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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禁地玫瑰
作者：二狮
内容简介
 跨国犯罪集团挟持了一艘海上豪华游轮，点名要求国际救援队谈判组专家邵麟出面谈判。数组人质成功赎回之后，船体突然爆炸，最后一组人质、连同救援工作者无一生还。 一年后，那些被成功解救的人质开始陆续死亡 同时，燕安市刑侦大队收到一张照片当年葬身海底的谈判专家，与他们局里新来的心理顾问长着同样一张脸。 那个男人写得一手好字，看卷宗过目不忘，侧腰上还纹了一朵黑色玫瑰。 CP双警犬：暴力砍崽阳光话痨【二哈】攻xPTSD外冷内热美人【边牧】受 1V1，HE，感情线无虐，或有狗血，现代刑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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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敲黑板：
①现代架空，公安体系架空，一些职位的设定并不基于国情，比如犯罪心理学顾问、人质救援队等，不用纠结设定。
②前期智力输出主要靠受，攻就一砍崽，暴力DPS，【纯血二哈】，纯的，超级纯的！
③破案基本以法医学/技侦/人海战术排查为主，偶尔做心理侧写，【心理学在破案中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④我支持任何人提出不一样的声音，但交流时请彼此尊重，勿人身攻击。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其它待加，祝食用愉快。
——
霹雳嘎啦——
海上炸起一声巨响，闪电撕开墨色苍穹。顷刻间，怒海亮如白昼。邵麟的视野猛烈晃动，远处，橙黄色的逃生艇载着十几名乘客，在浪里夸张起伏。
又是一声惊雷接踵而至，那艘小艇倏地燃成一团火光，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一枚针眼。紧接着，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邵麟耳畔一片高频噪音，听觉短暂失灵。灼热的气体与海浪狠狠撞上船身，甲板被巨浪掀起，几乎与水面垂直，他猝不及防一头撞上船舷，满鼻腔的铁锈与腥咸。
冰冷的海水轰然撞击鼓膜，一切重归沉寂。
邵麟摒着气，在阴冷的海底中努力打腿，可手脚却好像被藤蔓缠住了似的，硬是拽着他不让上浮。邵麟拼命挣扎着，肺部灼烧的窒息感愈发强烈，胸口仿佛压着一吨石头，可他始终都没有因氧气耗尽而昏迷过去。
突然，一切静止，一枚冰冷的金属抵住他的额头。
邵麟眼前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是一杆枪口。阴冷而光滑的触感沿着他的五官一路游走，最后落在他面颊上反复摩挲。那动作是那么亲昵，就好像一双盲人的手，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爱人。
“你过来，我就放走一组人质。”男人嗓音里带着一种被烟酒浸润的沙哑，慈爱而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蛊惑，“只有你，阿麟。”
难以自抑的战栗感沿着脊椎一枚一枚往下走，而比战栗更令他绝望的，是他心底隐秘的、不愿承认的、从未证实的期待。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邵麟像疯了一样地挣扎，试图挣脱那无形的镣铐，试图撕开眼前无边的黑暗，试图看到那把枪的主人。可空荡荡的世界里，回答他的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嚓”——
子弹上膛。
“你真是让我失望。”那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
“铃——”
邵麟从梦魇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手指正绞着领口，掌心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房间里，还残留了半缕安神香的檀木气息，闹钟催命似的叫着，但男人毫无反应。
晨光透过窗帘，在干净的被褥上笼了一层融融暖黄，却化不开他眼底的森然寒意。
半晌，邵麟挣扎地扭过头，看向床头自己给自己写的小卡片，黑色的字迹清冷劲秀：【按时作息，正常工作】。
男人深吸一口气，这才按掉疯狂震动的闹铃，起身，麻木地冲了一个冷水澡。
洗漱完毕，邵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眼底泛着两道青黑，水滴顺着湿漉漉的刘海滑落，淌过他挺拔的鼻梁。
镜子里，男人的面部骨架天生显瘦，轮廓清冷锋利，显得不太好相处，可偏偏生了一双标准的桃花眼，上睑弓曲高挑，眼尾弧度温柔勾人。他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眸色偏淡，在白炽灯下，瞳孔四周仿佛淌着琥珀色流沙。
看着看着，邵麟眼底忽而闪过一丝嫌恶，不愿意再看一眼自己似的，低头打开隐形眼镜盒。再抬头时，那片流沙之海隐于深褐色的伪装，一身锋芒如同利刃归鞘，黯淡了，安分了，与常人无异。
最后，邵麟带上一副普普通通的黑框平光镜，像燕安市所有普通的上班族一样，融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槐荫大道389号，悦安心理健康服务中心。
今天的前台格外热闹——清一水儿的蓝衬衫，公安人员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埋头填写心理评估测量表。
为了积极响应市里“加强精神卫生工作、提高全民心理健康”的号召，燕安大学心理系承包了市局公安人员与消防员的职业压力评估工作，意在发现心理疾病“高风险”人群，提前进行科学介入。
今天，是燕安市公安西区分局参与评估的日子。
邵麟的目光掠过候诊室，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男人没穿警服，身材格外惹眼——寸头，宽肩，肌肉线条饱满，就那么随便一坐，都挺拔得有棱有角。更何况，所有人都在认真填表，就他笔搁在耳后，量表放在腿上，横着手机，目不转睛地在打游戏。
一边打，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靠，被偷袭了！这里怎么有个人啊？啊啊啊我还没捡到武器！等等，对方好像是手枪。拿着手枪就敢打你大哥了吗？”
“来，小朋友，让你看看什么叫防弹体操。”只见他拇指一顿幻影操作，“打我，让你打，来，有本事你打死我啊？求你、打、死、我！”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女警抬头：“组长，不要向对手提奇怪的要求。”
“这个要求很奇怪吗？你大哥是什么——”男人双手突然顿住，一声惨叫劈开候诊室上空，“卧槽？！我死了？？？”
片刻沉默之后：“对不起，打扰了。下把一定行。”
“组长，”小姑娘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压低声音，“您别下一把了！您看看这表，一百二十道题呢！”
“你不会在认真答题吧？不会吧？”男人凑过脑袋，眉头一皱，“阎晶晶，用你的脚指头想想，填几张表，问几句话，能让人看出心理问题的是有多傻！你说那些心理学家，每天就办公室里坐着，让他们绣花我信，让他们评估我们跑外勤的？”
“哼，浪费时间。还不如再打一局吃鸡。”
邵麟闻言，微微蹙眉，不满地看了那人一眼，转头走进办公室。白板上画着巨大的排班表，咨询师工位大多已经空了。
这是市局与燕安大学心理系第一次合作。按计划，来访者填完表后，会与咨询师进行短暂的聊天，要是没有发现危险信号，就各回各家。
邵麟作为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他打开文档，提前写起了报告。
没过多久，只听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办公室门被“嘭”的推开。一位年轻咨询师跑了过来，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邵老师！”
邵麟抬起头。
“我、我这里有个同志，一百二十道题全选了C。”她一张漂亮小脸皱成一团，“这、这怎么算呀？”
邵麟淡淡开口：“让他重写。”
“我说了。”小姑娘一咬下唇，委屈眨眼，“他、他就和我打太极。他还说自己念大学的时候，全选C还能毕业呢。靠，我说不过他，烦死了！”
邵麟：“……”
他一努下巴，示意对方把档案搁自己桌上：“放着我来收拾。”
“谢谢邵老师！”小姑娘顿时喜笑颜开。
邵麟瞥了一眼档案——巧了，这不就是刚才打游戏的傻大个儿么？
燕安市西区分局刑侦支队。
夏熠。
邵麟纤长的食指划过档案，指尖落在男人的警服证件照，轻轻一敲。这人五官端正，剑眉星目，倒是帅得一塌糊涂。邵麟在心底冷笑，可惜脑子不好使。
……
邵麟还没走到候诊室，远远地就听见那大嗓门一口一个“姐姐妹妹”，逗得前台两个小秘书咯咯直笑：“夏警官，就算你这嘴抹了蜜，我们也不能放你走。求咱俩没用！”
邵麟敲了敲门框：“夏熠。”
靠在前台上的男人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懒洋洋地眯起眼：“哟，我说你们这个单位，是不是招聘靠刷脸啊？一个个都仙人下凡似的好看。”
两个小姑娘又笑成一团，就邵麟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道：“跟我来，302室。”
“哎哎哎——医生，等等我！商量一下呗——”
邵麟打断：“我不是医生。”
夏熠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叫医生顺口嘛。话说，这个到底要弄多久啊？我本来以为填张表就能回去了，手上还有很多工作呢……”
“巧了，我也是。”邵麟推开咨询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鼻梁极挺，眼窝微深，从侧面看，轮廓感最为强烈。就在邵麟侧过头的那一刹那，夏熠毫无由来地感到一丝熟稔。也不是五官什么的，只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一时半会儿他又说不上来这到底在哪儿见过。
邵麟与人握了握手：“随便坐。”
可夏熠走到窗前，往外扫了两眼，才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咨询师拿起笔，在板夹上翻了一页，摆出一个职业微笑：“最近感觉怎么样，胃口好吗？”
他的嗓音清冷，却又很温柔，让人听着很舒服。
“好的很啊，就咱们局隔壁那家狗蛋儿包子铺，我一口气能吃十个鲜肉竹笋包！”夏熠的笑容里冒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傻气。他探头探脑地盯着邵麟笔下，活像一只眼巴巴乞食的哈士奇：“医生啊，我真的超级健康，你直接让我通过吧？”
邵麟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继续问道：“睡眠呢？晚上睡得好吗？”
“也好啊！每天上床倒头就睡，睡得像个死人，早上那都不叫起床，叫起尸。”
“最近有做噩梦吗？”
“有！”一说起这个夏熠就委屈了，“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买了一桶哈根达斯，但是被狗子偷吃了！医生你还会解梦么？这特么啥意思啊？”
邵麟面部肌肉僵了僵，但依然笑得毫无破绽：“……我是指，工作相关的。”
如果是内勤也就算了，根据过往经验，出外勤的这个问题最严重。最开始，一个个的都不肯承认，但很多时候，逃避回答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工作？”夏熠眨巴眨巴眼睛，倒是理直气壮，“我工作问心无愧，为什么会做噩梦？”
邵麟抬起眼，恰好对上对方的炯炯目光，心脏一拍跳空，仿佛被针尖刺了一下。
是的，你自然问心无愧。
可是，问心无愧从不等于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它不等于你就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再想起那些错失的人，那些没有正解的答案，那些无法挽回的失误……
邵麟沉默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中的那股情绪，其实名为羡慕。他正要再开口，可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抓贼啦！！！”
随后“乒铃乓啷”的撞击声接踵而至。
夏熠警觉地竖起耳朵，起身一步跨到窗前。
悦安健康正门面向槐荫大道，这个窗口则面向一片老居民区，不远处还有座颇为热闹的菜市场。夏熠推开窗户一探头，只见巷子尽头，几个刚买完菜的大妈边喊边追，而在她们前面，有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一路狂奔，刚跳上一辆电瓶车。
“怎么直接抢人钱包哪！”
“抓人啊！！！”
“凑不要脸！来人啊！！！”
邵麟隐约猜到了他想干什么，起身想拦：“你别——”
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夏熠眼看着电瓶车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单手撑住窗沿，就矫健地翻了出去。
他们在三楼！
邵麟冲到窗前，只见夏熠双手扒着窗沿，脚尖垂直抵在墙面上，矫健地往右侧爬了过去。他大臂隆起，全身都绷出了精悍的线条。夏熠扭头，看准位置，双手一松，轻巧地落在了二楼空调机上。继而他往下一跃，单手抓住二楼空调架底部，在空中晃了两下缓冲，随后稳稳当当落地。
恰好，电瓶车正开到他面前。
夏熠停顿都没顿一下，反身就蹿了出去，活像一只猛然跃起的猎豹。他飞奔着跟上电瓶速度，一手抓上方向握把，一手从车头拧下钥匙，甩了出去。
电瓶车在熄火声里停了下来。
邵麟站在楼上沉默地看着。他那一系列动作是那么流畅，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好像已经练了无数次。
那小偷还打算跑，但哪里是夏熠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制服住了，双手缴在背后，脸朝下趴着。
夏熠忍不住骂道：“跑啊？还跑吗？上哪儿抢钱包不好，非要选在公安局对面！觉得自己人高艺胆大，膨胀了是吗？”
过了好一会儿，买菜的大妈们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把夏熠与小偷团团围住。
“我呸！叫你偷我东西！”
“小伙子，多谢你啊，多亏你跑的快！”
“我这刚ATM取了两千块钱，给你两百吧……”
“不行不行，阿姨您自己收好哈！”
夏熠今天出门是来参加审查的，也没带手铐，就近向大妈讨了一根鞋带，把小偷捆了个结实。
他一边捆还一边教育：“你看看你，有手有脚的，又那么年轻！做什么不好，做小偷！人家阿姨存这些钱容易吗？你就这么把人给抢了，多不合适啊？我看你干这活挺熟练啊，惯犯吧？还有这车是你的吗？粉粉的小型号怎么看都是女款该不会也是你偷的吧？”
眼看着小夏警官连珠炮似的说一大堆都不喘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小偷忍不住一声哀嚎：“哥，您别叭叭了，咱爽快点成吗！！！”
等夏熠把小偷收拾好了，大妈们还拉着他不让走。
“小伙子，怎么称呼啊？阿姨一定要谢谢你。”
“小伙子，留个联系方式吧——”
“别别别，我叫、我叫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应该的哈。”说着，夏熠扭过头，对三楼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医生，我先把这小子送回去，咱们以后再聊，啊？”
邵麟静静垂眸。
明晃晃的阳光打在那人脸上，他笑得那样灿烂。夏熠的眼角弯得有些过分了，里头还闪烁着些许成功逃避审查的小调皮。他就好像一杆雨后新竹，在阳光下顶天立地，连那一肚子的坏心思，都坏得那般坦坦荡荡。
邵麟无声地合上窗户，抓着测评档案一动不动。方才心底那一丝尖锐的疼痛缓缓变成了一阵弥漫性窒息，胸腔里似乎有一股横冲直撞，却又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也想，那样站在阳光之下。
还是说，他其实，问心有愧呢？
……
据说夏某人“我念书的时候全选C都毕业了，这次为什么不给我通过”的豪言壮语一时风靡全局，以至于这一回去就被支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不，当天下午，人又回来了。
邵麟刚推开候诊室大门，只见一只高大的“人形哈士奇”嗖的一下从椅子上蹦起，以拉雪橇之势向他冲来：“医生医生医生！”
邵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熟悉的叭叭声再次响起：“我被我们老大批评教育了！上面说如果我不通过审查，就不让我摸枪不让我出外勤。我、我为上午敷衍填表的行为道歉，但跳窗那绝对不是为了逃避审查，那是助人为乐局势所迫嘛锅不在我吧啊哈哈哈——”
邵麟勾起一抹标准的职业化假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局里的筛查已经结束了，候诊室恢复了正常预约，这会儿大多数来访者都喜静。
可哈士奇并没有消停，继续双爪合十，对邵麟点头哈腰，活像在拜财神爷：“在下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文明公正民主和谐，除了话有点多之外没什么臭毛病。还请组织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
他的嗓音极有穿透力，引得候诊室里不少人频频侧目，有的甚至皱起眉头。恰好前台秘书端来一盘刚做好的果切，邵麟眼疾手快，用牙签插了一颗草莓，递到那人面前。
哈士奇滴溜溜的目光落到草莓上，探出脑袋啊呜一口。
瞬间，耳畔清静，世界和平。
邵麟眼角的笑意真了几分，勾勾手指：“过来。”
哈士奇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依然是上午的咨询室，邵麟直接递过一份评估报告。
夏熠扫了一眼，看着【通过】边上的小勾，顿时大喜：“这就行了？不用填表了？谢谢医生！”
“等等。”邵麟眉心微蹙，反手将报告拍在了桌面上，冷冷开口，“我给你签了通过，不代表这审查是一项可以随便敷衍的工作。”
“咨询室平时都坐办公室里，也不代表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邵麟顿了顿，“你不是刑警出身，是特警转业，对吗？”
夏熠挑眉：“哦？就因为我抓了个小偷？”
“不。”
邵麟不紧不慢地答道：“早上握手时，你右手食指指腹、中指到小指的指根都有枪茧。现在城市里的警察、甚至大部分士兵，都没什么开枪的机会。你那把小破枪多久没用了你自己知道。所以，当刑警之前，你不是服役于主战部队，就是来自武警。”
夏熠眼神微变，难得没说话。
“第一次进咨询室的来访者，大部分会看向沙盘，因为他们好奇这是什么。有些情绪无处发泄的来访者，随手就会捏起压力球玩儿。至于情绪比较低落、压抑的人，往往目光漫无目的，躲躲闪闪。而你的第一反应，却是去看窗外。你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观察环境对你来说是一种本能。”
“同样，在你发现小偷之后，你能第一时间锁定下落路线，并且太熟练了——相比于部队，武警对城市环境更为敏感。武警特勤，对吗？”
“有两下子啊医生。”夏熠这会儿终于来了兴趣，双肘撑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还能看出什么？”
“二十七岁，单兵巅峰的年龄。为什么转业？原因无非有四。伤退、处分、精神承受不住、以及家庭。显然，你不属于前面三者，不然不会转来公安一线外勤。那么就是家庭了。父母，或者妻儿。”邵麟顿了顿，把“你一看就没有老婆”给咽了下去，“是因为父母。”
肯定句。
夏熠张嘴，但定格于一个“O”形，难得说不出话来。
邵麟总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目的达成，他松手把报告递了过去：“好了。你可以走了。”
谁知，夏熠这会儿还真不想走了。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活像是哈士奇发现了新的玩具：“医生，你算的好准啊。你要不再给我看看呗，啥时候我才能有媳妇儿啊？今年赚钱吗？出外勤的时候消灾辟邪有没有什么说法啊？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比较幸运？要不要挂个吊坠什么的？”
邵麟：“……………………”
他看向茶几边的压力球，非常想把它们塞进夏熠嘴里。
01. 错置
邵麟晚上没睡好，下午就犯困。他踩着五点离开单位，顺手点了晚餐与咖啡外卖，回家时大约刚好送到。
谁知道，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晚饭都送来好久了，咖啡也不见影。邵麟一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但咖啡却显示在二十分钟前“被签收”。他无奈地给快递打了个电话，却被告知敲门没人应，咖啡直接放门口了。
邵麟挂了电话，推门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恼火之余，他直接申请了退货退款。
没过几秒钟，骑手又来了电话：“哥，我大概是放错地方了！别退，求您了哥，我这就去帮您把咖啡找回来。”
他连珠炮似的哀求：“我这都点签收了，您再退款说没收到，我这罚钱不说，这个月奖金也没了。哥，您就行个好，别退成吗？”
邵麟：“……”
——凭什么别人要为你的错误买单？
一句讥讽涌到唇，却又被邵麟咽了下去。不过二十几块一杯的咖啡罢了，可快递小哥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每一分钱都赚得都不容易。
所以，他终究还是答应了：“行。”
很快，骑手又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找到咖啡后，把门拍得震天响：“帅哥对不起啊，我这忙了一天，实在是太困，明明是在西区，我给送去东区了。嗐，真的不好意思啊。”
邵麟盯着那个外卖纸袋，陷入沉默。
这家咖啡用的是那种彩色卡通纸袋，好看归好看，但没有封口，而且，咖啡也不比奶茶，只有一个塑料盖。邵麟一想到，这杯咖啡不知道在哪儿放了二十分钟，也不知道有什么人路过，就本能地警惕起来。哪怕理智上，他也明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小区里，咖啡被人“加料”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多疑的念头只需要撩起一丝火花，就沿着脊椎噼里啪啦地蹿了下去。
“对不起，我还是不想要了。”邵麟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不申请退款。”
“这这这——”方才连珠炮似的骑手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结结巴巴哑了火，“哥，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邵麟摇摇头，“能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吗？”
骑手这了那了半天，最后支支吾吾憋出一句：“哥，您真不要啦？”
邵麟无奈地摇摇头。
小哥可怜巴巴的：“那我能喝吗？咳，这么问也挺尴尬的。好好的一杯咖啡，丢掉我也觉得可惜。我晚上还要刷单，其实挺困的。”
邵麟淡淡一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嗐，谢谢您了，您可真是个好人！”
邵麟当时怎么都没想到，就这么一杯咖啡，会把他送进局子喝茶。当然，这是后话了。
三个小时后，交通监控里，一位身穿快递制服的小哥开着电瓶车，毫不犹豫地闯过红灯，冲进绿化带，连人带车一起翻进燕安市第三人民公园的华容湖中。

第2章 错置
一个礼拜后，邵麟刚要下班，却被一个电话“请”去了西区分局。不是喝茶约谈，而是一本正经地传唤。
工作人员的态度都挺友好，但邵麟在上交了随身物品之后，就被一个人丢进讯问室里晾着。
管你犯事儿了没有，先在饭点晾你一会儿，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时间概念，没有人说话。
无端的等待会让人焦虑，更会让人胡思乱想。
这套路邵麟可太熟悉了。
逼仄的空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就一对桌椅孤零零地被焊在地上。他环视一圈，目光从四周米白色的软质地隔音墙，移动到右侧的镜子。邵麟知道，那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面单向可视的玻璃。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天花板一角，那里还杵着一枚摄像头，像一枚阴鸷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红光一闪一闪。
邵麟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无意或者有心，都会被人拿去显微镜下分析。这种“被观察”的感觉，本能地勾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头顶那盏冷光灯，亮得实在太刺眼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警方没给他上那种限制行动的桌椅。邵麟抱起手肘，索性眼睛一合，靠在椅背上小憩。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大约有两三个小时，在讯问室门被推开的瞬间，邵麟平静地睁开双眼。
外头传来夏熠爽朗的声音：“好巧啊，邵先生，又见面了！”
只见他带着一位年轻女警大步走来，“哗啦”一声把手中文件摔在了桌上。他鹰隼似的目光落在邵麟脸上，冷笑：“睡得好吗，邵先生？”
邵麟与他对视一眼，觉得这人整个气场都变了。夏熠眉目英挺，眼神犀利，身周皆是不可忽视的压迫感，简直活生生从一只憨憨哈士奇变成了一条训练有素的警犬。
毫无由来的，邵麟想起自己无意间刷到的小视频“哈士奇与边牧同台竞技”，眼底闪过一丝忍俊不禁。他笑起来时，眼型弯得格外好看，就像有光落了进去。以至于小女警在心底冒出一颗小问号——
虽说阎晶晶才毕业几个月，但讯问室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紧张的，焦虑的，暴躁的，生气的……这人怎么一见到夏警官就笑这么开心？
“还行，”邵麟收起腿，坐端正了一些，“这儿挺安静的。”
夏熠大爷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拿食指敲了敲桌面：“聊聊呗，你觉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邵麟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沉默，才淡淡开口：“说实话，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夏熠像狼似的眯起了眼睛：“哦？”
他对阎晶晶一扬下巴，小姑娘连忙递过一份材料。照片里，是一位身穿外卖制服的小哥，皮肤黝黑，牙齿发黄，头顶一个亮橙色的骑手头盔，笑得阳光灿烂。
“这人瞅着眼熟吗，邵先生？”
邵麟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微微皱起眉头。
“要是记不起来的话，给你提个醒，上周五晚上，他是不是给你送过一杯咖啡？”
这事儿要说巧，还是真的巧。
上周五晚上九点，夏熠踩着Disco版佛经《往生咒》的鼓点，正绕着华容湖激情夜跑。这湖一圈两千五，两圈刚好五千，是夏警官的日常运动。
当时，他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巨响，随后传来人群的尖叫：“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夏熠一把扯下耳机，连忙掉头，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出事的地方是华容湖公园与公路接壤的T字路口。明晃晃的路灯下，绿化隔离带上的白色栅栏被撞倒了，湿润的泥土上一条新鲜的车轮压痕，笔直冲向湖里。可是，湖水在那一声巨响后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人上来。
湖边围着三五个大妈，身穿同款广场舞服饰，一个个探着脖子往湖里看，吓傻了似的不知所措。有人呆滞地看了夏熠一眼，指向湖里：“他、他自己、自己冲进去的。”
夏熠把手机一把塞进她的手里，低吼：“愣着干什么？！喊救护车啊！”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迷你战术手电，脱下冲锋衣裤，在人群的第二波惊呼声里，一头扎进了初春夜晚冰冷的湖水之中。
人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然没了生命反应。夏熠也顾不上冷，疯狂给人做心肺复苏。他身边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有说这是淹死的，有说电瓶刹车失灵的，有说酒驾的，还有说自杀的……
可夏熠当时就觉得奇怪。
最起码有五个目击者，声称人是自己冲下去坠湖的。如果是酒驾吧，这得喝多少酒？怎么可能身上半点酒气都没有？更何况——夏熠瞥了一眼溺水者苍白的口鼻，没有任何泡沫，双手也没有抓住湖底的泥沙与海藻，代表这人下水后并没有挣扎。
他真是溺死的吗？
……
邵麟拿着照片，本能地发问：“他出什么事儿了？”
“他怎么了先不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邵麟也没掖着藏着，直接把当时咖啡送错门、要求退款、小哥的请求等一系列事件悉数告知。夏熠一边听，一边核对外卖平台与手机联系人的记录，邵麟说的倒是都对得上号。
“小哥说他放错位置了？他把咖啡放去了哪里？”
“我住西区，他说他看错送去了东区。那应该就是东区6幢1单元402。”
夏熠抬头对镜子方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们去查”。
“人大老远的，特地把咖啡送回来，你为什么又不要了？”夏熠慢悠悠地问道，“请外卖小哥吃外卖，说实话，我都没见过这操作。”
“因为我不知道这咖啡被放在了哪里。同样，我也不知道有谁经手过这杯咖啡。”邵麟平静地答道，“夏警官，我认为这是一个好习惯。”
夏熠皱眉：“外卖有被开过口的痕迹吗？”
“我无法辨认。咖啡杯没有封口。”
“邵麟，你这是开了天眼还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啊？”夏熠抬高音量，“无法辨认你就觉得这杯咖啡有问题？你点外卖是随机的，配送小哥的选择也是随机的，小哥送错地方，更是一起随机事件。你潜意识里就觉得，即便这样，在短短二十分钟内，也有人想蹲点害你，是这样吗？”
邵麟刚想辩白，才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展开讲起来，会无意识暴露一些他并不想分享的信息。邵麟停顿片刻，冷静地回答：“我不想要一杯送错地方、且配送超时的咖啡。这是我作为消费者应有的权利，有问题吗警官？”
“没有。”夏熠直接切了话题，“那再和我说说，当时骑手穿的什么衣服？说话什么态度？什么个精神状态？我想听细节，越多越好。”
邵麟思忖片刻，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地被还原。
——半开的大门，灰色的楼道，骑手小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紧身夹克，同色调的头盔还没解开。他的头发有点油腻，风吹日晒的痕迹全然写在脸上。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有点喘，大约是跑热了，防风夹克的拉链开到了胸口……
“他说送错地方是因为忙了一整天，太困了，但他嗓门很大，语速较快，精神似乎还行。”邵麟尽可能具体地答道，“他脸色偏黑黄，整个人很瘦，可能因为工作的缘故，三餐不规律，或者消化不太好。”
阎晶晶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笔录。
夏熠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上个礼拜，六天之前，一个送外卖的陌生人，邵先生记这么清楚？”
邵麟苦笑，心说是我的失误。确实，在询问过程中，无论是支支吾吾给不出细节，还是对好几天前的细节倒背如流，都是很值得怀疑的事。
他别开目光，淡淡道：“碰巧记性好罢了。”
“兄弟，那你记性可不是一般的好啊。”夏熠挑眉，“上周五咱俩也见过，我来填表的，你还请我吃了颗草莓，记得吗？”
阎晶晶记笔录的手顿了顿，头顶一个晴空霹雳，心说卧槽，吃草莓？我也去填表了咋就没人请我吃草莓？？？
夏熠问道：“当时，我穿的什么鞋？”
邵麟再次闭眼，记忆里的画面就像照片般展开，每一丝细节清晰得如同正发生在眼前。
“荧黄、蓝绿、黑、白四色的耐克。”他睁开眼，缓缓说道，“别人送的吧？”
小女警再次霹雳二连，什么，他竟然还记得？！
夏熠也愣住了。
毕竟一周前穿了什么鞋，有时候他自己都记不住：“行啊，你又开天眼了？”
“那鞋看款式，价位能上四位数，比夏警官全身地摊货加起来还贵十倍。所以，合理推测，如果你不是跑鞋发烧友，这鞋就是家人朋友送的。然而，若是前者，你不会穿着新鞋去泥潭里蹦跶，溅得泥块到处都是。”邵麟很快得出结论，“所以，是别人送的。”
夏熠非常无辜：“才5000多的鞋，为什么不能去泥里蹦跶？那不是为了抓人嘛！要抓人的时候，老子穿着阿玛尼不照样往泥潭里冲！”
阎晶晶一巴掌拍上自己额头。不记了。这句话不记了。
邵麟目光呆滞地看了夏警官一眼，半晌憋出一句“抱歉”。
“行，算你记性好。”夏熠使劲挠了挠头，把眼前的一堆资料翻了又翻，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这回轮到邵麟开口了：“我知道的都说了。难不成，那杯咖啡真有问题？”
然而，讯问室里从来轮不到桌子那边的人提问。夏熠头也不抬：“有没有问题，你告诉我啊？”
邵麟眼底浮起一片晦暗不明。
“这样吧，我换个提问方式。”夏熠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我们假设，假设啊，如果你要在这杯咖啡里投毒的话，你会选择用什么样的毒物？”
他犀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邵麟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但邵麟毫无反应。
他似乎真的思考了起来。
“如果我要投毒……这取决于我拥有哪些获得毒物的途径，以及我投毒的目的。但更重要的是，”邵麟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眼底毫无温度，“怎么样才能让警察不怀疑我？”
他的嗓音依然很好听，仿佛不是在讲述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计划，而是午夜诗朗读的电台主持人。
“既然对方是一个外卖骑手，那我想，我会使用代谢周期快、麻痹运动中枢系统、以及随处都可以买到的感冒药。只要剂量足够大，他大概率会发生车祸，哪怕事后发现药驾，常见的感冒药，怎么也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夏熠哼了一声：“话里话外，不就是想说——如果你真想干坏事，警方拿你束手无策吗？”
“夏警官，你想多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再次回到了邵麟脸上，“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罢了。”
“还挺不巧的哈，骑手没发生车祸。”夏熠又递过去一份材料。
那是一张三个月前的药店记录。
“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吧，邵先生。”夏熠眼神已经彻底冷了，“这两盒刷你医保卡购买的处方药盐酸氟西汀，被你拿去做什么了？这种药一般都需要长期服用，为何你只购买了一次？以及，你工作单位楼下就能配的药，为什么要开车绕半个燕安城，去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药房购买呢？”
邵麟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想到那两盒氟西汀，他整个人就好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男人微微启唇，却又颤抖着闭上了。
脑子里信息太多太杂，一时半会儿捋不清楚。
警方若不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不可能传唤自己。难道，那杯咖啡里有氟西汀？凶手本来想毒他，却意外放倒了外卖小哥？不可能吧。就像夏熠所说，他点外卖，是一起随机事件。小哥送错，也是一起随机事件。怎么可能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精准投毒氟西汀？
有人在监视他家？
邵麟脸色陡然苍白，在讯问室里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
那天晚上，等夏熠终于等到救护车与交警的时候，死者瞳孔已然扩散。交警在现场勘测后，无法明确死者死因，事件无法定性，便转交给了公安。家属觉得事出蹊跷，同意尸检，于是又转去了司法鉴定中心。
本来夏熠捞了个人，也没他什么事了，偏偏尸检结果蹊跷得要命——
死者仅上呼吸道有少量湖水，无泡沫，无水性肺气肿特征，左右心血浓度并无明显差异，小哥还真不是溺死的。也就是说，落水前，他就已经猝死了。
然而，尸表除几处抓伤外无明显损伤，颅内无挫伤、无出血，左右心室明显扩张，但内外膜光滑，瓣膜完好，冠状动脉无异常。死者有非常轻微的心脏病变，以及相对严重的胃部溃疡。根据法医分析，这些问题都不足以致死。再考虑到死者年轻，无基础性疾病，在非睡眠状态下自然猝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于是，法医又跑了血液与胃容物的毒理化验。
过了两天，结果出来：氟西汀，双阳。
氟西汀是一种治疗抑郁症的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有一定的心脏毒副作用，在部分人群中会造成QT间期延长，以至于心律失常，甚至心脏猝停。
所以，问题来了——死者无任何精神疾病诊断史，医保卡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处方药的记录。他的体内又为什么会出现被管制的精神类药品呢？夏警官觉得奇怪，便展开了调查。
死者名叫罗伟，27岁，周边农村橙县人，三年前来燕安市打工，是‘安心送’快递平台员工。
根据他在外卖平台的记录，事发当晚，8：43PM罗伟接到最后一份外卖订单，于8：58PM成功取货，送货途中发生事故。
交通摄像头捕捉到了罗伟落水前的行程：9：02PM，一切尚且正常；9：06PM，也就是出事地点前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罗伟飞速地闯了一个红灯，沿着华容大道笔直坠湖。根据尸检鉴定，合理怀疑罗伟在闯红灯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心脏猝停事件发生在9：02与9：06之间。只是碰巧，这个时间区间内，他没有撞上什么人。
摸排下来，在罗伟接这单子之前，曾与一家名为“旺旺炒粉”的老板对过话。老板说罗伟经常来他的店里吃晚饭，就在出事那天，罗伟照常来了，打包了一份炒粉，并没有堂食，理由是喝了一杯咖啡，感到身体不适，没有胃口。
事后，罗伟电瓶车后备箱中的炒粉与老板的证词相符，以及，死者胃里没有晚饭，只有咖啡。于是警方顺藤摸瓜，沿着咖啡那条线索，摸到了邵麟身上。
……
“我问你话呢？刚不还很多细节、很能说吗？这会儿怎么就哑巴了？”夏熠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压迫感极强地往前一倾，“你这药拿去做什么了？你没有精神科的就诊记录为什么能拿到处方？啊，我忘了，你的同事里，随便能给你开药的朋友，不少吧？”
邵麟再次张了张口，却依然什么都没说。
“来，不急，啊？咱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邵麟，你承认自己曾经购买过两盒盐酸氟西汀，对吗？”
邵麟：“……”
“你获得这个处方的途径合法吗？”
邵麟：“……”
“不说是吗？你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吗？”夏熠音量陡然提高，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嗓音里染上了怒意，“别美剧看多了真以为保持沉默能脱罪，你再不说话你就是不配合调查！”
邵麟看上去，似乎一切如常地沉默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正在不受控地加快，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揪住肺部，他无数次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
氟西汀。氟西汀。氟西汀……
讯问室明晃晃的冷灯被无限放大了，如同记忆长廊被撕开一道裂口，片段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在现实中穿插着闪回。
是不是你？他们为什么特意选了你？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你还不说实话？……
有人在怒吼。有人在拍桌子。手铐的链子磕到桌角，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又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把整个脑袋按进冰冷的水里……
邵麟额角沁出了冷汗，心跳快如战前擂鼓，他看着夏熠起身向自己走来……可是自己的五感好像被封印了，与现实之间隔了地日距离。
那个警官在问他什么？
不要这样。太丢人了。控制你自己。
肉色的光影在视网膜上晃动，好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挥手……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卧槽我还没怎么你呢不带这么碰瓷的啊？日哟，你怎么额头都湿了，该不会要在我面前晕过去吧？你敢晕过去我就敢给你做人工呼吸，啊？”
邵麟伸出手，胡乱抓了两下，最后像是拽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夏熠的手。他借着那人掌心滚烫的温度，终于回到现实里。邵麟纤长的睫毛染了水色，在冷光下如蝶翼颤动……失焦的瞳孔再次聚焦，他看夏熠单膝点地跪在身侧，而自己正死死抓着对方的手。

第3章 错置
邵麟触电似的松手，别开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肘搁在桌上，竖起小臂，五指微张，向夏熠亮出掌心。他没开口，但夏熠就是那么自然地看懂了邵麟的意思——暂停一下。
男人纤长的手指在冷色调灯光下泛着白玉色泽，夏熠盯着他格外突兀的腕骨，莫名的“眼熟感”再次袭上心头。半晌，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等你想好了怎么回答，我们再继续。”
夏熠转身离开，吩咐阎晶晶去给人倒一杯热茶。
他一出门，就左拐进了隔壁观察室，墙面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半夜十一点，已经过半了。
房间里人倒是不少。
单面透视镜前站着一位女警，只比夏熠矮一个头，肩挺腰细，光一个背影就飒得不行。
夏熠双眼一弯：“哟，沫爷，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马尾辫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姜沫抱臂转身，红唇微勾：“周队出去开会了，我替他来看看你。听说有人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夏熠摸着脑壳，笑得狗腿，说在沫爷您眼皮子底下哪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敢上房，我夏某人第一个抽死它。
姜沫眼睛一翻：“法鉴中心的人来找我告状，说什么明明要结的尸检报告，你非要抢去调查？”
“他们凭什么结？”夏熠陡然正色，严肃道，“罗伟才27岁，历来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史。他们白纸黑字一句无明显病变心脏猝停，家属能服吗？”
姜沫蹙眉：“但法医并没有发现致死性病变。你查的这个氟西汀，我听说，非致死浓度？”
“是，罗伟体内的氟西汀确实没到致死浓度，而是治疗浓度边界高值。”夏熠语速快了起来，眼神精亮，“但你想想，罗伟没有任何精神病史，他和他的妻子从来没有买过含有氟西汀的处方药。结果人莫名其妙地死了，胃里、血里都发现了严格管控的精神类药品，难道不值得怀疑吗？没错，从法医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一个能写进报告的‘致死原因’，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氟西汀绝对不正常。”
姜沫听了解释，眼神似是温和了一些。她伸手一撸夏熠脑袋，目光再次落到隔壁邵麟身上：“那这人，你怎么看？”
房里有警员迫不及待地想在姜沫前发言：“我觉得这人很有问题！刚才问到氟西汀的时候，这个反应明显不正常吧？”
“问题是有问题……”夏熠皱眉，却又欲言又止。
短短两次接触，夏熠自认不太了解邵麟，但唯独一点他能确定，就是这人极聪明，而且半点都不打算掩饰自己的聪明。如果当真是邵麟投毒，他必然会准备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不会在这么关键的点上掉链子，把怀疑引到自己身上。
“组长组长！”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是与阎晶晶同期的新人警察李福，“我找物业核对过了。刚才说咖啡被送去的那个‘东区6幢1单元402’，业主出差一个月没回来了。也就是说，当时那房子应该是空着的。”
“就是他们那个小区太老旧了，只有出入口安了监控，里面查不了。”
夏熠点头：“好。”
房间里的警察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我翻了翻外卖记录，这个罗伟不是第一次送他们小区了，怎么还会放错地方呢？”
“假设罗伟没放错呢？那就是邵麟正常收到了咖啡，加料，再以申请退款为威胁，让小哥回去了一趟……”
“那邵麟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两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交集啊？”
“咚咚咚——”
大伙儿身后传来敲击声。
夏熠扭头，才发现邵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扇单面可视玻璃面前。从讯问室里看，那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邵麟看不到他们，但这个房间却可以清晰地观察隔壁。
单面可视玻璃前，邵麟还真大大方方地照起了镜子。他一撸刘海，又整了整衬衣领口。面容清秀的男人看着镜中自己，但那眼神就好像能穿过玻璃似的，冷冷地扫过隔壁一干警员。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邵麟一舔嘴唇。
姜沫挑眉：“哟，这小帅哥有点脾气啊？”
夏熠低声骂了句脏话，起身回到隔壁。刑警总是自诩见多识广，但胆敢在那扇单面可视镜前搔首弄姿的嫌疑人，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夏熠一进门，邵麟闭口不提方才失态，而是劈头盖脸地问道：“那个咖啡杯呢？你们找到了？能确定氟西汀是下在咖啡里的吗？”
夏熠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了威胁：“邵麟，这个房间的规则是我提问、你回答，没有第二种选择。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买的那盒盐酸氟西汀，被你拿去做什么了？”
“与案件无关，我拒绝回答。”
邵麟的态度过于理直气壮了，把夏熠的脏话都噎在了嗓子里——这特么还叫与案件无关？！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夏熠：“说实话，咖啡杯里是否被人加了氟西汀这事儿，我比夏警官更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但很快，他眼底闪过一缕失望：“不，你们没能找到那个咖啡杯……掖藏这个证据点对警方毫无收益。你们要是有，早拿这个点来打我了。所以，你们没有。”
夏熠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们的确没有。
根据他们追踪到的交通摄像头，电动车头有个插饮料杯的位置。那杯Rox咖啡就放那里，连人带车一块儿翻进湖中。等有关部门把电动车打捞起来，已经是三四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杯盖不知去向，纸杯倒还卡在那个位置，但已经泡软了，被湖水冲了个干干净净。
邵麟眉心皱了起来：“要圆咖啡投毒这条逻辑链，那个咖啡杯是最重要的一环证据。如果你们无法确定咖啡里确实含有氟西汀，这药完全有可能是骑手通过其它渠道服用的。”
警方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氟西汀是严格管控的处方药，记录很好查。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罗伟身边没有购买过药的人，甚至就连医药、生化相关的从业人员都没有。”
目前唯一可能相关的线索，就是邵麟这一条。
邵麟思忖片刻，突然抬起头：“死者血液里的N-去甲氟西汀浓度是多少？”
夏熠愣了愣。
邵麟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迷茫，顿时心下了然。
“去甲氟西汀是氟西汀经肝脏CYP2D6代谢后的产物，”邵麟从容不迫地开口，“但它的药动力参数，比如半衰期、Tmax，和氟西汀是完全不一样的。氟西汀抵达血液峰值只需要6小时左右，而去甲氟西汀则长达几天。”[1]
讯问室的冷光灯下，明明是嫌犯的位置，却成了邵麟的主场：“两者的峰值浓度差不多。也就是说，只需要计算死者血液中氟西汀与去甲氟西汀的浓度比值，便可判断死者是在什么时候服用了这个药。如果比值远远大于1，这杯咖啡才有重大嫌疑；如果比值接近1，则代表死者长期服用该药物；如果比值远远小于1，则可以计算出他已经在几天前停了药。”
夏熠盯着他，眼神几变，从迷茫到卧槽到敬畏再回归于迷茫。
邵麟一时摸不准那表情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夏熠：“……”你眼神里的鄙视是怎么回事？
“我换个比喻吧。”邵麟眨眨眼，深吸一口气，突然放缓了语速，“你就，把氟西汀当成一只……大白兔！”
夏熠：“……”
邵麟食指中指立在桌上往前跳了两下，用哄幼儿园小孩的语气说道：“大白兔吃进去六个小时后，会在血液中达到峰值，同时，大白兔会一边消失，一边变成奶糖。我们可以通过计算大白兔和奶糖的比值——”
“停停停停停我听明白了！”夏熠摔门跑了出去。
隔壁一推开门，就听到姜沫慢悠悠地在教育新人：“看到了吗，这就叫事先没有做全准备工作。法医那边的信息还不全，就巴巴地跑去讯问，全程被人追着吊打。所以，晶晶你记住，进入这个房间之前，手上的信息一定要全。”
阎晶晶崇拜地看着姜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夏熠委屈了：“不是，副队，是法鉴那边不回我消息。”
姜沫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反思反思你自己。”
“哎，我怎么了我？”夏熠顿时就更委屈了，“这案子不给结，追着查有问题么？”
“我是因为这个怪你吗？和人家搞好关系很难吗？没有一顿火锅搞不定的事，如果有，就再给人送一杯奶茶。”姜沫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法鉴中心并非局里专属。燕安市所有司法鉴定，以及周边小县城的大案，几乎全往那儿跑。法医们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尸体连连看，夏熠是市局局长亲自关照过的人，要不然，现在罗伟的尸体还在排队呢。
结果，按正常流程，这份报告属于“无明显病变心源性猝死”，偏偏被夏熠拦下调查。由于死者体内氟西汀并非致死浓度，这案子也不属于重案大案，法医不想多花时间，就闹得不太愉快，把检查一拖再拖，除了胃部与血液的氟西汀定量浓度，没给夏熠更多回复。
不过，警花副支队长人美声甜，声望极高，一个电话过去，那边就效率了起来。法医组主任亲自给了个面子，保证两小时后出结果。
……
夏熠回到讯问室，笑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邵老师，可能还要再麻烦你坐一会儿。结果马上出来。”
邵麟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那个……关于氟西汀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啊？”
邵麟冷冷答道：“与我专业相关罢了。”
夏熠赔笑：“也是也是。”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邵麟桌上那杯茶还是满的，放到这会儿都该凉了，忍不住开口：“咦？聊了一晚上，你不渴啊？我听你嗓子都带哑了，喝口水呗？要不我再去给你泡一杯？”
邵麟瞥了茶杯一眼，摇摇头。
“我去，”夏熠突然想起来，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咱们局里的茶你不至于也要怀疑吧？”
夏熠走上前伸手，仰头喝了一口：“没事儿，啊？你看，我先给你试毒了。”
邵麟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自己不是怀疑，却依然没有半分要喝的意思。
夏熠非常不信服。
左右也是闲着，他一路跑回三楼，从自己工位底下取出最后一瓶用来孝敬领导的农夫山泉，重重放在邵麟面前：“这个呢，这个您喝吗，公主殿下？”
邵麟眨眨眼，顿时不和人客气了，修长的手指拧开瓶盖，“吨吨吨”直接灌下大半瓶：“谢了。”
夏熠：“………………我真服了。”
两个小时后，姜沫把一份报告的照片传给夏熠：“郁主任亲自跑的高效液相色谱。”
——罗伟血液中氟西汀与去甲氟西汀的比例，正如邵麟所说，稳定在1：1左右。而罗伟六点喝咖啡，晚上九点出事，三个小时内，绝不足以在体内产生如此多的去甲氟西汀。
“氟西汀是一种需要长期服用才起效的药物，这个比值能稳定在1左右，说明这药罗伟吃了最起码一周，源头不可能是那杯咖啡。”邵麟起身，平静地看了夏熠一眼，“我可以走了吗，夏警官？”
“可以可以，”夏熠拿来几张表，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实在是不好意思，太感谢你的配合了。对对对，麻烦这里签个字，这边请。”
等邵麟取回自己的随身物品，夏熠还和狗子似的跟在他身后蹦跶：“邵老师邵老师，半夜不好打车，我回家顺路载你一程？”
邵麟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回绝：“不必。”
可夏熠这人好像天生就不懂什么叫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哈士奇，也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就拿着鼻子乱拱人。而且，他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能蹦跶出十只哈士奇的效果。
“邵老师，你该不会是生我气了吧？今晚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把你折腾到这么晚，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吧，专业司机小夏，警车VIP专座，我车上还有矿泉水，没开过的那种——”
邵麟头都大了，不理他，扭头就走。
夏熠一片好心惨遭拒绝，委屈巴巴地嘀咕一声。
凌晨三点的分局大厅依然热闹。
辖区内一家娱乐会所半夜闹事，有喝醉的抄酒瓶给人开了瓢，结果事情闹大，双方持刀见了红。这会儿一包厢的人都来了，叽叽喳喳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正在排队做笔录。有几个眼神乱瞄的，看到邵麟忍不住兴奋地和小姐妹咬耳朵。
那样的目光让邵麟不太舒服，他垂下眼，把围巾拉高了一些，快步走进了门外的料峭春寒。
他刚走出分局大门，就感到有什么人正在看着自己。很多时候，人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是一瞬间的事。邵麟本能地回头，看向马路对面、路灯下的阴影——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带着棒球帽。
光线太暗了，邵麟看不清楚对方眉目，但他就是那么敏锐地知道，那人正盯着自己，目光探究。

第4章 错置
凌晨这个点，路上几乎没有车了。
邵麟思忖着，不管那是什么人，在分局门口终归还是得收敛一点。起初，他也没太在意，掏出打车软件，就开始往方便停车的地方走去。
那个人影也跟着动了。
邵麟心底警铃大作：那人在跟着我吗？
他掐掉手机，故意左转，沿着小巷走进后边的居民区。他饶了一圈，再次回到分局门口。恰好，停车场的门卫栏杆缓缓抬起，一辆黑色GL8缓缓滑出，正是夏熠。
夏警官摇下车窗，乐了：“哟，邵老师，怎么还在门口杵着呢？我早和你说了，这个点车不好打。不瞒你说，以前我也是做过顺风车司机的人，要不您凑合凑合——”
邵麟完全没心思听他在叭叭什么。他侧头看向路口的凸面反射镜，有人从自己刚走过的小巷里飞速地探了探脑袋，又缩了回去。
果然，那个人在跟他！
邵麟不等夏熠说完，径自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打不了车。还是叨扰夏警官了。”邵麟嘴上这么说，但是目光一直锁死在车子的后视镜里。只见那个男人站在巷口，目送GL8离开。
“不叨扰不叨扰，应该的。”
下一个十字路口，本该向左走的夏熠却突然一个右转，绕着街区又开了一圈。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这远路就绕得格外突兀。
邵麟心跳空了半拍：糟糕，他发现了。
GL8再次开过分局门口，夏熠往后视镜里扫了一圈，微微皱起眉头：“没人跟着了。你刚在躲谁？”
邵麟故作迷茫地眨眨眼：“你说什么？”
“演，继续演。”夏熠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左转切上环城高架，“你说你手机没电，但进讯问室前你上交了手机，当时还有70%的电。没人动过它，一直处于待机状态。款式上看，这是去年的新机。哪怕是苹果，也不至于没电。”
“而且，你这种人吧，和谁都要保持距离的性格，上车应该会坐后排，而不是副驾驶位。一上车就疯狂瞄后视镜，当我瞎的呢？”
听人把逻辑盘得明明白白，邵麟笑得有些无奈。他一直以为这货智商不太优秀，竟然也有敏锐缜密的时候。是他自己一时紧张，老狐狸阴沟翻船。
“呵，没话说了？又心虚了？”
“你就非要逼我讲实话？”邵麟一舔嘴唇，在心底咬咬牙，面色羞赧，“是，手机没电是借口。先前拒绝你，是因为我还在气头上，刚出门我就后悔了。我想上你的车，又不好意思，你还不准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邵麟越说越不好意思，那委屈的小眼神，都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该脸红了。
夏熠：“……”
车厢就此陷入尴尬的沉默。
半晌，夏熠清了清嗓子，点开音响：“听会儿歌，听会儿歌哈。”
顿时，车内笙乐与笛音齐飞，木鱼与磬有节奏地打着拍子：“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恰好车头弹簧摆件是只小哈士奇，这会儿正歪着脑袋吐着舌头，随着木鱼的节奏一晃一晃。
邵麟憋出一句：“……你信佛？”
“嗐，哪能呢？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咱们唯物主义，相信科学，杜绝封建迷信哈。我只是单纯觉得这歌挺好听的，艺术欣赏艺术欣赏。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我给你换一首。”
邵麟心想自家小区离得也不远，便违心说道：“……不用了，确实挺好听的。”
夏熠顿时大喜：“知音啊兄弟！！！”
邵麟：“……”
不一会儿，GL8缓缓停在了邵麟家小区门口。
“辛苦。”
邵麟解开安全带，刚要推车门，却又被夏熠叫住：“邵老师，有一个关于氟西汀的问题，我想请教一下你的专业意见。”
邵麟点点头：“你说。”
“如果一个人血液中的氟西汀浓度，介于治疗浓度与致死浓度之间，他因为药物死亡的可能性大吗？”
邵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先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相比三环类抗抑郁药物，氟西汀发生心脏毒副作用的比例其实不算高。正常服药的情况下，心律失常的概率在万分之一左右。仅限于我个人的了解，氟西汀致死案例中，药物浓度都是超标的。”
邵麟心想：原来外卖小哥血液中查到的氟西汀，竟然还不是致死浓度？那他被传唤去局子、瞎折腾了一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简直越想越生气：“不是致死浓度？那你查我干什么？！”
夏熠使劲抓了抓后脑勺，面露纠结之色。
确实，法鉴中心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既是治疗浓度，就无法证明罗伟是因为服食氟西汀而死亡的。除非有明确的投毒嫌疑人，动机物证齐全，要不然，这事儿几乎不会被立案考虑。
难道，就这样算了嘛？
夏熠突然觉得车里闷得慌，便摇下车窗，让凉风吹了进来。他往驾驶位里一靠，说快递小哥罗伟和他的妻子王秀芬，是一对从十八线农村来大城市打拼的小夫妻。
两人在村里青梅竹马，再一起出来打拼，一个做家政，一个跑外卖，收入都还算得上可以。风雨同舟，勤勤恳恳打拼几年，总算凑齐首付，在这座大城市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在三个月前，王秀芬还怀上了孩子，眼看着要变成三口之家……
现实却总是令人猝不及防。
夏熠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在罗伟尸体尚未送检的时候，王秀芬是怎么拉着他的袖子，低声哭泣——
她说丈夫长期跑外卖，从来不喝酒，不可能酒驾。
她说丈夫一个即将要当爸爸的人，更不可能投湖轻生。
她还说丈夫平时身体很好，从来没有去过医院，怎么会好端端地翻车进了湖里。
“刑警的工作……不就是还原真相吗？”夏熠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邵麟对话，“现在唯一有问题的线索，就是罗伟不知从何处摄入的氟西汀。而且，虽说概率极低，但氟西汀的副作用确实又与他的死因相符合！如果我都不尽力去查，谁来回答他妻子那么多个为什么？难道要她带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爸爸的孩子，一辈子念叨一个模棱两可的‘无明显病变心源性猝死’？”
“如果有凶手，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空旷的马路对面，一辆车呼啸而过，白花花的大灯透过挡风玻璃，在夏熠脸上转瞬即逝。邵麟看着他疲惫的神情与坚毅的眼神，心底那股气突然就全散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告诫：不要多管闲事。离警察远一点。你自己的麻烦就已经够多了。
然而，邵麟看向眼前年轻的刑警，就仿佛看着一把刚开刃的刀，还没有染上擦不干净的血迹，也不曾生出被环境腐蚀的锈斑。当它劈开魑魅魍魉时，还是那么锋利，那么坚定，那么耀眼。
邵麟扣住车门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细不可闻地叹气：“如果氟西汀不是致死因，没考虑过其它毒物么？”
“跑了两百多种常见的，都干净。”
法鉴中心新入手了一套三重四级杆串联质谱仪，能一下子检测两百多种常见的毒物、毒品、精神麻醉药品、生物碱、农药，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然而，这世间能杀人的化学物质，又何止这两百多种？
理论上，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挨个儿排查过来总能找到毒物。但在现实中，除了筛查常见的毒物，法医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挨个儿跑样，除非从刑侦口得到了明确的检验方向。
夏熠捏捏眉心：“我的思路是，这个氟西汀确实古怪。先从它查起，或许会发现其它与死亡相关的线索。”
邵麟想了想，分析道：“体内出现管制药品，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罗伟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自主服用的。比如一些非法保健品，非法娱乐性药品。这种药物的主打作用可能是安眠、放松、让人觉得开心，但实际上非法掺入了氟西汀。”
“第二种可能，则是被动投毒。这种情况吧，嫌疑人的范围其实不大，一定是能长期接触罗伟饮食、且具备杀人动机的人。”邵麟说道，“而且，你说氟西汀并非致死浓度，那这个人还非常谨慎。如果想杀死一个亲近的人，男性的手法往往更加暴力冲动，所以，如果真的存在这位慢性投毒者，多半是一个内向、胆小、且心细的女性。”
“第一种好查。但第二种吧，照你这么描述，那根本没得选，就罗伟他老婆呗？”夏熠顿了顿，“但不可能是她啊，摸排下来，罗伟工友都说夫妻两关系特别好，中午经常给他做爱心便当，一群单身狗各个都羡慕得要命。”
“保险查过没有？受益人什么的？”
“查过了，罗伟就一个工伤保险、一个交通意外险，是入职时公司给的，所有全职员工都有。再者，这事儿不属于交通事故，”夏熠叹了口气，“就算算它工伤，也赔不了几个钱，撑死万把块吧。妻子没有作案动机。”
邵麟沉默片刻，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食指中指间递了过去：“资料准备好传给我。”
夏熠借着头顶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几句短语落进眼底：燕安大学心理系，燕安市刑事警察学院，犯罪心理学，客座教授。
“嘿哟，您这头衔还真不少。”夏某人发出了文盲的声音。
“你们郑局找过我，”邵麟淡淡道，“正常咨询收费也就1500元一小时吧。”
夏熠闻言，见鬼了似的瞪着邵麟：“郑局？市局那个郑建森？找你咨询案子？还有这是什么资本主义的收费啊不合适吧邵老师？！”
“这个案子给你免费，谢谢。”
邵麟打开车门，一脚跨了出去，留下夏熠拿着名片，呆若傻狗，舌头都要打结了：“谢、谢啥啊？不、不应该是我谢你吗？”
夜风吹动衣角，邵麟唇角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谢你没有刨根问底地问我那么多为什么。
他轻轻一拍车窗：“晚安，夏警官。”
夏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夜色里的小区，终于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那时不时蜇他一下的“眼熟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只节骨分明的手，以及那个清瘦的侧影……
当时，在讯问室里的时候，邵麟示意人“暂停”，也是这个手势。
夏熠想起来了！
那是他随特警突击队Alpha执行的第一场国际救援任务。
当时，他们队代表国家在外参国际比赛，返程途中临时受命，前往非洲Z国，救援被绑架的华国矿业老板与员工。
Z国当地人暴动，受到牵连的矿业不止华国一家。突击队空降增援时，现场国际人质救援队HRT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了谈判。
突击队迅速控制了现场外围。三个狙击手占领四周高点，从不同方向瞄准了目标建筑。可绑匪精明得很，从来不在窗口露头。HRT决定送谈判专家进屋，诱导绑匪在窗口前暴露，狙击组将人击毙，同时突击组进入解救人质。
然而，双方对峙了好几个小时，才传来谈判专家成功进入的消息。
对讲机里电流音“滋滋啦啦”的：“一号无视野，完毕。”
“二号视野40%，完毕。”
平生第一次，真枪实弹的任务落在了夏熠的狙位。夏熠心跳微微快了起来。他在心里默算高度差，将十字准心稍稍架高了一点：“三号视野100%，完毕。”
指挥中心下达命令：“视野允许时直接击毙。”
“收到。”
灼热的风吹过满地沙石，汗水滑过鼻梁流进衣领，夏熠将食指扣到了扳机之上。
瞄准镜里，一个黑人正在向后倒退，一步步将他整个后脑勺暴露于窗口。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谈判人员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向窗外比手势——
作战指示时有过规范：食指拇指比“枪”手腕外旋是“击毙”信号，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是“再给我一点时间”的信号，而五指张开则是“放弃计划”。
夏熠盯着瞄准镜里，那只节骨分明的手，以及那个男人模糊的侧脸。他在窗口反复地在传递一个信息——放弃计划、放弃计划、放弃计划。
“三号，开枪。”
没有枪响，只有飞鸟唳鸣划过烈日长空。
通讯频道又响了起来：“三号，什么情况？”
“谈判专家示意紧急暂停。”
从未磨合过的两支队伍在营救理念上存在分歧，这会儿指挥中心更是炸开了锅：“看守这个点的绑匪就只有一个人，击毙就完事了，我真搞不懂他们还暂停什么？”
“为什么暂停？怎么事先都没消息？”
“还答应绑匪要求切断通讯进去，这不送人头吗？搞什么？！”
夏熠的食指微微颤抖，心跳声猛烈地敲击耳膜。一切情况似乎都在掌控之中，为什么要暂停呢？但是，在那一瞬间，他依然选择了相信那个站在现场的谈判专家。
虽然他们从未合作，从未谋面，甚至从未交流——
他看着瞄准镜里的那只手，选择了去相信那个将自己性命悬于一线，只身进入绑匪房间的谈判专家。
后来，夏熠才知道，绑匪之所以选择了暴露于那个窗口，是因为窗户上装了感应器。如果当时窗户被击碎，套在人质身上的炸药则会直接爆炸，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要不是谈判专家及时发现了窗户上的感应器，当机立断终止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连续三十二小时的对峙，他们最终救出人质，随后两支队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夏熠只在狙击镜里远远见过那位谈判专家的侧影，却从未有机会当面道谢。
又是一辆大货车呼啸着从隔壁车道开过，就好像那些随着突击队出生入死的岁月，在“隆隆”声里转瞬即逝，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如今，他被困在这个基层的岗位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大海捞针似的询问摸排，就连抓个小毛贼都成了令人兴奋的快乐运动。
夏熠缓缓回过神来，心底腾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是他吗？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Z国那么遥远，HRT还是一支国际队伍。
夏熠想了想，最终有点按捺不住，从通讯列表里点开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嘿，老关，帮我查个人。

第5章 错置
既然邵麟主动提出帮人查案，夏熠也没和人客气。
第二天上午，他就给人一个电话，开门见山：“我约了罗伟妻子采样他平时常吃的东西，有空一块儿来？”
邵麟答应得爽快。
夏熠只睡了四个小时，但精神很好：“我们副支队长说了，最后给我一个工作日来查这事儿。如果不能提供明确投毒证据，下周法鉴中心就按心源性猝死结了。”
邵麟点点头：“如果罗伟是无意识主动摄入氟西汀，那大概率是能从常用饮食中发现的。”
王秀芬家住在“方弄里”，燕安市北面颇为热闹的一座城中村，住的都是些外来务工人员。去年，方家弄响应上面“整顿市容”的号召，把沿路排楼重新粉刷了一遍，从外面看起来大方整洁，但小区里依然破旧不堪，垃圾桶下泔水横流，自行车排放得杂乱无章……
相比之下，王秀芬家里干净得令人眼前一亮。公寓占地面积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齐，收纳合理而显得格外宽敞。
王秀芬个头不高，圆脸，但身上不胖。大约是没心思捯饬自己的缘故，她这会儿面色憔悴，嘴唇起皮，眼眶还微微肿着。不过，不像很多乡下来的姑娘，王秀芬身上并没有那种“一看就不是城里人”的气质。
夏熠显在来之前打过招呼了。
双方客套两句，王秀芬直接走向客厅，打开一格抽屉，向二人挥挥手：“家里所有的药都在这里。”
药品不多，都是常见的：布洛芬，VC银翘，健胃消食片，维生素，叶酸，更多的是一些外用伤药——双氧水，碘酒，以及一些标着小蝌蚪文字的药贴，上面画着东亚风格的佛像，看着不像是国内产品。
邵麟拿过药品盒子，一盒一盒地看，而夏熠捡起一片花花绿绿的药贴：“这是什么？”
“泰国的活血祛瘀膏。”王秀芬连忙答道，“我平时私底下还做些微商，认识些朋友，有国外的进货渠道。上回她送了我些小样，说是什么东南亚当地的土方子，活血祛瘀治背疼。阿伟用了说好……就一直从她那里买了。”
夏熠将点点头，将每一种药都取了一些，依次装进密封物证袋。
王秀芬十指搅在一起，面色悲怆：“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阿伟到底是怎么了？”
案情还在调查过程中，自然不方便对外透露信息。夏熠打了个哈哈，说十五天内一定会给她一个具体答复。
“确定就只有这些药？”
王秀芬点头确认：“家里的药确实都在这儿了。”
他封上最后一袋，再次确认，“还有没有什么他经常吃的东西，烟啊，蛋白粉啊，能量饮料啊，那一类的？”
“这些倒是不吃的，但阿伟在戒烟，”王秀芬想了想，突然跑进卧室，“等等，还真有一个！”
卧室里传来王秀芬翻倒东西的声音，邵麟在客厅里四处打量了一圈。大约是尸体还没送回来的缘故，家中还没布置什么祭奠用品。药格上就是书架，放了许多花花绿绿的自我提升类书籍，比如《朋友圈是你最好的人脉》，《如何在闲暇时赚钱》，《顶级营销话术》，《时间管理大师》等等……
书架对面，高脚柜上放着一盆假花，纺纱花瓣上没什么灰尘，而花束后面，挂着一大张金框裱起来的结婚照，新娘挽着新郎，带着两个甜甜的酒窝，满脸都是幸福的模样。邵麟的目光落在新娘那一节雪白的小臂之上，很快又看去了别处。
角落里，堆着不少同样印有海外标示的母婴产品，是王秀芬副业卖的货。
很快，女主人又出来了，手里拿了一枚金属盒子。
那是一盒金属包装的“戒烟软糖”：“他之前抽烟，一天能抽两三包。后来我们想要孩子，为了备孕，就想把烟给戒了。这个糖效果似乎还可以，一天吃一颗，给他解解馋。”
夏熠看着那外文包装，皱起眉头：“又是外国货？”
“也是我微商朋友推荐的……”
以防万一，夏熠顺便向王秀芬要了这个“微商朋友”的联系方式。
临走前，邵麟最后问了一句：“冒昧一问，你和罗伟的婚姻关系好吗？”
王秀芬目光空洞，神情悲怆：“……再好也回不来了，不是吗？”
邵麟点点头：“抱歉，请节哀。”
两人从王秀芬家里下来，夏熠摸摸下巴：“我还是觉得王秀芬状态挺正常的。之前听前辈们说，那些谋害亲夫的，在警察面前使劲憋眼泪，回头就坟头蹦迪。都这么多天了，王秀芬眼眶还肿着，我看真的假不了。”
“在证据确凿之前，对所有人保持怀疑。”邵麟淡淡说道，“很多时候，你看到的不过是别人希望你看到的模样。”
夏熠小声嘀咕：“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
邵麟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夏熠立马改口：“我是说，那你拿证据说话啊，证明王秀芬有问题的证据！”
邵麟闭嘴。他也没有。
两人回到车里，夏熠开始给药品贴标签。他挑出泰国膏药贴片与戒烟软糖在邵麟面前晃了晃：“我现在比较怀疑这两个。你说这些人脑子都咋长的，这种来路不明的保健品都敢吃？嗐，去年咱们局里就查了一起类似的大案，说是是很么海外保健品，实则内地黑作坊。这灰色地带，真该好好收拾一下。要我看，直接查偷税漏税，一查一个准。”
夏熠写完标签，邵麟接过记号笔，在每一张贴纸上又添了一排日期。虽说是垫着板夹，但他清秀整齐的字迹与某狗爬形成了鲜明对比。
夏熠愣住：“这是……”
“药物的生产日期。”
“我靠？！”夏熠瞪圆双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在王秀芬家里，邵麟确确实实只扫了一眼——
“你真过目不忘啊？你要是有记不清的，写错还不如不写呢！”
邵麟摇摇头，还是那句：“我记性好。”
“我靠，你这个记性好，实在是好到犯规了吧？咦，那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方便，啥也不用学都考贼好？公式什么的看一遍就记住了？学都不用学？”
“也就方便我跳了两级而已。”邵麟低声纠正，“我有在认真学。”
夏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学神比学渣聪明，而是学神比学渣还努力。
这边邵麟填完日期，盯着样本若有所思。王秀芬家里的止痛药、感冒药、胃药那一类，都是一年半前生产的，似乎是买来囤着就没怎么用过，而维生素与叶酸的生产日期要新很多。
特别是叶酸。
去年12月21日？
邵麟眉心锁得更深，心底莫名感到一丝怪异……很像那种强迫症患者时常感到的“错位感”，但一时半会儿，他又说不上来其中缘由。
夏熠踩下油门：“我先把这些东西送去法鉴中心，你呢，回单位吗？”
邵麟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份王秀芬近半年的医保记录、以及支付流水：“你先开着，有些事情我想再捋一捋……”
随着GL8缓缓离开方弄里小区，邵麟视野里出现了一家头顶“九曲天枫”牌匾的连锁药房。他连忙喊道：“等等，停车！”
夏熠扭头：“怎么了？”
“这里，”邵麟推了推眼镜，在支付流水里高亮了几行，“王秀芬的流水里，今年一月份有过三次健康卫生消费记录，地点都是‘九曲天枫大药房方弄里分店’。”
说着他一指窗外：“你能去店里查一查，她具体买了什么？”
只有医保报销药品会留下具体的购买信息，像这种自费的药房项目，只会留下时间地点与消费金额，剩下的要去店里询问。
“查是可以查的，但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消费有问题？”夏熠抓了抓脑袋，不解，“前两次消费分别只有十三块钱，第三次也才一百多，这个价位，买不到氟西汀的呀？”
“我不是怀疑氟西汀。”邵麟卡了一下，看向夏熠，淡淡说道，“我请你去查，你查就是了。”
夏警官依然没能想明白其中缘由，脸皱成一团：“嘿哟，使唤起人来还挺熟练呐！”
副驾驶座上的人放下账单，清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耐：“你去不去吧？”
夏熠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去。我去。我去。”
邵麟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夏熠亮出警官证，很快就拉取了半年内王秀芬在这家店里的消费记录。
“喏，拿到啦，她就买了些怀孕的东西，没什么问题。”夏熠递过几张纸，故意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请问这位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
邵麟脸上笑意渐深，就连眼尾都微微翘了起来。他侧过脑袋，露出颈部优雅的线条，懒洋洋地开口：“我还需要一份Rox美式咖啡大杯加冰不加糖。”
“？？？”小夏警官瞬间皱眉，眼角一拉，满脸嫌弃，“Rox？是那个包装花里胡哨娘们唧唧的小熊咖啡吗？你这个需求有点细节啊，一定要Rox吗？你看星巴克行不行？刚隔壁路口好像就有一家——”
邵麟憋着笑，肩膀都耸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好认真啊。”
夏熠：“…………”
等车子开回分局，邵麟整理好材料：“我下午还有点工作，等我把这些看完，晚点再联系你。”
“行，”夏熠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邵麟扫了码，屏幕上顿时跳出一只帅气的哈士奇，P了副墨镜叼着烟，个人签名还骚得很：性盛致灾，割以永治。[1]
直觉提醒他，自己似乎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邵麟叹了口气，按下“加为好友”。
那边很快通过申请：“辛苦了辛苦了，邵老师要是还需要什么信息，直接和我说就行。”
“好。”邵麟盯着某人的微信昵称，嘴角微微扬起，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帅气的小夏。”
夏熠闻言，半点不觉得尴尬，好像自己真被夸了似的，咧开一个傻笑：“嘿嘿。”
邵麟：“……”
回到办公室，他把各类材料往桌面上一铺。
其实，邵麟也说不上来王秀芬有什么问题，只是他心里有个小疙瘩——那就是，王秀芬屡次强调自己“备孕”很久。
“……孩子我肯定是不会打掉的，我身体不太好，之前查出来卵巢囊肿，怀上一次不容易，更何况罗伟是家里的独子，这香火不能断了……”
“……因为备孕嘛，所以去年就把烟给戒了……”
可是，叶酸的生产日期是去年12月21号。
一般药物从生产，到分配进药房，最起码有两周的延迟。然而，备孕妈妈孕前三个月就应该开始吃叶酸。除非，这叶酸已经是第二瓶了？
但是，从王秀芬在药方的消费记录上来看——
1月6日，她购买了一盒13元的验孕棒，可以测两次。
1月11日，时隔五天，她又买了一盒同样的验孕棒。
1月17日，王秀芬购买了叶酸和综合维生素。
同时，她的医疗记录显示，1月20日才有了第一次产检记录。
如果她从去年就开始戒烟备孕，那验孕棒、叶酸，都应该是早早备好的东西。在邵麟眼里，这个行为更像是突然怀孕——第一次的测试结果或许有出入，过了一周又去买了一次。两次连续验阳后，王秀芬才相信自己真的怀孕了，连忙又去买了早在备孕期就该补充的叶酸。
邵麟没有继续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下去，继续看起了罗伟夫妇的财务流水。一家人现金流还算健康。王秀芬赚的不少，大头来自母婴微商，是工资的两倍，比罗伟多。
至于罗伟——外卖小哥的工资在城市里还算可观，只要踏实努力，八九千打底，有时候拿个全勤还能破万。罗伟的流水很简单，没有什么夜店、娱乐场所的消费记录。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没什么存钱的习惯。一个月到头，要是手上有闲钱，就会去手游氪金，或者给主播刷礼物。有时候礼物一个月都能刷掉三四千，占工资的一半。
今年年初三月皆是如此，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要当爸爸了。
最起码，要给养娃留一笔钱吧？
邵麟搜了搜罗伟经常打赏的短视频平台。
这段时间短视频APP红遍大江南北，但邵麟一个都没用过。他手机里干干净净，除了必须的几个生活工具，什么APP都没有。为了案子，他特意下载这个短视频软件，搜了一下罗伟打赏前三的主播。
一个是打游戏的，另外两个是唱歌、睡前陪聊的。
要说三位妹妹有什么共同特点，那就是刘海黑长直，脸小下巴尖，脖子纤细，锁骨深陷。邵麟往后刷了刷，发现罗伟关注的女主播，清一色都是这款，可见审美上非常统一。
显然，王秀芬并不是这样的姑娘。
想到王秀芬，邵麟猛然又想起了客厅里的那张婚纱照——三年前结婚的时候，王秀芬似乎还是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姑娘，修过片的照片里，她的小臂也结实丰满。现在看来，哪怕有孕在身，她也实在是瘦了不少。
如果丈夫喜欢瘦一点的姑娘……那王秀芬为了取悦丈夫，会不会减肥呢？
在过去的二十几个小时里，邵麟满脑子翻来覆去的都是氟西汀这三个字，可现在，两个词汇突然就顺理成章地连在了一起：氟西汀可以治疗神经性贪食症，同时，会带来“厌食”的副作用！
他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同时输入了“氟西汀”与“减肥药”两个词，跳出来的第一则新闻就是——【24岁爱美女生氟西汀过量身亡，这些减肥药千万要当心】。
一款名为“纤S”的无良减肥药，非法加入氟西汀以达成“节食”效果，导致一名24岁女性猝死身亡。案子发生于两年前，犯罪嫌疑人已经落网。
图片里，是“纤S”减肥药的广告图。从包装盒的设计来看，这款药与他今天在王秀芬家里看到的“海外保健品”画风类似，还用英文写了些什么“纯天然植物提取”，“一个月轻松瘦20斤”的标语……
邵麟暂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王秀芬曾经购买过这款减肥药，但所有的直觉都在那一瞬间“顺”了。思忖良久，他摸出手机给夏熠发了条微信：“我觉得今天送检的那些东西，可能查不出什么问题。”
他刚切出微信，手机就“叮叮咚咚”一阵狂响，点开一看，瞬间已有【13条未读消息】。
邵麟心头一跳，还以为对方取得了什么重大进展，谁知……
帅气的小夏：
【啊啊啊啊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要和你说兄弟！！！】
【真的】
【就在你找我之前】
【一秒钟】
【但是你赢了淦你竟然比我快】
【法鉴中心那边回消息了】
【这些药物都没问题】
【没有查出氟西汀】
【我们副支队长】
【叫我别浪费资源了】
【土拨鼠尖叫.jpg】
邵麟拇指悬于屏幕上空良久，回复了三个圆润的句号。
他给夏熠打了个电话，叮嘱他去查一查与王秀芬有联系的微商，以及她与“纤S”减肥药之间的关系。
可就在那天晚上，警局接到了一个自首电话……

第6章 错置
来自首的人叫陈武。
邵麟在笔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他不仅是罗伟的工友，还是罗伟的老乡。两人都是“安心送”平台负责城西这片的骑手，所以关系格外好些，经常互相带饭。
警方在摸排的时候，第一时间给陈武打了电话询问。当时陈武声称罗伟身体很好，没有什么病史，也没听说过平时在吃什么药。
可现在，陈武灰头土脸地来到了分局，突然改了口。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瘦猴似的，再加上龅牙招风耳，让人觉得脑袋与身体比例失调。
陈武坦白，罗伟出事那天晚上六点多，两人其实碰过头。
“他当时候起了范疙瘩，到处挠啊！”
陈武说话口音重，普通话里混着方言，夏熠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犯……犯啥玩意儿？”
“范疙瘩呀！”陈武全身胡乱比划两下，“身上起疙瘩，粉红色的，越挠越多，会连成片的那种疙瘩！”
邵麟替夏熠翻译：“荨麻疹。”
他突然想起来了——罗伟在给他送咖啡的时候，领口下拉了一半，现在想来，不是因为他太热，而是为了方便挠痒！尸检时，罗伟脖颈、手腕、与背部有多处体表抓痕，都是他挠痒挠的。然而，法医没有发现任何过敏的痕迹，是因为罗伟吃了药，荨麻疹已经退掉了！
陈武掏出一板“敏迪”，递给夏熠：“当时俺给他吃了这个，就一片，60mg。”
“敏迪”是一款抗敏药，主治过敏性鼻炎与荨麻疹，核心成分是特非那定，两小时内速效。
夏熠眉头皱得很深：“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实话？”
“这，那啥，俺听说阿伟是一头冲进湖里没的。”陈武摊平一张皱巴巴的产品说明书，抓了抓脑袋，“这药禁忌上确实写着吃完不能开车。俺怕追究起来，最后责任在俺。那会儿一时害怕嘛，就蒙了心没讲实话。”
“但警察，这事不能全赖俺吧？”陈武哀求道，“他也不是第一次向俺讨药了。而且，俺自己也是这么吃的，啥事儿都没有！范疙瘩在咱那村里忒常见，大家都吃这个药，吃完该干嘛干嘛，没听说谁开车会有问题啊？”
邵麟敏锐地捕捉到问题关键：“罗伟经常发荨麻疹？”
在王秀芬家，他们没有看到任何抗敏药物。
“发啊！每年春秋，一换季就起范疙瘩。大概是花粉啊，受凉啊啥的。警察你也知道嘛，范疙瘩不是什么大病，不会死人的！所以俺以为……以为不说也没事嘛。”
邵麟心说，这事儿可大着了。
虽说特非那定抗敏效果非常卓越，但它有明确的心脏毒性，在一些欧美国家已被禁用。国内市场上也有很多更安全的抗敏药作为代替，比如氯雷他定。要说特非那定有什么市场优势，那就是它相对便宜。然而，与氟西汀一样，特非那定会延长心脏QT延迟，导致心脏猝停。
这两种药物是不能一起服用的。
夏熠立马联系了法鉴中心。
由于特非那定尚未加入“常见毒物200”套餐，所以之前没有检测出来。很快，法医证实了陈武的说法。他们在罗伟血液中找到了同样为治疗浓度的特非那定代谢物。这两种药物，单独看剂量都是治疗浓度，但合并在一起，则会超出心脏负荷。
一场扑朔迷离的猝死，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原因。
“夏警官，您看这个……嘿嘿……”陈武讨好似的搓了搓手，“范疙瘩是常见的小病，敏迪也是常用的药。之前俺瞒着是一时糊涂，但罗伟真不能算在俺头上吧？俺……俺这里还有问题吗？”
夏熠绷起脸，语气里带着怒意：“问题大得去了！你还想侥幸？就算罗伟不是你害死的，往大了讲，你这叫欺骗执法人员，隐瞒案情重要证据，我看也够吃一壶了！”
陈武吓得浑身一抖。
说着，夏熠看向邵麟。
仅仅是那么短暂一瞥，对方瞬间会意，露出一个令人安定的笑容，柔声道：“但是，考虑到你主动坦白，肯定是可以从宽处理的。我们还有几个问题，希望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夏熠顿时在心底乐了，本来只是想请邵麟旁听，没想到这人这么上道，默契啊！
那一对红白脸唱的，当场就把陈武给唬住了。男人坐在椅子上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俺一定讲实话！”
两人与陈武一聊，收获不小。
首先，陈武身为罗伟最好的兄弟，却对罗伟妻子怀孕一事毫不知情。但他说村里有个迷信，怀孕三个月之内不能与外人说，要不然容易流产。
同时，陈武证实了王秀芬的话——罗伟确实是从半年前，就开始用“戒烟软糖”代替抽烟了。只是罗伟同志戒烟纯属为老婆所迫，心里不太乐意，戒得三日打鱼两日筛网，和他们一帮兄弟鬼混时，依然会抽上两根。
最后，陈武还提到，虽说罗伟没啥基础性疾病，但就在这一两个月内胃口差了不少，人也瘦了。以前能干完一大碗炒粉，现在拌了辣椒酱也只能吃下一半。不过，罗伟只是吃的少，没有胃疼呕吐腹泻这些毛病。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怕事儿，所以瞒着。”夏熠问，“怎么现在又想着说实话了？”
陈武笑得讨好：“嘿嘿嘿，俺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嘛……”
夏熠眉心一皱，不耐地打断：“说实话！”
陈武沉默片刻，才小声答道：“阿伟的事儿在咱们外卖圈里传开了，很多人都说他是过劳死，毕竟熟人都知道，阿伟为了全勤奖拼得很凶。”
陈武顿了顿：“这事儿越闹越大，现在他们凑一块儿，打算起诉平台，要求赔偿。俺担心官方查起来，最后查到了俺头上。所以俺左思右想，还是现在坦白。万一有事，也能从宽处理，嗐。”
夏熠眉心皱得更深了：“起诉？”
“就是希望平台能赔点钱呗。”
“谁在负责这个事？”
“老何！不知道警官您认识不认识，就那家‘旺旺炒粉’店的老板。”
……
夏熠怎么都没想到，一具差点没被立案处理的尸体，背后竟然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送走陈武，他用食指弹了弹那份何鑫旺做的笔录，长叹一声：“走吧，去会会这位。”
这个周末他就别想休息了。
夏熠一边开车一边说：“之前说罗伟喝完咖啡后不舒服的人就是他。”
邵麟腹诽：胃本来就不好，还空腹喝咖啡，能舒服有鬼了。
“说起来，这何鑫旺也是一个能日常接触罗伟饮食的嫌疑人，但罗伟后备箱里的那份旺旺炒粉我们查过了，是干净的，所以完全没有怀疑他。”
邵麟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无比慵懒地“嗯”了一声。
他心中有无数零散的线头，但尚未连成清晰的因果逻辑——不曾提及罗伟过敏史的妻子，不知是否存在的“备孕期”，含有氟西汀的减肥药，在第一次询问中撒谎又坦白了的“好哥们”，替死者申诉要求赔偿的小吃店老板……
黑暗中有人在对着他微笑，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正脸。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旺旺炒粉”位于老城区的美食一条街，从撸串到麻辣烫到奶茶，小吃应有尽有。夏熠到的时候，恰好是饭点，街道过于拥挤，他只能把车停在巷口。
刚打开车门，一股烧烤味就拼命地往鼻子里钻。放眼望去，只见店家门口人头攒动，明黄色的垃圾桶满得像几座“巍峨大山”。哪怕汤汤水水把人行道都染成了地沟油色，也耐不住美食街生意火爆。
邵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满地食物残骸，目光在路边的外卖摩托身上打转。
夏熠掏出手机：“我给何鑫旺打个电话。”
“别。”邵麟拦住他，“我先逛一圈。这里好多外卖小哥。”
“是啊，这条街是他们的一个‘休息中转站’。你想想，这片区域大部分外卖都来自这里，蹲点可以同时送好几单，所以小哥都爱在这里扎堆。”夏熠耸耸鼻子，顿时就觉得自己饿了，“刚好，快十二点了，顺便把中饭也解决了吧？”
“好。”
恰好两人路过一间快餐食堂，夏熠一指招牌：“我去打包两份盒饭，邵老师吃什么？”
邵麟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一排完全暴露于空气中的自助餐台上，不锈钢餐盘里饭勺翻动，负责打菜的工作人员既没带手套，也没戴口罩。邵麟眉心微蹙，低声道：“换一家吧。”
夏熠答应得爽快，很快又伸手指向别处：“这家怎么样？鸭血粉丝吃不？”
那也是一家颇为热闹的小吃摊。大约是太忙了，店铺塑料桌上放着好几碗汤水没来得及收拾，这会儿苍蝇“嗡嗡”地在那上头飞。
邵麟眨眨眼，声音不大，态度很礼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选一家干净点的吗？”
平时刑警在外，能来得及吃饭就很不错了，哪还这么多要求。夏熠一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您怎么就这么多事呢”刚涌到嘴边，硬是生生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这位都是在帮自己查案。
夏熠脸上风云变幻一番，最终定型于一个狗腿的笑容：“不介意不介意，这怎么会介意呢！咱长在祖国春风下，艰苦朴素好娃娃。你定吧，你是风儿我是沙，你吃啥来我吃啥，嗐，咋还押韵呢。”
邵麟：“…………”
在这样的小吃街上找一家“干净点”的店，简直就是在矮子里面拔将军。两人走了一个来回，最终还是回到【狗蛋儿包子铺】——燕安市口碑第一的连锁早餐店。虽说是早餐吧，但好歹没有堂食，厨房单独隔开，工作人员手套口罩齐全。
排队的时候，夏熠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嘴里叭叭个不停，烦得邵麟恨不得假装不认识他：“邵老师，我们单位门口也有这家店诶，你知道的吧？我早餐经常在那儿吃，你平时也去吗？对了，你尝过竹笋鲜肉包没有呀？我最喜欢狗蛋儿家的竹笋鲜肉包啦，还有咖喱牛肉，还有它家最新出的……”
“一杯豆浆不加糖，两个香菇菜包。嗯，再来两竹笋鲜肉包，一个咖喱牛肉，一杯核桃豆奶吧。谢谢。”
“……哇邵老师你看上去没啥吨位怎么能吃这么多，豆浆都要喝两杯吗？你就不怕一会儿上厕所没地儿——”
邵麟接过塑料袋，飞速转身，将竹笋鲜肉包一把塞进夏熠嘴里。
“呜呜嗷呜嗯呼呜嗷嗷呜——”
邵麟一手按在夏熠肩头，强行把人带离队伍，让后面的人可以点单。夏熠挣扎着把包子咽下去：“啊，是给我买的呀！你帮我查案还请我吃中饭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离开家以后就从来没被人伺候过的夏某受宠若惊。
邵麟把一杯温热的核桃豆奶塞进他手里，淡淡道：“听说核桃补脑。”
夏熠好像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咕嘟咕嘟”把整杯豆浆灌了下去。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底亮晶晶的：“是吗？你是不是核桃吃多了所以记性才那么好啊？”
邵麟眉眼含笑：“是啊。”
“哇！那我要把单位那箱旺仔牛奶改成六个核桃！”
邵麟：“……”补tmd就完事了。
两人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慢悠悠地往“旺旺炒粉”门口走去。
炒粉店门口横七竖八停满了电瓶车，有的骑手在等外卖，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蹲单，还有的靠在车上打游戏、刷直播间……还有一个身穿橙黄色外卖制服的男人，正挨个儿在给小哥们发传单。
两人走进一看，发现那是一份针对骑手工作压力的调查。
调查是实名的，需填写平台、工号与联系方式。邵麟一扫题目，大多是关于工作时长、全勤机制、平台是否存在一些强制性行为的问题，比如雨天、饭点必须跑单否则扣钱，要求连续加班等等。
夏熠随便拉了个骑手问：“这是在做什么？”
正在填表的男人抬起头，伸手一指旺旺炒粉：“喏，老板说前几天一个骑手出事了，是工作太累猝死的。他想征集一下大家的工作状况，证明平台劳动条款的不合理，申请赔偿金。”
一如陈武所说。

第7章 错置
邵麟连忙又问了点细节。
原来，在这条街上送外卖的，大多和罗伟陈武一样，是来自橙县的同乡。大伙儿平时驻扎美食街，经常去旺旺炒粉店吃饭，因为老板何鑫旺会给骑手们一个折扣价。何鑫旺有那么点商业头脑，为人又豪爽仗义，是他们这些打工仔里最出息的，自然成了“罩着”大伙儿的老大哥。
“话说，你们问这个做什么？”骑手满腹狐疑地瞪了两人一眼，“你们该不会是外卖公司来暗访的吧？！”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也来找老何的，随便一问，就随便一问哈。”说着夏熠走进炒粉铺子，往二楼中气十足和地喊了一声“老何”，那熟络的架势，活像是人铁哥们。
骑手见状，才打消了疑虑。
很快，楼梯上层便传来了脚步声：“来了来了，是谁呀？”
何鑫旺刚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油光满面，那几道皱纹和开了花似的，显得格外热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衬衫，打着领结，但那衣服约摸是小了点，绷在身上显得人有些发福。
何老板一见夏熠就变了脸色，连忙将二人请去了旺旺炒粉二楼的商务包间，点头哈腰地给人倒茶：“夏警官来之前怎么都不先知会一声，瞧我这儿啥也没准备，接待不周，见谅见谅。”
“不麻烦你，”夏熠连忙摆手，“我问点事儿就走。”
“您问！还是和上回那样，但凡我知道的，绝不隐瞒。”何鑫旺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起来，阿伟那事儿有进展了？”
夏熠把那份关于工作压力的调查拍在桌上，冷冷开口：“你的进展倒是比法医还快。咱们这儿结果都没出来，你这儿人就被标成‘过劳死’了？”
何鑫旺一拍脑袋，嗓门不小：“这不是累坏的，还能是啥呢？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能突然往湖里冲呀？半小时前还在我这儿拿饭呢！上回我就和您说了，他一定是累昏了头！”
“夏警官，您是有所不知。几家外卖平台为了抢市场，疯狂打价格战，红包满减不要钱似的往外送。”何鑫旺语气有些激动，“客户省了钱，平台赚了流量，可最终压榨的是这些骑手。隔三差五免运费，骑手不够调度，下大雨也必须出勤。订单多不说，还有时间限制，一个超时一天白跑。阿伟就惦记着他绩效奖金，天天的连轴转十几个小时不休息，饭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这身体能吃得消吗？”
“也怪我啊，那天晚上，阿伟都和我说他不舒服了……”男人声音悲切了起来，“要是我强留他休息，也就不会出事了，哎……怪我！”
邵麟没搭理他，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你要求安心送平台赔偿的事，罗伟妻子知道吗？”
何鑫旺面部表情明显一愣。
“呃……”他顿了顿，底气也没有方才那么足了，“我和秀芬妹子沟通过。”
夏熠眼神一变，追问：“她同意了？”
何鑫旺眉心微蹙，摇了摇头：“不。秀芬妹子没同意。一来是对方大公司，她觉得打不赢官司。二来是阿伟刚出事，她估计也没心思打理这些。我是想着，先帮她收集一些证据，要是这些骑手都愿意站出来说公司的全勤制度不合理，太累人了，那我再找她说说。”
夏熠冷笑一声：“老哥，您还挺替人操心呐？”
“警官，罗伟是家中独子，秀芬妹子肯定会把孩子生下来，但她一个女人家，独自带这么个孩子，多辛苦啊？我是想着……要是这笔官司能赢呢，好歹也是一笔给孩子的抚养费。不能赢呢，也算是给公司提个醒吧，别再压榨外卖骑手了。”何鑫旺长叹一口气。
邵麟冷着脸打断他：“这事儿你拿多少好处？”
他目光锋利得好像手术刀，刺得何鑫旺心头一跳：“您、瞧您这话说的……”
“谁都知道大公司难起诉。王秀芬自己不愿意趟这浑水，旁人热心也总有个限度。何老板，商人无利而不往，说实话不丢人。”
何鑫旺沉默半晌，眼神不情不愿地看向别处：“罗伟欠我五十万。”
夏熠无声地挑起眉毛。调查到现在，这事儿他可是第一次听说。
“警官，我真没骗您。您不信的话，我那儿还有他画押的借条。”
“以前在村里，我是看着他俩青梅竹马长大的，喊我一声大哥不过分。所以，他俩买的那套婚房，首付拼拼凑凑，还找我借了钱。”何鑫旺又是一声叹息，“本来说好五年还清，一年十万，我也不收他们利息，但现在……”
男人眉头拧成了“川”字：“我还怎么好意思向人要钱？要秀芬妹子一个人还吗？”
“之前我看新闻，程序员过劳死那个事情闹得挺大，最后公司赔了人一百多万，名声也闹臭了。我咨询了律师，他说大公司比我们还怕上法庭，大概率会花钱和解……”何鑫旺面上表情越来越窘迫，最后他挣扎着，小声说道，“我就想着，由我来张罗这件事儿，运气好没准能分上一笔赔偿金。捞一笔算一笔，剩下的，也就不要秀芬妹子还了。”
邵麟思忖着点了点头：“你们倒是亲近。”
“那可不，我是真的把他俩当弟妹看！小学的时候，两个人就是同桌，下课打打闹闹一块儿玩，阿伟还老拿虫子吓秀芬……”
邵麟熟悉这段说辞，上回询问何鑫旺的笔录里，一模一样就见过。
很快，两人又问了一些罗伟夫妻之间的事。
与陈武不同，何鑫旺说他早就知道“罗伟要当爸爸”这事，就是罗伟在他店里吃饭时，亲口告诉他的。他还说，罗伟当时很兴奋，要请他去喝酒。
……
最开始，夏熠的逻辑是——谁能从罗伟的死亡中牟利，谁必然有重大嫌疑。但事后他又觉得，何鑫旺害死罗伟没有任何意义。罗伟不死，他还有人追债。罗伟一死，他得费多少功夫，才能把这五十万拿回来？
为了这五十万，起诉平台不奇怪。
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减肥药这条线上。
自从那个女生服食过量减肥药去世之后，“纤S”就被查封了。至于谁曾经买过这种减肥药，几乎无证可寻。地下微商网络四通八达，很多都是通过红包直接转账，从王秀芬的流水查起来，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同样，“纤S”减肥药的存在还暴露了一个隐患——那就是氟西汀并不像警方想象的那样“被管制”。不少减肥药都具有让人“降低食欲”的功效，保不准哪个里面就混进了氟西汀。
“这也太难查了！！！”
周末被喊来无偿加班的阎晶晶瘫在椅子上，只觉得大脑天旋地转，自己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组长，我搜了王秀芬过去三年内的银行卡、支付宝、与微信钱包，靠，说到这个，我程序都快卡死了！组织什么时候给我换电脑，这小破惠普上一任主人都特么退休了我还在用它！”
夏熠骂道：“得，阎晶晶同志，这叫继承前辈遗志。还有，你报告领导的时候能不能捡重点讲，一张嘴叭叭的废话这么多，都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刚来局里那会儿，我感觉你话还没这么多啊？”
邵麟：“……”您真不知道这是和谁学的吗？
“咳咳咳，我这不是在给自己的失败做铺垫嘛！”阎晶晶小脸一皱，愁眉苦脸的，“流水里找不到这人和纤S减肥药有任何关系啊，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啊！”
“可能是她从来没有买过，可能她有我们不知道的账号，可能是现金交易，直接走红包转账……可能性太多了！不过，根据现有的流水显示，她确实在两年前尝试过不少减肥产品，只是没找到这个纤S。然后，从去年开始，这女的大概是想开了，又不减肥了。”
“还有，她那个微商朋友我也查了，就是这个叫‘洛老师’的人。这是一年前开的新号，我和你说，她们这些人打地鼠似的，小号贼多。这个洛老师吧，其实就是一中介，负责对接商家和微商个体户，平时还开开班教大家怎么用朋友圈变现什么的，还有一些成交话术。”
说着阎晶晶又递过一张表：“喏，这是洛老师和王秀芬所有的交易记录。标蓝的都是批量进货，是卖钱的。标黄的是小额购买，估计是自己用的。”
在标黄的列表里，商品五花八门。邵麟看到了那个国外的戒烟软糖，王秀芬在去年9月份买了两盒。
“这样，别查流水了。”夏熠想了想，说道，“咱换个思路吧。一般商家为了减免运费，都会选择一家快递公司成为VIP会员。纤S减肥药那案子是海沣市局处理的，我认识人，我去调个档案。你去找纤S老板常用的那家快递公司，查他们账户下的运输记录，看看收件人列表里有没有与王秀芬相关的信息。”
“说到收件人……”邵麟在便签本上又抄下一行号码，递给阎晶晶，“除了王秀芬的手机号，你还可以查查这个。”
阎晶晶一看号码的前缀，就认了出来：“这是网络号码，只能通讯，不能绑定银行卡。”
“没错。快递单上的姓名可能是假的，地址可能会随着时间变更……相对可靠的是用于联系的手机号。王秀芬自己也做微商。那天我在她家看到有打包好待寄出的包裹，上面寄件人联系手机号她用的是这个，不是在我们这里留的。”邵麟顿了顿，“很多人会把快递用的手机号与日常用的分开。”
“我先去调档案，调完这工作归你负责。”
“啊啊啊今天都不是我值班，”阎晶晶哀嚎一声，用眼神疯狂暗示夏熠，“我干不动活了！！！我需要芝芝莓莓亲一口才能继续干活呜呜呜！”
然而，夏熠只是微微皱眉，眼底流露出些许直男的迷惑：“什么是吱吱霉霉？”
邵麟淡淡答道：“是一款网红饮料。”
“什么？？”夏熠再次震惊，“你怎么也知道！”
“组长！地球人都知道啦！”阎晶晶撒娇道，“而且，这是一款泡妹哄妞的作弊神器啊组长你确定不请我一杯嘛！！！”
夏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可是我不打算泡你？”
阎晶晶拿起邵麟的小纸条，愤而起身：“……您调到档案再来找我！我先回家去了！再见！”
夏熠打开文档，写起了调档申请，指尖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而邵麟就坐在窗边的工位上，偶尔哗啦翻过两页笔录。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宁静……窗户开了一条缝，春风卷来一缕不知名的花香。
夏熠在某个抬头的瞬间，突然注意到那阳光几近恣意地打在邵麟脸上，给他半身轮廓描了一层暖光，显得温柔又专注。
鬼使神差的，夏熠凑到邵麟身边：“那个，你累不累？要不要来一杯吱吱霉霉？”
邵麟温和地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不用了。
“旺仔牛奶？”
“你自己喝吧。”
……
调取“纤S减肥药”的卷宗花了一点时间，一是案件时间久远，二是黑心商家并非注册在燕安。还好夏熠在市局里人缘极好，很吃得开。一番死缠烂打之后，总算是通过同事的同事的警院同学的朋友那儿拿到了信息。
一个星期后，功夫不负有心人……
“组长组长！”阎晶晶旋风似的跑到夏熠工位前，拽着一张打印A4纸手舞足蹈，“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了！王秀芬当时化名张丽丽，地址也不是现在这个，但留下的联系方式是邵老师给我的网号！我的天啊，她真的买过这个减肥药！”
“根据备注，她买了三个月疗程。”
分局立刻安排传召。
王秀芬从头到尾都很镇定。
警方一问起“纤S减肥药”，她立马就承认了自己曾经购买过这种药物。
“我天生体质就容易长胖，喝水都长肉那种。可我丈夫话里话外，总是内涵我胖。我听了不高兴，就立志减肥。纤S的那个药，当时是网上看评价好才买来吃的。幸好这个药物爆雷早，看新闻上说吃死了一个女孩，当时我们减肥群里消息传开了，我就迅速停了药。”王秀芬解释得不急不缓。
“除了纤S，当时我还尝试了不少减肥药，一度吃坏了身子，很长一段时间排卵周期不正常，导致卵巢囊肿，甚至可能会影响日后生育……”女人说着说着，嗓音里染了几分沮丧，“我为他付出这么多，却换来轻飘飘的一句‘我是喜欢瘦的，但我也没逼着你减肥啊’。所以，我特意留下了这个吃死过人的减肥药，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再也不要这么傻了！”
“但我没有要害阿伟啊。我怎么会害阿伟呢？”
夏熠几欲拍桌：“当时我们去你家采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们问的是罗伟平时吃什么东西，”王秀芬垂下头，细声细语地说道，“这个减肥药，是我给自己买的呀……”
“那你怎么解释罗伟体内的氟西汀？你们家里的这瓶减肥药，恰好是他能接触到、唯一含有氟西汀的东西。王秀芬，这是不是太巧了？”
“我没有叫罗伟吃过减肥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吃？！”王秀芬声音依然不大，且显得十分迷茫，“这个药我是放在卧室的，他会不会是看错了，误以为是什么保健品？”
狡辩！
“听听，听听你编的理由。”夏熠怒极而笑，“你认为会有人信吗？”
女人的睫毛扑闪两下，依然非常镇定：“警官，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辩驳，但这不是大家信不信的问题。您是看到我逼着罗伟吃这个药了吗？还是您在我给罗伟打包的便当里查出了这个东西？”
夏熠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最终导致罗伟心脏猝停的，其实是他本人主动向工友陈武讨要的抗敏药。而且目前来看，警方确实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个减肥药是王秀芬让罗伟吃下去的。
所有人证都说，王秀芬是一个勤劳体贴的妻子，以及罗伟随身携带的食物里也没有检查出氟西汀。
警方有的只是怀疑，而非把人钉死的证据。
讯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邵麟才慢吞吞地开口：“证据是有的，只需要再做一个简单的小测验。”
“就差那么一点点，你是有可能脱罪的。”他看向女人的目光悲悯而温柔，“你腹中孩子的父亲……并不是罗伟。”
“是何鑫旺，我猜得对吗？”

第8章 错置
“你！你胡说什么！”王秀芬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舌头都要打结了，“血、血口喷人！”
“你尽管否认。”邵麟淡淡说道，“一管脐带血，DNA比对一试便知。如果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并会承担你孕期所有的医疗费用。”
王秀芬瞪大双眼，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终于哑了火。
她沉默良久，百般无奈之下，才哑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熠的目光也落在了邵麟身上。
“道理其实很简单。”邵麟缓缓开口，“假设是你毒害的罗伟，那你势必不可能还怀着他的孩子且不愿意打胎。罗伟父母都在农村，家里没钱也没有房子，你给她家生孩子，你什么都得不到。更何况，陈武说罗伟最近一两个月才开始胃口不好——也就是说，他是在你怀孕后才开始服食氟西汀的。所以，如果你是凶手，那罗伟必不可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从最一开始，你就在暗示警方这个孩子对你非常重要，来引导警方去相信你与罗伟家庭和睦夫妻恩爱，以排除你的作案动机。”说着，他瞥了一眼受害人一号夏熠，“你强调自己备孕已久，却没有在家准备叶酸与验孕棒。同时，网侦调查了罗伟的手机搜索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妻子怀孕’、‘新手父亲注意事项’的相关信息。”
“当然，我也曾考虑过罗伟是不是用电脑搜索的，但根据他手机的浏览记录，罗伟是手机搜索引擎的频繁使用者。而且，你家的电脑非常老旧，智能机却都是最新款，所以我合理推测，罗伟确实没有查过怀孕相关的话题。”
“哪怕怀孕的消息在三个月内不能与外人说，罗伟第一次当父亲，不可能什么都不搜。同时，他最好的兄弟陈武对你怀孕的事也一无所知。所以，罗伟很可能，压根就不知道你怀孕了。”
“可相反，何鑫旺不仅在罗伟死后第一时间与你有过交流，他还说——罗伟是在他店里公布了当父亲的喜讯，而且，何鑫旺还说罗伟当时非常开心，还想请他喝酒——这就很矛盾了。一是与‘罗伟没有任何要当父亲的行为’矛盾，二是与陈武的不知情矛盾。如果罗伟因此兴奋到要请何鑫旺喝酒，怎么可能还瞒着最好的兄弟陈武？”
“所以，何鑫旺当时撒了谎。他试图用普通人得知妻子怀孕后的表现来圆这个谎，却不幸漏洞百出。所以，他为什么要撒谎？因为你怀孕的消息，是你告诉他的，而不是罗伟。”
“至于你为什么告诉何鑫旺你怀孕了，却不告诉自己的丈夫，原因还用说吗？”
邵麟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冷静地复述：“你与罗伟的感情，很早就出现了裂痕。或许是从罗伟希望你减肥开始的，也可能是你认为罗伟这个人没有未来——你家中有许多自我提升的书籍，你还会花钱参与各种线上课程，副业收入逐年提高，变成罗伟的几倍。然而，罗伟所有的闲暇时间依然都在打游戏、刷视频，不求上进。你开足马力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可这个男人一直在拖你后腿。甚至，为了孩子与健康，你逼着他戒烟，他表面答应，实际却敷衍应付你……”
邵麟分析至此，王秀芬已然无声地以泪洗面。
“所以，你看上了同样年轻，单身，但远比罗伟有远见、还有钱的小吃店老板何鑫旺。只是不巧，你意外怀孕了。”
“之前，你说自己因为减肥过度而出现了卵巢问题，可能会影响受孕，所以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想生下来——我认为你说的是实话。只是，你本可选择更合法的方式，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离婚的话，我出轨在先……财产会判给他……事情传开来，老何这边也名声不好听……”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得伤心。也不知是哭她自己嫁给爱情却终究错付，还是哭她心思缜密机关算尽最终功亏一篑。
王秀芬泣不成声，邵麟却面无表情：“所以，你是在怀孕之后才起了杀心。毕竟，只需让罗伟服药死于一场‘交通意外’，就能名正言顺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就连那欠何鑫旺的五十万都不用还了，一举两得。”
“碰巧，你的减肥药与戒烟软糖，都是水果味咀嚼类软糖。所以，就在今年二月份左右，你偷偷把给罗伟的戒烟软糖，换成了纤S减肥药。而罗伟戒烟本就是为了应付你，完全没有起意。”
王秀芬再次瞪圆了双眼，活见鬼似的看着邵麟。
“根据你与微商洛老师的交易记录，从去年九月起，你总共买了两瓶戒烟软糖。陈武说，你每天都会允许罗伟吃一颗，且罗伟吃了小半年左右。可那天上访，你给我看了包装，这软糖一盒只有90粒，当时那盒还剩下三分之二——也就是说，总共消耗了120粒左右，仅仅是三四个月的用量。罗伟身边上上下下都没有搜出含有氟西汀的食物，纤S减肥药也不像胶囊粉末那样能轻易融入饮食之中。除了你掉包了这个戒烟软糖，并声称换了个口味，我想不出其它的投毒渠道了。”
王秀芬哑口无言。
“当年纤S减肥药爆雷，你肯定是好好做了氟西汀的功课。所以，你刻意向警方隐瞒了罗伟的荨麻疹史，在我们上访那日，藏好了家中常备的抗敏药——这代表你清楚地明白氟西汀与特非那定不能组合服用。虽然从法医学剂量来看，这起事故很容易被判成一场药物组合致死的意外，但你有杀人的目的，人确实因为你的行为死了，所以，别找借口了，这就是一场谋杀。”
邵麟一口气说完，心头顿觉畅快淋漓。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长久以来，他深陷于对自己无能的反复自责，就像一个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终于，他再次找到了往日的一座里程碑。
很快，警方的人接手现场，把王秀芬带去做笔录了。
邵麟刚出门，就被夏熠喊住。
“邵老师！”
“你、你——”夏熠抓抓脑袋，奈何词汇量有限，一时半会儿找不准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只能憨憨地憋出一句，“你好厉害啊！”
他就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邵麟，目光清澈，带着期待，又饱含真诚。
邵麟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的眼神……哪怕面对穷凶恶极的亡命之徒，他也能刀枪不入，应对自如，却唯独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
那目光似野火，恣意又热情。
邵麟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头，但眼角下意识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我觉得你吧，”夏熠摸摸下巴，眼神精亮，“坐办公室里监督人填表……实在是有点屈才了！”
邵麟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是吗？”正常人填表也不需要监督吧？
夏熠趁热打铁，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低声八卦：“我真觉得邵老师真不是一般人啊。和我说说呗，在欧洲那几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之前找人查了邵麟的档案，但对方反馈一切都没有问题。正如他从邵麟单位调档查到的一样——邵麟跳级生，16岁就考上了燕安大学，本科念了一个学校里炙手可热的2+2海外交流项目，大三去了S国，毕业后又赴欧洲读了心理学博士。
邵麟全国一流的本科，博士却上了一所野鸡大学，夏熠听都没听说过的那种，最后，邵麟做了两年科研，似乎也没什么科研成果，就回国了。
这份简历相对普通，放在学术圈里远远称不上优秀，但夏熠就是有着一种毫无由来的直觉——他不信。
邵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夏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邵麟勾了勾手指，对方连忙凑了上来。
于是，他在人耳畔吹了口气：“卖芝士烤红薯。”
夏熠：“…………”
……
那天晚上，邵麟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眼看着助眠香烧得只剩半根小拇指，终于拉开床头第一层抽屉，拿出两盒从未被拆封过的盐酸氟西汀。思忖半晌，他将胶囊一颗一颗从锡箔板里扣了出来。包装丢进可回收垃圾桶，药物丢进有害垃圾桶。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上午，邵麟打车去了城里一片别墅区。虽说小区离市中心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但整体绿化做得极好，高大的樱花树开得如火如荼，像极了一片粉云，将矮小的两层楼建筑隐匿其中。
“叮咚——”
红木大门被推开，邵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贺老师。”
“进来，快进来。哎，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还带了东西？”
虽说是在家，但男人穿的也颇为考究，一身精心熨过的衬衣，外面套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白、蓝、红三色的北欧风毛背心。他眉骨略高，鼻子刀削似的，嘴唇薄而锋利，笑起来有两道淡淡的法令纹，年龄大约在四五十左右。
这位正是燕安大学知名心理学专家贺连云，S国心理学协会前副理事长，千人计划招聘回来的心理咨询高级督导。
邵麟拎着一瓶格兰多纳21，笑道：“贺老师对外咨询费两千块一个小时，我这点心意算什么？还是我白捡了便宜。”
对方嘴角微勾：“我以为上次之后，你再也不会来了。”
贺连云是业内专家推荐给邵麟的心理咨询师。虽说邵麟一直都很“表面配合”，但从头到尾就在睁眼说瞎话，贺连云也非常无奈。
“我改主意了。”邵麟温和地说道。
“是好事儿。”男人也跟着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明你终于决定面对它了。规避问题、逃避痛苦，往往是人类心理疾病的根源。”[1]
邵麟眼底散着淡淡笑意，一咬下唇：“M. Scott Peck.”
“炫耀。”男人十指扣于身前，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说实话，我依然保持上次的观点——我们之间很难建立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的关系，但无论你想说什么，哪怕你想再编一个故事来骗我，我依然非常欢迎。”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连云低声笑了：“不必感到抱歉。”
邵麟捏了一下拳头，终于还是开口：“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和朋友去东南亚玩，发生了一起潜水事故……我从几个月前，出现了比较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毫无由来的内疚，频繁闪回，在梦里重复创伤性体验——主要是在海底丢失呼吸器，窒息。之前，我托朋友帮我开了两盒氟西汀，但我想了想，还是不要依赖药物的好。”
贺连云认真地聆听着。
邵麟喉结动了动，艰难地承认：“目前比较影响生活的是，水会引发我的焦虑。哪怕我只是在洗澡，有时候都会觉得突然窒息，更别说潜水、游泳了。我觉得我现在都不敢看浴缸。”
他自嘲地笑了笑：“贺老师，我想克服一下这个问题，您有什么建议吗？”

第9章 错置
“邵麟，我不把你当病人，有些话我就敞开了说。如果你只是想克服恐水的话，我会建议你先尝试一段时间的暴露脱敏。”
邵麟沉默地点了点头。虽说他不是执业的心理咨询师，但这些理论他都学过——暴露脱敏属于认知行为疗法的一种，通过人为创造一个曾让患者受过创伤的场景，并以积极的体验与信念来覆盖之前的负面情绪。
“先从想象暴露开始——在一个放松的环境里，想象那些会让你焦虑的场景，比如，大海，然后通过冥想，呼吸，或者眼球律动来放松。当想象暴露不再焦虑了之后，可以循序渐进，变成情景暴露。比如，家里装满水的浴缸，再到游泳池，再到海洋馆……”
“我之前也查了些资料。”邵麟轻声开口，“暴露脱敏，是治疗‘恐惧症’应用最广泛、效果最确切的一种治疗手段。”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尝试一次，”贺连云微笑道，“试试吗？”
年轻人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贺连云轻笑：“你好紧张啊。”
邵麟局促地别开目光，他非常不习惯将自己相对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现在整个人都别扭的要命。再听贺连云这么一说，脸都要红了。
“放松，深呼吸，放松。”说着贺连云起身递过一个波斯风格的绣花靠枕，“怎么舒服怎么躺，来，靠这上面吧。”
“闭眼，你先靠一会儿，静一静，然后听我的引导词。”贺连云起身，在客厅那枚青铜麒麟香炉上点燃一炷香，“腹式呼吸，会吗？”
“嗯。”邵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老师你这香真好闻。
“啊，这个！是托朋友从卡纳塔克邦带回来的老檀。”中年教授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看向那一缕笔直而上的青烟，“我也格外中意这个味道，平时带学生冥想的时候都喜欢点一株。”
“好了——双手十指交叉，扣于腹部，吸气，让你的横膈膜深深扩张……扩张到它无法再扩张……再缓缓吐气，放松……”
“……让你的双肩自然下沉……放松你的肩膀……手臂……再到指尖……感受你十指上血流细微的跳动……”
贺连云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宛如岁月沉淀的沙哑。引导词的每一个音节、停顿，都温和得恰到好处，邵麟跟着他的声音，思绪游走于全身，意识仿佛变成了呼吸本身……
大约做了七分钟呼吸练习，贺连云缓缓开口：“现在，想象你正躺在一片金色的沙滩上，通透的海水冲上沙滩，泛起雪白的泡沫……”
邵麟顺应他的引导词，脑海里本是一片碧海晴空，可突然，潜意识就冲了进来，下一秒，闪电劈开夜空，通透的海水变得一片漆黑，无数个身穿橙红色救生背心的男男女女面容扭曲，在他耳边尖叫——
邵麟整个人都绷紧了，猛然睁开双眼。
贺连云察觉异常，连忙在人身边坐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亲近却又礼貌的距离：“邵麟？”
“放松——你看，你是安全的。”贺连云温柔而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很安全。”
邵麟睫毛轻颤，几乎都不敢去看贺连云的眼睛：“对不起。”
“无需感到抱歉。”贺连云鼓励道，“你在做一个非常勇敢的尝试。”
“你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正常的。你愿意与我分享一下，刚才看到了什么吗？”
“我——”邵麟一张嘴，却卡了壳。
贺连云也不强迫：“如果你觉得没有准备好，可以不说。”
“对不起。”
“你没有错，不用道歉。”
空气里沉默了片刻，邵麟有些茫然地开口：“无论用多少次积极的体验，来覆盖曾经发生过的事……都无法改变那些不可逆的事实。贺老师，我认为这是自我催眠，而不是解决问题本身。”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恐水？”
贺连云笑了：“邵麟，你发现前后的矛盾了吗？在你的主观意识里，你想解决的问题是恐水，或许是因为它影响到了你的日常生活。但在你的潜意识里，你想解决的问题——是回去修复那些已经发生了，却又不可能再被改变的事实。或许，你恐惧的并不是水本身。”
邵麟微微张嘴，哑口无言。
“没关系，慢慢来，这种事情不能急。”贺连云温和地应道，“我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都可以来找我。”
邵麟那天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
……
从贺连云家里出来，邵麟又去了一趟公安局。罗伟的案子刚收官，他到底是个编外人员，还有不少纸上工作要补。
倒是夏熠这两天忒开心，蹦蹦跳跳的，不需要BGM就能原地给人来一个野狼Disco。
他从武警转业，当刑警的日子不久。经验不足不说，这更是他第一次全权负责一起案子。说实话，这案子若不是从法医手里抢来的，压根也轮不到他带头。现在案子破了，夏某人兴奋得要命，一幢楼上上下下地活蹦乱跳，像极了一只没栓牵引绳的二哈。
姜沫向邵麟递过几张表，苦笑着摇头：“诶，又发瘟了。”
邵麟无声地咧嘴，说活泼点好。
罗伟去世，王秀芬、何鑫旺落网，罗家父母双双从橙县赶了过来，在陈武的陪同下来到西区分局。罗伟父母早年怀了几次都流产了，罗伟是独苗。一家人好不容易晚年得子，现在六十多岁了，身体多少有些毛病，下不动田，未来就等着孩子赡养。
两个干瘪而佝偻的老人坐在谈话室里，神情麻木而茫然。原本儿子没了，就是晴天霹雳，可一个礼拜后，警方更正了消息——害死他们儿子的是那个会赚钱的勤快媳妇。两老本以为自己烧香拜佛修得晚年圆满，现在怎么都没办法接受现实。
夏熠作为带头侦破案件的负责人，给罗氏父母讲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小夏警官本来就话多，叨叨的能讲不少破案细节。谁知罗父听得眉头一皱，颤颤巍巍地说警官你闭嘴吧。
夏熠莫名其妙：“啊？”
罗父不再理他，目无焦点地瞪着空气，像是变成了一块皱巴巴的石头，而罗母拿手绢，无声地抹泪。半晌，罗父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不要说了，我们不想听。”
夏熠一堆话憋在胸口，好不憋屈，可在受害人家属面前，他也只能无辜地眨眨眼，说了一声“喔”。
将两老送走时，罗老爷子用混着方言的普通话留下这么一句话：“案子破不破是你们警察的事情，其实和我们没有多大关系。我只知道从此以后，儿子儿媳妇儿都没了。” [1]
他老婆还跟着附和：“是啊，这案子要是糊弄过去，我们好歹还有个儿媳妇，甚至还有个孙子！只要她瞒着我们，多少还能有个念想。我现在倒觉得，还是不破的好……”
夏熠表面上没发作，但心里一股气横冲直撞的，差点就没原地爆炸了。为了调查这个案子，他抗了多少压力，折腾了多少个晚上，动了多少层关系才弄到海沣市的档案，最后抽丝剥茧还原真相，竟然只换来受害人家属轻飘飘一句“还是不破的好”！
破案还成错误了？
夏熠站在门口，目送一双老人离开，天旋地转地一阵自我怀疑——坚持侦破这起案件，难道他还做错了吗？难道帮着王秀芬隐瞒，才是守护了更多人的结局吗？
哈士奇原地自闭。
邵麟办完手续出来，就看到某自闭警官正蹲在办公楼边的一颗老刺槐底下，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烟，却没有点燃。
刚才交表格的时候，邵麟就听到阎晶晶同志在办公室里大呼小叫地吐槽罗伟父母，再见夏熠一副丧成小笼包的模样，顿时心下了然，甚至还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鬼使神差的，邵麟走了过去。
夏熠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啊，你要走了？”
槐树新叶长得茂盛，一串串的花骨朵已经成型，青葱饱满，尚未吐蕊。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在邵麟脸上，变成一块块清亮而干净的光斑，显得人格外清秀。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夏熠的肩上，温和又肯定地说道：“别难过了，你是一个好警察。”
夏熠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脖子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躲躲闪闪地看向了别处，不敢正视邵麟的目光。
倒不是没有被人夸过，而是他觉得邵麟把自己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无非是小孩子脾气——努力完成了一些工作，心里蹦跶着渴望肯定与褒奖，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认同，所以闹了脾气。
换成他们支队长，早一耳刮子叫他该干嘛干嘛去了。
夏熠越想越觉得丢人，脖子已经烧到了耳根。
“别和自己怄气了，指甲都掐手里去了。”邵麟嗓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着，他从自己帆布包里拿出一枚压力球，“实在不行，你捏这个。”
那是一只圆鼓鼓的橡胶小黄鸭，上面印着悦安心理健康的公司LOGO与地址。这是单位发的赠品，邵麟拿了以后就一直放在包里，索性送给夏熠。
夏熠接过压力球，在掌心一挤。只见球体变形，鸭脖子诡异地“探”得老长，并发出一声尖叫：“嘎！！！”
哈士奇捏了几下，顿时食髓知味，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
“嘎！”
“嘎嘎嘎！”
“嘎嘎！”
邵麟：“……”玩得真欢。
夏熠扭头，咧开一嘴白牙：“谢谢邵老师！”
突然，他鼻头一耸。夏熠蹲在树下，这个位置刚好嗅到邵麟衣角，便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咦？你怎么还换香了？”
邵麟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没有，是上午去了一趟同事家。
“你们文化人都玩香哈，”夏熠乐了，“那我是不是也算文化人？我夏天玩蚊香。”
邵麟哑然：“你鼻子倒灵敏。”
他卧室常用的安神香是雪松白檀，而今天上午在贺连云家里烧了一株老山檀，都快过去半天了，竟然还能被这狗鼻子闻出区别。
夏熠“嘿嘿”傻笑：“眼睛不好使，鼻子总得灵。”
邵麟没太听懂：“眼睛不好使？”
“嗐，那天被我妈逼着去相亲，吃完饭小姑娘非要拉着我逛商场，拿了三支YSL金管问我哪个颜色好看，实在不行就都要了反正在做活动。我瞅着那完全就是一个颜色嘛，干啥非要买三支，艹，真难。”
邵麟：“……你说都好看不就完事儿了么。”
夏熠神情严肃：“未来要当媳妇儿的人，怎么还能骗人家呢！哪个都不好看啊，涂起来妖怪似的！”
邵麟无语：“……那或许，她找你试香水会好一点。”
“试了呀，我说这个像洗洁精那个像驱蚊水的，”夏熠摸摸脑壳，十分无辜，“嗐，反正就没成。”
邵麟：“……”这能成才见鬼了吧？
“你呢，邵老师？早有女朋友了吧？”他揶揄地瞥了邵麟一眼，“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你们这种眉清目秀弱柳扶风款呗？”
“弱柳扶风？”邵麟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打算走了，“当你是在夸我了。”
“等等！”夏熠从背后喊住他，“啥时候一起吃个饭啊？代表分局感谢你！”
“不用啦。”
“不行不行，”夏熠追了上来，“这顿一定得请，咋能让你白干活呢，而且郑局都发话了，刷他的卡，选哪儿都行。能薅一次他老人家的羊毛可不容易啊——”
邵麟这才停下来：“郑局？”
“我那天做汇报嘛，老郑刚好也在，就问我怎么和你勾搭上了。真人不露相啊邵老师，没想到你和老郑关系这么好，嗐，你是不知道，这局子里多少人要抱这条大腿都抱不上呢……”
邵麟解释：“……不，我和他不熟。”
“啊？那他可惦记着你了，还一直问我你状态好不好，哈哈哈哈老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从没见他这么关心过哪个下属呐！”
邵麟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夏熠不依不饶：“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
邵麟扭头：“再说。”
……
回到家时，邵麟意外地发现自家门口搁着一袋Rox外卖。依然是Rox家五颜六色的卡通包装，上面画着一只可爱的小熊。
邵麟疑惑眉头——自打上回点了外卖进局子之后，他再也没有点过任何外卖。
这是谁给他点的？
他耳畔突然响起了夏熠的签名式叭叭：“……你是不是烦我不想和我吃饭啊？烦我也行，没问题，但这饭还是要请的，要不我外卖点到你家去吧，这就叫做‘无接触式请客’……”
他看着袋子上钉着的小票——Rox大杯冰美式，不加糖——是他最喜欢的咖啡。邵麟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心说只和这傻狗提了一次，他竟然还记得。
但很快，邵麟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发现这票据上就连他的住址都没有写，是堂食小票，而非外卖！也就是说，是有人在Rox买了咖啡，再亲自送到他家门口的。
那不可能是夏熠，夏熠还在局里呢。
那还能是谁？
邵麟皱眉，打开袋子，心跳猛然空了一拍。
咖啡袋里躺着一张白色卡片，纸质精细，镶金边花纹，类似高档社交活动的邀请函。但卡片上，用血红色墨水写了一句英文连笔：“Welcome back to the game.”
欢迎回来。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字体邵麟看着莫名眼熟。

第10章 深海
邵麟面无表情地推开家门，从储藏室里拿出一个工具箱，里面手套、镊子、铝粉、酒精、无证袋等取证工具一应俱全。他用铝粉轻轻刷了卡纸、咖啡杯、与小票——发现卡纸上没有指纹，但咖啡杯与小票上有。如果指纹只来自一个人的话，那八成是咖啡店的服务员。
他将指纹拍下，又用离心管取样了部分咖啡，冻入冰柜。
虽说他们小区很少发生小偷小摸的事件，但奈何设备过于老旧，监控设施欠全，小区内部没有摄像头。为了寻找线索，邵麟只好按小票亲自去了一趟Rox咖啡，然而，Rox平均排队时间十分钟左右，收银员对这笔交易毫无印象。根绝他们的电脑记录，这笔订单是现金交易，以至于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银行账户。
邵麟忙乎了半天一无所获，当机立断，准备搬家。
02. 深海
四月中旬，燕安市市中心。
上回夏熠约邵麟的饭局，最终定在了一家口碑爆炸的老字号面馆。那大骨汤底香飘万里，手擀面嫩滑劲道，牛腱子肉带筋，分量还十分良心。刑侦支队上下，也不管认不认识邵麟，一听有食物蹭就“哗啦”一下全来了，足足凑了三方桌。
夏熠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内心忐忑：“邵老师，这面还可以吧？”
邵麟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讲话。他慢条斯理地把食物咽了下去，拿纸巾擦擦嘴，才对夏熠微微一笑：“很好吃。”
小夏警官一颗心这才落回肚里。
阎晶晶在一旁偷笑，忙着给人拆台：“让我们组长挑这么个地方可真不容易。之前吧，我想着能蹭饭，就怂恿他去上回相亲的那个五星粤菜馆，但组长说公务人员请客不能铺张浪费。然后福子就说，去狗蛋儿隔壁那家撸串店吧，但组长又说邵老师不吃路边来路不明的东西。”
“然后挑啊选啊，那要求可多了！”阎晶晶语速快，报菜名似的一长溜，“什么清淡点安静点卫生点干净点健康点好吃点网上评分再高点的……”
周围一群人哄笑起来。
“他要是约小姐姐出去能动这脑子——”阎晶晶突然“哎哟”一声，笑着瞪了夏熠一眼，“你踩我干嘛！”
四周笑声更盛。
邵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眼底难得一片真挚的温柔。
说到相亲，同事们的八卦劲儿就上来了：“小夏，你妈最近有没有给你安排新的小姑娘呀？快说说你是怎么把人气走的，让大家开心一下。”
“靠！没有小姑娘！”夏熠窘得脸都要红了，怒摔筷子，“你们吃你们吃！我去给我儿子们打包点吃的！”说着他起身，一溜烟跑了。
邵麟说去洗个手，饶了过去一看，只见夏熠正蹲在小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里头的巨型汤锅，那期待又嘴馋的模样，活像一只盯着主人碗里肉骨头的大狗。
大约这不是夏熠第一回 来了，小厨房里传来老板熟门熟路的吆喝：“牛肉二两，纯水煮，不加盐，是吗？”
夏熠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对对，谢谢老板！”
他见邵麟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连忙解释道：“儿子像我，就爱吃这家的牛肉，草原来的到底不一样，咬起来一股子奶香。”
邵麟眸里擒着笑意：“你哪捡的便宜儿子？”
“你还不知道吧？”夏熠捂着胸口，演技浮夸，“我，一颗红心向着党，单身离异带两娃。很辛苦的！”
邵麟：“……”
“来来来，给你看看我的儿子们。”说着夏熠点开手机，从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
是两只中华田园串串。
论脸型，有那么几分德牧的味道，但体型又偏中小，毛色油亮，正蹲在小区传达室边上，哈吃哈赤吐着舌头。
“鼻子黑的叫‘扫黄’，鼻子黄的叫‘打黑’，我不加班就去喂喂，平时也有保安帮我看着。”
说着夏熠又向右滑了几张照片，画面里出现几团流浪猫：“这些是小区里的流浪猫，有个阿姨和一个小姑娘轮流喂着……它们特别坏，有时候要抢我儿子的口粮。”
邵麟没想到，夏熠手机里除了工作时拍的一些记录，大多都是些猫猫狗狗的照片。他一想到这么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竟然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就忍不住想笑：“你很喜欢小动物。”
“我很喜欢狗。”夏熠点点头。
说着他又在手机相册里翻了翻，找出一只拉布拉多：“这只也是我散养的，叫欢欢，你来分局里的时候见过没有？这狗可有故事了！他主人以贩养吸，被我们抓了进去，一路追着警车跑啊跑来咱们分局。后来他主人进了看守所，他彻底跟丢了，就每天来咱们局边上打转。你说这么好条狗，怎么就摊上了那么一个傻逼主人，嗐，我就让咱警卫给招安了。编制拿不到，好歹不饿肚子吧。”
“其实，他主人最后能落网，多亏被同伙给卖了，这狗啊，就是比人忠诚。”
邵麟问：“你这么喜欢狗，怎么不在家里养一只？”
“我这不三天两头加班嘛，狗子一个人关家里不行。”夏熠摆摆手，“饿了，无聊了，觉得被冷落了，那都是事儿。我就还是别造孽了，嗐！”
邵麟眨眨眼，觉得这大个子还挺可爱。
……
回程路上，夏熠刚点开音响，就遭到了后座的强烈抗议：“又放佛经！我又不是需要改邪归正的犯罪嫌疑人！切掉切掉，蓝牙连我的！”
夏熠骂道：“《清心咒》有什么不好？就是放给你这种浮躁的小丫头听的！报告写完了吗？报告没写完就给我听着！”
李福跟着一起抗议：“组长，别清心啦，你好歹放点旺桃花的咒吧，我怀疑我们组要光棍一辈子啦！”
邵麟：“……”
正当大家对放什么音乐争论不休，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夏熠开的蓝牙外放，副支队长姜沫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狗子，西城华锦三具尸体，当地芦花湾派出所联系了咱们辖区。带上你们组，西城华锦东区‘锦竹院’1-06见。”
一时间，车里鸦雀无声。
GL8瞬间切了车道，在下一个路口打了个U弯，往反方向急驶而去。
“死了三个？”阎晶晶扒着驾驶座探出脑袋，十分敏锐，“西城华锦那是土豪别墅区吧？能住那儿的人非富即贵，一下子死了三个，上面铁定催得急，这下又有的忙活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案子还分贫贱富贵是谁教你的？出去别和人说老子你师父。”夏熠一巴掌把人给糊了回去，但是在看向邵麟的瞬间又切了语气，恭恭敬敬的，“邵老师，非常抱歉，可能不能送你回去了……”
“没事，随便找个红灯把我放下吧。”
“邵老师下午什么安排？”
邵麟一想到下午自己给自己安排的恐水脱敏训练，情绪就恹恹的。当然，他不可能和夏熠讲这种事，只是侧过脑袋，淡淡道：“没什么安排。”
却没想到夏熠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要一起来？”
邵麟想着这是大案现场，一时犹豫不决：“符合规矩吗？”
“郑局叫我多和你学学分析思路，我看他老人家巴不得请你来当个顾问，到时候，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夏熠爽快地笑了，“反正你也没安排，一起呗？”
邵麟听了，忍不住腹诽，郑局那老狐狸精巴不得二十四小时把他放眼皮子底下盯着，说的好听叫“多参与”，说的难听点那就是监视。当然，夏熠不知道其中诸多是非，更没那么多心眼。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好啊。”
……
与此同时，燕安市东北近郊，“i回忆”现代艺术馆。
纯白的北欧极简风建筑坐落于一片绿茵坪上，大面积的落地窗映着树影天光。
一双银色高跟鞋闪着碎钻水光，“哒哒”踩过深色大理石。女人手里攥着布展设计图纸，露出一节玉似的手腕，上边几枚细镯子叮铃作响：“这两个installation调换位置吧，这么摆放好像不太和谐。”
“这个怎么搬这里来了，”女人皱起眉头，“开展第一天，这一条走廊两侧都是活人雕塑，把这个东西挪回去。对了，那几个雕塑艺人联系好了吗？都确认好时间了？”
实习助理手里拿着小本本，跟在老板身后亦步亦趋：“都联系好了彤彤姐！”
她偷偷瞄着老板的背影，只见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Dior高定连衣裙，披肩大波浪染成了栗色，双鬓两条麻花辫，每股辫子里都有一缕漂成了浅金，仙得要命。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空旷的展馆里显得格外空灵。季彤接起电话，往走廊外走去：“季彤，什么事？”
实习助理捏了捏手中的小本子，目光乱转。老板只有在打私人电话的时候才会避开她。她本无意偷听，但季彤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从门外传来。
“阿光放了你鸽子？”
“不，我们没在一起。嗯，几天没见了，最近在城北忙布展。你给阿光打电话他不接？”
“昨晚他回父母家了。行，一会儿帮你打个电话再问问。”
小助理听到“阿光”两个字就忍不住又竖起了耳朵。她听一块儿实习的朋友八卦，说季彤姐最近和福润集团董事长儿子徐赫光订婚了，眼看着就要嫁入豪门。据说季彤身上的奢牌高定就没重样的，上回她们还在小群里讨论彤彤姐耳坠子上的珍珠值多少钱。
彤彤姐刚说的“阿光”，就是徐赫光吧？
这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桥段，怎么就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呢？小助理越想越羡慕，原地变身柠檬精。
等季彤处理好布展事宜，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就瘫坐在巨型沙包椅上。她一手策划的艺术展“深海记忆”再过两周就要正式开展了，以至于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通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赶作品集的学生年代。
季彤躺在沙包上，翻了翻手机，徐赫光的最后一条消息发于昨天晚上，秀了一桌子啤酒烧烤，再配了一个“龇牙”表情包。今天早晨，季彤发了几条吐槽自己新买的护肤品不好用的消息，对方也没有回复。
她拨通了徐赫光的电话，没人接。眼看着都快下午一点了，她又一个电话打回了未婚夫家里。铃声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是在徐家照顾爷爷的护工赵阿姨。
“喂，阿姨，叔叔阿姨在吗？阿光他不接我电话——”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警笛呼啸的声音。护工着急地说道：“可算有人找了，我都不知道给谁打电话！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老公一家吃烧烤，三个人全被一氧化碳蒙死了！”

第11章 深海
GL8开上高速，离目的地半小时车程。
西城华锦别墅区位于燕安市近郊芦花湾，三面环山，一面向湖，风景秀美，环境极佳。由于地产二期还在施工中，一期入住率暂时不高。大部分别墅都闲置着，很多业主只有度假时才回来。
徐家是为数不多的常住户之一，主要原因是家里还有一位年逾九十的老爷子，中风后瘫痪，还罹患老年痴呆、帕金森、脑水肿、糖尿病等一系列老年病。平时，护工与儿媳妇一块住别墅，照顾老爷子，但每到周末，徐家长子徐华浩会过来。徐华浩不喜家里有外人，周末一般会打发护工回家。
老爷子今早起来，没人伺候，饿着肚子，还拉了一床屎尿。他有帕金森，很多时候肢体行为不受控制，四肢“手舞足蹈”一顿乱挥，终于撞到了床头的“紧急求救”按钮。
紧急求救信号与护工的手机是绑定的。
赵阿姨在收到求救后，第一时间打了主人家电话，却发现没人接，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匆忙赶来时，就发现一家三口倒在厨房里，吓得她立马就报了警。
姜沫那车人前脚踏进宅子，夏熠一行人也到了。徐宅里已经站满了人——有当地派出所的，有西区市分局来的，还有急得都要哭出来的物业保安……
芦花湾派出所是最早抵达现场的一批警员。
他们中队长是一暴躁老哥，一见到市里刑侦支队的人，就情绪激动地骂骂咧咧：“这事儿太他娘的邪门了我艹。你说说，这一百七十多平的豪宅，三个人，非要挤在这间厨房里关门关窗吃烧烤？大冬天的还情有可原，这都春暖花开了，前前后后两大院儿不去，搁这旮旯里炭烤！”
“但凡窗户开条缝，都不至于出这种事！他们家这小孩，本科就是名校，工作几年还去国外念了个MBA，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城里来的同志，我和你说，如果这是一起自然意外，老子特么辞职不干了！”
“辞职倒是不必，”姜沫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目前有什么指向他杀的证据吗？”
男人张了张嘴，却又卡了壳。
“这不是第一时间就请了你们城里的专家过来了嘛？徐家交税大户，这人死了待遇也是不一样啊。”中队长语气酸溜溜的，递过一氧化碳检测仪，“喏，刚开门的时候测的，一氧化碳浓度1233ppm，够人死上个三回了。”
“警察来之前，现场没人进去过？”
一氧化碳中毒现场，如果门被打开过，空气流通，会影响第一时间测量的浓度。
“赵春花，就她们家那个护工，现场第一目击人。”中队长一指站在不远处的女人，“她说当时看到玻璃门是关着的，三个人倒在里面，把她给吓得不敢进去，没有开门，直接报警。”
徐宅总共两层，二楼只有一个巨大的主卧，一楼厨房与客厅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玻璃滑门，这会儿里面“咔嚓咔嚓”拍照声不绝。
法医到的比他们早，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初步鉴定工作，工作人员正在三具尸体周围描痕迹固定线，准备将尸体打包带走。
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撩开黄色警戒带走了出来。他带着一副玫瑰金描边眼镜，眼神冷漠，面无表情。男人脱下第一层手套，用消毒液擦了擦带着第二层手套的手。
姜沫喊了一声：“郁主任！”
郁敏点点头，开口就直切案情：“烤炉里的炭基本都烧完了，整个房间温度过高，所以，无法通过尸温来判定死亡时间，但尸体角膜浑浊，颌、颈、四肢均已出现尸僵，尸斑指压不褪色，推断死亡时间为10-12小时之前，也就是今天凌晨到凌晨两点左右。”
男人吐字清晰，语速适中，偏偏那语气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听得夏熠背后凉飕飕的。
“尸体躯干、四肢有少量水肿，粘膜、尸斑均呈樱桃红色，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死者大概率是昏迷了一段时间，没有得到救助才死亡的，昏迷时间，我预估在晚8-10点左右。至于否存在其它死因、毒物、血液HbCO浓度等，还要等回实验室分析。”
姜沫笑了笑：“三具尸体，你们周末也是辛苦了。”
郁敏一推眼镜，目光飞速掠过姜沫，回现场指挥尸体收尾工作去了。
“副队副队，这棺材脸是活人吗？”夏熠凑到姜沫耳边讲悄悄话，“他这个说话的语气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该不会是解剖台成精变的吧？”
姜沫上挑的眼尾微微眯起，冷冷扫过夏熠，用同样没有起伏的语调从牙缝里蹦出一句：“是啊，睡起来一定很性感。”
夏熠：“……”
一次性出入现场的人不宜太多，等法医们出来，夏熠他们才戴着鞋套手套进去。邵麟非常没有存在感地站在一旁，目光一寸寸扫过案发现场。
那是一间长方形的厨房，亮堂宽敞，大理石面擦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油渍。红木方桌与灶台之间隔了一道吧台，桌上放着一台烤架，三份餐具。玻璃杯里有一些奶类饮品残留，菜碟里虾壳与扇贝壳叠成小山，染着蘸酱的竹签到处都是……串串都吃完了，生菜碟里还剩下一些未烤的蔬菜海鲜，至于烤炉上的东西，早已变成了一块块黑炭。
李福正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残留一一分类取样。
邵麟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的尸体痕迹固定线上。
四角方桌，父子对坐，母亲在中间。
徐华浩夫妇昏迷在桌旁，一个脸向下俯倒在餐盘里，另一个则跌落椅子侧卧在地上，而儿子徐赫光死于一个向客厅玻璃门爬行的姿势。男人半身蜷起，似乎很是挣扎，但一只手向前伸得老长，指尖离玻璃滑门就差一米。
邵麟心中闪过一丝怪异。
方才他也看了尸体，死者徐华浩右手食指中指尖明显比左手黄，口袋里随身携带打火机，显然是老烟民。快六十岁的男性，长期抽烟，腹型肥胖，心肺功能多少欠全，所以，对一氧化碳的耐受力会远低于健康人。哪怕不与徐华浩的妻子比，徐华浩一定会比儿子率先晕过去——而且，他们没有喝太多酒，地上只有两个空的啤酒瓶，不存在烂醉如泥的情况——所以，当父亲晕过去了，徐赫光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警觉，来打开门窗……
“这家人脑子有坑吧，”阎晶晶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这不有排气扇吗？但凡开个排气扇也不至于出事啊！”
带着手套的痕检员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排气扇小格里的积油，以及开关按键、电闸上的指纹：“谁知道这是一起意外事故，还是有人故意的呢？”
夏熠蹲在柜子边，盯着那个用来储存烧烤架的包装外盒，奇道：“咦？这烧烤架不是电炭两用的吗？室内用电炉它不香吗？为什么还要烧炭火？”
邵麟沉默地递过一个“烧烤竹炭”包装盒，上面标着净含量“五斤装”，但里面完全空了。包装盒的背后贴着店家建议：2-3人，建议用量3斤；4-7人，建议用量5斤。
现场只有三个人，为什么要用整整五斤炭呢？
小组摸完现场，去客厅开了个小会。
姜沫直接点名夏熠：“小夏，这次换你指挥，我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熠身上。
邵麟敏锐地觉察，技术中队那边似乎有几个人挺不服气。
夏熠年轻，部队背景，以前跟特警队还拿过国际奖项，是市局上头看好的苗子。有些人能来西区分局，那已经是仕途走到了头，但这位来分局，叫“下放基层历练”。管理层自然资源各种倾斜，队里着重培养。
夏熠倒一点也不磨叽：“这三个人的死亡疑点较多，很有可能不是意外事件。姜副，你带李福去查看园区监控，昨天一天前前后后有谁进过徐家的门。特别是饭点的时候，除了这一家四口，摸排一下还有什么人在场。”
“程哥，我和你一块儿去做笔录。现场唯一的幸存者，徐华浩的父亲徐建国。还有那个护工，现场第一发现人，赵春花。一会儿大概还有家属要来。今天问不过来的，列个表明天全请来局里。”
“技术中队的同志，除了厨房，整幢楼里——客厅，卫生间，客房，麻烦再搜查一下是否有其他人来过的线索。”
“阎晶晶，iphone先放一放，那几台安卓机刷了，从聊天记录、通讯录里复原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
一队人原地散开，各忙各的。
方才在小会的时候，邵麟就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这会儿一回头，就发现护工赵春花远远地站在客厅门口，抱着双臂，盯着警察们，目光阴冷而探究。可就在邵麟与她视线交接的瞬间，女人转头走了，去了外院檐下。
邵麟跟了过去。
“我什么都没碰。”还没等邵麟开口问话，赵春花就硬邦邦地开口了，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我到的时候他们就倒在里面了。我不敢开门。我就怕万一真有事，你们第一个怀疑我。”
邵麟微微一笑，温声道：“多亏了你，现场保存得很好。”
赵春花原本紧绷的面部表情这才放松了一点。她的目光转向院外，落在了坐着轮椅的徐建国身上，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这老头儿去年往ICU里住了三回，谁能想到今年就活了他一个呢？”
邵麟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徐家内院。那显然是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院子，名贵的盆栽摆放得错落有致，小池塘边，徐老爷子正皱巴在轮椅里晒太阳。佝偻的老人一动不动，仿佛与一旁的假山融为一体。“哗啦”一声，湖面上漾起一道温柔波纹，是池子里的大花锦鲤打了打尾巴，对宅子里的巨变无知无觉。
作为现场唯一的幸存者，徐老爷子的证词往往是最直接、最有价值的。然而，夏熠手口并用，追着人问了半天，老爷子张嘴，流了一下巴哈喇子，就没给人半个眼神。
邵麟轻声问道：“他这是完全神志不清了？”
“上次进ICU前，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不会讲话。”赵春花又哼了一声，“他亲手写的遗书，恳请大家不要救了，偏偏那两个‘孝’子要作孽，哎！那次救回来之后，就彻底不清醒了。”
别看徐建国现在这么一副半死不活就剩一口气的模样，当年也是福润集团的创始人，叱咤燕安房地产业，打下了徐家的祖业江山。
豪门世家，子女不顾父母意愿非要救人的戏码并不罕见。邵麟问道：“……为了遗产？”
赵春花轻飘飘地“哎”了一声，说那谁知道呢。

第12章 深海
从徐建国嘴里实在问不出东西，夏熠只能来问赵春花。
赵春花三十出头，个头矮小，但四肢壮实，一头浓密的黑发盘于脑后。她之前是芦花湾养老护理院的护工，被一户有钱人家包了之后，就做起了居家养老护理。那户老人去世后，赵春花在一年前转来服侍徐老爷子。
“周末老头儿不归我管，他们儿子要回来，见不得外人一起住，所以我周五下午就走了，大概是四五点左右。”赵春花嗓音天生带着一丝破裂的嘶哑，总让人听着不太舒服，“再回到宅子，就是今天上午接到老头的紧急呼救之后，大概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
“那昨天周六，下午、晚上你人在哪里？”
“在家里啊！”
“有人能证明你在家里吗？”
赵春花眼睛一翻：“我一个人出来打工的，找谁证明啊？”
听口音，她应该来自南方内陆农村。赵春花自称一个人在芦花湾镇里租了间屋子，她男人在燕安市市里务工，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由爷爷奶奶在老家养着。
恰好这个时候，去调监控的小组带着物业负责人回来了。李福与夏熠确认：“我们查了物业监控，时间都对的上，赵春花确实是周五下午离开，周日上午过来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电瓶车。在这段时间之间，也就是说从周五到今天之间，监控摄像没有拍到她出入。”
“门卫也和我们确认了，过去一年里，几乎每个周末赵春花都是这么通情的，周末不住徐宅，看来她没有说谎。”
但物业的负责人提出，这并不能排除赵春花的不在场证明。
西城华锦属于豪华小区，理应配备顶级的物业设施。然而，园区的整体修建尚未竣工，出入监控不算完善。物业的负责人说，徐宅后院有一扇小门，那里可以直接进山，从山上哪条岔路口再下来，是可以出园区的，而且荒郊野外的，完全没有监控摄像头。
负责人带着夏熠等人踩了一遍点，那条山路颇为隐蔽，除非十分熟悉园区的工人、物业，基本走不出去。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要走这条路，那么这个人必须熟悉园区、知道徐家那天晚上有烧烤的计划、而且还有徐家的后院钥匙。
赵春花碰巧三条都占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周六从小路来，再从小路走？”
“存在这个可能。她自称一个人住在芦花湾镇上，但没有人能证明她一直呆在那里。”
那山路没有台阶，纯属工地民工走得多了，踩出来了一条小路。不幸的是，碰巧昨夜芦花湾下过大雨，山土都变成了软软的砖红色泥浆，新脚印旧脚印搅一块儿变了形，再被山上淌下来的积水一冲，完全无法提取信息。
夏熠问：“你们这儿昨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
物业答道：“早上七八点就开始下了，下了一整天呢，大概凌晨才停吧？”
邵麟看着山路上的泥水混合物，心说难怪现在还没干。他带着手套，捡起一撮泥在指尖捻了捻，里头有不少细碎颗粒，和一般泥土比，这土的颜色格外红些。大约是当年建房子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建筑垃圾，以及多出来的砖块都往那山上扔，才形成了这种迥异的颜色。
“那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这条小路进来，鞋子上势必会粘上这种砖红色的土。”夏熠回头，看向徐家后院。
后院分成两个部分——一个精心打理的内院，修的是平整水泥地，但它外围还有一个占地面积更大、胡乱种了一些蔬菜的外院，正中有一条青石板路。外院的土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土褐色，与山上的砖红色完全不同。
一行人来回走了几遍，在外院提取了几个脚印给痕检，但完全没有找到砖红色的痕迹。夏熠不死心，又去看了看赵春花的那辆小电瓶，硌脚的地方也是干净的，只好暂时作罢。
“监控里没有其他人进出过？”
姜沫答道：“出去确实没有。进来的话，就只有徐赫光那辆奥迪。”
而现在，那辆黑色的奥迪A7正安静地停在徐家车库里。
“这车牌在物业注册过，扫一扫就直接放行了。车玻璃单面可视，无法判定里面只有徐赫光一个，还是载着什么人……”
夏熠想了想：“假设当时烧烤现场存在第四个人，除非那人冒雨从后院山路进来、还机智地在后院前换了鞋，这个人大概率是和徐赫光一块儿进来的。这样一来，就好查了。”
专业的痕检们把徐赫光的车翻来覆去筛了一边，收集了所有鞋印、指纹、以及可能存在的生物信息。
那边老汪还在做笔录。
“你周五晚上走的时候，家里还有几个人？”
“就老头子，袁老师，徐总。徐总刚到，我走的。”
“徐华浩和徐赫光经常来家里吗？以前在家里吃过烧烤吗？你知道这周末他们打算和谁一起吃饭？”
“徐总常来，他们家二儿子周末也偶尔会来吃饭，顺便看看老头子。那个孙子是不常来的。哦对了，偶尔袁老师的太太朋友们会来吃下午茶。”赵春花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一直很喜欢吃烧烤。以前出去吃，后来袁老师觉得外面的烧烤不健康，就花了大几千块钱，从韩国买了一个烤架回来。一个月总要吃个一两回吧。”
“但是……”赵春花说着说着，突然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她们以前室内烧烤不是烧炭的……是用电的。”赵春花嘀嘀咕咕，“吃炭烤他们还是会去店里。”
“破出来了破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蹲角落里刷机、焉了一整个下午的阎晶晶突然满血复活。她把安卓机从接口里拔了下来，旋风似的冲了过来：“我发现了一条超级无敌重要的线索！！！”
大家连忙围了过去。
别看阎晶晶一个矮个子平胸小姑娘，是队里玩黑客的一把好手，据说还在编程马拉松比赛里赢过楼上网侦。
“袁咏芳的手机是苹果，暂时没办法。徐华浩和徐赫光用的都是安卓，破开了。昨天晚上7：34分，徐赫光给他老婆发了一张烧烤的照片！”
照片视角是从上往下拍的，囊括一整张方方正正的红木桌。与今天的现场一样，桌上总共三副碗筷，上下位各摆了一杯啤酒，右边放了一些还没吃完的食材。烤架上放得满满当当的，有蒜蓉龙虾、扇贝、五花肉、与孜然羊肉串，底下炭火烧得正红。
徐赫光秀完照片，还给季彤发了条消息：[/龇牙][/龇牙][/龇牙]
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是季彤的回复：我还没赶完方案[/嚎啕大哭]
阎晶晶把照片传到了电脑上，放大了和大家一起看。李福颇为失望得皱起眉头：“看起来，昨晚确实就只有这三个人在吃烧烤，该不会真的把自己这么给蒙死了吧……”
“这个位置和现场对得上。这喝着啤酒、面对面坐的是徐华浩和徐赫光，左边是袁咏芳，这应该是刚吃了一轮。现场桌上三个人还喝了点花生牛奶，这张照片里却没有。晚上7：34分发的消息，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没出事儿……”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邵麟突然伸手指向照片一角：“袁咏芳的镯子哪儿去了？”
夏熠骂了一声脏话：“邵老师，眼尖啊！”
照片左下角，碰巧把袁咏芳的右手给拍了进去，正好是一个“搁筷子”的动作。妇人的指甲是新作的浅樱粉，与尸体对的上号，但照片里，她手腕上还带着一个通透的白玉镯子。
尸体已经被法医队拉走了，毕竟三具解剖是个大工程。夏熠翻出现场第一时间的拍摄，发现当时袁咏芳身上没有任何饰品！
那镯子哪里去了？
邵麟借用徐赫光的微信，翻了翻他母亲的朋友圈。袁咏芳虽贵为富豪太太，但平时并不高调，大部分朋友圈都是些“岁月静好”鸡汤款。在隔三差五的自拍里，哪怕是与闺蜜们一块儿吃下午茶，她打扮得也颇为朴素。
而且，从那些自拍上来看，袁咏芳平时是不带镯子的，唯一的配饰就是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可是现在这具尸体上，既没有镯子，也没有项链。
邵麟的目光又落回现场的尸体照上。
袁咏芳烫了头。她的头发本就稀疏，一卷就显得更少了。虽说这个发型不太适合她，但在中老年妇女中颇为流行。仔细一看，能发现那些染了酒红色的发卷上泛着油光，形状也颇为固定，应该就是这几天做的。同样，袁咏芳的指甲油饱满地涂到了根部，应该也是新做的，再加上那件紫粉相间的连衣裙，从质地与款式上看，更是价格不菲。
所以，邵麟合理推测，为了这次的聚餐，袁咏芳是精心打扮过的。
可是，她打扮了又是为了见谁呢？
现场似乎……就只有她的丈夫与儿子？
难道，是因为平时不常见儿子，所以才精心打扮么？还是说，昨天是个什么特殊的、值得庆祝的日子？又或者——邵麟想到了那五斤用炭——昨天烧烤，确实还有其他人在场。
听警察们问起了项链，负责徐家物业的小哥连忙附和道：“是是是，袁老师平时就戴这条项链，从不离身的！那珍珠个头特别大、色泽特别好，是徐总结婚二十五周年送的，听说价值十几万块钱呢！”
“那就对了。”邵麟说道，“在徐赫光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袁咏芳八成还带着那条珍珠项链。”
可现在，项链与手镯似乎一块儿失踪了。
主人去世，珠宝丢失——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护工赵春花身上。
“你们怀疑是我偷的？！”也不知赵春花是紧张还是生气，情绪一激动，噼里啪啦都都飙起了方言。她嘴上骂骂咧咧的，恼火地递过自己那个淘宝LV高仿包，还翻出了自己身上的衣袋：“你们搜！你们搜！”
夏熠翻了翻，里面只装了一些常见的随身携带品。
“赵阿姨，”邵麟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请你再帮我们回忆一下——”
他一步一步引导对方进入回忆：“当时，你急匆匆赶回这里，发现厨房门紧闭着，远远的你看到里面有人倒下了……你不敢打开玻璃门，直接报了警。这个时候，袁咏芳手上是没有手镯的，对吗？”
“我、我——”赵春花卡了卡，眼珠向上翻去，似乎是在回忆，“我没仔细看呀！我当时吓都吓死了，真的，魂飞魄散！哪里还有时间去看手镯不手镯的！”
邵麟觉得这个回答很好。如果赵春花一口咬定她没有看到手镯，才显得更为可疑。
“那你看看，”夏熠拿来照片，“这个镯子，是袁咏芳的吗？”
赵春花探过脑袋，一瘪嘴，说自己没见过，平时袁咏芳在家不带镯子。
项链与手镯是否被人带走，对侦破案件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夏熠大手一挥，警员们开始在徐宅内分散搜索，卫生间，徐老头的卧室，保姆房，一处都没有放过。
直到姜沫在楼上喊了人：“找到了！你们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邵麟眉心微皱：袁咏芳在烧烤时还带着首饰，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首饰却不见了。现在，首饰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袁咏芳的卧室里——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13章 深海
第一种可能：将首饰放回二楼的是袁咏芳本人。也就是说，在聚会结束后、收拾餐桌前，袁咏芳先回来放了一下首饰，随后案件发生——如此，一楼厨房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摆拍”现场，不过，这种情况尸检很容易就能查出真正的死因。
第二种可能：将首饰放回二楼的并非袁咏芳本人。那邵麟首先怀疑赵春花——她在抵达现场后，偷走了贵重首饰，又怕警方发现，便先藏去袁咏芳卧室掩人耳目。如果警方未曾察觉，她可以事后偷走，如果警察不幸发现，那她也可轻易推脱。又或者，将首饰放回去的是凶手，那么首饰上一定会留下对方想传达的信息……
仅仅是走上楼梯这么点功夫，邵麟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测。
二楼主卧，红木雕花梳妆台。
姜沫拉开一座精巧的珠宝盒，里头珍珠项链与白玉镯子缠在一块儿，正放在口子上。袁咏芳的饰品并不多，主要是一些戒指，项链，耳环……都是质量上好的货色。
姜沫捡起镯子，与照片里的比对一番：“就是这个没跑了吧？”
她带着手套，迅速提取了首饰物、以及珠宝盒上的指纹。
邵麟打量了一眼梳妆台，目光瞄向另一侧——那里还放着一枚木盒子，上面印着的“碧玉轩”烫金标识。邵麟平时多少听说过，这“碧玉轩”是燕安城里颇有名气的玉器老字号。他打开盒子一看，发现里面还有一只白玉镯子，与袁咏芳手上那只一模一样。盒子丝绒内胆里还附了一份珠宝鉴定说明，从落款时间上来看，这镯子应该是最近三个月买的。
袁咏芳平时拍照不带手镯，珠宝盒里也没什么镯子，可见不是一个爱镯之人。那么，同样的手镯一式两份，不拆包装与鉴定牌，大概率是要送人的。
在一些地方，未来婆婆送儿媳妇“玉镯子”，就是“我很中意你”的意思。
邵麟想到了徐赫光的那个媳妇。
“之前是说……”他眨眨眼，轻声问道，“徐赫光那张吃烧烤的照片，是发给他未婚妻的？”
夏熠点头：“没错。叫季彤。”
邵麟眉心微蹙。种种迹象表明，昨天晚上季彤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吃烧烤，但他依然觉得奇怪：“……那昨天晚上，季彤在哪里？”
……
“我昨晚在工作室忙布展设计。这两礼拜都在忙这个，毕竟再过几天就开展了。”
询问室里，季彤安静地坐着，容妆精致，神情冷淡。明明未婚夫一家刚去世，她却不怎么伤心。
姜沫问道：“刚才你说，你本来是要和他们一块儿去吃烧烤的？”
“是。本来是约好了的。但我下午工作上有些事儿，就拖了拖，我工作室离他爸妈那儿实在是太远了。”季彤叹了口气，“要是我在，肯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有人能证明你昨晚一直在工作室吗？”
季彤秀眉一皱：“我一个人。设计的时候很不喜欢被打扰。”
“就没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你当时在工作室吗？”
季彤想了想，说道：“昨天晚饭，我是去工作室隔壁的美格里广场吃的。吃的是……那家‘田园轻食’，点了牛油果鸡胸肉沙拉。然后我在美格里逛了逛，去EJI家买了点美术工具，或许商场里能有人证明。”
“具体是几点吃的饭呢？”
“我不大记得了，但我记得回到工作室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晚上我就一直在工作室呆着了。”
警察点了点头。
“买了什么美术工具呢？有没有可以作证的收银员、店员什么的？”
“就我平时画画的那些，缺了几个色，新颜料都已经用上了。收银员是谁我不记得，但小票应该还在的，我这周还没丢垃圾。”
隔着一面单面可视的玻璃，观察室里，夏熠向阎晶晶一努下巴：“去查一下季彤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昨晚八点她还在美格里，开车两小时到不了西城华锦。”
阎晶晶小声提醒：“小票可以造假的。”
“我知道，”夏熠命令，“你按小票的时间直接去调美格里商场监控。”
与此同时，询问室里。
“那你能帮我回忆一下，昨天去美格里的时候，你穿的什么样的衣服？”
季彤答得很爽快：“我昨天上午刚见了一个国外策展合伙人，中午请客吃饭，所以穿了一件高定孔雀蓝旗袍，就一直没有换。”
“如果没有其它问题的话，”季彤眨眨眼，情绪似乎未受半点影响，“我能先回去布展了么？”
姜沫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虽然她没开口，但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您未婚夫一家刚离奇去世，您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着急回去工作？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男人就像衣服，死了换一件就是，但事业才是我的立身之本。这次的展览我准备了好久，真的特别重要。”季彤诚恳地说道，“放心，如果需要，你们随时可以找到我，我的艺术展在燕安，我的人就在燕安。”
说完，她从自己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说真的，你们警方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女人起身拎起小挎包，“我一个还没扯证的未婚妻，谋害阿光全家图什么？要我真有这个歹心，怎么说也得等到扯了证再干，不是吗？现在婚还没结，人就死了，我岂不是半毛钱都捞不到？”
一句话怼得姜沫哑口无言。
真tmd有道理。
“开个玩笑。”季彤垂下眼睫，肌肉僵硬地勾起唇角，“不是不难过，只是一些难过不必与外人说罢了。”
……
办公室里，阎晶晶一边准备出发取证，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这个季彤也太奇怪了，未婚夫死了怎么就一丢丢反应都没有呢？”
有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姑娘，像徐家那样的豪门，多的是塑料婚姻。我听说他们有钱人那个婚前协议，几百页，密密麻麻的，字数是我支付宝余额的十倍。”
“得了，你们这个还算好的，最起码还花时间亲自来了一趟！”负责另外一条线的刑警抬起头，骂骂咧咧，“徐华浩那个弟弟徐华宇，这周在外地出差。你说巧不巧，人就是上周六晚上飞的。要不是他晚上八点已经再机场了，我第一个怀疑他！你说说，这什么人呀，亲哥一家没了，竟然不赶回来，非要先谈完手里的生意！这些富贵人家，一个个的，情比纸薄呐！”
与此同时，邵麟正扫着网上热评。
虽说福润集团公关已经花钱撤了热搜，但依然挡不住网友闻瓜而来。这位徐华浩同志生前大概没做过什么很好事，人都死了，却只有喜闻乐见的吃瓜群众，连一个哭丧的都没有。
【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要我说死得活该！福润的房子质量越来越差，买的时候那销售天花乱坠，拿到手什么都不是！】
【真的是一氧化碳中毒吗？我看是不是作孽太多，被人搞了吧？坐等反转，这个死法我是不太信的。】
【啧啧啧，自己在家烧烤还能吃到波士顿空运过来的龙虾？大概我人穷，不配这么死。】
【前排求看到！！！请问福润地块非法商用的事情什么时候能有个说法？吃个烧烤都能上热搜，非法商用的事能不能管管？】
邵麟下滑拉着评论，鼠标突然顿在了一条内容上：【不是我迷信，有钱人家不是都很讲究玄学吗？他们家儿子刚订婚哎，那个儿媳妇先是克死了自己爸妈，现在又克死了丈夫一家？有说法吗？】
邵麟一时好奇，点开了这条评论下的讨论。
【求科普！克死爸妈又是什么瓜？】
【#附图，徐家未来的儿媳妇，从面向上看，剑锋鼻，颧骨高，双颊消瘦，旺事业而寡亲缘，克夫，一生多灾却屡次化险为夷！+V解锁更多大师分析面向八字！】
【克死父母是去年的事，季彤父母在“蓬莱公主号”上遇难了，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这女的命硬啊！】
【说到蓬莱公主，徐华浩一家当时也在船上吧？】
邵麟目光落在“蓬莱公主号”五个字上，握着鼠标的手猛然一僵，大脑陷入短暂空白。半晌，他又搜索了一下徐华浩与蓬莱公主号的消息，果然，当年徐家死里逃生后，他们还往寿山福临寺捐了三百万香火钱……
或许是邵麟同一个姿势僵了太久，又或许是他陡然苍白的脸色，夏熠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不舒服？”
邵麟极力压下了尾音的颤抖：“……季彤的父母叫什么名字？”
夏熠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季彤的父母？”
邵麟这才稳住自己的情绪，看向对方：“你知道季、徐两家，和去年蓬莱公主号的事吗？”
去年五一假，豪华游轮蓬莱公主号在T国海域被不法分子劫持一事，闹得全国沸沸扬扬，虽说大部分乘客得救，但依然有一艘救生船不幸发生了爆炸……夏熠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他没想到徐华浩也在船上。
夏熠凑过脑袋，瞄了一眼屏幕：“哦？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这姓徐的也是够倒霉，看来福临寺的香火不灵啊？不不不，应该说，做人还是要行善积德，花钱买通佛祖是没有用的！”
邵麟：“……”夏警官你的重点？
但此刻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邵麟起身，眼底尽是倦色：“……我得回去一趟。”
夏熠以为他累了，表示非常理解：“去吧去吧！邵老师，讲道理，咱们加班是职责所在，没有办法。但你真的不必跟着一起熬，昨晚已经一宿没睡了，这都上午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哦对了，就是今天得委屈你自己打车了，我这太忙，没法送你……”
邵麟一回家，就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袋他很久不曾打开的档案。
档案里的第一张列表，是十二条灰色的乘客列表。
确实有一位姓季的。
第九位，季鸿，房间A03。
第十位，芦飞飞，房间A03。
邵麟心想，他应该记得的。
只是他又花了太多时间，来让自己努力忘掉。
邵麟把档案翻了翻，后面还有一份更长的列表。果然，他在第二份名单里找到了季彤，以及徐家三口的名字——当时，季彤与徐赫光睡一间房，也就是说，那时候两户人家就已经有了关系，一块儿去海上度假。两户人家可能就是在那时敲定的婚约。
邵麟松开手，任名单散了一地。他就这么背靠保险箱，呆滞地坐在地上，半晌，邵麟弓起身，将脸无声地埋进了臂弯里，内疚得几乎窒息。
那十二个名字，他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
那天下午，阎晶晶才从美格里回来。
一进门小姑娘又是大呼小叫的：“对上了都对上了！我查了季彤手机上记录GPS的APP，案发那天晚上确实就活跃于美格里这块，位移没有超过两千米！另外，我还调了商场监控，晚上8：07 EJI家对门的摄像头拍到她进商店买东西，8：15分就出来了，和小票都对得上号。我还特意拿照片问了收银员，对方说对她有印象！”
“周六晚上芦花湾暴雨，燕安高架还堵车，假设她八点从城东出来，最快也要10点才能抵达西城华锦。根据徐赫光的聊天记录，七点半就已经烧烤上了，10点应该一家人都已经昏过去了。季彤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同时，法鉴中心主任郁敏带队，连轴转了二十几个小时，终于将尸检结果做了出来。

第14章 深海
根据法医组的报告，死者三人死因相同：确实都是一氧化碳中毒。
死者体内器官组织均成樱桃红色，三人心血碳氧血红蛋白比例均超过50%，无其它致死性毒物。其中，死者胃容物符合餐桌上的烧烤残留，部分消化物已往十二指肠转移，也就是说，死者并非当场死亡，而是先陷入昏迷，消化道还有一定活动。
但是，三人体内都检测出了司可巴比妥残留，不致死，却足够人昏睡几个小时。在比对餐桌上的食源之后，法医组发现，这个司可巴比妥来自餐后的花生牛奶。
基于以上发现，郁敏给大家重新还原了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经过：一家三口在吃完烧烤后，一边喝着花生牛奶，一边聊着天。司可巴比妥起效非常快，二十分钟左右即可起效，于是，三人很快陷入昏睡。随后，竹炭在氧气不充足的空间里继续燃烧，一氧化碳含量持续增加，昏迷三小时左右之后，三人于午夜前后彻底死亡。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是谁在花生牛奶里加的司可巴比妥？
徐家冰箱里的花生牛奶是“1L”家庭分享装的，但瓶盖与瓶身上，只发现了袁咏芳与徐赫光二人的指纹。警方还在徐赫光车后备箱里发现了一个超市袋子，里面有张小票，显示这花生牛奶正是徐赫光在回父母家路上买的，同时还买了那天晚上的啤酒与蘸料。
至于催眠药的来源，暂时也未查明。徐家老头子就是个药罐子，每天要服23种不同的药，其中不乏镇定安眠的药物，可偏偏徐建国不吃这个。死者三人，徐华宇，季彤，甚至赵春花——任何与案件可能相关的人，都查不到司可巴比妥的处方记录。
眼看着这条线索再次走进死胡同，夏熠烦躁地抓抓脑袋：“体内发现催眠药，可以排除意外事故，但总不可能是带着一家人自杀吧？”
“自杀完全说不通。”姜沫食指敲了敲桌面，“徐家三口谁都没有抑郁症史。徐华浩的生意蒸蒸日上，徐赫光即将结婚成家，都是喜事儿，怎么可能带着一家人去死呢？”
但是现场，又拿不出有第四人在场的确凿证据。
徐赫光的车里，只发现了徐华浩、徐华宇、季彤以及他工作助理的生物信息。其中，徐华浩死了，另外三个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厨房的门、窗、油烟机上，只发现了袁咏芳与赵春花的指纹。平时就是这两个女人在操持厨房，所以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如此排除下来，警方只能怀疑赵春花。然而，徐家给赵春花的报酬远比一般家庭丰厚，不仅有周末休息，工作日还包吃住，多少护工挤破了头也想去这样的人家干活。如果赵春花害死这一家人，等于是砸了自己的饭碗。警方不仅找不出杀人动机，也无法证明她周六晚上就在徐家。
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无法明确地证明，这不是一场自杀。
……
福润集团是当地的知名企业，这事直接惊动了市局。案件在侦破前又被无良媒体爆到了网上，各方舆论压力都很大。上面直接下了死命令——48小时——这案件的性质，一定要给个说法。
如果不行，市局直接接管，分局面子上也过不去。
可现在，离死线只剩下十二个小时了。
时针再次跨过12点，又进入了新的一天。刑侦支队会议室，各组汇报完毕，文档照片摊了一桌子，气压低得吓人。这案子上大部分警员，自打前天案发后就没合过眼，各组忙着取样、分析、询问、摸排……这会儿各个熬得双眼通红，眼底黑青，满下巴胡渣。
当人翻来覆去思考同一个问题时，尤其是在极度缺眠的情况下，人比较容易出现幻觉。迷迷糊糊间，夏熠仿佛看到那口不能言、脚不能站的徐老头子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他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哈喇子疯淌，眼珠子乱转，缓缓走向正在烧烤的厨房……
一念及此，夏熠疯狂甩了甩脑袋。
就在这个时候，夏熠的手机响了，是执勤的门卫保安，说你们订的外卖宵夜到了，下来拿一下。
夏熠莫名其妙，刚想说一句“我没订”，目光扫过窗户，看到楼下保安门外高挑清瘦的身影，愣住了。
五分钟后，邵麟拎着二十杯奶茶咖啡，与三桶香辣炸鸡走了进来。
死气沉沉的会议室在瞬间满血复活。
邵麟想的很周到，饮品从无糖冰乌龙到网红奶茶再到热饮都有，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心坎上的那份。
在座的不少人与邵麟都不熟，一边想蹭吃喝，一边又不好意思，叽叽歪歪地客气了起来：“这、这也太破费了吧……”
“不破费。”邵麟微微一笑，“夏警官请的，我只是帮忙拿个外带。”
阎晶晶飞扑过来抢走芝芝莓莓：“组长！我爱死你啦！！！”
夏某人被按头白送一个人情，头顶一排问号。他张嘴，憨憨一句“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憋瞎说”刚涌到唇边，却被邵麟微笑着踩住大脚趾，瞬间原地改口：“不—————用客气！！！”
姜沫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那杯热饮红糖撞奶，目光在夏熠身上流转而过。副支队长会心一笑，并不揭穿。
大伙儿拿了吃的喝的，原本紧绷的氛围放松了不少，就当休息了，互相之间聊起了闲话。
邵麟抱着一杯清咖，往法医组那边走去：“郁主任。”
之前在现场的时候，两人就打过照面。只是当时法医组太忙，没来得及说话。
邵麟勾起嘴角，主动伸出手：“我是邵麟。上回郁主任半夜起来替我加班，一直都没来得及当面道谢。”说着，他含笑看了夏熠一眼：“要不然，他们都不肯放我回家睡觉。”
“哪里的话。本就是我的工作。”郁敏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握手的力道很扎实，“更何况，测量了氟西汀，却没有检测血液里去甲氟西汀浓度，是我们法医组的失误，实习生经验不足。”
邵麟不再客套，目光落在了郁敏身前打开的文件夹上：“郁主任对痕检很感兴趣？”
“都说法医的工作是与尸体对话……”郁敏呷了一口冰茶，低声道，“可有时候尸体不肯开口，答案藏在环境里。”
郁敏身前，是一篇发表在《刑侦技术》上的论文。因为室内烧烤一氧化碳中毒案屡见不鲜，很多“谋杀”也会被包装成烧烤窒息。所以，这篇论文的团队在不同大小的房间里，尝试燃烧了许多竹炭。最后，总结出了一个以竹炭质量、与燃烧时长为自变量，一氧化碳浓度为因变量的模型。
其实刑侦学中，许多经验都是通过这种模拟的方式来总结的，比如火灾痕迹分析，通过尸温、环境温度来预判死亡时间等等。
邵麟沉默片刻，看似无意地另起话题：“赵春花说，徐华浩之前在家烧烤用的都是电烤炉。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换成了炭？我自己不怎么吃烧烤，但上网搜了搜，竟然有不少人说炭烤的比电烤的好吃，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郁敏摇摇头：“我也不怎么吃烧烤。不健康。”
邵麟微笑着，拿笔头一敲那篇一氧化碳论文：“那你想知道，炭烤为什么比电烤好吃吗？”
郁敏这才反应过来，邵麟不是在正儿八经地在和自己探讨哪种烤法更好吃！
“你是说——”郁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玫瑰金镜框后的一双眼睛瞬间亮了。他“噌”的一声站起，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激动之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谢谢你，邵老师！”
郁敏都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文件夹，抄起车钥匙，就招呼着自己的学生：“快，回法鉴中心，我们做个实验！”
“啥啥啥？啥实验？”夏熠被郁敏这仗势给惊动了，他看了一眼郁大法医，又看了一眼邵麟，眼神迷茫，“你们俩在这儿打啥哑谜呢？刚不还在讨论炭烤电烤谁好吃么？我也觉得炭烤好吃啊！”
邵麟看着郁敏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郁主任是个聪明人。”
夏熠眨眨眼，眼神突然狐疑：“……你就是在内涵我傻呗？”
邵麟很是无辜：“我没有。”
“那他去做什么实验？”
“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夏熠咬牙切齿：“你就是嫌我傻！”
说着他一把拉住邵麟的手腕，全凭武力把人给拖到了外头走廊上，低声说道：“还有，你干嘛要说是我请的？多少钱，我转给你。”
邵麟微微垂眸：“不必了，没几个钱。”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耐着性子与人解释：“我不是局里的人，这么重要的案子你让我参与，本就不太合适。谁知道哪个同事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果是我请大家喝奶茶，那讨好的意思太过明显，但你请大家喝，就叫半夜体恤同事。明白吗？”
夏熠那一根筋的脑子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虽然他嘴上“哦”了一声，但双眼迷茫，大概是在案子上熬太久了，这会儿傻上加傻。
邵麟：“……”算了。
“奇怪，”夏熠又开始嘀嘀咕咕，“阎晶晶那丫头喜欢芝芝莓莓你是知道的，但你给姜副点了一杯红糖撞奶又是怎么回事？她想喝这个你都能知道？”
邵麟心说，第一次他见到姜沫，对方工位上放着透明水壶，可这几天，她都换成了保温水壶，那显然是来生理期了。全买冰饮，对女孩子多不友好。但这心路历程，实在没必要再与夏熠复述一遍，邵麟无奈：“夏警官，你就不能仔细观察一下生活！”
夏熠委屈：“我观察的！”
邵麟冷笑：“你观察。你都观察出了些什么东西？”
“经过我仔细观察，我发现你比一般人聪明。”
邵麟：“………………”这天没法聊了。
他转身就要走。
夏熠喊：“喂！你、你大半夜的过来，不睡觉啊？”
邵麟很没好气：“睡不着！”
夏熠揉了揉自己通红的双眼，打了个哈欠：“睡不着就我帮你睡了吧。我整个脑子都迷糊了，让我先去工位上眯一会儿。”
邵麟回到会议室，独自复盘了他们先前讨论的内容，等看完资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一出门，就看到刑侦办公室四仰八叉地躺了一片，夏熠从哈士奇变成了阿拉斯猪。
邵麟的目光细细描过他的五官，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温柔，心情似乎好了一点。这里终归要比家里热闹。他一点也不想独自躺在床上，瞪着天际渐渐发亮。
……
就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分局一声电话铃让夏熠猛然惊醒。
法鉴中心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郁敏终于找到了当时现场有第四人的铁证！

第15章 深海
法鉴中心连上电话会议。
郁敏说，他们重新用徐家的烤炉做了实验，食材是他们法医冰箱里的五花肉。
夏熠原本还睡得迷迷糊糊，这会儿突然就清醒了：“对不起，打断一下！你们法医所的冰箱里为什么会有五花肉？是猪的五花肉还是什么……的五花肉？？”说着，他眼神里充满怀疑：“所以，上次你那个助理投喂我的青椒炒五花肉到底是哪里来的？？？”
邵麟：“……”
“闭嘴！”姜沫扭头骂道，“无关紧要别打岔！”
夏熠细思恐极地把许多小问号一口咽下：“………………”
阎晶晶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组长，刑院的前辈没有提醒过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吃法医冰箱里的东西吗？就算他们拿哈根达斯冰淇淋诱惑你也、不、行！”
夏熠从牙缝里悄悄憋出一句：“我不是刑院毕业的呀……”
“郁主任，”姜沫眉心微蹙，专注地看着郁敏，“您别理这只傻狗，您请继续。”
郁敏说，他们将五花肉切片分成两组，一组用炭烤模式，一组用电烤模式，控制烧烤时长，将两组肉均烤至香脆金黄，然后测试了食物中苯并芘的含量——苯并芘是一种油脂在高温下产生的稠环芳烃，在烧烤中十分常见。
由于时间紧迫，他们暂时没跑高效液相色谱法，而是用了最简单的荧光分析法：用有机溶剂提取样品中的苯并芘，色谱柱净化后，在乙酰化滤纸上分离。由于苯并芘在紫外线的照射下会呈现蓝紫色荧光，对比荧光的强弱，可以判定苯并芘的浓度高低。
结果显示，炭烤出来的五花肉，苯并芘含量竟然是电烤出来的五花肉十倍有余！[1]
这个现象也很好解释：电烤的温度可以自动调节，如按照说明书上的推荐，是200摄氏度，不会超过230。而炭烤时则会出现明火，温度很难控制，能往3-400摄氏度走。温度越高，苯并芘产生的速度指数型增快，所以，炭烤肉里的苯并芘会远远高于电烤肉。
在这个实验的基础上，他们再次检验了死者胃容物里的苯并芘，却发现其含量非常之低。具体定量的工作法医组还没来得及做，但根据定性实验，可以确定——徐家三口根本就没有吃竹炭烧烤，出事那日，他们在室内吃的，是和往日一样的电烤！
这样一来，徐赫光“拍”给季彤的照片、以及后来的“炭烤”现场，全然都是凶手的摆设！
郁敏总结：“所以，可以推断，那天晚上7：34分，徐赫光给季彤‘拍照’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服下催眠药睡着了。摆拍完后，凶手关闭门窗，重新布置现场，并让三个人在有炭火燃烧的空间里睡上几个小时，最终形成了我们所看到的结果。”
目前，警方的不少推测都是基于徐赫光发给季彤的这张照片。比如，周六晚7：34分，饭局才开始不久，一家人很有可能是七点左右才开始吃饭。然而，现在看来，7：34的时候，饭局不仅结束了，凶手都已经完成了现场布置。所以，饭局开始时间得远远往前推移，大概在5：30PM左右。
同时，这还改变了徐华宇的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晚8：15PM，燕安市机场确认徐华宇办理登机手续，搭乘11：15PM的航班飞往目的地出差。当时，警方基于照片，认定徐家人在7：34PM还没有出事，服用催眠药的时间大概在晚8-9点之间，所以就排除了徐华宇在场的可能。
可现在看来，假设发送照片是凶手的“最后一步”，他在7：40PM离开现场，恰好能赶上8：15PM抵达登记柜台。毕竟，西城华锦别墅离燕安机场不远，直达高速，只有半小时车程。
调查期间，徐华宇虽说口头配合，警方一打电话必接，但他到底人不在燕安，缺失了很多只有在面对面交流时才能发现的信息。
现在，徐华宇的嫌疑陡然升级。
有了法鉴中心的最新线索，各组分头把报告汇总完毕，踩着上面给的48小时死线，及时完成了案件定性任务。
自打周日中午发现尸体，到现在两天了，大部分警员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姜沫暂时放大家回去洗澡吃饭补觉，毕竟，接下来的工作又是一场硬仗。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夸郁敏，什么“到底国外镀过金”啦，“不愧是法检中心最年轻的主任法医”啦，唯独夏熠悄悄地把邵麟拦在走廊里：“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那照片有问题？”
邵麟无辜地眨眨眼：“我不知道。”
夏熠并不买账：“可是我亲眼看到的。你带了一堆好吃的好喝的来迷惑大家，假装给我跑腿，却趁机去提醒郁敏。要不然他根本想不到这茬。”
邵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带了一点脾气。他心想：难道夏熠不满他把这个“立功”的机会“让”给了郁敏？可是，夏熠也不像这么小心眼的人呐？
事实证明，夏熠真的不是。
他只是一傻狗。
只见夏某人委屈巴巴一撇嘴：“你宁可提醒不熟的人，都不肯告诉我。你就是嫌我笨，懒得和我讲。”
邵麟：“……………………”这都哪和哪啊？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脸关爱智障的笑容，对夏熠勾勾手指，带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当时，我不知道那张照片有没有问题。”邵麟耐着性子与人解释，“我只是有些猜想，恰好，又只有郁主任能给我答案。”
“那你是怎么猜到的？”
“几个疑点。首先，赵春花说徐家人‘为了更加健康地吃烧烤’，才花了很多钱从韩国买来烤炉。虽然是一炉两用，但赵春花说，徐家人若想吃炭烤，一般会去店里。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是谁提议的炭烤？这人又是怎么说服大家不去店里的？”
邵麟顿了顿，掏出手机，点开徐赫光发给季彤的照片：“另外，你再看这张照片。这炭火烧得这么满，这么旺，但周围烧白了的炭灰却很少。照片里，三个人碗中都有食物残留，筷子尖沾了酱汁，说明这已经不是第一轮烤了，但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炭灰？”
“另外，你再看这张图里的海鲜分布。离徐华浩最近的一侧烤架，摆了整整齐齐一排蒜蓉龙虾尾，可与现场的食物残余对比，你就会发现龙虾壳几乎全在徐赫光的碗里，而徐华浩一个都没有吃。这就很奇怪了，如果这一家子，只有徐赫光爱吃龙虾尾，正常情况下，龙虾尾不应该都都放在徐赫光面前吗？”
夏熠认真听着，双眼亮晶晶的，看向邵麟的目光清澈而专注。而在这样的注视下，邵麟忍不住多解释了一点：“你想，烧烤时，大家一般都会夹自己爱吃的，放到离自己最近的烤架上，不是吗？但这海鲜排得真整齐啊，我一个强迫症患者看着都舒服。”
“当然，这些只是让我感到违和的细节，每个点都可能有无数的解释。”最后，邵麟得出结论，“只是，有一种解释可以回答所有的问题——那就是，徐家人并没有吃炭烤。所以，我只是想找到他们没吃炭烤的证据。在郁主任做出结果之前，我并不能确定这张照片是摆拍。”
夏熠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依然是那样崇拜又真诚地看着他：“邵老师，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呀！”
邵麟闻言，眼尾微弯，但嘴角依然抿得笔直。最后，他有些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浑身莫明臊得慌。
偏偏夏熠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想笑就笑呗，干嘛还憋着。”
邵麟一张脸顿时绷得更紧：“谁想笑了？”
“我每次夸你聪明，你都会想笑，然后又不好意思笑。”夏熠咧开一嘴白牙，好像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所以我就多夸夸你，让你多笑笑。”
邵麟：“………………”
他见过夏熠这个表情——在夏某人发现小黄鸭挤一下就会“嘎”一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邵麟像是突然被摸了一根不能摸的尾巴，面无表情，“噌”的起身，推门走了。
……
官方第一时间出了蓝底白字的通报，将徐家三口一氧化碳中毒一事定性为刑事案件，再次在互联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可就在公告刚出的那天晚上，芦花湾派出所收到了一份来自芦花湾养老院的匿名举报信，事关徐家的案子，派出所第一时间把举报信转交给了西区分局。
举报人自称是养老院的护工、赵春花的前同事。她说赵春花因为不想照顾一些有脾气的老人，当年会从护理院偷“速可眠”给老人服用，等老人睡着后，她就自己管自己看电视。后来赵春花走了，但依然有个互相“倒卖”速可眠的小圈子。因为最近圈子里再传，赵春花服侍的人家死了人，才有了这个举报。
这封举报信得到了西区分局的高度重视，因为速可眠的主要成分，正是司可巴比妥。
夏熠：今天也是一只快乐的狗子√
[1] 信维平. "苯并芘的致癌性及快速检测."肉品卫生000.002(2000):16-17.
[*]补丁：我存稿箱那个版本，写的时候还没算好徐华宇的时间差，随便写了个在外出差，具体忘改了。今天修到这里才发现，一会儿往前改。不好意思！别抖存稿箱，它和我的狮毛一样，快掉光了。

第16章 深海
警方立马去了一趟芦花湾养老院。
养老院的护工，大多都像赵春花这样的中年女性。面对警察的询问，一个个都麻木冷漠，一问三不知。唯独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本着刚入行的热情，没忍住告诉警察——
速可眠与其它安眠药相比，入睡速度最快，只需要15分钟左右，且粉末溶于水，不良反应较小，所以在地下市场的需求较大。
养老院里需要照护的老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睡眠方面的毛病，好多人都有这个药的处方。虽说院方严格管控——全院上下只有护士才有取药权限，按医生处方分配好，护工每次只能拿一餐的药，而且必须留下记录——但是，有些护工知道这种药可以卖好价钱，便起了歪心思。
速可眠有胶囊款，也有片剂，这家养老院用的是胶囊。小姑娘告诉警察，有人教她拧开胶囊偷点粉末，积少成多，不仅可以卖钱，还可以在老人太吵不听话的时候喂给老人吃。
她说她不认识赵春花，但护工圈子里确实存在一个这样倒卖速可眠的灰色市场。
西区分局再次传召赵春花，却被人全盘否认。
直到警方申请搜调，在赵春花家一个标着“脑白金”的塑料罐里搜出了司可巴比妥粉末，女人这才改口。
“我买这个粉，就是因为老人太闹了嘛，又是手舞足蹈，又是啊啊乱叫的，不让他安静下来，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老人呢！我做护工做了这么多年，多少剂量心里有数。我没想害人呀！”
赵春花害怕了，索性招了个彻底。她坦白是自己偷了袁咏芳的首饰，毕竟人都死了，这种东西留着也没用。不过，她害怕被查，所以先把首饰放回了袁咏芳卧室，原本打算等事情过了，再偷偷回去拿。
但是，赵春花依然一口咬死，说她从从来没有害过徐家人，更没有把这个药下到主人家的饮食里。
且把烧烤案放一边，光偷偷喂老人吃安眠药这一条，就够赵春花进拘留所里待着了。然而，拘留所里又轮番审了近24小时，赵春花依然是那个说法。
夏熠咂舌：“这还死不承认？”
更有经验的同事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别急，这种人审多了你就知道了。你看，她撒谎很有一套，之前偷了珠宝、喂安眠药的事，不都是死不承认？再磨几天，就会讲实话了。”
眼看着嫌疑人已经锁定在了赵春花身上，两天后，夏熠却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来自徐赫光的未婚妻——季彤。
徐赫光死后，季彤的态度可谓匪夷所思，虽说她不在场证明确凿，但夏熠还是没忍住，派阎晶晶与李福去跟踪了几天。结果，正如季彤本人所言，她当真是个工作狂，每天就工作室与艺术馆两点一线，期间只见过一次徐家的律师，并拒绝了来自徐赫光的任何遗产。
可这次，季彤没了上回的平静，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夏警官，我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先是半夜觉得馆里有人，回家路上眼皮老跳，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那艺术馆不属于你们辖区，也不该来麻烦你们，但我就是莫名担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毕竟，徐赫光一家刚出了事……”季彤压低了声音，“那天烧烤，我原本也是要去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艺术馆里最近到了一批名画，要是有人的话，也可能是小偷。”
说着季彤都语无伦次了起来：“我就是害怕，也不知道该找谁。”
“这样，你先别想太多。你们馆里有摄像头吗？”
“有的有的，但我们这个保安吧……”季彤顿了顿，语气一言难尽，“比较没有经验，说他没见到可疑的人。”
“行，那录像留着，我们这就过来看看。”
……
“i回忆”艺术馆分成了ABCDE五个园区，其中E区是最出名的“互动展示区”，在这个展区里，游客也是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那是一片空旷的椭圆形场地，在不同的主题下有不同的设置，比如绸缎下的百人秋千、镜屋迷宫等等。
一进门，夏熠就看到了一座三米多高的纸质展品：那是一艘豪华游艇，宽阔的甲板上还有三层楼高，包间阳台自带按摩泳池，雪白的船身上，用中文、英语、泰语三种文字写了“蓬莱公主号”。
游艇前放着一排还没点燃的小蜡烛，拼成了“5.03”字样。
夏熠与阎晶晶同时愣住：“这是……”
“夏警官可能有所耳闻，去年5月3日，蓬莱公主号游轮事故里……我父母不幸去世了。”尚未开展的艺术馆似乎格外空旷，季彤的嗓音落在地上，泛着清冷的回音。
夏熠这才想起来，最早的时候，邵麟就和他提过这茬。虽然，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相关的话。
“这座艺术馆，是我刚念大一的时候，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虽然我在艺术上造诣平平，但他也乐意为我的梦想买单，五百万投进去眼睛都不眨。哪怕到现在，我也只能勉强让馆里收支平衡，”季彤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个单独的展厅，是我纪念他们的方式。”
“这个展厅里，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设计的。它对我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夏熠恍然，难怪这次艺术展的主题名为“深海记忆”。
他仰起头，只觉得那天花板的布置格外复杂。无数根长短不一、绑着蓝色亮片的链子从天花板垂落，同时，天上还挂着十几个黑色的球形关节人偶，四肢由牵引绳架着，能在空中摆出各种形态。
几人走进椭圆厅的时候，场地里还亮着顶灯，以至于看起来很像一个奇怪的半成品。季彤拿起遥控器，整个房间瞬间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随着海浪声响起，有风游走过大厅，角落里几盏束光灯“啪”地打亮。
直男审美如夏熠，也在那瞬间忘记了呼吸。
奇迹发生了。
空中亮起点点荧光，因不同的折射度而产生了不一样的色彩，从幽暗的深蓝，到明亮的海蓝，再到通透的浅蓝……随着光源旋转，光点呈波状粼粼，整个人好像置身海底，又仿佛漫步于星辰。那些人偶在光束下，投映在雪白的墙上变成了影子。人偶身上的布料会随着风晃动，以至于那些个影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就像幽灵一样。
同时，游客的影子也被光打在了墙上，与天上的人影错位相对。
“很漂亮吧？”季彤从地上捡起一枚黯淡无光的小圆球，让它在掌心里渐渐泛起白色珠光，“每一个进入展厅的游客都会拿一个光球。这个硅胶球灯是温感的，放掌心里的时间越长，光线就会越亮。”
阎晶晶仰着头，一边走一边转圈，忍不住感叹：“这真是太好看了！”
“天上倒挂着的十二个影子，代表了去年公主号上不幸遇难的十二名游客。”季彤微微一笑，语气难得温柔，“手中的光球代表了追思。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天上的人与地上的人在海底重逢了一样。”
“昨天晚上，我在这里调试到很晚……虽然之前已经试了无数遍，但马上开展了，我总是放心不下。然后，就在昨晚十一点钟左右，”季彤压低了声音，“我在展厅里看到了第十三个人影。”
阎晶晶原本沉浸于梦幻般的布景，听季彤这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背都凉了。她认真了数了数，天上确实只有十二个人偶。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扭过头：“亲，你该不会是看到了自己吧？”
“不，不是我。”季彤神色凝重，“我当时不在展厅里。”
她再次打开展厅顶上的大灯，指向一侧投影：“这些人偶的姿势都是可控的，昨晚我在那个总控室里调试。多出来的那个影子一直站着不动，所以起初我没发现。后来是我看位置不对，数了数，才发现竟然有十三个人影。”

第17章 深海
季彤解释：“我手下都是拿着死工资讨生活的员工，加班最多忙到八、九点钟，没人会像我这么上心。所以我知道，当时除了保安，馆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虽说我手上确实还有几个备用的人偶吧，但我也没把它们挂上去啊？”
“我吓了一跳之后，立马打开大灯，喊保安与我一同下去查看。但等我们到的时候，椭圆厅里并没有人。”季彤低声说道，“我不死心，又回到总控室，一关灯，人影变回了十二个。也就是说，之前这里确实有人。”
阎晶晶咽了一口唾沫：“你、你会不会是太累，之前数错了呀？”
“当时我就以为自己看岔了眼，所以特意数了好几遍。真的是十三个！”
夏熠蹙眉：“然后……保安也没看到人？”
“对。所以我才觉得不安。”季彤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E区展厅相对独立，从来不放名贵的藏品，监控其实有很多盲点，比如东北那个出口外完全没有安装摄像头。”
“如果当时这里真的有人，又没有被监控拍到，说明他对艺术馆的摄像头布局可能很熟悉。非常有可能就是在馆里工作的员工。”夏熠转念一想，“有丢东西吗？”
“没有。”季彤摇摇头，“我就是莫名心慌。”
“晚上回家，虽然馆里和工作室也没几步路吧，我就觉得有人跟踪我，但回头又看不到人。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开馆了，阿光一家又出事，警官，我是真的害怕。”
夏熠大手一挥：“走，去调监控。”
艺术馆的人流不大，也没什么名贵的藏品，所以保安混吃等死，几乎形同虚设。等夏熠他们抵达监控室的时候，咸鱼保安正背对着身后二十几个屏幕，抱着零食在看剧。
见有人来了，他懒洋洋地支起脑袋，递过一袋薯片：“警官，吃吗？”
夏熠：“……”
复盘监控是一件既费时又累人的事，哪怕开着快进，也要看很久。毕竟，嫌疑人出现的时候往往只是一瞬间，万一走神，一眨眼就过去了。
不过，夏熠和阎晶晶是专业的。
两人根据季彤说的位置与时间点，排查起了昨天晚上的监控。中途两人还买了外卖，一边吃饭一边看。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都黑了，但监控录像里完全没有出现可疑的人影。
就在夏熠开始怀疑季彤是否精神压力过大的时候，阎晶晶猛地站起，重重推开椅子：“组长有人！”
夏熠手上按下暂停，连忙凑了过去：“哪里哪里？几点几分？”
“不是录像啊啊啊——”阎晶晶指着一个窗口，“是现在！！！馆里有人来了，就在刚才！一身黑！我靠，我都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刚在这个窗口，走过去了，往C区了组长！”
顿时，季彤整个人都绷紧了：“C区？C区是名画展览区，那里还没布置好，我、我刚到了一批美国印象派画家Agatha Molly的《深海》系列……”
“走，干活了。”夏熠往咸鱼保安脑壳上拍了一巴掌，“C区前后只有两个入口，咱两一人一个。”
说着他带上无线耳机，扭头叮嘱阎晶晶：“你保护季彤，就呆在这里，看监控给我指路。”
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夏熠拔腿就跑，皮鞋打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耳机里，阎晶晶一直在给他定位：“我又看到他了，在C区画室，画框C-42方向！咦？他手里拿了一个什么东西？他好像在对着一幅画喷漆，角度卡住了，我看不到。”
夏熠今天压根就没有申请配枪，只能从身后抽出警棍握在手里：“我到C区了。”
“他大概是听到声音了，组长，他走了，往小王保安那个出口去了！”
咸鱼保安的声音都在抖：“我——我堵住二楼出口，我不让他下楼！”
“不，他没有往下走！他听到下面有人，就改往上走了！组长，他去空中花园了！”
“你别直线追，”阎晶晶看了看监控，又看了看夏熠的GPS定位，突然说道，“组长，右拐直接上楼，超近路，那里可以直接上空中花园！”
夏熠“嘭”的推开一扇木门，春夜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不远处，另外一扇门同时被推开，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跑了出来。
两人终于在艺术馆屋顶撞了个照面。
黑衣人似是犹豫片刻——他不能往回走，楼下有保安正在“哼哧哼哧”地爬楼梯，可是，眼看着夏熠逼近，他只能往楼顶边缘退去。
很快，他就无处可退了。
夏熠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即将捕捉猎物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别跑了，再跑就翻身掉下去了。要自杀也挑个风景秀美点的地方，你这一头摔死在停车场里，明天上了燕安快报头条，传出去也尴尬不是？”
“行了，来吧自觉点，双手举过头顶蹲下。咱们专车护送，去局里唠唠嗑儿，大晚上的，干啥要捯饬成这样来馆里搞行为艺术？”
黑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说那人蒙着脸，但夏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似乎被他给逗笑了。
花园天台上的LED投光灯很亮，黑衣人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流转过一丝清亮的琥铂。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感很深，让夏熠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皱眉又上前了两步：“还不乖乖就范是吗？有本事你从这里跳下去？”
黑衣人不再理他，扭头矫健地一翻，还真从楼顶跳了下去！
“操！”夏熠拔腿就追。
空中花园大概有四层楼高，一不小心，还真有可能摔出人命！
夏熠低头，只见那男人正双手扒住艺术馆窗外的欧式铁护栏，双脚抵着墙体，向左平移到边缘。他松开一只手，单手吊在护栏上，身体前后晃动两下，像蜘蛛似的，竟然跳开了一米有余，抓住了另外一座护栏。
就那一个动作，夏熠心底清楚，这必然是一个练过的。
他大脑飞速地转动了起来——如果自己走楼梯的话，绕路太远，不可能追到人。他扫了一眼墙体上可供攀爬的支撑点，飞速估算出对方的落地点，立马通知阎晶晶：“目标跳楼往B出口方向走了，注意，B出口方向。到时候人是从上面下来的，你快点去堵人！”
随后，他把手机往裤袋里一塞，也跟着跳了下去。
夏熠爬墙明显比那人熟练，一眨眼就追上了两个身位，他一边爬，嘴里一边还不歇着，喊话中气十足：“卧槽，你tm还真敢跳！可把你给牛逼坏了！以为自己很能是吗？就这攀岩速度还敢来秀？看到了吗，你身边那只天牛爬得都比你快！我求求你可别掉下去，摔断了腿还要先送你去医院！”
黑衣人听得头都大了，回头无语地瞪了夏熠一眼。他一弹指，赶走了身边的昆虫朋友，不紧不慢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爬到三楼墙壁“L”形的另一面。
到了这面墙体上，装修风格就变了。黑衣人一松手，脚就落在了一盏从墙上凸起的欧式壁灯上，很快，他又顺势跳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二楼窗台。
眼看着夏熠越来越近……
黑衣人双手抓住栏杆，在空中腹部发力，整个人像虾一样卷了起来。只见他扬起一脚，将自己半个身体都送了出去，狠狠踹在自己方才落脚的壁灯上。
“兹拉”一声，白色的灯光晃动。
就这样，男人接连又踹了几脚，额角泛出一层细细的水光。终于，就当夏熠爬到他头顶的时候，清脆的一声“啪啦”，壁灯被他踹了下去，后来的夏熠就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夏警官扒在三楼边缘，一时进退两难，只能骂了一声脏话。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用乌龟速度继续爬墙。
最后，黑衣人还仰起头，笑眯眯地回敬了他一眼，似乎是在重复他的那句——
你以为自己很能吗？
黑衣人转身又爬了一段路，最终找到了一楼高度的落脚点。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衣角不小心被雕花铁栏勾住，露出了左侧一节劲瘦的腰部。男人的皮肤在路灯里显得格外苍白，以至于夏熠一眼就看到那里有个纹身——一朵黑色的玫瑰花。

第18章 深海
黑衣人漂亮的一个侧滚翻, 落在了艺术馆外围的草坪上。这大概是对方早已计划好的逃跑路线，不远处就停着一架摩托，等阎晶晶追出来的时候, 他已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组长？”年轻的小女警左顾右盼，半天才发现吊在三楼护栏上的夏熠, 顿时惊了, 一声尖叫，“你怎么就挂那儿了呀？！我我我来给你开窗, 你你你别摔下来啊！！！”
夏熠：“……”
他眼睛一闭, 在心底默念：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等夏熠按原路爬回去的时候, 脸黑的和锅底似的。被人这么摆了一道，心底别提多憋屈了。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当地辖区派出所，调交通监控来排查那辆摩托的下落。
于此同时, 阎晶晶拉着夏熠去C区：“组长组长，那人泼了一张画。”
“什么画？”
夏熠更奇怪了。这人他不偷不盗，而是选择用硫酸搞破坏, 图什么呢？
硫酸只是把画正中6-70%的区域泼掉了，还能看到一些边边角角。夏熠能辨认出来, 那些是一张张的小照片。
季彤似乎也很疑惑。她与夏熠解释, 这张画是悼念活动的一部分，整张画就是由那12位在蓬莱公主号上遇难的旅客相片, 拼出来的蒙太奇。
夏熠心底浮起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不成，这一切还与去年蓬莱公主号爆炸有关？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你怎么回事？”姜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人不在局里, 刚电话半天也不接，你死哪去了？！”
夏熠心说我这大半夜飞檐走壁的也没法接啊！
但他还没开口, 姜沫继续说道：“明天早上九点，让我在市局看到你。赵春花终于招供了，作案动机、方式、人证、物证齐全，准备好材料咱们可以送检了。”
夏熠愣住：“怎么个全法？”
赵春花认罪是大事。
夏熠暂时把艺术馆的事对接给了当地派出所。第二天一早，又风风火火地赶去市局。他听完赵春花的供述，下巴差点没跌到桌上。
赵春花平时会偷点安眠药不假，但她只是未雨绸缪地备着药，确实没想过去害徐老爷子。
两个月前，也就是徐老爷子最后一次进ICU之前，口不能言，人还清醒，偶尔会写字与家人交流。也不知老爷子是对赵春花的照护格外满意，还是对两个儿子不管不顾、又暗夺遗产的行为倍感失望，他突然通过手书修改遗嘱，要把自己名下两套大房子留给赵春花，感谢她对自己晚年的陪伴与照顾。
那一套是燕安市市中心的豪宅，还有一套是周边旅游胜地的度假山庄。
徐家两儿子一听，那哪能同意？结果这事没闹完，老爷子就彻底不清醒了。徐华浩找了律师，还私下威胁赵春花放弃遗嘱，要不然一定让她和她在外打工的丈夫都“不得好死”。
徐华浩钱多势大，赵春花自然不是对手。于是，她表面上是放弃了这件事，但心里一直憋着股气。要是能拿到那两套房子是什么概念？一套能把家人接来大城市，还有一套出租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她能服气吗？
赵春花越想越气，碰巧又听到袁咏芳筹备着那天烧烤的事，就起了歹心。她天真地以为解决徐华浩，遗嘱就能有她的份了。
细细算来，赵春花照顾徐老爷子一年都不到，这份遗嘱立得让人匪夷所思。
恰好，徐家二儿子——徐华浩的弟弟徐华宇，终于从出差地飞回来了。他与徐家律师均能证明这起遗嘱的存在。
徐老爷子亲笔早被徐华浩烧了，但根据赵春花的供述，警方在她家找到了一份遗嘱复印件，同时她手机里也还存着原件的照片，显然是放不下这两套房子。
事后，邵麟听了，一口咖啡差点没把自己给呛到：“赵春花？！不可能是赵春花。”
“可是按照证据说话，是她没跑了。”
“周六那天，她怎么回的小区？”
“我们被误导了——我们一直认为这个‘第四人’是周六才去徐家的。监控拍到周五下午五点，赵春花开电瓶离开西城华锦。之前，她告诉我们她回家了。其实不然。她现在说，当时她只是帮家里去芦花湾镇上购置烧烤调料。她家院后的那条山路，恰好是连通西城华锦别墅区与芦花湾镇中心超市的一条近路。所以，周五晚上，她骑车出小区，将车停在了镇上，抄小路步行回来。周五晚上没有下雨，那条路是干的，所以她没有留下痕迹。”
邵麟眉心深锁，安静地听着。
“整个周六，赵春花都在徐家。当然，她没有参与烧烤。不过，她之前看徐家烧烤过很多次，所以她知道，这家人习惯在烧烤后喝花生牛奶。所以，在赵春花帮人清洗食材的时候，就悄悄把药下在了饮料里。她还说，处理食材时，袁咏芳素来要求她带上手套，所以没在饮料瓶上留下痕迹。”
夏熠继续说道：“等她把人药倒了，这才开始烧炭，同时用徐赫光的手机拍了照片发给季彤，就是为了误导警方。最后，她把摆拍的海鲜带走，关掉油烟机，封好门窗，确定几个小时后没人醒来，才冒雨从山路离开。第二天一早，在徐老爷子的报警响起后，她才骑电瓶车回了别墅。”
邵麟挑眉：“这些细节……都是赵春花自己说的？”
“没错。看守所里磨了72小时，终于特么开口了。”
邵麟丝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怀疑：“期间除了警方，她还见过什么人？”
“律师。”
“有录音吗？”
“看守所里律师与当事人会面是不录音的，但我们有录像，看着没什么问题？”
半晌，邵麟才缓缓吐出一句：“奇怪。”
“我也觉得很奇怪，”夏熠眼底一片茫然，“这徐老爷子的遗嘱，立得也太随意了吧？”
“不。我奇怪的不是这个。”邵麟皱眉，“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违和感吗？在案发当时，那个能够想到拍照片发给季彤作伪证的人，心思极度缜密、且冷静自持。既然那张有手镯的照片就是拍给警方看的，一个那样缜密的人，不可能贪一时之小，为了偷首饰而将自己打成警方焦点。假设赵春花是拍照片的人，她知道照片里有镯子，那她为什么还要去偷？哪怕她只偷项链，不偷手镯，都比现在这样强。”
“你现在和我说，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我不信。”
夏熠挠了挠头，低声说你这个只是基于猜测，但立案要讲证据。现在赵春花自己承认杀人，人证物证俱全，根本洗不干净。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赵春花是在替真凶背锅？”夏熠说道，“我们又查了赵春花的流水，暂时也没发现问题。她、以及她的丈夫，最近都没有额外收入。那你说，替人背锅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么大的锅，估计要枪毙的，没点好处不行吧？”
邵麟不吱声了，就一个劲地给自己灌咖啡。那一大杯美式清咖，他喝起来就好像在喝水一样。
夏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突然注意到邵麟眼底一片青黑，好像昨晚又没睡好。
就像乌鸦能嗅到死亡，狼群能嗅到血腥一样，夏熠偶尔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直觉。那些直觉，哪怕一时半会没法被证据支持，往往准得出奇。比如现在，毫无由来的，他觉得邵麟让他想起了昨晚艺术馆遇到的那个黑衣人。
不仅仅是身形相符，邵麟的五官也非常立体。虽说他现在带着黑框眼镜，让整体轮廓温柔平和了很多，但仔细一看，依然能找到那丝锋利尖锐的感觉，就隐藏在那副眼镜之下。
不过，邵麟一直给夏熠一种行动迟缓、甚至小脑不太平衡的感觉……而且，他的眼眸是深褐色的。而昨晚那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LED灯下亮得惊人。
夏熠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人转身的瞬间，以及往夜幕中一跃而下的矫健身影。
会是一个人吗？
这可太奇怪了。
夏熠这个人向来嘴比脑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邵麟还沉浸在赵春花的案子里，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啊？”
“你看上去好像挺困的，”夏熠故作随意地耸了耸肩，“昨晚没睡好啊？”
邵麟闷闷地“嗯”了一声：“睡得有些晚。”
“哦？干嘛去了呀？”夏熠揶揄地开了个玩笑，“邵老师夜生活很丰富吗？”
邵麟温和地眨眨眼：“我的夜生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夏熠顿住，笑容过于殷勤，反而染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我这个人没有夜生活啊！嘿嘿嘿就好奇嘛，晚上一个人很无聊的呀，不加班就没事儿做呗，就随便问问？”
邵麟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很是爽快：“如果你想晚上约我出去，你可以直说。”
夏熠的表情顿时石化在脸上，心说：等等，这话题走向不对劲啊？怎么就突然晚上约人了呢？这个人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不对，难道他这是在暗示我约他出去吗？所以，他希望我晚上约他出去吗？可是晚上去干吗？去过夜生活吗？？？
小夏警官在脑内一顿操作之后，硬是把脸给憋出了一层薄红，呆若傻狗：“……约、约什么呀？”
邵麟见了鬼似的瞪他一眼：“聊案子啊？”
夏熠：“……”
“回去了，谢谢你把进展告诉我。”邵麟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双手插回口袋，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结束了夏某人的套话。
夏熠盯着邵麟的背影，突然觉得越看越像。
对了！他猛然想起——那人左边侧腰有一处黑玫瑰纹身！夏熠再次雀跃了起来。这下简单了，只需检查一下邵麟腰侧是否有纹身，不就知道答案了？
一念及此，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邵麟腰上，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显得温和无害，甚至生出一丝纤细的感觉，让夏熠很难想象这人能拥有那样强悍的爆发力。
他目送邵麟走回分局对面的心理所，在心底琢磨着：怎么样让他再露一次侧腰？日，总不能直接上去扒人裤子吧，那多不文明！
要不，约人去游泳？
不行不行，这才刚五月，露天游泳场都还没有开，是不是太早了？等到六月才显得比较正常吧……？
可那种怀疑就像一根刺，梗在心口，挠得夏熠直痒痒。直到一张小传单被塞进他的手里，小夏警官福至心灵——
离他们分局不远的地方，新开了一家桑拿温泉体验馆。特色药物温泉，据说是能疏通经络，活血祛瘀。警务人员工作辛苦，经年累月下来，多少有点腰痛腿疼的毛病，更何况新开的体验馆，折扣喜人，符合预算，夏熠大手一挥，说刚好赵春花的案子也结了，请同事们去泡温泉疗养。
这个计划唯一的缺点是……
邵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我不去。”
夏熠心底疑虑更深，但嘴上连珠炮似的：“为什么呀？这次组里的大家都去，你也没少出力，一块儿来嘛我请客！哦对了，你还记得郁主任吗？就那个自带停尸柜冷气的棺材脸法医，这次他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很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天，给人一个面子，啊？”
邵麟不想说自己怕水，就随便编了个借口：“……可我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也能去啊？”夏熠奇了，“咱们泡温泉啊，又不是游温泉？放心，淹不死的！”
邵麟：“……”
夏熠见人还不答应，便委屈地眨眨眼：“我知道了。嗐，你就是嫌我烦，不想和我一块玩儿。”
又来了。
邵麟最受不了他那种巴巴的目光，直接原地缴械：“……行吧，我去。”
夏熠心底美滋滋的：泡温泉，总不至于裹成粽子吧？
万万没想到……
温泉团建那天，夏熠盯着邵麟的高腰泳裤，眼神呆滞。
#
温泉店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药味，氤氲的水气里，一座座汤池被假山竹林分割开来，背景音乐舒缓，隔三差五的水花声里，客人们有说有笑。
因为内勤的小姑娘们嫌弃男人身上那汗味，不想泡他们的洗脚水，非要单独整个仙女玫瑰花浴，夏熠被迫包了两座汤池，男女分场，中间就隔了一座假山篱笆墙。
大家换上泳衣，三三两两地蹲在池子里聊天。
玫瑰池这边，姜沫拉着阎晶晶，贼头贼脑地蹲在篱笆墙边缘，使劲儿地往隔壁瞄，嘴里还嘀嘀咕咕：“咱两外勤的，就该去那边。”
“姜副我们能不能不要凑在这里偷看了真的很奇怪很像两个欲求不满的变态啊啊啊啊啊——”阎晶晶压低声音，一脸纠结，刚想溜走却又被姜沫挽住胳膊。
“嘘——再陪姐姐看一会儿，”姜沫笑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可不想一个人当变态啊？”
阎晶晶：“……”
“一群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小姑娘撇嘴。
姜沫捧着脸：“啊——郁主任——啧，你看他那性感的锁骨，凹的好深啊，嘻嘻。”
阎晶晶：“……”
她兴趣寥寥地扫过郁敏，目光落在了邵麟身上。突然，阎晶晶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神奇新大陆：“姜副姜副，你说我们组长他在看啥呢？”
姜沫一心扑再郁敏身上，那夏熠那就是一团肉，闻言茫然：“啊？”
阎晶晶的刑警雷达突然上线：“我、我觉得他好像在看……邵老师……的胖次？？？”
邵麟也很烦恼。
他无奈地瞪着夏熠：“你为什么老看着我？”他眼底闪过一丝尴尬，把“的泳裤”三个字咽了下去。
夏某人的笑容夸张得有些过分了：“就是觉得你腰上这条、这条十厘米宽的玩意儿挺新奇呗。我就想到女孩子的高腰牛仔裤。怎么，现在泳裤也流行这么穿啦？哈哈哈哈哈！”
邵麟：“……”
他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答应夏熠来参加这劳什子活动。作孽。
就这样，邵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挪到了郁敏身边，特意和夏某人隔了半个池子。郁敏这人话少，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社交。果然，面无表情的法医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问过了好。
与此同时，夏熠在心底打着小鼓——邵麟远比平时看起来“脱衣有肉”，背上很多练不到的地方，肌肉都很结实，完全不像每天伏案工作的白领。所以，他的怀疑更深了。然而，邵麟泳裤上那条见鬼的宽带子，都快系到人肚脐了，把他整个腰部都藏了起来，根本看不到！
邵麟在汤池里杵了会儿，渐渐开始觉得煎熬。
水让他觉得焦虑。
特别是水深之后，所泛起的幽蓝色泽。
邵麟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就当脱敏练习了。
放松。
你很安全，放松。
然而，焦虑就是一种古怪的情绪，人越想着，往往就不受控制地越发焦虑。邵麟觉得自己呼吸越来越快，但这燥热的空气里，氧气好像就不够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与此同时，夏熠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下，在水中睁开眼睛。
他依然在偷看邵麟。
池子里所有人都很放松，从水里看，什么样姿势都有。唯独邵麟像一座假山似的站着，全身都绷紧了……所以，夏熠这会儿更怀疑了——邵麟为什么这么紧张？他是担心什么被发现么？
大概泡了二十几分钟，是郁敏率先起身，说太热了，先走了。邵麟顿时在心底谢天谢地，忙不迭地跟上，说这么巧，郁主任咱们一起。
夏熠一见邵麟走了，连忙起身，也追了过去。
公共浴室！他最后的机会！
然而，等他一阵风似的杀进浴室的时候，邵麟刚好抱着卫生用品走进为数不多的单人隔间。他用“你有病吗”的目光狠狠瞪了夏熠一眼，然后“嘭”的一声关上门。
可怜夏熠手里握了一块肥皂，站在门口，被溅了一脸水。
夏某人是个心底藏不住事的。
那个黑衣人一直没找到。艺术馆位置偏僻，地处新区。那个区是最近几年才开发出来的，大量地皮还空着，监控网络也不完善。再加上派出所的人很不上心，跟丢了摩托就不管了，理由是涉案金额不超过500，遭到破坏的东西也不太值钱。最后，那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可就凭那黑衣人的身手，夏熠就知道这事绝没那么简单。
到底……会不会是邵麟呢？
换衣服的时候，恰好郁敏的存物柜就在他身边，夏熠忍不住凑过脑袋，神神秘秘的：“郁主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郁敏抬了抬眼皮，示意他问。
“我盯着一个人的泳裤看了很久，”夏熠压低声音，“先说明啊我不是猥琐男我看的也是男的。反正我就盯着人泳裤看，结果他就突然紧张了，好像还有点怕我！这个反应……正常吗？”
郁敏带上自己的玫瑰金边眼镜，看了夏熠一眼，仿佛在看什么发瘟的小动物。
夏某人浑然不觉，像是急于求证什么似的追问：“比如我盯着你的泳裤看半天，你肯定就不会紧张的，对吧？”
“紧张确实不至于。”郁敏转过身，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但我会担心，你是不是想gay我。”
夏熠惊了：“卧槽！”
所以说，邵麟紧张……也可能……是因为这个？？？
“那、那、那我是不是要和人解释一下啊？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啊啊啊？”
“倒是不必。”
郁敏重重合上存物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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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赵春花一案整理完毕，即将上交检察院的时候，东区分局的人突然上门，还带着一个案子来。
幻灯片里，一张大头照蹦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瓜子脸，烟熏妆，夸张的假睫毛，烈焰红唇，一脸“哥特社会姐”的模样。
“王妮妮，26岁，工作说好听点，是夜店特殊服务人员，花名Linda。两年前因为沾叶子进过拘留所。昨天上午，王妮妮室友前来报案，说王妮妮于前天晚上失联，可能已经出事了。”
夏熠一听便觉得奇怪——首先，成年人失踪不到48个小时大多不予受理，更何况是小姐这种比较特殊的职业。大部分人隔几天又会自己回来，但跨区联动，一定是大事。
“她室友非常笃定王妮妮出事了，原因有二。”东区的警员介绍道，“首先，王妮妮家里很穷，平时日常吃土，但就在过去一周，大手大脚买了许多名贵化妆品与鞋包，却不肯告诉她室友这钱的来源。其二，王妮妮在失踪前，与她手上最有钱的金主大吵一架，甚至撕破脸恶言相向。她和室友说，自己再也不需要这些脏钱了，并且坦言自己手上有一笔‘生意’，事成回来就请她吃大餐。然而，王妮妮离开后就彻底失联了，手机打不通，别提大餐了，直到第二天也不见人影，所以，她室友才报了警。”
“因为王妮妮有吸毒前科，我们起初怀疑是她卷入了某桩毒品交易，所以十分重视，但摸排下来，并没有发现她与毒贩网络的联系，却发现了一条很奇怪的线索，可能和你们西城华锦的案子有关。”东区的警察顿了顿，又切了一张幻灯片，“我们检查了王妮妮笔记本电脑的搜索记录。她可以说是一个从来不看新闻的人，但最近格外关注福润集团一家三口的案子，其中，搜索词条频率最高的是‘季彤’。”
“我们问了报案人，王妮妮最近是否有奇怪的行为。她室友提到一点——上周，向来走哥特女王路线的王妮妮把她头发染回了深栗色，还单独漂了两根金色小辫，但王妮妮就这么搞了两天，又把头发给剪了，让她觉得有点奇怪。室友当时还问了，王妮妮说是金主喜欢。但是，我们碰巧看到季彤参加活动照片……”
夏熠一拍大腿。深栗色大波浪披肩，两根金色小辫，这不就是季彤的日常发型吗？
“我——”阎晶晶猛然站起，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美格里商场的录像是我去调取的！当时我拿季彤的照片去问收银员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她一口咬定见过，就是因为对那金色两小辫印象深刻！因为收银员正确地描述了季彤那天穿的衣服，所以我完全没起疑！”
可现在看来，季彤却很有可能伪造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假设，季彤给了王妮妮一大笔钱，找她打扮成自己，在徐华浩一家出事当晚，拿着自己的手机去美格里绕了一圈，至于季彤本人……
极有可能就在案发现场！

第19章 深海
“王妮妮起初不知道自己去美格里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但后来，她必然看了新闻，反应过来之后, 决定向季彤再诈一笔……这笔金额估计不小，所以, 她才能对室友夸下海口‘干完这一票再也不用赚脏钱’……”
会议室里大伙儿们面面相觑。
东区的警察说道：“最后一次有人见到王妮妮是4月30日上午十一点。在那之后, 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到现在，都快48小时了。”
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所有人都知道, 王妮妮一趟凶多吉少, 运气好点只是被囚禁, 运气差可能人都已经没了。
但是，人囚禁需要地方，人死了需要抛尸——
无论如何, 不法分子都会留下痕迹。
“那季彤呢？”
“也已经联系不上了。”
夏熠喃喃：“今天是五月二日了……”
阎晶晶反应过来：“五月三号季彤的艺术展就要开展了！”
警方立马兵分几路，开始找人。
东区分局的同志已经通过交通监控排查了王妮妮失踪那天的行程。室友给了王妮妮离家的时间，她们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王妮妮打了一辆出租车。警方根据车牌定位到司机, 恰好司机记得这个小姑娘，因为那笔赚了近一百块。他说, 小姑娘打车一路去了燕安最东边的和平港, 他是在海鲜市场门口把人给放下的。
王妮妮大概率是去那里赴约的。
然而，海鲜市场这个地方密密麻麻摆了许多无证摊位, 人口流动度大，管控设施又不到位——想要调监控来找王妮妮无异于大海捞针。
目前，东区警员已经带着王妮妮的照片，在海鲜市场的摊位开始挨个摸排, 同时，西区警员兵分两路, 开始寻找季彤。
根据目前燕安市铁路、飞机的记录，季彤的身份证暂时没有出行，所以，人大概率还在燕安市及其周边。然而，季彤名下只有一辆车，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停在她公寓小区的停车场里。全市范围内查询了她、以及身份证租车记录，也一无所获。
姜沫带人去了“i回忆”艺术馆，而夏熠一组去了季彤的工作室。
“彤彤姐？”艺术馆的小助理眨眨眼，声音脆生生的，“因为明天要开展，她两天前就去寿山福临寺祈福了，听说要在那边吃三天斋饭呢。”
姜沫：“……”
她打发手下去摸了这条线。下手回来报告，说季彤确实预定了这段时间的寿山福临寺斋房，但她既没有取消，也没有出现。
同时，夏熠却发现——季彤的个人工作室，也就是她自己在艺术馆边租的Loft公寓——没有上锁。屋里没有人，没有翻捣、打斗的痕迹，整体装饰清爽而精致，书籍摆放的方式能让强迫症也感到舒适。
桌上一台电脑，插着数位板，边上还有一摞手绘的草图。
夏熠随手翻了翻，发现了一系列彩铅建筑作品：明信片大的素描纸，四周一圈半厘米宽的留白，正中建筑迷你而写实，线条流畅，色彩饱满。
第一张是爬满常春藤的白色别墅，右下角写了一段日期，黑字标注“家”。第二张是一座浅棕色的哥特式建筑，右下角又是一段时期，黑字标注“M城艺术学院”。再然后是‘i回忆’艺术馆，到“蓬莱公主号”游轮，是去年的5月03日……而最后一张图，是一座黄昏下的跨江斜拉桥。
或许是因为季彤没来得及完成这副作品，又或许是什么其它的原因，只有这张桥没有角标。
夏熠盯着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如果邵麟也在这里，他想，那邵麟一定会说违和。
这一系列建筑都非常写实，唯独这这张——斜拉桥横跨于江面之上，背景里橙红渐变至暖黄，长河尽头，太阳只剩下薄薄一条曲线，在水上洒下万丈金光，显然是落日时分。然而，天空又是深蓝色的，点缀着一片星幕，其中北斗七星的位置尤为显眼。
落日与星河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夏熠挠头，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同样，在大桥后的背景里，可以看到一个高耸云霄的塔状剪影——夏熠认得这个标志性建筑，是燕安电视台。
可是，他不眼熟那座大桥。
最起码，燕安电视台附近，绝没有这样的大桥。
夏熠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他放下那副画，又在手绘堆里翻了翻。
很快，夏熠又发现了一张奇怪的水彩。
画面背景是一片深海，而海底挣扎着四个人……人影细节清晰，甚至可以看到手指上的关节，唯独脸部一片模糊，仿佛被人摘去了脸。
刹一看这画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夏熠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这三个人影，不正是徐家三口倒在厨房里的模样？
特别是徐赫光，蜷着身子伸长了手，似乎挣扎着指向天空……
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说这三个人影确实就是徐家三口，那么这第四个人影又是谁？难不成季彤这画的意思，是还要死第四个人？
是王妮妮吗？
另一边，阎晶晶终于破进了季彤的电脑。她快速扫过无数PS文档，最后鼠标落在一张图上，手忍不住在抖：“组长……”
夏熠扭头一看，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
正当对王妮妮、季彤的搜捕陷入胶着。那天下午5点13分，燕安市110指挥中心接到了一个求救电话……
“救命，我、我被人绑架了，救救我！”女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我叫王妮妮，快来救我，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怎么办，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女士，请不要挂机，我们正在定位你的手机。你现在是否行动受限？能描述一下周围有什么吗？是否有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我在——呜啊嗯嗯呜——啊！！！”
求助者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人的胁迫。随后，“啪嗒”一声，手机似乎掉到了地上。但幸运的是，那个手机可能掉进了什么缝隙里，电话持续了三十五秒才被人掐断，以至于警方成功定位到了这个手机——不足以定位到准确的经纬度，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电话来自燕安城东区和平港海滨仓库。
离王妮妮失踪的海鲜市场，只有20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
警方第一时间通知了仓库保安——全面封锁，不允许任何车辆进出。东西区警力联动，在半小时内抵达了现场。
这个海滨仓库以商用为主，是和平港货船载货卸货的地方。可仓库占地面积太大了，成片的绿色仓库根本望不到尽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从何搜起。
“我查到了！”阎晶晶坐指挥车里，键盘按得噼啪直响，“徐赫光手下有一家进出口公司，他在那个仓库有租赁记录，库房E-06到E-12！季彤很有可能拥有那个仓库的使用权……”
姜沫全副武装，带了几组人包围了那片仓库，挨个排查。
“报告副队，E-06没人！”
“报告副队，E-07也没人！”
……
最后，警方终于在E-11仓库门口，听到了微弱的求助声。姜沫一把拉开仓库卷帘门，顶灯全开，负责安全的小组鱼贯而入，率先排查起房间里是否有炸药等危险因素。
仓库角落里，有一个类似装古筝盒的黑袋子，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那袋子里的人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姜沫高喊一声：“王妮妮？”
“呜——嗯嗯——呜！”
远远的，姜沫试图与王妮妮对话，问她是不是受伤了，可对方除了挣扎的喘息声，没有任何回应。
当时，姜沫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安全！”
姜沫这才收起配枪，跑了过去。可等她打开黑包，看到的却是一具人偶——季彤布展用的那种人偶！
姜沫没忍住骂了一声脏话。
人偶的关节会左右晃动，所以当它躺再包里，远远看去，仿佛是一个人在挣扎。同样，包里还有一个扩音器，反反复复播放着提前录好的喘息声。
这么看来，那个110求救电话也是提前录好、定点拨出的。
王妮妮不在这里。
她们被季彤耍了。
那个110求救电话，是故意让警方查到这里的——那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季彤调虎离山支开警察又是为了什么？！
姜沫本能地觉得要出事了。
大事。
……
与此同时，燕安市西北近郊，雅晋江边。
微风徐徐，江水温柔拍岸，又是一天落日时，天空被烧得通红。偶有归鸟划过黄昏，发出几声唳鸣。几座高大的水泥桥墩竖在河里，但头顶空空荡荡的，左右两边的路搭了一半，中间桥没建起来。
原本，为了缓解绕城高架拥堵的车流，市政打算在这里建一座通往海棠市的跨江大桥。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个计划就被搁置了。
远远的绕城高架上，车灯汇成一片明亮光海，可这个地方却人迹罕至，异样安静。路边，停着一辆“七日生鲜”的小货车。季彤穿了一身火红的连衣长裙，配上一件亮闪闪的银色披肩，长发在江风里扬起。
她看着一辆黑色摩托开来。
邵麟下车，将头盔搁在了一边，大步走了过去。
季彤看向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你是一个人来的。”
“那天你也看到了，”邵麟嗓音温和，“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季彤死死盯着邵麟的眼睛，质问：“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
邵麟喉结微动，最终没说话。
“他们说，最后那艘爆炸的船上，所有的人都死了。”季彤的嗓音仿佛突然被风撕裂了，“为什么就你活了下来，为什么那艘船上，其他人一个都没有！”
邵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那个姑娘人呢？”
“她还活着。”季彤拇指向后，一指货车车厢，“你告诉我——那天在船上发生的真相——我就把她还给你。”
“好，我答应你。你让她和我说句话。”
女人摇头：“她说不了。太吵了，我只好把她药倒了。”
“季彤，我愿意把那天船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邵麟抬起双手，掌心对着季彤。他目光诚恳，嗓音温和：“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亲眼确定一下她还活着。”
“真奇怪，”季彤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竟然真的在意人质死活。”
她不情不愿地打开货车舱门，轻叹一声：“自己去看吧。”
邵麟一手撑住车舱，轻巧地翻了进去。
季彤一甩头发，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这个贱人也是心大。原本也不必如此麻烦，我花了五万块，就雇她在美格里商场里吃了一顿饭，又买了点东西。但凡识相点的，都该拿了钱就乖乖消失。啧，这不长眼的死丫头片子竟然还敢来威胁我。”
车舱里，王妮妮双手被缚于身后，脸朝下趴着，头发乱糟糟的。邵麟看她似乎没有体外伤，心里放心了一点。他单膝点地，去摸她的颈部，却陡然警觉：怎么没有脉搏？
就在这个时候，邵麟眼前一暗，是身后季彤关上了车厢！
他一颗心猛地悬到嗓子眼。
邵麟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飞身扑了过去，双手却重重地撞上货车冰冷的铁门。外面传来金属扭转的声音，季彤已经熟练地给车门上了锁。

第20章 深海
“哈哈哈哈哈——”车门外传来季彤几近放肆的笑声, “你还真以为我稀罕知道那艘船上发生了什么？”
“你当真以为自己手里有足够与我交换的筹码？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无论你给我什么样的解释，真相也好、谎言也罢, 那些死去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凭什么——唯独你一个人——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重头开始生活？”
“你也应该死在那片海里！”
车舱里安置了摄像头与麦克风。
季彤看着邵麟拿出手机, 轻蔑地笑道：“没用的, 里面没有信号。就算有，你的警察朋友们这会儿还在东南角的海鲜市场。没人赶得过来。”
一声轰鸣, 货车引擎发动。
季彤掉头、转弯, 驾驶小货车往断桥方向开去。
车舱里确实没有信号, 邵麟直接关掉了自己的手机蓝牙。他摩托车上有一个系统，与手机相连，但凡蓝牙信号中断, 15s后会自动报警。只是，正如季彤所说——燕安市是出了名的“堵”城，特别是晚高峰时期, 对方过来需要时间。
所以，他得给自己创造时间。
邵麟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想, 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足以致命。
所有的谈判都遵循一种原则——但凡对方还有想要的东西, 那一切就尚有交涉的余地——只是，他过分高估了蓬莱公主号一事在季彤心中的分量。王妮妮早就死了。季彤根本不想谈判。她破罐子破摔, 只求鱼死网破。
季彤说她不在意真相了。那此时此刻，她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怎样才能拖延时间？他的突破口在哪里？
昏暗的车厢里，邵麟一双眸子雪亮，镇定得出奇。
当刀锋架到脖子上的时候,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害怕。
他就是刀锋本身。
邵麟心想：季彤真的是一个，为了报复而不择手段的亡命徒吗？
不, 她不是。
倘若没有王妮妮突然反水，凶手已经钉死在了赵春花身上。如果季彤最终的愿望是与人同归于尽，那她大可不必费这么大劲，精心设计构陷赵春花。在徐家三口案子里，季彤是冷静的，缜密的，而且，她渴望无罪逃脱。
既然想无罪逃脱，那么她对未来一定还有计划。
只是，在被王妮妮威胁举报之后，季彤慌了。王妮妮变成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季彤在慌乱之下，只能选择杀她灭口。
这是计划外的突发事件。
现在，季彤载着一具无法处理的尸体，知道自己迟早要面临警方的追捕。在恐慌与焦虑的驱使下，她着急了，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来完成……她必须完成的事——她要人偿命。
可是，在王妮妮这个意外发生之前，季彤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这个计划至关重要。
邵麟回忆——当时，季彤用无数游客的照片拼出了他的脸，做成画像，摆在了艺术馆里，并以此要挟他在那天晚上前往艺术馆——可是，那天晚上，他没有见到季彤，却遇到了夏熠，被追了一路。
合理怀疑，夏熠也是被季彤邀请来的。那是一场她计划好的相遇。季彤希望，亲眼看着夏熠抓到自己。
“——凭什么你可以重新开始？”
电光石火一瞬间，无数思绪蹿过脑海，邵麟明确了思路。
季彤驾驶着小货车，眼看着道路尽头空空荡荡，十几米悬空之下，江水汤汤，向东流去。她真的准备好了吗？结束这见鬼的一切？
江风吹进车窗，季彤浑身控制不住颤抖，双手掌心湿漉漉的，几乎都要抓不住方向盘了。可是，当她看向车厢里的监控，邵麟却好整以暇地盘腿坐着，找不到半分慌乱的影子，好像季彤载着他不是赴死，而是出去春游。
季彤原本不想与人再废口舌，但实在耐不住心中的怪异感，忍不住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邵麟轻声笑了起来。
“我不会死的。”他说。
季彤喃喃：“你还真自信。”
货车已经开上了大桥起始路段。
邵麟粗暴地将王妮妮翻了个身，用尸体一张青白的面孔对上了车舱里的摄像头：“你知道王妮妮为什么会死吗？因为她不仅蠢，还不知好歹。”
虽说季彤一万个不愿承认，但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而我就不一样了。”
“季彤，你说的没错，就是我害死了你的父母。”邵麟的语气变了。他的嗓音不再清冷温柔，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刀刃原本的锋芒。
轮胎在地上发出“兹拉”的声音，季彤在离大桥断口十米处左右踩下了刹车。虽说季彤没有开口，但她用行为告诉了邵麟——她不得不好奇真相。
“不仅仅是你的父母，那船上12个人，全都是我害死的。”邵麟说得漫不经心，就好像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明天就要开展了。你觉得让我亲自去展厅谢罪，是不是……比把我的照片挂在大厅上有趣的多？”邵麟顿了顿，“蓬莱公主号的事，你追查了这么久，最后节骨眼上就急急忙忙把我给淹死了，你甘心吗？”
季彤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打开了手机录音：“你继续说。”
“孩子没娘，这事儿当真说来话长。”邵麟长叹一口气，铆足了劲地想拖延时间。
“你也知道，那些个犯罪集团boss聚首开会不容易，陆地上太容易被一网打尽，所以，多半是空中私人飞机，或者把船开去公海。你们那游轮本来就不干净，不巧，被人订了开会。结果呢，boss那边直升飞机刚要起飞，这条船就被国际刑警给盯上了，沿途海岸线全部封锁，就等着boss飞进来。据说，这个开会的事儿，只有那艘船上的人知道。所以，他们就认定，那艘船上有一个给警方通风报信的内鬼。”
“他们劫持了整座游轮，就是为了挨个儿排查，把那个内鬼给找出来。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分类分得差不多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嫌疑就锁定在了那十二个人身上。”
“什么？我爸妈怎么可能是警方的眼线！他们都快60的人了，和那些赌场的人完全没有往来！”季彤几乎尖叫，“他们怎么可能是泄密的人？再说了，这趟旅行压根就不是我爸妈的主意——他们本来不想去的——都是徐赫光一家提议的！”
邵麟没接话茬，继续说道：“当时……绑匪让我上船，目的是让我找出谁在说谎。条件是，如果我找出内鬼，就杀了内鬼，放所有人离开。如果我找不出内鬼，就杀了我，和剩下的十二个人。”
季彤：“……”
“当时时间紧迫，我根本找不出内鬼。他们要杀我。”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怕死了。”邵麟又轻声笑了，“所以，我给绑匪想了一个双赢的法子——送那十二个人，上了一条捆绑了炸药的搜救艇。无论谁是内鬼，反正都是一死。而我已经救下了80%的船员，我不需要这十二个人来给我冲业绩，更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死。”
“所以，我不在那艘船上。我是亲眼看着它爆炸的。”
“季彤，这段真相，除了你，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邵麟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如果你现在把我给淹死了，那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季彤：“………………”
她抓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起初，她只是怨恨为什么邵麟还活着。她只是单纯的，对谈判专家的失败而感到愤怒，对幸存者心怀怨恨。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逼出了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自白。
她犹豫了。如果邵麟说的是真的，那确实不能让他就这么便宜去死。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远的传来了警笛声。
季彤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公安摩托，整个脑子瞬间都乱了。她开始觉得邵麟在骗他。这一定是这个人的计划，他早就和警方串通好的。他可能全在胡说八道，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可是眼看着身后摩托逼近，季彤不再有时间犹豫。
她太乱了。
最后，季彤双眼一闭，狠狠踩下油门。
……
邵麟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刺激到了季彤，他原本以为自己成功了。然而，下一秒，整个人就突然失重，眼前天旋地转。车舱里的几座铁架“乒铃乓啷”地往车头方向倒去，他脖子冰凉一片，是压到了王妮妮的尸体。
随后，耳畔“轰”的一声，冰冷的江水开始从各种缝隙里“噗噗”而入，他在一个漆黑的封闭空间里缓缓下沉，鼓膜剧痛，提醒着他入水深度的变化。
生鲜冷链运输车的密封性还不错，水线涨得很慢，花了好久才从脚踝涨到膝盖——邵麟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活生生的折磨。
车舱里还有空气，但那熟悉的窒息感从他胸口压了过去。记忆片段开始毫无逻辑地闪现——
印着黑色玫瑰花的古铜怀表挂坠在海风里晃动……
爆炸时海面上那一团明晃晃的火焰……
那十二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面部模糊而扭曲，每个人都在激烈地替自己辩白……
车舱已经不再下沉了。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每一秒钟都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邵麟静静地坐在水里，浑身越来越冷。他下意识地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车舱，又缓缓滑落。可他不死心地又伸出了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也不知道邵麟就这么划了多少下，就在水淹没过胸口的时候，他听到舱门外传来了激烈的拍打声。
他整个人猛然清醒。

第21章 深海
夏熠匆匆赶到的时候, 恰好就看到那辆生鲜冷链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大桥断层，滞空几秒后，“哗啦”一声落进湍急的江水之中。
他来不及等水上搜救队了, 打了求救电话，就一头跟着跳了下去。阎晶晶这段时间老和他提什么“水逆”, 水逆什么意思夏熠不知道, 但他觉得自己最近和水实在是太特么有缘了。
河里流不小，而夏熠没有任何潜水装备, 甚至就连脚蹼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这河上宽下窄, 地形凹凸不平，那小货车随着水流冲出去一段距离，却卡在了三十米左右深的河床上, 没有往七八十米处沉。
要不然，没有脚蹼，夏熠也潜不了这么深。
夏熠先捞到的人是季彤。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半途改了主意, 还是本来就打算逃脱。她在车子落水前，就打开了车门。可是她运气不好, 在失去了车子保护之后, 她被一股江流推了出去，后脑勺磕在了江两侧的石块上, 当场晕了过去。
路边还停着邵麟的摩托，所以夏熠知道人在车里。
他飞速将季彤铐在路边交通标志的铁杆上，急急忙忙地再次下水。
……
邵麟听到外面传来拍打声，连忙抄起身边的铁架敲打车舱, 示意里面有人。
他哑声喊道：“门锁了，钥匙！”
可对面没有反应。
邵麟不知道隔着空气、厚厚的车舱与江水, 自己颤抖的声音传到对方耳朵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光是呼吸一件事，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于是，邵麟伸出手，有节奏地在车舱上敲了起来。
用关节轻扣代表短线“嘀”，用掌心用力敲击代表长线“嗒”，字母与字母之间有一段沉默的空隙。就这样，他用摩尔斯码拼出了三个字母“KEY”——钥匙。
一遍敲完，他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似乎听明白了，飞速回复了一个“哒-滴-哒-滴”，字母C——意思收copy，收到。
很快，对方又敲了一个“BRB”。
Be right back.
马上回来。
随后，门外就没了声音。
邵麟用后脑勺抵住冰冷的车舱，在心底想着：季彤那个疯女人，可千万别把钥匙往江里一丢。
如果钥匙丢了……
他不愿再想下去。
邵麟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去摸腰侧的纹身，他的掌心在那朵玫瑰花上摩挲片刻。很快，邵麟又撤回手，在紧握成拳之前，吻了吻自己的掌心。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醇厚，微哑，带着无尽的爱怜与温柔——
Be my little hero.（做我的小英雄）
邵麟在心底无数次默念——你会保佑我的。对吗？
……
不知时间又过去了多久。江水已经淹没了之前邵麟脑袋所在的位置。现在，他需要抓着车顶把手才能呼吸到空气了。
终于，舱门外传来三声清脆的“咔哒”，那美妙的声音简直是敲在了邵麟的心上。
只是，车舱里还有最后四分之一的空气，外面的水压比气压高太多，除非水将整个车厢灌满，锁开了也无法推开车门。邵麟需要等水把车厢彻底淹没才有出去的机会。根据这个进水速度，他估摸着还要再等两分钟左右。
与此同时，舱门外又传来一连串的敲击声。
“R U OK？”
邵麟回了一个“OK”，随后又回了一个“2 MIN”。
谁知，对方又开始敲了，这次还敲了一长串：“Guess who I am.” (猜猜我是谁)
邵麟：“……”
看来下水堵住嘴，也无法阻止话痨。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是可以和人聊天的。
邵麟很无语地回了一个缩写：“XY。”
对方似乎很开心，立马拼了一个：“WOOF！”（汪）
邵麟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解错了字母，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无声地咧开嘴角。而此刻，他眼前一片漆黑，全身都湿透了，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鼻尖离车顶只有15厘米的距离……邵麟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在这种糟得不能更糟的情况下，竟然因为那四个字母笑成了傻子。
没有人会看到。
他仰着头，笑得好开心。
笑得眼眶都湿了。
泪水滑入水中，他自己都分不清。
邵麟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空气。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了很多事。
他答应了贺连云下周再去他家做客。他Rox咖啡买十送一的卡就差最后一个小熊印章了。对了，夏熠还一直嚷嚷着说要带他去撸他那两个毛儿子……因为有点洁癖，他一点也不想去撸流浪狗。
要是这次能活下来——
邵麟没头没脑地想着，他一定陪夏熠去撸狗。他不仅要陪人去撸狗，他还要给人儿子买两大包豪华狗粮。
可时间不够了。江水彻底淹没车厢，邵麟埋头潜入水中，用力推开了车门——推进了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手电筒的光打到了远方，江水黑暗而浑浊，在没有脚蹼借力的情况下，人都很容易被流吹走。
但夏熠拉着他，掌心有力而温热。
邵麟不知道自己离水面有多远。他只知道自己上浮的速度不能太快，且必须全程吐气——因为水下每下降十米，就增加一个大气压，肺部被压缩的气体会随着他上升而扩张，如果憋气的话会直接炸肺。
一口气就这么渐渐吐尽了，可邵麟觉得水面一眼看不到尽头。肺部灼烧的感觉愈发强烈，直到最后，横膈膜开始一抽一抽地颤抖……
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
等他的意识再次上线，夏熠已经连拖带拉地把他拽到了江岸上。
城市空气里的嘈杂声大得令人难以想象。邵麟从来没有觉得被严重污染的空气竟然如此香甜，满地砂砾的泥地是如此令人踏实。
他猛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水，被夏熠跪着紧紧抱住。
“你上次不肯和我去温泉，说自己不会游泳。刚我一想到你不会游泳，吓得心都在抖，操。你又是骗我的吧？还好是你骗我的……那水下这么深，你要是不会游泳……我，我——”夏熠语无伦次，最后只能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邵麟气无力地将脑袋搭在夏熠肩上，整个人像个漏水的袋子。他闷得难受，手脚发软，实在是没有力气开口，只能安抚似的撸着对方湿漉漉的寸头。
他听着夏熠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半晌，夏熠在他耳畔呼出一口气，语气几尽祈求：“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邵麟闭上双眼，嘴唇微微开阖，气若游丝地吐出了一个“好”字。
他上浮得太快了。因为没带气瓶，无法在浅一点的地方做安全停留，来让身体适应水压。现在体外压力骤减，难免出现了一些减压病的症状。耳畔的高频耳鸣声里，他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夜空中红蓝光线交替闪烁……
季彤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而在邵麟的强烈坚持下，他先迷迷糊糊冲了个澡，才换上病号服，被送去高压氧舱。
等人彻底清醒，已经快半夜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但没有没有熄灯，夏熠也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靠在窗台上看手机，带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神色凝重。
邵麟侧过头，眼尾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你来得真及时。”
夏熠按下“暂停”键，抬头狠狠地瞪了邵麟一眼。
当时，在季彤工作室，阎晶晶破了季彤的电脑——PS文档里有四张蒙太奇拼出的人脸——分别是徐赫光，徐华浩，袁咏芳，与邵麟。比对季彤的另外一副画：海底有四个没有人脸的人影。既然其中三个人影是徐家三口死时的模样，夏熠推测那“第四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邵麟。
于是，他第一时间打了邵麟电话，可对方不接。
当时，夏熠就觉得有问题，单独分了一组人出来待命，没有参与晚上海滨仓库的追捕。
虽说他没能认出季彤画的那座大桥，但根据那张画上落日与北斗七星的定位，夏熠认为，这应该是一座位于燕安电视塔东南边的大桥。
当时，他就怀疑雅晋江上那座建了一半的废桥了，所以，下午他就骑着摩托就在那片转悠。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接到邵麟报警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生死一线间，肾上腺素飙升，夏熠除了救人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可等他冷静下来，现在看向邵麟，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有太多的问题。
多到他都不知从何问起。
所以，他只是干巴巴地开口：“季彤撞到后脑勺了，有些颅内出血，现在还没醒来，但她跑不掉的。”
邵麟安静地点点头。他没带黑框眼镜了，也没有遮挡瞳色的隐形，仿佛一下子又年轻了几岁。他在床上盘腿坐了起来，显得格外乖巧。
夏熠死死盯着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邵麟垂眸看向床单：“季彤买王妮妮给自己作伪了不在场证明。案发那天晚上，她是坐徐赫光的车进西城华锦的。她用了赵春花藏起来喂老人吃的速可眠——”
夏熠打断：“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邵麟眨眨眼，不说话了。
“刚郑局给我打了电话，说你醒来，叫我第一时间通知他。”夏熠拉了张椅子，往人床边一坐。他双肘搁在大腿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一副手铐：“邵麟，把你该解释的，都给我解释清楚，那咱们还是一块儿营救王妮妮的队友。”
“要不然……”夏熠抬手，用手铐的一端挑起邵麟下巴，逼着他看向自己，“到时候郑局问起来——”
他另外一只手点开手机外放，播的正是季彤冲下桥前的那段录音。

第22章 深海
金属手铐还抵在邵麟下巴上, 他直勾勾地看向夏熠，没有半分躲闪：“你知道这不是真的。我只是为了拖住她。”
“我得让她觉得——我活着，远比我死了更能让她得到满足。毕竟, 她就是想曝光我，打乱我新的生活, 所以, 让我当众自首，远比淹死更有趣, 不是吗？”
邵麟顿了顿, 语气里染上一丝倦意：“当无妄之灾发生的时候, 人总是本能地，会给事故按个负责人。就好像只要有那个人背锅，一切就有了解释。季彤越恨我, 她就会越舍不得我轻易死了。”
“我没有做过录音里的那些事。倘若我真那么怕死，最开始我就不会一个人上船。”
夏熠没搭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邵麟的眸色比常人淡些, 是琥珀色的，莫名让夏熠想起那些晃动在溪水底部、清亮的光斑。他鼻梁笔挺, 唇线抿得紧紧的, 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而疏离。
夏熠用手铐一端轻轻描过邵麟的唇线, 似笑非笑地开口：“……这张嘴，可真会骗人啊。”
邵麟侧过脑袋，躲开唇上那冷冰冰的金属：“过奖。”
“那当年蓬莱公主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想一起杀了你？”
邵麟拒绝得很爽快：“我签了保密协议, 不能说。”
“至于季彤为什么想我死——”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嘴角却笑得讽刺, “回去的最后一艘人质船爆炸了。倘若我死了那叫烈士，但若侥幸活了下来，大概就是该死吧。”
夏熠的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肩膀：“……你胡说什么呢！”
邵麟没接话茬，抬起头：“我更奇怪的是，季彤怎么联系上的我？”
“当年在船上……我们并没有面对面地见过。”他说道，“我查了记录，她和徐赫光碰巧是第一批坐船离开的，最多远远地见过我下直升飞机，不可能在一年后一眼认出我。”
“最早她来局里做笔录的时候，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当时没说话，后来直接用手机给我发的短信。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号码。”
夏熠连忙问：“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邵麟想了想，挑眉：“……应该就只有郑局？”
夏熠：“……”这两个人合着一起骗他呢！
邵麟一耸肩：“他之前在国际刑警对接口工作过，和我有点交情。回国以后，帮我重整档案的人就是他。原本吧，他还想把我按在局里，但我不大乐意，就去了燕大。”
“那今天你和季彤又是怎么回事？”夏熠提起这个就来气，“一个人背着我去见杀人犯，你胆儿是真挺肥啊？你说说，这车翻得彻底不彻底，啊？”
邵麟：“……”真tmd彻底。
“季彤发我了一段王妮妮挣扎的视频，明确表明想见我，说要是惊动警方或者爽约，她就直接撕票。”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找我？”夏熠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就急得生气，“别人怎么威胁你就怎么照做吗？他们人质救援组就是这么教育你的？但凡你早点和我说——”
邵麟自知理亏，但要说缘由，也不是没有：一是他低估了季彤，觉得小姑娘独自构不成威胁，二是他贪恋如今安稳的生活，既不想在夏熠面前暴露身份，也不想让过去的事再影响未来。
但无论如何，确实是他处理得不好，邵麟只能心虚地拍了拍夏熠爪子：“那啥，我不是给你留了消息嘛……”
夏熠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那叫出事了之后的自动报警！”
邵麟一脸躺平任骂的乖巧。
最后夏熠叹了口气：“季彤的电子设备都交给阎晶晶了，到时候再帮你留神一下，有没有和这个相关的线索。至于车上的那段录音——季彤手机上的被我删掉了，现在只有我手里这份。”
邵麟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但咱俩这事还没完。”夏熠皱眉，“你这身上咋还有个纹身？当年体检是怎么通过的？我哥们脚踝上纹了个前女友的名字都被打发走了——你还纹了那么一大片！”
邵麟眨眨眼，又露出了那种乖巧的表情，无辜得要命。
可夏熠不吃这套：“别找借口，那天晚上我可都看到了。要怪就怪你自己笨手笨脚蜗牛爬，衣服还能被勾到，咋就没把你裤裆给勾破了，一路逃跑风吹蛋蛋凉，刺激。”
邵麟：“……”
原本吧，邵麟是拒绝的。但是，他感念刚被人救了一命，心口扑腾扑腾还热乎着，对夏某人的包容度就格外高些。
他一想起那天温泉里格外不正常的小夏警官，便大大方方地问道：“你想看吗？”
夏熠只是单纯好奇那纹身到底是什么，倒不是说非看不可，但他听人自己这么说，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邵麟翻身一个侧卧，曲肘撑着脑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膝盖微弯。白蓝相间的病号服眼看着大了一号，显得领口空空荡荡。他侧过头，锁骨就深深地凹了进去。邵麟掀开衣角，把腰带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道深陷的人鱼线。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髂前上棘，似笑非笑地对夏熠挑起眼角。
就在那一瞬间，夏某人脸上蓦得一烫，眼神连忙飞向别处：“不、也不用细看了，我就是好奇你纹了什么。”
邵麟的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摩挲两下，半遮半掩挡去了玫瑰花瓣边缘的哥特体字母。
夏熠那窘迫的神情几乎都把他给逗笑了。邵麟放下衣摆，轻声说道：“就一朵黑玫瑰。”
“大男人的，纹什么玫瑰啊，奇奇怪怪的，”夏熠嘟哝，“你纹的这个，是有什么说法吗？”
邵麟思忖片刻，伸了个懒腰：“这是家里祖传的。”
夏熠茫然：“啊？”
邵麟眼珠子一转：“我家祖传卖鲜花饼的，一家人身上都得纹这个。”
夏熠一巴掌拍在他臀大肌上，怒道：“你是讲一句实话就会蒸发的撒谎精吗？”
邵麟打开了他的爪子，眼神懒洋洋的：“实话？实话就是我还不想告诉你。”
夏熠：“……”
“行了，我已经蒸发了，你别问了。”邵麟拿被子一闷头，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夏熠：“……”
查房的护士大约是听到了动静，敲门进来，见人还没熄灯，便发了脾气。
按理说，这个点早不允许夏熠蹦跶了，但西区分局是燕安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常客，一会儿是分局的同志骨折挨刀，一会儿又是三院医护惨遭医闹需要治安，这一来一去的，就发展出了革命友谊。
所以，一些规则院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都这个点了，不仅夏熠还在，季彤那手术室门口还有两警察蹲着呢。
夏熠“好姐姐好妹妹”讲了半天单口相声才打发走了小护士，搬出一张护工陪夜用的折叠小床：“我今晚不走了。我怕明天郑局来，你丫就跑了。”
邵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随便你。
可谁知那折叠床太短了。夏熠个子高，躺那床上半条小腿都得露外面。邵麟躺在床上，看人“乒铃乓啷”闹腾半天，最后无奈地往床边挪了一个身位，拍了拍床单。
意思是你上来吧。
VIP单人病房的床算不上宽敞，但好歹有两米长，挤一挤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夏熠见人不介意，索性也躺下拉了灯。
病房昏暗，唯有一束夜光从窗帘一角泄出，仿佛给床头柜罩了一层泛着浅浅荧光的薄纱。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邵麟莫名睡意全无。虽说没有皮肤接触，但他觉得自己身边仿佛躺了一个火炉。邵麟小心翼翼地想调整一下姿势，左脚却不小心蹭到夏熠脚踝。他像触了电一样，飞似的缩了回去，整个人绷在床上，不敢再动。
黑暗里，夏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喂，要不要改天带你去攀岩？我教你。”
“……不要。你不提攀岩，我们还能做朋友。”
“那你想不想聊会儿天啊？你睡觉前有聊聊天的习惯吗？”
“不想。没有。我睡了。”
“喔。”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邵麟耳畔飘来一缕温热的呼吸，夏熠的声音像一缕极细的光丝，钻进了他耳朵：“你——睡——着——了——吗？”
邵麟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长叹一口气：“别问了，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
邵麟被郑局单独约了谈话，ICU外来了不少警察，但季彤还是没能醒来。
李福向姜沫报备：“好像是成植物人了。医生说她撞击后脑出血没有及时得到治疗，淤血的位置还特别不好，不确定人能不能醒来。现在上了人工呼吸机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就是万一醒过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记忆……”
与此同时，阎晶晶搜了一遍季彤的手机，在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段录音——季彤特意给它加了密，而且需要指纹解锁。
趁季彤昏迷不醒，阎晶晶“借”用了一下她的拇指。
她接上电脑，按下播放键。音频背景音非常吵，不仅电流杂音很大，录音现场似乎还有音乐。
最开始，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妈，我说多少遍了，我不喜欢她。我不想和她结婚——”
年长的女人安慰道：“光光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再天天的招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姑娘，啊？季彤有什么不好？人漂亮，家境殷实，多合适啊。”
“你再门当户对，但我不喜欢她啊！”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脾气不小：“你娶的是她吗？你娶的是他们家在福润16%的股份！并在一起，咱们家才是实实在在的控股人，懂吗？”
音频很短，阎晶晶反复听了几遍，一脸震惊，心说这是什么豪门狗血剧？！
“这个‘光光’该不会是徐赫光吧？”阎晶晶目瞪口呆，“那另外两个人，我日，是徐华浩和袁咏芳？所以，这才是季彤的作案动机？！”
夏熠凑了过来：“这录音她哪里来的？她窃听了自己未婚夫？”
“我看一下属性源代码……”阎晶晶噼里啪啦一顿操作，“这音频不是她手机上录的。咦？这个音频没有对接任何录音设备……是她从互联网上下载下来的。”
夏熠换了个说法：“别人发给她的。”
毕竟，这种录音也不可能公开发在网上。
“让我看看……”
很快，阎晶晶再次皱眉：“呃……这不是普通的下载链接，来自……啊，来自一个叫做‘secret planet’的APP……”
夏熠“咦”了一声：“这不是你玩那什么算命的APP？”
“什么算命APP！秘密星球就是个社群交友APP啊，”阎晶晶解释道，“里面各种社群都有，我只是碰巧玩塔罗星球。”
她最后捋了一遍源代码，得出结论：“我只能追踪到这个平台，无法追踪是谁给她发的连接。秘密星球有一个私密消息的功能，各种信息阅后即焚，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我靠那岂不是犯罪交易的天堂！”
“对，没错，所以就在去年，国内下架了秘密星球进行整顿——现在重新在华国上架的秘密星球APP是没有这个加密功能的。”阎晶晶说道，“不过去海外直接下载APP安装程序，搭个梯子可以继续使用加密。”
与此同时，警方再次找了赵春花。
在警方标明自己已经控制了季彤之后，赵春花才哭着翻供。她说那天律师来找她谈话，其实是要她认罪。律师没有说明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但承诺认罪后会给她丈夫儿子一大笔钱，保证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然而，如果她持续不肯认罪，他们会确保她丈夫找不到工作，儿子以后上不了学。
赵春花掂量来掂量去，觉得自己忙乎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赚点钱，让老公孩子能有更好的生活。而且，就算不答应，她偷药也要坐牢，还要牵连老公孩子，便心如死灰地按律师要求认了罪。
认罪那些细节，都是写在纸上的。
徐老爷子当年修改遗书的事，倒全都是真的，唯一的区别是，赵春花并没有为此而起杀心。毕竟，她不懂法，更没钱聘请律师去和徐华浩争那临时修改的遗产，在徐家这么赚钱也挺好。这事上，其实她早已和徐华浩单独达成和解。
于是，警方立刻拘捕了那天去见赵春花的律师——律师姓刘，是季彤自从父母去世后高薪聘请的。
事已至此，刘律倒是很配合，把兜底倒得一干二净。
根据刘律的口供，季彤的父亲原本也是福润集团董事会的高管，持股16%。在他去世后，股份作为遗产可以由唯一的女儿继承，但是，由于股权的特殊性，公司章程规定，继承人必须由董事会投票同意。如果董事会不通过，那么季彤无法继承股权，只能将股权卖掉换钱。
徐华浩的父亲徐建国是福润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但几十年运营下来，公司几度改革，到现在，他手里的股份只剩下了百分之三十五。他眼馋绝对控股权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在董事开会之前，徐华浩暗示季彤——董事会很有可能以“没有任何商业管理、地产运营经验”为由，驳回她的继承权，但如果她与集团高管之一徐赫光结婚，那商量的余地就大了。与此同时，徐华浩暗箱操作，做空集团股票，让股价一泻千里。如果此时季彤被迫卖出售，总资产会缩水40%左右。
于是，去年七月，季彤聘用刘律师来保护自己的遗产，经多次交涉，季徐双方谈妥了一份商业联姻——季彤保留董事会股权，但一旦涉及影响公司的决定，由徐华浩主持决定。
光那份婚前协议就写了厚厚一沓，刘律师那边都有备案。
阎晶晶听完前因后果，忍不住再心底咂舌：季彤心狠手辣，但徐华浩一家也绝非善类。恶毒的因种下了恶毒的果，一环扣一环，最后所有筹码都打得稀烂。
“奇怪了，根据刘律师的备案，去年七月他们就起草了这份婚约。可听这个录音，季彤和徐赫光应该还没有订婚，所以录音的时间，应该是在七月之前。”阎晶晶对着电脑陷入沉思，“那为什么，这个音频在手机里最早的日期，是今年年初呢？这个录音，又会是谁录的？”
她点开季彤的“秘密星球”。
季彤参与了几个艺术相关的社群星球，偶尔还会在个人空间秀一些绘画作品。她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正常得要命，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当然，如果有，也早被阅后即焚了。
同一天下午，邵麟在三院办理出院手续。
他本就病得不重，医生飞快地给签了字。
这个时候，一个护工飞快地跑了过来，嘴里高喊：“E208，E208病房的等等！”
邵麟抬头：“E208要出院了。”
“有——有你的东西——”护工跑得气喘吁吁，递过一捧黑色的玫瑰花束，八朵黑的，正中一朵鲜红色的，“有人说把这个送去E208，就是你吧？”
“我？”邵麟诧异，“谁送的？”
“我不知道啊，就叫我送去E208，好像是个快递小哥吧？”护工忙着干活，放下花束就要走，还不忘扭头喊，“大概是你女朋友知道你住院了，特意给你订的吧，还挺浪漫哈哈哈！”
邵麟微微皱起眉头，从花束里捡出一张卡片。
正面宋体方块字印着一首小诗——“你眼睛的泉水里，大海信守它的诺言。”[1]
而背面，是他眼熟的红色花体——“Take care， and you are welcome.”
不用谢？不用谢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ICU间警报骤响，医护们急急忙忙往那边冲去。
没过多久，夏熠告诉邵麟：季彤死了。

第23章 深海
邵麟将卡片放进口袋, 大步往ICU走去，沿途看到一个生化垃圾桶，毫不犹豫地把一整束玫瑰都丢了进去。
医生说季彤血压飞降, 心脏骤停，最后没抢救回来。估摸着是颅腔再次出血了, 毕竟, 之前MRI显示脑桥撕裂，是外创性脑出血中最凶险的一种。
邵麟听完, 眼底露出一丝怀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夏熠不知他为何露出这样的神情，给人解释：“你昨天还在高压氧舱的时候，这儿就接连下了好几张病危通知书。脑桥你知不知道啊, 在脑干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特别不好，呼吸啊, 心跳啥的都归脑干管。”
邵麟轻声：“我知道。”
可是，他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句血红色的“you are welcome”……邵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他总觉得季彤在这个时候死亡, 似乎并非巧合。
夏熠追着他问：“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身体还不舒服吗？还是上午郑局批评你了？”
邵麟转头看向ICU门口，低声问：“这段时间里, 有没有人去看过季彤？”
“没有啊？福子他们轮班守着呢。ICU探望时间本来就只有下午半小时，就只有当值的医生护士进去过。”夏熠不解，“怎么了？”
邵麟摇摇头，不说话了。
最后, 等大伙儿都散了，邵麟才小声叮嘱夏熠：“反正也没人会来认领尸体, 我建议你找法鉴再确定一下死因。”
夏熠诧异：“啊？为啥啊？”
邵麟没多做解释，只是低声说道：“有空就做一下。我先回去一趟，郑局让我明天开始，去你们队里报道。”
“哦？”夏熠眼睛一亮。如果他有一对哈士奇的尖耳朵，那此刻一定高高竖了起来：“我们要做同事了吗？！”
……
虽说那束黑玫瑰上没有留下任何商店的标记，但邵麟在美团上搜了，整个燕安市，售卖黑玫瑰售卖的花卉店只有三家。其中两家离第三人民医院有十几公里远，而那黑玫瑰送到的时候，花瓣儿带水，所以，大概率就是三公里外的那家——名为“锦绣”的小花店。
邵麟打车直奔锦绣。
花店开在一片居民区的街角，时值正午，店里冷冷清清的，唯独沁着一股好闻的花香。店主正系着围裙，抱着一大捧天竺葵从店后头走来。他皮肤雪白，笑起来带着两个甜甜的酒窝，浑身都是清爽的少年感。
那大男孩见来了客人，热情地招呼：“帅哥，要买什么？”
邵麟认出了柜台上的玻璃纸，觉得自己应该找对了地方。他开门见山地问店主，早上有没有收到一份八黑一红的玫瑰订单。
大约是这一早上也没卖出去多少花，店主闻言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怎么了帅哥？不过，那不是网上的订单。今天早上，刚开门不久，十点左右吧，一个小姑娘来买的。”
邵麟微微蹙眉：“小姑娘？”
店主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两下，说就这么高，可能还在念小学。
“她就给我了一张百元钞，说了要求，拿了就走。”老板显然是对这笔交易影响深刻，“我还问她买这个花做什么呀，她和我说是帮叔叔买的。”
“怎么了，这花什么问题吗？”
帮叔叔买的。
找了个小孩掩人耳目吗？
邵麟有点失望地垂下眼，闷闷开口：“没什么。谢谢你，打扰了。”
“哎，帅哥，等等。”店主微笑着，目光始终落在邵麟的脸上。他也没多问那些为什么，从身边一大片五颜六色的玫瑰里，选了一朵白色的递了过去：“这朵配你。”
雪白的花瓣上带着晶莹水珠，显得高傲又脆弱。
邵麟愣了愣，心说这又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小技巧，但念及对方确实给了自己有用的信息，他伸手就打算掏钱，却被店主拦住。
“帅哥，送你的。”他眉眼温柔地一弯，“你看着似乎不太开心，但我希望每一个踏进这家店里的人都能开心。”
邵麟听了心头一软，还是按价递过一张十块：“我很喜欢它，我买下了。”
男孩又笑了：“我叫阿秀，欢迎下次光临。”
……
与此同时，郑建森召夏熠去了他的办公室。
宽敞的红木桌上，放着一份护照复印件。蓝色的地球正中插了一把宝剑，两侧摆着一副天平，正中拼着“INTERPOL”几个字母——国际刑警组织护照——护照持有者拥有特殊的外交豁免权，在组织成员国内进出皆不需要签证。
而下一页的照片里，年轻了好几岁的邵麟笑得一脸阳光，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透过纸面，正无声地望向他。
夏熠和领导说话向来没大没小，张嘴就是一声：“我艹。”
“操什么？”燕安市局一把手郑建森背着手，缓缓转过身，眼神如刀。
当年在一线风里来雨里去的精壮小伙，如今也变成了法令纹深陷，啤酒肚微凸的地中海大叔。虽说如此，郑建森的脊背依然笔直，撑起两杠三星的肩章，挺拔如山。
“没什么没什么，嘿嘿嘿，”夏熠伸手指了指那份护照复印件，“嗐，谁还每个口头禅了不是郑局！我这不、就是有点、那什么惊讶嘛——”
郑建森不理他：“你知道‘海上丝路’吗？”
夏熠连忙正色：“知道。”
那是一条联通多国的地下走私路线，从华国最南边的云洲到瓦、椰两国，再从瓦、椰两国管制松散的港口横跨太平洋，抵达南美墨国，最后跨越边境进入S国——其中，多国犯罪组织联合，走私样品繁多，从军火、毒品到人口，每年涉案金额高达千亿美元。
早些年前，“海上丝路”的生意蒸蒸日上，就连燕安市的和平港也成了地下交易重灾区，那是郑建森这一辈人为之赴汤蹈火的无悔青春。而幸运的是，在国际刑警与华国警方持之以恒的打击下，“海上丝路”逐渐退出了华国市场，在东南亚亦不复当年繁华。
然而，在绝对利益的驱使下，这条巨虫死而不僵。
“去年，国际刑警盯上了‘蓬莱公主号’，是因为内线消息——海上丝路的跨国犯罪集团之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这次，就连幕后一把手也会参与。警方目前对这个一把手的资料非常欠缺，只知道一些华国人称他为‘雷总’，但雷似乎也不是姓氏，而是英文名Ray的中译，而一些外国人，则叫他‘Father’。”
“当时，国际刑警准备在海上来个瓮中捉鳖，围猎这个Ray。可惜对方提前听到了风声，并没有如约前往，还命令手下劫了船，排查那个向警方泄露消息的人。”
夏熠思忖，邵麟与季彤说的那前半段竟然还是真的。
“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他们要求谈判专家上船，去的正是邵麟。一开始谈得比较顺利，大部分人质被排除嫌疑后，坐上救生艇，一艘一艘地被送了回来。可问题出在了最后那十二人身上。那艘船在与警方对接的时候爆炸了，不仅那十二个人，打快艇过去接洽的工作人员都死了三个。”
夏熠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爆炸发生后，椰国海军护卫队与国际刑警同时展开搜救，第一时间锁定了那片海域。然而，他们没有抓到绑匪，也没有找到落水的邵麟。组织已经给邵麟标了牺牲，可一个月后，ICPO总部却在S国的沿海C州收到了他的求救。”
夏熠诧异：“……一个月？这么久？”
“找到他的时候，邵麟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他说爆炸后，自己不知在海里飘了多久，大概有两三天，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一艘路过货船给捞了上去，就慢悠悠地一路开去了C州港口。”
夏熠挑眉：“这不瞎扯淡么？他为什么不直接求救？海上没有信号，运输船总有卫星电话吧？”
“他说那艘船上有打算非法移民的椰国难民，如果他敢求救，他们就会把他丢回海里。”
夏熠：“……”
“可能是因为船上没有药，也可能是创伤后应激，爆炸时很多事，他说自己不记得了。”
夏熠皱眉：“所以他在撒谎？”
“说不准。这些事我也是听我ICPO的同事说的，当时邵麟精神状态确实很糟。心理医生说，过度创伤后有些人会出现短暂性失忆，就是主动性地去忘记那些可怕的记忆，来保护自己不重复体验创伤。所以，也不能说，他就一定是在说谎吧。”
“但是，”郑建森话锋一转，眼神严肃，“这件事里，邵麟确实有一些疑点。”
“首先，他作为谈判专家，竟然在第三艘人质船撤回的时候，主动切断了通讯。绑匪有人质在手，一些要求谈判专家确实可以答应，比如不带武器上船，再比如让警方后退两海里，然而，唯独不能切断通讯。最起码，对方提出要求之后，谈判专家应该就这点迂回，但邵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直接切断通讯。这个行为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也正是他切断了通讯，我们不知道最后十二个人上船前发生了什么。”
“其二，爆炸时，救援艇上的人被炸得尸骨无存，所以邵麟肯定不在那艘船上。可是，那艘救援船上有二十个位置，如果绑匪已经同意放人了，邵麟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合理怀疑，他当时应该和绑匪在一起。甚至，他们可能是一起逃生的。”
夏熠眼神陡然生变：“你是怀疑——”
“对。怀疑他不干净。”
“不过，各种方式都审了，测谎仪也上了，调研组把人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名下置业——什么都查遍了，没有找到任何沾黑的证据。大概审了小半年吧，他反反复复都是这一个说法，最后才把人给放了。”
“邵麟那个精神状态，肯定不能做原来的工作，索性就启用了当年他在华国的备用档案，修了修，改了改，就是现在这样了。”郑建森顿了顿，“但是，我还是有点……放不下他，所以把人留在了燕安。”
“我还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郑建森突然眼珠子一瞪，“但这小孩，天天的都在演人！气死我了！”
夏熠：“……”
“现在又出了季彤这事，瞅着是和那条船没完。我打算把邵麟调来局里，随便当个顾问吧，也不需要人干活，在眼皮子底下总是安心一点。小夏，我今天和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就是看在那孩子还挺亲你的份上——你帮我看着点，啊？要是他有什么可疑的行为，偷偷摸摸去见什么人，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夏熠一张脸皱了起来，“郑局，那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啊？难不成他上厕所我还跟着？”
郑建森瞪了他一眼：“自己想法子！”
夏熠一缩脖子，连声称是。
……
第二天一早，邵麟刚推开三楼的大门，只见夏某人靠在办公椅上，“咕噜”一声滑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早上好啊邵顾问，”夏熠笑眯眯地仰头，“听说你最近想搬家，在看房源呢？我家次卧刚好空着。桂雨榕庭，西区核心地段，离地铁步行两分钟，机场港口东西直达，两年内房价翻了三倍，你值得拥有。对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隔壁还有全燕安市最高的攀岩馆，考虑一下呗？”
邵麟：“……”

第24章 深海
邵麟确实考虑了一下。
毕竟, 最近接连发生的事让他隐隐不安。
桂雨榕庭小区算得上是燕安西区为数不多的高级公寓，难得在城区里，也能有大面积绿化覆盖。小区交通便捷, 且物业管理非常严格——除了注册过的快递员，非业主进出入都需要登记。邵麟对此格外满意。
他跟着夏熠穿过一条横贯荷花池的石桥, 忍不住问道：“这儿房租不便宜吧？”
“嗐, 现在买的话，是不便宜。”夏熠挠挠头, “但我老爹就是这个地产开发商的老总, 当时项目还没落地呢, 就内部拿了一套，白菜价。”
邵麟愣了愣，桂雨榕庭的开发商是燕华集团, 那是全国top的房地产公司。他的目光落在夏熠那件洗褪色了的“燕安城西攀岩俱乐部”文化衫上，心说你可真是一个艰苦朴素的富二代。
“我爹特意给我选了这个户型当婚房，说以后有媳妇, 养小孩什么的都方便。”
邵麟似乎是被“婚房”两个字给噎了一下，默默垂眸：“……那我住进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那媳妇, 八字没一撇呢。话说回来, 我都快荣登局里‘相亲失败次数最多’榜首了，见鬼。”
邵麟：“……”怎么还有这种榜。
夏熠带人坐电梯直奔17楼。
别看整个小区——从建筑楼形, 到大厅电梯——都带着一股精简商务风气息，邵麟跟着夏熠走进家门，突然睁大双眼，嘴巴微张, 愣是半天没说出话。
穿堂风吹起窗帘，他脑内滚过一条弹幕：你想不到的直男宿舍。
不, 侮辱直男了。
这是大型哈士奇拆家现场。
房间采光很好，大面积的落地窗外能看到燕安市CBD鳞次栉比的高楼。只是……沙发就不提了，几个枕垫东倒西歪，换下来的衣裤与电玩手柄叠在一起。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多功能哑铃椅，地板上健身器材胡乱躺了一地：杠铃、不同质量的负重、弹力带、筋膜球等等……而在那些健身器具之间，还零零散散地倒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比如，吸尘器，技侦书籍，男频无脑爽文，防滑袜，拼了一半的坦克模型，他送给夏熠的尖叫鸭，以及一盆小仙人掌。
没错，一盆小小的，圆圆的，浑身长刺的仙人掌，就这么安静而无辜地蹲在地板上。
邵某人感到一阵心绞痛。
还好只是乱，并不脏。
“别介啊邵老师，”夏熠大大咧咧的，直接带人去了次卧，“我其实不怎么回来住，平时太累了，大部分时间都睡咱们支队宿舍，我儿子也在那里。这儿吧，我一个人糙惯了，你要是嫌乱，改天我找人来收拾收拾。喏，就这房间，缺什么家具尽管和我说。”
这个房间夏熠大概从来就没有用过，地板上都还贴着塑料膜。
……
搬家这事，很快就定了下来。邵麟的行李很少，少到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就囊括了他所有家当。夏熠去接他的时候，颇为意外地瞅了拉杆箱一眼：“就这么点东西？”
邵麟点点头，说自己又不是女孩子。
夏熠狐疑：“艹，你该不会是随时都想着打包跑路吧？”
邵麟莫名心虚。
GL8飞驰上路，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连成幻影，心想，自己去过那么多国家，看过那么多城市，原来自己就从来没想过……在哪个城市定下来，对吗？
他随时都准备着离开。
可是，他离开……又是为了去哪里呢？
喜迎室友的第一天，夏熠原本计划帮邵麟一起收拾，再带他去附近的商场与公园逛逛。奈何法鉴中心一个夺命连环call，把他又给叫走了。
“我靠，对不起啊邵老师，”夏熠骂骂咧咧，“不瞒你说，我十个相亲里，大概有九个都是这么黄的！我觉得我单身这件事吧，组织也得负责任！嗐，今天还不是我当值，他们突然有事，非要我去一趟不可……邵老师，你看你这里……”
“没事。”邵麟温和地笑了，一脸非常理解的模样，“不打紧的，你去吧。”
夏熠悄悄地松一口气，留下钥匙，就匆匆走了。
邵麟批上围裙，戴上口罩与袖套，直接开始大扫除。
除了乱吧，他发现夏熠还是个蛮有生活情趣的人。比如，他有收集迷你枪械模型的习惯，从M14到最新款的巴雷特狙，一把把精巧的金属模型被人把玩得锃亮。再比如，他房间里贴了很多照片，与家人的，与各路猫猫狗狗的，与战友的，与局里同事的……全用五颜六色的小夹子挂在了一根线上。
夏熠好像无论去哪里，总有很多朋友，总是笑得阳光灿烂。
邵麟又瞅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思忖着，他是不是也应该……尝试着增加一点生活气息？
等太阳落山的时候，夏熠匆匆赶回家。他盯着客厅看了一眼，吓得连忙退出去确认门牌号码，等他确定自己没走错门之后，这才目瞪口呆地走了进来：“这……你……卧槽……？”
沙发套子全部被洗掉了，统统换上了新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哈士奇脑袋被叠在了最上头。原本散落在地上的书籍被归类摆好，所有健身器材都回到了篮子里，他的宝贝枪械模型在书柜上摆成一排，最后放着一只尖叫鸭……
小仙人掌也回到了窗户边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孜然香，勾得他鼻子痒痒。只见邵麟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围裙，正端着一盘烤羊排从厨房里出来：“回来了呀？时间刚好。”
“上回落水那事，一直没机会谢你。”他把羊排端上桌，“来，吃饭吧。”
夏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宕机了。他盯着盘子里的小羊排，咽了一口哈喇子：“你、你楼下那新疆餐厅买的呀？”
邵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自己做的。”
夏熠一张嘴变成了“O”字型，下巴差点没贴到饭桌上。
接着，邵麟又变戏法似的上了几碟家常菜：蒜蓉菠菜，酱爆茄子，烤小土豆球，以及花椰菜鳕鱼浓汤。看着那一桌子菜，邵麟自己也是心情舒畅——他有多久，没有亲自下过厨房了？
更别说夏熠了，整个人都给看傻了：“太、太贤惠了吧！”
“随便做了几个菜，”邵麟眼角擒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夏熠还没尝呢，就大喊：“合！特别合！”
邵麟：“……”
眼看着夏熠伸手就要去抓羊排，却被邵麟拿筷子制止。他冷漠地说道：“法鉴回来一定要先用消毒液洗手。”
……
那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脂肪层脆而不油，肉质鲜嫩多汁，粉得恰到好处。再配上香辣孜然粉，味道比楼下新疆店的还要好。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夏熠一口气吃了四块，满嘴是油。他一边舔着手指，一边“吸溜吸溜”：“好吃的我都忘了我要和你说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邵麟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羊肉。
夏熠这才正色，探了探脖子：“你怎么知道季彤死得有问题？”
邵麟切肉的手顿住，神色逐渐凝重：“她怎么了？”
“今天找我去，就是为了这事儿！”夏熠说道，“郁敏做了尸检，原本也没什么问题——季彤死因确实是脑桥静脉撕裂，脑干大出血，没啥好说的。”
“但是，”夏熠一转，“郁敏又做了全套的尸检。他发现季彤全身——颅骨，颈椎，消化道，一些可能被当时撞击所影响到的位置，在生前都出现了内出血。虽说，这些内出血里，只有脑桥静脉是致命的，但鉴于她在ICU里接受治疗，这个情况就不太正常。所以，郁敏又跑了毒理检验，却发现季彤血液里存在着大量肝素——一种血液抗凝剂。医生绝对没有给他开过这种东西！事实上，哪怕没有受到外创，点滴大量肝素都可能直接导致脑出血……”
邵麟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理解：“所以，受伤之后，季彤已经自然止血，但是有人利用抗凝剂让她重新出血，从而导致死亡？”
“对，郁敏就是这个意思。艹，绝了，当时的输液袋都处理掉了，不知道是哪个药被换成了肝素。每个病人手上，都有个条形码，输液前要扫一下，然后再扫输液袋子。护士扫码了，在系统里留下了记录，她压根就没有打过肝素！根据记录，护士应该是正常扫码的，所以，问题出在了那个输液袋上，估计是被人掉包成肝素之后，又贴上了正常条形码。”
邵麟问：“那药房那边呢？”
“当时负责配药的人也审了，说自己压根就没有配过肝素。现在啥证据都没有。就是他们这个输液袋的运输流程，漏洞比较多。药方配好之后，放小推车里，先送去护士站，然后就一直放在护士站，再送去病房。现在不知道那个被掉包的输液袋上的哪辆小推车，医院走廊上来来去去人太多了，光看监控完全没法确定。反正查了一下午，一无所获。这多大的责任事故啊！要不是你当时提醒我给季彤做尸检，肯定就错过了！”
“所以，你到底怎么知道季彤要出事的？你每次都和预言家似的……”
“季彤她不可能认出我，所以，我认为她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当年的知情人。”邵麟思忖片刻，并没有提那张卡片的事，随便编了个借口，“如果季彤醒过来，必然要被审。既然我还活着，那我肯定会问她如何得知我的身份。当时，季彤突然就死了，我只是担心，是不是有人希望她永远不能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医院那边证据都断了。你也知道三院走廊里人山人海。哪怕什么人撞一下小推车，让输液袋掉到地上，这一捡一放的功夫，都有可能掉包。”
邵麟问：“季彤手机呢？她和什么人联系过没有？”
“阎晶晶说季彤用了一个加密聊天系统，全部阅后即焚，半点线索都没留下。”夏熠顿了顿，分享自己的思路，“我认为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得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这个人有一定的医疗背景，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三院的医生、护士、或是药师，如果不是，他那天也会穿着白大褂混进来。第二，这个人知道当年蓬莱公主号的事，可能他自己就在那艘船上，甚至很可能是那十二个死者的朋友……或许，可以先从人员列表交叉上来排查？”
邵麟点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原本温馨的晚餐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彻底打破了。
剩下半顿饭邵麟吃得没滋没味。
……
直到晚上，邵麟还在想季彤的事。
他觉得自己似乎误导了夏熠。
他让夏熠认为，那个谋害季彤的人，与告诉季彤自己身份的人，是同一个。而那人杀季彤的目的，正是为了灭口。
可这并非唯一的解释……
那个告诉季彤邵麟身份的人，应该是想借季彤之手，害死自己。可是，那个给自己寄卡片的人，却又说了一句“不用谢”——因为季彤差点害死他，所以，那个人替他“惩罚”了季彤。
这样看来，告诉季彤自己身份的人，与寄卡片以及药死季彤的人，应该是两个互相对立的人，而非同一个。
邵麟思忖着——这么说来，似乎也不对。都一整年过去了，为什么还会有两股对立力量在关注蓬莱公主号的事？
正巧邵麟手上拿着笔，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在纸上胡乱写了那句话【Take care and you are welcome】。邵麟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沿着他的脊柱往上蔓延……
他知道那莫名的眼熟感是从何而来了。
邵麟拿出那两张卡片与笔下的进行对比，发现那红色的花体英文字迹，几乎就是自己的字迹。

第25章 雷雨
在那一瞬间, 邵麟脑中闪过无数的猜测。
其实，这也不是特别标准的花体英文，只是笔者练过花体, 所以会在首字母、以及一些连笔处染上花体的痕迹……
是熟悉他的人？可是，自从他回到华国之后, 已经很少再写英文了……难道, 还真是他自己？在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或许，是在他闪回的时候？
邵麟下定决心, 自己真的应该再去看看贺连云。
就在这个时候, 房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 邵麟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把那两张不知道谁送的卡片藏好，随手抓了一把其它卡片, 胡乱摊在桌上掩人耳目——正是他平时搁在床头给自己“加油”的那些白色卡片。
邵麟还没让人进来，夏熠就“狗狗”祟祟地推开房门一条缝，一双大眼睛扒在门缝外朝里头张望。
邵麟：“……”他没忍住瞪了夏熠一眼, 意思是你怎么就进来了？
夏熠还怪委屈的：“我敲门了！”
邵麟无语：可是我没让你进来啊？！
这会儿夏熠索性直接推门进来了：“你在干什么，还不睡啊？”
邵麟假装整理起了那些卡片：“没干什么, 我这不是要睡了么？”
夏熠瞥到桌上卡片上的字——什么【按时作息, 正常工作】，【早起早睡】, 【起床】，【加油】——忍不住咧嘴笑了：“你好可爱啊，为什么这种话都要在卡片上写下来？”
这人就像是一只好奇的狗子，尖鼻子到处乱顶, 探头探脑的：“你小时候是不是还会写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暗戳戳诅咒同桌走路踩狗屎什么的？”
邵麟：“……”倒是不必。
“不过话说回来, 你的字好好看，这几个字和书里印出来的一样哎！话说，你这卡片到底是干啥用的呀？”
邵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觉得私人空间遭到了侵犯，但心底其实也没那么反感……甚至，他还愿意去满足夏熠那过盛的好奇心。邵麟随便抽了张卡片在指尖把玩，从一条指缝快速翻转去另外一条指缝，连成一道白色幻影。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我妈是个哑巴。”
夏熠愣住。
邵麟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所以，小时候她会给我写这种纸条，每天早上放在我的床头。我睁眼第一件事，就能看到她想和我说的话。我妈的字很好看，我仿的她。”
“但她现在不在了……”邵麟的语气颇为轻松，可与之完全相反的情绪深深敛藏于那双琥珀色的眸底，“我就自己写给自己玩儿呗。”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食指中指一飞，让那张卡片落在了桌上，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开开心心】。
夏熠没想到，随口一问就撞上这么令人难过的事，顿时对自己的冒失心生懊恼：“对不起！”
邵麟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阿姨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
夏熠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那一沓空白的卡片上，突然心血来潮：“哎，要不我也给你写一张吧？就是我狗爬，你可别嫌我字丑……”
邵麟侧过肩，给他让了个位置写字。
夏熠拿起笔，在卡片上歪歪扭扭写下“早上好”。原本，邵麟还想礼节性夸他一句“还好，也没那么丑”，但一句话涌到唇边，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这狗爬是真的狗爬，活像一只掉进水里疯狂挣扎的哈士奇，丑得血统纯正，绝无半分虚言。
就连夏熠本人，写完后瞅了瞅邵麟的卡片，又瞅了瞅自己笔下的字，罕见地陷入沉默：“……”
“哎哎哎太丑了这张不算不算！”他把卡片对折撕掉，又重新捡了张新的。这回夏熠不写字了，而是在卡片正中面画了一枚小小的狗爪印，掌心涂成黑色。爪子不大，却很霸道，颇有几分“啪一下按爪”的意思。
夏熠这回终于满意了：“就它了！”
邵麟笑着摇头。
夏熠见他终于把人给逗笑了，这才轻轻一按邵麟肩头：“行了，早点睡啊。我刚就是来看看你在干啥，大半夜的。第一天睡这儿，没啥缺的了吧？”
邵麟乖巧地点点头：“都有。你去睡吧，我也打算睡了。”
夏熠离开时带上了房门。
卧室主人这才把所有“早安卡”统一收好，放回他的塑料盒里。邵麟又瞥了一眼那两张不知道是谁写的卡片……突然，那诡异的英文字迹，似乎也没那么惹人心烦了。
有本事，你就再寄一张来，家门口就顶着监控呢。
熄灯前，邵麟将夏熠的小爪印搁到床头一早就能看到的位置，眼尾温柔一弯，无声地勾起唇角。
03. 雷雨
季彤输液包被偷换一事，始终没查出头绪，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很快，燕安城迎来了一年中第二个情人节，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几近疯狂的“520”气氛当中——甜品站开始“甜蜜分享第二份半价”，火锅店开始“进店kiss抽免单”，各路美妆电商把“爱她就买XXX”的广告打得铺天盖地，睁开眼到处都是粉色爱心……
5月20日，那么一个平凡的清晨，夏熠起床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空气里成双成对的PM2.5颗粒都透露着一股对单身狗的恶意。
就连上班的时候，素来走高冷御姐范儿的姜沫逢人就笑，笑得又美又甜，脸色红润有光，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
吃饭的时候，同事们笑嘻嘻地问：“沫爷，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
姜沫喜滋滋的，说她终于约到了法鉴中心的高岭之花。
今天520晚上她要值班，郁敏非常理解，便把约会提前挪到了昨天晚上——江景露台餐厅，红酒配牛排，在小提琴悠扬的乐声里，郁主任戴着那副玫瑰金眼镜，一双修长的手拿着银刀，切下一块五分熟带血的牛排，并用他特有的、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聊着他最近切的尸块。
姜沫兴奋地说道：“那案子隔壁海棠市破不了，才送去咱们法鉴中心的！一具女尸，被分成好几块丢在河岸上，这又潮湿又闷热的，早就烂得没眼看了，DNA库里比对不上，就连个亲戚都没找到，抛尸时间也确定不了，反正就是毫无头绪！最后，还是咱们郁主任想到，利用尸块上的虫卵来判定抛尸时间……可给咱们市局长脸了！”
她一手捂住心口，得出结论：英俊，冷漠，变态——简直太性感了！
夏熠连忙拿出小本将约会成功案例记下，并在当晚他妈安排的相亲晚餐上现学现卖……
以至于，他回家的时候非常沮丧。
邵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到底和人姑娘说了什么？”
夏熠垂头丧气：“当时，上了个帝王蟹牛油果手握，上面有一层鲱鱼卵，就那个橙色的鱼籽……我想起姜副的话，就点着鱼籽问她，这个像不像虫卵？然后，她对我笑了笑，说咱们聊点别的吧，比如刑警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想了想，觉得刑警的工作无聊，就拿法医的工作装了个B。于是我问她，你知道怎么用尸体上的虫卵来识别抛尸时间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夏熠沉痛，“姜副队骗我。她说这样很性感。”
邵麟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似乎心情很不错，甚至还笑眯眯地请夏熠吃了对面麦记的第二份半价蜜桃甜筒。
……
每逢过节，案子也就格外多些，西区分局各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会议室里，姜沫严肃地打开一份案件简报：“昨天有人报案，说他的妻子失踪了。由于报案人比较有社会影响力，他的妻子是真的失踪还是什么其它问题，在我们侦破案件之前，每个人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不希望媒体嗅到任何蛛丝马迹，行吗？”
“报案人叫康成，是SweetHeart公司的创始人兼CEO。”
阎晶晶瞪圆了一双眼睛：“我靠？！我知道他啊！我今天早上还在看SweetHeart旗舰店折扣，犹豫要不要入个520爱心球！”
“甜心SweetHeart”是近几年在华国爆红的轻奢首饰品牌，以少女风的银饰、水晶配件为主，卖点在于可以DIY打造属于自己的手串、项链。价格的定位也比较适中，属于大部分中产都可以承受，但又能彰显身份的区间。很多女孩子买了一个挂坠就想接着收藏一整套，于是，这家店一上市便生意火爆，创下一代销售神话。
作为广大中毒少女之一的阎晶晶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了旗舰店页面：“你们看，就是这家公司的CEO，康成是个大人物啊？”
夏熠瞅了一眼那亮闪闪的520挂坠，很是不屑：“这925镀银配塑料的东西有啥好收藏的？这么个破坠子还能卖600？白菜的成本白粉的价，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姑娘！”
“才不是！”阎晶晶生气地抗议，“他妻子怎么就失踪了呢？偏偏还是在520的时候？我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说着，阎晶晶如数家珍地讲出了SweetHeart的创始故事。原来，很多年前，康成是个还在欧洲留学的穷学生，珠宝设计专业，却看上了同校的白富美颜方玉。一开始，颜方玉把他当成穷屌丝，爱答不理，可康成锲而不舍，一路强追。
康成知道颜方玉喜欢收集一些小珠串自己搭配，就亲自设计了一套以“节气”为主题的DIY手链挂坠。从“立春”到“大寒”，每换一个新节气，他就送她一枚自己打造的银质吊坠，整整一年之后，康成终于俘获了颜方玉的芳心。
康成不仅迎娶了白富美，SweetHeart也一战成名，两人成了广大少女心中的神仙情侣模范夫妻，“二十四节气DIY挂坠”也被无数粉丝疯狂收集……
然而，夏熠听完后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一点想笑：“阎晶晶，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还能信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营销故事？”
阎晶晶怒道：“这明明是感人的爱情故事，反思反思你自己！”
“停停停——”姜沫一拍桌子，“我让晶晶把这故事说出来，是为了让大家明白，颜方玉不仅仅是康成的妻子，她对SweetHeart品牌也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康成是昨天晚上报警的。他原本在出差，特意赶回来与妻子共度520，却发现家里没人。他们之前是约好了的，所以妻子无事不会爽约。康成最后一次见到颜方玉是三天前。以及，他说自己出差之后，就再也没能联系上妻子。”
“而在这三天里，颜方玉的身份证没有离开燕安，手机关机，电子钱包、各类银行卡没有任何记录。在这样的现代社会下，这种现象实属很不正常。一会儿康成要来局里做笔录，夏熠你起个表，把咱们要摸排的人先列出来，让晶晶和福子先把电话打起来……物业、邻居，以及最近颜方玉可能接触过的人……”
姜沫唰唰地分配任务，而邵麟沉默地听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
季彤那件事后，他粗粗过了一遍当年在“蓬莱公主号”上的名单，所以，他看“康成”这名字眼熟。
难不成，这位当年也在船上？
这接二连三的，能有这么巧的事？

第26章 雷雨
当天, 康成来西区分局做笔录。
男人皮肤偏黑，有点东南亚人的长相。虽说个子不高，但身材练得有模有样。他打扮得也颇为时髦, 一身黑白印花休闲西装，皮鞋刷得锃亮, 头顶刷了许多发胶, 油亮得在灯下反光。他身上别着一支价格不菲的胸针，腕上带着最新款的智能手表, 活像刚从时尚杂志广告页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最后一次见到妻子, 是在5月16号晚上？”
“没错。”康成点点头, “我回家拿点材料，一起吃了饭，晚上八点左右又离开了, 当时人还好好的。”
根据夏熠调来的监控——康成所在的公寓总共18层，每层只有两户，上下共用一座电梯。电梯摄像头最后一次拍到颜方玉, 是5月16日下午四点半，她穿着一条黑裙子, 拎着两袋超市生鲜, 上楼回家。同一天下午六点半，康成乘坐同一座电梯回家。
可在那之后, 摄像头就再也没有拍到颜方玉、或是康成。
姜沫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你们楼里的电梯，没有拍到你离开。”
“对，我没坐电梯警官。”康成坦言，“咱们那楼总共18层, 就一座电梯。当时我看它在9楼，还是往上走的, 就懒得等了。我走的楼梯，就那个消防通道。”
可惜，那个消防通道里并没有监控。
夏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走得挺急，每天走路一万步，为祖国工作五十年呐！”
康成扯了扯嘴角，木讷地说，警官，我当时和老婆吵架了，就很生气，一秒钟都不想在门口多待。
也正是因为两人吵架了，康成解释道，所以接下来几天颜方玉不接电话，他也没觉得奇怪。是回家后，他发现家里没人，朋友问了一圈也没有颜方玉的消息，这才才着急的。
康成这段话得到了邻居的证实——由于康成常年出差在外，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邻居其实与这户人家不熟。但就是几天前，邻居听到康成夫妇在闹矛盾。两人先是吵架，后来就没有人声了，最后传来一声东西破碎的巨响，估摸着是瓷器、酒瓶一类的，也可能是砸了窗户。
对门女主人很笃定地说：“我对此记忆深刻。我家宝宝每天都是九点睡的，这才刚睡着，那‘哗啦’一声把她吓醒了，就一直哭，害我哄了半天。”
就这样，与颜方玉相关的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了5月16日晚上九点，比康成所说的“八点离开”晚了一个小时。
姜沫再次与康成确认：“你确定自己是八点离开的？当时家里没有其他人？”
“对。”康成掏出手机，搜了搜聊天记录，“我当时下楼前，给司机发了短信‘我下楼了’。是晚上8：07分。”
夏熠从康成这里要到了司机的车牌号码，并在小区物业处确认，当晚8：00整，这辆轿车抵达小区，并于8：23分离开。
康成说他出发坐车去了与燕安市隔了一个海湾的“珍珠屿”，这个月海岛上在举行国际珠宝展览会。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了岛上，20号才回来。
问完了康成自己的行踪，再问到他妻子的近况，康成可谓一问三不知，一堆模棱两可的“可能”，“大概”，只让警方确认了一件事——这对夫妻的感情，绝没有网上吹的那么好。
“我工作上实在是太忙了，老吵架也是颜方玉觉得我不够关心她吧。”康成唉声叹气，“但我的钱全归她管，不信你们去查流水，物质上绝对没有亏待她。她到底是我老婆啊！”
几条摸排的线放出去，在阎晶晶这里找到了重要线索。
颜方玉与康成结婚之后，先在她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了一段时间营销文案，但后来大约是做得不开心，就辞职了，在家学起了画插画。随着康成生意越做越大，她也认识了一些圈内名媛，每周末都会和小姐妹们一起做做美容喝喝茶。阎晶晶把这些人挨个询问过来，发现颜方玉玩得最好的闺蜜叫祝萝，每天晚上都聊天讲悄悄话的那种。
祝萝表示已经连着三天没有收到颜方玉消息了，电话也打不通，她非常着急。一收到阎晶晶的电话，她就噼里啪啦地甩来一大堆自己与颜方玉的聊天记录，直言自己认为康成的嫌疑最大——因为这个人在公司里装温柔痴情人设，但实际上不仅有家暴行为，还喜欢在床上大玩字母圈。
她说颜方玉一开始也没打算主动自爆家丑，是一次两人去做温泉SPA，她看到对方身上的伤痕，才主动问起的。
祝萝的聊天记录里，颜方玉发了不少自己受伤的照片，被绳子勒红的脚踝，膝盖上跪出的淤青，甚至一些尺度更大的鞭痕……可是，随着康成公司越做越大，颜方玉也没什么收入，就一直敢怒不敢言，只能私底下找闺蜜吐槽。
刷完聊天记录，阎晶晶就只剩下一句话：“我tm要吐了这是什么人渣！祝他原地JJ BOOM好吗！！！”
夏熠也皱起眉头：“那这么说来，这个康成确实嫌疑很大。”
邵麟盯着那些照片看了片刻，低声说道：“……吵架摔碗应该是真的，其它的，我对祝萝说的话持保留态度。”
阎晶晶不信：“这是过去半年的聊天记录，是不是p的可以直接通过平台系统确认，这还能有假？”
“我不是说祝萝在说谎，”邵麟解释，“我是说……这些照片，只是颜方玉的一面之词。而且，她也没有明确地指名道姓，说这些伤就是康成弄出来的。”
邵麟顿了顿，语气有些一言难尽：“因为我认为康成是个gay，所以，他大概率不会与妻子发生激烈的……床上行为。”
夏熠瞪大眼睛，扭头：“啥？你咋就知道人家是gay了？？”
邵麟有些迷惑地眨眨眼：“他一眼就像gay啊，你们都没看出来吗？”
“我觉得……他打扮得确实很gay，”阎晶晶嘟起嘴，“但康成都结婚这么多年了，我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啊！”
邵麟给夏熠解释：“他化妆了。眉毛特意修过，脸上打了高光，口红抹得很淡，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你没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吗？”
“闻是闻到了，”夏熠抓抓脑壳，“但这个……人搞艺术设计的……打扮打扮也很正常吧？这就能判断人是gay了吗？”
“也不全是。”邵麟摇头，“你和姜副队给他做笔录——有姜副队在场，什么样的男性会一直盯着夏熠看？”
当有女性在场——特别是姜沫这种艳压群芳36DD御姐款——男人多少都会习惯性瞄上几眼，有的还会忍不住调戏几句，什么“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当刑警啊”云云。
可康成就不一样了，讯问室里，目光始终在夏熠身上打转，而夏某人还无知无觉。
“我觉得，”邵麟轻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在夏熠胸口轻轻一比划，“他似乎特别中意你的胸肌和三角肌中束。”
夏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颜方玉父亲退休之前，是营销公司的高管。他们这份婚姻，或许只是为了商业合作，但也有可能，康成就是一个骗婚的gay。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做痴情人设，或许是需要营销的资源，这才盯上了颜方玉。如果是后者，那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可就大了。”
阎晶晶只觉得天崩地裂，对爱情的渴望碎了一地，急需喝一口芝芝莓莓续命。
“我认为，对于康成来说，他可能很难从颜方玉身上获得x快感，能硬起来就很不错了，照片里说的这些，不至于。而且，颜方玉可以说是他品牌的立身之本，现在品牌蒸蒸日上，他表面文章总得做吧？不会这样自掘坟墓。而且，刚才笔录听下来，我不认为康成有多强的掌控欲，他不是抖s，甚至更可能是m那款。”
夏熠露出一个半信半疑的神情：“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的眼神……不是捕猎者的眼神。”邵麟解释道，“一个掌控欲很强的男人，在事关自己的询问里，一定会试图领导整个对话的走向。他会选择性地提供信息，掖藏信息，甚至反问警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夏熠突然警觉：“我靠，那可不就是你本人么？”
邵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颇为温柔：“不要打断我。”
夏熠连忙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而康成全程你问我答，更像一只失措的小白兔，所以，我不认为他有掌控这个对话的欲望。而且，他说他钱全给老婆，显然是因为自己是gay而心怀愧疚。一个需要施虐、掌控来满足自己的抖s，不太可能会因为骗人而内疚，更不可能把这么多钱给老婆管。”
“所以，我认为颜方玉身上的这个伤……不是康成。”
邵麟想了想，继续分析道：“如果这不是颜方玉为了报复康成而自己弄伤自己，那就是她在劈腿的时候，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毕竟康成是个gay，没法满足她。”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劈腿对象就非常可疑了。”邵麟转念一想，“康成大部分时间都不回家，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很可能就去过颜方玉家里！可惜了，没找到颜方玉手机，要不然还能看看联系人。”
碰巧，工位对面再过几年就可以退休的老刑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转过椅子，慢悠悠地吐了口烟：“你们年轻人啊，就喜欢分析这个心理，分析那个心理，这不像那不像的。嗐，小邵你是不知道，我这刑警干了三十多年了，十起妻子失踪的案子，大概有七起丈夫就是凶手。咱们按照概率来，也应该第一个怀疑这个康成啊？”
邵麟微微一勾嘴角，礼貌地说老刑说得有道理，经验是非常值得学习的，但康成家肯定还是要去的。
……
康成家中没有任何打斗过的迹象，也没有破碎的玻璃与瓷器，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是餐桌上的花瓶已经枯萎了。痕检忙着在康成家中搜集指纹、以及DNA生物信息。
邵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正如康成所言，物质上他完全就没有亏待颜方玉。电视是超大存超薄款的，音响也很豪华，号称是影院音效。电视机下的CD格里放着几张古典音乐碟，以及一些知名的欧美电影。从影碟的收藏中可以看出，这家主人非常喜欢罪案片、以及变态杀人片，除此之外，主人还是大卫&#183;芬奇的忠实粉丝，收藏了他指导的诸多蓝光典藏。
邵麟打开电视，看了看最近的一次播放记录，正巧是5月15日晚上。是颜方玉失踪的前一天。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传来了夏熠的声音：“小王，过来看看这个！”
几个人连忙凑了过去，看到夏熠正蹲在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与主卧是连着的，地板、以及浴室瓷砖都擦得干干净净，只是，卫生间入口处，在玻璃滑门的凹槽里，夏熠发现了一些红棕色的痕迹。他探过脑袋，几乎脸贴在地上，用自己那狗鼻子嗅了嗅，皱起眉头：“有铁锈味，但好像和血的味道又不太一样。”
痕检小王带着手套，先给凹槽拍了个照片，再小心翼翼地从缝中取样：“回去验一验就知道了。”
取完样本，他关灯拉上门窗，在红棕色痕迹附近喷了喷鲁米诺过氧化氢混合液，没过几秒钟，一条荧蓝色的光带在地上显形。
人的血液中含有运载氧气的血红蛋白，而血红蛋白里含铁。铁是过氧化氢的催化剂，会生成氧气，而鲁米诺在氧化后则会发光。哪怕是被凶手清理、稀释过的血液，在鲁米诺反应下依然无所遁形。
小王前前后后又喷了点鲁米诺，发现有一条二十厘米宽的血迹断断续续地从客厅连到浴室。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以浴缸为中心，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喷射型荧光。虽说卫生间的瓷砖被擦拭得锃亮，但这些荧光，在被清理之前……全都是血！
更令人惊悚的是，夏熠还在卫生间储物格里发现了一桶3L大容量的强碱洁厕通，看生产日期，不过是四个月前，但这么大一桶强碱几乎已经空了。
可以溶解尸体的那种强碱。
阎晶晶哆哆嗦嗦地咽下一口唾沫，说她检查过了，冰箱里没有放人头。
痕检随身携带的鲁米诺喷雾有限，喷完的时候，还有很多房间没有检查。警方在康成家门口封起了明黄色的警示条，喊了后援，并第一时间控制了康成。
“喂，姜副，我们这里可能需要联系一个血迹形态专家。对对对，可能需要依据血迹溅射的形态来还原一下现场……好的，照片我们都拍了。”
初步痕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房间里没有发现第三个人指纹或者生物信息，DNA比对确认，那凹槽缝里，确实是颜方玉本人的血液。
同时，负责珍珠屿国际珠宝展整这条线的同事回来报告，说会展厅那边的记录显示，康成5月17日下午四点半才在展览酒店check-in。如果他真的5月16日晚八点直奔会展酒店的话，晚十一点左右就可以抵达珍珠屿大酒店了。
而这中间将近一天的时间，康成并没有说明自己的行踪。
足够他在杀人分尸后处理现场。
“怎么样，大预言家，”夏熠饶有兴趣地看向邵麟，“之前分析了那么一大堆，要不咱们来赌一赌，这个凶手到底是不是康成？我觉得是。”
邵麟语气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赌什么？”
“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一个那艘船上的秘密。”
邵麟挑眉：“如果我赢了呢？”
夏熠想了想，凑到人耳边说悄悄话：“那你再做顿饭给我吃呗？”
邵麟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想屁吃。

第27章 雷雨
康成被警方控制后, 反应一度非常激烈。
“什么？”男人瞠目结舌，眼角都快被自己给瞪裂了，“开什么玩笑？我老婆死了？浴室里全是血？？？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老婆死了？尸体在哪里？？？”
姜沫没搭理他，而是厉声问道：“5月16日晚上你并没有直接前往珍珠屿参加会展。16日晚上八点, 到17日下午四点半之间, 这段时间里，你在哪里, 在做什么？”
康成死死盯着姜沫, 咬紧牙关不说话, 他额角缓缓沁出冷汗，青筋肉眼可见。良久，康成抹了一把额头, 垂头丧气地说：“我离开家后，就一直在我朋友那里，第二天下午才去的珍珠屿。”
很快, 他那位“朋友”也被叫来了。
男人叫沈凯文，身材高挑, 文质彬彬的一个人, 是一家大公司的同声传译。经查证，5月16日接上康成的那辆车, 就注册在沈凯文名下。
夏熠突然想起邵麟之前说的：“你没看出来吗？康成是gay。”
他眼看着沈凯文大步上前，也不避讳，直接握住康成的手，又安抚似的一手揽过肩头, 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一旁的老刑警“咳咳”清了清嗓子，但他置若罔闻, 看向姜沫，语气冷淡：“5月16日那天晚上，我接走康成，之后他一直和我在一起，第二天中午才离开。”
阎晶晶悄悄钻进来，递给姜沫一份流水，又悄悄地出去了。
姜沫低头翻了翻，秀眉微蹙：“沈先生，根据银行转账记录，你与康成之间有非常密切的经济往来。这转账金额过大了，你的证词可能还不够。所以，康先生，请问那天晚上，还有其他人能证明你不在家里吗？”
康成再次抹了一把额头，面露菜色。他看看沈凯文，又看看姜沫，始终一言不发。而沈凯文也看了康成好几次，最后，他帮康成做了决定：“够了，都什么时候了。”
沈凯文两个电话出去，警局又来了两虎背熊腰的型男，声称5月16日晚上，他们也在沈凯文家，所以导致康成第二天中午差点都没能起床。一见到警察，两个男人就疯狂讨饶：“警察，我们没卖淫，我们以前一个酒吧里认识的，我们都是自愿的，不是以营利为目的的！！！”
在场所有刑警：“……”
可沈凯文当场无情打脸：“警官，这是我们预定的聊天记录，你可以看到，当时预定的时间就是5月16日晚上10点，说好的人数为四人。这是结束后的转账……那天晚上，康成确实在我家，一直没有出去过。而从那以后，我想，展会上的人可以证明康成从来就没有回来过？”
沈凯文冷冷说道：“我与康成交往三年了，平时玩得尺度也大。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们都不是恶人，为此杀人分尸，大可不必。”
康成一手捂住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另外两个男人非常熟练而自觉地抱头蹲下，宛如扫黄打非现场。
姜沫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把手里的文件重重砸在桌上，说你们自己去隔壁扫黄办报道吧，这里忙着呢没空。
“……这就是传说中的多人运动？”在隔壁旁听的阎晶晶手里瓜子差点没撒了一地，“这这这这，这四个男的啊？贵圈会玩啊？话说谁上谁啊这？壮汉叠青蛙吗？”
大约是“叠青蛙”一词太有画面感，淡定如邵麟，脸上都有点绷不住。
“别听了别听了，这个案子少儿不宜！”夏熠连忙指示阎晶晶同学去忙别的，“颜方玉手机找不到，她家里那台笔记本电脑呢？你摸干净没有？！”
阎晶晶一溜烟跑走了。
“或许，”邵麟看着隔壁，摸了摸下巴，轻声说道，“颜方玉就是想看康成公开承认这些？她要公开曝光这是一个骗婚的gay，砸了SweetHeart品牌。这是她被骗婚的报复。”
夏熠将信将疑：“那弄这一屋子血，也实在是……？”
“颜方玉家装了很高级的家庭影院套装。可康成几乎不回家，那平时看电影的应该都是颜方玉。我在她柜子里发现了很多大卫&#183;芬奇的影片，《社交网络》《七宗罪》等等，获奖的几本都收藏了，可我唯独没看到《消失的爱人》。”邵麟垂眸，“《消失的爱人》讲述的，正好就是一个女主为了逼迫丈夫承认出轨而假装自己被谋杀的故事，如果她真是大卫&#183;芬奇的粉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片子。”
“我认为，她就是从中获得了灵感，所以，才欲盖弥彰地把那部片子藏了起来。”邵麟顿了顿，“《消失的爱人》里女主说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让警方相信丈夫杀了你，你只需要一个愚蠢的闺蜜，以及一些血。那个愚蠢的闺蜜，和祝萝对得上号，至于这个血……”
说着邵麟看了夏熠一眼，又摇摇头：“我随便一说，只是猜测罢了。”
归根结底，颜方玉至今下落不明，浴室宛如分尸现场，警方不可能视而不见，更不可能仅凭一个猜测就断言这是伪装的现场。
不过，“分尸论”确实也存在诸多疑点——比如，攻击的第一下到底发生在哪个房间？为什么血迹是从卧室开始的，而床上却干干净净？而且，强碱仅只能化掉组织，尸骨肯定会有剩余。颜方玉家的下水道滤网里并没有找到人体残渣，假设颜方玉真的被分尸了，那么，那些骨头又去了哪里？
血液形态鉴定专家是外省的，高冷得一塌糊涂，照片寄过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结果。
碰巧，公安部云洲警犬基地的同志最近来燕安交流指导，分享他们丰富的警犬培训经验。最近几年，他们开发了一种专门训练搜救犬分辨血迹的培训。相传这种血迹搜救犬，不仅能够识别出三个月前被稀释过的血水混合物，甚至还能寻找出曾经沾过血液、又被清洗干净的凶器。[1，2]
他们周大队长与云洲公安交情匪浅，一个电话，警犬训导员就带着工作犬上门了。
邵麟以前的工作里并没有接触过搜救犬，原本以为会是一只威风凌凌的德牧，边牧或者史宾格，可万万没想到，门口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短腿大屁股柯基，名叫柯柯。
西区分局众人：“嗯？！”
别看柯柯个子矮，她可是警龄四年，侦破重大案件十余起，国际交流三次，即将退役的老刑警了。柯柯六岁了，不再适合一线搜救工作，但由于她在血迹分辨领域经验丰富，最近被训导员带着，作为示范犬到处出差。
柯柯披着警犬服，毛色油亮，整只狗站得笔挺，威风凛凛。
夏熠一看到狗子，心里就软了半边，蹲下就给了柯基一个熊抱，还使劲摸了摸她的脑袋。然而撸狗一时爽，一直撸狗一直爽。最后柯基眼白一翻，非常不满地瞪了夏熠一眼，使劲甩了甩脑袋，打了一个响鼻。
“哎哎哎我说你干嘛啊你！”警犬训导员连忙赶了过来，用力拍开夏熠的爪子，“人家专心工作呢，你还来打扰她！”
“行了，”邵麟也跟着拉开夏熠，“周末陪你回去撸儿子。”
当夏熠这个工作上的障碍被成功排除后，柯柯分别在卧室与卫生间前“汪”了两声，然后东嗅嗅，西嗅嗅，最后踩着她的小短腿跑了一圈，回到训导员身边，仰起头甩甩尾巴，然后就原地趴下了，一声不吭。
夏熠盯着那一团小屁股，迷茫地挠挠脑袋：“这又是啥意思啊？”
训犬员也有点困惑：“呃，这个好像是没有异常的表现……”
“没有异常？这血都满屋子都是了！我们现在需要寻找这个血在房间里的其它踪迹，可能的作案工具，以及，这血的味道有没有出门？下楼什么的？”
训导员又带着柯柯全家上上下下地嗅了一圈，可柯警官除了在家门口汪了一声以后，又安静地蹲到了训导员脚边。
“门边，这个角落里，应该也接触过血。其它还是没问题。”
门边角落鲁米诺反应阴性。
夏熠惆怅了：“到底什么叫做没问题？”
“之前我们训练的话……做过一个女性经血与外周血之间的甄别。”训导员犹豫地得出结论，“柯柯的这个表现，意思是这个血是经血，没有问题。”
在场众刑警惊了：“经血？！”
夏熠瞪大双眼，当场直男暴言：“哪个人来姨妈能喷出这样的分尸现场？！”
邵麟又翻了翻浴室里的荧光照片。
虽说鲁米诺反应显示浴缸周围到处都是血，但在“清洗”前，这个血液的浓度到底如何和，并不能通过鲁米诺反应判断。鲁米诺非常灵敏，但凡有铁就会发生反应。假设颜方玉把用什么工具收集经血，再稀释到水里，用水枪或者喷瓶在墙壁上产生喷射效果……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鉴于众刑警对柯警官的判定非常不信服，他们还是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法鉴中心：“郁主任啊，你能分辨这是经血还是外周血吗？”
假设这是大量鲜血，那么根本不是问题。只需将血液做成涂片放于显微镜下——经血里会有诸多来自子宫内膜剥落的杂质，而外周血则是干净的。
可是，问题在于，现在大部分血液都被清理过了，唯独剩下那一丁点儿卡在门缝里的血块。
最后，郁敏点点头：“我看看这样本里还能不能提取出mRNA吧，如果已经被降解了，那就不好说了。”
一个人身上，虽说不同组织里DNA相同，但不同组织会有不同的蛋白表达，也就是说，一些独特的组织，会产生一些独特的mRNA，来帮助法医定位血液来源。
过了一天，郁敏再次不负众望地传来答复：“与管家基因比对，这血液样本中，mRNA片段MMP7，MMP11，与MUC4远高于外围血。确实代表这血来自子宫内膜。”[3]
柯基骄傲地挺起小胸膛，被训导员一把抱起，转了个圈。
郁敏补了一句：“正常女性一个月出血量在60ml左右，用月经杯收集2-3个月，按1：10稀释，大约就可以还原浴室现场的鲁米诺。”
夏熠听完直接石化：“这……这也……”
“她可能不会自己抽静脉血，或者怕疼。”邵麟想了想，补充道，“也有可能，她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她恨康成是个gay——所以她一直没有怀孕。卧室与卫生间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让警方发现的。选择经血，她是在嘲讽。”

第28章 雷雨
又过了一天, 血液形态分析的专家也给了答复——虽说画面中有大量的喷射状血液，但通过形态，可以发现每一种喷射的形态都非常类似。在自然状态下, 人体的血液很难出现如此有规律的溅射，所以, 这更像是同一把喷枪喷的, 非常不自然。
西区分局综合各种证据——下水道没有找到颜方玉的尸体残渣、现场留下的血斑为经血而非外周血、血液的不自然溅射形态——而得出结论，颜方玉没有死在那个浴室里, 以及那个浴室现场, 很有可能就是用于栽赃康成的摆设。
“人没事就好, 人没事就好……”康成长长地出一口气，合上双眼。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似乎又精神了。男人态度诚恳：“确实是我有错在先, 但颜方玉这个性子，嗐，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你们看看我浪费了多少资源, 赔钱、捐款、都好说，我一定给它补上！”
说着他又看向姜沫与阎晶晶：“两位美女警官, 除了出钱我也实在没什么好感谢你们的, 要不我再一人送一份SweetHeart全套豪华礼包吧？”
夏熠非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帮人一口回绝：“送什么送？咱们警察不收礼。你真要有心感谢我们, 就别再闹幺蛾子了——我看你还不如直接公开把话说明白了，再向你老婆好好道歉。”
阎晶晶连忙点头：“就是就是，没准你一道歉，人就自己回来了！哪怕赌气, 也不能老一个人在外面装失踪呀。”
康成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说家里事家里解决, 自己这次一定和颜方玉把事情给说个清楚。
“虽说夫妻吵架离家出走不属于刑警的管辖范畴，还请各位多多留意颜方玉的动向，要是有线索，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康成一走，夏熠就小声问邵麟：“你觉得他会公开道歉，再把颜方玉给哄回来吗？”
“难说。”邵麟淡淡答道，“这事关公司品牌，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我看公关八成会先私了，最后要真爆出来，估计也是迫不得已了。”
夏熠小声嘟哝：“我猜也是。”
“但是，警方这里没有动静……”邵麟嘴角一勾，“颜方玉一定会有动作。等着吧。”
一场乌龙闹下来，倒是柯警官成了最大赢家。周大队长发话了，这么优秀的同志，就留在燕安养老吧，也给后辈们好好立个榜样。
这会儿，小短腿正趴在夏熠腿上享受按摩呢。夏熠撸狗可能真有几把刷子，让柯柯舒服得直哼哼。
邵麟好奇地看着他“上下其手”，却始终不肯亲自碰一下。上回去看“扫黄”和“打黑”也是，哪怕夏熠每个月都给狗子做外驱，但邵麟在那点洁癖的驱使下，一个人抱着十公斤狗粮，也不肯抱一抱狗。
夏熠无奈：“你这个人真奇怪，自己不撸狗，却喜欢看别人撸狗！”
邵麟眨眨眼，心说不是看“别人”，而是看你。因为，夏熠每次撸狗的时候，都笑得格外幸福。那是一个人无法伪装的快乐……眼尾自然的弧度，眸子里碎进的光……那种快乐，像有生命一样，温暖而热烈，会传染给周边的人。
人总是一种趋光的动物。
“好啦，要干活啦。”夏熠拍了拍柯基屁股，示意狗子下去。
可是柯基抬起头，吐着舌头，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渴望。
夏熠低头：“哟，你还不肯走了呐？”
“你看看你看看，”夏熠顿时就来劲了，一张嘴咧得老开，“邵老师，我就和你说，我按摩手法好着呢。以前训练完都得放松肌肉，我这手法还是跟着我泰拳师父学的。爽不爽，柯警官，就问你爽不爽？”
柯基甩甩尾巴：“呜！”
夏熠抬头看邵麟：“下回我给你也按按。真的超爽的！”
邵麟立马拉下脸：“你别碰我。”
……
随着办公室墙上的月历翻页，初夏的雷阵雨也跟着如期而至。某个周日下午，邵麟心血来潮去燕大听一个心理学讲座，进门的时候还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可Seminar结束时才下午三点半，天就暗了，门外狂风大作，雷声隆隆，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
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所以邵麟没带伞。
他站在逸夫楼门口踌躇不前，却被人从身后喊住。邵麟回头，只见贺连云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手里拿着公文包，正从台阶上匆匆走了下来：“邵麟，好久不见啊！”
邵麟勾起一抹礼节性的微笑：“贺老师，好久不见。”
贺连云笑盈盈的：“每周都说要来我家聊聊，每周都能找到新的借口。还好我不是你的咨询师，要不然，我真得被你气死。”
邵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抱歉，让贺老师担心了，下周一定来。
贺连云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右手拇指摩挲着自己下巴：“不过，我看你整个状态都好了许多，似乎睡得好了，人也精神了。看来，你还是在公安干得开心。”
邵麟眼角微微一弯：“是吗？”
“最近生活里，有发生什么改变吗？”
邵麟垂眸，说倒也没什么。
“总之，是好事儿。”贺连云撑开自己手里的大伞，往停车场方向努了努下巴，“打算怎么回去？我开车来的，载你一程？”
邵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燕安这鬼天气，一到六月就这样，明年你就知道随身备把伞了。”两人一边走，一边又聊起了研讨会的内容，“怎么，你也对心理治疗犬感兴趣？”
“原本只是好奇，现在听了这个会，更感兴趣了。”邵麟笑笑，“刚才贺老师的报告里，那个七岁还不会讲话的小孩，在治疗犬的陪伴下竟然开口说话了——这真的太神奇了。”
“是啊，”贺连云长叹，“这些小动物能做到很多我们人类无法做到的事，确实有趣。燕大今年打算建一个治疗犬培育中心，主要做孤寡老人、以及自闭症儿童的陪护，哦，还有，大学生精神卫生保障，期末到了撸撸狗减压什么的。”
邵麟说，自己念书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事。
“我也算牵头人之一吧，经费、工作人员都已经到位了，到时候你感兴趣，我带你去中心看看。”
“好啊。”邵麟心想，夏熠应该会对这种中心很感兴趣吧？什么时候也带他也去逛逛。
正想着夏熠呢，手机就响了。
邵麟按下接听，只听夏熠懒洋洋地“歪”了一声：“你没带伞吧？猜猜我在哪里？”
手机对面传来各种喇叭的鸣笛声，人声，以及燕安大学东门外一家甜甜圈店的洗脑BGM。
这还用猜？
邵麟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夏熠骂骂咧咧的：“真见鬼，你们这破学校，没证的车还不给进，什么傻逼规定，下回我还得整个证去，嗐。你在哪幢教学楼啊？让我先找个啥地方把车给停了，一会儿给你把伞送进来？”
可邵麟想到贺连云也在，毫无由来地一阵心慌，连忙拒绝：“不用了。我马上出来！”
“太不好意思了贺老师，”眼看着两人已经走到贺连云停车的地方，邵麟停下脚步，“我局里突然有点事儿，同事已经到东门来接我了。”
“啊？下雨呢，要不我送你去东——”
“没事，离东门也没几步路了，我跑过去就行！”邵麟连忙说道，“不麻烦贺老师了，谢谢您的伞！”
“好，你当心滑。”
邵麟向他一点头，转身就跑进雨幕之中。贺连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却忍不住摇头。
这孩子，又撒谎。局里加班？局里加什么班还能乐成这样？看来，是交了新朋友吧？还不想让人知道呢……
邵麟一路跑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东门口。只见门外停着一长溜的车，大多都是等人的出租车，雨幕里一片车灯朦胧。
突然，不远处，一辆黑色的GL8车窗滑落，里头佛经放得震天响：“南~无~~阿~弥~陀~~佛——”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变成了一股聒噪的清流。
以至于前头的车主忍不住打开窗，扭头骂道：“吵死啦！有病啊！我超度你马！！！”
邵麟：“……”
对邵麟来说，“在雨天有人接”是一个完全新奇的体验。他素来不喜欢雨天，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欢喜。为了心头那一簇雀跃，似乎全身都淋湿了也没有关系。
他不想让贺连云见到夏熠。
这好像是他的小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此刻自己有多开心。
漫天大雨、人群喧嚣中，邵麟踩着水往那个“有病”的方向飞奔而去，心口因为狂奔而跳个不停。
与此同时，燕安市东部某处地下，几个工人穿着橙黄色的防水工作服，头顶打着照明灯，依次爬下下水道检查井。燕安市的排水系统比较老旧，每年六月，但凡连续下个几天雨，海拔低点的地方就会水漫金山。
趁着今年还没开始淹，市政打算先做一波清掏。
突然，管道下面传来一声尖叫。
探照灯的光束尽头，恰好打在了一张惨白而肿胀的人脸上。那是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被用于阻挡杂物的钢筋篦子给拦住了。尸体全身都膨胀到变形，泡在水里的部分腐烂露骨，但脑袋还在空气里，眼球突出，嘴里淌着暗色液体，全身爬满了驱虫。
工人往后连连退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喊得撕心裂肺：“死、死人啦！！！”
……
当晚，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燕安市上空。
夏熠接到局里的电话，说颜方玉人找到了，死在了下水道里。

第29章 雷雨
发现尸体后的第一件事, 永远是确认尸源。
法鉴中心第一时间跑了DNA检测，但尸检还是排到了第二天。
这会儿，阎晶晶在解剖室外踮着脚尖东张西望：“组长, 咱们能进去吗瞅一眼吗？一眼，就一眼！我我我还没见过巨人观呢, 我想看一眼, 然后下回同学会吹牛嘿嘿嘿！”
夏熠黑着一张脸：“不。你不想看。”
阎晶晶一嘟嘴：“可是姜副就进去看了啊！”
邵麟温和地解释道：“姜副队应该是去看郁主任的，而不是巨人观。”
阎晶晶：“……”
人死后, 体内细菌飞速繁殖, 产生大量腐败气体, 从而让尸体膨胀成“巨人”的现象，俗称巨人观。这是法医们最不喜欢遇到的一种尸体——且不提那模样恶心，气味感人, 最令人头疼的是，严重腐化会破坏大量证据，从而增加了破案难度。哪怕效率高如郁敏团队, 也半天没能给出结果。
终于，郁敏换了身衣服, 在会议室里给大家做总结。
“由于下水道的液体环境, 大大加快了尸体的腐化速度，我们认为死亡时间在4天前, 也就是5月29号。”
邵麟一挑眉，他记得，那天傍晚，燕安市下了今夏第一场雷阵雨。
“死者内脏已经自溶, 无法提供有效信息，但死者身上发现了广泛的复合性骨折, 最严重的是腰骶区域，上下蔓延到脊柱与下肢长骨。骨折创面在镜下有血肿留下的痕迹，可判断为生前骨折，因此，可排除死后抛尸坠楼、或是在下水道中冲撞所致。多处骨折骨裂形态符合同一外力，很难通过人为打击形成，所以，这个骨折应该是来自高处坠落或者撞击，腰骶处为第一受力面，死因很有可能是重创导致的内脏破裂。”
“可惜，体表与内脏的损伤已经无法进一步甄别了。”
“难道是窨井没盖子，她不小心跌进去了？当时没下雨，在旱井里摔的？然后下雨了，就把人给冲走了？”夏熠皱起眉，“但是颜方玉恰好在和康成闹脾气，这么大一个燕安城，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邵麟扫了一眼颜方玉生前的衣物与随身物品，说这种可能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可能。
颜方玉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黄色T恤，廉价没品牌的牛仔裤，以及一双小白鞋。全都是没有款型的地摊货，加起来都不会超过100。从她裤子的口袋里，有几枚一元硬币，以及一个掌心大小的Gucci真皮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现金，一张卡都没有。
“钱包还在，可以排除谋财。”
“这具尸体能告诉我们的太少了。”郁敏叹气，“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她是从哪里坠落的？井口？还是某幢楼？要是我们能明确到，颜方玉具体是哪个井盖掉下去的，或许可以找到更多的线索。”
这次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是几条雨水管道汇总的暗渠——雨水经雨水渠、雨水井收集，从四面八方的排水管道排入暗渠。雨水渠太浅太窄，成年人不可能掉下去，所以，颜方玉应该是掉入了一口雨水井。
燕安市雨水与污水采取分流管制。污水会被集中处理后再排放，而雨水管道只需经简单的过滤，便直接排入东南边的海口石滩。很多年前，据说隔壁哪个城市有个小女孩在台风天失足掉进排水窨井，尸体沿着排水管道一路冲到石滩，最后在离落水点五六十公里的地方才被发现。
显然，颜方玉的尸体也沿着排水管道发生了位移。如果不是在这个位置被隔离杂物的篦子挡住，恐怕会直接出现在海口石滩。
那么问题来了——上游雨水井千千万万，颜方玉到底是从哪个地方掉下去的？
邵麟问：“康成那边呢，有什么消息？离家出走这事儿后来怎么处理的？”
阎晶晶倒是一直关心着这件事：“SweetHeart官方一直没有发表申明，倒有几个娱乐新闻爆出来康成同性嫖娼被捕什么的，但很快又被公司公关压下去了，撤了热搜。”
“康成和警方说的是，他花钱请了私家侦探，颜方玉的几个亲戚，挨家挨户都跑过了，没找着人。5月25日把寻人启事悄悄贴了出去，价格开得挺良心，找到人奖励100w。到底是土豪，比咱们悬赏嫌疑人还财大气粗。”
“但这事儿太巧，康成确实有重大嫌疑。”姜沫整了整手中文件，“夏熠，你去问问城规院，带人排查一下哪个井盖掉人了，我这边再带一组去查康成。”
当时夏熠一口应下。
然而……
等夏某人给城市设计院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大写着生无可恋：“我艹，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燕安城总共有50万个下水井盖，涉及管理单位16家，刺激不刺激？”
大约是夏熠这个表情太过委屈，活像一只被塞了高数题的哈士奇，看得邵麟忍不住轻笑一声。
夏熠正在懊恼：“你笑什么笑！我和你讲啊，现在咱们可是一个小组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别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是今晚你熠哥哥完成不了任务，臭弟弟你也别想着吃饭。”
邵麟手里转着的笔，“啪”一声搁在桌上，挑眉：“如果我能呢？”
夏熠轻蔑地哼了一声：“如果你能？如果你能，那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邵麟嘴角难以察觉地一勾，扭头去看阎晶晶的电脑。屏幕里，光地图加载就花了半天的时间。
“来，我们先把污水管道全部去掉，”邵麟的语气不急不缓，好像半点都没觉得这是什么难事，“咱们就看雨水管道。”
夏熠嘴里不服气地哼哼：“这我也知道！”
邵麟移了移光标：“这里是颜方玉卡住的篦子，排除所有下游的井盖，再排除上游所有不通过这个篦子的井盖。话说，过滤篦子地图上有显示吗？”
“我调调看，应该是有的……”
“篦子出来了。可以，那继续排除，落水后会被其它篦子卡住的井盖。”
邵麟翻了翻排水系统的3D说明图，又补了一条：“五年前燕安市排水系统翻新了，多加了几条雨水管道，新的这一系列编码K字开头，雨水井自带钢筋滤网，所有带K的也可以排除了，人漏不下去。”
这么一顿操作下来，可疑的井盖依然还有8000多个。
阎晶晶一脸期待地扭过头：“邵老师，然后呢？”
邵麟沉默片刻，扭头指示夏熠：“你去给市政打个电话，问一下最近10天内关于未闭合井盖的投诉。”
“哈、哈、哈、哈！”夏某人恶劣地大笑两声，“你也不知道了吧！”说完把一瓶“六个核桃”重重摆在邵麟面前。
邵麟：“……”
管道被这么划分开来后，其实已经成功避开了一整个西区，井盖完全分布于燕安城北面与东面。这与邵麟之前的猜想相符，颜方玉会主动避开SweetHeart公司所在的CBD区域，祝萝所住的小区，她经常去的SPA、美容院——这些可能会被人认出来的地方。
颜方玉自己的身份证就放在家里，而随身也没有带什么伪造的身份。可现在，什么样的酒店不需要刷身份证？那么，她只能找一些不查身份证，或者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民宿、小旅馆……
那些鱼龙混杂，以流动人口为主的城中村。
邵麟思忖着——他可以大胆地，直接把区域选中这些城中村吗？颜方玉很有可能只在这些区域内小规模活动，甚少外出。然而，哪怕这样算，地图上也还剩下三片可疑的社区，那依然是一千多个井盖。
这个时候，夏熠带着投诉名单回来了：“现在咱们市容规范好着呢，没盖口儿的，就只有7个投诉，位置我都记下来了，看看有没有重复。”
结果一比对，半个重合都没有。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可能颜方玉掉进了一个没有被人发现的井口。也可能后来那个井盖被人合上了，却没有打电话通知市政。也有可能，颜方玉压根就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夏熠抓抓脑袋，觉得姜沫简直给了自己一道送命题：“现在咋整啊？邵老师，你和我哥之间，好像还差了8000个窨井盖。”
邵麟眉心微微蹙起，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别急。”
“别装了，啊？不行就不行，我又不会笑你。”夏熠正色，“挺晚了，你两累不累，累了去休息会吧，我看这大海捞针的，也急不来。”
邵麟用手拖着下巴，食指蹭在鼻尖下，暂时陷入了沉默。半晌，邵麟缓缓开口：“晶晶，刚你说康成嫖娼被约谈的事，被公司公关压了热搜？”
“对，没错，这个简直太恶心了！”
邵麟打开电脑，随便搜了几个关键词：“那有没有什么微博用户，前几天特别频繁地在抗议表示不满？”
阎晶晶诧异地睁大眼睛：“这我倒没关注过。不过，我可以写个代码搜一搜。”
阎晶晶写码的速度可谓分局一绝，很快，她就用python写了一个爬虫程序，把与“康成同行嫖娼被抓”一事相关，热度最高的几个新闻博评论全给扒了出来。
邵麟说：“正常人可能看完新闻，评论一次就不再评论了，哪怕和网友吵起来，也是在同一个新闻下撕逼。但颜方玉不一样，她很有可能在每个新闻下都评论了。找活跃度高，而且评论了最起码三篇同内容、不同发布方的用户。”
结果这么一扒，满屏的水军与营销号。
阎晶晶笑眯眯的：“邵老师平时不怎么玩微博吧？”
邵麟：“……”
“别急，这些用户里，5月29——呃，给郁敏个容错吧——5月30号以后，再也没有发过贴的，有几个？”
“18个！”
“一直都在骂康成的呢？”
阎晶晶眼睛一亮，突然激动了：“就一个！ID小小小蜜蜂！”
邵麟一打响指，又使唤起了夏熠：“快去，查IP。”
IP是流动的，虽说无法定格到具体的坐标，但是可以模糊地圈出一片区域。最后，阎晶晶将这个IP区域范围，与窨井盖地图一覆盖，只有城北的一座城中村“骆村”与其完全嵌套。
凌晨两点，邵麟微微一笑：“现在还剩下几个了？”
阎晶晶欢呼：“97个！！！”
夏熠懵了：“卧槽？！”
“明天去骆村走一走，带一队人拿照片问问，再看看哪个井盖近期有被打开过的痕迹。”说着邵麟仰起头，看向夏熠，锁骨到脖子拉开一道漂亮的线条。
邵麟有点困了，说话不像平时那么过脑，他微微眯起双眼，整个人显得慵懒而优雅：“夏警官，叫声哥来听听？”

第30章 雷雨
谁知, 夏熠直接很热情地喊了一声：“哥！”
“亲哥，您辛苦了，”夏熠突然蹿到人身后, 双手抓住邵麟的上斜方肌，用力一捏, “让我给您按摩一下！”
邵麟伏案坐了一整天, 肩颈本来就有点僵硬，再加上夏熠那个手劲, 痛得他差点没眼前一黑, 没忍住一声“啊”, 尾音上扬还有点颤抖。
夏熠连忙松了点劲：“我轻点轻点。”
邵麟又一声痛呼，愤然甩开他的爪子起身：“你别碰我！”
“你咋和那鸭子似的，捏一下叫一声啊？”夏熠眼底亮晶晶的, 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
阎晶晶听到“鸭子”二字，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俩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邵麟眼神警惕, 和夏熠保持了两臂距离，可夏熠却大笑着扑了过去, 一口一个“哥”喊得热情：“哥, 您别跑啊，让我孝敬孝敬您！”
邵麟被这么一折腾, 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现在的内心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阎晶晶觉得自己仿佛是个空气人，一个人默默地关掉电脑，准备下班回家：“组长，没别的事, 我先走了啊？”
“啊！走走走。”夏熠这才反应过来，“今晚收工, 明早九点，咱们去骆村。”他拿起车钥匙，大手一挥：“晶晶，把你一块儿送回去啊？”
阎晶晶呆滞地看了夏熠一眼，又瞄了瞄邵麟，目光再次回到夏熠身上，顿时结结巴巴的：“不、不用了吧……”
夏熠倒是很爽快：“下这么大雨呢，哥送你回去！”
已经凌晨两点了，阎晶晶一钻进后座，顿觉困意来袭。GL8四个座位都非常宽敞，特别适合他们出外勤时躺下补觉。阎晶晶之前就经常在这个位置睡觉，这会儿脑袋一着软垫，就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前头两人在说话。
“你这肩膀不行啊。斜方肌太紧了，所以才会痛成这样。我看你平时锻炼得还挺勤快的，怎么不拉伸一下肩颈呢？不过也没事儿，到时候我带你好好练一练，回家再给你按摩按摩！”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夏按摩，手法正宗，三倍电力，续航持久，保证比家里那个筋膜球还爽！真的，你信我，放松肌肉我特有经验，你不能怕痛，痛一痛它就松了。”
“……”
可阎晶晶快睡着了，那对话飘进她耳朵里，就断断续续地变成了——
“……太紧了，所以会痛……”
“……回家给你按摩按摩……”
“……三倍电力，续航持久……”
“……不能怕痛，捅一捅它就松了……”
她靠在GL8宽敞的后排，合上眼睛，心想：我就不该上这车，我应该在车底……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姜沫概括了一下她那边的搜查结果。康成人联系不上，但那条线的嫌疑已经可以排清了。大约是这事造成的舆论压力让人心烦，康成索性双眼一闭，手机一关，度假去了。5月25日，他把找老婆的事交给私家侦探，就带着沈凯文踏上了飞往欧洲度假的飞机，出入境记录可以证明，颜方玉死的时候，康成与沈凯文确实都不在燕安城。
听他助理说，人要明天才飞回来。
姜沫摇摇头，说也不知道康成听说消息，会有什么想法。
随后，夏熠组织了两队人前往骆村。
别看这么迷你的一个社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子中心一条街上，迷你超市，水果店，烧烤店，五金店，烫头的美容的修手机的，所有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混乱与秩序并存。
夏熠踩着一地泔水雨水混合物，走进一条仅可供单人通过的巷子。两侧墙壁上，被撕掉的广告纸只剩下背后的胶底，黑白喷漆刷满了手机号码。不远处，墙上挂着一块白色木板，上面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当铺”二字，正中一道裂纹。
那家店像是推倒了自家房间的一扇墙，在窄巷里开了一个口。不过，夏熠知道，这是东城区警方的线人。老头鸡贼的很，但确实什么都知道。
那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顶，夏熠缩着脑袋，才从那扇门里钻了进去。逼仄的店里堆满了二手家电，玻璃柜台下摆了一排卖相还可以的手机、手表、以及金银戒指。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的驼背老头儿从密密麻麻零件盘里抬起头，颤颤巍巍地开口，小伙子，你要什么？
“老板，来打听个人，女的，大概就这么高，”夏熠伸手比划了两下，递过一张寻人启事，“脸长这样，但头发已经剪短了，可能穿着黄色T，浅蓝色牛仔裤，小白鞋。”
老头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半晌，他“啊”了一声：“我见过她，上个礼拜来的，在我这里当了个钻石戒指。我瞅着像是婚戒，一开始还不肯收，但她说她老公劈腿了，索性就卖了……”
夏熠心底一阵激动：找对地方了！
颜方玉失踪之前，银行记录显示她从未提过现，失踪后，她也没有任何刷卡记录。既然没有躲在亲戚朋友家，她一个人在外面必然要用钱……逃走的时候，她不大可能随身带大量现金。所以，夏熠就想，一段时间后，等她钱花完了，必然得出去打零工，或者换钱。
骆村里不少居民还是挺怕警察的，眼神躲躲闪闪，什么都不愿多说。倒是邵麟，假笑起来温柔又帅气，小到八岁小女孩，老到八十岁奶奶，都喜欢和他多说几句话。
这不，很快，就有了结果。
有个女人说她见过颜方玉，是东巷18幢的租户。再去18幢一打听，才知道骆村有个房东，叫洪四，是小区里的修理工，电梯水管都能修。他自己有楼顶电梯检查房的钥匙，就经常把那些房子以非常便宜的价格租给短期黑户。骆村里有自己的公厕与澡堂，他就给人提供一张床位。
以公谋私，大家都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但在这片区域生活的人，讨生活都不容易，谁没做过点上不了台面的事，久而久之，“不管闲事”也就成了生存法则。
骆村的居民楼普遍都不高，18幢总共也只有六层楼。当警方赶到18幢楼顶时，电梯检修室的房门是锁着的。夏熠直接一脚踹破木门：只见房间里干干净净，就只有一张行军床，没有任何随身物品。夏熠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上挑起一根发丝，放进物证袋。
与此同时，排查井盖的痕检员在18幢楼下有了重大发现——
18幢楼下，一枚雨水井口，似乎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个雨水井埋在绿化带里，按理说，这几天隔三差五地下雨，周围应该有不少泥土，可现在它干干净净，泥土与铁盖的边缘非常不自然。
合理怀疑，这个井口应该是近期被打开过的。
痕检立刻在井口外一周划出封锁带，开始寻找泥土里留下的脚印，以及可能存在的生物信息。可惜的是，最近几天隔三差五地下大雨，绿化带都成坑坑洼洼小泥塘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警方还询问了一圈井口附近的人家，其中，有两户人家表示，前几天第一回 下雷雨的时候，她们听到窗外一声巨响。但是，当时外面电闪雷鸣的，她以为是什么东西被吹倒了，没有起疑，也没有出门查看。
夏熠合理怀疑，5月29日晚上，颜方玉很有可能就从这十八幢楼顶掉下来的，随后被人顺手丢进了这个雨水井。
“这个洪四，现在人在哪里？”
李福这边报告：“组长，我们去过洪四家了，没人。对门大妈说，洪四老家出事，已经回去啦！是5月30号走的。”
5月30，那岂不正好是颜方玉死亡的后一天？这个洪四绝对有重大嫌疑！
“艹，”夏熠忍不住骂道，“追！这个洪四最好是回老家了，要不然上天入地往哪儿找人去！”
洪四只是一个小名，警方通过洪四所在的家政维修公司，找出了他的身份证。交通记录一查，这身份证几天前买了一张车票，回户籍所在地去了。洪四老家离燕安市不远，是开车一小时就能到的小县城。
洪家老四还真的就在家里。
当夏熠问起这个人的时候，他那年过半百的老母亲还拉着他的手，说警官，您劝劝俺儿子，这一回家就哭着说自己撞鬼了，其它啥也不肯说，现在天天的，赖在卧室里不肯出来！
夏熠好不容易把洪四给拉了出来，他还没问话呢，这虎头虎脑一小伙子就“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倒豆子似的什么都招了。
“警官，你听我解释。我没想害那个女的，我真的没想害她的！”洪四抹了一把眼泪又擦了擦鼻涕，“是我那些个群里在转一个寻人启事，说找到了人，对方能给100万！我一看，哟，巧了，这不就是租我房的那娘们嘛！那天晚上，我就是去找她问了几句话，顺便偷偷拍一张照片，想发给那个联系人确认！我当时想，如果真是这个人，我把她锁房间里不就成了，空降100万啊，这是中头彩了！”
“结果……我手机忘静音了，咔嚓一声那娘们就起了疑，扑上来抢我手机！我不肯给她，她还抓我，揪我头发，我们就在天台上打了起来。那娘们太凶了，抢走我的手机就要往楼下摔，我扑过去……扑过去抢的时候……她她她，不小心掉下去了……”
“不是我推的啊，真的不是我推的！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呜呜呜……我没有杀人……呜呜呜……警官，您想想，把她上交我能拿100万呢，我要是推她下楼，就是和这100万过不去啊对不对，二十年工资啊，我何必呢我！”
夏熠面无表情地问道：“就算她人不是你推的，颜方玉掉下去以后，你为什么没有打120？你以为自己把人推到窨井盖下面去，就没事了吗？”
“啊？”洪四瞪大了一双圆眼，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我——我——我当时害怕啊，吓哭了，在楼上发懵，”说着洪四又涕泪齐下，“警官，这事老邪门了，真的，你知道吗？等我缓过神来，跑下楼的时候，却发现那娘们没了！没了哇，人间蒸发了！！！”
邵麟：“……”
夏熠骂道：“人间蒸发？卧槽你骗鬼呢你！”
“真的真的没骗您警官！”洪四脸上的表情几近扭曲，“妈呀，我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啊 ？我以为自己是撞鬼了，要不就是在做梦！100万掉我头上，可不是在做梦吗，啊？当时，我走了一圈没见到人，就浑浑噩噩回家了……第二天，也没听说有人发现尸体，我真害怕，就想先回来避避风头……警官，我这几天天天做噩梦……”
“颜方玉的随身物品呢？”
洪四哆哆嗦嗦：“我、我收起来了，上了三炷香，就在我家里供着。真的，我还买了符。她说不定真的是鬼！”
洪四的证词还有许多需要推敲的地方，夏熠二话不说铐了人，直接把他带回燕安。
根据洪四的证词，颜方玉就是从18幢楼顶摔下去的应该不假，但是，她到底又是怎么跑到那雨水井里去的？洪四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这憨逼不会以为，编一个颜方玉“凭空消失”的谎话，就能脱罪吧？
时值傍晚，雷雨再次倾盆而下，燕沛高速封路，夏熠只能改道走公路，却又不幸遭遇堵车。那进燕安城的长龙车队一眼望不到尽头，半天也不往前挪动一下。
一路上，洪四都在后座叨逼叨，一会儿不停地问夏熠他这样的大概要判几年，一会儿又喃喃自己没有杀人不该算犯罪……烦得夏熠直接把《大悲咒》开到最大音量，邵麟第一次觉得，这个车载音乐真tm好听。
格拉拉——
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天地间短暂地亮了亮，再次陷入漆黑。
燕安城CBD区，大商场门口卖夜市摊的老板把所有东西都用塑料纸遮住，躲在玻璃屋檐下，双眼无神地看着夜空。雨太大了，他只能蹲在这里卖几把雨伞。
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男人向他这个方向跑来。
男人穿了一身西装，却没有带伞，一边跑路，一边还在打电话。
老板突然大喜——根据他的经验，这一定是个有钱人。他那伞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老板正打算起身招呼，只见天上又是白光一闪，毫无征兆的，那男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朝下载进了水坑里。
……
正当夏熠在燕安城入口处堵到生无可恋，却接到了姜沫一个电话。
“啥？”夏熠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康成被雷劈死了？卧槽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吗？”
“艹？死前还收到了两个来自颜方玉的电话？？？”

第31章 雷雨
等夏熠带着洪四赶到市局, 已经快晚上八点了。雨还没停，夜色里哗啦啦的一片，偶尔夹杂着几声闷雷。
夏熠大步走进刑侦办：“什么情况啊这是？雷劈死了？”
阎晶晶指了指身后询问室：“现场第一目击人已经做完笔录了, 他说自己亲眼看到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然后康成就倒水里了。当时是下午六点多, CBD附近人还挺多的, 大概有五六个人都看见了。”
“CBD？”邵麟蹙眉，“他一个人站在荒郊野外被雷电劈死还有可能, 燕安市中心这么多高楼大厦, 到处都是无线信号, 这劈哪里都不可能精准劈到康成啊？尸检做了吗？”
“还没有。”姜沫抱着一沓文件匆匆从询问室里走了出来，“但已经安排上了。我这里有现场尸体的照片，你们过来看一下……哟, 这哪位啊？颜方玉的那个房东？福子！福子你过来带人去记个笔录——”
下水道女尸一案还没有查清楚，女尸丈夫又被雷给劈死了。局里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每个询问室里都满了, 还有证人在外排队。警员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脸色都不太好看。
姜沫递过手机, 给夏邵二人看了几张现场照片。只见康成一个人倒在人行道上，全身衣着完好, 没有明显外伤。扑倒时，他手自然垂落与身前，手腕上的智能表还亮着，显示当时正在打电话。
夏熠满脸狐疑：“人被雷劈死长这样吗？”
“辖区里这几年也没听说谁被雷劈死了, 别说你了，我都没见过。但郁主任说, 雷击后受害人的体表征象差异很大，有的人可能会大面积烧伤、甚至衣物炸成碎片，但也有的人可能就半点儿外伤都没有。主要是你们看这——”姜沫滑到一张尸体的局部特写，“死者脖子后半段，血管呈紫色蜘蛛纹，这确实非常像电击后，血管扩张、充血而导致的电击纹。所以，可能存在被雷劈中的可能。具体还是以尸检结果为准吧。”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姜沫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康成的通话记录，他在死亡前半小时，收到了两个来自颜方玉的电话——他的手机自动把该号码识别为‘A老婆’——我们核对了号码，那确实是颜方玉之前使用的手机号。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康成休假回来，正在SweetHeart总部开会，没接到。第二次，也就是他死亡前18分钟，他与这个号码沟通了52秒。”
“而在康成倒下之前，他正在与沈凯文通话。”姜沫指了指另外一间询问室，沈凯文还在与警察沟通，“康成当时很着急，他和沈凯文说，颜方玉约康成在佑汇康商厦B座的星巴克见面。SweetHeart公司离佑汇康B座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康成接到那个电话之后，啥都顾不上了，伞都没拿，就冒雨冲了过去。”
“……然后‘被雷劈死在了路上’？”邵麟挑眉，腹诽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没错。真tm见鬼了。”
夏熠沉吟：“这个给康成打电话的人，显然不可能是颜方玉，但康成急急忙忙就去了，似乎也没起疑……”
邵麟说道：“他们通话时间不长，或许是提前录好的。这件事里，颜方玉或许有个同伙。”
“阎晶晶已经确认过了，这不是网络拨号，也就是说，打电话的人手里确确实实掌握着颜方玉的SIM卡。这个人到底是谁，这SIM卡又是从哪里来的，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同时，洪四向李福讲述了事情经过，与他和夏熠坦白的不相上下，来来去去还是那个故事——洪四为了拿那100万，与颜方玉在楼顶打闹了起来，随后颜方玉失足坠楼，可等他跑到楼下的时候，却发现掉下去的人已经不见了。
根据洪四的供述，警方顺利在他家地下车库里找到了被他“烧香供奉”的遗物。洪四没说谎，除了香炉，那遗物前还放了不少迷信的小玩意，什么桃木剑啦，道符啦，佛牌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但凡能显灵的都堆上了。
警方从颜方玉的遗物中找出了一些换洗的便宜衣物，以及一台没有安装SIM卡的手机。“消失”期间，颜方玉就是用这台手机，连接公共wifi，刷新闻、在微博上用小号撕逼的。
时针再次跳过“12”点，西区分局刑侦办依然一片灯火通明。
堵车再接上康成突然死亡的消息，夏熠一直没顾得上吃晚饭。等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才发现自己泡的香辣牛肉面已经变成了一坨红色糊糊，结果身后传来姜沫轻飘飘的一句评价——像极了掺着姨妈的shi。
夏熠一手重重扶额，突然觉得狗生艰难，泡面难以下口。
可就在这个时候，邵麟往他身前递了半个由锡箔纸包住的三明治。
上下两层烤土司，中间内容厚实——夹着生菜、番茄、芝士片、煎蛋、新奥尔良烤鸡胸肉、以及千岛沙拉酱。三明治刚微波炉里加热过，芝士亮得流油，锡箔纸握在手里还是暖的。
夏熠看得眼睛都直了：“卧槽？这你哪里买的？”
邵麟皱眉：“不是买的。我昨晚做的。”
夏熠：“？？？”
他咬了一大口，顿时感到一股想哭的冲动：“卧槽，这也太太太太太好吃了吧！！！”
“原本，是给今天路上准备的。”邵麟自己也啃着半个三明治，小声解释，“我就想着这几天老下雨，可能会堵路上，结果早上放茶歇间的冰箱里，不小心就把这事给忘了。”
夏熠只觉得心口热流汹涌，仿佛有一只哈士奇在嗷嗷乱叫。他巴巴地看向邵麟，眼里满是感动：“所以你是怕我饿着，特意给我也准备了一份吗？”
“不是。”邵麟冷漠垂眸，语气还带了点嫌弃，“没看你手里拿的是半份吗？”
夏熠突然被人浇了一头冷水：“？”
“我只做了一份，当然是给我自己的。”邵麟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说第二句，“不忍心看你吃姨妈拌shi罢了。”
夏熠：“……”这千岛汁它咋就突然不香了呢。
半夜吃完饭，大家又梳理了一下案子。
“等等！我想起来了！”邵麟突然起身，“颜方玉的皮夹！”
不过是那天在法鉴中心看过一眼的照片，此刻却在邵麟脑海里，清晰一如眼前。
夏熠不解：“什么？”
“快，快去看一下颜方玉的皮夹。”
两人匆匆去了物证室。
皮夹的气味依然很感人，不过，奢牌的真皮到底不一样，颜方玉的尸体都泡烂了，皮夹保存度非常高，就凭这个牌子，冲一冲洗一洗说不定还能去二手市场里卖上一个好价钱。
“看到了吗，”邵麟打开皮夹，指着内卡槽左下角一个1cmx0.7cm左右的凸痕，“这个地方，原本放了一张SIM卡！”
夏熠“卧槽”了一声。之前他看到到这个，单纯以为只是皮夹上的纹路，早就抛之脑后，没想到邵麟还会记得。
“郁敏说了，颜方玉在坠落的时候，是腰骶区最先着地——而这个皮夹，恰好塞在她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所以，我认为，在颜方玉坠楼的时候，这个卡槽里还放了一张SIM卡，在落地时巨大的冲击下，它作为第一着陆点，在皮革上反向印出了这个印子。”
如果不是重击之下，一张SIM卡也不可能在质量如此之好的皮革上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邵麟吸了口气：“然而，尸体被打捞起来的时候，钱还在皮夹里，却没有SIM卡——合理怀疑，在颜方玉坠楼后，进入雨水井之前，这张SIM卡被人拿走了。”
夏熠目瞪口呆：“那姓洪的没有说谎！”
那个把颜方玉尸体丢进雨水井的人，偷走了她的SIM卡！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他或她，必然与颜方玉认识，知道颜方玉的藏身点。一个知晓颜方玉身份的人出现在她家楼下，不可能是碰巧。也就是说，在颜方玉不小心坠楼的那天晚上，这人正打算来看她。
可是，这个人是谁？他又图谋些什么？
夏熠摸去阎晶晶的工位：“晶晶，手机破得怎么样了？最近有和什么人联系吗？”
“颜方玉确实有个同伙。这个手机没装SIM卡，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除了这个网络电话APP。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打过四次网络电话，对方是同一个号码，其中，有两次是5月29日当天打的，最晚一次，和她坠楼时间差不多……”
邵麟轻声：“出事那天晚上，她确实要见一个人。”
阎晶晶神色懊恼：“但这家网络电话不需要实名注册，每日签到就可以领取免费通话时长。这种网号根本无从查起啊？！哦对了，我还在颜方玉的这个手机里找到了几段录音……”
“录音？”
邵麟莫名想起了季彤。
很快，他又想起——康成去年也在蓬莱公主号上。
邵麟敏锐地问道：“……秘密星球？”
“不不不。”阎晶晶连忙摇头，“颜方玉手机里没有装这个APP。我追踪了源代码，这些录音都能来自同一台录音笔。内容听起来……呃……好像是康成在和别的男的……在车里搞那什么……运动……”阎晶晶咽了一口唾沫：“颜方玉估计是，偷偷往康成的车里塞了一支录音笔吧，就录到了证据。”
邵麟：“……”
阎晶晶干巴巴地问道：“你们要听GV娇喘吗？”
两个男人同时扭头：“不用了。”
终于，法鉴中心也连夜做出了尸检结果。
郁主任语出惊人：“康成确实是死于电击，但并不是天上劈下来的雷电。”
“这张图是康成左侧耳廓，这个红点了吗？看上去，它似乎只是皮肤上一个普通的伤口，但其实，这是电流斑留下的烧伤——代表电流，是从这个地方进入人体的。他右侧耳廓也有一个，只是红点更小。同时，死者脖颈后侧与头皮上出现了罕见的电流纹。所以，如果这是雷击的话，应该正好劈中死者头部……当百万伏特的高压直流电劈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有可能没造成外伤，可内伤是逃不掉的。在那么大的冲击波下，我们应该会发现头部皮下出血、甚至颅骨骨折——可是，死者的头部并没有发现任何机械性损伤。”
“所以，”郁敏得出结论，“他不是被雷劈死的。”
“既然不是被雷劈了，又怎么会出现电流斑呢？”夏熠皱眉，“这么多目击人，也没人冲过去电他啊？”
“没错，我也觉得奇怪。”郁敏切到报告下一页，“所以，虽然匪夷所思，但我们还是检查了他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这款智能手表，以及这对挂式无线耳机。”
PPT上显示出X光结构扫描图，耳机内部结构清晰可见。左边是康成的耳机，而右边是同一品牌型号的正常耳机。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他左右两只耳机里，都装了一枚强力电容器。”
“这个电容器，不知道怎么被触发了——但是在触发的那一瞬间，一股电流通过死者身体，经过脑、心、肺，麻痹呼吸相关肌肉，导致心脏猝停。我想，应该没人说自己亲眼看到闪电劈在了死者身上吧？而是倒下时，大家都看到了天上一道闪电。当时雷雨这么大，死者身周没有任何人，确实很容易猜测，这是被雷电劈中的。”
会议室里，顿时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这耳机怎么回事啊？谁给康成的耳机？太可怕了，我也用的腾飞无线啊……这是最近的网红款吧？”
“这个电容器是怎么触发的？遥控吗？他这个耳机连着的，难道不是他自己的手机吗？那应该是被手机触发的才对啊——他当时在打电话，该不会是电话控制的吧？”
“可他当时在给沈凯文打电话哎！”
邵麟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上下巴：“根据沈凯文的笔录，康成倒下之前，他们的电话似乎中断了。他当时以为，是下雨天，信号接触不好。但其实，沈凯文说，他当时能听到康成的声音，虽说声音变模糊了，但是康成一直在‘喂你还在吗’，沈凯文答了，但对方却没有回应。所以，手机信号应该是好的……而是康成那边，单方面出现了问题？”
邵麟双眼微微眯起：“蓝牙？耳机是蓝牙连接的。”
“这个能查！”阎晶晶跳了起来，“来，耳机给我，我能检查蓝牙的匹配对接记录！”
很快，结果出来了——
在康成死前，耳机不再与智能手机相连，而是连上了另外一个设备。他的耳机被“黑”了。所以，康成听不到沈凯文的声音，但当时通话信号还在，沈凯文可以通过康成手机的麦克风，听到他远远地再喊“你还在吗”。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蓝牙信号十八米。当时这个触发电击的凶手，就在康成身周18米的范围之内！”
可是，那可是CBD繁华地段，以康成倒地点为圆心，半径十八米画球，有无数的办公室、商场、以及咖啡厅，甚至地底下还有一个二号线地铁平台。凶手特意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就非常聪明——人太多了，根本不知从何查起。
夏熠换了个思路：“可能还是耳机好查一点？这个腾飞无线6.0奢享版，到底是谁给康成的？”
“腾飞”两个字在邵麟脑子里拉起警铃。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蓬莱公主号上，与康成一间房的，就是“腾飞”这个创业品牌的投资商——冷向荣。
康成必然是与腾飞这个公司有内部关系的。很可能是投资场上的朋友。可是，等警方开始寻找冷向荣的时候，却发现，这人在一个半月前死了。
锻炼时，猝死在了跑步机上。

第32章 雷雨
冷向荣猝死于燕安城CBD中心“Black Diamond”俱乐部旗下的一家健身会所。与普通健身房不同, 这家健身房只向黑钻会员卡持有者开放。黑钻俱乐部年费几万一年，光有钱不行，还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与其说这是一家“健身房”, 不如说，这是燕安城上流社会工作之余的社交场所。
时隔一个半月, 夏熠再次调取出冷向荣出事那天的监控。冷向荣选择的跑步机位置不好, 没有被摄像头覆盖，但是, 有一个摄像头在走廊里拍到了他。那天, 他穿着一身紧身运动服, 手里拿着一瓶水杯走向有氧区——如果要说，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就是当镜头放大时, 可以发现冷向荣当时正戴着一副“腾飞”无线耳机。从款式上来看，与康成一样，都是最新的6.0奢享版。
可是, 冷向荣死后并没有做尸检。
他四十五岁了，平时工作繁忙, 经常加班, 同时身患高血压、高血脂、还高血糖，父亲很早就死于脑卒中。这类金领突然猝死的故事并不少见, 所以，遗憾归遗憾，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他的死因。
直到现在，冷向荣已经变成一盒骨灰长眠地底。现代医学再发达, 也不能“妙手回春”从这些骨灰里找出更多的信息。当时，冷向荣随身携带的物品, 包括那个耳机，也被他妻子一起烧掉了。
于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冷向荣到底是死于一场普通的心脏猝停，还是与康成一样，头上遭到了电击。
警方询问了一圈，包括沈凯文在内，没人知道康成的无线耳机是从哪里来的，毕竟，像他这种追求时尚的骚0，买个网红款耳机再正常不过了。至于冷向荣，平时工作太忙，他妻子一周都未必见得到一面，更是对丈夫的生活毫不知情。最后，再到腾飞公司这边，死都不认这个有电容器的耳机。公司声称产品都是流水线加工，全国各地有无数分销商，如果出现改装，一定是被人后期安上去的，公司不负责任。
案情再次陷入僵局。
……
一想到冷向荣，邵麟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本能地觉得，这不可能是巧合。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邵麟睁开眼，卧室漆黑的天花板上一道窗帘缝里漏出的光。而闭上眼，眼前密密麻麻的一长列名单——那些蓬莱公主号的幸存者。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都是那么清晰。那些名字，扭曲纠缠成一张阴森的网，将他整个人囚于其中。
为什么还要记得？为什么？
很多时候，邵麟都不知道自己那见鬼的记忆力是一种福赐，还是一种折磨。他痛苦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了枕头下面，却依然赶不走脑海里的画面。明明已经很困了，但那条绷紧的弦，依然拉扯着不让他陷入睡眠。
电子钟上红色阿拉伯数字无声地显示——2：34AM。
邵麟终于起身，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枚白色小药瓶。
他悄悄推开门，打算去厨房倒点水，却发现客厅角落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立灯，夏熠没回自己房间，就躺在沙发上，一手垂向地板，一手叠在胸口，脸上倒扣着一本《网络侦察工具应用》。
傻乎乎的。
邵麟微微皱起眉头。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几天没收拾，客厅好像又被拆了一轮。夏熠倒是呼吸均匀，枕着靠垫，睡得老香。邵麟无奈地摇摇头，去夏熠卧室里捡了一条毯子，蹑手蹑脚上前，想给人盖上。可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他脚底踩了地雷似的，传来一声清脆的——“嘎！！！”——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嘹亮。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夏熠整个人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但那是肌肉的条件反射，脑子还没太清醒，只见他眼神迷离地大喊一声：“我要吃烤鸭！！！”
邵麟用脚挪开地上的外套，发现下面藏了一只小黄鸭，愤然把毯子糊到夏熠脸上：“吃你大爷！”
毯子把夏熠整个人都给罩住了，他像只幽灵似的摊了摊手：“你咋还没睡？”
邵麟没好气：“睡不着。”
“哦。我刚看书学习呢，看了一点就秒睡了。”夏熠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书，“你要不要试试？”
邵麟瞥了一眼，书才被翻到第十页，口水倒是浸湿了半页纸。他默默想着，看书就秒睡是什么天赋技能，如果人人都如此，可不是天下太平。
邵麟懒得理他，转身正要去厨房，却被夏熠一把抓住：“咦？你手里拿的什么？”
邵麟握紧了拳头，不想让人看到。
可夏熠眼尖，神色骤变：“你怎么在吃安眠药呢？你平时都靠吃这个睡觉吗？你吃多久了？吃这个不好！”
“我没有，我——就今天——平时也不吃。”邵麟试图挣脱他的手，但到底手劲比不上夏熠，就被人掰开手抢了过去。
夏熠晃了晃药瓶子，里面声音清脆，听着也没剩几片了，顿时皱起眉头：“还骗人，一瓶都快吃完了。你当这是糖啊？”
邵麟：“……”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陷进沙发里，双手插入鬓角，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那该死的尖叫鸭。他明明整个人都已经很困了，但就是睡不着，头疼得要命。
夏熠语气颇为严肃：“药我没收了。”
邵麟看着他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顿觉好气又好笑：“你管我？”
夏熠抓了抓脑袋，挨着肩在人身边坐下了，给邵麟讲了个故事。他说，自己之前队里有个前辈，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不幸亲眼目睹战友死在了自己眼前，甚至被战友的脑浆爆了一脸。回来后，前辈就一直没缓过劲。一开始，睡不着吃安眠药，可后来，安眠药就再也戒不掉了。因为心理问题，前辈提前退伍，却依然很难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当安眠药不足以满足他的时候，前辈开始酗酒，还沾上了一些不该沾的东西……
谁都没想到，曾经性命相托的战友，会在缉毒现场再次碰面。
那天，夏熠对着身份证比对了三次，差点都没认出对方。夏熠不懂那些精神疾病，但他当时就想着，如果让时间倒流一次，他一定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抢走他手里的安眠药。
邵麟沉默了。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普通失眠患者还好，PTSD患者有超过50%的概率会发展出物质滥用，那压根就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下坡。可明白归明白，睡不着觉终归折磨人。邵麟眨眨眼，语气里染了点讨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先把药给我，我明天就戒——”
“今天。”夏熠斩钉截铁，“邵麟，没有明天。今天。”
邵麟：“……”
夏熠拿着药瓶在人面前晃了晃，邵麟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夏熠却变戏法似的，让人抓了个空。他伸手用力撸了一把邵麟脑袋，低声说道：“别想着依赖药物。”
夏熠认真地看着邵麟，眼底有光：“依赖你自己。”
邵麟沉默地看着他，其实心底也认同对方的话。只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起身就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谁知夏熠也一路跟了进来。
邵麟无奈：“你又想干嘛？”
夏熠眨眨眼：“瞌睡虫会传染的，你知道吗？就和跳蚤一样。”
邵麟：“……………………”
夏熠不知道有什么特殊天赋，这脑袋一沾枕头，就能原地秒睡。邵麟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一呼一吸间，床上就多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味道。沐浴露香，混着一股淡淡的、暖暖的、身体的味道，邵麟说不上来像什么，只觉得识别度很高，却又让人莫名安定。
没想到，这瞌睡虫的传染能力还挺强，邵麟奇迹般地睡着了，一觉醒来还精神抖擞，思路还格外清晰。
康成，与冷向荣……
根据网侦提供的信息，两人微信上没什么联系，平时也不通电话，工作行程更没什么交叉——唯独他们都是黑钻俱乐部的会员，以及，两人在股市的有部分投资重叠。
可这却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两人会先后离奇死亡。
为了获取更多线索，警方联系了黑钻俱乐部。
其中，邵麟打听到一则消息——
黑钻俱乐部的消费积分可以兑换许多价格不菲的东西，比如国际航班头等舱，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另外，每个会员每年还可以兑换一次出国旅游。而这价值48888元的蓬莱公主号椰国奢华五日游，便是去年可兑换的旅行套餐之一。
康成与冷向荣，正是通过黑钻俱乐部兑换的船票！只是，当时一起购换船票的黑钻会员，还有第三个人——科威创业孵化器的投资人——庄正谊。
表面上看，庄正谊似乎和这事没什么关系，但夏熠一搜简历，却发现这个庄正谊毕业于燕安大学电子通讯专业，他的本科毕业设计，做的课题正是“无线耳机”！别看现在无线耳机满大街都是，放到好几年前，庄正谊最早的芯片设计，才是腾飞无线耳机1.0的立身之本。这个设计很快被大公司高价收购，同时也让他赚到了第一桶金。
从此以后，庄正谊就做起了创业孵化的生意。
夏熠迅速锁定了目标：“这个人不仅认识康成与冷向荣，而且还有修改耳机、加入电容器的能力！”
西区分局第一时间传唤了庄正谊。
当警方问起康成与冷向荣的耳机，庄正谊承认得爽快：“我知道啊，当时最新的奢享版还没官宣，年初的时候，我就送了他们demo样机。”
可他对电容器一事感到万分震惊。庄正谊一口咬死：“我送他们的耳机，自己都没有拆过包装，怎么可能会有问题？你们让我检查一下那个有问题的耳机！”
在警方的监督下，庄正谊对康成的耳机进行了检查。
最后，他神色凝重地得出结论：“这不是我送给他的。耳机被掉包了。”
夏熠脸上白底黑字地写着“不信”：“你怎么能确定它是掉包的？”
“是这样的，警官。”庄正谊说道，“每一个蓝牙设备，都有一组由12位数字、字母组成的独特地址。这个地址是全球唯一的，后半段需要制造商购买。所以，我们每一台耳机的序列号，在公司系统里都匹配了一个蓝牙地址……我送给他们俩的，是6.0beta测试版，虽然我没有记录那两个序列号，但我明确，所有测试样机都是000开头的。这个问题耳机在装电容器之前，确实是腾飞公司的产品没错，但这两个蓝牙地址，匹配的序列号都是225开头的，所以，我能确定，这绝不是我送给康成的那个耳机。冷向荣的那副呢？”
冷向荣的耳机已经被烧掉了。
不过——
当时，健身房有氧运动区有一面大屏幕，为了不打扰到其他锻炼的人，大屏幕上的球赛是静音的。而在冷向荣猝死的那天，他将无线耳机连上了健身房的跑步机，来收听球赛！
当两个蓝牙设备匹配连接的时候，源代码里会留下设备的电子足迹。
在网侦技术的支持下，警方成功恢复了冷向荣无线耳机的蓝牙地址，庄正谊在公司系统里一搜，发现这个耳机的序列号是232开头的。
同样，冷向荣的耳机，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掉包了！

第33章 雷雨
“既然我们能从跑步机的连接记录里找到冷向荣耳机的蓝牙地址……”邵麟想了想, 问道，“那我们是否有可能——找出当时黑进康成耳机的蓝牙地址吗？”
“理论上说，应该是可以的。”阎晶晶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让我试试这个，刚和楼上网侦学的。”
屏幕上飞快地跑过一串代码。
“61：33：ae：02：f8：42！凶手的蓝牙地址！”没过多久, 阎晶晶大声喊道, “这是康成耳机与手机蓝牙连接中断后，重新连上的设备！”
夏熠重重一拍人肩膀：“有两下子啊, 阎晶晶同志！”
“讲道理。”小姑娘愣愣地自言自语, “我不该呆在三楼的, 我就应该去七楼网侦办……”
邵麟想了想，分析道：“我认为，凶手应该是通过手机来发送电流激活程序的。要不然, 在CBD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电子设备，不仅显得突兀, 而且很容易被摄像头拍到。低头看手机就没人会怀疑。”
“有道理，”夏熠问, “那咱们有可能通过蓝牙地址找到那个手机设备吗？”
“你做梦呢组长？除非你在这设备的18米之内吧。这种牛逼的程序都能写出来, 凶手肯定会修改自己的蓝牙地址。”阎晶晶想了想，说道, “不过，这样的话，大概率是台安卓机吧，苹果还得越狱, 麻烦得很。”
“两次案件发生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工作日六点左右——无论是佑汇康B座、还是黑钻俱乐部的健身房, 都在中央商务区。凶手能在这个点出没于CBD，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在附近工作的人。”
邵麟的目光又落在了庄正谊身上。他的公司就在CBD这块区域。但是，康成死亡的那个时间点，科威创业孵化器诸多同事都可以证明，当时庄正谊正在开会，离出事地点隔了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如果这个人不是凶手……
那么，他有可能成为凶手下一个猎捕对象吗？
询问室里，庄正谊长叹一口气，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无线耳机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自己，其实用的也是同款耳机。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音效。”
邵麟提议：“能让我们检查一下吗？”
X光“唰”的一照，结果很快出来了。庄正谊的耳机是干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怀疑，凶手也可能会盯上我？”庄正谊眉心深锁，眼底满是疑惑，“为什么？”
“凶手具体的动机还在调查，我们也暂时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再次作案。”夏熠解释道，“但是，根据你对康成、冷向荣的了解，他们有什么仇人吗？”
“其实我与康成、冷向荣，也算不上特别熟。”庄正谊慢吞吞地说道，“虽说冷向荣投资了腾飞科技，但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们三……只能算得上是俱乐部里认识的酒友，当时就聊了点投资的事儿，聊得还颇为投机。恰好俱乐部积分一年一清，我们就一起换成了那个游轮五日游……诶。”
“回燕安以后，你们大概多久聚一次？”
“就年初那会儿，在俱乐部的酒吧里约过一回。后来一直说着要再聚，但大家都忙，也就搁置了。”
“庄先生作为腾飞无线耳机最早设计师，怎么看待这个电容器的修改呢？是否能通过专业的角度，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庄正谊又看了看加入电容器的结构图，思忖片刻，答道：“无线耳机的技术突破，在于芯片技术本身，体积越小，难度越大——可是，这款奢享版，为了保障音质而牺牲了体积——所以，在我看来，在已有的耳机里加入这个电容器并不是特别困难，但凡在工程领域里有点背景的人都能做到。更困难的部分，应该在于通过蓝牙传播、触发电击的编码。”
夏熠点了点头。
“我应该……”庄正谊晃了晃手中的耳机，“担心它被掉包吗？”
警方沉默很久，只能说：“可以留心一下它的蓝牙地址。”
“好。说得我还怪怕的。”庄正谊摇摇头，“我先祝诸位早日破案了，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欢迎随时来问我。”
夏熠看着庄正谊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凶手还会继续作案吗？”
“不好说。”邵麟摇摇头，“我倾向于他会，但凶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目前来看并不明确。康成还可以说，是凶手为了完成颜方玉的报复，那冷向荣又是因为什么？表面上看，冷向荣的财务很干净，也没有明显的仇家……确实，这三个人当年都在那艘船上，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蓬莱公主号，与他们现在的死亡，有任何联系吧？”
邵麟失神地望着空气，眼前浮现了一个没有面孔的黑色人影。球赛的声音突然中断，冷向荣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倒下；天空一道惊雷，康成在地铁口上方的斑马线上倒下。那个黑影把手机放进裤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融入CBD汹涌的人流。无论是地铁口，还是健身房上下18米覆盖的商场，人太多了……
他可以是任意一个人。
只是，两个人的耳机，又是被如何偷偷掉包的？
康成与冷向荣办公地点不同，平均每周出差一次，根据消费记录，重合的消费地点仅限于黑钻俱乐部旗下的健身房、酒吧、会所，以及CBD区几家知名餐厅……当然，仅仅是地点重合，时间是不一样的。
邵麟心想，那个掉包耳机的人，或许是两人的共同好友。他心中那个没有面孔的黑色人影突然开口了：“你这是什么耳机？腾飞无线6.0奢享版？能借我听一下么？”
在对方欣然同意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把改装版耳机还了回去：“谢谢。”
或许，掉包的人正是死者身边亲近的人。邵麟眼前，那个黑色人影将手机交给颜方玉，叮嘱她趁自己丈夫不备时，偷偷换掉他的无线耳机。
又或许，是在一家高档餐厅。那个黑色人影礼貌地开口：“先生，请问你的手机耳机需要充电吗？咱们店里提供免费充电的服务……”
还有可能，是在酒吧……贴身热舞的陌生人，陪酒的小姐，顺手牵羊地换掉了他的耳机？
不。不行。这个切入点不行。可能性太多了。
一念及此，邵麟突然甩了甩脑袋，好像是要把那些多余的想法甩出脑海，让大脑重新清零。
夏熠顿时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你还好吗？”
邵麟伸出食指在自己太阳穴边上打了个圈儿，轻声说：“想法太多，CPU过热。”
夏熠愣愣地“哦”了一声，并用一双茫然的大眼睛告诉邵麟，自己从来没有这种烦恼。
不一会儿，夏某人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冰镇六个核桃，直接贴到邵麟额头上：“来！给你降降温！”
邵麟想问题正想得入神，头上陡然一冰，差点没当场爆粗口：“……我谢谢你！”
夏熠笑得像条傻狗，但神情十分真挚：“不用谢不用谢，核桃补补脑！”
别说，降温还真的有用。
无数黑色人影在邵麟脑海中炸开、消失，又回归于最原始的那个——他成功换了一条思路。
制作一个安插了电容器的耳机需要时间与成本，更何况，近身掉包耳机的机会，也不是每天都会有。所以，对凶手来说，哪怕掉包成功，也存在着无数的失败隐患。比如，执行计划最后一步的时候，目标恰好没有带耳机呢？无线耳机不小心被目标丢失了呢？目标没有及时给耳机充电呢？目标决定换个牌子的耳机呢？
但凡其中一处出错，凶手就功亏一篑，所以，为了保障触电计划的成功，凶手一定会在“掉包”之后，尽快执行最后一步。
越快越好。
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失败的风险也就越大。
如果，他用这个原则来分析康成的案子……
颜方玉一直与凶手通过网络电话联系。之前，她大玩失踪，模拟自己“被分尸”，为的就是逼迫康成公开承认自己骗婚出轨的罪行。而在康成公开道歉之前，颜方玉需要康成活着，并没有必要换他的耳机。然而，康成利用公关一压再压，颜方玉始终没能如愿。凶手是在颜方玉死后，才临时修改了计划，直接对康成痛下杀手——可是，当时康成才从欧洲回来两天。这个耳机，很有可能是在他回国后，才被掉包的。
这样一来，排查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很快，邵麟就发现，康成回到燕安市的第一天晚上，去了一趟“雅轩会所”——这是燕安市富豪圈谈生意常去的地方，其实，说白了就是氛围安静的酒吧，可以单独开包房的那种。
燕安市的有钱人对雅轩会所都不陌生。阎晶晶一查记录，却发现，在冷向荣猝死前两天，竟然也去过这个地方！
很有可能，两人的耳机都是在雅轩会所里被掉包的，喝醉了酒，拿去充电，借用……一切皆有可能。
雅轩会所是黑钻俱乐部旗下的会所，那可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进出的。除了服务员，必须手持一张黑钻VIP卡，如果是VIP邀请来的客户，也必须实名登记。
夏熠亲自走了一趟黑钻俱乐部，把那两天来访过的会员列表全部拉了出来。
“我们的凶手……”邵麟右手握拳，食指抵在鼻尖下，缓缓分析道，“他在CBD工作，有物理、电子、工程、或是计算机背景，且拥有非常强的编码能力。他平时用的是一台安卓手机，经常上黑客论坛，同时喜欢自己设计一些小程序。工作上，他可能还会喜欢写点小代码，来帮助同事解决问题。”
“那天颜方玉坠楼，凶手面临一起突发事件，能毫不犹豫地取走颜方玉的SIM卡，并把尸体推进雨水管道，可见他冷静到了几乎冷血的地步。而且，他能以一人之力撬动窨井盖，所以更有可能是一位男性。”
“他平时与同事交流不多，工作日到了饭点也不喜欢与大家一起聚餐，会单独去外面吃饭，或者一个人点外卖。但是，工作时他认真负责，但凡是交给他的工作任务，一定会尽可能完整地完成。同时，他的思维非常灵活，能够根据机会，随时修改原定的计划，而不是像很多强迫症患者一样，轴在一个问题里无法脱身。”
“黑钻俱乐部的VIP精英里，有符合这个侧写的人吗？”
夏熠听了，笑容满面，一个劲“啪啪啪”地鼓掌。
鼓完掌，他幽幽地冒出一句：“没有哎。”
邵麟：“……”没有你鼓个屁掌啊！！！
“如果不是黑钻VIP……”邵麟转念一想，“或许，他伪装成了会所的员工？”
雅轩会所本身，就位于CBD区域，服务生出入也都会一身西装革履。而且，端茶倒水的服务生可以出没于每一个包厢，在大家都醉倒了的半夜，掉包一副耳机并非难事。
“我们去会所钓鱼吧！”夏熠一拍大腿决定，“每个人口袋里带上一个蓝牙地址探测仪，看看能不能搜到凶手的蓝牙地址？”
阎晶晶皱眉：“可万一他只有电人的时候才用那个地址，平时用的是另一台手机呢？”
“先试试。目前康成与冷向荣的案子还没向群众曝光，凶手说不定觉得自己天衣无缝，还没起疑。就算搜不到地址，会所终归还得再去一趟。”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夏熠没有通知会所，带着一车人直接空降。结果，一群人被保安拦在了门外。那保安一个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看他们的眼神十分轻蔑：“没有黑钻卡，谁也不准入内。”
阎晶晶刚想掏出警察本，却被夏熠一把拦下：“好说好说，您等等。”
谁知夏熠一个电话拨出去，大堂经理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整张脸笑得像朵花似的，对着夏熠点头哈腰：“原来是夏小公子啊，稀客啊！失敬失敬。夏总最近身体还好伐？许久没来了呀。咱们这保安新来的，只眼熟您大姐，别介，啊？”
就这样，夏熠穿着一身优衣库洗旧的衣裤，大摇大摆踏过那到镶金戴玉的会所门槛，看得阎晶晶一张嘴顿时变成了O形。
经理领着一行人穿过装修古典的走廊：“来来，您这边请。”
说着，那经理忍不住凑到夏熠耳边讲悄悄话：“您先给我通个气儿，您是不是来查案的，要是有什么问题，您尽管——”
夏熠懒洋洋地一咧嘴：“谁说我是来查案的？”
说着他伸手一把揽过邵麟的肩膀：“我就不能带哥儿几个来爽爽？”
“能能能能能！”经理顿时又笑开了花，扭头招呼服务生，“还不快去给包房上个小吃拼盘，我请了！”
可包房的门一合上，夏熠就恢复了一脸鬼鬼祟祟的神情，活像一只即将要干坏事的哈士奇：“卧槽，这阵仗，比我想象的严格多了，接下来咱们咋整啊？”

第34章 雷雨
邵麟饶有兴趣地翻了翻那份黑色烫金的酒水菜单。而阎晶晶看着报价表后面那一长串0, 紧张兮兮地咽了口唾沫：“组组组长，这价格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福连忙附和：“是啊，组长, 周队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你这个一报销岂不是……”
“我这趟出来都没打报告, 那能让周队知道吗？记我姐账上。”夏熠很爽快地一挥手, “以前我爸他们老来这儿谈生意。现在我老爹快退休了不管事，我姐有VIP卡, 随便刷。”
阎晶晶听了如此豪言壮语, 战战兢兢地点了一碗价值128软妹币的焦糖爆米花。
夏熠扭头：“你呢, 菜单上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邵麟比较眼馋菜单上的Boerl & Kroff桃红香槟，但今天到底是来工作的，便淡淡摇头：“酒就算了吧。”
“对对对, 不能喝酒！”阎晶晶忙不迭附和，“组长的酒量，不行！”
邵麟颇为意外：“哦？”
夏熠扭头地瞪了小姑娘一眼：“胡说什么呢, 不要随便说男人不行！”
“一杯倒！他真的就是一杯倒！”阎晶晶嘴快，赶在夏熠踩她脚趾之前, 灵敏地躲到了邵麟身后, “上回郑局请喝酒，他喝了一杯就没了——”
夏熠骂道：“我可去你的, 喝完一杯酒你大哥我还站着呢！”
阎晶晶无情揭穿：“是的！你还站着，你站着把啃完的西瓜皮盖到了郑局的地中海上！！！”
李福顿时想起当年场面，忍不住也哈哈笑了起来。
邵麟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温柔地说道：“那你今天还真别喝了。”
夏熠：“……”
“咳咳！”夏某人清了清嗓子，在桌上摊了一把免费瓜子, “来，我给你们讲讲这会所结构，之前老爹带我来过。”
夏熠从“地图”的东南角捡了两颗瓜子，嗑了起来：“这里是我们进来的地方。”
“走廊两侧都是我们这样的包房，有大有小，正中是一座长方形的开放式吧台，”他在瓜子地图里扣出了一个“回”字形，一边扣一边嗑，“服务生没有固定的房间，包房内按铃的话，谁空谁来。除去包房、吧台会有服务生……”
夏熠又捡了两片杏仁干，放在了“地图”西、北两角：“左边这是小厨房，右边这是他们的休息更衣室，这两边都有人。大包房自带卫生间，开心果这里是公共卫生间……所有有服务生活动的位置，都不要放过。阎晶晶，东西拿出来。”
小姑娘连忙从包里掏出四个黑色的仪器，堆到桌上。从外形上看，这些很像迷你传呼机，上头还顶着一根小天线：“这是局里的蓝牙探测仪。当绿灯亮的时候，代表它正在搜寻18米范围内的所有蓝牙设备。”
“倘若仪器在范围内搜索到了我们的目标地址——61：33：ae：02：f8：42——绿光会变成红光，同时它会振动一下。指示屏上会提示地址所在的方向。”
夏熠插话：“发现目标的话，先通知大家，一个人发现目标后，其他人的探测也会收到信号。有时候可能隔了墙，或者隔了十多米远，尝试接近，不要打草惊蛇。”
“对，不过这个定位引导会有延迟，有时候也不是特别准确。如果无法确定目标，但又离目标几米内——按这个键，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设备会通过蓝牙直接响铃。”阎晶晶狡黠地眨眨眼，“我加了一个黑客小程序。”
李福问：“可是，要是搜了半天也没中呢？”
“我认为耳机大概率是在会所里被掉包的。如果搜不到，那么有两种可能。”邵麟说道，“一是凶手今天没上班，那么，用今晚的轮值表，与康成、冷向荣那两天晚上的轮值表进行比对，便可以知道谁没有来，缩小嫌疑人范围。第二种，是凶手有两个手机。这个就只能进一步询问工作人员了。”
“先搜了再说，咱们分配一下地图任务，”夏熠扫了一眼，“谁去吧台？我这身衣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邵麟身上。
那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胸口开着两颗扣，可偏偏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件衣服，落在邵麟身上，就染了半身清冷的优雅。包房里的冷光灯打得他轮廓格外深，愈发显得肩背挺拔，脖颈修长，锁骨线条若隐若现。
夏某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要、要不还是邵老师去吧台？福子摸西边走廊，晶晶摸东边，我和他们熟，我去小厨房和休息室转转。”
“好。”
四人各自拿了一枚探测仪放进裤兜。
临走前，阎晶晶悄悄把剩下的爆米花全部塞进嘴里，整张脸鼓成了偷吃玉米的小松鼠：“呜嗯啊噗呜呜！”
……
吧台可以单独点酒，也可以免费续杯茶水、瓜子、以及一些小零食……大约会所是以包房为主，吧台竟然十分安静。如果仔细数，服务生的数量可能比客人还多。舒缓的音乐淌过，玻璃杯在吧台上倒扣成一排，在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邵麟装模作样地看着吧台菜单，心想，自己已经在吧台饶了两圈了，探测仪似乎毫无动静。他是不是应该去吧台点个酒？已经有服务生在偷偷打量他了。
另外三个人那里，也没有传来消息。难不成，人真的不在？还是说，换了一台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里，吧台门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邵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只是觉得他的身影看着眼熟。可由不得邵麟多想，因为他裤兜终于震了起来。邵麟低头一看，是阎晶晶那边探测到了目标。他收回探测仪，大步往那边走去。
与此同时，夏熠也收到了消息。
可他却在小厨房里被经理缠住了。
夏熠急了：“真不聊了啊张经理，我先走了，得回去看看那两个小毛孩子，回聊啊！”
正当他一脚踏出小厨房，毫无征兆的，会所的火警警铃响了，“乌拉乌拉”刺耳得要命，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悦耳的女声：“请各位会员不要慌张，按照指示灯方向有秩序地离场——”
夏熠被经理尖叫着一把拉住：“您走反啦，这边！”
“卧槽你别拉着我。”
“不行不行，外面危险，夏小公子您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事啊——”谁知那经理又尖叫着扑了上来，把夏熠往反方向拽去。
夏熠：“……”
同时，每个包房里的人都来到了走廊上，匆匆往安全出口跑去，挡住了邵麟与李福的去路。
唯独阎晶晶离目标最近，她逆着人群，拔腿跑得飞快。
“艹这个火警肯定是假的我都没闻到烟味！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可是，人群惊恐四散，阎晶晶被人重重撞到，探测器脱手而出，一下子让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那个服务生消失在拐角，邵麟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他都不需要看定位，就在人群中一眼看中了那个神色慌张的男人。
邵麟上前二话不说就飞起一脚，把男人踹到在了地上。
他一套擒拿的动作非常熟练，反剪双手，把人制在地上。可就在那一瞬间，天花板上的自动灭火器被激活，高浓度的干粉喷雾“唰”的一下，喷了邵麟一身。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手胳膊捂住双眼，一手捂住口鼻，咳了半天。
可对方挣扎了两下，起身又跑。
邵麟眼睛里进了干粉，哗啦啦地流眼泪，什么也看不清。
那服务生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扇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消防车到的很快，场面一度非常混乱，竟然没找到那个服务生。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凶手在被邵麟踹倒的时候，手机从屁股口袋里掉了出去，他在匆忙间没有发觉，让警方掌握了他的手机。
……
当晚，西区分局，询问室。
夏熠黑着一张脸。
“人名是假的。身份证也是盗用的。张经理，你们这会所好厉害啊！”他恼火地把一张假档案糊在了会所经理脸上，“你们好大的牌面，VIP客户进去得废多大劲儿，这服务员阿猫阿狗倒是能随便进，嗯？”
那会所经理哆哆嗦嗦的：“夏小公子，这事我们是有责任，但是——”
“谁是夏小公子？我是你夏警官！”
“夏警官，夏警官，”张经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夏警官你看，这人其实也不是我们正式员工嘛，所有实习服务生要半年才能转正，转正的审查是很严格的。但我们实习的门槛确实低，但凡长得好看点的都能过，大多是老乡带老乡……说出去就是转正率很低，显得咱们会所高端。这哪能想到……”
与此同时，阎晶晶与网侦已经破开了凶手的手机。
根据手机里绑定的银行卡，凶手名叫秦亮。从银行流水上来看，他在化名去雅轩会所打工之前，也没什么固定的工作，就在网上给人写写程序，东一单西一单的，算是一个自由职业的程序员。
“这人装了好多自己写的APP诶，”阎晶晶瞪圆了一双眼睛，“我服了，他还黑进了会所的火警系统，就是为了自己逃命前一键触发，太绝了……”
她随便划着屏幕：“不过，还有好多APP我不知道是干嘛的哎？”出于好奇，阎晶晶伸手点开一个在她看来很可爱的APP图标：黑色背景，上面画着一颗明黄色的、肉嘟嘟的、3d卡通星星。
随即，阎晶晶爆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怎么就格式化了卧槽！！！停下，停下，停下——”
她疯狂地按关机按钮，试图中断进程，然而，手机不再受任何控制，一路高唱“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屏幕上一堆明黄色的小星星扭动着“从天而降”，落到屏幕底端叠了起来。
掉下来的星星身上还显示格式化百分比……
当星星100%覆盖屏幕的时候，它们像消消乐一样“嘭”地炸开，随后手机自动重启，直接恢复了出厂模式。展屏语上写了一句英文，翻译过来就是“用户Twinkling向您问好”，不难猜测，这位Twinkling就是发明这个自动格式化APP的黑客。
阎晶晶忍不住再次骂了一声脏话。
还好，是在破手机的时候，阎晶晶习惯性做了文件镜像，所以，存在手机里的文件还在，只是APP缓存与前端丢失。
在凶手的文档里，阎晶晶发现了一个一百多兆的音频。刚点开文件，她心头就跳空一拍，连忙喊来组里的人。
音频里，最开始说话的是个男人，他口音标准，邵麟听着不觉耳熟：“当然，我是很希望二位入伙的，但这件事，说实话吧，不知根知底的人我是真不敢用。本来就不是什么能敞开聊的事，不可能签合约啊什么的，到时候你们资金一跑路，我上哪找人哭去？”
随后，录音里就传来了康成签名式笑声：“哈哈哈，向荣总，瞧您这话说的！这熟悉不熟悉的，都不是问题。老规矩啊，咱们三，每人摊个老底，大家手里抓着筹码，彼此都有点顾忌。有钱一起赚嘛！”
庄正谊似乎是有所顾虑：“不会有人在听吧？”
“哈哈哈哈，老庄，这太平洋上呢，哪来的耳朵？”冷向荣笑道，“我就是看中海上游轮这点好，旅客都不认识你，就算被听去了几个字，也没人知道你是谁！”
“行！我先来，”康成很爽快地说道，“我坦白，我是个gay，我只喜欢男人，我老婆还不知道。”
“你这不算吧，”庄正谊的语气似乎颇为嫌弃，“我早怀疑你是gay了，你老婆迟早知道，这料爆得没有半点力度。”
康成又哈哈笑了起来：“我觉得这个爆料很有力度啊，SweetHeart可是我立身之本啊，一爆出来品牌就彻底砸啦！这样，我加点筹码，我再给你们发点小视频，但凡我半路抽资跑路，你们就把这个发网上。这诚意足吧？”
冷向荣哈哈大笑，而庄正谊啐了一口，说谁要看你的运动小视频。
“行吧行吧，轮到我了。”庄正谊叹了口气，“很多人说，为什么我转行去做投资了可惜。其实，我压根就没那设计的水平。那个无线耳机的芯片，最早就不是我的想法。我是为了完成毕业论文，找枪手做了一个设计，自己再随便加了些改动。原本只是想随便糊弄一下吧，谁知道就被大公司给看上了，还这么成功！”
“卧槽，那什么枪手，这么牛逼？”
“嗐，就是个没钱要吃饭的穷学生呗。”
“哈哈哈那他岂不是要后悔死了！”
“那当然了。不过，本来就是我付钱买的署名权，他后悔也没用，后来确实找我闹过，被我给压下去了。但这能怪谁呢，这设计给他，他也没有这个人脉资源给卖出去呢，是吧？”
“是啊是啊，风投圈说到底，不还是要靠包装！向荣总，咱两老底都和你摊牌摊干净了，说说，你这个怎么赚钱？”
“既然二位都这么坦诚了，那我也不瞒大家，”冷向荣低声笑了两声，“我呢，手底下有些关系，现在的盈利模式是这样的——先找一些分析师啊，悄悄地把消息放出去，炒炒概念，分析分析什么股票要涨，做一些预测什么的，然后，过一段时间，咱们资金大量涌入，那些韭菜见股票真涨了，就会跟着一起冲进来，然后咱们抛售割一波。当然，不能太明显啊，太明显了要被监证会请去喝茶。这套流程，目前已经很熟练了。”
“你们自己投基金理财啊，收益最多6-10个点吧，说实话，不亏就不错了，但跟着我一块儿做这个，不是我吹牛，我能给你们2-30的打底。”
“紧跟向荣总大口吃肉啊，来，先别的什么都不说，我敬您一杯！”
“有钱一起赚哈哈哈！”
录音结束于玻璃清脆的碰撞声。
警方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所以说，这是一个人渣找另外两个人渣入伙经济犯罪，入伙前互摊老底的故事？”
“绝了，人渣是喜欢和人渣交朋友吗？”
“人渣都死了，别揪着人渣不放了，听着内容，那破船上录的啊？这段录音到底是从谁那里流出来的？他们谁还偷偷录音了？”
“不知道，”阎晶晶皱眉，“我只能追踪到秘密星球，季彤那个录音也来自秘密星球……我要找技侦来分析一下这个背景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秦亮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给庄正谊写毕业论文的枪手。”邵麟眉头微蹙，眼底流露出了一缕担忧，“凶手下一个目标，果然是庄正谊。”
“可是秦亮已经暴露了，现在全城通缉，估计很快就能落网。”夏熠想了想，“而且，我们已经提醒了庄正谊耳机的事，凶手还想重复之前的行为，估计是不大可能了。”
“不……如果秦亮真的是那个枪手，恐怕庄正谊才是他真正的目标。”邵麟轻声说道，“我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秦亮在练习。冷向荣只是他在小试牛刀。到康成那会儿，秦亮的手法就有了明显的升级——”
“当时颜方玉已经坠楼死了。假设秦亮要康成死，他完全可以采用与杀死冷向荣类似的方法——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更复杂、更精细的设计。他偷走了颜方玉的SIM卡，在一个雷雨天吸引康成出门，造成了一个‘他被雷电劈死’了的假象。废这么大功夫，为什么？”
“他不单单是在杀人，同时，他还在追求一种仪式感。康成为什么会被雷劈死的？因为他出轨，所以在去见妻子的路上天打雷劈。凶手开始在死亡这件事上，加入他自己的布置——他需要观众，戏剧化的惩罚，来匹配他的审判。”
“他的练习，就是为了杀死庄正谊而准备的！”
这个时候，李福递过一张行程单：“组长，庄正谊联系上了，她秘书发来了这两周的安排。这人好像挺忙，不太愿意接受警方的保护。他说耳机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注意这个事的……”
邵麟低头扫了一眼周日历。
“如果没有被发现，秦亮或许还会耐心蛰伏。但现在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一定会让庄正谊快点死。”邵麟伸手一指周四的行程，“后天下午——燕安大学——庄正谊有一个关于他创业转风投的分享大会。”
“我认为凶手会选择那天动手。”

第35章 雷雨
而此刻, 离庄正谊在燕安大学的演讲，差不多还有三十六小时。
秦亮涉及近期两条人命，获得局里上下高度重视。周支队长认为夏熠在会所的追捕行动准备不足, 甚至没有向上面进行报备，劈头盖脸把人一顿臭骂。
夏某人丧着一张脸, 说队里以前从来都没有进行过基于搜索蓝牙地址的追捕行动, 这前前后后的那么多猜想，哪能想到真给撞上了！
周支队长拍桌下了死命令：“全市悬赏通缉, 不惜任何代价, 都要把这个危险分子给找出来！”
姜沫手下的人回来报告：“秦亮的住址搜过了, 人不在，电脑被远程清空了，咱们留了一组人在外围盯梢, 但他有点反侦察的能力，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阎晶晶与网侦团队就秦亮的电子足迹进行了跟踪：“秦亮在黑客圈里的ID叫‘G-Host’，查了查, 在圈里还小有名气。他平时会接一些病毒定制、信息盗窃类的私活，在暗网非常活跃, 大概有一百多个用户给他打了五星好评——既然是暗网的活跃用户, 合理怀疑，我们认为他手上还有一批别人的身份证、以及预付费银行卡。”
“他在市里一定还有其他黑客朋友, 但他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阅后即焚。”
然而，秦亮这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给警方留下一丝线索。
时值六月中旬, 毕业季缓缓拉开帷幕，燕大校园里一下子多了许多毕业生家属, 以及张罗着给学生拍毕业照的摄影团队。虽说燕大保安对车辆管制非常严格，但对步行进出的行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市局一道一道通知下来，当燕大保安终于开始挨个儿排查身份证时，已经是庄正谊演讲当天的事了。
今年燕大毕业生创投分享大会设在了伊丽莎白大礼堂——一座灰色的，从外形上看，类似欧风教堂的建筑。这是燕大与英国姐妹学校合资建的，除了平时集会，还用于校园内宗教服务、以及戏剧表演系的同学演练。
鉴于校方认为，当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秦亮会在那天动手，所以不必在学生中引起恐慌。以至于，一切安保工作都只能悄悄进行。警方打扮成保安或便衣，穿插于人群之中。
在邵麟的强烈坚持下，会场要求学生不准录像，不准直播，日后官摄会在校网上发布。同时，邵麟还要求阎晶晶全程监控礼堂wifi出去的流量。无论是录音还是录像，实时直播是非常有特点的：流量输出持续、且内容较大，非常容易被发现。
邵麟解释：“倘若秦亮想远程操控，那必需倚仗现场直播，除非他人就在这儿。说了不准直播，还要忙着给人直播的，肯定有问题。”
“可是，你认为他会来吗？”夏熠的目光扫过礼堂里五六百个学生，以及外校来的家属、男女朋友，“全城通缉，那阵仗，啧。很少有犯罪个人能有这个待遇。你看，现在我们一队12个人都在现场，姜副带着12个人守校门，这样他还敢来吗？”
其实，局里的主流意见，是秦亮不会来。由于计划暴露，他已经不知道躲到什么旮旯避风头去了。
“不知道。”邵麟摇摇头，“但我认为他会来。”
“今天不来，秦亮就很难有下手的机会了。”邵麟轻声分析，“他抓机会的能力，快、准、狠，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人。颜方玉意外坠楼后的那么几分钟，都被他抓住利用……要我是那样的人，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且，在他心理，你们警察就是废柴一样的存在，人多有什么用？他才不怕呢。”
夏熠：“……”给点面子啊哥。
下午三点，大部分观众均已落座，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便衣警察们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排查工作，甚至看到拿出手机录像的，都会提醒他们关掉。
夏熠耳机里“滋啦滋啦”的：“报告组长，一小队主席台前五排观众身份核查完毕，均是正常学生，没有发现目标。”
“二小队后台控制室、道具室、更衣室核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身份。”
“收到。”夏熠蹙眉看向邵麟，“目前似乎能确定，秦亮不在庄正谊的18米范围之内。”
邵麟压低声音：“他不在，未必没有同伙。”
分享会按照章程有序地进行着，庄正谊是排在第三位上台的演讲者。舞台上，主持人做完介绍：“现在，让我们掌声有请——燕安大学05级校友——科威天使投资人，庄正谊先生！”
临行前，助理小姑娘轻轻弹了弹手上的挂耳麦克风，却发现音响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她试了两次，才发现这麦似乎坏了。小姑娘心中跳空一拍，连忙捡起一旁的备用耳麦，递给即将上台的庄向谊。
西装笔挺的男人微笑着，在一片震天的掌声中走到了舞台的投射灯下。
夏熠盯着他的背影，浑身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庄正谊试了试麦克风，笑着说回想多少年前，自己也和诸位一样，坐在伊丽莎白大礼堂里听前辈讲创业……
男人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背景，当前的投资工作，又分享了一下投资人的一天是什么样子的。一切如常进行，似乎没什么问题。
就连夏熠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可就当庄正谊介绍完了他的本科设计，他的麦克风哑了火。庄正谊还在讲话，可音响已经没了声音。一直在监控现场电子设备的阎晶晶猛然抬头：“组长，耳麦的连接中断了！”
就在那一瞬间，夏熠都没有思考，整个人宛如一簇利箭，从后台飞身而出。他抢走了庄正谊的耳麦，电光石火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时间，似乎在那一刹那停滞了，庄正谊扭头，诧异地看着夏熠。
等大家反应过来，舞台底下一片低呼，交头接耳声音四起，有好奇的同学已经在后排站了起来，探头探脑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后台的工作人员也是一片哗然：“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阎晶晶将仪器接上无线耳麦，驾轻就熟地破解了黑客的蓝牙地址。她大声喊道：“我找到了，耳麦在与音响断连之后，连上了这个地址——22：22：f4：17：ae：03——应该就在18米范围内，这个蓝牙是谁的？”
警员们第一时间拿起蓝牙探测器，在四周搜索了起来。
与此同时，邵麟大步走了出去，在舞台上大大方方地拿起麦克风：“各位同学，非常抱歉，后台出现了一些小问题，请保持原地就坐，不要惊慌。”
他语速平缓，字与字之间仿佛带着温柔笑意：“现在，让我们来玩一个互动小游戏。同学们，看一下自己身边，寻找一位之前不认识的同学，告诉TA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学院，以及现在最想吃的东西，好不好？”
这似乎是一个很奇怪的小游戏。不少同学面面相觑，目光扫过身边的陌生人，又不好意思地转去了别处。
“快要毕业了，是不是才发现，校园里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同学？”邵麟轻笑着，他嗓音本就很好听，再加上麦克风混响，像极了午夜电台的主持人。
有些同学按照他说的话做了起来，礼堂里稀稀拉拉一片低语。
邵麟注意到，第三排最左边坐着一个体型庞大的女孩子，整个人像一瘫土豆似的，几乎挤不进单人座位。她前前后后的同学们看到她，就自动把人给忽略了，三三两两自己结了对子，留下她一个人非常尴尬。
“有的些同学可能比较内向，如果你身边有同学还没有找到小伙伴，你可以主动邀请，将两人小组，扩成三人小组。”邵麟微笑着又补了一句，“我叫邵麟，是燕安大学心理系的客座讲师，现在我最想吃的，是学校门口的咖啡甜甜圈。”
也不知是哪个女孩子在后排尖叫着喊了一句：“邵老师我愿意给你买一车甜甜圈！！！”
随后哄笑声一片。
邵麟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被她这么一搅和，整个礼堂的气氛顿时就热烈了起来，不少同学就着话题聊了开来。
这个破冰互动给警方争取了时间。
此刻，伊丽莎白大礼堂的所有出口都已被警方控制。同时，拿着蓝牙探测器的警员们成功锁定到第二排中间的一个男生，把他单独给揪了出来。
小伙子带着黑框眼镜，瘦竹竿似的，高得有点驼背，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学生气特别浓。
阎晶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机解锁，交出来。”
男生老实上交手机，却一脸茫然：“我的手机怎么了？”
阎晶晶飞快地扫了扫他手机里安装的APP，都是大学生常用的那些，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应用，而且，最近几小时内，也没有任何来电。
但是，根据蓝牙地址，刚才话筒被黑，确确实实连去了这个设备。阎晶晶忍不住皱起眉头：“就在刚才，庄老师话筒没声儿的时候，你手机有没有出现一些比较奇怪的现象？或者，你最近有没有下载什么程序？”
“奇怪的现象？没有啊？”男生依然不明所以，非常无辜地眨眨眼，“APP倒是有下载的，我下载了那个。”
说着他伸手指向礼堂两侧贴这的水蓝色广告，标语上写着“相约六月，毕业瞬间”，下面男男女女单人pose围着一个二维码。“照相亭”是燕大官方合作的摄影公司，下载APP后可以查看各种毕业活动的照片，以及预约自己的单人毕业照、闺蜜照等等。比如今天的活动，按原定行程，结束的时候还有与演讲者合影的环节，下面一直有照相亭的工作人员。
男生结结巴巴地补充：“进、进门的地方也有。”
何止进门的地方，毕业季活动刚开始，燕安大学里到处都贴着类似的传单，公司为了推广APP，只有从APP内订购毕业套餐才能参加满减优惠。
邵麟上前伸手一摸，却感受到广告纸上有一层薄薄的凸起——他用指甲轻轻一扣，原来的二维码上，竟然被覆盖了一层新的二维码！通过新二维码扫码下载的APP，与“照相亭”APP的图标一模一样，点进去也是照相亭首页的界面，可这根本就是一个披着外壳的病毒软件！
阎晶晶用自己的手机试着扫了一下，发现下载后第一件事，它就是询问APP是否能够开启手机的“相册”权限，然而，这是一个授权陷阱，但凡点了确认，这个病毒软件就完全控制了手机……
邵麟轻轻一声叹息，说有这能耐，做什么不好。
那个意外被黑的男生听了目瞪口呆：“难怪我注册成功之后，一直没办法领取那个套餐满减券，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阎晶晶顿时扶额，弟弟，你手机都被黑了，怎么还关心着那几张满减券呢！
警方四处寻找了一圈，发现伊丽莎白大礼堂附近的照相亭广告，二维码全部都被掉了包，但根据还在门卫处巡逻的同事们说，那边校门宣传栏上，“照相亭”APP的二维码没有被掉包。
也就是说，凶手很早就来过学校，且非常有针对性地选择了伊丽莎白大礼堂。
甚至，他很有可能还在这里。
夏熠联系了二组，并把命令吩咐了下去：“守死礼堂出口，身份摸不明白一律不准放行，没带学生证或者人名对不上的，统统先扣下。李福，你去清点后台人员，一个都不准少。”
可就在这个时候，女司仪匆匆跑过舞台。
突然，她脚下传来“卡塔”一声。女司仪停下脚步，发现自己踩中的正方形活动板竟然往下陷了五厘米。
这个礼堂不仅仅用于集会，平时还是戏剧表演系排练的舞台。为了演绎一些戏剧效果，舞台本身设置了一些可以升降的机关。女司仪现在所站的那个活动板，恰好就是一个升降机关所在。
与此同时，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也变了，变成一段由黑色马赛克拼出的文字：你现在有30分钟的时间，站在原地讲述你的罪行。如果你离开一步，脚下就会爆炸。
文字下方，跳出一个倒计时，已经变成了29：58。
邵麟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且先不论爆炸一事真假，但这个陷阱，原本是给庄正谊设计的。在庄正谊上台前，女主持一直都在那个地方来回走来走去，活动板根本就没有问题。是在庄正谊上台后，这个陷阱才被激活，却又鬼使神差地，捕捉到了错误目标。
所以，庄正谊演讲的时候，凶手一定还在现场。
可是，现在大礼堂里一片混乱。
“罪行？什么罪行？女主持人脚下有炸弹？”
“可别是恶搞吧？那这种事情开玩笑也太过分了啊。”
“屏幕上有倒计时啊，不会时间到了真爆炸了吧，宁可信其有莫要信其无啊，还是先出去吧我的天哪！”
“是啊是啊，还是先出去吧。”
而女司仪的一声尖叫，引爆了现场的恐慌情绪。也不知是谁带了头，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开始往出口处跑。可是这么多人同时涌向出口，难免会发生摔倒踩踏，你撞我，我撞你，乱像一锅沸腾的饺子汤。
夏熠当机立断，对着天花板打了两颗子弹，学生们瞬间被枪声震慑，愣在原地。夏熠趁机抄起喇叭大喊：“这里是燕安市公安局西区分局，请大家不要奔跑，按照座位顺序依次离场！请大家准备好自己的学生证，一二两排的同学，从前方A1出口离场。倒数一二两排的同学，从后方A2出口离场！剩下的同学，请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信谣，不传谣，静待离场！”
“那我呢？那我呢我怎么办啊！！！”舞台上传来女主持人凄厉的哭喊，她无措地指着大屏幕，声音颤抖，“这、这下面、有、有炸弹？”
夏熠把疏散现场交给了其他同事，扭头飞奔而去，厉声喊道：“你别动！如果离开一步会爆炸那是松发！”他跑到舞台前，又重复了一遍：“我先去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有炸弹，你别怕，你先再站一会儿！”
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流，女司仪很努力地在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试图点头，可整个人就是不受控制地颤抖，抖得她都无法确定，自己的脚是否还能一直压在那块板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被人从身后扶住了。
“别怕。”邵麟的嗓音里，似乎天然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女主持人颤抖着缓过一口气。
而邵麟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把自己的脚虚踩了上去。他盯着正方形板块凹下去的厚度，说道：“你慢慢撤力，我踩着。别怕，只要不让这块板上升，就不会有事。”
直到这个时候，夏熠才发现，这舞台下面竟然是空心的。在没人使用升降梯的时候，那个空间作为储藏室，存放了大量折叠椅、乐器以及道具。这次演讲，完全用不上这些升降梯，也就一直锁着。
可现在，夏熠刚推开舞台后门，就看到秦亮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巨大的乐器盒上，身边亮着一台笔记本。他一直躲在那些大箱子里，只要盒子一关，黑乎乎的舞台下面，压根就不会被人怀疑！
而现在，秦亮脸上咧开一个嘲讽的笑容：“别查了，警官，是真炸弹，而且还有两个。加起来倒是威力不大，最多也就炸掉两层楼吧。第一个炸弹，是松压弹簧引信，只要上面的人不动，它就不会爆炸。第二个炸弹呢，也就是紧贴着的这个，是电子控制。如果你们不放我走，三十分钟后它就会爆炸。”
“不过，校门外停着一辆车，只要你们让我好好回到车上，这里的电子端就不会被激活。与其说它是个炸弹，不如说它是我离开的保险。”
“怎么样，做个交易？”

第36章 雷雨
夏熠眼底闪过一抹锋利的寒光, 难得废话都没说上半句，直接利索地把人按到在地，铐上双手。
他的目光扫过落满灰尘的储藏室, 这里有很多乐器盒，以及巨型储藏箱。一个提琴盒上, 连着不少电子设备, 而另外一个储藏箱里，放了不少饼干、水、甚至还有洗漱用品。不难猜测——秦亮应该是早就盯上了庄正谊今天的演讲。在雅轩会所暴露后, 他于第二天一早就混进燕大校园, 躲在这个舞台底下。
“哎哎——警官, 不必这么粗暴吧？”秦亮咧嘴笑了，“我刚说的，没有半句谎话。只有我的六位数密码, 才可以破解第二个炸弹的定时。要不然，二十几分钟后，BOOM, 这里全部得爆炸。”
夏熠一把拽着他的衣领，又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冷冷地盯着他。而秦亮脸上没有半点怯色：“警官, 如果这里真的爆炸，那每一条人命, 都会算在你的头上。因为你愚蠢的决定——”
夏熠直接飞去一拳，秦亮瞬间口鼻见血：“我不和犯罪分子谈条件。”
说着，夏熠把绑好的凶手丢给同事，第一时间去检查舞台下的炸弹布置。
只见头顶那个正方形活动板下, 是一块大半米长的木质长方体，长方体下接着一套由交叉铁架组成的伸缩装置, 再到最底下，是控制铁架伸缩的电子基座。可现在，这个电子基座已经被彻底破坏，伸缩架呈下压折叠状，但它已经无法再往下走，因为其底部缝隙里卡了一枚松发地雷。
松发雷的原理在于，引信是一根弹簧，当它受力下压时，无事发生，可当压力消失，弹簧再次回到正常长度，则会引爆地雷。
除了这个松发雷，伸缩装置的另外一侧，还密密麻麻捆绑着一个自制炸弹，虽说手工粗糙，却五脏俱全。十一、二根雷管，由无数根电线缠在一起，电线接入一台非智能翻盖手机，黑白显示屏上显示着爆炸倒计时，同时，下面还有六条下划线，下面的键盘可以输入数字。
——六位数密码。
看来，秦亮还真没说谎。
夏熠简单地分析了一下，一边上报局里，一边快步离开后台：“是真炸弹，一个松发，一个电子，卡一块儿了，对，无论哪个引爆，两个都会炸开。我们尽快疏散学生与工作人员。就是不知道那个主持人还能坚持多久——”
可夏熠刚走上舞台，就愣住了。之前女司仪的位置，已经变成了邵麟。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却又十分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夏熠电话的另一端，姜沫跑得气喘吁吁：“我们马上就到。市局已经联系上了，但专业的排爆小组最快也需要十八分钟才能赶到，还有可能会堵在路上。”
夏熠瞥了一眼倒计时，只剩下25分54秒了：“等不了。让他们来拆第二个，我先开始了。”
一般警察都学过炸弹的辨识与拆弹原理，但放普通警队里，大部分人都是纸上谈兵，实战经验少之又少。比如，现在队里，真正拥有拆弹专业训练的，也仅仅只有武警部队出身的夏熠一人而已。
“邵老师，我和你简单讲一下。目前的情况是，下面两个炸弹，你脚下这个是松发，意思就是说——”
“我知道松发。”邵麟打断他，“讲重点。”
夏熠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深吸一口气：“因为人手不够，我们暂时不能先排你脚下的雷。松发雷的波及范围相对有限，杀伤力主要来自另外一个炸弹上的雷管，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我们得先拆了那个，再来解决你脚下的问题。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按你们计划来。”邵麟没半句废话，“别着急。”
夏熠盯着他，喉结上下一动，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点了点头。
活动摄影组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拿着一个工具盒跑了过来：“警官，这是我们修仪器的工具箱，有铁钳剪刀扳手螺丝刀……您看这个大小合适不合适啊？”
邵麟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活动板——下面竟然真的有炸弹。在邵麟前半生所经历的工作里，这绝非最危险的一次，但或许是平静的日子过了太久，这种感觉竟然恍若隔世，在心头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五感，心跳，与呼吸，好像都变得非常遥远而失真……他站在这里，但他似乎又飘在很远的地方，无知无觉，甚至有点麻木。
远处，撤离的学生化作一片“嗡嗡”的海洋，有警察拿着喇叭在大声喊话，维持秩序。后台出入口，两个警察左右架着秦亮，男人一见到庄正谊，就情绪激动地手舞足蹈，破口大骂。而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女司仪被她的同事搂着，直接坐在地板上掩面哭泣……脚步声来来去去，好多人都在打电话，语速飞快，情绪崩溃。
这礼堂里，怎么这么吵啊……
那边夏熠交代完事宜，接过工具箱。
“邵老师。”在他转身离开之际，向邵麟抬起手，亮出掌心。
邵麟与他轻轻一击掌。
夏熠突然五指发力，狠狠抓住了他的手，劲儿大得邵麟瞬间吃痛。他迎上夏熠的目光，男人的眼神坚定而滚烫。
邵麟只觉得耳畔“轰”的一声，鲜活的热血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活生生地把他的意识拽回这片沸腾喧嚣的现实之中。他看着身前的男人，意外得，心头一片平静。
夏熠很快就松了手，一来一去间，不过两三秒的功夫。邵麟目送他转身下楼，更远处，传来了阎晶晶的声音：“组长，市局的炸弹专家连线上了，会视频指导我们拆除！”
舞台下，秦亮还在那边愤怒地狂吼：“你是拆不掉的！我设定了闭环回路，无论你剪断哪天条线，但凡闭环回路消失，它都会爆炸！如果输入错误密码，它也会爆炸！你们拆不掉的！现在放我走还来得及！”
邵麟突然扭头，指了指舞台边上：“不好意思，你们能先把他拷这里吗？”
两个警员面面相觑：“组、组长说把他关车里，别让他影响现场工作。”
邵麟温和地说道：“把他拷在这里，说不定一会儿要爆炸了，他就改主意了呢？”
“我呸！”秦亮破口大骂，“行啊，谁怕谁啊？老子到时候进了局子，横竖也是一个死。你想陪我一起死，我开心还来不及！”
邵麟不理他，自顾自带上无线耳机，接上了拆弹组的多人会议：“把大屏幕的显示器关掉。”
“唰”的一下，倒计时随着舞台上的大屏幕而消失了。
邵麟瞥了秦亮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就什么时候和我说。如果倒计时还在，那秦亮完全可以拖到最后一秒。可现在，从秦亮自己失去时间概念的那一秒开始，或许他也会开始恐慌。
而秦亮却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暴徒，继续嚷嚷着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可真是一群废物！看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事事都帮着庄正谊这个吸血鬼，大骗子——你们擦亮眼睛，看看你们在帮什么人！”
邵麟仿佛没听到，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可去nmlgb的！！！当年庄正谊拿着我的创意去骗投资，拿到了钱却半毛钱都不肯分给我！就是因为我威胁他要曝光这件事，这个人就害得我处处找不到工作！我从十八线穷乡僻壤考到燕安，我自学了所有编程技术，我容易吗我？明明有进大公司的本事，可是手里拿着offer却被辞退，哪个大公司我都进不去！我做错了什么？这世界还有天理吗？那个人偷走了我的人生，却依然过得风生水起。警官，你也别恨我！我只恨为什么现在踩在这上面的人，不是庄正谊那个狗东西！”
半晌，邵麟才扭头看他，平静地说道：“他们确实做错了，也确实应该得到惩罚。只是不是你。你没有资格，以性命为筹码去审判任何人。”
“哈哈哈哈哈——”秦亮仰头放肆大笑，“听听，听听是谁在和我说这样的话。警官，你现在命都未必在你自己手里，还和我聊什么资格不资格？我有能力设计审判，那我就是有资格！”
“你不懂。”秦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邵麟，声音放得很亲，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因为你从来都不曾有过掌控别人性命的能力。”
“是吗？”邵麟垂眸，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讨论，一切话题，“康成、冷向荣、与庄正谊的录音，是谁发给你的？”
秦亮一声冷笑：“是谁你不必知道。是和我一样，是为自己寻求正义的人。”
邵麟微微皱起眉头，突然又改了主意。
这人得留着，用来挖一挖那份录音背后的线索。邵麟挥挥手，示意警察带秦亮走。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礼堂疏散得差不多了。邵麟听着耳机里，专家会议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自制炸弹的结构其实非常简单：一个由电子控制的点火器，连线，以及炸物。夏熠基本上已经将整个炸弹的结构摸了个清楚，制作者甚至都没有添加用于迷惑对手的火线。点火器的结构也非常清晰，如果只谈拆解，那都不是事儿。
唯一的问题——正如秦亮所说，这是一个闭环结构——每隔10秒钟，完整的结构会发送电流信号给那个非智能手机。无论是剪断电线、还是进入点火器的盒子试图拆出点火器，闭环信号都会中断，直接触发爆炸。
只有那个六位数密码，可以解锁。
从设计上来讲，这确实是一个无法被拆除的炸弹。
所幸的是，古老的非智能机非常简单，警方通过秦亮留下的数据连接线，很快就破入了这个程序内部。阎晶晶在专家的指导下，成功调出了闭环的控制程序。
每隔十秒，源代码里就会跑出一长串的“1”。“1”代表线路完好，而“0”则代表闭环受损。这个程序很简单，但凡出现一个“0”，就原地直接引爆。
眼看着倒计时进入个位数区间，专业的排爆小队还堵在路上，估计是赶不上拆第一枚炸弹了。不过，局里的专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们可以植入一个类似的文件，替换这个闭环程序。但是，在我们的替换文件里，无论发生什么，它都只能是‘1’。只要这个程序认为，一切都是‘1’，那么它就不会引爆。在文件替换成功后，直接破坏外盒，拆除点火器。”
修改这个程序片段并不难，很快，专家就发来了文件。
阎晶晶皱眉：“可是这个程序一直在跑，如果文件遭到替换，会不会也触发报警？”
“十秒钟的空隙。你有十秒钟做这件事。在这十秒钟的间隙内，闭环出现破坏，是不会启动引爆的。不管你是在第一秒的时候破坏程序，还是在第九秒的时候破坏程序，点火器都会在第十秒的时候统一清算。但凡我们在第十秒前，换上新的代替程序，就不会触发点火。”
离既定的引爆时间，只剩下四分钟了。
“我知道了。就是在上一次清算结束的时候，替换这个文件夹，然后直接剪线，是吗？”
“没错。”
专家那边再次确定：“这个文件我们已经在所里的机器上模拟过了，应该没有问题。”
夏熠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挺简单的就替换个文件呗！晶晶，你出去吧，万一有个啥，现场人越少越好。”
阎晶晶一听到“万一有个啥”，眼眶顿时就红了，拽着夏熠的胳膊想说话，却半天没有憋出一个字。
“你干啥啊你，时间宝贵知道不知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哭哭啼啼的话就别给我说了！”夏熠连推带赶的，“没事的话，求你快点滚！哎哎哎你别哭啊，别担心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放佛经了啊，谁也不能在我的BGM里炸死我！”
说着夏熠一按手机，喇叭里飘出有节奏的木鱼声——“南~无~~阿~弥~~达~叭~雅~”
“不行！”阎晶晶哭着抢过手机，“你这放得啥啊你这放的是《往生咒》！组长咱们能不能吉利点！！！”
小姑娘使出自己参加黑客马拉松的手速，“噼里啪啦”瞬间把歌切成了《好运来》。顿时，高亢的女高音响起：“好运来~祝你好运来~~”阎晶晶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邵麟：“…………”
阎晶晶很快退去了安全线外：“组长，我到了。”
夏熠起身，对视频里的专家组一个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而摄像头面前，年长的拆弹专家看着他年轻的脸，缓缓回了一个军礼，一时心头百感交集：“夏熠同志，我们祝你圆满完成任务。”
显示器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两分钟，二十一秒。
夏熠深吸一口气，轻轻弹了弹耳麦。现在，整个礼堂里就只剩下他与邵麟两个人了。一个站在舞台上，一个蹲在舞台下，虽说看不到彼此，但两条命却拴在了同一条线上。
夏熠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重新换置文件之前，他就是想再和邵麟说句话。他喊了一声“邵麟”，却又突然卡了壳，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很快，耳麦里传来了对方的声音。大约是麦克风混响的缘故，夏熠从来都没有听过邵麟这么温柔的嗓音。那几乎就像是枕边人夜半的低语，很轻，带着几分笑意，满是信任与期待。
他说：“夏熠，我相信你。”
夏熠卡着时间点替换了黑客程序，十秒钟后，无事发生。他拿起工具，直接卸下了点火器。

第37章 雷雨
点火器顺利脱出, 十秒过去，无事发生。
又是十秒钟过去了，夏熠原地往地上一坐,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耳麦里传来一阵欢呼, 专业排爆小组入场, 第一时间转移了那些雷管。
但是，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 进度条只走了一半。
邵麟脚下还有一枚松发雷——别看这种松发雷结构简单, 成本奇低, 却是雷里最难拆的一种，一般专业人员采取排爆，而非拆弹。
排爆小组对松发雷做了全面评估：“现在我们有两种思路, 第一种，是找重物代替舞台上的压踩，但是, 人可以随时控制力道，但重物不可。我们很难计算当前活动板的负重, 万一有个上下移动, 触发引信，爆炸物附近的作业人员都可能会受伤。”
“第二种方式, 稳固楼下的伸缩架，比如在空隙里再卡一个东西，比如毯子垫子。等人撤离后，机器人引爆。二位, 你们怎么看？”
其实，第二种方式也存在类似的风险, 毕竟用东西卡住升降架，无法保障弹簧没有小规模的上下移动，从而意外引爆。
“风险是必然存在的。为了以防万一，这位同志必须披上防爆毯。”排爆组工作人员对邵麟点点头，“哪怕爆炸不幸触发，最起码会有5s左右的延迟。这个雷的杀伤力不强，估计只能在舞台正中炸一个洞。而5s的时间差，足够他离开舞台，再加上身上有防爆毯缓冲，应该问题不大。”
“不行。”夏熠一口回绝，“有没有更安全的方案？”
“有是有的。”排爆组互相看了一眼，说道，“我们可以用机器人在下面精准锁定升降架，但目前，我们手上只有排弹机器人，现在向局里调用可以拉住升降架的机械臂，还要再等半小时。”
“二位，怎么说？”
夏熠直接做了决定：“选择最安全的。”
“好。”
虽说半小时不算长，但邵麟始终控制着腿上力度，每一块肌肉都崩得紧紧的，时间一久，终究耗神费力，这会儿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面色显得格外苍白。
夏熠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汗：“你还能坚持吗？要不要换我？”
“没事，我现在挺平衡的，等机器人吧。”
“好。我陪你等。”
夏熠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盯着邵麟，能看清他睫毛的缝隙，甚至脸上细小的绒毛……毫无由来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邵麟还是不带眼镜、完全没有伪装时漂亮。
不是帅，而是一种清冷的、线条感极强的漂亮。
“来聊天啊，邵老师。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真的。小夏专业陪聊，半小时只需要五毛钱。”
邵麟扭过头：“别和我说话，分神。”
夏熠连忙在自己嘴唇前比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邵麟突然指了指身前：“过来，蹲这里。”
“嗯？”夏熠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了。他蹲在地板上，巴巴地仰起头。邵麟伸手撸了撸他的刺头，顿时觉得非常放松。
手感真不错。
邵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撸狗解压，贺老师诚不欺我。
安静的时间没过多久，夏熠就有点耐不住了。很快，他口袋里又飘起了高昂的女声：“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
不得不说，科技的进步，大大减少了排爆人员的伤亡。调派过来的机器人有三只机械臂，稳稳当当地控制住了舞台下的伸缩装置。在专业小组发出确认信号之后，邵麟终于度过了漫长的一个多小时，和夏熠一起走出礼堂。
身后“轰”的一声，专业小组在外操控机器人，引爆了那颗松发雷，舞台上的木板瞬间冲上屋顶，又落下碎成木屑雨……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无数人将邵麟与夏熠团团围住，其中不乏一些媒体，快门声不停地“咔咔咔”。也不知是不是人群过于热情，夏熠注意到，邵麟的脸色似乎比在礼堂里更白了。
他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夏熠立马帮他赶走了媒体。
可是，之前被换下的女司仪又跑了过来，拼命缠着邵麟要他的联系方式。
“保护人民安全是每一位警察的职责所在，”邵麟温和地看着她，带着职业性微笑，“如果换成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帮你压住那块活动板。所以，不必谢我。”
阎晶晶听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提前钻进GL8。
姜沫打电话来说，秦亮已经被拷回了局里，她特批参与排爆的小组先回去修整。夏熠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阎晶晶啊，组里那几个专家厉害得很，回去好好请人吃顿饭，以后多多交流学习。”
后排小姑娘窝在座位里，恹恹地“嗯”了一声，似乎情绪不高。
“你又是怎么了？”夏熠奇怪地扭过头，“秦亮抓到了，两炸弹都安全拆除，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圆满的案子？怎么还这副表情？”
阎晶晶一嘟嘴，说“是都挺好的”，言语间，她偷偷瞄了一眼邵麟，又飞速地别开了目光。
小姑娘平时是局里最亲邵麟的，平时没事就围着人上下蹦跶，一口一个“邵老师”。可这回，人好不容易从礼堂里走出来，阎晶晶却开始目光躲躲闪闪，夏熠就觉得很不对劲。
他从前面探出脑袋，一顿逼问，阎晶晶这才支支吾吾的，把心里话给倒了出来。
原来，当时阎晶晶看到女主持人站在舞台上抖得像筛子似的，她心底就萌生了一个想法——她觉得自己应该上去替她固定一下活动板。毕竟，她当时是离女司仪最近的警察。可是，阎晶晶一想到活动板下面可能真的埋着一枚炸弹，顿时又害怕了。一害怕，她就开始“忙活”，开始疏散学生，用“自己处理电子设备用处更大”为借口，来逃避刚才的想法。
然后，她就看邵麟从远处跑了过来，把人给替上了。
阎晶晶越坦白，越觉得内疚，觉得自己辜负了人民辜负了党，辜负了这一身警服对她的期待。小姑娘越想越难过，就“哇”的一声哭了：“组、组长，我我是不是特别不适合做这份工作……呜呜呜……”
邵麟从工具箱里递过一叠卫生纸：“没有的事。如果没有你，谁来破解第一枚炸弹的代码呢？”
阎晶晶用力擤了一声鼻涕：“那我是不是应该去网侦，呜，我是不是不应该做一线外勤……我真的害怕……呜……”
“你是不是傻？”夏熠一掌心盖到她脑袋上，语重心长，“害怕是正常的。这特么脚下踩着炸弹，不害怕那才叫不正常呢。而且，咱们出任务，什么时候轮到过新人出头？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一个才实习一年的上去顶着。上回枪没带够，唯一一把，姜副队还不是丢给福子防身了？可是福子那枪法能打中谁呢，你说是不？”
阎晶晶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知道，警队为什么一直保留着这个传统吗？”夏熠突然正色，缓缓说道，“那是因为，等有朝一日，你经验丰富了，能挑大梁了——你也会像前辈护着你那样，去护着未来的新人。”
夏熠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们每一个人的勇气，都来自承传。”
阎晶晶瞪大了一双兔子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夏熠：“组、组长……”
“哭哭哭，还哭！再哭我把你赶下去了！”夏熠突然翻脸，骂骂咧咧，“你邵老师都没哭呢，就你哭，丢人不丢人，啊？！”
阎晶晶猛然止住泪水，心说：组长是在暗示她，自己要与邵老师单独相处，安慰邵老师吗？毕竟，大家一起经历了这么刺激的事，肯定是需要一点独处时间的！
那她还在车里当什么电灯泡！
“我明白了！谢谢组长！组长再见！”阎晶晶立马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阎晶晶冲向另外一辆警车。
夏熠一头雾水：“我又说错话了？”
邵麟轻轻地笑了一声。
夏熠看向车窗外，阎晶晶似乎又活蹦乱跳了起来。他摇摇头，说回头小姑娘该把你当英雄了。
邵麟垂眸，眉目间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惊心动魄后的疲惫，也没有劫后余生的雀跃。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夏熠，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夏熠不解：“什么？”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邵麟又重复了一次，低声解释，“我替那个主持人，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责任感……”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吐出一句话：“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夏熠沉默地看着他。
邵麟不再开口。他想，夏熠说得没错：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不正常。可是，方才，在他冲上去替那女主持人的瞬间，他根本就不觉得害怕。如果实话实说，他想的才不是什么责任，而是寻求自我安慰。
长久以来，在他的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呐喊——你为什么还活着——就好像，那年蓬莱公主号上，倘若他真的与搜救艇一起炸死，才是赎了自己所有的罪。
心理学上，这种状态被称为“幸存者内疚”。
去年蓬莱公主号爆炸至今，他是从未从战场回家的战士，灵魂困于怒海，日夜浮沉。
“不管你怎么说。”夏熠捏了捏邵麟还搁在工具箱上的手，“我就是觉得你很好。所以一会儿出了校门，我请你吃咖啡甜甜圈。”
“什么？”邵麟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眉头一皱，“不要。我不爱吃那个。那个味道有点像咖啡糖精消毒液。”
“你又骗人！”夏熠嚎了一嗓子，“下午礼堂里你还说你最想吃咖啡甜甜圈！”
邵麟：“………………”
“行吧，大骗子。你说吧，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什么也不想吃，我只想回去睡觉。”
“好，那就回去睡觉。”
GL8缓缓启动，燕安市又踩着傍晚的点，下起了阵雨。
邵麟把额角抵在车窗上，听着外头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却又好像软绵绵地落在他的心上。
“夏熠。”他突然无声地笑了。
雨刷器滑过车窗，驾驶位的人一打方向盘：“嗯？”
“我给你一个承诺。”邵麟轻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相信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
……
夜晚，雨“沙沙”得下个不停。
一双纤白的玉足赤脚踩过毛毯。
女人伸出手，从花瓶里捡起一支白玫瑰，她的指甲上画着一系列哥特风教堂，由黑白双色配着银亮片绘成，小巧而精致。突然，女人“啊”了一声，把玫瑰丢到地上，食指上顿时晕开一点殷红。
她恼火地娇嗔一句：“怎么刺都没减掉？”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烟嗓：“拔了刺的玫瑰还有什么意思。”
女人回头，蹭到椅边撒娇：“可是它刺疼我了。”
“白玫瑰吧，看着总觉得寡淡，”男人将手中的书合于膝盖上，伸手握住女人的手，缓缓将她指尖的血迹抹到自己嘴唇上。男人舔了舔嘴唇，低声笑道：“带点血才好看。”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像只挂宠似的勾住了男人脖子：“可你舍得让人见血吗？听说今天就G-Host那事儿，你都跟着着急。”
男人眼皮也不抬一下：“他多好。”
“有我好吗？”女人索性整个人都坐到了他的身上，吊带背心下，露出纤细的腰部。那里，也纹着一枚哥特风的黑色玫瑰。
……
第二天一早，邵麟回到局里。
传达室说他收到了一大束花，是昨天那个女主持人夫妇一家送的，直接送到了局里。
邵麟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花束，可谁知，平凡无奇的花束中，邵麟又找到了一张精致的卡片。这次，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六个数字——“6，1，3，8，2，5”。

第38章 雷雨
邵麟双眼微微眯了一下, 问门卫：“送花的是什么人？”
“就是个快递骑手吧！带着头盔，看不清脸，车停马路对面, 跑过来放了花就走了！”保安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指着花束下另外一张打印的卡片, 说道, “这下面不是写着燕安大学那谁谁送你的吗？”
邵麟微微一笑：“是，谢谢你。”
不出意外, 分局下午又收到了来自女主持人送的锦旗。那束花不过是打着她的名义, 本人并不知情。
与此同时, 秦亮对自己的罪刑供认不讳。
他最近几年，在暗网上加入了一个“自诩正义”的黑客社群，平时会为遭到不工待遇的受害者做一些黑网站、非法曝光信息的事。
直到去年秋天, 他通过秘密星球黑客社群拿到了这段海上录音。秦亮曾经屡次对抗庄正谊未果，不仅没有得到自己应有的补偿，还几次丢了饭碗, 幸而凭着自己的写码能力，在暗网上混得风生水起。然而, 这段录音让他长埋心底的旧恨重燃, 借助暗网新平台，筹划起了对冷、康、庄三人的制裁。
曾经, 他帮一个黑钻俱乐部会员做过一次见不得人的黑客攻击，通过这个关系，他获得了一个新身份，混进了黑钻俱乐部, 暗中观察起了目标三人的生活……
最早，他把康成出轨的信息交给了他的妻子颜方玉。一开始, 颜方玉还不相信，直到她在车里装了针眼摄像头，这才又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自导自演玩了一出假失踪，逼迫康成向警方承认自己出轨。
秦亮并不喜欢颜方玉的计划，但他尊重颜方玉的选择。
可是，颜方玉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警方逮捕康成，或者康成公开道歉的消息。康成竟然还不管不顾去欧洲玩了，颜方玉这边却快把现金给花完，陷入困境，只能向计划唯一的知情人秦亮求助。那天晚上，秦亮是来骆村给人送钱的，她们说好了把钱放在一楼某个牛奶箱里，并不会见面。
可谁知秦亮刚走到楼下，颜方玉赶巧就出了事。
当时他伸手去摸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呼吸。秦亮心知肚明，一旦让警方找到颜方玉尸体，他们的报复计划很有可能就会被打乱。秦亮不能忍受那样的失败。当时，他灵光一闪，就近被人丢进了雨水井里，并拿走了颜方玉的SIM卡，独自完成了计划。
二十四小时讯问室灯火通明，秦亮把自己抖了个一干二净，但他一张嘴非常严实，自己从暗网哪里购买的炸弹，秘密星球上谁给他的录音，一律不肯说。
姜沫跟着熬了一宿，眼底一片青黑，摔门出来，显得十分憔悴：“死活不说。”
邵麟走到询问室门口：“让我试试。”
夏熠连忙跟上：“我和你一块儿进去。”
“我一个人去，你们可以在外面看。”邵麟整了整衣领，便推门走了进去。
沉默了很久的秦亮终于抬起眼，显然是认出了来人：“你还活着。”
邵麟微笑着：“我还活着。”
秦亮忍不住皱起眉头：你们到底是怎么拆弹的？”
邵麟理都不理他：“蓬莱公主号上的那段录音，是谁给你的？除了给你录音，他与你还有什么交易？”
“我说了，你们换多少人来，我都不会说的！配合警方调查又怎么样？最多从死刑立即执行变成死缓，”秦亮冷笑，“但我死后，G-Host永远活在暗网之上，我不可能出卖朋友，自砸招牌。”
“招牌。”邵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G-Host有什么招牌？不过一个写黑客软件为生的小喽啰罢了。现在会写码的大学生满地都是，关进去三个月后，谁会记得你？”
秦亮顿时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你杀人的手段确实很聪明，钻了目前蓝牙系统的技术安全漏洞，往上面提一提，如果利用这个漏洞去做别的坏事，甚至都有可能威胁到国家安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华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我们向法院申请，案件不被公开受理。”
“很抱歉，你不会上新闻头条，G-Host也不会成为暗网传奇。”邵麟冷冷地得出结论，“对于普通群众来说，冷向荣是心脏病突发猝死的，康成是倒霉被雷劈死的。庄正谊什么事儿都没有，依然是腾飞耳机的创始人。”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微笑：“G-Host是谁？”
秦亮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低吼：“你们也帮着庄正谊来打压我！”
邵麟见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似乎心情很好。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十指交扣搁在腿间：“倒也没有，其实，我想和你谈个条件。”
秦亮恶狠狠地盯着他，眼角泛着血丝：“你说。”
“给你录音的人。你们怎么联系的，他用的什么账号名，我们怎么联系到这个人，全部说出来。”邵麟食指敲了敲桌面，“交换的条件是，我一定保证，警方会送你在暗网C位出道，G-Host。”
秦亮沉默了很久，眼神在房间里乱瞄。
而邵麟显得很有耐心。
最终，秦亮还是妥协了：“你们联系不了他。秘密星球里，一些比较高级的社群，比如黑客社群，所有用户都有等级。按照规定，你只能主动私信自己的平级，或者等级比你低的用户。给我录音的人，那个人等级比我高。你自己重新建个号，知道用户ID也不可能给他发私信。”
邵麟点头：“意思是他等级很高。”
“何止高。”秦亮停顿片刻，“我都不知道他的用户名叫什么，我这里显示他叫Admin。”
邵麟沉默地挑起眉毛。
秦亮把单词按字母又拼了一遍：“就是管理者的那个Admin。”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不知道。他就是主动密聊我，说他手上有一些我感兴趣的信息，然后可以给我提供一些资源。电容器我自己有渠道，炸弹什么的，以前还真没接触过，全都是他给我牵的线。虽然我不了解，但我猜，他应该是暗网交易的中介人。”
“我明白了。”
邵麟起身欲走，却又被秦亮喊住：“等等！”
“Admin当时和我说，这个炸弹的设计有闭环，除了那六位密码，无法被人工拆出！你们到底……”
邵麟缓缓走到他面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摄像头，只留给夏熠一个背影。他食指一沾秦亮的茶水，在桌上飞快地写下了——6，1，3，8，2，5，六个数字。
秦亮一双眼睛猛然睁得滚圆，几近震惊地看向邵麟。
在那一瞬间，邵麟确定了很多事情。
比如，这六位数字就是那枚炸弹的密码。
比如，写这张纸条的人，绝对不是他自己。
他俯下身，在秦亮耳边极轻地说道：“Admin没有骗你，他可能只是舍不得我死。”
邵麟微笑着，转身离开询问室。
“可以去查一下，这个秘密星球的Admin。”
“我靠，可以啊邵老师！”夏熠目瞪口呆，“话说，秦亮这个案子咱们有申请不公开受理的可能吗？不是说，只有涉及国家机密，个人隐私，商业隐私的案子，这种才可以申请吗？”
邵麟温和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我骗他的。”
夏熠：“…………”
“秦亮一辈子都活在被庄正谊抢走人生的阴影里，所以，你用署名权激他，他一定会特别敏感。”邵麟解释道，“你看，他自己也知道，死刑肯定是逃不掉的，那么一个人将死的人，还有什么会在意的东西？也只剩下G-Host的成就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但凡一个人还有他想要的东西，你就能和他谈交换。”
就秘密星球一事，郑局单独开了个小会。
在场都是知道邵麟身份的人。
“季彤与秦亮的案子大家都了解，我就不再复述了。问题在于——这两个人，在案发几个月甚至大半年前，都从秘密星球上下载了一段涉及死者的录音。”
“咱们技侦对两段录音进行了比对。”阎晶晶汇报，“通过分析背景音波形状，以及常规电流音，现在可以确定，录音时，两段背景里都有隆隆的发动机声——已知秦亮的这段录音是在蓬莱公主号上录的，合理怀疑，季彤的那段录音，也是在船上，用同一种设备录下的。”
“也就是说，这两段录音，很有可能来自同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夏熠顿了顿，眼神悄悄地往邵麟身上瞄，“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和秦亮联系的Admin。”
“可是，他想要什么？教唆犯罪？”
“为什么又都与船有关呢？”
“小邵啊，”郑局目光严肃地看向邵麟，“你对这个Admin，有什么想法吗？”
邵麟喉结动了动，说他不能确定。
郑局眼神犀利：“你可以给我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复。”
“既然能拿到船上的录音，那他一定和船有关系，而且很有可能，当时就在船上。名单咱们都有，如果有问题可以一一排查。”邵麟说道，“我只能说，当时船上也还有没有登记的。”
他合上双眼，又缓缓睁开：“就我所知，当时船上有四个人，三个华裔，一个东南亚人，也就是劫持船的那个团伙，不在船员名单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背后是‘海上丝路’。”
会议室里一度陷入沉默。
“可是，这些录音，恐怕是无心录的吧？”阎晶晶小声提出，“我的意思是，徐华浩一家，与黑钻俱乐部这三个人，真的只是碰巧在一艘船上，不可能说有人在上船之前，就盯着他们录音了。有没有可能，这艘船上本来就是装满了窃听器……”
夏熠微微眯起眼睛：“那个卧底？不是说，船上有我们警方的卧底？那个卧底是谁？最后找出来了吗？”
郑局摇摇头：“卧底信息保密的，事后三五十年才解封呢。我也不知道。当时只是说，他们收到了内线通报，但我不知道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邵麟身上。
他脸色很不好看，半晌，才说他也不知道这个卧底到底是谁。
……
撇开这个Admin到底是谁不谈，秦亮结案还算顺利，西区分局的警员们总算迎来了一个不需要加班的周末。
周六下午，邵麟才刚回家，就见夏某人耸着鼻子，像狗一样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肩峰，紧接着又嗅了嗅他的脖子。
邵麟嫌弃地往后一缩脖子：“你干嘛呢？”
哈士奇五官皱成一团，似乎觉得大事不妙：“又是烧香味儿。”
其实，自从搬来夏熠家后，邵麟睡眠莫名好了不少，已经不怎么点安神香了。他低头嗅了嗅，檀香的味道其实已经很淡了。邵麟忍不住笑，说狗鼻子真灵。
上午，他去见了一趟贺连云。大概是之前自己说喜欢他那儿老山檀的味道，贺连云每次都会点上一炷，这才惹上了味道。
“你上回说的朋友家？”夏熠眨眨眼，好奇，“什么朋友啊，平时也不见你提起。”
“呃，也不是什么亲近的朋友，”邵麟坦言，“应该说，算是我心理咨询师？最早，郑局找了他们精神内科的大夫，他给我推荐的。”
“咦，有用吗？”
邵麟看他一脸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样子就觉得羡慕：“……就那样吧，好像用处也不大。”
“你看的啥啊，要不和我说说呗？”
邵麟就稍微解释了一下，夏熠就整个人都来劲了：“恐水？这个我行！”
夏某人顿时拍拍胸脯，夸下海口：“包在我身上，恐水这种小毛病，我一天就给你治好了！”
邵麟：“……”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和你讲。以前我们队里有个新来的，中部战区考来的，游泳不太好，就特别怕海。”夏熠说起这个就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天小组作业，咱们一队人直升机拉到海面上，跳下去，10公里泅渡上岸。那新来就和咱们中队长掰扯这掰扯那的，理论倒是一套一套，说什么克服恐水要循序渐进，我直接踹丫屁股蛋子，噗通一声下去就再也不怕了！”
邵麟：“……”
夏熠说到做到，没过几天，和邵麟说自己包场了一个跳水台，底下水深有6米。
邵麟颇为诧异：“……包场？”
“就、就咱俩啊！”夏学渣从临时抱佛脚的一大堆PTSD文献中抬起头，表情十分无辜，“我怕你一看到水就吓哭了，被人看到丢人呗？”
邵麟：“……”

第39章 雷雨
起初, 邵麟以为夏熠不过嘴上说说，却没想到他竟然动了真格。虽说邵麟的内心是拒绝的，但他看夏某人打印了那么厚厚一沓论文的, 又实在说不出口。
他只能无奈又温和地点了点头。
这家泳池是夏熠一个老朋友开的，走私人订制精品路线, 平时经营一些花样跳水、水肺或是自由潜的培训, 水质干净，环境清爽, 邵麟坐在雪白的瓷砖边缘, 两只脚垂在水里, 犹豫着不想下水。
夏某人脖子上挂了一根哨子，踩水飘在深水区，对邵麟伸出手：“我说, 我包了一个六米深的水池，不是让你来洗脚的哎？你洗脚需要六米深的水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加点玫瑰花瓣和牛奶啊, 麟贵妃？”
邵麟忍不住被逗笑了，对着夏熠的脸踢起一片水花。他双手撑着台子, 整个人灵巧一滑, “哗啦”一声下水。
“你水下闭气能闭多久？”
邵麟想了想：“以前也就五分钟左右吧。”
“那更好了，我就知道你是练过的。”
夏熠变戏法似的从自己泳裤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枚金属钥匙扣, 挂坠是一根银色的“肉骨头”，骨头上用英文拼出LOVE四个字母。
夏教练发出指令：“潜下去，把东西捡起来。”
邵麟顿时拉着一张脸：“你逗欢欢呢？”
欢欢是那条主人贩毒进去了，后来被夏熠招安去了传达室看门的拉布拉多。平时下班后没事的时候, 邵麟经常看夏熠拿一根硅胶骨头，丢得远远的, 再让欢欢去捡回来，哈吃哈赤玩得可开心了。
“不不不，邵老师，我这个是有科学道理的！”
“我这几天看书，书上说你这种症状，是因为大脑自动把水，和以前不好的事情‘绑定’到一起了，所以，你一遇到水的环境，大脑自动就开始重复体验之前的创伤。所以，训练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绑定’给打破，换成其它的。”夏熠认真地说道，“怎么样，我没理解错吧？”
邵麟绷着脸，但眼底流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傻子，看得还挺认真啊？
“比方说吧，一开始，欢欢对我们警察是很抵触的，见到就要咬裤腿。毕竟我们把她主人抓走了嘛。所以，她看到我们就生气，就是把‘警察’和‘丢了主人’绑定了。但后来啊，我们训犬员发现她玩飞盘的时候特别自信，就经常丢玩具让她去捡，她就很开心。慢慢的，就把‘警察’和‘丢飞盘’绑定在一起了。”
邵麟：“……”虽然但是，为什么总是拿狗作比喻？
“这个也是一样的，你什么都别想。”夏熠用“银骨头”一端挑起邵麟下巴，“我要你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完成任务——把这个东西捡起来。”
夏熠一松手，那钥匙扣就缓缓沉了下去。
邵麟心说，夏熠讲得似乎也有点道理。他做了点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潜了下去。
可当他的面部一触碰到水，大脑就摧枯拉朽地宕了机。
明明六米也不深，可他看着水底，却觉得那是一座没有底的深渊。明明才刚吸满一口气，十几秒都没过去，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窒息了。在水底无法挣脱是一回事，自己逼着自己下潜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不行。
他大脑瞬间就帮他做了决定。邵麟本能地折返，破出水面。他摘下面镜，扑腾着疯狂吸气：“我不行。”明明身边都是空气，可他胸腔却好像怎么都吸不够似的一起一伏。
“我潜不下去。”邵麟一甩脸上的水，突然特别后悔自己今天答应了夏熠，“对不起，我……”
夏熠微微皱起眉头：“你在害怕什么？”
邵麟：“……”
夏熠踩水往前游一点，邵麟就往后退一点，可很快，他的背部就撞上了冰冷的瓷砖，而夏熠展开双手，撑住泳池边沿，把邵麟圈在身前，低声又问了一次：“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邵麟颤抖着张了张口，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夏熠贴得很近。虽然没有触碰到皮肤，但这个男人就好像一个天然的小火炉，隔着水都能感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太近了。
邵麟本能地别开脑袋，目光却落在夏熠大臂饱满的三角肌上，他立马又触电似的瞄去了别处。
“不。你根本就不是在害怕。”夏熠垂下眼，低声说道，“你只是在逃避。”
“虽然说，我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但有些事，谁说都没用。心理咨询师说没用，我说没用，哪怕现在你老子站在这里，把你按头塞进水里也没用。”说着夏熠伸手一戳他的胸口，“有些坎，就是得你自己跨过去。”
“英雄不在于他达成了多高的成就，而在于他克服了多大的困难。”[1]
“来吧，勇敢一次。”夏熠忽的往后退出一米，半仰着向邵麟伸出手。他的眼神真挚、热情、又充满了力量：“和我一起。”
邵麟喉结一动。他沉默着伸出手，任凭夏熠拉着，再次回到水池中央。
他心想：只有夏熠。
每次当他表现出焦虑与回避的时候，所有咨询师都会克制而礼貌地停下，而他站在自己创造的安全区里，拒绝与世界交流。也只有夏熠，像一只憨头憨脑撞进他世界里的哈士奇，热情而霸道，咬着他的裤腿使劲往外拖。
而邵麟默许了——或许是因为，每当夏熠用这种目光看着他的时候，邵麟觉得自己会答应他任何事情。
他不舍得让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失望。
邵麟一个标准的鸭式下水，再次潜了下去。夏熠把脑袋探进水里。邵麟打腿的动作非常流畅，一双腿肌肉匀称的腿又直又长，流动起来像美人鱼的尾巴。
很漂亮。
这次，夏熠看着邵麟潜到水底，一把捞起骨头钥匙圈，就飞速上游。那动作快得就和逃命似的，活像屁股后面追着一群鲨鱼。
夏熠忍不住笑了。他接过钥匙圈，试图拿骨头的一端去戳邵麟鼻尖：“你看，这不就成了吗？也不难吧？”
邵麟微微嘟起嘴，有点不好意思地都躲掉了。
话说回来，人的心理瞬息万变，邵麟发现，自己一旦专注于“这是任务”，当他非常非常专注的时候，就不太容易被情绪干扰。
夏教练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再来。”
“怎么还来！”
“你这次速度慢一点。太快了。男人这么快不好。”
邵麟：“…………”
夏熠又逼着邵麟去捡了三次骨头，决定升级任务：“好了，这次潜下去，不准上来。无论发生什么，只有我吹哨，你才能上来。”
邵麟前几次都靠“摸一下地板就跑”，听了这话就炸了：“可是谁知道你多久才吹哨？！”
夏熠无情地勾起嘴角，冷哼一声：“我想放你上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吹了。”
“那要多久？”
“不知道。”
邵麟：“……”
“嘟嘟——”夏熠吹了一声哨子，骂骂咧咧，“好了，邵麟同志，请不要和你的教官讨价还价，再让我听到你BB一句就上岸做100个俯卧撑，水下不行，岸上总耐操了吧，啊？”
邵麟：“……”心说这人怎么还嘚瑟上了。
“想当年，我也是以心狠手辣出名的小夏教官！”夏熠一声长叹，“操[练]哭的小伙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哎，现在……”
邵麟冷漠揭穿：“现在管个阎晶晶都费劲。”
夏熠：“……”
“快去！”这回，他特意把钥匙丢得远了一点。
“哗啦”一声，邵麟再次入水。
不过，夏熠也没为难他，在心底默数五秒就吹哨把人给叫了起来。
奇妙的是，邵麟竟然在这个丢骨头捡骨头的游戏里发现了一定的乐趣。每次捡到骨头，会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对心理进而产生正向回馈，让下一次的状态更加好。
夏某人又吹了一声集合哨：“小夏教官今天手下留情，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咱们下周继续。”
其实，主要是包场时间到了。寸土寸金的燕安，包这么大个泳池也不便宜。
邵麟嘴硬：“没有下周了。”
“是吗？那这个钥匙扣送给你，好好留着吧。”
邵麟顺手把玩了两把钥匙扣，拇指握在银骨头面上，恰好就摸到了那个“LOVE”。
他轻轻地在那个单词上摩挲了两下。
夏熠披上一块浴巾，与人肩并肩走进浴室：“其实吧，我觉得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邵麟一挑眉：“……谢谢？”
“所以应该获得奖励！”
邵麟：“？”还有奖励的吗？
“我看的文献里说，奖励是行为疗法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夏熠解释道，“我就自己想想，这理论也很有道理吧，比如养狗，小时候，它在正确的地方拉了粑粑你就得奖励他吃的，来巩固这种好的行为。”
邵麟：“……”您有不用狗的比喻吗？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假装十分期待的样子：“所以我的奖励是什么？”
夏熠咧嘴一笑：“等会儿请你去吃麦当劳儿童套餐。”
“吃麦当劳就吃麦当劳，为什么还要去吃儿童套餐？”
“因为送史努比玩具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在收集那一整套嘛……”
邵麟无语，并用力甩上了单独隔间的门：“再见。”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夏熠一个人站在公共浴池里，拧开花洒，顿时觉得自己冲了个寂寞，“你那小破纹身我不早看过了吗，还有啥见不得人的，你身上哪块肉我没长啊真是的！”
哗啦啦的水声里，邵麟的声音似乎有点恼羞成怒：“要你管！”
夏熠哈哈大笑：“原来你光着屁股还会害羞啊！”
邵麟：“……”也不知是不是头顶冲下的水流太烫了，他一想到隔壁夏熠身体饱满的线条，脸颊就莫名发烫。邵麟一咬牙，把淋浴器调成冷水，才把胸膛里的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小夏教官是个狠人，说到做到。二十分钟后，夏某人顶着近一米九的身高，在柜台前买了两个儿童套餐。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在麦当劳里，餐桌上摆着两只史努比玩具。
邵麟啃完一根麦辣鸡翅，舔了舔嘴唇：“油炸食品太不健康了。”
“是啊，”说着夏熠“吸溜”一声吸了一口草莓奶昔，“奶昔热量也很高。”
随后，两人的手同时伸向纸盒里最后一块鸡翅，目光在空中接触，仿佛撞出“兹拉”一声火花。
夏熠问：“下个礼拜还来练吗？”
邵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练！”
对桌这才笑眯眯地松了手：“那就让给你吃吧。”
……
当晚，邵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沓蓬莱公主号船员名单，在剪照片。他先将徐华浩一家的ID照钉在一面板上，又在他们上面钉了季彤。三条红线，代表季彤杀了徐家三口。
随后，他又剪了冷向荣、康成、与庄正谊三人，上面贴着秦亮。最后，秦亮与季彤两人身上标着蓝线，一起连到一枚名为“Admin”的卡片身上。
邵麟今天反复想了许久。或许，夏熠说得没错——他恐惧的并不是水。他不是走不出来，而是自己不想走出来——因为他无法接受搜救艇爆炸的结局。就好像，只要他一直欺骗自己这件事没有结束，就还可能有什么转机……
所以他反复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来麻痹自己。
夏熠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哪怕现在你老子站在这里……”
如果爸爸在的话？
邵麟眼尾微微弯起，回忆却落去了更远的地方。
“爸爸，爸爸，”小男孩抱着一本卡通书，在男人怀里换了个姿势，奶声奶气地问道，“童话里的恶龙是真的吗？”
男人的嗓音磁性而冷漠：“假的。”
小男孩瞪大了双眼：“那为什么每本书里都有恶龙啊！”
“因为，书本要教阿麟一个道理……”男人双手拥着小孩，给他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所有贪婪的、凶恶的、看似无法战胜的恶龙，都是可以被杀死的。”
短暂的片段之后，邵麟很快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盯着“Admin”五个字母，只觉得眼角有点发烫。邵麟将那三张与自己字迹类似的纸条叠在一起，用一枚图钉将它们贯穿，恶狠狠地钉在了“Admin”卡上。
可他又突然觉得，那枚钉子好像钉在了自己心上。

第40章 幸运星
一阵雷雨一阵晴, 气温急剧飙升。嘈杂的蝉鸣中，燕安市正式迎来了热气蒸腾的夏季。
西区分局福利好，每年都有冷饮份额, 给外勤免费提供冰糕与汽水解暑。那些棒冰棍儿以及汽水瓶盖上，基本都有抽奖活动。
阎晶晶在自己工位的“裱”了五根【再来一根】的冰棍以彰显自己欧皇身份, 而夏熠盯着自己手上第n根【感谢参与】, 忍不住骂了一声脏话。
邵麟安慰他：“没事，我也从来没抽到过。”
夏某人可怜巴巴地眨眼：“我好想体验一次去店里免费拿冰棍的感觉……”
阎晶晶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护住了自己的中奖冰棍：“不给你！！！”
恰好, 正在值班的李福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上来：“组长组长, 来了个报案的, 神神秘秘疯疯癫癫，一口咬定有人要杀他，但具体原因又不肯说, 说我们不管事，非要直接和领导谈，赶都赶不走。”
“跟他讲办事要讲办事的规矩, 事情都不说清楚，怎么帮他立案？还见领导？”夏熠嘴里还叼着那根没有雪糕了的棍儿, 回头又安心刷起了网页【全世界最美丽边牧大全】, “领导可忙了，没空陪他玩。”
“可到底怎么回事他死活不肯说。”大男孩委屈巴巴一瘪嘴, “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领导叫来，他就去投诉我的工号。”
阎晶晶充满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来就使杀手锏，这种人最恶心了。”
“艹, 什么人呐！”夏熠这才勾勾手指，从李福那边拿过板夹, 里面有一份投案人身份证复印件，以及一张基本空白的接警单。
“向候军——”夏熠盯着男人的照片，大声说道，“这名字没起错，长得还真tm像猴。我靠，这个地址，也不属于咱们辖区吧？福子，身份证号下医保查过没有，这人没有精神分裂症病史吧？”
前几年就有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来局里闹过，也是说有人要杀她，后来浪费了好多警力资源，才发现不过是病人出现了被迫害的听觉与幻觉。
李福一拍脑袋：“我这就去！”
“等等，向候军？”邵麟听了名字，坐在椅子上滑了过来。他凑过脑袋，瞄了一眼夏熠手上身份证：“名字耳熟。”
“哦？怎么说？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去你们所里看过病啊。”
“不是。”邵麟微微皱起眉头，再次核对了一下姓名，脸色不太好看，“……蓬莱公主号上也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
夏熠一拍桌子：“艹！这船阴魂不散，没完没了了是吧？”
询问室里。
向候军长得有点滑稽。按夏熠的话说，那就是像猴。男人脸圆且小，一对招风耳，鼻梁塌但鼻头大，笑起来有对小龅牙，再加上他三十出头却发际线感人，额角两个高挑的弧度显得他那油亮的脑门格外空旷。
他双手十指相扣，摆在胸前，拇指下意识地一撮一撮：“警官，我其实是住东边的，但我特意来找西区分局，是因为你们之前处理的那两个案子。”
果不其然，向候军提到了徐华浩一家，以及冷向荣与康成的事。
“经手这些案子的警官想必是知道的，死的那几个人，当年都在那艘蓬莱公主号上。”向候军吞吞吐吐的，“我、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那艘船被诅咒了，活下来的，一个个都要死……”
何止诅咒，前段时间新闻爆出来，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什么船上饮食不干净啦，人被下蛊啦，船底仓库里放着蓬莱公主的木乃伊啦，船上在玩杀人游戏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夏熠轻轻咳了一声，说向候军同志，咱们不讲究封建迷信哈。
“我之前也不信啊，觉得这种事，没准就是碰巧吧。”向候军突然压低声音，探头探脑的，“但是这段时间吧，我们家小区一下子多了好多流浪猫，什么品种都有，有那种土猫，也有一些看着很贵的品种，反正来了好多！”
夏熠挑眉，半晌憋出一句：“……然后呢？”
“可最近，那些猫就开始一只两只地死掉了！”向候军一张脸皱成一团，显得更滑稽了，“最奇怪的是，有一只橘猫就死在了我家院子的水缸里！”
说着他掏出手机，给夏邵二人看照片：“你们看，奇怪不奇怪？这水缸，是我以前用来种荷花的，今年懒得中了，就空着。前几天不是一直暴雨么，就积了很多水，不知怎么的，今早一看，猫就死里头了。”
“咱们小区到处都是乐意喂猫的人，可我不喂猫啊，你说这猫来我院子干啥呢？这水缸里，也没鱼啊？所以，我觉得这猫是被人杀了以后，故意丢进去的！”
“船上活下来的人一个一个没了……我家小区里的猫一只一只的死……”向候军喃喃，“我总有一种感觉，下一个倒霉就是我了……”
夏熠茫然地挠了挠头：“这个，向先生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哈？说不定，那只猫只是碰巧死水缸里了呢？”
“警官，您相信我。”向候军语气神秘兮兮的，用食指点了点自己那锃亮的大脑门，“我的第六感特别准，平时买股票啊抽奖啊什么的，但凡我跟着自己直觉走，运气都特别好。警官你们别不信，你看我也没什么正经工作的对不对，但钱没少赚啊，每年中奖的钱就好几万哪。”
夏熠：“………………”
“现在，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只猫有问题。就是冲着我来的！”
“向先生，一般正常人看到院子里死了猫，第一反应不是觉得有人要杀死自己。”邵麟不紧不慢地开口，“而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似乎非常笃定有人想杀你。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在你心中，有什么凶手的人选吗？”
向候军想了想，又摇摇头。
“你潜意识里，还觉得这件事可能与蓬莱公主号有关。去年，在那艘船上，你有做什么……”邵麟硬是把“违法犯罪的事”给咽了下去，“可能会得罪人的事吗？我们非常愿意协助你，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向候军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赌博赢了好多钱，这算吗？”
话音未落，他又语气飞快地打了个补丁，求生欲非常：“我是知道赌博违法的哈，但当时蓬莱公主号是从椰国开到海上去的，在那个国家是合法的！哈哈哈哈懂得人都懂，很多人去东南亚玩就图个这个嘛。”
“但我赌博手气好怪我吗？刚我也说了，警官，我这人运气就是这么好，特别旺的。不信你去问圈里的人，认识我的都知道。”向候军眉头一皱，“可是，也不至于有人因为这个想杀我吧……”
邵麟与夏熠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大写着一言难尽。
夏熠在表格里填了些内容，又抓了抓脑袋：“非常抱歉啊向先生。目前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我们是无法帮你立案的。只能说，请你回去后，对环境保持警惕。如果真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安全的话，可以雇佣安保公司什么的……”
“不行不行，我是真的害怕！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多钱请保镖，只能找你们人民警察啦！”向候军再次把一对招风耳摇成拨浪鼓，“你们要是不肯管我，那我自首行不行？求求你们了，调查一下死猫的事，期间把我关起来吧，我也好安心一点呀！”
夏熠：“………………”大千世间，无奇不有，这位的脑回路实属清奇。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自首什么？”
“卖淫！”
夏熠眼神呆滞，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位歪瓜裂枣：“……你卖淫？”
“是的！刚说了好几次了啦，我这个人特别幸运啊，就有富婆想嫖我嘛，嫖完以后会更幸运，赚更多钱啊？”
夏熠：“……”
向候军见那拿着笔的警官半天没反应，顿时又生气了：“哎呀，你这个警察怎么这样子的呢！我都自首到你面前了，你还不处理我。你再这样玩忽职守，我就去举报你的工号了！”
“向先生，请你别着急。”也就只有邵麟还能保持毫无破绽的微笑，“我们这里是刑侦支队，你说的这个情况，可能还是要去楼下治安支队处理……”
夏熠忍住内心喷血三升的冲动，对着对讲机大吼一声：“李福，带人去楼下自首！！！”
向候军这才起身，临走前，用力握住邵麟的手，点头哈腰：“警察，谢谢你啊，握过我的手，你这几天手气都会变好的哈！我先下去了啊，希望拘留所多关我几天啊！你们记得查死猫的事！真的，有人要害我！”
邵麟：“……”
交代完犯罪的次数与涉案金额之后，向候军交了点罚款，喜滋滋地被送去了拘留所。
送走向候军，夏熠却犹豫了：“这人是脑子真有点问题，还是说，这事和之前几起有关？”
“不像。”邵麟眉心微蹙，分析道，“季彤和秦亮都没有在杀人前给什么‘死亡预警’。小区大规模死猫的话，应该是有人在小区里杀猫。至于向候军为什么会这么疑神疑鬼，一种可能就是他天性多疑，而另一种可能，则是他心知肚明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却又不肯告诉我们。看他宁可被拘留也不敢一个人呆外面的这劲儿，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还是得出警。”夏熠决定，“哪怕真的只是有人嫌流浪猫太烦，在投毒杀猫，也可能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万一小孩路上捡了毒猫粮吃呢，或者毒死小区里业主的宠物，还是得提醒一下物业。”
“就这么定了，明天吧。”夏某人忍不住感慨，“靠，分局第一次为死猫出警，记入史册啊！”
最近局里不算忙，难得不加班。
傍晚，夏熠与邵麟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冰糕，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在躁动的蝉鸣声中融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天气太热了，冰糕化得很快。
“吸溜——”邵麟一口下去，冰糕棍就露出了一个脑袋，米白色的木棍上，开头写着一个深褐色的“再”字。他整个人突然顿住，眼前一亮：“我抽到了！我第一次抽到诶！”
夏熠：“！！！”
“卧槽卧槽卧槽，”夏某人看了看自己冰棍上已经冒头的“感谢”二字，顿时忍不住了，“说好的非酋非酋手拉手，谁先抽到谁是狗呢！不会是因为今天那个奇怪的人握了你的手吧？他真的是一个行走的幸运Buff机啊！他多少钱一晚我突然也有点想嫖了呢？？？话说他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握我的手啊！卧槽！”
邵麟忍不住笑了，把自己手里的冰糕递过去：“那我和你换一换，幸运buff分你一半。”
“哇，可以吗！”夏熠与人换了一支冰糕，“啊呜”一大口，嘴里碎冰嘎啦嘎啦的，三两下就露出了【再来一根】的标记。夏某人没忍住对着那四个字多舔了几下：“我靠，果然，标着再来一根的冰棍就是比没标的甜。改天去换了，再和你一人一半。”
“要不还是留着吧，裱工位上，说不定以后能欧一点。”
“也是。”
两人一边散着步，一边往家走。
邵麟还是慢悠悠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夏熠的冰棍。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为了生活里那些无声的陪伴，以及不知名的欢喜。
他眼底亮晶晶的，漾起一丝浅浅的、甜甜的笑意。

第41章 幸运星
第二天一早, 一辆黑色的GL8驶进天水北苑。
从建筑上看，小区大部分业主的经济状况应该还不错，每幢楼只有四层, 一楼住户门前都带着院子，占地面积不大, 但足够种几箱蔬菜, 搭个阳伞，放套喝茶的桌椅什么的。
向候军说得没错, 这小区里流浪猫确实不少, 光是夏熠与邵麟在向候军家附近踩点的功夫, 就遇到了三只流浪猫，这里的猫一只只都吃得滚圆，瘫在地上活像毛茸茸的糯米团子。它们也不怕人, 当陌生人从身边走过时，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懒洋洋地躺在地砖上晒肚皮。
一组人大约摸清了向候军附近的建筑结构, 又去找了物业。
物业小哥见警察来了多少有些紧张，不停地搓手：“啊, 是的是的,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昨天向先生打电话投诉了，说是有人故意把猫淹死在了他家门口的水缸里, 叫我们处理时记得保留证据……”说着，小哥有点无措地瞥了自己同事一眼。
更为年长的物业员工连忙揽过话头：“向先生可能是比较迷信的一个人，觉得猫淹死在家门口，自己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他认为这是别人故意的, 但我们保安检查了出入记录与监控，周二晚上进出的都是业主、业主家人, 视频里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他家附近晃悠。警官，咱们小区的治安非常好，晚上也都有巡逻，都没发现异常。我们认为，可能是向先生他太过敏感了——”
夏熠点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福子，你跟保安去调监控。那具猫尸呢？”
很快，物业小哥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回来：“这猫有什么问题么？我觉得它就是自己死掉了，碰巧摔进去了……流浪猫的寿命也就2-3年吧，这只去年就在社区里游荡了……”
黑袋子打开的瞬间，两个物业人员自动退离一米远，阎晶晶“噫”了一声，苦着脸捏住了鼻子。那是一只大橘。夏天炎热，这猫又在水里泡过，不过一天半的功夫，虽说尚未呈现巨人观，但腐坏速度却远超平常。
夏熠凑近扇了扇空气，鼻头一耸，突然皱起眉头：“等等，这气味……有点奇怪？”
“有点？”阎晶晶一张脸皱成一团，捏着鼻子以至于声音嗡嗡的，“何止有点，这tm是生化武器吧！！！不行，我告辞了，呕——”
“不是不是。”夏熠闭上眼，捏了捏眉心，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这味道怪在哪里。半晌，他把塑料袋推到邵麟面前：“你说呢？你有没有觉得这味道不太对？”
邵麟虽说背部笔挺，但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整个核心肌肉绷紧，才差点没有把早饭给吐出来。
夏熠环视一圈：“你们没人觉得这个味道……像那个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我以前在哪里闻过……”
最后，邵麟虚弱地说道：“我对腐烂的气味辨识度很低，但是我注意到这猫身上似乎有不少伤口，似乎是在死之前，还与其它小动物打过架。”
伤口主要集中于两处：身体左侧与头部左耳到左眼的区域。很明显，带伤的地方，腐烂程度远远高于没有伤口的皮毛。
夏熠戴上手套，用清水对伤口做了简单的清洗，用手拨了拨：“从这个咬痕齿间距、以及抓痕形状来看，不是狗抓伤的，应该是和猫打架了。这伤得还挺重的。”
物业闻言，忙不迭点头：“对，没错，我们想的也差不多，就是这猫本来就要死了，碰巧掉缸里的，根本就不是有什么人要害咱们业主！”
这时候，李福那边准备好了录像，招呼大家去看。
向候军的院子对面是前一排人家的院子，中间形成了一道石子儿铺就的绿化带，两旁种了高矮不一的花果树，盛夏正是郁郁葱葱，非常遮挡摄像头视角。物业调取了三个摄像头，总之，拍不到向候军家的院子，但退而求其次——摄像头能够覆盖除了向候军家内部之外，所有进入院子的道路。也就是说，如果是有人故意杀猫丢尸，那是一定会被拍到的。
查监控很费时间，这种小案子夏熠也只能调动自己组里的人，一上午，大家查完了所有监控，并得出结论——周二那天晚上，确实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条绿化石板路。摄像头里，来来去去猫咪不少，但在模糊像素以及昏暗的灯光下，大多都只是一个猫咪形状的影子，双眼反射着吓人的金光，很难分辨到底哪只是死去的那只。
夏熠摸了摸下巴：“看来，还真是这猫自己走进去的？”
邵麟另起了话题：“听说，你们这里最近老死猫？”
“呃，死猫是有，但我也不能说频繁吧？流浪猫嘛，本来就没多久好活的呀。”
阎晶晶在物业投诉记录里一搜“猫”相关的信息，就在过去的三个月内，就收到了七条死猫的投诉。可是，在过去的一整年中，也不过九条而已。
也就是说，向候军没说错：天水北苑最近，确实有在接二连三地死猫。夏熠把猫尸的黑色袋口一收，当机立断：“最好还是让法医去查一查具体死因，福子，先打个报告，不知道他们收不收猫……”
“我说你们物业，可真是心大啊——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死猫，竟然还说没有问题？且不提有的业主猫毛过敏，突然窜出来胆小的还会被吓到，半夜叫起来就更烦人了，要是有小孩不懂事，抓伤咬伤什么的更要命。”夏熠板着一张脸，“你们就不怕出事吗？”
“警官，我们还是做了不少努力的。垃圾分类后，专门建立了定时垃圾投放点，野猫就不能翻垃圾桶了。前前后后，还进行了两次灭鼠，猫确实一度少了。嗐，可谁知道，旧的走了，新的又来了。我觉得吧，最近死猫多了，是因为猫的总数也多了。警官你知道么，很多人真的就，太不负责任了，半夜偷偷往我们小区丢猫！”
夏熠皱眉：“竟然还有这种事？！”
物业小哥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小区6幢302住了一个网红，专门就养猫的，然后以前经常做好事，就是把流浪猫捡来打打针做个绝育，再送给网友领养。可能是她拍的照片、收据上暴露了地址吧，这附近好多人猫不想养了，就想着丢来我们小区会有人照顾，直接都成弃猫点了！嗐，但凡让我抓到一个！可气死我了！”
夏熠：“……”
“但是，警官，咱们社区喂猫的人很多，猫咪很亲人，我向你保证，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流浪猫伤人的事情。”
“等等，”邵麟突然提问，“你们上一次灭鼠是什么时候？”毕竟，假如猫咪吃了被药死的老鼠，那也很容易被跟着毒死。
物业想了想，说大概是大半年前了，在垃圾分类之前。
邵麟摇摇头，并在心底划掉了这一可能性——因为频繁死猫现象，就是最近三个月才开始发生的。
物业给夏熠画了张图，标明了几个平时业主的喂猫点，以及相对应的门牌号，方便警方询问。
可就在这个时候，夏熠收到了郁敏冷冰冰，毫无人类气息的回复：“我只剖死人，不剖死猫。”
夏熠：“……”
郁敏还纳闷了：“沫娘说，你在查一个与蓬莱公主号相关的线索。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死猫与这件事，有关系吗？”
“呃，可能有啊，但也很可能没有啊？你不查我怎么知道嘛！现在我们是怀疑，这个小区里有个连环杀手——”
郁敏冷冷打断：“在杀猫？”
“对对对，所以我——”
郁敏再次冷冷打断：“那就不是连环杀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虽然我更喜欢狗但猫也是命啊？你想，万一小区里有人一直在毒猫，现在咱们不侦破，以后毒到小孩怎么办？毒死了小孩再来找您做尸检吗？这事我摊上了，那我绝对要查清楚的——”
“夏熠，你是被刑侦支队赶走，赶去楼下治安支队了是吗？”郁敏的声音仿佛自带凉气，沿着电话吹进天水北苑，“如果是，那我提前恭喜你。治安确实很适合你。我们组里的刑事案件都还处理不过来，请不要用不相关的事来浪费法鉴中心的资源。”
“我艹，”夏熠怒了，“你这人怎么就这样呢，查啥啥不行，阴阳怪气第一名，你以为我在和你闹着玩啊——”
还没等夏某人骂完，邵麟就眼疾手快抢过手机，用他温柔而好听的主播声线说道：“郁主任，非常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是邵麟。这个死猫呢，确实与一位蓬莱公主号的幸存者有关，就是在他家发现的。刚才我们初步看了一下尸体，夏警官发现猫尸的气味有点奇怪，而且，猫的死法也比较异常，我就想，是否能请教一下您这边的专业意见，也不用太花心思，就取管血，跑一下毒理化验。”
“毕竟，最近两个月，蓬莱公主号当年的幸存者接连出事，如果能逐一排除问题，我也更心安一点。”
夏熠：“…………”
郁敏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气味？苦杏仁？你们怀疑有人要氰化物投毒？”
“呃……”邵麟顿了顿，只能硬着头皮说，“尸体腐烂了，那个气味吧，我一时半会儿有点难以形容。郁主任，要不就麻烦你们先跑个常见毒物，夏熠他别的不行，鼻子还是挺靠谱的。”
夏某人一听两人在槽自己，顿时气不过，又想扑上来抢手机，却被阎晶晶使劲抓住。
在郁敏与夏熠有限的接触中，他认为，“夏熠”与“靠谱”二字压根就不沾边。最后，郁主人长叹一口气：“……有多靠谱？”
邵麟轻笑着，语气笃定：“如果一定要在他身上找个靠谱的地方，那我一定选他的狗鼻子。”
郁敏也低声笑了两声：“行吧，给你面子。把猫送来法鉴吧。”
“谢谢，辛苦了。”
邵麟挂了电话，板着脸递过手机，难得眼底冒火。
“你瞪我干嘛？”夏熠嘀嘀咕咕的，“这个郁敏，有病，这不行那不行的，不就检查一只猫吗，吃他家大米了，小气！福子，送猫去，熏死那个棺材脸！”
邵麟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明明是你有事求人，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就不能好好把话说清楚吗？”
“工作而已，怎么就还要求着人家了？而且，我说清楚了啊？”偏偏夏熠还露出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我说的和你说的，不一回事嘛？”
邵麟：“……”毁灭吧，累了。
夏熠委屈巴巴地继续叨逼叨：“还有，什么叫做‘如果一定要从我身上选一个靠谱的地方，你就选鼻子’。这话说得，好像我整个人就很不靠谱一样。我从头到脚每一颗细胞都很靠谱的，好不好！”
邵麟无奈：“我是在夸你。”
“行吧。”夏熠这才又开心了起来，“那你觉得你身上最靠谱的地方是哪里？”
邵麟扭头就走：“拒绝回答，查案呢，别幼稚了。”
夏熠手里攥着物业给的图，边走边想了很久，突然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好像对我身上哪里都挺满意的，但一定要选个最满意的地方——哎，这题太难了——”
邵麟侧过头，就看到这只傻狗低头看向自己下身，嘴里还雀跃地“嗯哼”了一声。邵麟板着脸，反手就往夏熠脑壳上抽了一巴掌：“有完没完？”
阎晶晶战战兢兢地跟在两人身后，心说邵老师明明是打了夏组长一下，可怎么越看越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情啊啊啊——
……
几家爱喂猫的住户摸排下来，邵麟了解了个大概。
天水北苑的猫都吃百家饭，每天晚上整个小区走一遍，谁家门前有剩饭，就偷偷吃一点，但每天傍晚，都会有大量猫咪蹲在6幢门口乞食，因为房主不仅会喂进口猫粮，偶尔还有生肉掉落。
广大猫咪爱好者都反应了最近小区里出现的猫咪死亡现象，还有有人说常来自家门口的猫咪消失了，如果不是被领养，那么，也就是说，死掉的猫可能比被发现的七只还要多。
其中，有一户人家说，她一直散养一只狸花，可就在上个月，狸花死在了小区里。在死前，狸花是一只非常健康，毛色油亮，且乖巧不爱叫的猫，可就在她死前几天，却变了性子，经常嚎叫，还与其它猫咪打架，打了一身的伤。
邵麟皱眉：“那只狸花的情况，是不是和这只大橘有点像？”
“难道是小区里传开了狂犬病？”夏熠听后的第一反应，但他很快又驳回自己，“不对啊，狂犬病应该恐水才是，那只大橘怎么还会接近水缸呢？”
最后，夏熠一行人终于拜访了所有人口中的6幢302室。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空气刘海波波头，一身甜美日系打扮，是全职网红宠物博主。
“狂犬病？”小姑娘摇摇头，回头从屋里拿出一沓化验单，“我朋友就是隔壁开宠物医院的，所以咱们小区里来的流浪猫，最开始都会体检一下，如果有没打过疫苗的，我会给她们补个疫苗。”
“你看，狂犬都是阴性的，这些是疫苗记录。最新来的猫可能还没来得及做，但你们说的狸花和大橘，我都是做过的，你看。”
夏熠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的猫咪档案，点了点头，心说确实可以排除狂犬了。
“你大概是整个小区里，与猫咪接触最多的人了。猫咪接连死亡这事，你怎么看？”
“我最近也在想着这件事。”小姑娘一脸凝重，“其实，我有点怀疑咱们小区负责收垃圾的那个大伯。”
国家规定垃圾分类之后，小区的垃圾就只能定点投放，还有穿着红马甲的大妈大爷站在一旁，监督大家把厨余垃圾单独倒进绿筒。最开始，志愿者热度很高，但没过一个星期，大家发现这个岗位又臭又脏又无聊，很快，志愿者全跑光了，只剩下一个回收旧物的老大爷。
他每天都帮小区检查垃圾分类，但作为报酬，小区丢出来的快递盒子、塑料瓶、旧电器什么的都归他拿去卖钱。
小女孩解释道：“我的猜测是有根据的！”
“我是专职宠物博主，家里也养着三只品种猫。我每天都给亲自给猫咪做猫饭，内容也比较丰富吧，经常会用一些进口的三文鱼啦，银鱼啦，白虾什么的。那天我家里猫饭做多了，就拿了一点出来喂流浪猫，碰巧被那个打扫卫生的看见了，就说我怎么拿这么新鲜的三文鱼肉喂猫，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档子进口海鲜。”
“我当时听了尴尬，也没理他。可谁知，他竟然翻我丢出去的垃圾，把那些海鲜包装盒找出来，到处和人说我怎么拿这么好的东西喂猫，浪费钱什么的。”小姑娘越说越气，“我可生气了。我寻思着，自己赚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他管得着吗？”
“我觉得吧，他就是那个时候盯上猫的！那天我去倒垃圾，亲耳听到他和一个坐门口乘凉的大妈讲，说这些猫就是因为小区里吃得好，一只一只的越来越多，看得他来气，什么时候全毒死了就耳根清净了。”
“然后，从那以后，我们小区就开始丢猫，死猫，我早想说了，我觉得就是他杀的。要不然，怎么垃圾分类之前，咱们小区从没出过这种事呢？就是这段时间，他其实也只才来了四五个月。”
眼看着夜幕降临，6幢门前猫咪突然就多了起来，一个个昂着脑袋，喵喵声此起彼伏。而网红博主嘴里提到的环卫工人，也踩着六点钟来到了垃圾回收点。
环卫大爷皮肤黝黑，微微驼背，整个人精瘦。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工人汗衫，屁股上插了一把蒲扇，与网红小姑娘原地对线。
“我呸，我还怀疑是你杀的呢！”环卫大爷眼珠子一凸，嗓门不小，“我要杀，也肯定逮着你那些名牌猫杀，干嘛要和流浪崽子过不去？死的那些，最后不都是我收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死的那几只全都是土猫，一只喊得上名的都没有。怎么就不见那些名贵的品种出事呢？还不是因为你可以拿去赚钱啊，我呸！”
“而且，我要杀猫，那也是杀了吃。吃这么新鲜鱼肉长大的猫，味道一定很好啊，淹死打死，我都不可能去下药毒！”
“警官，这个小姑娘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势利眼。我亲眼看到的，好几次了，她喂那些个品种猫的东西不一样。品种猫和土猫，是分开来喂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嫌烦，想把那些土猫给毒死！”

第42章 幸运星
“很多品种猫那都是玻璃胃, 而土猫基本什么都可以吃。偶尔遇到被遗弃的品种猫，我当然得分开来喂！”小姑娘急得跳脚，“你就是想害我的猫！”
“这么多人要饿死了你不管, 我那老家的儿子，小时候半年都吃不起一口肉, 营养不良送医院了, 你呢？你天天喂畜生还要喂进口海鲜，我看着能不气吗？啊？但我说了, 我害你的猫干什么？杀了吃我还考虑考虑！”
“我自己赚的钱, 要你管！”女孩愤然扭头, “警官，你听听，这人还想着吃猫！猫猫那么可爱, 和吃人有区别吗？臭老头子血口喷人，气死我了！”
眼看着一场询问即将变成阶级斗争，夏熠连忙上前劝架：“行了行了——跑题了跑题了！我们就只是, 简单地询问一下关于死猫的线索哈。大家想到什么与死猫相关的，好好说哈好好说……”
天彻底暗了, 等三人一脸疲惫地回到车里, 依然对小区里的杀猫凶手毫无头绪。
夏熠问：“你怎么看？”
“我认为他俩都不是凶手。”邵麟摇了摇头，“环卫工人没有说谎。他确实有杀猫动机, 但言语间，能感受到他针对的只是那些‘吃得比人好’的品种猫。可是小区里死的，却又都是最普通的土猫。”
“那个宠物博主吧，虽然说她确实更加优待品种猫, 也因为越来越多的流浪猫而烦恼，同样拥有杀猫动机。但是, 她杀猫还不方便？直接带去自己朋友的宠物诊所，让它们消失完事了，没必要让猫活生生死在自家社区里，传出去砸自己网上爱心大使的招牌，不是吧？”
“所以，凶手应该另有其人。”邵麟得出结论，“甚至，都不一定是经常喂猫的那些人。如果要认真查，以我们现在的警力肯定不够搜监控，或许从三个月前的流动人员查起，会更效率一点。”
邵麟顿了顿：“但有一点，让我特别在意。就是流浪猫的死亡时间。”
说着，他从阎晶晶那边拿过笔记，用食指比划着：“除了这两只猫，死亡时间相差不过一天，其它猫的死亡时间都是完美间隔开的。你看，大约平均两周一次？”
“就是，这个规律性，让我觉得很奇怪。如果凶手的杀猫初衷——只是厌烦小区里的流浪猫，那么大可以找捕猫公司，或者药死一只耗子丢猫堆里，索性一口气毒死一大片，这样也不犯法——为什么要两周两周来？”
夏熠眨眨眼：“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个喜欢虐猫的人？他定期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需要隔段时间，就来杀只猫爽爽？”
“我考虑过，但后来，我又觉得凶手不符合这种侧写。”邵麟摇头，解释道，“首先，这种靠虐杀发泄的人，作案间隔往往会逐步缩短。比如第一次隔一个月，第二次隔两周，频率越来越高，不会这么规整。除非凶手有强迫症，或者两周对他存在着特殊的意义。其次，这类凶手在手法上也会存在升级。比如第一次，我毒死它，看它挣扎。第二次，我把它分尸了，录下来放到网上……而且，你说的这类人，一定会‘欣赏’自己的作案成果。可是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人在那个区域观察——除非那个人，就在向侯军自家院子里。”
“我反倒觉得更有可能是……”邵麟突然欲言又止，“算了，还是等法医那边出结果吧。有了具体死因，才好缩小范围。我现在也是盲猜的。”
夏熠叹了一口气：“是啊，还是得等那见鬼的棺材脸。”
可是，也不知法鉴中心怎么了，把结果一天天地拖了下去。明明只是跑一管血毒理化验的事，一个礼拜都没出结果。夏熠找了姜沫去催郁敏，却都只得到了一句——化验还在进行中。
而这边，已经到了向候军的释放时间，毕竟他属于主动投案，认错态度良好。而行政拘留所也不比刑事看守所，各项规矩都相对放松。
也不知是不是拘留所里作息规律的缘故，向候军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变好了，脸上透着一股自然的红润，似乎笑得很开心：“警官警官，你们这拘留所条件不错啊，这么多保安，看着就安心，没想到花点钱还能买外卖吃。我昨天还点了只烤鸭欢送我室友回归自由，哈哈哈哈——”
夏熠冷哼：“这么喜欢，以后是不是还想来啊？”
“不来了不来了，我以后要做遵纪守法好公民！”
“行了，安心回去吧，你家门口淹死猫的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在监控摄像头里拍到外人。除非作案者是从你家进入的院子，那这事应该是一幢意外，不是有人故意要害你。我们认为，它和之前两个月——其它蓬莱公主号幸存者的案子——应该没有关联。”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向候军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谢谢你们啊，为了一只死猫，嗐，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问题，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我这两天在拘留所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莫名心慌。”向候军拿食指点了点自己脑门，“可能是我太紧张了，直觉叫我出去旅行放松一下。刚好，年前抽奖我中了一套前往I国福岛的五天四晚海滨度假酒店打折券，大夏天的，我决定就用掉它吧，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就走！”
夏熠听了这话，心底顿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别说什么海滨度假酒店了，他就连单位年会的“三等奖”都没有中过。夏某人忍不住仰天长叹：“说走就走，向老板好潇洒！来，这里签个字，你就可以收拾收拾度假去了。”
送向候军离开的时候，夏熠非常热情地与人主动握手。然后，他一脸鬼鬼祟祟的，脚底开溜，小跑去拘留所外买了一根冰棍。
烈日当空，小卖铺门前传来一声惨叫：“咦？怎么还是感谢惠顾？？？”
……
终于，法鉴中心拖了一整个星期的猫尸检查出了结果。
当时夏熠就觉得出事儿了——没有任何报告单，上面直接叫整组人去市局开会。一推开门，哟，市里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经在了。
郁敏坐在主持的位置上，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冷了。他点开PPT，声音像往常一样，冷冰冰的毫无起伏：“内容前情大家都清楚，我这里不再赘述。你所看到的这张图，正是那一具在燕安市天水北苑11幢101门口院子水缸里发现的猫尸。虽说猫的生物结构和人不一样，但都是哺乳动物。通过它肺部水肿的情况，法医组可以判定猫下水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所以，这只猫当时是被淹死的。”
“猫尸上总共发现十一处撕咬伤痕，根据伤口愈合程度，我们可以判定，伤口来此两次打架，一次在死亡1-2天前，伤口已经部分结痂，而另外一次就发生在死亡前后，伤口非常新鲜。”
“但最重要的，”郁敏终于切入正题，“我们在猫尸体内发现了一种新型芬太尼，以及氯胺酮、与MDMA等非法毒品。这里向西区分局的同志道个歉，为了反复确定这个结果，跑色谱花了一点时间。”
“嗐，这一口气还嗑得不少呢？”夏熠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我就说，我以前闻过那怪味儿！”
郁敏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已知毒品‘神仙水’由冰毒、氯胺酮、与MDMA组成，是一些非法娱乐场所常用的助性药物。我们认为，这具猫尸里发现的，可能是一种类似神仙水的新型组合毒品。”
邵麟恍然：“凶手是在猫身上试毒！”
他向夏熠一勾手指，对方连忙拿出一份天水北苑的整理报告。邵麟分析道：“在这一具猫尸被发现之前，最近三个月内，天水北苑小区里发现了七只死猫，而且，每次的死亡间隔相对均匀，在2周左右。这个人，很可能是在尝试新的毒品组合，并且根据猫的反应进行调整。”
“除了被发现的这只，其它猫在死前，也有出现疯狂打架的症状。起初我们还怀疑是狂犬病。现在想来，MDMA有致幻效果，会使神经高度兴奋，而在芬太尼的作用下，它受伤了也感受不到痛苦……这样一说，所有事都说得通了！”
郑建森沉默地点了点头。
夏熠挠了挠头：“所以这个人，把□□里的冰毒换成了芬太尼？毒贩都与时俱进，忙着要把产品改朝换代呢？还是说以前的神仙水不吃香了？我不是特别懂这些东西，这个芬太尼有什么意义么？”
邵麟盯着屏幕，没有看他：“MDMA就是摇头丸，主要功能是产生幻觉。氯胺酮则能放松肌肉，在这种水里，目的应该是提高性欲，而芬太尼是一种强力镇痛药品，药效是海洛Y[H]的50倍，会刺激大脑大量分泌多巴胺，产生兴奋的快感。大概，就是爽感加强版神仙水吧？”
夏熠当着市局高层的面，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崇拜：“哟，邵麟，看不出来你挺会啊？”
邵麟脸色一黑：“……”并在桌子下狠狠踩了夏熠一脚。
“邵顾问和我想得差不多。”郁敏微微蹙眉，“问题就出在了这个芬太尼上。芬太尼有六十多种衍生物，而猫尸里发现的，是比较罕见的一种，不属于国内市面上流行的芬太尼。”
会议桌旁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纠正：“是当前不流行。”
郁敏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插话的人叫伍正东，是市局禁毒大队的大队长，从警三十余年，侦破燕安市重大毒案无数。
伍正东嗓音低沉，缓缓道来：“七年前，燕安市吸毒意外死亡突然飙升，市局顺藤摸瓜，侦破‘912’大型贩毒制毒案件，缴获白面一百多公斤，枪毙制毒犯两人，关押二十余人，大部分至今尚未放出。当时，那个犯罪团伙，就是在H里，掺了这种芬太尼。”
伍正东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犯罪团伙，通过在H里掺杂芬太尼，从而高价获利——因为芬太尼的价格非常便宜——一公斤H可以卖到六万多美金，而一公斤芬太尼只能卖三千多美金，更何况，芬太尼的实验室合成也相对容易。然而，芬太尼的药效、致死性都远超H，以至于当年大量吸毒者，死于意外服食芬太尼。”
“当年犯罪团伙使用的芬太尼，正是这种特别的衍生变体。不过，当年案件侦破得非常彻底，咱们成功斩草除根，以至于这七年来，燕安市面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芬太尼。”
夏熠皱眉：“那现在的意思是，那个团伙再次冒头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伍正东沉声，“也有可能是其它团队拿到了配方。”
“如果这个药物还在试验阶段，那我们一定要争分夺秒，把它掐死在摇篮里。”郑局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要不然，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死于误服芬太尼。”
天水北苑。
很快，警方对整个小区——从业主、到租户、就连每周来一两次的保洁员工都没有放过——进行了地毯式调查。
巧的是，通过排查，警方还真找了一个非常可疑的身份。
七年前，“912”一案中大部分涉案人员都判了二十年起步，唯独有一个未成年人——当年17岁的小马仔王浩——由于年纪小，涉案不深，只被判了十年，后来改造良好，今年年初被提前释放了。
出来之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作为水管工的工作，在燕安市几个物业轮班，基本周末都在天水北苑。
从作案时间上来讲，似乎也对得上。
警方第一时间再次拘捕了王浩。
七年的监狱生涯，让曾经活泼聒噪的小伙子变得敏感而沉默。他在否认了杀猫一事后，就一问三不知地陷入了沉默。
因为王浩有前科，所以警方申请了延长传召拘禁，可是，整整三天了，他统统一口否定。
正当双方陷入胶着，燕安市却传来一起惊天骇人的新闻——和平港海关，从货运海轮的集装箱里搜出了一具尸体。这艘货轮来自I国福岛，运送的是大箱冰冻榴莲。海关警犬在搜寻的时候闻出异常，经DNA检测，死者是名华国居民，名叫向候军……
向候军本就身材矮小，呈婴儿状蜷起，塞在巨大的榴莲冷冻柜里。由于冷冻保存，途径长达十二天的海运，尸体保存完好。
奇怪的是，他的十根手指都被人割了下来，一根一根塞进了他的肛门里。最后，法医还在肠道深处，发现了一小袋白色粉末。
经化验，这粉末正是从猫尸身上发现的那种芬太尼。
与此同时，一架来自I国的航班，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落地燕安国际机场。
一个身高一米八几，带着墨镜的男子走下头等舱，对空姐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随后他接起电话：“哦？收到了？”
“小事一桩。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哦？老爹觉得我很过分？”男人冷笑一声，“那是他年纪大了，人怂了，管得也多了。”
挂了电话，男人走进摆渡车，靠在角落里翻着手机。他的拇指突然顿住了，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可以看清照片上男人侧脸清瘦的线条。
邵麟带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盐水冰棍走在人行道上，似乎显得安静又无害。
男人裂开嘴，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一句——“Hello， babe”——随后合上手机，走过海关，大步走向燕安市的入口。

第43章 幸运星
法鉴中心很快出具了向候军的死亡报告。
“由于尸体一直处于零下冰冻状态, 腐烂明显延迟，大量证据保存完好。经解剖发现，死者脑组织出现大量积液, 内容物冻结，体积膨胀后导致颅骨骨缝裂开。肺实质、甲状腺、肝、脾多处器官充血。胃部没有食物, 处于空腹状态, 很干净，但胃粘膜与十二指肠出现弥漫性血点, 沿血管排列, 是冻死最典型的维什涅夫斯基斑, 所以死者被放入榴莲冷冻柜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他是被活生生冻死的。死亡时间大约与货轮从I国起航时间相符。”
郁敏推了推玫瑰金镜框，继续说道：“死者十指被切断, 创面规整，应该是被锐器大力砍下的。其中，创面发现大量纤维蛋白, 受伤组织内5-羟色胺、以及组胺含量分别为正常组织的2倍与1.5倍。所以，我们可以明确, 断指是生前伤。同时, 死者的手腕被尼龙扎带卡死，估计是为了防止切手指时失血过多。我们怀疑死者可能在生前经历了一场刑讯, 或者只是凶手单纯泄愤折磨。”
“总而言之，死者先是被割掉了十指，然后锁紧榴莲冷冻柜，活生生冻死的。”郁敏总结道, “这完全就是虐杀。毫无必要的折磨。可惜的是，我们没能在死者手指缝里提取到任何与凶手相关的DNA信息。”
夏熠看着图片上那些从死者肠道里掏出来的东西, 忍不住咂舌：“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邵麟盯着图片里的一小包白色粉末，问道：“郁主任，你能分辨，这袋芬太尼是凶手塞进去的，还是向候军为了避免搜查，自己偷偷装着的？”
两种情况，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我正要说这袋芬太尼。”郁敏点点头，“因为法医组先发现肛门口有血迹、继而发现肠道异物。一开始没有想到异物如此之多，是一根一根拖出来的，却不小心破坏了原始结构。但是，被发现的时候，袋子与手指在一起，塑料上还沾染了大量血液，所以，我认为是凶手塞进去的，但不能排除这个芬太尼本身来自向候军。”
“经色谱图分析，这袋芬太尼的纯度不高，同时存有大量合成前体，但确实与之前猫尸里发现的芬太尼为同一种类。应该是不专业的实验室里自己合成的。”
“我这里有一些I国警方的消息。”会议室另一头，姜沫突然开口，“这个I国海运航线已经好几年了，对方是非常知名的海外水果供应商。根据货船载货时的监控，这具榴莲冰冻柜从货车上下下来，就没有拆封过，也没有检查，直接上了货船，所以货船方也被蒙在鼓里。至于向候军本人，他最后一次被摄像头拍到，是货轮起航的前一天——在I国福岛皇家椰树花园，一个海滨度假村。”
“他和我说过！”夏熠抓了抓脑袋，“这趟旅行是他抽奖抽到的海滨酒店打折券。我当时还酸了一下，说这人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不，根据我们收到的信息，他是临时全款订的酒店。酒店给警方提供了向候军在度假村的预定账单，不便宜，也没看到什么折扣，而且使用的是预支付信用卡，没有留下支付信息，很可能都不是向候军本人付的钱。可根据店员的信息，向候军抵达酒店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参加任何旅行休闲活动，第二天一早，他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但因为向候军直接付了15天的全款，酒店也没多心。”
“这么看来，他是早约好了要去见人。”邵麟沉声，“如果他真的如自己所说，害怕有人要杀他，那不可能千里迢迢去见一个这么危险的人。在天水北苑里拿猫试毒的人，竟然还真是向候军。确实是冤枉王浩了。”
姜沫冷笑：“玩火不自知，想不到自己会死这么惨。”
“那他自己举报自己，还把自己关进拘留所里，演这么一处干什么？有病啊？”夏熠原地骂了一声脏话，“不过话说回来，那辆黑色轿车有追踪吗？酒店门前监控应该能拍到车牌？”
姜沫摇了摇头，说东南亚那旮沓警方就是不太靠谱，嘴上“一定尽最大的努力”说得好听，可做事却毫无效率，背地里有时候还会警匪一窝，拿钱办事，以至于大量游客在东南亚被害的案子，比如在试衣间里“突然消失”的女性，最终都沦为悬案。
“咱们得做好心理准备，I国可能无法提供任何重要线索。可我现在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凶手还要把尸体给寄回来？”姜沫皱眉，“而且明明白白地寄来燕安？如果他只是想杀死这个人的话，在I国就地解决，再也找不到尸体都有可能。”
“凶手知道，这具尸体一定会在过海关的时候被发现的，甚至直接爆上新闻头条。”邵麟盯着投影上的图片，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他在传达消息。”
“向谁传达？警方吗？”夏熠露出一脸类似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神情，“凶手这是在隔空喊话‘我是变态，快来抓我’吗？”
“不。凶手割掉尸体器官的行为，大部分情况下，会暴露一些信息。”邵麟缓缓解释，“举例常见的——当凶手割掉死者生殖器，那作案动机往往与性有关，也有人会割掉死者的眼球、或者舌头，暗示死者看到了不应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死亡是与之相应的惩戒。割手指的也有，但大部分情况，割手指是因为在谋杀的过程中两人发生了身体接触，凶手担心死者指缝里留下了自己的DNA信息。”
“显然，这位割手指则是另有所指。首先，为什么要割手指？我认为，凶手的意思是，向候军的手碰了他不应该碰的东西，所以被割去手指。如果芬太尼也是凶手一起放进去，那么，向候军‘不该碰’的东西，便是那芬太尼。同时，把手指塞进死者……这是一个充满了侮辱性的行为。”
“所以，凶手在说——”邵麟嗓音冷冷的，听得夏熠背后倒树起一身冷汗，“——go fuck yourself——这不是你可以碰的东西。”
“把东南亚标成藏毒窝点并不过分。”邵麟眼底一片晦暗不明，“我现在说的，仅仅只是一些猜测：凶手应该是一个毒枭。而这种新型毒品的配方，并非来自向候军，而很有可能是凶手。或许，凶手想在燕安市打开这种新型毒品的市场，却被向候军抢了蛋糕。所以，他特意把向候军的尸体寄了回来，是在警告别人，但凡谁敢瓜分这个市场，那么这就是他的下场。”
“凶手很嚣张，蔑视警方，同时无比自恋，表现欲、占有欲极强，且有施虐倾向。既然他敢这么寄一具尸体进来，他应该是对占据这个市场充满了信心。”
“我艹……”夏熠直接给听傻了，“看不出来啊，你变态语十级啊邵老师！”
邵麟好像被噎了一下，憋出一句：“……不一定对，推测而已。”
“见鬼了，我们把向候军家搜了个底朝天，没发现半点异常。”
“可惜手机不在了。”姜沫叹气，“当时自首时，他的那个iphone6你们不是查过，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我看摄像头里，他在I国酒店用的是一台安卓机。向候军应该是有两个手机，有问题的那个被他带去I国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很快，上面就下达了命令——死守！
一定要把新型毒品掐死在摇篮之中！
新型毒品以致幻、提高性欲、让人感到兴奋为主，所以警方认为，最早的贩卖渠道，应该以夜店、KTV、洗浴中心为主。市局东西区分局联动，刑侦支队负责摸排向候军的地下人脉，而治安、缉毒支队加大了最近在娱乐场所突击搜查的力度。
然而，警方除了一些小偷小摸的LSD、大麻、开心水之外，竟然一无所获。
可是，又过了两个礼拜，网络上突然爆出一个短视频#燕财出现丧尸病毒#，被病毒式转发——只见某宿舍楼窗户灯火通明，鼓点音乐开得震天响，突然有人从窗户里爬了出来，从三楼径自往下跳了下去。摄像头推进放大，只见男生在地上抽动片刻，却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可由于骨折，他跛着一条腿，晃晃悠悠地往不可能的方向扭去。
可男生仿佛不知痛一般，嘴里嚎叫着，缓缓向前颠去，活像一具丧尸。
拍摄视频的人，是燕安郊区大学城某二本大学学生。那学生是个网上小有名气的up主，原本正在自家阳台上拍摄搞笑短视频，却碰巧拍到了这骇人一幕。
由于视频标题涉嫌过度夸大现实，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警方第一时间压了热搜，并介入调查。
事后，学生打了120，直接把坠楼男生拉走了。幸运的是，人活了下来，但不幸的是，男生盆骨股骨胫骨统统骨折，直接打成了石膏怪。他还是个篮球运动员，这职业生涯算是直接走到了头。
当时一起开party的人全部被警方喊了过来。
在场的男男女女全部一口咬定，说男生是自己跳下去的。
“好像嚷嚷着说外面就是泳池，他要去游泳。”
“我们说他喝醉了，要拦他来着，但他力气太大了，就没拦住！”
“对对对，我亲眼看到他往窗户上爬的！”
“刘远平时很活泼开朗的一个人，绝对没有自杀倾向，应该就是喝醉了！”
但普通喝醉酒，坠楼也就算了，怎么可能坠楼后爬起来继续疯？在警方的再三逼问下，才有一个胆小的女生抽抽噎噎的，说那个男生在自己饮料里加了点料，有点像胶囊咖啡一样的一小颗，黑色包装，上面画着一个红骷髅。
“就他一个人喝了？”
女生啜泣着点点头，说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来路不明，也不敢喝呀。但那男生也没怂恿大家，就自己喝了，说是红牛一类的，让人兴奋提神，嗨久点的小玩意，大家平时玩的时候都会吃点增加情趣什么的。
很快，警方从Party当晚的垃圾袋里找到了女生所说的“黑色胶囊”，竟然还有两枚。胶囊里还剩下一点点液体，警方送回实验室化验，发现里面果然含有新型芬太尼！
警方第一时间在医院控制了男生，追问毒品源头，可刘远就只是模模糊糊地说，那是他在外面玩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平时聚会的时，喜欢在酒里加点料提高刺激。当时在酒吧里，那个“朋友”给过他点提神的药，当时他感觉特别好。所以，这次那人送给他“尝新货”，谁能想到，后劲竟然这么大……
高悬的克利达摩斯之剑终于落下。
新型加强版“神仙水”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燕安市场上。

第44章 幸运星
虽说这几天, 坠楼大学生刘远手术接连不断，但警方依然见缝插针地守在病房前，询问毒源：“给你胶囊的那个人, 叫什么名字，你还有联系方式么？”
“联系方式没有, 也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我们是在城里那家酒吧Morocco认识的。我只知道他英文名叫Terry。”刘远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总共也只见过三次。”
Morocco。
夏熠与东区缉毒的朋友对视一眼, 同时摇了摇头。这酒吧是新开的, 主题消费人群在2-30岁左右, 整体装修都是网红风，在这之前，没听说过有过毒品流通。
“Terry是国外回来的, 他说自己在CBD那块上班，”刘远继续说道，“不过, 他玩起来真的是一套一套的，东西也比一般人高级。他还有‘邮票’。”
说着刘远比划了两下：“就这么点大, 特别神奇, 邮票贴手臂上就行了，然后整个人就特别嗨。”
夏熠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吸毒！”
刘远脖子缩了缩, 委屈巴巴：“Terry说这个在国外是合法的，外国人常用的，没什么问题……”
“燕安市这才安稳了几年？”缉毒支队的警察摇摇头，“禁毒教育就跟不上了。你说的这个邮票, 主要成分应该是LSD，是非法的致幻毒品！不排除Terry真的是海龟留学生, 但我感觉，他更像是一个分销海外新型毒品的毒贩，非常危险。”
刘远愣愣地盯着自己被高高吊起的石膏腿，低声喃喃：“我现在恨死他了。”
“你和这个Terry有过合影吗？”
“没有，其实也不算是很熟的朋友，就一起嗨嗨的那种。而且，酒吧也不让拍照的啊，老规矩。”
“行吧，”夏熠又问，“那这个Terry大概什么年龄？具体长什么模样？”
“男生。看上去，就很年轻的那种，感觉和我差不多大？”刘远眯起眼，似乎是在使劲回忆，“他打扮挺潮的，很会玩，你非要说他长什么样……头发偏棕吧，有点卷，很像那种韩国偶像，脸也那样，我说不上来，就，没什么特点，但也不难看的那种路人脸。警官，你知道我在说啥么？”
夏熠：“……”不知道。
警方特意请来了局里的素描专家来完成这位“Terry”的面部模拟，但或许是刘远在酒吧里经常嗑药的缘故，记忆有点受损，说来说去也说不出这个Terry到底什么样，反正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反反复复都是那句“有点像韩国偶像，很瘦，皮肤很白”。
结果纠结了好几个小时，也没能画出一张有辨识度的侧写。
没有照片，没有手机号，甚至都没有一个真名——要拘捕Terry无异于大海捞针。
邵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联系方式，你们平时是怎么碰头的？”
“就是在吧里碰上了。”刘远点点头，“我感觉，周末晚上遇到他的概率大一点。”
警方问完了问题，陆续离开病房，叮嘱刘远好好休息，以后一定不要再犯傻了。
一米八几的大男孩躺在病床上，突然就哭了，抽抽噎噎地问：“……警官，我以后还能打球吗？”
夏熠一句“这次能保住条小命已经是万幸了，你还想要啥自行车”刚涌到唇边，却还是使劲咽了下去。他沉默地拍了拍刘远脑袋，粗声粗气地安慰道：“说不定呢，努力康复吧。”
邵麟与夏熠刚下楼，就在医院大厅里偶遇了郁敏，他怀中抱着一束普通的花束。
“哟，郁主任！”
郁敏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一尊漂亮的石雕。石雕没开口，只是轻轻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夏熠是个多嘴的：“好巧啊，你也来探病呢？郁主任死人看多了，难得来看活人很不习惯吧哈哈哈哈——”说着邵麟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夏熠这才反应过来：“啊呸！瞧我这嘴，呸呸呸，不是乌鸦嘴啊，我随口一说，开玩笑的，对不起啊。我的意思是，郁主任你来看谁来着？”
郁敏：“…………”
他微微低头，与人安静地擦肩而过，仿佛多和夏熠说一句话，就会传上什么脑部疾病。郁敏走进电梯，按下了方才邵麟他们下来的层数。
电梯门“叮”的一声又合上了。
“嘶——”夏熠故意做了一个“抖掉身上鸡皮疙瘩”的动作，“这人什么态度嘛！”
邵麟：“……”
“话说，”当两人一起走出医院的时候，邵麟突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自从这次案子开始，郁法医就不太对劲？他好像很焦虑。”
夏熠对此表示无知无觉，甚至还替自己感到了一丝委屈：“没有吧？棺材脸啥时候对劲过？？？”
邵麟眨眨眼：“……算了。”
“我倒是觉得自从这案子开始，你很不对劲。”
“胡说八道。”邵麟板起脸，“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不是说这个。”夏熠摇摇头，在人身边又嗅了嗅，“我就是感觉，你闻起来很紧张。上次踩炸弹上，你都没这么紧张。”
邵麟：“……………”他见鬼了似的闻了闻自己，觉得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忍不住骂道：“这你都能闻出来？！”
夏熠无辜地点点头：“我鼻子很灵的。”
……
禁毒支队长伍正东下了命令，一方面全市加强高校的禁毒科普教育工作，另一方面切忌打草惊蛇。新型毒品才这刚刚面世，挖掉几个毒萝卜没用，目标是直捣毒源。
根据刘远提供的信息，警方暂时没有直接去Morocco询问，而是通过地下线人，开始旁敲侧击地了解情况。
“你待车上听吧。”夏熠给邵麟递过一枚无线耳机，“老齐挺怕警察的，要是我带同事去，反而怕他放不开。”
“当线人还怕警察？”邵麟轻笑，“那怎么偏偏不怕你？”
“嗐，道上混过的，其实都怕当线人。掖着藏着不说吧，没准到时候就一起进去，把人家给卖了呢，搞不好哪天又被打击报复。其实他们也挺为难的。老齐主要是，我当年在毒贩枪下救过他一命，多少还有点情分在吧。”说着夏熠推门起身，“走了，去碰碰运气。”
邵麟坐在GL8副驾，目送夏熠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小酒馆门口，给自己带上了窃听耳机。
上午十一点，酒馆也是没什么生意，吧台的光线很暗，无数干净的玻璃高脚杯倒扣着。BGM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围裙，正埋头在擦吧台。他抬头见到夏熠，脸上挤出一个不太情愿的笑容：“哟，夏警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夏熠在吧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径自开门见山，“老齐，我这次来，是想打听点儿道上的事。”
老齐没急着搭腔，拿了个玻璃杯，给人倒了一杯柠檬苏打水加冰，半晌，才低声笑笑：“我猜也是，要不然哪阵风能把您给吹来。”
夏熠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我想问问Morocco的事儿，那谁家地盘？”
“那地儿新开的，只有年轻人才去。”说着老齐给自己倒了杯冰啤，与夏熠碰了碰杯，“我这种老年人怎么会知道？”
“不肯告诉我是吧？”夏熠不满地叩了叩吧台，“大学城跳楼的那案子，你听说了没有？19岁的男孩子，还是个运动员，现在就木乃伊一样瘫床上了，以后能不能再站起来都是问题。毒品害人啊，老齐你也知道，帮帮我，帮帮那些孩子！”
“啧！”老齐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夏熠，半晌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没听说过是谁的地儿。夏警官，时代变了，年轻人不像咱们那会儿，把买卖的地域划得那样泾渭分明。”
“那Terry这个名字你耳熟吗？这个人是哪边的？”
“Terry？”老齐眉头竖起一个川字，“这个我还真听说过。她以前是个卖白面的，上游分销商，直接对接海外背景。但是，这几年白面不好卖，我也早退圈了，没再听说过消息。”
夏熠眼睛一亮，心说这对得上啊，白面不好卖了，改行卖新型毒品了！
“你见过这个Terry吗？”
“远远见过一次，挺漂亮一女的。”
夏熠顿时有点困惑：“女的？”
“对，女的。一米七左右，这几年前了，大波浪，大胸细腰大长腿，人狠话不多。以前的话，常在蓬莱宫，Blues那块活动。她的货源一直很纯，所以当年口碑还不错的。上次把蛇帮彻底打击掉了以后，也就跟着销声匿迹了。”
老齐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突然说道：“我觉得你们警方的思路得变。你们不能再用当年抓白面的那套思路抓现在的毒贩了。”
“哦？”
“以前吧，这个分销路线一层层下来，一个人负责一片区域，整个贩毒内部结构，是非常规整的树状图，抓到一个就很有可能揪出一串。”老齐顿了顿，“现在科技发达了你知道吧，完全就可以绕过那些中间人。燕安的这个市场，已经很久没有垄断的人出现了，反而越来越散，越来越自由。我听说，一个叫秘密星球的软件挺火的。”
夏熠瞳孔猛缩：“他们在秘密星球上贩毒？”
“具体怎么操作我不清楚，”老齐摇摇头，“但我听说，那个星球上有一个什么功能，是邀请制的隐藏社群。现在已经不讲究哪里谁的地儿了。除非你真的接触圈里人，要不然就连入口都找不到。”
“老齐，我这可太谢谢你了。咱们信息不白套。”夏熠一挥手，指了指吧台后面的酒柜，“来，你这儿最贵的什么酒，我买了。”
老齐眼角皱纹显得更深，笑着说我可不敢骗你，老实和你说吧，我这还真没什么值钱的酒，那些个名字，都是用来唬客人的。
夏熠很爽快地把几张毛爷爷直接拍在桌上：“那你推荐什么，给我来一瓶。”
老齐盯着夏熠看了片刻，低声说：“夏警官，你最近很忙吧？这黑眼圈浓的。”
夏熠仰天长叹：“确实忙啊！那群龟孙子也忒不省心！”
“我这儿进了一批桑葚酒。”老齐弯腰，从地下箱子里拿出一瓶深紫色的玻璃包装，“果味浓，味道很不错，据说还特别养生，抗衰老，抗疲劳，还补血补肾，我看适合你。”
夏熠也没要找零，拿了就走：“好好好，就它了。”
回到车里，夏熠忍不住骂骂咧咧：“秘密星球，又是那个见鬼的秘密星球。”
邵麟皱眉：“刘远的手机咱们查过，他没装这个软件。”
“老齐说了，这个是邀请制的，大概刘远还不是稳定付费用户，还在这个‘尝鲜’阶段，所以没有被邀请！”夏熠突然激动，“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广撒网，然后有针对性地邀请那些忠实用户！”
……
燕安市东部有海湾，贩毒活动远比西边猖獗，东区缉毒支队的经验也远比西区丰富。当夏熠把问题反馈上去，东区的同志就表示：“其实，从年初开始，我们抓到的毒贩就有用秘密星球交流的。他们用这个软件，好像主要是为了加密对话。”
普通聊天软件，用的是客户端与平台端之间的加密，可以通过平台端查看。而秘密星球用了客户端与客户端之间的加密，不会在平台云上留下任何踪迹。一旦客户端选择了“阅后即焚”，聊天内容则是彻彻底底地无迹可寻。
“不仅仅是加密聊天。”邵麟说道，“听线人的意思，他们应该还有一个需要邀请的隐藏‘星球’。就像之前，秦亮加入的那个黑客星球一样，是一个隐秘的、自由的社群。”
之前因为季彤与秦亮的事，网侦办已经开始研究这个APP了。阎晶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偷偷翻墙出去下载了一个。
一来二去，她就把海外“无阉割版”的星球结构给摸清楚了。
“就像秦亮上回说的。他们那个星球是等级制的。也就是说，高等级的人能看到低等级的人发言，并且主动私信。反过来，低等级的人无法看到高等级的人发言，除非高等级设置成所有人可见，而且低等级的人也无法主动私信高等级。”
“那怎么升级呢？每个星球的规则也不一样。最简单的那种星球，就国内的那些星球，和玩论坛没啥区别，签到水贴就行了。但拿黑客星球举例吧，水贴签到只能升到Lv2，从Lv3开始，你就得做任务。”
阎晶晶解释道：“任务根据难易程度也分等级——绿、蓝、红三色。一开始的任务都是绿色的，比较简单，大多都是程序代码debug，或者是回答一些专业性的问题。完成任务会累计星球值，用于后续升级。”
小姑娘本来就是写码小能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很快就升到了Lv7。可是，从这个等级以后，必须接红色任务才能继续升级了——而红色任务就是帮人写病毒，写黑客程序，而且都是有偿的。
以至于，阎晶晶暂时止步于此：“反正意思就是，倘若我想加入他们，我也得跟着一块儿干坏事呗。”
邵麟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假设这是个贩毒星球，低等级的是买家，高等级的是卖家，就可以形成一个完全自由的市场？买家完成购买类的任务，并被评价，减少警方钓鱼的可能性。而卖家完成扩散销售的任务，获得升级——这不再是一张规则的网，而是B2C到C2C的转型。除非彻查这个星球的成员结构，要不然对警方来说，大大增加了斩草除根的难度。”
“没错。”她想了想黑客星球的“贩毒版”，突然觉得不寒而栗，“可是，我们现在就连邀请码都没有，都无法进入这个星球。隐藏星球唯一被搜索到的方式，是输入正确的邀请码。这个邀请码还是有时限的。”
“我认为给刘远尝鲜的那个Terry，就是一个拥有邀请权限的人。抓到Terry，或者抓到任何一个有买家权限的，我们才有可能进入那个星球。”
很快，市局形成了专门调查秘密星球的专案组，各支队的任务被分配了下去。
行动部队内部组会的时候，夏熠却突然一声怪叫：“我靠靠靠？棺材脸你怎么来了？！你你你一个法医不会想参与一线行动吧？！”
“我申请参与。”郁敏双手十指相扣于桌上，淡淡开口，“因为最早的时候，这种新型芬太尼就是我在实验室里发明的。”

第45章 幸运星
郁敏一语惊四座。
在场所有人, 除了姜沫面无表情之外，几乎所有人都面色诧异。
七年前，郁敏还在燕安大学医学院念书, 八年制临床本硕博连读的最后一年。郁敏前四年修的是化学专业，自然而然, 博士毕业论文也与化学在医学中的应用相关。
虽说芬太尼是横行毒品市场的隐形杀手, 但它在医学中，是一种比吗啡还要有效的止痛药, 适用于各种麻醉手术, 以及癌症晚期镇痛。同时, 芬太尼又是一种很容易成瘾的药物，稍微不慎使用，患者就容易出现成瘾现象。以至于, 在北美，镇痛药物滥用成了后期吸毒的主要原因之一。
所以，郁敏的课题就是：如何通过修改芬太尼哌啶环上相连的基团, 在保障药效的同时，让芬太尼成为一种更为安全的镇痛药。当然, 郁敏不是什么科研奇才, 也没有做出什么足以改变医疗界的发现。他就像所有普通学生一样，做了一些实验, 提纯了一些新型药品，总结了一下实验结果，为了发表论文在“该结果的衍生意义”上大吹特吹……
可万万没想到，那篇有关芬太尼的论文, 却被当时燕安新崛起的贩毒团伙给盯上了。
犯罪团伙复制了国外的模式，通过在白面里混合芬太尼赚取暴利, 可是，他们控制不好芬太尼的用量，源头也没有保障。正是因为郁敏在论文里说——小老鼠对这种新型芬太尼有更高的耐受性，死亡剂量更高，贩毒团伙误以为这是一种更安全的替代品，二话不说就把郁敏给绑了，把他关在地窖里，逼着他提炼芬太尼。
那时燕安市毒品市场最猖獗的一年。
也是伍正东带队斩草除根，燕安市白面市场彻底走向衰落的那一年。
警方捣毁制毒窝点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毒贩把郁敏抵在身前当成人质，扬言但凡警察再往前走一步，他就杀了这个大学生。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女毒贩”动了，一手卡住扳机，一手勒住绑匪喉咙，一个漂亮的膝袭，就把人放倒在地。
后来，郁敏才知道，那个冷艳飒爽的女人叫姜沫。她不是毒贩，而是公安局混进去的卧底，曾经还是省里的女子散打冠军。那次，姜沫一战成名，在“912重大贩毒案件”中，立下汗马功劳。
再后来，郁敏放弃了燕安市最好公立医院的规培，而是通过公务员考试，报考了司法系统下的法医岗位。当时，他导师们都特别不解。毕竟，光是燕大医学院MDPhD的学历，就足以为郁敏铺下半生坦途。而法医又脏又累钱又少，圈里话不明说，但法医一般都是成绩不太好的学生的选择。
郁敏本来就不爱解释，就这样埋头进了法鉴中心。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为了心中对公安的感激，还是为了在工作间隙，偷偷瞥一眼走廊外走过的长发倩影。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七年了，我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翻了篇。”酒吧的灯光流转过郁敏身上，男人苍白的皮肤几乎闪着冷光。他一手拿着酒杯，靠在吧台上，缓缓道来：“可这次，接连几个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些年意外服用芬太尼而死的人。在一个很远、很黑的地方，他们好像一直在看着我。后来，我又遇到了刘远，他还那么年轻……”
“哪怕我理智上明白——他们吸毒，与我并没有关系，可我还是会觉得……”郁敏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愧疚。”邵麟低声接上。
郁敏沉默地点了点头，抬手呷了口酒。
邵麟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同病相怜感，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这些年，我也想通了。”郁敏兀自摇头，轻声说道，“如果把愧疚当成动力，其实是一件挺消磨的事。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担起自己能担的责任，保护好那些我想保护的人。”
邵麟垂眸，晃了晃酒杯。他看着浅褐通透的威士忌里，冰块清脆一声响，撞上玻璃壁。男人眼尾温柔地一弯，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敬那些想保护的人。”
邵麟抬手与郁敏一碰杯，独自仰头一饮而尽，转头又招呼酒保满上。
郁敏眼神落在邵麟手上，眸底闪过一丝犹豫：“我说你，少喝几杯吧？”
话音刚落，两人的无线耳机里又传来了夏熠的嚷嚷：“什么什么？邵麟你又点了一杯？你今天晚上都喝几杯啦？！你还真当自己是去夜店玩啊？有任务有任务咱们手上还有任务的你忘记了吗！万一你喝醉了还要别人照顾你？你给我清醒一点！！！”
因为夏熠天生酒精不耐受，盲狙喝上一杯就拉胯，再加上那个军式寸头、魁梧的身体，按郑局的话说就是“眉目间一股正气，实在是没法搞便衣”，所以，姜沫不准他进酒吧，只是让人拿着一台录像机，对准酒吧门口，在车里蹲点。
刑侦与缉毒口混编了6组，轮班便衣调查包括Morocco在内的、燕安城年轻人中最受欢迎的六家夜店，寻找符合“Terry”素描侧写的人，以及新型迷幻剂的消息。
夏熠对这个任务安排感到非常委屈，他表示自己可以去夜店喝柠檬雪碧，却不幸遭到姜副支队的冷漠驳回。以至于，夏某人听着邵麟那端里传来的音乐与欢声笑语，一个人坐在车里，气鼓鼓地变成一只小笼包：“不准喝了不准喝了反正就是不准喝了！郁敏，你拦着他点！”
“没事儿，”邵麟抿了一口新满上的威士忌，“我看这酒淡得就和水一样。”
郁敏颇有兴趣地抬眼：“哟，这酒量可以啊？”
邵麟轻笑着摇头，低声说我还想醉呢。
“你们两个也适合够了，还真谈心谈上了啊？”夏某人一个人坐在车里干着急，“任务呢？到底有没有符合Terry素描的可疑目标啊？”
“有啊。”邵麟懒洋洋地四处瞄了一眼，“我觉得可疑目标满地都是。”
夏熠突然警觉：“我靠，这是已经喝醉了啊！！！”
邵麟没醉。
只是这酒吧里，到处可见穿着很潮，身高介于170到180之间，打扮得很像韩国欧巴的年轻男孩。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特别流行这款，反正刘远给的信息毫无辨识度。
警方便衣在各大酒吧里偷偷拍下那些符合Terry侧写的男孩，依次传回任务中心。在医院那边还有一位刑警，在刘远的帮助下寻找Terry。
或许，是因为刘远的事上了新闻，这个Terry闻风而逃，不敢再在娱乐场所露面——接连几天，警方传去了四十多张照片，却都被刘远否决了。
Terry不在这些人里面。
“夏熠，我真没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的！没醉你现在给我背诵一下元素周期表？！”
郁敏：“……”
邵麟低声骂道：“我醉了我才给你背，我现在可清醒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邵麟整个人心情都不错，难得话也多了点。他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你听好了，现在我吧台对面坐在了一对网上约炮认识的情侣，从那个男人说话磕磕碰碰的样子，今天应该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我感觉他睡不到了，这个女人对他毫无兴趣。我右手边A11卡座里是坐着一窝还在念大学的CBD实习生，第一次尝试金融白领一样消费，其中坐最中间的那个男生，应该是实习单位在行业鄙视链里最高的，大家都很崇拜他。当然，也有可能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但他穿的牌子也不贵，几个女生看起来一点都不拘束，所以应该都是实习生。A12卡座里坐着五个IT男，驼背汗衫人字拖，眼镜猥琐斜方肌，没什么好说的，别说我了，毒贩对他们都不会感兴趣。再过去一点，那个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女人，有可能是从事特殊服务行业的，已经往我这边瞄了三次了……”
邵麟突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低声说道：“这人不对劲。”
“谁谁谁？谁不对劲？先来一张照片，歪——？”
可当夏熠收到郁敏传来的照片之后，再次爆发出一声二哈式咆哮：“邵、麟！你tm就是喝醉了吧？！这人明明是个快谢顶的大叔，到底哪里像——”
他话还没说完，邵麟那边却有了行动。
“卧槽卧槽，不是说好了你们就拍照不动手，哪怕确定发现目标，也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到了再行动吗？！”夏熠大惊，连忙推门下车，“你们在哪里？怎么回事啊？歪歪歪，说句话啊你们——”
邵麟注意到目标的时候，那个目标正满腹狐疑地盯着自己，就那么一照面的功夫，那人就起身离开了。
郁敏顿时有点不安：“邵麟，我们是不是先等——”
而邵麟摇摇头，径自一个人跟了过去。那个奇怪的人没有选择正大门，而是下楼，从地下室酒窖的后门走了。
这个行为，大大加重了邵麟的怀疑。
一出后门，男人就开始狂奔，邵麟也跟着陡然加速。
郁敏跟在后面，给人报点：“夏熠，从地下停车场B1出口进来！”
夏熠跑到的时候，恰好看到邵麟快追上了那正在逃跑的男人，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转身，对邵麟亮出了刀子。夏熠一颗心直接蹦到了嗓子眼上，却见邵麟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空手迎刃而上。他左手一把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反方向狠狠一扭，顺势往对方打开的怀里一侧身，抬起右手手肘，照着对方下巴下狠狠来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匕首脱手落地，邵麟第一时间把刀子踢去了远处。同时，他换了个方向扭住手腕，一手按住男人的肩，把人翻过来，膝盖抵着对方膝窝。
不过是夏熠撑着栏杆跳下来的那一起一落，邵麟就已经把人制在了地上。
“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干什么抓我！”那人大声嚎叫着，趴在地上挣扎。
邵麟冷哼：“你什么都没干，那你在慌什么？”
夏熠熟练地搜了一遍身，很快就在对方口袋里找出了几张“邮票”，以及两颗“黑色胶囊”，这才把人给铐上。
“卧槽，吓死我了，”夏熠终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喝醉了！没找到目标还乱抓个人，那可就麻烦大了！”
“我刚进酒吧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一个人在绕着吧里转圈。当时，他就给我一种特别违和的感觉。因为这人一身商务白领的打扮，但脖子与手的皮肤却又特别黑，还不是那种天然肤色深的黑，而是那种经常从事日晒工作的黑。而且，他的手也很粗糙，不像白领，食指黑黄，还经常抽烟。”邵麟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而且，在白领里混到他这个发量，收入应该不低了。他一身行头没有毛病，唯独那只手表却太掉价，可是，对于真正的商务白领来说，手表才是最显身价的地方。所以，我可以断定，他一定是伪装的白领。”
“当然，在酒吧里伪装白领的原因可以有很多，最常见的应该还是编造一个好身份去钓鱼。可是，我又发现他一个人物色良久，也没和那些单身前来的女士搭讪，这就很奇怪了。当然，他也有可能是一个非常紧张的骗子新手。可是，那些个四处撩骚卖酒的小姐也没有主动找他，甚至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小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新来的客人，这又说明，这个假白领可能常来。”
“最后让我确定问题的，是他非常警惕地在看着我。他和我一样，也极度留心酒吧环境。当时我也没多想，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行行行，就算你有一千个理由！”夏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你也不应该突然改变计划！这个带刀的战五渣还好，毒贩带什么的没有？万一人家带枪呢，不准擅自行动就是不准擅自行动，观察便衣能不能有观察便衣的觉悟，不要抢我们一线外勤的工作，下次——”
可邵麟竖起一根食指，放在了夏熠唇前，似乎是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大约是喝了酒，又紧接着做了剧烈运动，邵麟一双眸子里像是碎了水光，微红的眼角上挑，勾人得要命。半晌，他唇角微微一勾，轻声说道：“夏熠，我不需要你来保护。”
毫无由来的，夏熠只觉得一阵痒痒爬上喉咙。他突然就很想对着那根纤白的手指一口咬下去，将对方的挑衅连骨带血地吞进腹中——让他疼，让他感受到自己，让他不要这么水汪汪地看着人，嘴里却说着那样讨厌的话。
可就在这时，被捕的毒贩又是一声哀嚎：“两位警官行行好，不要站着聊天了行不行，哎哟喂我还趴着呢，我这个肩膀哟——”

第46章 幸运星
警方接连五天夜店轮岗, 意外捕获的男人名叫陈鑫。
这人进了局子，依然油嘴滑舌的，十分不老实。大约陈鑫自己也明白, 独自吸毒事小，但贩毒的罪名可就大着了。他一口咬定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是给自己吸着玩的, 不是卖给别人的。
夏熠一拳砸在桌上：“你特么一个人能吸那么多？”
陈鑫只是嘿嘿傻笑。
同时, 警方彻查了陈鑫的手机，不出意料, 找到了秘密星球APP。像之前落网的吸毒者一样, 聊天记录里一片空白, 警方点开【我加入的星球列表】，里面的内容也非常正常。
“这里这里，”阎晶晶凑过脑袋, 伸手一指，“你要点一点这个【眼睛】图标。现在眼睛是闭着的，眼睛睁开才代表【显示隐藏星球】, 要不然它出不来。”
缉毒支队的人这才恍然高呼：“原来如此！”
APP里的“眼睛”一睁开，列表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名叫【S102多肉养殖交流】的隐藏社群。看那封面和介绍, 活生生就是一个多肉盆栽爱好者交流群。
长久以来, 警方仅仅只是把秘密星球当成毒贩的加密聊天软件，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这个地下社群——
星球里所有ID都是匿名的, 唯一显示的是用户等级。陈鑫的等级是【铜-3】。任意等级的会员都可以发送信息，当然，等级更高的人可以自定义信息的阅读等级。
“公共聊天”窗口里，当日留言不停反复滚动, 一条条消息触目惊心。
[铜-2匿名]【#SC尝新#非常幸运成为最早尝新的一批人，这批力道是有点大的, 建议酒水稀释，稀释后几乎无副作用，嗨到爆炸，非常期待改良后上新！！！】
[铜-1匿名]【求问现在在哪里可以买到SC啊？我喊好几天了也没有人戳我这是为什么啊？】
[铜-1匿名]【#SC尝新#幸运捞到，真的嗨到爆炸，好评！就是这个劲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期待新版修改配方！】
[铜-1匿名]【#SC包装设计大赛#这个你们看可不可？要是中了有免费胶囊领吗？[配图]】
[铜-2匿名]【SummerTime音乐节快到了，什么时候才能上新啊真着急！】
[银-1匿名]【第一批SC只有免费现场试货不支持预定哦！[警示][警示][警示]现在警方加大了搜查力度，先躲过这一波，第二批货下周正式上新，大家记得找Terry哦。】
通过内容分析，警方很快就发现，大家嘴里的“SC”正是指这种新型混合型毒品，是ShockCapsule的简称。显然，SC是市场上的高热话题。而且上游暂时限制了SC的流通，导致新品一时间供不应求，更是掀起了空前热潮。
起初，陈鑫什么都不肯说，直到警方提出——配合调查可以争取减刑机会，陈鑫才犹豫着开了口。
“这个Terry到底是谁？你们的上游供应商？”
陈鑫摇头：“谁都可以是Terry。我也是Terry。”
原来，圈里只要手里有货，就会说“你好，我的名字是Terry”。这句话几乎都成了见面交易时的通用暗语。
“这两枚SC是谁给你的？”
“邮票我买的，SC是邮票一块儿附送的，说是什么拉新人拿回扣。”陈鑫叹气，“但说实话，我原本的圈子里年轻人很少，这破药免费送都送不出去。最近手头太紧，才想去年轻人多的地方碰碰运气。”
夏熠心底顿时了然。显然，SC吸引的人群显著年轻化。他们警方之前几次老线路突击未果，恐怕也是同样的原因：年轻人都去最新、最潮的夜店，而不是那些谈生意的洗浴中心。
夏熠重重地把手机拍在陈鑫面前，提出：“你有没有可能把你的上家约出来？和他们说，你的SC卖得特别好，需要大额进货，钱都好商量。”
“新药最近断货了，要过段时间才有。而且，咱们不见面交易的。”陈鑫苦笑，“我真不是瞒着你警官，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上家长啥样。”
放在以前，警方一般是先逮捕下游分销商，控制其人后，钓鱼执法，让他与上家碰头，再逮捕上家，最后找到区域毒源。好几次大案都是这样侦破的。
然而，互联网的存在，彻底改变了毒贩的分销模式。陈鑫解释道：现在他们的供应链由下游分销商Terry，随机中间人B，以及供货商C组成。其中，中间人B对交易的双方是谁、交易的货物一无所知。他的工作就是在一定时间内，把货物从一个地点，转移去另外一个地点。至于这个中间人是谁、什么时候才有空运货，完全就是随机的。
星球会员在申请成为中间人时，会向系统提交自己方便带货的时间、以及活跃的区域。系统在有任务的时候，会有针对性地选择中间人发布任务列表，任务一旦被接单，则会从列表里消失。
就这样，Terry、中间人、以及上头分销商三人能完成完全匿名无接触的货物流通，也大大降低了警方抓到一个揪出一串的可能。
夏熠皱眉：“那这个中间人图什么？能有什么好处？”
陈鑫沉默片刻，才耷拉着脑袋说：“升级。”
“铜1到铜2，可以按照购买次数升级，但升铜3以及再往上，就需要当中间人了。等级越高，星球解锁权限越高，当然，最主要的是等级越高，大单折扣越大，可以卖给下面的散户赚差价。散户需求量小，上头只做大单生意，最起码也要万把块钱起步吧。”
邵麟听完，一手撑着下巴：“原来如此。洋葱路由Tor也是这个思路。它借助参与者的IP来迷惑警方，就很难追踪到真实IP了。秘密星球与暗网，还真不亏是一家人。”
基于陈鑫给出的信息，专案组临时召开会议，探讨如何利用这个会员账号，把上游买家给钓出来。
姜沫只觉得头疼：“陈鑫这个号才Lv3，放在圈子里，只能算是个小喽啰吧？怎么样才能把上面的约出来见面，又不引人怀疑呢？”
“SC现在没货，肯定是不行了。”夏熠挠头，“要不就随便下个邮票单试试？但这样，恐怕只能抓到中间人，还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邵麟沉声：“不如想想，这个‘上层’现在最需要什么？从他们的需求痛点，才有可能见面交涉。”
“那目前的痛点，应该是新药？”
“芬太尼？”郁敏突然提出，“我有注意到，从猫尸中、刘远的胶囊里、以及陈鑫的胶囊里，发现的芬太尼与它的合成前体，每次比例都不一样，而且，还含有不同的衍生体杂质。所以，合理怀疑，犯罪集团自己的芬太尼实验室还在摸索——且至今尚未掌握一种比较系统的生产方式。他们的化学家，多半是个靠网络教程的半吊子，一点都不专业。”
邵麟眼睛一转，来了兴趣：“和上家说，我们有更安全、更稳定的新药配方。”
“他们会上当吗？”
“星球里很多人都在说，这个药的劲太大了。其实，主要原因是芬太尼有效成分的失控。”郁敏点点头，“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其它成分与旧版神仙水差不多，问题就是出在了芬太尼身上。我认为可以一试。”
可陈鑫一听警方的计划，连忙苦着脸，把脑袋甩成了拨浪鼓：“不不不行。我不能去钓鱼啊？万一他们知道是我卖了人，以后进监狱这日子我还怎么过啊？”
“这么好的将功抵罪机会，你上哪儿找去？”夏熠粗声粗气地骂道，“你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总不想出来的时候，女儿都把你这个当爹的给忘了吧？”
陈鑫一听到自己小女儿，顿时又不说话了。
警方用他的手机，在公屏上发了一条：“有更安全的SC配方，看到私我。”
果不其然，一个等级为【金-1】的匿名用户上了钩。
郁敏与人非常专业地一掰扯，对方果然来了兴趣。当然，对方也非常谨慎，要求陈鑫用“老方法”，把他这边合成的芬太尼寄一份小样过去。
双方很快就约好了时间地点——周日，天鸿商厦东区储存柜。陈鑫在警方的监督下，把郁敏实验室合成的芬太尼放了进去，又给对方发送了存储柜编号与自提密码。
人流来来去去，警方看着一个橙色风衣，踩着滑板，嘴里吹着泡泡糖的男生，前来取走了小样，又坐公交车离开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警方没有追踪这个显然是“中间人”的男孩。
第二天，对方回复顺利收到。又过了几天，金-1匿名用户再次提出要求——为了确定陈鑫可以重复产出同样的芬太尼，他们在东区的一个仓库，给他准备了一间实验室，可以提供陈鑫要求的一切原料。
等准备就绪后，他们希望陈鑫独自前往，完成芬太尼的提纯。事后，会有人去检查结果，如果纯度令人满意，双方就会有正式的后续合作。
好在芬太尼的提纯并不算太难，郁敏在实验室里教了陈鑫三天。
可正当一切准备就绪，陈鑫按对方提示抵达了一处偏远的仓库。他在警方便衣的暗中观察下，穿过马路，走向库房。
大中午的，烈日高照，这片工业区行人很少。树叶沙沙微响，盛夏灼热的风游走过大地，毫无征兆，毫无声响，陈鑫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恰好，邵麟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最开始，他还猜测陈鑫是不是太紧张了，或者突然供血不足什么的，所以，邵麟想也没想，拔腿就跑了过去。
可当他看到地上一条血线，才突然觉得大事不好——
子弹？！
可是，警察早就确定了厂房四周的安全，那么子弹只能来自——
狙击手。
邵麟本能地顺着子弹射入方向抬起头，看向远处空旷的平底，同时，身后夏熠高喊着飞扑过来：“趴下！！！”
一个红光点，正中邵麟眉心。

第47章 幸运星
电光石火一瞬间。
那一瞬间似乎很漫长, 漫长到邵麟几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夏熠全身肌肉绷紧，整个人像利箭一般弹送出去，心底却拔凉一片——晚了。
他自己就是队里的狙击手, 所以他明白，那就是绝佳的狙击瞬间。
可是, 那红光最终只是闪了闪, 就消失不见了。
或许狙击手的目标仅仅是陈鑫，或许是对方不敢击毙警察, 或许是对方犹豫了, 最终没有按下扳机。下一秒, 夏熠就已经将邵麟狠狠扑倒在地，带着人往掩体后滚去，拔出对讲机吼道：“线人被击毙, 东南方向600-800米外高楼有狙击手，重点怀疑安建二期那块，封锁道路, 我们过去可能来不及！”
空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凝固。
直到远处拉响警笛，狙击手必然要转移位置了, 夏熠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所有颤抖着的后怕汇聚成劈头盖脸一顿怒骂：“你特么还有没有常识？这种情况怎么能出去？你这不是直接上去送人头吗？！”
邵麟心知夏熠说得一点都不错, 一时语塞。只是他压根都没想过，像燕安这么安全的城市里, 怎么还会藏着狙击手？可夏熠压在他的胸口，压得太紧了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邵麟挣扎着咳嗽了几声，夏熠这才松开。
两人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交换了一个有力的拥抱, 跳上警车就往高楼方向追去。
一路上，警队对讲机的内部频道几乎爆炸了——
“到底是怎么暴露的？我们万事都已经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难道是平时圈里的人发现了异常？可是陈鑫一共也没收到几个电话, 我们全程监听提供发言，完全没有问题啊？”
“我是真长眼了，城市狙击手，卧槽老子从警十年都还没见过？！”
“我日了，感觉咱们被耍了，现在陈鑫的账号也被管理移出星球了……”
很快，警方根据方向角度，锁定了狙击手所在的高楼。正是之前夏熠怀疑的安建二期。那是一片基本竣工的商业地产，但似乎是合同出现了什么问题，现在既没有建筑工人，也没有商家入驻，彻底是个监控盲区。
警方到的时候，高楼顶部早已人去楼空，唯独剩下烈日当头，晴空万里。
狙击点的位置不难找，因为狙击手丝毫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踪迹——一枚金色弹壳被竖在地上，正好朝向仓库的方向。弹壳下压着一包白色粉末。
生怕警察找不到似的。
“哟。”夏熠捡起狙击手留下的东西，看着那枚金色子弹头，“7.62x51mm标准NATO，M118狙击弹，S军的。估计是把M21，M24或者M4。”说着他回首眺望，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低声感叹：“来了个专业的啊……”
这背后的人不简单。
应该是有国际上的犯罪集团渗透了。
而邵麟从他手里拿过那袋白色粉末——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之前陈鑫给犯罪份子寄出去的芬太尼小样。邵麟食指拇指捻了捻塑料袋，却发现里面还塞了一小块边角不平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是陈鑫的字迹：“救我”。
邵麟喃喃：“这人竟然还是陈鑫自己喊来的。”
这几天，陈鑫24小时活动受限，一切都在警方监控的监控下，根本不存在给人通风报信的机会——除了去天鸿商厦东区储存柜寄存芬太尼的那天。虽说，在警方的注视下，陈鑫确实没有与任何人接触，但他应该是在寄存的时候，双手放进柜子的那一瞬间，把纸条塞进了塑料袋里。
这段时间内，陈鑫从未接触过电子设备，但确实在手写供述的时候，接触过纸笔。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偷偷写下“救我”二字。
后来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
只是，不仅仅是警方，恐怕陈鑫本人都没有想到——对方并不是来“救”他的。事后，警方彻查了双方约定的厂房仓库，压根就没有什么“提炼芬太尼的化学设备”。对方想把陈鑫引到这个地方，不过是因为这片区域监控不完善，狙击手视野开阔，方便直接击毙罢了。
邵麟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难怪。陈鑫最开始犹犹豫豫的，话里话外都是他不敢出卖同伙，但在对方收到芬太尼样品后，提出现场提纯试样，他突然又变得非常积极。”
因为，陈鑫误解成对方要来营救自己了。
夏熠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自作孽！”
邵麟垂眸，看着子弹后面深灰色的地面上——凶手还用施工现场掉落的灰白色粉刷块，在地上用阿拉伯数字写了——【一比零】。
……
利用下游分销商钓上游的计划，可以算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一群人处理好现场，灰头土脸都回到局里，郑建森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作。这几年郑建森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周旋，不再参与一线行动，这会儿直接“哗啦”一堆文件直接摔在了桌上：“这么危险的计划，这么潦草地就执行了？你们这计划审核都还没有通过，就直接先斩后奏？这下好了，还死了一个线人，线人的钱不是命吗？啊？以后什么线人还敢替你们这群废物卖命，啊？！”
夏熠一手拿着热茶，一手握着一板硝酸甘油，笑得一脸狗腿：“那什么，郑局您消消气，太祖曾经说过这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个——”
“把你那叭叭的嘴给老子闭上！”郑建森吼道打断，“这死了线人的事咱们没完！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想出来的计划，给老子站出来！”
邵麟刚想主动认错，却被夏熠偷偷地踩了一脚。他略微诧异地侧过头去，却见夏熠啪的一下立正，整个人站得笔直：“报告郑局，那个小兔崽子就是我！”
郑建森看着他手里的硝酸甘油片，顿时觉得心口加倍绞痛。
“行动是通过组里讨论一致通过的，”姜沫温声上前打了圆场，“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接触这个隐秘的地下团队。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有规模，有组织的线上贩毒网络，以至于专案组里大家都认为，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你——”郑建森伸手指着姜沫，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是队里老人了，怎么也跟着他们犯浑！伍正东呢？伍正东也同意了？！”
“等到上面审核通过，大家都知道陈鑫出事了，我们就彻底错失了这个机会。”夏熠解释，“本来就只能抓紧时间，利用这个短暂的窗口来钓出大鱼！”
“你还敢狡辩？钓鱼钓鱼满脑子都想着钓大鱼！看看，你们钓上鱼了吗？差点把自己给赔进去！计划最讲究什么？讲究稳妥！”郑建森痛心疾首，低声骂道，“如果计划不能保障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如果行动的不确定性太大，那就换一个更稳妥的计划！每次获批的追捕行动，是经过多少人分析、敲定，才敢放你们出去抓人的？你知不知道，城市里任何一个追捕计划，但凡需要你们一线拔枪，咱们上面都得写检讨。我们如此谨小慎微，是为了什么？为了你们的安全！但我看你夏警官的胆子倒是大得很！”
郑建森深吸一口气：“知道为什么这几年缉毒都开始不用卧底了？因为我们最无法接受的，是生命的代价！是，我们是要破案，我们要解决问题——但我们同时也要把不必要的损失降至最低！”
“夏熠，这案子如果你最后破不了，就别怪我把这一笔记你头上！”
邵麟刚要开口，却又被夏熠拦下。
男人没有二话，只是原地敬了个军礼：“是！”
出门时，邵麟用肩膀轻轻一撞他：“我不需要你替我背锅。”
“别急，检讨咱们人人有份。邵老师要是真的诚心感谢我，就帮我的那份也写了吧！”夏某人小声哔哔，“哦对了，记得查重要小于30%，不要使用优美的词汇，最好再写几个错别字，要不然郑局一看就说是代写。”
邵麟：“……”
线索暂时中断，又死了个线人，专案组暂时陷入了写报告模式。晚上回家，邵麟再次摆弄起了他的思维地图：向候军的照片在最左边，下面画着一条毒杀猫咪尝试新药SC的时间线。而在那之前，他是蓬莱公主号的幸存者。
而蓬莱公主号，又与“Admin”，以及秘密星球相连。
秘密星球下，有一个问号，是目前新型毒品的生产商，再往下走，是Terry，上面贴着陈鑫的照片。
夏熠双手撑在沙发上，看着他摆弄着那些关系线条，突然开口：“你有什么话，是今天在局里没说的吗？”
邵麟盯着自己做的思维导图，慢悠悠地开口：“我有两点想不明白的地方。第一点，是陈鑫的主动求救。他在秘密星球里，明明只是一个铜-3等级的供货商，就连银位都不是。这在供货商里，属于最最底层的人。按理说，这种人是不可能正面接触到BOSS的。他凭什么认为，对方收到消息之后会来救他？”
“所以，我就感觉，这个陈鑫的身份不仅仅只有他交代的那么简单。从头到尾，这人就不老实。而且，他很有可能深信不疑，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救的筹码。这是其一。”
“第二个疑点，是凶手为什么要废这么大劲，就为了来杀陈鑫灭口。”邵麟顿了顿，“倘若陈鑫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家，那么，直接把他的账号踢出星球就可以了。但是，他们却选择了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所以，犯罪集团认为陈鑫并不值得救。但是，这更加让我怀疑，陈鑫身上确实藏着秘密。对方杀了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图安心灭口？还是什么别的？所以，我觉得下一步，需要再深挖一下陈鑫的背景。”
夏熠听完，点了点头：“还有呢？”
邵麟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脸上却面无表情：“暂时没有其它分析了。”
“我的意思是，你对墙上那个一比零怎么看？这个计分，很像比赛诶，你觉得他在比什么？”
邵麟哼了一声：“无聊的挑衅罢了。”
“是凶手在挑衅警方吗？”
“是。”
夏熠顿了顿，突然沉声：“那你知道，今天那个杀手，原本完全是可以杀了你的，对吧？”
邵麟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其他人都离得太远了，不曾经历那一秒的惊心动魄。可夏熠离邵麟不远，碰巧，他还比谁都更了解狙击。当时，他沉浸于邵麟没有出事的庆幸中，没有发觉。现在事后复盘起来，这件事却越想越奇怪：“你觉得，他为什么停手了？”
“如果凶手的目标就是陈鑫，自然没必要再杀人。”邵麟温声答道，“指不定人拿钱干活，加人头可是要额外收费的。”
“可是，如果凶手的目标就是陈鑫，那么一击毙命之后，他应该直接收枪撤离！如果我是凶手，在目标倒下之后，我一分一秒都不会浪费，必然直接转移阵地！我为什么还要瞄人？”夏熠语速越来越快，“哪怕我不急着撤离，单纯只是想观察一下四周，为什么还要开那傻逼兮兮的红点？瞄了人又不开枪，还非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在瞄准这个人’？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从一个专业狙击手的角度出发，这个行为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
除非，他和你有某种联系。
他在展示某种权力威慑。
“所以，邵麟，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邵麟依然沉默着。
“你不说，也行。”最终，夏熠叹了口气。他起身，从书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一寸照，那是他从邵麟曾经的国际刑警护照页复印件上剪下来的。
“那我就换个问法。”
“我看你整天都在摆弄这些人物关系贴图。”夏熠赤着脚，向邵麟递过他那张穿着制服的照片，“你告诉我，这个人，在这幅图里，应该贴在哪个位置？”
邵麟依然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夏熠。他眼角微微弯了弯，好像是笑了，好像又是有些难过。他喉结一动，拳头隐隐握紧了又放松。傻狗有时候也没那么傻。有时候，他甚至比谁都敏锐。
邵麟接过照片，也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夏熠，或许有些事，一时半会儿我没法和你说。”
夏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好像看到，对方眼底漂亮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几乎泛起了水光。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邵麟轻轻把那张照片拍到对方胸口，低声说道，“你在哪个位置，他就在哪个位置。”

第48章 幸运星
网侦办联系了相关专家, 加班加点地试图破解秘密星球APP，最后竟然是阎晶晶在她的“黑客星球”里找到了突破口——她发现了一个黑客程序，但凡拥有匿名星球的隐藏代码, 便可以镜像复制星球内部的公屏信息。
当然，这个程序只能阅读匿名星球公屏上的内容, 无法与其成员互动, 也无法跟踪内部成员与成员之间的聊天。
阎晶晶一脸兴奋：“是那个TwinklingStar写的！”
夏熠不解：“啥玩意儿？”
“TwinklingStar！一个超级厉害的黑客！”阎晶晶说起这种东西就来劲，“上回秦亮手机, 我不小心点到了那个自动恢复出厂模式的APP, 就满屏都是小星星的那个, 也是TwinklingStar的杰作！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黑客星球很有名的一个博主，经常开源一些黑客小代码。这个镜像程序, 就是我在黑客星球搜到的！”
“虽说陈鑫的账号被移出了星球，还好之前网侦办记录了匿名星球的源代码……”
夏熠看着电脑里的聊天记录：“嘿哟，这破软件总算还有点有用的地方！”
专案组一群人围在电脑前, 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SC第二代官宣了。他们的改良版要上市了。也是绝了，竟然还是在星球粉丝里征集图标？”
“一个颜色的胶囊变成五色胶囊了, 这玩彩虹战队呢？！”
“SummerTime音乐节被提到好多次啊, 感觉他们要搞大动作……”
“这个破音乐节，每年都出幺蛾子！真的, 每年一到夏天这时候，什么醉酒闹事啦，酒驾啦，迷奸啦, 吸毒啦，各路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我说, 能不能禁了这个破节日！”
SummerTime音乐节是近几年燕安市年轻人中兴起的活动，由城里几家主流音乐吧联合举办——每年八月末，他们会在燕安市中心花园的草地上搭起舞台与主题帐篷，请当红歌手献唱。其中，每一个参与活动的酒吧都会贡献一个节目，来给自己的酒吧做宣传，同时，帐篷里有免费酒水零食品尝，漂亮的兔女郎，以及各色喝酒小游戏。
总而言之，那是一场堕落年轻人的盛宴。音乐节半夜十二点就结束了，但这只是前半场，不少人还会选择回自己新种草的酒吧继续high。
“看他们讨论的这个阵仗，音乐节上必然是会有新药流通的！”
“这么多人参与的节日，你去年去过没有？大概是有免费啤酒吧，那个人山人海……讲道理，你根本不可能一个个搜身的。而且，四处敞开的中央公园，布置期间，随随便便就能混进去。怎么防？根本就没法防！”
“还有四天就音乐节了……”
“抓到一两个卖药的估计没有问题，”夏熠长叹一口气，“就怕芬太尼过量，再出现刘远这种事情啊！”
公安重新修改了节日的安保章程，包括毒品搜索犬在内，投入了大量预备警力，但即便如此，SummerTime音乐节依然像一个定时炸弹，让郑局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少了一圈。
档案室里，大家连夜过了一遍燕安市近几年所有缉毒的案子，试图寻找一些可借鉴的地方。临近破晓，夏熠抱着一份档案，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神秘兮兮地凑到邵麟身边：“我知道怎么对付音乐节了！”
对方抬眼：“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灵感来自之前的一个案子。很多年前，燕安市有个贩毒的被抓了，叫毛一星。案发时，这人还未成年，算到现在，也和咱们差不多大了。这个毛一星同志呢，家庭背景不太好，老爹很早就吸毒过量死了，母亲也吸，最后感染艾滋而亡，所以毛一星从小就对毒品深恶痛绝。”
“等等，”邵麟打断，“你不说这人是个毒贩？”
“没错，听我讲完。”夏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毛一星因为痛恨毒品，就自己想了个法子——他把石灰粉混了糖和味精，拿来当白面，用那种小学门口五颜六色的小糖丸，拿来当摇头丸。他把东西塞在茶叶包装里，在网上挂上业内行话，卖给偏远地区的买家。每包东西寄出去以后，他还附送一条珍惜生命远离毒品。”
邵麟：“……”
夏熠似乎很喜欢这个案子，讲得津津有味：“你敢信，一直没人揭发他！不过，几乎不会有人当着快递小哥的面直接看向验毒，大多要等到自己吸了才知道被骗，而且，但凡有人去报警，就相当于承认自己吸毒，所以毛一星同志蒙声发了笔横财！”
邵麟：“……然后呢？”
“毛一星同志还是被抓了呗！鉴于他没有真的贩毒，年纪又比较小，出发点还是让人戒毒，就上交了非法所得金额，关起来教育了一段时间就放走了！话说回来，这人还真是个人才，家里都乱成这样了，”夏熠挠挠头，“高考还上了一个985211，嗐，反正考得比我好多了。结果大一才刚结束，毛一星就写了个病毒修改学校成绩库，改自己C语言考试成绩，后来被发现开除了，就辍学至今……”
邵麟眼底闪过一丝迷惑：“……所以和咱们手上这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咱们现在不是特担心SummerTime音乐节上新货流通么？但这SC长啥样，印啥图片，咱们也知道，这胶囊就自己印个封口，一点都不难做。”夏熠兴奋地搓了搓手，“咱们塞点跳跳糖进去，拿去音乐节浑水摸鱼啊！”
“你疯了？”邵麟压低声音，骂道，“假冒毒品也是犯法的！”
“不啊，我假冒啥了我？我买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跳跳糖！最多也只能算是，剽窃那个中二病晚期包装吧？以前那些神仙水才叫剽窃呢，用香奈儿图标的都有！”
邵麟：“……”为什么你理不直气也壮？
夏熠兴致勃勃地讲着他的计划：“目前，已知对方一定会在音乐节出现，我们先把跳跳糖流通出去，肯定有人吃了，会在星球里反应假货。一则会影响当天的正品销量，二则，咱们在他们头上送假药，上头能放任我们不管？如果他们想管这事，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干这种事，他们绝对想不到是警察啊！”
邵麟半晌憋出一句：“……实不相瞒，在下也没有想到。”
夏熠好像天生听不出反讽，闻言咧开一个憨憨傻笑，越想越觉得自己天纵奇才，眼底满是得意的光。
他甚至还喊来了组里人，正式聊了聊自己的计划。
“我觉得吧，组长，”阎晶晶干巴巴地说道，“要是让上面知道这种事，你可能就是一条死狗了。”
“上回出了那种事，要是这新型毒品的案子不能尽快侦破，我看我也是一条死狗。”夏熠面色沉痛，“反正横竖都是死呗！”
“可是，你们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吗？这种路边的节日不可能严防死守地安检，总不能说等人像刘远那样出事了，再去抓人啊！我们要主动出击！”夏熠恢复了一脸信心满满的样子，“好了，谁陪我去选跳跳糖？”
阎晶晶：“组长，网侦那边好像找我有事！”
李福：“组长，卷宗那边似乎还没整理完！”
郁敏：“不好意思，法鉴中心突然来了电话！”
姜沫：“小夏，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了，要不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瞬间，人走得一干二净，就剩下邵麟站在原地，僵硬地开口：“我……”
话音未落，他就被夏某人强硬地抓去了附近小学对面的小卖部。夏熠进小店的门都得弯下腰，才不至于磕着头。就这么一大只成年男性，在小卖铺大爷诧异的神情下，东闻闻，西嗅嗅，搜刮走了店里所有口味的跳跳糖。
以至于边上一个小学生握着手里五毛钱，紧张又委屈地看着他拿走了最后一包草莓味，且不敢说话。而邵麟全程笑得一脸慈祥，站在门口，活像一个等孩子的家长。
一整个晚上，邵麟就看万年不进厨房的夏某人，就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捣鼓着他的跳跳糖。那神情认真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什么危险的化学实验。
时间过了好久，只见夏熠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胶囊壳子，里面是一些透明液体：“快，你来尝尝，我新发明的！名字就叫做——【宇宙无敌劲爆回旋爆炸360度动感G点刺激神仙水】！”
邵麟瞥了一样那个冒着气泡的无色液体，一时语塞：“……”
夏熠见人犹豫，那兴奋劲儿突然焉了似的。他“嗐”了一声，仰头把胶囊里的雪碧跳跳糖混合物一饮而尽，说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个计划太扯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夏熠迷茫地眨眨眼，语气都染上了点委屈，“我只是想做些什么。我不想等事情发生了，再去追查原因。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必然是会发生的——只是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平时，夏熠永远都是组里的小太阳，元气满满的永动机，而邵麟难得见人沮丧的模样，心里莫名一丝酸胀。他喉咙动了动，轻声说道：“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夏熠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你认真想了？”
“对，我想了想这么做的负面后果，是否是我们可以承担或是接受的。”邵麟点点头，“我觉得最糟糕的一种情况，就是无辜的路人，当真把这种包装当成跳跳糖，在日后遇到真毒品的时候而无法鉴别。所以，我们绝不能无脑投放跳跳糖胶囊，而是有针对性地，把它发给原本就打算购买SC的人。”
夏熠愣愣地开口：“那你的意思是……”
“我原本上午就想和你说的，但被你跳跳糖的事给打岔了。”厨房清冷的灯光下，邵麟双手搭在吧台上，缓缓道来，“我之前不是怀疑，陈鑫这个人身上还有问题？”
“所以，我排查了陈鑫手机里存的号码、微信好友手机号、以及这几年的银行转账记录，看上去都是干净的，但当我与过去案件做对比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联系人里，多多少少都与曾经的蛇帮有间接关系。不是贩毒的联系，而是人脉的联系。其中，陈鑫在十几年前破过一次产，资助他的，也是当年蛇帮的人。”
这几年来，安市公安局对黑社会团伙重拳出击，当年占据了海洛因市场第一的蛇帮明面上不复存在。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蛇帮到底还留存下了一些隐蔽、零散的网络。他们往往交易额小，客户群谨慎而稳定，靠古老的贩毒方式苟活至今。毕竟，燕安市每年还能抓出上万吸毒者，哪怕蛇帮不复暴利，也不至于饿死。
“虽说蛇帮去了大头，但依然是燕安市地下市场的老大。秘密星球在短期内迅速做大，他们不可能没有耳闻。”邵麟顿了顿，“但是，秘密星球那个群里，主要以致幻药品、以及冰毒为主，完全没有提及白面。燕安这个市场里，白面是被蛇帮垄断的，没有蛇帮点头，就没有人敢卖白面。也就是说，这个谨小慎微的蛇帮，暂时还没有加入秘密星球。这我也能理解，毕竟，蛇帮靠着他们的旧规则生存了那么多年。但有一点我能确定，那就是秘密星球，与蛇帮，是两方完全不同的势力。”
“陈鑫在秘密星球只是一个铜3的小小下家，但他在蛇帮的关系却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不止。而且，从上次追捕中，我们可以看出陈鑫明显不属于SC这个圈子。但是，陈鑫又自信到，直接传信秘密星球上家，认为对方会出手相助。他矛盾的背景，以及大胆的行为，让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蛇帮不信任秘密星球，而陈鑫是代表蛇帮去秘密星球探路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在讯问的过程中，陈鑫对自己蛇帮的背景一口否决、或是避而不谈，却把秘密星球卖了个一干二净。”
“很显然，这两方势力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秘密星球或许愿意给蛇帮一个面子，但压根就没把人放在眼里。”
“所以，这次发跳跳糖胶囊搅浑市场的人不是警方，而是不满秘密星球横行霸道的燕安地头蛇。一会儿好好研究一下参与音乐节的酒吧清单，找一个与蛇帮活动最密切的酒吧。”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邵麟轻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锋利的冷光，“既然他们杀了陈鑫，那我们不妨去加一把火，让他们去狗咬狗。”
“哇！”夏熠差点没感动得语无伦次，“你你你竟然真的认真想了！我还以为你们都觉得我犯浑，没人搭理我呢！”
邵麟眼尾弯起一缕浅浅的笑意，拿玻璃杯倒了两杯雪碧，将另外一杯递给夏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认真听。”
夏熠兴奋地拿起胶囊：“你真的不尝尝我的神仙水吗？”
“不了。”
两枚玻璃杯轻轻触碰，发出一声脆响。

第49章 幸运星
眼看着SummerTime音乐节临近, 匿名贩毒星球的公屏上，天天都有人在问新货什么时候发布，如何取货云云。然而, 高层管理迟迟没有答复，只有几个等级相对高的银、铜层会员, 偶尔回复一句【等音乐节】。
邵麟对几家酒吧进行了分析, 划出属于蛇帮的地下活动盘，而阎晶晶与李福通过仔细排查, 彻底确定了陈鑫与蛇帮的地下关系。这会儿陈鑫死了, 秘密星球与蛇帮的梁子算是结了个彻底, 打起来估计只差一把火。
可是计划刚交上去，夏熠就被郑建森叫进了办公室。
文档就平放在郑建森桌上。
男人低头抿了一口茶，嗓音喜怒难辨：“这个挑拨离间的计划, 是你想出来的？”
夏熠一时摸不准郑建森的意思，只是觉得办公室里气压似乎有点低，只好说：“组里大家一块儿想的。”
“一块儿想到的？”郑建森冷哼一声, 背过手去，“我看是邵麟想的吧？”
夏熠：“……”
办公室里沉默半晌, 夏熠才僵硬地憋出一句：“一石二鸟, 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的。你说得没错。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郑建森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他们是怎么样的‘坏东西’，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是你决定的吗？”
夏熠张了张嘴，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你太年轻了, 没有见过帮派火拼。”郑建森顿了顿，沉声缓缓道来, “但是在我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燕安市有三个势力，互相抢地儿，隔三差五地烧杀抢砸，有些区的居民晚上都不敢出门。”
“假设——我们只是假设啊——你们的挑拨离间成功，掀起起了两个势力的对立情绪，今天我砸你场子，明天我放一把火烧了你的地盘，根据上回陈鑫的事，咱们知道这个犯罪集团手里还有海外军方的武器，那么再出几条人命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对不对？他们两边打起来，咱们警察当然是轻松了，鹬蚌相争，只需得那渔翁之利。可是，那些在冲突中受伤、甚至死去的人呢？那些被砸、被烧、被伤害的店家呢？更多的，被这种事情惊吓到的燕安市人民群众呢？你考虑过那些人没有？”
“当然，你可以说这些人贩毒，卷进这种火拼丢了性命，也都是活该。你可以骂一声他们活该，但是，挑起矛盾，让他们‘活该’这种事，真的是你夏熠可以决定的吗？”
“我，”夏熠咽了一口唾沫，支支吾吾的，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想主动做点事儿。”
“是的。我知道。”
“夏熠，或许会有一天，”郑建森来回踱了几步，停在年轻人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手上会握着你现在难以想象的支配力量。你的决断，会让一些人生，会让一些人死。可是在你心里，又拿什么去决断呢？你拿什么去衡量那些，无法被衡量的东西？往往那种时候，没有时间让你迷茫。”
说着郑建森伸出食指，轻轻一戳夏熠胸口：“所以，你这里始终得有一杆称。你要想明白，你所做的决定，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某些愿望，还是恪守你曾经对这身警服的承诺？”
“我这里没有什么‘上面的决定’。”郑建森把文档递了回去，“你依然拥有这份计划的行使权。你点头，咱们就按计划执行，我绝不拦你。你放弃，那咱们就放弃。唯独一点——夏熠，这件事，我需要你自己想明白。”
夏熠下意识地握紧那份计划，纸张都皱了起来。
从郑建森的办公室里出来后，夏熠一个人闷了很久。
谁也没想到，就在音乐节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夏熠把组里通宵忙了几天的“狗咬狗”计划丢进了碎纸机。回家后，他又把那些“精心调配”的雪碧跳跳糖冲进水池，再把包装胶囊收好，统一丢进垃圾桶。
夏某人整个人都有点闷。毕竟，投入了这么大精力的计划说砍就砍，要说心底没有情绪，那也是不可能的。
邵麟看着他，不说话，径自拿了个玻璃杯，打开酒柜。夏熠是从来不喝酒的，里头的酒基本都是他买的。可这回，邵麟的目光落在上回夏熠带回来的桑葚酒上，突然心里一动：“我尝尝你这个。我从来没喝过桑葚酒。”
夏熠盯着邵麟熟练开瓶，难得蹦出一句：“我也要。”
邵麟轻笑着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酒精不耐受么？这酒好歹也有13度，明天音乐节大任务，要不还是算了吧？”
“就有点失望。”夏熠递过一支空的玻璃高脚杯，“我心里有数，陪你喝点，我喝了就去睡觉。”
邵麟小心翼翼的，只给人倒了小半杯。
他靠在吧台上，修长的手指夹着酒杯，轻轻晃动着醒酒：“怎么，郑局骂你了？”
“没有。”夏熠闷声，“他没骂我。放弃计划是我自己决定的。”
邵麟颇为意外地挑起一侧眉：“哦？”
前几天，就在这个吧台上，某些人还兴奋地熬夜配制跳跳糖，兴奋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为什么？”
夏熠盯着杯中紫红色的液体，反思道：“其实我仔细想了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知道那音乐节上，大概率是要出事的，但我又无能为力。所以，我总觉得自己不努力做点什么，就是失职。如果我按这个计划执行，那么无论音乐节上出现什么事故，我都可以安慰自己：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做了干预，我尽力了。”
“而且，我太想抓住他们了。我想拔除那些毒瘤，想立功，还想搞一点酷炫的骚操作成为后来人嘴里的传说。”夏熠低声说道，“都想的。我可真的太想了，已经想到不择手段了。”
“而且，我心底还有个很危险的误区，其实邵麟，你也有——那就是两方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坏人狗咬狗，哪怕死了都是他们活该。但其实，我们是没有资格评判的。无论那些人是上游制造商、下游分销商、还是什么职业杀手，他们应该死刑、判几年，是只有法院才能赋予的正义。不是我们。”
“可我现在在做什么？”夏熠摇头，“我既想避免事后责任、又想立功逞英雄。而且，被这些欲望所驱使，我在某种意义上，成了自诩正义的执行者。”
邵麟沉默地看着他，却眼神清亮。
“我爸下海以前，也是当兵的。”夏熠小声嘀咕，“他从小就教育我，一个人要站得正。他和我说，一个人的‘正’，是从脚踝开始的。脚踝歪了，膝盖就歪了，膝盖歪了，骨盆就歪了，骨盆歪了，脊椎还怎么直？而往往，这脚底下才是我最容易忽略的部分。它太低了，太不起眼了，却是一切的根基。”
“咱们手上这件事小，要真做了也没什么，很好解释——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夏熠抬头，认真地看着邵麟，“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警惕。我永远都不应该让我自己的欲望，来主导我可以行使的职权。”
邵麟抬起酒杯，沉默地敬了他一下，心底却是难以言述的百感交集。
他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坦诚。他坦诚地懦弱，坦诚地虚荣，坦诚地犯错误，却坦诚得光芒万丈，几乎炫目。
那么，你呢？
邵麟忍不住问自己——你敢把自己剖析得干干净净，你敢这样正视自己吗？你能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欲望，你能不给自己的行为加上各种修饰吗？是不是，当一个人完全坦诚的时候，那些阴影、痛苦、与无名的恐惧，才会无处匿藏？
转眼间，两人的酒杯都见了底。
“再来点儿。”夏熠眯起眼，舔了舔嘴唇，很是食髓知味，“我说这酒味道还真不错啊？酸酸甜甜的，果味好浓。嘿，下回再去老齐那儿卖点。”
邵麟看着对方再次递过来的玻璃杯，微微蹙眉：“还是算了吧？”
“干什么算了？你看看我，你看我像醉了吗？”
邵麟上下打量了夏熠一脸，见人脸颊倒也没红，便又给夏熠倒了小半杯。可谁知，夏某人仰头就吨吨吨一口闷了干净，还很爽地“哈”了一声，眼睛完成两枚月牙：“这酒真神奇，喝得我都想唱歌了。”
邵麟嗤的一声笑了。
还说自己没醉呢？
不过，他从来没听过夏熠唱歌，便存心逗人玩，说那你唱啊？可就在夏熠放下酒杯的那一瞬间，邵麟的脸就黑了。
只听一声高昂激荡的歌声划过厨房上空：“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这还不是普通人唱歌，是部队里连队比赛谁嗓门大的那种“吼着唱”。
邵麟这还没堵上人嘴，隔壁邻居就怒了，开始哐哐敲墙，家里的电视机都在震动：“有病啊？大半夜唱歌？？？小孩子都被吵醒了！还要不要睡觉了啊？！”
“啥？吵醒了？”夏熠眯起眼，又嚎了一嗓子，“那我再唱一首！哄人睡觉！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在那一瞬间，邵麟终于明白了阎晶晶口中“你不懂组长被酒精支配时的恐怖”，甚至产生了揪自己头发的冲动。
然而，夏某人依然唱得非常投入：“一只没有菊花~一只没有蛋蛋~真奇怪~~~”
邵麟一手拿起苹果塞住夏熠的嘴，一手又从零食柜里掏出一小罐周末亲自烤的巧克力杏仁小曲奇，脚底抹油似的冲了出去，先是把曲奇塞进隔壁业主妈妈手里，再是一个劲地鞠躬道歉，说我家那傻子喝醉了，回去一定教育批评，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毕竟，关于晚上声音的问题，邻居已经投诉过很多次了。夏熠出外勤，凌晨两三点回来是常用的事，有时候也是累狠了，铁门就“哐”的一声。碰巧邻居家孩子身体不好，睡眠极浅，被吵醒了要好久才能再入睡。
等邵麟修补完邻里关系，就发现一切的罪魁祸首——某只傻狗已经趴在沙发上呼呼睡着了。
邵麟蹑手蹑脚地走过沙发，调高了空调，让冷气往天花板上吹，给人披了层毯子，最后关了大灯。
客厅在刹那陷入昏暗。
邵麟突然在沙发前蹲了下来，出神地盯着夏熠发呆，一双漂亮的眸子在夜色中水亮。他温柔的目光描过夏熠眉目，又沿着他笔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宽厚饱满的唇上。
这傻狗长得也好正啊。
鬼使神差的，邵麟又悄悄凑近了一点，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起伏的呼吸。温热的、湿润的气体轻轻抚过他脸上的细小绒毛，在邵麟心中无端擦起一丝微小的电流。
可就在这个时候，夏熠突然皱起眉头，在睡梦中耸了耸鼻子，似乎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邵麟敏锐地往后撤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夏熠鼻子顿时又不动了。只见他换了个姿势，嘴里迷迷糊糊又哼唱了一句：“没有~~蛋蛋~~~”
邵麟无语又怜爱地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起身回了自己卧室。
第二天，SummerTime音乐节，局里上下严阵以待。
就在正式开幕前三个小时，一直在监控星球的阎晶晶突然通知所有人：“有个等级上金的人发消息了！”
大家一蜂窝地围了过去，只见这个金-1高级账号连发三条消息。第一条是【确认！新货已就位！】，第二条则是一张海报，第三条为【懂的都懂】。
不一会儿，大量匿名用户回复了数字【1】，或者一个【懂】字，还有的人开始复制发送同一张海报。
“哈？”夏熠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忍不住挠头，“他们这就懂了？这不就是音乐节的海报吗？？？”
海报背景里，烟花在夜空上炸开成音乐节的标志，而下面是一顶顶帐篷，攒动的人影与彩灯幻化成流动光带，右边几个艺术大字标明了音乐节的时间、地点、主办单位等信息。
阎晶晶上网搜了搜，在屏幕上调出这几天铺天盖地的SummerTime音乐节海报，确实，一眼扫过去一模一样。
“等等，”邵麟最先发现区别，伸手一指海报左下角的白色小字，“这里改了两个字！”
正常的海报上，文案是：【当鼓点响起，绚丽烟花点燃夜空，你将拥抱荧光之海，从音乐里寻到自由。】而在秘密星球的海报里，“音乐”二字被改成了“时光机”。

第50章 幸运星
“从时光机里寻到自由——这个时光机是什么意思？”
邵麟之前看过几遍酒吧列表, 这会儿脑子里清清楚楚，当即脱口而出：“参与音乐节的酒吧里，有一家名叫【时光胶囊】, 是今年新开的。”
“这——”夏熠皱起眉头，再次抓了抓脑袋, “那直接说地点不就得了, 干啥还要P海报啊？”
“当鼓点响起，绚丽烟花点燃夜空。”邵麟再次念了一遍, “这可能是指代时间？根据音乐节的节目表, 烟花时间是固定的, 在晚上十点。不过我感觉，这个消息的解读非常多，应该还有什么隐藏规则我们不知道。”
夏熠数了数, 自打新货敲定的消息一出，那公屏上少说也有二十多个“1”，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这么多人！”
当天下午, 燕安市中央公园就已经人山人海，有点名气的酒吧都来了, 还有大量新开的, 就等着活动来给自己店面打广告。刑侦、缉毒组便衣就位，而场地外围, 红蓝光线闪烁，停着不少警用摩托，穿着明黄色背心的治安支队带着对讲机走来走去。
夏天太阳落得晚，到了八点天都还没彻底黑。舞台的音响里鼓点震颤, 不同酒吧准备的歌舞节目轮番上场，空气里混着酒水、烧烤以及香水的味道, 人声嘈杂，偶尔传来几声兴奋的尖叫。
除了酒吧主题帐篷，公园里还有不少小吃摊，摊位与摊位之间，隔三差五地放着几座“迷你KTV”，就是那种黑色的小房子，可以容纳两个人进去K歌，隔音效果奇佳，按点歌次数计费。
根据之前在秘密星球上发现的海报，警方重点关注了那家名为“时光胶囊”的酒吧摊位、以及像“迷你KTV”那样可以隐藏货物的角落。便衣频繁巡逻，就连缉毒犬都来来回回嗅了好几次，却全然没有发现异常。
邵麟的耳机里，各组警员交流着，气氛紧张而压抑：
“五只缉毒犬完全没有反应，现场的干扰气味不算重，并没有在现场发现毒品流通。”
“时光胶囊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星球公屏上没有新情况，没有放弃行动的意思，但也没有人提醒要注意警方，一个个的好像都很淡定。”
“难道对方要等到10点烟花再行动？”
邵麟思忖着：虽说是新型毒品，但依然含有传统的氯胺酮、以及MDMA成分，所以，缉毒犬应该能够熟练辨别。既然它们全部没有反应，更有可能的一种解释，是对方压根就没有打算在音乐节上进行实物交易。那么，在秘密星球里，他们大肆宣传音乐节又是为了什么？
信息中转站？
邵麟在脑内再次重复了一遍秘密星球里的提示词【你将拥抱荧光之海，从时光机里寻到自由】。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荧光手环开始在空中浮现出五颜六色的冷光。
荧光之海。
他锋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再次落回主办方的帐篷上。那里可以签到，留言写便签，以及购买各式各样的荧光棒、荧光头饰等小玩意儿。最早，邵麟就怀疑过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一面墙可以签到，而且还有一本“留言簿”，所有人都可以写下所思所想。
他定期就会去扫一遍墙上的便签，再翻一翻那本留言簿，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内容。
警方蹲点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邵麟不愿意放过每一个可能“传递信息”的角落，从每一条便签，到每一家店铺的宣传卡片，甚至就连，工作人员嘻哈T恤上印花的文字都没有放过。虽说邵麟看东西过目不忘，但接连几个小时这么扫下来，只觉得眼睛带着大脑一块儿灼灼生疼。
但是，每一个人都在坚守。
到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其它摊位热闹依旧，唯独主办方帐篷前游客少了起来。毕竟音乐节开始已经几个小时了，想签到的早就都签过了，现在天色也暗，写留言写便签还得借着帐篷顶上昏暗的灯光。
邵麟又逛了一圈，再次拿起那本他已经翻过好几次的留言簿。可这次……他的心跳突然空了一拍。
只见米黄色的纸页上，一段狗爬黑字龙飞凤舞——【亲爱的Tina：我希望，每年都能和你一起来逛音乐节！XXX】
如果在白天，或者在主办方帐篷的灯光下看，这只是再常见不过的一句表白。可现在，光线暗了，这段话“Tina”的“T”字上，却隐隐显现了荧光。这个T字，被人拿隐形荧光笔描过！
就是那种在灯光下基本只能看到淡淡的“水痕”，但是在黑暗中就能微微发光的涂料！
邵麟抱着留言本，换去了外头光线更暗淡的地方，荧光就显得格外明显了。整本留言簿里，第一个描荧光的字母是“T”。很快，翻了两页，邵麟又找到了第二个字母，是在一大段手写留言之后，一个男生的签名“Ryan”的R上。
大约是圈子的问题，这些泡夜店、爱音乐的年轻人都爱用英文名。
留言簿里，除了大段表白、对音乐节的评价建议，还有各种“寻找有缘人”的交友信息，比如【开盲盒加1377768265】这一类的。在各种各样的手机号里，荧光前后依次描红了数字“1-7-1-9”。
荧光之海。
邵麟突然兴奋了，这才是“荧光之海”的意思！
在留言簿中间的位置，邵麟又发现了一条比较特别的交友信息【有缘加V：86Yu21ga】——这一整串微信名都被荧光描红了，而且，这也是最后描红的部分。
邵麟第一时间用手机搜索了这个账号，却发现查无此号。他前前后后地把留言本再次翻了一遍，确定被描亮的代码为——
TR1719 - 86Yu21ga
那这串荧光代码，到底又如何解读呢？
1719这个组合似乎看着有点眼熟？
邵麟闭上眼，今晚所记录过的文字数字在记忆殿堂里雪花般地落下，最终定格于一块银白色的牌子，上面用黑色抛光材质拼写出“TR1719”——那是一台迷你KTV机，编号为TR1719的KTV机！
邵麟放下留言簿，一路狂奔找到了那台机器。他撩开帘子，大屏幕上的光影晃动，显示的是不同套餐点歌的价格。他上上下下地把KTV机研究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小纸条、暗格、或者可以留下信息的地方。
最后，邵麟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屏幕上。
他先尝试着，在键盘上输入了那八位数密码，却显示“查无此歌”，但很快，邵麟注意到屏幕右下角闪动着一枚小广告——【送朋友一个惊喜吧，录一首歌送给TA】，同时，边上还有一个对应按钮【输入序列号，看看朋友送你了一个什么惊喜】。
邵麟点开，发现这个序列号，正是八位数的！
他胸口跳动的频率陡然增快，再次输入荧光暗码，机器就自动被激活了，耳麦里音乐声响起，屏幕上跳出了歌名：《BadBad》。
邵麟从来没听说过这首歌，但他知道，那也是燕安市一个酒吧的名字！他即刻打开对讲机，语速飞快：“发现对方交易地点——BadBad酒吧，海棠西路169号！”

第51章 幸运星
园区内的便衣各自有负责督查的区域, 不方便直接离岗。东区缉毒支队分派了一组外围待命的队伍，突击海棠西路BadBad酒吧，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谁知这一狙就狙中了个大的。
晚上十点的时候，警方现场抓获了十几个聚众嗑药的人。搜查队破门而入的时候, 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个眼神迷离，四肢瘫软, 甚至还有的直接脱光了衣服, 叠罗汉似的趴在沙发上办事儿。
三分钟内, 秘密星球发出提示——今晚一切交易取消。
酒吧现场拘捕卖淫、吸毒者十七名，未开封的SC与空胶囊壳加起来高达五十余枚。再加上零零散散的工作员工，一大批人就近被带去了东区分局, 红蓝警灯交错，场面一度非常壮观。可以说，这是今年新型毒品出现后, 燕安市公安局第一次扬眉吐气。
夏熠之前的工作分配是便衣巡逻，错过这么一出好戏, 别提心里有多痒痒了。
“嘿, 说说呗，缉毒口的同志, ”夏熠兴奋地搓了搓手，“你们冲进去那会儿，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姿势啊？我好好奇。你看，我一晚上都在音乐节上蹲点, 简直蹲了个寂寞，你要不给我详细地描述描述？”
缉毒支队程平组长直接对着夏熠后脑勺糊了一巴掌：“我描述你个大头鬼！我说, 你们刑侦口的人是不是太闲了？有这功夫，还不如——”
“这地图炮放的！来来来，给你瞧瞧，”说着夏熠伸手，一把揽过邵麟肩头，眼神骄傲而嘚瑟，“抓人的风头被你们给出尽了，可最早发现交易地点的人是谁啊？”
程平看了邵麟一眼，正色颔首：“这次确实多亏你了。我以前去西区，似乎都没见过你？你也是刑侦口的？”
邵麟刚要开口，却又被夏熠抢了先：“程平我给你介绍一下哈，这位是咱们西区一枝花，郑局亲自供起来的小公主，你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手，就知道一定不是咱们——”
邵麟闻言，脸色一黑，抬起他那“细皮嫩肉”的手，对着夏某人的后脑勺也来了一巴掌。
“我是西区分局的特聘顾问。”邵麟凉凉的目光落在夏某人身上，“程警官，其实我和这人不太熟。”
程平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夏熠一脸委屈巴巴，嗷嗷叫了起来：“怎么就不熟了！你晚上都和我睡一块儿你还不太熟，你这个人睡不熟的啊？！”
缉毒支队的同志：“？”
邵麟脸部僵硬一抽。
东区分局，连夜灯火通明。
酒吧里几个服务员怕事，恨不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问什么答什么，随便一审啥都说了——那个带货来的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马脸，胡子拉碴的，江湖人称小马。小马自己就是个瘾君子，把自己吸得瘦骨嶙峋，眼眶都深深凹了下去，全身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小马是非常关键的一个犯罪嫌疑人。
他在秘密星球“多肉群”里，等级已经到了【银-2】，比起陈鑫，已经是相对上游的分销商了。而且，这次SC刚刚改良上新，他极有可能是直接从货源处提来的货！
桌子上放了一份笔纸，程平冷着一张脸：“你的上家是谁？货从哪里来的？咱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能配合警方调查。”
可是，小马佝偻着身体，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耷拉着脑袋，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这个箱子之前是满的吗？”程平把之前装胶囊的盒子放在桌上，“除了我们发现的五十三枚，剩下的去了哪里？”
倘若盒子被填满的话，这一批新货大约能有两百枚左右。
而小马低头拨着手指，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嗐，我说你啊，图什么呢？好好的一个银-2管理，都干到这等级，换成随便哪个大公司您都该财务自由了，”夏熠一手捂住心口，做出一脸替人心痛的模样，“可是你看，那群人多没有良心！你这边一出事，他那边就把你的账号都给T了。你说说，还替这种人隐瞒些个什么呢？要换我，早招了，说不定还能换个减刑呢，对不对？”
可是，无论负责审讯的警察如何问话，声色俱厉也好，单口相声也罢，但小马就好像哑巴了一样，什么都不肯说。
“不说？我艹，不说就不说。”程平摔门出来，恶声恶气的，“没事儿。不就是熬吗？我看谁熬得过谁！”
起初邵麟没懂程平嘴里的“熬”是什么意思，可到了第二天一早，讯问室里的男人却原地抽搐了起来。
他的毒瘾犯了！
小马身上好像突然开起了什么马达，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地颤抖。他双手抱住自己蜷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下雨似的从额头上滚落。男人喉头滚动着，第一次在讯问室里发出了声音——他重重地喘息着，向警察请求讨要毒品。
程平见是时候了，再次开审。
可纵使如此，小马只是哀嚎着，叫骂着，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警方的问题。小马戒毒所进进出出好几回了，始终戒不掉，没一会儿就生理性涕泪纵横，脖颈上青筋立现，干呕连连。倒是十几小时米水未进，什么也没吐出来。
邵麟眉心微微皱了起来：“……真的不会出事吗？要不还是给他一点？”
缉毒支队这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帮助缓解戒断症状的美沙酮，只是这样的人见多了，他们也能拿捏住分寸。副支队长摇着头，说没事儿，再熬会儿，他还清醒，现在才是突破口。
“这样都不肯说。”邵麟摇摇头，“很难想象毒品分销商会对某个网络组织如此忠诚。他死刑都不怕，难道会怕出卖同伙？应该是，在他心底，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人——可能是他的同伙，也可能是他心中很重要的人，或许是被威胁了。他在燕安市还有什么家人吗？”
“没。阎晶晶查了。小马爸妈农村的，死得早，他十八岁一个人就来燕安市打拼了。嗐。”
邵麟听着询问室里持续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突然扭过头，推门而出，似乎是不忍心再听。
当天，夏熠带刑侦组搜查了小马在燕安市的居所。
简简单单的四十平米单间被一分为二，里头是张单人床，而外头是一张可以当床的折叠式沙发。生活垃圾鼓鼓囊囊的一筐已经满了出来，桌子底下零散地摊着几本色情杂志，吃剩了的泡面上漂浮着烟头，气味缓缓在三伏天的热气里发酵。
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味道。
“组长，没有发现新型毒品。”李福手里晃着一小袋白色粉末，“但发现了一袋这个，估计是他平时自己吸的。”
夏熠嗅了嗅单人床上的枕头，又回头嗅了嗅沙发上的枕头，用他灵敏的狗鼻子得出结论：“里头平时经常睡人，外面偶尔睡人，但外面的那个，应该很久都没回来睡过了。”
“里头睡的应该是小马，但他还有一个室友。”邵麟拉开柜门，从里面扒拉出了几套衣裤与鞋。他眯起眼睛看衣服标签，缓缓说道：“身高一米八，腰围85cm，穿44码鞋。这身板，不可能是小马的东西，这个室友是谁？”
警方向附近一打听，一层五六家租户，上下两三层，竟然没人知道小马有室友。隔壁邻居说，男人没见过，女人的话，小马倒是隔三差五带回来过几人，但估计都是妓女，那破床吱吱呀呀嗯了啊啦地摇晃个两小时，就走了。
邵麟扫了一眼小马凌乱无比的单人床，对比屏风后面干干净净的沙发床、以及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在心底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怪异感。如果说，这个室友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按小马这个什么垃圾都堆一团的性格，为什么会把另一边收拾得这么干净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沙发床头，那边还放着一枚劣质的塑料立体“星星”储蓄罐。星星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五个角的涂漆都褪了色，底部用黑色的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妞妞”二字。
邵麟拿起储蓄罐在手里掂了掂，发现里头装了不少硬币，竟然还挺沉。
与此同时，手机联系人那边也没有什么线索，小马没有通讯录，所有的号码都是数字。网侦办一排查，发现催网贷还债、银行信用卡、外卖快递、以及无法回拨的网络号码占据小马通讯录的90%。而且，所有毒品相关的消息应该都在秘密星球上，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局里，缉毒组到底害怕人死在了讯问室里，按医嘱给了药，却依然没能撬开小马的嘴，就连室友是谁这样的问题，对方都没有给出回答。
可就在一切陷入僵局的时候，网侦办再次传来了一条线索——
大数据彻底改变了现在的刑侦手段。网侦办把小马联系过的号码，放到数据库里一比对，发现有一个相对频繁的联系人，曾经也与向候军频繁联系过！
这个号码，现在打不通。
很快，警方顺藤摸瓜，发现该手机号码的注册身份证名叫包明新 ，37岁，男，离异，还是小马的老乡！根据社保缴纳单位，他现在在位于燕安市西南郊区的小遥山国家森林公园当林管人。
“我知道了！！！”阎晶晶突然大喊，“我之前分析了小马的手机，里面有几个会自动记录GPS的APP。现在我可以明确的是，他在音乐节前一天，去过燕安市西南方向，大概3-40km的地方。我之前还以为，是不是他安装的秘密星球会IP跳跃，所以出现一些位移的bug，但现在这么一说，他倒是很有可能在音乐节前一天去了小遥山国家森林公园！这很有可能就是毒品的源头！”
邵麟补充：“林管人平时吃住都在园区内，所以他应该不能频繁回家，符合小马室友的特征。”
小遥山国家森林公园占地面积足足一万八千百亩，有山林、湿地、湖泊等不同地貌，更有数量繁多的野生动物，是燕安市各大中小学夏令营、野外领导力团建、或者家庭周末野餐的好去处。
当刑侦组抵达森林公园林管中心的时候，一群穿着绿色工作T恤的大叔大爷们正在乐呵呵地搓麻将。这是一份钱少清闲的工作，很多时候，只需要住在小木屋里，早中晚巡逻两圈，看看园区内有无异常，帮生态所记录一下温度、湿度、以及路上遇到的小动物，其它啥也不用干。
“哦，老包啊！”负责人听警察问起，连忙拿起电话，“没错没错，是咱们这里的员工，这一周都在E7区值班呢！”
可是，一个内线电话拨过去，E7小木屋却无人接听。
负责人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啊，咱们这里的人闲散惯了，平时联系不上也是有的……”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大家开着两辆越野蹦蹦一路深入林区。虽说时值盛夏，但园区里却很凉快，水汽氤氲，一股湿润的泥土香味。
还没到E7小木屋，负责人就开始“老包老包”地喊，可四周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无人回应。
车子停下的时候，E7小木屋门没锁。
负责人说这就奇怪了，林管要是离开小木屋去巡逻，一般都会关门，因为担心小动物进屋偷东西……
夏熠本能地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打了个手势，让大家原地待命，就让他一个人进去看了看。小木屋里干净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完全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至于包明新的手机、钥匙、对讲机等物品，却统统都不在屋里。
小木屋门外，湿润柔软的泥土上，留下了一对往林子深处去的脚印，还有一串回程，不过，这些显然已经淡了，还有一串更新鲜的——单向通往不远处的湖边。在场没有专业的痕检，夏熠就拿自己的鞋子比划了一下，说这人脚差不多就43-44码。
说着，他请负责人脱下脚上的工作靴，蹲着与地上的脚印比对了一下靴子底下特殊的纹路，得出结论：“没错，这就是一双44码左右的林区工作靴。”
小木屋四周，除了他们新来的之外，再无其它脚印。
负责人微微皱眉：“他一大早往湖边去做什么？”
大家一路沿着脚印追到湖边，却什么都没有。这片湖不小，在雾气氤氲的早晨一眼都望不到头。
夏熠扭头：“你们这里有船吗？”
负责人说船是有，但平时也不会开到这里来，几乎所有船都在游客码头。
可是，包明新的脚印，确确实实就消失在了湖边。
邵麟大脑飞速地转动着，有人上船接走了他？他自己在这里泊船？或者，他现在还在湖上某处？邵麟一边想，一边注意到水面上时不时漾起的波纹。大约是森林公园生态确实不错，这里有好多小鱼。可是，现在又没有人在喂鱼，为什么这么多鱼在往岸边钻？
邵麟微微眯起双眼，在湖边蹲了下去。
暗色的湖面像镜子一样映出了他的脸，可等邵麟看穿那层反射，看向湖水更深的地方看了下去时，却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两枚眼球。
水下没有尸体，眼球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插在了河岸泥壁上，所以造成了一种“悬空漂浮”之感。
鱼儿们在吃的就是这个。
等邵麟带上手套，把眼球取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固定眼球的是两枚金属鸡尾酒针。

第52章 幸运星
夏熠探出鼻子嗅了嗅, 一挑眉：“血腥味挺浓，应该不是吓人用的道具。艹了，谁这么变态啊？！”
“不是道具, 那、那还是真的？？？”林管负责人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大爷，哪里见过这种吓人的事情, 这刚凑过脖子瞄了一眼, 就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眼球，”邵麟转了转手中的鸡尾酒针, 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 “看上去还挺新鲜的……”
阎晶晶听到这个形容词, 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水里有这么多鱼，但眼球整体的形状还在。我不是法医, 说不上来具体时间，但应该没放过夜。就是最近几小时内放下去的。”
也不知道这双眼球的主人是谁？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而那个把眼球用鸡尾酒针插在河床上的人, 又是为了什么？他是否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见鬼了，可别告诉我这眼睛是那个姓包的。”夏熠扭头扬声, “你们林管的工作人员, 最后一次见到包明新是什么时候？”
林管对讲机频道里问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是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更糟糕的是，森林公园太大了，只有在游客频繁出入的景点装有监控。包明新所在的E7小木屋, 以及附近的接连水域，是一个游客比较少的鸟类观测点, 没装任何摄像头。以至于，昨天晚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像那夜间降临的迷雾，在阳光下消散无踪。
“得，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之间，这个时段，森林公园里完全没人，哪怕闹出动静，四周也没人听得到。”夏熠低低地骂了一声，“不过，小屋里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包明新失踪前没有留下求救的痕迹，这走向湖边的脚步也不凌乱，他很有可能是自愿去湖边。”
邵麟用物证袋将两枚眼球封存了起来：“还是尽快先让法鉴中心确认这是谁的眼睛。如果是包明新的，那很有可能是他的熟人作案。如果不是包明新，那包明新很有可能就是加害者了。”
李福带着东西，第一时间把眼球送了回去。
很快，几辆越野蹦蹦穿过森林公园，浩浩荡荡地惊起一片飞鸟。刑侦组一顿夺命连环call，捕捞队、痕检员、以及法医组全来了。
做足迹痕检的警察看了十多年脚印，这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个包明新是个大胖子吗？”
邵麟回想起小马宿舍里的衣服：“应该不是？应该是一位体型正常的一米八男性？”
“对对对，不胖的，”林管负责人伸手指了指邵麟，“身高的话，差不多和这位警官一样高。”
“那就不对了，”给脚印建模到一半的痕检员起身，神情严肃，“这个脚印太深了，除非昨晚下过雨，这泥土特别软，要不就应该是个一米八的大胖子。否则，脚跟处很难踩出这个深度。”
林管负责人茫然：“昨晚没有下雨，咱们这儿的土一直就是这样，软软的。”
在场所有人同时低头，很快就明白了痕检员在说什么。那对44码、符合林管工作靴鞋印的脚印，压进土里的长度，比谁都要深。只是大家平时不研究脚印，对那0.5厘米的深度变化，完全不敏感。
“也就是说，他当时是提着大量重物，走到湖边的？”
阎晶晶突然激动了：“小马取货那天，来的就是森林公园。如果包明新是货源，那么，制毒工具就很有可能在包明新手里。结果小马出事了，他或许很担心，想第一时间销毁道具，所以带着重物走到了湖边？”
夏熠突然觉得这个猜想很有道理：“诶，你这个小丫头怎么突然脑子好使了？！”
阎某人抗议：“我脑子本来就很好使的不像某些人！！！”
邵麟始终锁着眉头，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解释。他侧头问痕检：“你能推测出，这个‘重物’大约有多重吗？”
“能的，但我空口也说不准，还得先对这片土壤做个校正标度。”痕检对夏熠招了招手，“麻烦你过来一下，站这里。”
夏熠按照要求乖乖站好，神色不解：“干嘛？”
“夏组长，您这什么吨位啊？”
夏熠身高近一米九，又一身肌肉，自称有90公斤。
“行了，”痕检让夏熠原地按了个脚印，做了个建模，又招呼阎晶晶，“小姑娘，你站过来一下！”
那边正忙着建立标度，邵麟突然走到夏熠面前，一手搭在他肩上：“抱我。”
夏熠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哈？？？”
邵麟又重复了一遍：“站着，抱我。”
见人半天没有反应，邵麟不满地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抱不动啊？”
面对这种挑衅，夏某人二话不说，一手穿过邵麟腋下，一手穿过他的膝窝，一把将人横着抱起。他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了邵麟脖子上，咬牙切齿的：“谁说抱不动？！你这么轻的小朋友我能一口气抱俩！我说，讲道理，你是不是太轻了，你身上都没肉。”
邵麟一手勾住夏熠脖子，下巴顺势就垫在了他的肩头，面色不悦：“怎么就话这么多呢，往前走两步。”
夏熠迈开腿，脸色突然一僵，露出一个类似“哈士奇突然警觉”的神情。
邵麟敏锐地瞄了他一眼：“怎么？”
夏熠眨眨眼，别过目光，似乎是不敢看怀里人的眼睛，嘴里结结巴巴的：“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上回我姐姐结婚，我姐夫就是这么抱她过花门的！”
邵麟：“…………”
在不远处“盖脚印”的阎晶晶同志，用掌心捂住了双眼。
痕检员以为她累了，笑呵呵地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跑外勤，也怪辛苦的，总是看到这些恶心的东西，要不一会儿去屋里喝点水，休息休息。
而阎晶晶在心底土拨鼠尖叫：不是的！光天化日之下公主抱，简直辣眼睛！
夏熠往前走了两步，邵麟就矫健地跳了下去：“好了。”
他蹲下，对着脚印深度一笔划，突然一拍大腿：“快看！这个脚印的深度，和昨晚留下的深度差不多！”
“我183，假设我与包明新差不多重，那他提着的‘重物’恐怕有夏熠这么重了！你觉得他有可能提着90kg的‘重物’，脚步如此轻松地走到河边吗？”
“你的意思是——”
“另外一种可能：昨晚，有一个体重类似夏熠的人，抱着昏迷的包明新，走到河边。”
夏熠皱眉：“那不对啊，这个体重和我类似的人又是怎么进去的呢？地上只有一种脚印——”说着他突然顿住了。
他也穿着林管工作靴！
痕检在小木屋附近，又收集了大量足迹，准备拿回局里分析。
邵麟继续分析道：“岸上没有血迹，说明挖眼球的地方，很有可能是在水上。昨晚，这里一定有一艘船。”
“去调水路附近所有的监控！”
可是，这片水域四通八达，还有大量遮挡视野的芦苇荡，一时半会很难发现线索。
等到中午的时候，打捞队终于从水里上来了。打捞队队长摇着头：“这片水域底下都摸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尸体、作案工具、或者丢弃的制毒工具。”
虽说这片是活水，但水流非常温和，如果眼球所在的地方是抛尸点，那么尸体一定会在附近，不会被水流冲走。既然水下没发现尸体，那么眼球的主人没有在这里被抛尸。对方带走尸体，似乎意义不大，也就是说，眼球的主人，大概率还有活着的可能！
小遥山占地面积大，四十几人的搜救队带着搜救犬展开搜查，寻找包明新的踪迹、或是制毒工场……
同时，郁敏那边也传来了确认消息：“DNA提取出来了。数据库中无匹配，但我们比对了E7小木屋床铺上留下的头发，可以确定眼球与头发来自同一个人。然后，我们在燕安总院血液科找到了包明新住院的女儿包靓，确定两人共享50%的DNA。所以，E7小木屋附近湖里发现的眼球，应该来自包明新。”
然而，搜救队依然一无所获。大家不仅没有发现包明新的尸体，就连新型毒品相关的线索都没有发现。
当大家一身疲惫地从森林公园回来的时候，小马已经被送去了戒毒所。由于他熬不住戒断反应，缉毒组只好让人一边戒毒，一边继续审。
邵麟拿过那对眼球的物证照：“让我试试。”
审讯室里，小马已经换上了戒毒所的T恤，冷漠地看着来人，一言不发。
“你的室友，叫包明新，对吗？”
小马眼皮都没抬，一口回绝：“不是。”
“哦，这样。”邵麟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么我是来告诉你，包明新出事了。”
冷色调的灯光下，邵麟仔细地观察着小马的微表情。虽说这个男人一直在尽力避免目光接触，但在邵麟说完这句话后，他还是发现男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当一个人紧张、害怕、或是兴奋的时候，支配瞳孔开大肌的交感神经活跃，导致瞳孔扩大，是很难伪装的。邵麟当即在心底断定：他对这个名字是有反应的。
在那一瞬间，邵麟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个男人的软肋——他倔强地保护着的同伙，正是包明新。那个基本不回家住，床位、衣物却依然被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室友。
虽然，小马嘴上依然否定：“不认识。”
邵麟也不着急，只是把那张眼球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小马面前：“法医已经确认了，这是包明新的眼睛，被人割了下来，丢在了小遥山森林公园里。”
“但是，我们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所以包明新可能还活着。”邵麟的嗓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审问，而是非常平等地与人聊合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才有可能找到他。小马，你愿意帮我们吗？”
小马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破绽百出，可他嘴唇哆嗦着，上下打量着邵麟，似乎是在怀疑警方随便拿了一张什么照片来忽悠自己。
而邵麟的目光坦然而真诚：“我们不想包明新出事，我想，你也不想他出事。”
“对你来说，包明新是生命里，为数不多的、非常重要的人，对吗？”他的嗓音里仿佛浸润了温柔，恰到好处地撩拨在人心口，“你这么努力地对抗警方，保持沉默，就是为了保护他，不是吗？”
“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了。”
“我们也想保护他。”
邵麟一语诛心，小马的眼眶瞬间红了。
半晌，他终于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老包是好人。”
或许是戒断反应时喊哑了嗓子，他的嗓音好像一夜之间漏了风。
“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是个好人。”小马又重复了一遍，“我这种垃圾死了不要紧。他不能出事儿。”说着他又双眼失焦地看向了别处，低声喃喃他还有个生病的女儿，他不在了他女儿怎么办……
邵麟非常真诚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提问插话。
小马拼命憋了这些天，心里累得慌，这一开口就忍不住了，絮絮叨叨地讲了他与包明新认识的前因后果。当年，他独自燕漂打工，因交友不慎，而染了毒瘾，让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那时候，他因为老乡的关系，认识了包明新。那时候，包明新还没有离婚，还是一所普通初中的化学老师。他见小马一个人无依无靠的也很可怜，给了他一笔钱，逼迫他去强制戒毒了。
一开始，戒毒小有成效，小马对包明新的感激，无异于重生再造之恩。
谁知身毒易除，心瘾难戒，小马反反复复三进宫，终于还是沿着那条黑暗的下坡滚了下去，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在此期间，包明新的生活，也经历了中年剧变。
虽说包明新工作稳定，但初中老师也就几千块钱一个月，背着房贷、车贷，再加上女儿的出生，日子愈发捉襟见肘。他老婆一直骂人没出息，仗着有几分姿色，果断傍上大款，老公女儿都不要了。从此之后，包明新就独自拉扯着孩子，可谁知祸不单行，孩子小时候又患上了急性白血病，躺在医院里一天天的简直是烧钱。
小马知道包明新有化学背景，恰好，那段时间，他的圈子里，有个二道贩子“幸运A”——也就是向候军——正在重金寻找能合成芬太尼的人。
小马果断帮双方牵了头。
包明新当时实在太缺钱了，一时鬼迷心窍，根据向候军模模糊糊的配方，捣鼓起了芬太尼的合成。
邵麟眉心皱了起来：“他合成芬太尼的实验室，就在森林公园里？”就E7小木屋附近，似乎并没有发现制毒的地方。
“在森园公园里。地方大，人少，好隐藏。”小马摇摇头，“但是，我只知道在哪里拿货，不知道实验室再哪里。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交接的时候都不碰面。他有时候就把货留在松针叶下面，上面压块石头。”
邵麟问：“那你觉得，会有什么人要害包明新呢？我们找的凶手，应该是一个，包明新认识、不设防的人。那个人还知道你们在森林公园里的秘密。”
“这样的人似乎并不多。”小马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最近燕安来了个人，是个东南亚毒枭，道上叫‘暴君’。这个芬太尼的配方，最早的时候，就是向候军从他那里得到的。我听说这人有点变态。道上很有名气的，压根就没人敢惹他。听说在东南亚，警察，毒贩，他都杀过。”说着小马挠了挠头，说这人吧，可能杀人就看心情。
邵麟眼底的冷光逐渐凝聚。
向候军被割掉的手指，陈鑫的一狙爆头，包明新被挖掉的眼球，一个体重和夏熠差不多的男人……所有线索逐渐涌向同一个黑影。
“和老包最亲的人是我。除了我，他的秘密只有上层老板知道。但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杀老包！”小马语气迷茫，“所有会合成的人，在圈里叫做‘炼金师’。没有任何老板会害自己的炼金师。毕竟，炼金师在，货就在。把芬太尼调出来，也挺不容易的，他杀老包的话，没理由啊？”
邵麟问：“这人长什么样？”
“嗐，那我哪知道。我只远远见过，是个男的，挺年轻的，带着巨大一墨镜，大半张脸都遮去了。只知道黑头发，人高高大大的，从不摘墨镜。”
“不过，我听说他快走了。”小马眨眨眼，“等他疏通好燕安市白面的地下网，人就该离开了。毕竟燕安不是他的主场，他全球飞来飞去的，到一个地方，就把一个地方的秘密星球做起来。做起来以后，他好像就又不管事了。”
沉默在审讯室里缓缓蔓延，良久，邵麟才开口：“关于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咱们星球有个规矩，就是不准去LS会所交易。警官，你知道的吧？就是城里那家挺有名的gay bar。我曾经问过为啥LS不准交易，他们说是因为老板会去那里谈生意，怕被查，所以都很干净。”
……
“暴君？”缉毒支队长伍正东一听，就皱起了眉头，“暴君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但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燕安。”
“暴君这个中文名号不出名，但你们搜一搜，海上丝路，Tyrant。”
16年前，S国C州，国际刑警与华、S两国警方配合，成功追捕到当年横贯太平洋贩毒路线“海上丝路”的大毒枭——“Tyrant”。当时落网的，还有十几个同伙。多年后，海上丝路重新崛起，而幕后boss早已易主，变成了如今的“Ray”。
电脑屏幕上，只见一名中年华人男性被捕，脸色阴郁。Tyrant当年就已经四十八了，现在还在S国监狱服刑，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可能是小马口中的“年轻人”。
“伍队的意思，是咱们这个暴君，就是个冒牌货呗？”
“可是道上谁敢冒牌暴君？”
“儿子？徒弟？傻逼崇拜者？”
“当年那一伙儿好多人，一股脑全被抓了。”
“可能抓不干净啊。你看，这个暴君可有17个情妇，怕不是全世界都有儿子……”
邵麟盯着暴君的照片一言不发，并没有加入大伙儿激烈的讨论。直到夏熠用胳膊肘撞他，问他什么想法，邵麟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缓缓吐出一句：“名字倒不是很重要，小马说的LS会所可以查一查。”

第53章 幸运星
与此同时, 小遥山国家森林公园的事有了进展。
48名消防员，12个搜救单元，对公园进行了72小时的地毯式搜索, 最后在G3区域发现了可疑的踪迹。与E7一样，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芦苇荡, 不属于地图上标注的公共景点, 附近都没有园区人行道。然而，搜救小队发现这片芦苇荡有新鲜的压痕、四周甚至一些类似血滴的痕迹。
水边的泥地太软了, 新浸上来的泥水已经吞没了所有足迹, 只能通过被压折的芦苇杆判断——不久前有人从这里上岸。虽说E7小木屋边的湖, 与G3水域相隔甚远，但园区内水路弯弯绕绕，两处是相同的。
也就是说, 如果划一艘小船的话，是可以从E7划过来的。
水下搜救队再次下水，并在这片湖底发现了一艘沉船！林管负责人只看了一眼, 就认了出来，说这是公园里的游船！游船正中有个带窗户的“白壳子”, 里面能坐四个人打牌, 但由于不够透气、视野受限等原因，这批游船早已被淘汰了, 换成了宽敞、无遮挡的电动船。这批老船被发配去了不同水域，锚在某处，作为生态气候测量点了！
时间久了，不少旧船就这么分散于芦苇荡各地, 无人问津。
游船被打捞起来后，大家发现那座“隔间”里, 有大量化学设备：各色玻璃瓶、烧杯、量杯、三脚架、橡胶管……还有少量SC新型毒品包装。
夏熠一拍大腿，说难怪缉毒犬在陆地上都闻不出问题——感情这制毒实验室特么在水上飘着呢！而且，制毒的时候，随便找个晚上，往芦苇荡里一漂，谁能发现？！
不过，水底只发现了沉船，并没有包明新、或者什么身体组织。森林公园周边城镇暂时也没有无人认领的尸体。既然没有抛尸，那么包明新很有可能还活着，被“暴君”带走了。或许，就像小马所说的，“炼金师”在圈子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权。
这片芦苇荡，其实属于园区的边缘。踩着芦苇出去，可直接抵达一条横穿森林的柏油公路。很快，警方又在公路附近发现了车轮印。根据车轮运动的方向，应该是有一辆车倒车，从柏油路上，停去了路边一侧。
痕检们再次忙活了起来，满地都钉着皮尺，“喳喳”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邵麟踩着路沿来回踱步，复盘了一遍前后经过：“小马被捕后，包明新这里肯定也紧张了。恰好‘暴君’来访，包明新以为对方是来商量对策，所以并未设防。但是，暴君直接弄晕了包明新——很有可能是药倒——抱着他离开小木屋，走到湖边上了制毒船。”
他顿了顿：“他在船上挖去了包明新的眼睛，插在河床上，与警方开了一个劣质的玩笑。随后，他开着船，带着包明新，一路从E7那边在也夜晚开到G3，沉船，销毁实验室。他在这里应该有个接头的人，开车带二人离开。”
虽说公园内部完全没有摄像头，但这条公路开出去，有一条通往燕安的高速。夏熠打开交通局的内部APP，圈出了芦苇荡前后两个方向的交通摄像头所在：“福子，咱们去调监控录像，看看昨天晚上八点之后，到今天日出之前，有多少车辆经过。然后，咱们按痕检同志发现的线索排除。”
技侦那边很快就给出了专业的评定——前轮胎宽255mm，后轮车宽285mm，运动越野款式胎纹，大中型车，很有可能是一辆SUV。
虽说大半夜，但通宵赶路的车流还不小，但换成中大型私家车，数量就少了，来去两个方向，总共只有63辆。车管所挨个儿排查了这63辆车的车牌，发现其中有一辆套牌车，在案发当天凌晨三点半，离开了森林公园！
一辆黑色的奔驰GLS63。
它所套车牌的注册车辆并不是奔驰，所以，这个车牌是假的！
这辆GLS63一下子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根据高速入口的扫描，这辆车在四点左右进入了燕安市。
这辆车去了哪里？
可一进燕安城，这辆车就失去了踪迹。
根据小马提供的线索，警方盯上了LS会所。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警方也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悄悄掌控了会所附近所有停车场的出入监控。
根据停车场出入口扫描记录，那天晚上GLS63挂的车牌，从来没有在会所附近出现过。
“我们得尽快了。就像小马说的，这个‘暴君’打算走了。这次捣毁了森林公园的制毒窝点，暴君很有可能发现燕安是块难啃的骨头。”姜沫在会议上总结，“但凡离境，再抓到他的可能性就小了。”
夏熠有点担心：“这么久了，星球里都没消息，他该不会已经夹着尾巴逃走了吧？”
“不会。‘暴君’不是这样性格的人。”邵麟摇头，“无论是向候军、陈鑫、还是包明新，他屡次挑衅、戏弄警方。这个人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如果他夹着尾巴走了，那就是承认自己比不过警方。他那自视甚高的犯罪优越感，不会允许。”
恰好，又过了两天，市局手下的线人网络传来了消息——听说蛇帮那边有了动静。线人确定了消息，是最近几天，他们内部要会面一位外国来客。
再配合小马的供词，这个外国来客很有可能就是“暴君”。
接连几天，市局腾出大量警力，在LS会所附近展开了蹲点行动。
吧台边，邵麟身前放着一杯薄荷冰蓝，其中，一枚银色的鸡尾酒针正插着一枚橄榄。昏暗的灯光下，邵麟抚摸着那枚银针——正是那天在湖里，“暴君”用来插眼球的同款。
看来小马没有说谎，邵麟环视四周，“暴君”确实会来这里。
虽说会所主打同性主题，但并未对性别、性向做任何限制。酒吧装修高档，氛围很好，现场歌手唱着温柔的蓝调，是个喝酒谈心交友的好地方。或许是它高达899人民币的最低消费，直接劝退了许多纯找乐子的年轻人。
他拿起酒杯，在众多暧昧不明的目光下，绕着吧台走了一圈，发现会所除了吧台、与DJ外一圈散座，后面还有一排VIP包厢。
走廊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栗色大波浪的女人走了过来。
邵麟端着酒，漫不经心地侧开头，假装对走廊一侧的装扮充满了兴趣——LS会所与其它酒吧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随处可见主人的艺术藏品，与其说是一家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私人展览馆。而在VIP包房走廊的入口处，灯光打下来，玻璃罩里，放着一顶由刀剑与宝石做成了银色“皇冠”，有那么几分欧风仿古与现代混合的味道。
邵麟假装自己看得出神，可那高跟鞋的声音，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对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以前见过你吗？”
他一开口，邵麟就能听出来，这“漂亮女人”其实是男的。只是这年头化妆术出神入化，这假发一带，浓妆一抹，就直接开了AR滤镜，在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破绽。
邵麟摇了摇头，说自己是第一次来。
“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话里有话，说道：“一般人不来这儿。持VIP卡才能进去。”
邵麟也跟着露出笑容，说自己只是觉得这装饰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么？”那“女人”伸手一指，轻笑道，“这还有个典故呢。”
邵麟挑眉：“哦？”
皇冠下面，还有几枚精致的小人，有那么几分像精装欧风国际象棋的棋子，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几枚“人像”是重复的。
“这小人与皇冠是配套的。”那“女人”缓缓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邵麟下意识地摇头。
那人笑了笑，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国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好武好斗，征战四方。二儿子是个不管事的纨绔，花天酒地，对哥哥唯命是从。其中，要属三儿子最聪明，心思缜密，却不幸身体欠佳。老国王给三儿子请过无数医生，却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由于三儿子体弱，老国王给他找了一个骑士陪护。骑士对三儿子忠心耿耿，国王也甚是欢喜，就把自己手里最漂亮的女儿，嫁给了骑士。”
听到这里，邵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心说那些童话故事似乎大同小异，也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和自己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谁知这个骑士是一个刺客。”可是那“女人”话锋一转，“因为国王暴虐无度，民不聊生，骑士与百姓早就恨毒了他。他找准时机，在大宴的时候，刺杀国王，毒死了王子们，唯独心软，放过了体弱多病的三儿子。”
这波转折倒是让邵麟猝不及防：“……然后呢？”
那“女人”侧过头，看向邵麟，眼底笑意更深：“然后——”
可他看向邵麟身后更远的地方，突然顿住。
与此同时，一只手搭在了邵麟肩头。
邵麟猛然回头，才发现来人是夏熠。
夏警官这回换了身打扮，一身价格不菲的衬衫显得他身材格外挺拔。难得头上打了发胶，剃了胡须，人模狗样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下沉，刀刻似的五官竟然还染了几分阴郁深沉。
夏熠掌心在邵麟肩头微微一用力，他便知对方有话说。
女装大佬微笑着看向来人：“这位是——”
夏熠理都不带理的。他板着一张脸，直接伸手把邵麟揽进自己怀里，拧着人下巴，逼他看向自己：“我准你和别人讲话了么？”那股霸道的劲儿，横冲直撞的，简直要命。
邵麟：“……”等等，之前剧本好像不是这么写的啊哥？？？
女装大佬一垂眸，对邵麟点点头，便非常识相地走了。
夏熠勾着邵麟肩膀，把人往阴影处带。从背影上看，两人似乎亲密无间，却各自在暗地里较劲。邵麟狠狠一掐夏熠的腰，咬牙切齿用耳语问道：“不是说你不进来的？！”
而夏熠一把将人推到墙壁的光影暗处，半个人压了上去，在人耳边轻声解释：“今晚应该有动静。刚外面我看到有人带枪进来了，怕你不安全。”
邵麟的目光透过夏熠肩膀，远远看到方才那个男扮女装的人依然远远地盯着自己。他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拉着夏熠的手，就带人往卫生间方向走。
两人刚走进卫生间，还没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邵麟无奈，只能拉着夏熠暂时躲进一隔间。
可谁知，那个男人一进来，就大声打着电话：“老板，你别来了，今天不对劲，我感觉咱们被盯上了！”
瞬间，厕所小隔间里的两人皆是呼吸一滞。
那人边说边走，只听皮鞋敲打在瓷砖上，往他们这边走来：“换计划B吧，去南宫大酒店。好好好，老板您直接去就成。我知道了。”
可就当他走到两人的隔间之外，声音与脚步同时戛然而止。
在那一刹那，夏熠心想：完了。他看到了。他一定是发现了这个隔间里有两双皮鞋……
“咔嚓”。
门外有子弹上膛。
可他们两个，谁身上都没有配枪！
电光石火一刹那，邵麟突然转过身，搂住夏熠脖子，将自己半个身子撑了起来，一双长腿灵活地缠在对方腰上。夏熠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他的膝窝。下一秒，只听“哐”的一声，邵麟猛然把自己的背部往隔间门上撞去。
夏熠简直担心那小木门会不会被一下撞破。
那大概是世界上最诡异的瞬间，他看着邵麟冷静到极致的目光，却听人牙缝里却漏出一丝媚到骨子里的娇喘。
邵麟嗯了啊了叫了几声，顺手够在夏熠脖子后头，对着皮肤就抽上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啪”，夏熠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又不敢吱声，只能委屈巴巴地瞪着邵麟。那掌心霍霍生风的，力道还真不小。
邵麟再次拿自己背撞了一下门，狠狠抽了一下夏熠脖子后面皮肤，最后又黏黏腻腻地叫了一声，演得颇有那么几分味道。
夏熠：“……”
终于，门外的男人似乎是往门缝里瞄了一样，骂了一声脏话，嘴里嘀咕了一句“死基佬”，转身又走了。
邵麟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合上，又扭头看向夏熠。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对视，邵麟摇摇头——意思是，出于安全考虑，再演一会儿。要不然，万一对方杀个回马枪，岂不就是暴露了？
于是，宽敞的洗手间里，回荡着很激烈的声音：
“嘭！”
“啪！”
“嗯哈~~~啊~”
实际上，制造噪音的两个人，双双面无表情地埋头手机打字。
夏熠在行动群里疯狂复制：计划有变！计划有变！警方暴露，目标行动取消，修改碰头地点到南宫大酒店！！！对方有武器，记得申请武装支援！
“组长组长！！！”无线耳机那边传来了阎晶晶激动的声音，“我们发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GLS63，进入商场地下车库以后，就在刚才，直接掉头又走！！！它今天又换了一块套牌，但还是GLS63！”
随后是姜沫的声音：“一队跟上，二队绕路南宫门口蹲点，三队原地待命，时刻监控会所！”

第54章 幸运星
车辆川流不息, 一辆黑色GLS63平缓地开过一个十字路口。
“报告，发现目标车辆，往海棠西路方向走了。”
“二号车在海棠西路路口待命。”
“二号车发现目标。”
与此同时, LS会所。
等邵麟确定门外没了动静，这才把自己放下来。卫生间里空调冷气不足, 双腿缠人腰上把自己凌空支起这个动作又很费力, 不过几分钟功夫，他脖子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邵麟摸上门把手上, 用口型示意夏熠：“走了。”
夏某人眉头一皱, 露出一脸“哪里不对”的表情, 低声提醒：“才三分钟。”
邵麟一时没反应过来，迷惑地看着他：“？”
这时间还不够久吗？人老板那辆GLS63都开走了。
夏熠皱起一张脸，似乎颇为苦恼：“三分钟就完事儿了, 毒贩会不会以为我阳痿啊？”
邵麟伸手又想糊这傻狗一巴掌：“……”
夏熠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轻轻揉了揉，眉眼弯弯地赔笑, 说别打了别打了，我听你嗓子都叫哑了, 可别再把掌心给打疼了。
邵麟：“……”
方才子弹上膛声一瞬间, 两人肾上腺素飙升，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眼下危机暂时解除，挤在这逼仄的小隔间里四目相对，反倒无端尴尬了起来。
邵麟侧开头，把目光放去了别处, 眸底闪过一丝羞赧。
倒是夏熠天生不知尴尬为何物，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太近了。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邵麟。
破天荒第一次, 他发现邵麟的眸色好特别，在灯光下宛若浅褐琉璃，瞳孔四周，似乎还有一簇黄绿。眼型也好看，特别是眼尾的弧度，清冷又温柔。
看着看着，夏熠就发现邵麟耳朵尖冒红了。他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咦？刚不还叫得挺奔放么，咋大姑娘似的又害羞啦？”
邵麟愤然推开门，在水池边鞠了捧水，往脸上泼去，湿漉漉地一扒拉刘海。
就这样，这对“在厕所偷情结果三分钟就完事的小情侣”一路悄悄摸到会所后门，从那里离开，进入地下车库。夏熠拍了拍他的摩托：“走，咱们也去南宫。”
“嘟嘟——”
摩托车一路飞驰，傍晚的热风呼啦啦地吹在邵麟脸上。南宫大酒店是燕安市的老牌酒店，老城市中心。这片区域开发得早，路窄，建筑还多，邵麟看着前面车辆尾灯亮起了一条长龙，心中突然浮起一丝怪异——不对。
之前在卫生间里，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邵麟当时太紧张，压根就没有时间去细想。可现在冷静下来，就断然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南宫大酒店在市中心，现在这个晚高峰的点，把接头地点改去那里，万一被警方突围，难道不会更难撤离吗？
怀疑的念头一起来，邵麟才觉得处处是破绽。
当时匆匆闯入卫生间的那个男人，说的原话是“换计划B吧，去南宫大酒店”。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暗号“计划B”，为什么还要说去“南宫大酒店”？听对话内容，这个人能直接联系上“老板”，而且还有配枪。那么，那人在组织里的地位定然不低。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直接暴露接头地点那么重要的事情？
邵麟心想着，他与夏熠前脚走进卫生间，这个人后脚就跟了进来——
有这么巧的事吗？
还是说，邵麟心底猛然一沉，万一只是调虎离山呢？
原本，警方有三组人围着会所，可现在一队二队已经在去南宫大酒店的路上了，只有三队还在会所附近待命。这样一来，会所附近的警方就少了很多，也会出现更多的监控盲点。
“难撤离”这种事情是相对的。目标难撤离的同时，警方也会难撤离！但凡会所那边需要增援……
正当邵麟这么想着，与他隔了两个街区的地方，蓦得传来轰然爆炸声。人群的尖叫声四起，可是车辆全都堵在路上，进退两难。前方司机大约是见到了火光与浓烟，大多弃车，开始逃窜，后面的司机见前面的都跑了，在不知所以的恐慌下，也开始弃车逃窜，顿时，现场混乱一片。
“一组报告！目标车辆后备箱内发生爆炸！”
“目标车主也下车逃了！”
“只有车主吗？”
“我只看到一个人！卧槽，好多人撞我！”
对讲机里一下子炸开了锅，特别是三队还在会所附近待命的，一听到爆炸声简直紧张得不得了：“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东西爆了？”
“是否需要三队支援？请回复！”
夏熠抄起对讲机，当机立断：“三队原地待命，封锁LS会所，一个人都不要放走！”
爆炸这边由姜沫控制现场，夏熠带着邵麟又火烧火燎地赶回了会所。三队组长汇报：“停车场的所有车都拦下了，暂时不让出！要摸包厢吗？”
“从一、二队离开到现在，有多少人出去过？”
这个点，夜店的节奏才刚刚开始，离场的人确实不多。有小警察连忙递来手机：“从走正门的就两三个人，都拍下来了，没有可疑的人。”
邵麟扫了一眼，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指着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脱口而出：“这个人！”
夏熠对他的反应速度感到诧异：“你怎么知道？”
邵麟双眼失焦片刻。他微微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夏熠一把抓住他的手，才发现邵麟掌心冰凉一片。他用力一捏，厉声低吼：“邵麟！”
对方吃痛，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几乎是颤抖着：“我在蓬莱公主号上见过他。”
邵麟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这人不在游客列表里。”
不在游客列表里，就是海上丝路的人了。
夏熠喉头动了动。他知道，邵麟一定还有许多话没有说，但他已经来不及听解释了，毕竟，抓人才是当务之急。
谁都不曾想到，他们的目标对象竟然没带墨镜，没有伪装，没有走不起眼的后门，甚至没有躲在任何车里——就这么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地，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从会所正门走了出来。
负责看门的小警察听邵麟这么一说，差点就没原地哭出来。他说这人甚至还和自己解释了缘由：那个男人说自己在对面的嘉悦A座上班，晚八点与国外合伙人有一个视频会议，现在必须得回去，耽误不起。他还坦然地给警方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身份证件，包括那张能刷开嘉悦大厦门禁的金卡。
小警官哭丧着脸：“组长，我真不知道，我看他穿过马路就往嘉悦A座走了。我真亲眼看着他走进去的，压根就没有怀疑！”
“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刚！他前脚走，你们后脚就到了！”
夏熠拿起对讲机，吼道：“三队全方位封锁，前后A、B门，特别是地下车库，一辆车都不准放走，还有3楼通往嘉悦B座的透明长廊！”
队员们有序就位。
这个点了，嘉悦大厅里人并不多。A座左右各有三座商务电梯，其中左边只去1-40楼，而右侧可直达41-72。同时，在消防通道里，还有一台给外卖、搬运公司用的货梯，可以抵达所有层楼。
邵麟与夏熠进了大厅后，一左一右分开，邵麟去了左侧。
他一边狂奔，一边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选择嘉悦大厦。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被警察抓到是迟早的事。虽说在场的警力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二，但一幢楼就那么几个出口，但凡堵上，他们就很难逃脱……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大楼的层楼示意图。邵麟突然发现，楼顶有一个大大的“H”字。他心跳瞬间空了一拍。H是“Helicopter”的缩写，也就是说，这楼顶上有直升飞机的停机坪！
是了。要离开一个拥堵的燕安城，还有什么比直升机更快的途径？这才是对方的计划！
邵麟想都没想，就近冲进安全门内的送货电梯，对着耳麦说道：“夏熠，他很有可能去楼顶了，72楼，那里很有可能有直升机在等。咱们楼顶见。”
“艹，我也发现了。”夏熠盯着电梯A1显示屏上的52楼，那个数字还在不停上升，“前台！能把A1电梯单独拉闸么？”他的目光落在电梯门顶部：“是这个地方进去吗？需要钥匙。前台，A1的电梯钥匙——”
“对不起，我我我不会啊，”前台小姑娘早已被警方这个阵仗给吓懵了，只见她手忙脚乱捂住嘴，支支吾吾的，“这个、这个要联系电梯师傅吧？我不知道啊！八点了电梯师傅早下班了啊啊啊！”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显示屏上的“52”就已经变成了“57”。
“我已经在18了。”对讲机里传来邵麟的声音，“你快带人来。我或许能帮你拖一会儿。”
夏熠又骂了一声脏话，向同事借了把枪，与另外一位同事分别上了两台电梯：“马上来。”
进了电梯，夏熠忍不住又对着麦克风叨叨：“邵麟，对方应该有武装。你要是觉得不行，不要冲动，实在拦不住就放人走，安全第一位。”
可是耳麦里却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电流音，大约是因为双方都在电梯里，信号不好，夏熠也不知道邵麟听到了没有。
他抬头，盯着电梯小屏幕里不停上升的红色数字，在心底恨死了这种什么都没法做、只能等待的焦虑。电梯过40层的时候，他耳膜感到了气压的变化，夏熠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邵麟是不是，已经到了顶楼呢？
可就在这时，夏熠所在的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谁在外面按了按钮，却又没人进来。
“艹。”夏熠几乎是一拳砸在了“关门”按钮上。
在抵达72楼前，夏熠所在的电梯被这么莫名“停”了三次，以至于他冲到天台的时候，就看到炫目的光柱交至成网，整个楼顶亮如白昼。在长风“呼啦呼啦”、以及震耳欲聋的“隆隆”声里，直升飞机已然离开了地面。
72层的高楼顶部风本来就大，再加上直升机飞速旋转的螺旋桨，换个小身板的女孩子恐怕都站不住。夏熠伸手挡了挡光，往前追了几步，四处张望着，大喊：“邵麟！”
可他看清楚的下一幕却几乎让他目眦欲裂——
有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正“挂”在直升机的客舱门下，双腿在空中挣扎着。也正是他的存在，影响到了直升飞机的平衡，让整架机体摇摇晃晃的，似乎不好起飞。
夏熠远远地嘶声吼道：“邵麟，下来！”
却无人回应。
直升机的光实在是太亮了，在那种刺目的炫白下，夏熠看什么都是黑色剪影——他看着那个男人在空中挣扎，可下一秒，客舱里却伸出一只拿枪的手，枪口直直向下，指向邵麟头顶。发动机的声音太响了，所以夏熠听不到那个男人漠然开口：“不要以为你在父亲那里有点特权，我就当真不敢杀你。”
“嘭——”
夏熠还是开枪了。
35m，目标晃动，视野不清，甚至在子弹飞出去的刹那，夏熠被直升机的大灯照到瞬间暴盲。
子弹擦着对方的手飞了出去，那人吃痛，一把格洛克掉到地上。同时，邵麟使出了吃奶的劲，双手撑住客舱舱沿，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他侧腰猛然用力，双腿横着飞起。他在空中侧着曲起双膝，借着膝盖向前的力量，往客舱里一扑，把对方撞到在地，伸手就对着人脸狠狠来了一拳。
那一起一落来得太快，夏熠压根就没有看清。等他的视觉从直射中恢复过来，直升机已然顺利升空。“嘭”的一声，舱门合上，他目送直升机离开嘉悦楼顶，颤颤巍巍地融入了燕安市灯火辉煌的夜色之中。
发动机的声音远去，唯独剩下楼顶狂风咆哮依旧。
夏熠突然觉得有点冷了。一颗心像是直接从72层楼上跳了下去，灵魂茫然地自由落体。
直升机离开的地方，躺着一台手机。夏熠认得那个手机壳。大约是在邵麟挣扎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倒没有破。夏熠弯腰捡起手机，熟练地划开密码，才发现邵麟使用的最后一个APP是备忘录。
里面记录了一段信息：“电梯里好像没信号了，我4G也发不出去。要是你上楼的时候发现我不见了，不要急，我带着小骨头。”
同样一句话，也出现在了他的微信里，显示发送失败。
夏熠愣住。
之前，他确实有点不放心邵麟。所以，他送给邵麟的那枚“银色小骨头”钥匙扣里，其实藏了一枚军方卫星定位芯片。那芯片是他向老战友讨来的，据说还是当前的实验室最新款，不仅GPS精准度高，而且还防震防水防高温。
当然，夏熠从来没有告诉邵麟这小骨头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夏熠突然觉得心底挺不是滋味。邵麟是那样平和又温柔地接受了他的猜忌。几次潜水练习之后，邵麟似乎就喜欢上了那枚小骨头，平时用来挂家门钥匙，从不离身。
他想让自己放心。
夏熠看着那条消息，指尖血液终于开始缓缓回流，像是莫名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打开自己的GPS卫星定位，很快，全球定位加载结束，地图上一枚小红点，正以汽车根本不可能追上的速度，往燕安市东部海边飞去。

第55章 幸运星
直升机改装过, 客舱里并没有座位。
邵麟飞身进舱的那一刻，借着惯性把人扑倒再地，但很快,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在力量上就占了上风。他卡着邵麟脖子，将人压在身下, 可邵麟闪电般地一个肘击, 又让人手上撤了力。
另外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住邵麟，而另外一个原地坐起, 大声骂了一句“FUCK”。他抹了一把鼻血, 又用嘴咬住之前被夏熠子弹擦伤的虎口, 吮出一口血沫，“呸”的一声吐了出去。男人双眼像狼一样眯起，颇为玩味地打量着邵麟：“好凶啊, 小东西。”
邵麟被人架着，暂时动弹不得，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人身上, 从齿缝间吐出一句：“……Tyrant。”
自称“暴君”的男人和颜悦色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别这么看我。当年蓬莱公主号上，怎么着也算是我救了你一条小命。”说着他对自己手下一扬下巴：“搜一搜。我看他胆子这么大, 身上八成带了条子的定位器。”
一左一右架住邵麟的那两个男人, 动作粗暴地上下搜了一遍，从邵麟身上摸出了一对无线耳机, 一个小皮夹，一串钥匙，以及一把小刀。
“皮夹。”邵麟漠然开口，“左边第三层卡槽里, 有个定位器。”
Tyrant照他所言，果然从皮夹左边第三层卡槽里抠出了一枚芯片。他冷哼着：“没想到你乖顺起来, 竟然也还挺可爱的。”
男人又翻了翻皮夹，没发现别的东西。大约是保险起见，他把无线耳机与芯片一块儿丢出了机舱。而邵麟的目光飞速掠过钥匙串上那枚银色的小骨头，面无表情。
除了两个打手，机舱里还坐着一个人，眼周蒙着一圈纱布，嘴里塞着毛巾，双手捆于身后，正是包明新。
这个时候，一个浓妆白裙的人从后舱走来。邵麟一眼就认出，这个男扮女装的人，正是在LS会所里拉着他讲故事的那位。难怪，他们任务才刚刚开始，Tyrant就知道了警方的渗透！只见那位女装大佬身姿妖娆地往Tyrant怀里一坐，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递到他的唇边。
Tyrant一把揽过人，在人脸颊下啄了一下，却依然看着邵麟：“行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见他。”邵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提到那个人，他的尾音几乎都在颤抖。
Tyrant低头抿了一口酒：“这是想回家了？”
对方一提到“家”，邵麟脑海中，几乎立刻出现了夏熠的那间小公寓。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衣服，可能从任何地方突然出现的尖叫鸭，没有邵麟收拾永远晒不到太阳的仙人掌，以及一排排高档的枪械模型玩具……
是的。他想回家了。
孤身一人在两千米的高空上，好想回家啊。
邵麟微微垂眸：“我只是厌倦了，那条船上发生的后续。”
“你说向候军？”Tyrant冷哼了一声，“那是他罪有应得。”
说着，男人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选择了外放。那嘈杂的电流音邵麟听得非常耳熟——季彤手机里有，秦亮手机里也有——蓬莱公主号上的录音。
很快，麦克风里响一个极有辨识度的声音。邵麟一听，眼前几乎就出现了向候军贼眉鼠脸笑着给人作揖的模样。
“老板，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赌钱亏了，欠了人点钱。其实我平时手气都挺好的，嗐，不提了。我这人人脉广，您以后想去燕安落脚，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比如现在吧，我手上就有不少资源，这个能搞化学的人，一定给您找出来。要不您先支我点钱，我一定帮您把这个药搞出来。”
“谢谢老板。老板您真爽快人。以后啊，您就是我亲哥。真的，等这药一弄出来，我一定拿大头孝敬您！”
Tyrant按下“暂停”，冷笑一声：“你看，当时在船上，这人说得多好听呐，拜天拜地拜菩萨，从我这里求走了芬太尼配方。我那配方吧，也是之前兄弟模糊记的，当年也是看人做了个大概，只是画瓢步骤，具体内容不明确，还需要人再打磨打磨。”
“可等这孤儿成功合成了芬太尼，孙子一夜之间成爷爷，竟敢拿着药到我面前大谈条件，想垄断整个燕安市场不说，甚至还想用这芬太尼，污染我的白面生意。”
“不过，老向确实不知道我是谁，只是把我当成了普通药方贩子了。本来，他都联系不上我。碰巧那段时间，我给他的线人被拘留了，他竟然还找了个办法进拘留所找人。既然他这么急着找死，我当然好心送他一程。”
邵麟心说难怪。当时，向候军举报自己进拘留所的行为，简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可Tyrant这么一说，一切又都有了解释。向候军自己成功摸索出了新型毒品的配方，想找Tyrant谈条件，去拘留所里找到人问到了最新行踪，出来就直奔I国，傻白甜地直接向暴君叫板。当然，再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你看，幸运了一辈子的人，也会有不幸的时候。”谈起那桩血腥而变态的谋杀，Tyrant毫无心理压力地耸了耸肩，“杀死他的不是我，而是他不该有的贪婪。”
邵麟一时语塞。与这种自我意识高于一切的反社会人格，实在是没什么三观好辩。他微微蹙眉：“船上那些录音，都是你录的？”
“咱们开会的船，”Tyrant摇头，“全程监听覆盖。”
邵麟在心底琢磨着——那么这么看起来，暴君确实还不是admin。他转头看向包明新：“老向贪心。那这位呢？这位总没招惹你吧？”
“这确实是个听话的，”Tyrant呵呵笑了起来，几乎宠溺地摸了摸包明新脑袋，“所以不还活着么？你看，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邵麟：“……”
“本来，我只是想带他走，可偏偏他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东西。可惜了。不过，人到底会制芬太尼，虽说眼睛瞎了，也终归有些用处。”
包明新痛苦地“呜呜”了两声，也不知道是要说些什么。
“但我答应他，会给他女儿一笔看病的钱。老实工作的话，他大概得赚个二三十年，也不算亏吧？而且，那眼球，可是我送给你的小惊喜。我给你计了一分呢，”Tyrant不满地瞥了邵麟一眼，“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邵麟不解：“什么？”
Tyrant兴奋地解释：“1：1啊！之前陈鑫那次，是1：0。音乐节那次，勉强算你扳回一分。”
两个眼球，用鸡尾酒针拼成了1：1。
邵麟感到背后一阵恶寒，实在不知道这个“玩笑”有趣在哪里。
“嗐，早知道燕安市这么不赚钱，我就不来了。”Tyrant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红酒，与邵麟坦言，“我只是想探索一下，在华国复制秘密星球的贩毒模式。但我已经放弃了。华国警方盯得实在太紧，不值得。SC这种东西，谁爱玩谁玩去吧。一百五十块钱一枚胶囊，哪怕是纯利润，我一年卖掉两千颗，也才三十万，这啥呀，真没意思。如果你这次跟我回海上丝路，我带你去开开眼，什么叫赚钱。”
“你被送走的时候，还太小了。”Tyrant掐指算了算年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看看你自己，现在活得就像一只看门狗。”
邵麟沉默不语。
半晌，他又重复了一次：“我想见他。”
“行啊。”Tyrant一拍手，“带你去见老头儿。一会儿我们会降落在一艘船上，开去另外一个点，再换一家直升飞机。”说着他侧过头，又看向了那个男扮女装的人：“秀儿，你去联络一下，上船后分头走。”
秀儿！
邵麟猛然睁大双眼——这会儿，女装的男人已经在飞机上卸了点妆，男人的轮廓非常明显。Tyrant不说他还想不起来，可以听到“秀儿”二字，邵麟猛然想起，这可不就是那天在“锦绣”花店里遇到的，那个名叫“阿秀”的少年？！
可就在这个时候，Tyrant轻轻敲了敲驾驶员后座。邵麟只觉一阵晕眩，耳膜外压力骤然改变，是直升飞机往海平面上降去。“哗啦”一声，Tyrant用力推开了直升机的舱门，潮湿温热的风卷着大海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海上了。
邵麟看出去是一片无光的黑暗，唯有很远的地方，零星亮着几盏灯火。
“但在那之前，我还是得再考验你一下。”Tyrant咧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一手揪住了包明新后衣领，把人拖到舱门之前，“你可以和我一起走，我可爱的弟弟，但是，我可不像父亲那样盲目。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包明新嘴里“呜呜”的，整个人都挣扎了起来。
“等等，”邵麟倏得睁大双眼，“你说他会制药，终归还是有用处的！”
“是。没错。可世界那么大，再找一个会制药的人，终归不是什么难事儿。而我更好奇的是，”Tyrant勾起一抹迷人的笑容，“你，到底有多想见父亲？”
Tyrant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包明新推了下去。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从十米左右的地方直接跳海，很有可能直接被海浪给拍晕过去。更何况是双目失明的包明新？倘若邵麟就这样跟着直升飞机走了，那包明新绝无获救的可能！
面对漆黑的大海，邵麟仿佛瞬间回到了蓬莱公主号爆炸的那个夜晚。
可这次，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时间容不得邵麟多做思考，身体已经勇敢地替他做出了决定。他一把握紧了银色小骨头，像之前无数次泳池脱敏练习那样，整个人绷成了一条漂亮的流线，从空中一跃而下。
这个季节的海水，还带着夏日的余温。入水的那一瞬间，海浪声与螺旋桨声全部消失了。在那样一片黑暗的静谧里，邵麟打开钥匙扣上的迷你手电，屏息往更深的地方游去。
在没有参照物的海水中，一个人很容易失去方向感。
可就在这个时候，邵麟脑海中，突然划过一声尖锐而熟悉的哨声。
夏熠那个智障一样的“钥匙扣寻回”游戏……
可是，那个声音却又让他如此笃定——自己可以从深渊中，无数次迷途折返。

第56章 幸运星
螺旋桨的轰鸣声里, Tyrant冷着脸，看着邵麟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说自己差点都要信了。阿秀软软地“哎”了一声，一手搭在Tyrant肩上, 笑盈盈地说, 真是一个可爱的小骗子。
Tyrant猛地合上舱门，说事不过三, 他不会有第三次机会了。
等邵麟再次从海面冒头的时候, 天空上早已没了直升飞机的身影。今天是个多云夜, 无星无月，四周黑得可怕。他拖着彻底陷入昏迷的包明新，挣扎着在海上沉浮, 倒灌了好几口水。
幸而夏熠动用了大量关系，从武警直升机到海岸巡警，追着GPS定位一路紧追不舍。邵麟在海面上漂浮了半小时左右, 终于，看到了远处有探照光束割开黑夜, 很快, “隆隆”的发动机声里，一艘快艇破浪而来……
邵麟先把包明新送了上去, 等他自己双手抓住扶杆时，几乎全身脱力，滑了好几次都没上去，直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着他的名字, 向他伸出了手。
夏熠的脸在他面前清晰了又模糊，身下的快艇随着海浪上下晃动, 似乎有人对他大声吼着什么，但邵麟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在意识彻底离开之前，他倒进那双宽厚有力的臂膀，嘀咕了一句：“我想回家。”
……
新型毒品的案子，打一开始就受到了局里的高度重视。邵麟刚醒来，人还躺在病床上，郑建森就亲自提人问话了。
“……因为当时我离货运电梯比较近，就直接上去了。我是第一个抵达楼顶的人。”邵麟平静地说道，“当时我到楼顶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正在登机，一个是暴君，而另外一个那个穿白裙子，男扮女装的人。”
“当时，我知道夏警官在上楼的路上，所以就直接出去了，试图拖延时间。”邵麟伸手摸了摸额角的淤青，叹气，“打了两下子，但他们把我砸晕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带上了直升飞机。”
夏熠闻言：“？？？”
邵麟不小心把伤口按疼了，眉头一皱，“嘶”了一声，无辜得像朵小白花。
夏熠：“……”
当时在嘉悦A座楼顶，夏熠是最早冲上去的。另外一名同事的电梯，屡次被人恶意暂停，等他抵达的时候，邵麟已经上了直升机。所以，只有夏熠知道，当时邵麟完全是有机会跳下来的。
是他自己，选择了上机。
郑建森眉头拧成了“川”字：“把你打晕了？不是说夏熠在楼顶开过枪了，又是怎么回事？”
夏熠答道：“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纠缠。我离得太远，只是一枪打中了绑匪手里的枪，但没拦住直升机起飞。”
夏熠没有说谎，但他同样也没有指出邵麟说谎了。这样的描述方式，再加上之前邵麟留在备忘录里的信息，很快就让郑建森信了邵麟的说辞：“然后呢？”
“我醒来的时候，机舱里有司机，两个下手，再加上被捆着的包明新。”紧接着，邵麟又复述了暴君关于案件的坦白，向候军，蓬莱公主号，新型毒品一案相关的一系列前因后果，以及犯罪分子在海上的逃离计划。
郑建森再次疑惑：“这个暴君没有伤害你？”
“他希望我活着回去给警方传话——他说他暂时放弃燕安市场了，但秘密星球会在其它城市繁荣生长。”邵麟顿了顿，“当时，应该是快与对方的船只对接了。下海之前，他接了个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把包明新也推了下去。”
“我们在LS会所门口拍到了暴君，看来他确实是不想在燕安继续了。”郑建森点了点头，“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也联系了国际刑警，现在就等包明新醒来，看看燕安还有什么漏网之鱼。”
局里的人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做完笔录，已经到了晚上。
夏熠坐在病床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等最后一个人离开了，他才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撒谎？”
而邵麟眉目含笑，有恃无恐地看着他，反问：“为什么替我圆谎？”
夏熠拿起那根银色的小骨头，轻轻一拍邵麟脸颊：“因为这个。”
是你交付与我的忠诚。
“包明新呢？”夏熠压低了声音，“随便你与郑局胡诌，可包明新当时也在飞机上，等人醒来，你就不怕他的口供与你对不上？”
“包明新就被注射了大量芬太尼。暴君的一个手下，在路上还给他补了一针。”邵麟摇摇头，“等他醒过来，飞机上发生了什么都不会记得。”
夏熠冷笑：“那他怎么没给你也来一针？”
邵麟对郑局的那套解释，他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刚到楼顶那会儿，暴君都已经掏出手枪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倘若对方急着摆脱邵麟离开，解决问题就是一颗子弹的事。可是，对方瞄头不开枪，就只在威慑。也就是说，暴君希望邵麟下去，而非真的杀了他。如果杀死陈鑫的人也是暴君，那么，这是他第二次拿枪指着邵麟，却没有开枪了。
对于一个草菅人命的毒枭来说，这终归是一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
就连夏熠都能盘明白这其中的逻辑——暴君与邵麟还有着某一层更深的联系。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非普通的警察与毒枭。
一想到这里，夏熠就像一只烦躁的大狗，在病房里来回走来走去，却半天组织不好语言。
终于，他还是坐回床头：“邵麟，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对我撒谎。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主动上那架直升飞机，到底是为了什么？除了你笔录里交代的，你还和暴君聊了什么？”
半晌，邵麟垂眸：“我只能说，与犯罪无关。”
夏熠一听就炸了：“那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俩也算是出生入死好几回了，一起拼过命一起喝过酒，你到底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邵麟张了张嘴，心底一时间打翻了五味瓶，但最终，他还是把话给咽了下去。沉默良久，他伸出一双手，就搁在毯子上，垂着脑袋，神情乖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过去，或者未来，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把我铐走呗。”
夏熠一拳打在棉花糖上，气到牙痒痒。
邵麟在床上侧过身去：“傻狗，我有点累了。”
时间不晚，都没到医院熄灯的点，但邵麟确实累了。半夜从海里被捞上来，昏迷了几个小时后醒来，又被市局审了又审，直到现在还没好好休息过。
夏熠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终归没有开口。
“行。你先睡。”他主动帮人关了灯，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邵麟一合上眼，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夏熠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飞速移动的GPS小点。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心有余悸。特别是，当他发现那个小点在海上某处停止运动了之后，心跳几乎跟着停止——
犯罪分子着急逃跑，直升飞机不可能悬空半天不动。所以，这个小点不动了，很有可能是定位器丢了。会是邵麟主动丢的吗？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又或者，对方会不会改了主意，直接下了狠手，而那枚GPS小点，已经成了海底一具尸体？
夏熠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心中憋的一股气突然就消了。
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人还在就好。
昏暗的病房里，夏熠轻轻撸了一把邵麟的头发。
或许是打了点滴的缘故，邵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眼皮安安静静的，半点反应都没有。夏熠的目光，从对方深深凹陷的眼眶，沿着鼻梁，一路游走到下巴清冷的线条，心中突然腾起一股无法解释的、酸胀的焦灼。
他甚至都想不明白那股冲动是什么——好几次了，夏熠看着邵麟，就莫名其妙地想咬他。他想在那雪白的颈肩留下自己的牙印，想舔一舔那双浅琥珀、永远清亮的眸子，想尝一尝，那张会笑着骗人的嘴……而在这个失而复得、又被拒绝坦白的夜晚，那种冲动格外难以自控。
就好像，只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才不会让人走丢。
在那种强烈情感的驱使，夏熠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了吻邵麟额角。可等他嘴唇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夏熠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他触电般起身，活像一只干了坏事又不想让主人知道的哈士奇，夹着尾巴，蹑手蹑脚地落荒而逃。
房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地合上。
黑暗中，一直在装睡的邵麟缓缓睁开双眼，眸色雪亮。他眼底似是压着惊涛骇浪，混杂着太多情绪，有痛苦，有茫然，还藏着一丝隐隐兴奋。
离开医院，夏熠再次拨通了老同事的电话：“喂？老关？没错，还是上次我让你查的那个人。”
“不不不，我靠，不是相亲骂我的那个！”
“对对，那个男的，不是那个女的。我想看早些年的户籍档案，家庭关系什么的，有吗？什么？你和我扯门当户对干什么？！”
夏熠最后还是拿到了邵麟父母的资料。
户籍来自华国盐泉市，一座燕安往南的沿岸城市。父亲邵海峰，曾经也是一名警察。母亲张静静，是一名小学老师。再普通不过的家庭。邵麟小初高的记录都在盐泉，似乎确实是盐泉长大的孩子……
可夏熠在公安系统里一搜父母双方身份证，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只凭那两张照片，他就能看出邵麟绝不是这两个人的孩子。
邵麟的五官太立体，带着一种天然的混血感，而这对父母的长相普通而扁平，除非邵麟长大后整过容，要不然，不可能是这对夫妇亲生的。而且，邵麟曾经与他说过，自己母亲是哑巴，而且已经不在了……张静静是小学教师，且显然健在。
这份档案，完全是被伪造的？
还是说，邵麟是被领养的孩子？如果是领养，为什么档案里完全没有记录呢？
夏熠悄悄地整理好信息，决定哪天旁敲侧击问问。

第57章 幸运星
等包明新恢复过来, 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了。
为了争取减刑，他非常配合警方，什么都交代了个干净, 成功帮助警方又揪出了几个新型毒品的分销商。
包明新还说，暴君和他身边的人, 平时都带着墨镜, 或者口罩。之前他为了凑女儿包靓的医药费，硬着头皮去找暴君借钱, 却无意间看到了他、以及他身边人的脸。后来小马被抓, 暴君担心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他, 就药倒了他，还挖掉了他的双眼。
至于双眼被剜去后的事，他就没了记忆, 在芬太尼的作用下，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感受到了疼痛。
同时，暴君与阿秀被全国通缉。
线人老齐悄悄地告诉夏熠, 通缉令里那个男扮女装的白衣“女人”，就是他之前说的Terry, 而最早服用新型毒品而意外坠楼的刘远, 同时指认阿秀的男性扮相为当时在Morocco酒吧给他胶囊的男生。
当警方追到阿秀曾经工作过的“锦绣”花店，才发现阿秀不过是一个临时工, 留的身份证姓名，全部都是假的，早就辞职不干了。
警方由此推断，以暴君为首的贩毒集团, 能追溯到很多年前。他们只是尝试了一种以秘密星球为媒介的新型贩毒模式，并非最新渗透进燕安的犯罪团伙。这个犯罪团伙, 很有可能是蛇帮的上家——来自海上丝路的毒品供货商。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暴君有渠道收获当年“912重大制毒贩毒案”中的芬太尼配方。
很快，网侦组报告：暴君关闭了警方跟踪的那个秘密星球。谁也无法阻止他带着他的配方与核心成员，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建一个。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燕安市市内新型毒品SC的流通已经彻底中断了。
包明新唯一还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女儿包靓。
邵麟特意去了一趟燕安总院血液科。
包明新的女儿包靓白血病复发，只能再次接受化疗。小姑娘剃了个小光头，乖乖地靠在病床上。局里已经联系了社工，早些时候，给孩子做过了思想工作。或许是幼年颠沛流离的缘故，包靓远比一般十岁孩子来得成熟，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邵麟，问：“我还能再见爸爸吗？”
邵麟沉默地点了点头：“一定安排。”
在包靓床头，放着一个金色的星星储蓄罐。当时，邵麟在搜查小马的租屋时，也在包明新床头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护士和她说，小姑娘爸爸离开前，给了她点零钱，让她夏天买冰棍，但小姑娘每次忍住不吃冰棍，就往罐子里塞一元硬币，因为小姑娘爸爸说，这是一颗许愿星。当储蓄罐塞满的时候，愿望就会实现——爸爸这次打工回来，她就能凑够医药费了。
可是现在储蓄罐都快塞满了，爸爸却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小姑娘仰起头，有点迷茫地看着邵麟：“叔叔，我爸爸是好人吗？”
“当然。”邵麟柔声答道，“只是你爸爸犯了一些错误。”
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光头：“你爸爸很爱你。”
邵麟留下一点零食水果，来到护士站，递过一张银行卡：“包靓的医药费，以后都从这张卡里刷。”
前几天，他从自家邮箱里收到一封信。
信封里放着那张开给包容新的支票，捐赠来源是国际儿童急白患者协会。同时，对方还附送了一张卡片。依然是那熟悉的红色花体字：“我为暴君的行为感到抱歉。不过，你会后悔吗？”
邵麟收好卡片，把支票上交给了市局。
可郑建森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国际儿童急白协会捐的钱，该上哪儿去上哪儿去，你来问我干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去好好“回忆”一下，蓬莱公主号爆炸后，那些你“记不起来”的事。
入秋的风卷来一丝凉意，邵麟走出医院，坐进了GL8的副驾驶座。
GL8开过燕安市灯红酒绿的酒吧街，夏熠心血来潮：“包靓的事也算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喝杯酒庆祝一下？你那桑葚酒还有吗？”
“不了。”邵麟一听到“喝酒”二字，就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我建议咱们回家喝点六个核桃。”
同时，姜沫踩着台阶离开市局。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晚上十点前下班。
清爽的夜风中，有人站在路灯下等她。郁敏推了推玫瑰金边的眼镜，喊了一声：“沫娘。”
姜沫接过他递来的奶茶，将一杯温暖的芋泥波波捧在手里，露出一个疲惫却幸福的笑容。
而阎晶晶横着躺在自家床上，一双腿竖着靠墙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她的手机里亮着白光。
她在黑客星球里，给那个分享了如何攻破隐藏星球的黑客“TwinklingStar”写了一条留言：谢谢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她刚按“发送”，屏幕上就跳出了一只胖胖的小星星，笑眯眯地对她做了一个“鞠躬”的动作，头上冒出一行字：感谢使用。
……
平静的日子一直过到了十月初。
今年中秋，恰好撞上了夏熠母亲沈烨的生日，孝顺儿子调了值班，特意抽出一天来陪母亲庆生。沈烨虔诚信佛，每年生日，都要带着家人去燕安周边著名的福临寺礼佛还愿。
夏熠虽说不信佛吧，但从小跟着母亲，被佛经洗脑不说，每年也会去烧香拜菩萨。
“你姐姐出差去了，还好有儿子陪我。”沈烨被儿子挽着手，一路缓缓地走到福临寺最高的大殿。夏熠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主，但沈烨叨叨的话很多。
“上回李家那小姑娘，和她爸爸说，你人是好的，就是你这个工作呀，平时接触的那些，什么血啊尸体啊内脏的，啧，她有点吃不消。早和他们说了我儿子是刑警，一个个听了都说警察好呀，多威武帅气的，但怎么见了人一个个都跑了呢？我看呐，你要不还是回你爸爸那边整个工作。干刑警啊，确实不太好找对象。”
“妈，和您说多少遍了，”夏熠一被催婚就头大，“为了常回家陪您，我这伍都给退了。我看刑警挺好的哈，要是接受不了，那就是人不合适，没啥好谈的。”
“现在那些女孩子家长来找我，说实话，我都害怕！”沈烨责备似的看了夏熠一眼，“你工作忙，整天三更半夜不着家。那你说说，让人家好好一个大姑娘嫁过来干啥，守寡吗？再加上你这个工作危险，嫁给你之后，还不是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我瞅着不行。我现在也想通了，咱们也不要求什么家庭啦，学历啦，长相啦，经济条件什么的……啥都别管了，能支持、理解你的工作，爱你，好好一起过日子就行。你想啊，工作累了回家，还有人能给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务什么的，多好啊？”
“做做饭，能做家务……”夏熠嘀咕着重复了一遍，突然眼珠子一转，想到某个人，“嗯哼？！”
“是啊。”沈烨叹气，“我啊，还不是希望你未来生活能有个伴儿，要不然爸妈怎么放心呢？”
夏熠眨眨眼：“那你没、没别的要求啦？”
“没了！还要求个锤子！哪来的仙人下凡愿意给你这个傻狗做饭，要真有，咱们家还不得好吃好喝地给供着！”
一家人按照敬香的规矩，从寺院最上头的大殿挨个儿往下拜。夏熠本来就是为了陪他妈，佛祖拜得心不在焉，直到沈烨不满地提醒：“狗狗啊，你怎么能这么敷衍呢，妈妈很早就和你说过了，每年的工资收入里要拿出点钱捐掉的……”
“捐捐捐捐捐——”夏熠忙不迭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胡乱丢进身前的功德箱里。捐完钱，夏熠这才想起回头看一眼自己到底拜了个啥玩意。
哦豁，送子观音！
那个时候，夏某人怎么能想到……捐了20块钱，观音还真送了他一个便宜儿子。当然，这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夏熠陪父母吃完饭，回到自己家里。他一推开门，鼻子一耸，就闻到了空气里飘来了一股好闻的肉饼香。他屁颠屁颠地直奔厨房，就见烤箱里亮着灯，突然想起邵麟提过一嘴，说他中秋要做榨菜鲜肉月饼……
贤惠啊！
夏某人顿时馋出了一嘴哈喇子。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夏熠正打算趁某人洗澡偷吃一口，可就在这个时候，沙发上一枚滚桶状运动手提包突然一翻，自个儿摔到了地毯上。
夏熠：“？”
他一扭头，却发现那个包兀自在地上滚动了起来。
夏熠：“？？？”
那是邵麟平时去健身房背的那个包，能装不少东西。
夏熠蹲到包边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一角拉链，瞬间，整个口子就被撑开了，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哈士奇探出头，使劲甩了甩脑袋，对着夏熠奶凶奶凶地“汪”了一声。
夏某人原地融化：“Aww？？？”
邵麟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夏熠已经和小哈士奇在沙发上玩上了。小狗狗扑在夏熠肚子上，耀武扬威地用前爪“蹬蹬”，嘴里还发出类似“嘤呜嘤呜”的声音，尾巴甩成了直升机螺旋桨。
夏熠顺着沙发扶手把脑袋往后仰出去，倒着看向邵麟：“你咋把狗子闷包里了啦？这样很危险的哎！”但很快，他就从邵麟诧异的神情中断定——邵麟也不知道自己包里多了一只奶狗！
夏熠皱起眉头，一把揪住狗子后颈，把小东西提了起来：“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邵麟一巴掌捂住了脸。
原来，今天邵麟健身完，一时兴起，顺路去看了看之前贺连云教授和他提起过的那个“心理治疗犬培育基地”。
主要是，不久前夏熠刚送走了他两干儿子——“扫黄”和“打黑”是夏熠散养在刑警队宿舍小区的，那个管传达室的老大爷上个月底退休了，打算解甲归田，回乡下养老去。但老大爷儿女都在大城市工作，回去也是孤单一人，就特别舍不得那两只狗子，打算一块儿回去过田园生活。
夏熠虽说一直是两只狗子的“金主爸爸”，但到底回刑警队宿舍的次数有限，儿子们平时还是由老大爷照顾。所以，他准备了一箩筐好吃好喝好玩的，送走了两狗子。虽然夏熠嘴上啥都没说，但邵麟知道他舍不得，这才决定去实地考察一下那个治疗犬中心，如果合适的话，以后就带夏熠去撸狗。
这只小哈士奇，就是培育中心的狗。
临走前，贺连云特意带他去参观了不对外开放的幼崽养护基地。当时，邵麟随便把包往地上一丢。一开始，包是关着的，但他后来看小狗可爱，打开包拿出一只尖叫鸭想逗崽崽玩，万万没想到，就这么意外“拐走”了一只小傻子！
夏熠拎着这只小东西，从它的耳朵一路打量到蛋蛋，再从蛋蛋打量到耳朵，得出结论：“这哈士奇，好像不纯呐？”
小奶狗虽说完全长了一张哈士奇的脸，但耳朵不全立，尖端上有一撮会耷拉下来，身上的毛也要比一般哈士奇长点。夏熠皱起眉头，以他对狗子丰富的经验断定：“这货该不会是和边牧串了吧？”
邵麟张了张嘴，心说这可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这是一只很有故事的哈士奇！

第58章 家
故事要从一只名叫“灰灰”的陨石边牧说起。灰灰是一只在基地工作的心理治疗犬, 不仅仅聪明温柔，还长着盛世美颜，上到八十岁老年痴呆患者, 下到八岁自闭症儿童，她都不在话下。
心理治疗犬基地自然想把灰灰优质的基因遗传下去, 便想给她配种。老母亲操碎了心, 总算相亲到了一只在警队服役的边牧小伙子——黑白立耳，高冷英俊, 战功累累。双方基地都希望, 这样的“强强联手”能产出下一代优质边牧宝宝……
生产过程十分顺利, 灰灰生下了四只崽崽，两只黑白纯色像爸爸，两只黑白灰混毛像妈妈, 可爱得很。最开始，崽崽们眼睛还没睁开，长得好像都差不多, 或许是陨石边牧与黑白边牧混血的缘故，大家身上花纹都不太一样。可是, 当某只崽崽睁眼的瞬间, 护养员就发现了事情不大对劲。
这只崽崽眉心一撮灰白火焰，一睁眼, 就拥有猥琐、深刻而挑事的眼神。它在一窝安静的崽崽里扭来扭曲，多动得独树一帜。护养员瞅着这崽子，怎么都不像那只边牧爸爸，倒更像那天配种中心……某只管不好自己下半身的狗东西。
“行。”夏熠听完故事, 双手将小奶狗举至空中，转了一圈, 盯着它屁股上“爱心”形状的陨石灰花斑，得出结论，“我看此狗出生不凡，是只能干大事的。”
“我给基地打个电话，”邵麟掏出手机，“要是今天太晚了，明早再送回去。”
他不认识基地的工作人员，只好打给贺连云。对方听了前后因果，顿时哈哈大笑：“给你添麻烦了，小东西没把家里给拆了吧？”
“没有没有。”邵麟笑笑，“狗狗很可爱。怪我，是我太粗心了，包里多了只狗都没发现。”
“真的吗？那你考不考虑直接领养啊？”
贺连云解释道：原来，机智的边牧爸爸一眼就察觉了第四只宝宝的与众不同。每次探亲，他都对着一窝崽嗅了又嗅，最后咬住那只隔壁老王的孩子，往外头一丢，才肯和自己的老婆孩子窝在一起。可怜的小哈士奇自打出生的第一天起，爹不亲，娘不爱，而且还输在了起跑线上。比如，虽说才两个月大吧，所有小边牧都已经学会了与人握手，就小哈士奇依然对指令无动于衷。
好在小哈士奇长得不错，治疗犬培训基地的工作人员已经打算在疫苗打全之后，找户好人家送走了。
“我看这小狗和你挺有缘，”贺连云在对话那边笑了，“要是真喜欢的话，省了我们好多功夫，哈哈哈——”
“这……”邵麟犹豫地看了夏熠一眼，“这我得先和室友沟通一下，明天再给您答复，行吗贺老师？”
“行，没事儿，你好好考虑一下。不方便也不要紧，就是得麻烦你明天再跑一趟了。哦对了，晚上小狗基地吃过了，你们那儿不用再喂了。”
“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邵麟与夏熠对视一眼：“他们问我要不要直接领养。”
狗子之前被夏熠撸得很舒服，这会儿一停手，它就开始嘤嘤叫唤，好像是在说“不可以不可以”。
邵麟陷入沙发，与夏熠并肩坐在一块儿：“你想养吗？”
夏熠没直接回答，而是盯着邵麟，反问：“你想吗？”
邵麟的目光在夏熠与狗子之间来回移动。小毛团子很可爱，他也很想说“好”。可是一张嘴，他就又犹豫了。养狗是个重要的决定。毕竟，这是对另一条生命长期而郑重的承诺。
郑重到，邵麟不确定自己是否承担得起。
“不用担心教。我警犬基地有朋友，不当警犬，平时就送过去学学规矩，周末有空了再陪它玩。”夏熠摸了摸小奶狗的脑袋，看向邵麟，低声说道，“我是愿意养的，但是，你愿意和我一起养吗？”
他若有若无地强调了一下“一起”二字，让邵麟毫无由来地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吻——温热的呼吸擦过脸颊，他的双唇就那么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当然，事后双方谁都没再提起，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它到底还是发生了。
邵麟仅仅这么一回忆，就觉得胸口砰砰乱跳。以至于夏熠这句问话，听起来好像带了一层更深的邀请。小哈士奇正快乐地摇着尾巴，邵麟只觉得好像有一根同样毛茸茸的东西，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扫来扫去，扫得他嗓子一阵干涩。
“我……我再想想，明天告诉你。”最终，邵麟开口，且很熟练地扯开话题，“小狗晚上睡哪呢？我看他已经尿在我的浴巾上了，要不做个暂时的狗厕所吧？”
两人折腾半天，总算安顿好了小东西，差不多也该睡了。
邵麟推开房门，看了一圈自己空空荡荡的卧室——除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他依然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着离开的租客。
到底要不要收养小狗？
如果养的话，他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和夏熠一块儿做些什么事。可是，他现在一个人可以随时离开，倘若养了小狗，就要负责，就多了一份牵挂……
一念及此，邵麟脑海里又钻出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所以，你是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走？你真的，还是想去找他？
邵麟躺上床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头大，那个多核多线CPU简直就要因为过度运行而宕机了。邵麟知道自己灵魂深处，有那么一部分依然固执地试图用“与环境疏离”来建立他那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可是，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早在自己意识到前，他就已经依赖上了这个“环境”。
他躺在这张床上，是久违的放松，平静，与安心。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邵麟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隙。一枚尖鼻子凑了进来，随后是一对毛茸茸的折耳。小哈士奇好奇地往里面瞅了一眼。随后，他就像一枚小炮弹似的，“嗖”地一下飞奔着扑到邵麟床上，鼻子顶在毯子上，水汪汪地看着邵麟：“呜！”
邵麟被吓了一跳，挣扎着坐起，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狗狗又“嗖”的一下跑走了，狂奔回了客厅。邵麟揉着眼睛起身，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焦味。
只见节假日一大早，夏熠同志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白色的餐盘里，躺着几片全麦吐司，半个切口仿佛被狗啃过的牛油果，以及卖相非常一言难尽的焦黑培根糊鸡蛋。
邵麟：“……”
夏熠听到动静扭过头，生无可恋地举起锅铲：“一大早就被狗子给吵醒了，这也太活泼了，喂了点幼犬奶糕。嗐，本来想顺手给你做个早饭，谁知道就——”
就糊了。
邵麟差点没笑出了声，上前接过对方手里的锅铲，连声说道：“我来，放着我来。”
“火别开这么大，这是铁盘，烫了以后用余温加热就行了。先别上油，直接用培根出油……”邵麟一边翻炒，一边教夏熠如何下厨。
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他就出锅一盘香喷喷的培根炒鸡蛋，培根边皮香脆焦黄，里头肉质粉嫩，淡金的鸡蛋上冒着油光，最上面还淋了一块深黄色的Cheddar干酪。
邵麟像是炫耀似的，把餐盘往桌上一摆，夏熠“哇”了一声，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食物。同时，小哈士奇突然跳起，前爪扒住餐桌，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水亮，好奇又专注地盯着食物。
在那一瞬间，邵麟觉得心底的幸福感无以复加。
或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我想好了。我愿意，不是，”邵麟端上餐盘，嘴角微微一勾，轻笑着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养小狗。”
夏熠闻言，兴奋地抱起狗子：“好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便宜儿子了！”说着，他还仰头“嗷呜”学了一声狼叫。
小哈士奇眼睛瞪得老圆，嘴巴张得老大，学着夏熠的模样仰起头：“啊——啊——”结果最后勉勉强强地发出一声软绵绵的恶龙咆哮：“啊呜~”
邵麟当天又去了一趟基地，签了一些文件，拿回了小哈士奇的体检报告以及疫苗接种本。夏熠先去楼下的宠物店买了一些幼犬粮暂时过渡，就乐呵呵地在网上选起了幼犬用品：“你说，要是崽的脑子像他妈，脾气像他爸，又聪明又没心眼，那该多好啊？”
就他说话的那功夫，小哈士奇已经在抱枕上咬开了一个口子，并将自己整个脑袋都塞了进去，把一个顶着“爱心”的大圆屁股翘在外头，尾巴开心地甩来甩去。
邵麟连忙将小东西拽了出来，一根食指竖到崽子面前，用警告的语气说道：“不行！”
谁知小哈士奇瞅了邵麟一眼，扭头就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原地自闭。
“我觉得吧，”邵麟突然感到一阵心梗，“崽也有可能脑子像他爸，脾气像他妈，是个愚蠢的玻璃心……”
两天后，邵麟就在家门口捡到如山高的快递，其中，有一块又厚又重的“砖头”，邵麟竟然一时辨不出来这是什么用品。
“我的我的是我的！”夏熠一溜烟跑出了出来，兴奋地搓了搓手。他拆开包裹，是一本十几厘米厚的精装《新华字典》。
邵麟突然想起上回夏熠在局里念错了嫌疑人的名字，忍俊不禁：“你终于要改过自新认真识字了吗？”
“不啊，”夏熠把书翻得哗哗响，眼神很是兴奋，“讨论半天了都定不下来，我要给咱儿子起个文化点的好名字！”
邵麟：“……”
夏某人挑灯夜读一晚上，最终决定叫孩子“小哈”。
邵麟：“………………”就这？？？
夏熠一本正经：“现在是哈崽，以后是哈sir！”
可当夏熠抱着未来的哈sir来到燕安市警犬培训基地时，训犬员盯着小东西眉心那一簇骚气的白焰，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
夏熠只得解释：“孩子他妈是边牧！”
训犬员依然把头摇成拨浪鼓，还是那句：“使不得，那也使不得。”
“咱们交双倍学费！！！”
最后，小哈终于在“我老爹给学校捐了一栋楼”的土豪buff下，成功入学警犬幼崽培训学校。
不过，小哈在上学第一天，就证明了自己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崽崽，先是嗅遍全校小母狗的屁股，继而在柯警官面前半蹲着走路，有被冒犯到的柯警官一路追着他绕操场跑了十圈。
05. 家
时间过得飞快。
小哈转眼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身上有了劲瘦的肌肉线条，四腿修长，就连屁股上的爱心也愈发骚气了起来。不过，小哈确实没能长成聪明的小天使，而是变成了一个心机的小坏蛋……
北风一阵接一阵地吹着，吹尽了金黄色的落叶，树木只剩下光溜溜的枝丫。路上行人添起了厚重的外衣，呼吸间白气日渐浓厚，到了年底，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
自打暴君离开后，燕安市暂时恢复了平静，小打小闹有，再没出过什么大案子。不过临近过年，各组一边忙着写总结，一边又兴奋地讨论着过年的计划。
夏熠有意无意地向邵麟提了一嘴：“过年你回老家不？”
“暂时没有打算。”邵麟很敏感地看了他一眼，“过年我还方便睡你那儿吗？”
“方便的方便的，你随便睡啊你过年想睡我床上都行！”夏熠突然心虚，“我就随便一问嘛，就，就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然后大过年的……”
邵麟垂下眼，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敷衍地“哦”了一声。
可没过几天，邵麟就接到了一个来自盐泉市的电话：“喂？爸爸。”

第59章 家
好久没联系的父子俩一顿寒暄后, 邵海峰才切入正题。
“麟麟啊，是这样的，你弟弟今年拿了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市一等奖, 老师推荐他去参加那个‘飞翔少年’杯国际数学大赛，整个盐泉就只推荐了五个人！”邵海峰言语间充满了老父亲的骄傲, “那个数学比赛你知道的吧？华国队在选拔队员前有个培训, 就是这个寒假，在燕大培训。”
“可这眼看着年底了, 我工作特别忙, 静静也有个教研会议, 去不了。小远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出个远门，恰好你也在燕安。我琢磨着，万一小远有点什么事, 能有一个人照应也是好的。培训营会安排宿舍的，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看着点弟弟……”
“方便的。小远什么时候来呀？”
邵麟的语气很温和，听着就特别像一个暖心的大哥哥, 可只有夏熠看得清清楚楚，邵麟在电话这头郁闷得要命, 几乎有点生无可恋。
“行, 那我一会儿把他们课程表发给你！”邵海峰像是松了一口气，“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麻烦, 应该的。”
邵海峰乐呵呵地继续说道：“那个培训营也是抓得紧，放假只放到初三，初四回来继续上课。不过也没办法，开春就比赛了！我看, 你干脆春节和小远一块儿回来一趟，咱一家子好久没有一块儿过年了。”
“好。到时候我去车站接小远。”
邵麟挂掉电话, 轻声叹了口气。
夏熠好奇：“咋了啊？”
邵麟简洁地复述了一遍，眉目间神色淡淡的，似乎不太开心。
“你在盐泉的家？”夏熠试探着问道，“你还有个弟弟？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邵麟点点头：“小我整整十三岁，我出国了他还没上小学，能有什么好说的？”
夏熠又想起了邵麟的那份档案。他一度以为，那份档案可能全是假的，就仅仅存在于数据库里装样子的那种。可现在看来，邵麟确实在盐泉市有一个家。
貌似还是一个关系很不怎么样的家。
夏某人好像对邵麟的弟弟产生了某种浓厚的兴趣，整天拐弯抹角地问东问西，最后索性——
“你那个弟弟什么时候到啊？要是今天到的早的话，刚好不上课，我请你们一块儿吃顿好的呗？”夏熠张嘴就提了一家燕安市著名的米其林餐厅，“龙升记的帝王蟹怎么样？”
“龙升记的帝王蟹？”邵麟刚收回一筐被太阳晒香的衣物，这会儿正在叠衣服，语气凉凉的，“我来燕安这么久都没吃过，倒是托我弟弟的福了？”
夏熠在那语气里嗅到一丝吃味儿，顿时就乐了：“别啊？你想吃就和我说呗，但凡你一句话，我天天买龙升记给你吃！”说着夏熠露出一脸巴巴的神情：但我这不是觉得，你平时做饭比人家大厨还好吃嘛……”
小哈耳朵竖起来了一下，露出一脸“噫”的表情，非常嫌弃地扭过头去。而邵麟绷着脸，努力不让嘴角上扬，手里忙活个不停。
“我说真的，大老远来一次燕安，咱们带弟弟去吃点好的。”
“这么热心，再白送你个弟弟得了。”
“这话说的。邵麟，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你的——”夏熠突然顿住，他目光落进衣服筐里，伸手捡出一条印着鹅黄色平角裤：“你的裤头上咋还印着小企鹅呢？”
邵麟一把将自己的裤子抢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的小企鹅不是你的小企鹅！”
夏熠闻言，爆发出一阵狂笑，把边上的哈崽吓了一跳。
邵麟无奈：“你对我弟弟这么感兴趣干嘛？”
夏熠坦诚地脱口而出：“因为我想更了解你？”
邵麟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修长的五指抓紧了一块浴巾又放松。在那一瞬间，他浅琥珀色的眼底似有冰雪消融，但那片温柔的涟漪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平静。毫无由来的，邵麟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不，你不想。
邵麟突然扭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夏熠：“可是，我的过去，很重要吗？”
夏熠张嘴，一时又忘了词，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
邵麟突然觉得有点失望，把夏熠的衣服丢在沙发上，抱起自己的回了房。
……
在夏熠的记忆里，邵麟一直是一个很耐心的人，或者说，假装自己很耐心的人。无论对方如何无理取闹，他都能顶着一脸标准的职业化假笑。这不禁让夏熠好奇，邵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熊孩子，竟然能惹得邵麟如此不待见。
谁知道，邵远半点都不熊。
两人在燕安市汽车南站接到了人。邵远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男孩，当然，长得和邵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小孩儿没有特别高，也没有特别瘦，长相毫无识别度，嗓音正处于变声期。邵远家教特别好，说话得体礼貌，甚至有点太过礼貌了，没事能说上一百次“谢谢”，哪怕对着他哥，也带着一层疏离。
不过有夏熠在，就不存在什么冷场的局：“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等奖，你好厉害呀！我小时候也搞过奥数的，我现在还记得那个题，什么数鸡爪啊，数兔头什么的，我当时就在心底默念，藤椒凤爪，麻辣兔头……”
邵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很担心弱智会传染：“你、你说的，是鸡兔同笼问题吧？”
“对对对，就那个，”夏熠忍不住夸道，“哎，你们家基因真好，脑子都忒好使了。你哥哥聪明，你也聪明。”
邵远闻言垂下头，没搭腔。
邵麟敏锐地觉察他似乎不开心了。
坐到席间，夏熠故意打发邵麟去前台点菜选海鲜，自己鬼头鬼脑地凑到邵远身边：“哎，我说，小远啊，你咋和你哥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邵远依然很警惕地看着夏熠：“你干嘛不自己去问我哥？”
“嘿，这不就随便和你聊聊嘛。”夏熠笑得热情，“要不然不说话，多尴尬呀？”
邵远眨眨眼，轻声说道：“不是亲哥。”
“哦？”夏熠装出一脸好奇的模样，“那他是什么时候来你们家的？”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还没我呢。”邵远低头玩起了手机，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夏熠偷偷瞄了一眼他手机里装的APP，非常专业地找到了突破点：“咦？你也吃鸡啊？”
“吃啊！”邵远抬起头，突然来了兴趣，“你也玩吗？”
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没什么心机城府，无论装得多像“小大人”，那点开心不开心全写在了脸上。
“玩啊！哥哥我是上赛季的无敌战神好吧。这家店上菜慢，要不我们先开一局？”
邵远一听“无敌战神”段位眼睛都亮了，但他很快又露出一脸懊恼的神情：“我妈给我的手机上了未成年锁，我现在要是玩，她会发现的！我只有周五晚上能玩。”
“这么惨。”夏熠同情地“啧”了两声，掏出自己手机解锁，“要不你用我的？我一会儿用你哥的手机带你玩会儿？”
邵远兴奋地点了点头。
说来说去，夏熠的话题又绕回到了邵麟身上：“你哥平时不陪你玩游戏啊？”
“他才不陪呢。”邵远熟练地点开一局，嘴也顿时松了不少，直接把他哥卖了个干净，“我很小的时候哥哥就出去念书了，基本就存在于我妈的叨唠里，天天都是‘你哥小时候’，反正这成绩好那成绩好的。我爸说他是海外亲戚的孩子，爸妈在S国出了车祸，没人照顾，就被丢来我家了。”
夏熠心中一动——这么看来，虽说邵麟不是邵海峰与张静静亲生的，但他确确实实是从小在盐泉市长大的孩子。至于“海外亲戚”这套说辞，也能与邵麟半混血的面向、以及他已故的母亲对上……不对。夏熠又转念一想：如果只是普通亲戚，邵麟直接说那是“我叔叔家”不就行了，又有什么不方便和自己说的呢？
“我爸平时不让我提这个你知道吧？我们家里都不提的，怕哥哥伤心。”邵远警告似的看了夏熠一眼，“你告诉我多少把才能上无敌战神呗？”
“我带你，很快的。”夏熠伸手撸了一把小孩儿脑袋，指了指游戏屏幕，说那边有个消音器，别忘了拿了。
小孩子到底好哄。夏熠用邵麟的手机陪邵远双排了两盘和平精英，其中一盘还带人吃了鸡。顿时，夏熠的身份一下子从“貌似是脑瘫的奇怪叔叔”升级成了“宇宙第一好的大哥哥”。
吃完饭，两人又把邵远送去了燕大的奥数培训营。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邵麟一边翻着日历，一边与夏熠说着计划：“后天除夕，明天小远最后一天课。他们放假了，我把人送回盐泉，三天后再送回来。”
夏熠连忙拎出两袋包装红火的年货：“难得回次家，给爸妈拜个年啊？这个补身体的，最适合中老年人吃了。赶明儿我也得回家春节考呢，给我七大姑八大姨的备了一车！”
邵麟：“……”你替我当这儿子算了。
“行了行了，放下放下，我家不兴这个……”
邵麟收拾好行李与礼品，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对方听起来很焦虑，开门见山地做了自我介绍，原来是邵远那个培训班的班主任。孩子父母远在盐泉，到底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邵远培训班的“紧急联系人”填得是邵麟。
“什么？”邵麟眉心微蹙，“这个点了还没回宿舍？他去哪里了？”
“这，”班主任那边也顿了顿，“这不就得问您了么？”
邵麟茫然：“啊？”
“明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天，我们安排了阶段性摸底测验，所以今天下午没有课，是自习答疑。邵远同学请了假，说他哥哥要带他出去一趟，购置年货？开营那会儿咱们还见过，他在燕安市工作的哥哥，就是您吧？”
“可是我没……”邵麟突然顿住，一丝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他什么时候走的？”
班主任急道：“中午。中午吃完饭就请假了！”
中午到现在已经八个多小时了。
邵麟披上羽绒衣就往外走：“夏熠，我去一趟燕大。”
别的不说，他还是了解邵远的。
邵远在学校是很那种非常乖巧的好学生，别说编造借口翘课了，这辈子怕是作业都没漏做过一道题。而且，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在燕安市既没有同学，也没有朋友，就连他那张零钱通卡要妈妈那边远程点同意才能消费，邵远翘课出去能玩些什么？！更何况，哪怕真是遛出去玩，也应该回来了……

第60章 家
“等等！”夏熠连忙从房里追了出来, 手里抓着一套围巾手套。
邵麟接到消息走得太急，就披了一件外衣，什么都没带。
夏熠抓着人, 给邵麟围上围巾。他顺手摸了一把邵麟的手，皱起眉头：“这么冰, 也不带手套。”
邵麟还沉浸于思考邵远的事, 面色有些苍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找过邵远，他为什么要说是我叫他出去的？”
如果只是孩子贪玩、瞎编借口还好, 但如果邵远当真以为是哥哥叫自己出去, 那问题可就大了。不过, 邵麟又很难想象——除非有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空降学校，邵远又不傻，怎么会毫不犹豫地跟人走了？
邵麟再一想到他前几天还向邵海峰保证过, 自己一定会看好弟弟，就天旋地转一阵窒息。已经晚上十点了，外面近零下十度的低温, 邵远到底能跑到哪儿去？！
“我跟你一块儿去。”夏熠捏了捏他的指尖，“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不着急, 啊？”
原本今天是夏熠年前最后一天值班，谁知道刚在家里沙发上瘫了十五分钟, 又风风火火地出了警。
到了燕大，就见年轻的班主任坐立不安。丢了学生，她也脱不了责任，这会儿急得团团转：“您可算来了。同学里我也问了一圈, 中午以后就没人见过了！”
邵麟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当时，他说我要带他走的时候, 有人来接送吗？”
班主任摇头：“我没有看到有人来接。”
“当时邵远来找我，说下午自习课不参加了，哥哥要带他去城里买年货。”班主任神色懊恼，“我本来还想劝孩子复习的，但是——”她顿了顿，对邵麟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五十多个学生，最后只选拔前十名。不是说邵远成绩不够好，但第一次摸底测验的时候，他考了个倒数。我就觉得吧，对于这种孩子来说，来大城市培训这个体验本身，比选拔结果更重要。所以，我才放他走的！”
能来参加这个选拔班的，都是各自学校里最拔尖的学生，并不需要老师时时刻刻盯着。谁能想到如此无心的一个疏忽，就酿成了大错。
“方老师，你最后一次见到邵远，是在哪里？又大约什么时候？”
“西区第三食堂。他是中午与我说的，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
“好，邵麟，你去问问他同学。”夏熠拍了拍邵麟肩膀，直接掏出警官证，“我这就去调监控录像。”
“飞翔少年”杯奥数培训营里的孩子来自天南海北，都是各省数学精英。大家彼此之间并不熟悉，自然而然地按照地域抱团。不出邵麟所料，班主任喊来的两男两女，都是盐泉市来的学生。他们五个人是乘坐同一班长途来的燕安，当时邵麟去接邵远的时候，远远地都见过。
只是，四人都表示自己不知道邵远的行踪。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们和邵远坐一块儿么？”
邵麟知道三食堂是那种可以坐六个人的长方桌，一般关系好的同学都会坐一块儿。可是四个小孩互相看了一眼，接二连三地摇起了头。
班主任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说你们平时不都坐一块儿的吗？
邵麟本能地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对劲。
他再次与小朋友们确认：“平时邵远都和你们坐一块儿吃中饭，但今天中午却没有？”
那个蘑菇头圆脸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道：“也不是今天，昨天开始就不和我们坐一块儿了。”
邵麟微微蹙眉：“你们吵架了？”
蘑菇头身边，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连忙一口否认：“没有。”她说完，身边三个同学才开始跟着摇头。
邵麟平静地看着她：“是吗？”
高马尾的姑娘叫陈灵玲，与邵远来自同一所初中，应当是与邵远最熟的一位。小姑娘身材高挑，白白净净，模样小明星似的，看着也远比同年龄的孩子成熟。
“真的，没吵架。他自己要和别人去坐的。”陈灵玲无辜地眨眨眼，“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没问题吧？”
“那邵远中午和谁坐一块儿？”
陈灵玲像是被噎了一下，最后只是说，好像每天都不一样。
邵麟轻叹一口气：“你们为什么闹的矛盾？”
陈灵玲：“……”
“确实就，也没有闹矛盾吧。”另外一个男生开口了，“可能是前几天……”他看了四周一眼，目光落在陈灵玲身上良久，见人没有开腔，才继续说道：“童童那个事。”
这个男孩白白瘦瘦的，还是邵远的室友。大约是身体晚发育，男生看上去特别像根豆芽菜，却又顶着一副厚厚近视眼镜，两个小圆镜片，在脖子后头用一根红带子系着，同学们都叫他“小眼镜”。
邵麟不解，脑袋微微一歪：“什么？”
“童童，那个鬼故事。”
华国十所大学，九所有自己的“闹鬼”传说。燕安大学历史悠久，自然也不例外，甚至鬼故事的版本格外繁多，比如解剖教室突然睁眼的人体标本，化学楼自杀的红衣女孩等等，但这群孩子们说的，是在西山消失的小孩“童童”。
燕安大学最西边，有一扇没在地图上标注的大铁门。从那扇门出去，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上山，来到小丘峰，是不少燕大同学喜爱的运动路线。小丘峰再过去，就与西山“十里十八峰”接壤。早些年，这就是几座相连的山峰，除了当地村民，没什么人去，但这几年徒步热兴起，走的驴友多了，已经正式修成了景区。
很多年前，有个小孩子在小丘峰玩耍时突然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沦为一桩悬案。据说儿子失踪后，孩子的母亲就得了精神障碍，每天傍晚时分，都会在小丘峰附近高喊孩子乳名“童童”，那嗓音嘶哑如泣，非常瘆人。
大学生一届一届地进来，又一届一届地走，这个故事也越传越玄乎，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哪个无聊的学生吃了饭闲的，把“童童”的故事改成了一个试胆游戏——
小丘峰山脚下背阴的地方，有一片民国时期留下的坟堆，墓碑大多都碎了，只剩下小山包似的一座一座。据说，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到坟堆那边去，脚尖向西面，大喊三声“童童”。如果童童认为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则会托梦给你找到他的线索。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来，小丘峰山脚下猎奇的学生络绎不绝，也有诸多“我见到童童了”的传闻，均已不可考究。
这五个来自盐泉市的小朋友也不例外。
来燕大的第三天，下午下课了，他们窝一块儿玩“真心话大冒险”。当时，邵远选了“真心话”，蘑菇头就问了他是不是暗恋陈灵玲。邵远当时就耍赖了，改口说自己选择“大冒险”。
一群人就怂恿着他去喊“童童”。
当时，天已经很暗了，一路摸到坟堆的时候，两个女孩都害怕极了，瑟瑟发抖地说咱们还是回去吧，但邵远不干了，偏要在这个时候彰显他男子汉的气魄，硬着头皮对着坟堆嚎了三嗓子“童童”。嚎完后大家只觉得阴风阵阵，连忙原路返回。
“结果那天晚上，”小眼镜说道，“邵远就说童童来找他了。”
邵麟一个职业笑容差点没绷住：“……”
“是吧？我也觉得他在骗人。”小眼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特别认真地说道，“鬼故事也就图一个吓人的气氛，但毕竟世界上没有鬼啊。”
“我觉得他说这个，就是为了哗众取宠，他还说，说不定童童‘选中’他，是因为他比我们都聪明。邵远老叨叨这事，我们就觉得有点无聊了。”小眼镜没滋没味地一瘪嘴，“吵架是真没吵架，就是邵远见我们不相信他，自己生闷气呗。然后他就不和我们坐一块儿啦。”
邵麟听完故事，内心都不知这槽应该从何处吐起，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那邵远为什么觉得童童来找他了？他有依据吗？”
“就是我们去后山的那天晚上，晚上十一点多吧，宿舍早就熄灯了。反正当时我是睡着的。”小眼镜说道，“然后邵远说，他突然觉得手上凉冰冰的，好像有水从天上滴下来了，把他给冰醒了。邵远的床靠窗嘛，一看发现是窗户上的水。他就撩开窗帘一看，说看到窗户上，有个小孩子的‘手印’在滴水。他还强调了，是个小孩子的手印，就，整个大小要比咱们的小很多。”
邵麟：“……”得，还特么越说越玄乎了。
“然后他就直接开窗了，哎哟我的娘喂，那冷风一吹，我是被风吹醒的！我就问他干啥，他打着手机的灯，在往窗外照，还喊我过去瞅。”
邵麟皱眉：“你也看到手印了？”
“我没有啊！我们室内有暖气，外面零下好几度，所以室内窗户上，水汽冷凝，结了一层霜。当时窗户已经被他给抹糊了，邵远还非要神叨叨地说，那个手印是从咱们室内按上去的，因为他伸手一抹，就把那个手印给抹没了。”
“那窗外呢？”
小眼镜答道：“窗外也是啥也没有。我们两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我们那间宿舍，是直接面向草坪的。”小眼镜比划着解释道，“那天晚上下了一点小雪，草地上也有那么薄薄一层，就是，如果有人走过来，故意按了个手印，那他一定会留下脚印。我的意思是，当时雪地上什么都没有，特别干净，完全没人踩过。”
“所以，我觉得他就是在讲瞎话，也有可能是做噩梦吓醒了，”小眼镜一嘟嘴，得出结论，“明明自己胆子就那么一丁点儿大，还非要在陈灵玲面前装英雄。”
邵麟：“……”
邵麟又询问了几个班里同学，另外还有几个男生说的与小眼镜大抵类似——邵远确实有在和同学传播，窗户上凭空而现的那个“小手印”的故事。只是大家都是来参加数学竞赛的，没人把他的鬼故事当真，甚至直接把邵远标成了吊车尾的傻子打。
与此同时，夏熠那边也有了进展。
燕安大学也放寒假了，校园里学生一下子少了不少。再加上冬天凭监控找人相对方便——羽绒服一般比较醒目、而且大家一般不会常换。很快，夏熠在食堂口的监控里，一眼认出了邵远那件白红蓝泼墨相间的“嘻哈风”印花羽绒服。
下午一点左右，只见邵远背着书包从三食堂里出来，往箐英楼方向走去了。这个方向，与校门、停车场都是相反的，似乎不像是去见什么人。很快，夏熠根据监控，再次在燕大主图书馆门口捕捉到了邵远。
邵远自称“哥哥找他去买年货”后，第一站却是去了主图。
“奇怪了。”班主任闻言，皱起眉头，“咱们培训营上课的那幢教学楼，一楼就有自习教室。而且，他那张卡是临时通行证，只能刷开门禁，借不了书。”
邵远都撒谎翘了自习课，自然不是去图书馆复习的。
夏熠补充道：“根据邵远的门禁卡记录，这几天晚上，他晚上都有去主图自习。”
“我猜……”邵麟说道，“去主图这件事，是从培训营第四天开始的？”
夏熠看了他一眼，说确实。
邵麟掌心扶额，向上撸了一把自己刘海，低声喃喃：“他该不会是去找童童的线索了吧……”
果然，根据摄像头，邵远在图书馆里待到三点半左右，又继续往西边走了。男孩最后一次被燕安大学的摄像头拍到，正是在通往后山的大铁门附近。
小丘峰。
邵麟一颗心再次揪了起来。
虽说零下八度一时半会儿应该还不至于把人给冻死，小丘峰也不是什么险峰，没有那种容易摔下去的悬崖，但这毕竟是晚上，地上有冰，有雪，邵远还是一个人……可是，如果他遇到的仅仅是一些普通麻烦，为什么不打电话求救呢？还是说，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我已经通知学校警卫了，”夏熠挂了电话，说道，“全员出动搜山，如果人手不够，再通知一下当地消防。”
邵麟无奈地点点头，与夏熠一块儿加入搜救队伍，连夜搜山。
小丘峰占地面积不大，像夏熠这种身手敏捷的，从山脚一路跑到山顶只需要七、八分钟。可就是这么小的一块地方，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警卫带着搜救犬上下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按童童那个事的说法，就依然是——
生没见人，死没见尸。
邵远自从进入小丘峰山区开始，就好像人间蒸发了，就连雪地上可疑的脚印、被压坏的植被都没找到几处。警卫商量着要不要扩大搜索范围，往西山景区那边延伸。可倘若邵远往深山里去，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没有方向根本搜不过来。
支队里的人也被夏熠给喊来了。
阎晶晶裹着羽绒服，整个人在清晨的寒风里哆嗦：“组长，我申请回去带你那个开光过的佛珠，我我我听这案子觉得不不不太对劲——邵远能奥数拿奖，那他肯定也不是一个傻子。既然他这么坚定地去找童童了，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是真的看到了那个小孩子的手印！”阎晶晶一声哀嚎，“组长！我们去拿佛珠吧！还来得及！”
夏熠骂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光荣的gc党员，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您备着那99999块买的佛珠是干啥啊！！！”
雪地靴“卡啦”一声压过一片枯枝，他转头轻声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厌烦：“这世界上哪来的鬼？唯有人心罢了。”
邵麟通宵搜了一夜山，这会儿眼底布满血丝：“当时我没空和那些小屁孩浪费口舌，但你们别扯那个手印了。那手印就是邵远宿舍楼上——陈灵玲那个窗口弄下来的。”
夏熠诧异地“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们是怎么弄的？”

第61章 家
“除了盐泉市那几个小孩, 我另外还问了别人。基本上可以确定的，小眼镜说的部分内容属实——那天晚上，邵远先是发现自己床边的窗户突然滴水, 从看到窗户上出现了一个‘小孩子’的手印，那个手印一抹就没了, 他推开窗的时候, 外面雪地上没有有人来过的痕迹。”
“邵远的这个叙述，从他的视角来说, 应该是真实的。”
“室内外温差大, 内侧窗上结霜很正常。邵远感受到‘水滴下来’, 必然就是窗户上的凝霜融化了，还融化成了一个手印的形状。如果有人在门外将热掌心贴上窗户，就有可能在房间内部形成一个这样的手印。”邵麟分析道, “然而，邵远又说，窗外的雪地上没有脚印。那我们可以确定, 这人不是走过来的。前后左右都没人，那这手印怎么来的？那必然只能从天上来了。”
“我一看他们宿舍排班表, 得, 他们培训营为了方便管理，所有学生都住一幢楼。一楼男生, 二楼女生。邵远头顶上就住着陈灵玲和那个蘑菇头，那这事儿还用猜吗？”
“夏熠，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去汽车站接邵远。”邵麟扭头说道, “那个蘑菇头的小姑娘，一下车就对着自己掌心疯狂呵气, 说太冷了，然后陈灵玲很照顾她，拆了一包形状可以塞进手套的自动加热帖，叫她快点把加热手套给带上。”
夏熠：“……”当时他一心全扑在邵远身上，完全不记得这种细节。
邵麟摇头：“所以，那个蘑菇头，有一双能贴暖宝宝热点的加热手套。这也很正常，盐泉的冬天哪有燕安冷？怕冷的小姑娘常备这些东西。”
“可是，”阎晶晶依然觉得背后毛毛的，“邵远不是还强调，这是个小孩子的手印吗？就是比他们还要小的小小孩？”
“加热源问题。你想，一个加热手套从二楼悬挂着垂下来，按在一楼的窗户上。这种手套的加热源一般在掌心，再五指根部出去一点。窗面霜融化的面积，必然小于手套本身的面积。所以，这个手印，肯定比蘑菇头的手小。”
“我靠那这几个小兔崽子很有问题啊！”夏熠都给听傻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灵玲一说他们没吵架，我就觉得有问题。”邵麟笑了笑。这种小孩子在他面前撒谎，装得再淡定也和纸糊似的。
“这种长得漂亮，学习又好，竞赛还拿奖的女同学，在学校里多半有几分特权，不是班长就是学生会干部。你看那几个人，张嘴前一个个的都要看她脸色。这明显藏着事儿了，白给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都这节骨眼上了，我没空去纠结谁拿手套吓人。这几个小兔崽子可能确实拿‘童童’的事吓了邵远，但我觉得和他的失踪应该没什么关系。”邵麟皱眉，“我与班主任确认过，邵远走了的那个下午，他们四个都在好好复习。大家都是第一次来燕安，不可能在山上再设计一出绑架出来吧？他们吓邵远，应该就是因为那个真心话大冒险的小游戏。”
邵麟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等等，晶晶说得对。”
“啥？”阎晶晶同学受宠若惊，“我吗？我刚说什么了？拿佛珠？！”
“如果邵远不是掌握了什么确凿线索，他不可能逃课上山。”邵麟这才反应过来，“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手印应该不足以让邵远冒然上山。这几天他都去图书馆自习，上山前还特意去了一次图书馆。他一定是在图书管理发现了什么！”
“晶晶你先跟上搜救队，等我消息。”
两人回头直奔图书馆。
燕大主图书馆分成了五个区域，大得像迷宫一样。不巧的是，除了进出口的位置，以及几个比较珍贵的馆藏有摄像头，监控覆盖并不全面，夏熠没能找到邵远到底在图书管里做了什么。
他只好拿着邵远的照片，在图书管里问了一圈。幸运的是，有一个寒假留校大图书管理员说她记得这个男孩。
“他当时来问我怎么找一本书。”
两人异口同声：“什么书？？？”
管理员解释道：“我不知道书名。他给我的是一个编号，抄在一张小纸条上的。”燕大馆藏丰富，有一套自己的图书编号系统，没有经验的人看那就是一串乱码。
“那你还记得吗？”
“编号我怎么可能记得，但是看编号开头，我知道那本书在C区负二层，仅限馆藏阅读。我还教了他怎么使用那边的遥控书架！”说着图书管理员带着警方下楼，“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一个来参加寒假培训班的小孩子，会对这里的书感兴趣，一般大学生都不来。”
原来，C区地下二层是校刊馆藏。从建校至今，学校印刷的刊物——校刊、学院优秀论文、社团作品、校报等等——在这里都留有不能外借的备份，就像是一个封存的时间胶囊。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夏熠只觉得一股被暖气浸润的书墨香扑面而来。地下二层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地毯被吸得非常干净，但一列列馆藏铁架林立，显得毫无生气。
为了节约空间，这些书架是可移动的：每一列铁架都按照年份标好，无缝竖列，学生需要使用一旁的操纵台，来移动这些铁架，从而在书架间打开一条可以通行的通道。
夏熠随便走了两步：“当时他开的哪个书架？”
管理员无辜一摊手：“不记得了，当时就教了他怎么用这个机器，但讲道理，基本没人来这层。更何况，现在已经放假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最后一个使用这个书架的人是邵远，应该就保持在他开过的位置吧？”
管理员点了点头。
邵麟走向被打开的通道，发现索引牌上写着【XXXX.09 - XXXX.06】，差不多是十年前，总共两个学年的校内纪念出版物都储存在这里。
夏熠突然想起来：“对了，XXXX年，你是不是还在燕大念书？”
“是啊。”邵麟穿过书架，仰头仔细扫过那些被精心编排的校刊，心中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怪异，“不过我大三就出国了，那个2+2项目只在燕大念了两年。”
“西山童童，是你在校时发生的事吗？有没有可能是这段时间的校刊里，记录了一些相关的事情？”
“我当时上学的时候没听说过。”邵麟摇头，“是去年来燕大工作了，才听说有学生玩那个游戏。”
书架通道有左右两侧，夏熠与邵麟一人负责一面书架，挨个儿地搜查起来，寻找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所有的刊物底上都贴着塑封胶，上面按编码按顺序整齐排列。夏熠眼尖，仔细地扫过一排书目时，突然发现：“这里有一本书编号位置不对！”
恰好，那本书还摆放在一格书架的最末尾，很有可能是被人从整齐的序列号中抽走，归还时却又不记得之前的位置，索性随便塞在了尾巴上。图书管里，管理员会定期整理书架，以确保所有书籍按照编号顺序排列，也就是说，这本逆序的书，应该最近才被人翻阅过！
邵麟也凑了过来。
那是一本燕大人文社会科学院的院内刊物，名叫《内观》。这刊物是社科院的老传统了，刊物主打学生写的一些人文社科类评论，以及心理、成长相关的杂文，每个学期都会出版一本。
夏熠瞄了一眼目录，心跳蓦得空了一拍，隐约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劲：“等等，这本书里收录了你的文章？！”
一切来得太突然，邵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但目录里，确确实实有一篇：《浅谈厄勒克特拉情结——男孩、父亲、与脐带血》，作者是XXXX级社科院心理系的邵麟。
“看时间好像是你大二第二个学期哎，”夏熠翻到文章所对应的内页，“我说，你们文化人起个标题，我每个字都认识，拼一块儿咋就不知道在讲啥了呢哈哈哈哈哈！”
邵麟：“……”
古早的回忆“轰”的一声，像拉闸泄洪似的淹没了他的脑海，邵麟几乎是石化在原地，等待一场肉眼可见的社会性死亡。
夏熠大致瞄了一眼，整体来说，这是一篇带了点心理学概念的散文。
文章开篇简述了厄勒克特拉情结，也就是在心理学上的“恋父情节”，以及一些弗洛伊德的相关理论。随后，作者主要讨论了恋父情节不仅仅针对女孩，在男孩身上也会出现。邵麟举例时剖析的就是自己——父亲的形象高大伟岸，却又极少陪伴自己，就产生了一种对父亲的渴望，且会投射到其他年长的男性“导师”身上。
邵麟还提到了他“极其恶劣”的弟弟，在婴儿期间，为了博得父亲的关注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哥哥当成父爱的“竞争对象”，按照弗洛伊德理论，这是把他当成了“情敌”。
其中，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还被人用铅笔给高亮了。
【人生或许是一次又一次，对童年的逃避与回归，但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死那个男孩。我想，我会将他埋在露水湖的双生树下。我爱那些藤蔓以纠缠一生的姿态白头偕老，也爱日初时它空荡的心口光芒万丈。我会在那个地方，死去，再重生。】
夏熠的眼神渐冷。
而邵麟看着校刊上那扑面而来的矫情味，尴尬得只希望自己原地去世。他下意识抓住夏熠的手，语气近乎崩溃地解释：“这篇文章我压根就没有投过稿！这是我上《儿童发展心理学》时课上的一个essay，作业要求是反思自己成长过程中经历的一些依赖情绪！写这个的时候我才十八岁——我——”
夏熠来不及去想那些，伸出食指点了点那段被人高亮的话：“你说的这个，你要把男孩埋到哪里去？这个双生树在哪里？”
“这只是个比喻！”邵麟感到一阵深深的窒息，“意思是我要掐死那个沉湎于童年的自己，我压根就没有埋什么男孩！”
“我知道我知道，”夏熠连声安慰，“我是说，你文章里讲的这个双生树，真有这个地方吗？”
邵麟像是被很重的东西当头一击，半天没有缓过劲来：“你是说，邵远他——不可能吧？！”
“有吗？到底有没有这个树，邵麟？有没有可能是邵远看了这篇文章，又联系到童童的事，把你说的这段话当成线索了？”夏熠急道，“你想啊，但凡是任何人写这样一篇文章，邵远看了可能都不会冲动。但这署名是你啊，他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邵麟茫然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喉结一动：“真有这个地方。”
露水湖是小丘峰再往南边走的一处小湖。
邵麟受那时候阅读的书籍影响，觉得梭罗能在瓦尔登湖边反思自己内心的冲突，是一件很“有逼格”的事，所以，他也在学校后面的山里，给自己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冥想，看书，独处。
在露水湖上，有两棵大树——具体什么种类邵麟也不清楚——但偏偏就麻花似的缠绕在了一起，宛如共生。更神奇的是，两棵树缠绕的间隙，有一个“爱心”状的空洞，每天早晨日出时，阳光恰好穿过那个位置。很快，这就成了邵麟最喜欢去的地方。
“一小队，一小队听我说一下 ！”夏熠很快与搜救队那边沟通了进展，让人去找邵麟说的“双生树”。
“我们也去？”
邵麟背靠大书架，缓缓屈膝坐下，无力地用双手抹了一把脸：“让我捋一捋。”
很明显，邵远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到这本校刊，是有人特意给他了具体编号，甚至还高亮暗示了“男孩被埋葬的地点”。可是，这个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你和这个童童到底有没有关系？”夏熠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别骗我啊？”
邵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一句：“没、有、关、系！”
但很快他又看向了别处：“但我出国前，确实在那树下埋了点东西……”
夏熠皱眉：“你埋了什么？”
还不等邵麟回答，夏熠手机与传呼机同时响起，搜救一线打来夺命连环call——
“我们找到那棵树了！树下好像被人给翻过了，边上还有零散的脚印！”
“组长，你们快过来啊，树下真的挖出了一具尸体啊啊啊！”

第62章 家
邵麟在听到“尸体”二字时, 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他微微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夏熠大声说着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邵麟虽然面色一片淡定，但他扶着书架, 足足使了两次劲才把自己给撑起来。
对讲机里, 现场“嗡嗡嗡”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艹，这真是活见鬼了, 先丢了个学生, 学生没找到, 竟然挖出了一具尸体！”
“啧啧啧，这尸体都埋多久啦？这算是彻底白骨化了吧？”
“妈的，大过年的, 就不能吉利一点，估计又不能回家吃饭了！”
“不对啊，这个骨架太小了, 还是个小小孩吧？！”
“别动别动！你们不要碰到骨架，不要碰这个黑袋子！留着让法医组的人来, 踩了这里动了那里的, 他们又要埋怨咱们破坏现场了！”
邵麟的大脑宕机片刻后，缓缓得出结论——不是小远。
不是小远！
邵麟眨眨眼, 这个认知让他紧缩的心脏再次舒张，血液开始缓缓回流，意识再次回到他的身上。
“走吧？”邵麟长出一口气，疲惫地看向夏熠。
“不着急。”夏熠五指撑开, 轻轻地在邵麟胸口一点，拦住了他的去路, “咱们刚话还没说完呢。你在那棵树下埋了什么？”
“一把匕首。”
夏熠不解：“匕首？”
“我爸送我的。”邵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补了一句，“我的亲生父亲。”
夏熠一时语塞。
什么样的父亲会送亲儿子一把匕首？
不过，邵麟玩刀确实有两把刷子。夏熠见过他指尖转刀花，眼花缭乱的，还从来不会切到自己。而且，他还见过邵麟削三文鱼，那么薄薄的一片，几乎透明。他还会把那么薄的三文鱼片卷起来，做成一朵花，用牙签固定在土豆上烤，说是小时候家里人会做的菜式。
各种与刀相关的片段飞速闪过夏熠脑海，但眼下还是案子重要。夏熠抓紧了手里的那份校刊，又问：“那树下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地下二层的灯光晦暗不明，一如夏熠眼底的情绪。他压低了嗓音：“我可以相信你吗？”
夏熠比邵麟高了半个头，凑近时，天然带了一丝压迫感。他往前走了一步，邵麟就下意识地后退，背部直接撞在了书架上。
铁架之间的通道本就不宽敞，邵麟只觉得，对方离得太近了。
“我很笨的，你不要骗我。”夏熠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覆上他的侧脸，“因为我真的会，相信你。”
在那一瞬间，邵麟只觉得有无数甜意与酸楚同时涌上心头，胸口酸胀得令人难受。
他安静地看着夏熠，心想，怎么会有人，拥有如此迷茫而虔诚的目光？
最终，邵麟用掌心盖住夏熠的手背，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说过的。我不会对你撒谎。我完全不知道树下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夏熠勾了勾嘴角：“好。”
空气就此沉默了两秒。
突然，邵麟开口，第一次主动讲起了自己的过去：“夏熠，我从来都不喜欢邵远那个小屁孩。”
“邵海峰夫妇当年收养我，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快四十岁了，却一直没有孩子。大约是因为两人一直怀不上，就不再使用保护措施，当我好不容易融入了国内的新生活……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夏熠敏锐地捕捉到，邵麟说的是“邵海峰夫妇”，而不是“我叔叔阿姨”一类的亲戚称呼。
“我知道——他们收养我，我应该心怀感激——但在邵远出生之后，他们的一些行为，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是家里多余的包袱。”邵麟耸了耸肩，“所以我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跳级，早点毕业，早点上大学，早点搬出去。”
邵麟话锋一转：“但是这不代表我会伤害小远！”
“我只是觉得自己多余，但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期待他们一家三口幸福。”
他也曾经拥有过，又经年渴望过的幸福。
“我大概就是嫉妒他。我是个柠檬精，但我不是坏人。”
邵麟素来平静的语气里像是崩开了一道裂痕，难得漏进了自己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夏熠几乎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就哭了。
当然，邵麟没有。他只是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目光。而夏熠顺势将人拥入怀中，让人的下巴垫在自己肩上，连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
他撸了一把邵麟脑袋，落在人肩头，轻轻拍了拍：“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
等夏熠与邵麟再次回到山上的时候，双生树附近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一线搜救人员对上层泥土做了简单的挖掘、清理，只见坑里埋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包，布料早已破得不成形，在那些破洞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副小孩的骨架。
“夏组长，您这是开了什么天眼？您是怎么摸到这儿的？！”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回头给你解释。咱们这里躺着的又是谁啊？”
法医组很快就到了。
郁敏带着几个学生，开始仔细地从尸体颅端向脚趾方向收集遗骸。
他带着手套，用手指比了比，很快得出结论：“从颅骨大小、长骨长度，与牙齿的情况来看，孩子的年龄应该在6-10岁之间。就骨盆来看，应该是个男孩。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了，死亡时间少说也是五年起步。”
“仅凭目测，尸体左侧骨头的破碎度远远高于右侧，暂时还不能确定，这是由生前骨折所致，还是死后受到重压一类的破坏。具体的死因，要等拿回实验室后再分析。”
法医组离开时，警方清点了一遍现场留下的东西，就只有一副骸骨，一个黑色旅行包，和一些边角衣料。
夏熠问道：“就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
郁敏不解：“还应该有些什么吗？”
夏熠与邵麟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把匕首不见了！
同时，痕检组在地上发现了两种脚印：一双花纹独特的40码的运动鞋，一双普通波纹地的36码鞋。
邵远这次来燕安，穿了妈妈给买的新运动鞋。邵麟记得那个牌子，上网凭图片找到了运动鞋型号，继而找到了鞋底花案，正好与那双40码的鞋印匹配！
警方就此得出结论——邵远确实来过这个地方。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就在双生树下挖了一点，又把土给推了回去，而且，树下没有血迹，也没有被压倒的植被，似乎不曾发生过暴力冲突。
倘若邵远在这里被人打晕绑走了，要把一个身高近一米七的十四岁男生绑下山也绝非易事。
那邵远，到底又去了哪里？
搜救队以双生树为中心，展开了一轮新的搜查。
同时，法医组争分夺秒，开始确定小孩的尸源。
大约在十年前，包括燕安市在内的多个沿海地区城市，曾经遭遇过一个“儿童丢失案”的高峰期，每年都有不少孩子失踪，一直下落不明。虽说警方有根据相关目击人的描述，曾经画出了几个“儿童拐卖犯”的肖像，却始终没能侦破那个犯罪团伙。那一叠叠失踪孩子的卷宗，束之高阁，成了无数父母的噩梦，与无数警察的心头遗憾。
再后来，DNA检验的成本跳崖式降低，市局郑建森带头搞了一个项目——重新建立这些失踪儿童的DNA数据库。他带领手下的警察，挨个儿联系上了失踪儿童的直系亲属，通过头发、口腔表面细胞收集了DNA，记录入库，就是期待着，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孩子的DNA会突然出现。
多亏郑建森大力推动了这个计划，郁敏一跑DNA，就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匹配——
双生树下埋着的孩子，是十年前在西山走丢的。他叫刘宇童，失踪的时候只有七岁。
正是消失了那么多年，一直存活于大学生鬼故事里的童童！
只是谁也没想到，童童的尸体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见天日。
夏熠忍不住骂了一声脏话：“我还以为那个故事是傻子杜撰的！”
他风风火火回到局里，从尘封的档案室里翻出了十年前的刘宇童失踪案。
刘宇童当年，一家人就住在“小丘坪”——与燕安大学后校门之间，只隔了一座小丘峰。当年，小丘坪是一片平房，有溪水，有农田，当然，现在小丘坪早已彻底拆迁，变成了燕大农学院的教学楼。
十年前，某个平凡的夏日午后，刘宇童像往常一样去山里玩耍，却再也没有回来。
警方搜了好几天山，一直没能在西山上找到孩子的尸体，便怀疑小男孩和当时另外几个失踪的孩子一样，是在玩耍时，被人贩子给绑架了。那个年代，无论是刑侦技术，还是监控覆盖，都远不如现在……然而，不幸的是，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老警察，去年中风去世。而古早案卷上记录的寥寥几笔，实在很难还原当年的诸多细节。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邵远之前参加的那个奥数培训营，也拉响了年前最后一声下课铃。
几个一块儿从盐泉市来的孩子，见邵远还没回来，这才觉得事情似乎真的有那么丁点儿不对劲。小眼镜和另外一个男孩自己买了车票走了，而陈灵玲的叔叔就在燕安工作，正打算开车带孩子回盐泉，可谁知小姑娘不肯回去了，闹着非要再去见一次警察。
漂亮的小姑娘扭捏了半天，才说出真相。原来，她和邵远在学校里就认识，恰好又都是学生干部，平时眉来眼去的就有了那么一点意思。那天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大伙儿们问邵远是不是暗恋陈灵玲，小姑娘就暗地希望他能承认。
谁知邵远直接赖皮反悔，改成了大冒险。
当时候小姑娘就有点生气了。
结果，一群小屁孩往坟堆里一钻，大冬天那个阴风阵阵的，陈灵玲就害怕了，说我们不去了，这个大冒险还是算了吧。大概邵远那个年纪的小男孩，喜欢谁偏偏就要欺负谁。邵远一路嘲笑陈灵玲没用胆子小，把小姑娘给气坏了。
再接下来的事，邵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灵玲心想，邵远你不是说自己胆子大么？当天晚上，她就拿室友的发热手套，一路垂到邵远他们宿舍的窗前。蘑菇头的发热手套自带一根防丢的线，陈灵玲又拿了一根宿舍的晾衣叉，把发热手套压在了楼下窗户上，应出了那个手印。
担心人睡着了没看到，她还特意拿晾衣叉轻轻敲了敲楼下的门。
果然，楼下很快就炸开了锅，陈灵玲当时还躲在被窝里偷笑。
她一直没告诉邵远真相，就是为了“惩罚”邵远，可谁知邵远对童童的事情越来越上心，她反而不敢说了。可现在眼看着问题严重了，陈灵玲才觉得自己必须向警方坦白。
“我不想回盐泉了，”小姑娘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我想等邵远回来。”
腊月二十八，邵远父母也远道而来。
两老听说这事，差点没给疯了，可是春运期间，高铁与长途汽车票双双售罄，只能自己开车，一路堵了七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燕安市局。
而这个时候，邵远也已经失踪了二十四小时。
邵麟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见爸妈，便让夏熠帮自己先挡一挡。
可张静静听夏熠简述了前因后果，就在谈话室里大声喊了起来：“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们小远！我们小远最乖了，不可能骗人翘课的。他说哥哥找他，那一定是哥哥找他！你们为什么不去问哥哥？为什么不去问哥哥！”
“还有那什么尸体——小远第一次来燕安，怎么会去碰那种脏东西？你们去把邵麟给我叫出来，我要他给我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女士，我们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救你的儿子，我们与你一样……”
“他都不敢来见过，他就是心里有鬼！”
夏熠听了这话，就有点不开心了：“邵麟一晚上没睡，和我们一块儿搜山就是为了找你儿子，你不要——”
可在这时，邵麟推门走了进来。
张静静的目光落到邵麟身上，突然就情绪失控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几近歇斯底里地伸手指着邵麟，“打他小时候我就知道他很危险！小远跟着他，天知道要出什么事！我早和你说过的——”她一拳锤到了邵海峰肩上，嘴里喊着“小远”崩溃大哭。
邵海峰充满歉意地看了两人一眼，连拉带扯地把妻子带去了隔壁房间。
邵麟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与夏熠低声说道：“绑匪终于来电话了。”
就在方才，燕安市局接到了一个电话。
从声音上听，对方明显使用了劣质变声器——绑匪只撂下一句话，没给警方任何沟通交涉的余地：“请在72小时内找出杀死刘宇童的凶手，邵远就会活着回来。要不然，山里就会再‘消失’一个小孩。”
随后电话里传来了邵远的声音：“救命！”
通讯戛然而止。

第63章 家
除夕前夜, 一个匿名绑架电话，让局里炸开了锅。
“是网络电话，无法回拨——而且通话时间太短了, 我们完全没有办法定位！”
“我靠，这是几个意思？这个绑匪是为了要求警方破案, 所以才绑架了邵远？？？”
“这也不算是坏消息。目前看来,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绑匪应该暂时不会伤害邵远？”
“日哟, 72小时, 那可就明年了。我有一种预感, 今年我又又又不能回去吃年夜饭了……”
除夕前夜的市局，依然灯火通明。
“艹，十年悬案, 现在要求警方72小时内破了。”夏熠焦虑地来回踱圈儿，“万一找不到，这是要撕票的意思？”
邵麟原本正转着笔思考, 这会儿“啪”的一声把笔重重拍在桌上，眸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冷光：“72小时破案？我可去他大爷的, 72小时内, 我们找到绑匪，找到邵远。谁和他谈条件？！”
夏熠：“……”好有道理。
“破案是警察的本职工作, 轮不到任何人以此绑架要挟。”
邵麟冷静地分析道：“目前，根据这个电话，我们能掌握以下信息点：第一，绑匪对电子科技有一定的了解, 能够熟练使用网络电话、变声器这一类的东西，而且, 他/她现在在某个有网络的地方。第二，绑匪非常关心刘宇童，当年一定与失踪案有关。在十年后，还能如此关注一个失踪儿童的人不多，根据绑匪的需求，这人很有可能就是刘宇童当年的亲戚——刘宇童家人现在都在哪里？”
阎晶晶抱着电脑一路飞奔：“来了来了！我整理好了！”
刘宇童家庭结构相对简单：他父母在当地开杂货店，家里还有一个大了他十五岁的姐姐。看刘宇童的出生年份，恰好是二胎开放，估摸着父母年纪不大，就又生了一个。
刘宇童家早先的房子早已拆迁。阎晶晶通过房管局的记录，发现小丘峰下所有村民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区分配了新房。刘宇童家也不例外，分得了两套一百多平的学区公寓。这几年燕安市房价疯涨，那小区的房价早已价格不菲。
“可是，刘宇童的父母在事后一年就离婚了，刚好就是拆迁那时候。”阎晶晶说道，“原因是刘母受不了儿子失踪这打击，得了疯病，也不工作了，成日四处怪叫着喊‘童童’。走在路上，还经常就说自己看到童童了，一路追着人跑，扑别人家小孩——燕大那个鬼故事，也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邵麟点点头：“延长哀伤障碍 。”
“反正，就是刘母死活不愿意进医院治疗，几次刘父逼迫，她又咬又叫，刘父受不了了，索性离了婚。一人分了一套房。”
“刘家父母是十八岁时生的大姐，离婚后，刘父41岁，大概是凭着燕安市那么大一套学区房，很快又娶了个村里的年轻姑娘，又生了个儿子，现在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挺美满。”
“爸爸可以划掉了，不可能是他。”邵麟摇头，“现场除了邵远的鞋印，还有一个36码的鞋印，这个大小的鞋，很有可能是个女性。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女性也不可能一个人打晕小远，在山上把人给运走，但女性可以欺骗他，或许把他骗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了？妈妈和姐姐呢？”
“妈妈疯病不知好了没有，反正档案里是没记录了。姐姐是个实验员，就在燕大的农学院工作，好多年了，一直未婚。哦对了，”阎晶晶补充道，“就在去年，姐姐还来公安局打听过刘宇童的消息，应该也挺上心的。”
邵麟那笔在档案上圈了两个名字：“妈妈和姐姐。重点关注一下姐姐，毕竟妈妈如果精神不太正常的话，很难想象，她能够熟练使用网络电话与变声器。”
阎晶晶点点头，又飞速地跑了出去。
市局半夜开会。
会议室里，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
这案子绕来绕去，都绕不过那本见了鬼的《内观》。而此刻，那份校刊就被翻开摊在桌上，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姜沫捋了捋案情的时间线——根据档案室里的卷宗，刘宇童失踪于XXXX年7月12日，正好是邵麟大学二年级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同年8月底，邵麟坐上了前往S国的飞机，而那份印着他作文的《内观》杂志，于下一学年9月才印刷发布。
就在这时，队里一位资历不浅的老刑警发话了：“绑走的人是邵麟弟弟，邵麟文章里提及的地方，发现了十年前失踪的尸体，刘宇童在燕大附近失踪，当时邵麟就在燕大就读。桩桩件件，邵顾问，全特么都能扯到你身上，也是没谁了。说不定是绑匪获得了什么信息，抓了你弟弟逼你自首。我劝你还是早点坦白，咱们大伙儿也好早点回家过个年。”
男人语气不善，大约是原本打算回家抱老婆孩子去了，这会儿被迫加班，心里堵得要命。连着多少年了，就没能好好地过一个春节。
邵麟还没开口，夏熠就听不下去了：“陆组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无凭无据，张嘴就来，直接把邵麟打成犯罪嫌疑人，这是咱们刑警该干的事儿吗？”
“无凭无据？”陆武心“嘿哟”了一声，指着校刊上被高亮的那段，“他当年说要在树下杀死一个小男孩，树下还真就挖出一个，在同时段失踪的小男孩。这还无凭无据？我知道你俩感情好，但也没这么护着的！要我说，小夏你和嫌疑人的关系太过亲密，你压根就不该在待在这案子上！”
夏熠气得差点没站起来：“你——”
姜沫拿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保温杯，示意大家安静。她平静地看向邵麟，语气温和：“邵顾问，不是组织怀疑你，但这个时间线，确实也是有点巧。你有没有什么，可能对案情推动的信息？”
“有。”邵麟低声说道，“我认为双生树下不是第一抛尸地点。”
陆武心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他又知道了！”
“是。我知道。”事到如今，邵麟实在也没法掖着藏着，只好坦白，“当年去S国，我就是从燕安出发的，因为只有燕安国际机场有直飞航线。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出国便算是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旅程，所以为了与过去的自己告别，我在双生树下埋了一个东西。白天树下掘尸的时候，你们也都知道，刘宇童的尸体埋得不算深。可是当年，我在挖地的时候，树下根本就没有尸体。”
邵麟顿了顿：“也就是说，7月12日失踪的刘宇童，在当时还没有遇害，或者，树下并非第一抛尸地点。当然，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从刘宇童失踪，到我在树下埋东西，之间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差。七月底到八月初，定然是对失踪的刘宇童搜索力度最大的时候，如果小孩活着且还在燕大附近，很难不被发现。”
“听听这话，邵麟你不觉得矛盾吗？”陆武心用食指点了点桌子，“之前你说，自己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从未听说过‘童童’的事情，现在你又说，那年八月底，你在树下埋了东西，也就是说，刘宇童失踪的那段时间，你正好也在燕安大学？刘宇童的事情当年定然闹得沸沸扬扬，除非你心中有鬼，身在燕大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我六月底学期结束时，就离开燕安回了盐泉，所以没听说过孩子的事。”邵麟皱眉，“至于埋东西，是临行前突然的决定，我只是回来转了一趟，并未多做停留，没有听说很正常。更何况，‘童童’的事情在燕大传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变成了一个鬼故事，而不是小男孩失踪一事本身。”
“行吧。” 陆武心问，“那能有人证明，你七月中旬那段时间，人不在燕安市吗？你回家了，你父母就在招待所，他们可以证明吗？”
邵麟回忆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行。他当时刚成年不久，就迫不及待地自己租了出去，打零工攒钱。时间太过久远，很难找到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陆武心又问：“你当年在树下埋了什么，这次怎么没挖到？有什么能证明，你当年确确实实在树下埋了东西，且什么都没发现？”
“我埋了一件儿时遗物。”邵麟犹豫着，“但这次挖掘……确实……没有发现。”
“那请问，你后来又回去取过那玩意儿吗？”
“没有。”
“得，说来说去，空口无凭！你既不能证明自己那年7月不在燕安，也无法证明自己在树下埋了东西。你到底埋了什么东西，埋的是小孩，还是埋的什么遗物，不就凭你一张嘴？警方凭什么来相信你？”
邵麟：“……”
“可是，”夏熠拍了拍桌子，“邵麟当年都要出国了，又有什么杀人的动机，要去害一个七岁的小屁孩？”
“我怎么知道！”陆武心瞪了他一眼，“你读读这篇文章，花了多少笔墨写邵麟讨厌他弟弟。说不定就是刘宇童的什么行为，突然让他想到了自己弟弟，无意失手、或者是故意杀了他！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不还有个说法，叫什么心理投射，还啥的？而且，之前邵麟说，这文章压根不是他自己想发表的，咱们也去确认过了，是他教授自作主张投的稿。要不然，还有谁能知道他的小心思？”
“你胡说八道些啥呢你我艹！”
“夏熠，十年前，你认识他吗？十年前你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人！你不要被他蒙了心。”
夏熠心底莫名“咯噔”一下。
他知道，光盘逻辑，陆武心说的都在理。
想当年，在他还不认识邵麟的时候，他也能直接把人往讯问室里一丢，咄咄逼人地审上半天。但人心到底是肉长的，双标到现在，他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那天图书馆地下二层，夏熠回想着，自己是那么绝望地问了邵麟：“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想起邵麟那双漂亮的眼睛——长而宽的眼皮，微微上扬的眼尾，眸底温柔又清亮的水光。那个人，说不会对自己说谎。
夏熠觉得自己偏心了。
还偏得理直气壮。
邵麟见夏熠还要反驳，悄悄地在桌子底下一踩他脚尖。
“法医组——”邵麟侧过头，看向会议室正中的电话机，“法医组还在吗？”
郁敏闷闷地开口：“在。”
白骨化的尸体虽说没其它尸种恶心，但要从与碎石子儿混着的泥土里筛出所有骨头碎片，再按照人的形态重新拼接起来，也是一项非常耗时的工程。
“陆组长提出的两点质疑，确实都是存在的问题。很不幸，我两者都无法证明。但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在案发那年的八月底，双生树下还无尸体。”邵麟说道，“我不知道那个袋子是什么时候埋下去的，但我认为很有可能，尸体发生过二次转移。不知法医组是否有足够的现场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郁敏那边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最早案发时间有点久远了，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随后，邵麟侧过头，平静地看向陆武心：“我确实没法证明自己无罪，但想必陆组长，也无法直接证明我有罪。破案不比谁嗓门大，谁气势足，咱们等证据说话，好吗？反正我人就在这里，哪儿都不会去。”
邵麟这个态度，陆武心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糖上。等他“不能回家过年”的气头给过了，冷静下来，才好生解释道：“邵顾问，我原本也没有怀疑你，但刚才，我与你父母做了笔录。”
“主要是你母亲提出，你小时候就有暴力倾向，而且非常善于隐瞒。她亲眼看见你与同学打架，已经把人按在地上打了，手里还掏出一把刀子，眼神凶狠。可下一秒，见大人来了，又能装得特别乖巧，委屈得像受害人一样。哦，还有一次，说是邵远还在婴儿床上，你在边上玩刀，着实是把她吓得不轻……”
邵麟：“……………………”他脸上乖巧的表情快要绷不住了。
陆武心粗声粗气地说道：“基于这个陈述，我才加深了方才的怀疑。如果我错了，改天定请客向你赔礼道歉。”
“不必。”邵麟微微一笑，“怀疑合理。”
散会时，夏熠悄悄地凑到邵麟耳边：“我怎么觉得你妈说的都是真事儿呢？看不出来，校霸啊，邵麟同学？”
邵麟温柔地看着他，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敢再提这事儿，我就要提刀了。”
夏熠假装一个哆嗦：“嘶——我好害怕呀。”
任务连夜分配了下去，多个警种各司其职。
转眼间，时针在钟面上转了大半圈，法医组率先完成了刘宇童的尸检，来局里汇报。

第64章 家
会议室大屏幕上的照片里, 冰冷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由无数褐黄色骨头碎片拼出来的小孩骨架。
“死者刘宇童，7岁, 死亡时间十年前，裹于黑色尼龙行李袋里, 埋在西山露水湖附近某山头树下, 埋葬深度为0.8m。”
会议室里传来郁敏没有丝毫起伏的嗓音，配合着那瘆人的图片又给夏熠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 法医能收集到的信息相对有限。光从骨骼上来看, 整体结构完整, 但有部分骨头发生了位移。骨骼上无任何组织器官残留，就连软骨也已经全部消失。其中，右侧骨骼相对完整, 左侧肩胛、肱骨破损比较严重。除去左侧的肱骨，尸体所有长骨保存完好，排除自然发生的髓腔空洞、以及关节面磨损, 我们认为死者的左侧肱骨，在生前发生过骨折, 所以死后, 裂纹加速破坏了骨头的完整性。同时，尸体颅骨左侧顶骨上有发现骨荫, 与左肩胛、肱骨属于同一侧损伤。合理怀疑，死者在生前应该经历过一次撞击，或者从高处坠落，头部与左侧肩甲为第一接触点。”
夏熠脱口而出：“所以说, 小孩儿是山上摔死的？”
“也未必。”郁敏一切幻灯片，到了下一张照片, 烧杯里是几颗根部呈现玫红色的牙齿，“我们取尸体的5颗上颌牙，浸泡于无水乙醇之中，一小时后便发现了玫瑰齿现象。这是典型的窒息特征，倒不是说死者是死于窒息，而是在死亡过程中，经历了窒息——由于窒息，导致面部血管压力增大，毛细血管破裂，进入牙髓腔，最终进入牙小管，从而导致的现象。”
“尸体舌骨区域完好，但由于软骨消失，无法确定生前是否被机械性勒住，但我个人认为，”郁敏试图还原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结合小孩失踪时所在的地理位置，他应该是在山上高坠后陷入昏迷，由于脑部休克窒息、或者直接被活埋而死。”
夏熠拿着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最早的骨架，又看了一眼郁敏，发出一声嚎叫：“卧槽这也太强了吧！！！”
郁敏无声地推了推眼镜，没搭理他，却偷偷地往姜沫那边瞄。漂亮的女警官正笑意灼灼地看着他，郁敏连忙撤回目光：“我们还有第二个重大发现。”
夏熠又是一声哀嚎：“啊，怎么还有啊！！！”
郁敏：“……？”
“不是不是，”夏熠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这儿呗，忙乎了半天也没啥进展，一会儿说出来就好像啥都没干似的，和您这效率一比，就特别丢人，好像把学神和学渣挂一块儿公开处刑似的。嗐，没事，您说，郁主任您、请、说！”
邵麟：“……”有没有抹布，真想把这只明明没有阴阳怪气但听起来就特别阴阳怪气的傻狗给堵上？？？
姜沫秀眉微蹙，向夏熠投去了不满的目光。要不是她没坐夏熠边上，直接给人脑门来一耳刮子。
邵麟非常主动地替她办了事：“郁主任，您请继续。”
夏熠委屈巴巴地“嗷”了一嗓门。
郁敏的目光落在邵麟身上，点了点头：“其实这第二点，还是多亏了邵顾问。通过土壤菌群分析，我们现在可以确定，尸体确实发生了二次位移。双生树下，并非尸体腐烂时的埋葬点。”
办公室里再次哗然。
一个人的身上生长着大量细菌，其数量基本与人类自己的细胞持平，所以，死后，一个人也能在土壤里留下独特的微生物“指纹”。尸体在土壤里慢慢腐烂，哪怕血肉肉眼可见地消失，剩余的营养物质，依然是微生物菌落的一场盛宴。当尸源彻底改变了土壤的化学性质之后，一个独特的、微小的生态系统应运而生。它在人眼睛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讲述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提取了小男孩尸体骨盆之间的泥土，以及尸体腹部正下方，黑色袋子之下的土壤。袋子上破了许多洞，两处泥土如此接近，理应有大量渗透，所以，正常情况下，两处土壤不应该有什么差别。”郁敏解释道，“但当时在挖掘时，我就觉得泥土颜色、质地、气味均有些差异，所以分别进行了取样。经过简单的检测，我们发现骨盆处土壤pH值为6.9，微高于尸体下面的5.5。”
有法医学实验发现，有尸体腐化后的森林土壤，百天后pH依然维持在8以上，而在投入尸体前，土壤的pH只有5。当然，刘宇童已经被埋了太久，尸体给土壤带来的改变，必然不如新鲜尸体那样明显，却也足以让法医发现端倪。
“为了更好量化土壤的质地，我们分别从土壤中提取了DNA，做了16S rDNA，18s rDNA，与ITS扩增子的测序来分析细菌、古菌以及真菌的多样性。”说着郁敏在PPT上丢了对比图，“我们可以发现，两处土壤的菌群成分差异较大，其中，尸体骨盆之间的土壤，菌群种类更为丰富，且拥有更活跃的亚硝酸还原酶活动，这显然是经历过腐烂后的象征，而尸体正下方的土壤却没有。”
“所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尸体在被埋到双生树下的时候，基本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而这个树下，确实不是第一抛尸地点。我认为邵麟没有说谎。”
邵麟难以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陆武心这回彻底没话了，拍了拍邵麟肩膀，粗声粗气地说兄弟抱歉，改天请客，随便点。
邵麟浅浅一笑，说没关系。
他很快又看向郁敏，问道：“能通过现有的这些分析数据推断，尸体是在什么时候被转移到双生树下的吗？”
“这个不行。”郁敏摇头，“没有实验校准，恐怕很难推算。但附近的泥土，除了疑似邵远翻捣的那一小部分，没有发现打量新翻捣的痕迹。现在是冬天，合理怀疑，最早半个月前，这具尸体就已经埋在双生树下了，但转移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年。表面上看不出痕迹，土壤内部还是存在分隔的。”
“虽然我无法断言这具尸体被转移了多久，但关于最早的抛尸地，我们还有一些线索。”
郁敏示意他的学生，拿来两个证物袋：“在尸体所在黑包的泥土里，我们发现了一些破碎的灰色砖块。你们看这些，虽说大小不同，但它们属于同种质地。”
“我让学生回现场，对双生树下的普通泥土进行了采样，”郁敏指向另外一枚纸盒，“却只找到了大小不一、质地不一的天然石块。显然，这些灰色的与双生树下的石块不同，应该来自最初的埋葬地。”
邵麟隔着塑料物证袋，仔细摸了摸那些灰色砖块。这些砖块大多已经碎成了小块颗粒，但有相对大片的，表面光滑，人工痕迹明显，很可能是什么建筑废料的残骸。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只见郁敏的小助理手里领着两大袋盒饭，嘴里兴奋地嚎着：“开饭啦开饭啦，我的妈耶，24小时连轴转我快饿死啦！”
助理热心地把盒饭一份一份拿出来，给大家分了，嘴里还叨叨个不停：“我特意让食堂给咱们加了餐，一人一个大鸡腿，今晚是除夕哎，兄弟们，吃点好的，再寒酸这顿可算是年夜饭了！”
郁敏率先打开盒饭，直接拆了筷子：“太忙了，我中午就吃了几片饼干，真饿死我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讲。”
郁敏两个学生在那边嘀嘀咕咕：“哎，还是白骨化好啊，那没蛆没味儿的，老天待我不薄，明年准是个好年！”
“就是说哇！有一年也是春节，大半夜的水里捞出一具巨人观，卧槽，我当时在吃年夜饭，吃着吃着就成了粘液饭。”
“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话题就往巨人观下年夜饭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别人不提年夜饭倒还好。这一提，夏熠就想起了自己家今晚在城里五星级大酒店的家庭聚餐。他再瞄了一眼手边的各种尸体资料，突然一阵心痛。
阎晶晶机械性地掰开筷子，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我就应该去七楼网侦当仙女。我就不该和法医一块儿吃饭。”
吃着吃着，姜沫又发话了：“小夏，说说你们那边的进展吧。刘宇童家属摸排得怎么样了？”
夏熠反过手掌，掩在嘴边，一脸沉痛地与邵麟讲悄悄话：“我就说，不应该让法医组先报告的，这下说啥都像个废物了。”
邵麟拿手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少废话快讲。
“嗐，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夏熠那表情，活像没有背书却被老师点名抽查的小学生，“咱们最开始，不是怀疑绑匪是刘宇童他的姐姐刘雨梦么？然后就给人打电话呗。嘿！手机关机。然后咱们上门跑了一趟呗。嘿！家里没人。然后咱们联系工作单位呗。嘿！放假了根本没人接电话。然后我又去找了刘宇童他老爹呗。嘿——”
在整个饭桌都被那个“嘿”给洗脑了之后，姜沫怒了：“你别嘿来嘿去了直接讲结果！”
“哦。刘宇童老爹早就过上了幸福的新生活，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儿子也是这么回事儿。他手里抱着新儿子，旧的那个挖出来了都没什么兴趣，说大过年的晦气，要年后再说。但老爹告诉我，刘雨梦在腊月二十五日就请了假，与自己新交的男朋友出国游玩了。两人计划了一场欧洲十日游，差不多要初五才能回来。”
夏熠核对了出入境记录，发现刘父所言属实。也就是说，带走了邵远、且以此威胁警方找出刘宇童凶手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刘雨梦。
夏熠这才把侦查重点转移去了据说“得了精神病失去正常行动能力的”的刘母。然而，刘父说，刘母因为种种失常行为扰乱邻里生活，很久以前就被女儿送去了主打精神科的燕安市第十一医院，平时医疗费什么的都是女儿在负责，自己已经多年不曾与前妻联系。
等夏熠摸到燕安市第十一医院的时候，才得知十年来，刘母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早些年症状严重的时候，还得强制住院。但自从去年出院后，就没有再回来过。据说出院的时候，基本上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会见个孩子就扑上去喊童童了。
姜沫问：“那她也没有和女儿一块儿住？”
夏熠点点头：“没有。据说女儿非逼着她去医院，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疯，就很生气，母女俩也闹崩了。现在系统里，也找不到她住哪，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工作……就只知道，她直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在西山那片晃悠。”
“不过，在医院问了，”夏熠补了一句，“刘母确实穿的36号鞋，与现场的脚印对得上号。”
“那确实很有可能是刘母了。”姜沫点点头。
邵麟见夏熠早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青椒牛柳，就往人盒饭里又夹了一块自己的：“这也不算完完全全的废物。刘宇童他妈妈，有驾照吗？”
“我查查。”夏熠登录驾驶证查询系统，很快就发现，“没有。”
邵麟皱眉：“那我都要怀疑，他们会不会还有同伙？”
他分析道：无论邵远是在“被骗了”的状态下，自己神志清醒地跟着绑匪离开，还是邵远在哪里被绑匪弄晕带走，对方一个穿36码鞋的女性，若要转移邵远这样一个近一米七的男生，必然需要一些工具。
自从绑匪打来第一个电话，搜救队的重心就从“孩子是不是在山上哪里失足滑落”，变成了“西山徒步路线上所有的进出口处是否有监控拍到了可疑的人”。可是，以双生树为中心，有往南往北两条徒步路线，警方确定在一小时的脚程内，总共有十三条上下山通道，六处山脚能停车。陆武心带人把停车场的录像一一调取，挨个儿摸了一遍……
邵远上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再加上春节临近，这个点压根就没有游客来爬山。从邵远失踪，到警局接到绑匪电话的这个时间段里，刑侦与技侦一块儿，排查了所有从停车场离开的车辆，始终没有发现可疑的车辆，或是什么可疑的人。
西山这片，是燕安市最近几年重点发展的景区，监控覆盖与刘宇童失踪的那个年代不可同日而语。
邵麟越想越奇怪。
除非邵远自主选择，跟着一个陌生阿姨，在冬天走了一条没修水泥台阶的小路，然后离开山区出事，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也就是邵远并没有离开山区。
这也太奇怪了，难道他还在西山景区里？
西山这片，能藏人的建筑也就几座公共厕所，以及林管的几座亭子，但大过年的，林管保洁全都放假了，那几座屋子也早被搜过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里冲进一个文职。
“姜副，姜副！又是一个网络号码，”小姑娘大呼小叫，没敢直接接通，“这个开头前缀和昨天绑匪的号码是一样的，时间间隔刚好一整天，会不会又是绑匪啊啊啊！”
“如果真的是绑匪，”邵麟微微眯起双眼，似是更加疑惑了，“对方又是不打算催着要赎金，怎么感觉他们比我们更着急？”
他在急什么？
铃声突兀地在办公室里回响，一众警员面面相觑。
邵麟比了个手势：“我来接。”
姜沫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量拖延时间。”邵麟带上耳麦，“哪怕网号无法定位GPS，你们看看是否可以追踪IP？”
在网侦那边示意准备就绪后，邵麟才不急不缓地按下通话键，几近温柔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对面再次传来了那充满电子质感的变声器音：“找到凶手了吗？”
邵麟为了给网侦争取时间，没急着回答，斟酌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下人质的生命安全。你能让小孩儿和我说一句话吗？”
对方恶狠狠地：“上次你们已经听过了。”
“可是我们不能确定那短短一句话，是不是提前做的录音。”邵麟顿了顿，诚恳地提议，“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你让他现在和我说，今年年夜饭最想吃的菜。”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刺啦刺啦电流音杂乱。
但很快，就传来了邵远闷闷的声音：“我最想吃黑椒牛排。”
“好。”邵麟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更加温柔，“我们一定会尽快查明刘宇童一案的真相，也希望你能恪守之前的承诺，不要伤害孩子。”最后，他又试探性地加了一句：“可以答应我吗，童童妈妈？”
邵麟技巧性地没有使用刘母的大名，而是用了“童童妈妈”这个最能引起对方共鸣的身份。
对方沉默片刻，并没有直接答复，而是硬邦邦地又重复了一遍：“凶手是谁？”
邵麟之前解决过无数人质绑架案，所以本能地嗅出了这个绑匪细微的不同寻常。他心底的怪异感再次加深了。
还没等他回应，对方就挂了电话：“废物警察，你们还有48个小时。”
“捕捉到了！”阎晶晶一拍桌子，大喊道，“我捕捉到网络IP了！这是一个燕安市的IP，让我查查……咦？这是一个联通的4G？呃，这是市里流动的手机4G，我无法追踪到具体的手机号码……”
手机4G？不是wifi？
无数诡异的点突然在邵麟心中连成了线，形成了一个更为奇怪的猜测。

第65章 家
邵麟提出：“绑匪第一次来电的录音, 能给我听一下么？”
公安所有的来电都有录音，技侦很快就把通话文件调了出来。
邵麟反复听了几遍，眉心锁得更深。
虽说蒙着一层变声器, 但他认为，绑匪说话时, 并没有刘父说话时的那种乡村口音。在他听起来, 绑匪的普通话是相对标准的，这也是为什么, 最开始邵麟会怀疑姐姐刘雨梦。
所以, 这个绑匪真的是刘母吗？传闻中因为爱子失踪而神志不清的刘母, 为何会直接使用“刘宇童”这个名字，而不是“童童”？为什么她对“童童妈妈”这个称呼毫无反应？从刘母的立场上考虑，比起“凶手是谁”, 难道她不应该更希望找到儿子的尸骨么？为什么绑匪如此着急、且纠结于凶手是谁呢？
这是疑点一。
其次，在第二次通话中，邵麟所提出的“人质年夜饭想吃什么”, 是一个突发问题。绑匪没有事先准备。但凡她需要邵远回答这个问题，都会有一个与人质沟通的过程。可是, 从邵麟提问, 到邵远回答之间，仅过去了短短五秒钟。假设绑匪当时按了静音, 所以邵麟没有听到绑匪向邵远提问，但他依然可以确定，打电话时，邵远就在绑匪身边。
如果绑匪不打算让邵远与自己说话, 人质为什么要带在身边呢？这是否是在暗示，他们所在的空间非常狭小？
根据邵麟的经验, 绑匪为了不让人质突然大喊大叫，一般会上一些控制手段，比如封嘴，拿枪抵着，等等。可是，如果绑匪是刘母的话，她会有枪么？她一个人，真的能制服好歹是个大男孩的邵远吗？如果邵远真的受到了生命胁迫，他回答问题的状态，怎么又那么平静？
邵麟脑子里满是捋不清楚的线头。
这可太不对劲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搜救组终于有了进展。
48小时过去了，搜救组由于人力不够，周队长批了两台热力搜索无人机，在西山景区试飞。这种无人机集侦查，录像，以及热源搜索于一身，尚在科学实验阶段，也没人指望它们有什么收获。
可万万没想到，技侦分析着无人机传回的热力图，突然发现了一处可疑之处：“这里有个地方好热啊，全红了！在……双生树往南半小时步行距离左右，这是在山上哎！”
大年三十的晚上，西山上怎么还会有热力活动？腊月山林只有零下几度，这样一块红色的区域就格外突兀。
大家瞬间凑了过去：“哪里哪里？”
技侦把图片放大了看，手指屏幕：“看这儿。我对比山区地图，这个位置应该是一处景区公共厕所。你们看这个红色热源，和山脚下燕大宿舍区的活动类似，这怕不是开了暖气吧？”
夏熠奇道：“为什么厕所会有暖气？不是，山里的厕所怎么还有暖气？这特么是五星级高档厕所吗？暖气开了暖PP吗？？？”
“不是我说组长您的重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麟说道：“公厕里是没有暖气的，但是有些厕所边上，会腾出那种方便保洁员休息的小房间。”
陆武心一拍脑门：“那也不对啊？这个地方我们第一天就搜过了，没人的，我记得这里，那小房间锁了，没人！”
“那更可疑了。你看山上，哪里还有热力红点？”邵麟眼神亮了起来，“任何监控都没拍到有人带着邵远离开，而这个地方完全符合我们对人质所在地点的侧写——一个可以藏人、有暖气、且没有wifi需要使用手机4G的地方。得派人去看看。”
搜救队连夜上山，摸到那个开着暖气的公共厕所。亮着灯光的地方，确实是保洁员所在的小房间。
可敲开房门的时候，搜救队警员当场就惊呆了。
只见一个半头白发的大妈坐在折叠小床上，手里拿着一碗粥，正笑眯眯地看着忙碌的男孩——一个相貌平平的初中男生，正忙着收拾，桌上放着一台正在煮粥的电饭煲，边上还摆着一包便宜榨菜。
警察：“……”你们这对绑匪和人质竟然还挺和谐的？？？
小屁孩被抓回局里，少不了有很多解释工作要做。
原来，那天下午，半点都不想学习的邵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了山，本来就只是想去看一看，哥哥文章里那颗树下到底埋着什么……谁知他随便挖了挖，就看到了那个黑包，随后发现了白骨。
邵远当时就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哥哥杀人了，小鬼来找他这个做弟弟的喊冤，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踩着枯草走了过来，正是常年在西山景区游荡寻找童童，顺便捡垃圾的刘母。当时，女人看着邵远，茫然地喊了一声：“童童？”
邵远当时觉得很奇怪，下意识问了一嘴：“我在找童童，你也在找童童？”
这话一出口，刘母当场把邵远标成了友方阵营，对孩子非常友善，嘀嘀咕咕地说了不少自己找童童的事，还说什么是儿子托梦，让自己来这个山头。这么多年来，刘母一直被人当成精神病人，从来没有人愿意听她倾诉，可她见邵远听得这么认真，便心花怒放，带着邵远回了自己的小屋。
刘母十年如一日地上山下山寻找童童，路上会捡垃圾与矿泉水瓶。碰巧，山上有个专门做保洁的懒人，索性让刘母承担了自己的工作，还在公共厕所边上腾了一个储物间给她住，所以，刘母虽住公厕，但在景区官方里并无注册。
很快，邵远就发现这个女人精神有点不正常。他不敢提树下发现的尸体，只想帮她快点联系上家人，自己好早点开溜。
最早，他想联系哥哥，但邵远想到那篇文章，以及树下的尸体，就不敢拨出这个号码。而刘母的手机里，也没几个联系人。
邵远先打给了刘雨梦，但刘雨梦已经去了欧洲旅行，自然没有人接。随后，他又打给刘父，电话倒是接通了，但对方一句话没说就挂了。最终，他联系了刘母通讯录里的一个叫做“方警官”的人，按刘母的话说，这个“方警官”是警察局负责帮她找童童的人，可电话打过去，却是一个没有人工服务的社区服务平台。
“没有用的。”刘母向邵远摆摆手，叹了口气，“我找过他们很多很多次了，现在他们看到我，都叫我疯婆子，要赶我走的。我可不敢再去找她们咯，要不然，要被往精神病医院送的呀！”
电话另一端，丝毫没有感情的电子女音在那一瞬间刺伤了邵远。
在十几岁的邵远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地匪夷所思！一个母亲在疯疯癫癫地找了十年儿子，一棵树下埋着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而警察这边，竟然拿一个根本打不通的平台号码搪塞受害人家属？
邵远想起了他与朋友们说，自己要去找童童时，大家的漠然。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玩笑，一个用来娱乐的鬼故事。如果这真的只是故事，怎么解释这个疯疯癫癫的阿姨呢？这么一系列事情的发生，是不是太巧了？说不定真的是童童在天有灵，希望自己能替他昭雪翻案呢？
打最开始，邵远就不想来参加什么奥数培训班。
他觉得做题没用，不好玩，一点意思都没有，长了一个好脑子，应该用到刀刃上。
之前，邵远还特认真地和小眼镜说，西山之前真的失踪了一个叫童童的小孩，而小眼镜眼睛一翻，说有这功夫还不如做点题，人失踪关你什么事了？你还能帮人破案不成？
一句话，深深地刺激了某个中二且叛逆的小孩。
当时，邵远听着刘母一个人反复嘀咕“警察都不把我当回事的”，就这样，他在正义感与莫名使命感的驱使下，制定了一起“绑架自己”的计划。
当时，邵远郑重地向刘宇童妈妈承诺，还觉得自己特英雄：“阿姨你你别担心，我一定会让警察当一回事的！”
邵远是年轻了点，但脑子不笨。他知道张静静可以监控自己的手机，便主动关掉了手机的云端定位，用刘母的手机下载了变声器，网络拨号平台等等，自导自演了这一出“绑架”。
最早的时候，警方确实搜过那个厕所。而当时，邵远知道警方搜山，带着刘母躲进了用于囤放山上保洁用品的地下仓库里，躲过了第一波搜查。现在，他以为警方改变了搜查方向，索性放心大胆开了灯……
听人一股脑地交代完，夏熠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那你现在还挺自豪呗？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把警方耍得团团转，自己忒牛逼呗？”
邵远一瘪嘴，似乎是觉得委屈：“我不是为了把警方耍得团团转。很小的时候，我就问我爸，人为什么要好好念书？我爸说，是为了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是为了发现问题，再解决问题。可是，做对那些奥数题，才不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十年前失踪的刘宇童，那棵树下埋的尸体，”邵远目光灼灼地盯着夏熠，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觉得这些事情，就很重要。我希望警方能够引起足够的重视，而不是放任树下躺着尸体，放任一个疯了的母亲十年后还在山上流浪！”
比一个熊孩子更令人头疼的，大概就是一个理直气壮的熊孩子。哪怕话多如夏熠，一时间也被噎着了，这不对啊，这孩子怎么还直接指责警方办事不力了啊？！
就在这个时候，邵麟推开门，示意夏熠与另外一个做笔录的出去。夏熠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办公室里用来测绘地图的钢尺，顿时一个哆嗦，说你可别在询问室里打人啊，这种事情违法的做不得！
邵麟冷着脸，看都没看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夏熠从未见过邵麟眼底出现这种情绪，像是最锋利的刀刃，最冷的冰。房间里的气压骤低，方才还伶牙利嘴的小孩，这会儿也缩了缩脖子，害怕了。
邵麟走到邵远身前，左手掌心摊开向上，右手拿着钢尺，静静开口：“我没能在你‘失踪’的第一天晚上发现端倪，浪费了整整四十八小时警力。这是我作为市局顾问的失职。”
“唰”的一声，他用力抽了自己掌心一下。
在隔壁看着的夏熠都愣住了。
张静静的目光盯着邵麟那杆钢尺上，面色焦虑，看那模样似乎是也要进去，却又被邵海峰拉进怀里。男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只见邵麟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答应了爸妈要在燕安看好你，但我却什么都没做。哪怕晚上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在做什么，或许都不至于此。这是我作为哥哥的失职。”
又是“唰”的一声，邵麟抽了自己掌心第二下，钢尺稳稳地落在了同一个位置，皮肤已然露出了一条尺状鲜红。
邵远睁大双眼，微微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邵麟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看了那篇文章，我也知道我对你做了一些有失偏颇的评价。但那只是我年少时一些偏激的想法，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读到它。解释无益，小远，我在这里，为那篇文章里的评价向你道歉。”
邵麟抽了自己第三下，掌心同一个位置已经泛起了血丝。
他冷冷垂眸：“现在，把你的手伸出来。”
邵远眨眨眼，全身肌肉已经不受控地开始发抖了，但他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掌心。
“唰”的一声。
“第一下，是为了你的父母。春节前夕，他们大半夜从盐泉市开车赶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就是因为你的一时任性。下次任性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那些爱你的人。”
邵远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空荡荡的询问室里，又是“唰”的一声。
“第二下，是为了所有因为搜救你而春节加班的警察。他们原本应该和家人孩子在一起欢度佳节，却因为你自以为是的小把戏，通宵熬夜，在零下十度的山上连轴转了两天。事后，我希望你能挨个儿向他们道歉，你能做到吗？”
邵远眼底已经泛起了泪花，咬着下唇，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钢尺带来的劲风，邵远本能地闭上了双眼，但疼痛感却迟迟没有到来。最后，那把尺子轻轻地点在了他的额头上，邵远不解地睁开双眼，却听邵麟说：“虽然方法大错特错，但我不会因为‘想替刘宇童翻案而有所行动’这件事而惩罚你。”
邵麟的目光变柔和了一点：“我希望你在长大以后，依然能拥有今天的这份好奇，热心，以及对正义感的期待。”
邵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邵麟的怀里，抽噎着：“哥哥，我以、以为你、你杀人了！”
“好了，”邵麟揉了一把小孩脑袋，坐下问道，“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那本校刊的？”

第66章 家
邵远抹了一把眼泪, 老老实实地答道：“图书馆里的那本书，是李梦媛告诉我的。”
邵麟听着就皱起了眉头：“李梦媛又是谁？”
小屁孩失踪当晚，他几乎询问了培训班里所有与邵远有来往的同学。邵麟过目不忘, 并不耳熟这个名字。
“李梦媛是陈灵铃她们室友，她们学校好像就只就来了她一个人, 排房时落了单, 就塞去她们寝室了。当时真心话大冒险，我们是在陈灵铃寝室玩的, 她也在一块儿。”
邵麟顿时心脏一抽——去小丘峰山脚下坟地里找童童, 可不就是那次真心话大冒险搞出来的事？
邵远继续说道：“后来几天的自习课, 我也没怎么学习，就在查资料，顺藤摸瓜找到了刘宇童失踪的案子。我和同学们讲了, 陈灵铃她们几个都不把我当一回事儿，说嘲笑我脑子有毛病。就只有李梦媛相信我，还说要帮我一块儿找资料。”
邵远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第六天晚上, 她突然给我抄了一张纸条，说是她问了她一个阿姨, 那个阿姨以前在燕大图书馆工作, 听说过这件事。李梦媛说我可以去看看这本书。当时我也没多想，就觉得她挺热心的？”
说着, 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喏，就是这个……”
邵麟眉心越拧越深：“那你发现双生树的事，就没找她说？”
“我说了，这棵树在哪儿还是她告诉我的。本来她还要陪我一块儿去呢！”
“那你为什么最后又是一个人去？”
直到现在, 邵远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奇怪：“我们本来约好了考前最后一天下午自习课去，但就是那天早上, 她突然被家里人接走了，说什么老家长辈年前突然病重，得回去陪床见最后一面，就走得很急，都没和我说一句话。”
警方连忙又找来了陈灵铃。
陈灵铃因为邵远的事情一直暗暗自责，闹着要等人回来，就和叔叔一直待在了燕安市里。这会儿邵远回来了，小姑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和警方说，李梦媛是个很安静的小女孩，左右扎着两根只到锁骨长的麻花辫儿，下巴有点方，脸上有很多小色斑，喜欢和她们一起抱团，但其实不怎么说话。
“……是哦！”陈灵铃现在反思起来，突然一声惊呼，“当时，最早提出要去找童童的人，也是李梦媛！”
邵远皱眉，面色很是嫌弃：“瞎说，当时不是你提的嘛？！”
“不是不是，是她起的头！你忘啦？”陈灵铃说道，“当时你说你选大冒险，李梦媛提了一嘴学校里有很多鬼故事，我才说的童童！但是！最早童童的事，是李梦媛和我们说的。我们寝室里其他同学，都可以作证！就第一天晚上我们没睡着，在聊天，她给我们讲的童童的事……”
“大冒险那会儿，我已经是在复述她讲过的内容了！”
这个李梦媛的问题可太大了。
邵麟连忙又联系了培训营的班主任，第一次摸底测验的时候，李梦媛考得还行，全营里属于中等偏上水平。他又向校方要来了李梦媛的联系方式。小姑娘来自燕安市复兴一中，可是，现在她留下的家长联系方式，已经打不通了。
班主任说自己手上也没更多的信息：“这些学生都是学校推荐过来的，我们这里只负责培训与选拔。”
可等警方终于联系上了燕安市复兴一中教务处，才发现，别说推荐了，复兴一中压根就没有一个叫“李梦媛”的同学。而且，当时训练营选拔评审的时候，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名单订好之后，学生由于时间安排问题，以及一些内部关系，有所增减。李梦媛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上去的！
现在一查，竟然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来路。
一个短期的培训班，没有特意拍照留档制作学生证，警方只能通过学校的监控，拍到了小姑娘的几个背影，以及一个非常模糊的侧脸。看上去，确实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小女孩。
线索到这里戛然中断。
更奇怪的是，刘母一口咬定，是这几天，一个“小女孩”托梦给她，说去山上那棵树下，可以再见到童童，但刘母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给的信息很难作为参考。
邵麟却忍不住猜测，倘若刘母口中的这个“小女孩”就是李梦媛，那么她成功给邵远、与刘母之间牵了头——这又是为了什么呢？看她这个年纪，刘宇童出事的时候，也才四五岁大。她为什么会知道那棵树下有尸体？她与埋尸体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警方把精力100%地投入到了刘宇童的案子上。
根据十年前留下的卷宗，以及刘父的回忆，刘宇童失踪当时是下午五点半左右。眼看着要吃饭了，小孩儿还没有回家，刘母就打发大女儿刘雨梦，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叫弟弟回家。毕竟，刘雨梦就在燕大实验室上班，回家只需要翻过一座小丘峰。
刘宇童贪玩，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好在他玩耍的地方也比较固定，以前都是这样把小孩叫回来的。
可那次，刘雨梦走在路上，就打电话回来说没在平时童童玩的地方找到弟弟，爸妈就叫她去别的地方看看。刘雨梦绕着小丘峰走了一圈，一个多小时候，回家说弟弟不见了。当时，一家人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很多人都帮忙上山找了，却都没找到。
刘家人当晚就报了警。
十年前，由于警方一直没能找到孩子尸体，大量信息缺失，没有一个可以深入的挖掘点，最终案件被标成了当时很常见的“人口拐卖”，不了了之。
可现在尸体浮出水面，警方可以确定，小孩在死前经历了高空坠落与窒息，甚至被埋进包里的时候，还是活着的。这不是拐卖，而是赤裸裸的谋杀！
这么一来，当时第一个去寻找刘宇童的人，姐姐刘雨梦，自然被打成了焦点。
初五一早，刘雨梦所达成的航班刚刚降落于燕安市国际机场，警方就已经等在了下飞机的地方，搞了一个突击问答。
可当刘雨梦得知弟弟被找到的时候，满脸写着震惊。她掩面落泪，不停地追问警方，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无论是心理学出身的邵麟，还是场上身经百战的刑侦专家，都没在她的反应上找出一丝破绽。
刘雨梦发誓自己对在树下埋尸一事毫不知情，随后又陈述了自己当年上山寻找弟弟的过程。
测谎仪一路绿灯，没有表明问题。
她说，离小丘峰再往南边走，有四大块裸石。虽说现在成了景点，加了护栏，但当年就是那么四块大石头，有几处地方还是挺险的。刘宇童平时爱在山里疯玩，但到了太阳快下山的点，他一定会去巨石顶峰看落日。
结果那天，小孩儿竟然不在。
其它很多相关信息，当年都已经仔细摸排过了。比如，村里年纪相仿的孩子少，刘宇童在山上没有什么固定玩伴。再比如，刘家父母经营着村里唯一的杂货铺子，价格优惠，口碑很好，儿子丢了全村找，似乎也没什么仇家。而且，刘宇童失踪的那一个星期，燕安一直晴着，山上也不会湿滑。
案子再次陷入瓶颈。
会议室里，夏某人突然脑洞大开：“假设，孩子不小心从山上滑落，摔晕了没死，结果，随机路过了那么一个变态，顺手把小孩给埋了藏起来，又彻底地离开了山区。这就基本不存在破案的可能了吧？”
阎晶晶面无表情：“组长，您那特殊的脑回路，这里不是很建议在刑侦口干活呢。”
姜沫皱着眉头，说路人变态倒不至于，但如果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作案——比如偷情被撞破的野鸳鸯——确实很难在十年后发现痕迹。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变态。”邵麟缓缓开口，“我来稍微分析一下。”
“西山上没有垂直的断崖。根据西山的地形，要摔成刘宇童那种骨折，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摔倒后，小孩沿着陡坡滚下去，在路途中，头撞上了岩石陷入昏迷——当时是夏天，这种情况必然会导致全身多处擦伤，以及植被的压痕。可当时搜山的时候，无论是警员，还是警犬，均无所获，所以我认为可以排除这种可能。”
“刘宇童的坠落，必然是非常干净利落的，直接撞上一大块坚硬的表面，甚至血都没出的那种骨折。这几天走访西山，我认为唯一可能发生第二种情况的，就是在刘雨梦所说的这四块巨石上。”
“再根据之前案子里的笔录，村口大妈说，刘宇童像只猴子一样，活泼得很，四五岁就能独自爬上巨石上最险的‘天梯’。既然那天没有下雨，天也没有彻底黑。除非小孩突发急病，我觉得基本可以排除刘宇童失足跌落的可能。他大概率，是被人推下去的。”
“只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小孩子是被蓄意谋杀，还是凶手一时兴起，就像姜副方才举的例子，比如突然撞破了一些他不应该看到的事而被杀害。”
“如果是蓄意谋杀，那一定是熟人作案，但刘家家庭关系简单，邻里间没有矛盾，这个当年已经摸排清楚了。如果是一时兴起，那凶手的犯罪窗口其实非常有限。根据卷宗记录，小孩下午三点半独自在村口老奶奶那里买了冰棍，五点半姐姐找人时不见，六点左右打来电话说找不到小孩。要出事，也就只有那么两个小时的窗口。冲动杀人的凶手，大概率没法将作案现场收拾干净。而且，如果是一时兴起，哪里来的黑色裹尸袋？什么样的人，平时会随身带着一个这样的大袋子？”
刘宇童尸体上裹着的袋子，虽说已经破败不堪，但如果把它还原，全新的时应该是一个1.2m长，横截面为45cm*45cm正方形的长方体袋，可以用来托运行李。
但是，这个袋子的材料质地，又不是可以反复使用的托运行李包，表面也没什么文字、花纹，更像是某种大型物件快递外面套着的包装袋。
“凶手把小孩放进包里以后，又填充了土，藏去了一个当时搜山都没有发现的地方。这更加说明，凶手对整座西山非常熟悉……”邵麟说到这里，脸色一变，突然把点全部连上了，“坟堆！土里那些细小的、人工切面的灰色石块，是坟堆里破碎的墓碑！那天踩点，我走过。那里才是刘宇童的第一埋葬点！”
警方再次提审刘雨梦，提问“你当年是否把刘宇童的尸体，埋在了山脚下的乱葬岗里”，测谎仪里的几条线，突然上下起伏得像即将猝死前的心电图。正常人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十年前的一幢悬案，终于被捅破了最后一层纸窗户。
“你确实，从来没有把尸体藏于山顶的双生树下，所以测谎仪没有反应。至于你寻找刘宇童的过程，大部分都是真实信息，而‘你没有杀人’这个点，你已经在十年无数次自我洗脑中，驯化了你的大脑，让它信以为真。”
“所以测谎仪之前没有测出你撒谎。”
邵麟静静地看着三十出头的女人，断言：“刘雨梦，杀死弟弟的凶手就是你。”
刘雨梦盯着邵麟良久，终于，她脱力似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看上去非常不甘心，却又好像终于解脱了一样。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坦白：“……我妈是个特别重男轻女的人，其实我家人也是，那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是。从小到大，我妈就因为生了个女娃在婆家抬不起头，做什么好像都低人一等，比不上我生了儿子的小姨。”
“所以，开放二胎的时候，她开心得要命，每天都和我说，梦梦啊，妈妈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刘雨梦谈起这件事时依然无比愤怒，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不好。一点都不好！”
“虽说我一万个拒绝，但我妈还是义无反顾地怀了第二个。当时还特意去乡下看了个什么黑诊所，确定了是男孩，才生了下来。”
“当时我才十五岁，小孩半夜哭闹不仅影响了我的中考，从此放学以后，周末，放假，一把屎一把尿的都要我管孩子。每次我和我爸妈吵架，说你们生的傻犊子你们自己管，就又是一顿骂，说我是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我真恨死他了，每天都恨不得掐死他。”
邵麟：“……”
“后来，我长大了，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听说我还有个这么小的弟弟，就觉得奇怪，还曾经一度怀疑我是不是年少时怀孕，自个儿生的丢给爸妈，可把我给气的。后来我又换了个男友，结果也是听说我家有个小弟弟，他妈妈听说我爸妈特别宠弟弟，说什么‘娶妻不娶扶弟魔’，就又闹黄了。你说生这么个弟弟，有百害而无一利！”
刘雨梦越说越是咬牙切齿：“当时家里赶着要拆迁了，能分两套房子，结果我偷偷听到我爸妈背后商议，一套房子他们自己住，一套房子给我弟弟！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房子给我也没用，就指着我住未来老公家去。”
拆迁房留给弟弟的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雨梦真的动了杀心。
“那天天色也不早了，我去叫他回来，小孩还和我闹呢，怎么都不听话，趴在石头上对我做鬼脸，非要我上去抓他。我好不容易爬上去了，赶他下来，谁知他又笑我胖得像猪爬得慢。”刘雨梦突然顿住，双眼失去了焦点，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半晌，她扭曲出一个笑容：“本来是想拿耗子药把小鬼给毒死的，谁知当时气的，没忍住把他给推了下去了。”
刘雨梦在实验室当实验员，负责签收大批量实验装备，那些袋子很大，丢了她也嫌可惜，就打算回收带回家。她担心孩子醒来告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斩草除根。
当年小丘峰下的乱葬岗，景区还没清理过，大家也挺忌讳的，没什么人去。可对山区无比熟悉的刘雨梦知道，有一个坟包下有一座墓室，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但被开了一个盗洞。那个洞的大小，恰好足够她把那个袋子塞进去。
墓室已经被破坏得很厉害了，她随便踢了几脚，上方的土堆就塌了下来，完美掩住了入口。坟堆附近经年的埋葬物，也挡住了气味，警犬很难发现端倪。
这样一具尸体，就这样在那里埋了好多年，山上碎石泥土落了又塌，坟堆上长出了新的植被。
渐渐的，不再有人提起那个失踪的小男孩。
“但我妈吧，”刘雨梦冷哼一声，“儿子没了，魂也跟着丢了，每天都在山上上上下下地找儿子。那时候，坟堆那片，还经常翻出些死人骨头，她挖到了就去警察局，说找到儿子了，结果又不知道是谁的野坟。她骨头挖到的多了，把警察那边也给惹烦了，但我害怕啊！我怕有一天，这袋子真的被她给翻出来了！这十年，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邵麟忍不住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从山脚下的乱葬岗，跑到山顶上的双生树下去的？”

第67章 家
刘雨梦愣愣地看了邵麟一眼, 随后茫然摇头：“如果不是这次被发现，我都不知道这个袋子被人埋去了哪里。”
在场所有警员都皱起了眉头。
原来，刘雨梦每天下班都会经过小丘峰, 哪怕后来拆迁搬家了，也会习惯性地会往埋小孩儿的地方走一走。她就非得看着那片土没有破绽, 这才安心。这一走, 也就走成了习惯。
许多年来，尸袋一直被坍塌的山土掩藏得很好。
时间要追溯到两年前。那段时间, 燕安市大力修整市容, 小丘峰也不例外, 旧坟堆附近重建了一条惠民健身的“林间步道”。虽说这些民国时留下的野坟早已无人祭拜，但林管局到底忌讳拆坟这种事，能不碰则不碰。可是, 修建步道的时候，还是在山下挖了不少土。
刘雨梦说，差不多在一两年前, 她突然发现那黑色尸袋露出了一个角，把她给吓得魂飞魄散。
在一个晚上, 她悄悄拿土又把那个地方给埋了起来, 但现在，尸体离地表已经非常近了, 指不定哪一天就彻底暴露。虽说在乱葬岗发现骨头，当地人大多不会觉得奇怪，但刘雨梦心里有鬼，那段时间天天夜不能寐, 疯狂在网络上搜索如何处理尸体。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路摸到了暗网论坛, 有匿名网友教她下载了秘密星球，并把她拉去了一个“互助社群”。
邵麟微微挑眉，心说这个APP真是阴魂不散。
刘雨梦解释说，那个互助群的理念就是——互相解决一些见不得人的问题——毕竟，换一个与案件毫无关系的人来完成案件中的某些环节，会大大降低警方破案的概率。
刘雨梦在群里说了自己的问题以及坐标后，有一个等级很高的匿名号找上门来，说自己可以解决她的问题，但她需要帮他一个小忙作为交换：将一个包裹从燕安市汽车南站的自提柜里取出，转移到市中心的某商场寄存柜。至于那个包裹里装的是什么，是什么人送来的，未来什么人会取，她一概不知情。
然而，刘雨梦当时焦虑得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按对方所说的时间地点，投递了一个黑色的包，根据外面的包装以及形状，好像是个照相机。
夏熠对这个很有经验，低声说道：“枪。”
刘雨梦说：“然后对方就说，会帮我解决问题。他问了尸体具体的地方，但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行动。”
没过几天，在一个雷雨夜后，刘雨梦再路过自己的埋尸点，就发现那边泥土坍了不少。拿树杈戳开来一看，刘宇童的包裹已经不在了。而在秘密星球上，那个对话框、以及一切交易相关的聊天记录，彻底消失了。她的账号边出现了一个“已认证”的标签。
虽说那具尸体，按照她的要求“消失”了，但刘雨梦依然焦虑。她不知道那个黑袋子去了哪里，但在山里上上下下，确实也再没见过。直到一个多月后，她还特意去了一趟警察局，问了问刘宇童案子的情况。直到警方说没有进展，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转移尸体的时间，差不多早在一年半前。林管局的视频监控半年一清，现在根本无法回溯数据了。
邵麟追问：“那现在，你和那个社群还有联系吗？”
刘雨梦拼命摇头。除了弟弟的意外，她这一辈子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普通人。大约几个月后，刘雨梦见弟弟的尸体再也没有浮出水面，便注销了账号，卸载APP，彻底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刘雨梦交出了被网友安利秘密星球的暗网网址，可不幸的是，等网侦连上洋葱路由，才发现这个网站早在几个月前，被海外警方一举攻破，已经彻底404了。
刘宇童的案子算是破得圆满。
组里又连夜赶起了报告，准备提交检察院。邵麟看着法医组报告里拼图似的尸骨，只觉得心口有一股热流突突直跳。在地下沉睡了足足十年的刘宇童，终于有机会用他彻底腐烂的尸骨，讲述自己的冤屈。
世间错误的执念千百万种，冤孽一环紧扣一环，可怜人必有可恶之处。
“我还是想不太明白。”案件报告写到一半，夏熠靠在椅背上，又从电脑桌前“滑”到隔壁邵麟的工位边，“你说这个通过秘密星球，帮刘雨梦处理了尸体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如此处心积虑，不知道还从什么地方买了个小女孩，来引导邵远发现双生树下的尸体。”夏熠越想越奇怪，“干这些事的成本可不低，他必然有所图谋。但是，这人总不可能是为了给刘宇童破案吧？难道是为了栽赃你？可栽赃你的话，这证据也锤不死啊？有啥意义呢？”
邵麟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双生树下的尸体，一年半前就埋进去了。”邵麟缓缓开口，“可是那时候，他怎么会知道邵远会来这个训练营？更何况，邵远自导自演这件事，完全是一起突发的意外。哪怕是刻意引导邵远上山的那个人，都无法预测到它的发生。”
“所以，我觉得这事基本和邵远没什么关系，他就是针对我。”
“等等，”夏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什么时候回的燕安？”
邵麟想了想：“差不多就埋尸体的那时候。”
“卧槽，这未雨绸缪的也太变态了吧？！”
“倘若要揣度‘对方到底图谋什么’，应该分析他的那些行为，到底带来了什么必然的改变。这个行为所导致的‘必然结果’，无非就是逼着我当众解释那篇文章是怎么回事。”邵麟摇摇头，“但这，那又怎么样了呢？值得他费这么大劲么？”
夏熠顺着邵麟的思路一分析，觉得他这么一解释文章，造成最大的改变似乎是——现在，整个局里的人，都知道了邵麟不是邵海峰亲生的，而且小时候他还是一个想和弟弟抢爸爸的柠檬精。尴尬是尴尬了一点，但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关系？
“对了，你之前说，你在树下埋了你爸的匕首，但现在匕首不见了。”夏熠转念一想，小声与邵麟讨论，“我可不可以怀疑，是那个重新埋葬刘宇童尸体的人，拿走了那把匕首？”
邵麟点点头：“有可能。”
“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邵麟皱眉，“或许是觉得那把刀质量不错？”
夏熠好奇：“怎么样一把刀啊？很精贵吗？”
“贵不贵我就不知道了，挺迷你的一把刀，质量倒是很好的。”邵麟伸手比了比长度，“就这么长，银色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金属，挺锋利，中间可以折。”
——手柄上还有一朵雕花的玫瑰，和我腰上纹的那个差不多。
但邵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夏熠“哦”了两声，说听着不错，丢了还挺可惜的。
邵麟垂眸，眼底情绪难辨：“是啊。我爸也没给过我什么东西。”
“你上回说……”夏熠慢悠悠地开口，“当年想把刀埋了，一方面是与过去告别，另外一方面，是因为行李里藏了把匕首飞来飞去，过安检什么的都不方便。所以，这把刀，你当年是怎么从S国带回来的？”
这个问题却把邵麟给问倒了。
因为这把刀，邵麟在燕安，地铁安检都被卡了好几次。偏偏他回忆了半天，竟然对“这把刀当年是怎么上的飞机”毫无记忆。
“我好像……”他突然有点迷惑地眯起双眼，“没有安检？”
夏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深究。突然回国，对当年的邵麟来说，定然是一件重要的大事。按邵麟这个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太存在什么记不清的可能。
就是毫无由来的，夏熠非常在意——为什么那个人，要拿走邵麟爸爸的匕首呢？
话说回来，邵远小朋友回去后，又被爸妈狠狠教育了一顿。
大过年的，熊孩子害得大家连夜加班。邵海峰曾经也是警察，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带着几千块钱来局里，但姜沫说什么都不肯收。孩子是不对，但到底帮局里破了一桩十年悬案，也算是将功补过。最后，邵海峰只能请搜山的同志们吃了一顿好的。
不过，通过这次的叛逆行为，小屁孩总算和爸妈聊开了：他不想上什么奥数班，也不希望爸爸妈妈整天在学习上对标哥哥，好不容易放个寒假，只想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张静静也好好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平时确实把孩子逼得太紧，这个培训营，自然是不继续再上了。
“麟麟，”邵海峰温和地看向邵麟，“你们队长给你们批了假，等案子结了，和咱们一块儿回盐泉吧？好些年没回来了。”
就连张静静也笑了笑，说是啊，给你做你以前最喜欢吃的海鲜炒粉。
邵麟经历了刘宇童姐弟的事，觉得自己应该更珍惜人世间的那些缘分。原本非常不乐意回盐泉的他，突然又动了心。他看向夏熠：“那我回去几天？”
“好啊，要不再加个我呗？”夏熠凑在一家人的饭桌上，活像一只自来熟且热心的狗子，“这车得开好几个小时呢，我和邵麟换着开，就不累了。这一路开过来，也太辛苦叔叔了吧？”
邵麟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踩夏熠的脚，但夏某人依然笑得一脸热情，好像浑然不觉。
邵远见有人能陪他开黑吃鸡了，连忙双手表示赞成，就是邵海峰有些犹豫：“我们当然欢迎你来，但这也太麻烦夏警官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夏熠挠了挠头，“你们那儿的贝壳炒粉老出名了，我也一直想尝尝，就当放假去玩儿呗。”
没有盐泉人不爱听外地人夸自己家乡的特产，邵远父母顿时乐呵呵的，连忙又介绍起了盐泉市其它好吃的好玩的……
吃完饭，邵麟没忍住一把拉住夏熠，轻声骂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夏熠故作嬉皮笑脸：“怎么，不希望我去盐泉？还藏着什么小秘密呀？”
邵麟一时语塞。倒也不是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夏熠与邵海峰他们接触得越多，邵麟就越是觉得奇怪……
夏熠看着对方，突然正色：“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大约是夏熠这话说得太过真挚，邵麟只觉得自己脸颊都烫了，连忙躲躲闪闪地别过了脑袋。
两人这段时间连轴转，家里的哈崽又被交给警犬队照顾了。为了补偿哈崽，两人打算捎上他一块儿去盐泉度假。哈某人第一次出远门，忒兴奋。兴奋得他伸出舌头，决定舔一舔车门庆祝一下。得，大冬天的雪地里，这一舔，就把舌头给冻在了上面。夏熠浇了点温水才把傻狗给“拔”下来。
当然，这只是一点点小插曲。很快，一辆车五个人，再加上一只哈吃哈赤的狗子，在佛经声里一路往南，前往海滨小城盐泉。

第68章 家
盐泉市整个城, 静静地嵌在一座海湾里。或许是三面环海的缘故，四季气温恒定，夏天不会太热, 冬天最冷的日子也鲜少零下。
邵远家住在老城区，走去海边只需几分钟。沿途海鲜铺子、小吃大排档随处可见, 街头巷口四处弥漫着一股子鱼腥味, 但那味里又染了油盐酱醋的人间烟火气，倒也不令人反感。
这种特殊的气味, 便是邵麟对盐泉市的第一印象。
晚上, 两人在邵远家里吃完晚饭, 出门沿着海滨步道一路吹风。
盐泉市有好几条海岸线，有沙滩，也有石滩。沙滩那边, 自然是旅游热点，而石滩这边全是黑不溜秋的碎石子儿，景色平平, 基本就没什么游客，相对清静。
两人走到一处跨海大桥的桥墩处, 邵麟突然往临海面的石子儿坡上一探脑袋, 眼底闪过一丝雀跃。他向夏熠勾勾手指：“过来。”
邵麟左右瞄了眼，趁着没人, 双手一撑栅栏，就跨了过去。而夏熠盯着不远处的警示牌，职业病当场就犯：“邵麟同志，你没看到这上面写着‘潮汐危险, 严禁跨栏’吗？下面还印着盐泉市公安局友情提醒呢。乖，不要明知故犯哈, 要不然就得把你拖回治安支队教育教育了。”
邵麟额前的刘海在海风中微动，只见他双手撑在铁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着狡黠的笑意：“夏警官，那你是想回去教育我，还是下来听我讲小时候的故事？”
夏熠与哈崽闻言，耳朵尖尖竖起，同时麻溜地一翻，“哗啦”一声，踩着碎石子儿往下滑去，来到海边。邵麟仔细地控制好了遛狗绳的长度，免得哈崽意外落水，这才带着夏熠往桥墩下走去。
小哈第一次见海，好奇得要命。他吐着长长的舌头一路追着海浪，可等浪花回潮的时候，哈崽又像见鬼似的蹦回岸边，表情惊恐，嗷呜乱叫。可等海水退去，他眼珠子一转，再次蠢蠢欲动。他就这么追着海浪，一来一去之间，开心得像个傻子。
“涨潮时这里就全淹了，但现在是退潮，没事的。”邵麟解释道，“这是我小时候，放学以后最爱去的地方。”
夏熠环顾四周，只觉得景色也没什么特别：“为什么呀？”
“人少。”邵麟眨眨眼，“上学那会儿，这儿涨潮时好像淹死过几个学生，就没什么人来了。”
夏熠：“……”这阵子相处下来，对邵麟最大的误解就是觉得他很“乖”。
邵麟熟门熟路地走到桥墩下，找了一块大石头就靠了上去。远远的海平面上，星幕低垂，桥上的探照灯、以及零星散布于海岸线上的码头灯火通明，以至于桥墩下光线不错。海风被桥墩挡去了不少，如果天气再暖和一点，窝进这个位置吹风很是惬意。
不远处，船只归航，鸣笛悠扬，依稀都是邵麟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记忆里那个抱着书包的孩子终归还是长大了，学会了宽容，学会了理解，用温和的笑容取代幼稚的倔强，但他心中始终藏着同样的意难平。
“我喜欢来这里，是因为从这个方向走……”邵麟抬起手臂，遥遥往东方一指，轻轻说道，“从这里出了海湾，穿过一整个太平洋，到地球另外一边，才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因为这个桥墩下面——是整个盐泉市里，他当年所能接触到的、离家最近的地方。
夏熠的呼吸微微一滞。
海风呼啦啦地吹着，邵麟没拉到顶的冲锋衣领口轻微作响。他侧过头，有点忐忑地看了夏熠一眼：“你还想听吗？”
夜风里，夏熠低声答道：“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想听。”
邵麟无法言明那一瞬间自己心底的不安，那种把内心暴露在他人审视之下的不安。他觉得自己好像拿刀在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终于露出了里面柔软的质地。足够的人生经历早已教会了邵麟：永远都不要将可以伤害到自己的信息，交给另外一个人。
可好像，那明明是一只足以扼死他的手，但邵麟却贪恋掌心的温度，心甘情愿把脖子送了上去。
他想，他能交付足够的信任——夏熠不会伤害他。
“好。”
邵麟缓缓启口：“我十一岁那年，我妈突然和我说，要与我一起回华国，与爸爸的远方亲戚住一段时间。”
那是他在心底藏了十七年，却从未与人讲过的心事。
“当时，她手里拿着几本身份证明，以及一封长长的信……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们走得很急，我都没来得及和爸爸说再见。上飞机的时候，我妈还坐我身边，给我喝了一杯橙汁，我就睡着了……可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飞了好几个小时，机舱是黑的，我妈不在身边。”
后来，一个同行的叔叔才告诉他，在自己睡着后，飞机起飞前，妈妈就离开了。万米高空之上，十一岁的孩子入坠冰窟。
十几小时的国际航班下落，邵海峰夫妇就在机场等他了，而从那之后，邵麟再也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来盐泉之后，邵麟的生活可谓是一落千丈。
也不是说寄养家庭不好，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以前的家里，邵麟妈妈做饭就和米其林大厨似的，色香味颜值全都在线，半年不重样，可在盐泉，他每天就只能吃张静静下班买的盒饭，本来就不胖的孩子直接瘦了一圈。以前上下学，爸爸有专门的司机开limo接送，可他现在被迫挤在又脏又臭的公交车里，没有人愿意保持礼貌的社交空间，令他浑身不适。
哪怕是极有阅历的成年人，也知“从奢入俭难”，更何况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邵麟小少爷表示自己无法接受。
所以，当邵海峰告诉他，自己父母在来华国的路上死于一场车祸，邵麟就连半个标点都不信，依然做着“再等等，没准爸妈就会来接他”的美梦。
可是，一天天过去了，爸妈没来，他在学校里的日子也很煎熬。
虽说邵麟从小双语教学，中文有基础，但在读写方面，到底差了国内同龄人好大一截。邵麟是插班生，成绩跟不上，每天顶着一张“全世界欠我八个亿”的脸，说中文还经常闹笑话，自然而然成了班里鄙视链底层，校园霸凌的新鲜对象。
不过，邵麟不说话，但不代表他是一个吃素的小哑巴。一次放学后，班里一个小团体堵着不让他回家，还嘲他是个“脑瘫儿”，小邵麟成功展示了“君子动手不动口”，“你骂我一句我定当涌‘拳’相报”，“能用一拳解决的问题，我一定要狠狠锤上五拳再踹你一脚老二”等校霸幼崽的优秀素养。
本来，邵麟就从小随父亲学习各路格斗，这会儿脾气不好，硬是以一人之力，把五个小朋友打进了医院，从此一战成名。
也是那一次出事后，邵麟无意间听到了邵海峰夫妇的谈话……晚上，他蹑手蹑脚地出门上厕所，却发现主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叔叔阿姨竟然在吵架。
张静静的嗓音很尖锐：“我是担心他小时候受的教育根本就不对劲，这么大了，怕是早定了性，改不了了！”
邵海峰的声音更平和些：“这事也不全怪麟儿，是他那些同学先挑的事，放学后堵人骂人，终归是不对的。”
“他同学是不对，但再不对，也只是小孩子动动嘴皮子的事。谁小时候没起哄，跟着叫过几声绰号啊？”张静静语气焦虑，“可咱们这个，怎么就直接见血了呢？那伤你没看见？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他还拿到刀了，直接往人脖子上比。他原来的爸妈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玩这么锋利的刀呢？这一刀下去，可能一条命都没了！”
“你是没在场，没看到当时他那个眼神，我现在想想都害怕……这和骂人起绰号，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现在我们赔医疗费事小，可我担心这种小孩，保不准以后成杀人犯，要吃枪子儿的！”
邵海峰言语间素来护着邵麟，可听了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张静静发泄完了，缓了缓语气：“话说回来，你那什么远方亲戚啊？在这之前，我都没听你提过，想来也不是很亲的。你啊，就是老好人。一定要替人收拾这个麻烦吗，啊？”
邵海峰说这没得商量，这孩子他必须负责。
夫妻俩沉默片刻，邵海峰又是长叹一声：“也是麟儿平时不爱说话，中文跟不上，所以才被同学排挤。心理医生建议咱们把人送去全英文教学的国际学校。我也看了，离咱们家最近的，26路车过去四站就有一所，教学楼都是欧式建筑的那个，你知道不？”
“你说国育集团啊？那一学期学费就得好几万吧？”
邵海峰犹豫着：“这钱倒也不是没有，孩子上学，这几年特别重要。要是全英文教学，他应该能轻松点……”
“不行！”张静静尖声打断，“那钱是咱们省吃俭用给爸妈存着养老的，万一谁生个什么病，那钱就流水似的出去了。你要为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害爸妈没钱看病吗，啊？”
邵海峰一时语塞。
“真的，老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问题多。十一岁，太大了，马上又进入叛逆期，我是真的搞不定。咱们也算是认真尝试过了，没有对不起你家亲戚。”张静静又劝，“我看，要是他再这样子，还是送回福利机构，换个更合适的家庭吧？咱真要养孩子，不如去抱个刚出生的？从小带起，肯定不会这个样子。”
当时，邵麟在门口愣愣地站了好久。
明明白天赢了打架，这会儿却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打了一巴掌，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他颤抖的手握紧了又放松，最后把所有的情绪都一口咽了下去。
他转身回房，步子很急，但又完全没有声音。
那个晚上，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谁都不会再惯着他。
他想回去？他要靠自己回去。
从那天开始，邵麟奇迹般地“正常”了。不打架了，也不乱飙英语骂人了，虽然中文依然生涩且带着点口音，但他开始主动沟通，主动学习。一整个暑假，邵麟都在恶补语文数学，练习册刷了一本又一本，再仗着他天生过目不忘的能力，进步神速。
再开学的时候，邵麟不仅追上了大部队，因为英语天生优势，一下子跻身“好学生”行列，也交到了新的朋友。
邵家父母自然是很高兴，以为孩子恢复了，把心里那道坎给跨过去了。可只有邵麟一个人知道，他心里不过一口气支着，经年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随着时间的拉扯，还长成了一个看不到底的隐形黑洞。
“有一次，我就坐在这里写作业，然后听着轮船嘟嘟的号角，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我就在这里睡着了。”邵麟的嗓音温柔得就好像那轻盈掠过海岸线的风，“后来我做了个梦，梦见有条船停在了这个港口，我父母就在那条船上。他们站在甲板上向我挥手，说要接我回家。我兴奋地跑了上去，然后，我就醒了。”
虽然隔了那么多年，可再提起这个，邵麟还是鼻子一酸，眼前蒙了一层水雾：“所以后来，我就很喜欢来这里了……却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们。”
夏熠越听越难过，只觉得胸腔里一阵酥麻酸胀，那情绪就像那浪花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心口，令人口干舌燥。又是一个浪头打来，扑到石滩上，“唰啦啦”一声撞成无数的白色泡沫。夏熠伸过手，将人一把搂进怀里，恨不得狠狠揉搓一番：“不说了不说了。”
夏熠的身体在冬天依然暖得像个小火炉，邵麟深深吸了一口气，海边的味道，混着这个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突然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片刻，夏熠突然傻傻开口：“你以后可以试着梦到我。”
邵麟眼里还擒着泪水，嘴角又无声地扬起，他低声嘟哝了一句：“梦到你？梦到你满地乱丢小黄鸭吗？”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水痕迹被风一吹，像冷冰冰的刺，扎得生疼。
夏熠一手按住邵麟的肩膀，将人微微推开，留出足够的空间，用指腹揩过邵麟的泪痕，特别认真地说道：“因为梦到我，醒来就又能看到了。”
邵麟心口“哐”的一声。他仰起头，目光细细描过夏熠英挺的眉眼。
冬日海边的寒风里，他们交换着温热的呼吸，邵麟觉得那一瞬间气氛简直美妙，美妙到只差一个水到渠成的吻。夏熠只需要把头再埋低一点——就稍微低一点点——
可那微妙的暧昧感，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变成了尴尬。
许久无事发生。
邵麟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轻笑着开口，语气里藏着七分揶揄，三分挑衅：“……你是不是只有在我睡着的时候，才敢偷偷亲我？”
那一瞬间，他感到夏熠全身肌肉蓦得僵硬。
那只勾在他腰处的手一下子收紧了，两人腹部紧紧贴着，夏熠憨头憨脑地凑过头来。邵麟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心脏的跳动在那一瞬间炸开耳膜。
可是，下一秒，夏某人突然那在他肩头“嗷呜”一口。
把气氛毁得一塌糊涂。
邵麟原地石化：“你在干嘛？？？”
夏熠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给你一大口亲亲。”
邵麟心底一万只哈士奇呼啸而过，心底一横，从牙缝里蹦出一句：“……那你能不能麻烦你改成一小口的？”
可偏偏这么一句话，却让夏熠涨红了脸，往后退了一步，一脸纯情到不知所措的模样，反倒让邵麟觉得是自己在欺负人家了。
邵某人双眼一亮：“你该不会是不会吧？”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在下熟读《热吻的一百零八种姿势》，《法式舌吻解剖学》，能够默写知乎《该如何与人接吻》上所有的回答，技巧娴熟，虽说是相亲八百回没有找到实操对象，但你不能——”
邵麟捧着夏熠的脸，微微踮起脚尖，把他接下来所有的废话都堵了回去。
第一次，邵麟只是温柔地咬了咬对方的嘴唇，浅尝辄止，但哈士奇突然发现这个运动好像还挺带劲的，直接把人按在了桥墩上，尝了个够味。
可就在这个时候，桥墩上投来探照强光，恰好打在了夏熠身上。一个带着红袖章的城管，操着盐泉口音大骂：“喂！那里不能下去！大冬天的跑这下面偷情，你们不要命啦！！！咋滴，怎么还带着一条狗！不亏是对狗男女！”
邵麟：“……”
夏熠：“……”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决定——跑！！！
哈崽不明所以地“汪”了一声，但快乐地撒开了丫子，终于迎来雪橇犬一天之中的高光时刻。
“艹，还敢跑！下去可是要罚款的！”城管在栏杆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两个给我上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没脸没皮不害臊！卧槽，怎么还是两男的！”
只是，这一跑起来，城管怎么是那两人一狗的对手，很快，就把人甩在了身后。邵麟在前方找了一处石头坡，又没事人似的翻了回去。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捧腹大笑。
邵海峰家自然是塞不下邵麟与夏熠两个人的，两人饶了远路，这才回到邵海峰给他们安排的招待所。
虽说床不大，但两人还热乎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非得凑在一张床上睡。于是，哈崽眼疾手快地占领了一张单人床，趴在床上摇着尾巴，小眼睛滴溜溜地往对面的床上瞄。
谁知这两个人，灯都关了，还在嘻嘻哈哈聊天，活像第一次去同学家sleepover的小学生，吵得哈崽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生无可恋，狗生艰难。
“我以前叫Kyle，好吧，我现在也叫这个，如果是英文名的话。”
夏熠用他那见鬼了的英语重复了一遍：“Kale？”
邵麟皱着眉头纠正：“不是Kei-哦，是Kai-哦。”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哪家五星级菜单上见过这个词，是个草，一种植物！”夏熠露出学渣的迷惑，“还是邵麟好听，你咋还是一种植物呢你。”
邵麟骂道：“……说了不是kale，是kyle。Kyle在苏格兰语里，是海峡的意思，不是一种植物！”
“哦！”
“那邵麟是邵海峰他们给你起的？”
“没，这是我妈起的。她和我说，这是华国的瑞兽。她把这个字夹在了我小时候的外文护照里。国外出生的小孩，18岁前回国，都能选一次国籍，再然后就一直是邵麟了。”
小时候邵麟还不懂，一度以为妈妈真的是因为什么事误了飞机。可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一个字里，藏着母亲告别时的多少心意。
大概是祝福他，在华国一生平安顺遂。
夏熠怕他说着说着又难过，连忙夸道：“嗐，还是咱妈有文化！”
邵麟使劲一拧他的小臂。
“嗷！”
“那你以前也不姓邵咯？”
邵麟摇摇头：“我爸姓的英文拼写是Leong，但翻过来的可能性就多了，可能是林，可能是梁，可能是凌，也可能是龙……”
“那你爸和邵海峰，到底是哪门子的亲戚？”
“我咋知道？我妈说是亲戚，邵海峰一家说是亲戚，总归能扯上点关系吧？不过肯定隔得远，”邵麟耸耸肩，“因为我亲爸长得半点都不像邵海峰。”
“我瞅着也是，”夏熠顺手在人脸上摸了一把，“他们家人长得哪有你好看。”
邵麟抗议：“我就眉宇这块像我爸，其它地方都像我妈。”
“咱妈不仅有文化，咱妈还好看！”
邵麟：“……”
夏熠侧卧着，凌晨两点了依然聊得兴致酣然：“那你爸呢？你爸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爸陪我的时间不多，总是在忙生意。”邵麟回忆着，“他很高，肩膀很宽，皮肤黑黑的，就天天板着一张脸，也不怎么笑，其实我有点怕他。哦对了，他总是和我说，要学好中文，不能忘了根。他还教我打拳，不过也没什么体系，感觉格斗学一点，散打学一点，刀棍都学一点，反正路子特别杂。”
“你现在是个半吊子可别赖你爸我和你说，”夏熠一拍邵麟臀部，“上回就想说了，看你好像身手不错，改天咱俩比划比划。”
邵麟冷笑一声：“你不想。”
“嘿哟，这么嚣张，不比划不行了啊？”
“其实，我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想法。”邵麟在夏熠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喃喃，“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总觉得我爸还活着。”说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是，你说他还活着的话，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又不肯见我呢？”

第69章 哑巴
“你爸还活着？”夏熠一翻身, 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有什么确凿的线索么？”
邵麟心头跳空了半拍，始觉自己失言。
明明没有喝酒, 却又像半醉了似的话多。
他眼前浮现出那一枚刻着黑色玫瑰的挂坠，那些与他笔迹如出一辙的红色花体字, 暴君关于“父亲”若有若无的暗示, 以及那把被他埋在双生树下又不翼而飞的小刀……可是，倘若他见到父亲, 必然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确凿的线索, 倒也没有。”邵麟轻轻强调了确凿二字, 一声叹息，“就，大概是, 直觉吧。”
夏熠伸手抚着他的鬓角，似是还想追问，但他能感到邵麟突如其来的不自在, 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邵麟一看手机，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聊到了凌晨三点。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一只手搁在夏熠饱满的胸肌上, 轻轻一拍：“睡吧？”
夏熠拿额角蹭了蹭他的额角：“晚安。”
大约是日有所思的缘故，许久不曾再做梦的邵麟, 梦见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当时，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却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光照了进来。来人没有开灯，只是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 轻轻坐在了他的床头。邵麟单眼眯开一条缝，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却能从他身上混着檀香调的烟味里，认得这个人是父亲。
父亲温热的大手抚过他的脑袋，难得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在邵麟的记忆里，父亲嘴角总是抿成一条两端微微下沉的直线，脸上鲜有笑容，更别提做什么“亲密”的举动了。哪怕老爹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像他同学父母那样，会在学校门口当街热吻。他们在公共场合，甚至都不会牵手。
他父亲就是那样一个沉默而内敛的男人。
那时候，邵麟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吻竟然会成为自己对父亲最后的记忆。当时，他只是因为父亲难得表现出来的爱意而感到开心。
小邵麟在黑暗中咯咯地笑了，突然用双手抱住了爸爸，整个人撒娇似的缩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在他耳边沉沉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还很想你。
也正是那天晚上，爸爸在他枕头下压了那把带着花纹的匕首，第二天妈妈着急带他离开家的时候，他只顾得上拿了这一把匕首。
脑海中的画面再度切换，变成了儿时父亲常去的拳馆。父亲脱了上衣，露出浑身劲瘦饱满的肌肉，直接站在淋浴器下冲凉。邵麟还没长到男人腰部高，第一次发现父亲的左侧腰部，纹着一朵黑色玫瑰。
年幼的他对一切新鲜事物都非常好奇，当天晚上，小邵麟就爬上了爸妈的大床上，掀开老爹的衣服问那是什么。可邵麟清楚的记得，那次父亲打开了他的手，神情冷冷的，说小孩子不要管这种事。
小邵麟冰雪聪明，再也没敢在老爹面前提过这个玫瑰纹身。
以至于很多年后，在邵麟成人生日的那天，他去纹身店在左边腰侧，父亲身上同样的位置，按照匕首上的模样，请人纹了一朵一模一样的黑玫瑰。
因为，从困惑，到不甘，再到认清现实后，他还是无法完整地接受“邵麟”这个新身份。所有人都说他是邵家的儿子，只有他在内心恐惧——会不会有一天，沉浸在新生活中的自己把过去给忘了个干净。
他不想忘记。
他想在身上留下永远的证明。
不仅仅是玫瑰，邵麟很小的时候就趁自己还记得，在笔记本上抄写了老家的地址，以及能熟背的一些电话号码，并且去打印店，将这些笔记封了塑封。
他想，总有一天，自己要回去寻找答案。
这也是去S国交换后，邵麟做的第一件事。
时隔七年，邵麟再次回到了自己曾经家的地址，却被告知那幢小别墅已经易主了两次。现在的五口之家，是三年前搬进来的。房子早就翻修过了，以前种种满花果的小院子被填成了水泥平地，他的小秋千也变成了别的孩子的篮球架，二楼垂落着瀑布般紫色花朵的欧风小阳台也变成了简明的现代落地窗……
他远远地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卧室，使劲地试图找出更多记忆里的影子，直到眼前模糊一片。
邵麟竟然没能在出生地，找到父母存在过的一丝痕迹。他只了解到，七年前自己离开之后，当地警方与国际刑警联手，在当地一举抓获了只手遮天的华人黑帮“海上丝路”几十口人。很巧的是，这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就发生在他儿时离开后的一个多星期，然而，在被捕的人里，邵麟也没找见熟悉面孔，遂无法确定自己父母是否与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直到蓬莱公主号被劫持。
当时，邵麟已经成功赎回了一组人质，而绑匪继而提出了让他“切断通讯，丢掉耳麦”的要求。邵麟自然知道，这是谈判专家无论如何都不可放弃的东西，正打算在言语上迂回，领头的绑匪从怀里掏出了一串怀表——银色的粗链子，黑银相间的金属外壳，上面赫然刻着父亲腰上、匕首刀身的那款黑色玫瑰。
海风呼啸，脚下的甲板起起伏伏，邵麟只觉得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放弃了与指挥部的通讯。
那次，他了解到“海上丝路”卷土重来，而为首者、也就是玫瑰信物的拥有人，被大家称为“父亲”。
再后来，邵麟有一段记忆的缺失，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被人下了肌肉松弛剂。隐约中，他见过那个“父亲”，他只看到了一个魁梧的背影，那人却始终不愿拿正脸瞧他。
那人说——
阿麟，你真是让我失望。
可是，他到底是谁呢？
……
邵麟一晚上睡得极不安稳，感觉还没休息几个小时，六点就被哈崽给准时“舔”醒。哈崽虽说在警校表现糟糕，但也已经成功改掉了诸多坏毛病，比如从“早起一边叫一边给主人做心肺复苏”变成了“早起温柔地给主人一口亲亲”。
邵麟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男人，心想自己怎么在夏熠床上，随着大脑缓缓转动，内心在一声“卧槽”之后，升起一丝类似炮友事后兴奋又后悔的情绪。
当然，这特么还没打炮呢。
哈崽见邵麟醒了，又踩着胸去舔夏熠。夏熠总共也才睡了三个小时，这会儿睡得正沉。他侧身，下意识地扭开了头，顺手一把搂住哈崽，哼哼着：“别舔我。”
毛茸茸的狗狗闻言，又舔了舔主人的脸颊。
夏熠挣扎着，又嘟哝了一声：“麟麟，别舔了。”说着他在床上扭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心微蹙，双颊泛红，闭着双眼一副尴尬又羞赧的模样。
邵麟看向夏熠的目光在那一刹那温柔。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那些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一次次为了案情通宵达旦时，他懵懂又认真的坚持；或许，是那次落水，他用摩尔斯码敲在舱门上的“WOOF”；或许，是那个人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带着自己做恐水脱敏练习，让他终于相信，无论多少次，他都会等在岸口……
又或许，还要更早——那个憨头憨脑的青年，拿着一份全部选C的问卷，挺拔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又从窗口矫健地一跃而下。
每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每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每一个炽热坚实的怀抱。
邵麟一手搂住哈崽，把脑袋又抵进了夏熠肩窝，觉得空了十几年的心口，被一种踏实的感觉填满。纵使下一秒他就会被人生的巨浪打得粉身碎骨，他也想全心拥抱此刻的幸福。
06. 哑巴
休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盐泉靠海吃海，城市经济的主要来源就是渔业，近几年旅游业兴起，开发了几个海岛，还建了一个“海滨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临海而立，五颜六色的水上滑梯足足有几层楼高，但水上项目冬日并不开放，倒是码头上热闹得很——最近是出海看鲸鱼的好时节。
盐泉市太小，邵麟很快就带着夏熠玩遍了，两人闲着也是闲着，就走来公园吹吹风。
这个时候，公园里所有的音响都插入了一则寻人启事：“徐云绯小朋友听到请注意，徐云绯小朋友听到请注意，你的父母正在公园入口处的海豚下等你，请尽快回到出口处。这里再重复一遍……”
寒假还没结束，公园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两人也并未在意。
可是，等邵麟与夏熠出海看了一趟鲸鱼再回来——当然不幸没有看到——邵麟再次听到了那条寻找“徐云绯小朋友”的广播……
他不禁蹙眉：“还没找到啊？”
当然，公园里走丢个小女孩，与他俩也没什么关系，两人三点左右就回了家。邵麟在回去的路上，特意买了点海鲜，今天是在邵远家的最后一餐晚饭，由他掌厨给大家做饭。
一回到家里，邵麟立马忙开了，夏熠在一旁当平白添乱的助手，邵家两老倒是享了清福。饭还没做好，邵海峰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聊天。当他得知了两位的行程后，忍不住提了一嘴，说今天又走丢了一个小女孩，好像就是在海滨公园那边丢的。
邵麟切菜的手顿时停住：“又？”
邵海峰也是警察，也不知什么原因，十几年前，早早地就从刑侦口退下，现在居后线做起了轻松的文职，这些事也是听办公室同事说的。提起这事，邵海峰也皱起了眉头：“是啊，好像是说几年前，公园里也丢过一个。”

第70章 哑巴
“这都过去多久了, ”夏熠瞄了一眼时间，“好几个小时了，公园里丢的那个还没找到？”
邵海峰皱着眉, 说自己并不清楚，回家那会儿还没找到呢, 大概要明天再去问同事了。
夏熠奇道：“你们没有丢失儿童的线上查询吗？就是公安部那个‘回家’系统？”
早些年, 沿海一带曾遭遇过一个“儿童失踪”的巅峰，那时候整个华国, 一年能丢掉三四千个小孩儿, 与现在的五六百人相比, 当年的数据触目惊心。自然而然，“儿童丢失”也成了公安部需要解决燃眉之急。
当时，燕安市局的郑建森不仅带头建立起了“失踪儿童父母”的基因库, 还与大头互联网公司合作，针对自然走丢、或是被人拐走的儿童建立了一个“线上失踪儿童信息紧急发布平台”，又名“回家”系统。
儿童失踪三小时后, “回家”系统会以失踪地点为圆心，向半径300公里内、在户外活跃的智能机用户发送丢失儿童的相关信息, 比如年龄、性别、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等等, 再通过群众提供的线索将孩子找回。[1]
“回家”平台前年第一次在燕安市试运营上线，去年扩散去了其它几个大城市, APP合作方以及运营模式还在摸索中。目前，在“回家”系统上发布过的丢失儿童，寻回率高达90%。
“对对对，”邵海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食指在空中点了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个‘回家’系统。你们老郑, 早和咱们说要来装了，但前段时间也没丢孩子，拖来拖去的，到现在还没来！不行，这事不能再拖了，我得和上边反应一下。”
夏熠一听这竟然还是他们燕安市局的锅，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不过，市局与市局之间往来，总有好些繁文缛节，夏熠既然不清楚，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能道：“好好好，前辈您这儿要是遇到问题，需要我出面和燕安沟通，只管找我就是。”
“我爸退居二线多少年了，”邵麟笑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关心走丢的小孩儿。”
“他呀，也就这点用处咯。”张静静笑了起来，“其它舞刀弄枪的事也操心不上，我看也只能帮人找孩子咯。”
就在那天晚上，夏熠突然收到了一个来自郑建森的电话。
“哟，郑局，您老最近还好吗？我知道局里的大家都非常想念我，但太不巧了，我现在人在盐泉，最早明天才能回来。俗话说远水救不了近火，远亲不如近邻呐，您要是有什么事儿——”
“不，误会了，这儿没人想你。”电话那边传来郑建森慢悠悠的声音，“我特意打电话过来，意思是你暂时先不用回来了。”
夏熠大惊：“我这是被组织流放了吗！！！”
邵麟：“……”
“暂时还没有。既然你人已在盐泉了，顺便给你个任务。”郑建森说道，“邵麟在吗？”
夏熠连忙把电话改成外放：“在的。”
“之前早答应了盐泉市局，要给他们安上‘回家’系统，但年前咱们也忙，就一拖再拖。恰好最近盐泉那边又丢了孩子，我想着局里最近也闲着，索性把这事尽快落实。”
“你们队里的那个新人，叫阎晶晶的，电脑用得很好。我今晚差了她去盐泉，负责‘回家’程序的安装，以及相关的技术指导，但小姑娘资历浅，也不认识人，邵麟爸爸可以帮忙牵头，夏熠你也看着点。”
“好的好的，包在咱们身上郑局！”
“从明天开始，你俩吃住按普通出差报销，装完‘回家’系统、给各个区的民警做完培训，差不多一周左右，就可以回来了。”郑建森顿了顿，“你俩还有问题吗？”
“有！”夏熠一听“报销”顿时眉开眼笑，“不巧在下出差还带了儿子，请问狗粮局里能报销吗，国外进口不便宜的那种？”
哈崽：“……呜？！”
郑建森那边沉默片刻，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两人按点去盐泉市高铁站接阎晶晶。
谁知阎晶晶所乘坐的火车却到早了，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踩着运动鞋，背着一个大黑包向他们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招呼着：“组长！邵顾问！”
邵麟吓了一跳，做贼一样缩回了蹭在夏熠口袋里取暖的手，笑得好整以暇：“来了。”
可那个小细节并未逃过阎晶晶同学的双眼。阎某人头顶警铃乌拉作响——
邵麟家就在盐泉。组长不仅开车送邵麟一家回了盐泉，还带了好大两盒年货。这是普通的室友关系吗？必然不是。
这是见过家长了啊！！！
看这两人一脸甜甜蜜蜜的模样，看来现在的叔叔阿姨，都很开放啊！
阎晶晶又仔细端详着邵麟，只觉得邵顾问这几天气色实在是好了不少，用“面色红润有光泽”来形容都不为过，眼尾含笑，显然这几天过得非常幸福。但是，两人眼底的黑眼圈都没有变小，可见难得放假，大半夜的也不补觉……
小阎警官知微见著，脑内一辆“和谐号”列车飞驰而过，她在一鼻子尾气中露出一脸恍然又得意的模样。
上本垒。上本垒。
殊不知，两人只是半夜聊天而已。
夏熠奇怪地瞄了她一眼：“你咋回事，晕车啦？”
阎晶晶连忙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走吧走吧，装系统去。”
有郑建森与邵海峰牵头，盐泉市局的人对三人很是热情。很快，阎晶晶就把程序装了起来。盐泉市小，案子也少，这会儿人人都在热议的，自然是昨天丢的那个小女孩了。邵麟都不需仔细询问，也能听得一二——比如，二十四小时了，孩子依然没有找到，也没有收到任何绑架相关的勒索电话。按理说，已然错失了最佳的救援时间。
阎晶晶忍不住嘀嘀咕咕：“你俩也算是行走的瘟神了，去哪都能遇到大案子。”
夏熠听了不太乐意：“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坏人要干坏事，二狮要凑更新，怎么能怪到咱俩头上？？？”
难得邵麟没让人闭嘴，反而是轻轻笑了一声。
阎晶晶：“……”啧，夫唱夫随，这日益恶劣的办公环境！
盐泉市一个小警察好奇地探过脑袋：“我说，你们这个程序，真的有用吗？”
“诶，孩子都丢了，才想到来装系统，”阎晶晶正修改着权限协议，忍不住骂骂咧咧，“之前丢的，肯定是没用了啊，这个是预防以后的！”
邵麟与小警察聊了几句，才了解到，昨天在海边丢的那个姑娘叫徐云绯，今年十一岁了，和妈妈一块儿来公园玩。碰巧，她妈妈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途中去了好几趟公共厕所，索性放手小姑娘自个儿去玩，约好了时间地点见面。
谁知，等时间到了，女儿半天没来，妈妈才开始着急。
夏熠问：“你们监控都看过了？”
公园是开放式的，也就那些旋转木马、水上滑梯、摩天轮等游乐设施要单独收费，其它进进出出的地方并未设有门禁。
“那当然了！嗐，就是摄像头覆盖面也不太全。我们先是拍到小姑娘玩了三次旋转木马，然后去了卖棉花糖的彩球车，不过她什么也没买，就又去了附近的鬼屋，喏，你们看。”
那小警察闲着也是闲着，在ipad上给邵麟夏熠看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妈妈在女儿失踪当天公园门口拍的。小姑娘扎着普普通通一根马尾辫，圆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羽绒小马甲，胸前挂着一张游乐园所有收费项目的“一卡通”，笑眯眯的，双手比了两个“V”。
邵麟手指一划，下一张照片是是她站在小丑的彩球车前，车里有不少小零食，冰淇淋，烤肠，以及五颜六色的棉花糖，队伍排得长长的，但小姑娘只是站在一边。再下一张，是小姑娘进鬼屋前的摄像头抓拍。
青面獠牙的巨型“铜像”张开“血盆大口”，穿着明黄色小马甲的小姑娘和一起排队的小朋友们就站在门前，因为光线问题，她双眸反着异样的亮光，在幽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
“那个鬼屋一共就只有五个房间，很快摄像头又拍到她出来了，”小警察指了指小姑娘最后的一张背影，“但那之后，咱们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夏熠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小姑娘脖子上挂着公园一卡通，可见是公园的常客，冬天总共就只开放那么几个游乐项目，她一定玩得很熟，不可能迷路。”邵麟摇头，“儿童拐卖，无非是趁父母不备迅速抱走，或者以什么为由将人骗走两种手段。十一岁的小孩有行动能力，大概率是零食引诱或者用什么其它的借口，将人带到一处打昏带走，或者绑上车。应该排除小姑娘从监控覆盖里消失后那段时间，公园里离开的车辆，以及是否拍到什么推着大箱子的人。”
“哎哎，在查了在查了，”小警察唉声叹气，“但什么都没有发现呀！”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邵麟说的那种情况，放在案发几小时内，尚有追回的可能。二十四小时后，倘若小姑娘当真被人带走，几乎是不太可能找到了。
不过，夏熠等人的工作，到底只是安装一个“回家”系统。盐泉市自己的案子，两人也不好置喙。
……
三日后。
风清日朗，海风和煦，就连冬日里的太阳，也染上了一丝暖洋洋的懒意。
在海边拾荒的佝偻老人一手拖着巨型塑料袋，一手拿着一把黑色长嘴铁钳，哼着小调在石滩上踱步。他时不时弯腰捡走几个塑料瓶子，一边在心底盘算着，看这天气是个好日子，没准多捡几块钱的垃圾。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不远处躺着一枚亮紫色的行李箱，光滑的箱体上湿漉漉的，托运杆处还缠着几根干瘪的海草，显然是被海浪给推上来的。
拾荒人心中大喜：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这箱子看上去还挺新，虽说闻着一股海腥子味，但可不比几十个塑料瓶加起来还强！
老人兴冲冲地打开箱子，只觉得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吓得跌坐在石滩之上，差点没原地晕厥。只见行李箱里锁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她双手双脚全被困住了，眼球与舌头突出，流着暗色液体，尸体因肿胀而以奇异的方式填满了箱中空隙，部分溃烂不堪。
她怀里还放着一捧被水浸焉了的蓝色小花。

第71章 哑巴
拾荒老人发现行李箱的地方, 叫大石滩，是盐泉市离外海最近的一个独立岛屿，与市里连着最长的一座跨海大桥。
盐泉到底只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地级市, 公安各个方面的配置都比不上燕安，特别是法医缺口巨大。大石滩派出所的刑警们最先抵达现场。小派出所里压根就没有正经法医, 几个刑警只能凭着经验估计——眼下是冬天, 气温较低，腐败速度理应减缓, 但尸体在水环境里, 腐败速度又会加快——目前尸僵彻底消失, 腐败静脉网明显，身体开始后充气肿胀，巨人观刚刚浮现, 死亡时间预估在5天之前。
盐泉市太平久了，鲜少遇到命案。
要提起“5天前”，“十岁左右小姑娘”, “死了”这几个关键词，所有人都只能想到五天前在海滨公园消失的小女孩。
与燕安市局三人接头的警察名叫小黄, 这会儿抱着手机大骂：“这尸体都肿成什么样子了, 你问我长得像不像那小孩儿？这鬼能看得出来？？？我看你们也别猜这猜那了，快点把人拉来局里才是正经事儿！”
挂了电话小黄还在生气, 说派出所那边使劲儿扯着他们问是不是同一个人，想确定尸源，但这叫人如何作答。
夏邵二人一直苦于不方便打探别人的案子，总算是抓到了话头, 连忙凑过脑袋：“看看？”
小黄递过手机：“这现场的，你们瞅瞅。”
根据尸体的面容, 确实无法确认。虽说小姑娘的发型与徐云绯类似，但她丢了鞋，死时还穿了一套灰色的卫衣，服装样式对不上。
小黄纠结地挠了挠他那鸡窝头：“可是最近，这个年龄段的，咱们盐泉也就只丢了徐云绯那么一个。”
夏熠点点头：“实在确认不了，和父母比对一下DNA不就成了，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尸源混错的。”
盐泉当地没有专门的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组归并在刑侦支队里，由于极缺人手，专业素养良莠不齐，再加上设备老旧，做个DNA鉴定都要等上好久。
“哎——”阎晶晶一声叹息，小声与夏熠说道，“还是咱们那里好。”
小姑娘尸体送到法医实验室的时候，又被进一步破坏了。刑警忍着恶臭，把尸体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结果送到实验室的时候，一路摩擦，内脏因腐败气体而脱落，皮肤竟然大片大片地掉了下来，把主任法医气得跳脚：“凶手都特意把人给装好了，你们还非要拿出来！”
徐云绯母亲听说消息，整个人直接就晕了过去，哪还有胆子进解剖室认尸体。
邵麟隔着窗户远远地瞄了尸体一眼，就在夏熠耳边轻声说道：“我觉得不是。”
夏熠立刻：“嗯？？？”
邵麟沉默地摇了摇头，说专业的都在，还是一会儿等法医的解释吧。说完他扭头，就往楼下办公室里走，却被夏熠一胳膊拦在了楼梯拐角口。
夏熠左右瞥了一眼没人，身子便得寸进尺地往前一倾，温热的鼻息扑在邵麟脖子里，低声笑着：“我不想听专业的讲，我就喜欢听你说。”
在单位公共场合，邵麟不好意思和人亲热，连忙伸出食指中指往人锁骨上一戳，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心口仍然蹿过一簇电流似的。他眼尾一弯，解释道：“你看那个尸体的皮肤，仅仅是一移动摩擦，就大面积地掉了下来。正常死了一周的，皮肤还是水润有弹性的。”
夏熠皱眉：“你以后不要用这种词汇形容巨人观，我瞅着你也挺水润有弹性的。”
邵麟：“……”
夏熠一歪脑袋：“掉皮有没有可能是海里泡过的缘故？海水是咸的。”
邵麟想了想，又是摇头：“被暴晒倒还有可能，或者，死者本来就有某种皮肤疾病。我觉得，更大概率，这是一具被冷冻过，再抛尸入海的尸体。所以现在抛尸后，会迅速进入巨人观，且出现皮肤掉落的现象。如果是那样，死亡时间无法明确，但这个时间一定在五天之前，所以不会是徐云绯。”
“而且，光天化日之下，能在公园里绑走小孩，一定是大人的行为。大人能对一个孩子有什么仇恨呢？八成就是针对父母来的。可是，对方既没有绑架勒索，也没有传播什么能够精神虐待父母的视频，可见凶手对徐云绯主人家也没什么仇恨。那凶手随机选择一个孩子、绑架完直接杀死，悄无声息地坠海，又图什么呢？不是说不可能，只是这种概率，总归是偏小一点。”
夏熠听着，眉心皱得愈发深了。如果不是徐云绯的话，这先走丢一个，再死了一个的……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小女孩丢失、继而发现了小孩尸体的事，还惊动了盐泉市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刑警，罗屿中。罗老八十多高龄，退休返聘，一生奉献于儿童打拐事业，功勋无数。据说，罗屿中家里还放着厚厚一本相册——每个从盐泉市走丢，尚未找回的孩子在他那里都有备份。老人迟迟舍不得退休，就是希望等到寻回那些孩子的一天。
找到一个，算一个。
年纪大了，老人佝着背，比年轻时还矮了一个头，但言语间逻辑清晰，精神矍铄，盐泉市的刑警们都对他十分敬重。
到了下午，盐泉市的警官们终于等来了法医的初步结果。邵麟猜得不错——根据表皮大块剥落，以及胃内容物的严重腐烂，法医可以确定，该尸体在坠海前确实经历过冷冻。法医组认为，解冻坠海的时间在3-5天前，但小姑娘具体的死亡时间就很难确认了，很有可能是1-3个月之前。死者也是十一二岁不假，但并非五天前失踪的徐云绯。
那么，问题来了，她是谁？
小黄哭丧着脸：“我都查过了，很有可能都不是咱们盐泉的。之前走丢没找回来的，都是男孩，十岁左右的女娃，一个都没有啊！”
死者胃容物里没有发现毒物，大多是碳水化合物，量不多，但腐败度非常高，可能生前就吃了一点馒头或者米饭。但法医还发现，小女孩的左腿在生前就被打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刺入肺部，手腕、脚腕均被绳索禁锢，皮下淤青无数，倒是没有发现X侵害的痕迹。从肺部的情况看，小姑娘沉海前就已经死了，既不是淹死的，也不是冻死的，最致命的伤是那半根戳进肺部的断骨。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被人给活活打死的。
办公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虐杀。”
夏熠提了一嘴：“困住小孩手脚的那个，是水手结吧？一般人不会打这种节，凶手是不是很有可能是个渔民，或者船工？”
罗屿中点了点头：“没错。不过，大石滩那边，大部分居民都是世代渔民，不捕鱼的早去大城市谋生了。这种结，在盐泉还是非常常见的。”
法医继续说道：“装死者的箱子品牌上没有辨识度，但比较奇怪的是，小女孩怀里还放着一捧蓝色绢花。”
邵麟顿时恍然。
之前看照片的时候他就觉得违和，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蓝色小花，这会儿听法医说了，才知道这花看着被海水打湿“焉”了，不过是一捧假花。小花完全撑开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深蓝色的花瓣，前端还有一圈白条状的花纹。
负责案件的警员们聊开了：
“……这花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首先，凶手身边得有假花。这有没有可能代表，凶手是女人？”
“这没啥关系吧，我家也有假花啊！”
“哎，燕安市局那边，不是说来了个心理背景的顾问么？”
众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邵麟身上。
“我随便说几句，权当抛砖引玉。”邵麟缓缓开口，“被虐杀的尸体边上放了一捧花，我能想到三种解释。第一种，是凶手对死者心怀内疚，在施暴后又突然后悔，所以才会送花。这种情况，凶手与死者、或是死者所代替的某个形象之间，大概率存在某种感情联系。而第二种，则是凶手不止一人——施暴者，与处理尸体的人，不是同一个。前者暴虐，后者愧疚。而最后一种，则是某种签名、或者仪式……那么，花本身应该会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夏熠“嘶”了一声，又想起了失踪的徐云绯：“我靠，该不会撞见连环杀手了吧？！明天哪里再冒出一个箱子，里面塞着蓝花就见鬼了！”
负责案子的警察愁眉苦脸：“燕安来的同志，算我求你了，你可千万别乌鸦嘴。”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花？我是不太懂这些。”邵麟扭头问道，“这品类你们以前见过吗？”
几位盐泉市的警察面面相觑，纷纷表示自己并没见过，大伙儿又扩了一圈同事，竟然连一个觉得“眼熟”的人都没有。
邵麟皱起眉头。
他没见过，当地警察也没见过，那么，这很可能都不是属于本地的花种。
夏熠连忙掏出手机：“有个APP可以拍摄识花的，等等，让我来试试。”
小黄短促地笑了一声：“还有这种APP，夏警官生活挺有情趣啊。”
夏某人皱着一张脸，说还不是我那傻儿子，溜达在大街上的老爱吃花。我总得知道他吃了些啥，万一出事了好和医生说啊！
小黄一听，顿时懊恼，把夏熠标成人民公敌：“我靠，看不出来啊，你竟然都有老婆了！人生赢家啊你！”
夏熠指尖在屏幕上噼里啪啦，理直气壮，毫不脸红：“对啊，我有老婆了，聪明又漂亮，你羡慕不？”
小黄闻言白眼一翻，邵麟：“……”
或许是假花的缘故，APP吐出了一个不太准确的结果：紫色牵牛。众人瞅了瞅绢花，又想了想牵牛，人工智能觉得像，但人类智能觉得一点都不像。
夏熠提议：“或许就是没什么品类的花？看着好看好看的？对方也是随手一丢？”
邵麟又把蓝色绢花的图片发给了阎晶晶。她曾经写过一个软件，可以在全网搜索类似、或者完全一致的图片。
阎某人得了任务，原地满血复活。她都念叨一整天了，凭什么邵麟夏熠可以跟着刺激的案子，自己只能坐会议室里教民警们使用“回家”系统。一群“植物打僵尸”都玩不明白中老年大叔，都没彻底习惯电子化，比起“回家”系统，似乎还是对阎晶晶的终身大事更感兴趣一点。
谁知阎晶晶还真搜出了点东西——
“大西洋海神蛞蝓！”小姑娘手舞足蹈的，给两人看图，“这花长在热带，藤本植物，匍匐在海边沙地上。因为它的这个花纹特别像大西洋海神蛞蝓，所以又被称为‘海神花’。在东南亚环太平洋海岛一带，有渔民相信，带着这种海神花上船，可以向海神祈福平安归航！！！”
“组长你看这个蛞蝓好可爱！”
邵麟与夏熠对视一眼——盐泉市既没有这种蛞蝓，也没有这样的传统！
“帮大忙了，谢谢你晶晶。”
阎晶晶一声哀嚎：“喂喂喂——好玩的事能不能带上我啊——”
夏熠扭头喊道：“不能！你继续教他们怎么用‘回家’系统！”
回到办公室，夏熠问道：“小黄，你们这里有没有大石滩一带，这个季节的洋流图？”
果然，大石滩附近是两股洋流的分界点，北部有一股向西南，奔向海岸线，而南部有一股向东南，是远离海岸线走的。如果这箱子被投掷于南边，那根本不可能被冲到岸上了。
“倘若凶手能把尸体抛在大海里，一定不会留在岸上。我们的凶手一定也没想到，这箱子会被洋流与浪花冲上岸边搁浅。这说明，抛尸的人对大石滩附近的海流流向并不熟悉，很有可能，不是一个本地人。”
“这个抛尸的人，应该是一个外地来的水手、或者船工，他在一艘拥有冰鲜冷冻装置的渔船上工作。一般普通的、当日出海当日回的渔船，上面不会安置长期冷冻装置，所以这一定是一艘会长期出海的大渔船，或者中介收购船。在3-5天前抛尸的时候，它应该行驶过这片洋流向西走的海域，”邵麟伸手圈了一块地图，“而且，这艘船应该还有前往东南亚的航线，或者，这是一家国际化的公司，船上有来自东南亚一带的船工！”
“去搜一搜，这样的船应该会在大石湾港口留有记录。”
罗屿中鹰隼似的目光盯着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诧异而恍惚的情绪。

第72章 哑巴
调查船只的任务很快安排了下去, 然而，这边“回家”系统培训都快做完了，那边也没什么消息传来。夏熠简直替盐泉市公安的办事效率着急：“你们港口那边查得如何？可有找到可疑的船只？”
负责案子的警察摇头：“没找到可疑的船。燕安来的同志可能不太了解, 但咱们大石滩，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级渔港, 一年卸货量撑死了也就一万吨, 大部分都是近海作业，哪里来的远航大渔船？你们燕安和平港, 那才是中心渔港, 但凡有大渔船, 都不会停在大石滩。”
“咱们这里，不仅没有远航大船，更别提什么东南亚国籍的船工了。这要进我国海域, 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事儿。邵顾问那个思路，听着似乎有道理，但好像……也对不上号……”
小黄凑了过来, 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那些心理侧写我每次听着都觉得忒有道理忒玄乎，但实战里感觉好像没什么用武之地啊？”
邵麟听了也不觉得冒犯, 只是笑笑, 说在我国这到底不是正规的刑侦手段，尚属研究范畴, 且听听罢了。说完，邵麟忍不住又问了问盐泉警方具体查了些什么。
“咱们队里的同志统计了七天内，在大石湾港口停泊过的船只，以及背后的注册公司, 就没有远洋贸易的。”对方眼底闪过些许不耐，“摸排组的, 也问了当地居民，最近就连新来的陌生面孔都不多，哪来的外国人。”
邵麟见人态度不佳，以为对方不满自己一个外人插嘴，便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那……既然船那边都没问题，”夏熠又问，“这尸体的事儿，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
“全国失踪儿童数据库里，也没能匹配上的父母，最近盐泉除了徐云绯，其它丢失的小孩也已经都寻回了。”负责案件的警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接下来如何，听听罗老怎么说吧，他对这种案子比较有经验。”
像这种线索极其有限的案子，有时候战线会拉得很长，但核心驱动力是那些发誓要替死者沉冤昭雪的报案人。然而，这案子里死去的孩子，就连父母都找不到，倘若警方做完了最基础的摸排，又没有线索发现，案子恐怕就要搁在档案室里积灰了。
一想到这里，邵麟与夏熠心底都很不是滋味。
周五晚上回家吃饭，邵麟忍不住又问了点大石滩的事。
邵海峰敏锐地觉察：“你们想调查这案子？”
别说邵麟了，于情于理夏熠都不适合插手这案子。要是忙乎了半天没有结果，别人嫌你多管闲事，要是碰巧破了案，盐泉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左右吃力不讨好。
“你们来推进了‘回家’系统，就已经是帮了大忙。”邵海峰给人夹了一筷子菜，宽慰道，“上面布置的任务完成了，就早些回去吧。这世界上的冤案是无穷无尽的，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就是了。倘若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要抗在肩上，多累。”
邵麟笑笑，没再反驳。
吃完饭，夏熠只觉得邵麟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趁着边上没人，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搓了搓：“还想案子呢？”
“我又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对。”邵麟低声分析道，“那个把海神花放入死者行李箱的人，一定与东南亚那一带有某种联系——这是一种内疚、惶恐、祈福的行为——如果不是深受那样的地域文化影响，定然不会做这种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的事情。”
“而且，”邵麟嘟起嘴，这话他不方便当着外人说，但心里堵得慌，“我觉得盐泉这边查得也敷衍。”
“我也觉得。”夏熠心中一动，“反正咱们还有一个周末，要不亲自去大石滩看看？”
邵麟点头，又忍不住叹息：“可惜了，原本以为盐泉警方比咱们更接地气，一定能查到更多线索。”
“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夏熠板起脸，“咱们局里都知道，就没有你熠哥接不上的地气。”
邵麟忍不住笑出了声：“好。”
……
从两人的住所前往大石滩，要过跨海大桥，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虽说盐泉市中心发展日新月异，大厦拔地而起，高架与桥梁像有生命力般地向外生长，但那阵风似乎没有吹到大石滩上——这里依然是个彻彻底底的小渔村。
大石滩镇上的平房大多不会超过三层，建筑以水蓝、米黄、白色调为主，墙面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中显得破败不堪。
住这片的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艘小渔船，有五颜六色的新漆，也有久经沙场、修了又补的木头船，船舷紧挨着船舷，在石滩边排了长长一列。再远一点的地方，“T”字木板桥出去，泊着二三十艘型号更大一点的渔船，大约能有两个人的高度。
那日多云，海水阴沉沉的有点发黑。寒风呼啸，海鸟凄声叫着划过灰色天幕，浪花拍岸，木桩子上坐着一个扎头巾的女人，亮橙色的手套动作熟练，剖开鱼肚子，掏出一把内脏。“啪”的一声，杂鱼被她丢进了脚下铺着碎冰的塑料鱼筐。沿海的鱼市上四处可见打理海鲜的女人，但男人大多嘴里叼着烟，低头补着渔网，偶尔向两人投去警惕的眼神。
这就到了整个大石滩上最热闹的“鱼市一条街”了。当地警察说得不错，大石滩只是一个小港，从最左边走到最右边，仅需十几分钟，压根就没有国际远航大渔船。
两人压着石子路走了一个来回，邵麟提议：“还是应该找当地人聊了聊。”
夏熠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朵边上：“你知道怎么挑选阿姨么？”
邵麟：“……？”
“你看，这条街上这么多阿姨，咱们要选摆摊地段最好，鱼筐里鱼剩得最少的。这种阿姨多半在乡亲里人缘比较好，认识的人多，听到的事也多……”说着夏熠给邵麟了一个眼神，就径自走了过去。
大妈抬起头，见夏熠正看着她，顿时操起不标准的普通话招呼着：“小伙子，新鲜的海货勒，早上刚刚捞起来的！”
夏熠仔细地看了看摊子，笑得一脸自来熟：“姐，您这还有鲅鱼吗？”
“鲅鱼来晚啦，”大妈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咧开一嘴白牙，“鲅鱼最俏。刚捞上来，一早就抢光了，我摊子里也就剩下这些，你瞅瞅要什么。”
夏熠拿手肘捅了捅邵麟：“我一条也叫不上名字，你想吃什么？”
邵麟瞄了一眼，剩下的鱼大多歪瓜裂枣，不是品相不好，就是味腥多刺。
大妈抖开一枚塑料袋，笑呵呵的：“小伙子第一次来吧，以前好像没见过。”
“是啊。”夏熠微微一笑，“姐姐这个记性好，客人脸都能记住。”
大妈见这么好看的一枚小帅哥喊自己“姐姐”，顿时开心得心花怒放，话格外多了起来：“什么好记性，上咱们这儿来买鱼的，除了中介商，就是那些住附近的大妈大爷，来来去去的都认识。干咱们这行的，基本也没啥年轻人，年轻人不是上了远航船，就是去大城市享福咯！”
夏熠嘴甜，又随便哄了几句，就从大妈嘴里了解了大石滩渔村的大概生态。邵麟迅速提取了几个信息点——
第一，大石滩本身是一个非常传统闭塞的渔村，常住居民以中老年人为主，来个生面孔都够大妈们嚼上半天舌根，所以确实没有什么外籍人士。
第二，海边那些小船，就是大妈这种，均是近海捕捞的当地渔民。鱼捞上来一部分卖给当地的居民，更大一部分会被中介商收购走，也就是那些停在港口的中型船——盐泉市公安排查的，恰恰也是这些。
中介商自然都是内地注册的公司，他们既不捕鱼，也不出海，只是大箱大箱地收购鲜鱼，再以更高的价格卖给内地其它分销商。自然而然，这些渔船里不可能有远洋的航船。
整体来说，大石滩这里确实不是一个远航航线点，甚至都不是一个补给站。
“姐，”夏熠蹲在摊位边上，一脸很好奇的模样，“您说的这个远航船，咱们这里能不能看到呀？我好想看码头的大渔船！”
“你们年轻的小伙子就都喜欢大船，但大渔船，在咱们这里是看不到的嘞，”大妈伸手一指，指向不远处电线杆上贴着的粉色传单，“喏——远航船一直都在我们这里招工的，你想看，不如去问问那边。”
夏熠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啊！”
为了感谢大妈，邵麟挑了五斤杂鱼，并多加了十块，嘱咐大妈去骨打成肉泥。大妈接过钱，眉开眼笑地跑去了马路对面找机器：“这孩子，一看就是吃鱼的行家。”
夏熠不解地挠挠头：“这挑鱼还有讲究，为什么要打成泥啊？”
邵麟在海风里微微勾起嘴角，温声说道：“回去加点蛋清、盐、胡椒和淀粉，给你做好吃的鱼滑。”
夏熠眼睛“唰”的就亮了。
两人包好鱼肉，就直奔那张“远航渔船诚聘水手”的招聘广告。渔船去的是公海，一去短则1-2个月，长的一整年都有。广告里开的工资不菲，年薪最高竟然能有大几十万，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信息了，甚至就连个手机号都没留，只是说具体咨询“水手酒吧”的老钱。
这个“水手酒吧”并不难找。
因为整个大石滩上，就这么一个酒吧。
做成海盗船形状的木板上，用LED灯寥寥草草描出“水手酒吧”四个狗爬字，下边则堆了几个积灰的装饰酒桶……但也正是这么一个邋遢的小酒吧，汇聚了大石滩夜晚全部的活力。
这里有廉价的啤酒，廉价的女人，以及在海边讨生活的各种见闻。
夏熠与邵麟一进门，所有目光就都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有好奇，也有探究。夏熠也不怯那些目光，直接粗声粗气地大声说道：“我找老钱，问问远航渔船的事。”
“来得好，来得正好呢！”小圆桌边上，一个大胡子的壮汉起身，向人招招手，“正要给我们的小兄弟们讲远航船的事呢！”
夏熠瞄了一眼，只见桌边还坐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年轻人——看模样，估计是刚成年，精瘦精瘦的，撑死了不过二十。
同时，老钱也上下打量了夏熠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到了邵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兄弟，您俩……这是要上船吗？”
“嗐，”夏熠摆摆手，言语间特别真挚，“我这不是看到你们广告，说一年能赚个七八十万嘛？不瞒您说，我这城里倒卖点小商品，一年到头了也就那么点钱，我就是看中了这收入，眼馋，想来探探路。”
老钱频频点头：“您这人高马大的，我瞅着是能上船的主。但这位小兄弟……”他看着邵麟，皱起眉头：“咱们上船赚得是不少，但我先丑话讲在前头，这赚的可都是辛苦钱。我看这位白白净净的，怕是……”
“这我好哥们儿。”夏熠打断，“他特操心我，就是不放心我上船，怕我被骗了，所以也想来一块儿来听听。”
“原来如此！”老钱一听，觉得这才对上了号，连忙笑呵呵地说道，“那就坐下一块儿听吧，这边这三位，也是来咨询远航船的事儿的。对了，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陈，”夏熠笑了笑，一指邵麟，“这位姓夏。”
邵麟：“……”怎么就被按头起名了呢。
“好嘞，”老钱抬起酒杯敬了敬，“小陈，小夏！”
几杯酒下肚，那水手红光满面，吹嘘起了自己纵横远洋的鱼工岁月，什么船体从风口浪尖自由落体，什么大浪冲进船舱差点一船人都交代在那里，那些沿途经过的国家，那些钓过的大鱼，满载而归一艘船就价值几千万，一回家就买了大房子……
听得小男孩两眼发直，眼底全是对未来的梦想。
“船上要说什么我最受不了呢，那就是没有女人。”老钱骂骂咧咧的，“当时我们去欧洲N国的那一年，我的妈耶，蛋都给孵成鸟了。所以，这个小弟弟，哥哥劝你，上船之前，一定要把你变成男人的那事儿给办了，上船之后还能有个念想。”
桌边所有男人都笑了起来，就那个年轻的男孩子露出了一脸羞怯的笑容。
“我就随便好奇一问啊，”夏熠食指敲在圆桌上，“感觉你们这种跟船出去，去公海，去别的国家，船上会遇到外国同事吗？”
老钱想了想，说道：“有是有的，但得分船，看你跟了哪个公司。有的公司有，有的公司就没有。不过，说是外国人，大多还是非洲，东南亚的，西方人就少了……怎么，你还想交外国朋友啊？”
“咱这出海，一图钱，二也图个长长见识，”夏熠笑了，“我这小县城里蹲着的，能认识外国人当然好了。老钱，你给我介绍介绍呗，这能遇到东南亚同事的，都哪些公司啊？”

第73章 哑巴
老钱没有正面回答“什么公司”, 只是打了个哈哈：“兄弟，你提的这个要求倒是蛮特别。现在想这种，也实在是太远了。不瞒你说, 就连船长都得晕船，但这能不能克服晕船, 却是因人而异的。新人上船, 总得有个适应期吧，也不可能一上船就直接把你丢到公海、外国人堆里上去。那万一受不了想回来了, 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了不是？”
夏熠连声称是。
老钱又叭叭地介绍了一些远航捕鱼的流程。
邵麟在脑子里迅速捋清了利害关系——
有外籍船工的渔船都在公海的渔场上, 合同一签就是1-2年。这种海员工资最高，但平时没有什么机会上岸，提前离开还要支付违约金。捕捞船捞满了之后, 就会有冷藏运输船前往收购冰鲜，运输船大概1-2个月就会返航，水手工资只有前者的一半。
至于老钱这边, 他带新人培训的地方，是一些“中转船”。它们介于岸边与公海之间, 是海上捕捞教学、船员轮转、海事物资的补给站。沿海有无数个老钱这样的人, 忽悠人上船后统一培训，有的学员受不了海上生活, 就补交3500“培训费”后及时下船，而那些顺利拿出海员证的，按照“哪里需要去哪里”的原则，由中介安排上不同的船只, 最后再从工资中扣除老钱的“培训费”。
夏熠一直特别捧场地唱着红脸，但邵麟的态度就始终冷冷淡淡的：“这个培训考证也是要资质的吧, 请问你们这算什么公司呢？”
“公司啊？”大胡子拍拍胸口，“什么蓝远集团啦，鲜康美啦，鱿金渔产，都有的。如果小陈兄弟对远海更感兴趣一点，又能接受一两年的合同，那咱们就跟蓝远。”
老钱说的这几家公司，都是鱼产市场里有头有脸的，特别是这个“蓝远集团”，股票都上市了。老钱身旁那三个年轻人听了，眼睛都亮了，满脸大写着兴奋，就邵麟面色淡淡的，言语间很是不信：“哦？那如果我回去给蓝远集团打个电话，就能查到你们了？”
“这个——”老钱语气一顿，“我们其实……也不是蓝远集团的哈，就是下面有合作的小公司哈。”
邵麟显然对这答案不太满意，追着问道：“那你们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老钱挠了挠头，顿时没了方才吹牛时的利索，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咱们也是正规公司，左右不会骗你钱就是了。
邵麟扯了扯夏熠的袖子，低声说道：“公司名字都报不出来，我看八成是骗子，陈哥，咱们还是走吧。”
夏熠故作犹豫，眼神在邵麟与老钱两人之间瞄来瞄去。
老钱见人要走，连忙掏出手机：“哎哎哎，别。这样，咱们先加个好友，一会儿我把咱们公司名字发给你，网上都可以查到，你们再考虑考虑？”
夏熠连声称好，点开了他专门用来与暗访的小号。
“那最近有没有人远海回来？”邵麟又问，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夏熠指尖，“我总觉得，还是要问问经历过的人才放心。”
“这个时间，还真没有。”老钱摇摇头，解释道，“远洋是个辛苦活，咱们华人过春节，外头的鱼可不过。一般最早也要5月份，休渔期开始了，大家才会回来……”
“这样啊，行，我看小夏好像要走了，老钱，咱们以后联系啊！”夏熠与人道了谢，与邵麟走出了酒吧。
许是渔民早上出海，睡得早，这才晚上九、十点钟，鱼市一条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港口悬浮着的几缕灯光。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没有帮邵麟将思路捋得更为清晰。
他难以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老钱和他身后的组织是一个忽悠年轻人上船出海的中介，除了有点坑钱、夸大其词做虚假宣传之外，大概率还是合法生意。他们确实与远洋渔船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关系，但邵麟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能与行李箱里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盐泉公安花了两天做了走访，听大石滩邻里老渔民说，最近也没发现什么外来人口。老钱也说了，他们去海外的水手也没回来。”夏熠提议，“你说，有没有可能，丢箱子的这是一艘路过的船？根本就没有在大石滩港口停留？”
邵麟想了想，还是摇头：“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如果只是路过，凶手有大把的机会把尸体抛去深海，”邵麟解释，“为什么非要靠近岸边了才抛？而且，海岸线这么长，怎么就碰巧飘到了盐泉？无论是小女孩失踪，还是行李箱里发现了小女孩尸体，都不是常见的事件，却在时间上一前一后，且两个受害人年龄、体型都一致……实在是太巧了。”
邵麟静静地垂下眸：“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又不得不怀疑这两件事存在某种联系。”
夏熠一想到那行李箱里的小孩还被捆了手脚，眉心便锁得更深，喃喃：“……走水路的儿童绑架团体。”
可惜没有能追着往下查的线索。什么都没有。
徐云绯在游乐园里消失得奇怪，行李箱里的尸体竟然还无法确定尸源。这要放在燕安，领导能把全队上下骂得不敢睡觉，但盐泉市就连公安都浑身透着一股“佛系”的懒散……
夏熠一想到明天就要回燕安，心里像是蹩住了似的难受。
还有什么，是他临走前能做的？
就在这时，夏熠手机“叮”了一声，是老钱发来了名字——“盐泉市高远船务有限公司”。
夏熠查了查，这公司倒是真的，但他家就连渔业贸易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船务相关的认证、培训资质，最扯的是，网上还有成功出海拿到工资的船员写了自己经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托。
“我见过这个名字。”邵麟回忆了一下，“就最近七天出入渔港的那张列表里。”因为那列表里没有直接做远洋渔业的公司，盐泉警方就放弃了这条线路。
夏熠在新加的微信群里翻了翻，找出小黄当时共享的excel表格——大石滩渔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应顺盐泉市市政信息化改革，推出了渔港进出入管控程序，现在渔港的所有注册船在出、入港口时，都要小程序扫描一个二维码——果然，有一艘注册公司名叫“高远船务”的船，于2月28日上午入港，在大石滩停泊了一天后，于第二天上午离港。
“这时间好像对不上，”夏熠有点沮丧，“这船进港的时候，徐云绯已经失踪两天了，它离港的时候，环卫工人都已经发现尸体了。”
邵麟思忖片刻，摇头：“这倒也不能说明什么。”
这个“高远船务有限公司”是大石滩的注册公司，有自己的专属泊位——十九号。大石滩不大，邵麟沿着码头随便走了几步，数着水泥地上歪歪扭扭的红漆，很快就到了十九号位。水泥码头上杵着一根小臂粗的铁环，船位正空着。
邵麟看着漆黑的夜海，轻声呢喃：“……行李箱。”
“什么？”
“海上什么人会带那么大一个行李箱？”邵麟摇头，“我还是怀疑这条远洋线。普通船工上船，不会备那么大的行李箱……而且，那个行李箱还很新，老水手的行李箱应该都很旧了吧？”
夏熠：“你的意思是，还是要查这条线。”
邵麟再次叹气：“别当真，一些胡乱猜测罢了。”
夏熠四下扫了一眼，发现这个十九号位置斜对面，是一家便利店，难得现在还亮着灯光。他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便利店门口装了一枚用来抓小偷的摄像头，正好朝向十九号船位的方向……
“查呗，反正也没别的线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走了过去。
这家店是港口一带唯一的便利店，什么都卖，以零食，与船上常用的应急物资为主。
“老板，打听个事儿。”夏熠进门靠在门框上，拇指往身后一指，“那边十九号船位一直空着么？”
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抬起头，咧开一嘴白牙，说您这一看就是新来的，所有编号的泊位都有主了。那十九号船位是一艘海上物资补给船，每周都要来咱们这儿进货的。
夏熠眯起眼：“进货？”
“生活用品啦，零嘴儿啦，主要还有大量晕船药啦，”掌柜的小伙子年轻，常年在渔村里生活，人也没什么心眼，问啥就说啥，“都是大单子，所以特意把船停在咱们店对面啦，方便咱们搬货嘛。”
邵麟回想起老钱介绍的事儿，心里一动：“运去海上补给站？”
小伙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所有东西一旦卖到海上，价格都能翻倍呢。
夏熠笑笑：“都是大单子，那还是老客户了。你和那船主人熟吗？”
“熟啊。咱们这一条街上，都熟的。”小伙子挠头，这才开始觉得奇怪，“这位大哥，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夏熠直接亮出警官证：“不好意思打扰了，咱们来询问点事儿。”
小伙子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你们怎么又来了？十九号船和船工都在大石滩驻了好几年了，不可能是问题船只。”
夏熠伸手指了指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说方便回看一下录像吗？
掌柜的连忙点头。
夏熠点开录像，熟练地找到了2月28日那天的文件夹，开了快进。
两人一边看监控，一边听掌柜的絮絮叨叨地介绍，说那十九号船主人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人不会说话，所以鱼市里的大家都叫他“小哑巴”。他只是哑，但不聋，听得懂别人讲话，还是出海去国外见过大世面的人，业务能力很强。
小哑巴个子矮但肌肉有力道，黑不秋溜的一个，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但肯定没到三十，毕竟海风吹得人显老。掌柜还说小哑巴人很好，逢人就咧嘴傻笑，带新人出海还会给人备着晕船药……
根据摄像头里的画面，小伙子说得不错，那船靠岸后，就跳下来一个矮个子男人，从便利店这里搬了好几箱货，然后他就没再回来，大约是去岸上快活了。
一成不变的画面看得让人乏味，夏熠拖着进度条，跳了几个画面。可到2月29日凌晨三点多时，邵麟突然握住了他拿鼠标的手：“等等！”
只见那个画面里，铁环空空荡荡的，上面系船的绳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一个红色的“19”……
邵麟低呼：“船走了。”
“小黄给的记录里，这艘船是2月29日早晨8：30离开的。”夏熠皱眉，“这应该就是港口程序里导出的数据。”
他又前后玩了玩进度条，发现这船是在凌晨2点到3点之间离开的——夏熠突然屏住了呼吸——在两点多的时候，19号船边人影晃动，似乎是上了最后一批货。上了货后，船就径自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夏熠一颗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那批货是什么？
为什么要半夜搬运？
19号船为什么又要伪造出港记录？
可惜，这船在摄像头里是远景，画面很模糊，再加上天色暗，出了两个人影，什么都看不清楚。夏熠导出了视频，记下时间点，准备再找大石滩其它监控。
邵麟眸色微沉：“给阎晶晶打个电话，咱们明天可能先不回去了。”
由于两人之前是来度假的，还带着哈崽，不方便坐高铁，夏熠SUV都已经租好了，原本打算三人开车一块儿回去。
“喂，晶晶，有任务了！你能不能给你装的那个‘回家’系统加个小病毒，或者删减几行代码，让它出点bug？”
阎晶晶原本已经躺下刷剧了，半夜一个电话惊得她从床上跳起：“组长，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就说系统突然出了点问题，咱们不得不在盐泉市多待几天了。”

第74章 哑巴
在阎晶晶的三声大笑之下, 回家系统没出bug，但安装了回家系统的所有系统都出现了bug，只能劳请她再次出山……
与此同时, 夏熠悄悄把最新发现分享给了小黄，几人又查了2月29日凌晨港口其它位置的监控——有一处监控拍摄到, 与哑巴接头的那个男人, 手里赫然拉着一座大号行李箱！
于是，盐泉市公安正式介入。
根据大石滩港口的出入记录, 哑巴的渔船来得非常有规律, 每周都会来岸边进货。眼看一周的时间就要到了, 警方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没大肆搜查，只是在港口安静地守株待兔。
果然, 又过了一天，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哑巴驾船驶进了港口。他像往常一样, 将便利店一箱箱物资搬运上了船，就去岸上玩耍了。哑巴熟门熟路地走进“水手酒吧”边上的一家理发厅, 显然他是熟客, 知道剪头的后边有一家小型赌场……可他筹码才刚掏出裤袋，就被警方以身份普查为由, “请”进了大石滩的派出所。
哑巴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肤色黑得油亮。他长了一头微卷的短发，眼睛又大又圆，眼白格外亮堂, 倒是显得年纪不大，很是单纯。
哑巴一张嘴, 邵麟才发现他整个舌头都被割去了。等进了局子，他似乎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嘴里“啊啊”叫着，手舞足蹈地比着手势。
“不会讲话的啊这，”负责这个案子的小组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拿了一副纸笔，递到哑巴面前，“不会讲话，字会写不？”
哑巴先是点了点头，拿起铅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了“李飞飞”三个字，大约是他的名字。然后小哑巴又摇了摇头，在名字边上画了一只口吐黑线球的海鸟，再次手舞足蹈了起来。
看来是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主。
小组长无奈，只能扭头吩咐手下：“去！去把能做手语翻译的找来。”
邵麟盯着哑巴的手，突然开口：“他在说他什么也没干。”
哑巴突然面色激动，忙不迭地点头，表示邵麟说得没错。
小组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你看得懂手语？”
邵麟点了点头，也没多解释。夏熠突然想起来，邵麟之前提起过，他生母也不会讲话。
小组长皱眉道：“你有专业的手语翻译证吗？”
邵麟又摇了摇头。
“这不行啊，他说的话要进笔录……按规定，这种情况得全程录像，翻译还必须持证的。”小组长叹气，扭头叮嘱小黄，“去去去，快把人给叫来。”
不一会儿，大石滩派出所来了个胖乎乎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地中海啤酒肚，笑起来特别像弥勒佛，是不出外勤的文职。小组长、小黄、以及翻译一同进了讯问室，而邵麟和夏熠被安排去了隔壁旁观。
队里的其他警察进进出出地忙碌，再次走访鱼市，调各处监控，联系哑巴渔船所属的“盐泉市高远船务有限公司”，试图找出那天半夜与哑巴接头的男人是谁……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旁听室里，就剩下邵麟与夏熠两个人。
邵麟颇有兴趣地盯着讯问室内。派出所里的持证翻译也不是专业的，似乎只为了提升自己的职场竞争力，给局里撑撑门面，业余去考的。大约是平日里技能用到的机会不多，翻译翻得磕磕碰碰，不太熟练，好几次还理解错了意思，被哑巴“啊啊”叫着打断。
邵麟也不太熟练，但好几次都抢在翻译开口前，把哑巴说的话翻译给夏熠听。以至于夏某人双眼灼灼地看着他，眼神真诚又崇拜：“邵老师，你怎么这么厉害，你到底还会多少种语言？”
“也就中英西法，”邵麟想了想，诚恳地答到，“不多。”
“哦——”夏熠嘴角抽了抽，“不多呀？”
“那你教教我。”他突然又凑近了一点，眉目间不正经了起来，低声要求，“在手语里，‘我爱你’怎么说？”
邵麟原本还认真地听着讯问，这会儿突然心猿意马的，怎么也专注不起来了，忍不住冷冷瞪了夏熠一眼。
可夏某人原地耍起了无赖：“教我嘛教我嘛！”
邵麟眼神一暗。朦朦胧胧的记忆里，母亲披着一头栗色大波浪，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一遍又一遍地对着他比那个动作，逗得小邵麟咯咯直笑……
最终，邵麟还是抵不住夏熠央求，别过目光，好像不敢正视对方眼睛似的，无声地指了指自己，双手握拳交叉于胸前，又点了点夏熠。
夏熠傻傻地一眨眼：“没看清楚，你再来一遍？”
邵麟听话地又做了一遍，这才恍然警觉，自己好像被人给套路了？！
夏熠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他故意拖长尾音，却藏不住眼底的那些许得意：“邵老师，原来你喜欢我啊？哎，这个表白，在下就，盛情难却啦！”
邵麟：“……”
夏某人绷着表情，才坚持了半秒钟，就绷成了一脸喜笑颜开。他侧过身轻轻啄了一下对方耳垂：“我也喜欢你。”
邵麟明明还懊恼自己被傻狗套路了一把，这会儿心底又突然一软，全身触电似的僵硬。他做贼心虚地扭头瞄了一眼摄像头，只觉得自己耳朵尖都要充血了，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工作呢，你老实点！”
夏熠舔了舔嘴角，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我这个位置监控盲点，刚特意观察过了。”
邵麟：“……”竟然是预谋已久。
与此同时——询问室里——小哑巴人没什么文化，性格单纯，胆子还小。警察拿着几张照片，一个声色俱厉地逼问，一个温声劝他坦白从宽，配合调查可以减刑，哑巴就把自己给抖了个干净。
原来，箱子是哑巴丢的没错，但人不是他弄死的。他对小女孩是谁、什么时候死的都一无所知，只是说那箱子是别人给他的，叫他处理掉，他单纯就只是一个负责运输的人，算是“海上快递”，常年在岸边与海上的船之间跑来跑去。
而这个装着小女孩尸体的箱子，正是他的一个同事给他的。他同事不愿意在船上抛尸，是觉得晦气，索性把箱子给了他。谁知哑巴抛尸也完全没有经验，直接把这事给搞砸了。
和哑巴一样，他那同事从小就在远洋渔船上长大，也不知道自己爸妈是谁，小时候跟着一群来自东南亚的渔夫，所以知道每次出海，船上得摆这个花。据说他们当地，有人在海上死了，或者选择海葬的时候，大家都会送上海神花……
据说这样，亡灵才不会故意搞怪，让人翻船。也正是在这种文化迷信的引导下，同事为了安抚亡灵，往箱子里特意丢了一束自己随身携带的海神花。
听这意思，人似乎也不是他同事杀的。
“那你这个同事在哪？”
哑巴比划了一番，翻译说道：“一直都在海上。”
小组长又问：“这个尸体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们为什么现在才丢呢？”
哑巴似乎自己也捋不清楚，断断续续地做了不少手势，最后把翻译也给绕晕了，半天，大家才搞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又来了一个。”
徐云绯！！！
显然，在哑巴身后，还有一整个贩卖儿童的团伙。在贩卖途中，一个女孩不幸身亡，但也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考量，直到填上空缺后，才把第一个死亡的女孩抛尸。
根据哑巴提供的信息，那艘船上，竟然还关着不止一个小孩！想来，被拐走的孩子来自天南海北，而飘在一艘不靠岸的船上，自然能够躲过各种搜查……
小组长倒吸一口冷气，在大石滩派出所召开了紧急会议。
虽说还有诸多疑点没有解开，但哑巴在局里待的时间越久，对方就越有可能发现哑巴被警方抓获。一旦觉察，对方必然会舍弃哑巴这个小喽啰，自己直接跑路，至于他们又会如何对待船上剩下的孩子，着实令人揪心。
可是，倘若想钓更大的鱼，必然需要哑巴在海上带路，让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
可是，即便哑巴现在看起来非常配合，但他们又拿什么去相信这个人呢？谁知道哑巴会不会在大海上带他们兜圈子，最后一个深潜，一走了之！
“我真见鬼了，我靠，”大石滩派出所的一个小警察忍不住骂了一声，“他那艘船只有一个GPS与声呐，是没有电子导航的！这老船长啊，闭着眼睛开……”
也正是因为没有电子导航，哑巴也说不清海上那些有问题的船只到底在哪里。
夏熠提议：“要不，咱们找一个人跟哑巴一块儿上船？一则是到了地方可以发定位，二则是确保哑巴不会在路上告密。”
谁知老刑警罗屿中拒绝得非常严厉：“不行！”灰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老人说话素来随和，夏熠就没见他情绪这么激烈过，吓了一跳，差点不敢继续发言。
“不行，我不允许。”罗屿中连连摇头，“风险太大了。”
“警察这个职业本来就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要是没人愿意去，我就愿意去。”夏熠皱眉，“时间来不及了，必须尽快出发，要不然等对方反应过来及时撤离止损，这么大一片海，上哪找人去？”
罗屿中依然持反对态度：“要去就多几个人，开直升飞机一起去。”
“可一队人过去也太明显了吧，还直升飞机，这不在路上就直接暴露了吗？！”
最后，鉴于时间紧迫，双方妥协了一下，小组长亲自带定位器随哑巴上船。组里又挑了几个年轻刑警，与海警的同志们跳上直升飞机，远远地跟着船只，以防万一。
罗屿中人脉很广，只是一个招呼，海警部队一切就位，武装批得也很爽快。
一路上，小黄悄悄告诉夏熠，听说是很久以前，罗屿中手下这么派出去过一个警察，单独上了地方的船，却再也没有回来，从此变成了卡在老罗心上的一根刺。
而远远的，哑巴的船变成了一枚小黑点。小组长亲自押送哑巴，对方也很老实，一路乖乖带路。他往外海开出去了整整两小时，海平面上，竟然还真出现了一艘破旧的中型渔船，就锚在海面上，也不知道没有导航的哑巴是怎么找到的。
这正是哑巴的送货点之一，也是他拿到尸体行李箱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哑巴按了半天的送货喇叭，甲板上也不见他同事出来。哑巴率先登船，小组长不敢冒进，却传来消息说船上没人。
终于，直升飞机也到了。夏熠原本想陪着邵麟一起下去，但又念及万一船上有个什么意外，空中火力压制最有效果，才留在直升飞机上架枪。
众人武装戒备，沿着吊绳落到甲板上，又四处散开。
确实没人。
众人踩过船板，脚步落下又抬起，声音凌乱。可就在这时，只听海浪声里传来一声微妙的、奇怪的响动，邵麟心中同时“咯噔”一声——这太耳熟了。
下一秒，就只听脚下传来“轰”的一声，船板巨震，他人几乎飞起，双腿与海面平行。邵麟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一根绳索，额头却不小心撞上了什么，剧痛间他恍然想起了蓬莱公主号爆炸时的那一晚上。
唯一的区别是，爆炸声只响了一次，整艘船在剧烈的晃动中平静了下来，随即开始缓缓下沉。
很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黄一声尖叫：“有炸弹啊啊啊！！！”他嘴里嚷嚷着，跌跌撞撞就开始往回跑：“撤离！迅速撤离！上直升飞机！”
耳麦与头顶上，同时传来夏熠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
邵麟揉了揉额角，缓过神，却急急忙忙反身再次往船舱里走去。
“我去——”小黄扭过头，崩溃地盯着邵麟，“这位爷，您还木桩似的杵着做什么呢？这船怕是要沉了，还说不定有其它炸弹。反正船上也已经没人了，咱们快跑吧！”
“你们先上去。”邵麟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弯腰走进船舱，语速飞快，“如果还有炸弹，第一波早把咱们给炸飞了，估计船上就这么一点库存，只能尽可能地增加炸药的效益——炸个洞把船炸沉。”
耳麦里传来夏熠的叮嘱：“那你快点，有水的区域就不要进去了。”
“这船离彻底沉了起码还有三分钟。”邵麟在船舱里走了几步，顺手捡起几张被撕碎了的白纸，上面似乎手抄着一些电话号码，“船舱里卫星电话图标上是空的，估计被人带走了，GPS导航定位系统已经被砸了……”
邵麟一边走，目光扫描仪似的一寸寸扫过室内空间。他伸手摸了摸桌上倒了一地的泡面碗：“水还没凉彻底，人刚走不久。”
很快，他又往下走了一层，那里海水已经漫了进来，而邵麟摄像头所瞄准的地方，正是两枚大型拖拉行李箱，一个浅灰色，一个橙黄色，里面都是空的，散落着一些束缚用的道具，以及塞嘴的布团。
冰冷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了邵麟的膝盖，他拍摄完证据，这才转身离开，看着船舷外空荡荡的[Emergency]红牌，淡淡说道：“这船上的救生艇已经离开了，但时间不久，或许可以追。”
邵麟最后一个上了直升飞机，呼啦啦的风中，同事们都在讨论方才突如其来的爆炸，而他看着渔船在自己身下缓缓沉没，突然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还是想到了蓬莱公主号。
只是这次，他真的不害怕了。
直升机里人多，夏熠面上也不好表露什么，只是一手摸着枪管，一手安抚似的捏了捏邵麟指尖。
小组长回到哑巴的船上，试图用声呐寻找海域附近的船只。而邵麟靠在机舱里轻声喃喃：“反应还真快。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第75章 哑巴
邵麟在心底思忖着——采取甲板压杆触发的方式, 代表绑匪尚且心存侥幸——如果警方没有带人上来，那这艘船，或许在未来, 还可以被回收利用，但凡警方发现, 那就直接爆破沉船。
绑匪没有直接开船逃离, 说明船上有着非常重要的线索，他们无法承担整艘船被警方发现的可能。毕竟, 打捞沉船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且不说证据很有可能被破坏, 但打捞本身极花时间，能给犯罪团伙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可是，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无论是安装压杆炸弹, 还是带着孩子上逃生艇，都需要时间准备。船上的泡面吃了一半，汤尚有余温, 很有可能是在中午的时候，绑匪突然接到消息, 才开始了这些布置。
也就是说, 绑匪得到消息的时间差不多是两小时前，也就是哑巴的船刚出发的时候。然而, 小组长确认了船上没有监控，哑巴也没有任何报信的行为，为了避免对方察觉，哑巴与便衣的小组长低调离开之后, 直升机从海警基地直接起飞，半小时后, 才根据GPS定位远远尾随，似乎也不存在被路人发现的可能。
在海上这个地方，邵麟自己的手机都没有了信号，一切全都仰仗卫星电话。无论是谁通风报信，这个人应该与绑匪的船有直接的联系……
或许，陆地上有人一直在监控哑巴的动向？
对了，邵麟突然想起，哑巴在2月29日凌晨两点多就离开了，但是港口的记录显示他在2月29日上午九点离开的。讯问时，警方也问了这个问题，但哑巴当时的回答是，他离港时明明扫了码，没有修改时间。后来，警方问了当地港口，说有可能是系统坏掉了，晚上没扫进去，第二天工作人员上班时，确定船只离港后补充的“离开”，但他们走得匆忙，这事暂且还没有定论。
会不会，港口的工作人员里有他们的人？
邵麟大脑正转得飞快，虽说没能得出什么结论，但夏熠却往他手里塞了一枚望远镜。
或许是救生艇体量太小的缘故，小组长利用声呐搜索附近的船只，一无所获。直升机只能以船沉没的地方为原点，1英里为半径，开始“O”型旋转，缓慢扩大视野。
当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蔚蓝如洗，万里无云，无论往哪个方向望出去，都是没有尽头的大海……
“绑匪拿走了卫星电话，他们很有可能会和同伙联系。”
“逃生艇的速度有限，估计也逃不远，主要是确认方向。”
直升机的速度到底要比逃生艇快，十五分钟后，夏熠就发现了目标：“东南方向，大概600米，有艘小艇。船头有一个男人，暂时没有发现小孩。”
小游艇是不可能自己开到这种地方来的。
飞行员连忙掉头，往逃生艇方向全速前进。很快，船上的男人发现了向他开来的直升飞机，二话不说，直接丢下逃生艇，跳水跑了。
夏熠怒骂一句：“艹，这是不要命了！”
哑巴和警方说，他们这种风里来浪里去、大海上长大的孩子，一口气能潜个十几分钟都不是问题，哪怕没有工具，在海上飘个一整天的也能活。
当警方抵达逃生艇上空时，夏熠突然发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脑袋冒了一下头。可是，他这边刚拿瞄准镜捕捉到那个黑色脑袋，他却像鲸鱼摆尾似的，瞬间又下潜消失了。
那个方向，竟然还是往外海游的。
“见鬼了，那人肯定有问题没错，但小孩儿在哪里？”
邵麟冷静地说道：“还是先下去看看。”
逃生艇上没有座位，唯独船尾披着一层厚厚的银色遮阳面料，在阳光下反光，显得格外刺眼。小黄跳了下去，掀开遮阳层，倒吸一口冷气——乖乖，里面赫然躺着三个昏迷的小孩！
不是一个，是三个，而且还都活着！
队伍立马兵分两路——海警直升机继续去寻找那个跳海的男人，而另外几个人将孩子们抱上了哑巴的船，同时联系了岸边医疗队、心理辅导员……
三个小孩两女一男。两个女孩看体型都在十一二岁左右，另外一个男孩年纪更小一点，可能只有七八岁。三个孩子都被困住了手脚，身上脏兮兮的，头发油得像是一个月没有洗过澡。其中一个，小组长一眼就认出来是徐云绯！
小姑娘面色苍白，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虽然没有穿着那身明黄色的羽绒服，但里面的毛衣符合她母亲的描述。
至于另外两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警方暂时没有线索。
船上，哑巴似乎对那个小男孩格外感兴趣，东瞧瞧，细看看，就当渔船再次发动回航的时候，哑巴突然拍着手“啊啊”叫了起来。夏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组长问他怎么了，但哑巴也不回答，只是手上拍着节奏，嘴里“啊啊”地叫着，在海浪声中断断续续的，似乎连成了一首古老的船歌。
他扭头看向广袤无垠的大海，眼里突然噙满了泪水。
在那一瞬间，邵麟一颗心好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莫名其妙地与人共了情。
他低声喃喃：“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被抓去海上的。”
哑巴扬天大喊了一声：“啊啊————”
……
虽说这次行动出了一点意外，绑架儿童的船只爆炸沉海，但一口气救回了三个孩子，可谓是“满载而归”。
当直升飞机开回盐泉市的时候，三个小孩都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徐云绯父母见到孩子，尖叫着扑了过来，在走廊里相拥大哭。不过，这是一个大案子，警方还有大量的笔录要做，孩子暂时还不能与父母回家。
医院统一安排了体检，三人除了有点脱水、营养不良、手腕脚踝上有勒痕之外，倒没遭什么体外伤。随后，大家吃了一些饭菜，喝了一杯热巧克力，在儿童心理专家的陪伴下，一人进了一个房间，与警察单独谈话。
徐云绯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小男孩也自报家门——他来自华国最北方一座偏僻的县城。夏熠盲估算了算，从那旮旯坐飞机来盐泉，可能都要飞上一个多小时。
小男孩今年才七岁，家里是开店的。当时，放寒假的他一个人在店门口玩耍，外头突然滚过来一只花皮球。只见一个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向他招了招手，问他能不能帮忙把皮球拿过去，他屁颠屁颠地去了。可是，当他抱着球走近，就被人一把拖进了一辆车的货仓。再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船上了，他晃悠悠地飘了四、五天的水路，中间也不记得中转了几次，是三天前才上了这艘船。他到的时候，那两个小姑娘都已经在了。
他说两个小姐姐都很照顾他。
盐泉警方一搜，还真有这么回事，连忙联系了男孩父母，父母连夜飞机赶来。
徐云绯与小男孩都很配合，警察问什么就答什么，而且还会像“小孩子向大人告状”一样，絮絮叨叨说不少自己在船上观察到的事。唯独另外一个小姑娘，状态始终不是很好。
女孩说自己叫张胜男，来自燕安近郊农村的一个小镇子。夏熠一听，就拍着大腿：“巧了，这竟然还是半个老乡！”
“可是这信息怎么查不到啊。”小黄苦恼地挠了挠头，“全国走丢儿童的信息库里，我搜不到张胜男这个名字，难道女儿丢了还没报警吗？”
夏熠知道小姑娘所说的村子，直接通过燕安市局的内部关系，联系上了当地派出所。
这一问，他们档案里倒还真有一个叫“张胜男”的孩子，只是，处于一些特殊的原因，这个事从来都没有正式录入全国失踪儿童数据库。因为，并没有人报案张胜男失踪了，是警察自己发现的这件事……
这事说来也很玄乎。一个半月前，村里发生了一起车祸，张胜男一家——父母和哥哥都在车里——在一条窄路的转弯口，与一辆大货车相撞了。货车吨位极大，一家三口竟然无人生还。事后交警调动监控录像，发现是张家轿车先违反的交通规则，事后，警方又在车辆里发现了大量现金以及一小袋白色粉末，一做尸检，发现张胜男父亲吸毒驾车，所以与货车司机无关。
警方在试图联系张胜男家属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家四口，只剩下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儿。可是，警方去了张家租的房子，也没有找到女孩。他们询问邻居，也说好多天没见了，最后警方追到张胜男就读的学校，才听班主任说，孩子得了红斑狼疮，父母在一周前给孩子请了病假休学。
在张胜男家中，警方发现了一份当地医院的红斑狼疮确诊病历，然而去医院一询问，才发现这份病历是伪造的！这时，警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家人的幺女张胜男似乎失踪了。
没人知道张胜男去了哪里，但她的父母显然有重大嫌疑。可惜，一家人因为父亲吸D，死在了一场车祸之中，再也无从问起。当地警方还认为，张家不仅好赌，可能涉嫌贩毒。要不然，这一家人无房，只有一辆二手车，四处欠债让亲戚望风而逃，怎么会在车里藏有两万现金？
夏熠听了这背后曲折的故事，一脸唏嘘。
张胜男似乎不太愿意与警察坦白，一问她怎么上船的，就兀自抹着眼泪摇头。警方反倒是从徐云绯与小男孩的嘴里听出了一些端倪。
最开始，在小男孩还没有上船的时候，徐云绯与张胜男两一见如故，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几乎是瞬间成了患难之交。在船上的第一个晚上，徐云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一直低低地啜泣，倒是张胜男也不嫌她吵闹，反而好心安慰她。
徐云绯问她：“你不害怕吗？”
当时张胜男的回答让她印象十分深刻。昏暗的船舱上下颠簸，她只听张胜男平静地说，海上似乎也没有那么坏，每天都有饭吃，不用做家务，而且也没有大人会打她，逼迫她做一些事，所以，这么想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徐云绯说她想自己的爸爸妈妈，而张胜男冷笑一声，说自己一点都不想。
第二件事，是小男孩与警方说的。他告诉小组长，张胜男一见到他，就特别惊奇，还问了一嘴：“你是个男孩子，你爸妈也舍得把你卖掉吗？”
一句话把他都给问傻了。
现在，再综合夏熠从燕安那边查到的背景，似乎可以断定一件事——张胜男的父母，直接把女儿卖给人贩子换了钱吸毒还债，留了家里的男娃。可是天道好轮回，一家人钱到手后，竟然都车祸死了。
儿童心理专家也特意给警方提了一个醒：张胜男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健康。而且，她认为张胜男曾经还有过被x侵的经历。因为在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想她脱衣服，她就尖叫着不配合。后来，医生问了她身上有没有伤口，她说没有，这才尊重小姑娘的意思。
徐云绯是三个孩子里最健谈的，还与警方说了船上诸多细节。比如，看管他们的是一个皮肤很黑的男人。那人也不和他们说话，只是管饭，不让他们跑了，也从未有过打骂责罚，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邵麟心想，这应该就是哑巴的同事，带着大家上逃生艇、后来又跳海生死不明的那位“管家”。
小姑娘虽说年纪不大，但一直很留心船上的动向。她说她有两三次偷听到“管家叔叔”在电话上与人吵架，内容大概是他认为小孩子不能再待在他船上了，应该直接送走了。然而，也不知道对接方出了什么问题，一船孩子迟迟没有行动。
他还一直和对方强调：“死了的那个补上了。”
但徐云绯不知道死的是谁。
笔录做到这里，警方大概摸索出了这个犯罪团伙的作案方式——
他们从全国各地的人贩子手中收集儿童，集中于一条水路，以远洋渔船的方式送去海外。这艘沉掉的船，恰好就是他们的中转站。碰巧，这次有个小姑娘在运输路上死了，也就是行李箱里的那个，徐云绯就近成了她的替补。不过，三个孩子都说自己没有见过行李箱的女孩，很有可能在她们上船前就已经死了。
瞒天过海运几个孩子出去，也不是那么简单事。哪怕周边国家的海关再不严格，一条路线上也多处需要打点。或许是对方航线最近严查，所以他们这一船的孩子，就暂时搁置了。
如果不是警方及时发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然而，又有多少孩子，已经途径这条路线，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地方？如果不能把这条路线连根拔除，又还会有多少孩子，即将踏上这条路线？
邵麟只是想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然而，在这件事里，警方还发现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那就是徐云绯被绑架的方式。
她既不是被父母卖的，也不是被人骗的。
徐云绯说，当时她走进了海洋公园鬼屋。那是第三个房间，当时光线很暗，有一处垂着帘子，上面用“血”写着“从这里通过”。可她一掀开帘子，就被人从一侧勒住脖子打晕，随后不省人事。她第一次醒来，是关在一间黑房子里，但药物让她昏昏沉沉的，再迷糊醒来时，人就已经在海上了……
“这么说来，绑匪很可能还在盐泉市里。”小组长拇指食指捏着下巴，缓缓分析道，“徐云绯是2月27日下午失踪的，但2月29日凌晨才上了哑巴的船，所以，那个黑屋子应该就是盐泉市绑匪的地方。”
“不对啊。”邵麟突然眉心微蹙，“是我记错了么？当时复盘公园录像的时候，明明有摄像头拍到徐云绯离开了鬼屋，她怎么说自己是在鬼屋里被绑架的？”
“艹，这不见鬼了么这！”小黄一拍桌子，连忙找回了公园的录像。可是，等小黄导出又看了一遍，确确实实看到徐云绯打扮的小姑娘，穿着明黄色羽绒服，在徐云绯进鬼屋8分钟后，又从出口走了出来……
小伙子们坐在监控前，放大像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面面相觑。
“可惜了，鬼屋内部就只有两个监控，完全没有拍到她出事。”
小黄结结巴巴的：“她、她是不是脑袋被绑匪打坏了，把事情记岔了？”
“被绑架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事还能记岔？”邵麟皱眉，“如果徐云绯讲的是真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跑出去的小女孩，并不是徐云绯啊？”
警方拿着视频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确定了几点：第一，前后十五分钟内，进鬼屋的小女孩，与出来的小女孩人数对等。第二，进去的小女孩里，只有徐云绯一人穿了明黄色羽绒衣。
邵麟想了想，比较肯定地说道：“那应该就是说，早就有个小女孩藏在鬼屋里，她在徐云绯被打晕之后，穿上了徐云绯的外套，又跑了出去？”
“绝了，那个小女孩是谁啊，该不会是绑匪的女儿吧？！”
小黄的脑洞已经开去了火星：“或者，绑匪之前抓的，斯德哥尔摩患者？！”
“不对啊，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一个小女孩替身。这个小女孩最开始是怎么进鬼屋的呢？”
“你不如问问，徐云绯是怎么出来的吧！摄像头也没拍到她出来啊！”
大家扩大了监控的时间，邵麟突然发现，鬼屋里有大量黑色的道具箱，其大小装一个小女孩绰绰有余。在一天结束的时候，鬼屋里的灯全部打开，保洁开始打扫卫生，工作人员推着到道具箱进进出出……
两个小姑娘，很有可能都是藏在道具箱里进出的！
这个案子不难查，因为，能顺利出入鬼屋，有搬运道具箱权限的人，必然是公园里的员工。
“去，去彻查那天进出鬼屋的工作人员。”小组长怒气冲天，“海上咱们不好查，区区一个海洋公园，还抓不出一个绑匪？！”

第76章 哑巴
盐泉公安连夜弄到了海滨公园所有的员工信息——特别是在2月27日当天, 有出入鬼屋的员工——无论全职，还是兼职，都列了出来。
原本, 警方希望通过哑巴指认当时交给他行李箱的男人。可是，哑巴称对方带着口罩、鸭舌帽, 再加上凌晨时分光线昏暗, 他并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他只能说，那人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左右, 身高正常, 就是人特别瘦, 竹竿似的。
不过，根据2月29日凌晨大石滩港口的监控，在哑巴与人贩碰头时间点前后, 进出大石湾的车辆里有一辆可疑的挂牌车——黑色的，型号是老款桑塔纳2000。
盐泉公安对海滨公园里的员工一进行排查，很快就锁定了目标：王强, 42岁，男, 游乐园里的道具师, 因为重新设计布置鬼屋，徐云绯被绑架前后都在鬼屋里工作, 且身材符合哑巴的描述。更重要的是，他同事有提到，有看到他回家时，开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2000。
第二天一早, 警方就在王强的公寓里逮捕了他，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 王强正急着收拾行李，看上去似乎是打算跑路，却不幸让警察先到一步。
小组长把人按在地上拷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怎么，这么巧，你丫还想跑？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不成？”
王强一声不吭，只是用脚勾出一份今早的《盐泉快报》，踢到警方面前，头版头条赫然是徐云绯等人被成功救出的消息。
小组长冷笑一声。
王强全程很配合，看着好像没什么情绪，也没有挣扎。正如哑巴的描述，他确实很瘦，但面部黑黄浮肿，扁平的五官上带着一层阴郁的冷漠。
男人话不多，但警察问什么，也能答个大概。
王强的解释是：他需要一笔钱，就在网上到处打听来钱的法子，最后听说了一个消息，就是有人急求一个11岁左右，长得不丑，身材正常的小姑娘，能给到他需要的价格。
恰好王强在公园里工作，平时接触的小孩子多，就动了歪心思。原来，王强在鬼屋里能看到监控摄像头。他一直在筛选符合对方性别、年龄与身材要求的小孩，其中，他专门寻找那种没有同伴、门口没有家长等待的小孩。
恰好，徐云绯完全符合罢了。
“你还有一个小女孩同谋，那人又是谁？”
王强冷哼一声：“小女孩？”
“你丫别装！”小组长一手重重拍在桌上，“在你绑架徐云绯之后，那个批上她的衣服，跑出鬼屋来误导警方的小女孩！”
王强呷了一口桌上的热茶，盯着小组长眯起双眼，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你问我？你还不如去问问——问问——”
男人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只见他双眼突然睁大，眼球突出，面部肌肉僵硬，鼻孔张大，模样十分诡异。
“你不要以为给我做几个鬼脸就能糊弄过去，”小组长一句话还没骂完，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只见王强就面朝下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把刚才喝的茶水倒翻了一地……
“艹，怎么回事？！”
“医生，法医组有没有人？叫120！！！”
“没有呕吐迹象，我摸不到心跳。”小组长将人平放在地上，三两下扒开王强的外套。之前隔着厚衣服他感觉不到，可现在，小组长在王强的右臂上摸到了两三个拳头大小的瘤状凸起。他连忙把人袖子卷了起来，惊呼：“这是什么东西？这人是不是本来就有什么疾病？该不会是突然猝死了吧？”
他在人身边蹲下，本能地想给人做心肺复苏，却发现王强咬紧了牙关，不使点劲儿竟然还掰不开嘴。可等他好不容易掰开了人嘴巴，鼻子最灵的夏熠却皱起了眉头：“苦杏仁味？”
小组长使劲地闻了闻：“我咋就只闻到了口臭呢？”
邵麟蹲在王强身边，掰开嘴看了看口腔，发现牙齿完好，没有□□的地方，但粘膜却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鲜红：“氰化物。不要嘴对嘴呼吸了。”
虽说暂时还没有法医的确认，但面部强直性痉挛、苦杏仁味、以及如此短暂的窒息速度，基本可以判断出毒物。
王强进局子至今，除了那杯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夏熠嗅了嗅水杯，同样也闻出了问题，摇了摇头：“来人取液，提取纸杯上的指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桌上的那杯水。最讽刺的是，那个一次性纸杯面上，还印着盐泉市公安局的名字——可是，什么人，敢公然在警察局下毒？
夏熠回头，对着办公室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在场所有人，今天的事结束之前一个人都不允许离开！调饮水机处监控，把今天上午，所有从那个饮水机里倒过水的人全记录下来！”
办公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有的人都还不认识夏熠，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意思。
“夏警官，”小黄擦着脑壳，上前轻声提醒，“这事儿瞧着要坏。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但您到底不是盐泉市局的，还是等咱们领导发话吧？”
“不。正是因为我们不是盐泉市局的，”邵麟语气温和，但眼底泛着冷光，“或许才能更加公正地看待这件事。”
这次的案子轰动极大，再加上受害者里有燕安那边来的小姑娘，夏熠与邵麟不用再找借口，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于是，“回家”系统给服务器带来的问题一夜之间全修复了，阎晶晶也全力投入到了这个案子之中。
夏熠让她去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石滩港口出入口的管理程序。原本，这个出入港的小程序只是为了方便大家记录船舶位，鉴于不是什么保密信息，数据库没有任何电子安全措施，也没有最简单的人工智能。唯独一点，船员只要用小程序扫描港口的二维码，就会于那个时间点，在数据库里留下痕迹。
之前盐泉警方看到2月28日达，2月29日走，仅仅是数据库的明面数据，阎晶晶却在冗长的操作日志记录里找到了一条删除记录：2月29日凌晨，哑巴的船只确实有出港打卡。只是，这条记录被又被标成“错误打卡”删掉了，在第二天早晨，哑巴的船重新打卡，才有了警方所看到的记录。
而那个删除了记录的工作员工，早已在半年前离职，现在人都不在盐泉了，大概率是被盗用了早该停掉的权限。大石滩港口归盐泉公安管理，各种数据互通，无论是大港口的工作人员，还是盐泉公安，都能轻易拿到这个信息。
之前，海上人贩子的船发生爆炸，邵麟还不能确定那个传信的人来自大石滩港口，还是盐泉公安内部，但他现在几乎能肯定，内部确实存在这么一个人，急着杀同伙灭口。邵麟犀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神情，有的震惊，有的迷茫，有的愤怒……
王强到底还是没撑到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今天局里人不多，不少都出去调查哑巴那条线了，三个小孩也不在，徐云绯被父母接回家了，小男孩与另外一个小姑娘，在一位女警与一位社会工作者的陪同下，就住在盐泉公安的招待所里休息。
会议室里，大伙儿们一块看着监控，去饮水机那边倒水的人不少，但摄像头并没有捕捉到，到底是谁给了王强那杯水。王强在走进询问室的时候，手里就拿着杯子了。
邵麟缓缓开口：“我之前思考了很久，为什么哑巴领我们去的那艘船发生了爆炸。根据人贩船上泡面的水温，以及逃生艇开出的距离，我们可以确定，对方恰好，是在我们出发那个时间左右收到通知的。这个时间点，一直让我觉得很微妙。”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但仅仅是根据实情排除，希望不会冒犯到诸位……”
盐泉市大队长被今天的事气黑了脸，直接命令：“你想到什么就说，不必顾忌。”
邵麟拉出一张所有涉案警员的列表，包括了那些没有参与案子，仅仅是处于同一个办公空间的人，用磁石贴在了白板上。
“我来给大家捋一捋时间线。哑巴这条线索，是夏警官与我，在3月4日晚上发现的，我们第一时间小范围内告诉了小组里的同事，也就是说，直到3月6日哑巴再次返回岸边，这件事一直就只有我们组里的人知晓。”
“所以，我认为小组长，小黄，以及咱们小组里的每一个人——暂时可以排除嫌疑。”说着，他在名单上划掉了一些名字，“倘若我们当中有通风报信的人，人贩得知了消息，3月6日都不会让哑巴上岸了，不是吗？这个报信人，是在哑巴被捕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剩下的这些人里，都是有机会通风报信的。”
“你开什么玩笑？！”有一个名字没被划掉的警察不满地叫出了声，“老罗竟然也在你的这个列表里？你一个外地来的，不知道老罗对我们打拐做了多少贡献！说了半天，就是怀疑了一半人，不全都是废话！刘队，我们为什么要找外地来的帮我们查？”
“哦？是吗？”夏熠微微眯起眼，活像一只护食的头狼，“话这么多，您心虚呢？邵顾问话讲完了吗？没讲完你就废话废话的，还不如先闭嘴，给我好好听着。”
不满的警察：“……”
“我们再来看王强投毒这件事。谁拿杯子谁没拿杯子这个我数不过来，监控看得眼花缭乱，但或许，我们可以换条思路。”邵麟换了一支蓝色的水笔，“投毒者要杀死王强，必然是因为王强手里掌握着可能暴露他的线索，如果只是间接接触，把自己洗干净相对容易。可是，他这么心急，让我怀疑是直接接触的实锤。那么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也知道王强的存在。可是，在徐云绯获救的时候，也就是昨天，他就应该知道，我们根据徐云绯的口供找到王强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人不惜冒着大风险，公然在局里投毒，胆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找王强封口？哪怕用网号给王强打个电话，发条短信让他走，警察都会扑空，也不需要他在局里下手了。他为什么不动手？”
“所以，我认为昨天晚上没有通宵工作，有时间回家，有机会上网的同志，嫌疑都不大。毕竟，他们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来避免今天来公安局毒杀。”邵麟划掉了长长的一列人，只剩下了昨天通宵到今天，没有离开过的同事。
“或许，他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手机。”邵麟拿笔杆戳了戳哑巴的名字，“又或许，他专门联系人贩的手机藏在家里，在局里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泄露消息。”
现在，邵麟那张列表上，有些人被双双划掉了，更多的只被划掉了一处，可是，有三个人，无论哪种情况都没有被划掉——
罗屿中，哑巴的翻译，以及方才那个很不满的警察。
那个很不满的警察更加不满了，一脸要跳起来要和邵麟拼命的模样。刘队大约是比较了解这三个人，摸着下巴，也是一脸难以信服的模样：“邵麟啊，你这是在假设，提前向人贩告密、以及毒杀王强的是同一个人。但事实上，这完全有可能是两个人？”
“对，确实存在这个可能。”邵麟摇头，“可是队里出一个黑警就够罕见的了，难道您觉得同时出两个的可能性更大吗？”
一句话吧大队长噎了回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盐泉一个小痕检急匆匆地推开了会议室大门：“刘队刘队，我们分析完杯子上的指纹了。”
“哦？怎么说？”
“杯子上发现了王强的指纹，除了这个，还、还——”他神情慌张地瞄了一圈，才结结巴巴地说道，“还发现了邵、邵顾问的。”

第77章 哑巴
痕检的一句话, 再次让邵麟成了场上焦点。
“我听邵海峰说，徐云绯失踪那天……”罗屿中一双眸子精亮，死死盯着邵麟, “你恰好也在海滨公园？”
还不等邵麟开口，夏熠就抢白：“那我也在啊？我全程陪着的, 你总不至于说咱两一块儿参与了, 所以才要毒死王强灭口吧？”
之前被夏熠怼了的警察这会儿抱着双臂冷笑：“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小组长拿手肘戳了戳他，低声提醒：“别忘了, 要不是最早他们告诉我们哑巴的事儿, 那三个小孩可能已经被送到公海上去了！”
一想到那三个小孩, 男人只好闭嘴。
邵麟清秀的眉目倏地展开：“不吵了，有我的指纹也是新的信息。”
男人笑得好看，眼底却冷得像冰一样。他好像是在看罗屿中, 又好像是在用余光瞄着其他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拿我的杯子，就是白送一个人头。”
之前态度一直不好的警官挖苦：“张嘴就来。大侦探, 您倒说说，您都看出了些什么？”
“是这样, 我确实有拿水杯, 而且只拿过一次——因为之前喝的都是瓶装矿泉水。昨晚我们熬了一宿，快早上的时候, 夏熠问我要不要冲杯咖啡提提神。我不喜欢喝局里那种速溶的，外卖也都还没开，就说算了，还是泡杯茶吧。所以, 如果你们去调监控，应该能发现我在早晨六点半前后, 去茶歇那边泡过一杯茶。”
“但没过多久，小黄他们抓了王强回局里。当时我站在门口，与夏熠聊天，匆匆下楼瞄了一眼，随手就把水杯放在了你们二楼办公室入口处，就是那个放了几盆绿萝的白色架子上，然后我就给忙忘了。”
“后来我又想喝水，回去拿杯子的时候，就发现杯子已经不见了。当时我也没多想，以为是自己放得位置不对，被保洁阿姨收走了。”邵麟顿了顿，“根据王强所在讯问室的监控，他进门时手里就拿着那杯茶水，且直到毒发都没有换过。也就是说，投毒凶手去拿我茶杯的时间，是在我离开后，王强走完程序进讯问室之前。这个时间间隔并不长，甚至可以说非常短——”
“我记得小黄他们带到王强的时候，早餐快递小哥刚给我打电话来着。”夏熠低头翻了翻手机记录，“是7：12AM。”
邵麟连忙接上：“那就是7：12AM到8：30AM监控拍到王强进讯问室之间。”
刘支队长深深地看了邵麟一眼，叮嘱他手下的人：“去调监控，重点观察一下他们说的那个时间段。”
邵麟环视一圈，目光在他之前重点怀疑的三个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罗屿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边那个本就不满的青年对他怒目而视，眼底满是怀疑，而哑巴的翻译大约是熬夜询问翻累了，原地打了个哈欠。
但很快，刘队长的下属又回来了，支支吾吾地说，离绿萝那边最近的摄像头广角有限，恰好拍不到白架子，那里竟然是一片监控盲区。
“艹，这孙子还真tm会选地方。”夏熠忍不住骂到，“其它监控呢？”
“我们办公室就这三个监控，”支队长从手机里翻出了监控覆盖图，“你们看。”
邵麟在大脑里重建了一遍办公室结构，突然指着另外一个摄像头：“这个！”
“你看这个扇形广角才是覆盖面，你说的这个摄像头是拍不到绿萝架子的。”
“对，是拍不到。”邵麟伸手在结构图上比划了两下，“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不是实体墙，而是一座深色的玻璃幕墙。如果有人在绿萝架前来去，这面玻璃上应该会印出倒影！这个摄像头确实拍不到架子，但能拍到这面玻璃幕墙。”
“如果看不太清楚，叫阎晶晶调一下对比度，她很擅长这个。”
很快，电脑小能手就把图给调出来了。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图案非常模糊，完全无法辨识人脸五官，只能看个大概。
只见7：12AM左右，邵麟与夏熠从绿萝处离开，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左右，有一个白色人影在那边停住片刻。那是唯一一个在绿萝架前停留的人影！虽说看不清无关，却能摸清他大概的身形——那是一个腰围格外粗的男人。邵麟细细想来，当时还在局里的人中，拥有这个身材的，再比对邵麟之前圈出来的名单……
大石滩派出所的文职民警，哑巴的那个胖翻译。
而且，胖翻译今天全程跟着他们，一直模样困顿地站在自己身后。
邵麟猛然回头，却还是晚了半秒。他还没发出声，就突然被身后的人单手箍住了脖子。“咔哒”一声，那人拿枪抵住了他的头，嘶吼着：“谁敢动一下我就开枪！我不和你们开玩笑——你们谁敢动一下——第一次我开枪示警，第二次我就杀了他！”
胖翻译还真逮住了一个好时候，因为在场的人都是来开会的，根本就没人随身配枪。盐泉市局素来太平，再加上事发突然，持枪绑匪竟然还是局里二三十年老同事，几个人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有一把枪顶在脑门上，邵麟也不敢太挣扎，任由胖翻译拖着飞速往后撤退了几步。很快，两人就到了走廊里，胖翻译高喊：“刘队，给下面一个电话放我走。”
支队长为了稳住对方情绪，拿起手机。
几个人都追了出来，但显然忌惮胖翻译手里的武器，并没有冒进。
“你出来干什么？你们乖乖放我走，我不会伤害他。”胖翻译嘶吼着，“回去，回去！你再走进一步，我就开枪了！”
邵麟的目光在空中与夏熠短暂交接，两人同时一点头。
一切都无需多言。
夏熠再次往前冲，胖翻译一手还是死死勒着邵麟，但持枪的手已经瞄准了夏熠：“回去！不要命了？回去！”
“就你那下三滥的枪法？！”夏熠径直对着枪口冲了过来，给邵麟创造了机会。
就在那一瞬间，邵麟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其实，颈部被制，他深知自己处于一个非常被动的姿势。但邵麟同样明白，自己一旦开始挣扎，对方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直接膝袭，用对方最坚硬的膝盖，来撞击他最柔软的地方。
邵麟早就料到胖翻译的后招，身体微微下蹲，将浑身的力气运到手肘与背，向后狠狠撞去，护住了自己的腰腹。然而，也正是那一下，让邵麟突然意识到两人力量上存在着悬殊差异。他像是撞了铁板似的，半条手臂整个都麻了，而对方不仅还扣着他的脖子，力量半点都没泄，整个人如山似的，岿然不动。
别看胖翻译现在中年发福，但他在年轻的时候，也曾拿过市里泰拳冠军的，再加上现在吨位上来了，力量上绝对占优。
“嘭”的一声，胖翻译对着夏熠开枪了，但夏熠猫身“S”形走位，矫健地躲开了子弹。
与此同时，邵麟放弃了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
既然对方怎么推也推不动，他索性借着那一下的反作用力，以撞击到对方身上的手肘为支点，腰部向右旋转，带动左腿飞起，脖子在铁钳似的桎梏中，硬是凌空扭出了半个身位，给自己创造了更多的行动空间。
而夏熠也在向这边冲来，胖翻译一时无暇顾及两人，只是对着夏熠又开了一枪。
而邵麟这时身体转了一半，腾出左手抓住了对方手腕，再次借力于对手，把自己微微撑了起来，一个膝袭，直接撞上了胖翻译的大肚子，两人同时向后倒去。
于是，这一枪又打歪了，子弹斜斜地飞向天花板又再次弹开，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两人一起摔到地上之后，邵麟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前后一个滚翻就从对方的手肘里脱了出来，而夏熠直接没和人客气，把武器从对方手中踢开后，一个跪颈锁喉把人压得死死的，这才狠狠地骂了一声脏话。
很快，当地警察七嘴八舌地把胖翻译给铐走了。夏熠这才伸手，把屈膝坐在地上喘气的邵麟给拉了起来，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邵麟的心跳还没平复，把下巴抵在人肩膀上，轻笑着夸了一句：“默契。”
“那是！你向我瞅一眼，那我就看懂了。”夏熠拍了拍他的背，故意压低声音，“你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就在喊‘老公救我’。”
邵麟的脸一拉，突然将人推开：“我明明是叫你引开他枪口！亏得我还以为咱两真默契？！”
“哎哎——”夏熠双眼笑成了两湾月牙，“这不一个意思吗？”
……
等盐泉的公安走得差不多了，罗屿中这才走了过来。
方才，他站在一旁，目睹了邵麟逃脱的全过程，却再次陷入沉思——邵麟扭转时全身肌肉灵巧的张力，反击时大开大合的力度，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个平凡无奇的动作，却是一口气融入了传统武术、自由搏击以及散打多种元素。柔软，又充满了力量。
很多时候，越是突发、越是紧急的时刻，一个人的身体反应就是来自本能。这种本能上往往来自长期的训练，而特定的训练，则会给身体动作打上特殊的印记——是跆拳道，散打，还是泰拳，往往一眼都看得出来，比如换成夏熠，那一定是干净利落、一击必杀的擒拿。
罗屿中眼底再次闪过一丝疑惑，颤颤巍巍地拍了拍邵麟肩膀：“小伙子，你平时练的什么功？”
邵麟有点腼腆地摇了摇头，说哪有练什么，都是小时候的三脚猫功夫，东拼西凑学的，也不知是什么套路，就没认真学过。
罗屿中眨眨眼，似乎对他的格斗派系很感兴趣：“哦？跟谁学的？”
邵麟刚想说“爸爸”，但两个字涌到唇边，又变成了：“就……老师。”
罗屿中也没多说别的，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明早八点，如果有兴趣的话来海鸥广场。
邵麟不太明白老刑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依然带着夏熠赴了约。
海鸥广场是盐泉市里晨练的黄金圣地，每天早晨都热闹非凡——跳广场舞的，打太极拳的，玩空竹的，带着麦克风练嗓子的……许多方阵都有各自的服装，显得非常正式。
罗屿中只说了海鸥广场，却并没有告诉邵麟具体在哪里见面。两人沿着广场走了一圈，邵麟却突然停下来脚步，双眼微微睁大。
“怎么了？”夏熠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却发现邵麟指尖一片冰凉。
夏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广场舞大妈，再过去，是一群手忙脚乱、在跟着学拳的小屁孩……而邵麟却全身都绷紧了，弄得夏熠一头雾水，脑袋上顶着很多小问号。
他又轻声在人耳边蹭了蹭：“宝贝儿？宝贝儿如果你想穿那红裙子去跳舞我是不会拦着你的还会给你拍照发朋友圈——”
邵麟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就静静地站在那边，看着小孩子们“喝喝哈喝”地打完了一整套拳。
“这拳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这拳不仅简单，还是个四不像！”夏熠跳到邵麟面前，学着小孩子的样子“喝喝哈喝”地打了一套，“你别看他们了，你看我看我！”
直到他的屁股被人拿藤条抽了一下：“发力点错了！”
邵麟：“……”
夏熠回头，这才看到身后站着一身雪白太极服的罗屿中。老人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扬起，很有几丝风仙道骨的味道。他笑盈盈地看向邵麟：“这套拳法，看着眼熟吗？”
邵麟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
“既然你说不出套路，那我现在告诉你。”罗屿中缓缓开口，“这套拳，在下不才，正叫‘屿中拳’。说出去倒是让人笑话，也就咱们盐泉市才有人听过。”老人自嘲般低声笑了两下。
“这是我研习武术、散打、与自由拳击后，组合出来的拳法。最早，我对这套武术的期待，是让它变成一种，灵巧凌驾于力量的防身术……但后来也搁置了，”罗屿中扭过头，看向那一根根小白杨似的孩子，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惆怅，“变成了空有花架子的强身健体拳。”
“昨天，你从背缚箍颈中脱离出来的那一套动作，曾经就是这套拳的一个组合。”
邵麟只觉得胸膛里“咚咚”直响。
那个动作，就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小时候，父亲教了他无数遍：如果有人从身后袭击你，如果那个人在力量上远超于你，你应该如何脱身。在无数次的摔倒，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练习之后，那些动作终于融入骨血，变成本能。
“当然，那套组合太复杂了，根基打不好学了也没什么用，现在早就不教了。”罗屿中摇了摇头，竖起五根手指，“其实，现在想想，那套动作，我也只教过五个人。”
“其实，最早那日，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想到了他。”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罗屿中拍了拍邵麟的肩膀，“现在想起来，他也是我最得意的一个徒弟了，哎，可惜了。”
“我父亲……是那个……”邵麟艰难地开口，嗓音像是撕扯开了裂痕，“去了海上，再也没回来的警察。”
罗屿中略微浑浊的双眼也跟着湿润了，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老了，但我舍不得退休啊。”罗屿中看向海鸥广场外的海岸线，长叹一声，“总想着，或许有一天，他就回来了。”

第78章 哑巴
罗屿中原本只喊了邵麟, 这会儿还想请人回自己家喝茶详谈，却没想到邵麟还带上了夏熠。他迟疑地看向邵麟身边高大的男人：“邵麟，此事是公安盖章三十年后才解封的秘密, 我看，你的这位同事……”
言下之意, 是夏熠理应回避。
邵麟面上看着镇定, 但一时半会儿还没从方才那阵天旋地转里回过神来。
夏熠非常理解地一耸肩：“好说，你们聊, 我楼下等着。”
可邵麟却突然瞠大了双眼, 扭头看向夏熠, 嘴唇微微颤动。二十八年前的秘密，十七年来日夜折磨着他的真相，最终变成灵魂上的一记重击, 让邵麟素来冷静的语气里裂开了一丝情绪：“……陪我。”
夏熠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一丝无措，胸口突然热得要命。要不是姓罗的老头碍眼，他真恨不得把人搂紧怀里揉搓一番。
——我陪你。当然陪着你。无论风雪晴雨。
夏熠小心而珍重地接过了那份信任, 一只手假装随意地搭在了邵麟肩头，不露痕迹地点点头：“那走吧。”
邵麟难以察觉地吐出了一口气。
罗屿中上下打量了夏熠一眼, 最后还是点头：“你俩感情倒好。”
夏熠咧开一个笑容, 霸道而灿烂：“那当然，老罗, 这是过命的兄弟。”
最后，两人结伴去了罗屿中家里。一进门，却发现邵海峰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罗屿中满头银发的夫人笑呵呵地给大家端来了一盆水果。
罗屿中一见到邵海峰, 就指着人鼻子痛骂：“你一直瞒得我好苦！”
邵麟无言地看着自己的养父。
海外的远房亲戚？一场车祸死了？
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是为了保护他们！”邵海峰一拍大腿，怒道, “我就一直叫麟儿不要在盐泉插手案子，就是怕被你猜出身份！”
邵麟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可谓不失望地看向邵海峰：“你一直都知道。”
“是。他一直都知道。”罗屿中哼了一声，“海峰英语比较好，当年是与国际刑警的联络人。因为这个案子是跨国合作的，他也就成了你父亲唯一的联络人。”
这个故事，要从当年沿海一带“丢失儿童案”巅峰期说起。
那时候，盐泉海港部分受地头蛇控制。那些地头蛇所在的帮派，正是“海上丝路”上重要的一环，被劫走的孩子一旦上船就不知去向。据说，女孩十岁出头就会被卖去做一些x相关的服务，而男孩的年纪更小一点，直接当成被压榨的船工，四季连年无休工作，有时候还有婴儿拐卖，以极度高昂的价卖给需要孩子的家庭……
于是，身居要职的罗屿中带头，为了一举击破这个绑架团伙，决定暗插一枚棋子打入内部，看看那些孩子到底被送去了哪里，选中的卧底正是邵麟父亲。
罗屿中带上老花眼镜，从自己书架上无数归档箱里，翻出一份泛黄的塑封复印件，递给了邵麟。
那是一份古老的警察档案，照片里的男人五官棱角分明，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坚毅，年轻冷峻。与邵海峰一家不同，夏熠只需看一眼，就能在邵麟父亲眉宇间，认出邵麟的影子。
邵麟盯着照片里的年轻男人，食指颤抖着抚过冰凉的塑封，心中不知道泛着一股什么样的情绪。十七年了，他终于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容颜。说来也是可笑，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名叫“林昀”。
当年，罗屿中卧底的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林昀在混上了一条船后，就在一次任务中彻底联络。也是从那之后，盐泉市彻底放弃了送卧底的方式。然而，整整一年之后，林昀奇迹般地又传来了消息——他说自己在海上飘了一整年没有机会通讯，但如今已经上岸，去了海外，并获取了团队的信任。
那也是警方第一次知道，这个地下团体的网络竟然如此之广、如此之深。
既然林昀不方便回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在海上丝路里藏了整整十三年。
林昀传的消息不多，但大多都能敲在重点上。
十七年前，邵海峰却收到了林昀的紧急求救。那时，邵麟母亲带着邵麟通过当地驻华大使，用密钥联系上了邵海峰。事发突然，林昀都不曾亲自露面，只是给了一封亲手写的长信——信里说，接下来的一周内，他要做一点大动作，妻儿很有可能被牵连。他说自己卧薪尝胆卖命十三年，也没什么可求的，只求邵海峰看在共事那些年的份上，带他的妻儿回国。
在这之前，邵海峰与林昀的交流仅限于工作，他甚至都不知道林昀在国外还有个孩子！林昀的信里，也没有提及孩子母亲是何人，只是说孩子他保护得很好，被他刻意保护着，从未接触过那些脏事，是个聪明乖巧的好孩子。
邵海峰感到这件事非同寻常。然而，林昀十三年在外，从来就没有向组织求过什么。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帮人办妥这件事。
然而，可这国岂是说回就回的？邵海峰用尽全力，只能帮邵麟争取到了“出生在国外的华人孩子”自选国籍的权力，可面对她压根没有中国签证、甚至很可能在S国也没有合法身份的母亲，根本就无能为力。
最后，他只能与大使与邵麟母亲商议，让邵麟母亲陪着孩子一起上飞机、下药、再离开，用这样的方式强行把孩子给送回来。而为了保护邵麟，也为了保护本就不应该在外面有孩子的林昀，邵海峰对此缄口不言，就连自家夫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波折。
“……麟儿，或许你总觉得我们收养你，是因为我与静静没有孩子。”谈起多年前的往事，邵海峰神色间也有些恍惚，长叹一声，“其实不然。我收养你，是因为你父亲是我极其尊重的男人，我必然、也必须完成他对我唯一的请求。”
邵麟的拳头捏紧了又放松，几乎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才保持住了面上的平静。
邵海峰回忆着：“林昀求救没多久，那边就出事了。”
邵麟点头：“……S国‘暴君’落网的那次围剿。”
“没错。林昀算是给出了关键信息的功臣。”
“我查过那件事。”邵麟蹙眉，“我甚至去国际刑警的档案里查过，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说过这个卧底？”
邵海峰眼底是同样的茫然：“因为他消失了。”
“林昀没有在说好的地方等待接应。行动从最开始，他说好了参与，却始终没有出现。”
邵麟急道：“既然他早预感到自己要出事，突然失踪——不代表着他出事了吗？或许他暴露了？”
邵海峰又摇了摇头：“遭‘海上丝路’侵害的沿途国家不少，多国警方都有尝试送卧底进去。根据这个组织的传统，但凡卧底暴露，尸体会被非常血腥暴力的方式示众，以羞辱警方。”
邵麟脑内立刻有了画面，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但是，林昀既没有留下任何活动痕迹，警方也没有发现尸体。最后审问落网的罪犯，也没有听说卧底被杀的那一类消息。”罗屿中摇了摇头，“他们甚至不愿意供出林昀，还在一直保护着同伙。”
邵麟：“……”
“更糟糕的是，警方在林昀透露的信息里，发现其中真假半掺。有一部分信息，起到了让‘暴君’落网、至关重要的作用，而有一部分信息，完全就是浪费警力，甚至可能让更多的人逃脱……”
邵麟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当时，涉案工作人员中，有人认为，林昀本人跟着那些罪犯一起逃脱了。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邵海峰停顿片刻，“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未得到他应有的功勋。”
……
听了一白天的往事，邵麟晚上半天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吵得夏熠也无心入睡，招招手让人过去。邵麟索性往人热乎乎的怀里一蜷，终于浑身舒坦了。
人形哈士奇加热抱枕！
不老实的哈士奇顺手一楼，爪子就搭在了邵麟腰际，很不老实地一捏，某人又像“一捏一叫”的小黄鸭那样“嗷”了一声。
“怎么回事，”夏熠微微蹙眉，“肩颈不好也就算了，你怎么腰也不行？你是不是肾虚？为了我未来的x福你这样我有点担心？？？”
“胡说什么？！”邵麟扭头瞪了他一眼，但他没凶上半秒钟，夏熠手头又沿着他的骶骨一按，邵麟五官顿时皱成一团，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很闷：“那天突发状况，扭过去的时候用力过猛，拉伤了吧。今天肌肉哪哪都酸。”
夏熠不禁失笑，一打他p股：“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手，原来就只够看那一下的。”
“早和你说过了，我打架不行的。”邵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只会逃跑。”
现在想想，似乎也能明白父亲的苦衷。他大约是担心会有人对孩子不利，所以打小就教育人怎么从各种各样的禁锢下逃脱……打谁都不行，逃跑第一名。
一念及此，邵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现在想到父亲，心底终于不再满是怅惘，里面也夹着一丝半缕的甜蜜。
他不是被父母无端抛弃的孩子。
他始终都被好好疼爱着。
他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最大的牺牲，只为在黑暗中劈开一道裂口，给了自己第二次新生。
邵麟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夏熠胸口的睡衣纽扣，纤长的五指却突然僵住。夏熠用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轻轻啄了啄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邵麟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LS会所，男扮女装的阿秀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国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暴虐，二儿子纨绔，三儿子体弱而聪明，有一个骑士保护，骑士娶了公主。然而，骑士其实是刺客，在反杀国王一家后……
他唯独放了三儿子一条生路。
再对比邵海峰今日所言——林昀没有在说好的地点出现，他甚至给了错误消息来误导警方……
邵麟仿若突然被雷电突然击中。
显然，阿秀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杜撰一个故事。哪怕这故事不可能100%为真，但应该也有部分还原了真相！假设海上丝路犯罪集团是“国王”一家，那么伪装成骑士的“刺客”正是自己父亲！骑士娶了“公主”，难道是指母亲？林昀给警方提供了错误信息，却是为了放那个“三皇子”一条生路？！
那么，后来呢？他们又怎么样了？

第79章 哑巴
72小时连番审讯, 胖翻译差不多交了底。
一开始，他还骗人说自己昏了头，只做过这么一票子生意。可是, 倘若只是这么一票，账面上有太多解释不清楚的东西——他孙女儿上着二十万一年学费的幼儿园, 名下海外置业无数, 远不是月薪堪堪过万的他能供奉的。
最后，胖翻译磨磨蹭蹭地还是招了。原来早在二十年前, 他就做起了不干不净的生意。
起初, 他只是收点小钱, 从局里给人贩传点消息、帮他们擦擦屁股、做点小动作，倒是从不和犯罪分子直接接触。然而，没想到人的贪婪是无止尽的。当年他随便一点消息出去, 就能换来自己大半个月的工资，于是胃口越来越大，总想着“下一单我见好就收”, 却又没想到一单复一单，胆子越来越肥, 底线越来越低。
而这次, 他直接帮助了王强转移人贩。一旦王强落网，他深知自己无论如何都洗不清, 这才一时着急，想杀人灭口，但事情发生得突然，做得不干不净, 处处破绽。
胖翻译说，那些被交易的孩子大多都不是从盐泉市拐走的, 而是像张胜男那样、来自内陆偏远农村的小姑娘，被父母给主动卖了。盐泉这边，不过只是中转船罢了。如今，胖翻译自己都说不上手下走了多少孩子。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帮人“打个掩护”。这次若不是邵麟与夏熠坚定地沿着“海神花”线索一路排查下去发现哑巴，这案子恐怕也是没了下文。
胖翻译还交代——最早，他们有一个qq群，后来公安严打时散了，偃旗息鼓一阵子以后，那个交流人口贩卖的群再次从秘密星球APP里上线。当然，如今东窗事发，匿名社群自然解散，再也查不到一丝记录。
雇佣哑巴的“高原船务有限公司”也被查了。不过，老钱那条线送人出海务工确确实实是合法生意，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问题。盐泉公安还在努力扩大排查范围。
后续调查中，盐泉市警方还发现了一个意外——
哑巴租船、工作时，用的都是“李飞飞”的身份证，但局里一查，却发现这个身份是被盗用的，可哑巴说来说去，似乎笃定自己就是李飞飞。
在哑巴被捕时，公安例行给他做了DNA检测，这会儿无法确定他的真实身份，警方又拿DNA数据到库里进行了比对，却意外在全国失踪儿童数据库里找到了匹配！
原来，被割去了舌头的哑巴，竟然是在二十几年被拐卖送出海的孩子之一！
哑巴被抱走的时候，只有三岁。
盐泉警方本想牵线让父母与哑巴见面，这种团圆的故事报道出去，远比什么“公安揪出硕鼠”好听。可谁知哑巴却又“啊啊”地叫了起来，情绪很激动，手语的意思却是不想再与家人相认。一是他自己对生父母已没有任何的记忆，二是他也不想伤心了那么多年的家人见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再次伤神。
还不如，以为自己早死了。
最后，警方还是尊重了哑巴的意思。
三个孩子获救，人贩中转船沉海，内鬼被抓……这个案子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圆满。但即便如此，案情中依然存在着几处疑点。
疑点一，是关于那个穿着徐云绯衣服跑出去的小姑娘，胖翻译表示一无所知。他只知道王强绑了一个小女孩，并协调送出。至于王强到底是怎么绑架的，胖翻译声称没有参与。
疑点二，来自王强的财务流水。王强坦白，自己绑架徐云绯是为了拿一笔巨款，但他家里既没有发现任何现金，银行账户里数字也少得可怜。男人父母离世，单身未娶，名下除了一辆老旧的二手车，也没有房产。在他发现徐云绯获救后，把手机记录也删了个一干二净。
所以，绑架徐云绯，他到底拿了什么好处？
不过，王强生前患有尿毒症，已经病了七八个年头。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小组长在他右臂上摸到了那些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疙瘩。那是常年静脉血透析后留下的后遗症。王强早早上了等待换肾的名单，却一直没能实现移植。警方怀疑，人贩承诺的是一笔换肾的钱，或许要等徐云绯顺利送出海后才会到账。
盐泉市这边，还有许多后续工作，但与燕安警方就没什么关系了。邵麟倒是拿着夏熠的权限，拼命在公安系统里搜索林昀。
只是想，再更多地，了解一点那个人……
哪怕是一条记录，一张照片，过往的一些小事……
然而，公安系统里早就没了林昀的任何记录，只有三十多年前，林昀因“打架斗殴，持械伤人”进劳改所的一份档案。按罗屿中的话说，这个当然是假的，公安只是找个由头送林昀进去，“偶遇”认识了当年的地头蛇老大。
除此之外，邵麟一无所获。
要说不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临走前，邵麟还是没忍住问邵海峰：“我父亲……在盐泉市……可还有什么亲近的人？”
“他父母本就去得早。”邵海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卧底这种危险的任务，肯定不会选上有老下有小的去，对吧？”
邵麟张了张嘴，最终却也没反驳，只是心里听了很不是滋味。
邵海峰自知失言，这才补了一句：“嗐，也不能那么说。其实，林昀当时是局里最出挑的年轻人，聪明，果敢，能打，冷静，还非常善于观察。唯独家里缺点背景，以后升上去天花板很低。所以，队长的意思，未来有功勋傍身，好歹是个跳板。毕竟，谁都没想到他一走那么多年。”
邵麟不死心地又问林昀是否在局里还留有遗物，但当年林昀走时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算有留有什么手信，一股脑锁进了那个还不能解开的档案袋。为了避免暴露，林昀那些年的照片也早就付之一炬。
“倒是当年有过一个未婚妻。”邵海峰耐不住邵麟缠着，一开口却又后悔了。
邵麟：“？？？”
“不过，未婚妻是我们私下叫叫的，没个正经。主要是女方父母嫌你爹穷，这婚也就一直没订成。”邵海峰长叹一口气，“这事说来也是作孽。那姑娘现在，和我差不多大了……倒是一辈子没嫁。”
邵麟听了胸口莫名一抽。
原本，他只是想着，自己也没什么能帮父亲做的，或许能替他寄一笔钱给爷爷奶奶尽孝，却万万没想到，血亲没有，倒是欠了一屁股烂账。
邵麟急道：“……你认识她？她，她还在盐泉？”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邵海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多少年了，你不要再去打扰人家！我就不该多嘴！”
邵麟：“……”
两人在盐泉的最后一天，清晨六点，邵麟最后又去了一次小时候最爱去的石滩。
太阳还没升起，他看向灰蒙蒙的大海——
当年林昀离开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片大海？是了，城市日新月异，大海总是不会变的。
他离开的时候，害怕吗？
又带着什么样的决绝、热血、与豪情？
他在海上，有想念过那个未婚妻吗？那自己的母亲又是什么身份呢？爸爸真的爱妈妈吗？
三十多年，出走的少年永远消失在了岁月里，而他曾十年磨一剑所杀死的敌人，却蛰伏着，完成了从“海上丝路”线下到“秘密星球”线上的重生。
想到这里，邵麟眼前浮现出林昀难得温柔的笑容：“Be my little hero.”
邵麟无声地握紧了拳头，很快，又被一个温暖的掌心覆住了。浪花声起起伏伏，一声海鸥的唳鸣在太阳升起时划破海岸线的金光，两人却在那一刹那心意相通。
夏熠突然开口：“不管你那颗高速运作的大脑里有了什么新计划，邵麟，话我先放这儿了——我完全不打算干‘在岸上等你，然后一辈子不娶’这种傻事。”
邵麟：“……”
他凑到人耳边，低声开口，像是请求，又像是承诺：“让我在你身边，一辈子保护你。”
邵麟故作面无表情，其实心底踏实得要命，差点又红了脸。
……
回燕安的路上，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张胜男。
儿童福利院的社工递过一沓心理评估，邵麟瞄了一眼，觉得张胜男的情况确实非常复杂，复杂到他都不觉得自己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疏导。不过，主要原因是张胜男在盐泉市并无户籍身份，本就不享受盐泉这边的福利。恰好夏熠邵麟要回燕安，顺路把小姑娘带回去，对接给那边的社会福利院。
就这样，一辆SUV，邵麟、夏熠、阎晶晶三人，带着一脸紧张的张胜男，以及扑在小姑娘怀里蹭来蹭去卖萌的哈崽，终于踏上了归程。
高速沿途中，夏熠的手机突然响起。
夏熠正在开车，邵麟很自然地帮他接起电话：“您好。”
对面传来一个软软的女声：“您好，这里是盐泉市福锦招待所。请问您是今天上午退房8203的客人么？”
邵麟不知自己与夏熠是否落了什么东西，不动声色：“您说。”
“是这样的，先生。”那个女音顿了顿，“在您退房之后，前台收到了一个打给您房间的电话，是个网号所以我们也没法给您短信。当时电话无人接听，就转去了公司的自动留言。这里给您转达一下——”
“滴”的一声，前台就把电话接去了留言箱。
对面变成了字正腔圆的电子音：“你猜骑士最后死于自己的一念之仁，还是变成了新的国王？”
邵麟指尖一僵。
夏熠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专注地盯着前方高速，却敏锐地问道：“谁啊？”
邵麟考虑到车后还有两人一狗，用眼神暗示夏熠回家再说。明面上，他直接按键结束通话，淡淡说道：“打错了。”

第80章 夜囚
一行人回到燕安已是晚上。夏熠一边忙着与社工交接张胜男, 一边又忙着接局里打来的夺命连环call，转眼就把途中那个电话忘到了脑后。
不过，邵麟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他想再了解一些招待所收到的留言, 于是换了自己手机，根据夏熠的通话记录, 给盐泉市福锦招待所回拨了过去。邵麟这才发现, 这竟然只是一个以假乱真的网号。他一开始也没起疑，觉得酒店大堂用网号节约话费也可以理解, 便在网上搜了招待所座机, 再次拨了过去。
谁知这么一问, 邵麟才知晓，原来盐泉市福锦招待所8203房压根就没收到过任何留言！也就是说，当时给夏熠手机打电话的, 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前台，而是……
邵麟触电似的反应了过来——对方必然不会直接给招待所留言。因为，他压根无法掌控有多少人听到了这段话, 所以，模仿招待所、单独用网络拨号打电话, 才是最私密的选择。
这哪是什么询问？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邵麟深吸一口气——不管他在燕安, 还是在盐泉，这个人始终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他住在什么酒店、住几号房、甚至夏熠的手机号码, 他都一清二楚！而“骑士”这个比喻，说给夏熠听只会让人一头雾水。难道对方早料到了，这个时候接电话的会是自己，而不是夏熠？
那得是一个知道他们租了车返程、且夏熠开前半段的人！
如果说在燕安, 存在一个这样的人，邵麟并不会觉得奇怪。可去了盐泉, 这个人的消息依然如此灵通，一念及此，邵麟不寒而栗。
他能快速想到的几个人，邵麟一个都不想去怀疑。
但或许，他平日里言行应该再谨慎一些？
客厅的立灯昏暗，夏熠还没回来，邵麟陷在沙发里搂着哈崽，决定先把这件事压下来，有眉目了再与夏熠说。狗子似乎是感知到假期即将结束，明天又要回警校训练了，不停摇着尾巴，舍不得似的舔了舔邵麟的脸。
第二天，郑建森召他们几个盐泉回来的，开了个小会。
“秘密星球，又是秘密星球。”郑建森摇着头，圆珠笔头狠狠地在纸张上压出了一个小洞。
夏熠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眉心微锁：“这种建于海外的服务器，到底怎样才能彻底捣毁？这次盐泉查到的那个人贩走私群，直接解散，线上消失，估计过不了多久，又会换个名字重生，见鬼了，换名字不要钱一样，比蟑螂生孩子还快。”
郑建森无奈地摇了摇头：“服务器在海外，咱们手也伸不去这么长啊，这APP国际刑警只能比咱们更头疼。内陆的话，和暗网一样，只能墙，但想上的人依然能找到办法。”
邵麟思忖片刻，补充道：“要不就是降维打击三次元，直接把创始人一锅端了，乌布利希那样。但这种也只能缓一阵子，平台1.0彻底关了，用不了多久，2.0、3.0冒出来，到时候还有内部竞争。”
“没错，就是这样。”郑建森摇了摇头，“但倘若一举就能让犯罪彻底消失，还需要警察做什么？这本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郑建森快速拍板：“这样，我先派人去当地派出所，查一查张胜男那个村子贩卖女娃一事。邵麟，你把最近秘密星球相关的事整理一下，咱们不得不上报国际刑警了，或许那边也有帮得上忙的线索。”
邵麟难得被点名，微微诧异地睁大双眼。
“没错，就是你，还真当我白替他们养人呢？老同事好久没叙旧了吧？”
邵麟眼底一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07. 夜囚
随着天气渐暖，燕安市局难得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夏公子在桂雨榕庭那个高档公寓里的小日子愈发过得蜜里调油，只是——
宠物医生说哈崽到了比较适合绝育的年龄。
邵麟查了许多资料，觉得对宠物狗来说，绝育似乎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可夏熠却突然舍不得了起来，说如果是只在外头流浪的，那肯定送去绝育了，但哈崽毕竟还在警校学习培训……
听训犬员说，哈崽在警犬培训基地的表现渐入佳境，爆发力、耐力都是绝佳，嗅觉也是灵敏的，就是在凭嗅觉搜查的时候很难集中注意力，时常间歇性抽风，要不然还是有望通过考核，成为全国第一只混了哈士奇血统的工作搜救犬。如果绝育了，那身体素质，嗅觉灵敏度都会大大下降，和一块儿上学的小伙伴玩耍时也会自卑，不妥。
邵麟不满：“训犬员都说了，祖上染点哈，就没有通过考核的！”
“能不能对你儿子有点信心，在盐泉那会儿你弟弟都教会他1+1=2了，我瞅着这都能学量子物理！”
邵麟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你问他2+1就等于5了！”
一天天的，两人就着“哈崽绝育”问题床头吵到床尾。
“人家夸哈崽两句，还不是给你这个当爹的面子？你心里要要有点数，看着差不多就行了，啊？医生说了，现在绝了正合适！”
夏熠裹着被子一翻身，难得拒绝邵麟：“不行，我儿子长大了是要报效祖国的，真训不好也就算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一条遵纪守法的狗，可这不是、这不是成绩好起来了嘛！说不定人家潜力股呢？”
“这次接回来小李还来投诉，说哈崽原本闻着血迹一路追踪，追到最后追了个小母狗屁股，再也挪不开脚了！”
“就是啊，他多喜欢小母狗啊，楼下的萨摩妹妹，公园里老遇到的那只金毛小美，德牧欢欢，嗐，不行，哈崽还是个万人迷，这没了蛋蛋，不行。”
邵麟抄起枕头糊了夏熠一脸，夏熠捞过枕头，亲了一口塞进怀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邵麟。邵某人无语地一拉灯，就睡了，不理他。
明明是周末，两人也没设闹钟，早晨5：59分夏熠准点睁眼，蹦跶着“垂死病中惊坐起”。邵麟被那突如其来的动作吵醒，脑内正警铃大作，以为出了什么事，谁知夏熠“嗷”地一声：“不要带我去绝育！！！”
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邵麟：“……”这事咋就磨磨唧唧地没完了。
夏熠东张西望片刻，这才一甩脑门子上冷汗，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邵麟还没开口，夏熠就一卷毯子，半个人压在了他身上，热烘烘的，委屈巴巴：“做了个噩梦，你要带我去绝育，我不愿意，还吵了半天。靠，都把我给捆上手术台了，贼逼真，麻药都不打，那银刀子亮晶晶的，嗐，把我给吓的。”
邵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是这么一个梦法吧？！
很快，他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被子热热地贴上了大腿，忍不住骂道：“行了，别叫唤了，这不还在么？！”
夏熠不依不饶不放弃：“一定是咱儿子托梦给我的，绝育的事，咱们先放一放！”
邵麟这才无奈妥协：“行——随便你吧！”
夏熠这才开心了，往下一压正要与人亲热，却被邵麟伸手一推。男人一翻身，与夏某人上下换了个位置。邵麟一手撑在对方锁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夏熠：“我看你这德行，还不如美梦成真的好。”
邵麟睡衣的口子本就没扣到领口，这会儿一翻身，半边肩头就露了出来，皮肤瓷似的白，锁骨线条格外撩人，看得夏熠忍不住舔了舔唇角，骂了一声“艹”。
邵麟笑着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夏熠唇上，一路滑到他的心口，眼尾弯起漂亮的弧度，眸底一片潋滟：“记住——这个位置。”
夏熠：“？？？”
他突然发力，横腰抱着人往身边一摔，全凭蛮力制住了对方双手，在人耳边故作恶狠狠地说道：“位置？我会记住你的每一个表情。”
可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某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哈崽见两人醒了，连忙叼着遛狗绳，一溜烟跑了过来，颐指气使地把遛狗绳丢在地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然而，两个铲屎的搂着在床上翻来翻去地打架，竟然没人理他。
哈崽：“？？？”
夏熠百忙之中抬起头，嫌弃地瞥了崽子一眼：“等会儿等会儿，没见忙着呢——”
一不留心又让邵麟占了上风。
哈崽一歪脑袋，看着那张仿佛被雪橇拆迁队咬过的床，似乎不明所以。他可怜巴巴地把尖嘴巴往床上一隔，耷拉的耳朵，轻声“呜呜”叫着。狗子遗传了哈士奇祖上的语言天赋，很少“汪汪”，倒是经常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像羊，有时候像鸡，有时候像消防警铃。
比如现在，这嗓子很有往“消防警铃”发展的趋势，活生生地把两个人都给叫痿了。
两人只好收拾收拾，带着哈崽去华容湖跑路。
这次哈崽回来，似乎变得与以前不太一样。大约是最近在反复训练“血迹追踪”的缘故，路上偶遇了一位不幸来着姨妈的小姑娘，要不是有牵引绳拉着，哈崽怕不是一路追着人屁股嗅，把小姑娘吓得连连尖叫，大喊这是什么变态。
邵麟无奈之下，只好一个劲地给人赔礼道歉。
不过，夏某人依然对哈崽充满了信心——
学习，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嘛！
回到家后，哈崽的状态还是不太对劲，哼哧哼哧地把整个房间都嗅了一圈，最后罕见地窝进邵麟的次卧，就不出来了。
夏熠围着围裙，正照网上菜谱学习下厨给邵麟做好吃的，邵麟有点费解地跟哈崽走了进去：“崽，你干啥呢？”
谁知狗子从衣柜里叼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邵麟一看，脸色骤变。
那正是他藏着自己所有秘密的密码盒！
哈崽平时从来没有对这个东西感兴趣过，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拖出来？
邵麟狐疑地输入密码，盒子一开，里面不过是他小时候塑封的材料，以及那几张不知道谁给他送的卡片。哈崽埋头进去又嗅了嗅，顿时又兴奋了，拿肉垫拍在那几张带着红色笔迹的卡片上，“汪汪”地叫了起来。
他不仅叫，还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在地上转着圈。
邵麟神色一凛，因为哈崽受过训练，在家里不可以“汪汪”扰民……他拾起那几张卡片，看着那些红色的花体字，突然产生了一个莫名的念头——难道这不是墨水？是血？也不对吧，血液暴露在空气中缓缓变黑，再不济也是铁锈色，这鲜红不褪色，怎么可能是血？
他安抚似的一撸哈崽的脑袋，狗狗立马坐了个笔挺。邵麟藏好卡片，决定偷偷找郁敏帮个忙。
可就在这个时候，局里又来了个电话，一点接通就听到了阎晶晶的大嗓门：“出警啦出警啦组长出警啦！！！”

第81章 夜囚
黑色的GL8风驰电掣般停在了燕安市大学城某公寓楼下, 一路上，阎晶晶已经在电话里做了简单的报备——
死者名叫王洋纯，19岁, 女，是大学城里某大专幼教专业的一年级学生。学校辅导员发现王洋纯连续两天没有回学校上课, 还错过了考试, 电话也无人接听。她联系了王洋纯的母亲与同学，才得知这几天, 王洋纯在网络上也不回消息, 这才亲自上门走访, 却从门缝里闻到了异味，直接报警。
夏熠刚推开车门，李福怀里抱着笔记本, 迎了过来：“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自杀吧，就需要警方走个过场，确定一下。”
“哦？”夏熠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杀怎么说？”
“桌上两药瓶空了，死者还写了遗书, 笔迹也核对过了没有问题。房东说公寓一共两把钥匙, 一把在他那，一把就在死者口袋里。进去的时候, 门窗都是锁着，痕检也没在现场发现第三人的痕迹，看着不像他杀。”
夏熠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明黄色的警戒线内, 法医组的人已经在忙了。
大约是只有一具尸体，还疑似自杀的缘故, 郁主任没有亲出现场，而是派了手下的人带队。邵麟远远地瞄了一眼，发现地上的女孩子个子不高，但大号牛仔裤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按法医组的说法，死亡时间差不多是三天前的晚上，屋子里没开暖气，腐烂程度尚好，所以，“膨胀感”应该不是来自腐败气体，而是扎扎实实的胖。
姑娘原先化了妆，后来又哭花了，最后姹紫嫣红地凝在她青白的皮肤上，便显得格外诡异。
离尸体不远的书桌上，书籍与一台mac电脑摆放整齐，边上还有三四个可爱的盲盒娃娃。桌子正中央，摊着一张设计精简的米白色信纸，上面黑色水笔写着一句话——“下辈子，我希望我生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如果不行，那我只希望做一朵无名的小花。”
附言下，还画了一盆向日葵盆栽，从笔触上来看，是温暖可爱的日系彩铅风格，功底匪浅。
邵麟低头又翻了翻抽屉里的东西，里面藏着不少精致的绘纸，以及一些日文包装的彩色材料，还零星散落着几份作品，画的大多都是零食点心——涂着巧克力的甜甜圈，奶油甜霜点缀成圣诞树模样的纸杯蛋糕等等，色彩明丽，栩栩如生。
邵麟的目光落回遗书上的“漂亮”二字，突然觉得呼吸一滞。光凭这一句话、以及那些可爱的甜品作品，便能感受到，这是一个内心多温柔的女孩子。19岁的年纪，太可惜了。
然而，死亡整整三天，最早发现她失踪的，竟然不是父母，不是朋友，而是学校的辅导员……
你一定过得很寂寞吧。
王洋纯书桌上一切都收拾得非常整洁，唯独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卡通瓷罐附近，散落了点泥土。邵麟凑过去看了看，发现瓷罐底部也有些土，似乎之前装过一些类似多肉的盆栽。
但现在已经空了。
法医组还在忙，他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房间占地面积不大，是最普通的那种单人宿舍，除了厕所单独隔开，水池灶台、书桌与床之间就连个挡板都没有。邵麟看了一眼卧室的窗户，确实是从室内反锁的。
他心里思忖着：密室成立吗？
邵麟走进厕所，发现厕所的小窗户倒是开着通风。窗户呈小长方形，邵麟测了测只有12cm*20cm左右大小。从这个窗户出去，只有两层楼的高度，且靠近隔壁的外置空调，但按照窗户的大小，除非现实世界里真的有什么缩骨大法，否则成年体型不可能通过。
唯一的遗憾却是——大学城这片住宅区非常安全，基本没有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所以监控数量也不多，离公寓楼最近的监控在拐角，视野覆盖率非常有限。
警方开始逐一排除他杀的可能。
房东说钥匙一直在自己手里，从没给过别人，死者的邻居们也纷纷表示，从没见过王洋纯带什么人回来。辅导员说，王洋纯是一个非常内向安静的女孩，不太合群。之前是住学校宿舍的，后来和室友处得不太开心，就自己搬出去了。她每天就低头抱着手机看，也不和人说话，但是很喜欢画画。别说男朋友了，就连同性朋友都没几个，虽然在学校里有被欺负——偶尔会被嘲笑“死胖子”、“肥婆”之类的，但这些事情也从来没有闹大过，她没想到小姑娘竟然会自杀。
阎晶晶那边破开手机，发现王洋纯运营着一个绘画博客，经常发一些自己的绘画作品，也有小几万个粉丝。在博客上，她的人设似乎就是一个软软甜甜的女孩，言语间没有半缕阴霾，也从未与自己日常互动的网友告别。
邵麟快速地扫了扫，博客最后一次更新是一个礼拜之前——画面里，是一簇鲜红的玫瑰花，下面连着一块红丝绒蛋糕。
王洋纯的博客，就这样永远地定格在了如此热烈、喜庆的一张画面上。
令人猝不及防。
“好像……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这边我们再问一下老师与同学，这边母亲已经同意尸解了，等法医结果吧。”夏熠递过一个印着“燕安第三人民医院”的装药纸袋，“三院那儿你熟吧？她这药是三院开的，看时间就是一周前，你去问问记录。”
邵麟接过纸袋，开了一句玩笑：“你现在倒是会使唤我。”
还不等夏熠替自己辩解，他就拿袋子轻轻一敲夏熠鼻尖，眼尾微微上扬，倒是笑得温柔撩人。要不是两人身处凶案现场，夏熠真想用点什么手段堵住那张嘴。
燕安市第三人民医院有着全市最好的精神科与心理咨询部门，当年邵麟与夏熠第一次见面的“悦安心理健康服务中心”，就有大量三院的医生出诊。
邵麟有一段时间没与老同事联系了，要说问谁不显得突兀，那便是贺连云。因为哈崽是从他们治疗犬基地领养的，对方还来回访过一次，他也带着“学业有成”的哈崽去学校见过贺教授。
“我说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贺连云伸出食指，故作不满地点了点邵麟，“也不带着咱们小哈，就直接来找我帮忙了。”
邵麟笑了：“那贺老师就当给小哈一个面子。”
男人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丝不苟，非常考究。倒是一段时间没见，整个人似乎老了很多，白发多了，法令纹也比以前更深了几分。
“王洋纯？名字耳熟。”男人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是那个想开甜品店的么？”
邵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有的，有的，我想起来了。”贺连云戴上眼镜，眯着眼睛在数据库里搜出资料，直接点了打印。
“我不是她的咨询师。当时给她做咨询的是我刚毕业的学生，但我在一旁全程督导。”贺连云瞄了一眼资料，就想起来了，“王洋纯主要的问题是神经性贪食。当时，她来看病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地暴饮暴食，吃完以后又非常内疚痛苦，有催吐、过量服用减肥药、长时间节食的心理代偿行为。节食后呢，身体报复性地又要吃东西，最后越吃越胖。我们开了氟西汀与舍曲林，配合行为认知治疗。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她有在咨询过程中，表露出自杀倾向么？”
贺连云闻言，脸上那点见到邵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他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她自杀了？！”
邵麟没有立马回答。
贺连云缓缓摇了摇头：“在我看来，她确实有抑郁、焦虑的症状，但自杀风险却不高。这个小姑娘一直说，自己有一个梦想，就是去做一个甜品艺术设计师，只是暂时对自己暴饮暴食的行为感到了困扰。你也知道，一般来说，这种有积极念想的病人，是不会选择自杀的。”
邵麟忍不住又想起了王洋纯藏在抽屉里的画，以及那个甜甜的博客。
“这样，我把她的咨询师喊来，你们细谈。”
王洋纯的心理咨询师也对小姑娘自杀一事感到了震惊。按她的话说，王洋纯是特别积极的那种病人——约好了一周一次的咨询从不请假，而且她们的治疗小有成效，她已经瘦了二十多公斤，上周还很高兴地告诉咨询师，自己裤子从XL换成了L。
邵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贺连云递过一沓文件：“病人的信息我们都是绝对保密的，但如果警察需要，病人档案、每次的咨询记录都在这里了。”
邵麟连忙道谢。
从贺连云这边离开的时候，他接到了夏熠的电话。
法医那边，初步检查出来了，死者确实是死于精神药物过量，但奇怪的是，在死者胃里，法医还发现了大量碳水、油脂、泥沙混合物，甚至还有完全没有消化的多肉植物。
也就是说，死者在死前吃了很多东西。她整个胃都已经撑得出血了——人还活着的时候，生生撑破的。

第82章 夜囚
邵麟猛然想起了王洋纯书桌上那两枚空了的小陶罐, 以及附近散落着的泥土。
显然，夏熠也想到了同样的细节：“这事儿还真特么邪门。阎晶晶扒了王洋纯的社交网络，发现她之前有po过几张ins风的照片, 里面有两盆多肉盆栽，和她胃里发现的好像是同一品类……”
她把自己的盆栽混着泥土吃了下去。
很快, 邵麟回到局里, 组里正在与法鉴中心远程视频会议，讨论王洋纯是否可以排除他杀。
“除了死者服下的精神类药物, 没有发现其它毒素。死者身上没有淤痕、擦伤, 手腕、脚腕、脖子处均未发现捆绑束缚的痕迹, 所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死者当时受到了胁迫。同时，死者右手指甲缝里也发现了同类泥沙, 因此，法医组认为，死者很有可能是用手直接抓着泥土, 把盆栽吃了下去……”说着，郁敏脸上也闪过一丝纳闷, “不过, 这个多肉是最后吃下去的。”
市局会议室里顿时议论四起：“这不可能是她自己吃下去的吧？”
“难道是有人逼她吃的？可房间里也没发现任何第二人在场的生物信息啊？”
夏熠补了一句：“对了，我们现场检查的时候, 发现王洋纯公寓里已经完全没有吃的了。”
“什么意思？”
“就是饼干啊，薯片啊，泡面啊，都只剩下了外包装, 冰箱里也空了，就能吃的全都吃完了。哦对了, 她泡面都没泡，就是掰碎了吃的。”
有人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死者在吃完所有东西以后，还停不下来，才去吃了盆栽？”
“医疗记录有说，死者生前患有神经性贪食，每周都会去看心理医生。”
“可王洋纯的咨询师认为死者康复进度良好，没有自杀倾向。”一直沉默着的邵麟这才开口，“而且，从专业上来讲，神经性贪食与‘异食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进食障碍。‘神经性贪食’只是在发病状态下无法自控进食，吃的却还是食物，不会选择泥土。”
他一说完，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夏熠清了清嗓子，分享了自己的调查进展：“根据王洋纯的手机，我们大概可以推算出王洋纯死亡当日的行动路线。那天白天，她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一下午都在上课，四点五十分才下课。当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她在自家楼下最近的小卖部里有198元的消费，也成了她死前最后一次的生活记录。”
立马有人插嘴：“她买了什么啊？小卖部198元开销，不算便宜吧？”
“福子立马去小卖部调了那日的监控，根据时间点顺利找到了王洋纯，她穿着死亡时身上的衣服，198块买的全是零食，稍微有点贵是因为那盒巧克力吧，她全部吃完了。”
说着阎晶晶一按播放键，屏幕里出现了从小卖部截取的一段录像：视频里，王洋纯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只是看到东西就往购物篮子里丢，想都不带想的。
夏熠耸了耸肩：“福子还问了收银员。收银员记得这个小姑娘，原因是特别胖，每次都一口气买很多零食，她看到王洋纯就开心，觉得生意来了。”
阎晶晶补充了手机端的发现：“王洋纯主要活跃在二次元社群，但她没有安装任何能匿名聊天的APP。至于现实里，她确实没什么聊天的朋友，无论是死亡当日的聊天记录、还是手机短信记录，都没有人约她见面。”
李福苦着脸，问夏熠：“组长，这事儿咋定啊？还继续查不？上面催呢。”
有人小声提了一句：“那房间一共就两把钥匙，一把房东手上，一把在死者身上，遗书病历都有，咱就报个没发现他杀证据吧。”
夏熠却沉默地转着笔。
死了一个学生，社会舆论压力很大，校方要求警方尽快给个是否能“排除他杀”的决定。虽说现场没有留下第二人在场的痕迹，但监控存在不少漏洞。而且，王洋纯的死法诡谲，却又没有任何板上钉钉的线索，能够明确指向他杀。
上面催得是紧，但夏熠却觉得“排除他杀”这四个字沉重如山——一旦说出口，那么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就彻底盖棺定论了。
王洋纯确实有进食障碍，但一个真的想自杀的心理疾病患者，为什么还会每周积极参与心理咨询，却从不提及自己的自杀倾向？
而且，吃泥土这种奇怪的行为，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啪”的一声，夏熠把笔重重拍在桌上：“证据不足，上面我来沟通，你们继续查。”
很快，组里通过校方，挨个儿联系了最后与王洋纯一同上课的学生。大部分同学说的话都大同小异——王洋纯不怎么爱说话、与王洋纯不熟、没发现异常云云——仿佛王洋纯就是个日常与大家擦肩而过的空气人。正当夏熠几乎想放弃的时候，有个比王洋纯高一级的女生听说了警方的调查，主动向警方坦白，说她自己在厕所里亲耳偷听到，二年级有个叫方洁的同学，和闺蜜吐槽要“教训教训那个死肥婆”。
私立职业学校人不多，带着“死肥婆”绰号的，也只有王洋纯。
这位同学之所以主动举报，是因为方洁仗着家里条件好，很喜欢欺负人，曾经她也是霸凌的受害者之一。
警方连忙传召职业学校二年级学生方洁。
来人留着斜刘海，头发中等长度，披在肩上，染成了栗色，眉眼间带着点戾气，瞅警察都是一脸“你欠我一百万”的模样。夏熠问起王洋纯，她就轻描淡写地几句，说那天放学后她确实堵人教训了两下，也没怎么着。一问时间，竟然就是王洋纯死亡当日！
“没怎么着？”夏熠厉声抬高音量，“这人都死了，你和我说没怎么着？！”
方洁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定了定神，理直气壮：“她死了我是真没想到。我当时气头上，话可能是骂得难听了一点，但也不是真的想她死啊？这年头骂人难听也犯法了吗？”
邵麟语气倒很平和，问道：“你与王洋纯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社团上好像也没什么交集，她怎么惹你了？”
方洁说起缘由，依然恨得牙痒痒：“那死肥婆勾搭我男人！我靠，也不撒泡尿瞅瞅自己想啥样，就连我男人都敢勾搭，我就是去祖安了她几句，叫她离我男人远点呗！”
夏熠：“……”这谁能想到呢。
邵麟语气倒是很平静：“你具体骂了什么？”
方洁眼珠子一转，这才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大概就是骂她肥，骂她丑，还妄想做小三一类的，就怎么难听怎么来呗。”
邵麟点了点头：“那王洋纯做了什么，让你认为，她在勾搭你男人？”
方洁一讲起这个就来劲了，嘴里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原来，方洁的男朋友叫蒋奇，是个艺术生。在学校画室空的时候，王洋纯经常去学校画室画画。就这样，两人一来一去就认识了，蒋奇还挺欣赏王洋纯的作品，夸过几次，就让王洋纯起了意思。有一次，方洁去画室找男朋友，却发现王洋纯在偷偷描蒋奇侧脸，顿时气得要命，直接把那画给撕了。
当时，她就警告过王洋纯离她男朋友远点，但王洋纯狡辩自己对蒋奇没有意思，这事儿暂时就算过了。
再后来，方洁日常出警男朋友手机，王洋纯却发来一条消息，问蒋奇是喜欢亲手做的松露巧克力呢，还是喜欢一款银色雕花的高档钢笔。当然，王洋纯并不知道，收消息的人是方洁而非蒋奇。方洁用蒋奇的账号直接把王洋纯给拉黑了，并且决定当面把这个小碧池给痛骂一顿。
“我骂人给骂爽了，就和朋友吃饭喝酒去了，不管接下来她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警方再一敲打，方洁立马把当晚聚餐的时间、地点、同行人都交代了。根据方洁的电子消费记录，以及同行闺蜜朋友圈里的合影，警方可以断定，从王洋纯进小卖部买零食开始，方洁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王洋纯死亡当晚，方洁确实没有和她在一起。
“最后一个问题，”邵麟眨眨眼，“你教训王洋纯的那天，她化妆了吗？”
方洁愕然：“什么？”
邵麟又重复了一遍。
方洁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王洋纯是素颜去上课的。
邵麟点了点头。小卖部的摄像头下看不出来，但王洋纯死的时候，脸上分明化了浓妆，而且还哭花了。
根据方洁的证词，警方又传召了她男朋友。
蒋奇是一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男生，说话文气温和。他的证词与方洁大同小异，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否认了王洋纯在“勾搭”自己。蒋奇表示两人就是普通朋友，对艺术的理解颇为投缘，聊天记录为证，没有过任何暧昧的言语或举措，至于礼物一事，也是王洋纯“问问”，并没有直言要送给自己。他认为方洁管得严，神经质，什么都要吃飞醋。
方洁听了来气，当场就和人斗起嘴来：“放屁，她就是要送你礼物，只有傻逼直男才看不出来，再过两个月就520了！”
堂堂市局询问室，变成了小年轻的狗血是非地。
倒是王洋纯出事当天，蒋奇是与方洁一块儿出去吃饭的，同样也有不在场证明。夏熠这听了一整天，最后还让线索给彻底断了，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听到最后，他就连“王洋纯是不是真的暗恋蒋奇”都没个结论，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三个那么大。
半夜，夏警官洗完澡都换上了睡衣，却又挪到了电脑面前，把报告修修改改，仿佛坐成了一尊雕像。邵麟催了几次睡觉未果，索性往人身边一坐，第无数次翻阅起了王洋纯的心理咨询记录。
“王洋纯确实有说，”邵麟指了指其中一行，“因为心里有了钦慕的人，所以希望努力减肥，克服贪食症，让自己变美，变得更优秀才足以配得上他。正因为这个，咨询师才认为她心里有积极的念想，自杀风险低。”
“有没有一种可能，”夏警官捏了捏眉心，缓缓开口，“正如心理咨询师所说，王洋纯确实没有自杀倾向，却被方洁的事情狠狠刺激到了。这个刺激触发了不可控的暴食行为，王洋纯觉得自己追蒋奇无望，自我评价极低，才有了一时冲动之举？毕竟，她留了那么一张条子，还特意化了妆，核心诉求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美。”
邵麟淡淡翻过一页，思忖良久，才答了一句：“确实存在这种可能。”罢了，他一耸肩：“但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吃盆栽。”
夏熠报告修到凌晨，虽说延了二十四个小时，最后却依然是之前的结论——“暂时没有证据指向他杀”。
邵麟一直陪着他熬着，看完了心理咨询记录，又开始翻王洋纯的那些画，有电脑上的，也有她平时零散的手绘。那些鲜亮的色彩，活泼的设计，一时间显得有些刺眼。
迷迷糊糊间，邵麟突然发现一页手书草稿。
草稿是黑白线条的，但足够人分辨形状——那是一系列以“器官”为主题的草图：有一颗“心脏”，动脉、静脉口里开出了满满的牡丹；有一个“胃”，贲门口往上长出了一盆满天星；有一份“肺”，管状绽开的器官尽头，开出了牵牛花；还有两个肾脏，以器官脉络为延伸，长出好多邵麟认不出的花……

第83章 夜囚
邵麟因为这个发现而睡意全无, 他一一比对着草稿与博客上的成品，逐渐发现了规律：“王洋纯一般会先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打几遍轮廓，尝试不同的风格, 然后再发布成品。”
虽说草稿本上没有标注日期，但邵麟能够根据草图前后的作品、以及它们在博客上的发布时间, 推断出这个“器官与花草”系列的创作时间, 差不多在一个月前。
可是，这一系列的成品又在哪里呢？
王洋纯并没有把它们发表在自己的博客上, 甚至类似的图案都不曾出现于王洋纯电脑未完成的文件夹里。
这个“胃”里长出了“花”,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那边夏熠“咔哒”一声合上电脑, 总算是交了报告，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总是膈得慌, 总觉得自己判错了自杀，却又拿不出具体的证据。他一闭上眼，就看到王洋纯的脸, 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得他如坐针毡。
邵麟跟着合上材料：“睡觉。”
夏熠还是瞪着双眼, 愣愣地坐着发呆。
“咦？”邵麟突然凑近, 拨开夏熠的鬓角，“长了一根白头发。”
头皮上好像被针微微刺了一下, 夏熠这才扭过头，恰好就对上了邵麟小心翼翼又专注的眼神，忽得心头一暖，搂着人腰一块儿倒在了床上, 沉声：“老了，你可不准嫌弃我。”
邵麟笑着关了床头的灯, 整个房间瞬间昏暗。
夏熠大狗似的，热烘烘的，压了邵麟半个身位。黑暗中，他就这么静静抱着他，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工作总是令人感到疲惫，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刑警这份工作，更多时候是精神上的疲惫。可现在，毫无由来的，所有疲惫在这个拥抱里被一扫而空，夏熠只觉得心底空洞一下子被填满了。
他突然认真地说道：“邵麟，我在遇到你之前，从来就没有……这么期待过岁月静好。”
寂静的夜晚，两个人的呼吸与心跳显得格外震耳欲聋。邵麟听得眼底一热，侧过身，心底痒痒的，有点控制不住倾诉欲，正想和人咬咬耳朵撩拨几句，可谁知傻狗认真地讲完情话，竟然就呼噜一声，原地秒睡。
邵麟：“……”
……
第二天，邵麟与阎晶晶翻遍了王洋纯的电脑与手绘草稿，却再也没有发现那套主题为“器官与花”的图。这个案子，最终还是以自杀报了上去，遗体转交给家属，不日火化下葬。
倒是王洋纯在燕安市的粉丝，听闻了噩耗之后，自发在她大学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纪念会。当粉丝们挂起一张张画风可爱甜美的插图时，王洋纯同校的许多同学，终于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一直被霸凌无视的女孩。
王洋纯的母亲也来了，神情恍然。
王母曾经是个芭蕾舞演员，直到现在年过半百，依然一丝不苟地盘着头发。王母心里一直有个演员梦，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导演结了婚，就盼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可谁知女明星没当成，导演却很快出轨，抛妻弃女。王母一个人把孩子辛苦拉扯大，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因此，她从小就对王洋纯的身材有着严苛要求。
王洋纯一方面不想当演员，一方面因母亲的“高压食谱”而格外叛逆，一找到机会就会暴饮暴食，给日后的神经性贪食埋下了祸根。因为这件事，母女俩关系日渐恶劣，几乎到了断绝母女关系的程度。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王母找了半天，手上的照片都是王洋纯很瘦时拍的。有粉丝知道王洋纯与“身体形象”这些事斗争了许久，觉得不合适，最后好还是换成了她博客的卡通头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
夏熠心里放不下这个案子，一直在局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万一我给判错了那姑娘岂不是要怨我一辈子，变成厉鬼跟着我可就不好了，要不咱们也去给人上柱香，让她有冤鸣冤，没冤就安心去吧。
就这样，邵麟陪他一起参加了王洋纯的告别会。
纪念堂里，花与蜡烛堆了一地，还有一张张小纸条，都是来自粉丝手写的暖心寄语。邵麟只是无意扫了一眼，却在纸条中发现了一张10*10cm大小的便签纸，上面黑色的笔迹流畅，赫然是一个长出了“牵牛花”的肺！
王洋纯那些草稿的成品？！
夏熠神经兮兮地一拉邵麟的手腕，低声嗷嗷：“显灵了显灵了！我妈找人开光过的那颗佛珠还是管用的！”
邵麟一把甩开他的狗爪子，真恨不得不认识这人。他问了一直守在这里的志愿者，很快，邵麟便成功定位到了那位来送便签的人。
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脸色憔悴，嘴唇青白。邵麟找到她的时候，女人正要离开。邵麟问起那张图，女人掩嘴咳了两声，对着他微微皱起眉头。半晌，她轻声说道，那张画是王洋纯亲自送给她的，在医院看病的时候。
“真没想到，咳咳。”女人自嘲地笑了笑，“她当时还拿这张画宽慰我，说人要与自己的身体和解，咳咳，走的尽然比我还早……”
——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这才是那套画的立意！
“花”这一意象经常出现在王洋纯的作品里，代表着美好与快乐。而那一套图，“花”从每一个器官里长了出来，代表一个病人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一个如此努力与自己和解、好心劝慰她人的女生，自杀的概率似乎又小了几分。邵麟思索着——这系列图是否还有其它便签？如果有，那些便签又去了哪里？这个创意还有谁知道？王洋纯最后和着土吃下盆栽，这种完全不合理的行为，是否在表达着什么？
虽说女人不愿意再透露相关细节，但邵麟知道，王洋纯唯一的医疗记录就是在三院精神科！这次，他直接去见了王洋纯的心理咨询师。
“对对对，听你描述我知道，确实是咱们这里的病人，姓阮，阮老师。”贺连云的学生连忙调出病人档案，递给邵麟，“是不是她？”
邵麟看着照片，连忙点头。
“一般这种信息我们真的不外传，就是不知道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不是说是自杀么？”
邵麟只是含糊地答道：“暂时没有发现他杀的线索，但有一些小细节还在调查中。”
年轻咨询师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是这样的，阮老师呢，之前是个大学老师，但前段时间查出了肺癌，特别不甘心。因为平时阮老师是一个特别注重养生的人，一辈子早睡早起坚持锻炼饮食健康，可能就是抽了那丈夫的二手烟，五十岁年纪轻轻就得了肺癌，但抽烟的罪魁祸首却一点毛病都没有。因为这个，她心里特别不平衡，但又希望最后的一段日子过得快乐点，就来找我们开导。”
“阮老师确实是认识王洋纯的，”咨询师回忆着，“有一次我喊号子的时候，见两人坐在候诊厅里聊天，大约是一起等号的时候认识的吧……”
邵麟又问起了那一系列“器官与花”的系列，咨询师却摇头表示自己从未见过。
“如果是看病的时候给阮老师画的，应该是这个活动吧。”咨询师直接带邵麟去了候诊室的一角。只见墙上挂着一些心理学科普，下面桌上有彩笔，以及一本10X10cm的空白便签本。
西方研究表明，通过绘画表达一个人心里的想法，可以带来许多精神卫生上的益处，比如缓解抑郁、更好地了解自己等等。所以，在心理咨询的候诊室里，他们也专门准备了纸和笔，欢迎大家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画下来。
邵麟看着那份便签本，以及本子附近的不少涂鸦，沉默地点了点头。看便签的纸质与大小，应该是这个没跑了。
“其实我不太了解这个绘画的课题，主要还是贺教授牵头的。”年轻的咨询师说道，“他最近新立了个项目，主要研究绘画如何帮助孩子提升自我认知。你倒是来的巧，今天刚好有个公益活动，快结束了，要不你直接去找他说说？”
邵麟点头：“公益活动？”
“和燕安市福利中心合办的，他们那边都是一些孤儿啊，被抛弃的小孩什么的，整体来说小孩子心理障碍更多一点，所以免费请来画画了。”
邵麟好奇：“画什么？”
“自画像吧？我也不太清楚。”
两人还没走到会议室，远远的就听见了小孩子们极具穿透力的嬉闹声。咨询师笑了笑，说听起来好像玩得很开心啊。
恰好遇到贺连云出来，年轻的咨询师给两人牵了个头，邵麟就跟着贺连云回办公室了。
“邵麟，你最近找我挺勤快啊？”
“来得不勤您念叨我，勤了您又嫌我烦。”邵麟只是笑，“倒是您这么忙，还要带孩子，也是辛苦了。”
“这不一样，看着小孩子多开心啊！”男人摇了摇头，脸上刀削似的轮廓似乎柔和了几分，“其实很多时候，也很难说是我治愈他们，还是他们治愈我。”
“哦？”
贺连云长叹一口气，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我以前也有一个女儿，要是没出事，现在也上初中了。”
邵麟并不了解贺连云的过去，没想到随便一问就问出了这么沉重的往事，一时语塞：“抱歉，我不是——”
“没事儿，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与小孩子们玩触景伤情，贺连云从自己皮夹里掏出一张塑封的全家福：“你看，多好一孩子，可惜了，先天性心脏病。”
照片里，贺连云还很年轻，搂着妻子女儿，背景是一颗圣诞树，边上金红相间的，还有不少礼物盒。
邵麟轻声说道：“我很抱歉。”
“这事对我和我太太打击都挺大，最后闹得特别不愉快，就离婚了。”贺连云又叹了口气，“那之后我才回国任教的。”
邵麟安静地点了点头。
倒是没想到，每天工作就是帮别人走出阴影的老师，自己也有一段如此不幸福的过去。
“行了，不提这些。”贺连云在桌前坐了下来，“你找我什么事？”

第84章 夜囚
邵麟给贺连云看了几张草图的照片, 可男人只是摇头，从未见过。
至于候诊室里放着的那些画纸，单纯是给来访者提供一种多元化“发泄”的途径, 除非案例特殊，平时也不会作为治疗的一部分。
“贺教授, 那以您的专业意见, ”邵麟皱眉，“神经性贪食症患者, 有可能和着泥土吃盆栽吗？”
贺连云沉吟片刻, 平直地看向了邵麟双眼, 嗓音磁性而低沉：“邵麟，心理学永远都只能解释一部分的人类行为，而生命最有趣的地方则在于, 它遵守规则，却又一直在打破规则。我只能说，没有任何一个诊断, 会与某些行为100%嵌套。”
这条线索，就这样彻底断了。
邵麟出门的时候, 特意瞄了一眼钉在贺连云办公室门口的周程计划。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洋纯出事那天, 贺连云连续两天的时间空档都是灰色的，显示在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或许, 正如夏熠猜测的那样，王洋纯是在被方洁羞辱后引爆了多年埋在心底的压抑？或许，这些图，就是他过分解读了？
……
转眼间, 到了四月初，燕安市的气温却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小夏警官忙得糊里糊涂, 要不是突然收到来自邵麟的生日礼物，他怕不是都忘了4月10日是自己生日。毕竟，夏爸爸是个双标的宠妻狂魔，老婆生日，那是天大的事儿，但儿子的生日，那就是老婆的“辛苦日”，应该给媳妇儿买礼物，儿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以至于，糙了一辈子的夏某人受宠若惊，双眼闪闪发光，开心得差点没结巴：“礼、礼物嘛？我、我的？”
邵麟微笑着拆开包装，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座灰色的、骨头形状的小音响，看着有那么几分神似曾经很流行的“天猫精灵”。
邵麟眼底露出一丝对新兴科技的兴奋，介绍道：“X-Lab最新的人工智能产品，据说经过后天‘学习’，它可以模拟任何人的声音，并与其它人进行对话。”
虽说学渣夏熠对这种新兴科技倒是不太感冒，但依然感动得一塌糊涂：“听着也忒高级了，这、这种AI啊啥的，挺贵吧，那啥，其实也不用为我这么破费……”
邵麟淡淡一笑，说没几个钱，就图个新鲜。
可与此同时，只见AI 头顶的圆圈红色变绿，发出了一个悦耳的电子女音：“9998，只需9998，X-Lab人工智能陪聊机器人带回家！”
夏熠顿时惊了：“9998？！！”
邵麟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这功能还是蛮多的，而且据说在智能上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看过demo，如果教得好的话……”
夏熠对着AI凑过头去：“喂，我说你，值不值那么多钱啊？”
AI突然开口：“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好啊，”夏熠抱起双臂，“那我问你9998够我买几个杜蕾斯？”
邵麟：“……”他压根就不该费这么大劲儿挑选礼物！
机身上的圆形光环闪了片刻，机器人一本正经地答道：“根据现在网络商城上的均价，9998元能大约1281枚Air隐薄空气套。”
夏熠脸上的表情僵硬片刻，眼底突然一热，他紧紧握住了邵麟的手：“宝贝儿，你花9998买的这块塑料骨头，我一定拿香供起来摆在家里辟邪。哦不，要不我还是摆在局里辟邪吧？那些单身狗估计这辈子都没收过这么贵的礼物，我要让他们留下羡慕嫉妒恨的泪水——”
他话没说完，却被AI音响打断了：“您的语速太快了，指令识别中。狗。开启汪星人模式，汪，汪汪汪！”
两人同时回头：“？？？”
哈崽闻声，猛地后腿直立，蹿了起来，试图用前爪拍打AI。也不知他按到了一个什么键，绿圈又变成了蓝色：“滴——开启学习录音模式。”
哈崽把尾巴甩成了螺旋桨：“嗷呜噜咕噜——”
“不，不行，你不能学这个。”要不是夏熠眼疾手快地从狗子嘴里抢回来，这塑料小身板恐怕就要原地去世了。
两人玩了一会儿高科技玩具，邵麟又说今天给夏熠做他最喜欢的香煎嫩牛肩庆生。夏熠觉得自己如果有尾巴，肯定也已经摇成了哈崽那样，他鞍前马后地给人打下手，与邵麟一块儿去了附近最大的超市。
邵麟穿着一身休闲的衣服，正挎着一个购物篮，在敞开式冷冻柜前找冻肉。
有一个澳洲的牌子夏熠特别喜欢，肉有劲道不说，精肥都是恰到好处……邵麟在冰柜旁挑挑拣拣，心头却因这些染着烟火气的杂事而倍感平静。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身着西装的男人从冰柜那头走来，邵麟敏锐地抬头，却猛地愣住了。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像是被狠狠锤了一下，在国际刑警工作时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拳头下意识握紧了又再次放松。
怎么是他？他不应该在欧洲么？
男人架着一副很窄的半金边眼镜，双眼狭长，微微上扬，整体五官锋利得有点冷漠。他和邵麟差不多高，但身板很瘦，脸颊似乎都凹了进去。
“好久不见。”
看那架势，显然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邵麟眉心一皱：“……你跟踪我？”
“什么话？是你不接我call。”男人嗓音冷冷的，不怒自威，“郑建森给我的联系方式，我刚到你家楼下，就看到你们出门。”
邵麟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那你也看到了，今天周末，我不工作。”
男人盯着他的背影：“你那份关于海上人口走私、以及秘密星球的报告，我收到了。说实话，我没想到竟然是你。”
邵麟这才停下脚步，神情喜怒难辨，嘴里淡淡一句：“升官了啊，恭喜。”
男人喊了一句：“Kyle！”
他压低声音：“海上丝路的事儿，我想与你私下聊一聊。”
“我和你私下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夏熠拿着邵麟写的购物清单，一溜烟跑了过来，活像一只完成任务回来的大狗，挥舞着手里的东西：“买到啦！葱！姜！蒜！还有你要的百里香！我这次没买错吧？嗯？？”
但很快，那兴奋劲儿僵在了他脸上，夏熠本能地发现邵麟情绪不太对劲，而且似乎和那个金边眼镜西装男有关。他探头探脑地瞄了他一眼，目光不善：“你谁啊？”
对方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伸出一只手：“国际刑警委员会华国联系人总代表，邵麟的前任上司，王睿力。”
夏熠上前与人握了握手，简单地吐出一个字：“哦。”
握手一个来回，两人就狠狠在手劲上较量了一番，夏某人在差点没握断对方指骨后，才慢悠悠地自报家门：“夏熠。夏熠的夏，夏熠的熠。”
王睿力：“……”
“Reily，”邵麟皱着眉头，“你有事直接找郑局，好吗？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王睿力微微一挑眉，盯着邵麟的菜篮子，嘴角勾起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Kyle，你真是变了好多啊。”
邵麟那句“很重要的事”让夏熠一颗心飞了起来，但很快又因为王睿力的话而坠了下去——什么叫“变了好多”，难道以前你们很熟？邵麟脸上都大写着不想理你了你还想咋滴？但鉴于对方那官职听起来好像有点来头，夏熠也不好发作，只能嬉皮笑脸地往人怀里塞了两苹果：“王sir，我看这苹果又大又圆，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two apples a day 滋阴补阳强身健体，你要不拿回去尝尝。”
邵麟：“……”
王睿力瞪了他一眼，甩手走了，只是撂下一句——行，咱们周一局里见。
超市里东西买差不多了，两人并肩走着，心里却想着各自的心思。
夏熠故作轻松地开口：“你以前的老板啊？”
邵麟似乎也不想多说：“嗯。”
“我最讨厌这种大周天还穿着西装一本正经的人了，看了就烦。”
邵麟扯了扯嘴角，却并不是真的笑了。
夏熠毫无由来地烦躁：“而且他还知道你叫Kyle。”
邵麟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我英文名啊。”
“从来没听你提过他。”
夏熠说完这句话，才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何止王睿力，邵麟从来就没有提过自己在国际刑警工作的工作，以及蓬莱公主号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下的平静仿佛只是一味温柔的毒药，而两人头顶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邵麟轻声说道：“我为什么要提他？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
果然，王睿力说到做到。周一上班第一件事，郑建森就召大家来开了个会。
这回，王睿力换了一身警服，却依然是一副冷漠、不苟言笑的模样。
“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认为，你们在盐泉市发现的那个人口走私网络，属于东南亚地下最大的人体市场。我们追踪这个组织多年，曾经，他们洗钱都要通过银行，相对容易留下痕迹，后来他们交易换成了由区块链保护的比特币，而现在——”
王睿力介绍道：“我们在东南亚的同事发现，他们之间的交易单位还多出了一个‘人头’。很多送出去的小姑娘，被迫非法代孕，一生的价值均是百万美金起步。”
邵麟听着，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我这次前来，正是因为国际刑警追踪到了他们售卖这些女孩的暗网，ReBirth，一个人体部件交易平台——但凡是你能想到的身体部位，没有他们不能明码交易的。除了非法代孕，他们还做许多器官移植，这个地下移植市场每年现金流可达15亿美元，总移植数量占了全球的百分之十。”王睿力切到下一页PPT。[1]
邵麟突然打断：“等等。”
王睿力看向他。
邵麟疑惑地皱起眉头：“麻烦你倒回去一页。”
王睿力往回切了一页，回到了之前的暗网主页上。
“那个图能放大一下吗？”
王睿力放大了之后，邵麟与夏熠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个网站与大部分暗网的简单粗暴不同，难得带着一缕艺术气息——器官交易的部分，赫然是王洋纯本子画的那一系列“器官与花”。
这图片不再只有线条，而是彩色的完稿。

第85章 夜囚
王睿力疑惑地看了邵麟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邵麟不想打断对方准备好的报告, 摇摇头表示事后再议。
王睿力简洁介绍了一下这个地下网络，主要活跃范围、以及犯罪模式。邵麟心里一直想着王洋纯的画，听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大概意思是, 东南亚一些岛国的居民，由于前些年的大海啸而流离失所, 至今还住在难民营里。难民生活拮据, 收入来源极其有限，为了钱, 产生了全球最大的器官贩卖市场。有的难民营被西方起名为“肾脏村”, 有近四分之一的女性都卖掉了自己一个肾脏。不同的难民营由不同的黑中介掌管, 而最近，那些个“中介”很不太平，暴乱频发, 内战不歇，给当地治安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而根据线人的话，内乱频发的原因, 是他们这条路线上的总boss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利益链也经常被警察突击而打断。地头蛇们按捺不住, 一个个的都想闹独立, 从黑市集团中分离出去，以吞噬更大的利益。
有传言说, 这个许久不曾在当地活动的boss近期一直藏在燕安，但由于这条消息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警方也只能当成传闻。直到王睿力收到了盐泉市的报告，这才怀疑起了传闻的真实性, 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等他汇报完，邵麟才和组里人聊起了王洋纯的画。
阎晶晶补充道：“王洋纯的电脑上没有安装VPN或者洋葱路由, 不像是与暗网有直接联系的样子。不过，我搜过了，全网这幅画都没有在别的地方发布过，大概率就是王洋纯画的。对比成品与草稿也能看出来，她做了一些修改。”
“不是直接的……”夏熠沉吟，“那就是间接的联系？”
一念及此，邵麟就在心底懊恼不已，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如果说是间接的关系，那他真的只有三个人可以怀疑。
出现在王洋纯追悼会上、身患肺癌的阮老师，给王洋纯提供心理疏导的咨询师，以及负责督导咨询师、以及心理绘图项目的贺连云……然而，邵麟拿着王洋纯那一系列图，挨个儿把人给问了一圈。这三个人中，但凡谁与暗网有些联系，他就已经把警方的调查方向暴了个彻底。
邵麟通过公安检查了这三人的银行流水，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事后也暗地观察了这三人的动向，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咨询师日常上班；阮老师的肺癌也早已扩散，完全没有做移植的意向；贺连云依然沉迷学术，百忙之中还去他们家撸了一次哈崽。
所以，暗网上的那副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
“轰隆隆”一声春雷在燕安市的凌晨炸开，某高档小区的一间屋子突然燃起熊熊烈火。黑烟滚滚，窗户里火舌跳跃。大火安静地燃烧着，而整个小区正在沉睡。直到睡眼朦胧的保安看向夜空中异样明亮的一角，这才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地拉起了警报——
“什么？烧死了？还是燕大一个教授？”
“你说贺连云？！”
收到消息的时候，夏熠正叼着早饭走进办公室，惊得包子都掉了。
警笛呼啸，等一队人抵达现场的时候，消防已经把火给灭了。那火大约是从卧室方向烧起来的，整座建筑黑乎乎的一塌糊涂，空气里还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
邵麟越过人群瞄了一眼尸体，白色裹尸布里，只能看到一个焦黑的“人”形，其它不可再辨。血肉横飞的尸体邵麟见过不少，却也无法直视平日生活里熟悉敬重的前辈变成如此模样，他飞速地别开目光。
现场有无数人来回走来走去，声音嘈杂，邵麟脑子里思绪却乱成一团。
他愣愣地看着那扇红木门。一闭上眼，邵麟眼前都是贺连云言笑晏晏开门的样子。男人五官锋利，但笑起来又是很温柔的样子。他的气色总是有点苍白，但聊起心理学来，却又能滔滔不绝。
消防的同志穿着橙红色的衣服，在里面大声嚷嚷：“这火不太对劲！卧室没煤气，再怎么烧也不可能突然烧成这个样子，也没找到电器源头，不对劲！”
“房间里全看过了，就一个烧死了，其他没人！”
夏熠带着手套，蹲在烧得最厉害的卧室边上。他摸了摸焦黑的地板，放到鼻子下一嗅，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汽油味。
夏熠神色凝重：“一定是人为纵火。”
有点驼背的保安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操着乡音，焦虑地重复那些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那个，我发现着火的时候是早上四点多啊，但那时候火就已经很大了，也没听到有人喊救命。我直接打了119，也没看到有人逃出来哇！”
穿着橙色衣服的消防员指着木床剩下的废墟：“人发现的时候在那里面，夏组长，您觉得是他杀？”
李福拿着小本子跑了过来：“组长组长，物业监控我调了，昨晚八点半，贺连云的车开进了小区，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也不知道车里几个人。不过问了物业，死者平时都是独居的。”
“家门口的监控呢？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李福苦着一张脸：“昨天那车直接进了车库，卷门一拉，人直接从车库里进家了，正门的监控里，反正是没人出来过。不过院子那边也有一扇门，就是那门外的监控坏好久了。物业说这小区特安全，也就一直没人修。”
夏熠怒道：“这都是什么破理由？每次出事了都找这种理由糊弄我们！”
李福总结：“反正就是没拍到人，房子自己烧起来了！不过，小区晚上12点后进出要登记，着火前后的时间里，整个小区都没人进出。”
也就是说，假设是他杀，那纵火的人不是还在小区里，就是药倒了贺连云，然后泼洒汽油，做了一个定时引燃。不过，人是不是药倒的，法医组应该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答案。
夏熠恼火地在卧室里又来回走了一圈。这火太大了，哪怕这个房间里曾经放了什么定时引燃器，也早已烧得一干二净。
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就见邵麟一个人怔怔地看着客厅里的食品柜发呆。汽油集中泼在卧室，这里又与卧室隔了两道墙，倒是没有完全破坏。
“你还好么？”夏熠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低声问道。
邵麟沉默地摇了摇头。
零食柜里放着一包进口谷物圈，他的目光就落在包装盒五颜六色的卡通人物上。邵麟来过几次贺连云家，从来没见他买过这种东西。而且，根据谷物圈满满的容量来看，这玩意儿似乎是刚买不久。
邵麟忍不住觉得奇怪。这明明是给小孩子吃的东西，大人为什么会买这个？
“我先去确定一下，昨晚贺连云有没有带什么人回来。”不过，监控信息不全，贺连云的手机也已彻底烧毁了，他就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一行人从火灾现场离开，又直奔贺连云的办公室。
邵麟在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叠最新的儿童画，看时间落款，贺连云就在这几天，又组织了一期小孩的公益活动，主题是画“想象中的自己”。
与此同时，阎晶晶熟门熟路地打开他的电脑，却发现贺连云生前最后一条行为记录——
贺连云家起火的那天凌晨1点02分，他登录了自己的学校邮箱，并且写了一封从未发出去的邮件。
那封邮件是写给燕安大学心理系主任的，内容却是请辞道歉。贺连云说，因为自己的疏忽，不小心将心理咨询来访者的信息泄露了出去。最近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意泄露出去的信息，可能导致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死亡。他对这件事越想越为惶恐，却又始终没有勇气坦白，因为对心理咨询师来说，在不涉及非法行为的情况下，对来访者信息保密，是建立咨询师与来访者关系的基石。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自己的病人，也辜负了自己的职责，倍感内疚，深受煎熬。
阎晶晶读完邮件就傻了：“组长，他可不会是自杀的吧？他这什么意思，他说的年轻女孩，就是王洋纯吧？！”
“别扯了！怎么可能是自杀，绝对是他杀卧槽——”夏熠在电脑面前眯起了双眼，突然不说话了。
邵麟也跟着陷入了沉思：“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又没有发出去？”
警方因为贺连云家的火灾案忙得焦头烂额，局里电话不停。可就在这个时候，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半，邵麟收到了一个来自燕安市福利中心的电话——一个中年女性焦虑地在问贺连云一事。
“听说贺老师家着火了？张胜男呢？”
“什么？”邵麟愣住，顿时觉得脑仁嗡嗡地疼，“张胜男？”
那个被父母卖去海外，又千里迢迢从盐泉送来燕安市福利中心的小姑娘？！
只听负责人焦虑地讲了起来——谁都知道，张胜男刚送来福利中心的时候，心理问题很大，活脱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不过，她在参加了一起贺连云举办的公益绘画活动后，明显开朗了不少，而且特别粘老师，其他同学也都很开心，学校才连着举办了两期。
贺连云每次看到张胜男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触景伤情，和福利院的负责人说，要是自己女儿还活着，差不多也该有这么大了。再加上张胜男本就性格古怪，唯独与贺连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活泼的神态。老师见两人投缘，便与贺连云聊了聊是否考虑资助或领养。
福利院有一个活动，是送孤儿去对预备领养人家里住上一两天，看看是否合适。可谁知，张胜男在贺连云家住的第一晚，就出了这么惊人的大事。
贺连云家里新买的进口儿童谷物圈！
邵麟想起那个身高不过自己一半的小姑娘……他想起她小麦色的皮肤，微微下垂的眼角，厚厚的嘴唇，冷漠而警惕的眼神……心突然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那个与邵远一起上课、将他引去双生树下的“小女孩”。
那个披着徐云绯大衣跑出鬼屋的“小女孩”。
那个在盐泉，将他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的“告密人”。
王洋纯的死亡“密室”里，那个大人无法来去，但小孩子却能顺利进出的窗口……
邵麟从物证袋里翻出了一沓福利院小朋友们画的儿童画，攥紧了其中一张非常诡异的“自画像”——画面非常潦草，毫无章法，但能看出，一个小女孩的脸，下面却是一具异常成熟的女性裸体。
如果那个“小女孩”，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女孩呢？
她以有过X侵经历为缘由，几乎躲过了所有的身体检查。
“夏熠，”邵麟只觉得自己指尖凉得几乎没有温度，但心跳却又很快，“你之前说，去张胜男那个村子里确认过了？”
“是啊，小孩父母哥哥全部吸毒车祸死了，这个证据确凿，没什么疑点。”
邵麟皱眉：“没有任何亲戚？”
夏熠肯定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亲戚。要不然，当时也不至于送福利院了呀。”
邵麟急了：“那她爸妈的尸体还在吗？”
按理说，尸体60天无人认领的尸体，这一家人早该被火化了，烧得半点DNA都提取不出来。不过，说来也巧，老天又给了一个机会——在张胜男老家那种落后的小村庄里，人大多迷信，而且很多有钱人家会选择土葬。
村里有个大户人家，太太四十出头就癌症死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太太死后家里一直不太太平，她男人生意亏了大钱不说，那十几岁的儿子也经常生病。有一天晚上，她丈夫梦见亡妻，哭哭啼啼地说想儿子了，吓得他花重金请了道士。
那道士说，是太太一个人在阴间寂寞，所以才时常作怪，碰巧张胜男的哥哥，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尸体躺在殡仪馆里无人认领。道士建议丈夫把那个男孩儿的尸体埋下去，陪陪太太，压一压阴气。
小地方殡仪馆没那么多管控，就这样，张胜男亲哥哥的尸体误打误撞地保留了下来。
当然，再破土重挖废了不少的劲儿，但好歹警方还是从张胜男哥哥的头发里提取到了足够完整的DNA。很快，结果出来了——
这个被警方救下的“张胜男”，与张胜男哥哥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过，郁敏却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匹配：最早的时候，那个被关在箱子里，飘到岸边，带着海神花的无名女孩。她在受尽虐待，被父母贩卖，惨死海上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86章 夜囚
夏熠盯着“张胜男”的收养档案瞠目结舌：“卧槽, 这么说来，在哑巴那个案子暴露之前，她就未雨绸缪假装成受害者, 骗取其他被绑架的小孩儿信任了！”
邵麟寻思片刻，点了点头：“难怪徐云绯说, 这个‘张胜男’一直跟她讲, 或许去海上的生活未必那么糟。她这么做，很可能是为了稳住这些被绑架的小孩。如果我没猜错, 这个‘张胜男’在人口买卖这条路线上, 地位不低。她儿童形态的外表, 非常容易骗取她人的信任，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能干出这种事，不可能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吧？！”夏熠大呼小叫的, “这女的到底几岁了？吃了什么神仙药，怎么长不大呢？去给那种护肤品拍广告多好啊干啥非得干这种刀口舔血的事？！”
“组长组长，”阎晶晶凑了过来, “那天我看个节目啊，特邀嘉宾也是个弟弟, 看上去才10岁, 其实已经31岁了，叫海——海什么综合征来着？”
邵麟接嘴：“Highlander syndrome, 非常罕见，但确实有这种现象。不过，在医学上，暂时还不是一个明确的病症。”
“对对对, 就是这个！”阎晶晶双眼发亮，“好酷炫啊, 下回同学会我总算有的案子吹了——”话还没说完，脑袋就挨了夏熠一下：“先把人抓到再吹吧！”
提到抓人，一队人又各个的愁云满面。
根据福利院的人说，贺连云把孩子带走当天，原计划是带小姑娘去买裙子，再带她去吃她念叨了很久的肯德基。毕竟在福利院，能吃上一次肯德基是很值得炫耀的事。这事后来被警方所证实——根据贺连云手机上的消费记录，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确实在西区某家肯德基确实有消费记录。
邵麟根据付款时间，去调了那家餐厅门口的监控，确实捕捉到了贺连云带着小姑娘出门的画面。“张胜男”已经换上了贺连云新给她买的公主裙，与人手拉手地往外走，模样非常亲昵，没有半点意状。两人走向停车位方向，很快离开了摄像头，应该是去取车了。
这是警方最后一次见到“张胜男”。
贺连云出事当天，燕安市就发布了寻找“张胜男”的通告，一无所获不提，更奇怪的是，就连贺连云的小区摄像头，也没有捕捉到过小姑娘的影像，守在门口的保安们也毫无记忆。
以至于，警方至不仅没有张胜男的真实身份，也没有具体的，她离开贺连云小区的时间。
这事儿就很奇怪。邵麟思忖着，假设“张胜男”坐贺连云的车进了小区，那么，她又是怎么出来的呢？贺连云住的是高档小区，总共只有两个门，都没有拍到她。而且，铁栅栏上都带着摄像头与红外警报网，不存在从别处翻出去的可能。
或许，她还有个同伙？开车带着“张胜男”离开，或者小姑娘一直藏在对方家里，直到案子过了几天，才偷偷离开？如果有同伙，就更难查了，小姑娘只需要带个口罩，与一个大人手牵手——谁会去怀疑这样的一对家长与孩子？
又或许，张胜男很早就离开了，压根就没有与贺连云一块儿回来？
可是邵麟什么证据都没有。
警方甚至查了，在贺连云的车回小区后，所有离开小区的车牌，甚至就连出租车、顺风车都没有放过，却一无所获。那个之前假扮张胜男的“小姑娘”，就这样扑朔迷离地消失在了警方的视野里。
三天后，国际刑警对这个女人也发布了通缉。
不仅仅是刑侦口陷入僵局，法医组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根据骨头不难判断，贺连云宅邸中发现的尸体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经DNA检测，与贺连云办公室里发现的头发DNA相符，尸源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但法医组还需要确定：这是自杀还是他杀，以及死者是被活活烧死的，还是说，大火不过掩盖了一个抛尸现场——
然而，由于尸体重度烧伤，部分暴露在外的骨头也十分脆弱，一碰即碎，至于那些早已炭化的表皮，放在显微镜下，郁敏也分析不出来，这到底是否存在过“生活反应”。
由于助燃剂的存在，火焰燃起的速度远快于自然火灾，死者颅内容物受热迅速膨胀炸裂，导致颅骨骨折，也无法根据尸体眼角是否存在“鹅爪状”改变，以判断起火时，死者是否还活着。
如果一个人是活着烧死的，那么在他死之前，气管乃至肺部会被灼热的气体烫伤，同时不自控呼吸时，会吞入大量的烟灰、炭末。然而，当法医取出焦黑的消化道切块放到显微镜下，几乎没有找到任何生命的特征，内部气管切片也没有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的表现。
“尸体烧得太厉害了，”难得郁敏做报告时没了往日冷漠的自信，甚至还有一些狼狈，“我们认为火烧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亡了，但死因依然有待商榷。我们没能从尸体中检测出任何致命毒物，但发现了少量安眠药残留——不过，其实我们不能确定毒物浓度，因为很多化学键在那样的高温下分解改变，非常影响测量结果的准确性。”
“但有一点，尸体的上半身，皮肤烧伤的状态远比尸体下半身严重。也就是说，自燃剂很有可能是不规则地洒在这人身上的，主要位置是上半身。”郁敏顿了顿，“再加上我们认为尸体在燃烧的时候已经死亡了，综合这两条线索，我们认为他杀的可能性更大。”
“我也同意他杀。”邵麟提出，“贺连云在死前几小时，还在修改一封有自杀倾向的信件，但是他没有发送——根据我对贺老师的了解，他哪怕是自杀，一定会把遗书写得清清楚楚，不会存在草稿箱里而不发送。”
一个小姑娘如何对付一个成年男性？
唯有下药。
贺连云家确实有安眠药。
可是，“张胜男”为什么突然起了杀心？她如果要走，完全可以找个契机“消失”，从而避免暴露自己身份的可能。她的身体，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完全没必要像现在这样，闹得人尽皆知。
也就是说，她纵火的这个行为，一定有着更深的目的。
根据贺连云存于草稿箱里的信件，他显然是知道了一些信息。可是，贺连云是掌握了什么样的信息，才会让“张胜男”迫不得已，以如此极端的方式离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邵麟依然还没在脑子里把案件捋明白。他的余光里，似乎有人像他挥了挥手。邵麟扭头，发现郁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对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邵麟会意，连忙起身走了过去。郁敏推开一间打电话的小房间，脸色似乎有几分沉重：“你让我查的事我有结果了，抱歉拖了这么多天，这几天实在是忙。”
王洋纯与贺连云接连案发，邵麟自己都忘了，他之前偷偷拜托过郁敏一件事——那些哈崽嗅着就不停乱叫的纸条。
“你怀疑是血的那些字迹，”郁敏眉心微促，“颜色之所以鲜红，是因为混入了鲜红色的染料，但鲁米诺反应非常强烈，证明那墨水里确实含有血液成分。”
邵麟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咯噔”一下，静静地等着郁敏下文。
“我尝试着提取了一下生物信息，还真没想，竟然从那血迹中提出了DNA。最近案子做了好几次测序，索性一起提交了。”郁敏递过一份报告。
邵麟刚想接手，郁敏又把报告往后一扯，严肃地盯着对方：“我希望你做好心里准备。”
邵麟只觉得自己心底更沉了，但面上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好接受不了的。
“这份DNA我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任何100%匹配。”郁敏扭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在往这边走才压低了声音，递过报告，“但是，匹配度最高的人却是你。”
“什么意思？”邵麟眼尾微微眯起，“难不成这还是我的血？因为在纸上放久了DNA有破坏，所以不是100%匹配？”
郁敏沉默地摇了摇头，翻开鉴定报告——50%匹配——染色体镜下观有Y，这个血大概率来自他的亲生父亲。
邵麟只觉得耳畔“轰”的一声，愣在原地。半晌，他强行扭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方面我不太懂，但想请教一下郁主任，血液DNA能保存多久？”
郁敏微微蹙眉：“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多久会降解么？”
邵麟只觉得自己胸口“砰砰”乱跳，点了点头：“比如有一管血，放了十几年，将近二十那种，还能提出DNA吗？”
“快二十年？”郁敏抬了抬眉毛，“那必须经过处理，实验室条件储存，是没有问题的。”他抬头指了指文件，“但你这放到墨水里，十年二十年，绝对不可能。哪怕写在卡片上，恐怕2-3年就没了，DNA再稳定，接触空气也会慢慢降解。所以，这次能从里面提取出DNA，我也是非常诧异，看来以后遇到这种线索，还是尽量多试试。”
邵麟脑子转得极快：“你的意思是，这墨水里的血、这血是近期加进去的？”
郁敏点头。
邵麟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再说话。
难道，林昀真的还活着？！
“邵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测这个。”郁敏认真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忧虑，“现在我愿意帮你保密，但倘若未来，这事变成了潜在的线索，我会毫不犹豫地交上去，希望你能理解。”
邵麟僵硬地连声道谢，说那是自然。
郁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要转身推门，却在这个时候，与往这边走来的夏熠撞了个满怀。热心警察小夏手里大包小包的，领着给大家买了饮料，刚从传达室拿外卖回来。
夏某人狐疑地眯起双眼，不善的目光在郁敏脸上打转：“哟，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俩孤男寡男的，凑着讲什么悄悄话呢？”
“……”邵麟对他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容，“之前有点事想请教郁主任……”
夏熠变脸似的，那神情瞬间又变成了一只热切又忠心的大狗，连忙往邵麟手里塞了一杯他最喜欢的Rox小熊美式不加糖：“宝贝儿，这天也热起来了，你手怎么还这么冷？快喝点暖暖。”
同时，他阴阳怪气地瞥了郁敏一眼：“你瞅啥？想要啊？想要下回早点和哥说，哥给你也一块儿点上——”
郁敏一垂眸，像是躲避什么病原体一样迫不及待，头也不回：“打扰了。”
邵麟：“……”

第87章 夜囚
邵麟捧着咖啡, 探头探脑地往夏熠手中的袋子里瞄：“你还买了什么？”
夏某人立马叭叭地介绍起了阎晶晶同志最近新种草的奶茶店。
邵麟往不远处瞥了一眼，只是笑：“快送去吧，看人那眼巴巴的样子, 就等着这杯奶茶续命呢。”
夏熠憨憨一笑，连忙当起了快递小哥, 把方才郁敏与邵麟之事抛在了脑后, 而邵麟捧着咖啡，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可无论手里的纸杯如何烫手, 他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倘若那是近期加入墨水的血, 似乎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 他老爹在与组织失去联系后，不知道染了什么变态的毛病，自己拿自己的血写点字来逗他玩。而第二种, 却更加令人不安，如果他父亲错过了与警方接头的时间，不是因为他叛变, 而是因为他被抓走了。
十七年，如果整整十七年, 林昀还活着, 而且那个组织依然以折磨他、乃至于他的儿子为乐……
邵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无论是那种，他都希望父亲还是死了的好。
邵麟麻木地回到工位, 不动声色地藏好文档。为了看起来一切如常，他随便点开了一份监控录像。然而，当邵麟把贺连云带着“张胜男”从肯德基门口出来的录像反复播了十几遍之后，他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贺连云在带着张胜男出门的时候, 他一手牵着小女孩，一手拿着自己平时常用的黑色公文包。可在他走路的时候, 左侧牛仔裤口袋里，有一个诡异的“凸起”。毕竟摄像头位置较远，且像素有限，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这个细节。
邵麟将画面放至最大，发现口袋凸起的顶部还有一些类似塑料包装的东西。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肯德基落地窗的广告牌上，那里画着几只史努比玩具，正是这几个月的套餐活动赠品。
邵麟心中突然一动，光看大小与形状，这“凸起”似乎很像一个史努比玩具？
在肯德基店的内部，监控没能拍到两人的餐桌，但收银台前的摄像机，有拍到贺连云来取餐。邵麟回去一看，果然，餐盘上放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儿童套餐礼盒，所以，他们确实有过一个史努比玩具！
可是后来，那个玩具又去了哪里？
贺连云家里没被烧掉的部分，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玄关里放着贺连云当天穿的鞋，但是没有小女孩的鞋。就连那个公文包都搁在客厅的沙发上，但邵麟可以确定，他没见过那个玩具，贺连云的车里也没有。
这么大个东西，一直放在牛仔裤口袋里，估计会蹦得很难受。贺连云不可能一直把它放在口袋里。但是，在“张胜男”暴露身份之前，这个玩具本该是给小姑娘的，不会放在贺连云的房间里。难道是凶手为了毁尸灭迹，一起烧掉了？可是，福利院一早就明确“张胜男”当天的行踪，查到她身上并非难事，所以，张胜男没必要多此一举。
还是说，这个玩具被“张胜男”拿走，并当成了战利品？这个概率似乎更大一点，但是她杀人放火，匆匆逃离现场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着这样的累赘？而且，假设这个玩具对她来说有一定的精神意义，从肯德基走出来的时候，拿玩具的为什么不是她，而是贺连云呢？
邵麟双手狠狠插进自己的鬓角，只觉得这案子里有太多他还想不明白的细节。根据他的经验，当一个案子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很有可能问题出在了“源头”上。也就是说，或许他对这案子最根本的判断、或是说假设，就是不成立的。
可是这个“源头”，又是什么呢？
整整一个星期，警方都没能发现“张胜男”在燕安的任何行踪，她还留在当地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了。王睿力那边的线人传来了消息，是说他们的boss终于回来了，并且开始了对东南亚当地人口市场的清算。邵麟觉得，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张胜男”很有可能已经回到了她的主战场，海上。
可是，警方各种线索表明，这个犯罪团伙的最高层，是一个以“父亲”自居的人。虽说对犯罪嫌疑人不应该先入为主，但邵麟依然很难想象这个“父亲”的外表会是一个小女孩。
如果那个“父亲”另有其人……
邵麟又想到了那些寄给自己的纸条。
……
大伙儿们连轴转了一个月，邵麟与夏熠总算轮了个周日。上午，邵麟出去买点东西，仅仅是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家里就来了人。他拿着钥匙，整个人愣愣地杵在门前。
夏熠这公寓什么都好，就是隔音效果太差。
只听，房间里有个女人：“……这是水晶虾饺，豉汁排骨，榴莲酥，都是那家粤菜馆你最爱吃的，周日就是要吃早茶嘛，你看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随后，门那头又传来了夏熠的声音：“妈，您放着，放着，我来——哎我说，您两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一声招呼，突然说来就来了，这让、让我、都每个准备的——”
“你妈特意叮嘱我不准和你讲。”另外一个男声低沉地笑道。
邵麟脸部又是一抽，夏熠爸爸也来了啊？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推门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同时，邵麟裤兜里手机一震，正是【帅气的小夏】发来的微信：“爸妈查房，危！！！”
邵麟：“……”
“怎么啦，当妈的周末来看看儿子还不行？我这几个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你竟然一个都不肯见。虽说之前没有相中的吧，但我看你每次出来见个面、吃个饭，都挺积极的啊？可现在呢，像自个儿多牛逼似的，眼界就一下子高了，谁也不见。我寻思着，这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呢？”沈烨双眼灼灼，兴奋地得出结论，“老娘火眼金睛，一定是有情况了！”
夏熠：“……”
“哎，儿子长大了，有事儿也不和娘说，我这不就来突击检查么。”沈烨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似乎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这儿现在收拾得人模人样，冰箱里这么多菜，肯定不是你买的。看你这一脸紧张的样子，该不会人就被你藏在房间里了吧？”
“别别别，不在房间里，那个啥，妈——您要不先坐下喝点啥？”
知子莫如母，沈烨哪里吃他这套：“紧张兮兮，一脸偷鸡摸狗的做贼样！紧张啥啊还紧张，你妈这么开明，还能把人给吃了不成？”说着，她随便冰箱里看了看，目光落在两枚便当盒上：“哟，这是什么？”
沈烨一打开盖子，只觉得里头三文鱼洋葱蛋炒饭的香气依然扑鼻而来。沈烨狐疑地瞥了夏熠一眼：“……外面打包的？”
夏熠咽了一口唾沫，胸中突然腾起一股豪气，嘚瑟地仰起头：“我媳妇儿做的！爱心便当，上班时候吃！”
别说沈烨了，就连夏熠父亲都喜上眉梢。沈烨一把握住了夏熠的手，语速激动得像一杆机关枪：“我就知道！这么好的媳妇儿，哪里人？漂亮不漂亮？什么工作的？宝贝似的藏着不让爸妈知道——”
“我媳妇儿不仅好看还聪明，和我一块儿工作的，把警花都给比下去，那可不得宝贝似的藏着？”夏熠理直气壮，“我说你也别这么激动！吓着人家怎么办啊？不打声招呼就见面，也不太合适吧？昂，这样，改天我请一顿好的，介绍你们见个面啥的，行吗？”
沈烨眼珠子一转，有点舍不得似的搓着手：“好嘛。那媳妇儿爱吃什么？娘去订，咱们得请顿最好的……哎，我说，人家对你这么好，都给你做爱心便当了，你是不是也要对人家意思意思？每个月工资上缴了没有？得，就你那点破工资，你妈都不稀罕。我看你们一块儿也住挺久了，要是处得来，什么时候让你爸直接在你房产上加个名字？”
夏熠顿时一个头大成了两个：“……你不要用这么物质的事情来衡量我们的感情好不好！”
“这怎么能说是物质呢，这叫礼尚往来，人家对你好，你也得对人家好知道不？你看你，钱赚的少，饭也不会做，起早贪黑的工作还危险，你得给别人安全感啊——”
夏熠不耐：“知道知道了妈！”
小夏警官随母亲，两人都长了一副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邵麟在门口偷听着，心里头七上八下。有个很小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又说了一遍夏熠方才说的话——“我媳妇儿不仅好看还聪明”——邵麟无声地眨眨眼，眼底亮晶晶的。
真应该录下来的。
至于屋里，沈烨又开始了她关于夫妻生活的长篇教学。沈烨本就是个话痨，这会儿聊起这个话题，更是有几本书的心得，从互相尊重聊到互相包容，又从厨房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聊到床上颠鸾倒凤的大事。
“年轻人感情好没问题，但也要节制一点啊。我看你这个黑眼圈，这眼皮青黑眼袋浮肿，看着就肾虚。没有熊猫的国宝命，就不要cos熊猫啦。要不要妈带你去看看上次那个老中医，男人啊，年轻时不要自己不觉得，以后使不上劲儿了才来后悔……你这会儿年轻还不知道，但妈妈告诉你，续航能力很重要的。”
“妈你说什么呢？！我、我、我还没——”夏熠老脸一红，卡住了话头，转头嚎了一嗓子，“我这黑眼圈是案子上熬夜熬的——你能不能不要脑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了！顺便一提我肾好得很，希望你不要太操心！！！”
邵麟站在门外，使劲憋笑。
他活到二十八岁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因为“要见心上人的父母”这种事而紧张忐忑过。忐忑，却又期待着，期待被祝福。
那似乎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只是，他突然觉得很遗憾……
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带着夏熠去看自己的父母了。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父母又会说出一些什么令人不胜其烦，却又充满了爱与期待的唠叨。
或许，他老爹会直接把夏熠揍一顿。
可一念及此，邵麟又想起了不久前郁敏交给他的报告。所有混着焦虑的小甜蜜就像一枚丢进大海的浴球，他低头看着那颗五颜六色的浴球，看着它吐出梦幻旖旎的泡泡，却一路下沉，最终消失于海底深渊，杳无踪迹。
他沉默地凝视着内心那片广袤而深邃的深蓝。邵麟从来不曾像此刻那般清晰——他与他的过去，终有一战。
邵麟抬起脚，悄无声息地又从门口离开了。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局里接连两个电话，无形地化解了这一场尴尬。
“说案子，案子就到！”夏熠如获大赦一般地从椅子上蹦起，“局里有事啊，超级着急的，我先走了，爸妈你们自己吃点啊先！！！”
“哎——怎么不再吃口虾饺呢，你看你，都没吃多少东西，这样子怎么行——”
夏熠也顾不上他妈的唠叨，拎起自己的外套，一溜烟地往外冲。
磨了好几天也苦无进展的案子，却突然迎来了转机。
“张胜男”铺天盖地的通缉令已经发了好几天，警方反复提醒广大市民，不要被她小女孩一般的外表欺骗，要是遇到相貌相似的“流浪”女孩，务必第一时间报警。虽说警方没能抓到“张胜男”，但在无数“看错了”的消息里，警方发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夏熠与邵麟在公安局碰了头，还来不及聊半句家里爸妈的事，就被王睿力赶上了一辆车。
夏熠探头：“干啥呢这是？要出警？”
“不是，去医院。”
“医院？！”夏熠瞪圆了一双眼睛，“谁出事了？电话里不是说发现了‘张胜男’的行踪？”
“没错，我们接到消息，燕安总院里有个病人，看了电视里反复插播的通缉令后报警，声陈自己见过这个小姑娘，并且有重要线索要向警方举报。”王睿力顿了顿，“但是他因为自己病得太重，不方便出院，只能咱们亲自跑一趟。”
夏熠小声嘀咕了一句：“病这么重啊，那脑子都要不清醒了，说的话算不算数啊？”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全身浮肿，看上去整个脸和馒头一样，身体上上下下插满了管子，身周仪器“滴滴”叫个不停。
“移植后排异反应，导致多器官衰竭。”医生对警方摇了摇头，“主要是他这个肾移植还是去国外看的病，很多信息我们也实在不太了解，现在突然排异得这么厉害，可能撑不过去。”
原来，男人叫何成飞，十几年前因为药物过量而患上了肾病，再加上饮食不节制，竟然很快就发展成了尿毒症，一血透就透了十年。苦于一直等不到肾源，他就研究起了去国外看病，毕竟何成飞早年生意有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买自己一条命，多高的价格他都愿意出。
就这样，他通过一家“海外就医”的中介，在海外找到了肾源匹配，花了两百多万人民币，给自己换了一个肾。说来也奇怪，八个月前的手术非常成功，也不知为什么，现在却突然起了排异反应，何成飞直接病危。
他说，自己的移植手术几经辗转——飞机，陆地，轮船，海上直升飞机，再轮船——最后才到了一艘医疗设备齐全的大船上，按何成飞的话说，那几乎像是一艘医疗军舰。医生护士都是外国人，操作专业，服务热情，术后还包了海上游轮休闲疗养，整体服务好得令人诧异，他觉得这一百万美金花得还挺值得。
然而，当年，他就是在那艘船上，见过通缉令里的小女孩。他之所以对“小姑娘”印象深刻，是因为在船上，她熟练掌握躲过语言，而且，有一天晚上他去甲板上散步，碰巧偶然她拿着一把枪指向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当然，何成飞那时不敢发声，更不敢暴露自己，却深知这“小姑娘”绝对没有她看上去那么简单。
何成飞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低声呢喃：“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第88章 夜囚
刚移植完那会儿, 何成飞一直说自己对肾源数据一无所知，因为这种信息是不会对移植患者公开的。他只知道生理数据上，这个肾源与他自己是匹配的。
可现在起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他才涕泪纵横地老实交代。其实，他知道这个肾是海外穷人卖的, 但买卖均是出于自愿, 也没什么强迫人的事，他买命, 对方赚钱罢了。可这几天突然病急, 何成飞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高烧恍惚间，老是感觉有一个黑影向他索命，让他把肾给还回去, 这才心生一丝后怕。
大约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天他一看到警方让大家警惕在逃犯“张胜男”, 就想起了这件事。何成飞在状态好一些的时候，第一时间报了警, 希望自己能做点贡献。或许, 老天看在他醒悟的份上，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留他一口气。
病房里不方便有太多警员，只有夏熠与阎晶晶两个人在里面提问，而邵麟与王睿力戴着监听耳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听到病房里聊起医疗费用时, 邵麟突然问道：“在国外卖个肾能赚多少钱？”
王睿力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东南亚市场价3000美金左右吧, 基本上8-900定金，剩下能拿多少，还是看器官掮客愿意给多少分成。其实赚的不多，因为摘肾后，还有感染风险，其它医疗费用，以及卧床休息期间无法打工的问题。”
邵麟微微睁大双眼，最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三千美金的器官成本，两万美金的手术成本，再加上康复七七八八，加起来撑死也就5-6万美金，合辙3-40万人民币。而前前后后，何成飞竟然花了两百多万，这是何其暴利？假设一个病人他们就净赚一百五十万，光这一个项目，一年只需要六七十个病人，净利润就能破亿。
而且，在这暴利的背后，是因为贫穷而卖器官、却又因为卖器官而变得更加贫穷的难民。
邵麟突然想起来，当时在盐泉，那个在海滨公园绑架徐云绯的鬼屋道具师王强——他的个人资产下，从未查到他向警方所坦白的“对方向他承诺了一大笔钱”——也患有尿毒症，需要换肾！
别说出国换肾了，他就连国内换肾的钱都出不起。
既然现在可以确定，当时与王强合作拐走徐云绯的人里有这个假冒的“张胜男”，那么，如果对方虚报价格、承诺了一个肾源呢？根据王睿力那边的信息，在东南亚黑市里，三千美元一个肾，而王强给她们拐了一个十一二岁小姑娘，一生能创收百万美金，这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徐云绯被警方救下，这些承诺自然不会兑现了，而且，这样的承诺不可能在他账户里留下任何记录。
当然，这是后话了。
夏熠又问了何成飞一些出国移植的细节。
起初，何成飞在医院排队的时候，认识了一些病友，然后被拉进了一个燕安市病友群，并在里面得知了这种海外就医的机会。最开始，他只是递交了自己的HLA位点信息，以及付了一点小钱，对方就开始为他寻找匹配。起初，何成飞只当自己急病乱投医，胡乱抽奖罢了，却万万没想到，两个月后，对方传来了匹配成功的消息。
再后来，有专业医生在翻译的陪同下与他进行了视频沟通，并且实时拍摄了医院里的医疗设备——海外就医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何成飞向警方一股脑上交了他移植相关的所有资料：病历，各种化验单，地陪导游、海外医院、医生的联系方式，手术风险通知书，免责书，以及大额交易对方的收款银行。
从明账上来看，对方实实在在的，是一家注册在I国的国际化私立医院，名叫“伊丽莎白纪念医院”。医院设有海上康养游轮、海景康养度假村等特色项目，医生学历极高，基本都有西方发达国家的教育、实习背景。公司以针对全球富豪、奢华服务、极度注重保护隐私为卖点，在国外的口碑竟然非常不错，成了不少海外名人戒毒、或者是针对一些难以启齿的医疗需求的最佳选择。
至于在国内，去这家医院就医的经验贴还是相当之少，毕竟私立医院收费高昂，去过的人不多。
夏熠“哗哗”地翻着资料，嘴上骂骂咧咧：“艹，怎么看着很靠谱的样子，这海景病房不是吹的啊，生个病要是能有这么好的疗养环境，我向组织申请去住一段时间，实地调查！”说完他还忍不住凑到邵麟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讲悄悄话：“我瞅着这地方度蜜月不错。”
邵麟拿材料锤了一下他的脑袋：“我帮你去问问郑局这报不报销。”
王睿力抬起眼皮，冷漠地扫了两人一眼，突然开口：“医院必然是合法医院，但这器官来源后头的交易脏着呢。明面上看干干净净的，但那种小穷国家，黑帮武装比军队强，将军都可能帮着一块儿贩毒，医院与地下器官市场勾结也不是什么怪事。不过无论如何，咱们也没执法权。”
“啊？”夏熠皱眉，“那要是‘张胜男’已经逃回去了，咱们还能做些什么？”
“人还在公海上的话，你们还是有追捕权的，但如果她已经彻底逃去了境外，你们能做的就非常有限了，I国警方烂透了，都未必会真的帮你。”王睿力漫不经心地强调了一下“你们”二字，但很快，他又指了指那些材料，冷冷道，“你们在燕安能做的，就是摸清他们这条线的结构，争取把按在国内的节点挨个儿拔除。”
王睿力顿了顿，解释道：“早些年，器官市场最大的买方来自欧洲与北美，但眼下华国人有钱的越来越多，还有三十万等不到器官匹配的病人迫切的需求，今天只是换个肾，谁知道明天会演化出什么事情来？但凡有利可图——只要这个甜头足够大——什么事都有人敢做。还不如想想，怎么把这条灰色产业链，先掐死在燕安市内部。”
难得邵麟主动附和了王睿力：“没错。一整条流程走到海外之前，前端一定有掮客，或许我们可以从何成飞的那个病友群下手。”
何成飞也很配合，直接把自己qq的账号密码全都提供给了警方。值得庆幸的是，这并不是一个匿名、且阅后即焚的群，所有的聊天内容在服务器端都存有记录。
阎晶晶随便搜了几个关键字，惊道：“我的天，对出国换肾感兴趣的人也太多了吧？！竟然隔一两天就有人问！这么多网友，怎么找啊？而且都是聊这家伊丽莎白纪念医院的，肯定有人拿了黑心广告费！”
邵麟一只手撑在电脑桌上，越过阎晶晶的肩膀去看屏幕，沉声提醒：“主要目标是找两种人。一种是假病友，真中介，这种网友的活跃度高，比较喜欢发广告。还有一种，是出国就医的潜在用户，找那些真实信息多，发言看起来还有点钱的。依赖国内医保，支付不起这笔费用的人就不用考虑了。”
就这么层层筛下来，警方成功定位了群里几个中介小号，以及三位认真考虑海外移植的网友，其中有一个名叫“海风1967”的网友，发了消息庆祝自己找到匹配，感谢群友长期以来提供的支持与帮助，打算近日敲定行程，如果手术成功，再回来汇报结果。
在那条消息之后，他就没在群里冒过头。
何成飞以前与这位病友在群里互相@地聊过几句，但并不知道他的姓名。群里大部分病友不希望在网上暴露现实生活中的身份，马赛克信息也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更何况何成飞许久不曾与人联系，现在也不方便问。
姜沫带人去深入调查那几个鼓吹“伊丽莎白纪念医院”的中介号，而夏熠这边检索“海风1967”账号下所有的发言记录，汇总了一些零散的信息：一些打了码的化验单，家里买的血透仪器品牌，尿毒症年数，以及其它并发症的情况。
邵麟仔仔细细地把所有图片都检查了一遍。
“这里！”他突然眼睛一亮，把一张图片放到最大，“这人马赛克了所有个人信息，但是在模糊医院名字的时候漏了几个笔画——第一个字草字头下面带点，应该是燕安的燕，这里还露出来一个逸的头，估计是燕安市邵逸夫医院！晶晶，去他们医院查数据库，这化验结果是去年12月11日出具的，应该是个尿毒症晚期病人。”
“他id里面有1967，会不会就是1967年出生的？”
“有可能是。”邵麟点点头，“所以在网上起名的时候，尽量不要用这种可以用于身份识别的信息，有心点的稍微一调查，就让你内裤都不剩。”
虽说这位网友给自己的病历打了许多马赛克，但警方依然根据病历信息，定位到了他的真实身份：燕安市某连锁餐饮企业的创始人，在换肾名单上待了七八年的病人，罗洋。
警方通过医院留的电话联系上了本人，但罗洋似乎很重视自己的隐私，说警察怎么管混事，还大骂医院卖病人数据，就直接挂了电话。
之后，警方就再也打不通罗洋的电话了。
不过，警方打探了一圈，从罗洋公司董事会了解到，罗总请了一个病休长假，时间是从五月二十三日开始，很有可能是订了那时候出国。
“哟，那不就是下周么？”夏熠急道，“那咱们可得赶紧了！”
可郑建森却慢悠悠地一摆手：“不急。咱们就等到罗洋请假前一天，直接上门堵人。”
“啊？”夏熠不解。
“何成飞的行程里，有国内地陪的信息，负责解决出国前的接洽问题。但是，那个人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他们在燕安一定有人。我要把他们连根揪出来。”郑建森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只有猝不及防地打乱他们原定的计划，他们才有可能着急。着急，就意味着，他们更有可能犯错，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暴露更多的信息。”
按照郑建森的计划，警方确实把罗洋拦了个措手不及。
“开什么玩笑？我没犯法为什么要去局里接受调查？我对天发誓我没有犯法——我不去，我明天要出国做手术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事要问我，等我回来不行吗？”罗洋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的恼怒，挣扎着，“我都病成这样了，说不定都死外头回不来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张胜男”一案涉及好几条人命，是局里目前最大的案子，但凡有点关系的线索，都会被深入调查。郑建森一纸公安签字的传召书，罗洋再不乐意，却还是被请上了车。
“我说你们是警察但也不能这样吧？”罗洋急得双手扣在驾驶座的皮上，嘴里却越骂越着急，“怎么随便抓人呢你们？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干，而且我也是真的有急事——我要去海外看病了，手术不能等，钱都交了一半了，国外看病还没保险的都是自费！我能给你看病历，我没骗人！这手术要是错过了，钱也拿不回来的，难道到时候你们警察赔钱吗？”男人嗓门厉声提高：“要是我因为没赶上手术死了，你们赔命吗？！”
到了局里，警方倒是没有为难罗洋，只是让他列清了自己出国就医的行程计划。
果然，除了海外地陪，对方也给了他一个在国内的联系方式——
如果出国之前，遇到问题请找他。
而且很巧的是，这个人与何成飞那个已经注销了手机的联系人一样，名字都叫做“张先生”。罗洋的签证、机票、和在海外的船票，都是他协同办理的。
夏熠问：“你们见过面么？”
罗洋摇了摇头，说他们所有的沟通都是在网上进行的。
警方看了一遍罗洋与张先生的聊天记录，很快想出了一个让人见面的方式。邵麟给张先生发了一条短信，大概内容是：考虑到术后还要在海上修整一段时间，带的东西比较多，但到底自己身体状况欠佳，且一路没有人陪，收拾完行李后才发现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颇为吃力，一路飞机换车换轮船，倒班很不方便，能不能请对方帮忙，将一部分行李直接寄去疗养院。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他叮嘱罗洋随身携带三天内常用的东西，并把剩下的直接寄去一个I国地址。
邵麟又说，他刚问了邮政，寄送国际大件行李的下午4点就下班了，可第二天一早他要赶飞机，来不及寄，能不能先晚上开车寄存去张先生那里，到时候麻烦他寄，会给额外的小费，钱都不是问题。
对方犹豫了挺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给了一个燕安市的地址，说他晚上都在。
看地点，是和平港一带的某个公寓。
警方即可出动。
难得邵麟主动开车，夏熠坐在副驾驶，无所事事地抿了几口之前邵麟给他带的咖啡。也不知是夏熠自己没开车的缘故，还是傍晚时分，天开始下雨的原因，夏熠额头抵在车窗上，昏昏沉沉地就觉得有点困。
夏熠瞄了一眼时间，心说才晚上七点半，人怎么就困了。
一念及此，他仰头“吨吨吨”又把咖啡灌下大半，可一阵晕眩感却像锤子似的击中了他的头部。夏熠心底这才突然警铃大作——这根本不是困，这咖啡有问题，着咖啡里有药！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意外地沉。
晚了。
夏熠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控制力，扭过头，疑惑而挣扎地看向邵麟。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对他淡淡一笑。
邵麟？邵麟？！
他要做什么？
夏熠觉得自己内心仿佛有一千只哈士奇开始尖叫，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仿佛飘作一朵棉花糖。他人高马大，再加上以前做过耐药性训练，一般正常人的剂量并不能彻底地药倒夏熠。可偏偏这种意识尚存，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是最糟糕的。他绝望地看着邵麟关掉了GL8与局里的GPS定位，再看着他一打方向盘，往一个与目的地大相径庭的方向开了出去……
雨声似乎更大了，水珠接二连三地打在车身上，变成了一连串虚幻的音符，夏熠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最后，邵麟一打方向盘，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了下来。
夏熠模糊朦胧的视野里，他好像看到了邵麟的脸。
他那么熟悉、那么喜欢的脸。
那漂亮的唇线擒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夏熠听人哑着嗓子说道：“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眼看着邵麟倾过身，跨过两个驾驶座之间的扶手盒，轻轻吻上自己的眼睫：“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内疚的。”
雨幕里那温柔一吻，却成了夏熠彻底断片前，最后一段记忆。
等夏熠醒来，已经是十二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一开手机，里面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无数短信轰炸——
“组长，你们到底开到哪里去了？你车里不是装了局里的GPS吗？怎么连接断了我都找不到你在哪？”
“狗子，你人呢？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们去了那个张先生的地址，扑了个空，人好像走了，我们蹲点蹲到现在都没回来，怀疑是有人给他先通风报信了。”
“你和邵麟去哪了？邵麟人呢？他的电话也没人接，我都以为你们出事了！！！”
雨已经停了。车就停在路边。
那是一条沿海的公路，柏油路两侧松林茂密，离延安市区有点距离。夏熠看向空荡荡的驾驶座，扶手盒饮料槽里还塞着那杯邵麟给他买的Rox小熊咖啡，很快，夏熠的目光又落去了扶手盒另外一个槽里，那里还留了一串银色的钥匙。
上面挂着一枚刻着LOVE的小骨头。
邵麟这次没有把定位器带走。
夏熠茫然地伸出手，冰冷的金属落进掌心，他猛地握紧了拳头，不那么尖锐的钥匙齿轮挤进肉里，却不让人觉得疼痛。
他只觉得冷。
……
警方以夏熠停车的地方为中心，四处展开搜索，都没有找到邵麟，同时，那个“张先生”也跟着一起失踪了。
回到局里，夏熠一五一十地讲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可他坐在会议室里，半天没能把脑子给扭正，整个人好像宕机了一样：“你的意思……不会是说，给这个张先生通风报信的人，是邵麟吧？”
郑建森反问：“那你还有什么解释呢？”
夏熠一时哑然。
郑建森剑眉蹙起，冷冷撂下一句“你清醒一点”便站了起来，转身欲走。离开房间前，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熠一眼：“如果他在你的饮料杯里下药，那这个行为就是袭警。”
可是，他还亲了我。
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夏熠脑海里固执地说道。
“嘭”的一声，郑建森关门走了，夏熠绷着脸，身周气压极低。局里几个平时与邵麟交好的同事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不迭地跟上了郑建森的步伐。很快，会议室里就剩下了王睿力一个人。
“想听实话吗？”王睿力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了推金边眼镜，依然是那副令人生厌的冷漠，“我觉得郑局是对的，你就不应该再待在这个案子上。”
夏熠盯着他，双眼布满血丝：“我偏要待着！”
王睿力几乎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待着干什么呢？我认为你与当事人的关系，会严重影响你对这件事的判断力。”
“我很清醒。我清醒得要命。”夏熠咬牙切齿，“清醒到我认为你们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瞒着我什么？当然，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我也要亲手把他给抓回来！”
“哦？”王睿力饶有兴趣地看了夏熠一眼，“你就对他这么有信心？为什么呢？你很了解他么？”
夏熠愣了愣。
他很了解邵麟么？
他知道邵麟心情一不好就会以收拾房间为乐，他知道邵麟很喜欢他那件大了一码的哈士奇珊瑚绒睡衣，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下来，他还知道邵麟喜欢蹭在自己胸口，仰长了脖颈看他，露出那种小鹿一样的眼神，诱人而脆弱。
他怎么可能不了解他呢？
王睿力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明白了，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他。”
“不，我就是很了解他！”夏熠斩钉截铁，怒视对方，“邵麟为这个案子贡献了多少你我都知道。他废这么大劲儿帮警方干活，不是为了半途跟着一个犯罪分子跑了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些？”王睿力从自己的文件包里拿出两份文档，“蓬莱公主号事后，我曾经负责做过邵麟这个人的评估，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很抵触我的原因。”
“之前我也提醒过郑局的，我们对他的背景一直心存疑虑。”王睿力递过第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英文的银行存款记录，“邵麟在海外有个银行账户，里面有一千五百万美金，转成人民币，价值超过一个亿。”
夏熠几近呆滞地瞪大了双眼。
竟然存了这么多钱？？？
“转账总共有好几笔，最近半年的也有，转账方都是一个比特币交易所。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比特币被炒得很高，都一万四千多美元了。但是，我不知道邵麟哪来这么多的比特币，所以，我个人一直怀疑，他与暗网有不少勾结。”
“当然，这只是证据之一。”

第89章 夜囚
夏熠盯着那份海外账单, 粗声呼出几口气。很快，他抬起头，几乎是眼神阴郁地看着王睿力：“你的意思, 还不止这一份证据？”
“第二份证据，其实, 我也是近期才收到的。”王睿力拿出手机, 点开一段视频，给夏熠看, “线人那边传过来的。”
这个视频,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角度录的, 视野晃动得非常厉害。视频里，明晃晃的灯光割裂黑暗，打在人身上对比度异常强烈。即便如此, 夏熠依然能从画面里一眼认出，那是邵麟。他听着背景里呼啸的风声，突然意识到这是在一艘船上：“这是——”
“蓬莱公主号。”
夏熠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摄像头外, 有个男人把一把枪塞进了邵麟手里：“选吧，心理学家。”
邵麟的目光掠过一片扇形区域, 最后定格在了摄像头方向。他几乎就是看着摄像头, 缓缓举起了手枪，面无表情：“行了, 别演了，泄密的人就是你。”
“你开什么玩笑？！”摄像头突然开始疯狂晃动，拍摄位似乎情绪激动地开始大声争辩。
视频里嘈音一下子变得很大，而由于摄像头疯狂晃动, 所有色彩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随后, 便是震耳欲聋的一声枪响，画面天旋地转，最后旋转了九十度，变成了白色的船舷，甲板起伏，边上有人影走动。
夏熠这才意识到，摄像头应该是以胸针或者什么形式别在了拍摄者的胸口，而那一声枪响之后，这个人就倒下了，才会拍出这样的画面。
视频到此处戛然而止。其实整段录像并不长，一分钟都不到，夏熠反复看了几遍，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挣扎着捋清思路，疑惑地开口：“这是你们派去的线人？你的意思是，当年在船上，确实有线人向警方告了秘，而邵麟杀了你们自己的线人？这是线人死前录制的视频——结果，你们现在才收到？？？”
“我其实并不知道当年船上的卧底是谁，其实，除了联络人，谁都不知道。”王睿力摇了摇头，“我们也是从联络人那边获得的二手信息。”
夏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蓬莱公主号早就结案了，光凭这么一个视频，其实也不能断定什么。”王睿力摇了摇头，“我的意思，只是——你未必有你以为的那样——了解这个人。”
“不过，你也不必觉得难过。当年我们审了邵麟足足三个月，什么手段都上了，测谎仪一路绿灯。要不是看到这段视频，我也不知道曾经还发生过这种事。”
“我很抱歉。”王睿力收拾好材料，脸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漠。他拍了拍夏熠的肩：“你先回去休息一下，郑局说了，放你两天假。”
夏熠茫然地眨了眨眼。可现在，“家”却成了他最不想回的地方。
哈崽还在警校培训，夏熠一个人在沙发上从傍晚坐到了凌晨，灯也没开，饭也没吃，仿佛变成了黑暗中的一尊雕像。
将近一年的时间。
整整将近一年的时间，这个公寓从邋遢单身狗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就连那盆可怜兮兮的仙人掌头上都冒出了一朵粉色小花。这个房间的每一寸呼吸，都染上了邵麟的气味。夏熠茫然地对着空气伸出手，又握空了一个拳头。
在过去无数个、组成了“时间”的瞬间，他明明，就在这里的。
邵麟弯腰收拾沙发的样子，带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或者就只是穿着睡衣，赤着脚，盘腿在豆袋上看书的样子。夏熠突然想起，甚至就在不久前，自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厚着脸皮向父母吹嘘自家媳妇，筹划着一家人见面。就连到时候见面，要点什么菜，他都已经在心底盘算好了。他又想起了那天车里，那个炽热、温柔又绝望的吻。夏熠突然眼眶通红，鼻腔又酸又胀，像是在泳池里狠狠吸了一口水。
邵麟你怎么敢——
邵麟你怎么能？！
夏熠的目光落在茶几桌上，那里放着他今年的生日礼物——邵麟送他的灰色小骨头AI。夏熠泄愤似的，抄起AI就往地摊上一丢。
灰色的AI滚了滚，塑料外壳磕了下来，但机体并没有遭到破坏，只见AI头顶红光亮了亮，突然发出了邵麟的声音：“不要乱扔东西！”
夜深人静的，夏熠差点没从沙发上蹦跶起来。他见鬼了似的左顾右盼一圈，这才确定了——邵麟的声音确实是从AI喇叭里传出来的。
夏熠瞪圆了双眼，对着AI又喊了一声：“邵麟？？？”
男人温柔的声音带着笑意：“嗯？”
“你你你能通过这个和我说话吗？”夏熠一下子激动了，扑过去捡起被自己摔飞外壳的骨头AI，像是什么宝贝似的抱进怀里，“咱们现在可以即时通话？”
喇叭里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不是，我是录音。”
夏熠骂了一声脏话，气得再次把AI摔在地毯上：“我艹！一声不吭地跑了，就拿这么个傻逼玩意儿糊弄老子！你特么的是人吗？啊？？？”
邵麟的声音再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我不是人。我是人工智能。”
夏熠：“……”
长夜漫漫，有这么一个小东西总算是聊胜于无。夏熠重重地一吸鼻子，又把灰色骨头AI抱进怀里，仔细把塑料壳子又给按了上去：“那你给我说说，你还录了什么？”
AI：“冰箱里有蔬菜，记得吃了。”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你身边。”
“放屁，我说邵麟在哪里？？？”
“我想了好久……”AI再次温柔开口，像极了邵麟躺在他身边时的耳语，“或许每个人终其一生，奔赴的终点都早已注定。你从哪里开始，注定就会回到哪里去。夏熠，你不要难过。”
“艹，你费劲心思，整了这么一个幺蛾子送我，”夏熠气得咬牙切齿，“就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啊？你花9998特么就为了给我录遗言啊？你这遗言够贵，都特娘的够在我老家买块坟了。你还录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比如你去了哪里？你想干什么？你给我点线索啊求求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夏熠语速太快，AI一时间消化不了，半晌蹦出一句：“要不你多喝点热水？”
夏熠忍住第三次摔AI的冲动，低声骂道：“我艹尼玛的王八蛋！”
……
邵麟走到甲板上，一手撑着栏杆，向西望去。
四处都是茫茫大海，肉眼什么都看不到。那艘船不大，在浪里颠簸得很厉害，仿佛是二十四小时上下不停的过山车。两天时间，邵麟差点没把自己的肠子给吐出来，这会儿面无血色，嘴唇青白。
矮个子男人畏手畏脚地递过一根中华：“大、大哥，您抽烟吗？我出来的时候急，随身就带了俩，您要是晕得难受，小的全拿来孝敬您了——”
邵麟眼皮都没抬一下，漠然打断：“不抽。”
那男人尴尬地收了手，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真没想到，罗洋那天杀的竟然勾结警方钓鱼，我看他别换肾了，死了算了！哥，这次能逃出来，还真是全靠您了。”
“顺路罢了。”
从燕安出发之后，他们又转了三次船——游船，换货船，再换渔船——倒是一路畅通无阻。
“来了，来了！”甲板上，张先生突然一声欢呼，指着远处的一架银色直升飞机，兴奋道，“再出去就是公海了！”
再出去就是公海了吗？
邵麟心底突然一阵恍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信号。
直升机接了他俩，有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拿枪抵着邵麟脑门，逼着他把身上所有东西都丢进了海里，就连一包晕车药，半块巧克力都没有放过。最后，他还用各种仪器，对着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探测了半天，以确保他没有携带武器与定位器。检查完毕，直升飞机再次往东南方向飞去，两个半小时后，在一艘银色的大船上落了下来。
甲板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四个持枪的男人，中间围着一个戴墨镜的小姑娘。“张胜男”穿着一身黑纱长裙，以一个颇为婀娜的姿态靠在栏杆上，裙摆与头发在空中猎猎飞舞。
邵麟刚下飞机，径自往她的方向走去。
“好久不见啊，”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她好像故意恶心人似的，又奶又甜地喊了一声“邵麟哥哥”。
“咱们就不寒暄了，我直接点。”邵麟脸色苍白，但眼神冷得像刀，一字一顿地问道，“贺连云在哪儿？我想见他。”
小姑娘模样的女人这才敛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哦？你是怎么知道的？警方已经发现了？”
邵麟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我人都来了，总得拿出点合作的诚意。我盲猜的，警方还不知道，如果你担心，为何不去问问那个帮你替换了贺连云DNA尸检样本的实验员？”
女人对身后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带他去了船上三层的一个船舱。
那个船舱十分宽敞，里有着采光极好的落地窗，不久前“惨死于火灾”的心理学教授坐在旋转皮椅上，缓缓转过身，双手十指交扣放在腹部，似笑非笑地看向邵麟。
比起上一次见面，他似乎又憔悴了几分，但那刀刻过的五官依然锋利而凉薄，带着一丝阴郁的威严。
“你早猜到了我没死？”男人缓缓开口，嘴角扬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线，“是在哪里出了纰漏？”
邵麟怔怔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纰漏说不上。只是我按照你被‘张胜男’烧死的这个逻辑，遇到了太多无法解释的问题。”
“贺宅起火这个案子，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张胜男’——到底是怎么离开小区的？”邵麟顿了顿，“你的车牌进入小区后，我们排查了所有离开的车辆与行人。保安没见过小姑娘，的士司机没见过小姑娘，剩下的车辆都是小区注册过的，出去了又回来，没有一辆有问题。”
“这个小区保安非常好，我实在想不出，‘张胜男’到底是怎么离开小区的，所以我决定退一步思考，摒弃一切先入为主的猜测——如果‘张胜男’从来就没有进过小区呢？那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在纵火前后见过她，还给她提前跑路创造了完美的机会。”
贺连云脸上的笑意真了几分，他抬起食指拇指捏了捏自己下巴，饶有兴趣地说道：“然后呢？”
“其它都是一些小细节。比如，你的鞋柜。你当天穿过的那双鞋，鞋尖是朝上的。碰巧我之前去过几次你家，足够了解贺教授你——但凡你在外面穿脏了的皮鞋，鞋尖都是朝下的——只有那些重新清洗、刷过油的鞋，才会鞋尖朝上。”
“哦？观察得这么细致。”贺连云点了点翘着二郎腿的脚尖，“我听了很感动啊。”
邵麟讽刺地笑了一声：“贺老师是个讲究人。不过，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也不以为意。然后，我在你家发现了你的公文包，却没有找到你们在肯德基买的儿童套餐玩具。可明明离开肯德基的时候，那个玩具就在你的口袋里。如果你与‘张胜男’，在那天晚上都没有回家，而是有一个不熟悉你习惯的下属，穿着你的皮鞋，拿着你的公文包，开着你的车，还带着一具尸体去了你家，设了定时纵火，再穿着尸体的鞋子步行离开——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就说，你待在公安是真的可惜了。”贺连云笑着摇了摇头，伸长了手去按墙壁上的铃。即刻，一个黑皮肤的东南亚美女端着一枚银盘走了进来。银色的圆盖子一掀，里面是一块血淋淋的牛排，配着烤土豆与蔬菜沙拉。
“来，也到饭点了，咱们俩一边吃一边再聊。”贺连云对服务生打了个响指，“给这位先生也上一份，牛排要三分熟。”
不待邵麟开口，漂亮姑娘就一点头，笑靥如花地退了出去。
邵麟本就晕得难受。方才为了不输气势，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可这回见到那还滴着血的牛排，再闻到食物的味道，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脸色又青了几分，硬是憋住了一声干呕，难受得要命。
“哦，瞧瞧，我都忘了，”贺连云懒洋洋地眯起双眼，“听小张说，你在过来的船上吐了好几次？”
邵麟：“……”
“没事儿的，刚上船都是这样。”贺连云轻笑了几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就对着牛排切了下去。邵麟瞳孔微微放大——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最早的时候，他父亲藏在了他枕头下，他又埋去了双生树下的那把匕首！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贺连云一刀切了下去，鲜红的肉汁爆了出来，“也是在船上。他和你一样，晕得七荤八素的，恨不得天天抱着桶过日子。”
贺连云拿刀插起那片极嫩、带着血的牛肉，起身走到邵麟面前。邵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却抵在了船舱壁上。
“我看你爸吐得辛苦，就和他说，要不算了，倒也不是一定要吃海上这口饭。”贺连云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回忆什么快乐的过去，“林昀就和我说啊，他是在岸上走投无路，吃不了也得吃。然后，我就看着他吐了吃，吃了再吐，硬是挺过来了。”
带着肉块的刀尖已经戳在了邵麟的嘴唇上，给他苍白的唇色染上了一层妖异的鲜红。
“你呢？”贺连云轻声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上船呢？”

第90章 夜囚
胡椒牛肉香混着血腥味充斥了邵麟的鼻腔, 他强忍着胃部抽搐，一把握住贺连云的手腕，让那牛肉远离了自己的嘴唇, 恼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眼神锐利地迎上对方的目光，一字一顿：“林、昀。”
贺连云唇角微勾, 深邃的眸底情绪难辨：“是吗？”
“我没法——”邵麟下意识地收紧掌心, 在那一瞬间，锋芒似乎从他身上颓然散去, 年轻人眼底露出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我想与过去和解。”
邵麟喉结滚动, 睫毛蝉翼似的颤抖：“我想与我自己和解。我不想再——时时刻刻活在自己的猜忌, 以及同事的质疑里——我受够了。”
“我曾经一度……也想彻底放弃这件事，重新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邵麟静静垂眸，露出白瓷似的后颈, “但无论我多努力，他们始终都会怀疑我。王睿力最近来了局里，他像疯狗一样查了我两年, 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他的怀疑。最近，他又拿到了那段视频, 我再不走, 我就没有机会了。我不想和以前的同事撕破脸，我也不想坐牢。我还能去哪里呢？”
贺连云沉默地看着他, 掂量着那些话背后的真假。
邵麟既没有一昧地讨好投诚，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野心。
可是，无论邵麟的神情有多真挚，自始至终, 贺连云都没法抹去自己心中的怀疑，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样的邵麟竟然完美符合了他的期待。在那一瞬间，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无措的孩子，特别是他提到林昀的时候——
那就是一个孩子渴望父亲的眼神。
那个眼神看得他胸口酸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一样。
“行，我带你去见林昀。”贺连云压低了声音，“但刀口舔血的路，你想好了么？”
邵麟安静地扑闪了两下睫毛，突然张嘴，乖巧地从贺连云的刀尖上咬下那口牛肉，缓缓咀嚼了起来。
贺连云这才笑了起来，用拇指揩过邵麟唇上的血，在他左侧颧骨上抹下了淡红的“一横”，柔声道：“我的好孩子。”
就在这时，漂亮的东南亚侍女又端了一个银盘走了进来。
贺连云松开手，轻快地说道：“先吃饭吧。”
邵麟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麻木地拿起了餐具。
他想问很多问题，但邵麟深知自己不能心急。他既然说了一切都是为了林昀，那张嘴就打探别人业务就显得很可疑。空气里的沉默令人很不舒服，牛肉的膻腥味更是令人窒息。
半晌，抬头偷偷瞄了贺连云一眼：“我爸……他还好么？他现在在哪？”
“挺好的，吃好睡好。”贺连云风卷残云似的消灭了一半食物，“林昀现在负责我们整块往南美的业务，你别急，咱们船开回去还有几天时间，他忙完了也就会回来。”
邵麟又想起了郁敏当时和他说的话——如果林昀真的在南美，那血又是怎么回事呢？
邵麟微微蹙眉：“你那个墨水里，掺着他的血——”
贺连云拿匕首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从容不迫地打断了他：“阿麟，游戏规则是，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
邵麟眨眨眼，又乖巧地一点头：“你问。”
贺连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怀疑？”
邵麟干巴巴地老实交代：“王洋纯的画。”
贺连云提起这件事，似乎也是有点感慨，长叹一声说这事实在不巧。
“当次我碰巧看到，小姑娘在候诊室的绘画角给另外一个肺癌患者画的器官图。说实话，我一眼就爱上了那个创意。我问她能不能给我画一整个系列，我愿意花钱买它。小姑娘开心极了，很快就给我了成品。大约，这件事让她产生了什么误解，自以为我们的关系很亲密，竟然不提前预约，直接进了我的办公室。”
“那天，福利院的公益日，Rosie来找我谈事情，”贺连云透过落地窗，指了指甲板上“张胜男”的方向，“碰巧就被王洋纯撞见了。虽然，她那天是来送什么自己做的巧克力，但我也不知道我与Rosie的对话被她偷听去了多少，这没办法，我不能承担这样的风险。”
送巧克力？
邵麟看向贺连云被岁月亲吻过、却依然轮廓英俊的侧脸，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喜欢的人……”
王洋纯与咨询师说，自己有了钦慕的人，所以想努力变得更美、更优秀，但她从来都不曾透露，自己爱上的人，是她心理咨询师的督导老师。
由于心理咨询工作的特殊性，来访者非常容易将情感错误地投射在自己的咨询师身上。更何况，一个从小缺爱、缺乏鼓励的小女孩，遇到了贺连云那样一个成熟、温柔、英俊、还能欣赏她、鼓励她的男人。
邵麟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讽刺。
那一起被误判的自杀案，终于在他脑内有了清晰的脉络。
王洋纯每周都坚持去做心理咨询，远比一般来访者勤快，并非是因为她积极看病，单纯只是因为想多看一眼自己的暗恋对象。那天方洁误以为她在画室里描蒋奇，或许，她画的根本就不是蒋奇，只是因为蒋奇的侧脸与贺连云有那么几分神似！蒋奇没有说谎，王洋纯也没有，她与他确实没有暧昧关系。
“我没想杀她的。”贺连云温和地耸了耸肩，语气不无遗憾，“我很喜欢她的画——我太喜欢了——但很遗憾，她来得不是时候，我只能让Rosie斩草除根。”
提到这事，男人又笑了起来：“Rosie有时候令人厌烦，但我不得不说，她是杀人的一把好手，干净又利落，从来不会给警方留下任何线索。”
在“小姑娘”逼着王洋纯吞下两大瓶精神类药品后，女孩又自己吃下了多肉盆栽。邵麟终于明白了这个曾令他百思不解的行为——她是在向警方传递凶手的消息啊！只有贺连云看过她的那副画，而最后害死她的凶手，就是与贺连云在一起的“小女孩”。
时隔这么久，邵麟终于收到了王洋纯留下的消息。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对了，”贺连云狡黠地对他一挤眼睛，“你在海上坏了Rosie的好事，那单生意的损失，差点让她混不下去。虽然我叮嘱过她，但你可千万别惹那个女人生气，她对你意见可大了。”
邵麟：“……”
“……其实，最早Rosie以‘李梦媛’身份去接近邵远的时候，我就怀疑她在燕大有个同伙——那个人不仅能帮助她拿到奥数训练营的门票，而且，那人还能查到我文章所发表的校刊。只是当时，我对这人是谁毫无线索。”邵麟想了想，“现在想想，在三院神经内科毒死季彤的人，也是你。”
“正如我当时说的，”贺连云莞尔，“不用谢。”
邵麟：“……”
“自从上回蓬莱公主号重逢，我和你的父亲，就特别希望你能回来。这是真心话。因为我们现在非常缺人，你也看到了，Tyrant太过高调浮夸，那性子成不了大事。Rosie喜怒无常，她是一个很好的杀手，却没有管理的脑子。”贺连云真挚地说道，“之前在华国，我摸不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所以我一再用卡片试探——直到我发现，你似乎并没有把它们上交警方的打算，我才第一次看到了机会。”
“那秘密星球……”邵麟刚开口，却突然被贺连云房间里的卫星电话打断了。
贺连云接起电话，没有出声，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贺连云拉了铃，对邵麟做了一个“出去”的手势，很快，就来了一个侍女领着他出去了。
邵麟走远前，听到身后房间里，贺连云用英文问了一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砸他们的点，接下来一个名字他没有听清楚，发音似乎有点像“Komang”，也不知道是人名还是地名。
邵麟在心底掂量着：贺连云虽然没有伤害他，但依然很不信任他。
领路的侍女穿着一身翠绿与明黄相间的条纹状民族服饰，走路婀娜生姿，她将邵麟带去了另外一间宽敞的客房。房间采光极好，阳台出去便是海景，还自带太阳躺椅与迷你泳池，干净的床单上扑着一套崭新的沐浴用品。
邵麟礼貌地与人道谢：“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漂亮的女孩眯起双眼，张了张嘴示意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她又指了指船舱壁上的铃，微微一欠身，便退了出去。
原来她也是个哑巴。
邵麟突然发现，这艘船上所有的服务生都是哑巴。
舱门被合上的那一瞬间，邵麟再也忍不住了，冲进洗手间就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劲。喉咙口火辣辣地灼烧，整个消化道里的平滑肌针扎似的抽搐，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他漱完口，整个人脱力一般，面朝下趴在床上。
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又无声地消失于被褥。
直到双眸干涸，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邵麟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附近有一片沙地，装了一些跷跷板、单双杠那类的公共建设设施。小邵麟爱玩，疯猴似的上蹿下跳，却唯独害怕那座独木桥。因为独木桥那根木头，直径不过20cm，却架得很高，比那时候他的个头还要高出两个脑袋。
小邵麟不敢走，林昀却每次都要逼他走。
无数次，他走到一半，在独木桥上双腿发抖，而林昀就坐在独木桥的另外一端，沉默而严肃地看着自己。
这么多年了，他依然在看着自己。只是，事到如今，邵麟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那双眼睛是在鼓励他勇渡彼岸，还是在引着他坠入深渊。
可是，也还有别人在看着他啊……
邵麟眼前，又浮现出了夏熠的脸——眉目英挺的男人带着他特有的、炽热的、有点傻傻的、却又充满了期待的目光。
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辜负的目光。
邵麟起身，神色平静地按下了铃。
漂亮的哑女很快又进来了。邵麟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问道：“你们还有吃的么？”

第91章 父亲
燕安市公安。
罗洋走了。在警方的劝说下, 他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来路不明的肾源，重新开始透析，且与院方商量起了退款事宜。警方很快就把全部的火力投入到海外非法就医的这条线上, 根据罗洋提供的线索，成功在燕安市里揪出了几个拿回扣的中介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夏熠的变化。他话少了, 笑得也少了, 活泼的小太阳突然成熟稳重了起来，不再抱怨加班, 倒是像打了鸡血一样, 没日没夜地投入工作。
主要原因是他并不太想一个人回家。
邵麟的工位一直空着, 夏熠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用纸板箱装好塞在桌子底下。局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人去移那箱子, 更没人敢当着夏熠的面提这件事。
倒是管理层风轻云淡，始终没对这件事多做点评。
转眼一周过去了。
三楼刑侦办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隙，探出半团黑白相间的狗耳朵, 以及一只鬼鬼祟祟的眼睛。很快，夏熠在一片“啊大狗狗”, “咦这是哈士奇吗”, “K9小背心耶”，“这只屁股上的花纹好像唇印啊哈哈哈”的惊呼声里茫然抬头。与此同时,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哼哧哼哧”地扑进他的怀里。哈崽前腿扒住夏熠的椅子，后脚踮起，疯狂甩着尾巴。
夏熠这才恍然：“哦哦——”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这才想起来前几天警犬培训基地给他打过电话, 说哈崽最后模拟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没能经受住小美女边牧的诱惑, 不幸没能通过。现在训练彻底结束了，该把孩子带回去了。
“说好昨天来接的，结果你一忙又给耽搁了。”训犬员笑着跟了进来，把一张证书摆在夏熠桌上，“刚好我要过来一趟，顺便给你把小家伙捎来，可不许把狗赖在咱们这里。”
“……呃，”夏熠一手撸着哈崽的脑袋，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抱歉，太忙了这几天，谢谢你把哈崽送回来。”
训犬员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艰巨的任务，笑嘻嘻地摆摆手：“好好相处啊，我先走了。”
哈崽轻轻一跳，整只狗都蹭到了夏熠身上，亲热地给了主人一大口亲亲，随后，他又蹿了下去，左顾右盼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哈崽踩着轻盈的小碎步在办公室里溜达了一圈，左闻闻，右嗅嗅的，最后在邵麟工位下乖巧趴下，蜷成了一团黑白毛垫。
办公室里时有人路过，见着狗总是忍不住去摸一摸，逗一逗，但哈崽只是偶尔动动耳朵，愈发没精打采了起来。
夏熠招呼了两次，哈崽都没过去，直到他拿火腿肠引诱。谁知，哈崽叼走火腿肠，又无情地回了邵麟工位，缩成一团毛垫，气得夏熠鼻子发酸，又不好在办公室里发作。
哈崽一直在邵麟桌子底下趴到下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有点不大对劲。他四处蹭了蹭，最后还是用鼻子顶开了收纳盒的盖子，前腿扒在盒上，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进去。不一会儿，“哗啦”一声，哈崽打翻了箱子，夏熠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东西又撒了一地，有几本书，一个陶瓷杯，一小袋咖啡粉，以及一件夜间披的防风外套……
“行了行了，”夏熠大步过去，轻轻一抽哈崽脑壳，“人都走了，你还给我添乱！”
哈崽瞪圆了双眼，委屈巴巴地“呜”了一声，又低头嗅来嗅去，鼻尖长久地停在了那件外套的袖口。夏熠伸手刚要收拾，哈崽竟然还一口咬住了袖口，拉扯着不肯交给对方。
“给我——扯啥呢你！”
哈崽突然响亮地“汪”了一声。
“艹，”夏熠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你还凶我！没教过你吗，办公室里不准乱叫！”
夏熠一手还拉着衣服，哈崽就咬着衣服、带着他一路跑了出去。哈崽四处嗅来嗅去，最后一头冲进走廊里的会议室，纵身跳到桌上，这才松了口，丢下衣服，围着烟灰缸打转。
“下来，给我下来！”夏熠急急忙忙地去抱哈崽，“谁准你上桌了，你这只笨狗，我可算知道你考试是怎么挂科了——”
他还没说完，哈崽又扭头“汪”了一声，神情颇为不满，很有几分“骂谁笨狗？你才是笨狗！”的味道。
夏熠竟然还无师自通地听懂了：“……”
哈崽伸出一只爪子，搭在邵麟的外套上，又伸出一只爪子，把烟灰缸推到夏熠面前：“汪汪！”
夏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抓起邵麟的衣服，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只是会议室里本来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这会儿他什么都闻不出来。哈崽这是什么意思？他在邵麟外套的袖口，闻到了这个烟味？
夏熠的目光落到烟灰缸里，烟灰里躺着三个烟嘴，其中两支没有抽完，露出了烟嘴前五毫米处一圈金红色的花纹。
夏熠自己不怎么抽烟，但刑警外勤在外，口袋里多少会给兄弟们备上几根。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见过邵麟抽烟。那么，这件衣服的袖口，又怎么会染上烟味？
而且，夏熠认得那烟上的一圈花纹。
那是郑建森特别钟爱的一个牌子，而且由于价格昂贵，被他们下面一群小弟戏称为“红金”。郑建森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抽，全拿来开会时孝敬领导了，或者有什么人立了功，他才会敬一根红金。反正，在局里受郑局一根“红金”，都是有面子的事。
难道，邵麟在不告而别之前，私下见过郑建森？
夏熠越想越不对劲。他拿起烟头与邵麟的衣服，对哈崽吹了一声口哨，就径自上楼敲开了郑建森的门。
“哟，小夏，找我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郑建森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哈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你怎么把狗也带进来了？！”
狗狗在办公室里嗅了一圈，精准定位那一包拆了口的“红金”，矫健一跃，咬着烟盒就跑到夏熠身边，疯狂甩尾巴。
郑建森：“……”
夏熠一关门，把邵麟的大衣抛在郑建森的办公桌上，黑着一张脸：“你要不先和我解释解释，邵麟这件衣服上，为什么会有你这烟味？在他走之前，你们是不是还见过？”
郑建森怒道：“你这是和领导说话的态度吗？！”
夏熠心头突然一片雪亮。如果郑建森全然不知情，如果郑建森从来没有私下见过邵麟，他第一反应必然是彻底否定，与如今头顶最大嫌疑的叛徒划清关系，而不是和他纠结什么态度问题。一念及此，他眼眶突然都红了，低声骂道：“你和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现在就让狗子把你办公室给拆了！”
哈崽瞬间骄傲地挺起胸膛：“汪汪汪！”
郑建森：“……”
大约是受不住夏熠那灼热的目光，郑建森忍不住别开了眼睛。半晌，他长叹一口气：“瞒着你并非我本意，是他要求的。”
“什么意思？！”夏熠心跳砰砰加速，又气又急，一拳砸在了郑建森桌上，旁边的金属笔筒都跟着一跳，“你一个当局长的还要听他要求？他要求什么你就答应什么？这天大的事你们一块儿瞒我，凭什么？！”
郑建森似乎是早料到他会这个反应，也不想与人争辩。
“他说他一上岸就会传回消息。”郑建森负手背过身去，“但我还没收到任何消息。”
夏熠失神，忍不住喃喃：“为什么……”
郑建森突然提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蓬莱公主号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前、前年五月？”
“没错。之前我也和你说过，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警方盯上蓬莱公主号，是因为犯罪组织‘海上丝路’沿线几个头目，会定期在公海，且仅在公海上会面。这个会议两年一次，上次咱们没能把人逮住，最近听说又会有一些动静。”
夏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既然他们要开会的事儿，警方都知道了——那他们又怎么可能——去相信碰巧在这个时候‘反水’的邵麟？”他剑眉深锁，语气愈发急切：“这特么不是活生生地把人往虎口里送么？”
郑建森长叹一声：“……他说他有办法。”
与此同时，太平洋赤道某处。
这几天天气一直很好，阳光肆意，落在深蓝的海面上，碎成几乎刺目的银光，人在甲板上不戴副墨镜都睁不开眼睛。大船在海面上温和地起伏，邵麟穿着一身橙黄、红与白相间的夏威夷衬衫，黑色大裤衩，踩着人字拖靠在栏杆上。不知来自何方的风吹起他的刘海，又卷向远方海与天亲吻的尽头。
贺连云的大船比之前的渔船稳很多，他偶尔还会觉得晕眩，但基本已经克服了晕船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
邵麟在心底盘算着：当时，贺连云和他说再行驶三天，会有一架直升飞机接他们回一个名叫“埃尔斯”的小岛。那一整个小岛都被贺连云给承包了，相当于是他们的大本营。贺连云说，他可以在那边休息一段时间，再等林昀回来。
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邵麟依然没有看到那架直升飞机的影子。甲板的栏杆都被太阳晒热了，他只觉得掌心暖暖的，又琢磨起了这些天与贺连云的对话——
时光里鲜血淋漓的真相，到贺连云嘴里就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他说，当年林昀的“反叛”，不过是他们两人一手策划的夺权大计。贺连云是家族中的第三子，出生时便体弱多病，再加上性格温和，与他那几个嗜血残暴的哥哥迥然不同。海上丝路最早的缔造者，也就是贺连云、以及他几个兄弟们的父亲，认为贺连云不应该管理任何黑道业务，只需坐在金砖上，安逸地过完一生。
一方面，贺连云不甘父亲的安排，另一方面，他对海上丝路的业务野心勃勃，并且希望与时俱进，取而代之，以线上自由贸易的方式重振整个集团。只是，他迟迟不能在组织里，取得自己应有的位置。
林昀最开始是他的保镖，但后来卧底身份不小心暴露，却被贺连云极力保下。按贺连云的话说，若非如此，林昀都活不到邵麟出生。贺连云救下林昀，却是有着大计划的——也正是十七年前，林昀反水，将不愿与贺连云合作的异党一并拔除。只是，邵麟的母亲Emi，也不幸死于十七年前那场乱斗……
贺连云说，林昀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甚至还存了两罐彼此的血液，以证兄弟情深。
贺连云的这套说词，与邵麟本来掌握的信息并无出入，但是，这就一定是真相吗？
他正思索着，只听身后玻璃滑门“格拉”一声。邵麟侧过头，见贺连云穿着一身宽松的沙滩衬衫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淡粉色的玻璃高脚酒杯：“喝么？波尔科夫桃红。”
邵麟心中一动，这是林昀最喜欢的香槟。他转身换了个姿势，只是微笑着摇头。
“不抽烟，不喝酒，那些安神的药片也没见你吃过一点，”贺连云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香槟，也不知话里是否有话，“你太紧张了，我的孩子，你大可以再放松一点。”
邵麟倒是拒绝得坦然：“我从来都不喜欢自我麻痹的快乐。”
贺连云无所谓地一耸肩，另起话题：“对了，我们改了航线，暂时不回埃尔斯了。我在I国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先去那边绕一绕，解决了再回去，恐怕还要麻烦你在船上再多待一段时间。”
邵麟面上没什么波澜，但心底又起了一层焦躁。海上没有信号，唯一的卫星通讯在贺连云房里，无论拨什么号都会被记录。如果不上岸，他就没有办法把消息传递回去。
贺连云要把他困在船上，就是不信任他。
“还要再待多久？”邵麟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失望。他眼珠子一转：“需要你亲自出马，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贺连云“呵呵”笑了两声，思考片刻，才不急不缓地与人解释道：“我们器官主要的来源吧，是当地难民营，或者一些家里急需钱的渔民——这些供体，其实我们很难接触。那些海岛非常闭塞，种族众多，如果不是从小相熟的人很难交心，基本都是认识的人再推认识的人，我们外国人带翻译进去，根本拿不到货源。所以，我们一直依赖当地的中介商。”
“本来好好的三千一单，但现在这些中介商有点飘了，就一个个的狮子开大口，坐地起价。”贺连云冷哼一声，“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命吞下那么多钱。”
邵麟听完，语气不解：“这听着也不像什么难事。”
贺连云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长地看了邵麟一眼，半晌才答道：“原本确实不算难事，偏偏在那儿临时看场子的是Tyrant，这废物一言不合就火拼。对方打击报复，把我们一个办公室给砸了，还买通了当地警方，暴力升级，和我们做生意的人反而越来越少。这不是赶着回去给他擦屁股么。”
“听着像是他会做的事。”邵麟听了忍不住低笑，“其实，这事儿很简单——”他突然欲言又止，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算了，我无心插手你们生意。”
“是我多嘴了。”邵麟浅浅一笑，“我等着去埃尔斯呢。你最好快点解决岸上的问题，在这儿我晕船晕得难受。”
贺连云本也无意让邵麟插手任何生意，倒是被他这么一句话生生勾起了好奇心。
“咱们就随便聊聊。”贺连云对他举了举酒杯，“如果你是Tyrant，你会怎么做？”
“细节上我可能还差点信息，但无论如何，我认为Tyrant的思路从根上就错了——中介倚仗你们出货，无非为了两件事，一是买家人脉，二是医疗资源。既然现在，他们能有谈条件的底气，肯定是有了其它选择。那么，攻击中介商有什么意义？”邵麟的语气自信而冷漠，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我让他失去其它选择，他就会乖得像狗一样。”
贺连云的食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突然觉得，或许把邵麟带上岸，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92章 父亲
“你知道么, 我改注意了。”贺连云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突然笑道，“你的思路和我其实差不多——我可以给你一个上岸的机会——Tyrant翅膀硬了, 很是不把我这个老年人放在眼里，什么事都爱与我唱反调。你帮我好好劝劝他。”
“我可不白帮着干活, ”邵麟莞尔。
贺连云爽朗大笑：“这个好说。”
当天下午, 海面上再次传来了“隆隆”的螺旋桨声。
一架直升飞机停在甲板上巨大的“H”字母上。
船上几天，邵麟差不多摸透了贺连云的行动模式——大部分时间, 这艘大船都飘在公海之上, 时不时会有直升飞机负责接送, 将人转接到其它的小船上，再通过其它路线上岸。
到了中转船上，贺连云又拍了拍邵麟的肩膀：“等等, 到时候上岸，我再派一个人去保护你。”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邵麟只是一眼, 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这人怎么比夏熠还高。不仅高, 这身材魁梧的男人还比夏熠壮实, 一身隆起的肌肉甚是骇人。从面相上看，这人大概是非洲与东南亚这边的混血, 肤色很深，除了眼白以及鼻子上的银环，几乎都能与夜色融为一体。
“BIG，咱们地下拳台曾经红极一时的明星。”贺连云微笑着, 双手握拳在胸前轻轻一碰，“这样就能击碎敌人的颅骨。”
邵麟对BIG微微一笑, 而对方瞪着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没有半点反应。
邵麟：“……”
“I国很乱，”贺连云语重心长，“他会保护你，并且告诉你什么是不能做的。咱们这行有点规矩，一开始你可能会不太习惯。”
邵麟试图与BIG套个近乎，谁知这压根就是一桩人型肉葫芦，除了“YES”与“NO”，其它话一律不会说。但凡邵麟把手放到什么电子设备上，哪怕只是玩什么“愤怒的二哈”小游戏打发时间，BIG都会强硬地握住他的手腕，并低声吼一声“NO”。更见鬼的是，就连邵麟去个洗手间，BIG也要面无表情地尾随，盯得他差点怀疑自己身上的某些肌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就这样，邵麟一路被送去了Tyrant在当地的豪宅。
听贺连云说，他们的货源主要来自附近的三个难民营，原本每个难民营里都有一个中介商，但最近一段时间，当地起了个新贵，名叫“Komang”，把这些当地的关系全都收进了自己麾下，并且组织化管理。与朴实的海岛村民不同，这个Komang念过一点书，有那么一点人脉，借着积累想直接架空海上丝路，自己做那些买卖。
原本这条线一直是Rosie管着，但因为当时盐泉市的那一场意外，她未能及时赶回，生意就落到了Tyrant手里。Tyrant本就是个暴脾气，又习惯了毒品市场里的□□烧，很快就和Komang火拼上了，眼看越闹越大——
镶金雕花的大门被人“嘭”的踹开，穿着民族服饰的年轻侍女们流水似的涌了上去，却被主人大声骂走。
“我艹，”Tyrant把破破烂烂的外套脱下一丢，整个人向后倒下，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我之前听说你要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Kyle你可总算是想明白了？在那什么局里当只看门狗，自然是比不上跟着大哥吃香喝辣。”
邵麟慢悠悠地走上前去，拎起男人外套的一角，眼神嫌弃的好像正拎着一只死老鼠。看得出来，那原本是一件色彩鲜艳、纹路嘻哈的名牌外套，特别符合Tyrant那张扬的个性，但这会儿被火星子溅到，烧出了一个个小洞，血迹斑斑，十分狼狈。
邵麟欣赏片刻，冷笑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实在很难想象和你一块儿‘吃香喝辣’——可能吃枪子儿的概率更大一点。”
Tyrant一手捂着额头，闷声说道：“别急宝贝儿，你只是没来对时候。等我把那狗娘养的解决了——”
与此同时，一个皮肤白皙、身型纤瘦的男人撩开五彩通透的琉璃珠帘子，端着一个银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着一些碘酒棉球、镊子、消毒水等医疗用品，浸泡在酒精里的镊子与剪刀一路“叮叮当当”。
Tyrant遣走了所有侍女，唯独留下了阿秀，似乎聊什么业务都不会避开他。邵麟忍不住多看了阿秀一眼。他今天没有换女装，依然是邵麟第一次在花店见到他的少年模样。这男人按理说年纪也不小了，却不知有什么魔法一样，颦笑间始终带着那种干净而阳光的少年感。
“本来能早点回来的，下午一辆汽车停在我们门口，突然就爆炸了，”阿秀搁下银盘，对邵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手上倒不停，熟练地开始给Tyrant清创，“幸好伤得不重，都是些溅射擦伤。哦，对了，警方很快就出了调查结果，说是天气太热了，那爆炸是自然现象。”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闻言，仰头大声骂了好几个“FUCK”，说他知道Komang在城里有一幢豪宅，里头住了他十几个姘头与孩子，他发誓不把那个地方夷为平地，自己就誓不为人。
“换我可不会这么做。”邵麟在人身边坐了下来，帮着阿秀一块儿处理起了伤口。男人的伤口都不深，也不严重，但由于是爆炸是溅射所致，伤口细小而繁多。
Tyrant躺在沙发上，一左一右被人伺候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咱们哥俩好不容易聚聚，你该不会是老头儿派来劝我的吧？你要念经最好滚出去念，我一点都不想听。”
邵麟笑了笑：“我就问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个Komang为什么有底气抬价？”
“还不是他垄断了难民营的货源？”Tyrant骂道，“他是本地人，极有声望，现在当地人都只听他的。不通过他，咱们怎么接触到货源？”
“错。你再想想，在整个肾移植的过程里，你的限定因素是什么？”
Tyrant抓了抓脑袋，英俊的脸皱成一团：“什么叫限定因素？别和我整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
“限定因素是指，决定一件事成败的所用因素里，难度最大、耗时最长、或者最稀有的那个因素。”邵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地和Tyrant说道，“在这个国家，‘医生/病人比’低得要命。一万人里只有三个医生，这三个，还包括了全科、内科医生。你想想，这三个人里，能有几个会做手术？就算这三个都会做手术，也不是随便一个外科医生，都能完成移植类型手术的。所以，这件事里的限定条件——不是内部的肾源，也不是海外的买家，而是能够在当地进行移植手术的医生。” [1]
“在之前，这个Komang只能通过你们，才能获得这样的医疗资源。现在他有能力与你叫板，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他找到了其它医生来做肾移植手术。”邵麟顿了顿，“这样的医生，在这个海岛上一定不多。合理怀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Tyrant突然瞪圆双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懂了！我不应该去杀Komang那十几房太太，我应该找到这些医生，把他们的手指全部切下来！”
阿秀“咯咯”笑了起来。
邵麟：“……”大可不必。
“我在贺连云那边看了资料，这个Komang其实没什么背景，不过是当地一个有钱人。我认为，咱们可以再调查一下这些医生，针对他们的需求开出更好的筹码——钱、房子、职场晋升、或者去海外顶级医院学习交流——你们能给的，一定比Komang多。”
“总之，从医生的需求点出发，直接签下排他合同，不惜一切代价，把医生拉到你们阵营。”邵麟说道，“没有了做手术的医生，Komang有再多的供体也卖不出去，最后，他兜兜转转一定会来找你合作。”
Tyrant睁眼瞪着邵麟，半晌憋出一句：“好像有点道理啊？”
邵麟轻声笑了笑，手上处理起了Tyrant臂上最后一个伤口。
Tyrant的肱二头肌练得特别帅气，邵麟看着那个弧度，突然又想起了夏熠。
夏熠也有这样充满了力量感的线条。
他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好好生活？
……会不会，也在想他呢？
邵麟兴意阑珊地别过目光，在心底骂起了那个黑色大块头。BIG盯得太紧，以至于他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耽误了不少时间。一念及此，邵麟手下不知不觉就加了点劲道，疼得Tyrant哀嚎一声：“你能不能像阿秀那样轻点！！”
邵麟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抱歉。”
“好了好了，”Tyrant挥挥手，“我先着手让人去调查一下Komang在医院那边的关系。”
……
在BIG的监视之下，邵麟怀里抱着一本书，缓步穿过庄园里精致的林园。
阳光明媚，绿意葳蕤，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个国家的空气总是潮湿的，带着一股大海的腥咸、以及邵麟叫不上名字的花香。日子一天天过去，邵麟被困在Tyrant奢华的庄园里，不允许与外界有任何接触。那原本清甜的花香，也渐渐馥郁得黏腻起来，闻得邵麟内心一片焦灼。
他迫切地需要打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I国的本土电话。号码倒是非常安全，哪怕被贺连云查到，看上去，那也只是一个I国连锁超市的咨询热线。邵麟只需根据按键进入系统，输入暗码，国际刑警部就能收到他上岸的信号。
可是，庄园里所有的座机都只限内部沟通，信号根本打不出去。更糟糕的是，庄园里的侍女们一个个都没有手机——除了管家。邵麟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管家不仅有手机，还有午休的习惯。每天中午饭后，他会回到花园外长廊尽头那个管家室里小憩。
最妙的是，他午睡时，会把自己的手机与钥匙全都放在桌上。
只要窗户开着，邵麟伸手就可以够到。
邵麟观察了好几天，确定了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哪怕贺连云发现这个号码，一个管家给超市打电话，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也就是说，他只需要短暂地甩开BIG的监视……
邵麟在脑海里，把计划演练了无数次。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花园里看书，还时不时向BIG朗诵几段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阳光暖融融的，大块头双手抱臂，脑袋一歪，就在邵麟身边睡着了。
他在BIG的午饭里加了一丁点儿料——从贺连云船上偷来的——虽说邵麟当时没吃，但他留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邵麟加的剂量不多，以BIG的身量，这点药撑不了太久。
不过，他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
等BIG醒来，自己应该还在长椅上看书，津津有味地读着康德。
就这样，邵麟蹑手蹑脚地穿过草坪，正打算沿着长廊进屋，却听到迎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别和Kyle走太近，他叫你做的事，听过就算了，可千万别当真。”
是Rosie。
邵麟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心说糟糕，平时都是中午最清净，怎么偏偏今天运气这么不好。眼看着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邵麟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却又忍不住站着偷听。
“然后呢？”Tyrant冷笑，“你就是迫不及待地想看我搞砸Komang这边的生意，好让一切重新回到你的手里。”
“如果不是那个见鬼的Kyle，这本来就是我手下的业务，你凭什么插手？”Rosie怒道，“要不是闹这一出，今年上Table的人迟早是我，压根没你什么事！”
邵麟听了心中一动。Rosie刚说的那个“table”，是他们组织里的黑话，指的便是他们两年一度的高层会议。只有“海上丝路”某一条路线，或者某一片区域的总负责人，才能在Table上获得一席之地——Table的成员，代表组织里的最高身份。
“恕我直言，”Tyrant尽挑着Rosie的痛点挖苦，“Table上不需要一个平胸小妹妹。”
“你再叫我一声小妹妹，”Rosie恶狠狠地拔高了嗓音，“我就把你的老二割下来炒培根！”
Tyrant仰头狂笑：“美味，你会喜欢吃的！”
Rosie狠狠一跺皮鞋，脚步声往反方向离去，似乎是被气走了。
“干嘛啊，哎哎，你回来！”听脚步声，Tyrant似乎也是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
邵麟心头再次燃起希望之火。他扭头看一眼还在长椅上熟睡的大块头，又瞄了一眼长廊尽头的管家室，心跳逐渐加快了起来，血液“砰砰”地撞击着耳膜。
他肩背笔挺，脚步平稳，再次往那个方向走去。
很好，今天窗户也开着。
现在，或者天知道什么时候。
可邵麟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叫住了：“Kyle。”
邵麟只觉得背后一凉，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Tyrant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了长廊之下，眼神警惕：“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游荡，嗯？”

第93章 父亲
邵麟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里飞出去, 但他依然镇定地转过身，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我就在院子里随便走走。”
Tyrant快步走来，东张西望一番, 皱起眉头：“那个大块头呢？不应该跟着你寸步不离么？”
“阳光太好，”邵麟指了指院子另外一头, “长椅上睡着了, 我也不想打扰他。”
“哦？”Tyrant大声“喂”了两声，但远处打瞌睡的人毫无反应。Tyrant眉心一隆, 大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邵麟心跳再次加速, 大脑转得飞快——如果Tyrant叫不醒他, 那事情可就糟糕了。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又该用什么说辞？
见鬼，明明观察了好多天, 中午是最安全的。
幸运的是，Tyrant上前一踢BIG的脚，大个子黑人突然就从椅子上崩了起来。邵麟这才松一口气。还好他控制了药量, BIG块头又大，安眠效果十分有限。
Tyrant见BIG这么快就醒了过来, 不像是被药了的模样, 便不再怀疑。他变脸似的，又对邵麟露出一脸亲热的笑容, 伸手揽过邵麟肩头，又往院子里走去：“我就随便问问，瞧把你给紧张的。来，看你无聊, 咱们散会儿步解闷。”
邵麟和Tyrant在小院子里走了两圈，最后没忍住, 还是讨好似的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转转？”
“饶了我吧Kyle，最近特殊时期，你懂的，我不能犯错误。”Tyrant无奈，“你为什么这么想出去？我的庄园不好么？”
“来这儿这么多天了，我都还没去外面玩过，”邵麟语气里带了一丝埋怨，“就连当地有什么特色菜都没吃过。”
“特色菜？这好说！”
邵麟没能出门，但当晚就吃到了一大盆当地特色菜拼盘——刷了当地调料的肉串、海鱼放在深绿色的芭蕉叶上，烤得滋滋儿冒油，色香味都是上乘。阿秀笑着说，Tyrant可是特意请了当地最有名的餐厅大厨做的。
邵麟表面上露出一脸惊喜而期待的神情，却在心底狠狠把Tyrant切成片给涮了一遍。这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把消息给传出去？
菜是好菜，酒自然也是好酒。
就连阿秀都忍不住酸了一句：“我真羡慕你，Kyle，我从没见过Tyrant对谁这么上心。”
邵麟只是笑。
Tyrant喝了不少酒，话自然也多：“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邵麟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Tyrant突然大笑，指着邵麟，扭头看向阿秀：“他不记得了，哈哈哈，他不记得了！”
阿秀微微蹙起眉头，纤细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提醒：“你今天喝多了。”
Tyrant有点上头，不理阿秀，反倒给自己倒了更多的酒，兴致勃勃地讲起小时候的事：“你真不记得了？当年我才十岁吧，也不知道你多大了……”
Tyrant小时候，还不叫Tyrant。那时候，他有一个更可爱的名字——Teddy。Teddy的父亲，就是当年“海上丝路”臭名昭著的“暴君”，后来入狱、贺连云名义上的大哥。
暴君有无数女人，也有好几个儿子。
那几个年纪足够大、并且参与家族业务往来的，在十七年前都随着父亲一并落网了，恰恰留下了年纪尚小，且非常不被老暴君看好的小儿子Teddy。
天色漆黑，雨“唰唰”地下着，暴君在C州的宅邸门外，小Teddy一个人在雨里罚站。父亲认为他犯了错——老暴君给每个孩子买了一只兔子，要求大家用不一样的、且有创意的方式杀死它。Teddy抱着那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实在不忍心，便央求父亲自己能不能把它养起来，却被父亲视为“十分软弱”，赶去了门外淋雨罚站，不准吃饭。
他几近贪婪地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听着父亲与其它兄弟姐妹之间的欢声笑语，心里难过极了。
就这样，Teddy在雨里站了很久。
到现在，闭上眼，他都能回忆起Kyle小时候的模样——那个小男孩长着一双混血的大眼睛，眼窝凹陷，睫毛又密又长，鼻子尖尖的，皮肤在雨里看着质感像玉。男孩撑着一把比自己大出许多的黑伞，有点腼腆地踮起脚跟，把伞撑到了他的头上，奶声奶气地说道：“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呀？”
Teddy垂头丧气的，没滋没味地一撇嘴：“爸爸罚我不准吃饭。”
“哎呀，”小男孩突然睁大了眼睛，伸手摸进自己的口袋，“那你饿不饿啊？”
Teddy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低声说自己不饿，可就在这个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咕噜”，顿时，他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小男孩显然是听到了他肚子里的声音，忍不住莞尔一笑，但很快他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礼貌，就一本正经地绷起脸，假装自己从来就没有笑过，那模样格外可爱。很快，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能量棒，塞进Teddy手里，说这个给你。
Teddy愕然地瞪圆了双眼。
在那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沙沙”的雨声。Teddy接过那颗巧克力，像是接过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在他爹不亲娘不爱处处被哥哥姐姐们欺负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谁主动对他好过。
他认真而惊奇地打量着那个小男孩。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往他们所在的方向冷冷喊了一声“Kyle”。小男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很抱歉地看了Teddy一眼：“我可以把伞给你。”
“不，谢谢你，”Teddy受宠若惊，但还是拒绝了，“我父亲会打我的。”
小男孩点点头，转身就往喊他的男人那边跑了过去。
很多年后，Teddy改名成了Tyrant——
他不再是那个舍不得杀兔子的小男孩，他在恶劣的环境里学会了像他父亲兄长们那样生存。为了让身边的人听话、畏惧，他拙劣地模仿起了他那个给自己起名为暴君的父亲。如今的Tyrant，也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有时候手下一点点失误与忤逆都有可能招来杀生之祸，但有时候，他心里依然活着那个叫Teddy的孩子。
“就那么一根巧克力棒，我记住你了，Kyle。”
“嗐，我当时就想，我那些混蛋哥哥死了多好，换你当我亲弟弟——在我被罚的时候偷巧克力给我吃——你知道的，兄弟会为彼此做的事。”
邵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确实好像有这么回事，他有点诧异地抬起眉毛：“……就因为这个？”
“不错，就因为这个。”Tyrant哈哈大笑，“后来我就只是远远地见过你一两次，再然后，就是蓬莱公主号上了。当时老头儿点名要救你，可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Kyle——”男人侧过脸，拿着一根香茅草轻佻地拍了拍邵麟脸颊：“所以，我才决定在燕安市放你一马。”
“一根巧克力棒换一条命，赚不赚，我的傻弟弟？”
邵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还是难以置信地扭过了头。
“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男人躺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眼里泛着几分醉意，“明明是很小的、很微不足道的事，偏偏就能记很久。”
Tyrant微笑着向邵麟举起酒杯：“敬兄弟。”那懒散的模样里竟然还夹了几分真情实感。
邵麟觉得好笑，与人一碰杯，给足了面子一饮而尽。
只是，既然Tyrant提到了这茬，邵麟也想起了自己给他送巧克力的那个晚上……当时，他走回父亲身边，林昀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低声叮嘱他没事不要与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们往来。
他追问爸爸为什么，对方却没有回答。
林昀在那个大环境里，拼了命地保护他。
倘若他早与贺连云串通好了搞掉老暴君，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说起这个，”邵麟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就着话头问道，“我也很多年没见我爸了，还怪想他的。你上次看到我爸是什么时候？”
“Claud叔叔？”Tyrant一侧头，舔了舔嘴唇，“很多年没见了，十几年没见了？说实话，我本来就没见过他几回，就通过几次电话会议吧。自从他和老头儿把其它那些人一锅端了之后，两人就分家了，你爸直接接手了南美那边的生意，老头儿主要管东南亚这边，就有合作，但各管各的，往来不算密切。”
“我还没资格上Table，”Tyrant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但你爸每次都会去。我听说，南美那边的白面生意还不错，军火利润也很高。Kyle，你可能还不太了解，这种生意做大了，再好的兄弟也得遵守一条——互不干涉，才是长久之道。”
邵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Tyrant说的话，似乎与贺连云也没什么出入。
但是，Tyrant这么久没见过林昀一事，让他本能地感到奇怪。而且，Tyrant和林昀通过电话，怎么他也来了这么久，电话也没有一个？林昀不想和他说话么？
“本来我要去埃尔斯，”邵麟小声说道，“说是在那儿等我爸。”
Tyrant嘴里“啧”了一声，说老头儿还是真的看重你，埃尔斯是贺连云的私家岛屿，进出管理非常严格，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我去过两次，天堂一样的地方。艹，我以后也要一座只属于自己的海岛。”
“对了，最近有个传言，”Tyrant一翻身，又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邵麟，“说老头儿身体越来越差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嗝屁，你看这消息是真是假？”
邵麟干巴巴地答道：“我倒没……太注意。”
他细细回忆了一下，虽说从未听贺连云亲口提起健康问题，但从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上来看，贺连云这两年确实老得挺快，皮肤枯槁，面色青白，身体不好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听说，当年他窝在燕安不肯出来，就是身体吃不消了，如果不是Rosie这件事逼着他暴露，他现在可能还不打算回来。”Tyrant冷笑一声，“谁都会老，要是他身体不行，那就是该退了，今年换我去Table。”
“在燕安的时候……”邵麟回忆片刻，“我看到他家柜子里，确实有一些药，止痛的，综合维生素，还有一些Beta受体阻断药，就这些药，倒也没有别的。哦，之前那艘船上，他还在补充蛋白粉。”
“哈，beta blocker，我知道，这药他一直吃的，老头儿从小心脏不太好嘛，所以我爹当年才不肯分业务给他。”Tyrant摇摇头，“据说当年，医生预言他活不过三十岁，我呸什么狗屁医生，老头不还活得好好的！我现在就是想知道，要是他身体不行了，会选择我上table，还是Rosie那个小婊子。”
邵麟闻言，心中突然一动——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香茅草，看似随意地说道：“你把Komang这事儿结漂亮一点，不就没有她的事儿了。”
说起Komang这烂摊子Tyrant就头疼。男人双手插入自己鬓角，哀嚎一声：“艹，我按你说的去查了，就查那个手术医生。结果你猜怎么着，Komang新勾搭上的这个医生，竟然是他的远房亲戚，刚S国培训回来的。Komang把人保护得可好了，接到电话就撂，见到咱们的人就赶，放空枪那都是好的——”
Tyrant翻了一个白眼：“你也知道，这旮旯地儿就那么点人，抬头低头的都面熟。我换了三回人了，全被轰了出来。要我看，那孙子的医院就需要一场意外，BOOM！”
“得了，”邵麟拿香茅草敲了敲他的鼻尖，“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他们不眼熟的面孔，把这件事谈下来。比如，”他又拿茎秆指了指自己：“我。”
“再给我一点资料，我能帮你把医生谈下来。”邵麟顿了顿，“我保证。”
“我说了——”Tyrant□□起来，“老头儿哪儿也不准你去——而且万一你出什么问题，我怎么交代？”
“我能出什么问题？其实，我坦白和你说吧，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更多的还是为我自己考虑。”邵麟眨眨眼，一腔肺腑之言说得十分真挚，“因为我还打算在这里待很久，我得有实绩，我得树立起大家对我的信任。而且，倘若你说的是真的——father心脏不好——那万一他走了，你觉得Rosie上table对我有利，还是你上table对我有利？Rosie恨毒了我，但你这个傻子却愿意为了一颗巧克力把我当兄弟——”
Tyrant眯着眼看向邵麟，只觉得那个男人笑起来是那样狡黠而无害，活像一根香茅草似的撩着他心口。
“兄弟……”邵麟压低声音，又笑了起来，“会为彼此做的那些事。等我回了埃尔斯，我帮你看看father最近吃的什么药。”
“好。”Tyrant拿起香茅草，和对方的香茅草碰了碰，“成交。”
邵麟嘴角一勾，眼神看似水汪汪的酒色朦胧，底下却没有半分醉意。

第94章 父亲
正当Komang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于对付Tyrant的手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驶出庄园。
邵麟沉默地看着窗外——
除了市中心，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高于三层的建筑。马路上摩托车横行，一辆赛一辆的不要命, 有的摩托上，还叠罗汉似的蹲着三五个男人, “嗖嗖”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令人叹为观止。
邵麟仰头把脑袋搁在车里柔软的皮椅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心情放松下来。自从离开了燕安, 他整个人时时刻刻都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不能放松。
也不敢放松。
半个小时候, 轿车缓缓在当地最大的医院门前停下, 邵麟再睁开眼时，脸上又挂上了他所向披靡的战甲——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笑容。
邵麟假装成一个来度假的游客，因为同行的朋友有慢性肾病史, 也不知吃了什么突然病重，在旅馆暂时无法移动，他这才带着资料来就医。I国就是一个很势利的地方, 他砸钱砸得爽快，很快就见到了目标。
Komang家的远房亲戚叫库塔。
男人皮肤黝黑, 典型的I国人模样, 三十岁出头，但鬓角已经有了些许白发, 正是一个外科医生技术渐趋成熟，为事业拼命的年纪。男人一听邵麟的真实来意，脸色都变了，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不应该来医院与我谈这个！”
“听着——”库塔摊开双手, 语气紧张，“我只是一个医生, 好吗？只是一个医生！他们给我病人，我做我应该做的事，拿走一份应得的报酬，就是那么简单！”
“库塔先生，您是当地罕见的外科圣手，伊丽莎白纪念医院愿意开出三倍的薪酬，请您去做外科——”
邵麟还没说完，再次被库塔打断。这次，男人直接拿起了话筒：“我叔父叮嘱过我，如果有人找我，我就要通知他的保安。”
眼看着库塔已经按了两个数字，邵麟顿时头皮一麻。为了不引起Komang眼线的怀疑，他只带了BIG在走廊里等候。要是这会儿被Komang的保安发现——他怕是连自保的法子都没有！
邵麟眼疾手快地伸手越过桌子，直接按下挂机键。他脑子还没转过来，但话已经飞速地说出了口：“等等，我看过你在玛丽蒙特尔医学院发表的毕业论文！”
库塔微微蹙眉，手上动作倒是一缓：“什么？”
邵麟努力回忆着来之前看的资料。他仅仅是粗略地扫了扫库塔的科研成果，好在过目不忘，白纸黑字的论文标题像印刷体一样在脑海里浮现……
“关于micro-rna在肾癌中的应用。”邵麟嘴角一勾，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发过很多论文，但似乎，因为影响因子都不是很高，所以，最终没能拿到S国的绿卡。”
库塔像是被人踩了一脚，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但邵麟敏锐地捕捉了——在他提到“S国”的时候，库塔瞳孔微微放大了。方才他讨论薪酬、医院，对方似乎都没什么反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库塔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邵麟目光诚恳地看着对方，“我知道你一直想在S国当医生，却处处掣肘于身份问题。最后因为签证问题，不得不妥协回国。”
他在心底评估着库塔的反应，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准了位置。
“我们有渠道帮你拿到绿卡。Komang却不可以。”邵麟微微一笑，“你接Komang的生意，就是赚钱，不是吗？可是你赚钱，是为了你的妻子与孩子，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生活。”
他的语气很温和，好像只是在于朋友聊什么日常计划：“难道你不希望在S国留下来吗？想想你刚出生的小女儿。她不用在这里受教育，而是去S国的私立学校……”
邵麟伸手摸了摸文件夹光滑的面：“这些，我们都可以给你。”
库塔总算把手从电话上撤了回来。他靠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相扣，拇指下意识地搓来搓去，却不说话。
他在思考了。
“如果你对移民的问题存疑，可以问问咱们医院的医生。”邵麟从桌面上推过一份伊丽莎白中心医院的简介。
库塔翻开宣传页，沉默地扫了两眼。
片刻，邵麟另起话题：“我还看过你在肾移植刊物上写的那篇意见论述——关于器官买卖市场的合法化——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与我们院方非常契合。或许，在未来有合作推行政策修改的可能。”
两人顺着“器官交易合法化”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些主流经济学者的观点，邵麟有意顺着对方，顿时让库塔感到十分投机。直到邵麟的来访时间快结束了，库塔才恋恋不舍地说道：“你与我叔父那边的人不太一样。”
“如果感兴趣，你可以打这个电话详谈。”邵麟笑得殷切，“不过，不必让你叔父知道，已经有太多无辜的人为此受了伤。”
库塔眼神一暗，犹豫着点了点头。
“对了，来都来了，我还想顺便麻烦您开点药。我最近觉得肠胃有些不舒服。”邵麟又掏出一张手写的单子，上面列着两个当地的牌子。
库塔很爽快，电脑上“啪啪”一顿操作，指了指门外：“你拿了单子就可以直接去药房付款了。”
邵麟出了门，很快又饶了回来：“不好意思，你们那台打印机好像坏了。你能帮忙看看么？”
库塔起身，又走了出去。
邵麟深吸一口气，泰然自若地拿起办公桌上座机的话筒。米黄色的机身上嵌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简陋的拨号说明——拨打院方外的号码，先拨“000”。
他微微眯起双眼，终于按下了那串号码已经在大脑里过了无数遍的号码。
无线电信号很快从邵麟所在的医院，抵达了国际刑警在I国的办事处。对方迅速定位了拨打电话的座机，并把消息上报了总部。
邵麟在打印机上搞的把戏没能撑太久。
很快，库塔就带着单子回来了。邵麟笑着接过单子，道谢，对折，并在离开医院时将它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他一钻进车里，就迫不及待地给Tyrant打电话：“很顺利。说实话，比我想象的顺利太多了——”
邵麟话音未落，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枪声。
身体比他的大脑率先做出了决定，邵麟猛然扑倒在后座，车后窗被扫成无数碎片，BIG一踩油门，一辆车跌跌撞撞地以“S”形飙了出去。
……
大洋彼岸。
灰色骨头AI安静地坐在客厅正中，头顶一只小黄鸭。夏熠独自坐在客厅里，一手拿着火腿肠，一手拿着胡萝卜，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哈崽，坐好坐好。”夏熠吹了声口哨，把两个拳头放在哈崽面前，“来，玩二选一了。”
哈崽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主要是刚得知邵麟走了那会儿，郁郁寡欢地绝食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被夏熠给哄好。这会儿他乖巧地蹲在地上，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主人。
“听好了啊。”夏熠拿火腿肠在哈崽面前晃了晃，“这个呢，是去把你妈给找回来，但是你爸呢，可能又要出差了。”
随后，他又换上胡萝卜，在狗子面前晃了晃：“这个呢，你爸在家陪你，一起等妈妈回来。选吧崽，咱们怎么说？”
哈崽二话不说，伸出右侧前爪，重重地一拍夏熠拿火腿肠的那只手，吐出舌头，非常眼馋的样子。
“考验你是不是个好孩子的时候到了。”很快，夏熠又把火腿肠和胡萝卜换了个位置：“来来来，换位置了啊，火腿肠——是不去找你妈。听好了啊，选火腿肠，就没妈了，啊？选胡萝卜——”夏熠晃了晃手里的蔬菜：“爸爸就去找妈妈。再选一次？”
哈崽恋恋不舍地看了火腿肠一眼，凑过来蹭蹭又嗅嗅，但最后还是抬起爪子，不情不愿地握住了那根胡萝卜。
夏某人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用力撸了一把哈崽的脑袋：“没白疼你。”
第二天，夏熠难得穿了正装，在郑建森面前一个立正，“啪”的一行礼：“报告组织，我全家2：0投票通过，我要参与任务！”
自从I国那边传来了邵麟上岸的消息，夏某人就隔三差五地往郑建森办公室跑，烦得局长大人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夏熠，你到底抽的哪阵风？！”郑老大怒道，“话我就放这了，邵麟那事儿我想管也管不了。ICPO有他们自己的武装，你只是燕安市一个刑警——”
夏熠脸上却带着罕见的认真，言简意赅：“我老部队和他们有合作。”说着他掏出手机，竟然是有备而来：“郑局，我和李队那里说过了，他们只需要你一句话放人。”
电话已经打通了，虽然不是外放，但电话另一头夏熠老队长的声音异常清晰，男人骂骂咧咧的——
“艹，你这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电话竟然还是找老子帮忙的？？？三年不拉屎，还以为您在公安憋大事，谁知蹦个屁出来就喷稀，这么不讲规矩的事儿你怎么有脸向我提？嗐，谁让是你大哥呢，拉稀还得给你兜着，废话不多说了，换你们那个管事儿的接电话！”
夏熠陪着笑脸，说队长这么多年没被您骂，皮都长毛了，甚是怀念。
郑管事儿的：“……”是我骂少了。
他挑起眉，沉默地看着夏熠。夏熠爱吹牛，爱哔哔，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在特警队那些尘封入卷的过去，以至于有时候郑建森自己都忘了，自己眼前站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年轻刑警，还是曾经在国际上拿过名次的狙击手。
他老李最宝贝儿的一杆枪。

第95章 父亲
王睿力没想到夏熠突然在他负责调控的任务里横插一脚。
“你早就知道。这些你全知道！”夏熠见到这个男人就眼底冒火, “但你就是不说，还拿着那些——什么银行流水——什么蓬莱公主号上的视频来误导我！”
“怎么能说是误导呢？”王睿力面无波澜，淡淡开口, “我给的资料份份属实，而且邵麟至今都没有解释。”
夏熠听了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蓬莱公主号回来, 我就一直在想，那些人为什么没有杀了他——甚至在爆炸现场将他救下。”王睿力耸了耸肩, “那时, 我就知道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我甚至觉得,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利用的点。因为邵麟有着某些天然优势，能够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核心，并活着回来。”
夏熠忍不住低吼：“这就是你逼他走的理由？”
“逼？”王睿力嘴角没有感情地勾起, “谁能逼邵麟做事儿？我两年前就和他说了这个计划，但他当时精神状态很差，直接拒绝了我, 说自己没有准备好。”
“我从来没有逼过他。”王睿力摇了摇头，“这次, 是他主动与我提起的。”
夏熠茫然：“他说他准备好了？”
王睿力摇了摇头：“他说他在新生活里找到了期待, 也正是因为这份期待，所以才有了勇气与过去彻底一刀两断。”
夏熠听了突然一阵恍惚。心口后知后觉地酸涩蘸着甜蜜, 最后转成一丝并不尖锐的钝痛。
“我其实真的不建议你去。”王睿力一推眼镜，语气依然冷冰冰的，“你别总觉得这种海外任务特出风头，丢简历里加分——这次的任务, 我和你直说，你没有身份, 没有名字，就连武装上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你出事了，说起来就只是演习事故，什么好处都领不到。”
夏熠头也没抬，爽快地在协议书上签署了大名：“得，倘若我真不幸出了意外，赏个一等功也不会让我死而复生。”
为什么他非去不可呢？
夏熠不想与王睿力解释什么。
因为，他就是邵麟的勇气。
因为，他就是邵麟的期待。
他要配得上这份期待。
夏熠平静地在桌面上推过去一封提前写好的遗书。破天荒第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荣誉而战——
他只想带一个人回家。
……
夏熠回老部队特训了两个礼拜。这几年抢摸得少了，但射击并没有落下。很快，他又跳上了一架远去I国的飞机。
国际刑警跟踪了“海上丝路”集团十几年之久，在对方频繁活跃的大区均有线人。只是打入集团内部始终非常困难，这些线人大多活动于集团边缘。当邵麟传出定位信号之后，当地的暗线就开始活动了。
警方等了足足一个月，邵麟才再次传来行动计划。
这次，他透露了一个Tyrant在海上的私人行程。
库塔医生与伊丽莎白中心医院的排他合同顺利签了下来，Tyrant决定在海上开个Party庆祝。邵麟通过陆上线人，向警方透露了这次Party的具体时间与航线。
“换装备了换装备了，把这些衣服都脱了。”任务组在I国对接的指挥官拿来一批全新的武装，“我们不可能以警方的身份出面打击，不然会让卧底置身于巨大的风险。任何警方的痕迹——一律不准留下。”
“哟，”夏熠捡起枪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一亮，几乎是有些爱不释手，“艹为了这宝贝儿我这一趟就值得，M40A6，S军海陆现役啊？！”
“得！”身边的同事忍不住拿手肘撞了撞夏熠，笑骂道，“这都说的什么混话，还真当自己雇佣兵使了！”
“子弹用这个。”指挥官又拿来了一批北约弹夹，“仔细点，这玩意儿可精贵了。”
夏熠拿起一盒7.62X51mm子弹，颇为不解：“这子弹怎么了？”
指挥官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向大伙们招了招手：“过来。”
夏熠凑过脑袋，只见屏幕上是个精准坐标地图，其中，他们所在的位置，显示有30枚红色光点，正密集地聚在一起。
他诧异地睁大双眼：“这子弹里——”
“没错，这是我们最新的实验品，子弹打出去，又被目标带去了哪里，我们这里都可以实时追踪。”指挥官笑了笑，“省着点用，这些宝贝儿可精贵了。”
夏熠疑惑：“可是打出去那一瞬间的高温与冲力，难道不会对定位器造成损伤吗？”
指挥官解释道：“这是我们最近几年一直在试图攻破的技术壁垒。目前实验下来，97%的定位器在打出去后依然能够正常运作。”
“卧底向我们透露了几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首先，大家都知道Tyrant最近与当地地头蛇频繁交火，但我们不知道的是，海上丝路内部也存在两派分歧——Tyrant与这条生意原来的主人——咱们的卧底认为，地头蛇的武装背后，也有海上丝路的内部支持。其次，I国当地黑帮的主流武装，都是从俄罗斯那边流出来的，以VSS，AK47，这一类的为主。但卧底告诉我们，海上丝路最近收了一波北约的新装备，目前在I国市面上非常罕见。”
夏熠恍然大悟：“咱们这就是北约的子弹！”
“没错，卧底就是这个意思。他希望我们在Tyrant的行程中攻击Party船只，再迅速撤离。凭借这些子弹，他有办法把火引去海上丝路内部，加剧两派分裂。”
夏熠无声地挑起眉毛：“同时，这些子弹还带有追踪功能，甚至可以被收集起来，藏去不同的据点作为标记。”
指挥官点点头：“没错。”
夏熠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这思路简直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邵麟的气息。他只是在脑内这么想想，就觉得神清气爽，仿若久逢甘霖。
Tyrant的海上Party当日，计划如常进行。
夜色里，一支五人小队跳上一艘外观再普通不过的观光游艇，往目标既定航线驶去。开船的是I国当地海警，很快就定位到了目标船只，并且始终保持着正常且安全的距离。
远远的，夏熠可以看到那艘船上的灯光。船舱里很是热闹，经狙击镜放大后，他都能看清玻璃窗后那些舞动的人影。大多都是女人，身材婀娜，大概是Tyrant请上船的嫩模。
甲板上偶尔快速走过一两个人影，邵麟是第一个出来的吹风的。他按照之前与线人说的，绕着甲板走三圈，最后站在了一杆船灯下。
观察手在夏熠身边说道：“目标十点钟方向，距离六百五十米，风速二十五。”
夏熠成功将镜头落到了那人的身上：“目标确认。”
邵麟站在甲板上，背着光，但夏熠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从那轮廓里认出这个人。夏熠心跳逐渐快了起来，但全身依然纹丝不动。
警方的船远远地闪了闪灯光，发出信号——莫尔斯码翻译过来，三个数字，正是邵麟当时打电话时，在后台输入的前三位。
邵麟靠在栏杆上，用手机探照灯回应了信号。
指挥官的命令是，在与卧底对上信号后，全程由对方引导：目标游船内起烟雾弹是进攻信号，而船内武装反击开火是撤离信号。至于他们这边，枪法要足够差，可以打伤，但不能打死，避开要害，也不要让子弹留在体内造成过多伤害。
夏熠心想着，宝贝儿，你这要求还真不少啊。
他是专注而贪婪地盯着狙击镜。
这么小小的一个镜头里，就好像装着他的整个世界。
夏熠突然想起，这竟然还不是第一次，他用狙击镜瞄着这个人。
很快，夏熠就注意到邵麟身边又来了一个人，那个人非常高大，像一座山似的。从身形上，他能认出来人并非Tyrant。邵麟似乎只是在甲板上吹了吹风，又拿着高脚玻璃杯，随大块头去了室内。
夏熠失去了他的目标。
沉默在海风中发酵，游艇在海上温和地起伏。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窗户里的人影突然乱了起来，随后窗户里浓烟滚滚，不少女模特惊慌失措地跑到了甲板上，船上远远地传来了鸣笛警报，甲板上所有的灯光都被打到了最亮。
夏熠看到邵麟也出来了，他还拉着一个人，从保镖的保护度上来看，这位应该正是Tyrant。
烟雾弹，他们的行动信号！
夏熠瞄了瞄邵麟的身形，随后又轻微地转移视角，将目标移到了Tyrant肩头，右手扣紧扳机——现在这两人都面向着起烟的房间，夏熠这里只能看到两人的背影——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注意到邵麟在身后反复比了两次手势。
那个手势很明显，夏熠看了一遍就看懂了——
“向我射击。”
夏熠愣是在脑子又里过了一遍他的手势，他认为邵麟非常清晰地在发出指令——向他射击，而不是Tyrant。
在那一瞬间，夏熠再次想起了那年Z国沙漠，他第一次参与的海外任务，以及那个突然改变了射击计划的谈判专家。
依然是那只纤瘦却有力的手。
依然是那个在狙击镜里的人。
观察手见夏熠一直没有反应，忍不住提醒他：“行动！他们放烟了！目标十点钟方向，距离六百八十米，风速二十七！”

第96章 父亲
邵麟往栏杆处又靠了一点, 甚至将自己半个身子覆在Tyrant身后，再次比了向他射击的手势。
电光石火之间，夏熠明白了他的意思——邵麟想伪装出替Tyrant挡子弹的模样。或许是苦肉计换取对方的信任, 或许他故意受伤是有什么别的计划，可是……
没有可是。指挥官说, 现场一切听对方指挥。
夏熠只觉得好像有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气管。
可是, 这怎么打？！眼下的这个距离，根本就不可能削弱M40A16的杀伤力, 51mm长度的弹头, 钻哪里能不出事？
左侧肯定是不能打的, 那样很有可能会伤到大血管与心脏。
右侧呢？
夏熠又移了移镜头，扣着扳机的指尖渐渐发白。
就在这个时候，同船的一号狙位已经开枪了。作战部署时有强调, 枪法要差，只要把子弹打上船就行了。夏熠眼看着一颗颗子弹射到船沿的栏杆上，又拐弯飞向了别处, 突然有了灵感——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夏熠迅速换了位置, 让自己的与目标船只形成了一个夹角, 瞄准了邵麟身侧的栏杆。
海风在耳畔呼啸，观察手反复催促着, 可那些声音落到夏熠耳畔，全都变成了温柔的白噪音。
他太专注了。
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瞄准镜正中小小的十字。夏熠在脑海里飞速演算着风速以及角度，经年累月的动态视力训练早已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二十八岁, 他的身体还记得。
“噗”的一声，一枚子弹从装了消音器的枪里飞了出去。
夏熠眼看着它沿着自己预定的轨迹, 正中瞄准镜里的金属栏杆。下一秒，栏杆凹陷，子弹被反弹出去，斜斜刺入邵麟右侧后背。
那个位置……似乎相对安全。
夏熠心口微微一刺，但很快，他又上了一颗子弹，火速瞄准了另外一个方向。
在邵麟被子弹击中的那一瞬间，他一手勾住Tyrant脖子，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做出一个保护人的姿势，闷哼一声，把人扑倒在甲板上。
原本喇叭里还解释着浓烟并非失火，恳请大家不要惊慌，这会儿子弹突然“叮叮当当”地扫向栏杆，女模们尖叫着四处逃散，又有男人扯着喇叭怒吼“趴下”……
邵麟茫然地抬起头，身后的剧痛让他精神恍惚。似乎有无数人影在他眼前晃动，但他却无法聚焦到任何一张脸上。喉咙口泛起淡淡的血腥味，疼痛从右背扩散到整条右臂，怎么都动不了了，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声叫嚣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半天说不出话来。
终于，Tyrant的手下反应过来。
Tyrant甚至没有时间去看邵麟的伤，亲自扛枪，向对面进行了武装反击。
夏熠小队收到撤离信号，立马飞速撤回。
Tyrant本来还想追击，但船上被流弹擦伤的人不少，再加上邵麟“很合时宜”地晕了过去，背后殷红的一片，Tyrant不敢托大，只好吃了一个哑巴亏，连忙返航。
船上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一些女孩儿没见过血，动不动就尖叫着要死人了，吵得Tyrant把自己关进房间，让人把邵麟也带了进来。
阿秀垂着眼，迅速跟上，合上房门：“又是Komang？”
“那见了鬼的枪法倒是像，”Tyrant拿卡尺量了量的弹头，微微眯起双眼，“7.62x51mm。他们从哪弄来的？”
阿秀似乎不太理解地眨眨眼：“你知道我不懂这个。7.62是AK？”
Tyrant扭头吐出烟嘴，脸色阴沉得可怕：“AK用的7.62*39，不是51，而且他们那枪法，用AK能击中目标撑死两三百米。那艘船离我们七百米外，不可能是AK。”
他把子弹抛到空中，又紧紧握住，咬牙切齿：“今天船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准放走，包括那些女模，回头派人查查咱们的武器库。”
“Father说要把他直接带走，应该是那个大块头保镖打了报告。”阿秀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可是Father很生气，他的直升飞机已经在路上了。”
“艹，”Tyrant愤愤不平地又骂了一声，“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老头儿对什么人亲近，怎么会对他这么上心？Kyle是他兄弟的儿子不假，难道咱就不是他兄弟的儿子了？”
“要是今天中弹的是我，”Tyrant就很纳闷，“我看老头儿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没准还喝杯红酒庆祝一下。”
阿秀听了，眼神闪了两下，别过目光，小声提醒：“你也不要这么说，要不是他碰巧站在那个位置……”
被打中的可不是你？
阿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可不能受伤。”
Tyrant想到这里，一颗心又软了下来，庆幸混杂着愧疚。他瞥了邵麟一眼，无奈地摆摆手：“带走吧带走吧，那子弹嵌在身体里，我也不敢挑，整不好大出血了怎么办？还是早点送医院，老头儿总不至于这点伤都处理不好，我整完这里的烂摊子，过段时间再去看他。”
……
贺连云的举动令人意外。
他直接调动了手下最好的医疗资源，把邵麟送去了他的海上医院，做手术的是伊丽莎白中心医院的胸外主任。
在船上时，邵麟似乎伤得很重，但送到直升飞机上，血压心跳暂时都还比较稳定，人还清醒了过来。进手术室之前，邵麟挣扎着看向贺连云，小声问道：“子弹取出来后，我能留下它么？”
贺连云不解：“为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中弹。”邵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听说留下那枚子弹，会给我带来好运。”
贺连云诧异：“你怎么还信这个。”
邵麟眨眨眼，眼底露出几分无辜又渴望的神情，很有几分撒娇孩子的味道。贺连云低声笑了起来，用力一按邵麟没有受伤的那个肩头，嗓音低沉而温柔：“给你留着，快点好起来。”
邵麟一颗心这才沉了下去，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也没有说谎，这还真是他第一次被子弹击中……邵麟难得破功，无声地骂了一声脏话，说这艹他娘的也太疼了。
从手术医生的角度看，邵麟伤得确实不重。毕竟子弹有第一次击中面作为缓冲，二次的穿透力会被大大减弱。子弹穿透他背部肌肉，非常讨巧地嵌进了右侧第八对肋骨与第九对肋骨之间的缝隙。有少许肺部组织受伤，肋骨轻微骨裂，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肝脏，也没有伤到主要大血管。按胸外医生的话说，这简直是一颗“被上帝亲吻过的子弹”。
取弹手术很顺利。
不过，贺连云依然拉着邵麟做了无数检查，生怕还有什么被漏掉的问题。邵麟一边感叹这医疗舰上的设备还真齐全，一边又忍不住纳闷贺连云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上心——就算是因为林昀，这服务也太周到了吧？邵麟甚至觉得，以林昀的带娃习惯，那根本就是“要求不高，活着就行”，小伤小痛有什么大不了的，咬咬牙就过去。
纳闷归纳闷，邵麟对这艘巨大的医疗船充满了好奇，有机会就控制不住自己出去溜达，几天下来，倒是把整艘船的构架摸了个大概。
这就是伊丽莎白中心医院的“海上分院”。
这几天似乎没什么病人，只有几个常驻的护士。像上次给邵麟做手术的医生，基本只有在手术日，才会乘坐直升飞机上船。
比如今天，那个主任医生也在——是来给他复查伤口的。
邵麟路过药房，碰巧听到里面传来了贺连云的声音。
他想起Tyrant之前与自己说的事，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邵麟悄悄地往药房玻璃窗口里一瞄，只见贺连云摇了摇手里Beta受体阻断剂以及阿司匹林的白色盒子，嗓音似乎颇为无奈，意思是自己需要refill。
药房里，站着的并非之前的黑人小哥，而是给邵麟动手术的胸外主任。那中年男人皱起眉头，低声说你的药量不能再增加了。
贺连云摇了摇头，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邵麟垂眸，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自打他第一次登门拜访贺连云，就在他客厅见过这两种药，前者是治疗心律不齐的常用药，后者则更加常见，所以他从未起疑——可是，难道贺连云只是用了这两种药的罐子，实际上，吃的并不是beta blocker与阿司匹林？
Beta受体阻断剂也就算了，确实存在剂量安全问题，阿司匹林明明就不是处方药，到处都可以买到，为什么需要按剂量找医生要？而且，一般在这里开药的人是个黑人药剂师，可现在药剂师已经被支走了，这又是为什么？
果然，邵麟看到医生从药房里拿出两盒药，一盒包装是黄蓝相间的，另外一盒是绿色的。他拿出铝箔板，一颗颗把胶囊剥了出来，放进贺连云的小瓶子里……
离得太远，他确实看不清那是什么药，但邵麟能确定，那一定不是Beta受体阻断剂与阿司匹林！
那到底是什么药？
难道Tyrant说的，贺连云身体不行，真的另有隐情？
邵麟不敢再做停留，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你能不能消停点，别整天在外面晃悠！”
当晚，贺连云逮住站在甲板上吹风的邵麟，又逼人回去了病房舱：“过些天你父亲来了，看到你伤成这样，可不是还怨我？”
邵麟低下头，藏起眼底的情绪，淡淡反问：“他会在意吗？”
“你说什么浑话呢？”贺连云低声纠正，“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当然在意了！”
邵麟有点委屈地嘟起嘴：“如果他真的在意的话，为什么我都来这么久了，电话都不打来一个？”
两人一路走回病房，良久，贺连云才缓缓答道：“你父亲，确实不怎么爱说话。”那语气里倒是染了几分怀念。
邵麟想想，这话不假。
“大概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吧。”贺连云摇了摇头，“过段时间他就来开会了，两人见面总比电话上好点。”
邵麟表面上只是乖巧地点点头，但心中一动：开会？是指Table吗？
想到Table的会议，邵麟忍不住又想知道枪击事件的后续：“Tyrant那边——”
“好了，Tyrant那里太危险。”贺连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可不准你再操心了。”
“你就先待在这儿好好养伤。这伤虽说不算太重，但养好也得好一阵子呢。”贺连云叹了口气，看向邵麟身上的绷带，“今天医生复查的时候，说肩甲周围的肌肉也伤到了点，右手还使不了劲儿。早点睡吧，别想着到处乱跑。”
邵麟嘟起嘴抗议：“才晚上八点不到！”
贺连云不为所动：“睡觉！”
他按下病床边的铃，很快，漂亮的小护士带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与两枚白色药丸。
贺连云忍不住继续数落他：“整天动来动去的，也不怕伤口长不好，落下病根，简直和你爸当年一个模样。”
邵麟眨眨眼，一双耳朵又竖了起来：“我爸？”
“有一次帮派之间的火拼，他保护我受了伤。”贺连云语气恢复了平静，他直直迎上了邵麟的目光，双眸深不见底。
邵麟被那眼神看得背后发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贺连云早已一眼看穿了他的计划……可是，有时候他又觉得，贺连云每次提起林昀，那些感情又都是真挚的……
邵麟心虚，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当着贺连云的面，把药丸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乖巧地表示自己要睡了。
可是，但等贺连云与护士离开，邵麟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珠子一转，熟练地从嘴里抠出两颗药丸，用纸巾裹着丢进病房里的生化垃圾桶。
他趴在床上，大脑又飞速地转了起来。
贺连云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不要他插手Tyrant的事了？看这架势，好像是要把他关在船上，一直关到林昀回来呢？在船上与外面联络确实不太方便，不过这是医疗船，离岸边不远，信号倒还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贺连云到底吃的什么药，这么见不得人呢？
待至夜深人静，邵麟蹑手蹑脚地除了船舱，走向白天的药房。药房的大门锁着，但门边上，有一个用于取药的玻璃门窗口。邵麟拿着一把病房里摸出来的镊子，熟练地撬开玻璃窗，把左手伸了进去，艰难地给自己开了门。
他打着手电，在各色药架子间来回走了一圈，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种黄蓝相间的盒子。令人诧异的是，这艘船的药房里，这种药的库存大得惊人，与其它药品简直不成比例。
邵麟低头看着药盒子——
黄蓝相间的是霉酚酸酯，绿盒子的是环孢素A。
两种都是免疫抑制剂，常见合并用于器官移植后的病人，预防排异反应的发生。
邵麟只觉得脑子里“哐”的一声，长久以来，盘踞于他脑海而不得解的疑问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邵麟背后的伤口突然崩裂似的剧痛起来，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头皮发麻。

第97章 父亲
自从那次交火之后, 夏熠就陷入了某种焦躁的状态。
当地的线人传回了消息——
Tyrant由枪击一事追查下去，发现自己仓库里果然“丢”了一批S国装备，再顺着这个线索一查, 发现Rosie在背后与Komang串通，所以Komang才能有充足的火力, 以及正面与Tyrant叫板的勇气。
但Rosie却断然不承认那天海上的枪击, 两人直接火拼一架，各自元气大伤。
一切似乎按着邵麟预想好的剧本发展……但是, 夏熠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按线人的说法, 那艘船上并无人员伤亡, 但也没见邵麟跟着Tyrant回来，也没再见那个大块头保镖。
夏熠无数次去看那个GPS地图。
有一处位置好几枚子弹密集，很有可能是Tyrant回收子弹的地方。然而, 按照之前的计划，邵麟打算把这些子弹分配到不同的据点，或者悄悄跟着不同的人。可直到现在, 它们也没什么动静，统统聚集于一处。唯独一个小红点, 从来没有上过岸, 反而移动去了更远的海域，一直飘在海上。
夏熠盯着那个海上的红色小点, 忍不住揪心地想——
邵麟，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呢？
……
医疗船常年飘在海上，除了一个月一次的物资补给与废材回收，直升机是唯一的交通手段。邵麟在医疗船上被困了足足两个星期, 终于等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Tyrant带着他几个手下上船了。
无论如何，邵麟到底是帮Tyrant挡了一枪, 被贺连云接走后却没了消息，Tyrant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Tyrant下了飞机，与船上的人好一阵寒暄。邵麟好不容易找到与他独处的机会，四下扫了一眼船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里有监听吗？”
“老头儿还不至于这么多疑，他自己的船上都是没有监听的。毕竟在海上，消息传不出去。”Tyrant对阿秀比了个手势，对方就很乖地去走廊上放哨，“你到底要说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你上次让我注意贺连云在吃什么药，所以我留了心眼。”邵麟低声简述了那天晚上他在药房的发现。
“你是不是看错了？”Tyrant皱起眉头，“明面上，I国是不允许器官交易的，所以大部分器官移植的手术都在这艘船上进行，一般是开到公海上去，以避开审查。所以，这艘船上会备有大量的免疫抑制剂，你看到贺连云要这些药也正常。”
“不，我看到他拿着他beta blocker和阿司匹林的罐子。”
Tyrant细细一品，总算是回过味来：“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这个可能。他出生就心脏不好，那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我记的特别清楚，老爹总是念叨着小叔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但这些年来，我看他不也挺健康的——没准还真是移植了心脏！”
“他不仅仅是移植了心脏，我还怀疑他最近排异反应非常严重。”邵麟轻声说道，“因为我还听到医生对他叮嘱，现在他服用的免疫抑制药物不能再加量了。”
Tyrant眼神一亮，听到这个可就来劲了：“那排异了怎么办呢？意思是老头儿终于要嗝屁了呗？”
“排异会导致心衰。大量免疫细胞攻击，会让供体原本健康的心脏失去功能。”邵麟睫毛扑闪了两下，“我认为他在计划着第二次心脏移植，虽然风险很高，但他不二次移植的话，也是必死无疑。”
“那得有供体啊？心脏的供体还有人卖？”Tyrant瞪圆了双眼，“艹，人长了两个腰子，卖一个还有一个，可心没了不就死了吗？！”
邵麟咽了口唾沫，没接话茬。
Tyrant追问：“他供体联系好了？他从哪里找的供体？”
邵麟沉默片刻，半晌，嘴唇哆嗦两下，才低声答道：“我。他找的供体是我。”
“WHAT THE——”男人一句“FUCK”闷在嗓子里，诧异地瞪着邵麟，“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发现了贺连云换药的事后，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我在他的船上，没有信号，也见不到人，他倒没怎么防着我。”邵麟的尾音打着颤儿，“所以我找了个机会，偷看了那个外科医生的电脑——”
“我搜索了心脏关键词，发现了一个文件夹叫Ray。”
Ray是贺连云的英文名字。
Tyrant忍不住：“然后呢？”
邵麟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又绝望地睁开：“我在里面找到了配型匹配报告。两份，我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HLA六个点，我竟然全匹配上了。”
当时，邵麟在那个文件夹里找到了两份报告。其中一份的检测时间就是最近两天，而另外一份报告的检测时间，则是两年前的五月八号——那是蓬莱公主号爆炸，邵麟被Tyrant救走之后，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所以，早在两年前，贺连云就已经盯上了邵麟。
Tyrant半天才从震惊里缓缓反应过来：“所以，他才这么关心你。他才会在听说了你受伤之后，才这么生气！卧槽，找活人的心脏，够变态。”
“是。他骗我待在船上等我爸来，”邵麟惨然一笑，“但我知道的，我永远也等不到了。”他喉结微动，眼眶突然就红了。
邵麟母亲是贺连云同父异母的妹妹，但邵麟与贺连云有六个HLA位点吻合，那么不难想象，他的父亲，应该也与贺连云有着很高的匹配度。心脏移植手术找到供体并不容易，很多时候不求匹配都会移上去，更何况一个匹配的供体？
这么多年了，林昀似乎一直只活在贺连云口中“南美的生意”里。无论是Tyrant，还是谁，都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他。邵麟在心底想着林昀，想着自从离开燕安市后那么多无法入睡的夜晚，放任自己鼻子一酸，泪水唰唰地往下掉。
“你帮帮我。”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呜咽道，“他把我关在这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你是我这么多天唯一能见到的人，求求你，我一点也不想死……你救了我，以后我替你做什么都行……”
Tyrant从来没见过如此失态的邵麟。
看他这伤心绝望的模样，还真不像是装出来的。哪怕是奥斯卡影帝，哭成这样怕不是也得往眼里滴几滴辣椒水。不过，Tyrant也能理解，毕竟生死大事，不怪人激动。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Tyrant拍了拍邵麟的肩膀，低声安慰道，“这事儿有点复杂，我不可能听你一两句话就做什么决定。你别急，让我再想想。”男人挠挠脑袋，一脸拿不了主意的样子：“我今晚留船上，明天走之前再给你答复。”
邵麟擒着泪水点了点头。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阿秀的敲门声，意思是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Tyrant对邵麟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等人走了，邵麟擦干泪水，神色瞬间恢复了冷漠。
他为了这个答案跋涉千里而来——
他绝不会在深渊的注视下退缩。
他一定会坚定地走完——邵麟如今想到林昀依然觉得心脏跳空一拍——当年他父亲没能走完的路。
那天晚上，用完晚餐，邵麟穿过甲板，一个人回房。
不远处，传来高跟鞋敲在甲板上的声音。邵麟一抬头，只见阿秀微笑着向他迎面走来。他晚上又换上精致的女装。
阿秀对邵麟灿烂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但是，在路过人身侧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撞了邵麟一下。邵麟扭头，却见阿秀把一团餐巾纸塞进他的手里。邵麟不解，低头打开纸团一看，背后“唰”的一片冰凉。
纸巾上用黑墨水写着一句话：“你暴露了。下一艘补给船在三天后，会有人接你离开。”
不对。
邵麟几乎是瞬间冷静了下来，脑袋里的多核CPU转得飞快——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Tyrant身边也有组织里的眼线。如果组织的内线已经做到了阿秀的这个位置，几乎是与Tyrant同进同出的人，为什么还需要他亲自过来一趟？而且，他每次与线人交流都有暗码，只有邵麟与组织知道暗码的演算规则，以判断暗码的真实性，怎么会像阿秀这样毫无征兆地来这么一句话？
阿秀大概率不是组织的人。
那他这算什么意思？
邵麟一时间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种是Tyrant授意的试探，而另一种则是，他真的暴露了，而阿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想帮他一把。如果是前者，那他必然得向Tyrant投诚。可是，万一是后者，万一他真的暴露了，做戏投诚不仅很蠢，还会间接地害了愿意帮助他的阿秀。
邵麟握紧拳头，掌心都出了冷汗。这事不能拖，他得迅速决断。
不，不对。
邵麟在脑内迅速盘清了逻辑。
阿秀这话说的有问题——纸条上没有明说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暴露了。如果他是在贺连云那里暴露，那么撤离的事应该由Tyrant来安排。Tyrant想贺连云死不是一天两天了，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保护好邵麟就是让贺连云等死。这点上，他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不需要阿秀偷偷摸摸传消息。
这么一来，阿秀说的只能是他在Tyrant这里暴露了——Tyrant知道了他是警方的卧底。可这就毫无逻辑了。如果说贺连云知道了他在船上的小动作，那Tyrant是怎么知道的？他们都两个星期没碰面了！上午还好好的，船上呆了一天，就莫名确定了他卧底的身份？
这样一想，那只能是试探了。
邵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不过走出几步的功夫，又迅速折了回来，强硬地掰住了阿秀的肩膀，寒声说道：“我不知道你这个纸条是什么意思，我想我们应该拿到Tyrant面前和他一块儿谈谈。”
阿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暗处传来两声掌声，Tyrant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Kyle，逗你玩儿罢了。”他凑到邵麟耳边，轻声说道，“等移植日期定了，我会控制住给他动手术的医生。你就在船上等我。”

第98章 父亲
贺连云在岸上把自己要去开会的消息传了出去。他与邵麟说的也大同小异, 会议定在8月7日，提前一天，林昀会坐直升机上船。
当然, 邵麟心底明镜似的——今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Table会议。所谓“Father要开会”，不过是给道上的人一个错觉：一切稳定, Father依然大权在握, 以避免各地的“Komang之流”跳出来单飞。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邵麟明显感受到了船上的变化：所有商业病房都清舱了, 零星几个商业病人们依次转移, 医护人员清了大半, 反而换上了一批武装保安。
医疗舰往更远的公海上缓缓行去。
邵麟思忖着，能“见到林昀”的那天，应该就是贺连云订好了的手术日期。按照Tyrant的计划, 他们会劫持贺连云主刀医生的直升飞机，用自己的手下来代替那一群医护人员上船，落地及激战, 随后控制整艘船只。
他手里把玩着那颗自带追踪器的子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演算着计划中一切可能出岔子的地方, 以及相应的解决方案。
“林昀要来”的前一天晚上, 贺连云却独自来到邵麟的房间。男人面容枯槁，嘴唇青紫, 但精神似乎还算不错。当时，邵麟正侧卧在床上看书。船上收藏了许多心理学经典书目，几乎够他看上整整一年。
贺连云似乎与邵麟很熟悉了，径自往人床头一坐, 垂眸看了他一眼，低笑着：“嘿, 还在看荣格呢。这才晚上八点，你最近怎么就这么乖。”
邵麟放下书，懒洋洋地瞄了对方一眼。贺连云的唇线突兀得略显凉薄，但邵麟却硬是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些许慈悲的味道，膈得他心慌。
“因为你对我好。”邵麟在床上一翻身，撒娇似的用脑袋抵住贺连云大腿，语气格外真挚，“我感觉自己第一次过这么舒服的日子，当然，能上岸遛弯儿就更好了。”
这话倒也不算假。
这几天贺连云当真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简直无微不至。明明一艘船孤零零地飘在赤道海域上，经常还时常能吃到来自北冰洋的犬牙鱼，以及船上大棚里自己种植的有机蔬菜。在充分的营养补充下，邵麟的伤口好得很快。
除了与外界交流，贺连云基本对邵麟有求必应。
贺连云微笑着一摸他脑袋：“好日子还在以后呢，咱们有的是机会一块儿干大事。”
邵麟的脑袋正抵着贺连云的大腿外侧。对方血脉的跳动，顺着邵麟颅骨，震颤于耳膜。在那个没有光的胸膛里，心脏舒张，再紧缩，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一下，又一下——邵麟听得几乎入神。
那是……他父亲的……心跳？
邵麟想到此处，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再给我讲点，我爸的故事？”
“嗯？怎么了？”
邵麟眨眨眼，随便扯了个借口：“不是说明天就能见到我爸了么？我紧张。”
“你确实应该紧张。”贺连云温柔地摸了摸邵麟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眼神似是讥讽，又似是悲悯。他低头，凑到邵麟耳边，低声问道：“阿麟，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邵麟瞳孔的颤抖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扬起脑袋，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知道什么？”
“你还挺能演。”贺连云眼角笑意更深，拍拍他的脸颊，“遗传了你爸爸，天生就是撒谎精。不过，他骗了我一次，你可别想骗我第二次。”
邵麟心跳突然空了一拍。
他真的知道了？！
突然，门外走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BIG，两尊大佛似的往他床边一站。邵麟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是从船上偷到的刀片，现在正藏在他的枕头底下。不过，就这小破刀片，对上这两位大哥，他挣扎都不想挣扎。
邵麟心底顿时着急了起来——
这不对啊？Tyrant挟持的直升飞机还没来，医生也还没来，怎么就好像要提前动手的模样？不过，只要医生不来，他似乎就不会死。
“这……”邵麟瞄了一眼BIG，又尴尬地看向贺连云，“什么意思啊？”
贺连云不答，两尊大佛似乎也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
半晌，男人抬起头，看向船舱空荡荡的另一侧，问道：“你不是想听你爸爸的故事吗？”
邵麟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
“我讲给你听。”
贺连云的语速不快：“虽然我不知道林昀是警方的卧底，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匹配的供体。那时候吧，心脏移植手术其实也挺成熟了，就是机会少。毕竟心脏嘛，一人只有一个。我父亲给他那群手下们都验了血，这才看中林昀。因为他的匹配度与我是最高的，我爸才把他调到了我身边做保镖。或许是这个行为，才让燕安警方觉得，林昀是被我们‘选中’的人吧。”
“可是，我们却意外地成了很好的朋友。”贺连云微微沙哑的嗓音突然温柔了起来，“林昀不爱说话，做事却异常合我心意，他救过我几次，我也救过他——他做过我的刀锋，也做过我的背后。当我父亲第一次提出，把他的心脏给我时，我坚决地拒绝了。为了保护他，我甚至把我最漂亮的妹妹嫁给了他。无非是为了留下一个孩子，让我父亲绝了那个念头。这背后那些曲折，林昀半点儿都不知道。”
“计划很成功，”贺连云对邵麟温柔一笑，伸手一刮他的鼻尖，“因为Emi生了一个聪明又可爱的男孩。”
而那个男孩，终于拨开二十八年的迷雾，愣愣地看着贺连云，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谁都知道组织里有内鬼，我怀疑过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还杀了几个，却唯独没有……怀疑过他。”贺连云缓缓合上双眼，又再次睁开，眸底又闪过一丝讽刺，“阿麟，你说这世间的事情，为何总是如此巧妙——一报还一报，林昀在把我家一锅端的时候，竟然还给我准备了一条退路。”
“他的理由，幼稚得可怕。”贺连云嗤笑一声，“林昀竟然想着，我心脏不好，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到底也是十二年性命相托的交情，他认真地给我了一个洗白机会。林昀说，只要我愿意不生事，不作恶，在埃尔斯岛上度过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他不会再来打扰我。毕竟，我身体不好，家里人不怎么让我接触帮派的事。”
“要是林昀能不念旧情，把所有人都连根拔除，我敬他是个干大事的人，这一遭输得心服口服。可惜，一念生，一念死。他终归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贺连云微笑着，娓娓道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假装相信了林昀，表面上对他给的机会感恩戴德，并承诺此生不再插手半点家族事业。可就在他转过身去的瞬间，我电倒了他，并出逃做了那个我早十年前就应该做了的手术。”说着，他一手捂住自己左侧心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邵麟：“理论上说，你确实可以喊我一声爸爸。”
邵麟喉结上下滚动，却依然没有发声。
贺连云的解释，和局里之前的怀疑点，都一一对上了。
没想到林昀真的隐瞒了信息，竟然还是为了保护贺连云？
“林昀挖掉了我们在S国的生意。我当然不能说，海上丝路管理高层被一个警方卧底打得溃不成军——所以，我又编了一个故事，也就是你之前听过的那个版本，这一切，都是我与林昀策划好的——在东南亚卷土重来了。”
“我想，我终归还是和林昀一起，做出了一点成绩。”
邵麟：“……”
“你相信吗？”贺连云平静地看向邵麟，“心脏会携带着一些原主的记忆。我为此看了不少科学文献，我认为这是真的。很多人接受移植后，都会多了一些自己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回忆，或者认识一些自己并不认识的人。而我——”
“阿麟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就会觉得心里堵得慌。我每次都忍不住想多见你一面。可是，你却总是躲着我。”
“你以为哈崽是自己跳进你包里的吗？”
邵麟睁大双眼：“什么？”
“是我放进去的，”贺连云笑，“一方面，是想你多来找找我。另一方面，是林昀以前总说，自己没什么时间陪儿子，要不买只小狗陪他玩。可后来，他又没买了，说人都养不明白，还养狗。”
“我看你挺喜欢哈士奇。”
邵麟：“……”
“其实，十几年来，我排异控制得很好，只要终生服药，兴许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贺连云手依然放在自己胸口上，叹了口气，“或许是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数，自从两年前见到你，我就开始出现排异反应。就好像一见到你，这颗心就不再愿意与我一块儿待着似的。这一拖拖了两年，我现在是真的等不了了。”
邵麟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眶又胀又烫。
“不过，阿麟你，却是上帝赠与我的礼物——”贺连云伸手去摸邵麟的下巴，“医生说了，我们会配合得很好，甚至比你父亲还要好。”
“别想着Tyrant和你那些龌龊的小计划。”男人神情恢复了冷漠，“他盯着的那个医生，不是我的手术医生。不过，那个医生自己都不知道。不出意外的话，Tyrant与他上船时就会扑空，想必脸上表情，会十分精彩。”
他突然伸出手，钳住了邵麟的下巴，逼着他看向自己。邵麟再想佯装镇定，也藏不住瞳孔里闪动着的恐慌，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倒灌下来。
“真像啊。”贺连云短促的笑了一声，凑近了一点，在人耳畔低语，“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第一次见林昀的时候。”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看着他，就这样痛苦而惊恐地看着我。要不是我不能伤害他，我一定让他这样看着我，”贺连云恶狠狠地说完，几乎在邵麟脸上捏出了两个青白的指印，“日日夜夜。”
随后，抬头给BIG使了一个眼色。
邵麟瞳孔附近的肌肉再次猛烈收缩，一个男人用膝盖压住了他的双腿，BIG拿起一块被七氟烷打湿了的毛巾，用力捂住他的口鼻。
邵麟“呜呜”挣扎了起来，几乎是拼尽全力地乱舞四肢。两分钟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很快就不动了。贺连云向两个保镖一使眼色，BIG把邵麟的手脚都给固定在了床上。
贺连云起身，面无表情：“直升飞机耽搁了一会儿，今晚就不要让他醒来了。”
邵麟只是头晕片刻，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七氟烷是船上储量最多，亦是最常见的麻醉剂，8%的浓度捂鼻2分钟左右就能麻倒一个人。邵麟知道贺连云想要他的心脏，所以，在生理上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因此，他在船上最大的危险一定来自麻醉。
这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邵麟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研究了船上所有麻醉，并把那一桶七氟烷原液给彻底稀释了。原液一稀释，接下来的稀释液就更稀稠，原本10%的液体，现在浓度只有1%不到，几分钟都不可能麻倒人。
可是，即便如此，他现在又应该怎么办呢？

第99章 父亲
邵麟躺在床上, 手脚冰凉，脑内飞速复盘了一遍现状——
现在是8月5日晚，原本定了6日“林昀来”, 7日“开会”，然而, 听贺连云的意思, 他似乎今晚就打算带着人转移去做手术，但之前那个做胸外移植手术的医生, 对此全然不知, 还会在明后天按计划上船, 以用行程迷惑外人。
贺连云混到这个位置也不是没有道理，做事缜密到这个地步，好一招金蝉脱壳。
可是, 这样就把邵麟推进了绝对的困境。上船这么久，邵麟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恐惧像是无数蚂蚁, 密密麻麻地啃食着他的骨髓。
上一次离死亡这么近的时候……
邵麟想到了那次货车坠湖。
冰冷的江水“哗啦”一声淹没了记忆，耳膜胀鼓鼓的, 车舱外传来了多么美妙的敲门声。他在黑暗中感受着水线一寸一寸将自己淹没, 可就在那绝望的生死瞬间，那个人却在门外……
拼出了一个“WOOF”。
就是那四个简单的字母, 突然往邵麟心里注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握紧拳头，指甲差点没抠进掌心——再不自救，就彻底没救了！哪怕是死了，也得把消息给传出去。他邵麟能坦然接受死亡, 但绝不接受死得像个废物。
不。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可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邵麟连忙装昏, 唯独单眼眯起一条缝，看着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药架走了进来。他记得这个护士。
因为她个子比其他东南亚护士要高出了一个头，棕色皮肤，涂着又浓又长的黑色眼线，显得眼睛格外大些。邵麟仔细瞄了她一眼，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怪异，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他目光转回护士手里的药水，脑子“嗡”的一声：完了，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怎么办，有的药打下去，恐怕是再也不能醒来了。要不要垂死挣扎一下？
现在，或者永远不。
可正当邵麟在大脑里天人交战之际，他却发现这个护士竟然对吊水袋动了手脚！只见她把一个标着葡萄糖的标签撕下，换成了一个肌肉松弛剂的名。
这是什么意思？把原本的肌肉松弛剂，改成普通的葡萄糖，她这是在帮他？！邵麟眼皮一跳，却被护士敏锐地发现了。
“哦？”护士神色惊喜，“你竟然还醒着！”
她连忙摘下了口罩。邵麟盯着那五官，才发现这人竟然是阿秀！
只见他带着假发，脸到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摸了棕黄色的涂料，黑眼线一描，再带上医用口罩与手套，把化妆玩成了易容。
邵麟突然鼻子一酸，他见到tyrant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感动过。
“嘘——”阿秀竖起一根食指，手里忙着调换药瓶，“这个药打完你就废了，咱们换成葡萄糖，再缓几小时。”
邵麟一颗心从喉咙口落进了肚子里，连忙点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在这？”
“这就是你不了解father了。”阿秀微微一笑，“你要是与他多相处一段时间，就会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每次有重要的事，他第一次通知出去的时间，或者是让大家以为的事，一定全是烟雾弹。”
邵麟想到贺连云之前在燕安市的“假死”，顿时深以为然。
阿秀狡黠地眨眨眼：“Tyrant其实早有怀疑，便让我化妆成护士，前几天随着补给船上来的，就怕情况有变。当初选护士的时候，我们就特意挑了几个个子高瘦的，方便我替换身份。”
邵麟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不对劲，这傻大个儿怎么脑子突然这么好使了？
“不过，你不要担心。”阿秀甜甜一笑，“原本计划的那个医生，是Rosie的人在盯着，咱们的人灵活待命。我也是刚才知道father打算提前转移，最多两小时，tyrant就到了。他不会让任何人离开这艘船。放心，你不会有事。”
邵麟疑惑：“Rosie？”你们难道不应该打起来了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当我们有了共同的利益，那转眼就能放下之前的不愉快。”阿秀解释道。
“对不起，”邵麟垂下脑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话呢。”阿秀突然抓住邵麟的手，眼里亮着异样的光彩，“要不是你发现了father移植的秘密，我们恐怕还在与Rosie干架。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father突然大发慈悲，把本来由Rosie负责的业务交给了tyrant。原来，就是想在这节骨眼上，让我们忙着自相残杀，他好去偷偷干自己的‘大事’！”
阿秀扬起脑袋，语气坚定：“Father年纪大了，海上丝路早该易主了。”
邵麟点着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阿秀。
他一直以为，这人不过是个tyrant最喜爱的小宠物，毕竟男人扮相清秀，女人扮相妖媚，好这口的谁不称一声绝色。邵麟以为，阿秀不过伺候伺候tyrant生活，偶尔换上女装传传话，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可就凭他方才那一番话，邵麟觉得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个男人。
对于警方来说，找人混进贺连云的团队简直难上加难，但对于Tyrant来说，就简单了许多。
阿秀给邵麟解开束缚带，准备好针头，放了点水，对说道：“我先给你挂点葡萄糖，一会儿你听到枪声就出来。”
邵麟乖乖地伸出手，又点了点头。
这组织里的人，套路真是一个比一个还深。
还好，暂时捡回半条小命。邵麟一只手摸了摸胸口，在上头比划了一个“WOOF”。
正当他的葡萄糖水吊了一半，枪声突然炸响夜空。贺连云还没等到他的直升飞机，漆黑的夜色里，Tyrant带着一直升机的武装空降。
远处，一座直升飞机上也炸开了锅。
“咱们GPS到这个位置感觉精度不是很准确了，但这种地方，精准不了也很正常，应该就是这艘船。”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呼叫指挥中心，目标船只上发生枪击！”
“艹，不是说8月7日才行动么？怎么现在自己先打起来了？咱们飞近点看看？”
国际刑警这边，眼看着海上的GPS坐标离岸边越来越远，便也出动了指挥船，每天都有直升飞机或者商业渔船，轮班在GPS坐标附近转悠，远远地对它进行观察。
夏熠甚至二话不说，直接掏枪对准了船。
“哥，冷静冷静，咱们观察机啊！”直升机驾驶员苦着一张脸，猛地旋转着拉高机位。可是，哪怕他们与大船相距甚远，也能听到船上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
“奇怪，”夏熠在瞄准镜后眯起双眼，“这人怎么还不少啊？”
观察手忍不住附和：“对啊，少说十几个起步吧？咱们巡逻小分队才四个人，不宜贸然卷入，还是别蹚这浑水。熠哥，你别冲动，让他们先内耗一下。”
夏熠转了转观察镜，死死盯着目标船只，眉心锁得愈来愈深。
观察手说的没错，现在他们人太少了，带的武装也不够多。可现在……船上是有了什么突发状况？邵麟也在船上么？内耗……如果他在船上，这样的交火下，他能安全吗？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说不定人早就已经——
夏熠及时掐死了脑袋里惊悚的念头，沉声道：“向指挥中心申请武装支援。GPS子弹就在这艘船上，咱们不能退，保持安全距离跟进。”
观察手似乎有点不满地压低声音：“熠哥，这不是事先计划好的！”
夏熠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跟进。”
……
交火刚开始的时候，贺连云就派BIG查房，对方见邵麟昏迷着输液，就立马转身投身战局。邵麟听人都走远了，立马掀了被子，趁乱摸到了船上的信息中心——船上唯一一个拨打卫星电话的地方。
天知道他觊觎这个电话多久了！
Tyrant与贺连云的人干了起来，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怎么可以错过！等双方两败俱伤时，国际刑警来人便能坐收渔翁之利。Tyrant在，贺连云也在，一时半会儿都跑不远，而更妙的是，他们现在正在公海上……
最开始的交火，全都在甲板上，船舱里的人基本都出去了。邵麟倒是一路无阻，但他的手刚摸到卫星电话上，也不知道谁的冲锋枪连着几梭子向他的方向射来，唰唰唰地穿透门板，钉入他身前的桌子。邵麟抱着电话，一趴一滚，膝盖磕到船板上，才发现方才两颗子弹擦着自己大腿飞过，但邵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挣扎着伏地前行。
对方那子弹追着他，一声声的枪响，邵麟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聋了。突然，他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几下点射，击倒了那个追着他打的人。
Tyrant一把将邵麟从地上拉起来，低吼：“你不要到处乱跑，流弹不长眼，你是抖m中弹上瘾吗，啊？！”但很快，他注意到被邵麟死死拽在手里的卫星电话，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我——”邵麟惊魂未定地吐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话，又抬头看了看Tyrant，一脸被枪战吓傻了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怕贺连云又叫后援。你，你就这么点人。不——不能让他们通知其他人过来。”
Tyrant眼神一寒：“没错！”
他从邵麟手里拿过卫星电话，拆了电池，大步走向窗边，把电话往海里丢了出去，转身再次加入战局：“你先找个房间躲起来！”
邵麟黑着一张脸，心底气得不行。那么长一串电话号码都快输完了，怎么偏偏tyrant横插一脚！
这下好了，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一朝回到解放前。

第100章 父亲
Tyrant这一趟劫船, 可算是压上了全部家当。武器带的都是最新的，人带的也都是最能打的，一个个都抱着改朝换代、一击必杀的决心, 再加上阿秀早就把船上的火力配置偷偷告诉了Tyrant，把贺连云杀了个措手不及。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住贺连云, 拿枪指着他, 逼迫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人铐在那张固定的金属椅上。
“行了, 老头儿, 认栽吧。”Tyrant大步跨过一具横在门口的尸体, “哐当”一声把自己的配枪、以及防弹背心丢在了地上。他抬起被子弹擦伤的手臂，顿时嘶了好几声，怒道：“我艹你的人枪法不准就算了, 简直是专业描边啊，看这皮肉都卷起来了！”
还穿着护士装的阿秀拿来一些消毒用品，连忙给Tyrant处理伤口。
贺连云到底是经历过几次大起大落的人, 虽说被几个人拿枪指脑袋，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几乎称得上是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翘起二郎腿, 似笑非笑地看向Tyrant：“我以前特别不看好你，看来, 我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说着他点了点头：“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邵麟敏锐地察觉到，贺连云似乎还看了一眼阿秀。
阿秀头都没抬，只是认真地帮人消毒伤口。
“老头儿，”Tyrant眼底闪过几分得意, “同样的招数玩太多遍，可就不管用了。不过我倒真没想到, 竟然还有换心这招，啧，骗了我们这么多年，还是你厉害。不过，年纪大了呢，咱们就要服老。”
贺连云平静地看着他：“废话少说，你要什么？”
“秘密星球。Admin账号下所有的联络信息——线路上那么多合作人，我以前见都没见过。他们只认Admin，不认我。”Tyrant开价开得很爽快，“你退下来，位置给我，我保证好吃好喝地给您养老送终。”
贺连云没说话，别过目光又看向邵麟：“你放我回去做手术，活着出来，我就把账号给你。”
“哎我说，你都已经换过一次心了，”Tyrant摆了摆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揽过邵麟僵硬的肩膀，“再换一次不合适吧？我可舍不得Kyle。”
贺连云冷笑：“刚还夸你，清醒一点，谁知道他是不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我要不是需要做手术，怎么敢把这人留在身边？”
Tyrant瞅瞅贺连云，又扭头瞅瞅邵麟，露出一脸很是为难的样子。
邵麟冷着脸：“现在是咱们起内讧的时候吗？拖拖拖，再拖下去他的后援就来了。你认为他会没有准备PLAN B嘛？”
两人又争执片刻，突然Tyrant一个手下冲了进来，语气惊慌：“老大老大——又有直升飞机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不知道是谁的！”
Tyrant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了贺连云一眼，连忙带人冲了出去。
贺连云脸色青白，目光阴郁地盯着邵麟。
很快，外面又传来了枪声，那两个大汉听着不对，与阿秀也一块儿出去了，就留下邵麟与贺连云待在屋里。
Tyrant与手下刚经历完一场血斗，弹药消耗过半不说，人也伤得七七八八。成功夺回医疗船的控制权后，Tyrant手下个个都是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甲板上，有人毫无章法地向天空进行攻击，可对方只用了三梭子子弹，就干净利落地击毙了三个人。
Tyrant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最开始，他以为这是贺连云的后援，但等他在直升机耀眼的白光下看清楚了对方的型号，脑子里才狠狠敲响一记警钟。
“撤离——撤离——是武警——！”
船舱里顿时乱作一团，人声鼎沸：“武警？！这怎么可能？他们线人传出去的消息难道不是8月7日么？！”
有人瞬间紧张了：“难不成听到了我们的枪声，巡航碰巧撞上？靠，有这么倒霉吗？”
“你傻的啊？！这条船的行动路线怎么可能撞上巡航，公海这么大，怎么就能碰巧遇上了，这一定是有备而来。”
“走！对不过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Tyrant背着枪，咬牙切齿地往船舱跑去，嘴里怒吼着：“Kyle！”
邵麟自己也没有想到，这竟然不是贺连云的后援，而是警方！自从贺连云突然改变计划开始，他的所有计划也跟着彻底崩盘。没有计划，没有沟通，像是一场没有演习的实战，每一步都只能将计就计。
在所有的突发状况中，邵麟觉得自己总算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一会。他当机立断，直接“嘭”的一声关上门，将自己与贺连云反锁在了这个船舱里。钥匙在他手上，一时半会儿Tyrant也打不开门。而且，狭窄的船舱走廊内Tyrant无法射击——手枪无法穿透这扇铁门，而冲锋枪的子弹很有可能会到处反弹，反而伤到他自己。
邵麟在赌。
船上某个地方，确实藏着这个房间的备用钥匙，但Tyrant已经没有时间了。警方很快就会追上来，他多停留一秒，自己逃生的机会就减少一分。
Tyrant与他对峙不起。
果不其然，Tyrant愤怒地用枪砸了一下门，就迅速地组织手下缤纷两路撤退。他让几个人陪着阿秀上了直升飞机，而自己带了几个人跳上一艘快艇，分别往两个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舱门外交火声不断。
被铐在椅子上的男人挑眉看了他一眼：“警察是你引来的么？”
邵麟捡起地上的一把冲锋枪，头也不抬，没搭理他。
“你是不是特别想亲手杀了我，替你父亲报仇？”
邵麟看向贺连云。男人眼眶深深凹陷，长而直的睫毛微微下垂，眼角四周布满了憔悴的皱褶，却盖不住他眸底那一丝玩味。
困兽在嘲笑他。
邵麟“咔”的一声让子弹上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了。我会亲眼看着你上法庭。”
贺连云抬起眉毛，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叹息：“你后悔过么？”
邵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懒得多费口舌。
“蓬莱公主号上的那些录音，你都听过了吧？”贺连云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我也没想到，不过是监控一条船上的对话，却意外收获了这么多意外惊喜。Kyle，你有没有后悔自己拼命救了那么多人渣？是不是开始和我一样，觉得那艘船上的人，还不如死了好？”
同样都是在海上，同样都是封闭的船舱摇摇晃晃，邵麟恍惚片刻，耳畔似乎再次响起了那十二个人嗡嗡嗡的声音。他突然心口一阵刺痛。
半晌，他垂下头：“我没有权力决定他们的生死。”
“就算你真的这么想，那些希望你死的人，绝不会因此而手下留情。”
“恶意是与人性共存的。它是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火种。”贺连云的嗓音低沉，哑得恰到好处，“但凡给它适宜的土壤、温度、与水份，这份恶意就会自由生长。你只需要挑起一个人心中的欲望，或是恨，或是贪婪——当那股恨意足够强大的时候，再给她们提供一些可行的手段，一切自然水到渠成。秘密星球上你也看到了，季彤如此，秦亮如此，向候军如此，刘雨梦亦是如此。”
邵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这叫教唆犯罪。”
“这怎么能算教唆呢？我既没有教他们杀人，也没有教他们贩毒。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信息，以及取材上的一些便利罢了。动机，执行，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贺连云摇头，“在获得这些信息前，他们还是安分守己的良民，理应是你们警方的保护对象，但在获得这些信息后，他们又变成了犯罪分子，成了你们警方的追查对象。这算是什么理？为什么收到信息前，他们还值得你为之赴死，而收到信息后，就必须被你们追捕？”
“无论那些信息存在与否，他们分明都是同样的人。”
邵麟差点被他的逻辑给气笑了：“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再举个例子。Tyrant平日里只有杀我的贼心，却没有这个贼胆，是你把我的手术信息透露给了他之后，他才有了做今天这番事的勇气。如果你将那些事件归咎于秘密星球，根据同样的逻辑，Tyrant这个行为，就应该归咎于你。”
“不。那都是他们自己的欲望。与你无关。同理，那些匿名账号的行为，也与秘密星球无关。”贺连云一大段话说急了，停下喘了两口气，才低声说道，“这两年来，我一直想向你证明的，就是人的自由意志——法律无法束缚。”
“你可以杀死我，但无法踏平我所创立的理想国。你相信吗？一个秘密星球消失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出现。”贺连云高傲地笑了，“因为这是一款市场所渴望的产品。这就是人性本身。”
“或许它确实是人性的一部分，但它与它的机制一样，只配活在见不得人的阴沟里。”邵麟平静地反驳，“是。在那些人犯罪前，警方保护他们，在那些人犯罪后，警方追捕他们——可是，这不是出自于执法人员对‘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的主观判断，而是根据客观执法规则的行动。”
“我不杀你，也是同理。”邵麟扬起头，脖子到锁骨划出一道棱角分明的线条，整个人站得笔挺，“我要你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我要为这么多年，在这条路上前仆后继的执法者讨回一个程序正义。”
“是，我是恨你，把你剁成肉泥丢到海里喂鱼我还嫌不够。”邵麟深闭上双眼，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但执法人员是程序正义的刀，而刀从来不为自己的私欲而战。”
贺连云啧了一声，吐出两个字：“愚蠢。”
邵麟不再理他，把耳朵凑到门缝里听。
枪声，叫骂声，脚步声都已经消失了，远远的还能听到快艇破浪而去的马达声，以及直升飞机螺旋桨的轰鸣。奇怪，难道警方没有上船检查吗？直接追人去了？毕竟，他方才趁乱，偷偷把那枚带着追踪器地子弹，塞进了Tyrant的狙击弹夹。
可是，他还在船上。
邵麟生怕贺连云还有后招，迫不及待地想与警方汇合。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才拿枪抵着贺连云，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到了甲板上。
贺连云身体在海风中摇晃了一下，背靠栏杆，才能让自己不摔下去。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惨白。他本来就心脏不好，这一晚上的跌宕起伏，着实有些吃不消。
邵麟东张西望一番，发现离他最近的直升飞机已经有了点距离。他焦虑地站在甲板上，对着空中扯着嗓子喊了两声“HELP”，才发现纯属无用功。海风呼啸，浪花轰鸣，贺连云突然扬天笑了起来，笑得邵麟心里发毛。
谁能想到，警方竟然只来了一架直升飞机，这会儿追着快艇而去了。
邵麟不死心，拖着贺连云，跌跌撞撞地又往驾驶室跑。之前驾驶室门口发生过一场恶战，灯管被打坏了，带着“滋滋”电流声，时亮时不亮，两三个人横竖躺在门口，玻璃门上血迹斑斑。可邵麟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扯开门冲进去，按下鸣笛。
悠扬的号角声在海域上散开，邵麟控制着船灯，对着夜空打出了短光、长光、短光的节奏——国际通用的SOS信号。
邵麟在心底焦虑地祈求：快回来吧。
来个谁都好！
可不一会儿，邵麟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他一回头，贺连云突然双手抓住他的肩膀，飞起一脚，将全身的力量压于膝盖，袭上了他的后腰。邵麟没想到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的男人会猛然发难，半个人撞上指挥台，额角一痛。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解开的手套？
不过，区区一个贺连云怎么会是邵麟对手，他想都没想，反手用枪托砸向对方腹部。可是，枪声突然响了，邵麟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趴下，子弹击中了他原本站着的位置，被破坏的控制台上冒起了烟。
邵麟剧烈地喘息着，把枪口对准了声源，这才发现驾驶室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山一样的黑影。男人额角豁开了一个大口，血液哗啦啦地流了满脸，早已被氧化成了深红色。可纵使如此，他依然颤颤巍巍地拿着枪，大步迈进了驾驶室。
方才，BIG在与Tyrant的交火中受了伤，在甲板上晕死过去。大约是因为他头部那一个吓人的豁口，Tyrant以为人死透了，并没有补枪。可是，地下拳台出生的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再次站起来。
“不许动，”而贺连云施施然蹲下，从地上一具尸体手里拔出手枪，优雅地抵住了邵麟脑袋，“这房间里开枪，谁都讨不了好。”
贺连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无论是马前失蹄，还是逆风翻盘，似乎都不能造成他内心任何波澜。
邵麟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脑里乱做一团。哪怕他与BIG一对一，自己也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还多了一个贺连云。而且，这艘船上，还会有更多的人只是晕倒吗？警方一定能听到鸣笛声，但信号呢，他们看到求救信号了吗？如果警方会来，那么拖延时间才是上策。可是如果警方暂时不来……
BIG端着枪，又走近了一点。
“Kyle，记住，杀人的时候别犹豫。”贺连云拿枪口抵住邵麟的脸颊，逼着他扭头看向自己，“要不然，他就会让你后悔。你真不愧是林昀那个好儿子，什么情谊，什么正义，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死不足惜。”
“不过，有一件事你还是猜对了。”贺连云语气轻快了起来，“我确实有PLAN B。走，咱们潜水艇走。”
BIG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附身搀起邵麟。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枚子弹破空而来，径自穿透驾驶室前宽广的落地窗，射入了大个子男人的头颅。玻璃碎片在那一瞬间炸开，和着鲜血与脑浆四溅，喷了邵麟半身。
随后，又是一枚烟雾弹顺着窗上那个窟窿飞了进来，顿时，刺目的浓烟四起。邵麟闭上双眼，连忙抓住贺连云拿枪的手，用食指扣进对方扳机，不给人趁乱偷袭的机会。
BIG他打不过，欺负老年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原本追着快艇而去的直升飞机，在听到鸣笛声后半途折返。夏熠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收了枪。

第101章 父亲
直升飞机顺利地停在了甲板上。
驾驶室的浓烟散去, 邵麟半身负血，控制着贺连云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直升机舱门打开, 跳下三个身穿蓝色迷彩、全副武装的男人，心头顿觉百感交集。那些淤青切口, 这才被引爆似的疼了起来。
来人各个带着头盔与防风镜, 邵麟看不清面孔，他张嘴刚想做自我介绍, 可话才说了一半, 就顿住了。只见那个背着抢的男人一推目镜, 露出夏熠那张胡子拉渣的挎脸，还是严肃又生气的模样。
邵麟眨眨眼，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被烟雾弹给懵晕了, 以至于看到幻觉。
倒是夏熠身边的战友先冲上来嘘寒问暖：“同志同志辛苦了，你有没有受伤？”
另外一个战友从邵麟手里接过贺连云，裹粽子似的把人给固定了起来。
就只有夏熠独自远远站着, 沉默着，直升机头顶旋转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显得晦暗不明。邵麟突然鼻子一酸, 下意识地垂下眼，咬着嘴唇说不出半句话。
他整个脑子都乱的——他怎么来了？
“磨叽个啥呢？！”机长在螺旋桨的轰鸣声里大吼, “人接上了没有？接上了咱们就回！船上可能还有其它布置，咱就四个人，别冲动，指挥船已经在路上了, 咱们先回去！”
双方也来不及寒暄，迅速回舱。
六个人挤在机舱里, 移动空间顿时显得小了。夏熠那两个队友，像是有一肚子的问题，围着邵麟与贺连云叽叽喳喳，但无论如何，贺连云都缄口不言。邵麟尽量捡最重要的信息讲，却时不时地偷偷瞄夏熠。废话罐子突然变成了一个闷葫芦，邵麟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突然想起自己离开燕安前对傻狗干的事，怎么都没脸先说话。
观察手大约是心情好，话也就跟着多了：“本来我们是打算追那船的，可后来听到鸣笛声掉头，我拿瞄准镜一看，哎呀妈呀，差点没把我看得魂飞魄散！还好熠哥那一梭子就过去了！”
邵麟想起那一瞬间也觉得心惊胆战，含笑看了夏熠一眼：“好枪。”
夏熠依然没说话。
倒是那个观察手，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熠哥，你咋回事啊？刚不肯等支援非要直接开火的人是你，听到鸣笛心急火燎要回来的人也是你。这么着急，指挥中心的号令都不听了。这回人总算是捞到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呢你？”
邵麟忍不住“噗”的笑了。夏某人看见，脸色顿时更黑，邵麟连忙把那个笑容过度成了“被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叫什么情况？他们火拼双方，刚好两败俱伤，正是最懈怠的时候。这种便宜不占还是人吗，啊？”夏熠瞪了观察手一眼，怒道，“行了，你能不能让人先休息一下，叭叭的就你话多！”
观察手白了他一眼，嘴里小声嘀咕：“问两句话又怎么了，这是海上丝路地教父诶！不让我好奇啊？抢了你的肉似的。”
邵麟对夏熠调皮地眨眨眼，夏熠立马扭过了头。他心里也纳闷，明明见到人之前，这满心满脑子都是邵麟，恨不得立马飞到人身边，把人揉进怀里。可这会儿总算千难万险地见到人了，心里却开始清算之前那桩桩件件的烂账，偏偏还碍着队友的面儿没法说，原地气成河豚。
“哎，等等！咱们怎么离这个GPS点越来越远了？”另外一个队员抱着平板，有点疑惑地看向邵麟，“定位器难道不是在你身上吗？我知道定位有点误差，但之前这点离咱们还没这么远……”
邵麟连忙解释：“趁Tyrant不注意，我把子弹塞进了他的弹匣。在他发现问题之前，这应该就是Tyrant的位置！”
“太好了太好了。”那队员喜出望外，连忙拿起对讲机，开始引导后援二队往GPS光点上去。而夏熠却射来两道愤怒的目光：“你就这么一个定位器，竟然还不随身带着？”
“好了好了，这不都没事么。二队出发堵人去了！”观察手也不知夏熠怎么就和吃了炸药包似的，连忙打起圆场。
邵麟垂下眼，不说话了。当时突发事件一个接连着一个，他命悬一线，生死之间，早把以前的计划抛了个干净。枪声交错之际，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浪费这枚有定位器的子弹。万一他真的出事了，对方最后追到Tyrant，总比追到他的尸体强。
不过，现在什么也不必再解释了。
观察手拍了拍邵麟肩膀：“离指挥舰还有点时间，要不你先休息会儿？”
邵麟点点头，似是无意地换了个姿势，但其实暗中往夏熠身边挪了两下，但夏熠同志表情严肃，平视前方，一脸“出任务闲人勿扰”的模样。邵麟眼珠子一转，靠着机舱开始闭目养神，待直升飞机在气流里一打弯，邵某人那脑袋就“啪嗒”一下，“碰巧”搁在了夏熠肩上，并且熟睡不醒。
夏熠：“……”
他依然表情严肃，平视前方，像尊雕塑似的借了邵麟半个肩头。
等一机人落地指挥中心的船，邵麟心里还觉得一切有些不太真实。他一只脚踏上甲板的时候，海平线上已经泛起了白光，指挥船正向着黎明的方向缓缓航行。
贺连云很快被人带走了，船上的医护人员跑过来给邵麟做了检查。除了几处子弹擦伤，就是玻璃裂开时碎片溅射进了皮肉里，都是比较轻的皮外伤，没什么大碍。那漂亮的小护士拿着一盘消毒工具正打算进门，就被夏熠一把抢去：“都是些小伤，我还有些事要问我战友，我来处理吧。”
小护士眨眨眼，哎了一声，夏熠便“嘭”的一声锁上门。
那消毒用的不锈钢盘子被重重地搁在床头，镊子与剪刀浸泡在酒精里，“叮当”地晃。邵麟一个激灵抬起头，抬头看到夏熠那张脸，顿时觉得事情要糟。
夏熠也不和人说话，粗暴地一把扒了他的上衣，去检查他右肩胛下的弹伤。伤口愈合得还不错，已经长出了粉色的心肉，夏熠心里一堵，却什么也没有说，才小心翼翼地挑起了玻璃碎片。别看他一脸“你完了”的凶狠模样，但镊子却拿的格外仔细，生怕碰疼了伤员一样。邵麟乖乖趴着，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温柔的甜意，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夏熠不理他，只是将一片片碎玻璃被丢进不锈钢盆。半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夏熠将最后一片染血的玻璃碎片挑出，拿起一卷消毒纱布，这才硬邦邦地开口：“痛吗？”
邵麟演技浮夸地“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痛？痛tmd就对了！”夏熠给人包扎完伤口，这才把憋心里的不痛快一股脑发泄出来，“你之前不是很能吗？突然消失去干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还不和我说？瞒着我很好玩儿，心里还觉得自己忒英雄，是吗？！”
邵麟咽了口唾沫，又舔舔嘴唇，腹诽：不就是怕你知道了冲动，你看，故意瞒着你你人都跑这儿来了！不过，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邵麟讨好似的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句“不是怕你担心嘛”。
夏熠瞪圆双眼：“你这样走了难道我就不担心了？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就能假装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你你你这种行为——叫做抛夫弃子懂不懂，特别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邵麟自知理亏，低头抿嘴不说话，乖巧地就往人怀里蹭，想要去给夏熠一个拥抱。
“撒娇？撒娇没用！”话虽如此，但夏熠语气还是缓和了不少，“这种事儿商量都不和我商量就走，我真生气了我和你说。这事不讲清楚咱们没完。”
邵麟扑进人怀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我的错。
“你竟然还给我下安眠药，”夏熠想起那天动弹不得看着邵麟离开的绝望，心里那火气就噌噌噌地蹿上三尺高，“你做的这是阳间事吗？这叫袭警你知不知道？！”
邵麟持续啄米，态度十分诚恳：是是是我的错。
“你你你干完这种事，还，还亲我！”夏熠顿时又委屈了起来，“亲完我就那么不负责任的跑了，你这叫下药猥亵！我小账本上都记着呢！”
邵麟：“……”这头怎么都点不下去了。这话听着咋就这么不对劲呢？!
“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和我说的？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和你一起面对的邵麟？！郑局知道王睿力那个傻逼都知道凭什么你就让我不知道？！”
邵麟听的眼眶又有几分发胀，他熊猫挂件似的挂在男人身上，在他耳边服了个软：“那要不，我也给你一个猥亵回来的机会？咱们小账本上扯平了行不行？”
夏熠：“………………”
邵麟突然双臂用力，紧紧抱住对方：“夏熠，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大约是邵麟伤口有些发炎，夏熠觉得怀里的人格外滚烫，他粗重地吐出一口气，把下巴埋进对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我也有好多好多时间，听你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搂了一会儿，邵麟能感受对方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夏熠摸了摸他的肋骨，忍不住埋怨：“你说贺连云怎么也不把你养得壮一点再宰，就这么点时间，怎么瘦了这么多？”
邵麟一手勾着对方脖子，低声骂道：“……什么叫养得壮一点再宰，你按斤卖钱呢？！”
“你再这么轻下去，咱那毛儿子都要比你重了！”
邵麟眼前浮现出一只圆滚滚的哈崽，顿时大惊：“你是把它养成猪了吗？！”
“哎哎哎——那不是你突然走了，儿子抑郁不吃饭，我只能每天拿零食引诱他，就吃多了还不运动！”
两人还没讲正经事，光斗了半天嘴，等小护士忐忑不安地来敲门，两人这才走了出去。
甲板上，这次任务的总负责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给大家做了正式介绍。邵麟与之前参与救援的队员一一礼节性握手拥抱，可最后到夏熠的时候，又把自己整个人给挂了上去。
观察手更纳闷了，腹诽这两人刚直升机上还不对付，现在又亲成这样，亏得他一个外人瞎操心。任务总指挥笑呵呵地看着两年轻人，内心也是有些触动。他知道一些夏熠那个“不合规矩”调动的内幕，心说这是老战友见面，果然是要比旁人亲热点。
后来指挥官也忍不住别过了眼睛。
这是被章鱼怪诅咒了还是被502胶水黏上了？？？
海风清爽，邵麟在那一刻短暂的静谧里，又想起了儿时父母的不告而别，想起了那些年里日夜困扰着他的委屈与愤怒，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绝望地学着林昀在左侧腰上纹上了那朵黑色玫瑰……十几年来，他追逐着过去的幻影一路奔赴未来，而此时此刻，尘埃落定，东方既白，他在海风中终于释然。
脚下的甲板随着海水浮沉，邵麟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游乐场的那座独木桥上。他颤抖着双腿，像是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咬紧牙关，胆战心惊地走了过去。而林昀就坐在桥的那头，眼神严厉地看着他。记忆里的迷雾终于散尽，孩子惊魂未定地扑进了爸爸的怀里。
林昀温柔地撸了一把孩子的脑袋，低声鼓励道——
Be my little hero. Good boy.
而如今，邵麟再次落进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他终于放下了过去所有的包袱，紧紧拥住了他的未来。
这是他父母，用生命给予他的第二次新生。
……
行动组第二小分队，根据邵麟在Tyrant弹匣内留下的定位，成功追上了逃匪的快艇。Tyrant带头负隅顽抗，直接在海上被击毙，有一个马仔跳海，生死不明。至于当时与Tyrant兵分两路离开的直升飞机，警方没能再发现他们的行踪。
贺连云落网，由公海遣送回华国境内，检方立刻起诉，据说还给人配备了最好的医生，生怕开庭前这人就要嗝屁。回到燕安之后，邵麟也有无数的报告与审查要做，但这次行动从结果上看非常成功，王睿力也没再处处与他为难。
“蓬莱公主号。”夏熠内心忐忑地走来走去，“我现在可以知道，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王睿力收到的那个视频——”
邵麟知道他在说什么，迅速地打断了他：“不是我开的枪。”
“你如果再仔细看一下这个视频，就会发现我确实拿枪指着那人，但枪响之前，我的手枪根本就没有开火，枪响之后，他就倒了下去，我被遮住了。”
夏熠把视频一帧一帧地放慢，才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只是那个瞬间非常迅速，再加上邵麟那句“你才是告密人”，太容易让人误解。
邵麟顿了顿，才说道：“开枪的人是Tyrant。”
“他也在船上？！”
“没错，他当时还救了我一命。蓬莱公主号爆炸时，绑匪是潜水走的，当时船上的潜水装置不够，Tyrant把他的备用气头给我，才把我带上了潜水艇。后来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们给我注射了大量镇定剂与肌肉松弛剂。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在一艘船上，然后一直有个模模糊糊背影，似乎和我说了什么话。当然，现在我才知道，那是贺连云。”邵麟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事我之前没说，是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以为那人是林昀。”
现在再谈起林昀，夏熠也是一阵唏嘘。他消化了一下邵麟刚说的话，又追问道：“那既然是Tyrant开的枪，这人还真的是卧底了？你为什么要拿枪指着卧底啊？”
“你是怎么想的？！”邵麟皱起眉头，“这段视频是谁发给王睿力的？这段视频是贺连云发给他的！目的就是让王睿力怀疑我，希望我去找他千里送快递。Tyrant杀的这个人，根本就是贺连云的手下，那四个绑匪之一，所以贺连云手里才会握着这段视频！”
夏熠恍然“哦”了一声：“靠，我都被你们给绕晕了，那到底谁才是卧底？该不会是死在爆炸的那艘救生艇上了？”
一提到那艘逃生艇，邵麟眼神顿时暗了。他沉默片刻，才回答道：“那艘船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卧底。”
夏熠惊奇：“什么？但王睿力那边，确切地收到了贺连云开会的消息啊？”
“是。没错。我上船了以后才了解到，当时会议时间，是他们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小房间决定的。那个屋子，隔音屏信号，除了他们自己的人，谁都进不去。如果有消息传出去，那一定就是他们自己内部传出去的。这个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唯独那个小头目——也就是后来Tyrant击毙的那个人——竟然不从屋里的人开始怀疑，非要在船上那十二个人里找个背锅侠。这个行为就太不合理了。”
“后来Tyrant和我说，当时那个小头目想搞掉贺连云上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准备好了撤退路线，就等着借警方的手杀人呢。只是不巧事情暴露，贺连云要求他找出那个泄密的人，碰巧又一眼认出了我，才有了请我上船找内鬼的事。”
夏熠这才恍然：“原来是他们内讧……”
“逃生艇、以及蓬莱公主号上的炸弹，都是这个小头目装的。”邵麟眨眨眼，叹气，“我的错。我不该心急送他们上船，反而害了他们。倒是Tyrant杀了他之后，成功晋升一级，吞了那人原本负责的业务。”
夏熠想了想，索性把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一块儿问了：“王睿力还给我看了一份银行流水，你那个很多钱的海外账户又是怎么回事？藏私房钱还用比特币，高级，昂？”
“我私房钱你都知道了？”邵麟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反问，“我生日什么时候？”
夏熠不解：“11月21日！干嘛突然问这个，考我啊？我可记着呢！”
邵麟一翻眼睛：“那我账户里多少比特币？”
夏熠懵了：“啊？”
“1121个。”邵麟微微一笑，“我爸出事前一年，刚有比特币这个概念。大约是他觉得，这可能是未来地下交易的新风向，也有可能他就是图个新鲜——反正当时一比特币的价格只需要二十五美分，他就买了1121个。”
1121个比特币，在当时不过280美元，可现在，高位的时候，一个比特币就能卖到一万四美元。
夏熠愣住。
“当然，我之前也不知道，全是这次贺连云在船上告诉我的。贺连云找高位把这些比特币卖了，说是我爸给我的。”邵麟耸耸肩，“大概就是希望王睿力查到，怀疑我，让我日子不好过吧。”
“艹，这老变态，是真的狗！不过，咱爸这钱加起来，”夏熠突然把钱给算明白了，双眼一圆，惊道，“靠，那岂不是一千万美金？？？”
“是啊。”邵麟故意叹了一口气，“我家里好像比你还有钱，啧。”
夏熠：“……”
邵麟挑起一侧地眉毛：“不过呢，这聘礼恐怕要上交国家了，你可别嫌我穷。”
夏熠哈哈大笑，竖起一根手指：“我要求不高，彩礼，你只需要给我这个。”
邵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啊？一百万？”
夏熠神秘兮兮地摇头。
“一个比特币？”
夏熠又摇头。
“哦，我懂了！”邵麟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非常理解地点点头，“你不用说的这么隐晦，我觉得当1我也能行。”
“……想什么呢。”夏熠大笑着把人搂进怀里，吻了吻他额头，“我说的是一辈子。傻瓜。”

第102章 Until next
贺连云案件影响恶劣, 上面高度重视，高院效率地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国际刑警根据邵麟给出的信息, 与当地警方彻查了埃尔斯岛，找到了秘密星球的服务器所在, 一夜之间, APP彻底下线。
在执行死刑前，贺连云突然提出要见邵麟一面。
夏熠原本不想让他去, 但邵麟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竟然答应了下来。
玻璃窗后, 贺连云坐在一张将其四肢都禁锢住的椅子上。病容使人枯槁，一时半会儿邵麟差点都没认出他来，那些从容沉稳的气质全无, 只剩下了憔悴与赤裸裸恶毒。
他阴鸷盯着邵麟，而邵麟丝毫不惧他的目光。
“这么多天，其实我一直都没想明白。”男人狭长的眼尾眯了起来, 丝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恶意，“在我心里, 你还真没比你爸厉害多少。林昀甚至还比你沉得住气很多。怎么偏偏就——”
“我或许确实不如我父亲。”邵麟平静地看着他, “但我想，他可能是一个人, 而我有一整个团队。他们之中，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完成任务，也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我回去。”
“这才是我与林昀之间的区别。”
贺连云大概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坑死自己”的队友，忍不住摇了摇头。
邵麟微微蹙眉：“你见我最后一面, 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贺连云讽刺地勾起唇角，唇色因为心脏问题而显的青紫。他的手在镣铐里, 艰难地指了指自己心口：“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再听最后一次，这个心跳声。”
邵麟进门前，早已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是背后一凉，汗毛倒竖。
夏熠说的没错，他本就不应该来。
“吱呀”一声，邵麟推桌子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贺连云嘶哑而得意的笑声。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十恶不赦的男人。
贺连云枪决执行之后，夏熠背地里通了点关系，处理尸体时，特地让人把贺连云的心脏取出，做了些处理，装在了一个精致的骨灰盒里。
因为林昀最后的一些失误操作，上面既没追责，也没有表彰。最后邵麟抱着那个盒子，在夏熠与哈崽的陪同下，一块儿回了盐泉老家。他与邵海峰商议了一下，决定将林昀葬于盐泉市郊，临海峭壁上有一方墓园，碑面向西，坐拥群山与鸟，远眺无垠大海，风景非常好。林昀在老家早已没了亲人，邵海峰、罗屿中与邵麟一块儿，在墓园里给林昀买了个位置。
邵麟又托邵海峰打听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听说他母亲的消息。按贺连云的话说，那是在十七年前事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要说Emi还留下了什么遗物，那就是从贺连云那艘船上，搜到了一张林昀与他妻子的合影。取证存档整了半天，夏熠还是帮邵麟争取到了那张黑白照片。
Emi是中俄混血，立体的五官里满是东亚的温柔，放到现在看依然是个绝色美人。相片里，林昀完全板着脸，而Emi双手环于林昀腰际，脑袋依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幸福。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已是孕态。
除此之外，Emi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邵麟弹了弹那张照片，轻声说道：“就当你和爸爸葬一起了吧。”
照片里，年轻漂亮的女人正双目盈盈地看着他。
一如她沉默着所答应的一生。
夏熠见邵麟情绪不高，为了逗他，拿食指敲了敲Emi的肚子，笑嘻嘻地说道：“这个是你哎？”
可却偏偏起了反效果，邵麟眼里一烫，轻声问道：“你说我爸到底爱没爱过我妈？”
夏熠嘴笨，傻傻地卡了壳。
邵麟摇摇头，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他去照相馆给自己复印了照片备份，再把照片原件，那把刻着玫瑰的迷你匕首，小时候自己留下的塑封信息，与骨灰盒一块儿埋了下去。安顿好一切之后，邵麟又在盐泉住了几天，临走前最后去与林昀告别。
那天既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墓园里人烟稀少。邵麟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人比他先来了。
是一个女人。
大约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以为他们也来看林昀：“你们是——”
邵麟与她对视一眼。女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但显然今天是精致打扮过的。邵麟觉得她看着眼熟，很快想起来，之前在盐泉做张胜男社工交接的时候，远远在福利院见过她。这人是盐泉市福利中心地的工作人员。
林昀的碑是新立的，知道的人本就不多。邵麟突然想起，邵海峰曾经说过——林昀在盐泉市还有一个闹掰了的未婚妻，后来终生未嫁。
她的目光落在邵麟眉眼之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而邵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墓园更上方的地方：“我来看我父母。”
女人这才恍然，微笑着向邵麟一点头，又转身看向林昀的墓碑。
邵麟带着夏熠一路往上，走到山顶，才敢悄悄地回头看，颤抖着出了一口气。夏熠一把握住他冰冷的指尖，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阿姨是谁啊？”
邵麟说了自己的猜测，眼底又泛起了点点湿润：“她不需要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吧。”
“你真温柔。”夏熠笑着去啄邵麟的脸，却被人嫌弃地躲开了。
女人给林昀留了一束花，等香炷燃尽，就走了。邵麟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墓园，才带着夏熠与哈崽拾级而下。
墓碑上用了林昀最早的一张公安照片。虽说是黑白的，但照片里的男人五官端正，目如星子，嘴角紧抿着，微微下垂。夏熠看着他，心想着邵麟真像林昀，眉目间遗传了那股子利落的锋利感，但他也像妈妈，不板着脸的时候又很温柔。
哈崽在墓碑边上嗅了半天，最后乖巧地趴在了墓碑边，团成毛球。
两人又各自给香炉里添了三炷香，在海风里站了一会儿。
“对了。”邵麟突然伸手，解起了自己领口的扣子。
“你你你脱衣服干什么？！ ”夏熠大惊失色，一手指向墓碑，“你你你可以直接和岳父大人介绍一下我，捡好听的说就得了，不、不用直接演给他看了吧？这个行为有点不合适吧？？卧槽起风了起风了你爸生气了！！！”
烧了三分之一的香，顶端的红色光点暗了又爆亮。
“想什么呢。”邵麟无语，侧过身，“我是想给你看，我去了纹身店。”
夏熠小声嘀咕：“不是早和你说了，你爸那纹身也不必洗么，说不定洗了老爹还伤心呢。”
“我没洗，”雪白的衬衫滑落肩头，邵麟露出他右侧肩胛，“我是新纹了一个。”
原本弹孔疤痕的位置，被一片新纹身所覆盖了——红色的一个“熠”，哥特风的笔划间仿佛有火在燃烧。
夏熠微微张嘴，突然愣住了。
衬衫没有完全滑落，邵麟低头又拉起左侧的衣角，露出那个照着林昀身上仿的黑色玫瑰。他左手拉着右肩的衣服，右手搭在左腰上，身体微微拧起，背部流畅的线条在松垮的衣服下若隐若现。他抬眸看向夏熠，眼底闪着星点水光，带着几分小孩儿献宝似的雀跃：“我想给你们看这个。”
你们。
左侧纹着他半生迷惘，右侧刻着他半生荣光。
海风游走过肃静的墓园，吹到皮肤上染了点凉意。邵麟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他咬着下唇，微微勾起嘴角，依然是那样看着夏熠。
夏熠从身后把他紧紧搂入怀中。
那是一个坚实的拥抱，仿佛是要与人血肉交融的力度。邵麟无声地笑了起来，扭头去躲夏熠热烘烘的脑袋，却被人咬住了耳垂。
哈崽一歪脑袋，盯着他俩，警觉地竖起耳朵。
墓碑前烧剩下的香灰在风中扬起，打着圈儿飘向高空。它飞过偌大的墓园，灰色的墓碑森然林立。它越过湿漉漉的悬崖，海水“哗啦”一声撞上礁石，碎成千层雪浪。它消散于朦胧的海平线，落日如同一只融化了的金色巨眼，温柔地注视着世界一切往复循环。
归鸟嘶鸣着划过天际。
盐泉海依然是那片盐泉海，当年登船横跨了半个地球的少年，终于披星戴月归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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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法医鉴定中心。
郁敏坐在电脑前，窗口里开着的程序是一个基因序列比对程序，微微蹙起眉头：“……之前根据邵麟的供述，那个大块头Tyrant，应该是当年海上丝路暴君与姘头生的孩子，对吗？”
姜沫吸着奶茶，扭着凹凸有致的身段，胳膊肘搁在郁敏肩上：“没错。也就是说，贺连云其实是老暴君的三弟，Tyrant是老暴君的儿子，邵麟母亲Emi是贺连云同父异母的妹妹，所以贺连云算是邵麟的亲舅舅。啧，真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大家庭。”
当时，为了确认死者的身份，I国当局就近对船上的不法分子进行了DNA测序。这些数据库在国际刑警的基因检索库里共享，而华国公安作为合作单位，也能调取基因数据。郁敏之前帮邵麟测过DNA，也算是半只手碰过案子。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涉及面最广的案子。郁敏自然耐不住好奇，把数据库里最新的DNA检测全都拉下来，以测试自己新写的DNA比对算法。
“那不对啊。”郁敏指着屏幕，疑惑地看向姜沫，“邵麟与贺连云的血缘关系我可以确认，贺连云与老暴君的血缘关系我也可以确认——但是这个Tyrant和贺连云、老暴君，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啊？”
姜沫眨眨眼，继续吸着奶茶：“不是吧，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刺激的吗，黑道大佬竟然被带了绿帽？”
当然，这案子与燕安市局也没什么关系，变成了饭后茶余众人的谈资。
与此同时，I国某海岛。
阿秀拿起一个印着黑玫瑰花纹的玻璃杯，用力往地上一砸。“哗啦”一声，玻璃杯被摔了个粉碎。在房内服侍的女孩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标记。把这些都清理出去。”
阿秀冷冷撂下一句话，便转身回房，坐到化妆镜前。他用化妆水蘸湿了化妆棉，给自己卸了半个脸的妆。左半边睫毛膏混着眼影晕了一片，而右半边皮肤雪白，睫毛浓密，上挑的眼尾闪着粉色亮片。
男人盯着镜子，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觉得，我是男装好看，还是女装好看？”
他身边，一个东南亚女人微微欠身：“Teddy少爷当然是男装英武。”
阿秀上一秒还笑得温柔，下一秒就拿起枪，“嘭”的一下射入女仆眉心。殷红的鲜血飞溅，洒在雪白的化妆台上。阿秀眼皮都没抬一下，翘着兰花指，捻了一抹血，涂在自己半边嘴唇上，又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似乎是在比对颜色。
“我就是觉得我女装好看，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想不明白呢。”阿秀对着镜子，缓缓绽开一个冷漠而妖冶的微笑。
他打开化妆台下的抽屉，拿出一张喷着香水的粉色信笺，用自己半边血半边口红的嘴印了一个唇印。随后，他又拿出一根S国产的巧克力能量棒，用粉色丝带将它与信笺捆在一起。阿秀打完蝴蝶结，突然叹了口气，轻声自言自语了起来：“你是不记得了，但其实那天，他们让我雨里罚站，才不是因为我不舍得杀兔子，而是因为我爱穿裙子，还爱化妆成女孩。所有人都嘲tyrant无脑，笑我胆小懦弱，但可又有谁能想到，笑到最后的人却是我呢？”
“哎，但我还是得谢谢你Kyle，帮我一口气解决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唯独可惜了，我养这么多年的替身与保镖……”
想到这里，Teddy又有点怅然若失。
他将信笺与巧克力放入盒子里，一块儿寄去了燕安。
粉色唇印信笺上还附了一句留言：“亲爱的Kyle，我想我们俩彻底地扯平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我此生都不会踏入华国半步。”

第103章 番外之一包狗
那年燕安市的气候特别反常, 春天来的迟，夏天不多雨，但冬天却格外地冷。
秘密星球APP彻底下线之后, 燕安市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接连几个月，夏熠接手的案子里, 最刺激的不过是一个半夜入室抢劫的小偷。外勤没出多少, 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写报告。
那天，小夏警官从工位的电脑屏幕后, 鬼鬼祟祟探出脑袋, 偷偷瞄着姜沫。等副支队长窈窕的身影从夏熠工位前走过, 他立马把屏幕上的报告页面一切，文档瞬间变成了养生类网页。
邵麟伤是早好了，但似乎还是烙下了点病根。虽然邵麟谁都没说, 但这天气一有变化，夏熠就注意到他忍不住会去摸枪伤的位置，左右手使劲的模样都变了。
无论是夏熠他娘花几千块从法国进口的康养精油, 还是他老爹从西藏什么喇嘛那儿求来的外伤膏药，夏熠一股脑全给偷来了, 说要给邵麟试试。结果, 邵麟宁死不从，非要说自己没事儿, 啥也不用涂。
想到那天的事，夏熠就忍不住咧嘴傻笑。
他眼前又浮现出邵麟光着膀子，趴在床上的模样，那神情委屈巴巴的, 活像被迫洗澡的狗子。夏熠一想到他那个小眼神，就兴奋得心里痒痒。夏熠没用过那什么薰衣草精油, 一不小心就倒多了，那旖旎而厚重的香味，熏得人脑门晕晕的，明明是敷药的活计，却干得心猿意马。
邵麟的背上泛着油光，肌肉纹理流畅而清晰，那个“熠”字更鲜活了，亮晶晶的仿佛就在燃烧一样。夏熠的掌心从伤口一路往下，沿着竖脊肌一下子推到腰眼，夏熠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下意识绷紧，简直让他一时间挪不开手，直到邵麟愤愤不平地扭过头，低声骂道：“你够了没有？！”
他声音不大，反而多了几分娇嗔的味道。
啧。
香艳。
真应该每天都涂一次。
不过那些精油药膏，确实都没什么作用。夏熠又去问了医生，听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康复这种事，还是靠“以内养外”，休息，营养，比抹什么油都重要。
也正是打那之后，夏熠就像个五十岁的老妈子，认真研究起了食疗。
夏熠成功躲过了姜沫，却不小心被自己的小弟逮了个正着。阎晶晶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养生页面，顿时感到一丝诧异：“哟，组长，您这摸鱼咋还看菜谱呢？您这不是曾经立志一碗老坛酸菜面行遍全天下么？”
夏某人脸色一黑：“……”
“冬虫夏草乌鸡汤。”阎晶晶按着网页标题一个个念了起来，“萝卜丝鲫鱼，海参山药排骨汤——”小姑娘狐疑地皱起眉头：“不对啊组长，您看这些干啥呀，坐月子下奶呢？是你姐生娃了吗？”
夏熠愤然一切网页，又回到了写报告的界面，怒道：“阎晶晶我说你是不是太空了！笔录整理完了吗？这个月报销的列好了吗？有空看我在干嘛，不如帮我把报告给写了！”
阎晶晶很是委屈：“这么凶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自个儿下奶呢！”
夏熠：“……”现在的小姑娘，各个口吐虎狼之词。
邵麟远远的听到动静，好奇地一探脖子。
夏熠觉察，连忙做了个手势，对小姑娘“嘘——”了一声，叮嘱她菜谱的事谁也不准说。阎晶晶见鬼似的白了他一眼，管自己干活去了。
那天下午三点半，破天荒头一回，燕安市局优秀员工小夏和姜沫打了招呼，提前开溜。而等邵麟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一片蒸汽腾腾，鹅黄色的小黄鸭围裙裹在他那结实的身上似乎有点小，显得可爱而滑稽。
原来夏熠鬼鬼祟祟了一整天，就是为了回家给他做顿饭。邵麟想到明天就是自己生日，心里顿时暖暖的。他踩着毛茸茸的拖鞋，从夏熠肩膀后面探过脑袋。他踮起脚尖，把下巴垫在夏熠肩头，好奇地看向了刚出锅的两盆……
马赛克不明混合物。
虽说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邵麟依然很高兴。他从后面搂着夏熠的腰，趴在人耳边笑：“你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厨房萌新夏熠同学颇为骄傲地一拍胸脯：“番茄牛腩盖浇饭！”
邵麟的笑容在脸上停顿片刻：“？”
夏熠兴奋地搓搓手：“是不是卖相还不错？”
哈崽好奇地踮起后脚，两只前腿熟练地扒上案头，难得他嗅了嗅食物，摇摇头就走了。而邵麟想起上回，某些人做培根炒鸡蛋差点都没烧了房子，便非常真挚地夸道：“厨房还在，大有进步！”
夏熠“嘿嘿”一笑，把两盆“马赛克”端上了桌：“看起来吧，好像是和菜谱上的照片有点不太一样，但卖家秀和买家秀嘛，懂的都懂，懂的都懂。别的不说，我可是完全按照菜谱做的，嘿，网站还把这道菜列为什么中高难度，我看也挺简单的，不过如此嘛。”
两人洗完手入座，邵麟抱着探险家精神加了一筷子，只听牙齿“咯嘣”一声，面色顿时一僵：“……你刚说这是什么肉来着？”
“牛腩啊，还澳洲进口的呢！”夏熠说着，也笑眯眯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那笑容突然凝固在他的脸上，随后逐渐消失，“怎么这么硬啊？是不是因为这是进口的牛所以这肉特别硬啊？？？”
邵麟眨眨眼，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好像……也没有吧……我以前买的牛排……都是进口的？”
夏熠又狐疑地看了一眼盘中的褐色马赛克。
邵麟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煮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夏熠回忆了一下菜谱，“网上说四十五分钟就够了！”
邵麟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汤锅：“菜谱说四十五分钟？是高压锅四十五分钟吧？”
夏熠连忙在手机上打开菜谱，一拍脑门：“我给看岔了！家里没有高压锅，我以为用什么锅做的效果都差不多！”
邵麟忍不住偷笑：“高压锅半小时，这小炖锅可要再炖个两小时呢。而且——”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干干净净的玻璃盖上，无情破案：“你煮汤的时候，盖子都没盖吧？”
夏熠搁下筷子，突然心里懊恼。这顿饭，原本是打算提前给邵麟一个生日惊喜。谁知他一顿操作猛如虎，牛腩没炖酥不说，吃起来又硬又腥。再加上时间不够，番茄味滚得还不够浓厚，汤水也没收汁，原本应该厚厚的“盖浇”就成了稀稠的水。
再回锅重造吧，也不知道还要再炖多久。周五这个点，出去吃也来不及了，但凡好点儿的餐厅都要排队，哪怕点个外卖，这种高峰时期，恐怕都要一个多小时候才能送到。
邵麟见夏熠面色苦恼，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说没事，咱们先把这牛腩挑出来，放着明天再炖汤，剩下的番茄饭倒是味道不错。说着，邵麟又火速做了一盘蛋炒虾仁，两人风卷残云，也算是填了肚子。
吃完饭，两人拉着哈崽，像往常一样去华容湖公园遛弯。
夏熠突然饶了一条他们平时不走的路：“等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走了一会儿，邵麟这才发现，在公园的另外一个路口，有一辆亮着张灯结彩的小吃推车。车前人山人海地排着长队，像蛇似的都扭了三扭，可见生意火爆。邵麟看着一对刚取餐的情侣，手里拿着一捧炸麻薯与冰淇淋。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夏熠拉着邵麟去排队，“就是这家，阎晶晶说的网红麻薯，巨好吃！天天听她念叨的，我都馋了，这不就是油炸糯米团子嘛，怎么就说得那么神了。”
哈崽眼馋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公园入口，对夏熠这种行为表示谴责。
夏熠拿肩膀撞了撞邵麟：“真的超好吃，网上评价超高的！宝贝儿我请你吃！”
邵麟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买自己的份儿就行。他对这种网红产品素来都不怎么感冒，但他也乐意陪着夏熠等。这么一起慢慢消磨时光的感觉，似乎也很不错。就好像他们不过是尘世里一对普通的情侣，一块儿做着情侣会做的事。
在寒风里排了半天队，就为了那么一小碗油炸团子。
刚出油锅的麻薯，雪白的外表闪着金色光泽，模样很是诱人。夏熠拿牙签插着一块麻薯递到邵麟唇边：“尝尝嘛？”
邵麟本想拒绝，但那黏糊糊的东西都碰上了嘴唇，他索性也就吃了。可温热的团子刚入嘴，邵麟一双眼睛都亮了——麻薯热热的，软软的，一咬开还爆出带颗粒的果酱，鼻息间都是香甜的草莓味。他平时不喜甜食，可这个甜度偏偏又恰到好处，口感非常特别。
咦？真香！
吃完一块，邵麟舔舔嘴唇，忍不住瞄向夏熠手里，意犹未尽地又讨了一块。谁知这玩意儿越吃越上头，等邵麟吃完嘴里地，再次蠢蠢欲动时，夏熠那小纸碗里就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邵麟无辜地眨巴眨巴双眼。
“早知道我就买大份了！”夏熠惆怅地看了一眼麻薯摊前的长龙，但他依然很大度，递过纸碗，“你吃你吃，你喜欢吃就好。”
邵麟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算了，还是你吃吧。本来就是你想吃，还被我偷吃一半了。”
夏熠突然心生一计：“那最后一块，一人一半。”
邵麟咧嘴笑了：“好，一人一半。”
夏熠拿牙签插起最后一块麻薯，邵麟凑过脑袋，小小地咬了一口，可那麻薯又软又黏，邵麟扯了半天脖子也没扯断，倒是把剩下的拉成了空中几条白丝，眼看着草莓馅儿都要滴下来了：“……”
夏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连忙把剩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顺着那“藕断丝连”的糯米去找邵麟的嘴唇。
邵麟：“……”好像又被傻狗给套路了。
夏熠吃了半块麻薯还不够，故意使坏去抢邵麟嘴里的，两人牙齿差点没磕在一起。邵麟刚想逃，却被人一把按进怀里。夏熠温柔地吮吸着他的嘴唇，舌头却依然不忘为那剩下的糯米团子打架。
冬日夜风飕飕地打在邵麟脸上，但他脸颊烫的压根都感觉不到冷。耳畔的人声喧嚣似乎在那一瞬间都听不见了，对方湿润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温柔的，草莓味的呼吸。
等夏熠亲了个够本，才心满意足地把人放开。他专注入神地看着怀里的人，只见邵麟一张小脸缩在灰色的围巾里，嘴唇泛着水光，满脸通红。他微微仰着头，眼神也是那么认真，睫毛微微颤抖。
夏熠露出一脸志得意满的坏笑，他用只有邵麟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人耳畔小声说道：“你的味道真好。”
邵麟一拳锤上他的胸口，却被夏熠大笑着握住。他拽着邵麟的手，顺势揣进自己热烘烘的口袋，扭头才发现了蹲在寒风里生无可恋的哈崽。
毛孩子一脸“没眼看”的模样，盯着公园的道路，给爸妈留下了一个寂寞的屁股。
“走了，遛弯去！”
哈崽这才摇摇尾巴，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两人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夏熠说道：“我决定了，以后我要好好学习做饭。我妈都批评我了，说上回见到你，人又瘦了，怪我照顾不好你。”
“以后都你做饭？”邵麟语气嫌弃，但一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两弯月牙，“那我岂不是饿死啦。”
“今天那个只是意外！”夏熠手上一使劲，把人紧紧拉到身旁，低笑着，“我要把你喂成一只猪。”
邵麟冷笑一声。
突然，跑在最前头的哈崽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看起了天空。邵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昏黄的路灯下，原本还什么都没有，但很快，星星点点的就飘起了雪花。
那年的第一场雪，安安静静地落在了邵麟生日前夕。
很快，那雪就大了起来。
哈崽像扑蝴蝶似的扑起了雪花。他太兴奋了，跳起又故意跌倒，在地上蛇似的扭扭蹭蹭，一张嘴“啊呜啊呜”地试图去咬那雪花，自个儿与自个儿玩的不亦乐乎。夏熠见他难得这么开心，索性也不打算急着回去。
不一会儿，两人鬓角，眉梢，围巾，外套上都被风吹上了大片白霜。邵麟微微侧头，抬起手，轻轻掸去了对方肩上的雪，心底突然格外幸福。
他眼尾温柔地弯起，在灯光下虔诚地看着夏熠，轻声说道：“我想与你，一起走到暮雪白头。”

第104章 番外之林昀
林昀曾经设想过无数种, 卧底期间可能遇到的糟糕情况。
暴露，刑讯，客死他乡……
他唯独没有想过, 竟然还有一种如此糟糕的情况——
男人瞪着床上那只粉嫩嫩的小东西，只见小婴儿挣扎着一翻身, 撅起裹着尿不湿的屁股, 又“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林昀顿时老脸一黑：“……”
“嘘——别哭别哭——”男人把孩子抱进怀里，粗暴且僵硬地拍了拍他的小脸, 顿时, 娃哭得更凶了。
林昀：“……”
见鬼。
他到底是怎么——不,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如果要问林昀喜当爹是什么感觉，他只能说那种感觉叫两眼一黑——他压根就是被人给算计的！
在那个年代，“海上丝路”当家的还不是老暴君, 而是他们三兄弟的父亲。老教父生性多疑，残忍暴力，喜欢毒哑自己身边所有服侍的人, 以此为“家族标签”。大约是天道好轮回，他最宠爱的一个混血女儿Emi, 小时候因为一场高烧而彻底地失去了声音。
Emi性格内向且温顺, 从不接触帮派事务，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烹饪, 是老教父留在身边养着的。
那天，林昀被贺连云——那时候还叫Ray——灌醉，直接喝到断片，醒来时才发现床边多了一个女人。起初, Emi就连怀孕的消息都一直瞒着他！直到她再也藏不住隆起的腹部，Ray才求他的父亲给两人订了婚。
林昀知道那Ray打的什么算盘。
最近帮派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多多少少有人在怀疑他。那么，一个妻子，再加上一个孩子，他们自然就有了拿捏他的方法。
这个孩子，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林昀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小婴儿身上，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杀意。在那一瞬间，他有点想杀了这个孩子。或许，他还有机会来纠正这个错误——孩子还这么小，死了也不过是意外早夭。长痛不如短痛。这总好过于将来因为这个孩子而一直被人威胁。
林昀的手足足有婴儿两个脑袋那么大，只需稍稍一用力……
他心跳突然空了一拍，大脑顿时一片清明。
他在做什么？这么做的他，与那些他所痛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啊。
与此同时，婴儿房的门被推开，穿着一身睡衣的Emi听到哭声，匆忙走了进来，对林昀脑内的天人交战浑然不觉。她甚至还因为林昀第一次主动抱起孩子，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林昀怀里的小东西哭闹得不行，Emi也不急着接过去，只是鼓励地看着林昀，在怀里比划了一个“亲宝宝”的动作。林昀看了她一眼，这才停下了自己笨拙的拍打。男人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但依然闭上眼，硬邦邦地低头吻了吻小宝宝的额头。
奇迹般的，洋娃娃停止了啼哭。
小Kyle眨巴眨巴眼睛，呆呆地看向林昀，嘴里“咕噜咕噜”吐出两个口水泡泡。毫无征兆的，他咧嘴笑了起来，桂圆似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小小的唇瓣上被口水沾得亮晶晶的，可爱的就好像天使降临。
林昀心底一软，抱着孩子，让他贴在自己坚实的胸口。
大脑一片空白。
卧底卧半天，成绩平平，倒是先孵出了个崽，绝了。
那时候的电子科技还不发达，就连古老而巨大的苹果机都不算普遍。林昀要传消息，还需要通过线人。当地有一家华国人开的墨西哥餐厅，暂时是林昀稳定传消息的地方。
一天晚上，林昀照常出门：“我有点想吃墨西哥卷饼，趁还没关门，我去买几个来。你要么？”
素来百依百顺的Emi却难得起身，沉默地拦住了他。
“怎么了？”林昀温和地笑着，但直觉告诉他，Emi这个举动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如果放在平时，Emi会把要说的话在小本子上写下来给他看，而这次，她却是抓着他的手，颤抖着一字一字地拼了出来：“不要去。”
林昀只觉得一缕凉意沿着自己脊椎爬了下去，但依然故作淡定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吃他家的绿salsa酱么？我给你带一点。”
Emi不理他，而是焦急而迅速地在他掌心继续写到：“父亲，怀疑，埋伏，不要去，求你了。”
林昀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一时半会儿间摸不准对方的立场。不过，他暂时也不打算坦白，只是拉着Emi的手，将她带回卧房，面色沉稳地说道：“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Emi大约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写字，但把那么多内容表达出来，会花一点时间。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Emi一会儿打着手语，一会儿又在人掌心比划。
原来，Emi早就发现了林昀的秘密。
很早之前，她在哥哥家里对林昀一见钟情。可是，这位沉默寡言的保镖总对她暗送的秋波视若无睹。失望之余，Emi开始悄悄观察林昀，试图更了解他。在少女心的驱使下，Emi很快就有了发现——
林昀很喜欢吃一家墨西哥店的卷饼，他似乎特别喜欢墨西哥辣椒！
Emi兴奋了，自己研习了不少菜谱，终于在一次家宴里，亲手做了一碗绿辣椒酱。林昀二话不说地就吃了，可是，Emi却心细地发现，林昀似乎没有表现出对味道特别满意，甚至还被辣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吃了几口就去吃别的了，似乎也不是特别爱吃辣的样子……
可是那家店的菜，几乎全放了墨西哥辣椒。
Emi敏感而细心，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后来，Emi又发现林昀去墨西哥餐厅的频率，似乎和帮派里丢货的频率能对上号，这才起了疑心。后来，她又观察了一段时间那家墨西哥餐厅，才确定了林昀的秘密。
如果不是Emi能够如数家珍地说出林昀每次在那家店点了什么，林昀依然要怀疑她在诈他。可细节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已然无话可说。为什么那家店以辣度出名？因为他与线人，是通过菜单上的辣度来交流的。
林昀是与老暴君手下一块儿蹲过局子，又一块儿漂洋过海来的人。如果不是Emi上心，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他并不是真的爱吃辣这个细节。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昀觉得也没必要再演下去。他心平气和地开口，甚至还带了一抹笑容：“那其他人呢？是你告诉他们的吗？”
Emi紧张地瞪大双眼，拼命摇头。
林昀沉默地看着她。其实，他知道自己可以相信她。Emi观察了那么久，但凡想告发他，早就没他这个人了，何必再生一个儿子？
Emi低下头，又在他掌心写到：“上次丢货，他们才开始怀疑的。”
“我不说。因为我希望你能带我离开这里。”
她一个哑女，没有出去念过书，只跟着家庭教师学了读写、与基础的算数。一旦离开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所以，当Ray告诉她，父亲对林昀起了杀心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决定用这样的方式保下了他。
林昀沉默地看着那个漂亮的混血女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一场婚姻的背后，还藏着如此复杂的多方博弈……等方才身体的应激反应过去之后，林昀才开始重新觉知自己的心跳。他吐出一口气，轻轻拨了拨Emi滑落到脸前的长发，让她把脑袋靠在了自己肩上。
或许是出于庆幸，或许是出于内疚，又或许，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林昀郑重地握住了Emi的手，郑重得好像是在教堂起誓：“我答应你。”
“哗啦”一声，婴儿房又传来一声玩具倒塌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Emi脸颊微红，低头笑了，匆匆起身。林昀连忙跟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妈妈不会说话的缘故，平时生活里少了一些交流，小Kyle足足满一岁了才开口说话。虽然不爱说话，但他从小就展现出了异常的记忆天赋，他只需要看一遍乐高的图片，转头就能把形状拼搭出来，对数字什么的也是过目不忘。
看着小屁孩慢慢长大，成了林昀意外收获的一份美好。
自从他决意踏上那艘船只开始，林昀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爱上他美丽的妻子。
他也不曾知道，那个小男孩有朝一日，也会长成他所期待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