累白骨铺就，万里长城防外敌固疆土，砖墙间又藏多少血泪？太平盛世岂是唾手可得？乃黄土泥下无数英灵所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容微大臣大胆一句，明孝王之死与君王无关，乃天命所定。”
姬央不以为然：“先生不必粉饰，兄长非我所杀……半为命定、半为人力。”
梅县令只笑不语，他有些相面之能，他心君认定的君皇从来都是姬央。看底下行人穿梭：“圣上比之早年越见沉稳，为君不易吧？”
姬央道：“心之所愿。”他转而问道，“先生，云栖如何？”
“难啊。”梅萼清端正身板，“当年在边疆，边民性情蛮勇凶悍，亦常出义士豪杰。云栖倒似未有开化啊。荀子曰：今人之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孳，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人之初，性本恶啊，云栖种种因由下恶民集聚，不可收拾啊。”
“依先生之见呢？”姬央关心问道，“我曾翻阅古籍旧宗，云栖也曾是鱼米之地，水稻一年两熟，富庶非常。就是不知是实载，还是虚妄之言。”
“非是虚言，云栖在古朝时确是鱼米之乡，气候合宜、土壤肥沃，水中鱼肥地中稻香。”
“如今面目全改，依微臣之见：一者，是因着沧海桑田变迁，古朝时云栖虽多水泽，却不似今时处处池沼，应是地势有所更改之故。微臣查了地志，再比对今朝，曾在泥沼中找到古时村落痕迹。”
“  二者，便是人祸了，天下势久合必分，九分必一，常有烽烟，观过去百年皇朝变迁，有几次兵祸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四处游移觅一容身之所，云栖是百民混居之地。”
“先生赐教。”姬央谦恭道。
梅县令从怀中掏出一张舆图摊开，是他近两年在云栖亲堪查地形辅以助图新绘：“圣上您看，云栖非是丘陵之地，地平势缓，纵有山丘也是矮小如包。但它多水路，密如蛛网，割裂往来。”
“本就百民混居，一处有一处的风俗，一处有一处的信奉，一处有一处的乡音。不通达便闭塞，人既无交，便不相融，既不相融，便捏不到一处，更难教，无有教化，善以何存？”
“如微臣在泽栖，县里有一民，以鱼民后人自居，不信佛不信道不信摩尼不拜火，他们不在地上居住，世世代代都寄居船上，打渔为生，人死便葬于水中喂与鱼虾。”
“倒颇为奇异。”姬央道。
梅县令苦笑：“鱼民居上游，中下游又住另一群民，依水而居，自称水族，拜祖宗敬鬼神，靠水吃水，因此又敬河伯水神。月初月中月尾必在水边载歌戴舞祭献供品求水神庇佑。”
姬央道：“这两民怕是水火不容。”
“圣上英明。鱼民生死都在水上，上游漂下尸首，水族每见便要大怒，若逢水波不宁又降暴雨，水族便认定是鱼居污了河水之过，族长就要纠结人手械斗，不打个头破血流绝不罢休。”
“当地官员无所作为？”姬央问道。
梅县令道：“比起怕官，当地百民更惧的族长、族老、巫主。再兼混居之地，各有乡音，话不能通。邻村尚能言语一二，隔邻便有如听天书。微臣刚去泽栖时，当差差的差役都不知同僚嘴里说的话是何意，还要书吏转述。”
姬央听得认真，亲手为梅县令沏了一杯茶，梅县令忙恭谨接过。
“官弱吏强，他们在县中时长日久早已成势，又与各地族长通，反将官虚架在那，令出则怠，敷衍了事，甚者，当众羞辱。”梅县令叹道，“云栖无治之地。”
姬央道：“先生受苦了。”
梅县令连声道：“当不得吾皇如此夸赞。微臣在泽栖还算混得开，也收了一二能吏，摸清了一二底细。”
姬央拿起舆图细细抚摩，问道：“先生看这腐朽之地可化神奇 。”
梅县令笑着道：“天下寸土皆吾皇所有，天下诸民皆吾皇子民，吾皇可要弃子民而不顾？云栖之民，恶，可圣上，云栖之民，亦苦啊。 ”
姬央道：“治一地，非朝夕所成，亦非空言可得？云栖积弊之深并非一年半载，自元祖之时就听之由之，任其随波逐流，朝中百官亦多有考量顾虑，与朕是两相制肘。”
“圣上承位之时，曾令示天下，三年不改上皇政令。”梅县令沉吟，“圣上多有不易。”
姬央笑了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不可双日临世，先生放心，上皇那边不必忧虑。”
梅县令喜形于色，抚掌道：“大善。三载不易政，实乃英明之决啊！”
姬央道：“云栖非易事，云栖之地，朕亦盼它名符其实，有胜景醉人心，有鱼米饱人腹，可留浮云停栖。先生熟知云栖，朕想将栖州尽数托于先生之手，如何？”
梅县令摇头：“不可，云栖重症，非虎狼之药不可治，微臣不是那味药。”
姬央笑道：“先生是有举荐之人？”
“正是。”梅县令搓了搓手，推象走马，“就圣上不允。”
姬央略有些吃惊，道：“先生只管道来。”
梅县令狡黠一笑：“臣荐楼将军二子楼淮祀。”
姬央不由皱眉：“阿祀黄口小儿，虽有几分机敏，跳脱随性，纵是我这个舅舅再多偏袒，也要说阿祀不曾干过半件正事。”
“乱拳方能打死老师傅啊。”梅县令道，“乱病还得乱药医。微臣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未进城便遇上二郎君，又有幸得他仗义援手，微臣看二郎行事虽无章法，最后却是水到渠成。”
再明的话就不好说喽，楼小子好歹也是姬央的亲外甥，不比儿子差什么，他总不能说他就看中楼小子性子坏、嘴巴毒、做事绝、不要脸、为人无赖，靠山还牢靠。说直白点，只要楼淮祀不想着造反，他全身都挂满了免死金牌，轻易想死都死不了，拐他去了云栖，纵是大刀阔斧，行争议之事，他也罩在金钟罩里面，丝毫无损。
“圣上，小郎君心中自有正义啊。”梅县令正言说着亏心话。楼小子正不正义的，他其实也没看出来，随性洒脱还是有几分的，这样的人，鱼肉乡邻，为祸一地之事，定做不出来。
姬央就有些头疼，让楼淮祀去管一州之地，实在是有些不大靠谱：“先生给朕出了难题，阿祀无官无职无有所成，朕将如此重任交托，百官怕是不服。”
“圣上，云栖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从来都是贬斥之地。”梅县令笑着道，“以微臣之陋见，圣上若真让小郎君远离禹京，怕是不少人拍手称快。”
“先生知得倒是不少。”姬央看他。
梅县令仍是呵呵笑，道：“圣上，微臣想为圣上的万里江山添上一座粮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么说阿祀是利器？”
梅县令点头：“微臣斗胆。他确实是利器，且是神兵。”
姬央道：“先生不怕这把利器不顺手？”
“无妨无妨。”梅县令摆摆手，惬意道，“若是功成，断掌断臂亦无妨。”
“朕明白了。”

第59章
楼淮祀闷得骨头缝都开始发着痒，搬了张软榻出来仰天躺在柿子树下, 半翻着眼, 大张着嘴。
姬冶见不得他这蠢样, 轻踹一脚：“你做什么？”
“啊啊。”楼淮祀半死不活地啊几声，又抬手指指光秃秃的柿子树上落下的一枚风干枯瘦的小柿子。
姬冶呆了呆，将他往旁边一推, 坐下长叹一气。他本就暴戾，关了几天又添几分躁郁, 自己这个表弟还时不时犯犯蠢, 惹得他想举剑伤人。
楼淮祀张了半天的嘴, 张得腮帮子疼，悻悻闭上, 揉了揉酸疼的腮帮子, 道：“唉！舅舅再把我们关下去, 我定能等到守株落柿。”
姬冶盯着楼淮祀俊俏的脸半晌，为免自己一时躁火上扬, 一剑结果了自己表弟，人间少一绝色少年郎，他还是委屈自己去抄几遍佛经算了, 顺便拿血和和墨, 减郁气，还能尽孝心，一举三得。
他一走，楼淮祀更郁闷了, 张望四周，几只鸟耀武扬威啾啾乱叫，一只黄雀更是胆大包天地在那蹦蹦跳跳地寻找草籽。楼淮祀看得怒火中烧，跑去厨下翻出一个筛子，又抓了一把黄米，蹲在树下，布好陷阱，守了半天，才诱了一只雀儿进来觅食，将绳一拉逮住一只黄雀，欢天喜地地装进鸟笼里。
“囚中人，笼中鸟，你我天生绝配。”楼淮祀得意地逗了逗黄雀，有人同苦同难，他顿觉心气顺了不少，只是，不待一个时辰，又索然无味，将雀放飞，“算了算了，己所不欲勿施于鸟，跟你的相好嬉戏去吧。”
他闲得长出一层绿毛，几个守卫也是大为头疼。楼小郎君安生了几日后，饭毕就跑来大门口坐着与他们扯闲篇，天南地北、胡天海地，真是滔滔不绝，烦得他们两耳嗡嗡作响。
楼小郎君见他们不理会，不知从哪找来锣鼓 ，哐啷咚咚地一通乱响，末了，还是姬冶嫌吵把一干家伙什扔掉了才得些清静。
隔天饭后没声息，他们还当楼家小郎君消停了。谁知，他将几个粗仆饭婆子全拉大门口，勒令他们唱曲。这些人会什么曲，嗓子比糙手还粗，一开喉活似老鸹赖蛤蟆齐鸣。
几个守卫脸都听绿了，强忍着放把火烧了慎王府同归于尽的冲动。
楼淮祀也是拿这几个人没辙，几根木桩石柱，动也不动，声也没有，泥塑不过如此。垂头丧气地拿脚丈量出庭院正当中，摊在大字在那细数浮云缕缕。
“庭前草败花落，瘫看浮云不动……”楼淮祀一声悲叹。他家胖丫头不知道有没有在看云，身处两地，同看烟云，亦是奇缘！狗屁啊，都是狗屁，狗屁都不如。思之不见都是哄人的，都是那些穷酸写来欺人的。他就想和胖丫头花前月下，玩闹嬉戏，千里寄相思的都是直娘贼的远水。
姬冶抄了一篇佛经，晃出来一看，他表弟还在发疯呢，想了想，从怀中夹出一包蒙汗药，道：“不如你拿温水送服，无知无觉昏睡一日？”
楼淮祀抬抬头：“这么点，能麻倒几次？”
姬冶收起蒙汗药，木冷着脸：“那你自求多福吧。”他还是再去抄篇经书。
。
卫繁初时一无所知，楼淮祀一去无影踪，她惦了两三日，到了初七就被长公主姬明笙接去了山中别字。
姬明笙的别院地处深山，音信难通，卫繁跟着品果酒、吃山果、饮山茶，玩得有些乐不思蜀。别院中的温汤有两处，一处加盖屋墙，另一处却是露天，堆山石种矮木围就。
她们来得巧，隔日山中就下雪，姬明笙便带着卫繁去泡露天的温汤，天空白雪如絮，温汤暖烟似雾，温寒交融，别有意味。
卫繁有些怯怯地紧跟着姬明笙，她都没跟人一道泡过温汤，瞪着圆溜溜的眼，看着姬明笙落落大方地解去衣袍，丰胸纤腰凝脂一览无疑，一时傻愣在那，都望了移开双目。
姬明笙一拢黑发，回眸见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失笑：“你看什么？”
卫繁呵呵傻笑几声，红着脸道：“长公主生得真好。” 偷偷又瞄了眼姬明笙此起彼伏的酥胸，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唔，自己好似略嫌丰满？
姬明笙推开浮在汤上的托盘，招手让卫繁下来，亲昵地掐了掐她的鼻子，低声道：“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别人要是敢这么看我，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喂狗。”
“我是女儿家。”卫繁娇声道，她双眸被水雾打得湿漉漉地，无辜又好奇，“我以后也有吗？”
姬明笙过来的摸了摸她的肩胛腰际，她这个儿媳生就骨小肉丰腰细腿纤，真是便宜了她的混账儿子，取过玉梳帮卫繁梳着湿发，笑道：“你年岁还小，还会长呢，我有养身的方子，连同婆子一道送与你。”
“那我可要厚颜收下了。”卫繁窃喜。
“只管大胆收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姬明笙道。
卫繁愣了愣，正要细思话中之间，姬明笙就倒了一杯玉露酒递给她。卫繁接过尝了尝，甜丝丝的，果香盈绕，就又吃了一口，倒把要思量的事撇去了一边。
卫繁在山中肆意游玩了好几日，跟姬明笙卧在窗前赏雪，火盆边上煨着桔皮，散发出微微果香。
卫繁整个依在姬明笙怀里，手里兜着一捧榛果，小心又殷勤地喂给姬明笙。她仰起脸看着姬明笙浓丽的凤眼，想起楼淮祀来：“长公主，我们来泡温汤，不带楼哥哥，楼哥哥会不会生气？”
姬明笙淡笑：“他？他能生什么气？我纵是想带他来，他也来不了。”
“为什么？”卫繁不解。
姬明笙含笑：“他被他舅舅关起来了，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月，自省尚不及，还要出来游玩。”
卫繁大张着嘴：“关……关起来了？”
“闯了祸，自是要受罚。”姬明笙伸手拈去卫繁腮边沾着的一点果衣，“繁儿可不要跟着你楼哥哥学坏。”
“噢。”卫繁忙乖巧点头。
姬明笙又柔声道：“那今后你楼哥哥有什么事，繁儿都来告诉我如何？”
卫繁一愣，咬着鲜红的唇大是为难，半天才吭哧吭哧道：“长……公主，私下……好似小人所为。要不，我问了楼哥哥，他许的，我都告诉长公主？”
姬明笙失望叹道：“繁儿这是远我就阿祀？你楼哥哥除却给你带些吃的玩的，只会骗你蒙你。莫非我不及？”
“可楼哥哥对很好，我不能出卖他。”卫繁坚持道。
姬明笙唬她：“那繁儿就忍心让我失望？我是阿祀的娘亲，儿大不由娘，他跟没笼头的马似得，尽在外面撒野。为娘的，岂有不担忧的？我不过是想知晓自己亲子的所思、所想、所为。繁儿忍心我与阿祀一如陌客，熟却无所知。”
卫繁想了想，端整地跪坐好，正色道：“长公主，楼哥哥言语间很亲近长公主的，长公主要知楼哥哥的事，怎能越他问我。长公主应和楼哥哥细谈交心，母子无隔夜仇，况且长公主和楼哥哥母子情深。 ”
姬明笙见没诓到她，就此便罢：“繁儿说得有理。”
卫繁抿嘴一笑，又期期艾艾问：“那……长公主，楼哥哥被关起来可会受苦？”
“你放心，他被关在慎王府里，除了吃的差些，无有消遣，不知多少安逸。这般责罚，天下泰半人求而不得。”
卫繁皱眉，托着两腮，更担心了：“未受其苦，莫说其易，楼哥哥又没吃的，又没玩的，岂不很闷？”
姬明笙眼看她再没游玩的心思，在山上魂不守舍的，又叹一声：好丫头，白白便宜她的无赖儿子。
卫繁实在放心不下，大着胆子乞求姬明笙早点下山。姬明笙道：“我在山中还有事，你要早归，我可以遣人送你回去，只你独个走，敢是不敢？”
卫繁归心似箭，道：“长公主都说遣人送我了，哪里会不敢？”
“你要去看阿祀？”姬明笙笑问。
卫繁点头。
姬明笙道：“慎王府是圣上故居，守卫森严，你纵是下了山又不能送食，又不能探视。去了也是白去。”
卫繁道：“那也要去看看楼哥哥，好叫楼哥哥知道除却长公主还有大将军，外头还有人惦着他，心中也好受些。”
姬明笙笑道：“你惦着便罢，将军与我才懒怠惦记。将军就算是惦记，也不过深恨不能亲手责罚，关在慎王府，不动不痒的。圣上偏袒了。”
卫繁不敢反驳，装着闷头静听，一得姬明笙的发话，立马包袱款款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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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将饼屑撒在蚂蚁洞口，看蚁军井然有序地一点一点将碎屑搬回洞中，再晃去看看滴漏，浮标半丝动静也无，叹口气，又晃回院中，逐日移榻，往上一躺，浮生日日闲，无诗无曲无酒茶，苦矣。
他在榻上左翻右转，忽见一只孔明灯晃晃悠悠地飘进慎王府上空，底下好似坠着什么，不等他细看，就被王府守卫一箭射了下来，孔明灯如落雁似得坠进王府西角。
楼淮祀忙赶过去，好悬从守卫手里抢了下来，那守卫神色有些古怪，没有一句多言就松了手，自去执守。
楼淮祀这才发现孔明灯下吊着一个篮子，跌落后装着事物散了出去，被守卫一一拾取了回来。酒肉糕饼俱全，那酒还贴心地装在酒囊中，半点未洒。翻了翻，又翻出一张花笺。
楼淮祀看后大笑出声，孔明灯与食篮都是他家的胖丫头送进来，只是……拿孔明灯送吃的，不知谁出的主意，这个孔明灯也有些奇异之处……

第60章
卫繁蹲在地上，专心地看一个断腿的老头做着孔明灯。
贾先生拨拨羊须, 道：“小郎君今岁运道欠佳啊, 年初竟遭囚,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说不得一年都背晦，还是请个巫拜个佛求个仙去去霉运才是。”
俞子离翻拣着卫繁准备得一篮子吃食, 熏肉胙鱼美酒，心里冷哼：这小子囚禁还能大鱼大肉, 简直是岂有此理。看得他想混一把泻药进去送姓楼的长居茅厕。
“贾先生这求神拜佛倒是周全, 各种仙神一个不落的。”
贾先生笑道：“不怕县官就怕现管, 小的凡夫子，也不识得真仙, 也不知落哪位真神手里, 不如一烧遍高香, 哪个都讨好供奉一番。礼多人不怪，香多神也欢。小的一纸契书签给了小郎君, 那便是主仆同忧，小的总要贴心思虑。”
俞子离看几眼做孔明灯的断腿老头：“贾先生倒识得不少奇人异士。”
“不敢不敢，不过一锅烂鱼臭虾, 手艺人, 勉强混口饭吃。关老巴断了两腿，又不会说话，手艺虽好勉强温饱。”贾先生微弯着腰，笑如窃鼠, “小娘子大方人，给了好些银钱，关老巴这小半年不愁衣食，大善大善。”
俞子离可惜道：“如此手艺，竟衣食困顿。”
贾先生不以为意：“非士非读，天下百工操持的都是卑贱之业，虽手握传家绝技，吃得却是讨家饭，贵人大多轻贱。”又笑道，“不过，小郎君却无轻视之心，他先前在街集无事消闲时，便与我等混在一处，不轻贱不嫌残，从来等闲视之。”
俞子离笑起来：“他全身上下也就只抖搂出这一样好处。”楼淮祀从小就有些怪，长于显贵之家，却无多少门户之见，贩夫走卒、乞儿骗子一律都能厮混到一处，他自己禀性不正，一些小奸小恶自也视之寻常，好奇又盛，三教九流各种牛鬼蛇神，他都能攀扯几句。
贾先生眼里透露出一点真笑意：“小人身处其中，更解其中滋味。小郎君的这点好处，于他人再微弱，于我等却如浓夜萤光，令人心生向往啊。”他看了看卫繁，又笑，“小贵女也是这般心性。”
俞子离叹气：“这个也是呆傻的。”
贾先生大笑：“小娘子璞玉一般，世间少有，小郎君好眼光。”还小呢，就起心思，真是个酒怕迟，饭怕晚的。
卫繁轻声叮嘱道：“关叔帮我多做几个孔明灯，我隔个一天送一次，也不知楼家哥哥要关多久。可惜，关叔扎的灯送出去了，回不来，不然倒能省些事。”
俞子离笑：“你倒拨得如意算盘，能将吃食送进去，已经是慎王府守卫睁只眼闭只眼，还能容你蹿门似得来去自如。”他边说边捞走了篮子里的酒。
卫繁各样吃食都备俩份，头次她只挂念着楼淮祀，全然没想起王府中还关着一个姬冶，好不容易送进了吃的，跑卫絮那念叨，忧心忡忡生怕吃食不合口胃。
也是卫絮多嘴，边翻着书边道：“楼家小郎君既是与三皇子关在一处，不合口的，大可推让给另一人。”
卫繁一个呆愣醒悟过来，转而备起双份的吃食，卫絮笑：“妹妹这是不忍？”
卫繁吃惊：“哪里，我是怕三皇子分薄了楼哥哥的那一份。”
卫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姬冶……不过是捎带脚，心中莫名就有些舒畅，想了想，寻出一对繁复的巧环给卫繁，“那我也凑个趣，捎进去与他们解闷吧。”
卫繁拎起来看了看，笑道：“也不知道楼哥哥喜不喜玩。”
卫絮略略有些不自在，道：“闲则玩，不闲就弃一边，又不是非解不可。”
卫繁想了想，果然有理。蹦蹦跳跳地收拾了两篮子吃的玩的打算再送进慎王府。卫询还凑了个趣，把国夫人小佛堂里的一尊小玉佛放了进去，卫筝见后顺势放了个香炉，卫放挠了半天的头，他再添把香？大不妥啊，他楼兄弟定以为他是消遣打趣他，不可为不可为。
于是，卫放搁了一块雪雪白白的银锭，对着妹妹疑惑不解的目光，道：“留着将后再买可心的。”
卫繁欲言又止，好似也没什么不妥处，带着仆役丫环与卫放一道，远远顶着守卫虎视耽耽的目光放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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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翘首以盼，时不时就在院中打转，只盼哪个角落升起一盏孔明灯，捎来他家胖丫头的心意，只差在院中立成一块望妻石。
好不容易盼得孔明灯飞起，欢天喜地飞奔过去，守卫也不客气，又是一箭射下，气得楼淮祀直跳着脚却又莫可奈何。
姬冶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笑道：“倒占了你的光。”
楼淮祀那脸皮，当即得意应下：“记下这笔就好。”只是，越翻拣越觉得胖丫头送来的这一篮颇为匪夷所思，一尊玉佛，一只香炉，一块……银锭？再扒拉扒拉，扒出一对巧环。
“玉佛九成是老国公的，香炉许是卫侯的。”楼淮祀颠了颠银锭，“这九成便是我舅兄的。”余的那对巧环就蹊跷，这绝非卫繁的主意，国夫人一把年纪了也不会这般逗趣。
姬冶掩去眸光，伸手道：“给我解。”
楼淮祀依言给他：“小儿玩意，你闭着双目都能解出来，如今囚在府中，倒又重拾起来？”
姬冶不理，看着落地后被火焚坏的孔明灯，问道：“可有法子往外递消息？”
楼淮祀歪着嘴：“怎么递怎么递？守得跟铁桶似得，连张弓都没有。”
姬冶扬眉：“你偷偷留了孔明灯的骨架，难道没有计算？”
楼淮祀哼了哼，不语。
姬冶笑了笑，道：“你我难兄难弟，我看一时半回我们是出不去这慎王府，佛经我也抄腻了。你家胖丫头光明正大地递进吃食，显是阿爹也默许，想来往外递些消息，也不会惹得他大怒。”看眼楼淮祀鄙夷道，“他们近不得王府，你这三脚猫功夫又射不得箭，不如互搭一手？”
楼淮祀解开油纸，撕下一条鸡腿，上上下下审视着姬冶：“表兄，是奸是盗说清楚些。我还当你佛经抄多了抄出佛性来了，看了对巧环又故态复萌？”他连哼几声，“表兄，那对巧环许得卫絮的手笔，你要是无心求娶，还是别逗弄她为妙，再说了，卫侯府可不想把女儿许给皇家。”

第61章
“多事。”姬冶抿唇。几时皇孙贵胄都要遭人嫌弃……忍了忍，卫侯府非常人, 全府上下挑来拣去也找不到几个正经人, 也就卫絮与众不同。
楼淮祀嗤之以鼻, 扑上去挂在姬冶肩上：“表兄，你可不能坏了我和胖丫头的好事。”
姬冶咬牙：“你自己无能，不曾求得祖父那一笔, 还敢厚颜在我面前叽叽歪歪。”
楼淮祀仰天一声长叹，他外祖父一犯轴, 哭也无用求也无用, 好在他老娘明目张胆地接了小丫头去泡温汤, 京中有眼色的人家都知道楼卫两家有意做亲。
就等着姬景元为这桩好事添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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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王府守卫过几天便见一只小风筝慢悠悠地飞出了府，正在犹豫之际, 就见顺风处卫放骑着马领着一帮子仆役呼啸着追着风筝狂奔而去, 间中跑得有些偏, 一帮人又大呼小叫拐了拐弯。
端得是张牙舞爪、目中无人啊。
卫放这一群人每隔一日就成群结队顶着个硕大的孔明灯在王府周遭合宜的风口放灯，且有一日比一日离得更近之嫌, 这帮人还丝毫不知收敛，声又高人又吵，将灯送进王府, 更是恨不得锣鼓齐喧载歌载舞。
“哪个捡着风筝, 赏两吊钱。”卫放好似指挥着千军万马，神气得连头发丝都透着骄傲。
一众仆役无不拍手称赞，更是势气高涨，盯着那风筝如同盯着肥肉一般。
姬景元得知这事后, 哈哈一笑，道：“倒是一对趣的小儿女啊。”又对一边的楼淮礼道，“朕看你弟弟要是关个半年，出来指不定还能胖不少，卫家那小丫头吃食送得未免也太殷勤了些，她莫不是以为她家小情郎生得牛肚马胃？”
楼淮礼心念一动，道：“圣上许了二郎与卫家小娘子的婚事？”
姬景元笑道：“慌什么，长为先，你这个当兄长的都没成婚，他急什么？”又关切问道，“如何？你可有心许的小娘子，告诉外祖父，外祖父帮你做主。”
楼淮礼一愣，微有赧颜，只好道：“外祖父，我无有私情。”
“少年慕艾，你啊，该跟你那厚脸皮的弟弟多学学。”姬景元又笑道，“无妨，春后皇家采选，外祖父帮……让你外祖母帮你挑个好的。”
楼淮礼于婚事上头兴致不高，道：“但凭外祖父做主。”
姬景元听后很是高兴，心情极佳之下，道：“也罢，我下道旨意给你弟弟和卫家女赐婚，省你弟弟白吃人家小娘子的好酒好肉。”
楼淮礼笑道：“外祖父思虑得周全。”他有心再帮弟弟一把，“赐婚乃大喜之事，二郎还在禁中，是否有些不妥？”
姬景元一摆手：“诶，关人是你舅舅关的，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你舅舅，不是朕，朕也不能拂其意啊。”
楼淮礼听姬景元这赌气之语，立马闭了嘴，心里替弟弟可惜，赐婚大事，他这个正主却在禁闭之中，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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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元的旨意下得极快，两班天使分头去了卫侯府与将军府。楼长危与姬明笙这对父母欣慰里夹着些些的心酸，儿子是有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他们却是无权拍板，得上皇赐婚，再是体面都有些失落，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这俩儿子都白生了的念头。
楼长危送走天使，握着姬明笙的手，道：“公主，可有意再要一个孩儿，生个小娘子如何？”儿子白生就白生了，闺女好好养在膝前。
姬明笙横他一眼：“生什么小娘子，阿祀和阿祀都能给我们生孙子孙女了。”她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白驹过隙，好似几个转眼，走路还摇摇摆摆的小儿子竟将娶亲。
楼长危仍是不甘，长子出生时他在边疆，父子之间敬有余亲不足；次子……次子几长在慎王府，训个话还能招来舅兄的冷脸，以后有妻有子，自筑一巢…
孙子孙女又隔一层，思来想去，还是再生一个好好抚养才是佳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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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欢喜夹着酸，卫侯府上下却是一片喜气洋洋，许氏整个笑眯了眼，她家卫繁打小就招人喜欢，大后又得了一佳婿，成婚后多生几个儿女，此生何忧？
卫筝也满意，上皇亲赐婚事，何等体面，楼淮祀这个女婿他也是很满意，与自己投缘，生得更是俊秀非常，旁的不多谈，同席而坐，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卫询与国夫人更是满意，挑无可挑，老俩口笑眯眯地坐一处，只敢在私下埋怨埋怨：上皇自退位后，做事真是全凭心意，婚是赐了，人却还关着，借此将人放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好事全双？可惜，大好喜事差一只角，卫家得了个新女婿，新女婿却还被关禁闭。
长辈里头也就于氏肚里有些酸甜，打小看着卫繁长大，婶侄自也是亲厚。侄女儿许了这么一门打灯笼找不着的亲事，着实也为她感到高兴。卫侯府结亲了将军府，拐个弯也算与皇家做了家，自家的这壳又厚实几分，越加叫人心安。只是，看看自己的一对儿女，同是姓卫，同是卫询子孙，将后却是天差地别。不想生妒都难。
卫放等得天使一走，却是不知所措，他楼兄怎么就成他妹夫？这这……品着百般滋味晃荡到俞子离那，又是委屈又是酸涩，道：“老师，楼兄不厚道啊了，抢了我妹子？他属野狸的不成，上我家来还要带走我妹妹。”
俞子离还当他兄妹情深，不舍妹妹离家呢，谁知卫放又一抹泪：“我难得有个相交甚笃又合得来的的知交，如今却没了，成了妹夫。”
俞子离不解，道：“这有何不妥，也算亲上加亲。”
卫放气得捶胸顿足，对着俞子离就是一通哀嚎，怒道：“那如何并论？他成了我妹夫，如何能一道赌钱胡闹生事？我妹夫就要老老实实待我妹子好，怎能在外头胡来？万一残了去了，繁繁不是倒了血霉？”卫放越想越伤心。
俞子离哦了一声，凑近他，诱道：“那也无妨，楼淮祀要是在外残了，抑或去了，你接了妹妹回家另嫁便是。”
卫放擦泪的手一顿，道：“是上皇赐的婚。”
“上皇赐婚是体面，又不是勒人的绳套。”俞子离笑着道，“楼淮祀要是英年早逝，皇命还能逼人守寡的？”
卫放一想果然如此，放心不少，却又道：“我知老师在安慰我，老师放心，兄弟与妹夫还是不同的，我懂。”
俞子离满心纳闷他到底懂了什么。
卫繁却是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堂姐姐卫絮都还没许人家呢，自己怎么就被定下了亲事？还是许给楼哥哥？抱着小肥犬，思及往日相处，顿时手脚都不知放何处，连根手指头都大不自在。
红着脸躲进屋中，恨不得哪个人都不见哪个人都不理，摸摸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两手摁也摁不下去，扪心自问：愿不愿嫁楼哥哥为妻？
她……她……她自是无数个愿意。这般一转念，脸上腾得阵阵火热，又有丝丝密密的泌甜从心尖缠绕着爬到指尖，在指头上点了一簇火，越发把脸烧得绯红滚烫 。轻轻拍了拍脸颊，将小肥狗兜进怀里，藏进被子里羞涩地笑了。
卫繁这一害羞，隔天就没给楼淮祀送吃食，可怜还不知道自己婚事那一捺已添好的楼淮祀坐在柿子树下逆风而坐，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盼着孔明台乘风而来，从日升盼到日落，只盼得寂寂高墙锁春寒。
一夜春风送春雨，隔日整个禹京都知楼卫两家得上皇赐亲，除了楼淮祀。
谢家老爷子一面笑着道：“当贺。”一面叫人备礼，回过头却砸了茶杯。楼卫两家高高兴兴地结亲，还得上皇亲赐，体面无双。他孙儿却遭了算计，不得不捏着鼻子纳了一个孤女为妾，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去。
谢家胸口憋闷，崔和贞更是度日如年。幼时绮遇成了她一段心事，不曾再遇时，也只作南柯一梦，实在是遥不可及，纵有再多的念头也唯剩一声叹息，紧藏心中，将夹杂的不甘、无奈、绮念通通夺紧夯实，随尘随土。
谁知，卫繁来访，腰间坠着的那只暖玉球，勾起了她所有的杂念，那些夯实的不甘通通化作了毒蛇，咬得人心头剧痛。
人命天定，何其不公。她们生来就是侯门贵女，锦绣堆中娇养得一身骨肉，卫絮如是，卫繁亦如是。卫絮与她同是孤女，境遇却是天差地别，这样无病呻吟的小贵女哪知真正的艰辛？竟也愁眉紧锁，目笼轻愁。
卫繁就是更遭人妒，上天何其偏心，独厚此女。恍恍然，又似回到儿时，她为了答谢小贵人，连夜绣了一只荷囊，忐忑又期盼，不顾天寒，踏着一地积雪，搓着冻出冻疮的手指，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寺中寻找小恩人。她知他贵不可言，她绣得荷囊寒酸微贱，却仍旧想报答一二，聊表心中谢意。
她在寺中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他……
然后，她生平第一次尝到何谓蚀骨的嫉妒。
那个如高山雪，如天边月，傲慢无双，又俊俏无双的小郎君，露出和煦的笑，逗弄着树下的一个小贵女。
原来他会笑，原来他笑起来这般好看，原来他也有如此耐心，原来……原来她在他心目中不过道边阶草，从未得过他目光的一刹停留。他的舍银他的搭手，不过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转眼即忘。
她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角，再看看自己红肿的手指……她如何与树下小贵女相提。
她满心的期盼全化作泡影 ，愤愤回去事剪碎了精心绣的荷囊，她焉配？
他们成了她心头的刺，在她几要忘掉时，她又见到树下的小贵女。贵家女，千娇百宠，满脸的稚气天真。
她的婢女贪心趁着混乱窃留了暖玉球，也窃起了她心头那根名为妒的刺。时下博赌成风，赌钱博买，她也染得一二习性，赌赢了，她拆掉一对小儿女，若有运，还能为自己博一份前程，赌输了，她万劫不覆。
只是，崔和贞不曾料到，楼淮祀竟然这般狠。他生得俊俏如谪仙，做得事却是下三滥九流，坏人名声这等污遭事他也干得出来。
崔和贞几要笑出眼泪来，她不知他啊，她从来不知他。少时那个锦衣小郎君藏在她的绮梦里，忽得扯下俊美的面皮，露出狰狞的面目，让人肝胆俱裂。
更狠的是谢家老爷子，崔和贞无比清晰地从他那双历经年月的老眼里看到了杀意。他要她死，为保他孙子的清誉，这个面目和善的长者半点不介意将她埋进黄土中。
崔和贞不想死，她想活，既想活，就要不怕死。于是，她拢着衣衫，掩面撞向了廊柱。她只得拿命博一博谢七郎的不忍。
谢七果然心软了，纳了崔和贞为妾。
崔和贞虽为自己博下一命，日子却艰难得让她差点咬碎满口银牙。谢家脸一翻，从上到下换了另一副面孔，谢家老太太对庶出的孙子感情平平，却半点不妨碍她嫌她丢脸、羞于提及。谢令仪等人更是端着贵女的面孔，高高俯视，看她的目光满是厌恶鄙弃。
午夜梦回，崔和贞都以为自己身在狐穴孤坟中，身边不是怪就是鬼，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命。她不得不打迭起百般的心思让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凡是负她的厌她的，终有一日她会慢慢找补回来。
谢老爷子一来没将她一个弱女子放在心上，孙子心软留下她，此女又颇识趣，倒也不必多费心思。二来，他一心想着如何算账，谢家历经两朝，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算踩就踩的。
谢家管事这些时日大气都不敢多出几口，自家老太爷心情欠佳，行事小心些，免得惹来训斥，趋着小步小心地将一张拜帖交给谢老爷子，道：“老爷子，有客来访。”
谢老爷子有些莫名，这几日他闭门家中，旧友亲戚都拒了，怎还有人递帖子。接过一看，更是惊诧：“梅萼清？素无交情怎忽然上门来？”
“那拒了？”管事轻声问道。
谢老爷子轻摆了一下手：“事有蹊跷，老夫也好奇他来谢家做什么。”
梅县令住在岳丈家，早换得一身好衣，只他干瘦半老，上好的锦袍穿在他身上，反不如短褐布衣合身，仿似贼偷偷了鲜衣，从头到脚的不妥当。
他这几日访四邻拜旧友，蹿门蹿得勤快，这不，刚从齐家出来。谢老爷子摸不准他的脉，笑道：“原来梅明府与齐家还有交情啊。”
“算不得交情，平平罢了。”梅县令笑着回，又道，“不瞒谢师，梅某与齐家的交情跟梅某与谢家的交情仿佛。”
“这话我就不解了。” 谢老爷子笑道。
梅县令道：“梅某直肚肠的人，这几日楼卫两家的亲事倒引得全京议论纷纷啊，说起来，楼家与谢师家还是拐着弯的亲戚呢。”
谢老爷子抚须道：“梅明府戏言了，这弯拐得有点大了。”
“楼家小郎君人品端正，心有仁正，倒是难得人物 ，梅某听闻，今岁他有意入仕。凭他的出身，得举荐实是轻而易举。梅某有心添上一笔，攀攀交情。”
谢老爷子皱眉：“梅明府想说什么？”
“梅某想卖个事给谢师。”
谢老爷子摇头，笑：“老夫老了，外头的事纷纷扰扰，早就不管了，只想着趁着还能动弹，享些天伦之乐。事不事的，老夫无意知之。”
梅县令自顾自道：“谢师谦虚，谢师心中常怀百姓，长忧民生，哪能视天下疾苦不顾。谢师，梅某任栖州泽栖的一个小小芝麻官，这栖州嘛，唉……不谈也罢。 ”他小声道，“谢师，栖州的太守，怕是做不长久了。”
谢老爷子不动声色：“人事从来多变迁，不足为奇。”
梅县令道：“栖州无首啊。”
谢老爷子笑而不语。
“您老看楼二郎君如何？古有甘罗少年拜相，今有楼二稚龄掌令，不失为一桩美谈啊。”梅县令笑呵呵道。
谢老爷子结实吃了一惊 。一州太守，官是挺大，可栖州什么地方，穷凶极恶之地，不幸被扔到那当官的，不是贬斥的，就是得罪上峰的。别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栖州穷得抠块地皮下来都来榨不出油水。且凶险，历数栖州官员，死于任上的不在少数，得病的数不胜数，几乎个个都有鹤膝风。
“梅明府与楼家有交情？”竟然想把楼二弄到栖州当官去，这是送官帽吗？这是盼着楼二去死吧。
梅萼清笑笑道：“梅某与齐家有些微的交情。”
谢老爷子想了想，梅萼清早年确实与齐浩在同个书院里读过书，勉强算是同窗，至于私交如何，真真假假倒不好说。他老丈人又是吏部侍郎，内里说不得就另有算计。
“一州太守岂是儿戏？楼家二郎年少，怕是难当大任，栖州百姓何辜。”谢老爷子摇摇头，“以老夫之见，他要有心仕途，留在京中或门下或六部或九寺或兰台觅一差职方是，也好得长者指点。”
梅萼清一拍脑门：“谢师说得是啊，是梅某轻狂了，一心想着楼家尊贵，小小知州又算得什么。”
谢老爷子道：“老夫不过浅见，朝中人事不是老夫该过问的，梅明府也当尽本份，切勿逾越。”
梅萼清虚心听训，道：“啊呀，谢师教诲梅某定长记心中，唉，实在该死，实在该死。梅某惶恐啊。”
谢老爷子笑道：“今上圣明君王，心中自有论断，岂是你一个进京述职的小小县令能左右的？”
梅萼清松口气，擦了擦汗，道：“谢师见谅，梅某小地方任官，胆细气小，经不得事，哈哈哈，见笑见笑。”将谢家奉上的茶一饮而尽，品了品，道声好茶，自己动手又添了一杯，笑，“见笑见笑，梅某……梅某……”
谢老爷子温和地道：“梅明府难得回京一趟 ，怕是诸事纷杂。”
“对对对，梅某多有打扰，谢师多多见谅，那梅某先行告辞。”梅县令连忙起身道。
谢老爷子也懒怠应付，招管事来，道：“送客。”
梅县令擦擦汗理理衣，走的时候颇有些后怕，飞也似得回了他吏部侍郎的老丈人家中，就是不知歇息呢，还是商议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谢老爷子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事，梅萼清跑来阴阳怪气地说几句话，他也未曾当真。但禹京似是被人拿勺子狠狠地搅了一搅，先是栖州知州被查出与匪患有交，案一发 ，京中缉查已押着人在回京路上了，脑袋差不多已放在铡刀之下。
栖州太守一职空缺，朝中却是一片凝重，京官外调，还是调到栖州？别说官途，生死都两知。难得上朝的悯王见不得他们推拉来去，半真半假道：“一州的太守都无人可为，不如让我外甥子去？”
也不知哪个愣头青是听不懂顽笑还是急求救命稻草，竟是拍手称赞。他这一赞，倒似赶鸭一般，牵出一只领出一串，里头不乏与齐家有交的。
谢老爷子见众人拾柴，少不得也托朝中故友添点柴火上去。
楼淮祀算是被架在火上烤，诸人似是一时忘了他的胡作非为，转而夸楼淮祀智计百出，连楼长危的老师俞丘声都被拉了出来。俞丘声的徒孙，做个知州过分吗？
楼淮礼眼见弟弟快被烤出油来，暗暗焦急，姬央端坐在龙椅上，令人捉摸不透，他是天子啊，天子恩威难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君臣之间也是互有较量拉扯，无视百臣之言的，暴君尔。
姬央终是妥协了，任楼淮祀为栖州知州。百官中有些不要脸的，还去恭贺楼长危，气得楼长危这般冷静的都带了薄怒。
这场任命有如闹剧，轰闹闹地拉开帷幕，轰闹闹地收场。
楼淮祀从慎王府放出来时，已是尘埃落定。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但与胖丫头定了亲，还做了栖州知州？
“舅舅？”楼淮祀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莫非他酒醉未醒？他舅舅是一夜之间成了昏君？任人唯亲，塞了一个知州给自己的外甥？御史该撸着袖子骂君皇昏聩了。
姬央亲手拭去他脸上的一点污渍，道：“栖州险地，他们也盼有人填补空缺。”
“那……那您还让我去？”楼淮祀快哭了，他做不来官啊。
姬央半天才轻拍了他一下他的肩：“就当为舅舅分忧。”
楼淮祀瞪眼：“舅舅，您是饮酒了？您外甥的斤两您老还不知晓？我只会添乱，不会分忧啊。舅舅您也太不厚道，前脚让我和胖丫头定了亲，后脚就让我二人分隔俩地，不行，我不干。”
姬央道：“胡闹，这是旨令，岂是你能相抗的。”
楼淮祀往地上一躺：“舅舅您还说呢！我这我这……”
姬央一狠心道 ：“此事再无余地，别的事，舅舅都能依你。”
楼淮祀心知事无挽回，既退不得，只能为自己多捞些好处，道：“我要带胖丫头走，我要先成亲。”
姬央道：“栖州多沼病，你真要带上卫氏？”
楼淮祀狠狠吸口气：“沼病怕什么，我带十个八个郎中去，各样药材也拉上一车，还怕沼病不成？辟瘟丸，祛邪符我也要问保国寺要几盒来。”
姬央道：“仓促之下成婚，纵有皇家操持，都有疏漏不足。”
楼淮祀恨恨道：“无妨，再不足总比成不了亲好。”他转念极快，先才还要死要活的，忽觉能早些成亲，可以与胖丫头光明正大搂搂抱抱，竟是一桩赏心悦事，栖州这地方，穷归穷，乱归乱，啊闻景色奇秀，不失为游玩之地啊，姬央眼见外甥忽然间又欢快起来，两眼还透着迫不及待，哭笑不得：“这又是想通了什么关节？”
楼淮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凑过去给姬央敲背捏肩：“舅舅，您说我乖乖上任，余的一干都随我？”
姬央道：“君无戏言。”又警告道，“只你太出格了，你爹那边我可保不下你。 ”
楼淮祀笑着道：“先成亲先成亲，成亲才是头顶大事，我顺便把出行的事物给理一理，远行不易啊，舅舅，我觉得这人啊物啊少不得。除了舅舅这，外祖父啊，外祖母啊，我那混账五舅舅啊，我爹娘那，总得为我备上十样八样可用之物。舅舅，您说对吧？ ”
姬央笑起来：“我这你想要什么？”
楼淮祀眼珠一转：“舅舅以前那帮子亲兵全给我呗，他们又老又残，舅舅心疼亲养着，却又派不上 用场，我看他们比寻常的兵士强一些，我刚好合用。”
姬央道：“倒也不是不可。”
楼淮祀大喜，一揖到底：“圣上英明，圣上圣明烛照，啊呀，再无舅舅这般的明君了。”
“诃谀之语。”姬央轻敲了他一记，叮嘱道，“他们早年随我出生落死，都是忠贞义士，阿祀，要善待之。”
楼淮笑道：“舅舅放心，我没少和他们厮混，熟着呢。”想了想，“我与舅舅合养的那些马，我也要一些。”
又要兵又要马，这要不是自己亲近依赖的外甥，姬央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要反。

第62章
楼淮祀是个正宗雁过拔毛贼不走空的脾性，从姬央那要了兵, 要了马, 又找着宫中的几座大靠山, 脸不红气不喘地要钱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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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和姜太后还在那发懵呢，怎么皇帝把阿祀发配到栖州去了？
王皇后虽不过问朝政，对于朝堂之事却知道得不少, 栖州什么地方，她心里一清二楚, 也知道姬央对栖州有治理之心, 就是没想到, 居然会把楼淮祀放过去。外甥才多大，十足孩子 , 能知道什么？
姜太后是向来不太能把准这个儿子的脉, 栖州烂泥地一块, 姬景元在位时就头痛不已，鸡肋一块,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好由它装在盘中摆在案上。江山到了姬央手里，无人知他心里的棋谱, 怎也没料到, 他支派了外孙子到这种极凶之地去。
人一老，就喜欢追思过往，姜太后怔忡之间就又想起了陈年旧事。她这个儿子心肠向来硬，从小就不苟言笑, 比之温煦的先太子，姬央就显得有些孤僻不近人情，极难与人亲近。
他臭着脸，旁人也无意热脸贴冷屁/股。
唯有外孙子是个例外，小一辈里，人人都在姬央面前敛气屏息，只有楼淮祀死缠着姬央，胆又大，丁点大就敢爬到姬央的背上去。
先太子在世时，为此还呷过醋，自思自己一向有小辈缘，怎就出楼淮祀这个怪胎，不与自己亲近，反缠着冷面的姬央？先太子性子和软也爱逗个趣，一时不服输，东宫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无数，他便抱了外甥过来，又是好吃的，又是好玩的，又是逗趣的一股脑堆过来哄诱外甥。
楼淮祀人小鬼大，眼馋手贪还没良心，在东宫这吃好喝好还要捎点家去。就是喂不熟，扭头拍拍屁股又跑姬央那去了。
连着姬景元也诧异，以为姬央使了什么手段，私下诱哄楼淮祀，问他：你二舅舅是不是许了什么事物给你？
楼淮祀两眼一转，吭哧半天不答话，姬景元以为内有乾坤，笑得越发慈祥了。
于是，楼淮祀扭着手指天真无邪道：“我答了，外祖父能把那只雪隼给我吗？”
姬景元狠狠摸了记外孙的脑袋，那只雪隼他自己都没把玩过几日，这小子倒先看中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诱骗外孙说真话，姬景元心疼得直抽抽还是满口答应，想着：朕富有四海，还差一鸟？
楼淮祀得了雪隼，乐得见牙不见眼，然后趴在一姬景元的耳边，笑着说道：“外祖父，我喜欢二舅舅，天生的，我觉得我上辈子不是二舅舅的儿子就是二舅舅的爹，不然几日不见怎么就牵肠挂肚的？”
姬景元气得直吹胡子，拿眼瞪着姬央上辈子的“爹” ，他女儿怎么养了这么个糟心儿子，这歪性子别是随了楼家本家的劣根？拎过外孙，几巴掌把人打得鬼哭狼嚎：你是我儿子的爹，那朕是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楼淮祀一路捧着雪隼，哭哭嗒嗒地出了宫，他占了姬景元的便宜，又挨了捧，不敢回家，直接去了慎王府，一面哭诉委屈一面献宝。
姬央摸着小外甥的脑袋，亲手帮他擦药，他自己也好奇：自己这个外甥缘何这么喜欢缠着自己。
楼淮祀老气横秋地叹口气：“二舅舅，这是你我的缘分啊。”又抹着蜜嘴甜甜道，“我知道二舅舅对我最好了。”
姬央更添疑惑，他待楼淮祀也不是一味宠溺的，护归护，也没少拉下脸训斥。
楼淮祀摸摸自己药香四溢的屁/股：“舅舅骂我也是心疼我。 ”
姬央再冷肃也被小外甥给逗笑。
这些年，姜太后冷眼看着，自己这个外孙之于姬央，确实跟儿子没什么差别，宠着、护着、教导着，所费心血不比楼长危这个生父少。
楼淮祀仿似姬央狠硬的心肠里少有的几处柔软，一向小心掩着藏着，结果，临到头他还是将这处柔软割了出去。
姜太后摇摇头，栖州啊，长路遥遥，凶险难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交待。
这么多年了，她这个当娘的，始终是看不透姬央啊。
姜太后越想心中越是缺滋少味，王皇后与她婆媳多年，面上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记，等得楼淮祀晃进来打秋风，婆媳二人不约而同地掏家底。她们心中有愧啊，只好竭力在财物上弥补。
楼淮祀大乐，白要白不要，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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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卫两家也都在怔忡之中，卫询差点没冲进宫里问问姬景元何意？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也不能这般涮着戏弄。
前几日刚赐了婚，卫侯府嘴角的喜意都还未曾抹平呢，转眼就要将卫家的孙女婿弄去栖州。栖州这鬼地方，庙里的佛像都只得个泥胚，香火都受不得起。栖州之民更是恶名在外，他当年理各地卷宗时，就曾见记一事：一栖州悍民，月初刨出了一点家底办一桌素斋献于佛前，虔诚地连磕几个响头，祈求佛祖保佑新年新气象，护他一年好财运，等得一年终了，此人家中还是上顿不接下顿，好不容易筹得一点钱，还被贼骨头剪了去，别说发财，反欠了一屁股的账。
该人肚中无米灌得凉水充饥，躺板床上越想越气，佛祖不佑，拜来何用？隔日 ，该人就纠集了亲朋好友将那小庙扒了了底朝天，佛像也让他砸个几截。
有信徒大惊失色，越众骂他必有报应。该人大怒，喷了信徒一嘴唾沫星子，踩着佛像怒气腾腾道：“无赖、污吏还吃人的嘴软拿人手短，他是佛，缘何白吃我一桌素斋？屁的好处也不给？他既没半点用处，哪还有脸蹲在庙台上叫人拜他供他香火？”
说罢犹不解气，连着佛头都砸了个粉碎，旁边一群混赖度日的闲汉有吃没喝的，想了想，竟觉有理，索性庙也推了和尚也赶了，搜出厨房里和尚化来的几捧米和养着的两只鸡，就在庙前空地挖坑埋灶，炊了饭炖了鸡，你一口我两口，分食个干净后扬长而去。
当年卫询看得拍手夸赞，还赞叹：虽是恶民，倒也不蠢，知道求佛无用。
现在回头一想，背脊能冒汗，这是一群无有顾及之民啊。怨爹怨娘怨命，恨天恨地恨佛，米价比命价贵，动不动就要与人博命，不见血不显胜负，不出人命不肯罢手。
官民之间更是势如水火，官与吏不和，民与吏相斗，一年之中械斗之事不计其数。恶吏欺民，民生怨愤，回头一刀杀了恶吏再引火烧房，过后畏罪遁入水泽为匪作乱，当地的父母官势单力薄根本弹压不住，命大的苟安几年离任远去，命不好的，幽幽转赴黄泉。
卫询几可见自家的孙女婿一命呜呼，自家孙女只得披麻守寡。
上皇和今上真是坑死卫家了，皇家赐婚天大的体面，谁知这体面竟还带着毒。他因着皇家，没了一个儿子，翻年翻篇的，还要送一个孙女婿？
“若是不妥，舍个老脸出去求了上皇退了这桩亲事，如何？”卫询与国夫人道，“自污也无妨啊，就说咱家丫头染了病，沾了邪，在家关个三年两载，再给繁丫头配人家，门第无妨，挑个人品可靠的便成。”
国夫人将茶杯递给管嬷嬷：“皇家赐的婚哪是说折就折的。你就是心气不顺，才说这种气话。”她叹口气，“细琢磨，论亲，楼淮祀是今上正经的外甥，是上皇不打折扣的亲外孙，哪一个不比自家亲近？他们舍得叫阿祀去栖州，自有十全之策。”
“世上岂有十全之策？”卫询冷笑，低声道，“皇家人的情义，重时逾山，轻时泡影，做不得准。”
国夫人也有些丧气，道：“我还当咱们家繁丫头是个有运道的，竟要跌个跟头。”
卫筝与许氏这对夫妇全不知此事的凶险之处，两人还挺乐呵的，栖州的知州啊，女婿才多大啊，啊呀，飞黄腾达不外如是，细数数，古往今来也没几个，大出息啊。
就是这一去三四年，婚事可怎生好？先办吧，仓促了仓促了，后办吧，又嫌长。
许氏笑眯眯道：“成婚又不是我们一家事，也不知楼家是个什么打算。”
卫筝想想女婿就要远离，很是不舍，摇头叹气：“虽有大出息，外任也是辛苦，我和女婿都不及好好相处交谈，唉，他远去栖州，我们翁婿有失亲近啊。”
许氏也是忧心忡忡：“这一别三四年的，寄个信都不便，楼家门风虽好，这时长日久，阿祀又是少年，难保身边清净。”
卫筝不以为然：“有几个丫环侍婢的不妨事。”
许氏圆润的脸微微一垮，有些不乐意：“真是男人家才说得出口的话。”
卫筝理理鬓角，语重心长：“你们女人只会对于后宅之事斤斤计较。”又叹口气。“听说栖州这地界精穷精穷，我们要不要备个几车的奇珍给他带上？”
许氏一边应一边肚里打鼓，贤惠归贤惠，就算未来女婿身边有人，好歹也要掌掌眼，万一弄个妖精似得在身边那还得了，再想想路远山高、鞭长莫及，真是令人放心不下。
于氏日日与家中的一窝小妾斗，早练就一身神功，很是看不上嫂子的忧虑，出主意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依我说，咱们家繁繁年小，还不知事呢，能懂什么？鲜鲜灵灵枝头新桃。还得我们这些熬得昏浊发黄的鱼眼珠帮她搭搭手。这种事，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防也防不住，只是，门啊窗啊的总要关关好。侄女婿这一上任，身边总要伺侯的人，婆子啊、丫环啊、吃穿洒扫哪样离得人？咱家先下手为强，先塞个十个八个的下人给他，宁可富余，也不要缺了，干吃饭不干活也不算是事。”
许氏听得连连点头。
于氏得意，又笑：“更别挑生得好，拣那些有年纪的、不周正的，眼小鼻大粗脸皮的，腰圆手糙死脑壳的。既是做活，就老实洗衣叠被去。”
“弟妹说得甚是。”许氏又有点担忧道，“这平头正脸的也放一二个在身边，不然客来来个粗婆子奉茶，好似有些不雅。”
“唉哟！嫂嫂你这个丈母娘倒生这闲心？还顾及脸面？这不是担心吊死鬼不死，棺材盖不紧吗？你女婿是去做官的，又不是请客吃饭，要什么好看的丫头挣脸面。”
“再说了，生得好的丫环算什么脸面？这要算脸面，卫笠岂不是有一车的脸？嫂嫂看可有人给他好脸？”
许氏当下心悦诚服，妯娌左右手上无事，叫了牙婆来，在于氏的坚持下，一口气挑了小二十人歪瓜裂枣、膀大腰圆的粗妇婆子，岁最小的也有二十几许，生得粗枝大叶、杀气腾腾的，嗓门更是有如洪钟，立侯府后花园吼上一声，侯府大正门都能听到。
牙婆兴兴头地来，晕乎乎地去，从来富贵人家使人，都挑秀雅文气的，若是有一二技艺，更是大佳。这卫侯府也不知哪吃错了药，怎么专挑奇形怪状的？也不像是买去守园子，问话时也问会不会叠衣煮茶的，似是伺侯人的……
许氏买了人后，很是心虚，这几个仆役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至多也就在厨下管管柴火扫扫院子，伺侯一个贵公子的起居……许氏脸上都有些生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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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家。
楼淮礼难掩心头的怒火，他弟弟这是被人算计了。他是姬央的贴身亲卫，又是外甥，对姬央还是有几分了解，以姬央的心性，决不是任由臣子摆布算计的帝皇，楼淮祀的知州任命显然也合姬央自己的心意。
但一码归一码，姬央的任命是一回事，几个朝臣的架柴拨火却是另一回事。
“父亲、母亲，二郎的事不能这般算子，依我看这里不止一拨人架高梯。”直把楼淮祀送上了云端，一反手就抽梯子。这事实是令人憋屈，明面上还是他楼家占了便宜，少年知州，都可以写进话本里到酒肆茶楼说书了，暗底才知里面的杀意，“齐家逃不离就有一份。”
楼长危不喜朝堂之的纷争，却非任人算计之辈，与姬明笙一道看了眼长子：“除却齐家呢？”
楼淮礼暗道一声惭愧，此事来得突然，楼家毫无防备，昨日还风平浪静，清早弟弟就让人架在火堆上，一帮子人齐声呐喊地添柴煽风。他长揖一礼，摁下恼怒：“儿子斗胆，请阿爹阿娘将此事交予儿子摸查。”
姬明笙微一沉吟，道：“不好，此事你别沾手。你是你舅舅的带刀亲卫，再是亲戚也是君臣。天子近臣，忌讳卷进这些纠葛之中。你在你舅舅身边一日就做一日的孤臣，你的眼里心里应当只有天子一人。”
这话可谓掏心掏肺，楼淮礼心头一暖，又道：“可是娘亲，我与阿祀骨肉兄弟，如何切割？再避讳也不过掩耳盗铃。”
“再掩耳盗铃，也得摆出姿态来。”姬明笙道。楼淮礼在姬央身边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前程无忧。她笑着道，“你放心，你爹和娘亲也不是随人拿捏的的，他们既做了初一，就别怪楼家做十五。”
楼淮礼气道：“阿爹阿娘，这次的事有许多蹊跷处。”
楼长危轻叹口气：“你弟弟去栖州这事，十成里至少有七成是圣上的意思。”
姬明笙附和点头。
楼淮礼敛容：“儿子知道这事是圣上许的，只是，儿子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圣上用意何在。阿祀实在岁小了些……”
“君心非是你能揣测的。”楼长危教训道。
姬明笙微微苦笑：“你外祖母以前就抱怨不知你舅舅的所思所想，便是我，纵与你舅舅素来亲近，也不知他心底的打算。他这一步有如天外一笔，实在是出人意料。”
楼淮礼还是挂心弟弟的安危，他翻了栖州的卷宗，越翻越心惊，真如未开化之地：“朝中能人何其多，圣上竟指派了阿祀。”
楼长危道：“事成定局，多说无益，栖州之民多苦辛，我倒更担忧阿祀在其位不谋其政，一味胡闹。他一闹腾，本就危矣的栖州雪上加霜，其罪非小。”
楼淮礼维护道：“阿祀虽跳突，却不是添乱的性子。”
姬明笙眼看他父子争辩上了，叹道：“眼前的燃眉火倒不是去栖州，还是先操心操心阿祀的婚事吧。”她见他们父子二人齐齐看过来，双双都有些发愣，“阿祀狗一样的脾气，也不体贴，看中的、可心的非得捏手心里算完。他心许卫家小娘子，焉肯一别三四年？定会完婚后携她同行。”
楼长危直皱眉：“胡闹，他一人身涉险地也就罢了，还要连累未过门的妻子不成？”
楼淮礼则道：“阿祀再缓行，隔两个月也要动身了，如此仓促成婚，卫家怕是不肯。”他是一心偏弟弟，深觉弟弟婚后携妻去栖州未常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有亲近之人就近照顾。
姬明笙也觉这是为难事，如他们这般人家，从议亲到完婚，没个一年半载的实在办不成事。况且卫家也不是什么肯将就的人家，两个月能办成什么事？吉日都不一定挑得出来。
不许吧，楼淮祀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娘亲不如找卫家坐下细谈。”楼淮礼道。
姬明笙抚额：“这事实在过于失礼，难以启齿。”卫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礼不全仪不周匆忙出嫁，过后还要随夫去千里之外的栖州……姬明笙真怕卫询跟他们掀桌，到时，勉强做了亲，顺带还结个仇。
他们全家在发愁，没生心肺从宫中扫荡了不少好处的楼淮祀溜溜达达地回到家中，见父母兄长正襟危坐，还当又要教训自己，飞也似闪到楼淮礼背后，探出头急道：“我刚从慎王府出来，半点错都不曾犯，栖州知州我也不想干，是舅舅塞给我的，你们可不能把账算到我头上，于我也是无妄之灾。”
姬明笙白了一眼：“一听这话便知是虚话，你定在宫中做了什么事。算了，哪个要问责你，不过是你做贼心虚。”
楼淮祀顿时放下心来，从怀中取出一沓礼单来，吹了口气，道：“栖州知州虽不是什么好官，倒也不亏，等我再去外祖父，五舅舅还有师叔……”
楼长危狭长的双目一敛，神色一收，锐利的目光顿时落在儿子身上，平静问道：“师叔？”
楼淮祀阴沟里翻船，又躲回了楼淮礼身后，忙道：“阿爹听我解释。”
姬明笙也被儿子气得笑了：“你几时见得阿离？”
连着楼淮礼都拿肩抵了抵弟弟，叫他快答。楼淮祀有苦说不出，一朝不慎，前功尽弃，他还指望着从富可敌国的俞子离身上狠敲一笔。他这一说漏嘴，别说抠财物，俞子离不翻脸都是宽宏大量。
楼淮祀顶着父母冰寒的目光，飞快在心中计算：自己将要去栖州赴任，自己还要成婚，只要他没把天捅破，爹娘决计不会责罚，一想通这一着，楼淮祀立马咬死不认，笑嘻嘻道：“失言失言，昨日正巧梦见师叔，今日就带在舌尖上了。”又皱眉轻叹，忧心万千，“也不知师叔去了哪里，我这要离京了，岂不是更难见到他。阿爹，你再去山里找找师叔，叫他折枝柳给我送别，师祖留下的什么药方啊奇书啊机关啊随意送几样与我。”
楼长危似笑非笑，搁在桌案上的手微微动了动，真是一日不打手生，听听这满嘴谎言，信手拈来，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知底细定要被他蒙骗过去。
圣上不知怎想的，叫他去管栖州，也不怕生出乱子来？
楼长危不善地盯着楼淮祀，想着怎么也要责骂一番，好叫他收收性子。
“阿爹，你可不能揍我，我都求了舅舅，要完婚再去栖州。”楼淮祀眼看楼长危神色不对，死扒着楼淮礼嚷道。
姬明笙吃了一惊，咬牙：“你求你舅舅帮你完婚，岂不是以势压人？你将卫家至于何地？”

第63章
姬明笙气得把楼淮祀狠狠训了一顿。
楼淮祀满腔雀跃被焦熄了大半，灰头土脸地跪在地挨骂。
姬明笙是越骂越生气, 也是他们疏于管教, 才养就楼淮祀这种为所欲为的脾性, 自小到大，凡是他所求的，皆唾手可得, 全然不去深思他人愿或不愿，再皆身边人的纵容。更是不知收敛。
“你可有设身处地为卫家想过, 那是你岳家, 你将他们置于何地？你可细想过你卫家小娘子的脸面？终身大事, 不可将就，大凡你重她敬她, 想她所想, 思她所思, 便不会这般自作主张。”姬明笙极为失望，往常她自思儿子胡闹归胡闹, 分寸还是有一二的，也就行止无端了些，并未曾在外头凌弱欺善。原来也不过是个眼中只有自己不见他人的凉薄之人。
楼淮祀涨红了脸, 张了张嘴, 几次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只好老实跪坐在那。思绪沉浮之间竟也有些茫然，自己确实不妥, 可要他就此和卫繁分离三四年，他又万万不肯。
姬明笙冷声道：“一朝子离落地，早晚枝芽另发。阿祀，今日起阿娘便当你已离枝，我不责你，也不打你，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将后如何行事？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人赖你而生，何人付你肝肠？你生于世间，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所求为何，所当为何？”
楼淮祀仍旧跪在那不语。
姬明笙也不理会，拉了丈夫，赶走了大儿子，摒走了小厮婢女，独留楼淮祀一人在偏厅之中。
地衣织就繁纹，鹤炉吐烟，十二叠屏绣着青绿山水，飞瀑奔流间隐见文士对饮。楼淮祀跪得有点累了，干脆席地而坐，对着屏风上的高山流水发着呆。不知不觉，外面金乌西坠，光亮渐隐，桌椅几台一一模糊不可分辨。
楼长危推开门，手里拿了一壶酒，与他一道摸黑坐在一处。
“阿爹。”楼淮祀出声道。
楼长危将酒壶递给他，道：“这是烈酒，入口如刀。”
楼淮祀接过尝了一口，默默地塞回给了楼长危，然后道：“阿爹，你的二子大许天性就不好。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带繁繁走。要是再选，我还是会求了舅舅帮我完婚。”
楼长危轻叹一口气，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记。
“阿爹是个正直之人，得知自己的儿子天性不善是不是很是失望？”楼淮祀难得有些苦恼，他自视颇高，多年来一向自满，如今一反思，倒似好皮囊股的烂草一堆。世间事，不怕做错，就怕不肯回头，楼淮祀发了半天呆，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死不悔改之人。
“为何知错不改？”楼长危问道。
“太违心。”楼淮祀往后一倒，沮丧道，“违我本意，寝不安，食无味。”
楼长危道：“阿祀，世上违心之事不计其数，便是你外祖父，你二舅舅，坐拥万里江山，也有无奈之时。”
楼淮祀伏在地上：“可是，我不快乐，为人无趣，我天生不愿委屈自己，若是哪天我早死，我便杀了繁繁与我同棺而眠。阿爹，我不是好人，我愿为你和阿娘死，愿为舅舅外祖父死，也愿为阿兄和阿冶死，这都是我之所愿。”
“阿爹，我心许繁繁，她活我便活，我活她便活，生要一块生，死也要一块死。阿爹，我不许自己独活，也不许繁繁独活。”楼淮祀掩住双目，他是卑劣且恶毒之人，他生得有多好，心便有多毒。
“若是卫小娘子不愿，你待如何？”楼长危问道。
“我不管。”楼淮祀如画的脸上满是郁色，“她不愿，我就杀了她。”
楼长危在暗中定定看着儿子，轻抚了一下他的背：“阿祀，你自问你可下得手？”
楼淮祀想了想，大笑出声，拿指尖拭去眼角笑出一点泪，近乎绝望道：“阿爹，我真下得手。”
楼长危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隐在浓夜中楼淮祀，道：“那好，你只管随心活着，哪日你不知自控，阿爹帮你。我与你阿娘带你来人世，便由我亲手送你回黄泉，你放心，阿爹定会在你犯错之时先行下手。”
楼淮祀抽了抽鼻子，有些心安，又委屈：“我是你亲子，你说杀就杀，也不带迟疑的。”
楼长危痛心道：“阿祀，杀子杀心，你当你爹无知无觉？”
楼淮祀垂头，忽然又惶恐起来：“阿爹，繁繁会不会嫌我，她又天真又善良，不像我，心里绕着的都不是好念头。”
楼长危道：“你既要成婚，明日便随你娘好生求求卫家许女，不可使计也不许使坏招，剖析利害，诚心以求。”
楼淮祀飞快转了几个念头，想着卫询与国夫人的心性，他丈人与岳母的脾气……
楼长危推开门，院中有一抹清辉，他回头看着儿子变幻的面色。他这个儿子聪明太过，一遇事便要走捷径，不肯老实应对，却不知大道之通达。
“阿祀，你是我子，我活一日便会看顾你一日。”不叫你犯下恶罪 ，无可脱身。
楼淮祀步出偏厅，立在院中，明月皎洁，他是喜它滋润还是恶其光明。姬明笙长长的裙摆铺开一地霜华，看着月色下的爱子，眉眼温润，艳色夺目，他得上天溺爱，亦得溺爱之恶果。皇家与楼家血脉里的那点恶，他半点都没落下来，平素不显，一遇要紧之事，便会本性毕露。
姬景元众多外孙子里独爱楼淮祀，一来这个外孙子生得俊美异常，二来嘴乖惫猾，三来脾性肖他。姬景元从来都是唯我之人，又是帝皇，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几时会顾及他人心愿？外孙脾性如他，姬景元心喜之下，从来都是纵容不见他拘束的。
偶尔姬明笙抱怨一二句，姬景元还要瞪眼，扔下一句：“我的外孙大可随心所欲。”
前有姬景元纵容，后又有姬央护着，楼淮祀从小到大几无不可求之事。
姬明笙与楼长危提心吊胆，生怕儿子长成纨绔膏梁，冷眼旁观，又觉儿子很有几分赤诚，待人好时那真是甘付生死，他与姬冶兄弟情深，听得一字半句就敢放血割命，过后又视之理所当然，不居半寸功。
姬明笙苦笑，那时他与夫君私下亦觉骄傲，大意之间浑忘了，寻常人如何做得非常事，阴阳从来相伴，他们为人父母，竟不曾细思他性子中的不足之处。
“ 长忧而不敢忘啊。”姬明笙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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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楼淮祀有些神思不属地随着姬明笙与楼长危去了卫府。
卫筝正歪坐在软榻上摇头晃脑地唱着曲，逗着鸟雀，时不时呷口香茶，惬意非常。乍听长公主与楼将军来访，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连忙又是整衣，又是抿发，又是正冠。
他纯粹是吓得，上次见楼长危一面，魂都飞了半天。他亲家那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血，那长刀不知割了多少脑袋，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鸡还多，怎不叫他心惊胆战。
抖了半天，又窃喜：还好还好，女婿不像亲家，一天到晚脸上带笑，别提多招人喜欢啊。
许氏买了一堆仆役丢给自己的奶娘□□，奶娘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朽木不可雕啊，自家娘子买回来这二十几个下人，老的歪的粗的，哟，还有一个打眼辨不清男女的，这让她如何□□？
许氏看了几眼后，自己都嫌弃，为了女儿还是忍了，好歹个个身康体健，气力十足，别说打水挑担的，合力连大虫都能打死。就是心里有点发虚……等得管事来禀长公主与楼将军投帖拜访，更加坐立不安了，揪着手帕想：长公主这般神通广大？莫非已知晓我要塞一堆歪脸婆子伺侯阿祀。
他夫妻二人各自惴惴不安，卫询与国夫人听闻姬明笙与楼长危夫妻双双上门，这般郑重其事，定有缘故。
姬明笙盛妆而来，歉疚道：“老国公，老夫人，阿祀无状，办下糟心事，我与将军是带他来赔罪的。”
卫询和国夫人齐齐皱眉，看向乖巧跪在那的楼淮祀，眼底满是疑惑戒备。
卫筝心疼女婿，琢磨着女婿刚解禁 ，能做什么无状的事，楼长危又是个不分青红皂白骂儿子的，笑眯眯道：“自家人。自家人~，何谈赔罪啊。”
许氏夫唱妇随，也笑道：“是啊是啊，这旨意一下，阿祀便是我夫妇的半子，他纵错了，也犯不着一这般下跪的，不如起来说话。”再看几眼楼淮祀，女婿这相貌这身条，另说禹京挑不出一个来，全天下都翻拣不出几个。唉，就是看着有些憔悴，好似瘦了。
姬明笙与楼长危见卫筝夫妇对儿子这般好，越发觉得对不起卫家。
国夫人看楼淮祀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知事不小，她也不叫起，怕自己气着，笑问：“阿祀，这是做了什么？”
楼淮祀挨头一刀缩头一刀，倒不再慌张，长揖一礼道：“老国公，老夫人，卫侯、卫夫人，阿祀放肆，求了圣上为我和繁繁完婚。”
卫筝脸上的笑顿僵在脸上，卫询与国夫人更是脸色大变。许氏惊得不知该说什么，结巴道：“这这……这……我这贺你任官的礼都还备……”怎就怎就谈到成婚了。定亲归定亲，可这定亲到成婚还有好几百步呢，纳采纳吉下聘，婚期要请，他们嫁妆也要办啊，早早备下的不算，头面首饰衣裳被褥总要时兴的。
“婚后，我想带繁繁赴任。”楼淮祀禀着下刀要快，已捅出一个血窟窿了，再捅一个，疼得还短些，“求老国公、老夫人，岳丈岳母成全。”
许氏和卫筝快要晕了，夫妇二人勉强碍于姬明笙与楼长危，勉强一笑：“阿祀，这这完婚好似急了些，一月二月的怕是办不成。”
卫询黑着脸一掌击在桌案上，怒道：“什么求成全，你既请了上意，我卫家敢说半个不字 ？我卫家敢不许婚？你楼淮祀皇家的外孙子，尊贵非凡，我卫家算得什么？江北卖柴卖米的，商贾为贱，岂敢不从啊？”
楼淮祀听卫询气得掀卫家老祖宗的老家底，知他恼怒非常，收性敛气正要低声道错，他老丈人卫筝坐那翻了茶碗，疑惑：“爹，咱们家祖上不是开银铺的？怎又成卖柴米的？”
许氏也有点发愣，低声：“老祖宗不是卖布的？”
卫询瞪着不肖子和不贤媳，脸上真是青绿交织。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吐都吐不出来。
楼淮祀将头一低，岳丈岳母威武，他以为一定好好孝顺二老。
姬明笙一个愣神连忙出声，老国公别给气出毛病来：“老国公，错便是错，打也好骂也好，我楼家无不可应。”
卫询阴阳怪气道：“这可不敢，京中遍地权贵，我卫家小小一侯，可不敢责打栖州的太守。”
国夫人不愿过多置气 ，楼淮祀既求了今上，如何更改？只是，她笑道：“也罢，成婚也无不可，只是，阿祀啊，你去栖州带上繁繁，似不妥当，不如深思一二再做定夺。人活在世，从少到老，从生到死，杂琐诸事有如下棋，这一着棋错，满盘皆输。”
楼淮祀不好强辩，又道：“求老夫人成全。”
“求成全是假的。”国夫人长叹一口气，“你们一完婚，繁繁就是楼家的人，是你楼淮祀的妻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卫家哪有置喙的余地啊？”
楼长危坐那不动如山，道：“老夫人只管发话，楼淮祀这个兔崽子任性妄为，打死也无妨。”
卫询直哼哼：“楼将军直爽之人，也说得这虚以委蛇之语，他最迟两月便要赴，打个半死如何交待？”
楼长危长目冰凉，锋利得以割断喉管：“我有良医良药，便是半残，也能一路护他去栖州。”
卫筝软绵绵的脚刚硬朗回来，大惊失色，不顾仪容，跳将起来急道：“这可使不得，阿祀虽是你儿子，也是的女婿，还是我女儿的夫君，他半残了，你还有个大儿子，我女儿可如何是好？”
楼长危哑口无言，卫筝说得……还真是半点不错，只得无奈道：“那依卫兄之见？”
卫筝没头的苍蝇一个，有个屁的意见 ，就这么痛快嫁女吧，他也不肯，卫繁可是他的心头肉，更遑论还要跟着去栖州；打骂楼淮祀吧，他也觉得心疼，好歹是自己的女婿，女婿是半子，半子半子，楼家这儿子一半是自家的，哪能由得楼长危喊打喊杀的。
他嗫呶半天，左右为难，垂头丧气地坐回椅中，很是心酸：这岳丈也挺难做的。
楼长危便又诚心诚意与卫询道：“老国公，你我俩家的婚事，楼某无有半点不满，纵是没有上皇赐婚，楼家必来求娶。婚姻结的两姓之好，既生横刺，剜肉当拔。子不教，父之过，楼淮祀不管不顾，胡闹妄为 ，此事绝不可轻饶。”
卫询知他言出必行，摁下怒火，饶有兴致问道：“大将军的不可轻饶，除却将人打得半死，可另有他法？”
楼淮祀跪那大气也不敢出，他爹在军中以心狠手辣闻名，有的是惩治人的手法，大理寺刑狱都曾讨教过手法，真要……
“大将军好生威风，不知是要阿祀的手，还是要阿祀的腿，你们楼家做事莫非不是打就杀？”一个清朗的声音慢悠悠地厅外响起。
姬明笙与楼长危一怔，不由自主一道抬头。
俞子离素白锦袍，髻插一支玉钗，俊颜上略有讥诮，一边卫放鬼鬼祟祟地探了下头，祖父、祖母、长公主、楼将军一个比一个可怕，中间楼淮祀可怜巴巴地跪在那，一看就是大限将至的模样……卫放打个哆嗦，脚底一抹油，连忙给妹妹送信去。
“师弟。”楼长危面对着俞子离，心生无力。
姬明笙皱眉，先行训道：“阿离，你几岁的人了也学得离家出走？可知我跟你师兄的牵挂？”
俞子离歉然一揖：“嫂嫂原谅，子离心中有不解之结，冲动之下不辞而别，劳嫂嫂悬心挂念。”
姬明笙神色微变，转头看了眼忧喜难料的丈夫，眼前场合不对，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
俞子离又朝卫询与国夫人一揖礼：“见过老国公老夫人，本是楼卫两家家事，晚辈一介外人，冒昧了。”
卫询知他的底细，摸摸胡子，似笑非笑瞅了一眼楼长危，道：“家事确实是家事，你说自己是外人倒也不见得。 ”
俞子离轻轻一笑，道：“老国公所言甚是，师侄晚辈还是认的。”他略有戏谑，笑与楼长危道，“师兄嫌子不好，不如过继给我算了 ，我孤身一人，好歹也有一个送终人。”
“孤身一人？”楼长危脸黑得如同锅底，“哪个让你在外晃荡，哪个又让你孤身的？不思娶亲生子还敢嬉笑胡言。”
楼淮祀轻轻拉了拉俞子离的衣角，被俞子离瞪一眼，悻悻收回手。他爹的那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跟看死人差不多。他爹定是以为俞子离是自己搬来的救兵，又嫌他行事不正，专拣偏门歪道。他快要冤死了，他师叔一向藏得跟只缩头乌龟似得，竟现身前来，奇也怪哉。
俞子离并不理会楼长危的黑脸，反笑与卫询道：“老国公既说我不算外人，我自也说得上几句话？”
卫询点头：“自然，老夫就算不给你师兄脸面，你爹的脸面还是要给的。”
俞子离又是展颜一笑，道：“老国公为长，我师兄为少，老国公哪用给他脸面。”
卫询哈哈一笑，他现在看楼家人就来气，乐得俞子离抢白人，不过嘛……“你这师叔所为何来？”
俞子离退一步，敛袖一揖，道：“俞子离托大，愿随师侄夫妇一道前往栖州 ，我师侄的死活我不敢担保，侄媳的安危只管算在我俞子离身上。我师侄纵有个意外不幸，侄媳定能无恙，我送她回京另觅佳婿便是。”
楼淮祀张大嘴，偷瞟一眼楼长危的脸色，悲怆一叹：他爹决计不肯放过他，他师叔，俞家的独根苗，伤了磕了，都是大事。更别说一道去栖州，要是出一丁点的岔错，他爹怕是要割下他的脑袋祭在他师祖坟前。
楼长危真是花了十二分的力气压着怒火，只想把俞子离和楼淮祀一手一个全拎回将军府关进祠堂里。
卫询听了俞子离的话，却是抚掌一叹：“俞先生此话当真？你是我孙子的老师，我这孙女也跟你认了几篇文章，勉强也算你半个女学生，你可不要言出无信。”
“半点不假。”俞子离立誓道，“我俞子离别的没有，信誉还是有几斤的，言出则必行。”
卫询笑起来：“俞先生谦虚了。”俞丘声不知留了多少财、物、人给儿子，虽是一介白衣，却是什么不缺，要是有心求个官做，不管是今上还是上皇都无有不愿的。这样的人，也敢说自己“别的没有”。
俞子离溜了一眼楼淮祀：“阿祀嘛，性不好又独断。完婚与栖州行，都是他自作主张，还不知繁繁是何心意呢，我那女学生若是无意去，我愿用我爹的名声求圣上收回成命。楼卫两家婚事作罢，若是繁繁愿意，老国公，我们再来细谈栖州行，如何？”
卫询抚着须，琢磨着他打的算盘，道：“俞先生倒似偏着我们卫家。”
“师徒如父子，比什么外三路的师侄还是要亲近些。”俞子离埋汰道。
外三路师侄楼淮祀歪了歪嘴角，他自诩聪明，些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国夫人在旁道：“这是繁儿的终身大事，确实该知会她。”
俞子离赶人道：“怎么，你不敢见卫繁？”
楼淮祀心下一喜，份外乖觉，眼巴巴地看着卫询与国夫人。国夫人被他看得火气都消了一截，想想自己可怜的孙女儿，又绷紧嘴角：“去吧，有言在先，繁儿若是不愿，我卫家拼着家败也要断了这门亲事。”
楼淮祀虽知他们私下有事商谈，仍是喜出望外，这些七杂八掺的琐事，不必过多理会，总是自己亲近的人，不会害了自己，他放心地很。起身斯斯文文地揖礼告退，一出门长长出了一口气，没走几步就被守在那的卫放揽了脖子拉了过去。
“卫兄，消气消气，你再不松手，我可交待在这了。”卫放没轻没重的，楼淮祀快要喘不上气来。
卫放生怕自勒死了妹夫，慌忙放手，又生气瞪他：“楼……楼个屁兄，我来问你，你缘何想娶我妹子？”
楼淮祀摸摸脖子，道：“我看着繁繁就想笑，看着她心中就喜欢，想着便欢喜不已，你说我，我为何不想求娶？”
卫放听得脸都酸皱成一团，怀疑道 ：“你别蒙我的，哪有人一想到别人就欢喜得想笑，又不是银子？纵是银子也没甚好想的。”
楼淮祀笑起来，想起卫繁圆脸上的梨涡，道：“那，卫兄有段时日喜好斗鸡，走在路上忽见一户人家后院养得威武雄鸡，鸡冠似血，毛披霞彩，嘴如鹰喙，爪似利钩，你可想带了回去养在身边，主人家不许，可会心心念念？思之而笑？”
卫放道：“再难得也不过是只斗鸡，念念不忘幸许也有，思之而笑？我又不是呆子，还能想只扁毛畜牲发笑？”
我看你差呆子不远？楼淮祀腹诽一句，又道：“你与我相交甚笃，竟不愿将妹子许给我？ ”
卫放说不过他，道：“你哪值得我妹子托付终身。”
“我出身尚可，相貌堂堂 ，文武略通，不畜怒婢不养外室不纳小妾，家中亦有恒产，如今还有官身，如何不能托付终身？”
卫放本来死绞着眉，听了他的话，拿手指掏了掏耳朵：“你不纳妾？”
楼淮祀点头：“自然不纳，等我娶了繁繁，二个相处尚嫌不够，纳个妾来自讨没趣？”
卫放难得神色凝重，卫筝与许氏感情极好，亦有一房妾室，叔父卫笠，那真是墙内花香墙外莺啼，别提多热闹，他婶娘与那些妾天天斗日日闹，如今不闹上一闹都骨头缝里养。卫繁要是走霉运许了这样的人家，过得有何意趣。
“那……”卫放压低声凑过去，“要是我妹子无子呢？”
“你多生几个过继于我？”楼淮祀立马接口，“要不我多给你几个美妾？”
卫放气得跳脚：“我不过一问，哪个要美妾，再说，繁繁好着呢。”
楼淮祀笑：“卫兄，你放心，我此生此世，身边只会有繁繁一人，疾苦悲喜，永不离弃。”
“口说无凭，到时你翻了脸，我找哪个算账？”卫放招来小厮奉上笔墨，“先立个字据来。”
楼淮祀依言立下字据，想着从今后，二人是姊夫郎舅，一家人。他这舅兄有点呆傻好骗，便提醒道：“私下所立的字据，又无见证又不曾在官府备案，防的君子防不得小人。他们本就言而无信之徒，翻脸与翻书并无不同，哪里会顾忌一张字据？”
“那当如何？”卫放反问。
“自是捏他的短处，拿他身家，断他后路。”楼淮祀理所当然道。
卫放狠咽一口唾沫，连看了楼淮祀好几。他新出炉的妹夫还是秀美无双的眉眼，就是添了点毒药，吓得他心肝都抖了抖。一把抢过楼淮祀立下的字据，虚张声势道：“管你小人君子，你要是违诺，我找你敲断你的腿。”疾走几步，又过来扯着楼淮祀往左边园子里走，等得靠近月亮门，沮丧地闷声道，“阿祀，你要记得待繁繁好。”
楼淮祀正要答话，卫放已转过身无精打采地走了。他既为兄又为友，再多担忧叮嘱，诉之口端，也不过一句最平常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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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静立片刻，越过月亮门，卫侯府这处园景九曲桥连着水榭，池中养着睡莲，非是时节，只空生涟漪的碧水，水中也不见那几尾红鱼，只有一只巴掌大的乌龟爬在埋于水中的莲缸壁沿上，伸着长颈，睁着小眼，舒适地晒着暖阳。
卫繁只身一人坐在水榭中，面前拢着一盆火，她只松松挽着两髻，簪了一朵嫩黄的春花，春水似的襦裳，鹅黄长裙，杏色披帛缬染着几样春色。她好似从枝头被人摘下，青嫩鲜灵，只想合起手，将她轻轻护在掌心。
“楼哥哥，我的煨山芋，你可要尝一尝？”卫繁拿着火箸，专心从炭灰底下扒出一块山芋来，得意道，“你看，个头不大不小，小了味不好，大了煨不透，这般大小的才又会又香又软。”
“哦？我倒不知道还有这般多的讲究。”楼淮祀跪坐在她身边，不顾烫拣起黑乎乎的山芋，捏了捏，果已煨透，去皮咬了一口，又香又软。
卫繁看他真心喜欢，抿唇而笑，又嫌自己不矜持，拿手轻揩了下脸颊 ，她手上沾了点黑灰，这一揩，白嫩的腮边就多一道脏污。
楼淮祀的眼里漾着山间的春水，唇边染着轻暖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她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脏灰，专心又温柔，好似怕她化在自己指间。
卫繁一动不动，水杏双眸含笑看着楼淮祀，看他秀长的眉，看他神秀的凤眼，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妃色的双唇，直把自已看得差怯得垂下了眼睫。
“繁繁，我要娶你为妻，我要带去你栖州。”楼淮祀轻声道。
卫繁小心将一块山芋埋进炭灰中，长睫抖了抖，眨了下眼，鼻子有些酸，却重重点了点头：“嗯。”
楼淮祀一瞬不瞬地看牢她，轻笑：“栖州是险地，有毒虫，有凶兽，有恶人，繁繁，我们幸许会过得很艰苦。”
“嗯。 ”卫繁又点了下头，“大姐姐翻了杂卷，知晓了栖州险恶，告诉了我。”
楼淮祀接过她手里的火箸：“是，栖州险地，一但是繁繁，我还是想带你走，想叫你陪我。”
“嗯 。”卫繁一抽鼻子，“我舍不得祖父祖母，舍不得阿爹阿娘，也舍不得阿兄大姐姐他们。”
楼淮祀看她红了眼，心中生疼，捏紧手里的火箸，不肯松开分毫。
“可是，祖母他们全在一处，你却只有一个人。楼哥哥，我愿意随你去的。”
楼淮祀惊愕抬眸。
卫繁将泪意忍回去：“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 ，我不愿你一人去栖州，三年四载不能见到你，又不知你的景况，是好呢还是不好呢，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你遇着什么我也不知道。纵有书信往来，来去至少也有月余，晚春的信早秋和才得，都已换了一季。信上说的话，早已事过境迁，做不得数了。就好比楼哥哥写信与我，说你犯咳疾，我回信捎你汤剂，到你手时，你的咳疾早好。这消息知了也不是不知呢。”
楼淮祀笑，心里软塌塌一片，拾都拾不起来。
卫繁拉拉杂杂说了一通，微红了脸，害羞自己词不达意，絮叨啰嗦。又点了下头，重道：“楼哥哥，我愿意一道随你去栖州的。”
楼淮祀喉结耸动了一下，终道：“卫繁，若你不愿，我会杀了你。”
卫繁一呆，怔忡地抬眸对着楼淮祀晦涩难辩的脸。她不曾生得七窍玲珑心，却知楼淮祀这话是真的，不是哄逗，不是说笑，不是玩闹，自他肺腑之间生出。
“你可还愿随我走？”楼淮祀期盼问道。
卫繁咬了咬唇，心头没有害怕，只有一点酸楚，似让人拿绳索轻勒一下，闷闷的跳动了一记。深吸一口气，又从炭灰里扒出一块山芋拨给楼淮祀。
楼淮祀下意识地接过晾在一边，轻吹了下烫疼的指尖。
卫繁忽地就笑了起来，又点了下头：“我还是愿意的。”
楼淮祀的目光似牢笼，将她关押其中，不放她离去，不许她避答。
卫繁红红的眼，却笑出一对梨涡，道 ：“这世上除了楼哥哥，还会有谁陪我守着一盆炭火煨山芋？”
楼淮祀由衷而笑，将她拢进怀中。又小又软又暖的一团，不紧紧扣牢，清风就会钻入怀中吹凉她的双颊，怎堪其扰？
卫繁扎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索性安生呆在他的怀中，静听着风过水榭轻盈有声，水中游鱼摆尾激起轻波，火盆中的余火噼剥炸开，连着水榭门窗因风微有吱哑。
唯她在他怀里温暖无声，自成天地，大可将己心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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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让小童煽着炉火，自己轻筛着茶粉，笑着与楼长危道：“师兄，我这没有好酒，却有好茶，不妨品上一品？”
楼长道：“子离，我是粗人，鲜少做风雅之事？”
俞子离笑：“嫂嫂也擅烹茶，这套金银茶具还嫂嫂送我的。”
楼长危笑了笑：“公主酒量不输于我。”
俞子离有些吃惊，微微睁大双眸，半晌才道：“怪不得有次我要与嫂嫂斗酒，她神色古怪，原来是嫌我酒量不行。”
“子离，当年……”
“师兄。”俞子离拦了他的话，“旧事不必重提，你所学的，与阿爹教我的并不相同。”

第64章
“以战止杀非不可为，身在其位, 一力能得全兔, 岂用二力？”俞子离摇了摇头, 以茶代酒，自罚了一杯，与楼长危道, “师兄，是子离偏执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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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长危有些苦涩, 他们名为师兄弟, 情份上倒似父子, 俞丘声老年得子，怕自己活不长, 对幼子那真是百依百顺, 也就楼长危看不过眼能拉下脸训斥几句。
俞丘声那颗慈父心啊, 疼得那叫一个揪绞酸楚，碍于半道收来的徒弟生起气颇为吓人, 老人家偷偷摸摸烹制佳肴安慰儿子，父子二人躲在别院心酸地偷偷对饮。
楼长危一怒之下，好几天不理这对父子, 俞丘声只得又来安抚徒弟, 打圆场：“阿离尚小，年幼不知世事，宝玉未曾磨砺亦无其光嘛！”
楼长危反问：“师父打算几时教师弟人情世事？”
俞丘声搓搓手，摸摸胡子, 推道：“你师弟还小还小，苗幼经不得风雨。”
等问得急了，俞丘声又道：“质朴天然未尝不是好事。树栽盆中，修修剪剪，虽赏心却失之野趣。”
直待俞丘声自知大限将至，这才惶恐起来，拉着楼长危要他照顾幼子，道：“居安，护他长安，我死得太早，护不得他了。”嘱咐罢了，仍旧不肯咽气，又补上一句，“他错了，你只管训斥，只软和些，别吓着他。”
楼长危又是难过又是无奈，道：“师父但凡有所托，我定竭力而为。”
俞丘声一生洒脱不羁，笑笑道：“无所求啊，功名利禄、开枝散叶、传承立宗？都不必，都不必。人死化骨，万物浮土。居安，为师只求你师弟此生无忧啊！”
楼长危苦笑：“师父，一生无忧何其难。”
俞丘声大笑几声：“人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亦要闲时自解忧啊。人生苦短，不可求的不求，我留给阿离的，大可保他自在逍遥。你给他兜兜底，予他心安之处，我一死，你便是阿离仅有的亲人了。”
楼长危便道：“阿离何尝不是我至亲，纵是师父不说，我也会照料阿离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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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你想要什么？”楼长危思及往事，深觉有负俞丘声所托，缓声问道。
俞子离笑了笑，半天才道：“阿爹在世时，圣上几度邀他出世，为天下为忧，阿父几度推拒。我问了阿父为何，阿父道：一人之力何其微贱，于苍生不过杯水车薪，天地自有轮回流转。我纵有其智，不具其能，拔苗助长反是其害。太平年间，还是不要妄谋其变了，添墨补描了。我们前后有路，进可，退亦可，败后重整便是，万民艰辛，他们无路可退啊，非到至穷，不愿思变。”
“阿父心下觉得天下之民，能苟安便是幸事。”
楼长危道：“师父说得有理，生民不易，能太平度日便是大幸。”
俞子离叹口气，道：“师兄，我一直自视甚高，自命不凡，自觉能为阿父所不能为。漓山一事犹如当头棒喝，我才知阿父是对的，一人之力何其微薄，我有心则无能。”
楼长危以下歉疚，漓山匪事，兵贵神速，他一心速剿，勿略了俞子离未经如此血腥之事。长刀之下人命不值一钱，尸身墙垒，白骨路铺，人间也如炼狱。
“阿离……”
“师兄再说歉疚之言，倒似子离还在无理取闹。”俞子离苦笑，“不过是我自己不能释怀。”
楼长危知他软得下身，扮得可怜，没接他的茬，反问道：“为何想去云栖？”
俞子离道：“云栖一处烂泥潭，烂无可烂。我自得知了云栖事后，遣人查了查，再无一地比云栖更为恶劣，官不是官，吏不是吏，匪盗成群。卖儿卖女都是稀疏平常之事。既是死马，想来也不惧赤脚无能郎中。”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俞子离笑道，“人活百年，我大可游戏，但无一事过手，未免虚度此生。”
楼长危长叹一气：“子离，不入险地不知其险。”
“师兄放心，这点自保之力我还是有的。”俞子离笑起来，想想又道，“再者，我也放心不下阿祀，他平素虽皮紧惹人厌，真有个不测，我也不忍。”
楼长危轻哼一声：“你们倒是臭味相投。”
“师兄不放心将阿祀交与我？”俞子离扬眉反将一军，“师兄可是觉得子离是个不学无术之人？”
楼长危压根不中计，反笑起来：“你拿话将我也无用。阿祀此去是定局，我虽不愿也无他法，你……”
俞子离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楼长危要是横下心反对，他还真不一定走得成。
楼长危想了半天，终道：“我知你有自保之力，更知你的心思。此去云栖，你万事小心，阿祀你不用担心，他那脾性，最不会的就是让自己受委屈 。”俞子离看似玩世不恭，心地却极为纯善，口内说着无可排遣，才想去云栖一展拳脚，实则心中不忍，忧民苦辛。他又有才智，只少历练，去云栖也非坏事，只是……“子离，师兄无可相赠，只有一句话送你：人心之奇诡善变，你当心些。”
俞子离愣了愣，笑道：“没想到师兄赠我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楼长危深看他一眼，轻拍了一下他的肩，道：“ 在外累了，记得回家来，我与公主总会在将军府等你。”
俞子离听了这话垂眸而笑，又道：“师兄放心，子离记下了。”
“既有远行，过两日你记得回府，一例行装，让公主帮你打点好。”楼长危道。
自己师兄师嫂，俞子离自不会见外，笑应下来，正要说几句好话，就听楼长危翻起了旧账。
“你不辞离家之事，我跟公主也一并记下。”
俞子离理亏在前，又为云栖一事心里发虚，半声不敢吭，老实地挨了一顿训，一时之间颇有种与楼淮祀同为天涯沦落人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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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与卫繁互诉衷肠后，真是走路都打着飘，心中是无限地欢喜。他这人一得好就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此时心下畅快得意，恨不得告诉所有近亲知交这桩好事。
还不等他找上俞子离显摆，就得知楼长危允了俞子离同他一道去云栖的事，吃惊加激动之下，牙齿咬着舌尖，痛得直吸气。他还只当俞子离诈唬人，嘴上说得气势无边，他爹真一发火，俞子离也无可奈何。
这可是他师叔，俞家万倾地里仅有一根苗，要是有不幸，俞家岂不是绝了后？他师祖老人家胡子花白一把年纪才生下一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老人家估计都不肯去投胎。
俞子离看他这副撞鬼的模样就为气：“怎么，你去得我去不得？”
楼淮祀吸几口气，又是纳闷又是不解：“师叔，你不知晓，我爹这人除却我娘，就像他心里的宝贝疙瘩，我和我阿兄从来没啥份量的。他怎么舍得让你去云栖这破地方受罪？”
俞子离又是一声冷哼：“还是人子呢，半点都不知你爹的心性。”楼淮祀这小畜牲眼里只见他爹对他的好，不见他爹对他的严。楼长危从来不是溺爱之人，发起火来，连俞丘声都要退避三舍。他师兄就是命不大好，没儿子时要管束他，有儿子后又得操心二子。楼淮祀就不说了，这种儿子，谁摊上谁倒霉；楼淮礼看似好，也是一头倔驴。
“师叔，你去云栖做什么？”楼淮祀不想过于揣摩自己老子的心性，转而问道。
“给你当幕僚。”俞子离理所当然道。
楼淮祀睁大眼：“我……我……这便不用罢。”他只想去混个三四年，用不着幕僚出谋划策。且这幕僚还是俞子离？
俞子离笑摸他狗头，道：“岂是你愿不愿的？你师叔我要是不去栖州，你到手的娘子就飞了，但凡我与卫家剖析利害关系，你看卫家还要不要你这个女婿？”
楼淮祀倒吸一口凉气，瞪着俞子离，刚要张口。
俞子离又立马接道：“你这张臭嘴要是惹恼了我，我也要告诉卫家，叫老国公不将孙女许配与你。”
楼淮祀嘴犟道：“我和繁繁是外祖父赐婚。”
“哦？”俞子离冷笑，“不妨试试？”
楼淮祀还真不敢试，卫家尽出二愣货，真拼个鱼死网破，不肯将卫繁许他，除却抗婚有的是阴私手段，再有他师叔这个大阴人出主意，他还真不定能娶到卫繁。当下忍气吞声道：“师叔究竟要干什么？”
俞子离一拂衣袖：“不过谋求一个慕僚之位，请得我当慕僚，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求来的。”
“是是是。”楼淮祀歪歪嘴，俞子离一去，变数凡几，他还想逍遥度日呢，“师叔，我可是打定主意带人带钱带物去的，你可别骂我奢侈。”
“你素来贪图安逸享乐，让你吃糠咽菜也是为难你，无妨。”俞子离笑道，“再说，你跟个要饭似得，东家求西家乞的，能有几个钱？”
一言诛心，楼淮祀丧气地趴在桌案上。
俞子离还贴心笑道：“如我这般能养上峰一家的幕僚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竟敢嫌弃？你和卫繁的婚事皇家包揽，你只管关心栖州行，你要是单脚麻雀，什么不会只知跳脚也不打紧，还有我给你兜底。”
楼淮祀只觉毛骨悚然，俞子离这模样，非奸即盗，虽有便宜可占，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看似俞子离被绑到了他的船上，又似他被绑到了俞子离船上。

第65章
贾先生背着手，让坊中一干小厮按个站好, 揪了一个满脸疮疱、嘴角溃肿的小厮, 笑眯眯问道：“火气壮啊？唉哟哟, 这一脸一脸的疱。”
小厮不知自己做错了啥，忐忑地挠挠头，小心道：“我体燥, 这两日又与几个兄弟吃吃吃……了点狗肉。可不是偷的，它咬伤了人, 被它主人家打死了。”
“火壮还吃狗肉？啧啧。”贾先生摇摇头, “就你了, 少吃水，更不许如厕, 憋不住, 尿这。”他边说边将一个陶罐塞给小厮。
小厮半张着嘴, 灵光一闪，小声问道：“ 贾先生, 莫不是我这尿能驱邪？”
“驱屁个邪。”贾先生推开他，移过一碗浓茶，指了一下, “看到没, 你这尿与这茶，就那么一和，再往那画上一刷，这色和这味, 就出来了，咱再埋地底沤上一段时日，可不成了？”
小厮嘴都歪了，看看画，再看看贾先生：“这画不是要卖给贵人的？还沤出味来？”
“百年之物，随葬之品！”贾先生摇头晃脑教训，“这阴宅棺椁里挖出来的，哪有什么好味。不单画品，如九窍玉，塞嘴塞肛，还能香气扑鼻不成？”
小厮抱着陶罐，再瞄瞄那碗浓茶，肚里有点反胃，捂着嘴跑了 。
贾先生哈哈直乐，往院中老树下一躺，拿了一盘子脆离叫小童烤着吃，正自在，外头喝来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小仆，大呼小叫道：“先生，先生，小郎君在闹集雇人去栖州呢，在街上贴了好些布告，凡是有一技之长的、能走得长迢远路的，尽可去小郎君那试上一试，工钱丰厚。如今满街都传遍了，好些做木工瓦匠的都去一看究竟。”
“百工？”贾先生吃了一惊，忙坐起身来。
小仆说起热闹，嗓门都高了不少，手舞足蹈道：“可不是，不拘是食手还是泥瓦匠，打铁的做豆腐的，连做棺材的都有去呢。”
贾先生一惊之下扯掉了自己的一根胡子，痛得直咧嘴，嘶嘶吸口气，犹豫了一番，终是道：“走走走，去看看。”
小仆乐得再去凑热闹，高高兴兴地前头领路。楼淮祀如今是腰缠几万贯，包了一家酒楼，在楼前一字排开案几，几个经验老道的管事坐镇，兼几个赚笔头钱的书生在那记名姓。
酒楼前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挤了一群人，泰半将信将疑，又有不知栖州何地的在那四处打听。楼淮祀收拾得人模狗样，一身锦绣，衬得玉面红唇如同神仙公子，他还嫌气势不够，将姬冶也拉了来，皇三子全副武装出行，仪仗亲卫侍婢一样不少。
姬冶一张俊脸乌漆抹黑的，念在楼淮祀要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死死摁着脾气不发火，坐那充当门面。
“你别拉着一张脸啊。”楼淮祀还不满挑刺，“人都给你吓走了。”
姬冶抬眼，低声回道：“皇家兄弟不值钱，更别说是表弟。”
楼淮祀哼了哼：“哪来这般多抱怨，要不是五舅舅不肯，我还不找你呢。”姬殷在民间吃喝玩乐的名声远扬，又常在街集晃荡，禹京一个卖豆腐的早起都有可能撞见花枝招展的姬殷，再眩晕在悯亲王的仙姿之中。因此，禹京百姓不怎么畏惧姬殷，反颇觉亲切，要是姬殷肯来坐阵，定能招徕能人无数。
楼淮祀越想越不甘心，倒倒眼看看如杀神似得姬冶，长吁短叹，招手叫一个管事，道：“去找个壮力小厮敲敲锣，我们虽张了布告，识字的人少，怕是不清楚来龙去脉，你去，把事细说说。”
管事出身将军府，吞吞唾沫，打眼看越聚越多的人，腿肚子都有点打飘 ，生怕闹出事来。
姬冶一瞪眼：“让你去你就去，慌什么？”
管事吓得一哆嗦，皇三子可不是个和气人啊，犯他手里，白死不说还得牵连家人，再不敢迟疑，挑了一个牛高马大的小厮，“锵锵锵”地了一阵敲锣，自己往高处一站，扯着喉咙：“我家小郎君少年天资，得圣上钦赏，要赴栖州任官，这个嘛……”
这个嘛他家小郎君贪图安逸，生怕屋不好，行简陋，食只饱腹，饮只解渴，一年三百多日，只有受苦没有享乐，有心要带百工去修好屋打好车造园子种奇花，力求在鸟不拉屎的云栖也是照掉醉生梦死……
“我家郎君心忧云栖民生，那处不比京中，各种艰辛困苦，啊呀，那真是苦汤子里熬着啊。我家小郎君既做了父母官，自要为百姓谋划。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指头生得再全乎，也只得十个，无帮手不成事啊。因此，我家小郎君广招能人，不拘你何等身份，是贵是贱，不拘你是会扎灯笼还是会刨死人坑，凡有一技之才，能他所不能，皆可来这记下名姓。四年在外，吃住不愁，包死包伤，工钱比之禹京，翻上四番。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无家累者最佳，但有家累亦无妨，上无高堂要膝前尽孝却有妻儿照料的，你大可举家同行嘛。与我们小郎君一道去，过个四年，再一道回，美事啊。”
姬冶皱着眉，楼家这个管事生得肥头大耳小圆眼，站那摇着头晃着脑，堆着假笑，怎么看怎么奸滑，问楼淮祀：“你家这管事，真是奸佞嘴脸，八成颇合你胃口。”
楼淮祀深深叹口气：“老齐还是少了份机智啊，什么心忧栖州民生，这等诳骗之言就不诉之于口。这不是将我往虎背上送？”
姬冶又冷哼：“你倒是坦荡，在我面前就说为官不作为。”
楼淮祀环着手臂，摸着下巴，道：“内里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是被算计。不过这几日我多想了想，这里头似乎还有鬼。舅舅将我拎云栖去许是就让我当摆设，说不定另有安排所图。”
姬冶没好声气 ：“你还揣测起阿父的圣意。”
楼淮祀道：“舅舅从不走废棋，我自觉我这颗棋挪得有点古怪，只是，我想了半天没大想通里头的关节。”
姬冶心里也满是疑窦不解，只是，也如楼淮祀一般想不明白前因后由。
贾先生与小仆来时表兄弟二人坐那神色凝重，似在深思生死大事。酒楼前已被围个水泄不通，不得不叫壮丁 出来不许众人推挤。
“小郎君这是……”贾先生挤进楼中，先跟姬冶行了礼，这才似有意似无意道，“小郎君这阵仗摆得有点大啊。”
“老贾，来来来，坐下共饮一杯。” 楼淮祀很是热情地招呼。
“这可不敢，小人什么路数敢在贵人跟前就座。”贾先生连连摇手。
姬冶对楼淮祀结识得各种千奇百怪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鸡鸣狗盗也自有用处。
楼淮祀也不为难他，笑道：“老贾，你故籍好像就是栖州的。”
贾先生舔下干瘪的唇，摸摸胡子，道：“回小郎君，小人故籍确实是栖州的，离家早，鬓白不说乡音都改了。小人得知小郎君任了栖州的知州，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栖州嘛……小人……就不恭喜小郎君了。”
楼淮祀盯着贾先生一张老脸半晌，直盯着贾先生往后退了好大一半，笑道：“老贾，不厚道啊，你可是签了身契给我的，竟不随我去栖州？”
“不不不……”贾先生结结实实吓一大跳，忙道，“不不，这……小人这不是要帮小郎君做买卖嘛。今日新得了一张画，是前朝童之桥的， 《千山万仞图》，其势之险，其山之峻，其云之渺，令人叹为观止，拍案称奇啊。”他越说越得意，见姬冶投来诧异的目光，收起笑脸，一本正经解释道，“盗墓贼盗的。”
楼淮祀摒去他说的诸多琐碎话，直问：“老贾你这是不愿回故土啊。”
贾先生勉强一笑，吱唔道：“小人在栖州无亲无眷，连个老坟都没有，回去做什么 ？倒是在京中，虽苟安一处，亦有三五知交，还有阿罪呢。”
“你那几个知交关老巴，张叔等人，都要随我去栖州，连谢罪我也要带了去。”楼淮祀托腮笑道。
贾先生惊愕，有点木讷地立在那：“这……关老巴他们也要去？”
楼淮祀点头：“关老巴他们都说了，要随我出生入死。”
贾先生捻着胡子，竟是不知所措：“那阿罪？”
“师叔有心捡起歧黄之术，许谢罪的呆症有法可想，再说，沿路也好访访名医，问问巫药。”楼淮祀见他脸色灰败，安抚道，“放心，我是成婚携妻同去的，我娘子自会照料好他。有我师叔，有我娘子，不比你这个半截脖子黄土下的糟老头更周到？”
贾先生又是一呆，虚应：“小人非是此意，只是……只是……”
“要不你同去？”楼淮祀扬眉。
“我这一把老骨头，哪经得这般折腾啊。”贾先生苦笑，“这作坊中还有一堆的事呢，也不好半道丢下不管。小郎君，阿罪除却呆症，也见不得日头，好似不太合宜长路奔劳，不如将他留在京中？”
楼淮祀轻笑一下，似要开口要答，却又闭上了嘴，起身道：“老贾，这不过些些不事，过后再提，我在外头看到熟人了，打声招呼去。”
贾先生风干桔子皮的脸立马又皱巴了不少，见楼淮祀已步出酒楼，欢快地跟人群中一个半老酸儒喊道：“这不是老梅吗？你我一见如故，奈何半途生变，不曾细交，啊呀，怎么也要把酒言欢一场，说说你做官的那地界。不好，我忽地想起一事，我好像是你上峰？”

第66章
梅萼清穿了身青衫，站在人群里好奇地东看看, 西望望, 活脱脱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半老翁。惊见楼淮祀语带戏谑, 自称知州地迎出来，无半点窘态，反倒从善如流地弯腰就是一揖：“栖州下辖泽栖县令梅萼清见过楼知州。”
楼淮祀哪会受他礼, 面上笑嘻嘻，揽着梅萼清的肩, 道：“老梅, 顽笑而已, 你我忘年之交，你一个大礼行来, 我情何以堪啊。”心下却嘀咕开了：这老梅说弯腰变弯腰, 说行礼就行礼, 对着自己这个纨绔知州无半点不服，好似没生得硬骨头, 隐隐有奉承之态。非是大奸之人，便是另有算计，他左看右看, 这老梅也不像个奸人, 那就是另有所图？
梅萼清心下也是咯噔一记：自己热情太过，引得楼淮祀起了疑心。忙岔开话：“楼小友，你这是做什么啊？”
“遍招百工，这衣食住行, 这吃喝玩乐，岂能亏了自己半分？人生何其短，年少之期更是寸长，错过不可挽 。”楼淮祀拿胳膊肘碰碰他，“老梅，你别是嫌我奢侈无度呢？”
“啊……”梅萼清笑，“小友，这瓦匠石匠也要招了带去？”
“对啊，说不得就要修屋采石的。”楼淮祀点头，“各行各工都各行各工都捎带一二，有备无患。”
“原来如此啊。”梅萼清一愣之后，又看了看观望应工之人，心头一动，脸上愈发添了笑，看楼淮祀的目光那叫一个欣慰喜悦。
楼淮祀被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道：“老梅，你这是？”
“噢噢，失态失态。”梅萼清笑呵呵道，“楼小友，老朽在栖州为官，略知这栖州的景况，你看，这栖州多水泽，易害水患，这屋前屋后常有积水，泥泞不堪，不如你再雇些擅量地挖渠的，这门前屋后院里院外如何引水也是大有玄机。”
楼淮祀扫他一眼，试探问：“老梅，依理说，你勉强也算得清官，最恨的就是攀关系，一味贪图享乐的昏官，你倒好，竟为我出谋划策？”
梅萼清笑，越显慈眉善目，道：“小郎君的底细，下官又不是不知，你这金山银山出去也是你自家手里的银钱，下官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小郎君如何花钱？”
“倒也有几分道理。”楼淮祀应付。
梅萼清便又道：“再者嘛，下官也知小郎君的品性，你就算不做事，也不会添乱不是。”他靠近楼淮祀几分，“你我忘年之交，老朽一见小郎君便觉有缘，寒山拾得因友睦成圣成仙，你我虽无如此机缘，未必不得其三分情真嘛？”
楼淮祀眉毛都快飞出去了，惊讶道：“老梅，这等肉麻之言你竟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小弟叹为观止啊。不过，我怎么听说寒山拾得还争扮小娘子？”
“那些不过民间添的风花雪月之谈，俩个和尚与女子什么相干？”梅萼清大摇其头，又道，“我既与小郎君有交，这于公于私，小郎君难道还会为难我不成？”
楼淮祀笑笑，道：“老梅你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就没几句真的，不过，不与你为难倒是半点不假。”
“可不是。”梅萼清一拍腿，挑指道，“小友非但不为难我，说不得怜老朽一把老骨头，还要帮衬帮衬老朽，提拉一把。”
楼淮祀冷笑：“我说你来套近乎，原来在这等我。”
梅萼清哈哈大笑：“戏言，戏言。总之，下官与知州是友非敌。”他摸摸荷囊，倒出几枚钱业，叹道，“唉，出门急，忘带银钱，也不知道小郎君在这雇人，无可相贺，不如请小郎君吃几杯淡酒？绿蚁虽浑酸，也别有风味嘛。”
楼淮祀嫌弃：“你这几个钱还是留着给你娘子买胭脂吧。”
梅萼清难得老脸一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夫老妻，羞煞人。”
楼淮祀将他拖进酒楼，指点江山道 ：“老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那娘子虽说是只河东狮，既娶了家去，总也要好好对待。首饰胭脂怎能一样不送？”
梅萼清越加汗颜了：“小友不知，下官穷巴巴的，得了俸禄一并交给了娘子，饶是如此，还得靠我娘子接济。说来惭愧，下官实是靠着娘子过活。”
楼淮祀大摇其头，很为梅萼清家的那只河东獅不平，道：“老梅跟着我混，一支金钗钱肯定赚得。”
“可不敢攫取半点民脂民膏。”梅萼清惊吓道。
“老梅瞧你这个穷酸抠索样，一支金钗都想搜刮民脂去。”楼淮祀笑起来，又问，“你娘子为人如何？我赴任时也要携我娘子同往，嫂子在栖州混成了地头蛇，可能看顾我娘子一二？”
梅萼清皱眉想了半天，才斟酌道：“拙荆的性子吧不算好，直来直去，遇着 合她心意，那必然是百般照顾，遇着不大相投的……”她可不管什么知州夫人还是侯门之女，掉脸子翻白眼一样不落。
楼淮祀轻哼了一声：“我娘子脾性最佳，无有不喜欢的，我娘，我舅母，我外祖母就没一个不欢喜她的。”
梅萼清笑呵呵道：“是是是，夫人定然讨喜，不过……楼小友亲是定了，好似还未成婚啊，你这一口一个娘子的，似不大妥当。”
楼淮祀被他兜头一桶冷水浇下来，气得脸都青了，看梅萼清跟看杀父仇人似得的。
梅萼清连忙安抚：“不过话又说回来，听闻小友与卫家妇的婚事，皇家包揽，最晚下月也成了，这声‘娘子’倒也不为过。”
楼淮祀这回不领情了，反倒翻翻白眼：“老梅，你家祖上是给人放纸鸢的吧，这一松一紧一拉一送的，炉火纯青啊。”
梅萼清大笑：“不提不提，下官想问问，小友这百工真个要多带了去？”
楼淮祀边答边将人让进楼：“我听说栖州骗子，贼偷多，匪盗多，穷的狠，正经做买卖的都少，还是多带点人比较可靠。求人不如求己，我有钱有人有粮，还怕什么。”
“那……栖州多水路，小友要不要找几个船工啊？”梅萼清小心提议，“嗯，栖州的船也不好，多小船，大船不多。再一，那处的木材不算上佳，可要带点木材去？小友要嫌出行不便，除却坐船，还可架桥，石桥要采石，砖桥要烧砖，烧砖还得要砖窑，这林林种种，摊派下去，牵扯的行业可就多了。小友尽带去？怕是不好养活。”
楼淮祀刚要答，瞥见梅萼清略有探究的神色，笑道：“老梅，你乃老奸巨猾之徒啊，放心我自有分寸。”
奸人梅萼清半点不生气，正色道：“小友莫嫌下官多事，别的尤可，郎中确实要多寻几个，栖州毒物太多。”
楼淮祀点头：“漏了哪样也不会漏了郎中。来来来，老梅，我为你引见。”他一进楼，拉着梅萼清一指姬冶：“这是我表兄，姓姬，这干巴老头姓贾，算半个栖州人。表兄，老贾，这位是要栖州明府梅兄。”
贾先生正半个屁股挨着马扎两腿打着晃，跟针戳似得起身揖礼。
姬冶看着梅萼清却有些发愣，他记性极佳，看梅萼清似有些面熟。

第67章
梅萼清看上去老眼昏昏，找不着针鼻子的模样, 却是眼观四陆, 一见姬冶微一皱眉, 立马提前见机，揖礼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见过三皇子。”
姬冶微皱着眉还了一礼：“梅明府有礼。”
梅萼清抚须道：“三皇子幼时, 老朽有幸还见过一面呢。”
姬冶略有吃惊：“梅明府见过我？”
梅萼清点头，状似怀念：“多年前有幸拜访过王府, 三皇子那时还小呢。”
姬冶又想了想, 只没想起何时见的梅萼清, 便又把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皱巴巴里带着酸, 又掺着点点讨好, 寻寻常常一个不得志的芝麻小官。只他心中又有疑惑, 他记忆虽佳，出入王府者不知其数, 他不至于还记得一个平平无奇的无名小卒。
“是吗？我倒记不大清了。”姬冶随口道。
梅萼清见好就收，笑笑奉承几句。楼淮祀却颇为吃惊，不由追问：“老梅, 你识得我二舅舅？”
“诶, 老朽哪有这等福气。”梅萼清慌不迭地急摇手，惶恐道，“不过寻常拜访罢了，犯上之言啊。”
“哦。”楼淮祀点点头, 没有细究。
一旁的贾先生悔得肠子乌青的，这是撞了什么邪风才来一看究竟，真想给自己几个嘴巴子，管不住腿忍不得好奇。这一来真如掉进荆棘丛里，刺得他动都不敢一动。
楼淮祀难得发善心，老贾这一大把年纪的，愁容满面，无可适从的样子让人见了，多少心中不落忍，道：“老贾，你这般放心不下谢罪？虽然栖州路远又不平，有我师叔在，谢罪头发丝都不会少了一根。”
贾先生嘴里发苦，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活头，唯有谢罪是心中挂念。谢罪一去栖州少说四年，自己要是不幸西归，闭眼前见面都难。
但，俞子离愿将谢罪带在身边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贾先生实在不愿错过。他心绪翻滚，难以抑制，品不出悲喜。梅萼清却是喜得秃眉都飞上了天，任他奸似鬼，竟也着了相，只差没拍手叫好。
姬冶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他的身上，将手背在了背后，微捻着指尖。梅萼清眸光扫到，惊起一身薄汗，心中讪讪一笑：真不愧是圣上爱子，肖父至极啊！面上只当没看见，又是惊又是喜地问楼淮祀：“小友，你这师叔可是俞老之子啊？”
楼淮祀越发觉得梅萼清知道的事多，笑着道：“你倒是清楚。”
梅萼清击掌笑道：“小友量我常在栖州田埂头行头，十足十一个田舍翁，不该知这些事。这便是大误会，老朽虽非京中人，却也在京中度过日，岳丈也是京中人士嘛。这京中事，多少也知得一些。况且俞何等人物，我辈唯有敬仰，他仙逝实是人间之憾啊。老朽也曾闻得楼将军拜在俞老门下，学得一身好本领，又有一师弟，才智过人。只可惜无缘目睹，不曾想，老朽临老竟有如此机缘，上天厚怜啊。”
楼淮祀撇嘴：“目睹就目睹，你要是同我一块上路，日日能见。也不过双目视人，张嘴吃饭，渴饮饥食，也没见他饮风食露仙气飘飘的，能算得什么机缘？师祖我不敢多言，我师叔嘛……哼，唯口舌利害。”
梅萼清笑得骨头都轻飘飘的，装着好奇问道：“不知小友师叔去栖州是远游还是探亲啊？老朽不才，忝为栖州的县官，对栖州的风土人情略知一二，不知老朽可有幸为俞郎接风洗尘引路？”
楼淮祀实在不忍直视梅萼清的谄媚样，盘算着俞子离去栖州一呆三四年，欺瞒也无用，笑着道：“他死皮赖脸地要当我幕僚，老梅，你有空来找我师叔饮饮酒看看花，反正他好风雅之事。什么泛舟湖水赏夜月，什么烹茶蕉下卧石眠啊，你要是不嫌无趣，只管找他赏风谈月。”
梅萼清哪料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啊，真是买瓜还饶你一篮子鲜果，他初时算计楼淮祀去栖州，一网下去竟还勾来一尾大鱼，真是老天也拉拔了一把。梅萼清再看楼淮祀，那真是从头到脚，连着一根头发丝，连那眼神里的小狐疑都透着无比的顺眼舒心。楼将军与长公主好福气啊，怎么就养了这么出色的儿郎，当记一大功。
楼淮祀心敲着小鼓，他琢磨不透梅萼清之意，想着俞子离好歹是自己的师叔，回头提醒一番。梅老头好似不怀好意。这老头满肚子坏水，他师叔也没孵好胎，让这俩下暗棋去吧，省得打扰到他。
梅萼清高兴之下，背都直了不少，又笑眯眯地看着贾先生：“听小友的口气，先生故藉栖州的？”
贾先生混迹市集，造假坑骗为生，越老越是精贼，也只这些时日遇见楼淮祀，攀了参天树，安安心心地窝坊中作画，着实过得轻松得意。对着梅萼清，却是后脖跟的毛都要立起来。惶恐又小心答道 ：“回明府，小人故藉确实是栖州……少幼离家，如今倒不知何是己乡了。”
楼淮祀一皱眉，笑着拆台道：“老贾只把自己往可怜里说，你离家里岂算得少幼。”
贾先生老脸一红，大为无奈，道：“年岁大了，记不大清了。 ”
梅萼清再问：“先生风姿不俗，非是寻常之人，不知做何营生？”
贾先生笑着答：“明府谬赞了，小人一把硬朽的骨头，哪来得风姿，得蒙小郎君不嫌弃，签了文契做些杂碎琐事。”
梅萼清打量他一眼，点了下头，道：“过谦过谦。”转脸问楼淮祀，“楼小友好画？”
楼淮祀黑长的睫毛一长，不答，反倒将贾先生打量了一眼。梅老头了不得啊，一个打眼，就将贾先生与画扯到一处，也不知哪处露了痕迹，反问：“老梅何出此言？我对书画一道，喜好平平。”
梅萼清附他耳侧：“好画值得千金，小友可欢喜？”
楼淮祀抿了抿唇，拉过贾先生，细看了看他两手：“梅老头，你见老贾指甲缝中满是各色石粉，才推他是为我作画的？”
“画得还是好画呢。”梅萼清道，“砗磲碾粉，珊瑚为红，又有群青蓝……这群青蓝价比黄金，端是难得，成画后历千年其色不褪。小友这画怕是不便宜啊。”
楼淮祀笑起来，道：“梅老头，说一半藏一半没意思。”
梅萼清将手在鼻前一扇：“自是味不对。”他笑看一眼贾先生，“先生身上除却笔墨香气，还有丝丝厕臭带着点点土腥。掘墓的身上还有棺腐朽气，先生却不曾有，思来想去怕是新作古的。”
贾先生叹服：“小人无言以对啊。”
楼淮祀将头一偏，问道：“梅老头你对这行当知道得倒是清楚明白，不像当官的，倒像老贾的同行。”
梅萼清笑：“汗颜汗颜，当不得小友夸赞，不过略知一二。”又与贾先生道，“几时定要一赏先生大作。”
贾先生整个都快皱巴了。

第68章
酒楼招工，梅萼清是轻飘飘地来, 轻飘飘地去, 若是有清风吹来, 他都能乘风而去，眼见脸上皱纹都少了无数条。
贾先生却是轻轻松松地来，沉沉闷闷地去, 身心恍惚，同来的小童捏着几枚铜钱, 买了一个热饼, 塞给贾先生一大块, 贾先生吃进嘴里，却是味如嚼泥, 全无半点的滋味。
姬冶陪着楼淮祀挨了大半日, 一回去便让暗卫去摸梅萼清的底。此人可进可退, 挺得起背，弯得下腰, 露得强，示得弱，足见心志之坚。这般人物竟是栖州一个小小县令？寒门无依靠, 以致才华埋没倒是情理之, 再一打听背景，梅萼清可不是什么无势之人，泰山大人还是吏部侍郎呢。听闻侍郎对这个穷酸相的女婿极为看重。
暗卫去了没一二时辰，又神色古怪地回来, 冲姬冶摇了摇头。
不可查，不能查。
姬冶看向暗卫，挥手让他退下，独坐良久终是打消了去见姬央的念头。他表弟被坑骗去栖州，好似他爹也跟着动了手。心虚之下，令侍从收拾了两大车的礼留待给楼淮祀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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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冶对梅萼清心存疑惑，楼淮祀也没被这笑眯眯的老头哄了去，回头找俞子离就是一顿添油加醋。
俞子离却全没放在心上，反倒将楼淮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了好几遍，末了，费解道：“圣上的喜好真是匪夷所思啊！如你这般惫懒之人，只挑不出半点的好，圣上对你竟是信任宠爱有加。”
楼淮祀气得伸伸脖子，不满道：“哪里，舅舅都舍得将我扔去栖州，哪里是宠爱有加？”
俞子离道：“你在闹街，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十个脑袋都可以掉了。”他摸摸楼淮祀的脖子，“生得这般牢固，天下少有。”
楼淮祀挥开他的手，闷声道：“真是奇也怪哉舅舅纵是帝皇，也有七情六欲，再说，我舅舅又非无暴君，割人脑袋有如割韭菜。”
俞子离笑笑不答。姬央割的脑袋满坑满谷，在边城时，将石灰把脑袋一腌，垒成京观高高堆叠在那，看后能做三日恶梦。也就楼淮祀，眼睛被眼屎糊了，觉得他舅舅这个皇帝可亲可近。
“师叔，我看梅老头这人极为古怪，也不知藏着掖着什么？一听你的名字，双瞳放大，又惊又喜，也不知是识得你还是识得师祖。师叔可曾听他的大名？”
俞子离摇摇头：“不曾。”
楼淮祀摸着下巴：“也不知梅老头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这老头肚大喉细，轻易还倒不出底细来。师叔，你小心些，我看这老头又奸又猾，你别让他给卖了？”
俞子离道：“眼下多思无益，他既说一路同行，早晚也要露出马脚来。届时自有分明，横竖强于背人乱猜。若是可交之辈，多一良友，未常不是好事。”又关心问，“你这拖家带口，恨不得连水缸都捎上的小气脾气，真是令人抚掌叹服。真有不怕路远途艰的跟你去栖州？”
楼淮祀笑道：“师叔可是傻了不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先前在街头玩闹便觉这些手艺人过得艰辛，纵是技艺过人，赚得却是三瓜俩枣，好些老工匠，打得栩栩如生的金银手饰，一月所得也是了了无几，肥得只是东家的荷囊腰包。又有些木匠，做得活计百里挑一，风里来雨里去，撞着不好的主顾，还要受气白眼。我既有美名，亦出得起银子，他们为何不肯随我去栖州？”
俞子离笑：“美名就算了，银子一说倒是实惠。”他皱了皱眉，“你这滚雪球似得，一路路拉拉杂杂这般多人，行路不易。”
“不妨事。”楼淮祀成竹在胸，在俞子离耳边说了几句。
俞子离听后，半晌叹道：“圣上待你确实是好。”竟许私兵给楼淮祀，说是盛宠半点也不为过啊。
“舅舅心疼我受了委屈，就算路上慢点也不打紧。”楼淮祀小人得志道。
俞子离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他，赶人道：“快滚，你与繁繁快要成婚了，婚前男女不相面，赶紧离卫府远一点。”
楼淮祀委屈：“也不知哪来的这规矩，唉！ ”
俞子离瞪他：“知足些，卫家许下这桩婚事才算得委屈，侯门嫁女，你见哪家如卫府这般仓促的？更别说，繁繁还要跟着你这蹩脚女婿远去他州，几年不能回转。卫老夫人这个岁数，最怕离别。你占了大便宜，连月余都忍不得？”
一席话说得楼淮祀哑口无言，丧气道：“师叔说得是，是我轻狂了。”
俞子离见他听进了自己的话，暗地也舒了口气，楼淮祀过往这十几年，宠溺太过，如头趾高气扬的犟头驴 ，除非他自己想通，不然，极少乖顺听人劝告。他口舌又机敏，寻常说不过他，被他逮到错处，反过来还受他挤怼。
如今许是将成家，竟平顺不少，老实听劝不说，偶尔还会自省其身。
“你将要出行的事物备好，我也少不得要准备准备。”俞子离放缓声笑道。
楼淮祀双眸一亮：“师叔的行装我爹不是说我娘帮着打点吗？师叔还要备什么？小侄有幸目睹一二否？师祖他老人家有没有留给师叔锦囊妙计，到一处拆一个？延年益寿的方子师叔真个不要与我一道做做买卖？我新得了一副好画，从墓时掘出来的呢，送与师叔细赏如何？”
俞子离将越靠越近的楼淮祀轻轻推开，掩面道：“这贼眉鼠眼衬着贼心贼胆，活脱脱是个不走空的宵小蟊贼。”
楼淮祀气哼哼道：“我成婚，你连个贺礼也无？”
俞子离一掸衣袍：“等得新妇拜见我这个师叔公，自有见面礼奉上。”
“师叔这也太偏心了，你还是繁繁半个老师呢，我怎就收不得见面礼？”楼淮祀愤愤不平。
俞子离笑道：“时长日久，你慌什么？再说了。我愿随你们夫妇去栖州，那便是一件大礼。”
楼淮祀沉思良久，道：“我怎记得是师叔死皮赖脸要跟去的？”
俞子离笑着扫他下/身一眼：“师侄，你也知道你师祖炼过丹制过药，留了不少给我，有通经活脉的，止血生肉的，也有一丸下去，子孙根自此长眠不醒的。就是时日有些长久了，不知药效如何，几时拿来试上一试。师侄新婚夜……空对红烛泪垂，可非什么美事。”
楼淮祀张大嘴，毒啊，毒过蜂尾针，毒过鹤顶红，俞子离这小气劲与歹毒，古今少有。
“你师祖制的毒，无声无药，丸、粉、汁应有尽有。”俞子离云淡风清道。
楼淮祀忙给他端茶倒水，讨好道：“侄儿三生有幸，只恨不能程门立雪求得师叔当侄儿的幕僚，得天之佑啊，等我回来，我定要去保国寺烧长香塑金身还愿。”
俞子离满意一点头，道：“孺子可教。”
楼淮祀忍气抹泪，道：“那师叔你好好歇息，晚间春寒，多盖被子，免得受冻风寒入侵一病不起。”
俞子离笑睨他一眼：“忽想起一事。”
“何事？”楼淮祀问道。
“繁繁年岁尚小，你纵是娶了人，也同不了房。你师祖的药，你吃上一丸也不打紧，左右一时半会你也用不上。”俞子离笑着道。
楼淮祀呆了呆，狠狠瞪了俞子离一眼，直气得七窍生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拧着脸走了。他倒也实在，在俞子离这讨不着好处，脚一拐去找姬殷了。
姬殷对着自己外甥，难得有点心虚，不等他开口，道：“知道你是来打秋风的，放心，不会亏待你的。”
楼淮祀接过厚厚的礼单，收进怀里，厚颜无耻道：“五舅舅也太小看了我，我眼皮子就这般浅？”
姬殷好脾气戏谑：“怎么？你不要？我怜你远去千里之遥，才放血割肉，你倒拿起架子来。”
楼淮祀道：“五舅家大业大的，好意思说得出口这般斤斤计较的话？”
姬殷很想刺他几句，到底自己坑人在先，打消了念头，只掉头跟楼竞道：“你也姓楼，怎没练就厚脸皮？”
楼竞拉着一张死人脸，必恭必敬道：“悯王说笑了。”
姬殷摸摸鼻子，他一脚把楼淮祀踹进了坑里，楼竞心疼堂弟，对着姬殷也没啥好脸，一副姬殷有事他就博命抹脖，顺带了了知遇之恩。
楼淮祀闷笑几声，拿手指戳了一下楼竞：“还是阿竞对我好！”
楼竞一把捏住他的指尖，凉嗖嗖地看他一眼，冷声道：“蠢货。”还自诩聪明，结果蠢得边都没了。
楼淮祀吹着发疼的指尖，瞪着楼竞摔脸走人，合着他堂兄对他也没好脸。
姬殷取笑：“你当你自己是什么牌面的人物？”
楼淮祀叹气：“算了，阿竞也是关心我，我不生气。”
姬殷道：“你好处也得，话也说了，快些走吧，我这没多余的酒饭招待你。”
楼淮祀摸摸自己的脸，他真是处处招人嫌啊，笑道：“五舅送佛送到西，几时将江石引荐给我啊，我有事找他哩。”

第69章
“江石？”姬殷有些诧异，“你怎想起他来？”
楼淮祀认真想了想, 叹口气, 道：“生地不知水深浅, 我纵人手钱财不缺，焉知前路如何？我一意孤行带走繁繁，总要小心为上。”他边说边带些赧意, 又道，“江石似对栖州极熟, 旁人在栖州都是吃亏的, 唯他一船一船的药材往外运, 尽占便宜。显见有过人之处与另有门道。”
姬殷道：“你也知自己莽撞，非要拖家带口去？孤伶一人轻身上路, 哪有这些顾虑？”不等楼淮祀回话, 便又道, “也是有缘，江石这些时日恰在京中, 我几时邀他过府一叙。”
“我跟五舅亲近，就不说谢字，免得我们生疏了。”楼淮祀嬉皮笑脸道。
姬殷冷哼一声, 见他难得有些蔫蔫的, 一扫意气飞扬的跋扈样，讥讽道：“怎么，原先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死要活晨非得成婚带走卫家女, 心愿得偿，又后悔了？”
楼淮祀往软榻上一躺，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我还是知晓的。”
“那又何必惺惺作态、哀声叹气的？”姬殷奇道。
“五舅，我长到这般从来两手一摊万事不管，谁知现在肩上好似扛了千斤重担。”楼淮祀动动肩，好似真有什么压在上面。
姬殷长叹一气：“这岂非是好事？两肩不挑事之人从来无有可为，所谓不知轻重不知所然。”
楼淮祀回嘴：“既是好事，五舅怎不去担点事？”
姬殷笑道：“我便算了，我从来无事一身轻的。”
楼淮祀抱怨：“可见五舅幸灾乐祸。”
姬殷捏一把小米喂窗前挂的红嘴相思：“阿祀，可怪你舅舅？”
他指的自是姬央，楼淮祀想也不想，答道：“自是不会，舅舅左右不会害我，我就是有点想不通，唉！我正事没做过一件，舅舅也不怕我闯出弥天大祸来。”
“他是一国之君。”姬殷道。
楼淮祀嗤笑：“有些人只叹舅舅变了，殊不知却是自家变故了人心。”
姬殷嘲笑：“如你这般想得大都坟前草长莺飞。一个人手执权柄之剑，掌人生死荣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注定了只能孤身一人高高在上。执权剑混于人中，不是什么好事。”
“阿祀！”姬殷嘴角带着一抹莫名的笑，狭长的双眸藏着一枚细细的钩子，“你去栖州也算权柄在握，阿祀，四年岁月，望你仍能固守本心。”
楼淮祀回他一声冷笑：“我去栖州，好似还是五舅舅起的头？”
姬殷被戳破，想想自己又出银钱又出人手，收起了零星半点的歉疚之心，反道：“是又如何？要与我论理还是要跟我翻脸？”
楼淮祀摸摸怀里滚烫的礼单，再想想江石，又跟姬殷要了一车线香这才作罢。
姬殷哭笑不得：“好好一个名门公子，倒真成打秋风的，线香你也要？”
“为保一路平安，我打算一驿一停一烧香，诸天神佛各个有份。”楼淮祀气呼呼地撇下一句话，回将军府清点到手的钱物去了。
楼淮礼心疼弟弟，从自己亲娘留给他的铺面田产里匀出一份给楼淮祀。
楼淮祀哪里肯要，掀开匣子给楼淮礼看厚厚的一叠单子，搓搓手道：“就我这身家，舅舅看了都要眼红呢，不缺阿兄这一份。”他亲热地搭着楼淮礼的肩，调笑道，“阿兄还是留着银钱娶新妇，从来都是长为先的，你这落弟弟身后一截的，大为不妥。”
楼淮礼知道他的心思，他外家有些拎不清，知道这事后，怕是要来面前淌泪抹眼、装腔作势。只是，他岂是令人难捏的：“怎么，你别人都要得，我这个兄长却要不得？”
楼淮祀挠挠头，有些为难，他们家虽没父母在无私产的规矩，成家之前却是要从账房处支银子。楼淮礼别看不好美色不好美酒，但他喜好良马宝刀，从来攒不下银钱。塞自己亲娘留给他的财物给弟弟，楼淮祀脸皮再厚也摊不开手。
“我不与阿兄见外，有话便说，我不要阿兄的钱，但我缺人 ，高手更缺。”楼淮祀笑道，“阿兄有识得身手矫健，不如引荐给我？”
楼淮礼本有些生气，听了这话眼底顿有了一丝笑意，又担忧道：“你这般声势，落有心人眼里，怕又要被人捏住痛脚。”
“不服也给我憋着。”楼淮祀杀机尽现，“既将我架捧去栖州，眼珠子再红也要放凉水里湃着。他们算哪根葱哪根蒜？二舅舅都无二话，他们还敢充起大来。有本事将我还没到的官帽参飞掉，我还不乐意当什么狗屁知州呢。”
楼淮礼见他火气上涌，不欲再浇油，转而道：“说起高手，我倒识得一人，他祖上也是显赫人家，如今已经落魄，只论身手，圣上亲卫也做得。只他因意外左腿有些跛，左脸被伤，狰狞不雅，脾气有些怪，不愿受人接济，也不愿周旋讨人情，宁可窝做一处武馆内做个校头。”
楼淮祀听后大喜，催着楼淮礼写拜帖。
楼淮礼摇摇头：“倒不用拜帖，明日你要是有空闲，我带你亲找他去便是。”
楼淮祀笑：“尽听阿兄吩咐。”
楼淮礼又叮嘱道：“阿祀，这人脾气实在古怪，要是合不来，不必强求。”
楼淮祀越发有兴致了，道：“所谓恃长傲物，脾气又古怪，本事越长，应声虫似得，不是奸的就是无能的，我最喜脾气怪的。”
楼淮礼失笑，又看他这几日奔波，下巴尖都瘦出来：“你早些歇下，这两月事多又杂，你还要娶亲呢。”
楼淮祀一拍脑门，道：“阿兄说得有理，我竟是主次不分，成亲才是头顶大事，我要是迎亲憔悴损纤腰瘦，那还了得？我得好好养养。”
楼淮礼正在抽芽的离情别愁顿时萎了半片新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放任楼淮祀大呼小叫地补汤滋养补身。隔老远还听楼淮祀烦着管事，要多备一份送与卫侯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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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侯府，许氏正捧着卫繁的圆润白细的脸静静垂泪，捧在手心养大的娇娘，没过多久就要成了别姓人家。嫁就嫁罢，养女总要经这一遭。可是，这一离就要三四年算怎么回事？新女婿的那张俊俏脸，原有的几分有趣样，眼下也变得不讨喜了。
“我苦命的女儿啊。”许氏啪就掉下一串脸。
卫繁拿手巾给许氏抹去泪，小声道：“阿娘，我这样的也叫苦命，天下得多少人没有活路啊？”
“你懂什么？”许氏泣道，“远路难行，生离尤胜死别。你这一去四年，你阿娘我少不得日日夜夜都要悬心。”
“阿娘放心，我定会时不时捎了书信回来。”卫繁笑道。
“一纸笔墨抵得什么？”许氏难受道，“好在你的婚事，皇家办了去，难得体面尊贵，别家求也求不来，好歹补偿了些许。”
卫繁低眸轻笑，抱着许氏的腰：“阿娘晚上陪我睡。”
许氏笑起来，摸她的头：“好好，昨日你找老太太一块睡，今日啊找了娘亲，明日你要找谁唠叨去？”
“我找了大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卫繁笑，“说起来，我们四姊妹还从来没一处睡过呢。”
许氏感慨，道：“是啊，你们小时不懂事，还会吵嘴呢，大后知事了，也亲近了，却要离散了。 ”

第70章
许氏是真的伤心，她又是有些天真烂漫之人, 性善喜笑喜聚, 嫁入侯府后, 最糟心的事也不过早些时卫絮清高与她不怎么亲近。许氏全凭着长者慈心贴着冷屁股，经年乐此不疲。
好不容易等得卫絮不再凉丝丝地飘在柳树梢，许氏心里不知多少高兴, 家和万事兴，只盼着一家人热热闹闹、亲亲近近地长长久久过日子。
谁知, 自己宝贝女儿阴差阳错, 竟要早早嫁人, 还要随夫远行，许氏心中是无一丝准备。满怀愁绪无可排解, 真要细细拾掇吧, 又不得空闲。
嫁女在即, 皇家大方，操持了婚事不说, 连嫁妆都出了不少，可这到底是自家嫁女，不经操办嫁妆这一着, 总嫌不足, 少了许多。
许氏与卫筝夫妻二人暗地也憋足一股劲，不能让皇家与楼家将自家看扁了：以为自家就此省了嫁妆？他们偏不，他们不但不省，还要多给女儿添上几抬, 也好叫皇家与楼家知道：卫繁是他们娇养的女儿，再珍惜不过，匆忙出嫁，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卫筝自诩雅人，见天去淘换书画墨宝，金银皆俗物，唯有笔墨香。
许氏也是翻箱倒柜地理自己的体己，挑挑拣拣，账册翻过来又翻过去。哪些是要留给儿子卫放的；自己是嫡母，卫攸与卫素又都是孝顺的，一娶一嫁，虽都是公中操持，但自己也不能小气；卫素与卫紫俩个侄女儿的添妆也不能少。
零零碎碎一忙碌，竟没空闲伤心忧愁，等得母女二人相对说话，这才勾起许氏种种离情不舍。摸着卫繁的脑袋半天，许氏说了几句忧愁的话，可怜她不擅口舌，虽有满腹的话语，到嘴边也就剩得琐碎漫无边际的感叹愁情，只管拣了卫繁儿时的淘气事翻来覆去地说，顺带再将卫絮卫放他们捎带上。
末了，又抹抹眼泪，叹道：“还想多留你们几年呢。”
卫繁扎进许氏怀里：“阿娘不要伤心，等我回来，定天天回来看你。”
“胡说，哪有日日回娘家的？”许氏连摆手，“只有过得不顺心地才往娘家跑，你不回来才是好事。可你不回来吧，娘亲又想你。”
卫繁笑道：“别人是不顺心往家跑，我不与她们相同，顺心也会往家跑。别家报喜不报忧，我不管喜忧都告诉娘亲。”
“可真？”许氏大喜，欣慰不已，拉着卫繁正色道，“繁繁可要言出必行，你娘亲是个愚笨，别人与我笑我就当是笑，可参不透背后另藏着脸，给我棒槌我都当了针。繁繁你有事，不与娘亲说，娘亲说不得就瞒在鼓里。为人母，儿女事，好好坏坏，哪样都想知道的 ，你只说好的，不说不好的，我反而更挂心。人活在世，哪有事事顺心的？”
“那娘亲可不许嫌我啰嗦，我向来话多爱唠叨的。”卫繁贴身贴心道。
许氏笑得眼尾都起了涟漪：“你娘亲没个本事，也就只能跟你说说话，解解闷。这烦心事说出来，抵不得什么用，好歹也能顺点气。”
“繁儿，要万事顺心顺意才好。”许氏笑着将卫繁的一缕发丝别向耳后。想再多嘱咐几句，拎起这头纠缠成团，拎起那头也是乱麻一堆，半天也挑不出一句顺话来。
她虽是小官之女，却是家中和睦、衣食无忧，嫁卫筝后，夫妻之间更是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后院也清净，仅有的一个妾室还是自己的贴身婢女，性子也老实，不是什么妖妖调调、兴风作浪之流。外头也没养什么外室，烟花地里也没什么相好。
卫筝空有爵位，无有正事，成日游手好闲，贪逸恶劳的，两手一摊能不沾事就不沾事，家中琐事一股脑全交由许氏拿捏打理。
许氏在二房，虽然心宽体胖，成日乐呵呵的，再好说话不过，一众仆役却不敢阳奉阴违。和气归和气，可许氏真要开口说了了话，却是一句是一句，再管用不过，半点不打折扣，哪怕求到卫筝头上，卫筝也只会一甩手“只管听娘子吩咐？还要我求情，我去为难我枕边人不成？”
婆媳之间不算好，却也不差，卫老太太嫌归嫌，该给许氏的体面半点也没少给，偶尔实在憋不住，刺几句许氏，许氏过愚，愣是听不懂，反当自己婆母心疼她，还生感激之情；难得有几回听懂了，沮丧个一时半会，睡一觉，隔日忘得干净。
卫老太太时长日久的，也疲了，这儿媳生得福态，嘴边笑不断，虽添不了功，可这也惹不了事，这无过便是有功，这么一想。这儿媳还是很不错的，往日的孝敬也不是什么应付，皆发自内心的，娶媳如此，还要强求什么？自己的儿子可不也是一草包嘛。
婆媳此等千古难事许氏未曾有多少困扰，妯娌之间更无太多烦心事。于氏为人虽有些尖刻，好拈酸拿尖，奈何三房过继，势又弱，纵不甘心也是讽少捧多。妯娌二人往日相处虽有不对脾性之时，大都也是有说有笑，听书、看傀儡戏、赌钱、裁衣、选首饰……
妯娌合了意，一对庶出的子女也是孝、敬有加，卫素比卫繁还细心体贴呢，春夏秋冬、四时八节卫素总有针线孝敬，性子又温婉腼腆，不争强不孤拐，最柔软不过，许氏有时看她站那心里都生出疼爱。卫攸淘气是真淘气，顽皮是真顽皮，与她这嫡母也是从来亲近的，挨了甄氏的骂，常抹泪到她院中求庇护，与卫放兄弟更是亲密，但凡卫放在家，卫攸得信，只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打转，兄弟俩闹成一团。
许氏成婚多载，细想竟无多少烦忧事，也无可教与女儿的，驭夫之术她不会，婆媳之道她不懂，妯娌之间她也不曾勾心斗角，庶子庶女她也不曾用过手段……对着卫繁黑溜溜的双眸，许氏实在不知要怎么教导女儿，她自己就没操过心，生怕说多错多，反把女儿给耽误了。
“繁儿，娘亲对不住你啊……”许氏愧疚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女儿将嫁，她这个当娘竟不知如何提点。
卫繁眉眼随了许氏，心宽也随着许氏，一扬下巴，道：“学这些做什么？他待我好，我就待他好；她与我亲我就与她亲。别的不提，长公主待我好，是半点不掺假的。”
许氏讶然：“你怎知道？”
卫繁哪说得清楚，点头道：“我就是知道，长公主看我时，跟娘亲看我仿佛。”
她说得不犹豫，许氏信得也随意，喜道：“长公主喜爱你，那再好不过，我家繁儿还是有福气的。”
“余的，娘亲也不必担心，什么妯娌啊，什么……”卫繁本想说妾室、庶子什么的，到底还知道羞耻，红着脸说不出口，“我要随楼哥哥去栖州呢，不用操心这些。”
“倒也是。”许氏点点头，皱眉，“就是这穷乡僻壤的，你要受苦，离得又远，万一受了委屈，你阿爹阿兄都不能为你撑腰张目。”要是在京中，一不好，纠结健仆护院打上门去要个说法。
“娘亲忘了，我还有老师呢！”卫繁安抚，挤挤眉叫许氏安心。
许氏一击掌：“繁儿不说，我竟将俞先生给忘了，早知今日，当初待人就要更厚几分。”
卫繁倒是言之凿凿：“娘亲放宽心，你信不过楼哥哥，也要信老师。有理没理，老师定会站我这边。”
许氏这回倒拎得清了，笑起来：“我家繁儿到底还是岁小，半懂不懂，你嫁的是你楼哥哥，俞先生站哪边倒不是最要紧的。 ”她抱着卫繁，轻拍她的背，满目期盼，“我家繁儿，定要过得好好的，万事问问己心，这一日一日的，舒不舒心。”
卫繁抽抽鼻子，忍住哽咽，费劲眨眨眼，没让自己哭出来。
许氏拍了她一会，又做贼似得塞给她一个扁匣。
“这是？”卫繁打开一看，却是几张银票，细看，却又不是什么。
“能换粮。”许氏悄声道，“咱家铺子里的一个掌柜，识得一个粮商，他因着一时岔错周转不开，本打算将粮铺家产抵卖，掌柜怜他，又想他心地纯正之人，便将此事禀了我，我便支了银钱与他。如今他买卖做得极大，禹京啊，羡州啊，芨州……啊呀好些地方都有铺面。他念及恩情，便送了这些粮票来，只要执票去和仁粮铺，哪处都可取粮，一时调派不过来，过几日也会支调来。”
“栖州也有？”卫繁好奇。
“栖州倒没。”许氏摇了摇头，“邻近的汾州便有和仁粮铺了。”
“可我拿着好似也没用处。”卫繁为难道。
“怎会没个用处？”许氏教训道，“我都打听了，栖州就没不缺的事物，这没的东西，你拿着银钱也没处使去。娘亲想着什么都不如粮实惠，我放着也没用，你拿着才好。”
卫繁将那几张粮票拿起来看了好久，还是收了下来：“也好，我听闻楼哥哥要带好多人去栖州呢。”
“对对，人多嘴多，哪个不要吃不要穿的。”许氏笑着点头，“咱们家这边去的人也不少，都要指着你吃饭呢！”她可给女儿一家备一堆歪脸粗婆子呢，都是有用的，要好好养着。

第71章
卫絮几将卫简留与她的书籍图册翻了个遍，县志、杂记、舆图、怪谈俗事筛拣汇总, 另画了一幅风俗舆图来。
执书小声问道：“小娘子, 这图是不是犯忌讳？”
“又无布防怎会犯忌讳。”卫絮搁下笔, 细细看了看，叹道，“也只能这样罢, 不过看着像回事 。到底是闭门造车不尽人意，再兼好些风土人情有以讹传讹之嫌, 未必是真。眼见方回实, 我在闺阁之中不能亲见, 糊涂账也当真账记了。”
执书咂舌：“小娘子自谦，就这一幅图, 费了多少心血, 还熬了夜。”
卫絮失笑：“这算得什么？你想舆图又不是天生地长, 最早也是人手所画，山川河流、县、集庙宇, 双足不知踏过多少大道险途 这国国才能将地形绘于纸上。我不过依瓢画葫芦，哪有脸说辛苦心血？”
执书笑道：“就算如此，小娘子也是用了好些心思, 二娘子肯定欢喜。”
卫絮道：“都说送礼要投其所好, 惭愧，我送的却是我所能的。”
执书撅撅嘴：“这还不好？奴婢倒觉得比金银珠宝什么的，好出百倍去。”
卫絮笑回眸：“那我问你，给你一张舆图或给你百金, 你挑哪样？”
执书抿抿唇，捧着脸，小声道：“奴婢又不是官夫人，舆图无用，自是选百金。”
卫絮一摊手：“可见投其所好才是正理，你家娘子我，便属不会送礼之人。”
执书凑过去又看了眼舆图，再看看另一册密密麻麻的注释，头皮都有些发麻，轻声道：“二娘子的亲事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说不好吧，门第品貌都是千里挑一的，要说好吧，却要远离千里到贫地去。”
卫絮最厌恶嚼舌道是非的，不由皱眉：“你怎也说长道短起来。”
执书懊悔不已，又道：“奴婢听多耳朵，也跟着嘴碎起来。”
“仆役私下在议论二妹妹的亲事？”
执书点点头：“府中这么多人手，人一多嘴就杂，私下哪有不说闲话的。”吱唔道，“她们有些嘴尖，还扯到二娘子命好命歹。”言语里头还拐带上了卫絮。
卫絮冰雪聪明，双目在执书脸上一扫便知她的未尽之语，冷下脸：“别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咱们院中却不许说这般说三道四的。执书，你去说一声去，我不知道便罢，要叫我知道了，我是不留人的。”
执书吐吐舌，卫絮这性子有些独，又言出必行，她说不要的仆役，被撵出院都是轻的，怕是连卫府都待不下去。将卫絮的话吩咐下去，果然院中大小侍婢都噤若寒蝉，缩起脖子做活。
卫絮的奶娘见此，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喜得是卫絮有威性，不至于受下仆拿捏；忧的是她一个小娘子，未免失了软和，过于孤冷。
“本想着你们姊妹一道，互取所长，不曾料离得这般快。”奶娘大为遗憾，她着实喜欢卫繁的脾性，百愁不存心间，天天乐乐呵呵的，相比之下，卫絮的性子确有不足，能沾得卫繁的一二分，于卫絮大有益处。
卫絮则道：“三岁看老，本性难移。长处岂是这般易学的。”
奶娘笑起来：“小娘子才多大，说得这般老所横秋的话，人经事多了，性子也有改的，有些少时尖锐，老了倒平缓了。”
卫絮拈去笔尖的一根毛刺，道：“这话有理，细思却不得滋味，圆滑平润实乃磨砺所成 。”
奶娘等得舆图墨干小心收好：“我说不过小娘子，只是你们姊妹聚一日少一日，这次小娘子回来脸上笑也多，话也多，可见多在一处还是好的。”
卫絮倚那那半晌，闷闷垂了眸，自己到底是不舍的，又恍惚想：自己莫不是真没什么亲缘？刚重拾姊妹情，又要离分？托腮看着院中新叶抽发，黄花垂挂，春意浓浓，一片热闹中反衬自己心境一片荒凉。
又听奶娘唠叨：“你一惯不喜与人睡一床，四姊妹一道过夜，千年百年头一回，也是稀奇事。”她奶大了卫絮，仍拿她当几岁幼子叮咛，不放心道，“你堂妹妹都还小呢，除却你三妹妹，你二妹妹与四妹妹都是话多的，可不许嫌呱噪。”
卫絮又是一声轻叹，还小，却要许人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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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絮难掩离情，卫素却是又伤心又为难，一为着姐妹情意，二却是为着添妆之事。
依礼，她是未嫁女，实不必添妆，只是京中贵家一惯姐妹之间添些精巧首饰、针线，以表姐妹情深。
卫繁被赐婚时，卫素便想着帮自家阿姊绣条透纱繁花穿蝶披帛，她工细手却不快，本来盘算着定亲到成亲，少说也是一年两载，她慢慢、细细地绣，少则几月、长则半年，总能绣得。
哪里知道卫繁的婚事急慌成这样，跟火烧了屁股似得，月前赐婚月后就要完婚。
卫素急得都快要哭了，这般紧，哪有功夫容她绣披帛，至多绣块手帕，可这未免拿不出手来。
她是庶出之女，生母甄氏不过许氏的婢女，体己里的贵重物品都是许氏所赏。
卫素自己的金银首饰、珍贵器玩，除却家里四季过节打的戴的，要么是卫老太太赏下来的，要么是许氏送来的，再有则是卫繁送的，逢节还有许大舅遣人捎与两个外甥女的礼。
国夫人对几个花朵儿一样的小孙女儿，贵重的饰玩从来不会厚此薄彼，惯来差不离的四份，也只细处略有出入。从这里头挑出一份来送与卫繁，也是无趣。倒是平素得的精巧小件，五花八门各不相同，或她有，或她无，百宝匣里细细一翻，能拣出好多。好是好，巧也是巧，拿来添妆，却嫌小气。
再看嫡母许氏送与她的，灿灿生辉，累金丝的，金嵌玉的，珊瑚的，软玉的……只是，许氏与她，她再拿去送与卫繁，竟好似左手倒右手。
白墨也跟着着急，主仆对着册子翻着箱笼，东西不少，合意的能拿来作添妆的，竟是挑拣不起来。
“要不……大郎君？”白墨嗑绊说道。
卫素一呆之下，忙摇头，经谢家礼这一事后，卫素深知兄长做事由心大而化之，不……怎么……靠得住。近来卫放重拾起卫家老祖宗的爱好，养起蛐蛐来，万一给她弄个精雕细琢的虫笼来……
“兄……长忙得狠，几不着家，还是算了罢。”
“那……”白墨绞尽脑汁，总算想到，“那不如我出去一趟托手巧的金匠另打一对钗来如何？前两年还时兴楼纹，累丝镂空的宝楼又细致又华贵，旧年起又时兴起人纹 ，王母、采药人，生动好看。”
“你可知道哪家金铺有好巧匠？”卫素忙问。
白墨摇摇头，不待卫素失望：“上次大娘子托了个巧匠雕了个玉球给二娘子，手艺了得，不如问问去？”
卫素捏着手帕，咬咬红唇，微缩了缩肩：“我真有些怕大姐姐。”卫絮将脸一沉，比许氏都吓人。
白墨也怕，强撑着道：“不……过问问。”
卫素红着脸，畏自家姐姐如虎实在是令人羞于提及，坐那等着脸上红潮褪下，这才带着白墨去找卫絮。
卫絮诧异，卫素温温吞吞，胆又小，话又少，鲜少独自来寻她说话。问明来意后，道：“这是娘亲留与我的铺子，你去便是。”
卫素也不敢细问，大松一口气，见卫絮收拾了衣妆，大着胆子道：“大姐姐可是要去二姐姐那，不……如一道？”
卫絮点了下头：“也好。”
卫素一喜，小心地跟在卫絮身边，她二人性不相投，都不叽喳的，一路行去，悄悄然，全无话语声。她们不说话，伺侯的大小丫环也不敢吱声，执书与白墨对视一眼，勉强一笑，一时间倒起相惜之心。
卫素揣着一口气，见着卫繁院门笑容可掬的婆子这才暗暗松开劲，她从不知家中园子竟这般大，走了半天都没走到，脚都走得生疼。
卫紫早早就来了卫繁这，撵着肥肥满院跑，没一会就跑得鼻尖上全是汗。好不容易追上了，肥肥识趣地往她脚边一躺，四脚朝天地露出肚皮讨好。卫紫摸了摸，有些欢喜，求道：“二姐姐，肥肥生了小狗，送我一只。”
卫繁哪当回事，一口应下：“定挑个肥胖的留与你。”
旁边的婆子不由笑弯了腰：“两位小娘子又说傻了话，它是公的，哪里生得小狗？”
卫繁还有些羞臊，卫紫撇嘴：“它生得蓬软的长毛，我还当是母狗呢。”
婆子大笑：“哪里这般分公母的？”
卫紫可惜：“唉，还当能得一只小狗养着玩。”
“这无妨，到时我遣人找只更好的来。”卫繁大包大揽道，“黑的、白的、黄的、花毛的，大的小的的，四妹妹你说，我保管替你寻来。”
卫紫喜得直拍手，道：“二姐姐替我寻只凶猛的来，越凶越好，有不服的，我就放狗去咬。”
她说得凶恶，把满院笑哈哈的仆妇吓一跳，肚里直嘀咕：难保这小祖宗干不出这等事来。
卫絮听她说得跋扈，略有不喜，她与人不亲，便不愿多费口舌。
卫繁笑拉了卫絮和卫素进来，不忘与卫紫说话：“那可不成，万一出人命可怎生好？你嘴上说得凶，真看了，指不定要做恶梦。”

第72章
夜空繁星万点，池塘蛙声一片。敞轩入春拆了格 子门, 新垂帘纱, 檐角挑着一串灯笼, 摇曳着水中投下一溜晃晃忽忽的红色灯影。
几个丫环婆子架不住卫繁的点子，这都没到暑夏，夜中水上赏什么星, 受冻如何好？几人生怕担事，围好屏风, 愣是又拢了一盆火。
卫繁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摸摸自己身上的春衫：“这……”
婆子心虚, 堆着笑道：“小娘子，夜来春寒, 水上风凉冻透骨, 你们小娘子身娇肉贵, 在凉轩上看星星，看月亮, 架不住还要饮酒，最禁不得冻，围炉暖和些嘛！”
卫絮知道她们的心思, 卫繁待嫁, 出不得岔子，她们宁愿小心些，落些小埋怨，也不敢摊上事。
“也罢, 你们都下去吧。”卫繁不与她们为难，打发掉人，往簟席一坐，顺手将腕上的玉镯退下弃在一边，发鬓间的牡丹吐蕊钗也拔了下来。“还是这样自在些，省得硌到。”
卫紫趴在栏杆上，将一枚梅子扔进水里，看着零碎的灯影，忽回头：“我娘亲说水里面都有淹死鬼，也不知会不会爬上来。”
卫素本就胆小，一口气上不来，脸都吓白了，颤声道：“四……四……妹妹，不要胡说，这……这是家中的池子，哪哪……也不曾淹死过人，哪会……有鬼。”
她越是害怕，卫紫越是高兴，更有了说的兴致：“虽是盖园子时挖的湖，说不得底下就相通的水道，连着各处湖泊，那些鬼啊怪啊，又有神通，不定就过来。”
卫素眼角噙泪，整个缩成了一团。
卫絮无奈，开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四妹妹不要挂在嘴边唬诈人。再说，纵有鬼，轻易岂能让你遇上？”
卫紫吐吐舌：“人死不就成了鬼？人多鬼不也多？”
卫絮道：“生死往复，春秋寒暑，多少生？多少死？人死不归土，都成了鬼，岂不是要摩肩接踵？转身都难？”
卫紫转着眼珠不说话，卫素却是想偏，抖擞道：“那那……鬼不是比人还多？”
卫繁半点不怕，摸出一沓的辟邪符，一人分一张，想想又给卫素多塞了一张：“楼哥哥从白马观要了好些，都是得道的道长亲手画的。”见卫素还是可怜兮兮的，又摸出一串佛珠，“三妹妹别怕，我这还有佛珠，你戴上。再多的鬼都不敢近身。”
卫絮捏着辟邪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端详一番，朱砂艳色，落笔飘逸，竟颇为精致：“这白马观是在哪处？未曾有耳闻。”
卫家因着一个卫询，不近僧道，国夫人来来去去，走得最多的也就保国寺，问老太太京中道观、寺庙，老太太可不怎么数得来。谢家却不同，谢家礼佛人家，年年布施，京中大小寺庙、道观都得过谢家的施舍，谢老太太还喜爱带着家中小辈去寺中拜佛。但凡有名点的佛家道场，谢家都有亲近。
卫絮长住谢家，耳濡目染，自也知晓京中各寺各观，乍听什么“白马观”，竟是不曾听过一耳朵。她有点担心，楼淮祀别是大网网鱼，给人骗了。
卫繁坐那咯咯直乐，道：“听阿兄说是个山中小道观，香火不旺，观中道人却都是苦修的，也在山下治病救人的。”
楼淮祀忙成狗，就把卫放绑去帮手。
卫放扭捏半天，他能帮得什么？等得一听去各寺观要符要药的的，卫放顿时来了劲，这他会啊，不就是去僧人道士前头耀武扬威、仗势欺人？这他干得来。
楼淮祀还犯了小气劲，手上越有钱越抠门，不忘叮嘱卫放：“强取豪夺之事不可为，只你我求买符、药，都是一沓一沓买，既如此，怎能与一张一二张同价？”
卫放听得连连点头，对，要让那帮子道士、秃驴便宜点。
他二人带着健仆打家劫舍似得扫荡京中寺、搞、搞得一干出家人叫苦连天，姓卫的，就没生出好种来。
唯有白马观的道士挺高兴的，他们这道观屋破米缸工，长老都下山为针炙赚米粮活命，听得两个贵公子要买符，几个道士生怕跑了主顾，忙搬出黄符纸、笔墨砚台，马不停歇地画起辟邪符了。
楼淮祀与卫放面面相觑，他二人似被反劫了。
间中一个瘦道士还与卫放兜售起丸药来，张口便是“不老丹”。卫放杵那没事可干，将嘴一撇，鼻子一歪，讥道：“不老丹？你自家生得如同风干肉，怎不自吃一丸？”
瘦道士也不生气，搬出一桶鱼来，叫卫放上前细看：“天上飞、水中游、地上跑兼有老幼，与人同，小郎君认不认可啊？”
卫放点头：“是。”
瘦道士得意了，摸出一丸药，黑不溜秋，跟身上搓出的澡泥似：“小郎君且看，这便是不老丹。”
卫放哈哈大笑：“老不老我不知，我看连丹都不是，倒像泥丸。”
瘦道士仍旧乐呵呵的，将丸药投入水中：“小郎君再看。”
“牛鼻子，莫非这些鱼还成幼苗不成。”卫放揉着肚子探出头，这一看，魂飞魄散，跳起来几尺高，桶中活鱼全肚皮翻白归了西，死得不能再死。
“这是不老丹，不是长生不老丹，中途夭折，自不见老。”瘦道士探手，“如何，小郎君要不要买上 一丸？居家远游之良方啊。小道量小郎君有缘，买了丸药，再赠你几张辟邪符。”
卫放魂都快吓没了，哪还敢买，恨不得把脚扛肩上逃走。
他不敢买，楼淮祀却是看得啧啧啧得称奇，两只眼落在不老丹上眨都不带眨的，拉了瘦道士买了丸药 ，将饶送的辟邪符塞给卫放压惊。他是贪心不足的，买丸药不算，又尽心尽力拐带起道士来，一心想把瘦道士哄去栖州。
瘦道士与楼淮祀翻了半天的嘴皮，也不知楼淮祀许了什么，竟真得收拾包袱随他们下了山。
卫放失魂落魄：他这个妹夫好似不像个好人，买毒/药跟白捡了金银财宝似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不行，他也要买颗不老丹给他妹妹傍身。卫放思便行，缠着瘦道士硬是分走了一颗。回到卫府，连毒药和辟邪符全给了卫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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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说得眉飞色舞，卫素听得抖成了一团，不知怎得想到：果然不能让兄长替她置买，这要是也给她寻一味毒药来，她怕是立马能晕过去。
卫紫听得张大嘴，她二姐姐竟手握剧毒之物，唉，可惜她无处寻去。
卫絮脸色微微发着青，半天才勉强道：“也好，栖州不是善地，只当后手。”
卫繁倒没想到这些，她不过好奇兼好玩，只当得了稀奇的玩物收在那。
卫紫叹口气：“二姐姐真要随着二姐夫去栖州？依我看，全天下就没比禹京更好的地方，二姐姐离了京，可不是好事。”
卫絮难得竟有一丝赞同：“四妹妹这话不全对，也不差，禹京天子脚下，繁华盛都，胜却他乡无数。不过，别处自有长处奇景，纵是栖州，我翻县志，亦说风景奇秀独好，二妹妹游历一番，未常不是好事。”
卫繁一击掌，笑道：“我私底也这般想，栖州有百族，饮食习惯各不相同。湖里有白尾鱼，肉细独刺，鲜美异常；竹中有虫，煎炸之后奇香无比；水有菜，切碎调羹又鲜又甜。他们那有个什么族，惯将菜米同炊，再不要另烹肉蔬……”
卫絮侧脸看卫繁圆圆的脸无一丝阴霾担忧，反倒满是向往好奇，不由微微一笑。将心比心，自己要是去陌地，可能与卫繁一般兴致高昂，无有退缩畏怯？怕是……不能吧？
卫紫趴在圆鼓凳上，听了半天没听出趣味来，道：“又是鱼，又是虫的，听着便吓人。今岁牡丹宴，我还想裁新裙子与二姐姐同去呢，阿娘替我打得和牡丹钗好看得狠。”她犹带稚气，拉拉卫繁的袖子，“二姐姐，你能不去栖州吗？你走了，我寻谁说话？”
卫繁收起笑，默默摇了摇头：“这可不成，我都答应楼哥哥，要陪他一块去。”
“二姐夫也真是的，他就不能晚些娶你？”卫紫红着眼抱怨 。“就算娶了，先留你在卫家也是好的。”
卫素缓过了一点劲，小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二姐姐许了二姐夫，自要跟了去。”
卫絮轻哼一声：“女儿家便是这般不占便宜，愿不愿的，也无人多问，任由男儿郎独断。”楼淮祀竟也是个专横的，非得带了卫繁去，可见心里头想得还是自己。
她这话不知哪处合了卫紫的心意，点头道：“大姐姐说得是，我们最是可怜了。”又不知羞，“不过，要是我以后嫁人，我要做那个独断的。 ”
卫紫脸尚稚气，这般一本正经地提及自己终身，饶是卫絮也不禁失笑。
卫繁想了想，这才道：“我说了心底话，大姐姐和妹妹可别骂我没良心，除却离家太远，心中思念你们外，我心下还是乐意去走走的，天大地大，不知有多少我没见过的，没看过的，没听过的。别人一世未必能见，我却能亲眼去看，如大姐姐所说，算是幸事。”
卫紫道：“无非山山水水，有什么看头，看了也就看了，还能搬回家去。城外也有好山，也有好水，再不同，还不是山和水。 ”
卫素跟着点头：“二姐姐，路途长远，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眼下说不怕吃苦，倒似说大话，等我去了才知怕不怕。”卫繁星眸染笑，“不过，我信楼哥哥。”
卫絮不语，只问道：“你可有理出单子来？还有缺得没？”
卫繁有此事心虚，小声道：“我都没怎么管，一并交给祖母和娘亲打点了。”
卫絮皱眉：“祖母年事已高，婶娘也有忙碌处，你这般撒手不管……”好似有些不妥。
卫紫护道：“二姐姐肯定是搭不上手，再说，祖母与伯母定巴不得二姐姐不管。”
“为何？”卫絮认真追问。
卫紫一撅嘴，道：“我娘说：儿……儿行什么什么……”
“儿行千里母担忧？”卫絮替她填补。
“正是。”卫紫直点头，“我娘亲说：二姐姐去栖州祖母与伯母心中都过意不去，恨不得将万千琐事都替二姐姐打理好，也好减些歉疚之意。二姐姐这是有意而为。”
卫絮一愣，低喃：“原是这般。”
卫繁也是一愣：“我未曾细想，只是阿娘与祖母不许我搭手，我便丢了开去。”她见国夫人与她娘亲真心实意不愿她动手，更愿事事亲为，遂任由她们打点。
卫絮叹口气，她这个堂妹不自知间做得却是最合宜之事，反倒是她拘泥了。
夜色渐浓，卫紫却是毫无睡意，叽叽咕咕地说些闺中琐事，直说得口干，又抱怨春早没有瓜果解渴，卧在席上，忽又加上一句：“要有好久才能再见二姐姐，二姐姐有稀奇好玩的，要时不时遣人送来与我。”
卫繁点头：“我记下了，你有事，也要捎信来。”
卫素幽幽叹口气，卫繁一嫁一走，她在家中就冷清了 ，卫紫与她合不来，卫絮她有些怕，没了卫繁，好似她们再捏不到一处。
卫絮看着岸边黑魅魅的一株垂柳，依稀能见柳丝拂着水面，拍遍栏杆，折柳送别，真是处处离别意啊。
“大姐姐。”卫繁轻唤她一声。
卫絮回过头来：“二妹妹？”
“大姐姐，我走后，你能不能多来我娘亲处走走，陪她说说话？”卫繁将贝齿咬着唇，似觉难以启齿，“我知为难了大姐姐，我娘亲是个好热闹的，人多她便开心。”
卫絮确实为难，她，她不知与许氏说什么，她说得许氏未必知，许氏说得她未必懂，要推脱未免不尽人情：“婶娘她，喜好如何？”
卫繁笑道：“大姐姐闲了便去我娘亲那走走，不拘说什么，也不必多思，只别客气，大姐姐有想吃的想玩的，只管问我娘亲去，纵是使性子也没事……”
“这如何使得？”卫絮长眉都快拧成麻花了。
“怎么使不得，大姐姐要是冲我娘亲使性子，我娘亲心里才高兴呢。”卫繁抿着嘴笑，“亲近之人礼多了才生疏。”
卫絮咬咬牙：“不瞒二妹妹，此生我所擅长，若我不尽人意，还望二妹妹见谅。”
“哪里哪里，是我为难了大姐姐。”
卫素听着她们说话，一言不发，难掩失落。
卫繁又道：“我是不孝之女，一朝远去不能承欢膝下，就盼着我爹娘身边不至冷清。三妹妹一向孝顺，她心又细，我一走她定会更加体贴。只我贪心不足，还想拉上大姐姐，就盼着我娘亲身边热闹些。”
卫素偷偷抽噎一下，先才的一点委屈烟消云散。
卫絮沉默半晌，轻叹一口气，轻声道：“二妹妹去后，多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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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与卫繁的婚事，省心是真省心，体面也是真体面，聘礼皇家出了，连卫繁的嫁妆都是皇家出的，比拟着县主的规格，再加上卫府搜罗来的嫁妆，可谓十里红妆、络绎不绝。
禹京百姓就看两家依仗穿梭似得，今日将军府这边大张旗鼓去下聘，卫家喧喧闹闹回采礼。
热闹看得还没回过味来，两家竟开始嫁女娶妇。这未免太快了些？还是皇家主事呢。禹京人性好热闹，又爱说闲篇，楼卫两家婚事急得蹊跷，再一打听，卫家长房长女未嫁，楼家嫡长未娶，这……怎行二的倒是先嫁先娶了？纷纷猜测里头是不是另有玄妙？
譬如：楼家子命不久矣，将死。
再譬如：卫家女得怪疾，早婚为治病，退一万步，治不好，也有魂归处再有些猜想便有些不堪入耳，什么早已珠胎暗结，什么内宅阴私……
卫家饶是早知必有闲言，还是气歪了鼻子，在肚里将楼淮祀骂了一遍又一遍。
婚礼楼淮祀不必操心，大雁却要他自行猎来，春回的大雁倒了血楣，楼淮祀带着一帮人，一口气捉了好几只。
卫繁嫁妆出门时直引得京中人呼朋唤友挤来观看，道两边几垒出人墙来，眼看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抬往将军府，左看望不到头，右看望不得尾，直叹卫家富贵。
只富贵人家好似有些怪，那一众高低胖矮、似纸糊如土捏，似刀砍似凿砸，长得全然漫不经心的婆子是怎么回事？看着怪，相着奇，夹在里头不知什么路数。
思来想去，猜来覆去，许是镇鬼压邪的？
好事百姓惊奇，姬明笙都快傻了，她在内院招待女客，内管事掌着安放新妇嫁妆之事，她是一面拿着卫家的嫁妆单比对的，从一众死物再到一众活物。
卫家也齐全，女儿要随夫远行呢，还陪嫁逗趣的鸟儿，都拿去挂好挂好；哟，还有小狗，再一看扎着个红绸，由小丫头抱着，胖嘟嘟的，怪讨喜的，有趣有趣；再比对别的，陪嫁来的侍婢，应当的应当的，问几句也安派下去。
内管事一抬头，入眼帘奇形怪状一伙婆子，出的气倒不过来 ，差点厥过去，哟，还抹脸涂脂粉，这嘴点上胭脂一回怎么也得要一小半斤。
卫家也忒讲究了些，粗使的仆妇就不必这般打扮了，怪吓人的。问，是扫地的还是倒夜香啊什么的，答更衣倒水的。
内管事惊得笔都差点扔了，舔着墨，将舌头舔得乌黑的，踮踮脚，里头还有一个高壮如铁塔般仆妇，粘上胡须就是翼德穿了女装。她她她，还冲他笑呢，这一笑，内管事只感自己天灵盖都要惊得飞了出去。
他惊惧之下，连滚带爬跑去找姬明笙了。姬明笙先还奇怪：区区陪嫁的仆妇怎么把自家内管事吓成这样，好歹还跟着他们家楼将军上阵杀过敌的。
等到楼淮祀院中，看着这些个仆女，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端得鬼斧神功。
姬明笙略一沉吟，顿知卫家的心思，爆出一阵大笑，让管事将人安派下去。楼淮礼在前院待客，抽空回来一趟，就看他娘亲笑得前仰后合的。
姬明笙还笑道：“礼儿，盼着你以后的岳母没这等壮举。”
楼淮礼被姬明笙笑出一声的鸡皮疙瘩，脚一拐 ，去弟弟院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弟弟，委屈了。
姬明笙惊得傻了，国夫人也在发傻呢。千辛万苦又体贴又合心意的孙女儿出嫁，国夫人又是不舍又是伤感，想着孙女儿宿在自己院中，蜷在身边熟睡，还似幼时丁点大时的模样，眼中都有了泪意。
她是常在内院的，这日却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孙女儿的嫁妆一抬接一抬出了家门，嫁妆抬尽了，她孙女儿也要出门子。
正伤心呢，就见一群穿红着绿，打扮得鲜艳的仆妇拢在一处跟着出门了。若非人来人往，晴天白日的，国夫人都以为撞着鬼，扶着管嬷嬷：“这……这……这是……”
管嬷嬷有心描补：“侯夫人先前不是禀了老太太，说了寻几个伺侯的作陪嫁。”
国夫人没回过神来：“我只当说相貌寻常……”这刚才出去的一帮子哪个也不寻常啊，一个一个世间独有的。
管嬷嬷笑道：“看着都是身强力健，去栖州呢，体弱也去不了，奴婢看着挺合适的。”
“合……合适个屁。”国夫人忍了忍，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了。
许氏今日忙啊，一忙就将这事给忘了，她忘了，于氏却没忘。一早见国夫人站廊下看嫁妆，她就心里直发怵，打发一个小丫头躲一边看仔细，一得信脚底抹油地跑去和许氏通气 。
许氏张张嘴，问自己奶娘：“可是出了丑？落了笑柄。”
奶娘心道：你塞这么些个伺侯的，现下才想起有笑柄。怎么也是自己奶大的娘子，轻咳一声道：“不该叫她们擦脂粉，素着许好些。”
卫繁在内换衣理妆，皇家真是送佛送到西，梳头娘子都备了下来，大妆画得也好看，没有一味将脸涂和死白、胭脂染得半边脸，白透细腻，醉红浅晕，额妆勾得富贵妍丽，面靥细细两点恰点在卫繁的梨涡上，笑起来，倒是两点红醉倒在她笑颜中。
“还小呢，过于盛妆倒污了颜色。”
卫絮三姐妹原本不过凑在跟前看热闹，等得卫繁妆成，一身嫁衣，跪坐席中间，身后烛台红烛高映，几人这才生出别样滋味：她们姊妹要嫁去别家，冠他人姓氏，为他□□，为他人媳，为他人母，再非她们闺中笑闹的姊妹。
卫紫过小，卫素过钝，虽心中不得劲都还两可，卫絮百绪缠绕，卫繁的大喜之日也生不出欢喜，开不了笑颜。她自知不妥，忙寻个借口，避人独坐园中角落，等得心绪平缓再行出来。
执书急得不行，一边为卫絮拭着抿着碎发，一边道：“小娘子，二娘子大喜之日，你这般蹙眉躲在一处，让人瞧见，不知怎么编排呢。”
卫絮道：“我缓缓再出去，我不过一时觉得生为女儿家未免无趣。”
执书跳脚：“好娘子，这等好时日，先别管无不无趣的，你再无趣，奴婢就要去投河了。”
卫絮被她逗得笑出声，起身道：“再坐会便走。”话音刚落，就听“咣”一声，什么事物被一方手帕包着砸在了卫絮脚边。

第73章
角门边姬冶一身青衣衬红袍，腰间麒麟玉带钩, 倚在那似笑非笑。
“好生无礼。”卫絮挂下脸, “还是皇家子呢, 倒闯起内院来，惊着女眷也不怕被拿住当无赖子打，届时, 体面何在？”
姬冶看了看小小僻静角院，道：“这是内院？”
卫絮哑然, 卫繁出嫁, 卫家宾客满门, 人多的就没有安静处，偌大的卫侯府亲戚丫头进啊出来啊去, 热闹得没处排遣。唯有内外院当中夹院, 曲径通幽, 修竹石桌石凳，清静异常。卫絮看准了没人, 才在这躲了躲，没想到竟能撞上姬冶。
“三皇子是迷了道？”卫絮问道，不然, 怎会摸到这处来。
姬冶见问, 俊脸一红，他是误逃来的夹院，来得颇有些狼狈。在肚里把楼淮祀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时心软, 听信了楼淮祀的鬼话，以至他落到这境地。对着卫絮清灵灵水眸里的好奇迷惑，哪肯明说，反顾左右而言它，道：“卫府上下喜气洋洋，卫家嫡长女却是眉目含愁，当心惹来闲言碎语，以为卫家姐妹不和。”
卫絮难得从这不好听的话语来听出一丝关切来，将手一摊：“左右闲人，只三皇子一人，莫非是三皇子要效仿长舌妇，到处编排我去？”
“你倒是有恃无恐。”姬冶讶然。
卫絮一福身：“不过深信三皇子君子之德。”
姬冶轻哼：“入耳倒似讥讽之语。”
卫絮捡起脚边的手帕，她原本只当包了石子等重物，拎起一角帕子里滚出一样一件机括玉球。
“卫家大娘子聪明伶俐，许能拆出来。”姬冶道，“你送来的巧环，不过哄稚童的小玩件罢了。”说罢，轻浅一笑转身离去。
卫絮暗暗咬牙，托着玉球气恼不已，转头便见执书怔怔地盯着自己，怔忡又恍然，不由粉面微红，心下一慌，将玉球收好，道：“快走罢，我们送送二妹妹出了门子。”
执书哪敢逆她，只迷迷糊糊地想：先前二娘子与大郎君送吃食玩物进慎王府时，自家小娘子放的解闷巧环，竟是给三皇子的？这……这……她还道自家小娘子深厌三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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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牌面大，请的傧相一个赛一个赛身份贵重，里头姬冶身份最高，他原本是不应的，架不住楼淮祀死缠活赖，烦得他一个头两个大，这才不甘不愿应承下来。他一答应，楼淮祀长出了一口气。
时下打婿成风，旧年有户人家弄女婿，打过头，一个不慎，把女婿打成了半残，结亲成了结仇。
楼淮祀琢磨着，自己岳家上下都是混不吝的，他那舅兄卫放早几天碰面时两眼就冒着绿惨惨的幽光，时不时还狞笑几声，一看就没憋好屁。再皆这桩婚事，他办得极不地道，保不准卫家借此时机，名正言顺地狠揍他一顿。
他是越想越在理，遂将自己同行的傧相身份全往上提了提，哪个出身高请了哪个同去，姬凉都被他拉了来当挡箭牌，这位可是宝贝疙瘩，少了根头发丝，老王妃都能抡起拐杖为乖乖孙报仇。
福王府原本嗯嗯哈哈不大乐意，舍不得孙儿劳累，架不住姬凉愿意，楼淮祀冲他一提，姬凉白嫩嫩的脸上一抹红，一口应承了下来。老王妃无法，只得叮嘱孙儿届时躲后头，躲远点，还拉着楼淮祀交待，要看好她孙儿，又不满唠叨：“少年郎就是娇气，想娶新妇，挨几棍算得什么。”
楼淮祀才不干，糊弄了老太太骗来了姬凉，就又去缠姬冶，论有用，还是他这个表兄好用，到时让姬冶开道，他就不信，他岳家能把皇子给揍了？
大许……是……不能吧？
卫家还真能，卫询什么人，不敬神不信鬼，打个迎亲的傧相算什么 ，三皇子？卫家一干仆妇亲戚，见识浅，哪识得什么三皇子。京中娶亲，棒打新女婿，哪家哪户不是这般打得，别家打得，他卫家打不得，他卫家比旁人矮一截不成？再说，卫家打得的是自己的女婿，傧相上赶着来，怪怼谁？
等得楼淮祀带着一众傧相，个个穿红着绿，玉带金冠，骑着高头大马，路过长街，不知引得多少看热闹的女娘目眩神迷，雄纠纠气昂昂，然后被堵在卫府大门口。
他自己胸无点墨，既念不来诗，又做不来词，姬冶倒是文武全才，只杀手锏得留到叫开门后用，楼淮祀就揪了姬凉出来。一行人，唯姬凉好诗书。
姬凉不负众望，诗作了好几首，好不好的，不讲究，这一首接一首，全是现填现作的，听在一干纨绔耳中，姬凉便是诗仙、诗圣、诗神，叫好声此起彼伏，边叫好还边往卫家里头撒钱。
这帮人帮马屁拍得太过，拍得有羞耻心又有自知之明的姬凉一张脸红得只差滴血，念到后头，嗑嗑绊绊成了个半结巴。
也不知是哪个纨绔少了根弦，诗念了，钱也撒了，卫家亲眷还把着门不肯让他们接新妇，再一听，好似嫌他们撒的钱不够。
这话听着就惹人生气了，他们一行，哪个是缺钱的？说他们肚里没墨，那是半点没错，说他们钱不够，那就是拿脚底抽他们的脸。这位也是奇人，随身竟揣着银锭，掏将出来，立在墙角下，一扬手就扔进了卫府。
楼淮祀拦阻不及，就听里头有人一声“唉哟”，似有什么应声倒地。可怜他这个新郎倌抖了抖，生怕里头哪个倒霉鬼被银铤砸去见了阎罗王，迎亲礼上见了血，大不吉啊。
正担忧呢，卫府开了大门，那扔银铤的傻大憨还拍手直乐：“扔得迟，早些扔，新妇都在回途中了。”
楼淮祀咽口唾沫，看开门的妇人一身新衣，也弄不清是卫家的哪个亲戚，挺富态的，笑嘻嘻的，亲切。她还招呼呢：“新女婿，进门来，迎新妇。”
她不招呼还好，一招呼，楼淮祀心里直打鼓，越看卫府越像什么怪聚妖盘之地，进去小命休矣，但为了他家繁繁，刀山火海也要趟一趟，揽了姬冶就往里走。
姬冶也是大意了，他表弟不像来娶妇，倒像是做贼的，贼眉鼠眼不说，还鬼鬼祟祟的，他做不出这等丢人的事，挟了楼淮祀大步而行。一进卫府，呼啦一声，这门后也不知藏了多少妇人，每个手里都执着臂粗的竹杖，等他们一进门，大门“呯”得一关，场中顿时翻腾着关门打狗的气势。
姬冶眼见卫家一干亲眷咬牙切齿的，全忘了自己是男傧相，要护着新郎倌一二，只想着自己七尺男儿要在一众妇人棒下抱头鼠蹿，哪还有半分的姿仪？电光火石之间，姬冶撇下楼淮祀，展开身手就避了开。他又不是楼淮祀那种花架子，还不得手，逃开来却是小菜一碟。眼看夹院清幽，有心进来躲一躲，没想到看卫絮带着贴身婢女寂寂独坐。
细想也是奇缘。
姬冶是得意舒畅，浑忘了楼淮祀与一众傧相被卫家妇撵得跟丧家狗似得，因旧年打新婿闹过官司，卫家妇打归打，手下还是留了分寸，身高力壮的挨了也白挨，姬凉这般看着就文文弱弱，挨不了一二下，众妇人默契地丢下他。
姬凉裹在当中团团转，不知是拦还是逃还是走，焦急时一转头，就见院墙后菱窗后躲着一个小娘子，时不时地探出头吃吃笑，不是卫紫又是哪个？姬凉在万般哄闹中丢了神，愣愣跟着笑，哪还记得新郎倌楼淮祀。佳人墙后娇笑，笑颜动人心弦啊！
楼淮祀还是在一帮子纨绔子的相护下杀出一条血路，仗义屠狗辈，负心读书人，他千求万求请来的两个表兄，屁用没有。一个溜得飞快，一个愣在人群中呆笑，还是他的狐朋狗友好，两肩担着四个字“义薄云天”。
整整冠、理理衣，楼淮祀与众傧相腰间的荷囊被洗劫一空，虽挨了几下，倒也不痛，只避逃时不雅了些，细想恨不能掩面。唯有那个扔银铤的憨郎结实挨了了几上，袖破臂肿，立在人中，直声哀叹倒霉。
楼淮祀安慰几句，心道：卫家亲眷分明是故意的，你一银铤将人砸倒，不还回来卫家岂能消气。他也是心有余悸，泰山大人家凶狠了些，再冲不知几时晃回来的姬冶直哼气，愠怒道：“借手巾来使使。”
姬冶一摸，厚着颜道：“避逃时丢了。”
楼淮祀理着衣襟，拿眼瞟了瞟姬冶，道：“倒是不巧。”罢了，他大喜之日 ，犯不着跟什么三皇子、福王世子的计较，空费情义。
姬冶还反训他：“你再磨蹭，当心误了吉时。”
楼淮祀一甩袖，顶着卫家亲眷嘻笑私语去内院接卫繁，天色微昏，彩灯愈明愈鲜，踏过二门，心头才剧跳起来，重门回廊后卫繁必盛妆在等，等他接了她，拜堂成亲，便绑在一处一生一世，福祸荣辱相依。
楼淮祀的双眸映着无边的红色喜意，明亮璀璨。

第74章
卫繁嫁衣红妆，捧着扇与楼淮祀一道向卫询与国夫人盈盈三拜。
她妆容富丽、嫁衣合宜, 发饰钗环无一不妥帖得体, 可到底岁不足, 身量小了些，脸颊稚嫩了些，跪那再端庄都似小儿过家家。
国夫人眼中噙泪, 脸上却带着笑：“我家繁繁，终还小呢。”半懂不懂就要嫁作人妇了。叫管嬷嬷将人搀起来, 拉过楼淮祀的手, “阿祀, 可要待我家繁繁好。”
楼淮祀收起平素的笑颜，长揖一礼：“不敢相负。”
“好, 好。好！”国夫人满意了, 又拉过卫繁的手, “出了门，拭把泪, 记着不许回头张望，繁繁记牢了。凡事向前看，不要掉头来, 不要盯着脚下, 要望得远远的，望到看不到地方去，懂吗？”
卫繁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却答道：“祖母，我记下了。”
“去，拜拜你的老子老娘，生养不易，记得时常家来看看。”国夫人又指指下手坐着的卫筝许氏。
卫繁和楼淮祀又双双跪别卫筝与许氏。
许氏捏着手帕，沾着眼角，想哭又不敢哭，又在肚里将娶走女儿的楼这“小畜牲”埋怨几句，有心瞪女婿一眼，想起自己送的那堆婆子，转而心虚起来：“你们好好过，别吵嘴，吵嘴也别闷着气……多的娘也不啰嗦，哦，好好执家，好好孝敬公婆，事夫恭顺……”
卫繁不住点着头，楼淮祀深觉自己好似罪大恶极，让卫家骨肉分。
许氏有所顾忌，卫筝可不管，握着一方与许氏一模一样的手帕，哽泣不已。楼淮祀呆了呆，他家泰山真是不拘一格啊，好在卫筝有美姿容，哭得也讲究，还怪好看的。
卫筝先嘱咐女儿：“受欺负跟阿爹说，阿爹给你做主。”
卫繁忙不迭点头。
卫筝再嘱咐女婿：“晚间吃席，早点请我去。”
楼淮祀忙应声：“一定一定。”
气得国夫人一滴老泪在眼尾怎么也掉不下来，皇家派的赞礼就没见过泰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忙道：“乐起，新郎新妇莫误吉时。”
丝竹声喧，卫繁捏紧手中的泥金扇，直捏得指尖发白，偷偷将扇子往下移了移，露出双眸，将祖父祖母、父亲娘亲一一看进眼中，余光中卫放与卫絮几人站 一处，均露出不舍之意，连于氏都拿手帕拭了拭泪。卫繁抿紧红唇，眼眶发红，直恨不能投入国夫人怀里痛哭一场倾诉离意，出了卫家门，再回来便是楼家妇了。
楼淮祀知她心中难受，弯下背，手一伸一环将人背在了背上，卫繁吓了一跳，忙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又想起许氏与于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弃了扇子，忙手忙脚乱用另一只手握牢扇子。
楼淮祀道：“祖父祖母，阿爹阿娘，三日回门我就和繁繁来看你们。”
“混叫，要叫岳父岳母。”卫筝吹吹胡子，“你爹你娘在将军府呢！”
许氏悲怆：三日回门见面后，她女儿就要动身去栖州喽，悲矣。
赞礼偷偷擦了一把汗，好在婚期地春时呢，要是酷夏，他得汗流浃背，再没这般又体面又糟心的婚事了。
卫繁被卫筝逗笑，伏在楼淮祀背上，她楼哥哥的背不算宽厚，她却莫名地安了心，想随他去海角天涯，想回头再看一眼家人，又忍了下来，她得牢记祖母的话，往前看，看得远远的，楼门重重，灯火煌煌，似无穷，似无尽，她垂眸，看到楼淮祀背上绣得一朵吉云，流转婉约。
她与他将自此携手一生，是喜是忧，她心中竟无一丝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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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目送着小儿女出了家门，年老眼花，远一点就看不得大真切，离了座往外走了几步，卫絮与管嬷嬷忙上前搀扶，老太太看几眼，还嫌看不分明，又往外走了几步。
管嬷嬷道：“老夫人，可不能再送了。”
国夫人这才回过神：“对对，不能再送了。”
卫放嫁了妹子，挖了心肝似得疼，见自己祖母也不舍，凑过去小声道：“要不，孙儿去把繁繁抢回来？”
国夫人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胡说。”
卫放叹气嘀咕：繁繁要不是许给了阿祀，他定要抢回来，张口道：“大姐姐、三妹妹都留家里招婿算了，再不许出去了。”
卫絮飞快地眨了眨双眸，心里暖而绵。
国夫人连打了卫放几下，出了点气，道：“你争点气，早点娶新妇，多给我生几个重孙儿，重孙女，祖母记你大功。”
卫放本想说，娶新女无趣得狠，稚童可厌，念着祖母难过，张口道：“听祖母，我纳上十房八房的妾室，再生百八十个儿女，百子千孙。”
国夫人生怕卫放真存了这念头：“倒也不必这么多，养不了。”
从来养儿不易啊，抱怀里，扛肩上，捧着逗着骂着，晃眼自己鬓边霜白，子也离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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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的热闹里总透着一分聚又散的落寞冷清，楼家才是真正的热闹。两家都是权贵之家，卫家老祖宗出身不显，几代积累，无权却也占了贵，来往的亲眷都是朝中王公贵家，反倒是楼家权显，贵倒不足。
只看楼家请的宾客，真是五花八门、三教九流齐聚。朝中重臣有之，兵痞走卒有之，这还是楼家本身的人客，再加上楼淮祀自己结交的鸡鸣狗盗之徒，直把待客的楼淮礼累得脸色发青。将军府护院亲卫亦是如临大敌，这要是混进一个两个闹事，他们人头落地还抵不上罪。别的不说，光一个微服的姬景元足以让将军府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楼长危将府中事一应推给长子，自己招待老丈人，二人清清静静躲后院对饮。
姬景元全无半点给女儿女婿添了大麻烦的自觉，反道：“居安，要不是朕来，你哪能偷闲？看礼儿，脚底都能磨出一层燎泡。”
楼长危握着酒杯，板着脸，太上皇，老丈人，不讲理也得有理。只好委屈长子在外辛苦了。
楼淮礼岂止是辛苦，他长于武艺，却不擅打交道，一圈下来脸都笑僵了，身心俱疲。好在，姬殷看不过眼，把权贵这边的事招揽了过去，楼家的亲戚与楼淮祀的狐朋狗友通塞给了楼淮礼。
楼家的亲戚，楼淮礼鸟都不鸟，老实坐着吃席便好，敢不老实，楼淮礼有百样的手段对付，倒是自己弟弟的那些泥沙混杂的友人让他头疼不已。他都不知道他弟弟竟还识得一个御使，端板挺腰坐在一桌子贼骗纨绔之中，有如鹤立鸡群，看他这棺材脸就是大公无私翻脸不认人的，晚间吃了楼家的酒，明日就能递状参楼家一本。
贾先生有幸也被邀来吃喜酒，初时有先战战兢兢的，坐一会，饮了一杯酒，酒壮人胆开始骗起人来，与一富商子道：“唉哟，小郎君腰间这玉牌大不妥啊。”
富商子除了不缺钱什么都缺，当下吓一跳：“哪里不妥？我这玉润透净白无有半点瑕疵。”
贾先生道：“玉是好玉，只这式样大不妥啊？”
“哪哪里不妥，素雅大方，看，还有纹呢，雕工流畅飘逸。”
“诶，你看你这块玉牌，上面一排纹，下面素光，知道像什么？”贾先生低问。
“像什么？”
“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大凡王公贵族都要修墓，事死如生，凡是墓就有室有道有门，你看这你玉牌，可不是一块封墓石。这封墓石一放就此阴阳相隔，小郎君竟将它随身佩戴，大不妥大不妥啊。”
“啊呀，受教受教。”富商子大骇，扯下玉牌就要砸掉。
“砸不得，老朽给你改改刀？”
富商子大喜：“蒙老先生提点，不甚感激，定有重金酬谢。”
“好说好说。”贾先生乐呵呵道。
楼淮礼看得大摇其头，与人攀谈几句，就见座中还有一个干瘪老头这桌说说话，那桌敬敬酒，好生自在，心下大疑。
梅萼清怎也在自家？这糟老头有些邪门，在栖州泽栖当县令，礼部侍郎的女婿，与齐家的齐浩做过同窗，携礼上过齐家门，后脚还去过谢家，未进城时还与弟弟有过小交集，真是哪哪哪都有他的身影。
楼淮礼一时也琢磨不透自家弟弟与梅萼清有多少私交，想着也算同僚上下属，来家吃杯喜酒倒也在情在理，再兼楼淮祀娶妻过于欣喜，恨不得门口的乞都拉进贺婚，请梅萼清实不算怪事。
只他疑心病重，眼见梅萼清满院打转，看着一院人目光诡异，倒似看什么金银珠宝似得，又贪又馋又是老怀大慰、欣喜不已。
梅萼清一晃又晃到了贾先生的身边。官再小也是官，贾先生半点也不敢怠慢，抬起屁股就要揖礼，被梅萼清一把摁住：“使不得，都是客，都是客，莫生分。”
楼淮礼想看究竟，奈何家中喜事在办，他爹又被太上皇绊住，全不容他偷懒，只得抱憾离去 。在外迎了几个客，交谈几句，匆匆回到这边院中，惊见贾先生热泪盈眶，摇头感叹不止，梅萼清抚他背轻叹，二人一如生死之己。
“等贾先生到了栖州，定要亲尝尝老朽亲炊的菰米饭，再同饮一杯浑白酒。”
“明府不弃，岂敢不从啊。”贾先生笑道。

第75章
人生三大赏心事，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明时。三者, 楼淮祀算是占其二，本应风月无边，喜乐无穷……
然而, 拜了堂，饮了合卺酒, 红烛掩映, 小夫妻二人对坐, 相视一笑，看对方都是美人如玉,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然后楼淮祀就被轰出了新房。
姬明笙亲自过来接走了儿媳：“繁繁岁小, 身子骨都未长结实，《妇人良方》还女二十而嫁呢, 阿娘深以为然，两年后同房，还算便宜了你。”
卫繁在家虽得过家中的叮嘱, 却也没想到新婚夜是和婆婆过的, 从姬明笙身后探出头看着脸上青紫交替的楼淮祀，有些愧疚，有些不舍，有些好笑……半晌, 又偷偷地藏了回去。
楼淮祀咬牙切齿，委屈道：“君子言出必行，阿娘还拿我当贼防？”
姬明笙笑扬眉，拉了卫繁的手，教道：“男子嘴里说的话，全不能尽信，有心讨好之时的话，更不能信。”
楼淮祀张张嘴，一个是他娘，一个是他妻，争不得，论不得，除却听命行事别无二法。只他目光幽怨，看姬明笙仿似看棒打鸳鸯的西王母，一钗子划出银河，让他与卫繁不能聚首。
卫繁天真道：“楼哥哥，明日我们就一处用饭了一屋子相处了。”
楼淮祀笑点了点头，心道：可我想一被子睡觉，哪稀罕一处用饭。碍于姬明笙的淫威，还要装得满脸愉悦：“嗯，明日我跟妹妹一块。”
姬明笙暗笑不已，一阵风似得带走了卫繁，连着卫繁的四个丫头都一并捎走了。晚风翻着楼淮祀的朱色喜袍，苍凉凄清，在屋前呆立半晌，顶着几个形如四大金刚的仆妇的目光，擦一把泪，与一众狐朋狗友一醉方休。
姬明笙生怕卫繁新嫁，举目陌生，晚间择床不能入睡，又怕她岁小思念父母，还笑问要不要与自己一块睡。卫繁点头如捣蒜，沐浴后，兴高采烈地钻进被窝，叽叽咕咕地与姬明笙说了些话，没多时酣酣甜甜地睡了过去。
“倒是白担心了。”姬明笙还怕她哭，谁知这丫头心大，窝在一边睡得香沉 。这么一个娇养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没过几日就要陪着儿子去栖州险地吃苦头，姬明笙思及就想怒骂楼淮祀一通。卫家算是厚道，换成她，两条腿都给打断，还结亲？做得好一场春秋大梦。
无奈，祸头是她儿子，真是……
姬明笙轻叹口气，将卫繁粘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拨回发间，低声道：“委屈你了，只盼你二人相携相依，互不相负就此一生。”
花烛夜如幻泡影，楼淮祀咬咬牙也就认了，到底是自己理亏，若无栖州事，他纵与卫繁定亲，成亲怎么也在两年后，现在提前将人娶进家门，日日耳鬓厮磨，还是他赚了。
只他没料到，婚后两人连个偷闲一道相处牵手的时光都没有。隔日一早拜父母见叔伯，还要进宫谢恩，小夫妻二人将宫中的几座大山挨个拜了个遍，又捞了一堆的赏赐回来。刚喘一口气，楼淮祀拉拉卫繁的小手，正要甜甜蜜蜜说话，姬明笙与楼长危就遣人来请。
姬昨笙行事大刀阔斧又与众不同，她将自己名产业一分为三，一份留作自己的体己，另两份分与两个儿子。
卫繁两眼都瞪圆了，卫家算是没规没矩了，没想到长公主行事比他们家更上一层，这几算得上分家了。
楼淮祀如今就是个死爱钱的，油锅里的钱都他都能下手去捞，更遑论他亲娘给的，涎着脸，搓着手就接了下来。
楼淮礼却不肯，跪下不肯受。
姬明笙睨他：“莫不是，你不是我儿子？”
这话楼淮礼哪敢接，他亲娘早死，半分记忆也无，姬明笙于他跟亲娘没甚分别，只姬明笙的私产他又觉得应尽留于楼淮祀：“娘亲……”
姬明笙又笑道：“你爹是小气的，他的私产八成不舍得早分。”
楼长危默然，他还真不能早分，轻咳一声掩饰地端着茶杯佯装饮茶。姬明笙不忍再戏谑丈夫，继续道：“先礼后兵，阿祀你为幼，礼儿为长，从来长子承继，我们家也不例外，楼家族中产业，祭田屋宇，另掌家中祭祀、族谱等事宜，你不可肖想，。”
楼淮祀一挥手，笑道：“就没想过，我什么身家，还能将几顷田地放在眼里，族长什么的，劳心劳力，阿兄为长辛苦些，左右不要来烦我。”
楼长危道：“话是好话，你要是能说得正经些更妥当。”
楼淮礼跪了半天，自己也想通了，姬明笙视他为亲子，无有保留，自己反倒要间疏而为？揖礼惭道：“阿娘，阿父，是儿子想岔了。只是，儿子仍旧想托阿娘打理。”他是姬央的亲卫，长在宫中，实在无有余暇问顾家业。
楼淮祀噗噗直笑：“阿兄，早点成亲，交由你娘子，你看你这孤寡一人，发不冷清。”
楼淮礼正待反唇，碍于卫繁的情面没吱声，只意味深长瞄了眼楼淮祀。楼淮祀只恨自己眼力过佳，聪敏太过，立知兄长眼中何意，气得直冒冷气。
卫繁晕乎乎地，也为难，她帮国夫人理过账册，打过下手，自己却不能主事，姬明笙给出的产业定是极数为巨，且……
姬明笙道：“这几日你跟着我先学学，你去栖州我另送两人给你，记得多问问她们，京中的产业我看顾着，但每一旬我都派人送上账册你自与掌柜对事。”
卫繁胆大，应下再说。
等得姬明笙与楼长危这边事了，又令府中上下来见卫繁。换下见客的衣裳，换了身家常衣裳，楼淮祀又将自己手上财物人手一一交待给卫繁，直把卫繁看得整个瘫在榻上动也不想动。等得将各项粗粗归拢，已是三朝回门。
卫家早早就在那等着女儿女婿上门，等来等去，等来一对蔫头搭脑的新婚小夫妇，国夫人吓一跳，以为二人婚后不合，一问才知是忙得的。左右酒宴没好，打发二人去歇息。
楼淮祀溜达进了卫繁的闺房，里里外外看了个够，抱着卫繁往床上一扑，耍赖不肯起来，屋外虽还有婆子盯梢，却是难得清静。
“卫妹妹，我们都不曾好好说话。”楼淮祀委屈道。
卫繁笑着摸摸他的脸颊：“那我陪楼哥哥说话。”
“亲一下。”楼淮祀指指左脸。
卫繁转了下眼珠，四周悄悄，大着胆子亲了楼淮祀一下，楼淮祀大乐，又指指额头，卫繁亲了一记后，胆子也大，依言又在他额际亲了亲，楼淮祀便又指了指鼻尖，又得一记亲吻，勾唇笑了笑，遂又点了点双唇。
卫繁这回不肯干了，往旁边一躲，整张脸都埋在锦被中。
“唉……”楼淮祀悠悠然，潇潇矣一声叹息。
“要不还是一道说话？ ”卫繁小声乞求。
楼淮祀到底不忍自己的小娘子为难，躺过去头挨着头，边道：“也罢，说说话”边心酸想：这两年可怎么捱？分房而居？
外头的婆子生怕闹出事，催着绿萼进来看一下，绿萼无法，大着胆瞄了一眼，拍拍心口，这俩竟是睡着了。婆子失笑，回去禀了国夫人，国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孙女也好，孙女婿也好，都还小呢。

第76章
俞子离原本觉得楼淮祀全不是做官的料，不学无术、心绪浮躁、随心所欲, 无有是非。今日方知, 是他误了, 姓楼的小兔崽子分明是个奸臣胚子，再没比他更适合当狗官的。
糟心事只管推给身边人，自己袖手不管, 若他礼贤下士、知人善用、用人不疑也是一项好处，偏偏这小崽子凸着肚、挺着胸发号施令不说, 还疑神疑鬼的, 生怕被他们坑了, 三不五时地跟个牢头似得晃来监工，吹毛求疵诸多挑剔。
气得俞子离差点出手揍楼淮祀一顿, 还是梅萼清笑眯眯地帮衬说好话, 谄媚得不忍直视。饶是如此, 路过的楼淮祀还斜眼歪鼻地疑心他二人狼狈为奸：“师叔和梅老头倒是投缘啊，酒未过三巡就成了知己。”
梅萼清老眉老眼笑成一道线, 真是任他狂风轻雨霜雪吹，不沾半点寒暑：“这不是与俞郎相逢恨晚嘛。”
楼淮祀阴阳怪气扔下一句：“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恨晚。”
俞子离恼羞成怒，恨不得想拿针将楼淮祀的嘴给逢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相比之下, 江石才是误上贼船。
他是行商的，商贾之道从来以和为贵，与楼淮祀相交中间还是姬殷穿针引线。大将军长公主之子，当今的亲外甥, 本身还是栖州的知州，不过路上借他的名号同行，于公于私，江石都没有推拒的道理。
只是，他怎也没想到楼淮祀要带这么多人与物去栖州，这是赴任呢，还是搬家啊？楼家这是连根带土都要刨到栖州去？
卫繁胡服短靴小帽，看了眼身边的楼淮祀，再抬眼看看坐那发愣的江石，有些不安，她家楼哥哥似乎有算计他人之嫌，轻咳一声，道：“江郎君，这是我们夫妇暂拟的单子，有随行的人，随去的箱笼，还有同行的船只车马。”
“车、马？”江石盯着名单几疑自己错看，“栖州虽穷，车、马还是有处寻的，不必山水迢迢地从京中带去吧？”
楼淮祀一副何不食肉糜的公子哥嘴脸：“江郎有所不知，我的车乃重金打造造，雕花饰金，内衬厚褥，颠簸处亦能舒然而卧；我的马就更不得了，江郎听过八骏没？”
“绝地、翻羽、奔宵、超影？周穆王的八骏”江石试探，“小郎君的马莫不是八骏之后，日行万里？”你怎不骑了马去？坐什么船！顺道见见西王母什么的。
“江郎说笑，八骏不过人间传说。”楼淮祀道，“我不过想说这些宝马良驹之于我，如同八骏之于周穆王，不可或缺啊。”
江石这些年也算历经大风大浪，各种行止怪诞之人结识得不少，只没想到楼淮祀竟也是其中之一，他笑了笑：“小郎君这一路行去，是不是张扬了点？”这么多财物，太招贼了，不劫都对不起匪盗之名。
楼淮祀和卫繁对视一眼，卫繁越发过意不去，冲江石一笑，默默地低下了头。
江石心底隐隐不安。
楼淮祀展颜一笑，恰似春花绽放，欺尽人间万世春，他笑道：“江郎此言差矣，我历来低调，张扬的明明是江郎。”
江石额角跳了跳，无奈道：“小郎君，我商队出行从来不曾有这等声势。”他的商船都是中等大小，三四条来去。楼淮祀这一行，又是大船又是小船，戴人的运货的，竟还有木材，也不知运去干什么。同行之人更是老弱病残具全。遇上水匪，一刀一个，逃都逃不了，“近栖州后多水匪，小郎君这么多的船，有些招眼。”
楼淮祀趴桌上盯着江石好一会，后笑道：“江郎来去栖州有如无人之境，从未曾听过遇到劫匪水盗，我问了问人，同样的水道，别人行船就遇鬼，江郎走舟却是畅通自由，也不知什么缘故。”
江石半收起笑，反问：“小郎君这是何意？”
楼淮祀又凑近一点，四顾左右，拿手遮挡，压低声偷偷摸摸地道：“江郎别怕，我虽然是个官，我又不剿匪，纵你识得什么匪盗，我也只作不知，你安心便是。你就当我是个京中富商之子，借你家的旗号，图个一路太平。”
江石微微一笑，神色一丝未乱，道：“小郎君许是有什么误会，我也不过拿钱铺过路，俗语花钱消灾，我来去栖州无祸无灾，无非是黄白之物铺出的平坦大道。”
楼淮祀道：“我要的便是这平路坦途，江郎如何铺就，我不问便是。”说罢，冲着江石一挤眼。
话到这份上，便不可再说，二人笑了笑，颇有些心照不宣。楼淮祀为答谢，硬留着江石饮酒作乐，他话又多，还拉着江石拉了半天的家常，先问好江石的家小，再问问江家养得犬羊，连院中养得花草都要打听一二。
江石竟也坐得住，稳稳当当坐在座中陪着东拉西扯，只说起来家中人有些遮掩不愿细说。楼淮祀探了几句，咂巴出味，借着酒意，趴在那咕咕直乐，还笑道：“江郎有心人啊。”
江石磨了磨牙，这个栖州的新头头，三言两语地就能拨起心头火来，这样的人去栖州……
卫繁等江石走后，拉着楼淮祀踮起脚在他耳边问道：“楼哥哥，他真识得匪盗？”
楼淮祀点头：“□□不离十，结识的定还是栖州匪群中头蛇。既做了盗匪，岂有嫌钱多的？他一药商，再富得流油，金山银山也铺不满水上路。”
卫繁直直看着他：“楼哥哥是栖州知州，不闻不问？”
楼淮祀轻拧一下她的鼻尖：“不管，我们只管混赖个四年，闲事不管，莫管闲事。 ”
卫繁鼓了鼓腮帮，挽着楼淮祀的胳膊，笑起来道：“嗯，都听楼哥哥的。”
楼家大船小船一律做货船模样，一众老兵全换上江家家丁的短打，又抽出几十人扮作打手状，商旗一拉，便有了几分商队模样。
只是不过花架子，禁不得细看，细看处处是马脚，哪哪有蹊跷，老手打老远一见便知是肥羊。
江石将几艘船查看了一遍，中手山芋既捂在了手中，就不能砸进灰里，一咬牙找到楼淮祀说明担忧。
楼淮祀正喂着一只隼：“江郎怕不到栖州就有水贼来劫我？”
江石道：“正是，船过水，一看水线便知船中有无好货。”
“无妨，他们有本事，只管来劫，我最不怕劫的。”楼淮祀一声狞笑，“还不定谁劫谁呢，我如今什么都缺，钱财是最缺的。”
江石怔了怔，几疑借自己名头的出行的人到底是去官的还是去做贼的，左看右看都像是个匪盗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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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匪”楼淮祀出行那日，风清云高，煦阳暖暖，禹京街集上男男女女换上春装，行人来去如织。
船队与随行的百工、私兵全已侯在城外码头，楼家祭了天地，拜求一路平安，楼淮祀与卫繁拜别了父母，楼淮礼告了假，打算送弟弟、弟媳到船上。
与楼淮祀相交一从纨绔子弟附庸风雅，一群人嘻嘻哈哈折柳相送，也不知从哪个书生那买了诗词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用公鸭嗓念了一首又一首，直念得人两耳嗡嗡生疼。
卫放挤在当中泪汪汪的，哭嚎得好似死别，妹妹远离，知交别去，伤心独他一人，他这一嚎，一干纨绔倒不好再伤心了。他们不过扮扮样子，眼角半滴泪都挤不出来，伤心也是假伤心，不似卫放，是真的摧心肝啊。
众纨绔想着愁肠饮愁酒，此时不大醉一场，几时方能求醉，拱拱手祝楼淮祀一帆风顺，裹着卫放去酒楼销愁去了，离走还要讨个人情：“楼二，我们照顾了你舅兄，这笔账可要记好。”
“记了记了。”楼淮祀翻着白眼。
卫放正抹泪呢，被几个纨绔给架走了，回身伸手嚎道：“妹妹，妹夫，要写信来，土仪也要记得多送来些。”
楼淮祀直跳脚：“我要是没钱，舅兄记得送些来。”
卫放恨声道：“放屁，你现还缺钱，你掉钱眼里去了不成？”
楼淮礼眼看好好一场送别乌烟瘴气没了正形，离愁都淡了好几分，等得出了城，江上泊船艘艘，俞子离与梅萼清等人侯在船头，楼淮礼的别意终沉沉坠在心头。
“阿祀，弟妹一路保重。 ”
楼淮祀松开携着卫繁的手，长揖一记：“阿兄，阿爹与阿娘只交与阿兄侍奉。”
卫繁也福了一礼：“劳烦伯兄。”
楼淮祀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般多礼，没得恶心。你二人记得看顾好自己，名利皆是身外物，再没什么比活着重要的。”
楼淮祀重又拉起卫繁的手，道：“难得阿兄也会说这等利己之言。”
楼淮礼催道：“去罢，登船。”
楼淮祀不是矫情之人，与卫繁踏上跳板，江边祭人见船要起航，点香烧纸，冲着水面念念有词，领头的船工站船头一声长哨，各艘船只纷纷收缆起航。
此一去，便是三千里路风雨，再见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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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央独立高楼前，俯视着巍巍皇城，高楼重重，长路远远，看不见江上船影，不过遥遥相送。
姬景元登上楼，凭栏看了半天，道：“老二，你比朕心狠！”
一个帝皇摒去左右高楼独望，哪个敢说他对楼淮祀无有真情，只是再视如亲子他还是舍得送他到栖州这种穷山黑水捱苦。
姬央道：“鹰教子，从来在悬崖边推幼鸟展翅，阿爹则不同，喜将人护在翼下，放在身边？”
姬景元一声冷笑：“你只提翱于天的，怎不说摔死崖下的？老二，诸子成材有时也非善事。你要阿祀展翅也便算了，他们兄弟二人争也争不到哪去。我的几个孙儿，你待如何？”
“能者居之。”
“能者居之？同室操戈，兄弟阋墙莫非是好事，老二，你是皇帝，你给出的是万里江山，你莫不是以为他们也能如礼儿阿祀般兄友弟恭？”姬景元怒问。
“他们是废物就不争了吗？”姬央面色如常，淡声反问。
姬景元一怔。
“不过是能者相争与蠢物相争罢了。”姬央道。
姬景元听后哈哈大笑：“也罢，也罢。我盼我活得久一些，看看你子与我子有何差别。”他笑后，问道，“老二，你心中大许是怨我的。”
姬央半晌才道：“幼时只想不通：阿父为何只重长兄一人。”
姬景元默然，竟是无语。

第77章
始一还没好完全，半残废一个, 全身被纱布裹得严实, 也不知被郎中抹了什么外敷药, 药气冲鼻，熏得人能逃出三丈开外。
楼淮祀塞了一把脆衣榛仁给卫繁，二人既扮了富商小夫妇, 也不讲究姿仪举止，蹲一块看始一打量着谢罪。
贾先生抹一把额际的汗, 将油伞挡在谢罪头上, 苦巴巴地盯着始一抢夺谢罪手中的玉佩, 逗谢罪还手。谢罪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目光凶狠, 只差竖起脖子毛来。
卫繁大为不忍, 想要伸手安抚, 被楼淮祀拦下。平素的谢罪都六亲不认，何况生气之时, 一爪子挠你不留产情面。
“如何？” 楼淮祀伸指捅捅始一。
“根骨奇佳。”始一眼见谢罪伸手过来，忽地把玉佩塞回他手中，谢罪一呆, 立收手, 安静了下来。
老贾忍不住插嘴：“阿罪纵是根骨奇佳，可他有呆症，如何习武？”
始一见猎心起，捏捏谢罪手腔肩胛, 越捏越高兴，摩拳擦掌道：“谢小郎这般资质，可遇不可求啊。虽说有呆症，也未见呆到底，夺了他的玉佩，还知要抢回，这便好办，来回之中便可学得招式还手。”
卫繁拈着一枚榛仁：“可阿罪没了玉佩会生气发怒，那习武时，都是怒火冲天的？”
始一武痴一个，答道：“岂不妙哉，他本喜怒哀乐皆无，现在既能习武，又能生怒，一举两得。”
楼淮祀见老贾脸都黑了，摸着下巴：“习武练曲，一日没有几个时辰，不见真章，难道叫谢罪一天到晚都处狂怒之中？”谢罪心智不全，夺了他的玉佩，他就要与人拼命。这般逼迫一个有呆症的小少年，未免残忍。
始一想了想，手一伸，指间夹着一粒漆黑的丸药：“这药使人心平静气，每日喂上一颗？”
楼淮祀瞪着药丸，听着好似神药啊，心平静气也算是凝神啊，要是有药方，许大有人买。没想到，始一看着一穷二白，竟还藏有好货。
白马观的瘦道士溜溜达达地过来，听了半晌，搔得痒处，飞身上前抢过丸药吞进了嘴里，咂咂嘴，品了品，然后点点头：“好药，确能凝神，就是吃多了要变成傻子。”他吐出一口血，拿手揩掉，从腰间一挂的小葫芦里翻出一颗药，嚼吞入肚，叹口气，“聊胜无啊，这余毒怕是要积沉腹中，一日两日的不能清除。”说罢，摇头晃脑地走了。
卫繁微张着小嘴，轻睨一眼楼淮祀，她楼哥哥招来的人好似……有些疯癫。
贾先生怒瞪着始一，哑声：“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小郎君何至下毒手？”
始一轻抿了下指尖，压根不理贾先生，只不解竟有人从他手中抢走药丸。牛鼻子！始一恼怒之中又激起腾腾的好胜心，他一个暗卫，从来生死看淡，顶着半好的伤，飞步就拦住了瘦道士，手腕一抖，一柄寒光逼人的匕首握在了手中：“牛鼻子，你很不错，我们过几招。”
他重伤未癒，这一展露身手，前胸后背的伤口又泊泊冒出血来，渗透裹纱，眼见如雪中红梅一朵一朵绽放开来，再多开几朵，就可以去阎王殿报到了。
瘦道士惊得呆了呆，怪叫一声：“不可，不可，小道不会武功，只跑得快了些，打不过你，打不过你。”
始一压根不信：“会不会，打过就知道了。”
楼淮祀拉着卫繁，看始一和瘦道士一个跑一个追，跑得那个脸色煞白，追得那个全身冒血，琢磨着瘦道士八成是真的不会武功，等得始一追上他，几刀就能把瘦道士捅死，始一自己多半也要死于失血过多。这……他得不偿失啊，出师就折两员“大将”，他还去什么栖州啊，正经回京才是。
“朱眉。”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消瘦单薄，高挽发髻青年从船侧绕出来，手中一柄漆黑的长刀，纵身一跃追上始一，掉转刀背横刀一隔挡住了他的去路。始一被这么一拦，见此人武功奇高，双眸闪亮，弃掉瘦道士，压根不管身上伤势，身形如电朝青年欺过去。
朱眉皱了皱眉，无生死大仇，始一却是博命的打法，要命的是，他虽身受得伤，身法却半点未弱，如一盏没灯，将熄之前也要爆出炽热一团光亮，此战不可拖……朱眉打定主意，一个闪身，把避得远远的瘦道士揪过来，喝道：“药翻他。”
瘦道士抖抖唇：“小道的‘一枕秋梦’难配得紧…”
朱眉脸极为白净，反衬得刀疤殷红如血：“那我就把你个道士扔过去。”
瘦道士倒吸一口凉气，他还当这位朱郎是个正义之士，不曾想，竟也是个不择手段的，忙从腰间翻出一个纸包，兜头就往始一脸上砸了过去。
始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种儿戏手段也要药翻他，朱眉见机却极快，一块飞石脱手而出击破纸包，顿时一阵薄烟散开，始一闪避不及，拿手掩鼻，他身后几个水手嗅得被风相送而来的迷烟，噗通噗通栽倒在地。始一暗道不好，身形晃了几晃，倦意袭来，强撑好一会才不甘倒地。
朱眉还不放心，上前又冲始一后颈一手刀，彻底将砸得死晕过去，这才收刀静立一边。
楼淮祀盯着他怔忡半日，朱眉是他兄长引见的，他本以为行事规板，没想到竟也是妙人。
姬景元送的一个太医本就是医治始一的，听到动静，从船舱抢出来，看地上血葫芦似得始一，惊呼一声：“啊呀，这可如何是好，才养得半好，不知费了多少良材宝药，怎又命悬一线了？”他急奔过来，想要把始一拖回舱中医治。
“慢着慢着。”楼淮祀想起一事，跑过来，蹲在始一旁边，掏出一枚小小的青玉瓶，倒出里一点无色无味的水沾湿手指，沿着始一的脸颊慢慢蹭抿，隔了一会，从始一的脸上揭下一张面具来。
没想到始一死气沉沉硬梆梆好似活兵器，竟生得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目清秀。楼淮祀边惊愕地指着始一说不出话，边还不忘顺手牵羊将面具塞进了自己怀里：“他他他……”
太医见怪不怪，笑道：“小郎君，我虽不知始一年岁几何，大许他自己也不知，只观他身形骨相，便知尚不过双十，自是乳臭未干。”
楼淮祀摸摸鼻子：“我还当他与我阿爹年岁仿佛呢。”始一无父无母，不知生时，姓不明，名不真，小小年纪习得一身武艺，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头，身为暗卫本该不见天日，无踪无迹地死在哪次刀光剑影之中。他际遇这般凄惨，自己竟还搜刮压榨于了，狼心狗肺如楼淮祀都有些心生不忍。
卫繁在旁也有点唏嘘，他们出行吃的穿的一样不缺，山珍海味都带出得不少，再兼各种药材。因着始一失血过多，卫繁领着绿萼绿俏几个比对着药膳食方炖滋养盅品。
绿萼捧着厚厚一本册子，有些担忧：“娘子，四娘子的外祖家未曾听说出过郎中大夫，也未曾开过食肆酒楼，这本药膳食方墨迹又新，真的可用？”
卫繁道：“四妹妹的外祖家一方巨贾，历来富贵之家都有传家的食方，四妹妹定是从她外祖家抄录来为我添妆的，再说，我也翻过几本医书，这些食方的药材都是相辅之用，不见相克之处。既如此，就算没有功效，也不会什么损伤。”
绿萼拍手夸道：“原来如此，到底是小娘子聪敏，不似婢子，没什么见识。”
卫繁有些得意地一扬眉。
她帮着始一炖补汤，楼淮祀醋都呷了一缸进去，闷闷地坐在俞子离那吃闷酒。
俞子离上船后嫌楼淮祀这些人太快聒噪，只和梅萼清贾先生一处饮饮茶、下下棋，或与江石谈谈商贾之道，再或是清辉如霜夜在船头抚琴一曲，再叹无子期岸上知琴音何许。
楼淮祀肠酸胃皱，看什么都不顺眼，见俞子离取江水烹茶，怪腔怪调地道：“师叔的水是几时取的啊，是船尾取的还是船头取的啊？我见粗妇就在船边洗溺桶……”
俞子离气得脸都青了，毫不留情地把楼淮祀轰了出去。
船上就这么点地，楼淮祀无事可做，船头船尾逛了个遍也没打发掉多少时暇，转了半日又转回了卫繁身边。卫繁的汤品在炉上咕咚咕咚冒着烟，浓香扑鼻，她见楼淮祀满脸落寞，心疼起来，想着一锅汤品，饶一碗来也不打紧，始一一人未必吃了，遂盛了一碗给她楼哥哥。
“卫妹妹喂我。”楼淮祀得寸进尺道。
“不害臊。”卫繁刮刮脸羞他，羞归羞，却真个持勺喂他吃汤。绿萼等人羞红了脸，飞也似得走了。
这一吃却吃出事来，到了晚间楼淮祀只感燥热难安，狂饮一壶凉水也不解燥意，只想见卫繁一面。他与卫繁房间相邻，一拉开门，舱门紧闭，姬明笙特遣来的一个婆子凶神恶煞地守在门口，端得杀气腾腾。
“小郎君要是受了风热，去抓一帖药来。”
卫繁在里间听到响动，以为楼淮祀生病，赤脚跳下床，欲开门就被婆子塞了回去。这婆子万年棺材脸，费了老鼻子劲才挤出一个勉强能入目的浅笑来：“小娘子已就寝，不好出来。小郎君自去吃药就好。”
楼淮祀一咬牙，去船中揪了太医起来，太医一诊脉，嘶嘶半天，一言难尽道：“小郎君这是吃得什么大补之物，龙精虎……”见楼淮祀阴着脸，知趣，“无妨无妨，寻常之事，小郎君寻个通房丫头或清俊小厮，出了燥气便好，不用吃药，不用吃药，哈哈哈……”
楼淮祀深吸口气：“你给我开副药来。”
太医大为不解，想了想，也是。楼二郎君身边没用丫头，身边朱眉、始一，朱眉铁骨铮铮，敢动他，说不得能干出弑主的事，始一把自己折腾得小命都快没了；楼二夫人的四个陪嫁丫环倒是如花似玉，偏好似要放出许人意思。余的，就剩卫家陪嫁来的一堆侍婢……太医打个哆嗦，小心道：“小郎君，没有这等降火之药啊，要不委屈委屈，收了一个差不多点的……”
楼淮祀气得一拳上去把这个老不羞的太医砸了个乌眼青，转身气呼呼地砸开俞子离的门。
“师叔，把师祖的那什么药给我一丸。”
俞子离吃惊之下咬到舌头，痛得人都结巴了：“你……你……”
楼淮祀却是越想越美，左右他要忍个两年，吃了药无所顾忌，大可放心与卫妹妹同床而枕、夜夜相拥而眠。
俞子离听他的盘算，神色复杂地看了楼淮祀一眼，真取了一丸药出来托在掌心：“你师祖留下的这药，服用后三年不能行房，你真个要吃？”
楼淮祀搬了搬手指，算了算，道：“划算。”拈起药塞进嘴里就吞了下去。
俞子离掌上一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一时忆起楼长危临行前的相托。

第78章
阿祀若有不法之事，留他一命, 伤残不论。
俞子离原以为是楼长危杞人忧天, 看来他师兄所虑极是, 楼淮祀行事无所顾忌，为遂心意，连自己都舍得下手之人, 对旁人又有多少怜悯？
姬明笙遣来的婆子自是信重心腹，她一时没听仔细, 脸都白了, 以为自家小郎君干了傻事, 揪了俞子离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地抠着问，才略略放下心。此事不敢瞒着姬明笙, 拿了信鸽, 连夜飞信告知。
婆子单名一个素, 楼府上下连着姬明笙都唤她素婆，她忧虑的是楼淮祀小夫妻间的事, 道：“还需郎君按下此事，再不与旁人知，于名声不佳。”
俞子离头都肿了, 叹道：“我无意婚娶, 还当不用辛苦养儿，白捡个侄儿孝顺……”摊上个楼淮祀，他连十个儿子都养大了。
素婆道：“郎君多多劝引小郎。”
“晚了，都已经是棵歪脖子树, 如何引他？”俞子离气道。他是真没想到楼淮祀说吃就吃，真是，真是……
素婆生硬护道：“小郎君心地还是好的。”就是胡闹了些。
俞子离朝天翻个白眼，跑去船头吹了一夜萧，萧声萧萧瑟瑟凄凄凉凉戚戚，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欲眠都不得睡，欲醒者思长眠。
楼淮祀可不管这些，吃了丸药，眉飞色舞地要搬去与卫繁同住。卫繁懵懂无知，羞归羞，心里却极是愿意，二人凑一块眉来眼去打眉眼官司。
她身边的几个丫头也就年最长的绿蚁略通人事。绿蚁本就操心他们小夫妻分房两年不宜夫妻之道，生怕楼淮祀生出外心，在外头养外室相好，只碍于自家小娘子岁不得为之。眼见素婆也不反对，支使着她们搬箱笼，心下倒着实松了一口气。
卫繁不懂归不懂，晚间窝在楼淮祀怀中，伸指戳了戳楼淮祀的心口，趴过去好奇问道：“楼哥哥，原本不是说我们不可同房，怎又许了？ ”
楼淮祀软玉在怀，大乐不已，见问生起逗弄之心，反问道：“你娘亲可给你压箱底的物件没有？”
卫繁想了想：“有倒是有，但阿娘说两年后再看，现还锁在箱子里呢。”眨了下眼，又小声道，“阿娘说得神秘，我好几次想偷偷开锁看看，只这些天忙乱，浑忘了。”
楼淮祀将人一把抱在怀里，笑道：“不用看，以后我们一道看。”
“楼哥哥怎么知道是什么？”卫繁追问。
楼淮祀道：“我跟白马观的道士混久了，近朱者赤，勉强能掐会算。”
卫繁咕得一声笑倒：“我才不信你，你定是诓骗我。”
楼淮祀看她倒在绣被中，烛影乱晃，一张脸也晕染着烛昏昏烛光，软而温馨，靠过去枕在她膝上，谓然长叹：“我谁都骗，只不骗你。”
卫繁头一歪，笑：“原来我嫁了个惯骗。”
楼淮祀抓住她的手盖在自己阖起的双目上，笑起来道：“你夫君是个贼骗，你就是个贼婆子。”他这一笑如冬去，如春来，如美玉生辉，如万树梨花盛开。
卫繁痴看了半天，拿指尖描着他绯色的唇，只觉怎么也看不够，哪怕看上一辈子，都是窗边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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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小夫妻二人共枕而眠 ，自是好得蜜里调油，楼淮祀没心没肺，只恨自己呆傻，吃晚了药丸，亏了好几日。行船枯燥，目之所见茫茫白水，走了又走不到哪处去，楼淮祀却是个能消遣的，拉着卫繁在船板上与一众船手赌起骰子来，没一会，船上一片喧嚣。
江石长叹一口气，操碎了一颗心，船再行一段便要近湾，此处有暗礁急流，还多水贼匪盗。他们这队船入江没几日，前拖后挂的，满是肥硕待宰之相，只太过肆无忌惮，这些水贼不敢贸然下手。
江家船手这两日爬在高处张望，就见一艘小船不远不近地跟坠在后面，船上似是堆了几麻袋子的货物，看似装得满船，船行得却快。
江石心知是被贼匪盯上了，攀了绳索跃到楼淮祀的主船上，道：“知州，怕是有贼人盯梢。”
“你怎知道是贼？”楼淮祀让卫繁扔骰子，尤自蹲那扭头问。
江石阅人无数，就是没见过这么不拘小节的，想想还是郑重答道：“其一、这条水路是远道，小船只在近水走，行不远。它若真是运货载人，也当另择沿岸水道。其二、它看似满载货物，船不吃水，行舟又快，船上把式都是精壮汉子，不像船家更似贼匪。”
楼淮祀张望了一番，两眼直冒绿光，道：“他俩苦心跟随，自是想劫我们，来得好，我就怕他们不来，一路风平浪静的，我还当自己不走运，可算是把他们等来了。”

第79章
楼淮祀等人遇到这伙水贼却是一伙惯犯，他们盘踞于江岸边, 建了水寨, 聚集了百来人, 专拣了远航的商船下手。这些贼人都用小船，又快又灵活，狼群似得围将上来, 分作几股，一股攀上船杀人劫货, 一股潜入水底凿船, 另一股在船上把风、补刀、收拢财物, 等得杀了人，劫了财, 沉了船, 又飞速散去。
因他们不对当地过往船只下手, 偶尔甚至相护一二，不生民怨, 官府又收了点孝敬，争只眼闭只眼任之由之，只苦了远行路过的商人, 失船折财都是老天睁眼, 真遇上十之□□没有生还。
这帮子水贼长年在江上来回游荡，或扮作渔夫，或装成送客，见了大船便跟在后头盯梢。
江石以前过这边水路也是提心吊胆, 但他船中多老手，又有江湖人士混杂其中，出手凶残，也算硬茬子，嚼得进去未必咽得下去，水贼虽叹可惜，也怕两败俱伤，只得放任江家船队来去江湾。
这趟却不同以往，船队加入楼淮祀一行，冗长笨重，主船更是雕栏画栋，所携船只，无有吃水不深的。再看船上之人行事，吹萧抚琴饮酒作乐，日日丝竹歌舞不歇，怎么看都是头肥得油光锃亮的肥羊。
这伙水贼一合计，非是官船，江家的旗号他们倒也识得，一年从江上过好几趟。有心想放过，奈何财帛动人心，实在舍不得。
水寨除却贼头，贼老二吴信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是寨中狗头军师一流。他琢磨着八成是什么商船借江家的名头出行。
盯梢的水贼名唤于三，水性极佳，他跟了楼淮祀等人几日，两眼都熬红了，道：“二哥说得甚是，这伙人竟是富得流油，船中有好多娘们，我老远看了看，不大真切也知是眉清目秀的，还有一堆婆子伺侯。吃得更好，灶中一日一日的不知焖煮得什么，香飘四里，馋人慌。没坐人的船中不知带了什么货，重得紧，也有护船的，老的老，小的小，也有断腿的。”
贼头姓卜，名仁，便问：“这倒有些奇怪，既是富户，护船的也不请好手来？”
于三搓着手道：“大哥，我看他们出行的人也杂，也是老的老，小的小，我还叫到船上有马叫声，许是举家南迁，可不得老弱病残，大小仆役一并带上。”
吴信一拍手：“着啊，这便是了，他们举家出行，想着借江家的名头避避险，情理之中。”
卜仁有些顾忌：“若是下手，就要与江石结仇，他却是不怕血的，说是药商，手上怕也染了不少人血。”
于三拍着胸口嗷嗷直叫，大声道：“大哥，他手上染血，我肠子都淌过血，连着姓江的也劫，所幸将人都杀了，来个斩草除根。”
卜仁问昊信：“二弟，你意下如何？”
吴信出去看看天象，又摸出龟壳问个卜，喜道：“大吉，这是老天也叫我们发横财。”
卜仁拍桌道：“好，不枉老子一年到头早晚三柱香，受了咱们这般多的香火，也该保佑我们发大财。”
吴信等人连连点头称是，到寨外点了人手，杀羊杀猪杀鸡，又抬了一坛一坛的酒，大伙一道大口吃了肉，干了生死酒，抄着家伙齐声呐喊劫船发家，男的不论老少尽数杀光，女的不论美丑尽数带回。
过得一日，天上果然乌云压顶，层层期近江面，遥看天水相接、难分难辨。吴信拈了三柱香，一拜关云长，二拜水龙王，三拜老天爷，以求劫船大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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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不怕死却又惜命得狠，唯恨可用之人太少。
一个始一，却半死不活的，一使劲伤品炸裂泊泊淌血，气得太医问瘦道士讨了麻药，始一挣扎想起身就将人麻翻在床。卫繁担心不已，叫绿俏守着，一等人醒便灌他补药。
瘦道士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兼逃跑自保，别的却不能指望他。
再便是朱眉，稳重、冷静，武艺高深，就是人怪了些，独占一间舱房，能不张口就不张口，也不与人往来，站那都要离一丈多远。怪虽怪，却极为可靠。楼淮祀便将卫繁和俞子离的安危一并托与朱眉，顺嘴抱怨俞子离：“师祖他老人家武艺出众，师叔却是半分都没学来。”
俞子离一扬，反唇相讥：“你阿爹身手一流，你怎只会花架子？”
楼淮祀被堵得噎了噎，又瞪向梅萼清：“梅老头，你怎也蹭来这里。”
梅萼清笑道：“楼知州，下官文弱书生，又年老体弱，可抗不得贼人几下。”
俞子离道：“你弃官船不坐，非要伪装成富商，才招来这伙贼人，竟还厚颜啰嗦。”
楼淮祀义正词严：“听说栖州的贼连官船都劫，如今不过早些遇到，晚相适逢不如早相遇，也好叫我知晓贼人如何劫船的。也不知他们贼窝在哪处，有无积财。”
江石苦笑不已，楼家小郎君不像是去当官的，更像是去当贼的，提起金银，两眼发亮，白瞎生得俊美如仙。
楼淮祀再看看贾先生与谢罪，大为不放心，问朱眉：“朱兄，除了我师叔和我娘子，你看哪个累赘，弃了他去。”
朱眉道：“知州放心，属下必保他们平安。”他虽腿微跛、面有刀痕，消瘦苍白，身手却着实难测。楼淮祀对他信重，他说能，便不再相疑。
卫繁头一遭遇到这事，胆再大也惴惴不安，拉住楼淮祀的手，欲泣道：“那楼哥哥身边怎么办？”
楼淮祀倒真不怎么担心，他从姬央那要来的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再老再残，对付水贼这种乌合之众足以。
梅萼清也道：“君子不立危墙。”
“奴婢跟着小郎君吧。”素婆略一沉吟，出声道。见卫繁与楼淮祀齐齐看向她，捡了案几上一只茶杯，手上一个用劲，将那杯子碾成一堆黄豆大小碎片。
卫繁眼都瞪圆了。
素婆极为喜爱卫繁，放柔声：“栖州不大太平，长公主要我保娘子安全。”
卫繁感动不已，姬明笙为她设想得周全。
楼淮祀见怪不怪，他娘亲身边有不少好手，就是别的高门子弟身边带着健仆好汉，他身边却跟个半老婆子……好似有些坠他威风。
俞子离早在一边拉长了脸，哪管楼淮祀扭捏，咬牙切齿道：“我这杯子前朝枯叶大师亲手所烧，秞色澄青，世存不过十数。”
楼淮祀打个哈哈，带着不大自在的素婆飞也似得溜了，卫繁回过神，讨好一笑，怯怯地搬过一边的莲花高足盘：“老……师尝尝我新做的茶果……”

第80章
卜仁、吴信劫船杀人做惯的熟手，借天黑云暗似夜, 召令兄弟手下驱船入江, 打算围堵楼家船队。
一伙贼远远就看见主船甲板上灯火通明, 也不知这帮富贵子弟在做什么，又是锣又是鼓又是呐喊又是叫好，偶尔也还有几声女子娇笑, 可见是在寻欢作乐。
这伙贼看得眼气不已，一个怒道：“当官的必是贪的, 为富的必是不仁, 这些肥羊杀了也白杀, 还费我刀口。”
另一个道：“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处，带得这么多船？”
有人便道：“他原本去哪我不知, 眼下去哪我却是知的, 保管不叫他们走别的了道, 这阎王殿他们去定了。”
又有贼动动耳朵：“我天生顺风耳，他们不知死期到头, 似在斗酒。”
旁边的贼喜道：“真是天助我等，他们不死哪个死？老天爷也助我等替天行道。”
卜仁倒是个周到人，事先叫了一个水性极佳的贼浮水到大船附近看看动静。那贼回来后欣喜不已, 道：“大哥, 此趟活该我们发财，这些人在船上赌酒呢，好些吃得醉熏熏的，有个歪蛋吃得多了, 都吃得吐了。那些护船的也凑在里头与人吃酒。”
吴信一皱眉，问道：“江石也与他们在吃酒作乐？”
贼探露出一口黑牙大乐，道：“姓江的是个妻奴，船上有个女娘好似非要和他相好，姓江的生了气，独自坐一边生闷气呢。大哥，船上灯火蓬亮，我那么一相看，那红衣裳的女娘生得标志，一把细腰，细皮子嫩肉，杀了可惜，掳了寨子去，兄弟们乐一乐。”
卜仁哼一声，道：“你们留分寸就好。老天不公，我们连个正经的娘都无，姓江的送上门也不要，不杀难消心头气。”
吴信道：“女娘算得什么，只要劫得财，风香楼里有得是可心人。”
卜仁道:“说这么多有个屁用，叫兄弟干活，趁他们吃得烂醉泥，一刀一个结果掉。”他是贪心的，“只这些船可惜了，比咱得要好。”
吴信则道：“不是自家的，再好也无用，事成后还是凿了妥当。”
卜仁连道几声可惜，几个贼头议定，摸黑将船围了，点灯为号，届时一窝蜂攀上船，只管先将人杀光。众贼手上都沾得人命，杀人与杀鸡无甚不同，无有不应，无有不从的。
他们数十只小船，仗着地熟悄无声息地摸近了楼家船队，吴信与卜仁一看，果然主船上歌声舞声赌酒声交织一片，累得其它船上水手护船都移了心神。卜仁看得大喜，按捺性子，又静观小一刻，遂点了一盏水灯放入水中。众贼一看暗蒙蒙的水面一点灯火随水漂浮，知是动手之时。
他们一船人作一伙，先拿三钩索勾了住船舷，留了一人在小船上守着，余者猴子一样攀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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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一身红衣，半散着发，一只胳膊搭着江石的肩膀，整个人几挂在了他身上，还不忘抱怨：“先才我家小厮说有贼人的动静，怎又没了声响？”
江石的目光落在船上一个没了半边手掌的中年汉子，将他与自己的手下比对了一番，心知大半不敌，纳闷地想：楼家竟养了这么多的好手，再是将军府也养不得私兵，莫非有反心？嘴上道：“小郎君的小厮看着不像仆役，走道腰提劲，腿脚轻，倒像练家子。”
楼淮祀笑点头：“江郎所言不差，他们都是残兵，提刀杀过人的。”说罢，转过脸，“江郎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对处，可见江郎也是练家子。江郎，江兄，江大哥，没少杀人吧 ？”
江石笑起来：“小郎君说笑了，江某不过区区药商，倒卖些药材，赚点脚头钱。”
楼淮祀不依不饶，反起了兴致，追问：“江兄人没少杀，贼匪也没少结交吧？栖州的水匪江兄识得多少啊？”
江石烦死他了，道：“小郎君，如我这等商贩，见到水贼只有飞快避走的，几条命才敢去结交？”
楼淮祀摸着下巴，自顾自地道：“江郎不会有跟栖州水贼称兄道弟吧？江郎，到了栖州你引见引见？”
江石青青绿绿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般混不吝的做了栖州的知州，还不知会把这方臭水塘搅成什么样的烂泥地。
“江兄，你怎不答我？我可是与江兄一见如故，看你就跟看我哥似得，你放心，我无意剿匪，也无意抓你审贼。你只管说，我左耳进，右耳出，明日便忘得精光。”楼淮祀笑道。
“小郎君，我不过寻常药商罢了，没遇上贼，许是家里香烧得多，得了诸天神佛的庇佑。”江石一本正经道。他算是看出来，楼二郎压根不听人话，自顾自就能把事接上头尾，再往你上身上一套便完事了。
只是……不知是意有所指，还是歪打正着。
“江兄……”楼淮祀阴魂不散拿胳膊肘捅了捅江石。
江石有苦难言，欲生欲死，唯恨不能吹口仙气将船刮到栖州与楼淮祀分道扬镳。忽得听水声轻响伴着江浪拍桨，又听得隐隐有人攀索之声，暗道：来得巧。抬手止了楼淮祀的唠叨，低声道：“来了。”
楼淮祀一扬眉，扯着嗓子喊了声：“老牛，你又混输了，快，罚吃一坛酒。”
坐在人群里呟五喝六的老牛当即起身，一脚踢碎手中酒坛，“哐”得一声巨响，一干围堵的船手应声而起，抄起藏起的刀枪剑戟。一船手攀上桅杆，扬声喊：“点灯。”
十数条大小船只立升起了船火，众贼大惊，他们这些人也都是亡命之徒，既露了行踪，索性不再藏头藏尾，索性上船厮杀博命。哪料这些护船水手反下手为强，一伙贼正攀在船舷上，打头那贼手上一紧，一力大无穷铁塔似得独眼壮汉抓了他的腕，气沉丹田，喝一声，将他整个人举过头顶硬生生摔将在船上。那贼人被摔得七晕八素，待起身要跑，斜翅里杀出一个矮猴的瘦小男子，双手提着一把板斧，一斧头剁在他脖颈上。贼人都不及呼叫，已然身首分离。瘦小男子抓着贼人的头发提起脑袋往腰间一系。
壮汉大怒，瞪着瘦猴骂道：“你抢俺人头。”
瘦猴哪理他，两只眼盯着船舷处，眼见有贼人冒头，提着板斧就冲了过去。壮汉顿红了眼，掉转头抓住水贼勾着的绳索，往下一捞，也不管抓得是头还是手，只管蛮力往下扯，捏鸡似得又捏了一个贼上来。等他提将上来，人都快半死，壮汉手上用力一绞，绞断贼人脖子，拔出腰间短刀，割了头，笨手笨脚拿一截绳子绑好挂在肩上。
这条勾索上五个贼，立时死了一小半，剩下三个，暗叫不好，当中那个最机敏，手一松，往江中一跳，仗着自己水性好，借水遁逃。人一下手，腿还没摆几下就道不好，两腿被人一抱，脖子一凉，血从断喉处涌出，水从断喉处涌进，不知是血凉还是水冷。
贼人留在船上的贼把手骇得脸都白了，早忘了什么生死兄弟，一刀斩断索，划船要逃。只是，既来了黄泉路，岂有转身之理？才刚拿桨，整条小船忽然乱晃，一人跃到船上，揪了贼把手，锋利的短刃后心捅到胸前，贼把手低了下头，眼睁睁见那把尖刀在自己胸腔里转了一圈，只觉心口被人搅烂泥般得搅得稀烂，仰身躺倒，临死前船火乱晃 ，那人的目光森冷，活似九狱爬出的厉鬼，没有半点的人味。
他们是贼，这些却是修罗恶鬼。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一伙水贼死了一半，吴信与卜仁知道遇上硬茬子，再顾不得钱财拼命。卜仁青着脸，吹响指哨，指使贼人散逃。
楼淮祀双手撑着船沿，红衣如血，俊容比花，戏谑地道：“既来了，就不必走。”一拍额，吩咐左右，“拿个活口，问出贼窝在哪处，我的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怎么也得留下买路钱。”
卜仁激怒之下，双目充血，他本就是匪盗出身，有一身武艺，也有一腔蛮勇，血气上头，几个起纵跳上船，举起朴刀就冲着楼淮祀砍了过去。楼淮祀小命要紧，他这三脚猫，哪敢接招，飞也似得溜去了老牛身边。
“接我三招。”卜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直气得暴跳如雷。
楼淮祀往船板上一坐，拖过一碟子香榧，拈起一枚，去了皮，放进嘴里，笑着道：“一个水贼，也配我出手。”
素婆护主心切，脚尖一动挑枪在手，长枪如蛟龙出水，如鹰出彤云，卜仁惊慌之下硬生生拧身避开，错劲之下，摔倒在地。素婆夸道：“躲得好。”卜仁生死关头走一趟，汗如浆出。他劫船杀人，纵碰着几个好手，尽皆不是自己对手，自忖自己也当得一方好汉，负神勇之名，不然，也不会扯起一帮兄弟筑起水寨。眼前这平平无奇，看似灶间烧水河滩洗衣的婆子竟使得一把好枪，心悸之下，翻滚跃起拿刀要断枪柄。
楼淮祀摇头，道：“一寸长一寸强，小贼，你拿个刀先就是输了，跪下自戕吧，留你一条全尸。”
卜仁气得两眼冒烟，咬得舌尖生疼，才不叫自己分神动怒。素婆长枪如疾风骤雨，快如电，势如虹，卜仁原还能拿刀挡得一二攻势，渐渐力竭气短，手中朴刀重如千斤，沉沉压手，左肩立马挨了一枪，被扎了个透明窟窿。素婆长枪一抖，佯装攻他门面，枪出却朝下路疾去，顿将卜仁挑到在地。
卜仁一个贼，生死关头可不管什么肮脏手段，摸出飞刀掷了过去，素婆回击枪落，道：“还当你有一腔愤勇，贼便是贼。”
卜仁知此番再无活路，只想着死前杀一个赚一个，素婆这种硬骨头，无论如何也不敢碰。他也乖觉，握紧朴刀飞身往楼淮祀扑了过去，他拼着一死之力，这一刀去势，人借死志，刀含人勇，又快又凶。
楼淮祀坐那哪里能避？纵是素婆都变了脸色，掷枪直取卜仁后背要害。老牛将楼淮祀整个人往旁边一拉，腕中袖箭破空而去，正中卜仁咽喉，身还未躺倒，两边抢上前去的几人收不势，刀、槊、 锤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卜仁身上，只将卜仁的尸首砸得半烂。
江石在一边只感指尖发凉，他行船走商，几经生死，却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炼狱。楼淮祀带来的这一船老弱伤残，不知何等来历，竟是恐怖如ad。

第81章
卜仁死得不能再死，还被高高吊在船杆上示众。
吴信从水里钻出来, 抖得如同残冬枯叶, 黑水沉沉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江水和了太多的血，几变得黏腻，耳边惨嚎之声不绝。不断有无头的尸体被丢进水中, 江水就又深上一分。吴信已不大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既做好刀口买卖, 游走生死之间, 杀人更是天经地义、稀疏平常之事。
这无星之夜, 吴信方知，自己竟也会惧怕一具一具的尸体。他的生死兄弟一个接一个死, 无一不被割掉头颅, 他们原本要劫掠的那条大船漂浮水上, 灯火通明处，依稀可见雕栏云纹与繁复的格子窗, 舱门还有薄纱随江风飞扬，一串串红灯高悬，垂下似柳的灯穗……好一处富贵画楼。然, 这艘红船满载恶鬼, 他们腰间系着人头，头脸染着人血，目中无有一丝怜悯，擒到一个几刀捅死, 再剁下头来挂在一处。
那生得如铁塔似得独眼壮汉，杀得兴起，脱了半边衣裳，露出一身花绣，胸前巴掌厚的护心胸毛，粗壮的脖子上挂了一对死不瞑目的血哧糊拉的人头，脚上还踩着一具尸体，正大张着肥厚的手掌拿着一把剁得豁口的钝刀割头。大许是刀过钝，费了老鼻子劲也没利索割下头来，壮汉不耐烦起来，弯腰直身，硬生生将头给拽了下来。
吴信看得浑身发寒，在小船下指使仅剩得一小拨人：“凿……凿船。”
这小拨水贼早吓破了胆，他们往常碰到富商遇上他们无一不战战兢兢、跪地求饶，几时撞过这等杀神，面面相觑间，细缩了胆，竟是不敢去。
吴信死白着脸，将一个贼推下水，急道：“他们定不愿船沉，走了人手去救，方有我们的生路。”
这些贼一思量有理，当中几个不敢耽搁，跳进江中泅水去凿船。里头的于三却是机敏的，暗骂：生路，谁的生路。我们去冒死凿船，走脱的却是你吴信，这是要拿我们尸骨铺生路呢。
吴信诓了人去凿船，又见船队有杀神追了过去，大喜过望，自己慌不迭地拿桨划船，也不挑拣方向，只求离了这处水湾。于三心知自己那几个兄弟这一去，九成九没了活路，眼见追兵不绝，看吴信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立吴信身后，举刀砍死了吴信，又将手中的刀一扔，跪伏在船上声泪俱下，连声喊饶命。
于三嗑头嗑得哐哐响，来擒他的却是老牛，想着楼淮祀要活口，眼前这贼贪生怕死又识趣，正合问话。当下就将人绑回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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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背着手，叫几个郎中收治伤员，杂役清洗船身上的各处血迹，素婆识字，又叫她记名清点人头以待事了后行赏。这伙贼小百人，几被屠个干净，仅剩得生擒十一人。
江石是要往来水道的，不似楼淮祀船过水无踪，他怕逃了贼人，留下后患，日后招来报复，又叫手下撑船搜巡，力图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素婆捧了个册子坐在马扎上，叫一众船手列队，不要推挤，挨个上前记人头，不待多时甲板上就垒起一堆血肉模糊死人头。
于三等贼看得几欲昏死过去，肝胆俱裂，伏在地上讨饶不已。
楼淮祀眼尖，看他似有些身份，蹲在他身前，笑问：“上有老？”
于三舔舔唇，他精精光一条人，上没老下没小的，听问刹间转了千百念头。就是不知该答“有”还是“没有”。要是答“有”，这个小贵人知他撒谎，一刀结果掉了自己可如何是好？要答“没有”，自己清条条独一个，无牵无挂，杀了也无妨碍可惜。
他趴在那半晌不敢答，独眼壮汉嫌他无礼，怒：“我家小郎君问你，你敢不答，爷爷拧了你脑袋喂恶狗。”
于三丧着脸，一把鼻涕眼泪，“呯”得又嗑了一个头：“贵人，小的是有还是没有？”
楼淮祀极为亲切，拈一块绿豆糕喂与他，又问：“下有小？”
于三含着绿豆糕，如含着一包毒针，舌尖发麻，天灵盖发虚，你是生又像是死，吐不敢吐，咽不如敢咽，答也不敢答。眼前之人明明生得如高山月，似水边花，落于三眼里，比之黑白无常还要狰狞几分。呜咽几声，又哐哐哐地嗑着头。
楼淮祀叹道，拍掉手上碎屑，可惜道：“原来是个糊涂痴傻，本还想多留你问话。”
于三觑得一线生机，一口吞下糕点，抢道：“小人不痴，贵人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贵人放小的一道生路。”
其余几个贼急了，纷纷膝行求道：“贵人问我，我甚是都知。”“小贵人问我，我无有不答。”“贵人问我问我，于三奸猾，不是老实人。”
于三目眦欲裂，只想把早前吃进肚中的生死给呕出来，生死兄弟、生死兄弟，原来是我生你死，你死我生。
楼淮祀令人铺开纸，将为寇后杀人劫财的种种罪状一一列出来。这些人哪还记得清，为图活命，绞尽脑汁或自诉或揭举，将恶行竹筒倒豆倒个干净。老牛等人见满纸罪条，摇头叹息不已，纷纷道：“一帮子恶徒，满手血腥。”
于三等贼嗑头求饶，他们再恶如何恶得过他们去，一堆人头还堆在那淌血水呢。
楼淮祀拎起罪状，轻弹一下：“罄竹难书啊，你们想活，这些人莫非该死？”
于三大哭不已，又道愿去投官自首，杀头、腰斩、杖毙尽听发落。
楼淮祀惊诧：“送官？这位好汉你是不是酒未醒，哪能将你送砍刀？”
于三呆了呆，一股欣喜升腾而起涌向四肢百脉，云开月明啊，若得一条生路？若得一条生路他他他……愿回头是岸。刀口买卖，刀口落别人脖子上是件畅快事，落自己身上可大大不妙，还不如去乡野开荒种地。
楼淮祀半眯着眼：“于三，晚间好好歇着，明日还有话要问你。”他顿了顿，一摆手，“余的，杀了吧，就当为他们刀下冤魂血恨。”
老牛等一令一行，抽刀就要将人送上西天。窝在船舱中吃了半日小酒的瘦道士急掠出来，道：“小郎，二郎，留个喘气的与我试试药。老道出家人，与官府没得交情，哪识得死囚，这些死了不亏活着无用的，刚好拿来活用。”
楼淮祀便叫他选了一个贼，老牛上去挑了脚筋手筋骨，又体贴道：“老道，明日我替你将他穿了琵琶骨，省得作怪。”
那贼又是痛又是怕，当即晕了过去，于三受惊之下，晃忽地跟着晕倒在地。
楼淮祀见一晚激战，上下都有了点倦意，令人取酒痛饮一番，再好好歇息。江石的手下在外巡了一遍，回了一人禀报道：“远处有一条船跟着，不知是不是同伙。”
楼淮祀不耐道：“管他什么来路，先擒了来。”
一声令下，半船人占了贼人的小船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楼淮祀累了半夜，坐那打了个哈欠。卫家送来的那堆婆子看似凶残，却也不过寻常妇人，早被吓得死去活来，唯有一人家中杀猪的，不怕血，取了一件披风楼淮祀送来。
“娘子如何？”楼淮祀接过披风，关心问道。
婆子抖着厚唇，大声道：“回郎君，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等人都在外头守着呢。听绿蚁姑娘道：俞先生怕娘子受惊，叫道士给娘子吃了什么什么什么甜梦散，只说睡了呢。”
“我师叔给我娘子下药？”楼淮祀瞪眼。人干事？要是出岔子，他跟他师叔没完。
婆子咧嘴一笑：“道士说了：这药好使，无色无味的，偶尔吃吃不打紧，倒后还有酒香呢。”
“不是说无色无味？”
婆子大许觉得自家郎主不开窍，这笨的，回道：“小郎主，吃得没味，吃进去之后才有了药。”
楼淮祀磨磨牙，将人赶走，百无聊赖地倚在那自己手下一窝蜂似得去擒贼，江上渔火点点，这边一簇那边几盏，似星河流动。他一无聊，话就密，斜斜眼，看神色凝重的江石：“江郎，良心不好啊 。”
江石大为无奈，苦笑道：“小郎何意？”
楼淮祀道：“江郎端得大丈夫，又狠又毒，我还想留一二活口，江郎这是要要连根刨？半分活路都不与人家。来来，江郎，你我细说说，怎这般心狠手辣？你我一条藤上的蚂蚁，不分彼此，剖心相交才是。”
江石半点不信他的鬼话，他们一个庶民，一个士族，一个商，一个官，怎也绑不到一条藤上。他要是听信他的胡说八道，将后一瓶后悔药都不够吃：“小郎不知，这些贼人狡兔三窟，许另有同伙，此番他们吃了大亏，定不肯善罢干休。若是蛰伏起来，休养生息后卷土重来，水上船客怕无有活路。”
楼淮祀星眸闪动，抚掌：“我果然与江郎投缘中，江郎说的一言一语，我就没一字不赞同的。”
江石琢磨着他的话，不知怎的，隐隐有些不安。
又等得片刻，出去的船手擒了人回来，连船都拖了过来，却不是水贼，而是一个粮商。他见楼淮祀一行人多势众，又知这一带多劫匪，便驱船跟在后头，蹭点庇佑。
晚上有贼来，粮商一行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生怕楼淮祀死光后轮到自家，与船手商议趁夜逃离，走得越远越好。船上瞭望的船手越看越不对，船上人到挑灯往江面上张望，见有什么事物浮来，捞起一看，鲜灵灵的无头尸一具，直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粮商一行被吓得不敢动弹，隔一会，船手又捞上一具尸首。这回一船人吓得魂飞魄散，想着掉头靠岸去，行出没多久就被连船带人端了回来。
粮商上得船来本就脚软，再看堆叠得老高的人头，两眼一翻就瘫在地上，半天再颠三倒四将事说清楚，两腿却怎也使不上劲，跟坏死了一般。太医步出船舱给他看了看，与楼淮祀道:“哪里是怪疾，不过是吓着，缓过来便好。”
楼淮祀也不为难他，还留粮商在船上休憩，只叮嘱不许说出去。
粮商纵有十个胆也不敢声张，指天发誓漏出半句叫自己脚流脓口生疮，欠高债孤寡身，交友都是狐朋，夫妻皆为反目，兄弟都将结仇。
楼淮祀半晌才拍拍粮商的肩，道：“倒不必如此，对自己未免心狠。”
粮商讨好一笑，瘫着两腿死活也要回到自己船上去，楼淮祀的这艘大船跟从阴司里开出来似得，又是人血又是人头，他一本本分分的商贩，实在受不得。
楼淮祀笑笑放人离去，转头却令人盯梢。
江石问道：“小郎君觉得有诈？”
楼淮祀摇头：“那倒没有，他说得情真意切，九成九不是假的。”
江石笑：“小郎信他却又叫人盯着他。”
楼淮祀道：“我这人有点毛病，看什么人都不像好人，这九成九的真，这不还有一分假，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粮商又颇为有趣，盯着便盯着，随手之事。”
江石看楼淮祀真如雾里看花，糊里糊涂只看不真切，掀一层他又有一层，掉转脸是一张，拧回去又是另一张，叫人头疼得紧。
楼淮祀伸个懒腰，颐指气使地叫人收拾好船，还叫仆妇点一熏香将船通通熏上一遍，嫌味不雅。去俞子离那看了看，绿萼等人架开屏风，在屏风后安置了一张软榻，卫繁被药倒后，睡得昏天黑地，压根不知外头的血浪涛天。楼淮祀凑近去，闻了闻，别说，卫繁柔软的唇边还真有细细酒香，沁人心脾 。
俞子离与梅萼清还在那手谈：“事了了？”
楼淮祀嗤了好几声，算起账来：“师叔怎把我娘子药倒了？”
俞子离道：“外头喊打喊声，兵器交接，繁繁长在深闺未必受得惊吓，睡过反倒是好事。”他一指绿萼等人，“你看这几个小丫头，吃了吓，惊魂未定。”
楼淮祀打量了绿萼等人，四个丫头果然吃吓不小，一个一个如惊弓之鸟，道：“事还未了，繁繁几时会醒？”
俞子离轻咳一声：“许要睡到明日晌午。”
楼淮祀合计一番，笑道：“也好。” 将朱眉留给俞子离，俯身连锦被一道抱起卫繁领着绿萼等回了自己的船舱，让绿萼好好照顾。自己去沐浴更衣，洒了好些香露，这才随意对付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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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东方一点微白，江上隐有薄雾。于三被缚在舱底，头晕脑涨之际叫人给拎出舱。
昨晚天黑，看不大真切，于三晃了晃头，见眼前俊秀夺目的锦衣少年郎，眉目如画，唇边一抹轻笑，灿若朝阳。一时，昨晚种种仿似一场恶梦，再看船上红灯高悬，香气习习，安好静谧。于三又甩了甩头，露出似梦非梦、似哭还笑的迷离来，昨晚种种，焉知非梦？
等得他一个踉跄，一扭头看见高叠的头颅，再抬头，他们大当家还在船杆上挂着呢。立马清醒过来，昨晚再真不过。老实跪下讨饶。
楼淮祀也不与他废话，点了人手叫于三带路。于三哪敢不丛，老老实实将楼淮祀等人引到水寨中。
水寨依水，围了刺栏，似模似样搭了主事堂，又拿劫的银钱买了田地，建了屋舍，开了菜地。昨晚劫船，寨中精壮尽出，寨中剩得不过老弱。
老牛一脚踹翻于三：“寨中可有劫来的良民？”
于三也是个心狠的，自己死活不知，黄泉路上多几个作伴也好，道：“无有良民。”
楼淮祀坐在寨中央，笑道：“于三，等我抓齐了你寨中漏下的贼，审上一审，无有良民，变饶你一命，若有一人是良民，便是你在戏弄我，只好送你去地下跟你们兄弟团聚。”
老牛等人杀进寨中，束手就擒的便活抓了来，还手的杀了了事，哀嚎声中水寨只剩得几个老人几个总角小儿。老牛将人绑了一串，一溜将人带到楼淮祀面前。
楼淮祀倾过身，看了几眼，笑起来：“牛叔，你审他们，看看有没有无辜的，或许可留他一命。”再令其余人去搜寨中财物。
于三在旁见他这等作派，心凉了大半截，杀光抢光这是匪盗的行径，可见他们劫到同行头上，哪还有他的活路。
老牛铁石心肠，说是审贼，早生得杀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杀人者无数，成佛者几人，手中的刀既染了人血，这刀再也放不下。他们杀惯了人，吃惯刀口饭，有几个心愿辛苦耕种为几个铜钿劳作的。
水寨被翻了个底朝天，库房中搜出财物无数，金银珠宝，字画器皿，还有各样生鲜干物，这些贼人只认金银，余的不知珍贵，只管堆在库中。楼淮祀看面如死灰的于三：“你们这些当贼盗的，连哪样值钱都不知道，还不如抹脖自尽。”
于三张了张嘴，从喉中挤出嘶哑的声音，道：“大哥领着我们，也叫兄弟在寨中起了屋舍，三不五时也有好衣大肉好酒，别的，俺们也不知。有衣穿，有肉吃，有钱花，楼里有相好的可以睡，那便是神仙日子，管甚字啊画的。”
老牛那边倒真让审出一个好的来，他拎了一个瘦小的小厮儿过来掼在地上，与楼淮祀道：“小郎君，这是个女娃。”
楼淮祀扬眉。
于三也吃惊不小，干瞪着眼：“他……他……”他们寨中偶尔也掳了妇人来，强行婚配后生子后，这些妇人有些寻了短见，有些想逃被杀鸡儆猴，有些也老实留在寨中，眼前这个于三也想不起是哪个来。
这脏兮兮的小厮留得狗啃似得短发，赤着脚，衣短裤短，尖削的下巴，口齿却极为灵巧，跪那道：“贵人救命，小的吠儿，这伙贼掳了我娘，我那时都在我娘腹，他们只当我是哪个贼的贼子，没伤我性命。旧年这伙贼又逼迫我娘，我娘实活不下去，就碰柱死了，死前叫我好好活着，寻机再逃出去。”
楼淮祀问道：“你娘在寨中生下你，怎瞒得旁人你是小娘子？”
吠儿噙着泪：“我阿爹帮了我娘呢。”
“阿爹？”
吠儿泣道：“我阿爹是寨中的好贼，阿爹在时，我与阿娘还过得日子，前年阿爹死在了外头，再没回来，我和阿娘便再也过不下去了。他们他们……”她忽地抬手，一指于三，“他也有份。”
于三咽口唾沫，虽记不在真切，却知这小兔崽子所言不假。寨中女人来来去去几个，死的埋了土，活的……
老牛等人面露不忍，寨中贼盗不讲道义，一个女子在群盗之中可以想见其处境，怕是生不如死。于三看楼淮祀双眸中杀意渐显，大声嚷道：“贵人，贵人，小的知道寨中还藏了银，贵人饶小的一命，小的立领了贵人去。”
吠儿大急，出跳将起来，道：“贵人，小人也知晓，他们埋在大屋底下，拿砖铺了地。 ”
于三恨不得生吃吠儿，一对眼瞪出眼眶：“表/子养的。”
“牛叔。”楼淮祀偏偏头。
老牛抬手就是一箭刺穿了于三的心口，于三吐出一口血，连退几步歪倒在地，旁边一汉子手起刀落又补了一刀。吠儿睁大眼，似是不懂这人怎忽地死了。
寨中财物被一一清出，确无遗漏后，楼淮祀一把烧了水寨，又将于三顶人的头颅串在竹竿上，立在大火熊熊的寨门口，遂带着人马财物打道回船。
船上的人头也一一拿竹竿挑了，沿着水岸五十步一根，竖了一长溜。卜仁的人头连带一封书信送去给了当地县衙。
当地县令刚从小妾的温柔乡里爬出来，吃罢早膳，逗逗相思鸟，差役洞衙门，就见正正中一个不成形的人头，吓得屁股尿流。县令鸟也不逗，匆匆跑出来，这人头稀巴烂，哪还辨得是谁，直待看了书信才知是卜仁一伙。
县令收过卜仁的好处，后背颈起了寸高的汗毛，又不敢信又不得不信，点了人手去水寨查看究竟，一路过去，魂只差没飞，沿岸人头开道，或开着眼，或吐着舌……等到水寨前，大火未歇，大门前齐齐整整一排竹竿，顶端挑着一个人头，当中一个差役认出于三来。
一行人抖着腿来，软着腿去，水寨这些年不知劫了多少船，一夕间被人灭了寨，不知黑吃黑还是遭了报复，越想越令人坐立难安。县令回去后只感以往收来的孝敬烫手，一闭眼，眼前人头乱飞，生怕自己睡在床上丢了脑袋，忍着心痛将会银钱拿出来铺了路，又算算任期，竟做了一些时日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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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此一役所获极丰，一群人载歌载舞欢庆不已，拖了一箱白银出来一箱铜钱出为论功行赏，无论老少男女一律赏银五两，另一个人头二十两白银。江石那边也没落下，楼淮祀塞了一小箱碎银铜钱给人，让江石自去分。江石抱着钱箱，杀、烧、掠、分银……楼淮祀这个官越发像贼头了，他又有一般堪比厉鬼的贼手下，等到栖州了这个贼盗做窝的地方。
连俞子离与梅萼清都各得了五两，楼淮祀大方人，铰的银子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梅萼清拿手掂了掂，笑呵呵：“嘿，还富余。”
俞子离将银锭扔在一边，启窗看外面群魔乱舞，低声问道：“ 明府，看阿祀行事，可还当他是栖州的变数？如此手段毒辣无有余地。”
梅萼清看楼淮祀又添一分满意，道：“俞郎，栖州久病，无重药不可医。栖州恶地，善不存，以恶方能止恶。楼知州有此煞性，好事啊。”
俞子离看着自己洁白的十指：“听说杀一人寝食难安，杀百人则泰然高卧。”
梅萼清笑道：“俞郎问倒老朽了，老朽不曾杀过人，更不曾杀过百人，无从知之。”
“那……”俞子离问道，“梅明府可曾见他人杀过百人。”
梅萼清抚须而笑，一指窗外：“俞郎与老朽昨晚虽未曾亲见，却与亲见有何分别？楼知州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这些水贼手上累累命案，全不无辜。”
俞子离的目光落在人群里边分发银两边与人吃酒的楼淮祀，这些事楼长危也干过，厚待下手，与同袍同乐，然，楼长危行此事令人心头振奋，楼淮祀行此事时却令人心头惴惴不安。
“官行匪事，非是正道。”俞子离皱眉。
梅萼清轻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莫可奈何。”
俞子离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惊疑细思，道：“明府爱民如子，为民之生计殚精竭虑，明府既道阿祀行事可取，许是我忧心过虑。”亦不择手段啊。
梅萼清笑起来：“闻之不如见之，等俞郎到了栖州便知栖州有楼知州是件幸事。”他见外头打成一片，邀道，“俞郎一道出去同乐？”
俞子离摆手拒了，道：“明府自去。”
梅萼清也不强求，出门扬声道：“楼小友，与老朽也同吃一杯。”楼淮祀在那招手 ：“老梅，来来，快来，不醉不归啊。”
俞子离眸中忧虑更深几分，朱眉在他身后忽然出声道：“梅明府与小郎同道人。”
俞子离有些诧异，笑问道：“何出此言？”
朱眉生得好秀眉，眉头微蹙，答道：“说不来，道不明，只知他们看着投契。”
“你言下之意，我师侄与我不大相和？”俞子离盯着他。
朱眉不闪不避，回视道：“不，郎君是好人。”
俞子离品了品，虽似夸赞，入耳却生出别的滋味，夹苦带酸，绝不是什么好味道，当下意兴索然，道：“你也去与他们吃酒吧。”
朱眉摇头：“我不饮酒。”
俞子离便道：“那与我一道饮茶？”
朱眉又道：“家道中落，未曾习得雅好，吃不出茶的好坏，怕是要让郎君失望。”
“无妨，你解渴，我品茗，你我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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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与老牛等人斗酒相庆，直吃得面色酡红，才推说不胜酒力回了船舱。绿萼等人见他回来，知趣避出去煮醒酒茶汤。
卫繁还沉沉睡在面，不知做了什么梦，唇边带着点点笑意，楼淮祀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又凑过来亲了一口，品了品，觉得不够，又亲了一口。合衣躺下将卫繁拥进怀中，鼻端嗅到细细清香，似卫繁一头秀发在暖阳晒得淡淡午后的馨宁。血腥杀戮褪色远去，唯他臂弯中柔软的温烫静倚着他的心口。
“卫妹妹。” 楼淮祀合上双目，安然入睡。
卫繁慢慢睁开眼，往后移了移，好叫楼淮祀躺得舒适一些，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睡到后头，人醒不过来，意识却有几分清醒，模糊之间也知得船招劫，死了不少人，楼淮祀忙了一夜，定是累了。
她轻叹一口气，只感心头生疼，楼哥哥也没多大，却要远离父母还要远地当官，半途还遇到劫船的，想想就知此中艰辛。散开楼淮祀的发，拿手细细梳着，轻声道：“楼哥哥，我都陪着你呢。”低眸看了许久，捏了捏楼淮祀的鼻子，老实躺在他怀里陪他享一室安宁静谧。

第82章
楼淮祀与卫繁心宽似大江，相偎在那睡得又香又甜, 只可怜绿萼等人。
这几个丫头俱是卫府家生子, 从小伴着卫繁长大, 虽干着伺侯人的活计，却比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还要娇养，跟着卫繁在侯府深闺, 几时见过刀光剑影。
绿俏爹娘本就信生死轮回，没少给她说神鬼奇说, 晚间躺在那听江水滔滔, 活跟鬼哭似得, 哪里睡得着？半夜爬起来，一个人又不敢, 将绿萼强拉了起来, 二人揣了几篮子的香烛纸钱, 屋里点炉香，江里撒点钱。
绿萼虽听了一天一夜的哭喊惨叫, 到底未曾亲见，虽心里发着毛，倒也不曾如何惊怕, 再兼船上人多, 人多胆壮，比之绿俏又好一些。谁知陪着绿俏撒纸钱，听绿俏在那念念有词，又是冤魂半路鬼的, 倒怕将起来。回去船中翻来覆去烙饼一般，只得拉了绿俏嘀嘀咕咕说话。
她们四人睡一屋，她二人不睡，搅得绿蚁绿枝也不得安睡。绿蚁索性打发二人去厨下熬粥，绿萼绿俏一想有理，真个整衣洗漱，去灶间熬起粥食，顺手煮了茶汤送与船上夜间把护的船手。一众船手以为是卫繁的吩咐，不由交口称赞楼淮祀娶得贤妻。
楼淮祀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白细的脸蛋水当当的，锦衣玉簪，端得神采飞扬。绿萼等伺侯小夫妻二人洗漱后，奉上早膳。
卫繁尝了口，米香汤浓，就是火侯太过，再熬久点熬稠点，可以拿去糊窗户纸了。绿萼和绿俏对视一眼，有些心虚。
绿蚁笑道：“虽熬得过了些，却能养脾胃，郎主醉饮，娘子酣睡不曾进食，正好进食粥汤润养。”
楼淮祀吃了也觉对胃口，道：“我们出来时带了些糯米，几时炊糯米饭吃。”
卫繁放下匙羹，忽兴起：“我记得还带了紫米，和一处蒸了捏紫米团，沾赤砂糖。”
绿蚁掌着账本，她又细致又周全，笑道：“娘子做紫米团不过是一时嘴馋吃个新鲜好玩，依奴婢之见，不如留着养身。”紫米又称药谷、长寿米，补肾补血，这玩意精贵，挑地不说，亩产又少，民间种了大都上贡所用。楼淮祀他们带出来的，也是皇家赏下来的。绿蚁跟着卫繁翻了不少医书，知晓紫米的好处，经了前晚的劫杀，心有余悸，想着这趟出行有流血的危险，紫米这种补血米还是留着较好。
楼淮祀想了想，道：“那些水贼好似有劫的紫米，妹妹，我们去看看。”
卫繁大奇：“他们劫了紫米留着做什么？”
楼淮祀猜测道：“一不敢销脏，二跟绿蚁一样心思，留着当药材用。”
卫繁笑道：“药材也罢，米粮也好，久放味散，年头久了未必还有药效。楼哥哥可知是陈米还是新米，要是陈米是一年的还是两年的？”
楼淮祀拉起她：“你这便问倒我了。”他一富贵公子哥，锦绣堆中长大，哪里能看出米是新的还是陈的。
卫繁在侯府里糟蹋了不少好物，糟贱得多，看都看熟了，当下笑道：“那楼哥哥拜我为师，为师指点你一二。”
“卫先生大才，卫先生这边请。”楼淮祀忙一作揖，“学生有礼。”
“孺子可教。”卫繁略一点头，满意地夸赞一句，趾高气扬地出了船舱。绿萼等人看他们逗趣，闷笑不已。
从寨中取来的财物全都乱七八糟堆在货舱中，拉来后也不及清点，牛叔手底下的兵痞都是大老粗，也不管贵贱，凡是箱笼麻袋，全都抬了回来，一股脑堆一处。
这帮水贼荤素不忌，什么都劫，卫繁竟在里头找到好些干海参，这些贼匪不知是不识还是不解煮，满满整一箱。饶是卫繁都看直了眼，取出一只看了看，品相上佳，又叫绿萼拿了一包叫老太医辨别，绿萼空手而回，复命道极佳。
“拿净水泡发了，炖了给始一补补。”卫繁喜滋滋道。
楼淮祀手里拿着一样金玉摆件，醋道：“卫妹妹就记着始一。”
卫繁忙安抚，两眼弯弯：“多炖些，各人都吃一盅可好？”
素婆拿着账册的手顿了顿，与俞子离一道意味深长地看着楼淮祀，楼淮祀被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何意？”
俞子离似笑非笑：“侄儿，这海参不吃也罢，师叔怕你虚不胜补。”
卫繁在一边大为不解，道：“怎会呢，医书里记：土肉正黑，中有腹，无口目，味甘咸，补元气，滋益五脏六府，养血润燥，补肾益……”绿蚁焦急之下，不顾上下尊卑，一把捂住了卫繁的嘴，生怕她把后头“补肾益精、健阳”等话说出口。
卫繁眨了眨眼，滴溜溜看了一周，见素婆与绿蚁都冲她暗暗摇摇头，心知后面的话不能说，疑惑归疑惑，但她一向听劝，乖乖噤声。
俞子离暗暗后悔，卫府可没多少医书，卫繁看的这些全是他送的。
楼淮祀一琢磨便回过味来，磨了磨牙，黑着脸不再吱声，摸摸鼻子继续归拢财物。他这人抠索时如铁公鸡，大方时指缝寸宽。将这些脏物中的药、食、字画等物另行拣出来，爹娘兄长、外祖父母、舅舅舅母表兄全都有份，卫府那边也没落下，只等到了下一个渡口码头叫人送回京去。
俞子离好笑：“你舅舅还缺你一包干海参？”
楼淮祀翻翻白眼：“师叔啊师叔，这是一包干海参吗？这是我的一片心意，长途远路送去，这心意堪比山重。”
俞子离道：“你从水寨地底启出两缸的白银，你怎不给你舅舅送一缸去。”虽天下太平，架不住汗涝天灾，边塞又有外族虎视耽耽，军需补给样样要钱，国库也不大丰盈。
“杯水车薪，不送也罢。”楼淮祀无耻道，“再者，黄白之物何其庸俗？”
俞子离一声嗤笑，又道：“这些全是贼脏，依理应还之于民，你倒好，倒昧了下来。”
“还哪个去？师叔也见那些水贼，干的尽是杀光抢光的恶事，主人家早已丧命水中。”楼淮祀强词道，“我虽是黑吃黑，可这些却是无主之物。”
俞子离看着满满一舱财物，纳闷道：“你去栖州用得着这般多的金银珠宝？莫不是你肠胃脾肺异于常人，不用五谷，食金咽玉才得活？”
楼淮祀抬头想了半天：“不怕多唯怕少，用不了就带回去，再说我有娘子要养，还有牛叔与那些工匠。买屋置地，哪样不要钱？师叔莫不是要我当个贪官？我看梅老头奸虽奸，我要是占了民脂肥膏为己用，这老头非得与我拼命。唉！贪官虽好，我也想当，就怕让舅舅为难。不能坑民，我还不能坑贼？”
俞子离再云淡风清都差点崩成碎片：“倒真为难了你。”
楼淮祀长吁短叹：“不过无奈之举啊，莫可奈何矣，吾心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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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忍着手痒没有自己动手炖海参，生怕不能入口，只指点着绿萼婆子干活。素婆与俞子离都一口咬定楼淮祀体虚不宜食海参，卫繁便蒸了紫米，捏了团子给他，他人吃海参，她和楼哥哥吃柴米团，想想，竟有同甘意味。
梅萼清接了卫繁亲送过来的一盅参，感激涕零，将卫繁夸了又夸。卫繁汗颜道：“梅老伯谬赞，鸡汤是婆子熬的，海参是丫头炖的，我不过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亲下厨。”
“富贵人家，这便算得亲力亲为。”梅萼清笑道，“楼夫人可愿听老朽一言啊？”
卫繁道：“梅老伯请讲。”

第83章
“不过，夫君叫我不要听梅老伯的话。”卫繁想了想, 有些歉疚地加上一句, “夫君说, 梅老伯最会骗人的，受骗不算，还心甘情愿帮老伯数钱呢。”
梅萼清一愣, 抚须哈哈大笑：“你夫君真个这么说？”
卫繁点点头，有些不敢看梅萼清清利的双眼, 想着自己到底还是认亲不认理, 将楼哥哥的话照单全收。
“夫人不必挂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楼小友做得对。”梅萼清非但不生气, 反抚掌大赞, “远近亲疏，夫人与老朽不过初识, 又不知老朽的底细，这世间又大有面忠内奸之人，防备一二才是正理。”
卫繁笑道：“不过, 夫君嘴上嫌弃梅老伯, 话语里却很亲近。”以楼淮祀的心性不喜一人，都懒怠虚与委蛇。眼前这位梅老伯，楼淮祀私下埋汰归埋汰，照旧时不时一道饮酒说话, 极似忘年之交。
梅萼清直笑：“老朽老皮疏骨，蒙小友不弃啊。”
卫繁浅浅一笑，挥锄刨根：“梅老伯要与我说什么话？”她身边的绿萼收起茶盅放回提篮里，悄悄竖起耳朵，打算将梅萼清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来。她们郎君神机妙算，竟算起小娘子送炖海参给梅明府，梅明府定要出声诳骗小娘子。
卫繁秋水双眸清灵不沾尘垢，她性子绵，不急不躁，静静坐在那，倾耳而听。
梅萼清生就一张忧国忧民、受苦受难的好人脸，往那一站如饱经风霜的卖炭翁、村中老儒，什么话一经他嘴，都显真情实意，再兼他本就舌灿如花，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款款道来，直说得人心肝儿颤、泪花流。
楼淮祀也生得一条利舌，随口扯来，有头有尾有因有果，编得浑圆不说，还能再多添点花上去，他又不心虚，理直气壮，疑他他还能不要脸地反咬一口。只他生得太好太富贵，眼法又太活，看着不可靠，话也要大打折扣，因此，嘴皮子未见输与梅萼清，信服力却是大大不如。
“梅老伯？”卫繁见梅萼清捋着须不说话，有点不明所以。说有一言的是他，半声不吭的也是他。难道是琢磨着怎么骗她？卫繁溜着梅萼清的神色，暗暗提高警惕。
梅萼清接触到她的目光，又是呵呵一笑。卫家的小娘子也不知怎生养的，如一捧新雪，如一簇初芽，如一弯清弧。哄骗她不由令人心生愧意，况且，这丫头性至简，一心一意与她夫君站一边，估摸着二人无话不说，无话藏留，他这边说得花团锦簇，回头这丫头就要一五一十学与她夫君。楼二……后脑勺生得反骨，就不好哄啰。
梅萼清这几日观楼淮祀行事，这小子也不知怎生的，竟挑了爹娘外家的短处长。楼长危之狠，姬明笙之随性，姬央之绝，姬景元之妄为……再兼楼家禀性里那点凉薄，真是孬处半点不落。小小年纪，做起事真是又乖张又不留余地，看看沿河插的那些人头，再想想姬央早年在边关垒的京观，石灰一腌，一层一层往上叠，到如今那些人头还堆在那，他舅舅的手段，楼二学了十之□□。
这性子易走偏啊！偏楼二倒毛驴，顺捋不对，倒摸也不是，人还机敏又多疑，骗不得哄不得也激不得。
不过，楼二这娘子娶得甚佳，卫家养的好女娘，他怎么看都觉得卫家小丫头是个能牵驴绳的。
“老朽本就有一言，不不不，好几言与夫人说。”梅萼清挤挤眉眼，笑着道，“不过啊，楼小友有言在先，老朽再多说倒似应了楼小友的叮嘱，夫人也未必尽信。这话有几处，可多说，可少说；有可说，有不可说。眼下，老朽不如不说。”
卫繁一皱眉，诚恳道：“也不打紧，梅老伯只管说，我只管不信，老伯也说了，我也听，也算两全其美。”
梅萼清大乐，连连拍手：“啊呀，夫人此方有理，且妙趣横生。只老朽想想，还是不说好。”
卫繁幽幽道：“梅老伯勾了我的好奇心，却又不说，岂不是让我牵肠挂肚？”
梅萼清笑起来：“楼小友三生有幸与夫人结为夫妇，老朽还厚颜上门吃过一杯酒水，备的礼却寒酸得狠。老朽怕到了栖州，我家娘子要责骂我不懂礼节，赶我去睡大街。老朽思来想去，当补上一礼。”
卫繁道：“礼不论轻重，只论心意，梅老伯多虑了。”
梅萼清长叹：“老朽送时，心意也缺。”他起身摸摸索索半天，摸出一卷画，老脸上满是惭愧，“不瞒夫人，老朽袖中兜中净净光，也只好将这一幅栖州长街图送与夫人，还忘夫人不弃。”
话到这份上，卫繁倒不好不收，接了画，一头雾水地带着绿萼回去。

第84章
楼淮祀料想梅老头少不得要舞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哄骗卫繁，早早就上了眼药, 没少在卫繁面前搬弄是非。见卫繁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只当梅萼清把他卫妹妹给说晕了。
“妹妹, 梅老头与你说了什么？这老头又坏又奸，满嘴荒唐，一个字都不要信。”
卫繁托了托手里的画卷, 笑着道：“楼哥哥，你的卦卜错了, 梅老伯什么都没说呢, 只送了卷画给我, 还是补的你我成婚时的人情。”
楼淮祀站直身，盯着画隐隐感到里头暗藏蹊跷。
绿萼插嘴, 脆生生道：“梅明府哪里是什么没说, 说了好些呢。”她记性好, 嗓子脆，黄莺鸟似得将梅萼清的话从头到尾转述了一遍。
楼淮祀听后接过卫繁手里的画, 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梅老头以退为进啊。”
卫繁对琴棋书画都不甚通，她也就好个吃喝玩乐：“不知梅老伯送了什么画，我对画一窍不通。”
楼淮祀怕被梅萼清给算计了, 紧张兮兮地携了卫繁的手去找俞子离。俞子离正坐那翻医书呢, 很是嫌弃，道：“你们去别处玩，扰我清静。”一旁贾先生带着谢罪鞍前马后地伺侯，就盼着俞子离通读医典能治好谢罪的呆症。
楼淮祀将画放在桌案上, 道：“梅老头这个抠索翁另送了我和妹妹一卷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师叔，你帮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哑谜。”
卫繁附和点头。
俞子离哭笑不得，放下书卷，道：“不过一卷画，还能咬到你的手。”
楼淮祀瞪着画，道：“梅老头怪得狠，小心为妙。”
俞子离边打开画卷边道：“我还当你与梅明府忘年投契，相谈甚欢。”
“一码事归一码事。”楼淮祀笑着道，“梅老头对我的脾胃，只他似有所求，偏我百思不得其解，便是无有坏心，也要提防一二。”
卫繁跪坐一边，拈了一枚核桃嵌腌枣放进嘴中，恍惚想着今岁还没吃春菜呢，旧年这时候侯府田庄佃户定送来新采的野菜，今年……不过，听闻栖州百草丰茂，种类繁多，届时带丫头采春菜吃。她边胡思乱想，边看着画卷在俞子离手中缓缓展开，栖州市井百态慢慢呈现眼前，卫繁睁大眼，嘴里的那枚枣子有点难以下咽。
栖州恶、穷、荒等等等，卫繁听了一耳朵，可她一个娇养的闺阁千金，眼中所见的都是繁华锦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极恶如何，极穷如何，极荒又是什么景象，直至这幅栖州图。
图中城郭破败，屋舍矮窄逼仄，树下角落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乞索儿；街上商贩走卒衣瘦骨嶙峋、满成愁苦；街道两边商铺买卖冷清，店小二倚门而叹；肉铺前起了争执，打架斗殴，执刀伤人的；药铺挨算卦临着棺材铺，身穿孝服一家人在嚎啕大哭；另一角围坐一堆人，却是卖儿卖女卖妻娘，牲口似地牙人看口齿手脚；又有无数贼偷拐子混迹于街集中，逃蹿的，哭嚎的，环胸看戏的，指指点点拍手起哄；城墙把守的士兵昏昏欲睡，城门处课税司的官吏吆五喝六在那赌钱吃酒……画卷正中却是一个卖汤饮的愁容满面的妇人，她许是等了良久，无人买汤，忧心今日所得不能裹腹胀，有些魂不守舍地坐在挑担前当众袒胸露乳喂哺瘦得有如猴儿的幼子。
卫繁长在深闺，卫府规矩疏漏，卫筝又是个好在街集游荡的，也会携妻带子去街上散心。禹京的闹市，卫繁并不陌生，画楼重重，百业兴旺，十万软红繁华胜景，虽亦有不少氓流、乞索儿，却是百态之一，不损京都盛貌。
可栖州的街景却似满目贫苦，屋也败，人也哀，看了之后耳畔似有无数叹息暗泣。卫繁再没心肺，也感不是滋味，同生为人，在栖州，价贱时，二两银钱就可卖与人牙；在卫府之中，却是如珠似宝。就连卫家的丫头都比街上那些贫苦之人活得更像人，别说是绿萼她们，连她院中扫地的小丫头也有丰润的脸颊。
她对着画卷怔怔发呆，眸中隐有泪意。
贾先生却对画上所绘一景一物一人仿若未见，拿脸凑近画卷，深吸一口，然后道：“笔迹尚新，墨香浓郁闷，这是新作的画，落款香胜雪，嘶……未闻其名啊。不过，此画勾线流畅，走笔有如游龙，人物之神惟妙惟肖，极见功底。画的是栖州市井百态，诉的悲苦衰败，颇有忧民苦怜世艰的悲悯之意。只这画者名号，诗情画意、风花雪月、足见风流，不称，不称。”贾先生摸着几撇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俞子离笑起来：“香胜雪不就是梅嘛？没想到梅明府还擅画。”
楼淮祀一言难尽，道：“老梅这一脸子褶子的，竟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号，还香胜雪，不如叫泥里梅。”
卫繁还震惊画中景，跺：“老师，贾先生，楼哥哥，你们怎不说栖州城中的这些百姓？”
贾先生视如寻常道：“不过常景，不足为奇，梅明府落笔也不过只画得其中一斑。”

第85章
未见全貌，只窥得一斑……卫繁是心中大恸, 一景尚且如此, 全貌又该如何？卫繁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 托着腮对着茫茫白水发着呆。
绿萼等人也是无计可施，她们四人都是侯府家生子，受得最多的苦也不过是学针线时戳得指头都是针眼, 再有就是学规矩时掌心挨过打，余的实在想不起来。
“唉……”卫繁长长地叹口气, 想想自己何其有幸托生卫府, 又何其有幸托生为卫筝许氏之女, 又何其有幸得祖母国夫人的宠爱，又又何其有幸兄弟姊妹之间这般和睦？感激涕零之下, 卫繁连忙修书几封, 诉尽思情念想, 也不管卫府收到她的书信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楼哥哥，我想爹娘了。”卫繁抱着楼淮祀的腰, 仰着脸闷闷不乐道。
楼淮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垂眸怜惜地看着她，摇了摇：“那不如叫船掉头回去。”
“胡说, 还要去栖州呢。”卫繁嗔道。
“可以晚些去。”楼淮祀笑道, “我也想岳丈他们了。”
卫繁皱了皱鼻子：“我还有点想长公主。”
“想我娘做甚么。”楼淮祀老大不高兴，他还记着他老娘不由分说撇下他带着他的小娘子去了温汤。
“楼哥哥就不挂念长公主与将军？”
“不想。”楼淮祀道，“我看我娘他们也不想我们，他二老甜甜蜜蜜, 花前月下，我们还是离远些才好。”
话是有几分理，就是入耳怎么这么不中听？卫繁将脸贴在他怀里一会，复又仰头看着楼淮祀的双眸：“楼哥哥，栖州真的有这般多得贫苦百姓？”
楼淮祀在心里暗骂：梅老头其心可诛啊。低头轻啄她一口，沉吟了一下，道：“我也不知栖州是个什么景况，虽说三人成虎，眼见为实，但，十人十一都这般说，想来不会假。”
“那，栖州为什么这般穷苦？”卫繁又问。
楼淮祀这回倒真不知如何作答，栖州从上到下烂到了根子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究其根底年长日久的，一时半会还真说不清道不明。
“妹妹，这天下贫者多，富者寡。”
“可为什么呢？”卫繁又问。
楼淮祀道：“我也不知。居其位谋其政，令这天下居有屋食有粮，是舅舅该操心的事，这只事大不易。像我等，既不大聪敏，又不知利弊，多想多做都非益事，焉知不会乱上添乱。各人自扫门雪，安管他人瓦上霜，旁人都说这是利己之言，我却不尽苟同，人人都能扫净门前雪，岂不是长街无积雪，广道能通天？”
卫繁半张着嘴，苦思一会，似有不对之处，又深有其理。
楼淮祀笑道又亲了一记她艳红的双唇，放缓声，柔情款款道：“妹妹，你我力微，不去添乱，将门前扫得干净些，别滑倒过路之人，与己方便，便是与人方便，如何？”
卫繁略一思索，一口应承：“好啊，都听楼哥哥的，不过，我可以效仿在家里冬时施粥施米吗，略尽绵薄之力？”
楼淮祀微扬了扬眉，施米施粥自是好事，可在栖州说不得就能惹出事来，饿极恶极之民，连自己都吃，心中哪存善意恩情，你施他粥米，他却要你血肉。楼淮祀微微笑，又亲了卫繁一口，道：“妹妹，你不知，栖州春短夏长秋长，冬日也是暖如三春，一年到头也未有冬寒。”
卫繁懊恼不已，道：“啊呀，我竟将这事忘了，阿姊给我的舆图里有写，只我没细记它。”
楼淮祀道：“世上再没比卫妹妹更心善之人，咱们施不了粥米，就多修路、桥如何？”
卫繁拍拍手：“好啊，楼哥哥这主意才是世上最好的，世上再没比楼哥哥想得更周到的人。”
素婆与绿萼等人避在外头，她耳力佳，听着小夫妻二人对着拍马屁，相互吹捧，说得人不自觉，听得人隐隐作呕。绿萼等俏脸凝滞，她家小娘子嫁与楼二后，脸皮子越发厚了，听听，吹得边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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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连着几天不开心颜，楼淮祀哄了好几天，觑着卫繁小睡，跑去找梅萼清算账。梅萼清眼见不好，往俞子离身边一躲，连声道：“楼小友息怒，楼小友息怒，老朽也是一片赤心只为小娘子思虑。小友思量，小夫人去了栖州，早晚知得栖州面貌，直面之下岂不是心神激荡，惶恐不安。眼下先见画卷，心中有了大致影象，届时也不至受到惊吓。”
楼淮祀咬着牙道：“谁说的，卫妹妹只管安心在家里就好，怎会见到栖州这些糟污事？”
“诶诶……这便是小友的不对，楼夫人又不是猫狗，放在手边逗弄便好，四年寒暑，小友都让夫人独在家中？这与禁闭何异啊？这是犯了错，还是碰了忌讳？要如此对待？”
楼淮祀跳脚：“那等卫妹妹去街集时，我就让左右拉了布障，左右看不到这些事。”
梅萼清从俞子离身后探出脑袋，直锁着眉头：“小友，我看楼夫人聪明伶俐，可经不得你这般糊弄。夫妻之道岂能相欺相瞒，当坦荡剖白。”
楼淮祀气得笑了：“梅老头这般说，倒是一片好心？”
“那是自然。”梅萼清道，“老朽私心几分，泰半还是为了小友与小夫人。你虽是老朽上峰，老朽的年岁却当得长辈，这人生地不熟的，自要多多为你二人考虑。”
“你放屁。”楼淮祀怒道，“你得了好处，还要占我便宜？”
梅萼清大惊，叫屈道：“楼知州这话可重了，敢问老朽得了什么便宜？”
楼淮祀顿时哑口无言，他就是不知道梅老头想干什么才气闷，明知他一肚子鬼胎，愣是不知道怀的什么坏种。
俞子离拦下道：“好了，明府说的话，不无道理。繁繁去了栖州，早晚知晓城中什么光景。她是你娘子，你不要一心只想着糊弄她。”
楼淮祀瞪着他二人：“哼，我早知你二人现在是一个鼻孔出气。”
俞子离一掸衣袖：“我是你的幕僚，怎会与梅明府一个鼻孔出气？小小年纪这般多疑。”
楼淮祀拿俞子离没法子，气咻咻走了，为行报复，将水寨中救下的吠儿塞给了俞子离。这小丫头不男不女，从小在贼人身边长大，性子还有点歪，让她伺侯俞子离去吧，当个添茶倒水的丫环。塞了人之后，又怕吠儿藏奸，又叮嘱朱眉道：“朱大哥，我想着让你跟着我师叔，我师叔这人生得文雅秀气，他爹文武全才，他却是二两力气也没有，文弱得狠，且里外不分。你多护着他些，那个吠儿要是老实就罢，不老实你就杀了罢。”
朱眉看着他，道：“郎君既不放心，何必把人放在俞先生身边？”
楼淮祀道：“我倒想现在就杀了，就怕我杀掉后，师叔要跟我翻脸。他滥好心，非要将人带在船上，他自己领身边去。”
朱眉谨慎道：“只要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在俞先生身边敢保俞先生无虞，目不能见处，我也不敢应承无有疏漏。”
楼淮祀道：“朱大哥就贴身保护师叔就好，大可同桌食同榻寝。”
朱眉冷着脸：“当时就与郎君说好，我不与旁人贴身相处。”
楼淮祀一拍额头：“我竟将这茬给忘了。”又犹疑地瞄了朱眉好几眼，疑他有什么怪疾，“那罢了，师叔要是倒霉，一片真心喂了狗，也是时运不济，届时我多烧点纸钱给他。”
朱眉半晌才凉凉道：“将军怕不肯甘休。”
楼淮祀叹道：“家门不幸，摊上这么个爹，有事没事都要挨揍。”
朱眉脸上红色的刀痕一抖，心道：就你这样的，楼将军没将你打死已是慈父心肠。他略一思索，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楼二虽说话颠三倒四，行事无所顾忌，对手下却是大方照顾。这般好的雇主，死了颇为可惜。开口道：“既如此，属下还是多加提防。”
“有劳有劳。”楼淮祀脸上殊无喜色，唉声叹气地走了。
朱眉差点以为他私底巴不得俞子离出事。
俞子离得知此事后，看了眼顶着一头短发，仍旧只肯着男装的吠儿，笑了笑，道：“罢，在船上跟着我也好，到了栖州中行安排。”船上一帮大老粗，老牛这干人又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放吠儿在船上与他们混迹一处，不是什么好事。卫繁本来怜吠儿身世孤苦，想留在身边，楼淮祀死活不肯。
吠儿倒有自知之明，道：“我出身微贱，也不好在娘子身畔。”她是充当男儿养大的，跟着匪徒，举止能文雅到哪去？先自惭形秽，大不自在。
俞子离又想叹气，自他离了禹京，三天两头就想扶额叹息，再这般操心下去，他怀疑自己未老先衰。
梅萼清到底被楼淮祀揪了几根胡子，神出鬼没地站在俞子离身后，道：“俞郎啊，楼小友万般皆好，就是失了点宽厚，俞郎身为师叔，若父，当多加指引。”
俞子离再好的涵养都想骂娘，抬人上火架的是梅萼清，搬柴撤柴的也是他，真是正事反事一人做尽。
梅萼清迎着徐徐江风，看水鸟成行，流水汤汤，笑道：“俞郎百闻栖州事，却也未曾亲见栖州貌，老朽画不尽此间心酸血泪事啊。”
俞子离神色微凝，无有应答。他见栖州图并不比卫繁初见好到哪去，许只楼淮祀这般心冷肠硬之人才会漠然视之，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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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泗水，又几经靠岸离岸，终进淇江，渐近栖州。江上往来船只重又多了起来，往来频繁者大都行迹可疑，不似善类，然他们行舟却是一派风平浪静，反比在别处更顺风顺水。
楼淮祀自进入淇江后就频频找江石饮酒，嘴角挂着怪笑，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惹得江石实在是怵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周旋，时不时还要挨偻淮祀几记“江郎不厚道，你我这般交情还要藏着掖着”的幽怨目光。
好不容易挨到了栖州近江何稽弯，再行水道变窄，楼淮祀的大船行舟不易，只能在这边靠岸，江家的船只却可直入栖州城内码头。江石迫不及待辞别楼淮祀，拒了摆宴之邀，领着江家船队，歇息都不作歇息，逃般地走了。
卫繁戴着帷帽，站在船头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她要与楼哥哥在这生活四年之久，这里与禹京无一丝相像之处。天高气爽，举目望去，一片旷野，无高树成林，无高楼城郭，水道有如织网，茅草这一处那一拢，郁郁葱葱，长脚白头水鸟成群结队飞过来飞过去觅食，有两头尖尖的小渔船穿行水道间，停在一处似在那收网捕鱼。
卫繁看得有些新奇，上巳出行游玩，她也见人张网捕鱼，好似不是这个模样。
“这是河罾捕鱼。”梅萼清笑着道，“栖州多水泽，在河岸两处起一个架子，再拿四根竹固定了渔网四角，似是一个网兜，架上置一滑轮，用来升降渔网。网得鱼，就将罾网拉起，撑了小船到网下，再一松，这鱼可不就落进船中了？”
“好生奇妙。”卫繁连忙拍手夸赞，“又省时又省力，一日定能捕得不少鱼。”
“栖州鱼多。”梅萼清言语带笑，笑意却未至眼底，道，“这多了价便贱，渔民卖不了，自吃又吃不了，只得生生烂掉。”
“那，不能晒成鱼干？”卫繁追问。
“栖州这天天潮，鱼干不易晒啊。”
“那做鱼鲊？”
“家家都做，也不过留在家中自吃，卖却是无处可卖。”梅萼清摇摇头。
卫繁想了想，道：“鱼鲊不怕坏，卖与邻地呢？”
“贱价寻常之物，处处都有，禁不得长途远路倒卖，空耗马路钱。”梅萼清答道。
卫繁跟着皱眉：“确实是难事一件呢。”
梅萼清抚须笑，自责不已：“是老朽多嘴多舌，夫人连栖州城都未进，就听老朽絮叨烦心事，大不可大不可。”
卫繁抿着嘴笑：“我不过是干想想，想半天也想不出法子来，不过，老师与楼哥哥说不定就能有好的主意，改日问问他们？”
梅萼清两眼一亮，连声道：“甚是，静侯楼夫人佳音。”
楼淮祀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梅老头就爱跟卫妹妹说些有的没有，害得他妹妹耗费心神：“老梅，这处离栖州城有多远？”
梅萼清道：“轻身上路一日不到，小友船上各样箱笼搬下来装好车怎么也要一日之久，再稍稍归整歇息，再一路缓缓慢行，怎么也得两三日之久。”
楼淮祀看岸上就一茶寮，店小二獐头鼠目，站那探头探脑，又是咬牙又是跺脚，一会笑得如高中，一会丧得如死了爹娘：“这茶寮？”
梅萼清轻咳一声，道：“他原先想讹茶水钱，好发上一笔横财，因此暗乐不已；又见你我人多势众，先行自怕了，不敢讹诈，生生错过大买卖，因此丧气不已。”
楼淮祀笑道：“原来出师便撞恶人。”
梅萼清道：“小友见谅，这处前不着村，后不见店，少有往来客，客少，难得有客，少不得要赚上一笔。”
“老梅，你堂堂一个县令父母官，就这般任之由之？”楼淮祀自己两手一摊不管事心安理得，却见别人白拿他舅舅的俸禄。
“老朽是泽栖县令，哪里管得这处？”梅萼清大惊，“老朽一人一驴一胖一瘦两差役，几刀就被抹了脖子。倒是楼知州……”
楼淮祀哈哈大笑：“出来乍到，与人为善与人为善。”应付掉梅萼清，又与俞子离商议，先下船在岸上休整一晚，以防脚蹬实地后水土不服，不能成行。明日众人无碍，再将箱笼搬下船，归拢成车队。路上也不必着急，那些随他而来的工匠赤脚走道、拖家带口的，缓行慢走方是正道。
俞子离担心他们此行太过招摇，引来贼人的觊觎，叮嘱老牛他们晚间轮流值守。
楼淮祀托着下巴，忽道：“师叔，我还是觉得江兄会将我卖了。”
俞子离笑着道：“依我之见，与江郎君相交之人非同寻常，纵无他的通气，轻易也不会来劫人，就怕宵小袤贼，拼一个死活来劫道。”
楼淮祀又很是为难地问道：“师叔，真碰上劫道的，你说我杀掉呢还是擒了关进狱中？万一不是亡命之徒，行迹败露，就跪下磕头求饶，我是杀好还是不杀好？以我的本意，杀了干净了事；可我又是栖州父母官，治下皆我子民，杀子是不是有些不祥？”俞子离正要答，又听他不耐道，“盼这些小贼识相些，劫道杀人一样不落，杀之也是光明正大。”
俞子离敲了一记他的脑门：“不可胡闹。”
老牛领着一干莽汉埋锅造饭，独眼壮汉鲁犇手重活粗插不上手，闲得无事，跑去茶寮打了几番。也不知他过于高壮，还是茶寮矮小，站茶寮外脑袋都快顶到茅草檐，拎过腿肚子打颤的店小二，厉声道：“汉子，去，煮几锅好茶来。”
店小二舔舔唇，缩头缩脑，拿捏不住这行是什么人，看船只与主人家衣裳，应是富贵人家出行，再看老牛壮汉这些，又活似悍匪，小声道：“好……好汉，小人这荒败茶寮，哪有什么好茶？”
鲁犇仅剩的怪眼一翻，怒道：“你能有什么好茶，只捡你店中最好的煮？你一做买卖的这点道理也不懂？你是不是欺我人傻，诓我？”
“不敢不敢，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店小二吓得一抖，连声讨饶，陪着笑脸煽炉煮茶。
“再有什么吃的，先给我家郎主和娘子盛上一碗。”鲁犇很是体贴，没把楼淮祀跟卫繁落下。
店小二道：“回好汉，小人这只有包子，都是粗物……”
“管是粗还是细，你先盛了来。”鲁犇瞪眼道。
店小二不敢跟他这种牛高马大的犟，进里间掀了蒸笼，装了两盆圆溜溜如女子拳头大小的包子出来。
“倒是秀气。”鲁犇接过，又问，“装得什么馅，素的还是荤的？”
店小二眨着小眼，似没听懂。
鲁犇顿时燥了，怒道：“问你什么馅，你竟是装聋作哑？先才与你说话，纵有口音，也大致分明，这会竟扮起痴了，怕是活得腻味了？
“好……好汉……”店小二差点掉下泪，“小人真个不懂。”
鲁犇气得呼哧直喘气，拿手推了店小二一把，张着大手捏了一个包子，掰开来，这一掰直气得七窍冒烟，抬脚踹翻店小二，揪了衣领提起来，大怒道：“贼厮儿敢戏弄祖宗？”
店小二脸都青了，连声道：“小人不曾戏弄，小人不曾戏弄。”又尖哑着声，“杀人了，杀人了。”
楼淮祀与卫繁在船上听得响动，都有点惊诧。梅萼清慌忙下船看个究竟，他那瘦驴与胖瘦差役赶紧尾随身后。
“鲁壮士，切莫冲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鲁犇名中三牛，性如怒牛，直脖子愣眉道：“怎冲动，这贼厮量我生客，竟敢作弄我，定是当我面粗，以为我好欺。”
店小二嗓子眼里挤着声道：“你你你哪里好欺？”
“还敢多嘴。”鲁犇提着拳头就要打。
梅萼清急慌拦道：“鲁壮士，他孤身一人，你我百众人，他哪敢欺相欺，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将人放下如何？你再提着，他就要没了气。”
鲁犇给梅萼清三分薄面，将人扔到地上，瓮声道：“他不是好人，戏耍于我。”
店小二看梅萼清似能做主，瘫地上叫起撞天屈来：“冤死人了，活不得了，好汉你跟阎王跟前打头的，小人几个胆敢欺你？”
“放屁，还敢狡辩。”鲁犇急起来，拿起掰开的包子劈手扔到店小二脸上，“你说是包子，给我的却是馒头，还说不曾戏弄？”
店小二捶地：“这这这这……这便是包子，哪里又是馒头？”
“啊……”鲁犇气得直捶胸，“气死我，睁眼说瞎话，分明是馒头，哪里是包子？”
店小二泣道：“这就是包子。”
鲁犇暴跳如雷：“既是包子，怎得没馅？”
店小二一呆，道：“既是包子，怎得有馅？”
梅萼清挠挠腮，闹半天这会这一桩闹起来，拉了鲁犇，道：“鲁壮士，他倒不曾欺你，这栖州包子没馅，馒头方有馅。”
鲁犇不怎么信梅萼清，想着姓梅的是栖州的县令，又是自家小郎君的知交，既他打了圆场，不好再作计较。满脸不服，骂骂咧咧地跑回船上跟楼淮祀与卫繁告状。
卫繁见他大是委屈，宽慰几句，道：“不过，阿姊给我的舆图注解里有说栖州这边有馅的叫馒头，无馅的包子。”
鲁犇怔了怔，道：“栖州这鸟地，连个包子馒头都叫错。”

第86章
那店小二也是倒了血霉，平白无故挨了鲁犇的拳脚, 躲屋内解开衣裳一看, 一身的红紫瘀黑, 一碰，钻心地疼。鲁犇一身蛮力，没打死他已是手下留情, 势比人强，店小二咬碎牙和血咽了, 拔点散瘀草捣吧捣吧抹在身上, 还要点头哈腰去外头土灶上煮茶送水。
老牛等虽嫌店小二眼神不正, 茶水钱与汤药钱却没少他分毫。店小二接了钱说了篓筐的好话，又贪婪地冲老牛怀里连看好几眼, 依依不舍地回了茶寮。
楼淮祀一行坐船坐得筋骨酸痛, 纷纷下船在河岸边走动小憩, 梅萼清还笑道：“树有根，深植泥底, 人有腿，足踏泥地，都离不得脚下地气啊。”
老牛因是初到生地, 找了楼淮祀道：“郎君, 栖州人情风俗大不相同，我们一行人多又杂，不如小心些，勒令众人不要四散走远。”
楼淮祀道：“牛叔, 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
老牛笑了一下，应下不提，分出一队值守，想想水上行舟，鱼肉不缺，鲜蔬却是不得，便又叫托几个工匠的女眷去采些野菜，又令人跟随相护。
栖州春来早，暖风融融，春水漾漾，四野一片绿意，红粉黄白点缀其间，绿萼看得陶醉，本想跟着去采野菜。
绿蚁横她一眼：“你能采得什么春菜，你能识得哪个可吃哪个不可吃，哪个有毒，哪个无毒？”
绿萼一想也是，万一采来毒菜怎生好，遂打消了念头。
卫繁还吓她：“听说栖州有好多有毒的长虫，有名唤五步倒的，咬上你一口，五步你就西去了。”
绿萼最怕这些，吸口气，再不敢说什么去采春菜了。
吠儿却是不怕的，她自跟了俞子离，心里眼里就只俞子离一人，想着大鱼大肉才是人间好滋味，但俞先生却好鲜蔬鲜果。伸着脖子看了看采春菜的一群人，再数了数一众人，琢磨着各人分一分，一人能得几口，哪能吃得尽兴？
俞先生神仙投胎的，吃点野菜还要抠抠索索，实是委屈，她怎么也要采上满篮，让俞先生吃个够。有毒的长虫怕什么？越毒肉越肥美，碰上去了头剥了皮还能炖汤。
吠儿拿定主意，禀了素婆，去一个篾匠那讨了个拿茅草编的草篮子，将短刃在绑腿边藏好，又捡了根木棍打草探路。起初，吠儿还老老实实跟在一群人后头采，周围绕了一圈，地皮都薅秃了一层，吠儿篮子里还只几株马兰头，拿水一烫，也就一筷子。
她在贼窝里长大，胆大，性子也有点歪，跟着俞子离的时日又多，没学得几分规矩，偷想着自己再稍稍走得远些，只远一些，采够了一篮子菜就转回来，这一走竟是越走越远，篮子采得满，起身回头，却是人高的茅草随风起伏有如碧小波，耳听草叶沙沙作响，虫鸣鸟叫一声接一声，直叫得人心里发慌。
吠儿生得一口利牙，一个用力，咬破了舌尖，直痛得浑身一个激灵，这一痛，心便静了不少。转身循着挖过野菜留下的泥坑，试着慢慢往回走。只茅草连绵，无有尽头一般，她岁小人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也不知绕了多久，愣是没有找到归路。
吠儿咬紧唇，想了想，拣了枯黄的茅草，搓成绳，将满篮的春菜缚在腰间，伸手将身畔的茅草打了麻花结充作记号。这般又走了一段路，直累得一身臭汗，一屁股坐地上，脱下鞋，早起了好些燎泡，暗想：这倒算不得苦头，就怕我迷了道，再也回不到俞先生身边，又成一只孤雁。
她越想越怕，擦把泪重又站起身，等得又走了段路，似有隐隐人声，吠儿心下一喜，灌铅似得腿都轻了一半，忙循着声步过茅草丛过去，等得人声渐渐清晰，吠儿的心凉了半截：异乡口音，自己也不知找到了哪处去，说不得离俞先生他们越发远了。沮丧间又想：我人小腿不长，能走得多少地，既遇着当地人，好声好气打听打听码头怎么走不就能找到回路。
等又近些，那声竟是有些耳熟，吠儿疑惑间小心起来，摸出短刀，蹑手蹑脚慢慢靠近，慢慢地扒开茅草。前面却是一条隐在草丛中的长河，河面不宽，泊着一条两头尖尖的小船，船篷覆着草席，船头盘着腿坐着一个赤着脚的大汉，围着布兜，披着一件无袖短衣，一只耳朵竟塞着一个硕大的耳珰，看装扮似是一个异族人。岸上之人却是码头茶寮的小二。
“阿答，那伙人不知什么来历，好生有铜钞，一船一船不知是什么金银珠宝。”店小二掐着声道。
“再多金银有个鸟用，许些人，如何劫，不是自个打棺材找死？”壮汉冷声道。
“他们在岸边落脚，一日半日走不，还要造饭呷水，拿药麻翻……”
“许些人如何全麻得掉，你头尖，脑仁也是枣仁不成？”壮汉摇头。
店小二似感放过可惜，摸出酒递与壮汉：“阿答，他们是生客，哪里知得我们这边的地势，又是水，又是烂泥沼地。他们领头的青年郎君，文文弱弱，我看连只鸡都不敢杀，不如叫答底埋伏下，定好退路。我们扮作卖吃食将他们当家人给擒。擒贼先擒王，把他们的头拿了，他俩焉敢反抗，只叫他们把金银拿来换了人，我们坐了船，立马远逃。如何？”
壮汉摸着下巴，问道：“既是当家人，身边怎会没有打手？”
“他身边倒跟了一个人，也拿刀，腿脚好似有有些跛，再厉害跑起来却快不了，再说，这世上论身手，有几个能比得阿答的？”店小二堆笑道，“我们地熟，逃跑开不在话下。”
壮汉被说得有些心动。
吠儿听得大怒，这分明说得是俞先生，这店小二误以为先生是主人家，要擒了他讹钱，简直是该死。
店小二又出主意道：“要不阿答随我去看看，要是可行回去相量好，我们定下计劫了就跑，要是不可行，就当没见。”
壮汉想了想，偏偏头：“我寻了个俏女娃，值得好些钱，走脱了岂不亏？”
店小二谄着脸：“阿答，你捆得结实，她如何走得脱？我们去了就回。”
壮汉摸着下巴沉吟一番，道：“走，去看看。”
吠儿将二人的话连猜带蒙猜了个大致，屏息趴在草丛中，走得壮汉与店小二沿着河道的一处小径走得没影了，这才钻出来。她怕俞子离遭难，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估摸了方向，要走，又想起那壮汉与店小二的话来，咬咬牙，掉转身，跳上了小船。
小船一阵乱晃，船中隐隐传来呜咽声，吠儿捏紧刀，用刀尖挑开草帘，却见船中绑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嘴中被塞着草团，白嫩的脸上满上泪痕，看到吠儿眼中流出祈求之意。
吠儿略略一迟疑，道：“不许叫唤，你叫唤，我就杀了你。我问话，你再答。”边说边扬了扬刀，满意地看眼前的小娘子瑟缩了一下，这才取掉了她嘴中的草团，问，“你是什么？”
那小娘子泪掉得更凶，一张嘴，叽哩呱啦就是一串串话，她声细音娇，说出的话有如拉弦，吠儿却整个懵在那，她半字也没听懂。
小娘子也呆了下，欲哭，又不敢大声的，只拿眼神示意身上的绳索。
吠儿想着那个店小二与壮汉不是好人，这小娘子应是不坏，她又急着回去报信，拿刀割断小女娘身上的麻绳，自己便要离开。
那小女娘挣掉绳索，惊惧之下拿吠儿当救命稻草，见她要走，不管不顾跟了上来。吠儿不由焦躁起来，她说的话这个小女娘听不懂，这小女娘说得画得自己也听不懂，那俩恶徒又不知何时会回来。
小女娘倒会察言观色，见她似有弃自己不顾之意，趴地上连连磕头。
吠儿见她可怜，又思及己身，想着自己也是被楼郎君搭手相救之人，见他人有难，自己竟不伸手。想了想，边在地上画边说，问小女娘知不知得码头怎么走？
小女娘又是擦泪又是皱眉又是不解又是恍然，忽得一跺脚，指了一个方向，拉了吠儿就走。
吠儿微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只把短刀握得紧紧的，以防有诈。她见小女娘走得方向，确与那俩恶徒相同，先放了几分心。不多时，眼前茅草渐稀，露出一片坦地，左手边便是大江，再过一小片芦苇，远远看见了船只与老牛一众人。
小女娘似没想到江里竟有这么多船，岸边有这么多人，双眼瞪得溜圆，露出一点惧意来。
吠儿雀跃之下，忘了小女娘听不懂自己的话，道：“那俩恶徒要害我家先生，我要去报信，你也随我来，我家郎主说不得能护你一二。”
小女娘扭头看了看四周，指手划脚说了一串话。依旧是鸡同鸭讲说不明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吠儿哪有心思与她互说“鸟语”，急拉了人一气跑过去，先寻了老牛，道：“牛伯，有恶徒要害先生。”

第87章
区区一二蟊贼，楼淮祀一行全没放在心上, 守株待兔即可, 只老牛等人闲得骨缝发痒, 纠结了争先恐后的一小群人，拿了兵器在周边扫荡。
俞子离更无一丝担忧，便是使计近得自己身, 想擒了他要胁岂是易事？朱眉的身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让一个贼人得逞, 估计无颜见江东父老。他更好奇的是随吠儿同来的小娘子, 栖州百族混居, 隔村相邻，音不相通之说他本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刚入栖州, 遇上的店小二, 虽口音浓重, 大致还能交谈，再遇这个小女娘, 却是半字不明。
饶是梅萼清私下遣人记录过栖州百族，认得衣饰居地，却不识得口音, 偏眼前的小女娘, 衣着如寻常农女，头上也无异族首饰，看半天也没看出是哪族人。
那小女娘被他们团团围住，大是不安, 手脚都没处放，一急之下，脱口而出又是一长串话，也不知是说得急还是就这话调，跟唱曲似得，音音相连，连她说了几个字都辨不清楚。
楼淮祀遂把贾先生给揪了下来。
“郎君，栖州百族其音各异，别说小的这个离乡人，便是本地人也不见得能知。”贾先生拖拖拉拉不肯走。
楼淮祀笑着调侃，道：“老贾，自船泊了岸，你便幽幽怨怨，凄凄楚楚，一副百般滋味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真看不出来，老贾这么一个糟老头，心思细密如竹丝杯套，似发细，又纵横交织，“要不，老贾你哭上一场，解解心头愁绪？”楼淮祀摸出一方手巾，塞到贾先生手里，哭时也好擦擦眼泪。
贾先生回到故地，心湖涟漪一层又一层，浪起浪平，一片狼藉，被楼淮祀这一胡搅蛮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由他将自己扯下船。
那小女娘还在连说带比划，越说越急越不安，再兼老牛鲁犇等人身上有些匪气，与劫她的人看上去好似同道人，她比划着比划着就比划到吠儿身后去了，可怜巴巴地藏在比她矮了一大截的吠儿后面。
贾先生一来，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听了半天，听得眼冒金星直犯晕。别说，老贾还真听得懂。楼淮祀与卫繁等人坐旁边就听二人叽哩哇啦对曲拉弦似得一通说，夫妻二人都生出一丝庆幸：幸好将贾先生给拐了来。
贾先生带出着一丝怜悯，与楼淮祀俞子离道：“小郎君、俞郎君，这女娘名唤柳渔儿，她是索夷族的，随她爹爹进城卖鱼，不小心走散了，她运道不好，落进歹人手里，说要将她卖进烟花柳巷，幸好遇着吠儿仗义搭救了她。”
卫繁与绿萼几人都不由心生怜意。
“索夷族？”俞子离问道，“先生对此知之多少？”
贾先生道：“栖州有条长河，就唤夷河，索夷长居河畔，种稻打渔，颇为勤劳，日子过得比别处强些。他们这一族听令族长，一领族人，族中又有巫，治病祈天。索夷族男儿，虽不威武，却极矫健，女的貌黑，擅织网捕鱼。”
卫繁听得入神，抬眼看了立在一边咬着唇的柳渔儿：“可柳家小娘子生得白净，哪里貌黑？”
贾先生笑道：“大都黑，少数白，哪能各个相同。”说得卫繁笑了起来。
俞子离也笑了笑，开口道：“贾先生，她既说与她爹爹走散了，不如遣个人送她归家。”
贾先生依言转述，柳渔儿却连连摇摇头，贾先生听罢略一皱眉，与俞子离道：“她担心她阿爸还在街头找她，想随我们进城。”
“哦。”俞子离轻飘飘道，“既走散了，人海穿梭反倒更不易找寻，无论如何，家中总要回去一趟，还是归家更相宜。”
卫繁频频点头。
那柳渔儿却偏偏死活不肯。
俞子离面上不动声色，却道：“她怕是欺瞒了我们。”

第88章 ：
楼淮祀打发了吠儿照顾柳渔儿，环胸往俞子离跟前一座, 不满道：“我本打算瓮中捉鳖, 师叔既说那个柳渔儿可疑, 怎还当着她的面明说？万一她听得懂京中话，与那帮贼人有瓜葛岂不是走漏了风声？”
“我几时疑她与匪徒有交，我只说她有欺瞒。”俞子离没好声气, 又训道，“你是一州知州, 改改这匪盗作派。”
楼淮祀笑起来：“师叔, 管甚手段作派, 有用即可，何必诸多讲究, 比贼更像贼方能捉到贼。”
俞子离道：“说不得就是因着我们这一行看着不像好人, 那柳渔儿才不改说实话, 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焉改听你‘好心’送她归家？谁知会不会引祸上门, 累及同族？”
楼淮祀不知从哪个箱笼里翻出的一把折扇，腕一抖，展开来, 道：“倒也不怕, 吠儿这小丫头机敏，我冲她使了眼色，让她多加留意。”
俞子离故作惊讶：“是哪个疑吠儿生性不佳？”
楼淮祀道：“我眼下也疑她，疑她莫非就用不得她？”
梅萼清听到此处, 抚掌夸赞不已，一串马屁脱口而出，娴熟无比，楼淮祀被吹得熨帖，举碗：“梅老头，不枉你我忘年称友啊。”
梅萼清道：“小友那句‘比贼更像贼方能捉到贼’，老朽真是心有戚戚，不多，与小友相见恨晚，来来来，同饮一杯同饮一杯。”
俞子离笑得云淡风轻：“你要是比贼更像贼，休怪我一封书信送到你阿爹手上，届时被你爹摁倒在门口扒了裤子打，面子里子都掉得精光，你卫妹妹再看你满心都是自家夫君光腚挨打的德行。你不怕丢人，只管任性。”
楼淮祀打个哆嗦，再不敢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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吠儿带磁柳渔儿去船上洗漱换衣，绿俏生得娇小与她身形仿佛，便拿了自己的一身衣裙过来，道：“这是我新裁的衣裳，旧年也就下水一二回，色还是鲜的，小娘子别嫌弃。”
柳渔儿睁着眼，听不懂，吠儿接过衣裳塞她手里，她这才恍然大悟，感激不已，双手合什抵着额头冲着绿俏就是一拜。
绿俏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连忙闪开，唬得花容失色：“这拜天拜地拜鬼神，你我平辈，你拜我，岂不是折我的寿？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跺脚，扭身跑了，八成跑去点香化解去了。
柳渔儿傻在那，无措地看着吠儿。
吠儿呆愣一笑，露出一对虎牙，指指绿俏跑走的方向，又摆摆手，叫她不要放在心上，见柳渔儿还呆滞着，推了人去洗浴更衣。
柳渔儿依稀觉得自己似是做错了事，又不解错了哪处，恍惚地到屏风沐浴去了。
吠儿见她离开，脸色一变，坐在桌案微微出神，她长在匪窝，贼匪的手段阴损狠辣无所不用其及，拿貌美的娘子或岁小稚童做饵是常有之事，若是柳渔儿是贼人的饵，自己又将她引进来，简直是罪该万死。低身摸了摸藏着的刀，模糊想着：我定要盯好她，她要是与贼人一伙的，自己拿住尾巴，就杀了她。
柳渔儿全不知吠儿已起了杀意，她全身脏污又累又饿又怕，痛痛快快洗发净身，换了新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
吠儿初见她时便看她生得秀致，这一洗，有如蒙尘之珠重现宝光，这柳渔儿生得很是貌美，秀眉杏眼樱唇，立在那亭亭玉立，出水新荷一般。她越是好看，吠儿心中越是不安，更以为她是贼人放的饵。
柳渔儿见她一味盯着自己看，不明所以，双手合什对着吠儿又是一拜。又伊里哇啦说了好些话，想去谢谢当家人。
吠儿连蒙带狂明白过来，想了想，做了个扒筷子的动作，又将她摁在桌案边，叫她不要慌急，自己去外头跟一个仆妇道：“大娘，劳你去问素婆，要些吃得来呢。”
仆妇一时没回过味，笑着道：“一点吃食，哪里用得知会素嬷嬷。”
吠儿回嘴：“屋里的小娘子是客呢，怎么也得跟素婆说上一声，大娘别是懒得走道，找得托词借口罢？”
仆妇被她抢白一通，撇了撇嘴暗骂一声：不过是贼窝里出来的，跟了俞郎君才有几分体面，丁丁点大竟也拿起架式来。不痛快归不痛快，到底还是去知会素婆，不一时带回一盘子吃食，白馒白饼，扯起一个笑对吠儿道：“素嫲嬷夸你这个小丫头想得细致呢。”
吠儿笑了笑，谢过后接过吃食转身招呼柳渔儿吃，自己掰了半个饼，边吃边看着柳渔儿。柳渔儿腹中饥饿，也不与吠儿客气，眸中露出惊喜之色，拿起肉刀割下一块，蘸了蘸盐蒜，吃一口饼就一口肉，她许是饿得慌，吃得又急又凶。吠儿又想：她生得好看，要是贼人的饵，在贼窝定不会受到薄待，莫非是窝穷贼，肉都吃不得的那种？穷成这般的贼能聚得多少人？要是小猫几只，竟敢来劫俞先生，这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柳渔儿吃饱喝足，又笑着边比划边说，吠儿实在听不懂，只好带她出去找贾先生。如何上船就如何下船，船边舷都不肯多走一步，柳渔儿似也不在意，她目光端正，一眼多不曾多看，反倒更像急着下船。
俞子离极为好奇索夷族，见柳渔儿无意歇息，召了贾先生过来在中间传话，问起风土人情来。
柳渔儿大惑不解，挠了挠头，答道：“家里也种田，也打渔，阿娘种田织网，阿爹打渔，与别的地方没甚不同。”
贾先生边传话边道：“你们信的神可与我们不同。”
柳渔儿又黑又长的睫毛上下扇动几下，直看着贾先生道：“我们拜河神哩，河神保佑我们全族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河神阿祖再神不过。”
楼淮祀偷偷凑到卫繁耳边，低不可闻道：“卫妹妹，这个柳小娘子在说谎。”
“你怎知道？”卫繁问。
楼淮祀笑道：“我有时说谎为让人相信，便是这模样，故意直看对方双眸，以示真诚，实则是瞎编的。”
“哦。”卫繁深信不疑，“原来如此。”
俞子离又问：“柳小娘子，你们族中可有什么有趣的习俗？”
柳渔儿想了想，咬了下唇，道：“我们族人都会吹叶笛子。”
“叶笛？”俞子离垂眸，继而一笑，让小童取来干净的叶子，道，“不知俞某可有幸听小娘子吹曲一首？”

第89章
叶笛这玩意大江南北大有人吹，和着山歌小调, 虽难登大雅之堂, 却也悦耳动听, 樵夫渔农，得片刻的闲暇，树上一靠、船头一躺、牛背一坐便可成曲成调。
楼淮祀全不明白俞子离怎想起听叶笛, 他们这一行，少说也能拎出十来个会吹叶笛, 还非得听一个异族的小丫头片子听。
俞子离示意他稍安勿躁。
卫繁与他道：“我都没听过叶笛。”
楼淮祀立马收起不耐烦的神色, 端正坐好, 还道：“她要是吹得不好，我另寻了人来吹给你听。”
柳渔儿接过叶笛, 覆在嘴上, 她生得美貌, 专注垂眸之时，更添几分尚嫌青涩的倾城风姿。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从她唇边飘出, 无曲也无调，却将鸟叫声学得无一毫差别，合上双目, 几以为一只肥圆披羽的鸟儿在枝头清脆鸣叫, 鸣声时长时短，时短时长，或啾啾一二声，又或连声清鸣……
“鸟……语？”楼淮祀静静吐出二字。
俞子离斥：“俗。”
梅萼清忙打圆场, 笑道：“小友语出不雅，却是灼见，索夷族的叶笛倒更似口技，惟妙惟肖啊。”
柳渔儿似极爱吹叶笛，吹起来没完没了，大有不说停，她能吹到地老天荒之态。这鸟叫嘛，刚听出时出谷黄莺，听多了闹人。
俞子离摆手让小童送茶，道：“甚妙，有劳柳小娘子。”
柳渔儿见不要她吹了，很是失落，贾先生安慰：“小娘子是客，哪能让你老吹啊，吹得你口干舌燥的，也是不美。”
柳渔儿更失望了，道：“不不不，不口干舌燥，吹上一天也没事。”
“这可使不得，连吹上一天，非得闹病了不可。”贾先生和颜悦色道。
“那……我随你们进城时，路上能吹吗？”柳渔儿看贾先生亲切，大着胆子问。
“这……”这贾先生不敢做主，传话与俞子离楼淮祀。
俞子离笑了笑，道：“由她吹。”
楼淮祀这种大俗人，听得耳朵都疼了，补上一句：“也别老吹，这栖州本来就处处鸟叫，再加上她吹叶笛，我还以为自己身在鸟窝里呢。”
贾先生哈哈一乐，又问：“郎君这是要捎上她？”
楼淮祀在卫繁前头那是正气凛然，道：“栖州这种到处是恶徒之地，她孤身一个小娘子，撇在这荒野，岂不是见死不救？”
卫繁捧着脸，陶醉得看着楼淮祀，她家夫君简直是顶天立地大丈夫。
俞子离也点了点头，难得夸赞：“这话说得还有几分模样。”又对柳渔儿道，“小娘子随我们一道行路便是，随意就好，你年纪也小，跟吠儿一道玩去吧了。”
柳渔儿听后双手合什连拜了两拜。吠儿很是识趣地把柳渔儿拉走收拾船上床铺，反正立定主意，要跟个监工头子似得盯着柳渔儿。
俞子离捡起一片叶子，道：“柳小娘子吹的鸟鸣声，是雀鸟报平安唤友的鸣叫。”
“真是贼饵？”楼淮祀皱眉。
俞子离摇摇头：“应当不是，另有原由。留她下来，看个究竟。”
贾先生冷笑一声，语带嫌弃：“栖州早已烂到了脚后跟。”刚下船一天没过就碰上这么多污糟事，“也不知那伙匪徒还敢不敢来劫人。”
有牛叔手下在外扫荡搜寻，寻常的匪盗哪敢不知死活来劫人劫财的，等得天边泛黄，一队私兵回来，形容颇为狼狈，打头的那个提了店小二的脑袋。原来他们一行寻着店小二与壮汉，便想拿了来问话。谁知栖州地势看似平坦，却是沟、河、沼交错，他们人生地不熟，几次跌了泥跤，真跌得心头火起，那壮汉勇猛狡猾，一个不慎就让他逃了开，只擒下了店小二。
店小二慌急之下，使起下三滥的手段，一把石灰撒了过来，其中一个兵下意识一刀挥去，不小心劈死了店小二。一行人见失了手，都还没审呢，直接送人归了西，垂头丧气地回来请罪。
楼淮祀也没放心上，兵来将倒水来土淹，逃了就逃，识相的就此罢休，不识相敢重来惹事，连贼窝都给掀了。
牛叔却不敢大意，在岸边用罢晚饭，叫楼淮祀他们仍旧上船安寝，他们轮班值守，一晚寂寂无声，也就柳渔儿时不时地吹吹叶笛，惊得水边宿鸟嗄嘎几声。隔日理好车队，绑好箱笼，用罢早膳，又留了一小队人守着空船，这才慢悠悠地准备进城。
楼淮祀的那辆饰丽纹挂彩缎，贵气逼人的马车行在郊野道上，份外引人注目，廖廖几个行人路过，纷纷伸脖子张望，再有不知是骗子还是和尚的经过有心想化点宝钞，被鲁犇瞪眼张须地吓走了。
楼淮祀对自己被留在城外的大船很是可惜 ，他至少也得在栖州待上四年，这船空置在城外码头甚是可惜，租赁给他人吧，又似寻不到主顾，也不知江石肯不肯要。
柳渔儿又在啾啾啾地吹叶笛，又吵又热闹。等到午时车队停下歇脚，柳渔儿都有点蔫蔫，强打着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用罢中饭，再行路时，她似又缓了过来，重又啾啾吹笛。
俞子离边看着路边风光，边留意着叶笛声，栖州的茅草芦苇都似比别处茂盛粗壮，埋伏一队人都不在话下，又想平野天阔，一路行为，良田竟无几亩，路过行人无一衣鲜面丰，十之八九都是愁苦之态。柳渔儿的啾啾叶笛似得了回应，几声啾啾鸟鸣在试着相和，你一声我一声，竟如对话一般。
来了。俞子离暗道。
“朱眉。”
朱眉会意，翻身下了马，找到楼淮祀与牛叔各说了一遍。
“师叔之意，柳渔儿与同伙接上了暗号，要来劫我们？”楼淮祀问。
朱眉一愣，道：“俞先生并无此意，只叫我们小心留意。”
“那柳渔儿可要先绑起来？”楼淮祀又问。
朱眉又道：“俞先生也不曾这般说。”
楼淮祀叹气：“师叔妇人之仁啊。”
就在此时，牛叔却察觉不对，往地上一趴，将耳朵贴在地上静听了一会，起身飞速赶到楼淮祀身边：“郎君，前处有一队人马，少说也有百人众。”
“这般快？”楼淮祀吃惊。这码头莫非就是贼窝，来得未免太快了了些。
朱眉也有些吃惊，道：“郎君，我去前面探探。”
牛叔知他轻功快，便道：“我守着俞郎君。”
朱眉点头，展开轻功飞掠而去，楼淮祀仗着人多，也不叫车队停下，继续慢慢前行。柳渔儿还在吹着叶笛，笛声渐渐焦躁之意，吠儿默默地盯着她，眼见她越来越急，脸色急变，末了将叶片一丢，就要从车上跳下去。
“不许动。”吠儿眼疾手快，立马抽刀架在柳渔儿颈上，又想她听不懂自己说什么，大声唤前面一辆车上的贾先生，“贾爷爷，快，叫她不许动。”
贾先生掀开车后帘，舔了舔舌，无奈道：“你拿刀架着她脖子，便是听不懂，她也不敢动弹。”
柳渔儿脸上惊惶焦急交错，双眸中掉下一串泪，比比划划又是一串鸟语。
吠儿怒道：“你说话像鸟叫，吹叶笛也像鸟叫，叽叽啾啾的半点听不懂，只你怀着鬼胎，敢来害我们，我才不饶你。”
贾先生趴车后窗，道：“柳小娘子说她不坏人，是被坏人害的。”
“哪个坏人会说自己坏的。”吠儿哼了一声，“先绑了她交给先生。”
贾先生连声道：“绑绑绑。”
吠儿正要叫人搭手绑柳渔，就见道边茅草丛中跳出一个人影，手一扬，似有什么暗器直冲着吠儿脑门上袭过来。吠儿哪及躲闪，只当自己要死了，耳听柳渔儿惊呼，“啪”得一声，一记钝痛，什么黏乎乎又凉丝丝的事物滩烂在头上，用手一摸，却是一个烂果子。

第90章
这一惊变，整个车队立马停了下来, 鲁犇正闷得发慌, 又听了一路柳渔儿吹得啾啾啾叽叽的叶笛, 听得脑仁疼骨头缝里痒，只恨不能一手捏死那死丫头片子，见有贼人竟敢光明正大跑来挑衅, 当即蛮牛似得冲了过来，可好头上没长犄角, 不然能撞得人肠穿肚烂。
那来人吓了一跳, 叽呱一通乱喊, 柳渔儿更是吓得惊呼不已，贾先生惊忙下一头撞在车后窗窗棂上, 撞了一个大包, 连喊：“鲁壮士, 头下留人，这人说他不是贼。”
来人也知道自己莽撞了, 蓦地往地上一跪，纳头就拜，柳渔儿见他跪倒, 跟着就跪了下去。
贾先生急急从车上下来, 还崴了脚，一拐一拐地过来问话。楼淮祀看柳渔儿错以为俞子离是主家，乐得清闲，一副后辈子孙随父长出游的纨绔样。
“这位名唤柳采, 是柳小娘子的阿爸。”贾先生道。
俞子离问道：“他们父女遇着什么难事？”
贾先生目露悲愤，老眼里满是嘲弄尖刻，对故土他无一丝怀念，唯有满腔厌恶与恨意：“索夷依水，有祭河恶俗。”
“如何祭？”俞子离问。
“嫁女。”贾先生闭了闭眼，“挑族中小至八、九，大致十四、五的貌美小娘子，盛装一番，押到河边与泥塑河神拜天地，再将人绑成跪姿跪在一叶小小的花舟上，一份一块地往船上加祭礼，等这祭礼满船压得小舟沉底，这祭祀便成了。”
楼淮祀等人全吃了一惊，齐齐看向柳渔儿，柳渔儿眼中蓄满眼泪，呜咽出声。她阿爸柳采生得矮小精瘦，肤黑发黑眸黑，半敞着短襟，系一条似裙又非裙的肥裤，扎了裤腿，打着赤脚，透着点凶悍与匪气。
“荒唐。”俞子离急恶这种愚昧之事。
贾先生讥笑：“柳采道，他们族人祭河之举由来已久，原先三年一回，近十来年却是年年祭河嫁女。族中生下的小女娘，三四岁时依稀透出秀丽的眉眼，族长与巫便会将她记下名姓，大后略是长得不如人意，便弃了，略长得秀美，便会挑去祭与河神为妻。今岁，索夷族挑中了柳渔儿。”
柳采将女儿护在身后，满脸杀意。
梅萼清对此也略有耳闻，却未曾亲见，叹了口气，也不过问为何官府不管。栖州这片地，百族混居，大家长、族长、族老能定人生死，当地“父母官”为不惹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敢压地头蛇的蛇头。他伸手抚了抚须，偷偷地看了眼楼淮祀，栖州的少年知州，不知会如处置。
柳采的腰间又呱呱与贾先生说了什么，贾先生怔愣一会，闭了闭眼，与俞子离与楼淮祀道：“索夷上下深认祭河能保河水波平，不发春汛，许多人家养女被选去祭河，非但不以为难，却以为荣。再者，族中还会替河神下聘，这聘礼可由女方收取……”
“原来是笔买卖。”楼淮祀双手掩着卫繁的耳朵，扬眉道。卫繁轻轻扒下他的手，张了张嘴无声道：楼哥哥，我都听见了。
跪着的柳采忽愤怒地蹦出一长串鸟语，柳渔儿掩面呜呜直哭。
贾先生面露古怪，迟疑一会，才道：“柳小娘子的阿娘便是如此，成了河河神的丈母娘，又高兴又得意，非但祈得一年风调雨顺，来世还能投个好胎。柳采不愿女儿祭河，便想举家趁夜逃出栖州，谁知……”谁知，柳母佯装答应，偷溜去找族长与巫，出卖了丈夫女儿，还口口声声丈夫迷了心窍，许是染上邪物，若没染上邪物，那片是心信不诚，要入狱底受醉，还要连累于她。
俞子离目光转向柳采，这个眉眼寻常，身材矮小的男子，身上似还残留着血腥味：“你妻子呢？”
柳采似听懂了他的问话，不待贾先生另传，从腰间抽出一把弦月似得弯刀插在地上，抬起头，沉声：“刹哦。”
“杀了。”贾先生帮他传言。
卫繁隐在羃篱后的一双秀眸盛满了困惑，这个人护女却又杀妻，是好人呢还是坏人？她一时想不明白，楼淮祀却生出了兴趣，他就爱结交这等灰不溜丢的人，说他有情有义，他杀了妻；说他无情无义，他为女儿与全族为敌。
“你是如何走脱的？”俞子离皱了皱眉又问。杀妻携女从族中逃脱，其中定然险相环生，不可尽述。
柳采似也无意多说，只道他们父女擅泅水，逃到一条河沟之中，这才侥幸脱身。父女二人也是走了背运，好不容易得一条生路，便想搭船离开，城中有族人眼线，二人没敢去城中的码头，走小道在城外沿水路想找一条船来，船没找到，却遇上一个恶徒。
柳渔儿生得美貌，入恶匪眼中便是白花花的银钱，劫了人，往花楼一卖，一本万利的好买卖。那贼人极为大胆，装着擦肩路过，扛起柳渔儿就跑，往芦苇荡中一钻，没一会就没了身影。柳采急追而去，他借交错如网的水道逃出生天，也因这错综复杂的水道失了女儿。
好在柳渔儿还有几分运道，阴差阳错被吠儿搭救，也好在这伙贼不成气候，劫杀拐卖无所不贪，不然，他们父女怕无再见之日。
也不知柳渔儿与柳采说了什么，父女二人似认定他们一行是好人，还是有权有势的好人，吠儿偷偷将短刀藏在背后，她还想杀柳渔儿呢。
贾先生道：“他们父女求去，道救命之恩一时不得报，他日定以命报答。”
俞子离看向楼淮祀。
楼淮祀不解地眨眨眼。
俞子离无奈：“阿祀，你当如何处置。”
楼淮祀又眨了眨眼，求去就放他们父女离去便是，这种小事，他师叔竟还要问他？
俞子离微瞪他一眼，道：“你是知州，柳采身上有一条人命。”
楼淮祀只感头疼，他就说他做不来这鸟官，他舅舅误他啊，握着卫繁的手，道：“我连栖州府衙都还没进呢，没上任就算不得栖州知州。等我屁股坐在府衙头号交椅上，再抓捕柳采嘛。 ”
梅萼清的嘴角一抹微笑一闪而过，再看又是一个忧心忡忡的酸腐老书生模样。
俞子离不是什么拘泥迂腐之人，柳采杀人事出有因，楼淮祀又没半分一州之长的自觉，不过，他道：“阿祀一面之词听不得，你怎知他说得是真是假？”
楼淮祀翻着白眼，大受侮辱地皱着眉：“师叔，你别拿我当呆子试。别的真假不知，杀妻前因后果定是真的，他不说，谁知他杀了人，我们这一行，一看就是外地生客。”
俞子离轻笑：“那也未必，许是你露了痕迹，有人故意接近于你。”
楼淮祀自信满满：“我要是露了痕迹，那就是江石泄露的，栖州这种弃地，朝中文武都不稀得伸手，也懒得扯我后腿。”
“你在京中得罪之人凡几，焉知无人借机报复？”俞子离驳道。
楼淮祀想了想，道：“我得罪的人哪有手脚这么快的？有这能耐，早混出名堂了，还能与我计较？”
俞子离摇摇头，道：“阿祀不如暂将柳采父女留下。”
楼淮祀浑身哆嗦了一下，后颈滚过一层白毛汗，卫繁还以为他冷呢，忙拿自己温软的手紧紧反握着楼淮祀的手。
“你这什么德行？”俞子离气道。
楼淮祀道：“我嗅到了好多麻烦的事味道，事多错就就多，错多小辫子就多，小辫子一多就容易连累到舅舅。 ”他一向觉得他舅舅很有明君之相的，别被他这个外甥给添上一笔黑漆漆的污渍。
俞子离摸摸楼淮祀的脑袋，他这个师侄这颗人头一向与众不同，区区小事他竟能扯到姬央身上，实乃奇人也：“事多错多虽不假，也未尽然，你好好办，错便少，何来小辫子？”
“少来，凡是事焉有不出岔错的？ ”楼淮祀道，“我打眼看，如和尚这般撞撞钟念念经，是最不错的。”
“你要是一天三日青菜豆腐，大可撞钟念经。”尸位素餐还说得这般理所当然，简直岂有此理。
梅萼清在旁边踮了踮脚，他老归老，眼神可还好使，远远就看到朱眉回来了，嗯，吃多了盐过多了桥，这朱眉去前方查探，像是有事的样子。
朱眉踩着车顶飞身而下，脸上那条疤越发鲜红，回禀道：“小郎君，俞郎君前方有百人众，异族人，不像匪盗，应是当地人士。他们手中执有刀、鱼叉、棍、棒，似在搜查什么人。”
楼淮祀惊讶：“不会是索夷族吧？莫非真是无巧不成书？”
朱眉想了想：“他们身上确有鱼腥味。”
俞子离看向楼淮祀：“确实巧，看来你这个知州，不想管事也不行。”楼淮祀这天塌只要有人顶的毛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不过，车辙真要往他身上碾，他非得掀个人仰车翻不可。
楼淮祀磨磨牙，道：“先将柳家父女留下，那什么索夷要是来拦我们，我们就去河神那吃杯子水酒，不来拦……”他狡狯一笑，“不来拦嘛，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祭河之事，还是师叔去管上一管，反正师叔也闲着。”

第91章
车队又缓缓前行，笨重、迟慢, 像老牛, 又像是下山窥伺的大虫。
牛叔手下的私兵摩拳擦掌, 他们老残之躯，缺胳膊断腿的，除了打仗杀人, 别的一干不会，眼下还能动弹, 再过些年月, 只会慢慢老腐。没想到跟了小郎君后, 竟还有这些造化，有贼人可杀, 有功劳可挣, 一个人头值不老少钱呢。
同行的工匠却是忐忑不安, 来时就知道栖州不太平，可这也……太……这得有多少贼多少匪的, 甲板上的血迹都还没从船板上洗净呢，怎么又碰上贼了？小郎君不会又要堆人头了吧？吓人啊！连做棺材的章大财都害怕呢。
柳采父女更如惊弓之鸟，言语不通, 他们说的楼淮祀一行听不懂, 楼淮祀一行说得他们也听不懂，双方都怕对地对方有歹意。要拼死一搏吧，他们人多势众，压根无从动手, 要是在水上，他们父女许还能逃脱，地上却是脱不得身。
楼淮祀懒洋洋地躺在卫繁膝上，拿扇子挡着半边脸，只露出黑长的羽睫，晨星般的双眸。
卫繁觉得自己险些跌倒他的星眸里，连忙晃了晃头，然后问道：“楼哥哥，朱大哥说我们要与索夷族狭路相逢呢，你在车中躲懒可行吗？”
楼淮祀把扇子玩得滴溜溜转：“我堂堂知州难道还去冲锋陷阵？将，从来只在帐中。”
“是是是，楼哥哥是军中大将。”卫繁吹捧道。她边说边搬出卫絮送她舆图注释，果然找到了索夷族，只里面记录了了几句，语焉不详，也没记什么祭河的风俗，只道：沿河而居，渔耕为生，说异语，性温和。
“这个什么索夷族，应该另改一个名字，叫啾啾族。”楼淮祀嫌弃，“要不叫祭河杀女族。”他一忽一个主意的，弹起身，真翻出笔墨要把注释上的名字给涂改了。
“楼哥哥，不能改。他们族人名字也不知用了百千年的，怎能改成啾啾这种戏称，祭河杀女族也不好，他们虽做事可恶，也有像柳小娘子与她阿爸这般不愿杀女的。”卫繁连忙去挡。
楼淮祀放开手，道：“卫妹妹就是太心善了。”
绿萼见他们小夫妻还有闲心打情骂俏，着急起来：“郎君小娘子还说笑呢，不知几时撞上就打起来了。”
楼淮祀笑道：“放心，看在卫妹妹的面上，我定保你全须全尾。”
绿俏则咬着牙：“郎君小娘子这什么索夷族信得这什么河神定不是真的，哪有神伤人性命，别是恶鬼吧，让瘦道士好好为他们驱驱邪。”
楼淮祀附在卫繁耳边：“咱们祖父深恶神鬼之说，你家竟还有拜菩萨烧纸的丫头。”
卫繁笑：“这算什么啊，我祖母也拜佛的。”就是不大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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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犇急得打架，带了几个兄弟嗵嗵嗵地踩着尘烟四起跑去了队前，时不时还趴在地上听听静，耳听脚步声渐见，大喜：“来了来了。”不知道的还当他乡遇故友。
贾先生通索夷语也被拎去了队前，他这一身老骨头，可别交待在这了，拉鲁犇：“鲁壮士，老朽要是不幸蹬了腿，你可要记得跟郎君说一声，叫他把我的尸骨送回禹京去，千万别把老朽一人孤伶伶地埋在栖州啊。”
鲁犇看贾先生瘦巴巴，干枯枯，要是闭了眼搁棺材里头，跟干尸没啥两样，将人抱起来放到同伴肩上：“阿大，你背着贾先生。”
叫阿大的正是手快杀了店小二的，问道：“你咋不背？”
“祖宗要打架，背着贾先生哪得空手？”鲁犇道。
阿大背着贾先生黑着脸，急道：“三牛，哥哥犯了错，多杀几个方能将功赎罪，你背着贾先生。”
遭了嫌弃的贾先生拍拍阿大的背：“壮士，好汉，老朽跟郎君说说情，背我也当一功嘛。”
阿大一听似有理，这才老实下来，贾先生那点重量在他肩上有如无物，一马当先跑在车队最前方。过一个路弯，打远便见黑压压一群人气势汹汹过来，举着鱼叉、耙子、锄头、铁镐。等再近几分，看得清眉目，阿大怪叫一声，道:“不好。”将贾先生往鲁犇怀里一扔，飞也似得往车队中跑。
楼淮祀不肯管事，俞子离只好接手过来，他骑在马上见阿大慌急：“何事？”
阿大抱拳：“俞郎君，小的在那什么索索族前头看到熟脸，是与店小二一伙的那个贼。”
牛叔吃惊：“索夷族与那贼是同伙？那怎又劫了柳渔儿？”
俞子离道：“是不是同伙无关要紧，端看他们如何行事。”
朱眉道：“这些人不足为惧，只是……”这起了冲突，是杀是还抓，楼淮祀虽没个正形，也是正经的知州，官肆意杀民实在说不过去。
牛叔皱眉看向俞子离。
俞子离开口：“抓，与人头同赏。”
阿大摸摸脑门，道：“倒不是银子的事，抓怎杀来得痛快？”牛叔狠狠瞪了他一眼，阿大嘿嘿几声，跑回了队前。
队前头的贾先生小命都快吓没了，鲁犇本想把他塞给旁人，奈何无一人接手，贾先生依旧稳当当在他背上。
鲁犇怒哼几声，背着贾先生疾奔几步，岔开腿往中间一站，端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索夷族领头一高一矮，高的生得颇为精悍，腰间别了一把砍刀，矮的那个瘦老干枯，凸拉着唇，贾先生看着像要进棺材的，这个老翁看着似地下埋了好几年再挖出来的，又好似活了千朝百代，自己像个死人，看别人的目光也像看死人。
老翁抬了抬手，叫族人止步，自己越众往前走了几步，行了礼，喉中挤出的声也似得老得似要腐朽。
鲁犇抖抖肩，问道：“贾先生，这老汉说的甚？”
“莫抖莫抖，把老朽给抖散架了。”贾先生连打他几下，这才道，“他说他是要索夷族的巫，木巫，要与我们当家人说话。”
“放他鸟屁。”鲁犇瞪圆，“一个干巴老汉算得什么阿物，也配与我们郎君说话，看我捏死他。”
他恶声恶气的，索夷族就算听不懂半个字也知他对自己族中的巫长不敬，顿时一个一个拿棍棒钥头敲着地，激愤怒骂。
贾先生忙安抚，又扬了扬下巴与索夷族道：“我们当家人乃贵人，非轻易可见。”
一话了，木巫还未说话，人群里一个大汉冷声：“什么贵人，来栖州的贵人，只有逃难的，你们定是在别处犯了事，发配来这的。”
阿大脸上肌肉一抖，道：“你也是索夷族的？我记得你可是贼匪。”
贾先生立马接口：“索夷族原来与匪通？”
木巫死扑扑的双眸灰白混浊，他慢慢道：“这位老先生不要扣污名，他们是不是匪我不知道，我只知你们抢走了我们河母，还杀了他们的兄弟，我们要人，他们报仇，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过凑了个巧，撞在一块。”
贾先生嘶得一声，拈着须，吃惊：“河母？”
鲁犇又听不懂了，抬了下肩，问道：“贾先生，他们是不是要动手，开打？抢个先手？”
贾先生无奈又敲了一记鲁犇。
木巫阴森森道：“柳渔儿便是我们河母，你们若是误了我们族中大事，我们索夷族便是拼得全族性命也要与你们将账算清，我们族人不怕死。这位先生，你无名之人，做不得主，请你们当家人来说话。”
贾先生也冷笑几声：“区区一个族的巫，也敢大言不惭让我们贵人出来与你说话，简直放肆。”
木巫耷着唇：“既如此，那不知我可有幸拜见拜见你们当家人？”
贾先生正要让人传话，牛叔亲自过来，道：“贾先生，俞郎君要见这位木巫。”又轻蔑一笑，“就怕木巫不敢来见。”
木巫点点头，还拒了身边要陪他同去的年轻人，不知是身有倚仗还是气度非常。

第92章
俞子离摆起架式来比楼淮祀还像个名门公子。
楼淮祀出身虽高，俊俏夺目, 爹是将军娘是长公主, 但身上偏有些匪气与市井之气。再看俞子离, 隐士之后，清贵俊雅，骑在白马上, 欺霜傲雪，呵出的气都是凉丝丝的。
木巫也不管身后两拨人剑拔弩张, 慢吞吞地穿过车队, 牛叔皱皱眉, 行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奇人异士, 这个走着走着像要化成一堆白骨的木巫身上就有这种异味, 也不知是藏了毒还是藏了虫。他不敢托大, 肩劲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一瞬不瞬地盯着木巫，看他在俞子离跟前停下身，慢慢地施个礼。
俞子离神色清冷, 态度疏离, 居高临下看了木巫一眼：“索夷族的巫？”
“正是，贵人初至栖州，不知栖州的各种忌讳也是常理，这河母是我族中大事, 还望贵人送回。”木巫好似不怎么在意俞子离的轻慢，仍旧慢吞吞用扁平枯老的声音说着要求。
俞子离不接他这话：“巫长带着我的仇人来跟我说话，未免不敬。”
“仇人？”木巫一呆。
俞子离长睫微垂，轻飘飘道：“我们初来就遭了劫匪，伤了家仆的性命，那伙贼好似就随巫长同来。”
木巫灰白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气恼，他仰着枯老的脸，外地人果然都是坏的，这个公子哥生得清雅贵气，却是个红口白牙、颠倒黑白乱扣罪名的：“他们是不是匪我不知道，我怎听闻是贵人的家仆伤了他们同村兄弟的性命，才来问贵人讨说法的？”
俞子离颌首：“他们劫财杀人丢了命，还敢讨要说话。巫长这是要与他们一合污，你们的河母确实在我手中，地异族异自有其风，我无意多管闲事。只是，你们若是要与那帮匪徒一道，那便也是我的仇家，即为仇，论的便是生死。余者，一概不论。”
木巫浑身阴气冲天，嘎地一声笑：“贵人划下道来。”
俞子离看风过芦苇，起伏绵延，道：“等我们擒下了贼再来跟巫长说河母的事。”
木巫立在那如同一截枯朽老木，飞快地盘算着其中利弊。
牛叔与朱眉看这老头在那盘算，想着贼匪与索夷族应当不是同伙，就是不知怎么搅和到一处。
木巫忽道：“不如贵人将河母先还与我们，再去寻那仇家算账。”
俞子离一声冷哼，理都不都木巫勒马就走，翻身下马进了马车，跪坐在两边的小童立马合上马车车门，雕花门刹时掩去了俞子离的身影。
贾先生呵呵一笑，与木巫道：“巫长，我们贵人初到贵地，不愿起冲突才纡尊降贵与你一谈，巫长不识趣也就罢了，竟敢讨价还价，岂有此理。”他一拂袖，与牛叔道，“牛兄弟，送送巫长。”
木巫在索夷族位高权重，哪个敢给他冷脸，气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强忍着一口气回到族人中。
楼淮祀躲在一边看得叹服不已，他师叔这神女下凡似得目光冷傲，活人能气死死人有气活，就凭这一手气人的功夫，自己就落了下风。他爹也是前世没烧高香，修下他这个儿子和俞子离这个师弟，非得减寿不好。既到了栖州怎么也要报声平安，收拾得大补之物给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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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夷族人见巫长空手而回，一个一个急怒道：“巫，他们不愿还我们河母？”“巫，我们挑了吉时，误了怎好？”“巫，河母生辰名姓都烧与河神，这婚必结。”“巫，与他们多话什么，他们不愿，打服便好。”
戴着耳珰大汉一拍胸脯，道：“巫长，你放心，我们兄弟人虽不多，个顶个好汉，拼死也要相帮。”
木巫脸上浮起怪笑：“那个贵人不是好人，你们也不过想来利用我们，我们索夷可不是听你摆布的。”
大汉微怔，继而笑道：“巫长这是何意？”
木巫道：“那贵人说你们与他有仇，先要了了你们之间的仇，再来跟我们说河母之事。”
大汉听了这话，收起嬉笑的神色：“巫长，你是老糊涂了吧，你我合二为一一才与他们一战之力，外地人狡诈，不过想让我们内讧。”
木巫盯着他：“你们才几人，十条人命，身手再好也有限，只有你们借我们的力，我们却占不到什么好处。我们是良民，你们是什么，也不过贼，我们河母还是你劫走的。”
大汉冷哼一声：“巫长，你们算个屁的良民，良民还将人往河里丢，往河里丢有个屁的好处，还不如丢进花楼换点钱呢。巫长，那些外地人是诳骗你的，我们被擒了，你们就能要得回河母？再说了，没有我告知，你们能知道河母在他们手上？”
索夷族人听他们出言无状，对这几个匪盗本身又颇为仇视，纷纷怒视呵斥，木巫身边的年轻拔出朴刀：“谁许对我们巫不敬？”
木巫伸出手拨开朴刀，道：“河母能不能要回，有你们不是助力，没你们也不是麻烦，你们微不足道。”那些外地人的话可不可信是一码事，他愿意赌上一赌那贵人的信用，不过一小伙盗贼而已，有他们没他们并不能左右事局。
大汉没想到索夷族说翻脸就翻脸，一撮唇打个口哨就要溜。直盯着的阿大哪肯放开，一个纵身飞扑了过来，仇敌相见份外眼红，大汉恨阿大杀了店小二，阿大恨贼匪害自己犯了错，二人顿时缠斗一处。
木巫一摆手，索夷族人立退开几丈，将盗匪一伙人独伶了出来，几个私兵一拥而上。俞子离听得打斗声，有心想亮亮牛刀，叫朱眉前去相帮。
朱眉玄衣冷面，微跛着腿，他个子不算，身形又瘦，站在那就如寒风中的一竿翠竹。那伙匪贼也好，索夷一族也好均没将这个身有残缺过于消瘦苍白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然后，朱眉的刀出鞘了，刀锋如冬日刮骨的寒风，浸着一冬的酷利，夹着风雪的冰寒，风过处，断手断胳膊断腿掉了一地，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贼匪才感到断腕处传来的剧痛，惊恐地惨嚎出声。苍白的青年站在一片残肢中挥挥刀上的血，慢慢收刀入鞘，连发丝都没掉一根。
木巫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托大了，好在他事临头见对方人头没有强横要人，不然，焉知下场如何。
阿大见转瞬间一伙贼成了残废，大是不甘，他又立不了功，哀声叹气地招呼兄弟将血淋淋的贼匪绑好拎回去，又大声问太医与瘦道士要了点止血和止呻吟的药，这血乎乎的不好带上路，惨嚎声声也扰人清净。上好药将一干贼往两辆平板车上一扔了事。
索夷一族到底也是平头百姓，性情再凶悍，也不过与他族起冲突时两方械斗，打出人命，断人胳膊腿的也大而有之，但几时见过这等炼狱景象？
木巫再见到俞子离时，身上的阴气都收了几分：“敢问郎君名姓？”
俞子离却不答他，叫人将一身盛装瑟瑟发抖的柳渔儿带了上来。木巫跟条蛇似得盯着柳渔儿，见她身下衣饰华丽，衣裙绣着繁华，掺着金线银钱，被人重新挽了发，插了一头金钗，只面上不曾施半点脂粉，却无损半点新嫁娘之态。
“贵人有心了。”木巫死死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却又小心警惕着，外地人狡猾，谁知打得什么算盘。
“我对异族风俗极感兴趣，不知可有幸饮一杯河神的喜酒？”俞子离笑问道。
木巫谨慎道：“贵人有心赴我族中喜事，不胜荣幸，只我族中地荒庙小，无力接待。”
“无妨，我一行数百人，怎会同往，不过我左右亲信跟随。”俞子离道。
木巫又问：“敢问贵人为何来栖州？”
俞子离面上一点不耐：“小住散心。”
木巫想这答得倒像在别处犯了错打发来栖州的：“要是我不答应，贵人又待如何？”
俞子离不咸不淡道：“那就只好请巫长另给河神娶个娘子。”
木巫暗暗恼怒不已，只朱眉露的那一手令他不得不忌惮，想了半日，道：“既是娶亲族中还要摆宴，敢问贵人要带几人，我也好叫族中菜蔬。”
“二三十人。”俞子离道。
“倒也不多。”木巫点了点头，“那便请贵人赴我族地共庆我族中盛事。河母还许允我带走。”
俞子离笑道：“我不请自来，惭愧不已，这河母出嫁怎能寒酸，衣饰头面冷清了不好，便由我叫丫鬟帮她妆扮，你看如何”
“我看河母这般就很好。”木巫咬牙道。
俞子离轻笑：“哪里好？我的丫鬟都比河母体面，巫既供奉河神，未免失于恭敬，过于敷衍，大不诚心。”
木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道：“那便有劳贵人了，我族定会好好招待贵人，神仙佳酿虽无，薄酒定有几杯。”
“大善。”俞子离抚掌，“巫长暂去，我收拾收拾与你们同去。”
木巫施礼：“敢不从命。”

第93章
俞子离一言难尽地看着作小厮丫鬟打扮的楼淮祀与卫繁，大为头疼, 他好好一人俊秀公子, 成天为这二人操心这操心那, 满心不悦还少不得苦口婆心：“君子不立危墙，你们这是干什么？”
“栖州皆我子民，这种动不动就将活人沉水嫁河神的恶习简直前所未闻、南丧心病狂, 本官心下哀戚，不忍闲置漠视, 少不得要前去查看究竟。”
卫繁心虚：“老师, 我不是君子。”又讨好一笑, “道长给了我们好些防身的药粉。”
瘦道士蹭在一边跳将起来怒道：“不是送的，不是送的, 是你夫君强要去的。”
卫繁理亏安抚：“道长有要用的药材, 只管去支取。”
瘦道士更加生气了：“你夫郎本就应我, 一应药材贫道都可尽用的。”
卫繁哑然。
楼淮祀护着卫繁，不满道：“出家人四大皆空, 区区药粉还要斤斤计较，看把你给小气的。”
瘦道士捶胸顿足：“什么出家人四大皆空，贫道是道士是道士。”
梅萼清看他们热闹, 他是乐见其成的, 道：“楼小友既来了栖州，是当看看栖州的百姓人家，索夷有恶俗，他族亦有各种恶习, 多见见也好。”
俞子离看一眼梅萼清心道：姓楼的小兔崽再不济也是我的师侄，你倒半点不担心。
楼淮祀也斜眼看梅萼清：梅老头这良心，乌漆抹黑的啊，巴不得让多涉险地。
梅萼清左右环顾，惊吓道：“俞郎君与小友为何这般看着老朽，唉哟，老朽胆细可受不得啊。”
楼淮祀叹道：“梅老头你这戏过了点。”
“哈哈哈，下回老朽收着点。”梅萼清笑道。
俞子离懒得与多他们多费口舌，将牛叔留下看守车队，自己又挑了几个身手矫健同去索夷族，约定城门口碰头。
贾先生担忧道：“郎君，兵分两路是否有些不妥，车队诸多工匠，力不壮体不健。”
楼淮祀道：“有牛叔在不打紧，始一虽包得只剩两只眼，也将养好，再者，还有牛鼻子这个大阴人。”
到了三岔口，绿萼等真是泪洒车前，呜呜咽咽地目送自家小娘子乔装打扮随着俞子离一行走远。祭河这种将人往水里扔的祭祀有什么好看的，索夷族又神神叨叨的，能离多远离远离，凑上去做什么？她们娇滴滴的小娘子哦，几时去过这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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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夷族沿河而居，这地方河流密布，一条主河分出无数条枝站似得支河，宽能过两艘渔船，窄得有如水沟，它们交错罗织，将土地切成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碎地，这地人家三四户，那处屋舍七八间，出行极为不便，河道上鲜有架桥，大都横舟拴绳在两岸敲下的木桩上，就是一处简易的浮桥，能过人，能过驴，猪牛马等家畜却是不大好过。
楼淮祀生得俊俏，一身褐麻衣裳，错眼倒似一个俏丽无双的小娘子，他左看右看，嘴又闲，过一座浮桥牵了卫繁的手将她小心护送到对岸，嫌桥不稳，逮了一个索夷族人，道：“你们这桥，过人都乱晃，怕是牛都不敢过，也不正经架座桥来。”那族人眨巴着眼，满脸茫然。
卫繁摇摇他的手：“楼哥……呸，阿楼，他听不懂你说话。”
楼淮祀翻翻眼皮，招来贾先生，可怜老贾老胳膊老腿上下奔走，匆匆过来为他传话。
索夷族人被楼淮祀美色所惑，对着他仗势欺人的模样竟也没生气，还道：“不要牛，我们族人强壮，犁地男的女的都使得。”
楼淮祀道：“你再大力，还能比过牛？蠢货。”
索夷族人答道：“家中也没多少田地，用不着牛，几家合力就能把地翻出来。”
贾先生虽厌栖地，还是说了句公平话：“郎君，你看他们族中，水泽比田地地还要多，好些处还是沼地，种不得，一户人家能分得多少田地？哪用得着牛？”
楼淮祀举目远望，确实水道比田地多。
索夷族人挠了挠头，又道：“稻谷不好种哩，春时起秧，要是发水田里秧苗全不得。不过，今岁祭了河，河神息了怒，能有好年。”
“你们这处年年发水？”楼淮祀问道。
“发，多时好几回呢，水也不大，一涨水就淹苗，唉。”索夷族烦恼，过后又忧转喜，“不过，去年就发过两回水，补了秧苗，马虎也尽用。多亏族长与巫祭了河，得了河神大人的庇佑，今岁要是多祭两回，许还能不发水。”
“多祭两回？”楼淮祀冷声，“可着祭得不是你家的女儿？”
索夷族人正色道：“小娃儿不许胡说，家中出了河母是何等荣光？我盼都盼不来，可恨家里的丫头生得不齐整，河神看不中意，真是歹命，投胎都不晓得挑鼻子眼。”
贾先生忍着作呕将话说与楼淮祀与卫繁。
卫繁圆圆的脸上露出无解的迷惑：“自己的骨肉，半点不舍也没有吗？”
贾先生道：“小娘子不知外头有些人，信了什么神佛，别说妻儿，连自己都能整个献上，要肝便挖肝，要心就挖心。”
楼淮祀笑起来：“这等献妻献儿献女的，哪还有心肺可挖。”
再看那索夷族人似是想着祭了河，春汛平静，秧禾得保，再得河神慈悲风也调雨也顺，无涝无虫，等得秋收，卖了粮扯些布换些家伙什，又是一个太平丰年。他越想越是美，咧着嘴几乐出声来，忽地又想起祭河险些被这干外地人坏了事，又恶狠狠道：“我们的河母，你们得好好还来，不然，我与你拼命。”
卫繁道：“你们河母还是不愿嫁。”
“胡说，嫁与河神成了仙，几辈子打灯笼都找不来的好事，她怎会不愿意？定是柳采这个走了心窍的要害女儿的运道。”索夷族人咬牙，“你们可见过柳采这个罪人没？被我们抓住，定要架火烧净他身上的罪孽，免得祸及族里。”
“烧？”卫繁吓了一跳。
“自是要烧死的，叛族是大罪。”索夷族人点头，又道，“柳采恶鬼缠身，死了也不能投胎，巫宽厚，才会引净火烧他。”
“净火？”楼淮祀问。还三脉真火呢。
索夷族人鄙夷道：“我族中净火，你们外乡人哪有幸看过。”
楼淮祀看他这模样，低声与贾先生道：“这别是什么邪教吧。”

第94章
楼淮祀对于自己不曾见过不曾听过的新鲜事物那是满腔新奇，与卫繁埋着头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卫繁小声道：“堂姐给我的注释里不曾提过有什么净火, 嗯, 也许我看漏了, 回去细翻翻？”
楼淮祀压声：“到时想个法，把这什么净火弄出来瞧瞧，要是与寻常的火大不同, 拿来做花灯，再捎给舅舅、阿爹阿娘还有岳丈看个奇巧。”
卫繁有些意动, 又担忧：“索夷族看着不大好相与, 他们哪里会给我们？”
“天下万物, 皆利可换，换不到, 那是价不对。”楼淮祀哄她道。
“那也不尽然。”卫繁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还是有好些不能拿利来换, 譬如祖父祖母，阿爹阿娘……”
“那我呢？”楼淮祀跳脚。
卫繁忙道：“我正要说呢, 还有楼哥哥啊，阿兄啊，长公主啊……”
楼淮祀很想问自己为何这般靠后, 奈何前头都是长辈, 不好一争高低长短。卫繁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轻晃几下，两眼弯成月牙，道：“楼哥哥是无价之宝呢。”
楼淮祀对着她的笑靥, 重又高兴起来，嗯，世间万物皆有价，这是亘古不变之理，只这理里没他们。
俞子离边与木巫打些机锋，边留意着他二人，楼小兔崽枉生一张灿若朝阳的脸，肚里却全是坏水，他自己坏就算了，还擅教唆他人，卫繁这般雪雪白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染得漆漆黑。出禹京时他向卫家承诺，要护着卫繁，万一回京时，卫繁四肢完好，内里却全是阴损诡说，他无颜见江东父老。
“阿祀，安静些，你这两片嘴皮子就不能停一停？”
楼淮祀顿了顿，看木巫看过来，应道：“是，郎君。”
木巫被风霜岁月侵蚀的眼睛快要干枯了般，他深深地看了眼楼淮祀：“贵人的童子童女真是俊秀非常。”
俞子离微微一笑，衣带当风，似要乘风而去，谪仙之姿高高在上，衬得凡间众人有如泥尘。索夷一族看得心旌动摇，拿不准这个所谓的贵人到底何方神圣。栖州的官都不大像官，栖州的几个大姓也跟匪盗头子一般，鲜有如俞子离这般飘逸超然，连身边带着的丫头小厮都像娇养出来的。
木巫在索夷族说一不二，在俞子离面前碰了两三次软钉子，恼怒非常又发作不得，人老成精，他虽然不知俞子离的来历，却极为忌惮。
索夷一族因着地碎，大都无院落，因着地潮，抬屋离地半尺，底下悬空，为排水四周又挖出污水沟，连着河道，各种污水全都往沟里一倒，流向河中，散发着阵阵恶臭。
木巫独占一片地，七八间屋舍，顶着盖着稻草顶，空地上有一尊石塑，雕刻粗糙，辨不清男女，应当有些年月了，又是烟熏又是火燎，漆黑光滑，石塑前摆了几样供品，好几个索夷族人趴在那嚎陶大哭。
楼淮祀与卫繁面面相觑，耳听这些人哭得伤心欲绝，嘴里又念念有词，时不时拿头抢地呯呯嗑头。
这时木巫将他们一这行人一丢，自己跑去石像前颤颤微微跪下，连磕几个头后立起身，冲着渐渐围拢来的索夷族人呜哩哇啦一阵说，索夷族人听罢，转忧为喜，齐声高喊起来。
贾先生道：“他们庆贺河母失而复得，河神有妻不再发怒，又得太平华年。”
楼淮祀跟活吞一只苍蝇一般，他自问心肠不算好，旁人生死作恶不惹到自己身上，懒怠管时也就漠之。可眼前这些人，他们不过寻常百姓，成日只为生计奔波，他们许不偷不抢，甚至算得上一良民。
可这些人却在庆贺一个人的死。
一身盛装的柳渔儿面如死灰的站在人群中，她不想死，她不愿做祭品沉水，她不愿嫁河神祈得风调雨顺。她恨他们。
木巫又跑来要人。
俞子离不慌不忙道：“巫长不必惊慌，吉时到，我为河母送嫁。”
木巫无奈，恶狠狠地瞪俞子离一眼，回去与索夷族族长商量祭河之事。索夷族族长似对木巫言听计从，边听木巫的吩咐，边恨恨地看了俞子离一眼，显是对河母在他们手上很是气愤。
楼淮祀又逮了个索夷族人，将一个肉饼给他，好奇问道：“你们族长管什么？”
那人接过肉饼掰开看了看，两眼一亮，道：“管田里耕种，也管打渔卖鱼。”
楼淮祀笑嘻嘻又问：“那你们是族长权大还是巫长权大？”
那人奇怪地看了楼淮祀一眼，将饼塞进嘴里：“巫长掌着净火，管祭河，管责罚，管天气。”
“天气如何管？”
“巫长是半仙，能知天雨天晴。”那人道。
楼淮祀扬眉，一指俞子离：“这算得什么，我们郎君也知晓。”
索夷族人一惊，摇摇头当他吹牛夸口，道：“胡说胡说，你们郎君怎会看天。”
贾先生笑笑，一指梅萼清：“这位老丈也会。”天晴天雨，乡间好些老农也能看天象，说个八九不离十。
索夷族人想了想，骄傲道：“我们巫长还有净火。”
楼淮祀又塞一个肉饼给他：“净火是什么？”
索夷族人冷哼一声：“净火乃是神火，遇水不熄灭，能辨罪孽，无木也能烧身焚净。”
楼淮祀微睁着眼，激道：“别是你胡扯诳我们外地人。”
索夷族人顿时生了气，道：“反正你们要看祭河，明日自能看个分明。”说完，揣着肉饼走了。
楼淮祀托着下巴，问贾先生与梅萼清：“老贾，梅老头你们可曾见过这什么净火？”
贾先生想了半天，道：“我离乡太久，记不大清，真有这般奇火，要是见过应有印象……这……大许是不曾见。”
梅萼清也道：“惭愧，我管着泽栖的一亩三分地，他处却是知之甚少啊。”
再偷偷问柳渔儿，柳渔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道：“真个有净火，每每祭河，河母坐的小舟边上都有一圈火在水上的烧，说是河神迎娶的法道。”
卫繁惊奇不已：“可是戏法？”
柳渔儿摇摇头：“我也不知。”
俞子离道：“火在水上烧不是什么稀奇之事，鱼膏油脂麻油都可在水上燃烧。”
柳渔儿道：“不是麻油，麻油有味，鱼膏我也知晓，油脂？也不是。”
他们一行全在柳家，为防他们逃走，木巫遣人在外头死死把守，一应吃食送进屋中，不叫他们在外游逛。楼淮祀将一包麻药递给素婆，道：“素婆，等天黑，你去木巫那偷偷查探一番，这老头古怪得狠，看看他屋中有无藏着蹊跷之物。”

第95章
夜幕悄然降临，晚雾慢慢弥漫升腾开来, 外头水声蛙鸣虫叫连成一片。卫繁趴在窗边的竹椅上推开窗, 屋外索夷族十来个青壮不间断绕屋巡逻。木巫认为外乡狡诈阴险, 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勒令族中好手一刻也不许放松。
素婆看似笨拙的身影鬼魅般翻出了窗，猫似地攀上稻草屋顶, 轻得好似一片柳叶，藏匿片刻, 觑得一个青壮伸懒腰打哈欠时无声无息地躲在河岸边的草丛中。远处木巫的住宅灯火通明, 石像前燃着熊熊的篝火, 好些壮年连夜杀羊杀鸡斩鹅，这些都是明日的祭品, 要供与河神。
卫繁躲在窗后看了好久, 夜渐浓, 只看得外头的点点火把，哪里还能看得到素婆半分。
俞子离将一把薄薄的柳叶刀递给柳渔儿, 道：“明日你偷偷将刀藏在手中，寻机割断的绳子泅水走脱。”
柳渔儿忐忑地接过，双唇颤抖, 一时说不出话来。
俞子离便又笑着安慰道：“别怕, 若你脱不得身，我会叫朱眉搭救。”
柳渔儿抽噎一下，双手合什对着俞子离拜了又拜。她的族人想她死，她的阿妈也想她死, 但她想活着的，她的阿爸也想她活着，这些外乡人帮了她。
俞子离又给她一样信物，道：“你与你爸既叛出族，再留在故土怕有事端，你们若是愿意，不如去禹京讨生活，我师兄多少会对你们加以照拂。”
柳渔儿更是感激不已。
楼淮祀与卫繁靠在一起，听着俞子离细心安派，他师叔真是越来越婆妈了。他边胡思乱想，边把玩着卫繁的手，肚里又翻腾着明日如何捣乱。
素婆在半夜子时才回到屋中，一屋人不过合眼小憩，一闻异动，全醒了过来。
“如何？”楼淮祀忙问。
素婆压低声，道：“俞郎君道若有事物能在水上烧，定与鱼膏油脂麻油仿佛，我在木巫一个暗门后找着几瓮黑水，有异味，实不知是什么东西，我装了一葫芦回来，余的全倒进厕室中，换了水进去。”
楼淮祀按捺不住好奇心，将窗户关死，启开葫芦，倒了一小盅黑水出来，擦亮火折，轻轻一碰，碗盅里瞬间冒出幽蓝的火焰。刹时，寂然无声。
俞子离之父俞丘声游历神州，遍识万物，曾记一本万物志，俞子离将此书从头到尾熟背心头，看着这黑水将万物志之中所载一样一样比对过去，却无一物相仿。
卫繁摇了摇葫芦：“鱼膏油脂麻油皆可入食，这个黑水能吃吗？”
“不可。”素婆吓一跳，生怕自家小娘子犯傻，忙道，“其味不正，许有毒。”
楼淮祀不管有没有毒，也不追究黑水到底何物，他唯有三个念头：其一、这黑水大有用处；其二、这黑水从何来？其三、有多少。叫柳渔儿打来一盆水，倒了一点黑水在水上，果然如油脂浮在水上，点火即燃，油尽则火灭。
“神物啊。”楼淮祀两眼发亮，这等神奇之物不在自己手中不亚于明珠蒙尘。
俞子离一见他这神色，便知又起贪念，腹诽：这别是小兔崽子外祖父一支血血脉里带出的毛病，匪盗起家，骨子里贪，凡有点好的就想扒拉回自己家中。
“黑水从长计议，你还是多想想明日祭河之事。”俞子离道。
楼淮祀闷笑几声，跟卫繁嘀咕道：“卫妹妹，你先生也想要黑水。”
卫繁咕得一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两颊都憋得鼓了出来，死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柳渔儿不他们为何而笑，却莫名跟着松了一口气，满面的愁苦都消去了不少。
等得天蒙蒙亮，便传来呯呯得敲门声，贾先生抹一把脸，敲敲老腰去开了。来人是长跟在木巫身边的年轻人，冷冰冰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们便来迎河母。”他越过贾先生，阴冷地看了眼柳渔儿。
柳渔儿本想瑟缩一下，本想瞪回去，记起俞子离的叮嘱，畏怯地低下头。
贾先生道：“放心，我们贵人一诺千金，自会将河母妆扮齐整，顺带还送上嫁妆。”
素婆替柳渔儿细细上了一层红妆，她岁小，白面红唇不显富贵之象，反倒有几分怪异诡谲：“左右应付，他日你正经嫁夫，再细细描眉画唇。”
卫繁在旁频频点头。
索夷族生怕祭河之事生变，越是近时越是盯得紧，屋外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人数一次比一次多。天一大亮，几个力壮如牛的青年肩扛竹辇，缠着红绫，敲锣打鼓来接河母，打头一个套着纸面具扮作神婆的妇人摇着团扇，嘴里唱着小调叫门。
俞子离令开了门，几个穿红着绿的妇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抓了柳渔儿押她上了竹辇，跟着迎亲队而来的还有索夷族的男女老少，全都穿戴一新，这些人拥着竹辇，笑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再笑一阵，直看得楼淮祀一行毛骨悚然。柳渔儿再心里有底，被送上竹辇时，对着熟悉又陌生的族人时，依旧忍不住掩面而泣。
贾先生打听了一番，回来道：“哭为送嫁，笑为迎娶。”
楼淮祀冷笑：“娘家夫家都他们做了，倒是顾虑周全。”
他们一行慢慢跟在送亲队，每跨过浮桥，每过一条河沟，便听索夷族人一声长唱，贾先生听了听，道：“送河母嫁，河息水静。”
“送人死，还唱几句。”楼淮祀嫌弃道。
竹辇到了木巫屋前的场地正中，神婆与几个妇人连拉带拽将柳渔儿带到石像跟前，强摁着柳渔儿与石像对拜，木巫与族长领着族人跟着跪倒，伏地而拜。楼淮祀一行冷眼相对，几个索夷族人怒目横眉想要他们几人同拜，被鲁犇狠瞪了一眼，气弱心虚不敢造次。
对拜礼毕，一族人推了柳渔儿与石像站一处，围一圈重又跪倒，三拜九磕，欢呼之声不绝于耳，柳渔儿脸色煞白，几要晕倒。那几个妇人见她要倒，一把蛮力擒住她的胳膊，簇拥着她往主河行去。
楼淮祀等慌忙跟上，见岸边已摆好一供桌，桌上整羊整鸡整鹅，鲜蔬瓜果粮米，炉中三柱清香，两边一对红烛，河中系着一条小小扁舟，舟中系彩绫着鲜花。柳渔儿骇得神色大变，不由挣扎起来，那几个妇人将她牢牢摁在地上，拿红绫绞成的绳索，绑成跪姿捆好，再由两个青壮抬到扁舟之上。
木巫站在河岸，摇着一个铃儿，念着长而冰冷祭文，末了一声长喝：“送嫁来。”
就见一个衣着颇为齐整的索夷族人将一缸送嫁酒抬到小舟上，小舟上一阵乱摇，他送罢，又有人将一撂碗送到舟上。楼淮祀轻轻掩住了卫繁的眼，他与俞子离站在人群中，看着索夷族人一个接着一人个，等着侯着，面上带着狂喜，手上捧着嫁礼……那小舟本就如同一片浮叶，哪经得多少份量，等得船沉牢牢缚住的“河母”逃脱不得，也只得活活淹没死水中。
眼看小舟将沉，一个索夷族人立马挥刀断了绳，绳一断，小舟连人带着着各种嫁礼慢慢沉了水。木巫念念有记，取下红烛，往河中一扔，河面蹿出一丝火苗，索夷族人正要欢呼相庆，那火苗却倾刻熄灭。
楼淮祀趁乱大叫：“礼不成，河神不要娶妇。”

第96章
“净火不明，河神这是发怒了。”楼淮祀大喊, “你们这些蠢货, 连祭个神都不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塞给他，怪道年年春汛发水。”
贾先生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来, 生怕自己传了话，索夷族人恼羞成怒把他们一行活埋了。
“快说。”楼淮祀一拍贾先生的肩。
贾先生抖了抖, 看了眼抿唇而立的朱眉, 朱护卫稍嫌清瘦的身形刹那间如泰山矗立, 把脖子一挺心一横，咽口唾沫, 扯着嗓子将楼淮祀的话用索夷语嚷了出去。刹那好似滴水入沸油锅, 油花四溅。众索夷族人纷纷拧头怒视, 恨不能将他们一行千刀万剐。
楼淮祀使个眼色给朱眉，又喊道：“木巫这个老匹夫误族, 其心可诛。”
木巫快要气吐血了，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着楼淮祀：“小……小儿……该死。抓……抓起来……”
朱眉腾空一跃，鹞子般翻上天, 踩着索夷族人肩、头, 瞬时就到了木巫身后，插刀入土，抓过木巫脚尖在他膝上一点。木巫在他手上如同一只破旧的木傀儡，跪倒在刀锋边上, 瘦老的脖子紧挨着冰寒的刀刃，只要轻轻动弹一下，他的脖子就能溅出三尺血。
索夷族的族长吓得脸都白了，慢慢退开一步，生怕自己的一个喘息惊到朱眉，朱眉的手再一抖，他们的巫就要身首异处。
死一般的寂静涟漪似得一层一层荡开来，它这般无声，又这般汹涌，将整个索夷族淹没其中，不远处一只水鸟众芦苇荡中飞出，咕得一声惊鸣，翅膀擦着苇叶，唰啦一声惊响，锯子般地割在每个人的耳际。
楼淮祀很是满意周遭的死寂，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忽想起做戏要做全套，和卫繁一左一右扶着俞子离走到河岸边，这才高高抬起下巴，用两只鼻孔对着众人：“一族蠢货，你们的巫更是又蠢又坏又无能，岁岁祭河，年年祭河，也没见你们祭出一个太平年来。你们这些人年年岁岁亵渎河神，要不是河神慈悲悯怀，你们索夷族早喂了鱼，全沉河底肥是虾蟹。”他激昂发声半天，心里得意，见索夷族人却是大眼瞪小眼，话语不通，大不便啊，磨磨后槽牙，喝令贾先生，“说话。”
“……哦，哦噢。”贾先生无奈，将话又传一遍。
楼淮祀嫌他矮小，不醒目，还叫鲁犇将他驮了起来，这下好，一目了然，索夷族一族上下全盯着贾先生，直把贾先生盯得冷汗都流了好几斤。
木巫喉中发出粗嗄锯木似得声音，斥道：“胡……说，无知小儿……”
朱眉可无半点敬老之心，捏鹅颈似得掐住木巫的脖子，冷声道：“闭嘴。”
长畔木巫身畔的青年见自己尊长身陷险境，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就要扑过去搭救。楼淮祀大喜，暗道：来得好。朱眉面无表情将一粒小小的丸药弹进了青年的嘴中，这粒丸药鼻屎大，朱眉手法又精妙，可谓去无踪迹。落在索夷族人眼中，自己族中十里挑一的好手，大吼一声后整个人一软，面条似得软倒在地，人人惊骇莫名。
索夷族族长到底是一族之长，胆大一些，伸手探了探鼻息：万幸，不曾死，就是不知为何倒地。再一闻，扑鼻的酒气。心下更是不解：一同来时都不曾吃酒，怎一身的酒气。
楼淮祀道：“不必惊夷，这是河神显灵，责罚这等助纣为虐之狂徒，跟在木巫手底，时不时干点渎神之事。”
俞子离静立在一边，听楼淮祀越扯越没了边，打小在市集扮乞儿，嘴皮子一碰，逮着合当之时就不由自主骗人。
贾先生心中也直打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索夷族人素来供奉河神，连人都往里河里扔，可见其民之愚。他们既不认理，也不知理，百年来就是这般行事，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当，指不定不管木巫这个老东西的性命，群起殴之。他们二三十人，又有累赘，双拳难敌四手，千万可别陷在这里了。
卫繁却是双目闪亮，满月似得脸成了正午之阳，灿烂光亮，她家楼哥哥侃侃而谈，不畏其险，当是大丈夫。
“我家郎君本是仙君下凡，是来历劫的，虽已是□□凡胎，一样食五谷如茅厕，到底不凡。昨日你们这群人现身我家郎君跟前，我家郎君便觉胸闷气短，眼前一迷，一个恍惚，再定睛一看，就见你们一族人一个一个黑气缠身，皆是神之弃民。”
“想我东西各神，或掌财富，或掌康健，或掌时运，或掌赏罚，哪个不是慈悲心肠。谁知竟有这么多人为神所弃，怪哉！我家郎君再掐指一算，哼，一般辱神之民，怪道不受神之庇佑。”
“只我家郎君不食荤腥，不伤蝼蚁之命，不忍你们这一帮蠢货走了绝路，这才假借赴宴之名来一看究竟。”
“昨夜子神，一灯如豆，我家郎君正欲眠去，就见飘然入梦……”
贾先生舌头打了下结，磕绊了几声，再偷看了一眼面带微笑却意外狰狞的俞子离，摸出葫芦吃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这再说下去，他不定就要说出血来。
“河神托梦于我家郎君，控诉庇下之民不敬神祗，羞他辱他，他欲发大水惩戒，叫你们知晓厉害。”楼淮祀将脸一黑，“我家郎君不忍生灵涂炭，苦苦哀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男儿膝下尚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何况我家郎君本就仙君下凡，与河神算起来还是同辈。河神一惊之下，不得不应了郎君，许郎君与你们这般蠢货做个调解之人……之半神。”
卫繁整个都呆了，细想倒也有趣，跟自己看得话本差不离，轻咳一声，昂首挺胸站到俞子离身边，扮起小仙童来。
索夷族人半信半疑，族长哑着嗓：“小……仙童别胡说。”
楼淮祀傲然：“念你称我一声仙童，可见还有点见识慧根。素婆，去水边点一簇净火给这帮蠢货看看。”
难为素婆不得不陪他唱戏，走到河岸边，偷偷将葫芦的黑水倒在河面，一点燃，水上顿起一层明火。
索夷族人大惊失色，胆小的已趴倒在地跪拜不已，木巫挣扎一下，欲说话，朱眉在他身上穴道上狠狠一捏，木巫口舌发麻，愣是出不得声来。
索夷族长沉声问道：“我们一族年年祭河，月月供香，族人心中更是敬信不已，见河神像便拜，不敢有丝毫怠慢。你……仙童如何说我们渎神？”
“你们族中可有读书人？”楼淮祀问道。
索夷族族长不懂他为何发问，摇了摇头。
“怪道，不念诗书连拜神都不会，恶你之拙钝，怜你之不幸矣。”楼淮祀大摇其头，“你们可知你们所祭河神是哪个？”
索夷族族长一愣：“河神便是河神，又有是哪个？”他们只知水中有灵，河中有神，信之拜之，却从未想过河神什么名姓。
楼淮祀目露悲悯：“蠢，蠢，蠢而坏，天下之水通洛水，沃土地，育万民，洛水有神，称之为水神，又称河神，亦叫洛神。”
索夷族族长愣了愣，到底还是有神，他们也不曾祭错。
楼淮祀忽地怒目金刚，厉声道：“然洛神是女仙。”
贾先生咕嗵一声将喉中不知是血是痰的玩意咽了回去，下巴几缕胡子抖了抖，大是无措。俞子离眼下只想把楼淮祀一脚踢进河里去，再看看卫繁，竟觉有理，在那点头。
索夷族族长呆若木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有心想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木巫气上不来，早已晕倒在地。索夷族人更是呆怔在那。
楼淮祀道：“你们可有人听过书？曹子建有没有人听过？七步诗听过没，遇洛神结一场姻缘听过没？”
索夷族族人中有几个竟真听过这段书，挤在人群颤颤举起手：“听……听……过。才子遇神仙。”
楼淮祀指指那几个族人：“可见你们族人还得一点上天眷顾。”
“这曹子建为此还写过《洛神赋》，开头就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听到没有，宓妃，妃，你们说河神是男还是女？”楼淮祀怒道，平息了心口怒气，又道，“这河神生得什么模样：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索夷族人听得晕乎乎，只知其中厉害，却不知缘何厉害。
“河神乃女仙，亦有一二相好……”
俞子离轻哼一声，瞪了楼淮祀一眼，越说越没谱，再看索夷族人，神色间却似有相信之意。
“你们倒好，一个一个往河里祭貌美的小娘子，，还说什么给她娶妻，你们这是辱她有磨镜之好。”
卫繁这下没听懂，悄悄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后好好问问楼淮祀。
“一个也就罢，河神收了当丫头使，两个也忍了，河神接了当洗脚婢，谁知你们左一个右一个扔个没完，简直是令人发指，欺上门去。河神不曾水淹索夷族，已是大肚行舟。你们被你们这蠢货巫长带着还不知悔改，大祸早已临头。”
索夷族族长咽口唾沫。信罢？自己一族自供奉河神，都当河神是仙君，没少为他娶妻，实与自己认知太过相悖；不信罢？仙君果然飘渺似仙，又有鬼神手段，也有净火，再想想这些年为河神娶亲，年年都有水患，不过多少之别。每逢水患多发，巫长便道祭河过惰之故；逢水患少时，又道是河神娶了新妇，略平怒火。这这这……难道他们真得弄错了河神是男是女。
楼淮祀负手背后：“那个立像之人倒有几分见识，观你们族中神像，虽粗陋不堪，依稀也见河神曼妙之姿，蛾眉秀眸，衣淌如水流，胸前似有璎珞……”
索夷族一个族人再挨捺不住，跑去石像前细看，惊呼出声：“真真……有一璎珞，我们竟是错了百年，怪道年年有水患，年年秧苗不保。”
索夷族族长拼命想了想，虽虽日日见，一时竟也想不起石像细处，推开族人，自己大步跑到石像前看个究竟。果然，虽年代久远，模糊不清，胸前确挂着似有流苏般的饰物。骇然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河神竟是女仙？”
楼淮祀又踹了脚那个迷倒的青年，琢磨着木巫的黑水不知什么来历，想他一个糟老头，手脚老朽，一个人行事不便，这种亲信或是徒弟八成充当帮手，高声道：“木巫为巫长，连神都不识，不如叫他下去好生与河神赔罪，也好叫河神息怒。河神有灵，若受此罪人，收回木巫净火；若无其罪，水中自有红莲盛开。”
索夷族人正趴地惶恐大泣，一听这话抬头皮眼巴巴对着河面。
朱眉拎起木巫，掷沙包似得将人扔进了河中央，“噗通”一声立马往下沉，木巫岁老力竭，哪还能浮水，忙扬呼救，挣扎几下就没了影。水面静悄悄，哪有什么净火现世？
楼淮祀拍拍手：“河神有灵，收了木巫的净火啊！”

第97章
河神岂止收了木巫的净火，连木巫的老命都收走了。
索夷族族长带着几个族人扒在河岸, 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 说不清是盼着木巫大显神通从水中囫囵个归来, 还是盼着木巫就此沉河底跟河神认错？他们几人在那看得有如天荒地老，好不容易水中似乎有了动静，几人立马伸脖子定睛去看, 只见一件嫁衣慢慢浮上来，在水中随水漂浮。
楼淮祀指着衣服：“看见没？看见没？你们这祭的劳什子河母, 河神不收, 将嫁衣还了来。我看这就是河神的信物, 要留你们木巫在水底坐水牢。”
“水牢？”
“人间有牢狱，阴司有九狱, 水底难道连个水牢都没有？”楼淮祀训道, “你为一族之长, 大字不识半个也就罢了，连这点常理也不知？”
索夷族族长被吓得满脸通红, 再看自己的族人全被惊得跪在石像周围磕头认罪，结巴道：“仙凡不通，我……我……我这以为水底……不跟人间相同。”
楼淮祀没好气道：“你们先前祭河, 还给河神娶亲, 河神既能如人间一般娶亲，怎没个水牢关你们巫长这种罪大恶极之徒？”
索夷族族长无可反驳，嘴里发苦，背后族人嚎哭之声不断, 求教道：“小仙童，我们这些人只知打鱼种地，别的都不知晓，真心没有羞辱河神的意思，大错犯下，还望小仙童指点，如何平息河神怒火？”
楼淮祀边想脱身的时机边胡谄道：“如今河神神宫之中女多男少，阴阳不调，人间讲日月调和，仙界论万物轮转。水本属阴，女亦属阴，你们三不五时往水宫中塞小娘子，搞得神宫里头阴气冲天，这是水底神宫还是地下阴司啊？”
“那那如何是好？”
楼淮祀两眼往索夷一族中来回扫了几眼，嘴角一扯，牵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意来。
俞子离不由心下一紧，小兔崽子又要胡作非为，喝止道：“阿祀，不可妄言。”
贾先生传多了话，口舌都不太听自己使唤，也不管哪个说的，自发就将话转成索夷语说与族长。
索夷族族长越听楼淮祀瞎扯越觉有理，十成里信了七成，俞子离此话一出，他还当俞仙君见死不救，忙道：“仙君搭救则个。”得，这七成往上爬到了八成。
俞子离道：“自此之后，你们再莫行娶亲之事，只拿清香鲜果五谷供奉，心诚则灵，切勿多敏生疑。”
索夷族族长双目通红：“仙君，河神心中有气。我们这些人别的不知道，与人吵了架，再和好，也得先赔了罪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河神掌着河流，一个不慎记恨于他们，那如何是好？怎也要让河神先将气消了。
楼淮祀背转身偷笑，他是存了心使坏，故意装作失言的模样，脱口道：“祭几个青壮男子给河神，调和阴阳，不就赔了罪？”
“阿祀。”俞子离脸黑得跟锅底似得。这索夷族愚民，尽干扔人下河之事，其罪等于谋杀，可说到底还是民智不开化之故。楼淮祀身为一个父母官，不除根中虫害，随着性子出心中浊气，搞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来，把好好的人往水底扔，与索夷族人有何不同？简直不可理喻。
索夷族族长听了这话却是如获诸葛锦囊，连连道谢不已，还往人群里看了几眼，估摸想着哪个青壮可以送给河神调阴阳。
俞子离恼怒不已，这当口又不能拆楼淮祀的台，拂袖冷声道：“我见不得此事，你们祭河祭神，只别当我的面。”他说罢，也不管索夷族一族跟天地间的孤儿似得无助可怜，抬步就走。
楼淮祀见俞子离是真的发了火，不敢捊虎须，他这师叔是个告状精，一封书信到他那个冷血冷面的爹面前，他定没好果子吃。与索夷族族道：“你暂且先听我们仙君，初一十五诚心上香供鲜果。你们族中那个那个那个……”他指指仍旧昏迷在地酒香盈绕的青年，“他甚么名？”
“木葛。”
“这个木葛我们先带走，他遭了神罚，五魂六魄没了迷了一半，留在你们族中，你们族人不可解，再者他为河神所厌，说不定你们还会被他牵连。”楼淮祀体贴道。
索夷族族长越发茫然了，道：“木葛本是少巫。”
楼淮祀老大的一个白眼翻出来，全赖他生得好，做了怪模样也无损半点美貌：“怪道为河神所厌，原来与木巫是一道的，想必没少跟着作恶辱神，我说河神司水，性柔悲悯，怎会好好地伤人魂魄，，哼。”
索夷族族长大急，拉住楼淮祀道：“木葛小仙童只管带走，只我们与……我们一族……”
楼淮祀安慰道：“我们仙君是个嘴硬心软的，一时恼怒你们被木巫迷惑辱及神灵，这才生了气。族长，辱神可是恶业。思前过，帝辛对女娲神像不敬，国亡人消，你们所为比帝辛还要过分。不过，话又说回来，帝辛是有心之过，你们是无心之失。阴司律条：无心做恶，虽恶不罚。你放心，我们仙君不会置之不理的，等他吹吹风、消消气，定会与河神好好求情。”
“这……便好，这便好。”族长忙点头。
楼淮祀道：“神女与我们仙君颇为亲密、略有瓜葛……族长，我们仙君为你们不可谓不敬心。”
族长翻来覆去，总算咂摸出味，这是说那位仙君是河神的相好？留人道：“那仙君与仙童不如留在族中，容我们招待一番。”
楼淮祀摆手：“不可，我们仙君还有要事在身，再者仙君道法已略有小成，辟谷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已许久不食人间谷物了。”他在这唠叨个不休，其余人连着卫繁都走出好远。俞子离大许是忍无可忍，将朱眉遣了过来。
索夷族族长眼一花，小仙童被那个瘦削的护法挟带着转眼间走得老远，有如御风而行、缩地成寸，再看那贾先生，看着像是个糟老头，却轻飘飘的，在那铁塔状的黑护恍如无物……果然神仙中人啊。他有心想再留，眼下全族人哭嚎跟死了爹似得，如何留。索夷族族长站在神像边，一地呯呯磕头的族人，边上密密麻麻插上了线香，香烟袅袅如云遮雾罩，隔烟远看，楼淮祀一行好似快要飘渺升天，膝盖一软，也跟着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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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发了火，楼淮祀也不敢触霉头，跟卫繁一块可怜巴巴地说了一车的怨怼之言。
卫繁待俞子离极为敬重，坏话是一句也不肯说，只能挑拣了好话安慰。
楼淮祀躺在卫繁怀里，暗乐不已，他师叔嘛对着他就没好脸色，说几句，那也是不痛不痒，除非俞子离祭出板啊尺啊笞啊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可惜，俞子离文弱得紧，还没他结实呢，手上更是没几分力道。楼淮祀嗅着卫繁身上的馨香，没一会就把他师叔的锅底脸忘得一干二净。
俞子离却是越想越气，又将楼长危与姬明笙抱怨了一通，养儿不教父母之过。楼淮祀这脾性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幼时不知教导，大了就知道往死里打，这连狗都嫌的性子掰都掰不回来。他实在气不过，过来将二人的车帘一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虽非君子，怎能视人民如草芥，教唆他人将好好的活人祭河，你与木巫何异？”话锋一转，对卫繁道，“你可愿你夫君老时与木巫仿佛？”
卫繁吓一跳，慌忙摇头。
俞子离微睐着眼：“我也不愿我的女弟子嫁与这等冷血之徒，届时我做主让你休夫。”
卫繁微张着嘴，扭头去看楼淮祀，楼淮祀脸都气红了。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还是我师叔，成日就想让我和离？”
俞子离摇头：“是休夫。”
楼淮祀气哼哼道：“他们扔了这么多女子入河，木巫再是罪魁祸首，但一族之人兼是帮凶，法不责众，我还能将他们一族人全抓起来不成？只这般放过，如何慰藉亡灵，还不如让这些青壮尝尝任人宰割又无能为力的滋味。”
俞子离道：“如此作为他们就能知错？”
梅萼清凑过来点点头道：“俞郎说得甚是，小郎君，民之愚恶视人命浮尘，他们嫁得河母，也入赘得河公。”
楼淮祀耍起无赖：“算了算了，是我的错，我就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我只当个睁眼的瞎子，明耳的聋子，不看不听，如何？”
俞子离笑起来：“你只知使小性子，还不如繁繁大度。”
楼淮祀气苦道：“你为长我为幼，不与你计较，反正我是来混赖度日的，索夷族我知道师叔不忍放之不管，师叔自己管去。”
俞子离道：“还一州长官呢，不过三岁幼童。”
梅萼清跟着帮腔：“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小友当担起教化万民之责。”
楼淮祀呛道：“不尽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听话就行，不必教化。”
俞子离道：“少逞可舌之能。”
楼淮祀被他二人念得一个头两个大，呻吟道：“师叔，梅老头，我们刚虎口脱险，再看老贾一把老骨头，一日老了好几岁，我们不如先去城门口跟牛叔他们会和，先行进城，再寻张软床好好歇上一歇？”
俞子离点了点头：“也罢，不知柳渔儿到了城门品没有。”他当时吩咐柳渔儿从水里脱身切不可多逗留，直接泅水离岸后就去找城门品找牛叔。
他们二三十人，除却贾先生垂老，余者要么是好手要么如楼淮祀与卫繁，年岁不大，脚力却健，又是轻身行路，走得飞快，只在半道略停了停稍示歇息。这栖州的郊野真是处处荒芜，渺无人烟，一路走来官道坑坑洼洼，久不曾修填，也少见村落人家，放眼望去泰半是水泽荒地，野草蔓生。人少地荒，却不冷清，鸟兽虫鱼成群结队。
卫繁坐在车前看景，眼前什么一晃，下意识将头一偏，一只偌大的虫子撞在她的帷帽上，楼淮祀伸手抓了下来，却是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蜻蜓。卫侯府多花木，夏时池畔没少蜻蜓盘旋，丫头还捉来剪了翅膀做花钿，她只没见过这般大的蜻蜓，怔愣间模糊想着：可剪得好些花钿。
楼淮祀还担心她吓到，很有些不安，仔细看了看，惊见卫繁隐隐还有几分兴奋。路过一段泥路，旁边一处水泽，水草肥美，忽见一个庞然大物从泥沼中蹿出来叼做了什么事物。
“他祖宗的狗杂，这……这……是？”楼淮祀差点惊跳起来，趴在泥沼上的恶兽，身长近一丈，长吻利齿，遍体生鳞，背有倒刺，四足生爪，长尾如鞭，大口一张，怕是连人都能一口咬死。
“哦，这是恶鼍。”梅萼清道，“栖州水泽中多此恶兽，常有伤人之事，鱼鸟小兽，没它不吃的。”
卫繁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啊，原来恶鼍这般形容，堂姐姐给我舆图注记时，因着不曾亲眼见过，不知该如何作画，还引以为憾呢。”她一拍手，央贾先生道，“先生擅事，可能帮我画一张恶鼍，我捎与堂姐姐去。”
贾先生应道：“小娘子吩咐，哪敢不从，小老儿也就笔头上能画几笔。”
“卫妹妹心下不害怕？”楼淮祀问道。
卫繁道：“堂姐姐的舆图注释里说了：恶鼍出没水泽泥沼间，不以人为食。可见，不招惹它相安无事，我又不去田中河泽里，离它远着呢。”
楼淮祀笑起来：“卫妹妹说得有理。”
卫繁凑到他耳边，柔声道：“楼哥哥放心，我不害怕呢。”随他出来，她不悔。
楼淮祀的笑顿将整个眉眼浸润，整个人如春日里开在午后的一枝梨花，映着清水漾漾。
鲁犇驮着贾先生，舔舔唇，腾出一手摸摸肚子：“这恶鼍可吃得？”
“这个……”梅萼清思索片刻道，“倒不曾见人吃过，因着恶鼍丑陋凶恶，状若凶兽，动不动还要伤人性命，栖州人多避鼍神，不慎打死了也好生安葬，以求出入平安。”
“这鸟地方，又鼍神又河神。”鲁犇粗声粗气道，“我只不信杀了吃进肚中，还能托梦寻我生事。”
梅萼清笑道：“世上趋利避害，栖州人不吃它，倒也未必畏着鼍神，而是这恶兽牙齿有如刀锯，有千斤的力气，皮又粗硬，寻常刀刃伤不了它。田地里见着它，避之不及，哪会欺身上去猎来祭五脏？”
鲁犇点头，琢磨道：“我们兄弟既有身手，又有趁手的家伙，刀磨得也快，不信奈何不了区区什么恶鼍，几时我吆喝了来，杀一只尝尝滋味。老大的个头，饶得不才少的肉呢。”
俞子离则与梅萼清叹道：“栖州多荒田跟这个恶鼍怕是也有干系。”
梅萼清道：“栖州地恶可不是说笑。”
他们边走边说，不觉间已到栖州城门口，楼淮祀抬起头，瞪着栖州城城门，想骂人，却是半天无只字片语。土垒城墙又矮又旧，青苔众生，不少地方早已塌蚀，露出里头的土胚，外头泥砖夹缝间老长的野草随风招摇。城门破败堪，真个有外敌入侵，攻城木都用不上，力壮之人合力几脚都能踹开。
门洞阴潮幽暗，上头石刻栖州城三字，久不描墨，只笔锋拐角处残留着一点红，字中填满了泥；守城的两个兵士盘倚着城墙，掏鼻子抠屁股，歪歪斜斜，时不时还打一二哈欠，拿眼看人都是雾里看花，似睡非醒。
太……破了。
牛叔他们带着各工匠就在城外一处空地等侯，他们车、马众多，又有无数箱笼。一群岁不过七八的乞儿没多时就盯上了他们，这些小乞儿个个瘦骨嶙峋，大半赤着脚步、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块破布，支着竹条似得腿，可怜巴巴地讨食要银。
工匠里头不乏携妻带子的，妇人家心善，见他们着实可怜，拿出几块饼舍给了小乞儿。这一舍就舍出事来，这群乞儿接了饼千恩万谢离去，又呼朋唤友招来了另一群小乞儿，蝗虫似得围拥而来。要硬起心肠驱逐，他们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不过三四岁，走路都不稳靠。
“我们不曾有这般多的干粮。”工匠娘子心下害怕，不断声道，“实没有余的再与你们，你们去别处要去。”
这群小乞儿哪肯离去，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揪过最小的一个，劈手就是几巴掌。那小乞儿脸肿得半高，凄声哭嚎。
“你们这……”工匠娘子大惊失色，又是怜又是恶。
那小乞儿顶着青肿，哀哀伸手，他才丁点大，话都没学全，没一个巴掌大的脸，黑溜溜如雏鸟般的眼珠子，略有良知之人都不忍他遭此磨难。
旁边另一妇人便又去包袱中翻出几块糕点，一人分了半块，道：“再没得和了。”
那小乞儿脸上还带着泪珠，接过半块糕飞也似得塞进嘴，也不管自己鼻青脸肿。
“贵人……”一个大点的孩子拖狗崽似得拖过小乞儿问工匠娘子，“贵人可要奴仆，我阿弟，两贯钱就卖。”
工匠娘子直摇头：“不不不，我非是贵人，也不要奴仆。”
大点的乞儿大为遗憾，横了眼小乞儿一眼，似是嫌他没甚用处，揪了人走了。没等工匠娘子等人缓过气来，又一群半大的乞儿从城门那牵羊似得跑出来……
牛叔招过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他那手下使得一把狼牙棒，得了示意，越过众人一棒砸在地上，恶狼似得瞪着乞儿，大吼一声：“滚。”
这群小乞儿见他凶残，刹进作鸟兽散，没一会散个精光。工匠娘子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牛叔这才与众人道：“善心虽好，救得急，济不得贫，栖州多乞儿，你们好心施舍，他们反倒会讹赖上你们，当心些。”
几个工匠娘子面上通红，屈膝赔罪不已。
楼淮祀等过来时，牛叔领着的这一众人再不敢多生一事，两相会和各问安好，柳采与柳渔儿从后头钻出来，父女就要跪拜致谢。俞子离将俩人拦住，道：“不必如此，应当之事，凡事等进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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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州府衙内通判宋光腆着肚子屋前屋后绕个没完，他体胖畏热，没一会圆胖脸上就起了一支薄汗，喘口气，自言自语道：“怎得还没到？不是说早下了船？难道是遇了贼，唉哟，可不好出事啊。”
他心腹附在他耳边道：“郎主不急，能出得什么事？出了事也不打紧，只要不伤及性命，只当是下马威。”
“下屁个马威，这烂泥地争屁个大小前后的。”宋光托着肚子喷了心腹一脸唾沫星子，“这地界，连养这么个肚子都费我一鼻子的劲，我与新官作对是为哪般？啊？是为哪般？为着石头里榨油？再说了，他是什么人物？当今圣上的亲亲外甥，我的外甥就跟我亲儿子似得，那楼淮祀之于圣上亦然。这等皇亲国戚，一我拿头去争去？”
心腹却道：“郎主这话大谬，他真如亲子还能来栖州？”
“若如此也没甚好争，同是天涯沦落人，执手相对泪汪汪。”宋光抬头看着门匾，“这要不要修修？破了些，罢了，费银钱，不修也罢。知州耶，可千万别路上出事，累我也吃瓜落耶……”
心腹脸颊一抽，冷眼看自家郎主在府前哭丧。

第98章
栖州城城门破，栖州城内更破, 一条长街看到底, 就没高台画楼, 屋宇都比别处矮几分，门、窗也要窄几厘。米油粮铺前生意都不怎么兴旺，伙计掌柜有气无力恹恹招呼；生熟药铺挨着棺材店, 生意倒是红火，店前挨挤着各种哀哀痛苦将死或已死的人家, 医铺没医好, 转身就进棺材店买副薄板棺材；夹缝里还有卖升仙丸、百痛消药膏的假道士假和尚, 隔街对头就是装神弄鬼跳大神送邪祟的，没钱看病买药又还没到买棺材地步的人家往往就成为这些人主顾。
再一热闹处就是卖儿女的, 一堆堆一串串, 比牛马市里还拥挤。沿街的小商小贩卖些鱼、柴、鲜蔬, 烂叶子臭鱼随手扔在脚边案板底下，街上满是令人作呕的扑鼻臭味。栖州地潮又多雨, 街两边还挖了排水沟，官府懒惰，这排水沟不过宽不过半尺多, 深不及一尺, 排水畅，污水粘稠黑中泛绿，冒着可疑的气泡，恶臭不绝, 站沟边，都分不清是街上的烂鱼烂虾烂叶子臭还是这条污水沟臭。
街道的土夯得也不紧实，这边一个坑那边一个洼，晴天还凑合，雨天街上泥泞，雨水与污水汇合成流，一脚下去污泥腐物混杂。不过，也不要紧，栖州天热，平民百姓大都光着脚，不怕脏了鞋。
有鞋穿着的人家家中略为宽裕，出门脚不落地，这边车、轿极少，大多坐的竹辇，两条竹杠绑着一张藤椅，前一人后一人，抬了就走，雨天再按一顶伞在椅背上，几文钱就能从街头到街尾。雨天要是不幸滑脚跌跤，还能赖掉脚头钱，不过，这是悍徒所为，抬竹辇的这帮脚力在栖州自成一帮，有帮主有长老，一个赖不好，钱没赖掉，还讨来一顿打，扒手再趁乱扒走荷囊，出门一趟亏到老祖母家去。
楼淮祀一行一进城差点就被街上的臭味熏得颠倒，众人纷纷掩鼻，只那臭味无缝不入，绵绵不断往鼻孔里钻。更麻烦得是，楼淮祀那辆奢豪的马车霸了大半的街道，塞个满满当，一时寸步难行。
无法，牛叔捧了一钱匣的铜钱，花钱赶走了街两边的小商小贩才顺当成行。栖州人大都无有行当，街上多乞儿多无赖多闲汉，楼淮祀一行声势浩大，立马引来他们的围观，非但有热闹看，要是有运道，还能得些银钱呢。有机灵的见那些小商贩得了贴补，飞也似得去家中拿两草编筐子，在街上拢些烂菜往筐里一丢，做起买卖来。
牛叔在城外经了栖州乞儿一事，便料城中也多赖汉，这才自己担下打发人的事，特地点了鲁犇与另一个生得丑恶的私兵帮手，看衣装菜担，确实是农户商贩才拿钱打发，那种讹钱的，鲁犇一手一个扔了出去。
楼淮祀和卫繁在车中都快臭晕过去了，绿萼翻了翻香匣，拣了浓香点上，勉强冲和了车外的臭味。车队慢慢吞吞在长街挪行，好不容易进了府衙门前，楼淮祀携了卫繁的手下车，站在阶前，“咕嗵”咽了一口口水。
真好“气派”的一处所在，铜门无红漆，獬豸似土捏，鸣冤鼓断鼓捶，屋檐矮小还无青青草 ，院墙只得肩高，踮踮脚就能看到衙中高低不平石砖地，一边老旧的兵器架，倚着棒、笞、棍。
衙前两个值守的差役半蹲在阶前，逗着不知哪跑来的一只癞皮狗，双眼精亮，八成想着怎么诱了来杀掉吃肉。
梅萼清抚须赞道：“州府果然比县衙气派齐整啊。”
楼淮祀与卫繁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梅萼清，心有灵犀想着：梅老头/梅老伯大许是在说笑，这地有如马棚，气派齐整在何处？
梅萼清见他们二人惊愕，道：“看这屋，都比别处高呢，衙前獬豸也威武。”
卫繁咽了口水：“我怎么看着这石兽像是用勺子挖出来？”
楼淮祀呆呆道：“我看着还当是栓马的。”
梅萼清连连摇头：“栓马使的是栓马柱。”
卫繁凑近獬豸，盯着头上的独角，总觉得好似有些不正，不由自主抬起手掰了一下，只听“喀嚓”一声，獬豸独角应声而断，卫繁抓着那只断角，眼珠子快瞪了出来。
鲁犇大惊，跑过来对着断角左看右看，摸着脑门，问道：“夫……夫人练得哪门功法？我竟是不比。”
“我我我……不曾……练过什么功法。”卫繁拿着断角，拿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情急之下往便往獬豸头上按回去，这哪里按得回去？急切之下都快哭出来，泪汪汪地看着楼淮祀，“我我……不知这角会断。”
楼淮祀接过角，正要出声安慰。
衙前的两个差役闻声而来，一杵杀威棒：“大胆，坏了衙中公物，实是该死，是认罪还是认罚？”
楼淮祀看了看断角，刮下一点白色的粉沫来，应是熬得浆糊，合着这是讹人的，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他自进了城，腹里就憋着气，一路走来，还吸了不少的臭气，两下混合一处，真是一肚子恶浊之气了，正没处发火，这俩差役倒撞上来。他也懒怠多说，一抬手，令左右：“拿下。”
鲁犇离得近，一马当先，恶虎似得扑了上去，左手拎了一个差役的后颈，右脚踩了另一个差役的后背，怒目圆睁，磨牙霍霍……
“啊呀，这便是楼知州吧，下官盼星星盼月亮，盼春来盼秋至，可算把您一老人家给盼来了。”鲁犇正要动手揍人，就见府衙中滚出一个五短身形，头圆肚大无脖颈的肥黑胖子。
楼淮祀眼睁睁看着这肥黑胖子滴溜溜地滚出来，硝烟腾腾地滚到了自己面前，顿了顿，笑了一下，又滚到俞子离跟前，一个长揖，笑容可掬：“楼知州，下官栖州通判宋光，有失远迎，惭愧惭愧。楼知州这一路行来，可还太平啊？可是顺风顺水一路顺风啊？”
俞子离敛衣，行云流水般还揖一礼：“草民俞子离拜见宋通判。”
“嘎”得一声，宋光圆圆的脸上卡着笑，哈哈几声：“多礼，多礼，啊呀……俞子离？真是玉树临风啊，皎如月，清如风，似高山雪，似雪中松，似拘月在手……嗯？哈哈哈。”
俞子离正疑这个宋通判是不是拿言语调笑于他，宋光又滴滴溜滚回了楼淮祀跟前，试探：“楼知州？”
楼淮祀勉强一笑：“宋通判？”
“楼知州仙姿飘渺、和风拂面，三春暖阳逊于明，秋之红叶失之泽；梦回兮幽然未醒，回眸兮灯火葳蕤，哈哈哈……”宋光摸着肚子脱口而出赞美之词。
寻常人早被恶心得吐了，可楼淮祀不是寻常人，当即握住宋光肥厚的手掌，携手挽臂：“宋通判！宋兄！真是妙人啊，我一见你便知你非同凡俗，恰如陋室忽闻兰香幽幽泌人心脾，沾衣带，涤人肺肠。恨不得与宋兄把酒千盏，胝足夜谈共剪床前灯烛。”
“啊呀，知州乃我知己啊。”宋光饮泣。
“宋兄实乃知音。”楼淮祀感动。
“楼知州。”
“宋通判。”
俞子离在栖州臭烘烘的街上肠胃不曾翻腾，听了楼淮祀与宋光的对话却觉三日不必茶饭。
宋光与楼淮祀互诉了衷肠，眼一转，看到梅萼清，又滴溜溜地滚了过去：“这不是梅明府嘛，述职回来了？可见了天颜没有？”
“下官见过宋通判，有幸得见天颜，不胜荣光啊。”梅萼清揖礼笑道。
宋光连搀起来，两又小又圆的眼珠子一倒，笑问：“梅明府怎与楼知州一路啊？你这趟来回时日可不短咧，嫂夫人定在家中等得慌急了，可曾过了家门没有啊？”
梅萼清道：“这不落巧了？恰逢楼知州赴任，下官厚着脸皮搭了便船，省点舟车资费，船到栖州码头一路便到了府衙，还不曾回泽栖呢。”
宋光挠挠眼皮，抱怨：“梅明府，楼知州初来乍到，你怎么也这般怠慢呢，下了船也不送个口信来，也好让下官有个准备，为知州接个风洗个尘嘛。你看，这闹得我如此失礼，唉哟哟心口哟。”
楼淮祀一理衣襟，道：“宋兄，本官随遇而安之人，历来行事低调，从无这些臭讲究，接风洗尘不必也罢。”
“这这这……下官大是不安。”宋光瞄了眼看不见车尾的长长车队，这也太低调太不张扬，带的人也不过百众，都够不到长街尾呢。
“宋兄见外了，客气了，生疏了。”楼淮祀假笑，“不瞒宋兄，长路远行，满面霜尘，休憩便好，接风实在不便，不如我们先进去？”
“哦哦，对对对，瞧我竟忘了，哈哈哈。”宋光摁摁肚子，抬脚半步又缩回来，道，“楼知州，你看这……任书？”
“宋兄以为我是冒认的？”楼淮祀虽知这是例行之事，只这死胖子满脸的奸笑，令他大为不满。
宋光脸上肥肉一抖，没想到这个新上峰年岁不大，脾气不小，说黑脸就黑脸，先才还和他称兄道弟，转眼就摆起架式来：“楼知州有所不知，栖州这边贼匪猖狂，旧年就有贼人冒做县令之事，愣是在县衙里升了小三月的堂。”
“什么贼，这么胆大包天？”楼淮祀皱眉。
宋光擦擦汗道：“哪里能知得哪个贼，过后还让这贼给走脱了，八成是盘踞在云水县的那伙水贼，他们人多势众，在云水是地头的蛇。”
“既然为祸，怎么不剿了去？”楼淮祀想起路上剿的那伙水贼，那一趟可是大发啊。
宋光吓了一大跳，挤挤小圆眼，偷偷将楼淮祀连扫好几眼，唔，鲜衣玉容，一看就是个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应当不是个横愣的，按着肚子，打个哈哈：“楼知州稍事歇息后，下官再与你禀明云水匪祸之事，这个嘛……一言两语，说不清道不明！实乃个千丝连着那万缕，咿呀……”
楼淮祀估摸着这个宋通判七窍不大灵通，也不知犯的什么毛病，说几句还要唱几声的，怪道被贬来栖州，放外头十之八九会让人给捶死。让手下将任书给宋光，宋光身为通判也不讲究，立衙外头喊：“蒋功曹，蒋功曹，来人啊。”叫不应，打算支使差役去唤，一转身，两差役被鲁犇捏着踩着呢，“这……这个……”
楼淮祀笑嘻嘻道：“这俩得罪了我，要在京中，直接就打死了，在栖州怎么也得给宋通判脸面，只好先押着。”
宋光嘶得一声，回身对着楼淮祀，慢品其中滋味。

第99章
宋光想得有点多，他出身败落之家, 背后无靠山, 做官也寻常, 不然也不会来栖州做通判。上峰的一言一行，少不得要好好揣摩。论官位，他小, 论官权，互相牵制, 算起来那就是东风与西风, 他这个西风无意卷落叶, 楼淮祀这道东风莫非要削他的脸面？
楼淮祀还是笑嘻嘻的，全然心无芥蒂的模样, 真心实在京中纨绔一言不合喊打杀的张狂。
宋光眨巴眨巴小圆眼, 又拿捏不准了, 上皇的外孙，今上的外甥, 长公主的嫡子，楼将军的幺儿，含金匙玉调羹, 进进出出牵狗擎苍, 赫赫扬扬如卷狂沙，受不点半点委屈，欺人不问青红皂白，嗯, 为着点小事发作差役倒也不足为奇。宋光琢磨来琢磨去，心下就有点恨怯。
在栖州为官，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平平安安任满，能得个平调，那都是老祖宗在天保佑。就这么点荒田，无人耕，自也无人抢，抢来也没屁个好处，自己何苦跟这种皇亲国戚一较长短呢？这不是以卵击石吗？侥幸落个两败俱伤，楼淮祀又有上皇外公又有长公主亲娘。
他有什么？亲娘就一妾，为儿所忧，也就只能在佛堂念念佛烧烧香保他长安，他做官得诰命，还只能荫封给他嫡母……
比不得啊，比不得啊。
宋光心一灰，退一步海阔天空，栖州不过烂泥坑，他还能与楼淮祀烂污泥摔跤不成？不值。不雅。高低强弱随它去，随它去……
宋光确实是想多了，楼淮祀压根没想与栖州二把手一较长短，他连官都懒得做，只想当个甩手自在逍遥的。那俩差役纯粹惹毛了他，不过两个役，胆大包大公然在一府衙外头讹诈，看这娴熟的手法，显是没少干这事，一讹还讹到他的心肝卫妹妹头，士可孰不可忍，今日他忍下这口气，明日就能羞惭得悬梁自尽。什么宋通判宋判通，谁护都没用。
俞子离暗将此事看到眼里，默默纳闷：莫非自己这个师侄天生就该在官场中摸爬打滚的。明明是随心之举，倒让原本颇为轻视应付的宋光退了一步，楼淮祀这个半生不熟的栖州之主倒有了主人家的声势。
“楼知州，这俩差役得罪了知州？”宋光小心问道。
“岂止是得罪，竟讹诈我夫人银钱。”楼淮祀手一背，“等会先投进牢中，过后本官问查问查，说不定另有玄机，役还欺起官来？”
宋光唾一口：“是该死，万死，就俩没长招子的混赖人欺讹人，该下狱便下狱，该问罪就问罪，是笞是流是役都是应当的。不过，楼知州，这里头应该没有别的文章。”这什么另有玄机听起来跟莫须有似得，栖州本就贼匪多，要是按一个通匪，他这个通判都要跟着倒霉。上一任知州与匪通，断头的尸体都还新鲜着呢。
楼淮祀想了想，大笑起来，一把揽着宋光的，道：“哈哈，失言。宋兄别跟我计较，我这次当官，爱胡说八道，难免言语失当，你大人大量可不能与我计较。”
宋光简直想骂娘，心道：你岁数不大，阴阳怪气的本事可不小，阴晴难料得紧啊。
俞子离有些走神，他恍惚中觉得楼淮祀这行事颇有上皇姬景元的风范。姬景元上了年岁又退了位后，就这随心所欲全凭喜恶行事的臭德行，时而刮风时而下雨时而骄阳万里，没有半点的章法。只不过，姬景元身份超然，积威又重，一举一动都令人煎熬得心如游丝，楼淮祀嘛，威是没有的，不可捉摸倒是真的。
“宋兄，不是我嫌弃，这什么差役，跟贼骗没差，还套一层役的皮，看了伤眼。”楼淮祀老实不客气地抱怨。
宋光苦笑：“楼知州，这寻常的差役不是为恶后以役代罚的，就是寻常役夫，能有什么的好。富庶之地，长官另行招募来使唤，栖州穷……”油水都没得捞，别处有争抢做吏役的，到栖州避之不及。
楼淮祀诧异，低声问道：“我怎听闻栖州吏役凶反逼得当官的不吭声？”
宋光差点没让他给吓死，这祖宗可真敢问啊，擦擦汗，悄声道：“圣上英明，前头这个伏小通贼，嚓……”他在脖子上划了一刀，“拔出萝卜带出泥，眼下府衙满是清正之气啊。”
楼淮祀睃眼一个来回，点点头：“是挺清的，连人都少。”他拍拍手，“不过，不打紧，不怕没人使唤，鲁犇，给我们宋通判露一手。”
鲁犇“喝”得一声，气沉丹田，在宋光惊恐的目光中将两差役甩到肩上，马步一所，再喊“人来”，人群中出来几个壮硕的汉子往他背上一跃，鲁犇扛着五六个壮年扛麻袋似得几个来回，脸不红，气不喘，收功时顺手把两个差役当麻袋似得往地上一掼，直将人摔个七晕八素昏厥过去。
“可能当差役？”楼淮祀诚心问道。
“能……能……能啊。”宋光抖着嗓道。
楼淮祀挨近他，很是虚心：“宋兄可别哄我，你知道的，我半懂不懂的，好些事都要请教你，你说真说假我都当真的。”
宋光黑圆的脸上差点盛不住笑，道：“哪里哪里。”
蒋功曹与付主薄屁滚尿流地飞奔出来，新知州也是奇妙，来得无声无息的，做贼似得摸到了衙门口，拿腔作势地展开任书比对比对，身高，胖瘦，颈边一颗小痣，相符相符。再看楼淮祀带来的人，新知州这是带了多少人啊。
蒋功曹偷摸把汗，府衙前衙后宅，奈何栖州城破，这后宅破旧不说，说是有三进，却是院落小，屋舍少，再刨开那些马棚牛棚，灶间茅厕的，哪住得下这么多人？
楼淮祀晃了一圈，别提多嫌弃了，这破的，看看这窗，看看这门，看看正院中间的台子，两头通风摇摇欲坠，曲未终人未散，歌舞场却跟草场似得。
绿萼等人如当头浇一桶凉水，处处逼仄，处处转寰不开，院中铺的地砖这边翘那边凹，不小心还绊人一跟头。围廊连个凭栏都没有，光秃秃支出去，四角放个了大缸接水，那水绿汪汪的，缸底生了一层绿毛，水中还生了虫。花木倒繁盛，爬墙绕柱，肆虐生长，野草似得，割了来年还长。绿俏蹲在一角落里，从廊柱上摘下一朵长梗菌子来。
“娘子，你说这能吃吗？”
卫繁看了眼，没见过，道：“纵是能吃，只这一根从何而吃啊。”
贾先生觑见，忙道：“这是狗尿苔，吃不得。”
楼淮祀很是歉疚，卫繁锦绣堆里养大的，几时受过这些苦，这破宅比之卫侯府恨不能一把火烧了。
卫繁笑拍着手：“我倒觉颇为雅致，好些草木呢，宅子里头还阴凉，半点都不闷人，宅院小有宅院小的好处，不必多走道。”
楼淮祀垂眸：“看着破败。”
“修缮一番便好。”卫繁兴致勃勃，她笑着道，“楼哥哥带来的工匠，头一桩买卖怕是要跟我做呢。”
“卫妹妹有委屈一定要与我说。”楼淮祀抓着她的手，轻声道。
“我还能薄了自己不成？”卫繁掰着手指，“绿蚁可会收拾屋子了，我们带来的东西又多，只由她大胆指挥，保证完事后是个舒适的雅居。你我偷闲，看看栖州新鲜的就好。”
楼淮祀看她真没勉强之意，又掏出一沓银票给牛叔，道：“牛叔，劳你与老贾一道去外头就近或租或买寻了屋宅，将人安顿下。”
宋光插嘴道：“楼知州，租便好，买就不必了，栖州地贱，买来便砸在手上，他日知州离任，无人接手，可不就亏了？”这话却是好心。栖州买卖不兴，人又少，买屋置宅自住倒使得，只转卖不出去。
“这边屋价几何？”楼淮祀问道。
宋光道：“一尺二升粮，这边米粮一斗七十文，折作银钱一尺大许十四文。”
楼淮祀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禹京一尺二石多，还是麦粮。”
宋光咕咕一乐：“唉哟，禹京天子脚下，栖州如何比得？不可比不可比。这还是现宅，要是空地，价就更贱了，这还是城中。城外的那些荒地，都不要银钱，能开出田地，地契白送。”
楼淮祀算了算自己的财物，在栖州他说不得能做个栖半城，当下改了主意，与牛叔道：“牛叔，你去看看府衙附近，一户一家能挨着买便挨着买，横街直巷买一条来也使得。”
宋光圆溜溜的圆脸，圆圆的小眼眦如两盏红红的小灯笼，看楼淮祀如看散财童子。
楼淮祀冲他一笑：“不差这点银钱。”
宋光越发心慌意冷了，想他月俸、禄米等杂样折成银钱不过小五十贯，他赁屋买奴仆吃喝拉撒又请幕僚心腹，在栖州将将过得去，栖州还没什么人情往来，要是算上，他怕要勒紧腰带。看看人，挥金如土，一沓银票出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比不得，比不得，拿什么与楼知州他老人家斗啊。
“宋兄怎这形容？”楼淮祀很是关心地问。
宋光心里苦，哭丧着一张脸：“这不是琢磨着楼知州接了任，总要见见下官等人，认个面熟嘛，知州要是不嫌弃，下官勉为代劳张罗。”
“宋兄仗义啊。”楼淮祀大喜，展开折扇轻摇几下，又道，“不知宋兄内宅有什么人，嫂嫂可有随行，届时我夫人在内宅置宴，还望嫂夫人帮衬帮衬。”楼淮祀是个体贴人，自己官事上不上心，卫繁内宅外交倒先放心上。
宋光黑脸一红，羞涩：“不敢欺瞒知州，我娘子远在禹京，不曾跟随。”
楼淮祀合上扇子倒转扇柄戳了一下宋光，戏谑：“那宋兄可是红袖添香，不甚妙哉。”
“可不敢胡来。”宋光压低声，“栖州这边的女娘很是邪性，云水县有一县尉，有些贪花好色的，风雅太过，图这边纳色便宜，左一个妾右一个通房纳个没完没了，惹恼了一房妾室。那妾识得毒草，一剂药就将那县尉送去了西天，死得无声无息的，要不是那云水县令有些手段，还不知道是中毒死的。”
“杀夫啊？这县尉是纳了多少色才惹来生杀大祸？”楼淮祀好奇。
“过江之鲫。”宋光摇头，“那妾不知怎么投了云水匪贼的脾性，愣是将人劫了去。那妾气不过，将县尉从棺木里刨出来，喂了野狗，道：负心汉也配睡棺材？合该葬狗腹。”宋光心有余悸，打个哆嗦。
楼淮祀也跟着打个哆嗦：“好厉害的手段。”也挺合他的脾性的。

第100章
设宴也得有个地方，可眼下这乱糟糟的, 箱笼堆了一地, 好些都还胡乱塞在屋中, 塞不进去的，干脆就堆放在院内，随意搭了个草棚遮风挡雨。护院怕丢失财物, 干脆在草棚内打地铺日夜看守。
哪得空地请女眷来家赴宴？
不在家中，在外头也使得, 包个酒楼, 租个园子。
可栖州不是禹京, 城中最好的酒肆连个彩楼都没有，破楼二层, 临街推窗就是栖州臭气冲天的主街, 后头靠着江河, 烟雨迷离江上景？那是没有的。
栖水河河面不宽，堪堪能进一条中船, 要是再加塞两条小船，就能把水面给堵个严实。河两岸都是人家，这边的屋舍不讲究座北朝南, 面河的都是屋后头, 洗菜、淘米、洗衣、洗溺桶、养鸭、养鹅、泅水全都在这条河道里，死鱼、死虾、死猪、死婴也全扔这里头，水中还遍生绿藻浮萍。
栖州人还不大讲究，有些懒婆娘, 连溺桶都懒怠拎到河边去，支起窗，甩开胳膊，“哗”地一桶黄水从天降到河中，不慎泼到船上，船夫与懒妇当即一个上一个下破口大骂。
懒妇骂船夫：赤脚胔的捞河人。
船夫骂懒妇：上下三辈单边身。
也没人劝架，反倒挤满了看热闹的，要是推了挤了踩了脚，得，岸边又起一桩打架的。
这怎么办宴？卫繁愿意去，楼淮祀都舍不得她去闻臭味听污言。
园子？栖州压根就没正经的园子。
唔，也不尽然，倒也有个像模像样的园子，里面种百花、养池鱼，也有假山凉亭，飞檐一角挑起雨后初晴。
可这园子是普渡寺的，和尚大师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怜信徒苦悲、罪孽难消，特搭个园子放生消孽，放生一尾鱼，劳驾在功德箱里扔个二文三文，放生一只龟，劳烦抬抬贵手上奉个三四铜子。
好些今生无望，只盼来世的贫苦人家，放生钱都掏不出，就跪在这放生园外闭着眼合着手嘛哩嘛地念经，天蒙蒙跪到天昏昏，那叫一个虔诚无骛。
和尚悲悯，还在放生园里辟了处寄殡的，有一二穷得底儿掉的信徒在放生园外念经念去了极乐世界，留下肉身一具，和尚就拿副薄棺收殓了肉身，往园中一放，等家人寻来送回家中安葬。
真是善举一桩啊！搞得有些棺材买不起的贫困户心生一计，眼瞅着家中有要死的人，趁夜抬到放生园外念经。念经好啊，念来今世的棺材，来世的福报。
这园子怎么租来办宴？百花香里隐隐尸臭；丝竹声中绵绵佛音。哪个女眷胆子小一些，能吓出一身病。
素婆带着人将栖州内外摸了遍，败城一座，消闲都寻不到地方。
贫者多富者少，白日街头除却卖人的份外热闹，也就是说书的与赌钱的。说的书也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荤话，侠义柔肠、家国沙场勾不起栖州人的半分豪情热血，唯有这些男盗女娼扒灰偷汉之事引得他们心潮起伏；赌馆更能令人忘却生死，衣兜里只得十个铜可板也能进去摇摇骰子，掷个正反。赢了仨瓜两枣便去沽壶酒到说书人那听一肚子的驴大行当养小妇；输了就回家卖妻卖女再赌三百回。
天将晚时，栖州街上便开始关门闭户，一条街乌漆抹黑的，更无夜市之说，摸黑提灯的也就打更人和猫在街头巷尾撬门的贼骨头。
论到底还是太穷之过，手上无余钱，哪个会出来寻欢作乐？君不见整个栖州连像样的青楼都少，青楼少，妓子却不少，皆是暗娼，亲娘是假母，夫君是龟公，看似寻常人家却是藏污纳垢之所。
素婆实在找不到合宜之地，别说在外头治宴请客，她都不放心卫繁外出。栖州城太乱了，夫不像夫，妻不像妻，子不像子……她家小娘子还是安生呆在家中才好。素婆回到府衙，拣了能说的回与卫繁，只推说外头没好的酒楼与园子设宴。
卫繁也没细细追问，一味犯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她还不是巧女。在侯府时她办个花宴梅宴请自家姊妹玩闹品茶饮酒，她最多拟拟食单酒水，别的只管吩咐下去，自有人帮她打理好。
螺蛳壳中做得道场，他们却连螺蛳壳都没收拾好。卫繁再万事不萦绕于心，也有点怏怏的，她也想为楼淮祀打点些人情往来。
楼淮祀天塌下来都不管，哪会在意官场上的那些，道：“妹妹，等我们收拾得舒泰了再去操心这些事，一时腾不出手，就别管。 ”
卫繁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妥当？”她再呆也知这些往来还是必要的。
楼淮祀道：“妹妹听我的，不管。我们夫唱妇随，我不请外客，你不见内客。”
卫繁吃惊，担心道：“楼哥哥，你好歹是栖州的知州，连下属都不见岂不过于怠慢。”
楼淮祀架着腿，描金扇轻摇。他性子上来，不管不顾，一心一意要与卫繁同进同出，打过照面的，通判、功曹、主薄，见了就见了，栖州的那些都尉、典吏、教授，辖下三县县官管他去死，通通暂且不见。宋光也是个废物，胆小如鼠，后宅连个妇人都没有，都不能帮她卫妹妹搭把手。
“因小见大，连府衙都破破败败的，那些个官吏能有什么好货色。”楼淮祀很是闲逸。
卫繁揪下一片叶子，嗅了嗅指上的清香：“可是……他们要是生气如好？”
“我还管他们气不气的。”楼淮祀一扬眉，想想，对着自己的卫妹妹，说话不能说一半藏一半的，“我偷空去衙中内外晃了一圈，差役少不说，连囚犯都少。”
“这是为何？”卫繁好奇，特意坐正对楼淮祀，“不是说栖州恶人极多？”
“要么贼太多抓不过来，要么就懒得抓。”恶徒遍地，监狱空空，栖州这破地方民刁官孬，真是独天一份啊。
“那以后他们可会为难楼哥哥？”卫繁关心问道。
“能为难我什么？”楼淮祀笑起来，“栖州这一亩三分地，头上有官帽的都是混赖只求独善其身的，若是有人争权夺利，随他争去，爱管不管。你看宋光那个穷酸样，就知栖州的粮库里比乞索儿的碗底还要干净。他一个通判都捞不着什么油水，何况他人？这天下为官者，为功名利禄者十居八九，为天下苍生者不足其一，栖州比狗舔了的骨头还干净，哪个会与我争个你死我活。你好我好，你安生我安生，这任期一过各分东西。再说了，来栖州当官的大都是贬斥来的，要么无能要么无靠要么得罪了人，怕是起复都难，哼，知情识趣的就不会来为难我。”
卫繁想了半天，重重点头：“楼哥哥说得在理。”
“所以卫妹妹只管放宽心，眼下我们只先好安顿下来，别的不论东西南北，任它随风随水流。”楼淮祀笑，“宋光那边我都推了。”
卫繁窝进他怀里，甜丝丝道：“楼哥哥真好。”
楼淮祀拥着佳人，风和日暖，晴空万里无浮云，卫繁一身嫩得掐出水来的春裳，栖州春暖又长，他要给卫妹妹裁各样春装，一日一换，日日不带重样的。
他出尔反尔，一会一个主意，可苦了热情洋溢的宋光。宋通判摩拳擦掌与心腹合计着备宴，酒水单子都没拟出来呢，楼淮祀就大咧咧遣人来说要往后推，一应事务通通往后推，他初来乍到，连住的地方都没捣腾好，私事公事暂且都由宋通判，还道：宋兄好人，相信宋兄。
宋光托着肚子把楼淮祀骂了个狗血淋头，想想自己真是委屈。
心腹擅阴谋诡计，捊着须：“郎君，知州年纪不大，道道不小啊，背后许有人指点？”
宋光跳脚：“我哪知晓，我哪知晓……”他咬咬，“方都尉，方固这他娘的天天来要钱，我上哪给他钱去？要不干脆让他堵楼知州去？”
心腹道：“唉哟郎君，知州显是狡猾，他只说各样公务尚不曾沾手，叫他来找你，不还落你头上。”
“我上哪寻军饷给他？”宋光怒道，“这一层一层的，还有屁个钱？”
心腹又道：“郎君，还有春耕水利之事，云水时县令道今岁少粮种，想叫官府调度一批粮来。”
宋光翻翻白眼，更加生气了：“那不是还赖这些惰民，旧年不勤种粮，秋时屁个粮都没收上来，粮仓空空，我去哪调度粮种来？买也没银钱啊，没钱，没钱。”他往椅子上一坐，“这本该是知州操心的事，既到了任怎能推脱呢？我一片心肠向明月，既不与他争，又不与他夺，让他好生坐在知州高位上，半点绊子都不使。他倒好，人来了，还不肯接手州中事务。”
心腹挑唆：“他不仁我不义，郎君不如捏几样在手里……”
“行了行了，捏哪样在手里，哪样都不想捏，我甩都不甩不出去，你还叫我捏手里，苦矣，苦矣。”
心腹掐掐指：“郎君莫要心焦。”他附在宋光耳边，“这云水县令时载是个难缠的，属鳖龟咬了就不松口，他心焦春耕之事，难免慌急，郎君只管叫他去寻知州。”
宋光黑胖脸上泛起一层喜色：“善，使得。那方固那？”
“拖。”心腹到，“只管拖到知州接了手。”
宋光摁摁肚子：“那我明日卧个病如何？”
心腹笑道：“郎君体虚吹不得风淋不得雨晒不得日头，病了也是难免的。”
宋光哈哈哈大笑几声，想起一事：“这梅萼清与楼知州同回的，一路同行，少不得有些情分。他对栖州的底细那是知得一清二楚，你说会不会抱了知州的大腿，从中提醒出主意？这酸儒，怎还不回泽栖去。”
心腹胸有成竹，轻轻一笑，道：“梅县令家有悍妻，他娘子要是知晓他在城中盘桓不肯家去，定拎着棒槌杀将到栖州城擒了他回去。”
“有理有理。”宋光大乐，“我叫人送信知会他娘子去，哈哈哈，侍郎之女可不好娶啊。弯月如钩，赏心悦事徐徐风，怜我娇娥玲珑帘下鬓发松。”
心腹跟着哈哈而笑。
宋乐又叹：“退一步果然是神清气爽海阔天空啊，哈哈哈。”

第101章
梅萼清摸着自己半秃的脑门，与俞子离坐在廊下煮茶。
楼淮祀大肆买地买屋买宅, 最先收拾好的便是俞子离的住处, 唉, 他这个师叔是豆腐做的，只得小心捧着。二进的小宅院，买下时就颇为齐整, 略略修缮一番，再在园中堆砌一些花木, 很有几分清幽。门口那臭水沟楼淮祀也叫人通了通, 清掉堆积的败叶污泥, 深宽都加了半尺，想着俞子离好个臭讲究, 又在臭水沟边移了些花草, 以做遮掩。
原本楼淮祀懒惰, 只叫人挖了俞子离屋前的那一小段，梅萼清看了后, 呵呵一笑，道：“前不通后不畅，小友只挖了中间的排水沟, 又有何用？水往低处流, 俞郎君屋前的水沟低深了，这一街的污水岂不是都往这边来？”
俞子离见楼淮祀干了这等蠢事，老实不客气好一顿嘲笑。
一众工匠眼见自家郎主不自在，眼下他们无事可做, 屋舍也不曾分派好，衣食住行，住占其一，为了以后进门出门不闻臭味，干脆集结人，牵绳定位，划出横纵，索性将这一条街的臭水沟都重新挖了一遍。
一时间，这条冷街热闹无比，牛叔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手下与油滑的贾先生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买屋买地买宅；买下的屋宅前一帮子壮汉挥汗如雨挖水沟；泥瓦匠张梯攀顶粉旧墙漆红柱。
“真是好气象啊。”梅萼清眯眼想想外头热火朝天的景象，很是感慨，栖州城一向半死不活懒洋洋的，几时这般向上热闹。
俞子离摇摇头：“一撮人的热闹不过萤火一点，过后即熄。”
梅萼清笑道：“急不得，有一点好算一点好，又不是神仙过境吹口仙气，一城祥瑞。”
俞子离无奈苦笑：“我自幼跟我阿父长在深山，阿父仙去后我便去了师兄家中，师嫂生怕我在禹京受了欺侮，曾将禹京百官之间的根枝叶蔓细细都教与了我。世上这民大不相同，官场众生更是千奇百怪。贪的蠢的、懒得惰的、奸的精的、忠的直的、古板有之放诞有之怪癖有之……”
梅萼清道：“官场百态生，不奇，不奇。”
俞子离道：“再不奇，如阿祀这般的也颇为奇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撞钟好赖也要早起掐着时辰抡撞柱，阿祀却是恨不得躺在钟底上拿脚去敲。不甘不愿接了官印，不情不愿来了栖州，能动口的不动手，能不管的连口都不张，尸位素餐、狗占马槽还毫无羞耻之心。谁知……”
“谁知到了栖州才知，栖州的官全与阿祀仿佛。”一个一个只想混赖过任期，能不管事就不管事，你推我我推你，直恨不能推个干净。
“非也非也。”梅萼清直摇头。
俞子离扬眉，他还当梅萼清要为栖州这些当官的留几分脸面，遮掩一二。
梅萼清笑道：“楼小友是自己不愿揽事，宋通判等人是自己不愿做事，也不愿同僚宵衣旰食，他们只盼大家同于泥中游戏，如小儿一般，将那藤球儿你踢我，我踢还你，大伙一块敷衍方能其乐融融。”
俞子离狡黠一笑，问道：“梅明府似对阿祀寄予厚望，为何？”
梅萼清冲他一挤眼：“楼小友……行恶事却又心有正义。”还是个灯下黑的，自己他是不管，照别人却是亮堂堂。宋光不给楼淮祀揽事便罢，一旦将那些锅啊盖啊的往楼淮祀头上丢，楼淮祀必不肯罢休。不过，这话不能对俞子离说。“俞郎君既来了栖州，眼下又得闲，不如随老朽去泽栖看看当地风土人情。栖州下下州，辖下不过三县，泽栖、云水、蒹洛，各有奇景妙处。老朽所在的泽栖，异族混居，在三县里为之最。隔邻隔村乡音顿改，且是水泽河泊最多之所，老朽在船中为郎君烹鲜鱼就浊酒，还忘郎君不弃。”
俞子离沉吟，一时没有答应，道：“阿祀横冲直撞，他虽有倚仗，但我到底有些不放心，怕被人算计了去。”
梅萼清笑道：“楼小友闭门谢客这招妙不可言，依老朽看：这屋要修，道要整，园中还要植花木，少说也要月余，俞郎大可无忧。”
俞子离笑看着梅萼清，道：“我叫人打听了一番，春耕在即，这栖州却是少稻种，且有水利之事，那索夷族年年忧心水患，别处也有此忧，这两件都是迫在眉睫之事。宋通判自己无能，府衙又捉襟见肘，他既不想管又管不来，便想推给阿祀，盼着这错处叫阿祀担了去。阿祀要是不接这招，依宋通判的行事怕也是一推四五六，届时，水利与春耕当如何？农事干系一年的出息，误后农家这一年如何生挨？”
梅萼清轻咳一声，移了移屁股下的蒲团，贼兮兮道：“不瞒俞郎，栖州三县，蒹洛与泽栖都少田地，一眼望去茫茫水泽，极少有益于耕种之地，唯云水多田地，云水县令时载，年纪轻轻颇有才干，他自有法子为治下之民寻得粮种，只这面上还要追着州中讨要。”
“至于水利……”梅萼清苦笑，“这非一夕之事啊，栖州水道繁复，哪处的河要填，哪处的水道要扩，哪处的河泽要引，都要细细查摸了才可动手，只得盼着老天赏脸，不生水患。老朽说了一通，到底不如郎君亲见，看了方知端底。”
俞子离打发吠儿与朱眉收拾行装，看盏中浮沫，忽道：“俞某怎觉得梅明府巴不得我离了栖州城？”
梅萼清立马道：“俞郎多虑了，哪有此事，未出禹京之时，老朽便一心想为俞郎接风的，又不是一时念起。”
俞子离笑道：“梅明府不必多言，有意或无意，俞某也是欣然愿往，就是不知嫂夫人留不留客。”
“拙荆必扫榻相迎啊，哈哈。”
梅萼清不知的是，梅夫人坐的小船已到了栖州城中的码头，来势汹汹，气势冲天，佛挡杀佛鬼挡杀鬼。

第102章
梅夫人何许人也？吏部侍郎之嫡女，名唤李曼, 生得却是无半点曼妙之姿, 圆盘脸水桶腰, 浑圆的胳膊粗壮的腿，一人抵得身边两三个小丫头。
生得高壮肥硕也就罢了，以貌讥人非是君子所为, 李大娘子的闺名也不怎么样，凶名在外。她娘亲为宝龄侯肖将军之女。肖老将军是个正宗的大老粗, 字都不识得几个, 连笔杆子都不会握, 一把攥在手里勉强能写斗大的字，无法, 写小了, 神鬼都辨不出这团成一团的墨团是何物。肖夫人出身屠户, 打小跟着他爹杀猪，一把剔骨刀能挽出刀花来, 还使得一对板斧，随夫上阵杀过敌，夫妇二人乃一对雌雄双煞, 端得凶猛无双。
这夫妇一个粗一个悍, 哪教得出大家闺秀。肖家女之粗鄙在京中素有名声，讲究的人家都不敢娶。他们不敢娶，肖家女还不愿嫁呢，一个一个说是世家公子, 靠祖上荫庇，肚里无半点墨，手上没二两力气，就这还敢拿鼻孔照人。
不多时，肖家娘子自已瞧中了探花郎。肖将军夫妇正愁女儿的亲事，夫妻二人齐齐上阵，榜下捉婿，得知女婿未曾有婚配，双双大喜将人掳回了家。李探花家中清贵，被强掳去肖家后正晕头转向，就见一粉衣少女浅笑吟吟来送茶果，如初春豆蔻花开，他看得入神，脸上一抹红晕。
这郎有情妾有意，肖李二家就做了亲，惊掉了禹京不少贵家的下巴。李家子与肖家女婚后，过得竟颇为和谐，虽也有打有闹，却比寻常之家亲密。
李探花官运亨通一路到了侍郎，肖家女为他生了三子一女，这一女自是娇宠非常，李探花抱着粉嘟嘟的女儿，忆起初见娘子时的倩影，遂将女儿取名为李曼。谁知，李家这位大娘子打从吃奶到吃饭，就没曼妙轻盈过，小时胖，大时更胖，因着父母外祖父外祖母的宠爱，性子也不大好。
李侍郎夫妇虽恩爱和睦，家中亦有一二妾室通房，也生得几个庶子庶女。
李家的嫡庶子兄友弟恭，虽然不是同一根肠子里爬出来的，照旧颇具手足之情，李曼这个嫡女与庶妹却是水火不相容。李曼生得肥壮，李庶妹生得袅娜；李曼粗声粗气，李庶妹温言细语；李曼贪嘴霸道，李庶妹文雅温柔；李曼喜好衣美饰，李庶妹淡然雅致；李曼好舞刀枪，李庶妹会琴棋书画；李曼大吵大闹，李庶妹嘤嘤哀泣。
李曼的恶名外传全因姊妹二人在外赴宴逛园子时，不知为着什么起了争端，李曼伸手就把妹妹推进了水里。兄弟姊妹之间偶尔有些纷争绊嘴也是常事，为利交恶，多半也是背地里下死手，如李曼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妹妹推下河的少之又少。
李曼的名声一夕之间臭不可闻，连带整个李家都无佳名，李庶妹这个苦主也没博得多少同情。
李夫人肖氏是个极为护短之人，自己女儿就算生得肥胖性子凶横，那也是圆润娇气惹人怜爱。
李曼除了吃、玩、耍弄刀剑，也慕父母之间深情厚意，一心效仿，左右她在禹京是没几家敢娶的，不如跟她娘一样榜下捉个玉面郎君。也不知她从哪听得胡言乱语，状元、探花、榜眼合该全是风流才子，俊俏少年郎，等得游街时，李曼特地揣了好些鲜花彩球去砸人，直等楼下主郎跨马过街时挑个合意的结一段奇缘，没想到里头竟还有个半糟老头，骑马上活似个猴。
李曼深感受了欺骗，哪来俊俏玉郎？底下那仨没一个俊的，还貌比潘安，至多貌比潘安的牵马夫，尤其是那个半糟老头，怎看怎碍眼，李曼恼怒之下，兜头就将案上的香瓜砸了下去……
好在瓜脆，换了别的什么，怕是要砸出人命来。李曼砸了人，也不管街上闹成一团，气呼呼地带着小丫头家去。
可怜梅萼清遭了无妄之灾，好在他有雅量，置之一笑付诸笑谈，旁人拿来打趣，他也不在意，只当酒肆中有客失了手，小事小事。害他形容狼狈？诶，此乃上天厚爱，要是失手将酒壶盘碗跌落，他焉有命在？可见得天垂怜。
李侍郎知后，背地里也赞一声好肚量。
李曼嫁与梅萼清委实是阴差阳错，内里有些后宅阴私，梅萼清应邀上门，糊里糊涂当了替死鬼。李侍郎暴怒之下，收拾了自己的妾，看看梅萼清端起笑商谈起婚事来。
李侍郎很是喜爱梅萼清的为人才干，年岁大点又不打紧，其貌不扬又有什么干系？不过老相一点，略长几岁嘛。自家女儿的脾性，李侍郎这个当爹眼虽瞎心里还是清楚的，不定谁吃了亏。
李曼在家暴跳如雷不肯嫁，肖氏软语安抚，自己女儿神仙也嫁得，这个梅萼清又老又衰又穷。李侍郎难得沉下脸，怒道：“不嫁与梅萼清，便嫁园中花匠。”
李曼出嫁时真是一路泪洒嚎啕大哭，交杯酒都是和着泪咽下的，她的命何其苦，嫁了这个半糟老头，再看看这两头漏风的小破院，还听得院中一群鹅“轧轧”乱叫，顿时更加伤心了。
李曼伤心了半宿，半夜方睡，  隔日起床早就日上三竿，带来的几个丫头伺侯她梳洗后，又拿来饭食，李大娘总算发现：自家的夫君竟是不见。她不愿嫁是一回事，夫郎不拿她当事那是另一回事。问家中老仆竟也是不知。
李曼坐廊下，昨晚哭红的眼红肿未消，瞪着园中那群一边乱叫一边在院中留下一地脏污的白鹅，梅萼清还是不见了踪影，真是……岂有此理。
梅萼清外出回来，到门口，鼻端隐隐肉香，推门一看，老仆蹲在门边瑟瑟发抖，他养的那群生蛋鹅挤在院中一角也是瑟瑟发抖，他新娶的娘子大马金刀坐在院中，几个丫头忐忑不安地搬柴架火，火堆上架着一只烤得焦香冒油的肥鹅。
“这……”
李曼掀掀眼皮，她喜浓妆艳抹，眉翠腮红，坐那与母夜叉差不离，一伸手揪下一只鹅腿，蹬着腿，怒问：“你死哪去了？”
梅萼清看看自己的瘦胳膊腿，再看看李曼威武雄壮的身形，咽口唾沫，小心道：“娘子，这鹅家中养着生蛋……”
“嫁与你连只鹅都吃不得？”李曼冷哼。她的丫头快哭了，偷偷藏起染着鹅血杀鹅的利刀，另一个丫头将一畚箕的鹅毛飞快地端走。
梅萼清想起自己老丈看自己的目光，长含歉疚隐忧，未成婚时自己每去李家，老丈人恨不得搬空库房，自己的几个舅兄待自己也是份外亲密，满含愧意。这……
唉！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还能如何？
梅萼清看着那只鹅，自己亲手所养，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就折在了娘子手中，自己……自己还得去厨下取出一包香料，细碾后抹在鹅身上，好叫它更加美味一些，以讨娘子的欢心……
鸡飞狗跳磕磕绊绊中，梅萼清竟也与李曼过了下去，李曼善妒又凶还不讲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常行荒唐之举，辟如一面嘲笑梅萼清穷酸，一面又把梅萼清的那仨瓜两枣，一日给个十文钱应急。
李大舅得知妹子干得这事后，羞躁不已，上门劝告。
李曼振振有辞，道：不宴不请的要好许银子在身上做甚？莫不是吃花酒？你是男儿家自是帮男儿家说话，说不得还要勾你妹夫去赏花呢。
李大舅脸都气青了，回头找到梅萼清，搜出妹夫的荷囊，数出八个铜钿来。他妹夫也是倒了血楣，被他爹给坑了，娶了自家妹子这般悍妇。为免妹子行事过分，二人和离，李大舅愣塞八两银子给梅萼清。哼，妹子只给妹夫八文，自己就给八两。
李曼得知怒不可遏，急奔回家与兄长大打出手。
李大舅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梅萼清挨不过，将自已妹妹扫地出门，不曾想这一年年的，竟安稳。李曼凶归凶，对自家夫君却也极为维护，哪个同僚敢跑来说三道四阴阳怪气的，李曼辟手就能逮住人一通死捶。
梅萼清远赴栖州，李曼也随夫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不出一月梅县令家有母夜叉之事人尽皆知。
这趟李曼在家得知梅萼清已然回了栖州，不知什么缘故久久不肯归家，怕不是被什么小妖精给缠住？一路杀将过来，带着杀气腾腾的几个仆妇，敲开了府衙门的大门。
什么宋通判、楼知州，敢叫梅萼清学坏，全是她的死仇。
梅萼清曾有个旧同窗，擅画美人，性子嘛…擅画美人也好美人，见了梅妻，深觉自己同窗日子凄苦。此人也是多事，回去就买了一个纤纤腰的美貌丫环连带身契一同送与了梅萼清。
这一着惊得狮吼虎啸，梅夫人一巴掌打得美人梨花落雨，回头将那同窗堵在家中，拎起竹杖打得他抱头鼠蹿，一月都羞于见人。
同窗过后越想越气，这世上竟有如此悍妇，好男不跟女斗，他打是不敢打的，骂也是不敢骂的，不得法之下便作画一幅送与梅夫人以示赔罪。画卷上身形肥硕的梅夫人扶着三个小丫头，同窗又宣称梅夫人风姿尽现纸上，无一误笔。
梅夫人接了画后，还挺高兴的。梅萼清看了看，想了想，一边是同窗一边是枕边人，他又向来畏妻，还是老老实实道：“娘子，那厮骂你呢。”时下画人像，以示尊卑，特意将侍婢小厮的身形画得小于主人家。那同窗说无一误笔，自是讥诮梅夫人肥硕熊壮。
梅夫人厚实手掌一掌拍在桌案上，将那细腿桌拍得塌了半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当她好欺？梅夫人盛怒之下挑唆同窗的娘子，将那同窗的美人娇娥，卖个一干二净，回头还送了一个能打能骂的婆子给他、她又好着紫穿红，人群中远打远一个红色的高大肥壮一人抵得两三个丫头的身形便是梅，在栖州名头怕是比梅萼清还要大，可谓凶名在外。

第103章
梅夫人李曼上门时，卫繁正领着一众丫头点虫香熏虫子呢。栖州天暖, 全是虫子, 天上飞的, 地上爬的，花间藏着的，大的小的, 长翅膀的没腿的，咬人的张网的……砖缝墙角还藏着巴掌长通体黑红的蜈蚣。
楼淮祀就倒了霉, 他肤白肉细, 极为招虫子, 一叮一个鲜红的疙瘩，一夜睡醒, 身上脸上好些红点, 卫繁直心疼, 她楼哥哥生得美貌无双，竟被虫子咬成了这德行, 趁楼淮祀去牢中找索夷族的那个木葛出气，叫绿萼等人将屋子里里外外熏一遍。
这一熏，连人带虫都熏跑了大半, 内院烟雾缭绕立不住人, 一干仆妇不得不拥着卫繁去了前院。
绿萼等人在里头蒙了口鼻，越熏越是心惊，这虫香是瘦道士与老太医调制，熏了没多时, 大的长的虫子晕头转向爬将出来，小的细的纷纷掉落在地，拿扫帚一扫，黑压压一大捧，看得人毛骨悚然。
绿蚁见后，生怕虫香有毒，气味没散尽前，说什么也不许卫繁回内院。卫繁只得在前院打发长日闲闲，一众仆妇见她无趣，特意寻了个说书的说起民间怪志来。
卫繁还叫厨下炸了一大盘子的见风消，倒了蜜酒，听得入迷吃得高兴，女说书人正说到紧要处，就听得大门外呯呯几声，将一院人吓了一跳。这，她们正听到女鬼敲门寻那负心汉呢，怎么自家大门也响敲门声？
守门的仆妇膀大腰圆狮鼻豹子眼，力气与胆气齐飞，什么女鬼难鬼的，敢来闹事，头都给拧下来，将门一开，与李曼撞了个面对面。二人心里都是一咯噔：眼前这人当得虎背熊腰。再看眉眼：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啊。当是同道中人！对内管得夫婿，对外掐得邻舍亲戚。
仆妇看李曼顺眼，李曼看仆妇合意，能用这等仆妇的女主人定然无半分的矫情。
“这位娘子不知是何名姓？”
李曼道：“我是梅县令的娘子，有事来寻你们主人家。”
卫繁听到动静，捏着一片见风消从凉榻上弹起来，梅老伯的娘子，那是自家人，不能怠慢。迎出来一个撞面，卫繁默默地将见风消塞进嘴里，咽进肚中，梅……梅大娘？梅嫂嫂……真心高壮啊，切一条腿下来能比自己的腰粗，再看年岁，比梅老伯似乎小好些，叫大娘不大合适啊。
李曼低头看着卫繁，她本意是来吵架，看着卫繁这小身板与稚气未脱的脸，腮帮子隐隐作疼：这……还是小丫头片子呢，小脸白嫩得如桃子，细细的绒毛、微微的粉，天真烂漫疑似有奶味未消。和她吵，有胜之不武之嫌。
卫繁纠结了半天，终于拿定了主意，笑唤道：“可是李家姐姐？”还是不从梅老伯那边依着辈份年纪叫人吧，从李家那边叫，不出错。
李曼最讨厌当姐姐了，她的那几个庶妹，要么讨厌的，要么是尤其讨厌的，没一个能讨得她欢心，但卫繁这一声姐姐，她听得还是很乐呵。无他，自来栖州，江上风加上毒日头，李曼自觉一年能老好几岁，上好的脂粉都添不回过往青春年少。卫繁叫她姐姐，眼光好，识趣啊，摸摸自己的脸，可见未老呢。
“你既叫我姐姐，托大，我就应下了。”李曼笑起来。
卫李家并无交情，在禹京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彼此不过知晓一二，两家一年也难得碰到几回，他乡相遇，再不熟也有别样的亲热，说了几句话就有故知之感。  上卫繁招呼李曼就座，又笑着问：“李家姐姐喜爱吃茶还是吃蜜酒还是酪浆？”
李曼一屁股坐在凉榻上，挤得榻腿咯吱作响，她一路行来，口干体燥，道：“你家可有冰没？要是有冰，上点冰凉的果子与凉酪。”
卫繁想了想，笑道：“井里有湃着的果子，却没有冰。”
李曼叹口气，一挥手：“想来也是没有，栖州这鬼地方，冬日连雪都不下，哪来得藏冰，浸凉的鬼对付着吃吧。”
卫繁便叫端上湃凉的果子与一些吃食，很是过意不去道：“本来是我去拜访李家姐姐的，只家里不曾收拾好，还乱糟糟，只好先搁下了。”
“不打紧，我看你你看我，差不离。”李曼捏起卫繁的嫩胳膊，斜着三角眼，又掐一把她的脸，“你这生得嫩得豆腐似得，怎随夫来了栖州，叫你知晓，有你好果子吃。这栖州要吃的没吃的，要玩的没玩的，要看的没看的，你看这栖州城，一条破街几间破屋，到外头逛逛都没个兴致。”
卫繁甜甜一笑：“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我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放屁。”李曼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你夫君做贼你也去偷？他去街上要饭你也拄根拐讨钱？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全是骗女人的话，你看这王宝钏守寒窖，陈世美就抛弃糟糠妻，女子就贫寒不弃，男子登高就休妻……”
卫繁一愣，拉拉李曼的衣袖：“李姐姐，陈世美好似也被砍了头。”
李曼嫌弃道：“越看你越你，古往今来王宝钏不知凡几，陈世美也不知凡几，砍陈世美狗头的官却只得一个。”她接过丫头送上的鲜果，咬了一口，教训道，“听姐姐的，别听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夫君不好，先管，管不好就弃，还随他，做得什么黄粱美梦。”
卫繁只得脸上端着笑，软声道：“可是我夫君待我很好。”
“好就做夫妻呗。”李曼道，“我只叫你休信他，休随他，休对他言听计。”
卫繁几时听过这种惊世骇俗之言，琢磨一会，道：“除去随了我夫君来栖州的，余的事，我夫君都是听我的。”
“哦，那你倒有运道，你这个夫君不错。”李曼夸道。她三两口吃了果子，又拿了一下，问，“你们几时到的栖州，老梅可是随你们一同回的？”
卫繁不疑有他，点头道：“梅老……梅大哥与我们同船回的，到了快十日了。”
“十日了？”李曼手上一个用力，手里的脆梨喀碎碎成几块，汁水淌了一手。
“这果子藏了一冬，藏坏了？”卫繁惭愧不已，叫绿俏打水。
李曼洗净了手，她是荤腥不忌口无遮拦的，挤出一个笑：“卫家妹妹，你们这船上有没有带的花娘啊，伎人啊，美貌的丫头啊？有没有哪个跟你梅大哥走得过近的啊？”
卫繁傻气未脱，老老实实答道：“李家姐姐，我们的船上哪会有花娘伎人？美貌的丫头？除了我身边的四个丫头，再也没别的人了。”
李曼将心放了一大半，抬眼看看俏生生的绿俏，将嘴一撇，道：“我看你这几个丫头不好。”
在旁给卫繁添蜜水的绿俏气得柳眉倒竖，在心里求遍东西神佛，将李曼咒了个遍。
卫繁护道：“李家姐姐，我的丫头可好了，她们都是与我一道长大的。”
“你怕不是个呆子？”李曼摁不住自己的脾气，扯过卫繁，低声道，“姐姐告诉你，什么贤惠啊大度啊，都是那些臭男人写了词编了书能骗人的，通房啊丫头啊妾室一个都不许有。我看了看啊，你使唤的侍婢，除了跟前头四个的都不错。”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老。
卫繁两颊涨得绯红，忙道：“没有没有，我的丫头以后都是要婚配的。”她觉李曼说得话颇有交浅言深之意，便也愿说私密的话，“那些仆婢，是我阿娘给我寻的陪嫁。”
李曼一拍巴掌：“侯夫人这事办得爽心痛快。”
卫繁憨笑，她娘亲给女儿陪嫁了一堆粗仆做细活，没少遭人诟病，也就一个李曼拍手夸赞。夸了她娘亲，也算夸她。卫繁觉得自己与李曼更加贴心了。
李曼惯来直来直去，从不搞迂回婉转：“老梅可是寄住在妹妹家？与妹夫吃酒去了？”
卫繁摇头：“梅大哥一路行来我老师相谈甚欢，到栖州后也是与老师一道，听闻常与老师在栖州城看各样民俗。”
李曼不耐烦：“你老师又是什么人？”
“我老师姓俞，是我兄长的先生，也是我夫君的师叔。老师知道的可多了，天文地理，杂谈玄说，就没他不会的。”卫繁满心钦佩道。
李曼遂点了下头：“这倒合老梅的脾性，可不就爱读书写字下棋嘛。”脸一板，又道，“从来文人雅客最是风流多情，你老师是不是有好些红颜知己？”
卫繁呆了呆，摇了摇头。
李曼看她一团孩子气，估摸着这姓俞的就算有相好的，在学生跟前也是装腔作势、不露痕迹。
卫繁看了看李曼神色，托腮笑道：“李姐姐与梅姐夫夫妻情深，梅姐夫打着灯笼才娶了李姐姐为妻。”
李曼吃惊，她悍名在外，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无论是禹京还是栖州就没人说她李曼是佳妇。她盯着卫繁好一会，疑心这丫头在讥讽她，左看右看，卫繁眼中却是一片真情实意。
“妹妹别是误会了，我与那老梅不过破桶破盖，无奈凑一块过活罢了。”
卫繁笑起来：“要是凑一过过活，李姐姐哪会紧张梅姐夫呢。”她正色道，“楼哥哥说：要是你厌恶一人，才懒怠理会，巴不得眼里不见这人。可李姐姐眼里心里都是梅姐夫，栖州这不好那不好，可李姐姐还是随着梅姐夫来这边吃苦。李姐姐这样的妻子还不好，哪样的妻子才好？”她是真心觉得李曼好，李曼未嫁时李家多有娇宠，嫁后在禹京也不会受半点的委屈，可她偏来了栖州，热天连口冰都吃不得。
李曼半点不领情：“我自问不是好妻，不瞒你说，嫁与老梅，我哭了大半宿。从来嫦娥爱少年，老梅这名儿风雅，却不是枝头的花，是树底的皱巴酸梅。只不过，后头吵吵闹闹过度时日，他又没对不住我的地方，凑合着过吧。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这天各一方，还不如休离，既不休离我也得委屈自个来栖州。唉，这一来，可把我自个给坑苦了。你这府衙后宅虽破旧，好歹也像模像样，泽栖那县衙，跟个草棚子似得。”她抽抽鼻子，嗅到熏屋子的香，道，“教你个乖，泽栖天潮地潮，烂脚鹤膝风常有之，你既来了这记得时不时抓药草明暖膝盖头。”
卫繁谢她提点，叫绿萼记下，拉了李曼的手：“李姐姐，我唤人去我师叔那寻梅姐夫，姐姐多留几日可好，我们一道说话。”
李曼难得有说得来的人，又同是禹京来的，亲切，就有些意动，只低声问：“我家那老头可没生歪心吧？”
卫繁道：“怎会，梅姐夫正人君子。”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想梅老伯活似古板的老学究，实在不想风流贪色，也不知李姐姐为何要疑心梅老伯生有外心。
李曼问起楼淮祀来：“听说妹夫少年有成，哪去了？我也见见。”
卫繁道：“夫君去牢里审问人犯了。”楼淮祀一来是为出气，二来好奇黑水，带了快大好的始一与瘦道士与牢里逼问。
“我来得不巧，恰逢妹夫有正事。”李曼略有遗憾，又问，“那你在家做什么？”
卫繁叹口气：“整屋子呢，我带的人多，厨房也要重砌一下，李姐姐你看，这儿的窗纱也要新换，院子的地不平，还要铺平整。”
“这些粗笨杂事，不都是下人的活计？”
卫繁又叹一口气：“左右我无事，当个监工也好。素婆说栖州城内不太平，叫我不要出去逛街，我只好在家里胡乱找事打发时长。”
李曼点头：“那倒也是，这栖州委实没处逛，一街的臭鱼烂虾，也没甚土仪，连个饭铺都是脏兮兮的，锅盖一揭，一群苍蝇。”
卫繁隐隐作呕，想想自家刚才扫出的虫子，有些发愁，难道将后日日在这一方院子里听书吃见风消，咕哝道：“等家里安顿好，再与夫君去郊野看看栖州景。”
李曼嗤得一声：“你夫君对栖州又不熟，哪里知晓栖州的景？”
卫繁笑道：“时日长着呢，我们也不急，也不必奇景，只看看花草也好。”
李曼道：“他们有事做，我们便寻不着乐子？不如这般，你随我去泽栖，我带你浮舟去。泽栖的水比城外的清，那边还扎皮筏子的，保准你不曾见过。”
“皮筏子？”卫繁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李曼叉着腿坐那，茜红裙铺了一地，笑着道：“这皮筏子拿囫囵剥下的羊皮鞣制后再拿风箱吹了气，鼓鼓囊囊的，小的两三个绑一处，大的十来个绑一排，随水流去，它轻便，比寻常的小舟还要快呢。泽栖在水上，这出入大都靠舟、筏，在水上皮筏子，竹排、小舟不一而足，你在禹京定然少见。”
卫繁好奇心重，想着这新鲜的事物最好画下加以注释，附在信中捎与卫絮知晓，央道：“李姐姐，等我夫君回来，你带我们去可好。”
李曼恨铁不成钢：“妹夫既有正经事，捎上他做什么？我们一处游玩，他一个小郎君夹在里头，多有不便。好些私密如何说去？”一把扯过卫繁，道，“你这事事绕着他转，大是不该，你我出去游玩更随性便宜。你莫不是信不过我？”
卫繁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道：“李姐姐好好的哪会骗我，只是，将夫君一人撇下……”楼淮祀怕是要生气。
“这话说的，他们男儿家志大走四方，可不也将你独个撇在家中？许得他撇得你，还不许你撇得他？”李曼又诱到，“正是吃螺的好时节，你我皮筏子，再煮盘螺，烫壶酒，好好吃上一盅如何？你这成日家的，也不嫌闷得慌，栖州天潮，你这一日一日不动弹，都能生出霉来。”
卫繁不由蠢蠢欲动，想着随李姐姐出去玩玩也没什么要紧。
李曼又道：“不如这般，让老梅请了你的老师去，我请了你去，你们师生一处，想来你妹夫也放心。”
卫繁两眼一亮，期艾道：“也不知老叔去不去。”
李曼道：“你老师莫不是个婆妈的？”
卫繁摇头：“老师温文尔雅，跟神仙差不离。”
绿俏在旁边大急，怎好好的要去外头游玩？这个梅夫人也不知什么路数，上门连张拜帖也没有，别是个骗子，琢磨了一下家里头：郎主楼淮祀不在，管得了卫繁的素婆外出有事，牛叔还在那买屋买宅呢……她有心拖上一拖，道：“娘子，你忘了要挑个信使，给家里送信。”
“信使？”李曼插嘴。
卫繁笑道：“栖州与禹京隔山隔水的，书信不便，官府的差使送文书时才能托他捎信过去。我家夫君便道寻两匹好马，找个腿脚快的专司送信捎土仪一事。”
李曼听后心头一动，老实不客气道：“妹妹那个信差寻好了人，替姐姐也送包裹去我娘家，不叫白送，姐姐给脚头钱。”
卫繁道：“哪里能要姐姐的钱，到时知会姐姐一声。”又问绿俏，“寻信差的事不是要等牛叔事了？牛叔才知手底下下人的本事。”
绿俏跺脚，她不过寻个由头不想让卫繁外出。
李曼生得五大三粗的，这点小门道还是看得门清，叉腰骂道：“好个刁钻的丫头，管起主人家的事。”
绿俏差点被她挤兑得哭，道：“奴婢不敢，奴婢……”
卫繁替她擦泪，道：“我知……”
不等她话说完，李曼一把携了卫繁的手，道：“好好的主仆二人掉起金豆豆，我又不是大虫还能吃了你家娘子，你也来，能使得棍棒的仆妇一并带了来。我们先去寻了老梅与你那个什么老师，一道去泽栖看景去，比你在家闻虫香强。”
李曼力大无穷，卫繁被她拉着轻飘飘，一乎儿就到了门。绿萼与绿俏几人大惊，一个飞也似得跑去收拾了包裹出来，一个叫小厮送口信给楼淮祀，一个急匆匆跟上，另一个忙忙拿了银两又点了跟随的仆妇。
匆匆忙忙，忙忙匆匆，秋风扫落叶似得出了门，门口李曼过来使唤的竹辇还停在哪，一声吼，又叫来好几抬，扛了卫繁主仆就往俞子离的住处行去，等卫繁回过神来时，人都已经在船上了。身边李曼坐在船中剥着虾米就着酒，船头俞子离与梅萼清看两岸农事，朱眉与吠儿立在船尾……
怎么……她不是在熏屋子吗？怎么就去泽栖看景浮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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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州府衙的监牢空荡荡的，里头就关着仨人，那俩讹诈的差役与索夷族的木葛。人犯，牢役也小猫俩三只，瘦巴巴，苦伶仃的，嘴里说着一串狗都听不懂的土语。
楼淮祀坐在小马扎上，隔着牢门看着破口大骂的木葛，唔，听不懂；身后点头哈腰的牢役应是说着好话，还是听不懂。楼淮祀掏掏耳朵，自己比聋子还不如，好话歹话，听在耳里全是嗡嗡嗡嗡，吵得他想暴捶这二人。
始一站在楼淮祀身后，他的伤已经大好，手痒，道：“郎君不喜听他们说话，卸了下巴就好。”
瘦道士嫌弃：“你只知喊打喊杀，下了下巴，还怎么问话？”
始一道：“装回去便好。”
楼淮祀两手托着下巴不说话，任由木葛在牢里仇恨地瞪着自己，困兽地狂吼大叫。
贾先生听得懂索夷语，木葛的吼叫在他耳里全是粗言秽语，不堪入耳，低身道：“小郎君，这厮无礼得狠，问清黑水之事，小郎君就离这秽气之地。”
楼淮祀问：“他在骂什么？”
贾先生不好转述，只道：“狗嘴吐不出了象牙，全是污言，小郎君不入耳才好。”
楼淮祀皱着眉，道：“老贾，从禹京到栖州，我好似落了什么人。”
贾先生一呆，想着不是审木葛吗，怎么又提别的事，落了什么人？带了这么多的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人，还有落下什么来？
“小郎君是指？”
“与江石分开后，我们这边好似少了人。”楼淮祀道。
贾先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谁？不曾落下人啊。”
楼淮祀招手叫过牢役，指指木葛：“你，与他对骂，好好骂，也好容我想想。”
牢役眨巴着眼，不懂，还得贾先生转述，听明白后，当即一捊袖子，往牢前一站对着木葛大骂出口。
楼淮祀看着牢役“英姿”，灵光一闪，道：“我说落了什么，梅老头那俩胖瘦差役竟是不曾与我们一道，下了船后就没了踪影。”
贾先生就没留意过那俩差役，不解道：“敢问小郎主，这里头有何不对？许听了梅县令的吩咐，先行捎平安信回泽栖了。”
楼淮祀道：“虽是情理之中，但我就是觉得不对。”
瘦道士急着拿木葛试药，道：“啊呀，小郎君啊，那俩差役无足轻重，不如先问黑水之事，不知这什么黑水能不能入药。”
楼淮祀不满道：“你这个牛鼻子老道，半点没出家人的仙风道骨，好好的人又不是药罐子。”
始一附和：“卸腿卸胳膊穿琵琶骨便好，下药不过末流。”
他二人正争论，家中的下仆闯进监牢送来口信：郎主，娘子叫梅夫人带去了泽栖，俞先生也一道走了。
楼淮祀刷得黑沉了脸。

第104章
世风日下，青天白日就闯门入户劫持他人的娘子, 这都什么世道。
楼淮祀怒火冲天跑回后宅, 人去楼未空, 剩得一屋仆役与满院袅袅虫香，还有好些被熏得晕乎乎将死未死的飞虫，楼淮祀伸手, “啪”得打死了两只。
“你们怎任由娘子被人带走，谁知来得什么？万一是贼人妆扮的？”楼淮祀冲着一院仆妇大发脾气。
其中一个瘦长口舌灵光的, 道：“回郎君, 真个不是假扮的, 奴婢特地跟去看了，娘子是跟梅县令与梅夫人走的, 还有俞郎君同行呢。”
楼淮祀气得跳脚：“那外头还满地贼呢, 你们也不担心娘子的安危。”
瘦长的仆妇道：“朱护卫也跟着去呢。”
朱护卫朱眉那伸手, 别人是以一当十，他是以一当百, 杀人就跟砍瓜切菜一般。
一名话堵得楼淮祀心窝连同嗓子眼一道生疼，不依不饶道：“我也要跟着一道去。”
瘦长仆妇笑起来，就没见过这么歪缠人的, 笑着道：“郎主别怪奴婢多嘴, 娘子也得有个来往的亲眷知交不是？在外乡亲眷是不得半个，能有个手帕交也是好事，无事做时，也好一道吃个茶唠个闲话。”
楼淮祀瞪着她, 心里知晓这话不错，不过：“你说得有理，只我就是高兴。”
瘦长仆妇便又道：“郎主只当娘子走亲戚去了，住个两宿三宿的。”
楼淮祀气道 ：“两宿三宿这般长久？”
仆妇见自家郎主蛮不讲理的模样，道：“这路上不要行道的？上门做客不要寒暄的？再吃个茶，吃个饭，去附近转转玩玩，再说说贴己话，两宿三宿那还是短的。”
楼淮祀咬牙，他不管不顾让卫繁随自己来人生地不熟的栖州，总不能真个让卫繁一日一日在呆在家中哪处也不去，那跟禁闭有何差别，想想他跟姬冶被关在王府里的那段时日，真是生不如死。他说要对卫妹妹好的，不能只说不干，卫妹妹想交友出游，那是人之常情，他不能只凭自己的心意一力干涉。
但楼淮祀还是老大不高兴，越想越窝火，梅老头这娶得什么倒霉娘子。他不乐意，就要生事，带着瘦道士与始一回到狱中，又叫手下堵了监狱大门，许出不许进。
木葛还在嘶吼，看楼淮祀去了又回，猛得扑在牢门上，嘴里一串喝问。
楼淮祀跟贾先生道：“老贾，跟他说，他们那巫长被河神老人家招为东床附马，他要是不听话，扔他下河给河神当面首，要是听话就将净火的来历说清楚。”
贾先生依言传话，木葛听后脸上肌肉抖动，又惊又怒，抡起拳头砸在牢门上，死死地瞪着楼淮祀，又悲痛地跪倒在地，口内喃喃念着什么。
“他怎跟死了亲爹似得？”楼淮祀奇怪。
贾先生道：“也差不离，索夷族巫长终生不婚，年老挑了族中子抚养在膝下，既是子，又是少巫。”
楼淮祀拍一下手：“不错，又婚又娶的，有什么隐秘之事难保被枕边人知道，如索夷族巫长这般，可算得孤寡，代代单传，可将秘密带进坟堆里。”又冷笑说，“你看他伤心欲绝，可见知晓河神之说不过捏造。扔族中半大的小娘子了下河眉毛都不皱一下，还美其名曰：嫁河神。河神招了他巫长为夫，他知人死，伤心得直掉泪。”
木葛在牢里恨得几欲呕血，跳将起为探出手臂要拿楼淮祀。
楼淮祀掸掸衣摆，装腔作势道：“我本是良善之人，生平最见不得血啊伤啊的……”
始一一捏拳，手指各个关节噼啪作响：“小郎君放心，我保证他半点血不掉就能将黑水之事吐露干净。”
瘦道士气道：“我那药也有此功效。”
楼淮祀实在不知他两为何要争个不休，道：“你们一道去便是，非得争抢？又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始一与瘦道士双双一愣：对啊，他们抢什么？抢了还能带回家去不去？
贾先生体贴，道：“小郎君不如稍稍回避，坐一边吃茶饮酒都使得。”审问人犯之时血腥……哪怕不血腥也是凄惨莫名，贾先生深觉诗酒花茶方衬自家小郎君，牢里的那些刑讯手段，还是离楼淮祀远一些方好。
这是贾先生的好意，楼淮祀无意拒绝，再说，审问之事不雅，他也无意多看，只要始一、瘦道士、贾先生能把木葛嘴里的东西掏出来就行。
宋光与心腹在家里躲躲藏藏的，这两天事事顺心如意啊，梅家的那只母大虫杀来栖州城带走了梅萼清，云水县令时载也在来城的路上，他还与方都尉方固吃了顿饭，叫这个愣头青去问知州要军饷，桩桩件件都在掌心之中。
偏这个节骨眼上，楼淮祀居然跑去监狱审讯带来的人犯……宋光深怕节外生枝，心中又好奇，在院子里踩着地砖一趟又一趟来了回，实在撑不住，衣裳都不换一身就跑来衙中看个究意。
宋光来时事先打好腹稿，等见着小知州该如何说话，如何行事，结果，在监狱门口，差点摔一个跟头。只见监牢简陋门口，摆着一张竹凉榻，铺着象牙席，楼淮祀枣色薄纱衣，腰带半解，架着一条腿躺在榻上，身边围着几个高壮的打手，当中两个搬了张凳子，解衣挽袖在那掰手腕。
栖州的小知州，拍手直乐，“咚”得扔下一锭白白胖胖的银锭：  “我买张千。”
几个壮汉跟着纷纷下注，手紧的扔几个铜板，手松的扔了半吊钱，还有大叹不宽裕的，问楼淮祀：“郎君，咱们几时再发一趟财。”
宋光看看心腹，心腹看看他，都疑自己是不是进了什么贼窝，定睛看看壁墙才定了心，不是贼窝匪寨，是府衙是府衙。
“哟，宋通判，来来，买个输赢。”楼淮祀看见宋光，挺高兴的，晃着腿招呼。
“不必不必。”宋光摆手，“小赌怡情事，只我在家中有祖训，赌不得。”
楼淮祀那双桃花眼横着秋水，淡扫他一眼，道：“宋兄不地道啊，你家远在千里外，还能管得到你头上？”
宋光正色道：“话非如此，君子应自省自律自思，不可阳奉阴违。”
楼淮祀满脸不信，只道：“做君子就是不好，条条框框的，唉，敬谢不敏。 ”
宋光笑呵呵：“不敢不敢。”他踮踮脚，往狱中探了一眼，楼淮祀堵在门口，不好拔脚往里走，试着问道：“知州今日来了狱中，可见家中安顿好了？那不如……”
“没有的事，早着呢。”楼淮祀示意他不要多言，“宋兄赁的好屋宅，门窗齐全，我这边破屋几间，你看：墙要刷，井要挖，砖要铺，窗要雕。宋兄不知，我家的仆妇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都还睡着通铺呢，一屋小十人，这是睡觉还是陈尸啊？”
宋光哈哈大笑：“知州真会说笑。”话锋一转，又羡又妒又幸灾乐祸，“听闻知州将将买了半条街……”
“胡言乱语。”楼淮祀不满，“我要买的明明是一条街。不瞒通判，我这条街也开店铺，吃的穿着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长命锁与棺材漆哪样都不缺。宋兄记得赏光。”
宋光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毕想了想，自己对上楼淮祀好像说几句就要哈哈，说几句又要哈哈，不哈哈几声，不知如何接话：“知州，栖州的买卖不易做，赚得少，亏得多。”
楼淮祀道：“不问盈亏，我这店铺，主人家是我，客人家也是我。”
宋光牙根都快要倒，默念几声贪嗔痴，罪过罪过，再跟楼淮祀说下去，他怕自己心中恶意丛生，一棍敲死姓楼的小兔崽子，太招人恨了。他也不与楼淮祀绕圈圈，干脆直问：“知州百忙之中抽空来衙狱之中，不知是……”
话未尽，就听狱中一声凄厉的惨嚎，如鬼哭如鸮泣，又似九幽亡魂受不得十八地狱的酷刑从地底深处窜出的凄叫。
宋光与他心腹胳膊上的汗毛竖了又倒，倒了又竖，心口“呯呯”直跳，后脖颈一层的细毛汗。
“知……知……州……”宋光上下牙打着寒颤，说出的话都是支离破碎发着抖。
“宋兄别慌，不过寻常审问。”楼淮祀笑嘻嘻道。
“那人犯所犯何事？”宋光小心翼翼问道。
楼淮祀眉毛都没抬，答道：“罪犯十恶。”
“哦，罪大恶极罪大恶极。”宋光抹了一把后脖子的汗，这一抹，手上水溚溚的，惊魂稍定间，狱中又是一声扭曲的惨嚎声，宋光的小心肝都跟着抖了一抖，顿歇了去狱中查看究竟的心思。管他审的什么人犯，就算是冤狱也与他无尤，不该看的绝不多看。
楼淮祀笑颜如春花盛开，一派和煦问道：“宋兄此来可是有事找我？”
“哦哦，没有没有。”宋光忙否认，端着笑道，“不过看看知州有没有忙完手头的事，可有闲暇与下官等人吃个便饭，见个面……”
“宋兄多担待。”楼淮祀愁眉苦脸，“再多辛苦几日，等我手头事定再议正事，唉……忙啊。”也没心思，他娘子都被人拐走了，还理什么公务，他都恨不得将官印一撂，就此走人。
宋光有苦说不出，当官的脸皮都厚，厚成楼淮祀这样的也算少见，要命的是年岁尚轻，再多爬摸几年，得炼出多厚的脸皮来。
楼淮祀拉着宋光说一箩筐有的没的，宋光一边笑着附和一边还要听狱中惨叫，这使的什么刑法才会痛叫成这般？指枷、脊杖？好似都不像啊。
狱中惨叫停歇，宋光缓缓吐出一口气，天知他如坐针毡，几将拔腿遁逃。
贾先生半驼着背，与始一瘦道士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步出牢狱，活脱脱仨个鬼差，连皱巴脸上的笑都跟透着阴森，看得宋光腿肚子都酸软了。
贾先生拜见了宋光后，恭声回楼淮祀道：“知州，都招了。”
宋光看着此情此景，越发忌惮了。
楼淮祀则是心头一喜：哈，总算有件喜事，等我弄来这什么黑水，做成百上千只花灯浮在水上给娘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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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州码头一艘小船慢慢靠岸，云水县县令时载跳上踏板，理了理衣帽，带着一个差役在茶铺要了两碗茶两个饼，慢条斯理吃尽后，付了茶饭钱，略坐了坐，慢悠地往府衙走去，走到衙外短街，此处竟是热闹非凡，挖沟的抬泥的，刨木头修房的……
他大感惊奇，干脆立住脚看了起来。

第105章
栖州城的街道大都差不离，脏、臭、破、旧, 主街的臭, 除却不能排水的臭水沟还有小商贩与店铺扔在道上的臭鱼臭虾与烂菜叶, 其余的街道臭是因着各户人家喜爱晒鱼鲞。
栖州多水泽，最不缺的就是鱼，屋前立一竹架, 檐下拉一根麻绳，鲜鱼去鳞剖肚, 抹上粗盐挂在绳上、晒在架子上, 正面晒一遍, 反过来再晒一遍。一年四季，鱼腥味缭绕不去。栖州的天又潮, 鱼鲞不易晒。晒得好, 鱼鲞咸香, 能藏经年；晒得不好，腐败生虫, 栖州人将虫揩死在鱼上，再抹一道盐继续晒，只那臭味跟鬼似得跟着脚后跟, 从街头走到街尾, 人也跟臭鱼鲞似得，恶臭扑鼻。
但，这条热火朝天翻修的街道却无鱼腥咸臭，真是又惊又喜。时载更惊讶的是：这条街怎有这么多的新住客, 家家户户都在修屋宅？在屋门前街道上干活的精壮面貌、精气神也不像栖州当地人，说的话好似有京中口音。
栖州游手好闲的闲流与乞索儿遍地，这些人如肉上之蛆，闻着味就趟到了这边，一个一个贼头贼脑、鬼鬼祟祟的，有想抢的，有想偷的，有想要钱的……估计是不堪其扰，街上竟还由几个一看就孔武有力的壮汉组成一队巡逻的，见乞儿就拦，见贼偷就赶，抓个正着就打。
时载看这些人行事，越看越是疑惑：这些人里一撮人行事有些匪气，另一撮人却似良民，且家家户户都好似相熟，几个妇人包了头发，当街垒了灶，架了锅，烧水蒸馒头，以供做活的众人充饥。
“敢问这位大哥，这条街可是官府修整？”时载在路边寻了一个似是把守的中年男子，故意不解问道。
中年男子打量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郎君说得官话，家乡是禹京的？”
时载彬彬有礼，笑摇了摇头：“我不过说得官话，家却不是禹京的，我是桃溪人。”
中年男子笑起来：“原是桃溪水乡，都说那方水土养人，怪道郎君生得俊俏。”
时载留意他一只手有些无力下垂，随口道：“大哥竟也知得桃溪，我原道方寸之地不为外人所道。”
中年男子便道：“有幸去过一趟，秀丽闲逸好地方。郎君怎离了家乡在栖州？”
时载见他谨慎，一直不答反问，自己立身正也不怕他套话暗查，答道：“走南闯北图个蝇头小利，做些买卖求个安身立命。”
中年男子道：“郎君不像商贾倒似读书人呢。”
时载拱了拱手：“惭愧，也念过文章，只没考取功名，倒将家里读得精穷，不得已只好放下课本随族人做些买进卖出的活计。”
中年男子看他面目清俊，言谈诚恳，将疑心去了大半，赞同道：“各家各人都不易处啊。”
时载点头附和，道：“栖州这条街原来荒僻，倒不曾想有重修之日，料来将后比往常齐整。”看这些人做活真是大开大合，虽屋宅未曾推倒重翻，却把窗、门都给下了，加高加宽，好些正在修茸的旧店铺，换了可卸下门板。
中年男子笑起来，略有得意之色，道：“这一条街都是我们的，我们郎君好官，勉强也算官府所为。”
时载微一怔愕，心道：你们郎君可真有钱：“好官？栖州的官……”
中年男子环着胸：“别的官如何，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晓，我们小郎君定是个好官。”
初来？小郎君？你们郎君□□成便是新任的栖州小知州。时载笑道：“ 你们郎君竟买下一条街？”
中年男子一呶嘴：“街尾还有一小段不曾买下，这些刁的，见我们修路挖沟，坐地起价想多卖些银钱，真是该死。”
时载跟着摇头：“栖州之民……难免多有算计。 ”
中年男子嗤之以鼻，道：“天下人艰难苦辛的何其多，就栖州多苦？哪个没有委屈，不易处。”就如他俩小郎君，富贵公子哥，小小年纪远离家乡父母，来这偏远之地当官，一路上又是贼又是偷的，何其不幸。
时载叹口气：“如今上有明君，盛世太平，可这栖州却是百年如一日，人人苟活。”
中年男子又装着好奇问道：“郎君做得什么买卖？”
时载道：“药材。”
中年男子笑：“这倒是桩好买卖。”
时载也问：“敢问大哥这街收拾得妥当后，街上店铺是往外租赁还是自用？”
中年男子面上越发有得意之色，道：“自用，我们百行齐全，箍桶补碗裁衣裳做吃食的应有尽有，并不往处租用。”
时载笑起来：“栖州买卖不大时兴。”
中年男子道：“无妨，我们开店迎客为得是我们郎主，不算正经买卖。”
时载飞快地心里计算了一番一条街上所耗费的资费，其数为巨啊，不动声色问道：“再多扰大哥一句，我在乡间收药材时有村民问我买粮，只我家中不做粮油买卖，也不识得卖粮的，大哥这边既百行齐聚，可有粮米铺？”
中年男子道：“大许是有的，只我是个看家护院的粗人，不敢将话说死。”
时载观他神色量他言语，中年男子虽说得小心，但语调平缓，显是将此视为寻常事，当下心里有了底，道：“他日长街开业，我要还在栖州，定要过来领略街上风光。”
中年男子笑：“郎君定要过来光顾。”
时载别了中年男子带着差役慢慢腾腾沿街走了，那中年男子看了他半晌，挠挠头，拉过一个总角小儿，丢给他几个钱，道：“去跟你牛叔捎个话，就说有个个白面郎君打听我们街上的事。”
总角小儿好奇：“莫非是贼？”
中年男子道：“那哪里知晓，小心为妙。”
一旁街角搬了张桌子文士装扮的人招招手：“来来，将这张画影带上，说了这些话，我这张画影勾得细致。”
总角小儿蹦蹦跳跳地接过画影，去街尾寻找牛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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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载一路走一路看，从街头直走到街尾，这才拐去宋府寻找宋光。
宋光正瘫在院中吃酒呢，在狱中被楼淮祀一吓，害他做了两宿的恶梦，半夜爬起来拜了拜神佛，才勉强挨到天明。一听时载来访，搓搓手，大乐，真是祸来兮福所依，看这春阳暖暖慰人心矣！
时载往日求见宋光，宋光能寻出百千种的借口来，这回滴溜溜、笑呵呵，活似弥勒似得出来相见，竟让时载受宠若惊。
“时明府，风采尤胜往兮啊。”宋光拉着时载的手，亲热得有如生死之交。
时载坐下，无奈道：“通判，你我半月前方见过一面。”
“对啊，半月实乃久远，三日都要刮目相看，何况半月之久。”宋光叫上茶，拉拉杂杂问，“时明府忧心农事，可有多加餐饭啊？”
时载懒怠与他打官腔，道：“通判，下官这趟来，还是为着粮种之事……”
“别别别……可不敢说粮种的事。”宋光忙正襟危坐，道，“时明府，时弟，栖州这一亩三分地，宋某为通判，行的是辅佐之事，怎可越知州贸然行事？大不妥。我们食得皇粮，做官为民，要办实事，上上下下齐利断金，不好你左我右，起些纷争。”
时载不由问道：“知州既到任，怎未曾召见下官等人？”
宋光摁着肚子，掏心掏肺道：“知州行事怕是自有其意，我也不好妄加揣测啊。”换上一张笑脸，“不过，知州为人随和，待人体恤，忧心民事，一来就擒了贼人在狱中，定与时明府投缘。明府有事不如直去府衙求见？如何？”
时载道：“敢求通判同往。”
“不妥不妥。”宋光探身，低声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岂夺人之美？”
时载知宋光三不管长推脱的脾性，再多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遂起身告辞求去。
宋光倒是体贴，还叫管事拎了几包糕点，拉着时载的手，语重心长：“时明府，时弟，知州乃你上峰，初见不好空手上门，哪怕是为着公事，也不好这清伶伶地去。捎上捎上，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哈哈哈。”
时载哭笑不得接过糕点，任由宋光亲自将他送出门，跟个望夫远去好去私会情人的小娘子似，面上依依不舍、不断挥手，内里恨不得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行一箭之地后，跟来的差役惊奇道：“通判这番怎换了嘴脸？”
时载掂掂沉甸甸的糕点，笑道：“他不愿担事，便打发我去找新任的知州知州初上任不曾经事，自是处处制肘、样样陌生。”
差役担忧：“那明府求见，他能管事吗？”不是他心生不敬，而是栖州的这几个官向来一推四五六的，功过不沾手。
时载道：“不管如何，先去会会这个楼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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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正在家中闲得郁郁发霉，他打发瘦道士与贾先生带人去索夷族族地一块沼地中探查黑水之事。
这下好，人人都有事做，他的卫妹妹和俞子离去了泽栖；牛叔还在买屋买地；老太医出门采药；素婆在他们外头买的一处宅院里收拾 ……只他，没事干，屋里绕屋外的，找了块肉干，逗得肥肥“嗷嗷”直叫唤。
他百无聊赖之际，管门的仆妇过来递上一张拜帖，还是新写的，墨渍都未干：“郎主，门外有俊俏白净的后生求见呢。”
楼淮祀接过拜帖，吹吹上头的墨渍，嫌弃：“这别是临时起意来递帖子的吧！”再看具名：云水县令时载拜上。忙不迭将拜帖扔开，“不见不见。”什么云水、蒹洛的县令，他一个也不想见，有梅老头败坏在前，当县令没一个好人。县令娘子也没好的，跑他家来拐带他的卫妹妹。
仆妇见他不肯见，老老实实回去打发人。
时载也不在意，笑问：“大娘，知州在家中？”
仆妇道：“在呢，只我们郎主不肯见你，你要不先家去？”
这拒客拒得明明白白的，连半个借口也不找的，时载非但没生气，没倒起了好奇心，他也不急，道：“大娘，我有要事求见，知州眼下无闲暇，我在门外等侯便是。”
仆妇喜他生得斯文，劝道：“我家郎主眼下就闲呢，他只是不肯见你。”
差役看了仆妇好几眼，新任知州有些一言难尽，管大门的是个粗壮妇人，直言不讳不肯见客，遮羞布都不扯一张。
时载道：“大娘，真个有要事，我只在门外等到知州肯见我之时。”
仆妇笑笑，这别个憨的，她也不当回事，等得久了，自家无趣，定然家去了，转身将门合上。
时载却是好耐心，拂了拂台阶，往上头一坐，无聊还与门役说起闲话，三言两语将楼淮祀的平白行事套了出来，心道：一个小厮，未必知得全貌，一星半点却能知晓，观他言行，想必这楼知州是个厚待仆役的。
他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门役看不下去，进门跟仆妇道：“李大娘，那白面郎君还在等呢。”
李嬷嬷吃惊：“还不曾去啊？”
门役道：“不曾，外头大太阳，晒得可怜。”府宅前面无遮掩，连棵树都没有，那郎君陪着他们晒日头。
李嬷嬷直肠子，又替时载跑了一趟，到后院逗狗的楼淮祀道：“郎主，那郎君还在等呢，大太阳的，别晒晕了。”
楼淮祀从鼻子里哼了哼气，抬来一个小童，指指杂间的油纸伞：“去，给他打个伞，爱等不等，反正我不见。”
小童领命，扬着下巴，抱着伞，跟在李嬷嬷身后，一迳到门外，在时载惊讶的目光中“哗”得打开伞，站在了他的身后。
李嬷嬷笑道：“郎君，要不改天再来？我家郎主这几日受了委屈 ，不愿见客。”
时载仰头看了看十八根伞骨，笑起来，道：“知州赠伞，得一份阴凉，更要等上一等。”
李嬷嬷咕哝：“真是个倔的。”
门役也在心里嘀咕：跟小郎君出门，处处见怪人。
时载坐那不急不忙，还将那几包糕点拆了，只留下一包照旧包好，细细打好绳结，这绳子结打是两边相衬，长短相同，看来还是打算拿着当礼。不当礼的那两包，时载与门役护院、小童一道分了，自己也拿了两块，自己一块差役一块，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门役与护院小童捏着糕点，面面相觑，干脆也塞嘴里吃了。香糯细甜，就是噎嗓子。门役伸伸脖子，拎过茶壶倒了碗凉茶，想了想吃了人糕点，另取一个碗，拿凉茶涮下碗，另倒一碗递给时载：“小的们腌臜人，郎君要上不嫌弃，凑合用上一碗。”
时载谢过，接了茶碗饮了半碗，道：“里头可是放了忍冬、神仙果、甘草，别的我却吃不出来。”
门役一挑拇指，抚掌：“郎君说得没差，是有这三样呢。不是小人吹，这凉茶的方子可是御医的手笔，我等什么卑贱人，随打随卖的，我们郎主娘子大方，嫌栖州天闷，炖煮了大家都吃得。忍冬还寻常，神仙果可是金贵物，郎主与娘子半点不吝啬地赏了下来。”
时载心道：确实大方。新任知州怕不是有金山银山傍身。
门役收回碗，好心劝道：“郎君，这糕也吃了，茶也吃了，不如早些家去？”
时载笑：“我远道而来，不见知州没法交差。眼下，我口不干腹不饥，顶上还有阴凉伞，别说一二时辰，两三日也可等得。”
门役干笑：“郎君说笑。”
“肺腑之言。”时载道。
门役咬咬牙，这坐着也不是一回事啊，不对，不信你能等上一天半日的。他也跟时载较上劲，一面守着门，一面拿眼看时载，眼看日移影动，时载半点离去之意都没有。
门役无奈，又跑去对李嬷嬷说道：“嬷嬷，那郎君还不肯走呢。”
李嬷嬷出来看了看，果然还在，再看看日头，想着等得晚膳之时不怕你不走。
人还真不走，还打发差役去买了碗馄饨坐门口吃完，往壁上一倚，大有晚上都不肯走的打算。
李嬷嬷无奈，内院楼淮祀带着谢罪，坐在院中边长吁短叹边用膳，听到禀告，半边眉毛都挑了起来：“还不走？”
“不肯走呢。”
楼淮祀一把摔了筷子：“爱走不走，姓时的怕不是鼻涕虫？还甩不脱他？他晚上睡门口我也不见他。”
李嬷嬷道：“郎主，这怕不好，栖州不太平哩。”万一被人一刀捅死在门口，隔日开门见尸太晦气。
楼淮祀道：“放心，他又不是乞儿，好赖也是云水的县令，真个睡门口不成？”
时载还真睡下了，还跟收工进屋的门役道：“明日再与小兄弟说话。”栖州天不冷，寻些干草往台阶前一铺，看这天，也不像有雨，大可一觉到天明。
楼淮祀在廊下抱着狗，脸黑得跟锅底似得，这栖州城跟他犯冲啊，人啊物啊没一样看得顺心合眼的，怒冲冲跟始一道：“始一，你悄没声地去看看。”
始一一拱手，又问：“小郎君，要不要杀了？”
楼淮祀恨道：“他是云水的县令，我舅舅的官。”
始一飞也似得去飞也似得回，道：“小郎君，看他的架式，晚上是不肯离去。”
楼淮祀怒发冲冠：“让他给我进来，气死我了。”

第106章
时载生得不胖不瘦，白净斯文, 卧了草堆身上衣衫都没有褶, 站那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极易让人心生好感。他不似梅萼清，梅萼清看似个酸儒，看似忠又似奸, 端得又油又滑，但, 时载一看便是贫家出身, 寒窗苦读十数载, 一朝得中皇榜，谋任一方父母官, 便惜民之疾苦, 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福祉。
这样的官, 楼淮祀自不会讨厌，他舅舅的天下, 这样的官多多益善。所以，虽然时载讨人厌得紧，楼淮祀忍着性子没让始一揍他一顿, 还拿好茶招待。
“你是桃溪人？”楼淮祀半瘫在椅上, 没个坐像，“可识得沈拓与江石？”
时载被他狠狠地噎了一遭，怎也没料这个小知州张口就问自己的底细，答道：“下官知得沈家主, 可谓一人惠及一城。沈家主在桃溪做水运，带动得一县买卖兴旺，下官乃寡母抚养成人，寄在亲戚家念书时，寡母便替码头缝麻袋贴补家用户。”
“江石呢？”楼淮祀继续问道。
时载笑道：“江郎略有所交。”
楼淮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拿眼刀刮时载：“是吗？你不是药商吗？我还当你是给江石收药材的呢？时明府，江石是不是在你那边地界收药材的啊？他这进进出出的，没个过税的？”
时载端着茶盏，闻着清香，心想自己在街上遇到中年男子面上不显，竟还是心里生疑，将二人的对话一一回禀了楼淮祀，这般戒心，不知以前是做什么行当，半晌后来说道：“江郎君只买不卖，既不进城卖药，也不在重要的津口渡头贩卖，常在外头野渡装船就走，栖州简陋，那处不曾设监务，便没有过税。”要命的是，栖州太乱了，略偏点的地方设个监务收过税，惹来贼匪，连锅都给端掉。
“江石生得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还干这种事，正经的渡口不走，还要走野渡。”楼淮祀道，“时明府，几时你递个话给他，叫他船只不要来影无踪的，最好再来栖州城也开个药铺，我刚好买了一条街，给他留了店铺，看在相熟的份上，便宜点租赁与他。”
时载诧异：“知州这是要……”杀熟？
“哪里。”楼淮祀狞笑，“江石纯是被你连累的。时明府，你叫我很不高兴，偏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我只好拿你好友出出气，再说，这本是他份内之事。”
时载道：“江郎君与我交情平平。”
楼淮祀道：“对啊，交情平平都能被你连累。以后哪个与你交友是不是该细细思量？”
时载半点也不生气，江石这头肥羊，他都想从他身上薅点羊毛下来，无损他与江石的那点交情：“下官若是见到江郎君，定递话与他，叫他来栖州城开药材铺。”转而揖礼道，“下官此次来为得是县里粮种之事。”
楼淮祀摸摸下巴，道：“时明府，我都还没正式接任呢，州里事不是宋通判管着吗？你去问他。”
时载露出愁苦的神色，他也不谈宋光惰职、不肯作为，一味道：“知州，云水旧年春时下秧苗时，淹了两次水，再没多的秧苗补种，稻谷打穗时又遭了虫害，收成只得往年的六成，纳了粮税后余粮只够温饱，忍饥耐饿藏得粮种，又逢鼠害，剩得那些粮种，实在不够种。”他眼中满是苦涩，“知州，人活在世福祸旦夕，横死的凡几，失足落水有之，斗殴亡故有之，军中捐躯有之，或荣或辱都兼有之，但人，最不该被便是被饿死。”
“一年辛苦，操劳得手皲鬓霜，到头来一家却连一锅充饥的米汤都不得，其中的辛酸无力无言诉说。云水的百姓不是懒惰之民，拼着田中有长虫、恶鼍、毒毒沼，艰难开垦出一亩良田，没有壮牛耕田，便人充牛力，拉着耕犁背朝青天、腰弯到地、汗滴入土盼一个禾苗青青至秋时累累。”
楼淮祀托着腮盯着时载，他原先看时载觉得他与梅萼清大不同，听君一席话，方知：这俩嘴皮子一样顺溜。动不动就哄骗他，难道他看着又蠢又好骗？“时明府，你说得九成不假，只一成不真。”
时载坐那洗耳恭听：“知州指教。”
“百姓活得不易，我信。你云水这七灾八难搞得没粮种，我也信。种地苦辛、无有收成我也知是实情。不过，你说你云水百姓会饿死，这就是扯谎。栖州民最爱的事就是枕天席地、躺倒赖过，不就是因为栖州饿不死嘛。地里虽没粮，水里还有鱼呢。”真到饿死的地步，栖州定有民乱，人饿到一定地步，抢杀掳掠造反，无所不为。栖州这一年一年，贼是一窝接一窝，造反却是没有，还不是因为饿不死。
地里有野菜、菌蕈，水里有鱼虾蟹贝，野里还飞鸟走兽。自楼淮祀踏上这片土地，又翻看了卫絮送与卫繁的那本舆图，栖州富饶却又贫穷。
时载幽幽叹了口气：“知州所言甚是，只是，也不能光吃鱼无米粮啊。”
这话楼淮祀倒是心有戚戚：“也对，面饭要就菜蔬，菜蔬也要配面饭。”愤愤斥道，“时明府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得拿话诓骗我。”
时载顺水下舟，揖礼：“是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楼淮祀又不满意了，凑到时载跟前，笑道：“时明府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姓楼的竖子，满口纨绔膏粱之语，不问民生疾苦，只问好饭就好菜，有何不食肉糜之嫌。”
时载一点都没慌乱，还正色道：“知州既没推脱粮种之事，还关心过问，知州便当得父母官。”
楼淮祀冷笑：“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你们栖州的粮仓里，比老鼠舔过的都干净，发霉的陈粮都找不出一捧。唉，我有心无力，上哪去给你找粮种。”
时载离座一揖到底：“还请知州为云水百姓寻个出路。”
楼淮祀摇摇描金扇，连声唉叹：“时明府，我这刚来栖州，大门都没出几回，上哪去找粮种。”
时载又叹口气：“栖州之事我也知知州为难，只，知州不搭这一手，下官又该去问哪一个。知州忍心一县之民无粮可种，空耗这一年吗？”
楼淮祀拿扇柄戳他一下：“时明府这是料准我不会置之不理？连往我家门口一躺这种无赖手段都使了出来。”
时载轻轻一笑：“下官来时去了长街，随知州而来的有落魄文士、低贱九流，又有老弱病残，知州待他们却极为相厚，就连知州家的门役也是真心实意爱护其主。下官想：知州既能厚待他们，自也不会薄了栖州百姓。”
“未必未必。”楼淮祀全不买账，“他们要么是我的家仆，要么是我花银子请来，跟栖州这帮子刁民大不相同。我这人瘦胳膊瘦腿，扫扫自家院子便好，举鼎绝膑之事，还是避让为妙。”
时载不疾不徐，少有驳斥，却道：“粮种之事于知州并非力所不能之事。”
楼淮祀道：“此话不假，但我怕你得寸进尺，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三生万物生生不息，我怕到时不管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跑来烦我。”
时载一揖到底：“眼下粮种之事慌急，只求知州为云水县解了燃眉之急。”
楼淮祀将扇子遮了脸，问道：“你们三县与城中的粮米铺没有粮卖？”
时载道：“有倒是有，只栖州供上后府库里怕是没有余钱。”栖州官府精穷，夏秋两税都是刮空了库底才“那就先问他们借来嘛。”楼淮祀出主意道，“当是预缴的住税，慢慢往回扣就是，这主意如何？”
“啊？”时载回不过神来。
楼淮祀眼一瞪：“他们在城中开店做买卖，难道不交住税的？早晚要交先收了来，记好明细，抽税时相抵消便好。”
时载苦笑不已，道：“知州，富庶之地譬如我家乡桃溪，粮油米铺米烂陈仓，先支了来也不打紧。可栖州却是可着头做帽，商家也过得紧巴巴，知州要是抽走了一批稻谷，就怕他们周转不来。”栖州州内少良田，又多水患虫害，一亩地所出多时不及一石，少时不过半石，再刨除一斗粮税，流通于市的极少。栖州城内卖的粮大多是商贩几家合伙从邻州运来，中间过城过渡过卡，又要抽走过税又有路上抛费，各个粮商也是战战兢兢生怕蚀本。
楼淮祀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的，道：“罢了，我有带粮来，也打算开个粮油铺，先从我这佘。公是公，私是私，这可是充当我粮铺税收的。想我买卖未曾开张，税先交了几年。你要多少粮种？”
时载张口正要报数，楼淮祀小气劲多疑的毛病又开始发作，道：“顺道将你们云水的田地重新丈量一番，如何？多了漏了都不好。”
时载气定神闲：“但听知州吩咐。”
楼淮祀合扇击掌：“时明府也别睡我家门口，晚上先在客舍住下，明日我叫人给你拿浪种，你去筛了好的，哦，账也要记清，不能让我当了冤大当。”
时载道：“知州只管在官府之中入账，不过，怕是要寻来主薄等人经手司录。”
楼淮祀狠狠瞪他一眼：“不如你给我张欠条，过后我再找栖州的官府要账。”
时载好说话得狠：“只听知州拿主意。”
楼淮祀越听越生气，招来五大三粗的婆子将时载拎去客房，与隐在一边的始一道：“始一我们派个人摸摸这个时县令的老底。知己知彼方有底气。”
始一好奇道：“小郎君几时接手栖州的事。”
楼淮祀有气无力：“缓缓先，缓缓先，不急不急。”

第107章
时载一夜好眠，晨起仆役端来温水等他净面洗手后, 又奉上热腾腾的早膳。
楼家在吃食是半点都受不得委屈, 看这早膳：鲜灵爽口素菜包, 绵密香软黄金糕，牛乳文火小米粥。再有佐粥小菜：麻油鸡丝、糟藏雀酢、五方酥豆、软煎豆腐、凉拌春菜、酸脆醋芹。
饶是时载不重口腹之欲，看了之后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笑与仆役叹道：“自来栖州，再不曾用过这般丰盛的早膳。”一碗米汤、一块白糕、一碟鱼生, 寻常人家还吃不起。
仆役笑容可掬, 大为得意, 抬着头道：“有我们娘子在，说不得可理出一本传世食谱。”
时载道：“听闻禹京符家就以符家宴扬名, 你们郎君娘子大可将楼家宴发扬光大。”
仆役与有荣焉, 却又垂眉：“唉, 可惜，小郎主与我们小娘子来栖州, 楼家宴怕是要沉寂几载。”
时载捏着筷子的手一顿：琢磨着这小知州一家，这是从上到下都爱往自家脸上贴金？这食谱还没影，就担忧起扬名过迟。
这个仆役是个好唠叨, 恰逢时载最喜听人说话, 一顿早膳融洽无比。
“你们小郎主不似关心庖厨的？”时载没甚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吃了一口牛乳粥笑问。
“郎主不关心，可我们娘子喜在食字上下功夫呢。”仆役笑呵呵，“常翻古藉找食方呢。”
时载夸道：“楼夫人慧质兰心啊。”既上有所好, 时载想着要不寻些食方来献与楼淮祀，说起来，还有些风雅。
等他吃罢饭，素婆早早侯在外面，屈膝一礼：“奴婢拜见时明府，我家郎主叫奴婢领明府去取粮。”
时载问道：“怎不见楼知州？”
素婆无奈地笑起来，道：“我们郎主说：那个时载一看就是个舐糠及米的，我昨晚应了他粮种的事，他见我好说话，晚上睡一觉，明日说不得又生出事来烦我，不见才是上策。”
时载面上一红，笑道：“知州说笑了。”
素婆亦笑：“我们郎主年岁尚小，难免稚气之举。”
时载听她言语间亲密，显是个有身份的仆婢，道：“知州有赤子之心。”
素婆眉眼里又添一份笑意，带着时载去了外置的宅院，那边收拾出来充了库房，里里外外站了好几十个看家护院的，时载打眼一看，这些护院虽各有残缺，却各个都是好手，隐藏着煞气。他半点不掩惊讶之色，素婆看在眼里，还好心：“除却护院，院子里还藏了些机括，装了些毒药。”
敢来偷盗，保准有去无回。
时载道：“知州想得想到。”
素婆道：“沿路为见识了不少贼，不得不小心些，随来的匠人是公输后人，最擅长这些精巧木工，强闯硬掳，就能引来毒弩。”
时载拱了拱手，道：“知州跟前奇人异士无数啊，我看街上那污水沟横纵布置合理，连通后定排水通畅。”
素婆很喜爱时载，时载算得年少为官，一心既挂着百姓不算，行事还沉稳重，无半点怨艾之色，实属难得啊。她这几日在这边替楼淮祀和卫繁整理财物，吃用的、赏玩的、名贵的，一样一样归整。
粮库这些外人看了就看了，素婆直接将时载领了进去，时载看着堆叠的麻袋，惊得目瞪口呆：这是带了多少粮来栖州？
素婆拿削尖的竹筒刺进麻袋中取出一管稻谷，道：“明府，这些都是好粮，色亮饱满，少有干瘪，晒得干燥，这一袋约合五斗。”
时载小心接过稻谷，剥开一颗放在嘴中，嚼了嚼，笑赞道：“甲等的好谷子。”
“这是我家小郎主表兄相送。”素婆看着这些粮，“明府为县中百姓奔波，盼这些粮能抽得好秧苗，得一个丰年。”
时载复喜还忧，道：“承大娘吉言，种地靠得老天赏饭，全然无准。”
素婆好奇问道：“栖州年年竟生得水患？”
时载道：“大娘来栖州不见，还不知栖州的天气，都道春雨如油，可这栖州的春雨却如山倒天倾，暴雨连天没日没夜，水满湍急，地里的秧苗连根起随水进了河流，抢都抢不回。别处三升稻种种得一亩地，栖州却是远远不够。”还有要命的虫害，秧田里新苗鲜嫩，立马引来各种虫子啃噬嫩苗，育苗时有虫子，收成时那更是虫鸟齐聚。
“殊为不易啊。”素婆感叹，又夸道，“时明府读书人，却对田间事说得头头是道，亦是难得。”说完待时载越发贴心了。
楼淮祀也贴心，他管粮种，还管送，外头几个壮丁推着板车，旁边还立着个文书模样的。
文书模样的一躬腰：“小老儿奉了知州之命，随明府去云水对对田地呢。”
壮丁里一个领头一拱手：“小人奉知州之命，护送明府回云水，码头船只也备下了。”
时载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楼淮祀这点小心思，他非但全盘接受，还巴不得多派点人来看看，若是楼淮祀亲至，那是再好不过。
素婆目送他们离去，将时载敲了印鉴的欠条收好，摇摇头，这笔账焉知能不能收回，楼淮祀嘴上叫得凶，只是事关姬央的江山，多半会半推半就拉倒。
楼淮祀伸指一弹欠条，看一眼素波，责怪她半点不知己心：“这是把柄啊。”
素婆又道：“小郎君遣的人也跟着去，暗中自会将时明府的出身与为官后的所为查个清楚。”
楼淮祀半倚着壁，道：“素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像是砧上肥肉。素婆，梅夫人将卫妹妹带走，你说她是不是有意所为。卫妹妹前脚走，时载后脚就到，也太巧了些。”
素婆反问道：“小郎君，小娘子在不在家，与你见不见时明府中间可有干系？”
楼淮祀看着天，想了想，道：“见还是会见，只我心中不会这般着恼，素婆，眼下我有一肚子的火，一点就着，宋光、栖州都让我好生火大，卫妹妹还不在我身边……”再来一件让他不顺心的事，休怪他换一张金刚怒面，一个一个将他当柿子捏。
素婆温和地看着他，道：“小郎君不管生气还是发火，只记得你如今有家有室便好。”
楼淮祀郁卒：“也不知卫妹妹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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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妹妹正乐不思蜀。
泽栖这地方十条道九条是水道，水道行得千奇百怪的渡河之物，皮筏子不过其一，芦苇拢成一捆，几捆绑一处就可浮在水上，水泽中生得茂盛水草，水草里鱼虾虫鸟，小童擅水，钻在里头摸鱼摸虾摸鸟蛋。
卫繁半跪坐在船头，看当地渔女将一条窄长的白鱼抹了盐，不去鳞不去肚，架在小泥炉上烤了起来。
也不知这味如何？
梅萼清偷偷跟李曼交换了个眼色，李曼红艳艳的嘴角一抹飞扬的笑，倒让她凶巴巴的脸柔软了几分。

第108章
渔女身材瘦子、面容黝黑，说话口音浓重, 勉强才能鳞星半点的字句里分辨她说得什么话。
卫繁半绞着眉, 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混个半懂不懂。
渔女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贵女, 见卫繁生得肤如凝乳，腮软眉翠，身上的衣裳也不知拿什么布料裁的, 飘飘渺渺、飞扬生烟，脚上的鞋子细细绣着合欢花缀着珍珠, 全身上下透着娇贵。她本就自惭形秽, 讷讷不敢多言, 自己说得话，贵人听着还费劲, 当下满脸臊意, 干脆拿手比划。
她这一比划, 卫繁倒看懂了，渔女这是担心鱼是贫家贱物, 拾掇得又随意，怕卫繁吃不惯。
卫繁在吃食上讲究又不讲究，不管什么方子她敢试一下, 绿萼等人看得吡牙咧嘴, 她还看得津津有：“听闻有些鱼的鱼肚尤其鲜美，比之鱼肉更有风味。”
绿萼嫌弃，小声说道：“娘子，这鱼看头着脏得紧, 还是别吃了吧。”
卫繁道：“得先试试方知能不能吃。”
渔女烤好鱼，恭恭敬敬双手奉上，等卫繁接过后缩着身跪下在一边不敢吱声，生怕卫繁吃了生气。
卫繁闻了闻，焦香扑鼻，小心撕下一块尝了尝，又鲜又香，没有半点的苦味，只吃到鱼肚到有丝丝苦味。卫繁不耐苦味，放下鱼搁在了一边。
渔女吓得脸色都白了，听闻贵人将人打列，死了也白死……
绿蚁出来时匆忙，胡乱倒了一小罐碎银出来，见渔女吓得不轻，赏了她一小块碎银，笑着安慰：“我家小娘子喜爱你烤炙的白鱼。”
渔女怔怔接过碎银，眼里迸出星光，在船头拜倒，对着卫繁就是几个响头。
她这一磕头，把卫繁吓了一跳，叫绿萼将人搀起，自己避去船中找李曼，问道：“李姐姐，稍候我们去哪？”
李曼大大咧咧坐在那，笑道：“妹妹在船上可还自在？”
卫繁点点头：“自在啊，我长在侯府里，难得看到新鲜事物。”
“那就好。”李曼很是满意，道，“我们坐船去寡儿村。”
卫繁一愣：“这名听着奇怪。”
李曼道：“可不怪，这村儿岁最小的六个月，岁最大的双十。”
卫繁呆怔，她虽然天真却不蠢，问道：“村中都是幼童？无父无母？”
李曼漫不经心又习以为常：“栖州人死得容易，没得快便，打架死的，长虫蛇咬死的，虫子毒死的，吸了毒瘴毒死的……有些不是死了，而是父母嫌他们耗粮养不活，卖掉的，扔掉的。”她嘿嘿一笑，“妹妹可知为何栖州的水里鱼儿肥美？”
“为……为什么？”卫繁颤声。
李曼道：“自是因着水里弃婴多，这人肉俗称两脚羊，小儿唤作和骨烂，可不养得水里鱼虾肥硕？”
卫繁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肚里翻江倒海，连忙扶着船篷趴船舷上干呕，绿萼等人吓得不轻，几人一拥而上，捧巾倒水。卫繁欲哭无泪，抓着绿萼的手：“我……我……我……吐不出来。”
李曼大笑出声，挪着小山似得身躯出来拎回了卫繁：“你这个妹子我甚是喜欢。”
卫繁长睫含露，鲜红的鼻子，委屈：“李姐姐喜欢我，还要吓我。”
李曼道：“哪个吓你，我说得可是实话。”
俞子离与梅萼清坐在船尾，见卫繁吃了吓，他是护短之人，长眉一皱，不悦道：“嫂嫂何苦吓我的学生。”
梅萼清忙赔罪：“俞郎见谅，拙荆是个口无遮拦的，她自家不怕，便以为小娘子也不害怕。”
李曼笑着道：“是奴家的错，俞郎生得俊，说得话也是对的。”
“生得俊，说得话便也对？”卫繁傻眼。
“我图他生得俏，便当他的话对。”李曼蛮横道。“男爱娇，女爱俏，我是丑妇便爱不得美貌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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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略有得意道：“老师生得俊，我郎君生得也好看，姐姐几时见了，定也喜欢。”
“你可不是个呆子，你这般夸你丈夫，当心引来狂蜂浪蝶。”李曼横了卫繁一眼。
俞子离听李曼越说越没方寸，轻咳一声。李曼看得大乐，美人含怒也是别有风姿，唉，可惜自己与一颗酸梅子凑成双，大不甘啊。梅萼清这个畏妻如虎的，眼看自己妻子调笑俞子离，却是半个屁也不敢放。
卫繁吃了一盏清茶，又问道：“李姐姐，那个寡儿村，都是姐姐和姐夫在照顾吗？”
李曼道：“算不得照顾，不过搭了把手。我这人生得硬心肠，那些懒汉愚妇，管他死不死的，薄木棺材都懒得施舍一具，哭得眼瞎我眉毛都不动。但稚子无辜，不幸来世一趟，尝尽苦难，叫人心里不落忍。再说，我无子，难免对他们偏爱些。”
卫繁抬眸，歉然道：“可是我勾起了姐姐的伤心事。”
李曼啐一口：“伤心个屁，命里无时，莫强求无用，谁耐烦哭哭叽叽的。”
“嗯……”卫繁小心措词，“李姐姐，我与郎君来栖州时，有一老太医随我们同来，他医术了得，姐姐要是不弃，等咱们回去，和姐夫一道寻他来诊诊脉如何？”
李曼笑起来：“妹妹有心，我问过医，天生的，医不得。不能生便不能生，我占个七出，也占个三不去。”她冷笑，“妹妹打听，我那恶名可是十里有名，除了这姓子不好，便是因着我无子，偏又拦着老梅纳妾。妹妹你说，这世上男女事，何其不公。他们男儿家，家中有些金银，娶一妻，还要纳十房八房的小妾通房；我们女儿家，家中也有金银，若非权势滔天，死活只嫁一夫，连个面首都养不得，真寻个相好，那便是□□□□。我不寻面首，老梅也不许纳妾，无子也不许，他人要骂随他去，我只管我自家舒心。”
卫繁半天说不出话，明明李曼说得是悖逆之语，她竟隐隐想要拍手附和。绿萼等几个丫头都快吓傻了，一个一个恨不得捂住卫繁的耳朵，生怕她听多了李曼的荒唐言，移了性情。
梅萼清在船尾告饶：“他人口舌归他人，为夫可未曾有半点怨言。”
李曼哼了一记：“那谁知晓，就算一床睡，人心隔肚子，你怕我捶死你，面上自是笑嘻嘻，肚里恨不得咒我早死投胎做牛马。”
梅萼清拱拱手，笑着道：“非也非也，论年岁，我老妻小，论康健，我弱妻健，请娘子许为夫早去奈何桥边候妻来。”
“哟，这辈子断子绝孙，下辈子还想没个送终人？”
梅萼清豁达，笑道：“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休言儿孙事，儿孙多有不孝子，荒坟枯草，焉知清明寒食，泣坟几多人啊。”
俞子离抚掌笑：“此言合我心意，妻儿天伦，不若散发扁舟云海间。”想他阿父俞丘声，一世洒脱，临老生了他，几年内耗尽心血，若是没他这儿子拖累，说不得还能多活几年。
卫繁听得整个人都快痴了，李曼肥厚的手掌在她背上一拍，差点把卫繁给拍到矮桌上去：“卫妹妹这是被姐姐吓到了？”
卫繁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李曼坐过来，一屁股挤走了绿俏与绿萼，瞪着眼：“你们四个丫头片子，去外头去，我与你们家小娘子有话说。”
绿萼等人暗暗叫苦：怕的就是你。
“快去，小丫头片子还被惯得上天，去去去。”李曼撵小鸡崽似得将四个丫头撵了出去，这才怪眉怪眼地问起卫繁来，“妹妹，你老实告诉姐姐，你家夫君要是纳色纳美的，你心中乐不乐意？”
卫繁扁嘴，她家楼哥哥，哪天要是跟别的女子说笑讨好……那时她肯定伤心不已。她也有点想像李姐姐与李姐夫一样，彼此之间再无他人。
李曼一拍桌子：“不乐意就对了，惯得他们的臭毛病。”她看看卫繁，鄙夷道，“一看妹妹这嫩生生皮薄的模样，就知你做不来撒泼骂街的凶悍事，你们卫家没个不许纳妾的条规，想来也不会帮着女儿揍纳色的女婿。”
卫繁整个都蔫了，失落地坐在那。她……她不想楼哥哥纳妾，想学李姐姐来一个妾赶一个妾，原来 ……她竟也是个河东狮、母大虫。那些书生酸儒说不定还会编书写诗来骂她。
“多大点事就伤心？”李曼抖出一方手帕，打算给卫繁擦擦泪，凑过来一看，哟，小丫头竟没哭，遂笑道，“不难过，到时姐姐帮你，负心汉，姐姐一人就能打十个。你要是嫌弃你夫君不洁，和离不就好了？卫侯府不要休弃妇，来找姐姐过活。”
卫繁一咬牙，真个点了下头，细不可闻道：“姐姐要教我。”
她们说话声小，梅萼清与俞子离都不曾听，架不住船上还有个耳聪的朱眉。朱眉听得冷汗直流，想着拿人钱财、忠人之事，要不要跟楼淮祀通风报信，免得楼小郎君来趟栖州做个憋屈知州，连娘子都没了。
卫繁被李曼勾得满腹心事，坐在船中托着浮想联翩，将自个吓得够呛，好在她不存心事。
小船悠悠靠岸，眼前小小村庄，四面环水，茅草小屋一间一间，村前空地上，一伙高低不同的小童似在那吵架，叫骂、哭喊、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第109章
卫繁喜爱稚童，家中庶弟卫攸与堂弟卫敛, 卫攸淘气、卫敛无故就爱嚎陶, 但卫繁还是觉得两个弟弟都颇为可爱讨喜, 还有跟在俞子离身边的吠儿，出身贼寨，老成偏执, 偶有扭捏之时同样令人忍俊不禁、怜爱而笑。
可眼前这群状如乞儿的村童却让卫繁看傻了眼。一个一个面黄肌瘦，赤着脚, 身上胡乱裹着七零八落的旧衣裳, 岁小的更是在腰间缠块旧布了事, 里头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儿，干脆什么也没穿, 光着屁股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们聚在一处, 围成一堆, 在看中间两个半大村童打架，也不知这二人是为何打起来的, 甩巴掌、揪头发、手挠牙咬，臭脚拳头与污言秽语齐飞，直打得鼻青脸肿、满头血污、难分难解, 兀自还狠狠瞪着彼此, 好似有血海深仇。
围观的村童大大小小无一上去劝解的，反倒有好几个拍着手嚷：“打死他。”“糊他的嘴。”“叫他吃这一番教训。”“快快，打打。”
李曼顾不得安抚受惊的卫繁，大步快行, 一把推开人群，暴喝一声：“哪个许你们打架的？”她又高又壮，一个抵得好几个村童，一手一个拎鸡擒鹅似得将两个打架的村童提起来，怒骂，“谁动的手？饭都没呷得饱，倒有气力生气打架。”
这俩村童里稍高一点的一指另一个，控诉道：“夫人，这贼肏的填不满的海肚，人人都一块糠麸糕，只他不足，偷拿了两块。贼骨头，又不讲规矩，就该打死。”
矮瘦一点的也不辩解，翻翻白眼，用满是尘土的手将脸上的血一抹，呶呶嘴，将一口血沫吐在地上。
李曼黑下脸，先松开高个的，骂道：“稍候再跟你算账，叫你搓得麻绳搓了没有，干吃白闲生事的？”
高个的村童得了自由，避在人群里，大不服气，既不敢近前也不肯远离，仍是恶狠狠地瞪着矮瘦村童。
李曼也不管他，只凶横地瞪着矮个村童，粗声粗气道：“在这就要守这的规矩的，你不愿便离了这。”
卫繁在旁看着这一幕，不过为着一块饼撵人似是太过，又想自己不知底细、又不曾出半分力气、半吊银钱，贸然开口不过慨他人之慷。因此，她虽不忍，还是立在一处没吱声，只让绿俏逮了那个光屁股、迎风甩着小啾啾的村童，将一块包袱皮对折围在他的腰际。
小村童摸摸腰间的布，料新又似有暗纹，岁小也知是好布，从绿俏手上挣脱开，一把解开包袱皮，迎着风，兴高采烈地奔向另一个村童：“阿答，换铜子，换铜子。”照旧光着屁股乱跑。
绿俏气得脸都涨红了，急奔过去逮人：“你你……你这无赖小儿，快住脚。”
小村童见状，跑得更快了，他跑得虽快，到底腿短，眼见要被绿俏撵上，一溜烟到河边，往水中一钻，在河中央冒出头冲着绿俏做鬼脸。
“你上来。”绿俏气道。
小村童一转眼珠，问道：“我上来，你给我铜子吗？”
绿俏一叉腰：“给你一棒子要不要？”
小村童竟点了点头：“我挨了棒子，你给汤药费吗？”
吠儿知晓这些无赖村童，讹、骗、抢无所不为，绿俏娇娇俏俏，哪唬得住小村童，过来大声道：“上来，我家娘子是梅夫人贵客，你敢放肆，便叫梅夫人到将你赶将出去。”
小村童眨了下眼，愤恨地睇了眼吠儿，灰溜溜地游回岸边。
吠儿又厉声道：“去将衣裳穿好。”
小村童见她凶悍，似是同道中，有些犹豫。
吠儿又扬脸：“叫你知道，我是强盗窝里长大的，似你这般村童无赖，死了都往一个坑里撂。”
小村童被她一吓，再不敢多说一句话，飞快地溜回去拿包袱皮围在腰间。
绿俏“嘻”得一声，夸吠儿道：“吠儿了不得，竟是吓住了他。”
吠儿抿嘴羞涩一笑。
卫繁幽幽叹了口气，正待说什么，就听与李曼对峙的那个村童说道：“一碗稀汤、一块麸饼，吃不饱。”
李曼凶恶道：“哪个许的你吃饱，在这，只得活着，还能叫你肚儿圆？”
村童傻了傻，咬着牙，恶狠狠地看着李曼：“你们贵人舍了好心，就是叫我们挨饿的？”
“原是个白眼狼。”李曼将他放下，冷笑，“你不满意，只管回街集讨饭去，饭讨不着，便去河道里摸鱼，在这，容不得你。”
村童大怒：“你既保不了人腹饱，做屁得好事，发甚得善心，你吃得跟个猪猡，倒来苛待我？我只不服。”
李曼将他扔在地上，道：“哪个管你服不服？既不服，走远些便是。你或自去，或我叫人将你压了去。”
那高个村童听了，大乐，犹不甘道：“夫人，叫他将白吃的饼和米汤吐出来，那饼还是我们搓绳搓出来的，怎滴便宜了他。”
“你只住嘴，男子汉大太丈夫，这般咄咄逼人，他吃都吃进去了，早屙成一屎埋地里了，吐出来你接着家去？”李曼生气道。
高个村童一呆，磨牙，嘟囔：“直便宜了他。”
矮瘦村童见李曼张嘴就要赶他，其余村童又齐声叫好，冷笑数声，扬声道：“这猪猡妇又不像行善又不似好心，你们跟着他又做活计还吃糠麸，几时别叫他卖了去换钱……”
“果然贼骨头不生心肝，揍他。”“他既辱夫人，只割他舌头不叫他说话。”“不打死，白做了人。”“他骂夫人一字，我们便一人打他一拳，他挨得得过就算他命大，挨不过就是老天睁眼。”一群大大小小的村童听他出言不逊，又骂李曼，一个一个怒火高炽，也不知是哪个掏出一把烂泥，兜头就砸了过去，一滩泥糊了矮瘦村童一头一脸，好些还溅到李曼身上。
李曼怒骂：“小兔崽子。”
这些村童脸皮也厚，听李曼骂他们，不急不怒不委屈，反倒笑嘻嘻的。笑几声，转脸又齐声齐心要打死矮瘦村童。
李曼喝止住众村童，道：“不许生事，放他自去。 ”
几个略大的村童凑一块叽咕了几句，请命道：“夫人，这人贼滑，焉知肯不肯离去，他说要走，回头藏在草堆里偷我们的粮。我们押了他走。”
李曼道：“量我不知你们的打算？半路上定要生事。”
几个村童嘻嘻哈哈，你推我搡、挤挤眉眼，装着有听没懂，这个道：“夫人我们去了。”“夫人我们送他去县里。”“夫人，我们快去快回。”边说边裹携着那个连声怒骂的矮瘦村童到河边，解了一条筏子，连打带掐拖着人走了。
风波将息，李曼拍拍手，壮声道：“各自做活去，再围在这，吊起来打。”
一众村童嘻笑着作鸟兽散。
李曼换上一副笑脸，拉着卫繁：“可是把妹妹吓到了？”
卫繁摇摇头，反问道：“姐姐手上可是缺粮？”
“整个栖州都缺粮呢。”李曼只问，“我赶走了那小童，妹妹可有怪我心狠？”

第110章
“我刚来，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不知根不知底细, 怎能妄加指责呢。”卫繁笑着答道。她自忖自己不是什么聪慧之人, 既不会举一反三，也不会以微知著，只好少说话, 少出主意，省得好心反误事, 还伤人心。
李曼大乐, 挽住卫繁的手：“不错, 不错，你这个妹妹并没认错。”有村童送上马扎、草垫等物, 李曼将小马扎让给了卫繁, 自己喘着气坐在草垫上, 她体胖畏热，刚才一通争执, 额头鼻翼全是红色香汗，拿衣袖拭了拭汗，“一粒老鼠屎坏人一锅粥, 我可不能叫他在村中搅事。”
卫繁扭头看了看茅草屋, 再看一角堆叠着干草，这些村童聚在一起，编草绳、草篮、草篓：“这个寡儿村是李姐姐与姐夫襄助的？要是有缺什么，姐姐不如告诉我, 我这人会的不多，手上倒宽松。”她与楼哥哥带来的财物，特地买了一个三进的宅子来放。
李曼先行谢过，却摇头拒了：“勉强倒也过得去，我与他们一些米粮，一日两餐熬得米汤，那些麸饼却是他们自个做活计得的，这一稀一干，尽可得饱。你道他们为何为着一块饼与那小崽子打架，这全是他们编草料编得手起皮所得，哪许得别个白占去。他们先前都是在街头要饭的，为得一口残羹，敢在恶狗嘴边夺食，与那些大乞丐斗殴。卫妹妹定没见过云水街头的恶狗，眼癞眼发红，狗嘴流涎，咬上一口，不定就能什么怪病一命呜呼。”
卫繁听得泪汪汪：“李姐姐，他们他们好生可怜，真个不要我助他们一助。”
“傻妹妹，你有所不知，他们可怜也可恶。如被赶走无赖小儿，父亡母去只在街头游荡，只知手一翻问人讨要，无事往地上一躺，半饥便可过活，栖州天暖，冬日也冻不死。他们便养得一身懒骨头，懒怠做事。万万不可惯着他们，你又不是他们爹娘，就这般干养着？救得一时急，救不得一世命。”李曼道，“这寡儿村原是个荒村，老梅见云水街头小乞儿成群结队，遂将人领到这处，垒了土盖了茅草屋，叫他们有个安身之处。栖州船筏多，处处用得到绳索，老梅便为他们寻了活计，搓了草绳、草蒌卖与云水的商贩船户，勉强也能糊个口。寡儿村的这些村童是来了又去，好些做惯了乞儿，再不愿编草挣一块麸饼的。留下都是愿意干活，叫自己活得像个人，不与畜牲同。”
绿萼插嘴道：“我阿爹阿娘道穷家子早当家，不曾想，竟有这么些不知恩不知事。”
李曼道：“穷家子早当家，可不还有个家，再不济也容他挡风挡雨处，容他得一碗热汤。不似这些寡儿，得活便成，余的再不在意的。”
“李姐姐要我搭手时，千万要张口。”卫繁拉着李曼真心诚意道。
“哈哈，好好，有要帮助我便找妹妹。”李曼大笑，又叹气，“不瞒妹妹，我与妹妹一样，想不来主意，给他们一个草顶一碗稀米汤，别的再也想不出法子来。云水精穷，大人活着尚不易，哪得出路给他们？”
卫繁点了点，长长叹口气，道：“要是我堂姐姐在，说不得能想出法子来。”
“堂姐姐？”
“对，我堂姐姐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比好些男儿还强些。”卫繁略有得意道。
李曼皱眉：“真个假的？这有才女名头的十之□□都是沽名钓誉的，你别让你那什么堂姐姐给哄了去。”看一眼卫繁，生就一张好骗的脸。
卫繁忙道：“不是不是，我堂姐姐真个知晓好多事，我来栖州，我堂姐姐翻了好多游记、县志，送了我一张舆图，舆图上还有许多注释，她人在闺阁，却比我知得还多。”
“你这堂姐倒还不错。”李曼点点头。
卫繁笑道：“我家姊妹兄弟都是好的。”她出来两个月不到，就开始想念家中姊妹。
李曼就不吱声了，她兄弟生怕她被休，她姊妹生怕她不被休，伸出胖乎乎的手掐卫繁白嫩的脸一记：“虽呆，却有些运道。”又说道，“那堂姐姐虽有本事，可这栖州烂到根子底，好些有才之士也是束手无策，你堂姐姐远在禹京，又哪里想得出法子来？
卫繁慢慢眨了一下眼，有些郁郁：“李姐姐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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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萼清请俞子离在一处看似灶间的草屋外就坐，这些村童的饭食都拢在一处吃，干脆在屋外垒了一座土灶，一口大锅，上头一顶草顶，三面挂着草编席篾，聊挡风雨，要紧的粮、麸、碗筷才搁在屋里。
一众村童哪个会收拾整理，吠儿看得直皱眉，这地又脏又乱，隐隐还有臭味。俞子离倒也随意，与梅萼清一道坐在卷起的草垛上，各种杂物无损他半点风姿，倒似清月照陋堂。
梅萼清招呼一个小童捧来一撂碗，拿起一个就要递给俞子离，吠儿抢过来跑去河边用草团涮了好几遍，惹得梅萼清哈哈大笑。
俞子离轻笑：“明府见谅，吠儿有些痴性。”
“无妨，忠字难得。”梅萼清道。
俞子离拿过碗，细细端详一番，道：“果是远古之物啊。”
梅萼清笑道：“俱是河底挖出来的，都是粗物，就让这些小童拿来吃饭。”
俞子离看了看星罗水泽，道：“许有墓葬。”
“非也非也，老朽请人去摸寻了一遍，原本应是一处村落。”
俞子离感叹：“我来时也翻阅了古籍，栖州原名菏，是一处稻米两熟的富饶之地，沧海桑田变幻，竟成一处泽国。”
梅萼清极为痛惜：“栖州的地肥沃啊，俞郎请看这些荒草野物，无不生机勃勃勃、肆意生长，气候又便宜，一年两熟不是虚妄。奈何田地实是稀少，都为沼地河泽。”
俞子离道：“现有的良田可是一年耕种两季？”
梅萼清苦笑：“虫害过多啊，二熟稻在一熟时要抢种，偏那时正是虫害肆虐之时，把秧苗啃得剩个光秃杆。”
俞子离：“栖州鸟雀多，竟无半分扼止？”
梅萼清连连摇头：“栖州人可不管鸟雀吃得多少虫，因着里头有大群鸟是吃谷子的，农忙之时，村中保长专领一队人捕鸟，顺道打个牙祭。”他道，“栖州无粮，鸟雀虫害占得二成，余下八成还是因着地少。”
俞子离顿知他的打算：“明府想填水造田？”
梅萼清抚须：“我思来想去，再无他法。栖州水道交织，七成水道长而窄一下暴雨水满河涨，淹没良田，填了河泽既能引流又能造田，一举两得。”
俞子离道：“倒不是不可为，明府既有心，为何无所作为？我虽一个恶役之人，然役不绝，敢问明府一方父母官，尽可在农闲之时令辖中百姓应役造田，为何不见声息。”
梅萼清拍手：“俞郎问得好。”他长叹一口气，“栖州官弱贼多民恶，服役无所得，还要自备干粮，栖州之民素来逢役便逃，你要是抓他们，还要管他们牢饭，馊饭也不打紧，吃饱了押解到工地，他能聚众与差役闹事，事小化乌有，指挨个几鞭也不打紧，事大逃脱落草了事。”
俞子离直皱眉：“栖州虽是下下州，然都尉手下无千人众，总有数百众，竟无所作为？”
梅萼清笑：“俞郎君是不见那些兵，弱不经风、不堪一击，别说与匪斗，与街头的无赖对打都要落下风。”
俞子离道：“这栖州倒是千疮百孔，处处顽疾啊。”
梅萼清又道：“再者官不作为，栖州无着手处，为官得也不愿做事，能避就避，能躲则躲，渐渐民不寻官，官不究民，又是百族混居之地，出了人命大案，反倒交由族中族长交涉定夺，因此常械斗之事，真个闹得不可交，官府出头也不过和和浆糊，鲜有强加插手的。我看这栖州府，连差役都小猫几只，也不见有何不便之处，全因府衙如同虚设。”
俞子离见识过索夷族的行事，视法度为无物，将人往河里一扔，愚昧是其一，视人命为草芥为其二，言语又不通，想想栖州还有无数个“索夷族”，实是令人头痛。
“阿祀这个知州不好当啊。”
梅萼清哈哈一笑：“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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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瞪着眼前的人，楼长危是将军，姬央也带过兵，他可谓在一帮兵士中长大，兵痞也好，兵油子也好，凡是上过战场，见过了血，难免染上一点煞气。再如他从姬央那要来的残兵，或有腿疾，或是眼瞎，或是耳聋，却是锋芒不减。
可眼前这人颓丧潦倒，不像个兵，倒像久痨苦累之人，额前皱纹刻满风霜苦楚，眼底青黑写满疲惫劳累，背也弯，腿也颤，给他换身衣裳，再给根竹杖，给个破碗，就可以上街行乞去了。
“方都尉？”
方固本来坐着的，一听这话，立马离座站了起来，本想笑了一笑，不知怎得又觉得不妥，拱了拱手：“正是，方固见过楼知州。”
楼淮祀也不与他废话：“方都尉找我何事？”
“军……饷。”方固嗫嚅。
楼淮祀沉着脸坐在椅上，将一条腿架在扶手上，心里掩不住腾腾而升的怒火。别处地方军饷，无战事时，军粮交由兵士囤粮自给，薪俸六部核算由当地官府税银折算，免了长途征送。栖州要地没地，要税没税，好在水道是通的，仍由京中发送，栖州属悯南路，京中运送军饷至路台，原本是叫栖州自取，也算减轻远送之劳，谁知最离谱的一趟，竟是让水匪劫了。
虽然这事后来一并算到了栖州知州头上，随着前知州的人头埋入土中。悯南路安抚使也学乖了，不敢再叫栖州自取，宁可折些人手资费送过。这些军饷苛刻盘剥后有的没的没剩得多少，栖州的兵混得有如叫花子。
有个屁的军饷，府库一干二净，贼都不愿来。
方固老老实实地站在那，活似受尽欺侮要不来债、家中揭不开锅的穷苦汉，口舌又笨，说不来花话，又执拗地不肯离去，底下的人全指着他吃饭，他生得颇为高大，却缩成一团，无奈而又沉默。
“你手下的那些骡啊马的，既要吃草，就先拉出来溜一溜，让我看一看。”楼淮祀咬牙切齿，因着怒火大炽，他这张本就艳丽的脸更显得眉鲜唇红，似火莲绽放。

第111章
是骡还是马？
方固觉得自己手下那堆兵既不是马也不是骡，而是驴, 还是老弱伤残病的驴。新任知州要见自己的兵, 这是情理当中之事, 不过，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狡猾之处，方固打量着楼淮祀岁数小, 来当知州像糊弄事的，一个贵不可言的娃娃官, 不能轻慢, 也生不出拜服之心。
“那那……下官明日就召……列队在校场, 还望知州指教。”方固磕磕磕绊地道。这乍然要见的，有些拿不出手, 农家卖果子还知道小的搁篮底, 大的铺上头唬唬人。他要直接将手下的兵拉出来, 眼前这娃娃官说不得会生气。
楼淮祀抬眼便知方固的打算，兵好不好, 能不能用，莫非还是面上涂抹得光些便能糊弄过去的？他笑，伸个懒腰：“不急, 明日就明日。”
方固大松一口气, 又硬礃着与楼淮祀周旋了几句，如蒙大赦般走了。回去后立马将一干闲兵召集起来，栖州的这些兵里有发配来的配军，有当地征的役兵, 没有战事时，本应种田、筑墙、修路等诸多役事，可栖州没地种田，没钱修粮，这干人也不过在码头渡口转转，一个一个闲得发慌，也懒怠练兵。方固一声令下，一众人三三两两、拖拖沓沓地过来列队听令。
方固直发愁，瘦老残弱也就罢了，穷地方穷兵，还能兵强马悍不成？只这……太脏了，站一道臭气熏天、馊味刺鼻，胡须、发髻成缕打结，还有虱子在爬来爬去，闲坐扪虱不说，有的捏出一只往嘴里一塞，还带咸味呢。方固自己看着也寒碜，想想娃娃官出身显赫，难免讲究。卖羊一般将人赶到河边，洗发净身，又令明日齐整些，虽像叫花子，也不能真的成了索乞儿。
有兵踩在河里，搓着身板，抱怨：“我们这些人，吃都吃不饱，倒讲究起来？一身渍泥下去，身轻几两，唉，多少饭食才能养得这份量？”
“就是，拾掇得齐整了，就能要来军饷不成，早填了他们的肚子。”
“我看新知州不过消遣我们。”
“都尉老实人，只道讨好知州便能要来钱粮，他们自用还不够，哪能因着我们洗个身就能漏出渣来。”
“别处当兵，再没傣薪，好歹也不饿肚子，我们当兵，稀汤都到不了肚。”
方固听他们叽叽咕咕个没完，自也知道他们的抱怨，奈何穷地穷兵，连个油水都无处可捞，别处盐场瓷窑，要把守要护窑，上头漏点汤下来，兵也能混得肚饱。别处一个都尉手底一二千人，他手底五六百众，拎出来全是烂桃落梅子，想他这个都尉做得又有何趣，白费了一身武艺，校场边上的矛，矛头都要烂了，好些敲下打成锄头……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只盼那个娃娃官好精弄。方固又想自己也算昂藏男儿，岁数大得能当人的爹，却要欺哄少年人，颜面无光也就算了，自惭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
方固越想越灰心丧气，只叫众兵好好整面，自己负手回到住处，方妻备上一二下酒，方固闷闷吃得半醉。再看妻子，荆钗布裙，全无一丝的体面，不济也是都尉之妻，却要亲手做羹汤。趁着酒兴，拉着妻子的手，洒下几滴男儿泪来。当初他也建功立业，图一个封子荫妻，眼下却是混一日度一日，日日满嘴苦味。
方妻绞了帕子替他擦了擦面，细语道：“如何怪得夫君，当初要不是为了我，你得罪了上峰，才到这苦地做都尉，这般算来，还是我的错。”
方固越发羞躁，当初他为娇妻冲冠一怒，大好前程付诸东流，第一年不悔，第二年不悔……然，年复年陷在栖州，无有出头之路，方固深怕自己生悔，折了腰，断了脊梁，面目全非。
方妻幽幽地叹口气，吹熄了灯，暗中对镜一照，昔日娇娘好似老妇，她也怕方固悔恨，届时，她除却一根白绫吊死，再无他路可走。
他们夫妻一夜未曾好眠，楼淮祀也没睡好。被冷衾寒哪堪眠，他明明娇妻在娶，还在新婚之时，娇妻却撇下他跑去泽栖看景。梅老儿委实可恨，这都娶得什么娘子，常言小别胜新婚，老俩口不思互诉相思，反跑来搅和他们这对鸳鸯。
始一一向神出鬼没，听了满耳朵自家小郎君的哀叹，大为不解地跑去找贾先生，道：“小郎君嫌冷，许是被褥单薄了。”
贾先生哈哈大笑，道：“小郎君哪是嫌被单，他是嫌人单。”
始一更不解了：“小娘子去了不过两三日。”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便如三年，你想想你那拳脚要是三年不练，可不就生疏了？”
始一大悟，连连点头，又跑去看谢罪，他日日在谢罪跟前练武，马步一扎半个时辰，这最为枯燥无趣之事，却得了谢罪的欢心，依样画葫芦跟着始一扎马步、打拳。呆症亦有呆症的好处，痴一事后比寻常之人更为专心。俞子离还时不时给谢罪扎上几针，倒似比先前要好一点。
“阿罪果然根骨奇佳，是练武的不世之才，明日小郎君去看栖州的一堆叠大头兵，阿罪也去瞧瞧热闹。”
贾先生担忧：“你也知道阿罪到生地便会惶恐，我怕会生事。”
始一不以为然：“能生得什么事？小郎君要牛叔与鲁犇也去，三牛这莽撞蛮横的，最见不得孬兵，郎君带了他去，摆明了车架要生事。”
贾先生更担忧了：“小郎君这是有正事啊，别给误了。”
“无妨，我看着谢罪，若有意外，我一掌劈晕他便是。”始一道。
贾先生心疼得直抽抽，谢罪跟前始一练武可没少遭罪，马步扎得好好的，始一忽然就给谢罪一下，谢罪再天赋异禀，比之常人敏捷，也不是始一的对手，常常摔得鼻青脸肿，有时爬起来不理人，照旧扎马步，有时却会还击一二，这一还击，下场越发凄惨。
贾先生看得揪心，一把老骨头，死都不敢死，生怕自己死后谢罪落始一这没轻没重的手里，不知遭多少生罪。
隔日一早，楼淮祀将自己手底凶的悍的不讲理的刺头，全给带了去。宋光消息灵通，滴溜溜地滚来候在府中，本想说几句俏皮话，唱句小曲，对着横眉怒目的牛叔一行人，愣是不敢出声。

第112章
艳阳高照，栖州的春夏混杂, 热得人好似被塞进了蒸笼里焖了大半日。大校场无遮无掩, 泥土夯成, 数百兵队列在那，被晒得直冒盐花，再兼满栖州的咸鱼味, 衬得他们也像晾在那，还湿溚溚抹了盐鱼。
还好在栖州的泥好, 少沙尘, 燥热之时也不飞沙, 不然，尘扬沙起的, 真是臭味熏熏、灰扑扑。
方固看看大日头, 两颊通红, 鼻尖冒汗，再看看校场入口, 别说人连鸟都没，心里暗暗叫苦，他倒不疑楼淮祀不来, 再是娃娃官也是官, 不至于说来不来作消遣。他就怕楼淮祀晚来，自己手下的兵自己知道，体虚身弱，初列队时还站得稳当, 眼下已经背不直腰不挺了，再晒下去，别说站得稳当，非得晕过去不可。
这些兵大都是死躺活赖的人，没多时就满腹抱怨之气，里头有个无赖名唤陈三，干脆往地上一坐，拿手扇着风，嚷嚷新知州官威大，叫他们在这生等。这要是热出毛病来，直接可以去买棺材了。
他这一嚷，引来附和声一片，好些人歪斜耸肩站在那作闲聊状。
方固见此难得发怒，有心拿他立威，直叫将这个违纪之人缚在柱上受十鞭。行刑的亦是栖州本地，认识，卖个人情，不痛不痒地挥着鞭，倒似挠痒痒。方固猩红着眼，真是人欺命欺天欺，一把推那亲兵，自己夺了鞭子发狠连抽了几下。
陈三本就没生得骨头，挨了三记鞭子，皮开肉绽，立马鬼哭狼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方固顿时意懒劲松，栖州也罢，自己手的兵也罢，都是将死之马，他上几鞭，难能让他们奋蹄疾驰不成？都是枉谈。万千的念头也就此灰败，悻悻将鞭子扔在一边，正要叫人将他抬下去，就听校场那头楼淮祀大声道：“既说十鞭，打了六鞭就打了？令出如山，怎好更改？”
楼淮祀鲜衣束腰，踏步流星，他本就身量颇高，全因面容稚气未脱，不显其势，今日立在一群瘟头鸡中，真是其形如鹤，令人一见自惭形秽，由不得自贱不已。
宋光圆圆胖胖的脸上尤挂着一点点笑，只在看到那个血葫芦的鼻涕兵时吓了一跳，嫌弃地欲拿手掩鼻，余光瞥见楼淮祀似笑非笑，手指一抖，愣是没抬起来。庆幸：嘿嘿，本官雅逸，广袖宽袍，手上不妥，旁人也瞧不仔细，明智矣。
“李在，再打。”楼淮祀亲手取过方固手上的长鞭，冲他勾唇一笑，反手抛给了鲁犇身后瘦矮个断了一条臂的汉子。
李在接过，空劈一鞭，鞭梢破空，“啪”得一声响，让人心尖跟着狠狠一颤。
楼淮祀看都不看，迳自在校场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宋光舔了舔唇，左右环顾，方固这个直木憨的，也不知道多备几把椅子，自己立在楼淮祀身侧，活跟个下人似得。
李固喉中发紧，他这些人颓气弱，一身武艺却不曾废掉，仍旧日日打拳练枪，一眼便知跟着楼淮祀前来的人，虽老、幼、残，却都是好手。那个李在，看似瘦小，又少了一条手臂，但下盘稳健，走路下脚极轻，挥鞭劲在鞭尾，手上不知有多少斤的力气，打死个把人不费吹灰之力。
底下的诸兵却不知深浅，楼淮祀生得过于俊俏，玉琢般，看着就精贵，磕碰不得；他自己俊美不说，身边还跟着个打伞的，生得好似雪捏一般，连头发都是白的，风吹散、日晒化，呵口气他都要消去；再有那老得不成样的，拿手指一戳就能戳进棺材里。
因此，这些你看我一眼，我瞅你一眼，隐隐有些戏谑之意。
陈三挨了方固几鞭嚎得死去活来，在肚里将方固十八代祖宗挨个咒了个遍，本以为逃一劫，没想到楼淮祀一来，还要将余下的四鞭补上，好在行刑的是个独臂的废人，哪比得方固亲自动手？
李在没错过陈三眼里的侥幸，从鼻端哼了一气，他是臂残之人，最恨的便是旁人的轻视，眼前这个兵不兵、痞不痞、骨头没两重的人，竟也最小看于他。看看鞭长，算算远近，往后退了一步，臂上用劲，长鞭出水蛟龙般直奔陈三而去，只见鞭梢锋如刀，“噼啪”一声，血花四下飞溅，稍远处一个伸脖看的兵脸上一点温热，拿手一抹，却是一处血滴子，睁大双眸惊恐之际，就听陈三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宋光下巴与肚了的肉齐齐抖动，慌张去看，一口凉气倒灌进肚中，肠子都差点打结。那陈三身前衣衫尽破，胸前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如一张血淋淋张开的嘴。
鲁犇睁着独眼兴高采烈拍手：“好。”
好……好个……屁。宋光腿肚子都抖了，再打一鞭子肠子都能抽出来？好在何处，擦了把汗，看向云淡风轻的楼淮祀：“知……知州……这……”
“这天倒是闷热。”楼淮祀笑与宋光闲谈，“未曾入夏，却似酷暑，若有蝉噪声声，只让人分不清二季。”
宋光：“啊……？对对，栖州四季不明，不明，哈哈哈哈。知州……这……”那边李在又是呼啸的一鞭，随之而来就是陈三的一声惨叫，宋光跟着又是一抖，险些没跟着叫出声来。
“这般说来，四季如春也不是什么好事。”楼淮祀听惨叫声像是叫小曲。
贾先生还插上一嘴，道：“冬日无雪，冻不死虫子，因此，虫害成灾啊。”
楼淮祀笑着问宋光：“宋兄许久没见雪景了吧？”
“哈哈哈，未曾见。”宋光的两只眼忍不住行刑处飘去，这区区四鞭，竟还剩得两鞭的，再拉两道血口，这兵别给生生打吧。
楼淮祀看他频频看向那边，轻击掌，状似天真：“原来通判喜爱看人行刑？”
宋光大惊，他乃雅人，花前赏月、月下独饮、饮则佐诗、诗情……
“比之刀切斧砍，我更好鞭伤，伤裂如撕，一鞭下去，肉沫血花齐飞。鞭伤又不齐整，刀伤月余即愈，鞭伤几月难好；刀疤窄窄一条，鞭疤偌大一块；疼得也不同，刀疼是切，鞭疼如裂。 ”楼淮祀侃侃而谈。、宋光听得唾沫都快咽干了。
不止他受到了惊吓，校场上一众兵都是面如土色、战战兢兢。新知州岁小、好看，却是个夺命罗刹。陈三四鞭挨完，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看上去奄奄一息，晃悠悠一命将赴黄泉。
李在把沾满了陈三血肉的鞭子塞进一个几欲要晕的栖州兵手里，上前揖礼：“报知州，四鞭补齐。”
“很好。”楼淮祀点头夸赞。再看那些身倒体歪的栖州兵，无一不顶着大日头挺直了腰板，再不敢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知……知州，哈哈哈，这是不是补太过了？”宋光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他命不好，无靠山，调任栖州任一通判，不过图个安安稳稳混满任期，就盼任中微风细雨润无声。谁知，庙小供着泥菩萨，漏雨还逢妖风。前头那个上峰，打量着天高皇帝远，不知死活与贼通，喀嚓一声，人头掉地碗大一圆疤。现任上峰……想一出是一出，背后树凉，人前腿粗，手下人多，肚里盘着九九八十曲曲肠，都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宋光大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将事往楼淮祀头上推。自己应付着方固这个头方肚直的不好吗？又不是没应付过？大不了将人往堂中一坐，陪着吃茶吗？自己天天茶酒相伴的嘛。
“他……还……能活吗？”宋光小指戳出宽袖往陈三那指了指，堆着笑问楼淮祀。
“李在。”
李在施礼，道：“通判放心，属下避开了要命，将养个半年便好。”
“半……半……年啊。”宋光哈哈哈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跟打死也没差。
楼淮祀嫌日晒，拉过谢罪，借他的伞一点荫凉，再与方固：“都尉，你们手上无役事时，可有在校场练兵？”
方固也想开了，索性也不隐瞒，道：“不敢欺瞒知州……”
“定日日操练，锻筋骨修体肤，什么长奔、站桩、扎马步，风雨无阻、无冬无夏。”楼淮祀抢他一句夸道，“哦对，栖州冬夏不显，不要紧，我看你们一个一个都是精兵，定是拳打千遍、身法自然。”
……不过偶有操练。方固默默吞回这句话。
“来，列队绕校场先跑三圈。”楼淮祀道。
方固立马应声领命，叫队头整队，三队齐头，自己亲带着绕校场奔跑，诸兵暗暗叫苦不迭，腿上却不敢耽搁，生怕如陈三一般被缚在柱上打个半死，就算把肝跑吐出来也要硬捱过去，宁可跑慢一点领一通诉斥。
楼淮祀略有吃惊：“都尉倒是老实人啊。”
宋光哈哈几声：“他这……姓方，就是个楞方人，哈哈哈。”
始一道：“他虽半死不活，少活气，身法倒佳。”
“使……使……枪的。”
“那倒要见识见识。”始一道，他好武又好斗，看人身手好就要上去比划比划。
“牛叔。”楼淮祀唤了一声。
牛叔应了声是，抬出一个草筐来，里头满满一筐铜钱，往地上一放，重得激起浮土来。
宋光眼珠子都快看掉出来，一路行来，他还当这一筐抬的是吃食，没想到竟全是钱：“军……军……饷？”不对，库里没钱了啊。
楼淮祀似笑非笑：“通判你说呢？”
“嘿嘿嘿……哈哈哈……”宋光顿萎了，不敢多话。眼馋地看看草筐，再看看楼淮祀：这是要拿私钱养栖州的兵？这是哪来得败家子啊？是这金银咬牙，还是这铜钱俗不可耐？
楼淮祀将手插入一堆铜钱中，抓了一把，给谢罪：“阿罪，拿去买风干肉吃。”
谢罪歪了歪头，只扭头看向贾先生，贾先生笑呵呵接过，荷囊装不下，摸出绳将钱串成一串，揣在怀中。
宋光的目光东来西去，绕来绕去还是绕回草筐中，换上弥乐脸：“知州这钱，白……呸，可是要捐给……”有些富户就好这事，捐粮捐钱……
“通判想得多了一些。”楼淮祀冲着一挤眼，勾指让他凑过来，道，“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给出一文，就得收回两文。”
宋光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决定收声，静观才是上策。
始一与牛叔一直看着绕校场跑的栖州兵，道：“一半人跑不动了。”
牛叔摇头：“这些兵不行啊。”
鲁犇道：“他们是发不了横财了。”

第113章
栖州这些孬兵，三圈下来, 趴了大半, 歪了大撮, 还直立在校场上至多百，余下的全呼哧呼哧直喘气，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 离水鱼似得扑腾几下。
方固却是脸不红气不喘，三圈校场于他连小菜都不是, 只是……对上楼淮祀惊诧嫌弃的目光时, 方固还是老脸发红, 当兵的，三圈校场都跑不下, 真个令人笑掉大牙。所幸是太平年月, 兵乱之时, 还能指着他们打仗护城？
鲁犇、李在等人更是哈哈大笑，讥笑嘲讽溢于颜表, 他们俱是粗人，半点不知于人留些体面，大肆嘲笑个不休。
“怕不是鹌鹑鸟, 缩得一团。”
“怕不是虾米, 白生高个。”
“这是提得刀还是拿得矛，孬汉。”
“我要是他们羞也羞是，自把头割了，图个转世投胎做个好男儿。”
“哈哈哈, 就怕转世成了小女娘，只会唱曲绣花，生生把胯下二两给投没了。”
“如今也不过白生的二两肉，几步路便趴了下去，还不如我婆娘矫健。”
“放屁，你哪来的婆娘，不过是个相好。”
“眼下是相好，娶过门就是婆娘。”
“我怎听闻她是倚门的？就怕你老娘不愿意。”
“她是爹娘狠心拿她换了银两，哪怨得她不良？我不过一个残兵，又穷又残，刚好配做夫妻。她再是个卖笑的，也比这些赖活的兵强。等我跟着小郎君赚了聘礼钱，回去就将迎进家。”
“说得甚是，到时讨碗喜酒吃吃。”
他们在那聊得热火朝天，投来的目光刻薄讥诮。栖州兵过半都是混赖度日的，全不在意这些言语羞辱，既不痛又不痒，自己气都喘不过，还管得别人嚼舌头。杂草堆里也能开出奇花，却也有心高不愿受气的，羞臊愤恨，大声道：“人穷志短，一日下来，连饱饭都不得一顿，我们莫不是吃风就能养出精魄力气来？”
还有人怒道：“你们又是哪路神仙，拿话羞人？”
“嘲我们没缚鸡力，倒把口粮发与我们。”
楼淮祀拍拍手，一指那个叫着发粮的兵，令他上前，扫他一眼，见他身量极高不输鲁犇，又兼额上有印：“配军？哪里人？”
“小人关余拜见知州、通判，小人故地乃雁沙。”
“雁沙？边陲啊。” 楼淮祀起了兴致，“你犯什么罪？是不是没拿银钱贿赂人？将你从黄沙漫天的地方发配来沼气弥漫的栖州，在家乡吃沙子，来栖州一吃毒瘴。”
“嗯咳……”宋光摸着脖子连声咳嗽。贿赂二字，怎能这般大咧咧地宣于大厅广众之前？
楼淮祀安抚：”光光兄，细微末节不必计划较。”
宋光摸摸腮帮，似发疼，笑道：“光兄，光兄，一字便可，用不着二字。”
楼淮祀嗔他一眼：“光光兄不必害羞，如卿卿、如爱爱、如囡囡，皆意味亲近。我这是信重喜爱通判才称你一声光光兄。”
宋光气得想回他三字“祀祀弟”，只太没皮脸，舌头打结都吐不出这三字来。
楼淮祀拍拍宋光的肩，又转回头：“关余，本官问话，怎不答啊？”
关余揖了一礼，正色道：“回知州，小人出身雁沙的雁鸣镇，雁鸣县官是难得好官，小人发配至此不过阴差阳错。”
“你犯得什么罪？”
“杀人。”关余道。
“无原？”
“有故。”
楼淮祀扬眉：“你胆子不小啊，一个配军，也敢以下犯上，出声质讨。 ”
关余道：“小人只觉欠于公……”
“不错，我就喜爱你这种不肯闷头吃亏的。不如这般。你们这些当兵的，不是配军就是役兵，有情愿的也有心不甘的，与你们也说不得家国情怀；太平盛世，也无谓保家卫国。说白了还是为了口中食身上衣。”楼淮祀大把大把把玩着铜钱，笑道，“吃饱饭算得什么？我还能叫你们吃得上好酒好肉，就怕你们不敢吃。”
李在、鲁犇、牛叔、始一与谢罪皆往前一步。
楼淮祀笑眯眯道 ：“在李在跟前走过三招，一吊钱，依次过去两吊钱、四吊钱、八吊钱。”他目光流水似流过谢罪，“最后一位十六吊钱。”
校场中人前头传后头，群情激动、半信半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关余又一拱手，攉出去问道：“敢问知州，可是只能挑一位过招？”
“非也，他们几人你可尽挑了去。关余，可要试上一试？”楼淮祀问。
关余事到临头，也无退缩之意，道：“小人斗胆，一试深浅。”
楼淮祀击掌，道：“不错，过不过得三招另说，你敢上来便占一个‘勇’字，勇字千金，千金我这没有，千个铜钱还是有的。”
一旁贾先生立知其意，从草筐中兜了一大兜钱，用手掂了掂重量，没地盛，方固一沉吟，脱下帽子给递过去，道：“知州嘉以钱，我这个长官便只好脱帽为皿。”
贾先生抬抬眼，不接，看向楼淮祀，楼淮祀一点头，就是有些想叹气，老实人做事才戳心呢，他大捧大捧的铜钱，还不如方固脱帽呢。果然，那关余得了赏钱，不过目露欣喜，方固一况帽子，关余动容，大有士为知己者死，随时随地为方固肝脑涂地。
银钱没让关余激不已，下面的栖州兵却各个红了眼，一千枚铜钱，贾先生估摸着捧了好几把装在帽中，生怕不够，又抓了一把。
不但他们艳羡，连宋光都眼红。怪道买了一条街，买了后又是修墙又是补瓦又是铺路的，这铜钱不是钱，似是泥沙一般。
楼淮祀无意撞见宋光的小眼神，心里一乐，眸光闪烁，又叫人取了三枚银锭出，说道：“来来来，下个赌注如何？”
“啊？”宋光怔愣。
“小赌怡情。”楼淮祀笑着道，“光光兄，我们对赌，我买李在，你买关余。你赌赢了，三枚银锭尽数归你，我另外再加上三枚；我赌赢了，光光兄只要另给我三锭就好。如何？光光兄，光光兄得六锭，我赢，只得三锭。”
宋光大为心动，只是……他看看关余，再看看李在，再看看眉头紧锁的的李方固。犹豫着不敢下手，还道：“知……州啊，我们为官，当众聚赌，好似大不妥啊。”
“小赌小雅。”楼淮祀道。
这进出就六锭银呢，还小雅？寻常人家都赌得倾家荡产了。宋光拿指尖挠挠眉头，又挠挠嘴角，心痒痒，就是不大敢。
鲁犇看得有趣，粗声问道：“小郎君，我们可能跟着下注？”
“尽管来，不过，与你们赌，赔付要改一改，不论你们买多少，赢了注银翻倍再兼这作底的三锭银，你们输了，我只收你们的注银便是，公道，厚道。另下场者不能买你自己的那一场打斗，非要买，只许买自己赢不许买自己输。”楼淮祀道，他还招呼栖州兵，“赌局无大小，无贵贱，你们要是有兴致，大可一起来。”
楼淮祀这一行人，贾先生唯楼淮祀马首是瞻，不管他人死活，始一尽是逞勇好斗之徒，唯牛叔稳重些，大为不赞同低劝几句。栖州兵都穷得要当裤子，还要从他们手缝里抠骗钱。楼淮祀听闻只得作罢，问方固：“方都尉要不要下注？”
方固摇了摇头，敬谢不敏。
关余却是个狠心豪赌之人，揖礼道：“知州，小人可能买自己赢？”
“好啊。”楼淮祀啪啪击掌，“ 我一见你便知你是条好汉，响当当的，不知你下注多少？”
关余道：“知州赏小人的千钱，尽数下注。”
“佳，好男儿好气魄。”楼淮祀大赞，他恨不得拿面锣来哐哐敲，好叫校场中人都来下注。
鲁犇掏了一块碎银与几个私兵一道，买了李在赢，牛叔与始一却买了关余胜，贾先生带着谢罪跟着牛叔下注。宋光见他们都买了，校场中几个大胆的兵，竟也站出三三两两，有买关余的，也有买李在。
宋光见此，再难按捺，他是知道方固的本事的，拿胳膊肘碰碰方固，低问：“你这兵如何？”
方固答：“好。”
宋光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转念想着楼淮祀说话颠三倒四、真真假假的，还是方固可靠些，他既说好，那就是真好，因此张口道：“那……下官就附些风雅事，稍稍怡情操。知州，下官就买这个关余胜，哈哈哈。”
“光光兄不是个厚道人啊。”楼淮祀摇摇头。
牛叔等人圈出比武台，击鼓为号。关余果有好身手，他练得拳脚功夫，李在却使得朴刀，身法灵活，刀法大开大合。关余却是野路出身，不讲套路身法，只管缠斗上来，招招都是致命之招。
宋光支着小圆眼，越看越心喜，他虽看不大懂，可这姓关一个劲地往前打，没后退，可见不是败象。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楼淮祀笑，看向始一，“始一，跟你是同路人。”
始一环胸，道：“我想跟方都尉比试。”关余虽有两下子，非是他的对手。
毕竟不是生死斗，三招一过，牛叔就击鼓叫了停。
李在收刀，道：“你，不错。”
关余抱拳：“谢教。”
楼淮祀大乐：“不错不错，愿赌服输。贾先生，再量三千钱给关余，取六锭银给光光兄，付钱付钱，嘿嘿，买李在赢的却是赔了，贾先生收钱。”
鲁犇等人扼腕哀叫不已。
楼淮祀半点不心疼输出的钱，又笑问关余：“你赢了一场，要不要再挑一人比试？”
关余一战得胜，自觉仍有余力，道：“小人相再试上一试。”他擅察，目光落在谢罪身上，这少年不似什么高手啊，和他三招过，能得十六贯钱？
楼淮祀那双桃花眼刹时如千倾桃花映进桃色无边，道：“和阿罪比，却不是比武。”

第114章
“不知要比什么？”关余谨慎问道。冷眼看去，这几人中武功深不可测的乃旁边长相讨喜面容稚气的青年郎君, 与他过三招能得八贯。关余自问, 自己在这青年身上讨不得好, 赚不来这笔浮财。
再看这个叫阿罪的小少年，白发红眸，显是天生有疾, 他们雁沙管这病叫“白羊”，肤白发白连睫毛都是白的, 晒不得日头, 目力微弱, 再看他独自撑伞立于一旁，自成一界, 不与人多说一句话, 不至痴傻, 却是肉眼可见异于常人。
这样的人，真个身怀奇功？不是关余轻视, 实是看着不像。他有豪赌之心，却怕里头有诈……新知州怎看都不像平实之辈，宁可拼着失礼, 也要多嘴问个仔细明白。
楼淮祀笑道：“阿罪马步扎得结实, 然他晒不得日头，得为他撑伞，就比……是他马步扎得久，还是你撑伞撑得久。嗯……赌注赔付也要变, 翻四番，你赢我与你四番赌注，我赢你也得给我四番。”说罢轻飘飘地看向宋光，“光光兄，你还是买关余赢吗？”
宋光正揣着到手的六个银锭，乐陶陶、喜滋滋，横财来之太易，到手了托在掌上都是轻飘飘的，大正午却如入梦，听到楼淮祀动问，宋光那小圆眼一倒，就想罢手，小富即安啊！赌之一途纵是一夜腰缠万贯，隔日依旧输得精光，概因不知束手回头……
贾先生适时露出一个隐晦的担忧之色，宋光看个正着，干脆又问“护财神”方固：“都尉，你看这少年如何？”
方固也正摸不着脑门呢，困惑道：“极是平常啊，莫非是我眼力有限？”
宋光又咂摸了下楼淮祀，果见他有虚张之势，暗喜，果然是诈唬人的，依他看那白雪雪的小子，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比生得好看，倒是欺玉郎赛潘安，比甚得扎马步？当即将两锭银轻撞一下，听了个响，哈哈一笑：“钱财身外物，生死不相随，浮财如浮云，易散还复来，下官就下个三锭。哈哈哈，意思意思。”
楼淮祀一挑眉，搁在扶手上的小指抖了一抖。
宋光憋笑，抓到了抓到了，看这小指抽的，一如自己无措之时啊。
贾先生越发不安了，欲言又止。
牛叔笑着也下了一贯钱在关余身上，鲁犇李在、始一等人却是只拿出几十钱胡乱下注。
关余心里还是没底，只应了战，却没有下注，得胜就有十六贯钱，输了不过白走一场力气。
楼淮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挥挥手叫牛叔预备击鼓。
贾先生附在谢罪身边低语几句，谢罪点了点头，依言走到比武场中。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如精似怪。
关余见他靠近，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着他。
谢罪也不理人，只将自己的伞交给关余，关余伸手去接，他不曾提防，这一接，只感手臂一沉，险些将伞给摔了，这才惊觉这伞古怪。
这把伞伞盖极大，伞柄伞骨漆黑沉重，细数一下伞骨，竟有七十二根之多，密密匝匝，伞面面覆油纸，内衬皮纸，中间似还有夹层，每隔十八根伞骨，便缀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关余看伞柄异常粗沉，有一处凸起似是机括，他手比人快，大挴指不由自主按了上去，只听一声轻响，手握处一松，抽出一点，露出一点伞中剑来。
这伞是谢罪心爱之物，见关余窥见里头玄机，歪了下头，很是生气，凶狠地瞪了关余一眼。
关余惭愧不已，道：“小郎君，对不住，是小人失礼了。”
谢罪也不答话，气势汹汹地摆开架式，扎起马步。
关余见他看似消瘦，下盘倒颇为稳健，当下也不敢马虎，撑伞为他遮阳，他也留了个心眼，这把伞极重，单手怕支撑不得多少，便双手而握。
这比式实在没什么看得，一个傻扎着马步，一个撑伞傻站着，连关余都觉得无趣。人一觉无趣、枯燥，便觉时日长长，难以消挨，牛叔还在地上插了根香，站了半日，那香还只烧了一小截，低头看看日影，那更是动也不动。连带跟着倒霉的还有栖州兵，被晒得晕头转向，好几个直接面色惨白晕了过去。
方固看自己手下这些兵的惨状，疑心是不是楼淮祀故意选的这等比试法子，比得是关、谢二人，遭罪的却是这些兵。
宋光也懵了，比武场上这两人泥塑一般，动也不动，也不知几时能分出胜负，抬头看看天，烈日当空，头顶都快晒冒烟了。他实在挨不过，有气无力跟方固道：“都尉，多搬几张坐的来。”
方固忙回过神，宋通判这张圆胖脸，一颗一颗冒汗珠子呢，通红通红的，好不狼狈，叫人搬来椅凳让他就座。
宋光坐下后，真是长出一口气，唉哟，他的腿肚子，打着颤儿，晃着颠儿，再站下去，他这两腿非得站废喽。
楼淮祀坐那架着腿，逍遥得狠，有人打伞，有人打扇，素婆在家看天热，还熬了凉茶送来，里头也不知放了什么，透着丝丝清香。
关余也有些发懵，他自思：自己吃过苦、受过辱、杀人入狱、刺面发配，真是经火炼土捶，不曾成烂泥一堆，全凭自己心中一口不服输的气。只这口气，此时将散不散，令他浑身难受，欲待认输，这口气愣是不服，欲要比试到底，这般苦站撑着一把伞，又实在难熬。
谢罪……谢罪一有疾之人，最好的就是一件事做到天荒地老，他又不嫌无趣，扎马步时神魂归一，身边那些叽叽喳喳繁杂之块都从耳边褪去，令他耳根清净，还不用多思多想，也不必与人说话，真是再好没有了。
他非但不觉无趣，反起了好胜之心，这关余生得牛高马大，撑着伞稳稳当当、纹丝不动，自己是远远不能。
他情绪微弱，但站他身边的关余还是有所惊觉，只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这个不言不语雪样的少年郎怎有敌视之意？他这一走神，再兼臂酸，手上劲略松，那伞歪斜了一下，缀在伞缘的四个小铜铃齐齐叮当作响。
谢罪听到铜铃声，玉石般的瞳孔中露出点点得意之色，似在道：不过如此。
原来他这个伞是始一想出来，交与公输打出来的一把伞，既能遮阳又能练劲，伞中藏剑，还能防身。依始一之意，撑伞手中，要不偏不倚、不动如松，劲弱伞晃，缀着的铜铃随即作响。
谢罪这伞也是刚上手没几日，他力薄气弱，伞的铜铃叮当叮当响个没完没了，害得谢罪直想掩耳。关余刚才撑着伞，伞静无声，谢罪是好一阵气闷：这伞怎么响也不响。
关余略一思索便明了他少年人心性，这倒激起了好胜心，他倒要看一看，这个少年能扎多长的马步。
他们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暗自较起劲来，只苦了宋光等人，陪着在校场上熬油。
楼淮祀也嫌这样干看无趣，与其余栖州兵道：“他们只比他们的，你们当中可还有人要与李在他们比试？比试又不是下注，赢便得钱，输也无妨，一本万利，我从来都是公平公正，童叟无欺的。”
宋光直腹诽：别的一样不敢说，你这口舌倒是天下无敌。
不过，楼淮祀这一吆喝，倒真有几个栖州兵越众上前比试，有赢的，有输的，不论输赢自有可取之处。
关余和谢罪还在那比着呢。
谢罪是神归神、魂归魂、站那似立松似顽石，似与天地同休，似要随日月化石。
关余手臂慢慢发颤，他也看出了谢罪的异处，这个少年人能不管不顾站到死为止，此种行为，常人凭得志坚，这少年凭得是天生的痴处。他不懂生不懂死，不顾痛不知退，你与他比，得先拿命作底。
关余与人拳脚相交时不要命，但与谢罪这般文斗却是不想死，撑着伞把自己撑死，未免不值。他本就凭着一口劲咬牙硬撑，这口劲一松，沉重的伞一歪，倒向了地上……
“唉唉唉……唉呀。”宋光眼睁睁看着伞落地，痛心地直拍大腿，比死了他嫡母还要伤心，他的钱啊，三锭翻四翻，这是要赔十二锭啊，刨去赢来的六锭，还要贴进去六锭，这是要挖他的心肝。
楼淮祀笑着顽笑：“宋通判，你我同僚，你不会想赖账吧。”
宋光比了比彼此：“楼弟……你我兄弟……”
“赌场无父子，何况兄与弟。”楼淮祀凉薄道，“赌债收不回，吃水也倒霉。”
宋光附上一张笑脸：“不赖账不赖账，下官宁可家母大寿之礼薄七分，也要付清知州的钱债。”简薄七分，算算，他还不吃亏呢。
那边关余大大方方认了输，谢罪还是不言不语，不悲不喜，眸色却流光溢彩，显是心中极为高兴。取回自己的伞，叮当叮当一路站回始一旁边，静等贾先生、始一与楼淮祀的夸赞。
楼淮祀将作底的三锭银全给了谢罪，坐直身，不等校场上的栖州兵回过神时已翻了脸，冷笑一声，对方固道：“都尉，你手下的这些兵大半有如伤口腐肉，不刮净还指着它生虫？今岁的军饷，我可先行贴补上，只是，我的饭却是烫手烫嘴，没这般好吃的。我与你们半月米粮鱼肉，将养身息，半月后比试筛选，五百众，我只要半数。都尉，我另行与你一百人，他们虽有不足处，却都是好手，混编入队，届时与剩下的半数人再行比试，选出队头副队。”
方固拱手称是，又道：“只怕人少。”
楼淮祀道：“不足再征，我要好兵，有用处。”
方固呆了呆，想半日也想不出栖州的用兵之处，他不惯多嘴多问，称“是”之后将一干疑惑全藏在腹中。
楼淮祀伸了个懒腰，道：“都尉，这事便交与你了，我得回去歇一歇。”
宋光有心与他交好，留他说话，道：“知州不如去舍下一聚，家中食手虽比不得禹京，亦有几样拿手菜蔬，院中简陋，亦有几盆奇花，知州赏脸一观如何啊……”
楼淮祀无聊，正想答应，就见素婆又了大校场，脸上带着笑意，道：“小郎君，娘子回来了。”
楼淮祀惊喜欲狂，蹦起来：“可真？”也不顾素婆答话，一撩衣袍飞奔而去。
卫繁正在府衙门口，指着小厮搬坛子，又回头往路口张望，惊见一抹红影，嘴角一翘，扔下手上的事迎过去，亲亲密密喊一声：“楼哥哥。”
楼淮祀回：“卫妹妹。”
“楼哥哥瘦了呢。”卫繁拿手帕给楼淮祀拭汗。
“卫妹妹受苦了。”楼淮祀一脸心疼。
“楼哥哥。”
“卫妹妹。”
俞子离坐在竹辇上，深悔不该送卫繁至门口，自讨一场恶心事，污及双目、伤及肠胃。

第115章
别人三日不见如过三秋，楼淮祀、卫繁三日不见, 如隔三十秋, 二人头挨着头, 嘴里咕咕叽叽少说也说有一车的话，只这些没用，又啰嗦, 拉拉杂杂，东南西北, 只没一句值得记在心中的。
俞子离实在待不下去, 暗自庆幸当初坚持独居一宅, 日日与这对小夫妻相对，减身减寿。
“卫妹妹, 你在外带了什么土仪回来？”楼淮祀看着这一坛坛一罐罐的, 还有粗陋的草编蔑席、草篮、草篓, 杂七杂八有用没用的一堆。
卫繁将寡儿村的事告诉了楼淮祀，道：“我本想出点银钱, 可李姐姐与李姐夫都说不要，我便买了好些草编回来，聊表心意。”她蹙眉又羞涩, “草编之物价贱, 我一气买了两船……”她买得大方爽快，等船到栖州内城码头，忽得发现好似这些草绳、草篮的没甚用处。
楼淮祀这才发现脚夫还在一挑一挑地送来草编物，他取下一顶草帽看了看, 粗糙得很，拿在手上端详半天也不愿往自己头上搁。
卫繁也有草帽，金丝草篦得细如发丝，与银线缠绕成股，编出的帽子细密光洁，流光一现，与这些草帽天差地别。
“要不，我们拿草席铺在地上？”卫繁提议。
“不好，扎人。”楼淮祀摇头，嫌弃道，“这些草席手艺太粗，上头还有毛刺。”他们也有带席子过来，象牙编的，玉石穿的，犯不着将就用这些草席。
“那好似，都没甚用处。”卫繁垂头踢了踢脚。草帽、草席用不上，草绳那就没用处。
楼淮祀笑道：“不打紧，多买几船也无妨。我们自己用不上，拿去与牛叔的一般手下用，他们在外头走动，刚好拿来遮阳。”
“好极了，不然也只白废在库房中。”卫繁高兴地一拍手。
绿萼等人见她们夫妻二人三言两语就调派了两船的草编物，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卫繁拿银钱问寡儿村买这些草编时，她们四人也没想到物贱如此，满满当当装了两船回来。
绿萼嫌这二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便道：“小娘子小郎君，都在外头走得一身汗，好好沐浴一番再说话。”
楼淮祀与卫繁一想也是，双双进屋各自去洗漱。
栖州的内居大都是木地板，铺着席子，对开门与窗，贪些风吹过屋的凉快。府衙的这间小花厅被绿蚁等人收拾得极为细致，花草、鱼缸错落有致，绿意盎然中平添一丝凉意。
楼淮祀散着一头湿溚溚的长发，披了一件纱袍，屐着一双木屐，踢踢嗒嗒地进来等卫繁，见矮几上摆着从泽栖带来的一只两个拳头大的小坛子，用泥封了口，八成是鱼酢等物。直等得卫繁沐浴净身出来，跪坐在几前凉垫上，笑道：“不是鱼酢，是虾酱，用虾子腌出的酱。”
绿萼叫外头粗妇用小锤子敲掉泥封，取了一小碟出来，嘟嘴道：“这虾酱又咸又腥，实不知有什么吃头。”
楼淮祀看着碟中浓稠土褐色的虾酱，咸腥中还有些些鲜味：“这是佐菜还是佐酒？”
卫繁道：“我看泽栖农家拿来佐饭的。我买了一坛来，试看看别的吃法。”她在泽栖，去了寡儿村，又去了泽栖县衙，尝了好些农家菜。泽栖多水泽，鱼、虾、蟹、贝是不缺的，除却刚从河中捞出的，还有各种酢、酱、鲞。农家吃法粗放，大都蒸了炖了就饭，一碟能就一碗饭。咸、鲜、香外，腥气兼齁口，她各样都买了两坛，想着如何贱物精做。
楼淮祀见她笑靥如花，跟着笑，趴在案上注视着她：“妹妹出去，倒还寻着不少好东西。”
卫繁如了意，也就她家楼哥哥觉得她买得这些酢酱是好物：“我还寻了另一样好玩的。”
“是什么？”楼淮祀极为捧场，卫繁说得神秘，他便凑过去好奇求知。
卫繁一扬秀眉，问道：“楼哥哥，你怕虫子吗？”
“不喜，怕也不至于。”楼淮祀可没忘掉他被虫蚊咬得满身包的事。
卫繁笑起来，眉眼弯得好似新月，她贴在楼淮祀耳畔，道：“楼哥哥，我问村中小童买好一笼虫子来。”
楼淮祀这回真心不解，问道：“斗虫？”
卫繁摇了摇头：“才不是，与我阿兄拿来斗虫的虫子大不相同。”卫家嘛，老祖宗就是喜爱玩虫的，野坟堆里都敢去抓虫，卫放要不是跟俞子离斗虫，亏出二两血，估摸着还在满大街寻“常胜将军”。只没想到，卫放与俞子离一役后，灰心丧气退出了斗虫大业，卫繁倒接过了玩虫的家传。
“怎个不同法。”楼淮祀这回是真起了兴致，还琢磨着栖州斗虫用的不是促织。
卫繁神色间满是愉悦，仿是无意得了异宝，又想藏掩一会，又想要与人炫耀 ，在那自乐了半晌，才叫绿俏去把虫笼拿来。绿俏不多时就拎了一个圆圆的草笼回来，有提手，有草盖。
卫繁又叫拿盘子，倒了好几只出来：“它们被扯了翅膀，不会飞逃。”
楼淮祀一看，原来是一堆色彩绚烂背有硬壳的虫子，或墨绿、或铜绿，或草青、或澄黄、或艳红，背壳流彩，光泽夺目，好看是好看，只是……楼淮祀扒地过草笼，道：“卫妹妹，这虫子虽生得绚丽，你既能随意就能买来一笼，可见各地遍生，常言道：物以稀为贵。它再多彩，多了也没甚稀奇的。”
卫繁更加得意了，笑道：“我不养它，这虫儿在栖州到处都是呢，泽栖的农家道：眼下还不是时候，外头不多见，等再过一二月，泛滥成灾，有吃叶的，有吃花的，有吃果子的，最不讨喜了。楼哥哥，你再它们的硬壳比之贝钿也不差什么，我打算拿来做了珠花，或缀在衣衫上。”
楼淮祀只觉世上再没比自己的卫妹妹更聪慧的女子，道：“妹妹巧思，我等妹妹串了珠花，定要玩赏一番。”
卫繁道：“我做好，第一个便与哥哥看。”
绿萼忍不住，道：“可小娘子，用虫子壳串得珠花谁带去？”
卫繁奇异，道：“蜻蜓的翅膀都拿来剪面花钿，虫子壳怎么不能拿串珠花、镶衣裳？不一样都是虫子？”
绿萼哑口无言。
卫繁道：“我思来想去，头一个拿翅膀剪花钿，身旁说不定就有你这么一个丫头，如今我拿彩壳镶珠花，也算拾人牙慧，不算得稀奇。”
楼淮祀帮腔道：“卫妹妹说得对。不过，倒可唤个雅称。”
“譬如什么？”卫繁趴在楼淮祀身前仰起脸，满是信赖求教。
“譬如‘丽金’‘彩蚧’‘流仙’……”楼淮祀笑对着卫繁的双眸，漆黑的瞳孔映着他的身影。
卫繁频频点头：“好啊好啊，那选哪个好呢，个个都好听，弃了哪个都不舍得。”
绿萼等人再忠心耿耿也默默翻个白眼：珠花连个影儿都没有，就取起名来。楼淮祀正和卫繁亲亲我我，很不耐烦看到绿萼四个丫头杵在屋中，随意寻了打赏的借口打发四人去找素婆。
小花厅内只剩得小夫妻二人头并头躺在席簟上，一起说些天马行空的话。
“楼哥哥，寡儿村那些村童好生可怜。”
“栖州的兵又孬又弱。”
“泽栖那边连路都没，出行都要靠小舟。”
“梅老头夫妻是不是拿话哄骗你？”
“泽栖县县城街头能看到街尾呢。”
“也不知我们买下短街多久能修整好，到时，与妹妹一道去逛街，栖州城连个下脚的地都没。”就怕踩到烂鱼虾。
卫繁忽道：“楼哥哥，我想阿爹阿娘还有阿兄他们了。”
楼淮祀心疼地抬手摸了摸卫繁的发鬓，正要开口安抚，就听卫繁又沮丧道：“李姐姐要送回京的礼、信，我都带了来，我的家书还不曾写完，祖父祖母要一封，阿爹阿娘一封，阿兄也要一封，还要堂姐姐和妹妹、堂妹。长公主也要一封信。”卫繁越数手越痛。
“那……我帮你写，你说我写。”楼淮祀道。
卫繁抬眸：“楼哥哥你不写家书？”
楼淮祀道：“我只管送土仪，家书报个平安即可。爹娘和岳丈岳母那边的，妹妹写的也算我的。”
卫繁拿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嘲道：“楼哥哥好厚的脸皮。”
楼淮祀理所当然道：“你我夫妻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便是我的，哪里有错？”
卫繁抿唇，笑应道：“果然没错。”她翻一个身，趴在楼淮祀身上，问道，“楼哥哥，你说我们备什么礼回去好。”她本意是置办些当地土仪回禹京的，可栖州除却草药没甚可出手之物，总不好送一车咸鱼干回去吧。
楼淮祀难得面上一红，摸了摸鼻子，他还真打算送几车咸鱼干给姬冶等人，咸鱼干怎么了，礼轻情意重，佐酒又下饭，还耐长途奔波。卫繁听后死活不愿意，未免太敷衍了些。
“唉，那就送黑水吧。”楼淮祀叹气。
卫繁闻言惊坐起：“索夷族的净火，楼哥哥找到了？”
楼淮祀点头：“那块地我都叫人围了，只不知如何下手，那里的黑水有稠如膏的，亦有澄如水的。眼下只随意取了几坛，只等师叔回来之后详议。”他有事从不瞒着卫繁，寻常男子视女子为内宅妇人，计较的柴米油盐待客诸如内事，外事自与内宅无关。楼淮祀从来没这些讲究，只要不危及卫繁性命，他是各种狗屁倒灶的事都要叽叽歪歪跟卫繁说，在外头被虫叮了一口，他都要倒倒苦水，引得卫繁疼惜。
黑水一事，更不会瞒着卫繁，拉了卫繁的手，到一处偏房，拿纱巾蒙了卫繁的口鼻：“因有异味，怕有毒，我们小心些。”房中堆了几个坛子，贴了签，写了浊清。
卫繁掩了口鼻，看楼淮祀拿布缠了木棍，伸进一个坛中搅了搅，点燃后火焰腾起：“余的用途还不知，引火却不在话下。”
此物大有用。只是，他本以为带了这么多人来，人手尽够富余的，却不料竟是远远不够。

第116章
卫繁泡在灶间，与几个灰头土脸满身都是鱼腥虾酱味的厨娘烹调各种鱼酢酿蟹。炖、蒸、煮、煨。蟹酱烧芋艿, 虾酱混酒糟与鲜鱼同蒸, 鱼酢炙干捣碎炒鲜蔬……
一府衙上下都被卫繁拉着试菜, 鱼虾蟹本就齁咸，一干人吃得连饮数碗水，厨下水都烧了好几锅。
卫繁想得还周到, 上下贫富都觉得好吃才是真好吃，几个厨娘脸都皱成了一团, 灶上的锅都染上了鱼腥味。自家小娘子还要捣乱, 绿萼等人端着一个托盘立在一旁, 托盘上摆着南北西东、中土西域的各种香料，胡椒、茱萸、香叶、草果、沙姜、麻根……卫繁时不时异想天开, 也不管合不合用, 抓一把, 捏一撮，不由分说就往锅中扔, 麻油、酱、醋、糖、蜜、酪、芡念起就往锅中放。
灶间时不时冒出缕缕白烟与各种怪味，循味而来的野狸猫都被熏走了好几只，剩下的八成都是贪嘴的馋懒猫儿。
几个厨娘被折腾鼻塞气堵, 一面心痛金贵的香料, 一面不堪卫繁之扰。终是一个年长些的厨娘忍不住笑道：“娘子，晚间府上有客呢，不如明日再试菜？”香、臭飘千里的，别把客都熏跑了。
卫繁不走, 道：“正好叫老师尝尝。”她老师俞子离可是她的知己，各样小点，旁人愁眉苦脸吃了，俞子离从来都是津津有味的。
厨娘挣扎，道：“也要备别样下酒下饭，总不好一桌鱼虾蟹酱的，不得空再试菜呢。”
卫繁咬着唇。
到底还是绿蚁稳重，能劝动卫繁，道：“小娘子，今日都吃絮了，舌也麻了，辨不清苦咸，不如明日再来。”
卫繁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灶间，裹携着一身腥气沐浴更衣。绿萼绿俏直着急，拿干布擦着卫繁的湿发，一时半会哪里能擦干，总不好披头散发去见外男。
“郎君与俞郎君他们议事，要不娘子不去了罢？”绿萼道。
“不好不好。”卫繁摇头，“我好奇黑水是何物，再说来得是老师、牛叔等人，不怕失礼，松松挽了髻发，不失体面就好。”
绿萼无法，唠叨道：“仔细头疼。”
卫繁拿手指沾了点胭脂点在唇上，笑道：“只这一回，下回再不敢的。”
绿蚁嗔道：“小娘子嘴上这般说，下回过后却还有下回。”
卫繁抿唇眨眼憨笑：“等下我要跟老师吃一杯酒，佐下酒。”
绿萼捂嘴笑：“别人为吃酒才吃下酒菜，小娘子却是反过来，为吃下酒菜才吃酒。”
卫繁不服道：“佐饭也是好的。”
绿蚁等人哄道：“是是是，下酒下菜俱是上佳。”
卫繁如了意，去屏风后换了身鹅黄齐胸襦裙，搭一条青碧纱帛，绦带缀了一块青玉，松松挽了螺髻，兴兴头头跑去找楼淮祀。
楼淮祀与俞子离、牛叔等人都在书房中，案几上几坛黑水。
牛叔道：“小郎君，索夷族族地除却那条溪流外，另往里走，还有一处沼地亦有黑水浮于水上，我们拿绳子隔百步插竹一拦，这一拦连着小娘子带来的草绳都用尽了，还是大不够。”既占了地，就要围护，栖州匪盗又猖獗，贼鼻比官鼻灵敏，他们这么多人围着沼地围绳，说不得已引起贼盗好奇觊觎之心。
楼淮祀大感头疼，见卫繁进来，拉了人坐在身边，问俞子离：“师叔，你看这黑水是什么？”
俞子离回来后挑灯几夜遍翻书卷，道：“博物》有记：其水有肥，燃之极明。《水经注》亦记：水有肥，如肉汁，燃之极明，与膏无异。奴县有石脂一物，水腻，浮水如漆，燃灯而明。我翻地志，他地亦有泉火并出的异象，又有记泉出如油，燃之而炽。这石脂伴泉而生，其状与黑水极似，只色似有不同，我另在一本杂记中才寻得物志：水油者，色有白、青、黑、黄。想来黑水大致不离亦是石脂的一种，我得为阿父的万物志补上这一笔。”
楼淮祀哦了一声，问道：“师叔，除却点灯外，可还有别的用处？”
俞子离看他一眼，咬了咬牙：“火器。”石脂一物，水雨不灭，做火器不输鱼油。
楼淮祀撇了撇嘴，小眼刀刮了俞子离一马：“师叔，我问的是除却这二者之外的用途。”能照明，能做火器，他一见便知，还用得着问俞子离？
俞子离叹道：“若是石脂，尚不知别的用处。这又不是处处都有之物，有石脂之地，尽数都取来通草芯点灯。”他略有迟疑，依他本心，有意劝楼淮祀，石脂一物，暂且不要作礼送回禹京。当今圣上姬央可不是什么只知歌舞的昏聩不堪之君，石脂一到他手里，必要遣人来探查深掘，若是其量为巨，这些石脂多半要用作火器。但这念头不过一瞬，俞子离便自嘲“蠢物”。
楼淮祀身边的私兵，牛叔鲁犇等人，都曾是姬央的亲兵，纵身残之后不曾被姬央所弃，这帮人必对姬央誓死效忠，栖州的任一风吹草动，姬央说不得比楼淮祀本人知晓还要多。既瞒不下此事，还不如楼淮祀没心没肺地送一坛石脂进宫中更贴上意。
瘦道士与老太医一左一右对着一小碗石脂。
瘦道士搓搓手，喜道：“原来这便是石脂啊，我亦有所耳闻，只不曾亲见。唉哟，水上之火，岂不是火精？既是火精岂不可用来炼丹？既可炼丹，岂非道家之物。想我道中火精离火这等神物，竟能现世，莫不是天降其意，道家自此兴旺昌隆？”
老太医更是不含糊，伸出一根手指，醮了点石脂，就往嘴里受，咂摸几下咽进肚中。
卫繁两眼瞪得直秃出来，奔过来，急问：“阿公，这…这……石脂不知有毒没毒，你怎吃进了肚中？”
瘦道士体贴，手一翻，拈出一枚丸药：“老太医，老道这百毒消要不来上一丸？”
老太医嫌弃道：“你这什么百毒消不过将各样解毒药草碾成细末，和面和水团成丸，哪是什么炼出的丹药。 ”
“诶！老太医怎能埋汰老道的药丸？老道确实拿百种祛毒草丸的丸药，叫百毒消哪里不对？”
老太医没好气道：“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贱如□□草，亦有去毒火之效，然脾寒胃弱之人忌服，你这笼一块，便能去得毒，怕也要吃出别的毛病来。”
瘦道士嘿嘿一笑：“这不一举两得？解了毒，它便是解毒丹；吃死了，它便是百毒丹。又毒又灵，可见是难得的好药。有没有用，端看运道。”
卫繁担忧不已，抓着仍与瘦道士争论的老太医：“阿公，你可有不适？”
老太医自觉没甚不适处，和蔼道：“小娘子放心，这石脂显见不是巨毒之物，醮一指头吃不死人。就是不知有无他用，我得细细琢磨。”
“阿祀，你几时送礼回禹京？”俞子离问道。楼淮祀嫌人手不够用，这石脂一入京，姬央定快马加鞭遣人来，再不必操心无人可用之一事。

第117章
楼淮祀压根就没仔细琢磨过这事，家书写好, 将土仪理一理, 城外码头有大船, 城内码头有小船，派上几个私兵就可以起程回禹京。
俞子离恨铁不成钢，道：“亏你生得聪明相, 尽干蠢事。栖州的贼既敢劫军饷，何况一条船？”石脂要是落贼人手里, 碰上鼠目寸光的, 或拿去点了灯, 或不识得何物，随意丢弃, 要是遇上有见识的贼, 保不齐就要生事。楼淮祀一州的知州, 正事上随心所欲，专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费尽心思，一肚子的鬼蜮心肠全拿来算计人。
楼淮祀理亏，不敢吱声。身边的高手, 一个始一, 一个牛叔，一个素婆，一个朱眉。始一认死扣，只认他的安危, 余者一概不理，牛叔理着外事，素婆护的是卫繁，朱眉跟了俞子离。一时真找不出合适的人护船回京。
“不如随江石同去？”楼淮祀最好这等事，自己的事交给别人干，不费银钱不费人手，还保无忧。
俞子离问道：“他还在栖州？”
楼淮祀挑了挑眉，笑道：“不曾见他的船走，除非他弃了水道，改走道路。”他那条威风凛凛的大船进不来内城码头，只好泊在城外，这么一条大船，自要留人把守。留下的二十几人霸占了那处码头，干守着船未免闲得发慌，遂摇了小船在那一带水路打转，专在紧要的渡口来往，有没有远航的船只一清二楚。
俞子离对他专逮着一只着羊薅毛的习性哭笑不得，道：“江郎君碍于情面不会推却，你倒好，专盯着他一人相欺。”来时烦了江石一路，送礼回京还要往人船上赖。
楼淮祀凑过去跟卫繁嘀咕：“真不知他是谁的师叔，胳膊肘专门往外拐。”
俞子离瞪他：“我不过帮理不帮亲，你为官，他为商，中间又有悯王的交情，江郎君纵满心不愿也不好说不。你占着身份强人所难，不知自省还振振有辞。”
“还说你胳膊肘不往外拐。”楼淮祀气哼哼道，“本官，官拜栖州知州，出身将军府，亲娘当朝长公主，亲舅舅当今圣上，亲外祖父当今太上皇，悯亲王也是我亲舅舅。与我来往唯有好处，无一丝坏处，江石此后横行栖州与禹京。”
俞子离半点没听他的花言巧语，道：“他本就在栖州来去自如，在禹京，你五舅舅悯王的脸面不比来得大？你不掂掂自己的份量，还好意思给自己贴金 ”
楼淮祀道：“所谓知交遍天下，蜀道是坦途，还有嫌靠山朋友多的？”
俞子离揶揄：“自己还靠着靠山，大言不惭倒做起别人的靠山来。”
楼淮祀笑着道：“人生在世就是你靠我我靠你，靠来靠去得逍遥游。”
“胡言乱语。”俞子离横他一眼，又正色道，“你既已插手栖州事，好好做你的官，再别作小儿游戏。 ”
楼淮祀想反驳，卫繁拉拉她的手，跟着道：“楼哥哥，老师说得是，楼哥哥又聪明又能干，又是栖州的父母官，应当治理栖州事。”
楼淮祀眼前一黑，只几日没见，他天真可爱不管闲事的卫妹妹就被俞子离哄了去，看看，都站俞子离那边劝他治理栖州。他们来栖州不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忒煞情浓的？游游船，踏踏青，春看花秋赏叶，听虫鸣观鱼戏？四年过后再手拉手、亲亲密密回栖州？
“卫妹妹……”
卫繁小眉毛一皱，道：“我也想跟楼哥哥日日游玩呢，可外头都是匪盗，街上也没处逛……”
楼淮祀道：“卫妹妹说得当然是，但力所不能及之事怎可贸然插手，万一适得其反，反得其害。”
卫妹妹直点头：“楼哥哥说得是，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事。”
素婆见好好的议事，话风一拐，都成了过堂风，只在当地打着小卷，东西南北都不挨边，遂笑道：“既要借江郎君的力一道回禹京，我们也得安派好了信差船只，且也得设法递个口信给江郎君。”
牛叔道：“这事交与李在他们去办。”他转而问楼淮祀，“小人倚老，斗胆问一句小郎君，小郎君似有募兵之意，可是为石脂之事？”
楼淮祀只是不爱动心思，真琢磨起事却是门儿清，笑着道：“石脂到舅舅手里，舅舅定会遣人来，撑过这二三月，我们捞些好处，不必再多加操心。我募兵为得剿匪，途中抄了匪窝，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栖州的匪窝再穷也能寻出钱粮来。我们得了银，栖州得了太平，岂非一举多得？再划算没有。”栖州贼窝多得有如老鼠洞，这一窝，那一窝，成气候的不多，他手下有私兵，再将栖州挑拣了好得来，好好养养，操练操练，对付几个贼寨匪窝不在话下。
牛叔等人互视一眼，虽说楼淮祀想要巢匪这目的不纯，心思扭曲，却不失为可行之举。
俞子离道：“兵将需养，既要马跑又不与马草，天下岂有这等好事？栖州尽是残兵，你要练出一支好兵来，钱粮必不可少，你如何打算？”
楼淮祀道：“我免为其难算了算，栖州的那些兵怎么也得筛掉半数，余下半数再招募百众填补，鸡零狗碎之事一理，也得月余。等栖州兵齐，交与方固方都尉与牛叔操练一二月，等略有气候之时，舅舅遣来接管石脂的人差不离也要到了栖州。我们刚好可以腾人手行剿匪之事。期间米粮之事无妨，将此看作买卖怎也要填些本钱下去，我不差这点本钱。 ”
“你不是给了一船粮种给云水？手上还有余粮？”俞子离好奇问道。
楼淮祀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与他们说这十五日内尽供？过几日遣人去邻州买粮。”他钱比粮多，要不是栖州少粮，都能给包圆了。
卫繁双眸一亮，掩住唇，轻扯几下楼淮祀的衣袖：“楼哥哥，我有粮？”
楼淮祀悄悄耳语：“在何处？”
俞子离牛叔等看他们夫妻二人光明正大说着悄悄话，都觉有趣，不由展颜一笑。
卫繁干了蠢事，将楼淮祀的脸轻推开，然后道：“我娘亲给了好些粮票，去汾州的和仁粮铺就能取到粮，只可惜栖州不曾有分店。”
贾先生听闻，一愣，问道：“这个和仁粮铺的掌柜可是姓闵？”
卫繁想了想，她娘亲好似没提粮铺掌柜的名姓，不过，她记得粮票上却有闵姓字样：“大许便是，我娘亲道和仁各地都有分铺，买卖做得极大。”
“八九不离十，应当就是闵家米行。”贾先生露出点嘲笑之意。
楼淮祀不解：“这姓闵的有什么来头？还是老贾你的旧识？”
“小人知得他，他却不知小人，不过占个同乡。”贾先生笑了一下，“都是背井离乡，不归故地同病人。小人寡嫂侄儿在死于栖州匪徒手中，闵家主亲娘丧在栖州恶人手下，小人恨故土，闵家主怨旧地。他如今已扎根禹京，在各地开起粮油铺，只这栖州却再不愿踏足做买卖。”
俞子离等人轻叹口气。
卫繁也没想到许氏给她的粮票竟还能与栖州扯上干系，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瘦道士在旁笑着：“小娘子将粮拿来补贴了夫婿，真是贤惠啊，不过，手头还得有私房，你看你这夫君，大手大脚的，半点都不知俭省。”
楼淮祀瞪他：“牛鼻子，你还想要石脂炼丹？”
瘦道士哈哈一笑，道：“说笑说笑。”
楼淮祀不满瘦道士的顽笑话，转过脸对着卫繁却道：“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岳母给你的粮票，妹妹先收着。”
卫繁摇头：“你我夫妻，哪里计较这些，不过一些粮而已。”
楼淮祀想了一下，自己确实用得着，道：“那就当妹妹入伙？”
卫繁被他绕得晕了：“怎入伙？”
素婆在旁极不赞同道：“小郎君发什么懵，你们夫妻二人倒算起账来，小娘子的算小娘子的，你郎君的算小郎君的？”
楼淮祀呆呆道：“我的也是卫妹妹的。”
“小郎君管自家手上的事，小娘子当家主母，一干财物本就由她所掌，小郎君要用钱要物，只问小娘子要。”素婆笑了笑，“小娘子在栖州无事，正好学着打理财物。”
卫繁重重点了下头，又对楼淮祀道：“楼哥哥要用什么只管说。”她甜丝丝道，“我都支给楼哥哥。”
素婆直发愁，这俩一个手松，一个手宽，全无节制的。
俞子离道：“剿匪栖州事，如今垫付的却是你二人的私库，不大妥当。小贼无油水，大贼未必便能拿下，阿祀，一本万利的买卖从来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是血本无归，你将繁繁的嫁妆都填进去，有失稳妥。”他轻轻一笑，意味深长，话中遍是未尽之意。
卫繁有些急，想说赔了就赔，她娘财大气粗，那些粮在她的嫁妆里过九牛一毛。抬眸间却见俞子离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卫繁很是信任俞子离，当即眨巴着眼没说话。
楼淮祀却是警惕起来，俞子离知他的性子，他也知晓俞子离的毛病，道：“师叔有话直说。 ”
俞子离笑着道：“栖州事干系的栖州，自也要用栖州的进益。”
“譬如？”栖州有个鸟的进益。
俞子离道：“石脂非盐非铁，自可算得栖州的产析。”一碗好肉，肥肉没了，瘦肉和汤总要留点给栖州。“栖州也是圣上的江山。”

第118章
楼淮祀是随性之人，他对栖州无情无羁绊, 一个知州还是被坑骗过来的, 他的心思全没放在栖州上。来时不过想混赖过任期再打道回府, 想募兵本意也不是清匪还栖州太平岁月，而是想捞点横财。
以战养战，换种说法, 便是借官府的名头行黑吃黑之事。
这行当楼淮祀熟得狠，姬氏皇朝就是匪盗起家, 元祖他老人家为了活下去在兵荒马乱、天灾人祸之时拉起一众光脚没有鞋的, 锄头镐头一扛地头一占, 干起了劫掠的买卖。这帮人好勇斗狠，渐渐就立稳了脚, 随之而来还有各种吃不饱饭的流民前来依附。
姬元祖还没得意多久就发现, 人手是越来越多, 米粮却是越来越少，再这般下去, 大伙又要吃不饱。把心一横，仗着人多势众不怕死，蚕食起周遭的匪寨贼窝。周边的匪吞净了, 又劫起外县的匪, 最后索性揭竿造了反……
楼淮祀想必对外祖父家的发家史肚子里门儿清，栖州没粮没土产，穷得叮当响，他又一气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不想干耗钱粮养人，就要有生财之道。掏匪窝便成了上上之选。
楼淮祀自觉这是万全之策，俞子离却觉得远远不够，这万全全的是楼淮取巧混赖之法。
栖州的匪再多，四年也该剿尽了。然，四年过后，楼淮祀拍拍屁股带着娇妻与兜肥衣鲜的手下回禹京。栖州却还是旧模样，水道如蛛网，良田无几顷，卖儿依旧卖儿，乞讨的依旧乞讨，生计依旧艰辛，日子过不下去，依旧有人弃家落草，过个一二年，匪盗便会如雨后春笋冒出，生生不息。
剿匪需强兵，清匪则需民安。
梅萼清想围水造田那是治本之法，此法耗费的人力财物不可估量。栖州从前朝伊始便是化外所在，既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又无产出，税收都不过仨瓜两枣，历代历朝都不曾大治。
到了本朝，姬景元当得有为之君，却也没管栖州事，一国上下，处处要钱，水利、民生、军事，哪有多余的银钱耗在栖州这个入不敷出的无底洞中？
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姬央，俞子离擅自揣摩上意，姬央八成是想动一动栖州，但，天下是姬家的天下，却也不是姬央一人说了就算，朝臣都竭声反动，姬央也不能独擅专断。
栖州的石脂，正是最好的一个契机。
俞子离看了眼楼淮祀。心底微叹口气，兔崽子一气刨出一个大坑，却是只管刨不填土。别的官有了这份功绩，少说也要放一百二十分心在上头，届时高迁升调，前程似锦，楼淮祀却是两手一摊，打算扔给姬央万事不操心，真是个大方人。
卫繁听得一头雾水，楼淮祀却是一点就透，这是要他去分一杯羹来。盐、铁、茶等历来归属朝廷，但石脂不在此例，用处还不输盐铁：“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石脂大有用处，以舅舅的为人，自有嘉赏。”
俞子离笑道：“左不过都是圣上的江山，既如此栖州所产的石脂栖州占上一份有何不可？说起来，你借粮与云水，暂不论今岁收成如何，栖州历来粮税都与上供之数持平，还与你一船粮，说不得就凑不齐供税。开源节流，石脂可不是占个‘源’，你身为一州知州，不该据理力争，为栖州留一片福祉？”
“圣上遣人开采石脂，自也惠及一方，工地各种劳力脚力，陶盆瓦罐，可终究有限，若能占石脂一半之利，充盈了府库，便有余力治理栖州。”
卫繁听得频频点头，灵机一动，还道：“是不是还要草绳草编之物？寡儿村的草绳都不怕没了买主。”
俞子离笑看卫繁：“繁繁心慈良善。”斜一眼楼淮祀，这个……不提也罢。他夸了卫繁，又说道，“繁繁说的所占甚微。石脂可用来照明，且火光明亮，对外售卖，自会引来走商求买，他们往来栖州又能引来商机，说不得能辟出一方新天地。”
楼淮祀眸光微闪，似是心动。
俞子离诱道：“阿祀，你与繁繁买了一条街，你夫妻二人财大气粗，只当自己娱，然，若是街上空出一片店铺设个石脂买办处。走商远道而来，自要食宿，也好叫街上多些进益。”
楼淮祀盘算了一番，若是交予朝廷接管，自己万事不必操心。若是栖州掺一脚，财帛动人心，上下牵扯，自己保不准不得清闲，不过……到底还是利大于弊啊。
“朝堂上怕是不肯。”
俞子离惊异：“你不过是私礼送与你舅舅，又不是献于朝中。”难道姬央是个炮仗，得了一坛石脂，查也不查，探也不探，便在朝上劲儿劲儿道栖州有石脂现世？姬央又不是卫放，瞧见丁点星火，就嚷得如同火烧屋梁。
楼淮祀依旧不语。
俞子离又道：“阿祀，不论你愿不愿，你都是栖州的知州。你不喜此地荒恋，恶民愚昧，然而，你是此地的父母官。”无论如何，总要为栖州之民思虑一二。
牛叔只作没听见俞子离的话，在旁不置一词。
素婆却跟着点头：“俞郎君说得甚是。”
卫繁偏头看向楼淮祀，似有担忧、似有欺盼……她从来不做那些强求楼淮祀之事，她楼哥哥做什么都是好哥哥，好夫君。俞子离一席话下来，她听懂了一半，她担忧楼淮祀为难，却在心底隐隐欺盼楼淮祀能为栖州尽上一份心力。她没想过为民忧而忧，也不曾想过达者兼济天下，她只是觉得略是可行，略有余力，何不出手相帮？
楼淮祀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卫繁，低问道：“卫妹妹，你为何要拿出粮票？”
卫繁奇怪道：“不是楼哥哥要用？”
楼淮祀笑道：“那要是我不用，你会舍给栖州百姓吗？”
卫繁用心想了想，道：“要是灾年，他们真够活不下去，那就舍给他们呗，我们又不缺这些粮了，再说了，在禹京时家里冬日也要布施粥汤呢。我不会救灾，又没甚学问，也只能做得这些力所能及之事，买船草编，舍些米粮，许微不足道，却得心安，也能打发些闲暇。救天下，我救不来，也不敢去救，可路上遇见流离失所的稚童小儿，岂能忍心视而不见？”
楼淮祀听着她絮叨，心头开出一枝花，微风吹过，花叶微动，是那如丝如线却又深入骨髓的悸动。
俞子离和素婆的唇角均露出一点笑意，卫侯府教的女儿很不错。
楼淮祀从小胡闹，小善小恶于他都是可为可不为之事，全凭自己喜恶。卫繁却是不为小恶，不吝小善。她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性子又宽容，些须小事从不放在心上，路遇不平，自己能管便帮上一帮，自己无能，也不逞强，利索得求助他人。
俞子离发出一声喟叹：自己这个半路女学生，白白便宜了混账师侄。听卫繁一席话，越发嫌弃腹内一肚黑水，肠子能打十八个结的楼淮祀。
楼淮祀轻咳一声，摸摸鼻子，看看他师叔那眼神，哼，他娶了卫繁那是自己眼光好，开口道：“既如此，等舅舅遣人来，再详谈此事。”
俞子离见他松口，欣慰一笑：“倒要替栖州民多谢知州力争。”
楼淮祀扬眉，戏谑：“师叔偏心眼，整个偏到栖州这边，不过，师叔怎不劝我掩下石脂一事？”
“胡言乱语，这等事如何隐瞒？”俞子离斥道。楼淮祀这毛病一时半会是改不过来，半点没把自己当知州，石脂非小事，至多拖上一拖，还能整个瞒而不报的？都是什么混账之问。
楼淮祀大逆不道道：“这有什么不好隐瞒的，那处说是索夷族族地，说到底却是栖州荒地，又是水又是沼泽。我另遣人充当富商，栖州地贱，不出多少钱就能金将地买下。你也说石脂非盐非铁，我又有靠山庇护，这些石脂自是归我所有。索夷族地可见的石脂便如泉水，暗处的还不知多少，市面油价百文一斤，这石脂暂且不知他用，又不可食，价且贱于油，八十文一斤便可，也算得一本万利。”
俞子离轻敲了他额头一记，笑道：“你倒算得精。”
楼淮祀忽问道：“索夷族归属蒹洛，我们这些人进进出出，兼洛县令怎得半点动静也无？”

第119章
栖州城所在地就是蒹洛，通常来说, 县衙同在城中, 但栖州是个另外, 蒹洛县县衙独在外头，就是不显，县城与县令, 一个查无此地，一个查无此人。
蒹洛县令陈显文, 是个不死不活、无所作为的老酸儒, 不叫苦、不贪功、不惹事、不担责, 也就比土地庙里的泥塑菩萨多出一口气。庙不灵，都没人烧香, 何况一个三棍下去屁都不出一记来的蒹洛县令。
县里斗殴了, 村长、族长、长者三堂会坐, 该打的打，该罚的罚的, 该死的死。报官？蒹洛县衙门前的鼓槌都烂腐了。县里发水了、遭灾了，村长、族长先纠集人手抢地抢苗械斗一番，双方斗个你死我活, 能消停就消停, 有伤医疮，死人出葬；实在消停不了，找官也要挑大的找，闹闹哄哄, 大批人马直接杀进栖州城去。府衙这边安抚那边抚慰，敲棒两边敲，甜枣两边哄，将人打发走了事。
蒹洛县有如隐迹藏形了一般。
陈显文生得两窟窿眼，眼里那是不见万物；生得一管鼻，透透气；生得一张嘴，那是用来吃饭吃水的，话应少，食应多。不谤不诽不诃不谀不鸣不申。
栖州新知州到任，将门一关，买街买屋买地，就是不见下属各官。如宋光、主薄等人，那是肚里直打鼓，生怕他要烧旺三把火；如时载、梅萼清，生怕他两手一摊诸事不管。
只有蒹洛县令陈显文，超然于世，上峰不召他当不知其事，日日雷打不动早起一碗米汤就粗馍，吃罢在县衙转一圈，捧卷书，看到日当中，放下书用中膳，一碗饭两样菜一盅酒，吃罢，再看会书，抬头看看日，唔，西斜，可以家去了。
栖州三县，蒹洛县是地大物薄，全赖一条宽阔的水道栖江，郊野遍地芦苇沼泽，一锄头下去，全是草根。野地还多恶鼍，时不时咬死咬残个把人。可这与他陈显文何干？
春耕少粮种？府衙有派粮种下来他就发散下去。没有？那他一光杆县令能怎么办？
春汛成灾？天之意，岂是人力可为？愚公移山尽几代人不可得，终是上苍垂怜才心愿得偿。不可行之事，何必劳心费力？
田间多恶鼍？鼍龙乃上古神兽，九州大陆历来有之，世间有恶，鼍龙食之，消人间之罪孽，不塑身立象，难道还要驱逐之？
野有蝗虫啃食？这……他一县令何为？自有虫神刘猛将军驱赶，他多焚几炉香便是了。
奉承新任知州？君子如竹自有节，怎可弯腰低眉事权贵？他蒹洛县令虽是庸庸之辈，却也做不来谄媚嘴脸。
唉！曹孟德诗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卑渺如人，如蜉蝣，如芥藓，能做得什么？还是依托上天慈悲方是正经啊。
没错，蒹洛县令陈显文除却在县衙里头看书，就是去普渡寺吃斋念佛，时不时地在寺中宿个十天半月，与和尚论论经，说说轮回，再从河里捞几尾鱼，去放生园里放放生。
楼淮祀手下的这帮人在索夷族族地进了出，出了进，一伙人进去，插竹条，拦草绳，这块地荒僻，往来无人烟，蒹洛县里差役两三只，他们在这圈地，蒹洛县竟是全然不知。
楼淮祀原本还当陈显文明哲保身，视之当不见，知之作不知。左右栖州的官除了歪缠的时载还有一肚子黑水的梅萼清都这德行，只恨不能两耳闭塞 。他哪里知道陈显文不管事就算了，还一心向佛，只差没把头发一剃，出家为僧。
俞子离道：“阿祀，寻个时日，你当见见栖州诸官。”
楼淮祀下意识想推，又见众人都有赞同之意，没好气道：“见，见，见。”
素婆道：“小娘子也当办宴请家眷赴宴。”
楼淮祀愁眉苦脸，他发现一旦理事，各种琐事纷至沓来，坐卧庭中，浮白偷闲，那是做梦。身边还有个催鬼似得俞子离，简直是要了老命。
卫繁倒是兴致高昂，请教了素婆，理出一船的礼，侯府上下，楼家上下没一个落下的，悯亲王、宫中几个大靠山，全都没有落下。就太上皇的礼不好挑，厚了不是，薄了也不是，姬景元又不讲道理，一个不顺心就发脾气。
楼淮祀非常光棍，石脂顺带脚也给他外祖父送上一坛。
卫繁捏着礼单，十分犹豫：“送一样的？”
楼淮祀边撒出人手给江石送口信，边笑道：“外祖父最喜跟舅舅呕气，不如送他们一色的，随他挑不是去。”
他说得随意，卫繁也不置疑，依他之言也送了一坛石脂给姬景元。
卫繁那封给卫絮的家书委实费了不少心血，依着舆图注释，将上头缺漏的一一补上，她又央贾先生画了画，一来二去，竟是积得厚厚一叠，干脆也缝成册子拿油纸包了随船捎去。
江石人在云水收药材，被找上门时怔愣半晌，除却无奈外，心中着实发紧。栖州虽不大，找个人却并不是易事，楼淮祀这帮属下也不知使得什么法子，竟能在云水拦下他。他应下此事，又约定在栖州城外码头碰头，这才目送那个跛脚私兵慢吞吞走远，在外了站了半日，这才返身回屋。
江石的药材已收得差不多，他心中有忧，先去云水县衙辞了时载。他们算得同乡，虽无十分交情，却有同乡之谊，每来栖州都会同饮一杯薄酒。
时载这些时日忙得团团转，换下青衫，穿着短褐，戴着尖顶草帽，乍看与田舍汉无异。他也不嫌脏，赤着脚在田埂上转悠，听闻有人来寻，在水沟里洗了手脚上的泥，再穿上干净的鞋袜，见是江石不由露出笑来，道：“我还道哪里的客来访我，原是江兄。”
江石也笑起来：“我来云水好些时日，不过，思量着时兄忙碌，不便打扰。”
时载摇摇头，道：“ 一年也见不得几次故友，心中着实思念。哪里有不便之处。”
江石看秧田平整，已出秧苗，道：“时兄操忙农事，多有辛劳。”
时载苦笑，道：“我一应农事都是纸上学来，终是浅显皮毛，不过是花架子子，一日到晚在田埂转，却是看不出好坏究竟。”他拉着江石在一处草棚坐下，里头一张木桌，几条长凳，桌上一壶凉茶。亲倒了一杯茶水递与江石，道，“江兄略解解渴，晚间你我再好好痛饮一番，我旧年酿的酒今岁当有几分醇香。”
江石笑应下，又道：“时兄见了栖州新任的知州，如何？”
时载笑起来：“楼知州妙人啊，言谈风趣，少年急智，不是易与之辈。他虽年小，倒比人头落地的那个强出百倍。”
江石扬眉，道：“他一路与我同来，唉……一言难尽。”
时载哈哈大笑：“说起来，知州叫我捎口信与你，叫你好生交过税，不要寻个野渡就从栖州溜走，知州还置办了一条街，街开百行，邀你在街上开家药材铺。”
江石道：“你是没见他剥了皮肉敲断骨头掏骨髓的模样。”小气劲一犯，恨不得将天下人都算计去。
时载眼中笑意不减，又指着在田间巡视的二人，道：“我问知州借了粮种，他硬塞了几个钉子给我，恰县衙少人手，我便借来用上一用。这些人心性坚忍，竟是不曾有半句怨言。”
江石道：“楼知州不喜管事，惹上他一分，他却要还上十分。”
时载点了点头：“无妨，我问心无愧，随知州还我几分。”他与江石来回几趟，知他的行事，问道，“江兄可是近日要归？”
“正是，过两日便回，先至禹京，再回桃溪，时兄可有家书要我捎回家去？”江石道。
时载面上露出一点恍惚，这才道：“家母不识字，家书便不写罢，我封一一封银子，烦江兄替我捎与家母。”
江石欲言又止：“你……”
时载涩然道：“不瞒江兄，家母心中有怨，唉……”
涉及家事，又与长辈相关，江石不便多言，只避重就轻道：“时兄放心，届时我亲手将银两交与伯母。”
时载却并不避忌，道：“家母不喜我来栖州当官，我……说来惭愧，我来栖州非是心系民苦，而是想解故旧。江兄，你与阿忱可有往来？”
江石抚着粗瓷茶杯，薄唇微抿，莫名就带出一抹冷硬，他道：“时兄，我也不过偶见。”
“是吗？”
江石道：“许你我都是旧故，付忱不愿相见。”
时载刹时白了脸，好半日这才定了定心神，勉强道：“江兄回时，我折柳相送，可惜栖州不兴踏歌。”
江石笑起来：“时兄过于颓丧，我虽不在栖州长居，一年也要来去几回，时兄说得好似不再相见。”
时载以茶代酒自罚了一杯。
等得江石动身离开那日，时载果然在百忙之中抽身相送，天暗云低燕飞回，却是有雨的模样。
江石见天不好，在船上拱手道：“时兄不曾带伞，快些回去，下趟我来栖州再来叨扰时兄一杯浊酒。”
时载思绪不佳，只催江石扬帆，自己却不回，反倒看着逝水淌淌郁郁生愁，直等得雨打水面，激起重重涟漪，这才有了归意。抬眸间却见江上多一叶扁舟，舟上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他吃了几口酒，随手将酒壶弃在水中，不多时，水面响起呜呜如泣的埙声。

第120章
“数古来多少英雄？风流尽付黄泉路。思今后几许娇娥，艳色入土棺中骨。皇侯将相何所在？荒坟旧冢对空楼……”
“一人一孤舟, 一山一壶酒, 一卧一长梦, 一笑一水路……”
时载心神激荡，急呼一声：“付忱。”
舟上人却是置之不闻，不远不近浮舟水上, 只朗声对船上的江石道：“古埙幽咽作别送故人远归，江家小兄弟, 一路顺风。”
江石高声回道：“送别怎无酒？”
舟上人笑道：“酒来时有半壶, 却让我吃光了, 何必拘泥送别酒？”
江石笑：“你无酒我却有酒。”他从船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酒壶，远远掷了过去, 一船一舟离得太远, 那酒壶掉在了水中央, 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舟上人拿起船篙，点了几下水, 将小舟撑到河中，捞起酒壶，一气饮了半壶, 赞道：“好酒, 不枉我来送送故乡人。”
江石道：“不抵一场相送。”
舟上人哈哈大笑：“这话中听，就此别过，有缘再贪江兄一壶好酒。”
江石笑摆摆手，不再多言, 催船手摇浆，疾行而去。时载在岸上，苦无渡船，怅然如一抹幽魂。
舟上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面上一点轻佻，一点随意，一点落拓，遥遥看着时载，忽得展颜一笑，道：“时兄，你为官，而我却是一介草民，不大相衬。不如，你为百姓做主，我在水上吃酒，各奔各的前程，各担各的忧愁，如何？”
时载满面的苦涩，凄然道：“宜挚……”
付忱又是一阵轻笑，道：“时明府，何必做小女儿情态，江湖水滔滔，不如来相忘。”
时载咬牙，道：“此生难忘，宜挚，我心中有愧，这一生怕是不能释怀。错便是错，我无有半句推脱，我只盼宜挚能与我一聚，共醉一回。”
付忱大声笑道：“时明府，道不同，不相为谋，明府好好做你的父母官，就别再为我操心了。”他说罢，也不等时载出声，船篙一点，小舟如箭离弦，飞也似得远去，江上传来几句不正经的放歌声，“醒看天，眠枕地，渴饮离桑酒，  饥剪雨中韮，黄梁饭香浓，梦一场昏昏旧日梦。”
时载心头似遭雷击，眼见小舟远处隐入芦苇深处，不见影踪，再看水面无痕，只觉手脚发凉巨痛难忍，吐出一口血，这才失魂魄回去县衙。
野草丛中，一只鸽子咕咕地掠过疏疏雨幕，倾刻成了一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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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与卫繁准备的那艘船早已等在城外码头，押船的是李在，见了江石冲着他竭力一笑，独臂不好揖礼，半弯了下腰，道：“叨扰了江郎君了。”
江石道：“顺路同行罢了。”
李在面上微有赧意，身后绕出一个差役与一个笔吏，他们小郎君……借江石的船队回京不算，还要人交过税。
江石哭笑不得，理出税数，交给差役。
那差役与笔吏对视一眼，嘿嘿一笑，道：“江郎君，知州让我们多嘴一问。愿不愿拿银钱折算，放心，依栖州的价。知州这是各得便宜之事，你好我好，彼此都好。”
江石一愣，摆手叫手下另取银两交税。
差役与笔吏记好账目，收取银钱，那差役又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屋契，恭敬递与江石，笑道：“郎君过目，知州道他与郎君相逢恨晚，不是异姓兄弟胜是骨肉手足，特为郎君留下旺铺一家，临街四个连通店铺，不是管是开生药铺还熟药铺都可使得。郎君交游天下，若有别行买卖人愿在栖州开店，知州看在郎君的交情，头年免租，隔年减免一半，三年也只需七成。”
江石抽着嘴角接过屋契，看了看，道：“怕要拂却知州美意，我家小都在桃溪，不曾有在栖州做买卖的打算。”
差役又道：“郎君此言差矣，哪至于亲力亲为，郎君身边的能干人，留一个在栖州当掌柜理事嘛。”
江石道：“容我家去后与家中娘子商议 。”
差役连连点头：“对对对，应当应当。”他衣袖一抖，又掏出一张屋契，“是当与嫂夫人商议 ，嫂夫人也来栖州开家线香铺子卖香烛纸钱嘛。或生或死或祭或奠，都是江郎君夫妻的主顾。”
江石盯着那差役，半晌问道：“你可当过兵？”这般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
差役露齿一笑：“郎君慧眼如炬啊，可不当过兵。”
江石想了想，将这张屋契也接了过来，道：“我与娘子议定，下次来栖州时便与知州细说。”
差役夸道：“江郎君好眼光啊。”想想又意味深长道，“说不得还另有机缘呢。”
江石一时不解，只与差役笔吏道别，招呼李在起帆，满载的船队携着一艘礼船顺风顺水行往禹京。
李在藏得住事，礼船中最要紧还是那两坛石脂，随意与酒坛米坛腌菜坛摆在一处，酒坛装得蛇胆酒，能袪湿清内毒，栖州多剧毒长虫，活生生逮来往酒坛子里一塞，口一封，泡个一年半载的，每日小酌一杯，能治鹤膝风。就是有时运道不好，这长虫命硬，有贪嘴的没等酒成就启了口，长虫没死透，趁着酒兴，晕乎乎给你那么一口，再不怕鹤膝风发作膝盖肿痛。
卫繁听了这事后，往京中送的都是蛇胆酒，就怕万一蛇酒里剧毒长虫没死透，送礼送出拉白幡来。
那米坛子装得是菰米，细细长长，补益养气。这玩意旧时六谷之一，只是收之不易，还常常不结米，渐渐少人种它。禹京也长菰米，臭水沟边一丛，水边一簇，都为野生，这能采得多少米来。不像栖州到处都是水泽，一种种一片，结了菰米的，农家就小心收来，不结菰米生茭白的，也可做菜蔬。
菰米可入药，卫繁就买了好些，娘家婆家都各装了好几小坛子。
李在一看这坛坛罐罐的，将石脂往里头一塞，也不管也不顾，也不另叫人看守，押船时更是一如平常，偶尔弃船用钩索翻到江石船上一同饮酒说笑。这两坛石脂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入了禹京，船靠岸，李在依着签子将各家的礼分装成几车，往卫侯府送一车，悯王府送一车，车队进了将军府后，李在这才求见楼长危与姬明笙，言道楼淮祀还有礼要送与姬央与姬景元。
楼长危与姬明笙见儿子去了栖州后懂事知礼不少，很是欣慰，又见有礼给他的皇帝舅舅和太上皇外祖父，自要亲手转送。
结果李在捧了两个灰扑扑的封着泥封的坛子。
“酒？”楼长危想着也没听闻栖州这地方产好酒啊，大老远怎送两坛子来？难道又抄了哪个匪窝。
李在记着楼淮祀的嘱咐，憨声道：“小的也不知，小郎君只说要圣上与太上皇亲启。”
楼长危整个酸得冒了泡，什么稀罕物，他这个当爹的没有不说，还看都不能看：“阿祀年少，万一送了避忌之物，总是不美。”泥封拍掉了，再糊回去就好。
姬明笙看丈夫一眼，夫妻二人心照不宣，都想启了坛子看看送进宫的是什么。
李在迟疑：“这……”
楼长危道：“楼二要是怪罪，你叫他只管来问我。”
姬明笙还笑道：“不过泥封，连夜封回去，拿火烘干就成。”
李在一愣，脱口道：“烘烤不得。”
这下楼长危与姬明笙更要看个究竟了，在将军府他夫妻二人说一不二。李在心提得老高，好悬不等这夫妻二人动手，宫里来了人。
单太监笑呵呵甩甩拂尘带走了两坛石脂，顺道还捎走了给姬冶的一车子鱼鲞、鱼酢、鱼生、鱼酱、咸鱼。

第121章
姬央跟姬景元看着两大小一般，高度一致, 连泥封都糊得随意的坛子半晌无语。
姬景元还问：“这小兔崽千里迢迢就给我送了这么一坛子？再没别的？”哼, 皇太后那的礼单可厚出不少, 真是白疼了他一场。
姬央笑了一下，叫人打开泥封，单太监也不叫小内侍动手, 弃了佛尘亲抱着坛子到殿外，一掌拍掉泥封, 闻一下, 不是酒, 还有臭味，刺鼻子。帝皇的贴身内侍, 最要紧的就是没有好奇心, 单太监虽知坛子里的事物不大寻常, 却没有生起探询之心，恭恭敬敬抱回殿中, 陈在案上。
李在低眉垂首，恭声道：“圣上，太上皇, 此乃石脂, 小郎君无意之中觅得，特装了两坛送到京中。”
姬景元这人不好诗书，专好杂项，做皇帝时就喜欢出宫往茶楼一坐听说书人说书, 什么狡童夜会商家妇，谋财毒杀亲夫等等香艳奇谈都听得津津有味，亲农桑时微服跑到村中，寻一农户，与老农坐条凳上吃馍唠家常，顺道将农户家中的家伙什都摸一遍，什么锄头、镐头、耙子都使上一使，甭管会不会使，总之他要上收验一验。
除此之外，姬景元还好听神洲大地各种物产，什么南山玉，东海珠，墙头藤，阶边草……江山如画，连株野花都是他老人家的，虽不能尽知自己江山的丰饶，那也要多多益善。
石脂？姬景元非但听过，以前还见过用过，一县出过石脂，只这玩意不知是天赐还是何来，不曾取用多少就没了。姬景元不死心，又遣人去找，却是一无所获。
这两灰坛子里装得居然是石脂？姬景元着实吃了一惊。一撩衣袖，将手指伸进坛中，醮了一指头……
李在吓得脸都白了，太上皇不会往嘴里送吧？还好，姬景元就是放在鼻端嗅了嗅，露出一个笑容，又唤内侍拿火盆，随手将一块绸扔进坛中浸透，在火盆上点然，火花嗖忽蹿出，姬景元避开一步，抚掌笑道：“果然是石脂啊。”看一眼旁边的儿子，莫非自己这个儿子真是天命之子，得上天青睐，自己为君时遍寻石脂不得，姬央可好，人在宫中，外甥子就巴巴地送上两坛来。
栖州的事哪里能瞒过姬央，虽心中振奋，却不像姬景元这般喜形于色，楼淮祀除了两坛石脂，还有两封书信奉上。姬央打开一看，满心无奈，笔走游龙，匆匆忙忙，字写得有如吃了断头饭赶着去投胎，写得急就罢了，拉拉杂杂，啰啰嗦嗦，正事随笔带过，吃喝拉撒的事倒连写两页纸，再就是抱怨告状之词，  栖州的官从小到大，从大到小被楼淮祀嫌弃了个遍。
姬央看后，虽知栖州官场一塌糊涂，还是免不了动怒，要是依着他少年时的心性行事，这些乌纱全都可以掉地了。
姬景元却不管这些，问李在石脂之事，李在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自己知道的搜肠刮肚吐个干净。
“石脂事关重大，可用作火器，阿祀这小兔崽子没轻没重的，不能让他胡闹。”姬景元道，“不如遣人去栖州，围了地，不许私人擅入。”
姬央道：“阿父，石脂天生地长，虽现世栖州，还不知能采出多少来，倒不必大张旗鼓，先遣人看个究竟再议。”
姬景元指指李在，道：“这小子不是说阿祀围了偌大的一块地。”
李在背上冷汗涔涔，但他以前是姬央的私兵，耳听姬央与姬景元二人有争议，自是听从姬央，小心道：“回上皇，郎君只将地围了，小人来时还不曾动手勘察。”
姬央笑问道：“你们小郎君可还有别的嘱咐？”
李在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曾有别的话。”
姬央便与姬景元道：“罢，阿父也知阿祀的脾性，最喜献宝，栖州的石脂还得我们去细查。”
姬景元火烫心肠也略微冷静了下来，楼淮祀做事没个准不假，但姬央另有打算也不假，遂问道：“你说得不无道理，没得到时只采出几缸石脂来，令人空欢喜一场。既要遣人去栖州，可打算遣谁去？石脂关乎火乎，不如遣了兵部军械司去。”
姬央轻扣桌案，道：“石脂多少尚无定论，依我之见，倒先不必经过前朝。”
姬景元冷下脸：“哦，你是何打算？”
姬央道：“儿子想派三郎去。”
“阿冶？”姬景元皱眉，忍下斥责之心。姬央这个皇帝做得不错，又心怀天下百姓，姬景元对此很是满意，就是对姬央养蛊似得养子很是不满，储君之位，有嫡长传嫡长，无嫡长传嫡子，中宫无所出，再传长子，姬央倒好，一心论能者居之。这是要自己几个儿子斗成乌眼青？民间诸子，为几亩地几百金，尚能兄弟反目，何况江山龙椅。
姬央道：“阿冶为我与皇后溺爱，虽有几分聪敏，却未曾经事，将此事交与他练练手。他又与阿祀亲厚，不会闹出岔子来。他二人都是狗一样的脾气，彼此却是臭味相投，纵有分歧，也能谈拢。”
姬景元不悦：“要谈什么？栖州的石脂若不可采，就作罢，若是可为，朝中接手便是，哪里还要坐下相谈？”
姬央微笑：“阿父，天下是你我的天下，栖州亦是其一，石脂非是盐铁，阿祀要是想由栖州开采，也是情理之中。”
姬景元冷哼一声：“胡言乱语，你这个外甥才懒怠为石脂绕上这么多的花花肠子。石脂做的火器比之鱼膏、脂油更胜一筹，况且，鱼膏、脂油皆口入腹，有石脂，便可弃二者不用，回哺百姓。此等大事不是小儿游戏。”
姬央道：“阿父平常不也夸赞三郎和阿祀机敏？”
姬景元道：“夸归夸，到底年小，乳臭未干扛不起梁柱。”
姬央道：“阿父不放心，不如让李太监随三郎同去，也好在旁督察。”
姬景元气得笑了：“你不用拿话哄我，一个领旨的皇子，一个老太监，纵是我的亲信又能做得什么？三郎又不是个软和脾气。”
姬央也笑道：“阿父，就交由阿祀与三郎去办，不经事何当担责？你我总有老去之时。”
姬景元叹道：“我是老了，你言老未免过早。如今你才是天下之主，朕这把老骨头保必咄咄逼人，讨人嫌。”

第122章
姬景元嘴上说得大度，却是一肚子的不高兴, 看姬央更是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奈何国不可一日无君，却也不可双日临天，一家两个婆婆, 让儿媳听哪个去？
既不能让儿子把屁股底下的龙椅还回来，又不想前朝生乱, 姬景元再不高兴, 也只好忍了。他心气不顺, 难免就要迁怒，可恨楼淮祀这个小白眼狼不在跟前, 不然, 非得抽上几记不可。
“阿祀娶的新妇岁小, 丁点大，不好圆房。”姬景元靠近姬央, 神秘兮兮道，“你这个做舅舅的也不知道赐几个美人给他？别届时都不知道怎么行房。”
“阿父。”姬央无奈看着他爹，“你外孙又不是个傻的。”
姬景元强词夺理：“未可知矣, 这种事依楼长危的脾气九成不会教与子, 你阿姊又生得怪脾气，连个通房丫头都不安排给儿子，别说阿祀，你看礼儿, 还根个棒槌似得只把银钱花在宝马宝刀上，全无半点风雅。”
姬央扶额道：“阿父，阿娘都不管这些房中事。”你身为外祖父，好意思管外孙身边有没有人。
姬景元理直气壮道：“怎是我管，舅父舅父，甥舅如父子，不该是你这个当‘爹’的管？”
姬央冷着脸：“男儿洁身自好乃美德，酒、色蚀骨，阿祀无心此二道再好不过，我怎会赐美人给他。”
“放屁，男儿就该风流洒逸。掌天下权，卧美人膝，才不枉人世一趟。”姬景元驳道。修身养性全是狗屁。
“阿父这话与阿娘说去。”姬央道。
姬景元哼几声不说话了，少年夫妻老来伴，越上岁数姜太后在他心地位越重，再说他后宫出了个动不动就下毒的毒美人魏妃，这美色上栽过跟头害得他声气不高，只颇为遗憾道：“阿祀小时还说要娶十个八个小妾，纳七七四十九个美人呢。”法螺吹得呜呜响，大后捧着老卫的孙女儿，身边连只眉清目秀的苍蝇都没有，真是……
姬央笑起来：“阿父又不是不知阿祀的嘴。”满嘴胡言乱语，想到哪说到哪，诳、骗、哄、吹。真要娶十个八个小妾，别说姬央不同意，楼长危就要先祭出厚尺板。
他们父子在这边闲话，单太监自去请姬冶前来。
姬冶……
姬冶黑着脸，一身鱼腥味，也是他一时不忿兼不信，楼淮祀送来的礼单，整整齐齐一溜的鱼。姬冶想着表弟再没心肺也不会山高水远的运一船的咸鱼给自己，亲到厨下令人将包得整齐的油纸包解开，这一解开真是一室鱼香。
小内侍战战兢兢，眼看姬冶杀气腾腾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喘几下，托起仅剩一个油纸包，拿手捏了捏，方方整整，平平实实，不是鱼，喜道：“郎君，郎君，不止鱼呢，还有别的，还有别的呢，小郎君不止送了鱼来。”
姬冶瞪他：“你高兴什么？解开来。”
小内侍醒过神，也是，这一车的鱼里头也就只夹了一样别的礼，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舔舔唇唇，小心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油纸包，却是一本册子。
姬冶诧异，楼淮祀不是什么耐烦坐下来提笔写信的人，纵有话要递，三字能尽述，绝不多写一个字，遑论这厚厚一本册子。接过来翻开一看，脸更黑了，合着这礼送错了，这是给卫絮的。
卫繁一时粗心，怕这本册子浸水，包了厚厚的油纸，不像书封，倒像礼封，她又忘了贴签子。不知怎得与一干鱼鲞混在一块，外头包得有像，仆役估计也以为是咸鱼，竟被送到了姬冶这来。
姬冶指尖在册页后轻触几下，阴雨转晴：“罢了，留一些自用，余的……不拘哪家，送了吧。”小内侍与小侍婢见他又高兴起来，不解归不解，却狠狠松了一口气。再看看一地的咸鱼，这口气又成叹息，还不拘哪家送去，哪家都不高兴收到咸鱼干。
姬冶揣着册子，有点不想这么快送去卫家，又怕册子里有要紧事被自己耽误，犹豫之间一阵气闷。
单太监过来传话时，姬冶正对着册子举棋不定，他既想逗逗卫家那丫头，又不忍看她发急。见姬央与姬景元传召，也只得先把册子收好。
“石脂？”姬冶盯着两个坛子，咬牙切齿，好哇，给他爹和他祖父就送石脂这等罕见之物，给自己就一车咸鱼，等他见楼淮祀，吊起来抽上几顿才能消减心头之恨。
姬央道：“石脂燃之而明，可在水上起火，只现世不多，抑或取之未几而竭。”
姬冶立知石脂的用处，张嘴便问：“可有他用？栖州莫非有许多石脂？”
姬央道：“尚不知他用。栖州有多少也还未知，我想遣你去细察，量少便作罢，量多再详议。”
姬冶有心远游，也不推辞，道：“阿父与我人手。”
姬央笑道：“自然，莫非还让你孤身前去不成？”
姬景元插嘴：“你李阿公陪你一道去。”李太监在旁闻言，恭声应是，随后冲着姬冶温煦一笑。
姬冶掩起心里一点惊愕，自己祖父与阿父那点争执他亦有所了解，但一个晚辈无权置喙，只随口道：“祖父使唤惯了李阿公，可有不便之处？”
姬景元摸着下巴：“要不朕同去？”
姬冶一口气卡在喉中：“祖父，君子不立危墙，君皇不涉险地。”姬景元身为太上皇，一把年纪的，前两年才将将把身体养得康健，跑去栖州这种险地，万一出事了，随行之人都可以去陪葬了。
姬景元本来也就顺嘴一说，倒真没想去，见孙子张口就驳，他反倒较上劲来，道：“朕张得弓，骑得马，使得刀，再年老也比你黄口小儿多出几石的力气。栖州算得什么险地？雁沙城外土垅中还有朕砍上的蛮人头颅，比之栖州更离黄泉路近。”
姬冶识趣地闭上嘴，他祖父胡搅蛮缠起来，不逊于楼淮祀。
姬央使了个眼色，单太监悄没声地退出殿中飞也似得去找姜太后。
姜太后气得笑了，年轻时就不讲理，临老还爱唱反调，真是越老越小，越小越老，与单太监道：“让你家郎主休理他，他无趣了，就没了下文。越将此事当真与他争辩，他心气儿不顺，又自以为得趣，犯起犟来，不定真就去了。”姬景元真使起性子来，谁都拦不住，他地位超然，哪个敢管。想想又与身边女官道，“让冶儿送几条咸鱼来，蒸了，我请上皇对饮。”
女官得令，姜太后打发走了单太监，又遣人请姬景元，过后又与亲信嬷嬷道：“阿姆，也不知这宫中能清静多久。”
姬景元时不时与姬央呕呕气，姬央则喜怒不形于色，最善隐而不发。姜太后唯恐哪日他们父子失和，酿成血腥大祸。
皇家的父子情也罢，兄弟情也罢，素来不怎么牢靠，姬央从来不是心软之人。皇孙也让姜太后操心，她与姬景元是一惯心思，储君早定有利国体，偏偏姬央剑走偏锋，不听朝臣与老父老母的劝告。
嬷嬷不好多言，拣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宽慰几句。
“阿祀没去栖州时，我疼归疼，也嫌他跟着上皇一处闹腾。他去了栖州，我倒挂念起他的闹腾来。”楼淮祀既亲近姬央，又亲近姬景元，他在京时两面和泥，他脸皮又厚，什么淌蜜的话都敢说，在姬景元面前夸姬央，在姬央面前夸姬景元。还擅化戾气为祥和，他自己和楼长危没皮没脸，没轻没重，罚照领，祸照闯，今日挨了揍，明日就跟楼长危嬉皮笑脸。
姬景元和姬央之间就少这般的没分没寸，不遮不掩。因此，姬景元和姬央父子之间的暗涌，楼淮祀三言两语就能化掉，姬景元嫌姬央行事太过，不合自己的心意。楼淮祀翻翻白眼，反问：外祖父莫非喜欢应声虫？
姬景元想了一下，顿笑，把外孙子赶出去，自己的气也消了。
孙儿辈里，也就楼淮祀干得了这事，占了个外甥外孙的身份，地位又堪比皇子，远一层，反更近。有些混账话，楼淮祀说出来无伤大雅，若是姬冶说出来，姬景元就要细思：可有弦外之音？
姜太后想到这些，又是一声叹气。烦心事多了，眼尾又添一道细纹，不利福养啊，得调了珍珠膏细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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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元还是很给姜太后的脸面，又看姬央不顺眼，遂撇下儿子孙子去赴姜太后的咸鱼宴。
姬冶等祖父一走，便问道：“阿父可是想把石脂留在栖州？”
姬央叫他坐下，道：“不尽然，且看到底有多少石脂。既交给了你，其间的分寸你自己拿捏。”
姬冶想起自己查过梅萼清背后之势……“我还以为阿父有治理栖州的打算。”
姬央也不瞒他，道：“石脂量少，不过杯水车薪，连锦上添花都算不得。留与栖州也解不得久旱，量多，才有可为之处。”
姬冶垂头想了想，果然如此，便又问道：“那阿父可有别的话或密令要儿子交与阿祀的？”
姬央盯着他半晌，这才道：“既是密令，又怎会经你之手？”
姬冶脸上一窘，难得不知如何应对。

第123章
姬冶讨了个没趣，两颊微红, 扫兴道：“我还以为阿父信重于我。”
姬央似笑非笑：“委你重任非是不可, 就怕你要两面遮掩为难, 阿爹这是为你着想。”
姬冶心道：这还是我占了便宜。想了下，又想道：“那，阿父, 我办成了事，可有嘉赏？”
姬央反问：“你想要什么？效仿你五叔游遍神州的话就别提, 我倒两可, 就怕你阿娘发作。”
姬冶心里一念横生, 好似一夜春雨过后的草芽，纷纷破土而出, 却又乱糟糟的, 令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道：“我不曾说要远游，只我一时又无所求, 不如先行记下？”
姬央道：“事没办就想着嘉赏？”
姬冶笑道：“阿父总要赏我的，与其赏我不喜的，还不如我开口要个合心意的。”
姬央哪肯随便应下这种诺, 道：“等你办好事再来跟我请功。不过……”他了看着儿子, “听闻你三不五时地戏弄了卫侯府的大娘子？ ”
姬冶跟被戳了痛脚一般，脖子一梗，脸上戾气乍现，恼道：“我几时戏弄那个臭丫头？”眼见姬央神色有几分戏谑, 这才不甘不愿道，“卫家那臭丫头不过是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姬央训道：“卫家似与福王府议亲，你若是无心，不要坏了她的名声。”
姬冶这回真是每根头发丝都透着不舒服，道：“卫侯府与福王府原先是有这个念头，姬凉无意，这事便算了。”想了想又道，“姬凉心悦卫笠之女，前些时日保国寺法会，夜间放河灯，卫家小辈相携出去看热闹，卫笠幼子不小心丢了，还是姬凉帮着找回的。”
姬央看着他：“你知道得倒清楚。”
姬冶犟嘴道：“总是阿祀的岳家，他不在禹京，我总要看顾一二。”
“你几斤几两？卫家还要你的看顾？你姑姑与姑父难道会袖手姻亲之事？要你多此一举？”姬央冷声道。
姬冶被他爹堵得胸口直发闷，焦躁道：“知好色而慕少艾，天性矣。”
姬央道：“此话倒不假，只我怎记得：你言之凿凿不愿娶亲？”
姬冶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心慕悯王的洒脱随意，只觉世上活得最痛快的人就是姬殷。前太子福薄寿短，处心积虑到了最后一场空；自己亲爹姬央虽得至尊之位，却是宵衣旰食、夙夜不懈，无有一刻的松快；祖父姬景元英名之君，掌天下生死，临老也是阴沟里翻船，一条命差点葬送在长孙手中；姑父楼长危前十几年在边塞尸海里沉浮，功成归来元配夫人产子身亡，唯留幼子与糟心的父母亲眷给他，如今虽娇妻在畔，却修下了两个倒霉儿子，楼淮礼还好些，楼淮祀……生下来就是讨债的……
试问他们哪个过得比姬殷舒心？权势富贵，一概不缺，赏赏花拂拂琴，访仙求药深山之中，饮的是琼浆，食的是珍馐，骑的是宝驹，披的是鹤氅。卧坐随心，无儿女娇妻缠身，名川广寺，想去便去，简直是逍遥无边。
生为人，却过着神仙日子，怎让姬冶不心生向往？
姬央看他满脸踌躇，道：“既如此，为女儿名声计，少去生事。”
姬冶闷坐在那，想起卫絮一身素衣如青女般清冷飘渺，纨扇遮面，一双秀眸笼一秋霜寒，半含讥半含笑，似月凉如春峭……
自己与她就此陌路人生客？他游天下山河，她嫁名门为妇？他仗剑边寒雁飞，她相夫教子子满枝头……
姬冶再难安坐，起身来回几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便求不得？”
姬央翻着案上卷宗，道：“卫简之女，才貌有之，惜乎孤女，你想娶，卫家还不敢许。”
姬冶反将一军：“阿父英明之君，不与常人同，我既是皇子，贵无可贵，娶哪家妇不是低娶？既都是低娶，高门与篷户有何不同？”又讥笑道，“再说，我娶卫家女，也算两便之事。”他为嫡子，又得君皇皇后喜爱，连姜太后与姬景元都有偏爱，纵他无心储位之争，那也是竖在那的靶子。娶一介日薄西山之家的孤女，说不得好些人长松一口气。
姬央对此倒是难得开明，王皇后出身也一般，儿媳是何事他并不在意，便他也不多管，任由王皇后操持，只冷笑道：“你这是一时不甘不忿之言，当不得真。我若是卫询，哪家狂妄子敢如此儿戏婚姻大事，明岁便是坟前祭拜时。”
姬冶理亏，垂头无言。
姬央斥道：“心性未定，无大丈夫心胸担当，还不下去自省？”
“喏 。”姬冶应了声诺，羞惭退下。回去后，独坐书房连抄几页的经书，才将胸口的暴戾之气压下。又看案上那本册子，绢面描着金纹，贵气逼人，全不是卫絮的喜好。
卫家也是奇妙，养了几个女儿，生性没半点的相似。卫絮不知是肖父还是肖母，疏淡敏思，远观似水边柳，近谈却生花刺。
姬冶越想越如乱絮，卫絮真合其名，漫天飞絮真扰得人静不下心。他又坐了片刻，揣了册子便往卫侯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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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侯府这两日如同过节一般，左右卫家恨不得日日如同过节，鸡毛蒜皮的事都可相贺。女儿女婿，大老远地送来平安信与土仪，那更是喜事一桩，灶间看菜冷碟糕点荤、素、羹、汤不断。
于氏挑了个平日里擅长奉承于她的妾室，带着卫紫、卫敛，身后长长一串的婆子仆役，笑容满面地过来凑趣。
卫家上下除却卫询全都挤在国夫人说笑，卫繁送来的礼真叫一个五花八门，贵的极贵，贱得极廉，贵者如一斛龙眼大小的黑色珍珠，胧胧光晕，隐隐生华；贱者如草编的篮子，不似竹篮有形，软趴趴的，也不知送至侯府有甚用处。
卫絮倒挺喜欢的，剪了花枝回来插瓶，拿这草篮装了亦有几分雅处。
再有栖州的各种土仪，虽都是民间之物，各样奇形怪状粗陋的土陶，百族混居这地，各族民俗衣饰不同，卫繁也不挑，只管叫人搜罗了来，吃穿戴，应有尽有，堆在一处颇为壮观，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还是送的小玩意，也没指名道姓送与哪个，只说给家中各人赏玩，随意挑自己可心可意的，正经的礼则插了签子，另有名姓。
国夫人觉得这礼送得热闹，索性再热闹一点，投壶设局，胜者先挑，负者其后，游戏不拘家中男女老少。
卫放哈哈大笑，吟诗作对的，他是半点不会，投壶玩乐却是个中好手，撸袖道：“这头筹我便笑纳了。”
国夫人笑道：“可不是为了你的脸面才设的投壶，哪个愿看你抓耳挠腮作诗？”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繁繁与阿祀在栖州平安，我们也乐一乐，也算这些时日为他们牵挂的找补。 ”
卫絮与卫素于此道准头平平，只她二人一个不过凑凑趣，另一个不好胜负，没投中也是一笑置之。就卫紫不服气，拔了头上一动就乱颤的步摇与卫放决一雌雄。
就可怜了卫敛，这么点大，就比壶高一点，哪里还能投壶。于氏哄他，指使奶娘抱着他凑近壶边投进一支箭，众人纷纷拍手逗趣，唯有他亲姐姐卫紫老大不乐意，嘴噘得老高，直嚷不公，气得于氏暗暗掐了女儿一把。
姬冶来时也没想到卫家这般热闹，他勉强也算卫侯府四拐八拐的亲戚，因着楼淮祀的关系，往来又密，卫放直接将人领进了内院。

第124章
卫絮等三女避在里间。
卫素胆小，胆小的人比之常人多一份敏锐, 畏姬冶如虎, 只觉皇三子莫名暴戾, 一个不慎，就会拔剑伤人。
卫紫却是不怕，偷偷从碧纱隔门后探出头, 连看了姬冶好几眼，纳闷他来侯府做什么, 凑到卫絮耳畔, 悄悄道：“大姐姐, 你说皇三子来府里为得什么？不都是堂哥哥去皇三子的别院？”
卫絮眸光一闪，道：“如今三皇子与自家为善。他来便来, 去便去, 何必动问。”
卫紫嘴角一撇抱怨：“还不许我有好奇之心。”
卫絮道：“势比人强, 奈何不得之时，不该有好奇之心。”
卫紫一想, 姬冶凶巴巴，眉如刀，目光如芒, 看这凶相, 就知是喜怒无常之辈，还是个皇子，又受宠，得罪了他, 小命休矣。没见卫放在三皇子面前一声都不敢吱？幽幽地叹口气，大为可惜：“我投壶正投得顺手呢，十箭九中，这一打断，再玩，怕手都要生。”
卫絮低头，用手绢拂去唇边的笑意。她听卫紫满腹抱怨，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平事，谁知，竟是为投壶之戏被人打断才不高兴。
卫素细若蚊蝇道：“四妹妹，你赢了土仪，反手又分与了我们，赢不赢的也不打紧。”
卫紫立起俏眸：“我岂是为了土仪，我是为了取胜。我和堂哥哥仿佛，写字写不过大姐姐，绣花也绣不过你三姐姐，也就只在这上头能扬眉吐气，自要大显身手一番。本来二姐姐在时，我和她旗鼓相当，二姐姐一走……唉……”
话里提到卫繁，卫絮戚眉，问执书：“二妹妹信里说她托贾先生画了好些栖州的风土人情、飞禽走兽、草木花卉。可找着画了？”
执书愁眉苦脸地摇摇头：“我怕夹在哪处，细细翻了不曾寻着。会不会是仆役送错了？姊妹这边不打紧，厚着脸皮问问也不伤情份，可长辈那边怎好问去？抑或是不仔细，弄丢了？小娘子，要是要紧，不如禀了国夫人？”
卫素和卫紫都知卫絮那少了什么画，卫繁信里说得糊里糊涂的，究竟什么画，卫絮也说不清。她二人收到礼中，都不曾见过。
卫素担忧道：“寻常之物丢了就丢了，书画还是要紧，只是……真个要告诉国夫人？”
卫紫道：“依我说，不管是丢了还是送错了，只把分派此事的小厮丫头们发卖了，左右是他们行事疏忽。若是寻不回……二姐姐信中不是说是托贾先生画的？既不是古物，又不是名家之作。大姐姐回一封信，叫二姐姐重画一遍便是。”
卫絮也是为难，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珠玉金石丢了尚可，总是死物，书信字画等物却是干系重大，家书尚抵万金，万一里头还夹着要件，不甚丢失，攸关生死；要是往小里说，到底是内院闺阁姊妹间的书信，她待字闺中，玉指沾的闲暇，料来无有大事。
侯府里的仆役虽有些散漫，书信等物却是不敢轻忽，外头直递到内管事手上，内管事再奉与卫询，卫询看后，内院的书信便给国夫人。要追查倒也一目了然，进府前不曾出错，岔子便出在这三道转手中。只是，这一竿子下去，卫询、国夫人一个不落，卫絮还真有点发怵不敢问。
“小娘子？”执书觑眼她的脸色。
卫絮抿了抿红唇，自己对祖父、祖母到底是敬胜亲，敬则远……总是自己的亲祖父亲祖母，过于见外，并非孝道，一咬牙，道：“晚些我将此事告知祖父。”
卫素和卫紫齐齐看过来，堂姊妹二人难得一样心思：堂姐姐真乃勇士也，自己二人捅到国夫人前尚且瑟瑟，堂姐姐倒好，一问就问到祖父头上。
卫絮见二人神色有异，略有不解：“可有不妥处？”
卫素和卫紫木木摇了摇头，这……这……说不妥好似也没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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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国夫人笑问姬冶道：“三皇子快快请坐，家中正吃酒玩闹，乱糟糟的，怠慢了。”
姬冶的目光落在屋中的箭、壶与一桌堆得满满的土仪上，再看案几杯箸，便知卫家男女老少正一道游戏，道：“老夫人言重，倒是姬冶扰了老夫人的雅兴。”
“什么雅兴，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和儿孙玩笑。”国夫人呵呵一乐，又道，“不知皇三子是与我大郎有约还是另有要事？”
“诶？不曾有约不曾有约。”卫放在一边连连摇手，只恨两脚发软，无力遁逃。
苦啊！真不知皇三子姬冶吃错了什么药，偶在街上撞见他在闲逛，便叫他上前说话，一来二去，就有了往来。皇三子这等遮荫树，自是多多益善，卫放乐得树下乘乘凉，招之即去。
头几次卫放还挺乐呵的，陪着姬冶骑骑马，打打马球……他文不成武不就。马场纵马，跟在后头好似信马游街；校场打马球……哟，这凶悍的，卫放小心肝直颤，这摔下来，脖子都能给折了，躲老远爬在两个健奴肩上，在场边给姬冶拍手叫好。
始冶看得是目眦欲裂，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受，他自己射箭，便叫卫放在旁跟着张弓；自己抄经书，卫放也分得一份笔墨纸砚；自己练武，卫放得陪着扎马步……君子六艺，一样也不许落下。
卫放苦啊，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就罢，还不敢叫苦，得罪不起。真是低头去，垂头回，满腹委屈无以言说。
其实姬冶也郁闷，如此庸庸之辈还敢游手好闲？需知勤能补拙，蠢钝如卫放，就该竖了床板日以继夜苦读苦练。
俞子离也不知看中卫放哪处，竟收作学生，收也就罢了，奇人异士总有些别样僻好，偏俞子离学生是收了，雕了几年，还是一截朽木，真是给俞丘声丢脸。
卫放被姬冶折腾得苦不堪言，就开始耍赖装病，姬冶连请四个御医来给他瞧病，汤、丸、针、炙齐下，直把卫放吓得屁滚尿流。
他每日跟只瘟头鸡似得，侯夫人许氏心疼不已，卫筝也心疼，夫妻二人相携过来想给儿子求求情，说说好话，一对上姬冶不善的脸，抱一处瑟瑟发抖，愣是不敢张口。
卫放只觉天要亡他，爹娘靠不住，祖父不敢靠，救兵妹夫远在栖州，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求助国夫人。
国夫人看着灰头土脸的孙儿，还是狠下心，任由姬冶对着孙儿锤锤打打，万一锻打得百炼钢，岂不是卫家之福？
卫放求告无门，日日浸在苦水里，每日晨起必在心中祈愿：今日姬冶事忙，无暇理会于他。祈愿不成，还得把苦巴脸一收，换成笑脸，颠颠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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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冶冲着卫放浅浅一笑，笑得卫放直打哆嗦，两腿自发往前一步，离门口又远两尺，笑道：“三……三皇子说有约就有约，我……我……我闲人一个，哈哈哈，三皇……子尽管吩咐。”
姬冶道：“今次来不是找你的。”
卫放的两个嘴角“唰”得往上翘，心知不该笑，偏偏嘴角似被人拿线提了往上拉，放都放不下来，两道眉一耷，几要哭了。
国夫人“哦”了一声，不解：“那不知……”
姬冶取出册子，道：“不知是哪处出岔子，表弟媳送与府上小娘子的书册送到了我那处，惭愧，我不知底细，打开一页瞧了一眼。”说罢，将册子递与国夫人身边的管嬷嬷，管嬷嬷忙垂首双手接过。
国夫人愣了愣：“劳烦三皇子送来。”她心里直打怵，也不知这册子里写了什么，若是女儿家私密之语，被皇三子瞧见倒有几分不妥。又嘀咕：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掩了便是，不宣之于口神鬼不知，偏三皇子说得这般详细。国夫人取过书册，翻开看了看，心下松快，这册子倒似游记，并无女儿家的私话。当即笑着给管嬷嬷，让她交给卫絮，又道，“老身替孙女儿谢过三皇子。”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姬冶笑了笑，道，“国夫人，我待远行栖州，可有寄言交待阿祀与弟媳。”
国夫人吃惊：“三皇子要去栖州？”
卫放两眼“锃”得一亮，两肋如同生翅，脚底好似生烟，飘飘然似要升仙。真是……侥天之幸啊！妹夫菩萨双双保佑！姬冶这个煞星要去栖州了。卫放的数术几息之内突飞猛进，瞬间将禹京往来栖州的时日算了个清楚明白，若是有要事，少说一旬，多则半载，他是不必再与姬冶碰面。卫放整个人都激动得一个激灵，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乐出声，不行，忍不住，得拿手捂着。
姬冶不动声色地扫了怪模怪样的卫放一眼，笑与国夫人道：“正是，阿爹道游历也是进学，顺道去探望探望表弟与弟妹。”他微微一顿，又装着漫不经心似得问道，“要不，大郎与我同去？此去，阿爹遣了高手，必保出入平安。”
卫放“嗝”得一声，窃喜尽数化为惊恐，从嗓子眼里咕咚滑下，咽进肚中，在五藏六腑飞来窜去，翻翻白眼，就想要晕过去。
大限将至，莫过如此啊。

第125章
让卫放随姬冶去栖州？
国夫人深深地看着嘴角、眼角、眉角直抽抽，拼了命朝她使眼色的卫放, 不笑, 也不说话, 径自沉思。
送吧？还真硬不下心肠。
孙儿打小就没吃过苦头，日日玩好吃好睡好得养到现在，也就近日被姬冶折腾得一脸菜色。这养得比娇娘还娇贵呢, 哪经得远路辛劳？半道要是病了？要是遇到劫道的？
不送吧？又觉难得机遇。与皇子同行，一路护的、伺侯的保管万无一失。孙女孙女婿, 还有孙儿的老师全在栖州, 去了有落脚地, 还有人管束，除却路远些, 到的地头穷些, 再没可挑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孙儿捧起书就犯嗑睡，家中纵有几万卷书, 到他手里也是拿来垫头，好让自己睡得舒坦，还不如让他出出远门, 长长见识。不指着他出去一趟就出息, 不似眼下只知傻吃傻睡傻玩就好，好歹也是卫家将来的一家之主呢。
再者……还有姬冶……
国夫人抬了抬眼皮，自己那傻孙儿，半张着嘴, 微抬着眉，塌着两肩可怜得有如要上刑场的死囚犯，魂都飞了一大半，等得姬冶转过身去看他，卫放那升到半空的魂立马归了位，挺胸直腰，站得精精神神的。
真是天生一物降一物。
国夫人极有决断，冲着卫放微微一笑。
卫放眼皮那么一抽搐，看自己祖母笑得和蔼慈祥，以为老太太舍不得自己，当场傻呆呆地跟着笑。
“那就这么着吧。 ”国夫人笑道，“大郎浑浑噩噩长得这般大，一无所长，就盼他跟着三皇子长些见识，开开眼见。依老身之见，智、寿天定，不可强求，这芸芸众生，大都是庸者，这庸者成不得伟业，只把自己活拎清了便是难得。大郎……非是老身自我菲薄，他天姿有限，大事他万万做不来，老身只求他能把小事做好，也不求做得齐全，知得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便已是祖宗保佑。”
姬冶细品国夫人的话，卫家百年勋贵，尽出纨绔子弟，炼毒丹的，养小妾的，一地鸡毛。就这样，百年了虽势弱，却还跻身高门顶流，果然自有其长处啊。
姬冶暗自感慨，卫放却是晴天霹雳，他趴在狗头铡上，那铡刀哐几下来，将他神魂铡到黄泉阴间路。鼻子一酸，长睫一抖，喉中一哽，就想放声大哭。去栖州他愿意啊，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也有心在乘舟几千里、腰缠百万贯、夜入销金窟，可跟着姬冶……祖母好狠的心啊，往日还说自己是她的心头肉。他这么一大块的心头肉，就这么被剜出来丢给了姬冶？
国夫人叫泪眼朦胧的卫放上前，听了听他的嘀咕，道：“哪里是哄骗你？祖母几时不疼你了，真真的心头肉。”
卫放一时也顾不得姬冶刺剌剌的目光，一抹泪，心酸道：“祖母，这人无心怎么活？祖母老人家没了我这块心头肉，怕是用膳饭不香，小憩睡不着。为了祖母，孙儿也不敢……”
“半点不假，我这心头挖了你这块肉，可不痛得生疼。”国夫人一叹，“不过，你既有心要去，祖母受得了这剜肉的苦痛，你可不要辜负了祖母的委屈，在外头好好听三皇子的话，学些眉高眼低的。”
“不是啊祖母，这理不通啊！ ”卫放听得直发懵，可恨口舌发拙，不知该怎么辩驳。
“不通？那就不说吧。”国夫人笑眯眯地拍拍他的手，“大郎放心，你爹娘祖母帮你去说情，祖母担保，他二人不会阻你远游。是吧？老二，阿许？”
卫放黑色的眼眸充满了疑惑懵懂与无辜，可怜得令人掩目。他只觉得自己活了十多年，全白活了，比在襁褓之中还糊里糊涂，国夫人说的话比姬冶书房的那本古篆还要难懂。既不懂，还是别听了，“卡卡”地转过头看着卫筝与许氏，眼尾一滴心酸泪，满目的孺慕与期盼。
卫筝、许氏回过神来：“这……”
栖州啊，路好远的！他们女婿去，那是身有官职不得不去，女儿去那是夫唱妇随，儿子……也去啊……
卫筝和许氏大为不舍，他们膝前嫡庶加一块，也就四个子女，两个都去栖州这鬼地方？
许氏胆小声弱，既不敢驳婆婆的话，又不敢说皇三子姬冶的不是，偷偷扯了扯卫筝的衣袖。
卫筝轻咳一声，一理衣袖，又咳一声，迈了个四方步，道：“嗯……娘亲，皇三子……这个栖州吧……这个偏凉……这个……”
姬冶微笑，道：“养儿长忧，侯爷有何顾虑之处，但说无妨。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远。卫兄弟虽一心同行，却也得让侯爷与夫人安心。”
“啊？”卫放抽了抽鼻子，更是无措，怎就是他一心同行？他祖母国夫人竟还跟着点头。莫非自己真的很想同行？怎自己不知啊？
“啊？”卫筝与许氏也诧异，看着儿子的泪眼。他夫妻二人怎觉得儿子并不愿往啊。
卫筝些些发愁，挠了挠头，知子莫若父，依他之见他儿子九成是不愿去的，在禹京歌舞宴饮不好吗？再看一眼，卫放仍旧满含期盼，这到底是想留呢还是想走啊？卫筝琢磨了半晌也没懂，便直问道：“大郎，你莫非想去栖州？”
姬冶故作吃惊：“卫兄弟，你莫非不想去栖州？”
他还真不想。卫放哭丧着脸，哀怨地看了眼姬冶，不敢，苦巴巴道：“想去。”
姬冶笑与卫筝许氏道：“卫侯与夫人可否给姬冶一个薄面，便允了卫兄弟的心愿。
卫筝和许氏讪讪一笑。
国夫人暗摇了摇头，道：“行了，知道你二人舍不得，时日长着了呢，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尽孝。”
话到这份上，卫筝和许氏这俩随波逐流的，半依半肯的认下了此事。卫放见大势已去，认了命，好似一株腌了小半年的腌菜，咸酸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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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絮在里间都听呆了，三姊妹面面相觑，他们一家刚还热热闹闹地投着壶，分着卫繁从栖州送来的土仪，箭都还没收呢，他们堂哥哥就要随皇三子去栖州了？
卫紫扒着门缝，道：“我看堂兄不大情愿去。”
人还没走，卫素都开始不舍了：“二姐姐去了栖州，怎长兄也去？”
卫絮不语，反倒隐隐生出艳羡之意。后院不过方寸之地，时长日久，便如井底之蛙，不知墙外的天大地大、山高水阔。她往日独坐看书，书中虽包罗万象，有些景物，述之极详，到底是他人之言。他人见青山观之奇，我见青山，爱之秀，终有偏颇所好，哪能道尽其貌？到底不及亲眼见之。
等得回到院中，卫絮翻开卫繁送来的书册，这一看再舍不得放手，让执书等人掌灯，直至夜过子时，才被急得直跳脚的执书劝阻。
躺在床上仍旧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想着船辟白浪扬帆水上，一会又想千倾芦苇飞鸟离巢，心绪难平之间，便想翻身坐起，点灯作画，辗转反侧又怏怏作罢，自己不曾见江水之辽阔，亦不成看过雾如白纱笼千里烟草，不知如何提笔。
卫絮这一夜直胡思乱想至天将明才合了合眼，脸上便透出一点憔悴来，用罢早膳，又将书册拣起来，执书等人知她脾执拗，不敢坚劝，只得敲敲边鼓。
“小娘子生熬了一宿，国夫人知后定要责骂担忧。”
卫絮正要说话，一枚珠子裹着软缎穿窗而过落在她的手边，鬼使神差，卫絮纤指一探，将它握在掌中，道：“罢，你只念得耳朵疼，我去园中转转。”
执书喜道：“转转好，转转好，书画又没长腿，不论几时都可看，园子里开了好些花，再不赏，说不得就错过了。”
卫絮寻了个借口，弃了执书，独自慢慢走到内外院中间的夹道小园中。
“我还道你会不来？”姬冶从翠竹后转出来，笑道。
“既如此，何必传信？”卫絮反问。
姬冶：“总要试上一试。不试全无可能，试上一试，焉知不会意外之喜。”他坐在石凳上，低笑，“我当你避之不及，逃之夭夭，不曾想真来了。”
“这是卫侯府。”卫絮道，“家为心安之所，我在自家园子里难道连逛都不能逛？倒是皇三子，效仿梁上君，翻墙而入，意欲何为？”
姬冶道：“你都骂我是梁上君子了，梁上君行的是盗窃之事，只我窃的非……”
卫絮沉下脸：“三皇子慎言。”
姬冶将脱口欲出的调笑之言咽了回去，道：“我要去栖州了。”
卫絮奇道：“那去便是，男儿须行千里路，三皇子不似多有顾眷之人。”
“果然是没良心的丫头。”姬冶轻哼。
卫絮粉面微红，双眸却仍是梨花照水，清冷无波：“无有多言，便愿三皇子一路顺风。”想想又添上一句，“劳烦三皇子多照顾些堂兄。”
姬冶听她语气中似有羡意，道：“不如，你扮作小厮一道去？”
卫絮顿时恼了，怒道：“三皇子胡说些什么？你是皇家子弟，我是一介孤女，便可随意拿话欺侮？”

第126章
奔者，弃家之人, 无亲无义无仪。
姬冶大为后悔自己出言无状, 纵是戏言也是轻贱了卫絮, 他起身一揖，正色致歉：“是我无礼，出言不逊, 轻侮了娘子。”
卫絮见他不是作假，收了怒容, 她无意不依不饶道：“三皇子此去栖州, 多加小心, 遥送平安。”
姬冶有点发急：“我真是无心的。”他一时忘形，真没有挑嗖卫絮弃家奔逃之意。
卫絮道：“三皇子的歉意我已然收下, 我也没有生气, 只我将丫头撇下, 独自出来半晌，怕她们生急找寻。”
始冶极擅察人思绪, 知道不是卫絮的借口，轻声道：“我去栖州后写信给你。”
卫絮半回身，暗想姬冶这说得什么梦话, 卫侯府再没规矩, 府中也不会将一个非亲非故的外男递的书信送到她手上，前脚递进府，后脚摆在了她祖父的书案上，届时, 她还要不要活。
姬冶笑道：“我自能送到你手上。”他又不是傻子，还能从门房送进来不成。
卫絮瞪他一眼，道：“闺阁的规矩与言德，我知之，守之，三皇子的信，我再不收的。”她一屈膝，转身轻风拂柳似得走了。
姬冶拾起石桌上落下的一片竹叶，轻笑，暗骂：小白眼狼。转而郁闷：自己居然还乐此不疲。静立一会，又自我安慰：到底是自己说错了话，怨不得卫絮给自己脸色，设身处地，有人敢对他胡说八道，明年坟头草比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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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冶离去后却不知卫絮心湖潮起，沿着园中小径漫行，园中绿树成荫，花草堆翠，繁花点点，池中鱼跃，檐上鸟嬉……一步一景，人力所成，既富贵又雅致。可这哪敌天成？卫繁寄与她的画中，高山峻岭，是何等得鬼斧神功！浪拍两岸，水鸟高飞，又是何等疏阔！云压水，天际一线，又是何等沧茫！
不见高山，不知人之微芥；不见水远，不知力之穷渺。
执书找到卫絮时，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忙换上笑脸，轻轻快快地疾走到卫絮身边，笑道：“可算找着小娘子。小娘子，昨日你挑拣土仪玩器送去陈家，陈家小娘子今日回了礼与信来哩。”
卫絮回过神，她与陈思薇亲厚，笑道：“不过满纸啰嗦，不看也罢。”嘴上抱怨，人却早已起身。
执书闷笑。
陈思薇回送了一方墨与几样颜料，卫絮看了看，眼里带了笑意，道：“也不知阿薇是哪得的，倒便宜了我。”又看随礼来的信笺，这一看，却收了笑。
执书等几个丫头不明所以，互看几眼：“小娘子？”
卫絮咬了咬牙，一声不发，玉颊染着绯色，眸中浸着水气，却是气狠了的模样。
执书几人难得见她气成这样，在谢府时，卫絮生气，也大都是闷闷的，自怨自艾，难以排遣释怀，独自感伤。却不似这次，竟有嘲恨之意。
“小娘子？”
卫絮摆了摆手，不答。她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噎得浑身难受，看着摊在书案上的册子。贾先生端得好画功，勾线利落，将一个异族农家女子勾画得栩栩如生。
执书等看她又平复下来，轻手轻脚去理事。
卫絮抬眸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忙忙碌碌的？”
几个丫头道：“奶娘道：大郎君要远行栖州，小娘子是堂姐，自当要置别礼。”
卫絮点了下头，手指抚过画上异族农女背着的背篓，又听执书等细声嘀咕地出行要备的辟瘟丹等物，突生一腔孤勇，道：“我去找祖父，稍后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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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你要随大郎去栖州？”卫询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了。自己这个孙女儿大白天魇着呢？怎么说起胡话来。
卫絮话出口后，反倒不似来时那般惴惴不安与仓皇失措：“祖父，孙女不是戏言。”
卫询纳闷：“这都不是戏言……”
卫絮深深一福礼，眼眶微红，声咽道：“祖父，孙女想去栖州，一来：是心之所向，素履可往；二来：孙女知道祖母在我亲事上为难。”
卫询一怔，收敛神色，端坐在那问道：“哪个丫头婆子嚼舌根嚼到你耳朵里？”
卫絮摇摇头：“孙女儿知道外祖母家不是良配……”她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这才忍羞直言，“孙女儿还知道，祖母本意想与福王府结亲，只不过，福王府拒了……”
卫询怒道：“你从何得知？”
卫絮怯怯地看了卫询，道：“还有，福王府有意四妹妹。”
卫询越发吃惊，怒火都小了不少：“你这又从哪听说的？”
卫絮迟疑不答。
卫询笑道：“你不说清道明，祖父是不会应你任何事的。谈话即是对阵，划下楚汉两界，摆明车马。你叫了阵，却说一半藏一半，我岂能应战？”
卫絮本就有应变之力，当即道：“可我们是祖孙二人。”
卫询道：“论这般讲，你对祖父欺瞒，岂不是见外生疏？”怕自己语气不佳，又道：“絮儿，你是我孙女儿，祖父总是会为你做主的，咱们家，大都是帮亲不帮理的。”
卫絮想说帮亲不帮理好似不是值得夸耀之事。她沉吟一番，道：“是我姨表妹妹告诉我的。”
谢、卫两家互不服眼，如今更只剩一点面子情，连着节礼都比年薄了好几分。
将卫絮许回谢家这事，原本是谢老夫人的一段心事。自己女儿早逝，扔下仅有的稚女好不可怜，卫家又不是诗礼人家，能教出什么好来？谢老夫人心疼，常接外孙女回谢家长住。
卫絮才貌双全，当得佳妇，惜乎失怙失恃。谢老夫人爱外孙女儿品貌，又怜身世孤恓，想着不如长留谢家放在自己跟前看顾。然而，此事，不过谢老太爷还是谢家几房舅舅都是暧昧不明。
等得卫絮回了卫家，远了谢家姐妹，谢老夫人的这段心事就黯淡起来，再皆卫家无意，以致这桩亲事虚淡得只剩点灰烬。
等得崔和贞被楼淮祀与姬冶使不入流的手段塞给了谢家三房，他二人行事不怎么周密，谢老太爷查明此事后，吃人的心都有。皇子谢家奈何不得，遂把账落到了楼淮祀头上。楼淮祀的栖州行可谓是几方人马齐齐架火，谢家也没少出力。谢家记恨楼淮祀，与楼家结了儿女亲家的卫家，难免又遭谢老爷子的一分迁怒。
自此，谢老夫人那段要外孙女儿长留谢家的心事，终化乌有。
卫家乐得轻松，一个从未想许，一个不再想娶，真是再默契不过。卫家国夫人非但不以为意，还在家中宴饮了一番。国夫人自打与谢家结过亲家后，便觉得谢家是个外光内糙的，她对谢家都不大中意，便是卫絮的娘亲，老太太也有隐藏的一点怨气。
儿媳许以长子情深，只以情论，可谓生死相依。然，为母呢？她自己随夫赴了死，卫絮何其无辜可怜？
一段碧落黄泉相随的佳话，却是稚子凄凄的泪水。
偏偏这段黄得都发蔫的亲事，谢家不知怎的又重生起念头来，这回不但是谢老夫人有意，连谢老太爷都有那意思。
谢家邀卫絮赏花、赴宴、小住的帖子重又频繁了起来。卫絮并不愿往，但也不能总是推拒。谢家又不知从哪得知了福王府拒与卫家结亲之事，谢老夫人言语里透出点意思，为自己的外孙女儿抱不平。
这事私下本没什么，婚姻两姓之好，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大家先通通气，都有那意思，便放出点风声来，男方夸女家有好女，女方赞男方有佳儿，实则私底连官媒都请好了；两家无意，就当压根没有过这事，照旧你说我笑，有来有往，便如卫家与福王府的亲事，连卫絮自己都不知道，悄然无声。
闹到明面上，那就是结仇的架式。
卫絮在谢家乍闻此事，又羞又臊，唯恨不能夺门归家，强忍着羞恼硬着头眼捱到天晚，回到侯府还暗暗哭了一回。
福王府也跟个漏勺似得，前头漏了拒亲之事，后头又漏了姬凉有意卫紫之事。
陈思薇在谢家，耳听谢家姐妹愤愤提及此事，又惊又气又是心疼，她是一心偏卫絮的，想着卫絮何等难堪，遂在信中告诉了卫絮，顺道骂福王府，骂卫家，也骂谢家。
卫询知得前因后果，气得差点掀桌子，骂道：“长舌妇介日长闲，便无事可做？只知说长道短。”
卫絮垂首不语。
卫询发作了一通，看着削瘦清纤的孙女儿，自己这个孙女儿，虽在锦绣堆中长大，饮的却是黄莲水，苦到肠子里，温和道：“絮儿，你先回去，此事我与你祖母商议一番。”
卫絮也不纠缠，福了一礼，轻声告退。
她这般温顺，既不哭又不闹的，更惹人怜惜。卫询叹口气，去内院找国夫人说话。
国夫人惊怒交织，垂泪道：“怨我，怨我，我的错，耳沉眼花，竟是不知这些龌龊事，委屈了絮丫头。”她上了年纪，行事疏忽潦草；许氏愚钝，除非旁人直言相告，不然她也察觉不了；于氏倒最知内宅事，只她身份有碍，往来不繁，“就盼此事不曾传开，不然絮丫头可如何经受？”
卫询是半点也不敢小看内院妇人的小道门路，一场宴席下来，一人知百人知。福王府从来马虎，姬凉一书呆人情世故半点不通，谢家又似无意帮忙遮掩，传开来不过早晚之事。
卫絮回到院中，隔窗看满庭繁草，提笔写下一行字“浮名如斯云，岂遮艳阳天？”

第127章
因为卫放远行成了定局。
卫侯爷这一房哭得是肝肠寸断，难舍难分。
许氏与卫筝翻拣着库房, 有如回到卫繁出嫁前整理嫁妆, 什么鸡零狗碎都想让卫放带到栖州去。吃的不能少, 用的不能缺，玩的也不能落……
许氏鼻子酸眼睛红，拿着手绢擦着泪, 实在忍不住，抱怨道：“三皇子怎就拉了大郎同去？我这左心右肝的, 就这般全被摘了去了……”
卫筝鬼鬼祟祟掩上库房的门, 摆摆手：“不可生怨怼之言, 皇家暗卫无孔不入，你这一言一行, 说不得已被记画纸上, 呈在了案上。慎言慎言。”
许氏吓一大跳：“真个假的？”
卫筝负手, 道：“自然是真的，咱们女婿就得了一个暗卫, 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身中三刀六洞, 还能擒得百贼。”
许氏连哭伤心都忘了：“侯爷怎知晓？”
卫筝略有得意：“女婿信中告诉我的，我琢磨着此乃奇人奇事，可以编成话本，在酒楼食肆传说。唉！本还想与大郎一道听听书, 谁知世事难料，我儿竟要离京。”
许氏心酸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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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筝、许氏亲自为卫放整理行囊，卫放自己也在理，伺侯的人里丫头就不带了，他的“吃喝玩乐”四个小厮定要带了去，在船上好歹也能解解闷。
他妹妹公公送的鞭子也带上，血腥味重，能辟邪，这杀气腾腾的，别说人，连鬼都怕，带上带上。他前几日刚得的猞猁，才养得驯服，得带上，不然等他栖州回来，早就不识得他了。骰子也得带上，途中无趣，可以打发打发闲暇。
卫放还怕死，符啊篆啊丸啊散的，理出一大堆。佛家的、道家的、拜火教的、景教的，他也不挑，街头摇铃儿的赤脚医生卖的狗皮膏药也带了好些……听闻栖州天热，水晶枕也带上。
卫放越理越沮丧，在肚子里将姬冶骂得狗血淋头，身为狐朋狗友，不应有福同享，有难各离散？姬冶倒好，非把他给拉一块。
一众丫头小厮眼见自家小郎君时不时迎风洒泪，跟着伤感起来，院中凄声一片。卫询的长随来叫人时，满腹疑惑：这一个一个的，怎全是要哭不哭的？
“祖父叫我？”卫放眨眨眼，“祖父也要别礼相赠？”
卫询的长随笑起来，道：“小郎君，小的只管传话，哪敢管别的？”
卫放“哦”了一声，蔫蔫地来到正院的书房。卫询一声雪色道袍，戴了顶莲花冠，半倚在凭靠，冲着孙子一笑：“大郎来了，出行之物可理得差不多了？”
卫放摇摇头：“还有好些没理。”
卫询道：“你去了栖州自要随你妹妹、妹夫一道住，还怕他们简薄了你？多带些银钱便是，一根杂物精简了去。”
卫放委屈：“我这是用惯的。”又问，“祖父叫孙儿来可是有话吩咐？”
卫询道：“你有一远房族弟正要去栖州探亲，你捎他一程，记得要多照顾。”
卫放敲敲脑壳，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家有什么远房的族弟，还在栖州有亲。况且，他祖父藏藏掩掩，别是养在外头的外室子。哟哟！他祖父老当益壮啊，胡子都白了，还养外室子……
卫放的小眼神过于赤裸，卫询端着茶碗，强忍着才没砸过去，自己这个孙儿本就不大机灵，这一茶碗过去，可别给打傻了，虽说眼下也有些傻：“我看你是嫌家里不常请家法。”
卫放瞟一眼卫询，期期艾艾道：“可……可……咱们家也没什么族弟啊。”
卫询瞪他：“我说有就有，你啰嗦什么？”
卫放目瞪口呆：“寻常活人都是爹生娘养，哪能祖父说有就有的啊，他是凭空蹦出来的？”
卫询作势举起手要打。
卫放连忙抱头：“是是是，祖父说有就有。”
卫询“哼”了一声，这才和颜悦色道：“你也见见你族弟，不许胡言乱语。”说着唤道，“十一郎。”
卫放睁大眼，就见屏风后转出一个少年郎君，胡服胡靴，璞头小帽，生得眉目清秀，冲他行云流水似得揖了个礼，口内称：“小弟卫胥见过族兄。”
卫放牙齿一个交错，“嗷”得一声痛呼，舌尖一点血腥，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人：“你你你……大……大……大姐姐。”
“什么大姐姐，这是你族弟，行十一，你叫他阿胥、十一郎都可使得。”卫询斥道。
卫放痛得大着舌头嚷道：“祖父，我再愚钝，也识得她是我大姐姐。什么十一郎？为何又要行十一？”
“你少啰嗦，我说是便是，此去栖州，他就是你族弟。”卫询全不讲道理。
卫放跟自己祖父较不上劲，只好蹭过去，低声道：“大姐姐，你也要被逼着去栖州？那地方又远，还有好多毒虫，还是别去了吧？”
卫絮眸光滟滟，笑道：“多谢族兄关心，小弟去栖州一来为探亲，二来也想长长见闻，看看山河风光。.”
卫放嚷道：“你在栖州哪里有亲啊？”
卫絮神色自若，不慌不忙道：“家中妹妹一家在栖州做官，祖母惦念，不知他们茶饭衣暖，特遣我去探望。”
卫放眼珠子快跳出了眼眶，可不是在栖州有亲，他也在栖州有亲：“可可……可是……我……”
卫询虎着沉脸：“你一男儿郎婆婆妈妈的，不过让你捎上你族弟，你倒叽叽歪歪，嗯嗯哈哈的，半天没个痛快。”
卫放又是委屈又是憋闷，这哪怨得他婆妈？再拿眼看看卫询，卫询坐那好似真有族弟要与他同行。偏头看看卫絮，不，他远房的族弟，也是一派怡然。只他大惊小怪、咋唬个没完。抬头抽抽鼻子，道：“你们说是族弟，便当族弟好了。”他虽不知大姐姐为什么要一起去栖州，他路上小心照顾便是。
“大姐姐…呸，十一郎多备些行装，远行很辛苦的，又是车又是船的，要不要多带些婆子丫头？”
卫絮道：“家中简贫，届时我带个丫头小厮便好。”
卫放低着眉、苦着脸：“弟弟随自己心意。”大姐姐不愿多带人，大不了他多带一些嘛，哼，吃用玩的，通通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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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全不知家里到底在卖什么葫芦药，竟同意卫絮去栖州，吱唔地跟姬冶说自己一个族弟一道去。
姬冶不疑有他，卫放这种事儿精他都愿将他拎去栖州，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比起人他更嫌弃卫放的行李。整两条船，什么稀的汤的都有。
李在为了跟他们一道，耽搁了不少时日，看着码头上的几条船的，感慨：“这次去冷清了些，不比上次郎君娘子他们威风热闹。”
姬冶面无表情，看卫放的目光却像看个累赘，天下再没比卫放更懒散多事之人。轻哼了一声，开口问道：“卫放，你的族弟呢？怎不见？”
卫放推道：“他在后头，有些怕生，还是不要来叨扰三皇子。”
姬冶道：“看在你的面上，一二失礼处，我还跟他计较不成？”
卫放无法，只好把“族弟”叫过来见姬冶，“族弟”倒无半点失礼处，落落大方。
“族弟？”姬冶又惊又喜又疑，一瞬不瞬地看着卫絮。
“族弟，行十一，单名一个‘胥’字，伍子胥的胥。”卫放一口咬定，顺道将卫絮掩在身后。
姬冶笑问：“那你家大姐姐呢？你这个堂弟远行，你姐姐只没想过相送？”他眼角余光看到卫絮站一旁，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卫放也溜了一眼卫絮，然后答道：“我大姐姐为我祈平安，去寺中小住。”
姬冶半眯起双眸：“卫老国公还许子孙与佛家打交道。”
卫放对此可是半点不心虚，道：“不怪不怪，我小时，我阿爹就常带我和妹妹溜去寺中。我祖父和佛家又不是结得生死仇，还不许去寺中烧烧香？”
姬冶静默了半晌，卫询和佛道还不是生死仇？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也是，卫询是将佛道的“父母”杀了发几回，比生死仇尤胜。
卫放硬着头眼，小心又讨好道：“三皇子，那那个……我和族弟就去船上，三皇子也自去船上，哈哈哈……”
姬冶哪肯放他们走，道：“我观十一郎面善，好似在哪见过，许今生许前世，这般有缘，不如一道饮酒小酌一番。”
卫絮摸了下脸，笑道：“抑是在下这张脸平平无奇，大街上随随便便就能找出几十个，因这，三皇子才看我面善。”
平平无奇？姬冶看着卫絮素雅秀丽的脸，轻轻一笑，道：“便当满大街都是十一郎，但，有缘却是不假。”他声音微沉，似有酒意，“都道百年修得同船，千年修得共枕眠。可见，你们少说也有百岁的缘份。”
卫放听得一头雾水，忐忑地看看姬冶，又看看卫絮，看来看去，还是有听没懂。
卫絮既不多说，也不着恼，只露齿愉快一笑。

第128章
远在栖州的卫繁和楼淮祀压根没想到这一趟送礼回京，还把卫放姬冶等人给送了回来。
楼淮祀很忙, 忙得一个头两个大, 方固是个死脑壳, 他大许是觉得小知州信重他，军队里什么头疼脑热的事都要跑来禀报一番。卫繁献出的那几张粮票，全调换成了粮从邻州拉了回来。
卫繁原意是给楼淮祀的, 随他怎么折腾，她出手后, 不管也不问。
俞子离有心为自己的女学生的请功, 便提议直接作为卫繁奉于栖州城的, 实惠给了出去，名声总要捞回一点, 朝廷白拿了粮, 或赏名或赏物总要赏下一些来。
楼淮祀哪有不依的, 乐得给卫繁的功劳谱上添上重重一笔，他别的事懒洋洋, 这事却急不可待，恨不得立马上书一封，大吹特吹自己娘子的忠君爱国, 忧天下而忧的高尚情操。
俞子离不得不早早警告, 道：“依事就好，不要夸大其词。”
楼淮祀的打算胎死腹中一，气哼哼地作罢，扔下笔跑去看粮食入粮库。他接手栖州事便惊觉这是一个死局啊。首先, 他无人可用，栖州的官场，混吃等死只会踢球的大猫几只，病癞懒馋弱的小猫若干只。看看栖州城的潮溚溚的粮库，再看看老的龙钟、弱的瘦瘪的差役，楼淮祀是越看越憋气，只想把一干胥吏全给换掉，但栖州没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饶是对石脂不大上心的楼淮祀经手一二事后，也不由自主把目光落在了石脂，琢磨等禹京来使到栖州后，如何据理力争将开采一项落在自己手上。抢劫劫匪的老窝虽来钱快，但也得有好兵，养兵费钱啊，养好兵更费钱，出去扫荡兵器总要趁手，藤甲什么的，能置办一身尽量也要置办上一身……
粮不经吃，钱不经用啊了。
还有梅萼清和时载那一奸一滑，劲儿劲儿嚷着要修渠通水。修个屁啊，这百条织千条的水道，究竟如何引水才能逢大雨不发汛潮，压根无法动手，况且也没钱。
俞子离看自己的小师侄如同看一个火燎屁股毛的猴子，又好气又好笑。楼淮祀也不知什么毛病，巴不得一夜之间练就了兵，劫了匪，卖出了石脂，也不想想，这三件事哪件是朝夕可成的？
楼淮祀道理全懂，他就是心急。
俞子离凉凉道：“炀帝若肯缓缓图之，何至于葬送了千秋大业。”
楼淮祀一呆，道：“他是帝，掌百千万人之贫富生死，自然要顾虑周全。”
俞子离反问道：“掌百千万人安贫不可任性，掌百人安贫便可妄为？”
“……我几时这般说了。”楼淮祀犟嘴道。
俞子离缓下脸色，道：“阿祀，你有意练兵剿匪是好事，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刀枪无眼，提头卖血的买卖，栖州的匪盗又猖獗。就算你剔了老弱的，又募来新兵，十天半月莫非就能练出一支精兵来？”
楼淮祀扒拉着手指掐了掐时日，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事事迫在眉睫，面上嬉笑道：“都师祖老人家文武全才，兵家诡道样样不在话下，师叔去学得还不如我爹。所谓慈不掌兵，焉知不是师叔心肠过软之故。”
俞子离轻哼一声：“你这是在教训于我？”
楼淮祀打了个哈哈，摸摸鼻子道：“我去找繁繁去，师叔自便，自便，师叔要是去找梅老头，记得带上朱眉。”梅萼清真是了得，把自己师叔也给哄骗了过去，害得俞子离时不时从他这拉走几个人去丈量河道深浅，扛着长竹竿，放船到水中央，直竿入河底，水位上刻一刀印记，量出长度，再记册本。
俞子离与梅萼清也是辛苦有心，量过的湖泊河道编上数字，记明位置，一处湖、泊连东西南北邻近的邻湖都会一一标明。泽栖九份村，甲字湖，水深一丈三尺五分余；甲字纵南百步位泊，水深五尺六分余……
袖手旁观的楼淮祀虽觉俞子离与梅萼清在做白用功，但他自己不出力，对于苦心奔波之人却是颇为佩服，因此腹诽归腹诽上，嘴上却是拼了老命地吹，高帽一顶一顶往俞子离与梅萼清头上压。
俞子离指着楼淮祀在石脂一事上出力，忍着汗毛任由楼淮祀吹捧，听着虽恶心，好歹也是好话，他也吃半点亏。
楼淮祀一拳过去好似打在棉絮上，也了歇了给俞、梅二人戴帽之心，由着二人在田间里劳碌。
子离一个白嫩嫩的公子哥，愣是黑壮了好些，着宽衣广袖时再没乘风欲归去的仙人神姿，给他一根法杖，再怒目圆睁，便能效法罗汉降妖除魔。
卫繁很是心疼，逢俞子离归来便要令厨下蒸酪、做荷醍醐饼，看得楼淮祀呷了好斤醋。
卫繁……
卫繁这几日过得有滋有味，她心思算不细敏，完全没有察觉出自家夫君酸溜溜的小心思。瘦道士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些虫壳非但色彩未失，反比先前更显光泽，一小捧拢  在一块，乍一看跟什么奇珍异宝似，蓝彩里流紫光，往太阳一下照，流彩熠熠。
绿萼几人吃惊不已，要不是她们知道这是虫身上拆下来，非得以为是什么珍宝。
卫繁更是得意非凡，将尾巴翘到天上去，高兴之下全府上下各赏一吊钱，又迫不及待地去府外长街。
府外长街还在修缮，从街头慢慢修到街尾，楼淮祀这个冤大头都不心急，大伙也急切不起来，左右这破地方店铺开起来，也是闲得嗑牙。
唯马工不与旁人相交，他曾与人争斗，被泼一勺滚烫的银水，侥幸留下一命，半边脸却如蜡似溶掉，伤着的左眼腐烂被摘，面目丑陋胜鬼。天寒时还能拿黑布包裹遮掩，栖州的天，又潮又热又闷，黑巾裹脸实在令人难以消受。因此，马工便日日躲在家中，他老父老娘还在禹京，屋中连个说话之人都没，实在闲得发慌，便拉了金丝编发冠。
卫繁来访，将马工吓了一大跳，腾得站起身，低头抱脸就往后院遁逃。绿萼脸都绿了，此人好生无礼，把腰一叉就要呵斥。绿蚁眼尖，早见他脸生得有异，赶紧拉住绿萼。
马工一会又匆匆出来，他慌张之下也没细细裹头巾，干脆将黑巾蒙了整张脸，只剩得一只右眼一张嘴，长揖一礼，道：“小人拜见夫人，小人貌比鬼丑，怕污了夫人的双目，这才放肆避逃进后院。”
卫繁看了下黑巾独眼的马工，十足十盗匪模样，看着就像一个歹人，好在她奇奇怪怪的人见了不少，多一个马工也不以为奇，笑着道：“马巧匠，我知道得你最擅打首饰，我寻得一些宝物，想镶成钗钿。”
马工先去搬了凳，请卫繁坐下，这才毕恭毕敬弯腰道：“敢问夫人是什么宝物？”
卫繁这下可神气，骄傲地抬着脸，叫绿萼将匣子捧出来，得意非凡道：“马巧匠经手不少珍宝，不如看看这些是何物。”
禹京集天下，聚天下财，东西南北中外的各样宝石珍玉无有不缺，脂主润如截肪，翡翠通透莹碧，螺珠遍生火纹……马工面容完好时，在禹京也颇有名声，经他之手打造的冠、簪、钗、钿、璎珞、臂钏不计其数，寻常金银之外，也见识过不少贵重稀有之物，自忖各样珍宝除却品相之外，可谓尽阅。
卫繁神秘兮兮的拿出一个匣子，马工初时也没放心上，还以为是卫繁考校于他，等得他胸有成竹打开匣子后，瞪圆了独眼：这是何物？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异彩流光，拿起细看，薄薄一片，手感发硬，却又非坚固之物……真是平生所未见，一盒“宝物”都大小差不离的薄片，泽彩各异，又似人力所成，又是天然自生。
马工捏起一片，凑到眼前左右端详，轻捏几下，闻了闻，嘴一张，就想用牙咬上一咬……
“欸欸……你这是要干什么？”绿萼跺脚惊呼，这玩意可是虫子翅膀上的硬壳，看着虽好看，那也是虫身上的，放嘴里多膈应人。
卫繁也怔忡地瞪着人，自来栖州后，身边的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一个两个的见着不识得的东西，不由分说就往嘴里塞。
马工却误以为她们怕他污了“宝物”，忙道：“该死该死，夫人恕罪，小人见着奇珍，便想摸一摸，嗅一嗅，尝一尝。”
绿萼皱着眉：“又不是吃食，还能试出味来不成？”
马工小声陪笑：“做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卫繁才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只兴头头问：“马巧匠，你看这‘流仙’可能镶珠花头钗？”
流仙？流仙？流仙又是什么宝物，怎得闻所未闻啊。马工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世上名为“流仙”的珍宝，嘴上自发应道：“此等奇珍自能镶了首饰、宝盒。”
卫繁乐了，道：“那便托付给马巧匠，不知几时来取？”
马工还半浸在“流仙”之中，他见猎心起，自觉能用这“流仙”镶出百样花色来：“夫人可是急用？”
“不急啊。”卫繁摇了摇头，“巧匠随意，只也别太久了。”
马工道：“夫人尽管放心，七日必成。”
卫繁笑道：“那便托给巧匠了，对了，‘流仙’能拿剪子剪开，巧匠不必有顾虑，只管随你自己心意镶嵌。”
马工用光照着“流仙”：“随意便能剪开？大妙啊，真是奇物，我怎未有所闻，莫非我这两年避人，已然不知人间事了？”
卫繁看他神叨叨在那嘀咕，偷偷与绿萼等咬耳道：“夫君说奇人大都有怪癖，我看这个马巧匠就挺怪的，定能镶出好看首饰来。 ”
绿萼重重点了一下头。
她们主仆将一匣子“流仙”交给马工后，放心地打道回府，马工回过神来人都去得老远，立在门前，捧着一匣子“珍宝”怔怔发呆。知州夫人竟这般信重于他，无有多的吩咐，就把如此贵重之物尽数交付与他。当初知州募工时不嫌他貌丑，如今夫人如此厚待，自己若是不尽心力，怕是老天也看不过眼。
他本就常常避门不出，这下可好，干脆门一关，窝在屋中夜以继日地忙活计，连茶饭都是老仆送到跟前，画花样，挑配珠，绕金银丝……
老仆担忧不已，深怕自家郎主死在屋中，如此这般过了几日，就见马工手舞足蹈，状似疯癫在院中奔走：“成了，成了……美不胜收，哈哈哈！”

第129章
七日未到，马工高兴之余, 哪管得这些, 蒙了头脸, 打扮得跟江洋大盗般抱着匣子，兴高采烈地跑去府衙。
老仆迈着两条老腿在后头追，他家郎主太像贼了, 府外长街自发巡街的又都悍徒，他怕自己郎主被当强人给打死。
马工却是脚下带风, 眼中带狂, 活似踩了风火轮到了府衙门口, 喜滋滋地求见知州夫人。要不是守门的差役被楼淮祀换成了亲信，非得把蒙面的马工逮去大牢再敲点银钱不可。
卫繁老实人, 马工说七日她就当七日, 不催不急, 没想到七日不到，马工就送钗子来了, 立叫人来偏厅。
虫子壳做得首饰头面，非但卫繁急欲一观，连四个丫环里头最为稳重的绿蚁都有些好奇, 扔下手头在忙的事过来看稀奇。
马工难掩自得之色, 他自脸毁之后，再少有大展身手之时，一身手艺空耗，跟着楼淮祀来栖州也不过灰心丧气逐流而付出, 没想到竟还有奇宝经手。小心捧出两个匣子，双手奉给绿萼。
卫繁接过打开其中一个一看，眼前一亮，面露惊喜。匣子之中一支宝花钗，银托重瓣一层复一层，花瓣嵌着铜绿流仙，花缘点缀着米珠，坠下流苏错一片片错落有致的穿着“流仙”，微风过，有如拂柳，插于鬓间真是细细风□□说还休。再看另一支福塔簪，金底福塔重楼，一层一层飞檐坠着金铃，碧瓦琉璃片片清晰，转动间蓝彩流光，又富贵又精巧。
绿萼等人也看得啧啧称奇，没曾想这等低贱之物镶成首饰竟这般精美。
马工搓搓手，自己的心血能得欣赏，于他是件荣耀之事，大着胆子道：“夫人，‘流仙’还可以镶了宝匣，可惜小人不擅木工活计。”
卫繁频频点头：“马巧匠说得甚是。”她在栖州知得的木匠唯一人，便是公输后人，只……叫他做宝匣未免大材小用，遂问道，“马巧匠，你可识得手艺好的木工？我将此事交与你可好。”
马工大喜过望，道：“定不负夫人所托。”
绿蚁极有眼色地取来银两，工费、料耗、赏钱翻了个倍，马工也不虚，大方接过，他早前也为贵人打过首饰，贵人们大都手松，小知州夫人除却大方外言谈还亲切，马工这次的活计，做得通身舒畅。
卫繁也舒畅，她贪图新鲜之物，这两支簪、钗独一无二，越看越是欢喜，细细把玩了一会，收起来，雀跃去找楼淮祀献宝。
“楼哥哥！”
“卫妹妹！”
绿萼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充当目盲耳聋，晨起还一道用的早膳呢，这哥哥哥妹妹，倒似久别重逢。
“楼哥哥，我有稀奇之物给你看。”卫繁高兴道。
“卫妹妹，我有惊喜送与你。”楼淮祀也高兴道。
小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噗得一声笑出来，卫繁晃了晃楼淮祀的胳膊，先好奇央道：“夫君有什么惊喜送与我？”他们小夫妻二人最爱的就是互抬轿子，抬得不亦乐乎。
果然楼淮祀被她这么一央求，如同吃了几斤的蜜糖，从里甜到外，笑道：“妹妹见了，肯定高兴。”
卫繁弯弯的月牙眼，追问：“哪样的惊喜。 ”
楼淮祀扬眉：“娘子，信我，保你又惊又喜。”他拍了拍手，正堂里转出三个人来。
卫繁惊得狠狠掐了楼淮祀一记，听得楼淮祀一声痛叫，不是梦，是真的，她大姐姐和兄长竟来了栖州，当下又笑又哭，乳燕似得飞投过去：“阿兄，大姐姐！你二人怎来了栖州？路上可平安？”
卫放、卫絮见了卫繁更是高兴不已，又看她容色白晳微粉，可见不曾吃过什么苦头，把一路的担心尽数放开。异地相见，说着家中琐碎之事，三兄妹反倒比以往还要亲密。
姬冶负手而立，面覆寒霜，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倒似有如无物。
楼淮祀取笑：“他们一家骨肉，你吃得哪门子飞醋？”他早得了飞书，知道姬冶等人要来，瞒着卫繁一来免得她担忧兄姐行道，二来也是给她一个惊喜。看，卫繁乍见兄长唯有喜，无有忧。
姬冶的目光在卫絮身上略停了停，微微一笑。
等得几人叙了故旧，卫放又跟鸭子似得摇着步子将府衙宅院逛了一圈，回来抱怨：“京兆尹的府衙何等气派，妹夫，这怎么跟个鸽子笼似得？”
楼淮祀白他一眼：“你也说是京兆尹，地砖都要压着纹，栖州这边能有青砖铺地，你就偷着乐吧。”
姬冶凉嗖跟道：“当心祸从口出，这是官署。”
卫许悚然一惊，这天下是姓姬的，文武百官都是为他们姬家干活的，官署自也是姬家的，自己当着主人家的面嫌弃屋不好，可不就是找死。
卫絮倒觉这内宅收拾得颇为雅致，自有悠然处。
卫繁一拍脑门，她一时忘情，手里还捧着那俩宝匣，这回也不跟楼淮祀献宝了，反倒塞给了卫絮看。
楼淮祀气道：“卫妹妹还说是给我的。”
卫繁红红的脸颊，有些过意不去，然后道：“这是女儿家簪钗。”
楼淮祀一个酸人，什么醋他都要吃上一勺，道：“那也得我先看。”
姬冶看不过眼，轻扣一下桌案，道：“你掺在他们姊妹之中做什么，我有要事问你。”
楼淮祀道：“能有什么要事，左右不过是石脂。明日我带去索夷族地看看，围了好大一片地。”又抱怨道，“我还没说你呢，你栖州都半是得了舅舅的吩咐来察看石脂一事，也不知多带些人过来。”
姬冶道：“我带的人还不多？”因为卫放，他随行之人多了一二十。
“丫头小厮有个屁用。”楼淮祀越发嫌弃了，“我要高手，以一敌十的那种，再来个牛叔这样的更佳，没有如鲁犇也行。”
姬冶才懒得与他一道效仿小儿争吵：“你有不满，跟你舅舅说去。”
卫繁生怕他们二人争着争着吵起来，打开匣子塞一支簪给楼淮祀，另一支钗递给了卫絮，嘴误道：“大姐姐与三皇子一道看。”
卫絮脸腾得红了，一旁的卫放捂着胸口，默默地接过绿萼奉上的瓜果，满满塞了一口在嘴里。
楼淮祀拿簪在手，惊讶：“嵌成首饰了。”他端详一会，很有别致之处。
卫絮忍着心里的别扭看钗子，惊觉镶嵌之物流彩光泽，自己却是不曾见过，又想起卫繁捎来的信中所说的“流仙”：“二妹妹，这便是你信中所说的无意间发现的异宝？”
卫繁点了点头，笑道：“可不就是我信中说的，，大姐姐，你说好不好看？”
卫絮点头 ：“非同一般。”
卫繁笑，又道：“大姐姐我想开首饰铺子，你说有没有人买，不贵，又好看，定有人买。”
楼淮祀捏着簪子直摇头：“不好不好。”

第130章
“楼哥哥，哪里不好了？”卫繁大受打击。她与素婆、绿萼等商议, 若是“流仙”镶就的首饰可行, 就开个铺子来卖, 没想到一出口，楼淮祀就摇了头。
卫絮自忖不擅庶务，不懂里头的门道, 但只看手中的宝钗，非是天价, 她是极愿掏钱买下。
楼淮祀往前一趴, 笑问卫繁：“妹妹, 你这首饰卖与哪些人？”
这难不倒卫繁，笑着道：“这‘流仙’价……贱……嗯咳, 价廉, 却又璀璨夺目, 足以媲美珍宝，我想着平价售卖, 寻常富裕人家也用得起它，想来，买的的人不少。”
楼淮祀这回更是大摇其头：“不对不对。”
卫繁这回听出来了, 楼淮祀这是另有主意, 忙凑过去：“哪里不对？”
一旁的卫絮看着宝塔上的蓝彩瓦片，微蹙着眉：这到底是什么？贱价之物？看着光泽熠动，不是凡俗啊。她看半天认不出，姬冶也有点发懵。禹京是宝物聚集之地, 宫中那更少不了奇珍异宝，姬冶皇家子孙什么好东西不曾见过，竟是不知这“流仙”是什么。
倒是卫放斜着眼，吊着眉，看一眼再看一眼，倒觉这玩意有些眼熟。
楼淮祀一心与自己的小妻子说话，什么表兄小姨子小舅子全抛在了脑后，与卫繁道：“哪里都不对，这等天下无双之物，怎能平价卖之，依我之见，比着宝石珍珠，价翻三番。”
“可……可是……”卫繁不比他心黑，手中簪子，或是银托或是金底，贵重是有，都不怎稀奇，那些米珠更上不得台面，“流仙”……跟不要钱差不离，拿出一文钱去交与村童，能给你捉来一大堆。
“卫妹妹怎会想起开首饰铺？”楼淮祀问道。卫繁的陪嫁中有不少地契商角铺，或收租子，或交由下人打理，她只管比对账册即好，自己亦对商贾之道兴趣缺缺，不怎么多加过问。
卫繁有些羞涩道：“……我想效仿李家姐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她在寡儿村叫那些无家可归的村童编草编活命，我回来后问了素婆，置办一个村要费好些事，买地盖屋都是寻常，但收留了人后，里头又有好些讲究。像公主也办善堂，打理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我思来想去，我好似办不来这么周全之事，不如与他们一样活计。我开个首饰铺，再拿高价拿去问村人买‘流仙’。”
楼淮祀笑道：“妹妹心善，只不过，这‘流仙’首饰，不卖寻常人家，专与豪奢侈人家。且，不能高价去买‘流仙’。”
专卖豪奢人家卫繁还能听懂，将心一黑，本金几两的首饰，卖到百千之价，也不算无稽之谈。后那一句，卫繁就想不通了：“为何不出高价。”她本意是行善，依楼淮祀之说，岂不是本末倒置，还有欺民之嫌。
楼淮祀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假若你出一两银买半斤的‘流仙’，试问还有哪户人家愿做别的活计或在地里辛劳，定要是一窝蜂全去捉‘流仙’。”
卫繁还是有不解处，她不畏不知，求问道：“可是，不能二者兼顾吗？他们大可有空暇之时去捉‘流仙’，两不耽误。”
楼淮祀去着下巴道：“妹妹，我问你，两件活计，一件又苦又累一日辛苦只赚得几个铜板，另一件轻省有趣一日下来能赚得几贯钱，你做了第二件，还愿再做第一件？”
卫繁摇了摇头，又问道：“可…我的首饰铺里要是卖不出去首饰，未必再买‘流仙’，那不是两头落空？要是我事先与他们道明利害关系，他们不就有顾忌？”
楼淮祀低笑出声：“傻丫头，计长远的有几人，眼前有利哪管得以后？”
卫絮赞同道：“妹夫此话有理，一时不得之利纵是细水长流，也不及手边之利。曾有古国种桑养蚕，所产丝绸华美无双，深受邻国亲睐。国人为巨利所迷，铲掉粟稻，尽种桑树，不过区区几年，举国富而有余。谁知，国有交恶，再无互市之事，纵有美缎却无粟米，饥荒无数。”
卫繁听得脸色发白，拍拍胸口，道：“原来还有这般恶果。”
卫絮忍不住问道：“二妹妹，这个‘流仙’是何物？”
卫繁闷笑几声，瞥几眼姬冶，凑到卫絮耳边将真相告诉她。卫絮惊奇不已，想了想，笑道：“原来如此，你挑明后我细想，夏时可不是‘流仙’到访园中。”
姬冶阵阵气闷。
楼淮祀只当没看见姬冶的脸色，又跟卫繁道：“妹妹，‘流仙’钗依我之见要卖就卖与禹京或两岸富庶之地，价只管往上抬，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等为夫再帮你造造势，一簪难求。”
“如何造势？”卫繁立马把刚才的一点沮丧抛到九霄云外。
楼淮祀轻飘飘地看了姬冶一眼。
姬冶一皱眉，顿觉不妙。自己表弟天生一张哄死鬼的嘴，瞎话随口一编就能编得有模有样，胆子还大，什么都敢往里头扯：“你要利用我母后？”
楼淮祀将手上的描金扇一合，怒道：“表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什么叫要利用舅母？云栖之地，雾渺渺云飘飘，曾是西天一块息壤坠地所生，乃是凡尘仙境啊。仙境自有仙物一同坠化凡间，有虫名为‘流仙’，食玉石宝珠，产异宝虫金，有仙家异彩，贵重无比。我这个外甥子与妻子无意采得虫金，造得一件宝钗，千里迢迢，船穿水，一骑飞，将它献与这天下最为尊贵、最为雍容、最为美好的女子——那便是我的舅母，一国之母，皇后娘娘。”
卫繁和卫放听得双眸闪闪发亮，兄妹两个在那直拍手：“原来栖州是息壤所化啊？怪道晨起黄昏就是起雾，跟仙境差不离。”
卫絮与姬冶目瞪口呆，这……是不是吹得太过了，哪个会信栖州是什么息壤所化，还有什么食玉石宝珠的虫子，还产什么虫金。
卫絮纳闷：妹夫要是去编话本子，许能引得好些人去听。
楼淮祀看这二人一言难尽的模样，道：“都说腐草化萤呢，玉石宝珠化虫金有甚稀奇的。”
卫絮实在不能忍，道：“腐草为萤不过民间戏说，萤虫万物之一，有生至死，哪里是腐草所化？”
楼淮祀半点不在意：“那不还有食铁之兽，我这个虫子吃玉石珠宝也是在情在理。”
姬冶道：“食铁兽竹子吃得，肉也吃得，蔬果也吃得，只没见食铁。”
楼淮祀更加无所谓了：“细处真相不必细究，我只管说得五分真，余下两分 ，听得人自会填补，七分真三分假，尽够用了。”
姬冶真想将他掐死：“你就这般愚弄天下人？”
楼淮祀“身怀大义”道：“流仙钗”卖与豪奢富户勋贵，他们平日就是饮琼浆食珍馐枕玉枕，所用之物，求一个贵字，一个体面。流仙钗 ，贵有之，体面有之，怎么是愚弄他们呢？再说了，我不都言明了是虫子身上所来。”
卫放咬着唇，想着就妹夫这三寸不烂之舌，妹妹被他拐骗了，半点不冤。明明是胡说八道，自己却觉得半点没错。
姬冶道：“那你这‘流仙’是仙虫？食金玉？”
楼淮祀将两只眼一横：“醉仙楼里可能醉神仙？驻颜春粉可能驻颜容？禹京西街的婆婆饼里可有婆婆？”
卫放张口：“婆婆饼那不是卖肉饼的是老阿婆才叫的婆婆饼？”
“对啊，我这虫子雅称‘流仙’，翅壳有如鎏金，雅称‘虫金’，异曲同工。”楼淮祀舌战群雄，别说一脸崇拜的卫繁，连卫絮都被绕了进去。
姬冶却是半点没上当，他几与楼淮祀一同长大，深知你不能和他论理，他直也说，竖也说，斜着说，连拐着弯的也能说，总之，无论楼淮祀说什么，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听，道：“你说百句也无用，只别想拿这‘流仙钗’去糊弄我母后。”
楼淮祀嘿嘿一笑，道：“阿冶，‘流仙钗’是你表弟妹施善心才想出来，开铺子获利也是为了栖州的村童。不以高价收虫子，违了我娘子的本心，自要从别的地方找补，譬如，铺中得利修桥修路修墙，施粥施衣，也算得劫富济贫嘛。”他将手搭在姬冶肩上，“再说，只要打理得当，卖得又是贵奢之物，一月所交住税也不是小数目。一支流仙钗卖百贯那是寻常的，精巧雅致的，怎么也得卖个千贯，我估摸这么一算，一月说不得有万贯收益，住税百抽三  ，得三百贯，除却禹京，如宜州、羡州、芨州、淮州等富庶之地，怎么也得各开上一家分店，就往少里说，怎么也有十家分店，一家住税三百贯，一月就得三千贯，一年就有三万六千贯。”
姬冶神色微动还是不语。
“阿冶，你看，流仙钗一年便能给国库三万多贯的税收，这是栖州所产，过门过卡的，还有百抽二的过税，再添两万多贯。啧啧啧……折算成粮得有多少斗，抵得多少田亩的粮税。”楼淮祀悠悠地画着饼。

第131章
几万贯钱饶是姬冶贵为皇子之尊也不敢小觑，朝中宰相不算各样私利、永业田, 只正俸一年也不过三千多贯。
不过, 姬冶清醒得狠, 没让楼淮祀哄得晕头，反道：“你这饼画得又香又圆，然, 十家铺面还是空谈，月利万贯也是你想当然。”
卫繁和卫放一听这话, 如兜头一瓢凉水浇下来, 滚烫的心肠都凉了几分：对啊, 能不能卖出去还两知，别说分铺, 连正店都没影。
楼淮祀却是半点不虚, 他反倒理直气壮：“因此才需造势。皇后娘娘的心爱之物, 簪于鬓边时，圣上亲口夸赞：仙姿玉容, 雍容华贵。长公主星夜进宫，只求看‘流仙钗’一眼，一睹其风采, 只这一眼, 这一眼看后真是心荡神飘，魂牵梦绕，再难忘怀。楼将军不得不挑灯修书一封，让孝顺的儿子再从栖州觅得一支钗来讨长公主欢心。”
姬冶都快要听吐了。
楼淮祀还兄弟情深道：“你放心, 表兄，你我什么交情，不算天生的手足那也是后天接上的手足，我是不会忘记你的。皇三子在栖州见流仙钗，惊艳不已，击掌赞：素女青娥钟情物。于是，他不惜自降身份，苦求栖州知州楼淮祀，得虫金一两，亲手为皇太后打造流仙钗一支。啊呀，真是孝子贤孙啊。”
姬冶指关节捏得咯拉作响，冷笑：“我求你？”
“不过一个说头。”楼淮祀跳脚，“折节全孝名，我这是帮你扬名。”
“我要你帮我扬名？”姬冶怒起，冲着楼淮祀就扑了过去。
楼淮祀打架不行，逃跑倒快，飞也似得溜了，表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绕着园子追逃。实是有辱斯文、鸡飞狗跳！卫繁知道他二人玩闹，拍着手儿给自家夫君叫好，卫放也想叫好，一击掌，忆起姬冶的淫威，细若蚊蝇地小声一记：“好……”
卫絮有些发愣，姬冶这人性情恶劣，行事偏激，又爱拿腔作势，没想到竟会如稚童一般嬉闹。
楼淮祀这等三脚猫功夫，就连逃蹿都撑不得半盏茶的功夫，他向来识时务，干脆求饶。姬冶佯装给了他一拳，将人拎回来，饮了一口茶，慢吞吞道：“你利用我母后的名头造势，念在为善事，也不无不可，不过，皇家得占三成利。”
“噗。”楼淮祀一口凉茶喷出来，怒道，“你是皇子，还是劫匪？什么都不出就要占去三成利？”皇子、匪子的也没成差，细算还是姬家老本行。
姬冶哼了一声，好整以暇道：“皇家为你背书，造势之势莫不是白借的。”
楼淮祀气结：“我不过送个礼给舅母、外祖母。”
姬冶冷笑：“你送，我回头就传书给母后，为免上行下效，刹住流仙钗这等奢靡之风，你这外甥孝敬的宝钗最好束之高阁，我保管禹京不生一点风浪涟漪。”
楼淮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扼杀“流仙钗”扬名啊，嘴硬道：“我让我娘亲和岳母在贵妇中穿戴了赴宴，同样有奇效。”
姬冶挑眉：“母后贤良，最见不得铺张奢侈事，旧年连雀靥裘都没有穿。”
楼淮祀心口直流血，道：“我娘子开首饰铺是为行善事，你皇家占去，分明是与民夺利。”
“胡言乱语。”姬冶看他一眼，“皇家难道不曾在宫前施过粥饮？自也会用之于民，难道你还信不过你舅舅、舅母。”
这话楼淮祀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接，磨着后槽牙：“也罢，但三成利太高了，我这出人出力出钱的，皇家什么力都不出，白得的钱，一成足矣。”
姬冶不愧是姬景元的孙子，敲着桌案道：“什么叫皇家什么力都不出？你所借的势算不得出力？况且，有皇家的份子在里头，你首饰铺纵是买卖红火，惹人眼热，也无人敢招惹。商贾事和气方能生财，三天两头有来生事的，你这买卖可还能顺当。这般算起来，还是你夫妻二人占了便宜。”
楼淮祀瞪着眼，道：“我在禹京开店，哪个不长眼的敢找我的麻烦？”他瓷实的皇家外孙子，又不是个无依无靠的，无皇家参份子，他开的首饰铺也可以在禹京横着走。
姬冶道：“哼，我就能找你的麻烦。”
楼淮祀大怒：“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卫繁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这二人好端端地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拉拉楼淮祀：“夫君，三成利就三成利，不打紧。”
姬冶笑道：“还是弟妹明事理，不似某人，还知州呢，你是知钱吧。”
楼淮祀恨不得吐出一口血来，占了偌大的便宜还要倒打一耙，气道：“娘子，晚上请三皇子吃百鱼宴。”用各样鱼鲞虾酱。
他不提还好，一提姬冶就想起来那一车的咸鱼干，眼角余光看卫繁卫絮姐妹肩挨着肩坐在一块，笑着道：“我雅量，不与你作小儿争斗。弟妹，你大姐姐一路舟车劳顿，眉有隐忧，你好好陪陪她。”
“好啊。”卫繁正有满肚子的话问卫絮，笑拉着卫絮的手，“堂姐姐，晚上我们一道说话，你还没告诉我祖父他们怎许你来栖州。”
楼淮祀气苦，姬冶真乃阴险小人矣。
卫繁两姊妹亲亲热热地走了，安置的院子只管让丫头婆子整理，她们二人关门说贴己话。卫放跟着姐姐和妹妹走吧，多有不便，再和姬冶一道吧，头皮发麻，他也不嫌累，带着小厮护卫跑去逛满是鱼腥味的栖州城。
姬冶挥退左右，问起楼淮祀石脂之事。
楼淮祀道：“舅舅言下之意：量少朝中便不过问了？”
姬冶一听这话，还以为栖州没发现多少石脂，不由有些失望：“量不多？”
楼淮祀转着两个眼珠不说话，他一息能转百来个念头，一忽儿想起俞子离的期望，一忽儿又嫌事情繁絮，懒怠多管，想了想道：“这个……嘛……多寡也要看如何比对嘛。这一船沙，算不算多，比之沙丘也不过杯水，这一缸水算不算得少，比之一杯，那自是漫漫无数……”
姬冶笑了：“说罢，你们到底发现了多少石脂？”
楼淮祀恼羞成怒，道：“地底还藏着好些呢，我哪知究竟有多少石脂，你自个明日看去。”
他气急败坏，姬冶却是不急不忙，道：“那是自然，不亲去看上一眼，还能听你一面之词不成？”
楼淮祀冲他拉着一张脸，喷几声气，压下性子，道：“表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栖州的石脂朝中接管也合情理，不过，石脂于栖州亦有重要用处，你看中间可还留有余地？”
姬冶滴水不漏，道：“阿父不过叫我过来看看究竟，容我回禀过后，阿父自有考虑。”
楼淮祀笑起来：“表兄，只拿话敷衍我，舅舅要是只来看一眼，遣谁来不好，非得把你派来。”他又凑近来，低声问，“外祖父身边的老李怎么也来了？”他接了人后，李太监就笑呵呵去歇息，识趣地没有打搅他们亲人团聚。
姬冶也不瞒着他，道：“依祖父之意，石脂关乎火器，最好收归朝中。”
楼淮祀长叹一口气，横财未至，分钱的人倒先来了，还是连锅端的那种。姬冶看他愁眉苦脸的，幸灾乐祸：“楼知州大方，送了两坛石脂入宫，你要是送两车咸鱼给阿父祖父，焉有今日之事。”
晚间府中备下小宴，聊为洗尘，李太监是阉人，又是姬景元的随侍，算是看着楼淮祀长大的，也不与他们外道，同桌就坐。
楼淮祀虽觉老李这人有些讨厌，来栖州之后再看，竟觉得老李这张婆婆脸还有几分慈祥，亲自动手夹了一筷子菜给李太监，笑道：“老李，来来，尝尝栖州名菜。”
李太监端着要笑不要笑的假脸，道：“奴婢哪个牌位上的人物，竟与小郎君与三郎君同座宴饮，还得小郎君的照顾，不胜惶恐啊。”这栖州名菜是啥玩意，他老人家老眼还不昏花，小碟上这黑乎乎的，有翅有腿有长鼻，怎么看都是一只虫子。李太监怀疑楼淮祀捉弄他，捏着筷子半天不肯动手，姓楼的小崽子一向蔫儿坏。
“老李真是的，还犯上多疑的毛病了。”楼淮祀摇摇头，夹了一个扔进嘴里，就了一口酒，“这叫竹象，专啃竹子，干净无异味，拿油炸了，喷香扑鼻，还能入药呢。”
李太监不接茬，就算楼淮祀吃得咯吱作响他也不吃，只幽幽道：“唉……这世间万物哪样不可入药啊？这夜明砂不也是味药？”也没见可以炸来做菜。
楼淮祀无奈哄道：“是是是，你看你这老李，怎还矫情上了，知道你是我外祖父的眼线，我还能得罪你不成。”
老李脸都绿了，唉，小郎君这张嘴还是这般荤腥不忌啊。
卫絮听得后背发凉，自己这个堂妹夫说话还真是……再看卫繁，好似全不知楼淮祀说了大逆不道之语，连姬冶都似见怪不怪，唯她独自一人忐忑不已。好在一场小宴至酒酣也算得宾至如归，圆满收场。
隔日一早，姬冶就揪了楼淮祀去索夷族族地，李太监早早起身侯在那。楼淮祀无法，只临行前偷偷遣素婆去泽栖请俞子离与梅萼清过来。

第132章
索夷族地如今已变了大样，外头暗沼已被探明, 挖了淤泥, 重新填了泥沙, 一大片芦苇杂草被割得干净，按了营扎了寨，又拿竹竿牵了条隔防线, 过线后禁明火，这地方一起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说水上沼泽中, 连地底都能烧起来。
姬冶过了粗陋的隔防线, 再行一箭之地，那边才是取石脂之地, 插的竹竿一眼望去似无尽头, 远处还有不少人在那边探寻。
楼淮祀辛酸地抹了一把脸, 他从姬央那要来的这群私兵个个都属狼的，贪得无厌, 自把这帮人拉来这找石脂，天一亮一睁眼，就耸着鼻到处探找, 如今这摊子是越铺越大, 这么大片地，栖州又没多少兵，是真心管不过来。
姬冶又是惊又是喜：“这片地都有石脂？”
楼淮祀点了点头：“地底许还有，有一处有如泉涌, 显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只不知地深几尺。”他现在没人没钱，明面上的石脂他都还未曾动手去采，何况地底的。这般贪兵还在疯插竹竿，东西再好，守不住也白搭，若有丧心病狂之徒点一把火，后果不堪设想。
姬冶在附近转了一圈，也就索夷族地原本取石脂那块地被修整了出来，填了条泥道，搭些木架，也好有个落脚之处，其余的地方却是一塌糊涂，有些地泥沼环绕，一脚下去，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你不曾令人开采？”姬冶神色凝重。姬央特地遣他察看石脂之事，他隐隐便知怕是藏量不少，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大片地，石脂之量不可量估。
楼淮祀没好声气：“这是能随意开采的？别看我是个知州，却是个大头的知州，头大身小，能用的人就没几个，拢共带来的几百兵，安插进府衙各处，就去了几十人，就这样，府衙的差役都还跟草台班子似得有；我娘子献了几千石的粮给栖州府，粮库那又抽调了十几好手；我的船留在城外渡头，又留了十几人在那边看护；府外长街还需巡逻护卫，以防匪盗滋事；余下的人都混编进了栖州兵中。”他越说越心酸，“唉，还指望你带些人来，谁知能用的人没见几个，倒把老李给捎上来。”
李太监正兴奋激动地在那泥沼间打转，他要是只红冠公鸡，这时都已经乐得直打鸣了。
楼淮祀掩住双目，老李越老越不讲究了，好歹也是大太监，姬景元在位时，李太监长年累月端着要笑不笑严谨恭敬的脸，无喜无悲，这回却乐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外祖父最好干拣了鸡子还要抱走鸡娘之事，这么多石脂，难道都拿去做火器？”
姬冶道：“我只听阿父和祖父的决断。”
“放屁。”楼淮祀骂出口，“舅舅既遣了你，自也要考量你的意见，莫非叫你来，回去就听你回个“多”“少”？”
姬冶正色道：“阿祀，石脂非是一州事，攸关国器。”
楼淮祀道：“可你们也不能连锅端了？”
姬冶道：“石脂收归朝中，阿父定也会对栖州补上赏赐。”
楼淮祀又想骂人了，道：“我拿千金换你聚宝盆可好？”
姬冶笑道：“你与我耍威风又有何用？再说，石脂用于兵事乃是利器，便是攻坚也有奇效，试想若是顺着排污水道灌进城中，一把火进去，火龙攀爬，坚城也成火海。这火除非用沙石去填，等闲不能扑灭，还能污浊水源，可不战而是屈人之兵。”
楼淮祀嘶得一声：“还想效五舅舅赏花佛柳，要做神仙中人，我看你是罗刹恶鬼。”
姬冶笑了笑：“若起战事，拼的就是我生你死，又有何不可为？”
楼淮祀也笑：“你只别在我师叔面前说这些，火烧一城与尽屠没甚分别，他听不得这些。再说，眼下也不曾有烽烟之事，只蛮族时不时骚扰边疆，行的也是守字诀。将石脂尽囤用于兵事，未免有些浪费，再说，也不知这玩意能不能长存，万一存在那一坛变半坛，岂不亏得慌？”
姬冶问道：“你想售卖石脂？”
楼淮祀抬头挺胸：“自是要用之于民，如你这般一心想着藏于兵中当凶器使。”
姬冶面色凝重，道：“若有异族囤之制了火器，反用于我们，那当如何？”
楼淮祀道：“既要买卖，自要管束。不过，石脂几回现世，也多用于照明、火器，可这用途又非不可取代，菜油、脂油、鱼膏都可代之。如今在不知道别的的用处之时，也不过占了价廉物美的好处。”
姬冶却道：“阿祀，石脂传回朝中，诸臣定会谏言收归朝廷。”
楼淮祀见他轻易不松口，爽快得不再纠缠，狡黠一笑：“你还没见我师叔呢，等他回来再一道吃酒。”

第133章
俞子离与梅萼清一得口信，立马放上丈量湖泊之事, 匆匆从泽栖赶到了栖州城。
“圣上遣了三皇子, 显是留了余地。”俞子离在回途中与梅萼清道。
梅萼清摸摸胡子, 他是姬央亲信，知晓君王有心治理栖州，自然会在棋局中留出余地空白, 令他棘手的反倒是李太监：“上皇与圣上怕是有分歧。”否则，怎会派了随侍来探路。
俞子离也是一同心思, 姬景元与姬央对石脂的意见应是不同, 父子二人各有决断：“曾负吴钩在手走平沙, 又怎甘于闲看云卷云舒啊。”
梅萼清有些气闷，姬央这么早登基平心而论实属意外, 皇家那笔血淋淋的糊涂账, 翻起来实在让人不能开心颜。姬景元自己中宫嫡子出身, 早早得封太子，架不住他爹姬舫人到中后之后宠起小老婆来, 枕头风吹多了，人就有些不清醒，想废后换太子。
姬景元二话不说, 转身就宰了弟弟, 做太子？阴曹地府里做去吧。姬舫也是个贱骨头，他为帝平庸，性子也平和，最好和稀泥, 眼见心爱的儿子人头落了地，爱妃也香魂化蝶，掉几滴泪后，他反倒再不敢兴风作浪了。该让权时就让权，该退时就退。
姬景元自己杀过弟弟，就开始忌讳手足相残，因此，他独宠太子，余者不论嫡庶，统统靠后，自己更是倾尽心血教导太子，这般苦心呵护，太子一分聪明劲都能灌溉出三分来。结果，魏妃一剂毒药下去……姬景元的心血顿化乌有。
饶是如此，姬景元仍不肯死心，宫中医署长年累月想方设法为太子调养康健，对外又张榜请天下名医，背地还派人去各处访医。姬景元偏心偏成这样了，余下诸子哪里没有怨言，合着只太子是亲生的，他们都是拣来的？明面上碍于君父强势，兄友弟恭，背地里风起云涌。
桃溪曾有名医，传能治太子之疾，到底能不能治无人知晓，反正名医进京途中就落水身亡了。姬景元狂怒，一细查，连太子同胞手足姬央也逃不出干系。
太子仍是病歪歪的，以为要死了，又活了下来，以为要好转了，他又倒了。储位之争更是朔风夹霜雪。
再等得太子将死时，又传言姬景元有意立皇太孙，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理有据。常言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别说朝臣都在心中犯嘀咕，连皇长孙自己得蠢蠢意动，觉得自己有望尊位。
结果，太子病逝后，姬景元没有越过儿子封孙子，太子之位落到了沉寂隐忍的姬央头上。
皇长孙想不开，又听了外家的挑唆，他二叔登基，他这个先太子之子，焉有活路？既无好下场，不如搏一搏，万一成了呢？一干蠢货逼宫哪能成事，皇长孙一系干净利落地落了败。
姬景元忆与太子之间的父子情，有意放长孙一马。皇长孙却是杀红了眼，伏地痛哭忏悔，等得姬景元近身，跃起就捅了祖父一刀。
这一刀下去差点让姬景元身魂俱灭，他只当自己这回大限已至，将皇位让渡给了姬央。
姬央一系好似大梦未醒，姬景元马上帝皇，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看就是长寿相，姬央就算被封储君，少不得也要在太子位上熬年轮。皇长孙这天外飞仙似得一刀，差点捅死了祖父，还将自己二叔送上皇位，也不知皇长孙生不如死守皇陵时，心中是如何之悔恨。
姬景元中的一刀极为凶险，前朝后朝都已经默默准备棺椁了，陵寝这些年一直在修，差个收尾，此时也是日夜赶工，就防帝皇驾崩。
姬央冷心冷肺又心狠手辣，忍心送自己要死不死的嫡兄早点归西，却不忍心趁此良机顺势让亲爹归天，独坐一夜后，终是下令用心救治。
这一治，竟将姬景元给治好了，幽都几日游后，将养将养，姬景元又是身强体健、活蹦乱跳的一条好汉，大冷天，外头飘着雪花，他还一身单衣傲雪舞□□。
姬景元这一好，姬央就有些尴尬，他登基本就仓促，偏姬景元又积威深重，死了也就罢，以姬央的手段总会将权慢慢收归手中。偏偏姬景元又活了，冷眼一看，还是那种十年八载死不了的模样。
姬景元初时还颇为感慨，自己这个儿子到底还是有良心的，这等节骨眼上选了爹，细想着实感动，自己既退了位，还是安生颐养天年吧。
只是，姬景元的感动薄弱得不堪一击，他嫌姬央对老臣太过苛责，行事不留余地。水至清，则无鱼，人无完人，官途之中总有错处，姬央倒好，半点情面不留，该抄家时就抄家、该杀头时就杀头。姬景元看着昔日旧臣，跪倒尘埃之中，长泣泪涕，不由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自己这个天子如浪退去，一退如一灭啊。
一干老臣在姬央手底下混了一些时日，也念姬景元的好，做生不如做熟，新帝有些难捉摸，姬景元这个旧皇虽有些独断，到底知得底线在哪处，说话行事心里也有些底，不像姬央，浑不知七寸在哪处。
姬央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两难的境地，心中也是郁气横生，不过，举棋无悔。虽然亲爹是个偏心鬼，舍不得让他死，也只好忍了。
姬景元那混不吝的脾性，绝对是蹬鼻子上脸的，姬央退一步，他反抖上了。儿子帝皇心术未免过于强硬，自己这个当爹的少不得要加以指点指点。
楼淮祀有时都觉得自己外祖父有事没事就爱横插一杠令人不堪烦。
群臣也是倒霉，以为找了个靠山回来，然，姬央却不是软柿子，岂容他们拿捏，这下好，他们父子明争暗斗，臣子夹在中间受气。一件事，姬景元姬央父子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折腾来折腾去，办事的人累得饭不香睡不稳，绞尽脑汁方寻得二圣都勉强认同的法子。
这还不如猜摸姬央的心思呢，再难猜也不过多掉几根发，现下，一头发都不够掉的，再这样下去，可以去借夫人的假髻塞在髻发中，不然，都插不牢发簪。
前朝偶尔如东西市，时不时的吵成一团，到底还算得平稳。姬央嫡系却如制肘了手脚，私下有些忿忿。
如梅萼清，上皇明君不假，到底年老已失锐气，一心求稳。可这天下，富庶之地飞花三月柳如烟，亭台楼阁小池闲；困顿之地却是城廓昏昏门墙颓颓，民饥裙短忧温饱。姬景元是无心也无力治理这些地方的，这便如鹤膝风等顽疾，湿冷之时发作发作，又不致命，  莫奈何之事。
姬央却是寒剑出鞘，可破长空，他不是碌碌无为之人，继承了千里江山，守之，还望进之。
这才是梅萼清一心想要孝忠的君王。
栖州发现石脂于梅萼清是意外之喜，两军对垒，他盘算着节节击退，缓缓图之，怎料天降神兵利器。这……上天相助，不紧握手中，简直是对不起上苍的美意。
俞子离看梅萼清的脸色，笑道：“明府的后手怕是要现于人前。”
梅萼清苦笑，摇了摇头：“本想明岁再施行，今年总要试过方知，不然心中总是没底。眼下这状况，少不得造个空中楼阁唬唬人。”
俞子离眼眸微敛，道：“不过，阿祀传信与我们，可见是定了主意站在栖州这边，也算有些长进，身为知州，不为栖州谋利，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梅萼清哈哈一笑：“小知州虽有些胡闹，却不是糊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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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知州正与卫繁商议“鸿门宴”，卫繁还拉上了卫絮与凑数的卫放。
“此次不是家宴，而是栖州知州的洗尘宴，自要过府衙的账目。”楼淮祀一本正经，“基于府衙没钱，这宴便简陋些。看盘……这时节鲜果未熟，没甚可摆盘。”
卫放啃着林檎果，咬几：“这不是鲜果？你存的甚好，颜色鲜亮，丰美多汁。”
“再好那也是我与你妹妹私库中的，府衙有屁的林檎果？”楼淮祀道，府衙的灶间最多的就是萝卜干与干笋条。
卫繁撅着唇：“没有看盘好似少了些什么？”
卫絮道：“要不摆上一高盘的老姜？谓之江山如画。”
楼淮祀一击掌，笑道：“甚妙。”
卫繁忙叫绿萼等记下。
楼淮祀再道：“冷碟干果的，民间的酥豆、蔫巴枣、栖州的甜脑儿各来一碟。”
卫絮和卫放齐声问道：“甜脑儿是何物？”
能入口的卫繁是知道的，笑道：“甜脑儿生得比芦苇细矮，拔下最顶端的嫩茎，细嚼嚼有些甜味，村中不管男女老少口中闲慌，最喜嚼它们。”
“便如甘蔗一般？”卫絮问道。
卫繁摇头：“唔，不像，就小指粗细，几无甜味，底下老茎与草无异。”
卫放摸着后脑勺，与草无异，那不就是草？自己妹妹与妹夫真是狗胆包天，请皇三子吃草。
卫繁也心虚，道：“夫君，会不会太简陋了一些？”
楼淮祀十分大方，大手一挥：“再叫人去田间田埂边寻些鱼泡果。”
卫放问：“这又是什么？”
卫繁笑眯眯的：“是一种野生的果子，生在田间湖畔，指头大小，红通通的，酸中带甜。”
卫放想了想，得，一种野草的果子。
楼淮祀接手绿萼手的单子：“请上皇的贴身随侍与皇家宠爱的三皇子，不可少荤腥之物，不然，岂不辱没了他们的身份。鱼脍细如雪，贵有之，雅有之，嗯，得叫始一片，保管片片满如蝉翼，入口即化。再来份鱼冻，此乃功夫菜……”鱼鳞也不能浪费，栖州这么穷，少不了精打细算。
“为何是功夫菜？”卫絮十指不沾阳春水，虚心求教。
卫繁为她解惑，说得头头是道：“大姐姐有所不知，做鱼冻可麻烦了，取鱼鳞细细洗了，再加姜醋细细去了腥味，再慢慢熬出稠汁，天热不成冻，还得吊在井中取其凉意，慢慢凝结成胶冻，再改刀切块，慢慢叠出方阵，再佐以姜醋汁。这少说也得十几个时辰方成菜，可不就是功夫菜？”
卫放将嘴一撇：“妹妹，你说得花团锦簇的，还不是鱼鳞这等下脚料熬得汤？一尾鱼，鱼鳞熬了鱼冻，鱼身片了鱼脍，余下的鱼肚要不要也炒盘菜出来？”
卫繁瞪圆眼：“阿兄神机妙算。还有肚生，是拿鱼腹的那条鱼膏生腌的，不过……”她转过头，略带烦恼，“夫君，这应当算是冷碟？”
楼淮祀道：“冷碟便冷碟，大菜里添一盘烹鱼籽，眼下正时河鱼多籽时。对，再来一道酥炸鱼骨。各样腊、鲞、腌鱼拼个攒盘，螺肉、蚌肉飞水蘸个蘸碟，虾……虾酱充个数，妹妹上次的虾酱还不曾用宛，不能浪费了……”
卫放听得脸都青了，他有幸陪坐，挣扎道：“妹夫，你这全是腥的，荤菜在何处？”
楼淮祀不甘不愿，道：“也罢，再添一样酱鸭腿。”
卫放垂死状：“鲜蔬……”
“豆腐、鲜笋、婆婆丁、萝卜拌葫芦条……”
“银芽嵌肉……”
“银芽便好，嵌什么肉。”楼淮祀翻翻白眼，将单子递给卫繁，“妹妹，看看还要添些什么？”
卫繁想了半天，道：“荤里再加一道赤酱鸭肠？”
卫放一头栽倒，这这这，这等腌臜物……姬冶会不会恼羞成怒，不好拿楼家开刀，反迁怒自家，治下罪来。
楼淮祀点头赞同：“只这名要改一改，改作踏破万里边沙。”
卫絮问：“何解？”
“荡气回肠。”
卫繁提笔记下踏破万里边沙，想想，这名儿太隐晦，旁记：赤酱鸭肠。然后道：“再是各样点心，草稞稞要不要上一道？”
卫放闭了闭眼：“这又是何物？”
卫繁道：“栖州田间生得鼠儿草，烫水挤干与面揉到一处，既省了面，还有草香。只是……”她迟疑道，“夫君，鼠儿草眼下是不是有些过老。”
“老才好。”一口下去，满是草筋，咬都咬不断，唇齿缠绵。楼淮祀阴笑几声，“糠麸饼也蒸几个来。”
“酒用什么酒？”卫繁问。
栖州少粮，少有酿酒，大都是从邻州拉过来，再次的酒也比别处贵些。楼淮祀自是舍不得，道：“我记得府衙有一坛陈酿，唉，百年陈酿，匹配得三皇子的体面。”
卫繁的良心还是红鲜鲜的，低声不安道：“夫君，陈酿不假，可都快酸了。”再藏上一藏，就可以当醋入菜了。
楼淮祀道：“依稀有些酒味，栖州府捉襟见肘，能用就用。”
他们夫妻二人在卫絮与卫放惶恐的目光中拟下宴席的菜单。卫繁体贴，道：“夫君，事先要不要知会老师和李家姐夫？”
楼淮祀一挥手：“师叔就喜欢饮醋酒吃草稞稞，你的李家姐夫有草稞稞吃就不错了。”
卫繁唔了一声，想想俞子离于吃食确实不挑，也就应了下来。当日，卫繁担心楼淮祀席间停箸吃不饱，事先开了小灶了，酒足饭饱之后再去宴请。
姬冶跟李太监二人恨不得住在石脂地里，俩人也不嫌脏，淤泥地里也踩了进去。
楼淮祀特地用竹辇将二人抬回来，李太监被颠得五脏六腑险些翻了个个，他就说姓楼的小兔崽子不安好心。临进府前，李太监与姬冶感叹道：“三皇子，您说，咱们有了这些石脂，或征伐，或御外敌，是不是如虎添翼啊？”
姬冶尽数往姬央身上一推：“阿父自有决断。”
李太监又懵懂不解道：“小郎君有心啊，奴婢只想着：知州即是小郎君，小郎君即是知州，却作两次宴请。奴婢这一把年纪，老喽，不懂少年人的行事喽。”
姬冶笑了笑：“李阿公，阿祀这是嫌自己舌头不够灵敏，请了帮手来呢。”
李太监啧啧称奇：“ 小郎君这舌头都开出花来了，还不够灵巧的？”从小到大就是话篓子，叽咕个没完没了，编哄人那是一套又一套，“奴婢识得俞郎君，这梅明府倒是不曾听闻。”
姬冶指尖微动，道：“李阿公，梅萼清不过边蛮之城的小小县令，李阿公哪得听闻。”
李太监也笑道：“栖州三位明府呢，小郎君只请了梅明府，奴婢想着，这位梅县令定有过人之处。”
姬冶点头：“阿祀来栖州时与他同行，许有私交。”
李太监又道：“听闻还是吏部侍郎的女婿，李侍郎也不知怎想的，倒由着女婿自请栖州。”
姬冶笑而不答，说没听闻，知道得却不少。他祖父是一心想要将石脂留作火器用，他阿父却是暧昧不明。李太监这边他不靠，楼淮祀那边他也无意去站。就是不知阿祀怎么卖他葫芦里的药。
楼淮祀与俞子离恭侯在院中，小院布置得雅致，石脂点了灯树灯台，院中亮如白昼，丫环仆役穿梭，乍看热闹非凡。
这热闹等得上菜时，姬冶与李太监就觉不对。寻常宴席的看盘，大都奉的鲜果，好看还有清香，再便是面塑，和面捏了人，添上彩，精巧有趣。栖州府倒好，上一盘带泥的老姜，摆一边辛味冲鼻。再上的干果，香药梨条、葡萄干等物是一样没有，枣子干巴一点倒也还凑合，可这一截截的草头算什么？
楼淮祀坐上方，捞起一根，横咬一口，嚼几嚼，呸呸几声，吐出几口渣来：“这根老了些。”再热情招呼，“三皇子，李太监，尝尝栖州的零嘴，老少皆宜之物，别嫌弃，栖州穷啊，你二位别嫌它貌若杂草，只些些有点甜味，有些百姓还吃不起它。金贵啊。”

第134章
貌若杂草？这分明就是杂草。
姬冶和李太监对视一眼：这是要哭穷呢。
李太监那张白扑扑、粉嫩嫩，细纹没几道的婆婆脸波不平浪不兴, 伸手拿过根甜脑, 剥去嫩叶, 放进嘴里细细嚼、慢慢品，阴里夹着阳，阳里夹着阴的嗓子里挤出几声笑意：“果然是稀罕之物, 味甘有回甜，润喉且滋心肺, 难得难得, 奴婢在宫中都不曾尝过如许滋味, 回味无穷啊。”
姬冶轻笑出声，他是无意品尝这“稀罕物”, 执起酒杯试图遮掩一二, 酒未入口, 就闻到丝丝酸涩味……这是酒还是醋？姬冶重又将酒杯放回桌案上，他怀疑今晚这宴席上还有没有什么可食之物。
对面陪席的卫放眼巴巴地在那张望, 眼看着姬冶举杯，还不等他偷笑，又眼睁睁地看着姬冶重放了回去, 害得卫放失落不已。不过, 他念头一转，又得意起来，他赴宴之前好生消受了一顿佳肴，羊签、炖鸭、百果煨仔鸡, 哈，哈，都是香浓好滋味。
上方楼淮祀和俞子离、梅萼清打打眉眼官司，楼淮祀自忖自己脸皮不薄，李太监这个惯会装腔作势居然也是个厚脸皮，顺着他的话就把甜脑儿吹成了佳肴：“李太监既吃得好，回京时下本官为上皇备上一份，让上皇也尝个鲜。”
李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恭维：“这是知州的一片孝心。”
楼淮祀干笑几声：“三皇子与李太监开怀畅饮，为了款待了二位，本官可是掏空了府衙的家底，二位有所不知，寻常之时，府中官吏吃的都是腌菜。”
李太监摇头晃脑：“啊呀，腌菜亦有别样滋味，比方这醋芹，上皇也喜欢 ，京外丁四食铺家的醋芹比宫中的地道，上皇白龙鱼服还去亲尝呢。”
楼淮祀暗恨：这老西油盐不进啊。干脆衣袍一撩，离座跑到李太监食案边，要了一个蒲团，将袖子一挽，笑道：“老李，你我许久不曾对饮了吧，论年岁一你还是我长辈呢，我伺侯你啊。”
“不敢不敢，知州折煞奴婢了。”李太监诚惶诚恐。
“见外了，见外了。”楼淮祀热情如熊熊烈火，“你小时侯，我还抱过你呐……”
“啊……？”
“嘴瓢了，你抱过我，是你抱过我。”楼淮祀大笑，还拉拉李太监的衣袖，“我这童子尿还尿湿过你的衣衫呢。”
李太监脸上满是虚情假意的笑：“知州如今已贵为一知之首，无知稚子之时的小事，虽无伤大雅，却也不必再提了吧。”
“老李还跟我外道上了。”楼淮祀取过羹匙，在鱼冻盘里一阵子捣鼓，舀了满满一勺的鱼冻上来，“来来，尝尝这道栖州名菜。”
李太监连连摆手：“奴婢自己……”嘴一张就被楼淮祀塞了满嘴鱼冻，那腥的，直冲着天灵盖，不敢多嚼咽下去，“颇为……鲜美……”
“栖州大湖小河，长短水道烂水沟，少牲畜鸭禽，多鱼虾蟹贝，老李，你看这酱，一只虾的百子千孙子都在里面，一口下去，成百上千条虾命，造孽归造孽，架不住下饭。” 楼淮祀又是满满一勺虾酱喂进李太监嘴中，齁得他脸都歪了。
李太监嘴里咸得发了苦，赶紧一口饮进杯中酒，去去味，这一口，活跟饮了一口泡得冒酸泡的烂席子水似，令人直反胃。
楼淮祀憋着坏，默默递上一块草稞稞，好歹无有异味，虽糙了点，还有草香呢，就是不太好嚼，嚼得面都化了，嘴里还有一团子草筋，咽嘛又咽不下。
李太监又嚼了半天，无法，拿袖子遮脸吐在小碟子。
旁边楼淮祀幽幽一声叹息，端得是忧国忧民、苦大仇深：“盘中餐艰辛啊！”拿袖子拭拭眼角，映日桃花眼中一滴晶莹泪，“村童也就四时八节方吃得草稞稞，这吐出渣来，定会讨得一顿打。”
李太监拿手帕擦擦嘴，茫茫然问道：“奴婢还当是时令吃食哩。”他虽不知里头掺得什么野蔬，想来也是一岁一枯一荣，过了季侯便枯黄不可食，还能四时八节年头至年尾的？
“老李你这就是富贵人的想当然，农家哪讲究得什么时令，你看草稞稞里头的鼠儿草，生在早春之时，鲜嫩也不过半旬。但可以采下来晒晒干嘛藏起来嘛，等吃时再拿水泡发和面。金贵啊。”
李太监动动嘴唇，道：“民间之智，民间之智，奴婢惭愧，语出何不食肉糜之言。”
“栖州之民不易啊，唉。”
李太监眼角抖动一下，笑道：“奴婢看知州的私宴倒颇为丰盛。”
“皆是娘子的陪嫁私房。”楼淮祀眼神里透着羞愧，“好些还都是千里迢迢从禹京拉来的，也就那竹象虫土生土长。”
“哈哈，竟是如此……”李太监打个哈哈，很是后悔自己多此一问。
楼淮祀打蛇缠上棍，给李太监夹了一筷子“踏破万里边沙”，再满上“百年陈酿”，道：“老李，你我就不必外道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大家不必再遮掩，你与三皇子所来为的是石脂，老李你与三皇子在上皇与圣上跟前多多美言几句，听我们细说石脂之于栖州，如救命神药之于垂危之人。老李，栖州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平民百姓就指望老李你的良言救世，就如那口虾酱，于你张张口，于虾，那就是千千万万子孙的活命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张口间能造多少层佛塔，死后都能去凡体化仙骨了，至少也能捞个土地神当当。老李，意下如何？”
李太监大惊失色，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知州，上皇与圣上圣明烛照，岂是偏听偏信之君，奴婢万万不敢在二圣跟前胡言乱语。”
“对啊，祖父与舅舅自然不会听佞幸小人之言，偏听不可取，然，兼听则明。什么人的话都要听一听嘛，老李，推三阻四的，莫不是暗指外祖父与舅舅处事不明？”
“知州可是冤死我喽，这栖州也不缺池子，奴婢干脆就近寻个地跳进去以证清白。”李太监捶胸顿足叫起撞天屈起来，自从楼家这小崽子知事后，他就敢往他身边凑，离他身边近一寸，脑袋搬家的危险多一分。
楼淮祀无奈道：“老李，你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脾性改改，这一把年纪的，还当自己是娇娘呢。”
李太监被堵得胸口发闷，吃下的草稞稞反顶上来，自觉自己便是穿了牛鼻的老牛，愣被强摁着吃水。能在姬景元身边从小内侍混成大太监岂是寻常人。无论楼淮祀如何歪缠，李太监愣是装傻充楞不接话音。
姬冶闲坐在那，好似不曾听到楼淮祀与李太监的对话，对着一桌菜挑挑拣拣，能吃的还真没几样，各样咸鱼他筷子都懒怠伸过去，蚌肉螺肉烫得过老，嚼半天也嚼不动。中间还有一个空盘，不知是装盛什么的。
始一神出鬼没地飘出来，移至姬冶身边，揖一礼，道：“小人奉知州之命，为三皇子片鱼脍。栖州无藏冰，鱼脍现片才新鲜。”
这话说得很有些道理，不过……姬冶看了一眼坐在李太监身边滔滔不绝的楼淮祀，这人就没想过好好待客。
只见仆从抱上两个圆肚阔口粗陶瓮，又送上一方桌案，就见始一锃得拔出一把尖刀，手一甩立于案几上，再从陶瓮中抓出一尾摆头甩尾的活鱼来。始一片鱼许是好手，抓鱼的手法却很生疏，好几次差点让鱼逃脱了去。李太监坐那被甩了一头一脸的养鱼水。
始一羞恼之下，抄过小锤砸死了鱼，去鳞剖肚…场面血腥不堪，鱼腥漫漫四溢，虽片下的鱼肉晶莹剔透，薄可透光，铺在盘中有如冷玉，姬冶愣是提不起一吃的兴致。
他不吃，梅萼清却是吃得津津有味，酸不啦几的酒他吃得，满是草筋的草稞稞就着鱼生、咸鱼也吃得，再吃几口豆腐、野菜清清肠胃，酒足饭亦饱。
“见笑，下官少食荤腥，腹内少油嘴中寡淡，吃相不雅，贻笑大方了，哈哈哈。”梅萼清取过侍婢奉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姬冶与李太监又看俞子离，俞子离端坐在那，淡然一笑，道：“这酒不错。”
梅萼清接口道：“当得佳酿，似酒非酒，似醋非醋，为酒可当宴饮，为醋可去腥臊。为人随心所欲，为物物尽其用，都乃天之幸，不可辜负。”
姬冶与李太监悄悄互换一个眼色，折腾也折腾了，楼淮祀的唾沫星也飞了半天了，宴中的重头菜也该上来，不过，姬冶与李太监原本都以为这道菜是俞子离上的，没想到却是梅萼清。
梅萼清不慌不忙，离座起身，捧起始一留下的那口养鱼的陶瓮：“下官斗胆敢问三皇子与李太监，水有何用？”
姬冶略一沉吟，道：“梅明府只管道明下文。”他又不是鱼，扔个饵下来，就去张嘴。
“都道水为万物之源，入诗入画入曲，孔夫子见水奔流生感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荀子.王制》中又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骚客也罢，君王也好，借水都有警世之言。可这水之于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做饭、烧水、洗衣……用处皆以民生相关，老百姓看水生不出感悟，只知它有万用，离了活不下去。”
“这水有万用，如若只取一样，禁余者当如何？”
梅萼清伸指道：“再如石脂，亦有万用，禁余者只为火器，何其可惜。”

第135章
“水有万用，石脂未必有万用。”李太监谨守本份, 只听不说, 姬冶却不行, 这天下到底是姬家的，于公于私他都希望国泰民安，于国于民有利之事, 他再不羁也要仔细过问，“许我孤陋寡闻, 石脂一作照明之用, 比寻常菜油、脂油都明亮几分；再便是做火器之用, 火箭、火油桶、火油柜车，皆是攻城拔寨之利器。”
“如若做照明有, 有灯烛、有蜡烛, 再添一样石脂也不过锦上添花。 ”姬冶说道。
梅萼清笑了笑：“三皇子所说不假, 但蜡烛价贵，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黄蜡也好、白蜡也罢, 都是稀少之物，也只皇家士族富户方用它。纵如此亦是供不应求，便是宫中也不是处处点蜡不点灯的。”
姬冶点头称是。
“美人含怒夺灯去, 问郎知是几更天。寻常人家用的都是灯台, 一灯如豆，照之昏昏。禹京油价，一斤百文钱，还是物贱之时, 且油色不亮。三皇子，民间若逢桔子大年，一斤不过五六文，柑子一文钱得一个，一石米六七百文钱，一升也不过六七文，在栖州这一斤油若是换成鱼，能饱二十人。这一斤油，一户祖父孙三代十口人，若是敞开来吃可撑得几日？富贵人家用油，食之，或煎或炸，得美味佳肴，寻常百姓万万不敢如此，蒸、煮、炖，点些油进去，便算添了荤。若是照明，富贵之家，蜡烛灯烛喧嚣长夜，火树光明犹胜白昼；然寻常人家，近昏灯压针钱，燎发丝不自知，尤恐姑婆喝骂费灯油，再有贫家学子，无钱市灯油，只得囊萤夜读。”
姬冶听罢，叹口气：“民生多艰辛。”
梅萼清笑道：“三皇子知民艰，是民之幸。”他续道，“石脂现世，非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姬冶想了想道：“我来时也读武经，也读兵器谱，猛火油柜用得便是石脂，焰出几丈，中者皮肉糜烂，水浇反炽。梅明府，如今既有石脂，不制猛火油柜岂不可惜？”
“不错，猛火油柜实乃利器，三皇子，油柜宜守城，兵临城下之时方有其十成威利，御敌追击时倒不显其威，尤其蛮族多骑兵，来去如风，他们马快，火油柜笨重，需车拉，不够灵便。栖州这么多石脂，都存那做火油柜？有削良材作椽不作梁之嫌。”
俞子离插嘴道：“俞某私下愚见，兵家火器，□□犹胜石脂，且石脂许有它用，老太医认为石脂可入药。”
姬冶眸光微闪：“小师叔，如今军中使用的火箭便是□□，但用来伤敌，未见其威，大都用作焚毁车、粮。对上蛮族更是未见长处。”
“石脂亦然。”俞子离道。
梅萼清接道：“兵者方能止戈，火器不可不制，□□也罢，石脂也罢，都需藏贮。石脂分去一部分藏之用作火器，余者用于民生。”
姬冶问道：“梅明府打算如何用？民间石脂泛滥，被有心收集以作他用又当如何？”
梅萼清道：“官家设石脂铺，贱价售与民。”
楼淮祀坐那嚼着甜脑儿，边听边嚼，嚼了小半盘，听到这，大摇其头，道：“梅老头，我还当你有什么高见，原来就是开个石脂脚店？官家要开也要开正店，先卖与商贾，商贾再零卖于民。”
梅萼清一愣：“这……”
姬冶扭头看向楼淮祀：“若是商贾囤居奇货，再高价卖出，肥的不过商贾的荷囊，寻常百姓仍是不得便宜。”
“一来，石脂不比油，能吃能照明，本就逊色一分，再一它有异味，再逊一分。商贾囤了它，卖得比油还贵，哪个愿买。又不是盐这种不可惑缺之物。再再说了，要官吏何用？由着他们囤卖？”
姬冶笑了笑：“你们把它市于市，流入蛮族又当如何？”
楼淮祀嚼着甜脑儿：“我看这便如咽噎废食。就如蛮族的快马，难道他们怕马贩偷将马卖与我们，就不做马匹的买卖？我看蛮夷各族也有互市，前几年我们不还使计买了良驹来？。”
姬冶道：“那……无论是藏作火器，或者市于民，禹京都可接手。栖州官家开设一家脂店，便于栖州民。”
楼淮祀呸呸吐着甜脑儿，冷笑道：“再没见这般贪的，这是吃着碗里的还要霸着锅里的？”
他气得将脸拉得老长，梅萼清却不见一丝恼怒：“知州道石脂于栖州是救命良药，再有道理不过。”他走近姬冶，笑道，“三皇子伸手。”
姬冶一扬眉，不知梅萼清做什么戏法，依言伸出手来。
梅萼清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圆鼓鼓的荷囊，将囊中物尽数倾倒在姬冶手中。一旁李太监伸长了脖子来看，原来是一捧如血如玛瑙的血米。

第136章
“血米又为寿米，补血养肝延寿, 量少, 且多为贡米。”梅萼清略有得意之色, 问姬冶道，“三皇子，看下官的这一捧血米比之宫中御米如何？”
这下倒把姬冶难到了, 他吃过血米粥，里头放金丝枣、银耳、相思豆, 再点上蜜, 红香甘糯滑软, 但，没熬成粥前的血米, 他压根就没见过, 无从比较。
他没见过, 李太监却见过，过来撮了一小撮, 放在掌心，凑到灯台下：“梅明府，好米啊, 比之宫中江南丰合县上贡的血米更为上佳, 粒粒饱满，色色黑红，濡濡生晕，真如红玉一般。”丰合县特产血米, 被择为贡品，成色比之寻常的血米胜上一筹，但和梅萼清的这把血米比竟然，却是远远不及。
“唯栖州水土能养。”梅萼清笑道，“今岁下官在辖下泽栖辟了十亩水田种它，浸了种催了芽，已撒播于秧田上。血米从种到收，纵是栖州地暖，也只种得一季，实为米中珍品。寻常稻米风调雨顺无有虫害一亩地能收二石粮，血米至多收一石五斗，然市上甲等米一石价五百文钱，血米丰合县所产一石市价二贯钱，贡田所产有市无价，一石血米十贯不可求。”
楼淮祀扯扯嘴角，啧啧，梅老头竟还藏着掩着这一手，再看俞子离，显然也知道。唉，他小师叔这胳膊，从来都是反着长的。
姬冶正襟危坐，做了手势，道：“梅明府请坐，只把话说透。”
梅萼清依言坐下，道：“下官原本打算，到秋时收获了血米，便诱以米商，米商出资填湖造田，三年所种血米尽归米商所有，三岁后复归于公。之于民，一亩地出三年劳力，三岁后即得其田，官府不收田价。”
楼淮祀听得惊诧不已，梅老头好算计，栖州苦穷，无力也无钱填湖造田，他便去哄骗米商，算起来好像栖州吃了亏，填一亩地雇十几役夫，水浅几日可成，水深十日差不离，出工钱出饭食能费多少银钱？却能得三年所出的血米。米商觉得这买卖划算。平头百姓虽白给米商种了三年粮，但这三年的劳力却能换得一亩良田，也算得白给。
李太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道：“奴婢有不解处，想问问梅明府。这历来物以稀为贵，血米米价居高不下，实因产量有限，若是栖州遍造良田种植血米，这米价必跌，这……米商长于商贾之道，操持得贱业铜臭，低买高卖，无不是精算之辈，他们一拨拉算盘珠子，明白其中的干系，许就此不愿造田？”李太监道。
“三年所出尽抵得米商本钱，纵使红米价跌，亦高于白米。商贾从来变通，一年所出，其价居高，士族高门食之；二年充于市，价美，富贵之家亦可食之。米商立不败之地。再退一万步，纵不种红米，还能种粳米、籼米，一年两熟，亩产犹胜别处。”梅萼清道。
姬冶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脾性：“明府所尽与石脂有何相关。”
梅萼清长叹一口气：“三皇子，以红米诱于米商，乃是长计，一年两年皆不可成。再者栖州土肥，种田却不易，多水患多虫害，需得精心伺弄，三年无利期间百姓不得不咬牙苦熬。石脂现世却可相辅造田之策，所得之利，其一、可缓解民生重担；其二、可养兵，护一地平安；其三、可治修水利城廓。”
“焉知栖州不可成鱼米之乡？可种稻米，多有河鲜，生药材，出石脂，样样皆利于民生国祚。”
俞子离献上一幅画卷：“这是云栖泽栖末谷村的水道图书，俞某不才，粗画了水利造田图，敬请三皇子与李太监呈于二圣，再问工部是否是可行之事。”
姬冶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楼淮祀灿烂一笑：“不如开个榷场如何？”
姬冶、梅萼清、俞子离等人兼看了过来，楼淮祀阴阴一笑：“辟出一块地效仿边城搭一榷场，边城榷场市异族，栖州的榷场市邻州，我们在里面市卖石脂、红米、药材、虫金，还有各种鱼酢，虽是贱价之物，薄利多销嘛。再有石脂与红米，必须在栖州集散，往来商客，物易南北，如若有意来栖州买石脂、红米，空手来多不划算，少不得也要带当地土产市卖。”
梅萼清怔愣片刻，抚掌赞道：“妙。”
姬冶陷入深思之中，不由拿起酒杯抚摩，想得出神了，举杯就啜了一口，他心神不在酒上，不知不觉就把一杯酸不拉叽的醋酒饮吃光了。
楼淮祀蹦过来给他一个肘击：“三皇子，你几时回去？回去好好跟舅舅和外祖父说道说道。”又冲李太监一眨眼，“老李，你也别忘了，记得多多美言啊。”
李太监连声：“不敢不敢。”实则，依李太监的行事与忠心，栖州这边的事无论好坏，他必定一字不漏禀报给姬景元。
姬冶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的空酒杯一声轻笑，掷杯在桌，起身冲着楼淮祀冷笑：“哼，未见如此赶客的主人家。”嘲笑归嘲笑，姬冶确实归心似箭。
他行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既生归意，隔日就开始整理行装，楼淮祀盘着腿坐在桌案上，支着下巴，有些疑惑：“阿冶，你一向随意洒脱，这回来栖州倒似格外认真。”
姬冶立在书案前看着俞子离画的水利分布图，见问，终是答道：“阿祀，我现在不是稚童，也想为阿父好好办事，捞点功劳。”
“诶？”楼淮祀拉弦似得拉着调，笑道，“想立功，便是想要好处，阿冶，父子手足也讲究个有来有往，摊开手要是理所当然，却也不能次次两手一摊。看来，阿冶想要的好处还不小。”
姬冶说得稀疏平常：“我想娶卫氏为妻。”
“咯噔”楼淮祀一惊之下，下巴打滑，再一扬头撞在窗棂上：“卫氏？卫絮？”
姬冶怒道：“你怎能直呼闺名，有家有业，半点都不懂避讳 。”
“你不是要效五舅去海中看鲲鹏访蓬莱，脸一翻就想娶妻生子，还想跟我当连襟。”楼淮祀揉着脑袋，“你一男儿郎，还是木芙蓉投生的，一日三变色的？”
姬冶面上一红，又硬梆梆道：“你懂什么？……卫氏很不错，我见不得她嫁与别家，自是要求娶。”
“我家大姨子品貌双全，惜乎失怙失恃，配你这个三皇子嘛身份体面有些不够。”
姬冶道：“我虽贵为皇子，却无寸功，拿什么跟阿父提及心中所求？我既有心求娶，怎能让厮守之人受委屈。”
楼淮祀挤挤眉眼，怀疑姬冶与卫絮一路同行时暗通款曲……
“依我之见，舅舅在亲事是难得开明，倒是外祖父苛刻些。”
姬冶不知想到什么，道：“倒也不尽然。话又说回来，栖州、石脂事关重大，不可慢待，我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应付了事。”
楼淮祀轻嗤几声。
姬冶郑重问道：“阿祀，你私下己见，围湖造田，化夷地为粮米之乡有几分可行？”
楼淮祀不甚在意道：“可不可行，试过方知，纸上谈兵、推演成败全是空想。话，从来有好有坏、有正有反，只拿嘴说，引经据典、论古诉今，同一件事都能说出两样结局。 ”他揽着姬冶的肩，笑起来，“阿冶，舅舅这次遣了你来，八成石脂事便会交与你，纵使届时还会另外遣人襄助，要么直接明里以你为主，要么暗里以你为主。你我兄弟，彼此协同也便宜，对了，你记得多带些好兵来，一来嘛，石脂的沼田人手看管，二来嘛，这栖州不大太平，我要是建好榷场，客商也引了过来，水道上全是打劫那还办什么事？趁早回被窝睡大头觉。”
“今岁你就要办榷场？”姬冶吃惊。梅萼清的红米还是秧苗呢。
“今岁先卖石脂和流仙钗，流仙钗等娘子那边打造几支精美的，我再敲锣打鼓送进京中。不过，既办事就要往大里办，我先拿石脂的名头办一件大事。”
“是何大事？”姬冶生怕他胡作非为，追问。
楼淮祀刚要张嘴，一转念又闭上了口舌，道：“诶，你先快点回京，让舅舅对于石脂的去留下一道明旨，许我买卖，我这才施为。不然朝中决定全采回去做火器，我再多的念头也是白搭。”
姬冶深知此话理，将归程又提快了几日。卫絮听他这么快就要回禹京，微有些不自在，拂琴一曲送别。
姬冶与李太监来得隐秘，宋光那还是得知栖州有禹京来客，就是没搞明白来者何人，在那探头探脑打探了好几天也没打探出所以然来，直急得晚间睡在那抓心挠肝。宋光请的狗头军师提议:暗箭不如明刀，郎君背地猜疑，不如亲身上门动问。
宋光一听有理，抬了一坛子酒便跑来找楼淮祀。
楼淮祀极为大方：“宋兄想知道禹京来了什么人？事无不可对人言，来得是三皇子与上皇身边的李太监。”
宋光圆圆脸呯得快摊成了饼，咬着舌：“那那那……人……人……”
“刚走没多久，宋兄要是快马加鞭还能在城外码头折柳相送。”楼淮祀道。
宋光直着两眼，捶捶胸口，幽怨缠绵地看了楼淮祀好几眼，凄凄婉婉地滚走了。

第137章
姬冶跟李太监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楼淮祀摩拳擦掌, 催着卫繁打流仙钗, 大肆收购虫壳。卫繁拉着卫絮, 姐妹二人点了人手去村落收虫子，人手不够，家中的婆子都派了出去。只是, 出师不捷，话语不通。栖州城附近还好些, 连猜带蒙的彼此都能听懂大概, 再走远点, 就是鸡同鸭讲。
那些婆子满怀壮志，抬头挺胸到村中, 哗啦, 被围个水泄不通。这些村落一年也见不到一个异乡人, 忽得来了一个穿得体面、操着外地语的婆子，立马呼朋唤友过来看稀奇。你说的, 我听不懂，我说的，你也听不懂, 大家七嘴八舌唠半天, 都嫌对方说得的是鸟语。
等得又比又画，一头雾水又笼烟云，以为听懂的，听岔的, 还是半点没懂的，大家凑一块谁也说服不了谁，婆子被围在中间出了一身臭汗，一个头两个大。
贾先生跟着跑了几个村，老命都快去了半条，卫繁心生不忍，一把年纪了，不好再东奔西跑。
卫絮出主意道：“不如在城中张布告，招募会官话又通一二土语的学子书生。”
卫繁一听有理，反正她不差钱，又道：“大姐姐，都说入乡随俗，你我要不要学些栖州话。”
楼淮祀将下巴一扬，拿着下眼睑看人，趾高气扬道：“还叫我们迁就他们？叫他们学官家话。”
卫繁道：“就怕他们不愿学。”
楼淮祀道：“在府外长街空出一个院子里来作学馆，招募来的学子书生分几个来当老师，月俸三两银。愿来学的学生不要学资，还供茶饭，小有所成能说得家常用话，便能一份短工，日俸三十文。”
卫絮两眼一亮，笑道：“这是好事，勉强也算得开民智。”
卫繁吹捧：“夫君想得最周到了。”
原本只想要劳力的楼淮祀半点不心虚地接下了夸赞。
这种学馆要的先生又不需多大的学问，打油诗不会一首都不要紧，只要识得字，土语也不必说得如何尽善尽美，彼此能通，无误就好。
布告一张出去，立时来了好些半桶水的书生学子，这些人考科举够呛，纯浪费路资，去私塾教书也是误人子弟，平日也就只能靠着替人写写书信糊糊口，半饥半饱面黄肌瘦。
在这半拉调子的学馆当个不像不样的先生一月能得三两银，这与天上掉馅饼无异，十几个书生连斯文都顾不上了，差点没大打出手。
俞子离还饶有兴致的写了个门匾赠与楼淮祀“知半学馆”。楼淮祀也不介意其中的讥笑，叫人刻了匾牌，挂在门楣上，还叫来舞狮，敲锣的呛呛一通热闹。
府外长街自被楼淮祀买下后，日夜有人巡逻，栖州民好奇得要死，碍于巡街的太凶了不敢过来。这次借着半知学馆的东风，还是府外长街头次任由栖州民进出。
真是一街之隔两样天地。
栖州长街矮屋夯土道，臭气熏天排水沟，烂菜叶子臭咸鱼。再看府外长街，墙白瓦黑，虽然也是夯土道，却夯得又紧又实，道边排水沟又且宽，还种了草木。
无从比较，无有嫉妒。看了这两条街的云泥之别，不少栖州民吃惊之余还生了怨怼之心。贾先生见势不妙，特地找了牛叔，府外长街需多加人手日夜巡逻，谨防恶民偷盗。果然当夜就有贼人拿绳索攀上屋顶，试图盗窃纵火。牛叔早有防备，拿下后尽数投入了栖州大牢。
楼淮祀手黑心狠，遣了差役顺着栖州主街敲着锣宣告罪行，将几个贼犯拉到栖州主街，当众摁倒在刑凳上笞打三十板，半死后拖回牢中，养几日后打算拉去清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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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冶那边赶紧赶慢回到禹京，带着俞子离的水利图造图，还有楼淮祀的大白话奏折。
不过……
姬冶瞪着缩头缩脑恨不得缩成寸高，藏在兜中的卫放。
“我与李阿公有要事，这才匆匆回禹京，你又为什么回去？”
卫放无辜地眨了眨眼，小心地躲在李太监背后，娇里娇气道：“我回禹京给家里道平安，大姐姐和妹妹在栖州万事安好，祖父祖母阿爹阿娘大可放心。”
姬冶皱眉：“区区小事，哪用得你跋山涉水亲自递信？”
卫放吭吭哧哧道：“外人报的信哪里有自家人报的信，让人安心嘛。”以拿衣袖擦擦眼角，“再说，我想念阿爹阿娘了。三皇子放心，看了阿爹阿娘后，我还是会去栖州哒。”
姬冶冷笑：“就怕你暗里藏奸。”
卫放一脑门冷汗，委屈道：“没有没有……我是真的想念阿爹阿娘。”说罢，甩着泪掩面逃进船舱中了。
等得船到禹京，卫放就跟鬼撵似得，飞快地与姬冶作别，回侯府去了。姬冶一看卫放这副心里有鬼的模样，遂吩咐属下盯梢。
李太监就没见过将心虚满写面上的人物，想宫中从上到下、从尊到卑，这等一眼望去几根肠子一清二楚的，大都尸体化白骨。再看卫放，生龙活虎的，真是难得啊。
姬冶与李太监将栖州巨细靡遗禀告于姬央和姬景元。姬央与姬景元父子二人惊喜之余为此争论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姬景元退了一步。
姬央这两三年也慢慢学得几分无赖迂回手段，自己亲爹自从活蹦乱跳之后，就爱干政，不想弑父，又不想分权，只得兵行奇招。不决之事，姬央不但不避及姬景元，反倒主动示之，却又咬死决断不松口。
这倒挠到了姬景元的痒处，儿子要是对自己避忌，他全身反骨倒竖，说不定就能干出重夺权柄之事，但姬央愿意将事与自己商议，二人虽决断不同，到底为姬家皇图霸业千秋百代的谋划，事无尽善，既各有优劣，他大人大度，还是愿意退一步辅佐儿子治理朝政的。
朝会之时，楼淮祀白话奏折一石激起千层浪，六部、武将又吵成一团，武将、兵部巴不得石脂都用于兵事，户部、工部却附和君皇之意，一部分用于民生，一部分用于兵事。尚宰相笑眯眯的，民生、兵事都不可轻忽，但石脂收归国有，栖州有功，君上另行嘉奖。
至于栖州占取石脂获利再行造田之事，可行却非优取。
栖州多虫害，多沼毒，野有恶兽，且多水患，天下百州，另有天时地利之沃土，何不择来造田，不比在栖州省力百倍。栖州往上数几百年都是恶地，败短之处数之不清，焉知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石脂是在栖州发现的，得利却在它州？
国之财富，怎能以州论，当以一国论之。
姬冶一个光头皇子，身无要职，在朝上据理力争，质问：“栖州可是弃民？栖州之民莫非不是君皇子民？”
尚相则诘问：“何不力施刀刃？”
姬央终是力扛了百官之意，敕令栖州占取石脂四成，国取五成，一成藏制火器，在栖州设脂局，设一卿二丞，统理栖州石脂采收、售卖之事，另遣一千兵安守，皇三子姬冶代领工部侍郎赴栖州监察脂局，兼领脂局一丞，另少卿、一丞从京中抽调。
至于栖州造田之事，各种隐忧，仍需长计，但允栖州官府自行。
姬冶长出一口气，越发认定表弟楼淮祀的离京自己阿父在其中定有手笔，栖州就算没有石脂现事，阿父也是有心治理。
皇长子与皇二子因姬冶领了石脂的事，面上恭贺，肚里却是不大高兴。姬冶哪管自己两个兄长高不高兴，他回禹京后连行囊都不曾拆，都不必重新整理，増増减减又可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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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侯府得了朝会的消息，卫放扔下手中的骰子直奔卫询的书院：“祖父，祖父，圣上许令，四成石脂归于栖州。”
卫询笑到：“倒让孙女婿猜着了。”
卫放才不管这些，有些急不可耐道：“祖父，阿祀说要将石脂的名头卖给僧道，石脂燃火，是叫佛火莲花，还是道家火精，端看他们哪家愿意多出银钱……阿祀说，不拘银钱，宝物也可充数。反正这些出家人有钱。”
卫询在书房里绕了一圈，他年轻时将僧道得罪狠了，痛地里这些秃驴牛鼻子肯定恨毒了他，不知如何诅咒唾骂，如今他一大把年纪了，再坑僧道一记，有些下不手：“唉！这可是要结死仇啊。”
卫放吃惊：“原来咱们家与和尚道士不是死仇？”
卫询吹吹胡子：“怎就是死敌？你小时你阿父还带你住过寺中，若是死敌，早将你们父子几棍子打出去了。”又叹口气，“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咱们就算不是如日中天，那也算得简在帝心，现在嘛…”
当年他坑惨佛道，这些年佛道重兴，香火鼎盛，又坑一把……卫询下不了手是假，有些胆怯倒真。
卫放被楼淮祀哄住，一门心思偏拐，道：“阿祀说这算不得坑人，神火现世，哪家得了它，声望神誉更上一层楼，更得信徒的追捧信奉，花再多的钱也不冤，实乃双赢之事。”

第138章
双赢个……屁……
卫询真想喷孙子一脸唾沫星子，他年轻能因为迁怒搞得佛道怨声载道, 显不什么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双赢, 佛或道赢得名, 他楼淮祀赢得利，你我赢得什么？”
卫放呆了，吱唔：“阿祀……我妹夫, 您老的孙女婿，不自家人？阿祀赢了, 就是卫家赢了。”
“胡说。”卫询直吹胡子, “一棵树那还分叉呢, 连理同枝那也有亲疏之分，楼卫虽结两姓之好, 到底有两姓之别。彼此都有好处, 那添柴拨火自是情理之中, 再不济，一家吃肉, 剩下残羹稀汤，也算饱腹，遇到难处, 你托我一把, 我拉你一手，算得互助。但，一家冲锋陷阵，一家背后击鼓, 那便有些大不妥。”
卫放听得两眼直懵圈，有听没有懂：“祖……祖父……”
这孙子太蠢，卫询不得不掰开了揉碎了说与他听：“你老师列了一张名单与你，尽列京中不可开罪之世家豪族，祖父再教你一样，合宜之时行合宜之事。”
“当年我寻佛道的晦气，那是顺应上意。 ”卫询往上指了指，“只要没捅出天大的窟窿，自有兜底。孙儿，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卫家早已边缘，只剩得薄薄一层荣光，几可透光，经不得折腾，卫家最好龟缩家中，安安份份，混吃等死。”
卫放越发呆了：“祖父的之意，卫家做膏梁纨绔才有出路？”
卫询哀痛地看他一眼，沉声道：“卫家都如你这般的，还是当纨绔稳妥些。”
卫询气道：“那祖父还嫌弃我不干正事。”
卫询安抚道：“我嫌归嫌，也不曾鞭笞你去建功立业。”他叫卫询坐下，“你听祖父为你道明这里干系。佛家也好，道家也罢，真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得遇春风遍生荒野，朝迭更替，他们起起伏伏，势微有之，兴盛有之，却是长存不灭。此等存在岂不令人心生忌惮？他们信众万千，一呼百应，这些信众献妻献子献银献心肝，再得神迹加持，广大信众怕是肝脑涂地再所不惜。为君者，可能坐视不理。将神火宣之于众，渲染广传的卫家又能有什么好果子？”
“可……可卖名号的是阿祀？”卫放呆滞。
卫询一挽袖袍：“蠢货。阿祀是圣上的亲外甥，你是圣上什么人？”然后睨一眼卫放，“这回听懂了没有？再听不懂，也只能等下辈子明白了。”
卫放挺挺胸：“祖父示免看低了我，不就是这事做了，皇上会不高兴嘛。”
卫询抚须赞道：“不错，总算没蠢到家。”
卫放困兽似得绕着书房转转圈，敲了敲自己脑袋，敲了半天，总算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什么说漏了：“不对不对，祖父，阿祀说还有后着。我忘说了。”
“还有后着？”卫询纳闷，抬手就给孙子一记，“传话传个半截，你吃饭只吃半碗可好？”
卫放可怜地蹲在一边，道：“半碗便半碗，只吃酒肉也使得。”
气得卫询又把卫放逮住捶了几记，捶得舒心后再亲手煮了茶，塞一碗给卫放：“许你牛饮解解渴，说，还有什么后着？”
卫放捧着茶，心酸得差点掉下泪来，他又不是待洗的衣裳，有事没事就捶他，痛死他了，抽抽鼻子道：“阿祀道，等得把佛道的银子骗过来，再说神火九天之物，神仙才用它点灯。人间帝皇心念子民，午间休憩，感应天召，神游九天与诸神同宴，见神火于民有用，求取之，诸神问人间帝国皇：长生、神火，何舍？帝思，遂弃长生而择神火，以赐天下光明、造福万民。”
卫询听了之后良久不语，卫放战战兢兢，在旁边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袓……祖父……”
良久，卫询才道：“你这个妹夫很不错，胆子大，不要脸，心又黑，手又重。真他娘的，一女二嫁也就算了，这还是西家睡东家吃啊。哈哈哈，不错不错，哈哈哈。”
卫放靠过来，细声细气问道：“祖父，你这是埋汰还是夸？”
卫询道：“自是夸赞。”想想这么重要的事，卫放居然能给落了，简直不可饶恕，揪着孙子又是一通捶，然后语重心长道，“大郎，这栖州你还得去，多多和你妹夫一道，学学他的无赖不要脸。”
“哦。”卫放点点头，心道：你不说我也去，虽然路上苦辛了点，栖州穷困了点，好赖没人打我，回家才几日，就被捶成猪头。
卫询又笑道：“阿祀这个送上门的孙女婿真是送着了，哈哈哈。”这事楼家也办得，楼长危人品贵重，不屑这些小道，长公主可没顾忌。楼淮祀偏偏让自家去办，那就是送功劳与卫家啊。这姻亲就结得有滋味了，比谢家好上万倍。卫询越想越高兴，精神抖擞地进宫跟姬央请命通气去了。
姬央笑斥了一声：“胡闹。”
姬景元却是整个人酸得冒了泡，他当皇帝时怎没一个外甥出来为他万世扬名，弃长生而择万民，此事若成，帝皇在百姓心中是何等声望？自己这个二子给外孙子灌了什么样的迷魂汤，事事以舅舅为先，坑佛与道的银子还不忘给自己舅舅脸上贴金。自己还不疼爱外孙子？就疼出这等偏心眼的小白眼狼？
姬央心中熨帖，看自己老父亲嫉妒得脸都歪了，从头到脚泛着难以言说的舒爽，得人偏爱的滋味，真如酷暑一碗雪酪，又甜又凉又入心。
“阿笙这个儿子倒是白帮你养了。”姬景元酸溜溜道。也没见楼淮祀捧他爹娘的臭脚，一心偏拐舅舅。
姬央低眸轻笑，刹那柔情，似流风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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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询对付僧道那真如卖油老翁滴油入铜钱孔，手熟啊。一夕之间，卫家积攒下的那点人脉尽数出动，家中人手插针似得插入禹京街头巷尾：栖州有神火惊现人间几日内遍传禹京的大街小巷。
卫询还在闹街弄了一缸水，倒一层油，一点火，腾得火焰蹿老高，一旁搁一坛石脂示众，非油非水，天赐之物，胆大去添上一勺，火焰再往上蹿一蹿。
再便有异说遍生，神火现于栖州时，水泽之上忽有蓝火生成元始天尊样貌，实乃天尊他老人家赐火于人间，若问此火是什么来历，火精也。道家还没高兴呢，就又有异说，说火生水上之时，分明是佛陀样貌，此乃佛家莲火。两种异说有如东西二风，刮得满天飞叶。连拜火教都插了一杠，声称是教中圣火。不过，卫询嫌拜火教信众太少，不成气候，压根不理会。
不过几日，苦行僧、云游僧、游方道士先行起身去栖身一睹神迹，了悟佛法道义去了。
保国寺的主持矜持了几日，到底没矜持住，得道高僧看破生死，更有渡万民于苦海之心，徒子徒孙和信徒多多益善，这佛法无边方有莲火入世。
卫询立马又给石脂寻得一式妙用，化人。禹京内外盛行化人，官家还设化人场，人死后一烧，消罪业投好胎。
如保国寺也兴化人，烧前再做场法事，生前不管是杀人放火、□□掳掠，还是造的口业、身业通通随火焚净，魂归黄泉时，赤赤条条，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佛家求得供奉，信众求得往生，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现有“莲火”，化人大业更上一层楼。
红莲业火本就焚恶去业，虽来了人间，功效大打折扣，不比在地狱好使，那也是佛家圣火，化人时浇上一坛石脂，莲火盛开，为来生烧出一条康庄大道。高僧圆寂时拿莲火一烧，若真是得道高僧，还能烧出佛舍利来。还不怕信众和和尚趋之若鹜？
道家那边又是另一种说法，诸多牛鼻子道士一心炼丹，也没炼出什么神丹妙药来，如卫家的卫朗，丹药炼了一炉又一炉。延年益寿了？没有。四十不到就死了。哼，那是因为用的火不对，仙家炼丹用的什么火？或真火，或火精。人间的道士炼丹，架几根炭，这如何炼得出真丹？
两边信徒天天在禹京闹街看神火，心头也拱着一把火，都认为神火是自家的。保国寺与禹京的清善观见此声势，一来动了凡心，二来也是骑虎难下。两家也知这里头有皇家的手笔，主此事的是卫询……老仇人，实在不想打交道，干脆越过卫询跑去求见宗正寺，求赶赴栖州观摩神迹，请法门中教中莲火火精归于宗门。
姬冶再去栖州时，带着一千兵还有无数和尚道士。

第139章
楼淮祀摸着信鸽，掬着一把金黄的粟米喂它：“羽娘很是能干啊！”又戳戳在脚边咕咕叫的另一只, 训道, “青花郎, 你就知道吃，要你何用。”
卫繁挡开他的手，护道：“楼哥哥不要太苛责青花郎, 它也常常飞远路，很辛苦的。”
楼淮祀道：“加勉加勉。”松开鸽子, 陪着卫繁蹲在地上, “妹妹, 新的流仙钗打造得如何？”
卫繁有些苦恼道：“马巧匠得知要献给皇后，诚惶诚恐, 精益求精, 图样都画了好几张, 只嫌不够雅致，还立生死状, 钗不成，将人头奉上。”她为难道，“我拿马巧匠的人头又有什么用？”
“那倒不尽然, 人头还是有用的。”楼淮祀道。
“什么用处？”卫繁求问。
楼淮祀冲她一龇牙：“死人的人头, 当然是拿来吓人的。”
绿萼等人听得脸色直发白，自家小娘子也不知几时起，面色如常唠家常似得跟小郎主谈论令人毛骨悚然之事，什么人头啊什么啊死人啊, 在京中时，哪里会说这些。
“吓什么人？”卫繁饶有兴致的问。
“吓水贼。”楼淮祀答道，“就是栖州天热，尸体易腐烂，到时拿石灰腌上一腌。”他是半点不避讳的，与卫繁手拉手到了正堂。
方固从校场赶来，来得匆匆，一身的臭汗，见着卫繁时吓了一大跳，从椅子上蹦起来，赶紧将帽子戴上，生怕唐突冒犯了。
“方都尉不要拘谨，坐。”楼淮祀招呼人坐下。
方固实心眼的人，不知道楼淮祀的粗俗不讲究，两家来往，唯有通家之好才能不用回避女眷，小知州这是拿自己当自己人啊。赏识之恩难以回报，唯有马首是瞻。
“知州唤卑职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楼淮祀道：“方兄，招募来的新兵操练得如何？”
“不过勉强懂得规矩，外搭的空架子，尚不能经战事。”方固老实答道，“再者，刀不磨不快，兵不见血不悍。”
楼淮祀问道：“方兄，旧兵新兵有多少识得水性的？”
方固道：“不敢说全识得水性，但，九成九会泅水浮水。”
楼淮祀大喜：“很好。都尉我给你十条船，你每日领了人在紧要的水道上巡逻兼缉查船只，遇匪抓匪，遇贼抓贼，不论水盗人数多寡，一人可抓住擒，二人可杀，三人可灭，十人往上为众，可集人手清剿。他们要是伏诛便罢，若敢还手，杀无赦。在水道关口，架楼高的木架，将那些贼人尸首高悬示众。”
方固悚然一惊：“知州这般郑重其事，莫非有贼匪闹事的风声？”每年青黄不接时，正是贼人猖獗之时。
“那倒没有。”楼淮祀哪里知道这些，他道，“栖州有客人，不能让他们受到贼人的惊吓。”和尚、道士还有些瞎凑热闹的性命还是值钱，栖州乱糟糟的，别让水贼给劫杀了，“方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方固忍着难耐的兴奋，问都不愿多问，他闷在栖州这一两年，好好一个血性的汉子愣是为斗米折腰，都快忘了刀锋过咽喉，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的滋味。一个武将有仗可打，是幸事。方固越想越乐，大有急不可耐之意。
楼淮祀又叫他靠近，道：“告诉方兄我的规矩，若有缴获的贼脏，五成收归府库，三成散与手下的兄弟，另二成，方兄拿大头，我拿小头。大家发财。”
方固愣愣点头，欲言又止，这也算不成文的规矩，大都上峰都知脑袋挂腰上的买卖不易，大伙一块分肉吃酒，当然，也有贪的，自己吃肉，让手下官兵吃西北风。只……这些事，大都心照不宣，也就楼淮祀大大咧咧地说出口。
楼淮祀一挥手，不以为意道：“做都做得，还说不得，遮羞布拉一块，便挡得羞。”
方固笑道：“属下拙于口舌，没少吃亏，这才……”
楼淮祀道：“方兄弟不用与我外道，我不讲究这些，别说这些不算短处的短处，就算你是鬼，只要依我的规矩的办事，也可以在我跟前当个人。”
方固道：“知州通达啊。”
“不过……”楼淮祀话锋一转，“丑话说在前头，鬼鬼祟祟，一时难辨之人，错杀无妨，却不可有杀民冒功之事。”
方固当即离座，道：“小知州放心，大丈夫宦海沉浮，有所为有所不为，方某膝盖许会弯，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绝不会做。”
楼淮祀笑道：“我自然深信方兄，不过例行公事，说些场面话。”
方固心道：也没见别的官会说这些场面话。
他从府宅归家后，方妻奉上茶，略说了几句闲话，二人都生出一丝一丝的感慨与后怕，二人对楼淮祀着实心存感激。他们一对拙夫拙妇，执手对坐片刻，方妻道：“我擅针线，不如绣些细巧之物与知州夫人，以表谢意？”
“娘子做主。”方固道。
方妻温婉一笑，回头劈线翻花样，绣了一幅扇面，含羞忍怯，惴惴不安地送与卫繁，生怕高门贵女嫌礼轻薄。卫繁哪里会嫌，她和卫絮都是不擅女红的，她自己最多缝个荷囊，卫絮略强些，马虎裁件衣裳，万万不如绣得如生花色。又见方妻姿容秀美，性情温软，便相邀往来。
方妻更是感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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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为了坑僧道的银子做足了功夫，连着栖州长街都整治了一翻，街道插上表木，摊贩只许在表木所划处摆摊，不许越线占道，烂菜叶子也不许扔在街道上，官府问寡儿村买了一堆的草筐子，隔百步便放一个草筐，烂菜烂鱼各种杂物通通丢在草筐之中。又叫几个杂役在街头转悠，哪个敢不依令行事，罚钱十文，屡教不改的，投进牢中清臭水沟去吧。
栖州民自在惯了，有些横的集结几个地痞闲汉，与杂役叫起板来，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楼淮祀知后抚掌大乐，就怕这些不闹，暗地使焉招，没想到竟敢明着闹事。宋光也是大喜，他算是看出来，小知州这是有心要理一理栖州，前头连三皇子都招来了，大事他不敢沾，些许小事那是酱油蘸醋，做错也了不妨事。因此，宋光滴溜溜地滚过来，涎着脸皮问楼淮祀讨了理街道整洁的差事。
宋光狐假虎威玩得风生水起，依着楼淮祀的先例，闹事的通通脚链一铐，塞把铁锹，领到排水沟前，挖陈年老淤泥吧。还敢不服，打个差役挥个鞭子监督。
再多余的，宋光是半点不干的。他怕死，怕丢官，怕犯错，只敢踩着楼淮祀的脚印蹦跶。
栖州这些恶民，眼看新知州手段狠辣，不敢再生事。主街上不过几日就变得整齐有序，就是满城的鱼腥味去不掉，不许摊贩乱扔烂菜叶情理之中，不许居民晒咸鱼，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栖州民晒咸鱼，那是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晒的，长长的竹竿一挑，横跨街道两边，剖开的咸鱼齐整整一排吊在竹竿上，人从底下经过，一抬头，一排随风飘荡的鱼尾巴。晒得半干的还好，就怕还是湿溚溚的，咸鱼汁往下滴，诶，不巧，整好滴人后脖子根，有自认倒霉的，吐口唾沫骂声晦气的，也有不依不饶打上一架，再顺手拎走几条咸鱼的。最要命的还是没晒好，腐烂生虫的，有些悭吝的人家看鱼晒臭了也舍不得扔，照旧挂着风干，鱼身生虫，打底下走，“啪”掉一团蛆虫下来……
楼淮祀发愁，道士也罢，牛鼻子讲究顺应天然，不忌荤腥。和尚不行啊，他们不吃荤、不吃腥，到了栖州满城尽是死鱼不说，走在街上又是咸鱼汁又是蛆虫的，大为不美，半点没有宾至如归的舒适。反正栖州他最大，他说了算。
隔日，栖州民便大惊失色地发现，新知州不但手段狠辣，还是个刁钻的。竟然设个“缉鱼令”，湿溚溚的鱼不许悬空架晒在街道上方，腐烂生蛆的更不许晒，邻里互相监督，抓得现行，报与官府，违都罚二十，举报的奖二十文。
真是毒计啊！
栖州民敢怒不敢言，人人自危，听完布告栏前读告人的话，争先恐后回家检查晒在上方的咸鱼。刚腌好的鱼再不敢高挂，摆门口或院子中罢；生蛆的……算了，只能忍痛扔了，唉，腌它费了好些盐呢。
亦有无赖以为找到生财之道，胡闹腌几条咸鱼，偷隙将滴着盐水的鱼挂在别家晒鱼竿上，再欢天喜地去报官。
楼淮祀气得都笑了，这世上比他还要刁钻、不要脸的，通通该杀。这种胆大包天跑来讹官府的，绝不能容忍。打一顿，照旧罚去挖臭水沟。十日不到，栖州主街上挖泥沟的青壮，已有十余人。
连翻整治下来，栖州城虽算不得改头换面，却也是勉强够得焕然一新。
姬影带着一众道士和尚与赴任官员还有那一千兵，进城来时吃惊不已，这……乍一看挺齐整的，再看一眼……没看错，确实整顿了，街上也有了落脚处，不至于连脚都下不去。
保国寺的长老净明宣了声佛号，还夸了一句：“果然是三人成虎，贫僧看这栖州城质朴干净，与恶地之名不符，果是我佛庇佑之地啊。”

第140章
栖州有如一个驴粪蛋子，外头抹得又光又亮, 里头却是一塌糊涂。净明长老被糊弄住了, 来过栖州的姬冶可不好唬弄, 栖州之顽疾，又不是一日一夜就能治好的，他去而复返才多久？栖州就一改乱城、路不拾遗？
想也知道里头定有文章。
净明长老进城后借口风尘仆仆、浑身腌臜, 带着小和尚去栖州的普渡寺落脚，都是佛家子弟, 自当拜访, 二来也打听打听神火的事, 三来若是关系，还能走走后门。
道家在栖州也兴旺, 奈何兴旺得都是假道士, 专在街上卖大力丸、膏方、延年益寿散。除却卖药丸的, 还有假扮道士做度亡道场的，度了活人, 再度活人……
因此，道家在栖州不及佛家，随行的清和道长就没去找道观议经, 反随姬冶一行到了府外长街安置, 刚到街口，就有青衣小帽的店小二迎出来，笑眯眯地招睐生意。
“啊呀，道长, 道长一看便是禹京人士。我们望禹客栈掌柜的便是道长的同乡，同乡见同乡，两眼泪汪汪，再有我们厨下食手，做得禹京口味菜蔬，尤擅做荤大肉，鲜羊、白鸡、盐水鹅。更收拾得干净厢房，拿虫药细细熏了屋子，半只小虫也无。我们店中小二，舌长八尺，耳听十里，专打听得栖州零碎新闻，道长不管打听事，还是打听人，不用半个铜板便能知之。”
清和道长等一干道哈哈一笑，斗笠一摘跟着青衣店小二进了望禹客栈，四方齐整两进院落，一边四间厢房，廊下挂着红灯笼，院中几样花木，一方草亭，亭中石凳小桌。后一进为上等房，装得更雅致一些。店小二前头引了路，打开一间厢房的门，郑竹帘，开轩窗。清和道长放下行囊一看，啊呀，真是贴心周到，屏风上还挂着三清画像呢。
几个小道士又惊又喜，问：“店主人莫非也是教中子弟？在客房之中也悬挂着三清画像。”
店小二点头哈腰：“非也，非也，上宾之礼，上宾之礼。”
小道士等店小二离去后后，问清和：“师叔，这店家倒会营生，好似知道晓我们会在这投宿一般。”
清和道长开玩笑：“许店家未卜先知。”
小道士单纯，笑着道：“店家若真是会卜卦，那也算得我教中人。”
清和道士摇摇头，小憩一会，寻了那个舌长八尺的小二打听神火之事。店小二一听，来了劲，吹道：“啊呀呀，啊呀呀呀呀，真乃神仙手笔也。道长听好，我们栖州有一个湖……”
清和道长伸手拦了一下，笑道：“老道听小二口音似是禹京人。”
店小二横眼清和道长：“吃了栖州水，便是栖州人，死后半是栖州人半是禹京人。道长听我言，那无名波平如镜，小人私底取名镜湖，一眼望，碧水千里蓝汪汪得，倒映着蓝天白云，低一头，以为天掉进水底，看一眼就发晕。这一天小风轻轻吹，渔人打鱼去，还唱着小曲儿。这渔人正唱得陶醉，拿竹篙点着那水。”
“忽然。一簇那么小一点的火苗，蓝幽幽，就这么从水底冒了出来，不快也不慢，不慢也不快，还从渔人的船篙头爬将了过去。等得这小火苗出了水，就听腾得一声，水面燃起幽幽蓝火，依稀、仿佛、好像是个人的模样。左看吧，像天尊他老人家，右看吧，像弥乐他老人家……”
小道士沉不住气，道：“小二，天尊仙风道骨，弥乐宝相圆润，两种不同样貌，如何能错认。”
店小二理直气壮道：“这小的一介凡人如何知道？这是神仙的神。心中有佛看的估计就是个佛，心中有道，看到得便是三清。”
清和道长遂问：“其时有许多民众看到神迹？”
店小二道：“三不五时的水上就现神火，就是拿不准几时会有，全看有缘。如今镜湖边上，好些人宿在那等看神火。神迹千万人难得一现，邻州都有人赶过来看呢。镜湖那处，都不知道有多少热闹。”
清和道长心里略有些了底，取出一小块碎银答谢了店小二，用过饭后，自去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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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净明长老去了普渡寺，见了主持，寻了一个清静的禅房便问神火之事。
普渡寺主持却是满嘴苦涩，栖州无名湖惊现神火，又有传言异说，说是佛、道宝物。主持听闻后，便想这是囊中之物啊，栖州境内，蒹洛的县令又是寺中信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占全。
没想到，蒹洛县令陈显文屁用没有。他是佛家信徒，这时也不管君子之节，跑到楼淮祀跟着长篇大论，满嘴神道鬼说。楼淮祀那脾性，哪里肯鸟他，听得不耐烦，直接端茶送客。陈显文踌躇满志前来，灰心丧气而去。他面上无光，又自惭不能为佛祖献上一片赤诚，窝在蒹洛的县衙内，数着佛珠敲木鱼。
净明还以为普渡寺在栖州大寺，还有相帮一二，却没想到，别说助力，不拖后腿已是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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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与道已打算好互别马脚。
楼淮祀携栖州众官员在衙中招待姬冶，姬冶携止而来，又摆开香案听圣令。
宋光跪在地上，全身肥肉都在那颤抖。栖州这是要变天啊，楼淮祀这小知州真是能搞事啊。他也说不出什么滋味，酸有之，苦有之，咸有之。他被调迁栖州，就混躺四年的，不求功，不求过……眼下……眼下……宋光几乎落下泪来，他也想插一手干点事，任满调个好去处。可，看看圣上调来栖州的都是什么人，皇三子。楼淮祀他都不敢过于得罪，遑论在皇三子眼皮子底下揽风雨。
与姬冶同行而来的，新上任的脂局少卿名唤陈贺，此君祖父官任御史中丞，端得铜头铁骨，刚正不阿。陈老中丞上谏君皇，下查百官，唯求做一个流芳百世的诤臣。陈家的家训便是为人处事要不偏不倚，刚正中直，见不平要鸣，见弱寡要怜，不阿谀，不逢迎，不可咄咄逼人，不可唯唯诺诺……
陈贺被他祖父教得那是四方公正、铁面无私，打磨多年也没打出圆润来，一处棱角磨平了，另一又支了起来。陈贺还跟他祖父一个德行，不怕死，身为陈家人，因言获罪，那是无上光荣。
姬央点了陈贺来做脂局少卿，就是看中他的刚直。陈少卿浑身是胆，不管是楼淮祀还是姬冶，管甚知州、皇子，通通没有情面。
脂局一卿二丞，姬冶领去一丞，另一丞名应星，原是门下起居郎，生得面白秀美，为人寡言沉稳。
梅萼清坠后面不多言不多语，揪着几根胡须会心一笑。他择的君皇自有帝皇心，脂局这一卿二丞，任得好。
宴中，楼淮祀身为栖州长官，端着酒杯各桌游走，先凑到姬冶身边：“代侍郎，脂丞……”他捂着嘴咕咕地笑，“舅舅将陈贺这颗铜子掺进碗里，荷荷荷，明着就是防我们作怪。真是的，舅舅只管放开肚肠。”
姬冶道：“怎么，你心中有所介怀？”
楼淮祀道：“这是为帝的无奈之举。”
姬冶不由轻笑出声。
楼淮祀拍拍他的肩，又跑陈贺食案边：“陈少卿，来来，共饮一杯。”
陈贺板着棺材脸，黑沉沉如乌云压顶：“楼知州游走座中，未免失仪，不如仍旧高坐。”
楼淮祀摇头：“同乐一番，陈少卿也太无趣。”他干脆一屁股在边上坐下，给自己添上一杯酒，道，“对了，有一事要与少卿商议，你看这栖州府衙，鸡眼大小，这脂局装不大小。”
陈贺反问：“依知州之见？”
楼淮祀笑道：“陈少卿你看，另建屋宅，不大合适也赶不急，不如在府外长街买下屋宅，供脂局使用，少卿意下如何？”
陈贺虽是个老古板，却不是斤斤计较、无端生事之人，当下道：“未为不可。”
“甚好。”楼淮祀从袖中摸出一张屋契：“二进院落，临街开门，院中古树棵，添一方清雅，可使得？”
陈贺愣了愣，接过屋契，细细看了一遍：“知州原何带着……”
“拙荆私产，闻脂局不便处，打算折价卖脂局。”
“多少银两？”比起白得的，陈贺更乐意银货两讫。
“五百两。”楼淮祀开张一只手掌，“若在京中，少说也得八百两，栖州地贱，对折半价。”
陈贺略一沉吟：“ 两百两。”
楼淮祀一口酒喷出来，涨红了脸：“陈少卿，哪个砍价对半砍去，两百两我不如白送与脂局。”
陈贺道：“那倒不必，脂局虽是新设，无有进益，几百两银子还是付得起的。”
“绝无对半之理。”
陈贺道：“陈某离京时，上皇嘱咐于我，与知州交道，事关银钱，只管对半折之。”
楼淮祀瞪着眼喘着气，道：“上皇不过与说笑。”
陈贺起身朝禹京方向一揖，正色道：“楼知州慎言，所谓君无戏言，上皇哪会语出玩笑。”
楼淮祀鼓鼓肚子，恨得牙一痒，再偷偷扫一眼姬冶和梅萼清，这俩正偷笑呢，再一看，滴溜圆的宋光都在偷笑。咬咬牙，自认倒霉，又掏出一张地契，道：“相邻另有一处一进屋宅，在院墙开一扇门出来，两间合作一间，可作仓库用。少卿要不要买去？”
陈贺问：“何价？”
楼淮祀气呼呼地将地契拍给陈贺：“一百两，可有相欺？”
陈贺揖一礼：“多谢知州照拂。”
楼淮祀捂着心口，还以为是个端方君子，交谈下来，却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他舅舅的朝中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他气咻咻坐回主位，吃了几筷子菜，恨不足，又跑回陈贺身边。从袖中取出描金扇，“唰”得展开，半遮脸，道：“陈少卿，我娘子识得奇人，有贮藏石脂的妙方，卖与你如何？”
陈贺不解：“石脂藏于瓮中，禁明火，此外还有避忌处”
楼淮祀冲着陈贺飞了一记桃花眼：“陈少卿，你只说愿不愿买？”
陈贺思索：“这……”
姬冶过来搅和楼淮祀的好事，道：“贮藏石脂，需在地上挖出一个坑来。”
陈贺恍然，道：“多谢三皇子指点。”
姬冶道：“你为卿，我为丞，乃份内之事。”
楼淮祀气得笑了：“怪道眉来眼去，原来你二人勾结在一处。”他“啪”合上描金扇，“少卿，栖州所占的四成石脂，本官要脂，不要利。”
陈贺皱了皱眉，怕有诈，没有应声。
楼淮祀回去后躺在卫繁的膝上，将姬冶与陈贺二人骂得狗血淋头，他有怒气自然要散出去，等得陈贺等略略收拾了石脂局。楼淮祀就火急火燎将一干道士和尚与陈贺等人拉到了无名湖畔。
净明长老与清和法师暗里藏针刺探几句，都知此事棘手。楼淮祀生怕他们看不清湖中神火，特地占了一片空地。
清和道长揶揄问道：“知州，听说神火现于水上，乃随缘之事，知州怎知今日有神火？”
楼淮祀哗哗摇着扇：“道长，我也不知水上何时生火，我明明告诉于你的是：无名湖多次有明火显现，道长有心，前来蹲守便是。”
清和道长揖一礼：“是老道出言无状。”
牛鼻子道长的这一问，害得楼淮祀有些心虚，干脆又拖几日，这才让清道长和净明长老一观神火面目。
清和道长与净明长老，对着水上监火，一人念无量天尊”，另一个宣“阿弥陀佛。”念罢，二人眼角的余光都浇在信徒身上。神火现于湖上时，实在湖边的男女老少，纷缘趴下嗑头。
道士、和尚来了，神火也看了，楼淮祀又将人抬回衙中，密谈神火归属事宜。
楼淮祀的厚脸皮，无人能及，道：“得神火者得信众。想必道长与和长老已知神火之于佛门法门的重要。”
净明长老与清和道长对视一眼，问道：“知州之意？”
“一万两……”
净明长老与清和道长一听这数，松了一口气，一万两远比二人原本以为得少了不少，他二人也算略知楼淮祀为人，猜他定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竟给出一个良心之价。
“黄金。”楼淮祀淡淡补上一句。
得，这不是狮子大开口，狮子口这是裂到后脑勺，一万黄金，真敢说出口。

第141章
净明长老和清和道长来之前就打听过楼淮祀的为人。净明长老勉强还算得和楼淮祀的老熟人，楼淮祀陪着姬冶住在保国寺, 就是撵鸡追狗的混世魔王, 行事更是无所顾忌, 还干出过诱引小沙弥吃肉的荒唐事。
再大点，楼淮祀就在禹京扬名了，时不时扮作乞索儿在街上行骗, 保国寺做法会，香客有如云织, 他穿是脏兮兮的, 拐根打狗棍, 挤在人群里讨钱，一言不和与人斗嘴打架, 撸袖子放狗, 将法会闹得乌烟瘴气。
没想到这么一个纨绔子弟, 竟当了一州的知州，还主持石脂之事, 真是令人牙疼。
净明长老和清和道长互视一眼，又看了眼陈贺与姬冶。
陈贺不是贪功之人，他见识过了楼淮祀胡搅蛮缠的功力, 这等商贾逐利之事还是交给这等脸皮堪比城墙, 舌灿生莲的楼知州为上策。姬冶更是不吭声，与陈贺俩人作壁上归。
“长老，道长，看陈少卿与三皇子又有何用, 他们就又不管这事。”
“道家清贫，哪得万金啊。”清和道长先哭起穷来。
净明长老念了声佛号，哭穷似是落了下乘，再说这些年佛家兴盛，各州各城的大寺香火鼎盛，桃溪施家女制出线香后，寺中向香客供香，更是日进斗金，初一十五佛诞日佛会的头香香王，本价售十两，香客抢得后又添功德，一柱香能得百千银。楼淮祀常在保国寺往来，哪里不知底细，跟他哭穷怕是讨不了好。
“知州，寺中架桥铺路，舍粮舍粥，年年助贫扶弱……”净明长老道，“香客檀主布施的功德过手，又散与众生。一时哪筹得万金。”
楼淮祀笑起来：“出家人不打诳语，长老尽来哄我。保国寺富得流油了，寺庙周遭一大片地都是你们的，租子都能收不少。再说了，神火岂是你们保国寺一寺之事？此乃是你佛家之事，看神州上下多少寺庙？万金还收得便宜了。”
“……这……”净明长老苦笑不已。
楼淮祀摆出山大王的姿态，道：“不与长老和道长胡缠，万金不二价。我听三皇子道：拜火教也在找教中圣火。他们总坛虽远在波斯，却多金玉，出万金也不在话下。我要不是想着拜火教是异教，早卖与他们了。”
净明长老和清和长老忙道：“不可不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间道理我也知晓。可道长和长老也不能叫我血本无归啊。”
清和道长暗自腹诽：你哪来的本。他见楼淮祀牙关咬得紧，万两黄金，教中还真出不起，他心里已生退意，看一眼净明长老，就算道家不买神火，也不能让秃驴轻易得了去。清和道长的欲启的尊臀又牢牢地粘在那椅子上。
净明长老想了想，道：“长公主年年行善积德，常在寺中布施，贫僧思量：楼家百年的功德一应寺中操持，以此填补莲火之缺。”
“不好不好。”楼淮祀连连摇头，摆出六亲不认的嘴脸，“娘亲布施乃是私事，神火乃是公事，不可混为一谈。”
清和道长心念一动：“楼知州，我教有各样丹方药方，救生救死肉白骨，不知可否代金换神火。”
楼淮祀一扬头：“道长，我师祖乃俞师俞丘声。”
清和道长笑道：“俞师道号四无散人，这般算来知州也算我教中人啊。”
楼淮祀大义凛然：“道长，不谈私情，师祖他老人家为人正直，见不得这等裙带关系。”
净明长老恭维：“阿弥陀佛，知州公正，乃栖州百姓之福啊！”
楼淮祀合扇一笑，锦袍玉冠描金扇，玉面鲜唇，乍看真是无双公子，就是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是能把熏得仰倒的铜臭味：“我与长老和道长打开天窗说亮话。神火不过石脂，似油非油，妙用无穷，燃之而明，尤胜油灯，还可润滑车轴，太医还道能除腹中之虫。圣上设脂局，为的是造福万民，届时九州大地，必燃石脂之火。长老、道长，若是石脂有着莲火、火精的名头，百姓用它时岂不是感念佛陀、天尊？”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价实在高。
道教要真掏这笔钱，怕是要榨干各处道观的老底，唉，道家实在不比佛门富裕啊，且，道家平日炼丹很费银钱的。前朝之时，皇家求长生，道家因此捞了不少家底，奈何本朝的皇帝……元祖他老人家就不提了，起义倒了多少山门，缓过气来，平地又蹦出个坑死人卫询，这几十年，佛、道终又重新兴旺，又蹦个楼淮祀敲竹杠。
呜呼悲哉！这小兔子崽还是卫询的孙女婿。
富裕的佛门掏万金也要打嗑吧，净明长老挣扎道：“知州，九州天下千百寺，广有信众，若有莲火降世，当是锦上添花。”就算没有，佛门也不缺少信众。
楼淮祀用扇子遮脸，躲后面咕咕直乐：“长老敲木鱼都敲得木讷了。这世间最忌讳讲究个我有你无，你有他无。佛门不缺莲火添花，若是道家有火精呢？长老，你佛门可另有神通与之相媲美？ ”
清和道长一听这话，暗地一声哀叹，这莲火怕是要被秃驴抢了去，手头银钱不丰，话都说不响，憋屈啊。
果然，净明长老得道高僧的面容刹间染上杀气。
楼淮祀又冲着清和道长半歪着身：“道长，八千金卖与道家，何如？”
清和道长苦笑：“知州当真愿卖？”
净明长老白胡子一抖，端头世外之人的淡然，道：“佛讲四大皆空，贫僧枉读经书一生，尽尚未参透贪、嗔、痴三毒。岂以凡间俗物量莲火，散尽千金又何妨。”
楼淮祀合扇击掌：“长老自谦了，长老明镜无垢，早脱凡尘，不像我等，专在名利中间打转沉浮，哈哈哈。长老如此爽快，我自然也要为佛祖传佛音。”他拍拍手，贾先生弓着腰，托着一个托盘，上面齐齐整整码着九个竹筒，一头开了小口，红布塞口，“长老，这是九筒石脂。这石脂有清有浊，其色不同，这九筒色清而澄。长老赐莲火与信众，不是更显佛法无边？”
净明长老抬起长眉，双眸一亮，双手合什念声“阿弥陀佛”，谨慎问道：“可有价？”
“不贵，百文一筒。”
净明长老思索片刻，道：“阿弥陀佛，保国寺下月十五，请莲火入天王宝殿，广邀众僧颂经消业，寺中需请九千支莲火传法，不知知州可行此事。”
“自当尽力而为。”楼淮祀摸摸唇角，把唇边的笑意给抹了下去。
净明长老虽心愿得偿，到底肉痛，摆出高僧超然物外的架式，顶着清和道长刺剌剌的目光先行告退。
清和幽幽一声长叹，悲声道：“道门势微啊。”
楼淮祀两眼一眯，唇角一翘：“道长，你们这些人只知炼丹施药，日日念着道自然，天人合一。丹炼了不少，善事也做了不少，就是不如佛家‘地狱不空，誓不为人’的盅惑。栖州多恶兽恶鼍，此，类妖之物，道长可愿携道门子弟为民除害。栖州息壤所化，许上天意属道门护法。”
清和道长乐了：“诛邪驱妖还世间清明，本道家本份，顾所愿也，不敢请尔。”
楼淮祀笑：“道长客气，哈哈。道长在望禹客栈小住，过后我们细谈。”
清和道长应承下来，甩着拂尘，道袍飘飘走了。
楼淮祀坐那桀桀桀地笑个不停，又是得意又是自满，叫贾先生：“老贾，九千筒莲火价几何，桀桀桀，阿呀呀，我这个数术一时竟不大通。”
贾先生笑答：“回小郎主，乃九百贯钱。”
楼淮祀“啊”了一声：“好似也不多。不过不要紧，此长期利往。”保国寺这要的这九千莲火，信众分一分，各个寺庙再分一分，能用得几时？再说，光莲火的名头就卖出了万金，这才是大头，楼淮祀掩着嘴，自己晚上睡着了也能笑醒。哈哈哈，出家人的银子来得容易，赚得也容易 。起身伸个懒腰，不忘跟陈贺与姬冶道：“陈少卿，三皇子，栖州分得四成石脂，早早记清名目。本官要卖与保国寺。”
陈贺端坐在那，手上捏着笔，不知写些什么，愣是没停过，听得楼淮祀的叮嘱，抬起头，一皱眉：“知州，怕是其中有误会。石脂，栖州是利分四成。”
楼淮祀脸上笑瞬间风吹雨打去。

第142章
陈贺四方脸，浓眉阔口, 生就正气浩然, 他取出抄录的一张敕书, 用手一指，正色道：“知州请看，圣上示下：石脂, 栖州得其四，国库得其五、兵中得其一。”
楼淮祀死死瞪着陈贺：“我不管, 圣上也没道明是四成利还是四成石脂, 那我就要四成石脂。”
陈贺严肃道：“不可, 石脂藏量尚不可知，如何得知四成之数？”
楼淮祀难得呆怔：“量不可知, 利也不可知, 有何分别。”
陈贺道：“以斤两计, 若得零头不可尽分，未为不美。”
楼淮祀道：“无妨, 栖州吃点亏，零头细碎不分也不打紧。”
陈贺极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 账目所记岂能随意？石、斗、升、合自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亏了栖州不好，便宜国库也不妥。以利分方是上策。”
楼淮祀眼珠一转：“脂局所出之利，栖州也占四成？”
陈贺道：“正是。”
楼淮祀想了想再问：“那栖州要用石脂又如何？”
陈贺道：“按规办事，栖州欲得石脂, 先行向脂局求买，银货进出先入账目。”
“不能两两相抵？”
“自是不能。石脂是石脂，银钱归银钱，不能两两替代。”陈贺一板一眼道。
楼淮祀有火发不出来，有理有据，他一时竟不能反驳说出不对的地方：“那……莲火的万金。”
陈贺浓直的眉透着不悦，道：“依理，此利取自石脂之名，非石脂之物，本应归入国库，栖州所占四成当不属其中……”
“什么？”楼淮祀过去就喷了陈贺一脸的唾沫星子，怒道，“老子谋划这么长时间，半点好处也挥不到，那我为谁辛苦为谁忙？”
陈贺也生了气，怒目一睁：“知州身为人臣，为国尽忠，为国谋利，本是份内之事，何出此等怨怼之言。”他一把夺回袖子，掷地有声道，“楼知州，为国为民，死而后已，此为臣之道，知州当记之。”
“去你姥姥的。”楼淮祀大怒，“就你是忠臣？我就是佞幸？我出钱出力费尽心血，你嘴皮子一张，连锅带碗都端走？”
陈贺一拱手：“知州为国谋利，功居至伟，陈某自会分毫不差向圣上禀明 。”
“我不要。”楼淮祀气得蹦到椅子上，“我不管，这万金是栖州的。”
陈贺一皱眉：“知州官居四品，怎效三岁小儿行径？”
楼淮祀翻翻白眼：“陈扒皮，没你这么办事，所谓有肉大家分着吃，有酒大家一道饮，就你嘴大独吃四方？别扯国事，我拿来也是充进栖州府库，又不是进了自家的私库。你惹急了我，大不了一拍两散，卖神火的名头岂是这么好卖的，真当嘴皮子一碰一本万利？  后头还要找人吹牛皮呢，吹牛皮你会吗？气吹少了，不能高飞，气吹得过足，当心吹炸，此间尺度，不可言传。陈扒皮，大家共事，你好我好才是长存之道。”
姬冶道：“你急什么？陈少卿又没说不给这四成利。”
陈贺点头：“圣上另有嘱托，石脂出自栖州，无论其名、其物，栖州当得其利。”
楼淮祀听了这话总算舒泰了不少，摸摸鼻子，草草道了个别，逃也似地走了。等到了府宅，啊呀一声，暗骂：长年打鹰，竟让雁啄了眼。他这是吞了大棒兼大枣。
卫繁看自家夫君乐陶陶地出门，气咻咻地归家，取出手帕，踮起脚尖帮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楼哥哥，你怎么了？”
楼淮祀整个人歪在卫繁身上，控诉道：“妹妹，姓陈的竟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怕不是个貔貅投胎转世的。”
“陈少卿？”卫繁疑惑。
楼淮祀抹把辛酸泪：“悭吝无从其右。”
卫繁听了他的抱怨，忽想起来：“陈少卿的祖父还参过我祖父呢。”
“……”楼淮祀低声，“妹妹，祖父他老人家在朝为官时，凡是御史都参过他。”卫询在宗正寺时，整个宗正寺妖风阵阵，御史台无论大小朝会都有本奏。
卫繁脸上一红，又道：“我祖父虽被参了，还夸陈老中丞是好官呢。”
楼淮祀在卫繁额头亲了一记，嫌不足，又亲了一记，道：“是不是好官不知道，不怕死倒是真的。”陈家辟了一个院子摆着一副棺木，是陈老中丞为自己备下的，随时慷慨赴死。
唉，可惜，老中丞棺材准备得挺早的，愣是没死，如今八十多了还硬朗。不能死于谏，他老人家还挺遗憾。
陈贺……看这架式，半点也不介意早早躺进棺材 。陈家行事又别出心裁，族中子弟，因直而丧，陈家非但不哭丧，反而大摆喜宴。
楼淮祀肚里的黑水咕咚咚冒了半天黑泡，还是歇了心思，这等人家，他也惹不起，陈家那就是愣横不穿鞋的。
卫繁微张着嘴，她以为她祖父行事已算得与众不同，比起陈家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祖父的名声还不咋滴，陈家却有美名。心疼地搂着楼淮祀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心口，道：“楼哥哥当官好生辛苦。”
楼淮祀深以为然，当官哪比得上当乞索儿松快。
“那……要不我扮个乞婆陪你去街上要饭去？”卫繁杏眼点点流光，大有跃跃一试之意。
楼淮祀有些意动，到底还是摇摇头：“栖州城乱糟糟的，等我们回了禹京，卷一领草席铺陈家大门口行乞，如何？”
“好啊好啊。”卫繁拍手。
“陈家要是不给钱，我们就请他十个八个的乞儿唱莲花落。”楼淮祀出鬼主意道，他念头转得快，就这一忽儿，磨着牙道，“偏我们一时半会回不了禹京，就这么被姓陈的扒去一层皮，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妹妹先去陪大姐姐吃饭，我去找陈贺捞回一笔。”
卫繁呆了呆，一句“怎么捞”还没问出口，楼淮祀已没了人影。
陈贺跟姬冶在新设的脂局里互换了一个神色，眼中都带着一丝笑意。姬冶道：“少卿，我这个表弟不是善罢甘休之辈。”
陈贺半点不怵，道：“陈某行得直坐得正，为人为臣为同僚兼无愧于心。”

第143章
楼淮祀和陈贺二人相对而坐，大眼瞪着小眼。
陈贺虽说不怵楼淮祀, 见识过他的歪缠功夫, 心下暗暗提防, 想着任楼小知州撒泼打滚，我自依规矩办事，不理会, 不出声就是，他说得口干无趣, 自家就回去。
谁知, 楼淮祀春风化雨, 眼含十里暖春风，吹得人熏熏然, 醉晕晕, 唇边一抹恰好的浅笑, 如用笔墨晕开，万千春光不及他一线风情。
“陈少卿。”
“楼知州有事, 只管言明。”陈贺道。
楼淮祀笑得越发和软了，开口道：“脂田占地方圆几里，圣上特遣一千壮兵过来打守护卫。这千人守护脂田, 头无片瓦, 非是长久之计，再说，采石脂也要用百众役夫。这些人日夜劳作，总不能连个歇息的地方都无。”
“知州之意？”
楼淮祀笑道：“少不得要在脂田边圈盖上百平板房, 以供兵丁、役夫居住、小憩。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知少卿可愿将此事交与栖州工匠？”
这点事陈贺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当即点头应允，又道：“知州，价须公正，陈某自会去打听了栖州的工价，不会亏了知州，也不会厚了知州。”
楼淮祀义正言辞，道：“这是自然，我又不是来与少卿勾结，坑脂局银钱。”
陈贺听了这话很是高兴，嘴角透出一点笑意。
楼淮祀又道：“少卿，栖州少板材，恰我囤积得一批板材在库中，放心，与栖州集市同价。”
陈贺想，确实要用板材，道：“可。”
楼淮祀笑：“脂局上下家常供给，少卿可有打算？不如一应交与府衙调度？柴米油盐菜肉酒茶。”
陈贺这下明白过来了，自己坑了楼淮祀卖神火的万金，他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不过，各取所需，就算应了也无妨，便道：“只要粮好菜肉鲜灵，脂局一切供给都可交与栖州府衙。”
楼淮祀击掌，大喜道：“少卿，采放石脂的坛子可有采买处？”
陈贺盯着楼淮祀半晌，思索片刻，道：“楼知州不如这般，你列个单子来，陈某叫胥吏一一比对了，大凡可行的再列个单子交还知州。”
楼淮祀目的达成，好话连赠带送，道：“陈少卿果然痛快，明日我就送单子与少卿，哈哈，彼此利好。啊呀，本官观少卿面相，天庭饱满，鼻直口言，天地正气都在三庭五眼之中。 ”
陈贺拱拱手，他是不喜听奉承话的，尤其是楼淮祀嘴里的蹦出来的，听得人心惊肉跳。
楼淮祀一回去，拉了俞子离、牛叔与贾先生，四人将脂局上下官、胥、吏、夫、兵的衣食住行，更兼脂田采脂所用器皿一一列了出来，生怕疏落了，连对了好几遍。
贾先生道：“小郎君，各样要价当如何？”
俞子离道：“当以诚。”
楼淮祀道：“陈扒皮是个小气巴拉的，价上要高了，他九成九要翻脸，没得惹来没趣。”他吹吹墨迹未干的单子，“这些足矣。”虽都是蝇头小利，拢在一起长期不断，也颇为可观。他带来的一百多个工匠，靠着这些就可养活。
陈贺到底留了心眼，他也不托大，与姬冶商议了一番。
姬冶听罢，勾唇一笑，肚里冒出坏水，在陈贺耳边耳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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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战战兢兢地坐在圈椅上，动了动屁股，坐半边也不是，坐整张也不是，一会儿觉得得椅太不，一会觉得自己臀太丰满，圆圆脸上一颗一颗圆汗珠。
“陈少卿，三皇子。”
陈贺严肃道：“通判不要慌张，因陈某与三皇子初来乍到，对栖州不甚熟悉，想跟通判细细打听栖州油盐茶米各价几何，再兼各样风土人情。”
宋光拭着汗，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少卿与三皇子只管问，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无不尽。”
陈贺道：“你们知州要与我们脂局做几笔买卖，不知通判可否在旁参详一番？”
“一定，一定。 ”宋光几下权衡，立马决定要与陈少卿、三皇子共进退，楼淮祀？不熟。
楼淮祀看到宋光时愣了一下，宋光挪动着肥硕的身体，往旁边躲了躲。
“宋通判……”楼淮祀似笑非笑，这根吃里扒外的墙头草，贴着地倒向了脂局这一块。
宋光圆圆脸上圆圆的圆睁：“楼…楼……知州，下官……下官来栖州久了，勉强知得一些行情。”
楼淮祀失望地看一眼陈贺姬冶：“本以为少卿与三皇子行事贵以诚，不成想，同僚相疑，吾心甚痛。”
陈贺道：“知州，先礼后兵，亦是礼。”
楼淮祀叹：“我一颗热心向明月，岂容污损满室清辉。”他将单子拍在桌案上，“只管看，略有一样不公，只管削我颜面。”

第144章
楼淮祀先前只当宋光不过是个避事偷安，走一步喘三喘的黑胖子, 没想到此君竟有几分劲草的架式, 扎根墙头, 死死往脂局那边倒，捧着单子，挤着小圆眼在那横挑鼻子竖挑眼。
别说, 真让他挑了几根骨头来：“知……知州，这个粮价似高了一二文。”
楼淮祀挑眉：“只管去栖州城问价。”
宋光擦擦汗：“眼下价高, 是因着此时是青黄不接时, 要是地里收上粮, 价自要回落。”
“青黄不接时就不吃粮了？”楼淮祀恶狠狠的。
陈贺道：“欸，楼知州切勿焦躁, 理不在声高, 互有商量才好。”
宋光找到了靠山, 胆子吹了气似得膨胀，笑道：“知州……从来大宗买卖利薄一分, 脂局买粮以万计，自要以低价算。”
楼淮祀冷笑数声，私下想将光光兄套上麻袋揍上一顿。
宋光又指着单子吃食肉禽上：“这禽……鸭、鹅、鸡都为禽, 知州未曾细分, 可这栖州吧，鸡价高，鹅次之、鸭居其后。”
楼淮祀哼了好几声，道：“少卿与三皇子疑本官, 本官对少卿与三皇子却是一片赤诚，信任有加。单子许有疏漏，这是本官的疏忽之处，少卿与三皇子吩咐通判细细对价后，便依脂局给的价目，本官不会有一句多话。”
陈贺击掌道：“如此再好不过。”
楼淮祀斜几眼宋光：“光光兄，仔细看，别漏了。”
宋光苦着圆圆脸，告状：“少卿、三皇子……你看……这这……这。”
姬冶道：“通判不必慌张，我叫你护你几日，你下衙后早些归家，不要在外逗留。楼知州想来不会冲到你家打你。”
陈贺愕然：“何至于此？公事上有争执怎能私下斗殴，楼知州……”
楼淮祀一甩袖子：“三皇子堂堂皇子，竟行污蔑之事，所出之言只没一个字是真的。”表兄占个表字，果然不牢靠。
陈贺只当姬冶说笑，随口道：“这便好。”说完也没放心上。
楼淮祀要是没托生在将军府，就是一个地痞流氓，愣是挤进宋光宅院中胖揍了一顿。
宋光唉哟唉哟直□□，然后道：“楼知州……楼兄弟，过后，那些，些些微的不愉快，就一笔勾销？下官，还是你的光光兄？”
楼淮祀有些不可思议道：“光光兄，你不是一向胆小如鼠，信奉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一夕之间换上了狗胆？”
“唉哟我的楼兄，陈少卿，三皇子，一个是天子亲信，一个是天子爱子，我略有所为，他们知，天子亦知。”
楼淮祀吃惊，指指自己：“本官天子亲信，天子亲外甥，你还将事往我身上推，指望我当冤大头？”
宋光光挠挠鼻子：“外甥……亲子……那那不是……远、近那什么……”
楼淮祀恍然，原来嫌他身份不够贵重，一声冷笑：“光光兄，你试试我这个天子外甥和天子近不近。”
宋光一声哀嚎，涕泪泗下：“啊呀我的亲姨娘，不曾享过儿子的福气，有生之年怕是再难见相见，姨娘……”
楼淮祀被恶心得掩面而去，宋光光真是半点礼仪廉耻都不讲究了。不过，还是他赚，他就知道当官就几个疑心病不重的，正直如陈贺也不能免俗，不挑点刺出来好似自己无能，他是故意留了几根小刺，由着脂局他们挑舒服才不会叽歪废话。别人是先君子后小人，他向来是先小人后君子。
俞子离笑斥道：“唯好取巧之道。”
“大道小道弯道，能到便好。”楼淮祀笑起来。
俞子离道：“脂局的供给你既是为栖州府要来的，寻几个捉钱人，交与他们便是。”
楼淮祀点头，叫傅主薄寻了几个捉钱人，去云水、泽栖找梅萼清、时载，问各村各寨收买柴粮蔬肉。
时载与梅萼清大喜过望，云水有好泥，烧得坛、瓮、罐，这些家家户户使得粗笨器皿，价贱，裂了之后，补补又能用上好几年，县里的土窑半死不活，勉强支撑。栖州府捉钱人带着楼淮祀的手令来云水，时载欣喜之余，亲自陪着捉钱人跑遍了县里的三座土窑。
几个窑主灰黑的脸上满是笑容，送走了时载与捉钱人，将半闲的窑工又都叫了回来。买卖不好，除却窑中手艺师傅，窑工都做得短工，有活来窑中苦辛一日，没有活计就归家等活。
烧窑的老师傅看着烧得红火的窑洞，拜了拜，冷膛新火，比往年还旺，与窑主道：“好兆头。”
窑主已经六七十了，苦了小一辈子，七子活四子，二子无所事事，一子斗殴瘫在家中，仅剩得一子健全勤劳，跟着他这个老父亲一道烧窑。在栖州活，他这样的人家已得人艳羡。
“管事的官，难得，天怜见，遇着了！”窑主老泪纵横。
云水这边是顺风顺水，捉钱人办成事，还吃了一顿云水时县令亲手煮的锅焦，洒点盐，团吧团吧，再炖一锅河鲜，竟是又香又鲜。生栖州长栖州的捉钱人吃得肠满肚圆，高高兴兴地回去交差了。
另一个到泽栖的捉钱人就走了霉运，梅萼清愣是摇着小船带着捉钱人连走三村六寨，有用没用的都捉钱人相相看，能不能派上用处。
泽栖民风也悍，几个匪盗头子似得寨主与几个凶巴巴的村长堵在县衙门前空地上，脚边乱七八糟地堆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听闻捉钱人问水民买了鱼，鱼算得什么好物什，栖州最不值得钱的便是鱼。没道理这等贱物捉钱人肯收，他们寨中村中的好东西弃而不要。
梅萼清这个县令两面扮鬼，勾得捉钱人对着梅萼清泪眼汪汪的，要不是梅县令护着他，他这条小命都交待在这了 。
不过，真让捉钱人发现一样好东西。泽栖有个村寨叫哈嘅，他们糊墙用的泥灰叫蜊灰，里头掺了死贝的贝壳烧制的灰，寨中的房屋都是木架草编，再拿蜊灰厚厚抹上，竟是出奇坚固。
捉钱人也不敢托大，先买了一大袋蜊灰回栖州府禀报楼淮祀。
楼淮祀哪料还有这种惊喜等着他，仰天大笑数声：“天助我也。”

第145章
喜事从来成双，楼淮祀这边得蜊灰, 卫繁那边马工终于把花树步摇做好, 凤栖树, 花树错落有致地满坠着薄薄的金叶片与虫金，无风尚且自动，莲步轻移间鬓间一片璀璨。
楼淮祀大喜过望, 乐得直搓手，特地请了两班锣鼓、唢呐, 还有栖州边民的竹节萧, 这玩意十分狂紧, 取一节竹子，打磨得光滑, 再挖出深浅远近不一的坑洞, 再拿另一根结实光滑的木棍用力去刮, 节萧发出刺耳的聒噪声，吵得人不得不循声去看到底是啥玩意扰人清静。
这一班敲的, 打的，刮的，护着流仙凤钗先在栖州城来去绕了好几圈, 再由始一护送, 不坐船，改走陆道，一路上两班乐人轮换着吹拉弹唱，这般大张旗鼓, 悯南道道台都惊动。
虫金是何物？来去南北，在京外放，就没听过宝物名唤虫金的，还是栖州所产。栖州息壤所化，一听就是骗人的，虫子食金玉再化金，更是无稽之谈。但那花树凤钗是真的，大太阳一照，流光炫彩，再说，栖州这么招摇着送去禹京给皇后，料来也不敢造假。
悯南道道台翻来覆去想不明白，一来好几晚没睡好，在肚里把楼淮祀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地方，以前精穷，来了个乳臭未干的小知州，搅混一池清水，什么石脂，什么虫金，全是稀罕未闻之物。
官员只在心里嘀咕，商人逐利，闻得风声纷纷盯牢所谓的流仙花树栖凤钗，只等禹京那边皇家有赞赏传出，他们便动身去栖州看个究竟。恶地怕什么？富贵险中求。有胆大的，看了送钗的队伍，便雇船抢先去往栖州。
始一牢记楼淮祀的吩咐，慢点不要紧，扬名才是紧要的事，闹得天下皆知才是上上之选，一路平安便好，一路不平安，那是大大好。走了一半路，果然遇到不知死活劫道的，始一杀了后，掏出楼淮祀给的所谓的锦囊妙计，将带出一坛石脂浇在盗匪身上，焚尸城前，又拿一贯钱分与小乞儿传唱：有息壤，坠人间，感帝恩，化栖城，流仙钗，神女护，贼心起，火自焚。
郓州一夜间，满场歌飞。郓州知府见事关送与皇后的流仙钗，姬景元在位时对这些神叨叨，自号祥瑞的溜须拍马的道道不大待见，新帝也没听说好听奉承话。郓州知府生怕摊上事，下令禁传流仙歌。
他不禁还好，越禁底下传得越欢，城门口那几个贼人尸身愣生生着了火可是有目共睹的。
始一护着钗，忍着耳朵生茧，足足花了小两月的时间才到禹京。进城还在城外休整了一番，沐浴净身换上光鲜的衣裳，隔日，两班乐伎一道开路。
禹京人居天子脚下，什么大世面没见过？外族使节来啊去的，长鼻子红头发生妖异相都不足为奇。不曾想拜倒在了节萧底下，那聒噪声，活跟人有人在耳边跟指甲刮门板似得，声响，还不悦耳，听后起一身鸡皮疙瘩，众人纷纷出门看看什么人在作怪，报官抓了去。
流仙钗入宫之时直引得万人空巷、满城驻足。
姬央与王皇后都被吓了一跳，楼淮祀早早写信来阐明原委。王皇后一来贤明，半点不介意为栖州百姓佩戴一支虫子外壳做的步摇凤钗，二来她一向疼爱楼淮祀，愿助一臂之力。三来，流仙钗引得君皇长宿中宫不肯离的香艳戏说，虽失庄重体面，偶尔为之，亦是夫妻之间的意趣。
王皇后为此还在宫中大宴命妇，头上就佩着流仙钗，长公主虽然暗恼自己这个当娘没从儿子那挥到一点的孝敬，还是推波助澜了一把，道：“闻虫金神仙之物，也只皇后娘娘相配。”
王皇后雍容一笑，举玉杯，道：“专美一人人鬓边非佳话，吾与万民共享之。”
此言一出，禹京整个沸腾开来。流仙钗吹得神乎其神，又确实异彩夺目，本以为会是皇家专有，天幸皇后贤德，放开与民间共与，何等的胸襟气度啊。
流仙钗从栖州到禹京一圈下来，栖州赢得利，皇家赢得名，皆大欢喜。
始一回程是风送船如箭，二十多天就回到了栖州，他回得快，却没快过有些首饰商。苦了马工，他面目烧毁，本就见不得，流仙花树栖凤钗偏偏又是出自于他手，哪怕他做不主，好些商户愣是找上马工，将他堵在了家里。府外长街又另辟了好几处屋宅当客栈，栖州城主街到处是咸鱼，有客栈酒肆这些人也不愿去住。
卫繁急得团团转，流仙钗这回是不愁卖，非但不愁卖，还供不应求，马工新制的一支绶带鸟尾步摇，已被几个商人炒到了天价。
禹京贵女如今是以插戴流仙钗为荣，偏偏寻遍全城都找不出一支来，管事腿都跑细了也没见哪家首饰铺里有卖的，各处市集，也没见有什么虫金卖。
产自栖州？哪个不知产自栖州，隔着万里江水，一时怎么求买。她们争得是个先手，在闺中暗怨京中的首饰铺不争气，竟输给了偏远的蛮荒小城。京中几个富商合计了一下，结伴租了条船往栖州，要是输给那些下里巴的州、城，他们禹京的脸面往何处搁去？
这些商人一窝蜂似得往栖州来，都是买流仙钗的，哪里有钗卖给他们去？首饰又是个慢工手艺，会的人不多，活出得还少，一家商户半支都分不到。
卫絮道：“不如不卖，只卖虫金？”
卫繁担忧：“就怕他们识穿着真面目。”虫金不能细究，说穿了就是虫子的壳。
卫絮道：“从虫身上取下后又经药汤炮制，使之轻薄柔韧，本就有了差别，寻常人也不会想到虫子身上去。我们不如再将它们剪出形状来，如何？”
“论斤两？”
“与金同？”卫絮狠狠心。
卫繁想想自家夫君的嘴脸，咬咬唇，凑过来：“虫金轻薄，不比金重，要不价比金再高一些一些？”
卫絮美眸微睐，然后道：“可为之。”

第146章
卫繁和卫絮把虫金提价，一来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二来实属无奈之举。她们的虫子是从栖州各个村寨收买的, 生怕收价过高, 以致农家无心桑麻耕种，价定得不高不低，收来的虫子不多不寡。
虫子收到作坊, 拿剪子剪下翅壳，这些彩鞘色彩各异, 不一而足, 挑拣艳彩流金的, 余者弃之，再用药水进行炮制。这般下来, 十成去了二成, 余下八成量竟算不得多。
楼淮祀搞得阵仗过大, 富贵人家攀比成风，一钗难求, 以至商家云集，使得虫金不能尽分。
绿萼和执书二人大是不解，栖州不缺虫子, 但凡将收价翻一番, 自有村人捉来。
卫絮道：“非长计。 ”
卫繁这是另一分心思，眼下众人不知虫金的真面目，不惜一掷千金，以后戳穿得知真相, 不知如何恼怒，以为受到了愚弄。
楼淮祀很是光棍：“盈亏自担，历来世间之物没有恒价，乱世米贵，盛世字贵。买时贵，自有贵的道理，隔年价贱，自有贱的原由。他们心生怨气，只管来找我。”
卫繁一想有理，高兴地把那么一点担忧抛在了脑后。
楼淮祀又道：“ 妹妹与大姐姐去告诉商户：本来虫金要在秋后榷场里头一竟卖的，怜他们长途远道而来，贵女求钗心切，这才匀出一点分与他们。他们要是有心多买，要么留人在栖州等侯，可么秋时再来。”
卫繁捂着嘴笑：“这个法子好，我们也好缓口气了。”到秋后还有两月左右，坊中又能制得好些虫金。
她们姐妹二人戴了帷帽，招待了各地商客，言明其中关系。
大老远忍着晕船鱼腥赶来的商客很是失望，虽说身上佩饰，越是难得越是贵重，但没到手里也白搭，栖州卖与他们的虫金，镶了几件首饰就没了。
禹京丽居堂的掌柜更是失落不已，他们在京中来往的都是豪门权贵，来栖州前就接了一桩买卖，庆亲王的女儿建邑郡主异想天开，想将虫金穿一幅珠帘挂在香闺中。栖州卖与他们的虫金连半幅珠帘都穿不起来。
丽居堂的掌柜咬咬牙，问：“小人斗胆求问夫人，栖州的榷场可有什么规矩。”
卫繁端整着小脸，道：“倒也没多的规矩，与边城的榷场仿佛，先半月交百两银买个牌子，便可入内易市。”
丽居堂的掌柜：“只买不卖也要交百两银？”
卫繁学着楼淮祀的调调：“掌柜的多虑了，哪有这等荒唐的规矩，进便要钱，那不是成了贼寨。”
丽居堂掌柜拭拭额汗，笑道：“是是是，是小人无知。”
卫絮坐在旁边身姿如柳，轻声笑道：“栖州偏远，物产不丰，木材、丝絮都有所缺，掌柜远路来一趟多有不易，不如去打听打听栖州紧俏的货，届时带在榷场市卖，一进一出，纵无大赚也抵得车船资费。”
“这……”倒也有理。几个掌柜互看一眼，纷纷有了一些计较。
卫繁跟着帮腔：“就是，除却你们，还有别州商户也会来榷场卖货，他们卖得，你们须买，你们卖得，他们须要。”
几个掌柜听了大惊，这些人不会也是来抢虫金的吧？栖州贫瘠，除了虫金还有什么稀罕物。因着此时石脂的名头虽有风声，却不曾遍传，好些商户还不知道此事。
卫繁装着说漏了嘴，轻呼一声，又假意描补：“栖州既开榷场，怎会只卖虫金一样，自是有奇物压箱。”
一干掌柜，有几人消息灵通，心里有了底，另几个闭塞的心里直打鼓：有什么竟比虫金还要稀罕 。
卫絮道：“言尽于此，诸位自家思量。”
卫繁添一句：“过时不侯。”
大伙行的商贾之道，最忌讳的便是你知我不知，宴散后，在栖州府外长街细逛下来恍然，栖州这个榷场不是唬人的花架子，大有可为之处。
果然，不过多等半月，石脂的名号就传了开。
楼淮祀擅造势，佛门子弟也不遑多让，他们花万金买了神火的名头，自要好好操持。比之楼淮祀两班乐伎敲打着送钗入京，道路长而阻，且多艰辛。佛家子弟万千，各地大小寺庙纷纷推波助澜，佛家莲火生于栖州之说跟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江南塞北。
道家看这声势，眼都热了，暗恨当时没有破釜沉舟，当裤子买美名。道家本就势弱，这一比衬，更显暗淡无关，一众道士不用辟谷都人憔悴，颜消瘦。
清和道长坐不住了，揪了瘦道士找上了楼淮祀，这时也顾不得嫌弃白马观的瘦道士专司毒物，无有出家人的慈悲心肠。大家都是道家子弟，怎忍道宗潦倒败落。
楼淮祀笑得跟丢了油的老鼠，他晾了清和道长这么时日，就怕这些牛鼻子得了好处，又不肯出大力气。
“富贵不归故乡，有如衣锦夜行。”楼淮祀先捧了道家几句，“道长们驱邪镇妖，好事没少做，就是清高了些不爱宣扬，这又非是沽名，你们有什么好害羞的。”
清和道长道：“只听楼知州的吩咐。”
楼淮祀一伸手：“简单，道长写信广邀九州道家中的高手子弟来栖州除恶鼍。我也帮着吆喝几声，就道：栖州知州苦于池沼恶鼍伤食人，无计可施，只得求助道家子弟。道家义薄云天，分文不取赶赴栖州除恶。”
清和道长一琢磨，道家图名，小知州图力，各取所需。
楼淮祀又笑道：“道长有所不知，栖州在搭榷场，地划了，木头木板都从邻州拉了过来，只待秋收之后邀各州富商来榷场买卖石脂、虫金。”
清和道长这下又有点糊涂了，栖州开榷场与他们除恶鼍有何干系。
“本官要办个赏鼍大会，将恶鼍的皮、肉、骨、头示与九州来客。道长多宰杀几只，选出大小恶鼍，再邀悯亲王姬殷，皇三子姬冶，卫侯府长子卫放，俞丘声之子俞子离，江南富商江石出资竞赏除鼍侠名。”
清和道长已是五体投地，拜服不已。
“道长记得吩咐教中弟子，拔得头筹领了嘉赏之后，要大义凛然、浩然正气、豪情肝胆，云淡风轻将所得之赏尽与栖州百姓铺路架桥。”
“……妙啊。”清和道长嘴上赞道，心中则问：你刁钻成这般，楼将军远在京中可曾知晓？
楼淮祀托着下巴，又道：“本官再代将军府领一席位子。”竞赏时拱拱火，拨拨柴。
清和道长想自己方外之人，自思不是蠢人，翻得道德经，也看兵法三十六计，但，弯弯肠子再打十八个结也比不得楼淮祀。自己既然心思转不过他，不如老实听他调派，让杀长虫就杀长虫，让除恶鼍就除恶鼍。
清和道长言出必行，隔日就提着剑，带着两个子弟去栖州城外杀了一只恶鼍抬回来，与楼淮祀道：“幸不辱命，此恶兽虽性情凶恶，力大无穷，倒也不算难杀。”
恶鼍就扔在府衙空地上，不出片刻就引来一堆人，卫繁与卫絮得知后，大感好奇，从后院出来看热闹，活的趴在池沼里还不显，死后方知生得狰狞凶恶。
楼淮祀绕着恶鼍转了几圈，命人去府外长街找个屠户来剖斩。屠户抄了两板肉斧，插了尖刀匆匆过来。
“小人杀过老牛，杀过老马，斩得猪羊不计其数，却没杀过恶鼍。”屠户作个揖，“知州，小人要是失手，还望知州饶恕。”
楼淮祀道：“它都已经死得透，还能如何失手，你只管斩杀便是。”不等屠户动手，先跑去卫繁身边，“妹妹要是害怕，跟大姐姐避进屋里。”
卫繁摇头：“我不怕呢。”她踮脚看了几眼， “楼哥哥，你说恶鼍的肉能吃吗？”
楼淮祀道：“不知有毒没毒。”他一向纵容卫繁，“等下牵条癞皮狗来，剔下一块好肉喂它，看看有毒无毒。”
卫繁笑着应好。
楼淮祀不放心：“妹妹真的不怕？”
卫繁道：“真的不怕。不知要不要姜葱去腥，肉易不易柴。”
楼淮祀见她都琢磨起用什么香料了，估计是真心不怕，安心回去看屠户杀鼍龙。
那屠户的尖刀家中所传，刀尖锋利，一刀刺入肚皮翻天的恶鼍腹中，他不曾用力，一时刀尖竟不能刺穿肚皮，惊道：“竟般坚韧。”
清和道长点头道：“不错，此恶鼍外皮坚硬，寻常刀刃切割不破。”
屠户听后，再次执起尖刀，这回他用了点巧劲，刀入鼍腹后，拉出一个口子，挖去脏器，又摸摸鼍身：“外皮硬厚，得剥将下来。”他是个中好手，对着手掌呸呸几声，拿刀、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剥下一张皮，托在手里捏了捏，奉与楼淮祀道，“知州，好皮子，强于牛皮百倍。”
牛叔代楼淮祀接过鼍皮，跟着道：“果然是好皮子，硝制了做刀、剑缠手、皮靴都是上等。”
“可真？”楼淮祀问。
牛叔笑道：“半点不假，小的都想讨些回去绑了刀柄。”
楼淮祀怪笑一声，道：“牛叔，榷场里头再添一样买卖，鼍皮。”
牛叔摇摇头，自家小郎君端得走火入魔，恨不得把栖州的石头都抠几块下来去市卖。
屠户又切下一块好肉，与楼淮祀道：“知州，恶鼍的肉怕是不好，精多肥少。”
“看着倒不像有毒的。”楼淮祀道。
挤在人群中的一个闲汉出声道：“知州，这肉没毒。”、“你吃过？”楼淮祀问道。
闲汉道：“前头几年，有恶鼍伤了人，村中集了人手打死了一只，就摆在河道边祭鼍神。小人当时饿得慌，这都快饿得去找祖宗了，哪管鼍神生不生气的，就切一块肉下来。柴是柴了点，架不住是肉。”
楼淮祀半信半疑，到底还是试了毒后再把肉拿去给卫繁。卫繁接了肉就带着绿萼几人钻进了厨房。
“肉粗，好似还易老柴。”卫繁嘀咕。
厨娘被卫繁骚扰过几次，深深知晓自家夫人说得头头是道，真要由她动手烹煮，做出来的吃食，十之□□是不能吃，色味诡异，吃得人□□，但，只听她吩咐，由别个动手，做出的吃食就算不尽美，易有可取之处。真是个天生就该托生在富贵人家的娘子，天老爷都不愿手沾葱水。
“灶火烟熏，哪里要夫人亲自立灶头，夫人吩咐奴婢便是。”
卫繁听闻也撒开手，道：“我看这恶鼍肉老粗，做不得羹汤，抹了香料腌一二时辰，再拿去炙烤。再要么放进瓦罐中，拿酱料煨煮，这恶鼍长日趴在泥沼中，定有土腥泥臭味，多放些酒、姜去去腥味。”
厨娘连忙记下。
卫繁想了想，又道：“再把肉打成泥，和面做几张肉饼。”
厨娘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只没想到做肉饼吃。”
卫繁笑：“左右先前没吃过，你有别的吃法，只管去试，做得好了，赏五贯。”
灶间的几个厨娘、食手、帮厨都来了兴致。
绿萼又笑着将卫繁未尽的话说明：“不拘你们能做出了多少道来，凡入口的，都有赏。”
一个胆大的食手问道：“夫人，小人若是做好十道？”
“那便得五十贯。”
这下灶间几人刹时满腔热火，卫繁索性叫素婆：“素婆，再问夫君多要些鼍肉来。”
楼淮祀哪会拒绝 ，当下又叫人送了一抬肉送来厨房。府衙前的恶鼍，肉归肉，皮归皮，骨归骨，处理得妥妥当当，楼淮祀本想将肉散与栖州百姓，谁知，除了府外长街随他一道的外来客兴高采烈地拥上来分了鼍肉，栖州本地人却无一过来分肉，连那个想要拿肉的闲汉，都被他老娘硬扯了回去。
楼淮祀冷哼一声，把手中鼍龙的一截尾巴扔在地上，道：“吃恶鼍他们怕鼍神报应，打杀时怎不怕有报应。”
贾先生道：“是以才要摆在河道边祭祀求恕。”栖州年年都有恶鼍伤人事，再是贱骨头因着一时激愤，也有几起人杀恶鼍之事。只这些将恶鼍杀人，却又恭恭敬敬摆在道边又跪又拜。
清和道长为此忧虑道：“知州，上午我等杀鼍时，便有村民张望，似有阻拦之意。”
楼淮祀恶狠狠地道：“他们敢拦，我就敢抓，什么村长、族老、族长、寨主敢来生事，一律投进牢中打一顿再拉去挖排水沟。”姬冶他们带了一千兵守脂田，原先他的兵就抽了回来，现在楼淮祀调一二百人抓捕聚众闹事的村人不在话下。
清和道长很满意，楼小知州肚里的小道道是多了些，但办起事来却无后顾之忧，一应杂事碎屑都会清理干净。他写的几封信与教中手令都已经散了出去，邻州子弟几日便能前来，远的道友再迟月余也能到来，到时，道友齐聚，也好一道斩妖除魔。
天擦晚时，卫繁叫人将炙烤与煨煮的鼍肉摆在院中石桌上，闻起来香味扑鼻，吃起来……还无人动箸。
卫絮迟疑了半日，还是提不起执箸的兴致。
卫繁知卫絮受不得鼍肉，道：“大姐姐先回屋，我和楼哥哥尝尝味道。”
卫絮道：“我吃不得它，却非见不得人吃它。只是，二妹妹，这真吃得？”
楼淮祀为了鼍肉还把姬冶一道拉了来，拿了一块炙烤的鼍肉给姬冶：“表兄，尝尝。”
姬冶倒不怕死，又见卫絮眼眸中隐有担忧，有意为之，接过鼍肉放在进嘴里。
楼淮祀暗笑：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表兄也不过红尘恋色之人啊，姬冶扫他一眼，倒了一杯酒，道：“这肉不错，与鸡仿佛。”想看他的笑话？做黄梁梦去吧。

第147章
栖水上，鲁犇与李在领着两条船在水面巡逻。
“老李, 再与我一碗酒。”鲁犇抹掉胡子边沾染的酒沫。
李在不肯将酒倒给他, 道：“三牛, 如今水道上往为船只频繁，来的又是都是商客，一个一个不是携了一箱一箱的钱来, 就是带了一船船的货来，那些水贼哪里不会眼馋。方都尉这两日又跟小郎君讨了两条船, 就怕贼人贼船惊走商客。你少吃点酒, 别误了正事。”
鲁犇递着碗：“你看, 你看这碗？跟酒盅差不离，我吃十碗都抵不得京中的两碗酒, 这酒又淡, 不过解解渴。栖州这鸟天气, 入秋后倒比夏日还热，晒人到起盐花。”
“你可真没吃醉？”李在问。
“你只啰嗦, 我哪里像吃醉？”鲁犇道。
“你若误了事，小郎君不罚你，牛叔也会处置了你。”李在道。
鲁犇笑道：“这我还能不知晓？只我真个没醉。”
李在无奈又倒了一碗酒给他, 自己看着江面船只, 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鲁犇又吃了一碗酒，心满意足，道：“我看那贼也不敢来。前日方都尉与关蛮子烧了了两条贼船，又将人头挂在岸边, 将贼人吓得胆细不敢随意动手。”
李在道：“那不过一伙小贼，不成气候，烧了劫道的家伙什自是散了。听方慰说云水一带盘踞着一伙贼人，几个贼首拜了三把交椅，集得不少武艺高强、杀人如麻的强人，那处水路复杂，跟迷道一般，易进难出。”
“再如何也理一为蟊贼，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撕一双，揪了脑袋下来，换了一二下两银子买酒吃。”鲁犇道。
李在笑了笑：“在水里你如何撕他们？这些贼人都是水边生长，多数好水性，你我几下狗刨，不至于淹死，却不及他们灵活。在水中，须吃得大亏。”
鲁犇哈哈哈大笑：“他们潜水凿我们的船，我们扔油桶去他们船上烧他们船，我们不过沉底，他们却是烧个底儿穿。”
李在想想船上携带的利器，松快不少。船过一个弯道，却见前面有两艘商船不知怎么在一起，俩边互不相让，起了争执。
鲁犇道：“指头大点事的，也能吵斗。”
李在道：“这处江面宽阔，如何能撞得船，别是水贼使诈。我们先提防，过去问个究竟。”
这两艘商船一艘却是邻州来得，运了满满一船的好板材，船主颇有眼光，想着以前栖州篮子打水的破地方，棺材板都挑了薄木板做，这几月又是虫金又是神火，竟有几分欣欣向荣的意头。栖州城不少地方翻新另建，想来要用板材，有些讲究点地方，定要用好木头，左右他们离得近，过来也要不了多少路资，只这一条就比别处赚了好些。那个榷场进场的签牌就要百两银，他一卖木头也犯不着进场，只在外头与栖州做些边角买卖。
也是他时运不佳，走了背运，船的木头绑得不甚牢固，好些木头滑落掉进水里，不得不停叫船手下水打捞，捞时不心时，木头擦碰到了过往船只，对方也是个凶的，顿时不依不饶起来，真将船摇过来要撞他们。这下见了巡逻的兵丁，真是喜出望外。
那船主道：“官差，小人真是无意为之，也与他们赔礼置歉，缘何不依不饶拿船头来别我。”
与船主争吵的大汉却是个管事，不是主人家，闻言辩道：“我们远道而来，焉知不是你们故意为难？不然，怎在江上用木头打我的船。”
船主直跌足喊冤：“我怎是故意生事拿木头打你的船？我家木头滑进水中，自要捞起，这木头不曾生得眼睛，这才碰擦到了你们船，都不曾伤着船身。”
那管事道：“你这木头怎早不跌落，晚不跌落，偏我们船经过时跌落？怕不是藏得诡蜮心肠。”
船主见怎说都无用，也生了气，怒道：“我家的木头落水在前，你家的船行来在后，你既见了前头船只生了事故，怎不往远处摇去，避让开来？这江道，十条你船也走得，何苦要往我们这边过？”
管事也怒道：“好没道理 ，我们郎主见你们船似是出事，便特意过来问问要不要搭手，谁知，还不曾开口，倒挨了你一木头。”
船主怒道：“我说无意，你只不信，奈何？”
管事冷笑：“栖州这边水贼多，谁知你们是好是歹。”
船主道：“既怕我们是匪，为何近前？”
管事回道：“远时只当是好的，近了才知你们善恶骗人辨。”
李在喝止了他们的争执，问那管事：“你们主人家在何处，出来做主。”
管事老大不高兴道：“我们郎君又不是伎人……”
李在不耐烦道：“我看倒像你们生事，你可做得你们家郎君的主，你若是做得主，我便拿你去问话，若是做不得主，还是让你们郎君出来说话。你们郎君藏头缩尾，莫非见不得人？”
管事不敢再犟，忍气回船中唤人，隐隐还传来声音：“郎君，他们勾结一处，单欺外生地生客，早知就不来栖州了。”
李在更不高兴了，只将脸拉得老长，等得片刻，一个束发月白长袍的俊俏郎君从船舱里出来，笑着一揖礼：“差人见谅，家中管事护主心切，言语急躁了一些。”
“船主不知如何称呼。”
俊俏郎君笑道：“免贵付，单名一个忱字。”
李在听他口音，又问道：“付郎君哪里来？”
付忱道：“故籍桃溪，后迁禹京，听闻栖州产虫金、石脂。付某便想来看看栖州的榷场有些易卖之物，商贾通南北有无。付某若有财运，寻得好货，卖与别处，也好维持家中生计。”
李在看他面容白净，举止文雅，将疑心去了三分，问：“付郎君念过书？”
付忱轻笑摇头：“惭愧，谈及读真是羞于见付家祖宗，不过混了个会读会写，求不得功名。”
李在道：“付郎君是知礼之人，我看你们俩船相擦多有误会，不如丢开手，各自进城。”
付忱道：“差人说情岂敢不应。我们来时听得栖州水贼猖獗，这才草木兼兵。”

第148章
李在对这个付忱总是不大放心, 只他自知自己气量不算大，又多疑，看付忱行事做派, 颇有大家公子之风, 自省自己是不是犯老毛病。他到底留了个心眼，借口要回城复命, 顺便护送付忱入城。
付城欣喜地一揖, 又叫管事拿好酒酬谢。
李在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到了渡口上岸，又百般试探。
付忱也不在意说起儿时之事 , 又叹：“其时顽皮不知事，一味好逸恶劳，只学得一身纨绔气息, 学文也好，习武也罢，皆抛于脑后不愿用功。家中做得杂货生意, 南北百种货物经手，厚厚一本账本，哪个愿去看它，只嫌繁杂啰嗦。直至家父仙游而去, 才追悔莫及。”
他神哀凄, 李在也不由自悔问到了人伤心处，道：“郎君原谅, 李某多嘴了。”
付忱轻笑：“你不过无心一问，只我初到生地，遍生愁绪罢了。”
李在帮他雇了一个挑夫，指点了府外长街的客栈, 见付忱带着管事、健奴、挑夫大摇大摆进了府外长街投了望禹客栈，没一会，又大摇大摆地去长街街尾看看只差一个收尾的榷场。
栖州的榷场虽是一年新办，在众僧对于神火的吹嘘，兼皇后对虫金的夸赞之，足以引得各处商户蜂拥而至。榷场中设五十个铺外，凭签领号入内，一个铺位百两白银，卫繁和卫絮原本还怕楼淮祀狮子大开口，令商户望而却步。卫繁甚至偷偷备了银，若是无人进场卖货，榷场冷清，自己就多租铺面，充充场子。谁知，五十个铺面竟不够分，入不了榷场的商户还试图出高价买他人手中的签号。
楼淮祀这等敲骨吸髓的人，得知后立马下令禁令商户易买易卖签号。
来迟的几个商户嘴中发苦，聚一块商议了一番，推出一个领头的求见楼淮祀，躬身道：“知州，草民等携货远道而来，道路崎岖颠簸，以至来得迟。进不得榷场，这货拉回去，路上抛费便是好一笔银钱，实在是无法啊。”
楼淮祀笑道：“你放心，我这栖州城名声臭不可闻，你们越冒险而来，便是给我这个知州脸面，我总不能让你们千辛万苦把货拉来，又千辛万苦拉回去。”
商户领头深深一揖：“啊呀多谢知州体恤。”
楼淮祀又道：“只是，榷场的规矩定得虽有些疏漏，然最忌朝令夕改，改弦易张也得等到明年。”
商户的领头人怔愣，他本来听楼淮祀话说得漂亮，似要为他们做主，谁知下一句就把所求之事，毫不留情地给打了回来。
楼淮祀摇着扇子道：“别急，做买卖急有何用。我与你们一个主意，榷场在府外长街街尾，入榷场必经长街，我叫街尾一箭之地的两边屋舍空出铺面临时短租于你们，这主意如何？”
商户的领头听后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去了。
买了号签的商户早早进入榷场之中将易卖的货物摆好，顺道再看看栖州主卖的石脂虫金。
虫金倒罢，卫繁卫絮不便出面，卫放眼看这天大的热闹，早撒着欢游玩去，才懒怠在那卖什么虫金，因此，素婆接手了买卖。再体面，也不过是楼家的下人，没甚稀奇的。
但石脂那边就不同，石脂脂局统管，陈贺为人一板一眼，他知脂局上下无一人长于商贾之道，这等掏别人银子的事还得楼淮祀来。因此，陈贺特地提了块长街上买的白糖糕，糙纸一包，就拎来当上门礼，求教楼淮祀市卖之事。
这上门礼可真够寒酸的，楼淮祀接过后边嫌弃边拈了一块放嘴里，然后道：“两点足矣。”
陈贺虚心静听。
楼淮祀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市卖时不可高高在上，虽说石脂不愁卖，但商贾一道讲究一个和字，哪里摆不得官威？”
陈贺道：“有礼，虽是贱业，却不可轻贱之。”
楼淮祀又道：“二便是叫三皇子去做那个掌柜。”、陈贺不解，追问：“敢问知州这是为何？”
楼淮祀翻着眼皮，道：“禹京之中，街边一个卖豆腐都许是皇亲国戚，但，如三皇子这般的天潢贵胄，却是难得，何况亲与他说话？”言下这意，这是要把姬冶放在那招客。
陈贺暗想这似是有亵渎皇子之嫌，转想一想，为了将石脂铺开，天下万民都能低价沽一二钱石脂，换得夜中烛火光明，有何不可为？
姬冶推脱不过，只好充当起“掌柜”来，他现身榷场，直引得诸商户心情激 荡，有些原本无心做石脂买卖的富户都动起歪心思来，琢磨着借此良机讨好皇三子，若得机缘，得道升天就在此举之间。更有些削尖了头钻营的，连夜买来容颜娇美的女娘打扮得一新，充当自家女儿带在身边在榷场往来。
知慕少艾，焉知无缘呢？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飞黄腾达，指日可期啊。
姬冶气得整个黑了脸，楼淮祀还跑来在他耳这叽叽歪歪，什么开业大吉，石脂事关民生大计，怎能摆皇子的架式，不与民同乐？姬冶顾全大局，也只得忍了。
卫繁见他捉弄姬冶，担忧问：“三皇子会不会生气，寻你的麻烦。”
楼淮祀死猪不怕开水烫，道：“要命一条，他只管来要。再说了，为夫这是为百姓民生而计。”
这边石脂铺别开生面的热闹，楼淮祀还嫌榷场市卖的火不够旺，在榷场外辟出一大片空地，在榷场开市前招来狮舞、傩戏、傀儡戏、戏法、口技、说书人……通宵热闹了好几日。
栖州城卖吃食的热开了花，几日挣到几月的银钱，买卖红火，争执也不少。栖州人邋遢惯了，那些吃食干的稀的汤的，没几家是干净讲究的。外来的商户游客，见腌臜，不肯受，遂与摊贩吵闹起来。
栖州一众摊贩扁担一扛，几人合伙就要打架。
楼淮祀气得直磨牙，一声令下，将这些斗殴闹事的小摊贩全逮牢中关了几晚。

第149章
拿一干小摊贩开了刀, 栖州诸民噤若寒蝉，新知州的手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只是他们的劣性一时改, 安逸一段时日, 为着一些口角纷争就要大打出手。
再兼这些时日栖州客似云来，各个腰缠万贯、色衣光鲜, 不少商户禀着栖州外客少, 宰一个赚一个，坑一对赚一双，常有漫天要价、讹诈之事发生, 更有不要脸皮，将院子租与外客，趁着人客洗澡净身, 将自己娘子往里一推，直嚷自己娘子坏了名声，只能拿去沉河, 开口就要五十贯钱，外客为了息事宁人，也只得破财消灾。
楼淮祀气得在增派了一队差役往来巡逻，把鸣冤鼓搬到闹街当口, 有不平事只管敲, 他这个知州不欺生客。好不容易请来的财神爷，还能让这帮子恶民给赶出去。
俞子离叹道：“无有教化之果。”栖州穷地少有学堂, 正经读书人都少。半知学堂那些个白衣秀才，学识别说半桶，至多一勺。
梅萼清笑道：“仓廪足知礼节，衣不暖饭不饱, 哪管有礼无礼。”
楼淮祀则道：“这几日，无礼也得装得有礼，纵是个鬼也要给我披上一层皮来。”
他下死力肃清，栖州城总算露出一点宾主尽欢的和睦景象，这小知州实在是个狠人，鞭、笞用的鞭和板子都快让人血给染红了 ，祭出来，扑天的血腥，民不与官斗，再不服气也只背地里暗骂几句酷吏狗官。唯那些本份度日的良民，却在心里念佛，直盼着楼淮祀将这些一天到晚无事生非的，全抓了才好。
如此这般，等得榷场开市，整个栖州上下欢腾，楼淮祀领着卫繁，带着舅兄卫放，小姨子卫絮，亲临赏鼍大会。
清和道长领着教中子弟，挑了平头整脸的来，一律道袍莲花冠，佩剑的，持拂尘的，捏法诀的，观之真乃神仙中人。
姬冶、俞子离还有远道而来的江石全被摁在底上观赏鼍大会。
江石坐那，暗叹自己竟是个冤大头，这赏鼍大会明摆着要他们掏银子。楼知州为了大家银子掏得舒心，周到又体贴。
看，头尾将将一丈来长的恶鼍，横行沼野，伤人无数，牛羊家畜也都命丧它的血盆大口之中。道教苍南观大弟子，历经九死一生，险些仙游，这才将恶鼍擒获杀之。
此等为民除害的义举，不值得三皇子与江富商嘉赏？
姬冶总要给自己表弟抬抬轿子，出了一千贯，这下好，哪个不识趣跟他比大方，害得楼淮祀本想哄抬拱火的打算胎死腹中。暗暗瞪了姬冶一眼，半点眼力界都无，先叫江石他们出价岂不更美。
不过不要紧，清和道长杀了不少恶鼍，没了那一丈长，还有这半丈来长，没了半丈来长的还有更小一点……总之，来了赏鼍大会的几位，都有出钱的机会。
卫侯府卫公子在里头尤其兴奋，各种拨火，嗓子门又响，又没甚姿仪，出钱慢了他在那催鬼似得，出钱少了他堂而皇之嫌弃，一圈结束，他嫌不够再出价第二轮。
当然，卫放很有分寸，姬冶那绝不呛声，老师俞子离那也绝不胡言乱语，搞得江石都快要以为这个赏鼍大会是不是专坑他一人。
赏了几条恶鼍后，楼淮祀又叫屠户当场将恶鼍剖腹取肉，架起大锅，倒了半斤的香料进去烹煮鼍肉，散与围观群众白吃。
清和道长抚须，不错，赏鼍大会热闹无比，人群聚齐，里三层外三层，两边屋顶树上都站满了人，比栖州寺的法外还要热闹。
楼淮祀还嫌不够热闹，将姬冶等人损赏的银钱换了几大筐的铜钱，用绸缎扎朵花，又铺红纸添黑，亲自提笔写下“为民除害”“道法自然”，令人拿去覆在铜钱堆上，再喊十二壮汉抬着钱辇示众，打头一个敲锣人，敲一记，喊一声“三皇子，为栖州万民酬谢除鼍道长，教门白马观清风道长，一千金。”“桃溪富商江石万栖州酬谢除鼍道长，教门清风观子处净然道长，九百金。”“卫侯府……”
姬冶只觉丢脸，勉强端着架子，脚下却跟生风似得避去了榷场内的石脂铺，还不如在铺里当掌柜。
俞子离虽嫌热闹太过，却也由着楼淮祀胡闹，不过一笑置之。卫放却是大乐，非但热闹，还出了风头。唯江石觉得划算。
围观的栖州百姓更是看直了眼，好些人家一年也混不到几串钱，这几大筐铜钿，都可以拿去铺地。出家人就是好啊，杀几只恶鼍，就赚得这么多钱，恶鼍虽凶残，他们二三十人一拥而上，也能打死，至多贴些汤药钱，也不知道他们杀了鼍后能不能领赏。
清和道长越发满意了，等得几个抬铜钱的壮汉回来，他领着教中子弟，齐齐向楼淮祀一揖，扬声道：“楼知州，贫道等求得是本真，名禄有如浮云，除暴安良、驱邪袪魔本就是教中子弟的本份，愧不敢受如此豪赠。贫道等商议了一番，决定把这些金银转赠栖州城，用做修补城墙、围水造湖，方不负天尊老人家的道中正义。”
演戏楼淮祀会啊，他扮乞索儿时臭破布条都能往身上披，当下作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疾走几步挽起清和道长的手：“道长所言可当真？”
“无半点虚假。”
楼淮祀肃容，赞道：“啊呀，道长此举不负乐生好善之名啊，以求‘太平世道’为己任啊，善，大善。诸位道长，请受本官一礼。”
清和道长忙跨前一步一托：“知州为栖州殚精竭虑，贫道微末之举，受知州一礼，惭愧莫名啊，有愧啊。”
他一道一官暗地互拍马屁，本来淡然的俞子离又被他们恶心到了，眼不见为净，转身揪了卫放去找梅萼清，他这个半路学生，本就不大聪敏，再沾染得楼淮祀的厚颜无耻，那真要把礼仪廉耻丢个精光。
围观的百姓听闻这么多钱被道士们献给了栖州，本就是教中信徒激动不已，跪下直呼无量天尊，这些人一哭一拜，引得旁边之人心情激荡，跟着含泪而泣，也跪下喊天尊、青天。这一拉扯，半数围观之人都跪了下去，没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的膝盖一软也跪下，再有那些夹在人群里的地痞、无赖、贼骨头，生怕自己还杵着招眼，跟着往地上跪。
楼淮祀和清和道长见此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假笑。
清和道长心道：不枉此番令教中子弟前来栖州与那些恶兽以命相相搏啊。
楼淮祀心道：又诈来好些金银，又分得一些佛门因神火捞的名声，一箭双雕，此番心血没浪费半丢。
他二人正在那执手惺惺相惜，忽听人群里有人大声的嚷道：“献与栖州，我等人是不是每人都可分得几个铜板。”
楼淮祀面色立变，这是哪个亡命之徒要来生事？
果然人群里中聒噪之声渐起，楼淮祀却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主，抽出一个道士的长剑，一剑剁在一条恶鼍身上，一指人群，怒道：“修墙铺路利于子孙万代的钱，倒要与你换肉吃？所幸你无官无职，不过是个嚼口舌生事的无赖闲汉，你但凡是个吏是个胥，便是那贪赃枉法之徒。”
栖州的百姓被他这一喝，不敢再出声，生怕被楼淮祀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知州拘去挖泥沟。
楼淮祀皱了皱眉，人群拥挤，压根寻不到出声的人，也只能在暗中留意城中变故。
人群里的付忱扣着自己管事的手腕，微微一摇头，过了半晌这才随着人潮涌向榷场。
付忱轻声道：“不曾想，如此稚龄竟在栖州颇有威信。”
他的管事冷哼一声：“自他来了这当官，三天两头就拉人犯游街示众，河岸边挂了多少匪盗的人头，如此酷吏手段，怎会无人惊惧？”
榷场入口士兵把守，持械者不可入内，栖州那些寨民也得守这规矩。付忱与管事二人任由士兵搜了身。
“知州行事周到啊。”付忱笑与搜身的守卫道。谁知这守卫竟是不言不语，半声不吭，只认认真真把他与管搜了一遍，放他们入榷场之中。
付忱讨了个没趣，笑了笑，也不作计较，他的管事却是心中不服，眉一扬，就要质味，被付忱拦了下来。
“郎君，这兵汉无礼。”
“无妨，他不过尽忠职守。”
那守卫也有些冤枉，他是随楼淮祀从禹京到栖州的，早年亦是姬央手下的兵，误食野果伤了喉咙，说话跟磨地皮似得，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不必废心说话后，耳朵却灵敏了，听得管事抱怨，挠了挠头，自觉似有些无礼。
恰好李在今日不曾外出巡船，榷场这边人多事杂，楼淮祀便令他在这边帮手，远远见了这一幕，过来问道：“那白衣郎君说了甚话？”
守卫便用扁沙的声音道：“那管事嫌我无礼。”
李在听后，冷声道：“一个商户的管事哪来得狗胆抱怨？”

第150章
李在本就是个贪功之人, 他疑这个付忱行事古怪，似有不可告人之事，又看他们只有主仆二人, 便又料他们就算作怪也是有限, 仗着自己身手过人，遂想自己独力擒他们下来, 立一大功。当下也不声张, 混进入榷场的人群中，悄悄地跟在付忱主仆身后。
榷场之中热闹非凡，石脂与虫金那围了好些商户, 看中这两样的都是豪富巨贾，他俩携千金而来，每个身边带着护卫奴仆, 石脂铺扔出一个姬冶坐阵，楼淮祀也好，陈贺也好, 生怕招来刺客，要是哪个死士一剑将姬冶捅个两头穿，他们也可以去死一死。因此，两人各自将脂铺的护卫又提了一提, 楼淮祀甚至把始一都调派去护卫姬冶, 就怕烈火烹油之时炸了锅。
这般多的人，直把脂铺挤得水泄不通, 栖州的天气湿热，一干平素养尊处优的官商个个都跟离水的鱼似得，恨不得张开嘴喘气。饶是如此，愣是没人退出去, 挤得后背汗湿也要混赖在那。
陈贺端方的脸上暗藏欣喜，大有要钱不要命之态，为国之财帛尽上一份心力，死亦哀荣。
楼淮祀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陈贺这个硬梆梆的棺材板人，最讲规矩，没想到临到头居然干起糊涂事来。他们这堆人跟鱼群似得挤成一团，没招来贼人之前，都能先中暑昏迷。
当下领了一队人过去，拿竹竿拦出一个过道来，一户再发一个签号，凭签入内与脂局洽谈，又在榷场内拾掇出一个凉棚，供应凉茶凉糕等消暑之物，从家中拎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管事，那婆子挠挠鼻尖，问：“郎主，这些凉茶凉糕，是卖呢还是送呢？”
楼淮祀亲自动手捞了两碗送去给卫繁、卫絮，道：“自然要卖，还得加钱。”
婆子心领神会，她也是心狠手辣的，一碗茶凉，外头挑担的卖一文钱一碗，吃完了还能添勺，她狮子张口，卖十文钱；凉糕外头论斤卖，搁这按块块卖，两文钱一块，外头糕点铺内五文钱都能买上一斤。
饶是如此，还是生意兴隆。
比之脂局这边的乱糟糟，倒是虫金这般井然有序，来的商客都是踩过点的老客，彼此心中有底，再兼虫金量少，卫繁与卫絮定了数，争了也无用，不过把先前谈好的交易在明面上过了一遍。
榷场守着的课税官监督着过秤扣税，流水一般顺畅自如，买了虫金后还能有余暇看看榷场内的其它特产土仪。
梅萼清与俞子离那倒是稍嫌冷清，梅萼清也不穿官服，摊前摆个不高不矮的长桌，将一小麻袋一麻袋的血米慢慢地摆在桌案上，再慢吞吞敞开口袋。他们这边乍看平平无奇，瞟一眼，隐约什么暗红的阿什物装在口袋里，只当什么药材等物。栖州的药材价贱，不值钱，外客如江石这等刁钻的，也不会在榷场收卖药材，去乡寨收买价廉不说，还没有课税官在旁虎视耽耽。
付忱来榷场是想一探石脂一事，此物遇水不灭，船上扔一桶石脂下来，火箭一点，再好的船也只能烧沉水底。
但神火之说喧嚣于世，众人拥趸，他哪里挨靠得近，再堵，陈贺与姬冶也不是横冲直撞之人，尤其是陈贺，他一向认为商贾之业，南货北调，北货南运，此为买进卖，货相易却无产出之事，虽利于民，到底非国之根本。偏卖粮的比种粮富裕，卖布的比养桑的舒坦，动不动还要相互勾连，哄抬市价，他们赚得腹大腰肥，只可怜百姓两手沧桑，因此，陈贺极为看中商客的品性，不惜耗费人力将若干商户摸了摸底，贪妄之人，他是不予石脂的。
付忱不知这里面的底细，充作富商想要竞买石脂，却是连脂铺都没有进去，那拦路的护卫笑眯眯道：“郎君来晚了，要买石脂的人实是太多，小知州只得发放签号，如今签号早就没了。”又伸手一指旁边的凉棚，“看，好些领了签事情的客人都还没进去呢，只得在外头边等边歇脚。”
付忱见了此处防守严密，不敢妄动，谢过后事带着管事远离，只他到底不肯死心，在榷场转了一圈，仍又转了回来。
跟在他们后面李在越发认定此二人藏鬼，似乎还是冲着石脂去，可见所图非小。
付忱的管事冷笑，轻声道：“郎君，那狗差竟是盯上了我们。”
付忱一笑：“休管他，，我们既不曾犯事，又不曾扰民，他愿意跟，就跟在后面也罢。”
管事暗恨：“不过黄泉道边守着的小鬼。倒也欺人。郎君，我等离去时，好好叫他吃一个教训。”
付忱道：“切莫节外生枝，我们此来是为了石脂。”
管事叹道：“怕不好下手，城外那脂田重兵把守，别说人，苍蝇都飞不进去。只没想到这榷场里竟有这么般多人把着，不乏高手之流。”
付忱笑了笑：“无妨，劫不得脂田和脂局，那些往来的商户总要归家的，不信他们的船只也这般多的护卫。”
管事哈哈一乐：“郎君说得有理，拼上几个兄弟的命，抢个一船来，再跟狗官们对上，我等也有底气。”
付忱颌首，他们二人见李在跟得颇紧，左右脂铺那边近不得身，干脆放一缓步子，一来开开眼界，二来探探栖州城中景象，三来戏耍李在。这一逛，便逛到梅萼清这边。
“血米？此为贡米啊。”付忱惊得目瞪口呆，他阿父在世时，他有幸见识一捧皇家御主之米，当时此以为奇，没想到眼前的血米颗粒饱满，色泽暗红，似有油光，竟是御米所不及。
“小郎君好眼光。”梅萼清夸道。
付忱上前抓起一把血米，怔愕问道：“这可卖得？”
梅萼清抚须一笑：“小郎君这是知晓血米为贡米，才有此一问。然非也，血米各地都长，不过优劣之分，被选御米的乃是丰合县所出，米润色红，他地所产的血米却非皇家之用，尽可买卖。”
梅萼清不识得付忱，付忱却识得梅萼清，随问道：“不知价要几何？”
他话音刚落，另有一个刚买了虫金的富商逛到这边，看着血米亦是欣喜不已，跟着出声问道：“对，价要几何？”
梅萼清笑了，道：“一文不与，便可得之。”

第151章
“一文不与, 那岂不是不要钱？”付忱看着掌中血红的一撮米，轻笑。
梅萼清点头：“正是，不要钱。”
不要钱的事物人人都喜欢, 围过来几个富商本就眼馋血米, 一听这笃定的话，更是惊奇不已。不过, 大家都是买卖人, 深知天下必无此等白拿的好事，几人耐下性子，等着听梅萼清下文。
付忱笑着道：“不要钱, 那不就是无价？这世间万物，皆可议价，贵倒不怕, 最怕的便是这无价的。有价的，要的是黄白之物，这无价的, 焉知要的是什么？”
俞子离轻扫了付忱一眼，仍是闲坐一边。
几个富商听了付忱的话，暗暗点头附和，明码标价, 哪怕其价虚高, 也可细商，这种不要钱的, 花出去反到更多，甚至，连小命都要丢掉。
梅萼清也不生气，也不计较, 笑着道：“诸位切勿误会，老朽再不济也是泽栖的父母官，纵我是个狗官，今日上有知州、三皇子，也不会在此等场合做下欺民之事。老朽这血米，不易钱，易的是工。”
付忱和管事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却被旁边一个大腹便便，满脸虚汗的富商抢了先：“拜见明府，小人姓章单名一个立，斗胆一问，不知这个血米易的什么工？”
梅萼清招呼道：“有意这血米的，只管前来坐下，听老夫细说。”他看眼付忱，“这位郎君，可有意。”
付忱略一沉吟，一揖礼：“晚生亦是好奇，这血米当如何易工。”
梅萼清叫差役搬来木条长凳，请几个商客坐下，徐徐道：“诸位走南闯北，都是有见识之人，这血米之价无需老夫赘言。栖州有黑泥好水，老夫又育得上好血米稻种，无奈多水泽少良田。他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栖州这个巧妇却是有米无灶，老夫易的便是你等去搭这个灶台。”
章立是个极为精乖的人，当场有了计较，催问：“明府，明说。”
梅萼清道：“凡有心血者，自出人力围湖造田，两年之内，田中所产血米皆归造湖之人。”
付忱道：“栖州池泽有些深及二丈，怕是不好填湖。”
梅萼清道：“自是要挑了水浅之处去填。你们只管放心，若你们有意围湖易血米，老夫自绘给出泊泽图，已丈量好深浅。”
章立忙问：“那两年之后呢？”
梅萼清道：“归属打理田地的农户，血米稳株娇贵，伺弄不易，栖州又多虫、鸟，需耗费尽心力才得丰收。”
章立又问：“那我若有意田地当如何？”
梅萼清道：“新造的田地，两年之内不可买卖，两年之后，农户若愿意将地卖与你等，来官府备案改契便是。”
章立话多心细，又问：“明府，恕小人大胆，自古有富欺贫，却也贫一欺富，小人焉知这两年农户肯尽心尽力为我等打理稻田，若他应付了事，偷懒耍滑，等得秋收，只得稻米半石，那又当如何？”
“若是遇天灾荒年，此等不可测之祸，田地不得丰收，亦是无力之事……”
章立倒也不是刁钻人，道：“明府所言极是，这是走了背运，大家彼此都遭了难，怨不得，可若是人为？”
梅萼清道：“其一、造田之时在合同中便要写明细则；其二、栖州自会遣差役巡查，若那田地里杂草丛生，苗黄生虫，便另换农户耕种。虽说两年后，田地归于民，到底由官府做主。”
章立身边的管事摸出一个小算盘，憨笑：“明府，见谅见谅，小人做买卖喜欢问个周全，头尾兼顾。”
梅萼清温声道：“无妨，章郎有心才会细问。”
章立胖胖的脸抖了抖，愁眉苦脸：“小人行六，不如明府直呼小人章六？”
梅萼清哈哈一笑，点头：“章六郎妙人啊。”
章立摸着肚子憨笑，倒有些受宠若惊，从知事起就没人夸他是个妙人的，妙归妙，做买卖却不能含糊，又问：“明府，不知这血米亩产能得多少？”
梅萼清道：“今岁老夫与几户农家种的血米，大许一亩能得一石五斗，上下略有浮动。”
“啊呀，能收得一石五斗稻，可算得丰产啊。”章立有些惊喜，“果然南边水土易养稻米，北边种稻只得一亩只得石许。”
梅萼清笑：“歡，是能得米一石五斗……”
章立更加满意了，他啰嗦归啰嗦，决定下得却极快，与管事嘀咕几句之后，立马与梅萼清道：“明府，小人愿意出钱围田，换两年的血米，不知该如何……”
梅萼清抚掌道：“章六郎果然有眼光。栖州气候宜人，冬暖夏凉，冬时造田也不似北边大雪纷飞，土地板结。”
俞子离在旁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六郎君，请坐，我与你细说田契之事。”
章立在禹京是个乍富之人，因他眼光独到，做买卖又有决断，没几年便挣得万贯家财。只家中豪奢，往来的却大都商家富户，苦于不能结识权贵，见俞子离逸雅流风，倒有点怯了场，生怕自己言行粗鄙出丑。
俞子离却无半点轻视之意，请章立坐下，取出一张泊泽图，道：“六郎君是头个要围湖造田易买血米之人，若你是信我，便由我为你挑一处水浅处，你意下如何？”
章立胖脸露出一个圆滑却又爽利的笑：“既定下了这桩买卖，再不东想西想西想，乱加猜疑的。”
“六郎君是个爽快人。”
还在观望中的几个富户见章立要围田，扼腕者有之，疑虑则有之，只围在那看着血米东问西问。
梅萼清又道：“老夫今岁只种十多亩地，拢共得两千多斤稻谷，血米耗种，一亩地少说也要十五斤稻种，只够种一百七十余亩地。”
那几人富商一愣，顿加这点犹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眼前光他们几个便有七八人，一百七十多亩各人一分，那还分得多少？
章立边与俞子离看着泊泽图，边小声问：“俞郎君，这栖州寻常米一亩几多产？”
俞子离一笑，道：“糯米比别的地方高出几斗。粳米籼米，却是一年两熟。”
章立立马道：“小人愿多造些田，种不得血米，种寻常稻米也使得。”
俞子离赞赏道：“六郎君有陶朱公之能啊。”
付忱看他们买卖做得兴旺，面色有些发冷，正要开口说话，一人忽地携住他的手腕：“付兄来了栖州，怎不来找我。”

第152章
付忱怔愣许久, 脸上才漾出一个笑意：“时兄，别来无恙啊。”
时载微有气喘，他被楼淮祀拉了壮丁, 管着蜊灰的事, 见识蜊灰的坚固后，时载就磨着楼淮祀要把蜊灰拿来修堤。
蜊灰拿去卖又卖得多少银？又有几人愿买, 也就邻州路近, 路上抛费少才划算，远途跋山涉水的，怕不是要折本。
楼淮祀翻翻白眼, 自己辖下这些人，怎一个比一个蠢钝，道：“时明府, 一看你就不知取巧之道。卖蜊灰又不是要你一车一车卖出去，你可以卖方子。本官看了看，其中的关键无非死贝的壳碾成粉烧和一在块, 沿海与江河流域都可和出来。”
时载自惭不已，又厚着脸皮重拾修堤之事。惹得楼淮祀大发雷霆，把时载赶走了，这姓时的一来, 不是问他要粮, 就是问他要钱，把他弄来做白工, 活跟弄了一个债主回来似得。
时载也不生气，打算榷场过后再去跟楼淮祀磨。这两日他也琢磨出该如何卖这个蜊灰，请了个泥匠，把蜊灰做糊成檐兽摆在铺子上, 又竖了一面竹编墙，往上面一层层地糊蜊灰，愣是把竹编墙刷得如砖墙一般。
精道立知此中机妙，一问，卖的还是方子，更是惊喜不已，扬言就要买断。
时载是个一心为百姓谋算来，哪许商客独占，依他本意，蜊灰最好遍地开共花，只略比寻常的泥灰价略高一点，万民可享之。当然，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只缠着楼淮祀要了主意。
楼淮祀实是怕了他，暗地与卫繁骂时载是时烦，骂归骂，蜊灰的事他也觉得应与万民，只叫时载做主。
时载大喜之下，只越发尽心办事，榷场人一多，直忙得团团转，偷空吃了一口中水，就看到付忱夹在人群之中，哪里按捺得下，他生怕出事，过来拉了付忱就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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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萼清略有异色：“时明府与这位郎君相熟？”
时载道：“正是，颇有交情，没想到异乡得见。”他死死扣住付忱的手腕，道，“付兄随我去小酌一杯如何？”
付忱手腕一翻，挣扎开来，笑道：“明府忙碌，今日且不敢相扰，改日再来相聚一醉，如何？”
时载心中难受，道：“那我送付兄出去。”
付忱笑：“不忙，我一个行商走贩，自要在榷场寻摸一些买卖。我看这血米就不错，围湖造田，我也使得。”
梅萼清道：“若时明府担保，郎君不如也坐下详谈。”
付忱神色微变，道：“我看他们都未有保人，怎到了我这就要有人作保？”
梅萼清笑道：“他们亦要作保。”
付忱看梅萼清不是拿话来诓骗于他，镇定了一下神色，垂首一笑：“原来如此，那便暂且作罢。”
时载欲言又止。
付忱看他一眼，道：“与人作保，多有家破人亡之事，我还是不要连累时兄方好。”
时载只一味拉住他的手，目露一点祈求之意，又道：“我送付兄出去。”
付忱见梅萼清与俞子离都在有意无意地留意自己，反携住时载的手，笑：“就怕误了时兄的事。”
时载惊喜，道：“不会。”
“若是渎职，时兄怕不好跟上峰交待吧。”付忱笑着道。
“不会。”时载又道，“知州非是妄加苛责之人。”
付忱的管事听了这话，眼角下的肉微微抽动了一记，竭力掩好鄙视。栖州的新知州分明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来栖州不过半年之久，监狱里关满了人，栖水边挂满了尸体，就这还不是妄加苛责之人，果然从来都是官官相互。头上加戴了乌纱帽，那嘴便再也说不来黑白分明的话来。
付忱随时载出了榷场，又走了一射之地，见左右再无官兵，当下挣开时载的手，道：“时兄，就此别过。”
时载哪肯放他走，苦涩道：“付忱……”
付忱靠近他，笑：“时载，官匪不两立，你是官，我是匪，你与交，你是通匪，而是则是背义。你我二人当自清自己是何身份。”
时载压低声音：“阿忱，从来没有千年为寇的，你就这般沉沦草莽之中，再不回首？”
付忱不以为然一笑：“我无亲无故，无牵无挂，阿载，你要我回首，却我回到何处去？”
时载心头巨痛，脸色整个灰败下去。
付忱又笑了笑：“阿时，家中有娘亲牵挂，当离我远点，免受我牵累。”
付忱的管事生怕付忱听了时载的蛊惑，冷笑：“郎君，我们回吧，何必与这等忘恩负义之辈多费口舌。”又讥刺时载道，“你们孤儿寡母，依附郎君家过活，得付家资助，读书识字。一朝付家遭难，你们母子倒好，生怕误了自己的青云路，避得远远的，只当不识。天无眼，竟也叫你这等人中了科举，做了官。此等心黑之人，又能做得什么好官。”
时载面上紫涨，双目微红，如遭雷殛，堂堂七尺男儿险些掉下泪来。他与母亲受付家大恩，却未曾有一丝回报。
付忱看时载这模样，到底从小一处长大，心中不忍：“时……”
“郎君，我们出来好些时日，二当家怕要挂念，还是早些回吧。”管事打断掉。
付忱回过神来，道：“也好。”
一直尾随与他们的李在，虽远远听不大真切他们在说什么，心下焦急，又见付忱有离去之意，暗道：不如诈他们一诈。他们若是无辜，我自请二十鞭，他们若是个贼，这天大的功劳却不好从指缝间溜走。
当下一声厉喝：“时明府退后，看我生擒这个贼人。”
惊变之下，付忱难以置信看着时载，时载摇了下头，以示自己不知。管事却是大怒：“狗官。”骂罢，拔出朴刀就想先砍一刀是载泄气。
李在大喜过望，既亮了兵器，还能不是个贼，当下欺身而上，与那管事缠斗起来。府外长街人来人往，这几日又是正热闹之时，当下街上乱成一团，挑担的卖菜的纷纷蹿逃，前脚踩了脚后跟，尖叫声一片。有机灵立马狂奔去找巡街差役。
时载大急，付忱他们是不知这条街的底细，他却知得不少，这里的商户都不是栖州本地人，多数是楼淮祀从京中带来，里面有不少好手，这番再斗下去，哪里走得脱？他不愿好友为寇，却也不愿付忱身陷牢狱。
眼看李成与管事打得难分难解，远处巡街的差役闻风而至，时载一拉付忱，道：“挟我质，你们快走。”
付忱不过一瞬的迟疑，他到底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当下短刃出袖，架在了时载的脖子上，喝道：“ 不愿这狗官丧命，就给我停下手来。”
李在一声冷笑，他早疑心这二人有交，心道：怕不是勾结做戏。
付忱却是个下得了手，对着时载的手臂挥下一刀，这一刀又快又狠，深入臂骨，时载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灰退。付忱将刀移回时载的脖子，冷声道：“刚才这一刀见骨，现在这一刀就会断喉。”

第153章
付忱这一刀断情绝爱。
李在心中再疑接住管事的一招后, 避让后退，不敢拿一县长官的性命开玩笑。
管事满脸喜意，狞笑一声：“我们两条贱命, 换狗官一命倒也划算。”
“走。”付忱挟持着时载, 低喝一声。闻讯而来的牛叔看着恼怒异常，狠狠地瞪了李在一眼。李在心里悔过参半, 他私心觉得自己也不过这当口大意了一点, 让付忱擒了时载为质。
牛叔执刀道：“这位好汉，切勿轻举妄为，你二人……我看小兄弟武艺粗疏, 真若错了手，此趟怕走不脱。”
付忱道：“这却要赖怪你们，我与管事好好地来栖州城看看有无买卖可做, 这位却要将我们当贼拿，既担了贼名，不行恶事, 岂不是辜负了你们的美意。”
李在怒道：“胡扯，在江上见你们就是鬼鬼祟祟的模样，自己是贼，倒还来占这等口舌便宜。”
付忱轻笑：“你们真个要和我较论长短, 我听闻一人的血, 拢共也就□□斤，这血流光了, 付县令的这条命怕是因为你们这些大头兵，交待在这。”
牛叔道：“你待如何？”
“求去。”
“好。”
李在急道：“叔……”
“闭嘴。”牛叔一挥手，喝止两边手下，又清出一条道来, “放他们走。”
“识趣。”付忱赞道，又使了个眼色给管事。管事劫了旁边商客的两匹马，付忱抓着时载翻身上马，管事对着马屁股狠狠一记，吃痛的马嘶鸣一声，扬蹄狂奔。
牛叔叫人赔了商客的马钱，自己领着李在等人急追出城，时载手臂的伤口血流如注，一路撒向城门口，马蹄踏上，溅出万点飞红。
时载失血过多，被横放马背上，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簸出来，恍惚中听付忱道：“对不住了。”巨痛之中，似身回幼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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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他年岁尚幼，被他娘亲牵着手，翻山过水，走得两条腿几要断掉走到了桃溪。烟雨迷离的水镇，绿柳堆烟，道上铺着青石板，雨天走道，急慌了能摔他一跤。他娘亲是带他来投亲的，心中没底，紧紧攥着他的手，攥得他手生疼，也不顾他年幼力乏，几次都拉得他险些跌倒，就这般踉跄蹒跚，总算到一户富贵人家门口。
他抬头，门上挂着桃符，门口站着门子，见他们形容狼狈，也未曾露出轻鄙之意，只叫他们在门外等侯，容他进去禀报家主。
他嫌亲忐忑不安，抿了抿凌乱的发鬓，又用力将他身上尘污拍了拍，道：“我们来走个亲戚。”
这是自欺之语，他们是上门打秋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风歇的功夫，又许是过了几盏茶，大门重又打开，一个衣裳鲜亮的管事牵着一个生得俊秀玉白的小郎君出来，口中大为无奈地念道：“小郎君，只你又顽皮，出来作甚。”
“我来看看的什么亲戚？”小郎君笑嘻嘻地说。
“你小小年纪，人都认不全，看了又能知得什么亲戚？”管事笑起来。
小郎君却是个任性的，一把丢开管事的手，跑到他的面前，将他左右端详了一番，嫌弃道：“你可是跌跤了？这么脏！”
他缩了缩手，自惭形容不堪。
谁知，那小郎君嘴上嫌弃，却又嘻笑地牵了他：“你陪我玩去，你见过虫戏没有？我叫小厮耍虫戏给你看，他能招来一串蝶。可惜现在下雨，那些蝶儿也不知去了哪去，明日天晴，我们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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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许久未曾见过虫戏了。时载模糊地想。
街角，一个老汉拿绳拴着纸剪的蝴蝶，上下翻舞，二三十只粉蝶跟在后面上下翻飞，他就这么笑呵呵引着手一串蝶舞出了万千花样来。
原来，栖州也有虫戏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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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水波平，野渡劲草茫茫，老旧的旗招光着一盏久不曾点燃的旧灯笼。牛叔等人不敢追得过紧，就怕付忱痛下杀手。李在屡次想说：这二人似有勾结。只是，从城里追到城外，时载的血都将将流尽，遂又想，纵有勾结，俩人怕是也起罅隙，只好把话咽回肚中了。
“贼子放人之时，你便放袖中箭，不论生死。”牛叔叮嘱身边一个没了手掌的残兵道。
李在听了这话更觉得憋闷。
付忱与那管事带着时载下得马，又给俩马一刀，饱受折腾的马痛鸣一声冲着牛叔等人狂奔过来，一队人往两边一闪，却不曾乱了队型。
管事将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个指哨，就听江上传来一阵相和的歌声。
“对饮一碗酒，立谈生死中，不谈骨肉亲，只认血同盟。义字中间住，不平竟出手……”
牛叔暗叫不好，栖州的水道密如蛛网，他们这些外来客纵是半载也不如这些水贼熟悉，只得赌一赌，付忱真个会放人。他将手背在背后指了个手势，那断掌的青年会意，面上却不敢露出一点痕迹。
一条小舟靠近野渡，撑船的人劲装斗笠，看不清眉目。
“多谢时明府送我们一程。”付忱见有船接，将时载往前一推，说明迟那时快，牛叔飞身上前去接时载，断掌青年的袖里箭携着风声直取付忱后心，眼看一击得中，那撑船的船夫却是好身手，抓过付忱扔进船中，抽刀打掉了袖箭，然后冷哼一声：“狗官果然无信。”
牛叔道：“与贼，无信可讲。”
那人哈哈大笑，与付忱道：“三弟，你看，这些官胥吏差，只没一个好东西。”
断掌青年当下又一支袖里箭直夺船夫命门，箭里去势如雷，有裂石之力，这船夫却是不慌不忙，弯腰避开，喝道：“再来。”
再来，便再来，断掌青年拉动机括，他这一支却是刁钻，改夺付忱眉心。船夫用尽挡刀便隔，“叮”得一声，箭矢断折落水。
“袖里箭果然威力，只你又藏得几枝箭？”
断掌青年暗恼，他的袖里箭只藏得三支箭，箭箭可取人性命，碰上这船夫却是支支落空。
牛叔令道：“擒下他们。”
船夫大笑几声，一声尖哨，只见草丛中惊鸟齐飞，十来只小船从芦苇荒草丛中钻出，小舟上一溜站着弓箭手，搭了火箭，也不管准头，却是引得岸边枯草燃起大火，倾刻间火热蔓延，便成火墙，阻了去路。
牛叔无奈，事出突然，他们又不曾备下船只，这些贼子皆是好水性好身手，小舟来去如梭，拉弓的却是站得笔直，身形一晃不晃，孤勇无用，也只得放他们离去，从长计议。
时载伤得不重，但他失血过多，昏厥不醒，牛叔直接送他去了老太医那，自己则带着李在去跟楼淮祀请。
忙里偷闲的楼淮祀听后，装模作样地一展描金扇，一掀朱红的衣袍，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牛叔不说话，自家小郎君什么都好，就好胡说八道。
“来人啊，去请江石江富商，本官有事问他。”

第154章
江石自问见过百样人, 楼淮祀绝对是最难缠的一个，出身高，为人行事却毫无讲究, 说好听点, 此人率性洒脱，说不好听点, 此人不要脸面。
楼淮祀亲手给江石倒酒, 凡事先礼后兵，他素来爱与讲理。
江石握着酒杯喝也不是，不是喝也不是, 苦笑：“知州盛情，江某怕是不堪承受。”
“江郎此言大为见外啊。”楼淮祀摇头，“忆往昔, 你我二人同船南行，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本官与江郎有着百年之缘。”
江石无奈：“知州有话要问, 江某若是知之，定无一丝隐瞒。”
楼淮祀从干果盘里挑了一枚枣子，说：“那倒没有，只不过, 我听人说江郎行商颇有手段, 游走江湖边缘逍遥自在，本官遇上一件难事, 想问江郎讨个主意。”
江石闻得此方，如临大敌，问道：“不知何事？”
“此事在栖州已传得沸沸扬扬，想必江郎亦有所耳闻。”楼淮祀笑嘻嘻道, “前日走脱了一个贼人，听闻是盘踞在云水县的大盗，云水县令时载似与那贼是故交。贼人挟了时县令求脱身，捅了时县令一刀，又像是早已反目成仇。”
江石道：“此事闹得极大，江某确有耳闻，只，江某不知，知州唤江某前来是？”
楼淮祀一副要和江石掏心窝子说话的架式，压低声：“我私下觉得这二人确实有些交情，只我小师叔，牛叔等人与我意见相佐，连我娘子都帮着他们几人说话，令我好生气闷。”
“知州之意？”
“我这人最爱为人所不为。”楼淮祀一拍桌案，“他们说时县令与那贼人再是有故，也已结仇，我偏要说他们故交情深。”
江石皱眉，还是不明楼淮祀唤前来到底何意。
“本官要试他一试，左右时县令失血守多，治了也费劲，不如把他吊在城门外示众。贼人若是心中不忍，前来搭救，合了本官的推断，本官心中一高兴，宽宏大量放时县令俐一马。时明府心系百姓，重农桑水利，难得的好官啊，白璧微暇，又有何妨？”
江石握酒杯的手一紧：“若是贼人不来？”
楼淮祀秀丽无双的美眸盛着寒冰雪，冷笑说：“他不来，那就是本官推断有误，大大折损了本官的颜面，谁与本官没脸，谁便是与本官有仇。左右时县令与贼人有交，又半死不活的，便吊死在城门口罢。”
江石深知楼淮祀在诈唬他，他不接话便罢，一接话就是入局，可这局，除非他心硬如铁，方能不入，但凡他还有些良知，便不得不入，道：“知州，时县令是一方父母官，随意吊死在城门，怕是不大妥当？”
楼淮祀唇角一勾：“是不大妥当，那又如何？本官的父亲是大将军，娘亲是长公主，亲舅舅还是当今圣上，弄死一个县令，虽行事草率，又能奈我分何？”
江石无言应对，苦笑：“知州亦道时县令是好官。”
楼淮祀往后一靠，面露凄然：“然行差踏错，可惜了，好官又不是护身符。”
江石在肚里直骂人，你他娘的说话跟放屁没啥两样，说白璧微暇无伤大雅的是你，行差踏差就地正法的也是你。干脆道：“知州既唤了江某人，自是知晓江某与那贼人还有时县令都是同乡。知州想吊死时县令之言，许是戏言，却不知知州究竟是何打算，江某又能为知州解得何忧？”
“江郎知我不多矣。”楼淮祀摇头，“吊死时载嘛……说不定是戏言，说不定是真话，江郎，不如你来猜上一猜。”
江石哪敢猜，楼淮祀这人翻脸跟翻书似得，心肠还硬，相比之下，悯亲王简直是仁心仁义，叹口气：“ 知州只管吩咐江某。”
“你与付忱交情如何？”楼淮祀单刀直入，问道。
江石道：“寻常，他与我几分颜面，不劫我的商船。”
“ 啊呀，这哪里是寻常啊。”楼淮祀嗔怪，“江兄你这也太矫情，我都替付忱心寒，他护你周全，你却道一句寻，不厚道啊。”
江石半晌无语，他算是明白了，跟楼淮祀不能讲道理，人嘴两片眼，怎说都有理。道：“付忱确实与我便利，让我占了极大的便宜。但，付忱心中有怨，不与过往交，这么多年，我也不过远远在船上见过他几面。”
楼淮祀 叹惜： “亦是可怜啊。 ”、
江石听他一副痛惜不忆的模样 ，却是岿然不动，楼淮祀痛惜许是真心实意地，但他杀起人来也是真心实意。
“这付忱原先是个富家子弟，爱结交一些绿林好汉，家破人亡后便随一个贼人落草为寇，听闻他先前不过是个草包，文不成武不就，怎么当了贼，反倒风声水起做起三当家？”
江石知他手眼通天，无意隐瞒，道：“付忱与云水寨的二当家有恩，亦是随他入的水寨，他们拜了皇天后土，结了异姓兄弟，云水寨本来只兄弟二人，付忱去后来才有了三当家。”
“那俩个贼人什么名姓？”
“云水寨大当家名唤徐方，二当家徐泗，他们本是堂兄弟。”江石想了想，又道，“听闻徐方只管寨中粮草之事，徐泗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个，他为人仗义，武功奇高，云水大大小小的贼寨水匪都要与他脸面。”
“这徐泗与付忱之间交情如何？”
“救命之恩还以命。”江石道，“如今他们结了生死兄弟，那更是以命相托。”
“都是孤家寡人之过啊。”楼淮祀摇头，“他们若是拖家带口，七八个孩儿抱着嗷嗷痛哭掉泪，可还能一杯淡酒生死同？”
江石噎住，道：“然眼下他们都无家累。”
“这付忱也算有运道。”楼淮祀赞，“世上之友，狐朋狗友居其中□□。本官最喜欢的就是这些讲义气了重情之人。”
江石皱眉，听了这话，反倒愈发紧张。
果然。
楼淮祀笑道：“重情重义之辈，逮了一个，摸出一串，抓时方便。江兄，你给本官送封信去，叫付忱来见了本官，不来的话，叫他给时载过头七吧。哼，剁人一刀就恩断意绝了？这是把本官当猴耍？”想起什么，“他一个人不敢来，把他那义兄也带上。本官想见识见识徐泗的身手，他要是千里挑一，本官爱才心切，说不定…还帮他们周旋呢。”

第155章
江石沽了几两酒, 孤身一人到了云水县栖水边一个荒废的野渡，摘了片叶子下来，吹了一曲荒腔走调的江南小曲, 呜啾嘶鸣, 极为刺耳。
不多时，芦苇荡里一支小渔船慢悠悠地晃出来, 船夫扣着一顶芭蕉帽, 划着桨，不远不近地问道：“郎君，你这呜啊咽的吹得什莫？怎没个调。 ”
江石道：“不过等船等得不耐烦, 吹个没调的曲儿松散松散。”
船夫摇头：“郎君等错地方了，你看这个渡口跳板都朽烂了，哪有船来？”
江石道：“船家的船, 不也是船？可能渡我一程。”
“我是打渔的，不渡客哩。”
“我亦非客，不渡河。 ”
船夫哈哈一笑：“坐我的船要一串钱。”
“贵了, 半串倒使得。”江石摇头。
船夫听后便道：“也罢，你吹不来曲子，等不来船，还是我好心送你几程。”他说罢, 将船靠近, 将江石拉到船上，又笑问, “郎君哪处去。”
江石答道：“船家愿送我哪去，我便去哪去。”
船夫笑：“那郎君不如看看我们栖州水。”他船桨一点，柳叶一样的小船飞快地滑出去，借着水流, 没一会去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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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里，楼淮祀撩开船帘，不满叹道：“江兄负我啊，原来他还有暗号与水贼往来。”
俞子离看他一眼，纵是自己的师侄，他都嫌楼淮祀过于无耻，一面跟江石再三保证用人不疑，叫江石放心送信，他耳闭眼闭口闭，只当不知。结果，江石前脚走，他后脚就叫始一跟踪。
“计，多变矣。”楼淮祀一展描金扇。
俞子离道：“君子岂能言而无言？你一面与他承诺，只差指天立誓，一面却做尽小人行径。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之重，你的一诺几斤几两？”
楼淮祀理直气壮：“我几时要做君子？君子不易求，真小人莫非好得。我楼淮祀自来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铁骨铮铮真小人。”
俞子离长叹一气，看尽千帆，最厚颜无耻之人居然就是身边最亲近之人，何其哀哉。
“阿祀，你见了云水寨的水贼，可有什么打算？”
“唉！”楼淮祀一撩衣袍在俞子离面前坐下，“依我本意，只将栖州的水贼一气屠个干净方好。奈何，形势比人强，怕是不能将水贼尽屠，我心中不得意，也只能后退一步。看看云水寨这帮贼肯不肯招安，若他们肯招安万事有商有量，若他们不肯招安，莫可奈，怪不得我翻脸。”
俞子离目露怀疑：“你言下之意，他们归顺，你便既往不咎？” 他这个小师侄可不像这么好说话的人。
果然，楼淮祀一翻白眼：“师叔，你说是什么白日梦话。他们为贼，杀烧掳掠，无所不为。人杀了不少，刀剑尽染血腥，眼看前路茫茫，便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莫非我生得弥勒脸？佛祖不问青红皂白，人间却没这般便宜事。”
“栖州除却云水寨，七洞十八坞，大大小小的贼匪无数，我听老梅曾言，栖州之民，十数，其中三数是为贼。虽有诈唬之嫌，这贼却委实不少。十几人，百来数，拉起一面旗子便打家劫舍，或霸下一片水道要过路钱。蚁多象死，他们脑袋挂裤腰上，我却舍不得兵将与他们死斗。”
“云水寨若肯归顺，清剿散匪便是他们的投名状。”
俞子离听他拨的如意算盘：“你倒算得精，你且看他们会不会应。”
楼淮祀一声叹息：“ 这是双赢之局，他们不识趣，不肯跟我落子，也是又蠢又驴。”
俞子离惊讶：“双赢在何处？”此计若成，怎么看都是楼淮祀占尽便宜。
楼淮祀拍桌道：“匪从良，不得有点功劳在手？”
“你只说计不成，又当如何？”
楼淮祀抚着茶杯，冷声道：“那只能不死不休。眼下我手上有精兵，有利器，只不过于水道略微不熟，逊他们一筹罢了。都道云水寨的贼义字摆中间，我倒要看看那些小贼喽啰如何肝胆相照？擒得几人来，或诱之以利，或吓之以威，自会为识相带路。”
“强打云水寨，拿三成死伤去赌清剿贼匪，云水寨败，栖州余者散匪，人心必散。这笔买卖，虽要拿人命去堆，勉强也还划算。”
俞子离听后，半晌不语，苦笑：“一千兵，三成伤亡，便是三百多条人命，再兼云水寨中的人命，足以叫栖水色变。”
楼淮祀道：“不见血，何来太平？”
俞子离道：“阿祀，付忱与那徐泗若肯前来赴约，容我一道作陪如何？”
楼淮祀趴过去，看着俞子离，笑着道：“小师叔，良言难劝要死的鬼，依我之见，他们想死，你去也无用，他们要是想活，自会知情识趣。”
“勉为一试吧。”俞子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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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坐在小船上浮舟许久，这才道：“船夫挑个好走的水道。”
船夫划桨的手一顿，掉转船头划进一条条细窄的水道，这水道两边遍布水草，窄不过进一条小船。船夫身手了得，小船在窄窄的水道快如穿梭。绕过一片芦苇，就见一条大船泊在一边。站在船头的可不就是接走付忱的徐泗。
“江富商。”
江石攀上船，道：“暂不与二当家叙旧，我此番来是送信的。”
徐泗见他神色凝重，敲敲船舱，稍后，付忱从船中出来，他面色不好，俊秀的脸上有点阴郁之色：“江大哥。”
江石将信递给他二人：“这是栖州知州楼淮祀叫我递与你们的信。”
付忱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大怒：“他好歹也是官，此等行径，连贼都不如。”
江石道：“楼淮祀出身显赫，素来随心所欲，喜恶皆在一念之间。”
徐泗看完信后，皱眉：“怕不是诱诈我们前去。”
江石苦笑：“楼淮祀其人不可量。他信中所言许是真的，许是假的，皆是五五对开。”
“时载好赖也是父母官，他真个会不顾他死活将他挂死在墙头？”付忱咬牙问道。
江石沉默片刻，道：“楼淮祀还真干得出此事。”
付忱狠狠一掌拍在桅杆上：“狗官可恶。”
徐泗道：“三弟不必为此动怒，你我又不是方知当官的嘴脸，哪有半分仁义道德。”
付忱道：“到底是我连累了时载，我与他虽恩怨两消，他因我送了命，到底过意不去。”
徐泗道：“不可，你这一去，哪知去的哪座刀山，哪处火海。”
江石一拱手，道：“ 我只送信，我乃外人，不便久留，二当家与付兄，好好商议再做决定。”
徐泗巴不得他远离，送他回到渔船上，谢道：“有饶了。”
江石回他一礼，叫船夫划桨，飘然而去。
付忱瞪着信良久，道：“这个知州年纪不大，倒是阴狠之辈。”
徐泗道：“三弟，狗官的话信不得，更不好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的妻子绑了，换时县令的性命。届时，叫他也不要做什么芝麻官，赚来寨中与你我一道，岂不是更妙？

第156章
卫繁透过纱窗, 看看素婆，再看看半挂在树上的始一，凉亭内皇三子与贾先生下着棋。
别说卫繁心烦气躁, 连卫絮都有些净不下心写字。
“栖州的贼当真如此猖獗, 连知州家眷都敢来劫？”卫絮忍不住问。这两日楼淮祀以防万一将身边的高手都往家中塞，外面还有牛叔领着秘密巡逻。这阵势, 未免有些小心太过。
卫繁惭愧不已, 她来栖州从起始之时遇上索夷族祭河，亲眼目睹草芥人民之事后，再没见着什么烧伤掳掠等恶事。卫絮问她, 她也答不到上来，道：“楼哥哥既这般小心，定有他的道理。”
卫絮抿唇而笑, 她一时忘了自家堂妹与妹夫从来是夫唱妇随的，彼此信重。
素婆却是神色凝重，道：“小娘子说的是, 小心为上，栖州多亡命之徒，素来又横行无忌，我们多加提防未为有错。”
卫絮明眸微睐：“我在明, 敌在暗, 有千日做贼的，却不好千日防贼。”
卫繁道：“楼哥哥, 撑过这几日便好。”说罢撇开脸，垂头不敢看卫絮。楼淮祀的原话：撑过时载的命还能救的几日便好。付忱等人要么顺从赴洪鸿门宴，要么纠集人手劫狱，再要么挟持人质对换, 最后便就是任由时载去死。去其三，前三者都须在时载危殆之前施为。
卫絮沉吟片刻：“妹夫想得不无道理，不过……”纵是贼，也不会贸贸然便跑到知州府上劫人，动手前少不得也要试探踩点。如今宅内外遍布高手，怕是那些贼心生忌惮，不敢动手，若是……
“若是诱之以敌？如何？”卫絮咬下唇，终是出声道。
卫繁两眼一亮，一拍手，道：“大姐姐好计，他们要是来劫我，我就让他们来劫，事先我们布天天罗地网，素婆、始一，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怕他们不成。”
素婆瞪如她一眼，正要开口，就见楼淮祀推门进来，老大不愿道：“好什么好？卫妹妹怎想得以身犯险？”他怕出事，塞了这么多人在家中，就怕云水寨匪徒狗急跳墙伤及卫繁，她们姊妹倒好，竟异想天开，居然还想当饵诱敌。
“大姐姐，此计不妥，君子尚不立危墙下，何况妹妹？”楼淮祀忍了忍，差点口出恶言给卫絮没脸。
卫繁扯他衣袖：“可始一的武功出神入化…”
“都是□□凡胎，出得哪门子的神，入的哪门子的化，也没见他能腾云驾雾。”楼淮祀浑忘了自己先前也大吹特吹过始一的身手，可尽的诋毁，“他也不过出手比你快点，跳得比你高点，挨上几刀，也得去阎罗殿点卯。”
卫繁一想：“那不如在院在安下□□机括。”一咬牙，“瘦道长的毒粉也可布置一二。”
绿萼等人以手掩面，欲哭无泪，听听，这哪是大家闺秀说的话，满口刀呀剑的，毒药都出来了。
楼淮祀道：“那也不行，机括也有失灵之时，毒药再毒吃进嘴里方有效，若是迎风一洒便能取人性命，风一吹，焉知死得是是谁？”
卫絮在旁正自悔出语轻狂，没有分寸，再听楼淮祀一一驳斥，倒懂了楼淮祀待卫繁之心，他这是不愿妻子担一丝一毫的危险，不由暗暗为堂妹妹高兴。道：“不如我扮妹妹诱敌如何？取个名目，说去普渡寺进香，他们若是想劫女眷，定会趁此动手，若是风平浪静，自是最佳。”
“不可。”楼淮祀看自家大姨子一眼，“万一出了岔子，卫妹妹不知如何伤心。 ”真没想到，卫絮看似弱质纤纤，竟生得贼胆，敢以身诱敌。
卫絮道：“世上无不透风之墙，无万一失之事，既无□□，必然有缝。既如此，不如一试？”
楼淮祀瞥一眼卫絮：“我怕皇三子寻我算账，届时别说我的乌纱帽戴不牢靠，小命都堪忧。”
卫絮一愣，啐了楼淮祀一口，将脸一沉，道：“与他何干？”说罢，掉头就走。
“大姐姐……”卫繁叫了一声，知她这一去肯定不会回转，不依地嗔怪楼淮祀，“一楼哥哥。”
“真话也说不得？”楼淮祀边笑边讨饶。
卫繁道：“只你在乱弹琴，我大姐姐才没这等心思。”
“神女无心，奈何襄王有梦。”楼淮祀道。
卫繁忧心忡忡：“若是皇三子真有心，可我家大姐姐心中无意，那可如何是好？”
楼淮祀奇道：“你怎知大姐姐无意？”
卫繁想了想：“暂不管有意无意，总之，我只听大姐姐的，”
楼淮祀佯怒：“莫非我也排在你大姐姐后面？”
卫繁抿嘴笑道：“你讲理的时候就听你的，你不讲理的时候就听大姐姐的，大姐姐不是戏谑之人，讲理之时十中□□。不似楼哥哥，常常打趣人。”她一拍手，跳开楼淮祀的呵养，道，“我去看看大姐姐去。”
楼淮祀看她一道烟似得溜去找卫絮，不由轻笑出声：“臭丫头。”又嘱咐举步要跟去的素婆，“素婆，这几日多费心。”
“小郎君放心，我定护着小娘子的安危。”
楼淮祀略一颌首，隔窗看姬冶和贾先生还在下棋，凑过去看战况，他这人聒噪，又没观棋不语的美德，也不管姬冶正拈棋思索对错，张口道：“啊呀呀，三皇子怕是要输啊。”
姬冶恼恨地眼他一眼。
楼淮祀又啧啧摇头：“老贾今日为棋下得凶啊。”他奇怪道，“老贾往日最会做人，多少也要输一盘给我表兄，今日怎有赶尽杀绝的架式？”
姬冶放下一子，道：“先生今日的棋风似有刀芒。”
贾先生笑了一下，又落下一子，道：“郎君这两日遣人护娘子的安全，让小人忆起了往事。郎君所虑极是，那帮贼子，举着义旗，行的却是杀人勾当，不得不防。”
姬冶问道：“你怕他们不赴约？”
“未曾与他们打过交道，不知他们行事，自是多留几手。”
贾先生问道：“敢问郎君，若这些贼人不识抬举，郎君之意……”
“翻脸，拼个你死我活。”楼淮祀理所当然道。
贾先生光秃秃的眉毛一动，慢吞吞道：“我有一计献于郎君。”
“哦？何计？”楼淮祀来了点兴致。
“毒计。”贾先生苍老灰败的眼中露出一抹冰冷的杀意。

第157章
“毒计？有多毒？”楼淮祀兴致勃勃。贾先生, 从来是个蔫儿坏的人啊。
贾先生离座，颤颤跪在凉亭之中，他老了, 老得全身的骨头都僵了, 就连下跪都要扶着什么才能不让自己摔倒。
姬冶微皱一下眉，没去扶, 既特地下跪, 这个所谓的毒计，怕是颇为阴损。
楼淮祀也没扶，蹲下身, 红衣拖在地上，冲贾先生一乐：“老贾，还是不知我啊, 我岂是嫌计毒的人，我从来只会嫌计不够毒，鹤顶红、砒/霜不过名不同。”
始冶听这话混账话, 真想冲猴在地上的表弟一脚。
贾先生长叹一口气：“人活皮，树活影，郎君如今正是少年轻狂之时，片叶不沾衣袖, 然将来历沧桑岁月, 再思今朝，方知正谬, 却已事不可追。”
“你管那么多，我老时，你说不定都已抬胎转世娶上娇娘，就算我悔得肠青, 扎你小人，那也换了人间。”楼淮祀轻笑，又不解，“我说你们，活人操心什么死后之事？”
姬冶附和：“身死万事消，不必挂怀。”
贾先生呵呵一乐：“小郎君通透啊。”
楼淮祀又笑谑地指指上天：“别管什么老天爷，老天爷闭眼时多，睁眼时少，不是睡觉就是打盹。”
贾先生又是一笑：“小郎君待小人有知遇之恩，小人现在又还喘着气，就怕小郎君留下酷名啊。”
楼淮祀热情：“来来来，老贾，说说你的毒计。”
贾先生风干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仍旧跪着不动，道：“小郎君，容小人说些大逆不道之言，栖州的官弱，贼凶，只小郎君来了之后才好行……”
楼淮祀鄙夷：“老贾一把年纪了，少说些奉承话。”
“小郎君，这里面的理得说透，方显得小人的话不是无的放矢。”
楼淮祀叹道：“你我老少，莫非连这点信任也无。”
姬冶嫌他啰嗦，出声道：“贾先生说得有理，你翻脸跟翻书似得，又自诩真小人，小人不防，难道还防君子不成。”在楼淮祀手底下吃饭，吃得是好，大鱼大肉好酒管够，可他想一出是一出，一天一个样，跟大变活人似得，这天天换上峰，哪个受得了？不把事做好，话说尽，焉知不会笑脸一揭换了张怒目来。
楼淮祀想了想，还真有理，说道：“你所虑不假，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小人，保不准就会翻烂账。”
贾先生苦笑：“小郎君倒实诚。”
“闲话少说。”
贾先生便道：“ 小郎君容我细说：这栖州的贼猖狂，细细打听便能知其二三。如云水寨，盘踞云水县，那里河道繁杂有如天然屏障，九曲八绕的，连寨门口都摸不进去。可云水寨有什么贼，却好打听，皆是号称‘义’字的绿林凶徒。郎君近几日怕也知性这些人的行事心性。”
楼淮祀点头：“不错。”
“小人敢问，这云水寨，哪个为骨？”
“徐泗。”
“正，徐泗此人舍得财，舍得命，无徐泗无云水寨，而这云水寨在栖州当为贼首，他们分而合，平素之时，大家划道而居，你不去占我的买卖，我不去占你的水道，若有大事，便聚在一块听云水寨的调停共事。”
楼淮祀又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二，云水寨本不显，后来徐泗当家，他武艺又高强，收得人心，也让云水寨成贼头，听闻他们时不时聚一块比武练兵，自成江湖。 ”
“不错。”贾先生又道，“再说回这个云水寨，大当家管得粮草内务，徐二执牛刀，付三也就是付忱，据说他擅买卖。他本就是商人之子，家中烈火烹油之时不事生产，只知嬉戏胡闹，家败后倒捡起了商贾之道，直将水寨经营得有声有色，蒸蒸日上。寨中有钱，便养得起人，人多霸占的水道便多，劫掠来的财物也多，这买卖便越做越大，来回滚雪球，成了一方霸主。”
“小郎君也知道，付忱与徐二之间的互有恩义。付忱是无退路之人，他父去母亡，孑然一身，风吹浮萍无有归依，安身云水寨后，此处便心安所在，徐泗兄弟于他不逊至亲。付家家破时，他一个纨绔子，奈若何？不过树死藤本。”
“旧训犹在，那付忱禁不得‘家人’再亡之事。”
楼淮祀听了半天，挑眉：“你的意思，让我擒徐泗，令付忱？”
“不错。”贾先生拈了下须，“拎徐泗令付忱，挟云水寨令栖州诸贼。”
“细说听听。”
“小郎君，你我皆知，这云水寨之骨乃是徐泗，他若失陷，云水寨定不惜代价倾巢搭救。徐大当家鲁钝，无号令水寨之智，代管之人必是付忱，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付忱终是一个外人，山寨君龙无首之际，人心浮躁，敢问郎君此等关口，值不值聚义令出，群贼聚首。”
“聚义令？”
“许是令，许是签，许是印……”贾先生笑道，“他们一拢贼，没个信物暗号，如何互信？”
楼淮祀摸着下巴：“擒了徐泗，威胁做内应，聚各贼首于一处，一网打尽？”
“不错，栖州有石脂在手，火箭，火油桶齐出，他们若是聚首，之攻之。”
“你觉得付忱肯做这个内应？”
“伪诺付忱，事成后放云水寨一条生路。”贾先生垂着眼眸，“既做了贼，手上染了血，再看人命不过几两几钱，为死生兄弟不顾生死，亦会为死生兄弟送他人去死。”
“嗯……”楼淮祀托着腮，道，“计若成，付忱若还有点良知，怕是活不下去罢。”
贾先生笑而不语。
“付忱家破是因得罪了权贵，如何还肯信我说的话？”
“此计之先题：便是付忱愿救时明府，无论他应郎君之约，还是暗劫牢狱，或擒女眷要挟。事后，郎君只将时载放了便罢。”贾先生道，“徐泗在手，他信也好，不信也罢，总要试上一试。”
楼淮祀疑惑：“此等与虎谋皮之事，真个有人会做？”
贾先生笑了：“郎君，饥寒之下，又有余勇，谋了虎皮皮肉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楼淮祀起身想了想，道：“计倒是好计，够毒，我也喜欢。只我这人名声不佳，云水寨的人出去一打听，便知我说话有如放屁，翻脸有如翻书，不是实诚人啊……”
姬冶想得表弟这德行，跟自己祖父真是如出一辙啊。
“我得找个有美誉之人从中担保。”楼淮祀嘀咕。
贾先生一愣。
姬冶咬牙：“谁？”
“我小师叔如何？”楼淮祀道，“只是这计我最后一把火……我小师叔怕是嫌太过阴损？除非瞒过此节，围擒之，而非火攻之。”
鸠冶道：“你这般骗俞子离，不怕他事后翻脸？”
楼淮祀长叹一口气：“可这果然好毒计啊，不用委实可惜，唉……容我想想。”

第158章
卫繁半倚着凉枕, 任由楼淮祀躺在自己腿上，偶尔垂眸，瞥见楼淮祀黑长的黑睫, 真是眉拢寒天翠色, 鸦收翅羽飞墨，愿君长伴身侧, 恨虫噪, 恨天明早啊。
卫繁越看越觉得自家夫君艳色无双，偷偷摸出胭脂，用手指沾了一点, 轻手轻脚地抹在楼淮祀的双唇上。
楼淮祀一把捉住她的手：“嗯？欺负人？”
“哪有，不过看公子风流，添一抹丽色赏心。”卫繁理直气壮。
“那我要你唇上的。”楼淮祀合着双眸笑着道。
卫繁微红了脸, 低下头在楼淮祀亲了一口，看色泽不显，又亲了一记, 还是不鲜，只得重重地再亲一口。
楼淮祀闷笑，轻抿了一下唇：“不够。”
卫繁咯咯脆笑：“再抹，可真成娇娘了, 难道要我叫你姊姊？”
楼淮祀睁开双眸, 眸光潋滟：“姊姊也好，哥哥也罢, 皆是卿卿。”
“不要脸。”卫繁冲他皱了皱鼻子，然后问，“楼哥哥，你有心事？”
楼淮祀架起一条腿, 看窗外落红从枝头飞落，道：“卫妹妹，有一件事两样办，一件缺德了些，一件费事了些，你选哪件？”
“费事的罢。”卫繁道。
“为何？”
“左右无事做。”卫繁道。
楼淮祀大笑，道：“也罢，听你的。”
卫繁摇摇头，沁甜一笑：“楼哥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总之我与你一边。”
楼淮祀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夫妻一体，我做了缺德事，却要连累到你身上。我若是孤寡一人，管他是好是歹，只随自己的心意，任它洪水涛天。”他一顿，唇边带笑，“可我有了卫妹妹，将来说不定还有儿孙？不能我做事你挨骂。”
卫繁理着他的发丝：“可是，楼哥哥会不会觉得这般行事，多有掣肘，左右顾虑？”
“唉……”楼淮祀长叹一口气，“卫妹妹，大凡是事都是令人忧扰的，哪日我们回京了，万事不管，天天吃喝玩乐，如何？”
“当真？”卫繁两眼一眼，“还要出去游山玩水。”
“好啊，拿张舆图，掷箭到哪就去哪？如何？”
“那不好，我听闻衮州南椿县养有肉牛，耕不得田，肉嫩浓香，我们去那吃牛肉去。”卫繁满是期盼，“我还听闻澄州有狮头鹅，鹅脸肉细软胶滑。定要去试上一试。”
“衮州在内，栖州靠外，乘舟换车的行路多有艰难，倒是澄州，远归远，出江入海可以去买一船鹅回来。”楼淮祀道。
“那不好，焉知桔还分淮南淮北的，长途水路的，那些瘦的瘦，病的病，指不定还犯瘟，吃都吃不得。”卫繁摇摇头。
“也是。”楼淮祀拍手，“等手上的事了，我们把事扔给光光兄和小师叔，咱们先溜去澄州吃鹅肉去。”果然还是不能得罪小师叔，算计后，俞子离必然翻脸，说不定小舟一放，无影无踪，毕竟有例在先。当初俞子离怔愕楼长危的手段，离开将军府，跑去卫侯府 一避好几年，气性不是一般大。
他们小夫妻心血来潮，想溜出去散心，俩人各怀鬼胎，都恨不得吹口仙气栖州从此丰收太平，楼淮祀更是一扫懒散姿态。先跑去找俞子离，将计尽数告知，照样托他作保。
俞子离在自己师兄那吃过亏，犹记当年的烧山火，真是烧得云霞色变。楼长危如此人品，放起火来半点不容情，楼淮祀这种狗憎猫嫌的品性，俞子离对他实在疑虑重重。
楼淮祀叫起撞天屈来：“师叔，我楼淮祀来栖州，居任一州之长，心系百姓民生安危，真是晴怕天雨，雨怕不晴，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我诱那帮贼人入瓮，还不是为了栖州的太平岁月。”
“这话有真有假。”俞子离道，“虽有往脸上贴金之嫌，事也确实没少做，虽是善行，却非有意为之，你少在那居功自傲。再说，你这人做事最好剑走偏锋，唯爱捷径，焉知不是拿话诳骗我。”
楼淮祀眼刀一刀一刀地飞向俞子离，叹道：“兵者，诡计也。行使诡计有何不对？”
俞子离道：“兵行诡道自是没错，只是，你杀贼诛身边人之心，还不许怨怼旁生？”
楼淮祀将自己亲爹在肚子里埋怨了一通，当年小师叔清朗明月少年郎，现下却是戒备重重：“我连一丝信誉也无？”
俞子离笑起来：“卖水的如何妆成卖油的？你脸皮几分几寸？竟好意思问这话。”
“也罢。”楼淮祀摸摸鼻子，把贾先生说的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老贾心里苦啊，凡是贼匪他都恨不得挫骨扬灰，正好与我不谋而合。这些草寇，纵有万种原由上山，挨刀的拿刀后，有几个手上不曾染过鲜血？又有几人无辜？”
俞子离一声冷笑：“这话，遭贼的，受害的说得，你一当官怎好意思说得？若栖州治下，居有屋，食有田，穿有衣，他们何至于落草为寇？官逼则民反，不思量官不做事，一味苛责民心生乱，可有脸面？”俞子离越想越气，一拍桌案，“朝廷因嫌栖州地贫，不管不顾，由它成法化之地，任由民怨滋生，匪盗横乱？当初不治不管不理？眼下倒来说民刁？父教子，不教，乃父之过，官事民，不治，乃官之过。你如今手上有兵，库中有粮，又有利器在手，知剜肉去疮，怎不问当初为何生出毒疮来？”
楼淮祀被骂得灰头土脸，叫道：“莫非还是我之过？我来栖州才多久？他们当贼又不是我逼的？”
俞子离道：“非你之过，然你出身士族，你爹的俸禄，莫非不是官家取自于民？你生而富贵，站山之巅，脚不沾尘泥，方得高高在上指点山脚之民满手泥尘，或贫或恶？如庙中的泥塑菩萨，不曾庇之佑之不曾感化之，由他苦由他难由他恶，眼下你尊臀按在了宝座上，嫌他们污水一潭，要驱之杀之，还要给自己立为国为民的牌坊出来。”
楼淮祀无言以对，跳脚：“我……我不是改了主意，不放火烧他们，改为擒押。”
俞子离闭了闭眼：“你改主意，可是怕我生气？”
楼淮祀急道：“我便是那无心为善之人，但，我做的事，难道不是善事？我又没想阎王老儿讨功要赏？”
俞子离被他气得心肝脾肺都快要疼了。楼淮祀为官，你说他不好吧，他来栖州后，干的全是利民之事，你说他好吧，他对诸民并无一点的怜悯之心。
“你这般不放心，在旁看着便是。”楼淮祀耍赖道，“你是我师叔，在栖州，除去卫妹妹，我最在意的便是师叔，好好赖赖的，十句里，我八句定会听你的。”
俞子离瞪他一眼：“好，我从中作保，事后你或是出耳反尔，呵……”
楼淮祀张了张嘴，灰溜溜走了，手一抹额头，一脑门的汗，暗自庆幸多问了卫繁一嘴，卫妹妹是他贵人啊。

第159章
栖州的普渡寺本就地位超然, 这些时日更是香火鼎盛，香客往来有如云织，最妙的是外来客, 出手大方, 一个抵得栖州本地信徒十个。
有心人要是将栖州这方小城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逛个一遍, 便会发现, 除却榷场，最热闹的地方当属普渡寺，真是从山门外的街道一路热闹到三殿中。香客多, 就招来各种小摊贩，卖吃食凉饮的，卖雨伞草帽的, 卖香烛纸钱的，卖唱卖笑有伤风化的……唔，还有支着桌说书拍新知州马屁的, 真会做人。
正热闹间，就见街那头来了几个趾高气扬的鲜衣贵公子，头上戴的金银玉冠，腰间挂得金银玉佩, 扇子吊着金银玉坠, 脸上敷着粉，鬓边插金花, 左边牵着狗，右边带恶奴。
当中那个小公子，生得俊俏，小脸蛋白里透着红, 红里透着白，嘴角带笑意，眼尾染风流，明明生得一管秀鼻，愣是用鼻孔示人。
“闪开闪开，别挡道，绊着我家郎君，一个个将你们投进大牢清臭水沟。”
栖州这帮子刁民脾性本就不好，这些时日受了新知州的弹压，憋了一肚子鸟气，他们正卖东西坑外路人赚银赚得高兴，哪来的花衣郎跑来耀武扬威。
里头一个赤膊卖汤圆，将葫芦瓢一扔，就想跳出骂人，旁边说书的忙拉住他：“阿郎，不可，这不是寻常富家子弟。”
“那是个什么人？”卖汤圆的怒问。
说书的道：“哟，这位可真是阎君他亲戚，是咱知州的小舅子，最是惹不得。阿郎不知，咱们那小知州心狠手辣，年纪小小，行事老道。唯有一点，他惧内，所谓东西南北风，最难消受枕边风。”
卖汤圆色变：“这个舅兄倒摆得好大的威风。”栖州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以往这边开颜料铺的，没过多久就能招来贼、盗，再有钱也得缩着尾巴做人。
说书的笑道：“阿郎，剑开两边刃，咱们这地界，当官的不办事时贼凶，匪盗缩了，这些衙内贵公子又抖了起来。”
卖汤圆的给说书的煮了几个汤圆，愤恨道：“说来说去，只我等可怜。”
“何尝不是。”说书的哈哈一笑，又道，“咱们小知州的小舅子出身侯府，听闻在京中便是有名姓的纨绔子弟，长这般大，就没正经读过书，成日带着小厮儿在街头厮混，侯府也不加以管束，以至除却吃喝玩乐，那是样样不会。”
“他怎来了栖州？”
“这我便不知，这位小舅子来了栖州后照样正经事不干，只管在街集游荡，咱栖州又没好的去处，他挑不到的好玩来，只嫌无趣。”说书的摇摇头，“不过，倒没听说干过欺男霸女之事。”
卖汤圆冷笑：“纵他干了，他妹夫一袖子掩了，又有哪个晓得。”
他们说话间，一个狗腿拎了一面锣，呛呛呛地敲了几下，一条道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干什么。
狗腿清清喉咙，道：“尔等听好，明日，我家娘子要来普渡寺进香还愿，你们这栖州贼多无赖多，为免冲撞，明日这处净禁，你们卖水卖汤，去别处，这边不让摆。”
这话一出，好些人顿时不干了，普渡寺山门下热闹，他们在这卖百货，一日能卖得不少银钱，少了一日，亏得慌，再者，榷场近尾声，外来客返家，过后再没这么好的生意，当下有大胆的出声道：“你是王孙还是公子，你叫不摆就不摆，我们亏一日买卖，找哪个说理去？”
狗腿呸得一声，吐了唾沫：“我家郎君，虽不是王孙，却是王孙他小舅子，你们这般狗胆包天的，倒敢张口舌。”
一人怒问：“你家郎君什么名姓、？”
狗腿谄媚：“我们郎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知州的舅兄，只问你们，可有份量让你别去摆摊去？”
话音里，一个生得牛高马壮的挑夫粗声道：“纵是知州的舅兄，也没口一张就把我等赶走的道理，得拿令来，他是知州的舅兄，又不是知州的官帽官印。”
“放肆，刁民。”狗腿一蹦三尺高，指着挑夫的鼻子就骂。
挑夫却是不怕，他们这些挑夫脚力都抱成一团，还有团头领事，人多势众，也算一霸：“我便刁了，你拿我牢中去，来啊，来啊。”挑夫上前一步，将头一低，拍拍后颈，“有枷锁，架了我去。”
狗腿气弱，退后梗着脖道：“你放肆。我告诉你们，明日，整个普渡寺都不接重客你们纵来这摆摊叫卖，除却鬼，是没个喘气的来衬你们的生意。”
这下众人都吃惊，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不绝。
狗腿顿时得意：“我们郎君慈悲心肠，提前与你们说一声，那是心疼你们来去白费功夫，你们倒好，不思感恩，倒来咄咄逼人。”
挑夫大怒：“狗胔的再敢张嘴。”
狗腿怕将起来，急忙后退，藏进几个恶奴后面。卫放也怕，对着一堆暴民，勉强挥开护卫，展开扇子，不耐道：“诶……多大点事，你们一帮子卖东卖西的，就来跳脚。你们一日能卖多少银钱，老子补与你们便是。”
众摊贩一愣，讶异问：“郎君说真说假？”
卫放一拍胸膛：“哪个与你们说假，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卫放何许人，最不差的便是黄白之物。再说了，我言出无信，不是给我妹夫脸上抹黑。你们这些挑担的，能赚几个臭味钱。卖凉浆的，你一日能卖几碗凉浆？”
“多则百碗，少则六十多碗。”卖凉浆被他吓一跳，一边哆嗦一边将一日所得翻了个倍，心下量他这等公子哥定不知真假。
果然，卫放面露鄙夷，又问：“那你一碗价几何？”
卖凉浆的曲着膝盖，犹豫了下，想伸两根，狠狠心，又加一根：“三文。”
卫放冷哼：“才三百文，值当什么……”
狗腿躲那跳脚：“郎君，听他放狗屁，一碗凉浆哪里能卖三文。”
卫放大怒：“我正经问你，你缘何骗我。”一指几个恶奴，“把他这凉浆挑子给我砸了。”
卖凉浆的腿一软，往地上一趴，声泪俱下：“郎君雅量，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凉浆一碗只卖一文钱，小人上有百岁老母，下有八个三岁小儿，养他们就跟火烧山般，蝗虫都没他们能吃。郎君啊，小人的挑子是活命的根本，砸了，小人一家十几口，只能等死心了，郎君饶命啊。”
卫放嫌他哭得腌臜：“快砸快砸，从来没个人敢欺我。”
一帮子恶奴饿虎般扑过去，几脚就将凉浆挑子的砸个稀烂，桶啊碗啊稀里哗啦一顿响，菜了一地。卖凉浆扑地上嚎啕大哭。一众摊贩脸上皆有怒意。
卫放砸爽了，扔下一块银子，一理衣襟：“我卫放行事光明磊落，一码归一码，这是与你明日出不得摊的赔偿，足有剩余。”
卖凉浆一泡泪还挂在鼻端，爬几步抢过碎银，咬了一口，保真，这……这……划算啊。当下干嚎几声：“再不敢了，再不敢……”砸烂的摊子也不收拾，生怕卫放反悔，飞也似得溜了。
卫放得意，扇着扇子：“如何？你们老实便拿了赔付，老实地歇一日，多嘴多舌，将你们打个锣儿响。”说罢，似不解气，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一个，满身臭味，不将你们赶走了，熏着我妹妹可怎生好。”
他忽得似想起什么，吩咐恶奴：“明日你们洒水净尘时，搁点香露，好叫那香气盈盈。两边拉步障，记得多布点人，防贼，防盗，防刁民。我妹妹求了妹夫给我的差使，可不许出半点差错。”
恶奴和狗腿纷纷应是。
卫放指了两个人：“你二人，留下，将这些人给打发。”再一点其他人，“你们随我来，让秃驴们明日把寺空出来。”说罢，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往普渡寺走去，寺中闻得风声，知客僧特地下了山门过来相迎。
众摊贩远远还能听卫放抱怨：“我本不愿多事，只你们栖州乱啊，少不得谨慎些。”
卖汤圆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拿了扁担，趁着众人闹哄哄要补银，挑了挑子走了。

第160章
栖州府的牢狱自从楼淮祀来了之后, 兴旺得有如闹市，偷、盗、骗、斗各样人犯将牢房挤得满满当当，搞得刑具都不够用, 铁匠铺日夜烧着炉打着铁, 才补齐镣铐等物。
原先混吃等死的狱卒闲得能坐在那所虱子，眼下是再也不敢的, 牢头是新知州新指派的, 凶不算，眼里容不下一粒砂，还油盐不进, 不老实做事，麻溜滚蛋。
刘大狗是牢里管送饭，坐牢干饭都没得吃的, 一桶杂粮粥，饭菜混一块，再来一个喇嗓子的粗饼。刘大狗嫌那饼粗, 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用两个自买的馒头换了粗饼。
另一狱卒见了舔下唇，道：“狗子，你倒好心, 将这等精粮给他吃, 死活还不知呢。再说，有这杂粮粥和粗饼, 实算不错，先前一碗泔水汤。”
刘大狗掰了一块在嘴里，含糊道：“时明府是好官，你不知, 我家是云水的，明府来后，着实办了不少好事。他身受重伤，没个将补，两个馒头又抵得什么。”
那狱卒顿时不敢说话，量左右没人，这才压低声道：“咱们知州端得酷厉手段，时明府过两天要是拉出去挂城门口，哪还有命在。”
刘大狗摆摆手，挑着粥桶在关押时载的牢房前停下来，将勺子伸进桶底满舀一勺粥倒进牢门后的粗碗里，又将白馒头塞进去，试着叫一声：“明府？该用饭了？”
时载半身的血，将衣服染成了酱色，有些已板结成块，牢中腥味扑鼻。刘大狗生怕引来蛆蝇，在狱中狠狠地洒了一把驱蝇粉，血腥味混着驱蝇粉辛冲的味道，隐隐令人作呕。
“时明府？”刘大狗又唤了声，看时载胸膛有起有伏，松了一口气了，细思却是心头发凉，堂堂一个县令，竟落如此地步。
他心中不得劲，难免露出点凄容，挑着粥桶分粥时，只将那些个闹哄哄的人犯骂得狗血淋头，这一通骂，倒骂得神清气爽。等得晌午过后，跟另一个差役换了值，拎着午间讯问吃的两个粗馍，绕府外短街买了条箬叶包咸鱼，又买了一竹筒的酸浆。随意找个阴凉处，就着鱼肉酸浆，将两个粗馍吃得一干二净，这才一抹嘴，揩揩手上的油，这才游游荡荡返家。
刘大狗的老娘正要出门，看他回来，道：“ 狗子，村里的阿小他们来城里寻你哩，捎了好些泡果儿，倒酸甜。”
刘大狗笑：“阿小来了？”又问他老娘，“阿姆去哪？”
“阿小还拿了一只鸡，这可如何使唤得？我留他俩吃饭，去外头踅摸点下饭菜，你自去和他们说话。”刘老娘笑道。
刘大狗送他娘出门，重又掩上门，神色立变，匆忙进自己屋里，见着一行四人，冲着两人大惊：“徐二哥、付三哥怎么亲来了？”
当中这二人可不正是付忱与徐泗。
徐泗笑道：“我们来与你打听点消息。”
刘大狗啧舌，将门窗洞开，好能看清外头动静，啧舌道：“徐二哥与付三哥胆子贼大，满城正在寻你们，你们不思量藏远些，反倒来了城中。”
徐泗摇头：“不过反其道而行之，再者，我也不放心三弟一人来。”
刘大狗的同村阿小低声道：“二哥、三哥，我去外头守着去。”
刘大狗笑道：“我这破屋旧门，偷都不进，你去守着反倒有鬼。”
同来的另一个管事模样的姓齐，他从前管得云水寨的各样出息，人忠直，却不擅此道，日日寨中的入不敷出忧心，所幸，天可怜见，来了一个付忱，病病歪歪、颓丧两年后，竟成了点金圣手。齐管事心喜之余，心甘情愿为付忱打下手，时长日久，齐管事拿付忱当子侄看，忧他所有。
依齐管事本意，浑不用管什么时载，凡是官，就没个好的，他们狗咬狗、窝里斗，更是美哉，插嘴问道：“那知州别是诳骗我们的，可真个想治死时载？他们同是官，别做戏。”
刘大狗正色道：“不似做戏，时明府如今还半死不活地躺在牢中，连碗药都没有。”
付忱脸色发白，闭了闭眼，又恨又悔，恨楼淮祀行事毒辣，悔自己下手太重。
齐管事听他口内称时载为明府，道：“你倒敬他，别是与他们一个鼻孔出气，论起来，你还是个当差的。”
刘大狗却不怕他，冷笑一声：“我算哪门子的当差，差役差役，差当着，却是个下九流的役夫。时明府是好官，我敬上一二有何不可？我纵是狗，愿为哪个摇尾巴，却是由我自己心愿，我可不曾入了水寨，要听你齐管事的调派。你说我与他们一个鼻孔出气，只别来问我话便是。”
徐泗一皱眉，将手压在竹案上，道：“都是兄弟，怎的还吵起嘴，正事要紧。”
齐管事勉强冲刘大狗一抱拳，当是自己言行失当。
刘大狗遂一声冷笑。
付忱生怕他俩又争起来，问道：“刘兄弟，劫狱可使得？”
“使不得。”刘大狗摇头，“杀人使得，劫人却难。今时不同往日，知州没来之时，栖州狱中连牢头带差役小猫两三只，如今却是戒备森严，里头不乏好手，都是手里沾过血的。”
付忱道：“时载未审未判，楼淮祀便不管？”
“不管。”刘大狗道，“小知州行事全由心意，亦是个心狠手辣的。你们要是有心救明府，尽快行事，迟了，怕是捱不过去。”
“小小年纪，倒是生得一副狠硬心肠。”徐泗皱眉。
刘大狗苦笑：“谁说不是，他出身显贵，又有大依仗，当真是为所欲为。”
齐管事道：“所谓官逼民反，他行事狂悖，底下人尽服他？”
刘大狗道：“知州虽好用重刑，但，你只要老实做事，不与他背逆，不触他的逆鳞，奖罚颇为公正。如我这等差役，本没薪俸，只靠打赏与好处过度，知州来后，一月能得一两银，当值之时，衙中有饭有菜，偶尔还有酒，比起以前，却是神仙日子。纵是知州治下严厉，却颇得人心。  ”
齐管事讥讽：“你原是个英雄，不曾想几月未见，却为斗米弯腰。”
刘大狗不以为然：“过得太平日子，哪个愿提脑袋挎刀。二哥、三哥，劫狱不可取，我怕你们有去无回。”
徐泗又问道：“据闻，楼淮祀是个趴耳朵。”
刘大狗点头：“这个倒是属实，知州小夫妻极为恩爱。”
付忱抬眸：“既如此，去普渡烧香定然有诈，倒像诱我等上钩。”
“不错。姓楼的将自家屋宅守得跟铁桶似得，这等当口，怎会许他婆娘去寺中烧香。不过……”徐泗话音一转，再问刘大狗，“他那个小舅子又如何？”
刘大狗一愣，道：“侯门贵公子，没个正事，也没见读书，来了栖州后只到处闲逛，是个无事忙，钱多咬手的主。 ”
徐泗冷笑：“劫不了知州夫人，劫知州的小舅子也使得，他既爱重娘子，对小舅子自也不敢怠慢。知州夫人你我等从未亲见，知州的小舅子你我则不会认错。从狱中劫走时明府千难万难，从闹市劫走了一个纨绔公子，却是颇有可为。”
刘大狗想了想，道：“倒不失为可行之事。”
徐泗发了狠，与付忱道：“三弟，若我们擒得知州小舅子在手，也换不来时明府，可足见楼淮祀无一丝放明府生路的打算。”
付忱思索良久，方点下头：“也罢，姑且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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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尝了尝卫繁摊的一张饼，再吃一口茶，将卫繁的手艺夸了又夸，看卫放得意地吹嘘着自己在外的诱敌言行。
“呵……”俞子离拂去碎屑，道，“我是水匪就劫你去。”
“啊？”卫放呆若木鸡。
俞子离笑道：“你在外这般吵吵嚷嚷，显是诱敌之计，不若将你这个上蹿下跳的劫了去，也能差强人意。”
楼淮祀对着卫放快歪了的脸，试着问：“若是劫了你去，我大义灭亲如何？”

第161章
卫放怕苦、怕累、怕冷、怕热……死？那就更怕了。想他堂堂侯门继承人, 从小到大，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真是心尖尖上的珠玉。再兼卫侯门上下好溺爱子女, 卫放别说挨打，连挨骂都少。
他平生吃过最大的苦头, 估摸就是从禹京坐船到栖州, 一路上随风浪颠簸，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香, 还摊上个黑脸罗刹皇三子，连乐子都没得找。
千辛万苦到了栖州吧，此地半开化, 别处软红十丈，这里咸鱼飘香，臭不可闻也就算了, 话语不通，十个人中九个操着狗都听不懂的土话。卫放无聊得骨头缝里透着钻心痒，好不容易他好兄弟兼好妹夫，搞出了榷场, 还声势浩大地搞赏鼍大会, 着实热闹了好一阵。
奈何美中不足，贼人要来添晦气, 卫放深恨这些狂徒惹事害得他不能尽兴出游。楼淮祀喊他去街集虚张声势时，顺口又哄他：此乃计中最重一环，能不能擒到贼人，成败全系你一身。
扯虎皮做大戏？耀武扬威？这叫事？他喝水呛了自己的鼻子都不会把这等瞎吆喝的事给搞砸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卫府上下都说他说古今无用第一人，偏偏他这个无用的人一手捏着拎起擒贼大计的喉颈。
卫放一面得意非凡，一面拍着胸脯向自己的妹夫保证：不就是在街上带几个狂奴摆摆臭架子吗？此等事，他天天干，再熟悉不过了。
架子也摆了，百姓也欺压了，民怒也惹了，金银也撒了。卫放私下回味一番，只觉这一日是他来了栖州之后过得最痛快一日，恨不得天天都来几回。
味还没醒过劲呢，俞子离居然说他有性命之忧？
卫放当场就懵了，这这……这……他怕死啊。谁活够了他都没活够啊！就算不死，受伤也不行啊，他怕痛，想他被蚂蚁咬了一口都要擦上药油吃几帖药袪袪毒，哪经得什么刀、枪剑伤的啊。
卫放立那，如奇草经一夜狂风吹乱雨打，花落尽，叶败残，枝断折。
他觉得他已经病了，明日怕是要出不得门，要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人参、灵芝、鹿茸等物补半年都补不回他的精气神。
俞子离看自己的学生小脸惨惨白，又可怜又好笑，无情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日你要是临阵脱逃，几辈子的脸面都要丢尽。”
脸面值得几斤几钱？卫放木木地摸摸自己的脸，痛嚎一声：“我……我……不要脸面也不打紧的。”
俞子离恨铁不成钢：“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贪生怕死。”
卫放擦泪：“哪个寻常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那都是活不下去的。”
“胡说，不乏有大义之人，舍身取义。”
卫放垮着脸，跳着脚：“老师教我良久，我几时是有大义之人？”
俞子离睨他：“你倒有脸大声。”
楼淮祀看卫放吓得不清，不思安慰就算了，还火上浇油，道：“唯死路一条时，怕不怕死都无关紧要。”
俞子离便又道：“你惧死，难道让繁繁亲身上去诱敌？”
卫放呆怔半晌 ，他怕死，但妹妹还是要的，忽得哀嚎一声，冲进一边小院，揪了求见楼淮祀的瘦道士，问道：“道长，见血封喉的毒药给我十来副。”
瘦道士正拈着卫繁做得糕点左右端详：此糕点，其色之艳、其味之怪……好似有毒一般。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吃呢，愣是被卫放吓了一大跳，一个激灵将手里的糕点扔进了嘴里。苦咸酸麻，清凉气直冲鼻眼，差点没把眼泪给吃出来。
卫放一把握住瘦道士的两肩，来回直摇：“道长，我的身家性命可全赖在道长身上了，什么一闻就倒药，什么升仙极乐药，多多益善。”
瘦道士几被他摇散架：“唉哟唉哟，卫小郎，卫小郎，小道人生得瘦，全身都是骨头，你这般晃下去，可要没了命哦。”
卫放哪管他，又将摇了几下，急道：“道长，救人如救火，快快快。”
瘦道士纳闷：“什么人得罪了小郎君？”如今的栖州，哪个不长眼的敢得罪楼小知州的小舅子，怕不是老寿星嫌命长，找死上吊？“小郎君受了委屈？只管告诉小知州就是。”他打眼看楼淮祀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
卫放哭丧着脸：“得罪我的就有姓楼一分。”还是妹夫兄弟呢，这股坑害他。
瘦道士笑起来：“如此说来，我更不敢把毒药给小郎君了，万一楼小知州出事，小道有理也说不清啊。”再说，他也不敢把毒药给卫放，好好的小公子手染人命，卫府怕要寻他的麻烦。
卫放越发急了，一急就更说不清，干脆拉了瘦道士到楼淮祀面前，道：“阿祀，你让死牛鼻子给我点毒药应应急。”
瘦道士听了来龙去脉，拈着须道：“小知州可是要捉活的？”
楼淮祀点头：“那是自然，死了又有何用？”
瘦道士听后，有些为难，道：“这倒不好办，若是不留活口，我塞给毒针给卫小郎君，随意往人肉里一戳，几息之间必死。”说罢，从怀里摸出不足两寸高的小玉瓶，“栖州实乃好地方啊，池沼里的长虫，剧毒无比，咬人不留活口，几步便倒，小道捉了几条蛇，取了毒液，又与毒草相和，制得这瓶无色无味的仙药，不见血亦封喉啊。”
卫放听得骨寒毛立，想着自己要是真揣了根毒针在怀里，一小心自己戳了自己一记？那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楼淮祀却是两眼放光，一伸手捞过小玉瓶，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眼见是起了贪墨之心。
瘦道士一心炫耀近日的成果，道：“可惜，此毒过毒，中了无药可解，楼小知州既要留人活口，却是不得用啊。”
卫放道：“太毒了些，中了半死不活的可有？”
瘦道士道：“倒也有，既毒性不强，立时不能死，中毒者一刻钟后发作，只是……”
“只是什么？”卫放连忙追问。
瘦道士看他一眼：“小郎君想：栖州这些贼人大多是亡命之徒，你害他中了毒，他愤慨之际，拼个鱼死网破，拉你垫背，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卫放傻了眼，有道理啊，临死之前将他脖子一扭，他不是要跟前陪葬，想了想道：“道长，道长，有无不毒，又立倒的药。”
瘦道士道：“那便只剩得麻药，可这麻药在屋中方好使，屋外空地，小风徐徐，早把药粉穿得散了去，哪里还能迷晕人？倒也有药，抹在帕子上，须捂在口鼻处才能见效。”
卫放小胳膊小腿，鸡都抓不住，何况捂人口鼻，天要亡他啊。
“我这是……要死了？”卫放颓然坐倒，拉着楼淮祀的手道，“妹夫，我到黄泉阴司定不放过你，天天夜里找你谈心，我将妹子嫁与你，你却要送我去死。”
楼淮祀将小玉瓶揣进袖中，拉拉被卫放扯住的袖子，没拉动，道：“诶，卫兄，舅兄，你我相识这般久，你居然如此误会于我，我楼淮祀重情重义，情义二字从来放在中间。”
卫放翻着眼皮：“我明日要对上穷凶恶极之徒，任你说出花来我也不信。”
楼淮祀搂着他的肩道：“放心，山人自有万全之策。”
俞子离拆台道：“世间从无万全之法。”
本有点放松的卫放顿时又紧张起来。
楼淮祀瞪着俞子离：“小师叔就爱吓唬人。”
俞子离笑道：“卫放总是我的学生，他虽是根朽木，摆我面前多时，也看出点点好来，不忍他眼耳闭塞，懵懵懂懂、无知无觉。”
楼淮祀连哼了几声，跟如临大敌般的卫放说道：“我思量过了，明日就叫始一跟在你身边。”
“扮作小厮？”卫放两眼一亮。
楼淮祀摇头：“诶，你这些时日在栖州城晃荡，身边的小厮来去都是那几个，有心人一打听即知，忽得换了人，难免引贼人多思。 ”
“那那那……”
楼淮祀笑道：“我看扮作小丫头挺好的。”
“啊？”卫放已经整个傻了。
始一从屋顶上翻下来，他本就生得稚嫩，圆圆的脸，秀气白净，身量也不高，扮作小丫头似也说得过去。
卫放将始一从头到脚打量几番，搓搓手，心里一百个一万个愿意，嘴上还要假惺惺的客气：“啊呀，委屈了始一。”
始一暗卫出身，以往掩藏行踪的手段百千种，扮个小丫头什么的稀疏平常，一揖礼道：“这是职责内之事，算不得什么委屈。”
卫放见识过始一的身手，对他极为信赖，一扫刚才担惊受怕、惶恐不安的模样，凑过来问道：“听闻你们易容手段鬼神莫测……要不，你直接扮作我怎么样？”
“……”始一的目光在卫放的脸上停留半晌，看得卫放整人像被毛毛虫爬过一遍一般。
“怎么……怎……么？”
始一一本正经回道：“倒也不是不可，你我身量胖瘦仿佛，只比我略高一点，不过，一个人扮作另一个人，要想天衣无缝，我知道的法子只有一种。”
“哪一种？”
“杀了他，再把他的皮剥下……”
卫放听得几欲吐出来，掩着嘴，摆着手，急步就走，直悔自己一时没想开，竟来了栖州，贼船好上不好下，早知……早知打死也不来。
楼淮祀把自己的舅兄吓得不轻，良心隐隐作痛，摸摸鼻子，心里却已经在翻拣着明日的疏漏之处。姬冶若有所思，卫放虽不着调，可卫府这一辈，也就卫放一个嫡子，要是出事了……
表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明日的天罗地网，千万不可出差错，宁可败也不能让卫放出事。

第162章
卫放一宿没睡好觉, 连做好几个恶梦，梦里尽给自己送葬，还自己给自己披麻戴孝, 蓑衣一一穿, 麻绳拦腰，扛着孝子幡, 在自己棺材前嗷嗷痛哭。
卫放醒后冷汗快把里衣都给打湿了, 这怕不是恶兆，自己这是要有去无回啊。贴身小厮看自家郎君坐床上捶胸顿足，吓得团团转, 挠着后脑勺，发着懵。
卫放捶了自己几下，摸摸喉咙, 腥甜啊，莫不是把自己给捶吐血了？少年吐血？就算今日平安归来，怕也是个短命相, 嚷着就要看叫老御医。
小厮儿战战兢兢，将手里的玉瓷碗搁一边，捏着嗓子，小声又小心地道：“郎君, 小的琢磨着, 喉咙生甜许是刚才郎君海饮了一大碗蜜水的缘故。”
卫放咂咂嘴，还真是, 没好声气地瞪眼小厮儿：“好好的倒什么蜜水。”害得他以为自己吐血了。
小厮儿陪着笑脸：“小的看郎君一夜不曾好睡，这才冲了一碗蜜水，定定神。”
卫放哭丧着脸，定神有个屁用, 他命都快没了，想了想，让小厮儿弄一火盆，再翻点香烛纸钱出来，自己穿好衣梳好发，蹲院里化纸钱。
小厮儿看卫放的眼神儿都不对劲了，他家小郎君别是中邪了，非年非节非祭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好好的化什么钱？
“小……小郎君，这大清早，化……化钱与哪个祖先？”
“什么祖先？去去去。”卫放将一大沓纸钱扔进火盆，金银元宝也多扔点，自己这是个有备无患、未雨绸缪啊……先烧点钱给自己，万一要是一命赶赴幽泉，还能贿赂贿赂阴差，转世也能捞个侯门出身。
这侯门贵公子，他还没当够呢。
苦啊，英年早逝去，何等辛酸！也不知下辈子有无这等好运道？这香也了得多烧烧，东西方各路神仙不能少供奉。
他这边烟熏火燎化钱化得起劲，不提防一个娇娇俏俏的小丫头蹲在火盆边，两手托着腮，好奇地问：“小郎君在做什么？”
“不长眼？烧钱啊。”卫放瞪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一眼。挺眼生，生得倒有几分娇俏，杏子黄透纱短襦，拦胸系一条葱绿长裙，丫髻簪着几朵珍珠珠花，端得浅浅春意袭人。
可惜，任她是朵解语花，出架不住卫放是个白费蜡的瞎子。
“我妹妹新指的你？还是大姐姐指你伺侯的？”卫放疑惑问，卫繁心不怎么细，他来栖州这么久，也没见她想起指个丫头来给他添水倒茶的，大许就是卫絮遣来的。唉，他都快死了，活的丫头有什么用，纸扎的给他烧十个八个还差不多。
“烧钱？烧给哪个？”小丫头却自顾自盯着火盆问。
卫放悲从中来，从古至今，有谁比他更惨，自己要烧纸钱给自己。这小丫头生得不错，却没半点眼力见，东问西问的，跟蝈蝈似得聒噪得很。
小丫头见他不理人，福至心灵：“莫不是烧给自己的？”
卫放这才惊觉不对，扔纸钱的手都忘了收回，指头一阵燎痛，才嗷得一声收回手，边蹦边瞪大眼盯着小丫头：“始……始……一？”
始一侧首娇笑：“卫小郎君未免健忘，昨日定下计时不是说好我扮作你的贴身丫头？”
卫放一口口水呛在喉咙管，连连咳嗽数声，他知道是知道，可他哪知道始一扮起来这般唯妙唯肖、浑然天成，瞧着似是身形都小了一圈，看看这纤纤杨柳腰。蹒跚过来，细声问道：“始一，你是不是本就是娇娘？”
始一翻个白眼，用本音说道：“小郎君要不要验明正身？”说罢，一撩衣摆……
“啊！啊！不听不听，不看不看。”卫放慌忙跳起来，又是掩目，又是掩耳，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胳膊几只手，还一迭声地道，“你你你……你都扮成小丫头了，就别有男儿声说话，啊！啊！你用女儿声说话。”
始一俏生生一笑，福了一礼：“谨听郎君吩咐，奴婢遵命便是。”
卫放……卫放……卫放忽然肝儿不颤魂儿安定，倏然间至生死谈笑间，怕什么贼人，贼人能比始一可怕？
始一掩唇：“小郎君放心，奴婢就算舍身也不会让小郎君掉一根毫毛的，知州连夜已在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卫放木然问道：“那我妹妹是真个去，还是找人假扮？”
始一理所当然道：“自是找人假扮，夫人怎能冒此等生死大险。”
合着他就能冒这等险？卫放在肚里又把楼淮祀骂了个狗血淋头，唉，算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还能让妹妹涉险不成。
始一又笑：“放心放心，知州下了死令，宁可让贼走脱也要保郎君周全呢，小知州待郎君真是一片赤心。”
卫放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抚慰，道：“阿祀好赖还有几分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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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夫人出行礼佛那真是声势浩大，七早八早楼淮祀就让差役净街，栖州主街本就不宽敞，步障一拉，立马隔去大半的道路，摊贩自是不让做买卖，两边的店铺一看这架式，纵使开了门也没营生，干脆也闭门，等得晚些再开门迎客。
再看知州夫人出行的人马，打头几个杂役拿细帚水罐。帚扫残物，水洒飞尘；挨着便是两个丫头手执鹊尾香炉焚着清香，一路过去，佛香袅袅；再是一纵着甲护卫执戈执矛；护卫过后便是女仆小厮簇拥着一顶雕花轿子，轿子后头又有一队护卫相护……飘然间真如神仙出游啊。
栖州民几辈子没见过这般大张旗鼓的出行，躲在二楼看得啧啧称奇，真是大开眼界啊，皇帝出游也差不离这架式了。
再有就是知州的小舅子讨人厌，领着一队狗腿，贴身带着一个小丫头一个厮儿张牙舞爪的蹿前跑后，一会打狗一会骂鸡，一会喝令前头杂役水洒得多了路打滑，一会又斥责护卫兵器举得不齐。
云水寨几人藏在民居中，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看着街上热闹，齐管事一声冷笑，与刘大狗道：“你说栖州的知州为官有几分可取之处，我看架式，也不过鱼肉百姓的狗官。”
刘大狗混迹市井，结交得三教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却颇有见地，与徐泗和付忱道：“二哥、三哥，你说这轿中坐得可是小夫人。”
付忱摇头：“十之八九不是，他故作声势，不过是钓你上钩。”
齐管事恼道：“狗官果然奸诈。他在这边设下毒计，狱中那边许会松懈。”
刘大狗摇头：“监狱好进不好出，何况全须全尾救人出来，况且，狱中兵卒与知州的亲卫，是两班班底，不会互相抽调，这边戒备森严，那边却不会少人手。”
付忱思索一番，道：“府宅那边？”
刘大狗又道：“二哥三哥，使不得，家宅那边定人手紧密，且，皇三子姬冶在脂局任官，这当口怎会束手？”
徐泗是个豪气冲天的人物，看着底下前后奔走的卫放，道：“这人是楼淮祀的小舅子，当是不假？”
刘大狗点头：“确实不假。”
徐泗道：“看今日的形势，只看我与楼淮祀的精兵谁强谁弱，他定也料知我不会擒他的假夫人，我也明白此为诱敌之计。他张网捕鱼，且看我这尾可能断网得饵。”
付忱脸色极为难看，良久闭了闭双目，道：“二哥，不若算了。”时载……就当他负了儿时交情。
徐泗哈哈一笑，摇头道：“三弟，不救时载，你此生煎熬，永世有愧，怕是心肝油煎。再者，我等江湖儿女，求得一个义字，任由时明府陷牢狱而死，无情无义，我辈岂能漠视之。别说时明府与三弟有交情，纵无交情，楼淮祀草菅人命，你我还要救他性命。”
一席话说得齐管事、刘大狗等人热血沸腾。
付忱却是惴惴不安，道：“二哥……”
徐泗笑着摆手：“诶，三弟，既入江湖，何惧生死，我杀得人，人也杀得我。”
刘大狗匿在监狱中着实打探得不少消息，道：“二哥，小知州带来的人中，如牛叔，鲁犇等人皆以一当十的人物，倒不在护卫之中，然他们高门大户，就怕背后藏有隐卫。”
徐泗道：“刀山火海，闯过才知凶险。我自忖无万夫之勇，但，擒走一个四体不勤的贵公子不在话下，你们且去准备船只接应，等其余兄弟放火，一片混乱之迹我便动手。”
箭在弦上，付忱饶是心跳鼓擂，也只得应下，几人分散开来各自行动，不一会就消失栖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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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跟只公鸡一样抖着冠翎、拍着翅膀、划拉着爪子，时不时还哦哦、哦哦几声，摆架子寻衅也是力气活，快到普渡寺山门街时，卫放就累了，兼之栖州天气闷热，累得他一身臭汗，只差没将舌头吐出来喘气。
始一体贴地递上水壶：“小郎君解解渴，这里头装得凉茶。”
卫放狠狠一噎，道：“你……你……倒细心。”
始一娇笑，更细心地摸出一方帕子，踮着脚尖给卫放的额头拭汗。
卫放嗅得他身上细细幽香，结舌：“你还熏香。”
始一睨他：“大家公子的丫头臭烘烘的岂不招人嫌？”
卫放叹气：“未免也太周到了些。”回想回想自己留在禹京的丫头，似乎都没始一来得精致。借着始一为自己拭汗，压低声，“都快到普渡寺了，贼人别是不来了。”
始一鲜红的唇角微翘：“非也，我觉得贼人来了。”
“哪……”卫放吓了一大跳，便要左右张望。
始一在他肩上看似拂尘似得一拍，卫放却感半边身一麻，愣是不能动弹。
“在哪我哪知道，不过，依我之见，劫人的话这段路是个好地方，普渡寺山门那无遮无挡，不好逃蹿。这边却是大街穿小巷，小巷十八绕，捉了你往凌乱的民居中一钻，却好走脱。”
始一管说，卫放管信，当下如惊弓鸟，只盼后脑勺长几只眼，好看清四面八方。
始一已暗暗提防，面上却仍笑意浅浅：“小郎君放心，不会出事。”
又走了十几步远，始一眼尾见一处步障涌分动，心道：来了。

第163章
说时迟, 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始一跟拎小鸡似得攥着卫放的后衣领将他往一扯一丢，卫放悄没声地就冲着一堆护卫那飞了过去。
打前的那护卫手里执着长矛, 三角铁矛尖, 森森寒光赛冷霜，眼看就要将卫放扎个透心凉, 好在这护卫不是个新兵蛋子, 将长矛撇给一边同僚，反身上前接住了卫放。
卫放还不知自己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呢，还在那发懵呢, 站在地上晕头转向了好一会才立稳身形，冲着始一就要发火，这么一回头, 魂飞魄散，始一正跟人打得难分难解，抖着嗓：“贼……贼……一……一起上啊。”
那接住卫放的护卫道：“小郎君, 我们近不得身。”
“近身干嘛啊，一寸长一寸强，你们那兵器白长那么长？”卫放躲那色厉内荏。
护卫道：“知州有令，要抓囫囵个的。 ”他们戈矛齐上, 胡乱一通戳, 指不定戳中哪处要害，功亏一篑。
“我那丫头, 可是对手？”卫放躲那护卫身后战战兢兢地问。瞧那贼人，身高八尺，一身腱子肉，一条切下来能抵始一个人, 始一和贼人一比，小鸡仔撞着肥鹅一般，打眼看，一脚就能被踩死。
殊不知，徐泗正震惊不已，他身法轻灵，一路尾随进香队，这些尖兵强将无有一人察觉，便想：虽都是好手，大许是强在战场。卫放身边跟着的小丫头，他竞从未看在眼里，走路腿重，生得又俏丽，跟着卫放小跑一段气喘吁吁，他便当她是寻常婢女，想着若是碍事，随手拧了脖子便是，若是有运道，便放她一条生路。
不料想，他心下警惕前后护卫队竞是束手围观，便不出手，倒是这个娇俏俏的小丫头出招迅如闪电，且招招致命，端得不要命的打法。
徐泗打得惊心，始一也颇为诧异，他本是上皇身边的暗卫，记事起百众天资出众的稚童一道习武，百人厮杀比试，或死或伤才选出一人，可谓一路踏着血肉才得今日境界。想那徐泗不过草莽，纵是身手了得，又能有多少斤两。连过几招才知自己谬误，徐泗武艺了得，也非寻常莽夫，一招一式，粗中有细，暗藏杀机。
两人一刻间已过二十多招，始一用得短刃，游走间身形鬼魅，徐泗长刀在手，招式大开大合，二人一个杀不了，个擒不下，一时之间竟是僵持不下。
卫放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两人穿花一般，刀光剑影眼花缭乱，也不知哪个赢面大。只他想：始一使的匕首好似有些吃亏，这么一把小刀子，几寸长，伤人也有限，不如贼人的长刀，砍人有如砍瓜切菜。
又过十多招，徐泗心下渐渐焦急，官府人多势众，眼下这些士兵尚未动手，再拖下去，难保不会拥身而上。眼前这个小丫头便这般缠，自己光应付她便已去了十之八九的力气，再难应对群殴。当即不再恋战，一双鹰目在人群中一瞍，硬捱了始一刀，拧身打力，跃过人众，抓手就要去抓卫放。
卫放贪生怕死，又好热闹，苟那边看边还小声为始一鼓气，嘴里时不时地嘟囔：“来招猴子摘桃，二指探目，唉呀，攻他下三路，石灰怎么还不扬出去。”不提防正打得起劲的贼人，中途竟冲他过来，怪叫一声：“唉哟那个天爷，吾命休矣。”边叫边往后面护卫堆中钻。
接了卫放的那个护卫暗道：好险！俞先生嘱咐他们在旁掠阵实是料敌如神。他们若是一窝蜂上去对敌，自己这边的高手施展不开不说，指不定就要被贼人擒了去。眼见徐泗欺身上来，长矛直刺，直取徐泗要害。
徐泗却是不慌不忙，不闪不避，手腕一翻，抓住长矛，拧麻花似得绞断了矛身，冷笑：这等斤两也敢与他掂份量。
然，只这几息间，始一已重新缠斗了上来，道：“对手是我，却往哪走。”
始一一到，一群护卫将卫放层层护在中间，架着他的胳膊齐齐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块空地好叫始一与徐泗打斗。
卫放在一众护卫之中总算品过味来，合着这些人全是保护自己的。既如此，那他的胆气就壮了，糊弄着一数，少说也有好几十人呢，贼人要是想抓他，这几十号将他叠罗汉似得护身下也可保他周全。当下精气神足足地跳脚：“始一，攻他下/身，摘他的桃儿，保准他歇了菜。”
他还想再叫嚷几句，一边一个护卫眼疾手快，伸手就掩了他的嘴。他们小知州的这位舅兄真是，堂堂侯门公子，跳着脚要使下三滥的手法，没见众人憋笑憋得势气都弱了好几分。
徐泗听着卫放的叫嚣，脸都青了，他虽是贼，却一向自诩正义，武道上更是讲究光明磊落，卫放这等行径与小人何异？
倒是始一若有所失，他是暗卫，说句不好听的，那便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杀人能一刀杀死绝不两刀，毒也罢、陷阱也罢，有用便好。再者，他长于暗杀，长久缠斗，气力耗尽，终是他落于下风。当下一改先前取攻之路，匕首划出弧光，专往说不出口的弱点刺去。
徐泗久逢敌手，见始一虽是弱女子却学得一身武功，虽为狗官卖命，心中却颇为赏识。哪料小女子生得芙蓉面，干的却不是人事，差恼之下，大吼一声：“不知羞耻。”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胜败只在一息之间，徐泗这一分心，始一抓着空，刀锋紧逼，徐泗只得步步招架，连连后退。他也是个狠人，眼见自己不敌，始一又节节紧逼，举臂又硬接了始一一刀。这一刀深可见骨，立马血流如注，激痛下却也冷静了下来。始一的打法搏命的打法，逢进则强，逢退则取命，自己一旦泻了气势，便无一丝生路，反倒与他拼个两败俱伤，倒有一丝生机。
始一立马惊觉不对，原本连连招架的徐泗，瞬息间像是放开了生死，不管不顾地提刀反攻。他要活擒徐泗，徐泗不要命了，于他却是掣肘。
徐泗占据云水寨，能令群贼叩首，岂是一身功夫可得？见始一攻势略缓，便知他想活拿自己。这倒是官贼揣得同一样的心思。
徐泗浴血大笑，横刀：“好好好，今日只看是我擒了那小公子，还是你拿下我这个贼头。”
始一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果然，徐泗拼着他不敢伤他性命，竟是将后背洞开，一味冲着卫放杀将过去。
卫放惊得腿都打颤了，他原本觉得被一群护卫围在在中间，安全得紧，想逃时方知“苦也”，这……这……这如何开溜，眼见徐泗佛挡杀佛，神挡刹神的模样，声嘶力竭地喊：“全活得抓不下，半死的也行，始一，你奶奶个熊，你还说保我周全。说话不算话，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徐泗愣了愣，一群护卫也惊了。
卫放正苦无逃生之路，这一堆子牲口居然还发起呆来，这是要送了归西吗？妈的，还得他自救，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一扬，就朝徐泗掷了过去。
徐泗目力极佳，眼见一个油纸包朝自己飞来，掩鼻挥刀，一刀将纸包砍成了两半，细粉烟雾似得散开，卫放身前的一众护卫哪里来得反应，一个一个连打几个喷嚏之后，只感眼前发雾，脚下发轻，各个跟醉了似得，迷瞪瞪得不大清醒。
卫放傻了眼，得，没药到贼人，却把自己的护卫给药翻了，惊惧之下腿一软，跌倒在地，颤声：“护……护我。”
好在始一重又缠斗了上来，又偷得一刻生机。
“快走。”始一自感力将尽，冲卫放喊道。
卫放哭丧着脸：“我……我……没了劲。”
始一险些吐血，卫放屁事没干，只瞎嚷嚷却吵着没了劲：“你……”
徐泗反手给了始一一刀，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卫家这个狗屁公子哥，害人不成反坑了自己，着实成全了他。过来抓麻袋似得抓起卫放往自己肩一丢，飞身就要走。
始一哪会让他走，再顾不得活不活擒的要令，刀刀杀招冲着徐泗过去。
卫放在徐泗肩上五脏六腑都快被颠了出来，这贼人将他颠得七晕八素也就算了，还拿他当挡箭牌。
徐泗耳听街道上有了阵阵脚步声传来，显是官府的后援来了，偏偏始一难缠，都成半个血人还要拦着他，道：“你也是英雄，何苦为狗官卖命，不如与我一道替□□道。”
始一生怕自己拼着的一口气断，根本不敢应声。
卫放再不济也知始一这夸口的不敌徐泗，许是实在不想死，忍着翻滚的肠胃，从袖中摸出一根粗长的毒针，他本就没个准头，又被颠得晕头转向，颠着手就往徐泗后背戳了下去。
这一戳，也不知戳中哪，徐泗手上一麻，长刀失手落地，身形微晃显些跪倒，另一只手却牢牢扣着卫放。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始一不及吃惊，一个飞身踢走了长刀，翻腾起来用刀柄敲中徐泗的麻穴，再一手刀壁向徐泗，一击之下，徐泗竟是瞪圆了眼不曾晕倒，始一只得又敲了一记，总算将人敲晕了过去。
卫放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身边七歪八倒地横了一地，那些个护卫还吐了。始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瘫在那起不来，杂役早跑了个精光，全场竟只剩卫放一人还立在当中。
卫放挠了挠头：“这这……”
前来支援的一队人马疾步而来，先将徐泗五花大绑了，为首冲卫放一揖手，道：“小郎君对不住，我等在街角巷尾搜捕小贼，来迟一步，让小郎君受惊了。”
卫放转了几个圈，总算回归来兮，清清喉咙：“不迟……不迟……”算起来，这贼，好像……是他抓的啊。

第164章
卫放威风八面地站在院子当中, 身后一溜吹拉弹唱的伎人。
卫繁、卫絮姊妹坐在桌前，桌面鲜果鲜蔬果子蜜饯，绿俏等立身后备茶添蜜酒, 就是手老打颤, 洒了不少甜酒出来。
“堂姐姐和妹妹有所不知，那贼人, 身高九尺, 远看像黑塔，近看如蛮牛，胳膊如腰粗, 腰身比井粗，面青如靛染，根根须发怒张, 如刺，如箭，如……那什么, 忒煞吓人。再兼厚唇獠牙，支楞出来少说几寸长……”
绿俏绿萼小心将酒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就怕自己听得发抖不小心将碧玉壶给菜喽。小郎君说得贼人未免太吓人了些，别是精怪投胎的吧。
卫放瞪一眼身后瞠目结舌的伎人, 喝道：“愣着做什么, 丝竹要来相和。”
“啊，噢噢。”几个听傻的伎人回过神来, 赶紧吹的吹，弹的弹，一时弦铮铮、鼓急急、萧厉厉，一阵急风惊骤雨, 戛然而止，听得人心弦紧扣，气息急喘啊。
卫繁微睁着眼，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错不错地看着卫放，道：“ 这贼人竟这般吓人，哥哥，然而如何？”
卫絮想了下贼人的模样，实想不出一个人如何生得出几寸长得獠牙，只得自我安慰：这应是虚指。万丈高楼又何曾有万丈，几寸獠牙自也无这般长。
“呔。”卫放一脚蹬在栏干，把院中的婆子丫头还有那几个伎人吓了一大跳。
“那贼人呼啸而至，直将一众护卫吓得肝胆俱裂、动弹不得，一个一个面如土色，两手直的打颤，木仓、矛、刀、剑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抱头瘫软在地。啊呀呀，道是为何？原来这贼人拜在妖道门下，习得一身妖法，一跳出就先声夺人，使了咒术，将我方大好男人，各个咒倒在地。”
卫繁听得心口发紧：“那可如何是好？”
卫絮：“……”竟是神怪传奇？
绿萼绿俏索性也不添茶了，这回是真拎不动茶壶，倒是伎人呆了一瞬，又记起正事，忙急拉胡弦。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贼人大杀四方，始一跳将出来，嘴一张，吐出一柄宝剑，宽不过一寸，长不过一尺，雪光凛凛，寒气森森，剑一出鞘……”
“阿兄，阿兄。”卫繁忙打断，“始一这宝剑连鞘从嘴里吐出来？”
卫放一愣：“这……我当时亦未细看，许有鞘，许是无鞘，这等细枝末节，管他作甚。”
“也是。”卫繁想了下，点了下头。
卫放又道：“接上，那始一习得鬼剑，身形诡谲，这飘飘那飘飘，前一刀左一刀，右一刀后一刀，逼得贼人阵脚大乱，连连后退，眼看始一使出夺目一击，致盲致命。”
“那贼人大吼一声，衣裳爆开，须发皆张，摸出一把金丝大环刀……”
卫絮忍不住，问：“也是吐出来的？”
卫放一摆手：“不知他哪来的，我只不过这么一眨眼，再这么一定睛，他手里便有了刀，啊呀，这刀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血腥味扑鼻而来，一刀过去，鬼哭声声，阴风阵阵，真乃夺人心魄啊。始一，身矮体瘦有如鸡崽，又着女装，从里看到外、从外看到里，都是阴气重重，哪里能抵得这万鬼嚎哭。当下脸色雪白，两股战战，一招一式，一进一退间，落了下风。始一不由仰天长叹，一声悲鸣：吾命体矣。”
饶是捧场王卫繁都面露疑惑之色，迟疑道：“阿兄，始一是个拼命三郎，真个会悲喊一声：吾命休矣。”
“诶，是人都怕死，他始一这么点高，腰这么点细，能不怕死？”卫放理所当然道。
卫絮柳眉微蹙，想着身矮腰细为何一定要怕死？
她理不清，那些伎人大梦未醒一般，互视几眼，不约而同气操弄手中琴鼓，他们还是多弄点动静下来吧，也好搭卫小郎君堪称奇诡历事。
卫放一拂袖，摆出高人架式，道：“其时，我身边无一护卫，始一这个矮子又软倒在地，那贼人一甩金丝大环刀，刀身上的血瀑布一样甩出去，一步一步行来犹如恶夜罗刹。他这是徒手将我一撕两半……”
卫絮捏着手帕道：“依理，那贼人生擒你方是上策。”
卫放顺口就改了说法：“那贼人堪堪住手，将我擒在手中，人生自苦谁无死？想我侯门子弟，受祖父和阿爹的教诲，虽手无缚鸡之力，胆气却有几斤几……”
“锃……”一伎人忽得拨了琵琶。
卫放倏得回头，怒瞪着那伎人：“此时此景，我剖开所思所想，哪用得添尔等这些靡靡之音？”
伎人忙告罪：“小人一时手滑。”
“哼。”卫放抬首望天，道，“你们当时不知我如何慨慷，一拂衣袖，云淡风清，与那贼人道：既落你手里，你带路便是。”
“阿兄好风度！”卫繁连忙拍手，又后怕道，“只凶险了些。”
卫絮端着一盏茶，扭头看着自己堂妹，很想问一句：堂妹说真说假？
卫放听了妹妹的鼓劲，面露得意，道：“我卫放何等人物，素来智计百出，与那贼人周旋几句，悄悄探出手中暗器，趁其不备，在那贼人的后背这么轻轻一拍。这一掌虽轻若浮羽，实则力敌万钧。”
“那贼人踉跄几步，缓缓倒地，指着我，颤声道：想我英雄一世，难逢敌手，不想落败于你掌下，实无话可说。”
“我负手道：我不伤你性命，我那没良心的妹夫还留你有用，你好自为之。”
“那贼人又道：我只不知你何时下的手，当真是鬼神莫测。”
“我便道：不过是你过于轻敌，须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外，而我卫放，就是山外之人，天外之客。哈哈哈哈……”
卫繁拍着手，笑着道：“阿兄好生厉害，此番立了大功。”
卫絮勉强一笑也道：“不若我写作画本诉于笔端？”
卫放脸都放光了，连忙过来，道：“大姐姐，真的？那我是不是青史留名？千秋万载之后，世人仍知当世大豪杰，卫放我。”
“……嗯。”卫絮长睫轻颤，道，“青史留有名姓之人从来揽动风云，于国于世举足轻重，皆有盖世功勋，擒获一方水寨贼人，怕是略有不足。”
卫放瞪眼：“啊？这还不足？我可是历经生死，擒了这么大的一个贼。不行，我要跟我老师细说当时的九死一生，他险些就看不见他的好学生了。”
卫絮等卫放走后，看着卫繁，问道：“二妹妹，你……”
卫繁一抬下巴，一扬眉道：“我听话本子也是这般投入专心。喜人喜，忧人忧，急人急，要是有惊吓处，一晚上都睡不着。”纵是知道是假的，悲时她也能听得掉泪。
卫絮不由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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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半瘫在一张藤椅上，看着被吊起来的徐泗，真是身心舒畅。
他生得颜色美，又一身鲜衣，眉青唇艳，乍一看还以为是美娇娘，徐泗细看方识得眼前这个年岁小生得俊俏的小郎君就是栖州的知州。想他此番阴沟翻船，竟栽在一个手头一戳就滋哇乱叫的贵公子手里，心头郁气难平。
“时也命也。”楼淮祀笑起来，起身，叫狱卒将藤椅再搬近点，道，“你若是败在始一手下，那是你技输一筹，可你因我舅兄被擒，那便是天意啊。”
“你……”徐泗被气得一口血卡在喉咙管，又腥又甜。
楼淮祀摇摇头，又是同情又是不可思议道：“我那舅兄，连鸡都抓不住。”却“抓住”了云水寨的贼首。

第165章
江上风景如画, 月如玉盘，纤云渺渺，往前看, 千水织万水, 往后看城廓隐隐。
楼淮祀在船上摆开席案，珍馐琼浆, 搁禹京不过上等席, 搁栖州那就是上上等席，说起来，他当时宴请上皇亲信和皇三子都没有今日的大手笔, 谁料却用来请贼吃饭。
唉，他真乃风流真名士啊！
江石看着杯中物，生平就没吃过这么难以下咽的酒, 真是刮嗓子辣心头，吃一杯看花非花，吃两杯看人非人, 吃三杯……里里外外都不是人，不由长叹一口气，早知如此，榷场未结束, 他就应该早点归家, 眼下倒好，一脚踩进臭水洼中, 拔出脚，鞋袜还留在泥坑中。
说起来，这艘摆宴的船还是楼淮祀来时的乘坐的，因着船体过大, 一直搁在城外，只由几个兵士看守。一众糙汉，哪里会好好伺弄船只，最多依着船手的嘱咐，三不五时刷刷桐油，船上的那些纱帐、灯笼全被拆了下来。
这两日楼淮祀要待客，重又装点了起来，流苏红灯映转玉壶，烟青纱帐轻拂月光……就是宴无好宴，豪奢中透着隐隐的杀机。
“知州，不知时明府眼下如何？”江石举杯问道。
楼淮祀笑道：“啊呀，江兄见外了不是？前几日还与我称兄道弟，故人要来，翻了脸，生了疏，叫我知州！”
江石早知楼淮祀不要脸，但每次楼淮祀都能不要脸得别出心裁，他何时与楼淮祀称兄道弟的？
“江兄有心了，你且放宽心。你时兄弟好着呢，我娘子连压箱底的好药都翻了出来，宫中老御医出手，定保他以后照旧活蹦乱跳。”楼淮祀不忘吹嘘卫繁的大方，“几百年的人参，别说长出胳膊腿，连鼻子眼睛都长出来了，仙药。”
江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身受重伤的时载扔进牢中喂虫的是楼淮祀，拿百年老参的也是楼淮祀，他娘的，人也是他，鬼也是他。生得甜苦两张脸的人物比比皆是，如楼淮祀这样毫不避讳的却数不出几个来。
至于鼻子眼都有的老参……楼淮祀说得估计不是什么老参，而是人参精，还鼻子眼，怎不说一刀下去还流血？
楼淮祀笑嘻嘻的，他如今手握重筹，底气十足，心情一好，就喜欢胡说八道。
俞子离捏了一枚干果砸向楼淮祀，叫他稳重点。
江石既开了话头，心中又实在挂念，索性把话挑开：“那……知州，不知徐泗在牢中如何？”别让楼淮祀给折腾得只剩一口气了？云水寨拦截商船，打得劫富济贫的旗号，江石虽不以为然，徐泗这号人物他却颇为佩服。
“他？那就更好了。”楼淮祀慢条斯理道，“好酒好肉伺侯着，不曾打他，也不曾骂他，短短一两日，养得人都白胖了。”
江石忍无可忍，道：“楼知州说笑了。”
楼淮祀笑：“江兄信不过我的为人，当信我不是蠢物，活灵灵的徐泗于我才有用，血糊糊的徐泗屁用没有。”
俞子离烦死楼淮祀满嘴闲篇了，敬了一杯酒给江石，道：“江郎放心，徐泗在牢中确实不曾受到亏待。”就是被楼淮祀气得够呛，这两日，楼淮祀有事没事就跑牢里跟徐泗唠嗑，想徐泗这般的草莽人物，是宁愿挨刀也不愿听楼淮祀的挖苦。
“江兄弟，你确定将我的请帖递与了付忱？”楼淮祀看看天色，动动屁股，“别是胆小，不敢来了？”
“不会。”江石摇头，“徐泗与付忱的所作所为，我不敢说无损道义，然他们生死情义却不掺半点假。”
“多想不开啊！”楼淮祀也摇摇头，“动不动就生死兄弟，不过，他们要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那我倒不好张手脚！”
江石呆滞，怎么听着这般别扭。
俞子离吐出一口浊气，他师兄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养了阿祀这个儿子，非得早衰几年不可。
“对了，江兄，那付忱对你也是信任有加啊。”楼淮祀高举着杯，掩着袖，半藏不藏的，“我拿了云水寨的二当家，还有一干想在栖州纵火的小贼，付忱等人定有如惊弓之鸟，到外躲藏，要么逃命，要么密谋，如何也不敢轻易现身。没想到江兄竟还有法子与他们接上头？看来除了吹笛之外，还有别的手段，要不透露一二？”
江石道：“知州不如把我也投入牢中，结交匪类当入罪。”
楼淮祀没声气睨他一眼，再亲手给他斟酒，道：“你看你，有妻有子的，如何能任性妄为？真个治你一个与匪类结交的大罪，你妻小家人还能不受牵连？”
江石想吐血，没吐出来，别说血，连气都吐不出来，以后定要离楼淮祀远一点，与他来往，早晚得犯心梗。
江石品不出心中滋味，厚着脸皮跟来的贾先生却是眉飞色舞，要不是场合不对，又未曾尘埃落定，他早已拿箸击杯，唱首家乡小曲出出憋了一辈子的鸟气。
楼淮祀跟江石插科打诨，见贾先生坐那骨头都轻了好几分，这老头，真是的，一把年纪了，就没养出气来。他都有些后悔带了贾先生来，万一这小老儿一个喜极抑或一个怒极，归了西可如何是好？摇摇头，叫一个手下看牢贾先生，脸白手抖的，就赶紧给他喂颗吊命的药。
而且，贾先生高兴太过，引得江石时不时地瞥上一眼，神色间满是疑惑。
楼淮祀也不遮掩，道：“江兄，你有所不知，贾先生的家人因贼匪而亡。”
江石吃了一惊，道：“云水寨下的手？”
“那倒不是。”贾先生倒着老眼，不阴不阳道，“栖州的匪，十个里九个沾着人血，云水寨莫则个清清白白，吃斋念佛的？”
江石苦笑。
楼淮祀接口：“诶，不秃不毒，手上擎着香，暗里捅一枪，秃驴都不可信，何况杀人不眨眼的贼匪。”
俞子离烦死自家的小师侄跟个乌鸦似得呱呱呱地没个停歇，登船落座后，就没见他停过嘴，条舌头拿尺一量，一晚能薄上几分，全是因话太多之过，道：“好了，当心贼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船。”
楼淮祀不以为意，道：“牛叔早就布下天罗地网。”
鲁犇一拍胸膛，道：“在自家的地盘让小蟊贼擒了我们的郎君去，那是小的们无能，趁早死了投胎去。”
“就是就是。”楼淮祀连连附和。
“来了。”牛叔忽得出声，往楼淮祀身后站了站，右手扣了藏刀，左手打个手势，令船上明暗里的护卫警惕。
月色下，一条小船靠近，船首一人一席白衣，手中提着一盏红灯笼，高声道：“楼知州，付忱应约而来。”
牛叔摆了下手，一名船手放下一张绳梯，不多来就攀上两个人，一人是付忱，另一人却是齐管事。
齐管事亦步亦趋在付忱身侧，恶狠狠地瞪着楼淮祀，道：“狗官卖得什么葫芦药？”
贾先生脸上条条皱纹抖了抖，接着又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古怪又幸灾乐祸的冷笑，暗道：蠢货。
果然，楼淮祀摸着下巴，眼皮都没抬：“记下，他骂一句，就割下徐泗的一根手指。”他笑，“不若你多骂几句，你们徐二当家的两只手到时就剩个手掌。”
“你？”齐管事脸色大变，又恨又急。
楼淮祀又饶有兴趣问俞子离道：“小师叔，听说人的两只脚没了脚趾后，站立不稳，不知是真是假？”
俞子离不喜跟楼淮祀做戏，此时却不得不接棒，道：“确实如此。”
付忱唇上无一丝血色，道：“知州肚中行舟，我等草莽，失仪处还望见谅。”
“草莽？不见得吧！”楼淮祀笑了笑，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付三当家好胆色，我的宴也敢只带着草包就这般大咧咧地来，不怕有来无回？”
付忱这两日不曾入睡，苦苦思索楼淮祀各样举动，强撑着道：“知州手下有尖兵强将，尽可遣兵围了水寨，又是设计擒我二哥，又是摆出船宴，定另有所图。我想，知州今晚未必肯要我的性命。”
“那倒是，你的命又不值几个钱。”楼淮祀道。
齐管事胸膛起伏，却不敢再出声。
“付三当家请落座。”楼淮祀笑着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付忱哪有选择，依言就座，一旁的小厮儿马上为他们斟上美酒。齐管事看着美酒佳肴，更信当官的就没好的，看看这一桌的酒菜，栖州连寻都没处寻去。
他这点眉眼官司，座中都是人精，又有哪个不知他的所思所想。贾先生先行一声怪笑，道：“怎的？听闻你们贼大鱼兼大肉，还不许当官的摆宴吃口好的。”
齐管事当即道：“就怕食得民脂民膏。”
贾先生冷道：“官食不食民脂民膏我不知晓，但你们这些匪拦截水道、打家劫舍，却是吃人人肉，饮人血，寝人皮。”
付忱拦了一下气愤的齐管事，看向贾先生道：“云水寨自来道义，老先生不知究底……”
“哈。”贾先生又是一声怪笑，抚掌道：“当真是可笑至极，我知你们云水寨，举得是替□□道、劫富济贫的大旗，就是不知劫得哪家富？济得哪家贫？富家老实本份地做买卖，风里来雨里去，因着多几两银钱，便该他们一船身家皆与你们这些贼匪？”
“为富者不仁。”齐管事道，“这些人低买高卖，倒手便赚几番的银钱，以致城中油粮菜蔬无一不贵……”
“为富者必不仁？”贾先生盯着付忱，“付三当家家中富贵，听闻在桃溪也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金山银山，却也富得流油。想必也是不仁不义之家？这般说来，家破人亡莫非上苍开眼，以致遭了报应？”
付忱双手握拳，颈间青筋暴跳，然他终已不是当年的富家少年郎，颠沛流离与贼匪生涯，倒让他学得忍气吞声，道：“水寨劫来都是不义之财……”
“自欺欺人。”贾先生冷笑，“我又听闻水寨不伤寻常百姓性命？”
“是……”
“我又听闻你们水寨为一无赖子出头，只因他投了你们水寨为贼，做了你们的生死兄弟，你们便要与他报仇血恨，一夜屠了几户人家。”贾先生嘿嘿而笑，“当中还有稚子数名，他们犯得最大的过错，也不过拿话侮过那个无赖子，拿泥疙瘩投掷于他，此等过错，当得一顿打，一顿枚，莫非也当得死罪？你们刀下冤魂无数，却来扯替□□道。你们行的道，偏歪孤寡，你们替的天怕不是没睁眼的。”
齐管事与付忱双双无言。
贾先生深恶贼匪，又道：“果然好汉，果然死生兄弟，要是便是他人死，你们生。”
付忱双唇微微颤抖，灯下岂无影，水寨之中虽也有各种条框，劫船前也打听行商为人如何，可其中……
贾先生一口饮尽杯中酒，道：“我还听闻你们云水寨自诩栖江上全赖你们才稍得波平？过往船只只要与你们买路钱，便可保他们无虞？”
付忱不出声。
贾先生皱巴巴又一记冷笑：“可笑至极，真个做了□□还要立一面牌坊，一方水域，一伙强贼霸了食，倒夸耀自己干的是好事？还道他们低买高卖，他们给了你们买路钱，一条船的货栖价高抬，还不得在百姓身上找补回来。你们说你们劫富济贫，劫来劫去，劫得还是为生计苦捱的可怜百姓。”
“付三当家将水寨打理得有声有色，这点道理难道不知？”贾先生诛心道，“付三当家，不知你是蠢呢还是坏呢？”
齐管事看贾先生将付忱逼得满面通红，怒声道：“你们欲待如何？”
楼淮祀瞄眼贾先生，亏他还担心老贾受不得刺激一命呜呼，原来这老东西一条毒舌直将付忱说得恨不得去自杀，看够了戏，出声道：“不待如何，就看你们想不想要徐泗活。”
付忱立马打起精神：“知州何意？”
楼淮祀笑眯眯道：“你们云水寨是栖州的水匪匪头，旧年你们大当家过寿诞，水上的各种贼都携礼相贺，也是，都是兄弟嘛，有缘千里来相会，何必骨肉才相亲。只是哟，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有长腿，手背肉少手心肉多。付三当家，这徐泗是哪根指头，是手心还是手背。”
齐管事救主心切，连看了楼淮祀好几眼，想是度他是不是诓人，看罢，又去看付忱。
付忱这两晚揣摩楼淮祀的心思，也将事料得七七八人，这是要将他们尽诛啊，嘴上道：“知州，我兄长高义之人，定不允他人为他丧命。”
楼淮祀没好气道：“谁要诛他们？我可保他们活命。”
付忱诧异。
楼淮祀叹口气：“我初来乍到，天天见血不好，你们这些七寨八寨的，都杀了，栖水也要被染红，两岸人家还要靠它洗衣炊饭呢。”
付忱怀疑地看着楼淮祀，并不信他说的话，道：“召集各寨首领聚义，需我二哥令牌。”
“搜。”
付忱道：“令牌不用时搁在玄铁盒中，降却我二哥。无人打得开。”
贾先生听出他有推脱拖延之意，道：“无妨，你们这令牌是当印鉴用，我尽可仿出来。”

第166章
付忱又不说话了, 他如今的处境，少不得要步步留心，处处思索。
贾先生只差没有手舞足蹈, 吸溜了一口酒, 昏昏的眼神在烛火下竟亮得出奇，无半分的老态, 他道：“小人仿个鉴, 雕个令，不敢说天衣无缝，像个□□成不在话下。行家里手那里蒙混不过去, 应付栖水上的贼，小人自信绰绰有余。”
付忱心知这老儿仇视他们，也不与他搭腔, 垂下双眸，问楼淮祀：“知州不如将话言明。”
楼淮祀笑了，慢条斯理道：“我要付三当家做的不过是件小事。付三当家回去后, 为救二当家，广发英雄帖，邀栖州各位好汉义士商讨如何救人对付栖州知州楼淮祀。想来，依着云水寨的地位与人缘, 这些个英雄好汉定欣然赴约。不过, 事关生死大计与水寨存亡，有那些个劲儿劲儿要死的, 也有那聪明蔫瓜不肯出力的。付三当家产愤恨之下摔烂了酒碗……”
“别人摔杯为号，你我就是摔碗为号。”楼淮祀嬉笑，过不久，又是一段佳话, 编了书放酒楼那还能揽客呢。
俞子离道：“胡扯，他在里面摔了碗，你在远打远的如何听得见，莫非你生了一双顺风耳？”
楼淮祀羞恼：“那你说如何为号？”
俞子离道：“定下时辰便好，何必摔号？”
“哼。”楼淮祀一扭头，想起什么，摸出一个偌大的油纸包，与付忱道，“这是麻药，无争无味，你搁酒水里待客，放心不会立时发作。”
付忱咬牙，楼淮祀与俞子离那旁若无人的模样，实是刺得人鲜血淋淋。一边的江石都有点不忍心看付忱的脸色，倒是齐管事有点坐立不安。他是孤愚之人，自己的命不重要，徐泗与付忱的命却是千重万重，若是能救徐泗，卖了栖州的那些水匪全不打紧，只是……官字两张嘴，说的话，吐的字，全都当不得真啊。他们帮狗官擒拿了栖水上的那些匪头，事后，狗官翻了脸，依旧不肯放他们二当家的性命，真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楼淮祀也不急，道：“付三当家，好好思量。”
付忱摇了摇头：“我不能陷二哥于不义的境地。”依徐泗的品性，事成后，哪怕楼淮祀依约放了人，徐泗知道真相后，怕照样活不下去。
“这倒也是，听闻徐二当家最重兄弟义气，干不来这等卖兄弟苟活之事。”楼淮祀击掌，赞叹，“本官私下对徐二当家也佩服得紧，这两日与徐二当家谈天说地，当得英雄人物啊。”
齐管事听楼淮祀夸赞，面色稍霁。
付忱却越发警惕，暗道：这个小知州夸人的话比骂人的话更含冰霜。
楼淮祀假惺惺地微叹口气：“徐二当家深陷囹圄，是为付三当家之故，其中情意，真个令人动容。”
付忱强忍着怒意，平静道：“我不能罔顾二哥的心意。”
楼淮祀一挑眉，然后道：“这倒也是，既想救人总不能救个行尸走肉回去，不过，我倒可以帮付三当家出个主意，可二者皆顾，不，是一举三得。”
付忱道：“知州请说。”
楼淮祀拖着调子，道：“付家清白富贵人家，听闻付三当家之父一心想让你读书科举、博一二功名，改换门庭。本官事后求了圣上与你一官半职，了你父亲遗愿，你看如何？徐二当家得知你受了朝廷恩惠，自会当你为付家荣光出卖了水寨，你一个叛徒做的事，他即便心中略有愧疚，至多悔恨自己识人不清，却不会要生不如死；而本官擒了水寨各个匪首，还栖州一片太平，顺手还能捞点功劳。你看，可不就是一举三得？”
付忱听了这话，握着手中的酒杯，如石雕泥塑一般。
齐管事急道：“那他们兄弟岂不要翻了脸？情义不在，惟余仇恨？”
楼淮祀不咸不淡道：“世间哪有两全法，做人不要太贪，既有了一，就别在想那二。”
江石死死皱着眉，楼淮祀这计太毒了，杀人诛心，付忱若应了，人活着心却死了。
俞子离将酒杯放回桌案上，暗暗摇了下头。
付忱半天之后，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灵神还在恍惚，嘴上却自发问道：“楼知州真个不会治水寨头领的死罪。”
栖水沿岸，竹竿还挑着一颗又一颗的人头呢。
俞子离冷眼看楼淮祀三言两语将付忱逼到了绝境，出声道：“付三当家，人命乃是大事，何况非是一二人的性命，不才从中做个保人，愿以先公的名声作保。”
付忱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俞子离一眼，有点茫然：“郎君先公？俞大家？”
俞子离点了下头。
付忱不由肃容，连着齐管事都面色激动，出声道：“俞师高人义士，草莽之中素有佳名。”俞丘声活着时便是奇人，死后更是几可封圣。俞子离压下俞丘声的名头，可谓重比泰山。
楼淮祀偷偷叹了口气，唉，他这个小师叔，他原本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自己不是什么君子，出耳反尔的全不在意。先诓了小师叔，再骗掉付忱，届时翻脸将一窝贼头一网打尽。众贼群龙无首，慢慢清剿便是。
他咂摸着抄了这些水寨的家底，足以让自己的一干兵将发笔小贼。再将诸贼人头堆一个京观，如此震慑之下，可保栖州十年无匪患作乱。
小师叔一压就将师祖他老人家的名声给压上了，楼淮祀摸了摸自己还剩下的一点良心，唉，算了，活人可欺先人不辱。
俞子离又道：“他们为匪为贼，其一：自己立身不正；其二：栖州官府无有作为，以致栖州百姓生计艰难。因此，你们虽为匪，手上亦染人血，然究其根本，应予以退路。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楼淮祀一边眉毛都快挑到天际了。
俞子离离座冲楼淮祀揖了一礼，道：“楼知州，我这个保人求一个法外开恩。栖州诸贼若愿降服，许他们二年为栖州各县填湖造田，二年后划与他们田地，造册为良民。”
付忱死人般的脸泛起一丝血色。
楼淮祀偷瞪了俞子离一眼，小师叔尽爱整些麻烦事给他，做惯贼的又有多少个肯再辛辛苦苦挖泥巴的，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去管他们？一劳永逸的法子岂不更好。
俞子离看楼淮祀憋闷的样子，知道他不乐意。只是，栖州这么多的水寨，寨中这些水贼真杀了，栖水怕真要染红，再者，栖州缺人，杀了实在可惜。
“他们要是肯老实两年填湖，有家的许他们归家，无家的许他们田地。”楼淮祀没好气道。
付忱略舒一口气。
楼淮祀又道：“付三当家好好考虑，一天后与我答复。”
付忱一惊，道：“知州可否多宽宥两天。”
“不行。”楼淮祀怒道，“我给你们脸面，那是我有雅量，别蹬鼻子上脸的，惹急了我，大不了我费些时力清剿你们。我不缺钱，不缺人，更不缺神兵利器。”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付忱思来想去，便是多拖两日于自己也是两面深渊，不由心灰道：“好，一日后我给知州答复。”
楼淮祀道：“那就让江郎转口信与我。”
付忱藏起眼眸中的愤恨，道：“这事本与江郎君无关……”
“说是无关却是有关，说是有关也算得无关。”楼淮祀冷冰冰道，“你就当他是受了你们的牵连。付三当家若是生出别的心思，我就宰了江石，将他的人头送与你。”
付忱大惊，咬牙：“知州为官就是这般滥杀无辜？”
楼淮祀蛮横道：“死在你们这些贼匪手里的有冤大头，丧命我手的自也有倒霉鬼。”
江石听了这话倒是面色如常。
楼淮祀心里正不痛快，看江石也不顺眼起来，道：“江郎是生得一身好胆，还是觉得本官不会对你动手。”
江石道：“知州若真要与我这条性命，我便是惊恐又奈何？”
楼淮祀笑着道：“你大可安排家小远离，二十年后再让儿子来寻我的麻烦，只是，这个仇不大好报，无异以卵击石。我一个怒火之下，江家就成齑粉，自此烟消云散。算来算去，都是付三当家之过啊。”
付忱就没见过一个比楼淮祀还要难以打交道的人物，每句话每个字都要细细揣摩，其中是否另有深意，更不知哪句话是说真，哪句话是说假。为人还无耻，喜好将人拖下水，专往人心最痛的地方踩。
“既如此，我过一日便与知州答复。”付忱再也坐不住，拱手求去。
“去吧去吧。”楼淮祀赶人，“回去和云水寨的贼子贼孙等好好商议，要自己的手足，还是要别人的假腿假胳膊。”
付忱来时忐忑，去时恼恨，只可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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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带着始一，抬着头翘着尾巴，雄纠纠气昂昂地跑到狱中，要跟徐泗吃酒。
徐泗是要犯，武艺又高，楼淮祀将他独个关在一间牢房，牢门口十二个时辰都把着两个高手，又在饭食里放了点软香散，完了还觉得不够，手铐脚铐就没取下来过。
徐泗为此哈哈大笑，道：“不过如此胆气。”
楼淮祀深信该谨慎时再小心也不为过，因此，完全不理会徐泗的挑衅。
徐泗不知他们的打算，只在肚里犯嘀咕，姓楼的狗官既不打他，也不审他，更不像杀他，似在密谋什么。他正在狱中苦思，卫放就端着小人嘴脸溜达过来。
“啧啧啧，这不是徐大当家吗？哈哈哈。”卫放面上张扬，实则还有点后怕，站老远在那拍手大笑。
徐泗看到卫放就来气，将眼一闭，  不理他。
卫放哪肯依，摸出备好的一捧豆子，捏起一颗便去砸徐泗的脑门，偏偏他没准头，老大的栏缝，他愣是打在木栏上。卫放不信邪，又扔一颗，还是没砸中，气得撮起一起撮去砸，这下，力道分散，更砸不中了。
卫放自思自己屡砸不中，真个大大地丢脸。
却不知，徐泗见此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就栽在这么一个纨绔子弟的手里，真……真……心念一动，道：“今日怎不见楼知州。”
卫放看徐泗跟看自己抓的斗虫似得，这辈子，他是再抓不住第二个，得好好赏玩，嘴上道：“我妹夫事多着呢，还能时不时地陪你谈天说地，你一个贼，也配？”
徐泗倚在壁上，道：“也是，楼知州身居高位，自有大事要忙？”
他看卫放人有点傻，存了心试探一二，却不知，卫放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这两日卫放还没对自己的妹夫解开心结，当下嘴一撇，道：“他能有什么大事！闲得很。”
徐泗微有错愕，道：“抓了我也当不得大事？”
卫放唱反调：“瞧把你给能的，你不就一贼，能算什么大事？还当自己能在史上留下恶名？好让你知道，能在青史留名的，不管是好名还是坏名，都是能揽动风云的人物，你一个贼，还往自己脸上贴起金来。”
徐泗冷笑：“我自是微介之人，能揽动风云的也只楼知州。”
卫放跳脚：“你说你这人，自己贴金不算，还往我妹夫的脸上贴，他有这般大的脸？”
徐泗道：“清剿栖州水匪，亦算得揽动一方风云。”
“他有剿吗？他不就抓了你吗？”卫放翻翻白眼。“你这人怎么只涨别人的志气，怪哉。”
徐泗暗想：难道是自己估错了卫放，竟是个缜密之人 ，道：“抓了我怕够不上大功。”
“功？我妹夫又不稀罕。”卫放道，“抓你，自是为了把你关起来削你的气焰，什么大当家二当家的，还不都是牢房客，阶下囚。”
徐泗问不出什么，道：“卫郎是特地前来羞辱于我的？”
卫放不要脸应道：“对啊。”又异想天开道，“你最好不要得罪了我，当心我问妹夫讨了你来，废了你的武艺，放在身边当猴耍。”他越想越有趣，捅捅始一。
“你说，阿祀能同意吗？”
始一想了半天，道：“可能？”事定后，他家郎君为了讨好小舅子，指不准真会下手。
徐泗重又闭上眼，只担忧水寨兄弟冒险劫囚，心里暗暗着急。

第167章
圆月当空, 清辉满江。
付忱独立舟前，抬头看着玉蟾，都说月是故乡明, 可他已想不起桃溪的月亮是什么模样。栖州的月亮, 清浅又朦胧，这里地气奇特, 清晨夜中常起薄雾, 如纱如烟，如愁如思，漫笼着江河, 舟行其中，如入云端，恍惚间, 都不知身在水上，还是天中。
隔雾看月，似不分明, 又似格外清白。
齐管事将一壶酒塞到他手里，自己也揣了一壶，坐船头仰脖喝尽，“嗵”得一声将酒壶掷入江水中, 问：“阿郎可是在想对策。”
付忱苦笑：“齐叔, 我无计可想。”他想了百条计，千条路, 越是推敲越是揣摩，越是胆细心跳。最好的那条路便是楼淮祀与他的那条路。
齐管事挠挠胡子，见他还是抬头看着月亮：“好圆月，近这几日想来无雨。”又看看付忱, “阿郎在想什么？”
“在想桃溪。”付忱道，“离家经年，也不知故乡什么模样。”
齐管事一时好奇：“鲜少听阿郎提起故乡，也不知那桃是个甚么地方？”
付忱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眼中乍现温柔，道：“桃溪是个好地方，亦如栖州是个水泽丰沛的子方，白墙黑瓦，前门栽树屋后临水，春来两岸绿柳堆烟，千桃寺中桃花怒放有如红云织就。中元家家户户祭先人烧纸钱，放河灯，随水流去无数哀思，年节挂桃符悬彩灯。以前元宵不办灯节了，后来也办灯会，火树银火，千灯万盏，石榴灯、兔儿灯、美人灯，还有繁复的宫灯，流苏人穿着珍珠……”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齐管事讷讷：“好地方。”
“是啊。”付忱道。
齐管事许是见他满怀愁绪，轻咳一声道：“虽多水泽，栖州却比不得，栖州是个烂泥坑。”
“齐叔，可有想过离开栖州？”付忱问道。
“不曾。”齐管事摇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再者，栖州虽不好，却有一样好处，那便是饿不死人，渴不死人。”
付忱回眸：“齐叔何出此言？”
齐管事道：“我家是个独户，无有亲戚，极小时父母因意外亡故，撇下我独一个，家中只破屋一间，连块种粮的地都无有，搁别处，不定就饿死了，可栖州到处是水，水中多的是鱼。我运气好时，便逮条鱼吃，不走运道时，便摸螺摸贝吃，再不济还有蛇、虫，野地里还有各样野蔬、菌子。如是这般，我也长得一身力气，足以养活自己。”
付忱道：“是啊，栖州天还暖。”冻不死人。
饿不死人，亦冻不死人，明明是个好地方，却偏偏一团污糟。
“齐叔时几时来寨中的？”付忱问道。
“记不清喽。”齐管事笑了笑，“我在栖州流离时，有幸偷在书塾外头听酸秀才讲课，斗大的字勉强识得几个。进了寨中，慢慢领了经营的差事，惭愧，打得算盘中，却做不来买卖，好悬没亏个底朝天。阿郎来后，寨中才有了起色，这些年，还有娶妻生子的。”
付忱却是摇头：“如今二哥深陷囹圄却也是因我的缘故。”
齐管事忽躁起来，道：“阿郎，不若这样，你也不用多苦思，我等只纠集了人手，反了他娘的，只管冲进栖州城杀人放火。这栖州能有多少兵，至多几千人，我算了算，我们召令了各处水寨兄弟，足有万人，怕他个鸟气。”
付忱摇了摇头：“齐叔，他们有石脂，此物如油，水泼不灭，反倒越烧越烈，今天时不同往日，往常栖州官府无钱，连像样的兵器都无，如今再看官府巡江，箭、枪、矛、刀无不精良。我们纵英勇无双，拼个身死，却要填进兄弟的性命。一切事端，皆是由我而起。”他许是不祥之人，六亲断绝，兄弟被囚，连栖身之所都将不复在。
齐管事越想越是生气，骂骂咧咧地将楼淮祀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道：“阿郎，我们先回去跟寨中商量一番。”
付忱又是叹口气：“也好。”
齐管事冲道：“阿郎，你休要轻信他，我看那狗官，满嘴花花，不好轻易信了他的话。”、付忱道：“楼淮祀不似言而有信之人，但有俞大家之子作保，这却可信。”
齐管事道：“我虽心中也敬重俞老先生，可老人家早就驾鹤西归去。人死万事空，一碗茶放久了还有馊味呢，作信不得。”
付忱道：“齐叔，楼淮祀的父亲拜在俞大家门下，算起来，楼淮祀乃俞大家的徒孙，若他连师祖的名声也不要，何等无耻。”
齐管事怔了怔，道：“倒也有几分道理。”猛得醒悟，既付忱有思量可不可信，显是心中已有定夺，当下急道，“阿郎，还是先回寨中商量。”
云水寨寨主徐方是个老实人，因年长占了头把交椅，却是有名无实。既无勇也无谋，秉性实诚安分，惯来只管寨中各处的粮草分派，多年来，寨中财物多时，他便多分，一时兄弟们大鱼大肉，吃得肚满肠肥，寨中没余粮时，他便少分，一时诸好汉勒紧裤腰，一道叫汤拉稀。
付忱没来云水时，齐管事与徐方这对前后手，一个管着寨中经营，一个管着寨中调派，一个生不出财，一个无米做炊，双双都是苦哈哈的。
这两年水寨仓库肥满，徐方走路带风，发放起酒肉米粮时就没合过指缝，他万事遂心，人都胖了一圈了。哪里知道，好日子还没过两年呢，自己的堂弟就被抓进牢中，救都救不回来。
徐方急得在屋中直打转，骂一句狗官叹一口气，叹一口气骂一句狗官，深悔当时不应让三弟进城暗探城中的深浅。唉，实是狗官凶残，见天地在江上转悠抓人，抓了就算了，他还立即处死，挑了人头立在江水岸边，搞得周围大小水寨提心吊胆。
为此，他们才不得不趁着狗官办什么榷场，去看看甚个石脂，这一看，就看出事来。
早知，早知不该去看，去看了露了形迹，也不该去救那什么时戴，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这好，完了犊子，他堂弟有一身好本领竟也陷牢里了。
今岁的官，凶啊。
徐方看看天色，付忱还没回？别也让狗官给抓了，越想越害怕，直至付忱与齐管事回来，这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还好还好，三弟全乎个回了。
“如何？狗官要待如何？”徐方急问。
付忱将袍角一撩，跪倒尘埃中，道：“大哥，小弟想救二哥。”
徐方慌忙去挽扶付忱，道：“三弟，大哥也想求二弟，你你你不跪，我也想救。”
付忱心如死灰，道：“若……救了二哥，却赔了水寨呢。”
“这……这……”徐方这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扶不起付忱，怒道，“你只起来将话说清楚，我们既做了兄弟，好与歹都头掰了说清楚，不必这般遮掩。”
付忱无奈将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徐方听后呆滞半晌，一屁股坐地上，道：“三弟，容我细想想，容我……细想想……”

第168章
都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然，非也。
徐方把头发都撸秃了也没摆弄出一张过墙梯来，他与齐管事都不是为擅谋之人，三人里也只付忱脑子好使, 付忱都无计可施, 这俩粗汉能想出好对策。
徐方一咬牙一跺脚, 思来想去, 还是自家堂弟重要。
兄弟义气……当年云水寨子起家就是个兄弟搭伙的小作坊, 他们村前水后水左右水，村中民众好逞强斗狠, 性勇又剽悍，与贼窝相比，不过少个名头。徐家早前因着徐父体弱, 是个受欺负的存在, 一样做事, 别家吃肉他们啃骨头, 别家吃干的, 他们喝稀的, 一家老小养得跟个鸡崽似得。
偏偏这堆鸡崽里出了徐泗这个另类，生下哭都哭不响, 眼见随时咽气的模样, 半死不活竟养了下来，从小手脚粗壮, 天生神力，光个头就比同龄稚童高了一个头，性子更是蛮横不受人欺压 。别人给他一拳，他定要还来两脚, 别人于他一分恩惠，他也要还人两还报。
到了徐泗七八岁上头，为了护家中的兄妹，又挨了打，方知光有个头力气，却是不够，立誓要习得一身武艺不受人欺负。
徐父徐母当只他异想天开，小儿不定性，今想东，明想西，哪当得真。
隔日，徐泗郑重知会了爹娘，要去外头访师学艺。徐家上下大笑，一个村童，人鬼不识几个，竟要出去访师学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晓。徐父徐母当他说笑，便随口应付。却不知徐泗言出必行，搓了双草鞋，塞进腰中，又削了两根尖棍，离家而去。
徐家等得天黑，还当徐泗说笑，等得夜浓，心中忐忑，等得一日一夜，方知徐泗不是顽笑，竟真个离家学艺去了。
在栖州这地界，此一去，十之八九怕是回不来了，徐母迎风痛哭几日，也就作罢，命不值钱啊，没了也就没了。
徐泗这一去便是十年，也不知他有何际遇，又在何处习得一身武艺，归来时，已一身出神入化的好功夫。
倒是村中遭了劫，他们村惯来喜劫过往渔船，既干得不法事，也怪不得别家报复，一村人被屠去大半。徐家只余徐方与瘫了的徐老爷子。
徐泗听了兄长痛陈当日惨事，当夜挎刀寻仇，他倒讲道义 ，对方杀他家几口人，他就还对方就几条命，且道：若不服，只管来报仇，纵是冤冤相报也在所不惜。
都是常年河边走的人，对方畏惧徐泗，将苦果吞了下去。
徐家剩得徐泗和徐方二人，栖州常有不平事，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乃是稀疏平常之事，更有甚者，为只鹅都能闹出人命。徐泗好打抱不平，见不得这等欺压之事，常常出手相助，渐渐身边积聚一帮兄弟。
徐泗与徐方一合计，干脆拉人入伙，占了一截水道劫贫济富。
他们兄弟二人仗义疏财，行事又痛快，引得各路无处可去流民、好流、贼宵、地痞前来投靠，人多便要吃饭，吃饭就要劫财，徐泗倒也利索，干脆将水寨做大。
再等得付忱八伙，又叫水寨上了一层楼，霸占了栖州水贼的贼首之位。
徐方当年跟着堂弟糊里糊涂得成水寨大当家，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没了堂弟，自己也不过栖水一个打渔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堂弟陷在牢中，无论如何也要救人出来，再者，不救堂弟，水寨群龙无首，自己可没那个本事管束，早晚也要成一捧散沙。
左右是散，不如换回堂弟才是正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当时再聚义落草。
“三弟，那知州真个不会赶尽杀绝？”徐方问道。
付忱不敢铁保，道：“俞子离拿俞大家名声担保。”
什么俞大家熊大家的，徐方哪识得他是圆是扁，三弟有见地，他既敢开口，定有可为之处，就算没有可为之处，也要去试上一试。
齐管事道：“就怕届时二当家怨恨三当家。”
徐方一愣，道：“放屁，三弟这是为救二弟，他要犯左性，三弟，大哥为你做主。”
付忱苦笑，徐方何曾做得徐泗的主。
徐方又耕牛似得在屋中转了好几圈，面上露出一点点羞惭之意，事到临头，他保得终是自家堂弟，要对不住寨中兄弟了。
齐管事倒不以为然：“我们在寨中落脚，过了多年舒坦的日子，此恩此情，拿命都换得，如今也不过舍了些家当，有何对不住之说。”
徐方听闻此言，心情激荡，道：“要不，跟寨中兄弟言明？”
“不可。”齐管事大惊，慌忙道：“大当家，此事不可走漏了风声，寨中自家的兄弟自是信得过，难保有生外心的。”
付忱也道：“大哥，齐叔，只当不知此事，一切皆是我付忱投诚了朝廷，才设计各水寨。”
徐方大为不忍，道：“这未免也太委屈了三弟。”
付忱道：“哪里有委屈 ，换得家中改换门庭，还是我占了便宜。”
徐方道：“你家中人都死光，门庭都有个屁用。唉！”
齐管事道：“那狗官要我们联络各寨主聚义，只这聚义令……”
云水寨的聚义令其实也是一方印章，非常之时，在纸上、绢上敲个印章，再写上时日，众匪首自会到老地方聚首。这些做贼的十个里有九个不识字，这聚义令做得也颇为粗糙，半个字也无，只刻了一条活鱼，又称鱼令。
此物平素派用不上，却极为重要，徐泗也不敢马虎大意，亲自收好，又想要告诉徐方与付忱。
其时，付忱来寨中不久，哪里肯接触中寨中如此贵重之物，连声推辞，不肯过耳。
徐方……徐方管着寨中粮草都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他又不是个精细人，还好酒，生怕自己几时吃了酒将鱼令奉与他人，因此，他也不愿知晓，只叫徐泗藏好。
眼下徐方大悔，徐泗也不知把鱼令藏在哪个鼠洞中，却又哪里去寻，问道：“当年那为我们雕鱼令的？”
齐管事抹把脸：“杀了。”
付忱微怔，不语，云水寨再是替□□道，也是匪，行事从来无忌。
三人在徐泗屋中翻了翻，却是一无所获，愁眉不展之际，齐管事一拍脑门，奔回房找出一个箱子。云水寨也放债，他这箱子存的各种欠条、契子、摁的手印指，从最里头寻出一张印有鱼令的旧纸来，却是因着桌面不平整，摁坏了的鱼令。
齐管事道：“我想着，好赖摁过印，不好乱丢，因此收了起来。”
有了样子便可依样画葫芦仿个萝卜章，但付忱脸上殊无半点喜色，将后如何，茫茫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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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无事可做又去牢中寒碜徐泗。
徐泗也品过味，这小子就是来给自己添堵的，还爱满跑放炮，说出话漫无边际，东拉西扯，前后矛盾，只没一句有用的。
“徐大当家，我妹夫正全城搜捕你的那些兄弟呢。”卫放吓他。
徐泗不知他说真说假，索性闭耳。
卫放又道：“ 你们是不是鼠儿崽，只会东躲西藏，有本事，出来堂堂正正打上一场。”届时 ，他一个侯门贵公子，差不离就能建功立业了。
徐泗还是不说话。
他不说话，卫放就没趣，咕叽几句后打道回府，找到楼淮祀道：“他真个是云水寨的贼首？别是根木头？”
楼淮祀笑道：“你不是与他两两相得，颇得趣味？”
卫放道：“我本想看他在牢中跳脚，谁知他却在牢中睡觉，这还有何乐趣可言。”他十分兴致，去了八成，将徐泗抛在脑后，回院里找小厮儿玩乐去了。两日栖州城外松内紧，如卫放这种全身没二两力气，身份又贵重的，被勒令留在家中不许外出。不然，卫放也不会闲得发慌，往牢中这种腌臜地钻。
俞子离看楼淮祀颇为气定神闲，笑问：“你倒沉得住气。”
楼淮祀道：“付忱大凡还有点成算，便不会拒绝。”
俞子离叹道：“付忱也当得性情中人，一个性情中人舍情断爱情，生不如死。”
楼淮祀冷淡：“云水寨的三个贼首，又有几人无辜？”
俞子离笑了笑，他不忍看尸横遍野，却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心善之辈，道：“狱中得加强防守。”
楼淮祀道：“小师叔放心，我不是大意之人。”相反，他该小心时，小心得乃至琐碎。
他们师侄又说了几句话，管事来报，道：“郎主，泽栖县令梅萼清求见。”
“老梅？”楼淮祀吃惊，“老梅还没回去的啊？”梅萼清大才啊，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直将那些富商诓骗得团团转，双手双脚奉上钱财人力，他还以为春风得意的老梅已经欢蹦回泽栖丈量田地去了，没想到居然还在栖州城。
俞子离半晌无语，道：“你是他上峰，梅兄便是要回泽栖，依礼也要先向你辞别，哪里会不声不响回去的？”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楼淮祀道：“那不好说，老梅可不是什么厚道人，心黑着呢，每次见他，我都觉得这老头心里藏奸。”问管事，“老梅上门拎了什么礼来？别是空手就来了？”
管事乐了：“梅明府确实不曾携礼来。”
“唉，这小气的，真是一毛不拔啊。”楼淮祀边叫清边埋怨，等见到梅萼清，直言，“老梅，你看你，连白糕都不捎一块来。”还动不动就在他家里蹭饭，他大方的夫人还每每好酒好肉招待。
“老朽两袖清风，哪来多余的钱置礼啊。”梅萼清全不跟楼淮祀见外，接过奉上的茶，啜了一口，赞叹：“好茶啊。秋有收，天有风，盏有茶，还是知州过得惬意啊。”
楼淮祀请梅萼清坐下，问道：“老梅，你这个冷不丁的上门，拜帖都不递一张，倒是恶客的架式。”
“欸，此言谬误，知州对我多有误会。”梅萼清忙摇头，拖了拖屁股下的椅子，道，“知州这几日好生风光啊，普渡寺山门上官贼大战，游舟又摆鸿门宴，下官听得真是心神激荡啊。栖州百姓有了知州，真是撞了大运啊，有知州在此，何愁栖州不能兴旺？”
楼淮祀懒洋洋瞄了梅萼清一眼，也拖了拖椅子坐过来，道：“老梅，你这言行大大不妥啊。是不是有求于我，如我想捞好处，事先便要拍拍马屁，拍得人通体舒畅了，万事都好商量。”
梅萼清责备地看他一眼：“知州果然对我多有误会，老朽看知州风声水起，老怀大慰。”他压声，“知州，几时动手。”
“什么几时动手？”楼淮祀装傻。
梅萼清嘿嘿笑：“知州不厚道了，知州清剿匪徒，届时栖水必然红血，为免伤及无辜，老朽总要有所防备。”
楼淮祀不松口：“哪里要剿了，我这人最不喜动刀动枪了，我现在也不过守株待兔，就怕贼匪上门劫人。”
梅萼清有听当没听，自顾自道：“知州，我知你定有妙计在手，但，擒众贼如网鱼，一网下去，岂能尽网？总有一二漏掉。他们熟悉水道，一逃三四里，躲藏起来，暗地为祸，真如芥癣之疾，春风吹而生。”
楼淮祀悟了：“老梅有话直说。”
梅萼清抚须：“老朽在栖州也当了几年的官，对纵横交岔的水道也颇为熟悉，更愿为知州分忧，自请清剿逃逸的匪徒。”
楼淮祀满腹怀疑：“你要跟着剿匪？你老胳膊的，能剿匪嘛。”
“总能指个道。”梅萼清道。
“指道？指道要你这个一县长官出马？栖州再缺人，也不至于如此。”楼淮祀摇头，：“再说了，万一你伤了，残了，我去哪找人给泽栖补空缺？”
梅萼清笑道：“不过抓捕几尾小鱼，能有什么危险。自知州来了之后，増兵増马，只这用人的地方却是不少，江上要巡兵，城中要戒严，脂田那虽用不着栖州防护，可到底息息相关，多少也要意思意思。嘶，这么一扒拉，唉哟，知州手头上的人手就大大不足喽。”
楼淮祀轻哼一声，别说，还真是。因着事出突然，榷场逢个尾巴，好些商户的商船都还在栖州没有离开。这些人不能出事，他得分出一批人来保护，不然，明年的榷场还有谁来？
“这个……嘛……”
梅萼清装着恍然的模样：“莫非知州怕我争功？”
“放屁，我还缺功劳？”楼淮祀翻个白眼，心里还是琢磨梅萼清是不是另有图谋。
梅萼清笑道：“是是，不过，老朽确也有一二私心，趁此将县中几个兵拉出去练练手，机会难得啊。”
楼淮祀道：“万一练没了，你不会找我哭吧。”
“断不至于此，断不至于此。”梅萼清笑呵呵地摆摆手，“他们在旁边拣些小鱼小虾，见见人血，纵有伤亡，也不会一条命都回不来。”
楼淮祀又狐疑地看了梅萼清一眼：“你这般笃定他们有去有回。”
“托知州的福，托知州的福。”梅萼清笑。
楼淮祀想了想，道：“也好，老县令老在水道边打蹿，定通晓各处水路，肯来指路扫尾，我自是求之不得。”
梅萼清大喜，作了揖谢过，又兴冲冲道：“啊呀，那老朽明日回泽栖，把县里的兵带过来跟知州过过目，再领些兵器。”
“兵器也要我出？”楼淮祀郁闷。
梅萼清也惊愕：“这是自然，老朽只是芝麻绿豆官，连差役都用不起，难道让老朽出？”
楼淮祀撇了下嘴：“各县不也有军备？”
“那值当什么？几把刀摆了，连副藤甲草盾都没有。”梅萼清道，“泽栖，穷啊。要不，知州拨点银钱下来修水堤水田？”
楼淮祀怒道：“刚在说剿匪的事，怎又说起农事来，再说，老梅刚从好些富商那坑了钱，怎好意思跟我伸手。”
“富商的钱都是为了血米造田，都有来路的，哪能分去做别的。”
楼淮祀道：“修堤也是为了田，算了，不能顺着你的话拐。”
梅萼清大为遗憾地住了嘴，告辞后，隔日下午就从泽栖拉了一群杂兵过来。楼淮祀一看，好嘛，半数都是寡儿村的村童。
楼淮祀看他们年幼，道：“老梅，过了啊，他们能多大？你怎拉他们剿匪？”
梅萼清道：“无妨无妨，他们机灵着，别看他们年小，水性好，对四通八达的水道更是了如指掌，知州要是怜惜他们，不如这样，他们要是抓得逃贼，厚赏一番，如何？”
楼淮祀看着一群要么赤膊要么赤脚，站成一排高矮大小不一的小杂兵们，个个脸上压抑着兴奋和激动。是去抓贼，不去游玩，也不知这些小杂兵高兴个什么劲。
里头一个胆大的，问道：“知州，听说割一个贼人的头，有五两银子，是真的吗？”
“是啊。”楼淮祀道。
小杂兵高兴得脸都红了：“那我少说也能赚个几十两的。”
“你人不大，口气不小啊。”
小杂兵摩拳擦掌：“是不是大话，知州只看小人能不能抓贼。”
楼淮祀摇摇头，横横梅萼清，老梅造孽啊，这般小的孩子也塞去抓贼，这心，脏的啊。
“算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楼淮祀挥挥手，把一干小杂兵扔去大校场操练。
牛叔很喜欢这些凶狠的小崽子，亲自指点了一番，回来与楼淮祀道：“郎君，那几个人孩子出打架颇有点章法，不是什么野路子，只学得不粗，有几个根骨极佳，郎君不若留在身边。”
楼淮祀剥着一碟松子，道：“牛叔，你这见了好的就想锅里装的毛病得改改，这几个小杂兵，蒙老梅的恩怨，差不离都能叫老梅一声爹，我把他们要来身边，还教导他们武艺，而他们心中还是‘老梅’这个爹最重要，我亏不亏啊？”
牛叔细思了一下，笑起来：“郎君说得不无道理。”
“料错老梅了，还以为真把小杂兵搁去血拼，唉，不够心狠手辣啊。”楼淮祀似是感慨，想想又道，“牛叔！”
“属下在。”
“前两日和老梅说话，不知哪里总让我觉得不对，细想想又好像是我多疑了。”楼淮祀挠挠头。老梅滑不溜丢，好似处处破绽，又好似处处坦荡。楼淮祀知他有不对之处，愣是抓不住小辫子，纳闷地蹲在那，“这便传闻之中小辫太多，不知抓哪根的原故？”
牛叔慎重问道：“郎君觉得哪处不对？”
楼淮祀道：“嗯，老梅好似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牛叔听了这话反倒放下心来，笑道：“小郎君，梅明府在栖州为官，自有手段耳目，他知道得不可疑，处处不知才可疑。”
楼淮祀想了想，也对。他剥好一碟子松仁，颠颠跑去跟卫繁献媚了，管他什么老梅不老梅的，别坏他事，上天西游他都懒怠管。和自家小娘子捧着一碟松仁，撮着吃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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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忱那边既无路可择，也只得一条道走到黑，托江石奉上了印有鱼令的纸张。
楼淮祀勾唇一笑，将旧纸给了贾先生。贾先生接了纸，两眼一亮，精神抖擞地取出刻刀，连夜描图刻令，屋中几十盏脂灯齐点，亮如白昼，鱼令细末处一览无余，等得天明，又到天昏，终仿得印令一枚。
楼淮祀看后大喜，老贾这造假的功力真是……他腹中坏水翻腾，想着能用来做什么坏事，只仿名画骗钱，似有点大才小用。再看贾先生垂老的样子，到底作罢，只让贾先生挑几个机灵的稚童传承技艺。
鱼令有了，瘦道士将一大包麻药给楼淮祀。
“这……多了点吧？”楼淮祀拎着麻药包，这能煮出一锅粥来。
瘦道士大方得很，道：“无妨，老道手上麻药宽裕，只药药性不稳，时灵时不灵，只得量上弥补一二，放心，无色无味，一匙两匙下去，没甚不同。”
在里面传信的江石接了麻药也吓了一大跳，这是想把多少人给药翻过却。
“有备无患。”
江石咬牙：“知州拿出这般多的麻药，要是用不了，多的落在有心人手上，那……”
“不打紧。”楼淮祀十分大方，“我就留了一小包，江郎喜爱，也留一包。”
“……”江石愣了会后，话到这份上……也真个下手截了一小包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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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两头尖尖的小舟离弦之箭似得穿梭在水上，船过去，划出长长一道水痕，随即又湮灭无踪。
岸边草垛几领，几个水匪架了个火堆，烤着几尾湖鱼，其中一个瞪着收到的鱼令，呸得吐出一根鱼刺。
“看来，徐二当家被抓之事不假。”边上水匪看了眼，叹口气。
领头的水匪将鱼令扔进火堆里：“直娘个……新来的狗官，岁数不大，倒会搅祸事。”他们这些人这段时日生计艰难。
看看这江水，今岁一月的船比往年一年都要多，条条都是大肥鱼，偏偏他们动不了手。江上一天十二个时辰，官船不间断地来了又去。有不怕死地铤而走险，被官府抓住，求饶的话都没出口，就被斩去头颅。
他们这伙贼，拢共也就几十人，对上那些个人官兵，几无胜算，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窝在老巢里吃糠咽菜，好不苦辛。
常言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小猫几只，只得靠家大业大的云水寨能为他们出头，辟开一条逍遥路。
没想到，徐二竟栽了。
几个水匪打上寒噤，浑身一抖，新来的狗官邪门得紧，从地里挖出黑水，能跟油一般在水烧，有多少船只禁得起这般烧得？
“老大，云水寨此时发聚义令，想做什么打算？”
“莫不是要我们劫狱？”
匪头子一愣：“去劫狱岂不是找死，有去无回。”
“那……不应这聚义令？”
匪头子又道：“不可，那不是得罪了云水寨。破船还有三千钉，徐二在牢中，徐大付三还在在呢。”
“那我们……”
匪头子狠狠咬一口鱼肉，道：“去还是得去的。”
“老大之意？”
“常言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就不信别处水寨这般讲义气，为救徐二，把自个的命给搭进去。我等进去，只管吃喝，等得有那些个人不愿送死的，我们跟在他们后头，混摸出来便是。”
几个水匪议定，安心下来，吃得半醉。
其中一个贼借着几分酒意，道：“老大，官府别是想要清剿我们？”
“我们算个蛋，官要剿自也挑那些大瓜下手，我们芝麻绿豆点大的地方，哪会放在眼里。”
又一水匪长叹：“没了徐二当家，倒是心里没底。”
匪头子顿了顿，无赖道：“过一日是一日，能打劫时便打劫，不能打劫时就歇几日再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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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水在云水县中的地段最为广阔，江中有大小不一的孤岛，小的只容得三四人，大的却能藏几千人。
便如云水寨占下的江中岛，外缘一片泥沼，生着密密麻麻的芦苇，靠里才是实地，从外往里看，只以为这是一处沼地。云水寨在这里用废掉的小渔船头尾接连修了一条船桥，又在中央修了一间广院，非常时期便聚义在此商谈要事。
齐管事不忍付忱心事重重、憔悴不堪，道：“阿郎，开弓无有回头箭，是好是歹，干了再说。”
付忱将药混入酒中，道：“齐叔，我明白，唯愿楼淮祀是个守信之人。”
巳时过后，聚义堂上众匪纷纷聚集，都是贼，没甚讲究，虽云水寨一桌一桌排开宴席，这些草莽凶徒左边一堆，右边一团，心里藏事的，骂官府凶悍，愈集人手干票大的。
付忱虽占了云水寨三当家的位子，但他后来居上，生得又是富家公子的模样，诸匪对他并不服气，因此，少不得还得徐方压阵。只徐方是个厚道人，对着诸匪心下发虚，只一味道：“先吃肉吃酒，先吃酒吃肉。”
好在诸匪与他打过交道的，都知他的脾性，当他有求于他们，心下不自在。
到众贼聚全，栖水上另一大水寨的寨主刘青抱拳道：“大当家，敢问二当家眼下如何？云不寨广发鱼令，又是何打算。”
徐方仰天一叹，端了碗酒，道：“诸位，我二弟深陷狱中，不得不发鱼令聚请诸好汉一同时得个谋策，搭救我兄弟则个。徐方，在此先行谢过。”说罢，深深一揖到底。
刘青皱眉，道：“二当家出事，我们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二当家如何会被官府擒住。徐二的武功在栖州万里挑一，伤他易，抓他不易，此番似有蹊跷。 ”
徐方不擅口舌，付忱道：“刘大当……”
“付三当家。”刘青举起一只手，拦道，“此事，我只愿听大当家开口。”
齐管事怒道：“刘大当家这是何意？”
刘青怪笑一下，道：“我与云水寨打交道时，唯有大当家和二当家，三当家那时还在富贵堆中，我不惯与三当家交道。”
徐方忙打圆场道：“自家人怎好生气。”他有心维护付忱，将事掐头去尾，略去好些。
刘青听后，道：“与我所知倒有些出入。”
齐管事怒道：“不是我姓齐的份量轻，还要多嘴多舌，官府如今到处抓我们兄弟，动不动就砍了头挑在岸边，我们云水寨本意也是为探官府的深浅，不料着了狗官的道，官府显是有心要对付我们，云水寨不过其一。”
刘青道：“这话倒是不假。”
徐方道：“刘大当家，不若我们兄弟齐心，先火烧脂田，再劫牢狱。”
刘青双眸颤抖，徐方怕不是疯了。
“石脂朝中统管，里头还掺着一个皇子，且有重兵把守。纵我们侥幸越过重兵得了手，朝哪会不闻不问，到时哪有我们的活路？”
徐方闭了闭眼道：“若不能声东击西，便只能强行劫狱。”
刘青一时不语。
另一水寨寨主受过徐泗的恩惠，道：“兄弟情义价千金，徐大当家，你只管开口，我老霍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齐管事忍不了，看了刘青一眼，道：“寨主往常与我们二当家称兄道弟好不亲热，眼下这是？”
刘青掷了酒碗，怒道：“你算老几，也配在那叽叽歪歪。你们想求徐二情理当中，难道要我的兄弟送命？送命也就罢了，半点好处也不给？”
想卖了这些水贼换自己堂弟一命的刘方本来声短气虚，刘青此话一出，他把内疚之心去了五成，不悦道：“刘寨主难道还要分我寨中的买卖？”
刘青道：“这难道不该吗？我等愿为救徐泗劫狱，这是生死的买卖，没道理让兄弟白死？”
徐方沉着脸：“好，刘兄有理。”
付忱叫人上酒，起身敬了一碗，道：“众好汉愿应令而来，便是给我们云水寨的脸面，愿搭手救我二哥一把，我们心中不胜感激，不愿我们也无怨无尤。一碗薄酒，敬天敬地敬道义。”
诸贼一心计较着搭不搭手的得失，也不曾设有防心，一道举碗吃了这碗道义酒。
刘青却是一个有心计的，一碗酒入肚后，起了疑心，云水寨动用了聚义令，自是为救徐泗破釜沉舟，可言语却又失了急迫之意。将酒碗放下，给同来的谋士使了眼色，那谋士借口尿急，出了聚义堂在外头转悠，想看看有何不妥之处。
这个江心岛隐蔽于外，于内却也不知外面景况。如果聚义堂有僚望高台，这个谋士定会发现 ，十数条船只已将岛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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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搭箭，朝着冲过船桥欲往里面通风报信的一个水匪射去一箭，架式摆得很开，箭如流星赶月，一头扎进水中，牛叔嘴角抽了一下，忙补上一箭。
那水匪却是坚忍之辈，忍着剧痛咬牙飞奔。
“牛叔。”
牛叔又是一箭过去，这一箭正中腿弯处，那水匪踉跄一下，跌入了水中。鲁犇关余等人早将诸匪乘坐而来的船只控守下来，将守船的水匪擒获，不老实的砍翻水中，老实的四五凑一堆拿麻绳绑了，粽子似得绑了好几串。
楼淮祀勾勾唇角，看梅萼清站一边，摸着胡子，一副奸相，不由道：“ 老梅，这片水域你也熟？”
“熟也不熟。”梅萼清道，“远远见过，只没想过上来看看，没想到竟藏着一个贼窝。”
“云水的水道你也熟知？”楼淮祀叹道。
“那是自然。”梅萼清道，“为访栖州的可种之物，老朽着实跑了不少地方。”
牛叔跳到船桥上，看了看水面，回来道：“郎君，先才中箭的水匪还活着。”
楼淮祀道：“送信就送信，这些贼匪知道了又如何？煮熟的鸭子还想拍翅膀不成？”
牛叔见他示意，当下领会，留下人守看船，其余登岛擒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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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忱看着堂中诸人，目露悲凄。
刘青已起了疑心，无心酒肉，在座中等谋士归来，正发急间，就见门口喧嚣，他的谋士搀着一个湿淋淋的壮汉跌跌撞撞进来。
“大堂家，大事不好，外头有官兵围了岛。”中箭的水匪不顾受伤，声嘶力竭地痛喊一声。
付忱问心有愧，立在上头，竟无回话。
刘青所掌水寨不过略输云水，见徐方与付忱二人神色不对，怒喝道：“你们兄弟二人通了官府。”
此言一出，整个聚义堂顿时哗然，众贼大惊失色，七嘴八舌质问：“徐老大，付老三，刘寨主可有冤了你们。”
刘青暴跳如雷，道：“官兵都来了，你们还问个甚。”他狂怒之下，抽刀就要将付忱对半砍刀，这个提刀运气，却是腿如铅灌，臂如棉塞，往日趁手的大刀，似有几千斤重，哐当掉在地上，“你们下毒。”
“不是我们，是我下毒。”付忱道，“刘寨主说得对，我是富贵堆中长大，与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何谈叛字。”
刘青拄着刀，死死瞪着付忱，却听门口有人油腔滑调地一笑：“付郎君说得甚对，他是富家子弟，前途无量，而你们却是一滩死肉，小命都快没了。”

第169章
楼淮祀领着一众兵士, 一脚踏进聚义堂，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一帮草莽好汉，一屁股坐在堂中的头把交椅上，傲慢地扫了众人一眼。
饶是牛叔等人, 一惯奉楼淮祀为主, 看了此情此景, 都生出一种自家小郎主的架式, 真是每一脚都踩在人心和自尊上, 连脸面带尊严一并踩成了泥。
付忱事到临头，他九十九步路都走了, 也不差这一步，反手将正踌躇的徐方一击击倒，再撩衣跪倒, 道：“知州, 小人为将功赎罪, 将栖州诸贼诱到聚义堂中, 他们生死任由知州处置。”再一指徐方, “此人是贼首徐泗的堂哥, 他们骨肉连筋，同祖同宗, 一道为非作歹, 一道杀人放火，皆是罪无可赦之徒, 当严惩之。”
楼淮祀啧了一下舌，然后笑了一下：“是吗？”
付忱心头一紧，道：“是。”又转身一指刘青，“这位是万福寨的寨主刘青, 使得一把大刀，勇猛无双，手下又有一名信赖的狗头军师范和，他二人狼狈为奸，劫船无数，手段残忍。”
刘青恶狠狠地瞪着付忱。
付忱一横心，对刘青道：“你算什么东西，焉敢拿一对卑劣的招子看我，我与你们岂能同流合污，便是徐泗也是我设计陷入牢狱之中。”
刘青道：“若我有一线生机，定要拿你千刀万剐，徐泗枉称英雄，却是两眼糊着屎，认了你这等奸佞小人当兄弟。”
刘青此人非是莽夫，还颇有心机，又与楼淮祀道：“楼知州，奸邪小人在哪处都是祸害，盼你别被他反手捅个对穿。”
楼淮祀一合扇子，指着刘青道：“刘大当家说得有理，付忱这等人醉心权势富贵，兄弟情义其价至多三钱，我又还是蠢货，哪会将他放在身边。不过，托这个小人的福，我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你们一网打尽，妙哉啊。付忱，你说呢。”
付忱心头剧痛，却弯腰躬背作诃谀状，道：“小人不认，小人愿为知州身先事卒，刘青不过一个杀伤劫掠的水贼，贼的话如何信得。他们既是贼，又作了恶，我擒他们，岂非天经地义？”
刘青大笑几声，鄙夷道：“哈哈哈，果然小人嘴脸，当年徐泗千里单刀，就是救回了如此小人，黄泉路上遇见，我也要耻笑有眼无珠。”
付忱道：“不错，徐泗于我确有救命之恩，但他终是一个贼，我阿父在世时走商，数次遇到水匪，九死一生，如此算来，我与你们从来势不两立。”
刘青惊讶：“果然读过几年书就不一般，张口就是无耻到边都没有的话。我刘青认这个栽。”
一旁的齐管事知付忱要保云水寨的名声，自己兜头把一桶一桶的污水往自己头上浇，不由面露哀凄，数次想要张口，对上付忱哀求的目光，又悻悻住了嘴。
楼淮祀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戏，指指旁边牛叔鲁犇等人：“看戏也要干活，全都绑起来先，免得功败垂成。”
跟着梅萼清来的几个小杂兵嘻哈地搬进成捆的粗草绳。
这个道：“只没想到我搓的草绳有绑贼的一天。”
另一个道：“绑贼和绑猪有个啥不同的绑法。”
又一个唾道：“只说嘴，你几时绑过猪？吃都没吃过两几回。”
“我绑鹅都是剪了翅膀背后头的，绑人可要剪了双手背后背？”小一点的诚心发问。
鲁犇性躁，看几个小崽子猴狲似得叽呱个没完，大步上前，劈手夺下一根草绳，拎过一个匪头子，三下五除二捆粽子似得将人绑了五花大绑，粗声：“看清楚了没？你几个力气没有几两，要捆不结实，把你们几个小猴头掼水里喂大鱼。”、一众小杂兵看得仔细，挑了一个匪头，一拥而上，抱头拦腰捆了个结实。
他们如此玩笑嬉闹，诸匪视为其耻大辱，纷纷怒目相向，奈何全身没有二两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施为，只心中大恨，暗暗立誓，若得生还，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付忱心中，情义二字值三个铜板。”楼淮祀步下交椅，走到刘青面前，好奇问道，“那刘大当家心中情义二字价几何？”
刘青傲然道：“千金。”
“嗯……”楼淮祀思索一会，“刘大当家如是想，不知你的那些个异性兄弟同样一般认为。”
“自然。”刘青冷笑，“我的兄弟中可没狼心狗肺的付忱。”
刘青的狗头军师范和跟着点头附和：“正是，我们纵是贼，有取有舍，有血有肉。”
“好。”楼淮祀忽一嗓子大赞，将聚义堂中诸匪吓了一大跳。
刘青更是脸色铁青，逊于徐泗他认，自己确实有所不及，被付忱算计，他也认了，奸佞小人无所不用其及，常人没这般无有面皮，被这一惊一乍、一出又一出的狗官断头，他只想自戕以全自己的气概。
楼淮祀拍拍手，牛叔领命出去，然后牵了一串的贼进来，这些全是跟着他们的贼头一块来的小贼的，守船的，把守的，被牛叔他们一网打尽，也不分哪个贼出自哪个寨，拢一块绑起来。
“认认家门，认认哪个是自己的贼首。”楼淮祀道。
一串小贼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颤颤用手指认了自己的老大。
楼淮祀等他们立定，道：“不错，甚好。你们这些水匪水寨，这些年四处劫船，少不得也积攒下了万贯家财，既你们情义千金，那就一人一千金，回去报信拿钱赎人。”
此言一出，聚义堂一片寂静，连梅萼清都呆了。
“知州，知州……”梅萼清靠近小声道，“知州，我们不剿匪？”
楼淮祀施施然回到座中，半倚半靠，道：“不剿，不怕与你们说，我这人最厌当官，犹厌当清官，两袖清风，吃稀粥就菜菹，如此寒酸怎匹配我的尊贵。民脂民膏肥我肚囊才是正经，可惜啊，你们这栖州，穷得哐当响，饥民懒汉，皮包骨头哪来的脂膏肥我？家中扫遍地砖缝都扫不出几个铜板来，唔，也不是，你们压根就没地砖。我思来想去，看来看去，这栖州过得最惬意的莫过于你们这些水贼，看看，一个一个养得膘肥体壮，可见日子过得舒坦。唉，本官清苦，缺钱花，只好找你们要点银钱花花。”
他笑道：“天可怜见，你们这些贼首全落我手中，我只认钱不认人，拿钱来，他们就是无匪，绳索一解，归家去，届时你们从良还是重操旧业，与我无尤，我一个狗官，还能为一群铜臭满身的商人张目不成。”
“不过，要是不拿钱来赎人，那就只能在城门口看他们头颅高悬了。”
付忱立一边都呆了，齐管事也是皱紧眉头，晕了的徐方最为好命，不曾看见荒诞之事。
刘青面眼一抖，到底有几分豪气，道：“狗官，我一时不慎，落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拿我们当猴傻。我刘青，头掉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行了，满手血腥的匪头子，还想转世做人？阎王大凡长眼，都要将你投入畜牲道。”楼淮祀将嘴一撇，又语重心长地对范和道，“范军师，你看看你们寨主，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寨主没了……不对，你们水寨有没有二当家三当家的，有的话刚好借此取而代之。本官想了想，不如这样，没有二三当家的，拿一千金来赎人，有什么二三四五六当家的，赎金减半。”
俞子离面上一片赧色，楼淮祀好好的敲起了水匪的竹杠，乍一听都不知他是官还是贼。
梅萼清的老脸抖了抖，小声道：“小知州，这不妥，如此行事于你将后仕途的声望有误。”
楼淮祀大惊：“四年知州累得我老了好几岁，哪个还要再当官。”
梅萼清一怔之后，呵呵一笑，低叹一声：“唉，圣上苦辛啊。”
楼淮祀也一呆，瞪了梅萼清好几眼，真是忠臣啊，他就一句话，这老匹夫就为他舅舅鸣起不平来，但眼下不是跟老梅论长短之时，道：“那我不管，我娘长公主，我爹在将军，我阿兄是圣上亲卫，将后前途错不了，我就算是个废物，躺床上不动也能富贵荣华一生，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就当我与匪勾结，他们拿钱贿赂于我，我就他们归山。”
范和倒得靠前，听得真真切切，一咬牙，话到这份上，真假总要赌一赌，道：“知州，栖州穷苦之地，我们行的又是劫富……”
“放屁。”楼淮祀怒喝一声，道，“少说脸上贴金的话，本官不沽清官的名，你们一大帮匪徒也别吹什么替□□道，彼此只将这遮羞布扯下来。我是贪官，你们是匪，若想活命，只少说废话，将金银奉上。”
刘青只凶狠地瞪着楼淮祀并不言语。
范和却开始叫苦：“我们自是愿赎人的，只一千金，合计万两白银，这……我们去何处寻去？”
楼淮祀没好气道：“除却这云水寨，就你们这个什么什么万福寨，连年打劫，连万两白银都没有，怕不是糊弄本官。”
范和心道：姓楼的狗官既真个愿和他谈及金银，说不定真是个为钱鱼肉乡邻的狗官，哭丧着脸道：“知州有所不知，我们寨中要穿衣要吃饭，劫一条船至多百两白银，再刨去寨中花用，哪里还有积余。”
楼淮祀摆出恶霸面孔，道：“那我是不管的，再说，有没有的，也不是你这个范军师说了算，我想了想，刘寨主值一千金，你范军师便宜点，三百金。”一指一边已经呆傻的小水贼，“愿不愿付这赎金，等他们送了信去你们寨中，你们寨中主事的人说了方算数。”
底下一个水寨的匪首嚷道：“他们万福寨自是拿得出千金，我们兄弟拢共二三十人，掏空也不过几百贯钱，万万没有千金。”
“才二三十人是了不得的事，你当贼都不思进取，不知将匪盗一事发扬光大，还有脸叫穷？”楼淮祀训斥道，“那你只去死罢了。”
那匪首倒也光棍：“拿不出就是拿不出了，杀头便杀头，既干了刀口买卖，还怕掉脑袋。”
楼淮祀抚掌：“倒也有几分血性，比那个姓范光耍花花肠子强多了，果然树大必有分枝，人多必生乱心，一看这姓范的和姓刘的就不是一条心。你，叫什么名字。”
那匪首道：“我家贫，没个名，姓王，行二，就叫王二。”
“好名字啊。”
诸匪瞪眼，王二这名好在哪处？
楼淮祀道：“既行二，上面自是还有兄长，家中大事一干全扔给兄长做便是。”
王二木着脸：“因着上有兄长，家中一应米粮都紧着我兄长的肚皮，饭他先吃，汤他先用，衣他先穿。”
楼淮祀同情：“那你真是前世不曾烧了好香，投胎到这种人家，如我，前世不是修了大德，就是烧了几筐的好香，可见，人还是要多行善方是正道。你的亲生骨肉靠不住，结拜的兄弟不知讲不讲义气。你的义姓兄弟也不多，不过二三十人，若他们愿意自投，做三年役夫，我就饶你不死。”
王二呆怔，不信：“你说真还是说假？”
“你猜。”
王二还在那怀疑呢，他身边的那个匪徒已经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小人愿为役夫三年，换我大哥性命。”
“唉……”楼淮祀微微一叹，“ 可惜，你一人愿意没甚用处，三年苦辛，多算点，撑死值得二十两白银，这么点钱就想买你们老大一命？”
那匪徒红着眼道：“不会，我等兄弟定然全愿意。”
楼淮祀轻笑，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问道：“你怎知道他们就愿意，你们做惯了匪，想杀人就杀人，想劫财就劫财，做得无本买卖，拿了白得银两吃酒吃肉，还耐烦做役夫。”
能跟着匪首同来的，大都是心腹，这匪徒也是福至心灵，道：“若有不愿的，我就杀了他。”
“你很不错。”
王二拦道：“不可，狗官说得话哪里能信，他不过是想诓我们自投，到时，我们插翅难飞。”
“啊？”楼淮祀冷哼，“本官手下尖兵良将，杀你们二三十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你们碾为齑粉，哪来的脸面让本官放下身段诓骗你们？”
王二涨红了脸：“知州讹我们银钱时，又哪里有脸面？”
“一个杀人放火的玩意，许你用钱用人赎买，已是本官宽宏大量，仁慈无双。”
“狗官。”
楼淮祀还不曾出声，鲁犇已按捺不住，张开蒲扇一般的手，抡圆胳膊，一巴掌甩在王二脸上，凶神恶煞道：“你是什么阿物，敢骂我家郎君。”
王二被扇得半天扭不过头，满嘴的血，动了动腮帮，吐出几颗牙来。
他旁边的匪徒不由连连磕头，只求楼淮祀高台贵手，又道：“定带兄弟来赎买。”
楼淮祀一颌首，对左右道：“记下。”又命牛叔，“牛叔把各寨人数记一下，人少的拿人抵，人多的拿钱抵。”
范和小声问道：“我等可能用人抵？”
“不行。”楼淮祀袖着手，“他们家小业小，没有多余的钱，你们家大业大，膏满脂肥，只能拿钱来。”
牛叔插嘴：“知州不若定下时日，晚一日断一根手指，两日两根手指，三日四根手指……”
有个水匪原是种地，是个憨人，嚷道：“三日怎成了四根，不是三根？”
楼淮祀笑道：“四日八根。”
那憨人扳着手指算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问道：“五日十六根？那六日三十二根？当官的，一人哪里生得这般手指脚指头，却不够割的。”
“无妨。”楼淮祀笑得更亲切了，“那就换成人肉，拿一张断子绝孙网将他蒙了绑紧，网眼里透出一块肉抵一根手指，也不知几天能割完全身的肉的。”
诸匪大骇，这可不就是凌迟？
范和脸色苍白，道：“知州，我等纵是恶徒，依律也是杖刑抑或流放……”
“栖州的事，我说了算，我连与你们私下拿钱赎人的事都干得出，凌迟个把人又当得什么？”
此言一出，俊美无双，色如春花的楼淮祀在群匪眼中与恶鬼也没个差别。
里头也不过了了几人面色如常，刘青便是其是，问道：“敢问知州，云水寨又当如何？”
楼淮祀笑：“云水寨是你们这一行的行头，本官深谙蛇打七寸之说，云水寨，人要，钱也要。”
梅萼清跟着看看日头，道：“啊呀，知州，我看时辰也差不离了，这徐方与付忱，还有那齐管事得借下官一用。”
楼淮祀欣然点头，任由梅萼清带着小杂兵将五花大绑的两人裹携着出了聚义堂。等得梅萼清不见了人影，又冲一个矮个青年使了个眼争。那青年心领神会，轻手轻脚追着梅萼清远去。
俞子离摇摇头：“你疑心梅明府。”
楼淮祀瞄眼俞子离，道：“师叔是与老梅一路的，休想让我透露半句。”
刘青半瘫在堂中，忽得哈哈大笑：“原来狗官兵分两路，一路设毒计给我们下药，另一路竟是要围剿云水寨。好，好，好！云水寨应当清剿。”
“你慌什么？”楼淮祀奇道，“你寨中人会不会拿银子赎买你和范和还是两说。”
俞子离怕事有生变，道：“知州，先将人带回去关押进暗牢中。”
楼淮祀点头同意，牛叔等领命，将一众匪首分几拨搬进船中，关进船舱里，又小心谨慎地点了一支迷烟，本就半瘫的水匪，吸了迷烟后，没一会就鼾声如雷睡死了过去，扎几刀都未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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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萼清带着徐言与付忱，坐了船，没一会就赶上了领着船队静候在江上的方固。
“梅明府。”
“方都尉。”梅萼清笑拱了拱手。
徐方本被付忱敲晕，被几个小杂兵搬死猪似得搬了一路，早已悠悠醒转，动了动手，绳结打得紧实，半点也动弹不得，不由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方固道：“不想手下之人，尸骨无存，只叫他们乖乖束手，不然……”
付忱坐在船头不言不语，倒跟死了没甚不同。
徐方倒也识时务，只委声道：“但凭吩咐。”
付忱听了这话，眼角一滴顺着眼尾滑落，砸碎在船板之上。
方固叫手下将人看守好，又与梅萼清道：“明府，刀枪无眼，不如避在船中。”
梅萼清微弯着背，背着手，笑着道：“我领我们县里的孩儿们见见世面，沾点血腥味，将后他们在衙中做事，能镇做人。都尉放心，不叫他们添乱。我们虽擒有贼首在手，却少不了有亡命之徒不管不顾拼死一博，不过，宵小小贼，不足为惧怕，我让这些小孩儿在外围寻着那些逃逸一的练练手。”
方固看这几个小杂兵，虽有模有样，到底还小，道：“不如我再拨三十人与明府。”
“不不，不用。”梅萼清笑呵呵道，“我们人虽少，水路却熟，打不过却能逃。”
方固道：“怎能临阵而……”
“啊呀都尉，都是些毛头小子，算不得正经的兵，不过……”梅萼清想了想，一指齐管事，“不如将这小贼给我，真个出事，还有唬弄人，顺便还能叫他指点必经的水道。”
齐管事算半个云水寨的头领，比之徐方与付忱，却远远不够份量，方固略一思索，还是将人交给了梅萼清。
梅萼清身畔一个生得牛高马大的少年将齐管事一推搡，抽出尖刀，喝道：“老实些，不然，一刀送你上西天。”
方固见了遂笑：“不错，年纪小小，却有血性，好苗子。 ”
少年听了夸赞，很是得意，挽了一个刀花，道：“那是，我草绳搓得好，杀人也杀得好。”
方固哈哈大笑，拍拍少年的肩，道：“那只交与你一件差事，你要护好梅明府，再将这匪看好。”
少年笑道：“都尉，你说得明明是两件事，怎得是一件？”
方固最喜这种胆大的，道：“是，的确是两件事，你若将两件事办好，我便向楼知州为你请两份功。”
少年两眼一转，投机道：“明府常说过贪不贫，两份功不敢，一份功我定拿下。”
梅萼清笑与方固道：“少年心气高，也不掂量自己的斤两，倒叫都尉见笑。”
方固感叹：“青春年少意志高，不似我早年……哈哈，不提也罢。”楼淮祀官当得好不好，方固不敢打包票，但于他方固，却是实打实有恩。
梅萼清附和一笑，押了齐管事，领了三条船，绕着云水寨外圈游走。那跟着梅萼清的青年点着一艘小渔舟，在岸边水草丛中穿行，时不时透过草叶盯一眼梅萼清，见他带走了齐管事，不由愕然，想着：莫不是梅萼清与水匪勾结一处？见了小知州定要将此事从头到尾一点不落地仔细学一遍。可恨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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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萼清看了看四周，远远看得方固围了云水寨，一时半会是无暇顾及这边，喂了齐管事半壶水，笑道：“齐管事可好些了？”
齐管事歇了歇，缓过了劲，起身朝梅萼清深深一揖：“齐勉拜见梅先生。”
“不必如此见外。”梅萼清忙搀人起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齐勉哈哈一笑，再无半点粗莽的模样，略带苦涩道：“为报家仇，再多的委屈也受得，不过，凭良心说，在水寨几年，徐家兄弟不曾亏待于我。”
梅萼清摇摇头：“身累算不得什么，心苦才是苦啊。”
一句话说得齐勉差点掉下泪来，微哽了一记，远看云水寨：“明府，这地方……罢，我本以为还得花上两三年在水寨，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成了事。”
梅萼清笑道：“楼小郎君做事无所顾忌，反倒事半功倍，我原预计两三年后与你里应外合清剿水匪。小知州一来，今岁能了，纵有残留的一些水贼，想来也成不了大气候。”
“正是。”齐勉又看了方固的船队一眼，忽道，“只可惜了付忱！”
“怎么，心中过意不去？”
齐勉摸了摸胡子，道：“对于云水寨，我心中无半分愧疚，于付忱，却是多有辜负。同是家破人亡，我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不过，他家破是因他家中老父得罪了权贵，家中无有支撑，这才落个一片干净，面我，则是因为家父遭遇了水贼劫船，家仆被杀，货物遭劫，多方奔走也补不出这亏缺，家父为此一病不起魂赴黄泉。我阿娘巾帼须眉，问亲戚苦苦哀求，总算借得百两银。我阿娘将那百两银买作银耳，又苦求家父旧友，随他的船去泯州贩卖。阿娘褪了钗环，挽了发髻，换了男装，这笔买卖能成，家中许就有改善。可恨，栖水上贼匪猖獗，如云水寨说是不伤人性命，上了船后却也胡打海摔。阿娘买的那些银耳泡了水，没几日便坏败掉，连着阿娘受了凉，一病不起。”
梅萼清轻叹口气。
齐勉苦涩一笑：“我那时在书院求学，回来……回转家来只有家父旧友送回一具棺木。替□□道？劫富济贫？英雄好汉？可恨可笑。云水寨于付忱有活命之恩，于我却是破家之仇。”
梅萼清看着水波平静的栖水，道：“唯盼有一日，栖水上商船往来无忧。”
齐勉收起伤心事，问道：“先生与楼知州不和？”
“此话从何说起？”梅萼清惊诧。
齐勉笑道：“先生既想暗地取走云水寨的财物，想必不会再知会楼知州，这？”
梅萼清哈哈大笑，挤了下眼，道：“小知州喜好剑走偏锋，云水寨这笔钱财落他手里，必会投入军中，抑或让捉钱人钱生钱，虽也是良策，只我想填湖造田。”
齐勉道：“先生的血米引来不少商家，不尽够？”
“远远不足，就是云水寨的这笔钱也是杯水车薪。”梅萼清笑道，“此乃长计，没个三五载，不见其效。 ”
齐勉思索，道：“农为根本，先生所虑极是。”
梅萼清道：“小知州不是不知这个道理，只他出身权贵，干不来可着头做帽的事。我估摸着依小知州之见：这些钱入农桑不过微末，还不如放别处，犹显重要。小知州喜拿一贯钱办半贯钱的事，不喜半贯钱办一贯钱之劳。可栖州围湖造田，朝廷也好，栖州官府也好，哪里拿得出一贯钱。”
齐勉道：“我看楼知州的榷场办得有声有色，再兼又有石脂产出，栖州就算不是肥庶之地，也不再是块弃之可惜的鸡肋。”
梅萼清摆摆手：“朝堂之上，不是圣上一人说了算，户部各样支出，都有去处，剜下国库一大块肉来栖州，我怕有官要碰死堂上以求清名了。”
齐勉道：“朝堂上莫非连半个有识之士也无？”
梅萼清笑起来，看齐勉的目光满是温和，道：“匿身水寨，齐郎未曾失掉锐气啊。因你是栖州人，栖州纵有万般不好，亦有一分好，可外人看栖州，却无多少可取之处。有了石脂之后，朝堂官员更是无心栖州农事，巴不得栖州专心出产石脂才好。”
齐勉皱眉：“石脂到底是无根之物，泽有竭时，想来石脂也不会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梅萼清道：“竭时再治农桑未为不可。”
齐勉哑然。
梅萼清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 ”
齐勉忧心道：“楼知州若是知晓先生截云水寨的财物，会不会怪罪先生，再处处使绊，官大压死人，他若寻你麻烦，却是避无可避。”
“你只管放心，小知州虽是个翻脸如翻书的，难得却有赤子之心，你不为私利而谋，他不甘不愿，末了还是捏着鼻子认了，最多阴阳怪气地嘲你几句，过些时日，翻过一篇，便也过去了。”
齐勉不由笑：“这倒难得。”
梅萼清可惜道：“就是做事过于随心，好在人在栖州，要是在禹京，御史也不用干别的事了。”光一个楼淮祀就能让他们笔秃嘴皮薄。
齐勉又是一阵笑：“既如此，等方都尉动手，我们拣了小道截了云水寨的财物去。 ”又可惜道，“早年他们劫了好些字画古珍，徐家兄弟不知其价，全堆在库中，付忱来后，全暗地脱手卖去了邻州，着实可惜。”
梅萼清道：“时不可追，这也是无法之事。”心中则道，脱手卖了也好，字画古珍都是贼脏，追查失主又无从着手，最后还是押在库中，反倒更为可惜。
他们等得小半时辰，云水寨忽然火光冲天，显见起了冲突。
齐勉道：“少不得有场恶战，唯徐泗才能将人拧成一股，徐方与付忱威重不够，领不了头，服不了众，定然四分五裂，有降的，定也有抵死顽抗的。”
梅萼清淡淡道：“‘和’用血浇灌才得开花结果，不然便是镜花水月，虚虚搭就，摇摇欲坠。”这些贼匪，尽屠了可惜，不死上百千众，却不足以威慑余孽。
齐勉深以为然。
几个小杂兵爬上船杆，离得远，看不清状况，请示了梅萼清，一个后仰翻入江中，飞快地游向云水寨。他们几可算得在水中长大，入水如化鱼一般，不多时，打了个来回，道：“明府，有一小股水匪和方都尉打了起来，岸边水都红了，不知死了多少人。”
“降贼呢？”
“好似自愿服了麻水，瘫了一地。”小杂兵乐不可支。
梅萼清亦是哈哈大笑，与齐勉，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走走。”
齐勉笑了笑，依言指点三条船钻进一条水道，这处看似泽地，拐了几个弯后却是另有天地，过一段仅容一条船走的水道，便是一处壶口之地，嘴小肚大，能容好些船只。齐勉领着梅萼清泊好船，沿着一条泥道，沿途遇见慌不择路水贼，顺手杀了。
“割了左耳记功。”梅萼清指点道。
几个小杂兵胆气过人，虽嫌恶心，手上却没停下，刀一拉割下一只耳朵来：“明府，作甚割耳朵？”
梅萼清笑道：“拿去问知州讨赏，我听闻他带来的兵，杀一个贼赏五两，这耳朵自然也值五两一只。”
小杂兵灵机一动：“那我将另一边的也割了。”
“哪能讨这个巧，只记左耳。”梅萼清道。
小杂兵叹口气，将耳朵揣进挂着的褡裢中。
齐勉看得啧舌，他这般大时可不敢杀人割人耳朵。
梅萼清习以为常：“能活下去，杀个把人又算得什么。”
说话间，齐勉已领着他们摸进云水寨，从一条密道进了库房：“这条道，还是我提议让徐家兄弟修的。”齐勉留了胡子，遮了一脸，难以辨他神色，“当年我与他们道，人走人道，财走财路，寨中金银进出另取一条道出来，一来财不露白，二来也清净不纷杂。”
付忱来后，更是借着这条密道，将库中的字画摆件运出去换了金银回来，甚至还在邻州买了商铺田地。付忱做这些时，大都与齐勉一道，真是一清二白，清清楚楚。
齐勉撬开门，付忱喜将财物理得分明，库房金归金，银归银，珠玉归珠玉，一箱一箱，收拢得明明白白，田契屋契全都整齐码在一个匣子之中。
“米粮等物收拢在厨房就近的库房中，并不在此处。”齐勉道，“有些劫来的货物有干物的，大都在那边分拣后，留下一些充进厨房，其余全放邻州卖掉换了金银。付忱这几年在寨中兢兢业业，可谓为水寨的一进一出操碎了心。”
梅萼清道：“那些留给小知州，要留点余地出来。”
一个小杂兵道：“明府，我们拿走了金银珠宝，留些吃的给知州，这也叫余地？”
梅萼清赶他：“去去去，别说，快快干活。”
他们这一干人车拉驴驮的，分了好几趟才将库房中的财物运出去了一半，不妨云水寨中不愿降的几个水匪不敌栖州兵，几人一道逃到这边，想趁乱拿点财物以图日后东山再起。两拨人在院门口撞了个鼻对眼。
“齐管事？”打头的一个水匪见着齐勉大吃一惊，他是来偷取寨中财物，正心虚，撞见齐勉，转身便想逃，走了一步：不对。姓齐的和他们一样心思。再定睛一看梅萼清，“姓齐的，你与官府勾结。”
小杂兵中那个生得高壮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趋向前去，取刀便捅了一刀，还道：“胡言乱语，跟你们这些水匪搅和一道才叫勾结。”
这下惊变，那水匪竟回不过神来，直至腹中做痛才知自己中了刀，再低头一看，好凶狠的一刀，利刃尽入他的皮肉，怕不是将他捅了个对穷，他……焉有活路。
“记得下次改改。 ”小杂兵的手握着刀柄，一个用力将刀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了。
那水匪踉跄一步倒在地上，骂了一声的：“去你的祖……”
梅萼清看贼匪有五六人，道：“速战，当心惊动前面。”
一众小杂兵一听，这还了得，这边事败后，吃不了独食，这是何等可怕之事。几人互对一眼，弃掉手上拿的财物，一拥而上，杀人时还不忘将嘴捂上，省得他们惨叫惊动了人。
好在过后一切顺当，云水寨的十来箱金银珠宝都被他们移到了船上，小杂兵动手时胆大包天，财物到手，胆细起来，纷纷道：“明府，明府，快撤快撤。 ”
梅萼清道：“莫慌莫慌，等我们行到丰水台，自有人接应，到时换了船再回来。我们还要见楼知州，先将你们齐大哥的身份剖明，再把你们割下的耳朵换作银两，老夫再再问知州要些‘役夫’来造田。”
钱，他要；人，他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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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了楼淮祀的吩咐兵，因齐勉走了另外的水道，他一个眼错，跟丢了。正着急呢，却见梅萼清乘坐的船重又从岸边冒出来，只是之水线？
吃水这般深，船上定藏有重物。他得快点回去告诉知州。

第170章
楼淮祀拎着一只小虫笼, 这是他舅兄卫放倒腾来的，卫放跟徐泗唠了几天嗑后，徐泗就装睡不理人，他没甚趣味又重拾老本行, 在食肆外头张了告示买虫。
栖州可不缺这玩意, 一时间闲汉、稚童逮了一堆的虫来讨赏, 吓得卫放赶紧撤了告示。手上的虫太多, 熟的不熟的, 挨个送了个遍，楼淮祀手里这只能不能斗不知晓, 叫得倒是大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云水寨大多贼匪因着徐家兄弟和付忱的关系投鼠忌器，余下的不少人拼死相抗, 方固暗喜, 他有意让手下的兵立功, 巴不得顽抗的贼匪多一点, 多杀一个, 得的赏便多一份。这倒与楼淮祀的打算不谋而合, 心照不宣之下，方固下的都是死令, 两天一夜过后, 尸首高撂了整整一船，船行过, 船尾水都是红的，江中的鱼鳖等鱼闻得血腥味，坠在船后头跟了足足一路。
尸首拉到城门口后，架了一个大木架, 浇上石脂点火烧灰。
栖州民纷纷涌到城门口看热闹，有拍手叫好的，有愁眉苦脸的，有兔死狐悲的，有通风报信……风中石脂的臭味夹着肉香，又慢慢转为焦臭。
俘虏来的水匪却是一大难题，人太多，栖州城小监狱又不大，哪装得下这么多的人，还要管这些人的吃喝拉撒。依楼淮祀本来的心意，将贼匪屠个干净，哪来得这些操心事？他性子上来，干脆就推给了俞子离。
俞子离无法，不得不接下这担子。鹰还要熬些时日才听话，何况这些匪徒，要让他们乖乖做了役夫，怎也要关上一关。
楼淮祀乐得不在这事上费心，打发了俞子离，鬼鬼祟祟地跟方固接头。
方固为庆功，与手下痛饮了几口楼淮祀备下的酒，鼻息间还带着些须的酒意，糙脸微红，对着楼淮祀的目光默默摇了摇头。
“没有？”
方固道：“只搜出粮，没找着钱财，云水寨的库房让人先手摸空了。”
楼淮祀整个都跳了起来，他千辛万苦为哪般，剿匪连一个铜板都捞不上，简直是奇耻大辱：“付忱如何说？”
“付忱与徐方都大惊失色，二人都推说不知。”
“别是他们事先藏了起来，以谋将后。”楼淮祀边阴恻恻地开口边盯着方固的神情。
方固也正纳闷，挠挠头，道：“要不？严加审问？几鞭子下去，不定就招了。”
楼淮祀看他不似作伪，摆摆手，道：“先将人关押起来，我见了老梅再说。”又叫牛叔取出一抬白银，“去给你手下分赏钱。”
方固指了指自己：“我去？”
楼淮祀道：“你的兵，自然是你去。”
方固大为感动，虽说这些银两是栖州府的钱，可一帮子大头兵哪管这些，哪个给他们钱，便记哪个的恩，楼淮祀将此事交给他，自是将功劳人情一并与了他。
楼淮祀道：“少啰嗦，让外头的老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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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不厚道啊。”楼淮祀拎着虫笼，绕着梅萼清一圈又一圈，虫子在笼里发出声声虫鸣。
梅萼清却不为所动，反笑问：“小知州指的哪桩哪件？”
楼淮祀哼了一声，将自己绕晕后又看向齐勉，见他一声粗布衣，脸上胡须去尽，竟有几分清俊，跟络腮胡时的动不动就喊打喊声，一口一口个狗官时大相径庭。越看越是气闷：“你祖上是做傀儡戏的？装得挺像回事的啊。”
齐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规规矩矩道：“齐勉商户之子。”
楼淮祀想吐一口血出来，道：“我原先就说你这人动不动就大呼小叫，奇怪得狠，还以为你蠢。”没想到，蠢的是他，这姓齐的跟在付忱身边，光明正大扯后腿，扯得理所当然又凶悍，以至于他以为姓齐的生性如此。
齐勉看楼淮祀气得两眼发红，不由有些忐忑。
“不过……”楼淮祀话锋一转，道，“你很不错，愿不愿跟在我的身边做中？我身边就少你这样胆大心细、脸皮厚，还无情无义的，看看付忱，真是一手被你送到断头台。”
齐勉哪肯干，谨慎道：“梅先生对小人有恩，小人愿在先生身边效犬马之劳。”跟着楼淮祀虽可保此生无忧，但偻淮祀这性子实在琢磨不掉，说风就是雨，雨落又转晴，晴了又砸冰雹，这……寻常人实在是吃不消，不如敬而远之。
楼淮祀气得胸膛起伏，嘴硬道：“果然百用不如一忠，不要也罢。”
跟着梅萼清来的小杂兵兜着一小兜耳朵，嘻笑着上来要讨赏银，这可戳了楼淮祀的肺管子，跑着脚凶恶道：“滚滚，你们还有脸问我要赏银？你们梅明府截了我的后手，连几十两白银也舍不得出。”妈的，他以为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姓梅才是敲了骨头吸骨髓的。坑死他了。
梅萼清也光棍：“小知州，凡事要讲证据，你这无缘无故的指控，老朽焉敢认？”
楼淮祀生气道：“你还说，云水寨的库房不是你们掏空的？方固前头杀贼，你们后头掏肠子。”指指齐勉，“有着这么个领路人，连鼠洞里都能被你们翻出来。”
“绝无此事。”梅萼清矢口否认，“我们不过去追剿逃匪，喏喏，还割了不少耳朵下来为凭证。”
“那是你们顺带杀的。”楼淮祀气得直捶胸。
梅萼清脸皮经风霜捶打，早就百毒不侵，道：“知州若是不信，只管去船上翻拣。”
“你当我是傻子，你还能将财物藏船上不成？”
“江水茫茫，不藏船上还能藏哪处？我们三条空船去，三条空船回，时辰上都是可推算的。”梅萼清言之凿凿。他让李曼停了三条空船候着，在江上换了船，那批财物早被李曼运到泽栖收拢好。
楼淮祀磨磨牙：“分一半。”
梅萼清十分干脆地耍赖，立那叫起撞天屈：“知州这是要冤死老朽，老朽自为官以来，不敢领寸功，却敢拍着心口道一声问心无愧。”
“我剿半天的匪，一个子也没到手，做了这般亏本的买卖，我颜面何存。”楼淮祀放平心气，道：“老梅，你拿那些钱不就想造田吗？我又说不行，可也不能全拿了去，好歹也拿点来修修城墙。”
梅萼清眨着无辜的老眼：“冤枉啊，下官真不知云水寨的钱去了哪。”
一口气硬成隔夜馒头塞在楼淮祀的嗓子眼，害得他直眉愣眼半晌才咽了下去，道：“老梅，你这是打定主意不还了？”
这都吃下去了，哪能再吐出来？梅萼清自思不是属牛的，干不来反刍的事：“下官委实不知啊。”
齐勉在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楼淮祀会被梅萼清逼得翻脸。
梅萼清摆出为上峰呕心沥血的嘴脸，道：“云水寨的库房被无耻小人掏了去，但还有个万福寨，这水寨人不及云水寨多，劫的财却不老少，再者还有大小水寨，拢一拢，云水寨也算不得什么。”
“少来，少了一块肉就是少了一块肉。”楼淮祀才不会被这种话哄了去，咬咬牙，问牛叔，“万福寨送来赎金了没有？没送来，切根手指给他们。”
牛叔摇头：“不曾有消息。”
“去，去，切手指去。”
梅萼清道：“下官听闻万福寨生了乱子，这刘青娶的娘子与寨中一个匪徒有私情，整好知州抓了刘青，刘妻与奸夫正欣喜万分，巴不得刘青死在狱中，估摸着不会拿钱来。”
楼淮祀更生气了：“那我要的千金不是成了梦幻泡影？”老梅这老东西，截了他的钱，还瞒了他好些事，小道消息灵通得很。
梅萼清又道：“知州不若等上一等，刘青有一子名唤刘辛，忿恨其母之恶，纠结了忠心的下手弑母夺权。”
万福寨会出乱子在楼淮祀的预料之中，这事，楼淮祀却是不知：“真假？”
“半点不假。”
楼淮祀叹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贼窝，竟有这等妻要夫死，子要母亡的戏码。”他舅舅家父子相残，母子相忌，兄弟反目倒是稀疏平常，区区一个贼窝为了当一个贼头，竟干差不多的事。
梅萼清道：“不足为奇，为半贯钱还能打杀人命呢，何况万福寨也是雄霸一方的水寨，知州没来之前，他们横行无无忌，在水上不知多少威风。”
“可惜心够毒，就是过蠢，不知大祸临头。”楼淮祀轻哼一声。
齐勉忍不住：“敢问知州，这些水寨真拿了钱财出来赎人，知州真要放他们归去。”
楼淮祀凶巴巴道：“你不是骂过我狗官，既是狗官，哪里还能讲信用。”
齐勉当下五体投地，官做得比匪凶才能治得住匪。
楼淮祀越想越亏，不死心地问：“老梅，真的不分我钱？”
梅萼清半分不松口：“下官不解知州之意啊。”
气得楼淮祀暴起轰人：“快走快走，我看着你这张老皱桔子皮脸就来气，再不走，当心我翻脸。此次认栽，是我料敌不明，只得硬吃下这教训，我若再在我面前晃悠，我可真要跟你为难。”
梅萼清却是个得寸进尺的：“啊呀，下官还有事跟知州商议。”
楼淮祀摁下脾气：“何事？”
“要人啊。”梅萼清理所当然道，“这些降俘，知州要他们充作役夫三年，下官想讨些来造田，栖州冬暖，深冬也不过略冷些，土地却是松软如旧，挖泥铺田都可施为。”
楼淮祀吐出一口气：“这事你找我师叔去。”
梅萼清道：“不不不，下官不要云水寨的这些降俘，要那些小水寨自愿投诚换他们匪首一命的。”
“……”楼淮祀咬牙，“老梅，你这算盘倒拨得精，知道拣了好的要。”
梅萼清笑笑：“此是常情。”
楼淮祀哼了哼：“我不管，不论哪边的降俘，都在我小师叔手里，左右你们狼狈为奸，想必早有打算。”
梅萼清道：“如今栖州库银充足，不知知州……”
楼淮祀恶狠狠地瞪着他。
梅萼清哈哈一笑，住了嘴，再戳楼淮祀的痛脚，怕是真要翻脸，当下一揖到底：“托知州的福，泽栖也略有积余，养得起这些役夫，哈哈哈。”
自然养得起，掏了云水寨这么多的银钱，楼淮祀一甩袖子怒气满天地走了，剩下梅萼清忍俊不禁，站了好一会，才转去找俞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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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一路怒火冲天地回到后宅，找到卫繁，将人往怀里一带，将梅萼清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卫繁听得都傻了，别是弄错了，梅萼清截了云水寨的库房。
“卫妹妹，我早就说过了，你的这个李姐夫不是好东西，活活一个老不死，尖嘴猴腮雷公相。”楼淮祀恶毒，“要不你叫了你李姐姐来家，叫他和离算了，我手下还有方固底下百千众好男儿，任由你李姐姐选，高矮胖瘦应有尽有。”
卫繁忙摇头：“不好不好，李姐姐心慕李姐夫。”
楼淮祀仰天一叹：“你李家姐姐是没长眼睛？老梅三十若四十，四十即垂老。”
卫繁道：“那也是李姐姐心甘情愿。”她理了理楼淮祀的鬓发，“不过，李姐夫实在过分，怎能截取楼哥哥的银钱，是他不好。”
楼淮祀得了安慰，心气顺了好些。
卫繁又道：“楼哥哥，我想了想，左右你眼下好些事要忙，既然李姐夫拿走了钱，不若将降俘一干事，全都交给李姐夫，由他愿造田还是做什么，楼哥哥只管发号施令便是。”
虽然楼淮祀就是这么干的，但他从卫繁的话中得到无数个启发，道：“不错，小师叔和老梅肯定暗地勾结一处，他们都是一心想要填湖造田的，云水寨的钱和人全给他们。”
卫繁点头：“正是，这么多人管起来也是劳累。”
楼淮祀道：“只我仍旧觉得委屈，我长年打雁的，让雁啄了眼，啊，气不过啊。”
卫繁心疼不已，竭力为夫分忧，道：“那……不如，楼哥哥看李姐夫那有什么好处，拿些来？”
楼淮祀委屈：“泽栖有什么，一堆草编草绳，不过……我将那些降俘塞给他们后，等他们训好了，我再把好抽回来，再将孬的塞过去。哈哈，卫妹妹，你说好不好？”
卫繁拍手，笑着道：“再好不过。”
楼淮祀胡说八道了一大通，总算缓解了过来，吐出一口气，道：“等万福寨窝里斗斗个两败俱伤，再让方固去捡点漏子。”也不知道云水寨到底有多少财物。他是个说风就是雨的，当即让牛叔去逼问付忱，付忱记忆极佳，列了一张单子给楼淮祀。
“竟还有这般多的地和商铺。”楼淮祀消下去的火又腾得冒了上来，“还都置办在邻州，真是狡兔三窟啊。”
卫繁怜惜地捏着楼淮祀的肩膀，她家楼哥哥这一遭是受了大委屈 ：“我和大姐姐办的首饰铺卖了好些银钱，我的那份子，都给楼哥哥。”
楼淮祀握着卫繁的手：“还是卫妹妹对我最好。”
话虽如此，当晚楼淮祀还是一晚没睡，挑灯孵着肚里的的坏水，听妻劝吃饱饭，卫繁出言让他不管，那就撇个一干二净。
梅萼清与俞子离对饮了半宿，隔日起来，拿水洗了脸，吃了一碗清爽的菜粥，真是神清气爽，周身舒畅。听得楼淮祀召请，二人结伴，有说有笑而来。
楼淮祀也是笑意吟吟，不见昨日横眉直目的样子。
梅萼清先警惕上。
楼淮祀道：“我思来想去，梅明府与俞先生身负大才，竟不曾委以重任，我良心不安啊。不如这般，栖州的匪窝我来清剿，那些抓来的匪贼一应交与明府与先生处置。”他笑道，“左右师叔出上了手，差不大离。”
梅萼清跟俞子离对视一眼，楼淮祀这是不肯上灶做炊了，连锅带碗甩给了他们，不过，八成是不肯给钱米。
果然，楼淮祀又道：“官府苦穷，可这些贼都是青壮，既是青壮就是劳力，既是劳力就值钱，一人总能抵得十两八两的。”
梅萼清肚里盘算着怎么应对，嘴上先行叫苦。
俞子离问道：“可能劳方都尉加以监管。”
楼淮祀道：“你们请了府中的兵去管事，饭总要管一顿吧。”
俞子离笑了笑，略一沉吟，道：“既知州有令，焉敢不从，草民与梅明府应承便是。”
楼淮祀毛病一堆，疑心病重就占一了样，俞子离答应得太过爽快，搞得楼淮祀自思是不是不知不觉中吃了亏，拿小眼神看了俞子离一遍又一遍，没找出什么头绪来。心烦气躁将人赶走，自己一个人独自了会：当官真是浑身不痛快啊，各种掣肘，还不如方固呢，至少杀人痛快。
栖水不成气候的水匪比之云水寨与万福寨讲义气得多，陆续来栖州城自投，这些榨不出油水的，楼淮祀全干脆丢给 了俞子离与梅萼清，自己只盯着万福寨，等拿到了万福寨的贼脏，再不多给半点眼风给栖州的水匪。
实在是憋屈啊。

第171章
付忱拎着一个草篮, 篮里装着一壶酒，一条箬叶鱼，一碗草菇饭。栖州的天，长年潮闷, 也就秋后小半月干燥气爽, 即便是监牢那些垫着的干草, 都透着晒后的干白。
徐泗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隔栏一瞬不瞬看着付忱。
付忱白衣如旧, 恍然陌上少年郎，牢中徐泗衣衫褴褛, 不过囹圄之中草莽。
“旧年……二哥不该救我。”付忱放下草篮，将酒菜放下，又递了一小块碎银给狱卒。
狱卒掂了一下碎银, 笑了一下, 开了牢门将酒菜送进去, 重又锁好, 哼着颠三倒四的小曲避了开。
徐泗眸色转暗, 他没接付忱的话茬, 反道：“这两日看守我的人松懈了许多，怕是一切尘埃落定。”
付忱抿紧唇, 垂眸不敢看徐泗, 道：“是，云水寨没了, 二哥原谅我忘恩负义，我答应阿爹要让付家重现荣光，只得卖了云水寨换得得知州垂青。二哥，我本不是贼, 我不愿此生为匪。”
徐泗仍旧不吭声。
“我知二哥不想再见我，知州许我随江郎回桃溪。叶落归根，我想家去了。”草篮中还落着一双筷子，付忱拿起来，从隔栏中递过去。
徐泗没有接，坐那有如顽石。
付忱低眉垂眼，一双手却是半点不肯缩回，他心知徐泗必恨自己欲死，接不接过筷子，都无甚差别，只心中总有一分侥幸，一丝期盼，能偷得一点点的心安。
徐泗也不知在想什么，还是一言不发。
付忱苦笑，终是放下筷子，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道：“二哥再别对人交托心肺，这世间总是如我这般的卑鄙无耻之徒居多，同生共死又能有几人。”
良久，徐泗动了动，拿起地上的筷子 ，再地上顿得齐整，又在自己脏污的衣袖上插入插，再托过那盆箬叶鱼，尝了一口。
付忱见此，不由喜出望外，殷勤地送上一杯酒。
“你要回桃溪？”徐泗问道。
付忱点了下头。
“付家没人了吧。”纵有，也是虎狼亲戚，不然付家家破后，也不会无人收留。
付忱像是有些迷茫，又像是有些自嘲，道：“楼知州是要为我请功，说不得能捞个一官半职。”付父生前苦求不得，死后多年终了遗愿，可付家人去楼空两茫茫，又有何用？
徐泗吃完一条鱼，道：“三弟，你不必如此，你来之前，齐勉，就是齐管事来找过我。”
付忱更迷茫了：“齐管事？”云水寨破了后，他浑浑噩噩，无颜面对徐泗，无知无觉过了几日。
“原来你还不知。”徐泗扒着草菇饭，含糊说道。
付忱摇了摇头。
徐泗扒完一碗饭，又吃了一杯酒：“好酒。”捏着杯子，忽得哈哈大笑，继而摇头长叹，“到底是我自以为是了，三弟，齐勉才是与官府相通的那人。他同你一样是商人子，爹娘皆皆因水匪亡故。他一个读书人，不惜荒废了学业科举，隐姓瞒名投身在水寨中，隐而不发，只待时机恰当之时，让我等…”
“齐叔？”付忱不是蠢人，“在榷场他是故意发作。”
徐泗无心在意齐勉如何一步一步将云水寨暴露官府之前，只是握紧酒杯，道：“我自思行事对得起天地，劫船时事先必先打听船主为人，取财不伤人命，想着他们家财万贯，失了一笔钱财也不过九牛一毛。”他出身苦寒，家中艰难时，连稀汤都吃不上，看富户人家，都似看家有金山。
他那时未曾想过，有些商户会因着一趟遭劫货财两空后，便要家破人亡。
再等得后来，他已不愿细思量了。
他不是英雄，不是侠士，不是好汉，他不过一个恶人罢了。
付忱张了张嘴，却是无言，他对徐泗有愧，徐泗因一个齐勉，对难者有愧，有愧便有错。牢里牢外，难兄难弟，满腹都是掺杂的苦味。往后看前尘往事，少年意见，风发年华都不过一场自欺的笑话，往前看，更是脚下无路，不知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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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得知此事后，轻笑了一下，有愧是好事啊，有愧才有救，无愧，就算给楼淮祀按个言出无信的名号也要把徐泗杀了杀鸡儆猴。
他有心再关徐泗一些时日，看看此人品性再做定夺，若能归心，必是一把利剑，于他们如虎添翼。
梅萼清辗着指尖，楼淮祀撂了挑子不干了，于他们是半喜半忧，喜得是他们本来就想要这些人手，算是求仁得仁；忧的是，这么多人一股脑塞给他们，他们不好妥善处置，况且，楼淮祀还是个翻脸怪，朝令夕改这种事，他做起来就跟吃水似得。
“小知州像是生了气。”
俞子离道：“阿祀从小到大，除却他心甘情愿的，几时吃过亏，你这般算计他，他没跟你反目，是将你视为自己人。”
对自己人，楼淮祀那是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梅萼清笑起来，眼尾带出一道纹路，不枉他在禹京时想辙将楼淮祀弄来栖州，那时他更多的是想借他的背景好行事，却是买个木盒，赠盒珍珠，赚翻了。
“这么多人怕是不好养啊。”依律，役夫自备水粮，可这些降俘眼下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去哪备粮去？少不得要供给一日两餐。
“这倒不怕。”俞子离道，“我手上有银，梅兄先挪去用便是。”
“不妥。”梅萼清摇手，“丘声先生虽为你留下百万家财。但造田也罢，收置降俘也好，皆是官事，官事岂能拿你一人之力顶缸。此为官家的无能啊。
俞子离云淡风清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梅先生不必拘泥。”说来惭愧，他爹留下的百万贯家财，他几乎就没动用过，在山中，金银没有花用的地方，下山后他就投奔师兄。楼大将军和长公主养师弟是当儿子养的，吃穿用度无不精心，哪用得着俞子离动用自己的私银。再后来他离家出走，寄身卫侯府，那也是衣食无忧，安逸精致。
梅萼清还是摇头：“此例不可开，今日我取你私财以肥府库，他日便有官攫民之财以资自己有腰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国亦如是。”
俞子离笑：“阿祀曾借钱粮军中，不若我效仿一二，借钱与梅先生，将后再还归于我，如何？”
梅萼清抚掌：“大善啊。”想起什么，笑，“小知州来了栖州后真是没少生财啊。”要是再生得胖一点，活脱脱的一个散财童子。
俞子离与有荣焉，笑道：“阿祀胡闹亏胡闹，却是个能在石头里榨出油的。”
梅萼清将这话撇在一边，重又说起降俘安置的事，道：“我想着不若分几个划出劳工营，先叫他们就地修房子，三年后这些放他们良籍，屋舍也归他们所有。再买些鸡鸭鹅等家禽令他们养，一个人，有了屋舍，屋中有家禽，勉强也算得有家，有家之人，再作恶就要好好思量。”
俞子离道：“将各寨的降俘打散再分，不叫同寨的人抱成一团，一处劳工营，数目不可越过五十人，再选出监工工头，五人一组，其中一人或是闹事或是想要走逃，另四人连坐。万福寨那边事了后，方都尉那腾出人手后，要个好手监管一处工营。”
“我冷眼看万福寨，不出半月能了事。”梅萼清道。刘妻与刘子斗成一团，母恨子不死，子盼母快亡，寨中贼匪也是一分为二，不出几日必有一场大战。
他们母子之间互相残杀得不亦乐乎，竟把刘青给忘在脑后，也不知是顾及，还是故意为之，害得楼淮祀都没砍刘青手指的兴致，只好嗑着松子令方固小心待命，以求做个得利的渔翁。
俞子离顽笑道：“万福寨那不知有没有明府安排的人手，别又去后方截了贼脏。”
梅萼清大笑：“竟是不曾有。”再劫一次贼脏，楼淮祀怕是真的要跟他翻脸了，做人还是要一线才好。
楼淮祀将栖州兵养得膘肥体壮，就是为了抄贼窝，不把本捞回来，如何肯干休。
二人说笑几句，重又说回正事。
梅萼清道：“新造的田，得分出一半来种寻常米粮。”都种了血米，富户贵家全拉去外地，栖州人却还是吃不上粮。
俞子离道：“不错。”
“虫害总是一大隐晦，也不知瘦道士能不能炼出杀虫的毒/药。”梅萼清略有担忧。瘦道士也是个神人，吃死人的丹药他信手拈来，吃死虫的药他却是苦研不得。
俞子离道：“这一时也急不得，不若先用土方，多养些家禽，勤翻田地。”
梅萼清直点头，这也是下下之选，他虽截了云水寨的钱财，但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光买粮就是一笔巨资，还得支派人手去邻州买，鸭鹅等家禽是活物，一帮子粗汉，万一养死了，别说捉虫，还得赔个血亏。
可惜楼淮祀对造田农桑并不上心，不然，还能一道商议一番。
俞子离笑：“梅先生贪心了。”
梅萼清一想，果然如此，也就笑而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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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正乐呵着呢，什么付忱徐泗，还有一堆降俘全推给了俞子离和梅萼清；万福寨又有方固盯着；栖州城榷场也已经收尾；府衙中鸡零狗碎的事有宋光光，宋通判。
他这个光光兄，以前是万事不沾手，现在为了在姬冶面前露露脸，什么事都要管一管，一副为栖州殚精竭虑的模样。
于是，楼淮祀就闲得没事干了。
卫繁也挺闲的，虫金那有卫絮，她大姐姐比她聪明，又比好勤奋，还比她上心，卫繁心安理地偷闲了。
小夫妻二人窝在院子中，铺了一张凉簟，捉了一只蚂蚁，系了一根红线，让它走竹管。栖州的蚂蚁个头肥大，初见时卫繁和几个丫头吓得不轻，现在不但敢抓来戏耍，还将蚂蚁泡了酒。老御医道许能治鹤膝风。
二人玩了一会，没了趣味。绿萼等松了一口气，又不是三岁小儿，什么不好玩的，拣了蚂蚁耍玩，不小心咬上一口才有苦头吃。他二人一撒手，绿萼等赶忙将竹管、蚁虫等收拾丢了出去，又打水让他二人净手。
楼淮祀躺在凉簟上，秋高气爽啊，万里晴空，要是泛舟湖上，又舒适又闲逸。
偏偏栖州城内没有湖让他们游舟，栖州城外……非常时刻，哪敢出去玩。
“栖州城中还有什么去处？”算来算去似乎也就一个普渡寺，可也没甚风景奇秀处。
“好像也没什么去处。”卫繁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去处。一天一天呆在院子里，她也觉得憋闷。
“舅兄常去哪里游玩？”楼淮祀问。
卫繁道：“阿兄这几日都在短街的酒肆之中呢。”
卫絮挑灯提笔，写了一则玉面郎君擒贼记，卫放阅后，那真是心花怒放，当即自己动手抄录下来，跑外头一口气逮了好几个说书的先生来，叫他们读后在酒肆里说学。说书先生知道他的德行，大力捧臭脚，捧得卫放是心花怒放，一个高兴，赏银一给就是好几两。
栖州城外方固忙着剿匪，栖州城内百姓忙着听玉郎擒贼，两相映照，听得人是热血沸腾。
卫放连听几天说书后，已经不满足只拿耳朵去听，想寻个演傀儡戏的演上几目。演傀儡被逼得直跳脚，冷不咧的又没个曲，又没个行头，如何还傀儡戏？卫放倒倒眼，有心再叫自家堂姐姐给自己写个词，被姬冶一吓，乖乖收了心思，只得打发小厮满城寻才子写词作曲。
栖州的读书对卫放那是避之唯恐不及，有真才实学的不愿写，半桶水则的不敢写，因此，卫放和他爪牙们愁眉苦脸，哀叹栖州无才子。
楼淮祀听完后，趴那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卫繁掩嘴跟着乐，她哥哥为了炫耀，还特地请了说书家来说给她们听，满篇浮夸之词，别说捉刀的卫絮听后满面通红，恨不得以手掩耳，就连卫繁听后都觉得莫名羞耻，也就卫放得意非常，听了一遍又一遍，还在想要不要支两个说书的去邻州传唱。
“舅兄这等小小心愿，我这个妹夫还能不搭把手的？”楼淮祀摩拳擦掌，邻州算得什么，整个九州都传唱一遍。
“不好不好。”卫繁连忙摆手，“这是大姐姐写的，万一以后走露了消息，大姐姐面子上哪里过得去。”卫絮写了这篇玉郎擒贼记后，自惭得快要封笔了。
楼淮祀直乐，乐完了，发现又无聊了。
“要不去半知书院走走？”卫繁一拍手。
“啊，那有什么好看的。”楼淮祀兴致缺缺。
卫繁驳道：“半知书院与别的书院不同，百行百业的都可以为师，文章不过占得其一。”
本来半知书院不过想教出几个能通官话，能写张布告的。因着在市井之中，这些个裁衣箍桶、补锅打铁冷眼看着这些读书人，很是疑惑，怎得出师这般快，好奇之下，踱进去一看，原来教得学识如此粗浅。再一看，还有教打拳防身，哟，炼丹也教啊，还有教木工。这不该收了学徒在家，还开起课堂来。
几个人事多胆大的就打听了一番，原来小知州要用木工，学不到人，只好叫公输老先生教批学生出来将就，干的活计就是做马扎子，学上几天就能上手。
“然后老师和大姐姐想着，历来各行各来的手艺人，立了各种条条框框，什么传男不传女，什么学徒须在门下洒水端茶几载才教肯传授技艺，藏着掩着也就罢，有些因着家中无人，宁可断了传承。老师和大姐姐想寻些老艺人在书院中授艺，不过，因着最近事忙，耽搁了。”卫繁笑着拉起楼淮祀，“我们看看去，有没有什么稀奇的手艺。书院里头的手艺人除却公输老先生，就短街上那个做棺材的毛遂自荐呢。”
楼淮祀依言起身，道：“好的棺材千金难得，一贵在木料，二贵在绘彩，确实能做得先生。”

第172章
半知书院那是没有半点书香气息, 楼淮祀和卫繁晃过去时，还真有在做棺材。
棺材李一半家传手艺，一半是自己发扬，他是家中的老小, 李家的规矩, 长子嫡出才能承袭家中的手艺。李家这碗饭, 他这个老小最多只能吃半碗, 教他的手艺是认木料, 松、杉、柏木，桐、柳、楠料, 薄厚贱贵，那都是有讲究的。
棺材李料认得全，出产行价更是了如指掌, 但别的, 家中却不肯传承了。他是个横人, 心里大为不满, 李父语重心长, 道：一行百人做, 拔尖的只有一二家，传与你长兄, 再传与你, 我们百年后，定会分家。你有手艺, 有银子，定会另起炉灶，岂不是落个兄弟相争的局面。再说，物以稀为贵, 两家相争，手艺相仿，便要放低价。长此以往，于传承无益啊。
棺材李听后更不满，都是做死人生意，凭什么他兄长就要拿大头？他就得打打下手，敲敲锣鼓。他自己偷一半，摸索一半，又拜同街的画师为师，学得描彩，跟木匠学得雕花，一心要将兄长比下去。
李父见老小不听话，生了气，李兄长觉得弟弟要与自己相争，也大为不满。
棺材李一气之下跟着楼淮祀来了栖州。
栖州好，栖州死的人多，棺材不愁卖，打眼这么一看，短街里他这棺材店是最不愁买卖的。可栖州穷啊，用棺材都挑价廉的用，有些异族连棺材都不用，将死人往船上一推，沉水底了事。
棺材铺当中摆得楠木描彩的那口棺材，硬是无人问津。看得人倒挺多的，不少老人还时不时摸过来，上手敲一敲，啊呀，几辈子的福气，身过后才能睡这样的棺材？反正他们是用不起，也就活着时过过眼瘾，感受感受手感。看看如金似玉的木料，有油光；再看看这精雕的福寿、暗八仙；还有这材头细绘的仙鹤松柏老神仙。
死后能躺在里面，还怕死不成？
唉，惜乎价奢。
来栖州这么长的时日，棺材李也就做了这么一副好棺材，还砸在了手中，心疼得直抽抽。棺材李私下骂骂栖州鬼穷，叹着气老老实实地做薄板棺材，这时日一长吧，他又腻味了，技痒难耐，猫抓似得难受。
再难耐也得熬着，他跟家中翻了脸，没多少家底供他白耗，栖州好的木头又少，要去外地拉。他无聊赖之际，就跑半知书院听栖州哇啦哇啦啦的土话，学个几句，做买卖时还能讨价还价，抬抬卖价。
一来二去，他就瞄上了书院里的木料。
楼淮祀带了不少木头过来，路上端了匪窝，又截了不少，修整短街用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成俱是好料，全交给了公输老先生取用。
公输老先生看他有事没事就过来转悠，一天两天的，也看出了苗头 ，遂笑着让他露一手。
棺材李还有点羞耻心，不敢将别人的木头刨了做棺材，锯了几块下来，又是雕花又是绘彩，做了两副巴掌大的小棺材，手艺这玩意，极大的与极小的都显功底，这俩小棺材精致无比，连公输老先生都夸赞了一番。
恰好跟着公输老先生的一个学徒名唤阿麻，是古拉族，他们那边风俗诡异，最不忌讳的就是死亡。别族最多添个寿棺，意为添添福寿；古拉族家中死了人，将尸体浸了油药，停尸在家一停就是好几年；别族踩了坟头，撞见出殡，都觉得晦气，古拉族却认为撞棺是撞财，非但不忌讳，还道一天都走大运。
棺材李的小棺材一出手，阿麻眼都红了，要不是怕被赶出书院，都能干出顺手牵羊的事。
棺材李正闲得慌，难得遇见这么喜欢棺木的人，相逢恨晚，当日就打酒拆肉醉到一块去了。
“你们族人有几人？”棺材李先问。
“少说也有一二千。”阿麻得意。
棺材李气闷，才这么点人有什么好得意，他本想阿麻族要是人多，他就走了阿麻的路子上门卖棺材。这一二千人，一年死十个，又不富裕，没什么花头啊。
阿麻亦是个奇人，想学棺材李的手艺做小棺材卖给族人。
棺材李哀叹阿麻学木工学得都木呆呆的，这小棺木用好木料吧，古拉族人买不起，用一般的木料，又不值几个钱，一二千人，算他一成人买，撑死了一二百份，再者，这是摆件，少说也能搁个十几年。
这俩凑一块愁眉苦脸，得闲就一道吃闷酒。
公输老先生背着手，看得乐呵，出主意道：“不若你们做了棺木卖给知州？”这些时日清剿水匪，三不五时地往栖州城一船一船地拉尸首。
棺材李一路随着楼淮祀来栖州，多少知道一点楼淮祀的脾性，挠头道：“那些水匪死有余辜，小知州哪会安葬他们，只会浇上石脂烧了了事。”
公输老先生道：“蠢才，有死的水匪，还有战死的栖州兵，难道他们也一把火了事？”再说，也不能把所有的水匪都给化了。栖州城，指甲盖大的地方，城门口化人，满城臭味，好些住得离城门近的，叫苦连天，岁小胆细的天天睡不好觉。
第一日将人化，吓唬吓唬也就算了，天天烧哪受得了？搞得城门口烟熏火燎、黑烟滚滚的。
脂局那边也不高兴，陈贺掌了脂局后整个守财奴，人又迂，看不惯楼淮祀使钱买了石脂拿去化人。
棺材李半信半疑，有点心动，又有点不敢。
阿麻这回不木呆了，凑棺材李耳朵边，太激动，古拉族土语夹着栖州土话再掺点官话，听得棺材李两眼直转圈圈，压根听不懂阿麻在说什么。
“哈哈……”阿麻醒悟过来，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说道，“李阿兄，咱们不若问问俞先生。”俞子离地位超然，人又清雅，出手还大方。
棺材李两只眼都亮了，一拍大腿，可行。
这俩心怀鬼胎找上俞子离卖棺材。
恰好俞子离也厌烦楼淮祀在城门口烧人，草木遍野水清秀之地，岸边挑着人头也就罢了，还三天两头堆木架化尸首？平白辜负了好风景。再者，俞子离与梅萼清要那些降俘归心，有心安抚一二，还不如寻个地埋了去。
一方想卖，一方想买，当下一拍即合。这一合，可不得做棺材？匪徒一死又不是死一个两个的，薄板棺材再简陋也得几页木板钉一块。
公输老先生也是妙人，干脆在书院里开个课堂，让棺材李教学生做棺材。如同永字八法，做一个正经的棺材那也得会刨会雕会画，学全了，少说也掌了几门的技艺呢。
棺材李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他只当这辈子最多能挣个“师父”当当，原来还能在书院里当先生？这栖州来得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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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得楼淮祀和卫繁相伴晃进半知书院，得知自己居然是一大批棺木的买主，大吃一惊，他这个小师叔还真会花钱。
“你怕不怕？”楼淮祀也懒怠计较，转而关心地问卫繁。
卫繁还真觉得有点毛毛的，一地的白板棺材，一想都是用来装死人，多少有点异样，只是等卫繁看到一个毛孩儿打的棺木，顿时笑出声来。这薄板棺材不负薄板的名头，轻薄如纸，堪堪能装一百多斤的人，肥上两三斤，棺材底兜不了份量，坠个对穿。
小毛孩振振有辞：“再是薄板棺材，也比一卷草席强出天去，百来个铜子一副棺材，还能有赚头，我卖的得便宜，他买的得实惠，皆大欢喜啊。”
楼淮祀看这小毛孩格外喜爱，这还不能是个奸商胚子，不知是保等的悭吝的爹娘才能教出这等算计的小儿郎。
公输老先生笑道：“他爹娘是街头卖面的，头碗面汤不要钱，再添一勺一文钱，一碗素面也不过三文，郎君便知他们夫妻的刁钻。”
卫繁绕着那薄板棺材一圈，暗想：看话本听说书，那些英雄好汉，一拳一掌就打得木板两头穿，若是换了这个棺材，阿兄也有手裂木板之力。
棺材李很忧愁，他隐约可见，这薄板棺材的买主要比自己作得好棺材的买主要多得多。唉，他本意是想白混点好木料再打一口精美的寿器，末果，便想在买卖上多使力，好棺材卖不出就卖不出的，薄板多卖点也是好事，手上有银子，就可以去买些好木料一展所长，他这小学生的神来之笔，是要让他血本无归啊。
楼淮祀因着这小毛孩，来了十二分的兴致，和卫繁将书院逛了个遍，这书院秀才举人大许是教不出来，教人混口饭吃还是可行的。
连扎风筝的都有一二学生，扎得歪八扭七的小风筝，借着榷场热闹跑去兜卖，竟也卖掉好些，卖来的钱都叫他们换成了肉饼。
非但有学风筝，狗皮膏药也有教，这天天窝医铺面前抢生意的，端得义正辞严：“知州怎说小的膏药无用？小人万万不认的，做棺材的能当先生，我就当不得？”
楼淮祀道：“我不信你这膏药治得痛风伤筋。”
卖膏药的道：“啊呀，小人也不曾说过能治，小人的膏药那是贴瘀青。”
楼淮祀笑着放走了卖膏药的，书院启智，明理知德，可半知书院，这……先生里头的都有骗子，虽无伤大雅，也得改改。
不然，他有伤脸面啊。

第173章
开正经的书院, 不好开，没人。
放眼整个栖州，正经的读书人少，学而有成的更少。能识书断文写章篇的了了几个, 还被书院收拢了来。
栖州这地方还有个诡异处, 别的州, 那些耕读人家, 地里刨来食, 全家忍饿吃稀汤也要让子孙识字入书院，博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机会。栖州不一样, 离天子堂太远，再者，以前来栖州的官吧, 无论大小都是夯货, 还动不动就嗝屁, 要么莫名死在栖州, 要不被皇帝拉回京中砍了头。至于能免役、税……这栖州能有什么田地嘛, 能供得起读书人的, 家中肯定不是种地，免役？恶民比官凶, 栖州的役都是瞎糊弄的。
读了书, 没甚好处，还要费老鼻子的银钱, 不划算不划算。
能明理？
那是甚阿物？要明理做甚么？
读书认字后方知礼仪，譬如君子修身，动口不动手。
这……这……他娘就是放狗屁，在栖州要想不吃亏, 都是互相狂喷唾沫之后上手脚，手脚并用不分胜负之后抄家伙。
光骂人，不痒不痛，顶得甚用。
就连如今在栖州城里颇有名声的半知书院，那也是因为里面与众不同，教人记账拨算盘珠子，这些都是有用，学几月立马就能化为银子的。里头教的技艺也不错啊，看，学箍桶能走街；学补锅能上门；学打铁能开铺……哪样不比光读诗书强？
诚然，楼淮祀来了之后，栖州百姓觉得做官确实挺威风的，可楼淮祀这等背靠大树乘荫凉的，有关系户之嫌，压根不具备说服力。有个太上皇外公，再有个当皇帝的亲舅舅，就算他提起来笔只会写自己名姓，那也是威风凛凛、横行霸道的。
宋通判倒是正经读书人出身，可……可……可宋通判在楼知州来之前，也就专拍前知州马屁，再躲屋里养肉，把自己养成个圆白胖子，闲来无事就背后骂骂嫡母。话又说回来，光光兄埋怨嫡母苛待了自己，宋家也是士族，一闻，满屋子书香。
寻常百姓拿头去比？
算来算去，也就云水县令时载是正儿八经的贫家子出身，读书破万卷，也进了天子堂，有什么用，不是被打发来栖州当个芝麻官。栖州的芝麻官，官途凶险，唔……听闻，时明府身染恶疫，不定要跟前头莫名死了同僚一般，已经去找阎王报道了。
栖州人无师自通地领悟了真谛，学得好不如出身好，人拼比不过天赐。
综上所述，在栖州读不起书，也读不得书，还是学些能赚得衣食的手艺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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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发愁，他还想将半知书院打造成栖州第一书院，这……先生找不到也就罢，连学生都没几个。一个书院，尽教手艺活，虽可，总是不足啊。
卫繁跟着点头：“他们怎不学艺之时，再学点文章？”
楼淮祀托着下巴：“都是些懒货。”
给他们送吃食的学生闻言，辩道：“不是发懒，实是想是些学得手艺贴补家用。阿爹阿娘说，今年撞大运，城里兴旺，好赚铜钱。明年后岁的，谁知什么光景，要是跟旧年一样，大家烂泥坑里打着滚，问鬼挣钱。”
楼淮祀扬眉。
小学生又忧心问：“知州在栖州当几年官？”
楼淮祀骗他：“后年就走了。”
小学生大惊：“那我更要学快点，趁着这两年的好光景多捞些钱米存将起来。”还发愁道，“那些水匪知道知州走后，定然死灰复燃。果然我命道不好，投生了栖州，唉！”
楼淮祀不满：“纵是我后年就走，今年清剿了匪寨，后年就又卷土重来了？”
小学生笑道：“知州走后，多少要冒出来几撮，他们劫了别人，别人活不下去，再去劫下一个，一个劫一个劫，就劫出一寨的水贼。”
楼淮祀吃惊：“你说得有理啊。”
小学生不由自得，昂起首挺起胸，骄傲不已。
“那你在书院时学的什么？”卫繁拉开荷囊，取出几块杏仁糖酥递给他。
小学生接了谢过，笑着道：“小人跟老师学得补水缸。”
卫繁疑惑：“这手艺紧俏？”水缸这种物什，不大坏吧？再说，坏了重买个新的便是，也不值几个钱。
素婆道：“贫家使唤家什，能修便修，能补便补，从来没有磕绊就换新的。”
“原来如此。”卫繁点头，又道，“可这些粗笨的物什，寻常也坏不了。”
小学生嘴里噙着糖，眼一眯，现出一点坏相，手舞足蹈道：“不怕。夫人不知，栖州虽到处是水泽，家常吃的水也要挑来缸中澄上一澄，家家户户都有水缸，就搁门前屋后。”
楼淮祀盯着这小毛孩子，怎么看这小子肚子里装得都是黑水。
果然。
小学生道：“我有生意就千万好，若是没人找补缸，趁黑了夜，将缸破个缝，可不就生意上门？”
卫繁大吃一惊：“这……这，哪能藏着这样坏心。再说，仔细逮着你，将你腿打断。”
小学生很想得开：“打断了我的腿，也是应当的，我砸他家缸，他断我的腿，他消了气，我也了领这个罚，过后我寻我邻家学跌打的阿哥治腿，我邻家阿哥为此也开了张，邻家阿哥赚了钱，就能买对街阿弟做的药杵……”
楼淮祀抚掌，有来有回，有回有来，良性循环啊。这么一算的话，夜时砸口缸还能牵起一条的买卖兴隆。
小学生微红着脸，嘿嘿嘿得乐。
卫繁道：“那……若是你断得不是腿，而是性命，那可如何好？”
小学生还乐呵着呢：“那也不打紧啊，我家中还有兄弟姊妹呢，爹娘不差我一个。我死了，做棺材的师兄倒有赚头，还有学扎纸马……嗯，那时我家中若是有点积余，阿爹阿娘说不定能烧一副纸马，手上不得闲的话……唉……”他摇摇头，“学扎纸马的阿叔可没买卖开做喽！”真是死了还要担心阿叔开不了张。
楼淮祀也郁闷，把小学生打发走，这，一个做棺材的，刁得将棺材刨得纸薄，一个学补缸没有生意就要趁夜痛下杀手砸缸。
栖州的百姓真是从头到脚，哪哪都不对。这小学生的爹娘忧虑两年后清剿的水匪会起死回生，他本来听得好笑，不过乡民的杞人忧天，端看这些小不点的的品性，还别说，可能真会春风吹又生，剿了这一茬，另一处倒冒了芽。
他要是真的离任也就罢，眼不见为净，反正不关他的事，可他后年还要在栖州呆着呢，有这么些跳蚤在暗处蹦哒，就让他全身痒痒。
他老人家还想等着栖州太平后，带着卫妹妹好好游游湖，赏赏景呢。
楼淮祀多疑的脾性又冒了出来，一点不好，他能想到十分去。卫繁却是柔软心肠，只觉得那小学生的性子有点偏歪，哪有把人缸砸了再去补的，可亏他不是学做棺材的，不然，岂不是一要杀人？
公输老先生趁他们夫妻二人转着小心思，负手过来道：“小郎君，子离先生与梅明府所虑是真，治标不治本，乃无用功。”
楼淮祀还嘴硬：“我又没甚广大神通，能有什么法子，再说了，冰冻三尺非一日寒，这是栖州的顽疾。”
公输老先生笑呵呵道：“小郎君只依着自己的心意，能伸手不吝搭手，便是仁厚。”
卫繁有听没懂，不过，似有理，那在旁点头就差不了。
楼淮祀一眼瞄到她憨憨点头的模样 ，笑起来：“妹妹点什么头，人老成精，公输老头、贾老头，还有个梅老头，都是老精老精的，说得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卫繁用胳膊肘轻顶了下楼淮祀，好叫他不要胡说八道。
公输老先生呵呵直笑，开口道：“子离先生识得不少人，好些闲赋在家呢，小郎君不若将人请了来。”
楼淮祀长仰天长叹，公输老头也学坏了。他小师叔结识的人，哪有这么好请的，孤僻的，恃才傲物的，古怪桀骜的。能花钱请来的，实是最平易近人的。
譬如俞子离忘年交李散，一手丹青惊才绝艳。只看画，定以为李散是个美姿容的风流客，但，李散本人真是古怪异常，专好装病，动不动就一口气上不来，两眼往上一插，头一歪，身往地上一溜，绵绵倒地。与他攀谈的，同乐的，同座的无不受惊吓，以为李散突发心疾什么的死翘翘。李散的仆童闻讯而来，嚎陶大哭：郎君凄凄，倏然身赴泰山，身畔无妻，膝下无子，好不孤凄。
李散的狐朋狗友心酸不已，虽是酒肉之友，不差几两银子，大伙凑凑，给李散办了丧事。棺材抬到一半，抬棺的就听到棺材里“嗵嗵”的敲板声，以为诈尸，唬得弃棺而逃，李散从棺材里坐起来哈哈大笑。
死而复生，奇而诡之，一开始大伙纷纷引以为奇，拎着鲜果点心，抬着羊羔美酒去看李散，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时日一长，众人回过味来，姓李这厮别是装死戏弄人。
李散的友人都不干了，他们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还为此掉了不少男儿泪，伤财伤身。无论如何，李散得给个说法，没说法，至少办丧事的银子得先还来。
李散是个过手没的人，哪有银子还，被友人狗撵鸡似得撵得满城跑，末了无法，说自己还阳是得了阎王的亲睐，在阴间受了封，在阴司当太行令。
李散画画得好，还特别会鬼扯，扯得神乎其神，把他的狐朋狗友诓骗得怔愣讷讷。阳间的官是官，阴间的官也是官，怎么滴也要敬着些，在阳间时打好关系，死了也好有个投奔的。因此，几人也不要银子，还给李散捧臭脚。
只这些酒囊饭袋，嘴巴跟敞口盆似得，将李散在阴司当了太行令的事嚷得人尽皆知。大多人听过，一笑置之，却有那闲得头脚发慌、没事找事的，就一门心思要找李散的麻烦。
这里头就有现在的太上皇，当时的皇帝姬景元。姬景元听了这市井之说，当即就怒了，什么玩意就当了阴司的太行令，还不要脸吹自己通人、神、鬼语，他老人家贵为皇帝之尊都没和阎王坐一桌吃个酒看个歌舞什么的，你李散只会画个画就成阴司的官家人了？
姬景元很不满，要问罪李散。
李散战战兢兢，人都快上断头台了，断不敢说自己的扯谎，不然就是欺君大罪，遂一口死咬了得阴司的授官，至于真假……
真假皇帝有本事去阴司问啊。
姬景元不管：我是皇帝，我是人间帝皇，天之子。老子问你真假，你得自辩，还敢让我老人家派人查探。再叽叽歪歪的，现在就送你去阴司当太行令。
李散没办法，用鬼画符画了张阴间的授令，连阎王令都有。
姬景元看得有趣。又将李散吓得跟只鹌鹑似得，身心舒爽，他老人家是宽宏大量的明君，让李散画了一张《神游十殿图》，放他归家去了。
偏李散觉得生命有了保障，开始抖了起来，先吹自己的画技，得天子之赞赏；再将自己阴司太行令的名头坐实，说得人间帝皇的首肯。天天在外招摇撞骗，敛了钱财去花楼斜狭一掷千金。
姬景元这就不高兴了，都放姓李的一马了，还要兴风作浪？于是，他老人家就派身边的太监去喝问李散：你这个阴司太行令，怎得天天在人间，一点活也不干的？惰职？岂不连累姬家皇朝子民的声誉。
李散逍遥没几天，被这一喝问，心里头瓦瓦凉，皇帝一日间操劳国事的，怎还有闲心管自己？愁苦间恶向胆边生，既君皇发了话，不死怎么去当太行令？
自此，李家动不动就办丧事，唢呐锣鼓喧天，纸马纸轿铺陈，水陆道场排场，雇来的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亲眷邻舍友人看这架式，拿不准李散到底死了没，冲这场面，也得上门送点丧仪。
李散的两个仆童一个端着个盘子，一个擎着小秤。接一份丧仪唱一次名，怎么唱呢？这般唱：杨天府杨三郎杨遇清送友极乐天，随礼一钱六分。
好友西去，送葬随礼随个一钱六分，丢人丢到西天去了，还有颜面在市井行走？
杨姓友人以袖遮脸，都没有脸坐下来吃宴席。
随后的亲朋邻舍一看这架式，暗道：不好，他李散死了，不要面皮，我等还在人间，丢不起这人。那些个原本只打算搁几个铜板蹭一顿酒席的，不得不割肉放血，多出点银钱。
金银俗物，来亦来，去亦去，千金散尽还复来，最可恨的还是李散这厮，只因没三日，李散又还阳了，光明正大坐在饼铺里吃着饼就着酸汤。
上去斥问，李散一拂衣袖，他在阴间办完公事，阎王准他回家，早起吃块饼，吃碗酸汤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狐朋狗友几欲吐血，怒道：“事不过三，你再诈死，我拿斧头劈你棺材。”
李散浑不带怕的，一指皇城：“我乃奉皇命赴阴司当值，你是要拦呢，还是不应许呢？”
友人气得面皮都青了，嘴上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再秃噜，等得李散选定黄道吉日又死了，不甘不愿地还要奉上丧仪。
姬景元恼怒非常，姓李的真没半点风骨，爱讹人钱贱只当他为人怪诞，可遇强即缩头，强去又伸脖的嘴脸就有些难看了。
文武百官一面唾弃李散，一面又苦口婆心劝诫君皇。堂堂九五之尊，跟这等疥癞似得人物计较，太跌份太跌份。
李散很识时务，今上对自己不大中意啊，手里剑摇摇欲坠，哪日落下，自己就要人头离家去了，得找条大腿抱抱。他思来想去好几宿，有了。仗着画技借了公主的门路跑姜皇后那献媚了。得了懿旨后，费尽全身心血给姜皇后画了一幅画。
姜皇后人到中年，风韵犹存，在李散的画中，更是有如西天神女，见之忘俗。端庄又妩媚，雍容又娇憨，七分容貌在李散笔下翻了好几番，更妙在画中人物并未轻浮得将人画年轻。
姜皇后得了画之后，大喜，厚赏了李散。
姬景元差点没把鼻子气歪，这厮居然跑去讨好他老婆，唉，为了这等小人跟自己老婆吵架不大划得来，算了算了。
李散偷乐半天，盼他进监狱的亲朋四邻气得暗骂半天街。
好在，李散得了姜皇后的一大笔的赏银，丧葬办得没有这么勤，亲朋们真是长舒一口气，感念姜皇后仁慈。
到如今，皇帝换了姬央做，李散还在那办丧葬收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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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这等人物是不是都与草菇类仿，都是扎了堆一道，如李散这种，在俞子离的结交人之中，症候还是最轻的。
李散的狐朋狗友有位姓杨，名略，就是那小气鬼杨遇清的本家，杨遇清不过小气，好歹赴友的丧葬还会掏个一钱六分出来，且还知羞知耻，被人扯笑还知道要拿袖子遮脸。
杨略可不知羞，杨略小气得理直气壮，他非但一毛不拔，白吃不说，还要顺走一些。若你与他理论：大家朋友，今日我请客，明日他做东，几时轮到你？杨略不慌不忙，摘下比脸还干净的荷囊，翻个底朝天，笑呵呵道：“明日、明日、明日置席柳头东。”
要是再问明日是几时，杨略就要耍赖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待得明日至，方知明日是几时。
只进不出的杨郎君写得一手好字，他不似李散这种只会诈死的无业游民，人可是入过中枢干过书令史的，只是这等只进不出的脾性，众人都嫌他，大伙一道吃个饭，这厮连一个铜子都没掏过。
未见如此小气之人。
杨略也委屈，还是同僚呢，连一个铜子都要跟他计较，未见如此计较前辈。
这乍一听，似乎还挺有理的。
杨略这个书令史没干多久，就因犯错被削成了白板。没事干的杨略一时没个着落，天天闻鼓而起，四处蹭吃蹭喝，此君生得还不错，又写得一手好字，除却小气，实打实一个才子，在友人家蹭着蹭着，就把人家的美妾给蹭走了。
友人不防当了乌油油发绿的忘八，牙一咬，算了，不如成全一桩风雅事，将美妾送与了杨略。美人慕杨略才貌，欢天喜地地收拾了包袱，跟杨略家去了。
杨妻被唬一跳，看看美妾，肤白赛雪，发堆如云，眼横秋波，唇红若珠，实打实的一个大美人啊，惜乎人美眼瞎，竟看中杨略这种属貔貅的。
美人不但眼瞎，还心盲，将自己的金钗银镯典了金银，将各种佳肴珍馐养着杨略。
这……这到哪说理去？哪家不是家郎拿金银养着美人，杨家倒好，美人养着家郎。
杨略半点都没觉得不对，心安理得吃用自家美妾的，还是杨妻过意不去，臊得面皮红紫，托了娘家，将杨略塞国子监去了。
一脚将夫君踢出家门后，杨妻语重心长对美妾道：男儿郎多薄幸，金银虽是俗物，还是多留一些傍身为好。
美妾闻言，羞答答地取出一沓杨略练字的废稿，娇滴滴与杨妻道：“娘子，婢妾听闻郎君的字一字千金呢。”
杨妻：“……”半晌，“夫君金银舍不得，笔墨上也是小气的。”
姜妾未语先羞：“娘子，夫君在国子监里，宿半月方能归家。”、杨妻一听，有理。妻妾二人将杨略的废稿换了金银，在家裁新衣打首饰吃美酒听丝竹……杨略……杨略还在国子监那蹭吃蹭用呢。
半月后杨略休沐归家，妻妾去了新衣换上旧裳，双双携手出来迎接，妻贤妾美，杨略享尽齐人之福，酒足饭饱后，红袖添香写写字，啧啧，美。
杨略的字委实是好，先前众人求一字而不得，现在杨妻与杨妾私下卖出了，众人都帮着遮掩，这一遮掩，足足过了半年，东窗事发。
杨略哭得跟死了十八代祖宗似得，在自家门口枣树下，铺张破席，着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日夜嚎哭。
杨妻杨妾赔了半天的小心，一妻一妾低声下气又是哄又是劝，杨略还是跟摘了心肝似得。
“郎君待如何？”杨妻嘴巴都快说干了，见杨略还是要死要活的，脾气也跟着上来。
杨略哀哀道：“娘子与阿柳将我的字要回来。”
杨妻与杨妾面面相觑，要个屁的回来，全换了银子买作衣食了，食都进了五脏庙，衣都旧得褪了色。
“物去不得回，阿郎莫说痴话。” 杨妻板着脸，漠然道。
杨略呆了呆，又干嚎了小半宿，嚎得嗓子眼冒烟，总算不嚎了，还要水吃。杨妾小心将一盏蜜水喂与他，只当他想开了。
不，杨略没想开，杨略先辞去了国子监的教书，再跑山上找棵老树，在树下搭个窝棚，他已看透三界内外，从此沐晨露着清风，自在逍遥。
杨妻与杨妾也生了气，杨略要当野人，让他当去吧，过了半月后，二人相偕去山中寻夫。就见一须发糊脸，身披破布的类猢狲之人蹲树下抠松仁吃，杨妻杨妾一声尖叫，欲待奔逃，仆役等定睛一看，忙道：“娘子，娘子，这是郎君啊。”
杨略瞪着死鱼眼，黑漆漆地两手还在那抠松仁呢，红颜枯骨，最毒妇人心，他在山上就差嚼松柏了，他的一妻一妾，猛嗅一鼻子，脂粉香中还夹着蜜酒甜香呢。真是，倚在身畔时就叫卿卿，卿卿不过，就管他死球去的卿卿。
差点真成野人的杨略摆了一下臭架子，被杨妻杨妾一哄，借坡下驴，麻溜地回家去了。一到家，先更衣后吃饭，发一梳面一净，又是风流才子样。
除了小半月的苦头，只进不出的杨略亏了大发，国子监那边也嫌他轻狂，不肯再要他。杨略老丈人也生气，当初屎糊眼，以为是个佳婿，成了婚才是歪胚，还不如将女儿真许给山里猿呢，上门时不定能捞几枚山果几瓶猴儿酒。
杨略在家吃妻的嫁妆，用妾的赔嫁，将养得白白嫩嫩，摸摸手腕，秋高气爽宜写字，当下在院中铺开纸笔，一挥而就，那真是下笔如落雷，雷落惊鬼神，好字啊。
杨妾看得目不转睛，杨略也满意，一个激动，搁笔时手一抖，将一滴墨滴在了纸上。
杨略跌足：“该死该死。”伸手就要收纸，投入火盆中烧了去。这是他归家后想的法子，写废了字，就投火里去，不叫他妻妾卖了。
杨妾跳脚，哪肯让杨略烧了字，美人脸变成罗刹面，美娇娥身手矫健，就见杨妾细腰乘着风，粉拳隐含雷霆之势，上来一拳打在杨略的鼻子上，正中鼻中，鼻血哗哗而下。杨妾也不管丈夫满脸的血，小心收起桌案上的字，转身就跑，留杨略在浮云晴天下淌鼻血。
仆从呆了半晌，总算想起要为郎主止血。衣襟上沾着鼻血的杨略气势汹汹地跑进后宅，跳着脚要卖妾，杨妻护着杨妾，软声细语劝说夫君消气。
杨妾隔着窗，翻细篇，数落自己在杨略身上抛费的多许银钱，杨略要卖也行，须得把银子还来。
杨略只进不出，别说银子，石头进了他的兜都没有出去的，只得嚷：“你还我字。”
杨妾在门内喊：“你还我钱。”
杨略又叫：“你甘心煮得汤羹。”
杨妾激：“我明早仍旧熬，你有本事不去吃。”
杨略怒：“我偏吃。”
吵过一轮，杨略又凶：“你还我字。”
那个也照旧：“你还我钱。”
杨妻吃口茶，琢磨着几时办个赏字宴，好叫众人知晓夫君书法的精进。
吵得头酥骨烂，大伙歇了火，妻还是那般贤惠，妾仍是那样娇美，只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何况杨家的贼还是两个美人贼，杨略的字又被卖了出去。
买字的是个皇亲，裱好后广邀亲朋欣赏，杨略自己也去蹭酒席，又吃越生气，一怒之下，又跑山里去了，他搭的窝棚还在呢，虽然塌了大半，修将修将，还是能挡个急雨。
识得杨略的人都巴不得他住山里去，住山里他最多刮天老爷地老母的，占不了别家便宜，而且杨略的书法之道，进山再出来后，似有精进。
那……那就让他住着呗，多住一些时日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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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想起这么些人的行事为人，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谈能不能将人请来，请了之后……焉知出什么乱子。
卫繁听楼淮祀说杨略等人的事，乐不可支，笑道：“在禹京都不曾见到他们。”
楼淮祀心道：你一侯门千金，哪里去见杨野人，李不死啊，李不死还是个花楼常客，酒中色鬼。见得着才叫奇怪。
不过，卫妹妹想见人，必须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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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棺材换人？”俞子离惊愕，“莫非我缺几副棺材钱？”楼淮祀怎有这脸张这嘴。
楼淮祀笑：“大家都是要人，你要千数劳工，我要十几良师，公平得狠。”

第174章
公平个屁。
乍一听, 人数多对人数精，好似勉强对得上，但……俞子离冷脸：“若我未曾记错，栖州降俘一事, 你尽托付于我。”本来就是他的, 楼淮祀居然还拿这些人来说嘴。
楼淮祀无耻的嘴脸此时暴露无遗, 他倒了倒眼睛, 歪嘴斜脸的, 道：“那我也可以反悔的嘛。”他能赦，也能杀, 下道令给方固就好，火一烧，灰一扬, 尸体都不用拉回来。
俞子离被气得够呛, 指着楼淮祀半天说不出话。
楼淮祀看俞子离一双手直抖, 哟, 他小师叔这肚量, 不行啊, 年纪轻轻得，就被气得手腕抽风车似得摇, 过来扶人坐下：“小师叔, 你看你，娇滴滴得跟闺中千金似得, 别气别气。”
“少来。”俞子离挥开他。他待楼淮祀那是当儿子看得，他娘的，半路拣个不孝子，气得自己肝肺疼。他师兄前世到底干了多少坏事, 才生下楼淮祀这个兔崽，“你闭嘴，你一个知州，说话就跟放屁一样，知不知羞，知不知羞？”
楼淮祀捂着嘴笑，然后道：“啊呀，小师叔你何必拿腔捏调。这半知书院算起来，还是你办的，论起来，该操心的是你。要不是公输老头跟我张口，你才不稀得沾手。”沾上就是一手糖稀，甩都甩不干净。他师叔居然还倒打一耙。
俞子离面上一红，他心思敏捷，像楼淮祀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忽然大发善心要修整书院，肯定另有所求，笑了一下：“好好的，怎么想起给书院请先生？”
“教书育人，造福百代，大功绩。”楼淮祀拖着腔道。
“别拿话唬我。”俞子离摇头，“你嫌书院杂乱，又有公输老先生说情，想修整书院之心没怕只是十占其半，另外半数，不知打得什么鬼主意。”
楼淮祀不满：“哪有的事。 ”
俞子离道：“半知书院我亦有心好好打理，奈何一直滕出手来，你既有心经营，我自然欣喜万分。但你一直有些歪性子，也不知打着书院的旗号想干什么龌龊事。半知虽不似正经书院，那也是育人之地，见不得糟心算计。”
楼淮祀蹲他面前：“师叔就这般看我？”
俞子离不理他装可怜的模样，笑着道：“别哄我，老实说。李散等人，有我自己的交情与我你师祖的情面，不是不能请来，只是，到时你就插不进手了。你现成坦言，我们互相商量。”
楼淮祀想了想：“小师叔，你觉得你的学生，我的舅兄，如何啊？”
俞子离神色微动，反问：“你是问人品呢还是问资质呢？”
楼淮祀笑着道：“资质就不问了吧，哈哈。”卫放那习武腿软，写字手抖，读书声颤，就算再不要脸也夸不出金玉良材，“小师叔教人，是不是取个有教无类啊？”
俞子离笑：“直说。”
楼淮祀过来给俞子离敲敲肩：“小师叔，你看。如杨野人、李不死等人，才华横溢，性子古怪，请了来不知要费多少心机心血，还有金银。这开书院虽是雅事，可雅事也要金堆银砌的嘛。这光扔钱不赚钱，早晚要关门大吉，乡下私塾收学生，还要要收一刀腊肉一把水芹呢。我们这半知书院，名师坐镇，束修岂能少了？价廉不是坠了名头？得加钱。”
“栖州穷困，哪来的学生让你敛财？” 俞子离不是不变通的人。半知书院他本谋划着，请一二赋闲家中的老先生来此启智育人，此类收得学生可入科举仕途；另一半请人技师，教人手艺，好教人捧得一碗安身立命饭。可他听楼淮祀的意思，请一堆怪才来栖州为师，显是要走非常道。
楼淮祀抛个媚眼给俞子离：“小师叔知我啊。”他凑过去就要跟俞子离咬耳朵。
“坐好，好好说话，偷偷摸摸有如贼小。”俞子离瞪他。
楼淮祀撇嘴，道：“我是这般想的，李不死啊、杨野人啊等怪才来半知书院，书院名声岂有不显的？禹京天子脚下，官办的国子监，民间明麓书院，挑了那些有家世又拔尖的，剩余中不溜的，想在名院读书也是够呛。不若，我们把这些人弄来半知书院念书，如何？”
“千里迢迢来栖州念书？”俞子离怀疑楼淮祀在做什么白日梦。
“包会来。”不来，押也押了来。楼淮祀捊捊袖子，“让我舅兄出马，走一趟禹京，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全弄书院来。”
俞子离笑：“一干纨绔子弟，纵是他们肯进书院，家中也肯为他们花钱，只半知书院还有什么佳名？”学生一半是时下不入流的手艺人，一半是斗鸡走狗的不肖子孙子。
楼淮祀挤眉弄眼，道：“名利名利，那自然名利两分。将那干人捞进书院是为利，至于名……京中不少耕读落魄人家，子弟聪慧，又有天资，奈何家中没有多少出息，请不起名师，入不得学堂，白白耽误了天份。这干人，也赚来书院，束修全免，还与他们吃住月银。”
俞子离笑了，道：“不错，倒不失为妙举。
“再一我想请师叔祖来书院坐镇。”楼淮祀瞟俞子离一眼。
俞子离微怔。
他爹俞丘声是有个师弟的，姓虞，名为则，自号青丘生，如今八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而为宝，见皇帝都能蒙赦而不跪。
青丘生才学不逊俞丘声，俞丘声喜好做隐士，青丘生则好入世，没少掺和朝堂之事。只他运气不好，且看人有点问题，常干明珠暗投的事，早年他观姬景元行事，很有些乖戾，没有仁君之风，像个暴君胚子，因此另择皇子辅佐，差点坑得姬景元坐不上龙椅。事败后，青丘生摸着鼻子溜了，他在外周游数年，看姬景元治下海宴河清，自惭自己相人还是逊师兄一筹，颓丧了许久。
姬景元这人也有些怪脾气，自己的亲兄弟，他下起手来没有半点犹豫，如青丘生这样的，他却大肚行舟，毕竟各为其主嘛。
青丘生在外晃荡了十多载才晃回禹京，看着这大好盛世，守之艰难，先太子生性颇佳，便有心去指点了一番，再把自己在外的见闻编成册，献给储君。
先太子看到他，惊得心肝都颤了，哪敢亲近？这人早年站他皇叔的，把他爹折腾得够呛，自己与他亲近，反乎？
青丘生碰了一鼻子灰，脸热意懒，倒是姬景元逮着人，强要他进宫宴饮。无他，姬景元就是想告诉青丘生当初眼瞎，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千古一帝不敢当，明君那是妥妥的。
以为自己一条命要交待的青丘生惊魂莫定地离了宫，看看漫天飞雪，哈哈一笑，带着童子又离京晃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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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那，我不定说得上话。”俞子离思毕往事，苦笑了一下，“师叔与我阿父翻了脸。”
青丘生除了眼瞎之外，人品端方，俞丘声老入花丛，娶了渔女上山，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青丘生知后，怒斥师兄老不知羞、简直无耻之尤，当夜修书一封，将俞丘声骂得狗血淋头。俞丘声接了师弟的骂信，抚须一笑，投掷火中，只当狗屁，过后成婚还送请帖到青丘生手中。
青丘生一肚子气，哪里肯上门吃喜酒，非但没上门，四时八节的礼都懒得送。再等得渔女生子而亡，青丘生更是长叹俞丘声误人一生，越加不愿上山看俞丘声这个老没脸了。俞丘声得子，又为子收学生，经手商贾之道，青丘生看得老眼爆凸，眼不见为净，干脆走远些。
“这些年师叔上了岁数，方才回归禹京，寻了一处山观清修。”俞子离道，“他是不大愿搭理我的。”
楼淮祀却不以为然，道：“我看师叔祖不似迁怒之人。”他师祖老人家也确实不大讲究嘛，娶他师祖母之时，头发都花白了，难怪他师叔祖看不过眼。
俞子离苦笑：“阿父西行之时，师叔老人家也没来。”对他也未见亲近。
楼淮祀两眼一转，道：“小师叔，我去把师叔祖老人家诓了来，你去把李不死那些人个哄骗来。”
“你待如何诓骗？”俞子离追问，“师叔八十多了。”这一把年纪的，禁不起折腾啊。
楼淮祀道：“就说你中毒了快归西，叫师叔祖他老人家见你最后一面。”
俞子离狠狠一噎，道：“不可。”他虽自思自己在青丘生心中没啥份量 ，可也不能这么吓唬一个老人，吓出事来怎么办？“阿祀，不可胡闹。你要请，就遣人陈述利害，将书院之事尽数知师叔，愿不愿来，端看师叔心愿。”
楼淮祀张张嘴，其实他觉得一说俞子离中毒，青丘生必到，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八十多了，真吓出毛病，自己要捱亲爹百丈红木尺。
俞子离生怕楼淮祀胡来，正色道：“阿祀，不可诓骗师叔，师叔是有治世之心的，你好好与他说。李散那边我修书与他们，他们行事随心，各有随好，以利诱之没有用，只有投其所好方成。”
楼淮祀腻过去：“小师叔快想法子，我让棺材李日夜赶工给你做棺材。”
俞子离扫他一眼，什么叫为他做棺材，说得好似他快死了似得，微一沉吟道：“我阿父收藏有一卷古卷，佶屈聱牙，不知出处，许是先古之物。你叫贾先生画下一小片，寄与他们，先邀他们来栖州。”等人到了栖州，上了贼船，想走也走不了。
楼淮祀一喜，眼睛都亮了，跳起来：“啊呀，小师叔，你看看你，焉儿坏的。”
“闭嘴。”
“嘿嘿，行，万福寨那儿这两日差不多能收网，降俘全给小师叔，关着的徐泗也给小师叔。各取所需，各取所需。”

第175章
万福寨那边刘青之妻刘青之子终是没绷住, 两方人马斗成一团，方固大喜，下后手没费多少兵卒一举拿下水寨。
刘妻被方固一刀断了头，刘青之子死于乱斗之中, 找着人时, 都被踩踏得不成人样。方固无奈之下, 只好被一塌糊涂的刘青子搁木板上抬到船中拉了回去, 寨中的财物也被一一起到船中带回。
楼淮祀大喜过望, 万福寨在栖州声势不比云水寨，财物却不少, 且都在明处，搜检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和粮食船货。
这两个水寨一倒，余下水贼不成气侯, 散的散, 投诚的投诚, 不过留下一小撮隐到暗处伺机作乱。
刘青没了水寨, 妻儿俱亡, 再无心气脸面活在世上, 在牢中求见俞子离，但求一死。
俞子离道：“都说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 你手下这些兄弟，有背主的, 亦有甘愿为你亡命的，不如给他们一条好路。”
刘青问道：“甚是好路。”
“死者与他们一副薄棺，生者服役三年得换良籍。”
刘青想了一夜，点头同意。万福寨的那些匪徒听刘青发话, 不由泪流满面，无不跪伏。刘青倒也爽快，最后心事一了，很干脆利落地给自己一刀。死前又求俞子离将他尸首丢进江中喂鱼。这种事在别的地方也就深仇大恨才这么干，栖州人却觉得刘妻给了刘青戴了这么一顶绿油油的帽了，又杀夫又杀子的，这些难堪羞耻简直是附骨之蛆，身死后都要受它们的纠缠，随水去了也好，干干净净，无忧无愁，尸体都没了，哪还有耻辱缠身？
俞子离又让楼淮祀划了一块地出来，安葬死去的匪徒。这么多的死人，可把棺材李等忙得够呛，学徒兼书院的学生，不管有几板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拉来做棺材了。变这么着也来不及啊，只好先搭了个草棚，分批下葬。
死去的栖州兵有家小的，家小领了尸首怃恤回去，无家小的才由官府安葬，又另择了一块地，还给做水陆道场。
归顺的匪徒哪敢有丝毫的不满，能饶一副棺材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徐泗在牢中得知刘青自尽身亡，兔死狐悲之下，悲怆难忍，一夜之间也生出求死之心，做了匪，提了刀，徐泗是真心不怕死。刘青既死了，下一个九成轮到了他。
他想死，俞子离却不许他死，道：“栖州都知你云水寨三首是归顺了朝廷，你虽恶贯满盈，却已放下了屠刀，朝廷怎会出尔反尔治你死罪？”
徐泗道：“你我心知肚明，我并无归顺之意，是你们设计唬诈了我三弟，才使人兄弟三人落到了这个境地？”
俞子离上前一步，喝问：“徐泗，可还记得初心？”
徐泗怔愣，半晌无语。初心？初时他离家学艺是为不受人欺侮，后来领着村人当水贼，是为族人有衣穿，有饭吃，如今……
俞子离道：“你们既自诩豪杰，刘青以死报兄弟之忠义，而你徐泗，当以生赎满手罪孽。”
徐泗咬牙，喘着粗气问道：“那我大哥与三弟呢？”
俞子离看着他：“知州许诺放付忱归家自不会丝毫的反悔，徐方……我会向知州求情，容他跟付忱一块去桃溪。”
徐泗有些吃惊：“那郎君要我做什么？”
俞子离道：“我与梅明府围湖造田，你来我身边只叫归顺的诸匪安心服役，三年役满，也好换个清白出身。”
徐泗道：“郎君将我大哥与三弟放到桃溪，是要辖制于我。”
俞子离点头：“不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是好汉，与人相交肝胆相照，为我办事却是莫可奈何，我不得不防。”
徐泗一时无话可说，俞子离这般光明磊落、不遮不掩，倒让他无话可说。
“时明府呢？”
算起为，诸事之端还是因为时载，回想起来，悔也不是，不悔也不是，只剩唏嘘。
俞子离默然片刻，道：“等时明府伤好之后，自然归于云水县为百姓做事。”楼淮祀这些天将时载搁老御医那，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还叫瘦道士三不五时地给人喂点药，别说不知外间事，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眼见时载大好，楼淮祀就打算什么都不曾发生，让人回去云水呕心沥血。
徐泗确有几分义气，他咽下满嘴涩然，笑道：“也好，算是求仁得仁，不然一场奔忙，岂不只剩得出丑玩笑。”还好时载不曾死，还能照旧做云水县令，他们这场辛忙，终得一果，虽也酸涩无比，总比一无所得好。
俞子离也不逼迫他，留他在牢中细思。
过了三日，徐泗单膝着地，揖礼道：“愿为郎君效犬马之牢。”
俞子离微微一笑，扶起徐泗将他收在了身边。
栖州的水贼，在两只头羊的一死一生的威慑与安抚下，终于老实了下来。三年苦役，难捱归难捱，却也有奔头。
付忱根本不
梅萼清捊着胡须，一桩心事落了地，他通体畅快，能吃下海碗的米饭配酒，微熏之下，张开手低声道：“再等得降俘中那些个不安份的冒头，杀掉这一批后，才算得水平波静。”
俞子离与他相视一笑，看看栖州四野，这些水泽，总有一日，终成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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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托着卫繁的下巴，捏着螺黛抿着唇，专心致志地给她画眉。楼二郎君别看正经的画画得不怎么样，描眉却是个中好手。纤纤长眉，柳叶弯弯，蛾眉？蛾眉也来得。轻浅浓淡长短，将卫繁的脸当画纸似得，画了一遍又一遍。
话本里，晨光透纱窗，郎君为妻画眉，是何等浓情蜜意的风雅之事。
看看这外头的晨光，那也是明澄澄，静悄悄的，还有几缕小风呢。卫繁生得圆脸水杏眼，不说倾国倾城，那也是俏丽富贵，楼二那是更不用说了，玉容天姿，俩张脸凑一块，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如诗如画。
可之从晨起到近午，那就看得人浑身不逮劲。
绿萼等人侯在后头，都想翻白眼了，没见画眉画一上午的，这俩连早膳也不用，凑在窗前腻腻歪歪地画一遍眉擦一遍，画一会吃盏茶，再接着画。她们小娘子也是闲得发慌的，坐那边画眉边叽咕个没完了。也不知道这俩是画眉还是唠闲嗑。
素婆忍不信插了一嘴：“听闻那个匪首愿意投在俞郎君门下了？”
楼淮祀有点酸，徐泗人才啊，光论身手，说不定比始一还强些，撇下嘴：“跟了小师叔也好，我算计了云水寨，难保对我不会心存怨气。”万一背手给他一刀，那还得了。
卫繁道：“楼哥哥身边也不差人。”始一啊牛叔啊，都是身手过人又忠心的。
楼淮祀扬了下眉毛，笑了笑，拿笔醮了点胭脂点在卫繁的眉心，道：“始一确实是个死心眼。”
卫繁跟楼淮祀混久了，慢慢也知道楼淮祀话中另有话音，看左右都是心腹，小声：“牛叔不是啊？”
“牛叔也好啊。”楼淮祀道，“但牛叔是舅舅的人啊。”
卫繁恍然大悟：“我差点都忘了这事，那……”
“我又没做对不起舅舅的事，牛叔忠君又没私心，做事又没尽心，那也是万里挑一的。”楼淮祀拍拍胸口，“我的事，全都可以摊开给舅舅看的。”
素婆笑起来：“小郎君这心胸也是万里挑一的。”君臣之间又有几个敢剖开心胸说自己无有防备的。
楼淮祀不要脸地接下夸赞。
素婆又道：“造田的事，小郎君真就半点不插手了？”待得事成，千古之功啊，不为仕途计，只个人也有传唱的美名。楼淮祀说不管，素婆心中着实可惜。
“不管。”楼淮祀为卫繁再点上口脂，“造田的事本就是梅老头一手操持的，除非我整个抢过来，不然，我的掺不掺一脚的，都要记我一功。身为栖州的头头，还是有些好处，但凡遇着好事，多多少少都得分我一口。既如此，我何必去管。”
素婆还是心有不甘道：“这可是大功，稻黄谷熟时，哪个不念一声好？得益的人家能供起长生牌位。”还能建祠呢。
楼淮祀道：“没死时天天被人烧香又不是什么美事，死后？死都死了，还管烧不烧香的？”
素婆笑：“这浮名如云，却也能惠及子孙后代。”
“不尽然，父是英雄，子是狗熊，那便是大罪。父是纨绔，子但凡能背下一本文章，那也是出息。”楼淮祀笑着道，“就看我楼家，不提我，就说我阿兄，君皇亲卫，搁哪都是青年才俊，可执牛耳，可有我这大将军爹，我哥那便是不肖子。世事无常，变化多端，今日就想操心百年子孙事的，大都是一场空。”
卫繁叹口气：“像我们家，本来还以为有个伯父执掌家业的。”人算不如天算，谁会想到卫简会招来无妄之灾。
楼淮祀笑道：“就是，万一我以后的子孙是个傻子，我将他搁在金山不死铁券上也没什么用。”
素婆与绿萼等人不由怒视楼淮祀，什么人啊，就不能盼点好的，儿子都还没生下来，嘴一张，孙子就成傻子了。
卫繁也瞟了楼淮祀一眼，她纯粹是羞的。
楼淮祀给自己心爱的小娘子摆好眉点好唇，搁下笔，对素婆道：“梅老头算计栖州的这些烂泥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看一个齐勉就知晓，他八百年前就在栖州的水匪里头埋钉子。”他一个小县令，到栖州也不过这一两年间的事，却在两年前就和齐勉牵上了线，显是背后有人，十之八九就是他舅舅。他手指一扳，算了算，他舅虽说三年前就当了皇帝，偏偏死要面子撑父慈子孝的名声，说什么三年不改政令，搞得自己下不来台，可不得偷摸下暗手，细想想，梅老头的血米粮种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得来的，定是早前就在栖州偷摸着试过。
再阴暗点，说不定他二舅舅在当皇子时就暗搓搓地瞄上了栖州……
楼淮祀越想越有理，啧啧，他二舅舅还挺阴险的。
卫繁因着素婆说了造田的事，生怕楼淮祀心里不痛快，趴在那道：“楼哥哥，我觉得书院的事，也是功在千秋的。”
楼淮祀听了这话，又在叹手上无人可用，想要靠一片古卷将李不死等人忽悠来，心眼不多嘴皮子不溜脸皮不厚，办不成啊。他自己离不开栖州，俞子离要操心降俘的事，牛叔等人是个大老粗，卫放只有嘴皮子没有心眼……其实最合适的人是梅老头，可他也不能把栖州的县令给弄回禹京去哄骗人。
果然，能用的人，总是少了那么一个。
楼淮祀在家里发愁，天天哀声叹气的，卫繁心疼之下跟卫絮抱怨了几句。
书院的事卫絮还记着一功，如何不关心？听完后苦思良久，一咬牙，鼓气找到楼淮祀。
“大姐姐和卫放一块去？”楼淮祀被她吓了一大跳。
卫絮说出口后没了顾忌，越想越跃跃欲试，她来栖州后见了很多的人，看了很多的事，再不能将目光束于内宅方寸之地。她想去试试能不能请来那些文豪大家，只她碍于身份不能放肆作为，但她不能做的事，卫放却能做，她在暗，卫放在明，又是自家人，再没什么可顾虑的。
楼淮祀觉得这主意不错，只是……含糊道：“那……那，我表兄……”姬冶那心思，昭然若揭。
卫絮脸一红，道：“与他何干。”又激将，“知州还要因私废公？ ”
楼淮祀没被激，带他蔫儿坏，想看姬冶着急，装模作样半会，就应下了这事。

第176章
卫放呆若木鸡、目瞪口呆、云里雾里、诚惶诚恐……半知书院要请先生, 这和他卫放有个鸟的关系？他好好听地坐在酒肆里听说书人说自己的书，“哐叽”一声，偌大的祸事砸他身上。
他的命未免也太苦了点。
楼淮祀蹲在他面前哄骗：“舅兄啊，咱们这半知书院, 早晚有一日名声四海, 声恸九州, 凡是读书的无不心生慕往。我给你分院院长当当怎么样？上次你手擒贼匪, 不够青史留名, 当了分院院长后，青史上, 必留一行名姓。”
卫放听不见，不想听，他算是明白, 他这个兄弟兼妹夫, 是个坑货, 一肩扛着锄镐, 专在前头刨坑, 走他后头的, 有一个没一个都得栽里头。
楼淮祀见卫放不为所动，叹口气, 唉, 他舅兄现在也长了点心眼了，没这么好骗了, 当下又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弄个碑来，立书院门口，把你的名姓往上面一刻, 纵使经千年风霜，字迹如旧，后人一看便知舅兄的功绩。”
卫放将头一撇：“区区虚名，过眼那个什么云。”
楼淮祀道：“舅兄不想回去看看岳丈岳母？”
卫放瞪他，跳着脚：“长途水路的，我又不是纸鸢，来了去，去了来，你休哄我。”
“……唔，那就让你大姐姐一人去？”
卫放更生气了：“大姐姐一个弱女子，你怎忍心差使她？”又坐船又吹风的，还要去骗那些什么才子怪才。
楼淮祀搭着他的肩：“舅兄不忍，陪着去就好。”
卫放气呼呼地拂开楼淮祀：“我去问问大姐姐的心意。”说不定他堂姐姐也是被楼淮祀的花言巧语给蒙骗的。
卫放过去找卫絮时，卫絮正和卫繁姐妹俩个趴在栏杆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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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姐，从栖州去禹京，水路长长，风吹日晒，好不辛苦，再者书院要招揽的先生都是放诞不羁之人。”卫繁忧心忡忡，“大姐姐全不必揽这麻烦事。”
卫絮用一柄扇子半遮着日头，探身从枝头采了一朵花下来，拧首笑道：“我又不曾立下军令状，知州也不曾说过不成功便成仁之语，我走一趟，成便好，不成也无碍，倒算不得麻烦事。”
“可是……”
“我喜欢坐船。”卫絮低眸，“来时我便喜欢看船景，初看似处处景色处处同，细看却是各有乾坤在此中。”
卫繁急得抓耳挠腮，她大姐姐如此雅致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她想想就心窝子疼。
卫絮掷了手中的花，道：“妹妹可知，船泊码头，各不相同，便连叫卖的吃食都各不一样。未出禹京地带，兜卖的是茶水；出禹京到羡州，多卖梨浆，羡州多种梨头，因此梨多价廉，卖水的也多卖梨浆；再到甫地，则多卖蔗浆，想来此地多种甜蔗；到了栖州，码头便多卖银丹草浸得凉茶，概因天热又多生药草之故。瞧，虽是一样人来人往，船去船去来，贩夫走卒、熙熙攘攘，细看却如此多般差异，这还只是卖水的呢。”
卫繁点头：“这倒也是，如禹京码头好多巡城揖贼，初来栖州时，贼比人都多。唔，还有好些奇装异服的异族人。”
“可不是。”卫絮道，“若我还在禹京侯府，又哪里看得到这些。我想多看看，多走走，妹妹可是觉得我离经叛道？”
卫繁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行路难，我嘴把门，大姐姐别记心里，万一路上出了事怎生好？这水路未见太平，你们来时一路上不知如何，我和夫君来时，听说遇上了劫船的。”虽然她在船舱里睡得黑天昏地，半点也不曾知晓。
卫絮却道：“有得必有失，这是至理。我既想乘舟而游，怎能不经江风水浪。再则一个，若有祸至，在家中也不见得安然无虞。”
卫繁低头垂眸，半晌后憨笑：“那大姐姐就去吧，大姐姐看过很多书，还知道很多事，我呢只不过是一只燕雀，大姐姐是鸿鹄，我劝大姐姐留在家里，那是小看了大姐姐。做人，别的都不打紧，自己乐意才最为重要。”
卫絮抿唇而笑，又道：“另外我亦有一二私心。”
“私心？”卫繁不解。
卫絮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咱们家粗看仍旧光鲜亮丽，到底已是日暮西山。太上皇对我们家还有些恩泽眷顾，到了圣上这，又薄了几分，家中的那点家底又能撑得多久？如今妹妹与妹夫结亲，楼家炙手可热，深受恩宠，家中后辈皆是少年英才，若无意外岔子，地位超然。我们家又如何去和楼家相提并论？不是我有拼比之心，只是做了亲戚，定有帮携，一家只管帮，另一家只管受，不是长久和谐之事。时长日久，帮的心生傲气，受的矮上一寸，又滋生谄媚之心。”
卫繁把玩着绿叶的手顿了顿：“大姐姐心细，思虑良多。”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卫絮道，“大郎很好，生性纯良，若能请来书院的先生，大郎也算建功。 ”
卫繁道：“可是，阿兄去了也不过帮大姐姐跑跑腿，说到底，那还是大姐姐的功劳，记在大哥哥身上未免有些不公。”
“于我不过虚名，于咱们家却是实打实的好处。”卫絮摇摇头，“再说，我做这些事，少不得有些多嘴多舌的非议于我，他们嘴脏舌臭，我不愿自己的名姓被他们提在唇齿之间。”
“那还是大姐姐受了委屈。”卫繁道。
卫絮笑：“好了，事成不成还两说，倒在这论功行赏，就是要辛苦大郎了，我都未曾知会大郎，就先行告诉了妹夫。也不知道大郎会不会生气？”卫絮懊悔自己行事不周全，她当时心绪激荡，趁勇而为，没想过卫放的意愿。
卫繁对自己兄长极有信心，笑道：“阿兄乍一听闻，肯定在那跳脚，但是，因着是大姐姐的事，他就算不甘不愿地，但铁定不会推脱。大姐姐放心，阿兄心里最疼家里人，再不会拒绝的。 ”这事，说到底还是卫放占了老大的便宜，要是叽叽歪歪的，简直是不知好歹。
卫絮笑了笑，眉间还是带着一点愁绪，她和卫放到底隔了一层，不似卫繁和卫放那般亲密无间。
卫放站在月亮门外，抽抽鼻子，差点掉下一串泪来，冲出来对着卫絮拍着胸脯道：“大姐姐放心，我以后就是鸡和狗，你指东我就朝东，你指西我就朝西。”他很有自知之明，他卫放会什么？什么都不会。读书？读书他读不来？练武？练武他也没那个根骨。商贾？他只会花钱不会赚钱。他一无所长，却要劳累家中姊妹为他忧思谋算。他这个侯府长孙，真是白当了。
大姐姐这样为他打算，他再推三阻四的，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不就是跑跑腿，又不用自己动脑子，这他，干得来。总之不能辜负他大姐姐的厚爱，他大姐姐还给他写话本呢。
“鸡……狗……”卫絮怔愣，都忘了表一表姐弟情深，只一味想鸡狗是什么典故和说法。
不过，卫放愿意，那是再好不过。
卫繁偷偷凑到卫絮耳边：“皇三子可知晓了此事？”
卫絮横一眼卫繁，自己这个妹妹和妹夫真不愧是一对，问得话都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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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三子气得想杀人，提着剑就要把楼淮祀对劈成两半。
楼淮祀后脖颈汗毛都立起来，拔腿就跑，还半残着的始一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这是两兄弟在玩闹吧，应该是玩闹吧？只是，动刀剑是不是有点过了？哟，这一剑离他们家小郎君也就一寸远，瞧瞧，头发丝都削下两根。
“你有没有人性？要色不要兄弟？”楼淮祀大叫大嚷，躲进一间屋子里，把门一关，再把窗也合上，然后狂怒，“你是不是想把我劈个对半？君子动口不动手。”
姬冶怒道：“我几时是君子，我恨不能把你劈四半。”
楼淮祀道：“你莫不是姓管，名闲事，跟你有甚的关系？”
姬冶气苦，踹了一脚门，道：“早晚与我有关。”
“早晚是多早晚？你要管也得等得早晚。”楼淮祀躲在里面胆气壮了些，还能说些俏皮话。
姬冶冷笑一声，击碎木窗，飞身进去，把在屋里四处逃蹿，呜哇呜哇乱叫的楼淮祀揪了过来，道：“你明知我有意她，你倒好，狗胆帮天支唤她？”
楼淮祀看得胆战心惊，姬冶气得狠了，拿剑不稳，再抖下去可真要捱到他身上了：“欸欸，你要是伤我半根毫毛，看我家大姨子理不理你，论远近亲疏，你连边都靠不上。若是八字有个一撇，你跑来喊打喊杀的，还有些身份，眼下你没名没份，怎好意思提剑来。我再支唤大姨子，那也是我家事，与你何干？”
姬冶一脚就踹了过去，
楼淮祀“嗷”得一声，跳了开来，道：“你千不愿万不愿的，也架不住我家大姨子自己乐意。”
姬冶道：“我早跟阿父知会过，要娶卫絮为妻。”
“那不也只是知会过一声嘛。”楼淮祀道，“再再再……说，你身为一个皇子，我看二舅舅这架式，将后你未必不会坐上……”
“闭嘴。”姬冶真想撕了楼淮祀的这张臭嘴，什么都敢说。
楼淮祀小心地拿走姬冶的剑，轻咳一声，道：“就算我家大姐姐真个嫁与了，那成婚之前更该到处走走，她要是成了王妃，还能四处乱跑不成？”
姬冶哪会听他的花言巧语，他一肚子火，不揍一顿楼淮祀难消心里头的怒气。
“我……我……我叫卫妹妹约了大姐姐亲与你说，如何？”
姬冶纯是给脸不要脸，冷冰冰道：“我自会去找她，你少裹挟在里面捣鬼。”
楼淮祀摸摸自己的肚子，他腹中能驶好几船，不和姬冶斤斤计较，好心肠还不如喂狗换得摇尾巴。

第177章
也不知道姬冶跟卫絮这俩跑普渡寺那游玩了半日, 说了什么话，姬冶回来后，面带春风，薄唇带笑, 看楼淮祀的目光中透着轻鄙和傲慢。
楼淮祀给气得够呛的, 一妾身未明的张狂什么啊？瞎许什么终身大事？许得了许不了就在那叭叭地哄骗他家大姨子。他家大姨子要是真受了哄骗, 到时姬冶娶了别的贵女, 那还活不活的。
姬冶一看自己表弟两只眼跟惊鱼似得在那打转, 劈手揪过来，威吓道：“你要是敢跑到卫絮面前胡说八道, 别怪我不顾兄弟情意啊。反正你没了，姑父姑姑还有阿礼。”
楼淮祀倒吸一口凉气：“你还有没良心啊，别人不过为女人插兄弟两刀, 你倒好, 这是要把我千刀万剐？”
姬冶也无奈, 道：“……谁让你是一根搅屎棍, 没事都能让你搅出点事来, 我和卫絮之间经不起你在里面瞎胡闹。”
“谁胡闹了。”楼淮祀不服, “卫妹妹和她堂姐姐姊妹情深，万一卫絮有什么不好, 卫妹妹非得伤心死, 卫妹妹伤心，那我一定心疼, 你看，你要是言而无信，最后受伤的却是我。我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姬冶被他念得头都大了，挥开人道：“少在我跟前耍嘴鼻子。卫絮要为书院出力, 你不许薄待了她，身边的人不许少了，我再给两个人跟在她身边。”想想还是不甘心，“她要是出了半点岔错，我只找你算账。”
楼淮祀翻着白眼，碍于武力远远不如姬冶，该低头就低头，该窝囊时就窝囊：“放心，我多支派点人给我家大姨子。”
姬冶见他认了错，不知想到什么，抬手给楼淮祀理理衣襟，正正发冠：“罢了，你我也算亲上加亲，关系非比寻常，我不与你计较。”大不了，下次再被楼淮祀气得想杀人时，他多抄几本佛经静静心。
真不要脸啊，怎么就亲上加亲了？他的连襟有这么好做的？楼淮祀一把拍掉他的手，正色道：“虽说我家堂姐姐才貌双全，细论起来，还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阿冶，舅舅舅母真能让你娶堂姐姐。”卫絮单论出身，还算勉强，要命的是失怙失恃。高门士族讲究的人家还要对此挑三拣四，何况姬冶堂堂一个皇子。要是不受宠的，勉强也凑和，偏偏姬冶还是姬央和王皇后的心头肉。
“阿父不在意卫絮的出身。”姬冶勾唇笑。
楼淮祀瞟了眼自己表兄，他表兄别是抄佛经抄多了，抄成了一个二傻子：“阿冶，可你的婚事也不是二舅舅一人说了算啊。再说，你姓姬的，你也知道，有几个姓姬的一诺千金的。”他外祖父姬景元就是个翻脸如翻书，姬央虽说好一点吧，可这又没下过明旨，到时反悔说没有过这种事，姬央未必干不出来，“还有外祖父，外祖父铁定不同意。”
姬冶道：“我修书给阿求他指婚，还有一封给了祖父。”
楼淮祀挑眉：“修书又有何用，既要坐下谈，先得能坐下。”又是儿子，又是臣子，天生矮了一大截，又因着年纪小，半分功劳都没有，姬冶拿头去谈？
姬冶哼了一声，倒也没欺瞒：“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你带来的匠人虽乱泥沙俱下，良莠不齐，但里头如公输老先生，却着实能做出良品来。我也学着养了几个匠人，与他们金银人手，不论机括兵器或车船犁头，凡是有所改良，都有嘉奖。”
楼淮祀听得心痒：“表兄，得了什么好东西。”
姬冶看他一眼：“总之，暂且不能让你知晓之物。”
楼淮祀微叹一口气，他带来的匠人都是街头募招的，姬冶的定是精心挑来的能人，不能比不能比，越比越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不过……
“表兄，二舅舅的心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你越是有为，二舅舅越是不愿你离开是非之地。”他二舅舅要养出一只蛊王来继承皇位，姬冶这般能干，姬央哪里愿意他早早离场。
姬冶浓眉一皱，脸上闪过一丝戾气，道：“我这不是修了两封信，另一封给了祖父？”姬景元是不愿孙子斗得头破血流的，在他心中皇长孙虽无十分天资，做个守成之君足矣。
楼淮祀恨铁不成功：“写给外祖父干什么，你要写也写给外祖母啊？”啧，他表兄果然抄佛经抄傻了。
姬央和姬景元父子之间古怪得狠，父子之情，那定然不浅。不然，当初姬景元半瘫在床上，姬央顺手推舟，姬景元能死得理所当然，姬央就是割不下父子情，才搞得自己不得不捏着鼻子让姬景元搅风搅雨的。
姬景元对二子心中定然也是熨帖动容，不然，也不会在身康体泰、又有旧臣支持之下，仍旧安心当他的太上皇。便是楼淮祀这个偏心眼，私下算了算，以姬景元一呼百应的威望，父子相残之下，姬央真坐不稳皇位。
可姬景元姬央父子吧，互有牵挂，却又有各有怨怼不服。先太子的死，总是姬景元心头的一根刺，姬央也不是个宽宏大量，对他老父亲的偏心眼，多有不满。再者父子二人脾性一样独，行事作派偏偏又不大相同，那真是书生嫌兵粗俗，兵厌书生酸腐。
他们父子二人三不五时就为着心气不顺唱唱反调，国事滋事体大，不好任性妄为，余者小事皆可呕气。
姬冶修书给姬景元想将娶妻之事砸瓷实了，姬央恼怒之下，不定就翻脸，要是姬央同意了，姬景元那边不定又反悔了，他老人家又喜欢异想天开，大笔一挥，把卫絮指给姬冶为妾，卫家老爷子要恨死姬冶。
找姜皇后才能将此事办好，姜皇后同不喜姬央把儿子当虫子养，姬央对着母亲不比对着父亲别扭，小事上不会竖倒毛；姬景元因着年轻时的荒唐事，对着老妻有点心虚，大体上都会顺着老妻的心意。
他外祖母如此利器，姬冶弃而不用，反倒跑去与虎谋皮。楼淮祀敢拍着自己的胸口直言：与谁说事，都不要跟姬景元说事。
姬冶脸色骤变，惊慌之下，丢下楼淮祀火烧眉毛似得回去截信。
楼淮祀看看天，唉，他真是为了身边之人操碎了一颗老心，又是表兄又是大姨子的，慢吞吞地踱回后院。他的小妻子今日穿了一身浅桃衣裙，挽着百合髻，手里牵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捡着一只流仙虫，翅鞘流金的虫子拖着红线在半空中盘旋，几个丫头凑在她身边叽叽咕咕，又说又笑。
“怎把玩起虫子来？”楼淮祀上前笑问。
卫繁跳下阶梯，牵着虫子扑向楼淮祀，用力一扯，将虫子扯了回来，抓在手中，道：“看，楼哥哥，这只虫子是金色的，真个算得流金。”他们收了这么多的虫金，就见着这么一只鞘翅金色，底下人引以为奇，特意留着献与了卫繁。
卫繁收到时，还有些为难，奇是有几分，可到底也不过是只虫子而已，只有一只，鞘翅都拼不出一朵花来。她不忍拂人美意，就留下拴了线，飞着玩。
楼淮祀就着卫繁的手看，金色的小虫趴在笋白的玉指上，颇为富丽堂皇：“物以稀为贵，一只那不是天下无双，更是贵中之贵。”
卫繁一听，她楼哥哥又在动坏心思了，赶紧凑过头：“可一只虫子，只有两片鞘翅，做不成首饰。”单看为奇，扎成首饰，不过两片金澄，还输了真金一分宝气。
楼淮祀刮了一下卫繁的鼻子，道：“倒也不必扎成首饰，可以镶棺材上嘛！”
“啊？”卫繁瞪眼。
楼淮祀道：“让棺材李雕个小棺材来，要遍镶宝物，让老贾做做旧，再塞枚舍利子进去。就说连同那片古卷一道从栖州刨出来的。”他装模作样道，“栖州，非是野蛮之地，不过黄土掩去风流罢了。”
卫繁托着小金虫，刹时觉得生有千斤重：“这……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楼淮祀道：“古物真假参半，我一纨绔子弟焉知真假，这不邀他们前来共赏嘛。”
“哦……”卫繁点头。管他呢，债多不愁，糊弄的事多了，好似做起来也颇为得心应手，“就是不知大姐姐肯不肯。”她大姐姐性子骄傲，许看不上这种坑蒙拐骗的手段。
卫絮已在整理出行的行装，还叫丫头裁男装，丫头执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卫絮梳了发髻，戴了一顶玉冠，又虚心跟始一请假，讨要了些黄粉，将卫絮的脸抹得黑黄，还画粗了眉毛……
卫繁闯进来一看，差点没跌一跌：“这……这……”
“可有几分英气？”卫絮问道。
“没有。”卫繁诚实摇头。
“那原本样貌可有遮去一二？”卫絮失望，又问。
卫繁老实人，还是摇头：“一见便像哪个小娘子故意妆扮来吓人的。”
卫絮不由叹气，她生得秀美，实再扮不像男装，执书也丧气，她给自家小娘子描眉时，手都是抖的，太难为她了。还是始一这种惯会易容的人指点，执书顿悟之后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将卫絮抹得更白了，  面白唇白，隐隐透着病容，道袍莲花冠一戴，就有了几分病弱少年郎的姿态，再拿把扇子遮掩一下，那就更有几分意味了。
卫繁看得两眼发亮：“这好。”
卫絮亦是心头一喜，摇开扇子问道：“妹妹有礼，妹妹找阿兄何事？”
“阿……”卫繁嘟嘴，“阿兄几时给我找个嫂嫂？身高八尺的可不要。”
卫絮脸上一红，睨她一眼。
卫繁偷笑几声，道：“楼哥哥说要做个佛家舍利子跟古卷抄片一道拿去禹京，还说，栖州以前是个文士风流之地。”
卫絮都扮成小郎君了，多添一件有辱斯文之事，也不打紧，道：“我也算听令行事，自当要听知州的吩咐，岂敢不从啊。”

第178章
棺材李激动得全身皮肉乱颤, 想他一个做棺材的，能入书院教学生，就已经是前世烧了高香，没想到还能替知州办如此重要之事, 当下连饭都不吃, 揣了一包刀凿颠颠地跑了来。
这一来, 差点没把棺材李给吓晕过去, 他看到了啥子, 他们的知州夫人跟一个身量不高，病病歪歪的小郎君拉拉扯扯, 这……这……看了此等阴私，他回去后可还有命在？
卫絮见他神色古怪，一思量便明白过来, 又是好笑又是得意。
等得楼淮祀从外头晃进来, 搬了个小扎子往棺材李身边一坐：“哟, 老李, 来了, 来来, 快干活，我翻了半日的库房才寻着好木头, 做个九层棺椁。”又招呼卫繁和卫絮坐下。
“啊……哦。”棺材瞄了眼卫繁和卫絮, 他们知州怎么对着这小白脸还隐隐有讨好的样子。再看小白脸面若好女，啊哟, 这里面怕是大有文章啊。
楼淮祀叫小厮捧过一方木盒，这还是贼赃，也不知是哪个水寨里抄来的，大抵是祖传之物, 被这帮子水贼劫了来，又不识货，搁在库房里落到他手里。
棺材李颤着小心肝把自己出窍的神魂收了收，捻捻手指，道：“好楠木，还出了浆，唉，一时倒舍不得下手。”
楼淮祀道：“有舍有得，老李，棺椁的制式不必拘泥，古怪些。”
棺材李还以为什么呢，随着性子而为，这他会啊，当下摆开家伙什，劈出一百零八块厚薄大小不一的木块，拉开架式细雕慢琢。该繁时繁，该简时便简。
楼淮祀又从小厮那接过一个布袋，拉开抽绳，里面一兜的珠子，里头都是一些杂色的玉石，只形状古怪，有些像人骨。
卫絮拣了一块，她手上这块石料重，并不通透，形状却类骨节：“我得过一块石头，跟肉仿佛，有皮有肪有精肉，这块却像指骨，可惜靠皮那石气重，一眼便知是假的。”
“自然造物，好生神奇。”卫繁摸摸手背上的鸡皮疙瘩，晃眼还真以为是佛舍利。
楼淮祀将玉石倒在小桌案上，笑道：“天赐之物，比那些舍利子还珍贵。”实则都是水边捡的，要是没日没夜地拣，能挑出一箩筐，“来，挑枚似玉似骨的。”
卫繁和卫絮忙凑过来搭手，没一会就挑了一枚玉石出来，似玉似骨，还带点微红，大小也差不离。
楼淮祀随意地狠：“那就这一枚，我找老贾擦点油上去。”
“油？”卫繁动了动嘴皮，正要追问。
楼淮祀将她摁回去：“妹妹陪着大姐姐，也不要细问，有些腌臜。”他要抹上去的是正儿八经的人油，告诉繁繁，晚上说不定要做恶梦。
卫繁噘噘嘴，哼了一声，又嫣然一笑坐回去看棺材李雕九层小棺椁。楼淮祀不愿她过问，八成这事有点见不得人，有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待她，再辜负不满，那便是人心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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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自楼淮祀清剿了栖州的两股水贼，出掉心底深处的那口恶气，精气神都提了老些，跟返老还童了似得。
楼淮祀晃过来时，老贾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个钵，搅和着一钵臭气熏天的黑水，如雪雕如玉琢的谢罪蹲在树荫下，时不时地递上一包一包粉末。
“这什么啊？”楼淮祀肚里直翻腾，狠狠地掩着鼻子。
“哦，这是虫尸晒干碾成的沫。”贾先生将沫沫倒进臭水里搅了搅，又接过谢罪手里的另一纸包，“这是臭鱼肚晒后碾的沫，老朽想着，栖州多鱼虾，水有腥气，那些沉降地底水里的古村古墓里的古物，尸臭里多少有些鱼腥。”
楼淮祀道：“我不懂这些，老贾你做主就好。”说罢将手里的那枚“舍利子”交给贾先生。
贾先生捏着玉石半晌无语：“我记得郎君手上有真的舍利子。”
楼淮祀道：“诶，真的留着骗秃驴，应付那些个书生，假的足矣。”
贾先生呵呵一乐，依言取出一个小瓷瓶，拿软布蘸了一点，将玉石细细地抹了一遍。道：“等棺材李做好棺椁，装好舍利子，整个投入水中浸上几日再埋进地里窨藏。”
楼淮祀道：“不浸上七七四十九天，浸得臭不可闻？”
“诶，不可。”贾先生摇头，“装殓佛骨之物，一层套一层，严丝合缝，密不透气，不曾损坏之下，历经千年亦可完好无损。”
“哦。”楼淮祀
“再有虽是老木新做，可这刻痕却是新的，还得拿砂石打磨打磨，依理入土后藏个一年半载的最佳，怕是知州等不得。以小人的意思，不如蚀些坟土，装上一缸，将小棺椁搁里头，连缸带土放船上。船将靠岸，再拿出用手细细盘磨，非是此道中人，应看不出此间的门道。”
楼淮祀听后招呼小厮叫差役去刨一缸坟土来，这事有些不地道，还晦气，因此楼淮祀特地拿出几锭银锭出来，愿者前往。
听令而来的差役全是一帮杀才，哪里会忌讳这些个，别说刨点坟土，尸身都敢拉出来扬灰，为了这趟肥差，差点没打起来。
贾先生蔫儿坏，看得直乐呵，他就喜欢这些胆大敢欺鬼神。
楼淮祀用手戳戳白衣如雪的谢罪：“阿罪，老贾的几板斧子，你学全了没有？”
谢罪虽还远不如常人，却比在京中时好多了，偶尔也会应应人，他不喜欢有人拿指戳他，瞄了楼淮祀的手指好几眼，瞄得楼淮祀收了回去，方点了一下头。
楼淮祀吃惊：“真个有学啊？”他还以为谢罪这小子沉溺武学之中，成天不是打着伞就是扎马步。
贾先生老眼里的笑意都快满溢出来：“真个会，阿罪聪敏无双。”
“不错不错。”楼淮祀笑摸谢罪狗头，“多多练功，多多造假，以后承老贾和始一的两家衣钵。”
谢罪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又点了一下头。
贾先生不顾自己搅臭水搅得臭烘烘的手，摸了摸谢罪，道：“说起来，小人应承谢夫人，是为还情，如今细究，还是小人占了便宜。”
“放屁，你遇着我才是占便宜。”楼淮祀不要脸道。
贾先生哈哈大笑：“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小人与阿罪都是三生有幸，才识得知州啊。”
都是贼兮兮的小老头，老贾比之老梅真是强出一百座山去。楼淮祀在心里嘀咕，他在肚里把梅萼清一顿寒碜，隔天一大早，差役就来禀报梅萼清求见。
楼淮祀牙都快疼了，扶着额头直唉哟。
卫繁帮他揉着额头：“楼哥哥不喜李姐夫？”
楼淮祀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这李姐夫看你家夫君就跟看肥肉似得，只差没淌下几口口水。”
卫繁噗得笑出声来：“哪有人把自己比作鸡啊肉的。”
楼淮祀跟着笑，和卫繁腻歪了一阵，这才犹犹豫豫地跑去见客。梅萼清坐在正堂那吃茶，穿得跟田间老农没甚不同，短褐草鞋，裤腿那甩着泥点，背上还背着一顶尖顶的草帽，那张本就皱巴巴的脸，又黑了几分。
“梅兄，可用过早膳了没？”楼淮祀本来看到梅萼清一肚子牢骚，看他劳苦的模样又消下去了火。他自己干不来与民同苦同乐的事，对于肯干的人，还是大为钦佩。
“不曾。”梅萼清活跟打秋风似得。“老朽特地摸着黑来找知州，就为了蹭顿早膳，上次在府上吃得薄皮肉虾包子，着实美味，知州让夫人多蒸几个来。”
“去去去。”楼淮祀嫌弃，“你黑走了云水寨这么多钱，还好意思跟我叫穷？”
梅萼清道：“明人不说暗话，知州哪里不知老朽的底细。”
楼淮祀哼了一声：“你有役夫要养，我还有栖州兵要养呢。”
梅萼清笑道：“这怎可比？栖州兵有上拨的军饷，役夫那知州可不曾拨了粮草下来。”
“依律，服苦役的自备干粮衣裳，哪如你这般，还得养着他们？？”楼淮祀老调重弹。
“莫可奈何之事。”梅萼清道，“要他们自备干粮，他们或重沦为寇，或抢了平民百姓的口中粮，计较来去，苦的还是良民。”
楼淮祀只好闭了嘴：“如何，那些役夫真够顺从了？”
“哪里。”梅萼清摆摆手，“老朽看有那么一撮人，似要坏事，估摸着在新年之时有动静。”
楼淮祀一挑眉，抚掌：“妙哉啊，佳节血流一地，老梅，你这心思坏得狠，诚心不叫人过好年。”
梅萼清道：“老朽也不愿杀人流血，只人心鬼蜮，该动手还得动手。知州已如此优待降俘，他们不识好歹，还要作乱，就别怪钢刀割脖颈。”
他们说着话，卫繁得了丫头回报梅萼清想吃肉虾包子，随意挽了个髻去厨房分派，又拟了粥糕与几样小菜。
厨房笑道：“可巧正发了面，缸里也养得大虾，肉也是肉铺鲜五更里鲜杀的，全都是鲜灵灵的。”
卫繁笑道：“李家姐夫正巧赶了这巧。”
等得肉虾包蒸熟，米粥也熬得香浓，小菜点了香油，卫繁带了丫头亲送去正堂。梅萼清抽抽鼻子，道：“好鲜香。”卷了袖子，饿死鬼投胎似得拿起肉虾包，移过米粥吃起来。
卫繁眨眨眼，她再偏心楼淮祀，看梅萼清也知他着实辛苦。
楼淮祀气道：“老梅，你特地跑一趟，不是真个来蹭吃的吧？”
梅萼清放了勺子，另一手还捏着肉包呢，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推给楼淮祀：“小知州不是张罗书院的先生？我给你举荐一个。”
楼淮祀展开，看了上面写的名姓住址：“温绍兰？”这名字，有点耳熟。
梅萼清吃掉一个包子，半碗米汤，拭了拭嘴，笑道：“这可是前吏部侍郎，要不是坏了事，如今得是尚书了，温绍兰官做得亏心，书读得可是这个……”梅萼清一挑拇指，“十七岁时应试，自此一路高歌，连中三元直入翰林。老朽看了知州欲要诈欺来的先生，无一不是放诞之才，如李散，就是个屡试不中，他自己都考不中，你还指他教出的学生能中魁首？”
“温绍兰？”
梅萼清又道：“读书人，心怀大义的，为天下读书，寻常人士为名利读书。心怀大义的有几人？到底还是追名逐利居多，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皇家。这书院要名扬四海，教出的学生能入仕，才能引得读书人纷来往之。”
“温绍兰？”楼淮祀猛得一拍桌子，“姓温被捊了帽子，好似是因着收受了他人的银钱，考课时不公才丢了官。”
梅萼清横他一眼：“他现在若不是白身，你能请得他来替你教书？”
楼淮祀自己行事不怎么端正，但……“他是个拿钱办事的人，能教出什么好来？”教的学生，考试是能考试，做了官后，却全是贪官？“学生起效仿之心……”
“效仿他如何从侍郎成教书的？”
“……老梅，还是你有理。”
梅萼清笑道：“温绍兰也是一着踏错，运道嘛又差一点，这才被一捊到底。如今他无事可做，起复又无望，天天窝在道观里种菜，来此当个教书先生不定能挽回点清名。”他说罢，又摸出一封信，敲了敲。
“我能看吗？”楼淮祀问。
“知州这可不厚道，岂能拆阅他人书信。”梅萼清瞪他一眼。
楼淮祀道：“谁知你打的什么小九九，万一你在信中算计我，这信还是我托我家大姐姐送出去，这与自戕何异？我没死也得呕死。”
梅萼清不依道：“知州对老朽真是半点信任也无啊。”
“要不你把云水寨的银子还与我？”
梅萼清吃掉最后一口包子，拍拍衣袖：“事无不可对人言，知州要看就看罢，老朽也就认了。”
楼淮祀不是讲究人，当下拆了信粗看一遍，细斟一遍，确实只是一封招揽劝告书，这才悻悻放回信封，递给卫繁。“妹妹给大姐姐送去吧。”
过得十日，卫絮卫放收拾妥当，与妹妹妹夫依依惜别后，带着一缸坟土一封信各色土仪扬帆而去。姬冶孤身立在码头上，目送三条船远行，直至看不清了才翻身上马回城。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亦或者，再见便是他返京成婚之时。

第179章
转眼之间, 年近尾声，禹京早已寒冰几尺，栖州这边不过多加件衣裳，逢着起大日头, 着夏衣都能顶一天。
楼淮祀与卫繁这些过惯了禹京鹅毛飞雪、围炉烫酒的新年, 眼瞅着一日春一日夏一日秋的腊月, 愣是全没过节的意思。
倒是宋光在这待了一两年, 看楼淮祀悠哉游哉的, 颠颠地跑来讨主意，顺便拍拍马屁, 新知州新气象，逢新春时要不要结彩张灯添添喜意什么的？
楼淮祀不为所动，宋光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眼皮子更是浅薄, 见今年热闹一点, 就以为已经发了, 也不去翻翻库房的账本, 还是精穷精穷的。
宋光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悻悻住了嘴，不过, 他脸皮厚, 被喷了一脸也不打紧，蹭了一顿饭后摸着圆肚子麻溜地走了。年底了宋光光忙着呢, 想法子抠给家里的节礼，再想法子怎么不动声色地给皇三子送节。
楼淮祀虽然喷走了宋光，咂咂嘴，好似过年什么都不干, 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卫繁捧出一本厚厚的县志，这是卫絮来栖州后查错补漏，重新整理出来的的。楼淮祀跑过去和她挤在一道：“妹妹怎么大白天的看起书来，是不是想去考个状元回来？”
“楼哥哥就打趣我吧。”卫繁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道，“各地风俗各异，我瞧瞧这边过节有什么忌讳处。”卫家的传统，逢年过节要行布施，她现在做了知州夫人，又有家底，怎么滴自己也要支起一摊来。要是搁禹京，施粥施衣这些她做过，可到了栖州就有点畏手畏脚。这地方百族混居，不知好赖地布施，别好心反遭了恨。
楼淮祀往桌案上一趴：“妹妹原本的打算是？”
卫繁道：“本想到腊八就舍个腊八粥。”在京中腊八已起了刮骨风，贫寒人家领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回去，烫人心肠。
绿萼掩嘴笑：“栖州得舍凉茶。”她拉拉衣袖，“看，我今日的衣裳还是夏衣呢。”
楼淮祀笑起来，眼睛一个拐弯，卫繁也还穿着春裳，再看看院中的花木，得，叶绿花红还有蝶：“施粥也不打紧，天热就得一日三睁照着冰凉得来？”
卫繁道：“我盘算着搁城门口，来往过客是百族人，腊八粥料杂，许里头当地人见了是触霉头，该舍就舍，该换就换。”抿着嘴。“要不煮个咸口的，拿鼍肉、鱼肉煮，咸腊八，虾、蚌、螺……”
绿萼等人倏然色变，强笑：“不好不好，这先前也没煮过，万一有俩俩相忌的，吃出毛病来如何是好？”知州夫人城门口施粥，把人吃去药铺子？这年还过不过的？鼍肉、鱼肉一道搁里面，光是想都有隐隐反胃。
卫繁气道：“历来万物都是从无到有的，何况吃食？”
绿萼小声道：“那不如别的时日再从无到有，腊八那天还是从有到有吧。”
卫繁哼了一声，道：“也罢，我得先看看栖州有没有忌讳施粥的说法。许真要施茶去。”
楼淮祀不以为然：“妹妹也太小心了，行善还要如此战战兢兢，那又有什么意思？你舍粥，他们爱来来，不来就不来，吃白食还带挑三拣四的？”
卫繁摇头：“那不行，既做了，还是周全一些，不然吃了辛苦还讨不了好，那还不如不做呢。”
楼淮祀笑：“那就不做，我们放纸鸢去，舍什么粥啊。”
卫繁笑：“在侯府年年都有施粥呢，反正也闲得慌，我看栖州过年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知道普渡寺的戏台唱不唱傀儡戏。”
楼淮祀也不知道，想了想，招来一个当地的差役。
那差役也懵，过年普渡寺还带唱傀儡戏的啊，连连摇头：“不曾听过有唱傀儡戏的。”
“那……颂佛讲经什么会办吗？”楼淮祀又问。
“也不办啊。”差役再摇头。
这下楼淮祀有点不解了：“这普渡寺过节过节的，都不带捞……钱？”
卫繁偷偷用胳膊肘轻突了楼淮祀一记，好好的，揭人寺庙的面皮。
差役挠挠头：“这普渡寺不是有个寄棺材的？逢年过节的，寺里就给这些死人念咒，让香客跟着布施点香烛纸钱。”
“那香烛纸钱哪里得卖？”
差役道：“外头铺子里也卖，只香客大多在寺庙里头买，结个善缘。”
楼淮祀一挑眉，冲着卫繁乐：“看，在这薅银钱呢。”
差役听自家知州寒碜普渡寺，低着头偷笑几声。
“你听着挺乐呵，怕是不信神佛。”
差役揖礼：“回知州，小人确实不信神佛呢。小的族人祭虫神，过年送虫神烧虫神，倒不拜佛。”
卫繁疑惑：“送虫神烧虫神？”
差役道：“年三十小的族中就扎纸虫子，摆在屋外头，拿蔬果祭上一祭，甜甜它们的嘴，翻到年初一就扛着虫神绕村里一圈，再用火化了。好叫虫神新年不祸害庄稼。”
“原来是这个讲究。”楼淮礼点头。
卫繁迷糊地想：这到底是信虫神还是厌虫神，先给一枣，后给一棍，将人虫神化了灰：“那，你可知道栖州过年，有没有什么避讳？”
差役摇了摇头：“要说避讳处处避讳，要说不避讳吧百无禁忌，如小人族里祭虫神，拜祭时除却果蔬，还得杀一点鸡。因着鸡一年里头吃不少的的虫儿，得为虫神出出气，报报仇。可有些村却是奉鸡为神的，村里头养着的鸡从不宰杀，都是老死了才埋的，过年过节的，还得挑个大毛亮的拜上一拜。小人族里与他们相忌，只是，他们过他们的节，我们杀我们的鸡，互不生事挑刺便是。”
楼淮祀笑道：“互不相干倒也不错。”
差役又挠了挠头：“也不是互不相干，只没到别家地里头就不相干，譬如小人族里要是邻族家里杀鸡，那便要打杀人命。”
楼淮祀一个激灵，卫繁也瞪眼：“为着这点小事打杀人命？”
差役正色道：“知州与夫人不知，这可不是小事，我族杀了别族的鸡神怎的是小事？不血流成河万一鸡神怪罪，岂不牵连子子孙孙。”他说罢，又小声嘟囔，“话又说回来，鲜少有族民信奉鸡神的，世间万物哪样入神都比鸡神有模样？尖嘴扁毛，公的不过打个鸣，母的不过下鸡蛋，再叼些虫儿吃吃，哪里有神的道行。”
言下满是鄙夷，显是对以鸡为神极之看不上眼，打杀也就打杀了。
楼淮祀这就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那你族人以虫为神……”
“不不，知州错了，我族奉的是虫神，不是虫儿。”差役严肃道，“他人在我族地里踩死百万只虫子，我们也不会生半点气，还得谢他为我族地除虫。”
卫繁道：“那你们不是还是杀鸡为虫神报仇？”
差役又道：“虫神管得是天下万虫，鸡吃虫神的虫子，自是死仇。”
“那你们也杀虫。”
差役高扬着头：“我族是虫神庇下子民，方才杀得。”
卫繁这才理清里头的关系，惭愧，她还当他们奉虫子为神呢，还琢磨着，鸡神再不济，也比虫子强出百倍，原来是管虫的神：“那我施粥应是无妨。”
差役吃惊：“自是无妨，白吃白拿的什么忌讳也没有。”
楼淮祀在肚里腹诽：你们倒实惠，占便宜的百无禁忌。
差役傻笑几声：“夫人要布施粥饭？小的叫家小领几碗去。”
卫繁也不生气差役存了心讨便宜，道：“腊八在城门口布粥呢，你也不必叫家小去城门口领，留了名姓下来，我叫丫头记下，腊八那日来府里领便是。”
差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地走了。
楼淮祀等人走得不见，冲卫繁一礼，卫繁笑着还他一礼，楼淮祀又一礼，卫繁跟着还回去……
绿萼等见他又玩闹起来，道：“郎君、小娘子，这天地早就拜过来，怎又拜了起来。”
卫繁捂嘴笑：“我怕楼哥哥捉弄我，我就先还他一礼。”
楼淮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我是真心实意谢你，你听那个差役的话，祭个神不小心还能打杀人命，我琢磨着过节时总有三四雷同之事，没有提防，这些人早拿棍棒刀打成一团。我得让方固牛叔等人到时盯着。唉，佳节本是休沐日，他们还要出力，不得与家人团聚，我得放放血，另外犒劳才行。唉，钱不经花啊。”
楼淮祀说完，故作颓丧的样子倚在卫繁的肩上，把卫繁好一阵心疼，软声软语道：“楼哥哥，虫金赚了好些钱哩！”她出嫁之前不事生产，如今嫁为人妇，掌着中馈，隔一个月要盘一次账，不盘不知道，一盘吓一跳，小半年的虫金卖下来，积攒得好多金银，“我们不差这些钱，楼哥哥全不必为黄白之物忧心的。”
楼淮祀敲她一记：“傻，别人都是贪官家的钱来补自己的私库，你倒好，拿自己的私库填补官家的府库。”
卫繁笑：“我不是看楼哥哥烦恼嘛。”
楼淮祀道：“放心，抠巴归抠巴，倒也不差这点。”惦起梅萼清捞走的那一大笔钱还是心痛，拿来交与捉钱人，都不知能翻几番，偏老梅一心要填湖造田。
卫繁见他脸上还有点愤愤的，把县志扔到一边，道：“楼哥哥，厨房有老大的蟹虾，我烫酒跟你对饮。”
“好啊。”楼淮祀顿知卫繁想哄他开心，越发上了脸，轻锁着眉，更显心事重重，实则心里乐开了花，管它年节时闹不闹事，左右他吩咐下去之后就不管了。来栖州做这个知州，事多又杂活，这小一年，差点没把肝累吐出来。
当晚，清月下，小夫妻二人坐在院中饮酒剥螃蟹。楼淮祀体贴，嘴上说：“你别脏手，我帮你剔肉。”手上半点不含糊地给卫繁剥了一蟹壳的肉，再点上姜醋汁，喂到卫繁手边。
卫繁一捊袖子：“我也给楼哥哥剥。”又献媚道，“楼哥哥尝尝姜醋汁，我亲手调的，费了好些功夫呢。”
楼淮祀点了一筷子，确实鲜美咸酸，与蟹肉相得益彰，当下嘴皮子翻飞，说了整一箩筐的夸赞词。别的事物，他这般夸，卫繁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常常脸红不已，吃的上头受了夸赞，卫繁高兴得眉开眼笑，得意非凡。
绿萼等笑着道：“能不鲜美，足足废了好几坛的醋酱酒。”
卫繁将筷子戳进蟹腿，挤出一管蟹肉放到楼淮祀的碟子里，道：“说到醋，楼哥哥，栖州酿出的醋比禹京的酸醇，唉，可惜大姐姐回京时我忘了这事。”
楼淮祀道：“明岁再送也一样。”一琢磨，“真个不同？”
“真的不同。”卫繁瞍了眼桌案，取过一碟醋，“你尝尝。”
楼淮祀品了品：“似有什么果香味。”却品不出什么果。
卫繁吐了下舌头，道：“栖州好些野果，我叫丫头采了来，本想酿个百果酒出来，谁知酿坏了，酸了，一尝味却好，索性就改酿百果醋。”
楼淮祀道：“妹妹，多酿一点，明岁上半年的那场榷场，把醋也搁上去，分了小瓷瓶装，卖贵些。”
卫繁这回没理他，她家楼哥哥真心掉钱眼了，说什么都惦着钱，道：“还是不要拿去卖了。自家吃。也没这功夫采野果。”
楼淮祀也是过嘴一说，卫繁不愿卖，那就放着自吃。他们俩你剥给我吃，我剥给你吃，也不嫌烦，指头发腥也不在意，直把一壶酒吃光了，才带着点微熏，净身沐浴后搂一块甜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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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得他们问话的小差役家就在栖州城里头，晚间没他的值，便赶回家去住，他是个嘴皮包不住牙，兜不住话的，腊八还好些天呢，他就跟左邻右舍嚷嚷开了，道知州夫人腊八要在城门口施粥。
差役的家小也不是省事的，初想着一碗粥有什么门道，城里城外就近去，也讨个热乎，打老远的犯不着来这一趟。
差役忙道：“与你没见识的娘们说不着，知州夫人大方，舍的腊八粥要用八种粮来熬，里头大小米儿，豆、栗、莲子，枣子胡桃仁，还要在里头搁糖霜，香香浓浓一碗，平日哪能吃去？”
差役的家小一听，跌足：“外地人这般会吃，我当腊八那天熬碗杂粥，原来还要搁这么些料。”
其妻先道：“我去娘家一道，接了来到时门口领粥去。”
其母后道：“儿，你跑趟你姨家，叫他们起早摸黑来城门口领粥，左右他们年底办年货，也要进城一趟，无钱置办好的，香烛纸钱总不能落了。”
其子也机灵，摸去玩得好的好伴那通风报信去了。
不过两日的光景，卫繁的腊八粥，连熬粥的大锅都没得全，满城都知道了腊八那日要在城门口舍粥，隐隐有全城出动的架式。

第180章
梅萼清抱起一把干草, 垫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下来喘口气，又把泥脚搁进水渠里浸着，贪点凉意。
李曼领着一个小童, 拎着食盒过来, 解下腰间的一葫芦酒：“便宜你这个老头, 今日倒有好酒, 沽了一壶给你甜嘴。”
梅萼清大喜接过, 拱手道：“啊呀，到底是娇妻贴心啊。”
“呸。”李曼啐一口, 歪歪涂得鲜红的嘴，“你哪来得娇妻，这风吹日晒的能娇到哪去？我那卫妹妹才是小娇妻呢, 听闻楼二怕日头晒, 说要在栖州城种树添荫凉, 明岁出游时晒不了人。”
梅萼清呵呵而乐, 笑道：“明岁种树, 树嫩苗小, 哪来的荫凉给他们乘，多半是胡说八道。”他低了低头, 见一条蚂蟥趴自己腿肚子那吸血, 抬起脚，摸出火折烫掉蚂蟥, 指头一弹，正要把虫子弹掉。
一旁的小童忙拦道：“明府明府，这蚂蟥给小的，小的拿去喂鹅子。”
梅萼清笑起来：“你拿什么装回去？”
小童瞄眼食盒里的碟碗盆的, 小鼻子小眉毛一动。
李曼伸出肥厚的巴掌不客气地拍了小童一记：“哟这小混账子，动的歪心思，你拿老娘的碗碟装蚂蟥，老娘将你填水沟里头去。”
“洗也也是干净，这没毒。”小童辩解道。
李曼瞪他：“没毒也不许装，明儿就回书院里头去，唉哟，你只在书院里头老实呆着方好，再别跑回来的。”
小童扯了把干草编了一个兜子，装了蚂蟥：“我这不是想明府和夫人了，嘿嘿，我帮李先生做棺材，赚了不少铜子。”小小叹口气，可惜道，“唉，这些时日没死人，没有棺材赶工了。”可惜他少了好些进益。
李曼笑道：“倒做出瘾来了，下次赚了铜子，自家收好，换成片糕做什么。”
小童溜圆的眼：“那片糕是短街一家糕饼铺子里卖的，店家是禹京来的，做的是京里的口味，咱泽栖没有，小的想着这是夫人家里的味，定爱吃，这才买来孝敬夫人的。”
李曼本就不大的眼睛一笑更是没了影，嘴上却不饶人：“我要吃还要这个小崽儿孝敬，自个儿就去买，你留着自个买点吃的玩的，打小只奔活着，都不曾玩过好玩的，吃过好吃的，紧你自己的吧。我却是富贵窝里出身的，什么没见过，还稀罕这片糕？”
小童笑嘻嘻的，他知道李曼刀子嘴，也不生气，蹲田埂那摸了几个螺，道：“说起稀罕物，知州夫人腊八要在城门口施粥呢，到时我定要去讨一碗来吃。”
李曼先是笑道：“卫家妹妹虽一团孩子气，却是个有心的。”又立起眼睛骂小童，“好生读书，吃什么粥。”
梅萼清夹着小鱼干，吃着酒，笑道：“你哪听来的的知州夫人要舍粥？别是以讹传讹，赶了个白趟。”
小童道：“小人琢磨着不能够，都传遍了。”他人小鬼大，嬉皮笑脸道，“小人想着，就算知州夫人原本不舍粥的，眼下也是骑虎难下。小人还没吃过腊八粥呢，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一得好好尝尝。”
李曼斥道：“就知晓吃。”
梅萼清若有所思。
李曼立直身放眼环了一圈，不远处搭着低矮草屋，挖出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一个汉子趴在地上烧火，也不知熬煮得什么的，微风一送，隐隐有香气送来，再看田地间，打着赤膊赤脚役俘正热火朝天地挖泥填湖整地，喝声里夹着几声打哨子声，劳苦之间汗水滴入泥土。
“老梅，这些人可还老实？” 李曼问。
梅萼清撕下一块饼，道：“有老实的，也有那不老实的，你别担心，翻不了。”
李曼哼了一声：“这田头间的活，苦累赛比老黄牛，这些人先前杀人劫贼，养出懒骨头，是我，定不服这管。”
梅萼清道：“这耕田的牛也不是天生就愿犁地的，穿着鼻，挨了打，才肯套犁头。 ”
李曼见他吃好，收拾了食盒，将酒留与他，道：“你在这田里头当巡地夜叉吧，我先回去。”
梅萼清道：“娘子辛苦了，回去歇歇去。”
李曼笑道：“我不是干吃苦的，薄不了自个。”说罢拎起食盒，牵了小童沿着田埂慢悠悠地回去了。
梅萼清等自家娘子走后，又在那坐了会，重新穿好鞋，戴了斗笠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泽栖这些劳作的降俘，见梅萼清确实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凡事又亲历亲为，常在田埂间打转，心里颇为敬服，不老少人见了他，远远就会施礼作揖，亦有一些不知前路如何，一味低头挖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抬头的，却也有一起偷偷摸半拿两只眼扫着梅萼清，眼中尽是恨意。
梅萼清将这些人一一收之眼底，付之一笑。在另一处监工的齐勉偷空找到梅萼清，揖了一个礼后，道：“明府，年前那伙人定会动手。”
梅萼清一点头，又问：“你在地里头有无听说过知州夫人腊八施粥的事？”
齐勉皱了下眉：“明府也听说了这事，施善舍粥在别处算不得稀奇事，在栖州竟成奇事，人人听得一点风声，也不管真假竟是奔走相告。”
梅萼清道：“原来你也知得。”
齐勉笑了一下：“我却是进城一趟时听说，店铺食肆里好些人在议论，都说要去讨碗腊八粥来吃。知州夫人若不事先定了碗数，只敞开舍，怕是不好善了。”
梅萼清道：“竟是这般热闹。”
齐勉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道：“栖州行善举的少，如长阴天逢霁阳，听着心里头高兴。”
“你我也来热闹一番如何？”梅萼清笑道。
齐勉起身：“明府直示。”
梅萼清道：“你我心知肚明，那帮子人定是要闹事，这日防夜防的，劳心苦力，不如送他们一个好时机，诱了他们出手。”
齐勉道：“怎生相诱？”
“腊八那日，我们抬几抬酒，再买几头生猪来，现杀了分与田间诸人。城中知州夫人舍粥，倾城而动，为了不出乱子，方都尉等定要紧着城中的安全，提防有心人趁乱生事。”梅萼清指指田间拎着鞭子分散着的栖州兵，“这些人定要抽调回去一些。”
“不错。”齐勉道，“繁杂之时正是生事之时，他们要逃要乱定要挑这人手不足够之时。”
梅萼清笑道：“就看他们抓不抓这个机会，他们不动手，就当我们过了个早年，犒劳这一年辛劳，他们要逃，借此抓了人，斩首示众。”
齐勉是个嘴快手更快的，算了算时日，眼见腊八将近，道：“那时府吩咐下去，去肉铺那定几头生猪来，栖州少大肉，近了年，更是紧缺。”
梅萼清便道：“你去便是。”
当下齐勉领了命，摇了小船，借着水路往城中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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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八这日，卫繁起了个大早，粥棚早一天就已搭好，灶也垒得瓷实，柴火也堆在那，粗仆小厮护卫早早摸着黑将水和米粮先行送去。
等卫繁收拾妥当，戴好幂篱坐轿子到城门口，吓一跳，仆妇们已将各色米豆下锅，灶中拨了小火，再添些火侯，第一粥将将要熬好，再一看排队领粥的，唉哟，前看不后，尾瞧不见头，牵衣扶老端着碗等着盛一碗粥。
“起早就这么多人？”卫繁走进粥棚，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着实受惊不小。
“唉哟，夫人不知哩。”粗仆搅着粥，“夜浓黑起就有人等在那了，倒把我们吓一跳，这吃粥比我们这些熬粥的还早。”
卫繁亲手撒了一把桂圆肉，担忧起来：“要不再支两口锅？好些人呢，”
仆妇大吃一惊：“夫人，哪里能把尽分的，分到晌午后，就撤了呗，摸不到就摸不到，赶明年再蹭这趟热闹。”
卫府施粥一舍就是三日，舍一个上午就撤了铺子，好似有些小气。卫繁看看粥棚后头堆着的米粮，让绿萼等估算了一番，大许是能分了的，便道：“那便再架两口锅来，在等的这些人，能分的尽量分遍，实不够，这才罢休。”
仆妇虽心疼，到底人微言轻不敢多嘴舌，依言应下，只是熬粥时有意无意地多加了水，饶是如此，这腊八粥料足浓香，栖州百姓吃后纷纷交口称赞。更何况，这还是知州夫人亲手熬的，虽然不过加把料，搅了几搅，那也是上了手的，等近晌午，他们的小知州也来。红衣羽扇，飘飘然然，有如乘风。
栖州百姓吃着粥，再看看小知州和小夫人，真够俊的，还是少年几眼为妙，他们这知州可不是好性子，快刀子切肉，叫人死得无声无息的。
楼淮祀这一来，混在人群中的贼都溜了 。
卫繁盛了一碗腊八粥给楼淮祀：“夫君吃一碗。”
楼淮祀顺手就接了过去，笑了起来，卫繁想起初时，不由也抿着嘴笑，他们俩无端端地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情意绵绵。绿萼等摇摇头，将俩人撇下帮着粗仆张罗。
“妹妹你今日施粥，老梅比你大方，在那杀猪呢，买了一船的生猪回去。”楼淮祀道。
“真的？”
楼淮祀道：“你白天舍粥，他们是擦黑歇活了吃肉。”
卫繁不知里面还有事，道：“也是应当的，田间劳作辛苦，该用些荤腥方好。”
楼淮祀笑而不语，猜度着梅萼清今晚的杀猪宴不知会不会染上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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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栖田间的一块空地，几个生得牛高马大的壮汉捆了活猪，拎着尖刀割喉放血，阵阵扯人心肺的嘶鸣声中，一众壮汉却是叫好不休，闻着猪血腾腾的血腥味，更是红了眼珠子，一年也难得吃顿好肉。
梅萼清乐呵呵地吩咐道：“多架几口锅来，先将猪头煮了，能拆出好些肉。 ”
众壮汉兴高采烈道：“明府放心，等得收工，保管将这些肉煮得熟烂。”
有一个嚷道：“熟了便吃得，再不烂也抵不过我的好牙口。”
齐勉将一筐蒜搁在一边，与梅萼清交换了一个眼色。
日西沉，余霞如一抹胭脂，狠狠地抹在天边，空地的猪肉腥中带着肉香，一大桶从猪头上拆下的肉摆在桌案上，引得人垂涎欲滴。从田间归来的一众役夫眼不错地盯着这些猪肉，要不是身边那些个凶神恶煞似得监工，早扑上去哄抢。
一个煮肉的大汉本是个小头目，高声道：“都老实些，明府大方体恤，你们也拿出人样，给自个赚点脸面，别跟荒坟里的饿狗似得。”
喝得一帮人老实了下来，也是，肉就在跟前头，不过晚些到口，实不必露出这等急惶惶的嘴脸。
有些个有眼色，上前烧水煮肉，一帮子粗汉也没甚讲究，将鲜肉剁了块，上蒸笼蒸熟便是。眼见天黑，梅萼清便叫四周插了火把，火光掩映下，更添一份红火，众归降的贼子闻着肉香，看着火光，忽有了将来定有一个好奔头的念想，等他们填好田地，起个像样的草屋，领一块田地，领了稻种，养点鸭鹅，活出个好人模样，再娶上一房媳妇，这一生岂不有了滋味？三年，不过三年，三年换得一辈子，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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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草屋前，一个看上去年不过十五六的降俘泡在水里沉沉浮浮，等将身上裤子上的泥浆泡去十之八九，这才钻出来，将篝火拨得旺一些，又将裤子脱下，在水里漂了漂，下手劲拧干，拿竹子挑了搁在火堆边烘干。
他是云水寨的一个小贼，名唤阿小，原本是栖州城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糊里糊涂就入水寨当了匪。他年岁不大，也没什么把式，胆气也不足，杀人杀不了，抢劫时也只摇摇旗呐个喊，好事没他的份，坏事也找不着他，却是个混度日一日是一日的小喽啰。
水寨被清剿后，阿小随着大流归了降，俞子离将众水贼打乱拆散，阿小分到这一队人里，更是半个眼熟的都没，大半是万福寨的，小撮是散贼，剩下两个倒是云水寨的，可阿小在云水寨中就没名没姓，压根不识得这俩同伙，只到底同在一处为匪，些些亲近一些。
阿小生得瘦小，捏了拳头不及旁人半个大，因此，行事比之在水寨中更小心翼翼，倒如眼瞎耳聋口哑一般，悄无声地去，悄无声地回。
队中之人渐渐也将他抛在脑后，眼见了眼底却不见，他们拉帮结伙一道进出一道搭手，对阿小却是多余的眼色也无。
阿小非但不觉失落，反偷偷舒了口气。
柴火噼啪，溅开一串子火星，空气中传来肉香和喧闹声，阿小摸摸半干了的裤子，立起身看看不远工营处热火朝天的景象，仔细听，似有划拳声。阿小舔舔唇，馋肉，他在水寨中也捞不到什么肉，归降后那更不必说，说吃得饱已是天幸，如今闻着阵阵肉香，恨不把自己的舌头当肉吞下。
这馋劲一上头，就有些挡不住，阿小有些心焦起来，将裤子拿在手中，摊开来烤了会，顾不上入手还有点潮意，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再摸摸自己小鸡仔似得胸板，夜里有点微凉，寻思穿着了衣裳着吃肉。
他的那个草屋与其说是屋，倒不如说是窝棚，比敞天多个顶罢，矮身钻进去，在草垫子下翻出一个略略好些的衣裳，顺手揩死一只虫子，再一掀草垫，有一窝呢。阿小没奈何，蹲角落里翻出一罐子药粉，撒在草垫子下，他撅着屁股撒得专心，就听外头传来声响，九成队里的回来了。
阿小不由放轻动作，留心细听，许是今晚要分肉吃，监工没在，一伙降俘细声细气说了几句后，其中一个恼火起来，略略放了声，道：“挖屁个泥，造屎的田。只问你们愿不愿跟兄弟在水路上打转去，挣比在做当老牛强出百倍。有酒就醉，有肉就吃，在这当那孙儿，吃口肉倒跟过年似得，囊气。”
另一人犹豫：“当官的说了，三年役满，放我们良籍，还能分到田地。”
“你地里刨食能吃得酒肉，见了天得做梦。当初我们兄弟落草，不就是为着地里刨不出食来。”
有人嗫嚅：“我看这个当官的是办事的，我们那时家里哪有可以种的地，倒有一口水塘，顶多种些菱角。”
那人嗤笑：“天上乌鸦一般黑，当官能有好的，他不过诓骗我们当牛，三年后，谁知能不能分你田地？”
“这……”
“俗话说，再贪贪不官，再狠狠不过吏，你只比着你自己的良心，再往上加几分，还能瞧得见鲜红色？”
几人默然不语。
一人问：“大哥，你的意思？”
那人冷笑道：“自是撂了这挑子，重抄旧家什。说起来，你我落到这界地，不是因着当水匪没了奔头，实在是遭了小人出声。没错，正是徐泗狗贼，他倒好，跟在贵人身边做了一条着花衣的巴儿狗，他日不定还能捞顶官帽戴戴，却把我们害得好苦。若不是我武艺不及他，定要将他狗头割下喂鱼。”
里头两个云水寨的吭都不敢吭一声。
那人又道：“若不是徐泗与那付忱的投靠，官府拿我们有甚的法子，还不是放任你我在江上讨饭酒。万福寨也是不争气的，不洁妇与不孝子鼠目寸光，不想着抗敌，倒窝里咬成一团，可好，你咬我，我咬你，愣生生把一个万福寨送到狗官手中，哼，做贼也没个贼样，当真窝气。你我离了这地后，好好打劫，休被人哄得没了分寸。”
有人意动，道：“大哥想今晚走？”
那人道：“正色，趁着他们吃酒吃肉，我们摸着黑儿走。”他顿了顿，隔一会传来兵器碰撞声，“不瞒各位兄弟，这是我先头藏下的，我们一个拿了一把，路上遇着不好，一刀结果了便是。”
阿小听得出一身的汗，窝在草窝里一动也不敢动，再侧耳，听一人弱气道：“大哥带了兄弟去便是，我破着一条腿，也干不来刀口的日子，不如安心留下造田。”
此言一出，外头静了好一会。
领头的那人轻笑一声：“兄弟愿留下，留下便是，世上也没强押着做贼的事。”
阿小辨声，那不愿去与他一道是云水寨，听他道：“多谢大哥体恤，大哥放心，今晚的事，我一字都不往外漏。”
领头人夸道：“好兄弟。”
外头又没了声，正当阿小以为他们离去，却听得一声呜咽，又有什么重物被扔进水里的声响。好赖也在水寨几年，阿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被灭了口。他蹲着腿都发麻，就听外头一人道：“大哥，咱们几时走？”
领头的道：“不慌，等他们正热闹之时，眼下却不好走。”
其余人纷纷道：“都听大哥的吩咐。”
一时又静了下去，再一会传来窸窣声，大许是这帮人搬干草拾掇起来。阿小胆虽细，这时却不得不撑起脊背骨，自己再不走，一不小心露了响动，哪里还能活命，倒不如趁着他们拾掇的动静，借着夜色逃出去。他手脚轻，拿定主意，再不敢耽搁，好在他这个草棚窝在角落，被一边的草房挡个结实，慢慢钻出来，绕到后头长河里，悄没声地钻进去，憋气泅水好长一段水路，实收不住气，这才迫不得已露出水，爬到岸边，看看火光通明的工营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若将中报与明府，不定捞了功劳，还能得赦免。阿小吐出一口气，反身往工营跑去，夜色里，跟只兔子般灵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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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勉割了一块肉下来，架在火上炙烤，猪皮被烤得焦香，滋滋地往下滴油脂。
“再烤就要焦了。”梅萼清坐他旁边笑道。
齐勉回过神，收回肉，用刀割下一块，先递与梅萼清，再割下一片放进嘴里，道：“明府，我的那点子耐心丢在云水寨中，如今不必步步为营，我只沉不住气来。”
梅萼清拍拍他的肩：“无妨，慢慢来，不如让你嫂子替你相看个娘子回来？”
齐勉一愣，脸一红，连摇头：“不不，我不曾想要娶亲。”
梅萼清笑道：“早晚这一遭，等你几时愿意告诉我，你嫂子定愿为你操这份心。”
齐勉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暖，拧头见夜色间隐有一个身影奔走，顿收敛了神色，将肉给梅萼清：“明府，我去看看。”
梅萼清到底上了年纪，张目去看，却是什么也看不清。
阿小一头撞在齐勉身上，被齐勉一手拎起。
“跑什么？”齐勉喝道。
阿小指手划脚，连比带画，指指不远处的营地，又划划脖子：“小的丙四工地的，苟大要逃，还杀了一人。”
齐勉唇角一动，似怒复喜，怒这些人果然不能安分，不肯改掉这一身的贼骨头，喜这些人终是露出犄角，不负他们废了这些酒肉。当下一挥手，本就戒备着的监工与栖州兵随着齐勉直扑丙四工地。
那伙贼听到动静，亦起恶念，当下抄起家伙，扑将上来。这却是困兽犹斗，螳臂挡车，哪里能挡得齐勉等人。只见兵器交间，迸出零星火花，呐喊怒喝之声的穿过沉夜，惊得人心颤抖。
工营空地上煮肉的降俘吓了一跳，刚移出蒸笼的一块肉砸回笼隔中，望着不远处的喧动，有点茫然。
梅萼清笑呵呵地领着几个亲信，亲手将那块肉又从蒸笼里取出，放在帖板上片了小片，招呼：“不管那边，你们自吃，自吃。”
捧着碗吃肉的降俘时不时地看看那边的火光，听着惨嚎，嘴里的肉都不似先前鲜美。有不是滋味的，亦有心宽如海，骂声活该，趁着别人发愣，多吃几块的粗汉。
一场捕杀半个时辰都没有，齐勉半身鲜血，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一个人头，带着众人回来。十多个人头似什么破砖碎块似得往工营角落一扔，倒不像从人身上割下的，倒似路边碍事拣来的。
“明府，明日绕挑了在竿子上示众。”齐勉踏前一步，将左右的降俘惊得纷纷避让。
梅萼清哈哈笑：“好，好，好，就这般干。”他切下一块肉，倒了一海碗酒，“齐郎辛苦，当满饮此碗。 ”
齐勉接过，仰头吃尽，又狰狞地对诸降俘道：“或是留着头一道吃酒吃肉，或是当韮菜割了去。”
降俘不敢吱声，竟是静默无声，忽的，不知哪个憨人大声道：“好，有肉吃便是好。”
隔日，齐勉果然将人头拿盐随意搓了挑在竹竿子，沿着工营地插了小半圈，看得人直立寒毛。
这次以杀止杀，直将诸匪最后的那点意动给压了下去，梅萼清为此还与齐勉小酌了一番，也没忘了阿小。阿小虽有功，那些贼虽归降，却还是重道义上的那点子忠，阿小报信必叫他们引为耻，怕是背地要欺负人。
“我欲送你去栖州，叫知州给你寻个去处，你意下如何？”
阿小趴地上，鼓着气，带点惴惴与期盼：“明府能送小人去书院扫地吗？”
梅萼清一愣：“去书院。”
阿小道：“我听闻知州要给书字请好些先生，在那扫地定有大作为。”
梅萼清哈哈大笑：“扫地未必有大作为，不如我送你去那念书？”
阿小道：“我这般大的年纪，哪里还能念书识字？”
梅萼清道：“不晚不晚，进了棺材才叫晚，你安心去念书，不定能与书院共名声呢。”他说罢，修书给楼淮祀，将阿小送去书院。
许将后，真有一场面出息呢。

第181章
楼淮祀站在院中, 似嗅到了晨风隐隐的血腥味，还有隐隐约约的年味，栖州一个用血祭出的新年。
卫繁换了外出的衣裳，戴好幂篱, 腊月过半后, 栖州城就开始热闹起来, 短街尤其挨挤,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别说卫繁微有吃惊，连楼淮祀都有点始料未及, 这大家都苦哈哈的，买起东西来手上倒不软。
还是俞子离解惑道：“栖州是朝不保夕、福祸难料之地，百姓手要比别处松一些。”别的地方逢风调雨顺之年, 积攒上一点家底, 买地娶妇, 家中慢慢就有起色。到栖州就难说, 好不容易攒着一串钱, 去田地里劳作, 被毒虫咬，被鼍撕, 就此一命呜乎。人没了, 钱却没花了，上哪处讲理去？
今岁托榷场的福, 栖州百姓比往年多赚了一二吊钱，又清剿了水匪，出行平安，大伙儿就想过个好年。栖州街集上卖的东西来来去去都是老三样, 短街处就不一样，一水儿都是禹京来的，卖的篾箩都不跟本地的仿佛，去逛逛，买一二新鲜的，再饱饱眼福。况且，短街被修整得整洁好看，一步一景，再没眼色的人也知晓好看，还没咸鱼味。
年底了，栖州城的咸鱼晒得越发凶了，楼淮祀是深恶痛绝，明令禁止短街不许出现一条咸鱼，要想挂点事物在高处，那就挂红灯笼吧。
他是随口一说，短街的商户也不知哪个机灵的要讨知州的开心，他本就是个扎灯笼的，挑了灯，熬了好几宿，扎了偌大一只灯笼挂店门口，花灯，红纱流苏半人高，红艳艳地惹人眼。邻居一见这玩意，不愤，不过一只灯笼，倒显摆上了，他也会扎，因此也扎灯笼挂门口。手艺不及人家精道，不打紧，他挂一长串。对门清早起来一看，一拍大腿：哟，这俩真是急先锋，火急火燎给知州做脸，他们家也不能落下。灯笼他是不会扎，但他会买。转头就去灯笼店买了俩灯笼一左右挂下，灵机一动，把店名也题大灯笼上，更喜庆。
这几户一收拾起来，衬得别家商铺灰头土脸的，一街人心照不宣，没几日，整条街都挂起了灯笼。
绿萼上街见街景回去学与卫繁，卫繁偷溜出来看了一眼，心里喜欢，一个高兴，拿出一笔钱来，街对街拉起竹竿，将一条短街都挂上了灯笼。
这一装点，短街流光溢彩，栖州老街灰秃秃，有如后娘养的。老街的商户住铺抬起来，看看千垂万挂的咸鱼，再想想短街一抬头，见得的是万紫千红灯笼，别提什么滋味了。
俞子离真想揪了楼淮祀来臭骂一通，一个知州，厚此薄彼，那边打理得簇新，这边泥汤灌浆的，也不怕百姓心生怨念。
卫繁见自己给楼淮祀招来一通骂，十分过意不去：“那我把老街也拉上灯笼。”
俞子离恨铁不成钢，道：“你倒大方，这本是官府庆春之事。阿祀，你把老街也布置一番，短街那边打笼钱，从府库那拨还给你娘子。”
楼淮祀这回应得爽快。
俞子离睨他二人一眼：“你们如今身处高位，无心之言，无意之举，都能引得出风波不平，往日多加自省。”
卫繁被说得满脸通红。
楼淮祀将人往身后一藏，别开话头：“小师叔，老梅那杀了好几个逃俘，你那边可有不安分的？”
俞子离一笑：“我那边倒还好。”有徐泗在，服他者自是听凭徐泗的发话，不服者忌惮徐泗的武艺，倒也安稳。徐泗又自悔是自己累及诸匪，想着三年后能归属良民，也是一条康庄大道，更是不敢懈怠。他们这边的工营比之梅萼清那边倒是平稳很多。
俞子离将他夫妻二人臭骂了一通，又赶回工营去了，老街几天后就是红通通一片，商铺与住户摒着一口不能输与外地佬的恶气，把臭咸鱼搁后院晒去了。
整个栖州焕然一新，也越发的热闹了，新年过来赶集的百姓看看满是红灯笼的栖州城，交头接耳嘀哩咕噜个没完，其中不乏衣裳各色的异族人。巡街的差役惊出一声冷汗，以为这些人要闹事，等得二十以后，才知是误会了，这些人是另有打算啊。
楼淮祀和卫繁趴在食肆的二楼，木然地两张脸，看着底下一队奇装异服的人戴着木头面具，赤着脚，跳着古怪的神魔舞，簇拥着一具雕花棺材唱着歌、敲着锣一路从老街敲舞到短街，再打个来回打算舞出城门口。
打头的小子楼淮祀认识，书院的阿麻，跟着棺材李学过做棺材，拣了一个胡桃兜头砸下去：“阿麻，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族里死人出殡？怎么这棺材抬进又抬出的？
阿麻仰头一看是楼淮祀，真是喜出望外：“知州，这是我们族为庆春年游灵呢。族灵喜爱喜庆之地，城中张灯结彩的，看着就欢喜，今年游灵就在城里游了。”又冲着身后的族人品叽哩咕噜一顿比划，他的族人一听，“嗵”得把棺材放下，纷纷趴在地上冲着楼淮祀磕了磕头，当中一个瘦不啦叽的小老头举着形似招魂幡的事物上下舞动几下，然后扯开嗓子唱出咒来，这唱得有如鬼哭，有如魈嘀，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阿麻在那傻乐，道：“知州，为族巫请灵降保知州一生平安呢。”
“……哦……原来如此。”差点捂耳朵的楼淮祀也不好拂人美意，笑着谢过，“族巫有心，多谢多谢。”
阿麻将话传与族人，族人听后纷纷露出笑意，就是搁那不走。
楼淮祀奇怪：“行吧，那你们游灵吧。”
阿麻身手敏捷，猴子似得几下攀上二楼，猴在飞檐上道：“知州，族灵保了知州的平安，知州要答谢的。”
“怎生答谢？”卫繁问道。
“凡人有的不过俗物，也只能拿俗物献灵。”阿麻道，“族灵给的康健福寿，都是凡人不可移之物呢。”言下之意，楼淮祀便宜占大发了。
楼淮祀疑心阿麻这小子讹他银钱，卫繁却大方地出手给了一个银锭，还内疚：“出来不便带重物，怠慢了族灵，不是我本意。”
阿麻忙揖手：“不怪不怪，夫人心善，族灵定保夫人此生长安，和睦美满。”再一个翻身回到街上，领着他那些鬼模鬼样，鬼吼鬼叫的族人跳出城去了。
“阿麻定是个讹钱的。”楼淮祀撇嘴。
卫繁笑变了眼：“就当新年讨个口彩。”
楼淮祀叹道：“扛个魂幡送的口彩，晦气啊。”
卫繁忙掩住嘴，省得自己乐出声来。
阿麻与族人游灵后，栖州百姓开始祭年，老街门口成日烟熏火缭，搁上火盆烧纸钱烧纸衣，再撒点纸钱给过路鬼，然后支张桌子给祖先做顿酒宴，没钱的用钱，有钱的用禽，再富有的用猪羊肉。卫繁和楼淮祀晃悠出来时差点以为到了鬼城，一街白色的纸钱雪片似得飞扬。当地人不以为然，踩着纸钱照样吆喝买卖。
楼淮祀和卫繁俩夫妻实在有点撑不住这诡异的景象，歇了逛街的心思，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回去路上撞着水族扛着一桶一桶的鱼霸着短街一角卖鱼，与他理论吧，人从鱼嘴里抽出一张红纸来，展开一看，画着一些鬼画符，说是祈福的，他们族不是卖鱼，卖的是福，赶了他们走就是把福赶走，水族老族长留着鲶鱼须，老态龙钟地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盆上，再争论几句，他老人家吃了惊吓，要背气过去的。
快过年的，哪家哪户也不愿遭这晦气事。
楼淮祀哭笑不得，卫繁买下一桶鱼，余下的让短街各户人家有分分，一会就卖光了。
老族长颤颤巍巍上来，摸出一个袋子，要把水族族宝卖与深明大义、好心肠的知州夫人。卫繁打开一看，原是一兜子生得歪七扭八的珍珠，应是从河里的珠蚌里取出的，新奇有之，贵重却没几分。
族宝云云……楼淮祀瞄眼跟鲶鱼成精似得老族长，满肚子戒备，跟老人家打交道，轻忽不得。他老成这样，抗把锄头拼了老命挖出一个浅坑，就算光明正大来坑你，都无颜绕道而行。
卫繁是最不吝啬金银，这些奇形怪状的珍珠，拿来串钗子也别有意趣，何况老族长一把年纪为族中谋利也殊为不易啊：“老族长，你的族宝要价几何？”
水族族长跟族人对视一眼，好似也不知自己族里的宝贝得开价几何，想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头来。
楼淮祀扬眉，黑心肝地想：要不给个一两银子打发走？
“百两？”
楼淮祀倏得拧头看着自己的卫妹妹，这傻丫头又在散财了，他都瞧见水族的老族长激动得手都抖了，估摸着老人家原本想着一两似有不足，十两又开不了口，没想到知州夫人嘴一张就是百两银。
“老人家，我手上没现银，予你银票可好？”卫繁叫绿萼拿两张五十两的银票给水族族长。
老族长脸皮也厚，笑呵呵接了银票，又将脖子上挂着一颗泛白的珠子给卫繁：“夫人……好，平安万福。”
卫繁谢过，接了珠子，却不认得是什么：“老人家，这是什么？”
“鱼王珠，诛邪的。”
一旁水族青壮自豪道：“我们族里早年捕得几尺长长鱼王，鱼骨隆起球珠，拆了好些下来，族长这颗是最大，打磨后佩在身边，走在水边，不怕水鬼作崇。”
“那……太贵重了，老人家自己收好。”卫繁把鱼王珠塞回给老族长。
“不不，出手无回，无回，推来拉去，大不吉。”老族长忙摆手，他卖完了鱼，又卖了“族宝”，送了鱼王珠，爬进水族青年的背篓里，抬手，“走走走。”
卫繁反手将鱼王珠给楼淮祀：“楼哥哥拿着，我走不到水边。”
楼淮祀轻笑，他不信这些，对妻子的心意却是大为受用，道：“我们一道用，我走水边时就佩上，你去游船时你戴上，可好？”
卫繁拍手：“好啊好啊。”
牛叔笑着道：“这两日市集都说知州与夫人是散财童子，大伙都可着劲趁着年前跟你们兜售吃食用物。”
人群里一个老者带着一个童子，摸摸雪白的胡子，笑与童子道：“明日，老夫也卖点东西给楼知州去。”

第182章
第一百七十九：
这日, 卫繁起了个大早，晨间沁寒，绿萼翻了斗篷出来为她披上，嘴上上抱怨道：“不过一个糖饼, 奴婢等早起买回来就是, 哪里值得小娘子巴巴起个大早过去的？”
“这家的糖饼就要刚出炉烫嘴才好吃, 皮酥芯流, 又香又浓, 若是耽搁了一刻钟两刻钟的，外头的皮反潮, 不再酥香，滋味生生就没了一半。”卫繁把唇脂抹去一点，“不要口脂, 等下吃得一嘴油。”
短街新搬来了一家饼铺, 是从邻州来的, 卖得好糖饼, 千层饼皮裹着赤砂糖, 在炉上烤得焦胖, 砂糖融成糖浆，一口下去, 饼皮掉渣, 糖浆甜香，烫得人舌头脱皮都不舍得吐出来。糖饼铺开门没几日就得了短街商铺住户的喜爱, 每日清早饼铺开门，外头就排起长龙等着买饼吃，连老街那都有百姓循着味摸过来，买一两个甜甜嘴。
卫繁无意中吃到一个饼, 惊为天人，把小脸吃得圆了一圈还是欲罢不能。
绿萼捂嘴笑，又道：“小娘子平素就近在厨房摆弄，既这么喜爱糖饼，不如自家做，也省得起早去吃。”
“这饼一胜在皮撖得薄，一层又一层，外酥里嫩，层层分明；二胜在里糖的赤砂糖另有文章，里头有碾得细碎的果仁，这是奇方，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轻易解不了。”卫繁道，“再说，这是商家吃饭的手艺，犯不着去破它。再再说，起大早就趟趟市集烟火，也能凑个热闹。”
素婆在旁笑道：“多走走也好，看看百姓怎个活法，不去吃这个苦头，却得知道价贵价廉。”
“素婆说得是，可惜今日楼哥哥府衙有事，不能一道去。”卫繁摇摇头，“楼哥哥，没这口福啊。”
他们主仆一行也不张扬，从角门出去，没多远就到了短街，饼铺前又排起了长龙。卫繁和楼淮祀去饼铺吃过几次，短街的人识得他们，饼铺的店主初来乍到，不知这对小夫妻是栖州的知州与夫人，还闹出过笑话，事后吓出一身的白毛汗，冲撞贵人，轻则破财，重则家破啊。
店家提心吊胆好几宿，眼圈都熬青，连着几日平安无事，方知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担心。不过，经这一遭，饼铺的店家觉得栖州是个可长住之地，长官如此平易近人，实在是难得啊。
“夫人万福”店家遥遥瞧见卫繁，远远唱喏揖礼，又殷勤地将出炉的一炉糖饼装好盘子。等着的买饼也不敢吱声，还能跟知州夫人抢去不成，“夫人楼上就座儿。”
绿萼等接了饼，素婆将一块碎银给店家：“这是我家夫人抢了先手，请等候的诸位吃个糖饼。”
店家顿时笑开了眉眼，买饼的也觉得占了老大的便宜，更是喜笑颜开。
正皆大欢喜之际，只听前头一个小童“哇”得一声大哭，再往地上一坐，蹬腿抹泪：“店家欺人，贵人也欺人，小人等得好半日，等得饼出炉，店家却将饼给了别个人。我迟买了饼，我家主人定要责罚我。”
店家呆了呆，忙道：“不迟不迟，片刻便好，片刻便好。”
童子边哭边驳道：“店家量我年纪小，就来骗我，既不迟，缘何先给贵人，不给我？我又不赖你饼钱。”
“这……”店家哑口无言，说不上话来。
童子见他不语，哭得更加伤心了：“我要挨骂挨打了，呜呜。”
后头等着买饼的壮汉扬眉：“这能迟得几时？你家主人能为着这等小事骂你打你，那也不是什么好人。”
童子哭：“我家主人饿不得，饿不得。你们店大欺客，人多势众，便来欺负小孩。”
壮汉怒道：“你家主人还能等块饼吊命不成？”还饿不得？“看你这下人衣裳穿得甚是鲜亮，哪里像等饼救命的？”
童子伸出手指，往一边树下一指：“我家主人就在那，我家主人就是饿不得。”
壮汉顺势看过去，“嘶”得一声，不说话。这……好像还真饿不得。但见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个老者，一把尺长的白须，一头赛银霜发，两缕神仙挂眉，打眼看还以为老寿星人间显灵。纵不是老寿星，也是有福长者，八十还不止，九十靠一靠，说是百岁也不为过啊。
活到这份上，便是个活的祥瑞，不输白鹿白牛。
壮汉咂摸着：这活祥瑞要是因为没吃到饼，没了，那……那……是不是要摊上事？
“饿啊……”老寿星坐那哀哀一声长叹。
童子跟着“嗷”得一声痛哭。
糖饼店家手足无措，这……这让他如何是好？去卫繁那把饼要几个回来？不妥不妥。这生饼入炉，总得烤到火侯才能出锅。
隔壁卖的馄饨，店家好心肠：“那不如，我这边盛碗馄饨先垫垫。”
童子不依，蹬腿划手：“不行不行，要饼要饼。”
糖饼店家苦笑道：“我这饼还是生的，总要熟的才吃，再等片刻就好。”
那老者在树下又声一叹：“饿啊。”
童子更是哭嚎着用两腿蹬得尘土飞扬。
卫繁在楼上听到动静，探出头看老者模样，便叫绿萼等将老人请来一道吃。
绿萼有点为难：“不若将饼送去就好，不用一道了罢。”这老人家胡子花花白，看着有□□十呢，万一出事了，说都说不清。
卫繁点头听劝。
绿萼生怕她反悔，飞快地拿盘子装了两个热腾腾的糖饼，鸟儿穿梭似得下了楼，先将童子搀起，道：“不许再哭闹了，我家娘子误了你们的时辰，过意不去，特意叫奴婢拿饼给老阿公吃。”
童子爬将起来，眼角挂着泪，脸边两道灰，笑：“阿姊心肠好，生得也美呢。”
绿萼将饼送与老者，福了福：“老阿公勿怪，我家娘子不是有意的。”
老者接了饼，撕下一小块吃了，然后摸着脖子：“口……干。”
饼铺里有卖米汤、甜水，绿萼见老者嫌干，也悔自己想得不周到：“老阿公稍等，奴婢心粗。”她匆匆又量了一碗米来。
老者接了，吃了一口，又是一声叹气，指指石凳：“凉……”
绿萼歪着头，这个老阿公是要赖上她们？将嘴一噘，正要反唇相讥，素婆得了卫繁的吩咐过来请人：“老人家若是不嫌弃，不如一道上楼吃饼？”
老者这回心满意足了，站起身，拄着拐，扶着童子慢吞吞跟在她们身边。
素婆老辣的双眼微亮，仍旧不动声色。绿萼却是个心直口快的，边搭扶着老者，边笑：“老阿公身子硬朗呢。”那根油光水亮的拐杖好似支着摆架式，绿萼疑心这老头能撒开腿健步如飞。
老者听了她的话，笑呵呵道：“不硬朗，不硬朗，我这年纪啊，阎王爷就琢磨着给我下帖子请我吃酒去喽。”
绿萼抿着嘴儿笑：“这酒可吃不得。”
“对，吃不得，不差一顿酒。”老者抬步往二楼走。
栖州的屋子，楼梯洞占地少些，支的□□比别处直，上下楼有些吃力，老者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地上了二楼。
卫繁过来将人扶到桌案边，笑问：“老阿公可要吃点别的？馄饨、捞面皮、鱼面、酸汤……”
“一碗米汤就好。”老者道，“米汤养人。”
童子还小，绑着两个小揪儿，立旁有点馋嘴，时不时地舔舔唇，逗得卫繁笑出声，让他也一道吃，道：“今日就不论尊卑，不较长幼，可好？”
“好，哈哈，好。”老者哈哈笑。
卫繁喜欢热闹，一伙人一道说说笑笑吃一样自己喜爱的吃食，更是其乐融融。现在围桌而坐，有老有少，有亲有疏，却都喜爱吃糖饼，算起来亦是缘分呢。
“老阿公是哪里人？”卫繁问。栖州本地人与外地人，全不仿佛，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者道：“我也没个长居处，是个过路客，一时也不知该说从何处来。”
卫繁两眼转了转，然后道：“老阿公是不是来找我夫君的？”
老者吃着米汤，笑着反问：“小娘子的夫君是哪个？我又哪里识得？”
卫繁道：“老阿公特地在饼铺堵我，又怎不知我是谁？怎不知我夫君是哪个？”
老者吃尽一个糖饼，意犹未尽，伸手又拿了一个：“小娘子聪慧得紧。”
卫繁略有得意。
“不过，小娘子猜错了，老夫不找你夫君，老夫找的就是你。”老者道。
“这是为何？”卫繁大惊，“我夫君人很好的，又聪明。”
“欸，老夫不过像卖传家宝给你，你夫君不及夫人手头宽裕，老夫自是要找你。”老者道。
卫繁有点傻眼：“老阿公要卖什么给我。传家宝又怎能轻易卖去？”
老者道：“我无儿无女无弟子，这传家宝无人可传，不如卖了去。”
卫繁看了眼须发皆白的老者，以为他缺银子，遂问：“老阿公要卖什么？”
老者轻拍了拍童子的脑门，童子放下手中的糖饼，用油手打开斜背着的包袱，取出一卷书来。
“老夫卖的就是这册书。”
卫繁看封皮上连个书名也无，翻开来看，却是朗朗上口经、曲，浅显易懂，显是蒙学所用，小心翼翼问道：“那……敢问老阿公名姓？”
这老者正是青丘生，老人家温和一笑：“算起来，你得随着你的夫君叫老夫一声师叔祖。”
这真是……喜从天降啊。卫繁晕乎乎的，有种走路上被兜头砸了个金元宝的狂喜。她家楼哥哥哥正想辙把师叔祖老人家拐栖州来，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自投罗网了。无论如何也得把人给留下来。
“老夫这册子不知价值几何啊？”青丘生笑问。他老人家满腹治国之经，却屡次飞错树枝，如今一把年纪，也淡了心思，编纂起蒙学经书来，顺便教教小毛头们识字认书。
书，定然价值无双。
可是……青丘生想教蒙学？卫繁眨巴着眼，她家楼哥哥愿意放着牛刀杀鸡？

第183章
楼淮祀是闻讯而来, 他的小妻子吃个糖饼还能把青丘生给吃出来，当记一大功啊。
青丘生因为瞧不上师兄俞丘声的做派，算是翻了脸没啥往来，连俞子离这个正经的师侄都不大理会, 更何况楼淮祀这个八百里开外的侄孙。
楼淮祀倒是半点不见外, 一赶来就先结结实实地给青丘生行了个大礼。青丘生这辈份, 这年纪, 别说一个大礼, 十个大礼他也受得起。
青丘生见他这么知礼，心里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尊老知恤之人，本性坏不了哪去，叫童子搀起楼淮祀, 笑呵呵道：“不必如此, 老夫不过是来卖书换点俗物傍身的。”
楼淮祀爬起来, 把小童子拎开, 自己过去给青丘生敲背, 边敲边关切地问：“师叔祖, 您老人家自己过来的？路上可平安？您出门远行怎么不多带点人？”看一眼比桌案高不了多少的童子，“这丁点大的毛小孩子等什么用？端个洗面水都废劲。”
童子听他老实不客气地话, 瞪眼楼淮祀, 有点委屈。
卫繁忙从荷囊里翻出了一块梅糖给童子，哄道：“不理他, 咱们吃腌梅子糖。”
童子张口接了，心想：知州长得好看，却是个讨人厌的，夫人生得圆圆脸, 是真正的和气的。
青丘生被楼淮祀不轻不重地敲着背，敲得颇为舒坦，想着这小子哄长辈定有一手，这手法娴熟得很。
“老夫长在外头游走，用不着多少人服侍，老骨头，多多动弹才不死僵。”
别说，青丘生虽鹤发白须，却生得童颜，红光满面不说，连皱纹都没几道，行动也不见半分老年人的迟钝木讷。再想想俞丘声，七老八十了还能生他小师叔，别是有什么秘方？
“师叔祖，您老服了什么天材地宝，侄孙儿瞧你活个几百岁不在话下。”楼淮祀道，“要不您老给几颗延年益寿的丸子给侄孙儿我当见面礼？”小师叔给他的方子不过强身健体骗骗人的，他师叔祖手里说不定真有奇方，看看老人家，八九十了，千里迢迢坐船来，精神抖擞的。
“胡言乱语。”青丘生不悦，“哪有这样的丸子。” 还拿几颗送他？说蠢话就算了，还贪。他自听了楼淮祀的行事做派后，就对这小子不大待见，这无所顾忌的德行，跟他师兄俞丘声差不离，尽干荒唐事。
这老头似乎对他意见。楼淮祀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青丘生的肩，“师叔祖，我看您老就是长寿相，看看这脑门儿，就差凸出来了。”
“若想延年益寿，清心寡欲，早睡早起，少食少言，心若止水…再日日打坐吐纳，能得百岁长寿。”青丘生不咸不淡道。
“那跟石头树木有何差别？”楼淮祀不满嘟囔。
“青松、顽石可不就是能千载万年。”
楼淮祀哼叽几声，自己几时得罪了这老头，怎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话还夹着生，阴阳怪气的？
青丘生道：“长生云云，皆是装神弄鬼、心怀鬼胎之奸佞编出来坏天下太平的。你一个当官的，不说斥责，还念着延年益寿魂？”能求延寿，后思长生，多少帝皇将相栽在这里头一去不回。
“没就没嘛，我又不强求，不过问问。”楼淮祀道。他又不想进言献药，也没想造船访仙，不过想占点便宜罢了。
卫繁在旁笑得甜甜的：“师叔祖，外头人多声杂，不如家去歇歇？”
“好啊。”青丘生对着卫繁立马换上一张慈眉善目脸，“那老夫可要蹭吃蹭住去了。”
卫繁道：“师叔祖肯来才好呢，不来我就要伤心了。家里都没什么人，可冷清了。”
青丘生唔了一声：“老夫怎么看着你家夫君不大情愿啊。”
楼淮祀虚假一笑：“没有的事，侄孙就差没给您老扫阶拾履了，师叔祖，晚些我把小师叔叫来。师叔祖您老见过小师叔没有？”
青丘生冷哼一声，老脸上有点泛红。他看不上俞丘声老不羞的娶渔女，翻脸后就没啥往来，再皆他一直在外头游历，连带对无辜可怜的师侄也没有一分的照料，身为长辈，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楼淮祀扳回一城，眼里就流出一丝得意。
“哼，弯弯心肠，”青丘生看楼淮祀越发嫌弃了，和颜悦色地问卫繁，“小丫头，他是不是常常欺负你啊？”
卫繁连连摇头：“师叔祖，您老误会楼哥哥了，楼哥哥对我可好了。”
“小丫头一方纯明，别被人卖了还以为他好。他怎生对你好了？”
“嗯……”卫繁数着指头，“我掌家中的财馈。”
青丘生摇头：“应当之事。”
“夫君在外洁身自好。”
“君子自当端方。”
卫繁溜眼楼淮祀，她楼哥哥的脸，铁铁青，忙道：“从不与我大小声，不欺我瞒我。”
青丘生讶异：“夫妻本当相敬如宾。”
“楼哥哥不纳二色。”卫繁说得有点心虚，时下都有妻妾，纳美还算雅事，她把这个拿来炫耀，坐实自己妨悍名头。
青丘生更不以为然：“他爹清正修身，他敢纳色，怕要被他爹敲断腿骨。”
卫繁说一条被驳一条，说得好似楼淮祀对她种种，都是理所当然的。理是这理，可世上之人有几人能做到，当下笑着道：“师叔祖，我嫁给楼哥哥后，天天都是开开心心的，没有一点烦忧。”
青丘生听了这话，方笑起来：“好。”赞许地看眼楼淮祀，“亦有可取之处啊。”
这老头果然不喜自己。楼淮祀磨磨牙，算了，他忍了。
他们夫妻二人一路将青丘生迎进后宅，重又见礼。青丘生叫童子捧了一个玉匣出来，将一对同心玉佩与他们夫妻做见礼。楼淮祀接了交颈鸳鸯的玉佩，乐了，他这个师叔祖居然也挺知情识趣的，还以为是个知乎者也的老迂腐呢。
卫繁很喜欢青丘生，奉上碗杏仁奶酥，道：“师叔祖现在下榻在哪处，我叫人把师叔祖的行李搬过来。”
青丘生道：“不慌，这里可有道观？”道观清静，宜长居。
卫繁哪肯让远道而来的长辈住道观去：“师叔祖，这里的道观都是乱糟糟的，好些骗香火的，半点都不清静。”
楼淮祀也道：“师叔祖，你去住道观，小师叔非得打我。”
青丘生摇摇头：“汗颜……老夫多年对你小师叔不闻不问，有如陌路，长者慈，幼方敬。不见也无妨。”
“名份在那呢。”楼淮祀嘻笑道，“师叔祖，您老那侄子最重家人，您老不理他，他孤伶仃，不是更可怜。”
什么话到了楼淮祀的嘴里都要打点折扣，青丘生道：“怎就孤伶仃？你爹，你，一个两个都不算？”
“关心哪里嫌多，算上我们一家子，才几个人。再看看侄孙儿我，唉哟，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这般一比，师叔可不是个小可怜。”
青丘生叹口气：“当年，我行事也是不妥当。”
这话楼淮祀和卫繁就不好接了，说什么也不对。
“师叔祖几时接到信的？”楼淮祀算着时日，青丘生这脚程未免也太快了。
“什么信？”青丘生也疑惑。
楼淮祀吃了惊：“师叔祖不是接了信来书院当老师的？”
青丘生茫然：“老夫在京中听得栖州种种，遂起好奇心，一日晨起意动，就收拾了包袱来栖州看个究竟。石脂、虫金种种，围湖造田，种种异变，眼见方知真假。”
卫繁想起那本书册：“那师叔祖要卖书给我们？”不是为了教蒙学？
青丘生道：“老夫本想着，栖州种种为实，老夫便寻个村落辟间私塾，教幼子读书识字明理。”
楼淮祀赶紧道：“啊呀，师叔祖，我们正在办正经的书院，正缺先生呢，师叔祖来了，正好坐镇。”
青丘生有了几分兴致：“你这书院，有多少学生，岁不过十者有几人啊？”
“这……”这……楼淮祀不知道啊。半知书院眼下就不是个正经的书院，先生与学生都是半道出家的，正经教书的先生没一个，正儿八经读书的学生也数不出多少来。里头的学生十之八九都是学手艺的，先生教得欢，学生学得勤，年纪也大都十二往上，学个大面就可以出去谋生了。
“这我知道，我那有册子。”卫繁忙叫绿萼等去屋子里拿名册，“这还是我大姐姐的习惯成，大姐姐道：纵是学生有如流水，来而又去，也当有名有姓。她编了册子，不管进书院学几日，都需记下姓名籍贯年岁住处。”
“你大姐姐？”青丘生不解问道。什么叫不管学几日，都要记下名姓？这还能学几日便罢休的？这是书院还是酒肆。
楼淮祀也不贪功，道：“书院本是小师叔与卫家大娘子在打理，书院多为教人手艺以求安身，倒没多少学生志在学有所成科举入仕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青丘生不以为怪，“瓮中无明日之炊，哪里有心思念书识字。”
楼淮祀一听这话就知有戏，道：“师叔祖你来了正好，半知书院明岁欲教贫寒子弟免除束修进学，他们若学得好，我还给他们嘉奖。”想想又加一句，“这还是小师叔的主意。”老头对俞子离怀有内疚之情，正好拿来当弱处。
青丘生搁下茶，道：“等下细说。”

第184章
晚间, 俞子离匆匆从工营赶回来，师叔师侄见面，彼此都有一点尴尬。
俞子离心知师叔嫌弃自己阿父做事荒唐，站在青丘生面前, 莫名有点气短, 想想师叔怎么骂自己父亲的？为老不尊诱骗无知渔女, 无有廉耻, 牲畜不如。
青丘生看着俞子离, 有点心虚，自己的师侄竟已这般大了, 再想想，俞子离生而母亡，爹也去得早, 也是可怜。
“师叔手头无有积余, 只有各样藏书, 等我老死, 你留着传家, 眼下这些书没在手边, 惟有一卷前朝名画《万马奔腾图》充作见礼。”青丘生让童子把画给俞子离，再嘱咐, “这幅是真迹, 宫中的那幅却是假的。”
楼淮祀一口茶喷出来。
俞子离嫌弃地掸去袖子边的茶水，直想把楼淮祀按倒狠揍一顿, 一惊一乍的，跟个漏水茶壶似得，喷他一身。
青丘生见楼淮祀和卫繁双双怔忡的模样，道：“上皇藏的那幅虽非真迹, 却也是圣手临摹的，除了不真，样样不逊。”
这再不逊，那也是假的，姬景元还吩咐过，要把那卷画留着陪葬。这……等他外公仙游后，跟祖宗先人炫耀，拿出一幅假的来，龙脸都丢没了。
俞子离谢过青丘生后，轻踢了楼淮祀一脚，低声道：“你这嘴没把过门，闭紧些。”
“我外祖父对我可好心，不忍欺瞒啊。”
“放屁，你糊弄人的事没少干。”
楼淮祀吐出一口气：“小师叔，你把画打开，让我瞧一眼。”
俞子离心下有点高兴，正要展开，却又住了手，笑道：“你是个过眼有，入眼没的，你看了之后心里喜爱，定要把画歪缠过去，还不如不给你看，从根源上断了念想。”
这么说楼淮祀就不高兴了，嚷嚷道：“我是这么眼皮子浅的人？师叔祖都说给你传家了，我能没脸没皮要过来？”
俞子离诧异：“你的脸皮不值一文，无人敢担保。”
“我才不要，你老拿着传家。”哼，不给他看，他偷偷看，怎么也要看看真迹和仿作差多少，要是可以，再拿去给老贾，仿个《百马奔腾》来。
他们叔侄斗嘴斗得开心，青丘生顺嘴问俞子离：“你也是适婚之龄，可有定下妻室？”
俞子离洒脱一笑：“师叔，我在栖州自在，眼下不愿有家累。”
青丘生语重心长：“香火还是要传承的。”他师兄七老八老娶妻生子，定不愿香火断绝。
楼淮祀插嘴道：“师叔祖，您老人家放心，只要小师叔开口，什么娘子讨不着，别说三妻四妾，翻个倍都不在话下。要不，我写信给我阿娘，让我阿娘送一船的美人来。环肥燕瘦、桃白李红，应有尽有。”
青丘生手一抖，险些骂出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长公主专干保门拉纤的事，还拉一船的人。
俞子离忍无可忍，摁住楼淮祀就是一通打。
楼淮祀躲青丘生后头：“小师叔，你还有没有良心的，我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你反倒来打我。”
俞子离凉凉道：“你吃过我阿父留下的丸药，定知神奇处，我那还有永无后患的，你再胡言乱语，我偷偷化一丸在你茶里，届时……”
楼淮祀赶紧闭嘴，厚着脸皮上来：“说笑，说笑，哈哈哈。”
当晚，卫繁治下一桌家宴来，青丘生不愧是个好在外头游历的，宴中禹京口味的菜，他几乎没动过筷，栖州的菜式，却是每样都尝了尝，焦炸象虫，凉拌竹燕更是喜爱。八十多的老人家牙口，胃口更好，炸得酥香的鱼骨头嚼得喀吱响，与他们一道吃酒后，再用一碗养生粥。
卫繁一心留青丘生在府中住，青丘生只不肯。
俞子离便道：“师叔不如去我那，我常在工营，宅中少有人，十分清静。”
他一开口，青丘生迟疑一小会儿，便答应下来，气得楼淮祀直埋怨师叔祖又是个偏心鬼。
“我留在你府上，天天絮叨你，到时你能呕出一升血来。”青丘生顽笑道。
这还真是。楼淮祀嘴上却不认输：“怎么会，我一见师叔祖就亲切，怎么看都觉得像自己的爷爷。”
“你既不嫌烦，明日陪我去看看半知书院。”
楼淮祀和俞子离对视一眼，隔日，便无比殷勤地陪着青丘生去半知书院。他们去的时候，书院里还有哐哐地练习做棺材，梆梆打着钱的，珰珰修着车轮的，还有几个学生正一道扎着一人半高的美人灯笼，正拿笔画眉眼。扎灯的和画皮的，手艺都没到家，做出来的美人灯笼惨不忍睹，挂起来能招鬼。这几个学生自己打量着打笼，也嫌太丑，又不肯自己心血空耗，打算出去打听打听城中有无人家死人，将美人灯卖与白事人家，赚点本钱回来。
楼淮祀偷偷擦把汗，书院里全是见钱眼开的主，青丘生万一心生厌弃，逃之夭夭，岂不是枉费他的殷切小心。
好在青丘生非但不嫌弃，反兴致勃勃地将书院上下逛了个遍，道：“很不错，老夫略有所长，愿在书院里谋个差事。”
楼淮祀大喜，得寸进尺道：“师叔祖，背靠大树好乘凉，您看，您进了书院，那就是一块活招牌，皇家都请不到您老，书院却能请来您，这名头不用白不用的，嘿嘿……”
“无妨。”青丘生笑道，“老夫一生搏下一点虚名，活着时不用，死后就散了，你自去便宜行事。”
楼淮祀再没料到青丘生这么通情达理的，绕着青丘生拍了一遍又一遍的马屁，直把青丘生拍得不耐烦，将人轰走才罢休。
青丘生进了半知书院后，叫楼淮祀又买下一处宅院，遍植草木，取一方幽静读书之处，又张了布告招稚童入学。
楼淮祀来后，栖州的布告栏时不时地张贴上新鲜布告，上有大小杂事，更换新布告时，还有专门读布告拎着一壶凉茶为百姓分说。栖州百姓跟听说书似得，每逢有布告张贴，便围上来凑热闹。
“书生，今日这布告上头写着啥？”
“大过年，知州散铜钱不？”
“又有大盗来闹事了？”
读布告的都是半知书院里的学生，特特拎了个锣，咚啷锵锵地一顿敲，清清嗓子道：“老少爷娘，兄姐舅孙，如今有一桩天下金雨的好事等你们仰头张嘴接去。”
围观的百姓一兜烂菜砸过去：“放屁，吞了金还不得尸挺，你是不是读书人，话都不会说。”
书生怒道：“谁说真个是金雨，不过比与你听，你蠢还怪我不会说话？”他可不是什么手无二两力气的人，拳头提起来也是醋钵大。
有要听布告的不耐烦：“你何苦与他废话，只说正经事。”
书生哼了声，撩撩衣袍，道：“诸位也知，知州在城里办了书院，教得百样行当。眼下收小留头小子去书院里正经念书。”
栖州百姓还以为什么事，顿时失去了兴致，道：“念书念个一两年，没甚用处，念个十几年的，家里哪里供得起？还不如学手艺。书生，学院里教打算盘的还收学生不？我家二子机灵，生得长指头，天生打算盘的。”
“开年你再去问。”书生道，“先说小童入学的事。”
“啊呀，读个一年半载，识得自己名字，记得账就罢，正经不念书呢。”
“这书院快过年怎收起学生来？”
“管年夜饭不？”
书生被烦得一头两个大，重重敲了几下锣：“你们先听我说分明。你们道为何现在收学生，因着这趟免了束修，非但免了束修，还许你们吃住在书院里头，书院还给你们被褥衣裳。年底记了名姓，好先把衣裳铺盖替学生备好。”
百姓大惊，怎也不信能有这等好事，顿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个不休，有精乖地先算了笔账。自家小子若真去了书院念书，省了一份饭食，可家中也少了帮手，还真不好说划不划算。
书生被一群人缠得跳到一张凳子上，道：“再告诉你们一桩好事，学生学得好，得了先生的褒奖夸赞，知州那还给真金白银，多的十两，少的一两，再还有半吊。若我不是年岁过大，我早去了，还给你们念布告。”
栖州百姓这会是真的吃惊，忙问：“真话假话，哪有这等好事？”
书生道：“布告上写得真真切切，还能假不成？还有，只收二十个学生，多了不要。”
硬塞给人，别人还要疑心有鬼，这一说还有定数的，有些人便深恐自家落后占不到便宜，忙拥上去问如何上学。
书生夺回自己的袖子，道：“岁不许过十，不求聪明无双，却也不可呆如朽木的，总之，有意者，明日晌午后领了人去书院，数满为止，过则不侯。”
栖州百姓缠着书生又问了一箩筐的话，这才回家报信去。书生长吐一口气，看看布告，想着自己堂弟父亡母另嫁的堂弟也可以去书院试试去。

第185章
白读书, 白吃食，还能饶一身衣裳和被褥，念得好，还能往家赚银子。半知书院蒙学的第一批学生一两日之内就被塞满了。
青丘生捧着胡子笑眯眯的, 他的名头在栖州半点用处都没有, 但他老人家反而更乐呵了。
穷学生不用愁, 富学生就比较不好找了, 卫繁和楼淮祀二人跟办家家酒似得祭年请祖宗, 俩人蹲在火盆前，大把大把地往里丢纸钱。
一个老仆还道：“娘子, 还得叠点金银元宝，得自己叠，心诚。”
卫繁哦了一声, 极有兴致地抽出金铂纸叠起元宝来, 妇唱夫随嘛, 楼淮祀把一大撂纸钱丢进去后, 搬张小马扎, 跟着叠起来, 看得老仆两眼都快瞪出眼眶。
“老祖宗也是矫情，我多烧点金银铂纸, 他们拿了自己叠去不是更妙, 阴司地府能有多少事？不定闲得发慌，正盼着什么事能动动手指头。”
卫繁将一个纸元宝托在掌心, 问道：“楼哥哥，你说这个银锭有几两？”
“估摸着就算五两吧。”楼淮祀道。
“那我叠个十两的。”
楼淮祀叠了几个，不耐烦了，忽笑起来, 道：“这千山万水的，也不知道老祖宗认不认识路？能来了吗？”
卫繁明知不该说这些俏皮话，就是忍不住要给楼淮祀接棒，道：“想来认得路，祖宗们定有造化，再不用腿脚走路，来无影去无踪，身随意动的，什么地方去不了？”
“这话就不对了。”楼淮祀一本正经，“那怎么还要给他们烧车、马、轿、船的？左右用不上。”
卫繁想了下，道：“不对，他们愿自己来，就自己来，愿坐车骑马那就坐车骑马。”
楼淮祀笑：“卫妹妹说得有理。”停了一会，又作怪，“家里这几日定也在祭年拜祖宗，要是妹妹家里也在祭祖请宴的，祖宗们这一天得赴几家宴。去这家吧，那家落了空，去那家吧，这家也白劳碌。要是一家一家轮着吃吧，我们在栖州，大老远的，肯定排后头，轮到咱们家时，不得后半夜了？我这桌酒席，得摆夜里收了方好。不然，老祖宗一路辛苦过来，一看，空空一个桌……”
卫繁忍了忍，实丰没忍住，“噗”得笑出声。
素婆不得不板起脸，道：“小郎君不好拿祖宗顽笑，你们远在外头，虽是小祭，也不好这般嬉玩的。”
楼淮祀笑道：“我只想都是自家人，定不喜欢子孙疏远，说笑才好，说笑才亲近。”
卫繁轻拧了楼淮祀一记，又把叠得几个金锭给他：“哥哥烧。”听听院外有顽童烧竹子的噼啪声，道，“大姐姐和阿兄在家不知道有没有放炮仗，宫里的傩戏也差不离备下。”
楼淮祀则道：“也不知道舅兄和大姐姐有没有把李不死和富家子弟骗了来，还得把师叔祖在书院的事给大姐姐们递过去，好东风不用，不是自找罪受。”
“过两天就过年，却哪个送信？”卫繁蹙眉。将人支使出去，这个年得在路上过，一年苦辛就为年底团圆，他们反其道而行，有点不大厚道。
楼淮祀安慰道：“光光兄正要往家里递信，我们借他的人使。”
“宋通判怎这老晚才递家书？”卫繁吃惊。
楼淮祀笑道：“这也是个借东风的。师叔祖入了书院，光光兄知道后，就写信将交好人家的子弟赚来栖州读书。”卫放那边如何不知晓，宋光这边倒保底了一个。
卫繁也有点担忧，她不是担心兄长骗不到人，她是怕兄长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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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京，卫放借了一处牡丹园大肆宴客，接了请帖的各个纨绔子弟，把卫放骂得狗血淋头。卫大傻子是不是魔怔了，大冬日的在牡丹园里宴课，无花无叶的，还得顶着呼呼北风，何其苦也。
消息灵通的小厮赶紧道：“小的听说，卫二郎请了快意楼的舞伎跳舞呢。”
纨绔子弟更回愤怒了：“飞天舞也好，胡旋舞也罢，便是踏个歌也得穿得清清凉凉，才跳得好看，穿得有如球，跳屁个舞。”哪个愿顶风看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伎人跳舞，是看舞呢，还是看球滚。
小厮儿忙道：“郎君，哪有舞伎披着几层厚衣跳舞，再冷的天，那也是身着飘飘舞衣。”
“那也不得人意啊，冻得面皮青紫，有何看头？”
小厮儿又道：“除了歌舞，还有佛舍利呢，这可是有佛旨在里头的。”
纨绔来了点兴趣。
小厮儿再道：“纵啥也没有，也看个稀奇，听说一根指头化成玉，难得狠。”
纨绔嘴上又将卫放骂了一通，哪里看不得佛舍利，非得摆在牡丹园里去。骂归骂，去还是得去的，左右无事可做，大过年，家里生怕他们闯祸触楣头，看得也紧，害得他们浑身痒痒，去吹吹西北风，看美人瑟瑟发抖，再看看佛家法物，这不就又消遣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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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情不愿，卫放还有苦难言呢。
他回禹京后，醉生梦死几日后，就被卫絮耳提命令去办事，家里上下都还帮着卫絮，他都没歇过劲来，就揣了信先去见青丘生，谁知扑了空，老人家外出游历了。
卫絮大为遗憾，无法，又在京中造势说在栖州得了一卷古卷子，临摹下一片带回，广邀有才之士释解。
卫放这个排头兵，一连十多日都亲自去送请帖，辛苦是辛苦，事却办得不错，禹京肚里有几两墨水的都赶了来。一为好奇古卷，二来也好博个美名。
卫絮见后，又叫卫放告诉众人：“诸公若解了这半片，还有临下的另半片静诸公赏解。”要是想看全卷，那就只能去栖州了，她这没有。
末了又把“佛舍利”拿出来遍示众人。为此，保国寺的和尚都惊动了，方丈主持想半天也没想起先朝之时栖州有什么名寺高僧，敲断木鱼，翻遍卷宗也没能想出四五六来。为能留下佛舍利，岂是寻常？不该没名没姓啊。
保国寺为了这颗佛舍利，不惜放下脸面，撇开与卫家的“世仇”来找卫询问个仔细。
卫询早已知晓舍利子是假货，胡乱谄道：“未必是高僧坐化在那，许是哪个贵人的珍藏，随葬墓中，又许哪个沉落的村落中挖出来的。 ”
保国寺的主持隔着袅袅烟雾看舍利子，越看越是痛心，佛家宝物，竟落到了不敬鬼神的人家，真是令人心揪难忍。想拿寺里的什么宝物换了来吧，又怕碰刺儿头，卫询一身的刺，搁哪哪扎手。
卫询心里老乐翻天了，端着茶碗，自己这个孙女儿许得好了，哈哈哈，看这老秃驴憋屈样，哈哈哈。
卫老夫人得知后，大为无奈，她倒有心把舍利子给保国寺，可这是孙女婿家的，她为个老太婆却不好做主。
保国寺的主持实是没得法，又求到了长公姬明笙跟前。
姬明笙揉着额头，她这儿子远在栖州却能招惹到了禹京的保国寺，真是天生的祸头子。莲火这么个虚名头坑了佛家多少银子，又闹出佛舍利来。
姬明笙和保国寺还是很有交情的，主持求到她面前，她也不好推却，正欲修书给儿子，忽得心念一动，把卫絮招到将军府问分明。
卫絮吓了一大跳，不敢相瞒，只得告诉姬明笙舍利子是假的。
“荒唐。”姬明笙气得狠拍了下桌案，一屋子仆婢刹时噤若寒蝉。真是胆大包天，就没什么是小兔崽子不敢干的。
卫絮勉强撑着，道：“公主，妹夫也是无奈之下取巧的所为，并无歹意。 ”
姬明笙见卫絮虽清瘦堪怜，却不是一味哭哭啼啼随风柳的性子，收起怒容，道：“你们别被他的歪道理给骗了，捷径走多了路偏，巧事弄多了心偏，人有惰性，做惯了轻巧时，哪还肯再下苦功夫踏实行道。你们年岁尚小，不知不觉之中就会心移了性情，此是大忌。”
卫絮面上红霞顿飞，垂头不语。
姬明笙与她道：“你这遭实是被阿祀给连累了，我替他陪个不是。时下的世道，对于闺阁女子多有轻贱，有些事他们男儿家谓之不羁，女儿家做了便是轻浮。譬如拿这假舍利骗人，他日真真相大白，众人骂阿祀‘竖子大胆’就丢开了，而女儿家，众人便会疑品性不佳，犹如拿灯照着，一寸一寸地细究，何况你将来的人家，非同寻常，有心人连吃水的功夫都不愿舍下去盯着你，当慎之。”
卫絮抬眸，怔愕。
姬明笙笑了笑：“我私库里有一枚舍利，你拿去把那假的换下。阿祀也不知像了谁的小气劲，既要做事，却舍不得下本，尽想旁门左道。”
卫絮自是听懂了姬明笙的未尽之言，有些不自在。
姬明笙也不多说，从私库中取出一枚舍利子交予卫絮，道：“再多办几次宴将这枚真的过过人眼，用罢之后，就送与保国寺结个善缘罢。”
卫絮应下，又在将军府留了几宿，回卫家后便将舍利子给卫放让他宴客时给宾客赏看。
卫放他傻啊，他都不知道舍利被换过了一趟，就是嫌天冷脚酸，索性定个牡丹园，大家一块吹吹风挨挨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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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纨绔子弟哪里知道管些，来后就卫放一通埋汰，连个宴客的地方都不会挑，画舫、酒楼、别居、山庄……哪处不能玩，偏来牡丹园受风吹。
不过，冷归冷，供在那的舍利子还是有点看头的，轻烟那么一绕，仙气飘飘，赫然是佛家宝贝。说起来，保国寺也有舍利子，可那是寺庙里的至宝，轻易不肯示人，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更是挨靠不上。
卫放拿出来的这枚，着实让他们开了眼界。
“这值得什么，你们眼窝也太浅了一点。”卫放拢拢斗篷，够呛，光想着让难兄难弟一道受罪，连累自个了。小厮很有眼力见，看自家郎君抖得跟只鹌鹑似得，忙拢了火盆过来。
里头一个姓风行七的世家子，冷哼一声：“我们眼窝浅，见点好东西就装盛不下，你在鸟不拉屎的栖州，都看了什么好稀奇事。”
卫放将嘴一歪，道：“你们可见过赤着脚上街的小娘子没？”
这话就有意思了，其中一个纨绔顿时有了神采，好奇道：“听闻栖州百族混居，风俗各异，有些个异族女娘，行动大胆，可真的？”
风七郎最好抬杠，就爱两头拱，鄙夷道：“不过蛮夷，无有廉耻，露个脚与人看，伤风败俗。”
卫放道：“伤你家的风，败你家的俗，你家门开二里，管得倒宽。”
另一位柳三郎风流人物，道：“好兄弟，别理他，风七读过几本圣贤书，便自己充起圣来，却比我们尊贵一些，满嘴都是斯文话。卫兄，再说说那些异族女子。”
卫放张嘴：“她们脚踝还吊一铃铛，一路过去，清铃铃地响，别提多有意思了。”
柳三郎击掌：“另有风情啊。”
卫放得意了：“这算得什么，还有各种稀奇事，反正我在栖州远离父母管束，自由自在，逍遥快乐，别提多惬意。玩了不知多少好玩的，看了不知多少好看的，能与你们说上三天三夜。你们在京里能玩什么？游猎吃酒斗鸡走狗……大凡略出格，家去便是一顿板子，再关几日祠堂。栖州哪个敢来打我？”
一众纨绔一听，咦，似乎还真是……

第186章
卫放的鬼扯虽远不及楼淮祀, 却也深得其精髓，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掺杂其中，乍一听花团锦簇, 令人想入非非, 细细一琢磨吧, 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开口一问, 又答得有理有据。
再兼卫放坐那如阳春白雪看下里巴人，目光里满是蔑视, 惹得这群纨绔子弟纷纷拍桌敲凳得不依。
你卫大傻算个什么，也敢来嘲笑他们没甚见识。这些人又吃了好些酒，趁着酒兴, 冷冷清清的牡丹园有如澡堂子, 大冷天的, 也不知哪家的不肖子, 脱得只剩一个单衣在那敲着酒碗放声高歌, 偏偏嗓子有如鸭子, 曲没曲，调没调, 人听了掩耳, 牡丹若有灵，听了之后明年都不愿开花。
卫放牢记卫絮的嘱咐, 说书人说书还要留个钩，要挠的人心里痒痒，却不可让人听得痛快，逼得急了, 卫放就笑道：“我说得再多，你们也要疑我说大话，不如你们自己去栖州看分明。”
纨绔大怒：“这般远，如何去得？家里也不许。”
卫放无赖：“那我怎去得？”
众人无言以对，卫大傻子也没说错，他去得，他们怎去不得？
卫放看他们脸色铁青，又嘲弄：“哈哈，你们都是些掌中宝，和娇养的小女娘差不离，就出不了禹京的一亩三分地。”
这话说得何其惹人厌啊，卫放为自己出口无状，惹来一顿捶，答应过两日再请他们吃酒才作罢。
纨绔这边下了钩，古卷残片那边也颇为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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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絮将古片放在禹京一家书肆中，这家书肆是楼家名下，自己人，掌柜哪敢不尽心？他特地为此辟出一处园子，重刷了粉墙，随处都备着笔墨，好叫来的文客随手取用，自己时不时地转过来看看，奉上茶水瓜果，再看看墙上写的题解，大乐，都是宝贝啊。
一众骚客恨不得住园子里，如杨略这种，深山老林里的草窝子都住得，隔天就卷了铺盖到园子里寻间屋子打地铺。此地大妙啊，有古卷看，有吃的有喝的，还不用使银子，一举多得，妙哉。
卫絮还与温绍兰见了一面。
温绍云是自己跑来的，他官场失利，名声臭不可闻，只得天天窝在小道观里的打坐悟道，本是红尘是非人，能悟个屁出来。倒是观里的一垅白菘种得水灵灵的，拿骨头熬了白汤，择了菜芯那么一烫，鲜美无双。
卫筝接了拜帖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知道这人，却不识得啊。温绍兰皇榜高中时，卫筝在酒楼瘫软成汤；温绍兰被打回原形时，卫筝还是在酒楼里醉生梦死。
这冷不咧的收到拜帖，搞得卫筝以为有人在戏弄自己，怀着一肚子的疑惑见了温绍兰。
温绍兰生得相貌堂堂，浓眉长目，鼻直口宽，几缕胡须打理妥妥贴贴，一身青色道袍，连道褶子都没有，倒是手上执了一把拂尘，有几分道家的淡然之意。
卫筝一见这种腹有才华气自华的人物就露怯，不曾想，说了几句话，竟是相当之投缘，温郎言之有物，风趣洒脱，说话更是抑扬顿挫有如拉弦，直叫人如沐春风，卫筝觉得自己能和温绍兰对坐三天三夜，听他说话便是一件赏心悦事。
他爱听，温绍兰却不愿再说了，他来是有正事的。
温绍兰这等君子似得人物，最好委婉，这一委婉，卫筝就有点听不懂，这到底有什么事？如兰无法，只好旁敲侧击想见卫絮。
卫筝弄清温绍兰的来意，怒目相对，又不是亲戚又不是通家之好，大大咧咧地跑来见他的侄女，几棍打出去都是应当的。
温绍兰也在心里叫苦，只得又把来意说透，免得卫筝这种混不吝又爱瞎琢磨的，把他打出府去。
卫筝不情不愿，温绍兰这年纪，勉为长辈，马虎可以一见。
卫絮也吓一跳，温绍兰居然直接跑来见她？当下重理衣装，到外宅书房见客，边施礼，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温绍兰一眼。心中则想着：温绍兰其人如此讲，显不是修道之人；他又特地来侯府一趟 ，显是意动。这一想，卫絮心中就有了底。她也不多说一词，多说一句，不增不减，温绍兰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温绍兰听后，面露一点笑意。
卫絮便又道：“晚辈长在内宅闺阁之中，再不知得详细。叔父不若有意，不若去看看古卷残片。”
温绍兰笑问：“听闻书肆中只有半片？”
“正是，整篇古卷在半知书院之中，为书院藏书。”卫絮道。
“怕是轻易不可示人吧。”温绍兰道。
卫絮笑：“贵客与书院先生可取阅。”
闻弦歌而知雅意，温绍兰心满意足地告辞，有此君在里头周旋煽火，勾得李散杨略等人心潮起伏，只愿胁生双翼飞到栖州去看究竟。
等得楼淮祀那边的书信到，说青丘生已在书院之中，李散等更是再无犹豫。
卫放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把自己的狐朋狗友唬得心动不已，就是大伙有贼心没贼胆，家里板子祭下来，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哪敢去。
“要不假托去求学？”卫放鬼鬼祟祟道。
纨绔连连摇头：“栖州有甚个书院？一听便是骗人的，家里哪里会同意。”
卫放道：“怎没书院？栖州有个半知书院，还是俞丘声后人办的。”
纨绔不以为然：“什么后人，这法螺呜呜呜，我还是老子后人，可我文墨不通。卫兄，你扯的谎，连我等也诓不过去，何况家里。”
卫放拍着胸脯说大话：“不若赌上一赌，此事若成，你们轮流请我吃酒。”
几个纨绔哪经得激，当场应下。
卫放高高兴兴地回去告诉卫絮战况，卫絮连夜写了几封书信，将书院里的相关人士纷列在信中给各家递去。
几家接到信，别看这半知书院，远在天外边，可架不住有几样好处，光光一个青丘生就值得跋山涉水去求师，再兼背后的靠山是楼淮祀，唔，皇三子也在那，学成什么样还两说，能在这些个人面前混个脸熟总有好处。
能与卫放混到一块的子弟，出身大体差不离，祖上荣光将消，有家财却已无家势，一代下一阶梯，再下就到了平地上。
又一样，栖州地远山高，纵是闯了祸，也是有限，不似在禹京，权贵遍地，几时冲撞了人，怎么死都不知道。
再看束修，一年八百两，嘶，真贵啊。不过，贵好啊，价廉反倒叫人不能放心。
家中女眷忍下不舍，八百两家中还是出得起的，就是乍离身边千里远，如何叫人放心。衣裳被褥、香药丸帖、小厮丫头一样都不能少了。
有个别人家家主豪赌成性，连家中看重的长子也给扔了过来。自然，也有家中舍不得，又嫌半知书院无名无姓，一笑置之。过后一计算，竟是十之八九都愿将这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送去栖州开开眼。
一干纨绔子弟也有点发懵，家中竟真的同意了，又惊又喜之间莫明又有几分忐忑。
卫絮又让侯府去寻访家中贫寒的学生，陆续访了十来个学生，过了二月，并成五条船往栖州去。
卫放一擦眼泪，实在是为自己心酸啊，他这在江上来啊去啊的，都快住在船上了。
卫絮这趟没有跟随，宫中指了她和姬冶的婚事，卫侯府哪敢再让她出行。卫絮着男装去码头送行，看五条大船破水而去，隐隐约约的惆怅与失落。回到府中，去掉冠重挽发髻，描眉画唇，穿衣镜中又是梨花照水的清灵女儿家。
执书拿了请帖过来，却是邀她赏花游园的帖子。
卫絮见了，越发没了趣味。
她郁郁寡欢了几日，长公主遣人接她踏春，还笑道：“我也不过受人所托。”
卫絮婉婉一笑，被人如此牵挂惦念，叫人不得不开心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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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这一路过来，那是身心俱疲，这些纨绔子弟头几日样样新鲜，看只水鸟掠过都要鬼吼鬼叫，过了五六天，再也吼不动。今日起床看船头风光，远水茫茫，浮云飘飘，明日看船侧风景，江水渺渺，白云缕缕，连鸟都是生得差不离。
实在无趣得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走又走不到哪去。带来的丫头都是伺侯人的，琵琶不会弹，曲儿不会唱。
鬼吼鬼叫成了哀声叹气，顺势将卫放抱怨一通。
十几个贫家学子除却几个不合宜坐船，吐得昏天黑地奄奄一息的，余下几人日日在船中念书，有不解处还能请教同行的杨略、温绍兰等人，倒比在学堂家中还要用功。
一行人之中，最为惬意却是杨略，他把一妻一妾给捎上，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就是口福上差了些，可这也全怪他自己。
船上一应抛费自是卫放他们担了去，杨妻杨妾上船之时便想着走水路吃食必清苦，特特带了好些吃的上船。
杨略虽觉妻妾贴心周全，却又觉得自己吃了亏，大家同行，别人都是白吃白拿，只他家一应吃用都是自己的，这不行，万大发了。杨略将脸一板，不叫妻妾另行吃饭，也要吃船上的。
杨妾娇滴滴的，拉着杨妻的袖子，蛮腰一扭，哀求道：“娘子！”
杨妻心疼不已，笑与杨略道：“不若夫君去吃些回为？家里备下的吃食，存不久，不吃了去也要坏掉，岂不是白费了银两？”
杨略嘀咕几句败家，只好一人叫上两人的份，不叫自己亏得慌。

第187章
船一到栖州, 一众腿软腰酸、面如菜色的纨绔就觉得上当受骗了。这……什么鬼地方？天高地平，四野茫茫的绿草。再往城郭方向一望，这破矮的，墙无威势屋不高, 再看看往来的行人, 赤脚的赤膊的, 一个一个直眉楞目凶巴巴的, 鲜有衣裳鲜亮的。
打死他们也不信这地方藏着什么销金窟、欢乐乡, 扑面而来的穷苦。
谁知卫放却在船头啧啧称奇：“不过几月，栖州城竟换了新貌, 齐整好些，城楼都像修缮过。”
诸位纨绔这回算是笃定：自己几人被姓卫的这厮给骗了。把他们赚到这荒蛮之地来，真是叫天天不灵, 叫地地不应啊。
“哪个骗你, 你看, 这道上行的可不就是异族女子？”卫许振振有辞。
柳三郎忙看上去, 果然, 道上一群四五为伴的异族女子, 头包蓝巾，脖中挂着银项圈, 赤着腿, 脚裸处系着银铃铛，边走边笑, 边走银铃儿边晃荡，笑声伴着铃儿声，一声更比一声脆。唔……确有无以言说的风情。
“卫兄，她们为何背上背着背篓？”柳三郎好奇问道。
卫放想了会：“我坐船坐得糊涂了, 今日是初一，栖州城逢初一、十五有大市集，她们是来栖州城趟大集的，背篓里装卖的，装买的。”
“哦，原来如此。”柳三郎怜惜心起，一戳自己的小厮，“你去问问，不拘她们卖什么，买些回来。”
卫放讶异，挠挠头：“柳兄，你买这些五仙是要酿酒？”
“五仙？”
温绍兰眺望远处填湖的伇俘，这一担担泥，一铲铲锹，能辟出一片新天地啊，他心中对栖州极为满意，心情更是大好，笑着道：“五仙便是五毒，这些蛮女应是阿夷族的，篓中装得的应是些蛇脱、蛇胆、干蟾、干蜈蚣等物。”
柳三郎一把揪回小厮，打个哈哈：“这这……这便算了。”
话音刚落，那群阿夷女子打道边而过，领头的女子背篓里探出一个长虫的脑袋，黑豆小眼，分叉细舌，嘶嘶有声。
柳三郎一惊之下，险险栽进水里。
风七见他狼狈，拍手为乐，在那笑得前仰后合的，活该此等色胚受此惊吓。他笑得痛快，恍惚就见码头一侧湖岸边，戳着几根竹竿，顶端挑着什么事物，时不时地有老鸹飞过去停在上面，啄几口，再理理羽毛。
风七郎眼神不大好，站得有些远，竹竿顶上挑着的事物又黑漆漆的，看不大真切，问卫放：“卫大，水边这是何物？”
卫放看一眼，语带得意，笑道：“哦，这是人头啊，水匪的人头，挑在岸边震慎水贼。”又叹口气，“这些个挑的时日久了，肉都烂光了，只剩个黑黢黢的头骨，已不大新鲜。”
风七肚子里翻江倒海，扑在船边就要吐，奈何没进什么吃食，呕了半天只呕出几口清水。
卫放摸摸鼻子，然后取笑：“风七，你未免胆子太小了些，不过一些死人头，有甚好怕的。你哥哥我，都擒过贼首。”
风七怒道：“放屁，你手是无有二两力气，别说擒贼，连只虫儿都抓不到。”
另有一纨绔是个好枪棒，见荒野间有道士走动，问：“卫兄，这栖州怎许多道士，还背着剑。”
卫放道：“栖州泥潭里生得好些恶鼍，常伤人性命，这些牛……道长好逞强斗，不对，好助人为乐，去野地除恶鼍。”
纨绔不由赞道：“道家果然急人所急，最是侠肝义胆。”
卫放道：“不尽然，不尽然，鼍全身是宝哩，肉可吃，皮子坚韧，骨能入药，能换得好些银两。”
纨绔置之不理，仍将道长们夸了又夸，眼见卫放还要反驳，一个眼刀飞过去，然后喜滋滋道：“几时上门去求些符啊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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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纨绔纷纷自怜上当受骗，一船的贫家学子也是忐忑不安。栖州城实在是看着穷苦，真有名师在城里传道授业，有胆小的已经自悔不已，天下焉有掉馅饼的好事？是自己一时贪心着了道，怕要陷在远地不得归故乡。另有胆大的却道：“卫郎君出身卫侯府总是不假，同行而来的杨君等亦不是冒名之人，且有一干高门子弟，怎会是将我们诓骗而来害我们性命？”
那个胆小的颤声道：“许是另有所图。”
书生哈哈一笑，拍拍两袖，道：“你我等我身无长物，随身不过几身旧衣裳，一沓纸，一支笔，一块墨，又有何可图？”
此话有理，一船学子渐渐放下心来，又担忧：“不知这半知书院究竟是个怎样的所在。”
有消息略略灵通的，道：“这栖州多水贼，多悍民，怕是居之不易。”唉，但来这里读书不用交束修，还能赚些银子回去，于他们实在是难得。
那个胆大的书生笑道：“怕得什么，我看来时，卫郎君未曾请得多少护卫，可见如今栖州的江水上出入无忧。况且，有青丘生在书院为师，便当得你我涉足千里来此求学。不瞒各位兄台，我家中勉强支应得束修节礼纸墨，可家中却无有一卷藏书，经史典籍，名家释解一册难求。听闻半知书院藏书颇多，还有俞老先生的珍藏。”
此话一出，一船学子都静下心来。道：“纵使外头多盗贼，你我只在书院里闭门不出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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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惴惴不安，杨略、李散等人天高野阔，赞叹不已，有诗意大发，有恨不得泼墨一幅的，杨略携着妻妾，吩咐道：“也不知在这书院的古卷，能否随意翻阅。”
杨妻道：“不是说贵客与书院先生都可翻阅？”
杨妾笑问：“夫君当不当得贵客？”
杨略一捊袖子，道：“他们赚我们来，就是当教书匠，哼，打量我不知吗？”
杨妻与杨妾还真不知晓：“那……那……岂不是要长住？”
杨略叹气：“果是妇人家，禁不得事，这教书先生嘛，一月也教得，两月也教得，半年可使，几载可为，端看半知书院如何行事。我杨略可是好请的。”
杨妻为难，道：“虎落平阳尚被犬欺，你我在别家地头上，怎可随心所欲而为？”别让人强扣在这，求救无门。
杨略无赖，拍拍脖颈：“还能强要我吃水？”
温绍兰在旁听着杨略与妻妾的对话，笑而不语，心道：楼家的那小子是个奸猾的，青丘生这等见主上事败，干脆就跑路之人，亦不是迂腐钻牛角尖的，再有一个俞子离，亦不是愚蠢的，岂会使这等强横手段。他们有心要留人，自有百千种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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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和卫繁为迎远客，特地在空下的榷场那治宴相迎，他又没什么架子，嘴皮子又溜，与杨略等人扯得了闲篇，和纨绔子弟也能推杯换盏，对一众穷学子亦是关怀备至。就是对温绍兰，楼淮祀很有些戒备，这位仁兄，还真是吹不得弹不得啊。
论辈分，温绍兰比楼淮祀长上一辈，论官，姓温的差一步就到吏部尚书，熬到晚年，还能封个相，要不是自己作死……
楼淮祀再自视甚高、自不要脸，也不得不对温绍兰忌惮三分。
温绍兰端坐在那，自斟自饮，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自在，楼淮祀晃到他身边，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温绍兰。
“楼知州目不转睛，莫非我脸上有锦绣文章？”温绍兰将一块骨头吐到碟子里，齐齐整整地放下手中箸，端起酒杯慢饮了一口，“此酒不错，虽浊，年份又浅，却有果香回甘。”
楼淮祀道：“温叔父，来书院教书是不是过于大材小用啊。”
温绍兰叹口气：“知州这是不愿收留我温绍兰啊！”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楼淮祀笑道，“叔父，你是官场中人，他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
温绍兰又是一叹：“贤侄这不是埋汰我嘛，一朝踏错，回头无岸啊。我不过远离故乡，谋得一份差使，混个温饱。”
他说得煞是落魄可怜，此等人物落到如此境界，也是令人唏嘘，只是，楼淮祀打量了温绍兰身上的道袍，轻薄透气，如云如雾：“叔父这件衣裳，都能让农家得一年的温饱。”
温绍兰笑道：“却是旧年压箱底的藏衣，来栖州才翻出来。”
楼淮祀道：“我就怕叔父在书院里不得志。”
“教书育人正是我心中志向。”温绍兰一揖手，“既不能为君分忧，不如教育良材，为江山社稷略出一分薄力。”
楼淮祀微张着嘴，讶异温绍兰这等奸臣胚子怎说得出口这般正气凛然之语。
“绍兰熟读诗书，不敢说才高八斗，区区教书先生当能胜任。在书院任职，所求不多，一间小院，一二仆役，四季衣裳，蔬果荤腥便足矣。”
楼淮祀似笑非笑，只得道：“叔父，您老那些官场之道，就别在学堂教了吧。”教出一堆奸佞之臣，那可如何是好。
温绍兰乐了：“贤侄啊，你这书院才几个学生，考试都没考几场，便未雨绸缪思虑官场之道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几个才能皇榜高中啊？”
楼淮祀哼叽几声：“我这书院如许良师，不信教不出几个状元来，没状元，榜眼探花也使得。”
温绍兰不禁放下酒杯，连看楼淮祀好几眼：“贤侄当状元、榜眼、探花是过江之鲫还是什么？似是中个头名有如探囊取物啊？”
楼淮祀道：“想想又不为过。”
温绍兰道：“知州放心，关乎学生品性，我一概不理论如何？省得你以为居心叵测，我只教经书文章。再者，有青丘老先生在，自会严律学生的品德。”
楼淮祀问道：“叔父真个来教书的？”
“无处可去啊。”温绍兰点头。
楼淮祀还是不信，温绍兰脸上每一寸都写着不甘人后，肯窝在书院当教书先生？打死楼淮祀都不大信。
宴罢后，楼淮祀召来始一：“你去查查温绍兰的底细？”
始一一愣：“郎君要小人回禹京？”要查温绍兰，在栖州又使不上劲。
“我总觉得他来得蹊跷，又是老梅这个老猾头举荐的……”楼淮祀攀上院墙和始一一块坐在月光下。
“郎君？”始一见他欲言又止，有些不解。
楼淮祀忽得笑起来：“算了，不查也罢。”
“郎君？”
楼淮祀跳下墙，摆摆手：“不早了，睡去吧。”和老梅有关，那水必深，反正他也懒得趟。
卫繁将几个丫环都打发了下去，穿着寝衣，倚着隐囊就着灯看杂书，看得兴浓时，吃吃发笑，见楼淮祀进来，除了外衣，然后一头扎在自己怀里。她把杂书一丢，拆了楼淮祀的发髻，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楼淮祀的的黑发。
“楼哥哥宴客，可是累了？”
“卫妹妹，你说你李家姐夫肚子里打得什么小九九？” 楼淮祀闭着眼，有点不耐烦问道。
“猜它做什么？不如直接问李姐夫。”卫繁道，“他若不肯说，那再猜？”
楼淮祀笑起来：“其实，我觉得跟我二舅舅有关。”
卫繁听后，扬眉一笑：“那就不管了。”
楼淮祀睁开双眸，嘴角一抹笑：“娘子言之有理，管这些作甚，这一亩三分地都让人心力交瘁。”
卫繁连连点头。
楼淮祀一个翻身将人抱在怀中：“妹妹，困觉去。 ”
卫繁嫌弃：“你快沐浴去，只一身酒味，水都给你备下了。”
楼淮祀闻了闻，爬将起来跑去隔间洗了澡，再趿着鞋，嗒嗒地过来，跟卫繁你呵我一下，我挠你一记，玩闹好一会，这才香甜睡下。
又过几日，门房那收了封信，楼淮祀拆开看后，投进火中烧焚，然后笑起来，心头那点郁郁一扫而空。

第188章
杨略之妻端庄温婉。
杨略之妾娇俏美艳。
妻贤妾美, 更妙得是妻妾和睦，别说后宅争斗算计，连鸡毛蒜皮的吵嘴都没有。试问哪个男儿不会对此心生羡慕向往啊。
杨略自己也是得意非常，这趟来栖州来得值, 书院里不但有古卷, 还有俞子离拿出来的孤本藏书, 可供书院先生随时借阅。再看看他们住的独门小院, 窗新糊, 墙新纱，连小丫头粗仆都配得整整齐齐的, 米油柴禾也是州府供给，听闻四时八节还有节礼相送。
楼知州年纪轻轻，却如此知情识趣, 杨略觉得不为书院呕心沥血都对不起小楼知州的一片赤诚。
杨妻给杨略插上发簪, 柔声问道：“夫君不在家中用早膳？”
“不用不用。”杨略对着镜子轻捊一下自己的唇须, 道, “昨日与何郎约定, 今日去老街吃草饼米浆。”
杨妾跪坐在一边, 笑嘻嘻的：“奴多放些铜子在夫君荷囊里。”
杨略斥道：“胡闹，何郎与我相约, 自是他出银钱, 我只管携五脏庙去便可。”
杨妻无奈：“同在书院教书，夫君不若几时也约他们一约？”
“欸……多此一举, 书院一日三餐再兼茶点，实不必在外头打野食的。”杨略连连摆手，“晚膳也不必等我，我在书院用过后再行归家。”
杨妾笑道：“夫君就算来也不与我们一道吃哩, 奴与娘子请了知州夫人与都尉夫人来家小坐，倒没功夫招待夫君。”
杨略收回正要跨出门的脚，“啊呀”一声，忧心忡忡：“知州夫人出身卫侯府，卫家奢侈无度，你二人宴请于她，岂不是要治上一桌山珍海味……这……不过，她惯吃了珍馐佳肴，许更稀罕清粥小菜。来来来，为夫为娘子写一张单子来。”
杨妻哪肯用他列的单子，拿菜菹老豆腐待客，几辈子的脸都丢光了，便道:“夫君行大事之人，内宅之事就不必……”
“劳烦夫君写单子来。”杨妾忙拦住杨妻的话题，很是机敏地铺开纸墨，殷勤地将笔舔了墨塞给杨略。
杨略捏着笔，斜眼美妾：“你莫不是又要拿我的笔墨换银钱？”
“唉哟哟，夫君的字再好，一张菜单子又要卖与谁去？”杨妾娇声喊冤，“哪个会将它裱了挂在屏风那看一溜的菜蔬名儿？”
这话半分不假，杨略放下心，笔走游龙写了单子下来，搁下笔，对着杨妻千叮咛万嘱咐：“娘子，穷家富路，你我长居在外，无银两傍身实是长忧，切记俭省。这栖州除却酒价，鱼、菜价廉，百来钱就能治下一桌好菜，足矣，切不可过奢。”
杨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家中有什么奇珍备在厨房里，还切不可过奢，她想奢也奢不起来，面上笑道：“都听夫君的吩咐。”
杨略这才满意，将手一背，大摇大摆地出去占便宜了。
他一出门，杨妾过来将杨妻摁在梳妆台前，给她挽了个抛家髻，捏笔沾了朱砂在杨妻额间画上花钿，再吐气如兰道：“娘子，家中不过几个粗仆，厨娘也未见手艺，晚间不如在短街的酒楼定一桌酒席来，既不费事，还体面，更不至于慌里慌张满头臭汗，不过一二两银子的抛费，很是省心。”
杨妻道：“倒不是银子的事，我打听了，短街一条街都是知州夫人的产业，虽店家另有其人，她却都占着份子。我们请宴，定的却是她家的酒楼，是不是有些失礼啊？”
杨妾笑道：“这不过是人际往来，还真为着吃不成？再说，也算光顾知州夫人的买卖呢。”
杨妻遂笑：“也好，依你。”她拿起杨略写下单子，摇了摇头，问道，“你让夫君写的童子，留着何用？”
“总是墨宝。”杨妾接过单子，“许哪家食肆酒楼店家有眼光，花大价钱买了去，供在店中招客也不定啊。”
杨妻拧她的脸：“就你精乖。”
杨妾吃吃地笑，换上薄透的衣裳，对镜顾盼，道：“依奴之见，这栖州比禹京好，一年四季都穿得轻裳，浑不用笨笨重重的，连个腰身都不显。”她的一弯蛮腰，盈盈一握。
“过来。”杨妻想起自己的嫁妆里头有一枚金鱼儿，给杨妾系在腰带上，“系着玩吧。”
杨妾娇笑几声：“谢娘子厚爱。”
杨妻又道：“也不知知州夫人是个什么心性？”
“看面相便是个和善可喜。”
杨妾是个风雅之人，一得到这个小院，便拿私房买了好些花木，攀藤的，垂挂的，叶肥花瘦的，花红叶长的。栖州又是个插根筷子都能生根抽芽的，不到一月，小院绿绕翠拥，清雅无双。此时春花正开，更是美不胜收。
杨妾剪了一朵簪在杨妻鬓边：“倒是知州生得俊俏无双，比娇娘还要美艳几分。”
“快住嘴。”杨妻斥责，“当心惹出祸来。”
杨妾掩嘴：“不过在娘子面前说一说。”
“卫家这几个女儿当真了不得，卫家大娘子指给皇三子，隔府女儿听闻福王有意求娶，只一个庶出三娘子差一着，说是有意下嫁寻常读书人家。”杨妻感叹。
“咦……”杨妾蹙眉，“卫家莫不是嫡庶两边的人家？有两个阿姊提携，再是庶出也犯不着下嫁，还怕寻不着门当户对的人家。他们姊妹之间不和？奴远远见过知州夫人，实在不像弹压庶出妹妹之人，莫不是奴看错了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知州夫人是个面甜心苦的？”
“胡说。”杨妻摇头，“底细不知，卫家不是薄待自家女儿的人，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外人哪里能知晓？”
“奴算哪个牌位的人，哪来的底气去操心卫家的小娘子，她再是庶出，也比奴强出百倍去。”杨妾笑挽着杨妻的手，“只是，知州夫人若是个霸道的性子，我们招待时自是要小心翼翼，只管捧着夸着便是。”
杨妻道：“你想得多了些，知州夫人不是这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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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妻与杨妾私下在议论卫繁，卫繁与方固的娘子也在议论杨家事。
方夫人静坐一边，如水边一丝垂柳，长眉锁着轻愁，道：“杨家事有些让人难以启齿，去她他家为客，我实在如何应对？”
“杨家不挺好的？”卫繁笑着道，“我夫君说杨先生是个妙人。”只进不出，一毛不拔，来书院快两月了，一个铜子都没花过。
且，逮谁占谁的便宜，连楼淮祀都被他坑过。大街上迎面撞见，杨略远远就拱手，楼淮祀虽知他的小气劲，自恃自己脸皮厚，论起赖账不输杨略，也乐呵呵回礼。二人寒暄几句，就手挽手去酒楼吃酒，酒菜叫了一桌，算了一算，足有三两多。杨略是摆明要吃小楼知州的白食，哪里肯付钱？楼淮祀纯粹是不肯落于下风，也不肯付账。二人从晌午过后直坐到月移中天，酒楼都打烊了，店小二趴角落都小睡了一觉。
末了，还是楼淮祀改下阵来，杨略坐那眉毛都没动一下，也不犯瞌睡，从金石说到文墨，再文章扯到诗词，再将正史野史说一通，直把昏昏欲睡的楼淮祀念出偏头风来。
不得已，楼淮祀付了钱，打着哈欠睐着眼回府睡大觉。
杨略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地出了酒肆，隔天在书院里大吹特吹。一众学子莫明所以：这……吃白食有甚好得意。
唯座中一个栖州到处打秋风还不得的穷学子心有戚戚，艳羡不已。杨先生不愧是先生，几两银子的宴席说白吃就白吃的，还是从楼淮祀身上蹭来的。哪个敢效仿？哪个有此等气魄？
因杨略的唏嘘宣扬，半个栖州城都知道了此事，连俞子离都鄙夷楼淮祀：竟然输给了杨略这个铁公鸡。
楼淮祀气得捶胸，对卫繁抱怨：“早知我就借尿遁，逃之夭夭。”
卫繁想了想，道：“存了心赖账，大不了把账记你头上，报了你的名号，店家哪有不依的。”
楼淮祀长叹：“可恨他光脚，我穿鞋，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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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繁想起此事就笑不可支，想着去杨家赴宴要不要为自家夫君找回点场子。
方夫人不知她的心思，有些一言难尽，道：“杨先生有一妻一妾，那妾生得甚是美貌，亦有些手段，竟抬举得与妻仿佛，进进出出，人情宴客，竟都让那妾相随左右，全无尊卑之分。”
“可是，也未曾听说他家有不睦之事。”卫繁道。
方夫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羞涩一笑：“背后道人是非总是不好，只我这性子，夫人也知晓，实在是……”杨家若是这般妻妾不分的，她实在不愿多打交道。
卫繁道：“嫂嫂不必忧愁，若是可交的便多往来，不可交的，以后不理就是。”
方夫人笑着点头。
卫繁有些嘀咕：杨略不大像宠妾灭妻的人。楼淮祀将半知书院后头那块地都圈出来建了独门小院，以供书院里的先生居住，两两相对，聚居一块，两邻紧密，真有乌烟瘴气的事，按理早传得满天飞了。
她二人等得日西斜，才相携去杨家做客，穿过书院边的一条窄巷，一阵阵齐整的读书声。方夫人伫足，笑道：“旧年年底，书院里还都是敲木头的声响，今岁就声声文章啊。”
卫繁笑着道：“青丘生嫌吵，将学艺处与读书处修了一道屋廊，两边又种了好多树木，这边都是读书的，因此才只听读书声。从那边弄堂过，便是各种杂声。”
方夫人含笑：“听着读书声，倒好似在禹京呢。”
卫繁看看前后，短街书院一应风土人情，果然极似京中，二人又说笑几句，便到了书院后头。杨家的院子紧挨着书院后门，他们家与别家不同，到处是花，院墙屋顶门房淹没花海之中，才一走近，便听得蜂儿采蜜嗡嗡有声。
守门的婆子见着二人，远远就笑着屈膝：“啊呀，知州夫人，都尉夫人，家中娘子正念叨着。”
屋内里听到声响，推门而出，笑着一礼：“贵客来家，可不蓬荜生辉？”
卫繁抬头，两眼一亮，花门里俏生生立着一个美娇娘，芙蓉面，水杏眼，水红轻纱映着雪肤，纤纤细腰柔若无骨，摇曳生姿。
好一个美人啊。

第189章
卫繁喜欢美人, 更喜欢风情万种的美人。她身边也是美人如云，方夫人、卫絮、卫紫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可方夫人虽美，可性子有点清淡；卫絮有出尘之貌，可闺阁中的姑娘, 无有风情；卫紫生得艳丽, 到底年纪小, 有点张牙舞爪……
看看眼前杨妾, 端得浑若无骨, 就算立着不动，也自带娇柔, 细腰似不堪承重，要水一样地软人怀里去；眼神带着钩，还是一把销魂蚀骨钩, 勾得人神魂俱出窍。
“奴家有礼, 见过知州夫人、都尉夫人。”杨妾未语先笑, 柔柔地一福礼, 红裙委地, 带出无边风情。
方夫人面色有点勉强, 这位总不能是杨妻吧，显就是那个美妾, 这杨家行事未免太过了些, 让一个妾出来领事。
卫繁倒是饶有兴趣将杨妾从头看到脚，何谓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她若是男儿郎，夜遇这般美娇娘，坟头鬼林心甘情愿过一宿：“你是杨家姬娘？真是秀色无双！”
杨妾见卫繁面上带笑, 言语亲切，当即又是要一福礼：“奴家本姓姓梅。”
“姓好，生得也好。”卫繁道。
杨妾得了夸赞，芙蓉脸如花盛开，杨妻闻人声，也迎出门外，道：“见过知州夫人，见过都尉夫人，有失远迎，切勿见怪。”
都说杨家妻贤妾美，这杨妻果然是贤人，圆月脸细长眉，眼毛一片温和，温雅和善。方夫人见她神情间无一丝阴霾郁色，颇有些不解。设身处地想想，一个妾在这般张扬肆意，焉有不生气的。
杨家院墙遍生春花，等进了杨家院，那更是繁花似锦，阶外廊边，小小院落如同花舍一般，院中正堂，亦攀爬着各色藤花。栖州气暖，前后格门被拆了下来，垂下的花穗能打人脑袋上，沾得人一头花粉。
方夫人讶异，好奇问道：“这许多花木，不招虫子？”
杨妻双手一引，才柔声答道：“夫君问道长要了好些虫药，熏的、洒的、放的，院里院外，花前树下，不知放了多少。”
一个粗仆拨开一丛花枝，果然里面扣着碟子，罩着竹篾，有青烟缕缕透出。
“这药有些异味，只家中花香浓郁，把它盖了过去，夫人才无察觉。”杨妻道。
“这得费多少心思去打理。”卫繁看着这院子道。
杨妻笑：“梅娘爱花，一日起，从睁眼到安睡，倒有泰半都带着粗仆打理花木，剪叶施肥皂绑枝。”
杨妾折下几支花插在案上的瓷瓶中，道：“奴恨不得在栖州长住，这里四季花开不败，真真好地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入了杨家门，自是随我们归去来兮。”杨妻嗔怪道。
杨妾忙求饶：“那自是娘子去哪，奴就去哪。”
方夫人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杨家的一妻一妾和谐得未免过了些，莫非真有齐人之福？卫夫人扪心自问，丈夫若有一个闭月羞花的爱妾，天天在自己眼前晃过来晃过去，自己可能安之若素，甜甜美美称一声丈夫的爱妾一声妹妹？
卫夫人自问不是妒妇悍妇一流，做不来像梅县令的妻子一般把丈夫捶成猪头，可也实在学不来如杨娘子一般，与妾室情同姐妹。
卫繁是懒怠多思的，虽讶异于杨妻和杨妾和睦，却也没放心上，别家的后宅是一团和气还是互打成乌眼鸡，她一个外人没有置喙之地。因此只管瞧案上浸着花瓣的净手的水，白玉糕上撒着的花蕊，……这也太雅致了些。
“这个白玉糕味道清甜隐有花香，好吃。”卫繁拈起一块糕点尝了尝，比自家的方子好。
“夫人若是喜欢，再尝一块。”杨妻忙道，“阿梅再杯倒花蜜茶来。”说罢又让卫夫人一尝。
卫夫人不好推却，也拿了一块，她不重口腹之欲，尝了觉得好，说却说不上来。
卫繁道：“比寻常的细腻绵软，味也好。”
杨妻道：“我们拿花水浸了米，再碾成米粉，拿密筛细细筛筛了，再上屉蒸成糕。”杨妻微笑道，“上头的花蕊却是梅娘收来晾干的，难为她拿镊子细选一小罐，当宝贝似得收在那。”
杨妾有心奉承讨好：“再宝贝那也是有限，栖州百花开繁，倒不是稀罕物。”
卫繁扭头跟绿萼等道：“你们快跟梅姬娘学学，几时也给我一罐花蕊来，就怕你们毛手毛脚，怎也学不会。”
绿萼不服气道：“奴婢手指头细，不信收不来花蕊。”
卫繁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手软却有肉，指头尖尖：“唉，我的手也不见粗笨，却是做不来针线，也不收来花蕊。”
杨妾先笑：“奴收得来花蕊，针钱上头也寻常，只不耐烦坐着。”
杨妻则道：“我倒会几针，也是不大通。”
卫繁拉着方夫人：“方姐姐呢，方姐姐的花扎得栩栩如生。”
杨妻便道：“不知可有幸请夫人指点一二，我长日在家无事可做，也架了绣架在院中。”
方夫人轻笑：“杨娘子言重，我亦是在家无事才扎花打发闲暇，卫妹妹看着好，是投她的缘，真碰到行家里手，就嫌我手艺粗了。”
杨妻取过一个小小的绣绷子，压着一方手帕，绣了半朵芍药。卫繁不懂绣，却懂看，杨家娘子还真是实诚人，这绣工确实不怎么出彩，线劈得不够细，针脚也不怎么细密，倒是色配得有可取之处。
方夫人本有些拘谨，刺绣是她所长，不免放开性子多说了几句。
杨妻道：“夫人这么一说，真叫我茅塞顿开。”她看了看绣品，笑道，“这一看自己的手艺，倒叫我羞惭不已，想绞了去。”
“这如何使得？”杨妾急了，娇声道，“娘子说将这方帕子绣与我，那便是我的帕子，如何能绞了去。”
“我另行绣一方好的给你，岂不是更好？”
“奴是个贪心的，这方帕子不舍丢下，好的也想贪上一贪。”杨妾掩嘴咯咯直笑。
卫繁和方夫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杨家这一妻一妾真是和睦啊。
杨家的酒宴本放在中堂中，后又移到院中花边，微风一拂，有落花花瓣飘落酒杯中，别有一番意趣。
卫繁看调中酒菜都是短街望京楼里，抿嘴一笑，倒有一碟糖渍的花梅团子是杨家手笔。 、“这拿腌的梅肉与渍的花瓣团成一团，再滚了糖霜，点了些银丹草做的。”杨妾夹了一丸给卫繁，“这方子本是秋后春时方能做，天冷，糖霜不会化掉，只栖州天热，裹的糖霜没多时便潮化了，味也差了好些。”
卫繁夹着梅团，白霜化了大半，形不佳，味也潮，点了点头，道：“果一地有一地合宜的吃食零嘴。”
杨妻道：“我极爱这梅团，人在异乡，便思旧味，梅娘就做了一小坛梅团，一日还好，过得两日，糖都稀化了，更不似家中味了。”
方夫人颇为感慨：“一样事物，隔两地却是面目全非，无端叫人惆怅。”
卫繁笑道：“说吃的，怎伤感起来？我吃得也挺好的，还想着厚颜要食方呢。”
杨妻道：“夫人喜欢，只管拿去。”她吩咐道，“梅娘别忘了这事。”
杨妾道：“娘子放心，再不忘的。”
卫繁大为过意不去：“我只是顽笑一句，无夺美之意。”
“唉哟，这又不是什么秘方，哪里值得藏着掩着，奴巴不得多些人学去呢，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方儿，却无几人知晓，岂不憋闷得慌？”
卫繁道：“你真舍得，我可真拿去了？”
杨妻道：“夫人只管收下。”
半场宴饮下来，卫繁与杨妻杨妾熟络起来，连不大自在的方夫人也收起了那点小别扭，和她们一道吃了两杯蜜酒。谈兴正浓之际，杨妾拿了面小鼓，跳上一方圆鼓凳，跳起手鼓舞，边折腰飞旋，边拍着鼓，惹得卫繁频频拍手，她也就在禹京时看胡姬跳得这舞。看的人高兴，跳得人也高兴，杨妻看小产妾大出风头，竟也挺高兴的，正一团其乐融融，就听半知书院传来阵阵喧闹声。
方夫人讶异，道：“杨娘子这听得书院吵闹声？”
杨妻也有些奇怪，摇头道：“我这虽离得近，却不曾听得吵闹声……”
话音未落，伴着人声，一只藤球越过院墙，冲着杨妻这边急飞过来，杨妻猝不及防，怔愣在那，竟忘了躲避，还是素婆将人拉了一把才堪堪避过来球，饶是如此，杨妻还是惊出一声冷汗。
仿若无骨的杨妾大怒，扔掉手鼓，跳下圆鼓凳，一道风到了院墙边，搬过花梯，架在墙上，几步攀上去，指着书院那边就骂：“知道的你们是来读书的，不知的，以为你们是来害人性命，天大地大，你们这些蛮奴贼厮是没处踢球去？哼，风流门进不去，倒把球踢进旁人家院来，伤了我家娘子，明日我先寻你们书院先生，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学生，再敲州府鸣冤鼓，问问该当何罪。”
卫繁惊得张大嘴，瞪圆眼，比花娇比水柔的美人，揭开一层皮，倒成罗刹女。
书院里一众学生正为丢了球懊恼，互相指责，却见花墙那探出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花衬娇颜更艳三分，一众血气方刚的学子先就酥了半边，还做着白日梦想来个越墙会佳人，就被佳人骂得狗血淋头。
这帮学子正是那些个纨绔子弟，打头的正是柳三郎。柳三郎自命风流，他看杨妾颜色好，正想整整衣冠赔个罪，不曾想，美人先柳眉倒竖把他骂个满头包，他好脸面，当下也不管佳人美不美，道：“你这个女子好生无礼，我们又不是有意，球飞过了墙，本是无心之过，我等正要赔罪，你倒不依不饶，这是何道理？”
旁边另一个纨绔姓李，行九，拉拉柳三郎：“三哥，这小娘子似乎是杨先生的妾室。”
柳三郎这下更是直跳脚，不过一个妾，生得再美，也不过画皮，死后都是白骨：“我还道哪家的千金，原来不过一个几两银子就能买卖的，你算得什么，也敢拿话来指责我？”
柳三这大嗓门，街头喊一嗓子，街尾都听得分明，何况杨家院小，一字一句听清清楚楚。卫繁和方夫人齐齐皱眉，杨妻更是脸色大变，告声罪，离座攀上花墙，斥道：“我家妹妹人微言轻，不入郎君之眼，我却能说上几句。你们是书院的学生，我夫君是书院的夫子，论辈份，也算得你们师娘，尊师之道于你们眼中莫不是有如无物？”
柳三脸涨得有如猪肝，他虽不事生产，游游荡荡，但一顶不敬师长的帽子扣下来，也是浑身难受。来栖州进了这半知书院后，青丘生为人开明，言道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并不一味让他们死读文章，还在书院辟出一片球场，以供他们竞玩。今日天好，他们便聚一块踢球，本就踢出了一点火气，柳三高高飞起一脚，风流门没有进去，直接飞到场外边，这球一飞，一个在书院里学修车轮的，生得牛高马壮力大无穷的汉子，眼见球来，使出吃奶的劲来一个倒挂金钩，这球禀着雷霆之势飞进了杨家院。
柳三等人葫芦似得仰着脸，追着球跑，那傻大高自以为得意，还乐得蹦几下，哈哈笑扛着车轮走了。
罪魁祸首施施然而去，柳三郎在墙下被杨妻杨妾排骂得满头包。他在家也是如珠似玉、捧着含着，哪里受过这等鸟气，直气得二佛升了天。
“怪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杨妾水杏一眯，讥笑：“奴是女子，你可是小人，乌龟老鳖还不是同一个祖宗。”
柳三大怒，团团嘴要小厮过来吵嘴。李九挠挠腮，这事吧……被人指着鼻子骂滋味可想而知，可过于斤斤计较又有失体面，至于小厮，半知书院上课时小厮一律被安置在马房那，没在跟前。
“柳兄，要不算了，何苦与女子计较。”
他们不计较，杨家妾却要计较，怒道：“好没道理的事，你们一球砸下来，险些砸我家娘子头上，重则伤及性命，轻则伤及容貌。你们不计较，我们却不与你们干休。”
柳三怒道：“怕你我便是个孙子，我让先生卖了你去。”
卫繁被这一变故惊得半晌说不也话，方夫人禀性柔弱，被她打发到屋内，让丫环伺侯好，又对素婆道：“这般吵嘴也不是一回事，不如报与书院论个是非。”
素婆依言过去当中间人。
柳三是个横的，杨妾也是个不依不饶的，这事便闹到了书院如今的院长青丘生跟着。杨略正与几个学生在一块赏字，一听自己的妻妾受了欺负，有点发懵：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略还在糊里糊涂，他的一众学生不干了，一朝为师终生为父，师娘与自己的娘亲差不离，自家娘亲受了欺，这是不死不休之事。这几个学生里，两个是禹京来的穷学生，敢大老远跑来栖州念书的，自也不是随意受人欺的，另三个则是栖州当地，个不高，皮略好，性凶悍，将笔一搁，袖子一捊，然后从绑腿那抽出了一把尖刀来，道：“哪个敢欺我师娘，挑了他手脚筋，看他还能作怪。”
杨略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他记得这几个学子见着自己颇为腼腆，怎……忽得就抽出刀来？
报信的人又拍腿道：“知州夫人恰也在老师家做客呢，不知有没有受惊。”
这下好，栖州那几个学生更不得，怒道：“哪个小妇养的，连知州夫人也欺侮，什么来路，先暴打了再说。”
说罢，这几人拿刀的拿刀，拿锤的拿锤的，有个机敏的，冲学艺区，将一个学子打的一人钉耙子扛了过来。
杨略……已经傻了，都快忘了自己的妻妾受委屈的事，这……这……
、

第190章
栖州民风本就是凶悍, 再兼百族混居，河道上水匪横行，野地里异兽出没。不敢说全民会武，但十之八九都会几下拳脚, 携着刀, 带着棍, 那都是常态。
要命的是, 他们原先精穷, 有点不喜欢外来客，商家做买卖看到外客都要故意抬价欺上一欺, 书院里的这些个学生经家中言传身教，能学得几分好？
他们进了半知学院后，眼见禹京来的这些纨绔子弟, 成日咋咋呼呼, 身边长带几个恶仆, 走起路来跟红冠鸡似得, 恨不得把头仰到天上去。
实是惹人厌得狠。本就看不惯, 何况这次欺了他们的师娘, 不打上一顿能咽得下这口气去？
柳三郎那边更是不怕事，他们被姓卫的诓骗来栖州本就一肚子气, 栖州这破地方, 连花楼都跟破脚店似得的，那个什么栖州老街, 一股子臭咸鱼味，柳三郎刚入城时，都快熏吐了。
没有消遣之地，也就城外风景算得奇秀, 但那顶什么用？天天看，西施也不过寻常美人。刚来时晨起雾如白纱罩栖城，真如仙境一般，在仙境里过了十日，一干人最厌晨雾里打个来回，身上衣潮，头上发湿。
好在书院还不错，先生也全都是妙人，他们只是读不进四书五经，别的还是略有所通的嘛。学学画，写写字，拉拉弓，踢踢球……唔，先生讲得课也挺有趣的，如金先生教史时，连风流香艳史都说，啧啧，用词还典雅，回味无穷。
且无父母在跟前，没法唠叨他们好奇巧淫技，如他们的同伴，出身林公府的林大傻子，一来就跟着公输老先生刨木头，梯子做得有模有样，还是能拆卸的，连公输老先生都夸。
曲也教啊，文竹先生就弹得好琴，风七这种自命风雅的就爱跟着文竹先生屁股后面学琴。学艺区那有个学生家是挖人坟头的，文竹先生和风七正琢磨着伙同那学生出去刨古墓盗琴谱。
在这里上学他们还是愿意的，就是同窗有些可厌，有几个也不知族上是哪支，高皮深目，头发还带着点卷，说着一口的鸟语，大男人还佩戴着耳珰，一看就是非为族类。还有这些栖州的学子，有事没事就爱成群结队聚在一块咕咕哝哝，明目张打地打量着他们，这是把他们这猴儿看。
柳三等自认高人一等，不与这些农家子田舍汉多加计较，大不了远离些，只是，打上门来他们还怕不成？
栖州学子有尖刀？他们还有宝刀宝剑呢。拿出来吓死他们，剑出鞘就跟寒霜似得，白刀子进去白刀子出，都不带一丝血的。
这两方人马赶往踢蹴鞠的蹴场，其时青丘生还没到，两方剑拔弩张，两相一个照面。好家伙，互有兵器啊。长枪短棍，尖刀宝剑……
纨绔子弟这边打头是柳三，柳三虽是个炮仗一样的脾气，眼色还是有的，他看对面人多，且大多是凶悍之辈，自己这一方大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真要打起来，怕是要吃亏。柳三嘴上瞎嚷嚷，暗暗吩咐同伴，将等在外头的小厮们叫进来。蚁多咬死象，到时他们一拥而上，还怕不能把这些田舍汉打进泥地里去。
奈何，僵持谩骂之中，突变忽生。
跟着公输老先生学木匠的林公之后林大傻姗姗来迟。林大郎吃得肥壮、养得白胖，只有几分迟钝，几分憨直。他最近迷上了打梯子，眼见一个学生过来借走了一把钉耙，很是纳闷，那人字耙叉开两个头，一头六个齿，耙地是不中用的，也只打人时一耙一个死。
林大郎看人扛走了那钉耙，还哈哈取笑：“他借了那耙子家去，家里定要把他给耙了。”
倒是公输老先生看借耙的学生来去匆匆，神色古怪，像是要闹事，便支使仆役去问问。仆役飞似得跑了去，又飞似得跑回来，上敢不接下气地喘：“老先生，大事不好，书院的两边学生不知为着什么，好似打了起来。”
林大郎一听，这还了得，自己一帮人远道重洋来了栖州，竟是要受欺侮？当下扛了自己打得和几人高的梯子，冲着门去，冲到门口，还被直着的梯子挡着门，差点摔个倒仰，这才想起要把梯子横过来。
他到蹴场，一声厉喝，不管三七二十一，伦起梯子冲到当中，左右横扫。这下狂扫，端得敌我不分，方寸内的学子纷纷大呼小叫地避逃。这傻大个下了死力，挨上一记，不死也要重伤。
那使着耙子的学子，大吼一声：“且看爷爷一耙定乾坤。”说罢，冲过去就是一耙子。他这一耙正好耙在长梯上，叉开的两个耙头，牢牢地挂在长梯格子间，撕都撕不开。
林大郎大怒：“好狗胆，竟将耙子来耙我，我又不是庄稼地，这是要伤我性命。”
他愤怒之下，越发将梯子使得虎虎生风，那使耙子的学生力气颇大，个子却不怎么高壮，斤两轻，偏他也是个死犟的，牢牢把着耙子不放手。林大郎舞着梯子，带着耙子，挂着那学生脚点地跟着绕圈子。
柳三一看这架式，大乐，拍着手：“大郎，端得英雄好汉，将那孙儿当牛牵了，我与你们开庆功宴。”
杨略到蹴场时，亦是目瞪口呆，只高声呼喝学生住手，却哪里能喝止得了？他的一个学生还很贴心地扶了杨略到一边，用衣袖将石凳抹得干净，道：“先生这边落座，远着些，当心他们一伤着先生。先生只管放一百个一千个心，学生誓死为师娘讨回公道。把这帮龟龟孙打成乖乖孙，好好地跟师娘赔罪。”
杨略能放屁个心：“不可……不可闹事……”
学生眼观四方，见场中林大郎力竭，喝一声：“好，真个当自己威猛将军，可不没了力气，看我找回场子。”话音未落已冲到了场中。
偷偷躲在旁的卫放眼见蹴场成一锅热粥，踮着脚就往外走，他得找他那好妹夫过来压阵，书院里的先生大都是文弱公子，能顶得什么用，得招一批好手来镇压。卫放顺着墙边出了书院门，正好跟卫繁与杨妾一行错开了十几步。
也是巧，这日俞子离也在书院中，跟青丘生叔侄二人在那对弈，听得学生闹事，慌忙到了蹴场，果然闹得不可开交。
青丘生哈哈大笑，道：“真是少年意气啊。”
俞子离半晌无语，他算是看清了，他师叔虽是一把年纪，可却是个好生事的性子，令朱眉将学子们分开：“再叫他们打下去，怕真要闹出事来。”
朱眉一个起身飞跃到长梯之上，稳稳当当地立在那，使了一个千斤坠。林大郎本就没多少力气，长梯上多出一个人的重量，他哪里还能舞得动，等得朱眉一个使劲，更觉长梯重若千斤，倒是自己的两条胳膊，绵绵软软，如发软的面条一般，一声大喊，梯子脱落砸在地上。
那死攥着耙子的学生跟着一个扑倒，跌了一个狗啃屎，他被林大郎拖得火大，见林大郎瘫在那，伸手要将耙子取下来，耙上一耙。
朱眉眼疾手快，抬脚踩住耙柄，再前踏两步，手上一个巧劲推出去，将那学生推出了半丈远。
“够了，都住手，同窗读书，你们倒成了生死仇敌？”俞子离面沉如水，站在当中冷眼看着这些学子。
一个学生跳起来道：“是柳三他们欺我们师娘？”
俞子离怔惊。
柳三郎蹦起来足足有三尺高：“胡说，我何时欺你们师娘，明明是你们师娘这个泼妇欺得我。”
“看看，此无赖子口出污言，不敬师长，老师，这等狂徒莫非不该罚。”
青丘生慢悠悠道：“事不辩不明，你们只管把是非说清楚。”
这事还真一时半会扯不清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杨略坐那听得两耳嗡嗡嗡，只想找个草棚子醉个几天几夜，然后他看到他的一妻一妾相携而来，相随而来的还有要命的卫繁和方固的夫人。
卫繁到青丘生跟前，笑嘻嘻道：“师叔祖，我把苦主带过来了，您老可要主持公道。”
“促狭。”青丘生笑斥。
杨略还懵着，他看看妻，再看看妾，虽然隔着幂篱朦朦胧胧，但也看得出自己的妻妾衣鲜貌美，实在不像受了什么委屈的。
柳三梗着脖狂喊：“我不曾欺人，不曾。”
杨妾袅袅娜娜上前，先向青丘生施一礼，再向俞子离福一记，她身段娇，嗓子柔，说话有如唱曲儿。可这曲吧藏着刀，埋着针，直把柳三等人埋汰满面通红。
“我莫不是有意，不过球飞过了墙。”柳三吼道，“我还可惜我的球呢。”那可是拿鼍的皮包的外皮。
“不是有意伤人性命，就当无事发生不成？”杨妾压根不怕柳三，立中间还将矛头对准了青丘生，“院长，奴有一言不吐不快。此事柳三郎错其一，这书院错其二，这蹴场哪里劈不得，偏要辟在近后墙，这后墙后头挨着人家，今日这球是没砸中我家娘子，若砸中可如何？也幸好是个球，是别的尖锐之物能夺人性命的的又当如何？你们书院思虑不周，难道不曾有错？这柳三郎言语放肆，便是无错，亦是无礼。”
青丘生听后，也不在意杨妾放肆，反倒点头：“这位娘子说得有理，书院果然有错。当初建屋办书院，是知州的主意，看来还是楼知州错在先，得问责于他。”
卫繁……什么叫无妄之灾？这就叫无妄之灾，卫繁只当看场热闹，结果一口锅扣过来扣在了自家夫君的头上，这何其冤啊。
“师叔祖，这怎的与夫君有关。”卫繁拉着青丘生不依。
青丘生吹吹胡子：“这书院是不是你夫君办的？”
卫繁摇头：“不是，是师叔办的。”书院明明是她夫君半路接手，早前可不是她楼哥哥办的。
俞子离睨眼卫繁，白疼这个女学生了，胳膊肘专门往楼二这兔崽子身上拐，他这个师侄熬得一锅上好迷魂汤。
“他一州之长，鸡毛蒜皮的事都和他相关，书院便不是他起头，也须他首肯，怎与他无关？”想推事，那可不行。

第191章
楼淮祀很想把自己的舅兄捶成捶子肉, 腌入味，蒸透熟，沥干汤汁，搁老木桩上, 用木捶一捶一捶再一捶, 捶成肉丝干儿。
傻不傻？书院那闹事, 由着他们闹去, 青丘生坐镇, 兼有俞子离殿后，天大的事都能消于无声之中。找他去干什么？好不容易开年后没甚烦忧事, 他正想预备一条船和卫繁去游山玩水呢，借口都想好了：暗访民情。
卫放这傻不愣登的跑来要他去书院理事。
卫放也是理直气壮：“妹夫当初说好，要我将好友诓骗来, 如今他们受了委屈, 我要和他们站一边, 为他们找回阵势, 不能撒手不管。”
“贫不欺富, 你还怕他们受委屈？”楼淮祀一百个不信。这些纨绔子来栖州时, 一个一个的，爪牙都带了一堆, 真个打起来, 能吃什么亏？
卫放情义放中间，大义凛然：“那我也得为他们摇旗呐喊, 纵是狐朋狗友，也要一道吃酒作乐，我不与他们一道，以后哪有脸面一块戏耍。”卫放哼叽几声, “你不去，我让我妹妹不理你。”
楼淮祀抖着腿，摊着手：“哼，你看妹妹理不理我？”
卫放气得跳脚，他这妹夫厚颜无耻，当下不管不顾扯了楼淮祀就走。
楼淮祀无奈，自己的舅兄，嘴上占占便宜也就算了，面子和里子还要替卫放给糊上，只不大甘心：“有我师叔祖呢。”
“师叔祖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胡子都花白了，哪里能劝架。”卫放道。
“那也还有我师叔。”
卫放这回子很是尊师重道，恨恨道：“你只管劳累我老师，我老师天仙化人，为了你都晒成黑泥鳅了，你也忍心。不许将我老师当老黄牛使唤。”
楼淮祀只觉自己其冤无比，他几时支使俞子离了？还不是俞子离自己劲儿劲儿地要和梅萼清一起去刨泥，这怎得赖到了他的身上。
卫放自忖开了窍，倒着眼，道：“哼，院长说了，我老师和梅县令费死劲造了田，泰半功劳还要算你头上。你万事不管，就分了一半的好处呢。”
楼淮祀也怒了：“我怎万事不管？云水寨的贼脏去了哪去？”
卫放道：“左右你也没证据，许是那些贼人沉水底去了。”
“舅兄，你好好说，你是不是手心向往，只管偏着师叔和师叔祖，我才是你亲戚，妹夫，嫡嫡亲的。”
卫放咧嘴笑：“妹夫，卫兄，老师是我先生，跟我爹差不多，你再是妹夫亲戚，也抵不过我半个爹。”
楼淮祀拿卫放这个浑人没法子，一到书院门口，他便嗅到前方似有敌情，大有不妙之感，当下扭身要走。卫放死活不放，双手合拢，往地上一坐，死死抱着楼淮祀的腿，道：“妹夫忍心，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踏个屁？真踏了，他卫妹妹真要翻脸成仇人了。
俞子离跟未卜先知一般，早早打发了仆役侯在门口，笑嘻嘻道：“小人拜见知州，我家先生与院长恭候多时。”
楼淮祀气得直翻白眼，揪着卫放道：“舅兄，他们定要算计于我。”
卫放端得天真烂漫：“一个是你师叔祖，一个是你师叔，都是自己人，算计了就算计了，一家人不怕算计。”
青丘生和俞子离看到楼淮祀，双双露出狐狸似得笑。
卫繁却是大急，频频给楼淮祀使眼色，示意他快点遁逃。
卫放看妹妹半撩着面纱，水杏眼挤成了桃干，诧异：“妹妹，要是沙子迷了眼？叫丫头吹吹。”
卫繁气得朝兄长一呶嘴。
俞子离笑道：“阿祀过来坐，正有几桩官司要你明辨是非。”
两边仆役十分有眼色地搬来椅子，放在正当中，还贴心地放上一个软垫：“楼知州请就座。 ”
俞子离又笑：“再给知州看盏茶，事不少，免得知州口渴。 ”
卫繁唉了一声，她楼哥哥好生可怜。
这破官司有什么好理的？柳三郎和杨家妾那点子口角，说开便能了。柳三也不曾生得学身铁骨，众目睽睽之下，又有些自惭自己跟一个女子互相对骂，实是有失体面，何况这个女子还是老师的妾室，当下赔了礼致了歉，豪气地送上一斛珠子做赔礼，还道：“不管是穿了插戴，还是碾了细粉敷脸，都可使得。”
杨家妾自思得了公道，杨妻又一再要她息事宁人，当下纤腰一摆，福一礼：“也是奴无礼了。”
楼淮祀忙道：“行了，这官司就算了了，大家散了吧，念书的念书，做棺材的做棺材……”
俞子离道：“还有一桩官司呢。”
“什么官司？”
“这书院辟的蹴场偏了些，一个不慎，球过院墙飞入人家，万一砸了人，要生事端。”俞子离道。
青丘生长叹：“是老夫思虑不周啊，知州看看如何责罚？”
“换个地方辟作蹴场？”楼淮祀试探着问，他认了，只当陪这两狐狸作戏。
“唉，书院占地不广，拥挤窄狭，实在无有别的地方辟蹴场。”青丘生为难。
“那要不捊了蹴场，书院嘛还是以书为本，多念书，少踢蹴鞠。”楼淮祀没好气地说。
这下围观的纨绔子们不干了，将手中拿来打架的家伙什敲得梆梆响，嘴中发出噫吁声，再有栖州当地的学子，迷上了蹴鞠，更是不愿就此没了蹴场，三两下爬到屋檐上，跟着一起发出呼声。
青丘生见此，道：“不可，念书也当劳逸结合，再者，蹴鞠能强身健体，亦长气势，军中崇尚此风，我等岂可落后于他人？”
楼淮祀无奈：“师叔祖的意思？”
青丘生的目光真是慈爱柔软：“老夫只等知州指点迷津。”顿了顿，“书院在闹市之中总是有所不便，民扰书院，书院亦扰民。”
俞子离很快拿出一张舆图：“知州你看，哪处合宜搬迁？”
这是又要坑他的银钱？楼淮祀深感来了栖州后，金山银山都消耗不起，赚得仨瓜俩枣的，立马有千百双眼睛盯着，没捂热就要花费出去。
卫繁比楼淮祀这种小气鬼大方多了，点头道：“我也觉得书院似乎小了些。”原先在里面学手艺的学生小猫两三只，不显小，这回几批学生一进来，处处掣肘，转个身好似都能踩着人。
俞子离似真似假抱怨：“我阿父的藏书陆续送了过来，我本想禀请院长划出一处藏书楼，除此之外，有献书书院的，自也收录其中，或外头寻买的，都可以藏在楼中以供学子借阅。”墓里刨出来的残卷古篇也是要的。“阿祀，藏书楼若成势，慕名前来者必然络绎不绝。”
楼淮祀吸口气：“师叔挑个风清水秀、不远不近的。”他只管把地划出去还不成？
俞子离当场指了东北角一块地，这里地势略高，原先有个臭泥塘，栖州老街偶尔清一次排水沟，那些烂污泥没个倾倒处，全被居民偷懒倒去那处泥塘，搞得臭飘万里。楼淮祀和卫繁买了短街后，隐隐还能嗅到了臭味，只得使钱填了臭泥塘，卫繁还狠狠地种了好些散发浓香的花木。
“行，那就把这处重建个书院。”反正他们浪费的银钱多了去，不差这处臭泥塘，再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也没用处。
青丘生见他应下，招手：“半秋子最擅园子，书院自也使得，画张图纸来。”
半秋子是号，姓管名真，朝青丘生一礼：“不敢辞院长的吩咐，一日后便可得。”
放……楼淮祀差点就骂了娘，半秋子他知道，京中有处汤水名园便是半秋子的手笔，可特娘再拿手哪有一日就能画出图纸来的？怕不是这些人早嫌半知书院的院舍寒碜，早早就想重建，就等找个由头发作。
卫繁还拍手呢：“管先生画好了，我一定要先睹为快。”又提议，“有蹴鞠场，那马球场也辟出一块来。”
青丘生笑道：“依你。”
楼淮祀坐那跟泥塑似得，他对于发誓，他的卫妹妹就算不提，半秋子也已经把马球场画上了，挣扎道：“栖州没好马。”
俞子离闲闲出声：“我记得你当初跟圣上要了一批马带来了栖州，栖州水草肥美，养得膘肥体壮，却又闲置在那，派不上用场。”栖州多的是水匪，多用船，少用马，楼淮祀带来的那些马，差点被忘掉脑后去。
得，连他的马也要算计去。
行，书院重建就重建，府库里的钱，建个书院还是绰绰有余的，楼淮祀摸摸下巴，就是被算计了不大痛快。
青丘生看不得他悠闲，老人家看楼淮祀真是痛心疾首，论聪敏，楼淮祀万里挑一，花花肠子百转千回，一转一转一个主意，偏偏好似个陀螺，抽一抽，动一动，不挥上一鞭子，都不带动弹，实是白费了天资。
他冷眼看今岁的栖州，俘役与造田梅萼清与俞子离二人苦辛力持，无须楼淮祀操心。
匪患除却了两处恶首，余下鱼虾蟹将，有个方固日日巡湖，那些宵小实是不堪不一击，不能成患，也不必楼淮祀多加过问。
街集闹市治安隐患，又有牛叔与鲁犇等见了天巡查，逮得一个就送去清水沟修城墙，以致那些偷儿不得不收起一身的贼骨头。
石脂自有脂局打理，更不需楼淮祀插手。
府衙里一应琐事，楼淮祀还抓了一心要在姬冶那献眼的宋光，自己落个清净悠闲，唯有夏冬两次榷场得楼淮祀操持，这未免过得太舒服了些。
年华岂可虚渡？才能岂能束以高阁。年轻人惫懒不可取啊。
“知州，这书院里私下水火两派，今日争端一起，却是由暗转明。长此以往，两方人两个不相融，必有一乱，当防之扼之。”
楼淮祀看看天，笑了一下，慢吞吞道：“哦，少年之争，不是什么不休死仇，不过些须小事，不值师叔祖忧心，交给我便是。”
看他借此，捞些钱回来。

第192章
俞子离算是看着楼淮祀长大的, 说句不好听的，楼淮祀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楼淮祀嘴角带着笑，眼角藏着算计, 黑眼珠里汪着水, 这汪乌漆抹黑的水, 不知揣着什么鬼主意。
“阿祀不如先好好说说如何化干戈不玉帛？” 俞子离大为警惕, 这个混账师侄, 吃了一点亏，也点从别的地方咬回一口肉。这回不知道要从哪里下嘴。
青丘生老神在在, 楼淮祀要是来诓书院里的一干生瓜蛋子，他只一口回了便是，他一个老家伙, 有这资格倚老卖老。
楼淮祀靠在那, 淌着笑：“同窗为手足, 不论对错全书院的学生要罚。不是要建书院吗？全都去搬砖、抬柱、粉墙, 不过, 可空出一面墙来留下名姓, 算一罚，亦算一功。如何, 可还公平？”
青丘生捊捊白胡子：“不错, 公正。”
楼淮祀又道：“再其二，有空闲闹事, 显是精力无从发泄，师叔祖又不叫他们死读书，须得找些事与他们打发闲暇。蹴鞠好啊，结队生情义, 对敌涨气势，输赢消火气。禹京有圆社，专司竞比之事，书院也可效仿一二。蹴场也仿禹京的，须正式些，不要跟先前似得，插一个球门风流眼就算完事，周围要设高台以供观看。书院学生可分几队竞比，这个你们自己看着办，不踢圆的的，那就打马球，马球也不打的，就摔跤，摔跤都嫌不够文雅的，就射箭。总之，要两两厮杀。以后有口角冲突，都在手下见真章。”
青丘生边听边点头：“倒是个好主意。”书院里的老师各有所长，文武都教得。不过嘛……老人家让童子把自己的轮椅推近楼淮祀，低声问道，“ 你打算如何生财？”
楼淮祀矢口否认：“师叔祖又来诬赖我。”
“可是想赌球？”青丘生眼中精光四射，“禹京赌球成风，你外祖父在位时还偷溜出宫赌球下注，可惜输个精光。再说，你娘亲长公主都养着马球队。”时不时与皇家球队比一比，引得达官显贵纷纷下注。有这等家风在，楼淮祀怎会不打赌球的主意。
楼淮祀目光游离，只得道：“我另外开赌，不教学生涉及，与书院切割开来，定不会坏了书院的风气。”
青丘生冷哼：“你拿我学生开赌，还说不与相关？”
楼淮祀道：“他们总要对比的，我私下开赌又有什么相干。”
“七成。”青丘生摊开手。
楼淮祀目眦欲裂：“师叔祖，您老为人师，怎能不修自身？所谓言传身教，万一被学生知晓，成赌棍了怎么办？”
青丘生笑道：“你不是说私下开赌？若是漏了风声，自是你的紪漏。”
楼淮祀看周围学生从四面八方投来目光，他的偏心眼师叔俞子离似已窥得玄机，在那似笑非笑、幸灾乐祸，贼老天啊，这都什么师叔，半点都不知帮他。
还有他这个为老不尊的师叔祖，也不是什么好人，怪道以前他二外公事败，师叔祖老人家脚底抹油就开溜，忠臣不事二主啊，可见他师叔从底子起就不是好的。
“师叔祖，重建书院，不知要费多少银两，我总得捞点本回来？”
“胡言乱语，这又不是你的私房。”青丘生笑呵呵道。
“府库的银钱难道不捉紧？”楼淮祀大怒，真当他是财神投胎的？只逮着他身上薅毛。
青丘生道：“我闲时替你算了一笔账，如今栖州的进账，一项自剿匪所得，端得一群肥羊。二项自石脂所得，脂局每出一批石脂皆要分账于你。三项自于商税粮税。粮税不多，商税却不算少，榷场都是大宗的买卖，药材是一大头，还有你娘子的虫金，你倒下得黑手，栖州儿童随手捉的虫子，扯了两片鞘翅，就卖出金银价来。”
“那是我娘子的私产。”
青丘生笑：“那是自然，可成一宗买卖，你便收一笔税收。”
“花用也多。”
“造田那边你不曾拨一个子，军中确实所费不少，可也足以应付，再兼今岁还有军饷下拨，怎么算也不会缺钱。”青丘生笑着道。
栖州的府库今岁确实有积余，但楼淮祀决不认，道：“师叔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算算富余，实则捉襟见肘，那是处处用钱。”
青丘生呵呵笑两声，显是不信，
楼淮祀眼珠一转：“不如这般，书院人工用料，全由学生自己商议定夺如何？也好叫这些纸上读书的知道各物各价。”
“知州这一提议再好不过，学生不可自恃清贵不知民生。 ”
楼淮祀软声道：“等师叔祖带着学生知晓此中繁巨，便知我之不易啊。”
青丘生也疑惑：“这似是两码事，建书院与分赌哪有相干。总之，你拿我的学生设赌，便要与书院分账。”
“我三你七。”
“你只管开赌，哪有脸拿七成？”
楼淮祀道：“难道我不用拉人来入局？这才是重中之重，栖州不毛之地，有几个愿意去赌球的？”
“赌者不分贫富。”
“我敢让家贫者入局，师叔还不得把我头拧下来？”楼淮祀驳道。
青丘生花白的胡子一抖：“榷场前后，栖州无游玩处，往来富商无处消遣，刚好可以来书院看蹴鞠。”
楼淮祀摸摸鼻子，他还真就打的这主意，栖州能榨出多少油来，还是这些来榷场的富商腰缠万贯，花钱有如流水：“……大不了六四。”
“不如五五？”青丘生道，“你若是不愿，我只在那几日禁球便是。”学生的本份还是认真读书啊。
釜底抽薪啊，楼淮祀甘拜下风，不甘不愿道：“听师叔祖的吩咐，五五就五五。”他以前只当老梅是个心狠手辣，却是不比青丘生啊。
楼淮祀愤愤离席，不忘带走了自己的小妻子。卫繁任由他拉着，她知道楼淮祀就爱与人别劲头，嘴上说得小气，花出钱时却是大方，和师叔祖他们那也是彩衣娱亲。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卫繁与杨妻杨妾来往更为频繁一些，学生们挨了罚，书院得了重建，算是皆大欢喜。
也只温绍兰不大满意，他是钻营之人，不喜欢学生心有旁骛，因此据理力争，将几个专心苦读的学生收为弟子，以攻科举之路。青丘生苦劝，温绍兰只不肯，寒门学子要登天子堂，岂是易事？不经夏伏冬寒哪练得三寸功夫。这几个学生也是一心功名路的，也不愿光阴虚耗。
人各有志，既如此，青丘生自也不加强求，另将一本收录三甲的文章与他们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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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纨绔子弟都是心气高的，想着不过花钱买木材砖瓦，这算得什么事，一声吩咐下去，下仆小厮就帮他们办好了。
卫放直跳脚：“那不若认输。”
柳三敲着桌案：“怎得就认了输？”
卫放嚷道：“你不知栖州的风气，看你衣裳色鲜，先将那价翻上三番，直将当肥羊宰了，杀你不算，背后还要笑话蠢货。”
李九也道：“不错，定的石料木材，还得先给书院过目，先生一看我们这边都是高价，岂能不知你我的敷衍？”
柳三道：“不若就将价往低处写，我们自补了差价如何？”
卫放翻翻白眼：“你看书院哪个受你这等欺骗？”
李九道：“柳三哥，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再不能输与那些贫家子。”他扯了卫放，“卫大，你在栖州也算横行的人物，你得与我们一道议价去。”
卫放也只得应下。
书院另一派领头的却是阿麻。阿麻本来只学着做棺材，他们族长后来深思了几宿，还是得识字，做不官也不打紧，识字后更机灵。因此过了春年，阿麻的族人就凑了点银钱，让阿麻舍了棺材大业，改捧书本。
阿麻后头还有个抬轿子的，正是匪窝里出来的阿小。他读书认真，话不多，却极有主意。这俩一动一静，拢着书院里的贫家学子，誓要赢下比斗。
他二人比较两方便长短处，他们地头熟，但出身贫寒，少了眼见，半秋子列出的单子，好些盖房子的用料，他们都不大认识。如阿麻那边，盖房子有木头便好，哪里还用得了砖瓦的。
他们商议了一番，阿麻道：“又没说不能寻人帮忙，柳三等就找了卫郎君。”
阿小年纪不大，却最知人情世故，道：“卫郎君是知州的小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他出面，老街那不知如何，短街一条街的商家无有一家不会相帮的。”
阿麻把纸墨移到一边，再擎出一把刀插在桌案上，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柳三他们找了卫郎君，我们就寻一个比卫郎君脸更白的。”
“哪一个？”
阿麻笑道：“我看知州夫人最好。”
围着他的学子拳头发痒，欲殴之。还以为拿得什么好主意，原来是白日说梦话，还请知州夫人相帮，怎不把西王母也给叫来？
阿麻道：“试试又何妨，夫人只要打发一个婆子来，腰就比桶粗。”
初生牛犊不怕虎，且栖州这边尽出一些刁民，这些人互看几下，都觉试试无妨，又推拉几下，在禹京几个贫家子惊恐的目光中铺开了纸墨。

第193章
绿萼一身短衣, 高挽了发髻，拿纱布牢牢包紧，站在院中踢着蹴鞠，那球滴溜溜地总不落地, 时不时还来一记飞弄。
卫繁带着一众丫环围簇一块纷纷叫好, 连几个粗仆也立定远远看着。
“好丫头, 再来一个滚弄。”卫繁连连拍手, “不输书院的学生。”
绿萼是个不经夸的, 听得两腮通红，双眼星亮, 也不管能不能，将唇一咬，身一矮, 膝弯曲, 将球挑到背上, 一个拧身要叫球从背上沿着胳膊滚走。偏她又不精通, 众人只见球轻巧飞起, 绿萼燕子翻身要去接它, 一个错劲，脚打麻花, 立马扑倒在地, 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卫繁正要拍手呢，就见绿萼摔了, 连忙叫人把她搀起来。
绿蚁拿帕子给绿萼擦灰拭泪，半是好笑半是心疼：“看你下次还要不要献眼，跌得痛才知不能逞能。”
卫繁捉去绿萼头上沾的一小点碎叶：“我的错，是我撺掇的你。”
绿萼吸吸鼻子：“哪里能怪小娘子, 是奴婢贪玩。”
卫繁不放心：“去里间看看哪处摔破了皮，上点药。”栖州天热，伤口不易好。
绿蚁拉了绿萼去屋里查看，嗔道：“下次再别耍花活了。”
绿萼复笑起来，道：“我这是白打，耍得便是花活，不似书院那边要过风流眼，哼，可惜我是小女子，不然与他们踢，不定会输呢。”
绿蚁吃惊：“刚还摔了个大马趴，哭了一鼻子，脸一转，又吹上了牛，好不知羞。”
卫繁听得吃吃笑，想了想，道：“你们有喜好蹴鞠的，我们便组个女子队来，叫你们郎主另辟个球场，自己玩自己的。”
素婆听得暗暗摇头，脸上的笑意却不解，虽不雅，却也是难得消遣。
倒是一众丫环仆役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露出为难迟疑之色，其中一个胆子大一些，道：“娘子还是免了吧，这热天，闷又潮，动一动都湿衣衫，一群人玩蹴鞠，踢得如落水鸡似得……”
卫繁也不强求，当下转过口：“也罢，到时我们去看学生踢球便是，吃酒看球再与你们赌上一赌。”
素婆劝道：“小娘子，私下便罢了，在外可不好赌斗。”知州夫人领着丫头仆从在蹴鞠场边赌钱，成何体统，也只没生心肺的楼淮祀会拍手叫好。
卫繁托腮一叹，道：“竟是生出赌瘾来。”她闲得无趣，想与人赌上一赌，博上一博，不拘博赌什么。
说话间，传话的婆子将一封书信送到素婆手上，素婆见署的名竟是半知书院的学子，大为诧异，这不伦不类的，不知为着什么缘故，便问婆子是何人送来的。
婆子笑起来，道：“老奴跟着传话的门子去看了看，哟，好些穿着一色衣衫的读书人守在门外，好生齐整有礼。 ”
素婆将信交与卫繁，卫繁打开一看，两眼一亮，笑：“咦，我还说想赌斗呢，便有一桩送上门的博赌。”还是跟她阿兄打擂台，也不知这些学生为何找上她，这是要他们兄妹斗上一斗？“只是，我能帮得什么忙？” 她最多也就打理打理自家的私产，等闲商户根本不见，不比卫放，长日在街集上转悠，别说人，过路鬼都叫他混熟了。
素婆摇头笑：“这是要借娘子的名头行事，扯了娘子的这面虎旗，可不就能随心所欲唱出好戏来？”
也不想想，如今的栖州楼淮祀可是一言堂，虽栖州百姓私下各种埋汰，什么小知州貌若娇娘，什么小知州芙蓉脸铁心肠，什么年纪轻轻、杀人不眨眼，为人苛刻、心狠手辣……秃噜的全是抱怨之词。可这抱怨归怨，寻常百姓也好，商户走贩也好，都巴不得栖州有这么一个“恶官”，要是在街集撞上小知州夫妇，真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捧臭脚，极尽讨好吹捧之事。
“依这么个说法，那我岂不是胜之不武？”
素婆又笑：“也不尽然，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纵是借了娘子的名头，可娘子总不好真个出去坐阵，可大郎君却可亲身上门去呢!这知州夫人的脸面要给，知州小舅子的脸面也不能给落下。”
知州夫人也好，知州的小舅子也罢，于栖州城的商户百姓，哪个都不敢得罪怠慢，自是两面讨好的。兼之这赌斗不过饭后玩笑，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对短敌，非得分出一个高低输赢，一团和气才是最佳。
也就半知书院的学生才脸红脖子粗，敲桌拍凳的要决一雌雄。
卫繁眼珠子一转，笑：“那我支个人给书院学生。”
素婆点头：“不错，给一个人出去方好。”一来有始有终，二来也防这些学生不知轻重，坏了卫繁的名声。
“小娘子要派哪个去？”
卫繁看绿萼新换了身衣裳，伶伶俐俐地走出来，浑忘了先才的狼狈，于是道：“那就绿萼去吧，她刚才受了委屈，容她在外撒个欢。”
素婆道：“再是丫头也是你的贴身婢女，再指个小厮仆妇跟绿萼身边才是。”
绿萼听后觉得有趣，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
门外一帮子学生坐那忐忑不安，他们倒不怕被驳斥，但他们怕冒犯啊，几人叽咕一会，有些后悔莽撞。
也就阿麻这种贼大胆的，道：“放心，事成，算我们；不成挨骂，我只一力担着。”
其余学生听了这话，又不依了，道：“我等亦读圣贤书，亦是七尺好男儿，纵不是君子，也干不来这等小人之举。”
几人互相安慰打气几句，直等得心又焦又烫，方等得管事笑呵呵地出来，道：“我们夫人和气，也愿为书院另建尽一分绵薄之力，你们求的事，准了。明日你们再来，只管带着绿萼姑娘在外行事。”
阿麻这些时日也学了些礼仪，揖礼问道：“管事，绿萼姑娘是？”
管事笑：“她是我们夫人的贴身婢女、左膀右臂，尽可以帮上你们的忙。”
阿麻等学生大喜过望，他俩原本只想得卫繁一句话，没想到还能有帮手，当下一声欢呼，再三谢过后，兴兴头头告辞要去吃酒庆祝。
少年意气，又不会鬼蜮伎俩，路上撞着柳三几个人，阿麻当即拍胳膊拍腿跳了几记他们族中的请灵舞，将小辫一甩，拍手大乐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再一擤鼻子，“你有我们知州的小舅子，我后头却立着我们的知州夫人。”
柳三等脸色大变，纷纷跳脚：“好不要脸，竟要借枕头风。”
阿麻笑道：“东西南北枕头风，好使便是好风。”说完，踱着鸭步大笑远去。
柳三道：“不好，世上什么风也比不得枕头风。”楼淮祀又是个宠妻无度，铁定一味站他夫人那一边。
几个纨绔无赖道：“不管甚风，我们只管寻卫大的不是。”
他们几人寻到卫放就一通歪缠，缠得卫放衣皱帽歪，只好哭丧着脸去找楼淮祀：“妹夫，这事你可不能从中作祟，不然，你小舅子我无颜见江东父老。”
卫放辛酸地擦一把泪，这次赌斗输了，还有什么人跟他玩啊。
楼淮祀纳闷：“纵我不插手，你们也未见赢。”
“那我不管，输了就赖你。”卫放气呼呼地坐那，早知他就掺和书院的事，挂了个闲职，眼下未见什么好名声捞到身上，鸡零狗碎的事倒是一堆。他冷眼看这些学生，一日到晚也不知忙得什么，不像是一举高中后仕途凯歌的。
他觉得他又被自己的妹夫给骗了。
楼淮祀反省了一下自己，确实有坑自己舅兄的嫌疑，哄骗道：“你放心，我半字不过问，不过，书院学生赌斗不能互扯后腿，延误了工期，得立个军令状，秋前要把书院建好。还有，你叫学生立一个圆社，蹴鞠不可落下。”他还等着秋后榷场拉着那些个富商赌球呢。
卫放怀疑的目光在楼淮祀身上来了回，去了来，试图看出一点破绽来。奈何他妹夫是个惯会惺惺作态的，他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不过，被坑多了，卫放还是学乖了几分，道：“书院的事，我一人不能作主，我得问问老师。”哼，俞子离肯定不会骗他，还站他这一边。想想还是有点气不过，论亲疏，楼淮祀既是他兄弟又是他妹夫，结果，尽给他刨坑。
楼淮祀道：“你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这内兄也好，兄弟情也罢，岂能比得过你与我师叔的父子情。”
卫放抬着头，想了半日，喜滋滋道：“你说得有理。”有理归有理，不过嘛他还是得去问问俞子离。
他跟防贼似得，楼淮祀可就不高兴了，嘲弄道：“你是三岁小儿不成，屁大点事都要找爹。”
卫放嘿嘿笑：“我老师说了，凡是你提的事，一律说不，再不行就与他商量，不能随口应你。”
“难道我是贼？”楼淮祀大怒，一拍桌子，疼得自己直甩手。
卫放还是笑嘻嘻的：“我老师说，贼见你都要挨着墙角根溜，鬼见了你发愁，神见你打怵。”
楼淮祀气得把卫放给赶跑。
俞子离那边恰好也担忧书院学生沉溺赌斗，误了正事，确应该立个日期下来，过来道：“军令状可以立，但建书院的银钱知州不能有半分的耽误。”
卫放翻翻白眼：“放心，都应下了这事，还能在小道上卡你们，哪个想做恶人的讨人嫌的。”
俞子离笑：“我看你就是个喜好为恶的。”自己不舒爽时，就要拉着别人一起倒霉。
楼淮祀不耐道：“卫妹妹都掺了一脚，我能扫她的兴。”
“此言倒颇为真诚。”俞子离感叹。
卫放跟只应声虫子似得跟着点头：“是极是极，楼兄的话就没几句可信的。”
“众叛亲离”的楼淮祀强压下使坏的念头，跑去跟卫繁告黑状，控诉俞子离和卫放的多疑。卫繁心疼不已，温声软语哄了小半天，才把楼淮祀哄得眉开眼笑。

第194章
半知书院的学生一律束髻着青衣, 燕子似得在栖州城内穿梭，往返各个商户店铺之中。
似乎自打楼小知州来了栖州之后，栖州城的热闹就没断过，栖州的百姓看着这些学生朝气蓬勃, 有如旭日初升一般, 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感慨：原来他们这边的水土也养得这般斯文的俏郎君, 瞧瞧, 眉目清朗, 举止有礼，隔壁苟二家的小娘子看得目不转睛, 腮边满布红云。啊呀，也不知这些个小郎君有没有定下亲事，别说什么将后能不能考上状元, 不重要, 只识得字就比寻常人家强上百来倍。
想将这些个书生拐来当女婿。
也有胆大包天的, 把目光落在京中学生的身上, 这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高门子弟, 牵上衣角就能吃香喝辣的, 正妻是不敢想，当个妾当个通房, 哪怕在他们身边做个贴身的丫头也好啊, 薅一根汗毛就能比腰还粗。
看看知州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绿萼，就可想见其中的好处, 不过一个侍侯人的，却是满头珠翠，穿红着绿，和一帮子学生进出间, 身边还另有小厮粗妇跟随，这是何等的威风？栖州城富户人家的千金都没这般体面。
栖州人从不玩虚的，算好了心中的账本，柳三几人立马就觉出了不对，不管去哪都能撞见各样风情的小娘子，腼腆含羞的、活泼大胆的、娇憨可爱的，端着茶，送着果盘，手绢香包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过短短十来日，好些本地的学生定下了终身大事，禹京学生当中有几个亦扛不住媚眼秋波，收了妾室通房。
俞子离知道后，气得不行，本地学生正经婚嫁，要走三媒六聘的，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自是喜事一桩。可禹京来的学生文章还没读得几篇，倒先卧倒花丛边了，那几个得了美人的学生已在那治宴置房，大有打造一个温柔乡的架式。
卫放被俞子离训得满头包，捂着脑袋道：“他……他们本就带着伺侯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俞子离道：“族有族规，家有家法，书院亦有书院的规矩，既进了书院，不管当初是误入的的还是心甘情愿来念书的，俱不可沉溺女色之中，在京中他们无论怎么胡闹自有他们爹娘教训，来栖州书院便要代责，再收妾室通房回来吹嘘风雅，非但要抄书十卷，等建书院时跟着泥瓦匠去搬砖和泥吧。”
“那那那……已经收了人的？”卫放小心地问。
“十卷书还是要抄的，和泥便算了。”
卫放嘶得一声，十卷书啊，红袖添香也够呛。
俞子离又道，“还有，送美人给学生的商户，书院一概不做买卖。”
又是一个不厚道的人，卫放在肚子里腹诽几句，跑去柳三那传话。柳三小心肝颤了颤，他险些就收了一房妾室，还好还好，他嫌女色误他踢球，愣是给拒了。蹴鞠救他一命啊。
五大三粗的林大郎却哭了，他那手伸出为跟蒲扇似得，十根手指又粗又短，别看做木工的活计颇为灵活，要他写字真是要了老命。他那个丫头收得还有些冤，人家小娘子胆小，趋上前来，被他一瞪眼，吓得坐倒在地嘤嘤哭，林大郎有些过意不去，就收在身边当丫头，真心不是冲着女色去的。
好心摊上一场无妄之灾，林大郎委屈得跟什么似得。
卫放大为同情，出主意道：“不如请公输老先生为你求求情。”
林大郎极为敬重公输老先生，哭丧着脸摇了摇头，公输老先生这么大把的年纪，还要为学生的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事求情，林大郎委实开不了这口，咬咬牙道：“抄便抄，不过十卷书，我一日抄十个字，十年八年的也能抄完。”
再一个收了妾室的纨绔坐那跟蔫儿菜似得，慢吞吞问：“卫兄，俞先生只说收了美人的学生抄十卷书，有没有说收了两个的学生要抄几卷书？”万一是挨个论罚的，他不是要倒霉？
卫放惊奇：“你收了好几个？”
纨绔羞窘中含着莫名的得意：“那……是一双姊妹花。”
真不要脸啊，只好养虫斗鸡听书的卫放全不能明白该纨绔的这等龌龊所为，收一个半个妾室通房也就算了，居然把两姊妹一块带回家中，也不嫌膈应。
柳三道：“俞先生既没明说，你只管抄十卷就是。”再补一句，“ 再出去，切不可再收人。”
该纨绔点了点头后，还是满心忧虑道：“唉，卫兄、柳兄你二人有所不知，我对上这些如水的女儿家，实是不忍相拒，哪怕是抄十卷书，可我又抄不了十卷书。”
卫放和柳三被他噎得不轻。
柳三生怕再在街头奔走下去，自己兄弟几人都要被这些女娇娥化作绕指柔，道：“须得速战速绝。”他们左一个妾，右一个通房，新得了美人又在兴头上，哪还念得进书，踢得了球。念书差也就差了，左右念不出什么名堂，踢球都要输给那帮子贫家子，简直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卫放更是巴不得早些完事，他许久不曾悠闲坐着斗斗虫、听听书、品品茗，许有万年之久，茶肆店主许不识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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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等被女色这一耽误，就让阿麻等人抢了先，砖瓦窑那边已与阿麻等议定，书院那都已拍了板。
他们一落后，阿麻等就得了意，气得柳三等鼻孔都喷出烟来。
好在柳三威逼带利诱，买了一批花木下来。
阿麻那边得知后，跌足痛呼慢了一步。
阿麻却道：“你我稻禾菘苗还知得一些，花木哪里懂？”就没见哪户寻常人家有特地去种花的，外头田野间都了去，浑不用自己家养。再说有那地种花，还不如种把葱韮还能割来下酒。
一个学生气道：“你我不懂，绿萼姑娘却知晓啊。”
绿萼捧着一盏茶，有些汗颜，道：“惭愧，我也不懂花木。”她只会看花，却不会种花，更不懂花苗树木，芍药牡丹在她眼里就没甚分别。
阿麻道：“不知方好，绿萼姑娘已经这般能干，什么都懂，也就神仙才配与你说话。”
绿萼看他：“读书人才这么会说好话？”
“我算哪门子的读书人，我今岁才进的书院，大字也就识得几箩筐。”
旁边一个学生拆台：“绿萼姑娘休信他，先生夸阿麻读书极有天份，假以时日，定有所成。他还是他们族的少族长呢。 ”
阿麻一脚踹过去：“哪个要你多嘴多舌？”
绿萼跟在卫繁身边，养得天真烂漫的性子，半点没听懂他们藏着的小机锋，道：“夸你聪敏，你为何要踹他？”她笑着掩嘴，“还有嫌夸自己的？”
阿麻微黑的脸上透着一点红：“他夸得不尽不实，不好，做人要之实诚，有一就说一，有二就说二。”
这话投了绿萼的脾气，笑道：“这话再有道理不过，我不喜那些打肿脸充胖子，也不喜那些假惺惺瞎自谦的，你这样，刚刚好。”
“真的？”
“真的。”
阿麻待要笑，瞥见同窗略带戏谑的眼神，羞臊起来，轻咳一声，转而道：“花木这一桩，我们撇过不谈，去看看窗纸去。”
绿萼好奇问道：“你们有了砖，有了瓦，还有那什么蜊灰，连花木都有了，可是砌房子大梁橼柱门窗怎不去买？”
阿麻挠头：“这……绿萼姑娘现如今栖州城最大的木料行是哪家？”
“是哪家？”绿萼好奇问。
阿麻指了指她自己。
“哦……”绿萼吃惊，“是我家娘子的？”
阿麻笑道：“是啊，栖州没甚好木材，要好的梁橼得去邻州拉，来去又是船费又是过路费，这桩买卖实没什么花头，因此，几无人商家愿意去外头拉木头。也就咱们知州手上有船，又不介意水路费，卖不出就给书院里的公输先生。”
绿萼更不解了：“既如此，那不是更便利。”
阿麻道：“柳三他们拉着卫郎君呢。”卫放可是夫人的兄长，领着人去买木头却碰一鼻子灰，实是有失颜面，万一为了这等小事，害得夫人与兄长闹出龃龉来，未为不美。
“你想得倒周到。”
阿麻笑：“我们赌斗也不过一个消遣，同是书院学生，又没甚大仇，不过争一口气，和和气气方好。”
绿萼听得频频点头，然后道：“看你年岁不大，懂得却不少呢。”
阿麻道：“哪里，我已是娶妻的年纪了。”
绿萼看阿麻怎么看都是一脸稚气，问道：“你多大？”
“十三。”
绿萼笑着拍手：“我十五，你合该叫我阿姐。”
“……”阿麻呆了呆，将嘴一撇，愣是不应。
绿萼只当他害羞，拿手指刮脸羞他，转头却与别人夸阿麻做事周到。
一来二去，柳三他们就知道了此事，柳三叫道：“哪个要他们让，叫他们来，算我们一道议下的，我们什么人，还用得这些赤脚小子瞎大方。”
管木材店的铺主看柳三和阿麻在店里大呼小叫，外人一看，还当他们不死不休呢，眼见这两拨人没完没了，不耐烦起来，道：“知你们同窗谦让，只别你推我让客气上一天，再是同窗情意，也是惹人嫌。来来来，只将这单子与你们书院的先生，届时来拉木料便是。哼，客人都让你们吵了出去，后院的猫都叫你们吓得叼走了猫崽。”
阿麻柳三被呛得哑口无言，双双灰溜溜地走了。
柳三犹不甘心，道：“蹴鞠场上见真章。”
阿麻横眼：“你们是踢惯了，都是熟手，我们如何能比，进书院前，我都不知道有风流眼。”
柳三一想，也是，是有些胜之不武，道：“那……我们来教你们，只看到时鹿死谁手。”
阿麻大方谢过，却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帮了我们，我们却没甚可教你们的。”吃喝玩乐，他们绑一块儿都敌不过柳三的一根手指，好半天才道，“不如，我教你们叉鱼？”
柳三差点跌个跟头，怒道：“我们学这有何用处？”
“那……”阿麻抽出刀，挽了个刀花，“教你们使刀？与人打架时，如何偷上一刀，一刀捅个对手窟窿血眼。”
柳三咽了一口水：“我们寻常打架不要人性命，就算不合，也有护卫健奴对殴。”
阿麻不以为然，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事到临头，求人不如求己。”
柳三听着似有几分道理：“也罢，学就学。”内里腹诽，小人才使偷袭的手法，我不过盛情难劝，省得这姓麻还是名麻的小子歪缠我。
阿麻也在肚里抱怨：真是生就驴肝费，此乃保命的手法，能教你，偷着乐去吧。

第195章 ：
半知书院的赌斗有点无疾而终的意思, 面上大伙算是握手言和，只是战场转到了蹴鞠场上，估计是赌斗没分出胜负，到底憋着一口气, 两拨进了圆社的学生倍儿勤奋, 在短街后头靠近新书院的一块空地上, 晨起傍晚都在那挥汗如雨地练球。
阿麻等人家贫, 短衣赤脚, 再在空地上立了一个光秃秃的风流眼，拉开架式便可踢球。一个时辰的球踢下来, 大伙滚得跟泥猴似得，将衣一脱，赤条条一个猛扎扎进水中, 洗尽泥尘方打道回府。
有几个爱惜衣裳的, 担心衣裳洗得多了洗成条, 干脆连衣裳都不穿, 赤膊袒胸, 下/身只着一条短裈练球, 跑动跳跃间，隐隐见两片屁股颤颤。柳三等过来察看敌情时, 惊得下巴快掉到地上去, 纷纷用手掩面，直呼“有辱斯文”。
好歹也是读书人, □□、大厅广众之下，竟只着一条裈跑跳腾挪，与裸/身何异？
“你又不是河边洗马的马夫，怎连个裤都不穿？”柳三直跳脚。
阿麻帮腔道：“不穿也没甚打紧, 都省得脏裤子。”
“放屁。”柳三喷阿麻一脸唾沫星子。
那学生一脸无辜，全不解柳三为何暴跳如雷，道：“我们在河里赛舟时，穿得还要少呢。”拿布一兜完了事。
柳三道：“这是蹴鞠，又不是赛舟。”他气昂昂的来，气乎乎地去，还一状告到了青丘生那。
青丘生只作笑谈，柳三锦绣堆中长大，彩衣略有色败便弃而不用，如何能解栖州穷家学子身上只一两身对换衣裳，略为平整的好衣裳都是留着外出见客穿的。
柳三富不知贫，皆因往常京中目中不见贫寒人，心中不知贫寒苦，这正该是书院该好好教导之处。纵无意济天下，也当知天下苦。
青丘生留柳三吃一盏茶，唠家常似得唠了贫寒之家的艰难处与不得已。
“怕勤洗衣裳以至衣破，实是无奈之举啊。”
柳三听后若有所思，道理吃进去多少还未知，但他现在对书院还是十分喜爱的。
他在家中，大凡做错一点事，说错几句话，他爹不问青红皂白，先上来一顿痛骂，唾沫星子能飞到他脸上去，见他不听，抄起掸子兜头就抽了过来，打他就跟打孙子似得。
不过，他爹把他当孙子打，他就找正宗的祖宗哭诉。
挨了骂，捱了打，他爹到底要教他什么，柳三是全然不知，只记得皮肉苦。他爹说的话？？他爹有说过话？
可半知书院的先生从不会一言不发上来就抽人，如青丘老先生，那更是当世大家，和他说话就跟老祖宗似得，亲切，话也中听，就没骂过他一个字。
总之，就是舒坦。
阿麻那边没想到柳三居然是个告状精，他们族里三岁小儿都不会干这事，好在他们也没挨什么骂，书院还很体贴又给他们做了两身衣裳。这让阿麻很是过意不去，这……进了书院，咋一天到晚的占便宜。
俞子离道：“无妨，这是你们知州和知州夫人私人贴的钱，他们夫妻俩买了一条街，不差这些。真算起来，你们也是他们门下学生，身为老师，跟学生做几身衣裳有什么打紧的。”
楼淮祀和卫繁这条短街，早晚会取老街成为栖州城最为热闹的所在，最早的那点排挤较劲淡去后，栖州百姓也爱往短街跑，外来客更是将短街视为栖州最好的一条街，下榻、吃饭、买卖只认短街，不认老街。往来兴旺，自是给楼淮祀夫妇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每家商铺都有他们的份子，跟着他们夫妇来的手艺人和商客无一不在栖州立稳了脚跟，过起了劳而作，作而息的安稳又富足的小日子。
俞子离闲得无聊时翻翻栖州城的商税，再反推一下楼淮祀夫妇的进账，啧啧啧，真是抱着一个聚宝盆。
阿麻嘿嘿傻笑几声，道：“俞先生，我知晓知州和知州夫人对我们这些学生好，学生一定记在心里，以后要好好报答。我们族长早就教过我了，拿人叶还人花，挨人打还人刀。”
俞子离道：“既如此，你要好好念书，你们知州盼着你们名扬四海呢。 ”
阿麻为难：“先生，我这……名扬四海好似难了一些，不过，我可以为知州两肋插好几刀。”又拍拍胸膛，“就算要我阿麻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付诸唇齿之间，未免不孝。”俞子离摇头，好好一个学生竟染得悍匪习。
阿麻一个死脑筋，道：“不要紧，我阿母阿父说了，真够得人恩惠就要报答的，实在没啥回报，就拿命报答，手头也就命最值钱。”觑一眼俞子离还是臭巴巴的脸，描补，“先生，其实知州身边能人异士如云，我想卖命也赶不上趟，我定用心念书。”
俞子离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阿麻长舒一口气，揖个礼，嬉皮笑脸地溜了。
柳三幸灾乐祸：这小子铁定挨了骂，惜乎，俞先生不喜欢拿戒尺抽人，唉，少了一场猴戏看，可惜啊可惜。再得知这小子报个这几滴水的恩，居然要卖命，柳三是又惊又疑，惊得是阿麻这等拿命报恩，真动起真格，就是亡命之徒；疑得是：这小子别是吹牛吧，吹得义字当头，实则脚底抹油。
而且，这眼皮子也忒浅了些，这一指甲盖的恩惠，就要死要活的。不如他柳玉郎也捐个千儿八百给书院，也尝尝做恩人的滋味。
青丘生收到柳三的银票时，微有怔愕，再看柳三洋洋得意翘着尾巴毛的德行，爱怜地摸摸索柳三的头顶：好一个败家子！柳家家门不幸啊！
他老人家半点不手软地收下了钱，再叫工匠在书院前立一块石碑，大凡为书院出过钱出过力，保准上面有其名姓。他老人家还去了一封信给禹京柳家，将柳三的品性夸了又夸。
柳父接到信后，手臂一展，抄过就近搁着的掸，刚想抽人，才想起三子被发配到栖州去了。暗骂一句：败家玩意，去了栖州还这般肆无忌惮地花他老子的银子，当家中的银子都是白捡的不成。
生了一通气后，又自我安慰：也算得一佳名，美名岂不比阿堵物更难求？
这钱花得勉强划算，不过，他是不会夸三儿一个字的。柳父不夸，但家中女眷却是欣慰不已，三儿懂事了，柳家老太太还叫长孙修书一封，将柳三一顿猛夸，随信还附上银票若干。
接了信的柳三不明所以，将信搁在匣中，换上劲装，他要带着兄弟们跟阿麻等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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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又是小半年光景，新建的书院在栖州城最上边，花木掩映着粉墙黑瓦，，紧挨着新书院的便是栖州知州楼淮祀一力监工的蹴鞠场，夯得又实又紧的大平地，比大校场犹胜三分，中间风流搭彩坠绦，纹饰鲜艳，绕着球场的看台由低至高，有供贵人的座席，又有供寻常是姓的站台。
四周又建有屋舍马棚，蹴鞠场兼带可以打马球，偶尔还能充当练武场，禀着物尽其用的念头，楼淮祀甚至想着偶尔还能当作刑台，专门处斩罪大恶极之徒。惹得青丘生与俞子离一致反对。
连卫繁都反对，她还想时不时去看看蹴鞠呢，弄成行刑台，难免有些膈应，卫放更是跳站脚不肯，他胆小，一想到脚下踩着的泥地浸过人血，滚过人头，鸡皮疙瘩能立起三尺高。
楼淮祀见没一个同意，大为遗憾，不过，眼下不是遗憾之时，榷场将近，栖州江面上渐渐多了外商的船只，这些人是赶早的，且十之八九是冲着虫金来的。余下的一成，则是种血米的富商。今岁的血米大丰收，碍于粮种不够，还不成气候，但收成极佳，栖州又新造了许多良田，完全可以遥见下一年彻底铺陈开后的广袤景象。
这些富商嗅觉敏锐，早早就盯上了新造的良田，是赁也好，是买也罢，都要将这些地握在手中方能安心。
卫繁看楼淮祀兴奋地在那转来转去，道：“夫君，他们远道而来，又有要事在身，真个会闲得去赌球？”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正事不干，去赌球？好似有些不务正业了吧。
楼淮祀大马金刀坐在她面前，道：“小赌怡情嘛，这些人在禹京也是赌斗的常客，狗改不了吃屎，来了栖州还能改了不成。”他得找人在街头巷尾大力宣扬栖州的蹴鞠大赛，要让整个栖州城都知有一盛事将近。
总之书院里说书的，到处搬弄口舌的闲汉，码头的苦力脚夫，犹带稚气的跑腿小儿……好似一夜之间，栖州城每个角落都在说蹴鞠之事。
想他们蹴鞠场落成后，隔三岔五就有学生在那踢球。一开始城中百姓虽好奇，到底有些不敢靠近，只远远攀在树上墙头观看，渐渐见无人驱逐，书院学生的作派也不像鼻孔朝天的，慢慢也就拥到蹴鞠场看他们踢球。
街头小贩最为知情识趣，眼见这边人来人往，他们挑了担子，往边上一放，就做起买卖来。楼淮祀晃过去一看，好嘛，乱糟糟的，不堪入目，遂又划出一块地来供小贩摆摊，又勒令支起桌椅板凳后到打烊后，要将地方收拾干净，违令者发现一次罚钱半吊，两次罚钱一吊，事不过三，第三次就永不许在此做买卖。
他名头凶，小商贩哪敢不从，自觉将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归整干干净净的。
这一来，百姓乐意吃，连书院里的学生和先生偶尔也会来光顾光顾，人一多，又引得一些杂耍猴戏卖艺的，趁着没人踢球时过来拉开架式招揽客人。
一来二去，搞得蹴鞠场这边热闹不断，兼之楼淮祀在背后推波助澜，蹴鞠场已成栖州百姓惯来之地，好些闲汉无事可做，时不时晃过，看看有什么新鲜可瞧的。
总之，这小半年栖州百姓在蹴鞠场边各样美食吃了不少，各种热闹也看了不少，正经的蹴鞠对打却还没看过。一干闲得腚疼的闲汉裹挟着一个略通文墨的账房先是跑到就近的布告栏处，看看有无蹴鞠的告示。
那账房被硬架着来，险些把老骨头给抖散，毫不客气地将这几个无赖闲汉踹了几脚，出够气，这才凑上前去看。果然有一张告示，写着下个月初一起，便有蹴鞠对赛的盛事。这盛事本是要钱的，但知州体恤下民，一年苦劳无有闲娱，看台的站座资费，由知州代付，有意者，即日起前蹴鞠场报名领号，号尽为止。看台雅座，则贵人富户竞之，价高者得。
账房都还没念完告示呢，那几个闲汉无赖早撒丫子跑去蹴鞠场，使着吃奶的劲，跑掉了一只鞋，方从栖州城东跑到栖州城西角，肺都快从喉咙管里蹦出来。
饶是如此，蹴鞠场边竟已挤满了人，几个书吏坐在案板前记着名姓，发放着小木牌，整个被人群淹没。
提着仅剩一只鞋的闲汉大张着嘴，用袖子扇着风：“怕不是狗撵来的，竟这般快。”他们虽身强力壮，可哪里挤得进去。
一人好心转回头来，亮了亮手中的木牌，笑道：“你们可是看了告示才来？却不知这事早有了风声，我们早几日就得了信。”难得的盛事，小知州还帮他们出了钱，白看白不看，不看才混蛋，如他，嘿嘿，天蒙蒙亮就来，可不就让他得了手。
几个闲汉眼红不已，有心想抢将过来，嘴上问道：“兄弟哪里得的风声？”
那人看他们似是不怀好意，从鼻腔那喷出一股气，道：“我那堂兄弟在衙门当差，领的是杖杀人的差事，在府衙听说了蹴鞠的事，便来家告诉与我。”
几个闲汉换上笑脸儿，打个哈哈，慌忙挤进人堆里，再不敢招惹。这几人仗着人高马大，挤到桌案前，搓搓手，那几个人书吏，却开始收起笔墨来。
“差大哥，怎不记名了？”一堆围着的人大惊失色，这不能够啊，第一日就放了牌子，他们也看到蹴鞠场，除却雅座，后头挤挤，少说也能站几百人。
一个书吏敲了下锣，高声道：“到下月每日只一个时辰放牌。”
围着的众人顿时不干了，纷纷叫嚷起来，有些个暴躁的怒道：“你一笔头小吏，莫不是戏耍我们？”
书吏却不怕他，翻翻白眼道：“这本就是知州贴补于你们的，我们也是放下手头正经的差使与你们便宜，你们倒好，得寸进尺，毫不知足。从来都是客随主便，实话告诉你们，这是书院办的蹴鞠，一块小木牌拿到外头，少说也能卖一吊钱，你们白得一吊钱，哪还有脸嫌东嫌西的？去去去。”
众人一想，还真是，又觉这看蹴鞠的小木牌能值一吊钱，实在昂贵，他们好些人一天也不过得个几十个铜子，这小牌牌竟抵得小一个月工钱。今晚他就睡在蹴鞠场边，不信不能领到小木牌。
卫繁坐在一边的小茶肆内，看着人群迟迟不敢散去，有些来早的，干脆坐下买块饼，买碗馄饨充饥，笑趴在案上：“楼哥哥，这个你也算到了？”
楼淮祀一扬眉：“这就好比钓鱼，一笼鱼饵下去，鱼儿吃饱了，便散了去，半饥不饱才能长聚不去。”
卫繁有点担心：“那他们会不会觉得受了愚弄？过得几日再不肯来？”
楼淮祀道：“小木牌少说也值得一吊钱，费上一个时辰，便能白得，他们又怎会觉得愚弄？”
卫繁点也下头，捧着手里的茶，灵光一闪，笑道：“楼哥哥留几块雅座的木牌给我，我送与买虫金的富商去。”
“娘子真是冰雪聪明啊。”楼淮祀乐了，将自家小妻子夸了又夸。
卫繁有些得意：“我定让那些富商宾至如归。”自发掏钱。

第196章
卫繁的虫金供不应求, 更是为了物以稀为贵，不得不把控着供量，以至一年多了，虫金首饰在禹京仍受贵女追捧, 有些精美的钗饰更是价高犹不可求。
不少首饰铺铺主不得不推掉上门来的顾客, 心痛难忍, 求到主家那里, 他们开门迎客, 只恨不能挖金掘银，几时如眼下这般三番四次将人拒之门外的？
家主也为难, 黄白之物难道他们不爱？奈何栖州那边咬得死，只推说虫金稀少，无货可供。有几个门道精的, 还求到了卫侯府和长公主, 照旧空手而归。
既如此, 先到先得, 他们早些去栖州, 多定些货来, 要是能打听得卫繁从哪开采得的虫金，那就更妙了, 可惜这墙角实在难挖。几个富商叫小厮跑得腿都断了, 这才死了心，叫人备礼求见卫繁。
楼淮祀在栖州手眼通天, 这些人的小道道卫繁自是一清二楚，她也懒得计较，戴了幂篱见了人，接了礼, 但对这些人提出的多要货物的要求却是装傻充愣。没应下，也没把话说死，这几人对视一眼，泛起一丝苦笑。旧年来，知州夫人可不曾这般油滑，然后笑着道：“栖州日新月异，一日一个模样，去岁与今年更是两样面貌。眼下榷场未开，你们要在栖州多盘桓一些时日，白日无事在街集好好逛逛，短街的酒肆食铺比去岁又新增了几家，里头有戏法还有说书，对了，短街西头半知书院外有蹴鞠，学生会在那打球，下月还有竞打呢。 ”
丫头很是知趣送上木牌，几个富商接过，这玩意眼熟啊，跟禹京蹴鞠场发放的差不离。只是，禹京的蹴鞠竞打，球手都是专门养着的，白打能打出百种花样，两队竞打更是激烈不下马球，栖州这穷乡僻壤，打球还是学生，那些个文弱书生哪里能打得好看的蹴鞠。
“栖州民风剽悍，白打虽远远不及禹京熟手，八仙过海、全场却别有风味。”卫繁看他们有些不以为然，真心实意道，“比之禹京的巧，这边的蹴鞠如烈酒，几位看后便知。”禹京蹴鞠球手擅技，打全场时两队你来我往之间甚至肢体不相接触，那球却如长眼般在上空飞传，再兼圆社里立下条规戒律，戒多言、戒争斗、戒诡诈…… 因此各社员越发往技艺上钻研。
栖州这边则不同，柳三这些公子哥，蹴鞠也不过玩乐，水平也就马虎，自己一伙人得个趣味，后来的阿麻等又都是半路出家的，赖师孬儿徒，他们一伙只觉得基本技艺，花活柳三等都不会，哪里又能教他们。
学到后头，两拨人干脆摒弃了禹京的技法，只按自己的规矩来。
柳三等是霸王脾性，阿麻等则是匪气难消，这两拨人在蹴鞠场上如蛮牛对角一般，打得极为凶悍。打球的人蛮横，看球的也差不离，每每柳三与阿麻等在场上打全场，得信而来的附近百姓纷纷赶过来看球，看到激荡处，谩骂呐喊之声不绝于耳，甚至大打出手。
纵是技法远远不如禹京那边的高明，栖州的蹴鞠却能看得人热血沸腾，打球得凶，看球的也凶，身入其中如同经历一场厮杀，惊心动魄、酣畅淋漓。
几个富商不以为然，却不敢拂了卫繁的脸面，虚虚附和。只将那放头七扭八拐的，又拐回了虫金上头。
卫繁今日正闲，又想他们远路而来，虽烦人了点，到底不忍放话逐客。又说了几句话，卫繁给素婆使了个眼色。
素婆会意，悄没声地出去，一刻钟左右又从门口匆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捧着剔红托盘，盘子盖着一块红布，却是平平无起伏，底下盖的事物要么薄如纸，要么便是空着的。
“这是？”卫繁同有疑惑。
小丫头在卫繁面前屈下膝，将托盘高高举起，素婆揭了红盖，示意卫繁细。
“一千两？”卫繁惊呼一声，见几个富商面露诧异不解，才知自己失态，轻咳一声，然后小声道，“前几日尚哭穷，今日倒买了十注，素婆，叫他少买一些，五注足矣。”
素婆微笑：“可哪里拦得住，这还是少了几注的。”
卫繁欲言又止，又觉得眼下要待客，不便多言，只吩咐素婆先收下，道：“晚些理会。”
素婆应了一声，带着小丫头退下。
几个富商虽只听得一鳞半爪的，可这又是蹴鞠，又是一注几注，十之八九就是在赌球，座中一个姓方的，提胆问道：“夫人，禹京蹴鞠为一乐事，私下更是赌球成风，栖州刚刚兴起蹴鞠，想来会好上一些。”
卫繁轻笑一声，不接他的话茬，留他们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送出府。
几个富商略站了站，一时谁也没说话，只心里痒痒，他们这里头，有本就好赌球的，有琢磨着借机交好卫繁的。几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眼尾嘴角带点笑意，不用多说，都知彼此都有这么个意头。
可惜，知州夫人遮遮掩掩，显是无心他们这些外来客入局，这就有点难办了。
越是难办，越是心里不得劲，回到下榻的酒楼，几人找了二楼靠窗的雅座，支起窗户，看着短街街景。
一春过去，短街的商铺开得挤挤挨挨，门匾彩旗斗，铺前的花木更是郁郁葱葱，又有檐前垂下各样彩灯。打眼这么一看，除却楼高不比禹京，竟也是繁华如锦。
方富商干脆趴窗台上，探出身去，看前面不远处一家茶铺，店家铺门磊开，临街垒着炉子，煎煮着果茶，一个说书先生占了一角，边呷着客人赏的茶水边唾沫横飞地说着书，铺中客人面向着他，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叫上一声好，又引得过路客人驻足不去，想是囊中羞涩，又许是不舍得茶钱，只半蹲在茶铺外偷听，不多时就跟麻雀似得挤成一堆。再定睛一看，里头还有一个衣装怪异的异族人，背个篓，从篓中揪下什么叶儿递与两旁，这伙“麻雀”边嚼着叶儿，边听着说书，摇头晃脑，很是自在。
那茶铺铺主却是个女流，出来将腰一叉，手一指，笑骂：“好些赖秃汉，白听书，半个子都不给，今日饶你们一趟，明日，打折腿喂活儿鱼，再剐滑了包鱼馉饳。”
几个白听书都是厚脸皮，嘻嘻哈哈地不断求饶命，脚下生根般一动不动。
方富商看得趣，与同伴道：“去年这短街还像个空架子。”如今却是有血有肉，有了活气。”
另一个姓于的颇为感慨：“楼知州在京中时还不显，没想到了栖州竟做出这等功绩。”
方富商玩笑：“说楼知州在京中不显，这话却不真啊。”楼二郎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出身横行无忌，令人头痛不已。
于富商顿时大笑，当年楼将军打儿子真跟打仇人似得。楼小知州又不是什么小棒受、大棒走的孝子，能走绝不留，什么□□、钻狗洞、死不归家，那都是做惯了的。
方富商连连点头：“当年……”话出口又想起，所谓的当年至多也不三四年，转了话音，“实是我等愚昧，不识明珠之辉啊。”
于富商学着方富商趴在窗台上，见一个跛着腿的老人背着一个草筐，手里拿着一个烧火钳，沿着商铺前的排水沟慢吞吞地走着，看见脏物草团便夹起来扔进草筐里，若是见着油纸碎陶片果皮，便冲着人群放声大骂：“狗养的，再个乱扔，报与知州，砍了你们的胳膊焦油。”
人群习以为群，只有那心虚的步履匆匆，逃也似得走了。
于富商不由嘀咕：“莫非真个砍胳膊？”
恰店小二来送咸水鹅脯，插嘴道：“可不就要砍手，我们知州，那可是杀神投胎。他初来时，还好，有那水贼由着他杀，唉哟，真杀得血染栖工江，唉，眼下水贼也杀得精光，我们小知州那杀人的瘾怕是要上来喽。”
这几个富商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真说假，方富商笑了笑：“小二倒会说笑。”
店小二帮他们斟了酒，郑重其事：“哪个与你们说笑，真话，你们来得迟了些，早来两三月，还能见着城外垒得京观，死人头堆成骨山。后来皇三子、俞先生和宋通判嫌京观不雅，又臭不可闻，大夫也说久放会引来疫病，这才给烧化了。可惜啊。”
这有什么可惜的？方富商等听得隐隐作呕。
店小二谈兴甚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水贼的头骨也算有了好去处，化灰后，都扬在新造的田地里了，哈哈哈，能肥田。”
肥个屁。要不是方富商去年来过栖州，知道能活着回禹京，不然，非得夺门而去不可怜。
于富商脸上的笑抖了抖，跟要哭似得，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汗：“楼……楼知州未免有些……有些……这这手段有……些酷……酷厉。”
这话店小二可不爱听了，道：“他们是贼，做得刀口买卖，死在刀口下，怨谁去，又哪里酷厉？你……莫不是嫌我们知州？”
于富商一愣，道：“胡说，知州少年有为，我等只有敬佩的，哪里有丝毫的不敬，如我等做买卖，不敢说行遍九州，那也去过不少地方，如楼知州这般也是凤毛麟角啊。”
店小二露出与有荣蔫的神色，嘴上却道：“我们小知州确实不错，就是严苛了些。”
要不是人在屋檐下，又在异地他乡，于富商非得把店小二喷得满头包不可。好话都让你说尽了，他们这些外地人还说个屁。
方富商在旁笑，夸道：“你倒是个机灵的，再送上几斤好酒。”
店小二高兴地应了一声，心道：我们掌柜果然有先见之名，新从邻州进了一批好酒，可不就冲着这些外来富商备下的。
等酒上桌，方富商随口道：“你们酒楼里可能下注？”
店小二脱口道：“客人哪里得的消息？”
方富商笑道：“你休管我哪里得的消息，只问你可能下注？”虾有虾路，蟹有蟹道，他们几人从去年开始便知这酒楼有卫繁的份子，“如能下注，你们酒楼抽几抽？”
店小二越发讶异：“客人知道得好生清楚啊。”
方富商笑而不语，禹京的赌球背后大有当官的背书，料来这栖州也差不离，九成便是地头蛇楼小知州。
店小二眼珠子一转，道：“不瞒几位客官，小店确能代为下注，只是做买卖讲究的一个童叟无欺，客官初来乍到，不知栖州蹴鞠的深浅。恰好明日下午，蹴鞠场有场对打，几位客官不如去瞧上一瞧，若有意，小的吩咐店里跑腿的，明早先去占个地。”
于富商亦是同道中人，诧异问道：“莫非不要银子便能看？”
“哦，这是练球，不算真个竞打，自是不必使银子。”店小二舌头长，忍不住又道，“下月便有对打了，我们小知州包圆了站台，分发给城中百姓，到时不知多少热闹，知州还请了舞狮，少不得比过年还热闹。”
方富商立马道：“既如此，明日倒要去看看。”
店小二笑：“那小的给客官占个地去，不让那些贼胚挤得人立不住脚。”
“有劳了。”
店小二将声压得低一些，道：“客官看了栖州的蹴鞠后，仍有意，再托小店下注。别的地赌得细致，我们这都是粗人，只买输赢和局，赌中翻一番，赌输血本无归。赌场生死局，思定方入手。”
方富商等点头称是，他们倒不在意输赢，旨在交好卫繁，若攀上交情，多拿些虫金那是最好，纵是不能多拿货，露露脸仍旧划算。
楼淮祀夫妇什么人物，一州之首，圣上的亲外甥，皇亲里的皇亲，无有机缘，连个袖子风都头沾不上。他们怕输钱？他们就怕不输钱。

第197章
隔日过了晌午, 店小二笑呵呵地领着一个瘦巴巴的小童，敲开方富商等人的门，打了揖，道：“客官, 这是店里跑杂的, 名唤巴子, 你们随了他去蹴鞠场, 有事只管吩咐了他去, 他人小脚头轻，最不怕跑腿。”
巴子眨巴眼, 像模像样的作揖，口内道：“巴子见过各位阿郎。”
方富商等人听他口音极重，便问：“你是哪儿人？”
巴子怕自己说得不清楚, 答话时手舞足蹈, 道：“巴子是阿格里桑族阿么巴人, 家在云水县那。”
方富商道怔了怔：“这般长的族名。”
巴子挠挠头：“我们那一大族叫阿格里桑, 我们这一支叫阿么巴。”
方富商听他说得有趣, 便又问:“你小小年纪怎不去书院念书？”
巴子弹弹眼皮, 憨憨一笑：“以前都没人认字，认了又没用, 还要好些钱。也就今岁, 书院白收学生，我么爸, 么嬷才叫我阿哥去书院。”
于富商一路走着无聊，背着手也跟着打趣：“怎把你阿哥送去，不把你送去？你爹娘别是个偏心的。”
巴子动了动嘴，估计是想骂人, 好赖还记着是主顾，道：“我么爸、么嬷说先让阿哥去书院趟趟水，看看里头有什么明堂，好还是坏，要是好，明年把我也送去，左右不要钱，还能白得衣裳。”
方富商哈哈大笑：“那你阿哥在书院可有学到有用的？”
巴子抬抬下巴，有些骄傲，声音都大了几分：“我阿哥就在蹴鞠队里呢，客官下午就能见我阿哥打球。我阿哥身强力壮，手脚灵活，在水里就是鱼，在树上就是猴，在田里就牛……”
方富商等人又是一阵大笑，这又是鱼，又是猴的，可把他兄长埋汰得够呛：“我们定好好看看，若你说得不假，定与你赏银。”
巴子人小，胆大，话密，一路走来，拣了街上的小摊小贩与他们说各种各样的吃食，不知不觉间，方富商等人的小厮手上捧了满满当当的各样吃食。
“巴子，你怎不跟我们说店铺里的吃食？”方富商等家大业大，几把铜板九牛一毛都够不上，只疑惑自己等人是不是被这小子给哄骗了。
巴子道：“短街店铺里卖的吃食，十家里头，九家半卖的都是京里的吃食，街头挑担的才是栖州的。小子想诸位阿郎都是禹京来，家里头吃的早吃腻了，自是要尝尝栖州地道的。”
方富商点头：“不错，竟有几分道理。”如他手头的吃食，两片碧叶，夹着弹牙软糕，入口清凉，微苦却又甘甜，若就着酪茶吃，定是佳品，“这可是节令之物？”
巴子道：“小子不知算不算节令之物，只秋后到处见卖，可过年时街头也能瞧见。”
于富商道：“这里冬不冷、春不冻，四季并不分明，这物也罢，人也罢，倒是不能常理来论。”说不得，连蹴鞠也不与京中相同。
他们这一伙人衣裳鲜亮，又带跑杂小厮，便让街上抬辇的给盯上了。
原先栖州城中泥泞，满街都是烂叶臭鱼，污水横流，常常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家中稍宽裕点的若要出行，便叫上一台辇椅。楼淮祀恶治了一番街集，不叫乱扔臭鱼烂虾败叶，街面干净，往来的住户行人，好些就弃了辇椅，自己两腿走道。
抬辇的这伙人买卖坏了好些，心中有气，又不敢发作，姓楼的狗官下手可不软，他们敢生事，他就敢把他们拉去清污水沟。穷而思变，这些抬辇动了动心思，专挑外来商户，抬的辇也拾掇了拾掇。
他们原本用的辇椅简陋，一个藤椅两边插两根竹杠，牢牢绑住，前一人后一人，便可抬着走。有些连藤椅都没有，劈了竹子搭出个能坐人的台子便是，绑得也随意，走着走着散了架，跌人一跟头。
外来商客有钱，如何看得上眼这些辇椅？不得已，这些抬辇的寻到藤匠，新编了藤凉椅，又在上头搁了凉簟，扶手处为了不硌人，包了软垫，连竹杠上都缠了红绫，图些喜庆。
坐一次辇的钱亦是连翻好几番，早前一文钱走一趟，如今是十文钱去一回，遇到大方的外商客，随手还能多给几个铜钱。
因此，这些抬辇的见着外商客，两眼精光四射，有如盯上一块肥膘肉，短街老街常见抬辇的壮汉凶神恶煞地强买强卖，硬要外商客坐他们的辇，不坐他们还不干休，在后头死死跟着，能跟出一条街去。
方富商等一看便是油光水滑的肥羊，还连着好几只。
“不坐辇，我们郎君愿意自己闲逛。”小厮趋上一步，要将这伙人赶走，却哪里赶得动，前一抬，后一抬，旁边再横一抬辇椅，直把路给堵得死死的。
方富商几人皱紧眉，面上都带上了一点恼意：果是边蛮之地，纵有几分起色，却仍如匪窝贼寨。
巴子着急起来，他是领路的，起了冲突他得领一份责骂，在人群里放开喉咙一声尖叫，大叫：“巡差大哥，这有强要人坐辇的。”
这一声吼真是气壮如翼德，只差吼断长板桥，方富商抬手掩了掩耳朵，还未回过神来，就见五个差役不知从哪个小巷里钻出来，瞪眼喝止：“哪个许你们强要人坐辇？”
领头的抬辇陪笑：“哪里强要他们坐辇，兄弟们不过好客些，声又大，他们京里来的人，身娇，肉贵，胆细，愣是个吓住了。”
“放屁。”巡街的差头斥道，“既胆细不愿坐，那你们为何纠缠？”
抬辇的道：“兄弟们贴心，怕他们不敢要辇，问仔细些，这也不得行？”
差头懒得和他们歪缠，挥手：“滚滚滚，再胡言乱语，把你们下到牢中关上几日，城墙那少几个垒砖的。”
抬辇的一伙人嘿嘿几声，抬着空辇，鬼撵似得走了。
差头打量方富商几人一眼，换上笑模样：“几位郎君放心，我们栖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欺人的事那是半点没有，若真遇着了，只管高声叫嚷，我等出来护你们周全，哈哈哈~”见方富商满脸不信，便又道，“纵我们这些个当差的不在跟前，你们喊一声，铺子里头也会出来为你们撑腰的。”
巴子跟着起哄：“差大哥，叫知州好好治他们。”
差头一巴掌打在巴子后脑勺：“我上了哪个牌位？还能支使知州？”
巴子摸出一根竹管，道：“差大哥，下次再遇着他们纠缠，我可要药倒他们了。到时，可别治我的罪。”
差头狠狠地噎了一下，道：“只别闹出人命来。”
巴子拍拍胸脯：“差大哥放心，哪里死得了人，回头我让阿哥请你吃酒。”
差头朗声大笑：“你们去看蹴鞠去吧，路上有人纠缠，只管出声。”说罢带着几个行伍地走了。
方富商等听得一脸菜，栖州这匪气是洗也洗不掉，还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真掉了荷囊在路上，线头都找不回一根。不过，这当差的话里话外，倒是尤为看中去蹴鞠场的外来客。
巴子照旧领着道，连着蹦带着跳，还时不时地指点一番今岁新开的店铺。短街再往前走便是榷场，榷场再上去方是蹴鞠场与书院，这一块屋舍渐少，店铺零稀，远不及前面繁华热闹，然，路上的行人却并不见少，成群结队地往前赶，有些还扛着长凳，带着小厮，甚至有手里拿着锣，抬着鼓的。
“这……声势颇大啊。”方富商与于富商讶异，虽与禹京黑压压一片不能比，于栖州这种小城，当算得盛事。
“那是，比普度寺做法会还要热闹。”巴子得意地说道。
方富商看前面一圈围墙，广开高门，其中一侧建着十几间整齐的屋舍，许是供临时休憩之用。等得进了蹴鞠场，只见当中辟出偌大的一块空地，立着风流眼，围着空地是高低看台，前头坐台早被占得满满当当，后头站台一堆人拥挤在哪，吵吵闹闹，你争我夺，倒没起大的冲突。
巴子指着人群里夹着红衣人，道：“这是护律人，为了位子打架，要被他们赶出去的，先到先得。”
于富商大致估了估人数，颇为吃惊，一年不到的光景，栖州竟有这般多人逐蹴鞠之风，再看场边似模似样的摆着大鼓，又看看俩个黄衣人手里高高擎着的记分牌，忽得就添了兴致。
巴子穿过人群，走到前头几个坐台前，摸出一小串铜钱分与几人，拱拱手：“阿哥们辛苦了。”
几个替人占座的闲汉收了钱，勾肩搭背找地吃肉去了，巴子用袖子把坐台的桌案矮凳抹了又抹：“客官落座，外头挑担那还有卖吃食零嘴，若是嫌脏，吩咐小的去，或支使小厮儿去短街店里也使得。”
方富商让他在身边坐下：“你休忙，一道看，告诉我等哪个是你兄长。”
巴子半点不怵，当真在他们身边坐下，他嘴皮溜，坐下后上下两片嘴皮子翻飞，就没停下过，小厮儿去外头买了凉浆，撇嘴：真是天生讨喜嘴。
等得场中鼓声响起，巴子跳起来高声叫喊，就见青红两队少年郎君头戴同色帽，腰拦同色巾抱了鞠球进场来。
“那高个的便是我阿哥，壮如野牛。”
方富商一言难尽，心想着：自己与这小兄弟有缘，不如使一封银子将他送半知书院去，也好学几句好话来，省得老将兄长比作牲口。
再看场中巴子的兄长，又高又壮又黑，面相又凶，两眼一瞪，瞪得人心慌慌，倒是着红衣的那一队，与禹京中圆社里的球手差不离，斯文老成，有大将之风。
然一息过后，两队人马拉开架式，方富商便知自己错了，红衣队也好，青衣队也罢，在场上齐齐呐喊挑衅，全无半点君子之风。
等得分立左右，左军队开了球，球头颠了几下球，传与骁色，右军队便有队员飞身上，使出浑身解数要将那球截走。
“胡闹，这岂不坏了规则，此球是左军队红衣方的。”方富商瞪眼，愤愤道。
巴子正叫好呢，不解：“哪里胡闹，我们这边都是这般踢的，先猜左右军队，左军队开球，大家互相争夺，哪队球头先过了风流眼便算赢一球。”
“这哪是蹴鞠。”方富商急道，“球到左军队，球头开球，需传与骁色，骁色再传球头，球头过门不入，若是守网接住球，仍旧传与球头，球头再踢球过眼，仍是不过，守网落了球，或是球过了界，这球方是右军队的。可眼下，左军队骁色尚在踢球，右军队怎能过来争抢？”
巴子有听未懂，道：“客官说得好生繁琐，我们栖州的蹴鞠只没这些花头。分了左右军队，左队先得球，球在球头手中时不可争夺，需让球头过风流眼，余时两方都可争抢，只要不用手去推拉争夺，除了守网的要分守风流，不能越界，别的都可使得，哪队进球数多，哪队便是赢。你的那些过于花哨。”
方富商险些骂出声，就见巴子的兄长，仗着身壮，一肩将人撞倒，截了球就跑，顿时，场上尘土飞扬，如老鹰追鸡一帮，狂奔飞逃，死命追击，场边民众敲锣打鼓齐声呐喊。
栖州这蹴鞠极是没有规矩，有些似旧朝时的双球门，俩队对抗，互进球门为胜，偏又顶着的一个风流眼，两队人在场上真如死生仇敌般，飞铲、冲撞，翻滚、飞跃，无所不用其极，踢的人揣着怒气，看的人比踢的人还要急，一场看下来，衣湿喉干人发虚。
方富商直直摇头，于富商却是一声叫好，起身道：“好功夫，差一点便过了眼，可惜可惜。”
方富商一愣，再看左右，垂头丧气者岂止于富商一人，左右俩边跺脚的有之，拍手叫好的有之，哪个“呛呛呛”地敲起锣来，直敲得人脑仁阵阵发麻，还有人站一高台上，手里擎着长鞭，用力挥舞，鞭哨一声接一声，底下左右生怕了失手，愣是空出一片来。
于富商揪了巴子，问道：“下次对打是几时，我得好好看看哪队技高一筹。”
巴子忙凑上去：“回客官，因是书院的学生，读书也是要紧，除却下个月的竞打定了时日，平日练球只没准，我们都是在书院里的圆社里守了人，知得有对打，便散与众人知晓。”
“与我留意，定有重赏。”
巴子蹦了蹦，高兴地应下，道：“客官只管放心。”
于富商摸摸唇上短须，琢磨着回客栈，好好问店主如何下注，想他纵横禹京蹴鞠场中，屡屡得赢，没道理在栖州阴沟里翻船。
方富商等见他意动，也不甘落后，换了个眼色，只等回去细商量。
巴子揉揉脸，弯弯眼，等见了知州，要为自己请上一功。

第198章
栖州这今岁的榷场, 热闹近乎烈火灼油，栖水各个码头泊满了大小船只，城内大小客栈人满为祸，大街小巷人潮拥挤, 摩肩接踵。
如此盛况, 又引得百行百业的人往城中涌入, 和尚、道士、异教徒, 耍猴的, 变戏法的，套索儿的, 烧艾袪邪、卖眼药的，踩背、刮脸、通百穴的……
再有就是栖州各族也趁着佳日拿出族中产物兜售，有正儿八经卖药材、干果的, 也有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 拿一截木头糊点颜料, 就说是神木, 能保人出入平安。外商客为讨一句口彩吉话, 买的人竟也不少。
栖州城本就不大, 老街不必说了，街道本就狭窄, 短街虽宽敞, 却不长，哪里有空地让这些人铺摊子。楼淮祀也干脆, 划出榷场跟书院之间的那一段空地，连夜搭了草棚出来，冬闲时可以泥瓦匠在这里砌屋盖舍，想来不会太冷清派不上用场。
等得蹴鞠场将要开赛, 楼淮祀请了几队舞狮与踩高跷做傀戏的，从蹴鞠场一路狂舞到城门口，再从城门口嗵呛呛嗵地回到蹴鞠场中，一路又撒各样染色果子，引得小儿嘻笑着追了一路。
这么一番折腾下为，蹴鞠赛事在栖州老少皆知，明面好看球的鼓掌欢呼，暗底赌球的也是望穿秋水。
俞子离见热闹太过，揪了楼淮祀狠骂了一番，铺张得如此盛事，底下要出多少差役兵士维护。
楼淮祀乖乖按按训，他一不小心添多了柴，牛叔与方固一明一暗日夜不休地遣人巡视街头，城内要耗费无数人手，栖水也了少不人，就怕残留的水匪借机生事。
方固忙得团团转，几日方能归家一次，回去也是倒头便睡，睡醒揣几个饼又领兵外出。方娘子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再思两年前有无事可做荒闲的颓丧，又觉这般苦累也是心之所向。
楼淮祀和卫繁二人本打算去看蹴鞠的，连衣裳都裁好了，哪里知道人潮汹涌，全栖州的百姓不论贫富贵贱，全去了蹴鞠场。场内的坐台早让他们夫妻二人赠了出去，站台的签子也让百姓领个精光，连着外头的围墙上都让人给霸占了去。
栖州百姓还无师自通会了占地倒手，禀着楼知州颁下的令条，先到者先得。那些个脑袋尖尖最会钻营的，发动全家老少将围墙给霸占了去，再转手十个铜钱卖与他人。
一年难得一次的盛事，想看蹴鞠的人哪会心疼十个子，爽快地付了钱，这家人不过早起占块地，平白得了几十个铜板，喜得眉开眼笑。
蹴鞠场这般场景，素婆等哪敢让小夫妻二人去看蹴鞠？趁早打消了念头，在家吃吃茶过过酒，实在无聊，找来女眷自己玩。
楼淮祀顶着素婆的目光，带着卫繁跑去书院一间雅室坐着，又遣几个小厮去蹴鞠场中看赛事传口信，不能亲眼看，耳听得人声的喧嚣，也好感受赛事的激烈，热人血脉心弦。
他们看不了蹴鞠，以致卫放大笑数声，幸灾乐祸地坐在锣鼓边打造的高台上，他还特地带了个穷秀才，令他边看蹴鞠边记笔墨，完事后编写成书，再交与说书先生在酒楼说传。
念在自己妹妹与妹夫不能成行，他定会让说书先生第一个说与他们夫妻二人听。
阿麻和柳三各自领着红蓝军，原本气焰冲天，誓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一进场看这人潮，真如乌云压顶城欲催啊，两人都还不过少年，几时见过这般声势，倒将那轻浮气去了足足有三分。
书院过来压阵的先生也惊诧人多，这……栖州先前本不好蹴鞠游戏，再新鲜也不该引得半城人围观，他却不知楼淮祀这小半年做了多少架火之事，才把这锅冷汤烧得冒热泡。
“尔等切记，不过少儿游戏，输也好，赢也败，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书院先生生怕学生为此迷了心性，赢者就此轻狂，输家一蹶不振，将手一背，扇一摇，悠哉游哉地先行泼上一桶冷水，“游戏过后，该写的字仍须写，该背的文章也要背，为此游戏，已宽限你们两三日，再不可落下。”
阿麻和柳三等人的那点战战兢兢刹时不翼而飞，再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不亚看一堆白菘，他们喊得声再高，骂得声再凶，还能叫他们不背文章不成？
“先生，如我等念书有如朽木，哪里还能指望我们去考状元不成？”柳三嘀咕。
书院先生气定神闲如野鹤：“好厚的脸皮才出此方，同窗师兄弟一个书院念书，他日你们有些师兄弟金榜题名名扬四海，尔等念篇文章还要打嗑巴，提笔写字，别人笔走游龙，你们笔抖游虫？届时，颜面何存？”
柳三哑口无言。
阿麻天生心大，揣得肥胆，道：“柳兄，我们也就蹴鞠上比那些呆子强点，就指这圆鞠扬名立万捞点名声，来来来，你我全力以赴，不负血汗。”
“汗也就罢了，你我几时流过血？”
阿麻道：“乌青黑紫，剌了血口子，也是流血。”
柳三一想，也对，自己等人在蹴鞠场与士兵执戈战场有何区别，也是冲锋陷阵、忘却生死的。
阿麻溜了一眼场边，没看到楼淮祀，顿觉失望，他本想一展长技，给知州脸上増光，谁知竟没来。
柳三知他的心思，道：“君子不立危墙，这般多的人，楼二……呸，楼知州万一出事，哪个敢担当得起？放心，你我一场蹴鞠下来，四海扬名不敢说，震惊栖州不在话下。知州知晓后，心里定然高兴。”
书院先生听他二人互相闲扯，笑而不语，这才对嘛，平常心才好。唉，都怪楼知州，挑唆的学生蹴鞠，万人围观下，输赢类比生死，让他的学生小小年纪直面死生大事，其心可诛啊。
一阵急鼓过后，红蓝两队入场，栖州第一场蹴鞠赛正式在场中上演，尘飞土场间人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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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听着小厮传达的场中战况，他这个庄家稳坐军中账，帮卫繁一起点点富商买的赌注，青丘生半途还过来看了看，接过单子看了看，心中算了算，可真是不得了，赴栖州的富商真是个个腰缠万贯啊，且出手大方，于赌上豪爽痛快。
“当慎之啊。”青丘生敲敲桌案，让小童推着走了。这批赌注楼淮祀和书院互分，到底是不义之财，受之有损，“过后将这些钱用他们夫妻的名头用于修桥铺路等各样民生吧！”
俞子离与梅萼清二人远远看着热闹的蹴鞠场，都有点忧心犯愁。
“知州这心性，好好掰扯，焉知不会成为一代名臣啊。”梅萼清道。
“难。”俞子离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阿祀这性子歪邪得厉害。”
“说起来，老朽有一样疑惑之处，不知当问不当问。”
“明府但问无妨。”
“知州出身显贵，缘何养成这等重商轻农的脾性？”梅萼清问道。楼淮祀这出身，可谓是金银堆里滚着长大，不说视钱财如粪土，也当视若等闲，可看楼淮祀来栖州后干的事，多好商贾事，农桑水利两手一摊，往他二人身上一推，竟是不管。
俞子离苦笑：“他倒不是好商贾，只他性子急，好刺激，农桑之事，开垦造田肥地育种，一样一样，半点急不得，几年苦辛放见得成效。春种秋收除却人事，还得看天公可否作美。不似商贾事，事在人为，买进买出、算计得失能用上一本兵法计谋，成败握于手中，端看自己如何颠转，且一年半载便得收获。”
“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啊。”梅萼清摇头，“官场中，操之过急乃是大忌，知州……还当克制些。”
俞子离微微蹙眉，梅萼清只差明说：阿祀虽得圣上宠信，然，既入了官场，不改行事，早晚会和圣上君臣舅甥间起嫌隙…
“已进是非场，不如得一个有始有终？”
“多谢明府提点，我私下会劝诫阿祀行事。”
梅萼清又道：“知州的赌球，少说也有过半的商户入毂中，赌，实与民无益。贫弱之民是民，富强之民便不是民，知州引他们赌球，实是不应当啊。”他一直专注田地之事，虽知楼淮祀邀人赌球，也只以为小打小打，哪想到竟是网了大半的鱼进去，这还了得。
俞子离也正忌惮这事，道：“若是传到圣上那，不知……”难料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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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三皇子……”宋光绕着姬冶打转，“下官无半点夸大虚词，知州……啊呀，知州这趟私下哄着那些商户赌钱，直不把银子当银，提笔写下数就算成，下官估摸着，都换成金银，怕是要堆山填海啊。 ”
姬冶皱紧双眉：“既是私下事，你怎知道？”
宋光打个哈哈，红着脸扭捏道：“不敢欺瞒三皇子，下官一时技痒，又被金银所惑，也下了一注，哈哈哈……只是事后，下官想了想，嘶……这……这赌球，于民何益？赌之一事，例来便是败家的根本。下官人微言轻，是不敢规劝知州的，三皇子劝劝知州，不可再行此等偏差事了。”
姬冶着实有了几分恼，一恼宋光小人嘴脸，跑到脂局告状，陈贺听得两耳竖得尖尖的，保管下午便有一封书信投去京中，过不了多久，这状就要告到姬央那了；二恼楼淮祀没分寸，赌个球，随意赌上一赌，哪个会管，偏偏把事闹得不可收场。

第199章
阿麻和柳三等全不知俞子离他们的担忧, 他们少年郎君，一腔热血，豪气冲天，敢入河敢上天, 敢剖心肝示日月, 无所顾忌、无所退却, 只知拼尽全力挥汗如雨下赢得蹴鞠。
尤其是阿麻, 满心都想回报楼知州, 知州好官啊，让他念书, 给他衣裳，唔，还清剿了水匪和田地间的恶鼍, 他们再不必担忧出家门一趟, 回来连命都送掉。这样的好官, 好人, 要他的命都可以。
他所长的, 恰好的是楼知州所喜的, 自是要用尽十二分力气去搏。
栖州百姓的本性性情本就剽悍，别的地方吵架动嘴, 栖州人吵起架来, 十之八九就会动手。小知州来后，不许在街集上有斗殴之事, 害得栖州百姓少了好些乐子，有如吃菜无盐，嘴里快淡出鸟来。
蹴鞠好啊，有博有斗, 不比打架斯文，合了栖州百姓好斗的天性，因此短短时日，拥趸者无数，围观看蹴鞠时，叫得一声比一声高。
栖州百姓得了乐趣，来此的富商也是兴致高昂，蹴鞠好看，赌球更是令他们血脉贲张，这些少年郎踢的是球？那滚着的飞着的圆鞠明明就是明晃晃的白银。
激战一个时辰，最终阿麻领的蓝军以两球获胜，柳三等输后，泪洒蹴鞠场，好在少年心性，一场输赢非是定局，当场放狠话，改日再战。
阿麻在场中还顾忌柳三等人，私下却是一蹦三尺高，急慌慌地捧着彩头就要跑楼淮祀那献宝，被书院先生拎了后颈逮了回去。
“知州自己尚有麻烦，哪有空见你。”
“小知州咋会有麻烦？”阿麻不解，小知州是他们的头头，哪个不开眼，要找他的麻烦。
先生指指蹴鞠场看台：“你看这些民众，可看出什么来没？”
阿麻睁着眼瞅了大半天，蹦的闹的，笑的哭的，吵的骂的闹闹哄哄如一江的鸭子，稀疏平常得紧，实在不知道要看什么？
先生又问柳三：“三郎看出什么来没？”
柳三愤恨：“看出来了，那些拍手的都是喜爱阿麻他们的。”
先生狠狠一噎，这些人就没看到坐台上或狂喜或激愤之人？唉！还是文章念得太少之故啊。得将落下的经释一一补上，半点也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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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无赢家，庄家揽大头，楼淮祀和卫繁二人偎在一起，计算赔赚，算得心头火热。这银子来得容易，就凭空白得一般，躺在榻上就有金雨哗哗倾泻，美哉啊。
卫繁拿笔抵着腮帮，问道：“若有人买对输赢，压对球数，又下巨数赌，那时可会亏损？”
楼淮祀笑着道：“如此赢家到底少数，一次两次又不能伤筋动骨，这边赔出去，那边赚回来，尽可填补。若是卑鄙一些，私下叫球队扭转乾坤，庄家不就立于不败之地？”
“这……”这似是不大可取啊。卫繁看着手边账本，越看眼又晕，她的陪嫁本就多，还掌着楼淮祀的私产，来栖州后，大笔大笔的银钱出去，又大笔大笔的金银进来，年中一盘算，数目为巨。
卫繁看着这些银钱，心中莫名发虚，好似都是不义之财，她的楼哥哥做知州两年左右，她这个内人就积得这么多金银，外人看他们别当他们是贪官污吏。
卫繁飞快地想了想，这两年内的大小事宜，自己也没收什么不义财，楼哥哥也没因钱许下什么不当之诺。他们的钱财来路明明白白，路上剿匪得了贼赃，来栖州后买了一条街，又耗去许多金银修屋铺路，她又卖“虫金”“流仙钗”广纳财源。
余的……石脂公家之物，归属了栖州，清剿栖水上的水匪，财物被梅明府得去，用于围湖造田，榷场得银同样归于州库之中。
公私之间一清二楚，一定要说有哪笔财物说不清道不明，也就做庄通吃来的大笔赌注。
“楼哥哥，这钱属公还是属私？”卫繁决定问问清楚，他们不差金银，这钱拿得要是烫手，不要也罢。
“自是属私。”楼淮祀理所当然道，“藉于赌非正道，舍去一二成做善事亦可。”
卫繁闷笑：“以前只知虫子要咬手，原来钱多了也要咬指头。”
素婆听了这话，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道：“小娘子私下说说便罢，在外头可不好说这话。”凭平就能遭来忌恨，嫌铜臭之人却不嫌多，只有恨少，哪有嫌多的。
卫繁笑：“我虽不大聪敏，财不露白还是知晓，放心，我只闷肚里。”想着也是开张大吉，与素婆几人道，“素婆，绿萼……榷场后头盖商铺时，我替你们各买一间下来搁在那，以后或租或卖，也是一样出息，如何？只是栖州虽有些起色，到底不如京中繁华，赁价卖价都要差上一大截。”
素婆等一愣，只不敢受。
楼淮祀闲逸地倚在一边：“不愿也无妨，素婆总要随我们长居一处，绿萼这些丫头置了商铺在栖州，太远了些，除非……”他展颜一笑，笑得几个丫头脸上发红，“届时再看替你们在哪安罢。”
卫繁冲楼淮祀一呶嘴，她的丫头都值得一副好嫁妆，依楼淮祀的口气，置屋舍在栖州，除非将人许在这边？
事还没影呢，卫繁已经心痛难舍。
楼淮祀掸掸衣袖，隔窗看见一个小厮朝这走过来，叹口气：“师叔要来寻我的麻烦了。”
卫繁吃惊，扒过来看：“老师为什么找你的麻烦？”
楼淮祀摇头晃脑：“古来天才兼寂寞啊。”他将桌案上的账本收拢收拢，“喽，带上吧，九成九是来问这事的，哼，师叔就指着你这笼头套我的马头，指不定要和你叽叽歪歪些有的没的，到时，能念得你耳朵起茧子。”
“只叫我一人啊？”卫繁心慌慌，生怕自己说错话。
楼淮祀一副智珠在握模样：“师叔就爱行此不入流的手段。”专拣他的痛处招呼。
卫繁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被楼淮祀一说，大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感，她孤立无援，对着老师，别把能说不能说的，全吐露了出来，虽说她老师定没什么坏心思。
那小厮儿绕过回廊，在外头脆声声地唤：“小的见过知州，见过夫人，郎君问知州、夫人眼下可有空闲？若有，同在书院修竹阁品茗一杯。”
“啊？还有我的事？”楼淮祀吃惊，他竟料错了，俞子离居然把他也叫上了。
卫繁丢个眼色给他。
楼淮祀轻咳一声：“大许改了点心性？”
“老师才不会呢。”自己的老师还是要维护一二的。
楼淮祀冷哼一声，顶着酸叽叽的脸慢吞吞地晃到修竹阁。
俞子离正临窗抚琴，素袍散发，很有几分魏晋风流的意态，小童子跪坐在隔间煽火烧水，鼻子处抹一道灰，眼中噙着一泡泪。
“师叔真是大有出息啊，都能欺负小童子了？”楼淮祀招猫惹狗地跑到童子面前，伸指抬起小童的脸，“啊呀呀，这是被你们郎君敲了屁股？你们郎君良心被狗吃了去，你要不要写张状纸来告他？本官替你做主，如何啊？”
“滚过来。”琴声顿收，俞子离住了琴，没好气地喝道。
楼淮祀丢下小童，牵着卫繁进去：“师叔，这是犯了秋燥，我叫妹妹给你炖盅梨给你吃，去去火气。”
“还有脸说，你俩干的什么好事？”俞子离板着脸。
卫繁忙伸手给俞子离奉茶：“老师，我们也没做什么啊。”
“拿来。”俞子离伸手。
卫繁瞟了楼淮祀一眼，见他点头，把账本交到了俞子离手上。俞子离翻开看了看，然后道：“阿祀，你用蹴鞠设赌局的事，已让人一状告到了皇三子那，便是皇三子为你隐瞒，还有个人眼中容不下一粒砂的陈贺。”
“有好茶有好色有好名的，我不过好玩，真算起来，也谈不上什么大错。”楼淮祀道。
“小赌怡情，你这是小赌吗？”俞子离横他一眼，“短短一日之内，敛财万计。”
楼淮祀不满：“怎是一日之内？我设蹴鞠，小半年内广而告之，宣扬造势，何其多的心血苦劳，一日哪可成？”
俞子离可不是来跟他论此中艰辛的：“你可想过此事传入圣上耳中？”
楼淮祀偏了下头，拖过案上的一碟香榧，捏开一个先给卫繁，再捏一个塞自己嘴中。卫繁捏着果仁，当着俞子离的面吃着小零嘴，好似有些不雅，不吃吧，又不愿拂了楼哥哥的美意，把心一横，放入嘴中，贝齿一咬，“咯”得一声脆响。
俞子离不由自主看了过去，卫繁闹了一个大红脸。
楼淮祀哈得一声笑倒在地，惹得卫繁给了他一记。
笑罢后，楼淮祀满不在乎道：“师叔少来吓唬我，栖州的丁点风吹草动，舅舅无有所不知。牛叔、老梅……哦，还有那个温绍兰 ，哼，这些人全是告状精，我满头的小辫，几时轮得到宋光光和陈贺来抓？”
俞子离笑起来：“你倒知道得清楚。”
楼淮祀与有荣焉：“舅舅要是这点算计都没有，还是别当皇帝了。”
“又胡说八道。”俞子离瞪他一眼，然后道，“然而，他们告状，也只会私下禀报圣上，少卿却会将事捅到朝堂之事。”
私底之下，帝皇有心兜拢，一袖子掩了便是，在朝会上光明正大告上一状，姬央也不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少不得也要拿出姿态来。
“阿祀，你这胡作非为，究竟是意欲何为？”

第200章
“意欲何为？”楼淮祀微睁着双眸, 微斜着眼珠，吃惊而又理所当然，“这难道不是我本性？”
他本就是无法无天、随性而为的脾性，就好落拓自在坐卧随心, 而今, 他不过干了一件依着本性的事, 却引得众人掩面忧愁, 生怕他犯下涛天大错, 不可挽回。
“你是将军府的二郎君，圣上的外甥, 赌个钱，设个局，比之视人命为草芥的纨绔子弟, 自是算不得什么, 最多也就招来几声训斥。可你是知州, 一言一行当慎之又慎, 所谓上行下效, 你一个知州带头赌球, 后果不堪设想。”俞子离大感头痛。楼小崽子的脾气他当然知道，赶着倒退, 打着疯跑, 哄着不听，全身上下长满了反骨, 这两年，依稀有点正经模样，也做了不少利国利民之事，他只当他长进了, 哪知，又支出刺毛来。
卫繁把自己的手塞进楼淮祀手里，护道：“老师，明岁我们不再赌球便是。”
“此例一开，如何禁止？”俞子离恼道，“莫非只许你这个州官点灯，不许百姓放火？知州赌得球，百姓便赌不得？”
“那……我们夫妻自罚便是。”破财消灾，金银虽可贵，烫手立弃之，何况，卫繁财大气粗，全不放在心上。
“你二人也不必自罚，圣上自有章程下来。”俞子离道。
卫繁垂眸，道：“老师骂我便是，是我陪着楼哥哥胡闹的。”
俞子离道：“与你又有何干系。”他看向楼淮祀。“阿祀，这两年，开心吗？”
楼淮祀不答，反看向卫繁，柔声问道：“卫妹妹，这两年在栖州，你开心吗？”
卫繁抿着嘴：“我可实话实说了。”
“嗯。你说。”
“嗯……除了有些想家里，还是很开心的。”卫繁抬起头看着楼淮祀，对上他温软似水的双眸，她的楼哥哥，俊秀无双，一身红衣站在那，就跟一支雪中红梅一般，只可惜栖州无雪，衬不出傲然的冷艳。这样的楼哥哥却能陪她胡闹，护她喜乐，有他在身边，她怎会不开心。
不过……
“那……楼哥哥，你在栖州，开心吗？”卫繁摇了摇他的手轻声问。
楼淮祀的笑从嘴角溢出：“烦人的事多了点，讨厌的人多了些，别的还算不错。”
他脸上带笑，神情愉悦，可知他如俞子离却听出里面的敷衍，楼淮祀对栖州无情。他来栖州当官，为栖州做了很多事，再过两年，他能打造出一个全新的栖州，可他这个主刀人，却对手上雕的地方并无多少牵念。
俞子离苦笑一下，到底不死心：“阿祀，你的性子其实极合官场。”既有为官之术，用于民才不负一身手段。
“嗯……”楼淮祀用空出的一只手托着腮，笑了笑，道，“小师叔，官场有可为，有不可为，我要是一直做官下去，那与舅舅之间，必然先是臣，再是亲。我的性子嘛……一年还好，两年也凑合，三年就手痒。要一个没规矩的人去守规矩，长此以往，你信我不会犯错？”
俞子离恨铁不成钢：“你倒得意上了。”
楼淮祀大笑：“小师叔，师祖和师叔祖俩人才学不相上下，都是世间少有的能人异士。小师叔，咱们摸着良心说，于这世间，是师叔祖强于师祖呢，还是师祖强于师叔祖？”
俞子离眸光微闪，只想把楼淮祀的头给捶烂了，摸什么良心，是让他说他爹不如他师叔呢，还是说他师叔不如他爹。
“咦咦……小师叔，你这心也偏了吧，偏着亲爹呢。”楼淮祀拍拍俞子离的心口，道，“依我看，师叔祖为国为民，做的事比师祖多多了，他老人家胡子花白，还为天下苦民而忧。师祖嘛……”一大把年纪，只想娶渔女生儿子。
“闭嘴。”俞子离敲了他一记，“你有胆量，怎不在你爹面前说这话。”保管楼长危将楼淮祀的屁股都抽烂掉。
卫繁心疼地给楼淮祀吹了吹额头，虽然她这个晚辈不好诽议先师祖，可她楼哥哥也没说错嘛，先师祖老人家确定有点不着调。
“可民间的名声吧，师叔祖其实远远不如师祖。”民间只差没把俞丘声追捧为圣，于青丘生却颇有些鄙薄之处，譬如择君不明啊，再譬如忠臣如贞妇，前者不可事二君，后者不可事二夫。因着这些狗屁倒灶，青丘生的声望远远不及俞丘声。
“所以你要效仿师叔？”俞子离听他东拉西扯，冷笑问。
楼淮祀睨他一眼：“小师叔，你是脂油蒙心了吗？我自然是要效仿师祖啊，你看师祖他老人家，往深山里一藏，吃香的喝辣，还道天下自有运算，合分自有天命，应当坐看风起云涌，他只管做做学问，在山里搞搞机关，推演推演星象，娶娶妻，生生……唉哟。”
“少说些废话。”俞子离把掉地上的香榧捡回来，“你既说你师祖不如你师叔祖，缘何好的不学，倒拣次的效仿？”
楼淮祀理直气壮：“可师祖过得自在啊，有名有利，有妻有子，真乃人生赢家也。”
“你可想过荫及子孙后代？”俞子离看眼卫繁。“你和繁繁早晚会有子女出世，为人父母，计为子女长忧百岁。”
楼淮祀惊讶：“我的子孙也算得显贵出身，若无所成，那定然是天赋有限，老实靠着祖产游手好闲便好。”
卫繁捏捏自己的耳朵，他们卫家好像就是靠祖产度日的。
俞子离违心道：“祖产纵是金山也早晚有吃亏空的一日。”
“那如何管得过来，那时我和卫妹妹早就投胎转世去了，再计长远，还能计到重孙重重孙去，枝间无不败花，世间无不衰家。”楼淮祀两手一摊，又埋汰俞子离，“小师叔，野心不小啊，我外公都知无有千秋万代。”
俞子离虽厌恶楼淮祀想一出是一出的狗脾气，心底深处却着实有些佩服，权柄之剑，入手即生心魔，有几人能手掌印鉴之后，洒脱离去的？楼淮祀接下来的一两年，就算无有做为，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回京之后，便能青云直上，他又得圣上宠爱，缓步直行，必能成朝中重臣。
这样的诱惑，几人能拒？
楼淮祀却出离意。
“阿祀，半点意愿也无？”俞子离问道。
凭楼淮祀的本心，确实无意，不过，他笑眯眯地看着卫繁：“卫妹妹，你呢，你觉得我一直做官下去好不好？”
卫繁正襟危坐，道：“那楼哥哥老实答我，一直做官，楼哥哥开心吗？”
楼淮祀摇了下头：“大许是不会太开心。”
“那就不要做。”卫繁扬起一灿如朝阳的笑，圆圆的脸上弯如月牙的笑眼，“我呀所求不多，又不求丈夫封侯拜相，手执重柄，也不求丈夫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成一英雄，更无意自己的夫君舍生忘死，成忠列传奇名扬千古。若真有所求，那便是我自己开开心心的，楼哥哥也开开心心的。”
楼淮祀很想伸手摸摸卫繁的脑袋，强忍了下来，得意地冲俞子离一扬眉，他卫妹妹和他是一道脾气。
卫繁顿了顿，又说：“说来惭愧，我虽不事生产，却什么都不缺，再多求，未免太贪心不足了。”
俞子离深吸一口气，给他们夫妻各沏了一盏茶，然后挥手让他们二人滚蛋，小童当着他们的面，啪得合上门。
“小师叔好大的气性啊。”楼淮祀哼了哼。
卫繁拉着他的手：“老师有点生气。”
“还长辈呢。”
卫繁赶紧把人拖走，瞅四下无人，跳到凭栏横台上走着，问道：“楼哥哥，真的不愿意一直做官？”
楼淮祀慢下脚步，轻笑道：“卫妹妹想说什么？”
卫繁看了看他，拉他坐下，倚在他肩上：“因为，我觉得楼哥哥挺喜欢做官的，我是你枕边人嘛，别的不敢说，但楼哥哥开不开心，我还是知晓。楼哥哥这个知州做得还是挺开心。”
楼淮祀拔下卫繁鬓边的一朵红花，红花似血，映得他双唇绯□□滴，半晌后，才勾起一抹笑：“卫妹妹说得对，我这个知州做得很开心。”手有权柄，肆意而为，他心里藏着一头饥饿的野兽，在栖州他任由这头野兽出没，栖州溃烂之地，恰恰是这头野兽的栖息之地。他只要稍微把住方向，这头野兽总能找到宣泄之处。
等到栖州的腐肉去尽，他的这头野兽却没了撒野的地方……
“卫妹妹，我想做人，想和你长长久久，想与你偕老。”楼淮祀垂眸轻叹，他得让心中的野兽远离权剑，他才不会被这头野兽所吞没。被吞没的滋味并不难受，反而令人……
可他还是想做人，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人。他的卫妹妹美好善良，就算不会离开他，丈夫成了一只浑身血腥味的野兽，这辈子，大体也不会太开心。
卫繁眨了眨眼，她是愿意和楼哥哥共沉沦，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满身功德还是一手血腥，她都不会离开他，但，要她视而不见也是为难。
那……两夫妻一块游手好闲，岂不是上上之选。
“楼哥哥还说要坐船出去玩呢。”卫繁笑起来，“我们几时出去玩，看好看的山水，吃好吃的美食。”
楼淮祀握住她的手：“好啊。”两人花前月下，结伴同游……不过，既要出游，不如去远些，栖州风景奇秀，看多了也不过如此……

第201章 （终章））
姬央在朝堂上还是收到了告楼淮祀的黑状, 那帮子御史骂起人来那是半点不嫌嘴酸，从为臣之道说到律令条疏，从为人私德说到商贾之弊，从赌戏利害说到恶善效行。
楼淮祀被从头到脚埋汰了个遍, 楼长危听得脸都绿了, 可他没话说啊, 他儿子是设赌局了, 是赢钱了, 证据确凿，赌得明明光光, 光明正大，完全没有遮掩。
这日还是个大朝会，官职太小领闲差的卫筝难得也站在朝堂上, 他正开小差呢, 迷迷糊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儿, 耳熟, 和他女婿同音, 再一细听, 还真就是他女婿，再听听, 直他娘的, 这帮子御史不干人事啊，他女婿不就赌了个球, 怎么跟要就地处决了似得。
他那亲家也是废物，一点都不心疼儿子，任由这起子御史吐唾沫。一向溺爱儿女的卫筝心疼自己好的女婿，眼看龙椅上的姬央没有帮女婿说话的意思, 一声哀嚎，越众而从，扑通跃跪在地上，一边喊冤一边嚎陶大哭。
“圣上明鉴啊，赌个球不过是个嬉戏，不过是个玩闹，怎就夺了民利，怎就德行有亏？是骗了？是拐了？怎就触犯了律条？”
几个御史横横眼，不理这等仗着祖上荣光胡言乱语的纨绔子。
刑部尚书看楼长危给他使眼色，呵呵一笑，道：“卫侯休要如此，本有美姿仪，如此涕泗齐下，未免有失体统，再说，确实有律条禁赌，楼知州是犯了律条，理应当罚。”
卫筝愣了愣，瞅瞅上头一言不发，高深莫测的姬央，打了个小哆嗦，小声问：“真有明律禁赌？”
“确有。”刑部尚书点头。
“我怎不知？”卫筝惊讶。
瞧这话说，你一天到晚只知听侠客风流妇，能知道哪条律令啊？刑部尚书要不是和楼长危有些交情，还真不稀得理他：“告声罪，快点退下吧。”
哪知，卫筝是心直口快、天真烂漫的，大是疑惑：“既有条律，那犯的也不止我女婿一人啊，京中的蹴鞠场私底也设有赌局，我也掺过一脚，也没见差役抓我挨板子？这满朝文武，啊个敢说自己没赌过钱，再没赌过钱，总赌过酒吧？好酒价比黄金呢，一壶十几两，比赌铜板更利害。罚我女婿，那些赌过的也不能落下，大伙都犯条律，通通都要罚一遍。”
几个御史听了这话，如闻天籁之音啊，他们御史台早就看京中大盛的赌风不顺眼，虽有明律，可这从上到下，从宫中到民间，无有不赌的，没闹出什么大篓子，也没人去戳这等戳不动的肺管子。
逮着楼淮祀做文章，实是此子太过光明正大，你身为一个知州，私底下掩姓埋名掺一局就掺一局，他们虽风闻奏事，但也不会如此揪人小辫，偏偏楼淮祀锣鼓喧天地开赌局，还做了庄，两臂一搂，搂了不知凡几的赌资，不奏上一本都对不起自己身上的官服。
圣上乃明君，查而有据之后，必下责罚，也算杀鸡儆猴，刹刹盛赌之风。
御史台上下不是傻子，杀鸡可行，杀猴就够呛，别杀不了，引来群猴围殴，官帽都要丢掉。
没想到啊，没想到，卫侯闻弦歌而知雅意，蹦起来就戳了痛脚，他这摇着旗呐着喊当了扛旗人，机不可失啊，此时不一拥而上，必抱憾终身。
卫筝还当自己把这些混账红眼病给镇住了，有点小得意，就听御史台上下纷纷附和，都言：卫侯说得是，卫侯言之有理，卫侯欲正京中不正之风。我们唯卫侯马首是瞻。
卫筝这会子也明白过了，这是拿他当刀冲锋陷阵呢，一咬牙，冲就冲，刀架好了，只他女婿一人挨上一刀可不行，大伙得一块挨。他身上就领一个闲差，家中的爵位到他身上已经到底了，算起来，他就是个光脚的，他一个光脚的，还能怕他们穿鞋的。
当下将脖子一挺：“圣上，楼淮祀犯赌禁该罚，别人犯了赌禁也该罚，臣在市井行走听说，可没少见他们聚赌，他们赌起来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赌数的，赌大小的，赌箭的，赌蹴鞠、赌马球的，就没不可赌的，臣，两眼看得真真的。”
满朝文武叫苦不迭，心道：你这憨人蹦出来干什么呢？你那女婿虽被告了一状，圣上还真能拿他怎么样？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轻拿轻放，你心疼个什么劲？当官的，得这点轻斥算什么？没见亲爹都没说话。你乱蹦哒什么？如今上头这位，可是眼里见不得砂的，不是个和缓人啊。
楼长危也叹气，自己这个亲家……唉，下了朝之后，想个法子兜个底吧。
姬央本和御史台一个意思，拿自己的外甥子做个表率，禁禁京中的靡靡之风，没想到卫筝上来直接掀了桌，大伙倒霉到一块，谁也别想占便宜。
姬央不负重望，着令查而有实者，罚金、仗责，仗刑可取钱代之。
楼长危与卫筝小酌一番，卫筝端着酒杯，潸然泪下，这起子当官的天生黑葫芦肠，可坑死他了。
楼长危看自己亲家如丧考妣，道：“圣上也是见题发挥，众罚之下一切从轻，只是卫侯递的刀，京中受累者怕对卫家没好脸色。”
卫筝深悔轻言，官场泥汤带浆，他以为逢大朝会定闭口不言，当墙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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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央的令责没多久就到了栖州，公书一道，私信一封，还有卫筝、楼家顺带脚的两封家书。公书里姬央对楼淮祀的责罚，罪与京中诸犯同，反正罚钱是少不少，依律打的十杖，折成银子上缴吧。
私信里，姬央就老实不客气了，将楼淮祀骂得狗血淋头，还明写道，再不耐烦，余下两年也得老实呆着，最后又松了口气，任满随他任自随心天地游。
太监还转交了姬央给的一张造船工纸图。
楼淮祀捧着图纸，哈哈大笑，还是他舅舅知他心意啊。
楼长危与长公主的书信满纸教诲之言，楼大将军操碎了一颗老心，自己这儿子骨子生着倒刺，没安生多久就要往外支椤，他实在担心哪天他摁不住性子把天给捅破了。
卫筝的那封信，那真是字字辛酸，句句愁言，香喷喷的纸上疑似泪痕点点。他老人家深感官场黑暗，吃人不吐骨头，是个当官的都生得九曲肠，算计起来，全无半点人味。女婿年纪轻轻居于高外，招人恨，又招人嫉，心眼再多，能比得过那些老狐狸？这官不当也罢，成婚两载余，膝下荒荒凉，不如辞官之后专心生孩子吧，多多益善，儿女各半，凑几对好出来。
卫繁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就红了脸，她爹就爱胡说八道。再说了，他们还想出去玩呢，孩子什么的，生下送回禹京交给家里？不行不行，那时她为人母，肯定要舍不得，可带上吧，他们要遍游天下，幼儿娇弱，不宜远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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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离和梅萼清等人得知姬央的旨意，确实是轻拿轻放，雷声大雨点小啊。
“圣上纵容了些啊。”梅萼清长叹一声。他始终认为官场才是楼淮祀的归属之地，就是欠些锤打，凭姬央的手段下狠心雕琢，朝中何愁不缺一个能臣呢？楼淮祀的软肋，姬央有心，一抓一个准，偏偏，姬央放纵了。
俞子离的眼中倒有了一丝笑意，道：“不好吗？”能臣与外甥，姬央选了外甥。太上皇与皇太后都忧心姬央凉薄，有雷霆之手段，厉酷之决断，然，姬央再多的算计，却择了脉脉亲情。
一个有情的帝皇，不好吗？
虽良弓未必就能得珍藏，到底让人心中安暖，种下善果，能得善终。
梅萼清拈须，拊掌而笑：“是了是了。”他择的明主，不负他之深望啊。
楼淮祀这把刀，又快又利，莫测难料，因着横行无忌才劈开了栖州的所有迷障，一片坦途的栖州再不用刮骨疗毒，楼淮祀这把刀的归处 ，要么折于鞘中，要么淬火再行打磨。
姬央却愿让此刀保以原貌，好好保护珍藏。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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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淮祀掐掐日子，没多久就跑半知书院那偷偷摸摸找了公输老先生，给他看了图纸，问道：“老先生，如何？”
公输老先生看了，笑道：“这么大的船，铺就的龙骨要坚固结实，经得风浪，你去给我找来火木，我帮你造一艘船来。”
楼淮祀笑道：“我定想法运来，不过嘛……老先生远行安全当为首选，不然心里总觉不落靠，您老琢磨着在船上加点机括如何？”
公输老先生亦是见猎心起，他很久没有做过这等大家伙了，一口答应下来，又问：“小知州，圣上罚了你好些银钱，这大船耗费凡几，你可周转得过来？”
楼淮祀道：“老先生放开手脚，余得都不必忧心。”
手掌万贯家财的卫繁愿为自己夫君千金买笑，捞出账本，将能拎出来的钱物都周转了过来，又蚂蚁搬家似得精挑细选船上物件。
他们夫妻二人面上大张旗鼓造船，楼小知州一向想一出是一出，虽引得人驻足相看，议论纷纷，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对。
唯俞子离轻声一叹。
栖州一日比一日繁华，城中荒地渐被屋舍取代，一条一条新铺的路，里头不少是楼知州那笔赌资所献。丈夫这边罚出钱去修了路，卫繁就将附近的土地买下，她也不空置，全砌成了屋舍。栖州手头阔绰的人家看知州夫人在那造房，想着许知州又有生财之道，反正家中有余钱，也当新造屋舍，于是也跟在后面买地造屋。有人烟便有商贾事，星货铺子了，各样吃食纷纷挂起旗子，这里没多时便有了活气。
城外，俞子离和梅萼清造的新田，放眼望去沃野千里，风起绿流，蔚为壮观，栖水两岸为固堤新种绿柳，虽苗幼叶稀不成行行绿烟，想来再过一两年，必也是一道绿荫。
一年一次的榷场在第三年便改成一年两次，春种秋收之后，栖水上船只往来频繁，城内外码头人头攒动，脚夫排队领工……
卫繁慢慢将虫金的买卖交与绿萼和绿蚁打理，她一个胆大，一个沉稳，正好互为臂膀。最重要的是，阿麻自认识了绿萼，时不时光明正大送来新鲜玩意给她，有次在街集上遇到楼淮祀，还胆大包天地托楼淮祀将他族中的糕点捎给绿萼，为此，楼淮祀这个跑腿的还得一份谢礼。
卫繁察言观色，见绿萼虽嘴上抢白，眼底却有笑意羞涩，便知二人有戏。
绿蚁却是方都尉的娘子方夫人牵的红线，方固手下重用的关余，也不知这厮在哪见过绿蚁一面，倾心不已。方固不忍得力干将犯相思苦，便让方夫人过来探口风。卫繁身边几个丫头，绿蚁年纪最长，行事也最周全，性子又柔软。卫繁虽舍不得，却不想误了绿蚁的年华，让楼淮祀细查了关余一番，见他英武不凡，颇有侠义心肠，却又知分寸进度，人品更是可靠，便应下这门亲事。
绿蚁不舍卫繁，还偷偷哭了一场。
大船的龙骨一点点铺好成型，足以想见它乘风破浪的风姿。
两载匆匆而过，栖州已算得上一个商贸兴盛之地，楼淮祀任期将满，卫繁和素婆开始慢慢归拢箱笼。
楼淮祀找到梅萼清，冲他一眨眼：“老梅，栖州的下任知州舅舅应是许意你吧？嗯……至于你的这个位置？温绍兰？”
梅萼清越发觉得楼淮祀不做官实在可惜：“小知州所料不错啊。”
栖州再四年，必成富庶之地，国之粮仓，姬央自不会轻易换帅，交与梅萼清他才能放心。
楼淮祀冲卫繁一眨眼，卫繁会意，取出一沓的房契，清清嗓子：“李家姐夫，我与你做笔买卖如何？”
梅萼清吃惊，道：“小知州，再过几年，栖州的地契比现在还要贵上好些，你眼下卖了，实是可惜。”
卫繁财不气粗，道：“我们还剩下好些呢，多了也管不过来，不如折成银钱带走。”
梅萼清想了想：“也好，水满则溢，卖掉一些也好。”楼淮祀和卫繁夫妻二人把持了栖州最繁华的街道，这两年铺造的新街，大都地契也是他二人，几可算得楼半城，细思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楼淮祀和卫繁不为眼前富贵迷惑，委实难得。
卫繁见梅萼清眼底满是赞许，极为心虚，其实她二人是真心想要折成银钱带走，她楼哥哥说了，要空船去，满船回，震吓禹京所有人。
梅萼清看他二人心思全野了，只得执酒一杯：“望君归来，他日同朝共事酌浊酒。”
楼淮祀装模作样：“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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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大船起帆，俞子离在野渡抚琴相送，谢罪打着伞，雪砌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动，苍老的贾先生哈哈大笑：“走，走，同去同去。”
谢罪摇摇头。
“小郎君应我，要为我养老送终，老贾这把老骨头，死也要死在他身边。”贾先生呵呵直笑，他以为自己活不了多时，没想到居然还挺硬朗，再者，不舍啊，实在不舍啊，他无妻无家，无儿无女，唯有视如孙儿的谢罪，视为血亲的楼淮祀。
俞子离琴音一缓，低声道：“保重。”
谢罪一抿唇，拜别俞子离，扶起贾先生，往码头行去。
朱眉抱着刀，目送一老一少，再看俞子离：“先生不去？”
俞子离低首：“天地宽广，我心所向，就让阿祀代我一游。”他已放不下栖州，愿在此折翼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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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放几乎死皮赖脸地上了船，他身上还担着半知书院的差事，却是死活不愿呆着，早早就占了船上一间船舱，活似在船里生根。
卫繁跺脚，她跑路了，阿兄也跟着跪下，爹娘那边如何交待。
卫放翻翻白眼：“我便是不随你们去，那也是在栖州，左右不能尽孝膝前，再离得远些有啥打紧。”
楼淮祀红衣如火，倒映满天红霞，他居高临下看码头熙熙攘攘为自己送别的百姓，不负四年好时光。
卫繁取下羃篱，嘴角翘起，偏头瞄一眼楼淮祀，目光中满是崇拜、喜悦。她心爱的夫婿就该得万人敬仰喜爱。
楼淮祀笑，侧了侧头，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面颊。
卫繁转动灵鹿似得双眸，左顾右盼，举起羃篱挡在身前，踮起脚，拉低楼淮祀，在他面颊上重重印下一吻。
身后卫放大许是知晓自己不会被赶下船，在那大呼小叫：“起帆喽……”
姬冶在不远处看着大船挂帆，难掩羡慕，他以前还嚷嚷着遍游天下，却不能行，还有他那船都差点造的五皇叔，被他皇祖母和皇祖父眼泪夹棍棒给敲了回来，没想到，最终是闷不吭声，扬言要在京中作威作福的表弟偿了他们的心愿。
啧！离别酒都不想送上一杯。等他们归来时，捧上一顿才出出心中恶气。
栖州百姓看大船如巨龙似得升起遮天似得巨帆，又是心酸又是不舍又是出了一口浊气，他们这混账小知州总算要走了，自打四年前来了栖州，不知杀了多少人，也不知抓了多少人，条条框框，边边角角繁琐严苛得几让人喘不过气来，别说偷东西，乱扔杂物都能招来严罚，斗殴闹事，那更是轻则服役，重则流放。
但，栖州也因小知州一片繁荣，他们也过上以往做梦都不曾有的日子。
栖州百姓盘算来盘算去，还是不舍居多。几个粗嗓门的大喊：“小知州，一路顺风，多多保重啊，回来到我家吃酒。”
对，栖州今年藏了一批粮，还有余的拿去酿酒，前几年，他们连干饭都吃不起呢。
不行，越想越舍不得小知州走。
不过，马上有人安慰：“梅知州也是好官。”栖州的千里沃野，都是梅知州的功劳。
这些人一想，哈哈，也是，有梅知州也是一样的，梅知州和小知州还是忘年交呢，这么一想，愁绪都少了三分。
楼淮祀委屈，一群刁民。
卫繁拉他手：“楼哥哥才是最好的。”
楼淮祀冷哼：“天下处处奇秀，哪处都比栖州好，我还稀罕这破地方。 ”
“就是就是。”卫繁连连附和，又扯扯他衣袖，“楼哥哥，你看那边。”
楼淮祀举目，码头不远处尘烟滚滚，牛叔和鲁犇等人策马而来，转眼到了码头前，一揖礼，齐声道：“属下誓死追随郎君，但求郎君不弃。”
这一跪，便是与旧主割裂，一心只为新主付生死。
风拂衣袖，如红云飘浮，楼淮祀挽着卫繁的手，一扬俊眉，良久才道：“上船。”
大船去处，天高海阔，自有无边风景。

第202章 番外
番外：恶人自有恶人磨
楼淮祀不喜欢小孩子、
他爹上辈子没烧好香, 这辈子才不幸修下了他，从他会利索走路、流利说话开始，他爹日日处于偏头风发作的边缘。
但凡不是亲生，楼长危能把他丢到千里之外, 无奈, 扔不掉啊, 这么软不吧叽的小玩意儿, 打又打不得, 骂又骂不听，还会告状, 千里之外能取人首及的楼大将军拿小儿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华发渐生之外，唯留几声叹息。
不过, 楼淮祀的报应总算来了。
卫繁和他在外晃荡了小两年, 回禹京隔年就生下一子, 康字辈, 大名康诚, 太上皇姬景元看重外孙子刚生下时小猫崽一般, 有些瘦弱，再取小名当康。
“什么？当康不是猪吗？哈哈哈哈。”楼淮祀一听这名就乐了, 再看襁褓里的儿子, 唉哟，那叫一个丑, “别长出长鼻子来。”
卫繁不干了，她儿子多可爱了，小名叫当康也有趣，怎么到楼哥哥嘴里就成这德行了？
“素婆说了, 再过一两个月便能养得白白嫩嫩。”卫繁拿指尖碰碰儿子嫩豆腐似得脸颊，一颗心都能化成水。
“白嫩了那不也是猪？”楼淮祀凑过去，指着儿子，“看，不是吃就是睡，乃猪之习性。”
气得卫繁把人给撵了出去，然后抱着楼小猪左看右看，看个不停：“我家小猪大后定有美姿仪。”凑上去拿自己的睫毛扇扇儿子的脸颊，楼小猪熟睡中被骚扰，嘴都歪了，眼见就要哭起来。
一边的奶娘赶紧将孩子抱走，她原以为郎君靠不住，没想到娘子也是个孩子气的。
楼家家大业大，楼小猪奶娘就请了两个，林林种种加起来，光是侍侯他的就有小十人。楼淮祀卫繁夫妇只管空闲时逗逗儿穷开心就好，别的琐碎之事，全不用他们操心。饶是如此，长公主和侯夫人还要担心这俩夫妻把好好的孩子子折腾坏了。
楼小猪见风就长，敦实白嫩，就是这性子惹人厌，也不知随了谁，小小年纪寡言严肃、一本正经的。
楼长危长长出一口气，老成好，老成好，跟他爹一个德行，自己趁早去订个寿棺吧。
楼长危是放心了，楼淮祀却是苦不堪言，自己的儿子真是哪看哪不对，看看这臭小子，衣裳不带一个褶，头发也要绑得干干净净，正襟危坐地坐那，小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一块桃花酥，桌案上不见半点的碎屑。
“楼小猪，你累不累？”楼淮祀趴在桌案上，好奇地问，这腰板挺得直直的，多遭罪。
楼小猪拿手帕沾去嘴角的一点屑：“阿父，坐卧应有仪。”
楼淮祀笑：“也不必时时都讲礼仪的，你在阿父跟前就可以坐卧随心，譬如在地上打个滚，撒个泼。”
楼小猪小脸微红，小眉头微皱，有点不大高兴：“当康是人，又不是小猪，为何要在地上打滚？”叫他小猪就算了，居然还要学猪打着滚。
“不滚？”楼淮祀过去伸出手就去呵呵楼小猪的痒。
楼小猪最怕痒，愣了一下之后，又滚又笑。
恰好长公主带着卫繁骑马回来，看到这景象，当下大喝一声：“楼淮祀。”
楼淮祀连忙收手，楼小猪立马翻身爬起来，小脸红扑扑的，眼角还带着泪，委屈地唤了一声：“祖母，阿娘。”
长公主气不一处，怒道：“父子玩闹怎没个节制？当康小小人，岔了气可如何是好？”
楼淮祀笑道：“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都是当爹的人，还是这般没轻没重，自去祠堂好好反省去。”
“啊？”楼淮祀脸都歪了。他不过呵了儿子痒痒，居然把他关祠堂？
楼小猪还是心疼父亲，小豆丁身一矮，跪下求情：“祖母，阿父只是跟孙儿嬉戏，不要责罚阿父。”
楼淮祀真想扑上去捂住楼小猪的嘴，这时求什么情，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长公主更生气了：“上次你大半夜把当康拎到屋顶上吹风，险些着凉，一日一日不做正经事。”
楼淮祀辩解：“明明小猪说要看扫帚星，怎是我的错？”
“扫帚星在院中看不得？”
楼淮祀哑口无言，递个眼神给卫繁，溜达去祠堂了。找  出藏着的凉垫凭几，再翻出一小壶酒，敬敬列祖列宗，苦啊，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他就是这个旧人，小猪就是新人，偏偏这个新人小老头似得爱板个小脸，半点不好玩。
等天一擦黑，卫繁拎了一篮子酒菜过来。
他们婚后就去了栖州，不曾与公婆长长相处，虽楼大将军与长公主丝毫不似会苛责儿媳的人，卫繁还是有点忐忑，她还没忐忑完呢，家宴隔天，她楼哥哥就被公公关去了祠堂。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楼淮祀倒好，归家时不归，上不敬君皇，下不敬父母，没有打断楼淮祀的狗腿，全看圣上的颜面。
卫繁哪见过这阵仗，还心疼地掉了眼泪，求了素婆偷偷去看楼淮祀，好嘛，有吃有喝，有铺有盖，半点没苦的模样，卫繁这才放下心来。
时日一久，卫繁便知祠堂于自家夫君跟个偏厅似得，时不时地要去小住几日。
“楼哥哥，你别老捉弄当康的。”卫繁把精致的几样小菜布置好，“他还小呢。”
“小时才好玩。”楼淮祀笑嘻嘻的，“我看那小子的手脚，大后估计与我阿父阿兄仿佛，个高魁梧，我两只手都拎不动他。再说，他也不知肖谁，天天板个脸，不好，得多笑笑。”
“胡说，一人有一人的生性。”卫繁护着儿子，“当康就这性子，哪里能改过来？”
楼淮祀道：“幸许逗逗就改过来了，唉，你我的儿子，脾气半点不像你我。”
卫繁道：“哪里，我儿时很乖的。”
楼淮祀笑起来：“小猪不是乖，是板，唉，我看像爹。”
卫繁抿了抿嘴：“像公爹也不错啊。” 楼大将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康像公爹实是好事。
楼淮祀摇头：“不好不好，无趣无趣。”
卫繁冲他扮个鬼脸，起身道：“我得先回去了，等下当康定要来看你这个阿父。”
“苦也。”楼淮祀往席垫上一扑，小猪不知要念叨什么正经事。
果然，一刻多钟后，楼小猪一脸严肃地带着一个小厮来看亲爹，还带了点吃的，他大伯从边疆给他寄来的肉干，硬梆梆的，能啃掉牙，也就楼小猪好吃这一口。
今晚小猪见他爹受苦，把自己的零嘴献了出来。
楼淮祀接过肉，老实不客气地啃了几口：“小猪，你老实告诉阿父，文武，你好哪样？你好武，就让你祖父和大伯教你，你好文，我就把你小师叔那去。”
楼小猪端坐在那：“阿父，儿子想文武兼修。”
“文武兼修很累的。”
“儿子不怕，儿子课时，晨起习武一个时辰，再念书一个时辰，午间歇息玩耍一个时辰，午后学杂艺一个时辰，再读书到天晚，晚间饭后消了食，再习武……”
楼淮祀直摇头：“小猪啊，为你取名为猪，就是盼着你吃了睡，睡了吃。”
楼小猪憋着气：“太外公说了，为我取名当康，是盼我康健强壮。”
楼淮祀还是直摇头，再看楼小猪搬出书袋，好奇：“这是做甚？要在这里做功课？”
楼小猪幽幽地看眼自己的混账父亲：“儿子先才反思，阿父肆意逗弄于我，颇有不当之处，我为子，些许小事应当受之，然我心里想要遁走，实在不孝。儿子想，阿父有错，儿子有过，因此，跟祖父要了家规，和阿父一块抄写修身。”
楼淮祀捏着笔，抽着嘴角：“你说真还是说假？”
楼小猪肃眉：“事关规矩，怎能玩笑。阿父，来，一起抄。阿父，我人小，抄得慢，你别嫌弃……”
楼淮祀抹着脸，确认儿子不是开玩笑的：“不抄，我儿子都生了，还让我抄书？”
楼小猪大惑不解：“有子为何不能抄书？”
楼淮祀耍赖：“你要抄自己抄，左右我不抄。”
楼小猪拧着眉头，想了好久，便道：“子代父过，阿父不愿抄，儿子把阿父的那份也抄了便是。”
楼淮祀呆滞。
楼小猪可不是光练嘴皮子的，铺纸、磨墨、舔笔……
“小猪，大可不必如此认真。”
楼小猪抬头：“阿父，你挡着烛火了。”
楼淮祀惆怅了，他不想抄家规，但是，豆丁大的儿子帮他抄，他爹知道后真要下黑手教训他了。再说，这么点大的小人，功课又重，学得还认真，再抄字，他这个老父亲也有点心疼。
“行行，与你一道抄。”真是前世没烧好香，修下这儿子。
楼小猪抄着抄着就睡着了，楼淮祀叹口气，丢下笔，把儿子扛在肩上，送到卫繁那。
卫繁安置好儿子，给楼淮祀披了件披风：“楼哥哥呢？”
楼淮祀叹口气：“你楼哥哥还要睡祠堂，你早些歇下。”抱着卫繁叹气，“卫妹妹，小猪是只坑爹的猪。”
卫繁笑：“尽瞎说，不许说小猪不好。”
楼淮祀道：“你看你现在都偏心了。”
“哪有，我偏心也是偏楼哥哥的，将来小猪长大，自有别的女子为他操心。”
楼淮祀想想豆丁大的小猪，又是一声长叹：“得多久才能养大啊，唉。”
卫繁送他到门口，道：“楼哥哥早些睡，记得把火盆拢好，免得着凉。”
楼淮祀苦着脸，睡什么睡，还要抄书呢。
儿女是为债啊，这债还起来还是没完的，楼小猪要帮自己阿父抄书也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姬央都有所耳闻，特地把楼淮祀叫进宫问清楚。
楼淮祀含含糊糊敷衍。
姬央便道：“都是因你无事可做之过，不如来领份差事？”
楼淮祀差点跳起来：“我好不容易清闲，不要领差事。”
姬央笑：“小小年纪就知躲懒，你放心，这份差事，很是轻省。你只需在街头巷尾闲逛时，记下民间琐事便成，譬如米粮油盐各价几何？开门七事，为哪忧，为哪愁？你日常得了消息，可直接报与朕。”
楼淮祀挑眉，摸摸下巴：“说得粗鄙一点，舅舅想让我当您的耳目。”
姬央敲他脑门：“既知粗鄙，为何还要说出口来。舅舅身为天子，高坐庙堂之上，见朝易，见野则难，不知百姓之疾忧，早晚不复初心。”
楼淮祀琢磨着这差事还是可行的，甚至都不用上朝，应了下来。
卫繁得知后，大吃一惊：“楼哥哥这算不算奉旨当个纨绔子弟？”
楼淮祀捏捏她的鼻子：“不尽然，随性而去，与奉命前往，到底还是有点不同，唉，我是被小猪给连累了。”
卫繁笑眯眯地：“反正是轻省的差使，你就不要怪小猪了。”
楼淮祀抱着卫繁一会，心有不甘：“不行，我要去找找小猪的麻烦，这臭小子一天到晚假正经的。”
卫繁半日没见儿子，有些想念，也想跟着去逗逗儿子。夫妻俩手牵着手跑去找楼小猪。
楼淮祀人未到，身先至，大嗓门一嚷：“小猪，阿父带你去街上看杂耍……”后半断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爹……”
“哼。”楼长危长目一扫，瞪了一眼儿子。
卫繁捂着脸躲在了楼淮祀身后。
楼小猪探出头看看父母，正色道：“阿父，阿娘，当康要习武，不去看杂耍。阿父和阿娘自去。”
楼淮祀哼哧着说不出话。
楼长危恼道：“还不快走？”
卫繁一扯楼淮祀的衣袖，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跟被鬼撵似得，飞快地溜了。
楼长危不禁好笑，摸摸小孙儿的头，天可怜见，生了两个混账儿子，一个为避婚跑去了边疆，一个至今没个正形，还好还好，孙儿懂事乖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