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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指间沙
作者：靡宝
内容简介
 你，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你当年那么爱我，只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爱就如指间细沙，抓得住，却留不下。 爱情一如指间沙，握得太松，容易流走，握得太紧，刺痛自己。 为了年少的激情，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等她归来，昔日烟花已散。于是她离群索居，开始了孤单而宁静的生活。可是命运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故人走到她的面前，敲醒了她沉睡的门辗转难释的是什么？纠凝一生的又是什么？纵然百折千转，终是逃不脱这个注定的结局。阳光照着闪亮的伤疤，爱如握在手里的沙，近了摩擦远了牵挂，该收该放没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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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天夜里，她又梦到了他。
毕竟时间隔得太久，在她的梦里他的面目已模糊，只是高挑的背影一点都没变。
校服始终有点不合身，浅灰的颜色一不小心就会弄脏了。夏日午后的太阳又那么烈，每个人都汗如雨下。他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绷带，汗水打湿后背一大片。
他拉着她的手，走得很急。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林荫道上奔走着，路长长的，没有尽头。
夏蝉在头顶的树梢里声嘶力竭地鸣叫。她的心跳得那么激烈，就快要呼吸不过来，喘息着，肺在胸腔里挣扎。
她的世界，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旋转起来。
可是她不害怕，因为他还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

Part 1 浮尘
顾湘张开眼，富贵那张端庄且淡定的猫脸此刻正对着她。见她醒来，老猫把冰凉凉的鼻子凑了过来，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喵——”
“喵你个头啊。”顾湘把富贵从胸前抓了起来，丢下床去。
大清早的猫压床，难怪会做噩梦。
富贵对这种不温柔待遇已经习以为常，她抖了抖毛，支吾了两声，慢吞吞地磨爪子去了。
作为一只八岁大的老猫，淡定生活才是它一直追求的最高境界。又或许是淡定的、每个礼拜都有罐头吃的生活。
顾湘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才睡了六个钟头不到。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是再没了睡意。她披衣下床，去洗脸刷牙。
外面有地铁开过，轰隆声仿佛地震，脚下的地板都颤抖起来。
屋子自然是租来的。好在小城市地价不高，这么一间小小的挨着铁路的老砖房每月只收她两百大洋，水电一切自理。
摆设非常简单。二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雕花大木床算是最值钱的家具了，还是房东留下来的。一个帆布简易衣柜，两张旧木桌算是顾湘的工作台，一个杂物柜，剩下的地方用玻璃门隔出一个厨房和一间厕所。
吃喝拉撒都在这间屋子里，又没有熟人会上门。顾湘总是自嘲，将来出个意外死在这里了，非得等到发臭了才有人知道。
九月中旬了，外面天气还很热，秋老虎的尾巴依旧大肆横扫。砖房里还算凉快，大热天仅开电扇就足够了，这倒给顾湘省下了一笔空调钱。
擦干脸上的水珠，顾湘换下睡衣，扎好头发，从钱包里抽出两块钱，出门买早餐。
巷子里小摊贩多，五毛钱的豆浆、一块钱的煎饼，再加一个鸡蛋。卖豆浆的大妈已经认得了顾湘，时常和她拉拉家常。
“最近生意怎么样？”
“没有暑假的时候好。旅游季节生意才多，每天早早就可以收摊了。”
大妈给她的豆浆里多加了一勺糖，“阿妹你手艺这么好，生意不会差的。”
“托你吉言了。”顾湘笑了笑。
大妈又问：“你是一个人住啊，家里人呢？”
“在老家啦。”顾湘啃了一口煎饼。
“一个人出来挣钱不容易哦。有对象了没？”
“阿姨好心啦！我这么穷，又没读过书，谁会来追我哦。”顾湘笑起来。
身边站着买早点赶着上班的白领，洁白的衬衫，笔挺的西服，好奇地望了顾湘一眼。女孩子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姿色。
每天的生活其实很单调。吃过早饭，就开始做事。
顾湘说的生意，就是在晚上的旅游商品市场里卖手工艺品。最开始是批发了东西来卖，都是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发圈、手链、耳环什么的，利润微薄，只能赚点糊口的小钱。后来顾湘就干脆自己进了原材料在家里加工。
顾湘的手很巧，又有头脑，专门模仿名牌包做缩微的小钱包。这种小钱包非常受年轻女孩子们的喜欢，十几二十块钱一个，一晚上可以卖出去很多。别家看到这个主意好，于是也学着来做，不过手工都不如顾湘做的细致。
一个小钱包，从裁剪，到缝制粘贴，再到晾干，最少也需要一天时间。顾湘效率也高，一天可以做二十多个，隔天胶水都干了后，就可以拿去卖了。顾湘也就靠着这份小工，在林城维持着生计。
太阳一点一点升到了中天，室内的气温也有点升高。顾湘把手里一个仿GUCCI的小包的拉链缝好，终于停下来喘口气。她鼻尖上浸出了亮晶晶的汗，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老房子采光不好，有点暗。富贵正悄无声息地在阴凉的角落里慢慢走着。天热了她也不大爱出门，毕竟年纪也大了。
顾湘走过去把富贵抱了起来，她还挺沉的。顾湘摸着她的毛，富贵喵喵叫了两声，声音有点哑。
都已经是只老猫了啊。顾湘在心里说。一晃就过去八年了，真快呢。
又有列车进站，老房子再次跟着震动起来，玻璃窗咣当咣当地响。
顾湘去洗手间捧了水泼在脸上，重新打起了精神。有个客人预订了一款小包，她还得赶着做出来。
秋日傍晚黑得比以前稍微早了些。太阳刚西斜，顾湘就带着家当出动了。
一个大蛇皮袋，一辆半新的二手单车。从家里慢悠悠地骑到旅游区步行街，正好赶上开市。
路灯点亮了，小贩们纷纷出动，游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顾湘在这条街上和别人同租了一个摊位，恰好对着路口，隔两个街道就有一间高中学校，放了学的高中女生经常来光顾她的生意。小女孩们喜欢跟风，一个女生买了，一个班的女生都要买。最初也是托了她们的照顾，顾湘的这个生意才坚持了下来。
同摊位的大姐姓李，四十多岁，老公死了，独自抚养着一个女儿。李大姐卖的是手工项链，挂着大大的“韩版最新款式”，其实都是自己在屋子里胡乱串起来的。
“小顾，吃了吗？”李姐嗓门有点大，人挺热情的，“今天家里做了鱼，我带了点来，你尝尝。”
“我真是有福气，”顾湘忙笑道，“李姐好手艺呢！”
其实鱼做得并不怎么样。炸过了头，有点干，而且盐放多了。只是李大姐盛情难却，也是一片好意。
新做好的一批小钱包摆了出来，立刻就有女孩子围过来挑选。这批小包款式都很新，顾湘还特意从家带来了时尚杂志，摆在摊子上做比较。什么品牌，什么样式，一目了然。女孩子们追求时尚流行，十分愿意花这点小钱来图个心理快活。买了小钱包，再顺带买一两条项链，把李大姐的生意也光顾了。
夜色降临，路上的游人越来越多，本地人还少，多是外来的游客，说着各地的方言，连老外都会用蹩脚的中文同商贩们讨价还价。
顾湘今天生意不错，才八点过，东西就卖了一半。照这个速度，今天可以提前收摊了。又有一群年轻小姑娘走了过来，挑拣一番，各买了一个小钱包。等她们走了，顾湘才发现有一个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摊子下的水洼里了。
顾湘蹲了下去，猫着身子伸长手去捡。这个时候，两双休闲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这是小钱包吗？做得真有意思啊！”是个年轻女人惊喜的声音。
“是吗？你喜欢就买一个吧。”年轻男人无所谓地应答。
顾湘终于抓到了那个小钱包，再慢吞吞地从下面爬出来。
女人娇嗔地说：“你没看出来吗？是模仿名牌皮包做的呢。手可真巧！”
“小姐眼力很好啊，这些都是模仿名牌包做的小钱包呢！”李大姐帮着招呼生意，“小姐买几个吧，很便宜的，你手里这个才要五十呢！”
“五十？”男人微微惊讶，“不就是个小包嘛。”
小气鬼。顾湘心想。她终于从摊子底下钻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出了一身汗。摊子对面站着一对金童玉女，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游客。女的身材苗条，胸部挺丰满的，一头波浪卷发，大眼红唇，衣着时髦。男的高挑修长，宽肩膀，皮肤白皙，穿着浅蓝的衬衫。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包在翻看。
顾湘不好意思地理了一下头发，“先生，不贵啦。这些都是纯手工的，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工人费就得多少了。小姐，你手里拿着的就是今年新款的香奈儿，你可真是好眼光。这边还有LV的新款。”
“做得还真像呢！”女生摇着男人的胳膊，“你觉得呢？”
“都差不多吧。”男人哪里看得出个究竟，“你喜欢就买好了。”
顾湘见好，立刻赶鸭子上架，“这边DIOR的和CHLOE的不如各要一个，以后换着用也好。我看二位同我有缘，给你们打个八折，三个包我只收你们一百二十元！小姐您看多划算！”
男人听着，不禁转过头来扫了顾湘一眼，一愣，随即又看了她一下。
顾湘以为他还嫌贵，立刻殷切地说：“要不就凑个整数，一百怎么样？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就要赔本了。二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咱们这也是交朋友不是？”
顾湘已经觉得自己的笑容够灿烂，语气也够真切的了，可是那个男人却始终皱着眉头盯着她看。
顾湘不免有点尴尬，只好转向旁边的美女，说：“小姐，虽然别的摊子也有卖这种小包的，可是你仔细看，我家的包做工可比别家好很多，不褪色，不脱线，拉链也很好用。你看这里，可以放纸币也可以放硬币，多实用啊……”
蒋安琦本来还有几分兴致，可是见张其瑞脸色越来越难看，很识趣地摇了摇头。钱不是问题，就怕他以为她没品位喜欢这种劣质的小玩意儿，在人前丢了份。
“算了，咱们不买了。”她拉了拉张其瑞的手，“我们走吧？”
“什么？”张其瑞似乎有点如梦初醒，这才把视线从顾湘的身上移开来。
女人对这种事总是敏锐的。蒋安琦这才注意到了卖东西的老板娘，多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多岁的女人，苍白且清瘦，容貌普通，衣着普通。怎么看都不是张其瑞喜欢的类型。蒋安琦放下心来，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顾湘眼见一桩大好的生意要泡汤，急忙挽救，“小姐，三个八十如何？这价钱走到哪里都是最便宜的了。不信你去别的地方问问。”
蒋安琦抱歉地笑笑，拉着张其瑞走开。
“小姐……”
“算了，小顾，生意还有的是。”李大姐在旁边劝了劝。
张其瑞有点走神，被女伴拉着走了几步，听到李大姐这么一说，又回头望了顾湘一眼，那视线带着疑惑和惊讶。顾湘见此，怔了一下，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这人你认识吗？”李大姐凑过来问。
顾湘想了想，摇头，“不认识啊。长这么帅，即使见过就忘不了的吧。”
“可看你的眼神挺奇怪的呢。”
顾湘笑笑，“大概没见过这样降价的。”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回到先前捡回来的那个小包上。这是个布包，打湿还不打紧，就是弄脏了不好洗。顾湘怪心疼地擦着水，心想又有二十块钱泡汤了。
到了晚上十点多，今天带来的货果真不负期望地卖完了。顾湘请李大姐吃了一碗凉粉，然后收拾好摊子，踩着单车回了家。
小区里还挺热闹的。在葡萄藤下话家常的妇女们还没散去，谈恋爱的年轻人也都还躲在阴影里说着情话。月色那么好，秋夜的风清凉舒爽，正是花好月圆时。
顾湘骑车路过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小青年低声对女友说：“不许看别人，你是我的女人！”
她的眉毛轻颤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缥缈又苦涩的笑意。
张其瑞进了旅馆房间的门，脱了鞋，立刻去浴室放洗澡水。南方潮湿，没有走多久就出一身汗，这对于有轻微洁癖的他来说，并不怎么好受。
蒋安琦跟在他身后，体贴地拧了一块湿毛巾递过去，“擦擦吧，一头的汗。”
张其瑞接过毛巾，冲她笑了笑。
蒋安琦靠在浴室门口，看着张其瑞擦脸，试水温，解开上衣，开始解衣服。女孩子眼睛开始冒绿光。
“你……你回自己房间吧。”张其瑞看到她还在，停了下来，“明天还有行程，早点休息。”
蒋安琦失望地咬着下唇，试探着问：“其瑞哥，你没关系吧？从夜市回来一路都没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有的事。”张其瑞淡然道，“只是这天太热了，不怎么习惯。”
蒋安琦盯着他看，这个男人有心事。
张其瑞是怎么样的男人，认识他三年的蒋安琦最清楚不过。这个男人看着斯文儒雅，脾气也很好，但是城府却是相当深，从来不显山露水，说话做事，一丝不苟，旁人从来抓不着他半点纰漏。此刻虽然他嘴里说着不认识，但是一连串动作里的焦躁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别想东想西的了。”张其瑞似乎知道蒋安琦的心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要早起，赶旅游班车呢。”
蒋安琦撒娇，靠着门不肯走，“真是累死了。要不我们提前回家吧？妈妈从加拿大回来了，总是念着想见见你。”
张其瑞依旧淡淡地笑着，“我还没玩够呢，难得一个假。一回去就要被我爸抓去做事，又没得休息了。好了，回去吧，我要洗澡了。”
蒋安琦见他还是不同意，不免赌起了气，转身就走。张其瑞也没劝亦没拦，假装不知道，送了她出门，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蒋安琦等着他拉住自己道歉，却只等来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她鲜少受过这样的对待，气得跺脚甩手。可张其瑞就是这种看着温柔，其实心肠硬而冷的人，气也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地回自己的房去。
浴室里的水声还哗哗地响个不停。张其瑞脱了腕表搁在洗漱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锁着。
有点像……那个人，但未必就是她。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这些年也没有半点她的消息。高中同学聚会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回避提到她，连老师都不肯提她的名字。毕竟那件事闹得那么大，始终是学校的丑闻。而且她也算是落难了，但以前人确实挺好的，同学们都喜欢她。所以这时候背后说她闲话，未免也有些不厚道。
而且这里离家乡隔得挺远的，她没道理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谋生。
张其瑞困惑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想，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国际长途反应慢些，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响起声音。没人接，转到留言箱，熟悉的声音一遍英文一遍中文地说着，要对方留下口信。张其瑞捏着手机掂量了一下，挂断了。
还是先打听清楚再说。
第二天，顾湘再度被富贵压胸而醒。只是这次她做的噩梦是漫天都在下钞票，人人都去捡，可只有她看得着却捡不着，到手的都是废纸。
会做这样的梦，自然是因为穷疯了的缘故。白天做工到一半，房东登门来收房租，通知下个月起要加租金了。
“对门王太婆的房子都收四百了，我只给你加五十块，已经算很照顾的啦。我这也是没办法，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咯！”天下的房东都认为自己比房客还穷。
顾湘本来想说人家王老太太的房子又大又新，还包水电。可是既然她租不起王家的房子，也就不要嫌弃这家的房子贵了。
傍晚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很阴了，等到了旅游街把摊子摆出来，天上就落起了雨。
南方秋天的雨，比起夏天的暴雨可是丝毫不逊色。先是黄豆大的一阵急先锋，打得路人奔走逃窜，然后转成中雨，淅淅沥沥地慢条斯理地落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槽哗哗响。
旅游区统一的货摊都有遮雨棚，顾湘她们倒不用担心淋成落汤鸡。可是下雨天客人少，生意比往常要难做一倍。既然没什么客人，顾湘便一边同李大姐闲拉家常，一边帮着她串项链珠子。
“钱真是不好赚啊，来得难，花得快。生活费、女儿学费，一下就去了一半，万一再生个病什么的，就全完了。”李大姐连连摇头，“小顾啊，你听我说一句。你大姐我这把年纪是已经没什么指望了，你还年轻，早点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有人照顾。即便要吃苦，两人也比一个人挨着要好。”
顾湘低着头笑，眼里暗沉沉地没有光芒，嘴里却应着，“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有客人走到摊子前。李大姐抬头看，惊讶了一下，立刻推了推顾湘。
顾湘转过头去，见是昨天那个男人，还是一副清高斯文的派头，显然平日里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只是人太小气了，白白可惜了这副俊逸的容貌。
来者是客，顾湘放下手里的东西，笑脸相迎，“先生您好。您是昨天那位吧？还是想买小钱包送女朋友吗？”
张其瑞没看钱包，而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张面孔慢慢重叠。丰润点，白皙点，稚嫩点，精神焕发点，那就是当年那个人了。
“顾湘？”
“是。”顾湘含笑回答，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居然张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错愕不已，“你……怎么会……”
张其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果真是她。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是……”顾湘丈二摸不到头脑，“对不起，请问你是……”
“我是张其瑞。”男人说，担心她不记得了，又补充了一句，“华跃高中，一班，我们三年同学。你或许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坐在……”
“你总是坐在第四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顾湘浅浅一笑，“我记起来了。张其瑞，你做了两年班长，三年级换成了我做，你改为担任学习委员。张其瑞。”
她把这三个字反复加重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肯定。她的笑轻飘飘的，仿佛微风一不小心就能吹走，正和她的往事形成鲜明的对比。
雨落在塑料棚子上啪啪作响。张其瑞撑着伞站在雨里，顾湘则躲在屋檐下。身后是家米粉店，生意清淡，所以老板也不介意两个人站在自家门口。
他们两个人都有点恍惚，一时相对无言。张其瑞今天穿着白衬衫，在夜色里有点显眼，清俊的容貌加上斯文的气质，也惹得路过的女孩子总是回头望。顾湘不自在地扯了扯T恤的衣角，雨滴飘进来打湿了她额角的头发。
“你……出来多久了？”张其瑞开口问。
“三年多了。”顾湘如实地回答，也没打算隐瞒什么。大家都是老同学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底啊。
张其瑞看了看地上那一排被滴水冲刷出来的小凹坑，又看了看顾湘。她比高中那时候瘦很多，脸色不好，即使在笑着，眼睛里也始终带着一股惶惶不安之色。
这是在经历过很多风霜的人的脸上才看得到的神情。而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而已。
“我昨天只觉得你有点像，但是不敢贸然相认。”张其瑞神情还是一贯的清冷，“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做生意的？”
顾湘微微耸了一下肩膀，“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也是漫无目的的。这里环境好，人也单纯，物价也低……昨天让你见笑了。”
张其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顾湘指的是什么。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点难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那个分毫必争的小摊贩与当年那个受同学爱戴的班长显然已经无法重合在一起。张其瑞早就知道她会变化很大，可是亲眼看到了，还是觉得有点不能接受。
张其瑞努力地把语气放轻松了些，“你这几年，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是呀。外婆不在了之后，我把家里老房子租了出去，就出来闯荡了。”和张其瑞比起来，顾湘的声音倒显得洒脱许多，“你应该知道，我虽然有高中文凭，但是……所以不好找工作，所以，就这样了。”
张其瑞换了一只手撑伞，“生意好吗？”
顾湘笑了笑，“最开始挺苦的，不过现在已经挺好的了。卖这种小东西，利润挺丰厚的，我都还有余钱给自己上了医疗保险……”
她说着抬起头来，却看到张其瑞紧锁着的眉头，一怔，话就没了尾音。觉得有些尴尬和羞愧。这种事还真没什么好拿出来炫耀的。真丢人。
“那么……”张其瑞斟酌着，问，“你出来的事，孙东平知道吗？”
顾湘听到这个名字，心情比自己以往预计的要平静很多，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浅浅地笑了笑，“没有。”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我和他……挺久没联络了。所以……其实没必要嘛。”
说完了，又笑了两声。可惜无人回应。
雨又渐渐下大了，耳边只听得到哗啦啦的雨声。顾湘和张其瑞面对面站着，一个屋檐下，一个屋檐外，雨珠穿成线，在两人之间拉起了一道水晶帘子，看过去，彼此的容貌都有点模糊不清。
熟悉的张其瑞应该是个清高冷漠、瘦瘦高高的优等生，熟悉的顾湘也该是个随和亲切又有威信的班长。两人都感觉此刻对面站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往事尘封得太久了。八年前，甚至还要更早。现在重新开始拾掇，都不知从哪里下手的好。而且总是有那么多不堪回首的伤疤，始终没有愈合，轻轻一碰还会疼痛，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年少的激情就如指间的流沙，顾湘觉得，自己现在正是两手空空。
***
顾湘踩着单车穿过狭窄的巷子，拐进了自家所在的小院子。中午才下过雨，石板地面有点滑，她下车时差点摔一跤。邻居家的大黄狗兴致勃勃地跑过来，围着她摇尾巴。
“小湘回来啦？”邻居黄婶出门倒垃圾，同她打招呼，“快开学了吧？听说你考上了华跃？”
顾湘腼腆地点了点头。
黄婶羡慕地说：“我们小湘就是能干啊，华跃可是省重点高中呢。你外婆肯定高兴坏了吧？我家志超有你一半出息，我都要乐得烧高香了！”
顾湘脸红了，“阿姨，志超其实也挺不错的，他体育很好啊。”
正说着，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黑皮肤，板寸头。他一边掀帘子一边嚷嚷：“妈，我的球鞋你怎么还没洗啊？我明天踢球要穿的……小湘？”
张志超看到了顾湘，一下站住，说话声音放轻了几分，“回来啦？吃了晚饭没？”
顾湘不大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还没。外婆还在等我，我先回家了。”
女孩子三步并作两步，翩翩像蝴蝶一般，一下就消失在了楼梯口。张志超还有点恋恋不舍地望着，不肯转回头去。
“得啦！”黄婶没好气地训斥儿子，“瞧你那样！”
顾湘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怎么会呢？她可是我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不成？我这都是为了她好嘛。”
男人粗着嗓子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是爸爸。
外婆气呼呼地说：“你打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你让她跟你住，无非是想图她妈留给她的那点钱！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那些钱是小湘的，和你没关系。”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顾建国嚷嚷着，“我现在这份工作做得好好的，不缺钱用。我要小湘跟我住，只是为了她上学方便嘛。你看她如今考上了华跃，从这里到学校快两个小时，住校的话，又是一大笔支出。她妈妈留给她的那几个钱够用才怪！”
外婆拍桌子，气道：“这不用你操心，我还没死，我还有一份退休工资呢！”
“那你也不想想她的大学学费怎么办!”
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顾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又苦又辣的。楼道里很闷热，她一头一脸的汗，狼狈且沮丧。她知道虽然爸爸的话不动听，但也句句在理。所以外婆也没了回音。
她掏出钥匙，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开门。
顾建国转过头去，看到女儿推开门走了进来。大半年没见，女孩子长高了一截，却不见长肉，清汤挂面的头发扎在脑袋后，弓着背，面容沉静。
他不免有点失望。顾湘的母亲当年可是附近数一数二的美女，女儿显然没有继承到她妈妈的美貌。原本想着从女儿身上找点亡妻的影子的，这下也什么都不用指望了。
“你回来了？也好，我正和你外婆商量你的事，你也来听听吧。”顾建国招呼女儿。
顾湘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很快再婚，她基本上是由外婆带大的，和父亲自然不亲近。
 “下礼拜你就要开学了吧？华跃离这里很远，你也是知道的，要你走读，这显然不现实。可是如果寄宿，每个学期就是一大笔钱，学校食堂也不便宜。咱们家经济条件你也清楚，不是吗？”
顾湘坐在旧沙发里，手搁在膝盖上，低垂着头，安静地听爸爸说教。
“所以我决定了，接你过去跟我住。” 顾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把家里客厅清理出来了，你就去住那里。”外婆要插话，被顾建国一个手势制止住，“你是我的女儿，食宿自然不收你的钱了。不过我和你林阿姨工作忙，你要帮着做家务，辅导你弟弟学习。从我那儿到你学校只需要十多分钟，你就当省下来的一个小时做短工好了……”
“有你这么做爹的吗？”外婆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什么食宿，什么做工？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女儿是你亲生的，你养她天经地义，居然还这么斤斤计较！”
顾建国不甘示弱地回击道：“那个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小林她是我媳妇，顾敏是我儿子。咱们家情况复杂，我有什么办法？我不照顾小湘你要说我，我这回要照顾她了，你又不满意。妈，你说我该怎么做？你说啊！”
“好了！”顾湘黑着脸站了起来，挡在父亲和外婆中间，“都别说了。爸，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行不？”
顾建国把对前任丈母娘的怒火咽了下去，也站了起来，“你好生掂量一下吧。我又不是你后爹，更不是坏人。要出头，也只有把书读好，学业才是最关键的。你爸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是给你个落脚的地方总是可以做到的。”说着，也没同外婆打招呼，开了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顾湘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老实承认，爸爸走了，她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在了很多。
她去厕所里洗脸，外婆跟了过来，问她：“你是打算去你爸那里住了？他们家那么小个地方，后妈又难缠，加上你就四个人，怎么住？睡客厅，亏他想得出来。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睡在人来人往的客厅里，他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
顾湘拧着帕子，说：“其实学校老师和我说过，学校有奖学金，那数目交一个学期的住宿费还是够的。所以只要我好好学习，也只用在爸爸那里暂时住一个学期而已。”
外婆唉声叹气，“真是家贫万事哀。”
顾湘笑，“不要这么悲观嘛。学校免了学费，这不就是很好的事吗！”
外婆家的屋子，两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没有抽油烟机，用的是排风扇，灶台也很陈旧了，每次都要拧个七八次才能打起火。水龙头有点漏，老人家一直舍不得花钱换，于是顾湘就放了个盆子接水，可以用来冲厕所。
家在三楼，在这片居民区里，算是高层了。所以从厨房的小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屋顶、半新的烟囱、木条子钉出来的鸽子笼。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放了学的孩子们爬上屋顶，沿着屋脊排着队走。放鸽子的少年吹着哨子，下班的大人打着单车铃铛从小巷子里穿过。
傍晚的夕阳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边，一棵枯树在她的衬托下，仿佛正在燃烧一般。
水壶发出刺耳的响声，把顾湘从回忆里唤了回来。她匆匆丢下手里做了一半的小钱包，冲去厨房关掉了火。
富贵跟着进来，蹲在门口，在门框上蹭了蹭。顾湘把开水灌进保温瓶里，然后从小冰箱里取出冷冻的肉，丢在水槽里等着解冻。
今天又下了一整天的雨，顾湘昨夜睡觉盖得薄了点，今天早上起来，发觉头重脚轻，直打喷嚏，感冒冲剂吃下去，下午反而还有点发热。她本来也有点发懒，于是给李大姐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摆摊了。
平白偷得了半日闲，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家里没电视，没电脑，连台收音机都没有，在这日暮时分，屋子里寂静得几乎有点可怕。
吃了晚饭，顾湘没开灯，独自躺在昏暗中出神。富贵跳上床来，在她枕头边趴下，啪嗒啪嗒地舔着毛。
寂静之中，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把顾湘吓了一跳。一看来电，是李大姐，估计是来慰问的。顾湘也没多想，立刻接通了。
那边起先是一片嘈杂声，顾湘开口叫了几声：“大姐是吗？喂？信号不好……”
过了片刻，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顾湘？我是张其瑞。”
顾湘一愣，不自主地坐了起来，“啊？啊！”她结巴了一下，才想到该说什么，“你好！我还以为是李大姐呢。你这是……”
张其瑞的声音很平和，像在叙述一件事实，“我在摊子这里，你朋友说你生病了，我就借她手机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声。”
顾湘忙笑道：“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没有什么事，只是感冒而已。”
那边静了一阵，顾湘还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又听到张其瑞在问李大姐要顾湘家里的地址。顾湘心想不妙，可是来不及阻止，李大姐就已经很爽快地把顾湘的老底卖了个干净。
张其瑞对顾湘说：“我过来看看你，很快就到。”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顾湘叫道，“我只是感冒，没有什么事，你不用这么麻烦——”对方挂了电话。
顾湘看着手机，欲哭无泪。她倒不介意招待老同学来坐坐，只是这屋子怎么见得了客？特别还是张其瑞这样的公子哥儿！
这么一急，烧似乎也退了些。顾湘跳下床，拉开了灯，赶紧抢在客人到之前把屋子收拾一下。
床铺要整理，堆起来的衣服都塞回柜子里，地上的布条线头要收拾，桌子上的杂物也得理清，还有，厨房里堆着的碗得洗了，地板要扫一遍……
就在顾湘刚把垃圾倒出门，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已经到你家小区门口了，路有点复杂……”张其瑞的声音听上去的确有点困惑。
“我过来接你好了！”顾湘立刻说。她还记得当年读书的时候，这位张公子做值日去倒个垃圾都要迷路的光荣事迹。
顾湘裹了一件外套，撑着伞匆匆出了门。赶到小区门口，老远就望见张其瑞撑着伞站在雨里。
八年过去了，他比以前高了大半个头，身材结实了很多，金边眼镜换成了无框的。远远看去，男人身材修长匀称，气质出众，跟这个破落的小居民区真有点格格不入。
顾湘朝张其瑞招了招手。他撑着伞慢慢走了过来，雨有点大，他的裤脚都湿了，不过他态度十分悠然，全然不在乎。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么一趟。”顾湘冲他笑笑，“不介意的话，就来家里坐坐吧。”
“打搅了。”张其瑞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水果篮子，大概是来的路上顺便买的。
老房子里走廊的灯早就坏了，过道上还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花草什么的杂物。顾湘领着张其瑞小心翼翼地走着，时不时回头提醒他小心脚下。张其瑞刚应了一声，下一秒就踢到了一个花盆。
黑暗里响起一声闷哼。顾湘吓一跳，急忙回头。
“怎么样了？疼吗？对不起，我这里实在是……”
“没事。”张其瑞的声音听起来还好。
顾湘满头大汗，“太抱歉了。我家就在前面，你小心脚下。”
她冲张其瑞招了招手，可是黑暗之中，张其瑞也看不到。顾湘下意识地去拉他，抓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总是比较热，而且很意外。顾湘吓得不轻，血液纷纷往头上涌，虽然一碰就分开了，但还是觉得像被烫了一下。
黑暗有效地掩盖了这点尴尬。张其瑞什么话也没说。顾湘红着脸，打开了家门，拉亮了灯。
在黑暗里走了这么久，突然看到亮光，张其瑞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顾湘的房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简单得多，基本上除了必需品外，就没有多余的家具了。不过房间很整洁，所以并不显得多寒酸。
“很抱歉，屋里只有这一张凳子。”顾湘窘迫地把凳子搬了过来，靠着床放着，“家里简陋，让你见笑了。我这就泡茶去。”
张其瑞想叫她不用了，可是顾湘很快就走去厨房了，简直像逃跑一样。
顾湘庆幸自己前几天恰好买了点菊花茶，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茶，但到底是新鲜的。她出门接张其瑞的时候就把水放炉子上烧着，这时水正好开了。她熟练地泡好茶，端了出来。
张其瑞正站在桌子边，低头翻看着那些未完工的小钱包，看上去显得有点好奇。顾湘走过去，他便回过头来，看到了顾湘手里的玻璃茶杯。
“抱歉，家里只有这个。”顾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其瑞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顾湘手里的杯子。他清俊的脸自从进入这屋子后就一直挂着冷漠和严肃，整个人都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顾湘忽然想起张其瑞以前在高中的时候就有点洁癖，别人用了他的笔，他都要用手绢擦一下。这样的人，怎么会随便喝别人的杯子泡的茶呢？
“也是，杯子很烫。我把茶放这里好了。”给自己台阶下，她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张其瑞缓缓开口，顾湘忙抬头看他。张其瑞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小钱包，“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顾湘点头道，“量也不大，请别人做还要给工钱，不划算，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来。”
张其瑞冷峻的表情有点松动，“难做吗？”
顾湘浅笑起来，“其实就是很简单的缝纫活。”
“我看你手上有伤。”
“啊？”顾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原来他刚才看的不是杯子，而是她的手。
张其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都看见了。是因为做这个活吗？”
顾湘不得不把手摊了开来。
修长匀称的手，指甲修理得短短的。从小做活的原因，骨节有些分明，皮肤也并不柔嫩，两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上都有一些细小的伤口。顾湘皮肤白，那些伤口虽然小，但是看起来比较明显。
“这没什么。”顾湘搓了搓手，并不在乎，“因为大都是皮革和粗布，缝起来比较费劲，有时候不小心会扎到手。这些伤一两天就好了。”
张其瑞伸出手，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线条秀气。
“我是陪朋友来度假的。”张其瑞说，“我们还要待上四天，下星期三的飞机回上海。”
“原来你现在在上海工作啊。”顾湘点了点头，“真好，工作一定不错吧？”
“在酒店里工作。”张其瑞看到顾湘困惑的目光，又补充了一下，“我家原来的酒店生意，现在做大了些，又开了连锁旅馆。我就帮着我爸做点事。”
顾湘恍然大悟。她虽然穷困，但是并不孤陋寡闻，她当然知道连锁旅馆是什么意思。
昔日的同窗，今日一个是小摊贩，一个则是富家公子。好在当年张其瑞家的家境就比顾湘好很多，所以如今顾湘也没感到很大的冲击力。
张其瑞又问：“你打算把这份生意一直做下去吗？”
顾湘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现在过日子，基本可以算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切只顾眼前，不去考虑将来，也考虑不了将来。她早就没有什么将来可言了。宁静的生活就是她的追求，她孤身一人，也没其他负担。停留也好，漂泊也罢，不会有谁为她牵挂。
这份生意，她做得下去就做下去，做不下去，就换别的继续做。卖花，卖小吃，卖衣服，都可以。小本生意，不用操心得失，生活也过得逍遥自在。
更主要的是，自从经历过那种生活以后，她实在是有点无法融合到人群中去。她胆怯，她多疑，她从心底排斥，于是，只有离群索居的生活才适合她。
只是这么多理由，真不知道怎么对张其瑞讲起。
张其瑞似乎也是知道顾湘一言难尽。他终于端起了茶杯，试了试水温，抿了一口。
顾湘不禁有点惊讶，又有点感动。张其瑞比以前要圆滑世故很多了。
“我去年回国后，还回学校看望过老师们。”张其瑞说，“刘老师已经是校长了。陈老师调去英才高中教物理去了，何老师结了婚，女儿都有五岁了。你还记得那个很讨厌的图书室的张老师吧？”
顾湘点了点头。
“死了。”张其瑞很平淡地说，“癌症。还有教历史的马老师。”
“也死了？”顾湘吃惊地瞪大眼，她还挺喜欢马老师的。
“没，”张其瑞看了顾湘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现在是教导主任了。”
顾湘长长舒了一口气。静了两秒，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小小地戏弄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立刻抬头看向张其瑞。这个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人，居然也会开别人的玩笑？
顾湘记得高中时候的张其瑞其实性格孤僻，人又高傲，说话很刻薄。顾湘当年刚进学校的时候寒酸又自卑，班里那帮高干子弟就私下管她叫小白菜。这个称呼还是张其瑞给她取的呢。
回忆起往昔的时光，顾湘情不自禁地想笑，可是嘴角却有千斤重，怎么都弯不起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张其瑞掏出名片递了过来，“虽然我隔得远，但在这里有熟人，会照顾你的。”
顾湘接过名片。房里有点暗，她也没急着仔细看。
她笑了笑，“谢谢。日子是有点清苦，不过还是过得去的。我已没什么大志向，也独自一人习惯了。”
她话里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张其瑞眉头轻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喵——”一只肥肥的三花猫从窗户上钻了进来，跳到桌子上，踩了一片泥水梅花。
“富贵！”顾湘懊恼地叫了一声，忙把老猫抱了起来，慌忙找毛巾给它擦脚。
富贵抗议地叫着，在顾湘怀里微弱地挣扎。屋里有陌生人，它不大习惯，爪子伸了出来，尾巴上的毛都奓了起来。
顾湘抱怨道：“真是的，下雨天也跑出去，怎么弄得这么脏？”
张其瑞困惑地打量了一下富贵，试探着问：“这猫，难道是……是当年你和孙东平一起养的那只吗？”
顾湘像是被突然蜇了一下。她的手松了劲，富贵借机挣脱开来，在她身上蹬了一脚，跳走了，在顾湘的衣服上留下了两个梅花印。
“……真是的……”顾湘低头擦了擦衣服。
刘海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张其瑞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有点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内疚。
顾湘就像是还活在八年前的人，时间在她身上似乎是静止的。她显然还是守着残破的过去，顺从于命运，就这样生活下去。后来八年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
想到这里，张其瑞再次很难得地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嘴巴。他问：“听说那次事件后，孙东平去找过你很多次？”
顾湘依旧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是……他天天来找我，我都没见他。他应该很难过吧？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后来他就出国了，还给我写了很久的信……”
“你也都没回。”张其瑞替她说完了。
顾湘笑了一下。张其瑞和孙东平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哥们儿，关系那么铁，这些事理所当然是会告诉他的。所以她对张其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的确没有回他的信。”顾湘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一来是不大方便，因为要寄出国去。二来，既然都要断了，那就断干净一点吧。这对大家都好。”
张其瑞摸了摸鼻子，说：“原来是这样。”
“你和他一直有联系的吧？”顾湘吸了一口气，“他还好吗？”
“挺好的。”张其瑞语气有些重，“在英国念完本科，然后去美国进修了MBA，现在留在美国工作。”
“哦。”顾湘认真听着，表情还是有点茫然。虽然张其瑞已经尽量轻描淡写了，她还是不难听出孙东平这八年来的成功且辉煌的生活。同她的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背更加佝偻了几分。
张其瑞有点不忍地别开了眼。
这就是差距，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谢。”顾湘抬起头来，眼睛温润，里面纯净一如当年，“知道他挺好的，我就放心了。祝福他。不过，请你不要向他提起我。”
张其瑞皱起了眉头，“他还是一直想联络到你的。”
“没有这个必要的。”顾湘说，“我现在这样，真是没脸见他……”
“可是……”
“拜托你了！”顾湘语气坚决，定定地注视着张其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其瑞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什么感情被压抑在了心里。
顾湘又打着伞，送张其瑞出门。
雨小了些，夜晚很凉。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黯淡无光，他们看路全靠着人家窗户里照出来的灯光。顾湘同张其瑞微微错开一小步，走在他的斜后方，两人默默无言，一直走到小区大门口。
这里偏僻，等了好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顾湘这时候已经冷得够戗，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快回去吧，别把病拖重了。”张其瑞临上车前嘱咐顾湘，“今天打搅你休息了。”
“哪里啊！”顾湘摇了摇头，冲他真诚地笑了，幽黑深邃的眼睛，湿润且明亮，散发着光彩，“今天谢谢你来看我。真的谢谢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熟人了……”
出租车开了出去，张其瑞转头从车窗里看着夜色中的顾湘，衣衫单薄的她更显得瘦削柔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佝偻着背，那么卑微渺小。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把闷在胸膛里的情绪都发泄出去，却是徒然。
他始终记得顾湘高三那年带领着他们几个优等生去参加省知识竞答赛时的情景。少女朝气蓬勃，充满自信，鼓励同学一起拼搏竞争。她的确是个受人爱戴的班长，连他都不得不这么承认。
那时候，尽管他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却也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
高中开学，正在一年暑意刚刚有少许消退的时候。但是对于这个位于南部海边的城市来说，八月还是离凉爽的秋天有着遥远的距离。
早上八点的时候，太阳已经把这个城市烘烤得犹如一口大锅炉了。现代化的体育馆里，空调吹着强劲有力的凉风。可是数百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把这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沸腾的热情完全抵消了冷气的作用。大家依旧满头大汗，燥热不安。
顾湘拿着登记表走进学校礼堂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孙东平。男孩子个头挺高的，剪着板寸头，眉毛很浓，五官分明。那个时候学生们的穿着都还很朴素，可是孙东平全身上下都是他妈妈给他从香港带回来的名牌衣服，T恤上印着有非常新潮的英文字，脚上的球鞋也是顾湘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顾湘心想，这大概就是别的同学提起过的富家子弟，都是家里交钱进来的。看起来果真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呢，真像不良少年。
那时候的孙东平正郁闷着呢。堂堂一所高中，这一届的女孩子居然都不怎么样。短头发的，戴眼镜的，长青春痘的，总之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法眼。
南方的女孩子大都瘦小，黑皮肤，这让已经习惯了高挑白皙的北方姑娘的孙东平十分失望。他读初中的时候倒是有好几个女朋友，漂亮又温柔。可惜他转来南方，不得不和她们分了。
顾湘是免了学费的特优生，她这样的学生自然被分到都是优秀生的一班。老师总是偏爱好学生，所以对顾湘也特别和颜悦色，还告诉她，高中生活比初中要复杂和艰难，希望她打起精神，做好准备，为高考打好一场仗。
老师的关爱让顾湘心情很好，只是这个好心情，也只是持续到回到家为止。
其实该说，是回到父亲的家。
顾建国是水产厂的职工，一家三口，如今加上大女儿顾湘，都挤在单位分配的不足五十平方米的房间里。
两室一厅，夫妻两人睡一间，十四岁的儿子睡一间。剩下的厅，其实也只有六个平方米不到。拉了一张帘子，里面一张弹簧床，一张小桌子，就充当女儿的房间。家里人进进出出，都得从帘子外面过，脚步声、说话声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说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继母林淑雯也是水产厂的职工，说是卫生员，其实做的不过是包扎伤口，发点感冒药的工作。丈夫的女儿进门这事，她是很不乐意的。家里这么小，对方又是一个大姑娘了，一来生活不方便，二来也相处不来。而且丈夫最开始是提议要让他们自己的儿子睡客厅，把卧室让出来的。林淑雯当时就摔了盘子：你女儿要念重点高中，我儿子就不考中考了？
所以顾湘住进来，她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顾建国后来当然对妻子妥协了，让顾湘睡客厅。林淑雯虽然不欢迎继女，但也不是坏人，还是很配合地叮嘱儿子平时安静些，不要打搅了姐姐学习。
顾湘是独自去报到的，回到家还早。父母都没下班，只有弟弟顾敏在。
顾湘才走到楼下，就听到楼上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屋里自然乌烟瘴气的，果皮纸屑撒得满地都是，十多个男孩女孩挤在屋子里，尖叫、嬉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顾湘的隔间的帘子自然被拉开了，两个女孩坐在她的床上吃瓜子，把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出门前还收拾得很整齐的桌子现在一片狼藉。书本被扫落到地上，跳舞的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又嫌硌着，一脚把本子踢到了床底下。
“你是怎么搞的？”顾敏粗声粗气地冲顾湘嚷嚷，“妈不是要你十一点之前回来给我做饭的吗？你看，现在都十一点半了！你跑哪里去了？回头我告诉爸去！”
顾湘板着脸说：“林姨要你今天在家里好好写作业的。你就要开学了，作业还没写完……”
“关你什么事？”顾敏一脸不屑，“不过是寄住在我家的，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旁观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附和着。
顾湘有一种拿起书包甩上门、奔回外婆家的冲动。即使每天早上早起来一个小时，晚上晚睡一个小时，她也愿意和外婆住在一起。那种温馨和宁静，是再多的金钱都换不来的，也完全值得她用两个小时的奔波来换。只是两个小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外婆担心，不想让老人家知道她过得不好。
所以她只有忍了下来。
“还不快去做饭！”顾敏重重推了顾湘一把，“多做点，我和我同学都要吃，知道了吗？”
顾湘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走进了厨房。
身后，有个女孩子怯怯地问：“顾敏，你这么对你姐，没关系吗？”
“没事的啦。”顾敏满不在乎地说，“她本来就是来我们家做家务的，就当她是用人啦！”
顾湘抖了抖围裙，系在腰上，开始淘米。她一直紧咬的牙关这时候才稍微松了些。一声叹息。
顾敏的一个朋友突然提议请大家去喝奶茶，一群孩子们呼啦啦地就出门了。顾湘反而松了一口气，赶紧收拾屋子，赶在爸爸和林姨下班前把屋子恢复原样。她倒并不是为顾敏掩饰什么。顾敏纵然有一万个不对，而不收拾屋子，没有做好家务，这就是顾湘的错。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呢？
十二点刚到，顾建国就和妻子林淑雯进了家门。厨房传出饭菜的香气，屋子里也干净整洁，他和妻子都很满意。
林淑雯其实并不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以前家里一直收拾得不怎么整齐。如今顾湘来了，家里的这个感觉，似乎又有点回到了顾湘她妈妈还在世的时候。
顾建国忙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亡妻。
“爸，阿姨，回来啦！”顾湘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还有最后一个汤就可以吃饭了。”
林淑雯左右望了望，“阿敏这小子又跑哪里去了？”
“弟弟他……去找同学复习功课了。”顾湘放下菜，转身回厨房。
林淑雯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一个德行，“复习功课？得了吧。肯定又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我说，他爸，孩子这就要初三了，九年义务教育最后一年了，他成绩再这样，可是上不了高中的。你想个法子啊！”
顾建国没好气，“我能有什么法子？孩子的学习，不是你在管吗？我对他严厉点，你又不干，我不管他了，你又抱怨。”
“你这说的什么话呢！”林淑雯气呼呼地坐在饭桌边，“你总比我多读几年书，让你给孩子辅导功课难道错了吗？”
“我读那几年书管个屁用！”顾建国叫道，“有用我还在这里做工人？有用我都去教书了！”
“爸，林姨，吃饭吧。”顾湘及时地把汤端上了桌，打断了争吵。
林淑雯一肚子火，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盆自己喜欢吃的水煮鱼，这才心情好了点。顾湘手艺很好，自从她住了进来，家里伙食质量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女孩子也懂事，知道自己处境尴尬，所以努力做家务，安分老实。
看看人家的女儿，再想想自己的儿子，林淑雯气得饭都吃不下。
顾湘在家里，除了有空的时候做饭外，一家人的衣服也是由她洗的。家里的洗衣机还是老式的双滚筒，一个是洗衣的，一个用来脱水。那个时候厂里很多人家都已经用上了全自动洗衣机，显然顾家经济的确不宽裕。
顾建国在厂里专门负责筛选海鲜这道工序。海鲜味道特别重，所以他的工作服总是有股浓浓的鱼腥味。这股鱼腥味就仿佛生了根一样，盘踞在顾家不走了。衣服洗了，人洗了，屋子里打扫得再干净，可是身上似乎总有这股味道。
其实整个水产厂的空气里都是这股挥散不去的鱼腥味。破旧的厂房，好几十年历史的宿舍楼，院子里堆放着垃圾，围墙下搭着简易棚屋，住着外来打工的临时工人。顾湘时常看到那些工人的孩子们坐在家门口的地上，在一张小板凳上写作业，苍蝇就绕着人飞。
那个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她可以安稳地念着高中。
这个南方的大都市正在飞速地发展着，高楼一栋接一栋建起来，街道越来越宽，来往的车辆也越来越高级。全国的人才都在往这里涌来，可顾湘却总是有种想逃离的感觉。特别是在她放学回来，又赶着出门去买菜的时候。
顾湘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她考上了大学，远远地，远远地离开这里。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会以那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同学们也已经非常熟悉了。一班是优等生班，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姓刘，四十多岁，高且瘦，戴着金丝边的眼睛，颇有学者的儒雅风度。听说他是学校里最有名的老师，不过，并不是因为他的书教得最好，而是因为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刘静云和顾湘一个班，是唯一公认的华跃高中的校花。据说她还在市三中读初中的时候，就有不少外校的男生下课守在学校门口，就为了看她一眼。开学第一天，一班的教室外面就有不少男生探头探脑，为的也就是一睹华跃校花的风采。
通常漂亮的女生成绩都不好，但是刘静云家教严厉，人也聪明勤奋，是凭真本事考上华跃的，总成绩在班上排第五名。是当之无愧的才貌双全。
顾湘总成绩排第十八。全班五十二个人，老师把前二十归为重点辅导对象，顾湘也算赶上了末班车。她从小到大一直是全班全校第一，也习惯了自己独占鳌头，如今一下差点被打入中流，吃了一惊的同时，也为自己原先的自负而惭愧不已。
班干是在开学第一天由刘老师安排下来的。班长是一个叫张其瑞的高个子男生，听说家世很好，所以人有点高傲，不爱说话，也不理人。张其瑞容貌俊秀，女同学们倒是挺喜欢他的，私下叫他冰山王子。
开学一个月后，老师认为同学们彼此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又进行了一次班干改选。张其瑞还是保留了他的班长一职，刘静云当选学习委员。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顾湘居然当选了英语课代表。
顾湘的英语是她所有科目里最好的一门。中考的时候，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考了满分。开学后的摸底测验，顾湘的总分虽然排名中等，但英语还是维持了满分的优秀成绩。当时全班只有两个同学英语满分。另外一个就是孙东平。
提到孙东平，顾湘免不了叹气，心情真是复杂。
孙东平虽然顽劣，但是自幼被爷爷严厉督促学业，成绩还是挺好的。他初三的时候就拿了数学奥赛二等奖，所以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数学课代表。原本对他有偏见的顾湘，也对他改变了一点看法。
孙东平同其他男生一样，最先留意到的就是刘静云。刘静云因为是子弟学生，所以报名那天就由爸爸刘老师代劳。孙东平他们见到刘静云，正是上课的第一天。
刘家籍贯杭州，刘静云是典型的江南美人，皮肤白皙，杏眼鹅蛋脸，身材窈窕修长。她眉毛生得颇有几分英气，将她同其他娇柔秀气的女孩子区别开来，大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那天孙东平因为贪吃路边摊，拖累得张其瑞和他一起迟到。走进教室，站在讲台边的，就是在帮父亲刘老师发学生手册的刘静云。刘静云转过头来，为这两个人的迟到而不悦地皱起了眉。
她皮肤白皙，脸色红润，眼睛圆圆的，生气时瞪着眼睛的模样特别的可爱。当时孙东平和张其瑞都愣了一下，感觉有股电流通过心脏一样。
“是一班的吗？”刘静云问。
“是！”孙东平立刻点头。
“快入座吧。”刘静云没再多看他们，低头又念了一个同学的名字，“顾湘。”
被念到名字的顾湘站了起来，走上去领取学生手册，顺带要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顾湘走向讲台的时候，孙东平和张其瑞也往座位走过去。顾湘满脑子是如何做自我介绍，而孙东平一边走一边回头瞧刘静云，并没有看到顾湘。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孙东平一脚踩在顾湘的脚上，两人撞在一起，顾湘理所当然地被撞跌到地上。
同学们都吓了一跳，纷纷望了过来。顾湘跌坐在地上，又疼又觉得尴尬。旁边一个女同学立刻把她扶了起来，给她的衣服拍灰。
“没事吧？”刘静云赶紧走了过来，“摔疼了吗？有没有受伤？”
顾湘连忙说，“就是跌了一下而已。”
刘静云放下心来，转回去对孙东平说：“这位同学，赶紧给顾湘同学道个歉吧。”
同样初中三年都是班长的刘静云，说起话来自然也免不了带着命令的口气。颐指气使惯了的孙东平不由得感到恼怒。打小就呼风唤雨长大，这样被同学命令，自尊心一时吃不消。
但他的怒火自然不是对着小美人的。被他撞的顾湘再度无辜地成了他的怨愤对象。
顾湘比孙东平讲理多了，不等他道歉，就抢先说：“没事，我也在走神。不是这位同学的错！”
孙东平忍不住哼了一声，“本来就是嘛。”
刘静云眉头立刻皱起来，严厉地说：“不管怎么说，基本的礼貌也是应该有的。你撞了人就应该道歉。”
同学们和刘老师都注视着他们这几个人。孙东平又恼又羞，自认还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气。管对方是不是美女，他的牛脾气眼看就要爆发。
一只手搭在了孙东平的肩膀上。
张其瑞温和地说：“老四，给人家女孩子道个歉吧。”
他说得很轻柔，可是搭在孙东平肩膀上的手却暗中用力，提醒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孙东平很快冷静了下来，也知道开学第一天就把同学关系搞糟很不明智。
那个被撞的女生低着头，一副无限委屈的模样，让孙东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甩开张其瑞的手，往教室后排大步走过去。
张其瑞跟着他，匆匆朝刘静云抱歉地一笑，儒雅谦逊。刘静云怔了一怔，胸口像被撞了一下。
顾湘就站在他们旁边，却对这情愫暗涌丝毫没有察觉。她揉着磕疼了的手肘，撇了撇嘴。
孙东平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很显然他给刘静云留下来的第一印象是迟到，第二印象是欺负同学，真是再糟糕不过。
讲台上，顾湘正在做自我介绍，“我叫顾湘，照顾的顾，湘江的湘。”她看同学还有困惑，于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顾湘两个大字写得非常漂亮，刘老师都点头微笑。
“土包子。”孙东平小声说。
坐在他旁边的张其瑞笑了笑，看着讲台上的那个女生。一身半旧的蓝格子短袖衬衫，褪色的牛仔裤，他保证那女生还穿着塑料平底凉鞋。头发只是简单地扎了一个马尾，前面的刘海估计还是自己剪的，并不怎么整齐。
女生面容清瘦，一张脸只有一双大眼睛黑漆漆地，算有几分姿色。不过说话声音倒挺动听的，很清澈温润，而且普通话发音非常标准，不像一般南方人。
“得了，”张其瑞安慰孙东平，“为了这么一个小白菜生气不值得。别和女孩子计较了。”
孙东平扫了一眼顾湘，然后把视线转到别处去了。
一班这几个家世不错的男生早就在家长的撮合下结成了朋友，孙东平自然是头。他做事有魄力，讲义气，很有大哥风范。老师们看他和张其瑞成绩好，家世也特殊，对他们拉帮结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开学没两天，男生们就给学校里漂亮的女生们排了顺序，还挨个取了外号。
比如刘静云是仙女姐姐，因为她最漂亮，气质又最好，令男生们真是神魂颠倒。然后三班的一个姓张的女生叫小西施，因为她身体似乎不好。七班的班花则叫妲己妹妹，因为是小太妹出身。二班的物理课代表是小飞燕，身材苗条，跳舞很好，在迎新晚会上跳了一支独舞，获得无数少男芳心……
拜开学那天摔跤一事，孙东平他们自然对顾湘有点印象。“小白菜”这个外号就从那时候开始叫起了。
后来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顾湘又得了一个满分。英语老师特意在班上将她表扬了一番。
曾敬凑到了孙东平身边，“四哥，那个顾湘，不就是上个礼拜害你出丑的那个女生？”
孙东平一看那个站起来接受同学掌声和老师表扬的女生，瘦瘦的，一身土气的打扮，可不是那个小白菜吗？
张其瑞笑着拍了孙东平一下，“你以后可有竞争对手了。”
“怎么会？”孙东平不屑，“大老爷们怎么会和一个姑娘家争。瞧她那样，”他压低了声音，“那点奖学金，够她半个学期零花了的吧？还不够我买一双鞋呢！”
“可是她让你在刘静云面前丢了面子啊。”
“去！”孙东平挥手打发曾敬，“女人如衣服，知道什么啊你。”
孙东平承认自己最开始的时候是想追求刘静云的。刘静云是书香人家的女儿，漂亮多才，据说还弹得一手好钢琴。他觉得这样有素质的女孩子才真正配得上自己。高中不比初中了，看女人的眼光也要提高了。孙东平认为追求刘静云正是自己有品位的体现。
但是刘静云却对孙东平没有丝毫特殊的想法。孙东平高大俊朗，开朗大方，最会哄老师和女生们开心，可是刘静云对他第一印象定了就改不了，就是认为他是一个纨绔子弟，成绩好，品质差，平时对他说话也是客套疏远，难得给个笑脸。
相比之下，张其瑞留给刘静云的印象就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张其瑞是班长，刘静云是学习委员，两人一个管纪律，一个管学习，平时总是有很多接触。收作业，安排大扫除，组织活动。刘静云是女孩子，有能力却没体力，张其瑞在她身边帮了她不少忙，十分有绅士风度。
这么一个俊秀文雅的翩翩少年做自己的护花使者，刘静云不心动，那简直不可能。她是个少女，心还是柔软的，面上看起来再严肃，脑子里照样全是玫瑰色的幻想。
张其瑞性格内敛，待人客套疏远，天生有种冰冷气质，再加上容貌清俊，无比符合台湾偶像剧和日本漫画里的校园王子形象。那时候《流星花园》还没有拍出来，但《一吻定情》是学生们早就看过了的。女孩子们背地里都说张其瑞是小柏原崇。
华跃校规明文规定严禁学生谈恋爱，一旦发现，就要受处分。但学校里的学生不是成绩非常好的，就是家世雄厚的。前者谈恋爱，老师舍不得处罚；后者谈恋爱，老师又不敢处罚，所以这条校规也不过是个幌子。
但刘静云的父亲就是一班的班主任，平时家教也非常严厉，刘静云还真没这个胆子。张其瑞这人，除了几个死党外，对谁都是那副疏离冷漠的面孔，就算对刘静云要稍微热情点，但也看不出来有其他方面的意思。
所以这两人就这么暧昧着，在同学面前总是无比正经，私下商量班级活动的时候，语气则温和一些。刘静云红着的脸，张其瑞就像没看到一样。
这两人之前的事，孙东平因为离得最近，所以发现得很早。不过他只郁闷了一个晚上就想开了。刘静云的确更配张其瑞，就当这个女人是他们兄弟情谊的考验好了。爽快地通过这个考验的孙东平倒还十分开心，倒过去大力鼓励张其瑞奋勇直追，把神仙姐姐追到手。
下课铃响了起来，沉闷的晚自习终于结束，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往外冲去。顾湘走在最前面。她回家要洗衣服，还要把没做完的功课写完，通常都要忙到快十二点才能上床睡觉。对于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做早饭的她来说，睡眠总是有点不够。
她自己也很无奈。搬来父亲家，本来就是为了方便上下学，省出时间来学习。可是现在一来二去的，她一整天都忙碌疲惫，似乎还不如住在外婆家的好。
一进家门，就看到父母正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看什么节目看得乐呵呵的。
林淑雯看到继女回来了，问也不问就直接吩咐她，“衣服在洗衣机里，才洗了一道，你去洗完吧。碗还在水槽里没洗。”
顾湘长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对了，”林淑雯又说，“今天他姨妈来玩，小表妹把衣服弄脏了，我就顺手在你的箱子里找了一件给小姑娘换上了。就是那件粉红色的、有小猫图案的T恤。”
顾湘错愕，“那件是我外婆送我的生日礼物……”
“不就是一件T恤吗？”林淑雯见继女这么一说，立刻不高兴了，“我是看你穿着也小，还不如干脆给亲戚好了。” 
“可您怎么也不问一声？”顾湘有点急了。
林淑雯一下就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音，“我又怎么不对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拿你一件衣服怎么就不行了？”
“哎呀！何必呢？”顾建国赶紧拉住妻子。
林淑雯一把将丈夫推开，大骂起来，“我都还没嫌弃你，你倒看我不顺眼起来了！做人这么自私，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去了？简直和……你老子一个德行！”
林淑雯本来想说“你妈”，但是想到她也不认识顾湘的母亲，二来说死人坏话损阴德，这才临时转口骂到了顾建国头上。
顾建国也想息事宁人，得罪不起老婆，只好冲女儿发火，“好了！学生专心读书就是了，那么讲究穿戴做什么？你林姨持家不容易，你该多体谅尊敬她才是！赶快跟你林姨道歉！”
顾湘脸涨得通红，就像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一样。她再好的脾气，这个时候也愤怒得快要爆炸。她多想冲上去踹那个女人几脚，或者把书包扔到父亲的脸上。她想大步走出这个家门，再也不回头，再也不回来。
可是外婆衰老忧愁的面容总是在这个时候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她不能让外婆担心，不能再给她老人家增添负担了。
如果这个家庭就是将来社会的缩影，那她要从现在开始学会对现实低头。
“对不起，阿姨。”声音平得如同一摊死水。
林淑雯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
顾建国见风波过去，松了口气，立刻打发女儿去做家务。
顾湘把洗衣机开动，去厨房洗碗。林淑雯在她搬进来后更加懒了，每天晚上做饭是迫不得已，可是碗却懒得洗，厨房也是从来不收拾。
自己不做也罢，还很挑剔，专门嘱咐过顾湘，洗碗不可以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咱们家穷，能省一点是一点。洗洁精就别用了，还要花水来冲，多浪费。”
顾湘也懒得同她争辩，寄人篱下，没得选择，照着做就是了。
洗衣机开动还不到一分钟，弟弟顾敏就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大声嚷嚷：“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写作业啊！大晚上的洗什么衣服？”
“怎么了？吵着你了？”林淑雯立刻紧张起来。
顾敏叫道：“明明知道我明天要考试的，干吗偏偏这个时候洗衣服啊！”
林淑雯立刻命令顾湘，“把洗衣机关了。衣服都泡了这么久了，手洗就可以了！”
顾湘忍不住说：“这么多衣服要洗很久的，我明天也……”
“好啦！不就是几件衣服吗？”顾建国拉了顾湘一把，“我来帮你洗。阿敏快去复习，明天再考不及格，你就给我小心点！”
学习问题上，林淑雯对儿子也很严厉，所以这时候也很难得地附和着丈夫，督促儿子好好学习。今天丈夫很给她面子，所以她也就没去干涉丈夫帮着继女洗衣服了。
顾湘匆匆洗完碗，走去厕所，就看到父亲蹲在地上，正使劲搓着一条裤子。顾建国不是常做家务的人，动作有些笨拙。顾湘看到他脑后花白的头发，心里不由一酸。
顾建国当年也是身强力壮的人，小时候也把顾湘高高举在头顶过。他们父女如今再生疏，当年也是有过相亲相爱、欢乐无比的时光的。只是那一切都因为顾湘母亲的去世而破灭了。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父亲拨开。
“爸，我来吧。你在厂里辛苦了一天了，晚上就好生休息一下吧。”
顾建国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女儿熟练地洗起了衣服。顾湘的脸上都是汗，眼睛下一片青影，也是一脸疲惫。
“你……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还好，”顾湘说，“功课都还能跟得上，同学们也友善。”
“听说你们学校里很多有钱的学生？会不会欺负人？”
顾湘一下就想起孙东平那张欠抽的脸，“没有啦。”她口是心非，“学习好的和学习差的，并不怎么来往。”
顾建国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点愧疚之色，声音更小了，“你别生气，你林阿姨就是这个脾气，心直口快，但是并没有恶意……你爸爸我不争气，不会赚钱，她心里有火，难免会冲着你发。你多体谅一下吧，就当爸爸欠你的。”
顾湘听在耳朵里，心里像被割了一刀一样痛。
亲情的沉重，生活的无奈，全都赤裸裸地写在了台面上，她看得再清楚不过。
她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话语里的哽咽，“我知道的……”
顾建国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十块钱，塞到顾湘的衬衣口袋里。
“这是……”
“嘘——”顾建国小声说，“拿着，去买两件衣服吧。我看你都还穿着两三年前的旧衣服，都小了。进了新学校，也别让同学们瞧不起。”
“可是万一林姨问起……”
“就说是外婆送的。我这钱是打牌赢来的，她不知道。你拿着，买衣服也好，买点吃的也好。爸爸我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说着，也不是不觉得愧疚似的。
那几张轻薄的十元钞票揣在顾湘的口袋里，就像砖块一样沉。
***
大门打开，张其瑞发动车开了进去。小区里大树参天，绿草如茵，一花一木都修剪得非常整齐。车道两旁都是一栋栋三层的欧美乡村式别墅，样式不一，但大都有着宽大的屋顶和高高的烟囱。
分叉路的尽头，一家人的院子比别家稍微还要大些。此刻穿着制服的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人声喧闹，一派繁忙景象。
车还没停好，一个穿着米色套装的中年妇人就迎了出来，端庄秀丽的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路上还顺利吗？吃了早饭没有？累不累？”
“妈，别急呀。”张其瑞笑着搂过母亲的腰，“我人都回来了，有什么话慢慢问就是。”
张母看着出落得一表人才的儿子，自然是越看越开心，嘴里却数落道：“你也是的，陪安琦去旅游，结果听说一直没好脸色。”
张其瑞笑了笑，“安琦找你抱怨了？”
张母声音低了些，“她家和咱们家的交情也有些年了。你就算是对她没意思，也别扫了大人面子。”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南方闷热，我觉得无聊而已。对了，家里这是又要做什么？”
“哦，下午有个聚会。”张母同儿子走进了屋里。
家里到处都是酒店的员工，正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客厅和庭院。酒店里的大厨也给请来了几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架势还弄得挺大的。”张其瑞四处望了望，“这是要招待谁？我怎么都不知道。”
“和生意没关系。”张母说，“今年姐妹会轮到我主持了，于是，就打算在家里招待那些太太们。”
张其瑞搂了搂母亲，“那你玩得愉快。我先去洗个澡。”
张母在后面喊道：“今天的宴会你可得来！我那些姐妹们都会带自家孩子来的。”
张其瑞觉得好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了。”
“唉，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呢？今天有好几个不错的姑娘也要来。” 
张其瑞啼笑皆非，“不是都说了不要管我这事了吗？”
张母板起了脸，“你是我生的，这点都不能管了？你今天哪里都不能去，绝对不能给我丢面子。”
张其瑞后悔得很，早知道就不提前一天回来了。
张母又兴奋地说：“对了，有个事要告诉你。听说孙东平回国了。”
张其瑞上楼梯的脚步顿住了，“他回来了？”
“是呀，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张母兴高采烈地说，“我也是听他姑妈说起的。那个孙阿姨，你还记得吧？她今天告诉我的，说孙东平在美国的工作已经辞了，回家里的公司做事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们当初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张其瑞在母亲的唠叨声中走回房，关上了门，眼神已是一片清冷。
孙东平的母亲在孙东平十岁的时候就和他父亲离婚了，嫁了一个华侨，移民去了加拿大。后来孙东平出了那事，她强行把儿子接出了国，丢去英国读书。母子俩就此认了帝国主义做父，一去多年不返。
八年了，孙东平终于攒足了勇气，重新回来了吗？
他走进浴室，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喧闹声。脱下的衣服丢进洗漱台下的藤篮里，浴室的大镜子里，年轻的男子身材修长，皮肤光洁紧实，肌肉匀称有力。要是张母看到，肯定又要发出“我的儿子真帅”的感叹了。
的确，他已不再是八九年前那个瘦高纤细的校园王子了。那些青春单纯而天真的岁月早就一去不返了。
北方的秋夜降临得比较早，五点过天就暗了下来。张家的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客人自然以女性为主，那些一看就是家境优越、养尊处优的中年妇人们都打扮得高雅得体，端着香槟酒，浅笑低语，十分有风度。
侍者有条不紊地穿梭于宾客之间，一道道精美可口的菜肴端上桌，惹得客人们赞声不绝。
灯光不是那么璀璨的角落里，总有几个孤单的独身女孩，喝着酒，吃着点心，百无聊赖。整个院子里都是中年大妈，难免是无聊了点。连酒都是甜甜的糖水，年轻女孩子们纷纷在心里抱怨着将自己拉过来的母亲。
女孩子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转过身又去盛了一份寿司。抬头间，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鲜花和人群间走了过来，男子容貌清俊得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
她心跳登时漏了半拍，然后立刻摇头。一个理性分析的人脑子里居然会冒出这样的词，真是够她觉得惊悚的了。
张其瑞走到母亲身边。正在聊天的太太们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对着他发出赞叹之声。张母被恭维得十分享受。
张其瑞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张母知道他在找谁。
“孙家那孩子已经来了，应该在那边……啊，看到了！东平！东平！”
高高的花架后，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正转过身来。熟悉又陌生的容貌，惊讶大过喜悦的神情，甚至，那人在看到了张其瑞后，更添了一份不安。
张其瑞冰封般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他略微有点苦涩和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还真的回来了。回来勇敢地做个男人？
孙东平表情不甚自然地转头和花架后什么人说了几句话，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挽住了孙东平的胳膊。然后一个年轻女子跟着他一道走了过来。
“那是他未婚妻。”张母羡慕地解释给儿子听，“瞧瞧人家……”
她的话在看到儿子脸上突然笼罩住的冰霜而停了下来。张其瑞的眼神锐利如刀锋一般，嘴角还带着笑，牙关紧咬，整个人就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张母惊愕不解。这时候孙东平已经带着未婚妻走到了跟前。那是一个很出众的女孩子，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娴雅柔美，温婉可人，是那种会讨所有婆婆欢心的女生。
孙东平和她金童玉女一般站在跟前，面对着张其瑞。女孩子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胆怯，明显在发抖。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冲张其瑞笑了笑，眼神闪躲飘离，脸色苍白，手则挽紧了未婚夫的胳膊。
“其瑞，”孙东平先开了口。他笑了笑，很坦诚地道，“好久不见了。”
张其瑞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冰冷的气息也随之被压抑了下去。
他也勾了勾嘴角，“回来啦？我倒不知道你们居然订婚了，东平，”然后视线转向那个女子，“静云。”
刘静云实在是坚持不住，终于低下了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Part 2 流年
张家的书房，向来是全家最安静的地方。大门一关，窗帘拉上，人声喧哗都被隔绝在外面，屋子里静悄悄地，似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其瑞倒了两杯威士忌，自己一杯，孙东平一杯。刘静云手里的则是香槟。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相比之下，屋里的三个人，沉默得有些太久了。
刘静云的脸上带着勉强的犹豫之色。孙东平冲她温柔地一笑，握了握她的手。这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总是细心而温柔，这点并没有变。
“我们两个聊聊，你出去外面走走吧。”
很明显地爱护，刘静云没有拒绝。她冲张其瑞抱歉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窈窕，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逐渐远去，只留一室芳香。
张其瑞坐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叉着，杯子里的酒已经去了大半。大概是酒精的原因，他已经恢复了昔日清冷寡言的表情。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其瑞先开了口。
“上个礼拜。”孙东平语气平和地回答，“本来，是想另外找个比较合适的场合再见你的。却被我姑妈拉过来，并不知道是你家。后来觉得中途退场太不礼貌了。”
这话，张其瑞相信。大家那么多年兄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来个这么刺激的重逢仪式。
孙东平的面容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和生涩，换成了男人式的英俊硬朗。当年只穿夹克和T恤的男孩，如今穿着手工西装，连脑后的发梢都精心修剪过。
张其瑞问：“什么时候的事？”
孙东平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顿了顿，低声道：“确定关系的话，五年多了。”
张其瑞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端起杯子来，又喝了一口，“我们也好几年没怎么联系了，连你要结婚这件大事都不知道。”
孙东平皱了一下眉头，他也不是听不出来话里的讽刺。
“这件事，我要说声抱歉的。”
张其瑞摇了摇头，笑了笑，“说什么呢？我和刘静云，高二的时候就分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从此男婚女嫁，早就各不相干了。”
孙东平也灌了一口酒，“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可不是吗？”张其瑞望了望天花板上吊着的仿古水晶吊灯，尾音扬起的话里似乎带着点讽刺。“当初听人说你们俩在英国好上了，我还以为是谣言。不过现在想来，也不奇怪，你原本也喜欢过她的。”
孙东平觉得手脚都不自在。但是关于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的。
“我在英国和她碰上，彼此都很意外。最开始，大家是老同学，又在同一个学校念书，学习生活上彼此帮助，时常有来往。后来……后来也发生了很多事——我是认真的。”
张其瑞的眉毛细微地颤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不屑。偏偏他还是很了解孙东平的。这个人或许会插科打诨，或许会潇洒不羁，但是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他就是真的认真的。
因为他以前也亲眼看到过孙东平对另外一个女孩子，那么认真过。
张其瑞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话题，“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那边的工作已经辞了，专门回来帮家里做事的。听说你也是？”
“管酒店。”张其瑞点了点头，“她呢？和你一起？”
“静云她读的是英国文学。她已经找到一家外文出版社，下个礼拜就去上班了。”
张其瑞浅笑道：“知书达理又漂亮，这样的媳妇，你妈挺喜欢的吧？”
孙东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来，“是，双方家长都已经见过了。”
“什么时候办酒席？”
孙东平举到嘴边的酒杯顿了一下，“还没定。刚回国，太忙了。”
“是吗？”张其瑞瞟了他一眼，“别耽搁了。她都跟了你五年了，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孙东平的手抖了一下。这句简单随意的话似乎不小心触碰到了他什么不为人知的伤处。张其瑞有点不解，不过他很明智地没有多问。
两个男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梨花木茶几，却像隔着整片海洋一样遥远。曾经一同上学，一同玩耍，一同打架的交情，已经被时间冲得越来越淡，彼此的影子都在心里模糊了。直到今天，再由一个女人把他们联系了起来。
孙东平问：“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出国、读书、毕业，和你走的是同一条路子。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比你早回来一年。对了，去年华跃十五周年校庆，回去了一趟，老师们都问到了你，挺想念你的。”
孙东平抬头看向张其瑞，“十五周年？这么快？”
“我们俩高中毕业都八年了，你日子过糊涂了？”
孙东平垂下眼帘，浓眉轻微皱了一下，“是的，八年了。”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八年了。”一个字比一个字重，这几个字就像要凿刻在心上一样。
张其瑞悠闲地靠在沙发里，又抿了一口酒，“静云她爸，刘老师，现在都是校长了。哦对了，你见过家长了的，应该知道的。”
孙东平眼里一黯，过了片刻，才问：“同学们都来了吗？”
张其瑞盯着他，淡淡地说：“来的也不多，二十多个吧。”
孙东平咬了咬牙，灌了一口酒，终于问出了口，“有她的消息吗？”
张其瑞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眨了一下，“你是说顾湘？”
孙东平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一下泛起了白色。
张其瑞忽然倾过身来，扶住了他握着杯子的手，“当心点，酒要撒了。”
孙东平如梦初醒，将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张其瑞坐了回去，极其自然地说：“我没有她的消息。我听阿敬说，你也一直在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如果有心理医生看到了，肯定会大叫着“你撒谎”。可惜孙东平完全沉浸在慌乱之中，根本无暇去研究张其瑞的眉毛。
孙东平声音低沉，充满了失落，“我一直给她写信，她从来不回。后来听说她减刑一年，提前出来，那时我要考试，就托阿敬去接她，可是没接到。阿敬跟我说，她外婆的房子租出去了，她爸爸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她还是不想见我……”
话语尾音很空洞，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永远填补不满的黑洞。
张其瑞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你找她，静云知道吗？”
“知道的，”孙东平镇定地回答，“我和顾湘的事，我都告诉了她。她也支持我去找顾湘。”
找到了，做什么呢？
张其瑞没问出口。他再度举起了杯子，却发现里面没了酒。他失望地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门上传来小心翼翼地敲门声。屋里的两个男人都怔了一下，仿佛方才的对话都是一场大梦。
张其瑞清了清喉咙，高声道：“进来。”
一个服务员谨慎地从门外探了进来，“那个，打搅了。张总，您母亲找您，说有客人要告辞了，请您和她一起送一下。”
“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孙东平站了起来，“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张其瑞拉开了门。
刘静云站在夜色里，珍珠色的裙子折射着柔软的光芒，月色和庭院里的灯光烘托着她的秀丽的面容。她的视线同张其瑞的对上，两个人的目光都有点闪烁，然后不约而同地转移开去。
孙东平挽着未婚妻，向主人一家道过谢，上了车。刘静云低着头，侧面轮廓优美清秀，睫毛纤长，微微颤抖着。
张其瑞神色肃然，摆了摆手，“一对贤伉俪有空常来走动。”
孙东平冲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尾灯的亮光不久就消失在马路拐角处。
客人都已经全部送走，工人也要明天早上才来收拾残局，喧嚣了大半夜的院子霎时变得冷冷清清。
夜已经很深了，秋风吹着头顶的树叶，带来阵阵凉意。路灯发出昏沉沉的光芒，邻居家的房子也都沉浸在黑暗之中。
张其瑞没有急着回家。他靠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燃了，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
刘静云以前第一次看到他抽烟，惊讶得跟什么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记得开学第一次见她，她也是生着气瞪圆了眼睛。
明明大家都一样大，就她总是一脸老沉，一板一眼地代替老师发号施令，成天忙得团团转，什么事都要管。别人占她便宜，她却只知道红着脸。他想牵她的手，她从来不肯……
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一声声的哭喊，“我是喜欢他！我没错！我只是喜欢他！你不要把我送走……”
可她还是走了，并且真的一去不返。
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张其瑞回过神来。他松开手，烟头掉落在地上，转眼就被碾在脚下。
孙东平敲了敲书房的门，没回音。他无奈地一笑。
拧开了门，里面一阵黑压压的气息扑面而来，冲得他差点倒退一步。
沙发上一床被子裹作一个大蛹，只有一缕头发露在外面。屋子里乱糟糟的，各类英法文笔记散落得满地都是，稿纸也是铺了一地。孙东平摇摇头，往里迈了一步，咔嚓一声，一支圆珠笔应声断成两截。
孙东平走到沙发前，俯下身去，费了一番劲才把被子拉开，露出刘静云的脸来。
刘静云还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乱得像麻线一样。被吵醒了，不满意地哼了哼。
孙东平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老婆，你又通宵啦？”
“不要吵……”刘静云像只虫子一样在被子里蠕动，妄图再钻回去。不过孙东平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又把她拽了出来，“七点半了，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你今天不是要开会的吗？”
“开会”两个字让刘静云终于清醒了一些，开始缓慢地往外爬，“啊？这么快就七点半了？”
“你昨天又几点才睡的?我睡下去的时候看到这里灯还是亮着。”
刘静云眯着眼睛，伸出五个指头，“五点半。”
“你才睡了两个小时？”孙东平心疼又生气，拧了拧她的脸，“你怎么老这么乱来啊？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讨厌。”刘静云把他推开，“才刚上班，当然要努力啦。我才不要人家说我被你养。”
“我养你又怎么了？”孙东平气得牙痒，扑过去又捏未婚妻的脸，捏完了又心疼，赶紧亲一亲来弥补。
刘静云笑着高声叫：“流氓！变态！”
孙东平奸笑，“我就是变态，流氓也救不了你！”
刘静云一愣，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这么一闹，可是彻底清醒过来了。随即肚子咕噜响，饿了。
“赶快收拾一下，我去买早饭。”孙东平把她推进卧室，自己则下楼去买早点。
他们住的花园小区位于市东区，周围有商业中心、学校和公园，每平方米卖到两万多近三万。这么好的房子当然不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负担得起的。这套八十多平方米的公寓是孙东平的父亲送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小区的早晨很热闹，早起的老年人正在锻炼身体，录音机里轰隆一声“站如一棵松”，震得孙东平耳朵疼。早起上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尖叫着从身边跑过，名贵的轿车缓缓行驶在小区的路上。
到底还是国内热闹些。孙东平闭着眼睛享受着秋日明媚的阳光，听着人们用他熟悉的语言在交谈，在欢笑。
告别了阴雨连绵的英国，回到温暖的祖国，看来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食铺的老板已经认得了他，热情地打着招呼，“先生，还是照老样子，三根油条，两份豆浆，一份不加糖，一份加三勺糖？”
孙东平想到刘静云那游魂般的样子，补充了一句，“今天再加两个茶叶蛋吧。”
“好的，一共八块钱。”老板熟练地包好食物，交到孙东平手上。
老板娘看着孙东平的背影，羡慕地对丈夫说：“这个男的可真好，这么帅，又有钱，还每天来帮老婆买早饭。这么好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老板酸酸地说：“我见过他太太，年轻又漂亮，像个明星似的。所以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嘛！”
“死老头！”老板娘笑着拧了丈夫一把，转头继续算账去了。
孙东平把油条切好放盘子里，茶叶蛋剥干净了，再把豆浆倒进碗里，然后全部端到餐桌上。他心里数着时间，过了十秒，刘静云就像闻着了肉香的小动物一样从卧室里钻了出来。
还好，洗过了澡，换了衣服，除了头发凌乱加黑眼圈外，看着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
“啊！茶叶蛋！”刘静云欢呼一声，开动起来。
孙东平倒不忙着吃，他拿了一把梳子，走过去给未婚妻梳头发。
“我说，你这个翻译稿子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你这半个月每天都睡不到五个小时，人怎么扛得住？你还当自己十八岁啊？”
刘静云喝了一口豆浆，把嘴里的油条咽了下去，“我和你同一年的，我成了黄脸婆，你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半斤八两！”
孙东平说：“你自己说说，你这么卖命干什么？又不缺钱，也不缺男人！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他说到气处，下手重了，刘静云哎哟叫疼，使劲踩他一脚，“谋杀我呢？”
孙东平丢下梳子跳了开去，“你都慢性自杀了，还用本尊动手？”
刘静云扑哧一声笑了。她腻歪歪地蹭了过去，搂着孙东平的脖子。
“好啦，老公，人家知道你疼我！这个礼拜交了稿子，总编准我两天假，我给你洗手做羹汤。”
孙东平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感受着她美好的线条，嘴里却讥讽道：“你唐门毕业的吧，做的那东西能吃吗？国防部生化武器研究科该请你去做研究员的，有了你，我们就不再惧怕美国了……”
话没说完就被刘静云追着打。
孙东平忙叫：“要迟到了！你开会要迟到了！”
刘静云一口气喝完了豆浆，把碗掼在桌子上，喝道：“回来跟你算账！”
孙东平笑得痞兮兮的，“老婆慈悲为怀。”
刘静云进了书房一趟，出来时怀里满满抱着书本和稿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看上去恢复了她都市白领的形象。
孙东平以前每天都开车送刘静云去地铁站。倒也不是不能直接送她到公司，但是刘静云强烈反对，觉得那辆奔驰太招摇。自己一个新职员，弄得和同事格格不入并不好。但是孙东平不忍心她每天来回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上个礼拜就借了公司一辆别克，这下再坚持送到公司，刘静云也不反对了。
车开上环城路，刘静云坐在后座里，一边看着手稿，一边翻着书。他们出版社最近在做一批法国建筑类的学术书籍，她的法语不好不坏，专业词汇却懂得不多，所以到头来还得恶补法语，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可用。
车开到出版社楼下，刘静云抱着文件下了车。
孙东平从窗里探出头来，“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刘静云摇摇头，“法国那边来了人，中午肯定有工作餐的。”
孙东平有点失望，“那我下班来接你。你也悠着点，别太累了。”
刘静云嫣然一笑，凑过去在未婚夫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知道啦，老公！”
孙东平傻笑，把车开走了，刘静云在后面冲他挥了挥手。
车开过十字路口，孙东平才摸了摸脸，“这丫头，吃了油条不擦嘴巴。”
孙东平回国，也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拜托他回来接替公司。孙家商场的规模已是当年的十倍不止，除了连锁超市外，大型购物商厦在本市就有两家。管理这么庞大的企业，对于毕业后工作还不到两年的孙东平来说，并不是容易的事。
他停好车，搭乘电梯，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一楼。
特助徐杨已经在老地方等他了，手里还拿着文件。见孙东平出现，便快步迎了过去。
孙东平一看到这个女人，头皮就有点发麻。
“九点零八分，你迟到了八分钟。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我现在就可以告你谋杀。”徐杨冷冷地宣判，“领带还没打好？头发也是乱的，空着手的？昨天下班前请你看的那份国庆促销企划你签字了吗？可千万别用来垫汤锅了。王总的电话你回复了吗？还有……”
一边听她念叨，孙东平一边打着领带，后颈使劲冒着凉气。
徐杨是学法律出身，干过四年民事诉讼律师，专打清官难断的家务案。于是练就一张铁嘴，说话流利，字句清晰有条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人家是事实胜过雄辩，到她这里，从来都是雄辩击败事实。听说客服部一直将她供为女神敬仰，香火不断。
徐杨的父亲是孙爷爷战友的遗孤，和孙东平的父亲一道长大。徐杨六岁的时候，徐氏夫妇出了车祸，母亲当场死亡，父亲在医院里拖了五天，还是没能挺过来。孙家当年既然收留了她父亲，自然也乐意收留她，于是她就做了孙东平的干姐姐。
这姑娘打小就甚得孙父喜爱，高中的时候就跟着孙父领略商场风云，加上本来性格刚硬，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培养成了一位铁娘子。孙东平小时候在外面横行霸道，把别家的孩子的头打破了，回家后谁都不怕，就怕这干姐姐收拾他。徐杨个子娇小，但是手劲大，又专捏人痛处，总能把孙东平追得满院子跑。
积威已久，弄得孙东平长大了也一如既往地畏惧徐杨，看到她就像犯人见到典狱长。孙父半退休，把公司交给儿子的同时，也把儿子交给了干女儿管教，觉得这样的安排最放心。徐杨知道义父的打算，二话不说，就辞了律师事务所的高薪工作，回公司来帮忙打点。
孙东平当然也不是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只是在国外待久了，生活习惯难免懒散一点。他回国本来想着自己做少东家，自主权多多，好过在美国给人打工。但是在公司大会上一看到徐杨的身影，只觉得当头一盆冷水，就有种飞奔去机场，逃回美国的冲动。
真是的，也是三十出头的女人了，穿得一身黑，没嫁人，也没谈对象，成天就埋在公事里，像个什么样啊。
“我嫁不嫁人和你没关系。”徐杨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吓得孙东平一大跳。
“姐……”心里话都能知道？
“公司里要叫我徐小姐。”徐杨瞪了孙东平一眼。
当然是小姐，他可没这胆量称呼徐杨为大姐。
孙东平叹气，“是，徐小姐，您的话训完了，我们可以开始巡场了吗？”
徐杨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瞪弟弟一眼，带头朝着一楼名牌专柜区走去。
孙东平笑着摇了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忽然一个人影从他视线角落里晃过。
孙东平浑身一震，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屏住呼吸，转过头去。
不远处DIOR专柜前，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低头看化妆品。瘦削羸弱的腰身，半长过肩的头发，和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就这么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瞬间化成嗡嗡巨响，孙东平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都要跳出来了。他就像是被定住一样站在那里，无法移动半步。
女子站直，侧过头来和店员说话，眼睛细长，塌鼻子，皮肤粗黑，是一副东南亚人的长相。
魔法消失，周围的声音回来了，身体可以动了，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刚才的一切那么短暂，就像是一场梦。
孙东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种深深的遗憾。他再多看了那个女子几眼。她比这个女人要高些，也没这个女人瘦得这么离谱。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如果过得不好，没准还没有这个女人看着健康吧……
“还磨蹭什么？”徐杨催促道。
孙东平回过神来，“是，这就来了。”
脚步迟缓了一下，还是步步沉重地跟了上去。
繁忙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孙东平婉拒了徐杨的饭局，去见几个旧友。
流浪者酒吧开在城北风月繁华之处，却是闹中取静，嵌在河后的居民房里，门口除了一张牌子，什么都没有，不是熟人，极少知道这里是个酒吧。
上门的自然都是熟客，且以都市金领居多。这里环境幽雅舒适，安静清幽，来往客人都是高雅斯文的人。都说物以类聚，流浪者酒吧也就成了城里高品位小资消费场所的代名词。
孙东平回国不久，一路走来，被沿途闹哄哄的酒吧炸了个晕头转向，进了流浪者，耳朵里只有轻轻流水和曼妙的钢琴旋律，他浑身霎时放松，真觉得舒畅自在。
光线幽暗的角落里，几个朋友正朝他们两个招手。一帮子人都是和孙东平家世相当的人家的子弟，一个学音乐，两个和孙东平一样读的MBA，还有一个是学法律，富家却并不纨绔，所以一直比较合得来。
才刚坐下，就有兄弟半开玩笑道：“四哥今天出来，同嫂子报备过了吧？别回去一进家门，就要跪电脑主板。”
孙东平偕未婚妻归国一事，大家都知道。在座的其他几个都是单身汉，自然要把孙东平拎出来调笑一番。
孙东平点了一支烟，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我能出来，当然是得了她御批的。本来是要带她一起来的，她昨天加班，今天很早就回去休息了。”
“屋里有人就是不同了。”田世文啧啧有声，“以前四哥多生猛的人啊，如今猛虎也被驯成小猫了。晚上出来都要老婆盖章批准，等再过两年，家里添了小的，估计就要把我们兄弟抛在脑后了。”
“东平，这样也好。”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朋友说，“年少的时候玩玩也就罢了。早点安定下来，经营好家庭，才是正事。”
孙东平戏谑地一笑，“家俊哥，你理论总是一套一套的。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把徐杨这母老虎娶回去，将我从大山下解放出来？”
林家俊斯文地说：“东平，这可不是我的错。你自己问你姐去。她硬是不肯嫁，我又不能把她抢来做新娘。”
孙东平不无恶劣地坏笑，“她那么闷骚的人，也许就是天天等着你去抢她做媳妇儿呢！”
“老四不行了。”友人连连摇头，“以后十一月十一，又少了一个人和我们一起过节。”
孙东平哈哈笑，“你四哥我本来就是一个专情的好苗子，新世纪新好男人，女人心中最完美的情人和丈夫……”
“适可而止吧！”田世文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后面的话给截了。
林家俊看着他们闹着，眼角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惊讶地扬起了眉毛。
他也来了？真是巧得不幸。
林家俊本来打算不去打招呼的，可是田世文显然没有像他这样多长一点心眼。他也看到了那个人，张口就喊：“那不是三哥吗，他也来了？”
孙东平转过头去，看到张其瑞略微僵硬的身影。
林家俊狠狠瞪了田世文这个白痴一眼。田世文恍然大悟，抓了抓脑袋。
张其瑞也是被人叫了一声后，才看到孙东平他们的。他这个时候再装作没看见悄悄离开已经晚了，后悔的心思也只是在脑海里一晃而过，脸上尴尬的表情瞬间就被抹去，换上了温和的笑，姿态随意自然，仿佛刚才的千回百转都不曾存在过。
林家俊全都看在眼里，暗暗赞叹，这人脸皮功夫做得是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张其瑞用恰到好处的熟悉热络语气打招呼，“大家都在啊。老四，你也在啊。”
孙东平和气地笑着站起来，“难得碰上，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吧。”
两人面对面。在张其瑞的眼里，平静之中有着十分明显的生疏和隔离，那笑容虽然完美，却也有着很明显的勉强。
“不用了。”张其瑞略微不自在地摇了摇头，“我妈等着我回去。你们玩得愉快。”
他转身走了，留下来的人冷冷地坐着，先前欢乐沸腾的气氛都被张其瑞一盆冷水浇灭了。
孙东平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长长吐了出来。烟雾缭绕里，他英俊的面容显得有些阴翳。
“也是我先对不起他。”孙东平开口说。
他是当事人，他主动开口，挽救了众人于尴尬中。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林家俊摇了摇头，“算了，过去的事了。”
孙东平说：“我当初决定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的。是我和静云把事情搞复杂的。”
“其瑞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可还是很尴尬。”孙东平十分无奈，“我能怎么办？我想保留友情，我也想维持爱情。但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大家都不做声，只有小八实在耐不住好奇，问道：“你和嫂子是怎么好上的？”
田世文忙拍了他脑袋一下。小八委屈地摸了摸脑袋，可还是不死心，又问：“三哥和静云姐那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小孩子谈恋爱算得了什么真？即使有什么，也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再怎么，兄弟总比女人重要嘛……”
田世文恨不能掐死这傻小子。
孙东平反倒笑了，带着几分冷意，又有些莫名的怨气，“屁事？”
他把烟蒂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语气却淡得像叹息，“真的进了心里了，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了。”
聚会不欢而散。孙东平喝了点酒，林家俊便主动送他回去。
“你走了八年了，热地皮早冷了。听话，哥送你回去，省得回头再去交警那里接你。”
孙东平喝白酒从来不上头，偏偏洋酒不怎么行，今天有点闷气，多喝了几口，头的确晕，便上了林家俊的奔驰。
林家俊比孙东平大五岁，和徐杨同年，又在同一所大学念书。他和徐杨做了三年情侣，那阵子也是孙家常客。他性格沉稳，细心谦和，甚得孙父的喜爱和倚重。若不是徐杨后来忙工作不肯结婚，两人的孩子现在都可以打酱油了。孙东平把他当大哥，很多心里话也会对他说，十分信任他。
林家俊是除了孙家人外，唯一一个清楚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的外人。孙家人信任他，肯把家丑告诉他，也是为了让他去安慰快要崩溃了的孙东平。
十八岁的孩子，法律上是成人了，心灵却还是稚嫩的。发生那么大的事，没有精神崩溃已是不错了。那阵子孙东平被反锁在家里，天天都想逃出去，什么法子都使尽了。家里人把他屋里所有硬的尖的东西都搬走了，孙东平就绝食。徐杨手腕强硬，给孙东平打麻醉针，剂量轻微，让他神智迷糊就行了，然后把东西填进他的嘴里。后来孙东平吃什么都吐，连徐杨都哭了，这才终于把林家俊请了来。
林家俊跟孙东平说了很久的话，从男人的立场来和他交谈，讲道理，鼓劲，要让这个孩子重新站起来。也是他帮孙东平往狱里给顾湘打去第一通电话，递去第一封信的。
林家俊想到这里，也叹了一口气。车窗外，路灯在飞速地倒退，后座的孙东平已经睡着了。年轻有为的男人看起来人生似乎没有阴影，前途一片光明。那是因为，有人替他背负了黑暗。
那个叫顾湘的女孩子，林家俊从来没见过，不过想必是个水晶心肝的人。
因为她如他所愿，果真什么消息都没有回。
***
他跑得很急，接到消息后，他一刻不停立刻打的奔了过去。那片居民区地形又那么复杂，他似乎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要去的地方。但是他一定要去，他一定要去阻止！
小楼下，阳光亮得晃眼。楼上传来争执吵闹的声音，她在大叫：“不要打我外婆！”
他往上冲，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不要！顾湘，不要——”
可是那个男人已经捂着胸滚落了下来，眼前一片血红。
孙东平在黑暗里惊醒过来。
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着，额头汗湿。他觉得手脚冰凉，脸颊却滚烫。
床上只有自己，刘静云应该又是在书房里加班，然后就睡在那边了。他身上的睡衣应该也是她换的，床头还贴心地放着一杯水，胃药摆在旁边。
孙东平坐了起来，拧亮了台灯，吞下药片，然后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他的喉咙里那股火烧的感觉略有消退。这时他才觉得原来背上的汗水把床单都打湿了。
刚才把他惊醒过来的噩梦，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漂浮在黑暗里。但是他却很清楚自己刚才梦到了什么。
那是过去。
也只有过去，才会屡次让他从梦中醒过来。有时候是一身汗水，有时候则是满脸的泪。
那条路有时候漫长得没有尽头，白日耀眼，微风和煦，他们也总是不知疲倦地奔跑。他感觉幸福得就像快要飞起来一样。
但是有时候那条路则被黑暗笼罩着，树荫犹如鬼魅。有什么东西总是追逐在他们身后，黑暗里似是有东西潜伏着，伺机扑出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那时候他就紧拉着她的手狂奔，疯了一般想逃离这里。但是身后的女孩子却越跑越慢，渐渐脱力。一个不留神，手就从他的手里滑落。他惊慌地回头，便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黑暗吞噬。
然后自然是惊醒过来，再无睡意，睁着眼睛到天明。
以前他惊醒的时候，刘静云会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但是他从来都说不出口。刘静云是个非常聪明贴心的人，她心里明白，便不再追问。以后他再从梦里惊醒，她只会温柔地帮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这是他心里的负担，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也真的不用再拖累别人下水。
孙东平去浴室里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去书房。现在是凌晨三点了，刘静云也已经结束加班，在书房的床上睡下了。
他轻轻走过去，帮她拢了拢被角。未婚妻睡颜柔美，小巧的鼻尖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把空调设成“睡眠”状态，然后悄悄退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第二天是星期四，对于上班族来说，是一个星期里最黑暗的日子。刘静云到了办公室，凳子还没坐热，就被领导一通电话叫去，说印刷厂里出了问题，要她赶紧去看看。她只好带上助理小赵，打的去市郊的印刷厂。
车开到一半，天上就落起了雨。汽车雨刷徒劳地运作着，玻璃上的水瞬间就又模糊了视线。
红灯亮了，司机踩下了刹车，车子突然猛地一震，原来是后面的车撞了上来。出租车司机气得直骂娘，顾不得这么大的雨就开门跳出去，和后面的司机理论起来。好在撞得不严重，坐在后座的刘静云和小赵都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只是这么一来，车是没法搭乘了，这路段被这场小车祸弄得堵塞住了。刘静云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路边找个地方躲雨，等雨小了再叫辆车。
这边是近郊，马路边商铺很少，只有拐角一家旅馆有个宽大的屋檐。屋檐下已站了不少躲雨的路人，大家都衣衫半湿，将这里挤得满满的。
旅馆的工作人员推门出来，却并不是赶人，“各位先生小姐，外面雨大，请大家进来躲雨。”
众人纷纷道谢，走进旅馆大堂。这是一家经济型旅馆，小巧别致，到处透露着一股安宁舒适之意，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小赵抽了抽鼻子，打了一个喷嚏。秋天的雨很凉，她本来身子就比较虚，似乎是有点感冒了。
刘静云拉着她去了洗手间。这年头，稍微好点的洗手间都有干手机。刘静云把小赵的脑袋按在机器下，呼呼地吹了好一阵，这才放开她。
小赵抓着乱蓬蓬的头发，可怜兮兮地说：“刘姐，你看着怪柔弱的，原来也是大力怪。”
“可不是吗？”刘静云自己也去吹了吹头发，“我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我爸工作忙，总是加班带学生，我妈身体又不好，咱家没儿子，很多活都得我来做。”
“刘姐小时候生活不好？”
“那倒也不是。我爸当年是中学老师，我妈是音乐老师，收入还算不错的。”
小赵又兴致勃勃地问：“英国怎么样？留学好玩不？”
刘静云从包里拿出梳子梳头，“哪里有那工夫玩？下了课就得去餐馆打工，端盘子，帮人看孩子，遛狗，做过不少事。法国离英国那么近，我还一直没去过巴黎。”
“你先生不是挺有钱的吗？”
“他呀，”刘静云笑着摇了摇头，“他家是有钱，可是读书要靠的是打工，没好到哪里去呢。”
甚至还要更糟糕，刘静云心里想。
孙东平当年几乎是被孙家流放到英国来的。孙母把儿子带过来，往学校一丢，给了点钱，然后就和丈夫去加拿大了。那点钱交了学费和半年房租后也没剩多少。孙东平那种大少爷，花起钱来心里也没个谱，钱包很快就见底了。为此，后来真是吃了不少的苦。
那时候要是没遇见刘静云，那家伙恐怕早就饿死了吧？刘静云叹了一口气。
两人在洗手间里拾掇整齐，走了出去。
外面走廊上，几个酒店员工正站在一处，似乎商讨着什么。
刘静云低头走过他们，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工作要做得细致全面，不要留下纰漏，一会儿叫马经理再检查一遍……”
她不禁站住，扭头看了一眼。
张其瑞站在员工之中，雪白衬衫，深灰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水，英俊如斯。
刘静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其瑞。她上次在宴会上见到张其瑞只是个意外。虽然事后她也想着什么时候抽空私下见一面，再好好聊一下。有很多话，他们当年没机会说。
张其瑞感觉到了那股视线，转头就看到了刘静云，嘴里说的话不由一顿。
刘静云冲他点头笑了一下。
张其瑞回头看了跟班一眼，员工们纷纷散去，小赵也赶紧走了开来。
“好巧。”张其瑞算是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他和刘静云这两次碰面，都真的好巧。
刘静云局促地浅笑，忍不住低下头，摸了摸耳垂。张其瑞看在眼里，心里也是一紧。
这个小动作还是那么熟悉。当年他第一次拉她的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摸了摸耳垂。那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慌，触电般的感觉是两个人都陌生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还没亲吻，就神魂颠倒。
过去的无数片段倒带一样在两人的脑海里飞速地播放着，那么多零碎的事，似乎没一样值得留念的，可是这么些年来，就是怎么都忘不掉。
“我路过，躲雨。”刘静云话说得不怎么流利，当年学生辩论会上口若莲花把对方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个女孩，居然也有今天，“那个……要去印刷厂里走一趟，结果遇上汽车追尾。这大雨天的……你是……”
“这是我家的旅馆，我定期巡视，今天刚好轮到这家店。”
啊，原来如此。记得他家以前就是开酒店的，似乎不是叫这个名字，大概后来改了吧。
张其瑞像是能读心术似的，说：“六年前改的。我爸出了车祸，算命的说了一通，就改了酒店名字。”
“叔叔没事吧？”
“早就没事了。”
“阿姨呢？”
“还是老样子。最近加入一个什么插花协会，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两人就像最地道的老同学一样，一问一答，谈论着彼此的近况。轻松的语调里充满了关怀，原本的拘束也随之慢慢化解开来。
“听说你在出版社工作，怎么样，出国这么久，回来还习惯吗？”
“都挺好的，老板也不苛刻。”刘静云说，“不过我始终有颗教书育人的心，考虑回学校。”
“学校不错，环境单纯，又有两个长假。”张其瑞赞同。
“你家生意也发展得不错呢。”刘静云说。
赞美恭维的词说完，冷场了。两人心中真正想谈的，却是都没勇气开口。
当年的事，其实就像一个缝合得中规中矩的伤口，现在已经愈合了，拆了线，只留一条疤痕。只要不碰撞就不会痛。但是遮掩伤疤的袖子突然被拉了起来，伤疤暴露在阳光之下，大家都看到了，总免不了回想起当年受伤时的疼痛。
“其实没什么。”张其瑞小声地说。
刘静云轻颤了一下，她明白他的意思。
“嗯……”她说，“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和孙东平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
“怎么是你的错？”张其瑞说，“我和他几年没联络，本来交情就很淡了。”
“那，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刘静云大着胆子问，“总该有对象了吧？”
张其瑞说：“目前没有。”
“哦。”刘静云听得出来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
两人又陷入微妙的冷场之中。
“外面的雨好像已经小了。”张其瑞打破沉默，“这样吧，我叫司机送你去厂里好了。”
“不用麻烦了。”刘静云忙摆手，“那厂子偏远，我和同事打的过去就行了。”
“既然偏远，我自然更不放心了。有司机送也安全点。”张其瑞语气坚持，不容反对，立刻就吩咐助理叫司机开车过来。
刘静云叹了口气，她了解张其瑞的性格，看着温柔斯文的人，其实最是刚强独断。他决定的事，旁人反对是没用的。
张其瑞说，“有空大家出来坐坐。”
刘静云点了点头。
张家的司机把车开了过来，刘静云拉着小赵同张其瑞道过谢，上了车。
张其瑞冲她们挥了一下手，目送车远去。他孤单的身影站立在街边，渐渐融入背后一片灰色中去，再也看不清楚。
刘静云似乎松了一口气，揉了揉鼻梁，眼睛有点酸。
张其瑞送走了刘静云，转头跟助理要了一把伞，说去附近走走。
这附近往东是写字楼区，往西有大学和中学。这个点，上班的上班了，上学的上学了，路上没什么行人。
他沿着行人道往西走。也没想去哪里，就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出来走走，透透气。
初中那阵，一帮孩子背着大人偷偷学抽烟，还是孙东平那小子从他爸那里摸来一盒红塔山。第一次抽，大家都呛着了，咳得厉害。咳完了，又彼此嘲笑。
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当年一起抽烟，一起偷偷看黄片的交情呢？如今碰了面，笑容都是不真诚的。
靠近大学，生活气息就浓了许多。街边都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吃的、卖书的。没课的学生都在网吧里打游戏，两个女孩子从老板手里接过奶茶，转身看到张其瑞，立刻挤眉弄眼、窃窃私语起来。
张其瑞撑着伞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路对面。
那里有个小花园，大树参天。树下有个女孩子在摆摊。好像卖的是女生的项链耳环一类的小东西，时间还早，又下雨，摊位前冷清得很。张其瑞在这边站了半个小时，那女生没有一桩生意。
忽然一辆车开到路边停了来，那个女孩看到了车，吓了一大跳，立刻把地摊一卷，往身上一背，撒腿就跑，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喂！站住！”城管在后面大喊大叫，不过也是做做样子。见那个女孩子跑远了，他也转身上了车，骂骂咧咧地开着车走了。
张其瑞皱起了眉毛，想起了什么。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陆哥，是我……哪里，你忙，我不好打搅才是。是这样的，我曾托付你帮忙照顾的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
顾湘喜笑颜开地数着钱，数了一遍还不够，还要数第二遍。
对面客人高声喊：“老板，再加三串烤里脊，多放点辣！”
“来了！”顾湘立刻应了一声，一手把钱塞进腰间的口袋里，一手熟练地抓了三串里脊放在烤架上，然后抹油，抹酱，翻转，撒佐料和辣椒。
她如今做起来，比开始的时候要熟练得多了，火候也比先前要掌握得好。客人多的时候，再也不会手忙脚乱的。她家的肉比别家的肉要多，除了烧烤还有火锅菜，附近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和加班回家的白领都喜欢来这里吃了夜宵再走。
中秋过后，天也是越来越冷了。顾湘原来那个小钱包的生意已经不做了。女孩子追赶潮流不过一阵风，过去后，钱包就再卖不了那个价了。她和李姐商量了一下，各出了一点钱，定做了一辆手推的餐车，做点路边小吃。本来顾湘还想去办个餐饮执照的，却被李大姐嘲笑了一番，说办执照的钱都够她们两个吃半年的了，顾湘这才死了心。
过去的经历让她对违法这一概念特别敏感，所以免不了特别注重食物的分量和卫生情况。也正由于这两点，倒让客人越来越多了。
又有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走到摊前坐下，点了火锅菜。顾湘利索地把菜放进锅里，然后又把烤好的里脊送到先前那位客人的桌子上。
“老板娘给的肉真多哦。”客人笑道，“我下次带朋友过来吃啊。”
“谢谢您照顾生意了！”顾湘乐滋滋地鞠躬道谢，又赶紧回了餐车边。今天李大姐的女儿病了，所以没有来，她一个人应付生意有点忙。
油快用完了，明天记得补充。最近蘑菇涨价了，用的时候记得少放点。那家的豆芽总是发得很老，下次要换一家进货才是。
“老板娘，结账！”
“来了！”顾湘把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走过去，“你这两份里脊一份鱿鱼，两份荤的火锅菜……一共是十六块。”
那个小青年掏出十五块，丢给顾湘，“老顾客啦，便宜我一块钱啦！”
“这可不行。”顾湘板起了脸，“我这也是小本生意，赚的就是你这一块钱。大家谋生都不容易，这点便宜就不要占了！”
小青年打算赖账，“可我身上就十五块钱了，你说怎么吧？要不，我脱下裤子放你这里抵押着？”
邻桌两个中学男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湘脸色难看极了，忽然转成一个灿烂的笑容，“没钱啊，那就没办法啦。看帅哥你是熟客，这一块钱就算了，下次再来啊。”
小青年痞兮兮地站起来，打了一个饱嗝，“这还差不多。”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顾湘在他身后冷笑。吃吧，次次都少给钱，老娘次次都往你碗里吐口痰，看你吃得欢！
风把顾湘的头发吹得十分凌乱，配上她脸上的阴笑，看上去本人就犹如魔女一般。
“老板，我要一份火锅菜。”
“来了。”顾湘反射性应道，脸上立刻换成了招牌笑容，转过身去，随即一愣。
张其瑞嘴角微弯，眼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要木耳、莲藕、粉条、豆腐皮和海带丝，放香菜，不要加辣。”
顾湘嘴巴张得老大，“啊？”
张其瑞笑意加深了，“我带够了钱。”
顾湘终于反应过来。是真人，不是她的幻觉。
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自己蓬头垢面的，一身油腻，看来上次的碰面还不是最糟糕的。
“你这是又来旅游还是出差？”顾湘强笑了一下，赶紧往锅里丢菜，她也不记得张其瑞点了什么菜了，干脆把每样菜都往锅里丢了一份。
张其瑞穿着黑色的风衣，从头到脚都干净整洁，和这小摊子格格不入。他却丝毫不嫌弃，挑了个离餐车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有点事过来。我去你原来摆摊的地方，却没找到你，后来问了人，才知道你换了地方了。”
“哦，那边生意不好做了，就换了。放不放醋？”
“放一点。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收入其实还不错的。”当然比不过你了，“而且卖小吃，技术含量低，没那么操心。”
菜煮好了，端上了桌。顾湘怪不好意思的。张其瑞长这么大，这恐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路边摊吧。这人也是怪，旋转餐厅里的法国大餐吃腻了，所以来路边改善口味吗？
张其瑞自己从筒里挑了一双卫生筷，撇开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顾湘在旁边搓着手，像是等着美食家评论的烹饪大赛厨师。
张其瑞咽下了菜，抬起头来，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吃的。”
顾湘反倒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别站着，你也坐吧。”张其瑞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顾湘想了想，也干脆地坐了下来。
她问张其瑞：“这次来，要待多久呢？”
“还不清楚。”张其瑞咬了一口莲藕。火候掌握得不错，是他喜欢的脆脆的口感。
顾湘坐着不做声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两个人差异那么大，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当年的高中生活。可是那段过去又是顾湘她最不想提起的。
张其瑞也没多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火锅菜，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举止斯文优雅，即使蹲在路边吃小摊，也是光鲜的帅哥一名。旁边一个出来吃夜宵的女生早就两眼放绿光，手机对着他按了N次快门了。
张其瑞收拾清爽，抬头看顾湘。顾湘比起两个月前似乎瘦了些。这么冷的天，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显得更单薄。脸上还是那股惶惶不安的神色，刚才看她对那个小痞子阴森森冷笑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很有活力的，怎么一面对他，就像死刑犯一样。
犯人……张其瑞忙把这个词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因为顾湘，他也跟着犯了忌讳。
“你没事吧？”顾湘关切地问。她觉得张其瑞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张其瑞看着眼前这个朴素近乎寒酸的女孩，忽然想起那场晚宴。西装革履的孙东平挽着珠光宝气的刘静云，游走在名流之间。他们是一对年轻而高雅的情侣，有着美丽的外表、良好的修养、广大的未来和雄厚的资本。
孙东平把自己的未婚妻介绍给长辈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前女友，正穿着旧衣在街边摆摊？
“张其瑞？”顾湘担忧道，“你还好吗？是不是不喜欢吃？”
张其瑞的思绪拉了回来。顾湘关切地看着他，目光纯净如高山雪水一般。面对这样的眼光，他觉得他没办法把话说出口。
他没办法告诉她，她挂念的那个男人已经爱上了别人。
“你英语还记得多少？”张其瑞突然问。
“啊？”顾湘错愕，英语，干吗问这个，“还好。我在狱里一直自修，考了大学六级。”
“那还学了点什么？”
这是考察吗？顾湘歪着脑袋一项项想着，“缝纫，我被分到毛巾场，第一年，天天缝毛巾被子什么的，后来又缝了两年衣服，再后来分配去做饭……也有看书，自学了英语和法语，日语考过了三级。本来还想考二级的，结果提前被放出来了，后来忙着谋生，也就把考试耽搁了。”
“外语这么好，怎么不去找份翻译类的工作。”
顾湘苦笑了一下，“离专业的程度还有很远的距离呢。再说接私活也需要人脉，而且价钱很低，还比不上摆摊。”
“还做过什么其他工作？”
“端过盘子，卖过花，大街上发传单什么的。后来病过一场，工作也没了。邻居一个大妈也是摆摊的，劝我一起做这行，赚的比打工的多。我后来就干起了这行了。”
说完，不好意思地浅笑了一下。像她刚进华跃高中那阵，也是这么笑的。似乎一点没变。
张其瑞看了看她的小摊子。
“愿意跟我走吗？”
顾湘再次张大了嘴。
张其瑞修长的手指交叉着，双手放在膝上。路边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更凸显轮廓的俊秀。无边眼镜下，一双眸子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我想过了，大家同学一场，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我的确觉得你过得不好，一个人飘零，没保障，我又有能力帮你，那就一定要帮。我家经营酒店，你聪明勤快又好学，可以来我这里管家部工作。别急，先听我说完！这不是走后门，你有这个能力做好这份工作的。我们酒店待遇好，薪水也不错，这份工作也有上升前途。你问问你自己，你就真的打算像现在这样过下去？”
话说完，张其瑞盯着顾湘看。
顾湘低垂着头，张其瑞只看得到她弧度姣好的下巴和浅粉色的唇。
顾湘的心里波浪澎湃。
这样的日子，真的一直过下去吗？这也是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问自己的。
她也有过抱负，对未来有过无限的憧憬。其实在出狱的时候，也曾鼓起勇气打算好好做一份工作，最好是能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那一纸判书和五年牢狱生涯，就是她脸上一块永远都消不去的痕迹。她被排挤在社会边缘，游魂一样度日，只有自卑感伴随着她与日俱增。
现在的日子的确不愁温饱，可是一个人的一辈子，真的能就这样过完吗？
“我……从来没做过……”
“你现在的工作，难道以前也做过吗？”张其瑞张口就驳回了顾湘的话，“你放心，上岗前会有一个月的培训。这份工作需要的就是细心和耐心，还有应变能力。你如果能回到你当年的状态，那应付起来是游刃有余的。你可以先试试，如果不喜欢，也可以换其他的工作。我会帮助你的。”
“可是，这边的生意，我和李大姐一起做的。”顾湘犹犹豫豫。
“那就把摊子转给她吧，大不了再给点钱。”张其瑞趁热打铁，“这份小生意，两个人分，收入也微薄得很，不如全让给那个大姐算了。”
顾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上海是繁华大都市。或许，你也该换一个环境了。我理解你现在很爱安静，不过你还这么年轻……什么这辈子已经没希望了这种话，不要说给我听。”张其瑞话锋一转，增添一股凌厉，“你若是怪我多事，直接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想带你回上海。”
顾湘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是否能适应上海的生活。”
张其瑞轻笑了一下，“上海有我。”
“我不能依靠老同学一辈子。”顾湘的脸微红。
“所以我给你一个好机会。”张其瑞换了一个姿势坐，“我认识的顾湘，若是给了她机会，她会牢牢把握住的。有上进心，有抱负。顾湘，我邀请你跟我回上海。”
顾湘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没问题。”张其瑞很爽快地说，“我定了后天中午的飞机。这是我的酒店地址和手机，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顾湘接过便条，仔细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老板，结账！”有客人喊。
“这就来！”顾湘冲张其瑞抱歉地点了点头，匆匆走过去给客人算钱。
等她拿着结好的钱转过身来，张其瑞已经走了，一张粉红大钞压在碗下。
这天晚上，顾湘毫无悬念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户外面北风呼啸，树枝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下着一场大雨。屋子里偶尔传来富贵刨猫砂的声音，估计它也睡不着。
隔壁一对小夫妻在吵架，你说我多用了五十块，我说你偷藏了一百元，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顾湘翻了个身，还是了无睡意。
那哗哗声越来越响，连成一片，潮水一般，带着热情，将她包围起来。
掌声！是同学们的掌声！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特别是队友们，兴奋得满脸通红，跑过来和她拥抱。她激动得直想哭，甚至大大方方地和男同学拥抱。
底下的同学们站起来高呼：“华跃！华跃！华跃……”
老师们在点头微笑，灯光全都打在他们几个人身上。顾湘带着队友们走上前，向满场的观众鞠躬致谢。
一年一度的省高中生辩论大赛，就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下落下帷幕。华跃继三连冠后，第四次拿下了胜利者的奖杯。而顾湘知道，作为领队，她的名字会就此留在校册上……
她抱着鲜花和奖杯走回后台，同学们围着他们欢呼，连一向冷漠、对她爱理不理的张其瑞似乎也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声恭喜。
还有那个人，站在她的身旁，在底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滚烫潮湿的手心，显示出他先前有多紧张。他和她都站在人群里，没有交谈，没有互相看一眼，可是十指是牢牢纠缠在一起的。
就如同他们发过的誓：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咣啷——哗啦！
顾湘张开了眼。
看来隔壁的小夫妻已经由吵架发展到了开打，正在屋子里摔东西呢。
对门那户人家打开门大声嚷嚷：“有完没完啊？也不看看这是几点了，要吵去楼下吵！”
隔壁静了片刻，男人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管你老子屁事！睡你的觉！”
“神经病！”对门的女的过来拉老公回家，“别管了，回去睡吧。”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壁的小夫妻又吵了几句，然后没了声音，没半晌，就传来了木板床咯吱咯吱的声音。原来做起了夫妻功课。
顾湘失笑。她也不是纯情小女生了，也用不着脸红蒙脑袋。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偶尔一个闪电，照射得树影摇曳，宛如鬼魅。富贵跳上了床，缩在被子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黄的光芒。
八年了，她是不是也该重新站起来了呢？
***
华跃作为重点高中，即使连普通的期中考试也都非常隆重。学生们按照学号重新编排了顺序，同一个班的学生都分散开来，和别的年级插班考试。一年级一班的学生，抽签和二年级六班的学生一起考试。
 二年六班是出了名的烂班，没有好学生愿意和他们一起考试。哪次和这个班的学生一起考试都会碰上作弊事件，一不小心被牵连了，更是倒霉。
这次一班里，倒霉的就是顾湘。
坐她左右两边的两个男生从考试一开始就没消停过，忙得是不亦乐乎。老师自然看到了，走过来警告了两次。两个男生却老实不了多久又开始对答案。
顾湘答完了所有题目，翻过卷子开始检查。正要动笔改一处错，一个小纸团突然落到桌面上。
十分不幸地，这个举动被监考老师尽收眼底。三个学生被点名站起来，叫出了教室。
顾湘懵了，她这样的学生，是相当惧怕被指责考试作弊的。她苍白着脸一个劲声辩，急得都快要哭出来。
好在老师也并不糊涂。一边是一个一班的好学生，一边是两个六班的差生，再说试卷都不同，这答案怎么传？
二年级的两个男生被记了作弊，顾湘则被放了回来，继续答卷。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背上的衣服全都汗湿透了。
两个男生重手重脚地收拾文具，弄得桌子响成一片。监考老师大声训斥了他们几句，他们这才磨蹭着离开了座位。
这场作弊风波并没有就此过去。几天过后，顾湘就遭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校园暴力。
这天轮到他们组做值日，打扫卫生。几个同学家住得都比较远，扫完地就走了，只留下顾湘一个人去倒垃圾。顾湘倒完垃圾回来，一走进教室，不由站住了。
那两个作弊被抓的二年级男生正在教室里，坐在课桌上。顾湘的书包打开着，课本和文具散了一地。高个的男生笑嘻嘻地拿着顾湘的数学课本，正在乱翻着。
矮个的男生看到了顾湘，拍了拍同伙的肩，“哟！好学生回来了！”
高个男生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站了起来。他把顾湘的课本丢给了同伙，“瞧瞧，不愧是好学生，你看人家笔记都把书写满了！”
那个男生接过书，随便翻了翻，手一抬，刷地一下，就把课本撕成了两半。
“你们要干吗？不要动我的书！”顾湘又惊又怒，也顾不上害怕，拔脚就冲了过去。
男生将撕坏的书丢在地上，一把抓住了顾湘的手腕。高个的男生堵住了顾湘的后路。
“怎么动不得了？老子在教训你！妈的，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的话你都敢不听，你当你是谁啊！操！”
男生猛地揪住了顾湘的头发，把她的头皮扯得生疼。顾湘惊恐地屏住呼吸。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应对。学校都已经走空了，也不会有人出来帮助她。
大概是她太弱小了，男生们很快失去了继续欺负她的乐趣。顾湘被放开，男生在她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前跌了一脚，膝盖重重地撞到桌腿上，痛得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警告你，以后看到我们就走远点！”男生一脚踩在钢笔上，笔应声而断。
顾湘等到他们走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又愤恨又害怕，眼睛发热，鼻子发酸，刚才撞着的膝盖还疼得厉害。她慢慢坐到凳子上，好好地顺了一下气息，这才把散落到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顾湘为这场无妄之灾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那两个人在顾湘回来前还撕了她不少的书。课本、作业本、笔记本，只有少部分幸免。塑料文具盒是便宜的地摊货，已经被踩得碎裂开来，圆珠笔和钢笔也都摔坏了。
残破的本子收好摆在膝盖上，过了片刻，眼泪滴落在了手背上。
顾湘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真是胆小懦弱。可是面对暴力，她真的无计可施。
她心里愁成了一片，课本粘起来就可以了，作业本和文具又得花零花钱去买。还有，弟弟顾敏做什么事都笨，偏偏在监视顾湘一事上精明得很。如果她换了新的文具，他肯定会立刻发现，然后去告诉继母。林姨没准又要为她的零花钱一事和父亲吵一架。
泪水打湿了作业本，顾湘忙把本子移开。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还要回去帮林姨做饭。
她抬起头，忽然怔住了。
孙东平挎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正望着她。他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没准先前她掉眼泪的样子都被他看了去了。
想到这里，顾湘只觉得轰地一下，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孙东平却十分淡定，视若无睹地走进了教室，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了他遗忘了的游戏机。也没多看顾湘一眼，又大步走了出去。
从头至尾，就当顾湘不存在一样。
顾湘紧张得要死，等他走远了，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虽然和孙东平不熟，但是男生一般都不会去搬弄是非，她倒也不担心今天的事会被传得全班都知道。
膝盖疼得厉害，顾湘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慢慢地走向单车棚。她试着骑了一下，发觉根本不行，膝盖一弯就钻心的疼，根本使不上力气。
“喂！”有人在叫她。
顾湘抬起头，看到孙东平推着他那辆崭新漂亮的山地车，站在车棚外。
顾湘有点手足无措。原来他还没走啊。
孙东平停好车，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顾湘站立的姿势，重量全放在左脚上，就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打了你？”男生拔高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顾湘窘迫地点了点头。
“一帮狗娘养的！”孙东平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数落顾湘，“你也是，刚才怎么不说？居然就那么让他们跑了。”
顾湘不免有点不服气，小声辩解，“你又没问。”
“这还需要问？”孙东平高声道。
顾湘撇了撇嘴，“说了又如何？你难道还能去找他们打一架？”
“那也总比你被打了闷声不吭的好。”
“说得倒简单。”顾湘忍不住反驳，“他们两个都是小混混，我可得罪不起。你不怕，你去找他们好了。”
孙东平气得恨不能敲敲这个女生的脑袋。他气道：“关我什么事？被欺负的又不是我！”
“那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孙东平语塞。
顾湘抬眼扫了他一下，一双眸子黑漆漆的，车棚外的夕阳在她眼底映出一抹艳艳的红痕。孙东平心下就这么突然地抽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让他自己也诧异。
他斜着眼睛又看了看顾湘的脚，问：“还行吗？自己能回去吗？”
顾湘看了看孙东平。男生脸色很难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受了欺负而愤怒。她不是自作多情的人，而且又会察言观色，知道孙东平这么问不过是客套。
她小声说：“我家不远，可以走回去。”
“哦。”孙东平点了点头，便没再理会顾湘，踩着单车走了。
“什么人嘛……”顾湘冲着孙东平离开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膝盖上撞痛的地方，当天晚上就青了一大块，一动，膝关节就疼。好在天气已经冷了，穿上了裤子，同学们不会看到。
顾湘的继母是卫生所医生，家里不缺药，她向继母要来跌打酒，用棉花蘸了，轻轻揉。父亲看到了，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只好说是在学校里不小心跌的。
她悄悄地用透明胶把课本粘了起来，然后翻出几支旧圆珠笔，换了笔芯，把作业写完了。文具盒是不能再用了，只有等周末再去买一个，就说是外婆送给她的。在这之前，她找来一个原本装药的盒子，暂时充当一下文具盒好了。
拍去书包上的灰，顾湘关了灯，躺在床上。
高中比她想象中的要过得慢得多。
此后一连两天，那两个二年级的男生都没有再来找自己，顾湘渐渐放下心来。只是膝盖一直疼，走路都只能慢慢走。顾湘只好尽量不动，下课了都坐在位子上，一边轻轻揉着伤处。
星期五下午有体育课，今天是考试立定跳远。体育老师宣布了考试规则，就让男女生分开，先练习二十分钟。
学生们一队占据一个沙坑，开始练习起来。立定跳远本来也不是难项，大部分学生都能跳出很好的成绩，一场练习倒成了男生们的比赛。
孙东平从小学起就是体育老师的宠儿，立定跳远对他来说，轻易就可以拿满分。轮到他的时候，只见他轻松一跳，姿态矫健，一下就跃过了满分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女同学们特别激动，连连叫好。
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虽然他们还是比较保守传统的一辈，这个年纪也知道爱慕优秀英俊的异性了。孙东平容貌出众，成绩优秀，家世也富裕，一直是女生心中的黑马王子。
接下来轮到张其瑞。这白马王子看着斯斯文文，白衬衫、金丝眼镜，可是体育也十分好，同样一跳，就过了满分线。
张其瑞在掌声中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走出沙坑。孙东平和他拍了拍掌。
张其瑞问：“听说你爸又要出国了？这次去哪？”
“新加坡，去谈生意。”孙东平的父亲那时候还在做进出口生意，“回来会经过香港。我要他帮我带最新的游戏机回来，你要不？就当提前送你生日礼物好了。”
“我不爱玩那个。”张其瑞说，“不过，你爸能帮带一个好一点的CD机回来吗？刘静云喜欢郭富城，我送了她CD，但是她没办法放来听。”
孙东平笑着捶了捶他胳膊，“行啊，终于行动了？”
“她帮我抄了地理笔记而已。”张其瑞推了推眼镜。
人群里突然响起惊呼声。孙张二人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女生正狼狈地跌倒在沙坑里，双手抱着右脚膝盖，身体蜷曲着，仿佛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曾敬凑过来，幸灾乐祸地说：“四哥，你看，那不是小白菜吗？”
那个女生的确是顾湘。
她的膝盖上的伤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走路已经没什么影响了，所以她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参加考试。她的体育也不差，即使发挥不好，及格应该也是可以达到的。
等轮到她跳的时候，她腿一弯，膝盖就喀喇一声脆响，然后就是闷闷地痛了一下。说是立定跳远，她基本是单脚跳出去的。可是落地的时候本能地要双脚着地，那么大的冲击力，后果可想而知。
顾湘倒在沙坑里，剧烈的疼痛让她必须紧咬着唇才不至于叫出声来。腿疼得就像是断了一样，那痛苦延绵持续，纠结着她每一根神经。
“顾湘？顾湘！”刘静云最先跑过去，把顾湘从沙子里扶了出来。
顾湘一头一脸的汗，唇无血色，疼得说不出话来。
刘静云立刻想到会不会是腿摔断了。她被自己的猜想吓得不轻，一时没了头绪，不自主地扭头去找张其瑞。
“我们过去！”张其瑞拉着孙东平跑了过去，蹲在了顾湘身边。
“让我看看。”孙东平伸出手，抓住顾湘受伤的那条腿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放在膝盖上，“放松一点，我就是帮你检查一下。”
顾湘看清来人是孙东平，苍白的脸不由地又泛起了红晕。那阵剧痛刚过去，她缓过一口气，配合着放松了脚。
女孩子的腿细细长长的，没什么肉，脚踝纤细，似乎不盈一握。孙东平不由地又看了顾湘一眼。
孙母是一名出色的骨科专家，孙东平从小耳濡目染，跟着母亲学过一点基本的知识，至少用来判断伤势还是足够的。
“没断，应该是扭着了。”
话音一落，大家都松了口气。体育老师抹了一把汗。如果学生在他的课上受了伤，他是要扣工资的。
刘静云立刻说：“你们哪个男生帮忙把顾湘背去医务室吧。”
孙东平收回手，起身就要走。
“孙东平！”刘静云毫不客气地点了他的名，“好人做到底。来，帮个手。”
孙东平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刘静云冲他狡猾地笑着。
好心帮忙，倒像捡了一个麻烦，早知道刚才就不出这个风头了。
张其瑞笑着推了孙东平一把，“算了，学雷锋吧。”
孙东平老大不乐意地蹲了下来。他语气凶巴巴地冲顾湘嚷嚷，“喏，来吧！”
顾湘硬着头皮靠了过去，手却不好意思搂着孙东平的脖子，只好放在他肩上，十分尴尬。
孙东平不耐烦，“抓紧点，别再摔着了，你可只有两条腿！”
同学们又轰的一声笑了起来，不少女生带着醋意瞪着顾湘。
顾湘的脸烫得都可以煎鸡蛋了。她咬咬牙，一鼓作气爬在孙东平的背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生的背宽厚坚实，强健有力，靠在上面就可以感觉到深深的安全感。这是久违了的感觉，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后，就再也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顾湘伏在孙东平的背上，鼻子有点发酸。
体育考试不得不推后到下个月再补。医生给顾湘的膝盖上了药，又缠了纱布，然后注意事项说了一大通。孙东平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一个劲打呵欠，挨了刘静云几个白眼。
有伤在身，倒也有点好处，比如顾湘回到了家，家务不用做了。
继母林淑雯虽然很不高兴，但也不能叫受伤的孩子继续去做饭洗衣。顾湘挨了她几记白眼，换来一周的清闲，觉得十分划算。
弟弟顾敏本来打算趁顾湘脚不方便要去捉弄她，被父亲训斥了几句，一气之下跑去同学家里住去了。于是晚上特别清闲，顾湘得以全神贯注地写完作业，还看了一会儿书。
天上掉下来两天假，一下子闲了下来。白天父母去上班，就顾湘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湘正在预习下个礼拜要学的课文。她看了看家里的老钟，十二点整。今天父母厂里加班，中午不回来。难道有客人上门吗？
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静云热情洋溢的笑脸。
“顾湘，我们来看你了！”
学习委员身后还站着班长张其瑞。他冲顾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顾湘一愣，刘静云已经走了进来。
“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他们中午不回来。”顾湘反应过来，立刻请张其瑞也进来，“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过来看我，中午都没休息。”
张其瑞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小小的职工房，石灰墙面，瓷砖铺地，家居都是廉价货。屋子里有股水腥味，混合着一点霉味，并不怎么好闻。
刘静云和张其瑞有点面面相觑。两个环境良好的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大概还是第一次走到这样的家里。屋子的简陋让他们有一点不知所措。
“你腿不方便，就别老站着了，快坐下来吧。这边是你的房间吗？”刘静云指着顾敏的房间。
顾湘窘迫地摇了摇头，“不是……这边才是……真不好意思。”
刘静云他们看过去，就见客厅那里拉了一道布帘子，里面看得到一张桌子和一张床。被单是那种很俗气的大红牡丹花的图案，桌子则是老式的木头桌，上面堆放着书本。没有凳子，顾湘平时就是坐在床上的。
刘静云和张其瑞的表情更是有点讪然。他们本来也是一片好意来看望同学的，现在看来倒有点慰问贫苦生的感觉。
后来还是顾湘先笑了，打破了冷场，“家里小，我弟弟要考高中，所以单独住一间。我明年就会申请学校宿舍，住这里也是暂时的。”
刘静云握住她了的手，“那么，你好好养伤。”
“谢谢。”
刘静云又看了看顾湘住的地方，非常诚恳地说：“你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顾湘觉得很不好意思，“也没有什么。学校已经免了我学费了，所以负担也不大。”
刘静云忽然脸色一变，一本正经地道：“说起来，我听孙东平说了。你的伤，是二年级六班那两个作弊的男生打的，是不是？”
顾湘没料到她会提到这事，有点无措，“也不是打的……就是推了我一下，我自己跌的。”
“你也是够好欺负的了。”刘静云气道，“这事就该早点告诉我，我叫我爸爸去找他们班主任去。一定要给那两个家伙记大过！你要说了，事情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子。”
顾湘没明白，“怎么了？”
张其瑞终于开口说了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孙东平去把那两个人打了。”
顾湘可没想到。那个男生还真的去把人家打了！
“可不是吗？”刘静云头疼得很，“即使我们占理，也不能随便乱打人啊。好在这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没有闹到老师那里去。顾湘，你也要保密，知道吗？”
顾湘瞠目结舌，觉得不可思议。
孙东平为她打人了？
张其瑞看了她一眼，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一样，说：“别想多了。你是我们一班的同学，一班是孙东平的地盘。别人动了我们班的人，依他的性格，肯定不会罢休的。打一顿都算是轻的了。”
顾湘听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刘静云瞪了张其瑞一眼，对顾湘说：“总之，这事你也别声张。我就是想告诉你，孙东平帮你出了这口气了。”她说完，又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递给顾湘，“喏，这苹果也是他掏的钱。不过就是怎么劝，他都不肯一起过来，真是牛脾气。”
张其瑞看了看表，“该走了，下午还要上课。”
“知道了。”刘静云又握了握顾湘的手，“我们都等你回学校噢！”
送走了同学，顾湘提着水果慢慢走到厨房，把那几个苹果洗干净了。红红的沉甸甸的大苹果，似乎是水果摊上卖得最贵的那种，顾湘以前没吃过。
她把苹果放在水果盘里，然后挑了一个最大的，走回去坐在床上。
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得到老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她捧着那个漂亮的苹果看了又看，放在鼻下闻了闻，那股清甜的果香真是美好啊。
顾湘浅浅地笑了一下。
晚上父母回来，看到苹果，自然问了几句。知道是顾湘的同学送来的，林淑雯免不了对丈夫说：“不愧是重点中学的学生，素质就是要比其他学校好很多。我就说了，将来说什么也要让顾敏上个好高中。”
顾建国冷笑，“你当我不想啊，问题是他小子这个成绩，考得上吗？”
“交赞助费不就行了！”林淑雯两眼发光，激动地说，“我都打听清楚了，四中的赞助费只用五万块。你想想，五万块换顾敏上大学……”
“你想得倒美。”丈夫泼她的冷水，“儿子什么资质，你比我更清楚。别以为读了好高中就等于保送大学了？还五万块？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
林淑雯生了气，不肯做晚饭，最后顾湘只好给每人下了一碗面。弟弟顾敏挑食，不肯吃面条，把那盘子苹果全端去了自己的房间，也不问家里其他人是否要吃。
顾湘等到父母都回了房后，才拉开抽屉，拿出先前放起来的大苹果，又闻了闻，这才咬了一口。
一股清甜在嘴里弥漫开来。
很多年后，当顾湘深陷囹圄，孤寂绝望之际，同牢房的女生也给她递过来一个苹果。
普通的红富士，放得有点久了，皮子有些发皱，闻着却更香了。
那女生也只比顾湘大几岁，为了保护弟弟，失手杀死了施暴的继父。她看顾湘终日委靡不振，闷闷不乐，便把自己的苹果分了她一个。
“吃吧，”女生说，“日子苦，所以才要多吃点甜。今天是二月十四情人节。这是我男朋友送进来的，他说会等我出去呢！你知道吗？苹果就是爱情果哦！”
顾湘浅浅地一笑。她捧着这个半蔫的苹果，就像捧着自己无望的爱情一样。

Part 3 远航
张其瑞赤裸着上身，站在浴室洗手台前，往下巴上抹剃须泡沫。才洗过的头发还是湿的，正在往下滴水。他眼袋有点青，因为前一夜没睡好。
前半夜忙着处理公司文件，后半夜则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大概因为昨天才见过顾湘的缘故，梦里全是和她有关的片段。什么考试啦，春游啦，比赛啦，都是高中时候的往事了，琐碎又平常，很多他自己都忘记了。如果不是做梦，还真记不起来。
他们两个高中三年算不上多熟，要不是因为有刘静云和孙东平在中间牵线搭桥，以他们俩的性格，估计永远都不会有什么交集才是。
谁又能想到，八年之后，也是因为刘静云和孙东平，他和顾湘又再度被牵扯到了一起。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张其瑞回过神来，把水关小了点，开始专心刮胡子。
房间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张其瑞走过去按下了免提。
一个轻柔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张其瑞吗？你好，我是顾湘。”
张其瑞立刻擦了一把脸，拿过手机放在耳边，声音低沉地说：“我是张其瑞。”
顾湘似乎在室外，话音里可以听到嘈杂的汽车声。她的声音礼貌中带着点忐忑，“打搅了，我想找你谈谈，可以吗？”
“你在哪？”
“在你住的酒店街对面。”顾湘望了一下马路对面的酒店，“是百灵南路的连横旅馆吗？”
“是这里。”张其瑞说，“你先进来，去一楼餐厅里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找你。”
他很快吹干了头发，换了一身衣服，走下楼去。
现在差不多是吃午饭的时间了，餐厅里有不少人。不过要找到顾湘也是件很容易的事。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年轻女子，穿着简朴，披着直发，脸上带着点局促不安，和这间装饰华丽高雅的餐厅是那么格格不入。
张其瑞径直走过去，坐在顾湘的对面。
顾湘冲他微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没关系。你吃了吗？”
顾湘摇了摇头，而后忙补充道：“这里东西好贵……”
张其瑞不禁莞尔，“这是我家的酒店，当然是我请你吃饭。”
他把经理招过来。
“今天都有什么特色菜？”
经理说：“今天的厨师推荐菜是川菜。”
顾湘轻微地撇了一下嘴。她吃不得辣。
张其瑞目光自她脸上一转，吩咐经理：“就上昨天的粤菜吧。”
经理点头退下。
顾湘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张其瑞说：“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是吃得辣的。”
顾湘说：“监狱里的菜口味淡，吃了五年，出来后，一吃辣就拉肚子。”
她说这话，十分平静，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一次旅行。
张其瑞心里抽了一下。他本能地不喜欢顾湘的这种口气。
顾湘脸色白净，嘴唇一贯地缺少血色，一双眸子漆黑如点墨，仿佛一个旋涡吸引着人的视线。
张其瑞记得她以前双目清亮，浅浅的，就像山间的小溪，一下就看得到底。她的人也是，简单纯净，质朴素雅。没有什么野心，没有什么算计。
他们总叫她小白菜，她好脾气，从来不生气。后来孙东平会疼爱地叫她小笨，她总是笑得非常快乐且满足。
服务生把热腾腾的菜端了上来。海鲜粥、龙虾伊面、烧卖，还有这样那样的小点心。顾湘目不暇接，暗暗惊叹。这些东西她只听说过，这回还是头一次见到。
“看又看不饱，动筷子吧。”张其瑞把水晶虾饺的蒸笼往她那里推了一下，“我家店里的厨子手艺都不错。现在是中午，还可以请你吃龙虾。”
顾湘提着筷子，简直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张其瑞也没再多说，自己端起粥喝了起来。顾湘这次来本来有一肚子话要和张其瑞说的，现在弄得也开不了口，只好先吃东西。
这粤菜果真如张其瑞所说，做得十分可口。顾湘难得胃口大开，吃了不少龙虾，半碗伊面，一碗海鲜粥，又吃了一块甜糕。
两人默默无言地吃完了饭，碗筷撤了下去，换上一壶普洱茶。
张其瑞给顾湘倒上茶，“暖胃消食的，你尝尝。”
“谢谢。”顾湘接过来，抿了一口，品了品，“很香。”
热茶腾着氤氲白雾，张其瑞的脸在这层雾气后显得有点虚幻。镜片忠实地掩盖着他眼底的情绪，让他看上去深沉不可捉摸。
“你来找我，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顾湘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说：“我想好了，我同你走。”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有着掷地有声的效果。这是一个女子决心告别过去的阴影，抬头挺胸，带着梦想去开拓未来人生的重大决定。
顾湘嘴角带着微笑，脸颊泛着粉红，眼睛明亮，里面仿佛有一蓬小火苗在燃烧。
“你说得很对，我到底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我想能走到哪步，便走到哪步，尽人事，听天命。以前觉得，人这辈子求个温饱就够了。可是昨夜梦到了以前，觉得自己曾那么努力过，吃过那么多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我才二十六，后半辈子那么长，总得做点什么。”
张其瑞觉得心里一块地方柔软地疼着。他知道，顾湘是把他当做了知心人，和他说的心里话。
“谢谢你，其瑞。”顾湘诚恳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把握的。”
张其瑞端起茶杯，来遮掩他难得的一点羞赧和尴尬。
顾湘又说：“今天一早，李大姐找到我，说你承诺为她办理餐饮执照，是不是？”
张其瑞点头，很爽快地承认了。
顾湘轻笑，她自然也知道张其瑞这么做的本意无非就是赶鸭子上架。这也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果断专横，说一不二。不过她和李大姐都得到了好处，那点自尊心不提也罢。
李大姐帮了顾湘很多忙，是她出狱三年来唯一一个朋友。如此一来，李大姐生计有了保证，顾湘也可以放心地跟张其瑞走了。
张其瑞说：“既然这样，你今天就把房子退了，我叫人给你买明天的机票，跟我一路走吧。”
“这么急？”顾湘没料到，“我那间房子，要到月末才到期，不然押金拿不回来。衣服也要收拾，还有一只猫……”
“我叫助理跟你一起去，他会帮你安排的。你的衣服，拿两身替换的就行了，到了上海，再买新的就是。至于猫，动物似乎要检疫后才可以运输的——这样吧，我叫人先帮你照看着，等检疫过了，再运去上海就是。”
张公子倒财大气粗。这种人打小就从来没有愁过钱花，念中学的时候零花钱就已经是四位数。这种人，当然不稀罕这点小钱了。
可是顾湘不是大款，她为难地说：“押金有两百块，现在衣服也贵，上海物价高……”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培训期和实习期四千。”张其瑞打断了顾湘的话，“工作满一年后，还会酌情提升，平时还会有客人给的小费。保险、公积金，一样不少，寒暑节假的补助也远比别家丰厚。公司有宿舍，只用交水电费，上班又近。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其瑞每多说一个字，顾湘身上的寒毛就多冒起一层。说到最后，顾湘整个人都懵了。若是换成富贵，怕是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
“其瑞……那个……”
“也没特别优待你，你别想多了。”张其瑞一语点中顾湘的心病，“我们酒店待遇好，业内皆知。宿舍要排号，我给你插队了，因为你是我老同学，这点应该的。”
顾湘想了想，的确找不出什么可以反对的。
张其瑞补充道：“下个礼拜安排入职，你觉得行吗？”
顾湘说：“我的档案都还在老家。”
张其瑞明白她的意思，“这你不用担心。人事部不会乱说话的。”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张其瑞冷笑，“我是老板，谁敢对我说三道四？”
说得有道理。势比人强，才占据话语权。
顾湘微微一笑，“那以后请多指教。”
既然张其瑞早就有安排，那接下来的事，就办理得有条不紊了。
他派给顾湘的助理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姓于，一直在张其瑞手下做事，他人虽然年轻，但是精明灵活，做事利索，人也机警圆滑。
顾湘把自己的情况和小于说了，他立刻打包票说没问题。也不知道他怎么和房东说的，老太太那么抠门的人，居然点头同意提前退房，押金也如数返还。
富贵被小于抱走，去打疫苗了。老猫估计以为自己要被送给别人了，气急败坏，狠狠挠了小于一顿。小于忍疼含泪，顾湘听他念着“回去要向张总要医疗费”云云，也挺过意不去的。
行李还没收拾好，机票就已经送到了，是明天中午的飞机。
小于说：“你和张总同一班飞机，明天张总会过来接你一起去机场，午饭就在飞机上吃。对了，最近安检很严格，化妆品什么的液态物体，记得托运。”
其实顾湘用来擦脸的不过一瓶大宝面霜。大街上各种高档化妆品广告做得天花乱坠，她觉得都还没有这几块钱的面霜好用。
在林城的最后一夜，过得十分安静，同往常九百多个夜晚一样。隔壁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对门的大哥大姐电视声音始终开得那么大，走廊尽头那家人的小孩的小提琴拉得犹如杀鸡杀鸭一般。窗外一轮圆圆的月亮，光华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没有富贵在身边，顾湘也觉得有点孤单。她一边听着对门的电视声，一边收拾行礼。
听说上海已经进入秋天了，衣服得多带几件。她念旧，现在都还保留着高中时候的衣服。反正身材没什么变化，那衣服也是万年流行的素色T恤。她穿的次数也少，现在看起来，还是半新的。
还是孙东平送她的呢。
顾湘叹了口气。
当年的旧物，除了以前的衣服，还有以前的马克杯、手链、笔记和一只老猫。
算起来也不多，那是因为她经历过一场离散。
出狱一个礼拜后，父亲才上门来看她。他也老了，面容瘦削，两眼混浊，头发白了大半，也没去染。背佝偻着，穿着褪了色的蓝夹克和灰裤子，活脱脱一个老工人的形象。他的肾不好，提前退休了，跟继母一起做点烟酒批发的生意。弟弟没考上大学，跟人合开网吧，平时很少回家。
父亲在屋子里坐了没多久。他始终不敢抬头正眼看一下女儿，惭愧和惋惜都写在脸上，一看就懂。
“出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你林姨总念叨着，等你出来了，全家怎么也得一起吃顿饭的。”
顾湘分得清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她说：“阿姨的心意，我领了。贸然打搅你们也不好。邻居见了也会说三道四的。”
父亲脸色越加灰败，“小湘，你是不是怪我拖累了你？”
“怎么会呢？”顾湘苦笑一下，“你是我爸。”
父亲还带来了一点东西，都是店里的货。什么旺旺大礼包、曲奇饼干等一堆华而不实的零食，还有一条洋烟。
“你说你要出去打工。外面做什么事都凭关系，你……你又有前科。这烟拿去送人走关系吧。”父亲十分沮丧，“我不是一个好爸爸，能为你做的实在有限。你也不容易。我和你林姨说好了，以后有你弟弟给我们养老，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父亲又弓着背，慢慢走了。顾湘去送他，看他瘦弱的背影在秋风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小巷尽头。她突然悲从心中来，两眼满是泪水。
早上醒来，枕头果真湿了一片。顾湘去浴室照镜子，两眼红肿，一看就知道哭过。
她怎么会突然梦到父亲呢？
心里隐隐不安，打了电话回去。
接电话的是林姨。她同往常没什么区别，一听顾湘自报家门，立刻反射性地问：“你又出什么事了？”
总把她当上门讨债鬼。
顾湘也懒得同她计较，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有一阵子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想问问大家都还好吗？”
林淑雯始终揣着戒心，“不好啊，生意不好做，你爸爸身体不好，你弟弟又不争气。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支撑一个门面，这日子难过啊。所以我说啊，你在外面也只有靠你自己了。家里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了。”
顾湘啼笑皆非，“阿姨，我就要去上海工作了，同学介绍的。我就是想和爸爸说一声。”
林淑雯愣了一下，再度开口，语气已经有了变化，“同学介绍了工作？赚钱吗？哎呀小湘，我就和你爸爸说过，你是最能干的。等你在上海站稳了脚，可要多照顾一下我们啊。我虽然不是你亲妈，但顾敏总是你亲弟弟不是……”
一直说到挂电话都没听林淑雯提起父亲的情况。不过没消息就等于好消息，想必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
九点半，张其瑞准时上门接人。
小于提着顾湘的行李先下楼了，留两人在屋里。
收拾过后的屋子显得井井有条，顾湘带走的不多，剩下的大半都要被房东扔掉。
“毕竟在这里住了快三年呢。”顾湘有点舍不得。
张其瑞耐心极好地站在一旁，等着她同这间屋子道别。他前一夜似乎也没睡好，脸色有点疲倦，只是看上去冷峻里带了点柔和，多了几分人情味。
房子又轰隆隆地震荡了起来，窗玻璃哐啷响。
张其瑞有点不解，顾湘解释给他听，“附近有地铁站，这是列车进站了。”
“听得很清楚。”张其瑞说。
顾湘一笑，“睡觉时听着，就像自己正在火车上一样。”
顾湘走过去关上了窗户，拎起随身的小包，转身对张其瑞说：“我们出发吧。”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有个司机，小于坐前排，顾湘和张其瑞坐后座。
车缓缓开动，驶出小区，开过狭窄的街道，终于离开了那片顾湘生活了三年的熟悉的地方。当车奔驰在平坦的机场高速路上的时候，顾湘这才把视线收了回来。从此以后，眼前就是这样的陌生路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的车到达了机场。
机场是现代化建筑，顶棚高，内部空间宽敞，行人如织。顾湘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的乡巴佬，到了这里只有发呆的份。
这还是顾湘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怎么办手续，她完全不知道。张其瑞带着她去换登机牌，托运行李，然后过安检，一路都走的是贵宾通道。顾湘浑然不觉，只当本来就该如此。直到进了候机厅，才发觉这个地方铺着地毯，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花，还有漂亮的服务员端茶倒水，同电视里看到的候机厅相去甚远，这才起了疑心。
张其瑞漫不经心地解释给她听，“登机入口有好几个而已。”
顾湘知道没这么简单，不过她也没什么发言权，便把话吞进肚子里，继续老实看书去。
等到上了飞机，顾湘坐在张其瑞旁边，才纳闷怎么一直没看到小于。
张其瑞淡淡地说：“他是经济舱的票，坐在后面去了。”
“那我们这里是……”
“头等舱。”张其瑞说，低头继续看杂志。
顾湘觉得头皮有点发麻。第一次乘飞机就坐头等舱，简直像第一次吃西餐就给她上顶级法国大餐一样，让她一时消化不良。
可是张其瑞一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淡定模样，显然并不觉得头等舱有何不妥。他一边一目十行地扫着专业杂志，一边留神旁边的顾湘。
顾湘头一次坐飞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原来坐椅后面有电视屏幕，还有小桌板，椅子可以调整，还可以听音乐。窗户小小的，有块遮光板。
这时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通知乘客们飞机即将起飞，要大家系好安全带，关闭手机。
顾湘立刻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关上。她看了看张其瑞，只见他关好了手机，然后扣上了安全带。顾湘有样学样，可是在座位两边摸了一阵，只摸到一边的带子。
“奇怪……”顾湘盯着带子发愣。
身旁传来啪的一声，张其瑞合上杂志，伸手一捞就从座位下把另外一边的安全带抽了出来，然后半个身子俯过去，从顾湘手里把她手里的带子夺了过来。只听咔嗒一声，扣上了，然后扯紧，把带子固定在顾湘的腰上。
其间过程中，顾湘一直屏住呼吸，心跳剧烈，脸烧了起来。
张其瑞动作熟练敏捷，扣好带子就收回了手。顾湘一脸窘迫之色，他仿佛全然没有看到，自己照旧翻开那本杂志看了起来。
好半天，顾湘才喃喃一声，“谢谢。”
张其瑞看了她一眼，表示听见了。
飞机慢慢滑行上了跑道，停歇片刻，随着发动机声音轰然响起，速度急速加快，向前冲去。
顾湘只觉得血压一下上升，手心满是汗，浑身如一张弓一样绷紧起来。轰隆声中，忽然身体一沉，只见窗外的地面灯开始变小，跑道、草地、栏杆，还有机场的房屋，全都越来越小，可以尽收眼底。
等到顾湘可以看到高速公路和农田房屋的时候，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缓缓地放了下来。
飞机飞行得很平稳，她只感觉到耳朵不大舒服。中学物理知识还没忘完，她知道这是气压变化引起的。
到这个时候，顾湘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以为抓着的扶手却是张其瑞的手腕。张其瑞的视线还停留在另一只手里的杂志上，这只手就这么伸着任由她紧抓着，姿态自然。
顾湘一惊，赶紧松开了手。
“我……那个……”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其瑞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合上杂志，收回了手，揉了揉手腕。
顾湘的脸又烧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手劲挺大的，以前和孙东平打闹的时候，他被打疼了，就开玩笑地叫她是代战公主，力大无穷。
只是以前打疼了孙东平，她还可以去揉一揉，现在抓痛了张其瑞，她可什么都不敢做，只能满口没声价地道歉了。
张其瑞听顾湘把那几句道歉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也没了耐心，“都说没关系了。第一次坐飞机，紧张是难免的。你先存着点精力吧，一会儿还有得你受的。”
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湘好不容易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张其瑞说完话，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猾，像是出了什么鬼点子的孩子。趁着顾湘还在回味，他立刻又把杂志翻了开来，继续看那页他看了这么久都没看完的文章。
顾湘在惶惶不安中坐了半个小时，只觉得一切都很正常。飞机到了一定高度就没再上升，耳朵里的不舒服也开始适应了。
空姐挨个发放午饭和饮料。到底是飞机饮食，头等舱的饭也只是能吃而已。张其瑞把蔬菜和水果吃了，咖啡就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把饭菜推开。
顾湘那头吃咖喱鸡饭吃得正津津有味，看到这一幕，暗自摇头。真是有钱人的派头。十一年前初见他就如此，怕是要把这习惯保留到老了。
记得以前他们几个一同去学校食堂吃饭，顾湘和刘静云打来饭菜吃得十分自然，孙东平虽然抱怨厨子油放少了盐放多了，但是也能吃下肚子。唯独张其瑞张公子，用筷子尖把饭菜拨来拨去，都快要拨出花来了，却把筷子一放，说光是看就看饱了。
记得那时候真是把刘静云气个半死，直骂他是纨绔子弟，糟蹋粮食，老天都要惩罚他。没想后来没多久，他们俩的事就东窗事发了……
想到这里，顾湘也没了胃口。深深的愧疚感就像铅块一样沉在她的胃里，碗里的饭菜顿时失去了吸引力。
机身突然猛地一降，身体一下失重。
顾湘慌了神，脑子里瞬间闪过“飞机失事”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可是没等她抓住什么东西，飞机又平稳了，然后又是短时间的上升。上升了几秒钟，又是一个颠簸，再一个颠簸。顾湘觉得自己不是坐在飞机上，倒像搭乘的是拖拉机。
广播里空姐温柔淡定的声音在叫乘客门系好安全带，飞机因为遇到气流而有点颠簸。
顾湘看旁边的人依旧老神在在地看着杂志，到口的话没问出来。
“没事的。”张其瑞忽然出声，“这点颠簸是正常的，一下就过去了。你看看书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说着，从前座的物品袋里随便抽出了一本书，丢到顾湘的膝盖上。
顾湘羞愧难当，红着脸好生坐着。过了一阵，飞机果真渐渐平稳，颠簸似乎是彻底过去了。空姐们开始来回走动，收取客人吃剩的午饭。
真是丢人。
顾湘轻轻擦了一下鼻尖的汗。
张其瑞丢过来的是英文财经杂志，顾湘虽然看得懂，但是只觉得枯燥无聊。她昨夜没睡好，今天又奔波了半天，终于觉得疲惫了。现在机舱里开着空调，太阳照在身上十分温暖，她眼皮开始打架，没有过多久，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张其瑞放下那本始终没有翻过一页的杂志，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终于消停了？真够折腾的。
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去，轻手轻脚地把顾湘的椅子放倒，然后向空姐要来一张薄毯，盖在顾湘身上。
女孩子睡着了，脸上不再有那种卑微谨慎的神色，显得十分安详放松。顾湘皮肤白皙，被窗外云层之上的阳光照着，一张脸光滑柔嫩，晶莹如玉。
她当年也是美过的，张其瑞心想。
在她和孙东平在一起的那段最快乐的日子里，她也是美丽过的。眼睛明亮，笑容温暖，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只是这光芒已经熄灭了八年，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重新将其点亮。
顾湘是被张其瑞摇醒的。她懵懂地张开眼，发现乘客们都站起来在取行李。她往窗外望，外面就是水泥地和机场车，再远一点，还停着一架南方航空的飞机。
“到了？”
张其瑞有点想笑，“你这一觉可睡得真沉。”
顾湘急忙想站起来，却忘了腰上还扣着安全带。她被带子一勒，又跌回了座位里。
张其瑞终于轻笑了出来。顾湘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张其瑞过去拍开了她的手，一手扯带子，一手拉扣，喀喇一声，安全带解开了。
“记着方法，别忘了。”张其瑞拿起西装外套挽在胳膊上，转身就往外走去。
顾湘急忙抓着手提袋跟了过去。
出了飞机，还一直没有见到小于。他们在出口等了一下，才看到小于跟着经济舱的乘客一起走了过来。
顾湘怪不好意思的，她坐的头等舱，倒是要小于坐经济舱。小于却满不在乎，大概是给张公子奴役惯了。
三人取了托运的行李，往出口走去。张其瑞走前面，顾湘和小于走后面。
小于问顾湘：“顾小姐一路上还习惯吧？没有晕机？”
“没有。睡了一觉，飞机着陆了才醒过来。”
小于笑道：“看得出来。”
顾湘没明白。
小于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然后大步追着老板而去。
顾湘百思不解，伸手摸了摸后脑，摸到的是一团睡乱了的头发。
她恍然大悟。
可是刚才她和张其瑞两人在出口人来人往处站了那么久，那个家伙硬是没有提醒自己一句！
顾湘扶着脑袋唉声叹气。
“顾湘？”张其瑞远远喊了她一声。
“这就来！”顾湘苦笑，拖着行李追了上去。
***
上海，繁华的大都会。这里有历史的沉淀，也有现代文明的飞扬。一路从车窗望出去，高楼林立，蓝天白云镶嵌其中，街边店铺云集，行人衣着光鲜，踩着明快的步骤来去匆匆。
顾湘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现代都市生活过了，一下子都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过来。
人们总是那么忙碌，天气这么好，也没有谁为此停留片刻。
张其瑞指给顾湘看，“这条路过去就是外滩了。”
原来是那么有名的地方。
“酒店离这边很近，你以后有空就可以过来玩玩。河对面是陆家嘴，可以看到东方明珠。”
顾湘说：“以前总是在电视里看到，还想有生之年一定要来看看。”
张其瑞笑了笑，“上海又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
“都说上海不易居。”
“别想那么多。等住下来了，你自己体会吧。”
车一路开到海边，驶进了一处地下停车场。顾湘只看清这栋楼在周围一片高楼中并不是很醒目，大概二三十层，修得别具风格，古朴庄重之中带着现代的气息。
下了车，一行人进了电梯。
顾湘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来的第一天就上班吗？
“我回来有点事。”张其瑞说，“叫你在停车场等也不好，再说也要带你去见个人。以后她就是你的上司。”
顾湘觉得有点意外。她身上还穿着旧衣服，头发也有点乱，这副模样怎么好去见上司。不过张其瑞似乎丝毫没有考虑到这点。他等电梯到了，径直走了出去。小于很礼貌地让顾湘先行一步，然后一直走在她旁边。
这里是酒店高层，全部打通了用来做办公室，清一色大理石地砖、包金玻璃，富丽堂皇。来来往往的员工都穿着深色套装，看上去个个干练又优雅。
张其瑞一出电梯，前台小姐就立刻起身，叫道：“张总，您回来了？”
张其瑞点了点头，“莫经理在吗？”
“莫经理在楼下试菜。新来的意大利厨师今天来上班，主管经理们都凑热闹去了。”
“那请她忙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玻璃门打开，一个容貌标致的年轻女子匆匆走了出来，见到张其瑞就催命似的叫道：“张总，上周销售部交给你的申请，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给个回复了。销售部的小王来我这里哭了好几回了。”
张其瑞一直处变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知道了，我这就去处理。小于，你带着顾小姐先等我一下。”
那个年轻女子好奇地看了顾湘一眼，眼神带着点考究。张其瑞跟着她走了，她还回头又望了一眼。
前台小姐笑嘻嘻地问：“于助理，你们才回来啊？带了什么东西吗？”
小于笑道：“买了点当地的糕点，回头给你。对了，何秘剪了头发了？”
“呀！昨天的事，你不在真可惜。客服部的王总监把他女儿带来了，小姑娘可淘气了，吃了口香糖后摁在了何秘书的头发上，把何秘书气了个够戗。”前台小姐八卦得十分带劲，“我们都说王总监那是故意的，要知道前阵子……”
小于使了一个眼色，咳了一声。
前台小姐急忙住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湘，小声地问小于：“那位是……”
小于敷衍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好了，我先带客人去休息室。你别八卦着忘了去找莫经理上来！”
前台小姐确实忘了还有这事，赶紧去打电话。
小于带着顾湘去了休息室。一路上，顾湘没少被旁人看。她的穿着与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也不怪别人对她侧目了。
进了休息室，有个打杂的女生端了两杯咖啡进来。顾湘喝不惯这个洋饮料，自己去饮水机那里倒了一杯净水。
小于到底机灵，趁这个空当就开始跟顾湘解说起来。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集团下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叫捷瑞大酒店。名字是董事长根据张总和她姐姐的名字起的，张总的姐姐叫张云捷。张总一直觉得这名字难听，平时只管这里叫总店，你以后也这么说吧。”
顾湘记下了。她也觉得这名字挺好玩的。莫非张家还开了一家酒店叫汤姆？
“门口前台那个女孩子姓李，消息最灵通，以后有不清楚都可以去问她。先前找张总的那是总经理秘书何知芳，别看她年轻，是海龟，做事雷厉风行。一会儿张总要你见的是人事部经理莫莉。人挺阴沉的，不过做事公正。”
顾湘不停地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张其瑞的声音，“……这就是我的意思！”
顾湘微微一惊，她听出这话音里的不悦。
门打开了，张其瑞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子。一个就是何秘书，还有一个是挽着发髻的中年女人。中年女子身材略微发胖，穿着深灰色的套装，皮肤偏黄，化了淡妆，神情严肃。
顾湘他们在门打开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一时也没人说话，顾湘就这么站着让那两个女人上下打量她。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面试？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都坐下来谈吧。”张其瑞自己倒了一杯水，面带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秘书何小姐，这位是人事部莫经理。这是顾湘。”
双方打过招呼。何知芳八面玲珑，笑着对顾湘说：“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彼此关照。”
顾湘心里佩服得很。何知芳是总经理秘书，她是个新来的小蓝领，谁能关照得了谁啊？
莫莉和张其瑞有几分像，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只对顾湘点了点头，转头对张其瑞说：“下个礼拜一有一批新员工培训，如果来得及，就让她这个星期五办理入职手续吧。我也好提前把她的名字报给培训部。”
张其瑞问：“这批新人里有进管家部的吗？”
“有三个。”莫莉说，“你真的决定了？老卫这人最唧唧歪歪，那天半夜十二点打电话过来，说你要插个人进来，平白占他一个名额。说什么这个先例开了，以后有得他受的。”
张其瑞冷笑，“又不是什么大事。是好是坏，做起来才知道。老卫那个名额我会赔给他的，你叫他放心。”
莫莉又看了一眼顾湘。女孩子白净瘦削，神情腼腆沉静，虽然衣着寒酸，但是气度从容，看得出是历练过、经历过风雨的人。
也不是她挑剔，到管家部做VIP套房的服务生，校园里出来的纯情小白兔可远远不行。要会看人眼色，会揣摩客人心思，要伶俐不谄媚，还要沉静不显眼。这个女孩子倒是符合了最后一条，其他的，就看她工作起来怎么样了。
张其瑞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好，人你们也见过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小顾才刚到，行李还在车上。”
莫莉也站了起来，“老卫还等着见你呢。”
“那叫他上来吧。小于，你先带小顾去宿舍，开我的车。顾湘，你今天先好好休息，缺什么就和小于说。”
顾湘见他忙，匆匆应了下来。张其瑞带着下属先走了。
宿舍离酒店有四站路，坐地铁二十分钟，开车也需要二十分钟。宿舍原本是一所职校的老师宿舍，学校做不下去了，只好把部分房子租出来。酒店接手后，给房子里里外外都整修过，看上去倒像是新修的商业住房。这里离闹市要走个五分钟，出门有超市和菜场，地铁站也不远。地理位置是相当好的。
顾湘被安排在三楼，不高不矮刚刚好。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开间都很小，但是足够单身女子住的了。两个房间，一个朝北一个朝南。朝北的那间已经有人住了，朝南的虽然暗了一点，不过房间要大几平方米。
小于指给顾湘看，有电视、电话、空调、洗衣机和网络。床上寝具都是崭新的，标签都还未除。然后又给她一张交通卡和一张本地手机卡，都充好了钱。
小于又说：“已经和那个房间住的女生说过了，她不介意屋里养只猫。”
“啊！”顾湘一时说不出来的感激。
小于笑了笑，“顾小姐要是感激了，就好好做事吧。张总在好多人面前都给你打了包票的，你可不能丢他的脸呢。”
顾湘慎重地点了点头，“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小于说，“我该回公司了。你先安顿下来，出门右手就有超市，缺什么就去买。吃饭的话，可以自己开伙，这附近小饭馆和外卖的也很多。同屋住的这个女生是做大堂前台的，也快回来了。她人不错，你有不懂的就可以问她。后天办理入职手续，我过来接你。”
送走了小于，顾湘一个人慢慢坐在了床上。
实木床，垫着席梦思，十分柔软。举目四望，墙壁粉刷得雪白，明亮干净的玻璃窗，厚实的遮光窗帘。地板是烤漆的，光洁整齐。
顾湘到处转着看。客厅的沙发是廉价的，但十分干净。厨房出乎意料地简单，看来室友很少做饭。炊具也不多，吃了没洗的碗丢在水槽里。灶台上积了一层油腻，柜子一摸就一指头的灰。
浴室不大，到处也脏得很，不过装了浴霸。这让顾湘松了口气。她怕冷，特别是这几年流离奔波，身体不好，更是怕冷。以前住的地方条件都不好，每次洗澡都像是在遭罪。
阳台上晾了几件衣服，洗衣机放在角落，一盆快枯死了的花在秋风中摇曳。
顾湘笑着摇了摇头，把花端进了房里，给它浇了点水，然后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晚饭吃的是面条，食材和炊具都是去超市买的。顾湘还动手把家里的卫生做了，那堆积得都快生霉的餐具洗干净了，又拿滚水烫过，放进橱柜里。
晚上新闻联播刚开始不久，室友就回来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圆脸圆眼睛，还有几分婴儿肥，皮肤雪白雪白的，看上去十分可爱。
女孩子见屋里有人，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啊呀，什么那么香？”
顾湘笑着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烤鸭来，“我看到超市在打折，就买了半只。你还没吃吗？那快去洗个手吧。”
女孩子欢乐地叫了一声，冲去浴室。
她进去后又叫了一声：“你把这里收拾啦？”
顾湘应了一声。
女孩子红着脸出来，去厨房拿筷子，结果又大叫一声：“啊呀！你把这里也收拾啦？呀！我的碗！”
顾湘探过头去，“都在橱柜里呢。”
女孩子回到客厅，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了，“让你见笑了。你一来就麻烦你收拾屋子。”
顾湘笑了笑，“没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
女孩子自我介绍，“我叫杨露，杨树的杨，露水的露。”
顾湘说：“我叫顾湘。照顾的顾，湘江的湘。”
十一年前，她站在高一一班的讲台上，也是这样介绍的自己。那时候她和今天一样寒酸且卑微，还被孙东平撞跌了一跤，膝盖磕得有些疼。心里还想，那个男生真霸道，一点都没礼貌。
十一年了。
杨露活泼，话也多，和顾湘很快就混熟了。她没吃晚饭，顾湘就去给她下了一碗面条，她吃得泪流满面，说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顾湘觉得这孩子单纯可爱，有这样的人做室友，倒也是好事。
杨露问顾湘进哪个部门，顾湘说是管家部，杨露眼睛都直了。
“全酒店的女生都削尖脑袋想进管家部呢。”杨露跳着脚说，“咱们这管家部和别家的不同，专门伺候VIP套房的客人，工作量小，小费丰厚，工资待遇好。特别是天天都在有钱人里打转，没准就找到了个金龟婿呢！”
顾湘笑：“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这事又不是没有过。”杨露认真地说，“今年初还嫁出去一个呢。” 
“管家部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呢？”
“正因为好，所以才难进啊。招聘都要求的是本科学历，或者相关工作经验三年以上。外语要好，耐心要好。有钱人也最难伺候了，忌讳又多，又挑剔，给他们做事是出不得错的。”
顾湘暗自咋舌。她总算明白了张其瑞帮她帮到了什么地步。难怪公司里几个部门领导会不满了。这还没进酒店，等工作起来，闲言碎语估计还会更多。
虽然奔波了一天，可是睡在柔软的床上，顾湘还是辗转不能成眠。
天气还不算很冷，盖着被子，不用开空调，温度刚刚好。顾湘闭着眼睛，一下觉得自己还在飞机上颠簸，一下又觉得自己仍在林城那间老房子里。耳边似乎又听到了地铁列车进站的轰隆声，却已经很轻微很模糊了。
这是她在上海的第一个夜晚，一夜无梦。
次日天阴，推开窗才发现夜间下过雨，地上都是湿的。原来远处还真有一个地铁站，修的是高架，被高楼遮了一大半，昨天没看见。看来晚上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错觉。
宿舍楼低，旁边的楼都比他们这栋要高。顾湘顺着往上望，只觉得那些楼高得都快要伸到天上去了。天空中有雨云，细细的雨滴飘进眼睛里，冰凉凉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阴雨的早晨，也是这样一个高楼林立的大都市，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
顾湘的腿好了后，就回学校上课了，但她一连数日都没有看到孙东平。
孙少爷那日打架被老师训斥了后，生了一肚子气，恰好孙父要去香港谈生意，就把他也带了去。孙东平借口打架受伤请了几天假，其实是在香港玩了个痛快。
孙父和妻子分居两地，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自己是个粗人，早年不爱读书，后来常年做生意，唯利是图，一直被中医世家出身的妻子瞧不起。好在生了个儿子性格像自己，头脑像妻子，成绩优秀，知书达理，特有贵家子弟的气质。于是宝贝得不得了，只要儿子不杀人放火，他怎么宠都不觉得够。
孙东平吃喝玩乐了几天，终于回了学校。
那天恰好又是顾湘做值日。她早早到学校去晨扫，正拿着垃圾要出门去倒，就见孙东平穿着一身新衣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来。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掌叫好，一下子全班同学都起哄欢呼起来，像是欢迎凯旋而归的英雄。
孙东平略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扬扬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个偶像明星一样冲同学们招手，抛着飞吻。和他要好的同学都围了过去，连张其瑞都十分难得地深深地笑了。
“孙东平，你的伤怎么样了？”
“孙东平，我听说那两个人被你揍得都站不起来了。”
“四哥以一敌二，好不威风！”
这热闹一直持续到早读铃声响起，学生们才在刘静云的督促下回到了座位上。
孙东平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曾敬拿书拍了拍他，“四哥，玩得怎么样？”
孙东平从包里掏出一本用报纸包起来的书，丢到他怀里。曾敬兴奋地叫起来。
“你小子小声点！”孙东平笑骂道，“回家再看，别在学校里看。当心让老师抓到，又记我头上。”
曾敬抱着书啵啵亲了两口，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放心，四哥，这就是我命根子，说什么也不能让老刘缴了去。”
“瞧你那德行！”孙东平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张其瑞，“喏，你要的CD机。”
张其瑞接过来，也没多看就放进了抽屉里，“谢了。香港怎么样？你去了张学友的演唱会了？”
孙东平挑了挑眉毛，“去了。红场可真大。” 
“见到真人了？”曾敬立刻问。
“看到了，但是没看清。我爸的秘书给我买的是楼上的票，环境是好，我倒希望是楼下的站席，可以离人近一点。”
“行啊，四哥！”曾敬羡慕道。
讲台上的刘静云往这边瞪了好几眼，几个男生这才装模作样地拿起了课本。
读了两页，曾敬又悄悄地凑过来，压低嗓音问孙东平：“四哥，小白菜从刚才到现在，都偷偷看了你好几眼了。”
孙东平看过去，正看到顾湘仓促地转过头。她头埋得低低的，耳朵背都红了。
孙东平轻笑了一声，“看就看吧。”
“四哥为了她打架，你说她会不会自作多情，喜欢上你啊。”
“瞎说什么呢！”孙东平卷起书敲了敲曾敬的头，“谁为了小白菜去打架了。我是为了咱们一班的面子。这个班是我罩着的，别的人休想乱动我们班的人！”
“四哥，你别谦虚了。我们四哥这么帅，又这么英雄无敌，那是个女人都要心动啊。不对，神仙姐姐除外，她是三哥的人，是不是，三哥？”曾敬冲张其瑞挤了挤眼。
张其瑞觉得无聊，没理他。
曾敬又说：“小白菜腿好了回来上课，一来就问了你呢。我说你受伤在家，她当时一脸愧疚得，我看了都心疼。”
孙东平讥笑，“你心疼了，那你就去疼人家呀！”
刘静云多次警告无效，终于怒气冲冲地走了下来，抱着手站在他们课桌前，杏目圆瞪。
两个男生缩了缩脖子，埋头读课文，没再说闲话。
经此一事，一战成名的不仅仅是孙东平一人，顾湘也就此名声大噪。
不论孙东平怎么解释，在外人眼里看来，他的确就是为了顾湘才去打架报仇的。男生为了女生打架，还能是什么原因？
所以一连好几日，一到下课时间，一班的教室外都会有前来参观的别班的女生。
女孩子们带着好奇和嫉妒心，结伴而来，站在教室门口，大声问：“你们班顾湘是哪个？”
同学们并不是很有爱心，于是顾湘总是被很无辜地指认出来。
女生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多半都诧异又轻蔑，“不过如此。”
顾湘觉得十分无奈。她明明也是受害者，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和孙东平更是没关系，干吗要被扯进来？ 
但是顾湘的解释没人听，也没人相信。孙东平面对谣言也是懒得解释，知道事情真相的几个人也不爱说话，弄得这件事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一日上物理课，孙东平上课睡觉，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还没睡醒的他当然完全回答不上来。老师十分不悦，也不让他坐下，转手就点了顾湘来回答。
班上立刻响起了低低的暧昧的笑声。
顾湘拘束地站起来，流利地背出了公式。
下课后，老师把孙东平叫出来训话，“你也知道物理是你的弱项，上课还敢睡觉？你看看你，成天谈恋爱，成绩退步。你再这样，我们就要通知你家长了。”
孙东平嘴上应着“知道了”，等老师一走，他回到教室，径直走到顾湘的课桌前。
“你，跟我来一下！”
嘈杂的教室里立刻静了下来，聊天的和看书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顾湘困惑不安地站了起来。虽然她很不爽孙东平说话的口气，但是也没胆量不跟着过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其瑞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书，也跟了过去。
孙东平把人一直带到教学楼背面的一个小花园里。这里大树参天，很僻静，即使是下课时间，也很少人来。
孙东平黑着脸把正在这里说情话的一对小情侣赶走了，然后转过身去，对着顾湘。
“顾湘，我想我为什么叫你来，你也清楚的。”
顾湘心里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不过她面上还是点了点头。
孙东平很是鄙夷地看了看顾湘那条洗褪了色的不合身的牛仔裤。那些传流言的人都瞎了吗？他看上谁也不可能看上这个寒酸的小白菜吧。
孙东平拉长了脸，说：“最近关于我们两个的流言太多了，对你我的生活学习都有不好的影响。我希望你配合我一下，把这股流言打压下去。”
这倒是顾湘求之不得的，她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孙东平继续说：“以后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彼此不相干。”
顾湘心想，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不过她表面上还是很配合地继续点头。
“你也不要做出什么让别人误会的举动来。”
话语里的鄙视和侮辱很明显，顾湘一下就火了，“我没有！人可是你自己去打的！”
孙东平没想到自己会被小白菜顶撞，实实在在吃了一惊，等反应过来，也是怒上心头。
“你当我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人打架啊！也不看看是谁被欺负了还闷声不吭？”
“我是被欺负了，可是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你打架不是因为我吗?”
孙东平一下被堵住了。他这可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湘胆子也不是很大，顶撞了这两句，把她大部分勇气都用完了，这时候也害怕孙东平翻脸，便连忙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反正我好好读我的书，才不会去缠着你，你也不要来招惹我的好。”
“招惹你？”孙东平又拔高了音量。
顾湘见好就收，立刻道：“该上课了。”说完转身，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跑走了。
孙东平给气得七窍生烟。这个小白菜看着蔫蔫的，他才放心大胆去揪她的菜叶子，哪里知道原来里面还带刺，把他扎得生疼。
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从那以后，顾湘和孙东平也走得更远了。在学校里两人从不交流，面对面经过都当没看见一样。孙东平没有多久又开始追求新的女生去了，流言也随着他的举动转变了方向。一文不名、平淡无奇的顾湘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很快，新年就临近了。
班长张其瑞在自习课上宣布了各班级将举行元旦联欢会的通知。时间定在下个星期五下午，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给大家狂欢。
憋了大半个学期的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开始筹划如何举办联欢会。一群人计划了半天，打算把联欢会弄成一个小舞会。各个同学都会带点吃食和饮料来，孙东平同意把他家最新的高级音响借来学校。
空闲时，刘静云和顾湘聊到了元旦舞会，说着就笑了起来，“我听说孙东平为了追求二班的小飞燕——就是叶文雪，定做了西服，还在练习交际舞呢！”
顾湘知道那个姓叶的女生是二班的班花，身材窈窕，她曾看过那个女生走路的背影，真是柳腰纤细，脚步轻盈，宛如踩在云彩上一样。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女生会给她的命运带来怎样的灾难性的变化。
顾湘问：“那联欢会那天，真的要跳舞？”
“当然不是必须的啦。”刘静云说，“你不会跳吗？普通的华尔兹也不会？”
顾湘摇了摇头。她这种书呆子，怎么会去学这个啊。
刘静云立刻站了起来，拉起顾湘，“怎么也得会两步。来！我来教你！”
顾湘毕竟是少女，说到舞会也不是不动心的。刘静云这么热心教她华尔兹，她也乐得去学就是了。于是那阵子顾湘也过得非常愉快，和刘静云的交情也越来越好。
联欢会那天，学生们午休完了后都尽早赶回了学校。除了一班的学生，居然还有别的班的同学也来了。其中就有最近传得风风火火的孙东平的绯闻女友叶文雪。
叶文雪的父亲是市里的高层官员，她养尊处优地长大，又学音乐，气质比其他同学要高出一大截。学校里大概也只有书香气浓郁的刘静云可以和她一拼高下了。不过刘静云为人爽朗亲和，叶文雪却是高傲冷漠，大小姐看人的视线，仿佛对方要比自己本身高上一个头似的。
孙东平一直心不在焉，看到叶文雪来了，这才来了精神。他笑着走过去，牵着叶文雪的手，像是服侍女王一样领着她走进了教室。少年的举动虽然还很稚气，但是在同学们的眼里，已十分充满男人的魅力了
孙东平今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衣服都是定制的。少年的身材还稍显稚嫩单薄，但是从那宽阔的肩膀和高挑的个头已经可以看出将来挺拔的身材了。
叶文雪今天穿得非常时尚，蝙蝠衫毛衣、毛料裙和高筒靴。那个时候这么穿的学生还很少，大部分孩子打扮都很朴素。叶文雪这套衣服还是她家里亲戚从日本给她带回来的。
音乐响起了，是标准的华尔兹。孙东平拉着叶文雪的手就走到教室中间，两人熟练地摆好姿势，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同学们很多都发出羡慕的感叹声。
刘静云对着半空翻了一个白眼，“真够臭美的。”
张其瑞近乎宠爱地说：“好啦，老四本来就爱出风头。走吧，我们也去跳舞。”
班干带头之下，害羞拘束的学生们也渐渐放开了，跳舞的，说笑的，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汽水瓶子打开了，各人带的零食也都摆在了桌子上，大家吃吃喝喝，玩得十分愉快。
顾湘站在靠角落的地方，看着教室中央。孙东平正搂着叶文雪纤细的柳腰，两个人一起转圈圈。叶文雪洁白的裙子翩翩飞舞，像波浪一样，十分美丽。
那两人一连跳了三支曲子，这才停下来休息。孙东平倒了一杯可乐递给叶文雪，叶文雪嫌恶地摇了摇头。孙东平立刻转头问曾敬：“有矿泉水吗？或者不含糖的饮料。”
“没准备。”曾敬说，“你也没早和我说。”
“算了，叫人去买好了。”叶文雪拂了拂肩上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随手拉过一个经过她的女生，“同学，帮忙去小卖部买瓶矿泉水好吗？不用找钱了。”
孙东平转头，愣了一下。被叶文雪拉住的，正是顾湘。
顾湘听清楚了叶文雪的话。她有点惊讶，但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劲。她正觉得无聊，想出去走走，帮同学买瓶水也是顺便的。于是她把钱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就走出了教室。
刘静云看到这幕，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怎么把我们班的学生当用人使唤？”
十分钟后，顾湘回来了，给叶文雪带了一瓶娃哈哈矿泉水，还有找零的四块钱。
叶文雪接过了水，对着那四块钱摆了摆手，“不用找给我了。”
顾湘怔了一下，喃喃道：“这钱我不能要。”
叶文雪转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自然而然地带着稚嫩的风情，“没关系的，就当是跑腿费吧。”
孙东平紧抿着唇站在一旁，冲顾湘使了一个眼色。
顾湘略有不悦，坚决地摇了摇头，“同学友爱，不应该谈钱。这钱请你收回去吧。”
叶文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对孙东平说：“她性子还挺倔犟的啊。”
孙东平板着脸冲顾湘下命令，“别多说了，你先把钱拿着！”
顾湘却表现出了难得的倔犟。她神情异常地坚定，“不，这钱要还给叶同学！”
同学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事，被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吸引了视线。
叶文雪满脸讥讽，把顾湘上下打量了一番，半笑不笑地对孙东平说：“你们班的同学性子还真怪啊，有钱都不要的。”
孙东平觉着丢了脸，怒火上升，忍不住对顾湘吼，“要说几遍你才明白啊？这钱给你了，你拿着钱赶紧走开，我们还要跳舞呢！”
顾湘的脸涨得通红，她也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无功不受禄，我拿了这钱就是侮辱自己。这钱我不要！”
叶文雪嗤笑一声，转身就走。顾湘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钱塞进她的手里。
“你干什么啊？”叶文雪大叫起来，使劲把钱往外推。没想顾湘牛脾气上来，也十分倔犟。两个女孩子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要那四块钱。
争执之中，叶文雪突然手下收力，顾湘的力气没有控制住，手背啪的一声拍在了叶文雪的脸上。
教室里一时间静得落根针都听得到。同学们都惊呆了。
顾湘脑子里嗡地一阵响，背上的汗毛瞬间全立了起来。她刚才打了叶文雪？
叶文雪回过神来，顿时浑身发抖，脸色通红。
“好！好！”她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冲着孙东平大吵大闹起来，“你都看到了！原来你请我来跳舞，就是要你们班学生欺负我的，是不是？”
“怎么会？”孙东平立刻辩解，“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叶文雪嚷嚷着，泪水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和你原来是什么关系！你们一班合起伙来侮辱我！”
顾湘愧疚万分，苍白着脸匆忙解释，“不是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骗谁啊？”叶文雪大叫，掉头就往外走去。
“叶同学！”顾湘追了过去。
孙东平赶快一步，一把将顾湘往身后推开，自己追了出去。顾湘没站稳，踉跄地跌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周围站着她的同学们，大家都没做声，几个女孩子赶紧过来把她扶了起来。
顾湘觉得尴尬非常，又满心愧疚。闹这么一出，的确不是她的本意，可是她的手也到底扇在了叶文雪的脸上。
刘静云给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抬头一笑，“没关系的，大家都看到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她语气一转，翻了个白眼，“那叶文雪活该。谁叫她要跑到我们班来耀武扬威，真是讨厌。”
那天，顾湘一直等着孙东平回来，好跟他当面道歉。可是孙东平没再出现，到联欢会结束了，同学都回家了，他也没有回来。
张其瑞拿着孙东平的书包，从顾湘身边经过，停了一步，说：“别等了，他已经回家了。有什么事，等星期一再说吧。”
顾湘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学校。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是最坏的局面，她完全没有想到后面还会有那么一出。
星期一一大早，叶文雪就和她妈妈来到了学校，让老师将顾湘叫到了办公室里。
叶母见到顾湘，张口就训斥，“是你打了我女儿？你家父母怎么教育你的？上学就是来学校打同学吗？”
能生出这么一个漂亮女儿，叶母自然也是非常漂亮的，保养得又好，看上去十分年轻。和女儿很像的，两人神情都十分高傲，不可一世。现在发起火来，显得更加凶狠，仿佛和顾湘有着什么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顾湘本来就愧疚，被叶母这么一骂，只得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能把我女儿打得这么严重吗？”叶母一把拉过叶文雪，把她那边脸转给顾湘看。
顾湘惊愕不已，只见叶文雪那半边脸一片青紫，十分骇人。
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的确打了叶文雪，可是那一巴掌有多重，她是很清楚的，她自己的手都没怎么疼，就物理上来讲，对方没道理伤得这么严重。
叶母自顾歇斯底里地骂个不停，“看你文文静静的模样，哪里晓得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你是不是嫉妒？你的心肠怎么这么坏？一个女孩子，居然做得出这种事！”
叶母是文明人，说话不带脏字，但是这一番话每个字都像一个巴掌，扇得顾湘晕头转向，满脸通红。话语里的憎恨和歧视赤裸裸地摊在顾湘的面前，一定要将顾湘逼迫得无地自容才罢休。
刘老师在旁边听着，也觉得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劝慰道：“这位家长，这个同学还是孩子，也请留一点情面吧。”
叶母火冒三丈，“情面？人家都把巴掌甩到我女儿脸上了？这是多大的侮辱？我已经够给你们情面的了。我要不给情面，我早一巴掌扇回去了！你看看，你们看看，我家文雪这脸……”
顾湘忍不住小声地辩解道：“那只是意外，我也没用力啊……”
叶母扑过来一把抓住顾湘，使劲掐着她的胳膊，指甲都要陷进肉里。顾湘疼得哎哟叫一声，下意识地挣扎，叶母却把她抓得更紧了。
“什么叫没用力？你还狡辩？你还狡辩！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毒？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两个老师都没料到叶母会动手，赶紧过来拉人。叶文雪见事情闹大了，不免心虚，也过去劝架。
两个人被分开，叶母跺脚捶胸，呼天抢地，用一种旁人听不大懂的方言还在继续咒骂着。顾湘这边更惨重，袖子卷起来一看，胳膊上红了一大片，看得出根根指印，几个指甲掐过的地方已经破皮了。
教导主任直摇头。搞教育工作的，不怕顽劣的学生，就怕蛮不讲理的家长。这叶家是市里高官，叶母看着素质也不高，同她讲理是显然讲不通的，只有哄着来。
“叶同学的家长，你放心，这事，我们这位同学会负责的。学校已经决定给她记一次口头警告处分……”
叶母仍然不满，“这种打架的不良学生，你们怎么不开除？口头警告算什么？”
叶文雪假惺惺地拉了拉母亲，一张脸上却是挂满了冰冷冷的讥笑。
顾湘脸色发青，一声不吭，任由他人说去。她知道，这个时候即使自己长了十张嘴巴，理也不站她这头。栽赃陷害的同学，蛮横无理的家长，息事宁人的老师，比起来，她这个穷学生在华跃这里，历来就是被忽略被牺牲的角色。她早该知道的。
这事并没有谁去宣扬，但是很快就传得众人皆知了。同学们看顾湘的目光里免不了带着点无奈和同情。特别是一班的同学，都觉得叶文雪是明摆着仗势欺人，被欺负的还是自己班上一个老实的人挺好的女学生，于是更觉得叶文雪人品差。
但是叶文雪毫不在乎这个。她扳回了面子，塑造了威信，觉得自己才是赢家。一连几天过去了，她脸上的乌青还一点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她也不避讳给人看到，有人问起，她也只是含蓄地说这是一个意外。
顾湘这回是百口莫辩，干脆一句不说，任由他们随便怎么传言。她继续踏踏实实读书考试，做好一个学生的本分。既然同学们不喜欢她，她可不想再失去老师的欢心。
不过也有例外。一次去食堂打饭，竟然有几个女生请她吃鸡腿喝饮料，理由就是她扇了叶文雪一个耳光。
顾湘啼笑皆非，没要这份沉重的谢礼。她没心思拉帮结派，也没心思和谁一起同仇敌忾。
“笨蛋！”
顾湘咬着筷子转过头去，看到孙东平正端着盘子站在她身后。她有点意外，因为大家都知道孙东平几乎不在学校食堂吃饭的。
孙东平粗声粗气地教育她，“我说你，人家愿意请你吃东西，干吗不要？”
顾湘怪无辜地看了看他。孙东平个子本来就高大，她坐着他站着，脸上表情又那么气势汹汹，仿佛她又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孙东平一下没了脾气。他坐在对面，挠了挠脖子，小声问：“听说你挨了一个口头警告处分？”
这话又碰到了顾湘的伤痛处。一个努力学习的学生，不怕考试失利，怕的是被记过。顾湘这几日夜里都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遭遇人生中第一次信誉危机，这种惶恐不安，恐怕是孙东平这种粗神经的人怎么都体会不到的。
孙东平只看着他问完后，对面女生默不作声，眼眶却是渐渐红了，长长的睫毛带上了一点湿意。
“啊呀！别哭呀！”孙东平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他以前一贯用来哄女孩子的手段一下全部忘了个精光，“那个……大家都在看着，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到时候刘静云要来杀了我的。”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眼里的水汽逼了回去。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叶文雪是我女朋友。”
“她又没被记过。”
“嗳！就为这事啊！”孙东平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跷起脚踩在长凳上，“这是口头警告，又不记入档案的，就是一个口头批评而已。过阵子大家就忘了，老师也不会记得的。”
顾湘忐忑不安地说：“那将来上大学，老师不会告诉来录取的大学老师吗？”
孙东平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这种记过，简直小到不能再小。我打架还正式记过了呢，我都不担心！等下个学期只要我一直安分老实，老师自然会给我取消的。更何况你这种不留档的处罚了。”
“是这样的啊。”顾湘着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孙东平斜着眼睛看着她笑，“我知道你们这种学生最怕的就是影响前途，是不是？你就是那种一门心思考大学，想着出人头地的学生。”
顾湘被讥讽了，也不恼，她反问：“难道你不打算考大学？”
“我不会在国内念大学的。”孙东平说，“我妈早就决定好了，等我高中毕业了，就接我去英国读大学。”
顾湘对出国这样的说法并不陌生，不过她也很清楚这种事同她是没有半点干系的。她说：“我要是能考上本省的重点大学就满足了。”
孙东平歪着嘴笑了笑，“像你这种又穷又努力学习的好学生，老师们最喜欢了，都争着给你这小白菜浇水施肥，要把你培养成名牌大学生，给学校争光。所以说，小白菜，你一门心思好好读书，期末成绩考好点就行了。”
孙东平这话真不怎么中听。不过看在他本意是在鼓励，顾湘便也听了进去，至少还要忍不住反对一句，“我不是小白菜。”
“瞧你这样，不就是一株青青黄黄的小白菜嘛。”孙东平没理会她的抗议，笑着问，“叶家那天是怎么说的？”
顾湘喝了一口汤，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能怎么说？叶文雪的脸，这都还是青的呢。”
“你当时真的那么用力？”
顾湘瞟了孙东平一眼。她心里有怨气，说的话也免不了带着点讥讽。
“豌豆公主的故事读过吗？人家真正的公主，即使垫了几十上百张床垫，也能感觉到床垫下的一颗豌豆。叶文雪是千金小姐，比不得我这种人皮糙肉厚的，我的手没事，人家娇嫩的面容可受不起呢。”
孙东平拿筷子翻了翻盘子里的菜，兴致寡然。
“你当时把那钱收了不就好了。”
顾湘冷冷扫了他一眼，“还真当我是你们的用人啊？”
“你大可以回头再给我。”
“这不一样。”顾湘正色道。
“怎么不一样了？”
“如果照你说的做，那在同学面前，我就是收了这钱了。”顾湘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只是四块钱，但是你让别的同学怎么看我？人穷志不穷，我是有尊严的。”
孙东平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你就倔吧。我看你活该。”
“落井下石的，不差你一个。”
再次沟通失败，顾湘没了耐心。说了半天的废话，碗里的菜都凉了，她埋头赶紧吃起来。
孙东平瞅着她盘子里那点素炒冬瓜和油焖茄子，连点肉末都见不着。那碗汤也是，清得都可以当镜子照。只见顾湘夹了几片茄子，放在饭里拌了拌，然后连菜带饭夹了一大块送进嘴里，使劲咀嚼，也不知道是吃得很努力，还是吃得香。
孙东平再看看自己碗里的菜，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想也没想，就把盘子里的一只卤鸡腿夹到顾湘的盘子里。
顾湘惊讶地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孙东平说：“我看你碗里连点肉都没有，难怪那么瘦。这鸡腿你拿去吃吧。”
顾湘白皙的脸庞不禁泛起一丝红。孙东平浅笑地看着，还以为她害羞了，没想到顾湘夹着鸡腿又放回到他的盘子里。
“谢谢，不用了！我不要。”
孙东平眉毛一扬，“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的东西。”顾湘字字清晰地说，“我又不是吃不饱，不用你再给我吃的。”
说完，她故意做给孙东平看似的，又大口吃了一口饭。
孙东平觉得有点光火。他长这么大，所有人都争着来奉承伺候他，他只照顾过他生病的爷爷。如今他看这小白菜可怜，主动给她点好处，她居然当场就给推了回来。
好，你不要是吧？
孙东平不再废话，端起盘子就走开去。顾湘还以为他会骂几句，见他这么干脆地走了，如释重负的同时还有点纳闷。
只见孙东平带着怒火，大步走到食堂门口收餐具的校工面前，哗啦一声，就把一盘子的菜全部倒进了潲水桶里。校工大妈瞪圆了眼睛。
顾湘一下子觉得浑身的肉都在疼。她倒不是后悔惹孙东平生气，她是在心疼那菜。这天杀的糟蹋粮食的公子哥儿，这火暴焦躁的性子，真是讨厌！
孙东平的火还没发完，他倒了菜，在食堂大妈的斥责声中扬长而去，径直走到了二班教室门口。
话题人物的驾到给午休中的二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叶文雪本来正在和几个女生津津有味地讨论着电影明星，看到孙东平来了，丢下伙伴跑了过去。她顶着半边青脸，却丝毫不影响她笑得春色烂漫。
孙东平看着十分平静正常，目光落在叶文雪青紫的脸上。
“还疼吗？”
叶文雪自然撒着娇，“当然疼啦，每天洗脸的时候都不敢碰，一见水就疼。”
“不是没破皮吗？怎么会沾不得水？”
“可是碰着就疼啊。”叶文雪嘟着嘴，“我都只敢轻轻擦一下，而且啊，睡觉的时候头都不敢朝这边。还有呢，我这样子，不论走到哪里，都招来人家看。真是丢死人了！”
孙东平笑意加深了些，眼里沉沉地没有一丝光芒，“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找医生看了吗？”
“看了啊。”叶文雪说得头头是道，“医生说这是什么软组织挫伤，很难养的呢。我们家为这个花了不少钱买药，都还没叫那个顾湘赔我医药费呢！唉，我妈也说我这人心软，不爱同别人计较，受了委屈也就自己受了。”
小美女哀婉动人的一番演说，孙东平都笑出声来了。
“你妈可真护着你呢。”
“她是我妈啊！”叶文雪得意地说，“其实啊，东平，我妈闹到学校来这事，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拉不住她啊。你真的要相信哦，我妈平时性格最是温柔了，我爸就说我这点最像我妈了。呵呵，当然了，我们母女俩长得也像。我妈当年可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多少知青在追我妈，后来还是我爸……”
“知道了。”孙东平不耐烦地打断了叶文雪含蓄的自吹。
他觉得有点奇怪，当初他追求叶文雪的时候，她可是惜字如金，送东西给她，能得一个“好”字就十分难得了。像今天这样长篇大段地演讲，那是想都没想过的。
而且越接触越发现，当初的冷美人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拨去了华丽的外壳，里面的东西其实乏善可陈。这个女生除了漂亮些，和其他女生也没有什么区别。
叶文雪正在得意的风头上，没仔细看孙东平的脸色。她自顾地说：“对了，这个周末我们去滑冰怎么样？我表哥在天星娱乐城开了一家滑冰场，是真冰。你说你会滑冰刀的，你可要教我哦！”
女孩拉着男生的手撒着娇。孙东平面色平静地问：“你的脸这样，到处跑没问题吗？”
叶文雪满不在乎地道：“没关系的。反正也快消了，你看，都没先前那么青了。”
“我看看。”孙东平说着，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叶文雪一惊，脸克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东平……别……同学看着……”
略微粗糙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随后是一片湿润的冰凉。
叶文雪一愣，孙东平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下巴。
孙东平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张湿纸巾，此刻，洁白的纸巾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痕迹，十分显眼。
叶文雪打了一个冷战。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脸上那块青印肯定已经被擦得七零八落了。
教室里传来同学们惊讶的呼声。那个呼声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苍蝇般嗡嗡不绝的讨论声。
疑惑、惊讶、鄙视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叶文雪心里只响着一个声音：糟糕！
她下意识地抓住孙东平的胳膊，“东平，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说的。”孙东平还是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他手一扬，就把那张纸巾丢在了地上。
叶文雪头皮发麻。她认识孙东平的时间也不短，她知道这个男生看似性格冲动的，所以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表示他生气。
“这是什么？”孙东平半笑不笑地问，“是颜料，还是什么粉底？我对女人的东西不了解，不过你挺能耐的啊，把你妈都骗过了吧？”
叶文雪被他这表情吓住了，都快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是想给那个女生一点颜色看看。谁叫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打我一耳光的……”
“所以你就把颜色抹在脸上给她看啊？”
孙东平话音一落，连教室里几个偷听的同学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叶文雪脸上就像真的被扇了耳光一样，涨得通红。
“这种小伎俩以后别在我面前耍了，假得要死。”孙东平把手揣进裤子口袋里，歪着脑袋看着叶文雪。看上去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少女的确漂亮，现在这惶恐不安的模样，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也十分动人。心肠稍微软一点的，没准就原谅她了呢。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妈家世代都是骨科中医，我多少也学了点皮毛。别的不行，跌打损伤的真假还是看得出来的。”孙东平摇了摇头。这种没脑子的女生，漂亮有什么用？就像块口香糖，甜味尽了后，味同嚼蜡，真没意思。
“撒娇也好，使小性子也好，我都不介意。只是，我最讨厌被人骗了。”
叶文雪作假的事，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就传到了顾湘的耳朵里，还是刘静云来说的。
刘静云把这事当成一则笑话来讲，“我就说她那张脸青得蹊跷。你那天不过是轻拍了一下，她没道理变猪头啊？原来是她自己弄的！她也真奇怪，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猪。”
旁边一个女同学也笑道：“这下大家都知道她是装的了，都知道她这人虚伪又恶毒。顾湘，你赶紧去和老师反应，说叶文雪冤枉你。”
顾湘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
“这怎么能算了呢？”女同学不服气，“不能让他们二班的人觉得我们一班好欺负。”
刘静云这次却同意顾湘的话，“算了，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总不能叫老师认错吧？”
顾湘不禁冲刘静云露出笑容来，到底是她聪慧，善解人意。
学生到底只是学生，老师的权威是不可挑战的。这次事件，老师也是屈服于家长的逼迫。顾湘毕竟的确和叶文雪起了冲突，叶文雪的脸是青是红，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这个时候去找老师叫屈，除了让老师为难，什么都得不到。
这是顾湘从父亲和继母那里学来的人生经验。
所以她也总是在想：快点长大吧！长大了，离开这个家，离开掌控，她就可以展开翅膀自由地飞翔了。
这天恰好又是顾湘他们小组做值日。她和两个女生负责教室外的班级保洁区。天气凉了，又是东风天，树叶落了一地。三个女生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湿叶子扫净。顾湘和一个女生一起拖着沉重的垃圾筐去倒垃圾。
垃圾场在学校球场旁边，是个一米多高的池子，学生们得走上台阶才能把垃圾倒进去。顾湘和这个女生都瘦弱，力气不足。两个女生正气喘吁吁地提着垃圾筐爬台阶，忽然一双手伸过来，从两个女生手里夺过了竹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台阶，哗啦一下，把垃圾筐倒了个底朝天。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
孙东平倒完垃圾，转过身来，把垃圾筐递回去。
他口气还大得很，“我说，看你们那架势，天黑了都倒不完这垃圾。你们组男生都死绝啦？这种体力活都让你们两个女生来做？”
顾湘不免为自己组的同学辩解，“值日是轮流的，今天轮到了我们两个而已。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干吗诅咒别人啊?”
“切。”孙东平不屑地哼了哼。
那个女生十分机灵，一看就知道孙东平有话对顾湘说。她立刻找了个借口，拿着垃圾筐先回教室去了。
孙东平哼了哼，也不知道又为什么事不满。他低头看到顾湘黑糊糊的手，说：“走吧，先去洗个手。”
顾湘看了看自己的手，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朝着篮球场旁边的水管走过去。
孙东平拧开了水龙头，先试了一下温度。球场的水龙头哪里会有热水，他只好说：“将就一下吧。”
顾湘苦笑。她从小到大，除了冬天洗澡用热水之外，绝大多数时候用的都是冷水。真正该将就的人应该是孙东平他自己才对。
孙东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半块肥皂，丢给顾湘，“指甲缝也洗干净。”
顾湘脸有点发烫。之前曾经有一次她帮老师发试卷，卷子递给一个同学后，听到那个同学和别人笑着说顾湘的指甲很脏。
她当时也是脸红如火烧。毕竟一个女生被人嘲笑指甲脏，是十分丢脸的。可是她平时要做家务，周末有时候还要去工厂里帮父亲打点零工。一双劳动的手洗干净了后，也很快就脏了，有什么办法？
这事不知道孙东平是怎么知道的。倒是难得他有心了。
孙东平看着顾湘。女生依旧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就像电视剧里总是受欺负的小媳妇，看着就让人想狠狠欺负一下，也难怪叶文雪要来找她麻烦了。不过她也算懂事，叶文雪这事，她一个人忍了下来，老师同学包括他自己，都有了台阶下。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挺对不起顾湘的。
“喂，你肚子饿了吗？”
顾湘甩了甩手上的水，觉得孙东平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啦？”
“我请你吃饭吧。”明明是邀请，孙东平说起来却像是命令。
顾湘啼笑皆非，“谢啦。我得回家做饭，去不了。”
孙东平的脸挂了下来，“我请吃饭你都不去。”
顾湘没奈何地叹气，“干吗请我啊？替叶文雪向我道歉？”
孙东平还真没想出理由来，他觉得这个理由也不错，于是点了点头。
顾湘轻笑，“你已经替我出了气了，我还该谢谢你呢。”
“我那是为我自己，又不是为你。”
顾湘笑，随他怎么说吧。
孙东平挠了挠后脑，说：“我和叶文雪分手了。”
顾湘觉得挺窘的，她还没和别人交流过感情问题，她也只有挑自己会说的话说。
“那个……学校说了不允许学生谈恋爱，你们分开也是正确的。”
孙东平扑哧一声笑出来，充满了揶揄，“你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啊，被刘静云那卫道士传染的吧？连她自己都和张其瑞眉来眼去的呢！”
“她不会！”顾湘立刻为刘静云辩护，“她和我说了，她爸爸就是班主任，她绝对不可以违反校规，不然会连累到刘老师的。”
孙东平不以为然地哼了哼，“得啦，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我能不知道。”
“你不要胡说。”顾湘认真地道，“这事情会很严重的。张其瑞也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吗？”
孙东平哈哈笑，觉得顾湘严肃地瞪着眼睛的模样好玩极了，就像他在北京的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傻乎乎的，拿根骨头逗逗它，它就能团团转。
“你还真以为我会做什么啊？傻菜帮子，我能害我自己的兄弟吗？”
“别乱给人起外号。”顾湘闷闷不乐地转头回教室。
孙东平一路跟着她，“你家住哪里？”
“长波水产厂，就在太安路和红旗路交叉口，离这里不远。”
孙东平想了想，他记得那边都是老城区，住着拆迁户和外来打工人员，街道曲折，环境糟糕。他以前路过，去小店买冰棍，就差点被摸了钱包。
“那你回家不是挺不安全的？”
“有什么不安全的？”顾湘笑，“我又不是叶文雪那种漂亮女生。我这人一看就没钱，小混混都瞧不上。再说了，我下学期申请住校，也就不常回家了。”
孙东平看着顾湘瘦削的背影，天已经很冷了，都穿上了冬衣，可是她看上去还是显得很瘦。一抹洁白如玉的后颈，细瘦地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在黄昏中说不出的醒目。
孙东平的心里突地抽了一下，嘴已控制不住叫了出来：“等一下！”
顾湘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孙东平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到了跟前，二话不说就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围在了顾湘的脖子上。
“外面这么冷，你也注意保暖。”
顾湘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把围巾摘了下来，“不行，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拿着吧。我家围巾多得是，这条我本来就不想要了。”孙东平板着脸把围巾塞回去。
“可是，这太贵重了。”这么软和，不知道是什么高级面料，角落还有一个米老鼠的头像。曾经听他们议论过，说这个是什么迪斯尼限量版。
孙东平笑道：“便宜得很呢。不然，才不送给你。”
顾湘皱着眉头，还是固执地把围巾递了回去，“我真的不能要你的东西。”
孙东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顾湘一会儿，那深沉的眼神让顾湘心里一阵发毛。然后他猛地从顾湘手里夺过那条围巾，摔在地上，抬起脚就要踩上去。
“你干什么？”顾湘吓得大叫，赶紧拉住他。
孙东眼里腾起一股戾气，“怎么？我自己的围巾，我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
顾湘一头冷汗，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幼稚又不可理喻。孙东平抬脚又要踩下去，顾湘想到食堂里闹的那次，连忙大叫：“我要了！这围巾我要了！这下总可以了吧？”
孙东平眉毛一扬，瞬间转怒为笑，仿佛刚才的盛怒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顾湘捡起围巾，仔细拍了拍，抱怨道：“真是的，这么好的东西，也这么随便糟蹋。”
“少废话！”孙东平拿过围巾再度给顾湘围上，“以后都要戴着，知道吗？”
“哦。”顾湘小声地应着。
“你要不想同学知道，就把围巾翻一面戴，他们就认不出来了。”孙东平老大不乐意地说，“瞧，我多为你着想！”
顾湘点了点头。她鼻子有点酸，眼睛发热。围巾非常软和，还带着孙东平的温度和气息。孙东平不像其他男生，他卫生习惯良好，围巾上散发着的都是他用的香皂的味道。
冬天，天黑得早。沉沉暮色中，孙东平冲着顾湘露出单纯而坦率的笑。光线昏暗，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清泉。
并非刻意的关怀，带着点出自本能的霸道，有点笨拙，却很真诚。那温暖却让那一年的冬季都不再寒冷。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不论是在学校里、在监狱里，还是在社会上流浪，每个寒风来袭的日子里，顾湘都会想起这个傍晚。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快乐的片段实在不多，所以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都被她牢牢记住了。
不论她后来与孙东平分别得再久，距离再遥远，她的心里都有这么一块温暖的角落。有那么一个刮着寒风的傍晚，有人固执地笨拙地帮她围好围巾，凶巴巴地命令她不可以摘下来。
那时候他们多么年轻，多么可爱。
顾湘关上了窗户，朝手上呵了一口气。上海的冬天可真冷啊，似乎快要下雪了呢。
她蹲下来，打开那个昨天还没整理的箱子，翻了一下，就从箱子底找出了那条围巾。
她围在了脖子上。围巾还是那么柔软，颜色也没退，十多年过去了，似乎只有它一点没变。
顾湘笑了笑，面容柔软。
她套上大衣，穿好鞋子，出门买早点去了。

Part 4 知交
入职的前一天，小于专程来看了顾湘一趟。他很细心地把顾湘的房间看了一遍，又仔细询问了还差什么，哪里不习惯。顾湘怪不好意思的，一个劲地说不用了，还想留小于吃饭。但是小于借口还有工作推辞了。
“张总也很关心你，说你刚来上海，怕你不习惯。他工作忙，所以就派我来看看。顾小姐，明天就要办理入职手续了。早上八点半报到，可别睡过头了。”
顾湘忙道不会。
小于又把一个单子交给她，“这上面的都是明天要带去的东西，你看看你手头都齐全的吧？”
顾湘一一对过，点了点头，满心感激。
小于放下心来，又说：“对了，你是穿小号的衣服，三十六码的鞋子，是吗？”
“是的。”
小于笑道：“张总估计得果真准。”他看到顾湘没明白，补充道，“是要发制服，张总先帮你报上去了。不过明天还会有人来量身的。管家部的制服比普通客房部的要高级些，都是单人定做的。”
顾湘听出话里的暧昧，不免有点尴尬。
小于知道自己说多了，摸了摸头，起身告辞。
第二天，杨露特意早起半个小时，就为了陪同顾湘一起去酒店。
“跟我走了这么一次，以后就熟悉了。”杨露一看顾湘，就知道她在紧张什么，“别怕，入职就是填写一些单子。培训部的培训都是最基础的，一点都不难。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你，带你熟悉酒店。”
顾湘再次感激张其瑞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热心的室友。
到了酒店，杨露领着顾湘去人事部报到的小会议室，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
顾湘看了看，这批入职的员工都是年轻人，许多看上去还不满二十岁的样子。年轻的面孔光亮红润，充满朝气，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填好了入职表格后，时间已经到中午了。杨露如约等在会议室外，拉着顾湘去食堂吃饭。酒店的食堂比起学校食堂和监狱食堂，自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顾湘的盘子上堆满了菜，还有不停增长的趋势。
杨露一副过来人似的教育顾湘，“咱们这份工作，做的可是体力活。你那份还要加上脑力，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多吃点，才有力气来应付。反正不要你的钱。”
盛情难却，顾湘只好努力地吃。好在饭菜实在可口，她也比平日吃得多了些。
杨露切着一块带血的牛排，眉飞色舞，“你别看是食堂菜。能在咱们酒店烧菜的师傅，出去随便去家酒楼，都可以做大厨呢。”
“那倒是有口福了。不过这牛排还没熟，咬得动吗？”
“你尝尝呗！”说着拿叉子叉了一块，递过来。
顾湘看着那血淋淋的肉，头皮都发麻，实在没那勇气张嘴。她这头别开脑袋，杨露在那边还来劲了，笑着使劲把这块带血的肉往她嘴边凑，不停地怂恿，“尝一下又死不了人，你不尝怎么知道不爱吃呢？”
顾湘啼笑皆非，“你知道什么叫茹毛饮血吗？就是你们这号人，好好的现代文明人不做，要退化去做原始人。”
“哟，变相骂老外都是原始人啊？我们老总都还是原始社会留学回来的呢。”
说曹操，曹操到。一群穿着西服套装的员工走进了餐厅。
“真巧了，”杨露指给顾湘看，“看到他们的胸卡了吗？那条杠是红色或黄色的，都是管理层的。我们的都是灰色，主管是蓝色，总监是紫色的，经理是红色，总经理以上是黄色的。当然，大Boss那是不戴牌的。”
正说着，顾湘就在那群高层中看到了张其瑞的身影。嗯，他果真没戴牌。
张其瑞被人簇拥着走在中间，他今天穿着铁灰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眼镜，脸上依旧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孤傲的神情。真是奇怪，这么冷的脸，怎么来做服务业？
“那是张总啊！”杨露咀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少东家。奇怪，他们这群人怎么会想到下来吃饭？以往他们都在楼上的餐厅吃的。”
张其瑞的目光迅速地在餐厅里扫了一圈，顾湘的身影让他把目光停留下来。那两个女生正在说笑，没有看向他这边。
顾湘还没有换上员工制服，她穿着一件灰色低领毛衣，头发扎了起来，显得脖颈修长，腰身瘦削。大概因为脸色红润的原因，显得比前几日要精神了些。
他收回视线，对身边的人说：“我们回楼上吃饭吧。”
顾湘悄悄侧头看着张其瑞修长的背影转眼被别人遮住。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的感觉。
其实之后一个多礼拜，张其瑞都没再见着顾湘。他只收到小于代传的口信，说是顾湘感谢张其瑞对她的照顾，她现在很好，工作很顺利。管家部的培训有多重，张其瑞自己做过，十分清楚，所以他很理解。
顾湘也的确忙得团团转，觉得自己就像突然被丢进一个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里一样，被忙碌的生活搅得头晕目眩。她以前并没有酒店工作的经验，对任何事都非常陌生，所以学起来比别的员工要更加吃力些。主管一说别的同事就明白的事，她还得回头去问同僚才能弄清楚。
同事对她这种走关系进来的人，客气有余，热情不足，回答问题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答错了让她告到后台上司那里去。久而久之，应付得也有点缺乏耐心，眼角眉梢都会透露着一股不耐烦。
培训部清楚顾湘的来头，不过他们秉公办事，对她要求和其他人一样严格。见顾湘学得辛苦，也并不多关照几分。不过顾湘倒觉得这样很好。苦她是吃得的，就是少年经历让她不习惯遭人鄙视的白眼。如今人人公事客套，她倒觉得自在。
杨露每天中午都来找顾湘去吃饭，带着她把酒店食堂里的中餐日餐法餐意餐统统尝了个遍。顾湘觉得那道奶油蘑菇汤十分好喝，又觉得蛋黄酱沾薯条味道不错。都是高热量的东西，大吃了一个礼拜，一过秤，居然重了两斤。
“重了好。”杨露很高兴，“你就是太瘦了，是该多吃点。”
一周的培训很快就过去了。顾湘顺利地通过了考核，也拿到了自己的名牌。
过塑的一张硬卡片，她的照片还是来上海后匆忙之中补照的，看上去脸色有点发黄，刘海很乱，脸上有种强作的镇定。照片左角印了钢印，凹凸不平。顾湘用指腹轻轻摸索着，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管家部的主管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叫朱清。女主管容貌端正，举止十分稳重干练，从头到脚都透露出都市知性白领的成熟魅力。这点很是让顾湘仰慕倾倒。
主管利落地把名册往胳膊下一夹，对四个新人说：“首先，我代表管家部祝贺你们几个人顺利通过考核。不过，这并不等于你们就正式进入管家部了。从下个礼拜一开始，你们将接受为期三个礼拜的管家部的培训。只有通过了这次培训，你们才正式被捷瑞录取了。明白了吗？”
四个人都点头应答。
朱清锐利的目光把新人挨个扫了一遍，每个被她扫到的人都免不了缩一缩脖子。
“管家部的培训比你们这个礼拜接受的培训要难许多。虽然管家部的考核不是淘汰制的，但是如果有不合格的，我们要将你调去楼下客房部。所以还请你们严肃对待。另外，工作后，我们也会有不定期的考核，不通过者，都会被降级。所以希望大家努力学习，认真工作。”
得到一份好工作也是得过关斩将的啊。张其瑞已经帮她解决了最艰难的部分，如果她因为考核不过关被刷了下来，未免太对不起张其瑞的一片苦心，自己的脸也丢尽了。
顾湘这么想着，顿时觉得压力重重。
她出狱后这三年，虽然说生活贫苦，但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也没什么更高的追求，所以她一直过得很轻松。如今为人打工，做不好就要卷铺盖走人，这才觉得这个社会真是有竞争力的人才能生存。
她毕竟已经走了出来，总没有再倒回去继续摆摊的道理。那么唯一的路，就是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部门培训的第一课，就是老员工带着新人参观他们将来的工作场地。
VIP房，又称豪华套房，位于酒店最高的几层。其昂贵的价格完全体现在了房间华丽的装修和帝王级别的客房服务上。顾湘第一次踩上这里的红地毯，放眼望去，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被闪花了。偏偏人家这豪华而不俗气，处处透露着高雅的品位。据说是重金从国外请来的设计师装修的。
捷瑞的管家部是专门为VIP房而设置的，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华。区别于几乎是大妈的客房部，管家部里员工都比较年轻。他们的工作和客房部也有点区别，客房整洁只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如管家或助理一般服务VIP房的客人才是他们的工作重心。
所以顾湘他们在学习如何快速收拾房间和一些基本的客房服务的同时，还要上文化课，学习英语、法语和日语，后两种语言要求起码能听懂工作常用语。他们要了解整个上海，各种高级餐厅、民俗小吃、名牌店、旅游景点和高级私人会所；他们也要清楚上海文化渊源以及各国的文化历史，要掌握各个国家的风俗习惯；他们还要专门学习如何处理客人的私人事物，如何配合客人或者他们的助理们完成工作……
发到手上的部门手册厚厚的，像中学课本一样，全是规定要记的内容。其他几个同事叫苦连天，嚷嚷着高考都没这么难。短短三个礼拜，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东西，更别说其中还有大量时间要用来训练技能。
所以说，一份好工作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顾湘于是开始了挑灯夜战的生活。白天接受培训，晚上就学习外语和手册。她的外语基础很好，倒是占了不少便宜，培训老师已经表示她通过外语口语考试没有问题了。
服务培训对顾湘来说就比较难了。抽签得到自己的任务，然后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这些任务往往刁钻，比如去一家还没开门的蛋糕店买蛋糕，比如搜齐本市所有类型的交通卡。像顾湘这样对上海不熟悉的人，要完成起来真的挺困难的。
就在顾湘忙得像个陀螺一样的时候，张其瑞也没闲着。
年末酒店生意忙，各公司举办年会的，社会机构开交际晚会的，还有私人结婚的，都赶在这个时候来了。酒店几个大堂都被订得满满，天天流水席。餐饮部从上到下都叫苦连天，不过奖金也拿得喜笑颜开。
张其瑞作为酒店总经理，断然没有理由坐在办公室里看看监控录像就可以下班了的。特别是招待重要的客人时，都得有他亲自出面主持。市里名人结婚，他也少不了上台致辞，喝上两杯。
他有时候会看到顾湘，看到她神色匆忙地来来去去，就像一只为过冬而忙着储存粮食的小松鼠。她还是那么瘦，不过气色比他之前见到她时好了很多了。她的脸上时常有笑容，眼睛也比以前明亮了些。
张其瑞感觉，顾湘就像一个蒙尘良久的银器，被翻了出来，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擦亮。
培训期的员工被其他部门借去做活是常有的事，特别是这种繁忙的季节。管家部也觉得这个是锻炼新人的好机会。所以只要餐饮部人不够了来要人，朱清都会爽快地答应下来。
顾湘倒是见了世面了。
那举办宴会用的大圆桌，可以坐十几二十个人的那种，是一个圆桌面和一个架子拼起来的。刚刚举办完千人宴席，四十五分钟后这块场地就要用做会场。餐饮部个子娇小的姑娘们一人一个大圆桌，轻轻松松转着就回后面去了，场地一下就清空出来。
顾湘也去学着转。这活计看着简单，可是相当考验功夫。比人都高的桌子相当重，转不对，就会倒在人身上。顾湘被泰山压顶了好多次，旁边看的人肚子都快笑破了，她才渐渐学会了这门功夫。
顾湘渐渐地和同事们混熟了。她为人低调含蓄，又温和易相处，所有走后台的人有的毛病她都没有。同事们觉得她是个实在的好人，自然也愿意和她来往。从女孩子们的攀谈中，顾湘听到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关于张其瑞的。
张其瑞年轻位高，又英俊潇洒，更难得的是，他做这行，也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做上去的，踏实稳重，事必躬亲。上自元老，下到普通职员，都对他佩服爱戴。
传说一次巡视餐饮部，张其瑞看一个服务员倒酒姿势不规范，当场就示范给大家看。动作优雅流畅，娴熟自然，比培训老师的示范都标准。从那以后，张其瑞就成了餐饮部的公众偶像，女孩子们都对他仰慕得不得了。
顾湘听说，也不觉得奇怪。张其瑞在读书的时候就是个很优秀的人，做事总要做到百分百的好，是个完美主义者。她又有点感叹，她当年也是和这样的优秀人物不相上下的啊。
好汉不提当年勇。昔日的繁华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优劣早有分别，一个在云端，一个还在尘埃里挣扎。好在她是女人，她若是男子，再这样一对比，还不自卑死。
天气越发冷了，早上起来，忽然发觉外面地上白白一片。顾湘下楼一看，原来半夜里起了雪。
上海的雪也不大，落在马路上的被车轧来轧去，化成了黑水，只有草丛里的还保留了那份洁白。
顾湘从小就在南方长大，没见过雪，觉得新奇得很。她从灌木叶子上捧两把冰雪在手里，晶莹可爱，冰凉凉的，很快就化成水，从指缝间流走了。
杨露笑她，“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冰就把你乐成这样。你要觉得好玩，回头把咱家电冰箱冰冻层里的冰敲一点下来就是。”
杨露老家在东北，祖上还是老山里的猎户，她当然从小就在雪里滚大的。
两个女生从超市里买了许多火锅材料，由顾湘主厨，做了一锅川味鸳鸯火锅。杨露爱吃辣，大锅半边厚厚一层红油，杨露还不停地往锅里丢干辣椒。顾湘爱吃豆腐皮，杨露则无肉不欢，超市的冰冻丸子打折，她们也买了不少，把锅里塞得满满的。
杨露问顾湘：“下个礼拜培训结束，就要考核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湘说：“文化课倒是不担心，就怕服务课出难题。”
杨露笑道：“朱清的题目都很刁钻的，去年有道题，叫服务员帮客人在大老婆和二奶之间调和，可真是愁死人。我是没看成热闹，听我们主管说，他们去旁观的，各个都笑岔了气，比看春晚还精彩。”
两个女生哈哈大笑。
锅里开了，两人急忙往碗里捞菜。杨露也不怕烫，夹着肉在油碟里过了一遍，就往嘴巴里递。顾湘不敢吃那么油，碗里的是花生芝麻酱。豆腐皮煮得香软，藕片正脆，鱼丸一粒粒在红油里翻滚，热气熏得人脸颊粉红。
多少年没吃火锅了？
顾湘在心里算着。似乎上次和人吃火锅，还是八年前的事了。也是个冬天，不过远远没上海这里这么冷。
孙东平说是回北京过年，却早早地年初五就回来了。大清早地，跑到楼下，拿小石子丢她的窗户。
外婆年纪大了，醒得早，听到声音，过来推醒顾湘，“有个小子在砸咱们家的窗户呢。”
顾湘吓一跳，还以为哪里来了小混混。结果推窗一看，可不正是孙东平吗？于是赶紧开门，把他请了上来。
孙公子独自一人坐了早班的飞机回来，飞机餐他自然是看不上的，于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嚷嚷着求顾家施舍点饭。顾湘和外婆前夜吃的火锅，十分方便，端出来热一热，丢了点菜下去，就拿去喂孙东平。
孙东平那么挑剔的人，那次却一声不吭地端起碗就大嚼大咽，吃得不亦乐乎。顾湘还故意逗他，说这是剩菜。孙东平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湘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陪着你爷爷多玩几天？”
孙东平扭头看外婆去了隔壁房间，把筷子一搁，握住了顾湘的手。顾湘脸一热，下意识地要挣扎，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男生的手掌大而厚实，滚烫的手心贴着顾湘的手背。灼热的呼吸拂在耳边，“我想你了。”
顾湘心想：别把油都蹭我的脸上。
“……”杨露拿筷子敲了敲顾湘的碗，“想什么那么出神？菜都烂锅里啦！”
顾湘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赶紧夹了一筷子豆腐皮。
门铃响了，杨露跑去看。
顾湘问：“是谁来啦？”
“是小于，”杨露开了门，忽然一声惊呼，“哎呀！这什么东西？”
顾湘不解地看过去，就见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门口蹿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大叫起来：“富贵！”
老猫正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一听到熟悉的呼唤，猛地刹车，转头看向顾湘。
分别也不是太久，养了自己几年的主人还是认识的，它喵呜一声充满重逢的喜悦和惆怅的长叫，后脚一蹬，扎进了顾湘的怀里。
杨露打转回来，十分稀奇地看着那只三花猫在顾湘怀里蹭来蹭去的，又伸爪子使劲挠。顾湘的毛衣哪里禁得住那没剪过指甲的猫爪子抓，很快就扯脱了线。
她嘴里倒是又哄又安慰地说：“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咱们就是搬个家，以后走哪都带上你还不成？”
富贵发泄了一通，到底年纪大了，力气不够，舔了舔毛后，就缩在顾湘腿上不动了。
杨露凑过去看，“这就是你家富贵啊？这一路怪辛苦的吧？”
顾湘苦笑，“我怎么觉得它还肥了点？”
“天天吃罐头，能不肥吗？”小于提着一个空猫包走进来，“这一路过来，它就没消停过，叫得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我，肯定当我是虐猫的。”
“辛苦你了。”顾湘笑着招呼，“你倒是来得巧。这里刚开锅，好多菜还没下呢。你用过晚饭了吗?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一起吃了吧。”
小于当然乐意。他脱了外衣，挽起袖子就朝着火锅奔过去。
正宗的火锅，吃得时间长，大家吃饱了就坐着聊天，聊到饿了又吃，如此反复，等到杨露去洗碗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于要赶末班地铁，于是起身告辞。顾湘送他下楼去。
到了楼梯口，小于就让顾湘止步了，他今天给麻坏了，说话有点大舌头，“年末酒店里忙，张总说，等忙过了，大家再一起吃个饭。”
顾湘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清冷的面容和孤单的身影，似乎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永远处变不惊的神情。她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
“年底他也很忙吧？”
“还不就那样。”小于说，“张总苦干是出了名的。上一个女朋友就是因为这个和他分手的，两人都快结婚了呢……”
戛然而止的八卦。小于恨不能咬舌头。果真，放松的环境容易让人失去警惕。
顾湘笑道：“别担心，我又不是娱记，他也没有约会女明星。”
小于哈哈一笑，“下个礼拜你们就要考核了吧？张总说了，要你安心考试。其实我们的管家部，虽然事多又杂，非得八面玲珑才做得了。但是在这行干了一两年，以后随便去哪家酒店都可以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
“我知道。谢谢了！”
小于挥挥手走了。
顾湘抱着胳膊回了家。家里一股子火锅味，杨露正在浴室里洗澡。
顾湘到处转了转，也没见富贵的影子，喊了两声，老猫才从床底下钻出来。刚到陌生环境，它还是有点害怕，看到顾湘就喵喵叫个不停。顾湘抱着它好生安抚了一阵。
小于连猫窝和猫粮都一起拿来了，顾湘一看，还是个法语名字，叫皇家，还有罐头，全是进口的。顾湘看了也愁，把富贵的嘴养刁了，她以后拿什么喂它才好？
关了灯，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空调轻轻吹着暖风。富贵跑完猫砂，跳上床，在顾湘枕头边寻了个位置，睡了下来。
顾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快被楼下的路灯照亮的地方。她摸了摸富贵柔软的毛，想起当年孙东平把它抱给她看时的情景。
那时候它还是只刚足月的小奶猫，毛被雨水打湿了，大大的眼睛，粉红的小嫩鼻子，浑身发抖，看上去可怜极了。放它在桌子上，它还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害怕得喵喵叫个不停。
顾湘说：“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孙东平说：“不就是一只猫，叫它小花小咪不就可以了？”
顾湘白他一眼，“你这种人，将来生个儿子也只会取名叫孙富贵的！”
“富贵好啊！”孙东平拍腿，“猫，镇宅招财，叫富贵最合适不过了！来来，小富贵儿，哥哥抱抱。”
顾湘看着这男生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猫，一下捏捏小毛爪子，一下揪揪小毛耳朵，然后把小猫的肚子翻过来，发现新大陆似的嚷嚷，“哟！它有小鸡鸡！是只公猫啊！”
小猫被蹂躏得微弱地惨叫，顾湘看不下去，终于把猫抢了回来。孙东平挠了挠后脑，傻笑，忽然伸手从后面把她和猫一起抱住。
小富贵爱叫，宿舍里还住了其他同学，只好让孙东平把它带回他家去。顾湘一有空，就去孙家看猫。
孙家住别墅，房子又大又空。孙母常年在国外，孙父也很少着家，家里只有孙东平和一个做饭洗衣服的阿姨。
两个孩子没人管，玩得自在，逗完了猫，就去看碟子。孙家最新的家庭影院相当的气派，真皮大沙发厚实软和，坐下去就陷在了里面。而小富贵则在地上慢慢爬着，偶尔拿那张高级手工地毯磨一磨爪子。
孙东平总是坐着坐着就靠了过来，半个身子都蹭到了顾湘身上，见她红着脸没反应，于是干脆躺在了她膝盖上。人高马大的少年，这个时候倒像一只大型犬一样乖顺。
顾湘憋不住，最后总要被他逗笑出来，然后伸出手轻轻理他的头发，像是给狗狗梳毛一样。电影喧闹的声音中，少年总会半恳求半诱惑地说：“亲我一下吧，就亲一下……”
一辆机车咆哮着从远处小道上开过。富贵忽然坐起来，抖了抖毛，大概是被顾湘摸得不舒服，它换到床角去睡了。
顾湘笑了笑，老实地闭上眼睛，也睡了去。
周末很快就过去了，星期一一到，培训结束，考核来临。
何知芳早早就到了酒店。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她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
总经理室的门忽然打开了，张其瑞走了出来。他也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看到秘书还吃了一惊。
何知芳立刻站起来，“张总……你昨天没回去？”
张其瑞脸色不怎么好。昨天酒会折腾到半夜三点，他回了办公室，只洗了把脸就和衣而眠，如果不是手机闹钟响了，还起不来。
何知芳看他脸色不好，立刻去泡咖啡。办公室的小套房里有备好的换洗衣服，张其瑞灌下两杯浓咖啡，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西装，这才恢复了精神。
“管家部的考核已经开始了吧？”
何知芳看了看表，“十分钟之前已经开始了。先是笔试，然后是技能考核。”说着，她眼睛有点发亮，“张总，你要去看看吗？听说今年的题目也挺搞笑的。”
张其瑞想到顾湘那总是规规矩矩的模样，碰到刁钻苛刻的题目，还不知会怎么办。于是也有了点下去看看的心思。
可惜两人才走到电梯口，何知芳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过来听，脸色立即大变，对张其瑞说：“是厨房，法餐部那里出了点事！”
现在正是早餐时间，厨房出事那是比管家部考试要重要许多。张其瑞带着何知芳径直去了餐饮部。
结果进了厨房，看到管家部的人也在，顾湘正站在朱清的身边，大概考试有什么项目是要在厨房里操作的。
厨房中央，一个健硕高大的老外正抓着手机叽里呱啦讲着法语，情绪激动异常。此人就是张其瑞重金从法国挖回来的厨师，叫皮埃尔•让•米何多什么什么的。平时大家只管他叫老皮。
老皮此刻不知道和谁在打手机，呼天抢地，泪流满面。他有德国和意大利血统，和清秀的法国男人区别有点大，身材魁梧，从头到脚都毛发浓密。此刻情绪失控，看起来就像一头正在抓狂的大狗熊。
张其瑞略通法语，听了片刻，捉住了重点，问旁人：“死？是不是他有亲人去世了？”
“好像不是。”顾湘的法语更好一点，斗胆更正领导的话，“像是……他家的狗死了……”
众人默然。
老皮打完电话，又泪奔着朝张其瑞扑了过来。厨房空间有限，张其瑞有心闪躲，但是没躲开，被这头人熊抱了个满怀。
老皮嗷嗷大哭，“埃里克，埃里克，我可怜的多费，居然被车撞死了。”
张其瑞冲顾湘使眼色，顾湘一个激灵，立刻翻译，“他家的狗，多费，好像被车撞死了。”
何知芳抹了把汗，“不知道的人，还当他亲娘死了呢。”
老皮继续哭诉，“可怜的多费，被车拖出去了一公里，还被卡车轧……”
顾湘脸色发绿，对张其瑞说：“具体细节，您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张其瑞好不容易从熊抱里挣脱出来，素来端正的仪容也有了一丝狼狈。
“皮埃尔先生，我们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请您节哀顺变。”顾湘一边留意着张其瑞难得红脸的模样，一边赔着笑。法语虽然发音不大标准，但是语法正确，口齿流利。
老皮来这里这么久，和人交流一直用英文，忽然听到有个姑娘同他说家乡话，亲切感油然而生，一时忘了悲伤，松开了张其瑞，朝顾湘看过去。
顾湘继续问：“我们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老皮盯着顾湘瞧了片刻，忽然笑着过去要握顾湘的手，“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顾湘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张其瑞就在这个时候插身到两人之间，一把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顾湘错愕，一时忘了挣扎。
“皮埃尔，我很遗憾你的不幸。你需要坚强一点。”张其瑞说的自然是英语。
老皮一下转笑为悲，哭哭啼啼地说：“埃里克，我要请假，我要回去亲自为多费下葬。”
张其瑞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现在正是年末，你知道我们有多忙。每天都有宴会，这个周末还有米其林公司的年会。”
老皮抖着卷毛哀婉地说：“工作只是一份工作，多费则是陪伴了我十年的朋友。我一定要去见它最后一面。”
法国人爱狗成痴，张其瑞虽然见怪不怪，但是一想到周末的年会，就一个头，两个大。
只是一来老皮这人本来就是他的朋友，二来这人性子十分倔犟，强留是留不住的。好说歹说，让他干完今天，明天才放他走。
少了一个法国厨子，好几个宴席都开不了席，这着实是一件大事。张其瑞一连两天都到处借人。可是谁家年末不忙，水平差点的，他又看不上，连猎头公司都表示爱莫能助。
这样忙了几天，都把顾湘考核的事忘了个干净，直到何知芳把管家部正式入职名单放到他桌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顾湘的名字，这才想了起来。
“她通过了？”
何知芳笑着点头，“成绩还挺优秀的。卫经理当时都点头微笑了。”
张其瑞在文件上签字，“能让老卫都点头，倒也难得。你去叫一下小于。”
何知芳十分聪明，“是不是要送点礼物给顾小姐，庆祝她顺利过关。”
张其瑞本来只是想让小于代他转达一下祝贺，听何知芳这么一说，忽然有点心动。
何知芳说：“若是祝贺老同学的话，送花就可以了。康乃馨什么的随便送。”
张其瑞把头一摇，“光能看的东西，她估计不喜欢。你叫小于看看她家里还缺什么，给补上吧。”
于是顾湘回到家，快递公司就在楼下等着她签字，大箱子里装着豆浆机和一个相当高级的电饭煲。小于先走了，留了字条，说是张总关照的，有祝贺她通过考核云云。
顾湘觉得不好意思收，杨露却不客气，搬着箱子就上楼了。从那天起，两个人早上都有了浓浓的五谷豆浆喝。
眼看周末就要到了，米其林的酒会已经开始准备，法厨却还没有找到。张其瑞愁得焦头烂额，这时，却有人把厨子送上门来。
张其瑞走进酒店的酒吧，一眼就看到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修身的灰色西装，头发上抹了发蜡，正在同吧台里的小姐说俏皮话。那小姐被他逗得直笑，满脸通红的。
张其瑞叹了口气，走过去。小姐先看到了他，立刻收敛，叫了一声：“张总。”
青年转过头来。一双桃花眼没变，只是曾经尖尖的下巴已经圆了，肩膀也比以前宽厚了些。该人当年细瘦矮小，一直被戏称作猴子，这些年过去了，没高出多少，人却壮实了许多，一派成熟男人的风范。
“三哥。”曾敬喜笑颜开地叫了一声，张开手臂。
张其瑞笑着，和他互相捶了一下后背。
“你小子这德行真是一点都没变，走哪花哪。”
“三哥，你可别胡说，兄弟我如今可是有主的人了！”曾敬说着，把手上的戒指显摆给张其瑞看，“看到没，戴这个手指头上的哦。”
张其瑞仔细瞧了瞧，朴素的男式戒指，镶了一溜碎钻。
他真心道了一声恭喜，调侃道：“我倒是奇怪，什么样的姑娘会嫁给你啊？你没坑蒙拐骗人家无知少女吧？”
曾敬笑道：“三哥，你还不准我改邪归正啊？她跟了我三年了，我酒吧被人砸，躺在医院两个月都动不了，连我老子都不肯来看我，也就她还在我身边。”
曾敬开酒吧和饭店，生意做得没有张其瑞和孙东平家里的大，不过都是他自己白手起家。他高中毕业后，死活没再读大学。张孙二人在国外接受帝国主义熏陶的时候，他都已经在北京独自打拼了。他老子势力不小，不过仅限于南方，他偏偏跑去北方闯荡，头些年还是吃了不少苦。
张其瑞同他在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叫服务员上了极品龙井，两人慢慢品茶，说说往事。
“我回国后在北京待了一阵子，想找你，却没你消息。回了上海才知道你那阵子受伤躲起来了。送去的药都用了吗？”
“用了，那么极品的人参和燕窝，就算我有钱，也不会放在柜子里摆着看不是？”曾敬笑，抬头看了看四周。酒吧在酒店二楼，半开放式，刚好可以看到酒店大堂富丽堂皇的精致。
“我知道三哥你一回来就接了这么大一摊子事，工作刚上手，元老或许还会欺负你，没空来看我。但是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三哥你没忘我。”
张其瑞点了点头，“对了，你来上海，就是通知我你要结婚了？”
“也不全是。”曾敬说：“我也是才听说三哥你这里缺一个厨子。我是知道你的，挑剔得很。年末这么忙，你要求又那么高，肯定还没找到吧？”
张其瑞苦笑，“是没找到，正在头疼呢。”
曾敬说：“我这里倒有个人。”
“哦？”张其瑞来了兴致。
曾敬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兄弟不才，在北京也捣鼓了一家西餐厅，请了一个法国厨子。你知道我的，吃东西只尝得出咸淡冷热，吃不出什么好坏。但是外面居然对这个厨子大为称赞，我想应该不差。所以这次把他带来了，给你看看。你若看中了，就送给你好了。”
张其瑞扫了一眼那个厨子的名片，有几分兴趣，“君子不夺人之美。我用了你的厨子，你的店怎么办？”
曾敬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惭愧了，三哥。兄弟我在北京得罪了人，这段时间那餐厅是开不了门了。员工我都已经散了，厨子说他热爱中国红色河山，不肯回法兰西去，去我的酒吧又糟蹋了才华，我就想借这个机会给他再找个好点的安身之处。他人不错，手艺过硬，也没什么坏习惯。”
张其瑞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是解了我燃眉之急！说吧，要我怎么谢你？”
曾敬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是有件事，要三哥你帮忙。”
张其瑞笑着靠进椅子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着，“说来听听.”
曾敬说：“其实就是我的婚事。”
“哦？想来我这里办？”张其瑞立刻道，“那好啊，我给你打一折……”
曾敬面露尴尬之色，“三哥，说出来你别笑。结婚这事，我是等得，我媳妇也等得，可我儿子恐怕等不得了。”他在自己肚子上比画了一下，“预产期是一月十号，这婚礼怎么也得在十二月底前举办了。”
张其瑞愣了愣，失笑道：“你小子厉害啊！都要临盆了才把媳妇娶过门？”
“还不是我妈拦着，看不上她歌女出身。”曾敬烦躁地摆了摆手，“不说了，反正现在有儿子了，老太太也没话说了。三哥，我就这意思，时间紧急。别的酒店一来都被预订满了，没满的档次不够高，我家老爷子觉得不够有面子……”
“跟你三哥客气什么？”张其瑞爽快道，“这事包在我身上了。等下我把经理电话给你，你有事就指使他好了。年末再忙，挤也要给你挤出一个厅来。你把时间定好了就告诉我。想要怎么布置，点什么菜，只管说就是。”
曾敬面露犹豫的神色，欲言又止，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曾敬叹了口起，说：“三哥，四哥他……也在上海吧？”
张其瑞的眼里光芒一闪，而后是一片深深，仿佛一汪不见底的潭水，严严掩饰着情绪。
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是在上海。也是，你结婚，当然是要请他来的。”
曾敬耸了耸肩，“如果你觉得不自在……”
“唉……”张其瑞轻笑起来，“我前阵子和他们俩都见过面了。”
曾敬一听他说“他们俩”，就知道张其瑞也见过刘静云了。
“我也和他们分别都谈过了，大家都很融洽，你不用担心。”张其瑞态度十分坦诚，“初恋再美好，也不能守着过一辈子。如今都是成年人了，大家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事，自然不会再计较过去。老四对刘静云很好，他们婚期也近了，说不定送你的礼，没多久你还得送回去呢。”
曾敬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开怀而笑，“这样就好！大家打小做朋友到大，也是缘分。三哥你能看得开，我也就放心了。不过，三哥，算起来现在只有你还是孤家寡人了，你也加快速度吧。”
张其瑞笑笑，并没回应这句话。
两人一起吃了顿午饭，把酒言欢，把少年时的种种趣事都拿出来说了遍。这些虽然没有断了联系，但是见面次数寥寥无几。想起以后大家同在一个城市，成家立业，共同步入人生一个崭新阶段，聚头的机会多多，心中特别欢喜。
曾敬打小就是个话痨，长大了也十分能说会道。他记这种事时，记性总是特别好，什么张其瑞当年做值日去倒个垃圾就找不到回来的路啦，什么孙东平在食堂吃饭挑剔难吃被厨子骂啦，什么张其瑞当年冰冷冷的模样迷倒多少女同学啦，什么孙东平冲冠一怒为棵小白菜啦。
说到兴起，他拍案大笑，却又戛然而止，就像画面突然被什么人按了一个暂停键。
张其瑞端起茶杯，掩饰他略微的慌乱。而曾敬则老实地红了脸，自我唾弃，“唉，怎么又提到了她？好在四哥不在场，不然多尴尬。”
张其瑞起了兴趣，“听说当初顾湘出狱，是你去接的？”
“是啊，可惜没接到。”曾敬懊恼道，“没想她提前一天出狱。就晚了那么一天，人就找不到了。就一天！后来我知道她把老房子租了出去，就知道她肯定是离开家去外地了。她这性子，也真是外柔内刚。那么大的苦，一声不吭就独自吞了下去，而且走得不带一片云彩的。说实在的，我佩服她。四哥当年，没看错人。”
张其瑞眼帘低垂，一言不发。
“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啊。四哥当初还为这事把我好一顿埋怨呢。”曾敬抬头望了望玻璃顶棚外的蓝天，声音低了下来，“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个事。叶文雪死了，你知道吗？”
张其瑞的惊讶并没有掩饰。他自然还记得这个名字，可是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关注这个人的动向了。
“怎么死的？”
曾敬做了一个抽烟的姿势，但是显然表达的并不是普通的抽烟的含义。
张其瑞明白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曾敬说，“我有兄弟在南边开夜总会，跟我说的。叶文雪这几年一直到处混，家里也有钱供她挥霍。那次有人给她尝了新货，不知道是过量还是过敏，没来得及送医院就过去了。”
“居然是这样。”张其瑞感叹。
曾敬摇头表示不屑，“兄弟我虽然也不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可那种东西，我从来不沾。”
“她也还年轻啊。”张其瑞说着，可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同情。
“这么玩，迟早要出事。好在当年老四和她分了。”
张其瑞失笑，“她当年和孙东平那算个什么啊？即便不分，孙东平也不会被她带坏的。老四玩归玩，但是很懂分寸。”
曾敬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我后来就常想到我们过去，当年的朋友，现在都怎么样了。你还是孤家寡人，老四居然和刘静云好上了——我倒也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的。顾湘呢，完全没消息。你说，她是不是也死了？”
“胡说什么呢？”张其瑞冷冷看了他一眼，“她还不够惨，还要诅咒人家？”
曾敬笑着挠了挠头，“唉，你说，她要是知道了孙东平现在这样……”
话没人接。张其瑞的沉默宛如冰封。
他就是不想让顾湘知道孙东平现在这样，才一直守口如瓶的。
曾敬这次来，带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惜没多久就被他媳妇一通电话叫了回去。
曾敬约着改天再来，也不要张其瑞送，自己坐电梯去停车场。进了电梯，突然想起太太嘱咐的话，说捷瑞的西点蛋糕做得好，要他顺路带点回来。
于是他停在了一楼，走出电梯，顺手拦了一个服务员，问要买蛋糕怎么走。
服务员把今天新出的蛋糕介绍给曾敬看。曾敬过去一看，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糕点，他不知道买哪个好，于是挑着漂亮的全都要了。店员脸上笑开了花，立刻给他包好，叫了个男服务生帮送到停车场。
曾敬带着糕点等电梯。大厅里忽然哗啦啦有好几个穿着浅紫衣服的年轻男女结伴而过。帮他拎蛋糕的男生怪是羡慕地看了他们几眼。
曾敬开玩笑，“怎么？有你心上人？”
“不是的，先生。”男生害羞道，“他们是管家部的，是酒店里最好的部门。我当初也想进他们部门，可惜没通过考试。”
曾敬便转头也多看了几眼，忽然止住。
那群人里有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子，背影说不出来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纳闷，正想再仔细看看。那群人已经转进走廊里去了，而这边的电梯也到了。
曾敬笑着摇了摇头，提着蛋糕进了电梯。
***
管家部上班，是组合制的。两人一组负责四房客人，忙不过来再添人。新人进来，头半年都由一个老员工搭配着，半教半合作。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和顾湘一个组的，就是一个入职有两年的男员工，叫唐桦。
唐桦其实和顾湘同年，还小两个月，不过工作这事，就和姨太太进门一样，早进一天就是大。唐桦脾气爽朗，做事细心。顾湘工作上还有很多不熟悉的，他都耐心教导。
上班头一天，小唐就和顾湘说：“伺候有钱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碰到。像我们这次负责的钱先生，年纪一大把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住在酒店里。老人寂寞，特别爱使唤人，身边必须得有人陪着。他自己带着有护士和保姆，我们权当做助理，有事才找我们过去。老人不论要吃什么东西，你当面答应了，回头都要和护士说，她说不能吃的，你就别买。”
顾湘跟在唐桦的身后，去拜访钱老先生。
老先生坐在客厅的扶手沙发里，正就着冬日一个难得的太阳天喝茶。老人快八十了，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还是精光四射的，散发着睿智的光芒。身上穿着旧式的三件套西装，一双手工皮鞋，上衣口袋里揣着手帕。抽雪茄，喝茶不喝酒，听京剧。就是脚不大方便，不过不肯用轮椅，帮助走路的一直是檀木拐杖。
老人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顾湘，点了点头，开口就听得出是江浙一带的口音。
“新来的吧？小姑娘好好干。你们酒店很好，你这份工作也很好。年轻人，将来前途大得很。”
顾湘忙笑着道谢。
老人又说：“小姑娘模样乖巧，就是太瘦了。”
钱老爷子虽然爱使唤人，但是要求都不难，要茶要水，点烟擦脸，多半保姆就可以做了。就是平时需要读书读报，帮着写信收发文件，处理账单什么的，这点保姆做不到，往往由顾湘他们代劳。
老人有洁癖，对房间整洁度要求非常高，又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所以顾湘他们每天整理房间比较辛苦，所有东西都要反复擦上三道。
偶尔钱老先生会找顾湘聊天，问问她家里情况。知道顾湘从小就没了母亲，也感叹了一句可怜。其实他自己也未尝不可怜。儿子从国外给他打电话，他每次说完了，都久久舍不得把话筒放下来。
培训的时候学了那么多，等真的工作起来，似乎也不过做的普通的客房服务。这样过了一个礼拜，一日顾湘正在往水晶花瓶里插新鲜的花，被钱老先生叫了过去。
“听说你们这些孩子外语都很好，会法语吗？”
顾湘点了点头，“略会一点。”
老人把茶几上的书指给她看，“那本诗集，念来给我听听吧。”
顾湘局促地说：“我念得会有点慢。”
老人微笑，“那正好。我听得也不快。”
顾湘把书拿来一看，是法国诗人彼得莱尔的诗集，还是法语原版。书似乎有些年头了，线装的，纸页发黄，托在手上沉沉的。顾湘在茶几边的矮凳上坐下，翻开书，缓慢而清晰地阅读起来。
冬日的午后，天空荫翳，屋里暖气十足，让人昏昏欲睡。略微有点生硬的法语念着优美的诗词，老人靠在椅子里，半闭着眼睛，手指无声地敲着扶手。
良久，等顾湘念完了几首诗，老人才开口道：“写得很美，是不是？”
顾湘自然说是。
老人感慨，“我二十多岁就跟着亲戚坐船去了法国，算是很早的一批移民了。最初是到处做苦力，给法国人修公路，修铁路，修房子。听不懂法语，被法国人欺负，被自己人骗，吃了很多苦。后来终于存够了钱，在华人区开了饭馆，开了超市。然后给一家人都拿到了护照……巴黎十三区，高楼大厦，满大街的温州人，随便拉一个，都有一段辛酸的移民史。”
顾湘默默地听着。
老人又问她：“你来上海，你家里人很挂念你吧？”
顾湘想，后妈和弟弟肯定不会想念她的，爸爸身体不好，大概也无暇顾及大女儿的好坏。
老人很精明，看顾湘的脸色，一下就知道了答案。他笑了起来，“罢了，自己过得好就行了。你是好孩子。来，这钱拿着，给我去买盒雪茄回来。”
顾湘出门的时候想，小唐和她说过老人寂寞，看起来也真可怜。
钱老先生住的是VIP包房里的东来阁，老人家迷信，喜欢这紫气东来的吉利。他斜对门的包房叫飞香阁，也是顾湘和小唐负责的，住的则是一位名媛。
娇客姓苏，就连顾湘这种没有电视机的人都认识她，看过她演的电视剧。苏小姐本人比电视上看上去要黑瘦很多，个子细高，黑眼圈很严重。难得的是，她不介意以真面目示人。
苏小姐前阵子才闹出一个花边新闻，最近一段时间休息没工作，于是常住在酒店里。她有个小助理，隔几日会上门来请安，平时大小跑腿的事，统统打发服务员去做。
顾湘第一次去给苏小姐收拾屋子，恰好碰到前一夜才举办过派对，这屋子乌烟瘴气，乱得和像刚被洗劫过一样，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在它原来的位置上。空酒品和果皮瓜子壳丢得满地都是，桌子和吧台上堆满了吃剩的碟子，水晶高脚杯上全是口红印子。
小唐又去叫来了两个服务生，四个人收拾了半天才把房间恢复了原样，还从沙发坐垫里和桌子底下扫出好多个用过的安全套。
顾湘红了脸。小唐悄声说：“最烦这种，沙发套全都要拿去洗衣房。”
顾湘指给小唐看，“脚凳被烟烧了一个窟窿，棉花都出来了。”
“和朱姐说一声，这是要记在账上的。”
这时苏小姐穿着真丝睡衣，仪态慵懒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看到外面忙碌着的服务员，抽着烟点名，“那个女生，对，就是你。”
顾湘停了下来。
苏小姐说：“一会儿别忘了把卧室也收拾一下。”
小唐他们拎着垃圾袋出门了。顾湘提着水桶和抹布进了卧室。
她一进去，就吃了一惊。昏暗的房间里，大床中央赫然睡着一个男人。
那人听到有人进来了，抓着头发坐了起来，一脸迷糊样。被子落到他腰间，露出肌肉坚实的胸膛。
顾湘窘迫地退出去。苏小姐不在外面，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声音。过了片刻，卧室里的人终于走了出来，但还是衣衫不整，只穿了一条洗褪色了的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半身还是裸着的。
男人身材高大健美，五官深刻，看着还十分年轻，顶多二十出头。那苏小姐虽然对媒体说今年二十有六，不过同事们私下都说她起码已经三十了。
他看到顾湘，笑了笑，容貌真是俊美，像是上帝精心雕琢出来的。
男生语气里带着诱惑，“刚才吓到你了？”
顾湘还没答话，苏小姐端着一杯牛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走过去，挽住男生的胳膊。
“醒了，喝点牛奶吧。”
“干吗喝这个？我又不是八岁的小孩了。”
“补钙啊，没准你还能再长两厘米呢。”
男生一脸不情愿地接过杯子。苏小姐转头看到顾湘，一脸不耐烦，“看什么？做你的卫生去！”
顾湘把卧室打扫完后再出来，那个男生已经走了。苏小姐独自一人吃着早饭。整洁的屋子里飘着食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方才的凌乱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顾湘还是把损坏的东西报告给了朱清。朱清一听是飞香阁，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大手一挥签了单，全部都算在了账上。
后来顾湘才听同事说，这位苏小姐是被人包养的，对方是个香港商人。本来在市里有房子，这次不知道怎么被那边大老婆知道了打上门来，才逃来酒店躲一阵子。
顾湘很不厚道地想，那位出了钱的香港老板，此刻头上的帽子估计都绿得流油了。
空置了一阵子的1224房在冬至这天迎接来了新房客。
潘恺希是加拿大籍华侨，是一名脑外科医生。这次刚好酒店承办一次国际医学会议，包了两层，潘医生名列其中，却不住举办方安排的普通标间，自己掏钱住套房。
朱清特别强调此人有洁癖，所以整间屋子都要大消毒一番。顾湘他们戴着口罩和橡皮手套，拿浸了消毒水的抹布把整间屋子都擦了一边，连马桶的边边角角都没有漏。
小唐自嘲道：“得，这下真可以直接从马桶里接水喝了。”
顾湘拿吸尘器把地毯反复拖了五遍，在茶几上摆放了鲜花，沐浴液也换上潘先生喜欢的薄荷味的。
两人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那位潘先生终于莅临。
这位医学界新秀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挑，衣着十分随意，倒是眉目如画，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
潘恺希独自一人来，拎着一个半大的行李箱。顾湘帮他收拾衣柜，就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一口英式英语，“Susan，我已经到上海了。是的，亲爱的，我也想你……甜心，我怎么会背着你乱来呢？”
顾湘收拾完衣柜，去浴室给浴缸放水，又听到潘先生换成了标准的普通话，“诗倩，我已经订好了餐厅，今天晚上就同你吃饭，一起看外滩夜色。我还带了礼物给你，就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唉，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顾湘关了水，走出去说：“先生，水已经好了，您可以去洗澡了。”
潘恺希收了电话，亲切和善地对着顾湘笑，“谢谢你。对了，隆义记的糕点，你知道在哪里能买到吗？”
顾湘想了想，点头说：“在陆家嘴那边就有一家店，不远，过江就到了。”
潘先生便说：“麻烦去买一两芝麻桂花糕，半两云糕，两份核桃酥饼，半两松子糖。这两百元够不够？”
顾湘忙说够了。
潘先生说：“大冷天麻烦你跑一趟，找的钱就不用给我了。”
小费果真丰厚啊。
转头他进了浴室，顾湘又听他在说电话，这回居然换成了日语在和人嘀嘀咕咕。顾湘日语一般般，大概只知道他在说情话。
顾湘摸平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出门去为潘少买点心。
这两天降温，北风三级。顾湘裹着大衣站在寒风中等绿灯，鼻子冻得通红。天空深深浅浅地堆积着阴云，大风刮过，偶尔会露出一角蓝天，又转眼被云覆盖了。
左转红灯开始闪的时候，一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
顾湘退了一小步。车窗摇了下来，驾驶座上，张其瑞冲她点了点头，无框眼镜后面的眼里似乎闪过一抹光芒。
“张总……”顾湘略微惊讶。
“去哪里？”张其瑞问。
“陆家嘴。”
“上车吧。”与其说是邀请，倒不如说是命令。
“可是……”
绿灯亮了起来，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张其瑞皱起了眉头。顾湘打了一个哆嗦，立刻拉开门像兔子一样跳上了车。
“系上安全带。”张其瑞舒展了眉头，车继续往前开去。
过了十字路口，张其瑞才问：“是帮客人跑腿？”
顾湘点点头，“去隆义糕点买点小吃。”
张其瑞没再开口说话，专心开车去了。顾湘也不敢多说话，于是一路沉闷。
张其瑞最近繁忙，看上去稍微瘦了些，又穿着颜色肃沉的黑色西装，更显得眉目清落，眼神犀利。顾湘谨慎地坐在他身边，闭着嘴巴不多言。
张其瑞今天心情的确不好。一大早就被父亲张老爷子叫去办公室，就他终身大事的问题唠叨了一番，白白耽搁了他两个小时。
他是老来子，张老爷子今年六十五，这一年来已经不大管酒店的事了。人一闲下来，自然就会找点事干。大女儿大前年出嫁了，如今外孙都能满地跑了，可是小儿子的对象连个影都没有。
张其瑞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最关键的时刻，无心儿女情长。父亲的话也是老生常谈，他听得耳朵起趼。
张老爷子说：“找老婆也要趁早。你不喜欢安琦，没人勉强你。周家那姑娘，叫明珠还是叫珍珠的，你妈不是说人家挺好的吗？学历高，性格又温和，珠圆玉润的……”
张其瑞一边听他唠叨，一边看文件，“年末这么忙，等过完年再说吧。”
“酒店三百六十五天，什么时候不忙？”老爷子不高兴，“你也二十七了，不求你结婚，对象也该有一个了。曾家小子的老婆都大肚子要生了。和你玩得好的那个，孙家的小子，孙东平，是不是这个名字？人家也要结婚了。你看看你……”
张其瑞刷地一下站起来。张老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话说过了，把儿子逼急了。儿子长大了独当一面后，他和老伴都有点畏惧这孩子的冷面孔，于是此刻底气不足，忙辩解道：“我也不是逼你嘛。我就是提个建议而已啦。”
张其瑞叹气，放软了声音，“爸，酒店事多，我下去忙了。您把茶喝完了，就回去吧，今天还要去医院做检查的。”
老爷子血压有点高。
张老爷子跑这一趟，浪费了无数口水，喝了两大壶茶，扫兴而归。
张其瑞送他上了司机的车，忽然想起自己还约了人，于是开车出去，结果在路口就看到了在寒风中等绿灯的顾湘。
路边那么多人，那个灰色身影却一下就进入了他的眼里。瘦瘦的不起眼，似乎随时都可以被掩埋在人群之中。天冷，她不住地跺脚搓手。南方长大的人，这辈子恐怕是第一次过这么寒冷的冬天吧。
他不自觉地就把车开了过去，停了下来，叫她上车。
这么近看，顾湘的气色又比前阵子好了些，脸上那不健康的黄色已经退了去，皮肤多了一层明亮的光泽。吹了一阵暖气，脸颊终于泛起了红润，眼睛里笼罩着一层清亮的水汽。
胖了些，脸庞圆润了几分，比原来好看些了。张其瑞想。
隆义糕点在一片地形复杂的地方，张其瑞只记得个大致方位，开车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地方。这里又是单行线，张其瑞担心不好掉头，就把车停在了路口。
顾湘下车时说：“张总，您有事就先忙吧，我待会儿搭地铁回去。”
“别磨蹭了，”张其瑞微微皱眉，“我在这里等你，你动作快点。”
顾湘缩了缩肩膀，拿他没办法。张其瑞看着她轻快地朝着糕点屋跑了过去。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在冷风里静静地抽着。
顾湘动作很快，十分钟后就回来了。只是车边已经站着一个交警，正在写罚单。车里的张公子依旧波澜不惊，一边叫顾湘上车，一边接过罚单，看也不看，就收进了怀里。
“没关系吗？”顾湘问。
“没事。这里不能停车，我先前没注意到。”张其瑞打着方向盘说，“我有几年没过来这边了，变化还有点大。那片高楼都是新修的，公交车也改道了。”
“都说浦东的精髓就在这一块。”顾湘微笑道，“你小时候是在北京长大的，对上海有多熟悉？”
“我姑姑一家在上海，小时候常过来玩。上海发展非常快，同样一块地方，隔上几个月来，都会发觉大变样了。”
车开在闹市之中，两旁都是商厦，巨大的广告牌铺天盖地，电影海报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楼面。大概是张其瑞随和的态度让顾湘放松下来，十分有兴致地继续同他攀谈。
“我以前也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来上海工作的。”顾湘说，“那还是在读书的时候，那时候野心大得很，觉得自己聪明又勤奋，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我一直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来到这个大都市里，做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高收入，然后把外婆接过来。”
她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可没想到，我这样的性格，怎么能够在这个竞争如此强烈的城市里上位。”
张其瑞看了她一眼，“你这样的性格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诡计多端的人。”
“这算是赞美吗？”顾湘倒挺开心的，“看样子风水转回来了，老实人开始得到重视了。”
张其瑞嘴角弯了弯，问：“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一切都好。”顾湘说，“每一天都很充实，同事也很照顾我。杨露和小于也帮了我不少忙。啊，还有你，主要也是要谢谢你带我来上海。”
张其瑞笑意加深了，“又没给你颁奖，用不着谢来谢去的。” 
“放心。都说大恩不言谢，你对我的恩再大点，我就会绝口不提感激的事了。”顾湘扬了扬眉毛。
张其瑞终于扑哧轻笑了一下。他当年和顾湘还没熟到这个分上，所以如今是第一次听顾湘说俏皮话。就同顾湘当初见他开玩笑大吃一惊一样，他对顾湘的表现，内心里也颇惊讶了一下。印象里老实呆板的人，居然也有这机敏伶俐的一面。这是他以前不知道的。
“对了，上海冬天冷，你房间里取暖够不够？”
“够的，有空调。”顾湘说，“而且最近忙，一个礼拜倒有四天都睡在酒店的。我还发觉工作后比以前忙，反而长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海的水土更养人一些？”
“是餐厅的伙食好吧。”张其瑞一针见血。
顾湘莞尔，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对了，听说你在学法语？”
顾湘并不奇怪张其瑞知道她的小动静，整个酒店都是他的耳目，他要打听她的事，容易得很。
“也是杨露鼓励我的。我学了那么多外语，证书却没一个。因为英语好，所以法语学起来也不难，便打算一鼓作气，争取考一个证书什么的。”
“如果你想去考成人高考的话，我可以找人帮你安排。”
顾湘抿着嘴微微摇头，“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也不急。工作才起步，将来时间还多得是。读书永远比工作简单，如果读书还不用考试，那日子就更是天堂一般了。我先把困难的工作解决了，再去应付读书吧。”
张其瑞听她语气里充满了希冀，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冬日的阳光终于冲破层层乌云，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灰暗的街景瞬间带上了色彩，寒冷的城市增添了温度。顾湘的眼底映着的、温润如玉的脸上散发着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
张其瑞轻轻舒了一口气，淡淡一笑。带她来上海，果真是正确的。
顾湘回到酒店，把点心交给了潘恺希。
正是午饭时间，潘少爷佳人有约，喷着古龙水出门去了。苏小姐也有午餐约会，不在酒店，钱老先生则要午睡。所以中午这一两个小时，是顾湘一天内最闲的时候。
她便会趁这点空闲时间溜到楼下西点房找雅各。
雅各就是曾敬介绍来接替老皮的厨师，年纪轻轻就已经拿到了米其林证书了。他和老皮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雅各生得唇红齿白，一头柔软卷曲的金棕色头发，温润的褐色大眼睛。酒店里的女职员们看到他，无一不母性大发，形容他就像一只可爱的金毛寻回犬。
雅各本职是法厨，副业则是西点师，也拥有高级证书。所以他有空的时候也会和酒店的西点师一起做点心。顾湘是帮苏小姐去西点屋订蛋糕的时候认识雅各的。她那几句蹩脚的法语发挥了关键作用，很快就和正在冒充服务员向客人推销新产品的雅各搭上了线。
在雅各强烈的攻势下，顾湘不情愿地尝了那个不被经理看好的什么南瓜乳酪蛋糕。她惊讶无比，语无伦次地好生一番赞美。雅各感动莫名，就此将顾湘引为知己，并且还热情邀请她常来坐坐，说要收她为徒。
都说有些兴趣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培养出来的。对于顾湘来说，她的情况就属于后者。
一个从小到大只吃过粗制滥造的面包的人，对于雅各来说，反而是最容易雕琢的璞玉。特别是这个姑娘还会说几句他的家乡话，那就更加看着可爱了。
雅各有空就会向顾湘灌输各种各样的西点知识，教她辨别原材料，告诉她面包、蛋糕、派等品种的区别，教她各种制作技巧，甚至十分大方地传授她独家秘方。
顾湘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蜜蜂，突然掉进了一个大蜜缸子里，一下晕了头。不过她向来喜欢做饭，学起东西来也快。虽然算不上很有天分，但是很快就掌握了雅各传授给她的知识。
女孩子都爱蛋糕，顾湘自己也喜欢。她做的蛋糕带回家，杨露也高兴。杨露还特意打了一条围巾送给雅各，感谢他免费让她们天天吃蛋糕。雅各感动得热泪盈眶，发誓将来一定要娶一个中国姑娘。
顾湘做得久了，倒也喜欢上了这门手艺。用雅各的话来说，就是在给人间制造甜蜜。特别是看到那些客人品尝着糕点露出甜美满意的微笑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开心。
其实烹饪这门功夫，放多少盐，放多少糖，靠的不是仪器是天分。顾湘从小就做得一手好菜，就算是清炒蔬菜也能做得爽脆可口。当年孙东平会迷恋上她，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胃被攻占了。
顾湘时间并不多，一周只有两三次能去找雅各。她一般都给他打下手，回家后也会与杨露一起，自己动手做蛋糕。
张其瑞是从小于那里听说了顾湘这个新爱好的。小于在走廊里津津有味地吃着杨露送给他的蛋挞的时候被路过的张其瑞抓了个正着。张其瑞当然是不吃来历不明的零食的，他不过随口问了问，小于便告诉他，是顾湘他们做的。
“哦？她们做了送给你吃啊。”张其瑞看似随意，却是意味深长地一问。
小于一个哆嗦，等张其瑞走远，他第一个动作就是给顾湘打电话。顾湘听他嗷嗷叫了半天，终于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张其瑞没有吃到蛋糕，他很生气。他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于是第二天，张其瑞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蛋糕盒，正是自家西点房的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一块柠檬慕司，一块水果蛋糕，还有两个金黄的蛋挞。
蛋挞显然是新鲜出炉的，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蛋糕上是一颗鲜红娇艳的草莓，柠檬慕司上还有一片青翠的薄荷叶子。
她倒是学得挺快的嘛。
张其瑞轻笑了一下，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
刘静云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费劲地打开大门走进去。家里暖气已经开了，不过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说话声从阳台半开的门外传进来。
“……他还真没跟我说过这事呢……什么？打搅我？这说的什么见外的话！我们是兄弟，这算哪门子打搅？”
刘静云脱了大衣丢在沙发上，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又听到孙东平在说：“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的……应该的！他住哪家酒店……好的，你回头发我邮箱好了……我收到了后就去找他……”
刘静云好奇地走过去，看到孙东平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阳台上，一手电话，一手抽了一半的香烟。
孙东平看到她来了，立刻把烟摁灭了，冲她笑着，挤了一下眼睛。
“……嗯！是！知道了……啊？静云？她就在我旁边啊，你要和她说话吗……哦，那好，那你好好休息吧。”
孙东平关上电话，冲未婚妻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妈要我问你好。”
刘静云斜睨他，“赌五十大洋，你妈绝对没说这句话！”
“好吧，她的确没说。”孙东平投降，“她那边正半夜，说要休息了。”
刘静云对未来婆婆对待她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微词。孙东平的母亲罗女士对她这个媳妇最大限度能给的，就是认同长辈对晚辈的尊重。
天下不知道多少媳妇连婆婆的尊重都得不到。所以刘静云觉得自己这待遇已经算不错的了。罗女士不会微笑着拉着媳妇的手谈天，但是她也绝不会刁难苛刻，需要出钱的时候，她也从不小气。最重要的是，罗女士提倡独立，极少干涉晚辈的生活。
刘静云一直觉得这样的婆婆才是最省心最理想的。孙东平也懂事，会从中调和，也从没妄想过妻子和母亲能相亲相爱如一家人。
“算啦，”刘静云看着孙东平那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快进来吧，外面冷得要死。我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你喜欢吃的那家的卤味。”
孙东平跟了过去。刘静云在案边切卤味，他取下围裙，走过去帮未婚妻系上。
刘静云身材修长匀称，从身后看，背部就是一个漂亮的V字，腰肢纤细。孙东平最喜欢从身后搂住她，双手扣在她的腰上，感觉那温暖和柔软。
刘静云低头切着猪耳朵，顺手捡了一片肉，递给身后的人。孙东平张嘴咬过去，舌头在她的手指上舔了一下。
“别闹。”刘静云反肘捅了他一下。
“我老婆好贤惠。”孙东平笑着，凑过去在她耳根处亲吻了一下。
“走开点，别蹭得我一脸油。你要闲得没事就把米淘了。”
“不下米了。今天出去吃。”孙东平和刘静云耳鬓厮磨着说，“今天有人请吃饭。”
“谁呀？”
“曾敬。你还记得他吧？”
“曾敬？”刘静云挺意外的，“他不是在北京吗？”
“上礼拜来上海了。好像是在北京惹到了什么人，躲过来结婚的。”
“结婚？”
“就在下个礼拜。”孙东平把喜帖拿来给刘静云看，“他今天就是把几个朋友叫上一起吃顿饭。老婆身怀六甲，单身派对也不敢开了，只好偷偷喝点酒。”
刘静云笑着把喜帖接了过去，“捷瑞酒店？”
孙东平又偷吃了一块卤肉，含混地“嗯”了一声，“张其瑞帮他办的酒席……如果你要是觉得不自在——”
“这有什么不自在的？”刘静云白了一眼，“我们和他又没债务关系，更没什么仇恨。我知道因为我的原因，你们两个会觉得别扭。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一笑泯恩仇吧。”
孙东平也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反正是曾敬的婚礼。”
孙东平离开厨房换衣服去了。刘静云把切好的卤肉放进冰箱里，然后去卧室洗了手。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虽然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纪，可是大笑的时候，眼角也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了。一熬夜，眼袋就又青又肿。少年时熬了个通宵后清水洗把脸就可以出门去上课的日子，是再也没有了。
青春，也是过一天少一天啊。
她摸了摸带着订婚戒指的无名指，自我安慰似的笑了一笑，然后也走去卧室换衣服。
孙东平正在满柜子乱翻，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狗一样。
刘静云走过去一脚把他踹开，“找什么呢？跟野猪拱食一样的！我整理好的衣柜又给你翻乱了。”
孙东平问：“我那双银灰色的袜子跑哪里去了？”
“袜子我都给你放在隔壁的柜子下面的抽屉里去了。”刘静云没好气，“你自己打开找找。”
孙东平嘿嘿一笑，很快就从抽屉里找出袜子来。刘静云这边也找出了毛衣和外套，丢给他。
“对了。”孙东平说，“刚才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继父家的大哥也来上海了。”
“是吗？是那个骨科专家，还是那个脑科的？”刘静云背对着他脱了衣服，在衣柜里翻着。
孙东平看着她光洁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眼神加深了，“嗯……脑科的……过来开个会……”
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刘静云的腰上。刘静云听到他声音变了调，心里明了。她回过头去看着未婚夫深深的眼眸，不禁笑起来，放软了身子，让他抱住。
“喂……不是要吃饭吗？”
“还早呢……”孙东平抱紧了她。两人很快什么都顾不上了。
结果等赶到吃饭的地方的时候，果真迟到了半个小时。
服务员领着他们去包厢。房门一打开，就听见曾敬咋呼的声音，“四哥！你们两口子还知道来啊？”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佳肴，在男人们的面前开了几瓶酒，大有有钱老板来一掷千金买欢的架势。
刘静云一看到曾敬，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哟，怎么跟吹气球一样，都变这么胖了？”
曾敬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皮，“给我媳妇喂的。”
林家俊也在座，招呼孙东平他们小两口，“坐过来吧。小刘吃点什么？”
“一份T骨牛排，七分熟。”
“喝什么？”
“果汁就可以了。”刘静云想到孙东平今天肯定要喝酒，回去还得有人开车呢。
曾敬挤眉弄眼，“嫂子只喝果汁，这果汁都是给未成年和孕妇喝的。嫂子你莫非也有了？”
孙东平朝他后脑拍了一巴掌，“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小子打小就是一淫棍，也只有你才做得出先上车后补票的事！就你，六岁就知道偷看女孩子洗澡了。那个女的叫啥？就是我们学校斜对门那筒子楼里的，黄春花还是黄碧花的？”
曾敬想了想，“像是叫碧华还是什么的。胸特大的那个，是不是？”
两个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来，刘静云在旁边看着直摇头。
孙东平拍了拍曾敬的背，“就是她。总穿紧身衣服，头发烫得和钢丝一样，洒香水抹口红。那个年代，这样的女人可不多。我们大院里的大妈们可讨厌她了，成天说她风骚狐狸精。我们的曾敬同志，人小心大，带着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偷偷潜伏进筒子楼里，偷看人家洗澡。”
刘静云笑，“这事我听你说过。原来还是真的啊！”
曾敬说：“四嫂你别信四哥瞎说，我那时候小啊，才刚上小学，懂什么啊？听大人说她是狐狸精，又听多了聊斋故事，还以为她真是妖怪变的，所以偷偷去看。我哪里知道她大白天的在后院光天化日之下洗澡啊！”
众人哈哈大笑。
孙东平都笑出眼泪来，“后来……后来这事儿闹的啊，人家又不敢得罪军属大院里的人，只好在院门口撒泼哭喊。我们那时候就开曾敬的玩笑，说他媳妇又在大门口闹呢。”
“丢死人了，”曾敬鄙夷，“我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还能把她怎么样？”
刘静云好奇地问：“那后来呢，你们后来还见过她吗？”
曾敬笑着冲孙东平使了个眼色，“看到了吧？女人对美丽的同性，总带有种敌视的关注。”
刘静云不屑，“她就算活到现在，也有五十多了吧？我和一大妈吃什么醋？”
孙东平勒着曾敬的脖子敲他脑袋，“就是！我媳妇怎么会是一俗人？”
刘静云看他们几个闹，在旁边安静地笑，就像一个母亲看孩子们玩耍打闹一样。
林家俊端着杯酒慢慢地喝着，问刘静云：“你们两边家里也在催了吧？”
刘静云笑着点了点头，“我妈早把嫁妆准备好了。他家也在催了，特别是他妈。”
“老太太想抱孙子了，是吧？”林家俊笑，“我听徐杨说，阿姨近期要回国了。”
“是，徐姐也告诉我了。说是陪她先生回来开画展的。”
“罗阿姨是个铁娘子，你可还应付得过来？”
刘静云悄悄地吐了一下舌头，“顺着她的意思，再多卖点面子给孙东平，也就万事太平了。阿姨就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尽量把事做得十全十美，她也就没话说了。”
林家俊莞尔，“你们俩倒是绝配。”
刘静云笑问：“那林哥和徐杨姐呢？你们什么时候办酒？”
林家俊哈哈笑，笑里却充满了苦涩和无奈，“早着呢，再说吧。”
那边孙东平和曾敬他们喝了三轮酒，都有点晕头了，这才坐下来好好聊天。
曾敬照例感叹了几句他这个婚结得不容易，还多亏了他那尚未出世的儿子，然后又就婚礼这档子事抱怨起来。
“她一个孕妇，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精力。我都给折腾个够戗，她还精神矍铄的。你们别笑！孙东平，特别是你！四嫂，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你可得使劲把这小子也这么折腾一回才行！”
刘静云笑着说：“我和东平都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请些常来往的亲朋好友吃顿饭就行了。”
曾敬怪是失望的，“一生一次的大事，怎么可以这么草率。怎么也得请个千儿八百人，热闹一下啊。”
“还千？”孙东平抽了抽嘴角，“有你这前车之鉴，我慎重考虑就把两家直系亲戚叫来，吃顿饭就完事算了。省下来的钱，我带媳妇满世界旅游去。”
曾敬灌了一大口酒，一拍胸脯，豪情万丈地道：“怎么可以这么委屈？你们结婚，包在兄弟我身上。我可有经验了，帮你们做参谋，免费的，不要钱。对了，办酒席还可以去找三哥，让他也给你们腾出一个大厅来!”
孙东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来，“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叫他？”
“怎么可能没叫他？”曾敬看他像看个笑话一样，连着打嗝，“他说年末酒店忙，晚上有应酬来不了，只送来了两瓶酒。喏，就我们喝的这个。”
孙东平和刘静云互望了一眼。
曾敬估计也是憋得有点久了，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三哥也是可怜人。他身边还没人，孤孤单单的，看我们成双成对的，也不好受嘛。想想我们三个当年，一起读书，一起打球，我们两个总闯祸，三哥帮我们挡了不少。考试作弊啊打架啊什么的，三哥还帮我们写检查。”
孙东平脸色越加阴沉。他低着头，没有反驳。刘静云紧抿着唇，默默转着手里那杯果汁。
林家俊放下酒杯，拍了拍曾敬的肩膀，“别喝太多了。不然你媳妇又要念叨了。”
曾敬终于闭上了嘴，半晌才说：“四哥，对不起，我有点冲动了。”
“你没有，”孙东平摇了摇头，“你没有，你说得有道理。不是他的错，没人有错。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有点复杂，不过相信我，我们会处理好的。阿敬，我保证，我们会给你一个大家都开心的婚礼。”
曾敬喝高了，林家俊只好开车送他回去。林家俊免不了自嘲，“以后再也不和你们这帮小弟们喝酒了，我都成了专门的司机了。”
刘静云看了看坐在副驾上也有点神志不清的孙东平，苦笑，“男人似乎总有许多不可说的苦。”
林家俊无奈一笑，“东平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着他长大，他这人看着玩世不恭的，其实认真又负责。”
刘静云笑，“林哥，用不着你再给他贴金了。”
林家俊点了点头，“相信他。”
刘静云慎重地点了点头。
深夜的街道上，灯火寂寞，行人和车辆都匆匆忙忙，赶着早点回到温暖的家里。刘静云开着车，她的驾照才到手不久，技术还不熟练，所以车速不快。身旁的孙东平睡得不怎么安稳，翻来转去的，似乎还在呓语。
开出市中心没多久，孙东平缓过一阵酒劲，清醒了过来。他胃有点疼，手紧按着腹部。
“醒了？”刘静云瞟了他一眼，“明明胃不好，还这样使劲喝酒。”
孙东平讨好地笑，“今天是他的好日子，难免要多喝几杯。”
刘静云打着方向盘，半晌没出声，忽然突兀地说：“张其瑞没来，大概是避着我们吧？”
孙东平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吧……他的心思，谁摸得准？”
刘静云把车速又放慢了些，“那个，我前阵子见过他一面。”
孙东平诧异地转头看她。他不知道这事，而且，事先他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看出来。
“我们稍微谈了谈。”刘静云语气十分平和，“也就说了一下彼此近况什么的。过去的事也聊了一下，但是都很冷静理智。其实我后来想，觉得挺好笑的。干吗那么尴尬？当年也没山盟海誓过，如今矫情个什么劲啊！”
刘静云秀美的侧面被车外的路灯烘托得分外柔和，让孙东平一下就想到了十多年前初次在校园里见到她那阵惊艳。满教室半大的孩子，只有她发育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画，皮肤洁白如玉，头发乌黑浓密，窈窕的身段，弯弯的嘴角带着自信的笑。他那时候心跳得都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他们在英国的时候，她一盆冷水泼到他的身上，指着他的鼻子骂，“孙东平，你要是个男人，就像个男人一样重新站起来！”
想到这里，孙东平忽然开了口，“静云。”
“嗯？”
“我们结婚吧。”
刘静云惊讶地转头看孙东平。车速缓了下来，慢慢停靠在街边的临时停车带上。
刘静云过了那阵震撼期，稍微平静了点，问：“你是认真的？”
孙东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愕了。可是随即而来的是脑子里的一片清明。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回国后这段时间里的不安为的是什么。
是的，结婚。他觉得是时候把这事提到议程上来了。
他对刘静云说：“我们都订婚了，结婚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刘静云还在震惊期，她皱着眉说：“我知道的。可是，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要先找到她，和她把话说清楚，再结婚的吗？”
孙东平愣了一下，他没忘这事，不过他以为刘静云不会主动提起这事。
没错，他和刘静云当年开始交往的时候就说好了的，一定要找到顾湘。没说清楚的说清楚，欠了的还回去。他那时对刘静云说，我爱上了你，那我就欠她一句再见。等我和她说清楚了，我就和你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
只是顾湘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找不到人，又何来道别一说呢？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顾湘的意思就是想同他断个干净。成长的环境让她的心思非常敏感，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但是她的主动退让却并没有让孙东平感觉松一口气。他反而觉得他和顾湘的那段情，像一块巨石一样，日夜压在心头，让他越加透不过气。也只有和刘静云在一起时，他才可以稍微放松片刻，忘记那段过去。
孙东平转过头去凝视着刘静云的眼睛，“我是这么说过，不过我觉得，那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你不打算找她了？”刘静云似乎明白了一些，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了点欣喜。毕竟未婚夫肯彻底抛弃过去和她继续生活，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
孙东平点了点头，“她躲着我，你也知道。我觉得，她或许还觉得我是个麻烦。看到我，就等于看到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摆在眼前。我当然是不放心她，不知道她现在生活怎么样。但她也是成年人了，如果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们……还是尊重她的好。”
刘静云听完了，撇了撇嘴，笑道：“听起来还是有点勉强。你还是想见她。”
孙东平也笑了，“我是认真的。如果我们十年或者这辈子都找不到她，难道我们就此不结婚了？”
“啊，也许我们可以相约来世。”刘静云挤了挤眼睛，“拿着玫瑰花在百年后的东方明珠下见面，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孙东平呵呵笑，“我比较喜欢天安门。”
“你就贫吧！”刘静云笑着揪了一下他的耳朵，再度发动了车。
孙东平看着车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因为节日将近，光秃秃的树枝上缠满了彩灯。满城的灯火无人看，居然显得这么寂寥。
“我说，”孙东平漫不经心地开口，“将来咱们生了儿子，就起名叫富贵吧？”
“什么？”刘静云差点把方向盘打到街边绿化带上去，“你再说一次？”
孙东平嘿嘿笑，“你不觉得这名字其实挺好的？孙富贵？唉，你这什么表情，专心开车，孙太太！”
刘静云开车撞电线杆的心都有了。
孙东平大笑起来，“好拉，好啦，开玩笑的！你生的，你起名字，全听你的，好不好？孙太太！”
“讨厌！”刘静云低声笑骂一句，一脸醉人的幸福和甜蜜。
***
圣诞将近了，一连晴了两天，温度回升了好几度。酒店大阳台上种了几株盆栽的腊梅，鹅黄殷红的，开得十分热闹。每当风起时，就有阵阵清幽的芳香飘散于空气之中，让人们几乎忘记了严寒，都以为春天已经来临了。
公司年会的高峰还没过去，又有国际医学会议在酒店里举行，酒店被会议举办方包了三层。
顾湘他们负责伺候的潘恺希先生参加的就是这个会议。潘少的活动也繁忙起来，白天开会，晚上会女友，最高记录一天见了五个女朋友，真是让顾湘他们大开眼界。
有一次，时间安排出了问题，女友A约会完毕，碰到了上门找潘少的女友C。二女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抓脸扯头发，闹得鸡飞蛋打，直到朱清亲自出面来劝架。
这时候潘少自知理亏，爽快地赔了酒店损失，还买了点心给服务员们赔礼道谢。
女孩子们自然十分开心。朱清看着满桌精美的糕点，又看看部门里男生不屑的嘴脸，说道：“光吃醋有什么用？多学着点啊！”
“朱姐，您可千万别劝他们学啊。”女孩子忙笑道，“如果天下男人都像潘少那样，让我们女人怎么活？”
朱清冷笑，“都像他那样多情，是个男人都可以做到。像他那样有钱并且愿意一掷千金，这可就难了。”
小姑娘们闷声笑了好久。
因为国际医学会议的原因，酒店里的外国客人比往常多了许多。顾湘因为外语较好，时常被叫去跑腿，有时候一天忙下来，脚都肿得穿不下鞋子。
钱老先生都看在眼里，十分感慨。
“都说上海不易居，对你们这些孩子来说，赚口吃饭的钱的确不容易。我有一个女儿，两个孙女，我是舍不得她们吃这苦的。女孩子就该娇生惯养，然后嫁个好丈夫，到夫家继续享福。什么工作创业，同男人在外面打拼，吹风淋雨的，这份苦不该是女孩子们去吃的。”
顾湘笑，一边帮他熟练地按摩浮肿的腿部，“做您孙女真幸福。”
“你家老人呢？”钱老爷子问。
顾湘轻叹，“我是女孩，爷爷家不待见我，很多年都没见了。外公去世早，外婆把我养大，她前几年也去世了。”
钱老爷子轻轻地“啊”了一声。顾湘没有提她的父母，他也没继续问下去。一个年轻女孩子独自出来闯社会，自然有她说不出来的苦。如果有人可以依靠，谁会出来漂泊呢？
钱老爷子就对朱清说过，顾湘是他最喜欢的服务员，体贴细心，耐性极其好，又会法语，帮他念诗念报。
老人家四个儿女，九个孙辈，却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他不肯住儿子给他买的别墅而住酒店，也就是为了图这点热闹。顾湘每天花在他这里的时间也最多，护士都说，顾小姐来的这段日子，老先生精神都比往常好了。
顾湘帮老人念孙子写来的信，孩子的母语是法语，中文写得歪歪扭扭，“亲爱的爷爷，你好吗？今年圣诞节，爸爸会带我们去瑞士滑雪。我非常高兴，但是安妮不想去，她有了一个男朋友……爸爸说如果我考试能拿两个满分，就给我买新的游戏机。妈妈说你不能回来和我们过圣诞节，真是太遗憾了。想念你……”
“圣诞节？”老人家十分不屑，“华夏子孙，过什么洋鬼子的节日？”
顾湘问：“您真的不回法国去？”
“我的家在这里，回法国去做什么？媳妇也嫌我讨厌。”
顾湘暗自吐了吐舌头，不打算过多地问客人的私事。
门上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顾湘忙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同部门的一个女孩子。女生焦急地低声说：“飞香阁那里出了点事，你得去看看！”
顾湘同钱老先生打了招呼，跟着那个女孩子走了出去。
“到底怎么了？”
女生气急败坏道：“还能是什么？金主来了呗！结果捉奸在床，现在正在闹着呢。”
话音未落，飞香阁的门就打开了，激烈的争吵声立刻传遍整层楼。男人愤怒的吼声和女人惊恐的哭泣声中，器物破碎声非常刺耳。
顾湘加急几步跑了过去。
飞香阁里乱作一团。苏小姐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门口拉拉扯扯。那男人怒发冲冠，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苏小姐则哭得梨花带雨，一脸哀怨，抱着那男人的大腿，任他踢打，死活不放手。
顾湘越过他们两个看到屋里的情况：一个男人正歪着身子坐在地板上，半边身子都是血，他的手捂着头，鲜红的血正从他指缝间流出来。
“糟糕！”顾湘立刻对那个女生说，“你立刻去找朱姐和医生，这里我来！”
女生转身跑开。
顾湘顾不上拉开门口争吵的两个人，疾步冲进屋里，蹲在地上，扶起那个男人。
这人她认识，是她第一天来这里见过的那个阳光男孩。不过他现在可十分狼狈，满身鲜血，脸色惨白。他自己想站起来，结果还没站稳就发晕，急忙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顾湘扶着他在沙发上躺下，然后取来急救包给他包扎。但是玻璃碎片划伤了血管，急救包起不到很大的作用，必须需要医生缝合。
男孩愁眉苦脸地说：“完了，破相了。”
顾湘啼笑皆非，“先生，我还是先带你离开这里吧。”
想走却没那么容易。苏小姐的金主不肯息事宁人，他不依不饶地追了进来，一把揪起男孩的衣领，一拳头就这么挥了过去。
顾湘大惊失色，下意识推了男孩一把，结果却把自己送到了拳头前。牢狱生活锻炼了她这方面的敏锐性，她头一偏，拳头带着风擦着她的脸而过，吓出她一身冷汗来。
苏小姐大呼小叫。顾湘摸了摸被擦得有点疼的脸颊，心脏猛地一阵跳。
男人不解气，再次挥舞着拳头扑了过来。只是这次拳头没有挥到身上就停住了。
潘恺希紧紧抓着中年男人的手腕。他气息有点急促，西装没有扣，似是匆忙赶过来的。
“这位先生，对女士可得手下留情啊。”潘少微笑着，不留神地把对方的手扳了回去。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白，而后发青。他见潘恺希衣着考究，猜他也是客人，倒没继续施暴，只是粗着嗓子说：“你是什么人？这事和你没关系，走开！”
潘恺希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哥都头破血流了，想必也知道教训了。大哥您见好就收，也别把事情闹大的好。这位小姐是知名人士，这事叫记者拍去了，大家脸上都无光。”
男人被说得心动，手放了下来。
顾湘赶紧扶着那个男孩匆匆走了出去。
朱清带着唐桦急匆匆地迎面走了过来。她看到男孩的伤，皱起了眉头，“医生还没来，我们先去值班室。”
“等等，”潘恺希跟了出来，“找医生还不容易？来来，让我看看。”
他捧着美少年的脑袋一看，说：“要缝合。小弟你赚到了。我专门缝合人脑袋，全医院属我技术最好，保证不留痕迹。”
顾湘暗笑，脑科医生，当然懂如何缝合脑袋了。
潘恺希倒也不是吹的。他上好麻药，刷刷缝了两针，包扎好伤口，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干脆。
男孩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处的纱布，“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潘恺希笑眯眯地道：“一般来说不会的。”
男生很紧张地问：“万一不一般呢？”
潘恺希耸了耸肩，“你有可能会有脑震荡，颅内出血，从而引发失明、失忆、幻觉、智力下降、精神失常，严重的还会导致死亡……”
男生一脸惨白，眼看着就要晕厥的样子。
顾湘到底比较厚道，安慰道：“医生说的几率都很小。我看你现在这么精神，不会有事的。”
顾湘拧了一块毛巾，给男孩擦干净了脸。朱清安抚完了飞香阁里的客人赶过来，见人伤得不严重，于是做主给了点钱，叫顾湘把人送出去。
临走，朱清还补充了一句，“先生，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你说是不是？”
男孩脸色灰白，垂头丧气地跟着顾湘走了。
这么一闹，名声受损，酒店也有权利将不受欢迎的客人拒之门外，更别说他这样的伴游男孩了。
潘恺希笑嘻嘻地跟了出来，陪着顾湘他们等电梯。他夸奖顾湘，“你倒有勇气，那个时候还知道拦在他前面。”
顾湘略有点羞赧，“酒店的规矩，一切以客人为重。”
潘恺希盯着她泛红的小脸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也不怕？那一拳头打在你脸上，最轻也是个软组织挫伤。”
顾湘笑起来，“那时候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倒是谢谢潘先生出手相救，又帮这位先生包扎伤口。”
“医者父母心，无须在意。”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顾湘冲潘恺希微微鞠躬，“谢谢您，回头再见。”
潘恺希笑着挥了一下手，眼里满是深沉的笑意。
电梯门合上了，他转身往回走。另外一个电梯恰好在这时打开，伴随着来人走出电梯的是气愤又无奈的招呼。
“恺希啊，我说，你在磨蹭什么啊？”
潘恺希回头看清来人，“啊，你怎么也上来了？”
孙东平没好气，“你不是说上来拿手机的吗？我等你半个小时也不见你下来，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呢。”
潘恺希满不在乎地笑，“是出了点小小意外，你哥哥我紧急关头英雄救美，救死扶伤……”
“得啦！牛皮留着对你的女朋友吹吧……”孙东平忽然看到潘恺希袖口上有血迹，“怎么回事？”
“就是刚才有人受伤，顺手帮忙包扎了一下。”潘恺希摆了摆手，“我去换件衣服，你进来坐一下。”
只是今天注定事多。两人才走了两步，朱清匆匆从拐角追了过来。
“潘先生请留步。”
对待女士，潘恺希永远温柔多情。他转过身露出迷人的微笑，对着朱清有点发红的脸说：“朱小姐，今天能帮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用对我说谢谢了。”
朱清对着这句轻佻的话，再是老成，脸色也变了变，才说：“是我们经理，他知道潘先生您刚才帮了忙，想过来向您道谢。”
潘恺希老实不客气地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还想再说几句殷勤话，却见有几个工作人员从电梯里走了出来，首当其冲的是个年轻男人，他见过几面，知道这人就是酒店经理。
张其瑞脸上客套的微笑，在和孙东平一照面的时候，僵在了脸上。但是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酒店员工，僵硬不过一瞬之间，便迅速恢复了镇定，从容大方地带着手下职员大步走了过来。
“潘先生，我是代表酒店感谢你刚才的帮助。本酒店管理不善，为您带来困扰，我感到十分抱歉。”
“张经理太客气了。”潘恺希笑呵呵道。他的眼珠在张其瑞和孙东平之间飞速地一转，孙东平虽然也在笑着，但是脸部肌肉显然有点不协调。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明哲地选择了从旋涡中间退出来。
张其瑞这才把视线转向孙东平，“东平，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啊。”
轻松随和的语调让孙东平放松了下来，“是啊，我都忘了这是你家的酒店了。这位是我继父家的大哥……说起来，小时候我们还见过的，你估计是不记得了。”
“啊！”潘恺希先想起来了，“那年我来北京玩的时候，是不是？我记得你带了你朋友来家里玩的。”
张其瑞也回想起来，似乎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就是他啦，张其瑞。”孙东平笑道，“大家变化都挺大的，也才接触了几天，一时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原来都是熟人。”张其瑞嘴角弯着精致的弧度，然后低头看了看表。
顾湘下楼送客去了，一来一回，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上来。到时候……
“这样如何？”张其瑞爽朗道，“正是午餐时间，如果二位没安排的话，就一起去楼下吃顿饭，怎么样？潘先生，东平，能否赏个脸？”
孙东平迎着张其瑞的视线，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也好。上次曾敬请客，你都没来，本来就该罚你回请才是。”
两个大男人一瞬间似乎泯灭了所有恩仇，谈笑风生，一如从未有过芥蒂。
潘恺希松了口气，“我去换衣服，你们先去点菜吧。”
朱清先一步赶到电梯边，按了下键。
中午是最繁忙的时期，电梯并不是很好等。站在电梯前的三个人，陷入了别扭的沉默之中。两个男人面带微笑而一言不发，让朱清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她下意识地多按了几下按钮，似乎希望这样能让电梯快点升上来。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分开，一对白人夫妇走了出来。张其瑞几乎轻微不觉地松了一口气。他和孙东平立刻自动地把道路让了出来。
老夫妇为人十分和善，连声朝为他们让路的年轻人道谢。
“张总，我就不陪同了。”朱清说，“客房里还需要我善后。”
张其瑞和孙东平走进电梯，吩咐电梯服务生，“二楼。”
隔壁的电梯也在这个时候到达。干净明亮的玻璃电梯，让人一目了然地看清隔壁的电梯里搭乘的是什么人。顾湘清秀的侧面出现在视线里，张其瑞的瞳孔猛地一收缩。
电梯门合上了，开始下沉。顾湘一直直视前方，并没有看这边。
张其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孙东平，但是瞬间又后悔了。
“怎么了？”孙东平敏锐地发觉不对，看了过来。
顾湘搭乘的电梯门打开了，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去。孙东平的视线角落里只看到一个人影晃过。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两架电梯交错而过的两三秒钟之内，悄无声息，却仿佛打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仗。张其瑞在那一刹那体会到了他十年来都没有体会过的紧迫与慌张。当一切都过去后，当电梯持续平稳下降，而顾湘早已经不见踪影后，他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如此剧烈。
“没事吧？”孙东平扶着他的肩，“你脸色怎么一下变得很难看。”
“哦……没事。”张其瑞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恢复了正常，“刚才……胃有点疼。你知道的，忙人最容易得的病。”
孙东平放心下来。到底是发小，虽然感情有隔阂，本质上还是关心对方的。
“是呀，我的胃也不好。国外的药治标不治本，我回国后开了中药在喝着。”孙东平拍了拍张其瑞，“不过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从小就是，用功起来什么都不顾的人……”
“你也一样啊。”张其瑞挑眉一笑，回拍了一下。
孙东平摸了摸被拍痛了的胳膊，低头笑了两声，眼神却一下漂移到了别处。
刚才一晃而过的那个身影，似乎有点眼熟呢。
不过，是错觉吧，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
有时候，他都觉得，那个身影就像幽灵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自己折磨自己，永世不得安宁。

Part 5 初恋
新学期开学，对于顾湘来说，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
她之前在外婆家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寒假，开学后，因为上学期成绩优秀，分配到了一张宿舍床位。
搬离了父亲的家，对于她来说，不啻于从牢笼里解放了出来。再也没有人对她冷眼冷语，再也没有人私下对她粗暴，再也不用周末被叫去帮忙弄那些腥臊的海鲜，再也不用做那些琐碎的家务。关于最后一点，倒让继母林淑雯有点舍不得顾湘搬出去。
住校后，顾湘比平时多了许多时间学习。开学考试成绩出来，她在班级里的排名上升了七位，又再度蝉联英语冠军。所以换届改选的时候，顾湘顺理成章地当选了英语课代表。
顾湘为人温和细心，耐心特别好，同学不懂的题目，她可以给你反复讲到你懂为止。这样的课代表，自然十分受欢迎。
孙东平寒假出国了，跟着母亲去美国玩了三个礼拜。他吃不惯那边的食物，瘦了许多，蔫蔫地回来了，带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回来送人。他的新学期倒也多姿多彩，开学没多久就又交了一个新女朋友，是三班的一个转学生。
那女生模样精致秀美，脾气温婉如水，是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孙东平追她的势头非常猛：送玫瑰，帮做值日，放学了护送回家。女生很快就招架不住，醉倒在这温柔乡里。
这次顾湘离孙东平的桃色新闻躲得远远的，平时见到他都要绕道走。孙东平忙着谈恋爱，也没空答理她。
学校为了鼓励学生勤奋学英语，新开设了一个英语角，顾湘和二班的英语课代表担任了英语角的主持人。
二班的英语课代表叫余文渊，也是学校里出名的小才子，模样斯文，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他有这方面的经验，英语角的活动主要都是他在张罗，顾湘给他做助手。小余为人热情友善，时常和顾湘在一起交流学习经验，还借给她许多英文原著。
期中考试过后，刘静云领导的英语话剧社正式并到了英语角里，她自己也成为英语角的第三位主持人。这样一来，英语角的活动就更多了，而且丰富多彩，颇有意思。一时间，申请加入英语角的学生也多了起来。
刘静云加入英语角没多久，张其瑞也加入进来。孙东平和曾敬对洋文无爱，两人加进来纯粹是为了凑热闹。
孙东平的小女朋友姚依依自然也跟了进来，成日和孙东平形影不离，乖巧温顺地跟在男友的身后，帮他端茶递水，十足贤惠样。小姑娘皮肤白皙，瓜子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嘴唇微肿，像在撒娇，或是等待亲吻一样。孙东平有了这样一个女朋友，十分得意。
姚依依的英语相当好，开口就是标准的英国伦敦腔，连英语老师都对此赞叹不已。只是她拼写很差，总是漏字母，这才让顾湘他们拿了高分。别人问姚依依怎么学得这么好的英文，她只笑着不回答。孙东平却骄傲极了，总是带着她到处显摆。
孙东平把姚依依宝贝得什么似的，可是百密也有一疏。一日放学后，顾湘抄近路回宿舍，路过操场边的小树林的时候，就见姚依依被几个女生堵在树下。
那几个女生，顾湘也不陌生，为首的就是上个学期害惨了顾湘的叶文雪。自从孙东平揭穿了叶文雪的把戏后，两人就分手了。叶文雪后来还来找过孙东平几次，流着眼泪好言相劝，孙东平却没理她。今天这样看来，叶文雪显然是把矛头对准了孙东平的新欢姚依依了。
只见叶文雪面容狰狞，一把将柔弱的姚依依推倒在树下，然后左右开弓，啪啪扇了姚依依四五个耳光。姚依依被其他几个女生抓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等那些人松开手，她只能捂着脸哭起来。
叶文雪平日里看着那么高傲优雅，此刻就像一个泼妇。她和同伙你一言我一语，用相当难听的语言辱骂姚依依，还不停地动手掐她，扯着她的头发，扇耳光。
顾湘没惊动她们。她小心地按原路返回，朝着教学楼跑去。她记得孙东平今天被数学老师留下来有事。
等孙东平他们跟在老师的身后赶到小树林的时候，叶文雪和她的伙伴已经走了，只留了姚依依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哭啼啼。因为老师在场，孙东平再大胆，这个时候也不敢过去把女朋友抱在怀里温言安慰。
顾湘跑过去把姚依依扶了起来，给她拍灰擦脸。小美人依靠在顾湘身上，哭得花容惨淡，白皙的脸上红肿成一片，胳膊上还有指甲掐伤的印子。
老师气得跺脚，追问姚依依是不是叶文雪干的。出人意料地，姚依依坚定地摇头否定，不论老师同学怎么追问，都不肯说出打她的人的名字。
受害者不指证，老师也无能为力，这事只好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是孙东平又跑去找叶文雪吵了一架。叶文雪和他彻底撕破了脸，收起了那高贵文雅的嘴脸，反而将孙东平骂了个狗血淋头。叶家是市里高官，而孙家从商，两家平时也有来往。孙东平也不能把这事闹大，只好受了这口闷气。
姚依依表现得出奇的懂事，对于男朋友不能为自己报仇一事，一点都不计较，还反过来开导孙东平。这点让旁人对她刮目相看。
这事过去两个礼拜，姚依依脸上的印子消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件大事惊动了整个学校。
顾湘还是听刘静云说的，“叶文雪周末的时候被人打了。”
“打了？”顾湘对这个打了的含义还不是很清楚。
刘静云比给她看，“我跟着学生会的人去医院看了。这边眼睛，肿得这么大，左手骨折了，脚踝扭伤，肋骨断了两根。据说还有脑震荡，不知道会不会成傻子呢。”
“这么严重？”
“是啊，”刘静云也被这暴行惊住了，“我知道她挺讨厌的，可是也不该这样打一个女孩子啊。听说她以后都不能跳舞了呢。”
顾湘问：“为什么平白无故打人？”
刘静云左右看了看，凑近来小声说：“我是听张其瑞说的。姚依依的父亲早年逃去了香港，现在已经是什么帮会的老大了。听说女儿被欺负了，于是找人来报复。”
顾湘扑哧一声笑了，“这又不是电视剧，太瞎扯了吧？”
刘静云也笑，“我也猜是张其瑞逗我玩的。他这人，开玩笑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的，弄得我都不知道真假。”说着，脸有点红。
顾湘又问：“报警了吗？”
“抓不到人啊，只有当一般抢劫事件处理了。”
“那叶文雪怎么办？”
“听说要办理转学。她妈妈要带她出国。”
“太可怕了。”
“是啊。吵架什么的都可以理解，把人打成这样……”
“你还是觉得是姚依依做的？”顾湘瞅着刘静云。
刘静云撇嘴，“那女生，心思很深沉呢。唉，别说我了，那个余文渊，最近和你走得很近啊。”
顾湘一愣，急忙解释，“老师要我们把英语角弄一个口语比赛，我们俩在忙着策划这事呢。”
刘静云奸笑，“他很照顾你嘛，我看他都把活接过来做了。”
顾湘有点窘迫，“不是的……他做事的确比我要好些……”
“他不会是喜欢你吧？”刘静云忽然压低声音冒了一句出来。
顾湘急得立刻摇头，“别胡说！没有这样的事！”
“我说的是他，又不是你，你紧张什么？”刘静云狡猾地笑，“不过，孙东平肯定正不高兴呢。”
“他有女朋友了，不会关心这事的。”顾湘并未在意。
刘静云私下对张其瑞说：“我的感觉可准了，孙东平绝对有想法。”
张其瑞没说话，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地在刘静云的脸上亲了一下。
刘静云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张其瑞。
张其瑞说话有点不流畅，“那个……有，有蚊子……”
刘静云看着他半晌，忽然温婉一笑，蜻蜓点水地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哦……蚊子飞到你脸上了……”
叶文雪出院后，就办理了转学手续，没再在学校里出现过。她那高官的父亲对女儿被打似乎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件事就此没有了后续。
姚依依则依旧一副乖乖女模样在学校里走动，对流言无动于衷。经历这么大的流言都还能这么镇定，顾湘觉得这个女生应该不简单。当然，她也并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会用那么惨痛的方式来体会到这个女孩深沉的心机。
英语角聚会的时候，顾湘把借的书还给余文渊。小余问：“我刚弄到一套福尔摩斯全集，是中英双语版的，你要看吗？”
“等模拟考试结束吧。”顾湘说，“而且最近物理课好难，我要多复习一下。”
小余立刻热心道：“我物理还不错，你哪里不懂，我帮你讲解好了。”
“这会耽搁你的时间的啦。”
“怎么会？帮助同学是理所当然的。”
旁边传来扑哧一声笑。顾湘不悦地转过头去，看到孙东平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后，拿着本英语书做样子，满脸讥讽地笑。
余文渊这种书生总是有点怕孙东平这样的学生。他推了推眼镜，约着顾湘明天晚自习再见，借口告辞了。
顾湘埋怨地白了孙东平一眼，“今天姚依依又没来，你来干吗？”
孙东平下巴一扬，“不兴我努力学习？”
顾湘斜睨他，“书都拿反了，样子都装不像。”
孙东平这才手忙脚乱地把书正回来。
教室里学生们已散了大半，顾湘也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吃饭。
孙东平趴在桌子上瞅她。南方天气热得早，现在大家都已经穿短袖了。顾湘同往常一样扎着马尾辫，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子。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肌肤上。她的脸在孙东平的注视下渐渐泛起了红晕，收拾书包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孙东平咧嘴笑，“我说，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顾湘大惊，手里的文具盒哗啦一声落在地上，钢笔橡皮散落了一地。
“你……你胡说什么！”女孩子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红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成天风花雪月的！我……我才没有喜欢你！你别胡说，上学期你还害得我不够惨吗？你自己都有女朋友了，还乱开别人玩笑，太不正经了！”
孙东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顾湘就差没拿着十字架或者《民法》往他头上砸了，那卫道士的样子十分好玩。
顾湘气呼呼地把文具盒收好，背起书包，愤怒地指责，“你这人真是太无聊了！”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教室。
次日，余文渊果真如约来给顾湘辅导功课。他还带来了一套最新的海淀习题，说是家人买重了，送给顾湘。顾湘推拒不得，只好收了下来。
顾湘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单纯人，余文渊对她这么热情，大家又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免不了胡思乱想一下。若说余文渊对她没意思，那他又主动热性地帮忙；若有意思，他凡事都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也没进一步的表示。
余文渊这样的男生，在学校里也是挺受欢迎的。喜欢他的女生里，也有聪明又漂亮的，顾湘排不上号。可是小余却显然对顾湘比较特别，这也让顾湘不免有点心跳的感觉。
这年夏天来得早，六月期末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热得犹如火炉。潮湿的海风日继一日地吹着，气象台预报说有台风要来，于是学校早早放了温书假。学生们一哄而散，走了个干净，连大部分住校的学生都回家去了。
顾湘倒也想回家，但是出了校门才知道公交车已经停开了。这时候风已经很大了，偶尔夹杂着雨点，打在人身上生疼。她只好返回小卖部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在那边说：“我这里都好，就是东面的窗户有点松。楼下的志超早上过来帮我修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房顶呢？”顾湘问，“西南角那里不是一直有点漏吗？”
“没事的，等台风过了，再找人来修好了。”
顾湘颇不放心地搁下电话。
没有多久，狂风暴雨来袭，整座城市就像一艘帆船一样在风雨中摇曳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虽然门窗紧闭，顾湘还是可以听到台风在城市上空呼啸的声音。雷声震耳欲聋，这才下午两点半，外面已经黑得犹如夜晚，只有闪电一次次撕开黑幕。
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顾湘倒不畏惧这样恶劣的天气。但是糟糕的天气也让她看不下书。收音机里一直在说风速在加强，她十分担心家里那破旧的屋顶。或许外婆会待在卧室里，那么外面即使漏水了，也没什么关系。
一直到晚上八点，这场雨才终于转小。顾湘这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紧打着伞去食堂。
没想到，今天食堂居然没开，一把铁将军守大门。顾湘傻了眼。她房间里只有水，这晚上莫非是要饿肚子了。
“顾湘？”
余文渊打着伞走过来，他也是住校生，这天他也没回去。
两人饥肠辘辘，商量了一下，既然雨小了，不如去学校外面找吃的。校外有个大超市，应该没关门。
路上积水很深，路灯黑了大半。余文渊走在前面探路，顾湘跟在他身后。男生话不多，但是这份体贴很让顾湘感动。
两人转过街角，已经可以望见超市的灯光，互相看了一眼，加快脚步朝那边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去路。
两人都不知道那三个小流氓是什么时候尾随在他们身后的。只是在他们突然冲出来拦住他们去路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大街上没有其他行人，旁边的店面都关了门，他们两个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顾湘和余文渊的钱包很快就被抢了去。两个人一个是女孩子，一个是文弱书生，都弱不禁风。混混头目啪地吐了一口痰到余文渊胸前，就已经把他吓得哆嗦。顾湘躲在他身后，他自己倒还想往顾湘身后躲。
顾湘拉着他的袖子，问：“怎么办？我们跑回学校行吗？”
余文渊仿佛得到了提醒，猛地甩开顾湘的手。恰好天上一个闪电，大家眼睛一花，他借机从包围中冲了出去。顾湘喊了他一声，要跟着跑，却被小混混抓住了胳膊。而余文渊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顾湘被几个小流氓团团围住。那些人围着她调笑轻薄，不住推搡着。顾湘瑟瑟发抖，不忘大声呼救，心里却是恐惧得一片空白。
谁能来救救她？
就这个时候，路边一栋房子里跑出一个男人，冲着他们大声呵斥，男人手里挥舞着一把菜刀。小混混们有点慌了，丢下顾湘作鸟兽散去。
顾湘在雨里哆嗦着。那个中年男人跑过来，“小姑娘，你没事吧？叔叔已经报警了，别怕！”
公安局就在附近，所以公安干警来得很快。顾湘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那位大叔古道热肠，一定坚持要她去做记录。大叔还对警察说：“本来还有个男生的，结果那个男生丢下这个女孩子自己先跑了……”
顾湘懊恼地抱住脑袋，她知道这事真的没了挽回的余地。
后来警察和学校怎么交涉的，顾湘并不知道。班主任刘老师倒是在班会上反复叮嘱学生们外出要小心。顾湘得到了同学们关切的问候，班长张其瑞还免了她一次值日。
那天那个大叔并未看清楚那个逃跑的男生的长相，顾湘又保持沉默，同学们只好盲目地指责那个男生胆小懦弱，没有责任感，是男人的耻辱。刘静云一直想从顾湘那里打听那个男生的名字，可是顾湘一直不肯说。
顾湘在走廊里碰到余文渊，两人一打照面，对方就心虚地低下头。顾湘想和他说话，想说那天的事其实不怪他。可是余文渊不等她开口，就逃也般的跑走了。
顾湘摇摇头，转过身去，一愣。
孙东平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靠在走廊栏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才那一幕，显然已经落入了他的眼里。少年眼神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荫翳。
顾湘以为他又会嘲笑自己和余文渊有暧昧。可是孙东平这次一个字也没说，吐了草秆，大摇大摆地走了。
也就是这天最后一节自习课，二班的教室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
孙东平在学生们的惊呼声中盛气凌人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余文渊的座位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老子告诉你，什么才叫做男人！”说罢，狠狠一拳挥了过去。
这次事件闹得相当大，最后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一班的人冲来二班打人，二班的男生自然反应过来后就回击过去，一班的男生和孙东平的跟班们也冲过来帮忙。然后其他几个班的男生也很快就被卷了进来。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或许还不知道冲突的由来，只是冲动地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等到老师们赶到的时候，整个三楼已经大乱。张其瑞他们提前把孙东平从混乱中心强行拖了出来，只是余文渊已经被打得一头都是血了。
顾湘也就是在这次事件后，第一次看到了孙东平的父亲。
孙父个头高大，相貌英俊，如果不是一脸匪气，怎么看也是个十分有魅力的中年成功男人。孙东平长得十分像他爸，连那股匪气也遗传了十成。父子俩站一起，就像大小两个模子的成品。
孙父宠儿子，非常明显。明明是气势汹汹地走进校长办公室，却只是在儿子头上轻拍了一巴掌。
孙东平一脸的有恃无恐。他也挨了几拳，眼角肿着，嘴角破了，胳膊上有道口子，胡乱包扎了一下，充好汉。
孙父一本正经地向校长和老师道歉，又向余文渊和他父母道歉。只是气场实在太大，太有压迫感。先前还在骂骂咧咧的余家夫妇，这个时候居然都说不出话来了。
孙父装模作样地吼儿子，“干吗打人？”
孙东平指着余文渊的鼻子，当着老师的面说：“他就是那个把女同学撇下自己跑了的人。”
顾湘懊恼，简直不忍继续看下去。
刘老师问：“顾湘，是不是？”
顾湘不忍心指责余文渊，却也没胆子说谎，支吾半天。余文渊倒先承受不住压力，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余家父母六神无主，老师们也面面相觑。倒是孙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夸奖道：“好样的，像个男人！”
顾湘看不下去了，怯怯地举手，“老师，我可以去上课了吗？”
校长疲惫地点了点头。
孙东平借机跟着她一起溜走了，顾湘被他拽着一路跑下楼才挣脱了他的手。
“你怎么又打架？”顾湘揉着被抓红的手腕，“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万一你被开除了怎么办？”
孙东平瞅着她笑，“我要是被开除了，你会舍不得我走？”
顾湘别开脸，被孙东平的气息拂到的脸颊有点发烫，“关我什么事？还有，你干吗去打余文渊啊？”
孙东平冷笑，“怎么？心疼了？他丢下你一个人跑了，你倒好，还有爱心去同情他！”
“那也不能怪他，他又打不过那几个人。再说，我不是没事吗？”
“那万一你要是有事呢？”孙东平反问。
顾湘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这种假设根本没意义。我要去上课了。”
孙东平拉住她，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认真，“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假如你真的有事，你想过那个后果吗？你想过那有多可怕吗？”
顾湘打了一个哆嗦。她又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孙东平指的是什么。她这两天，每个晚上都做噩梦，都梦到余文渊转身就跑走了，她被那几个人死死抓住，挣脱不得。那种恐怖就像蔓藤一样缠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然后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身是汗。
孙东平看着她的脸色白了，心下也有点后悔。
“我也不是故意吓你……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注意一点……”他结结巴巴地说。
顾湘低头，半晌才说：“我脑子又没病，怎么会没事跑去找人抢劫我？”
孙东平扑哧一声笑了，换来顾湘一记白眼。
这次打架事件，孙东平理所当然地又被记了一个大过。其实如果不是他家有钱，他成绩也好，开除都算轻的。
孙父花钱给学校添了四间电脑教室，还把原来的电脑全部都换成了最新的款式。学校下午放学后开放电脑教室，还允许学生上网。这让原本对孙东平不满的学生也消了气。
张其瑞就笑着说：“你爸只花了一点小钱，倒显得这学校是你家开的了。”
孙东平得意扬扬，搂着姚依依道：“花小钱，办大事。我爸说这才叫策略。”
姚依依靠在他怀里温婉地笑着。全学校都知道孙东平是为了顾湘才打的余文渊，都以为她会像当初的叶文雪一样，即使不和孙东平分手，也会大闹一场。可是姚依依完全无动于衷，仿佛不知道这事一样，还是对孙东平那么百依百顺，温柔可人。
张其瑞对孙东平说：“姚依依心机很沉，而且狠得下心来。我觉得你应付不了她。”
孙东平只觉得自己男性尊严受到蔑视，还不高兴了一阵，却从没把张其瑞的话放在心上。等到后来他后悔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余文渊不久也转学了。顾湘再次成为校园热门人物，这对于只想低调度过高中三年的她来说，无异于又是一场折磨。不过还好，暑假很快就到了，学生们离开了学校，等他们再次回到这里时，丰富多彩的暑期生活才会是他们讨论的话题。
顾湘回到了外婆家。她穿上旧T恤，戴着母亲留下来的旧帽子，帮外婆推着小车，开始走街串巷地卖冷饮。
夏天卖冰棒，冬天卖烧烤，外婆就是这样把顾湘拉扯长大的。顾湘的父亲在她的成长岁月里，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离家不远处，有家熟人开的快餐店，卖一些普通菜色给附近上班的白领。大厨做的麻婆豆腐只尝得出咸，红烧肉全是糖味。只是附近的餐厅不多，所以生意居然还挺红火的。
顾湘在这家饭店里做兼职，专门帮送外卖。北面是写字楼区，有时候一张单子就是五十个人的饭。顾湘的力气就是这样练出来的。踩辆老旧的单车，一个人送一大箱饭，很多时候还得一个人提上楼去。
大太阳天里这么来来回回地跑，很快就晒黑了。晚上回家洗澡，胳膊和脸都疼得厉害。最严重的时候还会脱皮。
外婆心疼，“我们家也不是缺那点钱，你不去那家做吧。”
可是老板给的酬劳很丰厚，送外卖给外企，还有一笔丰厚的小费。顾湘这也是在为将来读大学存钱。
一日她送外卖回到店里，正吹着空调喝绿豆汤，有几个女生推开店门走了进来。女孩子们都打扮得时髦漂亮，戴着墨镜，人手一把蕾丝花边太阳伞。她们进来后就嫌弃里面油烟味重，两个女生想走，两个女生说饿了想吃饭，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还是姚依依先把顾湘认出来的，她十分惊讶地道：“顾湘，是你？你在这里……打工？”
顾湘这个时候头发凌乱，一身是汗，脸膛晒得黑里透红，身上穿一件发黄的T恤，一身汗味和油烟味。她扭头看到姚依依，有点尴尬。
“是，你们是在逛街？”顾湘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争执的女生。
“她们是我初中同学。”姚依依说，“你怎么在这里打工？”
顾湘笑了笑，“离我家近啊。”
“不是的，”姚依依解释，“这份工做得又脏又累的，给同学看到了多不好。你要想打工，同孙东平说一声，他在他爸的公司里随便就可以给你找份工嘛。”
顾湘听她一番话说完，不怒反笑了，“劳动不就是又脏又累的吗？再说，我干吗要孙东平帮我找暑期工？”
姚依依摇摇头，觉得顾湘倔犟，“大家都是姐妹，我也是为你好。你这样，多为孙东平抹黑……”
“我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和孙东平没有任何关系。”顾湘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和孙东平没有关系。”
这时领班喊顾湘，又有一单外卖要送。顾湘冲姚依依点了点头，提着两袋盒饭匆匆走了。
姚依依脸色青白，也气得不轻。
结果第二天，孙东平就出现在快餐店里。他这样挑嘴的人，当然不是来吃饭的。那么只有一个目的了，就是来看顾湘笑话的。
孙东平来的头一天就把顾湘的头发和衣服批评了个彻底，笑话她道：“你现在这样就像捡垃圾的外来人，那些写字楼的保安怎么会放你进去？”
顾湘气得差点把抹布甩在他的脸上。哪个女孩子不爱干净？这样的活，拿给他大少爷去做，不消半日他就逃跑了。
孙东平看她气得那样，觉得好玩极了，从此以后三天两头都要过来坐坐。他瞧不起这里的饭菜，只肯点一杯饮料喝。顾湘比较闲的时候，他就找她说话；顾湘忙的时候，他就自己打游戏机。
小伙子模样帅，嘴巴又甜，店里其他打工的女孩子很喜欢他，总围着他打转。孙东平点一杯果汁，总能免费续上三四杯。
顾湘便讥讽他，“喝那么多水，也不嫌跑厕所麻烦。”
孙东平笑道：“谁会拒绝自己送上门来的东西？”
中午十一点一过，饭店就进入最红火的阶段。顾湘接到单子，提着一大袋盒饭就往外走。
孙东平追过来问：“你要去哪？”
“送外卖!”顾湘没好气地道。
“远吗？”孙东平又问。
“不远，就在盛发大厦。”顾湘对孙东平说，“还有，以后你要没事，就不要来这里了。小店又乱又脏，不是你这种人待的。而且，你老是妨碍到我的工作。”
孙东平不以为然，“店又不是你开的，你管我来不来？”
顾湘懒得和他纠缠，踩着单车走了。孙东平在她身后大声喊：“骑慢点，当心车……”
话音未落，一辆摩托车从斜里开了出来，一下将顾湘连人带车撞倒在地上。
周围的世界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孙东平感觉到浑身血液都从头顶流到了脚底。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立刻狂奔过去。
顾湘意识还很清醒，被孙东平扶起来的时候，疼得哼哼。这个男生力气也太大了，没断的骨头都快被他弄断了。
她的左脚卡在摩托车底下，一动就疼得钻心，估计是受伤了。胸口也被撞了一下，现在呼吸都还有点闷。
孙东平小心翼翼地帮她把左脚抽了出来，“好像是骨折了。”
顾湘只觉得一盆冷水泼在头上。
“没事的！”孙东平安慰她，“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盒饭打翻了一地，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孙东平抱起顾湘，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去的是熟人开的医院，那急诊室的小大夫也认识孙东平。这天午饭才吃了一半，就见孙少爷血迹斑斑地抱着一个人冲了进来，把他吓得都呛住了。
“怎么了？有人追杀？”
孙东平和小护士都很无语地看着他。小大夫急忙抹干净嘴角的饭粒，去给顾湘看伤。
顾湘受了点惊吓，直到医生说她是小腿骨折，要给她正骨打石膏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摩托车撞了。
她下意识地拉住孙东平的袖子，“我没钱。”
“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孙东平吼她。
“是啊，”小大夫说，“孙少在我们这里专门有个赊账的户头……”
孙东平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顾湘听明白了，倒笑了起来。不过她前胸有软组织挫伤，一笑就牵扯到伤处，疼得很，也让这个笑容惨淡收场。
小护士过来帮她把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肉上都处理了一下。大都是小伤口，只有右手肘在地上狠狠蹭了一下，脱了一大块皮，鲜血淋漓，还怪吓人的。
“夏天热，就不包扎了。开了药给你拿回去，记得擦。”
孙东平问：“要不要留院观察两天？”
“为什么？”顾湘反对，“我现在很好，根本没必要住院。”
“看看有什么后遗症啊。”孙东平理直气壮，“万一你有脑震荡……”
“我又没被撞到脑袋！”
“那内出血呢？”
“怎么可能！”
等到顾湘腿上打好了石膏，坐着轮椅被孙东平推了出来，已经有一辆车停在医院门口等着接他们了。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要他派车来送你回家。”
顾湘看着那辆庞然大物，失笑，“还真不知道开得进我家的巷子不。”
事实当然是开不进去。所以孙东平只得先把轮椅拿下车放好，再把顾湘扶下来。他倒是想抱她下车的，不过顾湘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另外一只脚还是好的。
这是孙东平第一次来顾湘家。这一片都是私人自建楼，窄而高是楼群的特色，密密麻麻的楼房拥挤在一起，难得看到一方蓝天。顾湘家还算好的了，只有三层，因为是老房子，所以还有个公共的小院子。
外婆卖冷饮还没回来，顾湘便请孙东平在客厅小坐。她生平第一次坐轮椅，还很不习惯，又有点好奇。孙东平给她找来的这架轮椅十分高级舒适，使用起来还挺方便的。
孙东平打量这间屋子。十多个平方，水泥地，家具的样式都十分古旧，油漆斑驳。不过到处都收拾得干净整洁。西面有个小佛龛，供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像，应该是顾湘早逝的母亲。
“你妈妈还真漂亮。”孙东平由衷地赞美。相片里的女子眉目如画，笑颜温婉。
“是啊，”顾湘从厨房里拿了点冰冻的饮料出来，递给孙东平一罐可乐，“大家都说我没遗传到我妈的秀气，也怪遗憾的。”
孙东平看了看顾湘母亲的遗照，又瞅了瞅顾湘，“其实你们眉眼很像啊，嘴巴下巴这里也像。不过你太瘦了，你妈看上去都比你健康多了。”
顾湘说：“我爸却总说我长得不像我妈，口气很失望呢。我有时候就想，如果我长得像我妈，或许我爸会对我更好一点……”
顾湘话里的忧伤让孙东平有点不自在，他挠了挠头，问：“你现在住学校了，你后妈和你弟不会再欺负你了吧？”
“什么欺负啊？”顾湘笑了笑，“我偶尔会去看一下我爸，他们两个都不大理我。唉，家里的事很复杂。”
顾湘的腿伤原来打了麻醉药的，现在药效渐渐退了去，开始感觉到疼痛了。孙东平看她脸色不好，便劝她吃点镇痛药。医生开的镇痛药有安眠的作用，顾湘吃了后想打瞌睡。
孙东平扶她到卧室躺下，然后问：“你家没空调？”
顾湘眼皮在打架，笑他，“你才发现？帮我把电扇打开就行了。今天谢谢你，你若要走了，记得留个门。”
“我不走，”孙东平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来，“我留下来陪你。”
顾湘摇摇头，可是药效上来了，她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
孙东平坐了没多久就后悔了，原因是他饿了。午饭他才吃了几口，然后一个下午在医院，都没吃上东西。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消耗大，食量大，此刻他的肚子里正鼓声响天。
顾湘的房间里连包饼干都没有。孙东平只好转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都是萝卜青菜，还有一大碗剩饭。他饿得半死，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外婆回到家，看到厨房里多了一个正在翻东西的男生，吓得不轻，还以为家里进了贼。后来知道顾湘摔断了腿，更是快晕过去了。好在孙东平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哄老人家特别有一手，三言两语就逗得老人转愁为笑。
“小湘有你这样的同学帮忙，真是福气啊。小孙你饿了吧，阿婆给你煮面条去。”
外婆的面条回过一道冷水，吃起来劲道爽口，浇的又是独门秘方老鸭汤。孙东平饿坏了，吃了好大一碗。然后嘴一摸，嘿嘿笑。
外婆问：“小孙啊，上医院的钱，是不是你垫的啊？要多少，我数给你。”
“不用了！”孙东平忙说，临时扯谎，“学校……给学生都买了保险的。这钱有保险公司给。”
外婆也不大懂，不过见他说得有条有理，便放心下来。
顾湘睡醒来的时候，邻居家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孙东平已经走了，外婆则在床边做胸花。这是她老人家接的零活，可以赚点水电费。
“还痛不痛？”外婆扶顾湘坐起来，“你那同学不肯留下来吃晚饭，已经回家去了。这事多亏了他。那轮椅和拐杖，他都说是送给我们的，唉，那个孩子家很有钱吗？”
“是挺有钱的。”顾湘才醒，还有点迷糊。
外婆说：“难怪，给他煮了面，他非要自己洗碗，结果不但把那个大碗给摔了，还把放旁边的两个碗和一个盘子给砸了。”
顾湘哈哈笑，“他活那么大，估计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呢。”
外婆摸着顾湘的头发，“唉，你没事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个暑假就好好休息吧。”
“可是，又少赚了一笔钱。”
“钱多的是时间赚，身体最重要。”
快餐店的工作不得不辞了。老板还挺厚道的，多给了顾湘两百块钱，要她买点营养品补身子。顾湘闲在屋里，十分无聊，于是就把外婆接来的做胸花的活拿过来做。
后来顾湘摆摊卖手工小钱包的时候，也时常回想起这段岁月，自己做针线活的本事，也就是在这个暑假里磨炼出来的。
孙东平从此以后，隔三差五就会上门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只是过来蹭饭。他特别喜欢外婆做的面条，一个人可以吃好大一碗。孙少还是非常积极地负责洗碗。顾湘把家里的碗都换成了搪瓷的，这下随便孙东平怎么摔都碎不了了。
这一个多月里的时间，又闹了一次台风，凉快了两天。孙东平就推着顾湘到附近走走。
“对了，你们家对门住的那家人是什么来头？”孙东平问。
“干吗问这个？”顾湘不解。
“我好几次碰到那家那个男生，就是剪个平头的那个，眼神很凶。”
“你是说志超啊。”顾湘说，“他大我们两岁，已经不读书了，好像在哪里做保安。其实他人不错的，我不在的时候常帮外婆搬煤气罐什么的。”
“是吗？”孙东平阴阳怪气地说。
顾湘问：“你天天往我这里跑，姚依依不生气啊？”
“她才不会呢，依依很懂事的。”
“再懂事，是女生都会吃醋的吧。”
“依依不会吃醋的。我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朋友。”
顾湘觉得很荒谬，“为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孙东平觉得好笑，“我人帅，追我的女生多啊。”
“这未免对别的女生太不公平了。”
“这我可不管。”
“你这样，迟早要闹出事来的。叶文雪那件事难道还没给你教训？”
“你能不能别老是像个修女一样念个没完好不好？”孙东平不耐烦了，推着轮椅往回走。
顾湘也有点生气，“停下来！我不回去！”
孙东平气得甩手，“好，老子也不伺候你了！你自己爱去哪就去哪吧！老子回家了！”说罢，丢下顾湘气呼呼地走了。顾湘也没好气，自己好心提醒他，倒被当成了驴肝肺。明明这个人就因为男女问题闹了不少麻烦，还不知道收敛，就当这个世界是由他主宰似的。
顾湘转着轮椅往回走。走到巷子口，遇到了麻烦。巷子是个斜坡，坡度不小。顾湘现在体弱力虚，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轮椅转上去。
顾湘出了一头一身的汗，心里大为光火。一气之下干脆一只脚站起来，打算就是扶着墙走也要走回家。她少了孙东平的帮助，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可是才勉强走了两步，身子就被拉到一个怀抱里。顾湘下意识地挣扎，就听孙东平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动了，我抱你回轮椅上！”
顾湘一怔，耳朵被背后那人的气息拂到发烫起来。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回到了轮椅里。孙东平推着她往坡上走。
“你不是走了吗？”顾湘小声问。
孙东平冷哼一声，“老子爱走就走，爱回来就回来，关你什么事？”
顾湘撇着嘴，选择主动退让一步，没有顶撞回去。孙东平一路在背后喷着气，就像一头牛。顾湘反而觉得他这样挺有意思的。
这次事件后，孙东平有一个多礼拜没来。外婆还挺想念他的，如今很少有肯陪着老人家听粤剧的少年了，连顾湘都不爱听戏呢。
孙东平之前那阵子做了不少事。他把顾湘那辆生了锈的老式单车重新换了零件上了油，帮外婆换了煤气，还找人来把家里漏水的屋顶都修好了。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细心起来却不是普通男生比得过的。
顾湘和外婆说：“人家有女朋友的，肯定是陪女朋友去了。”
果真，一个多礼拜后，孙东平晒得一身麦色地回来了，告诉顾湘：“我爸带着我和姚依依去香港玩了，我学会了冲浪。我爸的朋友有辆游艇，还带着我们出海了呢。”
顾湘“哦”了一声。
孙东平挑着眉毛凑过来，“你哦一声就算完了？”
顾湘觉得很困惑，一本正经地问：“那还要怎么样？一看你就知你玩得很愉快，我也没什么好问的嘛。要不……你暑假作业写了吗？”
孙东平扫兴地道：“算了！算了！喏，我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是一幅沙画。颜色深浅不一的沙子被装裱在两片玻璃之间，留有一些空余，随着转动，沙子会流动组合成各种不规则的图案。
“真有意思。”顾湘由衷地赞美，“我很喜欢，谢谢你。”
孙东平倒在她的床上，伸了一个懒腰，问：“我这几天不在，你有没有想我？”
顾湘随手拿了一个桃子就朝他丢过去。
孙东平手一捞，就接住了，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会记住的。”
孙东平的语文成绩一直不差。
孙东平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顾湘。顾湘把盒子拆开来一看，“这是……CD机吗？”
“快！试一下，看音效好不好！”孙东平非常急切，给CD机装好电池，放进光盘，然后把耳机塞进顾湘的耳朵里。
按动了“播放”，耳机里传来清亮的男声在唱着抒情的歌曲。
“这是谁？”
“张信哲，”孙东平说，“最近超级红的一个台湾歌星，你不知道吗？姚依依她们可喜欢他了，管他叫情歌王子。这是他的新专辑，好听不？”
顾湘努力地在孙东平的唠叨声中听着歌，“确实好听。这首歌叫什么？”
孙东平接过一边耳塞，听了听，说：“《太想爱你》，这首歌叫《太想爱你》。”
男人深情地唱着：“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愁……”
顾湘轻轻赞叹，“真好听。”
孙东平说要把CD机送给顾湘，但是顾湘坚持不肯要，觉得这太贵了。孙东平领教过她的倔犟，只好说是借给她的，等她听腻了就还给他好了。顾湘这才把CD机收了下来。
孙东平还拿来了很多光盘，刘德华的，张学友的，还有英文金曲什么的，一股脑都塞给了顾湘。这样，在漫长的养病过程中，顾湘也不会觉得无聊。
“我可比你家楼下那个小平头好多了吧？”孙东平厚着脸皮问。
顾湘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张志超。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呀？”
孙东平哼了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湘蔑视他，“小小年纪，满脑子男盗女娼的。”
孙东平气歪了嘴。 
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拆石膏的时候了。这天连刘静云和张其瑞也来了。刘静云还带来了点心。
“我之前回奶奶家去了，回来了才听其瑞说你摔断了腿。”
张其瑞则问：“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孙东平说。
石膏拆开了，露出惨白细瘦的小腿。人家都拆开石膏的脚很臭，不过孙东平只闻到药水味而已。
医生检查了一番，又让顾湘站起来，走了走，“很好，半年内不要做重体力活，不要快跑。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要来医院检查。”
顾湘坐了一个多月，如今终于可以两脚走路了，开心得不得了。她对医生千恩万谢。
孙东平不悦，“怎么不谢我？”
刘静云瞥了他一眼，“听说就是你叫了她一声，她才被车撞的。换成我，没揍你一顿就不错了。”
孙东平叫起来：“那本来就是意外！”
“好啦，”张其瑞拉开总是吵个不停的两人，“庆祝顾湘恢复健康，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顾湘的腿刚好，吃不得辛辣。于是孙东平做东，四个人去了一家熟识的汤馆，吃了一顿。刘静云和张其瑞坐在一起，席间两人有说有笑，给彼此夹菜。
顾湘吃惊不小。她再笨也看得出来两人正沐浴在爱河里。特别是张其瑞，小小年纪逢人就一张冷脸，惜字如金，你永远都搞不清楚他的喜怒哀乐的。如今对着刘静云，笑意温柔，话比平时多了N倍。
“白痴，”孙东平把一大块排骨夹到顾湘的碗里，“别老瞪着眼睛看人家，多没礼貌的。”
顾湘红着脸低下头。在她心目中，刘静云是好好学习、从不谈风花雪月的学生代表。如今连她都悄悄谈恋爱了，那顾湘的人生信念自然遭遇了一次重创。
孙东平啃着骨头，看着她傻呆呆的模样，笑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白菜长得不算漂亮，人也不灵巧，一股穷酸样，还总是顶撞他。可是他看到她就觉得很愉快，就想伸指头戳戳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发，就想看到她脸上泛红的模样。
这就像他小时候得了那只心爱的小狼狗，也是这样，总爱去摸摸它的头，给它梳理毛发。只是小狼狗会用它温润的眼睛看着他，摇尾巴舔他的手。而顾湘只会露出不悦又反抗不得的委屈表情来，忍受他的好意。
这样的女生，他从来没遇到过。
这种心脏扑通直跳的感觉，他以前也没有感受到过……
“在想什么呢？”刘静云轻推了他一下，“别磨蹭了，时间就快来不及了！”
孙东平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不是装修得华丽而俗气的饭店包厢，这里没有满桌饭菜。他正在自己家的卧室里，未婚妻已经换好了衣服，而他的衬衫只扣了一半。
“魂归来兮。”刘静云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你妈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降落了。万一我们再碰上堵车，到机场肯定迟到。你想让你妈带着行礼在机场等我们吗？”
“不！”孙东平彻底回过神来，“当然不！老太后那还不得发火把机场炸了。”
刘静云白了他一眼，“那就赶快收拾一下，把你头发梳一下，你看这边，都翘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你今天上厕所又没有把垫圈拿起来，这个礼拜卫生你做！”
“哪个礼拜的卫生不是我做的？”孙东平小声地说。好在刘静云已经走出卧室了，没有听到他这句话。
梳妆柜上躺着两份大红烫金的喜帖。曾敬后天结婚。
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也有不少陆陆续续结婚了。他和刘静云的婚事现在也提上了议程。刘静云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选婚纱，虽然不说，但他知道，她相当的开心。
是的，他终于肯彻底和过去告别，与她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枉她风雨无阻地跟着自己一起走过这么多年。
出门没多久，徐杨的电话打过来了。铁娘子已经到了机场，结果没见到孙东平，于是打来电话把他一顿臭骂。孙东平没好气，只好使劲踩油门。
赶到机场，恰好孙母罗秀英女士一身考究的香奈儿套装，拖着LV的行李箱，戴着名牌珠宝，仰着下巴，优雅高傲地从国际到达出口走了出来。
“还是这么光彩照人啊。”刘静云小声地说。
“名牌老太太。”孙东平也说。
“你这么说你妈？”
“不，是我爸这么说她。”
罗女士看到了儿子和儿媳，走了过来，冲儿子伸出了手。
“妈，”孙东平搂过母亲，学着老外一样在母亲脸上亲了一下，“路上还顺利吗？累不累？我定了饭店，我们先送你去酒店休息一下，再去好好吃一顿，怎么样？”
“不用了，”罗女士说，“年纪大了，体力没以前好了。叫个外卖到酒店，我今天想好好休息。啊！静云，好久不见了，你父母还好吧？”
刘静云微笑着说：“都很好，谢谢阿姨关心。”
罗女士对徐杨就要亲切随便多了，张口就唠叨，“你怎么又黑又瘦的？老孙还把你当牛马使？我就说很反对你去商场做事的。好好一个女孩子，非要磨炼成女金刚。结果又累又苦，弄得老大了也嫁不出去。”
徐杨满不在乎，“至少我赚到钱了。”
“钱还需要你赚？”罗女士瞪她，“等我死了，有你的一份。”
徐杨笑道：“等您死，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罗女士笑着捶了她一下，“死丫头。”
罗女士今年五十五岁了，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她年轻的时候容貌非常出众，不然一个普通中医的女儿，也不会被孙父看中，想尽办法追求了。
只是罗女士一直看不起没有什么文化的丈夫，和孙父长期分居，而后离婚。现任丈夫是她的青梅竹马，家里以前是黑五类，文革时期被整得很惨。男方后来随家逃去了香港，然后去了美国，少男少女因此被活生生拆散。多年后两人再次在加拿大一个国际医学会议上重逢，对方已经是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事业有成。两人旧情复燃，很快结婚。
罗女士和儿子的感情也不是很深，毕竟一直聚少离多。不过到底是唯一的孩子，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
“你们决定结婚是好事。”罗女士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里，对两个年轻人说，“我这次回来，一是看望几个老朋友，二是想帮你们俩把婚事给办了。过来人的话，你们要听恋爱不能谈太长，早点结婚，以防有变数。”
孙东平和刘静云连声说是。
“静云，你过来。”罗女士从行礼里取出一个盒子交到她手上，“这是孙家给媳妇的。我和东平他爸分开的时候，本来是要还回去的，他爸坚持不要。我就把它暂时保管了起来，再交给儿媳妇。现在我把它给你，希望你好好保管它。”
刘静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老坑玻璃种翡翠面金戒指，金镶玉，华贵而美丽。
“谢谢阿姨。”
“还叫我阿姨？”
“是……妈。”
罗女士满意地握了握刘静云的手。
“你们结婚，我和你潘叔叔商量了一下，决定再送你们一套房子。等你们有了孩子，还会有奖励。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工作勤奋努力，为人踏实，希望你们相亲相爱，互相扶持，能够白头偕老。”
等到告别了罗女士，在回家的车上，孙东平才和刘静云说：“我妈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和善的话，我都觉得在做梦。她以前最常说的就是：你小子怎么一脸废物样，和你老子一个德行！”
他学得活灵活现，逗得刘静云大笑。
“真的！我小时候可怕她了。我要是考试不到90分，肯定要被她暴打。连我爷爷——两朝元老，一代大将军——都拦不住。”
刘静云笑，“要不是你妈当年那么揍你，你现在还不定出落成什么窝囊样呢。”
“你是说我欠揍了？”孙东平叫，“难怪在英国那阵子你那么暴力。”
“我那时候不揍你，你有今天吗你？”
“没有！”孙东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恐怕早烂在那个后巷的水沟里了。”
大概这话题太沉重了，两人都安静了一阵，觉得有点感慨。
孙东平再度开口打破沉默，“再给我看看那枚戒指。”
刘静云打开盒子给孙东平看，“看再多也没用。你没听你妈说吗？这是给儿媳妇的。”
孙东平摸了摸鼻子，“我说，你们老刘家有没有类似的东西给女婿的啊？”
刘静云大笑起来，“你想得倒美哦。有啊，是有，一把百多斤的大铁锤，抡得起才能做我们家的女婿！” 
孙东平把胳膊上的肌肉给她看，“瞧见了没有，都是在英国的时候练出来的。别说一百斤，五百斤都没问题。”
“你就吹吧你！”
孙东平笑着，心里一颤。刘静云说这话的口气，和当年的顾湘一模一样。
是的，顾湘。
此刻的顾湘，正愁眉苦脸地拎着鸡上楼，凡是路过她身边的，不论员工还是客人，都背着她偷笑。等她好不容易携鸡回到了潘恺希的房间，潘医生见了她，也哈哈大笑。
“是不是跟鸡群搏斗了一番，才抢来这么一只的？”
“是啊，”顾湘干笑了一下，“给您绑架了一只鸡。潘医生要一只鸡做什么？”
潘恺希接过鸡，说：“解剖。”
顾湘茫然，“什么？”
潘恺希笑盈盈地抓着鸡走回房里。里面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正激动地等着他，见他带着一只活鸡出现，顿时欢欣鼓舞，仿佛没见过动物的外星人。顾湘还想再说两句，门就已经关上了。
顾湘头疼得很。这潘恺希越玩越夸张，今天竟然学起剪刀手杰克来了。他倒是开心了，到时候把房间弄成谋杀现场，朱清不杀了她和小唐才怪。
结果小唐告诉她一件更头疼的事，“那苏小姐不是退房走了吗？今天库房来换家具，结果发现台灯、花瓶、烛台什么的，都被鱼目换珠了。”
“你是说，都换成假的了？”
“是啊！”小唐气得快中风了，“也亏她居然还能找到那么像的仿造品！”
顾湘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惨白着脸问：“朱姐知道了吗？她怎么说？”
“她气得都笑了。你可以想象那有多可怕。”
顾湘打了一个寒战。
钱老先生的保姆来叫顾湘过去。顾湘只好赶紧打起精神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东来阁走去，经过潘少的房门口时，房门突然打开了。两个年轻女孩子嘻嘻哈哈尖声笑着冲出来，一下撞在顾湘身上，什么温热的东西哗地一下打翻了，泼得顾湘一身都是。
“讨厌呀！”女孩子不悦地推了顾湘一把。
顾湘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一片黏稠血红，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她的双手上也全是血，正顺着指缝滴落到地毯上。
保姆发出了惊叫声。
女孩子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嘛，鸡血而已……”
顾湘觉得头发晕，似乎无形中有一双大手一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股巨大的力量让她无法动弹，更加无法呼吸。眼前的血色好像蔓延开来了，就像一片猩红的幕布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住。她的整个世界一下子由刺目的鲜红变作死一般的黑暗。
有一双手在她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控制不住向前扑过去。手里的刀插入对面那人的前胸，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血肉被劈开的声音。
鲜血涌了出来，沾湿了她胸前的衣服。她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那句话，“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我们一起逃吧……”
雨下了一整天，窗玻璃一直是湿的，每一个小水珠都晶莹剔透。教室里很闷，外面凉爽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让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稍微清醒了一些。
顾湘坐在孙东平斜前方，隔着三个位子，正在低头认真书写着试卷。
她扎着马尾辫，辫梢拂在颈项里，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微地扫来扫去，让她有点不舒服。于是她写完一段，便会停下来，伸手摸一下头发。
她虽然打小就干家务，但手还是白净修长的。她每次拂一下头发，孙东平的心都加速跳动几下。
监考老师盯了孙东平好一阵了。如果是一个不认识孙东平的老师，肯定会认为他要作弊了。这个男学生老是盯着别处，不好好写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坐在孙东平后面的张其瑞踢了一下凳子。孙东平老大不高兴地回头，张其瑞冲老师那里使了个眼色。孙东平这才摸着头老实趴回去，写他最讨厌的历史卷子。
这学期已过一半了，他们正在期中考试。这段时间一切都过得很平静。勤奋的学生继续读书，谈恋爱的继续拖着女朋友的小手，地下恋情依旧小心翼翼。
孙东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可是他怎么都找不出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顾湘的脚已经彻底好了，现在能跑能跳。他和顾湘经历了这件事，比以往要稍微亲密了些，也无非是一起吃个午饭，同席的还有刘静云和张其瑞这对小鸳鸯。他那么挑食，吃肉都挑部位，顾湘总是看他不顺眼，每次吃饭两人都要吵架。
顾湘本来要从英语角辞去，老师挽留住了她，让她和刘静云来负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顾湘本身也在发生着变化。原来那个瑟缩害羞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替代的是一个稳重大方、勤奋负责的班干。她耐心细心，为人公正，乐于助人，成绩优秀，十分受同学爱戴。
所谓相由心生，随着气质的变化，她的容貌也在变。住校后生活比以前好了很多，她明显结实了许多，脸色由蜡黄转为白皙，添了血色。脸上的笑容也明显比以前更多了。
孙东平有时候就见顾湘对着别人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着无关的同学，那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仿佛整张脸都会发光。而且她的笑似乎也是有感染力的，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地也跟着笑起来。
张其瑞有时候看到，都会有种无奈的感觉。好好的一个兄弟，怎么忽然变得傻兮兮的了，成天没事就盯着别的女孩子露出白痴一样的笑容来。
张其瑞现在和刘静云保持着秘密交往。刘静云的父亲正在和另外两个老师一起竞争下一任教导主任的职位，所以严肃叮嘱过女儿，要她在学校里遵纪守法，绝对不可以弄出什么事来，妨碍了他的升职。刘静云虽然陷入热恋，但脑子里这根弦也是绷得紧紧的，生怕出什么差错。
她和张其瑞私下也讨论过孙东平的变化，都觉得有点担心。因为稍微留心一下就会看得出来孙东平对顾湘的态度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姚依依肯定也看得出来。联想到叶文雪的下场，刘静云特别担心顾湘。
但是姚依依依旧显得十分沉静。其实除了她之外，受欢迎的孙东平身边，还时常围绕着其他两三个女生。大家争着对孙东平献殷勤，撒娇发嗲，孙东平很是享受，但和她们都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姚依依显然是这帮女生中的大姐，很有地位，女孩子们有纠纷，都听她裁决。孙东平也从来不干涉她们私下的事，明面上只有姚依依才是他的正牌女朋友。这一男数女，俨然组成了一个小后宫。这也让学校老师很是头疼。
顾湘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孙东平看她的目光有什么不对的。自从余文渊事件后，她就彻底断了风花雪月的心。时间还长，到了大学里再谈恋爱也不迟。
期中考试结束后，一帮学生借口放松一下，结伴去秋游。顾湘本来打算多做几套习题的，也被刘静云死拖活拽地拉了去。
说是秋游，其实也是去吃喝玩乐。曾敬把他爸厂里运货的面包车开了来，载着同学们去了郊外一处农家乐。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漂亮女人，一早就准备好了饭菜、水果和酒，男孩子们下了车就去打桌球了，女孩子们则去唱卡拉OK。
顾湘压根就不会唱什么流行歌曲。刘静云拉了她几次，见她实在勉强，便让她坐一边吃水果，自己和几个女生抢话筒去了。刘静云外语好，喜欢唱英文歌曲。老板娘在旁边听了，都忍不住夸，“这个女孩子真厉害！”
孙东平冲张其瑞挤了挤眼睛。张其瑞嘴角有丝掩饰不住的得意的笑。他抬头望过去，刘静云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对上，又迅速闪开。刘静云的脸红了。
孙东平赢了三局后，就把杆子给了别人，坐到了一边。一个女孩子给他剥橘子，一个女孩则在给他捶肩膀，孙东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姚依依唱完了两首曲子，走过来坐在孙东平的膝盖上，孙东平笑着搂住她的腰。他吃了半个橘子，眼角看到了傻坐在一边的顾湘。女孩子在认真地听着同学唱歌，眼睛亮晶晶的，羡慕又自卑。
孙东平一下站了起来。姚依依差点摔跤，正想抱怨几句，就见孙东平走过去拿起了话筒，选了一首刘德华的歌。女孩子们都激动了，因为孙东平的粤语学得很好，而且学刘德华学得特别像。
音乐响起，孙东平跟着伴奏开始唱了起来，才唱了第一句，同学们就疯狂地鼓掌叫好。
这时在角落里的顾湘也站了起来。可是她并没有走上前，或者鼓掌，而是转过身去，悄悄地走开了。
歌声戛然而止，随即话筒被重重地摔在地上，音箱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顾湘茫然地回头看，胳膊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拽住了。
“痛……”
“你要去干吗？”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孙东平的齿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
顾湘五官都快皱作一团，气呼呼地大声说：“我要去上厕所！”
万籁俱静，然后胳膊上的钳制一下松开了。孙东平尴尬的脸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旁观的人哄然大笑起来。姚依依在人群里默不作声。
这天大家玩到很晚才回去。孙东平也没再闹什么笑话，顾湘则还没弄明白先前那件事的缘由，所以说话做事都十分自然。姚依依依旧谈笑风生，这让刘静云几乎要敬佩她了。
她对张其瑞说：“姚依依如果不是粗神经，就是超级有心计，想想十分可怕。”
张其瑞也说：“她很深沉。你和她少接触一点。”
车开到学校家属宿舍楼下，刘静云轻快地跳下了车。张其瑞扶了她一下，手里一下被塞进一本练习册。
“上次借你的笔记，还给你。”刘静云朝他嫣然一笑，“谢谢你。”
车开走了，张其瑞把本子凑到鼻端，似乎还可以闻到一丝刘静云发间飘散的幽香。
期中考试的成绩很快就下来了，顾湘这次总成绩终于冲到了全班第五名，排全年级第七名。老师非常高兴，在班上大力表扬她，私下也同她说，希望她继续保持，将来争取考取重点大学，有更好的前途。
顾湘被夸奖得心花怒放，似乎已经看到了她将来去了大城市，找到了好工作，把外婆接去养老的幸福未来。
自习课的教室里有点乱哄哄的。上节课刚发了历史考试的卷子，这次题目很难，全军阵亡三分之一，教室里哀号遍野。孙东平把试卷折成纸飞机，满教室乱飞。刘静云这次也没考好，情绪低落，正在和自己发脾气，也懒得管纪律。
顾湘一走进教室就被孙东平的纸飞机砸中脑门，倒是不疼，不过孙东平笑嘻嘻地跑过来嘲笑她笨，让她很没好气。
“哟，61分？”顾湘看着纸飞机上的分数，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差两分就要进补习班了呀？”
历史老师这次大发雷霆，改卷子的时候几次差点撕卷子。他慎重宣布没及格的学生统统星期三放学后留下来补一节历史课。
孙东平一把夺回了卷子，“反正我不用补习。老师找你什么事？表扬你了？瞧你笑得那得意样！”
顾湘没理他，继续往里走。英语老师早上布置了作业，她还得收回来交给老师呢。
孙东平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张其瑞走过来坐他旁边，笑道：“你是傻兮兮的，不怪她笑话你。”
孙东平抱怨，“小白菜油盐不进的。”
“你真在追她？”张其瑞惊讶地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你只是觉得好玩。”
“有什么不同吗？”孙东平茫然地问，“大家在一起都是玩玩的。我知道小白菜人很正经，我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嘛。”
张其瑞摇头，“顾湘说的没错，你就是还没长大。”
孙东平笑，“是，你长大了，那我问你，为什么今天刘静云看你的眼神那么奇怪？”
张其瑞转头望过去。刘静云正在悄悄打量他，两人目光一对上，她立刻羞赧地笑着低下了头。
“不知道。”张其瑞也不明所以。
孙东平拍了他一下，笑得贱贱的，“我说，你们两个，有没有那个？”
“哪个？”张其瑞问。
“就是那个啊！”孙东平比画了一下，嘟了嘟嘴，“就这个，有没有？”
张其瑞再是冷面孔，这个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到底青春年少，人还比较单纯，他的脸皮也没孙东平那么厚。
“这不关你的事吧？”张其瑞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唉，大家都是兄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东平咧嘴笑，“我和姚依依的事都告诉你了，你也不能这么不厚道。有没有啊？还是，你们已经做——”
张其瑞扑过去捂住了他的大嘴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狠狠道：“闭嘴！我们才没有！你以为都像你这个色狼啊！”
孙东平一使劲，倒把张其瑞反压在了书桌上。他体格本身比张其瑞要壮些，两人打闹从来都是占上风。
“这就害羞了？老三，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纯情种子。你别是还不会吧？要不要我和曾敬搞点东西来教教你啊？”
“教什么啊？”顾湘突然开口。
孙东平吓了一大跳，猛地松开张其瑞，站直了身子，反射性地说：“没什么！”
顾湘也只是随口问问，对他们男生的话题并不感兴趣，“那个，你的英语作业，赶紧交给我吧，放学前我要交给老师的。”
“哦，好。”孙东平乖乖地从桌斗里摸出作业本，交到顾湘手上。
顾湘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转向张其瑞。
“我的作业放在文具盒下面压着的。”张其瑞说。
顾湘点点头，继续做事去了。孙东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张其瑞在他脑后补了一巴掌。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迫不及待地背起书包冲出了教室。张其瑞先收拾好书包，对刘静云说：“我家今天来客人，先走了。”
刘静云愣了一下，脸上有薄怒，“哦，你想走就走吧！”
张其瑞不明所以，“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谁惹你生气了？”
刘静云气鼓鼓地把书塞进书包里，“没有，我和自己生气呢！”
“到底怎么了？”张其瑞还是没明白。
刘静云背起书包，瞪了他一眼，“木头！”
张其瑞看着她跑走了，扭头对孙东平说：“你说得对，她今天是有点怪。”
孙东平安慰他，“算了，女人每个月是有那么几天情绪不大好的。”
就这样，看似普通又平静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顾湘晚上写完了作业，洗了一个很舒服的热水澡，关灯睡觉。老师的表扬让她心情愉快，躺下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顾湘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来到教室。今天是语文早读，这学期当选语文课代表的刘静云早早站在了讲台上，开始督促同学们温习昨天学过的诗词。
半掩着的教室门突然打开了，班主任刘老师出现在门口。
学生们停下了朗读，都疑惑地看了过去。刘老师面色青黑，两眼冰冷地瞪着刘静云。
刘静云惊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头雾水，“爸，怎么了？”
“你跟我来一下。”刘老师说罢，走上前一把抓住刘静云的胳膊，几下就将她拽出了教室。
张其瑞刷地就站了起来，孙东平紧接着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丢下书本追了出去。顾湘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把课本一放，跳起来，跟了过去。
三个少年跑出去，就看到刘老师使劲拽着刘静云往楼下走，刘静云拼命挣扎着。现在正是打上课铃前的最后几分钟，是学校里最热闹的时候。楼梯上人来人往，学生都惊愕地看着这对父女拉扯。有老师看不下去了，想上去劝几句。
刘静云不停地喊着：“爸，你怎么了？爸，你要干吗？”
刘老师扬手啪地一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女孩子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周围的老师和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抽了一口气。孙东平下意识想拉住张其瑞，但是张其瑞已经抢先一步跑了下去，横身拦在了刘氏父女之间。他面向刘老师，脸上仿佛罩了一层寒冰，眼神尖锐得就像一把离了鞘的剑。
少年已经发育得十分挺拔，有了成年人的体格。刘老师面对他，心底也不由有点畏惧。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怒道：“你让开！”
“不！”张其瑞坚定地拒绝。
刘老师的脸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让开！你要害死她吗？”
张其瑞愣了一下，为这句话的严重性而惊讶。但是他依旧坚定地挡在刘静云的身前，身影丝毫不动。刘静云虽然性格爽朗，但是私下十分惧怕父亲，这个时候她完全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大气都不敢出。而刘老师平时总是一副温和慈爱的表情，如今这么狰狞，也是顾湘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更是吃惊不小。
刘老师气得直哆嗦，“你们两个，到底要捅出多大的娄子才安心？刘静云，我再说一次，你再不过来，我有得你好看！”
校长和一个老师匆匆跑上楼梯，一见这个场面，立刻过来拉住了刘老师。
“老刘，老刘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校长拍着刘老师的肩膀，“来，站这里也不像话，大家都到我办公室去说。”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起来，看热闹的学生依依不舍地被老师们赶走了。
一个老师走到顾湘面前，“你们班英语课代表是谁？”
顾湘小声说：“是我。”
老师眼神古怪地看了看她，“是吗？那你也同我们来一下。”
“我也去！”孙东平叫。
那个老师摇了摇头，“你回去上课。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不要瞎凑热闹！”
顾湘忐忑不安地跟着众人到了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两个老师。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两个老师看到刘老师带着刘静云走进来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幸灾乐祸的笑。
刘静云和张其瑞站在一旁，老师却先走到了顾湘面前。
“你是英语课代表？”
“是。”顾湘点了点头。
“昨天的作业是你收的？”
“是。”
老师拿出一样东西，“这封信你见到过吗？”
那是一封粉红色的信，信封上写着“其瑞亲启”四个清秀的大字。这个字迹顾湘认识，是刘静云的。
电光石火中，顾湘似乎明白了这一切的事情都是为了什么。她打了一个寒战，脑海里冒出刘静云以前对她说过的话，“我和他的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爸会被校长批评的，他会打死我的……”
顾湘嘴唇颤抖着，目光转向一旁的两个朋友。张其瑞一脸不解，但是刘静云已经面色惨白，害怕得瑟瑟发抖。
“你到底见没见过？”老师又问了一句。
顾湘瑟缩了一下，“没……没有见过。”
“你呢？”老师问张其瑞。
张其瑞站得远，看不清楚老师手里的东西，便说：“我也没见过。”
刘静云仿佛被蜇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张其瑞不解地回看了她一眼。
“没见过？”老师冷笑了一下，“没见过的话，它怎么会夹在你的英语作业本里？”
张其瑞眉头一皱，瞬间明白过来了。前天大家玩完了回来，刘静云把那本练习册还给了他。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再去翻那本本子，昨天顾湘收作业的时候，他就那么交了上去。
写给他的信，夹在作业本里？
张其瑞下意识转头去看刘静云。刘静云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里满是泪水。她害怕地看着张其瑞，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刘静云，”老师扬着手里的信问她，“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刘静云颤抖着，慢慢摇了一下头，“不是。”
另外一个老师站了出来，大声指责，“还撒谎？我们拿你的作业对比过了，字迹完全一样的！”
刘静云低下头，泪水滴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那个老师尖锐地叫道：“违反了校规还不承认？这就是一班的尖子生吗？成绩好有什么用，素质这么差？刘老师，这是你的女儿。你自己的女儿都教育成这个样子，可以想象你们班的学生背地里都是什么样……”
“老师！”
“是我写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顾湘。
顾湘那句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可是事已至此，她只有咬牙往前走，没有了退路。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我写的。”
刘静云瞪大眼睛，冲她拼命摇头，但是刘老师这时候伸手狠狠掐了她一下，让她闭嘴。
“我……我喜欢张其瑞……”尽管是假的，可是这句话还是让顾湘红了脸，“我想向他表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刘静云是我好朋友，她说……她说可以写信。我不知道怎么写，于是……于是她代笔写了。就……就是这样的。”
刘静云急忙叫道：“不是的……”
“是的！”顾湘抬高音量，“信夹在张其瑞的作业本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看到……刘静云是写了信，不过只是为了帮助我而已……”
“不是……”刘静云急得一头是汗。
刘老师猛地一把拉住女儿，又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叫你不好好读书，叫你和别人整天弄这些东西！好的不学尽学些不正经的！”
“哎呀！老刘，不要打孩子嘛。”校长连忙和一个老师把刘氏父女拉了开来。
张其瑞扶住刘静云。
刘静云捂着脸哭了起来，嘴里含混地说着：“不是她……”
张其瑞迅速地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刘静云惊愕地抬头看他，张其瑞点了点头，刘静云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泪水流得更凶了。
顾湘方才那番话已经花去了她大部分的勇气，对于一个历来低调、从来不撒谎的女孩子来说，刚才的举动已经值得一片掌声了。她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而且开始后怕。她发觉自己比刘静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倒没有一个严厉冷酷的父亲，但是她有一个脆弱的前途。
刘静云哭得很凶，想走到顾湘身边来，但是张其瑞坚决地拉住她，不让她过去。刘静云只好用口型说对不起。但是顾湘没看到，她正低头为自己担忧，并且在为即将到来的苛责而准备说辞。
老师们聚在一起低声说了一阵子，似乎有了决议。
老师对顾湘说：“你也是很好的学生，又是班干，你应该知道学校严禁学生谈恋爱的。”
“可是，”顾湘壮胆，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谈恋爱，我只是偷偷喜欢他。”
老师怔了一下，“总之，这也是不对的！”
顾湘不再说话。
校长出面来说：“那个，刘老师，你的学生，你带下去管教吧。今天的事，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的好。”
刘老师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在中午之前就出来了。张其瑞没有事，顾湘被撤销了英语课代表的职位，刘静云也被撤销了学习委员一职。这样的处罚其实不算重的，但是处罚的理由却让这个决定显得那么荒谬和可笑。所以同学们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很淡，只有一些谈恋爱的学生低调了一些。
大部分同学都在为顾湘和刘静云叫屈。班上的同学多多少少都知道刘静云和张其瑞的关系，不难推测出顾湘在撒谎。大家倒对她另眼相看，少年有血性，觉得她勇敢又讲义气。
刘老师私下只对顾湘说了两句话：“谢谢你。我会记得的。”
孙东平将顾湘拽到了学校的小树林里，劈头就是一顿臭骂。他恨不得把这个女孩子的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想保送的吗？你不是想将来上重点大学的吗？这种事你出什么风头？刘静云自然有她爸护着，关你什么事？”
“你才不懂！”顾湘气势汹汹地顶回去，“你不知道刘老师有多凶。刘静云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对她爸怕得要死。刘老师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孙东平这样高傲的人，当然未曾仔细了解过刘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在这方面，他一直比较信任顾湘。女孩子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而且她和刘静云关系亲密，知道的内幕肯定比他多。
“刘静云说过，她以前就是因为帮同学写了罚抄的作业被揭发了，刘老师就打了她一顿。”
“这么严重？”孙东平大叫，“那这次的事，他还不要把人打死了？”
“我也不知道啊。”顾湘一脸担忧。
果真，下午的时候，刘静云并没有来上课。奇怪的是，张其瑞也不在。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孙东平匆匆地把顾湘拉出了教室，“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老三人不在了，也没和我说一声，他连书包都还没收拾呢。”
“打他电话了吗？”那时候学生用手机的很少，不过孙东平他们家里有钱，家长早给孩子买了手机。
“不接，”孙东平焦躁地挠了挠头，“他从来不这样的。我觉得有点什么事要发生了。”
天闷热得很，云层低低的，远处传来微弱的雷声。教室里的学生们无精打采地写着作业，顾湘心神不宁，写不了几个字就转头看孙东平一眼。他也十分烦躁，不停地转着笔，然后低头使劲拨着张其瑞的手机号码。
顾湘盯着他。他听了一阵，抬头对她露出失望的表情来。
放学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黑压压的云层就悬在头顶，风吹得教室窗户哐当直响。
孙东平陪着顾湘朝着职工宿舍楼走去。张其瑞还没消息，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去找刘静云问问。
刘家的大门是敞开的，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哭泣声和刘老师的叫骂声。哭的人并不是刘静云，像是她的妈妈。
顾湘他们跑了进去。客厅里，刘母正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刘老师则正对着电话大喊大叫：“什么叫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确定她失踪了！我要找得到她，看我不把她的腿给打断！”
“她爸，你别这样……”刘母拉着丈夫哀求，却被刘老师一脚踢开了。
刘老师摔了电话，扭头看到了顾湘他们。他的眼睛里喷出怒火，“好！好！你们翅膀都硬了是不是！”
孙东平问：“刘老师，我们只是想来找刘静云的。”
刘母呜的一声哭得更加伤心了。她手里拽着一张纸，这时候落到地上。
顾湘捡起来一看，是刘静云的字，“妈，我跟他走了。爸爸再也不能打我了。原谅我。”
顾湘抬头看孙东平。
孙东平接过留言看了，两人面面相觑。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他们只有选择接受。
这对刘家人来说，也是一样。刘老师发泄完怒火，终于像被抽了筋一样跌坐在沙发里，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东平拉着顾湘悄悄离开了刘家。
走下楼，一个惊雷在头顶响起，把顾湘从沉思里惊醒过来。
孙东平急忙握住她的手，“没事，雨还落不下来。”
顾湘恍惚地问：“他们去了哪里？”
孙东平摇头，“老三这个人，心思深沉得很，我猜不透他。不过刘静云跟他在一起，应该没事。老三会照顾好她的。”
“可是，他们将来怎么办？”顾湘摇头，“书不读了吗？大学不考了吗？生活怎么办？”
“别想这么多了。”孙东平按着她的肩，“张其瑞有的是钱呢。或许，过一段日子，等刘老师气消了，他们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顾湘问，“为什么他们可以什么都不顾了，把这一切都放弃了，为什么？”
孙东平温柔地一笑，“不要紧，我想以后我们都会知道的。”
头顶又是一道响雷滚过，风更大了，夹着黄豆大的雨滴。顾湘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鼻尖则挂着晶莹的雨水。
孙东平看着这张白皙柔和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走吧，要下雨了。”孙东平拉着顾湘走。顾湘乖乖地跟着，完全都没有察觉到两人紧握着的手。
风那么大，人走路都有点困难，不过孙东平的力气很大，一直牢牢地牵着顾湘，用身躯为她遮挡风雨。顾湘凝视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有力的手臂，还有一往直前不回头的毅力。这些，她以前都没有注意过。
两人在学生宿舍楼下分别。顾湘挥挥手，转身上楼。孙东平忽然叫住她。他目光深邃，一向桀骜的脸上带着脉脉柔情。
“如果是你……”
“什么？”风声很大。
“如果是你，你也会走吗？”
顾湘眨了眨眼，笑了，“我又不喜欢张其瑞，我干吗跟他私奔？”
她脚步轻快地跑上楼，等到确定孙东平看不到她了，她才停下了脚步，靠墙站着。
外面雷声滚滚，她自己的心也跳得像在打雷一样。她感觉血液在沸腾，一阵阵头晕目眩，仿佛有什么烟花在大脑里绽放。这种感觉让她承受不住，但是又那么美好，让她总是体验不够。
从来没有过。她对自己说，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这到底是什么？
***
顾湘睁开眼，看到贴了百合花墙纸的墙壁，鼻子里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大脑里还一片杂乱，过去和现在交错在一起，厮杀混战。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失忆多年又突然想起过去的病人一样。
她坐了起来，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酒店为客人准备的简单睡衣。长袖长裤，轻软的棉布料子，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左手背有点凉，原来挂了点滴。手也已经洗干净了，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很干净，双手散发着清幽的香皂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打理的，不过显然是个细心的人。
这里仍该是酒店医务室的临时病房，房间不大，有扇窗户，外面正是傍晚的景象。看来她大概睡了一个下午。
真是浮生偷得半日闲，希望朱姐批准了假。
顾湘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既然醒了，也就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门忽然打开了，张其瑞轻轻走进来，看到她醒了，眼里有一丝惊讶，皱着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了，“起来了？”
顾湘点点头，“我是昏倒了吗？”
“是的，”张其瑞眼里有着真诚的关切之色，“客人把脏东西泼到了你身上……不过已经没事了，护士给你洗干净了，还换了衣服。”
“我知道，”顾湘摸了摸衣服，笑道，“谢谢他们，也谢谢你。”
“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顾湘摇头，“我想我就是被吓住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其瑞没说话。他应该明白顾湘是被什么吓住的，看来过去的经历在她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什么？”顾湘反应慢了一拍，“哦，你是说……其实，很多女人被这样扑头盖脸地泼一身血，都会晕过去的。呵呵。”
张其瑞却没笑。顾湘笑了几声，也笑不下去了。
张其瑞说：“医生说你有点疲劳过度。我已经和朱清说了，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倒是赚了。”顾湘笑。
张其瑞也笑了一下，素来冷漠的脸上有着难得的温和之色，“来吧，我开车送你回家。”
张其瑞开的是一辆银色雪佛兰，非常朴实的家用型车，和他的风格真有点不搭。其实他自己开车的时间也不多，平时工作忙，就干脆住在了酒店里。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打扫卫生洗衣服，比自己住公寓舒服多了。
不过，张其瑞自己开车少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大记得路。人总有缺陷，就连张其瑞这种看着全身上下都是优点的人都不能逃脱。张总是个路痴，这件事全酒店上至经理们下至做卫生的大妈都知道。就算在自己的酒店里，张经理也不止一次找不到北。
顾湘都曾听过关于张其瑞走迷路的笑话，说他有一次巡堂走到一半，想上厕所，结果就失踪了。两个小时后，厨房的主管发现他还在找厕所。
当然这个笑话很不靠谱。张其瑞好歹是总经理，他巡堂就和皇帝视察没什么区别，身边自然跟着秘书助理和一群重臣，众目睽睽之下想失踪都还有点难。
不过可以看出，张总经理不认路这事已经成了全民笑话。不过张其瑞公事上很严厉，私下倒也随和，员工开他玩笑，他从来不介意。
正因为张其瑞这个毛病，所以他车上装着的GPS是最先进最高级的，卫星联网，智能导航，温柔的女声每到要转弯处，就用中英文提醒司机下一步该怎么走。
顾湘对这个GPS兴趣很大，“上次坐你的车，怎么没看到这个？”
“上次坏了，拿去修了。”
难怪上次就开错了路。
“至少酒店附近你还是熟悉的吧？”
张其瑞笑，“你又听到了什么新的关于我路痴的笑话？”
顾湘吐了吐舌头，“没新的了，还是那个在厕所迷路的。”
“那帮家伙。”倒也不生气。
“我记得你以前在学校里，去倒个垃圾都要迷路的。”
“那时候才开学，我不熟悉也是很正常的。再说了，那么一点小事，你倒记了这么多年。”张其瑞斜睨了顾湘一眼。
顾湘笑道：“没办法，你这人太完美，太无懈可击了，只有这点零星的丑事供我们茶余饭后说笑的。我每次想到这事，觉得你也只是一个凡人，就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自卑了。”
红灯亮了，张其瑞把车停了下来。
顾湘在沉默之中缓缓开口道：“刚才我梦到过去的事了。”
张其瑞看向她。
顾湘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她仿佛一下沉浸在九年前的时光中，阴影笼罩住了她全身。
“我梦到高二的那次事。我不小心把夹着信的作业交上去了，然后你和静云都被抓住了。”顾湘冲张其瑞抱歉一笑，“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后来也不会有那些事。”
“和你没关系。”张其瑞平静地说，“是静云她自己突发奇想要给我惊喜，是我粗心大意没有看作业本。是……其实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都过去了。要怪就怪我们运气不好，怪她父亲不近人情。”
“是的，都过去了。”顾湘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有时候觉得，生活里一点小小的事就会改变一生。比如说，几个月前你去林城的时候如果没有在我的小摊前停留。那么，现在我们也不会一起坐在车里谈起过去。”
“我还没谢谢你。”张其瑞忽然说，“那次事件里，你替刘静云把写信的事顶了下来。我欠你一声感谢。”
“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啊。”顾湘苦笑，“你们两个还是手拉着手私奔了。”
张其瑞也苦笑了起来，“虽然只有三天……不过人一生总要那么疯狂一回的。”
“是啊……总要疯狂一回的。”顾湘呢喃，“然后？”
“然后就是回归平静，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张其瑞今天十分难得地和旁人说了这么久的私事，不过他并没有要停的样子。大概是孤单的日子太久了，身边的人也始终无法让他敞开心扉去交谈，如今有个故人坐在身边，她知道自己所有的灰暗过去，他也知道她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两个人虽然并不亲近，但是他们并没有秘密。这种保持着一定距离却又坦荡荡的关心，反而让彼此更加信任对方，愿意和对方分享自己的隐私。
“这些年，我也认识过很多人，也有认真地谈过恋爱。不过初恋的感觉，是不会再有了的。”
“结婚并不需要一定有初恋的感觉。”
“你说话就像我妈。”
绿灯亮了，张其瑞再度发动了车。
顾湘抿着嘴笑，“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也请别生我的气。”
张其瑞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好，我可以看在老同学的分上，不会和你计较的。”
顾湘斟酌了片刻，问：“你后来还有和静云见过面吗？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张其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在川流不息的大路上行驶着，已经错过了GPS提醒的要转弯的地方，但车还是径直开了下去。
过了良久，顾湘都在为自己的唐突忐忑不安而打算说抱歉的时候，张其瑞才开口说话。
“没有！”他说，“没再见过她。但我知道她一直过得很好。”
顾湘望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那个……”
“不用再说了。”张其瑞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顾湘摇头，“不是的，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
“是吗？可是你……”
“你不用担心……”
“不是的，其瑞，”顾湘指着GPS，“你已经开过了两个路口了，你都没发觉吗？”
张其瑞下意识地踩刹车，结果砰的一声，后面那辆车来不及刹车，狠狠地撞到了他们的车尾上。车剧烈地震了一下，幸好有安全带，两个人只是受了点惊吓。
张其瑞第一反应就是问顾湘：“你怎么样？”
顾湘说：“你倒不如问，车怎么样了……”
“车有保险。”
“难道我没保险？”顾湘呆呆地问。
张其瑞白了她一眼，咬着牙说：“你当然也有！你是酒店的合法员工！”
顾湘干笑，也觉得自己说了很蠢的话，“那个，先看看车吧。”
后面那辆车的车主已经从车里下来了，咚咚跑过来，气势汹汹地捶玻璃。
张其瑞摇下车窗，从容地抬头冲对方一笑。那个年轻女子一愣，气势当场就弱了一半。张其瑞再下车来，同她礼貌温和地商量索赔和维修，很快让对方另外一半怒火也熄灭了。最后双方和平友好地留了联系方式，分道扬镳，那女孩子还恋恋不舍地叮嘱张其瑞一定要打电话。
顾湘目睹全过程，简直叹为观止。她只记得以前孙东平到处追女孩子的样子，那风流又赖皮的做派，她以为天下男人对女人都是一个态度。如今见了张其瑞的表现，才知道原来拿乔也可以是一种诱惑。优雅的、无声的、含蓄的、潜移默化的一个眼神和一个动作，就可以把对方牵着鼻子走。
几年不见，当年的冰山王子原来也已经成熟如此了。
张其瑞把车停路边，没过多久，小于就匆匆开着一辆宝马赶到了。
小于依依不舍地把驾驶座让给了张其瑞，自己准备把那辆尾灯被撞坏的车开去修理。他苦着脸反复叮嘱老板：“张总，麻烦您这次真的要听从GPS的指导了。请您真的要注意前后车辆了。拜托您真的不要再出事了……”
“知道了！”张其瑞打发他，“回头老爷子问起来，我就说是别人撞我的。”
小于委屈地嘀咕：“老爷子才不会信呢。”
小于不放心地走了。张其瑞这才摇上车窗，扣好安全带。他的手习惯性地往右边仪表盘摸了一下，一顿，低声骂，“这个小于！”
“怎么了？”顾湘不解地问。
张其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然有点尴尬，他挺不好意思地低声说：“这车……没有GPS……”
顾湘看着他，他也看着顾湘，然后顾湘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们下车吧。”
“打的吗？”张其瑞解开安全带。
“下班高峰期，哪里叫得到车？”顾湘拉开车门，“我来开。”
“你？”张其瑞失笑，不以为然。
顾湘已经绕了过去，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她脸上带着点孩子般的兴奋，“我真的会开车，出狱不久就学会了，以前送货什么的也经常开。当然，都是面包车。不过我想你这车我开着没问题的。”
张其瑞一针见血，“有驾照吗？”
“没有……”顾湘不好意思地笑了，“要不，我只把车从这段路上开出去就好了。我怕再这样停着，交警会来呢。”
张其瑞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也不忍心拒绝顾湘，特别是看着她一脸期盼的神采，便跟顾湘换了位子。顾湘熟练地系好安全带，打火发动，她的手摸了摸方向盘，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就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我还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驾驶宝马车。”
“是吗？”张其瑞看着她眼里兴奋的色彩，不自觉地笑得就像一个看着孩子第一次骑单车的家长，“如果这辆再撞坏，那我们家只剩一辆奔驰了。你估计会更开心吧？”
“我开车，你只管放心啦。”顾湘冲他自信满满地一笑，踩下油门。
果然，顾湘的驾驶年龄虽然不长，但是技术并不比张其瑞低。她开车同她的人一样，温和稳重，细心守矩。从不闯红灯，从不超车，速度永远保持在20迈，交警叔叔最喜欢这样的司机了。
张其瑞不是一个急性子，可是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车速。所以这一路他都坐得痛苦不已，又不好开口催，只好时不时地清清喉咙表示自己的不耐烦。
顾湘还反过来教育他，“我发觉，其实如果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开得那么快，赶那几分钟的时间，真的没意思。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像我这样开车，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车祸发生了，人间会少很多悲剧。”
张其瑞补充，“是啊，虽然你没有驾照，但是你深谙大道理。”
“很感动吧？”顾湘冲他挑了挑眉毛。
顾湘打开了车里的音响，随着节奏晃着脑袋。她今天可以开这么好的车，心情非常好，不论是先前的噩梦还是张其瑞的牢骚，她全都抛在了脑后。
张其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喜欢听周杰伦？”顾湘调小了音量。
“不是的，”张其瑞有气无力地说，“我在想，等会儿把你送到了宿舍，我怎么回去？”
“噢……”这的确是个问题。
等到了宿舍，正是吃饭的时间。
顾湘招呼张其瑞上楼，“我室友回家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就上来吃顿便饭吧。”
“你下厨？”
“有什么好奇怪的，”顾湘还有几分得意，“我也不是自夸，我厨艺很不错。你吃过我做的糕点，应该对我有信心才是。而且，保证干净。”
张其瑞今天实在有点惊讶。印象中顾湘是个温顺柔和、老实刻板的人，经历了人生大挫折后，更是有点消极低沉，缺乏情趣。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机敏活泼的一面。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孩，而是会讥讽，会开玩笑，会制造惊喜。就仿佛一块看似普通的晶石，转了一个面，突然绽放出光彩来。
顾湘见他没说话，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免有点慌，“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没事，”张其瑞回过神来，“前几年洁癖很严重，后来去看了心理医生，进行了治疗。现在已经好多了，有时候会觉得不舒服，但是也能克服。”
顾湘放下心来，领着张其瑞上楼。
住了几个月，这套小屋子已经在两个女生的努力下，布置得越发像一个家了。沙发套着手工沙发布，三个又大又软的抱枕躺在沙发上，而一只老猫则趴在一个抱枕上睡觉。
富贵看到主人回来了，敷衍地叫了一声，自己舔起了爪子。对于张其瑞，它则是完全忽视了。
顾湘摸了摸它，对张其瑞说：“请随便坐吧。冰箱里有菜，我很快就弄好。对了，我记得你也不吃辣，是不是？”
“不吃辣，不吃葱。”
“果真没记错。”顾湘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留下张其瑞和富贵大眼瞪小眼。
张其瑞在沙方上坐了下来。富贵警惕不满地瞪着他，因为自己的领地被侵占而不满。张其瑞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一只猫打招呼，他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去摸摸它的脑袋。
顾湘正拿着一枚鸡蛋打算敲开，突然外面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呼和一声猫的惨叫。她吓了一大跳，鸡蛋掉到台子上，落了一摊。
“怎么了？”顾湘匆匆跑出去。
张其瑞正握着右手眉头紧锁地站在沙发边，沙发上则是一只浑身奓毛、低声吼着的老猫。一大一小正怒目对视，一副硝烟弥漫的架势。
“它，它抓你了？”顾湘大惊失色，不顾张其瑞的拒绝，拉过他的手看，见手背上果真有三条血痕。
“富贵！”顾湘又惊又怒。
富贵长长地喵了一声，听起来无限委屈，一双黄色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顾湘。
顾湘只好问张其瑞：“怎么回事？”
张其瑞的无辜也十分理直气壮，“我只是想摸摸它而已。”
顾湘左看看右瞧瞧，一人一猫都一脸理所当然，结果最后尴尬的只有她自己。
“对不起，是我没和你说，它不大喜欢被陌生人摸。真的对不起。你先坐下来，我给你上点药。你放心，它打过针的。”
张其瑞倒不怎么在乎，“这点小伤，冲一下水就可以了。”
“还是擦一下酒精的好。”顾湘拿棉花蘸了酒精，“会有点疼。”
张其瑞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酒精碰上伤口，刺痛传来。顾湘特别小心翼翼，很快就搞定了，给张其瑞贴上创可贴。
创可贴是杨露买的，上面印着粉红色的小桃心。
张其瑞额角挂着一滴汗，“不能换一个吗？”
顾湘表示无奈，“虽然花哨了点，但是人家也是创可贴嘛。”
富贵气鼓鼓地甩着奓毛的尾巴跑回房里去。
“它生气了？”张其瑞问顾湘。
“好像是，”顾湘叹气，“没事的，我会给它吃罐头。”
“我叫小于给你买的罐头？”
“猫粮都是你买的啊。”
张其瑞点头，“这么说，我才是它的饲主。它给我脸色看，实在不应该。”
顾湘惊讶地问：“那我算什么？”
“我雇佣的饲养员。”张其瑞一本正经地说。
顾湘噗的一声笑出来，“好吧。饲养员现在该去做饭了，还有人要喂。”
晚饭很快就好了。简单的家常小菜，全都是素的。青菜炒得清脆可口，茄子焖得又香又软，玉米饼煎得金灿灿的，撒上白砂糖。还有一盘金黄鲜红的西红柿炒蛋。
张其瑞迅速地扫了一圈，居然全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顾湘端着热腾腾的汤走出来，“最后一道。我们昨天刚好炖了排骨汤，今天味道正好。没有葱，没有放味精，只有一点姜。”
张其瑞闻着诱人的饭菜香，情不自禁地赞美，“你果真厨艺不错！”
“你还没尝呢，下结论未免太早了点。”顾湘笑着给他盛了一碗饭，“再说，你也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了，想必瞧不上这点小菜。”
张其瑞摇头，提起筷子开始夹菜，“我口味一直比较淡，不吃辣不吃油腻，以前爱吃海鲜，现在也学会节制了。嗯，青菜炒得不错。可以再帮我盛一碗汤吗？”
顾湘立刻盛了一碗汤，端过去。
张其瑞优雅地接了过来，优雅地吹了一口气，再优雅地抿了一口，“浓淡正好，很鲜。”
顾湘十分高兴地耸了耸肩，“谢谢老板。”
张其瑞放下汤碗，抬头看向顾湘，“我很少赞美别人的烹饪的。”
“我知道。”顾湘微笑，她也坐了下来，提起了筷子，“酒店管理和营养学双学位，品酒师资格证……我到酒店第一天就全部知道了。老实说，我就是听到了你那长长一串的头衔，才重新考虑也去考一些资格证。”
“原来是我鼓励了你。”
“倒不如说是你刺激了我。”
“看来老师说的没错：努力读书，不但帮助你自己，还能帮助你的朋友。”张其瑞埋头吃了起来。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高兴，连富贵也不再生气了，因为顾湘给它开了一罐金枪鱼罐头。张其瑞胃口很好，他特别喜欢那盘番茄炒蛋，吃到后来，干脆拿着盘子往碗里扒。
吃完了饭，顾湘收拾了碗筷去洗。张其瑞在客厅里看电视，富贵就蹲在电视柜旁边对他虎视眈眈。他看杂志，富贵就满沙发扑苍蝇。没办法，他干脆去厨房看顾湘洗碗。
顾湘动作很快，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正在抹灶台。她正轻轻地哼着歌，张其瑞仔细一听，正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歌。顾湘的头发长了一些，扎了个马尾辫，正如她高中时一样。从背后看过去，瘦削的背影，扎起来的辫子，认真地在做事，这个女孩似乎还和十年前他认识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张其瑞张开嘴，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话已经说出了口：“你……你害怕吗？”
顾湘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他，“什么？”
“发生那样的事。”张其瑞说，“肯定很害怕吧？你那时候还那么小。”
顾湘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一时间，她的背脊有点发凉，似乎是谁打开了窗户，冷风灌了进来。
张其瑞看着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立刻就后悔了。他还深刻记得自己几个月前见到她时她的样子，那明明微笑着、眼里却死气沉沉的模样，虽然已经被焕发的神采代替，但那毕竟还是不久前的事。往事如果逆袭过来，也是非常痛苦的。
“对不起。我只是随口问问。”张其瑞往前走了两步，“如果你觉得……对不起，当我刚才……”
“我当然害怕。”顾湘幽幽地开口。
张其瑞闭上嘴。虽然他觉得更后悔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改变话题已经晚了。
“我那阵子几乎崩溃了。”顾湘慢慢擦着灶台，眼里没有一丝光芒，“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我白天哭，晚上做噩梦，神经衰弱很严重。监狱医生给我开了安神的药，我吃成了药物依赖，反而更糟糕。孙东平没出国前，几乎天天都要来看我，我又不能见他。他给我写信，我看到信就哭……那时候我整个人完全脱了形，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若是见到了，肯定也会吓一跳。”
她话语平静近乎轻松，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可是所说的每个字听在张其瑞耳朵里，都像铅块一样沉重。
“那后来呢？”
“后来还是与我一个牢房的一位大姐劝我，她说我还年轻，罪名也是自卫过当，出去后还是会有很好的将来的。她帮我把信收了起来，要我不要再看了。她还说……还说，外面有人在等我出去……”
顾湘露出梦幻一般的笑容来，看着却让人心碎。
张其瑞觉得心里很疼，尖锐地疼。因为他知道，那个在外面等她的人，并没有一直等下去。
顾湘抬头看他，眼睛里是干的，眼眸深深，仿佛黑洞。
“我放弃了自己，足足八年。我本来是个卑微但自尊心强的人，聪明勤奋，从小的梦想就是凭借着自己的这点天分改变自己的人生，摆脱那个尴尬的处境。可是那件事彻底打破了我的梦，我的声誉、我的理想和我所作出的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作泡影。我那段时间绝望到了顶点。我曾经一度想到了……”
“不要说了！”张其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湘倒抽了口气，从噩梦般的回忆里挣脱了出来。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的漆黑一片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张其瑞凝重担忧的面容。张其瑞以为她会流眼泪，可是显然她的眼睛已经干涸了，眼泪都已经不知跑去了哪里。
“对不起，我……”
“是我该说对不起。”张其瑞放开了顾湘的手，退了一小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刚才那阵似有似无的情愫也被空气冲淡。
“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困难。是我唐突了。”
顾湘苦笑，“没关系。其实有些话，说出来会感觉好很多。”
“这些话，你从来没说过？”
“大家都不容易，何必再给人家添不愉快。对于他们来说，我还年轻，身体健康，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那么，你可以说给我听。”张其瑞重新伸出了手，拉过顾湘的手握住。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双手将顾湘的那只手包得严严实实。
顾湘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暖而安心的感觉。这大概是她和张其瑞第一次这么亲密，虽然只是握着手，可是她却知道这是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的男人表示关心的方式。简单、可靠，充满力量，带给她强大的勇气。
顾湘微笑起来，继续说：“后来那些年，我逐渐调整自己的心态，开始去学习。我本来等着出来后，守着外婆好好过日子的。做点小生意，能糊口就行。我只是没有想到外婆她……走得那么早……”
张其瑞轻叹了一口气，拉着顾湘回到了客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如果他们决定好好谈一下往事，那么首先要有一个舒适的环境。
顾湘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我外婆的后事，到底是谁给办的？我问了我爸，他只说来了好几个殡仪馆的人，说是别人已经给了钱。我想，应该有孙东平一份的，那你们呢？”
张其瑞颔首道：“我们都有，不过我们都赶不来，我、孙东平和刘静云在国外，曾敬在北京医院打来电话后，就委托了殡仪馆。”
“那医院也是你们给的钱？”
张其瑞点头，“是的。”
顾湘长叹，“谢谢，我真欠你们太多了。”
“怎么说这个话。我们也是帮忙而已。外婆在世的时候，对我们也很好，我记得她煮的面条很好吃。”
“你那时候可没吃几口呢。”顾湘笑起来。
张其瑞惭愧，“外婆一定认为我这人挑剔吧。”
“我跟他说你有胃病。”顾湘说，“而且你剩的面条也全部都进了孙东平的肚子了。他一来我家就最爱吃外婆煮的面条，能吃好大一碗。”
美好的回忆又让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来。
张其瑞说：“医院的人告诉我的，外婆走得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是，我爸也和我说了。只是我毕竟让她伤心了。”
“你并不是故意的，是别人害了你。而且你现在过得好，她知道了会开心的。”
顾湘的笑容里充满了温情和回忆，“外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妈外，唯一一个无私爱我的人。”
张其瑞心里的弦被这句话拨了一下，孙东平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而显然顾湘在这一刻也想起了同一个人。她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下一句话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你有孙东平最近的消息吗？”
张其瑞觉得有点心慌。撒个谎只需要三个字，可是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长久之策。他自己也正在被这个谎言缠绕得越来越紧，越是后悔，越需要继续撒谎下去来维持这个谎言。
这个城市那么大，但是这个城市也可以很小。也许就是那么一个不期而遇，所有的真相都会浮现出来。那么到那个时候，他就会由一个热心的朋友变成了一个小丑。
但犹豫也只是一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新的消息。也许我可以去问问朋友，或许他已经回国了。”
“是吗？”顾湘倒很平静，“我想他应该过得不错。”
张其瑞问：“你想见他吗？”
“孙东平？”顾湘还是有点慌，“不，不！还是算了……也许将来可以，现在，我想我还没准备好。”
张其瑞忍不住问：“准备什么？”
顾湘疲惫地叹气，“我还没有那个勇气。我觉得等我更好一点的时候，更成熟一点的时候，再见面会比较好。”
张其瑞其实也这么觉得。这个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之前撒的那些谎是正确的了，眼前的女孩惊慌脆弱，承受黑暗的过去已经是她最大的负担了，现在的这一摊子混乱事，会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不早了，张其瑞起身告辞，顾湘送他下楼。临走前，张其瑞叮嘱顾湘，“你身体不好，这两天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不用去酒店了。”
“其实我一点事都没有。”顾湘说，“我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不用！”张其瑞的态度却很坚决，“已经准了假，就好好利用不要浪费。以后多的是要你卖命的时候。”
顾湘只好点头同意。这天下还真的有硬逼着员工休假的老板，给老同学打工果真有点好处。
张其瑞等出租车开出去了一里多路，才掏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小何？明天曾先生的婚礼的准备工作……好的，我这就回来检查。”
顾湘回到家里，径直进了卧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去，从床底把一个大箱子拖了出来。这是她北上的时候带的箱子，现在用来装一些证件和杂物。箱子很旧了，还是顾母的嫁妆之一。那个时候的东西质量都很好，即使样式过时了，把手有点松，可还是很结实禁用。
顾湘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些文件夹、相册和小摆设，都是她舍不得丢的旧物了。角落里还有一个不小的檀木匣子，别着一把黄铜锁。这匣子是外婆送给她的，她小时候一直用来装一些漂亮的玻璃珠子和不值钱但亮晶晶的胸花什么的。当年孙东平看到匣子里的东西的时候，还把她笑了一番，说这些地摊上都不卖的玩意儿，她居然能当成宝一样存放那么多年。
那有什么办法？她是恋旧的人。她其实很古板，不容易适应新事物，旧的东西虽然破，可是亲切实用，又有那么多记忆在里面。她还觉得人就应该有一颗恋旧的心，不忘记过去，才能更好地把握未来。
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下，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盒子里满满地装着信，有一百来封。部分开封了，大部分都还没有打开过。信件都很旧了，信封微微发黄，上面陌生的邮票和复杂的邮戳证明了这些信漂洋过海来到她的手里有多么不容易。
那些拆封过的信件都起了毛边，显然在过去的岁月里，它们经常被某人取出来翻阅，或是放在手里摩挲。顾湘不得不承认，这些信曾经一度是支撑她度过在狱里的慢慢长夜的力量。
信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好的，最后一封拆开的信还是七年前寄来的。时间上来看，最开始两年，一个月都有两到三封信，第三年的时候来信开始少了起来，变成一个月一封。随后的两年则越来越少。
其实顾湘也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天真单纯的满脑子相信爱情永远不变的傻女孩。她很清楚情人之间长时间没有联系的后果会是什么。其实那也就是她想要的结果。没有不会变淡的爱情，没有不会结束的初恋。顾湘觉得自己已经被生活改造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
她抽出了最早的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从这封信开始，那个好心的大姐就替她把信收了起来，不让她再看了。
顾湘出狱后，曾经打算把这些没看过的信全都看了。可是那时候也和此刻一样，等真的把信拿在手里的时候，又觉得其实已经完全没有必要读这些信。因为不论上面写了什么，来信的疏密状态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的，还不如就这样封存着吧。等到她真的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的一天，再静下心来，仔细读一读。到那个时候，这些信就不是一段逝去的爱情的证据，而是曾经美好过的证明。
有了张其瑞的叮嘱，顾湘第二天痛快地睡到了九点过才起来。富贵正缩在被子里，顾湘给它开了一个罐头，它才慢吞吞地下床过来吃东西。它到底年纪大了，冬天不是很好过。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还是捧在手心里的小奶猫，如今已经是个抱都不怎么抱得动的老猫了。顾湘摸着富贵的头，心里想着，等到自己耄耋之时，又会有谁在她身边，这样照顾她呢？
沉思并没有更进一步就被电话打断了，一个平时和她关系挺好的管家部的女孩子急着找她，“顾湘，你今天是不是放假？”
“是啊。”
“那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代今天的班？”小姑娘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我男朋友出车祸了，我要去看他。可是大家都忙，都不能代我的班！今天酒店里有个很重要的婚礼，管家部都搬了一半去做事，所以人手紧缺，请不了假。顾湘，我知道你最好了，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你别急！”顾湘立刻应下来，“我这就过来，很快就到！”
顾湘挂断电话，立刻洗脸换衣服。富贵喵喵叫了两声。
“乖，今天有急事，晚上叫杨露给你喂吃的。”
顾湘一把抓过挂在床头的米奇围巾戴上，挎着包奔出了家门，大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Part 6 重逢
今天是个结婚的好日子。阴了好几日，这天终于出了太阳，天空一片晴朗，没有风，阳光照在人身上很暖和。
这对新人盛装站在礼堂门口迎接客人，新郎兴奋得脸上发光，新娘挺着个大肚子，倒是十分从容镇定。新郎同人寒暄到兴起，免不了把音量拔高。新娘子总会拽一把丈夫的袖子。
新郎家颇有点社会地位，所以这次来吃酒的宾客也大都是些富豪名流。珠光宝气的客人们给这场准备有点仓促的婚礼增添了不少光彩。
张其瑞穿着难得的隆重。雪白衬衫，黑色西装，浅蓝色马甲和领带，以往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搭在额头上，轮廓顿时显得柔和了些，平易近人了许多。他平时也是西装革履，却很少穿得这么隆重。三件套的西装让人在英挺之中透露出一份斯文优雅来。席间不少女客纷纷侧目，更有大胆点的还会主动来搭讪。
作为酒店负责人，同时也是伴郎之一，张其瑞今天从一大早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喝点咖啡，吃两片面包。
孙东平和刘静云走进大厅，就见张其瑞在应付两名年轻女客。两个女生一直缠着他，拿到了名片还不甘心，想要他私人电话。
张其瑞态度温和，却有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渐渐不耐烦，笑而不语，只是冷淡的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悦。
两个女孩子讨了个没趣，失望地离开了。张其瑞这才伸手拉了拉领带。
孙东平忍不住笑了。张其瑞的爱好其实十分单一，他就喜欢聪明独立、骨子里有股傲气的女生，容貌反而不重要。刘静云就是这个类型。
曾敬看到老友到场，激动得眼睛湿润，奔过来和孙东平拥抱。新娘子因为怀孕的缘故胖了很多，夫妻俩站在一起，还真很有夫妻相。
刘静云在旁边也连声说恭喜，然后转过头来，对张其瑞大方地点了点头，“其瑞，有阵子没见了。”
张其瑞也回以一个从容的笑，“是有阵子了。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顺利。”
“听说你和老四的婚期也近了。”张其瑞很随意地问。
“在筹备中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喝喜酒呀。”刘静云也很随和地回答。
刘静云今天穿着粉紫色套装，典雅大方，清丽动人又十分含蓄得体，不会抢了别人的风头。当年风风火火的少女如今已经出落成优雅淑女了，这个蜕变过程，张其瑞并未参与其中。所以，他也享受不到这个成果。
孙东平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起了刘静云的手。
他对张其瑞笑道：“我说，当初明明是我和阿敬更亲密些，怎么反倒是你做了伴郎了？”
张其瑞也回笑道：“我才是大哥，理所当然应该让我。”
孙东平真切地赞美道：“酒店很漂亮。”
“过奖了。”张其瑞客气地说，“你们两位的座位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顾湘别好最后一根发卡，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她刚才跑得很急，现在还有点喘气。心一直跳得很快，让她有种紧张的感觉。
感觉是种很奇妙的事，她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大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值班室里人不多，做客房服务的还没回来，还有一部分应该又被借去楼下端盘子去了。听说今天有盛大的婚宴，新郎还是张其瑞的朋友。
几个女孩子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楼下的婚礼，“轿车清一色都是奔驰以上级别的，加长林肯就有三辆。”
“我看到新郎的妈妈手上的钻石就有这么大一颗。”
“听说新娘的婚纱是DIOR的。”
“哈哈，人家脖子上一颗钻石就够我们干上三十年的了。”
“果真人比人，是要气死人的。”
“张总今天是伴郎呢！”一个女孩子兴奋得脸上发红，“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绕道去悄悄看了一眼，他居然穿着三件套！三件套啊！”
其他女孩子嬉笑着捂着耳朵。
“又花痴了吧？”
那个女生双手握拳，很认真地说：“真的很帅呢！他站在门口陪着新郎招呼客人，一直在微笑。看着好亲切，好温柔啊！”
“那以前张总来检查卫生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他亲切温柔了？”另一个女孩打趣道，“回头张总叫你把一个茶壶擦上二十遍的时候，你再来发花痴吧。”
顾湘笑着离开。她带着今天的早报朝钱老先生的房间走过去。楼层里只有清洁工用吸尘器清洁地毯时发出的嗡嗡声，走廊里的花瓶中插着今早才换的新鲜花束，香水百合幽幽地散发着芳香。
大概是空调开得太暖和了些，顾湘觉得有点心慌。莫名其妙的紧张感让她很不自在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来缓解突如起来的胸闷。
东来阁的保姆给顾湘开门。大姐一脸忐忑不安之色，一边悄悄拉顾湘进屋，一边对她使眼色。
“怎么了？”顾湘听到屋里有人声。
“老爷子的儿子媳妇来了，正在吵架。”保姆摇头，拉着顾湘进了厨房。
飞过半个地球来见老父，却是为了吵架？
那对中年夫妇衣着讲究，温州方言里夹杂着法语，神色倨傲。顾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老先生似乎十分生气。老人脸色发红，手在哆嗦，一直骂个不停。那对夫妇倒不至于和老人对着吵架，但是也对父亲的训斥一脸不以为然。
保姆听得懂温州话，对顾湘说：“是说想要分家，觉得老头子活不长了，与其等到老人死了，还不如死前先分了。”
“怎么能在老人面前谈分家？”顾湘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是吗？”保姆鄙夷地朝客厅扫了一眼，“作孽哦。生儿子不孝，不如养猪养狗。”
钱老先生终于怒到极致，一拐杖打碎了花瓶。保姆和顾湘匆忙跑了出去。
老先生疲惫地叹气，对顾湘说：“你叫他们走，我不想看到他们。”
钱先生听到了，大声嚷嚷：“我就知道，你始终偏心大哥的！你总是想把家产给他……”
他太太和保姆半拉着把他劝走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老人家颓废地坐在轮椅里，寂寞地看着怀表里亡妻的照片。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萎缩，显然儿子媳妇的来访对于他来说丝毫都没有亲人见面的喜悦，反而是一场折磨。
顾湘默默地把打碎的花瓶打扫干净了，然后给老人倒了一杯热茶。
钱老先生收起怀表，对顾湘说：“下次他们再来找我，你要替我拦下来。”
顾湘点头。
“你是个好姑娘。”钱老爷子怪伤感地说，“我的孩子要有一半像你，我都不知道多高兴了。”
“您的儿子们都是做大事的，还是不要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好。”
“你才不无为呢！来，给我读报纸吧。”
顾湘伸手去拿报纸。手指还没够到，胸口却像被什么人突然捶了一拳。她猛地抽了一口气，手不小心碰到了茶杯，茶差点泼了出来。
“小顾，怎么啦？”钱老先生关切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顾湘摇了摇头，她自己都很迷惑。自己身体很健康，好吃好睡的，那刚才那阵心脏乱跳是怎么回事？
先前已经消失了的那种不安的感觉不知不觉又弥漫在了她的心头。
刘静云和女客寒暄了一圈，过来找孙东平，“东平，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席了，你大哥呢？”
孙东平掏出手机，“他和我说他昨天就从杭州回上海了，我等他打电话给我，结果到现在也还没打。”
打电话的档儿，徐杨偕同男伴也到场了。那男伴大家都认识，正是林家俊。
徐杨还是那副国家领导人一般的派头，对曾敬送礼道喜，就像领导接见慰问老百姓。曾敬他们小时候跟着孙东平一起，受过她不少管教，至今仍然有点畏惧她，于是分外谦卑。
林家俊倒是笑眯眯的老好人样子，跟在徐杨后面提包，任劳任怨的。
孙东平悄悄地对他说：“哥，你辛苦了。”
林家俊笑，“为领导服务。”
司仪走上台，请各位客人就座，服务员已经开始上餐前菜。
顾湘下到厨房，去取为钱老先生专门准备的午饭。以往都会有人送上来的，但是今天餐饮部的人借口忙，让顾湘自己下来取。
顾湘下楼时顺便朝举办婚礼的方向望了两眼，那时候已经开席了，礼堂外只有堆满了两面墙壁的花篮。
看得出来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呢。
她的胸口又传来一阵慌闷的感觉。她赶紧深呼吸，缓解这阵不舒服。
太奇怪了，她难道得了心脏病？
“还愣着做什么？”一声呼喝把顾湘从沉思中惊醒。一个餐饮部主管正冲着她嚷嚷，“你们主管派你们下来不是来发呆的。”
顾湘不解地看着他。那人满脸不悦地拉着顾湘往礼堂的方向推了一把，“快点，已经开席了，酒水不够。”
“啊！我不是朱清派下来的。”顾湘连忙辩解。
“是吗？”那人却并不在乎，“那你先帮半个小时，快去！”
顾湘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备菜间里了，手上被塞了一盘酒杯，杯子里都盛着红酒。旁边的服务生来去匆匆，一盘盘酒和餐点源源不断地送了出去。
“呆站着做什么？”负责人不悦地催促。顾湘只好硬着头皮端着酒走了出去，只想一会儿把盘子转个手，再抽身溜去厨房。
新人的宣誓已经结束，因为新娘有孕在身，作弄新人的环节随便应付了一下就过了。现在正是轮流祝酒的时间，礼堂里坐满了几百位客人，场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满场都是欢笑交谈着的宾客。
顾湘看着这欢腾的场面，脚步不由缓了下来。她心底涌着羡慕。富裕的家庭，美满的婚姻，盛大而热闹的婚礼，正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憧憬。
从温室里取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鲜花装点着大厅，温暖的灯光将一切都照耀得朦朦胧胧，传统的喜悦烘托着热烈喜悦的气氛。孩子们欢呼着一窝蜂跑过，撞着了顾湘。她踉跄一步，险些就把酒撒了出来。背后一桌客人忽然喧哗起来，原来是新人过来敬酒了。
一阵微妙的悸动牵扯着顾湘的心跳。她转过了身去。
满面红光的新郎和新娘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曾敬那胖了两圈的面孔只让顾湘怔了一下，就辨认了出来。她惊讶地张开嘴。
居然是曾敬结婚！
新娘子手里拿着果汁象征性地和客人碰杯，新郎倒是被灌了不少酒，张其瑞在他身边帮着拦。
一个盘着头发，身段窈窕的女子走到新娘的身边，给她把果汁续上。有客人同她打招呼，女子笑意盈盈地把头转了过来。
顾湘端着盘子的手抖了抖，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是刘静云。
明显成熟得多了，已经彻底出落成了美丽的天鹅。精致的妆容和衣着，优雅的姿态，从容自信地应付着各样的客人，帮助新郎照顾着新娘子。刘静云是婚礼现场里非常耀眼的存在。
顾湘对她的最后的印象，正是她伤心失落地被父亲强制送去英国读书。记忆里那个少女苍白憔悴，两眼空洞，没有一丝生机。刘静云走得很匆忙，顾湘没有来得及和她道别。
如今看到这样充满朝气的她，顾湘心里那处长久以来一直担忧的心绪，终于放松了下来。
那对新人敬完了隔壁那桌，然后走了过来。顾湘下意识退了几步，躲到了人群之后。
张其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那边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顾湘等到他重新转过身去，才从人群里探出头来。
她端着酒转身，打算悄悄离开。
“静云，要不你扶新娘子回去坐着吧。”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满场的喧嚣，传到她的耳朵里。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秒后安静下来，她只能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心脏似乎在胸腔里垂死挣扎着，呼吸不过来，全身都僵硬了，天地开始旋转。
是错觉吧？
是别的人吧？
是真的吗？
顾湘慢慢地转过身去，她几乎可以听到身体关节发出的喀喇声，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几乎就花了她全身的力气，和近一个世纪的时间。
蓦然回首，那人，果真会在灯火阑珊之处。
礼堂里璀璨的灯光照耀在男人身上，给他的头发匀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高了一些，瘦了很多，皮肤也比以前白了，越发显得干练利落。如果以前的他是个青春活力的运动少年，现在这个连鬓角后颈的发梢都精心修剪过的人，已经是个斯文儒雅，成熟稳重的男人了。
绿树成荫的校园小路上，穿着T恤牛仔裤、笑容灿烂的少年转过了身去，迈着大步跑远。他终究还是松开了她的手，把她留在了原地，一去不返。
孙东平的眼里是明亮的笑意。他和刘静云一样，优雅而从容地同客人谈笑风生着，明朗自信的脸上没有一丝荫翳。
他们高高地站在光芒凝聚的地方，快乐地笑着，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记忆里最后的片段，那个伤心欲绝地凝望着她的少年，那个痛苦哭喊着，一次次冲上来想再拥抱她一次的少年。那个她深深爱过的人和现在这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男人，身影却是怎么都无法重合到一起。
时光留下了一个空洞，又像一部中间剪辑掉一大段的电影，让看的人一时间无法将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
顾湘想到，其实最怕的，不是现在的人脸和故人重合在一起，怕的就是，明明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密的人，那张脸，却无法重合在一起了。
孙东平伸出手，搭在了刘静云的腰上。顾湘嘴角的苦笑冻结在了嘴角。
孙东平侧过头去，轻吻了一下刘静云的鬓角。极轻的一个小动作，似乎像是嘴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头发，却又是那么娴熟自然。
刘静云柔柔地一笑，手在孙东平的手臂上轻拂了一下，转身扶着新娘子离开了酒席。
欢乐的客人们迅速涌上来，填补了空出来的位子。笑声回荡在顾湘的脑海里，冲击得一阵阵晕眩。
有人撞了她一下，手没有抓稳，盘子翻落而下，刺耳的玻璃破碎声猛地将她游离的魂魄拉了回来。
“对……对不起……”
碎玻璃和酒撒了一地，客人的皮鞋和裤脚都打湿了。顾湘半跪了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为客人擦鞋。长期的训练已经让她产生了习惯，即使如行尸走肉一般，身体也会自动反应，做该做的工作。
这里小小的骚动并没有怎么影响到客人们聚餐的气氛，附近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地过来帮忙。
顾湘听到张其瑞语气轻松地对新郎说：“真好啊，岁岁平安！”
客人们都哈哈大笑。顾湘捏着手帕的手在发抖。
是的，他们的岁月多么美好。
有人走到她身后，问：“林哥，没事吧？”
这个熟悉到恐怖的声音一瞬间让顾湘的血液都冻结。她一把紧捏住手帕，玻璃的碎片扎进了手心，那种疼痛，就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着心。
“没事，”被泼了酒的客人语气轻松地说，“只是打湿了而已。”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孙东平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半跪在地上的服务生。他的瞳孔刹那间收缩，眉头皱了起来。
清瘦的后背，白皙的后颈，耳后总是有些柔软的绒发。他以前从喜欢从后面拥抱住她，轻轻吻她的脖子，怀里瘦削的身躯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一样……
“那个，小姐，你……”
蹲在地上的女孩子浑身颤抖了一下，似乎害怕被他责骂。
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孙东平不禁将语气放得舒缓温和，再度开口：“没关系的，就是想请你——”
“东平!”肩上猛地被人拍了一下，要说的话被打断了。
张其瑞扣着他的肩，脸上带着恳切的笑容，“我要去一下厨房，阿敬那边你帮我顶一下吧。”
“哦，好的。”孙东平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再度转过头去，可是地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服务生的身影。
“刚才那个人呢？”孙东平急忙问林家俊，“刚才蹲在这里的那个女生呢？”
林家俊茫然不知，“走了吧，怎么了？”
孙东平心里一紧。这时一个服务生正端着菜经过，孙东平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一把扣住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来。
女孩子吓得不轻，手里的菜都差点打翻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问：“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并不是她。
孙东平眼里的光芒刹那间暗了下去，他失望地松开了手。
张其瑞不动声色地把服务员打发走了，问孙东平：“怎么了？你在找谁?”
“没……没什么。”孙东平勉强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张其瑞笑着拍了拍他，“好啦，阿敬还在等着你呢，快过去吧。这里我来就好。”
曾敬已经在那边呼唤他了，“老四！老四！护驾！”
孙东平揉了揉眉心，再度在人群里扫视了一遍，还是没有收获。他强打起精神，露出笑脸，朝着曾敬走了过去。
张其瑞含笑目送他走远，转头向身旁的林家俊道：“林哥，要不要去换身衣服，我叫人拿给你。”
“不用。”林家俊很洒脱，“泼到喜酒，也是好事。其瑞你忙吧，我自己来。”
张其瑞冲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大步朝礼堂外走去。
林家俊看了看他的背影，回头朝座位走去。突然一个人从他眼前跑过，头也不回地追着张其瑞而去。
林家俊这下才真的惊住了。那人是孙东平。
***
张其瑞追出了酒店大堂。外面人潮如织，好天气加上附近商场的冬季打折吸引了无数年轻男女。张其瑞在人群里慌张地寻找着顾湘。
那个紫灰色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间一晃而过，张其瑞不由振奋，拨开路人朝她奔跑过去。
“顾湘——”
顾湘像是一只听到了风声的兔子，惊恐地回过头去。张其瑞焦急担忧的面容出现在不远之处，她略微松了口气，却没有停下脚步。恰好这时路灯亮了，她拔脚匆匆朝马路对面奔了过去。
“等一下！”张其瑞喊她，但是顾湘置若罔闻。他只好紧追过去。
顾湘慌忙逃窜，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操纵了一样。高楼林立的城市，陌生的街道，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群，她在这个世界里是如此的渺小，与这里格格不入。她觉得焦虑，又觉得害怕，但是她在心底又知道其实那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她只能选择逃跑，因为她完全还没有准备好。当她跪在地上为客人擦干鞋子上的酒渍的时候，背后传来的那个声音几乎一下就将她打入了地狱。
不能见他！不能让他见到我！不能！
她奔跑着，像是被猎人追捕的小动物，慌张地逃窜着，却怎么都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顾湘——”张其瑞到底是男人，没用多久的时间就赶上了她，“你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顾湘隔着马路回头望了他一眼，悲伤且惊慌，眼里还充满了失望。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跑。
张其瑞拔腿就要追过去。一辆车响着喇叭从他身前擦过，司机大声地用上海话骂着。张其瑞没有这个耐心等待绿灯，他趁着车流稀少冲过了马路，追了过去。
张其瑞再度失去了顾湘的踪影。他深深呼吸，让气息平缓下来。
河堤上游人很多，旅游团的人操着各地口音，人们忙着欢笑和拍照，欢乐的气氛氤氲在空气之中。
张其瑞一直走，走到了堤坝僻静的一处。
顾湘坐在长凳上，微弓着背，低垂着头。她盘起来的头发已经在奔跑中散了，披在肩上。张其瑞这才发现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还是略微有点发黄。
他轻轻走了过去，站在顾湘身后。
冬日的太阳虽然和煦，但是温度始终不高，江边又有风，顾湘的背影有些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先前发生的事对她刺激太大。
张其瑞干脆利落地解开扣子，脱下衣服，搭在了顾湘的肩上。
顾湘身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张其瑞绕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长久的沉默，似乎时间都凝固了起来，然后沉沉下坠。张其瑞觉得自己胃里坠着的这块东西，让他觉得非常的不舒服。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以前也都有想过今天这种情况，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拆不破的谎言。但是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因为在这个时候，道歉和恳求似乎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去向顾湘解释自己做这一切的动机。
是的，他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顾湘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也是张其瑞最不知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所以他选择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顾湘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张其瑞的双眼。她的眼睛里那强烈的感情轻易地就慑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就像落入网中的一只小虫。
“你一直知道他的行踪，你知道他们俩的事，是不是？”
张其瑞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
顾湘移开了视线，苦笑着摇头。
“你知道吗？我真的弄不懂你！你在想什么，你做事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有时候，或者就在昨天，我都觉得我或许是了解你的，或许我们的关系是密切的。但是随即就发生这么一件事，告诉我，我全部都错了。”
张其瑞长叹，扶着额头，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我想保护你。”
“可是，这事我总是要去面对的。”顾湘喃喃。
张其瑞抹了抹脸，仿佛想把脸上的窘迫抹去，“对不起……”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给我放假吗？”
张其瑞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顾湘苦笑了一下，“我该感激你的一片苦心吗？”
“我知道这样做并不光明正大。只是，我有我的顾虑。我那时候觉得，即使将来你们重逢，我也不该是那个安排会见的中间人。”
这倒的确是。这事本来就和他无关，没道理让人家一个大男人到处管闲事。人家又没欠着谁的。
“你知道……知道他们俩的事？” 顾湘没有办法把那个确切的词说出来，只好用含糊的语言代替。
张其瑞轻哼了一下，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快刀斩乱麻，“他们订婚了。”
顾湘闭上了眼。单薄的衣服完全无法阻挡周身的寒气，她瑟缩着抱住自己，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张其瑞解释道：“我在林城见到你时，还不知道他们的事。我和刘静云也多年没有联系了，朋友们几乎都不知道他们俩走到了一起。不过，我说孙东平在找你，这并不是撒谎，他的确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顾湘抬起头，满脸讥讽，“送我喜帖不成？”
张其瑞皱起眉头，他直觉地不喜欢她这么怨愤的模样。他花了很多精力才让她从过去的负面情绪中走了出来，不想看着她又走进过激的愤世嫉俗中去。
顾湘也察觉自己这句话酸得犹如打翻了一屋子泡菜坛子。她自嘲地一笑，摇了摇头，“是啊，我闹什么情绪？当初是我主动推开他的。他继续朝前走了，有了新的生活，我就应该接受这个现实。大家都有其无奈之处，没有什么可值得责备的。”
张其瑞想起以前一个女友也同他说过类似的一句话：有个作家说，成年人往往发觉没有人可以责怪，因为人人都有他不得已之处。
顾湘的肩膀一直在颤抖，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悲伤？
张其瑞伸出手，搂住了她。顾湘稍微挣扎了一下，妥协了下来，任由他将自己揽了过去，让她靠在肩上。
温暖的气息让她颤抖的身体终于平复了下来，狂乱不安的心跳也慢慢趋向平稳。这个怀抱充满了安慰和包容，也充满了安全感。
“你知道详细的情况吗？”
张其瑞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人，斟酌了一下，说：“他们在英国相遇，又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再详细的，我也不清楚了。”
“也够了。”顾湘说，她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我想过他可能已经有别的人了，我只是没想到……是我推开他的，是我主动的，我要和他断，我们是不可能的……可是，可我还是……”
张其瑞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低头去看顾湘的脸，顾湘急忙把脸别开。
“别这样。”张其瑞扣着她的肩，不让她逃开，“你不用这样，这没什么，我可以理解的……好了，已经没事了。”
顾湘被他拥抱着，伏在他的怀里，还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张其瑞感觉怀里的人很安静，一动不动，也没有哭泣。就仿佛一只伤得太深的小动物，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动弹了，只贪恋着人类怀抱的一点温暖而已。
他将她抱得更紧，虽然这个冬日的户外，身穿单衣的他感觉到后背的寒冷，但是怀里依旧是一团暖意。
张其瑞轻轻叹气，微微一笑。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惊动了两人。顾湘动了动，抬起头来。眼睛和鼻子还是红的，不过显然已经镇定了许多。
张其瑞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电话。
领班在那头忐忑不安地问：“张总，请问您在哪里？新郎找不到你。”
“告诉他我在外面，很快就回来。”
电话一下被曾敬抢了过去，“喂，三哥，怎么才吃一半你就不见了。还有四哥那个家伙，也不见人影。我说你们这伴郎是怎么当的……”
张其瑞啪地合上电话，眼神一下变得深邃。
他扭头对顾湘说：“外面太冷了，我先送你回家。”
顾湘呆坐着没动，仿佛一尊石像。
张其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东平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灌木旁边，正望着顾湘。
孙东平本来梳理得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很凌乱，刘海耷拉在额头。他紧闭着唇，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荫翳神色，特别是那狠狠的眼神，那丝毫没有掩饰的怒火，仿佛要吃人一般。
孙东平死死地盯着顾湘，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顾湘一下子站了起来，像只听到了枪声的小鹿一样，慌不择路，连连后退。
她一个踉跄，身体失去重心。张其瑞急忙一把将她拉住。
“别急。”
孙东平看到她差点跌倒，瞳孔猛地收缩，再也不犹豫，大步奔了过来。
顾湘一脸惊恐，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摇头。她的手紧紧拽着张其瑞的衣服，整个人往他的身后躲去。
张其瑞看着她那双惊慌的眼睛，胸口一阵抽疼，张开手将她护住。
孙东平跑近了。他呼吸急促，嘴唇翕动，眼里满是急切的光芒。
“顾湘？”他呼唤着这个名字，“顾湘——”
顾湘极轻地呜咽了一声，缩在张其瑞的臂弯里。她拽着他的衣领，埋着脸摇头，仿佛拒绝承认那是她的名字。
他向前走一步，顾湘就后退一步，避他犹如避麻风。
孙东平就感觉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让他从头冷到了脚。
“顾湘，是我啊！”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顾湘的胳膊。
顾湘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都绷紧了，反应过来后，使劲地甩着手。
“顾湘！你看看我！”孙东平抓着不放，“顾湘，你冷静点——”
张其瑞扣住了他的手腕。那暗暗的力道和特殊的扣握方式让孙东平的手一麻，不自觉松开了顾湘的手。
“别这样，东平。”张其瑞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威胁，他将孙东平推了开去，“别逼她！”
孙东平猛地抬头，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处。
“别逼她。”张其瑞再重申了一次。他护着顾湘后退了几步，孙东平这次没有再追上来。
“没事了。”张其瑞低头柔声安慰顾湘。
顾湘瑟缩着，侧过头去，视线和孙东平的接触上，像被烫着了一样立刻转开。
“我……我想回家。”
“好的，”张其瑞点头，“我叫出租车送你回去。”
两人下了河堤花园，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里开着暖气，两人冻僵了的肢体这才渐渐舒缓了下来。顾湘觉得自己都快成冰的脸也终于恢复了一点柔软，至少，她终于做出一点表情了。
“谢谢。”顾湘说。
张其瑞轻轻搓着自己同样冻僵了的手，“不用客气。这下他该恨死我了。”
“因为你把我藏了起来？”顾湘讪笑了一下，“我是什么？对付他的秘密武器？”
“他现在在气头上呢。”张其瑞想起来，又有点懊恼，“没想到他跟过来了。”
“他其实心细又谨慎。”顾湘理智地说，“先前他就留意到了我，会跟在你身后追过来，其实也是很有可能的。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并不是没有长心眼，只是不去用而已。他就是……这样随性的人……”
张其瑞注视着顾湘苍白的面孔，觉得刚才的那幕几乎把她一半的魂魄都给抽没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感觉那只手经过了这么久，还是这么冰冷，又忍不住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已经不是那个随性的人了，顾湘。”张其瑞一字一顿地说，虽然他知道这话里的深刻含义会更加刺痛顾湘的心，“他已经变了，你也已经变了，我们都变了。不要紧，你会适应的。”
顾湘眼神空洞，视线转向车窗外，“是的，八年了，猜测成了真，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了。我会适应的。我本来就不该去想的。我算什么？没有学历，还杀过人，老大了还一事无成的。我还幻想什么……”
张其瑞握着她的手，顾湘却仿佛浑然不知的样子。张其瑞幽幽地叹气。出租车司机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生离死别，对这样一幕也已经波澜不惊。车平稳地奔驰在上海宽敞的街道上，两边高楼飞速后退，似乎退到了过去一样。
如果人生也可以这样重新来过，倒回到过去，他们都会怎么做？
张其瑞像个老头子一样再度叹了一口气。八年了。
当初他等着孙东平和他一起进高考考场，结果却等来孙东平和顾湘被抓住的消息。顾湘跟着警察走了，孙东平嘶喊着，哭吼着，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地叫着。他和孙父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压在地上，不让他冲过去。这一转眼，那么多年都过去了。
把顾湘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湘已经很平静了，看样子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就是没什么精神，脸色发白，眼里有种惶惶不安地凄楚神色，让人看了格外心疼。
张其瑞叮嘱她好好休息，然后看着她走进家门，听到门落锁的声音，这才放心下楼。
他走出楼梯口，斜里一个身影冲了过来，他被大力推到墙上。
张其瑞没有抵抗，虽然对方动作粗暴，他的后背硌得有点疼。
孙东平瞪着他的眼睛发红，像是有火在里面燃烧，又像是随时会流出血红的眼泪出来一样。张其瑞觉得，自从八年前那件事后，他还从来没有见孙东平这么悲伤过，这种哀痛和无奈，是一个男人所能表达的最深的伤心了。
可是他在伤心什么？
成功的事业，美丽的未婚妻，就连老情人如今也已经出狱了，过着正常的生活。
他还伤心什么？
孙东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需要谈一谈。”
“不能在这里。”张其瑞抬眼瞟了瞟顾湘房间的窗户。
孙东平收回了拽着他领带的手，“我们找个地方。”
“跟我来吧。”张其瑞对这里比孙东平熟。
孙东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显然还留在酒店的人对这两个人的失踪十分不放心，不断地电话查岗。
孙东平打开来一看，“静云”两个字在屏幕上闪耀着，铃声还是男女合唱的欢乐歌声，“昨天不要回头，明天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出了一身冷汗。
张其瑞冷眼看着，他猜得出来是谁打来的电话。
“你还是给她回一个吧。”张其瑞说，“虽然她不是那种胡思乱想的女人，但是她会担心你的安全。”
孙东平十分不悦地扫了他一眼，“你倒了解她。”
张其瑞淡淡一笑，“应该没有你了解。”
话音刚落，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孙东平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
张其瑞掏出手机一看，又是曾敬打来的。他没有接，还顺手关了机。
两个男人去了路口超市楼上的一茶一座。满上海都是一茶一座，消费不高，最方便约会谈话。两人寻了一处角落，点上烟，一人点了一壶茶。
角落光线幽暗，却恰好够两人看清彼此的脸。
张其瑞抽完了一支烟，开口说：“不是要和我谈谈吗？说吧。”
孙东平盯着玻璃茶壶里漂浮着的茶叶，粗声粗气地道：“把事情由来告诉我。”
张其瑞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今年七月的时候，我去林城度假，碰到了她。她当时……在摆摊。”
孙东平夹着烟的手，抽了一下。
“我一时没认出来。她那时候看上去很不好，虽然生活并不是很窘迫——卖旅游品的收入并不是很低，但是她看着，就像是个生活完全没有希望的人了。我离开林城的时候，托熟人照顾她的生意。你知道顾湘是个很要强的人，我不能施舍她。回了上海不久，我就见到了你和静云，知道了你们的事。”
“所以你回去找她了？”孙东平露出荫翳的表情来。
张其瑞从容平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是个心眼狭小的坏人，东平。”他只在很严肃的时候才会叫孙东平的名字，而不是叫他老四。
“她曾经是你的女人，在你锦衣玉食、美人在怀的时候，她却在寒风中吃苦。你觉得我会一直忍心下去吗？”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孙东平愤怒，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紧紧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在找她！我找了她三年了！我发了疯地在找她，你明明知道的！”
“那你三年前干什么去了？”张其瑞冰冷冷地一针见血。
孙东平语塞。
张其瑞讥讽地笑起来，“是哦，三年前，你有了新的爱人，当然顾不上她了。所以你抱怨什么？是她不想见你的。感情是会变的，你们分开那么久，你以为她没有想到这点吗？她老早就替你想到了，所以她千方百计地要躲开你。我尊重她的决定，她要我不要告诉你，我就会保持沉默。这是她和你之间的事。”
“那你干吗把她接来上海？”孙东平的脸都是扭曲的，他几乎就要扑过去再度拽住张其瑞的领带，勒住他的脖子，“她现在在这是做什么？你酒店里的员工？一个服务生？先前就是她吧？那个跪在地上给客人擦皮鞋的人，是她吧？”
“东平……”
“是不是她？”孙东平吼道。
旁边的客人纷纷望了过来。服务员过来道：“先生，能否请您……”
“抱歉，”张其瑞出来打圆场，“他一时有点激动，已经没事了。”
服务员一脸不放心地走开了。
孙东平捂住了脸，长叹了一声，肩垮着。
张其瑞往他的杯子里添了点茶。
“她告不告诉你她的行踪，是她和你的事。我把她接来上海，这是我和她的事。”
孙东平抬起头，疑惑又不悦地看着张其瑞。
张其瑞继续说：“她是我老同学，我帮助她是顺理成章的事。她考虑后，也接受了我提供给她的工作机会。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服务员，她是酒店管家部的职员，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天底下的服务业，永远有卑躬屈膝的时候。她今天处理得十分得当，她在做她的工作，你不应该因为她是跪着而瞧不起她现在的身份。”
“我没有瞧不起她！”孙东平恼羞难当，拍案怒道，“你倒说得理直气壮。如果你看到静云跪在地上给别人擦皮鞋，你会怎么想？”
张其瑞的嘴角抽了抽，“如果静云从事的也是服务业，那我并不会有任何想法。这就是一份正当的工作。”
孙东平扫兴，“我倒忘了，你一直就是这么一副冷血的性子。”
张其瑞面若冰霜，“你若是瞧不起她的这份工作，那你也怎么不想想，她是怎么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重点高中的尖子生，重点班的班长，英语竞赛的得主……还要我继续说吗？”
孙东平有一种提起拳头朝对面这人脸上挥过去的冲动，但是多年来的精英教育在这一刻起到了作用。他旺盛的怒火被抑制住了，然而愧疚感却没了阻挡，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覆盖了他的所有情绪。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里，像是得了失语症的病人。
张其瑞喝了几口茶，才把自己躁动的情绪平复了下去。刚才那句话说得是重了点，一刀刺中了孙东平的心伤。他相信即使风光如孙东平，那里也是他永远都难以愈合的地方。
“我知道那次事件的经过，东平。”张其瑞低声说，“那并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还年少，又被吓昏了头，只想保护她，所以才会拉着她逃跑的。顾湘是个死心眼，跟着你就不回头，她也从来没有为此埋怨过你，或者后悔过。”
“可是如果不是逃逸，她不会被判那么重。”孙东平苦笑着，比哭还难看，“她的一切都毁了。是我的错，我连累的她。”
他再度把脸埋进了手里。
张其瑞又点了一根烟，“有时候，你得承认，这就是命。或许那个算命的说得没错，你就是她的业，是她今生要受的考验。”
“谁考验谁呢？”孙东平靠坐在沙发里，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再给我一支烟。”
张其瑞丢了一根过去。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又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孙东平哀叹了一声，接通了电话。
“是我。”
“你跑哪里去了？”刘静云在那头生气地嚷嚷，“曾敬可气坏了，你不在，还是潘大哥他们帮他挡的酒。现在酒席都快吃完了，长辈们都在问你去哪里了，我只好说你喝多了去洗手间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不见人影了？”
“公司……”孙东平揉了揉眉心，“公司出了一点事。”
“可是徐杨姐都还在啊。”刘静云说，“我才问她是不是公司出了事，她说她没听说有什么不对的。”
“哦，是下面的人直接报告给我的。那些中层都怕她呢……”
“是吗？”刘静云将信将疑，“那你还回来吗？车钥匙都还在你那里呢！”
“回去！我当然会回去的！”孙东平忙说，“要不你先等着，我尽快回去接你。”
张其瑞的沉默维持到孙东平挂上了电话，“公司有事？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
孙东平没好气，“我不会瞒着她的，我会和她说的。这关你什么事？”
张其瑞耸了耸肩，“当然不关我的事。只是你刚才的话假得就像塑料花，你以为静云听不出来？”
孙东平气冲冲地道：“不用转移话题。静云那里我自己来处理，顾湘这里，也由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张其瑞不解。
孙东平掏出钱丢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她的事，由我来负责。我感谢你之前为她做的，但是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他的高傲连同他霸占的姿态一起，展露无疑。一直掩盖在文质彬彬之下的本性里的张狂在这句话里彻底展现。
张其瑞看着孙东平的背影扬长而去。他靠在沙发里，默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之中，他的面容朦朦胧胧，有着说不出的忧愁和寂寞。
孙东平赶到酒店，礼堂里已经散场了，客人也已走干净，只剩服务员们在打扫卫生。两个小时前这里的热闹现在只留下吸尘器的轰隆声，鲜花都有枯萎的迹象，越是娇美的东西，果真越是不禁考验。
“刘小姐？”服务员朝着礼堂一头指了指，“她在宾客休息室里，说孙先生您来了就去那里找她。”
孙东平匆匆跑到休息室门口。伸手要敲门，又打住了。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就着金属门牌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带，这才推门进去。
刘静云正在看杂志，抬头看到孙东平，立刻板起脸站起来。
“终于回来了？这么重要的场合，你说不见就不见。曾敬很失望呢。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大家都在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孙东平只好没声价地道歉。
“公司出了什么事啊？”刘静云端详孙东平，他面部肌肉紧绷着，这往往意味着他很紧张，“我没敢和徐杨姐说，不过看你这么急，很担心呢。问题严重吗？”
孙东平早已经想好了说词，有条不紊道：“是物业上出了点问题，人事部经理处理不了，只有找我了。对不起啦，静云，以后肯定会和你打招呼的。”
刘静云白他一眼，“你生意上的事，我是从来不管的。只是你的行踪总得让我知道。不然人家问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未婚夫的动向，这不是笑死人。”
“是！是！”孙东平笑着搂过她，“说的是。我的错！我给老婆大人赔罪。”
刘静云低头看了看表，“好啦，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你记得要给曾敬打个电话道歉，知道吗？”
“我知道了！你去大堂等着，我去开车。”
孙东平依旧笑着，笑脸像一张面具一样牢牢贴在脸上，和脸皮融合在了一起。但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找出破绽。
他的眼睛没有在笑，他难过得几乎就要哭了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痛苦忧伤，不可名状的深沉浓烈得就像沉寂了数十年的火山，这一刻开始蠢蠢欲动了，滚烫的岩浆正在身体里沸腾着，翻涌着，想找一个突破口冲出来。
但是男人只有拼命压抑着，使劲地憋住。再大的痛苦也只能深埋在心底。所以他依旧笑着，讨好地笑着，哄着未婚妻。
这个笑容一直维持到他坐进了车里。车门一关，与世隔绝，这才终于松懈了下来。底下停车库光线昏暗，灯光照不到他身上，脸上的伪装这才土崩瓦解。
孙东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趴在了方向盘上，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两个小时以来，他的牙关一直咬得非常紧，现在放松下来，两个腮帮子酸痛发麻，脸颊都跟着疼。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着，牵连着一直疼到后颈。大冷天，他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明明吹着暖气，却还是阵阵发冷。
简直像着了魔。
是的，他早就着了魔。孙东平趴在方向盘上哈哈大笑。他当年在那个小巷子口一把抱住顾湘的时候，就已经着了魔。
都过了九年了，那些事，都还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他第一次在夕阳下牵她的手，他第一次拥抱住她瘦削柔软的身子，他第一次亲吻她冰凉颤抖的嘴唇。
他夜夜梦回，总是拉着顾湘的手奔跑在那条林荫道上。顾湘默默地、温顺地跟着他，不管天涯海角，不管惊涛骇浪。她爱他，信任他，所以不曾放开他的手。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静云坐在大堂里，等着孙东平开车到前门来接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可是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掏出手机来，按了快捷键，却没有拨出去。她决定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酒店大堂里有琴师在弹钢琴，叮叮咚咚的声音很好听，几个孩子围在钢琴边听得如痴如醉。
那是一首《逝去的爱》，刘静云也会弹。她小时候学过钢琴，只是很久没弹了，现在指法已经生疏了。
怪可惜的呢，她想。原来在英国的头两年，她还经常弹。那时候她在酒吧找到一份工作，下课后干到午夜十二点。那间酒吧里有架老钢琴，音也不怎么准了。老板自己就是琴师，喜欢弹些老曲子。刘静云那时不忙的时候也会过去弹两首，茉莉花啊，梁祝啊，老板很喜欢。
她就是在那家酒吧的后巷里和孙东平重逢的，是他们分别两年后的重逢。那时她刚进入那所某某皇家学院没多久，大学新人类，学业和金钱都紧张得很，天天忙得像陀螺。
午夜打烊的时候，她去后巷倒垃圾。这里虽然僻静，但治安还算不错。可也就是那天，她看到了两个别的酒吧的酒保拖着一个男人出来，丢到地上。
估计又有人欠了酒钱，刘静云担心惹麻烦，赶紧缩回店里。
临进门的一撇，却让刘静云停下了脚步。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有点眼熟。
年轻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却使不上力气。刘静云听到他用中文骂脏话，那声音也十分耳熟。于是她壮着胆子走近一看，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认识这个人。
“孙……东平？”刘静云试探着问，“是你吗？孙东平？”
男人把脸转了过来，也在疑惑地打量她。看样子醉得还不太厉害。
巷子里那盏灯坏了几天了，闪个不停。亮起来的那个瞬间，刘静云看清了那张脸。
棱角分明的脸，深陷的眼窝，无神的双眼，一下巴的胡楂。少年的右肩有点怪……
“你没事吧？”刘静云跑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老天，我是说，你怎么在英国？你被打了？你怎么在这里？”
她语无伦次，孙东平倒冷笑了起来，声音就像破风箱一样，“大惊小怪什么？扶我起来——别碰我这边胳膊，扶右边的。”
刘静云一靠近他，就闻到一股臭味，“你闻起来就像一个满是酒味的粪坑。”
“我刚才在酒吧的厕所里睡着了。”孙东平很平静地说。刘静云尖叫一声缩回手，孙东平又斜斜歪歪倒在一边。
刘静云就这样把孙东平捡回了家。她做出了很大的牺牲，让他在自己干净漂亮的浴室里洗了个澡，给他受伤的胳膊上了药，又给他灌下了一碗热姜汤。
孙东平瘦得相当厉害，几乎不成人形，而且神态气质完全变了。原来的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开朗活跃，充满朝气。现在的他则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脸色青灰，双目无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副躯壳在这个世界上。
刘静云给他做了一碗面条。她家务不怎么好，清水面条里放点酱油放点葱，然后煎了一个鸡蛋。她自己都不爱吃，可是孙东平却狼吞虎咽地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想必是饿坏了。
吃完了，他就对着面碗发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呆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眼睛变得湿润了。
刘静云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发生什么事了？你被抢劫了？你……家里人出事了？”
孙东平摇了摇头。他现在变得很安静，而且很懂礼貌，嘴边挂着谢谢两个字。只是他面无表情，道谢也像没心没肺的样子。
刘静云忐忑不安地去洗碗。洗到一半，听到客厅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她冲回去一看。那个高大的少年抱着碗哭得一塌糊涂。刘静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悲伤的样子，就像是只受了重伤、在濒死边缘的野兽。她又惊慌又同情，可是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去安慰他。
哭够了，孙东平又恢复了冷漠。刘静云觉得先前那阵子他打开了自己的心扉，尽情地发泄。等到过载的情绪宣泄完了，心门又关上了，那种情绪继续在心底酝酿着，不知道下一次发泄又是什么时候了。
孙东平客客气气地说：“我被房东赶出来了，今天晚上可以在你沙发上凑合一下吗？”
刘静云当然无法拒绝老同学。
孙东平睡觉很安静，别说打鼾，连呼吸都非常地轻。刘静云那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听不到外面的半点声音。胡思乱想中，她担心孙东平会不会为什么事想不开而自杀，吓得急忙下床，悄悄出去看他。
惨淡的月光下，孙东平紧闭着双眼，睡颜端正。他这时候看上去比先前要好多了。刘静云这才放下心来，为他拉了拉被子，然后回房，一觉睡到天亮。
她是后来才知道孙东平精神衰弱很严重，一直靠吃医生开的药才能入睡。但是他常常不吃药，睡个一两个小时再从噩梦里惊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睛看天亮。
那个时候，是孙东平最落魄的时候了吧。去国离乡，丢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孙母只给他钱，但是对他不闻不问。老一辈父母不爱和孩子谈心，罗女士又是个铁娘子，觉得男人伤情本来就是窝囊，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孙东平整日沉醉在酒乡里，自暴自弃，根本就像一块烂泥。没有朋友，也没有同学，酒友们只贪图他的钱，等他钱花光了，就再也不上门。房东忍受不了，终于将他赶出门去。
刘静云不仅仅是遇到他，她几乎是救了他。
恰好刘静云对门住的一个台湾留学生要搬家，孙东平便顺理成章地用自己最后一笔储蓄租下了这间小公寓，和刘静云做了邻居。
他们的故事，就是那么开始的。在那个终日阴云密布的英伦城市，雨水总是打湿窗帘。前房客留下来几张国语老唱片，孙东平有时候会在晚上放来听。刘静云写着论文，便会停下手，侧耳倾听几分钟。女歌星唱着“玫瑰，玫瑰，我爱你”，歌声袅绕，像午夜的幽魂。
那个时候，她终于觉得，自从自己被父亲流放到这里来，第一次觉得不再那么寂寞了。
孙东平终于把车开到了酒店门口。刘静云从回忆中挣扎了出来，拾掇了一下写满了怅然的表情，微笑着朝他走过去。
回到家，两人都已经很累了。明明结婚的不是他们，可是他们却觉得丝毫不比新人要轻松。想象到将来自己结婚的样子，刘静云不由觉得背上发凉。
她擦着湿头发走进卧室。孙东平不知道在哪里，床头柜上有一杯牛奶。她笑了笑，把牛奶端了起来。嗯，温度正好。
当年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如今也被她培养训练成了一个二十四孝好男人。
当初孙东平的屋子就是一个垃圾堆，比萨盒子，中餐店外卖的碗筷丢得到处都是，苍蝇和蟑螂横行。刘静云几乎要昏过去，一直很不理解人类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生存。
她拖着孙东平一起，花了一个周末才把这间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住人。然后经常督促他保持个人卫生，少吃外卖，天天去上课，上自习，写论文，打工赚生活费——总之就像一个书童兼老妈子，还总是被抱怨。
孙东平那时候的口头禅就是，“顾湘以前都会为我做这个做那个。”
刘静云那时候便会凶巴巴地顶回去，“那是顾湘好脾气，凡事都娇惯着你。我才不伺候你大爷呢！你还想活着毕业，就给我振作起来！”
最开始他们两个关系并不好。关于孙东平，刘静云没有一样看得惯的。他就像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少爷，浑浑噩噩地度日，痛苦自责，又不肯发奋向上。她将他从头挑剔到脚，觉得他就是一个败家子。而孙东平也十分嫌她烦，觉得她一点都不温柔，又爱管闲事，自以为是，凡事指手画脚，当自己是国家领导人。
两人总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孙东平那时候说话相当尖酸刻薄，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怨恨。每次刘静云都会被他气个半死，不知道怎么回嘴，最后只有摔门而去，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管他的死活。但是她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过不了多久，又会去督促孙东平搞卫生、上课和写作业。
孙东平那时候就会讥讽地叫她刘姥姥。刘静云也爱骂自己就是犯贱，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还去管别人的闲事，吃力不讨好，处处被人嫌。
导致孙东平性情大变的原因，刘静云一直很好奇。她曾经很小心地询问过，但是孙东平却不肯说。
后来期末考试前，孙东平不知道怎么又喝醉了，倒在走道里吐了一地。刘静云去收拾，将他搬回他的公寓里。结果孙东平抱着她的腿哭得像是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刘静云那时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了解了一个大概，知道是顾湘出了事。
她回头就给父亲打去了电话。刘父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顾湘是他最看好的一个学生，他也心疼得很。
“顾湘他们家那片房子据说要拆，可是那里住的人都不肯搬，顾湘她外婆也不满意补助。开发商派人去找她家的麻烦，那人和她起了争执。顾湘她……失手拿水果刀刺了对方一刀，那人又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死了？”
“死了。”刘老师遗憾道，“而且众目睽睽，都看到了。其实这本来就是自卫，结果孙东平赶到了，二话不说就拉着顾湘跑了。”
“跑了？”刘静云捧着电话怔了怔，“那……然后呢？”
“在外地待了五天左右的样子，还是被找到了，抓了回来。因为有很多邻居作证，而且上了报纸和电视，闹得很大，舆论倒都偏向顾湘这边的。这事最后被当成自卫过当来处理的，但还是判了几年……多好的孩子啊！他们两个都是！孙东平为了她，也没参加高考……”
刘静云挂上电话，在椅子里呆坐了老半天，觉得整个故事就像是个噩梦。她相信孙东平肯定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来一口酒。
这事她压根不敢跟孙东平提，揭人伤疤不是一个有道德的行为。只是这样天天看着孙东平消沉堕落下去，她也觉得非常心痛。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都劝了，能帮的都帮了，却见那个人还是越来越消沉，对人生充满了绝望。
事情的爆发点在不久之后，刘静云走进孙东平的房间，闻到了大麻的味道。
孙东平坐在一堆杂物里，面目沉静安详，仿佛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他甚至还对刘静云友善地打招呼。
刘静云当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气得肺都要炸了，双手哆嗦，大脑暂时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立刻冲去浴室，端了一大盆冷水，哗地泼在孙东平的头上……
刘静云摇了摇头，再次把思绪从回忆里抽了出来。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孙东平还没出现。她便离开卧室，出去看看。
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钻了进来。刘静云拉紧浴袍走过去。
孙东平靠在围栏边，正抽着烟。今夜月色很好，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有点寂寞的味道。刘静云知道他有心事，或许又是想到了以前。曾敬结婚了，他大概又是想到了他们几个人从小在一起的往事，或许还会感叹自己是怎么和张其瑞疏远的。
或许，不，肯定也想起了顾湘。
刘静云苦笑。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自己吞下去的果子，那么，即使铺满荆棘，即使苦涩难当，她也要坚持下去。她一直都是这样固执的人。
他们说好了，重新开始，手拉手走下去。早就说好了的。
“东平，我先去睡了。”刘静云敲了敲阳台的门。
“哦，好的。”孙东平急忙侧身点了点头，“我抽完这支烟，就去洗澡。”
“记得别把衣服丢篮子里，这套西装要送去干洗的。”
“知道了，你去睡吧。”
那天夜里，刘静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几乎过了两三个小时，孙东平才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湿气爬上床来。
刘静云立刻转过身去，伸手搂住他。孙东平过了一会，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刘静云心满意足，终于在他臂弯里入睡。
第二天刘静云醒来，孙东平已经不在了。那半边床铺摸着冰冷冷的，不知道他多早就起了床。
同往常一样，餐桌上放着买回来的豆浆稀饭和油条，今天他还煎了一个蛋。豆浆下压了一张纸条，“有点事，中午不回来吃晚饭了。PS：衣服我拿去干洗了。”
“什么事那么急啊？”刘静云把纸条揉皱了，随手丢进垃圾筐里，开始吃早餐。
此刻，杨露正掀着窗帘往楼下望，一边招呼顾湘，“快来看呀！那个变态还在那里呢！”
顾湘无精打采地在熨衣服，对这桩八卦没有丝毫的兴趣。
“他大概是在等人吧？”
“大清早就在那里了！”杨露有板有眼地道，“我看了时间的，是早上六点五十。谁会这么早来等女朋友啊。”
“也许是上晚班的同事。”
“哟！”杨露有新发现，“他那车是奔驰呢！可惜太远了，看不清他长相，不过似乎挺高的，应该也很帅吧。”
顾湘笑了笑，“你不是才说人家是变态吗？”
“变态也未必就是丑男啊。”杨露理直气壮，“对了，你不舒服吗？你今天脸色很不好，也没什么精神。”
“没睡好而已。”顾湘低垂着眼帘。
她一整夜也都没有办法合上眼睛。只要眼睛一闭上，往事就狂风暴雨一般袭来，让她简直无法招架。而她张开眼睛，白日里孙东平和刘静云亲密的一幕又反反复复地上演。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痛得都快要炸开了，焦躁和悲伤堆积在胸口，压得她不能呼吸。她干脆下床在房间里反复地走着，可是根本就缓解不了这种难受。
也许哭出来就好了，可是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流尽了，她现在两眼干涸，就像沙漠里干枯已久的泉眼。而自己就是那长途跋涉才来到泉边的旅人，看着这没有水的泉眼，只有活活等死。
最后还是富贵将她从精神错乱的边缘拯救了出来。这只老猫用它冰凉的鼻子蹭着顾湘的手心，担忧地喵喵叫着。顾湘的心一下就平静了下来，软软地疼着。
是的，她总说自己这些年孤单寂寞，没有一个伴。但富贵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它沉默无声地关怀着她，注视着她，依赖着她。而且，当初它出现的时候，她和孙东平还多么的相爱啊。
顾湘无奈地笑着，抱着富贵，靠在床头，一点一点看着时间流逝，看着日光逐渐把窗帘照亮。
“哟，有人去搭讪他啦！”杨露又在那头大呼小叫了起来，“是楼上销售部的人。别是看人家长得帅，故意去找话的吧……呵呵，瞧，这么快就被赶回来了……”
“小露，你不上班吗？”顾湘提醒她，“现在都八点啦！”
杨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窗口，回房间换制服，“一会儿我要下去，问问他到底找谁！”
顾湘笑她，“万一真是变态，又很帅，你会报警吗？”
“帅哥才不需要变态呢！”杨露往脸上扑粉。
敲门声突然响起。
顾湘的手抖了抖，强自镇定下来，放下电熨斗。
猫眼里看到外面站着的是一个同事。顾湘放下心来，打开了门。
“顾湘是吗？”那个漂亮的销售部姑娘打量了顾湘几眼。
“是我。”顾湘不大喜欢她看人的眼神，“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孩子把一封信递了过来，“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上没写字，但是顾湘直觉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接过信封，二话不说走到窗前，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路边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男人穿着驼灰色大衣站在车边，默默地抽着烟。这一幕，不论是道具还是人物动作，都是顾湘陌生的。当年这个男人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只会踩着脚踏车在她家楼下，笑嘻嘻地朝窗户上扔小石子。
顾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信封。
便条很短，只有两句话：“可以下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谈一谈。”
字迹倒是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从一个人写的字，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行。这两行字端正大方、遒劲有力，比他当年的字要好看了许多。
“你认识那个人？”杨露凑了过来。
顾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下去一下。”
“没事吧？”杨露很担心地问，“要不要我陪着你？我就站在楼道里，你有事也方便叫我。”
“没事的。”顾湘朝她笑了笑，“那人是我老同学。你去上班吧，这里我能应付。”
顾湘穿上外套，稍微梳了一下头。镜子里的她脸色蜡黄，双眼通红，看着就像一个憔悴的失婚妇人。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去见老情人的状态，甚至比昨天的见面还要糟糕。如果她可以选择，她也愿意自己容光焕发、衣着光鲜地去和孙东平见面。只是时机这玩意总是不大待见她。
顾湘下了楼。今天是个阴天，外面还是挺冷的，风吹进领子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孙东平看到她，立刻把烟丢在了地上，用脚碾灭了。他大衣里穿着的是深色的西装，意大利手工制作，配上一双半旧的皮鞋，怎么看都是一名经济宽裕、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唯一不协调的是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下巴上的胡楂。他也一夜无眠。
走近了，才看到他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男人目光热切，又有一种强制的忍耐，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到极点的弓弦。他紧握着的手垂在身侧，牙关紧咬，呼吸急促。
顾湘站住了，没办法再靠近。孙东平的眼里流露出很明显的失落。
他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来，生怕惊动了她一样，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就同以前一样，“顾湘。”
顾湘的视线往下落，落在他胸前的宝石扣子上，然后再往下落，落在他笔挺的西裤，最后落在他脚边的地上。那里起码有七八个烟蒂。
她微微皱眉，轻声细语地说：“抽这么多烟，不大好。”
“哦？啊！”孙东平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掏出口袋里的那包烟，一把揉皱了，丢进了旁边不远的垃圾桶里，“不抽了。你看！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就是有点……因为在等你。”
你在等我吗？顾湘在心里轻轻问。
那个穿着T恤牛仔、踩着脚踏车的少年，那个给她买冰棍、带她去溜冰去逛公园的少年，那个上课朝她丢小纸条，放了学偷偷拉着她的手，在小巷子里亲吻她的少年。
那个人，还在等着她吗？
孙东平忐忑不安，要说的话在肚子里发酵了好几年了，都已经酿成了酒，即使拿出来，也都不再是原来那个味道。所以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在商场上，几千万的单子都可以随手一签，但是现在面对顾湘，他却慌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湘安静地低着头，她今天披着头发，衬托得脸显得更加小。眼帘低垂，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紧裹着她的深色大衣让她显得十分单薄。
“进车里坐着吧。”孙东平开口，试探性地建议，“外面挺冷的，车里有暖气。或者，我们可以去附近的茶座，你吃了早饭吗？”
顾湘终于抬起头来。她幽深的眸子转向孙东平，视线一扫，“你还没吃吧？”
孙东平苦笑着点了点头。他出门前只灌了一大杯咖啡，现在胃里正饿得难受。
顾湘抿了抿唇，小声地说：“如果不耽误你上班，那我们就去吃早饭吧。”
“不耽误，”孙东平连忙说，“我是老板，上班不用打卡……”他紧急刹车，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
顾湘却显得很自然，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接了他一句，“做老板，时间上是比较自由。”
两人朝街角步行而去。孙东平让顾湘走在人行道里侧，自己走在她左手边。两人一路上没作交谈，孙东平落后顾湘半步，恰好可以看到她的斜侧面，特别是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来的小巧的耳垂和白皙的颈项。
他几乎又觉得时光回转到了八九年前，在他们两个还没有交往的时候，他也曾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湘身旁，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是那么专注，顾湘停下脚步，他却没停住，一下子便与她撞在一起。顾湘瘦削的肩恰好碰到他的胸口，他便觉得心跳得厉害。
红灯，顾湘站住了。孙东平没有收住脚，再度撞上了她的背。两人都踉跄一步。顾湘差点踩下行人道，孙东平急忙一把拉住了她。
“小心！”
顾湘浑身僵硬，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
孙东平感觉到了，他讪讪地放开了她，“对不起。”
“没什么。”顾湘支吾了一声，感觉到那股放在腰上的重量离开。明明隔着厚重的冬衣，可她还是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温暖，转瞬即逝，如梦如幻。
时间还早，港式茶餐厅里都是吃早饭的白领们，服务员跑来跑去，十分忙碌，孙东平他们点的烧卖和蒸饺过了许久都没有送过来。他们两人坐在比较僻静的角落里，喝着稀饭，也不急。热闹的饭店人来人往，他们是最有耐心的一桌。因为今天还很长，时间足够他们等待。
孙东平艰难苦涩地开口道：“我一直在找你。”
顾湘习惯性地抿了抿唇，“我知道。对不起。”
“你一直不肯见我。”孙东平声音里带着哀怨，“我放假回国去探望你，你从来不肯出来见我。我给你写的信，你也从来不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哪怕是随便一句话，都好过只言片语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失踪这些年，我好几次都怀疑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顾湘朝着他凄凉一笑，“你要我穿着囚服，被狱警领着去见你吗？你要我回信写什么？写我在狱中是如何缝毛巾、做香皂的吗？”
孙东平就像被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脸上血色尽退，然后又涨得通红。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在一突一突地跳着，拳头紧握，关节发白。
顾湘看着他这样，心里很疼。讥讽埋怨的语言就像是一面双刃剑，伤害了他的同时，也在自己手心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当初的决定的确是她单方面做出来的，她没有给孙东平留下半点余地。前一刻两人还在生死相许，下一刻她就一把将他推开了，然后关上了自己世界的大门。孙东平在门外捶打呼喊，她在门里血泪满面。
“我那个时候，是有资格知道你的想法的吧？”孙东平一字一顿道，“那个时候，在你做出那样的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明明说好了在一起的，却突然一把将我推开，然后一切都变了。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做任何事都不对，不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回应。你凭什么？顾湘，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有问过我我想分手吗，我想放弃吗？”
顾湘哆嗦着。这个指控正是她最害怕的，是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反复拷问自己的。她知道这是一个错，错得离谱，可是既然都错了那么多年了，她都已经习惯了，并且固执死板地继续执行着，并且独自承担着这个错的后果。现在有人问她，凭什么？
孙东平把脸埋在手里，肩膀颤抖，哽咽着，“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大喊大叫……我……”他抬起头，看上去随时都要哭出来，“这些年，我总是梦到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都会紧张半天。那时候我很焦虑，我都快忘了你的声音，都快忘了你的长相了。八年，实在太长，太长了……”
顾湘的声音细得就像蚊子，“对不——”
“客人，您点的烧卖和蒸饺来了。”服务员突兀地插了进来。顾湘猛地闭上嘴，看着热腾腾的早餐端上了桌。
“饿了吧？”孙东平的声音低沉沙哑，显然在强行压抑着激烈的感情，“先吃点东西吧。”
两人提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这家店做的东西还不错，虽然顾湘觉得自己的胃里就像沉了块铅一样不舒服，但还是吃了半笼蒸饺和一个小烧卖。
孙东平吃得反而不多。他喝完了稀饭，擦了擦嘴，动作优雅斯文。那都是身边有女人随时耳提面命之下才会养成的良好的姿态。这个男人以前虽然家世富裕，但是举止就像是个小流氓，甩着手走路，跷着脚吃饭，喝汤声呼噜噜地就像一只猪。顾湘以前也看不惯，不过她总是比较纵容他。显然有人比她严厉，纠正了他的那些坏习惯。
昨天那一幕从眼前一闪而过。顾湘的手抖了一下，筷子落到桌子上。
孙东平从隔壁桌上拿了一双新筷子，递了过去。
顾湘摇摇头，“我已经吃饱了。”
孙东平收回了手，“你瘦了很多。”
“你也是啊。”顾湘说，“年纪增长了，人是会瘦一点的。”
孙东平似乎遗忘了他们前一个话题，转而讨论起工作来，“你在张其瑞手下做事，还习惯吗？”
顾湘点了点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
孙东平听到这个答案，反而有点不舒服，继续问：“酒店工作很辛苦的，不累吗？”
“什么工作不辛苦呢？”顾湘反问，“即使像你做老板，公司上下要打点，也不容易。”
“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将来想做老师的。”
“高中时候的职业憧憬，算个什么呢？我以前想做老师，想做律师，可是现在看来，都不是适合我的工作。我这么温暾暾的人，做老师要被学生欺负，做律师，一吵架准输。人啊，高瞻远瞩之后，总要落根于现实。”
“那你喜欢这份工作吗？”孙东平有点不死心。
“喜欢啊，”顾湘笑着点了点头，“能帮助到别人，我得到了自我满足。而且张其瑞对我很照顾。所以，他对你隐瞒我的行踪的事，希望你不要再责怪他了。”
“你……”
“我猜得出来。”顾湘说，“昨天你们在楼下拉扯起来，我都看到了。你真的不用埋怨他，换我也会这么做。毕竟你已经和……刘静云在一起了，他要把我的事说出来，倒像是在拆你的台，而且也会让我很尴尬。”
孙东平耳朵嗡嗡响，他浑身发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昨天都……看到了？”
顾湘吃力地点了点头，浑身僵硬，“后来，张其瑞也和我说了……”
“你……”孙东平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你是怎么想的？”
顾湘沉默了半晌，开口呆板地回答道：“也就这样了。”
“也就这样了？”孙东平提高了音量重复她的话。他咬牙切齿，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火花。愤恨的，又是悲哀且悔恨莫及的。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不肯见我？如果不是昨天那么凑巧碰到了，你不知道还要藏多久。我和别的人在一起了，你就只有这么一句话？你不觉得你应该扇我一个耳光，就是骂我一句也好！”
孙东平把脸凑过去，直直地盯着顾湘的眼睛。他的脸上有一种就要满溢的悲伤，眼睛明明是干的，却又像有泪水就要流出来的样子。
顾湘死死地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孙东平呵呵地苦笑，声音尖锐刺耳。他又一下坐了回去，徒然无力地摇着头。
“我该怎么做呢？”孙东平凝视着顾湘，眼睛湿亮亮的，“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而什么都不做。我发觉我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眼看着你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也许你当年要和我分是正确的，因为你知道我靠不住。你永远都是正确的。”
顾湘一个劲地摇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鼻子发酸，眼睛火辣辣的疼。
孙东平声音里充满了哀伤，“顾湘，我们当年的感情，不是青春期的荷尔蒙。”
顾湘嘴唇颤抖着，轻声说：“我太害怕了。东平，我那个时候已经吓傻了。前所未有的自卑，觉得一切都完了。我只要看到你，就觉得痛苦。在法庭上，我看着你，觉得你和我就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我们的确已经再没可能了……”
孙东平浑身颤抖， “我知道的，我想就会这样。可是你如果说出来，也许就会不同的……”
“可是都已经过去了。”顾湘仓促地打断了他的话，“过去的事，已经改变不了了，不是吗？现在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都很好，有工作，有健康，有未来。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回顾过去了？求求你……”
孙东平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就像被无数双手在撕扯，顾湘恳切的目光更像一把锋利的剑，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八年前是，八年后还是。特别是别人为他计划好了人生道路，他就还真的傻兮兮地照着走了。现在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中间，简直快要窒息而死。
他曾经构思过无数次再见顾湘时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是那统统不管用！等到真的见面了，感性彻底击败理智掌握了他的言行。他语无伦次，狂喜之下，又充满了绝望。八年的时光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他和顾湘。
其实顾湘说得也有道理，事到如今，的确也就这样了。
“对不起。”孙东平的手撑着额头，顾湘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声音有点闷，似乎带着点鼻音，“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我压根没这个资格。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个东西！是我找了别人——是我没有坚持等下去。”
顾湘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孙东平的话落进她的心里，发出剧烈的回响，震得她一时失聪。
他说了，他说他找了别人，他说他没有等她。
林荫道上，少年终于松开了女孩的手，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岔路奔跑而去。那一刻，蝉也停止了鸣叫，风也停止了吹动。男孩越跑越远，身影终于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大门合上，世界又恢复了黑暗。
不知道什么时候，餐厅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吃早饭的白领们都已经赶去上班了，只有靠门口的地方还坐着一对老夫妻。服务员在拖地，老板着忙着接午餐外卖的订单。
“我……那个时候很害怕，真的很害怕。”顾湘轻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此完了，可是你还有你的大好人生。我自卑，你那时候越对我好，我就越接受不了……”
“那是因为我爱你。我对你好，不是出于同情！”孙东平叫道。
“我知道的，可是我真的没办法。”顾湘无助地看着他，“我那时候还那么小，那么不成熟，我完全给吓怕了。我想，反正我们这样下去迟早会不行的，所以，与其等你主动走，不如先把你推开算了。这样，你也少一点心理负担，我也可以给自己心里一丝安慰，告诉自己，这样避免了将来的拉拉扯扯……”
孙东平默默地坐着，仿佛身上的筋被抽走了一样。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站在今天的角度来回忆当年，他也觉得顾湘的做法太有预见性了。他无数次问过自己，假如当初顾湘没有和他分手，他是否会坚持下去。假如顾湘出狱了，他们重新在一起，他是否能继续维持那份感情。他心里完全没有肯定的答案。
她放弃了，所以他后来才放弃得那么轻松。她那么冷静理智，更加衬托出他冲动轻率。她快刀斩乱麻，断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像一个优秀的医生果断地切除了一颗刚长出来的肿瘤。
“你……你恨吗？”孙东平声音嘶哑地问。
顾湘咬了咬唇，说：“恨过的。有一阵子，情绪很失控，憎恨全世界。我恨我爸、我后妈和我弟，恨他们对我刻薄冷漠。我也恨叶文雪和姚依依，恨她们娇纵恶毒，间接害我万劫不复。我恨这个法制，对我如此苛刻。当然也恨你，我落到泥坑里，更衬托出你金光闪闪的。你越是想见我，越是给我写深情的信，我就越恨。我还好恨自己……”
孙东平听着，感觉冷到了骨子里，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僵硬着。
顾湘叹了一口气，语气轻缓了下来，“可是后来平静下来，又觉得这股恨意对我没有丝毫帮助，它只会让我陷入自哀自怨中无法自拔，却改变不了现状。那之后，我就试着一点点接受现状，适应新的生活。好在我本身就是社会底层出身，落差也不算太大。”
“所以，你现在不恨了？”
“不恨了，”顾湘认真地说，“我觉得命运是公平的，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倒霉。我相信我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可是我还恨。”孙东平苦笑着，眼里一片寒光，“我没办法像你这么通达。我恨当年那些人，我也恨我自己，怯懦、弱小，自以为是，却在变故面前无能为力。”
“你那时候还没满十八岁，不过是个孩子。”
“这安慰不了我。”孙东平闭上了眼睛。
顾湘悲哀地看着他，看着他们死去的爱情。
良久，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对孙东平说：“我吃饱了。”
孙东平如梦初醒，招呼服务员结账买单。他掏出皮夹打开来，夹层里嵌着他和刘静云游巴黎迪斯尼时的一张合影。他搂着刘静云的腰，刘静云搂着他的脖子，两人的脸贴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灿若春光。
他一惊，下意识地将皮夹啪的一声合上，心虚地看向顾湘。但是顾湘坐他对面，并没有看到皮夹里的秘密。
她反倒问道：“没带钱吗？”
“不！”孙东平急忙抽出钱递给服务员。
两人默默地走出茶餐厅。外面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湘抬头望了望天，对孙东平说：“你还要回去上班吧？”
孙东平点头，“你呢？”
“张其瑞放了我两天假。天气这么好，我打算洗点衣服。”
“现在生活方便吗？”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那边就是超市，买东西很方便。这里离酒店也很近。而且张其瑞很照顾我，我从来不用上夜班。”
“哦，”孙东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我住徐家汇那边。”
“上海真大呢。”顾湘微笑。
孙东平却觉得，上海真小，小得装不下他们的那点爱恨情仇。
他送顾湘回家，还是老样子，让她走内侧，自己跟在她身边。两人一路默默无语，都显得很疲惫，仿佛先前的交谈已经花去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小路上很僻静，他们都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有时候会叠在一起，有时候分了开来。
到了楼下，孙东平抬头看了看那栋不起眼的公寓，问：“这里安全吗？”
顾湘说：“住的都是同事，而且有门卫。”
孙东平看着顾湘，说：“我们以后，有空还是常出来见个面吧。张其瑞已经抢了一个先，但是我也想照顾你。这不是同情你，或是瞧不起你，只是单纯地想为你做点什么。请你接受我，我现在有能力了，可以帮助到你了。”
他把自己的名片掏出来，又拿笔把家庭地址和私人电话也写了上去。
“任何时候，任何事，请给我这个机会！八年前你没有给我的机会，请现在给我吧。即使只是找我来换一个灯泡。请你不要再像当年那样背对着我。请你，不要再失踪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顾湘接过名片，手在微微发抖。
孙东平坐上车，摇下车窗，再度看了一眼顾湘清秀文静的侧脸。她注视着他，虽然没有表情，但是他知道她以后不会再消失不见了。她会在一个他知道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着，他能随时都有她的消息，经常可以看到她。
他温柔地笑了起来，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顾湘，我很想你。”
车缓缓启动，开出小路，拐上大道。没有多久就融入车流之中，不见踪影。
顾湘捏着那张专人设计、制作精美的名片，低声呢喃：“我也很想你。”

Part 7 困局
孙东平坐在会议室的首席，低头看着文件。斜对面一个中层在作报告，声音有点哆嗦。
孙东平短短几天似乎瘦了许多，脸部轮廓更加分明了。他把头发剪短了，后颈处头发紧贴着头皮，刘海规矩地被发蜡固定住。而且显然没有休息好，脸色苍白，脸颊微陷，眼神阴沉冰冷。整个人阴沉寡言，就宛如一把出了鞘的利剑。
会议室里的高层们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来。这个少东家留学回来，虽然做事雷厉风行、规矩严厉，但明面上总是笑脸迎人，和蔼可亲的。最近见他脸色这么难看，心里都有点忐忑，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杨悄悄叹气，她也受了孙东平好几日的冷脸了。秘书处的小姑娘也跑来诉苦，说总经理现在丝毫容忍不了她们出一点错，都有个女孩子被孙东平斥责哭了。孙东平最会怜香惜玉，对那些女孩子们一直十分和气的。
她昨天同刘静云出来吃午茶，想从刘静云那里探听一下内幕。刘静云倒委婉地询问她是不是年末公司太忙了，孙东平最近看着很累的样子。显然她也不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
公司里一切都正常，孙家两老的身体也都没有问题，那又是哪里出了错？
会议进行到了结尾处，孙东平挑了几处错，把几个主管叫起来批评了一通，然后才大手一挥，放他们走了。
员工们纷纷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会议室，临走前，几乎都丢给了徐杨一个询问和求救的眼神。徐杨自己都还糊涂着呢，于是只好装作没看见。
孙东平把文件丢给小秘书，站起来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徐杨追着他出去，可是孙东平的速度更快，转眼就回到办公室了。徐杨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的文件往秘书组长手上一丢，冲进了他的办公室。
孙东平正坐在办公桌后，弯着腰，把什么东西丢进嘴里。见徐杨冲了进来，他惊了一下，把药瓶子放回抽屉里。
“那是什么东西？”徐杨警惕地皱起眉。
“复合维生素而已。”孙东平有点不耐烦，“你还有什么事？ 我记得我有个午餐会……”
“已经给你取消了。”徐杨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白得简直像刚淹死的人，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到底几天没睡觉了？”
孙东平一脸无所谓，“也不是没睡，就是睡眠质量不怎么好。年关事多，有点轻微精神衰弱。”
“怎么了？婚前恐慌症？”
“你说笑呢。”孙东平却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那是什么？”徐杨抱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公司上的事我比你还清楚，这公司离垮还早着呢。你又要结束八年长跑和静云结婚了。老头子给你的那笔结婚基金你也即将可以动用了。你到底在犯什么名堂？你这几天签错几份文件了？公司打印文件不需要成本的吗？”
“我没事。”孙东平避开她的目光，“偶尔失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徐杨冷笑，“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从小比猪都能吃，比牛的力气还大，比狗的精力都旺盛，吃饱了倒头就睡，天打雷劈、山崩地裂都不会醒过来！”
若换成以前，孙东平早就笑嘻嘻地拽拽徐杨的袖子，叫几声姐，说点俏皮话哄她开心了。可他现在只是木呆呆地坐着，脸上始终有股不耐烦，显得很疲倦，而且心不在焉。徐杨这么近看着他，更是觉得他这几天一下瘦得厉害。
她忍不住伸手摸孙东平的额头。孙东平正在走神，没有躲避开，反应过来后，有点不高兴。
“有点烫啊。”徐杨说，“你在发烧吗？”
“没有。”孙东平干巴巴地说，“你不是约了林大哥吃午饭的吗？”
徐杨也有点生气，“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折腾死。”
徐杨气呼呼地走了，把门甩得震天响。孙东平觉得头更疼了，趴在桌子上，难受地按着太阳穴。
手机里有一通留言，是刘静云打来的，“东平，是我。婚纱店打电话来说衣服做好了，今天下午三点去试婚纱，别迟到了。”
刘静云话语里含着笑，显然对下午要做的事充满了期待。
孙东平强打起精神，走去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浴室的镜子里忠实地映出他苍白清冷的一张脸。他忽然觉得他这模样有点眼熟，想了想，才发觉张其瑞平时就爱端着这副冷幽幽的架子。
真搞不懂为什么他摆这脸色就是酷，自己摆这脸色人家就会觉得他有病？
孙东平走到休息室，把自己丢在床上。
他一闭上眼睛，就又看到顾湘。女孩子清秀的面容上挂着落寞，显然过去困苦的生活已经将她折磨得不会笑了。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注视着他。他想向她走过去，可是不论怎么费劲，不论他是迈大步还是奔跑，他都反而离她越来越远。
绿树荫下，背景是光光点点的鲜绿和亮黄，女孩子的白衬衫上还带着暗色的血。可是她却转过了身去，一把将门关上。
孙东平惊醒过来，感觉又出了一背的冷汗。他看了看手表，才睡了一个小时不到。
可是再也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刚才做的梦已经是十分温和的了。自从他和顾湘重逢以来这几天，他什么梦都做过了，有梦到顾湘一身是血，当场就被警察抓走的；有梦到两人明明已经逃远了，可是顾湘转眼却失踪了的；还有梦到顾湘和他再见时，张口就说不认识他的。
他一次次从梦里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有时候实在觉得疲惫到不行了，只得吃点安神的药。国内买药也不方便，他又不想去看医生，所以只能买一些普通的镇定效果的药，吃了效果也并不好。
这日子就像又回到了顾湘刚出事的头一年。连绵不绝的噩梦，醒着比做噩梦更可怕，于是只有借助酒精麻痹自己。
孙东平咽了一口唾沫，他现在还真想来杯酒。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
如今已经比当初好很多了。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学成归国，事业蒸蒸日上。顾湘也出狱了，在他知道的一个地方安稳平静地生活着。他随时都可以去看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没见她的时候，他就像存了一整座图书馆的话要对她说，可等到真的见了她，却是张口无言。
顾湘那天那惶惶不安卑微悲伤的面孔，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心脏跳动一下，他就疼一下。当你觉得已经疼麻木了，又会感觉到新的痛觉。
孙东平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去顾湘家找她时的模样。
他匆匆地从外地回城，下了火车就打的奔到顾湘家的楼下，像个傻瓜一样，也不敲门，只是朝她家窗户扔石子儿。他还记得那时候顾湘推开窗户往下望，她柔顺的长发也跟着垂下来，面庞小巧，眼睛乌黑明亮，看到他，又惊又喜地笑了。于是他也笑了。
那时候离张其瑞和刘静云私奔的事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张其瑞他们其实没有走多远，就被大人们找到了，半劝半拉地抓了回来。刘老师立刻给刘静云办理了转学，然后要把她送去她在北京的姑姑家，再打算送出国留学。
以前刘静云就说过她爸想让她出国的事，还说她那个姑姑很有钱，也没孩子，愿意掏钱送她出国。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那么快。
刘静云走的那天，来跟他们三个告别。两个女孩子都哭了，抱在一起不肯放手。孙东平看到张其瑞一直站在旁边，阴郁，寡言，就走过去对她说：“你也去和她说几句吧。”
张其瑞便走了过去。顾湘把位子让了出来。
刘静云看着他，哭得更厉害了，说：“我不后悔，真的。我很高兴你当初说要我跟你走。”
张其瑞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她，紧咬着牙关，握着拳头。少年个子瘦高，这阵子越发瘦得厉害，脸色惨白，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得倒。他和刘静云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泪流满面，一个沉默无言，这画面充满了悲情。
刘姑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张口催促。
刘静云朝她走了几步，又转回头，问张其瑞：“你不和我说再见吗？”
张其瑞固执地闭着嘴，还是没看她。
刘静云走后很长一段时候，张其瑞都很消沉。虽然每天都来上课，作业也按时完成，成绩也没有下降。可是孙东平总觉得，他身上已经不再有那种活力了。
如果初恋都是这么伤筋动骨，那他绝对不会付出那么多感情在这上面。孙东平那时候就这样暗自发誓。
所以孙东平维持一贯的外交政策，虽然和姚依依交往着，可是同时也和好几个女生有来往。女孩子们也接受这个现状，彼此保持距离，和平相处。孙东平觉得感情这玩意其实处理起来很容易，完全没必要弄得像张其瑞那样一片混乱。
那时候孙东平自以为将自己的心保护得很好，以为他不会受伤。只是他似乎忘了他身边还有个女孩，名叫顾湘。
大概因为共同经历了一个朋友的离别，孙东平和顾湘比以往要亲密了些。刘静云离开后，顾湘顺其自然地接替了空缺出来的学习委员的位子，英语课代表则改有孙东平担任。两人时常因为班级活动而聚在一起，多了默契，多了友善，也多了了解。
两人开始互相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顾湘告诉他自己跟着外婆做小生意时的趣事，孙东平也把自己去外地旅游的经历说给顾湘听。女孩子羡慕又向往，眼睛亮晶晶的，像黑夜里的星星。孙东平特别喜欢她这个表情，所以总是千方百计地说点外面大千世界里的趣事给她听。他还拍着胸脯承诺，“等我将来自己赚大钱了，我就带你去旅游。”
顾湘倒是没把这句话当真。她觉得等孙东平将来发大财的时候，他们俩恐怕早没联系了。
天气越来越冷，期末考试很快就要到了。孙东平每天总是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还一脸没睡醒的迷糊。顾湘穿着妈妈留下来的一件旧大衣，围着那条米奇围巾，在讲台上带领早读。两人视线对上，顾湘点点头，孙东平却有点傻傻地一笑。那个时候姚依依的脸色就会有点难看。
到了周末，顾湘都会早早地回外婆家。她推着单车走出校门，孙东平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追上她，突然跳出来吓她一跳。顾湘差点跌一跤，气得要拿雨伞打孙东平，可是孙东平已经大笑着跑远了。
后来有一次顾湘的单车被偷了，孙东平便骑车送顾湘回家。
路上的时间很长，顾湘坐在单车后座，只敢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孙东平的腰上，轻得就如同在挠痒痒。孙东平实在忍不住，只好转头对她说，你扶好了，要下坡了。
顾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开始往下俯冲，她一下就扑到孙东平的后背上。风呼呼地从两人耳边吹过，顾湘的刘海抽打得脸颊火辣辣的疼，一直到单车骑到平地，这感觉还是迟迟不消。
孙东平又在前面大叫：“抓紧了，要上坡咯！”两人一下往后倾。顾湘差点跌出去，吓得赶紧双手紧搂住孙东平的腰。孙东平使劲踩着车上坡，浑身肌肉都绷紧了，顾湘的脸贴着他的后背，看不到他脸上无声得意地大笑。
到了顾湘家楼下，孙东平气喘吁吁，一身大汗，脸色通红。顾湘很过意不去，要请他上楼喝口水。可是他潇洒地挥挥手，踩着单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星期天下午，顾湘收拾好书包打算赶公交车回学校，下楼来，就见孙东平踩着单车从巷子那头优哉游哉地骑过来了。他还特意按了两下铃铛，一脚踩在踏脚板上，一脚踩地，意气风发地说：“小姐，我能为你服务吗？”
顾湘不客气地大笑，“肉麻死了。”
顾湘被偷的单车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回来，她想再买一辆，可是又舍不得那个钱。于是孙东平每个周末都骑车送她回家，然后星期天又去接她回学校。孙东平特意挑了一条要上下坡的路线。每次感觉到顾湘的手紧搂着他的腰，他都特别激动欢乐，整个人就像通了电似的，把单车踩得像风一样。
到了高二下学期，顾建国掏钱给女儿办了一张公交卡，这才结束了孙东平做驾驶员的日子。不过那时候孙东平已经和顾湘很熟了，外婆也很喜欢他。所以他周末总会借口要去看外婆，陪着顾湘一起坐公交车，然后去她家里蹭一碗老汤面条吃。
公交才改革，新的公交车宽敞漂亮，挤公交车的人也很多。孙东平总是在车门一开的时候就大步冲进去，飞速地抢两个好位子，等顾湘也挤上来了，两个人挨着坐。有时候别的没抢到位子的人就会骂人，孙东平一下站起来，他北方人的高大个头在矮小的南方人中非常占优势，骂的人这个时候就一下没话了。孙东平则一把将顾湘扯到自己身旁，按着她坐在椅子里。
公交车一摇一摆，孙东平和顾湘也跟着一摇一摆，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地要碰着，可是他们都装作不知。有时候车子大转弯，孙东平就会借机大半个身子都靠在顾湘身上，顾湘红了脸，他就骂骂咧咧地小声道：“那司机怎么开车的啊！”
张其瑞私下同孙东平说：“你老这样也不行。要不就同姚依依分了，要不就和顾湘保持一点距离。你对顾湘这么用心，姚依依会吃醋的。”
“怎么会呢？”孙东平满不在乎，“我和顾湘只是好朋友啊。再说了，我女朋友还少吗？你什么时候见到姚依依吃醋了？”
张其瑞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好在孙东平还是把他的劝告听进去了一点，至少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孩子他都不再来往了。
姚依依为此很高兴，还以为是顾湘起到了积极作用，跑去感谢顾湘。顾湘红着脸，有点生气，回绝道：“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家来读书，本来就是要好好学习的，谈什么恋爱？”
姚依依讥笑，“装什么清高。”
那个时候学生中流行日剧，女孩子们大冬天的也爱穿厚裙子，然后配双长筒靴，再戴一顶小帽子，时尚又可爱。姚依依那帮女孩子都这么打扮，在学校里非常抢眼。比较之下，顾湘倒是土得掉渣。
姚依依漫不经心地向孙东平提了一句，“顾湘家境是不是不大好了？”
孙东平就像被刺激到了一样，立刻盯住她，问：“干吗这么说？”
“你看她穿的衣服啊，”姚依依在擦护手霜，没看到他的表情，“袖口都发白了，手肘都磨起了毛，还有领子……”
孙东平呼啦一声站起来，面色冷峻，丢下一句“肤浅”，然后大步走了。姚依依愣了半天，气得把手霜瓶子摔在地上。
关于孙东平和顾湘的流言再度传了出来。虽然关于他们俩的八卦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但是才出了刘静云的事件，他们两个又是班干，影响非常不好。
刘老师没有当上教导主任，工作上处处受压制，心情一直不好。所以他对这次的流言处理得很严肃。他分别把两人叫到办公室来，严厉拷问了一番，虽然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他还是慎重地警告了他们。
他特别对孙东平说：“你家里条件好，有钱也有办法为你的将来铺路搭桥，所以你有恃无恐，根本不害怕。但是顾湘不一样，她要是考不上大学，她一辈子就完蛋了。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别人想想！”
孙东平沉默地离开了老师办公室。他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顾湘，女孩子鼻子还是红着的，显然受了不少委屈。孙东平看着她湿润的眼睛，觉得心里疼得很，多想就这么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下。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碰到顾湘的脸颊的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贯穿了两人。顾湘愣愣地看着孙东平，孙东平也傻了。他清楚地看到顾湘的眼里倒映着自己吃惊的模样，耳朵里只听得到剧烈的心跳声。
他大退一步，转身冲出了图书馆。顾湘不解地追了出去，可是孙东平已经不见人影了。
此后一连一个多月，孙东平见到顾湘都会别开脸，错开视线，要不大步经过，要不转身走开。顾湘起初还以为他又因为什么事闹别扭了，主动去找他说话。可是孙东平一直表情冷漠，语气寒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湘周末在车站等他，一直等到天黑，才被同学告知孙东平已经从学校后门走了。早春的夜晚还十分寒冷。顾湘拉紧了脖子上的米奇围巾，搓着冰凉的手，独自上了公交车。
车缓缓开走了，孙东平从校门内的树荫下走出来，他也冻得直打喷嚏。公交车尾灯一闪一闪的，逐渐远去，他暴躁地狠狠踢飞了一颗石子儿。
从那以后，顾湘周末就一个人回家了。外婆见孙东平不来，还担心他们是不是吵架了。那时候顾湘参加了学生演讲比赛，学习之余又要训练，便借口大家都太忙了，没空玩。她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写作业。公交车上人还是那么多，她从来都抢不到位子。回家这一个多小时的路，她要从头站到尾。
有一次周末放学后，孙东平和朋友们去学校外面吃饭。曾敬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给他看，“瞧，那不是小白菜吗？”
孙东平转过头去，就看到顾湘跌跌撞撞地挤上公交车。车门关上，瘦小的她被其他人推挤着，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车门的玻璃上。
那一刻，孙东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要不是曾敬还拽着他的袖子，他或许就冲了过去了。
车开走了好久，孙东平才把视线移回来。他觉得杯里的啤酒苦得就像一杯黑咖啡。
时光就这么静静地流逝。少年们嬉笑打闹着从教室门前的走廊奔跑过，春光日渐浓郁，女孩子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只是那个阴冷的角落里，孙东平和顾湘的关系依旧僵持着。只有刘老师看到两人果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还觉得十分欣慰。
放学的时候又下雨了。南方的春雨总是要一直下到入夏的。车站前积着水，公交车开过来，哗地溅起一大片，等车的人纷纷后退。然后不等车停稳，又呼啦啦地拥上去。
顾湘好不容易挤到门口，正要上车，旁边一个男生猛地一把将她推开，自己抢先上去了。顾湘没站稳，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而挤公交车的人们全然不顾有人跌倒，照样前赴后继地往车上涌去。
不知道谁在顾湘的手上踩了一脚，她疼得脸色发白，想站起来，但是周围全都是拥挤的人。人群里忽然起了更大的骚动，有人大力地挤了进来，力气蛮横，把旁边的人都推得东倒西歪。顾湘一下被那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孙东平脸色青黑，一言不发地拉着她从人群里挤出来。顾湘一身狼狈，裤子湿了大半，十分尴尬。她被孙东平拉着走，急得满脸通红。孙东平力气很大，她使劲挣扎都没办法把手抽回来。
孙东平一直把她拽到宿舍楼下僻静的角落里才松开她的手。顾湘的手腕被抓出一道道红印子，他看着心疼，又把她的手拉过来，朝红印子吹气。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曾见过做母亲的总是这么哄孩子，便也有样学样。
顾湘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手腕上被他吹气的地方有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传过来，本来想挣脱，又一下没了力气。
孙东平说：“你快去换衣服。我等你，一会儿送你回家。”
顾湘赌气道：“我又不是小朋友，不需要你送。”
“切！没有我，你连公交车都挤不上去！”
“我也不是这么没用！”
顾湘气鼓鼓地甩开孙东平的手，转身就走。孙东平扑过去，一把从身后将她抱住。
顾湘倒抽一口气，踉跄一步。她感觉到少年灼热的呼吸就拂在自己的颈项间，他宽厚有力的怀抱将她紧紧地包住，就像一个牢笼让她无处可逃。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是唯一的声音。
“别走，”孙东平声音沙哑，在她耳边低语，“别走了，我也不想，我就怕一不小心会害了你。这段时间，我都快疯了……”
顾湘缓缓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还是像火烧一样，耳朵里被孙东平的话震得嗡嗡响，就快要聋了。这个怀抱是那么热那么紧，她努力呼吸，可是还觉得喘不过气来。
孙东平略微松开手，把她转了过来。他凝视着女孩子红扑扑的脸和她眼里醉人的烟波。他很想吻她，又怕惊动了这个美丽的梦，只好再度把她拥进怀里。
女孩子那么安静温顺，紧贴着他鬓角的脸颊是滚烫的，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又幸福，抱着她，就像拥抱住了整个世界一样。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孙东平睁开眼，还有点迷糊，胸膛还是暖的，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美好的触感，鼻端还可以闻到那人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手机忠实地在枕头边叫着，他揉着眼睛拿过来一看，是刘静云打过来的。
“糟糕。”孙东平立刻坐了起来。
“糟糕什么呀？”刘静云在那头问，“你很忙吗？听到我上午的留言了吗？我已经在婚纱店了，你还没出门吗？”
“我这就来！”孙东平取下了外套，匆匆出门。
婚纱店里，刘静云若有所思地合上了手机。伴娘和店员正在给她整理婚纱的裙摆，流云一般的细纱面料，缀着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绣花精美绝伦。镜子里的新娘优雅清丽，完全可以上新娘杂志的封面。
店员不停地赞美，“小姐，您可是我们开店以来，接待的最漂亮的新娘子了。”
刘静云笑，“您这话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伴娘问：“新郎官到底什么时候来呀？”
刘静云有点尴尬，“他才开完会，这就赶过来。”
“做大生意的人也的确忙呢。”
“是啊。”刘静云低头拉了拉裙子，笑容有点落寞。
***
顾湘正在东来阁里，给钱老先生打吊针。他们的培训里包括基本的医学护理，所以今天护士没来，就由她给老先生挂吊瓶。
天气越发冷了，老人家的日子不好过，虽然房间里暖气十足，但老人还是总觉得身上不舒服，没有精神。
“前年做过肿瘤手术。”保姆私下和顾湘说，“这两年一直吃药打针不断。一大把年纪了，也挺不好受的。”
老人的腿很容易浮肿，顾湘便给他按摩。老人喝了中药后胃口不好，她又会给他尝尝自己做的点心。她把糖放少，老人很喜欢吃。
中午，小唐来找顾湘，告诉她公司在发年货。他已经帮她领了，放在更衣室的架子上。顾湘兴冲冲去看，只见大箱子里全是巧克力、话梅和葡萄干，还有一瓶据说价值好几百元的法国葡萄酒。她不爱吃零食也不喝酒，这箱子东西都要便宜了杨露那个小馋猫了。
同事们都出门吃午饭去了，休息室里只有顾湘一人。所以她很清楚地就听到了有人走进来的声音，转过身去看。
张其瑞走进休息室，看到她，先是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露出放心的神色来。
“吃午饭了吗？”
“啊？”顾湘没反应过来，“还没，正要去。”
张其瑞微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有点兴奋，“把衣服换了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是小于开的车，顾湘和张其瑞都坐在后座。
张其瑞问：“他这几天还有来找你吗？”
顾湘摇了摇头，“不过，他几乎天天都有打电话来，有时候会和我谈谈过去的事，问我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他帮忙什么的。我告诉他我过得很好，听起来他倒是有些失望。”
张其瑞笑，“他并不是觉得你应该过得不好，他只是觉得没能出上力气，失望罢了。”
“我知道的，”顾湘说，“他想弥补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张其瑞侧头盯着顾湘低垂的脸。
顾湘沉默片刻，闷闷地说：“都过去了。他其实不懂，他没有欠过我什么。”
“感情呢？”张其瑞问。
“感情的事，怎么分得出对错。”顾湘轻笑着抬起头来，凝视着张其瑞，双眸清亮，目光灼灼，“我们的心，都是不受我们自己掌控的。”
车开到一处繁华的商业区，停在地下车库。张其瑞带着顾湘上去，楼上是一处高档购物中心，这里二楼三楼都是中高档餐厅，张其瑞带着顾湘去了一家意大利餐馆。
餐馆大概三百多平方米，装修得非常具有异国情调。店长亲自出来招呼，给他俩安排了靠窗的位置。往窗外望去，就是一片中心广场，绿树成荫，中心还有一汪小小的湖泊。
“这里环境真好！”顾湘从心底赞叹，“怎么带我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是想带你来尝尝这里的菜。”张其瑞说，“这家做的意大利菜很正宗，甜点也非常好，厨师和糕点师都是米其林一级的。虽然是家小店，能请到两个一级师傅，已经很不错了。老板是个中意混血，我在瑞士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那个帅哥老板这时笑眯眯地亲自端了沙拉过来，然后与张其瑞用意大利语打招呼。他自夸了一下沙拉，又赞美了朋友的女伴一番。
张其瑞翻译给顾湘听，“这沙拉是他们新推出的。他还说你很漂亮。”
顾湘笑着回了老板一句，“Grazie！”（谢谢）
老板又和张其瑞闲聊了几句，这才告退。
张其瑞对顾湘说：“我们两个在瑞士的时候，经常周末一起去钓鱼。他总是钓到一半就睡着了，等鱼上钩后，我就把他渔竿上的鱼钓起来放到我的桶里。”
顾湘听得直笑，“钓鱼不都是只有老头子才喜欢吗？”
“钓鱼是有意思，优雅安静的环境里和自然融为一体，等待中，你还可以思考一些问题——当然，我那个时候都用来复习功课了。”
“原来如此。”顾湘点头，“那钓上来的鱼，都怎么处理呢？”
“自己做来吃了啊。”张其瑞说，“虽然我没有米其林厨师等级，但是做一道鱼是没问题的。那时候我做水煮鱼给皮特——就是这个老板吃，他吃到花椒，嘴巴都失去知觉了，以为我对他下毒了。”
顾湘笑不可抑。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可口的正餐还有饭后精美的甜点都让顾湘大饱口福。她听张其瑞说着留学生活的趣事，笑声逐渐扫走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阴郁。
“我差不多该回去上班了。”顾湘看了看时间。
“不用那么急，有事小唐会帮你应付一下的。”张其瑞按住她的手。
“也不能总这么麻烦人家。”
“我涨他的奖金，他只会更加乐意。”
顾湘惊讶，“这算是假公济私了。”
“我是老板，”张其瑞嘴角带着得意的笑，“这家酒店就是一家私营企业。”
顾湘只能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张其瑞擦了擦嘴，问：“怎么样，这家店？”
“很好啊，”顾湘环视了一圈，“位置和环境都很好，服务和菜色也都一流。”
“那么，”张其瑞顿了顿，“想过来工作吗？”
“什么？”顾湘一时没明白。
张其瑞解释，“皮特，就是店老板，打算回意大利继承家业去了，要把这家店盘出去，一直问我有没有兴趣接收。他要把两个大厨带回去。我已经问过雅各了，他非常乐意过来做。你呢？这边需要一个经理。”
“经理？”顾湘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我做经理？”
“对你似乎是太快了一点。”张其瑞思索着，“那你可以过来做大堂。”
“等等，”顾湘低呼，“其瑞，你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张其瑞认真地说，“这家店我很喜欢，打算接手做。我也想把你安排过来做。”
“可是，我在酒店工作得很好啊。”
“酒店比这里要累，而且这里收入要高些。餐饮比客房服务要好，你在这里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张其瑞一条条分析给她听，“新店接手，我需要派我信任的人来管理。现在酒店那边很多人都有要职，抽不开。我会派个经理过来全权负责，你做大堂也会轻松许多。而且你已经受过良好的训练，这边培训后上手很容易的。”
顾湘还在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这半年来她已经觉得自己运气够好的了，没想到现在还要更上一层楼。
“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顾湘呢喃道。
张其瑞笑，“你如今还没学会选择性地听取流言？”
“这门功夫，需要花时间修炼的。”
“我知道你可以做得很好。”张其瑞说，“酒店工作是吃青春饭的，不能长久。餐馆却可以一直做下去。”
“其瑞，”顾湘感慨道，“你对我已经照顾得够多了。”
张其瑞说：“我信任你，所以才把这里交给你。”
顾湘笑着。她从落地玻璃窗望出去，外面一眼即可望到浓郁的绿意。到了夜晚，这里想必灯火辉煌，景色也十分迷人。她年少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也梦想着有一天能扎根在这样的世界里，拼搏出新的人生。在她经历了人生的谷底，再度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这样一个机会，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五年牢狱结束、走出监狱的那一刻。大门打开，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外面虽然没有人来迎接，但是有一地明亮的日光。
她抬起头，深深地呼吸着，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她还年轻，还健康，而且她的脸庞依旧柔软，还可以微笑。
“我考虑一下吧，”顾湘说，“尽快给你一个回复。”
“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张其瑞显得胸有成竹。
顾湘又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的绿色。她清秀雅致的面容沐浴在阳光里，桌面折射的光芒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盈盈一汪秋水。
张其瑞默默地注视着，觉得心跳有点快，身体有点热。
气氛这么好，他真的不介意一直这样注视着她到夕阳落下时分。
春节很快就到了。在这个中国传统的节日里，酒店VIP套房倒是清静了不少。平时常年住酒店的客人们这个时候也要回家和亲人团圆，连钱老爷子都被儿子半劝着搬去过年。
朱清安排了轮休。顾湘因为不用回老家过年，所以主动申请了大年初一到初三值班，好让小唐可以回家。
除夕这天，张其瑞作为老总，当然是可以放假回家的。
顾湘给他送去了新做的蛋糕，说：“这就向你拜个早年。祝张总在新的一年里，全家身体健康，美满幸福，恭喜发财。”
张其瑞也笑道：“我也祝你新年一帆风顺。不过你留在这里没什么关系吧？”
“没关系的，”顾湘说，“我和我爸也不亲，我后妈不大喜欢我，觉得我给家里人丢脸。我回去了，他们倒过不了一个好年。反正已经给他们寄了钱了。”
“你也总要自己留一点用。”
“我平时几乎花不了什么钱。”
“那就去买衣服，买鞋子，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
顾湘呵呵笑，有点不好意思，“都不是年轻小姑娘了，打扮那么漂亮做什么？”
“在上海，二十六的女人还年轻着呢。”张其瑞认真地说，“真的，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不要浪费了青春。”
“我知道了。”顾湘点点头。
张其瑞微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电梯里。顾湘站在门外送他。两人目光相交，却又一时无言。
顾湘的目光始终那样温润清亮，不带一点杂质。因为过节的缘故，她脸上一直洋溢着温暖的笑意，让人备感亲切。
张其瑞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过去。高中的时候，顾湘当选班长，穿着样式古板的桃红色大衣走到讲台上，在一片掌声中，激动得眼眶盈满了泪水。颜色艳丽的衣服衬托得她肤色更加洁白，脸色越加红润。她眼里那份欢喜也是如此清澈纯净，不带丝毫功利的色彩。
电梯门要合上的时候，张其瑞脱口而出，“你穿红色很好看。”
顾湘惊异地扬起眉毛，正想发问，可是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红色？”顾湘低头看看身上的紫灰色制服。
孙东平也曾说过，她穿红色很好看。
九年前的大年夜的晚上，热闹的巷子里，那人气喘吁吁地突然出现。顾湘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结果孙东平说：“我想你了，就过来了。”
孙东平是借口买烟才跑出来了，家里亲戚一大堆，他还得赶紧回去招待。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站在墙角，紧紧拥抱，像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孙东平不稳的气息拂在顾湘的脸颊上、颈项间。他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冰凉的鼻子蹭着拱着，舔来亲去。顾湘学着回应他，吻着他柔软的火热的嘴唇。他们都笨得很，根本不会什么技巧，牙齿碰在一起，嘴唇生痛，可是就像沾了胶水一样，舍不得分开。
那个时候到处都是鞭炮震耳欲聋的声音，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放着烟花爆竹。孙东平在顾湘耳朵边说：“你穿红色衣服真好看，我看着就想亲你。”
顾湘的耳朵滚烫，红得就要滴出血来了。
孙东平的声音在吵闹的鞭炮声中显得有点微弱，不过他还是扯着嗓子大声喊：“以后，我一定要陪你过一次完整的大年夜。我要给你在屋顶放烟花，然后请你吃冰淇淋。”
顾湘那时候哈哈笑，“大冬天的吃什么冰淇淋啊？”
“电视上都这么演啊，”孙东平还怪无辜的，“你们女孩子不是最喜欢那套了吗？”
除夕这天晚上，酒店很清静。因为没有什么事，值班的员工都挤在休息室里，一边吃零食一边看春晚。
看到同事们都在用手机发短信拜年，顾湘也有样学样，写了几句恭喜发财、万事如意的拜年话，按下了群发键。然后她就收起了手机，和同事一起看电视去了。
大约十秒钟后，孙东平的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他正在打麻将。孙父刚刚自摸，高兴得不得了，徐杨在洗牌，刘静云则把钱数给孙父，一边还夸长辈手气好。
孙东平这天已经不知道收到多少条拜年的短信，都有点麻木了。他慢条斯理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了？”徐杨问。
孙东平眼神闪烁，“哦，没什么。”
徐杨冷笑，“撒谎也弄得像一点。”
这时刘静云也好奇地望了过来。
孙东平仓促离席，“我去一下厕所。”
关上浴室的门，孙东平站在镜子前，还感觉到激烈的心跳。短信内容又短又平常，只有来电显示上“顾湘”二字亮得刺目。
镜子里照出他有点傻的笑容，他自己却没看到。
顾湘的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她看到来电显示上孙东平的名字，明显地愣一下，然后悄悄走到门外。
“顾湘？”孙东平的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我收到你的短信了。”
顾湘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按的是群发。脸一下就红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哦……那个，拜年啦。怎么说呢，这八年来，都没有给你拜过年，所以……”
好好一句话，好像越说越沉重了似的。
孙东平那边半晌没有回音，“谢谢。也祝你新年万事如意。你在家吗？”
顾湘说：“我在酒店。过年这三天我要值班。”
“哦，”孙东平抬头望着浴室的窗户。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璀璨绚丽。他脱口问：“你今天看了烟花了吗？”
顾湘有点丈二摸不着头，“酒店有放，不过我在值班呢。”
孙东平的眼睛里印着窗外烟花的灿烂色彩，微微一笑，“还记得我们以前吗？我跑去找你，和你在楼下看烟花。你还记得吗？”
顾湘听着他带着电流般的声音，觉得贴着手机的耳朵已经麻了。
记得的，记得那火热的拥抱，也记得那青涩笨拙的吻。她记得少年在她耳边低声说过的话，记得那交缠不解的眼神。
“顾湘？”孙东平没有听到回音。
顾湘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顾湘，你还在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过去的事呢？
“顾湘，你怎么了？”孙东平的声音已经有点着急了。
“东平……”顾湘呜咽，对方焦急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仔细听她说话。
“你……我……”顾湘茫然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孙东平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他在那边回以一声长长的叹息。
视线有点模糊了，胸口闷得很。这样一个欢庆的节日，让孤单的人更加寂寞。
“我……”顾湘努力着，开口要把那句话说出来，“我……我那时，是真的爱你。”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五秒钟后，通话断了，忙音传了过来。
顾湘的手垂了下来，她站在空无一人的酒店走廊里，前后都似望不到尽头一样。休息室里传出同事们的欢笑声，仿佛在嘲讽她的痴和傻。
顾湘慢慢回到休息室里。同事们专注地看着小沈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落寞。顾湘坐在角落里，肚子饿了，于是拿起一份烤鸡翅吃了起来。
三份鸡翅下肚，又加上半杯可乐，感觉似乎好了一点，不再去想烟花了，也不再去想男人了。过大年的，应该多想一些开心事。
顾湘擦了擦手，口袋里的手机就像救火车一样叫了起来。
她仓促地接了过来，就听孙东平喘着气在大声问：“我在楼下，你在哪？”
“什么？”顾湘站了起来。
“我在酒店楼下。”孙东平大声地说。
顾湘的唇哆嗦着。
“等等。”她挂了电话，转身冲出房去。
孙东平在路边等着她。他出来得很急，大衣里只有一件薄毛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湘跑了出来，一直跑到他面前不远才站住。她脸上带着运动过后的红润，满眼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来了？”
孙东平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明明刚才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高知青年，现在看着却傻傻的像个小子。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啊！远吗？”顾湘还是一头雾水，“我还要值班呢。”
“不远，就是你们酒店楼顶。”
“楼顶？”顾湘更糊涂了。
孙东平拎着一个大袋子，拉着顾湘就上了电梯。顾湘愣愣地看着他。孙东平眼里满是兴奋，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当年只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说明他肯定又在计划着什么事。比如拉着她逃课去听演唱会，比如翘课去看球赛，总之不会是好事。
今夜，酒店也在楼顶放过烟花。这个时候人虽然已经走空了，可还留了满地用过的烟花包装，等着明天的清洁人员来收拾。
孙东平拉着顾湘走到避风的地方，嘱咐她：“风大，你就在这里站着。”
顾湘看着他把大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居然全是烟花！
“东平……”顾湘迟疑地喊他，“你，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孙东平转头冲她笑，“为什么不是？”
他摆好了一排烟花，掏出打火机，朝顾湘招手，“来点呀！”
顾湘急忙摇头，“你知道我最怕点这个。”
“怎么还怕呀！”孙东平忽然一把抓住顾湘，拉着她的手握住打火机，打燃了，朝引线伸过去。
顾湘在他怀里惊叫，挣扎不过，只得紧闭上眼睛。
孙东平抱着她，欢快的笑声震动着她的耳膜，笑声里充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顾湘又好气又好笑，狠狠踩了他一脚。
“你到底几岁啊？”
孙东平大笑，拉着她转了一圈，手指着天空，“快看！”
嗖的一声，一点火光直冲上天，然后砰的一声炸开来，散落成一朵巨大而美丽的烟花。这朵花还没散开，下一朵又紧接着冲上天空，散落开来。冬日的天空亮了起来，那不断闪耀又熄灭的五彩宝石将它装点得如此美丽。
不绝于耳的烟花声，伴随着的是飘到鼻端的火药的味道。顾湘深深呼吸着，感受着这过年的气息。这是她出狱以来，第一个如此充满了惊喜和欢乐的新年。不再是待在家里听着别家的电视，不再是坐在窗口望着外面的绚丽。她终于拥有了专属自己的一片烟花天空。
她的笑容宛如新生，她的目光明亮胜过漫天的火花。孙东平近乎贪婪地望着顾湘脸上满足喜悦的笑容，感觉自己心里空洞着的那块地方正在逐渐地一点一点填补回来。
他们曾经在这漫天花火之下亲吻拥抱，那时候他们多么自信，多么相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畏惧，以为他们将拥有明天。
孙东平在自己的笑容转为苦涩前打住了追思。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两个小盒子，递了一个到顾湘的手上。
盒子冰凉凉的，顾湘借着光一看，“哈根达斯？”
“你不是一直想吃吗？”孙东平帮她撕开了包装，“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路过这家店门口的时候，你第一次跟我提要求，说你想要吃。偏偏我那天没带够钱，后来……”后来顾湘就出了事。
顾湘捧着冰淇淋盒子。这么小一盒东西，要好几十块钱，是她现在也舍不得消费的。当年她看到广告上写着“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便半开玩笑地同孙东平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怎么从来不请我吃这个冰淇淋。”
她不过是无心一说，并没有想到孙东平会记得那么多年。不过记忆这种事，总是很奇怪的，往往是琐碎的小事才最容易记在你心里。或许，孙东平也和她一样。
“原来你都还记得。”顾湘的笑容充满了温暖的回忆。
“怎么会忘？”孙东平低声说。
顾湘吃了一小口，冰凉清甜，回味无穷。她冲孙东平微笑，“很好吃，和想象中一样呢。”
孙东平捧着自己那份冰淇淋，却迟迟没有动手。顾湘的脸在烟花照耀下，忽明忽暗，仿佛不是一个实体的存在，仿佛他一伸手，就只能摸到一个虚空。
“我都还记得，顾湘。我记得当初对你说的话，这些年我总是不停地回忆着，怎么都忘不掉。我说过会带你去放烟花，会和你在屋顶吃冰淇淋；我说过等我有钱了，要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去旅游；我说过我永永远远，最爱的都是你。”
顾湘背对着孙东平站着，前面就是热热闹闹燃烧着的烟花。刚才孙东平那番话，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听到。只是她捧着冰淇淋一动不动，就快要成为一尊雕像了。
孙东平继续说：“凡是我答应了你的事，我都会做到。觉得我自私也好，讨厌也好，觉得我无耻也好，我都会做到。顾湘，看看我吧，给我一句话。这件事上，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我知道，把以前答应了你的事，全都做到，是我应该做的事之一。”
他说完了这番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多日来积郁于胸的情绪释放了出来。他终于感到轻松了，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顾湘的手抖了抖，慢慢转过身去。她望着孙东平，轻声问：“你是想补偿我吗？”
孙东平温柔地笑着，“你需要我补偿吗？”
“不！”顾湘轻柔，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你并不欠我什么。”
“那么，我就是在补偿我们自己。”孙东平说，“我在补偿我们的过去。补偿八年前那两个弱小的孩子。他们还没有享受到本来应该享受到的幸福就死了。现在，该是补偿他们的时候了。”
顾湘的手抖得厉害，就快抓不住冰淇淋盒子了。孙东平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冰淇淋，然后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顾湘浑身一颤，终于发出类似哽咽的声音，又像是要哭，却强行克制住了。
“东平，”顾湘问，“你还爱我吗？”
孙东平抓着她的手，按在了左胸上。那里滚烫的，顾湘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颗心脏有力的跳动。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正把他的心抓在了手里一样。
顾湘抬头看他，眼里一片水光。
“我关起来后，你妈来找过我。”
孙东平怔住。
顾湘笑了笑，“她没有像电视里那样，演一出给钱要我离开她儿子的戏码。她只是告诉我，你因为我耽误了高考。又因为曾协助我潜逃，档案里也记上了一笔。她说你没法在国内读大学了，只有出国一条路。她还说，如果你再和我多接触的话，影响不好，怕将来也申请不了国外的大学……”
“她怎么……”孙东平说不出来。一来孙母说得没全错，二来她是他母亲。
顾湘眨了眨眼，泪水滚落下来，她说：“我那时候吓呆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拖累你。所以我才不见你的。”
孙东平双手扣住了她的肩，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那么傻呀！”
顾湘已经哭得一脸泪光，她睁着眼，却看不清东西。
“我傻。我后悔死了你知道吗？我就应该死缠着你不放，厚着脸皮，一定要你等我出来。我们就应该彼此折磨着，又爱又恨的，到死方休。”
孙东平的额头起了青筋，双眼通红，“顾湘，你这句话，晚了五年。”
顾湘直愣愣地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下，然后从下巴尖滴落。她嘴唇哆嗦着，深深呼吸，突然一把甩开了孙东平的手。
“是！我晚了！你没有等我，你爱上别人了！孙东平，你懂什么？你永远有人爱你，你知道看着心爱的人爱上别人是怎么样的感受——”
话音被堵住了。
冰淇淋被踢到了一边。孙东平双手死死地捧着顾湘的脸，狠狠地吻住她。他的唇舌开疆辟野，强硬近乎蛮横地肆掠，吮吸，甚至是在噬咬，就像一只饥饿贪婪的兽捕获了它的猎物。
顾湘觉得唇舌很痛，呼吸不过来，可是她浑身发麻，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天地在旋转，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的泪水失控地涌出来，流进嘴里，两个人都品尝到了一片苦涩。
烟花轰轰烈烈过后，终于燃尽，楼顶恢复了寂寞，只余寒风刮过。飞动的发丝抽打在脸上，又麻又疼，好像想把人抽得清醒过来。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顾湘张着空洞的眼，泪水还在流着。孙东平温柔地捧着她的脸，理着她的头发，不停地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吻。
顾湘闭上了眼睛，双手颤抖一下，终于伸出去，搂住了孙东平的腰。
孙东平再次低头，将吻印在了她的唇上。这次他们吻得温柔缠绵，柔软的，充满了怜爱的，舌轻轻扫过牙齿，再纠缠在一起，然后逐渐加深。
孙东平将顾湘越抱越紧，力气大得就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你还爱我的，是不是？”他迷乱地吻着顾湘，“你还爱我，顾湘，你还爱我的。”
顾湘抓着他大衣的领子，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孙东平用大衣把她裹住，弯腰将她纤瘦的身子整个抱在怀里。他一个劲地亲着她的头发，热泪滚落下来，滴落到她的发间。
极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钟声，整个城市都欢呼了起来，烟花冲上了夜空，鞭炮声轰然响起。楼顶的门被打开，有人打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孙东平转头望了过去。张其瑞清俊的面孔在手电筒的光影里带着点冷峻的怒意。
张其瑞先是表情困惑，在看到顾湘从孙东平的怀里探出头来后，困惑的表情旋即从脸上被逝去，变得面无表情、高深莫测，他带着几个保安站在寒风之中，和孙东平对视。
“其……张总，”顾湘推开了孙东平，“你怎么……”
“保安说楼顶在放烟花，所以我上来看看。”张其瑞的声音冷得就像冰一样。
瞎子都看得出两人刚才哭过，顾湘的嘴唇还是红肿的。
孙东平往前走了小半步，挡在了顾湘和张其瑞之间。
“不要怪她，是我拉她上来的。如果违反了你们酒店的规定，我愿意受罚。但是这和顾湘没关系。”
张其瑞一下觉得自己就像是要拆散小鸳鸯的恶霸地主。
顾湘的情绪平静了很多，感性退下，理性开始运作。她一把推开了孙东平，对张其瑞说：“对不起，张总，是我没有阻止……”
张其瑞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算了，保安原来以为是先前的烟花没放完，担心消防而已。大家都下楼吧。”
他说完，转头就带着保安走下了楼去。
屋顶风大，顾湘打了一个喷嚏。她拉了拉孙东平的袖子，两人也离开了楼顶。到了暖和的地方，才发觉手脚都已经冻僵了。两人都红着眼睛，吸着鼻子，说不出来的狼狈。
“你该回家了。”顾湘说。
孙东平点了点头。顾湘转过身去，孙东平从身后一下抱住她，脸埋进她的颈项间。
顾湘轻微地哆嗦了一下，说：“东平，你既然已经给了别人承诺，那凡事多考虑到她一点，别做负心汉。”
孙东平无限沧桑地一笑，“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孙东平身子一震，将顾湘抱得更紧了，就像一个舍不得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顾湘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我一点都不后悔。你也别让她后悔。”
她拉开孙东平的手，朝楼下走去。
孙东平喊住了她，“叶文雪死了，你知道吗？”
顾湘站住，一脸惊骇地转回头，“你说什么？”
“几个月前，死在广州。”孙东平嗓音有点沙哑，他大半个脸都掩在阴影之下，顾湘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听朋友说，她爸下马后，她的生活就一直过得很乱，吸毒什么的，一大堆男朋友，也没再读书。”
“是……是吗？”顾湘牙齿都在颤抖。她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这个女人曾经把她害得那么惨，让从来不知道仇恨的她也对她恨之入骨。她也曾暗自希望叶文雪会有报应，比如爱情不幸生活不顺等等，却没想到那人的结局比她所想的还要悲惨。
“是吸毒过量。”孙东平的声音冷如冰霜，“她自甘堕落，与他人无干。你的这条路，是你被迫走的，她的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顾湘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他还恨着。如今看来，此话不假。她这个时候才切切实实地知道了八年前的事在改变了她的人生的同时，也彻底改变了孙东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艰难地深呼吸，“居然……是这样。”
孙东平说：“还有姚依依，她倒过得不错，嫁了人，移民去了美国。”
“哦，”顾湘呆呆地说，“她一直是个聪明人。”
“是吗？”孙东平讥讽一笑。
顾湘觉得看不下去了，她侧过头去，说：“我已经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她转身离去，留下孙东平一人伫立在楼梯口，良久。
顾湘匆匆赶到大厅，看到张其瑞离去的背影。她张了张口，却没叫出声来。
张其瑞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顾湘望着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刚哭过的眼睛还是湿润的，一片水光，脸上写着无奈与愧疚。
张其瑞犹豫了片刻，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顾湘看着他一步步慢慢走近，微微地叹息，“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
“我没有，”张其瑞低声说，“因为我一直都知道的，我看得出来。”
顾湘低下了头，“我……孙东平说我高估了他。我觉得我也高估了我自己。”
“你们俩其实很像，”张其瑞淡淡笑了一下，“真的，很多方面，都挺相似的。”
顾湘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我把事情越搞越复杂了。”
因为你们都情不自禁。张其瑞在心里说。
他觉得胸口很闷，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愤怒的感情充斥其间。特别是他觉得根本就没有立场来对这两人的事指手画脚。
顾湘看向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结束这一切的。”
张其瑞眨了一下眼，没有出声。
“新春快乐。”顾湘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孙东平回到家，已近半夜一点。屋里很静，显然大家都睡下了。孙东平轻手轻脚地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屋里。他一边看手机，才发现刘静云给他打了七八通电话。
厨房还亮着灯，徐杨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出来，和孙东平打了个照面。
“你还知道回来呀？”徐杨柳眉一竖，压低声音数落他，“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敲钟的时候你都不在，你是买烟去了还是去种烟草了？”
孙东平低头，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下定决心，说：“我找到顾湘了。”
“静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你说什么？”徐杨差点把手里的牛奶打翻在地。
孙东平重复道：“我找到顾湘了。”
徐杨深吸了一口气，把牛奶杯子放在台子上。
“你找到顾湘了？就是那个顾湘？”
“我还认识几个顾湘？”孙东平讥笑。
徐杨以手扶着额头，“老天爷！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礼拜前。”
“她在上海？”
“她在张其瑞的酒店工作。”孙东平干脆一口气讲清楚，“张其瑞半年前就找到她了，带她来上海，安置在自己的酒店工作。上个礼拜吃曾敬的喜酒那天，我无意中见到她了。”
徐杨一向精明机灵的脑子这个时候也有点混乱了，她想了半天，才问了一句重点： “你告诉静云了吗？”
“还没。她一直在为结婚和过年的事忙。我打算过完年再跟她说。”
“哦，”徐杨表情古怪地说，“那恐怕不行了。”
孙东平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刘静云正站在厨房门口。她也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恍惚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
徐杨端着牛奶，拍了拍孙东平的肩膀，溜走了。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疑惑与震惊充斥两人之间。
刘静云走进了厨房，先开了口：“你找到她了？”
孙东平轻声说：“是的，你都听到了。”
“是张其瑞找到的她？”
孙东平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异样，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他慢慢地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刘静云，细节的部分，他却并没有提。
刘静云润了润喉咙，问：“她……她还好吗”
“变化有点大，”孙东平说，“毕竟她这几年过得不是很好。”
“她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孙东平低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刘静云走近了几步，看到了孙东平通红的眼睛。
“你哭过了。”她轻声说。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孙东平别过了脸。
刘静云退了一步，“你们……怎么了？”
“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点事。”孙东平还是侧着脸。
刘静云在心里大喊，看我呀，你看我呀！可是孙东平的脸却始终没有转过来。
刘静云觉得心都凉透了。
“那你们，是怎么说的？”
“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呢？”
孙东平眨了眨眼，“我……我还——”
“不！”刘静云慌张地摇头阻止孙东平继续说下去，“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静云，”孙东平终于转过脸来，“我们……”
“不要说了！”刘静云大喊着，“不是现在！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件事！”
她转过身，脚步踉跄地逃回了卧室，反锁上了门。
孙东平紧跟过去，鼻子差点被门板撞。他抬手想敲门，却最终还是没有敲响。
刘静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下梦到高中的时候，她、张其瑞和孙东平，还有顾湘，四个孩子一起吃饭上课，亲密友爱。又梦到顾湘到车站为她送别，那个时候她心里只有张其瑞，根本没想过后来会爱上孙东平。
然后她梦到了在英国，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留意到孙东平孤单落寞的身影。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去关心他一下，帮他复印笔记，督促他洗衣服剪头发。那个时候她总对自己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扶持是应该的。她那个时候还认为自己这辈子只会爱张其瑞一个人。
什么时候两人总是一起去上自习的？什么时候孙东平开始学着做饭给她吃的？什么时候她生病了孙东平会在旁边守一整夜？什么时候孙东平为了她和骚扰她的教授对峙？什么时候他又因为其他追求她的男生而吃醋……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相爱的。这是一份成熟的、经历了光阴磨炼的爱，是漫长八年岁月的沉淀。两人磕磕碰碰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要抛下过去，向前走，要好好地过日子。可是真的等他的过去再度出现的时候，他却还是犹豫了。
初恋刻骨铭心，她很理解。尤其是他们正在热恋之中就被拆散。孙东平不说，其实他一直意难平，刘静云感觉得出来。他一直不甘心和顾湘就那样中断后就再无下文了。他其实一直觉得，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他和顾湘肯定会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只是他现在究竟是要画下一个句号，还是要把他和她的故事继续写完。刘静云不知道。
她觉得，在这段故事里，自己始终只是个配角。
早上起来，收拾清爽了才去开门，就是不想让长辈看到自己眼圈发黑的样子。孙父去院子里遛鸟，徐杨在厨房里做早饭。孙东平却不见人影。
他不会大年初一丢下这一家子人跑去看顾湘吧？
“东平还在睡觉。”徐杨端着稀饭从厨房走出来，“他晚上在你门口坐了一宿。早上我起来才看到他，就叫他回床上去睡了。”
刘静云看着丢在沙发上的被子，默不作声。
徐杨叹气，“你们怎么搞的？那顾湘不过才出现几天，就把你们俩弄得吵架。她要真有什么动作，你们还不反目成仇起来。”
“何须她有什么动作。”刘静云不住地冷笑，“人家咳嗽一声，孙东平自己就会巴巴地送上去。”
“没那么夸张。”
“当年你没在英国，没有看到他那样。”
“他在国内的时候，我还见得少了吗？”徐杨不悦道，“他闹绝食，闹自杀，不想出国，跳窗户逃跑结果把胳膊摔断。这些你知道吗？”
刘静云脸色苍白。她只知道孙东平为顾湘颓废过，但是并不知道他曾为她绝食自杀过。
徐杨立刻后悔，知道自己说多了，她轻扇自己一下嘴巴。
刘静云颤抖着问：“他真的……为了她……”
“唉，你别给自己那么重的心理负担。”徐杨劝慰道，“谁没年少轻狂过。那时候失恋，总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加上点其他什么不如意，就想一头撞死算了。可是等熬了过去，回头来看，发觉其实当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静云看上去并没有觉得好一点。孙东平是熬过去了，他也回头看了，可似乎他还是觉得当年是刻骨铭心的。
徐杨耸了耸肩，“静云，不要多想了。这个男人是你的，他对你有责任。”
“他也说他对顾湘有责任。你看，昨天顾湘一个短信，他甩手就去见她。我……我又算个什么？”
“你给他一点时间吧。”徐杨说，但是她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
徐杨往咖啡里丢了两块方糖，抬头看坐在对面的女孩子。她努力想笑得温和亲切一点，无奈做铁娘子这么多年，面部已经生硬了，再和善地看人都带着点咄咄逼人样。
“顾小姐，希望没有打搅你的工作。”
顾湘干笑了一下，抿了一口果汁，“现在是休息时间，不碍事的。”
徐杨问：“你还记得我吧？”
顾湘点头，“你是孙东平的干姐姐。你暑假放假回家，我见过你两次。”
顾湘他们念高中的时候，徐杨在北京读大学。她其实对顾湘的印象挺好的，觉得这个女孩朴实又勤奋，给了孙东平很好的影响。
“一晃就过去这么多年了。”徐杨笑了一下，眼角已经有细纹了，“我听东子说找到你了，便想来见见你。本来这应该是孙东平的母亲应该做的事，不过干妈她人在加拿大。我长姊如母，就代替她一下了。”
顾湘不自在地欠了欠身。
徐杨说：“我们都知道，当初的事，如果不是你放了手，东子他不会那么顺利地就出了国，他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前途。我们真的应该谢谢你。”
顾湘摸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说：“用不着谢我。我那么做，也不是牺牲我自己来成全他。”
徐杨问：“那如今你们重逢了，有什么打算呢？”
“也没什么打算，”顾湘淡淡地说，“大家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现在还是怎么过呀。”
徐杨倒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其实并不好对付，吃惊之余，转头一想，怎么说也是在牢里混过的，早已不是当年纯洁胆小的小白兔了。
她便省去了客套，直接说：“你知道孙东平已经有未婚妻了吧？”
顾湘抬眼幽幽地看了她一下，“你是来送喜帖的吗？”
徐杨一下语塞，半晌才说：“将来办酒……当然也是欢迎你的。”
“谢谢，”顾湘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不过如果真的办酒，我还是不出席的好。”
徐杨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顾湘说：“徐小姐，我明白你来见我的意思。当年我和孙东平是一对恋人，被迫分散了。现在他已经另有新欢，我却再度出现。你担心我会破坏这门婚事。”
徐杨的笑容僵硬了。
顾湘冲她一笑，“你不用担心。我们当年既然已经分手了，那就不是恋人了。破坏别人婚姻这种事，我也是做不出来的。我和孙东平……我们两个都有点情绪需要整理一下。你是他姐姐，你该给他一点信心。”
徐杨无话可说，“这样说来，我倒是冒犯你了。”
“你只是关心孙东平罢了。”顾湘说，“请你相信，我并无意伤害任何人。”
徐杨慎重地点了点头，“顾小姐，我并不是恶人，但我也是有私心的。孙家这个家庭一直都是我在维护。我们两家并无怨仇，你也并没有什么过错，但是你的出现只会把这个家搅乱。”
“看来我是怀璧之人了。”
“我只有一事求你，”徐杨说，“我知道我并无立场叫你不要同孙东平来往。但请以后若是他主动来找你，你可以不见他吗？”
顾湘面无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可我为什么不见孙东平？”
徐杨终于露出不悦的神色来，“他已经订婚了，却对你余情未了。他控制不了他自己，那你至少可以帮个忙，不见他。”
顾湘也有点动怒，“第一，他对谁余情未了，那是他的事。第二，我只是一名服务员，又没住在城堡，可以叫看门人拦住他，他要见我太容易了。我要是答应了你，他又找来，这不成了我的错了？”
徐杨气得脸红，可是又不得不承认顾湘说得有道理。她现在也只有恨孙东平太不争气，为了点感情拖累一家人操心。
顾湘说：“我知道你关心他，可我实在无能为力。我也不是坏人，我也和你们家没有冤仇。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相信我，要不是那么巧，我本没计划这么早和孙东平见面的。”
“我知道你一直躲他。”徐杨感慨。
顾湘点头，“我不会去找他的。他也要自觉。”
顾湘起身告辞。她一直走进电梯里，强装出来的镇定才土崩瓦解。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和徐杨这样强势的人对峙，她能维持那么从容淡定，已经花了全部的力气。
好在孙家人虽然财大气粗，但是待人还是挺得体的。看不起她，却可以在表面上尊重她，彼此留一点面子。
不然要是像徐杨这样厉害的人来刁难她，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的好。
想想真可笑。原本是她的男人，现在却有人来警告她不要再靠近，免得破坏别人的婚姻。
缘分真是脆弱得很。
年假过后，钱老爷子又搬回了酒店。老人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紫，怒火旺盛，也不知是谁惹得他生气了。
顾湘在卧室收拾衣柜，保姆趁着护士来给老人打针，悄悄溜过来找她说话。
“说是过年，还不如是开家庭大会。几个儿女都到了，变着法子要他重新分配家产。”保姆一脸不屑，又为老东家可惜，“有钱有什么用？老爷子一个人住旅馆，家里孩子没一个过问的。”
钱老先生这次回来，感觉元气大伤。以前他虽老，却不显老态，每天都会衣着端正地喝茶看报听戏。现在却终日无精打采，时常坐着就睡着了。医生来检查，说他血压有点高，建议他住院，他却不肯。
那天是个阴雨天，钱老先生却显得精神很好。他先是出门去剧院听了戏，又去看望了一个老朋友，吃饭喝茶，天晚了才回来。
顾湘这天值班，见老人气色比往常要好，也挺高兴的。
“已经吩咐厨房给您做了汤，您要喝不？”
钱老先生笑着点头，眼神幽幽地端详了顾湘一下，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人生就像一首诗呀。看着漫长，概括起来，其实很短很简单。”
顾湘去厨房给老人取来了文火煨着的鸡汤，老先生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显然今天是累坏了。
保姆给他脱鞋子，一边低声对顾湘笑，“老人家的心情这两天才算真的好了起来。”
“毕竟把大事解决了呀。”顾湘放下手里的东西，帮着她一起给老人换鞋。
“而且今天也玩了一整天，也该累了。”
顾湘放好鞋子，起身去扶老人起来。她刚挽着他的手，老人的头便失去支撑似的倒向了一边。
顾湘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手一下缩回去了。老人软弱无力的手臂也耷拉下来。
保姆也发现了异常，脸色苍白地僵在原地，她惊慌地望着顾湘，失声叫道：“顾小姐，这是……”
顾湘强行镇定下来，伸手去探老人的脉搏。保姆紧张地等着。
很快，顾湘放下手，站起来往外跑，“我去通知主管，你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朱清带着医生很快就赶来了。这时候钱老先生已经被平放在了沙发上，小唐在给他做心脏复苏。老人神色安详，脸色却一片灰败，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医生过来仔细检查，脸色十分凝重。他最后掏出电筒，照了照老人的眼睛，抬起头来，对朱清摇了摇头。
朱清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保姆脚一软，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这个中年妇女一下就哭了出来，“这么突然，我该怎么和钱家人交代呀？”
医生收起听诊器，对朱清说：“估计是脑溢血。但还是要等去医院检查了才能下结论。救护车应该快来了，还是先通知家属吧。”
朱清转身对顾湘道：“都听到了吧？别愣着了。”
顾湘面色如纸，茫然地点了点头，显然还没有消化医生的话。
小唐按住了她的肩膀，“还需要去通知张总。”
顾湘回过神来，赶紧走去外面给总经理办公室打电话。
朱清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唉，老人家走得这么突然……”
保姆呜咽着，“我说他今天精神怎么这么好呢。他早上起来，就说一定要去看一个老朋友。原来他是有预感的。”
顾湘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觉得眼睛火辣辣的，鼻子发酸，她想到了外婆。
张其瑞很快就赶来了，一进门，就看到顾湘神色彷徨地站着，不由先朝着她走过去。
“还好吗？”
顾湘勉强地点了点头，“老人走得很安详。”
“想开点，”张其瑞的手放在她瘦弱的肩上，想给她一点力量，“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湘红着眼睛应了一声。
朱清亲自动手，帮着保姆给老人收拾遗容。关于自家老总的举动，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钱家人很快就赶了过来。以前为了分家产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兄弟，看到老父亲的遗体，还是当场哭了出来。洋媳妇和两个混血孙子一脸茫然，另外两个华人媳妇倒是十分知趣地赶紧跟着掉眼泪。
老人的遗体被送去医院。张其瑞要亲自跟着过去，临走的时候嘱咐顾湘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湘独自一人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本来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头挨着枕头没多久就入了梦乡。她一下梦到了小时候外婆带着她走街串巷地卖冰棍，一下又梦到钱老爷子听她念报纸。
梦里有人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充满了怜爱。她觉得十分舒服，身子不由然地朝着那温暖的地方靠过去。
“外婆……”
张开眼睛，天已经微微亮了。
屋子里似乎漂浮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有谁悄悄来过，又悄悄离去了。
她洗漱清爽，打起精神走了出去。老人虽然走了，可是总有点后事要料理。
过了一个多星期，钱老爷子的死因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鉴定结果，的确是脑溢血。老人血压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又在外活动了一天，突然发病倒也不奇怪。
不过钱家人总要把父亲的死怪到别人头上，不肯承认其实就是他们气死了老父。所以，首先就把保姆辞了，工钱扣了大半，说她照顾不周。
保姆走前气呼呼地对顾湘说：“好在老爷子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手了。老人家有准备的，他私下对我说了，他遗嘱里给我留了一笔钱的。”
东来阁腾空了出来。钱老先生的衣物书籍全部都装箱运走了，按照遗嘱，它们都将捐赠给慈善机构。
屋子的装修也在张其瑞的授意下做了改动。颜色暗沉的窗帘和家具都换成了素雅明亮的乳白色，房屋布局也在风水先生的指点下重新调整，老人用过的东西也全都归了库房。
焕然一新的房间显得很陌生，已经不再有老人生活过的痕迹。这就是酒店，客人来了又走，谁都不会停息。
“顾湘，”小唐敲了敲门，“朱姐叫你去一趟办公室，有人找你。”
谁会来找她？ 
朱清的办公室里，除了她之外，张其瑞也在，他正在和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看上去像是西方的中年男人用英语交谈着。看到顾湘来了，张其瑞便冲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这是布克先生，是钱老先生的律师。”朱清说，“他来找你，好像是关于遗嘱的事。”
顾湘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律师笑容可掬地同顾湘打完招呼，然后开门见山道：“小姐，钱先生的遗嘱里，要将他名下的一条项链赠与你，感谢你这几个月来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这里是文件，您签署了，我就可以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您了。”
律师说的是英语，虽然带着浓郁的法国口音，可也不是听不懂。但是顾湘总觉得自己没听明白。看看张其瑞，他那么淡定的人，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给我一条项链？”
“是的。”律师甚至还从文件夹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很普通的金项链，坠子上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翡翠。项链的样式虽然很老了，但是那块翡翠温润剔透，十分美丽。
“很漂亮是不是？”老外赞美，“中国的玉真是美丽的石头啊。”
“是啊。”顾湘干笑了一下，求助地望向张其瑞。这种复杂的法律事务，她真的搞不懂。
张其瑞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问律师：“先生，遗嘱里只提到赠送项链，没有提到相关的义务吧。”
“完全没有。”律师说，“钱先生就是将这条项链送与这位顾小姐。”
“那你知道这项链可有其他意义吗？”
“哦，钱先生提过的。”律师笑得像只狐狸一样，“说这项链是钱家继承人的证明。当然，钱先生说这已经失效了，所以并不妨碍他拿来送人啦。”
顾湘赶紧把手里的文件丢在了桌子上，“这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那能怎么办呀？”律师把手一摊，“钱先生已经不在了，你也不能和他商量去。”
“难道不能送给钱家人？”
张其瑞哭笑不得，“你要送人，也要先签字，成为物品所有人吧。”
说得有道理。顾湘红着脸办理了一系列手续，然后签了文件。保险箱的钥匙交到了她手里。顾湘看着那枚小小的钥匙，还有点发愣。
朱清送律师走了。
顾湘这才问张其瑞：“没什么问题吧？”
张其瑞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很是担忧地叹气，“钱家人怕是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果然，当天下午钱家大少奶奶就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那时候顾湘正拿着干洗好的衣服给某位客人送过去。这位豪门太太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叫起来：“他居然把那串项链给了你？”
顾湘被她抓得很痛，只有好言相劝，“这位女士，请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钱太太气得满脸通红，“说什么？那给长房的项链，老头子居然给你了。看不出来啊，你们中国女人花言巧语最会骗人。哄得老头子开心，要他金山银山都给你，是不是？”
顾湘听清楚了，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她眼神凌厉，声音一沉，大声道：“请你说话尊重一点！你没有权利随意侮辱人！”
钱太太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商人妇，并没有什么好修养。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扬手就要扇顾湘耳光。
顾湘一路坎坷至此，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扇耳光。她自强不息，却总是被人糟践，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她一把抓住了钱太太挥过来的手，使出全身力气，一把将她推开来。
“太太，我敬你是客人，才对你客气的。如果你再动用暴力，我就要叫保安了。”
钱太太跳起来，指着顾湘，用温州话破口大骂起来。顾湘听不懂，但是也知道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丝毫不退缩，脆生生地打断了钱太太的谩骂，“我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我相信老人家的判断。老爷子人是老了，但他心里是明白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想必你心里也有数。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有什么资格来找我？老人家的东西怎么分配，都是他的事！”
钱太太气得浑身哆嗦，又要扑过来。
“住手！”一声厉喝，张其瑞大步冲了过来。钱家长子和朱清紧随其后。
看到顾湘没事，张其瑞松了一口气。他转向钱氏夫妇，目光已是凌厉如刀锋一般。
“钱先生，遗嘱之事是你们家族内部之事。我的员工照顾钱老先生几个月，老先生若是感激她，赠送她一点什么，也是人之常情。”
钱家大少倒是比他太太理智多了，他忍气吞声地对顾湘说：“这位小姐，那项链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一直是传给长房的信物。我们愿意以五倍的价钱买下来，希望顾小姐能成全。”
顾湘怔住了，“我没有考虑过卖项链。”
钱太太立刻说：“那就现在考虑吧。”
顾湘实在忍不住，终于违反了酒店规定，对着这两个客人翻了一个白眼。
钱太太急了，“你总之都是要钱。那项链其实不值多少钱，我们出的价格你已经赚了。”
顾湘无法克制一脸嫌恶，“我不缺钱。”
钱先生道：“这项链是长房的信物。没有项链，继承家业上有许多麻烦。”
顾湘耐着性子说：“钱先生，你们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项链这事，我会考虑的。现在我要工作了，失陪了。”
张其瑞一直站在旁边，察言观色，这个时候十分配合地朝朱清使了一个眼神。朱清立刻将钱氏夫妇半哄半请地送走的。
顾湘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向张其瑞，发自内心地赞叹一声，“你果真料事如神。”
张其瑞笑道，“你也处理得很好。”
“好在你来得及时。那钱太太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真大。”
她抬起手，手腕处好几条红印子。她皮肤本来就白，稍微用力就可以留下印子。这个五爪印过到明天，大概就会发青了。
顾湘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简直像电视里演的一样。好人有好报了，我照顾了孤寡老人，于是被赠送了价值连城的珠宝。”
“价值连城倒不至于。”张其瑞纠正，“我已经打听过了，那项链若是拍卖，大概也就值一万多而已。”
“已经是我两三个月的工资了，还不够多？”顾湘惊呼。
“那钱家肯出十倍的价格来买，那就是十多万了呢。”张其瑞戏谑，“恭喜你，你发财了。”
“我没打算卖掉项链。”顾湘闷闷不乐，“项链是个信物。我外婆还留给我一个金戒指呢，我也这辈子即使穷到死，都不会卖了它的。”
张其瑞道：“钱家需要这个项链才可以取信于人，我觉得他们是不会放弃跟你要项链的。”
“钱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顾湘苦恼，“若想感激我，直接送我金卡不就可以了。我是不介意的。”
“人家不是俗人。”
“我宁愿他是呢。如今丢个烫手山芋给我，我留也不是，卖也不是。钱家会不会动用不法手段。”
张其瑞安慰道：“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不敢乱来的。”
“太烦人了。”顾湘苦着脸，“钱家可是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呢，如果每房都来找我一次，我还怎么上班。”
“往好处想嘛，”张其瑞狡猾一笑，“竞争者众，你怎么知道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
杨露眼睛一亮，学着他奸笑，“啊呀呀，奸商。”
其实张其瑞说得有道理：老人赠她东西，无非希望她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她拿着项链让别人家内部矛盾激化，还不如换个好价钱，两相欢喜。
老人一生经商，知道怎么去谋取最大的利益。张其瑞说他很佩服钱老先生。
这笔意外之财，算是这段时间里最好的收获。
摇摇晃晃的地铁上，手机短信声响了起来。顾湘拿过来一看，最近几天给她发好几条短信的，也只有孙东平。
“广州真暖和。昨天又通宵加班了，今天还要开会。你还好吗？”
顾湘犹豫了片刻，回道：“你要多休息，注意身体。我无病无灾。”
在跨越半个中国的那头，孙东平瞅着手机短信，呵呵笑了一下。
徐杨停下筷子，问：“静云说了什么，你笑成这样？”
孙东平眼神一闪。徐杨老奸巨猾，立刻看出不对，不等孙东平收起手机，她就一把夺了过来。
“顾湘？”徐杨的脸一下就绿了。
“姐，你别想多了。”孙东平急忙说，“我们就是彼此问候一声。”
徐杨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了桌子上，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还和过去纠缠不清！我知道你当年有多喜欢这个女生，可是都过去八年了，你还要怎么折腾？”
孙东平脸色也很不好，“我们没什么。难道做个朋友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徐杨冷笑，“你忘了你当年为了她寻死觅活的样子了，回头还能做普通朋友？笑话！”
“短信你也都看了，我们的确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笑成那白痴样子？”徐杨无奈地叹息，放软了声音，“东平，你如果不是在骗我，就是在骗你自己。”
孙东平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露出疼痛的表情来。
徐杨继续说：“别忘了，静云也在等你出差回去。”
“我也有和她联络。”孙东平说，“只是除夕那天后，她对我冷淡了很多。”
“废话！”徐杨道，“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知道你和老情人重逢了，她当然会担心，怕失去你。”
“可我没有……”
“没有的话，就和那个顾湘断个干净。”徐杨厉声道，“不要来往，不要联络，就当她还是失踪的好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没错，我就是要你做个薄情郎！两个人，你既然已经选择了一个，自然就要放弃另外一个。你还当现在是封建社会，可以给你享齐人之福呀！”
孙东平低垂着头，面对丰盛的饭菜，却没了食欲。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徐杨抢先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上潘恺希的名字，放下心来，把手机递给孙东平。
孙东平讥笑，“怎么不担心我和恺希搞同性恋爱？”
徐杨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潘恺希的年假结束了还赖在上海不肯回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很为孙东平所不齿。不过他一直住在张其瑞的酒店，有时还帮着孙东平打听一下顾湘的情况，比如这次，他就带来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钱家老爷子去世了，给顾湘留了一大笔遗产。现在钱家人在找顾湘的麻烦。”
大致意思是对的，就是按照潘少的习惯，适当地夸张了一下，然后就变成了一个可以上新闻头条的大消息。
孙东平放下手机，下一个动作就是掏钱包。
“怎么了，不吃了？”徐杨问。
孙东平站了起来，“明天的会你代我去开吧。”
“到底哪里出事了，是干爹病了吗？”
“是顾湘出了事。”孙东平说完，不等徐杨爆发，大步离开了餐厅。
徐杨气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差点没把手里的餐刀朝孙东平的背影飞过去。
“混账家伙，简直是魇住了！”
***
张其瑞开门走进会客室，孙东平从窗边转过身。
“她人呢？”孙东平张口就问，“不在家，也不在酒店。你把她藏起来了？”
张其瑞面对这个质问，不免感到一丝愤怒，“她那么大个活人，我能怎么藏？”
孙东平被他顶了一句，头脑清醒了点，也觉得自己刚才太激动了。
他喃喃地道：“我知道钱家的事了，很担心她。”
“她很好，”张其瑞缓和一口气，“我给她放了假，让她先避一避。”
“那她去哪里了？”
张其瑞抿着唇，显然是不想说。
孙东平怒意又盛，“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如果顾湘愿意，她自己都会告诉你。”张其瑞一针见血。
孙东平脸色阴沉，“其瑞，你要和我针锋相对到什么时候？”
张其瑞回问：“你又什么时候才能罢休？”
“我和顾湘的事你根本没资格干涉。”孙东平怒道，“你何不干脆地承认，你从中作梗就是因为静云。可是这能怪我们吗？分了就是分了，你和她当年也并没有什么承诺。没道理因为你还忘不了她，她就必须为你守身如玉！”
张其瑞觉得刺痛，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他面色如水，低声道：“的确。没道理你已经都要成家了，还对顾湘纠缠不放。”
孙东平往前走了一步，脸色铁青，质问：“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张其瑞一笑，坐了下来，“你总不肯相信我帮助照顾她是无私的。”
“我相信！”孙东平冷笑，“只是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把好事都占全了吧。”
“东平，”张其瑞语气一软，“你是以什么立场来管顾湘的事？你回去又怎么面对静云？”
孙东平顿了顿，露出焦躁痛苦的神色来，他坐了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
张其瑞叹了一声，“日子总得这么过下去。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了，就要坚持。干脆一点，大家都轻松。你以为你这样，顾湘不痛苦吗？”
“可是我不能看着她不管。”
“你可怜她，同情她。这不是爱。”
孙东平一下就被点燃了，“这怎么不是了？”
“你还爱她，那静云算什么？”
孙东平语塞。
张其瑞说：“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是多情。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也是多情。女人爱上你，就是飞蛾扑火。你这种人就应该生在古代，娶个三妻四妾，做个韦小宝，个个你都真心爱，女人也都爱你，一大家子和乐融融，这就完美了。”
孙东平苦笑，“你比以前会说黑色幽默了。”
“可我说得错了吗？”张其瑞冷眼看他，“忘不了以前的，舍不下现在的。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当初顾湘好好的怎么碰上那么倒霉的事。要不是你甩了叶文雪，又甩了姚依依，两个女人也不会勾搭起来对付顾湘。”
“这事不用你重复一遍！”孙东平低吼。
张其瑞把目光转向一边，自言自语道：“顾湘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够了！”孙东平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萧索之色。
“她自然不要我关照的。但是你得保护好她。”
“那是一定的。”张其瑞正色道。
孙东平咬紧牙关，拉开门离去。
“东平，”张其瑞喊住了他，还是心软了，“二十三号就是外婆的忌日，顾湘要回去上坟了。”
孙东平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谢谢。”
张其瑞说：“你就当为她好，也还是早日做个了断吧。”
孙东平离开酒店后，情绪一片混乱。他开着车在市里转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公司。
秘书小姐不知道老板回来了，正在偷懒吃零食，看到孙东平沉着脸大步走进来，吓了一大跳。
孙东平压根就没看她，他埋头走进办公室，刚坐进椅子里，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刘静云。
想必徐杨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提前回来的事。徐杨以前是不会这样管闲事的，她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借刘静云督促自己而已。不过他和刘静云最近正处于冷战期，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也不知道徐杨这次使了什么法子。
“东平，”刘静云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徐杨姐说你病了，提前回上海了？你现在人在哪里呀？去看医生了吗？”
孙东平心头一热。她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
“我在公司，”孙东平语调轻柔，生怕又吓着了刘静云，“就是有点不舒服，已经没事了。主要是不想开会，找借口溜了。”
“哦。”刘静云放心下来，好一阵没声音。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两人还在冷战着，脸上发烫，干巴巴地说，“没事的话，那我就挂了。”
“等等！”孙东平叫住了她，“你……你今天加班吗？”
刘静云看着电脑里一堆等待审阅的稿子，想起他每天都为她准备好的早餐。她犹豫了片刻，说：“不用。”
“那我接你下班，我们出去吃饭吧。”孙东平也在那头松了一口气，“我订了辛香汇，你不是喜欢吃他们家的水煮鱼吗？”
“你还真是溜回来吃喝玩乐的呀。”刘静云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笑意，“当心徐杨姐回来敲打你。”
“总要学着放松一下嘛。那就说定了，我下班去接你。”
刘静云合上手机。她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照了一下，这几天休息不好，脸色有点发黄，眼袋也是青的，看来下班的时候要去补妆才行。
女人也真是不禁老，短短几年，状态就不行了。想她当年也是清水洗面依旧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的美少女，转眼就成黄脸婆了。
倒也不是转眼，刘静云叹着气把镜子放回抽屉里。也有八年了。
孙东平刚看了几份文件，门又匆匆打开了。秘书一脸不安之色地走进来，说：“孙总，那个……公安局的人找您。”
孙东平困惑，“公安局的？”
“是的。”这个来实习的小秘书吓得瑟瑟发抖，八成以为老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现在人家要来抓他了。
孙东平自己也糊涂着，倒是被她那样子逗乐了，安慰道：“别紧张，应该没什么事。先请他们进来吧。”
秘书惶恐地出去了。不一会儿，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在她的带领下走进了办公室。
孙东平已经站了起来。他已经镇定了下来，温和有礼地去和警察握手。
“二位请坐。小王，泡壶茶来。”
其中一为年长一点的干警抬手阻止，“孙先生，我们就是问几句话，不用这么麻烦了。”
“没问题的。”孙东平十分合作，支走了秘书，
两名公安交换了一下眼神，年轻的小干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孙东平。
“孙先生，请您看一下这张照片。上面的男人，你认识吗？”
孙东平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我认识他。”孙东平把照片还给了小干警，对方正为他这么爽快地承认而有点吃惊。
“他叫赵家齐——起码是个长得很像赵家齐的人吧。”孙东平问，“他出事了吗？”
老干警不答，反问：“您和赵家齐很熟吗？”
“算不上多熟。我高中是在南市读的书，那时候他在学校附近开网吧歌厅什么的。我那时候年少好玩，常去他那里。我们几个孩子有家庭背景，花钱又大方，他对我们一直很殷勤就是了。后来我回国，还和他通过电话。”
老干警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那你还记得叶文雪吧？”
孙东平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当然。她是我……我们高中的时候谈过一阵子恋爱……”
“那你知道她死了吧？”
孙东平点了点头，苦笑道：“我听朋友说了。她这几年有点……总之挺可惜的。”
老干警有板有眼地说：“六个月前，叶文雪在一家夜总会里，被人劝诱吸食毒品过量。有人举报说给她提供毒品的就是赵家齐。”
孙东平呆了一下，“是吗？”他茫然起来。
小干警接着说：“我们有证据表明，大约七个月前，你曾往他的账上打过五十万。”
孙东平一下明白了过来，反倒笑了，“我的确是给过他钱，可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回国后和他联系过一下，他要向我借钱做生意。”
老干警笑道：“孙总不会这么大方，一个几年不联系的人，都可以随手给他五十万吧？”
“当然不是！”孙东平从容一笑，“虽然我们家的商场开到了上海，但是当年发家是在南市。赵家齐的大哥怎么说都是南市一霸，做生意，总是要拜一下山头的。我回来从家父手里接管了很多生意，还在南市和人争一块地皮。老赵顺水推舟在他哥那里帮了我的忙，我总是要给谢礼的。”
两个干警又对视了一眼。
老干警忽然问：“叶文雪的父亲是被牵扯到一桩贪污受贿、官员和地产商勾结的官司里才落马的，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孙东平眼神冷了下来，“我觉得他是罪有应得。”
“你那时候的女朋友，好像就是那次事件的导火线。”
孙东平脸上客套礼貌的笑容僵住了，他半晌才低声说：“的确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说叶文雪的父亲是罪有应得。”
老干警丝毫不为所动，干脆地问：“孙先生，你是否会为了女友报仇，收买人引诱叶文雪吸毒？”
孙东平转过身来，惊讶又不屑地笑了，“公安同志，当年的事，我到现在都没有原谅那些人。不过买凶杀人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老实说，其实我一直知道叶文雪的状况。她那样的生活方式，何用我花钱找人杀她？用不了一年，她自己就可以杀了自己。还有姚依依，你们肯定也调查了这个女人的，也是我当年惹的情债。我也一直有她的消息，她最近婚姻遇到危机，丈夫出轨又兼家暴，怀孕四个月流产。这难道还能是我做的不成？”
小干警不自觉地轻轻点头。
孙东平继续说：“我这人是信因果报应的。有良心的，自己会报复自己；没良心的，生活会来替天行道。我给赵家齐钱，这不过是生意场上互惠互利的一笔交易。而且不妨这样说：以我的身份，恐怕还是买不动他为我杀人的。叶文雪一事，实在与我无关。二位，我工作繁忙，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们可以改天再聊了。”
这么明显的送客，两个干警不得不站起来告辞。毕竟他们所掌握的证据都是片面的。年轻女孩子被劝诱着吸毒过量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她们自己本身就要负很大的责任。孙东平虽然有嫌疑，但是说他是主使也太过牵强了点。
孙东平送两个公安出门，这才慢慢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里。他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静云走下楼，就看到孙东平的车停在路对面。车窗是摇下来的，那个男人正在驾驶座上抽着烟。
马路上车来车往的。隔着那么远，刘静云都可以看出那人有心事。虽然人是坐在那里的没错，可是魂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心里苦涩得很，觉得慌张又忧愁，可是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老实说，能做的她都做了。她性格好强，也总不能要她去撒泼哭闹。再说男人的心要是变了，哭有什么用？
她打起精神，穿过马路走过去，伸手敲了敲车玻璃。
孙东平如梦初醒，赶紧把烟灭了。
刘静云坐进车里来。见她鼻子冻得有点红，脸色疲惫，让人心生怜惜，孙东平心头一热，凑过去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累了吧，我们去好好吃一顿。”
刘静云被他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胸口那团郁闷之气顿时也消散了大半。她含情脉脉地一笑，“好的，我都饿坏了。”
孙东平开着车朝闹市的方向而去。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秘书给他发来的短信。
“孙总，明天去南市的机票已经买好。虹桥机场，MU5801，早上九点半起飞。”
孙东平收起了手机。
旁边的刘静云正打开了车上的音响，放着一首悠扬的情歌。
孙东平预订的一家会所制的高级餐馆，环境幽雅，菜色齐全，一直是富有阶级的约会圣地。
刘静云一看他带自己来这里，便知道他是真的花了心思要同她和好的。虽然说她还是对孙东平知情不报非常不满，可是徐杨有话说得对，这男人现在是她的，她要想把他留住，自己首先就要把他抓住。她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使性子会有男人乐意哄。她也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孙东平今天特意点了刘静云喜欢吃的菜，还开了一瓶香槟。刘静云露出笑脸，两人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孙东平还叫乐师过来拉小提琴，刘静云笑着说又不是求婚，这才没弄得更夸张。
吃完了主餐，又上来甜点，也是刘静云喜欢吃的冰淇淋。
孙东平很满意地看着刘静云喜悦的表情，说：“以前你在英国的时候，再拮据，都要买这种冰淇淋吃。你尝尝这个，味道是不是一样？”
刘静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你当年向我求婚的时候都没搞这么隆重。看来我以前的确对你太好了。以后要时常敲打你一下，你才知道反省。”
孙东平干笑，“是我错了，应该向你道歉。”
“知道哪里错了？”刘静云斜睨他。
孙东平低声说：“顾湘的事，我不该瞒着你的。”
刘静云有片刻没说话，“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在曾敬的婚礼上。”孙东平决定说实话。
“那么早了！”刘静云不悦地皱眉。
“对不起……我那时候头脑里一片混乱……”
“你要告诉我，只需要一句话。”刘静云冷冷道，“你是要和她说再见，还是要和我分了跟她走，都由你决定。我又拦不住你。”
孙东平觉得这话刺耳，“她并没有对我提什么要求。”
“我也没说她对你提了什么要求。”刘静云心里冒火，“你这么急着维护她做什么？”
孙东平闷闷不乐，“我没有维护她。倒是你，怎么这么激动？”
“你瞒我这么多事，我能不激动吗？你不要忘了，我是你未婚妻。你向我求婚的时候承诺过，对我永远没有秘密，永远不背叛的。”
“可我并没有背叛你。”
“身体或许没有，心呢？”
孙东平压低了声音，“静云，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
刘静云一听，怒道：“你在逃避问题。”
“你这问题毫无意义！”
“看，还是在逃避！”
“静云，你是在无理取闹！”孙东平无奈。
刘静云喝道：“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勇敢地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先生，小姐……”服务生终于怯怯地走过来，“能不能请你们小声一点，这里是公众场合。”
刘静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孙东平沮丧不已，只好掏钱埋单。
服务生去刷卡。孙东平便离席去了一下洗手间。
刘静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把餐巾布丢在桌子上。
孙东平人走了，钱包却还放在桌子上的，他这个人在小事上总有点丢三落四。
刘静云习惯性地帮他捡好，放进他外套口袋里。那一刻，她的心忽然一动，鬼使神差地又把钱包掏了出来。
孙东平的衣物都是她亲手整理的，不过钱包她平时没事也没动过。这下打开来，里面零钱、卡片、名片，和天下其他男人的钱包一样，没什么特别。
皮夹中间插着一张她和孙东平的合影，还是他们在英国的时候拍的。刘静云专门裁剪过好几张两人的合影，专门给孙东用来放在皮夹里的。孙东平偶尔换一张，反正一直会把他们的合影带在身边就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张照片一抽，下面果真露出另外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都有点褪色发黄了。少男少女的面孔还青涩稚嫩得很，两张脸紧贴着，对着镜头，阳光照耀在他们身上。孙东平从身后拥抱着顾湘，大笑着，好像刚说了一个什么笑话。顾湘笑得十分腼腆，却那么幸福。
刘静云觉得浑身发冷，呼吸堵塞。
她匆匆把照片装回皮夹里，将皮夹一把丢在桌子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刘静云是觉得晚饭喝下去的酒都变成了醋，孙东平则是觉得要解释太麻烦。
他忽然想起《手机》里的情节。男人并非不想外遇，老实的人大多是因为觉得麻烦。现在看来，的确非常麻烦。
只是，顾湘算是他的外遇吗？
孙东平叹了一口气。
刘静云瞥了他一眼，沉声说：“婚庆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菜单已经拟出来了。”
“哦，”孙东平开口，才觉得声音喑哑，“那你去看看好了。”
“你不去？”
“我没什么意见。”
“不看怎么知道有什么不合你意的？”
孙东平好声道：“静云，以前这种事，一直都是你拿主意的嘛。”
刘静云耐着性子说：“但这是我们的婚礼，我希望你能参与进来。”
孙东平笑，“之前我要发表意见，你和伴娘赶我出门，嫌我多事。现在你又指责我对婚礼不关心，我冤枉着呢。”
那是因为以前彼此没有间隙。刘静云在心里大喊。以前他们相亲相爱，什么都好说。现在他的心挂在另外一个女人那里，魂不守舍，她不得不凡事多长一个心眼。
孙东平看刘静云阴暗的面孔，也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不论有理没理，作为男人，他总是要哄的。
“好了，等我回来，就陪你去看菜单，好不？”
“你要去哪儿？”
“今天是临时跑回来的，明天还要回去。”
刘静云脸色缓和了些，“这样跑来跑去，也太辛苦了。”
“男人要养家嘛。”孙东平见她笑了，也赶紧笑了一下。
车开进车库，两人进了家门。
孙父正在看电视，保姆给他剥橘子。他看小夫妻两个神色如常，孙东平帮刘静云脱大衣，刘静云帮他找拖鞋，看样子是和好了，老人放下心来。

Part 8 破茧
在整个中国大地回暖的时候，顾湘回到了家乡。
她心想，自己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去上海时那个胆小瑟缩、衣衫寒酸的女孩子，只经历了短短半年的洗礼，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落落大方、衣衫得体的都市女子。
这座城市半年没见，又有不少大变化。幸好外婆的小楼还是老样子。这片房子当年强拆不成，居然一直保留至今。这年头地皮飞涨，即使在去年南部房价大跌的时候，这里的卖价也依然惊人。顾湘也算过，如果将来这里的房子出手，她怎么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父亲一家还是老样子。小卖部的生意还不错。顾湘在店里坐了半个钟头，继母一直不停地招呼客人。顾建国的肾一直养着，顾湘这半年也没少给他钱买药，所以他看上去气色还不错。
弟弟顾敏谈了一个女朋友，把人家女孩肚子搞大了，不得不结婚。林淑雯变着法子问着外婆那栋老房子的事，想让小两口住过去。丈夫呵斥了她几句，林淑雯生着闷气回里屋去了。
顾建国对女儿说：“你别理她。你弟弟结婚的事，我们自己可以打点。平时已经要了你够多钱的了，你也不容易。”
顾湘也知道，继母一个没文化的女人，嫁的男人身体不好，生的孩子又不争气，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操持生意。其实她的一生比顾湘要悲哀多了。顾湘同情她。
顾湘对父亲说：“我给你的钱，你也别省着，该花就花。”
父亲问：“你在上海还好吗？吃住习惯不？找对象了吗？”
顾湘啼笑皆非，“找什么对象啊？谁会看得起我？”
顾建国十分愧疚，“你是个好姑娘呀，就是被害苦了。”
“过去的事就别说了。”顾湘不想总提起往事，“我回来给外婆上坟的。听说终于有开发商要买老房子那块地了，我也打算把房子卖了。”
“你要卖房子？”顾建国惊讶，“那以后你回来住哪里呀？”
“旅馆吧，”顾湘说，“找个住的地方还不容易？”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在上海定下来了？”
“大概吧，”顾湘也没有回答得很肯定，“我是在那里重新站起来的，所以想试着在那里继续奋斗下去。”
顾建国回头看了看里屋，林淑雯正开着电视看连续剧，声音放得很大，全然不顾外面的人在谈话。
他也放心了些，低声对女儿说：“你奶奶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金镯子，说是给顾家长房媳妇的。我没告诉你林姨这事。你这次回来，就把镯子带走吧，以后可以给你的孩子，当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片心意。”
顾湘笑了笑，“大概我今年真的走财运呢。”
老父握着女儿的手，自责道：“你在外面工作，更要对自己好一点。如今还是有好男人的，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吧，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了家后，日子会过得轻松一点。”
顾湘满口应下。她总不能和老父说她这辈子估计都嫁不出去了吧。
外婆的房子原先租给了两对来打工的小夫妻，恰好他们退租。顾湘草草收拾了一下，暂时住了下来。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左邻右舍家里传来说话声、电视声、小孩子哭闹声。这都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现在听来，还是那么亲切。她这个时候才切切实实地感觉自己到家了。
离家几天，也不知道富贵会不会想她。
次日醒来，发现外面下着小雨。都快忘了南方的春天有多潮湿，这雨一落地，不下到入夏是不会停的。
顾湘正在考虑要不要顶着雨出门，就看到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了楼下。院门挡着，她看不清来人，不过很快就听到了敲门声。
邻居一个小姑娘跑出去开门，过来片刻又跑回来，冲着楼上喊：“顾姐姐，有人找你。”
顾湘拉开门往下望去。孙东平风尘仆仆的身影隔着宛如云烟的雨帘，站在院门的小棚底下，手里提着一个半大的行李箱，正抬头望着她笑。
这情景仿佛就像一下倒回去了八九年，那个少年推着单车站在那个位置等着接她上学。也是那样欣喜的笑容，也是那样明亮的目光。
顾湘的眼睛一阵热。
孙东平冲她喊：“下雨，你别下来了，我这就上去。”
顾湘站着不动，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一步一步走上来。直到孙东平站在了她的面前，她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发梢的水珠和眼睛亮晶晶的光芒，这才反应过来。是他没错。
“你怎么来了？”张口只问得出这么一句。
孙东平态度自然得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他绕过顾湘进了屋，把行李往地上一丢，自己去厨房倒了牛奶喝。
顾湘跟了过去，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找来啦？”
孙东平回头冲她笑，“没事，就是听说你惹上了一点麻烦。张其瑞告诉我你回来给外婆上坟了。我想起我也没给老人家上过坟，于是就跟过来了。”
理由倒挺充分的。顾湘也觉得外婆当年那么喜爱孙东平，他的确应该去坟头给老人家献一束花。
“这里变化不大呀。”孙东平四下望了望，看到顾湘的房间，还挺兴奋的，“你还记得吗？我当年就是朝这扇窗户丢小石头。然后你就会把头探出来。”
顾湘笑起来，“怎么会忘。有几次你都控制不住力道，把我家窗玻璃砸烂了。”
孙东平嘿嘿笑了笑，又摸摸肚子，跑回厨房。
顾湘看着孙东平在厨房里东弄西弄，从冰箱里把她昨天买的蛋拿了出来，然后竟然刷起了锅。
“你要做什么？”
“早饭呀。”孙东平理所当然地道，“我赶早班飞机来的，飞机上只吃了一个小面包，现在饿死了。你吃早饭了吗？我一起做了。”
顾湘呆呆地问：“你会做饭了？”
以前的孙东平，连盐和味精都分不清，连开水都不会烧。他现在竟然会做饭了！
“在英国的时候学会的。”孙东平熟练地打燃了煤气，把锅烧干，然后倒上油。等到油热了，他单手拿着蛋在锅沿上一敲，再把蛋打进锅里。两个蛋下锅了一会儿，他端起锅一颠，鸡蛋在空中翻了一个面，落进锅里，煎得吱吱响。
顾湘默默地看着，那么熟练流畅的动作，不知道有多少个早晨，他都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为另外一个女人准备着早饭。
显然，刘静云真的把他训练得很好，很好。
“我记得你喜欢吃嫩一点的。”孙东平关了火，又洗了两个盘子，把鸡蛋分开盛好。然后又倒了两杯牛奶。
“一会儿等雨小了，可以去吃路口的煎饼果子。”孙东平把一个盘子递到顾湘手里，“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家小摊居然还开着，很惊讶呢。你还记得吗？我们两个以前总在他们家买煎饼吃。”
“我记得。”顾湘低头，闻着煎鸡蛋的浓香，“你总要人家多加一点香菜和海鲜酱，打两个鸡蛋。”
孙东平点头笑，“老板手艺很好，打两个鸡蛋都可以既把鸡蛋做熟，又不会把饼煎得煳了。”
“我昨天还去学校绕了一圈，校门口那家云吞店也还开着呢。”顾湘说，“老板已经不认得我了。不过我提到了你，他居然还记得。”
“还记得我？”
“记得你和曾敬他们打赌，一口气吃了四碗云吞面。”顾湘笑道，“我觉得很少有人能忘的吧？”
“啊呀！那次呀！”孙东平也想了起来，“为什么事打赌已经不记得了。不过那次真的吃得很撑。”
撑得故意装作走不动路，大半个身子都靠在顾湘身上，要她扶着自己走路。顾湘脸都红透了，却还是尽力扶着他。他低头就看到她红得透明的耳朵，那么可爱，于是凑过去咬了一口。顾湘吓了一跳，手一软，他就跌在了地上。
风吹得老旧的窗户咯吱咯吱响，把两人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孙东平来得仓促，并没有订旅馆。他工作繁忙，其实后天就要回上海，不想住得太远了。顾湘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客房收拾了一下，让他这两天暂时住这里。
孙东平十分高兴地住了下来，一点也不介意散发着霉味的被子。
因为下雨的原因，他们这一整天都没出门。屋里只有一台老电视，只收得到中央台和地方一台，效果也不大好。两人实在无聊，于是顾湘又煮了一大锅毛豆，两人一边剥豆子吃，一边看中央台的新闻。
“刘静云知道你来吗？”
“我说我出差。”
顾湘瞟了孙东平一眼，“为什不和她说实话？”
“怕她多想，”孙东平叹气，“她光是知道我和你重逢了，就和我冷战了几天。”
“女人从来不喜欢和另外一个女人竞争。”顾湘冷笑了一下，“而且她很聪明的，你能骗她多久？”
“不知道，”孙东平老实说，“可是我觉得有些事，她不用知道的好。”
“那你是在保护她。”
“我当然要保护她。”
“你要真心保护她，就不该再和我见面了。眼巴巴地跑过来，坐在这里吃毛豆，我要是她，肯定要放火烧房子了。”
“你才不会呢，”孙东平笑，“刘静云会放火烧房子的，你没这胆量。”
顾湘被鄙视了，十分郁闷，“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懦弱的小姑娘了。”
“你当年也没懦弱啊。”孙东平说，“你做的事，换我都做不到的。”
顾湘没说话，还是闷闷不乐的。
孙东平挠了挠头，投降了，“好好！我明天给外婆上完坟，晚上就回去。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湘白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孙东平也郁闷了，蹲在旁边埋头剥毛豆，剥好了半碗，捧到顾湘面前，忠犬一样讨好地看着她。他们俩以前就这样，孙东平其实不喜欢吃毛豆，总是剥了给顾湘吃。
顾湘哭笑不得。这个男人比起八年前，五官俊朗了许多，肩膀也更加宽厚，神情淡定，姿态从容。可是她却可以看到他身体里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年，正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一脸愁容，内心充满了挣扎。
不知道怎么的，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总是一个冲动、任性又爱撒娇的孩子。看他和刘静云在一起，反倒像个成熟稳重又深沉的男人。一个男人居然有这么多面。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下来。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出门吃饭。
小区的路很烂，雨后地面积满了水，不知道深浅的，踩下去鞋子全湿了。孙东平便走在前面探路，让顾湘跟着他的脚步。碰到实在迈不过去的水坑，他便踩着水过去，然后找来石头砖块什么的，给顾湘踮脚。
孙东平把手伸出来，顾湘挣扎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由着他半扶半拉地踩着砖头跳过水坑。惯性并不好掌控，她没有停住，一下撞在孙东平身上。
孙东平退了小半步，气息一下有点混乱。
顾湘忙问：“撞疼你了吗？”
孙东平没说话。
昏暗之中顾湘看不清他的表情，关心则乱的她下意识地去检查孙东平的胸口。
伸出去的手被抓住，那只手滚烫。顾湘抬头望，孙东平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明亮似火。
“这里，”他声音低哑地说，“这个拐角……是我第一次吻你……”
顾湘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是的，她一直都记得。那天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似乎为了什么事而拌嘴了，两个人都气呼呼地不说话。孙东平一直走在她前面，走到这个隐蔽的拐角突然站住了。顾湘来不及刹车，撞在他后背上。前面的人猛地转过身来，抓着她就亲下来。
孙东平不是没亲过女孩子，可是那次却像第一次一样冲动笨拙。顾湘吓傻了，乖乖地被他抓着，感觉到嘴唇上有个东西又咬又啃，像是要吃了她一样。她张口要喊停，那人却得寸进尺，闯了进来，大军扫荡，顾湘没多久就溃败得一塌糊涂。
两人结束后，都气喘吁吁的。对于初吻来说，刚才的状况已经太过激烈了。顾湘的眼睛里水色潋滟，一片春光，嘴唇红肿，像是在渴求着下一个吻，看得孙东平蠢蠢欲动，又想扑过去。
顾湘咳了一下，把两人都从那段绮丽的回忆里拉了回来。她干巴巴地说：“饿了，去吃饭吧。”
普通的小饭馆，菜却做得不错。两人默默吃着，听着饭店里的新闻联播，时间过得很快。
晚上回家后，倒是出了一点小事。孙东平去上厕所。老房子的厕所不好使，他弯腰舀水，没想到口袋里的手机滑了出来，掉进下水道里，尸骨无存了。
顾湘哭笑不得，她倒不是为孙东平心疼那个手机，她是担心那个手机把下水道给堵了。
孙东平借顾湘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厕所洞里传来铃声，居然还是庾澄庆的《情非得已》。高三那年流星花园风靡全国的时候，顾湘一直很喜欢这首歌。他们去唱卡拉OK，这歌还是孙东平的主打曲。
顾湘很多年后都还记得孙东平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唱歌的样子。虽然现在想起来，觉得挺骚包的，但是还是感到很甜蜜。
顾湘啼笑皆非，斜睨着孙东平，问：“怎么办？要不明天叫师傅来捞好了。估计还是能用的，就是臭了点。”
孙东平也笑了，“算了，丢了就丢了。后天就回去了，重新买一个好了。”
“万一这两天有人找你呢？”
“这个号不是工作号。”孙东平想了想，又补充，“不过这次出来，只带了这一个手机。”
回去估计要被徐杨给骂脱一层皮了。
晚上洗澡，其实也就在厕所外面的小隔间。电热水器功力不足，水有点凉，两个人洗完了都直哆嗦。孙东平先洗，等顾湘洗完出来，他已经煮好了红糖姜水。
顾湘一边喝一边问：“你怎么会煮这个东西？”
孙东平随口说：“刘静云以前每次来例假都煮这个，说驱寒的……”
半晌的冷场。然后顾湘小声地说：“那是给女人来例假的时候喝的嘛。”
孙东平脸有点发红，自己也倒了一碗，几口灌下，“瞧，我照样喝。”
顾湘笑他，“你这头上冒热气的，还用驱寒？你当心上火。”
结果晚上睡下了，两人都有点上火。但是并不是那一碗生姜糖水的功劳，而是因为老房子墙壁薄，而他们恰好有一对年轻热情的邻居。
顾湘翻了一个身，拿被子盖住头，可是邻居那暧昧的声音还是丝丝缝缝地传到耳朵里。声音这么大，睡在隔壁的孙东平肯定也听到了。顾湘倒觉得心里平衡点了，他是男人，肯定比自己更难受，更加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忽然想到了他们的第一次。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三月，天气已经回暖，大家都换上了春装。高考倒计时只有一百多天，每个人都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生活完全是读书、吃饭、睡觉一条线。平时玩也就罢了，关键时刻，都还是要为了前途拼搏一回。
顾湘和孙东平也没了风花雪月的心思，平时顶多下了晚自习后悄悄在学校小树林里偷偷吻一个。黑暗中，顾湘留下一丝清幽的芳香，然后从他怀抱里匆匆离去。孙东平欲求不满，狂躁得很，只有下课了拼命打球，额头起痘，唇角冒泡。
后来是张其瑞家一个亲戚开了一家温泉旅馆，给张其瑞送来一大堆免费券。几个孩子都想借这个机会放松一下，于是逃了周六的补习课，出城泡温泉。
顾湘自然是被孙东平半哄半拉去的。她来得匆忙，没有泳衣，孙东平赶紧给她买了一件。顾湘捏着那轻薄的布料，死活没勇气穿上。曾敬带过来的小女朋友劝她半天，才帮她换上了衣服。
等走到温泉池子边，几个男生已经在水里了。孙东平结实的胸膛大半露在水面上，正在嘲笑张其瑞太瘦。曾敬提醒了他一声，他转过头去，看到顾湘修长白皙的双腿正慢慢浸在水里，然后是她纤细的腰身，微微隆起的胸部。
孙东平把眼睛以下部分都埋进了水里，可是鼻血还是流了出来。张其瑞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晚上大家又去吃烧烤，唱卡拉OK。等到深夜，外星人一般的精力终于发泄殆尽，疲惫的少年们都没力气了，床上地上倒了一片，睡得像猪一样沉。
天快亮的时候，顾湘被暧昧的声音吵醒了。曾敬和女朋友抱做一团，亲来啃去的，弄出不小动静。顾湘红着脸假装还睡着。好在这两人也知道避嫌，很快就悄悄溜出去了。
他们走了没多久，躺在床上的张其瑞也起来了。他估计也没睡好，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去了。
顾湘松了一口气，动了动身子，后背一下靠住一具火热的身子。她浑身一僵，身后的人靠过来，将她牢牢抱住。
“别动，”孙东平在她耳朵边吐着热气，“我就是抱抱你……想死你了……”
说是抱抱，可是软玉温香在怀，哪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克制得住？孙东平蠢蠢欲动，胸膛里那把火越烧越旺。他把顾湘整个抱在怀里，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臂，蹭着她的身子。顾湘挣扎没一会儿，就被撩拨得浑身发软，闭着眼睛任他为所欲为。
得到了默许，孙东平的动作越来越大，手伸进了顾湘的衣服里。触手是一片细腻柔滑，散发着迷人的幽香，这个时候的顾湘就像一块可口的点心放在孙东平的手心里。他亲吻着，吮吸着，噬咬着，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顾湘在这阵狂风暴雨里吓得直哆嗦，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却使不出半点力气。她张口想说话，又被孙东平堵住了嘴。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大半，少年粗糙的掌心在她身上游走，带起阵阵电流，冲击着她的理智。
孙东平到底年轻，把持不了多久，然后紧抱住顾湘狠狠蹭了几下，交了货。顾湘这个时候才敢张开眼睛。她感觉到背后睡衣上湿了一片，隐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脸红得滴得出血了。
孙东平把她翻了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脸。他一脸汗水，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烧。嘴里吐出的气息那么热，烫得顾湘不由瑟缩。
“顾湘，给我吧！”男生的吻像雨一样落下来，“求你了，给我吧！”
顾湘看着他迫切的眼神，感受着他高热的怀抱，便鬼使神差地再度闭上了眼睛。
得到默许的少年夹带着更激烈地热情拥抱亲吻她，身体的温度都快要把人烫伤了。顾湘觉得自己就像是颠簸在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无依无靠，只有牢牢抱住身上的人。
孙东平进来的时候，她痛得脸都扭曲了，张口就重重咬在他的肩上。孙东平闷哼一声，他也觉得很痛，可是欲望驱使着怎么都停不下来。两个人越疼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疼，可还是要拼命地抱在一起。
第一次总是很短暂，顾湘以为会很漫长的疼痛没有多久就过去了。孙东平卸了力，倒在她身上。他们两个一身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体还很疼，可是又有一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畅快。
孙东平喘着粗气，很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吻着顾湘。每亲一处，都要说一句话。
“我爱你的额头。”
“我爱你的眼睛。”
“我爱你的鼻子。”
“我爱你的下巴……”
“我爱你。”顾湘突然说。
孙东平低头凝视着她，喜悦的笑容爬满了他那张俊逸的脸。他俯身吻住顾湘的唇。
“我也爱你。”
顾湘张开眼。天已经亮了，手机显示时间是早上八点。她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通红的。
窗外雨已经停了，收破烂的叫卖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穿好衣服整理床铺，被子摸着总有点湿湿的。老房子就是这点不好，一下雨，就潮湿得厉害。
真是见了鬼了。顾湘轻轻拍了拍脸。晚上吃了什么，怎么做了那样的梦。
开门出去，抬头和孙东平打了一个照面，两个人都一惊，然后心照不宣地把脸别开了。
孙东平今天眼袋发青，估计真的一晚上没睡好。顾湘想笑，又觉得不大厚道，只好努力克制住。
“雨停了，今天可以去给外婆上坟了。”顾湘说，“我们出去吃早饭吧。墓地搭公交车可以到。”
两人带着纸钱和香烛上了公交车，孙东平还买了一束娇嫩的马蹄莲。
开往郊区墓地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靠后门的空位上，肩靠着肩，身体随着车身摇晃。有时候幅度大一点，孙东平就会抓住扶手，不让自己跌在顾湘身上。
顾湘悄悄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外婆的坟修得很好。孙东平花了近十万块，找了设计师和风水师，把墓地造得都快成一个艺术品了。墓碑前还有两盏做工精细的长明灯。孙东平当年给了守墓人不少钱，工人定期都会过来添油换灯芯，那火一直没有灭过。
顾湘前两天已经来看过老人了，坟前还有没被雨水冲走的纸钱灰烬。她重新点了香，又烧了纸钱。孙东平献上了花，然后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给老人磕了三个响头。
顾湘动容，鼻子发酸。
“谢谢你们帮她办了后事。”
“举手之劳。老人家生前待我很好。”孙东平说，“你知道的，我妈其实没怎么带过我，我爸工作忙，家里就我和保姆过日子。倒是在你这里，还像是在家里一样。”
顾湘轻声说：“那时候我们亲得就像一胞双生子似的。”
“亲兄妹不会好到我们那个程度。”孙东平笑。
顾湘更正，“是姐弟，我大你五个月。”
正因为大几个月，顾湘提前过了十八岁生日。所以判刑的时候也以成年人量刑的。
孙东平在墓地边坐了下来，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一个公司老总现在看着像个小混混。
顾湘笑着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人一起望着山下河流奔腾朝东而去。这里靠山望水，风水十分好。
“顾湘。”
“什么？”
“如果……如果我没有和刘静云好上，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顾湘看了看孙东平，“这样的假设真没意思。”
孙东平干笑，“是啊，真没意思。”
顾湘说：“你是要和她结婚的。你们会生一两个孩子，赚很多很多的钱，没准将来还会投奔到资本主义国家认贼作父。”
“说得好像你能预知一样。”
“有钱人的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孙东平吐了嘴里的草秆。他很想抽烟，但是顾湘不喜欢他抽烟的。
顾湘说：“东平，我有时候回忆以前的事，觉得我们大概是真的注定没办法在一起的。”
“可是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一环套一环。”顾湘说，“我们从开始就一直纠缠到现在。”
“可我没后悔过。”孙东平凝视着顾湘的眼睛，“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你，我以为可以放下。但是等重新见到你，心里就像死火山一下复活了一样，都控制不住。这里，”孙东平把手压在胸口，“这里，不受我控制的。”
顾湘的眼神痴了一样。
“都是我的错。”孙东平喃喃。
顾湘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孙东平的手冰凉。孙东平就像雪地里寻着一点火一样，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东平，我也没后悔过。”
老人的烤瓷像是孙东平亲手选的，老太太面带微笑，亲切和蔼，此刻正望着坟前的年轻男女。一阵风过，烛火摇曳，像是老人在笑一样。
两人烧完了纸钱，沿着原路下山。
孙东平边走边问顾湘：“钱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老爷子给了你一大笔遗产？”
顾湘嗤笑，“你的耳报神是谁呀？业务也太不过关了。”
孙东平脸有点发热，“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
“就是给了我一串金项链。”顾湘轻描淡写地道，“对于我来说，它就是项链，对于钱家人来说，那是长房什么的证明。有钱人家的事我是搞不懂的。只知道钱家子孙都想要这串项链。”
“那这事还能消停？”孙东平又气又好笑，“你躲起来也不是办法。要不我出面……”
“不用了，”顾湘说，“我已经有主意了。”
“什么？”
“价高者得咯。”顾湘有点小小的扬扬自得，“活了二十多年，我知道人不能和钱作对。而且我抓着项链不放，也是在为难钱家人。我这人最烦的就是和人纠缠不清。”说到这里，她瞟了孙东平一眼。孙东平脸色白了。
顾湘继续说：“总之，这次回去后，我就会把这事了了。你完全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你把你自己那摊子事理清楚就不错了。”
“原来你都有主意了。”孙东平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有点失落。
他本来一腔热血跑过来，就想着危难时刻出手相助。八年前他无能为力，八年后他已经有这个能力了。可是等装备齐全地赶来了，却被告知人家已经有了解决办法。这就好比擦枪八年等着上战场的士兵，被通知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落寞，他郁闷，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树桩。寒风萧萧，孙少爷蹲在路边，头冒黑烟。
顾湘走了一阵，没见他跟过来，只好回去找。这荒山野岭的，走散了挺麻烦的。这些年封山育林做得好，听说山里已经有狼了。孙东平倒不至于被狼叼走，只是万一滚下山了就麻烦了。
顾湘胡思乱想地走过来，看到孙东平那样，本来对他还有怨念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这人资产十数亿，掌管着大商场和连锁超市，谁信？
“我说，虽然路边没人，你就不能到树后面方便吗？”
孙东平哀怨地抬头望她，“顾湘……”
“干吗？”顾湘不耐烦。山上公交车少，错过了这班，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孙东平目光委屈，说：“我脚扭着了。”
***
张其瑞走出会议室，小于匆匆迎了上来，把手机递给他。
“张总，您开会的时候，有位刘小姐打电话找你，似乎很急的样子。”
张其瑞一看来电显示，写着刘静云三个字。他立刻拨通了电话，走到阳台上。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刘静云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其瑞，打搅你了，很不好意思。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你别急，”张其瑞好言道，“出了什么事了？”
“那个……”刘静云犹豫了一下，才说，“你知道孙东平在哪里吗？”
张其瑞怔了一下，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绕开问题，反问：“怎么了？”
“我联系不上他，大家都联系不上他。”刘静云又急又怒，“他昨天说要去开会，然后就没有音讯。我今天打了一整天电话，都接不通。我……他……他是不是和顾湘在一块儿？”
张其瑞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丝秘密被窥探了的惊慌。他早料到孙东平会去找顾湘，只是没想到后面还有刘静云这么一出。
刘静云隔着电话，看不到张其瑞的脸色，也慌了神，自顾解释道：“我并不是查岗什么的……我家里来电话，说我爸旧病发了，送医院去了。我这就得回去，可是偏偏联系不上孙东平。我也就是瞎猜的，如果他不在你那儿就算了。你别介意……”
“你在机场？”张其瑞听到了电话里的机场广播声。
“哦，是啊。”刘静云说，“我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票。”
“哪个机场，几点的？”
“浦东，一点二十。”
张其瑞看表，现在是十二点半。
“你等我一下。”张其瑞挂了电话，转头吩咐何知芳，“我要出门一趟，有文件发我邮箱。”
何知芳傻眼了，“那今天下午的会……”
“又不是我主持，缺席也不要紧。”张其瑞穿上外套，提着公文包就往电梯走。他喊上小于，“开车送我去浦东机场。小何，立刻查一下最近一班去南市的飞机。”
何知芳苦着脸追着他跑，“张总，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清楚。”张其瑞面无表情。电梯门合上了。
刘静云在候机厅里百无聊赖地坐着。刚才和妈妈通过电话，知道父亲只是阑尾炎，已经出了手术室，没有大碍了。她虚惊一场，转头一想，又十分愧疚。
她留学九年，一直东奔西跑，即便回国了，也跟着孙东平在上海安家，没有侍奉过家里老父母。虽然说每个月都要给家里钱，可到底不比儿女在身边的好。
她又试着打孙东平的电话，依旧是忙音。徐杨也都找不到孙东平，只说大概在开会。她显然话里有话，眼神有点闪躲。
刘静云烦躁地把手机丢回皮包里。
前天两人吵了一架后，气氛始终没有恢复到原先。昨天他一大早就去赶飞机，然后就再没消息，仿佛那飞机坠毁在大山里了一样。
以前孙东平出差，哪次不是一天打两三个电话回来的？最近别说他上班整天都没一通电话，人一出去就像掉进了时间黑洞里一样。
一个男人的心在不在你身上，是很容易察觉出来的。孙东平不是那种能三心二意的人，他专心对你时，那种幸福就像汪洋一样。如果他的心变了，又能把人一下丢到沙漠里。
这一个多月来的魂不守舍，其实再明显不过。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过是因为孙东平终于找到了顾湘呢？
顾湘……孙东平和顾湘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出国了，并不知道他们两人有着怎么样轰动的恋情。只是她当初还一派天真地对张其瑞预言过两人肯定会在一起的。怎么她后来飞蛾扑火地爱上了孙东平的时候，都没回头想想自己当年说过的话呢？
刘静云长叹一声。
“静云。”有人走到她面前。
刘静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张其瑞笑了笑，却是一派从容自然。
“我陪你走一趟吧。”
“可是……”
“你一个人肯定也忙不过来。”
的确是。刘妈妈身体不好，平时都还需要刘父照顾。刘静云这次回家，肯定要在家里和医院两头跑的。
张其瑞说：“你也别太担心，别把自己也弄病了才是。”
“谢谢！”刘静云冲他感激一笑，“我没想麻烦你的。只是真的联系不上孙东平……”
张其瑞笑得云淡风轻的，心里却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照理说孙东平现在也该在南市陪在顾湘身边。万一四个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在大街上碰上了，不知道会是怎么一个滑稽场面。
只是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心头一晃而过，不留痕迹。这时候广播通知登机，张其瑞帮着刘静云提起行李，两人朝检票口走去。
等到了南市，赶到医院，刘父已经从麻药中醒过来了。伤口很疼，他脸色不怎么好，不过看到女儿这么快就从上海飞来看他，十分高兴。等看到跟着女儿走进病房的那个男人，刘校长呆住了。
张其瑞倒是落落大方，“刘老师，师母，我陪静云来的，师母您坐，不用麻烦了。我不渴，您歇着。”
刘静云觉得要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她也不想让父母知道她和孙东平在闹矛盾，于是干脆闭口不提。张其瑞也配合她，只帮忙做事，从来不多话。
倒是刘母实在忍不住，打水的时候拉住了女儿，问：“你怎么换人了？”
刘静云哭笑不得，“没换。东平有事忙，其瑞又热情，就跟过来了。”
“你骗谁呢？”刘母说，“这种床前孝子，是普通人可以做的吗？你们本来就是……你们又好了？”
“没有的事。”刘静云低头淡淡道，“朋友嘛。爸又是他老师，他来帮忙没什么。”
刘母仔细打量女儿，“你都瘦了，没精打采的。你和孙东平的婚事怎么样了？我说要去上海帮你，你原来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又不要我去了。万一孙家人欺负你……”
“妈，你想得太多了。”刘静云安慰母亲，“我是看你身体不好，才不要你去上海的。你看爸现在也病了，你也要照顾他不是？”
刘母探头望了一眼正在和医生说话的张其瑞。她当年还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只可惜和他们家没缘分。再看看女儿苍白疲倦的脸，想起本该在而不在的未来女婿，刘母叹了一口气。
天黑了下来，刘静云他们被母亲赶出了病房，这才有空去吃饭洗脸。张其瑞就在医院对门的旅馆定了房间，刘静云很不好意思，谢了又谢。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张其瑞望了望两旁街道。这城市变化太大，曾经熟悉的地方现在都挺陌生的了。“我记得过去一个路口有个小商业中心，应该可以找家好点的馆子。”
刘静云累得很，一切听从张其瑞指挥。两人挑了一家本城连锁、口碑也不错的饭店，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刘静云草草吃了几口，又掏出手机打孙东平的电话。
张其瑞观察她的脸色，问：“还是没人接？”
刘静云失落地摇头，又有点怨愤，“到底在搞什么？即便是出意外死了，警察也会来告诉我一声吧。”
张其瑞笑。他还挺怀念刘静云这直爽的性子的。
“或许是手机没电了。”
刘静云冷笑，“说开会，那是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的。徐杨都不知道他的行踪，他能去哪里开会？”
张其瑞心理也暗骂孙东平。人也不能蠢到这个地步，撒谎也要找个可靠的理由吧。
刘静云神色凄楚，“自从和他顾湘重逢以来，感觉一切都变了。也不是说他对我不好，只是说话做事，感觉都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他怠慢你？”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刘静云冲张其瑞苦笑，“其实他现在的表象，放在别的女人那里，都会觉得再正常不过。我朋友也和我说，男人总是粗心大意的，男人总是很懒的，男人总是容易心猿意马的。但是我总觉得这些不会发生在孙东平身上。”
张其瑞笑了，“你太看好他了。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不是我看好他，是他以前一直做得太好了。”刘静云说，“他以前细心体贴又勤快，家里的家务大部分都是他做的，他和我交往五年，她从来没有和别的女人有过什么纠葛。好吧，现在回来了，顾湘出现了，他就像西游记里的妖怪遇着了孙悟空，一下被打出了原型。”
“这么说，还是他怠慢了你。”
刘静云忧心忡忡地说：“怠慢倒是其次的。我总觉得，他以前对我这么好，就是把我当成顾湘了……”
“静云？”张其瑞皱眉。
刘静云没理他，继续说：“他把要对顾湘的好，都放在我身上了。现在正主出现了，他的热情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我这个临时寄托品，就再没了用处。”
“静云，”张其瑞语重心长地说，“感情不是死物。孙东平对你的感情，和他对顾湘的感情，是两回事。”
“那我就是他一根救命的稻草。”刘静云笑，“在英国，我出现得太及时了，又对他太好。”
“静云，你想太多了。”张其瑞劝道，“孙东平也是一具肉身，一颗肉心。他当然会有挣扎的。”
“你也在为他说话？”
“我们都是男人，我理解他。”张其瑞老实说，“我曾想过，如果我处在和他同一情况下，我会怎么办？我觉得我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你在为他开脱。”刘静云没好气。
张其瑞倒是随和一笑，“静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事业、感情、家庭、朋友，都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你从小什么事都求百分百的好，到现在还不肯妥协吗？”
“什么妥协？”刘静云不解。
“孙东平对你和顾湘都有情，也有责任心。你必须要知道，他虽然已经决定和你共度余生了，但顾湘还是会永远在他心里有一块位置的。”
“所以说，顾湘才是他的真爱。”刘静云直直盯着张其瑞。
张其瑞叹气，“如果孙东平不爱你，不会想和你结婚。”
“我真不明白了，”刘静云摇头笑，“你们男人是怎么了？既然都要结婚了，那为什么不全心全意去爱那个女人呢？”
“孙东平会爱你，对你好的。”
“顾湘也会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着的。”
“静云，天下又有多少人那么走运，和自己的真爱结婚呢？”
刘静云摇头苦笑，“那说白了，还是我的完美主义在作怪。”
张其瑞口干舌燥，只好说：“孙东平没有把你当替代品。他对你是有真感情的。”
“可是远不及对顾湘深，是不是？”
张其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孙东平到底怎么想的。不知道那人现在这么失常，只是因为他对顾湘怜爱，还是因为他对刘静云真的无情。
刘静云斟酌了片刻，终于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大概，就是顾湘失手杀了人。我每次问孙东平，他脸色都难看得像是要死了一样，后来我就不敢问了。那其中的细节，我一直不知道。”
张其瑞放下了筷子。
“你还记得叶文雪和姚依依吧？”
“记得，”刘静云点头，“都是孙东平以前谈过的女朋友。叶文雪还被姚依依找人打过，那事闹得挺大的呀。”
“叶文雪转学的时候你还在的。姚依依是一直和孙东平谈到高二下学期，孙东平和顾湘好上了，就果断地和她分手了。”
“姚依依会甘心吗？”刘静云还记得那个女生心机十分深沉。
“的确不甘心。”张其瑞说，“姚依依后来找过顾湘几次麻烦，但是孙东平都把顾湘保护得很好。高三前半年大家都相安无事的。下半学期的时候，顾湘她家的房子面临拆迁。叶文雪的父亲是官员，收了贿赂，要求居民低价把土地卖了。顾湘家里和邻居们都不同意，居民和拆迁方起了冲突。姚依依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就去找了叶文雪。两个女生具体怎么说的，倒是不清楚。只是叶文雪后来坦白，说她私下给了那拆房子的包工头一点钱，要他故意去找顾湘家的麻烦。”
“什么麻烦？”刘静云急忙问。
“还能是什么麻烦？”张其瑞苦笑，“几个大男人冲到人家屋里，打砸抢，还把顾湘的外婆打伤了。顾湘情急之下从厨房里拿刀子要保护外婆的，不知道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刀子插在一个人的胸上了……后面的事你该知道了吧？”
刘静云脸色煞白，点了点头，“居然……是这样的……”
“这案子判下来的时候，叶家还没倒台，所以判得也重。不然放到现在，或许根本用不着坐牢的。后来叶家垮了，孙东平虽然人在国外，却还是花钱雇人找到了叶文雪，要问个清楚。”
“我从不知道这事！”刘静云惊呼，“她怎么说？”
“她说，当时推顾湘一把的，就是她。”
刘静云惊骇，“那姚依依呢？”
“姚依依非常精明，整件事都是她怂恿策划的，可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高中一毕业，她就去美国了。”张其瑞冷哼一声，“她最精明油滑的。跑那么远，孙东平想报复她也没办法。”
刘静云察觉不对，“难道孙东平报复了叶文雪。”
张其瑞的眉毛一挑，转眼笑起来，轻松道：“你别想多了，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不过叶文雪自己堕落了，下场也不好。前阵子得到消息，说她……生病去世了。”
“已经不在了……”刘静云怔了一下，“顾湘知道吗？”
“我没同她说过。不过我想孙东平应该会告诉她的。当年那事，他也要负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他当初拈花惹草，欠下那么多情债，顾湘也不会被牵连了。”
刘静云还在震撼之中，喃喃道：“想不到其中居然这么复杂。”
她神色更加黯淡了。她原来以为孙东平那么痛苦，只是因为顾湘的不幸。现在看来，那份感情里还夹杂着愧疚和悔恨。
感情越复杂，就越难解。爱情容易消逝，包含着内疚的爱，却往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积累得越深。
一顿饭吃得寡然无味。刘静云急着回医院照顾父亲，于是两人早早结账，出了饭店往医院走。
走进医院，正要往住院部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护士小姐，请问照片是去几楼啊？”
刘静云和张其瑞同时转过头去。医院大厅的问讯处，孙东平金鸡独立，半个身子都靠在顾湘身上。顾湘扶着他，眉头紧皱着。
小护士玉手一指，“上电梯，三楼A区。”
两人道过谢，转身往这边走来。
顾湘低着头，是孙东平先看到刘静云二人的。他的脚一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再也走不动了。
顾湘纳闷地抬头，先看到了张其瑞，然后才认出来旁边那个人是刘静云。
刘静云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净，眼睛幽暗仿佛一个无底洞。她浑身冰凉，心痛如绞。孙东平张口要喊她，她抬脚转身就进了电梯。
“静云！”孙东平一急，顾湘没拉住他，他扑通跌倒在地上。而电梯的门已经合上了。
顾湘去拉他，她那点缚鸡之力根本不够用。还是张其瑞大步过来把人扶了起来。
孙东平一把抓住张其瑞的胳膊，焦急得满头大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刘老师病了，刘静云联系不上你，找到我这里来了，我就陪她过来了。”张其瑞面无表情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某人走路走得好好的，偏偏要去踢木头桩子。”顾湘忍不住数落孙东平，“你说，你到底几岁了？”
孙东平垂着头，一声不吭，像是被霜打蔫了的叶子。顾湘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眸子也越发黯淡了，抿着的嘴角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是先拍片还是先去看看刘老师？”张其瑞问。
“看刘老师吧。”孙东平说，“麻烦你扶我一下。”
三个人来到病房门口。张其瑞敲了敲门，刘静云挎着包开门出来，反手立刻又把门关上了
她脸色还是很难看，眼神如冰，浑身绕着一股寒气。她假装没有看到顾湘，低头俯视着坐在长椅上的孙东平，说：“我和爸说你开会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过来，要我怎么和他们解释？”
孙东平的肩膀颤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张其瑞心虚地把脸转向一边，看到了顾湘淡漠如水的面容，心里一惊。
刘静云继续说：“这里的事，回了上海后再解决。你不去看脚吗？”
她的声音本来冷得像块冰，可是说到最后一句话，还是软了。孙东平的脚肿得挺厉害的，谁都看得出来。她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男人是自己的，至少目前还是自己的。算不算出轨，现在也还不好定论。她十五岁认识孙东平，到现在快十二年了。哪个男人在她生命里占据过那么长的时间和那么重要的位置？
张其瑞说，她对爱情期望太高了，这时间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她一向完美惯了，这个时候还是第一次想，她要不要继续完美下去？
刘静云真觉得自己是个恋爱中的蠢女人。这个蠢女人走过去，扶起了孙东平。
“我爸其实已经睡了。你不是要去照片吗？我陪你去吧。”
孙东平松了一口气。
张其瑞走过去把照片单交到刘静云。刘静云抬头，终于看向一直靠墙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顾湘。
这其实是她和顾湘分别八年后的第一次重逢，谁都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空气里还弥漫着浓郁的醋意，而当事人之一的顾湘则面无表情，置身事外，仿佛她不过是一个路人。
刘静云面对着顾湘，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只好说：“谢谢你照顾他。”
孙东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湘依旧神色淡漠，眼神往孙东平那边一瞟。孙东平觉得她似乎是看了自己，又像没看自己，那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冷淡和疏离。
他想说什么，可是顾湘已经站直了，朝他们点了点头，施施然转身离去。
张其瑞有点不放心，冲孙东平摆摆手，追了过去。
走廊里很快就只剩孙东平和刘静云两人。冷风从走廊尽头破了的窗户吹了进来，在走廊里呼啸而过，就像幽灵一样，绕着这两人打圈。
“静云，”孙东平沉住气开口，“你怎么这样和她说话？”
“我怎么了？”刘静云转头看向他，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向她道谢而已。”
“你那语气……”
“我语气怎么了？”刘静云还是不解，随后倒抽一口气，明白过来，随即怒火中烧。
孙东平觉得她在欺负人。
刘静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松开了孙东平，她觉得愤怒又委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遭受到这样的待遇。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因为她和顾湘是对立的关系，所以她随便说一句话，听在孙东平的耳朵里都有特殊意义。
“孙东平，你没忘吧，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顾湘一直比较敏感，你那样说，她会受伤害的。”
难道我就不会受伤害了？我的心就是石头做的？刘静云在心里呐喊。
“我怎么样说了？我向她道谢也有错？那你说说，我刚才应该怎么样？一声不吭把你扶走？哈，那你又会说我没有礼貌，故意漠视她。”
“静云，你想多了。”孙东平皱眉。
“是你想多了！”刘静云双眼泛起血丝，“你现在耳朵里听到的我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有了别的意义了。”
“静云，”孙东平脱口而出，“你不要无理取闹。”
刘静云一怔，就像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孙东平。
孙东平立刻就后悔了，扬手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对不起，我口不择言。”
刘静云双手抖着，然后紧握成拳，垂在身边。
孙东平在医院长凳上坐了下来，弓着身子，把脸埋进双手里。
刘静云冷眼看着他。这个男人还真的没为自己冲动过几次，顶多就是像刚才那样，焦虑忧愁一下。自己很快就会心软，这人就故态复萌，端起了架子。
没有为她喝醉，没有为她憔悴，没有为她伤心痛哭。他们总是温柔很和谐，几乎没吵过架，有分歧，不是她让一步，就是他退一下。他们俩是所有朋友亲戚眼里的模范情侣，她的姐妹们都嫉妒她到眼红。
这份感情一直一路绿灯，直到顾湘再度出现。然后，那个刘静云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孙东平出现了。那个为了爱神魂颠倒、热情汹涌如岩浆一样的男孩，她以为他早就死了。没想到其实只是沉睡了而已。如今公主吻醒了王子，她就成了一个炮灰。
“静云，”孙东平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是瞒着你来找顾湘的。她遇到了一点麻烦，我没法置之不理。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胡思乱想。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
“解释什么？”刘静云淡淡地问，“如果你们俩是清白的，那你要解释什么？”
孙东平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埋头在双臂间，“她……我没办法放着她不管……我没办法……”
“你是不是还爱着她？”刘静云冷冰冰地说。她自己都惊讶，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还很平静地跳动着，空气如往常一样涌进肺里。
孙东平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一样。
这个时候的沉默，就等于了承认。
刘静云站在他对面，问：“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爱你。”孙东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加了千斤重量。
刘静云笑了一下，“两个都爱？好，好！”
她转身朝楼梯走，走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拽着手里的皮包狠狠打到孙东平弓着的背上。
孙东平身子被撞了一下，还是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刘静云用皮包使劲拍他，皮包带子断了，包一下飞了出去，她就扑过来用手拼命捶着他。刘静云满脸泪水，哭到都发不出声音，只有死命捶打着，摇着那具坚实的身体，想要发泄什么，又想要把他摇清醒过来。
“五年了！”她喊着，“整整五年了！”
刘静云发泄到脱力，身子往下滑，孙东平伸手扶住她。刘静云扬手就挥了过去。
孙东平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偏了，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随着甩了出来。他还是固执地抓着刘静云的手，扶着不让她跌在地上。刘静云的指甲在孙东平的脸上留下长长的一道红的印子，血珠冒了出来。
刘静云喘着气着，孙东平迟疑了一下，把她搂进怀里，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服。刘静云在他怀里痛哭，泪如雨下，嘴里呢喃着。孙东平听到她还在说：“五年了……”
孙东平痛彻心扉，像是喝了腐骨蚀肠的毒药一样。
他想起高中入学时初次见她，少女明眸善睐，高傲大方，犹如一只华美的天鹅。他曾经贪婪地注视过她的身影，为那一颦一笑的优美清丽而心动。多年后，他终于和这个女孩走到一起，将她抱进怀里时，他还鬼使神差地想过，或许一切都是命运。
真的，一切都是命。
***
张其瑞一直追着顾湘出了医院。大街上很热闹，一不小心就跟丢了。他倒不担心顾湘会想不开躺马路或者跳江，但是顾湘临走时那脸色实在难看到极点，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她闷着就走了，不知道会不会憋坏自己。
大街上都是摆摊的，卖臭豆腐的，卖烧烤的，卖水果的。顾湘的身影从人群中一闪而过，简直就像闹鬼了。张其瑞一头汗，赶紧跟了过去。
顾湘站在路边一家甜品点前，正盯着牌子上的甜品名字看。
张其瑞走了过来，顾湘扭头看他，问：“带钱了吗？”
“啊？”
顾湘指了指，“想吃一根绿豆冰棍，我只有一百的，老板说找不开。”
张其瑞立刻掏钱，买了一根一块五毛钱的伊利牌绿豆冰棍。顾湘接过来，露出开心的神色。她剥了包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小时候外婆走街串巷卖冰棍，每天都会给我留一根，等我放学回家给我吃。那时候同学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家里条件都不好，所以很羡慕我天天都有冰棍吃。”
顾湘想到这里，露出温暖的笑意来，“外婆教我做人要向善，不要伤害别人。还要踏实勤奋，不要依靠别人。她说穷其实没什么，和亲人朋友在一起，健健康康的，就比什么都好。还有，不要轻易就放弃，生活就应该拼搏。但是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因为后面还有更好的在等着。”
她抬头望着张其瑞，“我从小到大，都在试着照着她老人家说的去做。年少的时候人傻，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轻易就放弃了，现在看来，其实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那么，现在便是放手的好，你说是不是？”
顾湘清澈的双眼里映着这满街的灯火，那层水光格外明亮。张其瑞被她这样注视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湘笑了笑，低头又咬了一口冰棍，等嘴里的冰都化了，继续说：“我知道我不该和孙东平纠缠的。只是原先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其实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么倒霉的事，我和他也未必就能修成正果。但心里总是有个念想：也许我们早就幸福了。就这点不甘心，让我踯躅不前。”
“没人逼你往前走。”张其瑞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才熬过通宵，“旁观的人看着简单，却不知道当事人的痛苦纠结。你舍得舍不得，都是你的事。”
“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高兴。”顾湘诚恳地说，“其实直到刚才，我才彻底明白过来，这一系列荒唐事，都该结束了。我和孙东平八年前就已经结束，现在因为我的一点犹豫，反而打搅了别人的生活。感情的确是在，但是已经变质了。当初孙东平爱我逾性命，从来不多看旁人一眼，也不准我看旁人一眼。现在大家却都已经有了别的牵挂了。”
顾湘看着手里的冰棍，“牵挂越多，也就越不干脆。我是命太不好了，摊上了人命官司。孙东平是命太好了，遇上两个这么爱他的女人。我有时候想，他要干脆是个负心汉，薄情寡义，大家一拍两散，这事反而好办了。”
“你怎么不想他该守身如玉地等着你？”张其瑞半开玩笑。
顾湘笑了笑，“其瑞，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有义务永远爱另外一个人，也没有谁有义务永远对那个人好。感情的事，有什么对错？想想，如果他没变心，我变了，那这故事不是就要换一个说法了？所以，一切都是命啊。”
“难得你想得这么开。”张其瑞说。
顾湘淡淡一笑，“其瑞，不要觉得我会那么想不开。我的确运气不好，人生差点就被毁了，还自暴自弃过。但是现在人生已经回到了正轨，将来只会越来越好。去看看社会新闻，比我不幸的人那么多，许多都还比我坚强一百倍。我这人内向，不爱表达情绪，不表示我现在性格阴郁，内心凄惨。”
张其瑞笑了，眼睛弯弯的，“是，我知道了。我这个人也内向，不爱表达情绪，所以也很能体会你的感受。”
“莫非所有人都觉得你沉默寡言是因为高中时候恋爱不顺？”
张其瑞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上位者的流言总是特别多的。”
顾湘笑起来，“那是他们的遗憾，他们不知道你私下里这么随和亲切。”
“我还想继续领导一个集团，形象还是严肃冷酷一点的好。”
冰棍没吃几口，剩下的都化了。顾湘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了，她家可是在城市另一头呢。
“都散了吧。”顾湘说，“我就不上去了。刘静云估计也不高兴见到我，我估计她现在应该正揪着孙东平打呢。”
“他也该打。”张其瑞也笑了起来，“那你回家路上小心一点。”
顾湘应了一声，又说：“孙东平的行李还放我那里的，你或者他，明天过来拿一下吧。这是钥匙。你拿着，回头到了上海再给我好了。”
“你呢？”
“我是明天一大早八点的飞机回去。”
“这么急？”张其瑞说，“我走的时候，钱家人还天天来酒店找你呢。”
“回去就是要解决这个事的。”顾湘说，“毕竟和他们家人没仇，老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你就是心肠软。”
“天生的，没办法了。”
“那你要当心。如果要见面，我叫小于陪你。”
“好的，”顾湘微笑，“谢谢。”
顾湘次日天没亮就去了机场。她刻意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就是怕孙东平一时头脑发热要来送送她什么的。不过孙东平和她自从医院一别后，就再没了消息。
回到了上海，杨露兴高采烈地开门迎接她。这姑娘不知道背后的恩怨情仇，只当顾湘去上坟了，还给她带了好多特产回来，开心得很。
富贵趴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
“它怎么啦？”顾湘过去摸了摸，老猫没动。
“这两天不大舒服。”杨露说，“我带它去小区后面的宠物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猫年纪大了，总会有点毛病的。”
顾湘怪心疼的，给富贵开了两个金枪鱼海鲜罐头。富贵吃了两口，兴趣不大，继续趴在沙发上睡觉。
张其瑞算着顾湘下飞机的时间，很快电话就来了，“到家了吧？”
“哎，是。”顾湘走去阳台。杨露在她身后使劲挤眼睛。
“都还顺利吗？”张其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万里晴空一样，让人心情一下清爽了起来，“我叫小于联系了钱家人，今天下午在酒店见面谈。律师也会在场。我想你是个做事干脆的人，估计当场就有结论了，律师在，也比较好办手续。”
“还是你细心。”顾湘贴着电话说。
下午到了酒店小会议室，钱家四房子女都在，各个虎视眈眈。洋媳妇依旧懵懂无知的模样，顾湘心想，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争，过得倒也轻松。
律师就是用来代替当事人说话的，所以顾湘按照张其瑞的安排，往那里一坐，紧闭着嘴巴，把发言的机会都让给了律师。
律师是个年轻干练的年轻姑娘，大概才拿到执照没多久，还是一心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精神模样。她先阐述了一些关于遗产啊、赠送等法律定义，然后说到顾小姐打算把项链转让，价高者得。
钱家子孙开始出价的时候，顾湘悄悄地离开了会议室。她可以拍卖钱老先生给她的项链，但是她觉得她看不了钱家人争先出价的场面。
大半个小时后，律师红光满面地来找顾湘。顾湘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肯定是卖了一个好价钱。
“怎么样？”顾湘站起来。
律师用手指比给她看。
“这么多？”
律师兴奋地猛点头，“顾小姐，我这就去给张总打电话，张总肯定也很高兴。你知道吗？他承诺我可以抽一个点，由他来付。”
顾湘可没想到张其瑞还有这么一手，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明智。
现在回想起来，从人生、工作上的大事，到生活上的点滴小事，几乎件件都离不开张其瑞的关照。顾湘突然想起，即使自己家里的锅碗都是张其瑞平时赠送的，顿时觉得很惭愧。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独立地在上海生活，却发觉这个独立完全是建立在另外一个人无微不至又悄无声息的关怀上的。
外婆说她命中有贵人，以前她以为那贵人是孙东平，现在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张其瑞。
张其瑞很快就接到了律师的电话，他听到那个数字也十分满意，表扬完了律师，又询问了一下顾湘的情况。得到“顾小姐也很高兴”这个答复后，他才放心地合上手机。
白日里的医院十分繁忙，住院部里人流不息。光今天来探望刘校长的老师和学生就有四五拨，花束水果都快把病房堆满了。刘校长其人，虽然做父亲未免过分严厉苛刻了，但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还是十分尽职的。
张其瑞在水房找到了刘静云。她靠着窗户，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了过来。张其瑞看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不是叫你中午回家睡一下吗？”
“睡不着。”刘静云无精打采地说，“躺下就做噩梦，倒不如起来做点事的好。”
张其瑞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怜惜。他很想帮她做点什么，来减轻她的痛苦。
感情是一场没有规则的战争，全靠感性取胜。输的人就此一败涂地，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怨不得谁，也讨不回公道。能潇洒退场的人，已是足够理智，足够有勇气了。
刘静云背着阳光，冲他无力一笑，“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模样。这么大的人了，还被一个男人弄得不成人形，太没出息了。”
“孙东平人呢？”
“我不想见他，打发他回旅馆了。”刘静云冷声道，“再说，顾湘在上海，他大概乐意回去找她吧。”
“静云，”张其瑞走近来，“你不必那么冲动的。”
“我很冲动吗？”刘静云茫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拖拖拉拉几个月了，只是昨天才爆发而已。想想昨天若是没有和他们碰上，他不知道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至少，他还知道要瞒着你。”
刘静云苦笑，“也是，看来我还得感激他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其瑞解释。
“我知道，”刘静云不想听，“劝和不劝离，大家都会这么做。只是，其瑞，我以为你是理解的。”
张其瑞无言。
“你能在这里安慰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刘静云无力地笑，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
“小时候，别的小朋友玩，我却要学钢琴，练毛笔字。我爸是那种‘王老师家的小娟考了100，李老师家的小杰奥赛得奖，你什么都没有，太没出息了’的父亲。他很少骂人打人，但是他那冷冰冰的、蔑视的眼神，就可以让人不寒而栗。于是我拼命地学习，处处都要比人强。后来出国留学，我喜欢心理学，可还是念了我爸要我念的文学。我一直安慰自己，我一定要做到完美无缺，我不能让我父母失望，我要嫁个姐妹羡慕的好丈夫……结果呢？”
刘静云望着张其瑞，目光清幽如水，“其瑞，我一直为别人活着，以达成别人的期望而努力着。爸爸希望我成为一个才女，于是我十数年苦读；孙东平希望我成为贤妻，所以我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的脚步走。这么多年了，我到今天都还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只有一个人曾经对我说，我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他会陪着我。”
张其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和刘静云一个沐浴着阳光，一个隐身在阴暗里，就像在两个世界一样。
刘静云笑着就像哭一样，说：“那个人，就是你，其瑞。虽然这个梦想并没有实现，但是我仍然终生感激你。”
“静云。”张其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两天我就在想，或许这件事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终于可以摆脱束缚、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的机会。我不喜欢英国文学，不喜欢成天编辑那些书，我也没耐心弄清楚男方家里所有人的喜好然后节假生日送礼物，我一直都想剪一次短头发，我想大口喝酒，想发脾气的时候骂几句粗话……我觉得现在还来得及，时间还够我重新来一次。”
刘静云深吸了一口气，坚韧的理智开始发挥作用，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我已经请了护工来照顾我爸，不好总是麻烦你的。我知道你酒店事也多，耽误你工作不好。”
“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那就说点实际的。”刘静云说，“麻烦你回上海的时候，把孙东平也带上吧。他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没法做事。”
“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张其瑞说，“你们严格算起来，有八年感情呢。”
“八年比不过三年呀。”刘静云歪头一笑，“很多时候，一生都比不过一瞬。”
刘静云提着洗好的饭盒走出了水房。门外，孙东平靠着墙站着，他那只脚打了石膏，还不能着地，所以只得拄着拐杖，看上去有着说不出的狼狈。
刘静云心里狠狠地伤痛着，血流如涌，可是她的骄傲和自尊却不允许她多看这人一眼。她肢体僵硬地一步一步走远。
张其瑞走到孙东平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跟我回上海吧。回去再想办法。”
上海，徐杨在等着孙东平，就像一只黑寡妇在等着飞入网中的小昆虫。
孙东平还没下车就感觉到徐杨强大到可以改变地球磁场的气场。如果他脚是好的，他早踩着油门开车跑了，可是他脚上有石膏，而且开车的是张其瑞的助理。
徐杨穿一身黑，就像刚从葬礼上回来一样。如果这是一部警匪片，那她肯定可以随时从腰后掏出一把枪来。
徐杨和保姆把孙东平搀扶到沙发上。保姆去厨房煲汤，徐杨就在孙东平旁边坐了下来。
“静云和我说了，”徐杨眼神如刀，“她说要从这里搬出去。”
“她决定了？”孙东平低声问。
“我没同意，”徐杨说，“这房子是给她的，即使你们要拆伙，该滚蛋的也是你。”
孙东平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没说话。
徐杨到底是自己人，也不忍心太苛刻，转而苦口婆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不能再这么犹豫不决了。这两个，你到底爱哪个？即便都爱，那也有爱得多的一个。”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舍不得前一个，又不忍心伤害后一个。”徐杨恨铁不成钢，“两个人，你总得抓紧选一个，不然你一个都得不到！”
孙东平此刻却已是斗志全无了，低头把弄了一下那个漂亮的打火机，把它丢在茶几上。
“我不论怎么做，都是一个错。所以只有继续错下去。”
***
顾湘抱着一大提卷筒纸，一手拎着一篮子油盐菜肉，夹在长长的结账队伍里。今天超市大打折，附近的大妈大婶们蜂拥而至。她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才在阿姨们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要轮到她结账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顾湘只好把卫生纸放下，去听电话。
“顾湘？”张其瑞愉快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到上海了。”
“你回来啦，”顾湘也挺高兴的，“还顺利吗？刘老师的病没关系了？”
“刘静云请了看护，就把我赶回来了。”张其瑞说，“孙东平也回来了。”
“他怎么不陪着刘静云？”顾湘不解。
“吵架了。”
“啊！”顾湘轻叹，“是不是我的错？”
“和你没关系。是孙东平自己不好。”
“那现在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了，那都是他俩的事。”张其瑞问，“你在家吗？我们出来吃个饭吧？”
“可我在超市……”
“我已经订了位子，那家店俏得很，迟到了位子要取消的。”张其瑞假装没听到，“你赶快来，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啊！”顾湘愣住，“可是……”
张其瑞已经挂了电话。他现在对她已经相当自然随和了，而且他总有办法让她乖乖地跟着自己走。
前头的人已经结完账，身后的大妈不耐烦地催促。顾湘红着脸，犹豫了两秒，咬牙让到旁边，让大妈先结账。
她把已经选好的东西搁在了地上，匆匆走出结账柜台。身后有店员在不悦地抱怨，她只好关起耳朵假装没听到。
马不停蹄地赶回宿舍，张其瑞果真坐在车里等她了。小于不在，今天是张总经理自己开车。而且张其瑞还看了看表，满意地对顾湘说：“不错啊，五分钟就赶到了。”
他说话表情挺正经的，可是顾湘总觉得这人在调侃她，还调侃得很乐。
顾湘忍不住小声抱怨道：“都没来得及结账。冰箱已经空了，下个礼拜没吃的了。”
张其瑞说：“你也别太惯着那个杨露了，她总得做点家务的。”
“她倒是有心做啊，就是做不好罢了。”顾湘挠了挠耳朵，“比如她从来分不清盐和味精，还有，连煎个蛋都要煎煳。我现在承认了，就是有些人天生做不好饭，这都是命。”
张其瑞一边听着GPS指挥开车，一边说：“我看，这倒是命好。她不做就可以吃现成的。”
“你要眼红，也可以来我家吃饭嘛。”顾湘脱口而出，然后反应过来，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张其瑞轻笑了两声，知道她尴尬，便也没在说话。
车离开了闹市，开出了城，一直向着郊外农村开过去。顾湘看着窗外稀疏的建筑和偶尔出现的菜地，不免好奇，吃个饭怎么要跑那么远？
车开到一个小镇上，停在了镇委门口的广场上。张其瑞带着顾湘下了车，继续走。他手里有简单的地图，不至于迷路。两人沿着一条机动车开不过的小路走，小路曲折得很，两边都是民居。江南人家的房子修得白墙灰瓦，非常整洁，门口有老太太在补袜子，偶尔还有黄狗蹿出来叫两声。
顾湘只觉得这里十分像她老家，十分亲切。有户人家院子里种了桃树，现在正是花季，粉红的花枝从墙头探了出来，一阵风过，花瓣落在头发上。
张其瑞抬手，帮她轻轻拂了下来。
“谢谢。”顾湘笑颜明媚，只匆匆看了张其瑞一眼，又被门边一只小花猫吸引住了注意力。
张其瑞默默地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跟着浅浅地微笑。
走了差不多一刻，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大宅，朱红大门石狮子，走进去一面九龙戏珠的照壁，青石地板，屋子飞檐斗拱，窗户都还贴着纸。不清楚的，还当自己穿越了。
出来招呼的伙计穿着唐服，腰间系着帕子，一笑两个酒窝。
“张先生，你们的位子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顾湘拉了一下张其瑞的袖子，“吃饭？”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张其瑞笑，反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进去。
顾湘瞪着两人交握的手，却没挣开。
院子很深，显然后来人把其他几个院子也打通了串起来的，不是老格局。每个院子都有几个包房，不过张其瑞订的位子特别好，是在水边。
盈盈一湖春水，倒不是很大，只有三百多平方米，中间有一个精巧玲珑的戏台子。台子上坐着一男一女。女孩子穿着翠绿对襟袄子，下着杏黄百褶裙子，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搭在胸前，怀里抱着琵琶。男的穿着红色唐装，拿着三弦。
顾湘侧耳，听到女孩子正唱着：“读书数载不无知，闺秀之名久自持。射柳夺袍曾受聘，实指望，良缘直到百年时……”
她听不大懂，只觉得乐曲动人，声音清脆。
“唱的是什么？”
张其瑞听了一下，“《再生缘》。”
“孟丽君？”
张其瑞点头，“正唱到孟家千金打算在花烛潜逃。”
顾湘笑起来，“她是划时代的女权运动的杰出代表人物。”
张其瑞吩咐伙计，“可以上菜了。对了，今天唱哪出？”
“是《牡丹亭》。”伙计说。
顾湘对张其瑞说：“太好了，终于有我知道的了。”
“你听过？”
“我只知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顾湘孩子气地吐了一下舌头。
张其瑞莞尔，“词倒是没背错。”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原来这家做的是斋饭，什么盐焗鸭子或京酱肉丝，吃着完全就是肉味，却都是豆制品。特别是那东坡肉，带皮的五花肉，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却偏偏就不是肉。
顾湘吃得惊叹连连，“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可凝聚了中华五千多年来的智慧在里面。”
“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精力把素的做成肉的？”
“古时候贵族阶层玩小资玩出来的产品。”张其瑞也夹了一块东坡肉咬了一口，“这绝对不是给和尚吃的，和尚吃着素，就不会再想着肉。”
隔壁还有几桌客人，大家都衣冠楚楚的，女客还佩戴着珠宝首饰。顾湘恍然明白过来，这里是高级会所。
她不免看向张其瑞。他干吗破费带她来这么高级的地方？
“啊，要开始了。”张其瑞忽然看向戏台。
唱弹词的那对男女已经谢幕。工作人员从九曲桥上过去，换了戏台上的布置。原来是《牡丹亭》要开场了。
昆剧演员扮相最是漂亮了，顾湘虽然不大懂，但是也知道一二。清丽雅致的杜丽娘娉娉婷婷地走上台来，还没站定，就已吸引观众目光，掌声四起。那扮演柳梦梅的男子也俊秀非凡，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韵味。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盏盏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廊里走风，店家安放了先进的取暖设备，客人坐着倒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歌声沿着水波飘入耳朵里，令听者陶醉。戏台上才子佳人日日上演着悲欢离合，台下痴男怨女则是红尘起伏、寻欢觅爱。邻座的女客已经湿了眼角。
戏里杜丽娘同柳梦梅执手相望，情意绵绵，无奈只能梦里相会，短暂巫山。良辰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戏子一遍遍唱着，生怕听戏的人错过了那胜景似的。
顾湘觉得自己快醉了。绍兴的黄酒，入口香醇，青梅一煮，烫烫的，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酒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似乎正是唱到杜丽娘死而复生，和柳梦梅结为夫妻的时候。
他们俩这也算是修成正果，死去活来，依旧不离不弃。正如词里唱的，月落重生灯再红。从此郎情妾意，红袖添香，真正好景艳阳天。
也不知道孙东平听过这出戏没，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她或许该去问问，如果八年前她就那么死了，他可会梦她梦几年？
顾湘吃吃笑着，忽然打了一个嗝。她知道不雅，赶紧捂着嘴。
张其瑞无奈地笑，将她搀扶起来。
“不要，”顾湘语言含糊地拒绝，“还没唱完呢。”
“完了，”张其瑞温和地说，“已经唱完了。”
顾湘往水中央望过去，戏台上，人去楼空，徒留明灯照亮，一片光波粼粼。
好奇怪，始终有音乐还环绕在耳边。
“你醉了。”张其瑞带着笑的嗓音在大脑深处回响，可是顾湘已经不再能分析那句话的意思。她身子软绵绵的，随便寻了一个地方靠着，眼睛一闭，只觉得这天地间再也没有让她烦恼的事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醉在酒里，还是醉在了这戏里。
她还做了很长的梦，梦到自己成了杜丽娘，天天去树下等情郎。情郎总是不来，她焦急得很。有人和她说，你情郎另娶了公主了。她连说不对，这是牡丹亭，不是铡美案。那人说，你跟我来看，她就跟着过去，看到朱门华宅里，孙东平正同刘静云在拜天地。
于是她难过地哭起来，她抓着那人的手，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去爱别人？为什么我们当初会分离？为什么他当年那么爱我，如今一切都变了？
那人温柔耐心，在她耳边说：“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还在你身边……”
再度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什么江南宅院，什么木窗棂红灯笼，什么烟波缥缈水台歌声，全都离得很远很远了。让她都有点怀疑，昨天的那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个梦。
顾湘试着坐起来，可是头痛欲裂，她呻吟着倒回床上。
看来昨天不是梦。而且最糟糕的是，她还喝醉了。以前没醉过，所以不知道自己醉后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乱说胡话，或者吐了别人一身？
“醒啦？”杨露推门进来，关切地跑到床边，“你昨天喝醉了，张总送你回来的。”
“哦……啊！”顾湘一下清醒了，“什么？”
“张总啊，”杨露嘻嘻笑，“你醉得不省人事的，张总背着你回来。”
顾湘苦笑，“我好像记起来了。”
“张总还留下了解酒药，还说你今天可以在家休息。”杨露摩拳擦掌，“说吧！你和张总什么时候好上的？”
顾湘扑哧一声笑出来，“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呢！”杨露追根问底，“张总昨天送你回来，给你擦脸脱鞋脱袜。你抓着他的衣服不放，他细声细气地哄了你好久。这醒酒药也是他买来的。人家昨天忙到快半夜才回去。”
顾湘的脸不可避免地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杨露奸笑冲她挤了挤眼睛，“我不逼问你，反正你迟早都会告诉我的。”
顾湘哀叫一声，掀起被子把头埋了起来。
都是那牡丹亭惹的祸。
孙东平的脚拆了石膏后，就回到公司上班了。其实他不在，对公司影响也不大。徐杨一手操控大权，发号施令，各部井井有条。孙东平回到公司，连充满期望的欢迎都没收到——公司上下女性都知道他名草有主，早就不打他的主意了。
刘静云一直在南市没有回来。出版社的工作，她居然辞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也没拿。
孙东平打电话打听刘校长的病怎么样了，是师母接的电话。阿姨是个温柔的人，对孙东平还是好声好气地，告诉他刘校长已经拆线出院，在家里养着。刘静云一直陪在父亲身边，父母都不知道她已经辞职和孙东平分手的事。
孙东平托人送去的补品，刘静云都收了，发短信说了一声谢谢，客套冷漠得就像是用糨糊贴上去的一样。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在我的家里了。”
“对不起。”
刘静云没再回他的短信。打电话过去，她是从来不接的。
孙东平丢开手机，躺在床上。别家电视都还热闹着，他就已经无聊到想睡觉了。只是做梦也不踏实的。他梦到当年在英国和刘静云一起开着车周游湖区。他们那时候关系定下来还没多久，刘静云暗恋他多时，终于得到回应，又幸福又惶恐，最是温柔娇美的时候。
他开车停在湖边，一转头，看到副驾上坐的人换成了顾湘。
顾湘微笑着对他说：“这里好美呀。你说过带我游遍全球的，怎么却带她来了？”
说着一指，刘静云居然坐在后座。她也对孙东平说：“你说要重新开始的，为什么还是忘不了她？这明明是我们俩的梦，为什么要带她进来？”
两个女人明明温柔地微笑着，却都抓着他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孙东平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说不定真的有鬼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用被子蒙着头，发出哭一般的笑声来。他觉得自己离疯已经不远了。
后来他还是去找了顾湘一趟，他手里有很多东西要交给她。
“这是什么？”顾湘看着孙东平扛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她现在一看到孙东平，就想起梦里他穿着状元服和刘静云拜堂的样子，不免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孙东平自然不知道她的梦。他被顾湘瞪着，还怪委屈的。
富贵正坐在窗台上看风景，家里来了陌生人，吓着了它。它缩着脑袋一蹿而过，溜进了卧室里。
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孙东平还是看到了这只肥肥的老猫。他忘记了很多事，但是猫尾巴上那撮黑色尖毛，他是记得很清楚的。他曾经把那只小猫放在膝盖上，手指绕着它细细的尾巴，然后偷偷把那黑毛给剪了。猫虽然小，但也是有尊严的，不但狠狠挠了他一下，而且一个多月都没理他。
“那是……富贵？”
顾湘只得承认。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深藏的秘密被发现了一样。
孙东平一时很动容，深深凝视着顾湘，“你还养着它？这么多年了……”
“原先是外婆在养着的。”顾湘说，“后来外婆不在了，换成邻居。我出狱后就把它接到身边了。”
孙东平忍不住，蹲在床边，拿着一块鱼干想把富贵诱出来。
“别怕！你小时候还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呢！”
猫听不懂人话，依旧蹲在床底下，用它那双黄眼睛瞪着孙东平。
“它不认得你啦。”顾湘在旁边说。
孙东平讪讪地站了起来。连猫都不认得他了，八年，对于一只猫来说，也是大半辈子的事了。
两人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客厅的那个大箱子上。
顾湘半开玩笑地问孙东平：“不会是一大箱子钱吧？”
孙东平笑了笑，“我觉得这里面的东西，比钱要值钱一点。”
他把箱子打开，顾湘探头一看。什么呀，一大箱子乱七八糟的小物品。有黄铜相框、水晶球、巴黎铁塔的小模型、明信片，总之全是像是旅游商品市场买来的小玩意。
顾湘愣了愣。这孙东平，难道是要开淘宝店不成？
孙东平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顾湘，盒子里是一片叶子。
“这是什么？”
“是我从勃朗特姐妹的故居捡来的叶子。”孙东平说，“本来是夹书里的，但是怕保存不了，就托人做成标本了。”
他语气平淡，顾湘的手却是一颤。
她高中的时候十分喜欢看英国小说，喜欢简•奥斯丁和勃朗特姐妹，曾经说过很想去英国看看她们住过的地方。孙东平一直记得，所以他今天带来了一片树叶。
她隐约明白了这一箱子东西的来历。
孙东平继续一边把东西拿出来，一边解说：“这是比利时羊毛披肩。我去比利时的时候给外婆买的。后来外婆不在了，给你也能用，就是这颜色老气了点。这是在金字塔下捡的白石头，你说过你想去看法老的。看这个鱼的风铃，是在京都买的，我记得你原来房间窗户上挂过一个你自己做的小鱼的风铃。还有这个是在纽约一家有名的手工艺品店买的相框。你曾说过我们的合影没有东西装，瞧，现在有这个相框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颜色都有点旧了。少男少女依偎着坐在花坛上，笑容幸福无比。
顾湘接过相框。沉甸甸的黄铜，触手冰凉。她轻轻摩挲着。孙东平站在旁边，不住地拿东西，却没再讲话。
“你……搜集了多久？”
孙东平说：“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
顾湘放下相框，又拿起那个树叶标本。它原来或许是一片飘落的树叶，如今已只剩下脉络。纤细脆弱的经脉似乎正表示着它漂洋过海，历时多年才来到她的手上，是多么不易。
“为什么想到把这些东西给我？”
“它们本来就是搜集来给你的。”孙东平耸了耸肩，“我知道很多东西都已经于事无补。不过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的好。比如这条披肩，冬天披着应该挺舒服的。”
顾湘摸了摸柔软的披肩，笑道：“这么一大箱子，你要我怎么放？”
“已经送给你了，你放着也好，丢了也好，都随你便了。”孙东平把手一摊。
顾湘目光幽幽地望着他，“可惜我不能给你什么。”
“你已经给了。”孙东平说，“你在最好的年纪，给了我你最纯真最执著的爱。”
这话肉麻得很，可是顾湘觉得确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孙东平没有说错，她再也不可能像爱这个男人一样去爱别人了。那种毁灭自己去成全别人的勇气，她再也不会有了。她或许会再遇到一个好男人，或许会再次去爱，可是她已经学会了保持一点理智，为自己做个打算。
她说孙东平曾爱她逾性命，她又何尝不是。可是如今他们两个都已经再世重生，往事如云烟。
孙东平三天没去公司，徐杨终于又上门来，看看他到底死了没。如果死了，就赶紧找地方埋了。
她当然是说笑的，结果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腐烂的气息，臭不可当，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叫。
“东子！孙东平！你怎么了！”
孙东平穿着工作服，围着口罩，手里拿着榔头，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徐杨倒退一步，还不确定他是人是鬼。
孙东平没好气，“你怎么来了？厕所顶棚夹层里死了一只老鼠，我正头疼怎么把它弄下来呢。这臭的……”
徐杨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一呼吸，更觉得屋里臭得像坟场。她赶紧把孙东平拉到走廊里说话。
孙东平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双眼深陷，脸色发青，仿佛真有什么鬼怪附身似的。徐杨看着也心疼，只好尽量劝他：“你不如干脆放个假。欧洲和美国是不能去的，免得你又伤心。太平洋上那么多海岛，找个地方蹲一下，喝点椰子酒，看看草裙舞，没准就过去了。”
孙东平只当她在说笑话。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总是不去公司，有些会议无人主持，难免会有点流言的。
所以第二天，孙东平洗了一个澡，剪了头发，剃了胡子，自己烫了衬衫，出门上班。他有那么多种身份，那么多要顾的事，他至少要做好其中一到两样才行。
秘书看到多日未见的老板形销骨立的模样，十分惊慌。莫非传言不假，老板得了绝症？
孙东平走进办公室，看到堆积得高高的等待签字的文件上，放着一盘早餐。能放稳，也真是一门技术了。只是他这几天饮食混乱，又喝酒，胃病复发，什么都不想吃。
秘书端着早餐出去了，没多久又打内线电话进来，“孙总，有位刘先生想见你。他没有预约。”
“哪个刘先生？”孙东平一边在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秘书说：“他说他是您高中老师。”
电话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片刻后，孙东平道：“请他进来！”
秘书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毕恭毕敬地领着这个中年男子去总经理办公室。
孙东平站着迎接刘校长，他的紧张秘书一眼就看得出来。刘校长却平静得很，一点不像一个女儿的婚事刚吹了的老父亲。
“刘老师，您怎么来了？”孙东平伸手要扶刘校长。
刘校长手一缩，没让他碰到，“我有话，来和你当面谈的。”
孙东平赔笑道：“您刚出院，身体还不好，坐下来说话吧。”
小秘书挨了孙东平一记眼光，赶紧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她摸了摸脑袋，忐忑不安地走回座位上，却打不出一个字。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是孙总紧张的态度，似乎是客人太过沉稳的气势，好像山雨欲来似的。
“孙总今天来上班了？”徐杨走了过来。
秘书急忙站起来，“是的，徐特助。不过孙总有客人。”
“谁呀？”徐杨随口问了问。
“是一位姓刘的先生。”秘书挠了挠腮帮，“看着好像有要事，挺严肃的……”
门里传出来的东西落地声打断了她的话，门外的人都听到了有人发出痛苦的声音。
徐杨反应最快，她拔腿就朝总经理办公室跑去，猛地拉开没有锁的门。
屋里，刘校长正站在一边，孙东平跪在地上，身体蜷着，捂着胸口，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林家俊接了电话，到赶到医院，只花了十五分钟。下个月估计要收到三张罚单，或者驾照会被扣到负，可那又如何？他看到徐杨面无血色、六神无主地坐在手术室门口，顿时觉得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怎么样了？”林家俊在徐杨身边坐下。
徐杨愁眉不展，“医生说是严重的胃溃疡。唉，我就知道！放他一个人过日子，绝对会弄得一团糟。”
“那你在电话里说的刘静云她爸爸呢？”
徐杨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很气愤，但是又十分无奈。
“静云和东平要分手，刘校长大概是知道消息了，过来找东平……我知道孙东平这小子欠揍，换我也会狠狠揍他的。只是哪里知道他胃病这么严重，一捶就吐血了。”
“那刘静云她爸呢？”
“我还能拿长辈怎么样？”徐杨翻了个白眼，“刘校长才动了手术，自己身体也不好。这么一折腾，他也倒下了。我叫助理去照顾他了。我现在真没脸见他。真的，孙东平这家伙把我的老脸都丢光了。”
林家俊苦笑，搂着她，好声安慰，又问：“那告诉了刘静云没？”
“告诉了。”徐杨苦恼得很，“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和她说清楚，干脆叫她自己来看。你说，她和孙东平好好的，就要领结婚证了，说分就分。我多问了几句，两个人都给我脸色看。”
林家俊说：“以后他们的事你也少管了。他们也都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学乖了！”徐杨愤愤道，“以后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刘静云也好，顾湘也好，孙东平爱找谁找谁去。我在旁边瞎操心，还左右不是人。”
林家俊笑道：“你是关心他们，他们会领情的。”
徐杨哼了哼，虽然不信，可还是接受了这句安慰话，然后又交代说这事不要惊动长辈，更要提防记者。
徐杨也是有私心的，孙东平进医院这事，有几个人她就不打算通知的。第一就是张其瑞。
她其实很喜欢张其瑞这个后生，觉得他沉稳有内涵，头脑好，有计谋。她不止一次庆幸过幸好两家做的生意不同，不然碰到这样的对手，也是十分头疼的事。
只是张其瑞这次在孙东平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实在太奇怪了。不大清楚的都觉得他有意搞破坏，八成还对刘静云余情未了。在徐杨看来，她倒觉得张其瑞和顾湘关系才暧昧。
不论到底怎么样，在徐杨看来，顾湘是不能比刘静云先来医院的。她内心里还是希望孙东平能和刘静云和好。两人五年来的风风雨雨不容易。他们当初在美国的时候，徐杨曾去探望过。两人住在布鲁克林的小公寓里，辛苦工作一周，周末还相亲相爱地手拉手去公园坐着喂鸽子。徐杨在旁边看着就羡慕。那时候她真的觉得这两人是可以白头到老的。
如果这世界上，有不变的感情就好了。
徐杨转过头去，看到正在和医生谈话的林家俊，心跳得忽然有点快。
孙东平的手术结束了，被推到了独立病房里。他现在看上去脸色蜡黄，身上插着管子。
徐杨心疼得很。从小到大，这个孩子一直能吃能睡，又高又壮，雄赳赳气昂昂，天塌下来都不怕的。结果一段爱情把他害成了这样。
徐杨看不下去，躲到了病房外。
这一切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徐杨觉得像打了一场仗一样，浑身都累得快散架了，可是精神还亢奋得不行。她试图在病房外的小客厅的沙发上睡一下，却怎么都睡不着。眼看着天快亮了，她终于觉得有点饿，便起来去楼下自动贩卖机那儿买点吃的。
凌晨的医院里非常清静，值班的护士睡眼惺忪，病房里时不时传出病人的呻吟声。空荡荡的走廊里有风刮过，就像有游荡的幽灵一样。
徐杨朝机器里丢了几块钱，买了一盒泡面。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机器玻璃上倒映着画面，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声尖叫，把站她身后的刘校长也吓得不轻。
徐杨看清来人，大口喘气，一头冷汗，“刘校长，您……没睡呀？”
刘校长面无表情，不留神，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个死人。徐杨要不是肯定他没死，八成会怀疑自己见鬼了。
刘校长看着徐杨，“我有事和你说。”
孙东平这一觉睡得很长，做了很多很多梦，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他都梦到了。
小时候逗狗反被追着满院子跑，上树捉蝉却摔断了胳膊，上小学掀女同学的裙子被扇了耳光，初中带着兄弟们和海军大院的人打架被孙父揍了屁股。高中，高中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子，是他拂去了这快美玉上的尘土，是她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成长。
梦里，他们总是手拉着手，奔跑在那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林荫道上，很惊慌，很害怕，可是心里却又有着无畏的勇气。
只要再快一点，只要再远一点，那些人就找不到他们了。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手里一空，女孩子不见了。黑暗吞噬着整个世界，他慌张地寻找着，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她的名字。
“顾湘——”孙东平的手指动了动，不安地动了动头，口里呢喃着，“顾湘……”
他猛地张开眼睛，视线里一片黑暗，鼻端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医院。
是的，他想起来了。刘校长来找他，质问他为什么出尔反尔，要取消婚事。两个人都很冲动，刘校长气愤地捶了一拳，刚好捶到他脆弱的胃。然后徐杨冲了进来，他被送去医院，半路上就昏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了。
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伤口疼得很。他难耐地哼了一下。
黑暗的角落里，有个人影动了动。
“谁？”孙东平一惊。
那人走过来，床头的台灯被拉亮了，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刘静云苍白忧郁的面容。
“静云……”孙东平胸腔里一阵激荡。
刘静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短短半个月，她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神色疲惫，只是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冷冷的。
“徐杨姐都告诉我了。我要代我爸向你道歉，他太冲动了。”
“不是的，”孙东平急忙说，“我的确该打。”
刘静云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医生切除了你四分之一的胃。”
“是吗？”孙东平触动并不大，“我倒是知道，很多女人减肥，会把胃切除一部分。”
“你以后更要多注意一下饮食了，酒真的不要再多喝了。”
刘静云这话里有话，孙东平听得出来。
他凝望着她。刘静云面容沉静如水一般，淡淡地说：“我想了想，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那又该怎么样？”
刘静云低声说：“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孙东平慢慢地收回了目光，转投向空无的黑暗之中。
“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刘静云声音柔和，却透出来前所未有的坚定，“东平，我觉得，人一辈子总还是要找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我不求百分之百的爱，起码也要有百分之九十五才行。可是你只能给我百分之五十。你的爱多，百分之五十也比得过别人的百分之九十了。我若是不知道也好，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我现在知道了，就没办法假装下去。”
孙东平垂下眼帘，半晌才说：“我辜负了你。”
“都是我自找的吧。”刘静云笑得苦涩，“没有谁把刀架在脖子上叫我爱你。所以我谁也不怨。我只是运气不够好。”
“静云，”孙东平说，“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确实想和你结婚，好好过一辈子。我想过等我们老了，一起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样子。”
“我也知道。”刘静云的声音带上了鼻音，“我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你还没有准备好。”
孙东平抬起手，握住了刘静云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当年他知道刘静云暗恋自己经年时，也是这么吻了她的手，开始了这一段感情。
刘静云破涕而笑。她伸手握住孙东平的手，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站了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杨就站在门口，脸上乌云密布，焦虑之中还有一种隐忍的愤怒。
“怎么样了？”
刘静云明明眼里没有泪，看着却像就要哭出来一样。
“我们协议分手。”
 “别傻呀！”徐杨拉着她，好声劝着，“他只是一时糊涂，谁都会舍不得初恋。你先放弃了，这感情就没办法继续圆下去了。”
“姐，”刘静云轻柔地唤了她一声，“是我要分手，但是他也并没有挽留啊。你还不明白吗？”
徐杨怔怔。
刘静云摇了摇头，“爱得不够纯粹，便有私心。我和他即使勉强在一起，也回不到过去了。那百分之五十的爱，又经得起几次消磨？”
“什么百分之五十？”徐杨不明就里。
刘静云笑而不答。她张手拥抱了徐杨一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拉开套房的大门，从容离去。
徐杨咬了咬牙，拉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孙东平无力地转过头来，“姐？”
徐杨走到床前，她的脸憋得发紫，额头青筋暴露，双手握拳。
“为什么不挽留她？”
孙东平叹气，牵扯到了伤口，他觉得钻心的痛。
“她要完整的爱，我给不了她。强留她，就只有欺骗她。我辜负她那么多，但至少我没骗过她。以后也不会骗她。”
“那为什么给不了？”徐杨质问，“你和顾湘有可能复合吗？隔了八年，你们的性格、习惯、思想，都有了那么大的变化，不是我多管闲事。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你们复合不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孙东平苦笑，“静云说得对，我的感情不纯。我总是控制不了。”
“你是控制不了。”徐杨神色一正，厉声问，“你老实同我交代，叶文雪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孙东平望着她，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
徐杨扑过去，她不敢抓着孙东平摇晃，但是可以揪着他空出来的手用力掐着，不知道是想把他掐死，还是掐清醒过来。
“你瞒着我到底做了多少事？刚才刘静云她爸来找我，说他知道，大家私底下都说，是你给姓赵的钱，让他弄死叶文雪的。你要为顾湘报仇……”
“他有什么证据？”孙东平平静地问，任由徐杨把他的手掐出一条条印子。
徐杨愣住了。
孙东平嘴角带着无法形容的笑，“没有证据，是不是？就和当年一样，那么混乱的场面，谁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顾湘一把，所以只有她一个人来顶罪了。”
徐杨觉得浑身发冷。幽暗的病房里，眼前这个还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像是被魔鬼附身了，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阳光弟弟。这人眼里写着深刻的怨恨和报复后的快感，面目陌生。
“我给赵家齐的钱，是从分公司的账上划过去的，名义是投资他的酒吧，我们还有书面协议为证。我要赵家齐好好‘照顾’叶文雪，我没说要他骗叶文雪吸食毒品，不是吗？再说了，公安局都只是怀疑老赵诱骗叶文雪吸毒，而且这案子都已经结了。”
徐杨松开孙东平的手，跌坐在椅子你。她脑子里混乱得找不到词了，只一个劲说：“你……你……你怎么……”
“姐，你还是学法律出身的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法律不能束缚的事？”
徐杨这才紧急调动自己荒废了几年的法律知识。她知道孙东平说得没错。没有一条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指使人给叶文雪吸毒。那姑娘早就有了毒瘾，偶尔一不小心吸多了，并不奇怪。
“那你……到底有没有……”徐杨说不出来了。
孙东平疲惫地闭上眼睛，“我要说我没有，你信吗？”
徐杨语塞。她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是她又不相信孙东平会为了顾湘做到这一步。
“顾湘知道吗？”
“何必让她知道？她坐牢五年，还不够痛苦的吗？”
徐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毅然道：“那我就当你什么都没做！”
他居然肯为顾湘做到这一步，也怪不得他没法和刘静云继续下去了。
孙东平闭着眼睛，微微一笑，又说：“劳烦代我转告刘校长，就说：一来，流言永远是流言，明智的人会选择性地听取。二来，我不会受威胁的，因为这是我和静云两个成年人做出的成熟理智的决定。三来，请他不要还认为自己可以永远掌控静云的人生。以后的路怎么走，静云自己很清楚，他没有权利干涉。”
***
刘静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柜台那边，顾湘正不厌其烦地帮一个小姑娘挑选蛋糕。小孩子拿不定主意，选好了又换。顾湘忙活了半天，还是一脸笑容，耐心真的十分好。
等到顾湘送走了小客人，桌子上的茶都凉了。
“抱歉，”顾湘走了过来，“楼下忙的时候，我们总被抓来充壮丁。不过雅各是我朋友，我们可以免费品尝新品蛋糕。”
刘静云莞尔，“你这么忙，是我打搅了你才是。”
顾湘给水果茶添了点热水，这才坐下来。
刘静云十指扣着茶杯，说：“孙东平生病住院了，我想你还不知道吧？”
顾湘的确不知道，她惊讶道：“怎么了？”
“严重胃溃疡，动了手术。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住在医院里养着。”刘静云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我想徐杨姐肯定是没告诉你的，所以过来告诉你一声。如果是我多事了，你不要介意。”
“不，不！”顾湘连声说，“谢谢！我应该去看看他的。”
刘静云干笑了一下，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顾湘举着杯子到唇边，停住了。
刘静云说：“他心里始终有你，我又没办法和他的回忆争宠，所以只好放弃。”
顾湘放下茶杯，嗤笑道：“他和你在一起时，总想着我。等和我在一起，肯定也忘不了你。你既然都看明白了，我又怎么不明白呢？”
刘静云和她对视，两个女子都了然地笑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高傲的灵魂。顾湘的高傲让她毅然走进监狱里，面对孙东平的呼喊，誓不回头。那刘静云的高傲就是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失败，挥刀断情，痛也得个痛快。
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她们勇敢去爱，也曾被深深爱过。只是这天下没有不变的爱情，所以期望最终都落了空。但是高傲可以让她们继续仰着头，身影笔直地走下去。走到下一站路，或许还会有个人，在那里等着她们。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顾湘问。
刘静云说：“我爸知道我主动和孙东平提分手，大发雷霆，不准我回家了。不过我现在不像十年前那样弱小了，可以走自己的路。南京一所学院有意收我去教书，我还打算去进修我自己喜欢的专业。”
“要离开上海了？”
“这城市太大、太繁华，适应不了。”刘静云扬了一下眉毛，“你呢？”
“继续留下来吧。”顾湘说，“我是再也不想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刘静云的目光往顾湘身后一处瞟了一下，“的确，安定下来，也该成家了。”
“什么？”顾湘没听懂。
刘静云摇摇头。
顾湘忍不住，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或许有点唐突，不过，你就这样走了，你不会后悔吗？”
刘静云侧头想了想，“也许将来会。但是那又怎么样，人是活在当下的。就好比有时候我想，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在那个巷子里扶起孙东平。”
顾湘不免有些敬佩，“从不后悔。”
刘静云笑，起身告辞，“我今天下午的车去南京。”
“一路顺风，要多保重。”顾湘站起来送她。
“有空可以来南京找我。”刘静云客客气气地说。
两人轻声交谈着，走出了茶餐厅。顾湘还帮刘静云拦了出租车。刘静云和她握手道别。
顾湘大概不会去南京看刘静云，刘静云以后也不会再联络顾湘。她们俩虽然一笑泯恩仇，却也再做不成朋友。大家心里都是有点遗憾的，可是却也知道谁都没办法去跨越心里那道栏杆。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现在这样的结局，其实已经是最好的了。
顾湘目送出租车开远。
有人走到身后，默默地站着。
顾湘回过头去，“她一直都是这么一个果断利落的人，从不拖泥带水。”
张其瑞目光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轻声说：“这次的事，她太委屈了。”
“我想她会没事的。”顾湘说，“她一直都比我坚强得多。”
“对她来说，南京倒是比上海好。”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顾湘狡猾地问。
张其瑞笑得十分纯良，“我只是路过而已，真的。”
顾湘有点感慨，“你很关心她。”
“我也关心你。”张其瑞说，然后转身打算离去。
“其瑞，”顾湘张口喊住他，她的目光清清浅浅，带着不解的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其瑞侧头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我见不得你不好。”
孙东平拆线那天，顾湘才去医院看望他。
孙东平瘦得脱了形，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之前嫌生病洗头麻烦，干脆把头发也剪短了。顾湘见了他，觉得他不像只是做了个普通手术，倒像是刚苏醒没多久的植物人。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怎么搞成这样？”顾湘放下手里的水果。她运气好，来的时候徐杨不在，不然还不一定能进病房。
孙东平躺了半个月，觉得身上都要长蘑菇了，这个时候正抓紧机会在窗户边照着阳光做简单的体操。
“胃病，老毛病了。以前喝酒喝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那么爱喝酒了？”顾湘随口问了一句。
孙东平停住了，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总觉得那些事，说出来有博取同情的嫌疑。再说了，他那时候再落魄，也总比顾湘坐牢要好多了。
其实他不说，顾湘也猜得出来。她了解孙东平，知道他有着感性的一面。借酒消愁没什么，喝到胃病住医院也是在常理中的。
顾湘叹气，“身体是自己的，你也要爱护。”
孙东平苦笑，“经历这么一回，我算是明白了。苦了自己，也拖累了别人。我姐这段时间公司和医院两头跑，还得瞒着我父母，实在太辛苦了。我总觉得公司责任太重，给她分担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才明白，她其实不喜欢在公司里做，她只是放心不下我，要帮着我。”
“那你现在懂事了？”
“懂事了。”孙东平重重地点头，“她迟迟不结婚，其实都是因为我。我不能独撑一面，她就没法放心去结婚生孩子。可是我还尽给她添麻烦。”
他走过来。顾湘看他蜡黄的脸色，心里揪着很难受。
“刘静云走了。走前和我见了一面。”顾湘告诉他。
“你们谈了什么？”孙东平挺好奇的，“有没有一起把我痛骂一番？”
“有啊，”顾湘讥笑，“如果我们两个心狠一点，你早就被分尸沉在黄浦江底了。我们会那么痛苦，都是你害的。”
孙东平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他的面容背着光，顾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想来也该是内疚惆怅的。
“所以，你们都要离开我。”孙东平低语。
顾湘觉得心被揪了一把，可是她又能说什么？感情的舞台上，三个人不能成为一台戏。一个退出了，两个退出了，这场戏也就再也唱不下去。
但凡有更好的选择，谁又会走到这一步呢？
孙东平问：“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顾湘说：“大概会吧，比如过节过生日，我总不会不请你的。”
“不怕尴尬？”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会连这点理智都没有。再过个八年，你有大肚腩，我是黄脸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孙东平又问：“顾湘，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我们一起考了大学，一起毕业工作，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顾湘笑道：“或许你到了大学里碰到更加迷人的女生，就转头把我甩了也说不定。又或许，我们进入社会，价值观发生变化，最后分道扬镳。谁知道呢？每一个假设都有无数可能性。东平，我们两个都对过去念念不忘，难道不正是因为那段感情恰好终止在最美好的时刻吗？”
孙东平弯起了眼睛，“是呀，那的确太美好了，我都可以回忆一辈子。”
顾湘温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说：“我爱你，东平。我还爱着八年前的你。”
孙东平也柔声回道：“我也爱着八年前的你。”
仿佛有一场时空穿越，两人一场大梦，醒来发现八年光阴已过，爱情已经在断层的那一边了。
顾湘蹲在孙东平身前，伸手拥抱他。孙东平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尽情地闻着她发间清幽的芳香。他们两人拥抱得那么紧，就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离开了医院，顾湘没有急着回酒店。她决定旷掉晚上的班，去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她待了半年多的城市。
夜幕缓缓降临，江两边的高楼亮起了灯，夜色上了浓妆。初春的上海还十分寒冷，江面寒风强劲，来看夜景的游客们缩着脖子匆匆按着快门，仿佛慢一点，这美丽的景色就会溜走一样。
高楼上打着游戏的广告，变换的霓虹灯把江水都染成了彩虹的颜色。华丽的旅游船一艘接一艘地从江上开过，驶向更加开阔、更加遥远的水面。
旁边一个女孩子问男朋友：“如果我在这里丢下一个装有字条的瓶子，你说它会漂到哪里？”
男孩子傻乎乎一本正经地说：“大概会陷在泥沙里吧。”
顾湘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在风太大，那对小情侣并没有听到。
顾湘想起半年多前，她初来上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被张其瑞领到了这个繁华的世界里。她知道她的人生会就此改变了，虽然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
那时候她还总是对自己逝去的恋情念念不忘，总是想：假如我和孙东平在大街上重逢了，会如何？沉默的泪水，还是激动的拥抱？那时候她心胸还没有现在这么开阔，她的目光没有这么明亮，希望也没有飞得这么远。她胆小，自卑，又有着自恋和高傲。她急于证明自己，就像一个刚脱离学校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
半年的时间，其实真的很短，短到一切故事都才发生在昨天一般。
八年其实也只是一瞬。闭上，她就可以回到以前。外婆熬了鱼汤，等她放学回家。孙东平帮她拿着书包，在公交车站排队。回家的路很长，而他和她的相处却那么短。
每一个吻都还在唇角燃烧，每一句情话都还在耳边回绕。等她张开眼，风把它们都带走了。
都市的灯火快把天空都照亮了，天空中飘着被灯光染红的云。顾湘一直仰头看，一直看。久了，都产生幻觉了，觉得自己正飘浮在云里。
离开了江边，顾湘随便选择一个方向，走下去。她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看看路人。这个城市那么大，她今天才来好好看一看它。钢筋高楼里夹着古老的建筑，一代代人生活在这老房子里，跟着这个都市的繁荣，上演着自家的悲欢离合。
夜深了，她也走累了。通宵营业的小店里，点了一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辆依旧川流不息的街道，和从酒吧尽兴而归的华衣男女。
店里生意清淡，店员昏昏欲睡，也没来打搅，大概只当她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顾湘一点也不困，她的脚边就是暖气，觉得很舒服。
她的大脑此刻正在把过去飞速回忆一遍，从相遇到相爱，从分离到结束。然后她打算把这一切打一个包，就像处理电脑文件一样，丢到一个放杂物的文件夹里。
下次再去浏览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再次恋爱？结婚？还是孩子诞生？
命运沿着轨迹不可阻挡地向前发展着，她总得拼命赶才跟得上，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供她去对过去怀念。
顾湘就这么坐着，有时候闭着眼小寐片刻，有时候翻翻免费的杂志。热茶可以续杯，她占尽了这家小店的便宜。
这个城市好不容易睡着，然后就要苏醒了。天空开始亮了起来，路上的车又开始多了。
等到店里员工开始换班，顾湘这才站起来，跺了跺坐了一夜、有点发麻的腿，告辞离去。
路边有早早出来卖早点的阿婆，苍苍白发在寒风里发抖。顾湘买了牛奶和粽子，没有要老人找那二十块的零钱。她吃着早餐，往酒店走过去。她认路的本领可比张其瑞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所以一点都不担心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走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沿途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但是路上已经有上班的白领在赶路。
顾湘抹了抹冰冷的脸，走进酒店。还早，大堂里还静悄悄的。
左手边的小咖啡座，有个人坐在沙发里。看到顾湘，他站了起来。
清俊的面容，眼下有着青影。裁剪利落的西装有点皱，衬衫领子松开的，露出锁骨，性感中带着疲惫。
“孙东平给我打了电话。”张其瑞说，“他说你总把情绪憋着，所以有点担心你。”
顾湘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一个梦。
“你等我一夜？”
“你没带手机。我还想，如果到早上你还不回来，我要不要报警。”
顾湘莞尔，“我只是出去走了走。”
“我知道，孙东平都告诉我了。”张其瑞点头，“你还好吗？”
顾湘把手放在胸口，说：“就是还有点难过。”
张其瑞这次什么都没说。他张开手，将顾湘紧紧抱在怀里。

Part 9 尾声
徐杨结婚的时候，张其瑞收到了请帖。孙家在香格里拉大摆宴席，已经离婚多年的孙东平父母都和平共处一席，只因为今天是他们嫁女儿的好日子。
张其瑞号称在瑞士出差，派了助理去送礼。
小助理如今已经荣升首席助理了，虽然依旧天天开车接送老板上下班，但是很多跑腿的事都交给手下的人去做了。只有像这样代表老板的重要场合，才由他来挑杆。
张其瑞送的礼物是一对定做的瑞士名表，全世界仅此两块，价值不菲。
孙东平把这礼物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一挑，充满意味地问：“于助理，你家张总最近过得如何呀？”
小于打了个寒战，他总觉得这人笑里藏刀，不怀好意。
“张总很好，酒店也很好。”
“听说你家张总私人投资要开西餐厅，不知道生意如何？”
“铺面还在装修，没开业。”
孙东平把名表随手丢回盒子里，看着小助理那惨白的脸色，心里十分痛快。
“对了，顾小姐最近怎么样了？”
小于觉得这个问题更加难回答，他只好拣官方一点的说：“顾小姐要调去西餐厅了。”
孙东平嗤笑，“张其瑞总是比较精明的，圈地都圈得无声无息。”
小于满头冒汗。
孙东平终于放过了欺负助理，高傲地仰着下巴，说：“我代我姐和姐夫谢谢你家张总送的礼物了。顺便告诉张其瑞，要他好好照顾顾小姐。”
这一句话，充满了飞扬的意气。他重病一场，掉的肉还没有长回身上，清瘦中透露出锋利，原先那种随和的笑意也带着尖锐的光芒。
以前，所有人都说，孙家新董事亲切随和，办事怕是没有魄力。其实那也是徐杨一直放心不下的原因。看着现在的孙东平，仿佛已经破茧而出，带着毅力和干劲，正式踏上了自己的征途。
小助理在这气压之下败下阵来，迫不及待地告辞。
徐杨走过来，笑道：“你干吗欺负人家助理啊？要不服气，你自己也可以送上门去啊。顾湘又不是住在城堡里。”
孙东平有点酸涩，说：“不过是说说的。”
徐杨看似无疑地提了一句：“静云给我发了邮件。她在大学里教英国文学，说学生十分顽劣，每次课堂点名扣学分，都觉得很过瘾。”
“她大概会和学生打成一片吧。”孙东平温柔地笑起来，“以前她说想教书，我就笑过她，说她肯定是想发泄读书时吃的苦。”
“照片里她看起来很好。”徐杨别有意味地看了孙东平一眼，“将来你要是去南京出差，记得帮我带点东西给她。”
那头有朋友嚷着要新娘子过去敬酒，林家俊过来找徐杨。徐杨笑意盈盈地挽着他的手走了。
婚后徐杨就要从公司里辞职了，回家相夫教子，趁还年轻赶紧生孩子。好在她未雨绸缪，早就训练好了接班人，不然这么一摊子杂事丢下不管，孙东平肯定要疯掉。
孙东平对她说：“姐，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关心我、爱护我、照顾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站起来了。你可以放手了，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你是天下最好的姐姐，我爱你。”
徐杨哭得一脸泪水，狠狠捶他，“肉麻死了。”
“那就说不肉麻的。”孙东平一本正经道，“赶紧生孩子吧。你也不年轻了，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人家说太晚生的孩子容易笨，我不想我外甥是个傻子……”
徐杨把他捶翻在地。
小于战战兢兢地回到了酒店，去总经理办公室汇报工作。
张其瑞正在摆弄电脑。何秘书告诉他有个网叫淘宝，上面什么东西都有卖的。他想起顾湘说富贵最近胃口不好，大概是猫粮吃腻了，于是想看看有什么其他猫粮可以买。
小于走进来，如实地把婚礼上的事说了。关于孙东平要他带给张其瑞的那句话，他却怎么都没勇气开口。作为一个助理，也是有原则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掺和老板的私事。
几个月前两人在酒店里一个拥抱，虽然当时看似无人，却还是被前台一个小姑娘看到了。流言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酒店上下，顾湘也就顺理成章地从管家部调去了西餐厅。
流言内容并不怎么好听，毕竟是嫉妒的人多。不过当事人都看得非常开，顾湘十分乐意调去西餐厅。她现在持有股份，虽然也不多，可也是有家业的人了，当然不会在乎那点流言飞语。
张其瑞在网上转了半天，也没弄清楚到底什么猫粮比较好，最后只好叫秘书给他买最贵的那种。秘书一边下订单，一边暗暗羡慕。这年头，一只猫的生活都比她要好。
张其瑞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于是取了车钥匙，开车出去。
张其瑞认路的本事并没有什么好转，不过有几条路他还是记得很熟的。一是回家的路，二是去顾湘宿舍的路，三是去西餐厅的路。
餐厅正在歇业装修。这里原来的装潢虽然好，但是有点旧了。张其瑞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店重新修饰一下。
装修的事，就由顾湘来负责。她觉得原来的风格很好，所以桌椅都是按照老样式定做的。墙纸吊顶要换风格，吧台要扩建，厨房要全部换新设备。
雅各时常过来看看，他会粉刷，就缠着顾湘把厨房的粉刷任务交给了他。这么一个美少年，成天灰头土脸地在厨房里刷墙，让其他装修工人觉得很好笑。
张其瑞走进餐厅里，顾湘正在和包工头结算这个月的水电和工人伙食钱。她眼睛里放精光，全神贯注地敲着计算器。张其瑞觉得她这精明的样子十分有趣，于是停下来看了一阵。
顾湘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到他，点了点头，灿烂地一笑。
“你先忙。”张其瑞不好去打搅她，便随处走走看看。
现在正是餐馆最混乱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拆了，墙面秃着，地板也都敲得坑坑洼洼，只有厨房已经出来一个大致模样。崭新的设备还包着塑料膜，炊具要等装修完毕了才会运过来。雅各正拿着抹布擦瓷砖，那专心用功的劲头，仿佛想把那面瓷砖擦成镜子似的。
“张先生，”雅各和张其瑞在一起，一般说英语，“我听说定做的桌子已经做好了，湘去看了，说很漂亮。中国人做事效率真高，如果在法国，这样装修起码要花上四个月。”
张其瑞想，你们法国人做事磨蹭举世皆知。早上八点半开工，中午必须休息两个小时，下午一到五点，全部跑得人影不见。平时还要喝点咖啡和午茶，节假日绝对休息，还动不动闹罢工。所以也只有法国人才雇得起法国人。
雅各终于把那块瓷砖擦成了镜子，自己很满意地瞅了瞅，放下抹布，问张其瑞：“你是不是来找湘吃午饭的呀？”
张其瑞点点头，“她在外面忙。”
雅各笑起来，“我说，伙计，你们中国男人追求女人真是太慢了。我当年追求我的学姐，也只用了一个月。你看看你，这都快一年了。”
张其瑞靠在柜台边，慢条斯理地玩着一串柜子钥匙，笑得优雅从容。
“中华文化讲究含蓄，我的朋友。而且顾湘是个有故事的人。”
“谁不是个有故事的人？”雅各反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
雅各一本正经地说：“你有钱，有地位，长得也帅。你要什么没有？”
张其瑞望了一眼还在和包工头算钱的顾湘。他笑着把手插进口袋里。
“在我还年少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她贫寒但是聪明能干，她很内敛，但是我看到过她充满自信、被荣耀笼罩的、散发着光彩的笑脸。后来这个女孩子发生了很不幸的事，可是我还是一直希望她能够恢复到过去那个样子——我觉得她那个样子，很美丽。”
雅各慢慢点头，明白过来，哈哈大笑。他拍着张其瑞的背，“伙计，原来你以前也喜欢过她呀！”
“大概吧。”张其瑞微笑，“大概吧。”
顾湘终于把账结清了，跑过来找他们，“吃午饭不？”
雅各急忙说：“我有约。”
“那张总呢？”顾湘转头问张其瑞。
“也好。”张其瑞考究地点了点头，明明就是来找人吃饭的，却做得像是临时被邀请一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别又是很贵的吧？”顾湘一边穿大衣，一边往外走，“昨天我在这后面一家小店里吃的拉面，味道很不错。”
“那就吃拉面好了。”张其瑞随和得很。
顾湘又说：“其实小饭店的饭菜都不错的，我们也不用总去那么贵的地方。”
“说的是。”张其瑞附和，一派纯良。
雅各冲着两人的背影吐吐舌头，拿起抹布继续擦瓷砖。
上海的春天很短，短到太阳出来一个礼拜，温度就可以上升到三十度，然后满大街的姑娘们都换上了夏装。
等到顾湘和张其瑞把附近的小饭店都吃过一遍之后，餐厅也装修好，正式开业，生意兴隆。光是每天来买外卖西点的客人都不少，雅各的名气与日俱增。
顾湘坐班大堂，也渐渐适应了这抛头露面的日子。餐厅环境幽雅，客人说话吃饭都静悄悄的，服务员都训练有素。她每天训训话，检查一下卫生，处理一些突发事件，再同厨师们聊聊天，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而且做餐馆有好处，就是随时都可以吃到高档大餐。
她上个月在张其瑞的建议下，终于从酒店宿舍里搬了出来。张其瑞帮她在餐馆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找到了房子，一室一厅，房租虽然不低，不过好在顾湘工资比以前高了许多。
“这小区靠近检察院，治安很好。你对门住的就是警察，而且这里是四楼，不容易招贼。”
顾湘哭笑不得，觉得他太小题大做。
杨露也来看过，对张其瑞的品位十分赞赏，“老房子冬暖夏凉，而且西边有更高的楼房，夏天不会被晒着。就是墙壁需要粉刷一下的好。”
“租的房子，哪里用那么麻烦啊。”顾湘觉得没必要。
“说得有道理。”张其瑞居然在旁边点头，“墙壁要刷一下，厨房要重新维修。”
“你们开玩笑吧？”顾湘瞠目。
张其瑞一本正经道：“即使只住一个月，也要收拾好才行。厨房那么烂，你就不怕有蟑螂？”
于是轮休的时候，工人大大咧咧上门来。杨露在旁边做指挥，把卧室的墙刷成赏心悦目的嫩绿色，又把客厅刷成杏黄。厨房也彻底翻修了一遍，换上了全新的厨具，家里地板全部换成了实木。
顾湘敲着计算器，一看那数字就要昏过去了。
张其瑞笑着把计算器夺了过去，“我和房东说好了，装修费由他来出。”
杨露怪羡慕的，“这天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房东！”
顾湘考虑了片刻，拉了拉张其瑞的袖子，厚着脸皮说：“那个，既然是房东出钱，那么我还想换铝合金的窗户。”
等房子彻底装修好了后，顾湘才发觉，连家具都全部换了。清漆实木家居，看上去并不显得多名贵，却好在朴实美观又实用。连富贵都多了一个三层组合的猫爬架，还带有逗猫球的。
顾湘说：“我真该请房东去我们餐厅里吃一顿饭。”
“房东人在外地。”张其瑞签验收单。
顾湘瞅着他，笑道：“话说，一切都是你经手的，我都还从来不认识这个房东呢。”
张其瑞眯起了眼睛，“人家是个老头子，你想做什么？”
顾湘只好撇嘴，喃喃道：“谢谢人家有什么不对。”
张其瑞笑得温柔和煦，说：“一切有我，你就不用操心了。”
顾湘只好去拖地。
其实她和张其瑞越亲近，就越发现不少有趣的事。比如张其瑞这个人，一般人都觉得他很深沉很冷酷，因为他不爱笑，也没有幽默细胞。但其实张其瑞十分擅长说黑色幽默，一针见血令人拍案叫绝，自己的面孔却还一本正经。他如果不做一个企业家，那就可以去做一个政治评论家。
又比如员工们都觉得张总没有消遣，只会工作。但其实张其瑞热衷于看美剧，而且会公然在小区门口摆摊的大叔那里买盗版碟。后来大叔和他熟了，有时候会压低嗓子问：“毛片要不要？”
张其瑞因为职业需要，精通吃喝玩乐，但是他自己对此要求并不高。他去顾湘家的时候，顾湘煮什么他就吃什么。紫菜蛋汤或者油腻腻的红烧肉，他全无禁忌。
不过，顾湘仔细想，又觉得这人并不是那么善良美好。张其瑞说黑色幽默，因为他其实很苛刻，嘴巴又歹毒，笑里藏刀。但是他从来没说过顾湘半点不是。他看美剧，只喜欢看刑侦类的，一边喝红酒一边看电视里尸体血肉横飞还面不改色。他虽然从不挑剔顾湘的手艺，但是酒店餐厅里即使有一道沙拉做得不够好，就会把餐饮部经理抓出来训话。
“这到底是什么呀？”顾湘喃喃自语。
“这就是爱呀！”雅各在旁边冒着粉红色泡泡，“含蓄而热烈的中国男人的爱。”
雅各还在出馊主意，“张太害羞了，那你就要主动一点。女人追男人没什么可耻的。主动约他吧，吃饭，喝咖啡，看电影……”
“太没意思了。”
“话不能这么说，亲爱的朋友。”雅各教育顾湘，“恋爱结婚生孩子，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这么做。”
顾湘说：“可我从来不会。”
“试一下嘛。凡事都有第一次。”雅各怂恿。
“那我该怎么做？和他说，张总，可以一起去看电影吗？”
“当然不能这么说！”雅各指手画脚，“你要偶然提起最近有什么电影，然后你很感兴趣。他会主动邀请你去看的。或许你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夜景，在晚风中喝葡萄酒……”
“那你这就是浪漫且不切实际的法国男人的幻想了。”顾湘冷着脸提醒他。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板着脸的表情，和张其瑞的越来越像。
生活习惯，语言动作，都是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而改变的。顾湘也开始吃着红烧肉看电视里法医解剖尸体，也开始在小区门口买盗版碟。
小区门口的大叔说：“你家那口子上次问我要的《变形金刚》已经有了，要不要？”
顾湘本来想说他不是我家那口子，可是话到口，说的却是：“加上这两张，一共二十五，没有更多了。”
老板心疼，一咬牙，“加两块。”
顾湘转头就走。大叔急忙喊：“二十五就二十五！哎哟，比你家男人还会砍价！”
顾湘捧着碟笑眯眯地回家。屋里有人，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
张总经理此刻围着那条粉红色的围裙，一手拿着锅，一手拿着铲子。他手这么一抖，锅里的菜就在空中翻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顾湘一边脱鞋脱衣服，一边问，“而且还过来下厨。真是的，太不好意思了。”
“回来了就帮个忙吧。”张其瑞指挥道，“帮我拿个盘子过来。”
顾湘匆匆洗了手，拿了盘子递过去。张其瑞把菜盛在盘子里。
“汤还需要熬一下，饭在锅里，菜端出去就可以吃了。就等你回来吃饭，时间还算得挺准的。”张其瑞显然很得意。
顾湘眼睛瞪得老大，“我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你自己不记得了？”张其瑞瞟了她一眼。
顾湘赶紧在大脑里自检。生日？不是啊，她生日已经过了，张其瑞的生日在十一月。节日？都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最近酒店和餐厅里也都没有发生什么好事需要庆祝的，那怎么会劳烦张总经理亲自下厨呢？
“不饿吗？”张其瑞伸手在顾湘眼前晃了晃。
顾湘红着脸，端着菜跟在他身后去了客厅。
张其瑞甚至还给富贵开了一罐海鲜罐头，老猫此刻正吃得十分开心。
虽然说是家常菜，可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全都是顾湘爱吃的。她的肚子开始打鼓。
张其瑞笑着，盛好饭摆在她面前，“你不会要我把菜夹到碗里才会吃吧？”
顾湘急忙提筷子。
她实在想不通，问：“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张其瑞笑眯眯，眼睛弯弯，狡猾得就是不松口，“不要急，边吃边想，总会想起来的。”
顾湘知道只要他不肯说，抓他上电椅都问不出来的，于是只好老实地闷头吃饭。
太熟悉了后，聊天内容也渐渐家常话了。以前两人还会说点风花雪月，现在话题已经徘徊在餐厅生意和八卦琐事上了。
顾湘说：“今天新来的洗碗工又打碎了盘子。我决定了，我绝对要辞了他。”
“我拭目以待好了。”张其瑞说，“到时候要不要庆祝你有生以来第一次炒人鱿鱼？”
顾湘不放心，“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
“怎么会？”张其瑞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顾湘碗里，“尝尝这个，我拿手的——不是每个被辞的人都心里畸形要去报复社会。”
顾湘咬了一口排骨，酸甜得当，又软又嫩，她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对了，门口卖碟的大叔说你订了《变形金刚》，我顺便帮你买回来了？”
“不是吧？”张其瑞说，“我订的是变形金刚2，都还没上映呢，怎么会有盗版？”
“被骗了？”顾湘懊恼，“没盗版你订它做什么？”
“美剧断档期，太无聊了。”张其瑞对自己看盗版的行为十分理直气壮。
“还有，”顾湘说，“新一轮卫生检查又要开始了。你有空去店里看看吧，我知道检查卫生这种事，你是最热衷，也是做得最好的。”
张其瑞端着碗，嘴角上扬，“你这是在赞美我，还是在讽刺我？”
顾湘笑，“当然是赞美张总了。不过，张总，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张其瑞盯着她，“你真想不起了？”
顾湘额头冒汗，被张其瑞用这样的眼神盯住的人都会冒汗。
“我实在是想不到，”顾湘咬着筷子，十分孩子气，“难道是您定期的家务日？”
张其瑞眯着眼笑。
顾湘毛骨悚然，“我错了！我好好想！我们吃饭吧。”
吃完饭，顾湘主动去洗碗。张其瑞开着电视看新闻联播，富贵也吃饱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夏天正是猫换毛的时候，富贵倒是一蹭而过，留了一大片毛粘在张其瑞的裤子上。
顾湘把厨房收拾好，提着垃圾出来，“出去散会儿步吧，垃圾也该倒了。”
出门走到楼下，恰好遇到住楼上的几个女孩子下课回家。这附近有大学，很多学生出来租房子住。女孩子们打扮得时髦俏丽，说笑着上楼梯，还一个劲回头看张其瑞。
“真帅。”
“还很有钱，我看到他开奔驰。”
“可惜已经结婚了……”
张其瑞听着女孩子们远去的讨论，似乎还提到了顾湘。
“怎么了？”顾湘倒了垃圾，回头看他还站在楼梯口。
张其瑞走过来，问：“你知道邻居以为你已经结婚了吗？”
“知道啊，”顾湘一脸无所谓，“有问起的，我就会和他们说我没结婚。”
“被说成是已婚妇女都不在意？”
顾湘扑哧一声笑，“这算什么？还有以为我是你外室的呢。”
张其瑞的脸皮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厚，顾湘的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脸上有点烫。
顾湘反而觉得很好玩，“你一看就是有钱人，我却住在这么普通的房子里。你三天两头上门来，邻居当然要说闲话了。人家不但以为你包二奶，还觉得你出手很小气，连件漂亮衣服都舍不得给我买。”
张其瑞感谢夜色掩盖了他的尴尬，“你也不介意？”
“唉，我哪里有这个精力？再说了，反正是租来的房子。”顾湘自己有计划，她再工作个一年，存款就可以付首付了，买一套小房子，不是很困难的事。这里只是暂时落脚地，那些流言没必要去管了。
现在正是是散步的高峰期，天气又凉快了，吃饱了饭的人全离开家门在院子里活动。小孩子们一群一群地尖叫着跑来跑去。
顾湘给他们让开路，往旁边退过去，却没留意到脚边就是一摊水。
张其瑞猛地一把将她拉住，拽到自己身边。顾湘踉跄一步，背后一暖，已经被他护在胸前了。
两个人都定了一下，就像放电影，按了一下中止键，然后再继续。
张其瑞松开手，顾湘低着头从他怀里跳出来，摸了摸头发。
“唉，那个……我想起了，买杂志。这期的杂志还没买呢。”
自从顾湘做了餐饮后，市面上几个权威的餐饮杂志，她期期都买的。
小区门口有个报刊亭，旁边是个小广场，老太太们跳舞、小贩们摆摊都在那里。顾湘和张其瑞慢悠悠地转过去，顾湘还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地摊上摆着的小东西。两人都没说话，还在为刚才的事尴尬着。
报刊亭老板已经对顾湘很熟了，一看她来，就把当期的两本杂志递了出来。
顾湘一摸口袋，糟糕，出门太急忘了带钱。
身后的人拿着一张五十元钞票交给了老板。
“谢谢。”顾湘喃喃，“回头还你。”
“客气什么。”张其瑞还顺便把书一起拎了。
一本杂志被碰掉了地上。顾湘蹲下去把书捡了起来，书页打开着，上面印着一个男人的半身照，非常眼熟。
孙东平还是那么瘦，轮廓更加硬朗了些。他穿着灰色西装，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姿势。照片下是洋洋洒洒起码五千字的采访稿，大概是在吹捧这个年轻企业家的辉煌。
顾湘抱歉地笑着，把杂志还给老板。
张其瑞问：“还要买水果不？崇明岛的西瓜还是不错的。”
顾湘缩着脖子摇摇头。
“那还逛吗？”
顾湘想了想，“回家吧。不早了，你明天要开例会的吧？”
张其瑞“嗯”了一声当做回答。于是两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顾湘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感觉到张其瑞心情不好，这个人一不高兴，就闷着不出声，一个字都懒得说，浑身散发冷气。她倒有点怀念孙东平，一不开心就跳着脚嚷嚷。
难琢磨呀。
到了家门口，张其瑞说他懒得换鞋，就不进去了，让顾湘把他的公文包递出来。
顾湘进去了又出来，黑着脸把那个皮包塞到他手里，转身要关门。
张其瑞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还想着他呢？”
“什么？”顾湘回头瞪他。
“孙东平啊，”张其瑞冷冷道，“看到了他，就这么不开心？”
顾湘觉得很气愤，那感觉是一股脑地冲上大脑的，狠狠甩开张其瑞的手，说：“这和你没关系吧。”
张其瑞愣了一下，望着她。顾湘简直没勇气去看他这个目光，于是匆匆关上了门。
屋里，只有富贵一脸不解地瞅着她。顾湘真想扇自己几耳光，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呀？张其瑞也是，说的好好的，就又把孙东平拎了出来。那孙东平也是有毛病，干吗没事上财经杂志，显摆个什么劲？
她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转，忽然看到遗忘在电视柜上的几张盗版碟。变形金刚的金属脑袋正对着她，也像在嘲笑她一样。
顾湘狠狠跺了一下脚，抓起碟子开门追了出去。
张其瑞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对面的轿车嘟嘟叫了两声，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其瑞——”
顾湘奔了过来，还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什么，神色慌张，急匆匆地跑着，忘了看路。
张其瑞吼道：“别过来！”
尖锐的刹车声响彻小区的夜空。
张其瑞被人从身后紧抓着，周围的人都匆匆往这边赶。那辆车已经停了下来，但是没看到顾湘在哪里。
“年轻人，小心呀。”身后抓住他的老人担忧道。
张其瑞顾不上道谢，他挣脱那人的手，朝着车那头人群包围的地方冲过去。
“顾湘！”他大叫，可是没有回应。
大妈大伯们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车撞人了？”
“早说过不要在小区里开这么快了！”
“是她自己冲出来的！”这是司机在辩解。
张其瑞疯了一般狠狠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把人推得东倒西歪，怨声沸天。
终于，他冲到了最里层。
顾湘坐在地上，看上去完好无损，就是拖鞋掉了一只。
“好好的，没事。”一个大妈热心地对张其瑞说。
顾湘受了惊吓，脸色煞白，看到张其瑞，怯怯地叫了一下：“其瑞。”
张其瑞跪下来，使出全身力气将她抱在怀里。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发出长长地一声“哦——”，大家都对这出戏感到挺满意的。
有小年轻起哄，“快亲她呀！快亲呀！”
张其瑞抱着顾湘站起来。群众又哦哦地叫起来了，偶像剧演到了小区里，难免很激动。
顾湘把头埋在张其瑞怀里，假装自己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张其瑞抱着她走回到自己的车边，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
人群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那个倒霉的司机也赶紧开着车跑了。就是有吃着冰棍的小孩子站在路边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不过他们俩谁都没理。
“哪里伤着了？”张其瑞问。
“没——”顾湘眼珠子转了转，“就是脚有点扭着了。”
张其瑞托起她那只没穿拖鞋的脚放在手心。她的脚踝纤细，他小心翼翼地揉着。
“疼不疼？”
“还好吧。”顾湘没撒过谎，很不熟练，而且如果张其瑞这个时候抬起头，会看到她红得快滴血的脸。
不过张其瑞像是知道一切似的，依旧低头伺候着她那连皮都没破的脚。
顾湘看着他这么用心地给自己按摩，良心受着煎熬。她感觉就像椅子烫屁股般的扭了扭，说：“对不起，我是给你拿碟子的，结果碟子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别糊涂了，”张其瑞说，“以后过路注意点，别以为在小区里就可以横冲直撞的。”
“哦。”顾湘挠了挠鼻子。
张其瑞的双手包着她的脚踝，他的手心滚烫，顾湘觉得都把她烫疼了。可是她仍旧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握着，没把脚抽回来。
“其瑞，”顾湘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张其瑞回答得漫不经心。
顾湘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我不是看到孙东平的照片后就心情不好的，我是真的觉得今天有点晚了，你明天一早要开例会。”
“哦？”这表示让顾湘继续说下去。
于是，顾湘继续说：“我也不是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其瑞终于抬起头来了，昏暗中，他的眼睛清透明亮。
顾湘说：“去年的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上海。是你带着我来到上海的。”
张其瑞还是保持着半跪在顾湘面前的姿势，倾听她的每一句话。
“其瑞，”顾湘说，“是我疏忽了。不过，我很高兴有你和我一起庆祝这个一周年。我要谢谢你，在一年前的今天，给了我全新的人生。”
张其瑞松开了手。顾湘觉得脚踝一阵凉，还有点不习惯。
“只有这点表示吗？”张其瑞含笑看着她，“我可是为你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你就只有一句谢谢而已。”
顾湘苦恼，歪着头思考。张其瑞还是半跪在她面前，一脸期待地。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跟前，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其瑞的身子僵住了。
顾湘反而很高兴，兴致勃勃地问：“这样怎么样，很带劲吧？”
张其瑞笑了。
顾湘还想唠叨几句，脑袋却被一把捞了过去，先前那个仓促的吻又补了回来。
在旁边偷窥的小朋友被大朋友捂着眼睛拖走了，散步路过的老头老太太彼此一望，会心而笑。又有轿车慢慢驶过，那是回家守着老婆孩子吃饭的丈夫。
小区里的夕阳红舞蹈团开始了每天的活动，二十几个老太太刷地展开扇子，录音机里正唱着：“九九，那个艳阳——天嘞……”
树下嗑着瓜子聊天的大妈在说：“那男的我认识呀。他买了老陈家的房子，就是12-B的那套，给那个女的住……”
顾湘红着脸，靠在张其瑞的肩上。她闻到一股很熟悉、很好闻的男士须后水的清香。
张其瑞捏了捏她红透了的耳朵，“不生气吧？”
顾湘没理他。
他松开她，转过身去，“来，我背你回家。”
顾湘犹犹豫豫，“我……我的脚其实没事……”
“我知道。”张其瑞说，“可你鞋掉了。”
回小区那段路的路灯很暗，张其瑞慢悠悠地走着，顾湘安分地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路边草丛里有蛐蛐在叫，天上一轮圆月，光辉洒万家，几家欢乐几家愁。
“其瑞。”顾湘闷声闷气地说。
“嗯？”
“我……客人送了我两张电影票，你要不要去看？”心脏在胸膛里打鼓。
“好呀，”张其瑞挺高兴的，“我刚好可以带我外甥去看。”
背后没声音，搂着他的脖子的手僵硬了。
“顾湘？”
没人回答。
“顾湘？”他颠了一下。
还是没回答。
“逗你玩呢。”张其瑞终于投降，“傻丫头……”
那双手，把他搂得更紧了。
亮着灯的楼梯口，就在不远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