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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恨
作者：梅子黄时雨
内容简介
赫连靖风，他是北方督军之子，表面上纨绔跋扈，实际精明强悍，一面处心积虑地对外扩张，一面提防着自己人的夺权阴谋。江净薇，她是江南司令的嫡女，在家族内部不受重视，因为母亲的悲剧，在感情上顺从地接受了和赫连家的包办婚姻，但拒绝付出感情。一场政治联姻将这两个陌生人连接到一起，从此豪门婚姻，门阀春秋，你方唱罢我登场。他要的是江山社稷，权位名利 ，她求的却是平淡的幸福。他不确定她是否在意他，她不知道她是否只是他的玩物。堂皇之家，阴谋诡谲，容得下她的与世无争？门阀相争，重重倾轧，他如何保住众人觊觎的权势？曲终了，灯灭人倦，风华消散。夜半无人，只是心里下了一场梅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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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萧萧
雪花在北风的掺合下，没头没脑地下了一整夜，冻得人每吐出的一口气都化做了白茫的烟雾。
江南的江司令府里，更是银装素裹。澄莹雪光温柔地穿过了玻璃窗子，逶迤进了书房。
“司令，不能改改吗？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怎么也应该轮到我们净蔷的！”江司令最得宠的二姨太正不依不饶地在耳边撒娇。
江海权眉头微皱地看了二姨太一眼，怪不得人人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原来还是颇有几分道理的。平素二姨太喜欢撒娇、黏人，服侍得也殷勤得紧，所以一直还算对她多了几分骄纵。今日细细一瞧，不由得厌烦了起来。
现今的局势又岂是他能说了算的！他别过了头，道：“你先下去吧！”音调不带起伏，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二姨太悻悻地看了他几眼，知道他有些不快，便怏怏而退了。
江海权又吩咐道：“去把大小姐叫来！”门口的侍从忙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许侍卫穿过了几重院落，这才来到了江净薇的房前。这是个颇为偏僻的角落，因大夫人在世时不得司令欢心，加上又只生了一个大小姐，人单势薄，自她去世后就再也没人为大小姐说话了，虽说是嫡女，可处境却是所有少爷小姐们里头最差的。
小院里种了不少盆栽树木，倒也十分清幽雅致。几枝梅花斜斜地从屋角探了出来，溢出淡淡的清香。
还未跨上台阶，只听门“呼啦”一声被拉开了，丫头喜鹊走了出来，一见许全，伶俐乖巧地问了声好，道：“今儿个怎么许全哥有空到大小姐的院子里来啊？”
许全被她问得脸红了起来，自从成为司令侍从后，倒真是从未来过。他清了清喉咙，方道：“司令叫小姐去书房一趟呢！”
喜鹊听了反而愣了起来：“司令叫小姐过去？”她摸着头一时反应不及。自从跟了小姐，算算也有十几载的光景了，清楚小姐见司令的次数可是连这几根手指头也数得过来的。每年除了大年除夕、司令大寿、中秋等几个大节外，小姐要见到司令的面可是比普通的侍从还要难呢。这会儿司令寿辰已过了好几个月，离过年也还有一个多月，怎么会叫小姐过去呢？
许全怎知她心思里转了这么多弯，只答道：“是！”喜鹊这才缓过神来：“哦，我这就去通知小姐！”转身进了屋子。
几分钟的光景，江净薇便走了出来，向许全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许全领头走在前面，不敢走快，偶尔一回首关照净薇，恍惚觉得近午的阳光打在她头上，像碎金子般折出丝丝缕缕的光芒，走在院内，衬着那满地的白雪，袅袅生烟似的。
一会儿工夫已到了司令的书房门前，许全行了个军礼，方禀告：“司令，大小姐来了。”
“进来！”许全闻声帮江净薇推开了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江净薇也不迟疑，走了进去。只见父亲正凛然坐在紫檀木大办公桌前，紧紧地盯着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自小不知什么原因，她从来就不受父亲的宠爱。所以父女俩之间也一直是淡淡的。
现在想来，大约是小时候因惧怕身穿戎装、腰配手枪的父亲，不敢在他面前像其他弟弟、妹妹一样撒娇亲近。大了，因一惯的疏远，更是无话可说了。
江海权静静地看着她，带着审视的目光。这个女儿在他脑海中一直是没什么印象的，自小跟他不亲。他子女众多，也实在没有那个心思去一一了解。而且，对他来说，儿子是要栽培的，女儿早晚也要嫁人，所以更是用不着费心了。也只在逢年过节例行的家庭聚会上看到，却也从不留意。现在细细打量，才发觉原来是个极标致的人儿，特别是一双眼睛更是清清灵灵的。
江净薇默然不语，只静静地站着。父亲是何用意，她也不明白。
半晌，江海权才开口道：“净薇，你今年多大了？”江净薇心中不知为何，竟涌起丝丝的酸楚，但还是语气平静地回道：“今年二十！”
江海权“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已经二十了，也该是找婆家的时候了！”
江净薇这才微微抬起下颌，略带吃惊地看着父亲，却不答话，等着江海权接下来的解释。“北方八省的赫连督军来我们府上替他大公子提亲了！指明要我们家的一个女儿做媳妇！”
江净薇轻轻地蹙起了眉头，北方八省的赫连督军，是目前军阀中名头最盛的一位。他所辖的北方八省，兵力强，武器装备一流，也是目前军阀中最强的实力派。
“因赫连大少的母亲是赫连督军唯一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我们也不能怠慢了。我所有的子女中，也只有你这个女儿是嫡出的，跟赫连大少方算得上门当户对。嫁到赫连家，也不至于让他们有闲话可说。”
净薇不语，只盯着皮鞋上的蝴蝶饰物。屋子里因为暖气的原因，十分舒适。但她的指头、脚尖却依旧冰凉。屋内的热气虽不停地扑在脸上，但胸房却还是冰冷异常。
“我也已经回复了过去。这几天，赫连督军就要派专列送聘礼过来了。日子也定了，就赶在年前。具体的事情，你姨娘们会帮你打点的！”江海权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了过来，音调不高，却带不容抗拒的威严。
净薇低低地应承了一声。江海权见她头垂得低低的，声音也低低的，几不可闻，以为她女儿家害羞，也不以为意。
“你自己也要开始准备起来了。赫连家可不比我们家，风俗和这里不同，规矩也多得很……”江海权声音顿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却不再言语了。
净薇等了半天，也不见父亲再说话，只好抬起了头，看了他一下。只见他双眉紧皱，似乎有极多烦闷的事情萦绕不去。
这些年，军阀们互相征伐，没几天清净。父亲一年中也只有少数几个月在家，难得有此机会可以站得如此之近。仔细瞧着，竟发现父亲已白了大半的头发，几根黑发夹杂着，显得突兀异常。净薇瞧着，鼻子也微微地泛酸了起来。
过了好久，江海权才回过神来，向净薇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净薇这才告退而出。
才回到房内，喜鹊已唠叨了起来：“小姐，不是到司令那里去了一下吗？怎么就失魂落魄了？是不是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她们又欺负你了？”
净薇轻扯了一下嘴角，整个府内恐怕也只有喜鹊会紧张自己了。她看了喜鹊一会儿，笑了笑：“没有。倒是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喜鹊瞪了她一下，也不理她，径自去了洗漱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过来，替她细细地擦起脸来：“小姐啊，我跟着你到现在也没听过什么好消息。你就先告诉我坏消息吧！”
净薇接过她手上的毛巾，淡淡地道：“坏消息是我要嫁人了！”喜鹊愣了起来，半晌没说话，嘴巴微微张着。净薇极少见她如此模样，禁不住想要笑出来了。
“嫁人？嫁给谁？就知道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她们看小姐你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想把你赶出门去……”喜鹊为净薇打抱不平了起来。净薇坐了下来，翻开了许全来时在看的书。她素来了解喜鹊，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下来。所以还是看一会儿书比较好。
喜鹊也总算结束了抱怨，定神一看，小姐又在看书了，她实在忍不住，用手一把盖住了净薇正在看的书页：“小姐，那好消息是什么？”
净薇抬起头，淡然而笑：“不就是可以离开这个家了吗？”这下喜鹊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
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喜鹊才道：“小姐，说了半天，你到底要嫁给谁啊！”
净薇幽幽地望着窗外，院内的傲梅正盛开着，北风偷偷地从窗缝里钻进来，清冷刺骨，但这清冷刺骨中却有馥郁的梅花香气。
“赫连靖风！”
喜鹊脑中嗡嗡作响，嘴巴更是可以塞进两个鸡蛋了。她万万没想到小姐所嫁之人竟然是赫连靖风，因为这位北地八省的赫连大少，实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自小就被现在的赫连督军作为接班人培养，自从十九岁从军磨炼以来，便是他领着北地八省的军队，固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第二章】 残灯夕照
“小姐！”喜鹊噤声，只是看着她，似安慰，似同情，似支持。赫连大少啊！小姐竟然要嫁给赫连大少！
净薇看着她，抿嘴一笑：“总归是要嫁人的，不是吗？外人看来，他可是个极上品的夫婿！”倒反过来安慰起喜鹊来了。赫连靖风，他的名字，就算是对于江南的妇孺也是如雷贯耳的。关于他的传闻极多，净薇努力回想以往所看到的，听到的话，评价大致可以总结成一句话：“少年英雄！”
“小姐？我又岂是不知你心思的人，你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呢……怎的好端端的司令就要将你嫁出去了？事先一个风声也没有。”喜鹊一边说一边琢磨了起来。
净薇倒是回想起父亲刚才在书房里说话的神情，怕也是无可奈何啊。她看着窗外迎风颤抖的梅花，低低地，淡淡地道：“其实这也是早晚的事儿。你看古时候的公主，地位再尊贵，又有几个人能自己做得了主。多半是被赐给将军、状元、朝廷重臣，以示笼络。有的还要被派到蛮夷之地去和亲。古往今来，世上的事情大都如此罢了！今日我不嫁赫连靖风，他日也有第二个人。”
窗外北风正起，呼啦呼啦地抽拉着窗子。屋子里倒是挺暖和的，但净薇的声音幽幽地传到喜鹊耳中，竟有股莫名的寒意。她知道小姐一向淡然，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东西。但是如此认命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她亲口说出来。她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道：“小姐，那这几日你是否还要去学堂啊？”
净薇怔了怔，才转过头：“自然要去的。”反正这学期就要结束了，也就几天的光景了，若年前真的去了北地，怕是跟这些个同学此生也难再重逢了。骨子里她倒也不是极新式的女子，但学堂中气氛比家里不知好多少倍，虽然她也不大参与同学之间的活动，但那份自由自在和闲适的感觉是家里寻觅不到的。
净薇抱着书本从课堂里慢慢踱步出来，她向来是独来独往的，一来是她生性也不主动，二来别人都知道她是江司令的女儿，难免有些畏惧和恐慌，所以也少有人跟她主动搭话，如此一来，她几乎在学堂里是没什么朋友。不过也有两个是例外的，便是云初香和萧扬二人。
云初香是个极活泼可爱的女子，她家境殷实，自小受父母、兄长的疼爱，行事一向主动、热情，是个与净薇截然不同的人。但是她倒是一点也不惧怕她的身份，老是黏在她身边，像喜鹊似的，一天到晚唠叨个没完。日子久了，净薇也习惯了她的存在。若是她在学堂一天不跟她说话，净薇倒觉得不自在了。
萧扬是个极受欢迎的人物，气宇轩昂，其父亲亦是江南军中的重要人物，从小时候，每逢江家的大小节日，两人便会见面。所以到了学堂，两人也不陌生，比一般的同学关系相对要好些。也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云初香、萧扬和她三人偶尔会在外面的茶楼、饭店之类的地方小聚。
她方才步出了学堂的门，就听见云初香在后面的叫嚷声：“净薇，等等我！”云初香三步两步地就追上了她，两人慢慢地在走廊上踱着。
“呃……净薇？”云初香有话要说，却一反常态地吞吞吐吐起来。“什么事？”净薇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她向来羡慕初香直来直往的性子。
“我听我爸爸和大哥说，你爸爸……也就是江司令要将你嫁到北地去？”云初香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净薇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初香吃惊的表情：“真的要嫁给赫连靖风吗？”她点了点头。初香的父兄一向与江南军的一些军官走得颇近，又时不时地捐一些大洋给军队做军用，所以知道这件事情也不奇怪。
“那你不是要去北地了吗？”初香急了起来，脸不知因为寒冷还是激动，竟通红通红的，比平素多了几分娇媚。净薇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北地的。”
“不是前年才和北地打过仗吗？怎么他们会跟司令提亲呢？”
净薇叹了口气，轻轻地，却似极明了地道：“南方十省不是和西部七省早些日子有姻亲关系吗？若我们江南和北地不结盟的话，怕是生存不易啊。”云初香盯着她，有些明白过来：“所以你父亲就把你当筹码，去和北地结盟吗？”
她盯着无残叶的枯枝，在冷风的吹打下，身不由己地四下乱舞。
正说话间，只见萧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脸的着急：“刚刚老师拖了些时间才下课，我还怕你们先回了。”转头对着净薇道：“我也正好有事情找你，我们去斜对面的茶楼上吃茶去，这里挺冷的！”
三人上了茶楼，刚坐下，小二就将她们所要的瓜子、花生、果脯、糕点、茶等奉了上来。将茶盖微微一掀，腾腾的热气便窜了出来，熏得人也有些暖和了起来。
萧扬等小二一走，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净薇，我听父亲说……说司令将你许给了北地的赫连大少？我……将信将疑，想问你一下，是否是真的？”其实，自父亲那里听后，他是颇为吃惊的，也知道绝对是真的。但是就是不肯相信，或者就是不愿相信。好比一个赌徒，就算输到了最后，一分钱也没有，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输。
净薇还没开口，初香已抢着回答了：“我已经问过净薇了，是真的！”萧扬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眼睛直盯着净薇，仿佛带着一种绝望，语气倒还从容，喃喃道：“原来是真的！”初香也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是从军中传出的，你父亲又怎会不知真假呢！”萧扬默然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看着净薇：“你也同意了？”那望过来的眼神竟深不可测。
净薇看了他一眼，极短的一眼，萧扬心中竟怦怦地跳了起来。却见她又低下了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好久，才道：“我父亲决定的事情，又有谁能说不呢？”语气极惆怅动人。“再过一两天，我怕是不能再来学堂上课了。北地那边也要来人了……”
三个人静默不语，只听得旁边吃茶的人不停谈笑的声音。好半晌之后，萧扬起身道：“我去买点糖炒栗子，你们两个最爱吃的。净薇去北地后，我们三人再聚在一起，怕是困难了。”语罢，便下楼去了。
初香本是个高兴人，从小到大，皆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什么真正难过的事情。这时，看着最好的朋友过几日就要出嫁了，而且是嫁到遥远的北地，不由地伤心起来。净薇心中也不舍，便拉着她的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况且我也会回江南来看你们的，或者你们也可以到北地来看我，也就坐坐火车啊！”初香这才好些，道：“我只是舍不得你嘛！”说着说着，小女儿的娇态又露出来了。
净薇微微一笑，将眸光一转，竟与一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人的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嘴角微含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她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忙收回目光。虽是匆匆一瞥，但那男子的样貌却给记入了脑海，容颜俊挺颇具英气。不知为何，她竟不敢再将眸光移过去。
萧扬很快便回来了，也带回了一大袋的糖炒栗子，热烘烘、香糯糯，正是净薇一向喜爱的。萧扬是个极绅士的人，见两人如此喜欢，便动手帮她们一个个将壳去掉，放在瓷碟中，供两人食用。三人平素相处惯了，也不觉尴尬，便有人剥，有人吃了起来。
净薇却一直觉得有异，仿佛一举一动皆遭人窥视，极不自在。她耐着坐了片刻，道：“我们回去吧。我父亲这几天不大许我出门了，我得早些回去。”
三人随即收拾了书本，下了楼去。净薇总觉不对，便往刚才那人处看了一眼，只见那人依旧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她不由脸一红，忙将目光收回，随着初香下楼去了。
才回到家，喜鹊已在大门口迎着她了：“大小姐，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司令在大厅等你很久了！”净薇改了方向，朝大厅走去。喜鹊一边跟在后面，一边说：“北地的专列到了，送了几车厢的聘礼过来。还来了几个军官和太太们！”
才进入大厅，只见四面的眼光已聚集了过来。江海权呵呵地笑道：“这位就是小女……净薇！”大厅里果然坐着几个北地的军官，一身戎装，从他们所挂的勋章上看，级别怕是不低的。旁边各自陪坐着几个太太们，皮裘旗袍的，贵气逼人。她倒被他们的眼光瞧得有些窘迫了起来，但因长期出入大场面养成的气度，净薇倒也落落大方地含笑着向他们问了好。北地的众人忙都站了起来，一一回礼。
江海权笑道：“你姨娘们正在和太太们商量具体的好日子呢？你坐一下！”净薇应了一声，便在五姨娘的下首坐了下来。略定了神，这才发现，今日姨娘们都各自拿出了家当，满身珠光宝气，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反观自己蓝衣黑裙，一副女学生的打扮，站在中间，倒显得有几分寒酸。
她遂抬起了头，瞧着为首的一位太太，只见她也正瞧着自己，眼光里透着几丝赞许。到底是快出阁的女孩子，见她含笑地看着自己，净薇不禁脸上热了起来。之后，双方七嘴八舌讨论的东西，她也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日子倒是选好了，再过二十多天便要出嫁。净薇望着自己的房间，纵然不富丽，但毕竟陪伴着自己过了这么多年，如今真的快要离开了，心中却也极为难受。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今日在茶楼遇到的那个人，那双目光犀利的眸子。她竟有些发愣了起来。

【第三章】 春色落落
那目光犀利中却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仿佛当她是货物般。净薇从未遇到过如此之人，敢用这种眼光看她。偏偏这人却有一种藐视天下的气势，叫人无法忽视。
她正在恍惚间，喜鹊推门进来了：“小姐，司令让你去一趟西厅。”西厅是平时江家人聚议的地方，而大厅一般是父亲用来招待客人的。可见父亲定是为了婚礼的事情找她。她微勾唇角，若有若无地一笑，她会有什么意见呢？就算有，又有谁人能理会呢？喜鹊老是觉得她不争取，但她就算争，哪能争到什么呢？
远远望去，西厅里灯火大亮，在寒风萧瑟中，倒也透出几丝暖意。一进门，才发觉，里头人头涌动，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都来了，还有平素不大来往的兄弟姐妹们。五姨太坐在下首，离门最近，净薇才跨进门，她一抬头便瞧见了，说：“净薇来了。”她只得含笑着叫了声：“五姨娘！”又向二姨太、三姨太问了好。最后才抬头对着在厅中端坐着的父亲叫了声：“爸爸。”
江海权点了点头，伸着手摆了摆，四下里马上静了下来，他咳嗽了一声才道：“净薇，你出阁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这些日子，姨娘们为了你的嫁妆也费了不少心……”
净薇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听着。江海权向后面的许全使了个眼色，许全走了上来，将一张纸递给了净薇。她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什么首饰珠宝，什么绫罗绸缎，还有米粮……她不解地抬头看着父亲，江海权道：“这些是你的陪嫁之物，你看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她对此是一窍不通的，一时之间，也无法回话。倒是二姨太接了口：“司令，这么多的陪嫁，难道还会有人嫌少不成。况且到了赫连家，日后便是当家主母，又会有什么缺的？”此话是不能接的，净薇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
倒是五姨太说了一句：“赫连家送了那么多聘礼，司令也只是怕失了面子。”这时三姨太也加入了进来：“净薇是大女儿，下面还有许多妹子瞧着呢，以后司令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啊！”二姨太和三姨太都是有女儿的，而五姨太只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她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净薇又岂有不懂的道理。
坐在太师椅上的江司令已经不耐烦起来了，望着净薇道：“你的意思呢？”在此情况下，就算有也不能说的。更何况她本来也没有，净薇柔声回道：“我没有意见，爸爸。”又转身向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道了声谢：“谢谢姨娘们费心。”
二姨太却也倚老卖老起来：“谁叫你母亲去世得早，姨娘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净薇微笑着不搭话。
江司令又吩咐道：“过几天，家里安排一下，你们听好了，都要给我出席，也算是净薇出嫁前全家的团圆饭吧。”兄弟姐妹们也都应了声。净薇看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便想告退。
但二姨太却还是不放过她：“不是我这个二姨娘不提醒你，赫连家可不比我们家。你自己要留心……”她顿了一下，古怪地看着她，眼神里好像有些幸灾乐祸，又似有些同情：“听说赫连大少有不少红粉知己！”
净薇倒替她有些害臊起来了，这些话在私下里说说也无妨，但当着弟弟、妹妹说出来，却是不妥的。只见江司令已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净薇，你先回房去吧。这些日子不要再出门了。”净薇忙不迭地告退。才走几步，父亲那响亮的嗓门已传了过来：“这些话，你怎么能当着净薇的面说，她还没嫁过去呢……”
转眼便到了出阁之日，因赫连家是旧式家庭，所以江府特特准备了一套价值不菲的凤冠霞帔。锣鼓敲敲打打地将她送到了赫连家专门派来接她的专列上。才开动不久，因第一次乘火车，她已头晕脑涨了。
专列上倒也齐全，喜鹊便替她换了便服，拧了热毛巾。车窗外的房屋、稻田、城镇不停地在眼中一一掠过，因为是冬天的缘故，颜色昏暗不堪，夹着火车隆隆的汽笛声，主仆两人默默相对，想着此去经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两人皆涌起了酸涩的离愁。
好在来接她们的马将军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每日里来问一次好，平时也不打扰，只在包厢外派了侍卫，命他们茶水、糕点、果脯等各式点心招呼好，所以颇为清净。净薇倒是喜欢如此，她随身带了好几本书，便坐着或躺着以看书作消遣。过了半日，因听得习惯了，倒也不觉火车开动时有什么吵的。第三天上午，便到了督军府的所在地——安阳。
站台上全是岗哨，军绿色的戎装，背着上膛的步枪，来回地穿梭踏步。周围那些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这一刻，饶是净薇再淡然，也不禁心中不安起来，不知是为了自己以后未知的生活还是为了即将成为自己最亲密的那个人。
在喜鹊的摆布下，刚换上了凤冠霞帔，敲门声便在包厢响了起来。马将军带了一位夫人进来，净薇定定一看，方才认出是当日在江府中的为首的太太。她那日羞怯，也没注意她的具体身份。现在站在她面前，只好含笑点头，也不好说话。
那夫人却极为八面玲珑，笑着道：“我夫君姓姚，是这次专门负责大少婚礼的。您若是觉着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我便成了。”净薇轻轻道：“姚夫人，您好！”
姚夫人笑着，那弯眼睛如星光流动：“少夫人，真是客气了。您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要下车了。”喜鹊将随身带的一个小箱子交给了门口的侍卫：“姚夫人，小姐已打点好了。你看什么时候下车便成了，只要不误着吉时就好。”
姚夫人又笑了起来：“姑娘说的是，那我们这就下去。车子已在外面等着了。”说着便挽着净薇的手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说：“外面来了不少学生和报社的记者，极是热闹的。”净薇才从车门处露出了身子，只见面前闪光不断，原来记者们已经开始拍照了，而四周的人群也嘈杂了起来。好在赫连家派了不少侍卫，开出了条道路，在姚夫人的搀扶下，净薇倒也有惊无险地上了车。
安阳也是历朝的大城，净薇略略定神后，粗粗一瞧，街道宽敞，商铺住宅俨然有序。因属北地，与江南又有所不同，建筑风格颇为粗犷，但也别具风味。
前后都跟着几部车子，士兵站在车上，前呼后拥的，一直开到了一座大宅前。水磨砖砌的高墙，从打开了的大门里望去，虽是冬天，却依旧树木森森的，望不到底。门口站满了背枪的士兵。
车子才停下来，只见通往大门的园子里远远涌出来一大帮子的人，簇拥着为首的一个，那人穿着喜庆的长衫马褂。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赫赫有名的赫连大少了！
姚夫人笑着道：“大少也迫不及待了。少夫人如此样貌，大少定是喜爱万分的。他日夫妻恩爱，白头到老！”见净薇不语，知她害羞，又道：“我帮你把喜帕戴上，等会儿大少要来开门了。车子是茶色玻璃的，你若是想瞧大少的模样，可以掀开一角看，外面是瞧不见的。”
净薇听她调笑，脸已经红得不行了，哪真敢这么做。只听得，车外声音乱哄哄一片，却有一个嗓门特大的人说道：“大少，吉时到了，可以帮新娘子开车门了，以前是要踢轿门的，现在就踢一下车门充数吧。”
净薇在喜帕里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到有人“啪”一声拉开了车门，将车门轻轻踹了一下，接着，那人便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出了车子。耳边传来无数的起哄声，嬉闹声，她已经无法去感觉了。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他灼热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还是无遗漏地传了过来。还有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男性麝香混合着清清的烟草的味道，萦绕在她的四周。
出了车门后，他便将她放开了。姚夫人也已下了车，道：“大少，你在前面走，我扶着新娘子。你只要将手中的红绸的另一端交给新娘便成了。”净薇在姚夫人的搀扶下，在赫连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跨进了赫连督军的府邸。又依着古礼拜了天地、高堂、夫妻交拜后，便有人将净薇搀扶回了喜房内。
才刚在榻上坐下，姚夫人又进来了，赔罪似地道：“少夫人，刚刚那个是旧式的婚礼。因为督军现在的地位，有一些外国报纸也要求来报道这次婚礼。所以不得已，督军又安排了一个活动，让这些外国的记者拍几张照片。您得换一身衣服。”
净薇有些愕然，但随即也平复了，到了赫连家又岂能由自己作主呢！她低低地“噢”了一声。姚夫人已招呼喜鹊了：“喜鹊姑娘，你是少夫人的身边人，你与我一起来帮少夫人换吧。”喜鹊心疼小姐，但也没法子，只道：“那大少呢？”
姚夫人赔笑道：“大少在外面招呼着呢。今天人可多了。”七手八脚地跟喜鹊翻出了几件衣服，最后挑中了一件大红色的刺绣旗袍，替净薇换上。又配带了成套的首饰，满意地夸道：“少夫人的腰可真细，我都忍不住想摸一把。这珠宝也是跟对了主人了，瞧夫人戴着就像画里出来的人物一样！”净薇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拍照的地方在督军府的西式大厅里，厅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踏上去柔软无声。只见地毯的尽头，有一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一身戎装。
他对着的那面墙上悬挂着一个由鲜花装饰成的巨大的花团。花团上面垂下几条不同颜色的丝带，姹紫嫣红的，极为好看。她一出现，旁边的侍从便有人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四周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江家的女儿虽不至于美若天仙，也差不到哪里去。净薇这点自信是有的。她浅笑着随着姚夫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他也微笑着转过身来，在闪光灯下，眉目分明地站在她眼前。他的轮廓鲜明，有一双好看的眉眼，锐利有神，下巴还有一痕明显的凹陷，深幽的眼底隐隐带着一丝冷酷气息，但他的笑容却又奇异地抚平了这些气息……一切的一切，好似非常熟悉。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她已发觉此人便是在江南学堂旁边的茶楼碰到的那个人。怪不得当时觉得他看她的眼光，带着挑货物似的审视。她看见他向她伸出手来，她由他扶着她站在了花团下。随身的侍从们站在离他们几步之远的地方，轻轻地扯动着花团上的丝带，花瓣就袅袅地从空中缓缓地飘洒到他们身上。四周的摄影机快速地转动着，闪光不断……

【第四章】 春意阑珊
净薇配合地微笑着，如此摆弄了近半个时辰，她的余光扫到了他的眼神，虽然表面还是笑着，她却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不耐烦。
身边站着的侍从皆是极机灵的人物，平时里随大少出入，又岂会不知，只见离他们俩人最近的一个侍从，向各路的记者道：“大家也辛苦了，督军请诸位去大厅吃茶，听戏去！”大家拍得也很多了，所以就收拾了相机等物品，随着门口的听差出去了。
一下子，偌大的西厅只剩了下寥寥数人，姚夫人笑着道：“大少，这次送新娘回房的任务就交给您了。”说着，也出去了，到了门口，却停了脚步，转头朝净薇笑了笑。
净薇被她笑得有些赧然了。她平素心绪起伏不大，但今日却是极不同的，加上身边的这位名为丈夫的男子浑身散发着的强势气息，令她心中忐忑不已。
她将前因后果略略穿插了一下，已明白当日在茶楼，他是故意去看她的。或许就像商人挑东西一样，若是这个江家大女儿他不满意的话，还是有很多备选的。她来之前本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的，但现在见了面，更是清楚明了了。
赫连靖风目光犀利地盯在她脸上，对她的表现有几分诧异。他知道她已认出了他，从她看他的眸光就知道。但她却当做从未见过他。当日他随送聘礼的专列去江南，除了不可告人的军事机密外，不可否认的确想在大婚前见一下自己未来的女人。且父亲也是同意的，若自己不满意江司令的大女儿，可以从江司令其他的女儿中任挑一位。其实他对此是不置可否的，自小他就知道自己的夫人是没办法凭自己挑选的，也一直明白他的婚姻必是个交易。不过，那日在茶楼看见她，虽已经看过照片了，眼前还是一亮，她不是那种极妩媚的女人，也不是那种极温柔的女人，却有种让人看过后难以忘记的气息，就像寒梅一样，看着娇艳，实则清冷。对她的外在条件，他还算满意，再加上她是江司令唯一嫡出的，娶回来的话，日后或许会少一些麻烦。
现在她就站在他身边，他一低眼，就可以看见她微露出来的半截脖子，呈白瓷般的光泽。他竟有些微热了起来，但还是从容地道：“我送你回房！”
那是她初次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边。她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就一眼，让他近距离地看见了她那双漆黑如子夜寒星般的澄亮眸子，犹如黑宝石般清灵深黝。
他自小是受西式教育的，当下也不避忌，便牵了她的手，走出门去。只觉她的手柔若无骨，又冰冰凉凉的，像极了上好的玉石，需牢牢握着，仿佛一不小心便会从手上滑落下去。从西厅到他所居住的小洋楼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但不知为何，他竟走得极慢，侍从们落后一两米左右，慢慢地跟着他们。
净薇也怔怔地跟着他，只见他从这个院子里穿过，绕过了一个走廊，又穿过几重院子，走到了一座小洋楼前。她依稀记得姚夫人是从这里将她带出去的。因为去西厅时时间匆忙，她没有好好打量，现在细细一瞧，楼前是一个西洋式的花圃，虽然因为冬天而显得清冷，其间却是种了各式花木。想必到了春夏，繁花似锦，一下子就热闹了。花圃旁边种了好些松柏，青翠碧绿。
进了屋内，楼上楼下贴满了红彤彤的喜字，显得喜气洋洋的。一楼进了门便是大厅，铺着厚厚的毯子，摆着西式的沙发，旁边还有好几间卧室。她也来不及看，他便带她上了楼，楼上也有好几间屋子，他们的房间便在最东边。侍从们都是极识相的人物，倒也没有跟上来。房间里的桌子上摆了好些吃的，桂圆、花生、莲子是礼俗，还有许多精致的糕点以及一壶酒。
赫连瞧见了，笑了笑：“也不知下面的人是怎么安排的，又中式又西式的。这房间里倒是中西合璧。”原来他是指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西式的，桌上却又是中式的。仔细一想，倒也真有几分可笑的。
他带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夹了几块糕点到她面前：“已经闹哄了大半天了，你先吃点东西吧。”净薇被他一提醒，发现真的是饿了，便将他夹过来的如拇指大小的糕点吃了。入口极美味，她也就一连吃了数个。一抬头，却见他正盯着她瞧。净薇脸微微一红，轻声说：“你怎么不吃？”
他看着她道：“我不饿！”话音还未落，一个侍从已站在了门口，还未开口说话，赫连靖风便问道：“什么事情？”那人行了一个军礼，却也不进来，隔着门道：“督军打发人来叫大少过去！”赫连靖风摆了摆手，说：“知道了，这就去！”便站了起来，走了出去，还未到门口，又回过身，道：“你再多吃一点……”却没说完，便走出了门。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房内只剩了她和喜鹊两人，益发显得静寂了。其实以往在江府，也一直只有她和喜鹊两人的。但今日分外不同，且不说满屋子的喜字，单是想到今晚会发生的事情，她心里也恐慌不已。
也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惶恐了多久，园内便传来了一阵皮靴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不久，就在门外响了起来，只听一侍从说：“少夫人，大少喝醉了。”
净薇应了一声，两个侍从便将他扶了进来，安置在床上。两人又告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连向喜鹊打了几个眼色。喜鹊再愚再钝也知道不可再逗留了，便说：“小姐，我先出去了。你有事情叫我！”
净薇看着躺在床上的他，脸上潮红，一动不动的，呼吸极为绵长，像是酒醉而睡着了。她也手足无措了起来，不知要怎么办。站了一会儿，方才将一旁的被褥拖了过来，替他盖好，却发现他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子。天寒地冻的！她便进了盥洗间，拧了一块热毛巾出来，替他细细地擦着。不一会儿也擦好了，她无事可做，反倒慌了起来。
看着摆在角落里的长沙发，犹豫着到底要在床边坐一个晚上还是到沙发上睡一个晚上。正怔忡间，忽然有人从后头将她拦腰抱住，她吓得几乎要叫出来了，人已经天旋地转，被人拉到了床上。只觉那人翻了个身，便将她压在了下面。那暖暖的带着酒味的气息吐在她脸上，暧昧非常。她身子一软，只觉得这种感觉陌生到了极点。她想略略挣扎着推开他，他却用双手压制着她的反抗，灼人的吻便附了上来……她终于明白了，原来一个男人是可以叫女人这样的痛楚，却又可以给予那样的甜蜜。
她本是极累，但晨光微亮就醒了，也不知是不习惯还是因屋外呼呼作响的风。屋内因通着暖气管子，十分舒适。透过悬着的薄纱，房内的摆设显得有些朦胧了起来。
她轻轻转过了头，瞧见他还顾自睡得十分香甜，眉宇舒展而坦然。她竟脸色微红了起来，虽说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但还是极不自在的。
她索性起身，去盥洗室洗漱。直到她出来，赫连靖风还未醒转。她是洗了澡出来的，头发披着，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平时在家里用吹风机，这里肯定也是有的，但一下子也无从找起。便在沙发上坐着，用干毛巾细细擦了起来。
天色也大亮了，那光线正透过帘子斑驳地照进来。他还是未醒，她也不知道督军府里的规矩，按江南的习俗，第二天新媳妇是要向公婆奉茶的。才思虑间，却听皮鞋声由远而近地传过来，有一个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大少，少夫人，早点已经准备好了。”
净薇应了一声。转过头去，便见他已经醒了，也正盯着她，眼神里头深不见底似的。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看着脚尖，道：“要起了！”只听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他也没有说话，径直到了盥洗间。这里本就是他的卧室，放东西的位置他也是一清二楚的，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手上却提了个吹风机，也不言语，递给了她。
厅里黑压压地来了许多人，正中央坐着雄霸一方的赫连啸，眉目间霸气十足，最令净薇印象深刻的便是他的头发，黑白相间，根根竖起。
她跟着赫连靖风跪了下来，听差的已经将茶递了过来，只见他双手接着，叫了声：“爸爸，喝茶。”便将茶碗奉给赫连啸。赫连啸满脸笑容地接过，喝了一口，站在旁边的侍从忙接了过去，又传给了后面的一个听差。净薇也依样画葫芦照做了，敛下了眼帘：“爸爸，喝茶！”声音却是低低的。
赫连啸也接过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脸上因笑的关系，堆满了皱纹：“来，这是我这个做公公的见面礼。你收下！”一边说一边递了个东西过来，净薇倒还没瞧清楚，却听见了旁边人的吸气声。原来是块玉链子，中间挂着一个雕工细腻的玉如意，不大，却玲珑剔透。原来这块玉便是赫连家的传家之宝，但净薇自是不知，只含笑着接过，又道了谢。
因赫连靖风的母亲去世得早，所以按着顺序，便要向赫连啸的二姨太敬茶。净薇是跟着赫连靖风的。却见他从听差那里拿了茶碗，却不下跪，叫了声：“二姨娘！”净薇不解，却也只得跟着。
二姨太却没有接，转头看着赫连啸，脸上也无笑意。净薇也觉得气氛颇尴尬，却听赫连啸说：“还不喝茶，媳妇端得手也酸了。”语气也听不出是责怪或是恼怒，甚是平常。二姨太这才接过，又从后面的丫头那里取了一个红包，递给了净薇。净薇又赶忙谢过。又顺着次序一一轮了下去。赫连啸倒是有好些个侧室，四姨太、六姨太、七姨太、八姨太。那模样都是百里挑一的，尤其是那八姨太，岁数怕是只比她大一两岁而已。
总算敬完了，她跟着赫连靖风坐在了西面的上首，便有弟妹们过来叫人了。第一个过来的却是个女孩子，十五六岁的光景，唇红齿白的，穿着一件蓝色织锦旗袍，极为标致。只听她清清脆脆地叫了声：“大嫂。”
净薇知道赫连靖风还有一嫡亲的妹子，名叫赫连靖琪，看来此人便是，她笑着应了声，喜鹊便在后面将红封袋递了过来。她接过，又笑着塞到她手里。后面又轮着好多人，不过她印象颇深的却是二姨太的两个儿子，年岁跟赫连靖风差不多，一个略矮胖，另一个却颇高，而且模样也是极好的。但从两人看她的眼光，便知跟赫连靖风平素是不亲的。
乱哄哄的一个上午便过去了，用过午膳后，又略吃了点茶，赫连督军便又被人拖着去打牌听戏去了。他一走，厅里的人也很快散光了。
不知别人的新婚是如何的，她倒是适应了。府邸的规矩也渐明白了些，早上除了督军、赫连靖风及二姨太、四姨太的几个儿子（在军中任职的）会因为有事情出去外，姨太太、小姐都是极晚起床的。
赫连靖风又遣了一个丫头香兰和一个老妈子王妈给她，都是在府里待了多年的，对许多事情都略知一二。所以净薇不懂之处，便加以询问，倒也挺方便的。若说一两个月下来，她有何收获的话，怕便是与小姑子——赫连靖琪的关系。
她也因在屋里寂寞，有一日忽然想起赫连靖风的妹子，便差了香兰去请了过来。靖琪初来时，却是有些不自在的，见她也很是拘束。后来才知道，赫连大夫人去世时，赫连靖风在留洋，而她只有七八岁光景，督军也不管她，后院姨太太又多，却无一人对她是真正疼爱的，后来性子也内向了起来。静薇的身世本也与赫连靖琪的类似，所以对靖琪也备加怜惜起来了。又因靖琪生得眉目如画，乖巧懂事，一来二去，便当自己亲妹子一样疼了起来。相处过几日便天天过来了。
这一日，靖琪才过来，姑嫂两人在起居室里喝着咖啡，二姨太差了贴身丫头春梅过来请她去打麻将。无论如何她是长辈，净薇也不好推辞，便去换了身衣服，拉着靖琪随春梅过去了。
打牌却是在四姨太那里，燃了檀香木的熏香，味道淡淡的，闻着却极为舒畅。二姨太、四姨太还有个六姨太已经围着牌等着了。
房内的温度与外面落差很大，净薇一进了屋，喜鹊帮着便将其身上的水貂皮脱了下来，拿在手里。二姨太眼尖，一看便知是顶极的货色，说：“这毛色不错，怕是费了不少银子。”六姨太也顺口接了：“在哪里买的？”净薇淡淡地笑了一下，道：“这哪是什么好货色，姨娘们随便拿一件也比我的好。”对这些东西，她向来是不过问的，喜鹊给她拿什么，她便穿什么。不过她心里却打下主意，等下回去要吩咐喜鹊，以后与姨太太们一起，还是少穿这些为好。
二姨太却不让她打马虎过去：“这件水貂的皮色，怕是南方少有的吧。”净薇笑着回道：“还是二姨娘眼力好，这件不是我从江南带来的，是大少送的。”
二姨太嘴角扯了扯，道：“大少是个出手阔绰的人哪！”哪字音却调得极高。净薇心里多少有些明白，却只是笑着，也不说话。四姨太忙打了圆场：“来来，人都齐了，快开桌了！”
净薇本不太会打牌，进了督军府后，实在是无事可做，一开始姨太太们差人来叫她，她也总是推脱。早些天，因实在缺人手，被四姨太拖来后，倒也学着消遣了起来。一直到掌灯时分，姨太太们还不肯罢休。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正想着要回了，抬头却见香兰进了门。只见她问了好，又朝着她道：“少夫人，大少回了。问起你呢？”这一圈牌也打完了，四姨太笑着道：“不玩了。人家是新婚燕尔。我们若是拖着她，怕是大少要来跟我们要人了。”净薇被她调笑得不好意思起来，却也正好洗了个手，回房了。
走到门口，果然见到很多侍从在门口站着，见了她们过来，忙齐声叫道：“少夫人，七小姐。”净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进了门去，只见侍卫总长孔家钟，正站在赫连靖风坐着的沙发前面，似乎有事情在报告。孔家钟见她进来，便敛了声，也叫了声：“少夫人，七小姐。”随即告退出去了。
他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微含着笑，道：“靖琪也来了啊？”靖琪跑了过去，叫了声“大哥！”他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盒子，递给了她：“拆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靖琪双眼发光，乐呵呵地将包装拆开，露出了样子，原来是一支舶来的唇膏。她极为开心，道：“谢谢大哥！”他笑着，转头却朝净薇道：“你也来拆啊！”净薇走近了些，茶几上堆了许多盒子，一下子也不知道拆哪一个。抬头看了看他，疑惑道：“哪一个？”他的笑意仿佛更浓了，答道：“都是，你慢慢拆！”她心中一动，竟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

【第五章】 杏花吹尽
他对她应算是好的。时不时地会送她一些东西，有贵重的，也有有趣的。靖琪一直觉得是沾了她的光。她那日俯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大哥以前不会经常给我带礼物的，除了过年过节外。”
不知是她的热气拂在了她耳边的原因，还是天气转暖的缘故，她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舒服到了极点。她偶尔戴着他送的首饰，或者搽了他送的舶来的唇膏去和姨娘们打麻将牌，姨娘们笑着打听这些玩意儿的来历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从她们眼中看到羡慕的光芒。
那日，她带着喜鹊去四姨娘那里，门口的听差不在，远远就听见二姨太尖细的嗓音：“你瞧瞧看，最近大少是不是转性了啊？听侍从们说，每天准时从军中直接回家。他平素不也是喜欢舞会，听戏什么的吗？去年听说还在外面包了个女人，这会儿怎么这么规矩了啊？”
六姨娘也凑合着：“就是说嘛，我看我们的少夫人是有些本事的，才半年不到的时间，便把大少收得服服帖帖的！底下的丫头、老妈子都在说大少啊，成天送这个送那个的！”引得二姨太连连称是。
四姨太倒还是个厚道人，笑着骂她们：“你们两个东西，难不成巴望他们不好啊？瞧你们是看着羡慕吧！”六姨娘啐了她一口，道：“我是羡慕的，难道你不羡慕啊？自从八姨太来了之后，督军几个月也不上我这里一趟。我倒不是稀奇那些东西，有些我还不要呢！但是难为了大少的那份心思。”
二姨娘又道：“我就坐着看，我就不相信按他老头子那样子，大少能有多专一。男人不都图个新鲜。想当初，你我刚进门的时候，督军不也是宠得跟什么似的！”这句话虽说是幸灾乐祸的，但听在净薇耳里，却是有几分道理的。不知为何，她胸口竟隐隐闷了起来。她陪着打了半天的牌，手气也不顺，一连输了几百个大洋。
她从来是不在乎的，但一直回到房里，那口气还是顺不过来。他回来时，她正在床上半眯着。像是没察觉似的，他自顾钻进了被子，胡闹了起来。第二天，不知怎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本是个明白人，自小也看尽了姨娘们争风吃醋的模样和手段，所以她是从不卷入当中的，只当自己是个看客，淡然地瞧戏。所以自进督军府以来，便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淡漠些。
经过这件事情后，她想想竟有些后怕了起来。他倒是早早回来了，兴致勃勃地跟她说：“最近天气颇好，明日我们带着靖琪到郊外骑马野餐去。”这些日子天气已经转暖了，倒真是野餐的好时节。她到安阳来了之后，除了偶尔去逛街外，也没有好好出去过，听他提议，也满心期待起来。
侍从们一早就准备好了简便的炊具、餐具和一些必要的食物、调味品之类。阳光很好，那金灿灿的光打在身上，微微泛起一层淡黄的光圈，将他的样子折射得益发挺拔了。
靖琪更是兴致高昂，一下了车便奔来跑去，一副不识人间愁滋味的样子。看得净薇极是羡慕。那山上已是满眼的青翠了，皆是蓬蒿野草之类。不知名的虫子却在这边唱着，那边叫着，唧唧喳喳地鸣个不停。风暖暖地吹着，带来了草丛里夹杂着的野花香味。即便是人心，也叫这风吹得发软了。
两人是睡得极晚才起身的，奔波了个把时辰，太阳也快到头中央了。于是，一下了车子，随从们更开始搬石架锅，开始准备。
净薇和靖琪一直深居浅出的，哪里见过这阵势啊，觉得格外有趣。靖琪更是手痒，便跑去帮忙了。自从靖琪与净薇相处后，人也日益开朗了起来。赫连靖风瞧着自是欢喜，见她动手，也只是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靖琪总归还是小孩子脾性，忙了一会儿，便过来拉净薇一起帮忙。俩人什么也不会，侍从们便将最简单的一个菜——炒鸡蛋让与了她们。
她穿了一身西式的格子便服，脚上蹬着牛皮长靴，自成亲以来，他从未见她如此装扮过，竟有些说不出的英姿飒爽。那如瀑布般的发丝卷卷地披着，隔了那么远，他似乎还能闻到她发间隐隐的清香，似乎能看见那发丝缠绕着一片雪白时的妖娆。
她浅笑着在弄着勺子，一缕碎发落在她脸侧，她不停地用手将它拨到耳后。她就这么站着，在这金色的照耀处，他头竟有点眩晕，仿佛眼前有彩色的光斑在她身边飞舞着。
才恍惚间，只听她“哎呀”地叫了一声，他忙不迭地跑了过去。原来是鸡蛋炒焦了。他倒笑了，有些忍俊不禁。却见她微恼似地看了他一眼，他忙讨饶：“第一次煮，也算顶好了。”
她还是不理他。其实肯定是难吃得很的，他却说：“好吃！好吃！”竟将那焦黑不堪的炒鸡蛋吃了个精光。她这才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倒不好意思起来。转头看了侍从们一眼，见他们虽是极力忍着，但那笑意却已经弥漫到了眼底。靖琪见她大哥一向是畏惧的，虽不敢笑出声来，但那眼角、嘴角却已弯得不成样子了。
越是大户越是嘴杂，赫连靖风吃光她炒的黑鸡蛋的事隔几天已传遍了整个督军府邸了。姨太太们足足笑了好些天，丫头、婆子、听差们见到她时，益发恭敬了。
这日，她不甚无聊地与靖琪在大园子的莲池边纳凉，大门口的听差小碎步地过来：“少夫人，有人求见你！”净薇却一怔，有人要见她？她在北地无一个熟人啊！
听差的继续道：“他说是从江南来的。说是少夫人以前在学堂的同学。”净薇本是半躺着的，一听，已坐了起来，道：“快请他去厅里。”转头捏了捏小姑子粉嫩的脸，浅笑着说：“我不陪你了，你自己找乐子吧！”
一进厅，她倒是被吓了一跳，竟是萧扬。自去年出阁后，已有七八个月没见了。本来他就是她少数的好友之一，现竟在北地见着，那感触真是用笔也描绘不出来的。
碰巧赫连靖风这日军中无事，想着好些日子没送净薇首饰了，便去了首饰行挑了些，一早赶回来了。听差的远远地站在廊下，见他过来，刚张嘴欲唤声：“大少。”却见他摆了个安静的手势，忙将话吞了进去。
他倒也未留意听差的异样，兴冲冲地走到了门边，正要跨进门去。却听见净薇的娇笑声：“瞧你说的，到时回去小心被初香吃了！”那轻柔的声调，撒娇的语气，他从未听到过。心中不禁一痴！
他还以为是净薇在和妹子聊天，也不为意，便走了进去。这才发现厅里坐着个男的，着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玉树临风的样子。瞧着总觉得面熟。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身体竟有些僵硬了。
净薇本是笑着的，见他进来，似乎不甚愉悦，情形又有些尴尬，忙道：“大少，这是萧扬。”她因熟悉，所以也就简单介绍了。殊不知听在赫连靖风耳里，竟有说不出的亲昵。他淡然地微微颔首，道：“你好，萧先生。”萧扬也从容不迫地称呼了一声：“赫连大少。”
赫连靖风也是场面人物，便道：“你们先聊！我还有事情。”说罢，便上了楼去。那捏在手里的丝绒盒子却仿佛火炭般地烫手，恨不得当场砸掉，方能解恨。
他进了书房，听差的已将茶碗端了过来，他本是不想问的，却还是脱口而出了：“那人是什么人？”听差的回道：“听大门口的说是江南来的。”江南来的，他瞬间便想起来了，那日在茶馆，他是见过他的。
他向来自信过人，素来不将别人放在心上。那日瞧见萧扬殷勤地跑上跑下，又含情脉脉地看着净薇，他当时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来竟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拳头一握，只觉右手传来一声“咔嚓”，低头一看，却是把丝绒盒子捏开了缝。他“啪”地随手将它扔在了地上，书房里也是铺着毯子的，那粉红的金刚钻戒指便从盒子里滚了出来，落地无声。
孔家钟站在他旁边，见状，忙去拾了起来。却听赫连靖风的声音从头上传了过来，也听不出半丝的恼怒：“去扔了！”孔家钟自然是不敢真的去扔掉，忙将盒子塞给了门外的侍卫。
他向来是不把女人当回事的。自成年以来，对于女人的事情也是驾轻就熟。她却与以往他碰到的女子有些不同，总是淡然地笑着，虽然笑意盈盈的，却似隔着极远的距离，也不爱他送的那些珠宝首饰。他这半年来也送了她不少，却没见她戴过几回。平素是干干净净，也不爱搽脂抹粉。就连闺房之乐方面，也是生涩得可以，全是他主动的。若是换了别人，定是会使出百般妖娆手段，想尽办法将他绑住了。她却像是无所谓似的，他好几次试过晚上不回来，她也从不过问。
他本以为她天生就这么一个人，或是那热情还未被发掘。刚看到她娇笑着的模样，方知道她也是有千般表情，万般媚态的，只是从未展露在他面前而已。他想着想着，不竟恼了起来。便转头向孔家钟吩咐道：“备车，去百乐门。”
那百乐门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平素与北地军中的一些青年将领消遣的场所。自成亲后，却少去了。就算是免不了的应酬也是去去就回的。那孔家钟是个人精，一早就察觉到不对了，见他表面虽平静无波，却正在气头上，忙差了人赶快去备车。
净薇见他与萧扬打招呼时神色虽然如常，却依旧感到有些不对。送走了萧扬，便想与他说上几句。只见他从楼上下来，也不理她，径直出去了。她嘴角微微一动，想要叫他，却还是忍住了。
那日之后，净薇明显感到他的冷淡了，经常是过了半夜再回来，或者是根本就不回来了。她平素是不注意他衣服的小细节的，但还是好几次看到衣领上明显的口红印，闻到不同品种的香水味。她本是老早就有准备的，但真的到来了，还是隐隐作痛的。
这日靖琪拖着她去四姨太那里。现在府里又有谁不知她失宠的事情呢？这小姑子还是颇贴心的，拉着她去打麻将牌。她们这次绕了小路过去，隔着窗子，却隐隐听到了四姨太房内的谈话声：“前段时间还蜜里调油似的，现在啊……？”依稀是四姨太的声音。
二姨太的声音尖细，倒是一清二楚地传了过来：“可不是吗？大少最近在外面可荒唐了，和一个百乐门的舞女打得火热。”这种事情自是少不了六姨太的份：“底下人不是说，大少已经很久没进少夫人的房间了。其实，说句实在话，按大少的品貌，撇去家世不提，也是有不少女的会倒贴上来的。”靖琪实在听不下去了，拉了净薇便想走。净薇却没动，朝她笑了笑，还是进去了。
屋内倒是来了不少人，也已经开桌了，连平时难得看见的七姨太也来了。净薇听王妈说过，七姨太一向身体不好，这会儿仔细一看，脸色确实颇为苍白。她含笑着向众姨娘问了好，轮到七姨太的时候，便多问了一句：“七姨娘，身子可好些了？”那七姨娘也微微朝她笑了笑，答道：“还不是老样子，要少夫人费心了。”那笑容怯怯的，有种我见犹怜的味道。
听差的送了茶过来，净薇便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牌。在众姨太中，二姨太进门最早，又因生了两个儿子，俨然是众姨太的领袖。平时免不了要找净薇的茬。这会儿见她失宠了，便开始落井下石了起来：“七妹子啊，不是我这个姐姐说你。趁年轻，多在督军身上用点工夫，不要像我们人老珠黄了，那独守空闺的日子多难熬啊。你还年轻，若是督军老是不进你门，还不跟守活寡似的。”
七姨太脸色微红，眼睛却看着净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是四姨太解了围：“二姐，你这话，要是传到督军耳里可不好。”二姨太还是笑着，却转过头，看着净薇：“少夫人，你说是吧？”净薇也含着笑回道：“二姨娘说的是。七姨娘应该向二姨娘多多讨教的。想当初督军是顶顶宠爱二姨娘的。”她素来是能躲就躲的，但此时却再也避不开了，只能笑着回了。却见那二姨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第六章】 花香满袖
府邸每月一次全家餐的规矩是督军定下的。无论子女再忙，除了行军打仗或是有实在不得已的状况外，务必要出席的。所以姨太太们一早就收了手，早早回房间去装扮了。
喜鹊估摸着也是希望她能好好装扮的，所以拿了好几件颜色亮眼的旗袍出来。她是年少，毕竟不懂。这种日子，是姨娘们争妍斗靓的日子，自己不过是个陪衬，实在不必如此招摇的。况且，净薇一向喜欢素净的颜色，她索性自个儿挑了一个藕色的，一穿上，腰身却显宽松了，这才惊觉这些天竟瘦了。因晚上长辈们都要出席，太随便了也不好，便想涂了点唇膏应景。
方在西式的梳妆台坐下，却已瞧见他带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那日，他含笑着看着她，要她拆那些盒子……仿佛已是前世今生的事情了。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落寂的脸，她呆了呆，这才回了神过来，原来是她。
她还是抹了点唇膏这才下楼而去。喜鹊眼尖，还在楼梯上，便已看见端坐在厅里的赫连靖风，忙叫了声：“大少。”她还是低着头，看着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好像不这么小心看着，她便要摔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似的。
直到下了楼梯，净薇才抬头，浅浅地、笑看着他：“回来了。”他也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只是看了她一眼，短短的一眼。她见茶几上也无茶碗，便又轻轻问了一句：“要茶水吗？”说出了口，才发现两人已是如此地客套了。
赫连靖风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她，那几上本是放了个西式的水晶花瓶，丫头们在园子里剪了些花插着。他竟觉得有些朦胧了起来，就像屋外那渐黑的天色。
赫连靖风道：“不用了，我们该去厅里了。”说着，便出去了，也不等她。净薇落后他两三步，就这么走着。
孔家钟等侍从一见了她，却依旧十分恭谨客气地叫了声“少夫人”，与往常无异。一直到了大厅处，他才停了脚，待她走近，这才拉起她的手，一起进了去。她竟有些恍神了，他的手毛毛糙糙的，有着握枪磨出来的茧子，却那么有力，有力中透着暖意。
厅里已经到了许多人了，见他们俩到来，却一下静了下来。虽是只有两三秒光景，却静得足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她只是笑着，如平常一样。督军共有六男三女，平素用餐时分两桌，她是跟赫连靖风与督军、姨娘们坐在一桌的。二姨太、四姨太、六姨太和七姨太也都到了，也就等督军和八姨太了。
二姨太不停地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神色间也颇古怪：“大少，听说你最近公务繁忙啊？但再怎么忙也得陪少夫人啊！”赫连靖风却低头看了净薇一眼，慵懒地，笑着问她道：“怎么？怪我不陪你吗？连二姨娘也来帮你了！”这句话却是四两拨千斤的，净薇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正巧八姨太扶着督军进了厅，大家都赶忙站了起来，她也正好避开了这个问题。督军年岁不算大，但经年累月的打仗，早已透支了，所以身体一直不好。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北地的菜肴口味偏重，她平日的厨子是另外配备的，所以这时上桌的菜，她是不对胃口的。他坐在她身边，因为靠得近，免不了会碰到她的手。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又不时地钻进她鼻子里。
她本身就有些心不在焉，随手便夹了一个菜，却听得旁边的四姨太道：“少夫人，你不是不吃辣的吗？”她定睛一瞧，她竟然夹了个最辣的。净薇只得放在一旁的瓷碟子里。他却接了，一口吃了下去。净薇只觉得脸热了起来，他却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只顾着吃饭。
吃茶的时间，一般是督军训话的时候。不过近来他身体不好，也就早早散了。她本以为他还是要出去的，所以进了厅，只道：“我先回房了！”他也不作声。她不理会，径直上楼了。只听孔家钟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少，要备车吗？”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片刻后回过神仍旧直了腰一步步地跨了上去。
赫连靖风站在厅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上楼。她穿了件旗袍，腰身不堪一握，盈盈楚楚，他心中微微一动，也没有回话。孔家钟一看就知道不用再问了，便出了厅去。
外面的侍卫张立见他出来，低声问道：“今天还出外吗？”同僚多年，孔家钟也不瞒他：“看样子，今晚不用。”又压低声音道：“我们以后得悠着点。我跟在大少身边也好些年了，也没见他为哪个女的这么上过心。瞧他这些日子荒唐得很，却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少夫人的事情。看样子是极在意少夫人的。”
张立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却又将头凑了过来：“这个我晓得。那日大少喝高了，我扶他去休息时，好像听他在唤净薇两字。这不就是少夫人的名字吗？”孔家钟点了点头。
督军的病越来越重了，赫连靖风也是越来越忙了。却又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每日就算再忙，他都会回来。她是从不问军中的事情的，一来避忌，再怎么说她也是江南司令府里出来的。二来，她也不懂。这日她在书房的榻上看书，他不知为何也进来了，一双浓眉紧紧皱着，神色颇为疲惫。
赫连靖风是累的，自父亲病后，军中大小事务便落在了他肩上。平素父亲帮他扛掉的一些非议和猜忌的老幕僚，这些日子也不安分了起来。偏偏赫连靖雷、赫连靖哲两兄弟又与军中一些和他们走得近的老部下联手，想尽办法要他难堪。
他回来本是想略略休息一下的，却见她侧卧在榻上，那乌黑的青丝散散落落地垂在如雪的脖子上，越发衬得那肤色欺雪赛霜了。窗子开着，窗帘半拉开着，偶有风拂过，便与她的发丝纠缠了起来。屋外树荫如水，虽蝉声四起，但心底的烦躁竟慢慢空去。
他也卧了上去，只道睡一小会儿，才一躺下，便嗅到了她身上极淡的香味，似麝非麝，仿佛小时候母亲那熏香炉里飘散出来的幽幽花香，具体是哪一种，他总是辨不出，母亲便每次笑着刮着他的小鼻子。只觉得莫名的安心，就朦朦胧胧了起来。
等他醒转，只见窗外已经大黑了，身上盖了条薄被子。房内，也是暗暗的，只留了一盏小黄灯，黄而有晕，瞧着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他原以为她已经走了，细细闻着，香味依旧。
转了头，却见她蜷缩在榻里面，黑发缠绕着，像只一猫似的。旁边歪歪斜斜地掉着一本书，像楚河汉界，隔着他和她。他想用脚把它踹下去的，她却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忙收住了力道，屏着气，只慢慢地将它蹭啊蹭啊，一直蹭到榻底。
她没有被惊动，只是蜷缩着。窗外的银杏，张着无数碧绿的小扇子，在夜风里摇动，似千只万只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也像是在招手。他慢慢地挪了过去，将被子卷住了她。她亦自在梦中，吐气如兰，小嘴微微张着，那唇色如带水的樱花，娇艳欲滴。他竟呆了起来，慢慢地俯了下去，仿佛世间最大的诱惑莫过于此。
他只是想轻触一下的，但真的碰到了，那清清软软的，又香香甜甜的诱惑，仿佛横穿大沙漠时濒临渴毙的人遇上第一眼甘泉，也像中毒已深了的烟鬼碰上许久未抽的大烟，急切地索取了起来，毫无顾及，就算明知前面是悬崖峭壁，多走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却也在所不惜。
她到底是被他弄醒了，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牢牢固定住了。他什么也不想了，不去想她对谁笑着，不去想她对谁撒娇。只要她在他怀里，他只要她，只要她，哪怕她的心在江南也好——他只想要她。
房内那灯，微黄的光线已经不能明了，却又荡开了晕，夜风一吹，晕就愈甚。那晕层层叠叠交错着，像是一朵一朵的花，在他怀里盛放……

【第七章】 澄碧生秋
“小姐！天色这么黑，看来要下雨了。你不要再看书了，小心伤了眼睛。”喜鹊送上了几碟饼干、一大杯牛乳及一个极精致的茶杯，在她耳边嘀咕。时正午后，天色却暗了下来。花厅里本是三面隔着玻璃门的，透着望出去，竟灰蒙蒙一片。那树上的枝叶，被风刮得几乎要翻转过来。北地与江南不同，是极少下雨的。
净薇饮了一口牛乳，道：“这个样子，估计雨的来势不小。”一言未了，一道电光，在昏暗的天空中一闪，接上哗啦啦一个霹雳，震得人心惊胆战。接着半空中的大雨，就如同万条细绳，往地上直泻了下来。
喜鹊也没下去，只站在一旁看着她。净薇笑着道：“怎么今日跟我讲起规矩来了？”喜鹊方才笑嘻嘻地坐了下来，又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小姐，最近气色很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净薇倒哑然了，笑道：“你这个古灵精，又想说什么啊？”喜鹊道：“大少最近又天天回来了，那些底下的人见了我很是客气……”净薇叹了口气。
喜鹊看着她，又道：“小姐，我瞧着啊，大少对你真的是顶疼的。但你好像无所谓似的。这样子是不行的，你看以前府上的的姨太太们不是老是想尽了手段要把司令留在身边吗？”小姐就是这么一副不争的性子，在江南如此，想不到在北地也是如此。她再怎么说也是她唯一贴心的人，好歹要提醒她。
净薇淡淡地一笑，这丫头确实是为她好的。但是说了她也是不懂的，那种争法，她是宁可不要的。二姨娘说的是有些道理的，他的模样，就是撇开了那显赫的家世，也是有许多女的愿意做小的。更何况他本来就风流倜傥……他这模样，这家世，本是要来伤女人心的。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让自己不被伤到或者少被伤到。若是真的给了真心，给了真情，也只是徒惹伤心罢了。这丫头，在江南府上看了这么多年，到了北地也看了这么久，却还是不明白。喜鹊见她不语，也就不好再说，点到即止了。
外面的雨还是大如斗，像是满盆满盆倒下来一样。这时，王妈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是没见过的惶恐和焦急：“少夫人，督军不行了！房里正打发人叫小辈们过去呢！”
灵堂设在督军府的大厅，院内架起了灵棚，黑黄两色的缎带披挂在层层门庭上，一进督军府邸就是一股悲怆而庄严的气氛。门口卫队，一色的臂带黑纱。内眷亲朋，一律素服重孝。
赫连督军生荣死哀，吊唁的人将府外面的马路挤了个水泄不通。一直沉寂肃穆的府邸顿时变得喧嚣忙碌，婆子、丫头、听差皆随时听命。赫连家是旧式家庭，净薇又是长房媳妇，自是有很多规矩的。当然最忙的还要属赫连靖风了，自派人公布发丧通电后，府里头的迎来送往、礼数操办，下面的人都要来请示他。因北地主帅去世，军中又要商议如何加派边防兵力。
等到丧仪一过，赫连靖风这才略空了下来。这日，却还是忙到了很晚才回来，才几日的光景，他却似清瘦了一圈，眼中尽是血丝，神色憔悴，脸上却是潮红，连脚步也略有不稳。
她心里不甚放心，便道：“怎么了，要打发人叫个医生来看看吗？”他却摇了摇头，倒头便在床上躺了下来。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伸手往他额上一摸，只觉烫手，定是着了凉了。净薇忙打发了喜鹊，道：“叫孔侍卫长去请医生过来！”医生倒是很快来了，看过后，配了一些退烧的西药，也便回去了。
他却不肯安分，不停地出汗，又像个小孩似地老是把被子踢掉。她一晚上不停地帮他擦汗，他迷迷糊糊，却抓着她的手不放。到了凌晨三四点的光景，她也有些熬不住了，便恍惚了起来。朦胧中，却听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净薇。”那声音仿佛包含了无限爱怜。她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他，见他脸色红潮已退，呼吸绵长，依旧睡着。她估计是听错了。
风从打开着的窗子里轻轻吹来，便带起了铜床上的柔纱帘子，微微地卷动着。时正夏秋交接，温度不热不冷的，极是舒爽。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已不发烫了，那心里莫名悬着的一个东西总算放了下来，伸手将他被子掖好。本想再照看他一会儿的，但终究抵不过睡意来袭，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天色已亮了，半边天已绚出了彩霞万丈，如五色缎子般琉璃泼金。窗外本是树木四合，荫翳如水的，但那光线却还是从枝叶扶疏里漏下了几缕，仿佛调皮的小孩子，探头探脑地探进了房内。
她因刚睡醒，还依旧迷糊着，只伸了伸懒腰。却听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还早，再多睡一会儿。”她这才清醒了过来，他正俯在床上凝视着她，离得那么近，他身上那清爽的牙膏味道一无巨细地传了过来，一直用着，现在才知道竟蛮好闻的。
她讶然地道：“你要出外？”他笑了，连日来一直皱着的眉头似乎也舒展开来：“军里有事情。”她也就不好再问了，只应了一声。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换好了军服，神清气爽的，竟看不出一丝昨日病着的样子。她只觉他好像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同却是讲不出来，只默默觉得如此。
赫连靖风本是准备要走了，却见她醒转了过来，那伸腰的动作，像极了一只懒洋洋的小猫，他看着竟有些不舍得离去了。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摸着她瀑布似的乌丝，低低道：“等会儿再补个觉。”也不等她回答，转过了头，瞧着房内法式的落地玻璃窗，太阳已升得颇高了，又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几天。等你休息够了，我派趟专列，送你回江南看看。”
她来北地也八个多月了，若说不想江南，定是假的。但却也未曾想过要回去，毕竟家里的人，除父亲外，也差不多是形同陌路的，倒是挺想见见初香他们的。不管如何，现在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要送她去江南。那感觉就如同花蕊里的蜜，渗到了嘴边，一片的清甜。
两人也不再说话，房内一片静寂。他的手却十指成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梳着，那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她只觉着十分地舒服，只片刻工夫，眼皮便又重了起来。
孔家钟在下面却是等急了，军中今天是定好了时间要开会的，且大少刚刚掌了权，迟到太久也不好。他自从赫连靖风成亲后，一般是不大上楼的，总归有所顾忌。这时却也顾不得。在门口静站了一小会儿，也没听见声响，方才敲了敲门道：“大少，该出发了。”
只听赫连靖风极轻地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他伸手帮净薇盖了盖被子，本想俯下去亲吻一下的，却见她因听到声响，而猛然睁开的眼睛，那眼如秋波盈盈，一片澄净。最终还是忍住了。
上了车子，这才问道：“情况如何了？”孔家钟回道：“他们正筹划要推选新的督军。这几日正忙着四处联系呢。”赫连靖风只冷哼了一声：“凭他们两个，还未到气候。”顿了顿方又道：“倒是赵宇天和谢鹰奎那里如何了啊？若是他们同意联手，倒是要费些脑筋。”
原来老赫连督军过世时，虽将北地的帅印正式交给了赫连靖风，但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两兄弟却颇为不服，想联手争夺北地八省总司令的宝座。他们也知道，单凭他们两个人，显然是无法与赫连靖风的势力和名望相匹敌的，于是便想出了曲折迂回的办法，策划着笼络军中大小将领，提议推选。而赵宇天和谢鹰奎是目前北地军中势力颇大的，跟着老督军起家，平素也不大服赫连靖风。若是此两帮人马联手，实力倒是不弱。
孔家钟道：“查到他们接过头，根据内线传出的消息，赵宇天和谢鹰奎两人还未正式回复。”赫连靖风道：“这两天要给我查出来。若是他们真的联手，我也正好一起布局，绝了后患。”语气淡淡，却夹着威严。孔家钟忙应了。
赫连靖风也不再说话，闭目养起神来。过了一会儿，赫连靖风说：“你帮我安排一件事情，须秘密些……”孔家钟屏着气，等他讲完。赫连靖风这才道：“替我安排一趟去江南的专列。”孔家钟是何等人物，他前因后果一套，便已知晓。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应声，只是看着赫连靖风，道：“大少，不知我有句话当讲不当讲？”
赫连靖风看了他一眼，仿佛知他心思般：“不当讲就不要讲了。”孔家愣了愣，话已到了嘴边，想要吞下，实在是有些吃力。他平素决不会这么多嘴，但今日关系到赫连靖风的安危，还是忍不住道：“大少。”赫连靖风这才笑了笑，了然似地道：“说吧！”
孔家钟说：“大少，这件事情万万办不得。若是安排少夫人回了江南，他们就会知道你已经知悉了他们的计划。那不就等于前功尽弃啊。”赫连靖风却默然不语，看着外头一闪而过的风景，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不容置疑地道：“照我说的去做。”

【第八章】 红藕香残
起风，侧耳一听，那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仿佛落雨的声音一般。细一想来，已是秋日了。那帘子层层叠叠，轻薄如烟，偶有风过，便袅袅冉冉。
只是不想起身，慵懒地躺着。眼角一瞄，便看见了他随手挂着的那身戎装，金色的流苏一丝一缕灿烂若霞，如同他显赫的权势。她益发显得心烦了起来，终究还是躺不住了，这才起来洗漱。赫连靖风一早就去军中，这些日子，他是愈发忙碌了。以往虽经常回来得晚些，但也不至于在休寝时孔家钟也会来打扰。
喜鹊已在外面等了很久了，见她房内没动静，也就没有进去。这时听到她走动的声音，方推了门进来：“小姐，早餐中式还是西式啊？”平时家里的厨师都是备好几种选择的，她是喜吃中式的，但他因留洋的关系，偏好西式。净薇道：“随便吧。”近来胃口也不是很好，只是胡乱将就。喜鹊应了一声，打发了香兰去准备。她一边帮她挑衣服一边道：“小姐，八姨太打发了丫头过来请你过去一趟。”
净薇倒是呆了呆，又重复了一下：“八姨娘找我？”自问和八姨太是没有什么交情的。老督军在的时候，八姨太颇为受宠，很多人喜欢去巴结。
但她一来身份不同，二来也不愿意搅入姨娘们的纷争，倒是从来也没有去过她房间的。平素也只有在每月的聚会时，或者在园子偶尔碰到，也只是相互问好而已。后来因督军病重，她作为媳妇免不了过去请安，所以在病榻前倒是碰到过几次。
才刚进了八姨太的小院子，她的丫头梅香已迎了出来，恭敬地叫了声：“少夫人。”又道：“我们八奶奶等了您很久了。”走在净薇前面，一直将她引到了八姨太的卧室门口：“八奶奶，少夫人来了。”待静薇进了门，又将门紧紧掩了。
只见八姨太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八姨太本是个极美的女子，这时却是憔悴到了极点。她忙问了道：“八姨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打发人去请个大夫吧！”
八姨太只是看着她，那眼光紧紧地锁着她，既惶恐又仿佛充满了企求，却不言语。净薇倒是不放心了起来，又唤了一声：“八姨娘。”只见她睫毛微微颤动，眼中水光闪烁，忽地伸出了纤手一把抓住净薇：“少奶奶，救我。”话一出口，眼泪便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净薇忙一边安慰，一边问道：“八姨娘，出什么事了？你说来听听，我若是能帮忙定是会帮的。”八姨太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却还是犹豫，只是看了看她身边的喜鹊。净薇见状，忙吩咐喜鹊：“到外面去守着，不要让人进来。”喜鹊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八姨太又过了好久，方才一咬牙道：“少夫人，你若是不救我，我定是死路一条了。”净薇微微一凛，听她的语气怕真是件大事。八姨太低下了头，声音极轻：“我有孕了。”
净薇倒是一愣，这不是件好事情吗？要知道几个姨太太中，只有她和七姨太没有所出，晚景倒是最凄凉的，虽说大帅活着的时候送的首饰之类的不少，但这些也终究是身外之物。但她转念一想却是大惊，若是好事情八姨太又怎么说这种话。虽说督军只是病逝两个来月，但病重却许久了，过世前那段时间更是屡次昏迷。
八姨太也没有看她的表情，听她没有说话也知道她已知大概，低低道：“少夫人，我也不瞒你。不是督军的骨肉。”净薇生于大户，长于大户，这种事情也是有所闻的，但真的摆在她眼前，她却是极尴尬，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八姨太见她不吭声，以为她不答应，眼泪又落了下来：“少夫人，我知道是我的不是。但是你若不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传出去，也是坏了老督军的名声啊。”净薇叹了口气，半晌才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八姨太又道：“少夫人，我在这里没有一个心腹。而且二姨太和六姨太她们又时不时地盯着我，你知道我进了门后，督军很是宠我，她们对我恨之入骨啊。”对于二姨太和六姨太的为人，净薇倒是一清二楚的。
八姨太道：“少夫人，你派个心腹去帮我买副药……”净薇是听过这种药的，却也知道是极凶险的，说：“要不请个医生来看看？”八姨太害怕地连连摇头：“少夫人，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府里的医生是固定的，就这么几个。若是传了出去……”
净薇细细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方道：“八姨娘，今日你找我前来，也是信我。但这种事情我只能帮一次……”八姨太又落起泪来：“少夫人，请信我。我不是自愿的。”
净薇心里倒咯噔了一下，不是自愿的。督军府邸守卫如此森严，若不自愿的，便是府里的人。她看着八姨太，芙蓉面，柳叶眉的，就算现在憔悴着，也是极为动人的。她心里竟有些怕了起来。
八姨太低低地，哽咽道：“少夫人，我与你说实话。这孩子是四少爷的。”四少爷不就是赫连靖哲！净薇本已经有了人选，这时听到也还不算吃惊。八姨太又道：“少夫人，我家虽不是大户，但也是清白的人家。那日，那日，他却……”
净薇脸微红，道：“那他知不知道？”八姨太却极恐惧似地道：“不，少夫人，你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我定是要死的。”
顿了顿，又低低地道：“少夫人，你是不知道的。我因跟在督军身边，所以多少知道些。二姨太的两个儿子，他和他二哥一直在跟大少夺权呢。现在老督军去了，怕更是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了。若是……若是这件事儿，传了出去，大少不见得会杀我，但四少和二少定是不会放过我的。”净薇暗暗心惊，怪不得最近赫连靖风如此忙碌了。
连怎么回到房间的都不太记得了，只觉得莫名的心乱，讲不清道不明的乱。他那日说要送她去江南探望家人。昨日又跟她说，叫她多准备点首饰衣服带回去。她当时听了，看了他几眼。他却解释道：“你现在已经是北地的督军夫人了，若是太寒酸了，你父亲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这样好了，你都带着，到时候不想戴就放着，若是想戴，就随意挑。”现在想来，他是在为她安排。她的心不知为何，禁不住泛起了酸楚，连鼻子、眼睛也开始酸了起来。
等略略转了神，这才将喜鹊叫进房内，大致将事情说了一下，打发她去买药。家里固定的医生那是不能去的，只得挑离府邸偏远点的药铺。幸好喜鹊很快便回来了，又亲自去煎好了药。为了避开耳目，净薇让喜鹊将煎好的药先送到了房内，在房内又倒入了补品盅里，这才让喜鹊给八姨太送了去。
赫连靖风回来已经是极晚了，本应直接回房的。却见王妈还在厅内，想到净薇这几日像是极累的样子，便顺口问了一句：“少夫人这几日在忙什么啊？”王妈站着，恭敬地回道：“少夫人这几日不忙，就看看书。”赫连靖风点了点头。
王妈却想起了今天喜鹊熬药的事情，她在府内待久了，察言观色也是极了得的，自是知道大少极在意少夫人，想着若是少夫人真的不舒服，她却不回报，大少定要罚的。便又道：“大少，不过，今日看到喜鹊姑娘在煎药。”
“煎药？”赫连靖风眉头皱了起来。王妈又道：“是的，我看着她拿给少夫人的。”
赫连靖风忙上了楼，只见铜床上的纱帘已放下了，她正在床上歇着，却还未睡着，就这么向内蜷缩着，脸色倒也无异样。他这才略略放心，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手也抚到了她额头，那温温热热的触觉很是舒服。净薇转过了身，见他一身戎装，满脸倦色，想是一直忙到了现在，浅浅地笑了，道：“没有不舒服。”
赫连靖风却是不信，道：“还瞒我。底下有人说喜鹊今日在煎药。”净薇心里微微惊了一下，不敢看他关切的眼神，便转过了眼去，面色如常地道：“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用于调理的。”赫连靖风看她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柔声道：“自个儿注意身子。”那语调仿佛颇为熟悉，似乎爱怜无限。她心里怦怦乱跳，甚是烦乱。
赫连靖风却是留上了心，第二日一早，打发了孔家钟查一下昨日净薇看了哪个医生，配什么药。他本是想了解一下她是否真的身体不好。他知道她的性子，不想说的断是从她口中问不出的。
孔家钟很快便查好了，却回道：“这几日没有医生给少夫人看过病。”这么一来，他反倒生了疑惑，便打发孔家钟派人去查个清楚。
房内已经大黑了，却只亮了办公桌上的一盏水晶罩灯，因为罩子罩着，所以照明面积不大，整个房内还是暗暗的，无一丝动静。孔家钟站在门外，越发觉得不安了起来。自从他报告了查到的消息后，已经有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了。
忽听里面稀里哗啦一阵响声，他忙推了门进去，只见桌上的公文、笔墨、镇石、电话、茶碗等全摔在了地上。只听赫连靖风大喝一声：“给我出去。”他自跟了赫连靖风以来，知他向来控制得宜，还未见他发过如此大脾气，不禁也有些惶惶了起来。
赫连靖风就这么躺坐在椅子上，她竟然去买打胎药，她竟敢去买打胎药，她竟会喝下那打胎药……她竟然敢不要他的孩子……他从未如此费尽心机地对待一个女人，终日里为她患得患失的，却换来了如此回报！
他越想越火，终究还是不解气，伸手一扫，办公桌上的水晶灯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块状，房内顿时陷入了黑暗。
孔家钟在门外等了许久，屋子里寂静无声，再无动静。他轻轻推开门，因屋内一片漆黑，他又走进了几步，衬着窗外透进的点点光线，这才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半躺在椅子上。

【第九章】 梧桐细雨
净薇轻轻睁开眼睛，天色还未大亮，只微微泛着青光。她本能地将手摸到另一边……赫连靖风平时睡的位置，却是一片冰冷。可见他昨晚并未回来。她叹了一口气，脑中却闪过了一句诗词：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略略地伸动了一下，这才拥着被子坐了起来。蓦地抬头，竟赫然看见赫连靖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她从未看到过的眼神，仿佛千万种情绪在其中，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早晨的关系，感觉冷冷的，冷中又像是带了一丝恨意。神色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样子昨夜为了公事怕是一夜没睡。她心里的某一处像是泛起了一种疼，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不由得烦乱了起来，也没有去细想他眼光中含着的东西。
净薇下了床，慢慢地走近了他，柔声道：“回来了，怎么不休息一下？”赫连靖风只是审视着她，多么好的演技啊，竟看不出一丝破绽。他冷冷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床边。
净薇微微一愣，他从未用如此表情对过她。就算早前那个把月彻夜未归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态度。见他已经躺下了，却是连军装上的皮带也不拿掉。她悄悄走近了些，拉了被子将他盖住。他的双眸紧闭，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遇到了极难的事情。她随即想到了那日八姨太所说夺权之事，估摸着他定是在烦心。
赫连靖风昨晚在房内坐了一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进门时本是极恨的，想到她竟不肯为他生孩子，真是恨不得将她活生生给揉碎了。但一见她蜷曲在他的床上，黑如丝缎的秀发披散在枕间，将她原本细致白晢的脸庞衬托得更加弱不禁风，不由得又将十分的怒火化作了三分的爱怜。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好几次想冲过去把她给摇醒了，问个明白。他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她，如此挖空了心思地待她，她为何要如此还他。
但他竟不敢！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地懦弱，那么地没用，他连证实的勇气也没有。他竟然怕，他竟然不敢，他怕她对他说是真的，怕她对他说她的心留在江南，只是听从她父亲的命令嫁给了他。他与她的婚姻，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因南方和西部结盟在前，她父亲因本身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所以需要他们北地的兵力和武器支持，他父亲也提出了条件……要她嫁过来作为这次合作的基础，她父亲同意了，双方也就做了交换。
但他却为她动了真情。他默默地在心里苦笑。她却不在乎！他无论送珠宝首饰，送西洋小玩意儿，送化妆品，送……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想办法给她去摘。
但她都不稀罕！无论他再怎么讨好她，她也只是淡然地笑着跟他说谢谢。她不知道，他只是希望她能用那日她面对那个男人的口气对他说话，对他娇笑，哪怕是骂他，他也是甘之如饴的。但她从来也没有过。她只是浅浅地、淡淡地笑。甚至她连他有时候的亲密动作，也是不着痕迹地躲开。
不，她是他的，这辈子也只能是他的。他是赫连靖风，只要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她不想生他的孩子，他偏要让她生。
净薇将他搁在床沿上的手移进了被子，又掖好。这才准备离开。不料，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她吃惊地看着他。只见他眸色深黝，暗色中又有光芒在闪动，仿佛两簇火苗在隐隐燃烧。她还在吃惊中，他已经把她一把拉进了怀里，铺天盖地地吻了上来，辗转落在额头，眉间，最后落到了唇畔……
窗外的天色已从青色褪成了绿色，又幻化成了红色……
靖琪自进了大学，平时也是没有时间过来的。这日，学堂正好放假，她便约了她去买东西。她平时是不大出门的，见靖琪一副高兴的样子，也不好拒绝。
再加上最近赫连靖风不知为何，对她总冷冷淡淡的，再不是以前轻柔蜜意的样子。她心里每每想起，总觉隐隐发闷，连平素爱看的书也半点读不进去了。便想着，出去逛逛也好。本来像她的身份，是根本不用亲自出门的，只须吩咐一声，店里、洋行便会将东西送过来让她挑。赫连靖风以前心血来潮时，便会差侍从去吩咐下面，然后店里的掌柜，洋行的经理马上便将最好、最新的东西拿了过来，让她挑选。他就这么在一旁坐着看她挑，嘴角微微扬着。四周春光暮色，无限温软。
靖琪正在试穿一件西式的裙子，从换衣间一出来，便在镜前问道：“大嫂，好看吗？”自然是好看的，靖琪本身长得娇美动人，穿了这么一身法式的长裙，更是袅袅婷婷了。她正在胡思乱想，也没听清靖琪的问话，直到她问了第三次，这才终于回神过来，忙道：“当然好看。”
靖琪啧道：“大嫂，你今儿个怎么老是晃神啊？难得陪我出来一趟，却好像极累的样子。我不依，再这样子，我可要生气了哦。”她本是撒娇的。哪知净薇却一下子脸红了起来。不明白赫连靖风最近是怎么了，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老是急风暴雨似的，仿佛要榨光她所有的气力，没日没夜的。
她忙扯开了话题，道：“哦，是大嫂不对。这样吧，就当大嫂给你赔罪。你好好挑选，都记我的账上。”赫连府邸每月是有月俸的，她从未动用过，就算全部拿它用来博小姑子一笑，也是值得的。靖琪听了这才开心了起来，道：“就知道大嫂最疼我了。”忙又去换了起来。
洋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店员迎了上去：“林小姐，好久没来了，今儿怎么有空啊？”只听一个娇柔动听的声音响起：“最近到了什么好货啊？”店员又道：“瞧您来得正是时候，刚从法兰西那边来了一批香水和衣服，昨天刚到的。”那林小姐又道：“怎么，今日不见陈经理啊？”
那陈经理原本是在贵宾包厢陪净薇她们的，见那林小姐问到了他，便跟净薇赔了个不是，道：“少夫人，我失陪一下。”神色间颇为奇怪。
净薇微微笑了笑，道：“没关系，你忙。”靖琪又挑了一会儿，这才叫人包好了送回府邸。才出了包厢的门，只见刚刚进来的林小姐也正在柜台上挑，见她们出来，便略略抬起了头，打量了她们一眼。
趁她抬头，净薇倒也把她的容貌瞧了个一清二楚，杏眼桃腮，身段妖娆，活脱脱一个大美人。那林小姐却是顶奇怪的，仿佛认出了她来，眼神却好像是带着一些不友善，甚至是几丝恨意。靖琪却是赶忙将她拉出了门口，道：“大嫂，我们去别的地方再逛逛。我还要买其他的呢。”
门前停了两辆车子，却是督军府邸的车。其中一辆的牌照赫然是赫连靖风的专座之一。赫连靖风的侍从之一张立则站在一旁抽烟，来回走动。见了净薇她们出来，怔了一怔才叫道：“少夫人，七小姐。”
净薇倒是挺惊讶的，她今日与靖琪出来，因靖琪要一路逛一路买，所以早打发了司机回去了。此时见到张立，还以为他是来接她们的。但看到他瞬间颇为尴尬的样子，又想到那陈经理的神色和刚刚进去的林小姐那眼神，马上明白了过来。心猛地像是被揪紧了一样，又闷又疼。
赫连靖风回了房，见她正在看书，也没有和她打招呼，径自将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便去了盥洗间。净薇走了过去，将他的军服挂了起来，只觉有股浓郁的、熟悉的香味。她马上就想了起来，这味道正是今日法德洋行的陈经理推荐给她的一瓶法式的香水，说是整个北地就这么一瓶，还殷勤万分地将瓶子拧开，让她闻这个味道。靖琪是极力推荐她买的。但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太过于浓郁了。
赫连靖风穿了件睡衣出来，头发已经吹得半干，益发显得乌黑了。他淡淡地扫了一下她挂好的军服，道：“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净薇脸色微微发白，却不接口。他却是像铁了心似的，又道：“今日不是在洋行门口碰到张立了吗？不想问什么吗？”净薇还是没有接口，只盯着书，眼前却是什么也没有瞧见。
赫连靖风倒是压抑不住地怒火中烧，这女人绝对是不在乎他，竟然连这样子了也没问他一句话。他双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吼道：“为什么不问我林小姐是谁？”
净薇还是没有回话，只抬起了头，看了他半晌，最后嘴角竟扯出了一抹笑容。那抹淡然的笑容让他看得益发火了起来，她不在乎，她什么也不在乎，不在乎他对她怎么样，就算是外面有女人，她还是不在乎，还是能像往常一样笑得出来。
他放开了她，一步一步地退后，猛地拿起了桌上一个摆设的水晶大花瓶，“啪”地一声便砸到了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响亮。
孔家钟等侍从已在下面听到了声响，忙跑了上来，隔着门叫道：“大少，出了什么事情？”赫连靖风只道：“没什么，备车，我要出去。”孔家钟应了一声，忙叫人去安排。赫连靖风只管穿戴了起来，走了出去，刚出了门，又大声吩咐道：“明日，给我将少夫人送回江南去。”
净薇就这么坐着，四周墨色深深，喜鹊拿了条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却觉不到半点暖意。时正秋天，风高气爽的，她却寒冷刺骨。喜鹊好像不停地在她旁边说话，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算什么，她是什么，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她只是他姹紫千红中的一朵，或许还是最不起眼的那朵。她只不过是父亲手上的工具，用来结盟的。若不是如此，他绝不会娶她的，娶她也只不过是让双方合作有了更好的借口而已。
天色从黑转暗了，又从暗变成了灰……但它却没有再如往常一样迎来万道彩光，旭日东升。因为窗外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灰暗沉甸甸地仿佛要压下来似的，茫茫天地间朦胧中只剩下了这么一种颜色。

【第十章】 帘卷西风
孔家钟在楼下不停地来回踱步，几个听差正在帮忙拿东西。大厅里气氛沉闷，偶尔箱子擦过地板的声音都显得异常地刺耳。孔家钟看了看厅内的英国大钟，叹了口气，这才上了楼，站在门口道：“少夫人，车子已经备好了！”
屋内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正要再次出声，便见门“呼啦”一声被拉开了，净薇就这么走了出来，着了一件紫色的旗袍，态度依旧淡然从容，朝他颔首道：“可以出发了。”
北地本身是雨水稀少的，但自从昨晚开始一直下到了早上，现在更是有越来越大之势。净薇望着雨中的园内景色，迷离似幻，什么也瞧不真切。她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是极长的一眼，又仿佛是极短的一眼，转身便钻进了车子。
汽车就这么一路开着，此时的雨势更如同瓢泼一般，在天地间撒起野来。路上行人稀少，望出去只有白茫茫的水汽。她依稀还记得当日她来时，因为好奇，时不时抬头打量车外的景致……喜鹊也如今日这般，陪坐在她的对面，仿佛发生在昨日一般，却已经是前世今生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雨势的关系，车子开得极慢，因路上积水不少，所以轮胎驶过时便刷刷地溅起泥污。她就这么看着车外的商铺、住宅、行人、树木不停地从眼前掠过，不断地往后，不断地退出她的视线。孔家钟等侍卫的车子就这么慢慢地跟在后面。
到了车站，自是早有准备了，戒备森严的。车子一停了下来，孔家钟已急急忙忙地过来帮她撑伞了。一会儿的工夫，侍从们已经将东西全部搬上了车。
净薇本是已经心凉了，但是，此时真的要离去了，真的就要挥别了他，真的就要挥别了这一段忽喜忽忧的日子，从此天涯相隔，或许是永不再见了。她心里还是生出了异样的感觉，真想再见他一面，只一面就好，哪怕是远远的一面也足矣。
但又怎么可能呢？他现在或许正在林小姐那里软玉温香呢。她慢慢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唯有雨线不停地抽打着地面，一片的水汽茫茫。
喜鹊接过了孔家钟手里的雨伞，一手扶着她道：“小姐，我们上车吧。”净薇像是没有了知觉一样，慢慢地随她一步一步登上了火车。孔家钟也一直将她送到了包厢门口，道：“少夫人，您保重。”
净薇淡淡地笑了一下，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孔家钟却极为恭敬道：“少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便告辞了下去。
车子终于是动了，微微地向前滑着，微微地颤动着，汽笛长鸣着，像是一根根的尖针，扎得人头疼欲裂的。净薇望着站台，只见孔家钟等几个侍卫依旧站着，像是一根根柱子似的，虽然大雨滂沱，衣服尽湿，但还是一动不动的。终于站台越来越远了，那些人、那些物、那些景不断地往后退去，越退越后，越退越远……也退出了她的生命。
孔家钟依旧站在站台上，雨水已经顺着湿透了的衣衫渗到皮肤上，虽是秋天，但还是觉得冷意难当。他慢慢地走到一个位置相对隐蔽的的士兵面前，道：“大少，该回了！”
那人还是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出神，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孔家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天地间只有雨水茫茫，哪还有火车的半点影子？雨还是哗哗地下着，不停地打在他脸上，他身上，他的衣服早已经如在场的任何一个士兵一样湿透了，却还是不肯离去，只呆呆地望着。
孔家钟又等了良久，方道：“大少，我们该回了。若是再不回，怕有人要起疑心了。”那人这才转过身来，虽然被雨水打得极为狼狈，虽然穿了一身极普通的士兵服饰，但那眉头额间散发出来的气势，除了赫连靖风又能是谁呢？
上了车，左右侍卫忙送上了干毛巾。孔家钟道：“大少，您又是何苦？”赫连靖风也不言语，只瞧了他一眼。孔家钟却似没有看见，叹了口气道：“您既然这么不舍得少夫人，何苦做这出戏呢？况且少夫人在这里，就算……就算……也是没有什么大的危险的。她再怎么说也是江南江司令的女儿，就算是看在江司令的份上，二少和四少也是不会为难她的。”
孔家钟虽然是这么说着，但心里却知道大少对少夫人实在是在意过头了。竟然在与二少和四少夺权这么关键的时刻，还是铁了心地要将少夫人送回江南去。虽说昨晚大少发了那么大的火，早已传遍了整个督军府邸，但在这风吹草动的阶段，他总归还是担心二少和四少会识破他们要动手的计划。
赫连靖风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就是舍不得她有任何的危险，哪怕是一点点的危险也不行。孔家钟不知道，哪怕就算没有危险，他也实在不舍得让她跟他冒险。
他嘴角扯出了苦涩的笑容，他挖空了心思地待她，不知到何年何月她才会明白过来。刚刚就这么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火车，他真恨不得冲上去紧紧地将她拥住。她穿了那么一件紫色的旗袍，就像夏日墙上一朵的美丽的凌霄花，在雨中飘荡，惹人爱怜。隔了那么远，隔着那么多的人，还依稀能闻到她身上那香甜的味道。
净薇就这么一直望着，终于什么也望不见了。在府邸的日子就像一个个片段，不断地在眼前闪过。他站在红毯尽头转过身来朝她微笑，他牵着她的手，仿佛珍重万千，走过那一重一重的庭院，将她带回他与她的房间，他那灼热的吻，他那火热的碰触……
他笑着看着她拆他带回来的彩色盒子，他笑着看她挑选衣饰，他笑着吃光了那个焦黑不堪的鸡蛋，那山上已是满眼的青翠了，皆是蓬蒿野草之类。不知名的虫子却在这边唱着，那边叫着，唧唧喳喳地鸣个不停。风暖暖地吹着，带来了草丛里夹杂着的野花香味。即便是人心，也叫这风吹得发软了……
那一滴滴滑过手背上的东西是什么呢？她怔忡地低下了头，笑了出来，原来是泪！
喜鹊默默地陪着，她不知道大少和小姐昨晚究竟怎么了，大少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大少这段时间，也经常回来，晚上也偶尔会出去。虽然她不知道小姐和他具体的相处情况。但她这段时间，在帮小姐换衣服的时候，免不了会看到小姐身上的痕迹，甚至有时候小姐根本就累得起不了床，她虽仍不谙人事，可心里也清楚得很，大少并没有像府邸其他人所说的那样冷落小姐啊。
她贴心地去拧了热毛巾，帮净薇擦了擦脸。又猛然想到小姐今天一点东西也没有吃过，忙又去端了一些糕点。只见包厢内的桌上摆满了小姐平时喜欢吃的水果和糕点，还有几盅补品，她拿了其中一盅浅尝了一口，竟十分新鲜，就像是刚从厨房里端上似的。
她端了过去，朝净薇道：“小姐，我看孔总长这个人，真是不错，竟然连燕窝粥和炖燕窝什么的也准备了。”净薇只是看着窗外，却也不回话。喜鹊又道：“我的好小姐，你多少吃一点啊。”
她将勺子送到了她嘴边，这才发现小姐竟是满脸泪痕。喜鹊自从跟了净薇这么多年，除了夫人过世的那段时间，哪里还见她流过泪啊。小姐一直是无所谓的，什么也不去和别人争，现在竟然满脸的泪痕。她竟也忍不住想哭了出来。
净薇倒是笑了，这个忠心的丫头，她缓缓地转过头道：“傻丫头，傻喜鹊，你就让我哭吧，哭了也就好了。哭过了，以后也就不会再哭了。”不会再为他哭了。

【第十一章】 凝烟暮景
天气冷了，园内的树叶就枯黄了不少。忽然之间，有一阵稀微的西风，把树上的枯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在半空中只管打回旋，一直吹落到地上来，零落成灰辗转成泥。
喜鹊轻轻地推了门进了房间，只见净薇早已醒着了，拥着半条被子就这么躺坐着，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只静静地看着窗外。喜鹊实在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小姐每日每夜地就喜欢看着。
她轻唤了一声：“小姐。”净薇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点，淡淡地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喜鹊啧道：“小姐啊，你也知道这么早，怎么就不多睡一会儿？”
净薇朝她微微地扯了一个笑容，却不作声。傻喜鹊又怎么懂呢，她根本睡不着啊，但令人更心乱的是他竟然老是出现在她面前。昨夜朦朦胧胧地浅眠了一会，他却依然不肯放过她，就是会出现在她眼前，出现在她梦里……回来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她已经拒绝去回想了，但他还是会出现。
这几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会习惯地伸手到旁边，摸摸被褥的余温……直到冰凉的触感清晰地传到脑中后，才猛然发现这里是在江南，在她未出嫁时的闺房内。屋内也不是富丽堂皇的西式摆设，也没有落地的法式窗子……自然也不可能有他啊！
那日专列到江南后，父亲竟然已经知道她要回来了，还派了车子去接她回府。这段时间，他还吩咐姨娘们没有事情不要打扰她。她没有说明为什么会回来，也没有说明会住一阵子还是一辈子，父亲什么也没有问。
或许应该像喜鹊所说的那样，真的要感谢一下孔家钟，他竟然细心备齐了大小礼品，大至父亲，小到五姨太不满六岁的儿子，且每件好像都像是精心准备过一样，精致昂贵。
送给父亲江海权的是德国的手枪，上面还缀满了红绿的宝石，小巧玲珑，连父亲这样耍枪的老行家也竟然爱不释手。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们皆是每人两样首饰，一件舶来的式样，一件国内的式样，且每个人的样式都不同，分量成色自是不用说了，看姨娘们笑弯了的眼睛和眉毛就知道了。还有兄弟姐妹们各种不同的玩意儿。
确实佩服孔家钟的办事能力，每人的东西各用不同的盒子包着，并分别标列清楚，喜鹊派送的时候也不会搞错。估计他也是怕失了赫连家的礼数吧，让别人活活看了笑话去。
连二姨娘这个从来不给她什么好脸色看的人，这几日在园内偶尔碰到，也会含笑着跟她打招呼。而三姨太和五姨太更是不必说了，竟然会亲自到她房内来和她拉家常。真不知道她们若是知道她是被赶回来的，有可能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到北地去了，在家里当一辈子的米虫，会做何表情！怕是一见她就会像见瘟神一样，有多远就躲多远吧。
只是见她们不知道，她也不愿意说破她回来的真正原因，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怕父亲担心结盟不保或是还隐约存在期待，她也说不清了。只是告诉自己，父亲若是知道了真相，怕是定要担心结盟的事情的，还是能拖就拖好了。
昨日，三姨娘知道她在北地时会偶尔打麻将牌消遣，还将她拖到上房，让她陪着。谁知便对她的耳坠等首饰一一评头论足了起来。那日走得匆忙，东西也是喜鹊和听差们收拾的，谁知道竟然还是把几乎全部首饰都带回来了。
她这日便是在喜鹊的摆弄下戴了一对耳环和一个镯子的，也不甚注意。到了上房，姨娘们倒是眼尖，一眼便瞧出是好货色，便拉开了话匣子：“我说大小姐，这套耳环和镯子是顶顶上等的货色，怕是极贵吧！”
净薇其实也是不知道的，只笑着，没有回答。五姨太却是羡慕透顶的样子：“上次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上面说这可是国外产的，全世界也只有三套，价格当然是贵得吓死人啊。”净薇这才呆了一下，她倒是一点也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个故事。不由得恍惚了起来，还记得那日他送她这套首饰的时候，春光明媚，那院子的粉蝶更是不停地扑来扑去。
他笑着替她戴上，凑在她耳边呓语似地问她：“可喜欢？”那气息带着他身上的麝香和淡淡的烟草，就这么喷在她耳边，喷在她颊上，酥酥麻麻的。那一众的听差和侍从就这么远远地站在他们后面。她只觉含羞，便将头扭开了。他眼中隐隐约约闪过几丝失望和落寞……
她这么一恍神，自然也没有听到三姨太的问话了：“大小姐，可是赫连大少送的啊？听说他可疼你了呢！”直到喜鹊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回了神，胡乱应道：“嗯。”
二姨太却是既羡慕又嫉妒的，若是她女儿净蔷嫁过去就好了。她也开了口：“大小姐，不是我这个二姨娘没有教你，男人哪个不朝三暮四啊？赫连大少成亲以前就听说早已有不少女人了。女人啊，要趁自己得宠的时候，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净薇浅浅地笑着，心里却泛起了酸楚，是啊，哪个男人不朝三暮四啊！
三姨太也接了口道：“净薇，姨娘我也可是为你着想啊。要多花些手段和工夫，男人最吃这套了。”净薇只是笑着。就算花尽了手段和工夫又如何，男人若是厌倦了就是厌倦了，就算你再怎么想抓住也是抓不住的。父亲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啊，二姨娘、三姨娘、五姨娘哪个不是千娇百媚又八面玲珑的，父亲还不是纳了一个又一个。若不是这几年身子骨真的不比当年了，又加上战事不断，怕早已纳到六、七姨太了吧。
她是不喜与姨娘们相处的，但也不能明着拒绝，只得尽量避开。她今日若不是赫连靖风的夫人，她们怕是看见了也觉得不屑吧。
若说回到江南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能与初香见面。这日，初香便来接她，双双去了茶楼。那茶楼便是位于学堂斜对面的老地方，一坐了下来，便想起原来是在这里和他见第一面的。他的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嘴角微含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她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忙收回目光。虽是匆匆一瞥，但他的样貌却给记入了脑海，容颜俊挺颇具英气。不知为何，她竟不敢再将眸光移过去……那是她第一次碰到他，他带着犀利的挑货物的眼光远远地看着她。
是的，挑货物的眼光。她也一直记得，在北地的日子里，她一直记得她的身份，别人当面敬着她，让着她，恭维着她，不过是看在他大少的面上，沾他大少的光。他喜欢送她东西，看她打扮，怕也不过是让她人前做一朵锦上花，让旁人看着羡慕不已罢了。
初香不停地在耳边讲着，欢声笑语不断。净薇看着，净是羡慕，年少不知愁滋味，也是顶好的。谁说初香大咧咧的不是种福气呢。
别人瞧着她是羡慕的，锦衣华服，戴不完的珠宝首饰，年少得势的丈夫，却不知她只不过是他花园里的一朵，想到便来垂怜……若是能选择，她宁愿是一平民，与一个普通的男子成亲生子，相守到老。平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父亲当年若没有抓住机会向上的话，怕也会与母亲白头到老，恩爱不已的吧！母亲也不会在父亲荣耀了，娶了一个又一个妾后郁郁而终吧！母亲是痴是傻，怎么会为一个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而病至死去呢？
日子暮暮与朝朝，转眼就过。她也已经习惯了，就如同回到以前，那一段的日子就如同梦中黄花，见了光便消失了，从来就只是在梦境中出现过一般。喜鹊不提，她也不提。早上醒来，睁眼还是淡青色的帐子，再怎么睡眼迷蒙也不会再把它看做是白色的蕾丝细纱帘了。
喜鹊倒是与往常不同，一早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上来，清汤细面的，撒了几朵碧绿的葱花，极是诱人。她胃口甚好，一连吃了好几口，方才道：“今日怎么给我备了面啊？”
喜鹊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又气又好笑似地道：“小姐，你真是睡糊涂了。今儿个是你生辰，自然是要吃长寿面的啊。”那夹着面条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原来是她生辰了。如此算来，她到这里怕是快一个月了。他却连一通电话，一封信也没有。或许快要将她忘却了吧，那位林小姐是如此地娇媚动人又身段妖娆的，若她是男人怕也是会喜欢的。
如此坐着，也看不进任何书去。初香倒是打发了人，派了车过来了，说是约她去宝月楼。一进屋子，只见初香和萧扬已然在座了。见她来了，忙吩咐小二上茶的上茶，上菜的上菜。
宝月楼是江南顶好的酒楼之一，平素便是达官显贵的相聚之所。服务自是一流，片刻之间，便将菜上齐了。平时她们三个是不喝酒的，今日倒是叫了酒。
只见初香竟然第一个倒满了酒杯，又替她和萧扬斟满了，这才举着杯子道：“净薇，祝你生辰快乐。这杯是我敬你的，你定要喝光。”净薇只觉得鼻子微酸，眼睛也有了湿意，但心里却是涨满说不出的感动，笑着道：“初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能喝酒啊。”
初香自然是不依的，道：“这是宝月楼新酿的桂花酒，不过和茶水差不多，怎么会喝得醉呢？就算是醉了也不打紧，还有萧扬和我呢！我们会将你平安送回司令府里的。”
净薇也不好再推了，只好喝了下去。有一自然有二。萧扬待她微吃了些菜，也端了杯子敬她，她自然又推道：“我真的不能喝了。”萧扬只笑着道：“原来我与初香比，到底是不如的啊。”净薇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只得又喝了。
她本来真的就不会喝酒，以往在北地时，逢年过节的，她也是微碰一下，沾湿嘴唇就好。他自会顺手接过去代她喝完的。她本不想多喝的，但初香和萧扬又笑语不断，仿若回到当日学堂时候一般。不觉之间，已几杯下肚了，便觉得头昏耳热了起来。萧扬见状，便吩咐了听差的打开了几扇临街的窗子，说是透透气就好。
秋末的风已渐凉了，微微一吹，虽然是好了些，只觉还是有些迷糊。初香和萧扬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和她说笑着吃菜。偶尔传来街上店铺的叫卖声，倒也热闹融融。
正说笑着，大街上像是出了事情，嘈杂了起来。还在纳闷，只听一个报童清脆的声音响起，虽然隔了那么多嗡嗡的说话声，还是一清二楚地传到了净薇耳中：“号外，号外，北地发生兵变，赫连二少和四少为了夺权……”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下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整个人软软的，无一丝力气。
等她吃痛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扬已将报纸买来了，初香则是用力在拧她的手臂。她猛地扯过报纸，只见上面漆黑的标题大字：“北地发生政变！”下面的内容则写了五日前，赫连二少和四少为了夺权，联合了北地军中的赵宇天和谢鹰奎两大将暗中推翻赫连大少的督军职位，但被大少识破而被抓，等等。
文中没有写他到底受伤了没有，若是伤了，到底重不重？净薇只觉心不停地扑通扑通直跳，那么急，那么快，仿佛就要破胸而出。初香和萧扬只是安慰她，但她却是那么地慌乱，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在乱头上，府里又打发了人过来，说是叫她回去。怕是府里也知道这件事情了。对，她回去府里就可以跟父亲探听情况了，父亲自然对北地军中的情况是熟知的。她也可以回到北地去，总比在这里干着急要好。初香和萧扬自然是不放心的，便一起送她回去。
坐了汽车回去，一下车冷风又不停地吹了过来，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步也有些微晃，看来酒还是没有全醒。初香只得略略扶着她。
直进了园子，喜鹊满脸的欢喜，乐滋滋地迎了出来，道：“小姐，大少来了。”净薇倒是呆了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朝大厅里走去。
只见他正坐在大厅中央，父亲在边上陪着，二姨娘、三姨娘、五姨娘还有净蔷什么的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他穿了一身正式的戎装，肩头的勋章和腰带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英挺逼人。就这么坐着，远远地坐着，神色甚是淡漠，只是望着她，那眼里头黑深似海，看不见尽头。
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的蜜蜂在飞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的脸。她的心又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既热且疼。眼睛尽是酸意，仿佛连眼泪也快要管不住了。

【第十二章】 残秋露冷
赫连靖风远远地看着她，近一个月不见，她气色竟该死地好，本是雪白如玉的脸色竟红粉菲菲，说不出的娇媚动人。他眼光略略一扫已看到了萧扬，就这么站在她身后，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正关切地看着她。他不觉已经握紧了拳头。
他这个月为了处理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的事情，忙得没有一丝空闲。等把他们的行动一网打尽后，才发觉过五日就是她生辰了，所以又连赶了数日，将军中大小略略整顿一遍，马上就乘了专列来了江南。她却是一副极好的样子，仿佛他的到来是多余的，打扰了她和别人的相聚。或许他是不该来的。
二姨太笑吟吟地道：“大小姐啊，你倒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大少可是等久了。”虽是笑着，语气也是极为客气的，但话中内容却是不轻不重的。
净薇虽没看清楚赫连靖风的脸色，但总觉得他有些生气，虽然表面上客气从容，但她就是知道。她很想走到他身边，细细地瞧着他，看着他，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受伤？但大厅里那么多的人，父亲、姨娘们、兄弟姐妹们、侍从们、丫头婆子们，她能做的唯有这么远远地望着他。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她才知道自己竟会这么想见他。坐了一会儿，江海权方道：“净薇，大少也辛苦了。你先带他去休息一下。”又转过头，望着赫连靖风笑着道：“大少先休息一下。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晚上，我们岳婿两人再好好聊聊。”
园子里的桂花，一半零落一半开。风来风往，乱花迷眼，散落满地的金黄。她就这么与他走回了房内。这一幕，仿佛极其熟悉，似乎曾经在梦中经历过。他牵着她的手，穿了一重一重的庭院，绕了一个又一个的走廊……也是这么慢慢地走着，侍从们远远地跟着。
赫连靖风一靠近她，就已经闻到了她身上那淡淡的幽幽的香气，但与平日不同的是夹带着几丝酒味。她竟与萧扬去喝酒了……他本是满心雀跃的，近一月不见，早已想得入骨了，所以北地的大事一了，小事也不管了，也不顾孔家钟等人的劝阻，便赶了下来。就如同一个毛头小子一般。又在厅里呆坐了许久，总算等到她回来了，却是喝得半醉回来的。他一番的心意，此时，却得到如此的回报。原来，他始终是多余的。
喜鹊送上了茶水和糕点后，忙告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地带上。净薇静静地看着他，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开口，嘴唇微张，喉咙里却是吐不出半个字。她只默默地看着他。
赫连靖风抬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也不说话。她竟然没有话要跟他说。她难道不知道他前几日发生兵变，差点丧命吗！他气不打一处来，便转过头去，也不理她，打量起屋内的摆设来。布置极为雅致，却不见多少贵重之物，只是放了很多书籍。他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了一本，翻了起来。
净薇见他容颜有些憔悴，一副风尘的样子，近一月没见，人仿佛也瘦了些，心中微微泛酸。便转头去了洗漱间，拧了条热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只见他浑身一震，仿佛极为喜悦的样子，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光彩闪动。这个动作极是亲昵，她脸上微红，也不敢看他，只是轻柔地将他脸上细细擦了一遍。他本是气的，此时，却是说不出道不明地舒畅，仿佛在酷暑里下了场冰雹，清凉舒服，又如同寒冬腊月浸泡在温泉中，遍体通坦。她身上那熟悉的香味不停地缠绕在周围，似麝非麝的，就跟梦中出现的一模一样，他哪里还能忍住，已一把将她软玉温香的身子抱住了……
张立远远地看着听差的走了过来，低头对旁边的侍从彭定力道：“我现在才知道侍卫总长这个位置不是人干的。那听差已经来请第三遍了。”那彭定力只“嘿嘿”地笑了几声，却是极暧昧的。
此时，江府的听差已到了跟前，道：“张总长，我们司令派我来请大少和小姐去厅里用膳！”张立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门，叹了口气道：“好，你先回，大少会尽快过去的。”彭定力笑着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头儿，你还是上吧。”张立一把拎起他的手：“说得倒容易。走，我们一起去，下地狱也有个伴。”
彭定力忙开始求饶：“头儿，你是我们的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张立这才认命地放下他，走到了门边，静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声响。这才敲了敲门道：“大少，江司令派人来请了三遍了。”只听里面传来赫连靖风的声音：“知道了。”
净薇本累极了，已处于迷糊状态，听张立这么在外面一禀告，已惊醒了过来，抬头看了天色，已近黑沉，估计是晚膳时间了，便想挣扎着起来，赫连靖风依旧搂着她道：“再休息一下。”
净薇脸色已红，道：“快起来，父亲他们在等了。”若他们太晚过去，别人还不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啊。她越想越脸红，忙推开他，手忙脚乱地穿戴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的那一件旗袍是不能再穿了，早被他扯破了。他真是的，连旗袍的盘扣也没时间解，就半拉半扯，好好一件衣服也就报销了。她只得半遮半掩地到橱里，随手拿了一件，一阵忙乱后，总算穿戴完毕了。抬头一看，他早已好了，正闲靠在床上，又满足又慵懒地看着她。
她怕父亲等久了，道：“走了。”他才慢慢地起身，却也不走，将她拉到了梳妆台前。她正愕然，只见他手上多了个丝绒盒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他将盒子一打开，她才知道什么叫满室生辉，一串设计精美的钻石项链和配套的一对耳环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璀璨夺目。
他替她戴了上去，又看了看，这才满意地道：“和你的衣服很配。”他总是喜欢送她这种，或许就像送其他人一样，比如林小姐。却不知这种东西于她是可有可无的。她要的……她要的是什么呢？他能给吗？净薇恍若幸福地笑了出来，浅浅地说：“谢谢！”
大厅里人自是到齐了，他们一进去，便正式开宴了。赫连靖风坐在江海权的旁边，净薇也陪坐着。杯觥交错，热闹异常。
江海权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有了这个靠山，自是不必再担心西部和南部的联盟了。江南四省虽说是军阀中势力最弱的，但靠着两湖的粮食产量，却不得不让他人略为忌惮。却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地盘亦是他人口中极想要得到的肥肉啊！
赫连靖风虽说年少，但处事能干，遇事冷静，心思缜密。从这次瓦解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两兄弟的夺权事件就可以看出来。有了这么一个女婿，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他在大厅倒是等了一会儿了。派去的听差回来神神秘秘，极难开口。他是过来人，一看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见赫连靖风牵着净薇的手进来，虽没有什么表情，态度优雅从容，但对净薇的一举一动却有说不出的疼爱。
酒过三巡，江净广作为江家的长子过来敬赫连靖风。笑着道：“姐夫，这一杯祝你这次旗开得胜，铲除了恶贼，毫发无损。”赫连靖风一口喝了。江净广又倒了满满一杯，又道：“这杯是敬姐姐和姐夫，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这杯自然也是要干的。
赫连靖风左手客气地一口干掉了，右手却扯着净薇的手，见她略略沾湿了嘴唇，便极顺手地一把接过了酒杯，笑着说：“你姐姐不会喝酒，我替她喝了吧。”也不等别人回复，便一仰头喝了个精光。厅中众人皆有些愕然，随即也就恍然了……看来赫连大少对大小姐是极好的。张立等侍从早已见怪不怪了，只顾着在旁边一桌吃菜。
二姨太等长辈是与赫连靖风一桌的，见他时不时地替净薇布菜，低声嘱咐要她多吃一些，眉角眼梢皆是宠溺。她心里倒是寻思：“早知道去年无论怎么缠，也要司令将净蔷嫁过去。净蔷的容貌又比净薇这个死丫头好看多了，大少定是加倍地宠爱的。四大军阀中就数赫连大少最年少了得，且又是实力最强的。模样更是英俊。这倒好了，白白错失了这么好一个女婿。”她本是戏子出身，当年就是因为美貌出众又手段了得，才登上了司令府二太太的位置。年轻时想尽了办法得司令宠爱，此时更是花尽心思要为子女铺路。
还正想着，却见女儿净蔷已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向着赫连靖风娇笑道：“姐夫，我也要敬你。第一杯，敬你年少英雄。”那笑容自然是遗传她的美貌，摄人心魄的。她素来了解自己的女儿，估计她对赫连大少是有些意思的。
赫连靖风也不好推拒，只得喝了。净蔷又柔声道：“姐夫，这杯是敬你这次破敌制胜的。”见他喝下了，又举起了第三杯：“姐夫，姐姐，这次是敬你们两位的，相敬如宾，百年好合。”
赫连靖风喝了，又伸手去拿净薇的酒，准备喝掉。净蔷已娇声道：“姐夫，我这杯你不能代姐姐喝的。”转头朝着净薇道：“姐姐，你明明会喝酒的。今日我们家听差不是在宝月楼找着你的，你不就在和萧扬他们喝酒嘛。”她这句话是半开玩笑半撒娇着说的，虽是无法计较，赫连靖风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对净薇的事情，无论大小，皆是越来越在乎了。偏偏他又在大婚前亲眼目睹了萧扬对净薇的殷勤。若他不是对净薇也动了情，以他的个性是不会理会的。反正他赫连大少的东西，是没人敢抢的。但他偏偏动了心，此时萧扬对他来说，真是如扎在心口的一根刺，不碰触的话也还好，但一旦碰到，便又生痛，又生气。
净薇见净蔷眸子紧紧地盯着赫连靖风，又表现得娇媚动人，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她这个妹子，自小就喜欢和她争。若不是赫连靖风是嫡出，父亲怕赫连督军觉得他合作毫无诚意，怕去年嫁去赫连家的便是自己的这个妹子吧。
她微微笑道：“既然妹子这么说，姐姐喝掉就是了。”她慢慢地饮了下去。那酒自然和中午在宝月楼喝的桂花酒是不同的，性子极烈。她还未下肚，早已咳嗽了出来。赫连靖风一把接过酒杯，又替她拍了拍背顺气，道：“不会喝以后就不要喝了。”也不知道是说萧扬他们，还是其他。
净蔷还是不依不饶地道：“姐夫，听说北地风光与江南不同，粗犷豪迈。什么时候妹子去北地，不知道姐夫欢不欢迎？”这种情况下谁人又会说不好呢？赫连靖风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欢迎的。”
净蔷却趁热打铁地道：“那这次我和姐夫你们一起去吧。择日子不如撞日子。”转头又朝着江海权撒娇道：“爸爸，你说好不好？”江海权呵呵道：“这可不是爸爸能决定的。”赫连靖风看着净薇，只见她低着头，神情恍惚，仿佛心不在焉似的。他已脱口而出了：“自然是好的。你姐姐和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第十三章】 芳草旧迷
曾经以为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了，但当他活生生地出现时，霸道地占据绝大部分床铺时，她还是以为像是在梦中。
净薇看了一下房内的色调，应该是已经天亮了。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没有胡乱惊醒，也没有做梦。醒来时还缩在他怀里，像是取暖，又像是要求怜爱。他亦自在梦中，全然无平时的样子，一脸的孩子气。昨日是她的生辰，他居然出现在了江南，和她一起度过，虽然他是不知道。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在曾经以为失去后，竟有说出去的满足。一瞬间，她有种希望时间停止的冲动，就这样，就这个样子……
她猛地全身一震，她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她不是一直无欲的吗，所以也一直淡然地无求啊。他对她老是忽冷忽热的，好些人说他对她是宠的，喜鹊也是如此说的。她也是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有时四目相对，他眼里波光闪动，总像是爱怜无限似的。
但她却是怕的，怕他对她只是一时迷恋，头未白却恩先断，更怕的是自己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他身边要什么女人没有，燕瘦环肥，只要他想要，只需一个眼神，下面的人自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到时候她呢？将何以自处呢？若是曾经没有过，日子还是好过的。就这么看着他风流倜傥地在花中穿梭，她只是一个看戏赏景的人罢了。若是曾经拥有过，又再失去的话……那种感觉，那种害怕感觉是如此地强烈，深深地纠缠着她，仿佛再进一步，前面是汪洋大海，她就会溺死其中。不，她不可以走到那一步。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离开了他的怀中，他却像是有感觉似的，伸手一搂，又将她紧紧地固定在了那温暖的位置。她不敢再动，半晌后才轻轻抬头，只见他还是睡着，呼吸绵长。她这才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喜鹊已在外面侍候着了，见着她出来，已迎了上去道：“小姐，早点已经备好了。”净薇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只道：“先不必拿过来了。”转头又道：“你去准备一些西式早点！”喜鹊已捂嘴而笑了：“小的已经准备好了，都是平时大少爱吃的。”净薇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起来，不去理她。喜鹊这才想起一件事情，道：“小姐，老爷一早打发人过来找你去一趟书房。”
净薇到了书房门口，侍从许全已经在等她了，看她到来，笑着叫了一声：“大小姐。”方又敲了敲门道：“司令，大小姐来了。”便将门推开，请净薇进了去。江海权正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间似乎有些她很少见到的哀伤。见她进来了，瞬间收敛了起来。
净薇道：“爸。”江海权望着她，叹了口气道：“我找你来有件事情。”顿了半晌，他才又出声道：“昨儿个，你二姨娘来找我。说是你妹子今日要与你一起去北地，要你好好照顾她。”
实际上二姨太昨晚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个晚上，说是净蔷对大少也有意思，希望他说服净薇可以适当为妹子创造一些机会。在她看来大少日后必定会三妻四妾的，若净蔷可以做小，也是帮净薇这个做姐姐的巩固当家主母的位置。且凭净蔷的手段，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像她在司令府里一样，成为真正的当家。
净薇心中有些明白，再不快，也只能回道：“这个是自然的。”所有的事情，她又有什么权力说一个不字呢？当初，选择权不在她手里。今日也一样，拒绝的权力也不在她那里。
江海权看着她好一会才道：“净薇，你长得跟你妈很像，连性子也差不多。”净薇鼻子一酸，原来父亲还记得母亲的样子。江海权却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却又不是在看她，仿佛要透过她，看着过去的影子——那个人的影子。
书房里一时间颇为安静，净薇就这么站着。江海权过了好久，方走到书房的里侧，找出了一个檀木的盒子。那盒子的式样颇为古朴，应该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但表面却光滑干净，仿佛天天有人搽拭似的。
只见江海权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双手递给了她：“这是当年我还未发迹时送你母亲的物品，虽然不是很值钱，你母亲却是很喜欢的……你拿去吧。”净薇轻轻地打开了盖子，只见里面放着一个玉镯子，虽然成色不是很好，却光洁圆润。就像有人时常在抚摸，所以光泽很好。
她微微抬头看着父亲，只见他比以前益发憔悴了，头发也已半白，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她心中酸楚不已，不知是为父亲的外貌，还是为了母亲的镯子……父亲小心翼翼地保管了这些年，怕对母亲还是有些情分的。
江海权叹了口气道：“净薇，你这个性子是要吃亏的。若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也应该争取，不要什么也不争。你与大少能结成夫妻，已是最大的缘分了……”他的目光又穿透过了窗子，直直地落在远处。他虽是由于利益关系将净薇许配给了赫连靖风，但还是希望女儿能幸福。
一路上戒备森严地到了车站，府里自是有很多人来送行。二姨太更是拉着净蔷的手说个不停。还不停地到赫连靖风这里，笑着要他多多照顾。赫连靖风只道：“净薇的妹子，自然是我的妹子。我自当好好照顾的。”净薇也不搭话，只在一旁静静地笑着。
正说话间，只听初香的声音响起：“净薇。”原来是萧扬得知他们今日要回北地，所以特地邀了初香来送行。
初香已是鼻子、眼眶红红的了，只是打着她的手臂道：“怎么回去也不跟我说一声，若不是萧扬，我还不知道你今日要回去了呢？刚刚还被侍卫拦了下来，若不是他们认识萧扬，怕是进不来的。”初香就是这个样子，急急匆匆的，对净薇却是真心的好。
净薇赔了不是，心中也是不舍，道：“等学堂放假了，你可以来北地看我啊！”初香责备归责备，却拿了几本书给她：“给，你最喜欢的。我托我哥从国外寄来的。”身后的喜鹊已过来接了过去。初香抱住了她，眉目间尽是不舍。
张立走到了赫连靖风身边，道：“大少，时间差不多了。”赫连靖风点了点头。净薇知道要走了，便扯出了一个笑，道：“好了，我要走了。记得写信给我。”
正要上车，只听初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萧扬，你这个笨蛋。这糖炒栗子明明是你找了好久才买到的，你怎么没给净薇呢？”她转过了身去，萧扬也已和初香走了过来，将袋子递给了她。他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赫连靖风看萧扬那依依不舍的样子，只觉碍眼至极，便使了个眼色给张立。那张立也是人精，忙双手抢着接过。赫连靖风低首俯在净薇耳边道：“我们该起程了，昨夜你也累了。”很预期地看到她脸红的样子，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像在宣告领地一样，向萧扬点了一下头道：“谢谢萧先生。”转身上了车子。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乘火车。此时，他与她一起在包厢里，她只觉着原本偌大的包厢霎时变得狭小起来。他时不时地喜欢看着她，仿佛她是个花瓶似的，就是喜欢盯着她瞧。她平时与他相处，也基本是默默相对，所以也不去理他，索性便靠在沙发上，看着外面。
熟悉的景物从眼前慢慢驶过，田里的农人，道边的树木，还有大小不一的村庄，就像过客一样匆匆掠过。那秋风透过略略打开了的窗口，带着秋天的气息不停地吹进来，惹得发丝飘飘。她伸手理了理长发，习惯性地将它们拨到耳后。左手上的玉镯子轻柔地撞在了脸上，温润如水。
她慢慢地放下了手，摸了摸它，不知道为何，父亲一早给了她，她一看便十分喜欢，回到屋里便戴了上去。只觉着就像母亲的手在轻佛着她的额头一样，舒舒服服的。此时细看，不由得又想起了母亲。
沙发前是一个紫檀木的几案，摆了一花盆芙蓉秋艳，是菊花陈秧中的粗种，已开了数朵，千姿百态的。另外又零散地放了一些水果、糕点和果脯。萧扬送的糖炒栗子也摆在净薇面前。
赫连靖风看她低头瞧着，神色黯淡，心情跌倒谷底。原来她到底是不舍得那个萧扬！连看着他送的东西，也会睹物思人。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不顾北地的事务，也不听众人的劝告，只为着想见她，想陪她过生辰。她却如此，潦草地还他。
他本是冷静从容的，自小在父亲的刻意培养下，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每每碰到她，便全部破功了。此时见她一副黯然的样子，加上昨日她与萧扬等人在外饮酒的事情他还一直耿耿于怀，不由得怒火中烧起来。他猛地一把抓过那糖炒栗子的袋子，“嗖”地一声便往窗外扔去。
净薇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得声响，这才抬起了头。只见他正恨恨地盯着她，胸膛一起一伏的，仿佛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赫连靖风见她抬头，一对眸子清清静静地望着自己，澄净无瑕的，好像不知道发生何事般。他一把抓住了她圆润的肩头，怒极之间还是不舍得太用力，在面前大声道：“江净薇，你这个骗子。”
净薇被迫面对着他，盯着他的眼睛，那里头一览无余的，竟然全是痛楚。只听他一动不动地回视着她，继续道：“我如何待你，你不知道吗？你还念念不忘那个萧扬。我真是个傻子，为了怕你受兵变的影响，把你送到江南。为了你生辰，连夜赶往江南，只为着陪你过……你这个骗子，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骗到了手，还在这里想着其他人。”
净薇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是为了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的兵变才将她送到江南的……他是为了她生辰才来江南的……她只觉着心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急，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全部涌到了那里。她什么反应也没有了，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他，看着他……
赫连靖风慢慢地、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好像在确认她还在，那么温柔又那么重视，抛开了自己以往的傲气，低低地，呢喃道：“你这个小骗子。你不知道你已经把我的心骗走了吗？”她把他的心骗走了……他的意思是……净薇再呆也知道他的意思了。
他是如此地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他是如此地风流倜傥，在万花丛中穿梭来去，他是如此地年少了得，意气风发。他竟然是喜欢她，所以才如此对她。她只觉得在云端里，飘飘然然，仿佛不可置信。他间接地在说他喜欢她——她全身没有半点力气，只是软软地任他拥着，心中的某处像是在发酵般不停地冒出小泡泡。
她的发间隐隐约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就这么萦绕着他。那散开的发丝又一丝一缕地与他的手指纠缠着，她温软的身子真真切切地在他怀中……他觉得无比地舒服，无比地舒坦，现在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幸福。就像小时候，他做错了事情，母亲责打了他之后，又会将他抱在怀中细细地哄他，低低地给他讲故事。之前不懂，现在才了解原来那是幸福。就像她此刻任他柔柔地拥在怀中，不抗拒，不挣扎，听他低诉，任他亲吻……直到天长地久。
他没有问她，他还是怯弱的。他不想问她，也不敢问她。他只知道她在她怀中，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谁也夺不走。她是他的，自她答应他父亲来北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是他的，永远是他的，永永远远是他的……

【第十四章】 苑草茸茸
他是喜欢她的，她只觉得全身酥软，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么依偎在他胸前，听他传来的忽急忽缓的心跳，仿佛也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幸福。她好想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萧扬，什么都没有。她唯一想的、念的、盼的、望的，也只有他而已。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其实他才是真正的骗子。从成亲一开始就一点一滴地，一举一动地，一丝一缕地编成了网，将她卷在其中，永世不得逃脱。他不知道，他同样也骗走了她的心。但她却不能告诉他。因为她已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给了他了。
赫连靖风将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他就这么坐着，让她侧躺着，头枕在他腿上。他十指成梳，轻轻地梳着她如丝如缎的长发，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只有温暖的触觉在不停穿梭。他不说话，她也不作声，但空气里却极为甜腻。风儿不停地从窗缝里吹进来，拂在赫连靖风脸上，竟觉得十分舒爽，多日来的疲累和烦郁也一扫而空了。净薇就这么躺在他身边，像是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她娇羞的脸蛋，轻轻地俯在她耳边呓语道：“要吃些水果吗？”他温温的带着清清的烟草的气息就这么拂在她脸上，她心里漾起了微甜，如花香飘过，只低低应了一声。赫连靖风从几案上的瓷盘里挑了一颗葡萄，细细地将皮剥掉，这才喂到了她口中。他从小到大，皆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都是别人侍候他的份，哪里这么侍候过别人。但他就是觉着满足，就算是以往打了胜仗，这次平了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的叛乱，也从未这么自得。又拿起了一颗，慢慢地剥好了皮，将手摊开放到她嘴边，等她将核吐出来后，方又再喂了给她。
她就这么躺在他腿上，浑然忘了此处何处，此时何时。他又将第三颗葡萄递了过来，她略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觉他眼中柔情似水，几乎要将她溺毙了。她将眸光轻轻移开了些，柔柔地将他的手推回他嘴边道：“你自己……”却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却还是将葡萄递到了她嘴边，示意她吃下。她如花瓣似的嘴唇轻轻张着，那粉嫩的颜色犹如罂粟般吸引人。他心中的某一根弦仿佛拉到了极点，这时便猛然绷断了。他慢慢地俯了下去，辗转吸吮，肆意地放纵自己与她嬉戏，尝遍她唇齿之间所有的美好。
她低低地颤抖，随着他火热的攻势，唇舌的交缠吸吮，原本白的双颊渐渐转为嫣红，红得好似初夏的花火，又似深秋的枫红，只觉得脑中一片火热，像是刹那之间，天地倒置、宇宙轮转，除了他的阳刚气息，坚实的怀抱和似乎永远都不会满足的热吻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似乎天长地久也只是一个恍惚。
良久、良久以后，赫连靖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诱人的唇瓣，发出满足的叹息，闭上眼睛，面颊搓揉着她的发丝，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沉醉在她的柔情似水中。他低低切切地喃喃道：“净薇，净薇……”
净蔷上车后，便在侍从的安排下进了包厢。她本以为赫连靖风定是会来看看她的，她向来对自己的姿色十分自信。况且赫连靖风潇洒风流，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倒不信她会入不了他的眼。但左等右等，也不见半个人。只有两个士兵静静地站在包厢门外，问起话来，也是一问三不知。瞧着车窗外的景色，又是千篇一律的房子、山川。她早已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膳时间，只见侍从送了饭菜过来。她哪里有什么心思吃饭，忙揪住问道：“大少在哪个包厢？”那侍从知道她是少夫人的妹子，不敢得罪，回道：“大少自然在他的包厢里。”
净蔷到了赫连靖风包厢的门口，只见有好几个侍从和听差站着，便仰着头吩咐道：“帮我开门，我要见大少。”彭定力回道：“江小姐，大少和少夫人在里边。吩咐我们不要随便打扰！”他还记得大少吩咐时候的语气，仿佛极为压抑似的。他是过来人，又怎么会有不知道的道理。
净蔷素来指使惯了，哪里容得下别人拒绝，冷着声音道：“你不好禀报一声？你怎知道大少不肯见我呢？”彭定力也是聪明人，虽然知道她是少夫人的妹子，不可得罪，但也看不惯她骄横的态度，只淡淡地道：“江小姐，不是小的不给你禀告。但大少确实吩咐我们不要去打扰的。这里的几位弟兄皆可以为我作证。”
净蔷见他一再推拒，不由得火了起来，扯着嗓子道：“姐夫，我是净蔷，我可以进来吗？”包厢内好半晌没有回音。彭定力等人也默不说话，四下里唯有火车隆隆的前进声。净蔷见没有回音，便上前敲起门来，道：“姐夫……”又过了一会儿，屋内方传出了赫连靖风懒懒的声音：“彭定力，什么事情？”彭定力忙回道：“大少，是江小姐来了。”好半晌之后，赫连靖风才道：“让她进来！”
彭定力这才推开了门，净蔷得意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跨进了包厢。这间包厢自然与她住的那间不同，她一入眼的是间类似小客厅的房间，里头又有间休息的房间，用珠帘和层层纱帘隔开着，随着火车的晃动而左右摇摆。摆设一类也是极富丽的，西式的沙发、几案，看上去十分舒适。
净薇从休息间里走了出来，浅笑着道：“妹妹是不是觉得闷啊？”净蔷见她穿着一件月牙白的旗袍，与早上时穿的黄色不同，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韵，心中总觉得不快，只轻轻地回道：“自然是闷的。我一个人在包厢里，无聊死了。姐夫呢？”
正说话间，赫连靖风才慢慢踱了出来，道：“妹子来了啊。”净蔷一见他，马上漾起甜笑道：“姐夫，我好闷哦，所以来看你。”赫连靖风转头望着净薇道：“饿了吗？”见她笑着不语，这才又转头问净蔷道：“妹子用过晚膳了吗？”净蔷忙回道：“还没有。我一个人很没劲。”净薇看着赫连靖风，仿佛在征求他同意似的，道：“那净蔷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听差们很快就将饭菜端了上来，虽说与北地府中不能比，但还是十分精致的。净薇浅笑着道：“净蔷你多吃些。”赫连靖风也不说话，只拿起了瓷碟夹了好些菜，递给了净薇，笑着道：“你自己也多吃点，都瘦得只剩骨头了。别人若是不知，还以为我赫连大少虐待你呢。”又转头向净蔷道：“妹子你不要客气，就当是自己家里一样。”净蔷看了净薇几眼，却也无法作声，只得闷闷地吃饭。
这几日的观察下来，发现大少竟然对净薇是颇为在意的。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姿色比净薇美艳，若不是当时父亲定要以嫡出的理由将净薇许配给赫连大少，否则现在在大少旁边的便是她了。她本来没有见过赫连靖风倒也无所谓，但那日在江南司令府的大厅一见，赫连靖风的英俊潇洒，仪态不凡，是她身边无人能及的，不由得懊悔了起来。早知道当初就跟父亲软求硬磨。不过没有关系，以她的姿色和手段还是有很多机会的，特别是他这次答应她到北地，给她创造了很多机会。
菜撤下去后，听差们又送上了茶。净蔷扯了话题跟赫连靖风聊天，净薇也不插嘴，只在旁边听着。赫连靖风仿佛也心不在焉，总是不停地看着净薇。其实他哪有什么话与净蔷聊，只是问三句答一句罢了。现在已实在后悔当时一口答应她来北地的事情了。对她的表现和企图，他又岂会不明白。当时只不过气愤净薇与萧扬的事情，现在雨过天晴，他又与净薇和好如初了，巴不得一分一秒地缠在净薇身边。下午，他对净薇袒露心事，净薇虽没有回应，但方才亲密时的娇喘、低呤、在极致时缠缠绵绵地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便已经使他欣喜若狂，不能自已了。她本是矜持害羞的，此番怕已是她对他最大的回应了。
好不容易又挨了片刻，赫连靖风方才道：“净蔷，时候不早了。你第一次到北地，在火车上要好好休息，下了车才能尽情游玩。”净蔷见他如此说了，自是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了。这才告辞回了包厢。
净薇倒觉得不好意思，嗔道：“怎么跟下逐客令似的？”赫连靖风已一把抱住了她，道：“我觉得我们这里的灯已经够亮了，不需要多余的灯。”净薇的心里就如同化作了一滩水般，难以收回。什么净蔷，什么林小姐，什么的什么，都仿佛是过眼的烟云。
那灯光莹莹，带点幽缈，如画外之境一般，照着两个相拥着的人儿，那影子就像两条相互缠绕着的藤蔓，倒影在车窗上，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却又那么真真切切，仿佛就要这么永远地纠缠着直到一辈子……

【第十五章】 暮暮朝朝
阳光透过火车的玻璃点点滴滴地射进来，但却钻不进车窗内厚厚的天鹅绒帘子，所以整个包厢还是暗暗的，仿佛混沌初开，一切皆处于朦胧中。
赫连靖风已然醒着，她正蜷缩在他的怀中，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仿佛兀自在做什么好梦。几缕发丝轻轻地附在额上，被她如兰的气息一拂，便微微颤动。
他心中柔情万千，只觉得愿意用任何东西来留住此情此景。犹记小时候夏日的夜晚，母亲抱着他在园子里纳凉，每当有流星划过的时候，母亲便会让他许个愿望，说流星会帮他实现的。可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将他送到了国外，他也真正知道了其实许的愿望只是个寄托而已，十之八九是不能实现的。但他现在却相信了，很想许愿，愿此刻能长长久久。
犹记得有这么一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以前读到的时候，还觉得颇有几分道理，男儿志在四方，又岂可被男女情爱所绊牵呢。现在却对此嗤之以鼻，若是真的爱上一个人，怎么会不期望与她暮暮朝朝。他就想年年、月月、天天，不，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拥有净薇。
她微红的脸颊，犹如春日的海棠。他贪恋地望着，心中也有些不明白，为何身旁百媚千娇无数，他却为她动了心。现在还能清楚地想起当日第一次见她的景况，她蓝衣黑裙，粉黛未施，一副极普通的女学生打扮。但他却在那一刻才明白，素妍到极致，如雪中之寒梅，也足以夺走人间一切庸脂俗粉的颜色。
或许就是那一次的短短一面，他便同意了父亲的婚事。成亲后，她还是清清柔柔的，仿佛他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对他是温婉地笑，对别人也是温婉地笑。
他向来对自己颇为自信，家世、容貌皆为一等一之人。自他留洋回国正式在宴会上亮相后，多少名门淑媛对他趋之若鹜，用尽了办法手段想结识他、绑牢他。她却像是没有瞧见似的，从不过问他的行踪。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欲擒故纵，到后来才知道她根本就是不在乎。她就是这个样子，让人又爱又恨，又气又怜。
他哑然地笑了出来，用手捏了捏她柔嫩的小鼻尖，喃喃地，又像惩罚似地叫道：“小骗子，起床了。”她是累极而眠的，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只是嘤咛了一下，将身子略略动了，却没有睁开眼。那动作极为妩媚，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他到底还是不舍得吵醒她，只偷偷地在她鬓边轻吻了几下。
张立等人是轮流守卫的，见赫连靖风拉开了门出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忙道：“大少，可上早点？”赫连靖风一看车窗外的太阳，已然快中午的样子，嘴角微微向扬，说：“不用了，去命他们准备一些少夫人喜欢吃的饭菜。”张立忙打发了人下去。
张立又报告了一些琐事。赫连靖风这才回了包厢内，只见净薇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沙发上梳理一头乌黑的青丝。他不觉微笑，走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了起来。
那天鹅绒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已丝丝缕缕地洒了进来，折射在两人身上，像镀了层金色。他低低地笑道：“以前，有人替自己的夫人画眉，而名传千古。不知今日我与你梳发，会否让他人笑谈？”别人若是知道一向冷傲的赫连大少会帮夫人梳发，怕是难以置信的吧。净薇不由“扑哧”一笑，眼波流转，咬着下唇娇嗔地瞄他一眼，似恼似嗔似笑，光影为之失色。她眼睛本是清灵，此时阳光下更如秋水盈盈。
赫连靖风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又调皮又娇媚的，简直要夺去他的魂魄。他心中不禁一荡，手上更是轻柔。那车厢里虽然封闭性良好，但火车隆隆之声始终不断。此时两人静默不语，却清晰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那车窗外本已到了秋末光景，高高低低的松树，绿得格外苍老了。而树中所夹杂的各种果树，叶子都有一半焦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那风吹过去，刮着那些黄叶，飘飘停停，一阵一阵，四处飞舞。颜色却是斑驳的，像是五彩的锦缎，流光溢彩。
他慢慢地梳着，那一头黑发如绸缎般，就这么躺在他手心里，光滑如丝。他想替她梳一个发型，但终究还是水平不够，挽来挽去老是挽不好。那发丝就不停地在他手上、脸上拂过，淡淡的清香缠绕在额头、鼻尖、唇畔，惹得他心痒难奈。
她唇角止不住地漾出了笑意，想伸手接过梳子，但他就是不许。低头在她耳边，如小孩子般撒娇，又似发誓般地说：“我就不信我弄不好。”她更是笑靥如花。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就那么一刻，又好像已经历了几个轮回，他总算是替她挽好了。拿了镜子一照，松松散散的，哪里成什么样子。他颇为懊恼，却脸色如常地看着镜中的她道：“第一次弄，也还可以了。以后多挽挽就熟练了。”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自己还是安慰她。她从小到大哪里挽过这种发型，当真是难看。但心里却像沾过蜜糖一样，甜得都快要发腻了。
赫连靖风左看了一下右看了一下，道：“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又去首饰里挑来挑去，半天却也挑不到满意的。猛地看到几台上的芙蓉秋艳，摇曳生姿，道：“好虽好，却是菊花。西洋是无所谓的，国内却是忌讳的。不然你戴上，定是人比花娇。”他虽无心，但她心中却隐隐约约总觉得不好。
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张立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少，午膳准备好了。”赫连靖风道：“送上来吧。”喜鹊和几个听差便推了门进来。平素喜鹊都是跟在净薇身边，形影不离。但这几日，因赫连靖风在，所以只是在外面侍候，也不方便进包厢。这时，指挥听差将东西摆好了，看了一下净薇，已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到净薇身边，轻轻道：“小姐，今日怎么挽了发啊？”净薇不语，只转头看了赫连靖风一眼，见他脸色虽如平常，但还是掩饰不住地有那么一丝尴尬。喜鹊又怎会知道其中故事，笑着道：“小姐，我帮你弄吧。”净薇看赫连靖风的样子，只见他也盯着她瞧着，眸光深幽，仿佛在等她的答复似的。她起了身，道：“先吃饭吧。”喜鹊却是不死心地道：“小姐，那我吃好饭再帮你挽。”赫连靖风的脸色已快铁青了，净薇实在不忍喜鹊撞在火山口上，微微笑道：“不用了，我吃过饭看一会儿书，又不是要出去见客。”这几日，不知道怎么的，她最近好像容易疲累，越来越嗜睡了，常常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到了第三日，总算是到了车站了。孔家钟自然是早已经命人警备了，比净薇回江南之日更是多了好些士兵和随身的侍从。被赫连靖风牵着，一步一步走下了火车，当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她那日离去，大雨滂沱。今日，却是阳光普照。他那样牵着她的手，要做她的依靠，就如同成亲那天，他带她穿过一重重房屋，绕过一个个的园子，带她回到两人的屋子……那么地小心翼翼，那么地珍重万千，仿佛这一辈子，他与她就要这么走下去了。她犹记得她初来时，虽然淡然，但还是压抑不住地惶恐，惶恐他，惶恐迎接她的未知的一切。但今日，他已牵着她的手了。
督军府邸一切如常。丫头、婆子们见她时，更为恭谨了。倒是喜鹊第二天在她梳洗时已唧唧呱呱地说了起来：“小姐，二少爷和四少爷已经被大少送出国了。二姨太也送到了别院去了。这下子，小姐你在府里可是大大不同了。”
原来他把叛乱的二少和四少送出去了，这个自然是要比留在北地好。其实一般叛乱的为首之人，定是没有好下场的。他能如此做，已足见他宅心仁厚。若是今日换做失手的是他……她猛地打了个冷战，若是今日他……
那几日在火车上，她问起这事，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只笑着道：“你又不懂这些，问它作甚？这些是男人的事情。”她也不好再问，现在想来，其间惊心动魄是可想而知的。
但他却在事发时将她送回了江南，就为了她可以逃过叛乱之劫。她心中酸酸的，几乎又要落泪了。他现在待她如此之好，好得她都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第十六章】 染梦淡红
他自回来后，便是忙得分身乏术。军中有一些事情要整顿，特别是人员分派方面。好在自收拾了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后，下面的人服帖了不少。此次布置好了人员，加上本身支持他的一些青年军官势力，北地军中已有一番新气象。
孔家钟走了过来，见张立站在门前，低声道：“张总长，大少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后神清气爽的。跟少夫人和好如初了吧。”孔家钟此时已经升为赫连靖风的秘书长了，而张立也已经接替了他的位置。张立“嘿嘿”地笑着叫了一声“孔秘书长”，低声回道：“可不是。在火车上，大少才出了一次包厢门。”两人俱会意一笑。
张立敲了敲门，行了个军礼道：“大少，孔秘书长来了。”这才推开了门，请孔家钟进去。赫连靖风正在批阅公文，也没有抬起头来。孔家钟行了个军礼，才道：“大少，您吩咐的事情办好了。但关于赵宇天和谢鹰奎两人要如何处置？”
自从两人叛变被拿下后，一直还在狱中，只等赫连靖风回来处理。其实要处置也是颇为困难的，两人毕竟是老督军手下的元老，俗话说得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军中还是有一部分人希望赫连靖风能从轻处理的。赫连靖风将手中的公文略略放下，抬头看了孔家钟一眼，深冷凌厉，也没有说话，只用手在颈中比画了一下。孔家钟一凛，已知道该如何安排了。
孔家钟猛想到一件事，赶忙道：“大少，南方内线有消息传来。说是段宗康大帅病重，底下的各子已有动作了。”赫连靖风已放下了手中的派克钢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显然对此话题颇感兴趣。
段宗康大儿子段旭仁虽没有什么才干，但因是嫡出，所以在南方军队中也有一部分势力。二儿子段旭德倒是能干，又娶了西部七省曾泰宪督军之女，所以得到西部的大力支持。南部军中大致分为这两个势力，其余一些中立的部将都处于观望状态。现在段大帅一病重，就如北地一样，夺权之争也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赫连靖风淡然地笑道：“不错。北地就在等这么一个时机。”孔家钟一惊，说：“大少，你不会是想……”赫连靖风看着他道：“不错，就是那个意思。此番我去了江南，与江司令也进行了密谈，他已答应支持我粮草和部队。军队我也不怎么稀罕，但有了他的粮草保障，又何怕拿不下西部呢！”
“西部？”孔家钟愕然。“不错，我们现在要开始筹备布置了，等大帅一去，我们就可以发兵了。万里江山，难道叫我满足于这么小小的北地八省吗？”
又略谈了一些军中该如何筹备之事，回到府中已经快天黑了。进了厅里，只见江静蔷已迎了上来，娇笑道：“姐夫，你可回来了。我已经等好久了。”赫连靖风淡淡地道：“什么事情？”
净蔷责道：“姐夫，你不是答应我到了北地，要陪我游览的吗？我已经来了好些天了，你没有一天是空的。”赫连靖风看了四周，也不见净薇，随口道：“我安排一辆车子和几个随从给你，你喜欢到哪里游玩就去哪里。”
净蔷已扯着他的手臂，连连摇晃，撒娇道：“不行。我定要姐夫陪我。”赫连靖风已觉不耐烦，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出来，问着在一旁侍候着的王妈道：“少夫人呢？”王妈回道：“少夫人歇着呢。”
赫连靖风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已近黑沉，怎么净薇到现在还睡着，忙问道：“少夫人不舒服吗？去请了医生没有？”王妈见他着了急，也赶忙回道：“少夫人好像没有不舒服。用过了午膳，只是觉得倦，就去躺着了，现在也没见她起来。”赫连靖风听了，这才略略放心了点，也不去理会净蔷了，赶忙上了楼。净蔷在厅里一脸的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她其实也睡久了，只觉得半梦半醒的，仍旧疲倦，就是不想起身。他推了门进去，只见纱帘垂着，屋内暗沉一片。他怕吵醒她，便收了脚步声，轻轻地走了过去。抚了她的额头，还好也不见烫手。她倒是醒了，缓缓地睁开眼，迷蒙地望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来了。
赫连靖风侧坐在床上，背靠着铜栏杆，道：“把你吵醒了吧？”净薇摇了摇头，柔声道：“怎么今日这么早回了？”赫连靖风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怎么？是在埋怨我这些天没有好好陪你吗？”
净薇脸一红，她哪里是这个意思。赫连靖风却是颇喜欢她局促的样子，笑着道：“真的在怨我？”净薇被他逗得不由得嫣然一笑，只得轻声道：“没有。”赫连靖风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是不是不舒服？”
她懒洋洋地动了一下，道：“没有不舒服。最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浑身乏力，动也不想动。”赫连靖风轻声道：“差人去叫个医生来看看。”净薇道：“真的没事。”把头埋在枕里，又用极低的声音像是不好意思地呓语又像是撒娇道：“就是想睡觉嘛。”那样子真让人爱不释手，巴不得捧在手心上。赫连靖风哑然而笑，说：“好，好，只要你喜欢！没有不舒服，那我就不叫医生。”
正说话间，喜鹊已来请用膳了。晚餐是西式的，厨房里平时就按两人的喜好煮。一般午饭是中式为主的，依净薇江南的口味，间杂着一两个北地的风味。晚餐一般是西式兼中式的。听差将菜端了上来，是法式的烤牛排，上面淋了鲜香可口的酱汁。平素净薇也是喜欢的，并不觉得油腻。这会儿一看，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她忙用手捂住嘴巴，止不住地想呕。
赫连靖风忙站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背，急道：“怎么了？是不是厨子的手艺不对？我把他赶出去。”督军府的厨子自然是北地数一数二的，又怎会手艺不好呢。净薇揉着胸口，好不容易止住，方道：“没事。只是觉得太油了，叫人给我做些清淡点的就成了。”
听差的忙下去吩咐。一会儿工夫，厨房已送上了江南的清粥小菜。赫连靖风亲自端着碗喂了几口。说来也怪，吃了几口粥竟然也没有反胃。净薇见丫头、婆子、听差的都站着，只觉得不好意思，忙从他手中接过碗道：“我自己来。”赫连靖风见她没事，也不和她抢，便坐下吃了起来，边吃还边不停地看她，眉头微蹙。
第二日也是如此，总是隐隐地反胃，不停地想吐。她心底隐隐约约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慌乱，也想不好要不要叫医生。喜鹊倒是看不下去了，嚷嚷道：“我的小姐，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我服侍了你这么久，也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啊。”她不谙世事，自然不晓得。到后来，喜鹊也不管她是否反对，便打发了人去请了医生。
那吴医生是督军家专用的，从英国留学回来，检查了一下，又问了好些个问题。这才笑着道：“恭喜少夫人了，您有孕了，已有一个多月了。”喜鹊是呆掉了，张着嘴半天没有反应。
净薇因自身关系，心里有些底的，得到证实，还是雀跃的，笑着道：“谢谢你，吴医生。”那笑如樱花盛开，吴医生也不敢直视，忙告退了下去。
喜鹊最后总算是反应了过来，雀跃着，大笑着道：“小姐，恭喜恭喜。我也跟着你水涨船高，呵呵。”这丫头就怕别人不知道她的重要似的。
净薇笑着嗔道：“什么水啊船啊！”喜鹊乐呵呵地道：“是，是，是。小姐，你要吃什么吗？我去让人准备着。”净薇一直不停地反胃，一点胃口也没有，只道：“不用了。”
喜鹊也不让她下榻，只道：“那你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净薇躺了半天，实在觉得无聊，猛地想到初香当时所送的书，便打发了喜鹊去取来。那是几本原文书籍，是从国外带来的。她回来后也没有看过，这时想到了，便想看一下。喜鹊很快便拿了过来。
她随手翻了几页，只当做消遣。心思也没在这个上面，手不小心一抖，只见从书中掉了几张相片下来。她捡起一看，竟然是以前与初香和萧扬游玩时照的，三人笑颜灿烂，那段时间与他们在一起，确实是开心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初香有意放进去的，但见到照片，回味以前的时光，也觉得颇为愉悦。正看着，只听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头一看，竟然是赫连靖风。自那日在火车上，他唤她小骗子后，她已知道他十分在意她与萧扬的事情，虽然她与萧扬清清白白，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此时情况也是比较特殊，一惊之下，忙将照片胡乱地塞进了书中。
那吴医生是督军府邸的专用医生，从府邸出来，已忙挂了电话给大少去道喜。赫连靖风本是在办公的，一听到电话，哪里还有心思静下来，便差点在办公室内跳起来，当真是快活得不能形容，幸好听差、侍从们都在外面。否则怕是要笑了。赶忙叫张立备了车回了府邸。
他见她有些慌乱地盖着书本，也不以为意。心里全是狂喜，哪里还能顾及这个。净薇见他满脸的笑意，仿佛全身皆在笑，说不出的愉悦。她总归有些害羞，也不知道如何跟他开口说有身孕的事情。他一进来，便紧紧地抱着她，随即又紧张地略略放开了些。他其实是在等她亲口告诉她。
她琢磨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却已笑着开口说：“我抱你到床上去，不要看书了，好好休息。”说着，已轻轻地抱起了她。他将被子替她盖好，道：“睡一觉吧，不许累着了。”她本是不太累的，但最近却真的是很嗜睡，才一沾枕头，眼皮竟也慢慢重了起来，睡梦中只听着他模模糊糊地唱着一首英文歌，但歌词是什么，却听不真切。

【第十七章】 江东烟树
等到醒来已是大黑了，他正侧躺在床上，温柔地凝视着她，那里头仿佛是盛着满满的海水，深深浅浅，晃动不已。她心中某一处，化作一池春水，涨满了说不出的感觉。她轻轻地笑着，带着一股暖暖的笑意，说不出的妩媚动人。那种温柔他曾经看到过，就像小时候母亲佛堂里供奉的羊脂白玉的观音，温柔而可亲。
她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拉住了他厚实宽大的手，那柔若无骨的触觉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缓缓地将他的手放到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他灼热的温度。
赫连靖风知道她的意思，知道在她那纤细的身躯里孕育着他与她的骨血，他与她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来形容他知道这一消息时的感觉，她有了他的骨肉，他与她的血融合在一起，那么他与她将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纠缠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
她微微侧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极低地说道：“我有孩子了。”那声音像是遥远之处传来，美好得缥缈。他微微笑着，手轻轻地，缓缓地，柔柔地，带着宠溺又万千珍重地抚摩着。她半天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甚为忐忑不安，便略略抬头，道：“你不喜欢吗？”只见他眉角眼梢皆是醉人的笑意，愉悦万分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是扯到了止不住的程度了。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呵呵道：“我怎么会不喜欢，我太快活了。”说罢，就紧紧地抱着她。低低地道：“我在办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都开心得跳起来了，还好他们都在外面……”
见她脸上呈现的笑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便佯装凶狠地道：“不许笑。”她哪里理他的威胁，难得见他如此不好意思，便益发笑得不可抑制起来……他嘴上虽这么说着，但脸上也是笑容朵朵。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即使无声，也感受到浓浓的温馨，幸福得奢侈。
第二日，整个府邸都已经知道净薇怀孕之事。四姨太、六姨太、七姨太、八姨太都亲自过来问好。自赫连靖风真正掌权后，平素几个姨太太见了净薇更是客气有礼。现今遇到净薇怀孕，知道她在督军府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所有人之上，无人能动摇了。所以皆带了燕窝、参汤等补品过来。
六姨太是个极聪明之人，一进来，便拉着净薇的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地道：“少夫人，大喜，大喜啊！瞧你这模样，这一胎啊，定是个男孩。”四姨太也连连点头，笑着道：“其实男女都好，大少还不是都捧在手心里啊。大少和你这么年轻，定是会三年抱俩的。多子多孙多福气啊！”
七姨太还是老样子，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却也极为高兴，道：“真是件高兴的事情，要多谢菩萨保佑。”四姨太又道说：“若是老督军在，怕是要乐昏了。这可是长孙啊。”净薇只是笑着，平时见姨娘们，她都是客套待人，却不是很喜欢与她们多聊的。但今日，不知怎么，就算她们所说的都是不关痛痒的，她听着也觉得舒畅不已。
八姨太是来得最晚的，进了屋，也笑着恭喜她。喜鹊搬了椅子，请她坐了。净薇自那件事后，在所有姨娘中倒是与她最为亲近。八姨太道：“少夫人，你这模样，你这心肠，定是要享富贵荣华的。见你和大少两人恩恩爱爱的，我心里也替你高兴。”
净薇看着八姨太的花容月貌，哪里是比她大一辈分的人哦，若是走在街上，别人定会以为她们是姐妹。她心里多少知道八姨娘的苦楚，加上赫连靖哲的事情，她一直颇为同情。
现听她如此说，便柔声道：“八姨娘，你可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八姨太苦笑了一下，道：“我还有什么将来，不过是在督军府里等死罢了。”
净薇安慰道：“八姨娘，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这么想呢？”八姨太又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方道：“就算我有想法，也无法离开督军府啊。”净薇怔了怔道：“离开督军府吗？是啊，外头世界很大。以前我在学堂的时候，老师说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但我却是生在井里一样，没有真正到过外头。”
她看了八姨太一会儿，又道：“八姨娘，若是你有好的想法，真的想离开督军府，我会帮你的。”八姨太幽幽道：“我只想回到以前我生活的镇上，平凡地过这辈子。”可以回从小生长的地方看看，或许可以遇见以前的姐妹，以前的同伴……就算没有碰到，但至少可以守着父母的坟，尽一些孝道。
她抬头看了一下窗外，景色雅致的花园，富丽堂皇的府邸，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八姨太叹了口气道：“少夫人，我与你不同。你是属于这里的，属于督军府邸，属于这种荣华富贵的生活的。但我不同，我从小生活的环境，接触的那些人都与这里不同。我想离去，自那件事情后，我真的觉得没有脸再留下去了。但大少定是不会答应的。我怎么说也是老督军的姨太太，若是这么走了，外面的人是要说闲话的。”
净薇知道对于八姨娘来说，在府里就这么孤苦伶仃地终老，确实是太过凄苦了。她虽有心，但也知道这事情难办。只得转了话题，道：“七姨娘的病，怎么就不见好呢？”八姨太又叹了口气，说：“七太太也是福薄的人。她这病，若是在平常人家，哪里能熬到现在哦。”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八姨太见净薇脸上有了倦色，知她现在需要多休息，便告辞了出去。
赫连靖风又是老早就回了，王妈正端了补品上来。赫连靖风脱了正式的军装，便在衬衫外头套了件英伦式样的毛衣，他平时很少这么穿着，却显得分外温文尔雅。他接过了王妈手里的碗，道：“你们都到外面侍候着。”喜鹊和王妈忙带上了门出去。
他轻轻地吹凉了，这才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吃下，道：“今天休息得如何？千万不能劳累。”那动作温柔至极，自从那日在火车上喂她吃了葡萄后。他似乎颇为喜欢动手喂她，也不管丫头婆子们在不在。他倒不以为意，但她因脸皮薄，反倒不好意思。
她咽下了一口，这才有空隙回话：“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哪里还会劳累啊？”那语气娇嗔动人。他微微笑道：“现在可不比从前，你可是两个人了。”说着，又将勺子递了过来。一瞬间，她竟有些吃醋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在意她多一些，还是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多一些。
门外传来了喜鹊的声音：“大少，小姐，七小姐来了。”话音还未落下，赫连靖琪已笑嘻嘻地推了门进来，娇声道：“大哥，嫂子，恭喜恭喜。听说我要做姑姑了。”
赫连靖风笑着道：“放学了啊。”靖琪笑着道：“可不是，刚刚回来。就听菊兰说大嫂的事情，我连书本也没放下，就赶过来看嫂子和侄子了。”赫连靖风道：“这才不枉费大哥和大嫂这么疼你。”
才说话间，张立的声音已在门外响了起来：“大少，孔秘书长来电。”赫连靖风这才对靖琪道：“你陪一下你大嫂。”又转头对净薇道：“我去去就回。”便出了门去。
净薇这才有空打量了靖琪几眼，桃红色的小腰宽袖大襟褂子，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裙子。齐耳的短发用一条桃粉色的缎带缠住，清秀可人的脸上神采飞扬，眼神更是光彩夺目。才几日不见，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她微微笑道：“我们的靖琪可是越来越漂亮了。”靖琪娇羞地道：“大嫂，你笑话我。我不理你了。”说虽这么说，却坐在了床沿上。靖琪道：“看大哥那开心的样子，大嫂，我大哥以前不会这么笑的。他以前啊，就算是笑，也是有点冷冷的。所以啊，府里的人见他都有些怕。”
又笑着道：“不知道，以后孩子像谁。我啊，宁愿他像大嫂，又漂亮心地又好。我大哥，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我都不敢跟他撒娇。”净薇笑着，心里也有些模糊起来，仿佛就要描出孩子的相貌似的。
只见靖琪微微笑着，神情有些梦幻般。一会儿又轻轻地问道：“大嫂，我问你一个事情……”却半天不说话，好久才慢慢地道：“你见不着我大哥时，会不会想他啊？会不会见着他了，又不敢看他？”那神情已沉入自己的世界，似乎在笑，又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净薇咯噔了一下已反应了过来，原来靖琪真的是长大了。她想起回江南的那一个月，她确实是那么地想念着赫连靖风，日盼夜盼的，连觉也睡不好。她浅笑着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有心上人了，对不对？”
靖琪那张俏脸立时涨得绯红，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哪里有什么心上人。”简直是欲盖弥彰。净薇见她不愿承认，也不好多说，只道：“有些事情，有些东西，都是要靠缘分的。”
也不知道靖琪明不明白。靖琪身为老督军的女儿，又是现任督军赫连靖风的嫡亲妹子，是北地所有未出阁女子中最为矜贵的。她此番表情，怕是已有了意中人了。但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应是很难自主的。她不由得暗暗担心，只希望靖琪可以永远快乐就好了，不要发生无谓的波折。像靖琪这么好的女孩子，生来就是要被人疼，要被人宠的。

【第十八章】 落日残霞
赫连靖风接过彭定力手中的电话：“什么事？”孔家钟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少，南方内线刚刚传来消息，说段宗康大帅已经不行了，估计熬不过这两天。”赫连靖风道：“让人时刻注意着，一有消息马上来汇报。”如果段大帅一去，南方定会陷入夺权之争，无暇他顾。他已经开始布置了，就是在等待这么一个时机。孔家钟忙应了声，这才挂了电话。
他本是雄心万丈的，但现今碰到净薇正怀有身孕，心中竟有丝丝犹豫。若是段大帅一去世，他势必要开始行动了。如此一来，怕是不能陪在净薇身边。他处事向来果断，父亲赫连啸平素就最喜他这一点，但此时却有些不舍。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地图，为了便于辨别，四方的势力范围用不同的颜色标出了位置，北地只是万里锦绣河山中的一部分。虽然此时北地的势力居于四方之首，但是谁又能保证五年后、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的事情呢？大千世界本身就是分久必合的，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也是该见分晓的时候了。
他回了房，只见靖琪还在与净薇说笑，两人聊得颇为开心。靖琪脸色绯红，仿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愉悦的样子，见了他进来，只说要回了。赫连靖风因这段时间军中事务繁忙，也没有好好和妹子聚聚了，便笑着道：“留下来陪大哥、大嫂一起吃饭吧。”平时的话，靖琪肯定是一口答应的，但此时竟有些闪烁，低着头道：“我还是先回了，不打扰大嫂休息了。”说完，就告退了。
赫连靖风有些愕然，转头看着笑道：“今日靖琪怎么了啊？平时不最喜欢留下来陪你了吗？害得我在旁边干坐着。”那最后一句的口吻竟有些像吃醋。在她面前，他是越来越口无忌惮了，就怕她不知道他在乎她一样。净薇心里只觉暖暖的，他是在乎她的，那么地在乎她。
她娇嗔地看了他一眼，说：“女孩子家的心事，你又怎么会懂呢？”靖琪定是有了意中人了。只是自己还不确定，或者还处于迷茫阶段吧，有些甜蜜，有些喜悦，怕是连靖琪本人也还在懵懂中。她今日这么一问，估计那问题已经困扰她已经有些日子了。
赫连靖风哪里会猜到这方面，在他眼里靖琪一直是个妹子，便笑着道：“我自然是不懂。连你啊，我有时也不懂。”净薇对他，怎么说呢，是温柔有礼，也任他欲取欲求的，不再抗拒他的碰触，甚至能与他分享两人的种种私密，与以往的淡然是不同了，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些隐隐约约、莫名奇妙的担心与惶恐。仿佛就算是此刻相拥、相抱，静薇还是一朵漂浮的云，总是担心着她下一秒会不见。他是如此地患得患失。
听了他的埋怨，净薇也不理他，他不知道，她心里平静的水域早已掀开了波澜，甚至一天比一天的在乎他了。她拉过了他的手，笑着道：“妹子也长大了，或许啊，过段时间，她也要离开我们了。”
赫连靖风看着她的笑容，如秋日的海棠，她近来也越来越喜欢笑了，那种笑也不再是以往的冷淡颜色，每次都娇艳动人，各有风味。他不想打破这种气氛，低低地道：“离开我们？”净薇接口说道：“这个是自然的。靖琪大了，自然要出嫁的啊。”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满眼的温柔，她竟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若是靖琪以后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你可反对……”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她那如花瓣般娇嫩的嘴唇一张一合，吐气如兰。他已控制不住了，便吻了上去，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话。
那天本是想探探赫连靖风的口气的，结果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半天回不了神。她脸上一红，连靖琪说的话也没听进去。靖琪这两日下了课更是天天过来，陪她解解闷，说说话。净薇也留了神，几日下来，在她有心的探问下，总听到靖琪或多或少地提及一个叫楚天磊的人，说是学堂里的同学。
她是过来人，也已经有了底。她知道靖琪怕羞，也不敢问太多。只是暗暗希望楚天磊是名门望族或者是出身富贵殷实之家。她看着靖琪兀自兴奋的脸，心中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担心。对于靖琪这个妹子，她是真正疼爱的。但再怎么疼爱也知道她的婚姻选择有限。她对政治婚姻背后的种种是大致了解的，她或许很幸运，他对她是好的。
她试探地问道：“有机会的话，请几个同学到府里来坐坐。”靖琪犹豫了半晌，娇羞地道：“大嫂，你是知道的。府里人多嘴杂的，又多规矩，若是我邀了同学过来，男的女的都有，六姨娘她们定会有闲话的。”
净薇微微笑着说：“无妨的。再过几日也正好是你生辰了，请他们到府里来热闹一下，你们说说笑笑，我看着也精神点，这几日整天懒洋洋的。”其实也颇想见见靖琪口中的楚天磊，到底是何等的模样，竟会打动靖琪的芳心。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子，她自然是希望靖琪一切称心如意的。
靖琪脸色红红的，咬着嘴唇，低着头，却极快地说道：“哦！”那神情真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正半羞半怯地慢慢舒展开它娇嫩的花瓣。
净薇笑着打趣道：“我瞧你最近可是越来越漂亮了，是不是菊兰给你炖什么好吃的了，滋润得这么好？明日里我叫喜鹊也炖给我。”
靖琪的脸更红了，她自小生于督军府邸，长于督军府邸，就算穿了再普通的衣物出门，别人也是毕恭毕敬的。但自从遇到楚天磊后，不知为何，就注意起自己的装扮来了，每日里也开始费心挑着颜色和搭配，心底深处总暗暗地希望他能看到她最美的样子。
她微微害臊，便略嘟着嘴道：“大嫂这样子哪里还要什么滋润啊。大哥已经这样死心塌地了，若是再滋润，那还了得啊？”净薇被她说得难为情了，脸色也绯红起来，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靖琪却嘻嘻地笑着继续道：“还不承认，连四姨娘、六姨娘她们，还有底下的丫头婆子们都在说，大嫂你啊，命里注定是大哥的克星。其实若我是大哥，也定是喜欢死大嫂了。以前书上说的什么清丽脱俗啊，娇媚动人啊，什么美若天仙啊，我是不信的。自从见了大嫂我就知道真的是有的。”
她这样滔滔不绝，净薇倒是忍俊不禁起来：“你啊，哪里有这么夸人的。还没有出阁就这么爱唠叨了，以后若是嫁人，你丈夫倒是要受罪了。”靖琪一跺脚，娇羞地说：“大嫂，不理你了。你就知道拿我开心。”说完，竟真的一扭头，跑了出去。
净薇不觉莞尔，想了一下，便唤了喜鹊进来，让她安排一些事情下去。她对那个传说中的楚天磊越来越好奇了，趁靖琪这次生辰，她也正好照个面。且自老督军去世后，府邸没有好好热闹过，也正好让姨娘们也透透气。但是要办，还是要打点许多东西的。
南方的段宗康大帅终于病重而亡了，赫连靖风一接到消息，便召开了高级将领会议，做了相应部署。只要南方一乱，就是出兵的好时机了。四方各自为政已有近半个世纪，但一直处于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的阶段，势力虽有消长，却还是基本上维持相对平衡的局面。他自留洋归国，一直雄心勃勃，志在修身平天下。
一场会议下来，回到府邸已是天黑。净薇正靠在榻上看书，正好背对着他。赫连靖风心情颇好，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便一把蒙住了她的眼睛，轻吻着她圆润的耳垂，低低道：“猜猜我是谁？”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音，轻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也低低地道：“不知道，猜不出来！”赫连靖风惩罚似地轻咬着她的耳垂，如他所料地听到她的吸气声，才恶狠狠地说：“竟然猜不出来我是谁？在这个北地，除了我谁还有这个胆子啊？跟阎王借了胆，不要命了是不是？你这个小骗子，竟然猜不出来。”最后一句的语气已经轻柔下来，含着无限的宠溺。她哪里会猜不出来，他也是知道的。两人就这么也不说破，只觉着情趣无限。
那榻边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幽幽的，照着她极亮的一双眼睛，若一潭秋水，碧波盈盈中又带了一点嗔怨。她这种含颦不语、似嗔非嗔的神态格外动人。他只觉得心阵阵乱跳，只用手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天与地，无上欢欣。

【第十九章】 粉细风香
赫连大少嫡亲妹子的生辰，虽然净薇只是想低调地安排庆祝一下，但是从一清早开始，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了起来，门房的听差连连来请示少夫人的安排。自老督军过世后，原本的府邸管事郑太民便就有关府邸的事情要如何安排，隔三差五地来请示净薇。
净薇一来还没有上手，二来也不好插手太多，只吩咐照老规矩办事。但那郑管事是个聪明人，一有事情也总是打发人请示。那送来的礼是退不回去了，净薇也只得安排门房的人收下，列好清单。现在北地由赫连靖风掌权，军中文官武将谁人不懂，哪个不知，自然是门庭若市的。
靖琪也是起了个大早，打扮得漂漂亮亮过来了。穿了一条西式的白色蕾丝长裙，益发衬得身材婀娜，亭亭玉立。那脸蛋粉嫩娇艳的，眼睛一眨一闪的，更是光彩异常。
靖琪一进厅里，便见大哥赫连靖风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净薇则在摆弄茶几上的花朵，浅浅地笑着，虽然两人隔了一些距离，但偶尔一回首，目光一接触的感觉却是亲昵到了极点，又奇异地自然，令人不敢打扰。
倒是赫连靖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抬起头。靖琪这才笑吟吟地叫道：“大哥，大嫂。”赫连靖风道：“来了。”转头向着净薇笑道：“你瞧，我们妹子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净薇笑着说道：“这个是自然的。”将水晶瓶里的花摆好了位置，这才抬起了头道：“妹子可吃过早饭了啊？”
靖琪昨晚哪里能睡好，又紧张又期盼，一整夜就是翻来覆去，只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小会儿。早上起来，便在衣橱里挑衣服了，总是找不出满意的，好半天才挑了这么一条西式的裙子，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想让净薇看一下的。现见赫连靖风这么端坐在厅里，哪里还敢再问。听净薇一说，才恍然自己慌张得连早饭也未吃。只得老实地回答道：“还没有。”净薇转头吩咐喜鹊：“让厨房准备一份长寿面。”喜鹊应了一声，忙出了厅去。
听差很快将厨房准备好的早膳送了上来，赫连靖风和净薇的是普通的中式早点，清粥细菜。靖琪的人参鸡丝汤面也一并送了上来。靖琪知道大哥自归国后一直是喜好西式早餐的，便随口问道：“大哥，什么时候改口味了啊？”赫连靖风也不搭话，只看了她一眼，已动手将净薇的粥端了过来，细细地吹凉了些，这才递给了净薇。又夹了一些火腿、熏肉、酱果之类的小菜，放到她面前的瓷碟中。那餐厅的东面是落地的玻璃窗，绣花的帘子已经拉开了，金色的阳光照进来，像是黄色的绸缎，只觉抬头一团的晕影。
靖琪抬头看了喜鹊一眼，只见她正吟吟笑着，四目相对，便见她朝自己眨了眨眼。原来自净薇有孕后，时不时会孕吐。赫连靖风心疼，便改了自己平时的饮食习惯，不再以西餐为主，就怕净薇看着会觉油腻。靖琪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也不再多问，便拿起筷子，细细地挑了几根面条，吃了起来。犹记得母亲在时，每逢大哥和自己的生日，定会嘱咐厨房准备好一份面条，说是吃了会长寿安康的。但自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人会为她准备生日时候的长寿面了。虽是普通的口味，但如今吃着，却有种幸福的感觉，仿佛母亲从未离开，还是如同往日一样守护着她，给她依靠和温暖。
用过了早点，赫连靖风扶着净薇在厅里的沙发上坐下。靖琪也陪坐着。净薇微微笑着问她：“你学堂的同学几时会到？”靖琪脸不由一红，看了一下外面的太阳，回道：“还早，估摸着还要个把时辰吧！”净薇转头吩咐喜鹊道：“去我房里把准备的东西拿下来。”喜鹊应了一声，忙上了楼去。只片刻工夫，已经拿了下来。净薇看着她说道：“大哥和大嫂也不知道要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这是你大哥亲自挑的，你看喜不喜欢。”靖琪打开了盒子一看，原来是套首饰，是粉红的钻石项链和配套手链，挂坠是极为精致的日月，小巧可爱。她一看便喜欢上了，忙笑着道谢：“谢谢大哥、大嫂。”
赫连靖风道：“傻丫头，跟自个儿的大哥、大嫂谢什么啊？”净薇笑着道：“这是你大哥送的，我这里啊，还有一份，不过没有你大哥的贵重。”喜鹊又递了一个纸袋过来。“是我在洋行里给你挑的几件衣服。”靖琪只觉得鼻子微微泛酸了，忙接过，笑着道：“我觉得啊，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净薇到底是见着楚天磊了，站在众多的中山装的学生中，依然如鹤立鸡群般夺目，身材高挺，眉目分明，儒雅中透着几分英气。虽然与赫连靖风的英挺沉默，威风凛凛不同，但确实是一表人才，怪不得靖琪会动心。见了她与赫连靖风，也一点没有讶异和拘谨，十分从容不迫，仿佛赫连靖风和她是极为普通的人一般，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道：“大少，少夫人。”
赫连靖风只向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净薇倒是微笑着让众人不要拘束，好好玩。
她只与赫连靖风现了一下身，便离去了，把厅留给了靖琪和她的同学。一来她身体也不方便，二来有赫连靖风在，气氛也实在有些拘束。最近赫连靖风不知是否是因为她有孕的原因，不像以往一样整日待在军中，就算去了，也是极早就回府的。像今日靖琪的生日，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府里了。
赫连靖风一出了厅，便低低地问道：“累了吗？”她如此疼爱靖琪，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觉得开心，她是在帮他执掌这个家。净薇摇了摇头，自她怀孕后，他老是怕她累着，饿着，仿佛她是易碎品般，更为小心翼翼了。他心情舒畅，便笑着道：“那我们听戏去。”因为靖琪生日，净薇也想让姨娘们透透气，所以安排了刘管事找了戏班进府里。此时也已经开唱了，咿咿呀呀的声线隔了几重的庭院，还是偶尔随风传了过来。
才一到戏台的院子，姨娘们都已经到了。见了赫连靖风牵着净薇的手过来，忙都站了起来，笑着跟赫连靖风打招呼。赫连家是旧式家庭，自老督军去世后，赫连靖风已然是一家之长了，虽然姨娘们是长辈，但也不敢怠慢，把赫连靖风和静薇让到了正中的位置，坐了下来，听差们忙送上了茶水和酸梅、果脯、瓜子、糕点。
自从净薇怀孕后，颇喜好食酸的，所以赫连靖风拣了一颗梅子，送到了她嘴边。虽然他老是喜欢喂她，但平时也只局限在两人的楼里。此时大庭广众的，姨娘长辈们，还有弟妹们皆在。净薇只觉得脸刷地一下子红了，连脖子也在发烫，她眼角微微扫了一下，只见姨娘们似笑非笑的，说不出的暧昧。赫连靖风哪里会去理会别人的眼光，只含笑着在她耳边低声道：“再不吃，别人还要继续笑下去的。”她只得认命地张嘴。
那四姨娘自然是看见了，便转头默契地看着六姨太，摇着头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大少啊，连我们这群长辈也不顾忌了。真是如底下的丫头、婆子们所说的那样，对少夫人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溶了。”六姨太微微朝赫连靖风和净薇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身边的七姨太和八姨太，方道：“就不明白，大少怎么如此专一，一点也不像那个死鬼。”四姨太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你和我啊，羡慕也没用了。只希望下辈子能修好一些。”又道：“少夫人模样长得自是不必说了，人又有礼貌，进退得宜。老爷也走了这么久了，但过节的份子钱，也没有少你我这份，倒比老爷在的时候还要丰厚。还真是连一点缺点也挑不出！”六姨太微微笑着，只道：“也是。如今，少夫人怀了大少的骨肉，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了。你跟我以后得多悠着点了！”四姨太一笑，只道：“看戏吧！”
那戏文正是张生和莺莺的《西厢记》，情意绵绵的。她猛地想到一件事，转头看着他，只见他正看得出神。她平时极少盯着他看的，此时才发现他的眉毛浓而密，眼睛又深又黑，挺直的鼻梁，真是个好看的人。
她心中只觉如水波荡漾，清清软软的，柔情一片。他像是感应到一样，转过了头，见她正看着他，便低低地笑道：“看我吗？”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却调皮地瞪了他一眼，撅着嘴道：“哪里有看你？”她在他面前越来越自然，也逐渐表现真实的她了。那佯作生气的表情在他眼里也是动人无比，仿佛带着百般的媚态。他不由自已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还不承认？小骗子。”他自那日火车上后，时不时地唤她小骗子，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每当他这么唤着她的时候，有着说不出的甜蜜和亲昵。
她嘴角含着浅浅的一朵笑花，想着要问的事情，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地开口道：“若是以后，靖琪妹子或是我们的……喜欢一个平民，你可会像戏文中莺莺的母亲般，不同意啊？”
他像是吃了一惊似地愣住了，半晌才笑了出来，道：“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无论是靖琪还是我们的孩子，都是人上之人，我自当会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帮我多生几个孩子，最好能有一群，不用多操心其他的。知不知道？”一群，天哪，他怕是把她当做母猪了吧。她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其实明明应该不去理会他所说的话，但却忍不住幻想那个画面：一群的小萝卜头，在屋里乱跑，乱跳……

【第二十章】 窗影灯深
军中的会议室，气氛紧张。以李秉谦为首的少壮派频频提议在年底前就发动攻击。自平定了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的叛乱以来，跟随赫连靖风的少壮派势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而一部分跟随老督军出身的老将则建议再多看一下形势的发展。一时间两派争论不休，也只有等赫连靖风的发话了。
赫连靖风自然是知道此时对北地来说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南方的段宗康大帅去世后，其子段旭仁和段旭德两人已分成两股势力，争夺南方的军政大权。段旭德因娶了西部七省曾泰宪督军之女，还得到西部曾泰宪的大力支持。
西部虽然势力在四个军阀中也是相对较弱的，但有他支持也是不可小觑。若不是大儿子段旭仁是嫡出，加上其母的家族在南部军中本有部分势力，牵连甚广，所以一时间两人呈不相伯仲之势。否则，定然不是段旭德的对手。这段时间的部署已然详尽，若是现在出兵，也是不成问题的。
赫连靖风对此也再三考虑，虽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做事情也一向决断迅速，干净利落，但不知为何心底总隐隐不舍。面对众将领，一时也定夺不下，只冷冷地扫了一圈，众人一凛，只听赫连靖风淡淡却威严地道：“今日就讨论到这里，明日若你们达不成一致意见，就按我的命令行事。”众将领忙应声“是！”
赫连靖风坐在平时处理公文的办公桌前，点着一支古巴雪茄，只看着萦萦的烟缭绕着，不发一语。他平时是不大抽烟的。孔家钟跟随赫连靖风最长久，见他表面虽不动声色，却是碰到了极难的事情，所以犹豫不下。他自然知道大少和少夫人现在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境地，且少夫人又有身孕在身，大少怕是难以下定决心。他只静静地陪着。
本已经到了冬季，夜长日短了。只一下工夫，天色已全黑了下来。赫连靖风还是没有要回府的意思。孔家钟只得轻声唤道：“大少，晚了。该备车回府了。”赫连靖风这才抬起了头，望着他道：“家钟，这个机会是难得的吧。”孔家钟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怕是实在难以定下，所以只回道：“是的。”赫连靖风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如墨夜色，半晌又道：“我父亲等了许多年也没有碰到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了。
回到府邸已经过了用膳时间，进了厅里，见喜鹊正端了餐点从楼上下来，却是一动不动的样子。赫连靖风问道：“怎么，少夫人不喜欢厨房煮的东西？”喜鹊见过那日净薇呕吐大少发火说要赶厨子的场面，赶忙摇头回道：“不是的。小姐这两天老是发困，所以还在睡呢。”赫连靖风这才放了心，笑道：“让厨房里给我十二个时辰备着。另外若是少夫人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马上打发人去弄。照我的话吩咐下去。”喜鹊这人是最藏不住事情的，见大少如此关心小姐，已然是会心不已，忙连连地点头，跑去厨房吩咐去了。
他轻轻进了屋去，她正酣睡着，浑然不觉，三个来月的身孕也不怎么看得出来，身子还是纤细的。赫连靖风怕把她吵醒，蹑手蹑脚地，只敢轻坐在床头。因怕她冷着，才一入冬，赫连靖风便安排人早早开了暖气。所以屋子十分暖和，偶尔又有徐徐的暖风从帘子外透进来，拂得叫人周身暖洋洋的，她只懒慵地裹在被子里，微微地吐着香气。那娇柔可爱的神态惹得赫连靖风莞尔一笑，只觉天地间的至美也不过如此了。
床头零散地放着几本书，估摸着她定是看累了，才倦极而眠的。他猛然想起，出兵前需好好嘱咐她不可多看书，她现在这样子，若是老看书，会把眼睛给伤着的。等以后身子休养好了，她爱看多少就多少，他决计不会反对。她怕真的是他这辈子的克星，如此地宠她，竟然是身不由己的。好多次明白不可对她如此好，却已在恍然之时做出了。底下的丫头、婆子们也真给说中了一件事，他哑然地笑着。
那几本书是硬皮书，一看就知道是从国外买回来的。他知道净薇在进大学学堂以前是在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读书的，对英文自然通晓，所以她看这类原文书籍，他也不讶异。但不知道为何，总觉着这几本书有种莫名的熟悉，仿佛他看到过好几次。他一想，便想起来了，这几本书，便是江南回北地那日，净薇的一个好朋友送的，那人是与萧扬一起来的。想起那个萧扬，他总是生闷气的。在他还未认识净薇之时，他已经在她左右了……
小时候，母亲体弱多病，不太能陪伴父亲左右。二姨太是当时父亲身边最得宠的，连带她的儿子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也嚣张异常。一次，父亲送了他一把舶来的手枪，他们两人便来抢夺，他虽然自小就是冷冷的，从不喜欢和别人打架相争，但那把手枪却是他一眼便爱上的。他自然不甘被抢，便与两人拼了命似地打了起来，连四周的侍从也拦不住。一直到父亲来了，他还和赫连靖雷他们扭打在一起，虽然以一敌二，他也没有落下风。最后，自然是他夺回了自己的东西。说来也怪，自那次以后，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两兄弟便对他有些怕了起来，再不敢当面作对了。
他想要的东西向来手到擒来，不需费一丝力气。归国后，旁人为了权势和名利更是对他巴结奉承，所看中的，不必多说一个字，只需一个眼神，别人便已了然。但就净薇是个例外，他这么捧在手心里哄着、宠着，却还是抓不住她。
赫连靖风笑着，随手拾起了一本书，想看她究竟看些什么内容。才拎起硬硬的书壳，便有几张东西从书中飘落下来，一直落到了地毯上。依稀是几张照片。
他弯腰捡起一看，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赫然是净薇和萧扬的照片。净薇那嫣然浅笑的样子，妩媚动人。萧扬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含情脉脉又英俊潇洒。
猛然想起，督军府邸专用的吴医生挂电话告知他净薇有喜那日，他进了房间，便见她匆匆忙忙，胡乱地塞了一些东西进书中，估计便是这些照片。怪不得，她这么喜欢看书，怕是看着照片，睹物思人罢了。心好像被人划了一刀，伤口看不出深浅，几乎也看不清楚，痛得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只觉着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是如此地幼稚与可笑。她的心原来不在这里，没有心的人又怎么会被自己感动呢？他败了，彻底地失败了。她就算怀了他的骨肉，还是不喜欢他，念念不忘的是另外一个男人，一个为她买栗子、剥栗子的男人……这是种什么滋味呢？哈哈，他不知道……那种滋味，就像是盛夏中只有他堕入了寒冬，冰冷刺骨的风从他胸口破裂的洞，呼呼地穿过。
净薇醒来已经是极晚了，她慵懒地伸了一下腰，又摸了摸还未见凸的腹部，低声地喃喃道：“小乖，是不是饿了？都是妈妈不好，睡着了，让你饿肚子了！”她与孩子说完话，这才抬了头，看了一下房内。墙角边点了一盏壁灯，晕晕黄黄的，屋内无人，赫连靖风想必还没有回来。他若是回来了，第一件事情便是来看她与孩子的。
她知道他是疼她的，如此地疼爱她。连净蔷也在走的时候，用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口气对她说：“姐姐，大少真的是疼你。”她是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自她怀孕后，他更是三天两头地陪在身边，就怕她坐着会累着，躺着会闲着，闲了会闷着……
她按了一下电铃，喜鹊很快便推了门进来，道：“小姐，还没有用膳呢？我马上安排厨房端上来。”净薇点了点头，看了一下天色，黑漆漆的一片，说：“怎么这个时候了，大少还没有回来？”喜鹊回道：“大少回来过了，在房内坐了一会儿，听王妈说又备车出去了。估计军中有事情。”这么晚了还出去，怕是有什么急事。他老是这么忙，她却不能为他分忧，净薇叹了口气。
张立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少自府邸上了车到办公室里一直冷着脸，简直可以把四周的人都给冻伤了。远远地看着孔家钟过来，仿佛是看到菩萨和救星似的，忙迎了上去，低低地道：“孔秘书长，你可来了。”
孔家钟道：“什么事情？十万火急的。”张立只道：“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少一回府，就一脸冰冷地出来了。”孔家钟想了想，方询问道：“不会和少夫人吵架了吧？”想来也不大可能，大少对少夫人的好是没话说的，平时连重话也不舍得说一句，哪里会吵得起来，更何况现在少夫人这种情况。但他这个主子，也只有少夫人能惹他生气，旁人就是跟阎王借了胆子也是不敢的。张立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和兄弟们就在外面站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孔家钟轻轻推了门进去，只听赫连靖风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出去，我谁也不想见。”孔家钟唤了一声：“大少。”只听赫连靖风冷喝道：“我叫你出去，没有听见吗！”

【第二十一章】 烟水悠悠
办公室内黑沉沉的一片，无一点声息。微微地透过略敞开的门缝，孔家钟根本看不见任何景物，只觉得寂静得让人惴惴不安。门口站着的张立屏着气，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是不停地将眼光扫过来，像是询问又像是让他想办法。孔家钟哪里有什么办法，大少连门也不让他进去，他根本无从下手开解。他唯有无奈地朝张立笑了笑，低声道：“不要看着我，我一点法子也没有。”
赫连靖风坐在皮椅上，手指夹着几张从净薇书里掉下来的照片，冷冷地瞧着。如此亲密地与别的男人合照，还大模大样地带回了北地，每日这么看着，她当真把他当做什么了？当他死了吗？还是就因为她知道他对她的在乎，所以更加肆无忌惮了……把他当猴子一样耍来耍去。
他猛地挥手一摔，桌上的文件、纸笔等已经哗啦哗啦地全部被扫到了地上。那地上本是铺了地毯的，但在那么安静的夜里，还是显得突兀异常。孔家钟等人在门外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因他先前的命令，也不敢造次，只略略推开了门，在门口处道：“大少！”赫连靖风没有出声，转头看着屋外的夜色。孔家钟等人站在门外也不敢进来，半晌后，方才听赫连靖风道：“家钟，你进来一下。”
孔家钟忙推了门进去，循着门外走廊上传来的灯光，站到了办公桌前，等赫连靖风的指示。好久，也不见他开口。孔家钟在他身边久了，自然知道不好打扰，只静静站着。那房内倒是有一盏西式的大钟，他就这么站着，听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孔家钟自当了兵以来，平素军中纪律森严，十分枯燥，他也早已习惯。但现在就这么候着，听着空洞的滴答声，竟然有种莫名的焦躁和惶恐。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赫连靖风冷冷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家钟，明日开会时给我吩咐下去，十日后出兵西部。”那声音一字一顿，在黑夜里异常清晰，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孔家钟一凛，忙答应道：“是，大少。”军中自平了赫连靖雷两兄弟动乱后，早已做了大幅度的调整，后来大少从江南回后，又得到了江南江司令的粮草保证，做了许多作战部署，此时遇到南方内乱，军中少壮派早已蠢蠢欲动。
净薇不知道怎么的，一夜浅眠，总觉得迷迷糊糊似睡又未睡。他却是一夜未归。已经习惯了每日在他怀中醒来，吸取他温暖的气息，今日不在身旁竟然有种莫名的失落。她只是窝着，也不肯起身，整个人是越来越懒散了。他却仿佛极喜欢她这样子，偶尔被他遇见了，便会刮着她的鼻子，说她像只小懒猫。
喜鹊倒是推门进来了，见她醒着，便拉开了落地的帘子，笑嘻嘻地道：“小姐，可要起身了？”她抬头一瞧外边挂着的日头，因为冬天的关系，阳光也是冷清的，一点没有平时温暖的感觉。她懒懒地应了声，喜鹊便在橱里帮她挑了衣服。虽然说她的腹部还未太显露，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老早打发了府邸专用的裁缝，用了上好的料子，做了好些套服装。喜鹊拿了两件让她挑，她也不甚留意，只随手指了指。那织锦缎的料子，在阳光下，亮亮闪闪一切好像再美满不过。
她平时不会太过于在意自己的穿着，只要舒服合身，大方得体就好了，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北地督军府邸的少夫人。他却是颇喜欢看她打扮的，三不五时地嘱咐洋行、商店的经理、管事，送衣的送衣，送首饰的送首饰，任她挑选。
前些天也是这样，她自知再过几日这些衣物定是穿不着的，不由得又气又恼又有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只能娇嗔地跟他说：“我现在怀着身孕又用不着这些，等过段日子再说。”他只坐在一旁笑着，春风拂面，当着众人的面，像是讨饶似的道：“今日送来的皮裘毛色不错，你姑且挑一件。那我就听你的，等过段日子再唤他们来。”
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却是脸红了，丫头、婆子、听差们还有洋行、商铺的经理、掌柜的皆在，他说话也不避讳一下的。底下的人或许是见怪不怪了，但洋行和商铺的人到底是外人，怎可这么说话，连自己督军的身份也不顾忌了。他们的表情仿佛五花八门，净薇更觉不好意思了。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还是未见赫连靖风回来。她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老是不由自已地听汽车的声音，听廊上的脚步声。就这么干熬着，喜鹊已送上了晚膳了。第二日、第三日，也是如此。她已经坐不住了。差人问了侍从，只回道，大少一连几天都在军中。他自她怀孕后，从未彻夜不归，就算军中再有事情，也定会赶回来的。她隐隐只觉得有些不对之处，但到底哪里不对，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了第五日，她到底是熬不住了，当真想念得紧。便在早上让喜鹊挂了电话过去，电话是张立接的，只回道：“大少在开会。”下午又挂了电话，还是张立接的，只道大少在忙。他竟然连电话也不接，也未有只字片语。到了第六日、第七日还是如此，连喜鹊也知道不对劲儿了，找了机会问她。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心中只是说不出的难受，连食欲也不济了。喜鹊在一旁看着，却也找不出话来劝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吩咐厨房尽量煮些小姐平日里爱吃的。
喜鹊见小姐躺在被中，益发显得娇小玲珑了，这几日又吃不下，睡不着的，仿佛一下子瘦了一圈。她瞧了瞧夜色，明白大少今日估计也不会回来了，道：“小姐，你早些睡。大少定是军中有事，所以这些天才不回来。我们大少啊，是最疼小姐的了。若没有事，又怎么会不回呢？”
喜鹊越是开解她，净薇越是觉得有问题，按他的性子，对别人是冷冷的，对她却是一团火似的，恨不得把她也给烧熔，军中就算再有事情耽搁他、拖住他，他也定会处理好赶过来的。就算一两日不能回来，早挂十个八个电话过来了，哪会像现今一样不理不问。
她叹了口气，道：“喜鹊，你好好想想，那日他回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喜鹊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回道：“没有。那日大少回来也挺开心的，还叫我嘱咐厨房，把你要吃的正餐、点心、宵夜什么的二十四小时备着。后来我去了厨房，大少就上楼了……再后来，等我回来的时候，大少已经回军中了！”
他进了房间，但她也只是睡着了，自然不会做什么事。她肯定是睡着了的，否则不可能连他进来也不知道。她明明记得那日是看书看得倦了才睡的……
她猛然想到一件事情，忙从床上坐了起来。见初香送的几本原文书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沙发的茶几上，她忙下了床，光了细白的脚丫，跑了过去。她记起了那几张相片，她与初香、萧扬拍的照片。她当日匆匆忙忙将其夹在了书里，本来早已经忘掉这件事了。如今这么一来，她第一反应便想起来。不要看平日里，赫连靖风冷冷的，也不苟言笑，她却知道他极在意她和萧扬的事情。当日在火车上还把萧扬送的糖炒栗子给扔了出去呢！
心里思索着：当时塞那张相片的时候，是夹在这几本外文书里，可是夹在哪一本书里，她当时压根儿就没有注意。于是便把茶几上放着的书，一本一本提出来抖一抖，心想着这样找，总可以找出来了吧。不料把所有的书抖完了，也不见相片落下来。那日分明夹在书里的，怎么这一会儿又找不着了呢？
喜鹊见她如此慌乱，倒比她还急了起来：“我的大小姐，你到底在找什么啊？你吩咐我一声就行了，何必自己光着脚找呢？可不要受凉了！你现在的身子可不比从前。”
净薇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怎么会不在书里呢？她那日塞进去后，就没有多加留意，现在却是恍恍惚惚，明明知道是在书里的，但就是找不到。她坐在沙发上出了一会儿神，连喜鹊帮她套软缎棉拖鞋也没有注意，只细想究竟是放在哪里了？想来想去，一点不错，还是夹在那几本书里的。于是又站了起来，拿起书，细细地抖了起来……
还是没有！她叹了口气，颓然地坐了下来，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此时，只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可是在找这几张东西？”
净薇一呆，本能地转过头去，只见那数日未出现，却又那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脸冰冷地看着她，一点也无过去的柔情，那么森冷又木然地站着。他手里扬着的，正是她在找的那几张相片——她与初香还有萧扬的照片。他误会了，他肯定是误会了。她要跟他说，说……
赫连靖风绝望地看着她，他本来在出兵前是不想再回来的，但终究是熬不过，还是命人备车回了府邸。才一进房，便见她光着脚丫，焦急地在找她的照片，连自己的身体和腹中的孩子也不顾了——难道萧扬对她真的是如此重要吗？
他只觉得身体的某一处泛着莫名的痛楚和愤怒，随着血液的流动，到达了全身。他刷地将照片往地上一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猛地冲出了门外。
净薇摇着头，看着他将照片扔下，看着他冲了出去，她跑向门口：“靖风……”她从未唤过他的名字，此时叫来却是如此地顺口，仿佛已经叫了千遍百遍。她要跟他解释，她与萧扬什么事也没有，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样子……

【第二十二章】 山烟万缕
赫连靖风怒火攻心，自然是没有听见她的呼唤。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今日正好是彭定力当值，见赫连靖风回了府，还以为不会再外出了，正与同僚找了个空当抽支烟。这才刚点燃，便见大少怒气冲冲地下来了，忙一把扔了，迎了上去。刚想唤一声：“大少。”
只听赫连靖风已冷冷地吩咐道：“备车，回军中。”那专车本才刚熄火，这时他这么一吩咐，彭定力忙拉开了后门，请他坐了进去。他见赫连靖风一副森然的样子，自然知道大少现在在气头上，再加上这连日来脾气也不好，可没有那个胆子敢撞在枪头上，也赶忙钻进了前头的副坐，嘱咐司机开车。
净薇在后面唤着他的名字，一直追着他到了楼梯口。却已然不见他的踪迹了，只听传来“备车，回军中”的声音。她只觉着无比慌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想要把他给截住，要解释给他听。
喜鹊却是吓坏了，从小到大，哪里见过小姐这种惊慌失措的样子。见她手忙脚乱地要冲下楼去，忙一把扯住了她：“小姐，你不当心自己，也要当心肚子里的小少爷啊！”净薇本是一片混乱，被她这么一说，望着长长的、陡峭的阶梯，醍醐灌顶般清醒了过来。
因已是夜晚，又在融冬，园子里早已静下来了。此时车子发动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是的，就算她现在追出去，也是追不上车子的。她猛地像是泄了气似的，只觉全身软绵绵的。他终究是误会她了。朝夕相处，日夜相对，恩爱缠绵，却抵不过这几张小小的照片。
喜鹊扶着她，安慰着道：“小姐，先回房吧。大少估计是误会了，他现在正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你与他好好解释一下就好了。”她虽然具体不知道何事，但方才瞥了一眼，看见照片上的萧扬，估摸着大少是误会了。或许喜鹊说得也对，他现在正气头上，就算她细细解释给他听，他若是不肯听，也是无用的。
喜鹊在江南府邸看惯了姨太太们撒娇讨宠的手段，一边扶净薇回房内，一边说道：“小姐啊，等大少气下去些了，你就跟他撒撒娇，说说话，包管他马上就忘了这件事，不要老是对大少不冷不热的……不是我这个做丫头的说你，大少对你已经够好的了，你还图什么啊？”
平日里，净薇不大理会喜鹊的唠叨话，听过就好了。此时仿佛被敲醒了似的，是的，他对她这么好了，她还要什么呢？她轻轻抚着腹部，稍微平复了情绪。
喜鹊不知小姐究竟是怎么了，胃口竟然又好了起来，一早便嘱咐了要喝香米粥。喜鹊见她兴致这么好，忙安排了听差的去厨房让人准备。一会儿工夫，听差就已经端了上来。
净薇倒是将整碗粥吃了十之七八。这已是不易，平日里就算大少左哄右骗的，她至多也只能吃一点。一连两日，皆是如此，将厨房准备的正餐、点心、补品什么的多多少少吃了。
连丫头香兰在厨房回来后都跟喜鹊打趣道：“喜鹊姐，厨房里的师傅这两日可总算是放下心了。前些日子啊，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怕惹恼了大少，被活活赶出去。”说完啊，还从背后端出了一盘西点，说是厨房师傅犒劳喜鹊的。喜鹊将这事情说于净薇听，倒把她给说笑了。
第三日，净薇起身已然是迟了，见太阳大好，便下了楼到花房里。那花房三面是玻璃，被阳光一照，浑身懒洋洋的，只觉得无比地舒适。
听差很快便送上了西式的蛋糕、牛乳以及一大盘的手工饼干。她喝了一口，懒懒散散地无事，只觉着无聊，便吩咐垂手站立在一旁的听差，取几份报纸来。那听差应了一声，便下了去。
她前几日无暇他顾，已有好些天没看报纸了，若平时赫连靖风在的话，读到报上什么有趣的事情，便会念与她听，好笑之处，两人总忍不住笑成一团，也算是每天最好的消遣了。
听差很快便回来了，递上了好几张报纸。她随手拿起一张，粗粗看了一会儿，也无特别关注之处，便又随手拿了另一张，只见上面一个偌大的黑字标题：北地今日正式向西部宣战！底下的小字写了赫连靖风督军已于前日发兵，正式向西部的曾泰宪宣战……密密麻麻的一堆，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净薇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他出兵西部，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字半句。她对军中的事情无半点兴趣，所以向来是不过问任何事情。但这么大的事，他却连说也未跟她说就这么去了战场，枪林弹雨的，她只觉着无比的难过与担心。连杯中的牛乳晃了出来，流到了细嫩的手背上，浑然不觉。
就这么恍惚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喜鹊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刚想跟她说大少的消息，却见她一脸的茫然无助，心里才了然小姐已经知道了。那牛乳倒了大半在地毯上，湿漉漉的一片，盘里的蛋糕和饼干连动也没有动过。风从窗缝里、门缝里透进来，依稀带着冰凉的冷意。
日子还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流淌在文字间，消失在睡梦中……他离去竟已经有两个月了，唯一能证明他已经离去两个月的便是她的肚子，自他离去后，便开始大了起来，且一天比一天浑圆了。
这些日子，只偶尔接到过张立等侍从打过来的电话，只是报平安而已。她自然知道他平安，也是意气风发的，一连两个月，西部大军已经节节败退了。他本来就计划周全，趁南方在争权时，攻打西部，因曾泰宪的女婿段旭德和老大段旭仁相持不下，对西部增援一事，根本达不成一致意见。对于段旭仁来说，是绝对不会出兵帮曾泰宪的，所谓养虎为患，若是帮他挡了北地的进攻，他日曾泰宪与段旭德一联手，哪里还会有他的立足之处。若是段旭德执意要出兵，那么对于南方的大权，他这辈子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
他是那么参透人心，深谙权谋，趁这么好的时机，已连拿了西部四个省了，曾泰宪已被赶到了偏远之地，只要南方大权还未定下，那么拿下西部便指日可待了。
净薇看着报纸，模模糊糊地想起成亲以前，她对他的了解只来自报纸和人们的口头评说，依稀还记得当时南方说起他总是：年少英雄。是的，他是年少了得的，自十九岁从军磨炼以来，便是他领着北地八省的军队，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次又快平了西部，怕是以他的雄心壮志，不会仅仅局限于此吧。想着想着，她总有些恐慌。虽然是隐隐约约的，但总挥之不去。她有些害怕，总不愿意往深处想。
靖琪倒是放了学，一早便过来了，她是个体贴的好妹子。知道大哥走后，净薇会无聊，有空便过来陪着。说说体己话，聊聊府内的事情，有时又会谈谈净薇腹中的孩子。虽然靖琪云英未嫁，却是极喜欢小孩的，老是嚷嚷着要当姑姑了。平日里，看到小孩子用的可爱的玩意儿，也会三不五时地买来，说是放着，等生下来就可以用了。
净薇也是颇为关心她与楚天磊的事情的，但每次开了个口，靖琪便红臊着脸，一副小女儿的娇态。但从句里行间，靖琪的眉角眼梢，估计那位楚天磊对她也是有些意思的。净薇那日见了楚天磊，一表人才又风度翩翩，与靖琪真是一对可人儿。她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赫连靖风成的亲，虽然婚后两人琴瑟合鸣，但一遇到事情，到底是不如两情相悦般信任彼此，就好比这次的照片事件。她暗暗希望靖琪可以心想事成，如意美满。
四姨太、六姨太、八姨太等人也来得颇勤。七姨太老是病着，不方便过来，但也经常打发了丫头过来问好。四姨太和六姨太是过来人，一过来，多多少少讲些经验给净薇听，又或者是说些笑话解解闷。日子还是比她想象中要好打发些。
八姨太过来则更是好，两人也不客套。八姨太是个极聪明的人，见大少走后，净薇茶饭不思的，说起大少又一副少有的娇媚之态，全然不复平日的从容样子，哪里会有不知的道理。
她自那次事情后，就把净薇当自个儿妹子般，如今见了她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开心，又有一些莫名奇妙的担忧。开心的是，她与大少两情相悦。但她入督军府邸也有好些个年头了，见惯了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的性子，哪个不是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大少现在对净薇是宝贝到了心肝，但难保有一日会……
净薇是个水晶心玻璃肝的人，她若是付出了便是付出了，陷入进去了便是陷进去了，哪怕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回不了头的。人一旦付出了，便会要求同样的回报。若是得不到或是一旦受了伤，怕是会永远无可挽回。
这日，八姨太也正好过来了，听差的送来了茶点。两人便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已近春节，府里需要打点的地方很多。郑管事虽然帮她挡了许多事，但还是免不了有一些要来请示她。所以净薇也微微聊起了一些，询问了八姨太关于老督军在时的安排。那屋内通了暖气管子，极为暖和的。但净薇总觉得莫名奇妙地不对劲儿，浑身发冷，坐立不安，眼皮老是跳个不停，仿佛有事情发生似的。
才说着，彭定力便出现在花房门口了。听差的拉开了玻璃门，彭定力进来了，远远地站着，喊了一声：“少夫人。”赫连靖风出兵后，大部分的侍从随他去了前线，彭定力倒是被留了下来。
净薇抬起头，道：“什么事情？”彭定力看了一下四周的听差，仿佛极为犹豫，好一会儿才道：“您先别急。大少，大少他……”净薇哪里能不急，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大少他如何了？”
彭定力忙道：“少夫人你先别急。刚刚孔秘书长挂了电话来，说是大少受了伤……”净薇一手摸着腹部，一手撑着腰肢，急道：“重不重？伤得到底重不重啊？”彭定力亦是一脸的不知所措，道：“孔秘书长电话里没说，应该是不要紧的。”
净薇心里只觉扑通乱跳，他受伤了，他受伤了，脑中仿佛快要晕眩了般，只有这么一个意识了。好半天，才冷静了下来，吩咐彭定力道：“快给我挂电话去前线。”
电话自然是接通的，却是张立接的，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净薇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了，她已什么也顾不了了，只知道赫连靖风受了伤，生死未卜。她呆呆地拿着挂断的听筒，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喜鹊接过她手中的电话，挂上了，也茫然不觉。
喜鹊倒是怕了，忙吩咐香兰去拧了条热毛巾。香兰手脚利索地很快便拿了过来。喜鹊接过，轻轻地帮净薇擦了脸。净薇被热毛巾一烫，这才回过了神，站了起来，盯着彭定力道：“给我备车，我要去看大少。”
彭定力却是呆了一呆：“去前线？”他到底是老兵，很快便理出了头绪：“不行，少夫人。您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去的。”
净薇坚定地看着他：“给我备车。”她虽然极少如此吩咐别人，但此时不容抗拒的气势竟让彭定力觉得多了几分威严。他慌道：“实在不行，少夫人，你若是这么去了，大少会把我给毙了的。”
净薇看了看他，微微扯出了一个笑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静静地道：“你若是不去安排，我让人现在就绑了你。”
彭定力到底还是去备车了。喜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还在劝她：“小姐，你不能去的。这一路颠簸，你身子受不住的。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小少爷考虑考虑啊！”净薇没有搭话，只是瞧了瞧外面。八姨太没有劝阻她，只嘱咐道：“路上小心。无论发生何事，要当心腹中的孩子。”
因是临近年关，虽然前线战事不休，但老百姓这些年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战火不停的日子，所以赶集的还是出来赶集，采购年货的还是出来采购年货，一路上颇为热闹。若不是知道正在发生的战争，还真有一种天下太平的错觉。
从安阳到赫连靖风驻扎的小镇平川，车子行驶得再快也要三五天的时间。加上净薇的身体状况，司机根本不敢驶快，只是保持平稳的速度。彭定力安排了三辆车，一前一后这么拥着。
自有了身孕后，净薇也未如此乘过车子，本来她的孕吐已经大好了，但一路这么颠簸下来，又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彭定力当真是战战兢兢，生怕有什么万一，根本不敢太赶时间。直到了第八日，方才到了驻扎的平川小镇。虽然是北地军队的驻扎之地，但大部分军队已进入西部四省了，所以这里也只是剩些后续部队。赫连靖风和随从便住在平川一个富家的别院里。
孔家钟和张立等人自然是早已知道少夫人赶来一事，早早地等在了门口。见净薇的车子停了下来，忙上前替她开了门。净薇本就心急如火，路上又耽搁了这么久，所以一下了车便问道：“大少究竟如何了？”孔家钟和张立对视了一眼，也不知从何说起，如何讲清楚，只回道：“大少在房内歇着，少夫人看了自然明白。”说着便将净薇迎了进去。
一直到了赫连靖风休息的房间，帮净薇推开了门，这才没有跟进去。净薇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近，就怕将他吵醒。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被子，一动不动。
那屋内是暖和的，但她却手脚冰冷，冷得都快麻掉了。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又仿佛才过了一刹那的光景，她终于看见了他的脸，苍白憔悴，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那连日来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定格。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终于发挥了它的破坏力，不停地掉落下来，不仅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了，就连她的心也全部湿透了。

【第二十三章】 风回雪舞
才两个月的光景，他竟憔悴如斯了。那浓眉紧皱了，嘴唇微微弯着，仿佛睡梦中也有极不开心的事情在困扰着。她轻轻伸出手去，见他皱着的眉头，有种想帮他抚平的冲动。几日来的提心吊胆，几月来的相思如潮，此刻都化做了眼中的水滴，如同珍珠般滑落下来。
看着他的睡容，听着他的呼吸，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她才发觉，他是平安的，至少他还活着，什么也不重要了，只要他在她身边。生生世世也只不过是几个刹那而已。她什么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北地与江南，什么政治联姻，她也不在乎了。她只要他在身边，在她与孩子的身边。
她低低地，如同梦话般呓语道：“靖风，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吗？”她边说边拉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你摸摸看，是不是比你离去的时候大好多啊？我现在每日不要你哄我，就可以吃许多了。因为我告诉自己我是为我们的孩子吃的，只要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让我吃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手还是冰凉的，她双手捧了起来，一边帮着搓手，边凑到嘴边呵着热气：“你不想我吗？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也不打回来？你知道吗？我每日每日地守在电话旁边，就是为等你的电话。你却每次只让孔秘书来报平安。你当真一点也不想我吗？”
“你还不醒来吗？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辈子我只说一次，你不肯醒来听，以后可是听不到了，可不要后悔。你一直叫我小骗子……其实你才是个大骗子，因为……你也骗走了我同样重要的东西。你难道一点也没有察觉吗？还为了几张照片说也不说就来了前线……”
他其实早已醒着了，因伤口刺痛的关系，这几日来他都是浅眠的。她一走近床边，他就闻到了她身上似兰非兰的香气，那么熟悉，仿佛带着莫名的魔力似的，无论在哪里，无论多远，他一闻就能清楚地分辨出来。
他是狂喜的，却又是余怒未消，气她，恨她，但这两个月来又尝尽了相思之苦。自他与她成亲以来，哪里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就算当时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的事情，他一平了乱就马上去接她了。虽然派了彭定力留在她旁边，美曰其名是保护她，其实只是为了让彭定力每日将她的事情一一禀告给他而已。堂堂一个北地的督军府邸，侍从何止百人，又何必一定要留下他身边的人呢。
方才摸着她的肚子，他真有一股让人把彭定力拉出去揍一顿的冲动。在每日的电话里，彭定力只告诉他净薇的肚子大一点点而已，他刚刚一碰，哪里是一点点，简直比球还要大了。
他本来是想装一下就醒过来的，却听她在耳边缠绵婉转的说话，那语气既娇又媚，又撒娇又责怪，他与她做了一年的夫妻也是从未听过的，只想着再听一小会儿。哪里知道她竟说了他做梦也意想不到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她也是喜欢他的，也是爱着他的，就如同他喜欢她，他爱着她一样。他只觉得飘飘然然地仿佛在云端，虽然她的声音低低切切地响在耳边，但因为太过于美好了，总觉得还在甜美的梦中。
净薇又哪里知道他在装睡，喃喃了半天，明知道他不可能听到，但她由于这几日担心，那种心急如焚，焦躁不安的心绪太过强烈了，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只盼着他平安，以至于见着他真的平安，竟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他还是不醒，明知他有伤在身，她有些爱怜又有些气恼了，气恼他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将他的手放在嘴里，轻轻地用贝齿咬了一口，说道：“你若是还不肯醒来，我要你好看。”
赫连靖风略略吃痛，也正好乘机醒来，沙哑地道：“我们的督军夫人准备谋杀亲夫啊！”她吃惊地抬起了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又开心万分，一瞬间，当真有万般表情，千般神态。有几滴泪还依旧挂在香腮上，如同花凝晓露般。只见他正柔柔地看着她，虽然神色憔悴，眼里却闪过奇异的光彩，那么地滚烫而热烈。
她马上反应了过来，他听到她的话了，什么都听到了。她只觉得脸上燥热，连眼神往哪里摆也不知道了。只见他笑着，止不住地笑着，用手抚摸着她的下鄂，玉脂般光滑圆润，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将她的头轻移了过来，直直地望着她，仿佛要望进灵魂深处。她也这么静静地望着他，时间好似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天长地久，天荒地老，也只不过是一个恍惚。
他轻轻地，慢慢地靠近了，那熟悉的，她特有的味道如此浓烈，从未别离过一般。他低低地，柔柔地吻了上来，在她唇上辗转吸吮，急切、热烈、悸动、沉醉，仿佛已是等了几个世纪般久远。她身子一软，只觉得这感觉熟悉到了极点，情迷意乱的，不能自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略略地离开了，像是有一丝歉意，更像是狂乱的欢喜，双目中深情无限，只是看着她。
她用手轻捶了他一下，道：“你就知道欺负我。”她亦嗔亦怒的模样，娇俏撩人，加上连日赶路，虽然彭定力里里外外照顾周详，但依旧是风尘仆仆的，赫连靖风心里怜爱无比。他想用双手搂着她，好好温存一番，哪里知道刚一用力，就牵扯到了左臂上的伤口，虽极力忍着，没有呼痛出声，她却从他隐忍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寻常，忙用手压着他，不让他起身。刚才意乱情迷没有在意，此时却是惊了起来，忙道：“怎么了，扯到伤口了吗？在哪里，让我看看。”他虽然是痛着的，见她如此关切，疼痛在一刹那减轻了大半。他笑着安慰她道：“不碍事的，一点小伤，也不知道下面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胡乱挂电话给你了。”其实他知道，就算不挂电话，她也会从报纸上得知的。
左肩上受了枪伤，绑着厚厚的绷带，那血依稀从裂开的伤口微微渗了出来。净薇看着，只觉得酸酸的，那眼底的水汽仿佛又要凝聚在一起了。她用手极轻极轻地摸着，赫连靖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起伏不平地振动，像是如歌的行板，高低渐次，奏出一首欢快欲发的乐曲。他只低低地道：“真的不碍事，是小伤罢了。”小伤罢了，若真的是小伤，张立等人怎会挂电话回府。他只是在安慰她吧。他见她一脸的不相信，便又笑了，忍不住仰起头在她的发际、耳畔轻轻点吻，道：“真的！只是流了一些血。现在已经好多了，军医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动了。”她还是将信将疑的。
他怕她担心，便移开了话题，抚摸着她的肚子道：“可累了？”净薇微微一笑，道：“还好。”说不累是骗人的，但又怕他生病之余还要为她担心。“他很顽皮，会踢人的……”才说话间，只觉肚子里的小鬼仿佛感应了她说的话，配合地动了一下。他却是满脸的吃惊和喜悦，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道：“真的，他真的会动。”哪里像个统军数十万的司令，就同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父亲一样，快活无比。
孔家钟和张立在外面守着，见天色越来越黑，房内也无动静，就知道大少和夫人已然和好了。他们陪在赫连靖风身边最久，又都是机灵之人，大少这些日子，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就算大胜了，也是郁郁寡欢，难以畅快，还不都是为了少夫人。如今少夫人听了大少受伤的消息，怀着身孕千里迢迢地从府邸赶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大少原来就算再生气怕也是早已烟消云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孔家钟道：“大少如此在意少夫人，怕以后的事情难办了。”张立也深有同感，看着他道：“听说军中的几个大将与大少会议频频，估计不会只拿下西部这么简单吧。”孔家钟没有接话，笑了笑，却转了话题：“你我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只希望这次大少受伤，能让西部的曾泰宪中计就好了啊。”正说话间，底下的侍从过来，道：“秘书长，总长，大少的药和晚膳安排好了。”
孔家钟点了点头，转身敲了敲门，只听赫连靖风道：“什么事情？”孔家钟答道：“大少，该用膳点了。”赫连靖风道：“拿进来吧。”孔家钟推开了门，嘱咐侍从将药和晚膳一一排好。那本是听差的事情，但在前线人手从简，他也就与张立接了手。
净薇洗过了澡，头发也已吹干了，就坐在床沿上。赫连靖风也起了身，半躺在床上，右手正拿着象牙梳子，正帮忙打理。见他们进来，也不避讳。孔家钟等人哪里敢打扰，忙命人匆匆地摆好，便告退了出来。净薇等众人出去后才脸红耳赤地接过他的梳子道：“不用帮忙，我自己来。”赫连靖风微微笑着道：“我这个手又没有受伤，医生说了要适当地活动活动。”
她这才没有挣扎，任他轻柔地帮她梳理，手势温存，心意缠绵，两人都默契地沉沉不语。
那屋内亮着几盏琉璃灯，清清朗朗地照着。而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偶尔打过树枝，便刷啦作响，虽处冬日，却星光满天。

【第二十四章】 翠锁云屏
她喂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药，这才放下了瓷碗。刚刚见他坐了起来，也没见其他什么伤口，总算略略舒了气，至少比她想象中要好许多。她又半扶着他躺了下来，替他细细地掖好了被子。他受伤后失血过多，见她到来又满是狂喜，才一会儿工夫已朦胧了起来，却一直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柔情，还记得当日他生病时，也是如此牢固地抓着她的手。仿佛就是要这么地牵着，无论多少风雨都要走下去。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古人说的：“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不由地嫣然浅笑，一手轻抚着腹部，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光景有一点点患难夫妻的味道。
赫连靖风已是两个多月没有睡过好觉了，还未睁开眼睛，就闻到了那股似兰非兰的清香，幽幽的氤氲满怀。他贪恋地看着她的睡颜，离开了两月，现在一睁眼就能看到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只觉得太过于美好了。她依稀在梦中，连日来的惊吓和长久的想念，一遇到了他，都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了。慵懒间，恍然听见有种抽气的声音，不过她没大理会，继续磨磨蹭蹭，喉咙还发出类似小猫舒服时的嘟嚷声。那暖意是如此的舒服，她只凭着本能靠着他，吸取他的温暖。
窗外已是白皑皑的一片了，如柳絮般的飞雪，飘飘洒洒地零落下来。他已好了许多，随行的军医都说可以下床活动了。两人才用过早点，孔家钟便敲门进来，叫了声“大少，少夫人”。欲言又止的，看样子是有事情禀告。赫连靖风看了他一眼，道：“直说无妨。”净薇却觉得有异，浅笑着说道：“我出去一下，顺便去折枝梅花。”赫连靖风忙拉住了她，道：“外面冷着，不要出去。当心身子。”净薇心中微甜，笑着道：“无妨，我穿件皮裘出去。况且我也应该稍稍活动一下的。”知她一向避忌军中的事情，赫连靖风也不再阻拦，只道：“让喜鹊去折，你站在廊上就好。”净薇含笑着点头，这才出了门去。
孔家钟道：“大少，果然不出所料，曾泰宪已经中计，以为你真的受了重伤，正纠集剩余的兵将，准备有所行动。”赫连靖风这次的确是受了伤，但却也正好将计就计，封锁了实际情况，私底下又让人添油加醋地泄露出去。赫连靖风点了点头，道：“正好，将他手上剩余的精锐部队一网打尽。”他筹备了这么久，总算没有令自己失望，短短两个月就连下西部四省。但西部本身势力就相对弱小，他唯一的劲敌也只有南部而已。至于江南的问题，他知道迟早是要解决的，但总是不愿意多想。
孔家钟看了他的脸色一下，方才轻轻地询问道：“大少，赵秉谦等人提议的计划，你准备……”赫连靖风的脸马上沉了下来，道：“今日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孔家钟一凛，但还是尽忠职守地道：“大少，赵将军等人的提议也确实可行。况且……况且派军车去江南取米粮的事情也要开始安排了……”赫连靖风默然不语，慢慢地走到窗口。
净薇正穿着貂皮大衣坐在围栏的栏杆上，看雪花漫天飞舞，伸手接过两片，很快就融化了，沁凉的感觉渗进肌肤，钻进骨子里。粉颊不知是因为笑而还是因为冷的缘故而微微泛红，嘴角微扬，双目盈盈而动，尖挺的小鼻子轻皱着，当真是笑靥如花，明媚如春。那园子里本种了几棵梅树，此时开得正艳，绯红洁白交杂一片，恰似彩霞满天，映得整个天地都是妖娆的颜色。她就这么身处其中，如临画境。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口望着，不忍破坏这个画面，她的样子像在云端，浑然看不真切。半晌，他才转过身，冷冷地道：“此事过段时间再商议。”孔家钟不好多说，只好告退而出。
净薇还在用手接雪，一片、两片、三片，接住又消失了，接不住的，落入了地上、花丛、树中，也不再是空中盘旋而舞的样子。“小心受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那熟悉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一手将她拥住了。门口、走廊上皆是侍从，她还是不习惯在屋外如此亲昵的举动，总觉得难为情，便挣扎着道：“我要去折梅花……”他笑着道：“喜鹊不是在折吗？你已经出来很久了，活动也应该活动够了，回屋吧。”他哪里给她拒绝的机会，已拥着她走回了屋子，余留满园的清香。
他自小虽是娇生惯养，但自军中磨炼以来，身子倒也结实。由于只是手臂中弹，且子弹没有伤及经骨，所以医生换了几次药，便已无大碍，她也放心了。靠近年关的，府邸事情也多，本也应该回去的。但她总是不舍，只偷偷告诉自己等他大好了，才能全然放心。这几日对赫连靖风来说，当真是遂意无比。虽然知道对净薇来说回督军府定是比这里安全，但相思难挨的滋味，他是深有体会的，哪里舍得让她回去。总想着她能陪他多一些，再多一些。
这日，府里的四姨太挂了电话过来，碰巧赫连靖风与净薇正歇着，孔家钟接了电话。四姨太问了一些赫连靖风的伤势，又问了净薇何时回府。孔家钟等人也不好回答，便在晚膳时把四姨太问的事情告知了大少和少夫人。赫连靖风只是不语，等他们都退了出去，方看着她，询问她的意见：“你的意思如何？”她只笑了笑，柔声道：“我都听你的。”他眨了眨眼，道：“当真？”那模样就像是一个顽童般，调皮可爱。他的头慢慢地凑了过来，俯在耳畔低低地道：“那你就不要回了，陪我过年，就我们两人……”
她受了蛊惑般，便答应他留下来过年。虽然在前线，但是菜式颇为丰富。大家皆喜气洋洋的，团团围坐着，极是热闹。他们这桌是孔家钟、张立及几个军中的大将陪着的。那几位大将都年轻，估计也就三十多岁的光景，其中有几位更是英气逼人，一看就知是不可多得的将才。见了净薇都恭敬地打了招呼，净薇也笑着一一回应。
席间杯觥交错，热闹非凡。好在赫连靖风伤势才刚痊愈，底下的将领也不敢来真的。但推来挡去的，也喝了蛮多。只觉得酒劲已微微上来了，便使了个眼色给净薇道：“大伙儿多喝点。我陪少夫人出去透口气。”众人自然是不敢拦的，他便拉着净薇的手，到了园子。
园子里皆是石铺成的路，两侧都是一些树，那几棵梅树便零散地夹杂在其中，风过便暗香涌动。那路回旋于树间，星月之光下如浅玉的河流蜿蜒伸展，幽雅逸静。赫连靖风怕她冷着，便拥着她的身子，两人皆不说话，只是这样慢慢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着天空，满眼璀璨的星星，如同细小的钻石，熠熠生光。
不知不觉，便随着石路逛到了后园。拥着她温香软玉的身子，他将头抵在她肩上，深深汲取她自然的馨香，温柔醉人的甜美，不知是月色太过于美好还是他的酒劲有些上扬了，他低低地呓语似地道：“净薇，我好爱你，好爱你。你爱我吗？”自他那日听了她不清不楚的表白后，此问题已经萦绕他很久很久了。她也熏熏欲醉了，醉在他的柔情中，醉在他的蜜意里，也不再去想以后了，以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呢？至少这一刻，这一刹那，这一瞬间，他是真真正正属于她的。她不要再逃避了，在这一刻，她要做自己，她缓缓地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今生今世就要这么永永远远地看下去了。“我也爱你！”声音婉转轻柔，听在他耳中，只觉得迷人之处远远胜过天籁。
她如此坦然地看着他，如此坦然地告诉他。世界上哪里还有比这更喜出望外，更欣喜若狂的事情，他紧紧地拥着，这才知道从江南见了第一面开始，一路走来，隔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她了。虽然几次等得心都痛了，但终究是等到她了。拥着她纤细的身子，却像是拥着全世界，安逸踏实，外头的兵荒马乱好像也与他们无关了。
她的眸子如黑宝石般清灵深黝，里头满满的都是他的倒影。他狂乱地轻啄着她的唇，肆意地放纵自己，百般品尝她的甜美，像是发誓般地喃喃道：“净薇，你知道吗？你给了我全世界，我此生定当将全世界最美、最好的东西捧到你和我们的孩子面前，任你们挑选！”

【第二十五章】 烟遮云埋
她清清甜甜地笑着，他不懂，只要有了他和孩子，她已经什么都有了，还要全世界做什么？世间上最美、最好的事情莫过于他和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遥想起茶楼的第一次遇见，还是发生在昨日般，却已经这么久了。她躲躲闪闪，逃逃避避，跌跌撞撞的，还是躲不过、逃不开这缘分。
赫连靖风侧搂着她，他的眸光轻轻跃过了她，竟瞧见了一丛杂草，就长在假山旁边。他慢慢放开了她，低低地道：“等一会儿。”已跑到假山边，拔起了几根已半干枯的狗尾巴草，手上开始动了起来。她站在一旁，饶有兴趣。才一会儿的工夫，他已跑了回来，笑着道：“闭上眼睛。”她娇笑着瞪了他一眼，道：“干吗闭眼啊？”他只是笑着：“就一会儿。”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她着实有点好奇，便依言闭上眸子。
他却低低地在她耳畔唱起了一首英文歌：
"I take you to be my wife,
my partner in life and my one true love.
I will cherish our friendship and love you today,
tomorrow, and forever.
I will trust you and honor you.
I will laugh with you and cry with you.
I will love you faithfully.
Through the best and the worst,
Through the difficult and the easy.
What may come I will always be there.
As I have given you my hand to hold.
So I give you my life to keep.
So help me God……"
他的嗓音醇厚诱人，仿佛最最上等的美酒，她已然是醉了，在他的歌声中。她自小在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读书，他所唱的她自然听得懂，那是基督教婚姻誓言。她从小生在江南司令府，长在江南司令府，早已看惯了人情冷暖，看尽了男人的薄情寡性，从来也未曾对自己的婚姻有过期盼。她只要安稳地守着自己就好了。但婚后生活的点点滴滴，就如同种子似的，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她是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他悄悄地牵起她的手，将一个有些许粗糙的东西套入了她的指上，轻轻地道：“净薇，嫁给我，顺着自己的心意。不要管北地、江南，什么也不要管了。现在就我和你。答应我，这一辈子，我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她心头荡起甜甜的波浪，但鼻子和眼睛却又是止不住地泛酸，心灵深处蔓延开来的喜悦已令她管不住自己了，也不想管，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笑得不怀好意，道：“现在轮到你给我戴戒指了。”她方才睁眼，这才发觉原来他刚刚用狗尾巴草编了两枚戒指。一枚已经套在她手指上，不客气地说又粗糙又难看，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顺眼，觉得开心，比起以往他送她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百倍。
她轻柔地在他掌中取了草戒，拉起他粗长的大手，缓缓地套了进去。一辈子，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这一生，别的女人祈求的、仰慕的，她都拥有了，还要什么呢？
他看着草戒缓缓地套进了自己的指中，一辈子仿佛这么地定了，他用手将她柔和的下巴抬起，目光与她静静对视：“不离不弃。”
回到府邸有几日了，她开始想他，无可抑制。因还未过元宵，所以军中将领夫人们都三三两两地过来拜年。她的楼里也是人潮不断。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一人的时光难过，来几个人说说笑笑间半天已经过去了。
前线又捷报频传，一会儿说曾泰宪手头的精锐部队已被基本打尽，一会儿又传来了拿下两省的消息，自此，曾泰宪基本到了苟延残喘的阶段了，已不足为患。但他挂来的电话中也没有撤军回安阳的意思，怕是不仅仅要拿下西部这么简单。他又细细询问了她在府中的事情。等挂了电话，她也还未缓过神来，现在他无论多忙，也必定会三天两头地挂电话给她。
如此地牵挂她，她本应该高兴的，但总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一丝的不祥，朦朦胧胧地明明知道存在着，却总不愿意去碰触。
日子渐渐暖了起来，她的肚子也像是吹气球般，一日比一日大了。这日起来，她随手翻了报纸，看了标题，只觉得担心。
他雄心勃勃、壮志千里，已然将北地的大部分军力集中到了与南部的分界线周围。就算傻子也知道他要对南方开战了。南部虽然处于权力未稳的景况，但军事实力一直以来是极强的。如真的开打了，哪里会像西部这么容易，况且经历了与西部一战后，北地也伤亡不少，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结果的。她不要什么江山社稷，荣华富贵，只求他平安，陪在她和孩子身边就足够了。虽然他已答应在孩子临盆时，无论多忙，定会赶回来，但她总觉着担心。
接下来几天，更是觉得心绪不宁，百般地不对劲，跟赫连靖风受伤那日一样。他也一连几天没有挂电话过来，到了第四日，她也忍不住了，亲自挂了电话去他驻军的行辕。
电话是张立接的，很快便转给了他，却好像没有特别的地方，听着声音仿佛极为疲累，一点也无往日侃侃而谈，不舍得挂电话的样子。她还以为他在为军中的事情烦恼，也不好多问，二来知道他没有事情，心也就放了大半，便搁上了电话。
喜鹊自然也察觉她有些不对，自小姐从平川回来，一直是心情不错的，这几日却老是微叹着气，好像有什么事情困扰着。见她挂了电话还在出神，便问道：“小姐，怎么了？”净薇微微皱着眉头，说：“这几天，老是觉得恍恍惚惚的，也静不下心来，好像要有事情发生一般。”
喜鹊笑着安慰又打趣道：“小姐，你啊，估计是想大少想的。”净薇脸一红，佯怒道：“你这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喜鹊却不当一回事，继续道：“还不承认？”净薇的脸益发红了起来，道：“再说……我可不理你了！”喜鹊嘻嘻笑着，倒也不再多说了。被她这么一闹，心绪倒也略略好了些。因这几日总是恍惚的，夜里也没有睡好，情绪这么微微一放下，那倦意就袭来了，便回房间歇着了。
孔家钟在门口来回地踱步，因为没有赫连靖风的吩咐，也不敢随便打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转灰了，估计再过半个小时，便要全黑了。只听赫连靖风的声音传了出来：“来人。”孔家钟与张立对视一眼，忙推门而入，但也没敢走进，只在五丈开外，道：“大少。”房内没有开灯，赫连靖风的脸隐在阴暗里，脸上是什么表情，自然也是看不清的。
孔家钟见他不出声，只好静站着。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竟然惴惴不安了起来。他自跟了赫连靖风以来，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若是赵秉谦等人在此处的话，怕早已让人拉出去毙了。好久，仿佛已是一世纪那么久，赫连靖风的声音又冷冷地传了过来：“你再讲一遍。”
孔家钟正在胡思乱想中，猛然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却也不敢迟疑一秒，忙接口缓缓地道：“江司令昨日晚上自杀了。”
赫连靖风冷冷地道：“好一个赵秉谦啊！派人去给我绑回来。”孔家钟急道：“大少，万万不可。”赫连靖风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道：“万万不可！”
孔家钟道：“大少，事已至此，就算现在将赵将军绑来也是无济于事，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这您自然是比我还清楚的。况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见赫连靖风没有说话，便又大着胆子，继续道：“再说，此次趁机拿下了江南，也属赵将军功劳最大。若大少如此做的话，恐底下的士兵不服啊。更何况江司令自杀，实在也是出乎赵将军的意料。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是不敢对江府的人下手的。”
赫连靖风冷哼了一声：“他没胆子！若没胆子，竟然让人在去江南运米粮的几十部车子里装满了士兵！他没胆子，进入江南后竟然派兵偷袭江南司令府！他没有胆子！”
孔家钟见他语气仍是冰冷，但怒气仿佛下来了些，又说：“大少，小的就事论事。我们北地与江南的事情终究是要解决的，问题只在于时间早晚而已。此次赵将军没有经您同意，趁这次以运粮之名私自出兵，是他不对，他回来后，您可以重重处罚他。但是他此次这么一博，没有经过大战，便拿下了江南，也是大功一桩啊。”
赫连靖风没有说话。孔家钟心里是清楚万分的，大少之所以如此生气，大半的原因还是由于少夫人的关系。少夫人再怎么说也是江司令的亲生女儿，此事弄到了如此田地，少夫人这关是最难过得去的。犹记得几个月前，大少送少夫人回北地，一送再送，净是不舍。他这个属下看在眼里，怎么会不清楚少夫人在大少心里的地位。
孔家钟素来思虑周全，但此刻也是无半点法子了。江司令这么一自杀，就算大少再怎么下令整个督军府邸封口，将报纸等物品一再检查后再送入少夫人房内。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少夫人早晚要知道。但大少竟然会如此地自欺欺人，想瞒少夫人一时也好。方才少夫人挂了电话过来，他在旁边竟然也会担心得手心里冒汗，在这春日的天气里。
净薇半点也没有想到，前几日还在为他担惊受怕，今日竟然会出现在眼前。她迷糊地一早醒来，看到他放大了的脸孔，一路的风尘仆仆。她只眨了眨眼睛，还以为在做梦，也不去理他。哪里知道，过一会儿睁开眼睛，还是如此。直到他用手摸着了她的脸，才发觉他真的回来了。她忙拉住了他的手，翻了个身，又惊又喜地道：“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啊？不打仗了？”
他却静静地看着她，那眼黑如寒星，有千言万语似的。只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如此紧，怕她下一秒就要飞走一样。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略略地推开了他一些，道：“小心孩子。”见他眉头微皱着，便问道：“怎么了？”他没有看她，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犹豫，老半天才道：“没什么。”她只觉得心中软软的，低声道：“怎么回来了啊？”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心里快活，也没有多问。只任他轻轻拥着。
他回来几日了，却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心神不定的。虽然对她还是百般呵护，但她总觉得有些不一样，到底什么地方不同，她却说不出来。她知道她不是多心的，前日里靖琪过来，遇见了赫连靖风，好像也是欲言又止的。
春日的天气已暖和了，特别是太阳一照，简直舒服得让人叹气。香兰扶着她在园里走着，那园子植上了一架紫藤花，那花像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着。偶有微风来袭紫藤花便被吹得微微颤动起来。空气中皆是清香，沾人衣袂，挥之不去。
四姨太和六姨太正坐在花架旁的石桌上，一面喝茶一面闲聊。六姨太呷了一口茶，道：“你看那事情瞒着少夫人能瞒到几时啊？”隔着浓密的花架，自然是看不到有人的。净薇听出了是六姨太的声音，正要去问好，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自然不好意思再转过去了，只好静站着不动。
四姨太回道：“这事情难办了啊！大少也是烦着了，否则也不会从前方赶回来啊。现在和南方不很紧张吗？听说啊，随时有开打的可能。”六姨太道：“我看，这事情大少越早跟少夫人坦白越好。这事情瞒不住的。”四姨太叹了口气道：“大少哪里会不明白啊。但少夫人现在有孕在身，也受不得刺激。”净薇平时若是遇到姨太太们私底下聊事情，也会避开的。但此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似乎与自己极为密切，但又半天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想不好是走开还是继续站着。
六姨太嗑了几颗瓜子，又呷了一口茶，方道：“那江府的人，大少是怎么处置的啊？”四姨太说：“大少看在少夫人的面上，自然是不会为难江府的人的。但是也下了令，不准江府的人与少夫人联络。”
江府，难道是江南的江府，她的家？她越听越不对劲儿。她的身子不由地颤了颤，好在香兰扶着，否则真要软下去了。六姨太又道：“江司令也真是想不通，怎么就自杀了啊？听底下的人说，还是拿了少夫人送的手枪自杀的。其实说实话，江南迟早是要归我们北地的，他也是想不通。就算不是我们北地拿下吧，也会有其他军阀给吞并的。”
父亲自杀了，北地拿下了江南……她只觉得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仿佛便要晕厥过去了。现在这一刻，她才清楚了，她一直以来老是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总是不愿意深想的事情，便是此事。
她极力地稳住自己，六姨太的字字句句就如同尖锐的细针，一根根地插进了太阳穴里去，硬生生地插入到迸开的脑浆里，然后搅动起来。天与地都旋转起来，所有的字像无数的蚁，密密地蠕动着。
她才从前方回来几个月，他就已经拿下了江南……她全身都颤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身体内没有一丝暖意，那春风吹来只觉得冰冷，但身体最冷的寒气却是来自心底。她的手什么时候握成了拳也不知道，那指甲卡入手心传来隐隐的刺痛，仿佛在提醒她这一切是真的，不是噩梦。
香兰自然也听到，见她如柱子般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呆了似的，已然大惊，大叫道：“少夫人！”声音自然传过了紫藤花架，四姨太和六姨太等人大惊，忙站了起来，纷纷跑了过来，急道：“少夫人。”
那嗡嗡的声音传入净薇耳中，反倒让她略略清醒了过来。见四姨太和六姨太等人惶恐又吃惊的神色，她倒平静了起来，一种伤心到极处的平静，道：“香兰，扶我回房间。”留下四姨太和六姨太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赫连靖风正在厅里，见了她回来，忙过来扶她，一时间也没有发现她脸色的异样。净薇清冷地看着他的手伸了过来，那脸上还是如同往日般温柔如水。现在看来却是绝妙的讽刺。
他一把拥住了她，道：“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净薇转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看着沙发旁的电话道：“我去园子里逛了会儿。老是闷着，无聊死了。”
赫连靖风笑着道：“知道你无聊。出去逛逛也无妨，只是当心累着。”那语气还是如平时般宠溺。她酸痛难耐，却还是笑着道：“闷死人了。要不，你挂个电话给我父亲，让净蔷来北地陪陪我。”
他脸色乍变，眼睛却是不安地紧盯着她的脸，仿佛在窥探，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似的。半晌才道：“好，我让张立挂电话过去。”
她此时已然绝望，猛地一把摔开他的手，慢慢地倒退了几步，仿佛连留在他身边也是难耐了。赫连靖风见她如此神色，知道她已明了了，他不禁慌乱了起来，平素就算枪林弹雨中来去，就算战事不利，损失再惨重，他也不会慌乱的。他本是想过要怎么告诉她的，但此时看着她冷冷的决绝目光，竟然让他的话到了唇边却难以说出口：“净薇，你听我解释……”
她唇边浮起一个凄惨的微笑，道：“不用了。该知道的，我想我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也不必知道了。”看着她那凄凉的笑慢慢地散开，他竟然有种近乎害怕的感觉，他烦乱地道：“你听我解释，不是我……是底下的人胡乱做主……”
她却笑了出来，那声音清清冷冷的仿佛来自寒夜：“不用了，大少。我累了，想休息了。”

【第二十六章】 雨打芭蕉
他被她冷然决绝的眼神看得几乎害怕了起来，涌起一种快要失去她的恐惧。她平时纵是冷淡，但他知道那只是她的保护色而已，她明明已经在他面前褪去了。但如今她连冷淡也不屑给他了，只带着伤心的绝望和空洞的决绝。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如此地纤细，不盈一握，仿佛一用力便会给折断：“净薇，你听我说，是赵秉谦等人私底下调兵，我并不知情。”
净薇摇着头，只是摇着头，那眼底尽是伤心到极处的茫然，低而微地道：“我累了，我想休息。”那几句话仿佛已经夺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将头轻轻地转向一边，已然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仿佛一把刷子，微微地在颤动。
他心中绷得紧紧的，说不出是怜是爱是气还是懊恼，只得静静地站着道：“好，我扶你去休息。”
净薇心中一酸，只觉得眼中的湿意快决堤了，那些温柔从来都是骗人的，她是再也不要了。她轻轻地将手抽了出来：“不用了。喜鹊扶我就好了。”那冰冷的拒绝比打他、骂他还令人难受。他知道现在多说无用，只好柔声道：“好，你好好休息。”
江山社稷，百年乾坤，与小小的一个她，从来是不能并论的。她算什么，什么也不是。他若是真的爱过她，又岂会攻江南呢？更岂会在她临盆之际攻打江南呢？她被他骗了，骗得惨不忍睹，像暴尸荒野的人，皮肉绽开，体无完肤。
喜鹊不懂，就算他将为首的赵秉谦关在牢内又如何呢？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既是做给她看的，也是做给其他部属看的。就算是跟前的大红人，不听他的命令，私自行动，哪怕立了再大的功劳，也是难辞其咎。但是不用过多久，他便会以难挡众将领压力的借口而将赵秉谦释放出来吧。
这次的军事行动，怕在他脑中已经转过千百回了吧。或许早已表露了出来，以他在军中的威严，以北地严谨的治兵制度，若是真的没有一丝想法的话，赵秉谦就算真跟阎王借了胆子也是不敢的。
正因为他有了想法，下面的人才会揣摩他的意思行事。犹记得那日，他说会将全世界最美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其实他早已有了定论，要一统天下的。江南是迟早要拿下的。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不是吗？是的，她还可以早点看清，还可以脱身……但她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蓦地，她清清地笑了出来，止不住地笑了出来，直到温温热热的东西一颗颗地从眼眶里滑落了下来，还是不肯停歇。
她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她抬头望着皎洁明亮的月儿，将天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仿佛除夕那日般。年年岁岁月相同，岁岁年年心不同。
什么不离不弃？就如同天地间最丑陋的谎言。就算再不堪，她也得承认，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一颗棋子，如同她在父亲眼里的一样。
她父亲以为用她可以巩固江南和北地的同盟，却不知道这次是用错了棋子，走错了她一步。一步错，满盘皆输。他正是利用了父亲的这个心理，在与西部开战时与父亲谈了粮草问题、军队问题，身为江南总司令的父亲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扩大地盘的机会。当父亲知道她怀了身孕时，自然是认为江南和北地的同盟牢不可破，更加不会怀疑。
所以赵秉谦这次带着藏满士兵的军车，以运粮为名一路无人阻拦地直闯江南的司令府所在地也没人怀疑。直到带人闯了江南司令府，这才让父亲刹那间明白吧。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赫连靖风的棋子，他利用了她们一举拿下了江南。江南本身势力在四大军阀中就是最弱的。就算底下的将领再不甘，但也是时移势移，接受现状了。江南群龙无首，他只需派兵接收就可以了。
赫连靖风现在已将西部平定，又将拿下江南，若非这次南部靠着国外的调停，才略微缓和了局势，否则怕早已经开战了。如此大半个江山已在他手上了。她应该要恭喜他的，如此地年少了得。
那翻倒在桌上的茶杯里面，已无一滴茶水了。流在桌上的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整个房内如此沉寂，连晕黄的灯光此时看来也是冷的，就像冬天里的残阳，好虽好，但毕竟到了尽头，就要下山了。
是的，什么都到了尽头了，桌上的水，窗外的月色……还有她与他的缘分，都已经到了尽头。她与他的一生还是如此漫长，但两人却是已经到头了。他一直是不属于她的，那些日子的甜言蜜语，温柔呵护，都只是在做戏而已，而且不是做给她看的，只是做给她父亲看的罢了。可她却是如此的傻，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做戏……呵呵！
到了这个地步，她谁也不怪，谁也不怨。因为她知道她唯一能怪的人，唯一能怨的人——只有自己而已。她早知道爱上他是飞蛾扑火，根本无法全身而退。但却不顾一切，一头栽了进去。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一早就明白了，她只是他身边的花丛中的一朵，或许是最不起眼的一朵罢了。若不是她有些利用价值，他怕是不屑一顾的吧。红颜未老恩先断！怕还是有过恩爱的，她与他却是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假象而已，一切皆如梦幻泡影。罢了，什么都罢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什么都过去了。一再提醒自己莫要强求，却是没有看透。这次，总算是看了个通透了。
喜鹊在房间外面守了整整一夜，也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宿。她不时地略略推开门看小姐的动静，只见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口，一动也不动的。事情到了如此田地，她当真不知道怎么劝小姐，如何劝了。她打小跟着净薇，自然知道她现在的苦楚。老爷再怎么说也是小姐的亲生父亲，有生养之恩。偏偏这件事情又牵扯到了大少……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净薇的声音响了起来：“喜鹊。”喜鹊忙应了一声，推门而入。那房内没有拉上帘子，屋内如外面的天色般也是昏昏暗暗的。只见小姐一脸的憔悴，正扶着腰，低低地道：“你去放一些热水。”
放一些热水，难不成小姐要洗澡啊？但她也没有问出口，进了梳洗间。净薇转头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月亮也已经隐去了，灰灰蒙蒙的，仿佛前路般，看不到尽头。
赫连靖风自然也是一夜没睡，只在楼下的临时书房里来回走动。张立等人也不敢劝慰，只得站在门外。赫连靖风自然知道净薇的性子，平时淡淡然然的，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她只是不想争什么，要什么而已。此番定然是对他失望到了极处，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原谅他的。
见天色已亮了，便出了房门，上了楼去。张立等人见状，也不好跟上去，只在楼梯口站着。
喜鹊服侍了净薇躺下，站在门外守着。见了赫连靖风过来，忙低头轻唤道：“大少。”赫连靖风应了一声，刚想推门，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把手缩了回来，转身问道：“少夫人昨晚睡得如何？”
喜鹊回道：“小姐一夜没睡，方才刚躺下。”赫连靖风也不作声，轻轻将门推开了一个缝隙，只见床上微微隆起，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本是想进去的，但一想到净薇昨日冷绝的神色，竟有些怯意。又怕吵醒她，只得怔怔地呆看了半晌，方才掩上了门，转身走了回去。那脚步丝毫无平时的矫健利落，仿佛犹豫再三却又不得不提步的样子。喜鹊见他也如小姐般神色憔悴，掩门的刹那依稀听到一声叹息。
净薇只是觉得极累，只想躺着休息一下。但是一夜没睡，加上心也累到了极处，竟然头一沾了枕，便昏沉了起来，一直到午膳光景才醒了过来。微眨着眼睛，还依稀模糊间，只听喜鹊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小姐，你可醒了。肚子定当饿了，你要吃什么，我去让厨房准备。”哪里有什么想吃的，净薇只摇了摇头。喜鹊出了房门，对垂手站着的香兰吩咐了几句。香兰已下去了。
喜鹊帮她穿戴了起来，见她神色已好了许多，眉目间依旧惆怅。她也不知道找什么话说，但不言语，就觉得房内过于静寂了，只好挑着说道：“小姐，大少今早来过好几趟了。”
净薇本是坐着，正在打理长发，听她一说，手立时顿了下来，也没有说话。喜鹊低头一看，见她虽神色如常，心里还是暗暗担心。真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收回去。净薇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黯淡不堪的，她微微笑了笑，却是如此地凄凉，手上继续着原来的动作。
香兰很快便与听差的将膳点送了上来，看上去似乎比平常更加花了心思准备。喜鹊扶了她坐下。净薇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望着往日自己喜爱的食物，只挑了几筷，便放了下来，只道：“撤下去吧。”喜鹊见她几乎动也未动，急道：“小姐，你好歹再多吃几口。”净薇只摇了摇头，也不再言语。

【第二十七章】 花开潮落
喜鹊扶着净薇在西式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落地窗外的太阳，笑着道：“小姐，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园子转转？那园子里的花开得可好了！”她一边询问，一边细瞧净薇的脸色，却见她还是如往常般不语，连嘴角笑着的弧度也没有什么改变，但她却明显地感到不同，强烈的不同，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什么，无一丝神采似的。
“那要不……要不，我们去街上逛逛，把靖琪小姐也找来。去洋行看看，听说啊，那里有很多西洋的小孩子货，有衣服、鞋袜……跟我们国内的不一样。听说都挺好看的。”
喜鹊知道小姐心里难受，才一个晚上没睡，竟憔悴成这个样子了。按她的性子，她对大少的这个心结，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解开的。她自小跟着小姐长大，又怎么会不明白小姐对大少早已是情根深种了。这次的事情……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知道小姐自责甚深，老爷竟然会拿着她送的手枪自杀。
净薇只是出神地看着窗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微地道：“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静静。”喜鹊叹了口气，走到榻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这才退了出去。净薇却是没有察觉，一动也没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阳光极好，又因是春天的关系，只觉着舒适暖和。她看着只觉得无力又无奈，再怎么明媚的日子，对她来说皆是昏沉暗淡的。
她怪他吗？不！她不怪他！江山与她本不在同一个天平上的。他雄图宏略，志在天下，又何错之有？错只错在自己而已。如果没有交了心，今日就没有这么痛楚！如果没有给了情，今日也不会如此伤心！原来她真的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她轻轻地笑了出来，缓步走到落地窗前。那园子里姹紫嫣红，百花争艳。他说过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原来什么都是假的。泪已在不知不觉中滑落了，一颗一颗，滑过脸颊……她轻抚着隆起的肚子，低低地道：“孩子，妈妈只剩下你了！”
喜鹊才下了楼梯，已被张立拦着了，只道：“喜鹊，大少吩咐你去书房一趟！”张立身为大少的侍卫总长，平素跟着大少进出，而喜鹊是净薇的贴身丫头，平时交集极多，所以也颇为熟稔。当下也不避忌，直道：“昨儿个到现在大少连盹也没有打过，饭也没吃过。前线电话不断，他也不接。这事情可怎么办啊？”
喜鹊看着他叹了口气，才道：“我一个小小的丫头能有什么好办法啊？我们家小姐不也是，到早上才睡下。刚起来，我特意要厨房准备了她平日里爱吃的清淡小菜，但只挑了几筷，哪里吃得进去？”才说话间，已到了那临时书房的门口，张立行了个军礼，隔着门道：“大少，喜鹊来了。”这才推开了门，让喜鹊进去了。
喜鹊一进门，只觉得一阵呛鼻的雪茄味道，只见赫连靖风正陷在沙发里，手上正拿着一根雪茄。头发凌乱，神色也极是憔悴。喜鹊跟着小姐久了，自然知道大少平素难得抽烟，自小姐怀了身孕后，更是从未见他吸过。今日看来已是烦乱到了极点，那几上的烟灰缸里已满是雪茄的烟头了。
赫连靖风见她进来，已开口问道：“少夫人起来了，用过膳了没有？”喜鹊远远地站着，应声回道：“小姐已经起了，也用过膳了。”赫连靖风半天没有回应，良久方道：“你先下去吧！”
站在门前，他竟有一丝怯意，不敢推门。他素来行事果断利索，但每每遇到净薇的事情，常常不由自已。
她在房内，自然已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么熟悉，多少日子魂牵梦绕的声音。今日听来，当真有种绝望到极处的讽刺和难过。
他终究是推了门进去，那么小小的一门，隔着他与她，仿佛相隔了两个天地。只见着她小小的身子侧卧在被中，细细的一团，根本像是没睡人似的。
他轻轻地走近床边。她仿佛正在梦中，气息均匀得如平日般。但那浓密的睫毛仿佛一把刷子，微微地在颤动。他说不出是怜、是爱、是恨，还是懊恼，只得静静地坐在床边。
她自然是假寐的，他一推门，就听到了那熟悉的步履声，一俯身，就闻到他那熟悉的味道了。无数次的恩爱缠绵中她就是这么呼吸着他的气息，承受着他的给予和掠夺。现在带来的却只是无尽的绝望。
他轻抚着她的眉毛，想要将她的忧愁抚去。平日里他是如此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但在她的面前，什么都成了绕指柔。他如何会不晓得她在装睡呢？但他连摇醒她，与她面对面的勇气也没有。她平日里温柔贤淑，从不过问他的事情，并不代表她没有一丝性子。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他不是，让她成了不孝女，她气他也是应该的。
他轻叹了一口气，侧坐在床沿上，望着她眉头微蹙的样子，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只盼她能谅解，他亦有不得已的苦衷。赵秉谦这次江南行动，平心而论，是帮他解决了长久以来的难题。
按他以往的战略，若是要进攻，必先攻下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江南。但世事的发展又怎么会以他的预想而发展呢？若他当时知道自己会对她情根深种，不能自已的话，是否还会选择她做妻子？因为有了她，因为爱上了她，所以他转而先攻西部和南部，只打算之后再用手段，对江南招降而已。但这么一来，所要浪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不知道要多上多少？
赵秉谦的确是个将才，他早已知道了这一点，也知道自己不能对江南下重手，所以抓住机会，一举拿下。若不是爱上了她，如此地爱她，他大可不必如此。天下繁花无数，千姿百态，要什么有什么，但他却只要这么一朵。天下江河无数，他却只要这么一瓢！
整个督军府邸，连续数周气压低旋。张立、彭定力等人自然也不好过，大少虽然还是以往的样子，但各位侍从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情。
自出事后的第二日，少夫人便要求搬到客房，大少不允后，小洋楼里的日子简直是度时如年。别人日子难过还是度日如年，但是他们可当真是度个把小时如一年啊。他们现在的好日子全系在少夫人身上了，若今日少夫人多吃点东西，或是大少去看少夫人时，少夫人愿意讲一字半语的，他们的这一日才能好过些。
天气已是大好，那园子里的花已然大开，风一吹，便清香扑鼻。张立站在廊下，抽空吸了根烟，道：“你看，少夫人这件事情到何时能解决啊？”
彭定力摇了摇头，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方回道：“我看，少夫人这事情难得很啊……你别看少夫人平日里温婉贤淑、通情达理的，但遇到事情，可是极有主见的。拿上次大少受伤的事情来说吧，她一听大少受了伤，定要赶到前线去，我和其他侍卫怎么拦也拦不住！”
张立点了点头：“估摸着大少近段时间是不会回前线了，要回也要等少夫人产下小少爷之后。”彭定力吸了一口烟，也点头同意他所说的：“我看也是。前线的事情，大少前几日做了安排，孔秘书长也派了任务了。”
正说话间，只见喜鹊从楼梯上下来了，远远地看见他们俩，打了招呼道：“张总长，大少让你遣人去把吴医生叫进府里，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张立应了一声，忙派了门口站着的小侍卫去安排。
又见喜鹊脸上比平时多些笑意，便问道：“喜鹊姑娘，今日少夫人胃口可好？”喜鹊看了他们一眼，却是叹气：“哪里会好，一天吃的还没有以往一顿多。人也瘦了一大圈了。估计大少看了担心，否则也不会把吴医生叫进府啊！少夫人的产期还有好一段时间呢。”三人皆默然不语。

【第二十八章】 流水飞红
平素繁忙的圣约翰医院，现在更是忙到了极点。走廊上医生护士，步履匆匆。门口、楼梯、走廊上又皆是满身装备的卫兵，更平添了一份紧张和肃穆。
窗外天色还未大亮，只是青青的，暗暗的。对于值班的小护士来说，平时本可以打个盹的时间，在今天也已经被剥夺了。一个剪了齐耳短发的护士边打了个哈欠边问道：“戴姐，今天怎么这个阵势啊？”要知道，圣约翰医院本是北地最好的医院，平时进出的人也都是非富则贵之流，但却是从未见过如此排场的。
那挽了发髻的戴姐，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伸出尖尖的食指点了点小护士的额头：“燕丫头，不知道了吧？今天来的这位是以往的夫人小姐都不能比的，你说咱们北地谁最大啊？”那燕丫头忙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当然是赫连大少！”
戴姐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道：“里面这位啊，就是我们大少的夫人！”看着燕丫头一副吃惊的样子，戴姐笑着说：“瞧见我们院长紧张的样子？跑来跑去的。我们医院最好的几个医生也全都在手术室里呢！别说你没有见过了，我也没有见过。能见到这阵势，你我今日当差值班也是值得了！”
在手术室边上的新辟的贵宾室里，赫连靖风不停地来回踱步。那贵宾室的门是开着的，偶尔还可以听到从手术室里传来的叫声，却益发加深了众人的焦急。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生啊？”靖琪也是紧张极了，情不自禁地问道。大嫂后半夜从府邸送来医院到现在，也快三个小时了。
此问题一问出，赫连靖风也停下了脚步，挑眉看着圣约翰医院的乔院长。那院长连连搓手，回道：“大少，这……可能夫人是头一次生产，所以比较久……久一点。”其实说久是久，说不久也不久，有些妇人生小孩子要一天多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乔院长自然是没有那胆子说这番话的。
四姨太和六姨太是过来人，见赫连靖风着急的模样，赶忙接过乔院长的话：“是要这么久的。我第一胎生的时候啊，还要久了。第二胎就容易多了。”六姨太也安慰道：“大少先别急，生孩子是这样的。你先坐一会儿。”
赫连靖风哪里能坐得住，净薇尖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听在耳中，只觉得如刀割般。若他知道生孩子是如此让她痛苦的话，他宁愿不要生的。
众人正紧张间，只听得手术室里有人推门而出，赫连靖风忙赶出去，只见医院里的西洋医生布朗也一脸着急地朝着乔院长道：“胎位不正，可能要难产。我们正尽一切力量！”
那言语是用英文讲的，赫连靖风自然听得懂，难产，他脑中轰然一声，只觉得一片空白，若真是难产，大人和小孩都有危险。他已然不顾平时的从容，也全然没有平素的冷静，一把揪住布朗医生的白大褂，又急又怒地道：“你们在做什么？怎么会难产？”
四姨太和六姨太又哪里会听得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只知道情况不妙，忙看着靖琪。靖琪也是脸色发白，她听过很多难产的事情，情况糟糕的话……不，不会的，大嫂绝不可能的！
乔院长也是满头大汗，颤声问道：“大少，少夫人近段时间身体……身……体不佳，自然生产时也要困难些。若……若当真难产，是要保大的还是保小的？”这话没有用英文，四姨太和六姨太总算是听懂了。
赫连靖风脸色也如白纸般，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冷冷地道：“你们给我听好了！给我保大的。若保不住，都不用给我出来了！”那声音传入布朗医生耳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顿了一下，忙不迭地跑进了手术室。
赫连靖风盯着手术室的门，恨恨地，狠狠地，她就这么不要他了，就这么把他孤伶伶地留下了吗？这也是她的惩罚吗？她当真会这么忍心，连孩子也不要了，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了吗？
众人也不敢劝他，只安慰着说：“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其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屏气等着。
时间如同静止了般，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转亮。不一会儿，太阳已然出来了。明亮的光线透过窗子射了进来，益发显得屋内暗沉紧闷。除了赫连靖风的脚步声，房间静得众人连彼此的呼吸声仿佛都可以听得见。
正焦急的时候，只听“哇”的一声小孩哭声从手术室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对赫连靖风来说当真如天籁般动听。
但一瞬间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冰凉的寒意透遍全身，正在莫名的害怕间，只见布朗医生推门而出，脸上不见任何焦虑或者害怕惶恐的表情，一颗心总算稍微放下了些。布朗虽是满头大汗，却是连连地向他道贺：“恭喜！恭喜！母子平安！”
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从人间，到地狱又回到了天堂。净薇只是觉着疲累到了极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后，她却像是醍醐灌顶般地清醒了过来。她微微睁开眼，吴医生已赶忙抱着孩子来跟她道喜了：“恭喜少夫人，是位小少爷。”
那粉色的皮肤，泪蒙蒙的大眼，还有微撅的小嘴，是如此的可爱，就如同英文书上所形容的天使一般。净薇伸手想抱抱他，但却连提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吴医生明白她的意思，将孩子轻轻送到她边上，用婴儿柔嫩的小嘴碰了碰她的脸，笑着道：“少夫人，您先好好休息一下。等您休息好了，就可以抱小少爷了。”
净薇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满足和喜悦，冲散了连日来的愁绪与心伤，加上人已经累到了极点，便昏沉了起来。
等净薇再醒来时，已然是阳光明媚了。那小小的身子躺在她旁边，好梦正酣。温温的光线，静静地从透明的玻璃上透过来，落在孩子身上，把他晕染得有几分的朦胧，带着初生的美好。
净薇好一会儿才轻轻地伸出手，慢慢地将他拥入怀中，心中涨满了感动。就在她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的时候，上天赐给了她如此宝贵的礼物。
喜鹊自然是在一旁候着，见她醒了，自是大喜，笑道：“小姐，可醒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忙安排香兰和听差的下去将准备好的补品端上来。
却见净薇略略抬了头看了一下四周，她心里明白，便解释道：“这里还是医院。大少本是要安排回府的，毕竟府里人手足，照顾得周到。但院长说了，因为小姐身子虚，所以还是暂时在医院观察一下。这里是大少命人特别布置的……”顿了顿，见净薇没有半点不悦，方又说道：“大少也陪了小姐一天一夜了，早上才走了，张立说前线挂了电话来，估计就要回了……”
净薇只是不语。在朦胧醒转的那一刹那，心底还是隐隐想见他的。但看见了阳光，看见了喜鹊，就会不期然地想到那些事情，那些伤心的，欺瞒的，无论怎么想忘却，都难以忘记。
喜鹊见状，知道不好再多说了，只得岔开话题道：“小少爷可乖了，知道小姐在休息，也不哭不闹。连奶妈也说，很少见到这么好带的小孩子。”正说着，孩子像是有感应般，略略地动了动，慢慢地张开小嘴，吐了口气，眼睛也缓缓地睁开了。见了净薇，咿咿啊啊的，仿佛知道是母亲般，双手还朝她舞动。
喜悦霎时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绵绵不绝。净薇止不住地笑了出来，双手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轻轻地一吻再吻。
赫连靖风正好从府邸回了医院，转过屏风，便见净薇如此模样，自事发后，从未见她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了，不禁呆了呆，也忘记了移动脚步。香兰等丫头、婆子和奶妈见他进来，忙行了礼，叫道：“大少。”净薇自然听到，手上的动作微微地顿了顿，却也没有抬头看他，脸上的笑容却是慢慢地隐了下去。
赫连靖风笑着道：“醒了，饿不饿？”净薇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言语。喜鹊忙接了话，道：“小姐刚醒，还未用过膳。”
赫连靖风扫了一眼垂手站着的丫头、婆子，众人皆一凛。喜鹊忙说：“听差的已经在安排了……”转头对着香兰低声道：“快去催一下！”香兰点了点头，忙退了下去。
赫连靖风走到床边，替净薇拉了拉被褥，低声道：“你多休息，不要劳累。医生说这段时间要好好休养。”知她还在气恼，便自顾自地道：“来，孩子我来抱。”伸手便去接，她也没有拒绝，任他把孩子抱过去。
听差的正好将补汤之类的送了上来，密密麻麻地堆了一桌，香兰和几个婆子一一掀了盖子，动作利索地倒在不同碗里。一小会儿，已端到净薇面前，任她挑选。赫连靖风将孩子送到了旁边侍候着的奶妈身边，动手挑了一盅鸡汤，笑着道：“先喝几口鸡汤，这是用千年的人参熬的。千年估计是假的，但终究是好些年的人参，最补身子了。”边说边将汤吹凉了，这才将汤勺递到她嘴边。
那情节是如此熟悉，仿佛就在昨天发生过，触手可及，却已是那么遥远了。他继续着他的温柔与体贴，却不知道……不知道，这温柔与体贴已将她伤得体无完肤了吗？

【第二十九章】 乐残语寂
也不知道是因为烈阳逼得人头昏眼花还是自个儿心浮气躁的缘故，喜鹊只觉得这个夏日极为难熬。那知了在枝叶间，不停地鸣叫，直让人头痛欲裂。
小姐自医院回来后，寡言少语，除了小少爷能博她一笑外，其余皆是无波无浪的，比当日在江南司令府还要淡然。仿若千年的古井，纵然风吹云动，日升星起，花开叶落，也再不起半点波澜。
本来自老督军去世后，府邸的大小事务，上至郑管家下至各管事，都一一来请示，小姐也视情况而为。如今就算众人再请示，她也只淡淡地一句：“按规矩办吧！”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不重，但听在喜鹊耳里，却是心惊异常。要知道，平素父母教育子女，常常爱之深，便责之切。心里越是在乎，则无论怎么掩饰，表现得也更是关切。往日她亲力亲为，只为心中有爱。今日淡然处之，却是因为不想再多付出或是根本不想再付出了……喜鹊纵然再不懂，也知道小姐此番表现对大少和小姐来说绝非好事。
当年的江大夫人，在司令府也是如此地淡然无争，最终落得黯然收场。喜鹊的母亲也是江大夫人的丫头，虽不是从小跟着长大，却也是主仆情深。所以喜鹊自然也知道江夫人的事情，也是如小姐般美丽脱俗，优雅可亲。
但如此美好的人儿，结局却不美好。小姐无论性子、长相都像极了夫人。喜鹊想来不免心惊肉跳。再执著的人也是经不得日积月累的打击的，更何况已是北地之王的大少呢？哪里受到过如此待遇。当年江司令的权势还不如大少呢，还不是姨娘成堆，儿女成群。小姐纵然是生下了小少爷，也只可保得了一时，如何能保一世？这两个月下来，大少过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更有时候就直接命奶娘将小少爷抱到大少现今居住的起居楼。
喜鹊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只见房内静寂无声，床上的蕾丝帘子依旧低垂。本来门外是站满丫头、婆子的，因张立命人来将小少爷抱了过去，所以丫头婆子们好大一群也跟着过去了，余下几个正垂手远远站着。
喜鹊退了出来，轻轻问道：“少夫人醒过没有？”那丫头们皆摇了摇头。若是真睡得如此之沉，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情。但喜鹊也心知肚明，小姐一日比一日消瘦，哪里是能安然入睡的样子。整个人又无半点丰腴之姿，半点也不像个坐月子的产妇。
赫连靖风只抱着不肯放了，初为人父，那喜悦就似山泉般绵绵不绝。那小小人儿仿佛轻得一点分量也没有，真真是捧着怕摔了，抱着怕挤了。
张立等人见他面色欣悦，也来凑了热闹，直笑道：“跟大少恍若一个模子印出来般，下巴、鼻子、眼睛皆是一模一样的。”他听着只觉得受用，笑着，满眼的宠溺。那孩子仿佛觉得好玩，不停地动着小手，呵呵地笑个不止。杂其杂八的声音中，只听见不知谁轻轻地传来一句：“额头可是像极了少夫人的……”
他的眼光却是移不开了，只觉得那柔柔的弧度，那弯弯的曲线，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生生世世般……张立狠狠地盯了那失言唐突鬼一眼，忙扯开了话题，只笑道：“大少，小少爷过来许久了，也该是到了喂奶的时候。”
只见赫连靖风仍旧抱着，仿佛没听见他所说的话，姿势一动不动。张立又唤了一声：“大少！”
赫连靖风这才惊醒般回过神来，轻轻拍了几下怀里的小孩，交给旁边的奶妈。缓缓地走到书桌前，向张立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那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用两种颜色标明了南北的势力对比。北方已犹如雄鹰展翅之势，将南方紧紧锁住了。若不是此次南方的段旭德求得国外势力出面，怕整个江山皆已在他掌握之中。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却难掩无可奈何与落寞，此时纵是万里锦绣江山，千年富贵荣华，却也抵不得她柔声一唤“靖风”二字。
他这段日子以来，除了没有下跪求她，所作所为，整个府邸谁人不知，又哪个会不晓得呢。然而，却只换来她几句淡淡之语：“喜鹊，他与我已缘尽。只希望他看在孩子份上，给我一个清净之地。让我可以静瞧着孩子长大成人。”
当日当时，隔着门听见她如此的话语，真恨不得用力将她摇醒了，摇散了，方能解恨。但他当下唯一做的事情，却是掉头而走，只当做没有听见她这些话。这几日，硬是压着自己，不去看她。他只当做是梦罢了，绝不相信她会说出如此的话。
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她说这几句话时的语气和语调，没有怨怼，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片平静，唯有平静而已。这些天，午夜梦回，他竟会数度惊醒，冷汗淋漓。原来他与她，竟已无路了。他连去看她的勇气也没有了，不敢去面对她，就怕她这番话当面亲口对他说出。只要她不亲口说出，他只当做不知。
净薇只是假寐而已，屋子里静静的，无半点声音。她自然知道他命人将孩子抱了过去。睿儿不在时，只觉得房内无一点生气。想起可爱的儿子，她也不知道是喜还是忧。能生在这种富贵人家，长于这种权势之家，旁人只道是幸运与幸福的。但个中滋味，也只有生在其中的人方能体会。别人只道她自个儿也是福人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到了嫁人，更是入了权势富贵之门。佳婿娇子，旁人做梦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不皆已经得到了吗？但谁能知道啊……
房内的摆设还是如同当日他与她恩爱之时，对镜梳妆，窗前赏景……也幻想过有了孩子，要含饴弄儿……甚至到……他的气息是日渐的薄弱了，以往总是挂着的军装也早已不在了。平素她也无感觉，到了现在，每当抬头，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知道是自己亲手将他推离的……泪又在不知不觉中潸然而下……心是酸的，是麻的，是苦的，是痛的！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她无法再承受他任何一次的背叛了。
喜鹊越发懂事了，这段日子总是开解她。望她与他和好如初。她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呢？她只是没有勇气了，也没有力气了。她原不原谅他，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原谅了又如何？他虽有苦衷，但到底是背叛了她对他的信任。她想要的，他没有给她。其他的，他能给的，她又要来做什么？她已无半点力气了，也无再次复原的能力了……

【第三十章】 梦醒西楼
年关将近，天气更是阴晴不定了。黄昏的时候，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屋内通了暖气管子，温暖如春。
赫连睿身上只着了一件蓝色织锦缎棉衣棉裤，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已快半岁的他，生得粉雕玉琢，人见人爱。喜鹊和香兰也坐在地毯上，拿着铃铛、小风车及一些舶来的汽车等西式玩具，不停地逗他玩。那小家伙只是呵呵笑着，口水流个不断。
正在嬉闹间，只听门口的丫头道：“少夫人，靖琪小姐来了。”净薇本是坐着，微笑着看着睿儿玩耍。见靖琪进来了，心中欢喜，道：“怎么不早些过来，外面正下雨呢！”
靖琪回道：“放学后，去买了些东西孝敬我们家的小祖宗！”边说着边拿出了一个礼盒，写满了英文，一看便知又是舶来的玩具。净薇笑道：“疼孩子也不是这个疼法，你老是给他买，都来不及拆了。况且又不缺这个，不许再买了。再这样下去，要把他给宠坏了。”
靖琪也不理她，蹲下身朝睿儿拍着手道：“来，乖，到姑姑这里来。”那小家伙咯咯直笑，却是慢慢地半爬着朝她的方向去。靖琪这才转头朝净薇一笑：“看吧，这小家伙，机灵着呢。知道谁宠他。况且啊，大哥就这么一个独苗，不宠他宠谁去。”
靖琪抱起了睿儿，在他柔嫩的小脸上亲了亲，方道：“若是你和大哥再生几个，我保证不那么宠他。我宠其他几个。”才说出口，就已觉得说错话了，忙止了口。偷看了净薇一眼，只见她好像也没有注意，只是看着窗外淅沥的雨滴。
倒是喜鹊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大少和少夫人分居两处，在府邸早不是秘密了，现在怕是整个北地名流也少有不知晓的。婆子、丫头们私底下早已传过很多流言碎语了，说是北地不少的官员、大将，时不时地要送美女给大少。有几次说得极其逼真，让人当真以为府里马上要多几个姨太太了。
但说归说，倒也没有添什么姨太太。但大少到小楼的日子却是越来越少了，小姐也从未再主动找过大少。古人说的是“相敬如宾”，小姐和大少却当真是“相敬如冰”的了。
就算再避着他，在除夕前慰劳军中大将和家眷的晚宴还是推脱不掉的。他亦早早派了侍从来通知了。这种场合，她只需到一下，露个面，便是大功告成了。
喜鹊却是尽心，早早地帮她挑了衣服首饰，隆而重之，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她素来不喜欢这些，所以到最后只穿了喜鹊挑的紫绛红的天鹅绒旗袍和白色的貂皮大衣。那成套的钻石首饰，太过于夺目了，她平素也不喜欢，便挑了一串长珍珠链子戴着。
生了睿儿后，身子也没有丰腴，此时穿上这件旗袍，腰身竟然还略有宽松，益发显得不盈一握，楚楚动人的。本想换过一条，赫连靖风又派了彭定力过来催，这才发觉屋外已阴沉了下来，便打消了念头。下楼到了厅里，只见赫连靖风平素的座车已停在园子里了。
众人见她出来，已忙远远地行礼问好。赫连靖风坐在车里，手上还拿着一些文件。见她进了车子，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极短的一眼，又俯首在文件里了。
两人也亦有个把月没有见面了，她也不言语，只靠着车门的地方坐着。一时间，车厢里静默无声，连彼此的呼吸都可以听得见。车子很快动了起来，那么狭小的地方，再怎么远，还是近得可以触摸的。他身上那混合着雪茄香味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以前那么多的日子，这种味道已然是如日出月落般的熟悉了。但却好像又如此遥远了……远得像是在梦中闻过的一样。
从督军府邸到军部的路程并不远，但对净薇来说，却是极慢。两人只是静默。车子总算是停了下来。后面车子的侍从已跑上来替两人开门。他下了车倒是走近，把手伸了过来，她亦懂他的意思，伸手挽了他的手。
门在他们面前开启，军部的大厅已然人群密布了，年关时节，再加上北地大军节节大胜，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军中大小将领更是笑颜逐开，意气风发。
众人见了赫连靖风，赶忙都静了下来。一时间，大厅又静得落针可闻。等两人坐下，孔家钟已吩咐开席了。净薇坐的自然是主席，陪坐的有孔家钟夫妇、董德全夫妇，另外一对竟是当年负责婚事的姚将军和夫人。那姚夫人算来在军中家眷中与净薇是最熟的，且又生得八面玲珑，平素总是来督军府邸问安。今见她陪着，挑着话题说话，净薇倒觉得时间好过些。
才开了筵席，主桌的董德全就开始向赫连靖风夫妇敬酒。那董德全是跟老督军出生的，看着赫连靖风长大的，也素来力挺赫连靖风，所以自赫连靖风当权后，也颇为敬重他，底下的青年将领也得让其三分。今日一高兴，也不顾尊卑和上下了，连连向赫连靖风敬酒。净薇也无法推托，只得陪喝了一杯。此例一开，后面来敬酒的将领也不大好意思拒绝，虽说别人也不敢勉强，但终究无法全部推脱的，特别是家眷们的敬酒，少不得要喝一口半口。赫连靖风是极好的酒量，虽说也帮她挡了不少，但净薇不胜酒力，到了后来已然有些醉醺。
饭后又是舞会，按例第一支舞是赫连靖风要和她跳的。她已微醺，只觉头昏耳热的，全身软软的，哪里还会跳，只任他半抱着，一圈一圈地旋转。赫连靖风也知道她已大半醉了，才会任自己这样搂着不挣扎，他已有大半年没有这么亲近过她了。如今温香软玉满怀，只想这么抱着一直跳下去。乐队见大少跳得高兴，也不停歇，一曲接一曲地奏了下去。众年轻将领也慢慢跟着跳了起来。
赫连靖风只觉她窝在怀里，动也不动。说不出的爱怜，低头轻问道：“我送你去休息一下，可好？”他日常在军部办公，这里自然配了休息的房间，虽然比不得府邸堂皇，但也是极富丽的。她哪里还知道回答，只像小猫一样“嗯”了几声。他倒觉得可爱，哑然而笑。倒也不好两人堂堂地出去，只好慢慢转到门口，这才拥着她走了出来。
到了房间，屋内的暖气也开着，极是舒适。本应将她放在床上就应该回的，只是舍不得。若不是今日她喝醉了，平时又哪里会有机会这么抱着她呢！自净薇生了睿儿后，对他更是冷若冰霜，根本连一点亲近的机会也没有。他素来也是心高气傲的。
曾经有一次在房内逗睿儿，本来过去的时候就已很晚了，屋外又下着雨。他心底是盼她留他的。但她只远远地坐在榻上，拿着一本消遣的洋文杂志，偶尔抬头朝睿儿温柔地笑笑，却是从未对上他的视线。他故意又拖了很久，过了睿儿休息时间久了，她方道：“睿儿也到睡觉时间了。大少明日再过来吧。”
当时，他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也没有搭话。此话一出，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此时此刻，她却柔若无骨地偎在他怀中，简直让人心驰神荡。他已忍不住，也无须再忍了，他拥着她，他的唇火似地贴在她的唇上，带着烧灼般的热力，辗转吸吮，从她的唇上，到她的面颊，到她的耳朵、下巴和颈项上……他吻着她，抱着她。仿佛隔了千万年的等待，今日终于得到了救赎。
她只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那些酒使她昏昏沉沉的，还是那个人使她模模糊糊的。她不由自主地偎着他，把她的头紧靠着他那宽阔的胸膛。她累了，倦了，真的好希望有一个保护。紧倚着他，她微微战栗着，像个受伤了的、跑累的小猫咪。这是个梦，一个很美的梦而已……
彭定力本是贴身保护赫连靖风的，自然看到他拥着少夫人出了大厅了。他和几个侍从远远地跟着，只见大少进了休息的房间，半晌也没有见他出来，心里自然知道他今晚应该不会再出来了，便安排了几个侍从远远地守在入口处和楼梯口。
还未回到大厅，已看见孔家钟朝他走来。见了他，孔家钟已开口问道：“大少去哪了？军中几个年轻将领要玩桥牌，正缺一个人呢。都在找他。”彭定力也不答话，只用手点了点楼上的休息室，见孔家钟一副明白的神色，又补了一句道：“已经上去半个小时了。我们还是去打麻将吧。”
昨晚，昨晚像隐在一层浓雾里，那样朦胧，那样混沌。唯一真实的，是她睁眼的一刹那，他就躺在她身边，脸上是激情后的满足与倦意。原来，那温柔的吻与厚实的体温以及几度的激情，都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并不是做梦。
他棱角分明的眉眼，那直挺的鼻梁……真的近得可以触摸了。她微微抬起手，想轻触一下。蓦的，全身不期然地一震，手臂上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顺势滑到了手腕处。父亲的话像昨日说的般：“你与大少能结成夫妻，已是最大的缘分了……”缘分，缘分，到底什么是缘、什么分？
父亲再有不是，也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可最后却是死在自己送的手枪之下。
只觉得胃里如翻江倒海般，一阵翻滚。她猛地抓起羊毛被单，一下子冲进了盥洗间，不停地干呕。过了许久许久，她方能抬起头来。镜子里的她寂寞憔悴，哪里还能真的回到以往江南的平静呢？
她突然一惊，镜子里并不是她一人。猛地转过头，只见他披了件睡衣，正靠着盥洗间的门，一动也不动。像是突然被巫师的魔杖点过，已经在一刹那间成了化石，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原本温柔的眸子充满了愤怒，那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脸色已像纸一般苍白。
他不说话，也不动，脸上无一丁点的表情，只有那沉重的呼吸，急促地、迅速地掀动了他的胸腔。苍白的脸上又遍布着绝望的、残暴的表情。室内极其安静，静得让她心惊。

【第三十一章】 芙蓉香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也是这么过去的。净薇在出嫁之前的日子也本是淡泊的，处在江府里，与人无争。自那日犒劳北地将领后，直到除夕方见过他一面。这一年半来赫连靖风对她来说，更是行踪不定，何时去了前线，又何时回来，他也再没有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只是偶尔从丫头、婆子们的闲聊里听得一两句，喜鹊也是尽量不在她面前再多提他的事情了。
府内皆道是她已失宠，若不是看在小少爷赫连睿是大少唯一的子息且是长子的份上，日子怕是不好过的。她却不以为意，再苦的日子也不及心苦。如今心能淡定下来，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了。
昨日收到初香从美国寄来的信，十分害羞地告诉她正与萧扬恋爱，且已经得到家中长辈的认可，同意他们在美国完婚。她自是高兴的，连喜鹊也看出来了，笑着问她发生何事。她也略略提了一下。
萧扬性格内敛沉稳，配初香大大咧咧的个性，是极好的。当日在江南，她早从初香的言谈举止中，知道她对萧扬肯定是有好感的。现在自己的两位好友可以共结连理，恩爱白首，对她来说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睿儿也快足两岁了，极顽皮捣蛋。昨日香兰抱着他经过园内的水池，看见水里的锦鲤，就念念不忘，从起床到现在，就不停地在念：“鱼，鱼……”
看到净薇也一样：“妈妈，鱼，鱼……看鱼鱼去……”叫得净薇和喜鹊不禁哑然，便抱着他到池边的走廊上。正是荷花开遍的时节，清香扑鼻。池里满是白荷花和粉荷花，相互交融，衬着大朵大朵碧绿的叶子，清透见底的池水，让人心旷神怡。
睿儿踩在廊里的美人靠上，黑白分明的大眼骨碌骨碌不停地转，双手还不停舞着：“鱼……鱼……”喜鹊见他这个模样，知道这小家伙喜欢得紧，便命听差阿福去抓几条上来。香兰见荷花开得繁盛，又见净薇笑意盈盈的，便也唤了阿福顺手采几朵荷花，想着插在厅里也是好看的。
正热闹间，喜鹊眼尖，远远地瞧见几个侍从带着一个小姐和一个丫头模样的人从北面的园子里穿了出来。她心里明白，只盼着阿福能快些把鱼抓上来，方好避过。
那锦鲤养在池里也有好些年了，有几条长得颇大，因匆忙过来，也不知道要抓鱼，听差的并没有带家伙，只见阿福站在池里，左抓右抓的却不见抓住。那小家伙却是看得兴高采烈的，咯咯地笑个不停。
越是急时间却过得越发快，转眼那几个侍从就到了极近的地方，这时候想要不着痕迹地避开也是不可能的了。那几个侍从自然也已经看见她们，倒也怔了怔，为首的是彭定力的手下简正，见此情景，忙喝住了带路的侍从，赔笑着对那女子道：“花小姐，我们走那一条路吧。”
那花小姐的丫头却冷哼了一声，道：“简侍卫，又何需避开呢？就算是司令夫人在前面又如何？话说回来，她倒是应该要感谢我们家小姐替她分忧解劳的。”简正知道最近这位花小姐颇得司令宠爱，倒也不好得罪，见她丫头如此说，也不再多说，便带路。
净薇自是早已看见的。她也早已听闻。这一年半载来，无论他在军中还是回了北地，都不乏美貌佳人相陪。要知道在督军府邸，丫头、婆子们最喜的就是偷偷讨论此类话题。去年说是在军中添了个随军夫人，后又说在府外也有几所房子养了几个夫人。但她也是偶尔听见罢了，像现在这么碰面，却也是第一回。她只抱着睿儿，也不回头，瞧着阿福抓鱼。喜鹊和香兰却是连脸色也变了。
简正等侍从一步一步走近，见夫人与小少爷玩得正欢。他与其他几个侍从跟在赫连靖风身边也有几年了，都知道夫人温柔有礼，从不为难下人的，只盼夫人不要转过头，也好避过。
偏偏这个花小姐是个角色，见他们给净薇行礼请安，却娇笑着转头跟丫头说：“翠儿，我的手绢怎么不见了，你瞧见没有，怕不是给落在司令房里了吧？”那声音娇脆动听，想来必是个美人儿。那丫头也笑着回道：“我看也是。明儿个再回来取吧。司令决不会给小姐弄丢的。”直到走了很远，那几句话还是回绕在净薇耳边。
虽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的，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夜里也是怎么睡也睡不着，便起了身。
直到上楼进了房间，才猛然一惊，原来她竟然进了当日他与她的房间。自生了睿儿以后，她便搬到楼下的客房了，算算已有近两年时间没有进来过。但听差的还是每日打扫，就如同他与她从未离开过一般，还是如此的摆设，干净清爽又雍容气派。
那欧式的梳妆台上有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是当日他送与她的，还笑着跟她开玩笑：“若是买椟还珠那人买的有我这个盒子好看，我看也是值得。”自此之后，他所有送给她的珠宝首饰她都放在那里。西式沙发边上的衣架上，平日里总挂着他的军装，一走进便可以闻到那淡淡的薄荷烟草香，他总喜穿军装，也的确英姿逼人，威风凛凛。但她却是喜欢他着便服。如今那地方却是空的。
她慢慢地走着，仿佛时光倒流般，她坐在梳妆台前，他帮她挽发，总是磨蹭半天也不见好，但两人却是觉得温馨，总觉得用半日挽个头也是值得的。虽说到最后还是要喜鹊动手，但他却是极喜欢的……原来到头还是空的。
她缓缓地将首饰盒子上的密码锁转了几圈，只听得轻微的“叭”一声，盒盖依声打开，满眼的璀璨生辉，成套成套的金刚钻，圆润的珍珠，通体碧绿的翡翠，殷红的玛瑙，个个价值连城……他当时是宠她的——就如同去年有一日她听到六姨太对四姨太说的：“少夫人也不过是仗着大少宠她，就蹬鼻子上脸，竟然对大少也不理不睬的……往后有她罪受的……”她不要他宠她，真的不要，只要他爱她，好好对她，把她珍而重之……不是用这些珠宝，不是用这些首饰……而是只要把她放在他心上而已。但他连这么简单的也没有做到，什么不离不弃……都如同雨后的彩虹，只得瞬间的美丽，过了便是过了，再也无任何踪迹。
角落里倒是有一个玲珑别致的小盒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送给她的。她瞧着喜欢，便放在首饰盒的角落里，曾经有一段日子，她每日都要翻出来看数遍。如今却是有两年没有打开了……她慢慢地打开，小盒子里赫然装着当日他送给她的狗尾巴戒指……
那园子里皆是石铺成的路，两侧都是一些树，几棵梅树零散地夹杂在其中，风过便暗香涌动。那路回旋于树间，星月之光下如浅玉的河流蜿蜒伸展。赫连靖风怕她冷着，便拥着她的身子，两人皆不说话，只是这样慢慢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着天空，满眼璀璨的星星，如同细小的钻石，熠熠生光……
他低低地在她耳畔唱起了一首英文歌：
"I take you to be my wife,
my partner in life and my one true love.
I will cherish our friendship and love you today,
tomorrow, and forever.
I will trust you and honor you.
I will laugh with you and cry with you.
I will love you faithfully.
Through the best and the worst,
Through the difficult and the easy.
What may come I will always be there.
As I have given you my hand to hold.
So I give you my life to keep.
So help me God……"
他的嗓音是如此的醇厚诱人，目光与她静静对视：“不离不弃。”
往事不可追，她有时也无法分清楚，是否是真的发生过的……但这狗尾巴草的戒指却是真实存在的。
泪又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她不应该信他的，若是从未相信过他，日子应该还要好过些的……还是人生从来都是如此的，十之八九总是难如人意的……

【第三十二章】 丝香欲染
从小看着母亲以泪洗面，懂事后就暗暗告诉自己绝不可再走母亲这一条路。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但对于女人却是煎熬，特别是对心高气傲的母亲来说。
当年为了父亲抛弃富贵家庭，随着父亲东征西迁，总算熬出了头，安定下来，却已回不去贫贱夫妻时的幸福与相知了。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因各种原因娶了一个又一个姨太太进门。但母亲却没有离父亲而去，或许是为了当时还年幼的她，或许是……只是日渐憔悴……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与父亲有过争吵，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只是母亲再也没有主动找过父亲，也绝不让父亲走近她们所居住的小院落……
但想不到自己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她自及笄后也明白，男人三妻四妾是太寻常的事情了。所以她从未对自己未来的夫君抱有什么希望，只想着能平淡着过日子罢了。什么山盟海誓，统统都是假的。早已经是明白了的，但是他对她做的一切，那种温柔呵护，那种柔情蜜意，她真的没有碰到过，一开始只是抗拒着，到了最后还是守无可守，陷了进去。陷得如此之深，曾经以为他就是她的天与地。
父亲的自杀确实是一盆足以冰冻任何火焰的冰水，把她从头到脚浇醒了。这才明白，他或许是爱她的，只是爱得没有她深罢了，所以一开始就打算好要灭了江南。人们不是说有“爱屋及乌”的说法吗？他若是真的爱过她的，怎么会就在如此两情相悦、你侬我侬的情况下，才仅仅几天的工夫，他与她的世界就发生如此巨变了呢？
若是在交心之前，她还不至于如此觉得被骗吧？偏偏是在那种情况，在那种觉得幸福如此之近的时候。就如一个人被高高捧起后被重重摔下，真的无法形容，更何况亲手将她摔下的是他！
彭定力从简正口中得知了花小姐的事情，只暗暗叹了口气。他对当日清晨军中发生之事也是一知半解的，还以为大少和少夫人总算合好了，哪里知道，一早便看见大少怒气冲冲地从房内冲了出来。他在大少身边已有十多年了，从未见他发如此大的脾气。从那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依红拥翠，比当年未成亲时还荒唐，也再也没有上过少夫人居住的小洋楼。
前些日子，他和孔家钟见大少心情不错，甚为愉悦，便越过了线，道：“司令，听小洋楼那边的侍从说，小少爷有些咳嗽，要不去看看？”
赫连靖风也没有搭话，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面色也无什么不悦。他们也就大了胆子，说：“夫人听说前阵子身体也不好。”若是以前，大少定是急了，巴不得冲过去才好。
现在却是一点反应也瞧不出来，只沉吟了半晌，方道：“等睿儿咳嗽止了，再把他抱来。他快两岁了，也要准备好请私塾先生先教着，启蒙一下也是好的。让下面的人把我这里腾出两间屋子出来，等过段日子让他住进去。”
两人听了大惊，从未想过会弄巧成拙，忙劝道：“司令，小少爷岁数还小，也不用这么早请私塾老师的。且……且夫人那边……”
赫连靖风冷哼了一声道：“夫人那边，夫人那边怎么了……她无非是仗着我以前爱她罢！我就是要她知道，若不是我以前爱她、宠她，她在督军府的日子会有这么好过！”
过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如今就是不宠她、不爱她了，怎么着？她自己又什么时候稀罕过……”两人见此，也不好再劝，只得退了出来。
自老督军去世后，全家人也难得在一起吃饭了。因现在整个赫连家族也就赫连睿一个子息，所以府邸众人，也是如宝贝似地捧着。到了两周岁生日，大伙更是隆而重之地请了个戏班来唱戏。四姨太和六姨太特地去了城外的光华寺求了平安符。一早上，军中家眷和侍从们的家眷也陆续地送了礼来，赫连靖风心情不错，便命郑管家摆了西式自助餐，请了喜来登酒店的乐队。
净薇未想过今年他会办得如此隆重，她还一直打算请府里的姨太太、靖琪等人到小洋楼聚聚就可以了。直到下午时分靖琪过来才知道，略晚一点郑管家也派人来请她了。说到底，他一日未休她，她一日还是北地的总司令夫人。这种场面是避也避不了的。
靖琪也不知道怎么了，神色颇为沉重，几乎有强颜欢笑的味道。问了几声，只是摇头。还笑着说：“今日大嫂可要好好打扮，大嫂打扮起来定是艳冠群芳的。”
净薇笑着也不理她。靖琪却不放过她，只拉着她去房内挑衣服。她已经近两年没有好好买过衣服了，也没有那心情，最近一次，也是府邸每一季按例的裁缝来替女眷们做的时候，靖琪死活逼着她做的，还说是怎么流行的式样。送来之后，也一直这么放着，从来没有穿过。
靖琪也反常，左磨右磨地定要她穿上那件大红的旗袍。她实在不喜如此跳跃的颜色，好说歹说，才让靖琪同意她穿上另一件天蓝的短袖旗袍。
靖琪看了半天，一直看到她穿上之后也别有风韵方才同意，又忙着给她挑首饰。赫连靖风当时送给她的那些确是独一无二的，但她皆放在楼上的首饰盒里。她的首饰只不过是当日陪嫁时从江南带过来的，成色、工艺方面也确实普通。挑了好半天，靖琪也挑不出满意的。对这些细节，净薇从来是不在意的，她素来喜欢珍珠，便挑了一串珍珠链子戴着。
靖琪却不同意，只问道：“其他首饰呢？”净薇笑着道：“你呀，人小鬼大的。今日的主角又不是你我，是你那宝贝侄子。”靖琪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
直到踏入大厅，净薇方才明白靖琪妹子的意思。原来不只是睿儿的生日，也是赫连靖风带着女伴出席的日子。
新欢旧爱齐上阵，怪不得靖琪这么在意她的装扮。可惜，自己到底是枉费了她的一番心思。就从她这么远远地望去，赫连靖风的女伴已是如此出色，一身火红的西式裙装，娇艳动人，宛若盛开的红玫瑰，袅袅亭亭，瞧着也是让人惊艳的。
更不要说她脖子、耳朵以及手上那比天上星星还要亮的钻石首饰了。随便这么一瞧，也是够气派的，更何况她挽着的是北地的赫连总司令，当真的男俊女俏，璧人一对，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厅内本是热闹非凡，杯觥交错的。她与靖琪这么一进来，所有人的眼光都转了过来，里面或许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幸灾乐祸……
她已经分辨不清了。那光洁气派的花岗岩，在她看来就如同小时候在南方冬日里，那池塘里的薄冰，只可以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这么一步一步地过去，方能安全到达。若是走错一步，便会跌入寒冷刺骨的深渊。
睿儿在奶妈的手里抱着，远远地在朝她舞着小手。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带着恍若幸福的微笑。那厅里的人好像静了下来，也好像在不停地说话，她脑中只觉得嗡嗡作响，耳中也听到不时有人在恭敬地跟她打招呼：“夫人好。”她只笑着，淡淡地笑着，只一步一步走着，总有尽头的，什么事情都能到头的。
靖琪实在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大嫂这么好，大哥却要刻意让她难堪呢？今日是睿儿的生日，也是两年前大嫂受苦的日子，大哥从来是顶疼爱大嫂的，为什么如今会到如此田地？大嫂穿着件蓝色的旗袍，纤细婀娜，露出一双修长匀称的藕臂，肤白胜雪，清雅动人，哪里会比挽在大哥手上那个花小姐差半分，只怕要好上数倍也是不止的。
赫连靖风自然是看到她进来的，他只淡然地扫了一眼，就低头与花云蝶轻声交谈。旁人看来只道是轻柔蜜意，无限恩爱。众人只知道那花小姐是司令的新宠，这段时间正如漆似胶，蜜里调油，有一些北地的军眷已开始时不时地上门拜访了。今日连司令长子的两周岁生辰，司令都隆重地携其出来，当众露面，不亚于向众人告示：此乃二姨太是也，就算不是，也离其不远。去年的随军夫人，司令当时也是宠得不行的，但也未带她出席过这种场合。这种场合，最容易跟红顶白了。
净薇只微微笑着，慢慢地向睿儿走去。这样也好，自己内心也不用挣扎了，痛苦也会少一些吧。他温柔地对她，她亦痛苦，挣扎在父亲与他中间。就算与父亲再淡然，也总归是生她养她的父亲。
他待她再好，一辈子也永远摆脱不了杀她父亲的罪名。若要她当做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过，与他恩爱如悉，眼下却是怎么也做不到的。以后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一生是如此的漫长，再痛的伤口亦会结疤的。
睿儿极黏着母亲的，在人群被抱来抱去好一阵了，只不见母亲，委屈得都已经瘪嘴了，就差一点要大哭了。远远地看见净薇，老早就：“妈妈，妈妈，抱抱……”喊个不停。净薇心里酸楚，见睿儿朝她扑来，一瞬间，竟有种管不住泪的错觉。但她却还是得从容地笑着，仪态万千地站着，高贵典雅地坐着……
八姨太等人也已过来了，见了赫连靖风和那花小姐，自然心里清楚。八姨太又与净薇交情深厚，亦能体会她的处境，已悄悄走进，低声道：“少夫人，你要挺住。熬过去就好了。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小少爷着想。”
接下来是如何过去的，她也无印象，只知道乐队开始奏乐了……他开始与花小姐跳舞了。靖琪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一些女眷也过来了……她只觉得有些恍惚，有些迷糊，有些朦胧，但终究一个晚上过去了。她只当做了个梦罢了。
日子还是如此平静，只要不去回想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每日光是睿儿的杂碎小事也够她忙的，府里虽说有两个奶妈，足够的丫头、婆子，她却喜欢亲力亲为，就连帮孩子洗澡，任他把水乱泼在她身上，也觉着是种幸福。他原来的意思是要孩子与奶妈一起的，说是规矩如此，但她只是不肯，后来他也不提了。
夏天日长，睿儿精力足，老是不肯午休。她每每要哄很久方能把他哄睡。这日才把小家伙给哄得睡着了，只见喜鹊轻手轻脚地进了来，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彭侍卫来了。”她还以为是赫连靖风要他将孩子抱去，便让喜鹊去回了他：“睿儿刚睡着，过个把时辰再过来抱他。”哪知喜鹊一时间又回了过来，说是有事情。
彭定力远远地站在门口，见她过来，老远就行礼问好。待她坐了下来，偷看了净薇一眼，方道：“夫人，司令派我过来……过来通知你一声，打明儿个起，要将小少爷安置到司令起居楼那里，说……说是要请私塾先生开始慢慢教起来。”他起了头之后，也不敢再看净薇的脸色，只大着胆子，一口气说完。
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净薇回音。只得慢慢抬头，只见她似乎有些晕眩，脸色比纸还苍白，只闭着眼睛，那睫毛不安般不停地颤动。
好半晌也不见她回过神来，彭定力倒有些慌了起来，提了音量方道：“夫人，夫人。”净薇这才回过神来，身体微颤了一下。彭定力只觉得有些不忍，只低声道：“夫人，何苦来哉啊！”净薇只望着方方长长的毯子，不出一声。
回了房间，只见喜鹊在替睿儿搧扇子。见她回来，也未回头，问：“小姐，什么事情啊？”过了许久，也不见她回答，转过头，只见她泪眼朦胧。一惊，忙急道：“小姐，怎么了？”净薇只不停地摇头：“他要将睿儿抱走……”
一直等到很晚，几乎以为他今夜不会回来了。方要起身回小洋楼，只听园内传来了汽车声音。
他也早知道她一整晚都在等他，只是拖着不肯回来。
净薇听着他的靴子声一步一步地传来，听着他“咣当”一声将门推开……她只是没有想到如此尴尬的场面，他是拥着花小姐进来的……他的面容像在梦中，模糊不清，倒是看到花小姐朝她微扯了下嘴角：“司令夫人，真是稀客。”她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只匆匆忙忙地准备夺门而出。
才奔了几步，只觉手腕巨痛，原来已被他抓住了。只听他讽笑着道：“的确是稀客啊！”她只低低地道：“你放手。”

【第三十三章】 风摇清影
他只觉得握住之处，柔腻消魂，心中恨恼欲裂，只想生生发泄出来。猛用力地一扯，将她扯了过来，捏住她的肩膀，连连摇晃道：“放手……我一日未休你，你一日就是我赫连靖风的夫人。说，我们堂堂的司令夫人今晚光临，到底所为何事？”
她从未想过会在如此的情况下，面对如此的他，说不出是酸是怒，只是头痛发晕。自彭定力来后，想到他要连睿儿这小小的幸福也要硬生生地夺走，只觉得恍惚又心寒的。从午后到这时一滴水也未进过，被他一摇，只觉得一下子天旋地转，若不是他这么用力地抓着她，便要马上晕厥过去了。
她极力保持清醒，他的容颜如在浓雾里般就是看不真切，她也不想挣扎，只低低地道：“放开！”他倒是怒极反笑：“放开！好，我放开就是了。但我警告你，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是就这么走出这扇门，以后就不要想再见睿儿的面。”说完，他就这么一放手，任她身子不稳地一连退了几步，直到靠到了门边的墙上，方才止住。
心底的寒气不停地翻涌了上来，层层叠叠，密密不断，虽是夏暑，却只觉手足冰冷。她唯有将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让那痛意来袭，方能保持一丝清醒。净薇微微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方睁开，只瞧着厅里的帐幔，黑底金花，配上明黄的流苏，雍容贵气，低而细微地道：“你就不肯放过我吗？”
他狂笑着道：“放过你？我什么时候没有放过你了，我的司令夫人？你喜欢清净，我就将整个楼给你。你不想见我，我就躲你躲得远远的。你想我三妻四妾，我就左拥右抱？你还想我如何？”
不是这样的，全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低低地道：“我……我……”那么多的事情，那么多的话，只是不知怎么说出口。她一直如鸵鸟般避让、逃开，如何能一下子卸下心防，婉转求他。
微一抬头，只见那花小姐已然梳洗完毕，换了件精致的白缎暗纹睡衣，缓缓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只觉头上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轰然倒塌了，他与她的一切，终究是倒了下去，尘土飞溅，满目疮痍。
她脸色惨白如纸，只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极缓极缓的一眼，仿佛要将他看个清透，将一切看个通透。一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身而出。
赫连靖风没有动，直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远去，那背影纤弱无比，衬着廊里幽暗清冷的灯光，显得如此飘渺无常。他半晌回过神来，狂笑了出来。猛地用脚将门一踢，那门的材料本是上好的黄梨木，被他这么一踢，竟然生生裂了开来。
只是不解恨，霍然将腰上的佩枪一拔，朝着大厅角落里的景德镇大花瓶，连开数枪，只听得“噼里啪啦”几声作响，中间夹杂了几声尖叫声。瓷片撒了半地，满地残红，一片狼藉。
那彭定力等人在外面，不知里面发生何事，又没听见他吩咐，不敢随便进内，只得站在外面急道：“司令，出了何事？”赫连靖风将佩枪一扔，转身却见花云碟万分惊恐，不停发颤。他心中厌恶无比，说道：“来人，将她送回去。”
他是北地之王，说话算话，第二日便命人生生在她手上将睿儿抱走了。一连数日，也不许进她起居楼半步。靖琪也无半点法子，只是每日两处奔来跑去的，传一些睿儿的消息给她。她身子自生产后本就虚弱，这么一来，便病了下来。一时间，喜鹊手忙脚乱起来，另一方面要照顾她，一方面又要跟彭定力等侍卫及睿儿的两个奶妈套近乎，要些小少爷的消息。
中医、西医皆看过，吃了好些日子的药，才略见半点起色。八姨太也心急如焚，日日前来探望。喜鹊心里明白，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小姐与司令已僵成这副模样了，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到了秋日，总算是慢慢好了起来，只是用再多的补品，半点也不见圆润。
好在净薇平日里待人温厚，日子一久，彭定力等侍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喜鹊又买通了奶妈，几次趁赫连靖风出外的晚上去看睿儿。睿儿自进了赫连靖风那里一开始只是哭闹不休，任两个奶妈左哄右抱也不济事。每每哭到累，方能睡去。
母子连心，净薇自第一次偷偷去看过之后，睿儿便缠着，巴不得睡觉都窝在她怀里。每每等她回时，便要哭泣，她也不忍，总抱着哄来哄去，到他睡着，才放心离去。幸好赫连靖风平日总是在军部，甚少整日在家的。加上彭定力等人就是知道，也都帮忙极力瞒着。
秋日天气微有缓和，但这日还是酷热难当，沉闷异常。睿儿总不肯入睡，烦躁地哭个不停。她看着西洋钟不断走着，已是极晚了，平素是早已回了。心里只盼着睿儿早些睡着，方好避开他。抱着睿儿不停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低声地哄他。那地上铺了极厚的地毯，落足无声，不知道为何，她益发显得心慌。只怕他回来撞见，连带着侍卫、奶妈受罚。
总算是把这小家伙给哄睡了，轻轻将他放在床上又拉了毯子替他盖好。才准备回去，只听得园内车子的声音响起，此时夜深人静，分外清晰。她一惊，要退出去已不可能了，只得待在屋内，只盼他不要进睿儿的屋子。
赫连靖风向来极疼孩子，平时就算回来再晚也少不得到睿儿房里转转。这日外头应酬回来，早已喝高了。下了车，彭定力等人搀扶着，想把他扶回房间。
才到了廊下，他却有意识般，只道：“去睿儿房间！”彭定力望了一下门口的侍卫，那侍卫连连朝他使了几个眼色，他心下已明白，赶忙劝道：“司令，小少爷也已经睡。您还是早些歇着吧。”
赫连靖风却不肯，只叫道：“去少爷房间。”北地素来纪律分明，赫连靖风这几年掌权以来，越发威严了，平日里，侍从官们见了他也唯唯诺诺的。
彭定力没有法子，只得将他送到小少爷房内。推了门进去，只见奶妈站在床边，这才松了口气。赫连靖风半匐在沙发上，只命令道：“都给我下去。”众人见他这阵子心情不佳，自然也不敢撞在头上，忙鱼贯而出。那彭定力也赶忙向奶妈使了个眼色，一并退了出来。
净薇在盥洗间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待久了又怕他酒醒，连累了下面的人受累受罚不说，只怕她日后再见睿儿更难了。半晌，只好蹑手蹑脚地推了门，却见他已趴在床上，一手放在睿儿的身上，衣衫不整，一点也无平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两人这么躺着，活脱脱一对翻版似的，心底某处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扣挖般，既痒又疼。那酸痒又从心脏沿着脉络四处游走，直直地冲入眼、鼻。
她本是应该趁此机会走的，总觉得贪念。夜已经极深了，微风渐起，夹杂着园子里淡雅的的味道，清清爽爽，幽忧淡淡。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时间滴滴嗒嗒一秒一秒地走过，心里明白，可以走了，早就可以走了。喜鹊定是着急地在外面守着了……但是说不出，道不明得不舍得，只想着若是这么走了，或许此生也不一定有机会再重温此情此景了。
但总归是要离去的，又过了良久，她方轻轻地站了起来，准备将被子掖好。才刚伸手，却被猛地抓住了，她一惊，心不禁砰砰乱跳，却见他也没有睁眼，只用力一拉，将她锁入他怀中。她只当他醒了，连大气也不敢出。这两年来，他益发喜怒无常了，众人一见他皆凛然的。
他却哪里是醒着，迷迷糊糊，又天旋地转，只觉得在做梦，她在他怀里，就像事发之前，那般温顺可人。触手之处，温润如玉，他已按捺不住，俯下身去。她怕弄醒他，不敢用力挣扎，只是推他。哪里知道越推他抱得越紧，他呼吸已沉重了起来，喷在耳畔，酥麻难当的，熟悉却又异样地陌生。那手也早已顺着旗袍下摆的开叉口里滑入，四下游走。她越发慌了起来，也不顾会弄醒他了，用手捶他，却哪里能撼动他分毫……
餐厅里气氛沉闷，只偶尔传来银刀碰到瓷盘发出的清脆声响，在静寂的厅里显得异常突出。彭定力垂手与众侍卫远远站着，只偶尔抬头偷瞧一眼赫连靖风的神色，遂又低下头去。
“说，昨晚谁进过少爷的房间？”也听不出是喜还是怒。彭定力等人也不敢乱猜测，只彭定力回道：“司令，昨夜并没有人进过小少爷房间！我等一直在外守着，没有看到过半个人影。”
赫连靖风手停顿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彭定力又趁热打铁了一句：“司令，昨晚您在小少爷房内一晚，可见到谁了吗？”赫连靖风抬头冷冷地朝他扫了一眼，彭定力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说。
见众侍卫异口同声，又言之凿凿的，也不由得他不信。嘴角微微嘲讽地扯了一下，怕只有在梦中，她才不厌恶他的碰触吧。现实中，他又哪里能靠近她半分。但昨晚的一切却又是如此的真实，分明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一样。
他终究是个彻底的傻子，自欺欺人惯了。那日晚上趁喜鹊给赫连睿送点心过来，便将她叫进了书房。几句话一套，喜鹊已经连连摆手：“司令，我家小姐没有您允许，怎么敢私下里来看小少爷呢？”原来真的是梦境，只不过是觉着太过于美好了，总愿意相信是真的。人的本性大抵都如此。

【第三十四章】 风雨黄昏
空中方露出几点鱼肚白，清爽的空气中依稀带有桂花的甜香，闻着心情也觉得舒畅了起来。喜鹊已然起身，正与香兰在厅里嘀咕：“小姐已经好几日没有胃口了，你等下打发阿顺去叮嘱一下，让厨子们变些花样送过来。人已经这么瘦了，若还吃不下，可怎么办啊？”
香兰跟着净薇也有数年了，打心底里喜欢和尊敬夫人，已然是极忠心的：“是呀，这几日也没见她好好用过膳。我这就打发阿顺去厨房。”
过了一会儿，香兰已然回来，笑嘻嘻地道：“阿顺去过了，说是江南昨日来了辆专列送了些时鲜货来，正好给夫人做了送过来。”喜鹊听了，方放下心来。
说来也怪，司令冷落小姐这两年来，府里各方面倒也什么也不缺。不像以往在江府，府里的人跟红顶白，若是要些名贵些的东西，往往推三推四，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一开始还以为因为小少爷的关系，可小少爷被司令抱去也有四五个月了，小姐这房里要什么，府里还是以最尊贵的供着。
见日头已高，平素小姐早应起了，但这段时日嗜睡，每每到午膳时辰方肯起身，她见了反倒欢喜。收了脚步，轻轻推了房门进去，只见净薇亦自睡着，好似极香沉，不若平常的半睡半醒。她正准备出去，却听净薇唤道：“喜鹊，扶我起来吧！”
喜鹊笑着转过身子道：“我轻手轻脚地就怕吵着你，怎的还是给我吵醒了呢？”净薇只微微呵了口气，懒懒地伸了下手：“醒是才醒，现在几点了，睿儿今天可哭闹过，”喜鹊进来时，本已经看过西洋钟的时间了，见她问起，便顺口回道：“已经快十一点了。”
净薇呆了呆，只道时间还早，怎么会已近午时了。喜鹊倒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笑着道：“这几日，秋高气爽的，夜间睡着舒服。秋倦，秋倦，秋天人要困些。”
净薇却没有听到似的，亦自出神。喜鹊也不去理她，自管自地替她拿了衣服。才到床边，只见她脸色略略发白，但眼神却又隐隐透着喜悦。心里倒有些急了，忙坐在床沿，道：“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打发人去请吴医生去。”
却见她嫣然一笑，喜鹊好些时候没见她这么笑过了，反呆了呆。只听她说道：“没有什么不舒服。你就爱大惊小怪。”顿了顿又问道：“睿儿今日吵闹没有？”喜鹊回了：“我去过北楼了，小少爷起了，早餐喝了点牛乳，又吃了点香米粥。奶妈说啊，胃口可好了，日后定是挺拔之人，瞧他那么点大，就长手又长脚的。”
梳洗完毕，听差们也早就打点好了，送了午膳上来。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大盅的老鸭火腿笋干清汤，一碟碧幽幽的香菇菜心，另配了两个精细糕点：奶油松香卷酥和绿豆糕。
喜鹊见了，转头笑着跟净薇道：“还挺地道的。你尝尝，等下还有几个螃蟹。这时间吃，最肥美了。”净薇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要胜许多，便拣了块鹅脯吃了起来，确实入味，一连吃了好几口饭。香兰已很少见她有这样的胃口，便使了个眼色给阿顺，打发他去厨房催那螃蟹。
那江南之地的螃蟹最是味美，历来也是朝廷贡品。以往在江南，每每到这个时候，府里最多的就是螃蟹。净薇也是极喜爱的。听差的一端过来，喜鹊便在旁边拆起来。餐厅的玻璃窗正开着，风一吹，便蟹香四起。净薇本觉得清淡，胃口极好，但一闻着蟹味，忽然觉得腥味浓重，胸口翻涌不停，便想呕吐。
喜鹊见她脸色发白，忙让听差的拿开。用手绢搽了搽手，替她拂背，帮忙顺气：“怎么了？以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到这个时候，净薇心里也已明白，她本已经怀疑了，这段时间，跟她怀睿儿时候一样，又嗜睡又没有胃口，只是心里也忐忑不安。他那日过后，也还是跟往常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般。
喜鹊等人自吴医生走后，还处于兴奋阶段，只觉得天气真是好，日头也好，以后的日子是越发好了。刚服侍了净薇睡下，正准备打发听差的叫厨房安排些补品。却见赫连靖风的车子开进了园子。自司令搬出去后，这还是头一回将车子开进小洋楼的园子。她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正要给他道喜。
却见他一脸的铁青，神色间甚为暴戾，她自跟小姐进了府邸后，从未见过他此种表情。他素来是从容不迫的。她还未开口，赫连靖风已冷冷地问道：“夫人呢？”她忙回道：“在房里休息。”只见他怒气冲冲地穿过大厅，用脚猛地一踹，门“啪啪”两声撞到了墙上，又被他用力一摔，“咣当”一声给甩上了。
净薇本躺着假寐，听了声响，已拥着毯子半坐了起来。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床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双目是要喷出血来：“说！孩子是谁的？”
原来净薇午膳后呕吐不止，喜鹊打发了人去请了吴医生过来。吴医生过来后，问了些情况，又听了一会儿诊，已经连连向净薇道喜，说是又怀了身孕。那吴医生是个精明之人，一回了医院，赶忙给赫连靖风挂了电话去道喜。
赫连靖风本是在开会，听侍从进来说是关于夫人身体情况的，便停了会儿会议。哪里知道吴医生说的竟是这事情，听的时候，血就嗤嗤地往脑子里冲，他已经近两年没有碰过她了，哪里可能会有孩子。虽偶有春梦，也知绝非真事，只是他的黄粱美梦而已。所以电话还未听完，就已猛地砸了出去。
此时见她双目如波脉脉，仿佛不明白般，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一头乌发如丝般披在脑后，益发衬托得肤色欺雪塞霜，一幅楚楚动人之态。若是平时，她这么看着他，他必然是心软了的。但此刻，当真恨不得活活把她给撕了！只用力狠狠地抓住她：“说！孩子是谁的？”
她本是满心欢喜的，虽然他已对她不理不睬，左拥右抱，风流快活。但她有了他的孩子，还是说不出的欢悦。此时，见他满脸的阴戾，那颗喜悦的心却是沉到了谷底。他竟然会说出这些话来，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她心寒到了极点，只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被她看得越发火了起来，将她一把抓起，猛底推到地上，恨恨地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净薇顾不得全身疼痛，只捂着肚子，怕他不小心伤着了孩子。只觉得心痛得像被人用刀不停地在绞，绞得血肉不分，一片模糊。他竟然如此不信任她……唯觉得手脚冰冷，如坠入冰窖……泪终究是止不住，一颗颗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见她双手反射性地捂着肚子，更是气昏了头，猛地将手枪拔了出来，指着她，喝道：“你不说，我一枪毙了你！”她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低低地道：“说，你让我说什么。你不肯认这个孩子也就罢了，你要我说什么！”
他呆了一呆，笑了出来，声音越笑越大：“我的孩子？我赫连靖风的孩子？我已经两年没有碰你了，你如何能怀孕？你以为你是西方的圣母玛利亚吗？说，奸夫是谁？你不让我碰你，却原来是另有奸夫！”那种被背叛所重创的怒气和伤心已到了极处，若不是整个人还有一丝丝清醒，怕真的已忍不住要开枪，毙了她方才解心头之恨。
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样子更是模糊不堪，那声音一字一字地传入耳中，真如钢钉般被硬生生地钉入脑中，但最深层的疼痛却是来自心底的，带着那冰冻的寒气，足以将人活活冻死。终于明白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原来如此。
那日天未亮她避过侍从从他楼里出来，确实也没有人看到。后来他又从喜鹊口中探口气，喜鹊也机灵地打发了他的疑问。当时只怕他会发现她去偷偷看睿儿的一举一动，今日皆成了她不能翻供的铁证。他如此地不信任她，把她想得如此不堪，那么她每一句解释只会成为他认为的狡辩。知之，则信之。或许是命运造化弄人，他和她终归是缘浅。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靠着屋内的沙发背上，方停了下来，静静而又决然地看着他，缓缓地又低而微地道：“你休了我吧！”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仰天狂笑，半晌后却静了下来，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她，只是太过于平静了，静得让人涌起一阵莫名的害怕。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猛，似乎想把她生生捏碎了般：“休了你！哈哈……休了你，你真是想得太美了。我要你活着……生不如死。”
他猛地大声喝道：“张立，你给我进来……”这日正是张立当值，他已升了官，但还是兼管了赫连靖风的侍卫。此时正焦急地站在大厅外面，也不知道司令为了何事，与夫人大吵。听他这么一叫唤，忙跑了过去，隔着门道：“司令！”
赫连靖风冰冷地道：“把夫人送去医院。”她止不住地颤抖，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她全身无一丝力气，若非靠着沙发，怕早已瘫痪在地了。赫连靖风只冷冷地扫了她未隆起的肚子一眼，重重地将她放开。
她在一瞬间害怕了。拼命地摇头，泪眼濛濛：“不！不！不要……我求求你，放了这个孩子！”他亦笑了出来，笑意丝毫没有到达眼里：“放了他，放了这个杂种。让他日夜提醒我，你给我带了顶大大的绿帽子吗！”她唯一能做的动作，只是摇头：“不，不是的。他是你的孩子。你放了他，求你，不要……”
他哈哈大笑，连眼泪也笑了出来：“我的，你说是我的？来人，将夫人送去医院。”张立等侍卫在门外应声而入。净薇脸色苍白，泪流满面，张立等侍从也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只觉着不忍，走到沙发边，唤道：“夫人！”净薇没再说话，也没有瞧他们一眼，只不停地发抖。
喜鹊在门外亦听到小姐和司令在争吵，本一开始还不明白，到后来总算听了个一清二楚，只不敢闯进来。此时此刻，也已经全然不顾了，跑了进来，跪在赫连靖风面前拼命地磕头：“司令，求你，你放了我们家小姐。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司令的……真的是司令的骨肉。喜鹊日夜跟在小姐身边，怎么会不清楚，不明白呢？”
赫连靖风也不理会，只冷冷地瞧着净薇，心里就像被火烧过，痛到极处，恨到极处，苦到极处又怒到极处，大声喝道：“还不送去！”众侍从哪里见过他发过如此大的火，个个战战兢兢，两个人忙扶起净薇，送往医院。
满目的白色，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屋内极安静，只有她和喜鹊二人。她止不住地全身颤抖，他竟然如此狠心……如此狠心……医生还没有来——医生还没有来……
她蓦地略略清醒了些，猛然从床上爬了起来，从窗子看下去，应该有四层楼的高度。喜鹊却被她吓着了，赶忙一把抓住她：“小姐怎么了？”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摸着未见隆起的腹部，压低声音道：“喜鹊，我要逃出去……逃出去……”
喜鹊有点害怕又勇敢地看着她道：“小姐，喜鹊这辈子只跟着你了，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她也知道这种手术是不能轻易做的，若一个不小心，命也要搭进去。
净薇靠在墙上，只喘着气，好久才让整个人冷静下来，开了口道：“来了几个侍卫？门口有几个侍卫？楼梯和大门口有吗？你先去看一看？”喜鹊应了声，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回来道：“小姐，只门口有两个侍卫，张侍卫长正和医生在一起。不在这一层上。”
净薇只暗暗苦笑了一下，原来老天还是帮她的。她一生之中，从来是冷淡处之，在家听父亲的，到了北地之后，也处处依赖他。原来这些都是虚的、假的，他终究不是她的良人，到头来，当真是头未白恩先断，什么也靠不住……
她握了握粉拳，挣扎了一会儿，沉思半晌才低低说道：“你先打发一个人去府里，说是让香兰去帮我拿些衣物之类的……然后……再打发另一个去叫张立下来，说我有事情要找司令……我们只有趁这个空当出安阳城……如是行不通……”她缓缓地看了喜鹊一眼，喜鹊也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

【第三十五章】 绿水悠悠
三年后 安阳城
一片酷热，天地之间如同一个熔炉，简直要把人熏晕过去方才如愿般。孔家钟一进走廊，简正便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么热的天。”孔家钟这几年极得赫连靖风的宠信，又升了级，也算是北地前几位的人物了。孔家钟问道：“司令呢？”简正答道：“在哄小少爷睡午觉呢！要去禀告吗？”
时正午间，园内碧叶扶疏，庭院深深。孔家钟微叹了口气：“不用通报了，我直接过去。”那赫连睿的房间这两年已经搬到了赫连靖风的隔壁房间，紧连着办公的书房。他自然是驾轻路熟的。
厅里铺了厚实的毯子，就算军靴来去，也无一点声息。那房门也未关，远远已经瞧见赫连靖风正抱着赫连睿，左哄右哄，只不停地来回走动。赫连睿也无一点睡意，只不断地扭来扭去，一身的细汗，他也不觉得烦累，只抱着左右晃动：“睿儿乖，先睡一下。爸爸等会儿带你去看小马。”小孩子精力足，每次要费尽心思，才能如愿。
孔家钟只觉得心中恻然，自己家里也是小孩成群的，何时如此尽心尽力过。如此天气，单是这么站着，也觉得烦闷异常，汗直直冒个不停，何况是抱着这么一个小火炉。
当日圣约翰医院一事之后，司令便如变了一个人般。这几年来，形只影单的。任别人怎么劝，就是不同意再娶妻纳妾。夫人走了这几年，虽然府里一再申明，司令夫人因身体原因去了国外治病，但这些年来一直未露一面，私下里早已经是流言四起的了。
他只站在门口，赫连靖风倒是看到了他，忙用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个皮小子，总算刚刚哄了个迷糊，若是被吵醒了，一个下午会吵闹不休的。他本是可以同她在的时候一样，交与奶妈打理的，只是不舍得，若是她知道了，怕更是不会原谅他了。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一点一滴地看着长大，是他与她的骨血融合而成的，每次看到他，总能看到她的影子，仿佛那些日子里，她柔柔地将发丝拨到耳后，微笑地转头，带着似麝非麝的香气……
当日她离开圣约翰医院，各关卡整整封了三个月，还是未找到她。她就这么带着他的骨肉，毅然决然地离他而去……
他是活该，彭定力第二日讲出她那日晚上留在睿儿房内的事情，他就知道，他是活该……那天晚上，旖旎缠绵的不止是梦境，原来当真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也如同吴医生所说的，她已经怀了一个多月身孕了。他该死，竟然差点杀死自己的亲骨肉……最最该死的是，她一再说了是他的骨肉，他只是不信她……
现在，终于，他是得到了惩罚了。他失去了她们……一辈子地失去了她们……再也没有机会去补偿她们，去疼她们，去宠她们，唯一能做的，是将自己所有的，所能给予的全付与睿儿了……别人只道是他太过于宠睿儿，却不知这不过是补偿而已。补偿因他所失去的。
人总是最蠢、最笨、最愚昧不堪的，只有等失去了，方觉得追悔不已。若是她能回到他和睿儿身边，拿整个江山去换也是值得的。只是她在哪里呢？每当睿儿哭闹着要妈妈时，心底像是有人用针细细地一根根地在扎，密密麻麻的，只不见有伤痕，里头却是脓血纵横。偶一碰触，便会汩汩滴流……
白天虽气候闷热，偏偏到了傍晚时分，大雨倾盆，犹如水柱般直垂而下，打得天地间支离破碎，满是水气。
靖琪因怀了身孕，总觉得气闷难当。楚天磊拿着扇子，扇了半天，也无法入眠。到了后半夜，雨势也不见转小，但气温却是降了下来，风也起了，微微吹来，依稀带着雨的清爽。这才微醺了起来，刚迷迷糊糊着，只听丫头菊兰在门外敲门叫道：“小姐，有你的电话。”
她心中怦怦直跳，心慌意乱了起来，这么晚了，除了医院那头，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挂电话给她。楚天磊一把扶住了她：“别急！大哥已经过了危险期好几天了，不会出事！”她只觉得心慌，拖了鞋子，赶忙出去了。
才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全身竟僵硬起来，直到挂了电话一会儿，方反应过来，赶忙喊道：“菊兰，快安排备车！”楚天磊本是在旁边扶着，见她如此模样，也急了，道：“怎么了，三更半夜的，谁来的电话，当真是医院？”赫连靖风前几日在去军部的路上，被南方派来的奸细打伤，这几日一直在医院里。靖琪白天亦天天过去。靖琪微微喘着气，半晌才抬头看他，眼里头星光流动：“不，是大嫂。”
车子一直到了一处小院子的门口才停了下来。车子才熄火，只听大门“咣当”一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只见净薇手上抱着一个女孩子，一脸的焦急，喜鹊在前头打着雨伞，也是着急万分。靖琪忙下了车，也不顾大雨淋头，迎了上去：“大嫂。”
医院里见是赫连小姐亲自送来的病人，半点也不敢马虎。急急召回了院里最优秀的儿科大夫，一时间，病房内医生、护士来来回回。直到天蒙蒙亮，孩子烧渐渐退去，这才平静了下来。
靖琪只觉大嫂拉着自己的手，满手的湿滑，这才惊觉，原来都是冷汗。医生说了没事后，一颗心才放下。近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子，仿佛只是个恍惚。大嫂就这么站在面前。
净薇也舒了口气，微微放了心。昨日喜鹊抱了萱儿在外透透气，一时避之不及，便淋了个正着，略略湿了衣服。哪知晚上竟发起了高烧，用了好些方法，竟半点也不退。喜鹊慌得连连怪自己不应该带小小姐出去。
偏偏这几日正值安阳城戒严。到了晚上，除了有特别通行证外，任何人在晚上不得随意出去。到了后半夜，她已然待不住了，萱儿才两岁，若是这么发烧下去，怕是要……喜鹊更是害怕，连连道：“小姐，怎么办啊？小小姐这么烧下去，会有性命之忧的。”她心里亦明白，只不知道要怎么通过层层关卡送她去医院，而不让他知晓。
靖琪拉着她的手道：“大嫂，这几年你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你回府吧，大哥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后悔得很。”窗外大雨依旧不停地敲打着窗子，又落在地面上，荡起一个又一个的涟漪……净薇只微笑着摇头。
“那睿儿呢？你不想他吗？他越来越懂事了，只偷偷地叫妈妈……”仿佛是微风，轻轻拂开了结疤已久的伤痕，那梦里千回百绕的容颜，柔嫩的童音，一声声的叫唤……她只觉一片迷蒙……这些年来，天大地大，她为何会在安阳，无非是想着可以见孩子一面罢了。
泪，不期然地划过眼角，她低低地道：“靖琪，帮我安排一下，让我见见孩子。”靖琪也泪眼蒙蒙地点了头：“那大哥呢？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他越是什么也不说，我越是知道。大嫂，大哥很后悔。好多次，我看他抱着睿儿，只站在你房间内发呆……好几次，他喝高了，总是唤着你的名字……他以前是不好，可是这些年来，他真的是只念着你一人，原来那些早已给他打发得干干净净了。他就是不说，我也知道，府里的众人都知道，他一直在等着你回来……那小洋楼一点也没有变动过，丫头、听差们天天打扫，就跟你在的时候一个模样。那彭定力等侍卫因为当年跟他扯了谎，到今日还都被调到军部那边扫地呢……大嫂，他当时真的是气晕了，因为他太在乎你了，他只是太爱你了……府里众人现在都知道的。你看在睿儿份上，你原谅他吧……大嫂。”
她对他本已死了心了的，但那心底有一只毛茸茸的手不停地搅动着，细细密密地将里头搅了个天翻地覆。那些温柔的过往，如折子戏般，一幕幕在上演……茶楼上的初见，府里的大婚，烧焦了的炒蛋，在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成套成套的首饰，满满几橱子的衣物……美丽的月夜，粗糙的戒指……
这几年来，只是不想，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想。如今被她这么一提醒，却是如此地历历在目。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原来只是被尘封了而已。略一思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了。
才几天时间，萱儿慢慢好了起来，已能跑能撒娇了。每次靖琪过来，便姑姑姑姑叫个不听，惹得靖琪喜爱不已。净薇本想早些出院，靖琪不肯，医院也不同意。她虽然再三要求靖琪不可将她的行踪告诉他，若是让他知道了，便会走得更远，也同意定会与靖琪保持联系，但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
医院里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萱儿住院的那一层楼上密密麻麻的皆是士兵，问靖琪只含糊地说是上面有个军中领导受了伤，住在东侧的贵宾包房内。她听了更不好随便出去、随意走动了，当年北地的头面人物皆是见过她的，只怕与那些探病的人打一两个照面，便会被认出。
七楼都是特护病房，廊上都铺了厚厚的毯子，那站岗的士兵，只见一粉嫩可爱的小女孩，嘻嘻笑个不停，半爬半跑地在地毯上玩耍。
那些士兵虽得过命令，说是不可让人接近。但枯燥烦闷的当值时刻，见到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也觉得精神微微振奋。也不舍得去赶她，便看着她这么一点点从楼层西侧慢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这日正好孔家钟过来，向赫连靖风报告了一些事情，见他精神略有困顿，便退了出来。才一打开门，便见一小女孩这么坐在门口，流着口水，双手微微舞着，仿佛要叫人抱抱。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侧头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侍卫忙回道：“我们也不知道，只见她是从这层楼西侧跑过来的。”
孔家钟“嗯”了一声，能入住这层楼的，都是北地数一数二的人物，定是某个同僚的小孩，倒也不好意思赶。见她舞着双手，也没有回应他，嘴巴已经微微嘟起，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便弯了腰，把她轻轻抱起。
那女孩子只是撅着嘴，叫唤着：“妈妈，妈妈……”原来是要找妈妈了。孔家钟微微一笑，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侍从，道：“去问一下护士，是什么人家的小孩子？送去给他们。”哪里知道，那侍从这么抱着，女孩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我要妈妈……”
赫连靖风在里头已然听到，轻扬了声音，问道：“什么事？”孔家钟忙回道：“门口有个小孩子，可能是迷了路了，要找妈妈。”赫连靖风一听是小孩子，不知为何，心头一软，道：“打发侍卫去找找。”
听那小女孩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心中迷蒙，只觉听过般，依稀有些耳熟：“把那女孩子抱进来。”
说来也怪，那小女孩见了他，也无半点惧意，只在房内的地毯上跌撞着走来走去，东碰碰西摸摸的，偶尔还会抬起头朝他咯咯直笑。他这几年来益发森严冷漠了，连身边侍从也不敢随意开玩笑的，这时虽然受了伤，但也严肃得很。
这个小家伙竟然无半点害怕，还几次走到他床边，流着口水好奇地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不停地骨碌骨碌转动。小小年纪已然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他看着只觉得心中柔柔的，若不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真想抱起来亲几口。
净薇从医生那里一回房，便已发现不见萱儿了。医生找她去办公室的时候，碰巧喜鹊回家去拿换洗的东西了，她只好把萱儿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明明走的时候，还见她坐在地毯上玩风车的，也就这么半会儿工夫，竟已不见人影了。忙叫了护士过来，却说也没看见。当真急得要哭了，只好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只盼这小家伙可以突然跑出来。
西侧也就这么几间房子，找来找去，只是不见。实在没法子了，只好硬着头皮到东侧来。问了站岗的士兵，那士兵已经被侍卫们关照过了，忙回道看见了，是在最里头的病房内。她又气又好笑，竟会闯到人家病房里去，心想着回去怎么也要罚罚她。
那走廊上极静，仿佛入了无人之境，静到了极处。外头虽是阳光普照的，但此地却是颇阴凉的，偶听到树荫里蝉鸣，才有种正值盛暑的恍然。虽然只有几步路，却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说不出地怪异，心绪就是定不下来。
那是两扇白色浮雕大门，配上了镀金的把手，贵气森严。门口站着四位士兵，不，应该说是侍从，府邸的侍从，那种军绿的颜色，比军中士兵略略深一点。出去的时候，外头的人一见了这个颜色，知道是从府邸出来的，都是毕恭毕敬的。所以外头有句流行的话：“深一点，高一点。”意思是军服上颜色深一点，地位也相对高一点。
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蒙，全身软弱不堪，若不是扶着墙，便要倒下去了。怪不得，这些日子，军部下了急令要戒严，也怪不得靖琪说的时候含糊不清的。原来是他受了伤……
她心里乱糟糟的，微微靠在墙上平复了一下气息。只听得一声熟悉却迟疑的叫唤：“夫人！”她蓦地回首，只见孔家钟赫然站在面前……

【第三十六章】 花好月圆
从门口穿越过小厅到他的病床才那么短短的几步路，对于她来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生一世般。
他正侧着身子，背对了她，在逗萱儿——他们的女儿玩耍。萱儿向来古灵精怪的，喜欢的话便要缠人，不喜欢的话抱一下也会大哭。看她拿着苹果、枇杷等水果在地上不停地滚来滚去，活像一只缠着绒线的小猫咪，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偶尔抬起头，冲他咯咯直笑，便知道女儿是喜欢他的。或许这就是血浓于水，无论隔了多远，过了多久，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永远是相通的。
他听得脚步声，还以为是孔家钟，转头道：“是不是找到小女孩的……”那“家人”两个字被活生生卡住了。一瞬间，世界仿佛就在他和她之间停止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胸而出似的。血液四下不停流窜，最后都刷刷地集中到了脑中。她就这么站在门口，仿佛在梦中，不可置信。只紧握着拳头，不停地敲打着头，眼睛连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了眼，她就如同在无数次的梦境般，就这么消失无踪了。直到手上传来了痛楚，额上传来了痛意，这才笑了出来，颤声唤道：“净薇……”
这几年来，她从未想过会再和他碰面，更没有想到是此等情况下。他素来意气飞扬，不可一世。如今也被时间磨砺得沉稳了。似乎这些年过得也落落寡欢的，一点也无初见时不可一世的狂野。面色因受伤的关系，极是惨淡。整个人憔悴不堪，腹部包着厚厚的纱布，依稀还可以看到血迹。
那么多年前，她大着肚子，千里迢迢地赶到平川，只为了见他一面。一恍然，中间竟已隔了这么多的事，隔了这么多的人，隔了这么多的岁月。她这几年下来，亦心止如水了。但这么见了他，心中的酸楚还是止不住，泪就这么簌簌而下了。
他挣扎着下了床，抬手一颗颗将她的泪拂去，带着万千的珍重：“你终于回来了！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这几年也罚够我了。你再怎么罚我都好，怎么就忍心连睿儿也不要了。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疑你的。只是我那日喝醉了，我不知道……净薇，求你看在孩子份上，不要再离开我了。”她的泪落得越发凶了，一串一串地落。
他顾不得腹部的剧烈疼痛，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只觉得生生世世也不过就这么一刹那罢了。这么将她锁在怀里，如此地真实与美好。终于可以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花香味道了，似麝非麝，他闻着总觉得莫名地安心与放松。这么些年来，魂牵梦萦的，原来只是这些，原来竟是这些……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落泪。恨他、恼他、气他，都化做了泪滴。任他拥着、抱着，心底又酸又涩，百转千回。他当日若真是爱她、信她，断然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的。
好久，好久，仿佛过了漫漫一生，她方才轻轻将他推开，低低地道：“你好好休息吧。”已经隔了那么多年，前尘往事俱成云烟。
但是有些东西毕竟是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父亲的死，他的绝情，人若是能失忆就好了。但是她没有，所以他与她终究是无路可走。慢慢地抱起什么也不知道的女儿，缓缓地转过身，低而微地道：“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他本是狂喜，此刻却又坠入了谷底。她不要他，她终究是不要他了。那心底翻出的绝望，一层一层，若那海啸中的浪潮，活活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木然地看着她离开他的怀抱，木然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去，一步一步地从他生命中再次离去。他知道，这一次放手，她将永远在他生命里消失。若不放手，他亦将失去她。他可以将她锁在他身边，但是那又如何呢？那些相爱、相知、相守、相拥的日子，终究是再也不属于他了……
或许人生不可以踏错一步，若错了，以后步步都是错的。她不在他身边，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呢？千里江山，万里荣华，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了！只恨不早点参透！
他在她身后，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净薇，你想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忘记？”
她站着，没有回头。从他的视线，却能清晰地看到她在轻轻地摇头：“算了，靖风，放我一条生路，也放你自己一条生路吧。”
他身子僵硬，可因流血过多，总归是虚弱，伸出了手，扶住了沙发的靠背，喘了口气道：“若我不放呢？”
净薇淡淡地道：“这又何苦呢？你就算将我带回府邸，关得了我一时，也关不了我一辈子。”他默然了。她说的确实不错。她的心不肯回来，就算他关也是关不住的。只会让她更恨、更恼他而已。
太阳渐渐隐退了，落日的余辉正透过玻璃徐徐地落进来，折射在那水果盘的银刀上，散出惨淡的光芒……他拿起了刀子：“净薇，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爱你或者让你为你父亲报仇。”
她已打开了门，依稀听到身后传来的微弱声音，说不清是不舍还是心乱，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眼里坦然、冷静又混合着狂乱的痛苦，正慢慢地将那锐利的刀尖缓缓滑进腰侧，而红色的血液缓缓地流出了刀身。
那是他受伤的地方！她脑中轰然作响，张大的眼眸中涌入无尽的恐惧，只捂着萱儿的眼睛，拼命摇头：“不！不要！靖风……来人哪！快来人！”
她放下女儿，奔了过去，死命地想将他的刀拔出来。他已然倒了下去，却仍旧狠狠地抓住刀柄，怎么也不肯放手，只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中有种可怜的乞求：“答应我，你会原谅我的……”
她泪如泉涌而下：“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原谅你！你快放手！快放手……”
他眼中呈现了一种宽怀的笑意，语气却越来越虚软，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我没有刻意……要害……要害你父亲，我……命令了……赵秉谦要……礼遇你家人……家人的……你信我！”
她泪眼迷蒙，眼前什么都已经看不见了，只晓得拼命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你快放手……你快放手呀……”从他身体里涌出的鲜血已经将她的手染红了……可依旧在流出来……她捂不住，堵不住……就那样汩汩地不停地往外流……
她心慌到了极点！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几年后 安阳司令府邸
小洋楼前的花圃，姹紫嫣红一片。因刚下过雨，所以还残留着雨滴，越发显得娇艳嫣然。蝴蝶也不知道从哪处藏身地翩翩然然地飞了出来，不停地环花飞旋。偶有丫头、听差、侍从经过，那躲在花圃里的鸟儿，便会惊蛰而起，飞入树丛。
赫连靖风一进门，便见她侧靠在榻上，风从窗子里进来，微微拂着精致的蕾丝帘子。那墨黑的乌丝软软地披在雪白如玉的脖子上，益发衬得妩媚动人。
他心中一动，竟口干舌燥了起来。慢慢地走，将她抱在怀里，柔柔地亲了下去，只见她还在梦中，犹自未觉，只随手推了推他，迷迷糊糊地道：“萱儿，乖。不要吵！”
他呼吸浑浊了起来，只不放手，越抱越紧了，含着她的耳垂，轻柔慢捻。她到底是被他弄醒了，轻轻一颤，眼神迷离而娇媚，只懒洋洋地道：“靖风……不要……”
他哪里还能理会，手已经滑入柔软之地，只觉消魂荡怀。她微微挣扎：“孩子们……”他低低地呢喃，却带了说不出的急迫：“不要去管他们……”她低低皱了眉头，细细喘着气，像是无力，又像是愉悦。还是让他如了愿……
因晚上有宴会，赫连睿带了赫连萱早早穿戴整齐。等了半天，也不见父母下来。便探头探脑地到了窗下。阳光透过花漏玻璃，斜斜地照在地毯上，因房屋进深，瞧不真切。依稀听得母亲的声音传来：“几点了，晚上有宴，不要迟了！”父亲仿佛嗯了一声，宠溺地道：“迟就迟了，让他们大伙等着好了！”
他一转头只见妹妹张口要唤，忙轻轻捂了她的嘴巴，哄着道：“哥哥带你去吃蛋糕。然后我们再去看小弟弟！”赫连萱一听蛋糕，圆圆的眼睛微微发亮，已然忘记刚刚要喊母亲的事，拉着哥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落日的余晖，将兄妹俩的身影越拉越长，直至消失……

【番外一】
医生明明说是过了危险期了，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但是一连两天就是没有醒过来。她心中慌乱无比，原来到那一刻才知道，她是爱他的，爱得如此深，以至于无法忍受他一丝一毫的背叛。他虽是在昏迷中，却是拉着她的手不放开，就如同那一年在府邸一样，怕他这么一放手，她就从此海阔天空，再也不回来了。
到了第三日，方真正醒过来。常常是她到哪里，他的眼光就到哪里。知道她真的原谅了他，心里愉悦，恢复速度也快了起来。才两个多月的工夫，便好了大半。这些日子，她亦不离一步，萱儿也早给她安排回了府邸，每日与睿儿两人过来一回。两人在一起才短短几日，便已经熟极了。听喜鹊说，睿儿把自己许多的宝贝都给了妹妹。萱儿也一点也不陌生，就如同从小一起长大般，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倒是睿儿，适应了好几天，方才叫了她妈妈。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听到他亲口这么唤她，她心中内疚无比。虽是情非得已，但这些年终究是亏欠了他。
他却像个小孩子般，回了府里也是片刻不能离开的。每日要哄他吃药，那日她见他睡了，便陪孩子和姨太太们在园子里玩。才一时半会儿，张立便派人来找了，说是司令在发脾气，不肯吃药。她又气又窘，当场就从脸红到脖子上了。
回了小楼，见他躺在榻上，正在赌气。她坐在榻沿，柔声问道：“吃药了，好不好？”他没有说话，只不理她。她微微一笑，道：“好了，药快凉了，吃了吧？”他这才翻过身，似乎有一丝怒气：“自己说话不算话，明明说陪我的，却不见了人影。”她不禁哑然，连连认错：“好，好，是我不好。那吃药吧！”他这才舒心，接过她递过来的碗，喝了起来。
等丫头、婆子退了出去，他凑了过来，低低地恨道：“喝这劳什子药做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见好。”也不知道已经在她面前抱怨过多少遍了，她懂得意思，脸已红了起来。他温柔地将她的发丝拨到了耳后，将她拥了过来，用密匝匝的胡子抵着她的额头。她只觉又酥又痒，仿佛无数蚂蚁在爬：“不要了，痒死了。”他不理会，将头埋入她光洁的脖颈……她只觉得他的呼吸重了起来，心里清楚，忙抱住了他，喘着气道：“不要再闹了！”他好似不甘心，低头在她丰盈处，用力轻咬了一下。她微微吃痛，却全身一颤，“嘤”一声唤了出来。他这才满意地看着她，坏坏地笑了起来。
她脸色潮红，呼吸也紊乱，只白了他一眼，用力将他推开。低头一看，那真丝缎纹暗花的旗袍已经被他解了好几个扣子，如梅干菜般皱成一团，哪里还能穿出去。透过敞开的衣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深深浅浅的齿印……她益发火了起来，用力捶他的肩膀：“你，你，你做的好事！”他吃痛，却只笑着，他喜欢看她如此羞至气恼！
她被他拉上了榻，只觉得高枕软被，和着他的气息，让人无比安心。微微舒了口气，便朦胧了起来。依稀记得有件事情要跟他说，便转了身，推了推他，口齿模糊地道：“睡着了吗？”他哪里能这么快睡着，宠爱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尖，道：“什么事？”她只觉得倦意袭来，勉强睁开眼道：“你该把彭定力放了吧，听说他还在军部扫地啊！”他笑了出来，点点头，柔声哄道：“知道了，快睡吧！”是该放了。与她相遇后，每日想的、念的都是她，哪里还记得这种小事情。
远在军部的彭定力，正在原来的部属院子里扫地，猛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抬头，只见晴空万里，一片春光……

【番外二】
赫连萱已是七八岁的小女孩了，长得粉嫩雪白，眉目如画。她从窗外望进去，只见父亲一直不停地在搽拭刀子。她眯着眼，仔细地盯了好久，还是觉得这刀很普通，太普通了。就一把水果刀而已！府里比这刀精致、漂亮、华丽的不要太多哦！
可她实在搞不懂父亲怎么会一有空就来书房擦拭这刀子，而且每次擦的时候，都略略出神，仿佛在沉思，也仿佛在回忆。
自懂事以来，一直见父亲对这刀子极重视，好像什么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似的。父亲素来是最最疼爱她的，每次哥哥弟弟们跪在院子里受罚，只要跑到父亲那里，软软糯糯地叫几声“好爸爸”，然后在他脸上亲一下，撒几下娇，说要跟哥哥弟弟们玩，他就会放了他们的。
那日，她看着好奇，偷偷地搬了凳子，爬到柜子里，拿了刀子去问妈妈，却被父亲板着脸训了。父亲从来没有训过自己。她眼睛红红的，后来凭父亲怎么哄，她也不理他。
父亲没有法子，趁净薇不在的时候，才告诉她：“如果没有这把刀。我们家里就没有妈妈了，也没有萱儿了，更也没有小弟弟了！所以不能乱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没有妈妈，但父亲一副郑重的样子，只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又偷偷地去问了母亲，母亲只笑着捏捏她的脸，却什么也没有说。可她却好像看见母亲的脸微微红了红。
但是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啊。她坐在起居室厚厚的地毯上，摸着小猫柔软顺滑的毛发，骨碌碌地转着大大的眼睛，不解地自言自语：“小猫咪，你看他们都神秘兮兮的。为什么没有这把刀，我们家里就没有妈妈呢？小猫咪，你知道吗？”
怀里的小猫，温顺地伏在她肩膀上，大约是她的抚摸太舒服了，半天才发出了两声“喵喵”的叫声算是回应。

【番外三】
江海权隔着门道：“苏眉，你听我解释。我昨晚喝醉了，是弟兄们胡闹……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早上醒来她就在床上了……”
可屋子里头却无半点声息，仿佛无人居住一般。江海权又敲了许久。屋内就是没有人搭话。
日头渐渐西移，连光线也暗淡了下来。江海权转头看了一下天色，叹了口气：“再过三天，我又要去战场了。既然你不肯见我，我就去萧兄弟家住上两日。”
他转身，准备离去。忽然，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穿素色格子旗袍的美貌少妇侧身站在了门口的阴影处。
江海权走近了些，竟不敢看她清澈如水的眸子：“苏眉，是我不对。我真的喝醉了，弟兄们也太胡闹了。我……会好好骂骂他们，再不会有下次了。”苏眉不语，侧脸的弧度柔和精致，仿若笔尖细细地勾勒而出。
江海权的胆子大了些，上前搂住了她羸弱的肩。苏眉的身子微微一侧，避过了他的手。
可江海权不以为意，一把将她拥在了怀里。江海权抵住了她暗香萦绕的乌黑发间，道：“苏眉，昨晚是我不对，喝醉了胡闹。绝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发誓！”
苏眉只低眉敛目，不肯说一句话，显然余怒未消。江海权轻转过她的脸，只见眼眸隐约有泪痕，盈盈润润，当真是我见犹怜。他心里微微一抽，叹了口气：“日后若我再有对不起你的事情，定当不得好死。”
苏眉这才抬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许胡说。”他日日枪炮相见，竟还发这种誓。他趁势抓住了她柔软的手心，哄道：“你不许我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成不成？”
苏眉别过头去，双手抚摸着腹部，垂着头，低低地道：“倘若你有个好歹，让我和孩子怎么办……”江海权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方道：“你说什么？”苏眉又低声重复，犹如呢喃道：“我有孩子了……”
江海权总算是反应了过来，狂喜地道：“你有喜了！太好了！我要做父亲了……我们江家有后了！”一会儿后，才想起问道：“几个月了？”
苏眉道：“三个多月……”本来昨日就想告诉他的。可他才回来没多久，就被手下拉去听戏了。谁知，又跟那戏子……
这日午后，晴空万里，碧练如洗，唯有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从房檐树梢掠过。院子里的桂树下，阳光透过茂盛繁密的叶子，像被筛过了一般，洒下了点点碎金。
苏眉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轻扶着腰起了身。此时已是五个多月的身孕了，腰肢已现臃肿，精神也开始倦怠了。
兰芝忙过来扶着她：“小姐，要不你先回房间躺一下，这小衣服你已经做了好些套了。况且也不急着穿，等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出来还要几个月呢。”
苏眉浅笑悠悠：“我倒也没有累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打发打发时间。”兰芝道：“那我去端些小点心出来，你……”
正说话间，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兰芝转过头，仰声问道：“谁啊？”只听有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请问这是江团长家吗？”
兰芝转头瞧了小姐一眼，只见小姐也似乎有些疑惑。不过数秒，苏眉道：“去开门看看！”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女子，着一件深蓝底印大花的缎面旗袍，将玲珑妖娆身段绝好地勾勒了出来，活脱脱地像杂志画上走出来的一个大美人。
只见那女子缓缓而来，脚步细碎，可身子摆款扭动之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媚惑风情。来到苏眉面前，微微一福，朱口微启，娇声唤道：“姐姐好。”
苏眉也回了一礼：“不敢当，请问您是？”那女子一笑，凤眼微眯：“姐姐，小女子名唤筱桂卿，姐姐唤我桂卿便可。”
筱桂卿……这名字好生熟悉。不正是富贵楼的桂家班的头牌吗？怎么会到她家来？苏眉脑中轻转了数转，蓦地想到一事，脸色稍稍变了数遍：“不知道桂卿小姐找我，所为何事？”
筱桂卿闻言，神色一变，颤颤往地上一跪。眸子低垂，瞬间两颗泪珠子已经从眼中滚落了下来：“请姐姐给我做主。”
苏眉心头一紧，仿佛有东西堵住了一般，焦而发闷，忙弯身拉着她道：“桂卿小姐，有事请慢慢说。”
筱桂卿哭得犹如梨花带水：“姐姐一定要给我做主啊，姐姐若不给我做主，筱桂卿也活不下去了。”
苏眉缓缓地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到底所为何事？我想桂卿小姐今天来找我，定是有话要跟我说的吧。那既然如此，就请不必哭了。”
筱桂卿扯了手绢擦了擦眼泪，委委屈屈地道：“姐姐，如今江团长不在。筱桂卿的事情就只有姐姐做主了。筱桂卿……筱桂卿现在怀了江团长的骨肉，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求姐姐一定要为桂卿做主啊！”
仿佛是晴天起的一记霹雳，整个世界一下子轰然倒塌在了她面前，苏眉退了一步。兰芝忙上前扶住了她。苏眉好似溺水的人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兰芝的手，愣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再说一遍？”
筱桂卿双手绞着手绢，双眸含泪：“我有了江团长的骨肉，请姐姐垂怜，请姐姐做主。”苏眉仿佛这才听清楚一般，退后了一步。兰芝朝筱桂卿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筱桂卿又跪了下来，兰芝望去，只见一副凄楚无助，柔弱无依状：“姐姐，我怎么敢欺骗姐姐呢？我现在也已经无别的路可走了，请姐姐成全。无论在江家是为奴还是为婢，筱桂卿都感激姐姐的大恩大德。”
苏眉好一会儿才怔怔地道：“这件事情，我是做不了主的。桂卿小姐请回吧。”筱桂卿拉着她的袖子，叠声道：“求姐姐成全，求姐姐成全。”语调娇柔可怜，令人不忍心拒绝。
苏眉紧捏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尖锐，直抵掌心，可她却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痛楚，有的只是一片茫然，无穷无尽的茫然：“桂卿小姐还是请回吧。等我夫君回来，这件事情方可有解决之道。恕我不远送了！”
她呆呆地在树下站了许久，一直到兰芝过来轻扶着她：“小姐，你站了够久了，回房歇息一下吧。”
她惨然地抬头：“兰芝，这可如何是好？”兰芝宽慰道：“小姐，你先不要多想。依奴婢看，这件事情总须得等姑爷回来再说的。一来，这筱桂卿肚子里的未必就是姑爷的骨肉。就算奴婢不闻世事，也知道这筱桂卿可是城中的红牌。平日子多的是达官贵人捧着……到底实情如何，怕是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二来，就算真的是姑爷的骨肉，想来姑爷也会做好打算的……”那筱桂卿看上去一副温顺可人的模样，可她能成为桂家班的当家花旦，这城里的头等红牌，定是有几分手段的。兰芝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担心。
苏眉惨白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兰芝不懂，倘若不是他做了筱桂卿的入幕之宾，人家怎么会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若不是真怀了他的骨肉，人家也不会如此大胆。
她捏着身下的被褥，任漫天的痛楚犹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迎面袭来。好疼，好痛。可他的人？他不在……
那日，他说：“苏眉，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她站在梧桐树下，正值秋叶飘零，不停地有枯黄的叶子从头顶轻柔辗转而下，隔着她和他的视线，缓缓袅袅地坠落。
她低着头，不停地绞着手帕，却不敢回答。心里如同鹿撞，忐忑不安……但又好像有只蝴蝶，在那里头翩然起舞……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敢回答好，亦不想回答不。因为她知道，任何一个字，都会让她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他站在枝叶覆盖的阴暗处，大约是等久了，几近绝望。良久之后，才微微一笑，仿若云淡风轻地道：“好吧。我送你回家。”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长长的一段路，此时竟然极短。她只觉着不过两三步而已。
他停住了脚步，轻声地道：“我们部队明日即将拔队，前往江阳。不知何时再能来看你？”她屏着呼吸，僵直了身子，竟说不出一字半语。
他的意思是如此地明了，这一走，可能就是一生了。此生此世，或许再不复见。
她就那么不顾一切地随他走了，居无定所的。一直到了这里，因为他战功卓著，一再升迁，总算是稍微稳定了下来。
汗犹如雨滴，淋漓而下。她抓着被褥，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密密麻麻的都是痛！海权，你在哪里？好痛……
后来，他回来了，承认那女子肚子里怀的确实是他的孩子。
好，真好。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居然就是如此而已。
她缓缓起身，转头看了他一眼，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脸竟然是发白的。只是泪已经渗出了她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瞧不清楚了。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愿看他一眼。可如今，痛到了极处，呈现在她面前的却只是他的脸而已。她想呼唤，她想叫的，也只是他的名字而已。
可她做的只是咬紧了自己的唇，让那些字，那些痛，消失于喉间……
她微微睁眼，只见兰芝一脸的惊惶，高声叫着：“小姐，小姐，再挺挺……”她的眸光涣散地移动……兰芝仿佛能够明白一般：“小姐，姑爷，姑爷在外头……你放心……姑爷在外头……”
刚生完孩子的那段光景，只要不想到那件事情，还是有快乐的。可后来那筱桂卿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跪着给她磕头：“江团长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净蔷。妹妹带孩子来给姐姐叩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白净的脸上，眼睛大而滚圆，分明是他的眼睛。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人用刀捅穿了一般。微一闭眼，低声道：“起来吧。”那三个字仿佛是用刀割破了喉咙而吐的，晦暗幽涩，几不可闻。
之后几年，他屡建战功，渐渐成了气候，隐约有了问鼎江南的实力。府邸是越搬越大，越搬越富丽了。
这日，兰芝送点心进来，见小姐又捧着一本书，便将手里的盘子在她面前的几上重重一放，可苏眉却头也未抬一下。
兰芝重重地叹了口气。苏眉依旧低着头，却道：“怎么了？”语气一如既往，淡淡地。
兰芝赌着气道：“小姐？”苏眉这才抬头：“怎么了？谁惹你了？”兰芝瞥了她一眼：“你惹我了。这府邸除了你，还有谁惹我。”
这城中就只有她和小姐，还有小小姐相依为命。当年小姐带着她，跟着姑爷来到这里，举目无亲，孤孤单单的。如今也就多了个小小姐而已。
苏眉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兰芝咬着下唇，顿了顿，方说道：“方才听府邸的周叔说，姑爷派人来吩咐过，说是下下个月初是黄道吉日，又要搬府邸了。还说，让以后府里的上下都改口叫司令……”
兰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边说还边偷看小姐的反应。可小姐的神色依旧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只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兰芝停顿了一下，许久才道：“听周叔说，到时候外头的……也会搬进……搬进府里……”
兰芝小心翼翼地说完。可小姐大约是看书看得入神了，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良久之后，也没有什么反应。她轻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后退而出。
筱桂卿的事情是姑爷不对。自那以后小姐仿佛死了心一般，冷冷淡淡的。无论姑爷用什么法子讨好，可总不得其法。渐渐地，也心凉了大半。
她是局外人，是知道的。小姐这个样子，无异于将姑爷往筱桂卿那里推。可她就算再怎么劝，小姐也听不进去。
前年除夕，筱桂卿带了她女儿过来磕头。姑爷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赶她们走，却也没有开口留她们。
可那筱桂卿多伶俐啊，推着女儿来到小小姐这里：“净蔷，来，这是小姐姐净薇。来，叫一声姐姐。你不是说一直想要个姐姐吗，这个就是姐姐，快叫啊！”
多半是早在家里调教好了的。净蔷就乖乖地叫了一声“姐姐”，清脆可人。小小姐净薇一直是一个人的，这时见有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玩伴，自是欢喜万分。两个小人儿就在厅廊间玩耍，奔来走去的，嘻笑吵闹。
筱桂卿就趁机留了下来。到了开饭时间。姑爷也只好道：“留下来一起吃吧。”那筱桂卿在席间就挨着姑爷坐，不停地给姑爷布菜。她当时偷偷看了小姐几眼，可也看不出什么神色。
那天晚上，姑爷大约是喝醉了，二更过一点就与小姐吵了起来。旁人自是不敢走近，她偷偷地走到他们的房外，只听姑爷口齿糊涂地说着混话：“你这样子，不就是逼着我到外头去？”
小姐没有说话。姑爷又道：“好……好……很好。我现在就到筱桂卿那里去。苏眉……你可别后悔。凭我现在的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小姐依旧沉默。半晌后，姑爷拉开了房门，走了出来。她站得远远的，隔着漫天飞舞的点点飘雪，依旧可以看见姑爷脸上的暴戾之气。
她轻推进房，只见小姐站在窗前，背影单薄而凄凉，怔怔地望着窗外。
后来，听府邸的人说，姑爷从外头回来，就住在筱桂卿那里。又后来，在丫头、婆子间的碎语中，听说姑爷又纳了名妾室。
一开始，她还是不相信的。可过了一段时间，姑爷真的带了一个清丽娟秀的女子过来，刚到厅里，直接就吩咐丫头道：“去，把夫人叫来，说是三姨太过来磕头敬茶。”
她那日在院子里陪着小姐在教小小姐念诗，丫头过来一五一十地说了之后。小姐脸色微微发白，好一会儿才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我这就过来。”
她扶着小姐，道：“小姐，回房间去换了衣服吧。”可小姐轻轻一笑：“不用了。”
她跟在小姐后面，看见小姐那一件半旧杏黄的丝棉旗袍，她是认得这件衣服的，穿了几年了，可因为清减的关系，这样穿着虚虚宽宽的，越发显得羸弱。
如此走了进去，姑爷却还是看着小姐出神，目光炯炯的，好似带了灼人的热。好一会儿，才道：“慧芊，来见过你大姐。”
三姨太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大姐，请喝茶。”小姐静静地接过，饮了一口，这才将茶杯递给了她。
小姐微微浅笑：“你第一次过来，我这个做大姐的也没有什么好礼物……”边说着，边将左手上套着的玉镯子撸了下来：“这个镯子成色虽然一般，倒也跟了我好几年了。你若不嫌弃，就收着吧。”
她虽然低了着头，可微微移了目光，还是看见姑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数遍。这里的几个人，姑爷、小姐和她，都是清楚地知道的，那玉镯子是婚后姑爷送小姐的第一件比较值钱的首饰。小姐爱若稀世奇珍，一直戴在手上，从不曾离身片刻。
姑爷变了脸色，嘴唇紧挽成一线。那三姨太自然是不知道发生何事，喜笑颜开地站了起来，连声道谢：“谢谢大姐。”早听说大夫人性子清冷，不喜热闹。可见面才知道她极亲切可人的。
如今想来，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般。她叹了口气：“小姐，你这是何苦啊！”苏眉飘忽一笑，眉目间温婉清润如水。可那笑看起来却分明是嘲讽：“兰芝，我这样的日子不好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华服美食，珠宝首饰，别人眼里的荣华富贵，不也就如此而已！我知足了！”
别人是不知的。小姐若是稀罕这些的话，当年怎么会跟着姑爷私奔呢？小姐出生在斜州苏家，那是有名的书香世家，也是出了名的巨贾。就算如今在这里，千里之远，可一提起斜州苏家，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说一句富甲一方。
姑爷当年只是小姐奶妈家的侄子。那年，江奶妈病了，小姐就带着她去探望。结果在江奶妈家里遇到了姑爷。或许就跟老人们平日里说的，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那个时候，她们早一日，晚一日，亦或是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小姐的一生或许就是不一样的。或许就会安安稳稳听媒妁之言，嫁入老爷当年给她许配好的人家。可是，谁又能知道那样的故事，那样的结局呢！
那个时候姑爷还是斜州军官学校的学生，穿了一身深色的学生制服，确实是英气逼人。替她们开门的一刹那，她清楚地看到小姐耳朵后的一片绯红。
其实小姐与姑爷也并没有见过几面，但却倾心相恋。可家里从小就给小姐许配人家了。后来……后来……小姐就带着她出走了……
兰芝这晚睡得极不安稳，从前的情景老是……浮现在脑中，几乎根本没有入眠。到了后来才刚有点朦胧睡意，只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兰芝姐姐，兰芝姐姐……夫人那里出事了……”是她下面的冬暖。
她惊道：“怎么了？”冬暖脸色发白，唯唯诺诺着道：“夫人……司令……”兰芝扯了外套，不顾虚软的身子，边走边扣，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啊？”
冬暖语气颤抖，好似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一般：“夫人……夫人房里有人……被司令——被司令抓了个正着……”兰芝猛地止住脚步，转身怒喝道：“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冬暖缩了缩身子，哭了出来：“兰芝姐姐，我也不知道呀。夫人一更的时候吃了药，就让我回去休息了……可刚刚我听到夫人房间里头有吵闹声，我忙跑去看……结果……结果……”
兰芝只觉得一阵晕眩，因这两日她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小姐。要知道小姐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虽然素日调养，但总不见半点丰腴，便打发冬暖服侍小姐几日，可谁知道才短短数日，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小姐了，简直比亲姐妹还亲，知道这中间肯定有问题。姑爷这几年与小姐“相敬如冰”，从不轻易进小院。今天怎么会这么晚到小姐的院落去呢？
忙边走边问：“今儿个，今儿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冬暖摇着头道：“没有呀……”
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有很多砸碎了的碎片。只见小姐跌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正抬头怔怔地看着姑爷。
而姑爷则双目发红，大约是怒到了极点，冷喝道：“苏眉，你怎么跟我解释？”
苏眉怔然望着他，最后惨然一笑：“我无话可说。”知之则信之！既然他不相信了，她再作解释也成了狡辩，什么都是枉然的。
筱桂卿在边上似劝又是煽风点火：“司令，都是我不好。说来看看大姐的病……”而地上另外跪着一个衣衫凌乱的人，频频在磕头，额头已经鲜血淋漓了：“司令饶命……司令饶命……是大夫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那声音，兰芝认得，居然是司令身边的侍从官。
江海权此时已然怒到了极点，目光似噬人的兽，上前一步，捏住了苏眉的肩头，狂乱不堪：“你说话，说话啊！”
苏眉微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却不发一语。
一切都似乎说明了这是真的。江海权一把推开了她，无视她踉跄地一连退了数步，撞到了桌子后又跌坐在了地上。
蓦地转头，拔了佩枪，朝那磕头的侍从“砰砰砰”地连开了数枪，中间还夹杂着二姨太等人的惊声尖叫。
最后什么都静了下来，整个院落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之后，小姐搬出了那个院落，在府邸最偏僻的角落居住了下来。
数年后江南司令府邸
苏眉斜靠在锦榻上，咳嗽着道：“兰芝，不用去请大夫了。那些个药都苦死了，喝了还没有用。”兰芝眼眶微红：“小姐，良药苦口，喝了就好了。”
苏眉又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道：“我这病是好不了了，好在净薇也懂事了。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兰芝别过脸，偷偷地擦了一下泪水：“小姐，你好好吃药。你要好好的，看着净薇小姐出阁，看着净薇小姐给你生白白胖胖的外孙，外孙女……”
苏眉淡淡一笑，眉头似乎舒缓了些：“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再说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强求不得……就算是强求，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兰芝咬着下唇，道：“小姐，我去跟姑爷说，让他送你去医院吧。那里有洋人医生……”苏眉叹了口气才道：“不许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兰芝跺着脚道：“小姐……”
苏眉捂着胸口，转过了脸，不再说话。兰芝见状，轻轻地退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苏眉咳嗽醒来，已经是深夜了，月色如水，清凉地透了进来。她因咳嗽，只觉得双颊发烫，如火烤过般，焦烫难受。
空气里暗香浮动，忽浓忽淡的。苏眉细闻着，才察觉出那是桂子的香味。竟然又是一个秋天了。
还记得她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跟着他的那天，也是在秋日。那日，她在闺房里来回不停地走，从天亮走到了天黑，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直至午夜，她才下定决心……
这么一恍然，竟然已经有十数年了。
那时候的自己真有一种孤勇！竟然会如此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只因信他说的：“苏眉，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如果有负此言，叫我这辈子不得好死！”
早年在斜州的时候，偶尔听母亲与婶子、姑妈等女眷闲聊的时候说起斜州的一些富户经常豪赌，一掷千金。她到后来才明白过来，自己不也是拿一生做了赌注吗？
只可惜，她赌输了。
她那个时候不是没有想过原谅他。他说得对，这个社会三妻四妾太平常了。兰芝也劝过她，只要他还对她好就成了。
可惜她们不知道，这些，不是她所要的。既然他食言了，无法给她所要的。那么她也愿赌服输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二姨太所做的戏，只不过是枉然而已。
隐隐约约间，外头走廊上有一阵细碎的衣服摩擦声，又好像是脚步声。她道：“是兰芝吗？”半晌也没有人回答。
喉咙口一阵麻痒涌上，她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二日，倒来了两个洋人医生。诊断后配了好些细细小小的丸子、片子药。可吃了后，咳嗽也没见好转。
这院子本来就人少，这洋人医生来后，人来得越发少了。兰芝背着她抹了不知道多少次眼泪。她心里明白，只当做什么也不知。
这日午后，她午睡了片刻。隐约觉得床榻边似乎有人。一开始以为是兰芝，可不知道怎么的，睁开了眼，他的脸竟然出现在了面前。
她反射般地闭了眼，过了许久才再次抬眼，他还是在，亦是怔然地望着她。四目相对，竟只是无言。
心里头涌起说不出的悲凉，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会到如此的境地。她别过头，缓缓地闭上了眼帘：“你出去吧，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如此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难耐地开口：“司令，请出去吧。”
可他好像没有听到。很久后，才转身离去。
她听见了“吱呀”一声的关门声。泪水顺着脸颊悄悄地滑落下来。多少以前的场景仿佛是雪花，漫天漫地坠落……他也早不是当年那个气宇不凡的少年了……虽然只一眼，可她依旧清楚地看到他的鬓角早不复往昔了。
早几年，她在年节的时候难免要与他碰上一面的。他显然过得很好，身边自是美人围绕，个个年轻娇媚。她也只是在除夕的时候形式一下，算是一家热闹，给他，也是给下面的人一个表象。
后来因那件事情后，再不出席了。她蜗居在府邸最偏的院落。而他军务繁忙，经年战事不断的，自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她轻抬手臂，虽然瘦骨嶙峋，可皓腕依旧如雪，只是再不见玉镯子的痕迹。他说：“苏眉，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有些事不需要提醒，有些人终不能忘记。

【番外四】
赫连靖风一回来就有心事，在房内来回地踱步，许久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握得极紧，道：“家钟方才过来找我——说是二姨娘病重……”
净薇多少知道他有事情要跟她说，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二姨娘的事情，吃惊地抬起了头，问道：“二姨娘什么时候回来了？”赫连靖风道：“半年前……”
当年那场兵变后，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被送出国，二姨太表示要跟随两子，赫连靖风亦同意其要求。这些年来，就一直漂泊在国外，素来未有半点音讯。
一年多前，赫连靖风忽然收到二姨太写来的一封长信，说自己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希望可以回来，百年之后也好叶落归根。另外，陪同的还有一个人，小儿子赫连靖哲。
赫连靖风思忖再三，他这些年在军中的声望如日中天，当年赫连靖雷和赫连靖哲在军中的亲密旧识，也早已随着造反的收场，或黯然隐退，或兵败正法。派人打听，赫连靖哲当年到德国后，改学了西医，兄弟俩甚至还将自己的姓氏改了，现在跟着二姨太的姓，改成了周靖雷和周靖哲。
没有谁能威胁他了。当年之事，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权字而已。所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角色对换，他或许亦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筹备了个把月，又特地嘱咐下面的人安排了一座府邸。可谁知道，二姨太回来后却拒绝住进他安排的府邸，只吩咐他手下的人带了话给他：“大少能让我们母子回来，我们已经感激不尽。府邸就不必了，我们已经与赫连家再无半点关系了。大少就当我们这几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生活吧。”
这么一来，倒显得自己怠慢了。赫连靖风听后，便遣人送了几万大洋过去，原意也是让他们自己慢慢挑座府邸。可谁知又几次三番地被二姨太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大少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靖哲已经找到差事做，不劳大少费心了。”根据手下的人回报，赫连靖哲在安阳的一家洋人开办的医院里当了大夫，二姨娘刚过了阵清净的日子，忽然重病来袭，不知旦夕祸福。
净薇听完亦默然半晌，这才轻声道：“想不到二姨娘这些年来，竟变了许多。”不知道二姨娘是仍旧对往事耿耿于怀，避而不见？还是真的已经忘却前尘往事，准备这辈子与赫连家再无关系地生活了。
净薇沉吟了一时，道：“要不我明日和四姨娘、八姨娘去趟医院，我想二姨娘应该不至于不见我们。”
当年老督军的几位姨太太中，二姨太远走，七姨太病故，只有四姨太还在府里。而八姨太这几年来，一直住在山间的度假别墅里，一心礼佛，不时到山顶的上华寺清修。若不是主持一再坚称八姨奶奶尘缘未了，不愿给其剃度。否则按她的心思，早就去伴青灯古佛了。这段时间却正好在府邸。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赫连靖风点了点头，说：“也好。”
一别多年，昔日年过四十仍风韵犹存、精明干练的二姨太，已经是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太太了，目光也很是温和，异国的风雨仿佛抽掉了她所有的锐气。
见了众人，只微微一笑：“你们有心了。”
四姨太因与二姨太相处得最久，也最是熟悉，到了病床边牵起了她的手，长叹一声：“二姐——”这么多年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心诚意地叫她。
那时候老督军还在，两人也是面和心不和，暗斗了数十载。如今想来，真的，一切皆成空！
净薇亦按足了礼数请安问好。二姨太应了一声，方道：“谢谢少奶奶来看我这个老太婆。让您费心了。”净薇浅笑着道：“二姨娘太客气了。”
八姨太一直低着头，此时才微微向前颔首，轻叫了一声：“二奶奶。”二姨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方应声。
有人推门而入，才跨入门沿，似乎是怔住了，定在入口，忘了动弹。过了一会儿，才走了进来，居然是赫连靖哲。
只是当年那位年少轻狂、意气飞扬的翩翩美男子，早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平稳而深邃了。若不是在这里这么迎面碰到，大约她们都不敢相认。虽然眉目依旧，可从前眼底那种湿亮慑人的光已经熄灭，唯有一片墨黑低沉，仿佛深不见底。
赫连靖哲着了一身白色的医生长袍，静静地站着，一一跟众人打招呼：“司令夫人，四姨娘——”将眸光移到了八姨太处，顿了顿，才将“八姨娘”三字吐了出来。
净薇多年未见过赫连靖哲，不觉多瞧了几眼，只觉得他的脸色似乎苍白得过头了。
趁四姨太拉着赫连靖哲问东问西的光景，梓慧悄悄地从病房里退了出来，好不容易在楼梯间找到一处僻静角落，稳稳心神。
心竟会“砰砰”地直跳，仿佛有一千头小鹿在里头横冲直撞，随时要破胸而出了。想不到，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会看到他。她呆呆地摸着自己的眉目，茫然无助。
“噔……噔”，空旷的楼梯里骤然响起了缓慢的步履声，有人渐渐迫近，就站在门的另一头。那人的呼吸压抑着，可越发显得粗且重，缓缓地在空气里蔓延。此时，似乎连氧气也变得稀薄了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腿软软的，身体某处隐隐约约地坠痛，所有的感觉一起袭来，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抑或是已经一生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凝结在某处的泪终是落了下来，悄然无声地坠入尘土，再无半点踪影。
“哥，你说爹都这把岁数了，还准备娶第八个姨太太，说什么冲喜，这不是糟蹋人吗！”赫连靖哲牵着马，小声嘀咕。只见二哥赫连靖雷转过头，目光深沉地道：“这些话只许在我面前说说，爹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做主，就连他那个嫡子也没有说话的份儿。”
他有些不忿，但还是无趣地道：“我知道了。”随即转身上马。赫连靖雷问：“你去哪里？”赫连靖哲头也不回：“我去溜一圈。”赫连靖雷在他后面叫道：“不要去了，要下大雨了。”可赫连靖哲早已远去，只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转眼间，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大雨滂沱，山道崎岖，但他的马依旧箭步如飞。忽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入了眼中，他忙“吁”一声拉住了缰绳。
转头定睛细看，果然见不远处的山崖边，微微颤颤地站着一个女子。虽然隔了一段路，看不清面容表情，但看她的样子，十有八九要跳崖。
他忙下了马，连跑带爬地攀了过去：“喂——喂——你在干什么？”那人似乎被他惊吓到了，赫然转身。这女子竟然有着极美的容颜。虽然脸上此时雨水纵横，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整个人很狼狈不堪，可他竟然呆了呆，忘了此处是山崖，脚下的土石一滑，险些一个趔趄。那女子见状，急忙喊道：“你小心。”他趁机拉她一把，从山崖边撤了下来。
那天风雨飘摇，到后来他才发觉，那天的风雨会一直在他的生命中不停呼啸。可那时，他怎么知道，他的一生已经和她纠缠在了一起。
再见，竟然是在父亲的婚礼上。婚礼后的第二日，全家来见新娶进门的八姨太。他一个人呆若木鸡，杵在了原地。他按着礼数向她敬茶：“八姨娘，请喝茶。”她的眉目低垂，自然瞧不清眼底的一切。
他只远远站着，望见她两条秀气纤细的柳眉，弯弯地嵌在白瓷般的玉肤上。可却也好像嵌入了他的身体某处，使他如同着了魔般，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
屋内一片晦暗，若不仔细瞧，便会将蹲坐于一角的一具人影忽略，她双手合十，嘴上念念有词，脸上的静穆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梅香敲了敲门：“八奶奶，有人找你。”从医院回来后，八姨奶奶就把自己一直关在书房里。
只听有声音从里头传来：“我谁也不见。”
梅香支吾着：“可是——是四少爷……”却再也没有回音传出来，一直没有，像无人一般。
他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光线寂寥，连他的声音也寂寥，低低地、沉沉地传过来：“这些年，我在国外，一直想着你过得怎么样？”他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喃喃自语：“我当年想过要带你走的，我求过我二哥，求他让我把你偷偷带走。可是我哥硬拦着……”
那年他跪在赫连靖雷面前，求他：“二哥，这辈子，我只爱过这个女人。我要带她走，今后就算回不来我也死而无憾了。”
赫连靖雷的脸上只是一片死灰：“这个女人，名义上是你爹的女人。”他头上细汗冒出，沉默片刻，声音由激动变得压抑：“你也知道，爹娶她，不过是使给别人看的障眼法。无非是让其余三方看，他依旧老当益壮，威震一方。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八姨太而已。”若不带她走，或许这一辈子，他再也见不着她了。他和她之间也就再没有以后了。他如何能够将她轻易放下。
赫连靖雷认命一般地长叹了一口气：“四弟，你我乃一母所生。我也曾经答应过你，若是事成，必由着你去。可目前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二哥实在是无能为力。现在你我连性命都不在自己的手上——更何况……”
赫连靖雷停了一会儿，才道：“更何况，她也不会随你走的。”赫连靖哲不肯相信：“不，不会的。她肯定会随我走的。”
赫连靖雷缓缓地从椅子上起来，想了一会儿才道：“你可知道，一月前，她曾打掉过一个孩子——四弟，你可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骨肉！”
赫连靖哲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那里，不自觉地摇头：“不，不可能的……”瞬间反应过来，起身朝门口冲去：“我要问她，我要亲口问她……。”
可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了他：“对不起，四少，大少吩咐，您不能离开这里。”他一把抓住了那个士兵的衣领，眼中充血，犹如即将发狂的野兽：“我就离开，你能拿我怎么样？有胆你开枪啊！”
边上的人早已经去把孔家钟找来了。大少有令要善待两位兄弟，孔家钟也不得不客气地劝道：“四少，对不起。您不要让小的为难。实在是军命难为啊！”
正在纠缠之际，只听“啪”一声，赫连靖雷狠狠地在赫连靖哲脸上甩了一个耳光，大声喝道：“你给我冷静点。”
他木然地站在屋内，整整站了一天。无论二哥在耳边一再说话：“你疯了不成，正好让他找借口杀了我们，好斩草除根。”“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四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朝他挤压过来，要将他碾成泥、压成粉，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那她曾经瞒着他偷偷打掉孩子的这个事实。
他为二哥做了这么多，为得只是可以和她在一起。可是，如今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变假了。
他早知道她是不情愿的。可是他总相信，他待她那么好，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也会把心给他的。
终究，她还是这么狠心？
门内依旧没有回音，他忽地苦涩无比地笑了出来，道：“阿梓，你真的不愿意再跟我说一句话吗？”
很多年前，他抱紧了她馨软的身子，吻了下去：“就算你一辈子恨我，我也甘愿。”她从此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些年来，你有想过我吗？想过我是不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
孤寂声音地投掷到空气中，到头来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痴心妄想罢了。
他蓦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大笑，可听入耳中却分明另有一种狂乱的凄楚：“我到今天终于明白了，也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阿梓，你我当年的孩子没有出生，也是一种幸事，对不对？哈哈……哈哈……”
只听房内“噔”的一声，有人跌在了地板上，激起一阵闷响。他全身一震，猛地朝那扇门撞去，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门被“乓“的一声撞开了，只见她跌坐在地上，全身无力一般。
他上前几步，捏住了她的肩膀，眸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仿佛是雨中的小火苗，“嗤”一下地熄灭了：“原来是真的。”这是几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最深最重的疑问。他一直想弄清楚，可大约因为太过久远了，以至于觉得定不是真的。抑或是他自己愿意那不会是真的。
她的脸色惨白，眼眸紧闭，唇色亦无半点的血色，嘴唇甚至还在微微颤动。她此时的所有反应，血淋淋地说明了那一切都是真的。二哥的话，并无半点虚假。
他的手慢慢移开了，连遗留在她肩头的微暖也逐渐消散。最后他慢慢地起身，蹒跚地离去。
原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他和她的结局。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等这么一个结局。
可是故事的开头，是她开启的。那个风萧萧、雨漂漂的晚上，是她回过头，担心他滑落的。
后来，在他盲目地寻找她的日子里，又是她一身红装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可笑地称她一声“八姨娘”。
净薇回后，将二姨太的情况一一跟赫连靖风说了。说起赫连靖哲的时候，赫连靖风很是沉默。
一直听她说完，赫连靖风才开口：“其实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净薇抬头，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赫连靖风道：“当年四弟临走之时，曾求过我一事，跟我要一个人。”他将视线移向了净薇：“你应该知道他所要的是谁？”
净薇微微吃惊：“你怎么知道？”赫连靖风伸手摸着她的发髻：“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当年他误会净薇打胎之事，后来详细盘问了医生，就知道是自己搞错了。便命人暗中细查。结果竟然揪出了四弟和八姨娘的事情。
“四弟其实在八姨娘进门之前就认识她了。他当年曾下跪求我……可我实在无法答应。只想着四弟是一时糊涂。可谁知道……谁知道这些年来，四弟居然一直不肯成亲！”
三个月后，安阳的报纸上登了大大的卜告，大致意思是赫连啸的八姨太去世，享年三十二岁，临终嘱咐丧礼一切从简，等等。
而早在前一个月的某天，净薇给八姨太送行：“八姨娘，哦，不，梓慧，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八姨娘这个人了。只有林梓慧。”
林梓慧淡淡一笑，眼中带着隐隐的泪光：“少奶奶，你多保重。”净薇握着她的手：“你也是。记得给我写信。”林梓慧点了点头。
昨日种种俱随风去，以后的路，就要看各人的缘分活法了。
净薇望着火车呼啸着离去，最后成了天地苍茫中的一点，心中暗自道：“梓慧，我和靖风能做的只有如此了。你的幸福一定会在某地等着你的，不在这里，便在那里。不在这时，便在那时。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