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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后成了邻国皇帝的独宠
作者：西风来
内容简介
 年少时，夏倚照可以为了喜欢的人赴汤蹈火。 她与宋寒时相爱于乱世，为了他的江山，甘愿去了邻国做人质 一去就是十年。 离开时她已有身孕，十年后她携子归来 迎接她这个皇后的除了盛大典礼之外，却还有宋寒时身旁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 据说那是宫中人人都爱的贵妃娘娘，与她有八分相似，却比她年轻貌美、娇软鲜活。 宋寒时说：春儿不过是你的替身，如何能与你比较？ 春儿说：娘娘若不喜欢臣妾，臣妾愿自行离去。 其他人说：皇后娘娘无上功德，宽容大度，不会容不下一个小小替身。 所有人都说爱她、所有人都尊她、敬她； 所有人都说春儿不会威胁她的地位； 可夏倚照明明眼睁睁看到，他们的天平一直在倾斜。 于是她干脆，把天平掀了。 - 宋寒时无法容忍一个不爱他的夏倚照：朕从未碰过她阿照，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夏倚照无动无衷。 数次求而不得后，宋寒时一道圣旨，她成了废后：春儿已有身孕，你若不愿，便让位。 夏倚照求之不得。 - 废后的消息传出，萧国突然起兵，攻至城下。 城破那天，萧国皇帝萧屿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睥睨众生，怀中抱着大宋废后。 他一身肃杀之气，看着夏倚照的眼神却是温柔到极致，不如来做我的皇后？ 夏倚照：不好意思，我更想登基。 - 最后，宋寒时为她双手捧上江山，只求她一个回头。 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同样要做十年人质，他也不能失去她。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他总是爱得不够好，该珍惜时不珍惜，该放手时又不放手。 排雷： 1.古早狗血/男二上位/男主找替身替了个寂寞、追妻追了个寂寞的大型火葬场 2.男主后期很疯，为了挽回女主不但跟着男二回去做人质，甚至在女主对男二动心的时候绝望到愿意做小，只要留在女主身边 3.先虐女，再虐男 一句话简介：皇帝的灰飞烟灭火葬场 立意：不要被一时的伤害打倒，山的背后就是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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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国  “我回来了。”
马车缓缓驶入宋国边境。
四平八稳的速度刚好能让人欣赏沿途的风光，十年光明，足以让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变得陌生。
马车内，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扒在了窗柩上，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往外张望——
“娘亲，这就是我们的家吗？”
“对，这是宋国，我们的家。”夏倚照伸手将小团子抱了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点了点他的鼻尖，“先前如何跟你说的？到了宋国，你该叫我什么？”
“母后。”
“我们要见的人是谁？”
“是父皇。”
男孩乖巧地回答，在她面前正襟危坐起来，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过九岁的孩子，脸上的婴儿肥还未曾退去，就已经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听话懂事，体恤大人。
夏倚照面露欣慰，在他肉肉的脸上亲了亲，“真乖。”
她抱着小团子，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景色，心中已经泛起一丝紧张和欣喜。
十年，她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曾是大宋的将军，而后嫁给宋寒时成为大宋的皇后，本应当与他共同守卫国土，大婚后不久却是去萧国作了人质。
一去就是十年。
马车滚滚，很快便到了城门楼下，远远瞧见气势恢宏的城墙，巍峨耸立，连成一片，旗子猎猎飘扬，发出铮铮响音，连风都是激动昂扬的。
这道城墙之后，便是她真正的故土了。
*
马车缓缓驶近，已至城门口。
十年前从这里离开时，夏倚照不曾想过，再回来后已经是十年后，她不禁想，若是当时知道会分别这么久，当时宋寒时还会愿意放她走吗？
大概是不会的。
想到他，夏倚照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心中猝不及防软了一片。
他那般性子，看着沉稳端方，其实最是执着恣意，从小便是金樽玉贵的太子殿下，直至登基前都是万人敬仰，容貌、才情、地位样样都不缺，称帝后更是天子之姿，万民臣服。
可他始终将她看得最重。
当时他们才新婚燕尔，正是情浓，宋寒时一向淡泊情凉，许是从小众星拱月天性如此，任何人事物在他心中都是流水奔逝，留不下太深的痕迹，只除去天潢贵胄的出身、以及夏倚照，是他人生中的特例。
他的出身与命运无处选择，唯有夏倚照是他能够选择的坚定。
她是他的眼中宝、掌上娇，他自然无论如何都不舍得也不愿意放她走。
当时宋国四面受敌，正是需要外援的时候，夏倚照如何不清楚自己需要作出的牺牲？只是宋寒时宁愿以百座城池相抵，也不愿她受此磨难。
最后是她自行请命，逼着宋寒时点了头，他们才与萧国达成协议，最后渡过难关。
而夏倚照也去了萧国为质，一去就是十年。
如今她终于回来，他们的十年，也有了结果。
*
夏倚照望着车窗外越发熟悉的景象，表情也越发柔和，心中自发生出许多温柔与缱绻。
她还记得临行前那年轻的帝王即便百般忍耐，最后也还是抱住了她，伏在她肩头哑声道：“朕不当这个皇帝，你别走。”
若她不是他的皇后，便不需要牺牲至此。
他不舍得她受苦。
即便宋国当时四面受敌，仍为巍然大国，哪怕他就这么卸下担子，也有的是人愿意填补这个皇位，只是——
“只是皇上若真的为了臣妾卸下重担，那便是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弃宋国百姓于不顾，皇上明明知晓当朝不会有人比您更适合坐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人比您更有这个能力。”
而她身为大宋的皇后，才更需要在此时此刻站出来，因为只有她能给萧国想要的。
于是夏倚照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背，说出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道理，“此去萧国，不知何年再见，皇上定要勤政勉励，护这一方水土，安大宋之百姓。”
男人抬起眼眸，纯黑的墨眸中竟是染上丝丝猩红，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脆弱的眼睑，“无论何时，朕身边的位置都给你留着。”
“也只给你留着。”
她是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她本是英姿飒爽战功赫赫的将军，为他脱下铠甲、披上红装，她亦是他凉薄帝王业中唯一的暖光。
他心之所爱。
宋寒时承诺给她的，于情爱，唯她一人；于忠义，唯她一人。
莫说十年，生生世世如此。
夏倚照是信了的。
*
“娘……母后！”怀中的团子忽而躁动起来，从她怀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攀上了窗柩，看着城墙上烈烈风光，激动起来，“这便是宋国吗？这是我们的家！”
“是的。”夏倚照淡淡笑着，眉梢间也难掩喜色，“我们到家了。”
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回忆戛然而止，面前的便是她企盼了十年的故土。
城门早已大开，远远便能见到士兵们身着盔甲立在两侧，队伍排成了长龙，骏马嘶鸣，一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却倍感亲切。
夏倚照抱着怀中小人儿下了马车，便已有一列队伍迎了上来，立在两侧。
方才在城墙内的是皇家禁卫军，而此时迎上来的，却是夏倚照早年间率领的夏家军。
她登时红了眼眶，怀中的团子便蹬着两条小短腿落了地——
“宋回！”
夏倚照怕他乱跑，便厉声喊他的名字，小小的人儿便立刻静止不动，乖乖立在她身侧，任她牵起自己的手，“母后别担心，儿臣记得您说的话。”
夏倚照攥着他的小手，“记得便好。”
小宋回不再说话，看着四周跪倒一片的人，眨眨眼睛，仰头便看见城门楼上，最高处，一个身形高大气势巍然的男子挺立着，身着黄袍，周围的气场似乎都冷沉一些，气派又威严。
他定定看着那个男人，只觉得心中陡然升起惧意与敬意，“那就是父皇吗？”
他话音落下，却未曾听见耳旁人的回答，城墙之上的天子似乎根本瞧不见他，只看着他身旁的母亲。
而他身旁的母亲，也定定地回看着那人。
视线相对，便再也移不开。
小宋回只能往夏倚照身边贴了贴，觉得自己未免多余，同时也有些敬怕这个自己不曾见过面的生父，大宋的皇帝。
而夏倚照遥遥望着那日思夜想的人，眼中淌泪，眼睫颤抖，却未曾让泪水滴落。
要坠不坠，最是惹人。
宋寒时居高临下，独身而立，就这么望着她，眸色深沉，仿佛一片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背已经浮上条条狰狞青筋，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紧绷着，极力抑制着想要飞奔而下的念头。
他勾起嘴角，眼中终于泛起只属于她的温柔与宠溺，“等到你了，阿照。”
夏倚照的那滴泪也终于落了下来，“我回来了。”
*
皇后归国，举国欢腾。
即便她早就在书信中叮嘱过不必铺张，宋寒时还是极尽穷奢来迎她归来，他要在城门处为她设礼洗尘，亲自给她戴上只属于她的凤冠。
以及向天下昭告他们的孩子，宋国唯一的小太子——宋回。
小宋回是她到萧国的第一年怀上的，甫一落地便有了身孕，因为有这个孩子在，她在萧国的日子便好受了那么一些，至少不是孤苦无依。
宋寒时本该在宫门外迎接她，却是君心似焚，只想快些见面，便径直来了城门。
夏倚照牵着小宋回，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奔向她牵挂了十年的人。
周围是喧嚣的庆贺声、鸣乐声、锣鼓声，她却只看得到尽头处打马而来的隽逸男子——
大宋皇帝、小宋回的父亲、她的丈夫。
“恭迎皇后娘娘！”
耳旁是带着喜悦的祝词，夏倚照一颗心便已经到了嗓子眼，汹涌的想念与苦尽甘来的委屈裹挟着她，只想快些到他面前。
她满心满眼已经被那个男人占满，却在此刻听到耳旁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
“哪里来的蠢货！怎如此笨手笨脚？竟打翻了皇后娘娘的凤冠！”
夏倚照顿住了脚步，脸上的欣喜收敛了一些，往出事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原本捧着凤冠立在一处的礼部已经人仰马翻，雕工精致的承盘被打翻在地，红色的绸子掩盖住凤冠的光华，落地惹尘埃，一众人径直跪了下来。
而其中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太监立在这群人中，低着脑袋瑟瑟发抖，只看身形便清秀瘦弱，露出来的肌肤雪白嫩粉，连耳垂都小巧可怜。
一看便是罪魁祸首。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切，夏倚照刚要走过去，宋寒时已然走到了她身前，沉沉唤她，“阿照。”
熟悉的低沉嗓音牵回她的思绪，夏倚照一回眸，便看到魂牵梦萦的人已在眼前，“皇上……”
她喃喃出声，眼眶又是红了一圈，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扯入怀中，腰际紧紧箍上一股力道，随即便是铺天盖地他的气息。
他抱得很紧，也很重，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化在怀中。
夏倚照也紧紧回抱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并未将方才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太监放在心上。
而用力拥着她的宋寒时，下颚抵着她的脖颈，深深汲取着她的气息，稍微安抚下那浓重的思念后，方才睁开眼睛，便和那个小太监对上了视线——
宋寒时的眼神陡然冷沉下来，带着让人胆寒的煞气。
小太监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听着周围全是严厉的苛责与怒斥，又看着面前男人毫不怜惜的神情，委屈得红了眼眶。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倾心的男子与他心上人相拥，心中如同刀绞，鲜血淋漓，“臣妾不是故意的……”
而夏倚照似乎也听见身后那一句微弱的“臣妾”，蹙眉推开面前的男人，回眸一看，便看到方才那小太监抬起了脸——
露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如同出水芙蓉一般，分明是个水灵的小姑娘，哪里是个小太监！
夏倚照还未从愕然中回过神来，便又看到队伍中一个老太监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走来。
她认出那是宋寒时身边跟了许多年的庆忠公公，她看着他慌忙地跪在那小太监打扮的女子面前，声音颤抖道：“贵妃娘娘！您怎地跑这来了，可让奴才好找啊！若是磕着碰着，奴才怎地向皇上交代！”
夏倚照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来看着面前脸色已经铁青的男人，“……贵、妃？”
周围的一切杂音都消失不见，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宋寒时却越发掐紧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按，视线透过她看到那梨花带雨的“小太监”时染上一层薄怒，怒火却是对着庆忠公公的，“给朕带着人滚回去！”

第2章 转变  他竟有了别人
天子震怒，手下的人自然不敢再怠慢。
索性那女子还算配合，只哀愁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随即郁郁寡欢而去。
庆忠公公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连人都不敢看，连声告退，跟在那闹事的小祖宗身后去了，生怕她又惹出什么麻烦。
一片冗长的寂静过后，不知是谁又起势了一声——
被打断的声乐重新扬起，人群也从方才的寂静重新沸腾起来，欢声笑语在四面八方翻涌，依然迎接着夏倚照的归来。
一切继续，仿若方才的小插曲不曾发生过。
金色的凤冠被擦拭后又小心翼翼地端上承盘，重新焕发光泽，精致的镂空雕刻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后位，流苏点缀，精妙绝伦，本应当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殊荣。
面前的男人容色沉缓，方才狂风骤雨的怒气转瞬即逝，望向夏倚照时眉目缓缓收敛，是她所熟悉的温柔和深沉。
“阿照。”他轻轻唤她，手中接过那顶凤冠，行至她面前，“朕……”
夏倚照忽而出声打断他，“陛下！”
眼看那顶凤冠就要戴上自己的头顶，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偏过头去，与那凤冠一步错落，便没有戴上。
她极力隐忍，神情还是有些恍然，“臣妾忽然有些不舒服，还是先行回宫罢。”
话毕，她便垂下眼眸，没让人看见她的表情，只用力地牵着身旁的小宋回，手指有些抖。
宋回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波动，绷紧了嘴角，圆乎的脸颊轻轻抖动了几下，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却被夏倚照警告地捏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身边的母亲一眼，见她眉眼低垂着，张嘴欲言，但是想到平日里受过的训诫，最后也只跟她一样，将头低了下去，不再看面前的男人。
宋寒时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晌后，才若无其事将手中的凤冠放了回去，“阿照若不想戴，那便不戴。”
他抬手在夏倚照的头上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掉在地上，想必沾了些灰尘，朕差人仔细清理。”
夏倚照不言，半晌才淡淡勾起嘴角，语气很轻，“若能清理，便是最好。”
男人眸光闪烁，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下意识扣紧了她的纤指，“阿照，方才……”
他想解释的，只是甫一开口，看到夏倚照闪躲避让的眼神，也知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便只是越发牵紧她，望向她身边的那个小男孩。
宋回也刚好抬起头看向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相对，一大一小，四目对望，气氛竟是意外的凝固。
他们虽是亲父子，却从未见过面。
十年前，夏倚照动身去萧国时，宋寒时才登基不久，二人浓情蜜意，自是放纵了些，谁知刚到萧国，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好在长途的奔波并未伤及腹中孩子，胎稳后，她便修书一封给了远在宋国的宋寒时。
宋回这个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夏倚照料想父子二人会生分一些，却未想到会生分至此，彼此之间招呼都没有一个。
且宋回在与宋寒时对视片刻之后，竟然还有些不悦地将脸扭到一侧，弧度圆润的侧脸努力地散发着“我对你不太满意”的气息。
宋寒时眉头微蹙，眼眸中情绪凝结，看不出有什么喜怒。
夏倚照便松开了宋寒时的手，看向身旁的儿子，“宋回，先前你是怎么答应的？”
此时不是私下相处，那么多人在看，宋回又是当朝小太子，九岁的年纪也不能说是全然不谙世事，自然不好给宋寒时脸色看，落人话柄。
但宋回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想必是因为方才的闹剧不满，他们母子二人在异乡相依为命，宋回自小便要应对旁人的排挤，提防旁人的心计，心思敏感的同时又对自己人极其护短，但始终小孩子心性，倒也容易化解。
她话音落下，宋回脸上似有煎熬之色，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宋寒时面前，恭敬地唤了一句，“父皇。”
宋寒时的眉眼这才松了下来，闪过一丝本能的柔和，“阿回。”
他打量着这个堪堪到他胸口的男孩，虽然才九岁，却以及比大多数同龄男童要高，眼睛漂亮又干净，却总是藏着警惕，看上去像个小大人，脸颊却是圆乎乎的，还有未褪干净的婴儿肥，白生生的，长得也好看，却既不像自己，也不像他娘亲。
宋寒时眉目俊朗，棱角如锋，长了一副淑人君子的好皮相；夏倚照清秀婉约，骨相英气，不是倾城绝艳的大美人，却明艳生辉。
宋回明显不像他们二人，像只被遗落的妖精幼崽，不过在人间吃胖了一些。
那娇憨又机灵的样子，倒是跟夏倚照如出一辙。
他的眉眼越发柔和了一些，朝他伸出手，“阿回，到朕这来。”
宋回有些犹豫，抿着嘴角看了看夏倚照，见母亲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将小小的手放进宋寒时的掌心里——
小小的一只小手，那么小，宋寒时却觉得像一座小山那样重。
忽而有个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男人的心头，他的眸色也缓缓深了下来，里面酝酿着复杂的情绪，直直看着面前的小人，目光不曾移开过一瞬。
他一下握紧了他的手。
宋回却是眉头一皱，小小的脸蛋上带着一点委屈，“父皇，您抓疼我了。”
他还不太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只对这个初次见面的父亲又敬又怕，还有一点……不太满意。
但在萧国的那十年，自他懂事以来，夏倚照便一直在他跟前说他的父亲是个如何厉害的人，他们如何相爱，他和宋寒时也在信件中有过交流，虽不曾见面，但在他的想象中，宋寒时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是他以后要成为的那个男人。
但现在……不得不说，有些失望。
宋寒时像是才反应过来，听着耳旁稚气的控诉，下意识松开手，“……朕知道了。”
宋回后退好几步，重新走到夏倚照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夏倚照于是也直起了身子，望向面前的男人，神情淡淡，“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阿回还小，应当是累了，若有冲撞之处，望皇上见谅。”
她陡然生疏的语气和姿态让宋寒时心中堵上一团郁气，却是有口难言。
本应该是温馨浓情的相见时刻，却弄成这般局面。
宋寒时沉沉望着她，眼眸微动，千言万语却只凝结成一丝眸光，将她悉数笼罩在其中。
“阿照，朕不是那个意思。”他上前执起她的手，夏倚照便顺势站在他身边，于世人面前做出帝后恩爱有加的姿态，只是眉眼恭顺，再无先前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已经是在极力隐忍，凝结成霜的面容下是急湍又尖锐的心痛和震怒。
夏倚照只吐出一口气，缓缓打断他，“皇上，先回宫罢。”
她快要忍不住下去了。
只有最后的尊严还守着眼关，酸涩和涨意齐齐涌来，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才不至于颤抖。
宋寒时感受到她的紧绷，心中也不好受，但到底没再开口，顺着她的意思先回宫。
*
方才在外头夏倚照倒还摆出几分和煦模样，毕竟排场这样大，除了她自己的夏家军还有黎民百姓，她还是皇后，纵然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更何况她是带着宋回归国，她的一举一动同样也会让宋回置于漩涡中心，便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只是一进车内，她神情便徐然寡淡许多，周身像是结了冰一样，只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宋回在另一架马车上，如今这里只剩下帝后二人，却是寂静得要人命。
宋寒时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望着对面女人的侧脸，心中软了一片。
到底十年没见，他只是看着她，便什么都想依着她，她说什么都好，连发脾气都可爱不已。
“阿照，你还在生气？”
男人先开口，清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醇厚，如同古钟一般悠远的音色，威严又好听。
夏倚照从前喜欢听他说话，因他总是沉默寡言，而她又喜爱叽叽喳喳，总会缠着他说一些她在武场的趣事，有时候自己都会把自己给逗乐，每每他有所回应她都会心满意足。
现在他无论说什么，她的心都揪着一痛，耳旁不断地回旋着庆忠公公那尖声细气的几个字：“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她眼中有涩意，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既意外又难过，她甚至都来不及调整自己的情绪，便要被迫与宋寒时在这一方小小的密闭空间里面对面。
她实在没有那么强大的心智。
见她不说话，只是越发将头侧去另一边，似乎连余光都不愿分享给他，宋寒时心中微紧，起身坐到了她那一侧，轻轻牵起她的手，扣在掌心，“阿照，还在生方才的气？”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着，放软了语气，“这件事是朕的错，你若不喜欢，朕便不再让你见着她，可好？”
他话音落下，夏倚照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对上男人的视线，嘴角轻扯，“不好。”

第3章 恍然  “阿照，我很想你。”……
她说完“不好”两个字，便又将脑袋拧到另一侧去，不再看他。
男人嘴角微抿，望着她近乎冷漠的侧脸，知道她在发脾气，但心中又有些庆幸——
好在她还会发脾气。
那便哄哄她。
“阿照。”他开口前总会先叫她的名字，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达什么，“你看看我。”
夏倚照从前最喜欢听他喊她的名字，或低沉、或无奈、或警告，总之各种各样的情绪都能听到，而宋寒时又一向是不会、也不愿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唯有在叫她的名字时会带上一点情思。
但现在她觉得心痛极了，“我为什么要看你？”
二人私下相处，也无需那些尊称。
宋寒时在她说话时已然走到她身边，将她纳入怀中，“十年不见，你不想看看我吗？”
说完，还没等夏倚照反应，他便埋首在她的脖颈处轻轻吻了一下，“我很想多看看你。”
这话是真的，没人能像夏倚照一般，让他时刻放在心上。
夏倚照：“哦。”
她面无表情地将肩上的脑袋推开，看着男人过分好看的脸展现出平日从来不曾展现的柔情，冷笑一声，“现在看够了吗？”
男人眉心一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依旧耐着性子，“没有。”
他被她推开，只能虚虚揽着她，说话都是用气音，“没看够。”
夏倚照心里升起一股烦躁，尤其是在听到他用以前一般无二的宠溺嗓音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越发难忍，“可我已经看够了。”
她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后一推，他的后背便撞上了马车，发出“咚”的一声。
夏倚照看到他下意识地皱眉，似乎是察觉到痛意，眼神只有片刻的闪烁，随即便收回视线，嘴里轻轻嗤了一声，“这就疼了？”
她方才比他痛无数倍。
夏倚照力气不大，却擅长用巧劲，宋寒时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嘴角却是无奈地勾了起来，带着纵容的笑，“这样消气了么？”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张牙舞爪，睚眦必报。
兴许性格沉稳了一些，但骨子里的东西却不曾改变。
夏倚照瞥他一眼，随即收回手，不再理会他。
他只看到她在闹脾气，却不曾见到她隐藏在广袖下颤抖的指尖。
她在等他的解释，一个能让她放下芥蒂的、合理的解释。
只是宋寒时连解释都没有，而是径直认了错——
什么错？他犯了什么错？
无非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才需要认错，而不是解释。
夏倚照闭上眼睛，眼睫有细微的抖动，纵然面色再冷，心也是疼的。
*
直至下车前，宋寒时都没再打扰她。
她不与他说话，也不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便知道她不曾消气。
以前夏倚照最是好哄，比小孩还容易受骗，如今到底隔了十年，再如何不变，也定然是有些不同的。
下车之后，宋寒时立在原地，望着夏倚照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眼眸渐深。
半晌，眉眼终是软化下来。
回来便好。
*
南沁殿。
娇小的姑娘还身着小太监的衣裳，眼眶红红，一边扯自己的腰带一边抽泣，“我做错了事情，是我太笨了，皇后娘娘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的……皇上会不会讨厌我？”
她庸人自扰，想到当时的场景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她本来只是想去见见宋寒时的心上人是个什么模样，宫中的人都说她很像皇后娘娘……她从前不愿意相信，可今日一见才发现原来真的有几分相似。
只是皇后娘娘长相偏英气，只站在那便让人觉得明艳动人，很有气势，而她偏偏柔婉羸弱，如同还未张开的花骨朵，两相对比她便被比了下去，一点都不若皇后娘娘那般强势厉害。
这就罢了，她还笨手笨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翻了皇后娘娘的凤冠，她真是讨厌死自己了！
“庆忠公公，您说，皇上从此会讨厌我吗？”
庆忠公公见她哭得真情实感，哪敢回她这话？
左右这小祖宗在宫里犯下的事情也不少，帝后感情深厚，这十年来后宫都不曾有过妃子，几年前便只多出来这么一个，自然是不好怠慢，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着她这天真烂漫的脾性。
“贵妃娘娘，您快别哭了！”庆忠只觉得头疼不已，“您再哭，皇上现如今也没那个心思哄您啊！”
皇后娘娘才刚回国，皇上无论如何也是陪在凤照宫那边，怎么可能顾得上这个哭哭啼啼的小祖宗？
说不定，等皇后娘娘安定下来了，皇上还得过来兴师问罪，毕竟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掉了凤冠可不是件小事，免不得要责罚一番。
庆忠公公看了还在兀自哭泣的小娘娘一眼，只觉得头疼，“娘娘，您就别哭了罢？”
皇上可舍不得责罚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娘娘，若是问起罪来，自然是宫里头这些人担着，贵妃娘娘有皇上保着，他们可没有！
庆忠还要多劝几句，忽而听到殿外传来一声洪亮的传召，竟是皇上到了此处，立刻便瞪大了眼睛——
皇上怎地过来了？
尚在抽噎的小娘娘似乎也听到这一声，同他一般愣在了原地，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春儿。”
还未回过神来，殿中便响起一声清冷的低唤。
名叫“春儿”的小姑娘回过神来，鼻尖通红，痴痴地望着一身龙袍款款而进的男人，眼眶里的泪水要坠不坠，此刻却是忍不住全落了下来。
“皇上……”
她鼻尖皱了皱，呜呜咽咽地跑到宋寒时面前，像是等极了他，急切的步伐满是对他的依恋，“皇上，您终于来了……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春儿还穿着小太监的衣服，方才赌气在屏风后面一件一件地往外脱，如今衣着散乱，却更显得娇小玲珑，如今还一副梨花带雨的小模样，娇弱到了极点。
眼看她要往宋寒时怀里扑，也径直扑了个满怀，她的发丝萦绕在他的鼻尖，男人嗅到一阵馥郁的香气，眉心一皱，竟是直接将她扯了出来，“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皇上……”
春儿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却是收了回去，不敢再随意垂泪，只懂事地收回手，点了点头，“臣妾这便去洗漱。”
她想，即便她只是皇后娘娘的替身，但是皇上他愿意在此时到自己的宫里来，是不是说明他还是有一点点在意她的？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她也觉得很足够了。
春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的哀思越发悲切。
她不奢求能跟皇后娘娘这般威风凛凛的女人比较，她知道自己比不过她，可还是卑微地奢望皇上在心上人回国之后还能够再看她一眼。
她便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她心中所想与宋寒时想的到底不一样，他甫一听到那句“臣妾”便眉心一动，有些头疼。
并不是他不想在这微妙的时刻与夏倚照他们母子二人待在一块，只是如今他的阿照心气未消，自然是找了理由不许他登堂入室。
他倒是可以借着帝王的威严强制要求她，只是他知道夏倚照一向吃软不吃硬，若是真想让她消气，只能先将南沁殿的这个麻烦先解决了，她才有可能愿意听他解释。
想着，他有些无奈地勾唇。
十年了，性子虽然沉稳了不少，那倔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春儿见他忽而笑了，本以为他是对自己心软了，心中一瞬间窃喜，便讨好地扯着他的袖子荡了荡，“皇上……”
只是她话音才刚刚落下，面前的男人瞬时便收敛了眼中的笑意，神情一下就冰冷起来，含着往日惯常的疏离。
春儿怯怯地收回手，脸色有些白。
她还从未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没有纵容、没有无奈、没有万般复杂的情思，什么都没有……
皇上娘娘一回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本应该明白这件事情的，她早就该做好准备了，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好难过……
“春儿。”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缓无波，低沉醇厚，不带任何一丝感情，像是一个宣布行刑的刽子手，“这几年你伴朕左右，费心劳力，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春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别说了，求您。”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不愿听到那样残忍的话，即便那是曾经都说好了的，她的存在只是一个心理慰藉、一个不足为道的消遣，一旦让皇后娘娘不高兴，那她便不该存在。
可她……可她……
春儿闭着眼睛，对宋寒时三叩九拜，“臣妾不愿与皇后娘娘争抢，只求能久伴皇上身边，臣妾做什么都可以，求皇上成全……”
*
凤照宫。
夏倚照久坐榻前，看着一点点燃烧的烛火，心也一点点难熬起来。
伺候在跟前的是不曾眼熟过的宫女，她随口叫住一个，“皇上还在外边等么？”
其中一个停了下来，恭敬地回答她，“回皇后娘娘，皇上一个时辰前去了南沁殿。”
南沁殿，南沁殿，谁的南沁殿？
夏倚照便闭上了眼睛，眼眶晦涩，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是。”
待到只剩下她一人，她才睁开眼，有些木然地躺了下去。
只是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以及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她耳后缓缓摩挲，“皇后方才是在找朕？”
宋寒时不知何时躺了上来，从身后抱着她，牵起她的手，轻轻笑着，“阿照，我很想你。”

第4章 曾经  他们要夏倚照
即便是这十年来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是该有的想念分毫没少，反而随着时间的延长越发浓重，难以纾解。
而最难熬的不是等待，而是没有尽头。
因她回来了，这期限便是十年，若是没有回来，他还要等多久？
宋寒时握紧了她，眸色缓缓加深，“阿照，我很想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了一些，缱绻沉缓。
夏倚照早在他贴上来的时候便睁开了双眼，本下意识要推开他，却还是本能要听他的解释，却不想只是等来一句轻飘飘的“我想你了”。
她睁开眼睛，用力扯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径直坐了起来，面色阴郁，“想我？”
她吐字极重，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怒火又被燃起，眼尾带着猩红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你是如何想我的？”
十年分离，异国他乡，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她独身一人前往萧国，身边无亲无故，没有任何倚靠和亲人，除了肚子里的一个孩子，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所熟悉的人。
那种孤单、寂寞、甚至是彷徨恐惧，她都不曾抱怨过一句，只默默耕耘自己的天地，一心完成她的使命。
她并不仅仅是作为人质被送往萧国，而是因为她身上有萧国想要的东西。
当时的宋国四面受敌，她本应当是战马驰骋、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却只能凤冠霞帔，拘于红装，在早有预谋的围攻之下岌岌可危。
宋国原本是巍巍大国，由于先帝好斗连年征战使得民生发展缓慢，即便有最精进的士兵铠甲，有最赫赫威风的将士，有夏倚照父亲那样令人闻风丧胆的护国将军，虎父无犬女，也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夏倚照——她被坊间称作女战神。
她与她的父亲共享威名，她从父亲那里接过衣钵，并且发扬光大，早年间战无不利，没有打过一场败仗。
父亲去世之后，宋国便只剩下一个她。
夏将军的葬礼上，宋寒时曾长跪在灵堂前，向她死去的父亲起誓，从此会护她一生安好，百岁无忧。
即便夏倚照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山盟海誓，但还是为宋寒时那信守不渝的赤诚所打动。
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不会太多弯弯绕绕，却在宋寒时这里尝尽了百转千回的苦乐和愁绪。
他们初时美好得不像话，夏倚照把年少时所有的心动和情意都给了身后这个男人。
一腔真心，绝无半点虚假。
只是他们的好时光不长，敌国来犯，他们本就处于百废待兴的谷底，连年征战让他们已经无力承担出兵所需要的粮草物资——
唯一的出路，便是求助于萧国。
萧国已经屹立百年，国力强盛，他们早年间注重经济与民生，是个十分富饶的国度，不兴战争，国富民强。
他们拥有得最多的，恰恰是当时宋国最缺少，也是需要的。
萧国同各国之间的来往都十分密切融洽，其中也包括宋国的其他几个敌国，当时向萧国求助时，本不曾抱有希望，却不曾想萧国的皇帝竟然同意了。
他们愿意对宋国伸出援手，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们要夏倚照。
彼时夏倚照已经褪下铠甲，却并不是全无用处，她从小浸淫在军营中，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而最厉害的还是钻研得一手好兵书，对城防与兵器制造更是有得天独厚的天赋。
她打赢的第一场仗便是用了她自己与工匠们协力研发的兵器，之后经过改良已然运用到各种战争中去，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有这般天资，世人只知她骁勇善战，却不知她脑中藏着多少巧夺天工的妙思。
萧国富得流油，却在国防这块有所欠缺，萧国的人各个都会做生意，钱生钱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所以即便没有全副武装的军力，别国依然不会轻易来犯，所有人都虎视眈眈时，便轻易不会有出头鸟来争抢这一块蛋糕，于是他们新上任的君王便看到了这一点，开始加强国防，勤练兵甲。
而这世间，放眼望去，能够称得上战神的人寥寥无几。
恰逢宋国危机，向他们求助，等同于是将夏倚照拱手相送。
这十年，夏倚照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不仅仅是作为人质替宋国担保，更主要的是加固他们的城防，重设瓮城，守住他们的盛世繁华。
只是他们想要的越来越多，除去防御，他们更想要夏倚照脑中关于新式兵器的设想——
可以远程杀人于无形，且攻击范围巨大，是目前为止无人可造出来的威猛奇兵。
是以一年复一年，十年后，夏倚照才终于摆脱桎梏，重回故土。
*
宋寒时说想念她，可知她这十年，是如何想念他的？
起初她的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甫一落地便受了萧国皇室的控制，他们要她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事，势必要软磨硬泡，恩威并施。
他可知她受了多大的精神压力？
后来知晓自己有了身孕，她有多惊喜，就有多无助、彷徨。
她也担心自己会保护不了自己和孩子，白白让他们的骨肉在这人世间受苦受累，那是宋国皇室血脉，是宋寒时的嫡长子，他可知她忧心到夜不能寐的那段时期有多疲累？
即便再如何艰难，她也撑了过去，她将他们的孩子养育成如今乖巧懂事的模样，既给了他一个健康明朗的宋回，也给了他一个聪颖正直的太子。
这些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承担的。
这便是她想他的方式。
——而他是如何想她的？他找了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小姑娘，养在后宫，封为贵妃。
夏倚照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舟车劳顿让她不曾休息好，此时又要消化这么强烈的怒火与刺痛，她甚至都能想象出自己的那张脸不会太好看。
“宋寒时，你的思念，便是这般浅薄？”
听着她近乎哀切的质问，还有她眸中闪动的怒火，宋寒时便知晓她如今又在气头上。
他只随便一句，便能挑起她的万丈怒火。
男人只能转移了话题，“……阿照，若你生气春儿打翻你的凤冠，朕可差人重新为你打造一顶。”
他细细瞧着她的神色，音色低哑，带着一丝纵容，似乎并不在意她发多大的脾气，“可好？”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惨白的脸色映照着窗外的月光，肌肤越发白得透明，“宋寒时，你以为我在乎一顶凤冠？”
她一字一句的话语似乎触动到了某处，宋寒时毫无犹豫地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侧过头，薄唇印在她的乌发上，轻轻蹭了蹭，“朕知道你不在乎那些，你只在乎朕，对吗？”
夏倚照遽然握紧拳头，指节隐隐突起，强忍住那一阵的轻颤，随即睁开眼，“那你呢，你在乎我吗？”
这个问题是她方才一直想问的。
她在乎他，爱他，他呢？
当着众多将士大臣与百姓的面，在她归来这一天——本该是她荣盛至极的一天，狠狠打了她一个巴掌，将她的荣光与骄傲全都踩在了脚下，只为了一个闹剧作陪衬。
今日马车一路进宫，路上人声鼎沸，讨论的却不是皇后归国，而是他们的贵妃娘娘如何笨手笨脚，打翻了本应当戴在她头上的凤冠。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这般盛大的侮辱？
她的质问让男人的神色有片刻的凝滞，随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眼中似乎有点点苦涩，“日思、夜想……”
宋寒时抬起手，屈起手指，纤长指节在她脸颊上缓缓滑落，最后停留在她细腻的下巴上缱绻摩挲，“如何不在意？”
这十年，他的想念和煎熬又何曾少过一分。
夏倚照听着这低沉又喑哑的话，脸上漠然，心中却刺痛，“你如何对我日思夜想，找一个与我相似，却比我年轻、比我娇俏的女人？”
宋寒时眼眸沉沉地望着她，一时无言。
她跪坐床榻之上，而他侧身揽着她的腰，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阿照……”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仍是不肯放开她，低哑着声音开口，“朕已经安置好她，别同朕置气了，嗯？”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反复轻触着她的嘴角，“从此依然只有你我二人，她不会影响到我们。”
夏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只等那阵强烈的痛缓过去，才摆出一个近乎冷漠的笑，“皇上是如何安置贵妃的？”
“……朕让她长居偏殿，日后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惹你不快。”
夏倚照又笑，“哪个偏殿？南沁殿？”
宋寒时下颚收紧，又是一时无言。
他从来不喜夏倚照这般与他说话，更无法忍受她对自己的冷眼以对，只想什么都依了她，“阿照，朕若废了……”
“皇上！”
一道慌乱的声音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外头人影阵阵，嘈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悉数停在凤照宫外，庆忠公公慌忙跪在了地上，重重磕头，“皇上！贵妃娘娘她寻死了！”

第5章 原来  不过是个替身
宫墙寂寂，月霜清凝。
一路舟车劳顿时，夏倚照不曾觉得疲倦，如今却是累到了极点。
她只着一袭素衣，静坐榻前，宫中只她一人，再无人气。
望着窗外寂寂明月，凝成地上霜华，她忽而蜷缩在墙角，将自己瑟缩成小小一团。
难得脆弱一次。
夏倚照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宋寒时离开前略显焦急的神色。
即便已经在她面前极力隐忍，但到底瞒不过她的双眼，她最是了解他，知道他为一个人心焦时是何模样。
——就是他方才听到春儿寻死时的样子。
——也是他曾在她即将远走萧国时难得任性不许她离开的样子。
两个样子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他更着急一些。
宋寒时最是能够掩藏自己的情绪，夏倚照如今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他了。
她也没必要再重新了解他。
原来十年的时间，竟然只有她在坚守。
*
南沁殿。
宫人们进进出出，埋头做事，本是安眠之时却门庭若市，甚至有些吵闹喧哗。
春儿脸色苍白，无力地卧在榻前，一只细白的胳膊垂在薄纱之中，缠着厚厚的布条，却依然不断渗出血来。
直到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榻前，她颓败的双眸才焕发出点点光彩，“皇上……”
虚弱的声音从口中传出，唇色一片寡淡，像是失了颜色的花瓣，娇弱可怜。
春儿下意识要撑起身子行礼，身型颤颤巍巍，宋寒时眸色一深，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了回去，“无妨。”
男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只是他的脸色更寒，沉沉阴郁，视线落在她那只缠着层层白布的手腕上，愈发冰冷。
“皇上……”察觉到他的视线，春儿忍不住往后瑟缩，想要将手给收回去，却在下一刻被宋寒时轻轻按住。
他的目光几乎凝固在那一处，而后抬眸望向她，声线平直无波，“为何寻死？”
春儿闻言脸色大变，若不是宋寒时还按着她的肩膀，当即便要起身下跪，“皇上圣明，臣妾从未想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只是……”
她一下子顿住，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她支支吾吾，眼神四处飘散，宋寒时脸色一沉，忽而起身，冷眸睨着她，“你可知对朕撒谎是欺君之罪？”
春儿登时慌乱起来，垂下头不敢再造次，哽咽着道：“皇上千万不要怪罪庆忠公公，是臣妾的错！臣妾不知晓庆忠公公会误以为臣妾寻死，臣妾只是、只是……”
她抿了抿嘴角，似乎难以启齿，但是望着男人越发阴沉的脸色，另外一只手都握成了拳头，还是不肯言语。
见她依然不说，宋寒时微眯双眼，墨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春儿，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庆忠公公忽而跪了下来，低着头哆哆嗦嗦道：“皇上明察！贵妃娘娘是因为忧思过度，又痴爱皇上，才会在手腕处雕琢皇上的模样，并不是鲁莽寻死，是奴才的错，误以为贵妃娘娘是在寻死！造成了娘娘与皇上之间的误会，奴才罪该万死！求皇上责罚！”
话毕，他便重重磕了几个头。
春儿脸色登时复杂起来，看了庆忠公公几眼，心一横，“皇上明察，都是臣妾的错，与庆忠公公无关，求皇上不要责罚庆忠公公！”
她索性用自己那只受伤的手去拉男人的衣袖，却在用力间将白布染得越发红，鲜血似乎都快滴落出来。
春儿痛哼一声，脸上已经沁出薄薄的冷汗，却倔强着没有落泪，只一双水色灵眸望着面前的帝王，眼里充满哀求，“一切都是臣妾的错，与旁人无关，皇上若是怪责臣妾扰了您和皇后娘娘，便惩罚臣妾吧！”
宋寒时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她紧紧牵着衣袖的手，忽而扼着她手腕下几寸的地方，将她腕上缠着的布缓缓扯了下来——
细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男人的轮廓，用血色描绘出来的眉眼栩栩如生，一眼便知是谁。
春儿自幼习得刺绣，绣工炉火纯青，那细细的伤痕一看便知是用针尖点点刺透，才能在肌肤上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只是到底细皮嫩肉，还未完成便已鲜血淋漓，瞧着触目惊心。
她必然是刺了无数针，才让伤痕狰狞到让庆忠公公以为她是在寻死。
宋寒时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望着那一处，片刻才开口，“何必？”
春儿垂着头不敢言语，瑟缩着想将手收回来，却被面前男人握得更紧，只能惶惶道：“臣妾思念皇上……便想出这么愚钝的法子，将皇上刻于腕上，想见时低头便能见到。”
宋寒时依然不语，只是握着她的力道松了些。
春儿按捺着自己的眉眼，终是忍不住这沉默的氛围，开口求道：“春儿自知不过皇后娘娘的替身，不值一提，既然皇后娘娘回来，那春儿也该自行离去，以免成了皇后娘娘的眼中钉，只是盼望皇上给大发慈悲，准许春儿在腕上纹绣天子容颜，以慰相思之疾，春儿只有这点卑微的要求，求皇上成全……”
她字字诚恳，拳拳真心，却迟迟不得男人的回应。
宋寒时松开她的手，忽而起身，下颚微紧，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
他望着血肉模糊的手腕，眉眼渐渐暗了下来，声音沉缓地重复了几个字：“……相思之疾。”
若是相思已成疾，岂是一点残影便可慰藉？
这十年，他的御书房早就已经堆满了夏倚照的画像，若是有用，他何至于……
宋寒时沉沉阖上眼，周身的气场陡然冷厉了几分。
*
“母后……您还不休息么？”
小宋回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迷迷蒙蒙被夏倚照抱在怀中，有些不解，“儿臣以为今夜你会与父皇在一起呢……”
他已然十岁，很多事情说懂不懂，说不懂，又是晓得一点的。
他初到东宫，头一次与夏倚照分开，夜晚时便问了嬷嬷，“母后不来么？”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在凤照宫。”
嬷嬷告诉了他一些规矩，小宋回虽然心中惆怅，但还记得在萧国时答应夏倚照的话，独自一人坚强地去睡了。
谁知才睡到一半，夏倚照便将他给抱了起来。
母子二人在萧国相依为命十年，是以小宋回对她过度依赖，即便夏倚照有意让他独立一些，悲伤难过时却还是忍不住在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汲取些许温暖。
但她知晓小宋回已经不小，总有一天要长成独立的大人，不是她的附属品，也不再依附于她，只是现在，她需要一点母子亲情来短暂地让她避开宋寒时，避开难堪的对峙。
一个时辰前，他去了南沁殿，至今未回。
就在她归国的第一夜，本应当彻夜长谈，抑或是绵缠悱恻。
只是那诉不尽的相思意，却只剩下相顾无言的凝重，以及她心中不甘的怨怼。
如今连这点怨怼的机会都没有了。
夏倚照蹭了蹭小宋回的脸，“母后陪你睡，不好么？”
小宋回还有些睁不开眼，习惯地搂着夏倚照的脖子，拍拍她的肩，“好的。”
夏倚照：“……”
她搡了搡他的脑袋，“多说几句，小孩子家家如此寡言可不好。”
小宋回哼了一声，着实是困，又不能不回话，只道：“萧兄便不怎么说话，儿臣觉得不说话的男人魅力得紧，萧国好多妙女子不都迷恋萧兄……”
夏倚照脸沉了下来，“宋回，与你说过多少次，那是萧国的皇帝，你怎能与他称兄道弟？”
萧国皇帝萧屿左右大不了她几岁，为人处事却极为老道，年纪轻轻便登上帝位，手段了得，且后宫空置，朝臣们虽有意见却从不敢言明，更加不敢逼迫萧屿选秀纳妃。
尤其那些家中有千金的大臣们，本该是攀亲结戚将女儿送往后宫，到最后却全都歇了心思。
如今他们回到宋国，自然不能再频繁提及萧屿，虽算不上是瓜田李下，却总有不妥。
思及此，夏倚照捏了捏他的鼻尖，“以后不许再称他为萧兄。”
小宋回皱了皱粗粗的眉毛，不解地睁开一条缝瞄着夏倚照，理所当然道：“那他比我大那么多，我总不能认他做弟弟吧？”
夏倚照：“……我是这个意思吗？”
小宋回困极了，不肯配合，夏倚照刚要再叮嘱他，就听到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认谁做弟弟？”
宋寒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还是那一袭长袍，龙纹威严，长身玉立，望着相拥而眠的母子俩，那一瞬间眉眼缓和不少，眼中都是纵容与宠溺，“阿回想要弟弟了？”
他走到二人身边，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将母子两个都圈入怀中。
夏倚照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垂顺的乌发萦绕在他鼻尖，宋寒时感觉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缓缓回归原位，方才那些烦躁叫嚣的隐秘思绪顷刻间归为平静，似乎全都被她、被宋回填满，不剩一丝空隙。
宋寒时在夏倚照耳边轻轻落下一吻，“怎么不在凤照宫等朕，嗯？”
没人知道他匆匆赶回去时，看到凤照宫空无一人的景象，心中有多大的惶然。
那一刻他还以为今日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夏倚照根本就没回来。
明明一个时辰前还鲜活地躺在他怀中，片刻便不见踪影。
已经是半夜，宋寒时也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十年都等得了，方才那一刻却是如何都等不了。
他想抱着夏倚照，告诉她，春儿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第6章 挣扎  只想要干干净净的丈夫
夏倚照本是抱着小宋回躺在床榻上，两人倒是刚好，只是多了一个宋寒时，便显得有些拥挤。
他人高马大，手长脚长，从身后便能直接圈住母子二人，一人占了一大半的地方去。
夏倚照有些不耐烦地挣了挣，语气清冷，“臣妾以为皇上今夜会宿在南沁殿，是以来看看阿回。”
宋寒时抱着她的手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在她后颈咬了一口，语气不太好，“故意这样说？”
今夜是她回国第一夜，他怎会宿在旁人那里。
“春儿那边出了些意外，朕处理完就赶了过来，又生气了？”沉吟片刻，宋寒时还是牵着她的手耐心解释了一句。
他不擅长解释，更何况还有宋回在，他及时收住，和夏倚照十指交握，细细啄吻她的手背。
夏倚照径直将手抽出，不带一丝游移，像是排斥他的亲近。
宋寒时一顿，眸色霎时深了几分，周身的气场凝固，紧紧盯着怀中人的背影。
夏倚照自然感觉到身后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却并无任何反应，只轻轻拍着宋回的背，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睡罢。”
宋回已经困得频频点头，宋寒时过来的时候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实在是扛不住那沉重的困倦，也没听到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只靠着本能勉强撑着。
随即听到夏倚照温和的拍哄，一下子就撑不住了，一秒钟睡过去。
宋寒时知道她是不想吵醒宋回，便按捺着没有发作，耐心地等着她将宋回哄睡。
他看着她如瀑的青丝倾斜而下，还是从前那道清瘦柔韧的背影，兴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多了一层以前不曾有的柔软。
她对待宋回时无比的耐心和包容，即便怀中的小人早已经阖上双眼也没有松懈，轻轻柔柔地拍打着他的背，直到他沉沉睡去。
夏倚照凑到宋回耳边，压低了声音唤他一句，“阿回？”
回答她的只有怀里越发规律的呼吸声，小小的气息起伏，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回旋。
看来已经睡熟了。
宋寒时的眼神越来越暗，他一直知晓夏倚照不若表面那般干脆强势，心中自有柔软的一方天地，从前她向他展露出娇憨的一角，他便以为那是她所有的柔情，如今看来，还远远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为人母的模样，恬淡，柔静，那般不像她，却又真的是她。
宋寒时心中忽而涌上一阵奇异的感受，分开的这十年，她似乎将她柔软的一面全都给了那个早就已经睡着的小子，他在她心中，是不是已经成了第二顺位？
男人嘴角微抿，眸色缓缓沉淡下来，忽而出声吸引她的注意力，“他睡了。”
夏倚照表情淡了下来，“嗯”了一声。
见她依然背对着自己，宋寒时缓缓收紧双臂，却是突然发力，抱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抱了上来，让她躺在上面。
夏倚照一声惊呼，连忙捂住嘴没发出声音，下一秒便换了个位置，趴在了男人身上。
她垂眸定定看着宋寒时的眼睛，有些许诧异，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微变，放下自己的手撑在男人肩膀两侧，将自己的身子远离了他一些，“你做什么？”
她声音带着薄怒，但明显是压低了很多，应当是不想吵醒宋回。
夏倚照本打算径直翻身而起，只是宋寒时紧紧扣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哪怕她只是稍微支起身子，男人似乎也有些不悦，掌心扣着她的后腰用力一按，她整个人便又落了回去。
“宋寒时！”夏倚照唤了他的全名，脸色冷沉，压低声音低斥他，“你想吵醒阿回么？”
宋寒时一瞬不瞬瞧着她，眼里忽而流出一点笑意，终于大发慈悲翻身将她放在了自己身侧，他自己便和夏倚照换了个位置，自己睡在了母子俩中间，将他们两个隔开来。
他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去，在夏倚照的鼻尖亲了一下，“还生气？”
夏倚照不想理他，闭了闭眼睛，只说道：“皇上要不还是回南沁殿吧，臣妾有点累，应当没办法伺候皇上了。”
宋寒时笑意收敛，薄唇在她鼻尖上蹭着，闻言径直咬了一口，“胡说什么？”
他抱着她，将她脸侧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张完整素净的脸，“方才春儿出了些事，不是故意留你一人。”
“皇上不必解释，您原本也没做错什么，后宫是皇上的后宫，您想去哪便去哪。”
听着她清清淡淡的语气，宋寒时无奈，“事情已经解决，朕不会再走了。”
“皇上还是去南沁殿吧，既然贵妃娘娘寻死，想必如今心性脆弱，需要皇上的安抚。”她语气冷硬，有些油盐不进。
宋寒时眉头微微蹙起，半晌叹了口气，轻声道：“阿照，别说这样的话气我。”
他牵着她的手，语气沉缓却认真，“这十年，我很想你，我从未碰过春儿，她虽是贵妃，却是有名无实。”
“……何为有名无实？”夏倚照庆幸自己来了东宫，如今宋回就躺在她身侧，她即便是想发火也得三思，所以此时无比冷静，“皇上从未碰过她，那又为何要封她为贵妃？按照宫中的规矩，她在皇上身边待了起码数年，难道皇上只是将她摆在身边，从未碰过？”
她不信。
宋寒时沉默片刻，忽而抱着她起身，“别吵醒阿回。”
夏倚照便乖乖被他抱去了屏风后，那里有一张横塌，宋寒时将她轻柔放下去，夏倚照便径直甩开他的手，自己坐到一旁捡了张毯子盖着。
完全没有理会一旁立着的男人。
宋寒时揉揉眉心，动作颇为无奈，“阿照，朕不会骗你。”
停顿片刻，他倾身上前，双臂撑在她两侧，“春儿有几分像你，你难道不曾发现？”
夏倚照对上男人的视线，一声冷笑，“所以呢？”
“阿照，你和朕分开十年。”宋寒时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朕想看着你。”
“所以看不见的时候，你便找了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人在眼前？”夏倚照收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那为何不碰她？你应当不只是想看，也想碰的罢？”
“……朕不是这个意思。”
夏倚照却不肯罢休，忽而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分开十年，与臣妾容貌相似的女子难道就只有贵妃一个？皇上若是想找替身纾解思念，宋国上下如此多的妙龄女子，怎没让皇上找出一群与臣妾相似的妃子来充盈后宫、独独只有贵妃一个？”
她的讽刺意味太浓，宋寒时脸色沉了下来，“胡闹！”
他捏着夏倚照的下巴，重逢以来头一次对她用了严肃的语气，“在阿照心中，朕便是那样的人？”
夏倚照一瞬不瞬地迎着他的视线，丝毫不退却，“臣妾只是心中纳罕，皇上若是觉得胡闹，臣妾以后便不说了。”
宋寒时：“你真是……”
她寸步不让，他便只能妥协，稍微放软了语气，“阿照，朕与春儿什么都没有。”
夏倚照刚要说话，看着男人只有望着自己时才有的纵容，心颤了一下。
她有数次想过下一个决断，只是十年等待换来一个第三人，心中纵然不甘，更多的却是痛苦挣扎。
她在衡量、也在思索，如若宋寒时当真不曾骗她，她是否要去相信？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道：“宋寒时，我只说一遍，嫁给你时我说过此生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前是这样，以后也如此，绝无更改的可能。”
宋寒时见她终于愿意和自己好好说话，眉眼柔和下来，揉揉她的脸，“我知道。”
夏倚照便吐出一口气，允许他稍微靠近自己，又道：“你说你不曾与她发生什么，那你对她是否有感情？”
宋寒时没有犹豫，道：“从不曾。”
夏倚照点点头，“既然这般，那我暂且认为这是你犯下的一个错误，还有修补的余地，若你尽力修正这个错误，我们之间的承诺便可继续下去，可若是我无法忍受的错误，我们曾经许诺过的那些，便都不作数了。”
宋寒时脸色缓缓沉了下来，眸中闪烁着不虞，“你方才想的就是这件事？因为一个春儿，你打算抛弃我们的承诺？”
他们之间的承诺有多重，除去死亡，无人能分开他们。
她生气、闹脾气，都是应当的，但怎能动这样的念头？
他们十年都等过来了，就为了一个春儿？
那只是一个春儿！
宋寒时还未开口，便又听夏倚照坚定的声音传来——“我说过，我的丈夫要干干净净，至少从与我相爱开始，心中只有我，眼中也只有我，身子更是只能属于我。”
她忽略了他不太好看的脸色，继续道：“我只想要全身心的感情，倘若你任何一点游离，我都不想要了。”
“所以……你对春儿动过心么？”
宋寒时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有克制，也有审视，却独独没有不舍。
他捏着她的下巴辗转片刻，而后松开手站起了身，垂眸看着她，见她的神情始终没有改变，片刻后才道：“不曾动心过。”
“那好。”夏倚照点点头，“既然你不曾动心，也没有碰过她，这便算一个尚可原谅的错处，但前提是你能修正这个错误……你打算如何弥补？”
宋寒时忽而勾着嘴角，轻轻笑了，“如何弥补……阿照是想我废了春儿，赶她出宫？”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第7章 挽回  皇上对皇后一片真心
夏倚照见他竟还笑得出来，皱起眉头，“难道不应当么？”
这是宋寒时招惹的人，只是送出后宫，自然还有春儿别的去处，她不认为这样的处理有什么不对。
宋寒时看着她，没有说话，眸中的情绪明明灭灭。
他忽然俯身凑近她耳侧，似乎是被气笑，往她耳中缓缓送入三个字，“……不应当。”
她应当与他发脾气，与他闹，抑或是吃味嫉妒，就像她从前不高兴时的反应一样，对他肆无忌惮地发泄怒火，因为他们亲密无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冷静地对他提议：你该如何如何。
宋寒时直起身，恢复了往日淡然沉稳的模样，垂眸看着她，“春儿并无错处，是朕一时糊涂……阿照，被废出宫的后妃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好过，日后她不会再打扰你我，南沁殿是她唯一的去处，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夏倚照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人，“意思就是，你非要留着他？”
说了这么多，一个他不曾心动的人，一个他不曾碰过的人，他依然舍不得驱逐，无论如何要留在他的身边。
夏倚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没有任何回应。
宋寒时蹙了一下眉头，眼眸深邃，涌动着晦涩莫名的情绪，“阿照，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啊。”夏倚照笑容更甚，脸色却是苍白的，“笑自己方才的天真与愚蠢，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宋寒时闻言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胡说什么！”
他带着怒气打断她，却见她紧闭着双眼，眉眼间似乎有散不尽的哀愁忧伤，心一软，最后还是拥她入怀，“阿照，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
他去寻她的眼睛、鼻尖、最后到绷直的嘴角，来来回回亲吻，带着热气呢喃，“我当然爱你，怎么这般傻，说出这种话，嗯？”
男人扶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也深深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只是一个春儿，你不喜欢，日后便不见了，不要再说这些气话。”
夏倚照只漠然看着他，“你对她也是这般耐心轻哄吗？”
宋寒时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亲了亲她的鼻尖，“只对你这般。”
从一开始到现在，就只对你这般。
夏倚照忽然笑了，摇摇头，“臣妾知晓了，皇上先回去吧，臣妾有点累，今夜伺候不了皇上。”
宋寒时知道她心中还有气，沉默片刻，“那好，朕先回乾清殿，你好好休息。”
如今再留在这里，只会徒生两人之间的矛盾。
夏倚照还在气头上，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的性子倔犟又认死理，只能等她消气了再来好生哄着。
他摸了摸她的头，倒是又轻笑了一声，“放心，朕不会去南沁殿，嗯？”
夏倚照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异常苍白，没有一丝温度。
*
宋回醒来时，夏倚照已经不在宫中，他只以为是自己昨晚做的梦。
后来嬷嬷来伺候他时，才知道夏倚照昨夜的确过来了。
不只是夏倚照过来了，宋寒时也到了东宫，只是不知道为何之后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宋回去凤照宫找夏倚照时，便多嘴问了一句，就看到本笑容浅浅的母亲脸色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夏倚照正坐于梳妆镜前，听到身后小太子无所顾忌的问话，淡淡道：“你今日功课做完了？马步扎完了？”
宋回：“……”
他连连退步，“儿臣这就去！”
夏倚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愁绪爬上心头。
在萧国的那十年，她对宋回的教育十分上心，同这世上的大部分父母一样，总是希望孩子有所长，日后能有点出息，于是她手把手教他武艺，想将毕生所学都教导给他，不只是一身好功夫，还有兵器打仗，所有她会的，她都亲自教导。
只是夏倚照身为武将，对舞文弄墨却是一窍不通，尤其是治国□□的大智慧大道理，她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宋回如今是宋国的太子，自然是要学习这些的，本该今日同宋寒时商讨夫子的事情，宋寒时却迟迟不曾来凤照宫。
夏倚照等着有些烦，纵然与宋寒时还在冷战中，也还是让人准备，她要备驾去找他。
却不曾想，在殿门口遇上了春儿。
两人迎面对上，夏倚照双手空荡，而春儿端着一小盅汤罐，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抬头看见夏倚照，登时吓得脸色惨白，“皇后娘娘……”
*
宋寒时曾对夏倚照再三保证，不会让她在宫中看见春儿，谁知第二日便打了脸。
二人同处一室时，即便是淡然如他，也察觉到了夏倚照身上散发的浓烈的不悦。
乾清殿中，帝后分别居于高座，春儿自然只能屈居一侧，偷偷望着宋寒时，又赶紧收回视线。
她有些害怕皇后娘娘。
方才在殿外时，她就已经见识到了夏倚照的为人，的确如同传闻中那般英姿飒爽、快意恩仇……且还有些强势。
她抿了抿嘴角，垂着头，有些不自在。
宋寒时倒是没想到夏倚照会来找自己，本以为她这样的性格会别扭几天，所以便没有去招她厌烦，谁知第二天便见到她。
他的神情是愉悦的，下意识去牵她的手，却在还未碰到她的时候就被她躲开——
他的手还在半空中，夏倚照便假意去端茶喝，直接无视了他。
宋寒时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小心烫。”
只这一句，就足够一旁的春儿椎心蚀骨好几回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他只是不对自己温柔。
她用力地握着拳头，指甲都快陷进肉里，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溃。
春儿是几年前入的宫，她那时救了微服私访的宋寒时，算是对他有恩，她本意是来报恩的，却不想宋寒时对她有几分特殊，她便没有管住自己的感情，动了心。
宋寒时本就是帝王，三宫六院再正常不过，可他不耽于美色，励精图治，还有一副好皮囊，春儿的动心似乎理所当然。
只是她也能感觉到他对她并没有太多热情，只是时常看着她发呆，偶尔热情，偶尔冷淡，即便她是他的贵妃，他有时失控，却也总是在最后关头止步。
春儿本以为宋寒时就是这般冷心冷情的人，如今看到他和夏倚照之间的相处，才知道原来他还可以这般纵容一个人。
纵容到她都忍不住觉得皇后娘娘有些不识好歹……
春儿垂下眼眸，告诉自己不能这般想，那是皇后娘娘，不是她可以置喙的。
她这般愁肠千绪，夏倚照是不知道的，也不关心。
诚然她看到春儿会膈应，但心里很清楚她该气的人是宋寒时，她对春儿有排斥，却不是妒意，所以只是不想看见她，但并不会关注她。
她喝了一口茶水，便直接开口：“皇上，今日臣妾来是想与您商量阿回的事，阿回初次回宫，许多方面不懂，除去礼教嬷嬷之外还需要几个博闻强识的夫子来教导他，皇上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宋寒时心中多半已经猜到她是为何而来，只是听到她真的这么问出口时，脸色还是缓缓收敛起来，“朕自会安排，皇后信不过朕？”
夏倚照皱了一下眉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关心……”
“皇后有那么多精力，怎么不见关心朕？”宋寒时笑着打断她，笑意却带着几分浅薄，“阿回已经被你关心了十年，不差这一日。”
他似是开玩笑，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酸意，就连一直低头不语的春儿都听了出来，心中越发苦涩。
原来心中爱慕的男人所爱他人是这般酸楚的滋味，她眼睁睁看着他对她好，却不敢争取。
而最让她不甘心的是，夏倚照似乎并不把宋寒时的纵容当回事。
夏倚照当然不会当回事，甚至觉得有些不适，“若不是为了宋国，臣妾也可以待在宫中日夜关心皇上，只是身有要务，远在萧国，即便是心有余也力不足。”
她说完，淡淡看了春儿一眼，语气带着一点嗤笑，“臣妾鞭长莫及，但好在宫中还有贵妃，应当能抚慰皇上，以解相思，以代相思。”
宋寒时顷刻间就变了脸色，低低地唤她的名字，“阿照！”
他嗓音低沉，似乎带了点威胁的意味，却让一旁的春儿听得心尖一颤。
她看了宋寒时一眼，恰巧男人也望向她，只是他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这一眼越发冰冷，看得春儿通体生寒。
他的目光仿佛在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乾清殿，里面饱含着憎恶和厌烦。
她本就有些心虚，宋寒时已经跟她说得很清楚，让她长居南沁殿无事不外出，可她担心宋寒时的胃疾，于是便亲手做了药膳端了过来，谁知道会刚好遇到夏倚照！
春儿来不及多想，立即跪了下来，语气慌张，“皇上赎罪！皇后娘娘恕罪！”
她先是磕了几个头，又跪走到夏倚照跟前，祈求道：“臣妾罪该万死，不该在皇后娘娘面前出现，惹娘娘厌烦，臣妾该死！”
夏倚照莫名其妙，刚要扯开她的手，就看到春儿忽而攀着她的腿抬起头，眼睛红红，哽咽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皇上只是思念娘娘过度，见臣妾有几分相似，便让臣妾待在宫中以解相思，绝对没有取代您的意思！”
“皇上对娘娘的一片真情日月可鉴！娘娘千万不要因为对臣妾的一点厌恶，就误解了皇上！娘娘要怪便怪臣妾吧！不要迁怒皇上……”

第8章 赎回  他没有碰过她
春儿伏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抖，似乎很害怕夏倚照会朝她发泄怒火。
可即便是很害怕，为了不让夏倚照误会宋寒时，她还是豁了出去。
夏倚照厌恶她没有关系，但是皇上是那么好的男人，她不想让任何人误解他。
“皇后娘娘，臣妾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责，还望娘娘不要再跟皇上斗气，皇上……皇上心中至始至终都只有娘娘一个人，甚至都不曾碰过臣妾……”
她说完，就长长地跪伏在了地上，闭着眼睛，眼睫轻颤。
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但是为了宋寒时，她还是说了出来，只要夏倚照不误解皇上，她的脸面又有什么重要呢？
夏倚照缓缓蹙起了眉头，本对她只是有些排斥，在听到她这些话之后又变成了一种荒唐的反感，“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解释。”
尤其碰没碰她这一点，宋寒时已经跟她解释了一遍，但从春儿嘴里说出来，便有一种莫名的恶寒。
而且她生气与否，也轮不到春儿来指手画脚，哪怕作为一个后宫嫔妃，她也不该对帝后之间的感情指指点点，甚至做一个自以为是的牺牲者。
夏倚照站起身，脸色似乎结了冰，“看来今日不是时候，臣妾先行告退，等皇上有空的时候再来跟您商量阿回的事情。”
说罢，她便起身行礼，只是甫一转身，春儿便连忙跪着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皇后娘娘！都是臣妾的错，您别生气……”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夏倚照闪避不及，下意识地抬起脚没让她碰到自己，谁知下一秒她却撞了上来，惨叫一声后又被甩开，看上去像是夏倚照踹了她一脚。
“皇后娘娘……”
春儿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随即连忙跪在地上，“是臣妾的错，臣妾不长眼，挡了皇后娘娘的路！”
夏倚照：“……”
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因为的确是春儿忽然上前挡住了她的路，她也没说错，可被她这么一认错，她却莫名其妙升起一点内疚，仿佛是她故意踹了她一脚泄愤，即便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故意，但是春儿的确是被她踹了一脚。
她抿了抿唇，实在不想看她这般可怜。
夏倚照本就不愿意找她的麻烦，她想要帝王恩宠实属正常，与夏倚照有承诺在先的人是宋寒时，不是她春儿，这点她还是分得清的。
只是春儿这般，倒是莫名其妙显得她面目可憎，像个蛮横的妒妇。
“……你不必如此。”夏倚照蹙着眉头，叹了口气，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本意是要拉她起来。
只是春儿却像是受惊了一样，又像是怕她，看到夏倚照伸出手只以为她要打她，连忙抱着脑袋后退了几步，“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
她呜呜咽咽的声音听起来着实可怜，只是夏倚照此时却无心欣赏，而是看着她抱头时露出来的手腕处脸色骤变——
那里赫然印着一张男人的侧脸！
即便春儿的手腕处高高肿起，还是一片猩红，但男人的肖像轮廓依然栩栩如生，只一眼便看得出来就是宋国如今的真龙天子。
夏倚照定定地看了几秒，忽而轻笑出声，收回了手。
她只起身，回过头来看了身后的宋寒时一眼，“昨夜你本打算废她出宫，只是话还未说完庆忠便将你喊了过去，说她寻死，而回来后你就再也不愿意松口了，想必她也不是真的寻死，只是在手腕上刺了你的模样？”
宋寒时下颚紧绷，只定定地看着她，墨色的深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夏倚照如今也不想等他的回应，那样太傻，既然他沉默，那便是默认，“所以你突然改变主意，就是因为她这般爱你，你心疼了、舍不得了？”
她的语气太过于漠然，轻飘飘地落了地，却让男人的脸色骤变。
他冷眸直直盯着她，语气沉郁，“阿照，不是你想的这般……”
“那是哪般？”夏倚照忽而打断他，“你清楚明白告诉我，是哪般？”
宋寒时闭了闭眼，一时无言。
夏倚照看他这副模样，顿时轻笑出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宋寒时看着她旋然而去的背影，眼眸一深，下意识就站了起来，低声唤她的名字，“阿照……”
面前的人仿若没有听到，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快步出了门。
却在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停住脚步，鼻子一酸，眼角迅速泛起了泪光。
夏倚照连忙咬住下唇，指甲死死掐进肉里，另一只手飞快地擦掉自己的眼泪，继续大步离开。
没出息，不准哭！
*
乾清殿一时只剩下春儿，以及一脸阴霾的宋寒时。
她看着男人阴沉到可怕的脸色，咽了咽口水，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皇上……”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熬好的汤盅，走到宋寒时面前，柔柔道：“这是臣妾彻夜熬好的药膳汤，皇上日理万机落下胃疾，喝这个会好受很多……”
“滚！”宋寒时冷冷打断她，看都没看她一眼，手一挥，那盅汤便被挥落在地——
洁白的盅罐顿时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汤汤水水全都洒了出来。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后，幽幽升起一股药香，春儿被他径直甩在地上，手掌按在了那堆碎片里，疼得下意识闷哼了一声。
她眼睛顿时通红，定定地看着洒了一地的汤，本能地要去拾捡那堆碎片，“皇上……汤……”
宋寒时似乎才回过神来，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的冰雪还未消融，“你做什么？”
他蹙起眉头，看到满地的碎片和汤汁，只觉得烦躁，“朕昨日便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朕与皇后面前，你……”
“皇上……皇上……”春儿忽而跪走了几步上前，语气慌乱地打断他，“这汤很烫，皇上有没有被烫到？”
她说话时语气里满是着急和心疼，只顾着查看皇帝身上有没有受伤，却没想到她的手也暴露在男人眼皮底下，上面除了那天刺纹上去的狰狞轮廓之外，掌心也被碎瓷片割出了许多道密密麻麻的伤口，甚至还有一些碎瓷也嵌了进去，看上去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宋寒时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抓紧她的双手。
定定看了良久，竟是半晌无言。
*
那日不欢而散后，夏倚照再也没有踏入过乾清殿。
而宋寒时似乎也没有主动破冰的打算，但是差人送来一批德才兼备的夫子，意为让她挑选。
即便夏倚照再怎么膈应他，也不会在宋回的事情上懈怠，认认真真挑选了一遍，还写下几点自己的看法意见差人拿给宋寒时看，问他是否有什么真知灼见。
彼时，宋寒时正在御书房描摹书画。
他似乎也不曾想到，等待了十年，他依然需要通过这些画来思念夏倚照，而画中人却稳稳居在凤照宫，不愿意见他。
庆忠公公进来时，他下意识蹙起眉头，不耐烦道：“告诉贵妃，以后若是再送一些无用的汤水过来，便让她与南沁殿那群人一起滚。”
庆忠公公连忙跪了下来，擦了擦冷汗道：“皇上，是皇后娘娘……”
宋寒时手上动作一顿，眉眼倒是展开了一些，虽然看着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是周身的气场明显柔和不少。
“她过来了？让她来御书房。”
他话音落下，又叫住庆忠公公，“等等，她在哪？朕与你一同去找她。”
庆忠公公默默垂头，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如今在凤照宫，只是差奴才带了书信过来。”
宋寒时闻言神情有所收敛，但心情似乎依然不错，“呈上来。”
他扔了手中的笔，将书案一些玩意随意挥开，庆忠公公看得肉疼，那些墨宝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似乎还比不过皇后娘娘随手写的一封信。
宋寒时接过来，将其展平，看了又看。
只是越看，脸色越不妙，“……她就只写了这些？”
全篇都在“阿回、阿回”、竟不曾提起他半个字！
庆忠公公只能诚实点头，“皇后娘娘催促皇上快些回信，太子殿下的学业误不得……”
“哗啦——”
公公还未说完，桌上的东西一下全被扫落在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抬头一看，宋寒时的脸色沉得有些吓人。
他连忙跪着磕了几个头，颤着声音道：“皇上赎罪，皇后娘娘应当只是与您赌气，皇上千万不可当真，娘娘定然是等着您去哄她的……”
宋寒时闻言清醒了些，有些躁郁地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冷静下来，“你说……她当真是等着朕去哄？”
“千真万确！”庆忠公公是看着宋寒时长大的，最是了解他的脾性，怎么不知他心中所想？
“皇后再如何是巾帼之才，也是您的妻子，是个女人，自然是希望被夫君甜言蜜语哄着的。”
宋寒时沉思，“……是这样？”
只是他不会说那些话，夏倚照似乎也没要求过，一向是她漂亮话说得最多，誓言说得动人无比，他也深深信服。
相信她会永远忠于自己，妻子忠于丈夫，将臣忠于帝王。

第9章 底线  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自从那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很久没有见面，期间夏倚照让人送了信给宋寒时，当然只问了宋回学习上的事情，其余的一概没有提起，但迟迟没有等到宋寒时那边的消息。
夏倚照本就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眼看宋回已经荒废了好几日，几乎每一日都只跟着她习武练基本功，而书本上的知识却是一点都没有学，那几个夫子只是白白浪费在东宫。
因着那几个人性子都不一样，教育方式也不一样，夏倚照并不敢贸然让他们上去教，学习应当专而精，尤其是小宋回这般年纪的小孩，三分钟热度，本就是好奇心旺盛，若是教学也杂而乱，则越发无法集中注意力。
宋回本来还算听话，只是这段时间也许感受到了夏倚照那有些烦躁的情绪，他的性子也漂浮起来，就连马步都没有以前那么稳。
夏倚照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刚要自己亲自去问宋寒时，一起身，却看到好几日没见的庆忠公公匆匆走了进来——
“参见皇后娘娘！”
夏倚照看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打量着他，“庆忠公公……”
庆忠公公一直跟在宋寒时身边，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是他身边的亲信，有的时候他出面便代表着宋寒时的意思。
她一下子便明白什么，走到他面前，“他怎么说？”
庆忠公公自然知晓她在问谁，只是宋寒时并没有让他传达消息，而是……
庆忠公公欲言又止，让身后的人将宋寒时给夏倚照准备的东西给呈了上来，“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给您的。”
夏倚照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有些不耐烦。
她和宋寒时之间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两个人之间还横着春儿，若不是因为宋回的话，她根本就不愿意和他说话，勉强和他讨论夫子的事情也完全是看在宋回的面子上。
他这个时候不给她回话解决问题，给她送什么东西？她又什么都不缺。
夏倚照心中虽然不耐烦，但还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套貂皮：有袄子、有靴子、还有一条雪白的围脖，端端正正地放在木盘上，那皮毛的光泽和亮度她只一看便知道是好东西，应当只有皇家才有，且都是上品。
她的神情有些莫名，拿起来摸了摸，看向庆忠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庆忠公公低着头对她说：“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特意为您猎来的貂皮，皇上说娘娘您一到冬天就四肢冰凉，身体虚寒，所以特意为您猎了这貂，吩咐尚衣局按照娘娘的尺寸裁制，皇后娘娘穿上这一身，身上便不会有不温暖的地方，全都是皇上的心意。”
当然这话宋寒时是说不出来的，而是庆忠公公擅自做主将他的心意给表露出来，左右也差不了多少，大抵是这个意思，既然皇上不好意思说，那便由他代劳。
他本以为夏倚照应该会感动，谁知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些东西，一直没有说话。
庆忠公公心中忐忑，皇后娘娘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但到底是个女子，不应当没有任何触动啊……
庆忠公公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却看到了夏倚照的眸色越发加深，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复杂。
她摸着那些貂皮，知道宫中一般是没有这种东西的，自古以来只有皇家的人才能穿得上这种昂贵的服饰，而宋国因为十年前的低谷一直推行节俭，所以由宋寒时带头，一直不兴奢靡之风，像宫廷之中一般也没有这种东西，哪怕是每年的贡品之中也鲜少出现，大抵是一些实用的。
所以……
“这貂皮是哪里来的？”
听到夏倚照这么问，庆忠公公终于才松了口气，只觉正中下怀，“这是皇上去了猎场给您猎的，因着宫中没有，皇上才想着亲手给皇后娘娘猎一些貂来。”
他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道:“这几日皇上没能来看望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并不是故意为之，而是处理完政事之后，便只剩下不多的时间，为了给您裁制这一套需要不少原料，所以去猎场的时间便多了些。”
夏倚照听完他的话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绷紧的嘴角昭示着她的情绪。
庆忠公公看出了她的一点动容，再接再厉道：“皇后娘娘，这貂皮已经许多年不曾上贡了，自从您远走萧国之后，皇上就下令，皇宫中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按照最简洁的规格来，皇上怕您在那头受苦，所以自己十年如一日过的也是最清贫的日子，连带着整个皇宫都没什么油水，这貂皮是从未有过的……也只有您一个人有，就连皇上他自己都是没有的。”
他话音落下，夏倚照的睫毛已经有些颤动，沉沉地看着那木盘上的精致衣物，半晌都没有说话。
那是极为完整的一套，能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上一遍，雪白白的，煞是好看。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早年间她与父亲也会去打猎，像这样的银貂最是珍贵，平日里若是能猎到一只便是了不得，若要制成一件袄子需要的貂数量更是多。
短短的时间能够弄来这些，给她裁制成这一身，想必这几日宋寒时也累得够呛，除了处理政事就是在猎场中。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他自己怎么不过来找我，既然有东西要给我，那让他亲自过来。”
说完，她将手里的东西又重新放了回去，看着庆忠公公。
她看得出来弄这些东西宋寒时应该花了不少心思，现如今已经是冰天雪地，狩猎最好的时期在秋天，如今许多东西都已经冬眠，没什么猎物，且这些貂还都是通体雪白的银貂，皮毛没有一丝杂质，可见他这些天花了多少时间，又花了多少功夫，怕是身上都受了伤都说不定。
夏倚照也不是非要和他冷战，她冷战也是想要为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要解决事情，那就不能够消极应对，这么几天，也冷静够了。
她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罢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话说开，关于春儿的事情到底该如何处理，既然他愿意向她发出求和的信号，那么她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一次，不要再让她失望。
*
只是，听了她的问话之后，庆忠公公一下子就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看着夏倚照，眼神四处乱飘，“皇上暂时有要事在身，皇后娘娘若是有什么话想要带给皇上，奴才倒是可以代劳。”
夏倚照皱着眉头看向他，“本宫方才已经说了，若是皇上有什么要给本宫的，就让皇上亲自过来，本宫要当面与他谈。”
见庆忠公公只低着头不说话，她突然有种脸色一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本宫？”
庆忠公公一下子就跪了下来，慌忙道：“皇后娘娘！皇上吩咐过，奴才不能说……”
夏倚照的心也顿时沉了下来，“什么事情不能说？”
庆忠公公直摇头，不敢再开口。
夏倚照一下子就了然地直起身子，“本宫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宋回，“走罢，这东西也麻烦庆忠公公先拿回去，皇上的东西，本宫应该是消受不了。”
“皇后娘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庆忠公公这才有些着急，一脸为难地看着她，“您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赌气，皇上现在本来就……要是听到您还不肯原谅他，兴许……”
夏倚照从他的话里倒是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声音有些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庆忠公公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您还是自己过去看看吧，皇上现在……”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现在很不好。”
夏倚照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僵硬，看庆忠公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缓缓沉了下去，失去了耐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庆忠公公终于咬牙说出了口，“皇上在狩猎的时候受了点伤，如今还昏迷不醒，没法来见娘娘……”
*
安置好了宋回之后，夏倚照便径直去了乾清殿。
她整个人是有些恼怒的，气恼庆忠公公怎么到现在才和她说？
也有些恼火宋寒时，不去解决真正的问题，却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讨她欢心，若是有那样的精力，为了不去处理了春儿？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除非他知道，他只是做不到，所以才想到要用别的办法来弥补。
夏倚照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暗淡，脚步也开始放缓。
是的，宋寒时做不到。
无论两个人交谈多少次，他们两个真正的问题还是没有办法解决，无论他送她多少貂皮，又或者是金银珠宝，对她多好多宠爱，都没有办法消除他们之间扎入皮肉的那根刺——那就是春儿。
想清楚了的夏倚照忽然就觉得那一身貂皮有些碍眼，只是已经到了门口，庆忠公公也立在她前面，有些试探地看着突然就停住了脚步的夏倚照，“皇后娘娘？”
夏倚照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抬起头来看着他，“进去罢。”
庆忠公公点了点头，引着她进门。
皇帝的寝殿一般是无人打扰的，从前只有夏倚照能够来去自如，没有什么人会拦着她，只是如今她与宋寒时冷战，暂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所以等庆忠公公进去通报之后才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她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咳嗽，一声沉过一声，十分沉闷，只是她进去之后，那声音神奇般地消失。
昏迷不醒的宋寒时，似乎清醒得很。
夏倚照淡淡扫了庆忠公公一眼，庆忠连忙低下头，回避了她的视线。
还未等夏倚照开口，宋寒时便缓缓从榻上起身，目光看向她，“你怎么来了？”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看着她时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只是苍白了一些，语气也清冷淡然，朝她伸出手，“过来。”
夏倚照下意识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之中，一如十年前一般，他朝她伸手，她便会回应，两人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牵得紧紧的。
夏倚照顺势坐在他的床边，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
宋寒时一看便知道她还没有消气，有些无奈，“朕以为你过主动过来找朕，至少是有那么一点开心的。”
夏倚照看着他，直接开口道：“你觉得你做这些有用吗？”
她一开口便没有用尊称，而是单刀直入，宋寒时的眼神闪烁片刻，给一旁的庆忠公公递了个眼神，他当即会意，屏退了周围的宫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香炉里面还燃着袅袅白雾，夏倚照闻到房间里一阵药草味道，蹙起了眉头，“方才公公说你受了伤昏迷不醒，病得快要死了，我看你好得很！”
能够有胆子在宋寒时面前直接说“死”这个字的，也就只有夏倚照了。
宋寒时有些无奈地在她的下巴上揉了一下，“我吩咐过他不要告诉你的，谁知道还是跟你说了。”
“那当然，他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最是通晓你的心意。”说着夏倚照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在的这十年，他是不是跟着春儿的？”
听她提起春儿，男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当真就那么在意她？”
夏倚照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面抽了出来，淡淡地看着他，“如果你有半点了解我，就不应当说这样的话。”
宋寒时也回看着她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知过了多久，宋寒时才开口道：“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你的原则和底线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夏倚照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宋寒时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是丝毫不达眼底，“那我换个问法，我在你的心里，排得上第几？”
夏倚照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阿回、你的原则底线，还有你心里的其他一些东西……我排在哪里？”
夏倚照抿了抿嘴角，眼神微动，低头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些于她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但都是不一样的，无法比较。
她刚要开口说话，宋寒时却突然打断她，“罢了。”
他像是妥协了一般将她拉入怀中，揽着她的腰轻揉她的后背，“那些银貂，可喜欢？”
夏倚照的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需要的不是这个……”
“还说不需要？”宋寒时牵起她的手，果不其然摸到一片冰凉，蹙眉道：“你常年体寒，冬日更是离不开炉子，那皮毛有保暖之效，你穿上会很暖和，就不会再受冻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牵起手在她的指尖亲了亲，“我亲手给你做了一双手套，你平时练功总是穿得单薄，兵器寒凉也不顾，手心总是一层冻疮，一到春日便疼痒难耐，却总是记不住教训，一到冬日依然如此。”
这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夏倚照的眉眼不可自制地柔和下来，想起他们的从前，他们是那般将彼此放在心尖珍重，彼此珍惜。
她在萧国的那十年，便也是依靠记忆中的那些温暖与甜蜜，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
她想起从前，不可抑止地心软了一些，总归是妥协一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第10章 吃醋  他不愿别人分享她
最后一次机会……
她话音落下，便察觉到宋寒时握着她的手僵硬片刻，方才的柔情打散，只剩下淡淡的清凉。
男人脸色依然苍白，墨色深眸有些凝固，就这么看着她，“阿照，你还是不信我。”
夏倚照心中那股烦躁感又卷土重来，刚要径直起身，就感觉到手腕一紧，耳边忽而传来男人剧烈的咳嗽声——
她顿了片刻，看着宋寒时近乎苍白的脸，想到方才进来时太医对她说皇上因为冬日打猎感染了风寒，一开始却并未放在心上，之后又连续几日都在林中寻找银貂，这才风寒加重、高热不止，病得有些严重。
庆忠公公说：“皇上这十年都不曾这般病过，皇后娘娘，您就别再赌气了。”
思及此，夏倚照轻轻一声叹息，对宋寒时道：“你先养病，剩下的事情等你病好再说。”
听到她语气里淡淡的关心，宋寒时抬眸望着她，眼里终于染上一点笑意，“好。”
*
风寒会传染，尤其宋回才十岁不到，更是容易被宋寒时影响。
而夏倚照这几天几乎都在东宫监督他的学业，宋寒时纵使想去找她，也都被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他心中明白她需要时间冷静，他便给她时间。
这几天春儿倒是安分不少，几乎没听到南沁殿那边传来什么消息，宋寒时听着庆忠公公的汇报，墨色的深眸没有一丝波动，只有听到夏倚照的近况时才有多缓和。
“皇上。”庆忠公公瞧着他的脸色，才想起一件事情，小心翼翼道：“贵妃娘娘的胞弟……”
“今日天气不错。”
宋寒时忽而打断他，似乎并未在意他放在说什么，抑或是不曾听到，他的手指在木案上轻点，“朕去东宫看看太子。”
庆忠公公见状自然很有眼色地不再提起，退了下去，“是，皇上。”
他最是了解宋寒时，只怕去东宫看看太子是假，去看看一天到晚待在东宫的皇后娘娘才是真。
只是……
庆忠公公看着宋寒时的背影，一时也有些纳闷。
他恍惚觉得，皇上似乎不太在意他们的小太子？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可是宋国唯一的皇子、嫡长子，又十年不曾相见，应当是宝贝得不行。
他怎么觉得，皇上似乎只宝贝皇后娘娘，对小太子很是一般呢？
*
东宫。
因为宋寒时短暂的病疾，夏倚照便将两人之间的问题搁置下来，待他痊愈再做打算。
左右春儿被居于南沁殿，离她的凤照宫远得很，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也的确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便暂时忍了。
庭院中，宋回在练习书法，夏倚照便抽了把剑随便练了起来。
在萧国时，她忙于国防部署以及城防建设，没日没夜地画图纸，与最顶尖的工匠争执讨论，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少了些，如今生活闲散下来，便有些手痒。
她在萧国时与萧国皇帝萧屿交过手，虽只是简单几招，彼此便知晓对方是值得尊重的对手，若不是立场尴尬，她倒是想多打几场。
宋回瞧着自家母亲身着红色便衣，腰身用金色丝线勾勒出来的飒爽模样，眼里满是崇拜和欢喜。
除去皇后佩戴的那些繁琐饰物，夏倚照这样的穿着尤为简洁好看。
简简单单的衣裳，却是浓烈耀眼的红色，更衬得她肤色如雪，霜泽冷幽。
她的剑耍得好看，却不是花招子，刀锋凌厉，“唰唰”的声音听着无比舒心。
宋回看着看着，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与他看着相同的方向。
宋寒时本是想先看看宋回的功课，再借机问问夏倚照的情况，不想她正好就在庭院中舞剑，楚腰卫鬓、翩若惊鸿。
夏倚照身形修长，一直都有些偏瘦，却骨重刚直，在一众女儿家中算是很有力气。
她身长如柳，看着像是跳舞的料子，腰一转却是一身好力，每个招式都干净利落，无比漂亮。
这一幕极为赏心悦目。
即便宋回已经发现他，他也没让他出声，而是等到夏倚照一套招式耍完往宋回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立在书案旁边，看了她不知有多久。
宋寒时淡淡看着她，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谦谦君子，温润如斯。
似乎又回到十年前，二人情窦初开，眸光流转，熠熠生辉。
夏倚照抿了抿嘴角，飞快地将剑收回剑鞘，发出“铮”的一声，一个极漂亮的收尾——
“好！”宋回忍不住拍起了小手，一下子又想到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又立马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
夏倚照忍俊不禁，大步走到父子俩面前，对宋寒时笑道：“阿回似乎有些怕你。”
她笑得极为自然，笑颜大方明艳，和记忆中一般鲜活无二。
宋寒时眸光微闪，“嗯”了一声，“大抵是方才偷懒，被朕发现心虚罢。”
宋回忍不住插嘴道：“父皇，儿臣从未偷懒……”
宋寒时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宋回摸了摸鼻子，感觉不太自在，偷偷看了宋寒时一眼，见他并没有低头看自己一眼，连忙低着头继续练自己的字。
只有夏倚照对二人之间细微的感情波动毫无察觉，极为豪爽地端起茶碗倒满了茶水，送到嘴边就要喝——
“阿照。”
男人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的声音传来，脸色沉沉地望着她，什么都没说，他的意思就已经很明显。
夏倚照有种被抓到的心虚，看了宋回一眼，见他转身在练字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宋寒时，“知道了，我去房里换身衣服。”
她一向不拘小节，宋寒时却十分在意，“动作快些，别磨蹭。”
他催促她，担心她因为一时贪凉染上风寒，从前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每次生了病可怜兮兮十天半个月没法出门，常常让他偷溜出宫给她买些酸甜小吃，再□□进将军府给她送去。
谁知道当年君子端方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干出攀墙私会的事情，只为了夏倚照的一点嘴馋。
他看着夏倚照的背影，见她动作快了些，入了屏风后，这才收回视线。
宋回一仰头便看到这位父亲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淡，似乎并未有要做一个慈父的意向。
他抿了抿唇，忽而主动开口，“父皇，您不喜欢儿臣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稚气，宋寒时闻言垂眸看着他，似乎有些诧异。
十几年前，夏倚照也是用这般试探的语气、有些羞涩的神情，却又非常直接地问他——
“太子殿下，您不喜欢我么？”
她明明才是那个羞涩的女儿家，却是经常一个直球让他不知如何应对，常常逼得他无路可走。
宋寒时勾了下嘴角，神情微不可闻地柔和了一些，“怎会不喜欢？”
他揉了揉宋回的脑袋，在他身旁坐下，去看他木案上练习的书法。
宋回自然高高兴兴地给他展示自己的功课，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宋寒时看着他那双眼睛，才看出一点和夏倚照相似的地方，那就是都干净清澈到让人不忍直视。
他忽而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身上，“阿回……”
他方才唤了他一声，忽而察觉到手中触感不对，脸色霎那间有些难看，从宋回身上扯出一条毛茸茸的围兜——
那是银貂的皮毛，整个皇宫就只有一个人有。
宋寒时将所有的银貂皮都给了夏倚照，边角料都给她做了手套，一点也不曾剩下。
宋回身上这件，显然是夏倚照那里出的，从这针线来看似乎还改动了一些。
宋寒时忍不住想，这针线是否也是夏倚照亲自下的功夫？
她都不曾为他做过针线活。
她总说她那双手粗糙鲁莽，做不了太精细的事情。
“父皇？”宋回有些莫名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明白他为何拿着自己的围兜不肯撒手，还挺羞涩的……
宋寒时回过神，勉强看向他，“你母后这几天可有穿银貂袄？”
宋回想了想，诚实回答：“啊，父皇是说母后的那一套么？那太软和啦，母后有一套虎皮的倒是经常穿，只是忘了带回来，她说宫里也不适合穿了，但是儿臣瞧着她很喜欢呢。”
十岁孩童，许是被母亲保护得太好，又因为这十年一直听夏倚照说他的父皇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所以对宋寒时虽有些许龃龉，却并不曾设防，想说什么便说了。
宋寒时神色不变，捏了捏他的脸，“你母后在萧国竟还有虎皮穿么？”
“是啊，萧兄待母后很好的！母后畏寒却也怕闷，好动不喜静，太过暖和会给她捂出汗，虎皮要韧性一些，不至于太厚，那十年她常穿的，只可惜不曾带回，唉……”
他颇有些遗憾，但似乎遗憾的又不止是那虎皮，还有别的什么。
宋寒时脸色已经沉缓下来，宋回却没有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一时间忘记了夏倚照的嘱咐，高高兴兴地说起了萧国的一些经历，大部分都有一个叫“萧兄”的人有关。
宋寒时静静听着他说完，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萧兄是谁？”
“是皇帝萧屿呀。”宋回扬起小脸看着他，模样天真，“父皇，他很厉害的，和您一样是个英雄。”
那么天真的样子，在他眼里却有些可恶。
宋寒时缓缓勾起嘴角，眼神淡到极点，“你觉得他……是英雄？”
宋回点点头，“不光儿臣这么觉得，母后也说过萧兄文通三略，武解六韬，有惊世之才！”
“文通三略，武解六韬……”宋寒时清清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带笑，“有惊世之才？”

第11章 胡闹  皇后娘娘指使的……
夏倚照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宋寒时已经不在庭院中。
她一边整理腰间系带，一边望去，就只看到宋回在那里捧着自己的小脑袋盯着木案上的宣纸若有所思。
夏倚照有些疑惑地走到他身后，“你父皇呢？”
宋回抬起头来看了夏倚照一眼，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儿臣也不知道，儿臣方才跟父皇说了几句话，父皇看上去有些不高兴，突然就走了，也没说什么。”
夏倚照皱起了眉头，“突然不高兴就走了？”
“对呀，但是我们方才什么也没说。”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夏倚照，也有些苦恼，“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呢？“夏倚照下意识地打断他，揉揉他圆嘟嘟的脸颊，“他是你父皇，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她理所当然道：“别想多了，你父皇应当是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你专心练字知道吗？不要分心，要全神贯注，一心一意。”
宋回这才点了点头，听了夏倚照的话放下心来。
既然父皇不是讨厌他，那就没关系。
虽然宋回还是有些害怕他，但是他愿意相信母后的话，父皇是个英雄。
*
安抚好了宋回，夏倚照心里面依然有一些莫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转身宋寒时就突然离开，就算是有什么事情要走，应该也会让旁人知会她一声，而不是不声不响地就不见了。
而当第二天她知道宋寒时是去做什么的时候，才更觉一阵荒唐——
“胡闹！他是皇帝，是一国之主，怎么能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面前是庆忠公公唯唯诺诺的脸，面对着夏倚照的怒火硬着头皮道:“奴才已经劝过了，但是没有劝住，皇上如今已经启程南下，不日便能抵达沾鹿林……”
庆忠公公的话音落下，夏倚照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眼神很是阴郁，“皇上为何突然会去沾鹿林？”
沾鹿林如今是宋国唯一无法收服的地方，十年前宋国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后来经过萧国的帮助，如今又恢复了从前的强盛时期，只是沾鹿林这块地方，由于地势险峻、山贼横行、人烟罕至，所以即便纳入了宋国的地图之中，却依然没有为朝廷所管辖。
按道理来说，宋国有夏家军在，剿灭几个山贼应该不在话下，只是这沾鹿林因为得天独厚的地势，易守难攻，且林中有不少珍禽猛兽，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在平原生活的将士们来说攻克难度不小。
所幸那块地方人烟罕至，虽然面积宽广，却也不是一块肥沃之地，朝中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要打算啃下这块硬骨头。
就算是夏倚照这样从未有过败绩的十分有作战经验的将军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进了那林子就能够成功返还，宋寒时早年间虽然也熟读兵法，身手不凡，但他毕竟是一个帝王，术业有专攻，他怎能在国盛民强时披甲上阵，去的却是一个小小的沾鹿林剿灭山贼？
这听起来都让人觉得荒唐，匪夷所思。
庆忠公公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如今朝中势力安稳，夏倚照在萧国的那十年争取到的帮助和时间给宋国带来极大的发展机会，宋寒时又的确有治国之才，他们二人携手里应外合才带来一个这样一派祥和的国度，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也不想出什么岔乱。
夏倚照如今又气又怒，宋寒时做出这么大的决定竟然都不跟她商量一声！
可是现在她没有什么时间去沉浸在这些情绪之中，看着庆忠公公，“皇上离开多久了？”
“昨夜连夜离开，到如今应当快走过一半的路程了。”
夏倚照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想咒骂出声，最后还是冷静了下来，握着拳头，“知道了，现在备马，给本宫收拾一些简装行李。”
庆忠公公一愣，“皇后娘娘……”
夏倚照知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他，“皇上没有任何带兵打仗的经验，多数都是纸上谈兵，本宫若不跟着跟着去，放不下心来。”
庆忠公公听她这么说，反而松了口气，“只是……皇后娘娘，皇上不在宫中，若是后宫您也不在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
夏倚照左右权衡了一下，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对他说道：“无论如何皇上的性命安全是最重要的，本宫会尽快赶回来，现在就准备出发，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停顿了片刻，她对庆忠公公补充了一句，“包括后宫的那位贵妃娘娘，也不要告知她。”
并不是她要针对她，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且她前几次跟她打交道发现这位贵妃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深思熟虑的女人，性子里面带着一丝天真，有时候有点任性。
若是她知道宋寒时去了沾鹿林，定然会分寸大乱。
她看得出来她对宋寒时一往情深，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样的乱子，到时候她要管宋寒时又要管她，着实管不过来。
她话音落下，庆忠公公眼神却有些闪烁。
夏倚照皱着眉头，“怎么了？”
庆忠公公连忙摇头，“没什么，奴才这就去准备。”
*
沾鹿林。
待到夏倚照启程时，宋寒时已经安营扎寨在山脚，得到从宫中送过来的密信，知道夏倚照要赶往这边，倒是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眼中反而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居于营帐之中，本是一身肃杀之气，却在看到那信上的只言片语时柔和了不少。
只是顷刻间又想起那天从宋回口中听到的那番话，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神情又结起一层冰霜，冷沉清寒。
一旁的将士望着男人晦涩莫名的脸色，斟酌着问：“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在赶往这边，是否需要让她原路返回？”
这是他多年的心腹，冷擎，自小便跟在他身边，同庆忠一般无二。
宋寒时睁开双眸看着他，墨色的冷眸里泛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不必。”
等她赶到这里时，他应该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到那时应当能将她想要的东西捧至她面前。
冷擎并不知宋寒时心中所想，见他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也就不再说什么。
正要退下，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嘈杂——
“何人在此？”
“站住！”
“……”
冷擎顿时警惕起来，与宋寒时对上视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此次行动，虽是瞒着朝中大臣，却并没有瞒住所有人，这个时辰动手，怕是太早了一些？
宋寒时紧皱着眉头，看着营帐外，起身。
只是刚走至门口，忽而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我要见皇上！放开我……我要见皇上！”
宋寒时的脚步一下便顿住，手已经握住剑柄，下一瞬又退回剑鞘之中，脸上陡然沉了下来，似乎已经听出来人是谁。
一旁的冷擎没有说话，也收起了方才周身散发出的冷意，沉默着退到一边。
他也听出来了这是那位小娘娘的声音，几年前被送入宫中的贵妃娘娘，虽然出身平凡普通，除了一点刺绣才华在身、长相颇有几分像皇后娘娘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是几年前宋寒时微服私访救过她一次，不知怎就带在了身边。
本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女人，只是因为这些年来后宫只有这么一个后妃，自然是生出了一些旁人肉眼可见的特殊与骄纵。
他身为属下，却是没有什么可以置喙的。
宋寒时收刀之后，脸上便出现了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淡，径直转身往回走。
刚好此时外头那人被压着走进了营帐之中，嘴里面还不断地碎碎念着，“我要见皇上！你们让我进去，你们这样对我，皇上会生气的！”
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押着她，虽然尽职尽忠，倒是也注意了手上的力道没有伤到她，“皇上，方才四下巡逻时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属下将人带过来了！”
话音刚落他们便将春儿往前推了一下，春儿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在地上。
她灰头土脸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皇上……”
她的声音有些弱，还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臣妾没有鬼鬼祟祟，臣妾只是……”
宋寒时兀自擦拭着自己的剑刃，甚至都没有抬眸看她一眼，嗓音清淡，“你不在皇宫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话毕，他语气忽而森寒，手中的剑发出清凉的“铮”音，“四周守卫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谁带你进来的？”
春儿心一慌，立刻就磕头认错道：“臣妾知错，是、是皇后娘娘……”
宋寒时眉眼微眯，这才抬眸看向她。
春儿心情莫名紧张，抿着嘴角不敢看男人的视线，只低着头掰着自己的指甲，眼神闪烁明明灭灭，“臣妾只是担心皇上，臣妾听庆忠公公说，皇上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所以臣妾就跟过来了。”
她避重就轻，只字不提她是如何进的营地。

第12章 灰心  她的十年算什么？
春儿偶尔会有些自作聪明，有时还会不太诚实，但她从来没有恶意，这些宋寒时都知道。
他仔细擦拭手中的剑，仿佛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春儿垂着脑袋，本来以为会被痛骂一顿，却迟迟没有等到男人的开口，越发有些忐忑，抬起头来偷偷看了宋寒时一眼，“皇上……”
她声如蚊呐，轻声唤他，试图让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她本来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这种凌迟一样的沉默比直接迎头痛骂她一顿还要让人折磨。
但宋寒时始终没有理会她，只专注着手中的事情，将那把剑来回擦拭着，擦得明光烁亮，一粒灰尘都不曾落下。
春儿撇了撇嘴角，惨淡着脸色向前一步，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皇上，让臣妾来帮您擦吧……”
她想毕竟是自己做错了事，于是也不敢跟宋寒时叫板，便想着主动示好，只是刚要伸手去触碰那把剑，宋寒时忽然脸色一沉，眼里面迸出一阵寒光，直接用刀鞘打在了她的手背上，细白的肌肤立刻显现出一道红痕——
春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手上一阵剧痛，而后听到耳旁男人冰冷带着寒意的声音，“谁让你碰的？”
他似乎还含着一点怒气，春儿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皇、皇上……”
不就是一把剑而已，他怎么突然就这般对待她？
“皇上……”她声音带着颤音，有些莫名又有些委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冷擎。
冷擎蹙了一下眉头，接受到她对他散发的求救信号，却是沉默以对没有任何举措。
作为自小就在帝王身边接受训练的人，他当然知道这把剑是谁赠给宋寒时的——照寒凝霜剑，夏倚照出嫁那日亲手送给宋寒时，是她自己为自己打造的嫁妆。
这世上就只有这么一把，花费了她无数的精力与时间，呕心沥血，日夜颠倒，从设计到锻造全部都是她一人完成，无比珍贵。
这把剑，宋寒时也只用过一次。
就那么一次，就让这把剑被冠上了赫赫威名，声名远扬，一跃跻身于名剑前列。
照寒凝霜，陵劲淬砺。
就是这么一把剑，宋寒时也仅仅用过一次，之后虽然时刻带在身边，却从未再使用过，有多爱惜这把剑冷擎是心知肚明的，如今这春儿竟敢直接上手，属实鲁莽。
她跟了宋寒时那么几年，却丝毫没有眼色，竟然连皇后娘娘送的那把剑都没有认出来。
冷擎自然不敢为她说话。
宋寒时将剑收了回去，冷冷看向春儿，“滚出去。”
春儿先是愣了一下，一下子就有些委屈，忍耐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皇上是否厌恶臣妾？所以臣妾无论做何事都是错的？仅仅是为了一把剑，皇上就要责怪臣妾吗？臣妾方才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不如明说，以免让臣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就被皇上给厌恶……”
似乎自从夏倚照回宫之后，宋寒时对她的耐心就大打折扣，经常莫名其妙对她发脾气，时不时让她滚。
若不是真心喜欢，谁又愿意受这样的气？
可春儿爱慕他，自然是都能忍受下来，还想要为着他排忧解难，却不想宋寒时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贴心，如今连一个物件都能够排在她的前头。
春儿不禁想，若是这样，她当初又为什么要跟着他回宫？
早知是今日这样的待遇，她当初就不应当被一时的心动蒙蔽了双眼，亦或者是……亦或者是夏倚照没有回来就好了……
宋寒时似乎全然不在意她心里面的那些小心思，收回视线，对一旁的冷擎吩咐道：“这几日看好她，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让她走出营帐。”
“是，皇上。”
话毕，宋寒时又面无表情地看了春儿一眼，“若是还想活命，这几天便乖乖待在营帐之中，若是让任何人知道你出现在此处，回程时你也不必跟着了。
春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宋寒时，他这是要赶她走的意思？
如果让旁人知道了她在这里，他就不要她了……？
她眼眶迅速泛起一丝红色，鼻尖一酸，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宋寒时却是避而不看，一旁的冷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对春儿客气道：“贵妃娘娘，属下帮您安排住宿，皇上需要休息，不便打扰。”
春儿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见宋寒时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自己，也只能垂着头，灰心丧气地跟在冷擎身后出了营帐。
她离开之后，宋寒时才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即收回视线，眸光深冷。
片刻之后，冷擎才又返回，立在宋寒时面前，却是有些犹豫，什么都没说。
宋寒时看他一眼，心里面便有了数，“人找到了？”
“回皇上，是的，私自将贵妃娘娘带过来的人已被属下调查清楚，且刚好在此处，为了不打草惊蛇，属下并未惊动他。”
宋寒时抬眸望向他，眉眼清淡，双臂撑在木案上看着拟好的地形图，“是谁？”
冷擎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是皇后娘娘的表弟，夏清河。”
宋寒时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只沉沉望着跪在面前的人，沙哑着声音问道：“冷擎，朕问你一个问题。”
“属下知无不尽，绝不虚言。”
“皇后她当真会想要了春儿的命？”
冷擎：“……臣不知。”
宋寒时便也没有再看到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下去吧。”
“是，皇上。”
冷擎才起身走到门口，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威严且不容置喙的声音，“时间提前，今晚便行动。”
*
即便是快马加鞭，要在宋寒时动身之前赶到营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夏倚照已经接到了从营地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宋寒时又提前了行动的时间，今夜便要直入沾鹿林。
他明显是冲着那群山匪的老窝去的，此次行动出其不意，且是宋寒时亲自领兵，务必要一举将他们拿下，他们应当是很有把握，几乎都抱着一次就能胜利的决心，否则按照当地的地势，若是第一次没成功，那之后将会越来越艰难，甚至若是被山匪察觉到开始反攻的话，很有可能没办法全身而退。
既然宋寒时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定当是有十足的胜算。
只是夏倚照的眉心一直在跳，总是有些不安。
*
哪怕再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夏倚照赶到营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宋寒时已经带着大部队的人马进了深林之中，而留下的都是一群坚守营地的人，只做最后的收尾。
她一下了马，就看到一个风发意气的少年郎迎接了上来，似乎是早知道她会过来，在她面前行礼，“皇后娘娘。”
夏倚照垂眸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自己的人，脸色一沉，“不是让你拦着皇上？”
来人抬起脸看着夏倚照，面色为难，“皇后娘娘恕罪，皇上执意要入林，说要在天色亮之前攻下山头……”
夏倚照叹了口气，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方才有些抑制不住，不应该把怒气发泄到无关人员身上，“是本宫太着急，不是苛责你，不要放在心上。”
闻言，那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道：“阿姐不用担心，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叫夏倚照阿姐，是夏倚照嫡亲的表弟，只比她小了三岁，从小关系便很好。
他与夏倚照宋寒时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都是夏倚照身后头的跟屁虫，从流鼻涕的时候开始就喜欢追在她的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又喜欢黏她，又敬怕她。
夏倚照和宋寒时分隔两国时，便是他在从中传信，深得双方信任。
三个人从他的性子最为跳脱，夏倚照处于中间，而宋寒时最是沉默冷静，此时却好像换了个顺序，也因为性格的原因，长大之后夏清河就没有办法再跟在夏倚照和宋寒时的身后，只能去走自己的路，倒也让他走南闯北闯出了一条野路子。
他兵不是兵，将不是将，也不像个军师，这些年来基本上都在给夏倚照做事，但行动轨迹却是一直在宋国，只是唯她是命，对外都声称是夏倚照的人。
他常年蛰伏在宋寒时的身边，似乎皇上那边的人早就认为他是夏倚照安置在宋寒时身边的一双眼睛，就连他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夏倚照还以为三人是同从前一样的情分，虽为君为臣，但私下依然是从前的他们，互相一片赤诚。
夏倚照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跟着他往营地里面走，“希望是这样。”
若是宋寒时打算天亮之前一举攻下沾鹿林，那如今留在营地里面的将士应当不多。
只是她看到前面一顶帐篷外竟然围了不少精兵，应当是留存兵力，但如今这样的情况更像是守护什么东西，便皱起了眉头，“那边是什么情况？”
夏清河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有些变化，“兴许是皇上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若是不成功，至少营地里还有一队兵马可以护着所有人退出沾鹿林。”
夏倚照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语气严肃道：“皇上若是想全力进攻，又怎么会留下一队精兵？清河，你不会认不出来，那里是我们的夏家军吧？旁的也就算了，夏家军有何种能耐你身为夏家人最是清楚！倘若皇上要全力以赴，怎会将主力军留在营地？这明显是为了保护什么！营地里还有什么是要尽力守护的？”
若是宋寒时有这般顾忌，那么她便留驻营地，为他守住他想守住的。
于是她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夏清河的脸，“不要对本宫说谎。”
夏清河顿时跪到在地，对夏倚照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语气都变了，“表姐，弟弟做错了事情……”
*
只一霎那的功夫，夏倚照便沉着一张脸，疾步往方才帐篷的方向走去。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春儿竟如此胆大包天，在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跑了过来，她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倚照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还未直接进帐，便对守护在营帐外的人命令道：“现在不必守在此地，速速去支援皇上。”
那群人虽是夏家军，但毕竟是听了宋寒时的命令，显然有些犹豫，对夏倚照恭敬道：“皇后娘娘，皇上派属下们在这守护贵妃，娘娘，若是出了岔子……”
他们称她为皇后娘娘，再也不是从前的夏小将军。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太阳穴有些胀疼，让自己冷静下来，“是她的命重要，还是皇上的命重要？贵妃如今在这里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即便有什么事情，且还有本宫在！出了任何事，本宫一力承担！”
她厉声道：“沾鹿林地势如此崎岖，本应当用上全部的兵马，若是皇上出了什么事，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她是真的生气，生气中还带着一丝苦涩。
她千里迢迢只记挂着宋寒时的安危，可这男人就这么轻易地将她的夏家军用于守护春儿，甚至不顾他自己的安危。
他是她的丈夫，亦是她与大宋百姓的君王，他的性命如何重要，难道他一点数都没有吗？
更何况春儿并非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山匪轻易不会放弃据点直奔营地，这样无异于将自己的老巢丢弃，若真是到了这般田地，想必宋寒时带去的人早就将他们制服，断然不会给他们完好无损下山的机会。
只为了这么一点微小的可能，他便不舍得让春儿涉险，那她在萧国的十年又算得上什么？

第13章 想通  她终于不再等了
夏倚照此时真切感受到一句话就能将自己击垮的威力——不患寡而患不均。
从前她以为任何事情都该全力以赴，她行兵打仗，习文练武，都专心致志，付出情感时也全心全意，从不觉得全盘托付有何不对，也不曾想过对方是否如她一般。
她想当然以为宋寒时对她珍而重之，如今看来也许只是珍重，却并未全情投入。
他对春儿才是情深义重。
回国后一直不愿去想的事情就这么以事实的方式鲜血淋漓地摆在她面前，夏倚照又何曾没有想过，她离开的这十年，若是宋寒时没有一直独身等待，他的身边出现了另外的人，该怎么办？
他会和那个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产生何样的情感……她一直都不愿意去想。
她全心信任他，从未有过怀疑。
归国那日知道了春儿的存在后，她告诉自己，不若再相信他一次，这般也能自欺欺人让自己好过一些，不至于所付出的那些全都一场空。
更何况，宋寒时也和她解释过，他不喜欢春儿，也不曾碰过她，不是么？
——只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好逃避的了。
她握紧拳头，掀开帘子走入营帐之中，刚要抬头去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春儿的影子！
夏倚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外面那些将士正准备出发，突然就看到他们的皇后一脸阴霾地走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问他们，“人不在里面，她去哪了？”
将士们闻言也有些诧异，互相看了几眼，随即望向夏倚照，“禀告皇后娘娘，属下不知，贵妃娘娘先前一直在营帐之中，未曾离开……”
夏倚照的脸色越发难看，但见这些将士的脸上只有惊慌和疑惑，便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对他们道：“如今皇上需要支援，贵妃娘娘也不能丢下不管，你们分成两队，一队由我亲自带领进入沾鹿林，而另一队展开搜索，务必要将贵妃娘娘安全带回营地。”
她话音落下，眉头又皱了起来，想不明白春儿手无缚鸡之力，是如何在一群精兵的守卫之中突然消失不见？
她望向身后空荡荡的营帐，心里滋生出一些莫名的预感，只是来不及思索便要行动，此时的情况紧急，容不得她去想那些无谓的事情。
待到他们整装待发，夏倚照迅速换好铠甲之后，却听到外头有人来报——
“皇上回营了！”
夏倚照动作一顿，二话没说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远远便看到一队兵马从黑暗中缓缓而来，前头还亮着火把，似乎是大胜而归。
夏倚照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情松懈下来，飞快地跑上前去迎接他们。
走在最前方的是她熟识的骠骑将军卫城，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一脸的威严，一路风驰电掣而来，甫一停下就望见了营地前方穿着铠甲的女人。
——宋国能穿上铠甲的女人还有谁？
两人的视线对上之后，空气中有一时的凝固。
夏倚照看着他，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下颚有些紧绷，沉沉望着他。
卫城看见她的时候，似乎也有些惊诧，随即很快便恢复平常，翻身，下马，对她跪下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夏倚照垂眸看着他，心中思绪纷杂。
她与卫城渊源很深，两人很早以前便是死对头，他年长她几岁，在政见上一向与她不和，有时候夏倚照觉得这个人就是喜欢与自己作对，尤其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细节上的意见相左，本身是可以一笑而过互相揭开的，他尤为喜欢大张旗鼓地提出来，与她针尖对麦芒，势必要摆出一个擂台分出胜负才肯罢休。
朝中人人都知道他们二人是死对头，宋寒时这么重要的事情只带了卫城在身边，却没有跟自己提起半个字，这让她觉得有些疑惑。
夏倚照只看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低声问：“皇上人呢？”
卫城这才起身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十分复杂，眸中有光芒闪动，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片刻之后，他还是隐去了眸光，垂首道：“皇上应该很快就到，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到此？”
夏倚照没有什么心情和他去寒暄，只往他身后去看，远远又看到另一队人马而来，同样闪着火光，却只有微弱的一点，看样子便是宋寒时。
她看向卫城，“为何皇上是独自一人？”
卫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夏倚照还未来得及想清楚他动作是怎么回事，便看到宋寒时已经策马而来，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速度很快，怀中却还抱着一个人。
一个夏倚照十分眼熟的人。
那就是方才本应该在营帐之中却消失不见、此时却出现在宋寒时怀中的春儿！
她脸色一下子就有些变化，却没有表露在脸上，而是沉沉地看了卫城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卫城看了看她，又往身后看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在二人僵持之时，宋寒时已经策马行至夏倚照面前，看到她时似乎并没有多大惊讶，而是抱着春儿下了马，先走到她面前，“阿照。”
夏倚照等着他的一句解释，他却只对她说：“先让太医给春儿看看，她的后背伤得很重。”
夏倚照闻言往春儿身上看去，见她的确一身血污，脸色苍白，在宋寒时怀中不醒人事，嘴唇也是一片青紫。
再看宋寒时，虽然脸色平静，却不难看出眼中似有焦急之色，即便藏得很深，还是被夏倚照窥见了几分。
她抿了抿嘴角，强行压下心中的薄怒，让开一条道，让宋寒时先行。
一行人进了营帐，她沉默片刻，随即又跟了进去。
她看见男人将春儿缓缓放置榻上，动作迅速，却小心谨慎，对一旁的卫城吩咐道：“去将随行的所有大夫都宣过来。”
“是。”
卫城离开时经过夏倚照身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不过片刻之间，所有人都涌了上来，全部都围在春儿周围，匆匆赶来的随行太医都挤不进去。
那些人将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对春儿似乎极为关心拥簇。
夏倚照看着眼前这一幕，默默握紧了拳头。
这些人里，有的她熟识，有的她不曾谋面，只是即便是曾经尊她敬她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发生了一系列未曾察觉的变化。
她心里面升起一点自嘲，已经是十年过去，哪怕她曾经离去是为了宋国，可毕竟那是十年的空白，再回来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不只是感情、还有人心。
这本应该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物是人非，人之常情，可心中还是难免酸涩。
她当时离开故土前，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她回来时，心中的家园早已变了模样。
而牵挂的那些人，也早就有了更牵挂的人。
她闭了闭眼睛，什么都没说，不愿意再看面前这刺眼的一幕，转身离开了营帐，想等他们处理完事情之后再去了解来龙去脉。
*
夏倚照在营帐外一处不远的地方，独自一人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里面依然忙得热火朝天，看样子春儿伤得的确有些厉害，她看到许多人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半天都没有停歇下来，随即便收回了目光，揉了揉眉心，沉沉地叹了口气。
本是要追究春儿的责任的，毕竟她在宫中时就已经勒令她不许外出，她想到她那飞蛾扑火的样子，便猜到应当会不管不顾的“来到此地，但她的担心对宋寒时是一种负担，尤其在正事面前，岂容儿女情长先行？
当然这种负担是站在她的角度而言，也许宋寒时并不认为春儿又做错了什么，反而觉得她记挂着他心中动容也说不定，否则不会是方才那着急体贴的模样。
她苦笑了一声，坐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星空，本想要教训春儿一顿的，如今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她已经伤成那样，无论她是因何事而伤，总归宋寒时应该舍不得再追究……
“……叹什么气？”
身后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夏倚照顿时拔剑站了起来，警惕地望向身后，“谁？”
夏清河缓缓走了出来，躲过她的剑，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阿姐，你的警惕性还是这么高。”
夏倚照见是他来了，“噌”的一声收回剑，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夏清河走到她身边也和她并肩坐了下来，“阿姐是不是在想春儿是怎么跑出去的？”
夏倚照应了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是我没有看住她，她这般鲁莽行事，我是后宫之主，也有我的责任……”
夏清河闻言忍不住打断她，“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要总是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是这些年来皇上对她太纵容了，才让她这么无法无天，不知事情的轻重缓急。”
夏倚照皱了一下眉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望向他，“你的语气怎么听起来好像早就知道春儿偷偷跑走了一样？”
明明她刚刚抵达营地的时候，夏清河还对她说，她的夏家军守卫的是营帐中的春儿儿。
等她进去发现春儿不见、转身要出去寻找时，夏清河似乎并不惊讶。
方才看到宋寒时带着春儿归来，夏倚照一直都想不通，春儿是怎么在层层守卫之下偷偷跑出去，又被宋寒时给带回来了？
可夏清河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别的情绪，仿若这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中。
夏清河没想到她这般嗅觉敏锐，顿了片刻。
林中月光清寒，夏倚照着一身铠甲，泛着幽幽的冷光，再加上她一副怀疑审问的表情，无比认真专注，让他想起从前二人在私塾读书时，她总是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论议背不出来的苦恼模样。
凶凶的，但是有种莫名的可爱。
夏清河心思微动，忽然哑声道：“阿姐，你不知道么？我一直都很聪明的。”
他很聪明，不比宋寒时差，但只有一件事情，他一直都做不到。

第14章 决断  她如今对他只有冷漠
只是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夏倚照同样的回应，他看到女人有些警惕地起身，用刀鞘抵着他的脖子，眼里面迸发出怀疑又精明的目光，“你到底知道什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快说！”
夏清河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她用力地抵在他的身上，差一点就要直接上手掐他的脖子。
他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莫名愉悦——
也就只有他，才能够让夏倚照这么肆无忌惮地对待。
“阿姐，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骗了你？”
“我是在问你，不许转移话题！”
他以前用的那些小招数现在也骗不了夏倚照，很容易就被她戳穿。
但夏清河依然乐此不疲，“我也不知道我哪里骗了我的阿姐，阿姐能不能告诉我？提醒一下也好，别让弟弟一直猜。”
夏倚照不吃他这套，厉声道：“你到底说不说？”
她现在只是用刀鞘抵着夏清河，知道她在生气才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举动，笑道：“阿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他就感到面前一道黑影闪过，随即后背传来一阵疼痛，下一秒他就被夏倚照给按在了草地上。
她膝盖顶着他的腰，一手擒拿将他整个人都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关节的地方刺痛得厉害，根本就没有还手的力气，整个人都被夏倚照摆出一个奇怪又使不上力的姿势。
他的脸贴在草地上，还能够闻到泥土里面散发出来的味道。
年少时他不听话，夏倚照就会用这一招对待他，屡试不爽。
“阿姐，疼……”他忍不住喊了一句，夏倚照方才抵着他的剑鞘换成了胳膊肘，按着他的脖子发狠，“疼就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和春儿是什么关系！”
她看到夏清河转过头来，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我跟春儿能有什么关系？说起来她是姐姐的情敌，那也就是我的敌人……”
“不许油嘴滑舌！”夏倚照打断他，“我发现你这几年不见，越发狡猾了！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就让你知道沙包大的拳头是什么滋味！”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威胁他，夏清河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心却是一点一点地被抚平，只觉得充盈，“阿姐，谁家的沙包还没蛋大。”
“夏清河！”
两个人正打闹着，忽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朝这边走过来，而后在二人面前停下。
夏倚照感觉到一阵阴影从后背打下来，将面前的草地都覆盖住时，动作一顿。
她缓缓松开手，夏清河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透过她的肩膀往后看去，就对上了另外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
他看到男人的脸色阴沉，垂眸看着他们两人，眼中点点冰冷。
宋寒时不知何时立在他们二人身后，脸色称不上好看，板着一张脸，似乎在隐忍着什么，“阿照。”
他沉着声音喊她的名字，“起来。”
男人声音的沙哑之中还带着一点别的情绪，夏倚照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站起来，而后朝夏清河伸出手：“起来。”
夏清河便顺着她的姿势将手放入了她的掌心，随即看了宋寒时一眼，勾了勾嘴角。
只是他站定的那一瞬间，夏倚照便松开手，“好了。”
闻言，他的神色有些黯然，明知方才的动作对于夏倚照而言坦荡无比，没有任何私心。
是他想得太多，把刚才肌肤相触时的细微电流珍藏在心中。
他的神情变化似乎没有逃过宋寒时的眼睛，眸色有些晦暗，视线在两个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夏倚照的脸上——
“到了什么时候还在这边打打闹闹？营地不是你们两个叙旧的地方。”
方才夏倚照将夏清河按在地上的那一幕落在他的眸中，有些刺眼。
若还是小时候这般倒无所谓，只是两人都已经长大，夏倚照更是他的妻子，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更何况……他对上夏清河的视线，墨眸深沉，里面闪烁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后者也直直回看着他，甚至对他笑了一下，“皇上教训得是，如今贵妃娘娘受了重伤生死不明，臣实在不该拉着阿姐玩闹，显得对贵妃娘娘很不尊敬。”
宋寒时：“……”
夏清河仿佛没有看见他越发阴沉的脸色，又道：“只是方才都是臣的过错，臣不该拉着阿姐，阿姐也是被臣烦得受不了，方才也只是在教训臣，并没有要和臣打闹的意思，只是皇上若要追究责任的话，那便问臣的罪，和阿姐没有任何关系……”
宋寒时还什么都没有说，夏清河就已经把所有的过错拦在了自己身上，仿佛方才他就是要治他们的罪。
果然，夏倚照闻言蹙起了眉，毫不犹豫挡在了夏清河面前，一副为他出头的姿态，有些不满地看向宋寒时，“皇上若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冲着臣妾来，跟清河没什么关系，只是臣妾与清河两个人很久没见面，一时有些激动失了仪态，若是贵妃真伤得那么严重，那臣妾的确不该在此时欢声笑语惊扰了她，皇上若要责罚，那便责罚臣妾一个人。”
宋寒时眉心一跳，眸色缓缓沉了下来，视线紧紧攥着面前的女人，低声道：“朕何时说过要与你计较？”
他不过一句提醒，从来就不曾跟她计较过这种小事，更不会为了春儿问她的罪。
只是看着这两个人姐友弟恭的样子，他便觉得碍眼。
他方才全然不曾提起春儿，他们二人却一口一个贵妃，生怕他听不出他们语气中的讽刺。
如此沆瀣一气，当真姐弟情深。
夏倚照不说话，只沉默地低下头，夏清河也安安静静立在她身旁，两人仿佛筑起了铜墙铁壁，只将他挡在了外头。
宋寒时脸色很难看，闭了闭眼，只是想到夏倚照那一副倔强的模样，还是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过来。”
“到朕身边来，阿照。”
夏倚照抿了抿唇，眉头蹙了一下，到底还是直起身子，慢慢走到他身边。
“皇上。”她唤了他一句，眼里满是疏离。
宋寒时的眸色有些闪烁，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看向依然立在原地的夏清河，“先回营。”
他的语气很淡，说完之后视线又落在了夏倚照脸上，方才的沉冷才稍微柔和一些。
他抬起手将她脸颊旁边因为之前打闹而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声音多了一丝微不可闻的纵容，“先跟朕回去。”
*
帝后自然是往同一个营帐去，夏清河只能在门口停住，望着两人的背影，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停留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开。
冬风萧索。
春儿的状况应当已经稳定，不然宋寒时不会抽出时间来找她。
夏倚照默不作声地进了营帐之中，没有说任何话，径直往前走。
只是才走了几步就感觉到身后被一股力道拥住，一条有力的胳膊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轻轻一按，夏倚照便落入一个怀中——
她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回应，只沉默地立着，看着地上倒映出来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缠在一起。
她默然地看着，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淡，“皇上有什么话要说？”
宋寒时听到她冷淡的声音，却是没有介意，反而轻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说：“先前在营帐旁边不是故意冷落你，春儿受伤严重，事态紧急……”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一只手缓缓向下，与夏倚照垂在身侧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你过来找我，我很高兴。”
“是么？”夏倚照淡淡开口，依然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以为她来找你，你要更加高兴一些。”
宋寒时轻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她会找过来，明天天一亮，我就让人将她送回去，我们二人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过几天再回城，好么？”
话音落下，他亲了亲夏倚照的耳朵，“你不是一直都想和我在城外玩几天？明天将那些人都遣回去，只留下我们二人，再加一些人暗中守护，然后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夏倚照勾了一下嘴角，“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
若是从前，她应当会很高兴，只是现在她似乎没那个心情。
她拉开宋寒时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春儿的情况如何了？”
宋寒时没有想到她还关心这个问题，垂眸看着她，“伤得严重，但都是一些皮外伤，并未伤及性命。”
夏倚照点了点头，想到方才夏清河说的那些话，说什么“贵妃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之类的言语，如今听起来倒是有一番阴阳怪气的意味。
她笑了一下，眼底却是没有笑意的，“那皇上去照顾贵妃吧，我想休息了。”
男人的脸色微变，见她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似乎有些不虞，“阿照，你在生气。”
“为什么？”他目光清冷地望着面前的女人，薄唇缓缓吐字，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威压，“……因为我方才对夏清河的态度，所以你生气？”

第15章 情散  她直接打了他一巴掌
天似乎快亮起来。
春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刚一睁眼就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立刻就喊了一声，“疼……”
她的声音很低，泪水在打转，眼眶红红的，看上去梨花带雨，可怜兮兮。
只是耳边却响起一个清凉的声音，“皇上不在。”
春儿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夏清河，下意识握紧拳头，“你……你怎么……”
她抿了抿嘴角，像是才反应过来，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突然就有些激动，“皇上……皇上他怎么样？”
她伸手要去抓男人的衣袖，眼中的关心和慌乱不像是假的。
夏清河有些复杂地看着她，随即站起身，将她的手扯开，“他很好，如今和姐姐呆在一处。”
春儿先是松了口气，而后神色有些黯然，“他没事就好……”
原来他和皇后娘娘在一起……
她早应该想到的，就算是她为了救他受伤又如何？他心里想的始终都是夏倚照，只有她一个人……
她应当早就做好了准备，当真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在意时，心里面依然揪着疼，疼得有些厉害，比后背被抓伤的地方更加疼。
夏清河对她的这份情深不移、自我感动并无反应，只淡淡地看着她，“先前教你的那些法子都用上了，可曾看出什么来？”
春儿这才叹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有些颓丧地说：“都试过了，看样子皇上是真的喜欢皇后娘娘。”
她捂着自己的脸，有些难过，“我是不是应当退出？可我真的好喜欢他，没有办法放手，可是他与皇后两人在一起才能够开心的话，我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去占着他的时间。”
她心里明白得很，若不是先前闹了那么一出，用性命相威胁，宋寒时兴许早就已经将她送出宫。
她留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不过就是因为一张与夏倚照相似的脸，能让他以解相思之苦。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雕刻的男人的模样，心情沉重，又回想起方才在沾鹿林里面发生的事情，更是心中忧伤。
——她是跟在宋寒时身后偷偷溜出去的，那些人自然没有发现。
他们从一开始守护的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营帐。
她乔装打扮跟在宋寒时身边，本来只是想要确定他的安全，她不愿意他一个人深入虎潭，只是他准备得比她想象中得要充分得多，也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宋寒时很快便凯旋，那些山匪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几乎是碾压胜利。
等到他回程时，才发生了些许意外。
“什么意外？”
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夏清河这才藏起听她说闺怨那些话时的不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春儿摇了摇头，似乎又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令人恐惧的一幕，脸色有些白，“回程时，皇上忽然让其他的人先走，他独自一人进了沾鹿林的深处……”
夏清河眼神一闪，“继续说下去。”
春儿低下了头，有些不愿意回想当时的情形。
——当时他们大败山贼，本应当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春儿以为他们会速速回城，这般她也就可以在他们之前溜回营帐之中，从而不被他们发现自己偷偷跑出去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行至一半，宋寒时忽然打马而出，独身一人往更深处去，勒令旁人先行回营。
天子命令，他们自然虽然不敢违背，卫城当时留了个心眼，虽是听了宋寒时的话，却并未走远，而是在原地待他。
当时春儿只是乔装成一介小兵，趁他们不注意之时，便偷偷跟在宋寒时身后溜了过去，最后才明白他是去做什么了。
他是去猎虎的。
春儿望见眼前的场景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偷偷蹲在巨石后头，看到宋寒时与那虎的厮杀，心惊胆战。
她一开始还有些看不懂，若是皇上忽然兴致大发，为何不让旁人与他一起，又或者是干脆让人捉一只虎去宫中的猎场过瘾，而是非要在这沾鹿林之中去淌这样的危险？
后来看到他所有的陷阱都力求虎皮的完整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大抵是为了皇后娘娘。
她先前听说皇上去猎场猎了几十只貂，就为了给皇后娘娘一身貂皮过冬，整个皇宫上下就只有夏倚照有那么一套，其余的人都不曾有这样的殊荣。
可之后的几天她却没见夏倚照穿出来过。本以为她是不愿炫耀之人，看到宋寒时还在不要命地与猛虎周旋，忽然就觉得——是不是夏倚照根本就不稀罕，反而想要更好的？
想到这里，春儿为宋寒时感到不值。
宋寒时应当做了万全的准备而来，本应当是万无一失，那虎很快便如同牢中的困兽，即将任人宰割。
只是春儿当时难受得紧，一走神，不小心自己踩入了陷阱之中，惊扰了那虎——
局势瞬间被逆转。
那时春儿见宋寒时身处危险之下，想也没想到冲了过去，替他挡了那一下，虎爪在她背后狠狠划出一道痕迹，当时便血肉模糊。
伤势严重，却也并未伤及肺腑，只是这也够她受得了。
那深深的痕迹差一点就将她整个背部划烂。
若不是宋寒时反应快迅速，将她拉过侧身，兴许两人就要命丧当场。
……想到这里，春儿依然不后悔，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她为他差点没了命，可他依然陪在皇后身边，甚至都不来看自己一眼。
听了她委委屈屈的哭诉，夏清河倒是一脸的玩味，“如此，你便要放弃了？”
春儿有些茫然，“他若是心里没我的话，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我连命都不要了，可还是换不来他的一眼……”
夏清河却在此时淡淡道：“倘若我告诉娘娘，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皇上心中兴许有你呢？”
“况且，你怎么知道，那虎皮就是给阿姐的？阿姐已经有了一套银貂，且她本身就不是铺张浪费之人，兴许皇上就是为了一碗水端平，不让你委屈，才以身涉险呢？”
“春儿，你很好，应当自信一些。”
春儿闻言抬头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想要信他的话，“真的吗？”
夏清河对她笑了一下，“自然是真的，我对娘娘的心意如何？娘娘难道不清楚吗？只要娘娘能够得到幸福，那便是我的幸福。”
春儿听了之后立刻就低下头，脸有些红，“你不可以这样的，我和皇上虽说并未有夫妻之实，但是毕竟我还是贵妃娘娘，是皇上的女人，你这般……若是传出去了，对你不好。”
她心里面有些忐忑，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夏清河到底喜欢她什么。
只是他的喜欢到底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困扰，反而处处都在帮助她，这倒是让她对他心存的一丝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她注定没有办法给夏清河任何的回应。
想到这里，春儿又有些感激地看着他，“你真好，若是你能当我的哥哥就好了。”
夏清河对她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呢？”
别说是当她的哥哥，这辈子只要别让他当弟弟，他当什么都行。
*
天色要亮的时候，夏倚照才从营帐中出来。
她与宋寒时方才又是不欢而散，二人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去。
她心中烦躁，不想与他在此时起了争执，只想先赶回城中再说，于是她便留下宋寒时在原地，自己独自去探听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因为她一点都不想听宋寒时解释，因着她心里面对他有气，又有了一点偏见，如今他无论说什么，她都觉得他是在狡辩、避重就轻。
宋寒时也看出了他如今怒火当头，只能放了她先行离开。
夏倚照出了营帐的那一瞬间，男人才松懈下来，整张脸忽然透明如纸，豆大的汗水往下滴落，身后渗出一片又一片的血迹。
宋寒时低低地哼了一声，只是很快就敛去了脸上痛苦的神情，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去到里间将一身早就已经被血水浸透的衣裳褪下，又重新换了一件。
还好方才没有被她闻见，他这样想。
等她消气之后，他应当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望着他方才带回来的那张血淋淋的虎皮，宋寒时勾了一下嘴角。
最好的东西，他也能给她。
*
夏倚照出门之时，刚好遇见从春儿营帐中出来的夏清河，皱了一下眉头，大步走到他面前，“她的情况如何了？”
她本身是想去质问，但一开口还是问了春儿的情况。
夏清河看见她眸子闪烁片刻，“情况还好，你和皇上……”
夏倚照摇了摇头，眉眼间依稀可见烦躁，“我去问问他们沾鹿林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刚转身要走，夏清河就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姐姐，方才春儿都和我说了。”
夏倚照停下了脚步。
春儿方才如何跟他说的，他全部都说给了夏倚照听，一字不落，包括那张虎皮。
本以为夏倚照会直接被点燃，她眉间也已经涌起怒气，却是强行压了下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将士们所在的营帐。
这是宋寒时方才带入沾鹿林的队伍儿，卫城正在一旁休息。
夏倚照掀开帘子，径直走到他面前，“方才在沾鹿林中，皇上他是为了猎虎，才独自一人离开队伍？春儿也是因此受伤，两人差点没命？”
卫城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劈头盖脸就被夏倚照一顿询问，看到她一脸严肃甚至有些风雨欲来的沉沉脸色，下意识收敛了神情，点了点头，“据属下当时所了解的事实，大致情况应当是这样，等属下赶到的时候那头老虎已经气绝身亡，贵妃娘娘受了很严重的伤，几乎奄奄一息，皇上为了护着贵妃娘娘一条胳膊差点废掉……”
“够了！”夏倚照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还未等他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
她又回到了方才宋寒时的营帐之中，大步走了进去。
宋寒时听到声音，回过身看了她一眼。
他方才才将手中的虎皮弄干净，几乎是完整的，花纹也很漂亮，见夏倚照回来，对她招了招手，“阿照，过来。”
“看看这是不是阿回说的，你在萧国穿的那一件……”
他话音未落，夏倚照就冷着一张脸抢过他手中那张虎皮，径直丢在了地上。
随即他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听到女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幼稚！荒唐！”

第16章 断念  “阿照，不要后悔。”“绝无可能……
夏倚照这一巴掌是用了力气的。
她正当在气头上，一巴掌下去之后手心泛疼，眼眶却还是红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常年练武，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虽说也有女儿家的柔嫩，但到底不是养在深闺未经风雨的人，只那一瞬间，宋寒时脸上即刻出现一道明显的掌印。
五个指印，十分鲜明。
男人依旧立在原地，维持着方才的状态，漠然地看着某一处，眼神却不曾聚焦。
他的左脸赫然一片红色，突如其来一阵剧痛袭来，连表情都未有一丝的变化。
只是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只剩下暮气沉沉的冰冷。
谁也没有先开口。
周围一片死寂。
只听得见夏倚照急促的喘声，还有胸腔剧烈的起伏，眼尾越来越红。
她有多愤怒，宋寒时便有多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凝聚了眸光，望向身前的女人，“阿照，这一巴掌能否消你的气？”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倒越是显得夏倚照胡搅蛮缠，毫无道理。
她一下攥紧了拳头，闭了闭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才不至于让声音也颤抖起来，“宋寒时，你突然出兵攻打沾鹿林，甚至不曾知会我一声，这便算了，你告诉我……”
夏倚照顷刻睁开双眸，指着那地上的虎皮，“你告诉我，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你若是兴致突起，让禁卫军陪你一起也便罢了，你单枪匹马地离开，为的就是这么一张玩意？”
她忽而抬高了音量，呼吸间除去愤怒之外还带着一丝苦楚，“你若是想宠爱春儿，多得是其他的方式，值得你拿命去开玩笑吗！”
夏倚照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这样的行径，在她眼中，生命何其重要？
尤其是宋寒时，他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是大宋的帝王、一国之君！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会产生何样的后果，他心中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她生气的原因不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春儿。
宋寒时因为她以身涉险这件事情的确令她酸涩又恼火，但她更在意的还是宋寒时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她曾经远走他乡在萧国过了十年，整整十年。
那不是十天、也不是十个月，更不是一年半载，而是整整十年。
不仅仅是她，连带着宋回，也在异国的土地上待了那么长的时间。
对于宋回来说，十岁以前相当于是他的整个童年，都不曾见过他真正的故土，也不曾见过他真正的亲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能信任的，这对于一个孩童还说而其残忍？
没有玩伴、没有父亲，什么都没有……
他们过了十年这样的日子，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为了宋寒时的江山，不过是为了大宋的子民。
他们是夫妻，更是帝后，他们身上的责任对应着他们的权利，他们享受万人敬仰，自然要殚精竭虑为所有的子民打算，宋寒时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倘若明白，他又如何能这般致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夏倚照越发心酸委屈。
宋寒时若仅仅只是变心了，对春儿动了心，她断然不会打他这一巴掌，顶多只是黯然神伤，收回自己的感情。
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俨然已经踩到了她的底线，他让她觉得自己所付出的那一切都像一个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若是移情别恋，直接与我说便可，我绝不说二话，也绝不会用那十年的付出来绑架你，那是我作为皇后应该做的，也是我的责任。”
夏倚照缓缓开口，“你想如何宠爱春儿，我都不会插手！你甚至可以现在就去宠爱了她，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她的话重重落下，眼中依然含着怒火。
这江山不是宋寒时一个人的江山——即便是他一个人的江山，也需要他去维护，而不是让他拿自己的命去当儿戏，只为博取美人一笑！
后面这句话她并未说出口，如今人多眼杂，而帐篷之中她和宋寒时的争吵很有可能会传到外面将士耳中，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难免落下话柄。
于是她看到的就是宋寒时在她说出“让他去宠爱春儿”这句话时，顿时就阴沉下来的脸色。
方才被她打了一巴掌，宋寒时只是沉寂着并未开口，如今听到这话，眼中的情绪才有所松动。
他上前一步扼住了夏倚照的手腕，声音低沉，“方才可是你的真心话，让朕去宠爱春儿？”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见他依然执着于此事，眼中不□□露出失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若是臣妾退一步，让皇上收了春儿就可以专心于正事之上，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两头讨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是弃江山稳固于不顾，那么臣妾……的确是这般希望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寒时先前那般对她解释，说他从未碰过春儿，也从未对她动心，兴许前一句话是真的，后一句话却是假的。
她所认识的那个宋寒时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但兴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他即便是对旁人动了情也不敢承认，又或者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愿承认。
因为他身上还有一道枷锁，那就是夏倚照在萧国的那十年。
那对于宋寒时而言，是一条沉重的锁链。
当他全心全意爱着她时，这承诺便如金如玉，无比贵重；
但当他对旁人动心时，这承诺便犹如一道镣铐将他整个人束缚住，满口谎言。
难怪、难怪……
她回国之后，无论宋寒时如何与她表露忠心，她都觉得他与她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迷雾，再也无法看见对方的真心。
原来早就没有真心了。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宋寒时握着她的力道突然加重——
夏倚照的手上一片红痕，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宋寒时却直接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阿照。”
她看到男人的眼中似乎也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声音冰寒，“你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夏倚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开口：“若是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让皇上这般为难，这般焦灼，也只会让你我之间徒生矛盾，争吵不休，既然如此不如快刀斩乱麻，臣妾愿退一步……”
宋寒时定定看着她，“你要如何退？”
“从此以后就是帝后，不是夫妻。”
夏倚照没有一丝的犹豫，眼中的光芒无比坚定。
宋寒时看不到她眼睛里面有一丝的懦弱和口是心非，他比谁都了解夏倚照，素日瞧来与普通女子无异，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端着一副将军的姿态，她的性格刚直、做事果断，从来都是体现在她做决定时。
她也会优柔寡断，犹豫徘徊，可她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一路到底永不回头。
除非一头撞上了南墙。
宋寒时遂然松手，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就这么看着她，语气冷然，“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是。”
“你当真要让朕去宠爱春儿，你不……”
“是。”
这一次没有等宋寒时开口问，夏倚照便截断了他的话。
她已经想明白了，钝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一刀一下，每一次都不割断，不给她一个痛快，可以下一次那疼痛还是会来。
既然如此，不如就直接斩断。
感情上的事情没法界定，即便宋寒时能够靠着克制本能，却没有办法管住他的心思。
就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他能够头脑发热为了春儿去以身试险，就为了一张虎皮，此后更加会做出让她生气恼火、甚至是嫉妒伤心的事情。
事不过三，既然能够预见未来是如何的发展，那么就在此刻做出一个决断。
如此，她也便能死心。
她的神情没有一丝的动摇，宋寒时看着她的眼睛，片刻之后终于是松开了她，“阿照，朕希望你不会后悔。”
话毕，他径直越过她，大步离开了营帐之中，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衣角。
夏倚照甚至都没有回头，就这么立在原地，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眼眶通红，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
她绝不可能后悔。
去萧国的那十年她不会后悔，给他的那几次机会她也不会后悔，方才与他说开时的愤怒、打他的那一巴掌，她也不会后悔；
之后会承担什么样的结局，她更加不会后悔。
她只后悔自己竟然没有早点看清，原来感情是会变化的，原来承诺也真的会从试金石变成一道枷锁。
对她而言是力量来源的誓言，对于她心中的另一个人来说，却是沉重的压力。
——他已然喜欢别人，只是不敢承认。
那么她就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起帘子时的空洞响声，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没了她和宋寒时的争吵，她也听不见帐子外头的喧嚣。
仿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开始的怒火早就被磨灭得一点都不剩，不知道站了多久，夏倚照才终于撑不住似的蹲了下来，抱着自己，将脸埋在臂弯里面，哭了出来。
只是她连哭也是短暂的。
她甚至都没有哭出声音来，因为这里还不是她的家。
她现在也不知道，能够让她放声痛哭的地方到底在何处。
在回来之前，她还有家；
怎么回来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第17章 裂缝  姐姐，皇上，不要怪我。
回程时，一片死气沉沉。
本以为剿灭山匪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却因为帝后之间的低气压不敢声张。
朝中听闻宋寒时御驾亲征，一开始颇有微词，只是既然已经凯旋，且解决了宋国一直以来的祸乱，便又改口要大肆对宋寒时歌功颂德。
只是都被否了。
贵妃娘娘受了重伤，本不应当立即起程，只是不知昨晚帝后二人因何事争吵，宋寒时周身的低气压便没好过，稍作休整后就决定班师回朝。
留下一些人看守剩下的山匪余党，等待下一支队伍处理后事。
春儿已经半天不敢说话。
她与宋寒时待在一处，看着男人沉寂如霜的面容，一时也不敢撒娇卖乖，只默默忍受背后的疼痛。
帝后本当同乘，只是夏倚照出营时看都没看等在马车旁的宋寒时一眼，径直上了另外一辆，且只能坐下一个人，宋寒时当即便冷了脸，拂袖转身，改为与春儿同乘。
就连一向叽叽喳喳的春儿都三缄其口，旁人自然越发不敢出声。
其实日出之后，众人便发现了宋寒时脸上的掌印。
即便已经消退不少，但还是很明显。
联想到帝后在营帐中的争吵，大家似乎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何事。
掌掴皇帝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有他们的皇后娘娘做得出来，也只有她敢做。
人人都知皇后娘娘是何等巾帼，只是不曾想，竟然连皇上都敢动。
*
春儿沉不住性子，实在瞧着宋寒时脸上的指印碍眼，有些心疼地开口：“皇上，需不需要给您的脸敷药……”
她自己的伤还没好，便只惦记着宋寒时如何。
男人掀了下眼睛看她，又漠然收回视线，眼中暗含不耐，并未搭理他。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抬手放在一旁的虎皮上，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和绒皮，眼神越来越深。
“皇上……”春儿正欲开口，宋寒时忽而掀起帘子，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冲外头道：“停下。”
车马立即停下。
夏倚照此时正在后头闭目养神，察觉到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刚要睁开眼睛问问看是什么情况，车头一重，面前便响起了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睁开眼便看到宋寒时已然来到她身边，与她相对而坐，深邃的墨眸直直望向她，却是不发一言。
马车重新行进。
本只能容纳得下一个人的空间，在宋寒时强行挤进来之后显得有些逼仄。
夏倚照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虽然她阖上眼，但依然能感受到男人在打量她的目光。
且存在感很强，给人一种莫名的侵略性。
夏倚照终于睁开眼，有些不耐烦道：“皇上有什么事么？”
宋寒时见她先开口，方才几近沉寂的眉眼微不可闻多了几分柔和，但脸色依然自持，清淡道：“上次朕赐给你的貂皮，你给了阿回不少，银貂只有那么一些，没有多的再给你去做一身完整过冬的，不如都给阿回了，朕让尚衣局用这套虎皮再给你裁制一身。”
他语气平缓，丝毫不见昨日剑拔弩张的冰冷。
夏倚照看向他，他脸上还有个鲜明的掌印，且方才破天荒说了一大段，求和的意思很明显。
她敛下眉眼，低低应了一声，“不必。”
随即她侧过头去，“即是给贵妃的，便给她罢，倒也不必因为臣妾生气又过来端水，两碗水是无论如何也端不平的。”
既然天平已经倾斜，那就不要做出一副不舍的样子。
宋寒时见她一副不愿正眼看自己的模样，又听她说方才那话，这才蹙了下眉，“本就不是给她的。”
夏倚照皱眉望向他，“难道你还想说是给我的不成？”
“是又如何？”
夏倚照扯了扯嘴角，“臣妾谢皇上一片好意，不过不用了。”
话毕，她便又闭上了眼睛，不肯再看他一眼。
宋寒时眸色越发深沉，只定定看着她，半晌，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抬起手揉着眉心。
*
因着帝后二人之间不和，随行的人受不住这几乎凝固的气氛，快马加鞭，就连夜里都在赶路。
只是还有一个伤者在，速度大大减慢，赶了一天路也还在城郊。
夜里的时候春儿那边就有了情况，她偷偷一人过来时无人管她，她倒是好好的没出半点岔子。
如今坐在马车之内，好好端坐着只等回程，倒是这里那里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不过她受了伤，又是贵妃，娇气一些也是正常。
于是趁着时辰不晚，便在郊外临时驻扎，等次日再赶路。
夏倚照不愿意与宋寒时说话，宋寒时也不开口，只与她相对而坐。
而后春儿上药时哭着喊他，他才去了前头的马车。
他下车后，夏倚照才睁开眼睛，脸色不太好看，缓缓吐出一口气。
外头传来一阵“嘟嘟”声，夏清河掀开帘子往里头看了一眼，“阿姐，你这般不理会皇上，皇上也会伤心的，你瞧，他可是又被贵妃给喊去了。”
他一直骑马跟在夏倚照马车身边，本想与阿姐说几句话，谁知宋寒时一直挤在里头，让他找不到档口，于是只能去安抚春儿。
春儿娇娇弱弱，不敢在宋寒时面前争宠，只能对他诉说委屈。
夏清河便教了她一招，果然宋寒时去了后头的马车之后就没再过来。
他也乐得有单独的时间与夏倚照相处。
夏倚照听了他的话，本来只是有些烦闷，登时又多了一些厌烦，“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与我无关。”
夏清河叹了口气，“阿姐，话不是这样说，皇上虽然有错，但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
夏倚照忽而睁开眼睛，“萧屿便不是！且他还不曾有子嗣，压力比宋寒时大多了！”
夏清河脸色突然有些难看，但还是循循道：“姐姐，这话可莫要在皇上面前说，世人都说女子善妒，那不过是男人们喜欢看女子为自己争风吃醋故意这般说的，要说起来，男人才是最会嫉妒的，眼中容不下沙子！”
“那么多女子都能忍受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且还要心甘情愿，姐姐可曾见过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的女人多看旁的男人一眼的？即便是不喜欢的妻妾，那也只能喜欢他一个。”
“男人啊，才是最小心眼的，姐姐可千万别在皇上面前提起方才的话，不然惹恼了皇上，难过的还是姐姐啊！”
他一下说了一长串，全都是在夏倚照耳边说的。
夏倚照本就心中窝火，如今听了这番话——虽说是常态，却也让她深切感受到男女是何等的不公，更是头顶冒火，“为何不能说？他若是在我面前我也这般说！背信弃义违背承诺之人，便要忍受良心谴责，难不成别的帝王都能这样，别的男人都能这样，他就能为自己开脱？”
“做不到的承诺便不要轻易许下誓言，不如痛快承认自己是三心二意之人！在这方面他就是不如人，还不让说了？”
夏清河听她如此大逆不道之话，自然是心中慌张，忙道：“阿姐，你小点声！”
夏倚照一声冷哼，懒得理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夏清河这才缓缓收敛眸色，视线往马车另一侧看去，看到一道影子本朝着这边来，听到夏倚照方才的话时又停住了脚步，最后涌起一阵低沉的气场，周身戾气翻涌，最后也只是站立片刻，随即径直转身离开。
他望着宋寒时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望向夏倚照时眼神又柔和了一些，声音也温柔许多，“阿姐，你跟任何男人，都是有资格做唯一的……若是我，能得一个像姐姐一般的妻子，定然珍之重之，捧为心上明珠，做这世间仅此一颗的宝贝。”
“可是姐姐偏偏跟了皇上……便只能忍着罢。”
夏倚照没说话，但他从她颤抖的眼睫看出来，她听到了。
夏清河微微叹气。
——姐姐，不要怪我，十年前你们情比金坚，我自愿退场。
如今你们之间俨然有了裂缝，这个机会眼睁睁摆在眼前，我又岂有浪费之理？
*
天色刚暮，春儿就开始跟宋寒时抱怨，说身上一片血污，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好好清理。
夏倚照刚下了车准备去透透气，就听到春儿掀起帘子喊她：“皇后娘娘，不如我们一起罢？”
说罢她又对宋寒时笑得甜甜，娇憨道：“皇上是男人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我们姑娘家最爱干净，所以等不得的，这荒郊野外的又没有水，等到明日早上，春儿身上都臭掉啦！不如找个客店歇一晚，好不好？”
宋寒时没回答，只看向夏倚照，眼中的情绪平静许多。
夏倚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春儿也不是真的想邀她，便一口回绝了，“不去。”
她走了几步，看着那些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搭好帐子的将士，又停了下来，道：“帐子已经搭好，你要去哪找地方？”
她神色略有不满，本就为了迁就她如今还停留在荒郊野外，更是为了迁就她在此临时歇一晚。
那些将士都已经累得恨不得原地就睡，哪里还有精力去找什么客店。
春儿一听就有些失落，耷拉着脸，不过很快就想通，笑着对宋寒时说：“皇后娘娘说得对，臣妾忍一晚上没什么的。”
宋寒时看着夏倚照丝毫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的模样，眸光微闪，突然缓缓道：“无妨，朕陪你去找。”
他看着春儿：“朕带你去走走也好，这般机会难得。”
夏倚照顷刻顿住了脚步，手握成拳。
昨夜在营帐中，他还抱着她说想和她四处游历。
她勾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忽而转过身，对宋寒时微微躬身，“那臣妾就不打扰了，皇上和贵妃玩得开心。”
她话音落下，夏清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颇为怜惜道：“皇上只带着贵妃娘娘么？那阿姐岂不是……落单了。”
夏倚照刚要开口，便听到宋寒时在耳边说：“皇后若是想去……”
“臣妾不想去。”夏倚照径直打断他。
她看了夏清河一眼，面无表情道：“走罢，莫打扰皇上与贵妃了，且你我姐弟二人分开多年，也可以说说话。”
这只是夏倚照想赶紧走远一点的借口，夏清河却有些受宠若惊，“阿姐是想叙旧么？正好清河有许多话想和阿姐说的，阿姐放心，清河绝对一直陪着阿姐，阿姐想叙多久叙多久，无论谁来，清河都不走……”
夏倚照：“……”
“……”
望着二人慢慢悠悠离开的背影，宋寒时瞬间便握紧了拳头，关节用力到泛白，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18章 对垒  需要朕抱你下来么？朕的皇后
夏倚照说的闲聊，当真就是闲聊，没有一点旁的意思。
夏清河瞧着她一直在说从前的事情，几乎都是他们三人年少时的趣事，眉目顾盼生辉，明媚动人。
她有点刻意地避开宋寒时，却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夏清河忽而停了下来，问她：“姐姐，皇上就让你这般难受吗？”
二人矗立崖边，望着沿途的风景，走走停停。
见他停了下来，夏倚照也缓缓闭上嘴，神色间才有一丝茫然与彷徨。
“说有多难过，其实也不见得，只是……”
她笑笑，笑意却带着点苦涩，“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过去的十年，无论多么辛苦，她都撑了过来。
因为她知道宋寒时在等她，大宋在等她。
支撑她在萧国的信仰便是尽头处的他——
可他并未守约。
十年异处，她也咬牙挺了过来，除去相思之情，她还要教养宋回，提防萧国宫中某些势力的暗算，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即便如此，她也守住了自己的心。
可宋寒时只是经历了相思之苦而已，她也同样经历过，甚至比他更多。
她熬过去了，万万没想到，他反倒是找了替身的那一个。
夏清河轻叹了一口气，“姐姐，我知道你的脾气，你不愿意争抢，更不愿意与人争夺皇上的宠爱，只是你如今已然不是当初那个肆意张扬的大将军，你现在是皇后，阿回是小太子，即便是为了阿回，你也要好好与皇上相处的。”
他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劝告，“皇上如今对你还是有很深的感情，即便那贵妃娘娘分得了一些宠爱又如何？姐姐如今是皇后，不是那任意驰骋的将军了，经营后宫是必经之路，说不定日后还得亲自为皇上选秀……姐姐，就算你不想，但为了阿回，你也许要争一争宠了。”
字字珠玑，情真意切。
夏倚照被激起了反骨，却是嗤然一笑。
抬头望见高数枝杈上的一窝歪斜鸟巢，似乎是因为风吹雨打即便面临坠落的风险，里面嗷嗷待遇的雏鸟叽叽喳喳，上面盘旋着焦急的母亲。
她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上了树，将那巢窝捧了回来，放在了稳妥的地方。
随即她低头去看地上的男人，眸色清淡下来，“若我偏不争宠，那又如何？”
“……姐姐如今是皇后，不是当初那个夏小将军了。”
夏倚照淡哧，“若是如此，那还不如做我的将军。”
听了此言，夏清河挑了挑眉，正欲开口，忽而看到远处一道人影缓缓而来，顿时变了脸色。
他收敛笑意，端正姿态，躬身行礼，“皇上。”
宋寒时只淡淡看他一眼，视线缓慢划过他，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冰凉，随即望向树上的女人，“阿照，下来。”
夏倚照见他竟然这般快就陪完了春儿赶了回来，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又蹙起了眉头。
不知道他方才有没有听到她宁愿做将军也不想当皇后的话。
只是她打量着男人的神色如常，应当是没听到。
宋寒时见她没有反应，想到她方才轻飘飘就说出的那句话，心中立刻拥堵起来，脸色也难看几分。
片刻后，他才眯了眯眸子，沉着声音道：“需要抱你下来么？朕的皇后。”
他将“皇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三人才一同回营。
期间宋寒时一句话不曾说，仿佛来找夏倚照的人不是他——
更像是夏倚照打扰了他和春儿的约会，正让他不满似的。
她还没搞明白宋寒时为何这般早就回来，就看到营地外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来回徘徊，似有急切。
听见脚步声之后，春儿一抬头，便望见了宋寒时，脸上一喜，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皇上！”
她毫不忌惮夏倚照，亲昵地拉着宋寒时的衣袖，“怎么去那么久？臣妾还以为皇上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说着，竟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担心。
夏倚照却有些纳闷，蹙着眉头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就开始哭哭啼啼。
这四周都有禁卫守护，宋寒时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也很快就会被发现，况且他也是去找自己的，有他在他能够出什么意外？
有什么好哭的？她有些想不明白。
在春儿触碰上来的那一刻，宋寒时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往夏倚照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她也定定地看着春儿，眼中似有情绪涌动，心中的郁气顷刻间便散了不少。
他眸色深沉，并未任由春儿抱着他的胳膊，而是缓缓推开她，随即看向夏倚照，“朕有事情要与你商量。”
话毕，他又看了身旁的夏清河一眼，眼中早就不复方才的柔和，带着一点淡淡的冰寒。
夏清河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后退一步，“臣先走一步，不打扰皇上、皇后娘娘……以及贵妃娘娘。”
他说完，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春儿一眼。
春儿看着他，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他如此喜欢她，可是她却当着他的面和宋寒时那般亲近，应当是伤了他的心。
可她的心中虽然愧疚，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心里早就有所属，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所以也只能够伤夏清河的心了。
思及此，她又有些哀愁地看了宋寒时一眼。
她这般全心全意对他，可他的眼中却依然只有另外一个女人。
如此一对比，她便觉得自己和夏清河也没什么不同，心中又多了几分同情。
她一定要把他当做唯一的哥哥来看待，将他当作自己最信任的人，才不算辜负他对自己的一腔情深。
*
夏倚照向来有话直说，进了营帐之中便立刻问道：“商量什么事？”
宋寒时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夏倚照却没有动作，只立在他身前，反倒春儿自然而然地在宋寒时身边落座，为他斟茶揉肩，动作自然熟练，像是曾经做过无数遍一般。
男人的身子有些顿住，抬眸看向夏倚照。
夏倚照看着此情此景，勾着嘴角冷笑了一声，但也并非过度在意，只又问一遍，“皇上突然中断与贵妃的游玩，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臣妾愿闻其详。”
宋寒时自然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讽刺，眸色微深，让春儿停下手中的动作，“你下去。”
春儿却不愿意走，一下就有些委屈地望着他，“皇上就让臣妾留在这里吧，臣妾也想知道那些流民该如何处置。”
夏倚照听到她提起“流民”两个字皱起了眉头，“哪里来的流民？”
*
夏倚照与春儿头一次正面有了不同的意见。
二人在营帐之中便有一些微妙的僵持，到了另一处之后仍然气流涌动，谁也不看谁一眼。
卫城被唤到营帐中时，还有些纳闷，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原来是夏倚照与春儿在流民一事之上产生了不同的意见，春儿本应当是与宋寒时一同游玩，却也不曾想到在途中竟见到许多居无定所的流民散落在这一片贫瘠土地上。
沾鹿林本就已被放弃，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自然是苦不堪言，但这里的本地人其实大部分都进入山中做了匪贼，春儿看到的那些基本都是因为别国战乱流落至此，若不是此次行动，兴许都还不知道在宋国的边境竟还有这么一群人。
春儿的马车经过他们时，看到他们饿得骨瘦嶙峋，当即便震惊了。
本应当是青壮年的模样，却瘦得脱了相，连走路都如同幽灵拖拖踏踏，没有丝毫生气。
她也亲眼见到他们啃树皮，吃草根，能吃的东西全都被山匪劫走，他们这群流民去不到土地肥沃的地方，只能在这一片等死。
春儿自认是个心软之人，看不得这番凄凉的模样，又想到自己从前也是挨过饿的，若不是宋寒时救了她，兴许也会落得这般田地，心中便立刻同情泛滥，希望宋寒时能够出手救救他们。
宋寒时当时没有表态，而是回到营中与夏倚照商量此事，没想到夏倚照的态度却是坚决不同意。
春儿本以为夏倚照是对自己有意见才故意唱反调，便想让那些将士们评评理，谁知夏倚照依然是这样的否定态度。
她撇了撇嘴，谦卑道：“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因为不喜欢臣妾，所以才不愿意答应这件事情，但那些流民是无辜的……”
说罢，还为等夏倚照开口，她又急急道:“离此地不远处便有一个城邦，地广人稀，我们很快就能将那些流民安置好，也算是为大宋的子民多增添了一份力量，两全其美，这难道不好吗？”
她以为自己只是提出了想法，并未给出建设性的意见，所以夏倚照才能够仗着她的身份比她高，年纪比她大，因此全盘否决她。
可她若是说出了充分的理由，并给出解决方案，她相信宋寒时能够分辨得出来谁才是真心想要帮忙的。
夏倚照听到她这话，却只是淡淡冷笑一声，“沾鹿林虽然位于边境，但和城中百姓却只有一墙之隔，不远处就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且城中并无兵力把守，更远离朝廷监管，那些流民来源何处你都不曾调查清楚就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你说得这般轻易，那么告诉本宫该如何管理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春儿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看着她道：“皇后娘娘为何会这般想？难道您认为这全天下都是忘恩负义之人？”
她义正言辞道：“皇上救了他们，他们自然会心怀感激为皇上所用，心中良善的帝王，人人都会敬仰，无论他们是何国人，终究会成为大宋的子民！”
话音落下，她抿了抿嘴角，仿佛怕她但是又倔强着不肯妥协一般，低声喃喃：“皇后娘娘不能因为自己戒备心强，不愿相信他人，就将所有人都想成这般……”
宋寒时蹙了一下眉头，冷冷看向她，春儿立刻便噤了声。
卫城思索片刻，拱手道：“臣以为皇后娘娘与贵妃所言皆有道理，若是流民数量不多，按照贵妃娘娘的法子倒是无妨。”
夏倚照脸色一沉，打断他，“贵妃不懂，骠骑将军也不懂？此行皇上才带了多少人？只是镇压这些流民便能让你吃力不已，更别说将他们引入城中！”
卫城觉得她太过于谨慎，草木皆兵，“皇后娘娘思虑周全是好事，只是此行既有禁卫军、也有夏家军，人数不多但也有不少高手在此，救治一些流民应当不是难事。”
夏倚照闭了闭眼，不欲与他多说，径直看向宋寒时，“皇上如何决断？”

第19章 差别  不小心把她弄哭了
一时之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宋寒时的身上。
宋寒时并未表态，只是眉眼清淡，看向了卫城。
卫城眸光闪烁片刻，随即垂下眼眸，“那就交由皇上定夺罢。”
他眼中情绪不定，似乎也有试探博弈的成分在。
作为坚定拥护宋家江山的卫家，即便从前与夏家同仇敌忾，可在同盟面前，仍是他们要守护的信仰更为重要。
并不是他怀疑夏倚照，只是十年瓜田李下，她在萧国待了十年，虽是为了宋国的大业，但到底引起了朝中一些大臣的戒心。
夏家军本就令天下人忌惮，明面上都是为了帝王效命，但人人都知夏倚照才是真正的主人。
她是皇后，亦是当年威名赫赫的将军。
十年前她远走他国，矛盾并未显现出来，如今她不但归来，还直接带回一个宋寒时的嫡长子，宋国的小太子——
这让人不得不忌惮。
卫城轻叹一口气，对着宋寒时微微颔首。
宋寒时未曾言语，思忖片刻，起身走到卫城身边，“……还剩多少兵力？”
话音落下，春儿即刻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皇上答应了！”
他这般问，那便是同意搭救了。
她笑得明媚春暖，有些激动地抱住了男人的胳膊，“臣妾就知道皇上最好了！皇上宅心仁厚，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皇帝！肯定不会对那些可怜的流民见死不救的！”
她这话像是在讨巧卖乖，实则更像是在讽刺夏倚照什么。
那头几个人气氛融洽，画面刺眼，她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就离开了帐中。
宋寒时眸色一暗，正准备喊住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看着她愤愤离去。
卫城没有说话，视线从夏倚照的背影上移开，又看向宋寒时，“末将即刻去清点人数。”
*
夜幕降了下来，四周燃起篝火。
营帐外头将士们已经围成了一团，没了白日赶路的辛苦，倒是也多了一丝人气。
只有夏倚照没在火光之内，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旁边的林子里，坐在先前的那棵大树上，晃着腿，抬头望着月亮。
夏清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她身边，问她:“姐姐，明日就要回城了，为何一个人坐在这里？”
夏倚照摇了摇头，“明日回不去。”
“为何？”
“皇上已经答应了贵妃，明日要救治流民，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
夏清河闻言蹙起眉头，“救治流民？那些流民都不知从何处而来，来路不明的人，如何去救？”
夏倚照抿了抿嘴角，唇线绷直，摇头，“应当是怜惜贵妃心中善良，不忍她失望吧。”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总归皇上已经决定，既然他要去，我也没那个资格改变他的决定，只要他不动我的夏家军，一切都好说。”
闻言，夏清河脸色有些复杂，“姐姐，这话你跟我说无所谓，千万不要让旁人听了去，姐姐是皇上的，姐姐的夏家军也便是皇上的夏家军。”
夏倚照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清河又要再劝她，树下又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垂眸看去，宋寒时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夏清河的神情顿时有些凝固，似乎每一次他与夏倚照单独相处，宋寒时总能阴魂不散地出现。
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地落了地，向他行礼，“皇上怎会突然到此？”
闻言夏倚照也看了过来，没有理会他们，将视线扭到另一侧去。
宋寒时只看了夏清河一眼，便收回视线，望着树上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女人，“朕有事情要与皇后说。”
夏清河犹豫了一下，看了夏倚照一眼，最后也只能妥协，“那臣便先行告退。”
他一走，宋寒时顷刻间便坐到了夏倚照身边，与她并排。
树上有些挤，他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扭到另一头的脸蛋面向自己这边，声音含着笑，“生气了？”
夏倚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没有，别来烦我。”
宋寒时看她生气得不行，只笑着去抱她，“只一件事不顺心，不闹脾气了，嗯？”
他捏捏她的脸，“卫城说得没错，如今的兵力处理一些流民不难，只是顺手之劳，并不是偏袒谁。”
“你真的这么认为？”夏倚照听他这般说，心中就堵了一团郁气，“你若是为了讨春儿欢心，那便坦荡一些，但你若是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宋寒时，那你便是不信任我。”
宋寒时抱着她落了地，闻言放缓了脚步，只是顷刻间又加快速度，避重就轻一般，“你一个人待在林子里我不放心，阿照，尽量待在安全的地方。”
夏倚照嗤笑，“我不是你那娇气的春儿，谁能让我不安全？”
男人眼神晦暗，有一瞬间的凝固，一直没有回答。
*
篝火燃燃。
二人才走近了一些，那头便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夏倚照远远顿住了脚步，望着眼前的一幕——
春儿犹如一个开心果，在那些男人之中穿梭而过，如鱼得水，一张小脸被火苗称得如同红果一般惹人怜爱。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样子娇娇俏俏，依稀听见软糯的尾音，那些人便露出纵容有怜爱的笑容。
春儿似乎很会收拢人心，天生讨人喜欢。
夏倚照却要一直很努力，一直去付出，才能获得尊重与敬畏。
她敛下了眉眼，忽而有些不愿意上前。
期间不知道有个人夸了一句什么，春儿立刻红了脸对他道：“千万别这么说，皇后娘娘人也很好的。”
那位将士的脸色立刻就有些凝滞，随即反应过来，附和道：“自然是好的。”
也许是喝了些酒，那人胆子壮了起来，硬着头皮说了一声：“皇后娘娘是挺好的，威严庄重，大公无私，让人看着不敢靠近，只觉得心生敬畏。”
他许是赞扬的话，听在夏倚照的心头却越是别样的难过。
她原先也可以和他们打成一团，只是十年过去，再如何亲密的人相见也会有一些陌生和疏离。
她还未来得及和他们相处，似乎就已经有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这些年一直都是春儿待在他们身边，她自然是无法像她那般放开和自然……
他们很快就不再提起夏倚照，反而称赞春儿如何心地善良，对待流民也是一副菩萨心肠。
只是人心复杂，纵然不再提起夏倚照，却也形成了隐秘的对比。
最后还是卫城开口道：“贵妃娘娘有她的善良，皇后娘娘也有她自己的考量，皇上无论做出何种决定，我们这些臣子追随便可，总之都是为了大宋，不分彼此。”
他这话是在为夏倚照解围，众人本就不敢置喙。
夏倚照是皇后，是功臣，也是十年前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夏小将军，只是心中不免觉得她有些冷漠。
尤其是在春儿的映衬之下，他们便觉得夏倚照似乎只是个将军，作为皇后却没有一副女人该有的柔软心肠，英勇善战，却并未母仪天下。
宋寒时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即便在火光冲天的营帐旁，神情也显得有些冷漠。
本来柔和的眉眼一寸一寸地结上了寒冰，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低哑道:“别去理会那些话。”
他终于开口，去看身边的女人，“阿照……”
身旁却是空空如也，夏倚照早就已经不见踪迹。
*
夏倚照独自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地方，觉得既窒息又有些伤怀。
那些话并不是多么刻薄的话，甚至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可他就是觉得难过无比，而且方才她看到宋寒时直直望向了春儿，明显是在看着她的笑颜出神。
他的注意力放在远处的春儿身上，却不曾察觉到身旁的她早就黯然退场。
*
夜深。
夏倚照侧躺在榻上假寐，感觉到身后一股力道将她拥入怀中，心中升起一股烦闷。
宋寒时的动作很轻，似乎是不愿吵醒她。
他搂着她的腰，随即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即身后便没有了声音。
夏倚照没有动作，闭着眼睛，眼睫轻颤。
宋寒时以为她睡着了，便只轻轻地拍着她，指腹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
他知道夏倚照因为今日的事情有些烦心，但这是她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她如今已然不是将军，这些事情她也必须学会不再插手。
他不想让她再那般累了。
自此以后，她只需要乖乖待在他身边，其余的一切都由他来解决。
他再也不想要经历下一个十年。
*
这一夜，夏倚照明白了什么叫做同床异梦。
她醒来的时候宋寒时已经不在，起身走到营帐外，发现已经不剩几个人。
她皱起了眉头，看到夏清河远远走来，问他，“其他的人去哪儿了？”
夏清河走到她身前，一袭白衣出尘干净，神情却犹豫不决。
看着夏倚照越发沉下来的脸色，他还是选择告诉她实话，“阿姐，皇上他们已经出发了。”
“为何不告诉我？”
夏倚照下意识地问出口，却看到夏清河的脸色越发为难，“……皇上说阿姐身体不适，还是留在营地休息。”
夏倚照便什么都懂了，苦笑一声，“就因为我不同意去救治那些流民，所以他们也不让我去参与，是吗？”
夏清河抿着嘴角，下颚绷成一条直线，就这么看着夏倚照，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闻的心疼，“姐姐，既然皇上不让你去那边，那便不去，总之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看着夏倚照沉着脸不说话，夏清河连忙扯着她的袖子轻轻甩了一下，放软了声音，“姐姐别生气了，不去就不去，我们不稀罕。”
夏倚照直接甩开他，转身离开，“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
天刚放亮，春儿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
一路上她都很积极，帮着那些人搭建粥棚，宋寒时在和卫城商讨如何将这些人引入城中，且不干扰城邦原来的百姓。
春儿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心中无比满足。
她能帮到自己喜欢的人，真好。
“谢谢姑娘，您真是个好人……”
“什么姑娘！这可是我们贵妃娘娘！”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嗓子，那些人闻言立刻就跪地叩谢起来，“多谢、多谢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心地善良、博施济众，是皇上和大宋的福气！”
“多谢贵妃娘娘救我们的命……”
“……”
春儿脸蛋红红，心中喜悦又满足，“不必感谢本宫，本宫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为皇上分忧解难。”
那些人说话时带着各种各样的口音，春儿没有注意，脚下轻飘飘，听到那些毫不吝啬的夸奖，心里想到：原来帮助他们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她忍不住问。
一个头发都打结、胡乱往自己嘴里塞着干粮的男人闻言看向她，“西、西头来的……”
话毕，便又疯狂地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动作激动到像是抢夺。
春儿越看越可怜，便道：“不如我们也去西边看看，是否有更多的流民，也帮帮他们吧。”
一旁的将士有些犹豫，“贵妃娘娘，只怕我们的干粮不太够……”
春儿皱了一下眉头，指着那群饿到昏头的流民，“你看着他们的模样，还能说出这般自私的话吗？”
只是一些粮草而已，他们很快就要回程，比起将士们，这些流民显然更需要补给。
她趁着宋寒时和卫城在处理旁的事情，便自己做了主。
只是她刚带着人带着干粮上路去西边，行至一半被夏倚照的马给拦了下来——
“你这是去做什么？”
夏倚照翻身下马，看着她仅仅带着几个守着粮草的士兵，身后却是满满几车干粮，蹙起了眉头，“谁让你动这些的？”
春儿瞧着夏倚照还有些害怕，先是下车行礼，随即弱弱道：“皇后娘娘，臣妾只是……只是想帮皇上分忧，去帮帮那些流民。”
夏倚照脸色越发沉，“搭建粥棚已是底线，把这些东西都给拉回去。”
“那、那些流民该怎么办？”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皇后娘娘……”春儿鼻尖一红，声音带着颤，“您若是对臣妾不满，直接对臣妾撒气不好，别跟那些流民过不起，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的命更是无辜的。”
夏倚照觉得跟她无法沟通，只有些不耐烦，刚要强行命令她回头，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议论纷纷——
“皇后娘娘怎地如此冷漠……”
“就是，仿佛流民的命不是命一般！”
“这般瞧不起平民百姓，如何母仪天下？”
“贵妃娘娘都知道众生皆平等，皇后如此嚣张跋扈，都把人给欺负哭了。”
“就算是皇后娘娘，也太过分了……”
“……”
这些流民来源不明，没有秩序，自然没什么顾忌，只出于自身的利益立场说话。
只是……
夏倚照看向押送粮草的那几个士兵，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除了多了一点敬畏之外，似乎跟春儿、跟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睛，生生压下心中的怒气和酸涩，冷硬道：“本宫只说一遍，这些粮草从哪里来的，就送到哪里去。”
“别逼本宫亲自动手。”
*
宋寒时看到夏倚照竟然跟了过来，是有些诧异的。
只是那惊讶也只是转瞬即逝，随即含着一点笑意迎了上去，“阿照。”
他习惯地牵起她的手，揉进自己的掌心，“不是让你在营帐中休息？怎么过来了。”
夏倚照直接抽出手，神情淡淡，“我不小心把你的春儿弄哭了。”

第20章 反转  皇后娘娘原是对的…
听了春儿的所作所为，宋寒时也蹙了一下眉头，眸中似有情绪翻涌。
只是顷刻间便恢复平静，只看着面前的女人，淡笑道：“这么一点小事，就把阿照气成这样？”
“这不是小事！”夏倚照打开他的手，严肃道：“宋寒时，你万万不可骄纵她至此，你可知那些粮草……”
“皇上！”
外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打断了夏倚照要说的话。
一个将士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甚至都忘了禀告，“皇上！贵妃娘娘带着几个亲信，独自一人去了西山头，说是要给那边的流民布施！”
夏倚照的脸色登时就冷了下来。
*
西山头。
夏倚照一行人快马赶到的时候，便看到春儿已经搭建起一座粥棚。
因人数不够，所以粥棚有些简陋，旁边停着几辆马车，上面都是军中粮草。
棚中已经架起锅，将粥煮得香浓，吸引了不少流民过来。
四周围绕着十余人，春儿似乎应付得很好，那些人围着她，无非是一些歌功颂德的话，一时之间气氛无比和谐。
见此情景，卫城在一旁忍不住道：“皇后娘娘太过忧虑，贵妃娘娘虽然心性天真单纯，却也不至于愚蠢至此，不过是带一些粮草过来布施，不算什么。”
夏倚照并没有理会他的话，直接翻身一下马，宋寒时却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胳膊，眼眸沉沉地望着她，“你要做什么？”
夏倚照抿了一下嘴角，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似乎闪过微光，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冷笑了一声。
她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我要去阻止她。”
宋寒时却加重了力道，“别去。”
夏倚照什么都听不进去，径直往前。
卫城蹙了下眉头，看向宋寒时，“皇上……”
他想说皇后娘娘是否太过于任性，却只见宋寒时直直盯着夏倚照的的背影，而后跟了上去。
卫城叹了口气，也只能跟上。
＊
此时的粥棚，还是一派祥和的画面。
春儿见到夏倚照过来，下意识警惕地站起身，“皇后娘娘娘想要做什么？”
她张开双臂挡在那些士兵面前，“这都是臣妾一个人的决定，跟他们没有关系，皇后娘娘要罚就罚臣妾，别怪罪到他们头上……”
夏倚照什么都没说，只冷眼看着她，“将东西都收拾好，回去。”
春儿摇了摇头，眼神无比的坚定，“臣妾没有做错事，不回去。”
夏倚照已经完全没了耐心，见那些粮草只剩下一车，声音越发冷，“现在就把这些东西运回去，别逼本宫动手。”
春儿的眼睛有些红，硬是不肯让，反而还有些委屈地喊：“臣妾不会让皇后娘娘把这些东西都带走的，您把粮草带走了，这些百姓吃什么？他们会活活饿死的！”
那些流民闻言有些激动地朝夏倚照看了过来，眼中含着愤恨。
只是那愤怒短暂，继而又全心挂在食物上，只想要快些排队拿到吃的。
注意这边的人寥寥无几，事实上，他们并不太关心这边情况如何何，更在意那些食物。
不知道是谁的动作快了一些，力道几近于抢夺，后面排队的人受到影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始纷纷上前一步，似乎有插队的意图。
场面一下就变得有些吵闹，夏倚照见状又冷下脸来，“再犹豫就来不及了，现在马上收拾，我们离开。”
一旁的宋寒时也注意到这里的异常，眸色一深，直接握紧了夏倚照的手腕，“跟朕回去，这里的事情交给春儿，不许你再管。”
夏倚照被点燃了怒气，怒不可遏地想要挣开他，一旁的卫城忙上前一步，蹙眉道：“请皇后娘娘先行离开，这些人看上去似乎对您有敌意，若您离开，便可相安无事。”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深吸口气，压低了声音对宋寒时说：“他们并不是对我有敌意，他们只是……出于本能，总而言之你让这些人都撤退，不要再让这些流民发现我们的粮草……”
一旁的春儿听了她这话，忍不住喊道：“皇后娘娘若是要夺走他们的食物，便是夺走他们的生命！只要您不在此处，他们就不会受刺激，皇后娘娘，臣妾求您先回去吧！”
粥棚那边依然有些乱，不少人争先恐后往前挤，唯恐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没有东西吃。
好不容易建立好的秩序一下子崩乱，春儿以为症结出在夏倚照身上，声音恳切，“求求您了皇后娘娘，您快走吧，您要是再不走的话，这里就要乱套了！”
夏倚照脸色苍白，后退一步。
这几个人都有用同样的眼神望着她——卫城、春儿、身旁的宋寒时。
她望向他，“你也觉得我在这里，是在给你们添乱？”
宋寒时眸色沉沉，欲言又止，看到夏倚照眼尾带了一点红色，才声音沙哑着开口，“你先回去。”
他想要去牵她，夏倚照却直接甩开他的手，眼中冰冷无比，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好，我走。”
宋寒时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沉坠，“阿照……”
他压低了声音唤她。
夏倚照置若罔闻，径直翻身上马。
宋寒时欲要上前，却被夏倚照一鞭子抽在了原地，“别跟着我。”
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眼角带着一丝猩红却不肯让男人看见，随即头也不回555催马离开。
宋寒时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脚下是一道深深的鞭痕，仿佛是方才夏倚照与他之间划出来的界限。
他一动未动，眼眸中翻涌起浓稠的情绪。
谁也不知道他如今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有一旁的卫城挑了挑眉。
皇后这般经过肆意妄为，就连皇上也屡次被冲撞，日后只怕是会落人口舌。
春儿见夏倚照已经离开，松了口气，下意识走到宋寒时身边，“皇上您别生气了，皇后娘娘是在生臣妾的气，所以才迁怒到您身上，都是臣妾的错……”
身旁传来一阵吆喝，“贵妃娘娘宅心仁厚，实在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何罪之有？这些流民……”
“砰！”
他话还没有说完，手中传来一阵疼痛，一个流民控制不住地上前插队，挤掉了他手里的碗。
那人顿时怒喝了一声——
“你做什么？到后面排队去，不排队便没有吃的！”
那人吓了一跳，颤抖了一下，立刻就不敢动了。
他身后的那个人见状却又偷偷摸摸地返了回来，多拿了几个包子，被发现之后自然又被呵斥在了原地。
后面那些流民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且从西山头那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十余个，如今却到了三十余人。
再多下去，这粥棚就要装不下了。
春儿却不以为意，只道：“将那些粮草都拿出来。”
一旁的人却有些为难，“贵妃娘娘，已经快没了……”
这话一出，那些流民立刻骚动起来，一阵不安席卷了他们，让他们越发激动，已经开始有人在叫喊。
春儿叹了口气，只得对他们道：“粮食已经快分发完了，只够几个人的，剩下的人不用再排队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卫城视线扫过越来越多的流民，却是眉心一跳，看向春儿，“贵妃带了多少粮草过来？”
春儿闻言刚要回答，队伍中却忽而传来一阵吼声——
那些流民竟然推了给他们施粥的人！
不仅如此，那人倒下后，越来越多的流民拼了命地往前涌，发出一阵阵骇人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做什么？”
春儿忍不住喊了一句，“已经没有吃的了，你们别来了！”
她的呼喊并没有用，甚至看到有好几个流民竟然在殴打他们的人！
她顿时有些愤怒，她是过来帮他们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凶！恩将仇报！
春儿立刻就下令让人将那几个闹事的流民给控制了起来，只是这一举动似乎激怒了剩下那些人，队伍一下子全都乱了套，观望的人也参与了混乱之中。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越来越多的流民，都朝这边走了过来，漫山遍野，成群结队。
他们都是听到这边有食物而来，望见粥棚如此混乱，都以为在争抢食物，便都有些疯狂地往这边狂奔，生怕落后就没有吃的了。
春儿看到这仗势忽然就有些害怕，“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她后退了几步，声音有些颤抖，看向一旁的宋寒时，“皇上怎么办？臣妾没有准备那么多粮食……”
宋寒时冷冷看了她一眼，不曾理会她。
他眼中似乎没有任何的情绪，但春儿就是看到了一丝寒意。
她忽然就有些心慌和心虚，立刻就闭上嘴，强装镇定，大声对那些人说：“你们放心，只要还有就都会分给你们的，你们慢慢来，不要着急……啊——”
她还没有说完，忽然一个乞丐样的人冲到她面前，直接去抢她身上的东西。
——因为粥棚实在是没什么吃的了，他们只能转移目标。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那些人饱受饥饿的折磨，粥棚很快就被占领，摇摇欲坠，片刻之后，竟是“轰”地一声倒塌了——
卫城护送着宋寒时和春儿两个人退出几米之外，就听见巨大的一声响，粥棚顷刻被覆灭，砸伤了好几个人，里面包括他们的士兵。
有的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跑，有的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起来。
春儿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就慌了，“怎么会这样？”
她眼里面蓄满了泪水，手突然就有些颤抖，“怎么会这样……”
卫城立刻反应过来，看向宋寒时，“皇上，接下来该怎么办？”
男人迅速道：“撤离。”
春儿闻言确实却是抿着嘴角，看向宋寒时，“皇上，可是……”
她想到方才夏倚照说的那些话，如果现在离开的话，岂不就是印证了夏倚照所说的……？
不行，她不想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皇上，他们只是一时失控，若是我们能再多带一些人过来，很快就能把情况控制住……”
“控制不住的！”她还没有说完，卫城就冷冷地打断了她，“这些流民数量已远远超过我们能够处理的范围，如今只剩下撤离这一条路……”

第21章 打脸  他可以解释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皇后娘娘是对的，她应当是看到了我们都未曾看到的弊端，末将方才不该妄自揣度，之后定当负荆请罪。”
卫城话落，便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春儿不肯相信自己做错了，死死抿着嘴角，几乎快要咬出血来。
宋寒时脸色越发阴沉，想起夏倚照离开时甩在地上的那一鞭。
似乎带着要与他们划清界限的意思。
他喉头干涩，周身戾气翻涌。
“皇上……”春儿颤着声音喊他，忽而一阵光芒闪了她的眼。
宋寒时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往远方山丘看去，望见了一抹铠甲的光泽——
片刻后变成一片明亮的光影，伴着“哒哒”的马蹄声，逆着光急速而来。
她来之后也并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冷静地指挥剩下的人撤离。
春儿略有挣扎，在她犹豫的这瞬间流民的数量越来越多，粥棚被推倒之后，有不少人都朝着马车而来，很快那几车粮草也全都被占领——
“给我们吃的！”
“快把吃的给我们！”
“藏在哪里了……你们把粮食藏哪了！”
“……”
春儿有些愕然的看着那些犹如恶兽的人，他们就像是蝗虫一样，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这里的几个士兵根本就无法挡住那么多的流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寒时直接将她抱上马，先行赶回营地。
夏倚照在前方开路，等到他们冲出重围，便快马加鞭，很快便没了人影。
宋寒时正欲追上，看到一旁的春儿，只能沉着脸作罢，对卫城道：“先将剩下的来带回营地。”
“是，皇上。”
*
春儿本以为事情就此为止，她好心办坏事，心情无比沮丧。
只是他们到了营地之后，才发现那群流民根本就不曾被甩脱——
因为春儿当时滞留的那段时间，让那些流民有了反应的机会，他们长时间吃不饱穿不暖，处于极端饥饿的状态，好不容易看到光鲜亮丽的人，尝到了点甜头，自然不肯放手。
他们有的藏在马车里，有的跟着痕迹追了过来，三三两两逐渐变成一大群，一窝蜂地跟着他们回到了营地。
春儿眼见整个营地被包围，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多出那么多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流民！”
营地里面的那些将士纷纷起身看向这浩浩荡荡将他们包围的人群，警惕地拿起手中的武器。
宋寒时回来下意识地要去找夏倚照，却被困在营地之中，看到她不在此处倒还松了口气。
只要她没危险就好。
只是下一秒便沉着眼眸望着四周那些人，“大概有多少？”
卫城在他身边，脸色难看，摇了摇头，“营帐外，只有百余人，只是……真正的人数，怕是数以千计。1
情况颇不乐观。
他话音落下，看向宋寒时，眼中闪动着只有二人才看得懂的情绪。
早就发觉这些流民的出现有蹊跷，如今看来，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如此庞大的数量，倒像是有心之人在引导。
宋寒时闭了闭眼，心中一沉。
夏倚照定是发现这件事情，才先行策马离去。
她本应当与他商量，可她似乎并不再信任他。
思及此，宋寒时的面色便有些冷。
见那两个男人都并未理会她，甚至都不曾看她一眼，春儿的鼻头就有些酸。
尽管他们并未责怪她，可她就是觉得他们仿佛在指责他做错了事情，吸了吸鼻子道：“营帐中的将士们各个都是高手，抵抗这些流民应当不难的，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她话还没说完，那些流民又上前推进了一寸，将他们重重包围——
他们似乎低估了被饿到极限时人会有怎样的潜能。
那些士兵根本就抵抗不住他们，数量太多，且个个都不要命地往前冲，看到吃的便冲上去，疯狂得犹如不要命的傀儡。
那些士兵渐渐抵抗不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些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清楚，突然一下子就冒出这么多流民……”
“似乎是贵妃娘娘先前说要前去布施，被皇后娘娘制止了之后又私自前去了……”
这一下子就没有人再出声。
这种寂静仿佛是一种凌迟，让春儿瞬间就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只是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人去管她的情绪，全部都在奋力抵抗那些疯子一样的人，个个都杀红了眼。
春儿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当时就吓到呆立，瑟瑟发抖。
宋寒时无暇顾及她，一边要护着她，一边要防着那些人，纵然能够全身而退，却不能游刃有余，受了些小伤。
更何况宋寒时心中始终记挂夏倚照的去处，她没有回到营地，却也不知道去到哪里。
那些流民是从西山头来，兴许那一片都已经被占领。
他必须马上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全。
思及此，他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许是因为急于突出重围，招式便漏了弱点出来，身上立刻受了一道伤，胳膊处一道刀口。
春儿忍不住抽泣道：“皇上还是放臣妾下来罢，臣妾只会拖累……”
“啊——”
她话还没有说完，宋寒时就径直松开她，将她往旁一推，“去躲着。”
春儿愕然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真的就这么将她甩到一旁，转身便离开，似乎要离她而去。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突然从她身后冲了出来，直接去扯她的衣服，“吃的呢？吃的呢……”
“你不是很善良吗贵妃娘娘……救救我……给我点吃的吧……”
那个人嘴里喃喃地吐字，一张脸已经分辨不清楚是男是女，脸上灰尘满布，看着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
春儿此时并不觉得他们可怜了，吓到泪流满面，只大声地叫喊着：“离我远点！你离我远点！”
她的眼泪不停掉下来，那个人浑然不顾，只压着她用脏手往她身上摸索，像是要活活生吞了她。
另一群人见到这边有个光鲜亮丽的贵妃娘娘落单，自然也都扑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哭得声音沙哑，眼泪一直流，“救命！救命皇上……”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面前的力道猛地松懈，一道光倾泻下来，阴影全都消失不见——
夏倚照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一身铠甲戎装，手中□□紧握，居高临下地睥着她。
她轻易将那些流民挑开，另一只手抓着她的领子将她拽了起来，冷眼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耐烦，“让你在一旁躲着都不会吗？”
春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宋寒时便迅速出现在夏倚照身边，目光紧紧锁着她，“阿照，你去了哪里，可有伤到？”
夏倚照看都没看他一眼，将春儿拎了起来甩到宋寒时怀中，“你还是先管好你的春儿。”
宋寒时下意识地接了春儿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对上的便是夏倚照冷到不能再冷的目光。
——除了冰冷之外，似乎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有开口冷嘲热讽，就那么看了他一眼，随即便转身投入了战斗之中。
她仿佛永远都是这般一往无前，一往无前地坚持她自己的道路。
从未有过回头。
春儿知道安全了，忍不住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却感受到周围一下子就冷下来的气场，有些脊背发凉，不敢开口。
过了一会才颤抖地扯了扯宋寒时的袖子，“皇上……”
她才刚刚开口，就听到宋寒时有些冰凉的声音，“闭嘴。”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眸色有些人阴鸷。
春儿一下子就闭上嘴，只是看到他在流血的伤口一下又睁大了眼睛，“皇上，您受伤了，疼不疼？”
宋寒时没有理会她，看向那个伤口，没有放在心上。
比起受伤，夏倚照方才的眼神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他可以解释的。
这些事情他都能向她解释。
他原本以为她什么都会懂，像十年前那样，他不用说，她也都能明白。
但好像不是这样。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夏倚照就将落败的趋势扭转回来。
她本就有作战经验，只因为那些流民的到来是猝不及防的，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而后她和宋寒时配合，以及卫城也都是英勇善战之人，很快就将那些人给控制住。
只是看到西山头那边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流民，他们只能够先行撤退。
在夏倚照的拖延策略下，他们很快便撤离了好几里路，最终快要抵达城邦之时，夏倚照才追了上来。
他们本可以直接进入城邦，只是这城门年久失修，似乎并没有办法抵挡住多少攻击，若是不小心将那些流民引到此地，只会害了城中百姓。
于是夏倚照他们只能绕道直接回京。
当他们准备清点粮草，看能支撑多久时，才有人突然说了一声：“我们的粮草怎么都没有了？”

第22章 和离  不想再当这个破皇后
听到这话，春儿下意识地低下头，有些羞愧地道歉，声如蚊呐，“对不起大家，我以为……我以为……”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声音也细弱无力没什么人听得到。
但是看她那涨红的脸，大家心里面也都明白了几分。
谁都没有吭声，只看了看夏倚照，又看了看春儿，一种莫名的沉默在四周蔓延。
突然有一个人带头喊了一句，“多谢皇后娘娘此番出手相救！”
“多谢皇后娘娘！”
“……”
声音此起彼伏，春儿愈发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羞愧难当。
卫城径直单膝跪地，对夏倚照拱手道：“先前末将对皇后娘娘多有误会，末将愿意负荆请罪！”
夏倚照一直没说话，听到他们的道歉，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开心的感觉。
她看到一直没有做声的宋寒时也朝她看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阿照……”
夏倚照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在他说完之前就打断了他，“我去查看地形。”
说完就翻身上马，径直离开。
宋寒时看着他“的背影，眼眸越发冷凝，仿佛情绪翻涌，最终也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脸色有些深沉。
春儿自然也不敢说些什么。
尤其是让那些士兵发现粮草几乎都被她偷偷搬运走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都有了些变化。
他们都饿着肚子，那些粮食却都给流民糟蹋了，只为了成全她的好名声。
他们心中有微词，只因为她是贵妃娘娘，才不敢对她发作。
不过对着她也只剩下客气，再也没有先前的爱戴和喜欢，尤其是在饥寒交迫的夜风中，再也没有先前篝火旁的包容与耐心。
春儿是能锦上添花的人，却不能雪中送炭。
天寒地冻时，她自己便是一片雪花。
春儿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帮着那些士兵去做一些小事来博取他们的原谅。
她什么都不说，只一个劲地帮他们，虽是一些小事，软声软语的，倒也安抚了一些人。
如今他们没了粮草，暂时不能够行走得太远，只能够派出一小队人先去城邦之中，采买后再出发。
他们只能将营地驻扎在那些流民无法找到的地方，要与城邦隔出一段距离，但又不能太远。
因为春儿的一时头脑发热，他们如今陷入一个极其困难的地步。
好在宋寒时很快就将事情安排下去，效率才高了起来，派出的人在城邦之中采买好了最基本的粮草。
只是到了夜晚，那些东西显然不够。
士兵们只能在忍饥挨饿的状态下继续前行。
春儿也饿得肚子直叫，却没有脸面说出口，时不时看宋寒时一眼，不敢说话。
她自然是只能够坐在马车里，本来就受了伤，又忍着疼痛去布施，如今身上各种伤口并发，无法行动自如。
那些士兵本就自顾不暇，还要让随行大夫来给她看病。
春儿心里面越发愧疚。
宋寒时都不再和她一起同坐马车，是与夏倚照一起在前面并驾齐行。
她眼看二人的背影般配无比，却也只能红了眼睛，握紧拳头。
春儿始终想不明白，她帮助了那些流民，她是在做好事。
可那些人……为何像畜生一般！竟然恩将仇报！
她唯一做错的，就是太心软。
*
宋寒时好几次都有意无意想要和夏倚照破冰，只是夏倚照都不愿理会他，也不和他说话。
若是男人凑过来，她便扯着缰绳离远一些。
几次来回，宋寒时也不再去讨好，只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
——他“和卫城早就可以交流自如，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营帐中守着的夏清河也可以说说笑笑，但唯独对他冷着个脸。
不知为何，宋寒时看到她的这番情绪，心中却是觉得有一丝庆幸。
好歹她对他，还是有些不同的。
*
到了夜晚，哪怕他们再如何赶路，也只能够选了一处歇息。
如今帝后冷战，但都默认他们在一个营帐中。
不过皇后娘娘如此生气，只怕皇上今夜并不好过。
十年前许多人都知道宋寒时如何纵容夏倚照，对此见怪不怪。
但依然也有许多人瞠目结舌，从未见过真有人能对着宋寒时大发脾气，也从未见过宋寒时对谁如此耐心。
他们原以为宋寒时是宠着春儿的，但只是宠着，并未让她踩到他头上去。
皇后娘娘却是真的在跟皇上怄气，宋国上下谁人还能有这个胆子？
*
夏倚照倒是没有就和宋寒时同住这点提出意见，毕竟如今大家都很疲倦，若是为了她单独开辟一个营帐，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只是她思索片刻，最后却是提出了和春儿共住一个帐篷。
“皇上可以和卫将军宿在一处，臣妾与贵妃同住，便并不用浪费多一顶帐篷，大家也可以省些力气早些赶回去。”
这话也只有夏倚照敢提出来，毕竟那是皇上，让他与一个臣子住一块，似乎是冒犯天威。
宋寒时知道她就是不愿意与他在一处，所以故意避开他，只是刚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举两得罢了。
他有些无奈，看着夏倚照毫不犹豫地去了春儿的营帐，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很懂事，但却是个倔强的脾气，也不知道这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哄好。
他刚要转身，忽而看见旁边的林子里一闪而过一道人影，顿时眯起了眼眸，眼里生出一点冰寒。
——看来那边的人准备动手了。
他下颚紧绷成，眉眼中的无奈柔和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万年冰封的凝霜，冷得刺人。
*
春儿也没有想到夏倚照会主动提出与她共用一个营帐，见到她进来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看样子倒是有些怕她。
“皇后娘娘……”
她低着头，想了想还是与她道歉道：“对不起，臣妾不应该不听您的话，臣妾知错，请求皇后娘娘责罚。”
夏倚照看都没看她一眼，在他“另外一侧躺下，背对着她，“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等回到皇宫之后，自然会按照律法来追究你的责任。”
春儿眼睛一颤，随即又低下头，“臣妾愿意领罚，只是臣妾有个不情之情……”
夏倚照皱了一下眉头，闭上眼睛没有理会她。
春儿见她不说话，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可不可以不要生皇上的气？皇上心里真的一直都只有您。”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带着哽咽，“臣妾早年间父母双亡，一直都在民间流浪，从未感受过旁人的温暖，是皇上救了臣妾一命，臣妾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皇上幸福。”
她说着忽而起身给夏倚照行了一个跪拜大礼，“皇后娘娘，皇上对您真的是一片真心！臣妾这辈子只过过一次生辰，那一次皇上忙于政事，忽而有一天来了南沁殿，喝得醉醺醺，说是要给臣妾祝生辰……”
春儿陷入回忆中，苦涩地笑，“可臣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后来才得知，原来那一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皇上他真的很惦记您，他那几年对臣妾少见的几次温柔，也都只是把臣妾当成了您……”
夏倚照眉头越皱越紧，越听越恶心。
她却越说越起劲，将她与宋寒时这几年的相处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
夏倚照终于忍受不了，掀开被子落地。
春儿有些错愕，戛然而止，“……皇后娘娘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你别跟着，。”
春儿正欲起身跟过去，脚步一下子就停住，闻言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她有些惆怅地看着夏倚照离开的方向，“我真笨，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
夏倚照快步离开了营帐之中，从未有过像此刻一样的坚定和迫切。
她本打算回宫再提起此事，在听到春儿的那些解释之后，怒火烧得她整个胸腔都疼，灼热又痛苦。
春儿若是直接在她面前炫耀宋寒时已经移情别恋，都比她方才那些话要好得多。
她最恶心的便是——他既然表现出那般爱她，又为何要与别的女人这般痴缠暧昧！
她现在就要去找宋寒时，她要跟他和离。
她只想做她的将军，不愿意再当这个破皇后。
营帐外。
夏倚照顿住了脚步。
帐子上倒映出两个人影，她分辨出是宋寒时与卫城，应当是在商讨要事。
她在账外等待片刻，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卫城掀开帘子出来，望见是夏倚照立在外头，这才放下戒备，眼中似有点点笑意与欢喜，“皇上，是皇后娘娘。”
宋寒时沉顿片刻，似是有些微诧。
卫城笑了笑，“今夜末将还是去与那些小萝卜头们去挤一挤，皇后娘娘留在皇上这罢！”
他离开后，宋寒时便走到了夏倚照面前，牵起了她的手，蹙眉，“怎么这般凉？”
夏倚照径直将手抽出，目光淡淡看着他，在月光下清冷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宋寒时望着她冷若冰霜的眉眼，语气缓缓沉了下来，“阿照……”
夏倚照打断他，“臣妾有话想和皇上说。”
“……必须说吗？”
“必须说。”

第23章 斩断  宋寒时，我不要你了
宋寒时顿了片刻, 握着她的手缓缓收紧，加重了一点力道。
夏倚照蹙起了眉头，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感觉到手腕处有些疼。
她刚要甩开他，就看到宋寒时的眉眼忽然松懈了一些, 牵着她进了营帐, “外面风凉, 先进去。”
帘子放下之后, 夏倚照便直接甩开他的手，径直道：“臣妾有话要和皇上说。”
她正了神色，缓缓道：“臣妾虽不愿承认, 但过去十年，早已物是人非，若是缘分已尽, 不如趁早和离……”
她还没有说完, 宋寒时就有些迅速地打断她，“阿照！”
他一张脸冰凉如霜, 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冷淡,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得很清楚，臣妾从前也说过，若是皇上心有所属，亦或是另有欢喜, 那便直截了当地告诉臣妾, 臣妾绝不纠缠。”
听她这番话，宋寒时眸色越发阴鸷，藏匿着一闪而过的猩红, “阿照，你如今早就不是以前当初那个恣意妄为的夏小将军，你是朕的皇后，如何能这般轻易地说出和离两个字？”
夏倚照脸色也沉了下来，“臣妾很清醒，臣妾只是觉得，若是勉强与旁人共侍一夫，不如就此断了，皇上应该也觉得无力面对臣妾的小心眼……”
宋寒时几乎有些迫切地打断她，“朕从未这般觉得过。”
夏倚照看着他，忽然就叹了口气，松开手，“我真的累了，宋寒时……”
她抛掉那些礼数，语气真诚，“我方才提出和离，并不是闹脾气，而是……”
“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宋寒时本来冷意如霜的眼眸在看到她沉静的眉眼时，忽而又柔和了一些，眼中似有融化的迹象，牵着她的手走到里侧，“你可以跟我闹脾气，别在气头上说这些话，嗯？”
不知是不是夏倚照的错觉，经过他的书案时，她闻到某一处传来一阵血腥味道，一下便皱起眉头，往那头看去——
宋寒时却是一下抓紧了她的手腕，加重了力道，“阿照。”
夏倚照回过头来，看着宋寒时，眉头蹙了起来。
宋寒时却是对她勾了一下嘴角，笑意淡淡，在她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这般凉，为何还穿着铠甲？”
夏倚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在外头习惯身穿铠甲，即便睡觉时也不曾卸下。
最开始到萧国的那两年，她每晚睡觉都是和衣而眠，生怕有人会突然袭击。
这些事情她在信件中从未跟宋寒时提起过，那些在异国他乡的胆战心惊，她从未想过要宋寒时和她承担，都是独自消化。
这十年，她几乎没有睡完整过一个好觉，后来也是肚子慢慢大了起来，无法身着笨重的铠甲，这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她想起从前的事情，又想到春儿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宋寒时松开她，往前走了几步，夏倚照刚一抬头就感觉到一道阴影闪过，而后肩上一暖——
面前是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颚，清俊朗逸，五官精致深邃。
他有一张好看的脸，又有尊贵的身份，他和那些许多大官显贵的公子哥侯府少年都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子殿下的身份，从小便比旁人要早慧一些。
他聪明睿智，成熟稳重，对待所有人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生人勿近，因为他生来就是要做天子的人，只能隐藏他的情绪。
——她原本以为她是那个不太一样的人。
他们年少美好，青涩纯贞，以后便是一番痴缠，原本以为这辈子他们都都属于彼此，不会再有旁人。
夏倚照的心缓缓沉静下来。
她就这样细细地描绘面前的人的眉眼，轮廓，又陡然生出了一股烦闷的感觉。
虽然心中已经决定要放下，但是又不免遗憾。
或许她不应该这般贪心，奢求一个帝王的独宠。
只是当年遇到他时，他也曾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这世上她最想要的一切。
他现在可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记得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
夏倚照出生在武将之家，她的父亲和母亲一直以来都十分恩爱，从小到大的看到最多的便是他们二人如何伉俪情深。
即便外面的男人总是三妻四妾习以为常，那些深爱着自己丈夫的妻子即便是心中酸涩，却也只能摆出大度的模样，四处张罗着妾室，不想落得善妒的名号，她的父母亲依旧从未变过。
她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懂那些名门闺秀为何要委屈自己，既然还是会在意那些妾室，那便各过各的！
她将这些事情想得这么轻飘飘，也完全是因为她的父亲对她母亲的宠爱，完全没有给过她任何的危机感，只有满满的底气。
她以为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就应该要像她父亲那样，一辈子都只对她的母亲好。
哪怕是后来她的母亲早早去世，父亲也从未有过再娶的念头。
无论是谁劝他续弦，他都冷着脸回绝，像是他的逆鳞，谁都不敢碰。
后来就连先皇都不敢下旨给他赐婚。
父亲那时候战功赫赫，大有功高盖主的迹象，先皇不愿与贤臣生出嫌隙，于是有意要拉拢他，想将公主赐婚。
父亲却并未给面子，一口回绝，差一点就跟公主结下了梁子。
只不过后来夏倚照和宋寒时暗生情愫，算是夏家和皇家结了亲，也相当于巩固了兵权与皇权之间的关系。
只是可惜的是，她嫁人后，父亲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般，再也没有了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之后没过多久就因为一场疾病，去了地下，见她的母亲。
夏倚照跟父亲的关系很好，本应该是难过，伤心，但那一刻她却为父亲感到高兴。
他这一辈子终于可以和他最爱的女人相知相守，哪怕是在阴曹地府，也已经心满意足。
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爱情的忠贞，也知道若是深爱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会有怎样的幸福与满足。
她本以为、本以为宋寒时也是像她父亲一样的人，却不知……
人心易变。
她不是没有担心过以他的地位，若有一天做了帝王，兴许需要三宫六院，可这历史上也并不是没有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挡住所有的压力。
困难可以克服，可变心却不能挽回。
十年相隔，终究是要越走越远。
甚至到了如今，她对他说了和离两字。
本以为经历过那么多，就能够长相厮守，可到了最后，却是抵不过一个新人。
*
夏倚照眼眶忽然就有些泛酸，连忙低下头，忍住眼中正在打转的泪水，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用疼痛将泪意忍了回去之后，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宋寒时正仔细地将那张虎皮盖在她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透。
他记得夏倚照是十分畏寒的，又偏偏不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到了冬日总是手脚冰凉。
也不知她在别国是如何度过寒冷冬日，也会有人给她温暖手足吗？
想到这里，宋寒时又回想起宋回对他扬起那张天真的笑脸时说出的那一番话——
他说他的阿照，在萧国时也有一张冬日时可以御寒的虎皮，夏倚照最喜欢，只可惜的是没有带回来，以后再也没有了。
怎么可能没有？
只要是她想要的、她喜欢的，他都能够给她。
夏倚照察觉到男人的力气突然加重，脸色也沉了下来，皱着眉头推开他，“你做什么！”
宋寒时察觉到自己刚才也许力道失控，敛下眸中的情绪，对她缓声道:“弄疼你了？”
夏倚照吐出一口气，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皇上，臣妾是认真的……”
“别说了。”宋寒时有些生硬地打断她，伸手将她垂在脸颊旁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又摸了一下她的脖颈，“这里也是冰凉的。”
他蹙着眉头，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只是眼下也没有别的物件可以帮她温暖。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抱入怀中，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气话。”
“我知道惹你生气了，若是生气便朝我撒气也不要紧，只是别再说这种话。”
“我没有生气。”夏倚照突然觉得有些心累，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们……”
她话音未落，又闻到一阵血腥味。
这次十分浓烈，仿佛就在此处。
她一下子就松开了宋寒时，往回走了几步，四处嗅了嗅，似乎想要找到这气味的源头。
宋寒时在她身后，脸色晦暗莫名，“在找什么？”
夏倚照：“方才进来时就闻到了一阵血腥味，只是越发浓郁了……你闻到了么？”
闻言，宋寒时挑了挑眉，却是抬起手在她鼻尖捏了一下，“狗鼻子。”
夏倚照躲开他的手，蹙着眉头看着他，“究竟是什么？”
宋寒时不言，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虎皮，又动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方才就想到，夜里寒凉，你若是没有我在身边，肯定是睡不暖的，所以便想着将这虎皮处理了，给你送去，大抵是虎血的味道。”
“我记得你先前早就已经清洗过，不应该有这般浓烈的血腥味。”
“既然是野兽，总会有清理不干净的地方，况且荒郊野外不是皇宫，自然会留有存余，你方才闻到的兴许是腥味。”
夏倚照眉头蹙得越发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是上过战场的人，也曾经在战得酣畅淋漓的时候浴血奋战，她分得出来浓稠的鲜血与陈年的血锈是什么味道。
她又想到方才看到卫城时，他一开始脸上的神情是有些不对劲的。
她在外面等他们二人谈完事情，卫城却差点对她拔出了武器。
那警惕的样子仿佛外面会有什么人偷听一般。
她往四下看了几眼，这片营地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为何要提防别人偷袭？
想着，她便一下就眯起了眼睛，有些恼火地看着他，“你不信任我！”
宋寒时握紧了她的手，“怎么会？你想多了。”
夏倚照愤而甩开他，“你就是不信任我！先前你上次出兵去沾鹿林，从未与我商量过，那些流民你也不信我说的话，只愿意相信春儿，相信她的善良，却也不肯愿意听我多说一句！”
“如今我分明就察觉到了这营帐中有蹊跷，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
“你和那卫城畅所欲言，与他商量，你和春儿推心置腹，宠她爱她，为何不肯分给我半点信任？”
“即便以后我做不成你的皇后，我也是大宋的将军。你可以移情别恋，却为何要怀疑我的忠诚？”
在她眼中，宋寒时种种行为就是不信任她。
为何不信任？那便是对她有所怀疑，有所戒备。
……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
难道她在萧国的那十年还算不得巨大的牺牲，还换不来他无条件的相信吗？还是说……
夏倚照忽然眸子一颤，“你是不是也怕我功高盖主？”
她原本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是想到先前父亲与先帝之间的龃龉，又不得不得往这方面想。
“胡闹！”宋寒时闻言瞬间沉了脸色，半晌，还是耐着性子道：“……阿照，我从未怀疑过你。”
“那你要如何解释这发生的种种？”
男人的眼神闪烁片刻，“等这一切事情都解决之后，我自会……”
“我现在就要听！我不要等你把所有的事情解决完之后再告诉我。”夏倚照十分坚持，语气也有些冷硬。
宋寒时有些无奈地蹙起眉头，却是只想将她拥入怀中，“听话，不要任性，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听着他说脉脉情话，夏倚照却只觉得更加受伤，“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像春儿一样，被你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够哄住？”
“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和她之间做过对比。”
“是吗？若是不成对比的话，替身这一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宋寒时直直看着她，哑口无言。
下一瞬，在他陡然深沉的目光中，夏倚照用力将身上那张虎皮扯了下来，冷笑一声，“这原本也是给她的东西，如今赏赐给我，我不要！”
“你要做什么？”宋寒时看着她的动作，脸色少有的难看，随即抓着她的手腕缓缓用力，“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在气头上，听不进任何话，阿照，不要意气用事。”
她方才连和离那种话都说得出口，宋寒时知道她是怒气上涌，失了理智，不愿意和这样的她争吵。
他半抱着她，不让她动作，怕她情绪激烈会伤到她自己。
夏倚照虽然行事稳重，动手却是鲁莽，怒火上头的时候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宋寒时怕她受伤。
可他越是拦着，夏倚照就越是怒火攻心，用力推开他，直接转身冲了出去。
营帐外是一面陡峭悬崖，下面是一条潺潺的小溪。
夏倚照大步走过去，跑到崖边，举起那张虎皮，动作带着一丝决绝，“我说过，我不要你的东西！”
宋寒时从她后面追过来，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回去，“你做什么？知不知道崖边很危险！”
他的声音罕见有些轻颤，似乎还有些后怕，狠狠将她揉进怀中。
之所以将营地驻扎在这边，也是为了避开先前那些流民。
宋寒时很早便看出那些流民是有问题的，西山头那块兴许有敌国的人驻扎。
他们不断地往这边涌来，也是有人背后做推手。
他怕那些人会冲着夏倚照来。
夏倚照用力推开他，后退一步，直接将那虎皮扔了下去，眼眶也泛起了红色，“宋寒时，我不想要了。”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也包括他。
一道阴影闪过，那张虎皮从眼前坠落——
宋寒时下意识上前一步要去抓，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入崖底。
甚至都没有一点声响，就这么消失不见。
他闭了闭眼睛，眼角忽然染上一点红，脑海中迅速闪过他先前在林中与那恶虎缠斗的画面。
他不想用别人的力量去谋取那一张虎皮，才自己一人独身前往。
只是他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有数，但那毕竟是猛兽，他也受了不少伤，差不多是冒着生命危险替她谋来这一张虎皮，只想让她冬日能过得暖一些。
为了那张虎皮的完整，他被咬住胳膊时，甚至都不敢回击，只能等待机会攻击那猛虎的眼睛……
宋寒时压抑了很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沉静。
他只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心平气和道：“我们先回去，我会好好和你解释。”
“不必了。”夏倚照却是直接打断他，将那虎皮扔下去之后，她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我是认真的，我想要和你和离。”
“以后我只想做我的将军，不愿意再做你的皇后了。”
*
夏倚照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看着她一个人走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宋寒时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拳头，却没有再追过去。
过了很久他才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似乎并不怎么深，水声潺潺，下面应当是一条小河，灌木丛生，崖壁也长满了荆棘，那张虎皮不一定就掉了下去被水冲走。
他刚要下去捡，身后便传来卫城有些急切的声音——
“皇上，那人我们抓住了！”
他本来是想要去营帐中禀告的，却只见到夏倚照怒气冲冲地从外头的崖边走过来，刚要问她皇上去了哪里，夏倚照径直去了另一侧的营帐之中，没有理会他。
他看得出来两人应该又是吵架了，但心里也没有多想，连忙跑来将最新收获禀告宋寒时。
宋寒时闻言只能收回手，看了一眼漆黑的崖底，最后还是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男人，“几个？”
卫城应了一声，“一个。”
宋寒时闻言似乎有些吃惊，随即挑眉，嗤笑一声，“去瞧瞧。”
“是，皇上……”
*
与此同时，一旁的灌木丛中，春儿躲在一处，偷偷地看向这边。
她早就咬紧了牙关，恨不得要冲出去。
夏倚照她怎么能这样做？
宋寒时对她一片真心，他一个皇帝为了她不顾生命危险，就为了给她弄一身虎皮，她不但不接受，这便罢了，为什么还要糟践？
她知不知道那是宋寒时用命换来的，她就这么扔下去了吗？
等到宋寒时离开之后，她红着眼睛起身，慢慢走到崖边，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旁边的石块一点一点地想要爬下去。
借着星光，她看到下面并不很深。
春儿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就将袖子挽了起来慢慢地往下爬……
*
月光如割。
一阵血腥味越发浓稠，就在营帐之后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不断地散发出来。
两人走过去时，那人已经被褪了一层皮，奄奄一息，身上淌还未干涸的血液。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染着脏污，只剩下一张脸是完好的，乞丐一样的穿着打扮，明显就是今日那些发了狂一样的流民。
卫城直接给了她一脚，那人哼了一声，立刻就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来，却是什么都没说。
“还真是块硬骨头。”卫城将她提起来，拽到宋寒时面前。
宋寒时居高临下看着她，用鞋尖挑起她的下巴，看清楚那张脸之后勾了一下嘴角，淡漠道：“真是花了一番心思。”
那人在月光下迫不得已抬起脸，一张满是脏污的脸，五官却有些清秀好看，破破烂烂的衣裳包裹着颇有曲线的身材，能看出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
“你是第几个？”宋寒时问。
那女人一句话也不肯说，眼里面含着泪光看着宋寒时。
在某一个角度上，她那双眼睛和夏倚照有七八分的相似。
宋寒时眸色一冷，忽然就一脚踩在她的脸上，眼中带着阴沉的狠戾。
那人立刻又吐出了一口鲜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旁的卫城有些惊讶，“皇上……”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宋寒时给抬手制止。
月光下，他整个人都清冷得有些让人胆颤。
分明是少年老成的帝王，清俊矜贵的天潢贵胄，此时周身却萦绕着满满的戾气。
“卫城，我最恨他们拿阿照来激我……”
卫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宋寒时这般狠戾的模样，十年时光，早就将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磨砺成沉稳成熟的帝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甚至能够将内心最深处的感情藏得很好。
不显山不露水，甚至隐忍不发。
为了逼敌人露出马脚，甚至可以暂时表现出窝囊。
卫城叹了口气，“……皇上又跟皇后娘娘吵架了？”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能够让宋寒时的情绪如此失控。
这十年，他是看着他如何一点一点将自己磨练得让人捉摸不透，一举一动都藏着极深的迷惑性。
只有夏倚照出现时，他才恍然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有血有肉的少年模样。
宋寒时倾刻间便收回自己的情绪，看着鞋尖上染了一点血，蹙起了眉头，“我身上有没有味道？”
卫城闻言上前一步，在他身上嗅了一下。
宋寒时立刻后退，“离我远点。”
卫城有些不好意思，“皇上，是您让我过来闻的，末将怕她身上的味道太浓，会盖过您的味道，才凑近了一些。”
宋寒时打断他，“算了，将这些都处理干净，若是处理不好，今晚别睡了。”
卫城立刻就垮下脸来，他看着宋寒时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又出声，“皇上，若是您需要停下来……皇后娘娘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她若是真的误会下去，按照她的性子，会不会……”
“不会。”宋寒时沉冷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丝犹豫，“她只是在闹脾气。”
阿照永远不会离开他，不会背叛他。
这世上只有他才能让夏倚照奉献自己，到最极致的地步。
他亦然只会为她倾其所有。
“阿照，绝不会离开朕。”
听着他十分笃定的话语，卫城眼神闪烁片刻，到底什么都没说，将剩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是，皇上。”
*
宋寒时离开之后，先换了一身衣服，将那些带有血迹的东西全部都整理好。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帐篷，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周围的人渐渐苏醒。
不知是谁发现春儿何时不见了踪影，营地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贵妃娘娘去哪了？”
“不知道……是不是贪玩跑出去了？”
“……”
宋寒时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刚要差人去找，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皇上，贵妃娘娘倒在崖边昏迷不醒！”
宋寒时听得这话，刚要抬腿过去，就看到夏倚照不知何时掀开营帐走了出来，与他对上视线。
她似乎也是一夜未睡好，两人四目相对后都各自移开视线，没有再看彼此。
崖边。
宋寒时停下脚步，便看到春儿紧闭着双眼匍倒在地上，身上沾满了泥土，手上全部都是伤痕，甚至有的还淌着鲜血，看样子像是受了不少伤。
他走近一看，瞳孔忽然一缩。
他看到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块虎皮，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
那一刻，宋寒时忽然就握紧拳头，后退一步。
夏倚照此时也走上前来，看到春儿以及她手中那完好无损的虎皮时，也微不可闻地睁大了眼睛。
随即，心在那一瞬间缓缓地沉了下去。
她似乎是有预感一般地看向宋寒时，宋寒时看向春儿。
在这一刻，男人的视线没有任何的偏移，只看着地上昏迷的那个女人。
*
回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感觉到速度快了不少。
就连夏倚照也察觉到了。
宋寒时应当是为了春儿，毕竟随行的大夫终究比不上宫中的御医，没法完全将春儿治好。
他紧张她了。
夏倚照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早该想到这样的结果，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不过也是，她对宋寒时提出和离，将他的虎皮扔下悬崖，是春儿冒着生命危险大半夜独自一人将那张虎皮给捞了上来。
自己浑身都是伤，那张虎皮是完好无损的。
情比金坚，感天动地。
夏倚照淡淡吐出一口气，只有夏清河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姐姐……”
“不用安慰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
若春儿只是一些皮外伤还好，只是大夫为她诊断时发现她身上有蛇的牙印，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毒蛇。
只是春儿一直昏迷未醒，看样子有些棘手。
夏倚照心里其实有些复杂，她自然对春儿没什么好感，甚至因为流民的事情有些厌恶她，回宫之后也是要按照军法处置的。
但到底她也只是蠢笨天真，又有些鲁莽不自知，若是说到本质，她并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内里到底是个何样的人。
只是看她做出来的那些事情让她十分排斥，不愿意见到她，但是也没到想看她去死的地步。
感情上的事情，她向来只想用感情来解决，不想被情绪左右了自己的判断，影响到她其他方面。
只因为被爱情背叛了，便用爱情上的失败去迁怒其他的所有事情，这不是她的性格。
感情并不是她的全部。
*
最后回程的整整一段时间，她都会不曾跟宋寒时说上一句话。
到了皇宫之后，宋寒时也是径直带着春儿去了南沁殿。
夏倚照并未去打扰他们，便去了东宫。
此行去得匆忙，她都没有和宋回打声招呼，宋回在东宫听到她回来，当即扔下手中的笔跑到门口，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母后终于回来了！”
夏倚照将他抱了起来，掂量了几下，“是不是又胖了一点？”
“才没有！儿臣日夜思念母后，都有些消瘦了。”
“是吗？”
夏倚照捧了一下他的脸，心中阴霾消散不少。
快要十岁的孩童，其实已经个头很高，只是宋回在她眼里似乎永远都是那个矮矮胖胖的小墩子。
两人在萧国的那十年相依为命，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想着，她心中也有些愧疚。
于是这一天，她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差不多第二日，宋回心里面那点不安才完全消除，相信夏倚照是真的回来了。
她本身是要培养他的男子气概，希望他独立一些，只是这两天情况特殊，也就随着他去。
只是傍晚时，夏倚照陪着他做完功课，宋回忽然问她，“父皇为何都不来看看儿臣？”
夏倚照闻言顿了一下，随即答道：“那是因为贵妃娘娘受了伤，你父皇要陪在她的身边，等她好了一些，就会来看你了。”
宋回听了之后，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
夏倚照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春儿的存在。
在萧国的那十年，宋寒时在宋回的心中始终都是一个高大的英雄形象，她也从未跟他说过三宫六院的概念，觉得他还太小。
他或许从书上能够了解到一些，但却没有实际地体会到。
在萧国的时候，萧屿也从未有过后宫女人，所以夏倚照有些拿不准该如何跟他解释。
若是他问她更多的问题，她又如何回答他？
好在宋回并未继续问下去，夏倚照松了口气。
*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天。
夏倚照没有去打听宋寒时和春儿之间的事情，就连宫中的那些流言蜚语她也故意忽略，不想要听了烦心，专心地陪着宋回。
她依然想要和宋寒时决断，只是有些担心宋回。
这两天她也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门口看去，像是在等谁。
宋回看上去和宋寒时这个父亲有些生疏，但到底还是在意他的，毕竟血缘摆在那里，他又是未来的天子，如今的小太子……
夏倚照叹了口气。
无人可以动摇宋回的地位，即便她不做这个皇后，她也不会让宋寒时废太子。
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有战功在身，更是护国功臣，她相信这点面子还是会给她。
只是今日她久久都没有见到宋回，在东宫等了他半日都不见他，刚要出去寻找，便看到他的贴身嬷嬷忽然急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皇后娘娘不好了，小太子出事了！”
夏倚照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了？”
*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宋寒时的事情竟然会牵扯到宋回。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的小人，心中满是愧疚与难受，还有浓重的懊悔。
她不应该把他当做小孩子来看。
他那般心思细腻，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和宋寒时之间的变化？
一旁的嬷嬷也在擦眼泪，“小太子心疼皇后娘娘，见皇上回宫之后就没来看过您，又因为不敢伤了您的心，便不敢直接问您，便偷偷向别人打听发生了何事……”
她哭得断断续续，是真心心疼宋回，“知道了贵妃娘娘的事情之后，小殿下便想要亲自去找皇上，却没想到……唉！”
夏倚照闭上了眼睛，沙哑着声音道:“宫中到底是如何传的流言蜚语？太子他又听到了什么！”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贵妃娘娘是因为皇后娘娘才受的伤，被那毒蛇祸害如今，生死攸关，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宫中只有一个御医擅长解野生蛇毒，可是却查不出来贵妃娘娘到底是被哪种蛇所咬……脉象并无异常，可就是昏死床塌，没有半点反应！”
夏倚照紧紧握着宋回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又问：“他是如何在去找皇上的路上，转眼去了后山……又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扔了宋寒时东西的报应，如今宋回也被毒蛇咬伤。
若不是宫人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嬷嬷忍不住又掉了几颗眼泪，哽咽着说道：“不知道是谁向小太子说，后山的麦门冬可以解百毒，他为了不让皇上生您的气，想让他过来看看您，便去了后山……”
说到这，嬷嬷又是一阵心酸，“小太子想去采摘，却不小心将一条冬眠的青蛇吵醒，好在那时候青蛇行动缓慢，咬得不深，但对于太子殿下这般年纪的孩子来说，也已经是……”
剩下的话她说不下去，更加说不出“致命”那两个字。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他的手，缓缓站了起来，“你方才说，宫中有一个擅长解蛇毒的御医，去找过来。”
嬷嬷却有些为难，“奴婢方才已经去找过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早就有命令，太医院的人，都要去为贵妃娘娘治病，若是治不好，谁也不准走。”
*
夏倚照从未想到，在自己提出和离之后，再次见到宋寒时会是这般情形。
她主动去找了宋寒时，在宋回的生命面前，似乎那些自尊和脸面都算不得什么。
她才到南沁殿，便看到层层把守。
庆忠公公守在大门口，看到她来，本能的心惊胆战，连忙在她面前跪下，“皇后娘娘！”
夏倚照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往里面走去，“本宫要见皇上。”
“皇后娘娘，有什么事情还是等过去贵妃娘娘安全了再说，您千万别闯进去，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
“让开！”
夏倚照径直推开他，孤身一人冲进殿中。
她身手了得，那些人根本拦她不住。
她直入殿中，忽而撞上一堵人墙，一道阴影而下，逼得她停住了脚步——
“朕的皇后……”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夏倚照缓缓抬头，便对上了宋寒时那双深沉漆黑的眼眸。
夏倚照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蹙了蹙眉，似乎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愠怒。
……他有什么好对她生气的？
“皇上。”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臣妾找您借一下佘太医……”
“朕还以为，你是来替太子道歉的。”
宋寒时却是直接打断她，幽然冷道：“阿照，你就这般恨不得春儿死？恨到……连阿回都可以利用？”
夏倚照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愕然看着他，随即冷下脸色，“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阿回故意称病，想让朕将御医支走，你可知……”
“啪——”
夏倚照没有控制住自己，抬起手便打了他第二个巴掌，眼眶通红地对他吼：“阿回没有故意称病，他被毒蛇咬了一口，如今病得快死了！”
“宋寒时，那也是你的儿子！”
听到她怒不可遏又带着心碎的声音，宋寒时的眸光破碎又聚拢，方才缓缓升起的震怒此刻全部化为担忧与急切，“他怎么……”
宋回来寻他时，他甚至有些高兴，以为是夏倚照让他来的，却不想从他口中得知，夏倚照对他半点挂念也无。
即便太子如何编造谎言，说夏倚照对他思念成疾，但宋寒时一眼便看穿他在撒谎，所以在他假意称病时，他终于发了火。
宋回离开时眼里的确是带着泪的，只是倔强如夏倚照，硬是没哭。
他以为他已经安然回到东宫，怎么会……
夏倚照急得有些发狠，手却是颤抖的，收回了衣袖之中，“他若是出什么事，我绝不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也许我回来就是一个错误……若是此次阿回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和他一起消失在你跟前，彻彻底底，再也不会打扰你与春儿两人。”
“宋寒时，我说到做到。”

第24章 断发  今日我夏倚照断发为誓，与宋寒时……
夏倚照不会拿宋回的事情开玩笑。
宋寒时深知这一点。
他几乎没有犹豫, 就让佘太医速速赶往东宫，尽全力救治小太子。
庆忠公公立在南沁殿门口，心中清楚明白太子殿下的命要比贵妃娘娘重要得多, 只是……
“贵妃娘娘那边？”他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看到男人依旧冷沉如霜的脸色又立刻闭上嘴。
夏倚照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一下, 但始终牵挂宋回的安危, 见宋寒时站在宫门口并未有跟她一起去东宫的意思, 蹙起了眉头, “皇上不去看看阿回么？”
宋寒时眉眼微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挣扎，片刻后, 宫中传来一声疾呼：“皇上，贵妃娘娘怕是要不行了！”
他迈出去的脚步顷刻间顿住，抬眸望向夏倚照。
——只这一眼, 夏倚照便什么都明白了。
春儿需要他, 宋回需要他，他在何处都是他的选择。
帝王的抉择, 她无从置喙。
只是她与宋回都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他们为何要被人选择？
夏倚照敛下神色，行礼告退, 眉目间再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得如同一块冰。
“阿照……”
身后传来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却并无挽留之意。
宋寒时眉眼越发深沉，嗓音沙哑到至极, 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最后也只是转身进了殿中。
“等我。”
夏倚照没等。
她脚下步伐越发加快，匆匆几步便消失在南沁殿外。
今年冬日还算暖和，比起萧国那边的冰雪万里, 算得上十分温柔了。
一片雪花落下，在她脸上迅速融化。
夏倚照停住了脚步，抹去脸上的痕迹，不管是温暖的热流、还是雪花融化的水渍。
在萧国的十年她不曾落过一滴泪，在这倒是哭了两次。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一颗心冷硬成铁。
绝对不会再有第三次。
*
宋回昏睡了三天三夜。
昨夜佘太医离开时对夏倚照说：“小太子体内余毒已清，还需要休整一晚上，明日应当就能醒过来。”
宋回虽然年纪小，体质却不弱，常年跟着夏倚照强身健体倒还捡回一条小命。
夏倚照不眠不休照顾了他几日，得了太医的准话才体力不支在旁院休息片刻。
她方才睡下，宋寒时便到了东宫。
宋回还睡着，他先去看了一眼，知道他没事后松了口气，又去了夏倚照休息的地方。
“皇上，要叫醒娘娘吗……”
“不必，你们都下去。”宋寒时摆摆手，走到夏倚照身边，轻声坐下。
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四周寂静无声。
夏倚照横卧在床榻上，实在是扛不住了才在这里休息一会，是以这几天都没回过凤照宫。
好不容易等她歇下，宋寒时才得以来看她一眼。
他知道若是她清醒时应当不会想看见他，她本就在赌气，如今更是在气头上，两人相见只会将事情变得更糟糕。
宋寒时垂眸看着闭着眼睛熟睡的女人，将她垂在脸颊的发丝别在耳后，随即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耳后蹭了蹭，“阿照……”
为何分开时能心意相通十年不曾改变，一见面却什么都变了。
他似乎还能看到当日夏倚照红着眼睛立在他面前，清清冷冷却绝情无比，对他说：若是阿回出了什么事，她绝不苟活。
宋寒时握着夏倚照的手，力道陡然收紧，心口传来一阵窒息的疼意，细细密密如同针扎，连绵不断又无从摆脱。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疾呼：“皇上！”
随即是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宋寒时脸色一沉，下意识看向夏倚照，见她依然睡熟着不曾被吵醒，神情这才柔和了一些。
“皇上……”庆忠公公迈着急切的步伐进了院中，“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道：“贵妃娘娘她、她……”
他还未说完，便感受到面前一道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抬眸望去便看到闭着眼睛小憩的夏倚照，一下便白了脸色，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了大祸。
他用袖子擦了擦冷汗，对上男人警告的目光，连忙小声道：“皇上，南沁殿那边请您过去。”
半晌，院中才恢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夏倚照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宋寒时离去的方向撑起了身子。
她眼中翻涌着情绪，最后都熄灭得干干净净，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和离书，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随即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她是皇后，没有任何权利与资格跟皇帝和离。
只是他们成婚以来一直都个默契：他们是夫妻。所以只要宋寒时看了这和离书便会明白她的心思。
从此以后，除了阿回之外，她便再也没有什么挂念的人了。
*
宋回醒来之后有好一阵子的时间缓不过来，十分内疚地跟夏倚照道歉，“母后对不起，儿臣以后再也不让母后担心了。”
夏倚照怎么舍得怪他？只问他，“宫中那么多人，你为何偏偏要自己去后山找那麦门冬？”
宋回抿了抿嘴角，垂着脑袋不肯回答。
“宋回！”
夏倚照一压低声音，他便眼泪花花地招了，“儿臣听说贵妃娘娘是因为母后受的伤，所以父皇生母后的气，所以才不愿意来看儿臣，也不愿意见母后……”
“儿臣去找父皇，想让父皇来看看您，却不小心惹了祸让父皇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倚照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儿臣就想亲自去采那麦门冬，给、给父皇赔罪，却不想吵醒了那冬眠的青蛇……”
宋回说话都有些轻颤，因为好几日的昏迷脸色依然苍白，说话都气若游丝，似乎是害怕夏倚照也生气。
这模样让夏倚照心都碎了。
在萧国的那十年，宋回都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过谁。
她放软了声音，“母后没有怪你，你好好休息。”
宋回见她没有怪罪他，这才放了心，忽然抱住了夏倚照的脖子在她耳边说：“母后，儿臣最喜欢您，比喜欢父皇都喜欢。”
其实他不怎么喜欢父皇，但宋寒时是皇帝，保险起见只能这么说。
他不想再给夏倚照添麻烦了。
夏倚照忍不住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母后知道了。”
母子俩才说了几句体己话，太子的礼教嬷嬷便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惶然之色，对着二人行礼。
夏倚照见她脸色复杂又吞吞吐吐，蹙了一下眉头，“嬷嬷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嬷嬷一下又跪在了地上，似是豁了出去，“皇后娘娘，昨夜、昨夜皇上宿在南沁殿了……”
*
不过是帝王留宿妃子的寝宫，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宫中还是很快便传开来——
只因宋寒时从未宠幸过谁，除去皇后之外，便只剩下这位贵妃娘娘。
她进宫几年，好像得了皇帝的宠爱却从未被宠幸，似乎这个替身的名头被坐实。
皇后回宫，宫中人原本以为贵妃娘娘的日子会不太好过，却不想竟然得了皇上的宠幸。
南沁殿中，两个宫女脸上都漫着喜气，交头接耳——
“昨夜皇上当真在这过夜呢！”
“是啊，我听说叫了好几回水……你问其他姐妹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你说这么些年皇上都不曾碰过贵妃娘娘，为何皇后一回来不久就……”
“兴许是替身替出了感情，但是皇上自己又没察觉到，皇后娘娘一回来倒是让皇上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吧。”
“啊？那这样皇后娘娘好可怜啊……”
“有什么好可怜的？皇后还是皇后，身上战功赫赫，又是护国功臣，再不济也还有个小太子殿下作为倚靠，贵妃再得宠也只能是宠妃。”
“你这个奴才呀，还是别担心主子了！”
“但若是贵妃娘娘也怀上龙嗣……”
“……”
两个宫女相视一笑，捂着嘴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夏倚照。
夏倚照就这么站在她们后头，静静地听完，直到其中一个宫女察觉到不对劲，才立刻反应过来拉着身边那个跪下行礼，“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她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惶恐不安，全然没有方才议论他人时的神气。
夏倚照垂眸望着她们，神情很淡，忽而发觉南沁殿这两个宫女像极了春儿。
闯祸时理直气壮，道歉时梨花带雨，仿佛是被冤枉了一般。
她漠然收回视线，对身旁的嬷嬷道：“拖下去掌嘴，而后送入慎刑司。”
话毕，便不顾身后的一片哀嚎，径直往大门方向走去。
许是这边的声音太大，惊扰了殿中之人。
夏倚照行至门口时，便看到宋寒时正缓步而出，而春儿追在他身后帮他整理衣裳，脸上含羞带怯，“皇上，您先别动，这里要遮一遮……”
她还没说完，就看到门口面无表情的夏倚照，登时就慌乱地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恕罪！这事与皇上没有任何关系，昨夜臣妾以为自己行将就木，便、便以此为由想让皇上……”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只低着头抽泣，身子微微抖着。
夏倚照就这么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得有些可怕。
宋寒时从未见过她这般，那一刻心忽然有些慌乱，强忍着上前一步，哑声对她道：“阿照，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说着要去牵她，夏倚照径直甩开，随即后退一步，“皇上不必解释，臣妾是来送这个东西的。”
她说完，便将和离书递了出去。
宋寒时略微诧异，却在看到纸上的内容时瞬间沉下脸来，那一刻血色尽失。
夏倚照甚至都能看到他双手的轻颤，紧紧用力时发白的指尖以及暴起来的青筋，像是极力隐忍着某种情绪。
半晌，他才将那张薄薄的纸撕得粉碎，勉强对夏倚照挤出一个笑，“阿照，不要开这种玩笑。”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碎片，掌心因为深陷的指尖渗出一丝血，染红了那些碎纸。
他几乎要将手心的东西碾成飞灰，才堪堪没让自己声音颤抖，“即便是再生气，也不能写这种东西，太过了。”
“我可以解释的，嗯？听话，别用这种事情来气我。”
夏倚照视线清冷地看着他，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见他将那纸和离书撕得粉碎，却是嗤笑出声，“宋寒时，你以为这样便是过了？”
还有更过的。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要表达却未说出口的意思，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便看到她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剑——
寒光一闪，他才看到那是照寒凝霜剑。
宋寒时心中忽然涌上浓浓的不安，他有一种预感，喉咙像是被刀锋抵住渗出一口血来。
在他震惊无比的目光中，夏倚照缓缓托起自己的如墨般的乌发，用那剑瞬间割了下去——
“今日我夏倚照断发为誓，与宋寒时恩断情绝。”
伴随着发丝轻飘飘的落地，还有她如钟鸣一般的声音敲入他的耳中：
“离书断念，削发断情。”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绝不回头。”
她一字一句，差点震碎他的心口，震得他有些疼。

第25章 下跪  他以一种屈辱的、祈求饶恕的姿态……
空气中满是静默与沉重, 耳旁仿佛只剩下胸腔裂口传出来的哀鸣。
宋寒时几乎是顷刻间猩红了眼，紧握的拳头开始往下淌血，眸中戾气翻涌, 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阿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只是与夏倚照方才掷地有声的立誓比起来犹如虚无缥缈的最后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 脸色苍白到与这月色无异, “你先回去, 这些话我当你没说过。”
夏倚照沉沉望着他，见他到了此时依然在逃避，从鼻尖发出一声轻哧, 轻蔑到了极点。
她手中握着剑，另一只手抓着一缕黑发，柔滑的发丝从指尖溢出垂在地上, 她上前几步, 将那断发扔在宋寒时面前，“不必当我没说过, 我夏倚照说得出做得到，说过的话绝不收回。”
男人立于台阶之上, 垂眸看着台阶下的女人。
那断发就落在他的脚边，轻飘飘落地，犹如巨石砸在他心口上，塌陷出一片血坑。
分明他才是站在高处的人, 却感觉此时自己正被夏倚照俯瞰——他的局促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可她偏偏看不透他的心思。
宋寒时吐出一口气，指尖轻颤，下意识抬起手要去夺她的剑, 却被夏倚照侧身躲开，随即手腕些微用力，那把剑便脱手而出径直朝着对面的人去——
“皇上！”
一直未出声的春儿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着尖叫了一句，“皇上小心！”
她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却看到那剑只是割过宋寒时的衣袍，随即擦身而过直入地面，摇摇晃晃发出“蹭”的一声——
照寒凝霜剑，夏倚照曾经亲手为宋寒时打造的名器，世间只有这么一把。
那剑似乎颤进了男人心中，察觉到他骤然惨淡的脸色，春儿终于按捺不住，在夏倚照面前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求您别生气，别说气话了，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以为自己撑不过去，想着只是一夜臣妾去了之后也不会再打扰皇后娘娘和皇上，臣妾没想过臣妾会好转……这都是臣妾的错，跟皇上没有任何关系！”
夏倚照皱眉看向她，看到她跪伏在自己脚边求饶，只觉得不耐心烦，“放开。”
她的声音冰冷无比，春儿见她不为所动，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角，“春儿不放！皇后娘娘原谅皇上吧，春儿、春儿愿意自请出宫，从此以后不再出现在皇后娘娘面前，娘娘别再伤皇上的心了……”
听到她这话，夏倚照缓缓笑了。
忽而蹲了下来，捏着春儿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是么？”
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都说她们二人如何相似，的确如此，但这天底下相似的人何其多？不是春儿也会是其他的人，但偏偏只有她留在了宋寒时身边。
夏倚照手上突然用力，周身顿时萦绕着杀气阵阵，春儿的脸色瞬间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眼泪簌簌地流，“皇后娘娘……”
她哽咽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宋寒时，似乎是在求救。
这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
于是夏倚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宋寒时，眼里面含着淡淡的讽刺。
宋寒时虽然没有出手帮助春儿，但夏倚照却看到他并不像表面上这般平静，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夏倚照一下子就笑了出声，随即松开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春儿，“这时候假惺惺地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你也已经受了宠，如若你真的有这样的心思还会等到现在？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倚照不喜欢和别人说这些场面话，心里想的与自己表达的完全是两件事，明明占了莫大的便宜，嘴上却还要做出忍辱负重的模样。
她也不屑和这样的人计较，因为他们总有自洽的一套逻辑，除非刀剑铁拳，否则根本听不懂人话。
“你放心，如今的你出不出宫与我来说没有任何关系，这后宫从此便是你一个人的。”
她说完便看向宋寒时，“从今日起我与他恩断情绝，他想宠幸谁与我何干？”
她冷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甚至都不再自称本宫，语气是冰冷而决绝的。
宋寒时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想要上前一步同她解释，双脚却好似被她那冷淡绝情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阿照……”
夏倚照从地上抽出那把剑，方才愤怒的情绪已经平静很多，最后望了他一眼，“这剑是我的，我要拿回去，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离开了大殿中。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停留。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宋寒时才后退一步，靠着身后的梁柱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眼底一片沉色，将痛苦与悔意一并掩藏，深埋其中。
春儿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忙走到他身边，声音焦急道：“皇上，您怎么了？”
她还没说完就被宋寒时掐着脖子推到一旁去，冷眼看着她。
男人那双好看深邃的眼眸此时却闪烁着杀意，带着令人恐惧的红色，只是片刻后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沉着脸起身离开。
春儿连忙跟在他的身后，“对不起皇上，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去跟姐姐解释……”
她一开始声音急切，只是触及到宋寒时扫过来的冰冷视线时便迅速闭上嘴，最后只能瑟缩在原地不再说话。
宋寒时再也没看她，转身离去。
看着他追了出去，春儿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缓缓收紧了手指，脸色苍白。
她颤抖着将衣裳合拢了一些，肌肤上还留着鲜艳的红痕，看不清楚眼底的情绪。
方才她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故意露给皇后娘娘看了……只是夏倚照完全不在意，她自始自终都没把她放在眼中，好像她跟宋寒时的决裂只是他们二人的事情，她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印子。
……为什么？
她应该要把怒火全撒到自己身上才对，为什么她偏偏只怪罪宋寒时？
她不应该责怪自己抢走了皇上的宠爱吗？
春儿想不通。
过了一会儿，庆忠公公才上前一步，低头对她道：“贵妃娘娘，这里风凉，还是先进殿去吧！”
春儿被他搀扶着起身，慢慢地往里走，身子有些僵硬。
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庆忠公公听到之后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将她送到里间，让周围的宫人们都退下。
春儿摸索着躺回榻上，庆忠公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看到有些凌乱的床塌以及上面宋寒时无意留下来的一些散碎的东西，眸色一变，松了口气。
春儿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只有些茫然地说：“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怎么办……”
庆忠公公闻言皱了一下眉头，往四周看了几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春儿，你别忘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不要辜负那些为你死去的家人！”
春儿又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眸，“我知道……他并不爱我，对吗？”
庆忠公公笑了笑，表情忽然有些森寒，“倘若他爱你，你是不是要抛下一切，干脆就做他的贵妃？还是你想当皇后？”
春儿下意识想问，他真的会爱上她吗？
只是看到面前的人那有些不善的脸色，忽而感到脊背一寒，垂眸道：“我不会的……我知道自己的使命。”
*
即便在宋寒时面前表现得绝情又果断，但夏倚照心中依然是怒火难平。
她回到了凤照宫，径直差人去收拾的行李。
那些宫人和嬷嬷见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夏倚照也没有去理会他们，一个人将行李都收拾了出来，带走的就只有一把剑。
她的行李本就不多，那些身外之物她向来都不在意，唯一一把剑她必须要拿回去。
宋寒时已经不配再拥有。
宋回听到夏倚照回宫的消息之后，便立刻让人将他带了过来，一进宫门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母后！”
夏倚照见到他自己跑了过来，脸色一沉，“不是让你好好躺着休息，怎地过来了？”
宋回连忙跑到夏倚照面前，紧紧抱住了她，“母后是不是去和父皇吵架了？”
夏倚照心一沉，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看着他的眼睛道：“母后要回将军府住一段时间……”
她还没有说完，宋回便打断了她，“那儿臣也要跟母后一起回去！”
“可你是太子，应当是要在东宫的，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若是跟母后回去的话……”
宋回又慌忙地打断她，“儿臣可以不做太子，儿臣只想跟在母后身边！”
夏倚照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只是他如今还小，兴许现在只想跟在他身边，若以后长大了埋怨她又该如何？
像是看出了夏倚照的犹豫，宋回有些失落。
他跟她相依为命近十年，自然是能够准确地察觉到她心中的想法，连忙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求母后千万不要扔下儿臣！母后去哪里儿臣就去哪里，求求母后了！”
说完他就要给夏倚照磕头，夏倚照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声音哽咽，“傻孩子。”
她在他额头点了一下，眼眶忽然就有些红。
面对着宋寒时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有哭，但对着自己这个孩子，她却没有办法。
夏倚照平缓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问他，“你愿意跟着母后回将军府吗？”
“儿臣愿意！”
“若你以后想要回皇宫……”
“儿臣绝对不会抛下母后一个人！”
夏倚照松了口气，只是母子二人的温馨场面并没维持多久，宋寒时便追了过来。
他几乎没有顾及任何形象颜面，就这么有些狼狈地出现在夏倚照面前，喘着粗气，“阿照……”
宋回看到他吓了一跳，抿了抿嘴角，脸上有些敬畏又有些不喜，但也只能起身向他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宋寒时看到他，眉眼柔和了一些，语气倒还平静，“朕有话要跟你母后说，你先出去。”
宋回闻言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他，又看向夏倚照，有些犹豫。
夏倚照对他笑了一下，“放心，没事的。”
得了夏倚照的准许，宋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经过宋寒时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似乎是又害怕他对自己发脾气责怪他。
看到他出于本能的动作，宋寒时瞳孔缩了一下，缓缓地握紧拳头，指节有些泛白，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想过宋回到最后竟然会怕他，他也许对他没那么亲近，但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可能会怕他？
看着宋寒时有些僵硬的脸色，夏倚照打断了他的思绪，“找我有什么事？”
宋寒时看到她已经在收拾行李，闭了闭眼睛，沉着声音对那些宫人们说：“你们都退下。”
“是，皇上。”
夏倚照闻言皱起了眉头，后退一步，“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缓步上前，声音有些沙哑，“阿照，我可以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既然你已经宠幸了她，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话音落下，见宋寒时依然立在殿中不肯离开，夏倚照便懒得去管他，转身继续去收拾东西。
宋寒时随即跟了进来，从她身后走近，一下就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里面的那些衣物全部都扫落在地上，“我不许你走。“
他压低了声音，垂眸看着夏倚照，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又要去哪里？”
夏倚照甩开他，“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放开。“
她才刚刚甩开他，宋寒时就立刻从身后抱住了她，“……别走。”
夏倚照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不用说肯定是春儿身上的味道，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猛地推开他，俯在一旁干呕起来——
看着她满脸的排斥、以及那干呕的动作，宋寒时一瞬间被定在原地，脸上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一片惨白。
他的掌心是被凝固的血渍，半晌，在夏倚照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刚要开口说话，夏倚照又觉得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连忙推开他要站起身，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阿照。”
随即她听到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就看到男人单膝跪在她面前，她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宋寒时！”
“你听我解释……”宋寒时只是看着她，眼角猩红，手越收越紧，“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倚照想要甩开他，却发现他将自己抓得无比的牢固，只有些不耐烦地冷笑，“我听你那些宫人说，昨天晚上你叫了好几次水？”
宋寒时眼睛一颤，眸色越发沉淀下来，只是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见夏倚照似乎既然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在她越发震惊的目光下，双膝落地，缓缓跪了下来。
他完全跪在了她面前，以一种屈辱的、祈求饶恕的姿态。
“别走，求你。”

第26章 祈求  你觉得下跪有用吗
夏倚照从未想过, 有一天宋寒时以天子之资跪在她身前，不是为了其他的任何事情，只是为了祈求饶恕。
这样一个骄傲的男人, 从未有过低头的时刻，即便是面对着先皇的责骂也不曾妥协, 直至登基之后, 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下跪。
夏倚照握紧了拳头, 心中说不震颤是假的, 甚至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定定望着面前的男人，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离她不过咫尺的距离, 却感觉到两人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离得更远。
“宋寒时……”
她闭上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觉得下跪有用吗？”
话音落下, 她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遂然加重, 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给捏碎般——
“阿照，我不曾碰过她。”
宋寒时的语气带着一丝乱, 急切地想让她相信，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去触她的腰肢，“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就这一次，你相信我，从此我不会再看她一眼, 好不好？”
他不知该如何让她怒火平息, 只能用最原始、最没有尊严的方式，祈求她暂时的怜惜和心软，“看在阿回的份上, 再给我一次机会。”
宋寒时跪在她身前，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面前，缓慢地将脸贴了上去。
他仰头看着她，她居高临下，这样的角度让她的五官稍显凌厉，线条流畅的下巴也似乎带着冰渣。
夏倚照是明媚的长相，却偏偏生了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不婉转多情，只刚直果敢。
她愿意时便是顾盼生辉，她冷漠厌烦时，那双眼睛比谁都无情。
宋寒时去蹭她的掌心，声音沙哑到极致，“阿照，求你。”
他以为她会心软的。
他的阿照十年前可以为了他义无反顾踏上征程，可以十年不曾回望一步，她永远给的那么多又浓烈，赤热又真心。
夏倚照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眸光，里头似乎还坠着她曾经无比喜欢也愿意追逐的深邃星辰，却是一点点将手抽了出来。
她迎着他慢慢黯下去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
夏倚照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东宫找宋回。
宋回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他自觉之前闯了祸，所以也就没有主动去找夏倚照，乖乖地等着她。
他想等母后处理好那些事情之后再找她，他知道她不会故意冷落他。
这么多年来，夏倚照一直都将他看得很重，回回都会安抚他的情绪，从没有一次让他感到过因为在异国他乡而觉得不安。
只是过了几天，夏倚照依然没有过来。
宋回这才觉得有些困惑，问身旁的掌事嬷嬷，嬷嬷眼神却有些躲闪，什么都不说。
宋回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虽然还不到十岁，却早就聪慧过人，自然就联想到了先前发生过的那件事情——那就是春儿与父皇之间的关系、母后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于是他想了一些办法，很快就从宫人的嘴里打听出来，夏倚照原是被软禁在了凤照宫之中。
夏倚照也没有想过，为了不让她回将军府，宋寒时竟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也从未想过他们有一天的关系会僵硬到这般地步。
这几日宋寒时也曾来看望过她，只是她不愿意见他，既然他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她去东宫见宋回，那她也没有必要见他。
她不见任何人。
没想到的是，这一天宋回自己找上门来。
夏倚照看到他时似乎还有些诧异，她想着宋寒时既然不让他们母子相见，自然也是会管住宋回的，却没想到并没有。
“母后！”见到她之后，宋回有些激动地冲到她的怀里，“儿臣好想你！”
夏倚照自然是不能够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只告诉他自己过得很好，让他好好地在东宫里面跟着夫子们学习，其余都不用他管。
宋回也很听话，跟她说了一番体己话之后就乖乖地跟着掌事嬷嬷回到了东宫。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去，他又闯了大祸。
——宋回跟在夏倚照身边那么多年，对她的状态如何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了解，他看得出来夏倚照根本就过得很不好，她在那个凤照宫中没有任何自，由可言，甚至于他都能看到夏倚照在极力掩饰神情的憔悴。
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还太小，没有办法形容，只是觉得母亲的那种疲惫似乎是发自内心让他觉得憋屈，也为自己的母亲感到愤愤不平。
他几乎是想也没有想地就去了春儿的宫殿，想要为夏倚照讨个公道。
南沁殿。
宋回年纪还小，又是唯一的皇子，宋国的小太子，身份贵重，自然没人敢拦他。
春儿看到他来时也有些诧异，只不过看到他怒气冲冲，抿了抿嘴角，倒是知道他这般是为了何事。
请他进屋之后，她便摆出了一副谦卑的姿态，“太子殿下到此，妾身不曾迎接，还望太子殿下不要怪罪。”
说罢她还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虚弱无比。
宋回见她这副模样，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是为了自己的母后而来，可他如今见不到宋寒时，自然只能来找春儿。
见她这么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她不过一个小小妃子，哪里来的本事操纵一个帝王？
归根结底还是父皇的错！
只是这些事情春儿也有参与其中，宋回如今见不到宋寒时，便只能来质问她，“你到底是不是插足了父皇与母后之间的感情！”
听到他这话，春儿立刻就有些惶恐和茫然，“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妾身是皇上的贵妃，自然是皇上的女人，何来插足一说？”
宋回听不懂她的话，“可我母后才是父皇的妻子，父皇的宠爱应当是她一个人的，是你在抢夺！”
他不知道什么贵妃，什么皇上的女人，他只知道他的父皇应该是他母后一个人的。
“你先前不是答应过自行出宫吗？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春儿垂下眼眸，似乎有些无奈，也有些难过，“妾身也曾经想过要出宫，只是……”
她说着，看了一下自己腹部的方向，忽而忍不住垂泪，“小太子天潢贵胄，不会明白的。”
宋回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有身孕了？”
他后退一步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愤慨，“你们欺人太甚！”
春儿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要和他解释，脸上满是无奈又有些愧疚，“妾身请求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对外乱说，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反倒对皇后娘娘不利！妾身知道皇后娘娘厌恶妾身，但妾身始终将皇后娘娘当作自己的亲姐姐一般看待，还望小太子能够保守秘密！”
宋回却只连连后退。
他越是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就越是为自己的母亲感到不值和愤怒。
……春儿竟然还有了宋寒时的孩子！
那就说明他们两个之间早就已经暗度陈仓，而不是那几天之前才有的奸，情！
宋回虽然年纪尚小，可该懂的事情也都懂了，才几天的时间怎么可能诊断出有身孕，定是很早之前就有了！
这般想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气势汹汹直奔宋寒时的寝殿，脸上就只差写着怒火这两个字。
那些宫人自然是不敢让他进去，更何况宋寒时现在并不在宫殿之中。
宋回无功而返，冷静下来之后，又打算去找春儿，只是才到她的宫门口，却听到那些太监和宫女们窃窃私语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之上都在弹劾皇后娘娘呢！”
“为什么？皇后娘娘不是功臣么……”
“虽是功臣，却也在萧国待了十年，谁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吧，朝中派出去在萧国的探子全都被暗杀了，只有皇后娘娘安然无恙地过了十年，还带着一个小太子满载荣誉归国……”
“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她很有可能？”
“嘘！这话可别到处说，是要杀头的！”
“那人的脸色立刻就严肃起来，四周看了几眼，压低声音道：那小太子的身份岂不是也很……？”
“谁知道呢！现在贵妃娘娘也有了身孕，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怕是也有了想法……”
“唉，毕竟十年了，人心难测，皇后娘娘离开时忠心耿耿，谁知道现在的皇后娘娘，还是不是那般忠肝义胆……”
“若是这些怀疑都是真的，那皇后娘娘怕是……”
“嘘！快别说了！你也想到时候被杀头吗？”
“……”
听到那些话，宋回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色难看至极。
他又想起方才春儿与他说的那句话——=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反倒对皇后娘娘不利！
她有了身孕为何会对母后不利？
宋回闭着眼睛有些痛苦地后退几步，这些传言又是真是假？
自从归国之后，他和夏倚照住在那金碧辉煌的供电之中，吃穿用度都是用最好的，可他不快乐。
先前在萧国时虽然物质条件比不上如今的一切，可他那时在夏倚照脸上看到的是生机勃勃与永远坚持下去的韧性，现在全都没有了。
宋回越想越生气，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已经到了门口的时候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事情的症结并不在春儿身上，即便是把怒火转移到她身上又能如何？他们这些人就是想要置母后于死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着，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起来，愤怒中开始滋生出腾腾的杀气。
不过才九岁多的孩子，情绪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被挑起，也容易被人利用，尤其是当他的弱点昭然若揭的时候。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保护自己的母亲，不管用什么方式。
宋回只能够回到东宫，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面，提笔写下一封信。
他和萧屿之间有一个秘密，若是他遇到什么连母后都解决不了的难事，他便用萧屿教给他的方式与他联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便被碰巧前来的庆忠公公给抓了个正着。
宋寒时知道了南沁殿发生的事情，让他过来看看宋回，却不曾想到宋回正在给萧国皇帝写信。
看到他信上写的内容时，庆忠公公大惊失色。
＊
朝堂之上。
皇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丞相不由得加重了声音，宋寒时这才掀了掀眼皮子看向他。
“先前皇上突然出兵将沾鹿林的山匪全都剿灭，是江山社稷的一大福音，但也因此激怒了鲁国……”
宋寒时听着他的汇报，神情缓缓凝重。
沾鹿林原本就是宋国的归属地，那一片地势险峻形成最好的防线，只是这么些年一直被宋国放弃，不仅仅是因为山匪世代盘踞且地广人稀的原因，更因为他们的敌对国鲁国一直在那片地方的边界线外驻营。
上一次的流民事件跟他们也脱不开干系。
只是这些话宋寒时并未与朝政大臣言明，听着他们的进谏一言不发。
丞相有理有据，自然是引起了一片附和，在宋寒时的治理下宋国早就形成平衡的势力对垒，互相制约，这些年来宋国大力发展经济与军事，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在先帝的治理下支离破碎面临亡国的弹丸小国。
“……若是此次我们能一鼓作气将沾鹿林以北、分界线外的鹿城给夺回来，那么势必会大涨士气，也是向全天下的人召告且警醒某些虎视眈眈的人！”
他说完后，宋寒时的眸子便沉了下来，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态度。
他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夏倚照好不容易回国，他们等了这么久才提出要收回早在先帝时期就被鲁国强行割地的城邦，为的就是让夏倚照再次出征。
——他们都不信任夏倚照。
鹿城是沾鹿林以北的一道城池，的确是被鲁国人占据了本应当是属于他们宋国的土地，一道分水岭内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去沾鹿林剿灭山贼时也曾见到他们隶属的城邦是那般贫困萧条，以至于他们在城中搜集物资时都举步维艰，所以收复沾鹿林北侧的城邦迫在眉睫。
若是能够收回鹿城，则对宋国是大功一件。
他们想将夏倚照推出去，是想让她立功？自然不是。
宋寒时淡淡看向他们，“谁愿意自行请命？”
一时间鸦雀无声，无人向前。
若是夏倚照在此，她定然责无旁贷，只是她如今并不只单纯是将军，而是大宋皇后，自然无人敢举荐他。
到最后也只是丞相硬着头皮提了一句，“放眼望去，对这一仗能够有十足把握的人选，似乎只有当今的皇后娘娘……”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宋寒时脸色突然一变，手中的奏折直接扔在他面前，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放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文武百官顷刻间都跪了下来，大堂上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宋寒时眸色沉沉，眼里面似乎闪烁着细碎的寒冰，周身戾气翻涌，望着下面的每一个人，最后才沉冷开口，“你还知道那是朕的皇后！”
丞相跪在殿前，低着头，脸色却有些复杂，“微臣知错，还望皇上惩治。”
宋寒时自然没跟他客气，他的脸色黑得可怕，一想到这段时间夏倚照一直都在跟他冷战，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她不来他的宫殿，他也被她拒之门外，两人似乎陷入了一种对抗之中。
他没有办法找到一个突破口。
夏倚照将他牢牢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没有办法破局，只能够在她门外徘徊。
朝堂之上安静无比，就连呼吸声音都听得分明。
正当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丞相的处罚时，殿外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明显是冲着宋寒时来。
“皇上！”
来人正是庆忠公公，宋寒时身边的红人。
他一出现，自然就代表着有急事要禀告。
果然宋寒时摆了摆手让他上前，无人拦他，他脸色慌张，在宋寒时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宋寒时的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瞬间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
御书房。
庆忠公公看着宋寒时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书信看完，并没有其他的反应，一时之间也不敢开口说话。
他见到那封书信上面的内容时也是难以置信的，从未想过小太子竟然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果不其然，只片刻之后，宋寒时那平静的表象瞬间破碎，猛地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抚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剧烈响声。
他的眼眶猩红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紧紧握着拳头，随即将整张书案都掀翻在地。
即便什么话都没说，也足以看得出他如今有多愤怒。
男人的太阳穴鼓躁着，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要将其洞穿。
庆忠公公哆哆嗦嗦地跪在一旁，将头埋在地上，“皇上息怒啊……小太子年纪尚幼，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童言无忌？”宋寒时没有理会他的话，忽然就笑了一声，“他是想要朕死……”
他闭上眼睛，手有些颤抖地抚上自己的眉心，他从未想过自己和宋回之间的父子关系能够僵到这种地步。
不过几天未见，两人原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转眼他却发现她竟然私下修书给萧国皇帝，想要让他助他登基……
登基？
宋寒时苦笑。
他那天生聪慧的小太子应当不会不知道，登基是需要什么条件的罢？
宋回在信中的措辞还有些稚嫩，那些还是他给他找的那些夫子教给他的话术，但是看得出有几分正式，不过依然孩子气。
他在信里面一口一个萧兄，叫得好不亲热。
宋寒时又将那封信拿了起来，自虐一般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眼眶红得要滴血。
“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笑，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寒潮。
那些大臣一直在对他施压，夏倚照在萧国呆了十年，即便他相信她，可十年瓜田李下，那些大臣早就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欢迎她归国。
他们更希望她马革裹尸，赐予一段烈名。
而不是如今这般，后宫独宠，唯一的子嗣便是既定的储君，这诺大的权利让他们忌惮。
宋寒时不想让夏倚照再那般锋芒毕露，不想让她惹祸上身，却被她以为他是害怕她功高盖主。
……他如何会怕她功高盖主？他们本就是一体，这江山都是他们二人的，他从未想过与她争夺什么。
他所拥有的一切，什么东西不可以拱手相让？只要她开心。
可如今他看着自己儿子亲笔书写的白纸黑字，心像是被剜出来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他的儿子、他的亲儿子。
竟是要联合外敌来抹杀他这个父亲。
宋寒时从喉咙里面挤出一丝笑，森寒无比。
*
这件事情自然也瞒不过夏倚照。
宋回有任何事情都会告诉她，再加上庆忠公公急急忙忙地从东宫出来，自然也会有宫人来向她禀告。
宋回也非常自觉地到她的宫中来找她，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虽然宋寒时限制了她的出行，却没有限制旁人过来看她，他的目的就是要把夏倚照留在宫中，并不是要让她与世隔绝。
所以宋寒时找来时，看到的便是母子俩在一块时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看到夏倚照时眉眼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压抑着沉沉的阴云，“阿照。”
他一进来便让所有的人都退下，只剩下他们三人。
他慢慢地走近，宋回看到他瑟缩了一下，躲在夏倚照的怀里。
夏倚照也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对他视如洪水猛兽的模样，他忽然就有些自嘲，将手中的信件摔在夏倚照面前，轻飘飘地落下。
夏倚照早就听宋回跟她解释过一遍，所以也只是迅速地拿起来放在手中扫了一眼，随即又收起在袖中，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这件事情是宋回做错了，臣妾代他向皇上道歉，皇上若想惩罚他，可以将我们母子二人暂送出宫……”
“你又想离开是不是？”宋寒时忽然打断她的话，在她面前蹲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冷冽，“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第一想法就是要带着他离开？”
宋寒时的语气带着一丝的沉痛，“你有没有想过我？”
夏倚照看着他，眼神闪烁，眸子里面却满是提防，一句话也没说。
宋寒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也就冷了半截，“你刚才可看清楚了，他白纸黑字写着些什么话，这也是你的想法吗？你想让我死？”
“……就因为一个春儿，你们当真恨我到如此地步？”
夏倚照咬着下唇，唇色甚至有些惨白，“是臣妾教子无方，还望皇上惩罚。”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臣妾也不奢求什么，只求皇上让我们母子二人回到将军府，自此以后皇上后宫如何臣妾再也不会过问……臣妾保证会和宋回……”
“胡闹！”
宋寒时几乎是有些仓惶地打断她，手上一下加重了力道，看到夏倚照有些吃痛地眯起眼睛，又松开一些，缓缓下滑，要去掐她的脖子。
宋回本来躲在夏倚照怀中，见状连忙起身推开他，“不许你动我母亲！”
他举起拳头就要去捶打他，“你放开她！”
他现在也完全忘记了父皇母后那一套，他只知道面前的人是他的母亲，护他长大的女人，在那十年他见过最多的就是夏倚照忍气吞声的模样。
她分明有惊世之才，聪明稳重，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可她偏偏为了一些他不明白的家国大义、格局远见，他不明白的那些东西，委屈自己在异国他乡被那些人阴阳怪气地讽刺，被他们提防，却毫无怨言。
夏倚照总是笑着告诉他，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如今一点都不觉得哪里值得！
尤其是看到面前这个男人时，他觉得万般不值！
“母亲，我们回萧国好不好？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宋寒时任却怎么捶打着丝毫没有还手，却在听到他这话是脸上骤然出现一条裂缝，脸色沉得吓人。
宋回见状突然就松了力气，眼眶通红，忍不住哭了出来，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母亲，求求您了，我们不要再呆在这里了，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他揉着自己的眼睛，自从他三岁以后也很少在夏倚照面前哭过，这还是个夏倚照第一次看他哭得这么凄惨，一下子就有些哽咽，“阿回……”
宋寒时在听到他的嚎啕和夏倚照的颤音时彻底松开手，后退几步，看着他们二人。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如今的目光有多么沉痛，又有多么惶恐。
强行忍下心中的震痛，他忽然又跌跌撞撞地上前，想要拥宋回入怀，告诉他别怕他，他是他的父亲，他永远不会伤害他。
可宋回却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连连后退，“母亲，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那个春儿她怀了孩子，等她有了小皇子之后，父皇肯定会杀了我们的……”
听到他这话，宋寒时的脸色遂然沉了下来，眼中尽是惊怒，“谁告诉你的？”

第27章 心离  她语气坚定，“我要带着阿回出宫……
春儿接到宋寒时的传召时, 立刻喜上眉梢。
她正要更衣打扮，又听到说是让她去凤照宫，脸上的喜色立刻就收敛了不少。
庆忠公公只是个传话的, 但也免不了提醒她，“娘娘不必收拾了, 跟着奴才走罢, 皇上有事情要问您。”
春儿本还想说些什么, 对上庆忠公公的视线, 也只能闭上了嘴。
她跟在他身后，垂着脑袋，踏上步辇时忽而听到耳边响起一道故意压低了的声音, “娘娘宫里的人，可以处理了。”
春儿的眼眸顿时闪烁片刻，随即“嗯”了一声。
*
“她撒谎！”
看到春儿哭得抽抽噎噎的模样, 宋回再也忍受不住, 拼命挣扎起来。
凤照宫中，春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垂头拭泪，身形婉约脆弱, 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掉。
不久前她匆匆赶来，听得宋回的控诉之后便声泪俱下地替自己辩白，“臣妾从未说过、做过那些事情，臣妾不知小太子为何这般厌恶臣妾……”
宋回已然不相信她的眼泪, 先前他觉得这件事情症结在于宋寒时, 此时此刻却觉得这个贵妃也脱不了干系！
她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怒到极点，忽而挣开了夏倚照的桎梏冲到她面前指着她，“你明明就说过你有了身孕！”
他红着眼睛, 也顾不得那些礼仪教养，狠狠盯着跪在身前的春儿，语气满是愤怒，“你们宫中那些人都在说母后通敌叛国，还说等你生下小皇子我和母后就会被赶走，被……”
春儿又惊又怒，还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太子殿下慎言！妾身从未说过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妾身殿中的人也因上次冲撞过皇后娘娘被皇后娘娘狠狠惩治，又怎会知法犯法，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这些若是追究起来定会人头落地的话！”
“你——”
宋回后退一步，依然是冷着脸，“你那些宫人并不知道我在身后，所以才肆无忌惮！”
“太子殿下，那些不可能是妾身南沁殿的人，妾身愿以性命做担保！”
春儿指天发誓，见宋回依旧不信，只能慢慢跪在了宋寒时身前，“皇上明鉴，臣妾从未做过这些事……”
宋回握紧了拳头，也丝毫不肯退步，沉着一张脸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父皇，儿臣没有说谎！”
宋寒时坐在一侧，居于高位，身旁便是面色冷峻的夏倚照，他下意识看向她，却见她不曾分给自己一丝一毫的视线，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皇后如何认为？”
夏倚照面不改色，只看着宋回的方向，眼中升起一点心疼，“臣妾只知晓，阿回从来不会说谎。”
她话音落下，春儿忽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有些凄惶地看了一眼宋寒时的方向。
她本就因为惊怒和委屈一直在垂泪，此时更是鼻尖通红，一滴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寒时却是无动于衷。
此时前去调查的人匆匆而返，宋寒时看向他们，声音沉稳威严，“那些嚼舌根的宫人呢？”
庆忠公公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回、回皇上，南沁殿并未有过太子殿下所说的那些个宫人，奴才方才已经问遍了整个南沁殿，都说从不知晓此人的存在，奴才已经让人上刑，兴许他们不久就肯承认了……”
他话音落下，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只有夏倚照遂然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沉着脸望着庆忠公公，“公公这是打算屈打成招？”
她相信宋回绝不会平白无故泼人脏水，她了解他的秉性。
无论调查多久她都愿意等待一个结果，只是庆忠什么都不说直接上刑，看上去似乎在袒护太子，但其实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届时宫中谁都会知道宋回为了栽赃春儿从而拿几个宫人开刀，也会说宫中为了袒护太子对几个区区宫人屈打成招。
庆忠找出来的那几个人也大抵都是无辜的，这样一番操作，那几个替罪羊的亲近之人越发不敢言语，但私底下如何传还不知道，宋回的名声就会被连累。
果然，春儿像是才反应过来，忽而就冲到庆忠公公面前，“公公可是抓了南沁殿的人？”
“回娘娘，正是……”
“可他们都是无辜的啊！”春儿立刻就流下一行眼泪，声泪俱下地祈求，“求求公公放了他们吧！”
庆忠公公闻言只能够把头扭到另一侧去，似乎是于心不忍，但又不敢忤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意见。
夏倚照见此情景，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春儿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什么，又跪走到了夏倚照的面前，匍匐在她的脚边乞求她，“皇后娘娘若是对臣妾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惩罚臣妾！请不要对臣妾宫中的人下手，他们都只是伺候臣妾的宫人而已，从来不曾对皇后娘娘有过什么僭越和不敬之处，臣妾愿意以性命担保！希望皇后娘娘网开一面，放过他们罢！”
“若是皇后娘娘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臣妾愿意代他们受过！”
夏倚照还没说什么，宋回便有些受不了她这副模样，厉声呵斥道：“分明就是你治下不严，看管不力，任由你的宫人肆意传播对母后不利的流言，为何你还要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他似乎还觉得自己说得不够狠，也不能明白春儿为何一副自己没有做错的模样，“你本来也应当要接受惩罚，何来的代他们受过一说？”
春儿却吸了吸鼻子，又去看宋寒时，“皇上、皇上！臣妾愿意接受惩罚，太子殿下想如何便如何，只求放过臣妾宫里的那些人，臣妾求求您了……他们跟在臣妾身边那么多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差池，臣妾不愿意他们因为臣妾受此折磨，求求皇上了……”
她的情绪这般激烈，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宋寒时身上。
宋回也下意识地朝宋寒时看去，似乎是想要他为自己主持公道。
哪怕是到了这般地步，他心中也依然残存一丝希望，那是夏倚照在他心中构建了十年的英雄形象。
即便他不是那般坚守承诺、也不是那般深情不移，最起码……他会相信自己的吧？
他希望宋寒时能够站在他这一边。
夏倚照看着他脸上依稀可见的憧憬和紧张，也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爱憎分明，想法也简单。
只是宋回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寒时的方向，宋寒时却只是沉着一张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望向庆忠公公，声音有些沙哑，“当真都已经查过了？”
“回皇上，真的已经查过了，南沁殿中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太子殿下不可能听错了，只能是那些宫人在撒谎……”
他看了一眼夏倚照和宋回，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不敢对他们有任何的置喙。
宋寒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地顶在眉心，“朕知道了。”
宋回看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后退几步，有些倔强地看着夏倚照，“母后，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相信儿臣……”
夏倚照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道：“母后相信你。”
她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宋回突然又退了出来，指着地上的春儿道：“那好，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你是不是还骗了我？你分明就有了身孕，为何不肯承认？你这是欺君之罪！”
春儿抬起头看着他，情绪已经平静不少，“太子殿下是大宋的储君，断然是不会撒谎，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不惩罚妾身宫中的那些人，随便殿下怎么说。”
她这么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倒是显得宋回十分不成熟且幼稚，夏倚照一下子就握紧了宋回的手，宋回看着夏倚照，知道自己给她惹了麻烦，如若不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只是自己，就连夏倚照也可能会被他拖累……
于是他眼神闪烁片刻，抿紧了嘴角，指着春儿道：“那你敢不敢让太医前来问诊，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他话音落下，倒是宋寒时先开口：“胡闹！她不会有身孕。”
宋回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上涌，但还记得夏倚照的话，没敢直接冲撞宋寒时，只有些不服气地看着他，“父皇为何不敢承认？儿臣算了算时间，你们怕是早在母后回来之前就已经……”
他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夏倚照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只有对自己的担忧，对宋寒时和春儿之间那点事情没有其他的反应，这才放心地说道：””她早就偷偷怀了龙嗣却还不敢承认，怕的是自己的名声毁于一旦，也怕母后会看穿她的那点伪装，她就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他这句其实也是在骂宋寒时，男人缓缓握紧拳头，却又松开来，脸上越发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春儿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辩驳之词，只站起身，望向宋寒时，“那就请皇上让太医过来罢，臣妾只求一个清白！”
宋寒时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叹出一口气，“不必了。”
他话音落下，宋回愕然地看着他，“父皇这是连审都不审一下，就直接相信了她的话吗？”
宋寒时看着他那双如夏倚照一般澄澈干净，此时却布满怒火的眼眸，喉咙忽而就像被一双手桎梏住，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最后也只是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这才有些低哑着声音说：“她不会有孕，朕很清楚。”
还未等宋回说话，一旁的春儿有些苦楚地开口道：“是啊，臣妾有没有孕皇上是最清楚的。”
她忽而又看着夏倚照，眼里面似有水光闪动，“皇后娘娘请放心，臣妾绝对不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她停顿片刻，沙哑着声音道：“那晚之后……那碗辟子汤皇上是看着臣妾喝下去的，甚至于那晚皇上嘴里呼唤的也一直是皇后娘娘的名字，所以皇后娘娘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她说完，没有注意到宋寒时陡然沉下来的脸色，下意识去看夏倚照。
春儿一副全然无害又楚楚可怜的样子，夏倚照却丝毫没将她放在眼中，只是突然抬头看着宋寒时，“我问你，你也不信阿回吗？”
宋寒时没有说话，袖中的手突然握成拳，手背上浮着青筋，深邃的墨眸里面跳动着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女人，却是没有开口。
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夏倚照答案，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我明白了。”
她原以为他们两个之间只是再也没有了爱情，但依然有君臣之义，她是个如何样的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才对，这些小手段她不屑去做，也不会去做。
她养出来的孩子不说如何人中龙凤，但起码正直诚实，绝非春儿口中内容栽赃嫁祸之人，她从未想过他竟不信她。
也不信他们的阿回。
“阿照……”她这般模样忽而让宋寒时感觉到了一阵慌乱，心口的地方像是破了个洞，被冷冽的风来回穿梭。
他上前一步，想要告诉夏倚照事情不是她想的那般，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贵妃娘娘！”
春儿在他们身后脸色惨白，忽而吐出一口血，嘴角带着一抹红艳的血色，衬得她浓艳凄美。
她直直望着宋寒时的方向，眼中含着泪，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就这么径直摔倒在了地上，惊起一阵尘埃。
*
时至夜深。
夏倚照看着身边熟睡的宋回，借着月光看到他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轻轻帮他拭去，自己随便靠在一旁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回想的是今日宋寒时跪在她身边求她原谅的模样。
他那时眸中只有不舍和沉痛，还有她往日最是熟悉的宠爱和情意，他以九五之尊的地位在她面前下跪，对她说：“我从未碰过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照，信我一次，我没有碰她。”
“不要离开我。”
“……”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夏倚照随意裹上一件大衣抵御寒意，为了不吵醒宋回放慢了动作，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她脑海中还回旋着宋寒时的那些话，冷静下来时也曾想过他是否真有难言之隐，就听到迎面而来的嬷嬷有些焦急地对她说：“皇后娘娘，南沁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贵妃娘娘怀孕了……”
夏倚照的脚步一下顿住，那些隐秘的想法顷刻间碎成渣滓，在清冷的月光下飞灰不剩。
不久前，春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凤照宫晕倒，宋寒时便将她送回了南沁殿。
临走前他还在她耳边解释，让她等他，让她信他。
他抱着她，看着一直紧握拳头不肯回头的宋回也有些欲言又止，想要哄哄他，最后还是开不了那个口。
他离开之后，宋回便再也没有提过他，哪怕一句。
宋回在入睡之前哭了很久，而后趴在她的肩头问她，“母后，父皇真的有苦衷吗？”
她那时怎么回答的？
她对他说：“你已经长大了，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有时候比起旁人说的，你自己感觉到的更为重要。”
宋回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可最后还是哭着睡着。
而后，就传来这样一个消息——
夏倚照只笑，笑到脸上没有任何一点笑意。
一旁的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皇后娘娘？”
“收拾一下。”夏倚照径直转身，语气坚定，“我要带着阿回出宫。”

第28章 前事  你跟在朕的身边多久了
宋回哭累了睡着, 夏倚照不想吵醒他，便先差人去东宫收拾东西。
眼看天边既白，她淡淡吐出一口气, 立在凤照宫的门口看着黑沉的天际，无尽的苍穹在她的头顶, 让她觉得自己在这宇宙洪流中不过小小一蝼蚁, 似乎无论多努力都没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从前她是将军时起码洒脱恣意, 在战场上她为家国厮杀, 鲜血为她渲染，生命为她加冕，她本可以追寻那些自己所在意的、所向往的, 却被困在这小小的皇宫一隅。
她从前是自愿的，所以从来不觉得是牺牲。
如今她不愿意了，才开始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步辇很快到了宫门, 守卫的士兵远远便挡在门口, 交叉的刀剑挡住前行的去路，夏倚照让人停下, 自己下了地，缓步走到身穿铠甲的男人面前, “卫将军。”
“皇后娘娘。”卫城向她躬身行礼，手下的动作却未松懈半分，“皇后娘娘是要去哪里？”
夏倚照唇线绷直，并不打算与他寒暄, “你明知故问。”
卫城在她面前跪下, “末将不知，还望皇后娘娘明示。”
夏倚照眉头微皱，垂眸看着他, “卫城，放我出去，别逼我动手。”
她还像从前一般不喜与人纠缠，只要她心已决，任何阻碍她的人她都直接用武力解决，省时省心。
卫城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皇后娘娘，这不是竞技场，人多眼杂，若是皇后娘娘想要切磋，末将定当尽心尽力陪同，只是此时此刻恕难从命。”
说着他朝她拱了拱手，态度很是尊敬，只是依然不肯退让分毫。
夏倚照后退一步，眼神冷冷睨向他，剑已出鞘，“卫城，别拦我。”
卫城神色也严肃起来，眸色眸色缓缓沉冷，“皇后娘娘，无意冒犯，没有皇上的旨意，末将不能放行。”
他尊她、敬她、也知晓她在战场上战无不胜，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她有多厉害，他对任何女人总是礼让三分，却唯独喜欢与夏倚照针锋相对，只是十年不曾相见，先前纯粹的态度多少也会掺杂一些复杂的情绪，但惟独一点没有变化的是，她在他眼中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之前流民那次让他对夏倚照有了新的看法，知道她除了是个武力值很高的将军之外，也是个善用脑力的人，否则也不会在萧国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十年，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在异国他乡局势那般紧张的情形下做了十年人质，还能够让他们心甘情愿放她归来。
尤其是在萧国对夏倚照有所企图时，他们想要她身上的才干，想要她留在萧国效力，就如同宋国那些大臣们一般，他们想要夏倚照为国牺牲，却又不想她真的将她的才能技术留在萧国。
一个待在别国十年的人，很难再相信她的衷心。
即便她起初也是为了宋国离开，只是当涉及怀疑与利益时，人心总显得没那么可信，无论有多忠诚，都比不上一个死人让人心安。
原来的夏大将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思及此，卫城看着夏倚照的眼中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若忽略立场，他完全能体会她的感情，他也觉得人活一世就当这般快意恩仇，再加上先前流民一事，他本就心有愧疚，对夏倚照有所亏欠，若是其他事情他责无旁贷，只除了放她走这件事。
他是大宋的将军，是帝王的臣子，他为宋寒时做事，奉命守在此处，所以只能阻拦她。
“皇后娘娘，还请三思。”
夏倚照脸色越发沉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已经要冲上去，却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夏的响动，“母后……”
她冷凝的眉眼瞬间变化开了，上一秒还沉浸在战斗状态，下一刻便有些怔住，回过神来之后才想起宋回还在熟睡，方向的变动兴许是吵醒了他。
她抿了抿嘴角，收起手中的剑，警告般看了卫城一眼，随即转身回到车前，“阿回……”
夏倚照以为宋回被吵醒，掀开帘子却只看见他紧皱着眉头似是在呓语，翻了个身后又睡了过去。
她一颗心落了地，神色却越发沉重。
卫城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腕微旋将手中□□收了回去，语重心长道：“小太子还在，皇后娘娘若是想要出宫需得皇上的准许，末将也是奉命办事，望皇后娘娘理解。”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他，对一旁的丫鬟思纤道：“你先带太子回去，本宫去找皇上。”
思纤是夏倚照归国后在浣衣局亲自挑选的小丫鬟，这件事情倒是个意外，十年未归，宋寒时虽然尽量让宫中维持原样，但一些伺候的老人却早已不在，对于宋寒时精心挑选的那些人虽是用着趁手，却总是少了些什么。
思纤既然在浣衣局，自然是个最低等的宫女，夏倚照本不曾注意她，只是在一众苦大仇深的宫女中，思纤那自在悠然的模样显得格外打眼。
于是做了一番调查后，她就将她留在了身边。
左右也是个可怜人，身世凄惨，竟是觉得只要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就已然十分满足，即便是在浣衣局那里也有如此坚韧的心性，夏倚照便动了恻隐之心。
短短的时间相处，夏倚照就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所以出宫时她并没带多少随身伺候的人，只带了一个思纤。
闻言，思纤眉心郁结，随即点了点头，“是，皇后娘娘。”
*
御书房。
庆忠公公在一旁伺候着，手中执着宋寒时那价值不菲的墨砚一点点研磨，时不时看宋寒时一眼，低垂着眉眼，很是恭顺。
宋寒时一身长袍，玉树兰芝，除去周身帝王的威严与稳重，其实也只是个俊朗雅致的少年人。
他登基时年纪尚轻，花了许多年时间才坐稳这个位置，再如何少年老成，眉眼间也不曾染上岁月的风霜。
时光对他如此偏爱。
庆忠公公放在手中的活，立在一旁听候差遣。
宋寒时执起豪笔，一只手撑在书案之上，鼻尖细细描摹，却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庆忠，你跟在朕的身边有多久了？”
庆忠公公有些诧异地抬眸望他一眼，随即恭敬道：“奴才自小便陪在皇上身边。”
宋寒时点点头，并未看他，却让庆忠公公莫名觉得脊背一寒。
“朕还记得初识你时，你不过也跟朕一般大，还是个不过几岁的孩童。”
忆起从前，庆忠公公的脸上多了几分怀念，“奴才那时身处危难，若不是皇上宅心仁厚免除奴才一死，奴才怕是早就葬身鲁军刀下，又哪里来的福气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呢？”
他话音落下，宋寒时手中的笔也缓缓停了下来。
他忽而直起腰，目光清淡地落在了面前人的身上，“庆忠，你当真觉得这是福气？”
庆忠公公已觉得背后阵阵寒凉，却依然只能面带笑意，“能伺候皇上是奴才天大的福气，这些年皇上待奴才也是极好不过，若这不是福气，什么才是呢？”
宋寒时没有说话，片刻后淡哧一声，“陆广山直至现在还认为他的独子在朕手中，庆忠，他找了这么多年，还不肯罢休。”
他转了话题，庆忠公公揣摩不透他的意思，只能顺势道：“陆广山如今是鲁国皇帝，他当年背信弃义意图谋反，谋害了先帝此事罪无可恕，兴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才让他遗失独子之后又受重伤，此后再不能人道，这对极其看重子嗣的陆家人来说是最无法忍受的，所以他才屡次三番不肯罢休。”
宋国先前也有过一段光辉灿烂的时代，甚至繁荣昌盛比肩萧国。
宋寒时的父亲也就是先皇、夏倚照的父亲夏大将军、以及方才说的陆广山，他们本是莫逆之交，携手打下江山，最后先皇称帝，夏陆二人为他的左右手。
只是兴许人一旦登顶权利，有些东西就会不可抑制地发生变化，在先皇的不断猜忌中，夏大将军只能选择不断释出兵权，并且在有了独女夏倚照之后再无所出，算是暂时安了先皇的心。
可陆广山却不像夏大将军那般选择隐忍，他没有深爱的妻子和家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浇灭不了他的野心，最后他拉拢夏大将军不成，一气之下想用他的妻子作威胁，却不想一盘棋没有做好，导致夏夫人在那场争斗中早早离世。
夏倚照一直以为她的母亲是病死的，其实不然。
而那之后，夏大将军彻底与陆广山恩断义绝，其妻已逝，其志亦不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手刃陆广山，还有看着夏倚照长大成人。
最后那场兵变结束了一切，先皇薨毙，夏大将军率领当时的夏家军将陆广山驱至沾鹿林以北，陆广山狼子野心势不可挡，最后是夏大将军生擒了其子陆梓睿才让他退兵，之后废了他的根，陆广山最后自立门户，是为鲁国，只是再也不能生育，皇位无人继承。
而夏大将军在夏倚照嫁人后，便自缢于夏夫人坟前。
他并未告诉任何人陆梓睿的下落，以他的安全换来鲁国的永不再犯。
只是陆广山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些年就从未消停过。
而庆忠公公，就是先皇屠村时的幸存者之一，是宋寒时救了他，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机会。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谁也没有开口。
宋寒时垂眸望着窗外，手指纤长，指节分明，在窗柩上轻点，“今日就到这，你先下去。”
“是，皇上。”
庆忠公公刚到门口，便看到夏倚照匆匆而来，“……皇后娘娘？”
闻言，宋寒时背影微僵，却并未转身看她。
他以为她是来质问春儿怀孕一事，却不想夏倚照只是两步上前，径直对他道：“宋寒时，我要带着阿回出宫。”

第29章 修罗  两个男人对上了视线
宋寒时没有言语, 眸光越过面前的夏倚照落在了她身后被她忽略的庆忠公公身上。
庆忠公公似乎领会了他眼中的深意，微微垂眸，转身离开。
夏倚照并不在意旁人, 只直直望进了面前男人的双眸，“我需要你下一道圣旨, 宋寒时, 我要出宫。”
宋寒时的视线重新望向她, 眉眼微动, 却只是平缓道：“这不可能。”
夏倚照知道事情的进展不会很顺利，但是听到他毫不犹豫的拒绝还是有些恼火，“宋寒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上前一步，腰间的佩剑撞上他的书案，方才被白纸掩盖的画卷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
那是一张画纸, 上面赫然是一个青涩灵动的少女, 眉眼婉约动人，乍一看跟她几乎是同一人。
只是有春儿在, 夏倚照认为自己不该太过自信。
“阿照……”宋寒时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她目光凝视的方向看过去, 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随即染上一点笑意，“这张画了很久，一直想着你十年前的样子, 现在你回来了, 才发现有很多要改的地方。”
这十年他一点都不敢停歇，将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度治理成如今的模样并不容易，他的父皇将宋国变得千疮百孔, 风雨飘摇，那个时候的宋国甚至只能依靠他们的皇后去邻国做人质才能得来一点喘息的空间——
思及此，男人的眸色缓缓沉淡下来。
如若不是那临危受命的责任，他们之间不必有这十年的间隙。
他甚至连闭眼的时间都计算得精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唯一可以放松的事情就是偶尔在御书房描绘她的样子。
这是他唯一给自己休息的理由。
夏倚照没有言语，拂开腰间的佩剑，转过身子面对书案将上面的画卷拿了起来。
她知道宋寒时画技不俗，他生性喜静，从小的时候便习惯一个人待在书房中，一待就是一整天，谁都喊不出去。
纸上文墨的事情他最是擅长，这幅画在夏倚照的眼中看来就是栩栩如生，大师水平。
她勾了一下嘴角，却是带着讽刺的弧度，“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宋寒时已然走到她身后，听到她这般问轻笑一声，想从身后抱着她，“自然是需要修改一些细节的地方，你离开十年，也有了些变化。”
他的手才放在她腰间，夏倚照便径直躲开他，侧身将手中的画卷扔了回去，“是么？”
男人落了个空，倒也没有恼，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意，只是有些无奈，“阿照。”
他哄小孩一般的语气听得夏倚照心中莫名嫌恶，闭了闭眼，冷呵一声，“兴许你画的人是春儿，所以才跟我有些差异，不必修改什么，因为你画的本来就是她。”
话毕，她指了指那张画卷的背景。
即便只是个背景，她也看出来那个凉亭是在她离开这里的那十年重新修建的，画面中的那个与她酷似的女人只能是春儿，不是她。
宋寒时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似乎想辩驳，最后却无话可说。
他眼中的情绪明明灭灭，最终都归于平静，只剩下最为浓稠的黑色，“你到底还要生气多久？”
“我不是在生气，我们之间结束了。”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给我圣旨，我要出宫。”
宋寒时没办法听她说这么绝情的话，他跪过了、解释过了、他只需要她再等他一次。
最后一次。
“不可能。”他冷声拒绝了她，忽而扣住了她的手腕，“你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夏倚照用力甩开他，“宋寒时！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眼中被压制了千百回的怒火又被他轻易挑起，“我知道你作为帝王三宫六院很正常，但是你从前在父亲面前立过誓言只会有我一个人，如今你背信弃义，我不曾与你计较，只想要带着阿回躲一个清静也不可以吗？”
“我没有别人。”宋寒时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越发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腕，“那日与你说的话是真的，我从未碰过春儿。”
夏倚照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蹙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宋寒时上前一步，略带薄茧的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缓声道：“阿照，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御书房只有他们两人，静谧得有些过分。
冬季似乎很快就要过去，窗外的皑皑白雪快要融化，屋檐上的雨水一点一滴往下掉，间或落在地上，有的似乎只能看到在空中的弧线，永远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夏倚照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清澈浅淡的眼眸翻涌着晦涩的情绪。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身烟青色便服显得身材挺拔秀丽，发尾高高竖起，不同于那些冗杂服饰的清爽干练，是她一贯喜欢的装束。
她只犹豫了一会，便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可她怀孕了。”
宋寒时沉默片刻后，又重复了一遍，“我没碰过她。”
*
血，浓稠的鲜血染红了裙裾。
春儿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身上斑驳的血迹，又有些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宋回，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你……我的孩子……”
宋回哑然后退一步，双手轻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我没有推你、我没有……”
他的确是想在临走前给她一个教训，她让他母亲那般伤心难过，他咽不下那口气！
即便是在萧国时，他们需要处处提防小心，可夏倚照还是教会了他一个道理：那便是有债必偿。
春儿分明就是说了谎，既然宋寒时不愿意为夏倚照讨回公道，那么便由他来！
但是他真的没想过让她小产……他从未想过要推她。
宋回不知道该如何，他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场面，他记得自己并未推过她，只是看着春儿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
他甚至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手推了她。
他害怕了……
宋回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春儿往上爬了几步，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下意识地去扶她，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你……”
他有些紧张，说不出话来，嘴皮子哆哆嗦嗦，“你没事吧？”
耳旁忽而传来一阵遒劲的风，宋回还未回过神，就听到身后带着一丝愠怒的声音，“宋回，你在做什么！”
他甫一回头，便看到匆匆而来的宋寒时、以及他身后的夏倚照。
——他们方才在御书房听到这个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御医已经在路上，只是看着春儿身下那一摊浓稠的血液，似乎……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心中无比杂乱。
方才宋寒时告诉她他从未碰过春儿，可他似乎又欲言又止，还有些话不肯告诉她，转眼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她看到宋寒时那般焦急的模样，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他的话。
若春儿肚中孩儿不是他的，他何至于这般紧张？
况且，若真如宋寒时所说，难道他一个帝王，会允许一个春儿私通，还这般宝贝地放在身边？
只一瞬间她的脑海中转过无数个想法，在看到宋寒时完全忽略了一手鲜血的宋回，只大步走到春儿身前将她抱入怀中时轻声细语地哄着时，所有的想法都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思绪，快步走到宋回身边蹲了下来，“阿回，你受伤了吗？”
宋回呆呆地摇了摇头，双手血污有些触目惊心。
夏倚照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发生何事？”
她一双眼睛紧紧看着他，似乎不允许他有任何的谎言，宋回眼睫都在轻颤，身子也在抖，只摇了摇头。
他看了宋寒时一眼，见他只紧张地看着怀中的女人，越发害怕地握紧了拳头，对着夏倚照又摇了摇头，“对不起母亲……”
“我……我……”
宋回倔强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对不起……”
*
宋回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谁都知道那个刚归国的小太子将贵妃娘娘推得差点小产，如今大人孩子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此事引起轩然舆论，按理说后宫事务跟前朝没什么关系，只是此事事关到他们的储君，宋回毕竟年幼，行事略有冲动与鲁莽，那日与贵妃之间的冲突被宫人们描绘得绘声绘色，无非就是——
贵妃娘娘如何隐忍大度，不愿争执；太子殿下如何咄咄逼人，不依不饶。
朝中那些人本就忌惮夏倚照，她是皇后，后宫中本就没什么人，唯一的子嗣她所出，她手中还握有兵权，这几年陆续都有声音强谏宋寒时充盈后宫开枝散叶，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春儿，也好不容易肚子有了动静，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如今关于太子殿下横向霸道、皇后娘娘狠毒善妒的流言甚嚣尘上，那些大臣们也以“故意害死皇嗣”希望宋寒时严惩宋回。
其中以丞相周之余的意见最甚：“太子殿下目空无人，横向霸道，虽年纪尚幼，却依然可看出德行有亏，不足以担当储君之位。”
此言一出，便获得了不少人的附和。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故意谋害皇嗣实乃罪大恶极，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如此不法祖德，不遵训诫，恣行乖戾，日后恐成灾祸……”
“……”
宋回听着那些对他明嘲暗讽的话，几乎将他打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残忍杀害自己手足的魔鬼，脸色一片惨白。
只是他依然挺直了脊背，即便身子都在轻颤，也紧握着拳头并未怯场。
宋寒时居于龙椅之上，目光沉沉望向宋回，眸中似有千万种思绪闪动，眸色漆黑，让人看不清楚他真实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只有夏倚照受不了宋回被审视的场面，忽而起身至大堂之上，在天子面前跪了下来，“皇上，无论他有什么样的惩罚，末将愿意代他受过。”
她用“末将”自称，一时之间全场哗然。
宋寒时瞳孔猛地放大，握在龙椅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上隐隐浮现青筋，几乎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皇后，慎言。”
夏倚照抬头看向他，无比倔强，“皇上，以末将身上的战功、这些年为大宋的付出，可否抵去阿回所犯下的罪过？”
寥寥几句话，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她跟宋回不会占着这个位置，除去她的夏家军之外，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身后那些大臣开始窃窃私语，宋寒时陡然沉了脸色，“阿照，不要胡闹。”
他看向一旁的人，“把皇后带下去。”
话音落下，夏倚照已经伸手握上了腰间的佩剑，“皇上三思！末将这些年为大宋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末将只求阿回安然无恙！”
丞相却上前一步道：“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不该如此溺爱教养，身为皇子品德人格何其重要？皇后娘娘只求太子殿下安稳，殊不知是害了太子殿下！”
话毕，他又直直看向夏倚照道：“且功过不能相抵，即便可以，又岂能用皇后娘娘的功，去抵太子殿下的过？”
“他不过才十岁，你让他何处去立功！”
周之余一声哼笑，“皇上最近为收复鹿城的事情头疼不已，若是太子殿下能解决此事，为大宋解除一大心患，功过相抵又有何不可？”
他明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鹿城已被鲁国强占那么多年，就连宋寒时都束手无策，又怎可能让宋回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解决？
他分明就是在挑衅！
夏倚照被他激起了熊熊的斗志，风眸淬着火焰，“本将若是让阿回将那城邦收了回来，你该当如何？”
周之余轻蔑地指了指头顶的乌纱帽，还未来得及言语，便听到掌印太监忽而鸣鞭三响，随即高声道：“萧国使者到！”
殿中顷刻间恢复寂静，似乎都才记起来有这么一件事。
自从十年前夏倚照去了萧国说是建交实则做人质换来萧国的帮助之后，两国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往来。
萧国使者过了金水桥，又至御道等候，之后等到掌印太监一声高呼，这才缓缓入殿，行礼。
使者一行三人，皆是容貌上乘，尤其最左边一个男子尤为突出，只微微一瞥便叫人心中惊艳，难以忘怀。
他们恭敬上前，呈上他们带来的见面礼。
往年都是一些珍奇异宝，今年却是一纸文书，庆忠公公上前接过，当面清点，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一时怔住了——
“如何？”宋寒时看向他，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使者最左那人，见夏倚照也一瞬不瞬看着那人，似乎看直了眼睛，心中微沉。
庆忠公公吐了一口气，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丞相，才缓缓道：“回、回皇上，萧国送了一座城池给太子殿下。”
“……”
“……正是鹿城。”
他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周之余更是白了一张脸，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片刻之后，又听他们使者其一道：“鹿城是宋国边关要塞，离萧国甚远，故而献给太子殿下作为成童礼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宋回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萧兄这也……”
太阔绰了。
他忍不住去看身旁的夏倚照，却见自己母后一直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在看到那最左侧的使者时登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大嘴——
那不是……？
男人似乎意识到几道强烈的视线，朝他看了过来，对他微微勾了勾嘴角。
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跟龙椅上的宋寒时对上视线。

第30章 狠心  阿照，你真要如此狠心？
两道目光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冷无比仿佛结满寒霜, 一个深邃如幽井没有一丝温度。
漆黑清冽，视线相遇时一时间凝结成团，谁也没有先撤回。
大殿上的氛围有些诡异。
夏倚照一瞬不瞬地看着男人的方向, 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萧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萧国时自然也见过他几面，只是二人并无太多紧密接触, 不过仅仅只是几面便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样一张脸, 那样出众的气场, 应该绝无可能四处可见。
她都很少见到能与他这般相似之人, 更遑论这般一模一样的。
夏倚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又握紧，眉头蹙了起来, 不知道萧屿究竟想做什么。
尤其在听到使者的话语时，她的惊讶丝毫不亚于旁人。
——萧屿给宋回送了一座城池？
虽说鹿城对于萧国而言如同鸡肋，但是萧国为何会突然对鹿城下手？
使者们似乎是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 其中一个恭敬道：“收复鹿城实属意外, 刚好得知太子殿下不久后就是成童礼，便用鹿城借花献佛。”
宋寒时敛下眉眼, 竟是低笑出声，“既然如此, 那便谢过……萧兄？”
他语气淡沉，听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是宋回却暗暗捏紧了拳头，眼神不明地望向龙椅上的父皇。
似乎就只有他称呼萧屿是为“萧兄”, 夏倚照与旁人一般都称呼他为皇上, 只是不知宋寒时一向怎么称呼萧屿，但总归不会是萧兄。
宋寒时察觉到宋回投来的视线，只淡淡看他一眼, 便不再有其他举措，“让使臣们下去休息。”
“是。”
使臣们一行三人，经过夏倚照身边时最左侧那个微微停顿脚步，却是没有任何异常，便径直掠过她离开。
夏倚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那近距离的一面更是让她确认那人就是萧屿。
她一下抿紧双唇。
他为何突然到访宋国？虽说萧国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是他身为一国皇帝到处乱跑似乎也不合常理。
难道是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需要他乔装成一介使臣到宋国来完成？
她满脑子的疑问，直到男人离开之后还未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这一幕落在宋寒时眼中十分刺目，凉凉道：“皇后似乎对萧国的使臣很感兴趣。”
他并未与萧屿打过照面，只是方才的对视已经让他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在那个使臣的眼中没有看到任何的尊重与敬意，不卑不亢的神态以及周身稳重强大的气场怎么看怎么像那个传说中的邻国皇帝，只是朝中不曾有人见过萧屿，除去在萧国十年为质的夏倚照之外，便只有同样领兵打过仗的卫城有幸与他见过一面，便没人想到那人就是萧屿。
只可惜卫城还有事在身，不曾出现在此处，不然倒是有一出好戏要看。
那些大臣们应当也想不到一国君主竟然会堂而皇之假扮成使臣出现在异国大殿之中，且丝毫不担心会被发现。
夏倚照闻言回过神来，对着宋寒时垂首道：“皇上说笑，末将只是觉得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合之事，适才周之余丞相才道若是阿回想要将功抵过，怎么也得收复鹿城，如今这鹿城便作为阿回的成童礼送来了，好像是知道丞相心里所想一般。”
她直接将周之余点了出来，他自然没法再当无事发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微臣方才大放厥词，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话毕，他却忽而话锋一转，“只是皇后娘娘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现如今已然不是十年前娘娘未出阁时，娘娘也不是原来的夏小将军，而是大宋的皇后，一直以‘末将’自称恐怕不妥。”
夏倚照就等着他这般质问。
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她归国之后，这些大臣非但不曾将她看作是恩人，反倒更希望她能释权。
他们兴许对宋寒时忠心耿耿，但这江山终究姓宋，她毕竟还是个外姓人。
本来她娘家无依无靠，做这个皇后还不至于让人这般忌惮，但偏偏她身为皇后却还手握兵权，且后宫几乎是她一人说了算，唯一的一个贵妃春儿还是平民出身，根本无法动摇她的地位。
且如今唯一的皇子、也是当今的储君也是她所出，这样一来她干涉内政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事实上，她在做皇后之前，本身就是为国效力的将军。
她去萧国为质十年，本身也就是为了宋国的安危，她自身的信念感让她无法放下那些兵权，更加不会就这么放手做一个闲散皇后，每日都是围着宋寒时打转。
她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
所以那些人便忌惮她、排挤她、表面上尊她重她、事实上早就不曾将她和宋回当作自己人看待。
兴许对那些人来说，她不做这个皇后才是最好的，甚至一个无权无势的春儿上位也比她要强得多。
如今唯一的阻碍便是宋寒时，他不准她离去。
既然这般，那不如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个清楚，也好过不上不下地吊着，属实累赘。
“丞相所言极是，这便是末将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
“阿照！”宋寒时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忽而高声打断了她，“不要胡闹。”
夏倚照登时冷下脸来，直直望向他，“皇上，末将从不胡闹。”
十年前她去萧国不是胡闹，十年后她要离开亦不是胡闹。
兴许她不是什么聪明绝顶之人，但她一旦做出决定，那她便要贯彻执行，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可以一力承担。
宋寒时径直站了起来，目光沉沉望着跪在殿中的女人，“太子的事情朕不再追究，你安心做好你的皇后即可。”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庆忠公公。
掌印太监立刻高声唱道：“退朝！”
周围人声顿起，似有臊动，似乎也是在为匆匆退朝而诧异。
夏倚照猛地攥紧了拳头，望向高座上的人，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才没让自己径直上前揍他一顿。
那些大臣离去时视线都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打量，而后又收回，言行之间都掩饰得很好，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周之余经过夏倚照身边时微顿了一下脚步，小声道：“今日之事，是微臣莽撞了，还望皇后娘娘不要计较。”
夏倚照冷笑一声，连一丝余光都不曾分给过他，“钻营取巧，周丞相，你不怕自己所得全是昙花一现？即便是将我赶走，你也不会因此平步青云。”
她眼神很冷，淡淡望向他，“还是如你们这般弱者都觉得自己无法再进一步是因为有人挡了你们的路，只要除之而后快便能扶摇直上，而不是你们的能力只能止步于此？”
周之余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却是隐藏得很好。
他侧过身，在宋寒时看不见的地方对她笑了一下，“那就拭目以待，诚然如你所说，我的能力便到此为止了，那若是再想往上一步，除了将上面的人拉下马来，还有旁的招数么？”
十年前便是这样，夏倚照高高在上，骄傲恣意的夏小将军，虽为女儿身却远在许多男儿之上，风头大出，无数人趋之若鹜，最后被宋寒时收入囊中。
她本该不止于此，却偏偏如此固执迂腐。
周之余实在看不起她这幅宁折不弯的刚强模样，永远挺直脊背，宁愿远离朝纲也要护住底线、连身为皇帝的丈夫只是纳个妃子便无法容忍的女人，如此刚强不折，他便要折她一折。
男人的眼神陡然寒凉，“夏将军，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径直离开。
夏倚照终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缓缓握紧拳头。
下一秒她便听见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带着一丝薄怒的声音，“阿照，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夏倚照转过头，便撞进了一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眸，里面怒气翻腾，直直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宋寒时攥紧了她的手腕，顾不得这是何处，只等那些大臣都走了干净，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走到她面前，“我不可能放你走，更不可能看着你离开我身边，你死了这条心。”
夏倚照想要甩开他，却被他攥得更紧，她冷声呵斥他，“宋寒时，你别逼我！”
她朝他吼，是前所未有的敌对姿态，甚至完全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还不如。
宋寒时心尖一阵坠痛，见她手腕处已经出现一抹薄红，这才稍微松开手，“阿照……”
他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厉声道：“方才你也看到了，朝中局势对你不利，这段时间你和阿回都好好待在凤照宫，抑或是东宫，你们想在一处也无妨，只是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若是我不答应呢？”
宋寒时没有说话，只看着她，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
凤照宫。
夏倚照望着殿外的守卫，径直将嬷嬷送进来的饭菜打翻在地，“我不吃！”
那瓷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浓重的饭香味在四处散开，一双青色舄履踏过那些碎片缓步而来。
周遭的人跪了一片，低着头不敢窥见天颜，男人周身的气场便让人胆颤心惊，仿佛凝结了万里的冰霜。
夏倚照听到脚步声，喘着粗气，眼底一片赤红。
她抬起头望向来人，忽而径直上前攥住了他的衣领，“宋寒时！”
一声怒吼让那些人瞬间抬起头来，纷纷上前，“皇上！”
他们也满是惊恐，生怕夏倚照伤了他，宋寒时只是微微蹙起眉头，挥手让他们先行退下，“都出去。”
宫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依言照做。
等到宫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寒时这才缓和了眉眼，顺势将揪着他衣领的人纳入怀中，“怎么还和小孩子闹脾气一般，闹着不吃不喝，嗯？”
夏倚照此时恨不得生撕了他，听他这般哄小孩一般的语调阒然咬紧了牙关，“放、我、出、去。”
她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竟然会真的软禁她。
宋寒时身子一僵，只抱着她，越发收紧双臂的力道，“再等等。”
“已经十年了。”夏倚照浑身都在颤抖，“宋寒时，别逼我恨你。”
“你已经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也不愿意再过这样的生活，放我走……”
她一字一句，满是要逃离他的渴求。
宋寒时无法承受一个这样的她，眼眶也有些红，“阿照，你真要如此狠心？”
他摇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第31章 懊悔  宋寒时心中骤然升起一阵钝痛。……
夏倚照疲惫至极, 已经不愿意再跟他纠缠这些。
她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无非是移情别恋，却依旧对她这个旧爱无法割舍。
“你身为帝王, 可以享齐人之福。”她有些沉重地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相信贵妃那般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耽误你纳妃, 皇上, 放过我吧。”
“……放过。”宋寒时暗自咀嚼她的用词, 竟是尝到了满嘴的苦涩，“你觉得在我身边是一种禁锢？”
夏倚照低垂着眉眼，沙哑道：“皇宫是座牢笼。”
宋寒时语气陡然一沉, “你从前还说我是你的家。”
闻言夏倚照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尾红了一片，随即低下头, “当时年少, 以为感情是几句誓言就能托付，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原来家与牢笼是如此相近的地方。
原来她一直以为是家的地方, 也可以瞬间就变成了牢笼。
她跪坐在地上，几日的折腾让她看上去略显憔悴, 身上还穿着几日前的便服，浅色的纹路泛起褶皱，眼底下是一片乌青。
夏倚照经历过更阴暗的日子，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失去活力。
宋寒时缓步上前, 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打断了她要说的话，“阿照，我从未……你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逼迫他。
不要这样对他冷漠、也不要这样……试图放弃他。
他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侧脸在她的掌心轻蹭，“听话一点，我给你的承诺会一一兑现。”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凤照宫，不要想着离开。”
夏倚照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宋寒时握得更紧，他在她面前撒下一片阴影，让她整个人都隐藏在他的影子里面。
她直直看着他，甚至自己的眼睛里也是一片浓重的阴翳。
他很喜欢这种掌控她的感觉吗？
让她像一个真正的后宫嫔妃一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生命中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每天都在宫门口坐到天黑，从天亮等到日落，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如同现在这般，即便是伤透了她的心，也只会让她等着他、让她在痛苦和煎熬中等着他的解释与垂怜。
他越是这般忽远忽近，她就越是寝食难安，将所有的希冀与欢喜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想要她听话，想要的就是那样一个夏倚照？
她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失望，声音轻颤，“软禁我……宋寒时，到最后你只有这样的手段？”
宋寒时不去看她那双澄澈眼眸，也不想听她讽刺又尖锐的话语，只是半跪在她身前用力拥着她，“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终是忍不住一般，用手蒙上她的眼睛，在她眼角亲了亲，“阿照，我会记得给你的承诺，你也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与我一起。”
“不要食言。”
温热的掌心挡住了视线，夏倚照浑身都在颤抖，“是你先背叛了誓言！”
是他先纳妃、是他不愿意送春儿出宫、也是他宠幸了她还让她有了身孕！
他总是苍白地否认，可从来不愿意跟她开诚布公地谈。
他嘴上让她相信，可他的行动却每每将她推得越远。
宋寒时若是真的了解她，就应该知道她有多在意承诺与忠诚，多在意誓言和真实，即便是有什么苦衷，又有什么不能跟她说的？
到底是她不值得他的信任，还是他觉得就算让她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中也没关系，反正她会一直等着他？
夏倚照冷笑一声，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
下一秒却感觉唇上一热，随即是男人汹涌的气息，裹挟着她，不断盈满她的四周，侵占她的感官。
她被蒙着眼睛，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也看不到男人几乎猩红的眼角，只感觉到他不容置喙的力道以及洒落四周的呢喃：“阿照……阿照……”
*
“皇上？”
一旁的庆忠公公见宋寒时似乎有些走神，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周丞相方才说，鹿城那边……”
宋寒时神情未动，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继续。”
他闭上眼睛，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昨夜凤照宫的情景。
夏倚照一袭素衣跪坐地上，以一种灰败的、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皇上？”
宋寒时的眉心猛地一蹙，随即睁开眼睛，视线凛冽地看向方才出声的人。
周之余被他看得收敛了神情，微微敛眉，“方才讨论的事情，皇上以为如何？”
“朕记得卫家还有个侄子。”
周之余脸色不太好看，没想到宋寒时沉思良久，竟然是提出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想法，“皇上还请三思，卫城将军如今正值壮年，家中需要人照顾。”
宋寒时没有应声，只淡淡看着他。
在他这样的视线之下，周之余却是平直了眉眼，坦荡被他审视之后才低下头，“皇上。”
他拱手道：“陆广山依旧没有平息他的野心，且他痛失鹿城，虽是萧国出面，但是陆广山显然将怒火转移到我们身上，皇上……若是能够找到陆梓睿，兴许能缓和两国之间的关系。”
这些年宋国与鲁国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关于是谈和还是出征的话题吵了十年都不曾有个定数，谁也不知道宋寒时心里在想什么。
周之余一直都是平和派，极其不主张与鲁国兵戎相向，这倒是与他先前力谏夏倚照去收复鹿城时的态度不同。
宋寒时起身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某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看来周丞相也以为，陆梓睿并没死？”
十多年前那场兵乱不只是将宋国一分为二，让陆广山自立为王，更是牺牲了不少人。
其中除了夏倚照的生母夏夫人之外，还有陆广山唯一的血脉——陆梓睿。
陆梓睿本也是与夏倚照、宋寒时情同手足的关系，当初的他与夏清河关系最好，他死后夏倚照也曾难受不已，因为是她的父亲亲手抓了他，用他当作人质来使陆广山退兵，才暂时保住了先皇的皇位。
作为人臣，夏大将军只能选择为他的帝王效命，夏倚照理解他，却也不可抑制地对陆梓睿感到遗憾伤心。
虽说当年他在那场混乱之中逃出生天，但也有人亲眼在沾鹿林看到一身血衣，已经被啃噬得所剩无几，还有他那条有着胎记的胳膊，像是被吃到只剩下一条胳膊，刚好能让陆广山认出来。
但他并不愿意相信。
夏大将军当时生擒了陆梓睿做人质，因为信不过陆广山的为人，便直接了断地攻了他的下三路，许是下了重手才能当场认定他已经不能人道，于是陆梓睿被生擒才有意义。
否则以陆广山的性格，不过是一个孩子，日后可以再生，但现在陆梓睿是他唯一的血脉，他不可能不顾忌他。
只是后来陆梓睿因乱走失，又被人在沾鹿林发现了尸体残骸，天下人皆以为他是在沾鹿林被猛兽分食，陆广山也因此残暴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偏偏以为陆梓睿现在还活着，甚至是在宋寒时手中。
——周之余听他骤然提起陆梓睿的名字，一时之间有些诧异。
如若说夏倚照是他的底线与禁忌，那么陆梓睿的名字也算得上是宋寒时的一个雷区。
毕竟是小时候友好过的玩伴，之后因为立场问题反目成仇，最后落得那般境地，甚至就连陆梓睿“身死”之后都没消停，反而引发了长达十年的拉锯战。
周之余自然不信陆梓睿真的死在沾鹿林。
即便陆广山一时悲痛难以接受事实，但是十年过去了，难道他还没清醒过来？
丧子之痛固然深刻，却也不至于让人十年都不肯接受事实。
尤其是陆广山那样的人，所以他定然也是知道一些什么。
而那些事情是宋寒时并未告诉过他的。
周之余缓缓直起身，视线透过宋寒时的肩膀望向他面前的那堵墙壁，墙上的画基本都是同一个女人。
他知道宋寒时闲暇时有书画的爱好，淡淡道：“画中的贵妃娘娘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皇上的画技很精湛。”
明显是溜须拍马的话，却登时让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冷凝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男人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今日就到这。”
庆忠公公闻言上前一步，缓缓走到周之余面前。
周之余明白这是要赶客，便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他行至门口，却下意识顿下脚步，回头望向墙壁上那些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庆忠公公已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待回过头时，周之余已经收回目光，正有些打量地看着他。
庆忠公公低下头，“丞相走好。”
周之余笑道：“劳烦公公送到这。”
他转身离开，嘴角的笑意逐渐转冷。
望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宫门处，庆忠公公才重新掩上门。
今年冬日比起往常要暖和许多。
应当是大雪纷飞的时节，此时却是一地冰冷的雪水。
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连绵不绝的声响让人心烦意乱。
周之余脚步飞快，冷峻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冰寒。
他看着年纪不大，但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是出卖了他的阅历，兴许是从来不在意，所以从未展现出任何柔和的神情。
他一直都是忠臣，忠于先皇，也忠于宋寒时。
许多年前，他就告诫过先皇，要逼着夏大将军与陆广山割席，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出大乱子。
自从夏大将军对陆广山仁慈一次之后，周之余便想让先皇对夏将军除之后快，尤其是当夏夫人给陆广山设计虏为人质，他知道总有一天夏将军会为敌方所用，夏大将军是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如若不能完完全全收为己用，总有一天会引火自焚。
只是先皇始终顾忌三人曾经的情谊，到最后若不是还剩一个宋寒时，那么大宋的江山也不会面临倾覆的窘境。
周之余忽而就停住了脚步。
——“砰！”
耳旁忽而响起什么坠落的声音，他侧头一看，就看到吊垂在屋檐的冰柱不知何时摔落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混合在泥泞的水坑里，了无踪迹。
他的眉眼登时又冷沉了几分。
十几年前，他就不曾出过错，十几年前，他亦不会看错任何人。
夏倚照，就如同她的父亲一般。
若她是一般女子，那便随她去了，总之拘在后宫不会闹出太大风雨，即便是独宠也无妨。
只是如今她手握兵权，又在萧国度过十年却安然无恙归国，更是在朝堂之上让萧屿对她暗中襄助——
他不信她的心从未变过。
十年光阴，易地而处，她虽是宋人，却不敢保证没有生出半点秦心。
再者就连小太子都在萧国长大……
宋寒时如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应当听他的，直接斩草除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处处被掣肘。
难道先皇的教训还不够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夏家都是一脉相承的脾性，他敬重，却不能托付或者相信。
他们是守卫江山最好的兵器，但兵器始终是兵器，应当折戟沉沙，而不是载誉而归，后宫独宠。
*
南沁殿。
后宫之中，除去凤照宫之外，南沁殿应当是最好的寝宫。
甚至凤照宫在某些方面也不一定比得上南沁殿，南沁殿是之后宋寒时特意为春儿修筑的，不同凤照宫是历代皇后的居所，不似南沁殿花费了这么多的心血。
春儿总以为自己是有那么点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次的伤心泪流，她依然选择留在他的身边。
毕竟从一开始……是她别有目的接近他。
铜镜里，女人面容姣好，平日青涩天真的眉眼此时平添一抹温柔。
许是因为腹中胎儿的缘故，春儿总觉得自己与平时不同了，心境也有不少变化。
她垂眸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眉目满是柔情，“好在你福大命大，不然娘亲就见不到你了。”
一旁的丫鬟正在掌灯，闻言笑笑，“贵妃娘娘福大命大，日后定会有好运气，小皇子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春儿忍不住笑骂她，“你怎么知道就会是小皇子，不是小公主？”
小丫鬟忙道：“方才才说贵妃娘娘好福气，头胎定然是个小皇子的！皇后娘娘不也……”
似乎是说到某个不该说的人，小丫鬟一下子就闭了嘴，“贵妃娘娘……”
见春儿脸色收敛，也并未回应她，她连忙跪了下来，“贵妃娘娘饶命，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一时嘴笨！”
她一下猛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春儿蹙着眉头，看到她脸颊被她自己扇得有些红，连忙出声：“本宫又没怪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旁人见了还以为本宫在欺负你。”
小丫鬟这才收了手，小心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眼里还挂着泪痕，春儿见了心里难受，刚要安抚几句，就听到外头尖声尖气的禀报声——
宋寒时过来了。
春儿脸色一变，忙对方才的小丫鬟道：“快去准备！”
说着，她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一下子有些犹豫，“等等！”
小丫鬟闻言停下了脚步，急急忙忙问她，“怎么了？”
春儿抿了抿嘴角，没有明说，只道：“没什么，你先下去吧，这里只留本宫伺候皇上，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其余的人也不要露面。”
“是，贵妃娘娘。”
南沁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春儿眼中闪烁着细碎的眸光，看到门口出现的欣长身影小跑着迎了上去，“皇上！”
宋寒时见她脚下急促，蹙起了眉头。
待她到跟前时，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停了下来，“慢些。”
春儿闻言环住他的腰，笑得很是满足，“皇上，你都好几天没来啦！”
说着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臣妾和孩子都很想你。”
那一日她被宋回推倒在地，虽流了许多血，却是因为撞到了其他地方导致的伤口，并不是孩子出了事。
万幸孩子没事。
许是皇后被关这件事让她有了些信心，她有点恃宠生娇。
宋寒时轻轻推开她，虽不像平日那般冰冷，却也仅仅只是平淡而已，“身体如何？”
春儿撇了撇嘴，看着他的背影，“皇上只是担心臣妾腹中孩儿吗？”
宋寒时没说话，径直到了她卧房中，掀开帐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春儿脸微红，慢慢行至他身边，却看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床榻一侧的某块墙壁，一时之间有些好奇，“皇上，您在看什么？”
宋寒时回过神来，对她笑笑，“随便看看。”
许是他真的很少笑，也很少对她笑，她甚至都没见他笑过，除了那日他得知自己已有身孕时他难以克制地勾起嘴角让她知道他其实是开心的，除此之外的时间，她都不曾见到他的笑意。
春儿瞬间有些晃神，在他的笑意里有些晕眩。
即便她知道他们之间应当是势同水火的关系，可是……
春儿也在他身侧坐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见宋寒时没有拒绝，更是抿着嘴角娇笑，“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还有个弟弟，只比臣妾小一岁，他在宫外很担心臣妾。”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男人的脸色。
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她也不想追究宋回什么责任了，只是再怎么样她也受了惊吓，皇上应该会看在她差点一尸两命的份上答应她的，她弟弟陈冬宝虽然是个外男，但毕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她想在宫中为他谋求个一官半职应该不难罢？
“臣妾不求他飞黄腾达，只要有一处地方安身立命便可，皇上尽管给他安排最苦最累的差事，可以吗？”
宋寒时垂眸看着她，嘴角笑意变浅了一些。
他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人，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看着春儿一脸的憧憬，还是微微颔首，答应了她，“嗯。”
春儿顿时笑得开颜，“皇上真好，您是这个世界上对臣妾最好的人！”
宋寒时忽而有些恍惚。
方才这句话，夏倚照也曾经对他说过。
她说她要嫁的人，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男人的脸色越发沉淡下来，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他现在……还是她心中最好的人吗？
察觉到他的走神，春儿似乎是意识到因为什么，笑容变得勉强起来，“皇上又发呆了，是因为臣妾方才笑起来又很像皇后娘娘吗？”
她猛地起身，却不小心撞上身后的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一声十分沉闷，不似寻常的敲击声。
春儿却不曾察觉到，整个人都沉浸在被人当成替身的悲伤中，脸色苍白，紧抿着嘴角。
半晌，她见宋寒时似乎微蹙起眉头，心中一下没底，便讨好地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皇上，这是我们的女儿。”
宋寒时下意识想要抽回手，闻言却是停顿片刻，“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因为臣妾从来不想和皇后娘娘争什么……也不想让太子再误会，做出一时意气之举。”她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垂下头，苦涩地笑了一下，“而且若是女儿的话，臣妾也就和皇后娘娘有了不像的地方。”
“若是臣妾与皇后不那么像了，皇上能不能认真看看臣妾呢？哪怕只是一眼……”
她说着，丝质的广袖滑下，露出一截皓白无暇的小臂来。
手腕处赫然是一个男人的肖像，宋寒时直直微微定睛，便认出来那是自己。
他像是被谁打了个巴掌一般，久久地怔住了。
*
宋寒时果真将她软禁在凤照宫中。
夏倚照不吃不喝，只偶尔昏迷时被他灌进一些水食，后来见此法没用，他便将怒气发在那些无辜的宫人身上。
她一顿不吃，他便要以渎职之名棒杀一个宫人。
从前的那些个老人陆陆续续出宫，如今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一个新人思纤合她的眼缘，如今被宋寒时惩罚的人她首当其冲，夏倚照只能妥协。
但对宋寒时也已经是失望到了极点。
不仅仅是情爱，她对他整个人，都失望到了极点。
凤照宫已经几日不见光亮，思纤帮夏倚照梳洗着，忍不住道：“皇后娘娘，您先前不必为了奴婢跟皇上妥协的，奴婢命贱，根本不值一提……”
夏倚照拍了拍她的手，“一条人命，我不会坐视不管。”
话毕，她起身迈开步子。
思纤却是愣在了原地，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倚照换好衣裳之后回来才发现她依然站立着不曾动作，蹙了蹙眉，“怎么了？”
思纤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皇后娘娘，人命也分高低贵贱，刚好奴婢是卑贱的那一种，皇后娘娘行事不必顾忌奴婢……”
她对她已经够好，比以往任何一个主子都要好。
夏倚照打断她，“你为我做事，我便护着你，至少我不能让你因为我不吃东西就白白丧命，你不用如此这般。”
思纤便不再言语，只低声道谢。
忽而一阵寒流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夏倚照也察觉到宫中似乎比往日要寒凉许多，皱眉问道：“今日还未燃炉子？”
思纤也有些疑惑，便差人去问。
没过多久便有宫女匆匆而来，跪在夏倚照跟前谢罪，“皇后娘娘恕罪，兴许是内务府那头怠慢了，奴婢这就差人去催。”
只是催了半日，依然不见人送东西来，看到那些宫人们为难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夏倚照便明白了什么。
她沉了脸色，“是谁？”
她很明白是有人在暗中使绊子，看她如今被禁足，便想要明里暗里挤兑她。
只是从这件事情也看得出宋寒时的态度了，不管是不是疏忽大意，总而言之她已失势，她现在还是皇后就已经有了落井下石的人，可见她被禁足的这段时间外面的风声是如何转变的。
夏倚照只担心宋回。
他不过十岁的孩童，即便聪慧过人，又如何能抵抗大人之间的汹涌？
先前受过她照拂的一个小管事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皇后娘娘，如今内务府来了一个大红人，虽说只是个管事，但好些人都在巴结他，据说他能在皇上身边说得上话，且差他做的事情也都一一灵验了，所以内务府很多事情都是他来掌事，那头的人也没想过他会怠慢皇后娘娘，正要处理此事、只是……”
“只是什么？”
“那人似乎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
夏倚照顿时便冷了眉眼，发出一声嗤笑，心中倒没有多么诧异，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而一旁的思纤在听到那个名字时显然浑身一颤，暗自握紧了拳头。
陈冬宝……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眸色越发晦暗。
*
宋寒时虽限制了夏倚照的出行，却不曾限制过其他方面。
他知道她如今兴许是只在乎宋回的，便也限制了二人的见面，但旁人似乎不这么解读。
皇后娘娘已经许久没出过宫门，如今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将内务府的新管事陈冬宝召过去，看样子倒是要兴师问罪。
只是问责一个管事算不上什么，但这陈冬宝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据说在民间时相依为命，早就想找机会提携，忍了好几年，也算是熬出了头。
也不知是不是得意忘形，竟然才上位就奔着得罪人去，贵妃在宫里谨言慎行好些年才好不容易得到了皇上的青眼，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敢恃宠生娇，唯恐落人话柄，只是贵妃虽然是个谦逊有礼的，但她身边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傲气，平日在宫中行走时都恨不得将下巴高高抬起，用鼻孔看人。
后宫中本就后妃稀少，皇后娘娘还被禁足，自然是只有贵妃一人风光。
只是这般不收敛，难怪这么快就有了龃龉。
凤照宫中。
因着召见外人，夏倚照便简单梳洗了一番。
她不喜皇后繁复的服饰，只简单装点，绛红色格外衬出她的肤色，只是休整干净便焕然一新。
她本就是明艳的长相，憔悴时格外憔悴，像是明珠蒙尘，一旦灰尘被擦净，很快便绽出独属于她自己的光芒。
陈冬宝一进门便看见了一袭红衣的女子正背身立在树旁，身姿绰约，腰肢曼妙，顿时脚步就放慢了许多。
他穿着那新绣的衣裳跪在夏倚照面前，恭敬行礼时，才得以窥见夏倚照的真容，默默倒吸一口冷气，“参见皇后娘娘！”
这女人和他妹妹真真是像极了。
夏倚照回身看着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
如意云纹，锦绣衣裳，分明是量体裁衣的手艺，穿在他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违和。
待到他抬起头，夏倚照看到他那般模样才明白这违和感从何而来。
这人一身匪气，金装银装也盖不住的贪婪恶煞。
夏倚照见过许多人，这一类人是最容易看看穿的。
“不知皇后娘娘为何召见奴才？”他表面还算恭敬，一副不知情的茫然样子。
夏倚照不欲与他多作纠缠，开门见山道：“你是贵妃亲弟弟？你可知在宫中当差需要谨小慎微，但凡有任何差池都会牵连到你姐姐。”
陈冬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想到春儿的嘱咐又忍了下来，“皇后娘娘，奴才当的这个差是皇上答应的……”
意思就是就算你是皇后，也别管了。
夏倚照见他暗含的嚣张，心中一声嗤笑，又不免觉得悲怒。
她以绝食、以冷战对抗宋寒时，最后又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与帝王相争本就是螳臂当车，她不该让自己颓丧至此。
一退再退，不会让人就此止步，只会变本加厉。
“放肆！”她拍下桌子，忽而站起身来，凤眸冷冷睥着面前的人，“自以为靠山是皇上，就可以为所欲为？”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夏倚照缓缓走近他，垂眸看着他挺直着脊背，似乎一点都不畏惧，嗤笑一声，“凤照宫的碳为何迟迟没有送来？”
陈冬宝像是早有准备，将怀里一个小册子承了上来，“皇后娘娘息怒，应当是采买那里耽搁了一些，奴才早就安排好了凤照宫的供应，也早就安排下去了！”
夏倚照脸色一沉，知晓了他想将推卸责任的意图，便拿起那小册子瞧了一眼，“南沁殿用的是银骨碳？”
往常只有帝后宫中能用得上银骨碳，贵妃宫中应当是普通碳，这上面的安排却是凤照宫与南沁殿吃穿用度几乎相差无几，皇后这边的待遇甚至不如一个贵妃，即便是相同的待遇，也有的是怠慢的宫人。
就比如面前这个新来的陈冬宝，
夏倚照将册子往他面前一扔，厉声呵斥，“你们内务府是没人了？”
她这般怒火中烧，让陈冬宝愣了一瞬，随即连忙在地上磕头，“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奴才也是遵旨办事啊！”
他似乎无可奈何的语气，却让夏倚照莫名轻松了一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便把皇上也叫来罢。”
这几天宋寒时明显是在躲着她，就连她主动去找他，他都找借口不来看她。
他是铁了心要将她拴住。
只是这次是他宠妃的亲弟弟自己撞上来的，就别怪她借题发作。
*
宋寒时的确是在躲着夏倚照。
只是在她夜晚入眠时，也会偷偷潜入凤照宫看她几眼，随即离开。
踏入凤照宫时，他有想到面对她的怒气冲冲，却是看到一个眼生的男人正跪在地上，一脸殷勤地望着他，“皇上，您要为奴才做主啊！”
宋寒时还未开口，那人便哭天抢地起来，夏倚照听得烦躁，便将周围那些宫人都屏退，只留下他们三人。
宋寒时刚要去她身边，夏倚照却是径直一脚踹在了陈冬宝脸上，“闭嘴！”
她就没见过这般恼人的人，叽叽喳喳，胆小窝囊，又偏偏是这样的人最喜欢处处叫嚣。
陈冬宝当即往后仰倒在地上，脸上赫然出现一道鞋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皇后娘娘……”
“宋寒时，这便是你给我的交代？”
夏倚照甚至都不曾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宋寒时面前，眼神冷冷盯着他，“你让一个内务府管事都能给我使绊子，这就是你的手段？”
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宋寒时揉了揉太阳穴，却是笑了，“一个内务府管事，也值得你这般大动肝火？不喜欢打发了便是。”
夏倚照见他似乎真的一派坦然，嘴角的冷笑都有些无力，“你现在连敷衍都省了……宋寒时，你要提携你宠妃的亲弟弟可以，能不能放我走？我实在不愿意夹在你们两人中间看你们令人作呕的爱情！”
“你不让我见阿回，也不让阿回来找我，却让这么一个人来恶心我凤照宫，你也同样令我恶心！”
“夏倚照！”
宋寒时冷然打断她，被“恶心”两个字刺痛了耳膜，“这是在皇宫之中，你是朕的皇后，是不是在萧国待了十年，你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话一出口，他便开始懊悔。
即便再如何生气，他也不应说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横亘在他和夏倚照之间太久，久到他明明是想忽略、却变成了一根无法忽略的刺，深深扎根在二人之间。
只是再懊恼也已经晚了。
他看到夏倚照瞬间就变了脸色，下意识道：“阿照……”
宋寒时眼中闪过一抹慌张，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夏倚照狠狠甩开，“别碰我！”
男人的手背被她打出一片猩红，还有些烫热的刺痛。
夏倚照冷冷瞪着面前的人，目眦欲裂，眼泪比鲜血还浓稠，却强忍着没有掉出来，“我去萧国的那十年，在你眼里是通敌叛国的证据吗？”
“宋寒时，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为何去！我为了谁去！”
“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宋寒时，你好一个冠冕堂皇、阴险薄情的伪君子！”她此刻愤怒大于悲伤，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寒时也开始有些慌乱，“阿照……”
他话音未落，闻讯赶来的春儿却是远远就开始抽泣，一路红着眼睛从门口奔了进来，“皇上！皇上！听臣妾解释，冬宝他不是故意的……”
紧跟在她身后的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贵妃娘娘！小心肚子！”
一阵喧闹，夏倚照紧紧攥住拳头，深吸一口气。
所有她厌恶的终于都聚集到了一起。
春儿先是看了一眼陈冬宝，而后去拉一旁的宋寒时，“皇上，您听臣妾说，臣妾方才听说了凤照宫的事情，虽说是皇后娘娘误会了，但确实是冬宝办事不力，还望皇上狠狠惩罚他……”
“但是、但是冬宝不是故意的，他绝非故意与皇后娘娘过不去，臣妾愿意用肚子里的孩子起誓！”
听到她说孩子，宋寒时眼中这才有所松动，看向她的肚子，“让你在南沁殿养胎，你出来做什么？”
即便是冷淡的语气，也不难看出他对这个孩子的紧张。
夏倚照眼睫越发颤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个笑话，“滚……”
春儿闻言立刻又去跪她，哭泣着哀求，“皇后娘娘，冬宝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滚！”夏倚照怒吼一声打断她，径直后退一步，只直直地看着陆寒时，一字一句十分清晰，“我说了让你们都给我滚！”
她指着殿门的方向，纤指如剑，目光便是刀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宋寒时像是瞬时被定在了原地，那一刻浑身都是僵直的，血色尽失。
他看到夏倚照眼中连失望都不曾剩下了，有的只有怒气与怨恨。
与先前那种埋怨浑然不同，她这次的情绪里……带了一丝杀气。
宋寒时闭上眼睛，想到宋回当时在信中要萧屿帮他登基、又想到那天在大殿看到的男人……不能再等了。
他握紧拳头，“春儿，带他走。”
夏倚照血红的眼睛立刻看向他，随即浑身轻颤，用力闭上眼睛，像是多看他一眼都是煎熬。
春儿先是愣了一下，对上陈冬宝对她挤眉弄眼的侥幸笑容时这才回过神来，很知趣地带着他先行离开，没有掺和帝后之间。
待宫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似乎也只剩下宋寒时最后一声叹息。
片刻后，他才道：“阿照，你信我吗？”
夏倚照只执拗地看着他，“你会让他滚吗？”
宋寒时抿着嘴角，“……他兴许是无意。”
夏倚照收回视线，忽而眸光一闪，抬起头径直一巴掌打在男人脸上。
她看着男人一动不动的模样，以及脸上鲜红的巴掌印，面无表情道：“你也滚吧。”
兴许是已经被她打过一次，宋寒时并没什么表情，指腹蹭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夏倚照在他背后轻哧了一声。
夫妻情断，如今连君臣也不想做了。
*
当夜，夏倚照便发起了高烧。
病来如山倒，她也不例外。
许是生病的人容易脆弱，太医诊断开药之后，她便陷入了迷迷糊糊的梦境当中。
嘴里也开始呢喃“阿回、阿回”，没有一次唤了宋寒时。
思纤听得一阵沉默，只尽心尽力地伺候她。
因着要时常换药降温，思纤便直接宿在夏倚照外间的小塌上，虽有阻隔，却隔得不远，方便她照顾。
这夜她正要起身离开，去外间歇着，夏倚照忽而扣住了她的手腕，“今夜你在这，我想去外间。”
“皇后娘娘……”
夏倚照还有些虚弱，但底子在那，到底好了不少，声音依然带着鼻音，“我想宿在敞亮一点的地方，就一夜，可以吗？”
其实是外间的视线更好，待在里面几乎看不见外面的情景。
若是宋回来看她，她想第一个看见他。
生病的人，似乎会有一点莫名的矫情。
思纤自然心软答应，“那皇后娘娘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一定要第一个喊奴婢！”
夏倚照便和她换了一处，外间陈设简陋，她倒是浑然不在意，很快就睡了过去。
思纤打了个哈欠，见夏倚照快退了烧，也觉得有些疲惫，便去了里间歇一歇。
半夜，一道人影晃过。
夏倚照微微蹙眉，下意识翻了个身，眼前模模糊糊，忽而感觉到一个压迫性的影子罩在自己面前，随即响起了布料摩擦，细细索索的声音。
她登时警铃大作，眼睛微睁，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却听到面前有个声音急急道：“是不是要醒了？醒了也没关系，思纤，你反正也是被我休弃不要的女人，左右还没嫁人，就再跟我几夜……”
陈冬宝急着解开她的衣扣，发觉人好似醒了，似乎更加兴奋。
他那天可是看到了，皇上这般宠爱他姐姐，他做什么都有靠山了。
再说了只是皇后宫中的一个小宫女而已，还是他以前花了四两钱买来的，后来觉得自己是皇亲国戚了便瞧不上了，一纸休书打发掉，让春儿带去皇宫做了宫女，说是最低等的宫女，但好歹是个差事，不必她被人卖来卖去好？说起来她还得谢谢他和姐姐，只是在他娶妻前先让他将就一段时间，你情我愿，不算什么。
他心里正打着如意算盘，下一秒却是发出一声惊天惨叫——
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剑锋直接没入他那只乱动的手掌中，连骨带皮被贯穿，鲜血迸溅。
陈冬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嚎。
*
凤照宫的事情自然是惊扰到宋寒时。
听到皇后宫中传来男人的惨叫声，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赶了过去。
他这辈子在意的事情很少，能让他在计划之外有多余情愫的人就只有凤照宫的那人。
待他出现在夏倚照眼前，对上的却是她无比冷漠的眼神。
她一袭素衣，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握着长剑，直指陈冬宝的喉咙——
匆匆赶来的春儿见状差点吓晕过去。
她看到陈冬宝满手都是血，手背上还留有一截剑刃，嚎得连力气都没有了，下意识就以为是夏倚照伤了他，“皇后娘娘，您有什么怨气冲着臣妾来，为何要连累无辜……冬宝他……”
“闭嘴！”宋寒时冷冷打断她，一身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春儿一下子就噤了声，愕然地看着他，明明伤人的是夏倚照，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对自己这个态度。
宋寒时无暇顾忌她的想法，只死死盯着夏倚照被解开的两个领口——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
绣着龙纹的袖子下胳膊缓缓绷紧，手背上满是骇人的青筋，眼底也是一片黑沉冰冻。
一旁的思纤忙上前几步，跪在他身前，瑟瑟道：“皇上明鉴，是这位管事闯进宫中，本是想要、想要对奴婢欲行不轨……却不想冒犯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什么都没做，是这位管事他……”
她还未说完，就看到面前男人的脸色已然沉到底，周身的气场凝结成冰，甚至让人感到恐惧。
春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想给陈冬宝求情，只是头一次看到宋寒时这般风雨欲来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动了怒气，这才紧紧闭上嘴，什么都不敢说。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瑟缩在一旁，唯恐被波及到。
她自己被迁怒没关系，但是她要保护孩子……
眼看宋寒时走了过来，陈冬宝气若游丝地求饶，“皇上、皇上饶命！奴才是认错了，奴才不知是皇后娘娘！”
他想起身下跪，却又疼得不行，只能抽气道：“求皇上看在贵妃娘娘、以及她腹中孩儿的面上，饶了奴才一命……”
“孩子、奴才是贵妃的亲弟弟，是未来皇子的亲舅舅啊！”
“闭嘴！”夏倚照怒喝一声，手腕一转，那剑便没入他的脖颈一些，陈冬宝立刻噤了声，害怕得瑟瑟发抖。
她冷眼望着正缓缓走近的男人，闭了闭眼，语气更冷，“宋寒时，他做出此等下作之事，你还要护着他么？”
宋寒时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意识到什么之后心尖一阵苦涩，“阿照……你是这么想我的？”
“我该如何想你？你先前又是如何护着他的？”
宋寒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心中骤然升起一阵钝痛。

第32章 疑心  萧屿，你先躲起来！
夏倚照像是笃定了他会偏心一般, 握剑的手从未有过片刻的偏移，“无论你说什么，这一次我都不会放过他。”
宋寒时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心痛到了极点。
他闭了闭眼，随即睁开, 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 顿时冷凝成冰, 仿佛有千万重煞气,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将他拖下去，处以凌迟之刑。”
他话音落下，春儿像是如遭雷击, 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看着面前的男人，“皇上，千万不要！皇上您怎么能这样做？他不是故意的……”
陈冬宝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姐姐不是皇上的宠妃吗？他怎么能将自己凌迟处死……
他本意并不是要对夏倚照如何, 他有贼心也没贼胆, 他只是找错了人而已！
宋寒时听着耳旁那些闹哄哄的吵闹声，又对上夏倚照那似乎有些诧异的目光, 心脏猛地紧缩，随即升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她竟然这般不信任他了。
他只是想让她冷静冷静, 所以才不允许踏出这片地方，他并不是想要软禁她，只是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可他不曾想到，短短几日不见, 他在她的心里就变成了那副可憎的模样……
他难道会偏心这样一个人？
思及此, 他的声音越发冷沉了几分，“次日凌迟处死，朕不想说第二遍, 任何人不得求情。”
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春儿一下子就闭上嘴，颓然倒在地上。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那一刻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是瑟缩着环抱住自己，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陈冬宝见没有人给自己说话，这才感到深深的害怕，疯狂地挣扎起来。
夏倚照有些厌恶地看着他，无论他方才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的行为都罪无可恕。
她手腕一转，刚要动手，忽而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温度，宋寒时已经走到她的身边，掌心覆盖上来，缓缓夺过她手中的剑，在她的耳边说：“别弄伤自己。”
夏倚照皱紧眉头看着他，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下一秒又听到他在她耳边问她，“他刚才碰了你哪里？”
夏倚照抿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
男人的薄唇紧贴着她的耳侧，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狠戾，“告诉我，他刚才是用哪一只手碰了你？”
夏倚照依旧没有回答，眼神突然就有些晦涩。
宋寒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只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男人，“不回答，那就是他的整条胳膊。”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眼神突然就沉了下来，那一瞬间溢满了杀气，周围的温度霎时凝固，刀光一闪，随即便又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宋寒时拿着剑，毫不犹豫地将他整条胳膊都砍了下来。
鲜血迸溅出来，源源不绝。
就连不远处的春儿裙摆上都溅上了不少浓稠的液体，毛骨悚然地后退了两步，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瞪大了眼睛有些空洞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她不敢相信，宋寒时竟然当着她的面将她亲弟弟的一条胳膊完全砍了下来……
森森白骨上面还挂着整齐断掉的皮肉，她捂着自己的嘴，脸色和苍白到几乎透明，下一秒直接晕了过去。
宋寒时却丝毫不曾不在意她，只定定地看着夏倚照，“刚才碰你的，是那条胳膊吗？”
夏倚照回过神来，沉沉地看了宋寒时一眼，什么都没说。
半晌，她哑着嗓子道：“你真是个疯子。”
话毕，她欲转身离开。
思纤似乎也被吓得不轻，惨白着脸色，哆哆嗦嗦地看着夏倚照，又忍不住去看地上的男人，嘴角死死地抿着。
夏倚照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没说什么，只问道：“你没事吧？”
思纤连连摇头，连看都不敢多看地上的男人一眼，只轻轻哆嗦着，跟在夏倚照身后离开。
宋寒时看着她的背影，眉间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地上躺着男人的断臂，掌心里面是一截断掉的剑刃。
宋寒时定定地看了片刻，神情越发冷凝。
那一截剑刃，不是夏倚照做的，他过来时她的剑完好无损。
他抬眸，看向角落的屏风处。
片刻后才收回视线，紧咬着牙关忍下那一阵一阵的戾气。
*
夏倚照将受惊的思纤安置好，再回来时其余的人都已经不见。
宋寒时下令将春儿送回了南沁殿，又将陈冬宝拖了下去关进狱中，明日午时立刻行刑。
四周也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宋寒时就这么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到夏倚照出来，便扔了手中的剑，上前一步，“阿照……”
夏倚照径直躲开他，眼中带着一股排斥。
宋寒时一下顿主，刚要说些什么就直接被夏倚照给你打断，“你回去吧。”
宋寒时想说的话全部都咽回了喉咙里，他深切地看着夏倚照，却突然发觉他们两个之间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要命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快要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太监才匆匆忙忙进来通报，“皇上，贵妃娘娘那边出事了……”
宋寒时抚了抚额头，什么都没说，看了夏倚照一眼，哑声道：“阿照，我……”
他想说他不会让她失望，不会放过差点伤害她的人，但是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最后只道：“等我回来。”
说着便转身离开。
霎时间，夏倚照整个人都隐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倒在地上。
等到殿中再也没有其他人，屏风后的人才缓缓走了出来。
一直被捂着嘴抱在怀中的宋回也下了地迈着两条小短腿落了地，匆匆扑进了夏倚照的怀中，“母亲！”
他忍不住叫她，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夏倚照伸手抱住他，吐了口气，安抚道：“没事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他在此处，没有一点诧异。
萧屿也从暗处走出，看了夏倚照一眼，“他方才发现了。”
夏倚照一顿，眸色越发晦涩。
半晌，她冷静地看向他，“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以后我希望你可以离宋回远一点。”
宋回听了这话之后，带着一丝的埋怨地打断她，“母亲，为何？”
夏倚照低头看他一眼，宋回立刻闭上嘴，颇有些不满。
萧屿却不言语，嘴角只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好看到过分。
他看向夏倚照，“若不是招人怀疑，方才我也想砍掉那人一条胳膊。”
夏倚照眉头一下子就蹙了起来，还未等她说话，萧屿便对她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殿中，“人已经安全给你带来。”
宋回忙道：“谢谢萧兄！”
夏倚照看着空荡的一处，眉头皱得越紧。
方才那一幕十分凶险，她当时也想要废了陈冬宝的手，还未来得及动作，就有人先她一步，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剑率先穿过他的整个掌心将他钉在了地上。
当时灯光昏暗，陈冬宝也没看清来人是谁，只她与一双眼睛缓缓擦过。
当时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宋寒时便和春儿来到此处。
她便看到了那人迅速断了剑，继续隐匿在阴影之中。
宋回仰头看着她，“母亲，你不要怪罪萧兄，我是没有办法才去找他帮忙的。”
他太想夏倚照了，宋寒时又不允许他来找她，放眼望去这宫殿中只有萧屿能够帮他。
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扮成使臣藏在宫中，但如今除了夏倚照之外，他只信任他，所以才求他让他自己过来见一见母亲。
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那春儿的弟弟竟然胆大包天，差点轻薄了母亲！
倘若刚才宋寒时不出手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将那人大卸八块的。
不管他是不是冲着夏倚照来的，总之他居心不良，不管是冲着谁来的，都担得起方才的罪罚。
夏倚照深吸了口气，有些严肃得对他说：“以后行事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再和他往来，知道吗？要是被旁人发觉……”
若是在从前，她对萧屿的事情自然是要纠察到底的，就因她是大宋的皇后，她怎么也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留在宫中。
只是此时此刻，她竟都不愿去管那些旁的事情，只想要带着宋回离开。
宋回听了她这话却撇了撇嘴角，“为什么？”
夏倚照对他道：“无论如何你是大宋的太子，你与他之间的关系不能这般……”
夏倚照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本想要像往常一样教导他，可能有些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忽然握紧了拳头。
她对宋寒时失望、对这些朝臣失望，可她依然爱着自己的故土。
她为何要把自己热爱的地方交给这些人？她为何不……
夏倚照想到那个可能性，一下子就有些发抖。
宋回以为她是害怕，立刻就抱紧她，“母亲，您别害怕，我会保护您的！”
夏倚照摇了摇头，将头额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
这一晚的消息到底是被人镇压了下去。
说是要凌迟处死的陈冬宝，却迟迟不曾行刑。
夏倚照听闻这个消息时，心情并无多大的波动。
早该猜到了。
春儿那夜动了胎气，又以腹中胎儿相逼，宋寒时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先稳住她，待她顺利生产再处置陈冬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很清楚，宋寒时对春儿动了真情。
待她真的生产完毕，宋寒时只会更加宠爱她，陈冬宝不会死了。
消息传了出来之后，宋回气愤得攥紧了拳头，“我要亲自去杀了那人！”
夏倚照摇了摇头，“我有分寸，阿回，你只要好好的。”
这几日萧屿都会带着宋回到凤照宫来看她几眼，他轻功顶尖，不会让人发现。
只是这晚他将宋回送走之后，却又去而复返。
夏倚照以为他们都走了，恍然发现萧屿又出现，吓了一跳，“怎么了，是阿回出了什么事吗？”
“他很好。”萧屿着一袭黑，从暗处走出，望着夏倚照，嘴角紧绷，到底有些别扭，“你还好吗？”
今日南沁殿传出消息后，就连宋回都气到昏头，不知她是何感想。
夏倚照愣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点担心，刚觉得有些莫名，便听到门外宫人的通传——
宋寒时过来了。
夏倚照眼神一颤，跟萧屿对上视线。
“萧屿！”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你先躲起来，别让他看见你！”
她不想节外生枝，又另外牵扯出什么来，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便直接让萧屿藏在了屏风后头。
下一秒，宋寒时便入了正殿。
他似乎带了点醉意，一进来便抱住了她，将她抵在了屏风上，薄唇贴在她的耳后一遍一遍地解释，“阿照，给我点时间，我会亲手杀了他的。”
他只想拖延时间，却不想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
听到那些流言，他第一时间便是来凤照宫解释。
“阿照，你相信我……”
他还未说完，便剑眉一沉，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冷冷地看向那扇屏风后面——

第33章 废后  真好，我终于不是你的任何人了………
夏倚照心里“咯噔”一跳, 下意识就挡在宋寒时面前，“你在看什么？”
她不擅长撒谎，也不擅长隐瞒, 此刻明显表现出来的僵硬越发加重了宋寒时的疑心，“阿照, 你在心虚什么？”
夏倚照骤然提高音量, “我心虚什么？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没有心虚！”
屏风后的萧屿似乎并没有半分紧张, 反而在听到夏倚照虚张声势的辩白后勾唇笑了。
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 他能看见屏风上两个交映的影子，只是由于光线原因，另一侧的人看不见他, 只有凑近时才能依稀窥见一点黑影。
夏倚照不会撒谎这件事，萧屿很了解。
在萧国的那十年，自然也有看不惯她的人落井下石, 时常有栽赃陷害的事情发生。
她在人际关系上并没有多么聪明的头脑, 每次也只是直白粗暴地表达自己的清白，冷硬得像块石头, 他本以为他天性刚直，不懂委婉, 只是见到她与宋回单独相处时的耐心和温柔，才知道她其实有很多不同的样子。
宋寒时定定看着面前的女人，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屏风上，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神情不甚分明。
他就这么紧紧地盯着夏倚照, 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过了很久, 才晦涩地开口，“那天，是谁？”
他没头没尾的问题让夏倚照一头雾水, “什么？”
宋寒时一下捏紧了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天用剑刺穿陈冬宝手心的人，是谁？”
夏倚照顿时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
她知道宋寒时兴许察觉到什么，但没想到他连这点细节都能察觉到。
那天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在暗处的萧屿就已经帮她处理了陈冬宝，若不是反应及时，兴许那日他就能和宋寒时刚好打了个照面……
只是如今的窘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萧屿就在屏风后头，若是被宋寒时发现，她大抵都能想到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她已经不再信任宋寒时，宋寒时也早就已经不信任她，她不能冒这个险。
“是我。”夏倚照调整了呼吸，镇静自若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她话音落下，并没有感到气氛的轻松，反而看到面前男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光线昏暗，她也能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寒气。
宋寒时捏着她的下巴，越发用力，语气似乎含着失望，“阿照，你以前从来不会骗我。”
听着他这般语气，夏倚照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烦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信不信由你。”
“夏倚照！”宋寒时低喝她的名字，带着一丝怒气，“你对我就这么不耐烦？”
他本来是来跟她解释的，视线落在屏风上，眸色却越发深冷。
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在大殿上夏倚照盯着看了很久的使臣、那夜在凤照宫不曾露面的男人，都是同一人。
在萧国的那十年，夏倚照都经历过什么、都见过哪些人、有没有……对旁人也有过心动？
宋回那般喜欢萧国的那个皇帝，夏倚照呢？她也喜欢萧屿吗……
宋寒时忽然就有些失控，抓着夏倚照的肩膀将她抵住，低头就要去亲吻她，“你是朕的皇后，阿照。”
夏倚照瞪大了眼睛，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宋寒时！”
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刚要推开他，就听到屏风后头似乎有拔剑的声音。
这一瞬间，她也明显感觉到身前的男人动作停顿了片刻，像是已经察觉到什么。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忽然抬起手直接砍向宋寒时的脖间，“滚开，别碰我！”
宋寒时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扼住了她的手腕，眸光闪动似乎难以相信，“……你对我动手？”
男人眼眸漆黑，满是惊讶与冷然。
夏倚照抿了抿嘴角，脸色越发难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攻击他的弱处，“宋寒时，你别逼我！”
她竟真的对他拳脚相向，像是对待一个水火不容的敌人。
这个认知让宋寒时几乎心碎，也顾不得屏风后面到底是谁，只钳制住我夏倚照的双手，垂眸看着她，厉声质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皇后！”
她怎能为了旁人对他动手？
夏倚照冷笑一声，觉得好笑无比，“我早就不想做你的什么狗屁皇后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总有一天我会带着阿回离开，永远不会再回来 ！”
她的话一下子就点燃了宋寒时的怒火，他几乎是掐着她的腰低头去吻她，“我不准。”
“阿照，我绝不许你离开我。”
他去亲吻她却被她厌恶地避开，他愈发恼怒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不由分说地吻下去却只蹭到了嘴角。
宋寒时像是疯了一下，发狠地抵着她柔嫩的唇瓣，将夏倚照撞在屏风上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指，“你想离开我去哪？你还能去哪……”
夏倚照下意识惊呼一声，吃痛得后退一步，忽而就对上了屏风后萧屿冷得吓人的目光。
剑已出鞘，一阵冷光晃过她的眼睛，仿佛屏风后的男人下一刻就会冲出来。
夏倚照闭了闭眼，脸色忽而一沉，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
低低的话语散开，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大殿中。
宋寒时被打得偏过头去，很久没有回过身来，嘴角淌着一丝鲜血。
空气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夏倚照喘着粗气看着他，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已经收回了剑，这才松了口气。
她方才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手心一片绯红，指尖轻颤，连身子也有些抖。
宋寒时就这么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些麻木地抬起指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自嘲地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不想做朕的皇后？你可知有的是人想做……”
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让夏倚照有所忌惮，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卑劣到这种程度，要用恐惧和威胁来让她对自己服软。
却没想到夏倚照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波动，甚至讽刺地笑了一声，淡淡地看向他，“那就让别人做吧。”
宋寒时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你想清楚了，废后不是儿戏……”
“我早就已经想清楚了，宋寒时，是你一直没有想明白。”
“这个位置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倘若我不爱你了，这皇宫也不过就是一座空壳，没有任何意义。”
夏倚照打断他，脸上的不耐越发浓重。
那一刻，宋寒时脸上血色尽失。
他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不爱了吗？因为不爱他，所以才不愿意做这个皇后。
他以为他是生气，恼怒，嫉妒吃醋，又或者是怨恨，却没有想到她这么干脆地对他说，她是不爱了。
宋寒时觉得所有的事情一下子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急需什么来证明自己在夏倚照心中的地位，哪怕是要逼迫她服软。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他压低声音，缓缓上前一步，“阿照，既然你不愿意做这个皇后，那便让位给春儿，她腹中也已有朕的骨肉。”
夏倚照收敛神色，忽而后退一步，垂首正色道：“臣求之不得。”
宋寒时猛地闭上眼睛。
他早该想到。
夏倚照早就不再已以他的皇后自称，她只想做她的将军。
“那朕便如你所愿。”
宋寒时颓然后退，最后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即便你成了废后，也只能待在朕的身边。”
他像是在说给谁听，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夏倚照闻言霎时沉了脸，“宋寒时，你还要继续囚着我么？”
她才明白过来，即便他废了她，也不会轻易放她出宫。
“既然已经废后，那便爽快放我和阿回走，都已经给你的春儿让位，你凭什么还要囚着我？难道你当真要卑劣至此！”
她的控诉并未改变宋寒时的决定，男人勾起嘴角，却没有任何笑意，“阿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呵。”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夏倚照忍不住笑出了声，“如若我后悔，我便永生永世……”
“夏倚照！”宋寒时带着怒气打断她，不曾想到她竟然到了要发毒誓的地步。
他扣着她的脑袋，指间深深嵌进她的乌发之中，“在废后诏书出来之前，你便乖乖待在凤照宫，哪里也不许去。”
话毕，他才松开手，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
那日之后，凤照宫便被严加看管，士兵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曾是皇后寝宫，如今却与冷宫无异。
萧屿自然不能再带着宋回过来看她，甚至连东宫也严格控制进出，宋寒时有了废后的意思之后便径直将那三个使臣软禁住，尤其控制他们与凤照宫的往来，为的就是不让夏倚照见任何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凤照宫的那位，应当是要陨落了。
宋寒时带着废后诏书来的那日，天气晴朗。
只是夏倚照不曾感受到，她只知道她很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觉得自己的内里似乎已经开始腐败，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不过几天，凤照宫就如同换了一个地方一般，阴沉没有一丝人气。
宋寒时一进门，便觉得脚步沉重起来。
“阿照。”他最后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夏倚照身上的衣服也很久没换，被软禁的这些天她滴水未沾，嘴唇干裂苍白，看得男人一阵心悸。
她跪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宋寒时便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眼神闪过一抹沉痛，却只沙哑着声音问她，“朕再问你一次……”
“不必再问。”夏倚照抬起干涩的眼眸看着他，声音粗哑到像是含着沙砾，如割如剜，像是要在宋寒时心头上磨出血来。
她缓缓道：“即便是死，我也不愿意再与你扯上任何关系。”
宋寒时霎那间红了眼睛，百般隐忍，最后也只是松了手，将那废后诏书扔在她面前，“这就是你想要的。”
白色的卷轴在地上滚落几圈，停在了夏倚照的脚边。
宋寒时已经站起身，看到她将那诏书拿了起来，展开看了几眼，像是完成一个仪式一般，闭上眼睛。
他眼睫轻颤，缓缓攥紧拳头。
倘若、倘若她肯求饶，倘若她肯向他示弱，哪怕只是服个软而已……他便收回成命。
她可以安然做着她这个皇后，只要她乖乖听话，哪怕只是对他掉一滴眼泪，他都会心软。
然而夏倚照只是将那诏书贴在心口，竟是勾着嘴角，缓缓笑了。
宋寒时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个巴掌，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废了夏倚照、将他的阿照打为废后……
他做了什么？
他眼角爬上一抹猩红，刚要上前一步，就看到夏倚照忽而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黑血，皱着眉头倒了下去。
先前的高烧一直没好，强撑到现在已是她体质强悍，透明的脸色仿佛逝去的生命，一点一点消失在男人面前。
她嘴角不断唐血，那鲜血沾染上白色的卷轴，混合着灰尘滚落在地上。
宋寒时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阿照！”
他从未这般惊慌失措过，慌忙上前跪在她的脚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却是什么都不敢对她说，只失控地吼道：“还不快叫御医！”
怀中的人瘦弱得快要抱不住，宋寒时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抱过她，这段时间她瘦得惊人。
“阿照……阿照……”
他不停喃喃她的名字，“你生病了吗？为什么不说……”
一旁的思纤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皇上，皇后娘娘不让奴婢告诉您，说您根本就不会管的，而且娘娘前段时间旧疾复发，再加上高热未痊愈，一直没有用药，还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宋寒时已经完全听不到别人的声音，耳旁全是杂乱的风声，眼里只看得到夏倚照，用力地贴着她的脸，“阿照，御医马上到，我不会让你有事。”
夏倚照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睛，已经没有推开他的力气，只能笑笑道：“真好，我终于不是你的任何人了……”
宋寒时那一刻如遭雷击，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34章 听话  阿照，你乖一点。
地牢。
视线昏暗, 散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味道。
春儿只走了几步就忍不住犯恶心，忽而就扶着腰干呕了几声。
一旁的思纤连忙扶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娘娘还有着身子，就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
春儿闻言有些不满地看向她, “思纤, 你是我的弟妹, 我们私下说话就不要这样客气。”
思纤听到她这话之后也只点了点头, 在称呼上却没有半点改变。
春儿叹了一口气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从一开始就对她很好, 但她与她之间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在。
可她此时却想不了那么多，匆匆到了关押陈冬宝的地方。
春儿身上穿着一件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自己的肚子, 脸也遮了起来。
陈冬宝本来在狱中坐立难安, 看到她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怎么样？找到了吗？”
春儿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没有找到, 你呢？你去皇后的寝宫找到了什么没有？”
陈冬宝也摇了摇头，看了思纤一眼，冷哼一声。
他们四处都没有办法找到陆梓睿，尤其是春儿在宫中已经蛰伏了这么些年, 却连关押陆梓睿的地方都不曾找到过。
但也只有两个地方她没有去过——
一个是皇帝的寝宫, 还有一个就是夏倚照居住的凤照宫。
后者陈冬宝前几天已经去过，如今虽然成了阶下囚，却也差不多看清了整个宫殿的布局, 不可能再藏得住另外一个人而不被宫中人发现。
而皇帝的寝宫也在春儿承宠那一日观察过，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藏住陆梓睿这么一个大活人的地方。
春儿忍不住道：“会不会……他真的已经不在了？陆广山兴许一开始就是错的，皇上根本就没有囚禁陆梓睿。”
闻言陈冬宝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苍白，“那怎么办？要是找不到陆梓睿的话，我们也就没用了……他还会来救我们吗？”
春儿脸色同样难看，“你放心，姐姐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陈冬宝现在已经无比绝望，有些惨淡地看着她，“姐姐，你确定那个皇帝会放我出去吗？我看他对皇后好像也不是半点情意都没有的样子……他万一真的要杀了我该怎么办？”
“你放心，只要有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他肯定会顾及我三分颜面的，我到时候一定会把你给救出去！”
春儿对宋寒时还是有一点把握，他兴许还没那么爱她，但应当是动了心，更何况她肚子还有他的血脉，这段时间她明显感受到他对自己的重视。
陈冬宝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你有没有在自己的寝殿里面找过？”
闻言春儿立刻就摇了摇头，“不可能，南沁殿是皇上特意为我建造的，每一砖一瓦我都看过，不可能藏在里面。”
陈冬宝想了想也觉得不可能。
他们是鲁国培养出来的探子，一生忠于他们的王，普通人根本就察觉不到他们的身份，就连他们自己有的时候都会混淆，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没有亲生父母，只有彼此相依为命，为了让他们探子的身份得到掩藏，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有时候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谁，只有把柄在别人手中，终身被旁人牵制。
陈冬宝看着春儿旁边的思纤，忽然握紧了拳头，眼神阴郁，“那天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思纤连忙摇了摇头，低声道：“对不起……”
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话，她跟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应当了结的，可春儿始终拿着当初对她的那点好，希望她能站在他们身边。
她从未有过自己的选择。
春儿打断她，“你别担心，冬宝只是嘴硬心软，等这次结束后你们就出宫去，陆广山也会放过我们，你们一起找个地方生活。”
陈冬宝下意识道：“那你呢？”
春儿抿了抿嘴角，“皇上对我似乎有几分真心……我也真心爱他……”
话毕，她缓缓道：“冬宝，出去以后跟思纤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向以前一样对她呼来喝去，更不要再动手了，知道吗？”
陈冬宝哼了哼，“只要她听话，别整天跟我犟。”
春儿闻言看向思纤，“不会的，是你太冲动了，思纤一直都很好。”
思纤闻言头垂得更低，一句话都没说。
*
陈冬宝一个人留在大牢里，得了春儿的保证之后稍微心安了一些。
他看着春儿给自己带来的饭菜，闻着诱人的香味刚要大快朵颐，忽而感觉到某一处寒光闪过——
一睁开眼，喉咙处就立刻划开一道血痕，汩汩流出鲜血。
一阵剧痛袭来，窒息感铺天盖地。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昏暗视线处何冒出来的一张脸，嘴角抽搐。
那张脸好看得惊人，却如同索命的修罗一般让人脊背生寒。
阴影下，萧屿的脸明明灭灭，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寒光。
半晌，他走近一些，薄唇轻启，“既然如此管不住自己的手，那便让你这般死去，如何？”
陈冬宝发出凄惨的声音，眼珠子像似要瞪出来，浑身开始发冷发热，陷入难捱又绵长的痛苦之中。
*
宋寒时是次日午时得到陈冬宝死在大牢中的消息——
他下意识就去看身旁的春儿。
春儿登时就站了起来，将手中的茶水打翻在地，脸色惨白，“……怎么可能？”
她眼里面含着泪水，看着身旁的男人，“皇上……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宋寒时没有心情安抚她，揉了揉眉心，“朕会查清楚这件事情。”
话毕他起身离开，春儿立刻扶着自己的肚子，步履蹒跚从身后抓住了宋寒时的衣袖，哀泣道：“皇上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
她还没有说完，宋寒时忽而转身打断了她，“他本就是罪人，死在狱中也不算冤枉。”
“即便他昨日不死，朕也绝不会让他苟活。”
看着他肃然冰冷的眼神，春儿后退几步，一种恐惧油然而生。
她知道宋寒时不会轻易放过陈冬宝，但她以为、她以为至少会顾忌她……
否则为何在当天不处死陈冬宝，不就是因为她用肚子里的孩子来求情吗？
她想不通……
春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宋寒时拂身离开，那一瞬间捂着自己的肚子，跪坐在了地上，手都在颤抖。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不可能发现的。
若是发现了，他怎么可能让自己这么多年都留在他的身边？还是那么亲近的地方……
不可能的。
*
夏倚照那次吐血之后便陷入昏迷之中，久久不曾醒来。
宋寒时几乎每夜都到此，亲自给她喂药。
所有人都知道帝后之间的感情仍在，即便是发生龃龉和矛盾，即便皇帝另有宠爱的妃子，但到底十年夫妻，不可能就这么扔下她不管。
即便凤照宫如今与冷宫无异，但该做的地方宋寒时一样不曾落下，宠爱不再，恩义还在。
若是他一次都不来看夏倚照，那才不同寻常。
只是恩宠不再，帝后之间又已经生出嫌隙，似乎这个皇后不似归国前那般荣光加身了。
但也只有鲜少几个人知道，宋寒时私下与夏倚照相处时，有多么情浓。
他一进来，便屏退了所有宫人。
缓缓行至榻边，细致地帮夏倚照掖好被子，下一秒却对上一双朦胧睁开的眼睛。
夏倚照一醒过来便看见面前的男人，下意识地扭过脸去，似乎是不想见他。
宋寒时想说的话就这么消失在唇边，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夏倚照沙哑的声音，“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话音落下，男人抓着她的手一下子握紧，垂眸看着她，眼神沉冷，“不要说这种傻话。”
夏倚照没有理会他，只摇了摇头，用干哑的声音问他，“阿回呢？”
“现在还不能见他，等过一段时间……”他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夏倚照立刻露出厌恶的视线，睫毛轻颤，“别碰我。”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宋寒时握得更紧，眼底一片灰暗，突然就对她说：“陈冬宝已经死了。”
夏倚照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勾着嘴角笑了一声，“死得好，怎么死的？”
“在狱中，被人一剑割喉，却还没有死成，随即被灌下烈性毒药，五脏俱裂，七窍流血而死，很痛苦，也很凄惨。”
夏倚照嘴角的笑容更深，“真好，他就该这样死。”
如若那天不是她心血来潮与思纤换了位置的话，那一晚上兴许思纤就被他给糟蹋，这样的人就该死，死不足惜。
宋寒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道：“我给他安排了同样的死法。”
夏倚照顿了一下，听明白他的话之后却是嗤笑一声，“你会让他死？你都舍不得让你的宠妃难过伤心才留了他一条狗命，会用这么残忍的方法让他死？我倒是想知道是哪位侠义之士看不过去帮我除掉了这块毒瘤……”
他们也许都心知肚明，那位侠义之士会是谁，只是谁都不曾戳破那层窗户纸。
宋寒时是不敢，夏倚照是觉得没必要。
“至少宫中还有那么一个人是让我可以信任的……”
宋寒时听不下去，径直打断她，“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阿照，我真没……”
夏倚照不耐烦地打断她，“说点新鲜的话，我都听腻了。”
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也许是因为情绪波动，脸色越发苍白。
宋寒时立刻就有些慌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想要去触碰她，却又不敢，只能回头望向身后的人，“太医！”
夏倚照狠狠抽出自己的手，不愿意被他触碰，皱着眉头侧过身去，“不要管我，滚远一点。”
宋寒时脸色有些冷凝，过了一会儿还是柔声劝着她，“不要任性，让太医过来给你看看……你如果不喜欢看见我，我不打扰你，好吗？”
夏倚照没有说话，宋寒时依然耐着性子劝她，“自己的身体最要紧，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再说其他的事情。”
夏倚照忽然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宋寒时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夏倚照就这么背对着他，看着面前雪白的帐子，一字一句地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走到这般地步？”
宋寒时握紧拳头，过了很久才对她说：“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要知道，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乎再也没有别的话。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庆忠公公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皇上，陈冬宝突然在狱中暴毙这件事情务必要查清楚，很有可能我们之中已经混进了敌国的探子……”
他虽是小声说话，却清晰地传进了夏倚照的耳中。
她脸色一沉，忽然就笑了，笑得无比嘲讽，“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生正直，鞠躬尽瘁，恪守承诺，到头来还是会被人认为通敌叛国，仅仅只是因为她去了萧国十年，那十年抹杀了她所有的功勋。
哪怕她是为了宋国才做出如此的决定，可瓜田李下，他们有他们的立场与怀疑，她只是心寒。
庆忠公公蹙了蹙眉，深知自己并无资格，但也许是仗着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宋寒时身边，忽然说了一句，“皇上一直不曾怀疑过皇后娘娘，只是皇后娘娘一直表现出叛逆，朝中大臣才不得已向皇上施压，尤其是周之余丞相……若是皇后娘娘能够稍微配合一些，也不至于……”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他想说的是也不至于被贵妃娘娘压了一头。
可他话还没说完，宋寒时就怒斥了他，“庆忠，自己出去领罚。”
庆忠公公连忙跪了下来，“皇上恕罪！”
他最后看了夏倚照一眼，心甘情愿地出去领了那二十大板子。
夏倚照转过身来，一想到方才庆忠公公那令人脊背生寒的话语，又看着面前男人阴沉的脸色，忽而意识到什么，呐呐道：“我一直以为是不是自己哪一步走错了，才招致你们的怀疑……”
宋寒时瞳孔微睁，忽而有种强烈的、要失去她的预感。
他上前一步扼住她的手腕，“阿照，以后不会有人再来烦你，你就在凤照宫中好好养伤，你……”
夏倚照低头看着宋寒时正紧紧钳制着自己的手腕，那绝对掌控的姿态让她生出一股从心而发的颤意。
她摇了摇头，打断他，继续道：“其实你们并不是不信任我、也并不是忌惮我什么……”
夏倚照这一瞬间只想笑，“我做什么不重要，我的付出与价值也不重要，你们想要的是一个听话乖顺的夏倚照，一个随时随地为了宋国牺牲所有没有自我的皇后。”
难怪啊。
她先前一直想不通，为何回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好像更偏心春儿一些。
原来她是否明事理、是否正确、是否能对抗那些流民根本不重要，她作为一个皇后最应该履行的职责，便是用爱慕与包容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帝王，这才是皇后的本职。
所以在他们眼中，她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失职的皇后，而春儿才是一个合格的宠妃。
他们只想要听话的女人。
听到她几乎决然的语气，宋寒时手有些轻颤地抚上她的脸颊，“听话不好吗？阿照，你乖一点，我再也不会让你经历那十年的痛苦。”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那么累了，我想解决所有事情，让你安然无忧。”
“那些所谓的真相，你想知道的那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宋寒时几乎是低低地祈求她，“乖乖待在凤照宫，等一切都过去，好不好。”
他会还她一个完完整整、没有破损的承诺，不要先放弃他……
夏倚照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我只问你，有春儿和她的孩子在，我们如何能和好如初？”
“宋寒时，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第35章 互瞒  姐姐，阿回出事了
宋寒时眼中忽而绽出光亮, 只一瞬又熄灭。
他半跪在榻前，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这些都不重要……即便春儿生下孩子, 也不会影响你我二人。”
夏倚照抿了抿嘴角，将他送到嘴边的药推开,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男人眼中忽而又升起一点璀璨, “你说, 我都答应你。”
话毕, 他又蹙了一下眉头，“但你得答应过，把药喝了。”
夏倚照坚持道：“你答应我, 永远不许对阿回做什么。”
她撑起身子，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事已至此, 我不想再与你纠缠那些你根本就不会回答的问题, 但倘若在这段时间阿回出了什么事……”
宋寒时眸光闪烁，沉默片刻后打断她, “阿照，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即便不亲近, 可他绝对不会真的让他出什么事。
他话音落下，宫人忽而匆匆闯入，耳语几声。
夏倚照似乎听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外, “清河来了？”
宋寒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语气不悦，“让他在外面等着，朕会出去。”
“是……”
宫人退下后, 夏倚照蹙起眉头，不满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为什么不让清河进来？”
“你想看他？”宋寒时脸色越发难看，只是面对着夏倚照下意识地柔和了一些，语气依然冷硬，“你现在不适合见任何人。”
尤其是夏清河。
废后的消息还未正式传出去，他需要顶着外界的压力将夏倚照留在凤照宫，只是朝中已经有许多人知道这件事情，纷纷要求按照规矩将她移至冷宫。
其中反应最强烈的便是夏清河。
他并未入仕，仗着小时候有几分情分在，在宫中也算说得上话，只是若是宋寒时下令他便没了任何特权。
夏倚照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闭了闭眼睛，“我只能够见你，是吗？”
宋寒时只勾了一下嘴角，“见我不好吗？我们十年不曾相见……”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你。”夏倚照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宋寒时的笑意就这么僵在嘴角，沉默片刻后又缓缓消弭。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宋寒时垂眸在她的嘴角亲了亲，“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这段时间你就乖乖呆在宫中，阿回那边我会好生照看，你不要担心。”
说着他端起旁边的药，“现在可以听我的话，把药喝了吧？”
夏倚照没有说话，只抿着嘴角看着他，眼神有些排斥。
但是想到他方才说会照顾宋回，还是握紧了拳头，将剩下的那些药喝了下去。
宋寒时本要喂她，可看见夏倚照宁可颤巍巍地自己喝，也不要他靠近半分，心越发沉了下去。
现在的夏倚照完全将他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哪怕只是一点触碰，她都难受不已。
他看得出来，可是……
宋寒时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她如今正在气头上，等这段时间过去……过去就好。
他告诉自己，过去就好。
到时候她就知道春儿的存在根本不重要，他们的承诺始终都只有他们两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也不允许有任何改变。
夏倚照喝完药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宋寒时知道她这是不愿意看见他的意思，便没再打扰她，起身离开。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夏倚照这才睁开眼睛，撑起身子，用力点着身上的穴位，顷刻间那口药就吐了出来——
她擦了擦嘴角的残渍，方才惨白的脸色红润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今她能够骗过宋寒时，只能依靠她生病的幌子。
这么多年宋寒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她说什么他都会信的少年，他似乎能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她极少在他面前掩藏自己，所以想要骗过他的眼睛并不容易。
但所幸有一点没变，只要夏倚照一生病，宋寒时便会手足无措，也不会怀疑她说的任何话。
夏倚照并不想骗他，可她更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思及此，思绪忽而有些凄凉。
从前他们之间有多么好，如今就有多么恨。
她紧握着拳头，看着掌心里面躺着的东西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血上涌，立刻就屏住呼吸。
*
殿外，夏清河一直在等待。
见出来的人就只有宋寒时，先是上前一步向他行礼，“参见皇上。”
宋寒时垂眸看着他，神情冷淡，“免礼。”
夏清河缓缓起身，望着面前的男人，“微臣想要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他刚要动作，宋寒时便拦住他，“不要给她惹麻烦。”
听了这话，夏清河的眼神有些闪烁，立刻就攥紧拳头，“什么叫惹麻烦，微臣只不过是想去看望姐姐，不会说任何不利于皇上的话。”
他意有所指，宋寒时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夏清河，你以为朕真的不会罚你？”
“那便罚吧，反正皇上已经罚过姐姐了，也不缺微臣一个。”
他甚至废了姐姐，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宋寒时眼神一寒，上前一步，“无论何时何地，朕与她都是站在一起的，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他视线冰冷，话毕便转身离开。
夏清河眼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仅剩的理智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是滔天的怒气。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冷静下来，望着凤照宫的方向，许久都不曾离开。
*
御书房。
若是在平时，春儿是不被允许来到这个地方的。
只是今日听闻宋寒时似乎又去了夏倚照那边看望她，心中竟升起妒意。
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夏倚照争抢，她有她自己的任务，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谁。
她只想找到那个人让陆广山放了自己，从此以后她就能得到自由，这是陆广山答应过她的。
可她不曾想到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时，陈冬宝竟然会暴毙在狱中，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必须要加快进度，她想，兴许那是陆广山给她的警告。
如若她再不下手的话，她的下场就与陈冬宝一般。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如今她还有孩子，绝不能发生那样的事情……
春儿眼神一暗，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宋寒时不在，宫人下意识上前一步，她便道：“不用在这伺候，等皇上过来再通报。”
贵妃近来十分受宠，且身怀龙嗣，再加上她神情自然，想必应该是经过了皇上的允许，便没多想退了出去。
春儿将手中的熬好的汤放在桌案上，想再仔细看看御书房会不会有什么她从前没发现过的暗室，却一眼便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张画像。
她走过去一瞧，才发现那画上的女子竟是自己。
她嘴角抿了一下，心中有淡淡的欣喜，拿起来看了几眼，才发现那幅画之下还压着一封信件。
春儿眉头微蹙，下意识拿了起来，在看清楚信上的内容时大惊失色，后退几步，撞到了一旁的桌上，那汤闻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可能？
她脸上血色尽失，没有想到宋回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这是与外敌勾结，想要自己登基，他可是小皇子！这是何等罪状！
春儿眼神一凛，深吸一口气，将那东西藏于自己袖中。
宋寒时还未回来，她便吩咐宫人将那些碎片与汤汁都收拾干净，径直离开殿中。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人道：“不要告诉皇上本宫来过，否则……”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头一次露出警告的神情。
*
宋寒时几乎每天都会来。
他看着夏倚照喝药，总是要看着她喝完才会安心。
太医说起她的身体状况慢慢稳定下来，却总是没有好转，但他依然要盯着她喝完药才会安心。
只是这两天，宋寒时一直没有来。
夏倚照不知道他是发现了她的行动，想要晾她几天再抓个现行，还是有其他的计划。
于是便也放慢了计划进度。
她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只差一点她就能够逃出去。
待她出去之后，她会带着宋回消失。
今日，她本来在偏殿之中，听见前院的通传立刻又回到卧榻上，脱掉外裳躺了上去。
只不过片刻，她脸上的红晕就消失不见，只留下苍白的颜色。
宋寒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不太敢触碰她，等到自己一身寒意尽褪之后才温柔看向她，“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夏倚照应了一声，还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
宋寒时已经习惯，过了一会才对她道：“这几天有些事情耽误了，冷落了你。”
说着他忽然让一旁的人呈了什么东西上来——
是一顶凤冠。
先前被春儿当众打翻的那一顶，像，但又不是。
“因为工艺复杂，工期很长，所以一直没有竣工。”
宋寒时想让她试戴，“阿照，这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冠。”
夏倚照见状只将头侧了过去，“皇上说笑了，一介废后配不上这凤冠。”
这两天她也没少拿废后这个身份刺激宋寒时，每次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她便多了一种畅快。
只是畅快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空茫。
宋寒时神色紧绷，眼里是深深的失望，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故作轻松道：“也罢，你现在病着，以后再试。”
两人相顾无言没过多久，外面的宫人又来通传——
夏清河又来求见。
这几日他几乎天天来，但无一例外都被宋寒时安排的人给挡了回去。
这里被层层把守，除了皇帝无人能够进出。
宋寒时依然不为所动，只是今日夏倚照的眼神闪烁几分，忽而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想见他……我要见他。”
宋寒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脸色越发凝重。
夏倚照却视而不见，十分坚定地看向他，“我要见他。”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突然就猛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宋寒时方才的坚持一下子瓦解，瞬间便慌乱起来，“阿照！哪里不舒服？”
他连忙拍着她的背，“别激动。”
看她整张脸被呛得通红，他最终还是妥协，沉沉叹了口气，“我这就让他进来，但你们不能说太久。”
夏倚照这才缓和了一些，“嗯。”
夏清河被召进来之后，先是给宋寒时行了个礼，随即看向夏倚照。
她如今是废后了。
可他还是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姐姐，好久不见。”
夏倚照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是看向宋寒时，“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
宋寒时一下就抓紧了她的手，随即缓缓与她十指相扣。
他手上用了点力道，却是轻柔地在她嘴角旁边擦了擦，“我不放心你，待会你要是不舒服怎么办？”
夏清河下意识反驳了他的话，“微臣可以照顾姐姐。”
宋寒时的脸上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拿起一旁的药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勺子送到她的唇畔边，“不烫了。”
夏倚照皱了一下眉头，但是迎着宋寒时那有些热灼迫人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夏清河，还是叹了口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这还是这几天来夏倚照第一次喝他送过来的东西。
宋寒时龙颜大悦，眉眼间都挂着一丝柔情，“今天很乖，喝完这碗，嗯？”
倒也没有去管地上的夏清河，而是一点一点地给夏倚照喂着药，也不忘对夏清河说：“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他的语气暗含警告，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说。
夏清河压低了眉眼，看了夏倚照一眼，忽而就笑了一声，有些讽刺，“那微臣就直说了。”
——他以为他不敢说是吗？
“姐姐还记得那个宫女思纤吗？如今在贵妃宫中当差，贵妃娘娘如今威风得很！”
“不但姐姐宫中的人一个个挖了过去，还找到了阿回通敌叛国的罪证，如今朝臣都要处置阿回……”
他话音未落，宋寒时瞬间沉了脸色，“闭嘴！”
他打断他，眸色沉到可怕，旁人的侍卫立刻上前将夏清河按在了地上。
只是夏倚照已经听到夏清河刚才的话，神情骤变，撑起半个身子抓着宋寒时的衣袖，“让他把话说完！阿回怎么了？”
宋寒时揉了揉眉心，倒是没想到夏清河竟真有这般胆子，看着他的眼中已经涌起杀气，“一派胡言！”
话落，他望向夏倚照时又柔和几分，在她身边坐下安抚她道：“他乱说的，你好好休息，阿回什么事都没有……”
“春儿发现了阿回给萧国皇帝的信件，如今阿回被软禁审问……唔……”
夏清河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宋寒时看向夏倚照，眼底是难以抑制的恐慌，“阿照，你听我说，不是那样……”

第36章 焚尽  一把火，焚尽这一切
宋寒时话音落下, 下一瞬剑音锃鸣，夏倚照顺势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 剑刃已经抵住了他的颈项——
“宋寒时，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她眼睛血红, 声音发颤, 除去担忧之外还有极深的失望与痛恨。
宋寒时喉咙一哽, 那一瞬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下一秒周围那些侍卫就要上前, 却被宋寒时喝退，沙哑道：“她不会伤害我。”
夏倚照拿着剑对着宋寒时，面容阴冷, 眼中没有一丝温度，锋利的剑刃抵着脖颈几乎下一秒便渗出血来。
周围那些侍卫都绷紧了神经，蓄势待发。
春儿也听闻了这边的剑拔弩张, 本就等在外头焦急不已, 见夏清河被强行带了出来，顾不得那些人的阻拦, 硬是要冲进去，“让本宫进去！”
她远远就看见夏倚照用剑指着宋寒时, 声音都吓得有些发抖，“你要做什么？”
她推开那些人冲了进去，因为还怀有身孕，那些侍卫自然是不敢过分拦她。
春儿不要命一般地冲到宋寒时面前想要将他拉开, 夏倚照却直接将剑指向她, “怎么，你也想送死吗？”
寒光在眼前闪过，春儿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 屏住呼吸，这才感觉到害怕，“你……你不敢动手的……”
而下一秒夏倚照却只是嗤笑一声，又将手中的剑撤了回去。
她早就已经看出来春儿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她最恨的依然是眼前这个男人。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你刀剑相向。”
宋寒时的眼睛也泛上一丝隐秘的红色，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只看着面前的女人，沙哑着声音开口，“你应当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不了解你，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夏倚照带着怒气打断他，“我发现我十年前也许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你，宋寒时，我现在最恨的就是我当时看走了眼。”
她手都在颤抖，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没有移动分毫。
周围的人怕她伤到宋寒时，都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
夏倚照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虎毒都不食子，宋寒时，他是你的孩子，你怎能这般对待他？他才十岁不到！”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春儿却忽然开口，声音怨恨，“什么虎毒不食子？你确定那是皇上的孩子吗？”
她缓缓站了出来，迎着夏倚照的剑光，“宋回是在萧国出生，那时你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够证实宋回是什么月份出生，你是怀着孩子去的萧国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即便你真的怀了孩子，但路途如此遥远，你竟然还能顺利产子？即便你身子如此强悍，孩子在你腹中也能撑过漫长的路途，但萧国的人能够让你安稳地十月怀胎、生下宋回？萧国人会有这般好心？”
“……你什么意思？”夏倚照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看向春儿，眼中漫着浓稠的煞气。
她在说……她的阿回是私生子？
春儿吸了吸鼻子，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宋回根本就没有把皇上当做父亲看待，如果他真的把皇上当做父亲来看，他又为何要写信给萧国的皇帝，说要让他助他登基？他这不就是想让皇上死吗？”
“他若是皇子，为何如此不顾父子之情，不顾君臣之义？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兴许他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孩子……”
“闭嘴！”
宋寒时忽而呵斥一声，眼眸猩红地看着她，“说够了没有？”
春儿一顿，这一瞬甚至从他的眼里面看到了浓重的杀气。
她倒吸一口冷气，屏住呼吸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她看错了。
皇上怎么可能会想要杀了她……怎么可能？
她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便听到身后那把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回头去看，就看到夏倚照满是怆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她像是完全不认识宋寒时了一样，眼神陌生到可怕，整个世界都坍塌成粉末。
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和呼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自己喃喃地说：“你怀疑……怀疑阿回不是你的孩子？”
她有些艰难地吐字，每说一句话，胸口就猛烈地颤动一下，像是从心脏割下一块肉来。
她从未、从未、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般荒诞不经的场景；
她也从未、从未、从未想过，宋寒时竟然会怀疑阿回的身世。
她这些年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以为宋寒时只是变心，以为自己不过是遇见一个负心汉，却不曾想她也许从一开始就爱错了人。
她瞎了眼，盲了心。
她真是活该啊。
夏倚照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有些狂妄，又带着深切的绝望，“哈、哈哈……”
那些人听到她的笑声，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刚要上前，宋寒时便喝退了他们，“都下去！不许伤她。”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胸腔里爬上一丝心慌，声音微不可闻地发颤，“阿照，你放心，阿回不会有任何的事情……我不会让他受伤……”
夏倚照嗤笑一声，声音里仿佛都带着一丝血气，“你说的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无论他说什么，如今的他得不到她半点信任。
宋寒时喉咙像是灌上无数沙砾，粗哑又干涩，过了很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是我的孩子，我知道……我何至于害他？”
“是吗？”夏倚照笑得眼角渗出泪水，“不是了，以后都不是了……”
春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不禁想象这几日没有她在身边，宋回都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他会害怕吗？
他才十岁啊……
春儿说他们找到了那封信，那些大臣便能借题发挥，既然一个贵妃都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那么朝中早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宋寒时，你就是这样迎接我们归来的？
夏倚照忽然觉得气血上涌，差点就吐出一口鲜血来，按着自己的心口后退几步，“难怪从一开始，你对阿回的态度就那般冷淡……”
“不是你想的那样。”宋寒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却一下又闭上嘴，眼神沉痛。
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千言万语，他想说的话有那么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宋寒时就这么看着她，想要上前一步，夏倚照却频频后退，摇头看着他，“不要过来，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恶心。
她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宋寒时像是被钉在原地，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而后又紧紧攥起，闭着眼睛。
他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可就算他告诉她一切，她依然会怨恨他。
于他而言好像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他只有一往无前地往下走，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夏倚照脸色灰败，眼神空茫，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哀莫大过心死时，她忽而迅速捡起地上的剑，径直冲向宋寒时——
她的眼中恨意滔天，目标明确，直冲宋寒时去。
春儿身形晃荡了几下，反应过来之后突然尖叫出声，“皇上小心！”
她的身子先她一步作出反应，下意识挡在宋寒时身前。
宋寒时本要受了那一剑，见春儿冲过来便下意识地揽着她，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尤其春儿怀着身孕，他本能地护着她的肚子，而那剑便直直地没入了他的心口处——
夏倚照本就是冲着他去的，因为方才春儿突然出现偏移了几寸，只没入了他的肩膀。
鲜血迸发而出，染红了宋寒时身上的龙袍，溅到了春儿身上，“皇上！”
她尖叫一声，登时吓得脸色苍白，晕在了宋寒时怀中。
宋寒时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胳膊完全使不上劲，鲜血一点一点地喷涌而出。
夏倚照就这么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令人感动。”
她眼神沉冷，又猛地拔出剑，那些鲜血直接喷涌出来。
宋寒时的脸色也近乎透明，疼得闷哼了一声，缓缓在她面前半跪下来，“阿照……”
周围那些侍卫连忙上前一部分，纷纷用剑指着夏倚照，却被宋寒时厉声喝退，“我说了都退下，不许拿剑指着她！”
夏倚照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结上了万年的寒冰再也无法化开，“现在做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又有什么必要呢？你刚才都用命护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有些怨恨，“我的阿回被你们软禁拷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却被你护得严严实实，她就是无价之宝，我的阿回呢？”
“既然你怀疑，那么我就告诉你，阿回从此以后不再是你的孩子，跟你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宋寒时没有说话，只张了张嘴，下一秒便吐出一口鲜血。
他垂着头，只看得到夏倚照的脚尖。
“阿照……”他喊着她的名字，眼前一片眩晕。
那些侍卫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宋寒时扶了起来，也将昏迷的春儿扶到一旁。
只有宋寒时知道方才那一剑有多痛，并不是因为用剑的人如何不留情面，而是方才站在面前用剑的人是夏倚照，不是旁人。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从前的夏倚照和现在这个夏倚照重叠在一起，心脏处带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和苦楚。
宋寒时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突然就笑了一声，而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都走，以后不许再来打扰凤照宫的人。”
他下了命令，再睁开眼时便只能看到夏倚照的背影。
她竟是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她方才没有杀死自己，是不是很失望？
夏倚照背对他而立，直到他离开，都不曾转身看过他一眼。
几乎是在走出宫殿的那一瞬间，宋寒时便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晕倒在凤照宫前。
看着紧闭的宫门，夏倚照这才转过身来，下定了决心。
手中的红烛仍然烫手，幽幽映衬着她的双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偏殿，那里是早就准备好的柴薪与布帛。
点点火舌沾上她的裙摆，随即便猎猎燃烧起来，眼前一片红色，红得耀眼，仿佛回到了他们刚成亲时那会儿，周遭都是灼目的红。
夏倚照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湿润，却始终不曾落泪。
一把火，焚尽这一切。
*
直到傍晚，宋寒时才睁开眼睛。
夏倚照那一刀让他高热不止，到现在才好一些。
待他醒来时，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便听到外面传来焦急的通报声，“不好了，凤照宫走水了！”
宋寒时脸色苍白，顷刻间便掀开被子下了地，步履蹒跚地冲了出去。
等他赶到凤照宫门口时，才看见这里早已经是一片火光冲天。
从东头燃到西头，连绵不绝的火海，映红了整片天空。
风声吹过，带着滚烫的温度，他的心脏被烧空了一片。

第37章 死遁  我来带你走
宋寒时像是疯了一般, 听不到身后那些人的呼喊，也听不到眼前燃烧着的熊熊烈焰。
满眼全都是燃起来的火苗，烧透了半边天空, 火舌吞噬了一切能吞噬的，将所有的东西全部点燃, 一点一点地燃烧干净, 化为飞灰。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宫殿里的一切熟悉的东西付之一炬, 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阿照、阿照！”
他大声喊着夏倚照的名字, 没有人应答他。
待他冲进凤照宫时，里面也早就已经是一片火海。
男人的眼睛里面映衬着一片火光，就像是染了血一样, 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想要寻他想要见的那个人，却到处都找不到夏倚照的影子。
“阿照……阿照……”他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更加凶猛的火势。
庆忠公公在他身后匆匆赶来, 掩着口鼻，“皇上, 这里太危险了，让人先来救火罢！”
宋寒时置若罔闻, 只径直往里去，“不，她还在等我……”
庆忠公公连忙在地上跪了下来，苦苦祈求, “皇上三思啊！皇上万金之躯, 千万不能够意气用事。”
他是一国之君，要顾全大局。
宋寒时觉得讽刺无比，他这般隐忍的目的, 也只不过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江山。
他不想让夏倚照再颠沛流离，也不想让她经受那些阴谋诡计。
火势越来越大，他根本无法进入，颓然跪在地上，看着里头被焚烧成一片火海，将他们这些人全部都格挡在外。
像是有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猛然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被化成飞灰。
宋寒时跪在地上，被夏倚照刺的那一剑还隐隐作疼，渗出鲜血来，可丝毫不及他如今疼痛的万分之一。
耳边是嘈杂的喧嚣，眼前是爆裂的火光。
宋寒时听到那句“为何会突然走水？会不会是皇后娘娘自己……”忽然就笑了，身上的华服早就被灼烧，他丝毫不在意，只看着凤朝宫的方向，眼神沉痛难抑。
如若真是夏倚照自己点的火、如若真是她自己……
宋寒时心脏抽疼，喉咙一甜，四肢百骸都绞缠着苦痛。
*
火势蔓延烧了整整一夜，等完全结束的时候，里面的一切早就已经焚烧殆尽不留丝毫。
宋寒时就这么在凤朝宫里端坐了一夜，也找了一夜。
除了一顶凤冠之外，没有找到其他任何东西，似乎都化成了烟尘。
他就那么抱着那顶凤冠，枯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白，他才缓缓起身，怀中抱着一顶凤冠。
他不信。
他怎么可能找不到他的阿照？
她只是藏起来了。
*
这几天宋寒时就像是疯了一样，滴水未进，只抱着那顶凤冠，谁来劝都劝不走。
时而对着那顶凤冠呢喃，时而紧闭双眸眼尾通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春儿过了几日才缓过来，那日晕倒在宋寒时怀中，花了几日时间恢复，而后又得知凤照宫走水的消息。
短短几天时间就翻天覆地，她心中也不免怅惘。
那一日凤照宫着火也波及到了她这边，南沁殿也手忙脚乱了一阵，好不容易将火势扑灭。
安置好宫中事务之后，她便匆匆赶到宋寒时身边。
只是宋寒时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整日抱着那顶凤冠，甚至连朝政都不理会，就这么端坐在自己的寝宫之中，没有踏出过半步。
春儿害怕他的身体垮掉，便带着膳食亲自去找他，庆忠公公见斗胆将她放了进去，想着春儿多少在宋寒时心中有点位置，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被宋寒时给赶了出来。
没有人可以靠近他。
就连春儿都觉得自己先前是不是想错了，宋寒时的心里似乎永远都有夏倚照的位置……
她握了握拳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只能哑声道：“去找宋回……”
*
宋寒时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有听到宋回的名字时才稍微回过神来。
宋回也早就听闻了凤照宫走水的事情，看到宋寒时过来，眼睛通红地冲了上去，举着拳头狠狠砸在他身上，“你把母亲还给我，把母亲还给我！”
宋寒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忽而蹲在他身前用力地抱着他，双手都在抖，“对不起阿回……对不起……”
宋回根本就不愿意听他多说，哭嚎着在他怀里乱喊乱蹬，“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我的母亲！你把母亲还给我！”
他大声地哭嚎着，“我们本不应该回来的，呜呜……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是在萧国，萧兄定然不会让我们受这样的委屈……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质问宋寒时，却又不像是在质问，只是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无论是何样的情绪，每一字一句都直接刺在了宋寒时的心上。
他的心脏都快被他的哭声揉皱。
他用力地抱紧怀中的人，“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回这些天被软禁起来，朝中那些大臣不断施压，如今也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传朕命令，解除太子禁制，朝中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有关于太子之事，违令者斩立决。”
宋寒时声音沙哑到极致，眼神颓废。
庆忠公公从未见过他如今这般恐怖的模样，脸色越发沉重，与一旁的春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许是时候要动手了。
春儿眼神复杂，抿了抿嘴角，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想让宋寒时陷入困境。
如今夏倚照引火自焚的消息传入陆广山的耳中，他定然会有所动作。
他本来就一直在找一个机会想要攻城，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无端的噩耗中，应当没有人会想到他会在此时举兵。
他已经等不了了，陆梓睿一直在宋寒时宫中，他敢确定这件事情。
哪怕这些年来那些探子都不曾找到过陆梓睿的踪影，但他可以肯定这件事情跟宋寒时脱不开关系。
若是那些探子没有办法达到他的目的，那他就只有来硬的，直接攻进皇宫，逼着宋寒时说出陆梓睿的下落。
他不信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够反抗！
*
宋寒时话音落下，庆忠公公便忙跪了下来，“皇上三思啊！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宋回与夏倚照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即便宋寒时想尽办法隐瞒陈冬宝之死、以及弱化萧国送鹿城与宋回之事，但只要有心之人挑拨，任何事情都能成为罪证。
若是此时放了宋回，岂不是在打那些大臣的脸？
宋寒时站起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朕不需要你教朕如何行事。”
如今夏倚照已然不在，她临死前最挂念的就是宋回，他怎能让宋回、让她继续蒙受那些不清不白的名声？
无论如何，他要恢复宋回的身份，让他重新入主东宫。
他知道这样兴许会扰乱他们的计划的，那又如何？他只要宋回坐稳这个皇位，他便再也没了别的心愿。
宋回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哭着闹着很快便累了，但即便是累得睡着了，在梦中也不断地挥舞着双臂喊着夏倚照的名字，带着哭腔地喊母亲，“娘亲、娘亲……”
“我要娘亲……”
宋寒时心都要碎了，再也听不下去，交代宫人照顾好小太子，便转身离开。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护着宋回。
他匆匆回到自己的宫殿，周围的一切都冷清不已。
这与他曾经料想的全然不一般，他本该与夏倚照一直在一起……
宋寒时知道夏倚照性子刚烈，却从未想到她竟然狠心至此……
“你当真如此狠心、要抛下我离开么……”
他将所有的人都屏退，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殿外，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位身穿青色长袍道士样的人物。
片刻后，宋寒时走出来，看到他便上前一步径直问道：“……如何？”
那位道士摇摇头。
宋寒时霎时就沉了脸色，走到那顶凤冠面前，心脏处传来一阵挖空般的难受与疼痛。
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情，想到当时凤照宫失火的模样，他就心痛到难以复加。
仿佛只要一呼吸就疼得厉害，五脏六腑翻来覆去地绞痛。
他无法接受，夏倚照不会有事，她绝对不会有事……
宋寒时想是有些偏执，眼神冷得吓人，望着面前的男人，“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朕要她回来！”
*
宋回睡着之后，那些宫人便退了下去，不想打扰他休息。
账中燃着安眠的香，但小太子依然睡得不甚安稳，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像是在做噩梦，梦里面呼唤着母亲。
一阵风吹过，一道阴影翩跹而至。
夏倚照隐藏在暗处时就已经听到宋回的呼喊声，心痛难当。
当时计划提前，她没来得及跟宋回说，如今看他这幅眼泪纵横的模样，做母亲的心都要碎了。
“阿回……”
夏倚照缓缓走至榻前，那些宫人们都已经离开，内殿中只剩下他和宋回两人。
宋回正梦到深处，忽而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一下子便跟夏倚照对上了视线。
他先是一愣，随即飞快扑进了她的怀中，“娘亲，我不是在做梦吧……”
外面那些宫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尖叫声，立刻又要进来。
夏倚照连忙藏了起来，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出声。”
“阿回，我是来带你走的。”
这一次，夏家军、宋回、以及她自己，她都要带走。
若是宋寒时不来寻，那么她便对宋国仁至义尽，从此再也任何瓜葛，也算是完成了她对父亲保家卫国的承诺；
若是宋寒时来寻她，那么……

第38章 聚魂  她为何不愿意见朕
宫人们很快就走了进来, 对宋回一阵嘘寒问暖。
宋回还未从方才的劲中回过神来，勉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应付着他们。
他如今已经十岁了，是个小男子汉, 不能够给母亲带来麻烦，便强撑着没有让他们看出丝毫破绽来。
等他们离开之后又吩咐他们道：“之后不用进来。”
待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过了一会儿, 他才望向方才夏倚照躲着的地方, “母亲, 快出来吧。”
夏倚照走了出来，身后却突然跟着另外一个男人。
宋回一下子就愣住，看着她身后那个陌生的身影, 一下子就无比警惕，“母亲，这个人是……”
夏倚照看了看身旁的人, 又看着宋回, 叹了口气。
＊
宋寒时做了一个噩梦。
他本来就很高烧不退，好不容易被庆忠公公劝着休息了一会, 梦中却是惊愕连连。
脑海中全部都是那日看到的熊熊烈焰，以及夏倚照身在其中被焚烧殆尽的画面。
他看到夏倚照流着眼泪坐在火场中, 就那么望着他，眼里像是被火映红，又像是染着鲜血，控诉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为什么当时说过会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伤她那么深,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和宋回？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想问为什么。
可他一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像是被人封住了喉咙。
他上前一步, 那些火焰便将他钉在原地，只要一走便是熊熊烈火焚身，让他无法脱逃。
他喊夏倚照的名字，夏倚照像是听不到，决然地站起来，更深地走入火场之中，最后连衣角都灰飞烟灭，不留一丝痕迹。
宋寒时跌跌撞撞，想要随她离去，却被一道屏障阻隔，一道摸不清，看不明的屏障，将他和夏倚照永远相隔两处。
他猛地惊醒过来——
庆忠公公忙上前一步，“皇上，您做噩梦了……”
他身旁站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神情高深地看着宋寒时，摇了摇头。
宋寒时一身冷汗，却丝毫不在意，看着某一处，眼神空洞，“……她回来了吗？”
道士摇了摇头，“皇上执念太深，兴许会吓到娘娘的魂魄。”
宋寒时本就不愿意相信夏倚照已经离去的事实，却在短短一夜搜遍了城中所有的奇人异士。
他给他们钱，给他们权，他们想要的他都能给他们，只要能够让夏倚照回来。
只有这个道士承下了这门差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宋寒时要做什么——他要收集夏倚照的魂魄。
虽说现在他根本就不愿意相信夏倚照已经离去的事实，可他还是害怕，若是夏倚照真的……
他没有办法承受那样的结果。
他看着面前的人，“你不是说能够让朕见她一面吗？为何她在梦中不愿意与人说话，为何……”
他已经做了无数个梦，每个梦都如方才那个梦一样，夏倚照只远远地看他一眼，连脸都是模糊的。
那些火焰蒸腾，连她的样子都看不清楚，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表情，看不清她的眼眸，她就站了起来远远离开。
每到了这个时候他就会惊醒，而后质问面前这个道士。
“她为何不愿意见朕？”
道士蹙着眉头，脸色有些凝重，“皇上已然见到娘娘，这就说明聚魂是有用的，而娘娘为何每一次见到皇上就转身离开，应当只有皇上心里清楚与娘娘之间的恩怨……”
他说着，宋寒时突然就冷静下来，脸上是死寂一样的凝重，就这么看着一处空洞的地方。
他忽而忍不住苦笑，“她竟然在梦中与朕相见都不愿意吗？只是看着一眼，跟朕说一句话，她都不愿意……”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整个人几近破碎。
庆忠公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微动，慢慢退到一旁。
他算是看着宋寒时长大的，这么多年都陪伴在他身边，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他都不曾见到过他这般脆弱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仿佛轻轻说一句话，就能够让他破碎。
只要告诉他一句，皇后娘娘已经不在了，宋寒时就会瞬间陷入癫狂。
他看了一旁的道士一眼，道士也表情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庆忠公公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身旁人忽然对宋寒时说：“皇上，如今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
宋寒时闻言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幽空，“说。”
他的声音像从沙棘中滚落出来，绝望中依然带着一丝祈盼，“什么办法？”
道士低了低头，思索良久，还是上前一步耳语了几句。
宋寒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连道士都觉得有些冒险，但宋寒时自始至终没有说任何话，末了点了点头，答应了，“就照你说得做。”
道士有些犹豫，又说：“此种方法只能够提供一种可行性，到最后究竟能不能够实现却不一定，如若到时候没有办法……”
“就算行不通，朕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只要你想办法，想办法把她带到朕的面前，你说什么，朕都允许。”宋寒时声音寒茫。
道士这才点了点头。
一旁的庆忠公公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但是见宋寒时这副模样，也只能够将想说的话全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如今的宋寒时根本就经不起他再说些什么，等一切都平静之后，庆忠公公才跪在宋寒时身前，“贵妃娘娘那边一直都在等着皇上，想要见皇上，皇上是否要去看看？”
宋寒时蹙起眉头，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不见。”
庆忠公公叹了口气，“皇上即便沉浸在悲痛之中，也不能不顾全大局，贵妃娘娘腹中毕竟还有皇嗣……”
他的话并没有触动宋寒时的任何情绪。
香炉里面燃着寥寥白烟，是安神的香，对于宋寒时而言却好像形同虚设，没有任何作用。
他入睡越来越困难，在梦中想要见到夏倚照也越发困难，每一次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影子，还未来得及与她说些话，便立刻又清醒过来。
他找不到她，也梦不到她。
宋寒时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若是担心，便自己去看她。”
庆忠公公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忽然又听到宋寒时问：“……是在身边的人重要，还是在心里的人重要？”
庆忠公公心神一凛，一开始以为他是问夏倚照和春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背后激起一身冷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自然是身边的人重要。”
“是么。”宋寒时眼神晦涩，视线扫过他，揉了揉眉心，淡嗤了一声。
庆忠公公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宋寒时目光沉沉，过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退下罢，没有别的事情不要来烦朕。”
“是。”
庆忠公公应声，立刻垂着头退了出去。
殿外。
他看着巍峨的寝宫，后背又是一身的冷汗。
每一次他都觉得宋寒时仿佛看出了什么，但他的行动又让他得到安抚——若是他真的看出来了，计划不会这般顺利按着他们所想的进行。
他吐出一口气，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往春儿的宫殿走去。
如今的宋寒时依然神思惶惶，根本就不会注意这些小事。
庆忠公公一下子就加快了脚步，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只是人生在世，谁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谁都会有难以两全的时候。
怪不得他。
＊
那位道士想出来的办法，便是让宋寒时用精血去养那顶凤冠。
那是夏倚照作为宋寒时的皇后、他的妻子的象征。
用他的精血去养，兴许就有可能让夏倚照回来。
哪怕现在不是她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至少暂时在梦中还能见到她。
一开始道士本是提出用宋回的血来作为药引，却被宋寒时拒绝了。
他如今不愿再伤害宋回一分一毫，每日都恍恍而过，唯一的念想便是去看看宋回。
但无一例外都被他拒之门外。
宋回好像一夜成长了一般，没有踏出过宫殿半步，也不许任何人进去，一日一日读书，一日一日练功。
他与宋寒时宣泄悲痛的方式如出一辙，却又如此不同。
宋寒时知道如今的他根本就不需要看见他，甚至不愿意看见他，便也没有勉强。
只是在道士提出那样的想法时警告他一番，道士便再也不敢提起那件事情，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宋寒时用他自己的精血去养那顶凤冠。
午时。
天色昏暗，宋寒时依然无法安睡。
他随意着长袍，起身走至外殿，轻车熟路地拿出了匕首在掌心割下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手心已经躺着密密麻麻好几道伤口，恐怖狰狞。
——他们先前已经用了无数个方法，最开始宋寒时听信了道士的话，相信“搭桥”能够解生死。
斟满一两的美酒，而后用夏倚照常用的筷子搭成三角形状，便能使其起死回生。
只是会损害搭建者的阳寿，用以延续死者生命。
不过失败了。
如今便只剩下这么一个方法，用他的血去养夏倚照的魂，将他所有的精气都灌注在这顶凤冠之中，就能够凝成夏倚照的魂灵。
总有一天她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只要他的意志足够坚定，想见她的念头足够强烈，她便能回到他身边。
他是这么以为的。

第39章 真相  他愿流尽每滴血，换她一面相见……
案台上摆着一顶凤冠, 精致绝伦，每一处都力求完美，一看便知道花了许多精力锻造。
这世间仅此一顶的凤冠, 就如同当初夏倚照送他的那把仅此一把的照寒凝霜剑。
可那把剑却被夏倚照收回，这顶凤冠也不曾等到它的主人。
案台旁边摆了两个香炉, 燃烧着袅袅青烟, 散发着檀香味。
本应该是让人心静下来的味道, 宋寒时却没办法安神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的频繁放血，唇色几乎透明，可他还是走到那顶凤冠前, 在道士的指引下拿起了匕首。
掌心已经被厚厚的白布包裹，即便是裹住也能翻出血丝来，看得出那里的伤口有多深。
他将白布一层一层地扯开, 那些凝固在一起的皮肉被摊开来, 好不容易愈合一些又被扯开，分割出许多细小的新伤口, 又渗出一丝一丝的血液。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那里便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宋寒时浑然不顾, 握着匕首径直割了下去，血顺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凤冠上，上面的宝石发出璀璨的光芒，经过血的洗礼之后更显透亮。
一阵风吹过。
宋寒时忽然就有些恍然, 嗓音紧绷, “……是她来了吗？”
他说话时声音都干哑到仿佛绷紧了的弓，听着便让人心中悲凉。
道士闭着眼睛默念，嘴里振振有词, 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皇上，还不够……”
宋寒时闭了闭眼睛，忽然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掌掐住了道士的脖颈，“朕要见她，朕现在就要见她！”
道士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皇上、皇上恕罪……”
宋寒时的眸色鲜红，像是下一秒就要至他于死地，狠厉仿佛地狱修罗。
面前的男人吓得脸色铁青，嘴唇不断地哆嗦，求饶道：“皇上饶命、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宋寒时缓缓收紧手中的力道，“你在骗朕。”
“没有！奴才怎么敢……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到底如何才是时机成熟？如今都已经过去了七日，你不是说头七是魂魄聚拢最重要的时刻，只要不出什么纰漏，朕就能够见到她？”
道士几乎快要翻白眼，一旁的庆忠公公见状连忙跪了下来，不断地在地上磕头，“皇上请三思，此事本就是逆天而行，千万不能够再徒生孽障！”
宋寒时似乎回过神来，理智渐渐回笼，看着面前几乎要昏死过去的人，突然伸手一甩便将他摔在了地上。
道士忙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自然是不敢再说什么，磨蹭着躲到了庆忠公公身后。
宋寒时定定看着面前那顶凤冠，仍然是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呵……”
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愚昧。
他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东西身上？
夏倚照根本就不可能回来了！
他忽而将面前所有的东西都摔在地上，笑得张狂，猩红着眼，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庆忠公公瞪大了眼睛，他还从未见过宋寒时掉泪，这是第一次。
回想起过去的那么多年，他甚至都很少见过宋寒时红过眼眶，更别说是落泪，心中不免惊慌。
“皇上……”他连忙上前几步，想要安抚住他，却看到宋寒时已然失去理智。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殿外便传来了一声通报声，是卫城求见。
庆忠公公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皇上，卫将军求见，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宋寒时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看着那顶凤冠闭了闭眼睛，浑身都在轻颤。
身上的龙袍也染着鲜血，不知过了多久才稍微冷静下来。
“你们先出去。”
他的声音干哑无比。
庆忠公公见状连忙给一旁的道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匆匆起身退出了。
宋寒时一人留在殿中，整理好之后才去外头接见了卫城。
卫城一看到宋寒时便迎了上去，脸色沉重。
宋寒时屏退了所有宫人，知道他是有话要与自己说。
等那些人都离开之后，他便随便坐在一处，有些空茫地望着地面，“有什么事，便说吧。”
卫城见他这幅模样，喉头也有些哽。
他自然也是知道夏倚照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悲凉。
他从前其实爱慕过夏倚照，当年年少，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意，又觉得夏倚照时常与宋寒时厮混在一起有些碍眼，便想尽了办法想要针对她。
与她针锋相对，只想引起她的注意。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她能够跟自己多说几句话便是好的，也就一不留神惹了她的厌恶。
过了这么多年，两个人都已经成长为大人，她已经有了家室成了皇后，而后诞下太子；而他依然孑然一身。
再相见时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僵持，也没有什么好话可与对方说。
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后悔。
若是他当初没那般幼稚，现在与夏倚照是不是也能算得上是朋友？
只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往事不可追忆。
他就算是再怎么遗憾，也只能是曾经。
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把以前编织的那些网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只是没有想到宋寒时一时意气用事，硬是力排众议将宋回留在了东宫。
这件事情让朝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让他们计划的实施都增添了一些阻力。
“皇上，陆广山那边已经在蠢蠢欲动，他们的人员已经预备围城……”
陆广山可以在他们的身边安排探子，他们也能够在陆广山身边做手脚。
他也许想不到这本就是一场持久战，比的就是耐心。
这些年来宋寒时演得出神入化，甚至让庆忠公公都信以为真，也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可宋寒时就像是听不到一样，只茫然地看着地面，“我是不是做错了……”
卫城一下就有些愕然，看着面前的男人，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皇上此时万不可悲伤过度，误了大业！”
宋寒时闭上眼睛，呼吸凝固，“……朕都知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当年的事情，只有二人知晓。”
卫城立刻垂下头，“除去陆梓睿，便只有陆广山知晓。”
夏大将军临死前曾活捉陆梓睿，似乎跟他交代过什么，说到这件事情卫城也有些疑惑。
夏大将军到底交代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宋寒时将其□□以后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对他严刑拷打，却不曾告诉过卫城是为何。
后来才说只是为了撬开陆梓睿的嘴。
到底是什么样的交代，为何陆梓睿宁肯死都不曾开口？
卫城作为极少数的知情人，也只知一二，原本以为宋寒时略微施加刑罚就能够达到目的，却不曾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是只言片语都不曾得到。且夏大将军的遗言交代对夏倚照来说也至关重要，只是如今夏倚照人也不在，也许这些事情对于宋寒时而言也就没了什么意义。
那么陆梓睿的存在也就不那么必要了。
“陆广山那般看重血脉之人，只要陈春儿与孩子无恙，即便陆梓睿救不过来，那也能拖住陆广山。”
宋寒时眸光暗沉，不发一言。
他筹谋至今，为的不过是将陆广山一网打尽。
他能够自立为王，他便要收复属于大宋的江山，寸土不让。
因为先皇留下来的烂摊子，他也曾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倚照远走异国。
而如今他终于能有机会将所有权力握在手中，却不想……
宋寒时眸色一寒，忽而握紧了拳头，左手掌心缠着的白布又浸出鲜血，一点一滴地往下淌。
卫城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愕然，“皇上，你怎么……”
宋寒时没有说话，打断他，“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
卫城点了点头，“都已经准备好……”
＊
今夜静谧无比。
春儿已经做好准备。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日陆广山便会带人突袭而来。
他答应过她，会留宋寒时一命，只要她能劝他说出陆梓睿的下落。
她想，她虽然是个探子，骗了他，当年被他所救也不过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局，可到最后她也用尽全力去求陆广山留下他的性命，他们便彼此抵消了。
春儿希望宋寒时能看在孩子的面上，和她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这般，她也不跟他计较冬宝的死了。
她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右眼皮总是跳，心中总有一种寝食难安的忧虑。
宋寒时已经有好些天没来看过她，她想也许是因为夏倚照刚刚去世，他定然心中难受。
如今夏倚照已经不在，城中夏家军群龙无首，也处于一种悲痛的氛围之中，他们一定想不到陆广山会在此时攻城。
春儿叹了口气，靠在榻上小憩，辗转难安。
倒是没想到傍晚时分，宋寒时竟然会到她的南沁殿来。
她立刻就站起身，梳妆打扮之后迎了出去。
思纤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焦急又紧张的背影，脸色越发苍白。
春儿都顾不得那些礼仪，自然也不曾注意身后的目光，连忙迎了出去，“皇上怎么会来……”
宋寒时却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停留，径直往里走去。
春儿愣了一下，发现除了宋寒时之外，他身后还跟着一堆精兵。
带头的人是卫城，像是无视了她的存在一样大步往里走，甚至都没有一个人跟她行礼。
“卫将军，这是怎么回事的？发生了什么……”她反应过来之后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想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那些人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往前走。
春儿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浓重，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有些心慌地跟在他们身后。
等到宋寒时终于停了下来，她才慌慌张张地抓住他的衣袖，“皇上……”
她还未说完，宋寒时就径直甩开她，眼里泛着一丝厌恶，像是这些年来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最后却都自持地忍耐下来。
他甚至都不愿意多给她一个眼神。
春儿愣愣地看着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似乎不太明白，“皇上，到底是怎么了？”
她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他对自己是这个态度？
因为夏倚照纵火自焚，他便要迁怒到自己头上吗？
宋寒时却没说话，而是向身旁的人示意了一眼。
卫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径直走到最里处。
看着他的背影，春儿的脸色越发难看，像是有所预感一般，看到卫城在她的榻前停了下来。
——他在墙壁上找到一处隐蔽的砖头，用力将其拓开，里面竟然是个机关。
春儿大惊失色，后退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脸色仓皇，“皇上，臣妾的寝宫里面为何会有这个东西？”
她的聒噪让宋寒时有些不耐烦，眉头缓缓蹙起，便有人上前一步直接捂住了春儿的嘴。
春儿越发愕然，挣扎不得，眼泪朦胧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呜……”
卫城脸色凝重，按下墙上的机关，从旁边打开一个隐蔽的暗门，一个暗道就出现在春儿眼前。
她倏然绷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暗门，脸上满是惊愕。
……她的寝宫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随即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脸上所有的血色立刻消失殆尽。
难道、她找了这么多年，结果陆梓睿一直藏在她的宫中吗？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晴空霹雳砸在她的心头，让她整个人都忘记了反应，整颗心脏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麻木。
不……
这是皇上亲自为她打造的宫殿啊……怎么会这样……

第40章 发现  宋寒时找过来了
那些人捂着春儿的嘴, 不让她在一旁聒噪，即便如此，也依旧注意着她的肚子, 没有伤到她。
春儿自然也是察觉到他们对她的态度，哪怕是不耐烦的, 却依旧保护着她的安全。
她的心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看着宋寒时有些冷然的背影, 眼睫轻轻地颤抖, 之后过了很久才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皇上……”她哑着声音开口，一旁的人见她情绪没那么激动了, 也就不再按着她。
甫一松开，春儿便跌落在地上，仰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宋寒时的背影, “皇上, 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宋寒时竟然演得那么好，让她一时都深信不疑, 甚至连庆忠公公都不曾察觉到有任何的异常，到现在才给她重重一击。
哪怕是上一秒她都不曾想过，原来宋寒时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
“……皇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上前几步，在他的身后跪坐起来, 拉着他的袖子, “臣妾可以解释的。”
她还是想要告诉他，她是真的爱上了他。
即便一开始的目的不纯，可自从那天被他带入宫中、那一晚与他做了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之后, 她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与宋寒时无法分割，密切相连。
她也深深地爱上了他。
她更不信宋寒时对她没有半点感情。
哪怕是一个替身，他们拥有过的那些过去也都是真的。
“臣妾承认自己是陆广山的人……但却从来就没有害过皇上，臣妾也是迫不得已的，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选择……”
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宋寒时越发蹙起眉头，径直抽出衣摆甩开她，眼神冷然，岿然不动。
春儿被他甩开，连忙护着自己的肚子，愕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皇上……”
宋寒时方才即便没有用多大的力，却也动作决绝。
春儿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从来就没得选择啊！也是被人威胁了……”
她话音未落，卫城忽而匆匆从里面赶了出来，脸上暗含急色，看到宋寒时便皱起了眉头，“皇上！”
他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里面没人。”
宋寒时脸色登时一寒，攥紧拳头，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春儿。
春儿也愕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看着自己。
难道他们以为是她放走了陆梓睿吗？
可是她先前根本都没有找到陆梓睿在哪，怎么可能放走他？
“皇上明鉴，臣妾也不知道为何……”她摇了摇头后退几步。
宋寒时却是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春儿，你想活下来吗？”
春儿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里面写满了惊恐，“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杀了臣妾吗？”
她的眼睛通红，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肚子，“臣妾肚子里面是皇上的亲生骨肉，皇上也要这般对臣妾吗？皇上……臣妾是真心待您的，您难道感受不到吗？”
春儿哭了起来，将手腕上的刺青举在他眼前，“皇上忘记了这个吗？忘记了在沾鹿林时曾与臣妾生死相依、忘记了臣妾曾为您的一张虎皮不顾生命危险、只为了让您哄皇后开心……”
她一一数着他们的过往，那些自以为神情的证据。
宋寒时闻言眉眼柔和了一些，视线触及到她的肚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你肚子里面还有孩子……”
他摩挲着她的下巴，忽而起身，声线清寒，“照顾好贵妃娘娘，不要让她出南沁殿半步。”
“是！”
那些人便留了下来，看管在春儿周围。
春儿见宋寒时转身便要离开，立刻追了过去，“皇上、皇上您不能这样做！”
“皇上、皇上你听臣妾解释！”
但始终无人应答她。
春儿很快就被软禁起来，宫殿被层层包围，庆忠公公自然也被关在一处。
这件事情进行得悄无声息且迅速，宫中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局势就已经逆转。
陆广山已然做好准备，此时的他也没有想到箭在弦上竟然发生这样的变故，还在连夜赶往城中，很快就要抵达。
——然而此时陆梓睿却不见踪影。
戏台子已经搭好，主角却不见踪迹。
即便宋寒时已经准备了替身，却依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卫城脸色凝重，看向一旁的男人，“皇上，要不要对陈春儿进行拷问？”
宋寒时打断他，“不会是她。”
卫城没有说话，脸色忽而有些复杂。
到了现在，他其实也不知道宋寒时对春儿到底有没有动心，真真假假，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宋寒时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陆梓睿是自己跑出去，那日南沁殿守卫被调离，刚好给了他机会。”
“是不是因为那日凤照宫的大火！”卫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那日皇后娘娘纵火，南沁殿也曾受到波及，兴许就是的那个时候……”
说起那场大火，他明显看到宋寒时的脸色顷刻间就发生变化，脸上像是肃然结上一层冰霜，周围的温度都冷下几分，冻得人脊背生寒。
卫城立刻就噤了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过了很久才听到宋寒时有些干哑的声音问：“太子如今如何？”
卫城答道：“东宫那边的人汇报，说太子最近很听话，这几天都没成闹出过大动静。”
卫城心中想，不愧是夏倚照一手带大的孩子，在这些事情面前仍然能够保持冷静的头脑。
除去那第一天大哭大闹之后，剩下的几天都很平静。
宋寒时却是蹙起眉头，墨黑的眼神凝望着他。
卫城被他这样望着，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皇上，我们找遍了整座皇城，只有东宫不曾搜过……”
*
此时，东宫。
宋回一边提防被那些宫人发现，这几天装得一派风平浪静。
夏倚照就藏在东宫之中，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以为被那一把火灰飞烟灭的废后，如今正藏在太子的宫中，还带着另外一个男人。
——陆梓睿是当时火灾趁乱跑出来的，却不曾想刚好与夏倚照碰到了一起。
两人的逃生路线都几近相同，都是从暗处密道逃生。
夏倚照当时看到陆梓睿时也是十分惊愕，不知道为何会在宫中碰见他。
她本来以为他早就已经……
而陆梓睿看到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就跑，后来才知道夏倚照对他没什么威胁，这才与她一同躲回了宋回的宫殿之中。
“挺好的，现在你也和宋寒时反目成仇了。”
陆梓睿讽刺般地笑了一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夏倚照的确应该与宋寒时反目成仇。
他当初若是早点将那件事情告诉她，兴许她都不会与宋寒时成婚。
他们几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玩伴几个就只有夏倚照一个女孩，对她自然是包容一些。
尤其是她如今也与宋寒时站在了敌对的一方，陆梓睿便下意识地以为她是知道了当初那件事情，便直直地看着她，“你打算如何逃出去？”
夏倚照和他一起困在宋回的宫中，自然是想尽各种办法想要联系到夏家军。
只是她如今有一件事情搞不清楚，那就是——
“你为何会出现在宫中，还是这般模样？”
她还记得当时与她碰面的时候，她几乎都快没有认出陆梓睿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同鬼魅，瘦得不成人样，像是常年不见天日，被圈养了许多年，一副病态又娇弱的样子。
他本就长得秀气，从前也体弱多病，在几个人中他才是最像女孩的那一个，如今越是更加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陆梓睿沙哑着声音笑了几声，说了一些他和宋寒时之间的事情。
夏倚照脸色凝重，“我没想到是他一直关着你……我以为……”
她一直以为就像外界说的那样，是她的父亲活捉了陆梓睿，最后又导致陆梓睿在沾鹿林被猛兽袭击，不见踪影。
所有人都几乎认为他已死，只有陆广山这个被她父亲断了根又极其重视血脉的人，才会执着地认为陆梓睿的失踪另有隐情。
她大概也猜到了宋寒时是想用陆梓睿来威胁陆广山，只是没想到他会瞒着自己……还瞒得那么死。
夏倚照摇了摇头，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逃出去，带着宋回和陆梓睿。
只要她与夏家军会面，宋寒时就暂时奈何不得她。
即便他手中有皇城禁卫军，即便他是帝王，只要夏倚照下定决心鱼死网破，没人能在她手中讨到好。
宋回见他们在那商谈什么，似乎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母亲为何不让萧兄来帮我们？萧兄那般厉害，肯定能想到法子的……”
可惜的是前段时间萧国出了事，摄政王被刺杀，萧屿便赶了回去。
但若是母亲肯开口留他，他定然会留下来的。
陆梓睿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注意他口中的萧兄，只忍不住有些感慨，还是有些没办法适应夏倚照的儿子如今都已经这般大了。
——且这还是宋寒时的儿子。
她忽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孩子，兴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他本就体弱多病，怕是撑不到父亲来救他，他也知道自己是陆广山唯一的子嗣，他绝对不会放任他不管。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宋寒时才一直将他拘于皇宫之中。
被宋寒时关到绝望的时候，他也曾冷笑着对他说：“我的身体已经禁不起你这般折腾了，等到我一死，你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威胁父亲！”
宋寒时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慢慢走向他，居高临下的样子让他脊背生寒。
无数个日夜，他就是看着宋寒时的背影，身处在无垠的黑暗之中，不得光明。
黑暗中的他忍不住颤着声音道：“若是夏倚照知道，当年你的父亲做的那些事情，她绝对不会再与你在一块！”
宋寒时听到夏倚照的名字时情绪才有了些许波动，顷刻间便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暗室的墙上，“那就永远也不让她知道。”
“你本可以杀了我，可是为了威胁我的父亲，又只能留我一命……”
陆梓睿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想杀我，又要留下我……宋寒时，你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啊。”
男人深潭一般的眸子看着他，晦涩翻涌，却是松开了手，像看一只蝼蚁般看着他。
陆梓睿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真的想出了办法——
还是那样羞辱他的法子。
他把他关在宫殿之中，日夜给他调养身体，这些年来他就像一个没有办法休息的骡子一样，唯一的使命就是养好那一处，而后留下一个种。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经历过的那些女人是同一个，还是不同的。
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中了药时根本就尝不到任何滋味，只知道像一个傀儡一般动作。
但他想，终究还是没能成功。
因为若是成功，宋寒时应该就会杀了他，不留活口。
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只是作为陆家的血脉威胁陆广山而已。
只要宋寒时弄来的那些女人有了身孕，不管生下来是男是女，总归是陆广山的血脉，他了解陆广山，若是他的孙子，他必然心潮澎湃，哪怕是孙女，陆广山正值壮年，也有能力给他的孙女安排一门好的亲事，以此传宗接代。
只要陆广山的执念在，宋寒时便能威胁到他。
陆梓睿回忆着从前那些痛苦的回忆，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夏倚照那双漆黑的眸子，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而听到宋回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母亲，你们快躲起来！宋寒时过来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夏倚照敏锐地听了出来，那是一对人马，与陆梓睿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凝重。

第41章 重见  阿照，这是梦吗
一队精兵才行至宫殿门口, 便停了下来。
一旁的卫城疑惑地问道：“皇上，怎么了？”
宋寒时眸色冷淡，看向他, “朕独自进去。”
卫城闻言蹙了一下眉头，想要阻止他, 只不过宋寒时已然迈开步伐, 便只能在原地等待。
宋寒时大步进了殿中, 便看到宋回匆匆从内殿出来, 看到他时一下便冷了脸色，“宋寒时，你过来做什么？”
听他直呼他的名讳, 一旁的宫人立刻低下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知道宋回一向和宋寒时之间不对付，却没想到父子俩的关系已经近同水火。
宋寒时也在听到他直呼自己名字时顿住脚步, 眼神闪烁不定, 之后强行忍住那股翻腾的情绪，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尽量柔和了声音，“……我来看看你。”
他斟酌了片刻,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交谈。
夏倚照生下他的时候，他在异国他乡，父子二人从未见过面，只在书信中对彼此有所了解, 却只局限于寥寥几字。
宋寒时从来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他们两个之间隔着的那十年, 注定了他们二人的生疏。
他也曾想过要好好与他磨合，做一对这世间最平凡的父子，可每一次想到他对萧屿那似有若无的喜爱和钦佩, 就不愿意再走近他。
他如今已为人父，不应当再有那般幼稚可笑的心思，可那些酸意却弥漫在他的心脏，仿佛浸透了每一根血管。
尤其是当看到夏倚照也对萧屿赞赏有加时，那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都倾巢而出，让他做了许多伤人的事，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宋寒时看着面前的孩童，明明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已然经历那么多的事情。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阿回。”
他像夏倚照那样唤他，可宋回却警惕地后退一步，无比排斥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你要做什么？”
宋寒时收回手，眼神黯然，“只是来看看你。”
“是吗？”宋回依旧警惕，望着他身后的那一群人马。
卫城还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消息，知道宋寒时是不愿意让他们吓到宋回，但仍然想知道陆梓睿是不是真的逃到了东宫？
若是真的这般，那么宋回现在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胁，更何况抓捕陆梓睿迫在眉睫，应当尽快了结了才是，陆广山很快便抵达，此时停下来在意一个小孩子的感受属实不明智。
看到那些人火急火燎的样子，宋回心里面就已经有了数，看着面前冠冕堂皇的男人，握紧拳头，“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
他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对他极不信任。
宋寒时眉眼闪动，从未想过他们父子会有这么针锋相对的一天，“阿回……”
他想说什么，但是看到他满眼的排斥，却也只能够压低声音，正色道：“这段时间，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宋回摇了摇头，“没看见。”
他后退一步，“这些日子我都待在宫殿之中并未出门，不知道你说的陌生人是谁。”
他面容坚毅，如今已然长开了一些，小小的脸蛋上面已经锋芒初露，除了那双眼睛之外，脸上无一处不与他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只是看着这样一张脸，宋寒时就心知肚明他是谁的孩子。
他也从来不曾怀疑过夏倚照，只是人的感情是那般复杂而莫名其妙，即便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宋回是谁的血脉，只是在看到他与萧屿关系那般好时，心中总会滋生出一些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抑制的黑色思绪。
他唾弃那样的自己，可是又不知该如何抹杀，便只能闭了闭眼，起身看着宋回，“宫中有个逃犯跑了出来，兴许会躲在东宫……卫将军会带人进去搜，阿回，这段时间你注意些。”
他话音落下，卫城像是得到了命令，连忙带人进来搜。
宋回见状顷刻间变了脸色，“你们要做什么？”
他想去拦，却被宋寒时按住了肩膀，“阿回，别担心，只是搜四周有没有可疑的人，也是保护你……”
宋回直接甩开他的手，有些激动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说搜就搜！我说了没有陌生人，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急得推了他一把，宋寒时蹙着眉头看着他忽然激动的模样，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抓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阿回，告诉我实话，你看到了什么？”
宋回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想要推开他却被宋寒时狠狠地钳制住。
他紧紧攥住他的目光，声音冷沉，“阿回，不许撒谎。”
宋回心一慌，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对他喊：“你放开我！你是这天底下最不称职的父亲，我说了没有陌生人，你为什么不信？你放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和稚嫩，宋寒时一下子就松开手，宋回险些跌落在地上，宋寒时忙上前一步接住他，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他的眸色凝重，除了这三个字之外，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也说不出口。
宋回吸了吸鼻子，眼看那些人就要将他的宫殿翻个底朝天生，怕夏倚照被找到，推开宋寒时就要去阻止他们。
宋寒时这一回却没有拦他，而是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眸色越来越沉，慢慢攥紧了拳头，眼神轻颤。
眼看那些人已经搜到了夏倚照躲藏的地方，宋回顾不得什么，连忙冲了过去，挡在他们面前，“住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小小的身躯面对那些人高马大的精兵显得格外弱小，宋寒时蹙起眉头跟了过去，“阿回，只是搜一个逃犯……”
宋回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不允许！”
他说不出别的什么话，只是倔强地不许他们搜。
总而言之，他不许他们发现夏倚照的行踪，他再也不愿意让夏倚照被禁在宫殿里。
宋寒时的眸色越发加深，他即便和宋回不亲，但也算得上是了解他的性格。
他如今的表现十分异常。
早在他进来时就发现不对，他现在这副模样更像是在藏着什么。
别说是他，就连卫城都看着他若有所思，紧蹙眉头似乎在思索。
半晌过后看了宋寒时一眼，慢慢地绕到他身后……
等到宋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一群人找到了夏倚照的藏身之地，正准备进去——
宋回瞪大了眼睛，刚要冲过去，就看到一个人影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陆梓睿。
他身形消瘦，形容枯槁，缓缓落入众人的视线之中，一出来便紧紧盯着宋寒时的眼睛。
“我已经出来了，你们不用再找。”
宋回一下绷紧了身子，却看到只有陆梓睿出来，意识到什么，握紧了的拳头一点点放松。
宋寒时看着他，神情骤然一冷，走到他身前，“抓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跟身旁的人示意。
比起陆梓睿，他如今更想知道宋回为何会护着他，他分明跟陆梓睿不曾相见过。
“朕已经说过，你逃不出这个皇宫。”
陆梓睿嗤笑了一声，从暗处走到光亮处之后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甚至能够看到他脸上青色的血管。
他走到宋寒时面前，无所谓地伸出手，“是想要抓我回去吗，动手吧。”
宋寒时看着他，片刻后却是勾起嘴角笑了，“陆广山动作很快，想不想见一见他？”
陆梓睿脸色骤变，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的薄唇已经干裂，上面覆盖着纵横的沟壑，眼底下是一层明显的乌青，眼睫猛烈颤着，过了很久才平静。
他知道，他已经大限将至。
*
离开之前，陆梓睿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没有回头看。
当时他和夏倚照都会被发现，所以他站了出来。
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够去他的坟前祭一杯酒，这样也算得上是不负两个人曾经相识过一场。
他在暗室里面被关了这么些年，对外界的许多事情都不知情，只知道夏倚照如今是死遁。
他看宋寒时如今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快要发疯，他怎么可能让他如意，知道夏倚照现在还活着？
不过寥寥时间，殿中就只剩下宋回。
等到他们都走了之后，再无旁人，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夏倚照藏身之处，一进去就将门给关上，“母亲，他们已经走了。”
夏倚照松了口气，表情却有些复杂，“……他刚才离开的时候，与你说了什么吗？”
宋回知道她说的人是指陆梓睿，摇了摇头对她说：“什么都没有说，就被带走了。”
夏倚照垂下头，眼神有些空洞，慢慢握紧拳头，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样紧急的情况之下，她也没有想到陆梓睿竟然愿意用他自己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
他临走之前对她说：“记住今天的这一切，为我和你父亲报仇。”
夏倚照一下子就闭上眼睛，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整个空间都有些暗沉。
她看着外面的光亮，却始终都想不明白陆梓睿说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为何要让她替父亲报仇？
即便是仇，夏大将军也只会与陆梓睿的父亲陆广山有仇，为何……
她想不明白……
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看着面前的宋回，起身刚要走到他身边，耳旁却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
夏倚照顿时屏住呼吸，正要动作，却看到面前已然闪下一道阴影。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抬起头一看，便看到宋寒时已经站在他们面前，眼睛猩红地看着她。
……他像是难以置信，“阿照。”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浓重的颤音。
他走上前一步，夏倚照便后退一步，满是警惕地看着他，攥紧了拳头。
宋寒时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将她逼入怀中，小小的空间里面，甚至都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阿照，真的是你吗……”
先前他看得出来宋回的表现反常，便留了下来，结果真的看到他在他们一行人走了之后偷偷去了内殿，于是便跟在他身后。
本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却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夏倚照。
他想过所有的可能，但唯独没有想到，她竟然就在这里……
那一瞬间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充盈着他的胸腔。
宋寒时上前一步，紧紧地拥着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躁动，紧紧地将她揉进自己的怀中。
夏倚照还没反应过来便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还混杂着血腥味道，下意识便想要推开他，却被宋寒时抱得更紧。
她听到他颤着声音，沙哑地她耳边说：“你回来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干哑到极致，像是要确认什么，语气心碎地震颤，甚至都带上一丝哽咽。
夏倚照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下一秒却感到脖颈肌肤上传了一点热灼的温度。
似乎是谁的眼泪砸了下来。
她一下子就僵住了身子，脸色煞白。

第42章 前夜  阿照，一切都结束了
外面是火光冲天, 声音喧嚣。
夜晚寂寂，喧哗人声，宫中的人不曾想到陆广山会夜袭皇城, 而陆广山的人也不曾想到，宋寒时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不过是半夜的鏖战, 局势已经定下。
陆广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本是背水一战, 依然败在了宋寒时的手中。
凤照宫。
夏倚照一身红色的衣裳, 立在殿中。
这几天的躲避让她有些疲惫，沐浴过后她便坐在屏风后头，香炉里面燃着寥寥的青烟, 隔着一个帘子只看到一个隐约的背影。
宋寒时慢慢走了进来，看着她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掀开帘子走到她的身边, “多穿一些, 小心着凉。”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细听还有些喑哑。
夏倚照听到他的声音便起身转过身来, 冷冷地看着他，“宋寒时, 放我走。”
她比方才在东宫见到她时鲜活了不少，宋寒时思绪一点一点清晰，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充盈着他的胸腔，让他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外面声音鼎沸, 越发加重了他的某种情绪, 失去的痛苦深刻地刻在骨子里，让他无法浪费看着夏倚照的每一眼。
夏倚照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低垂着眉眼似乎并不想与他交谈。
宋寒时脸色黯然片刻，见她转身往桌边去，似乎要去喝茶，便赶在她之前帮她倒好，而后又喂到她的嘴边，“是热的。”
夏倚照立刻有些厌恶地后退一步，“我不想喝了。”
她的嘴唇有些干，宋寒时看着她干裂的唇，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自己喝了一口，随即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喂过去——
“啪”的一声。
夏倚照猛地一下打在他的脸上，重重的一巴掌，她的掌心都有些发麻，“宋寒时，你别忘了，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
男人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侧过头去。
这一巴掌，他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范围，却更像是打醒了他一般。
知道夏倚照还活着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身处在梦中，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让他没有办法完全相信面前所看到的人是真的。
可是方才的那一巴掌却一下子让他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夏倚照是真的还活着。
他的喉头忽然就有些哽，头一次感谢疼痛能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如今的现实。
宋寒时缓步上前，眼尾爬上猩红，眸中还有一些疯狂，“没有关系？阿照，我跟你之间永远都不会没有关系。”
夏倚照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副模样，偏执到阴冷，让人胆寒。
她攥紧了拳头，“你到底想如何？如今你已经发现我的假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还未说完，宋寒时就有些温柔地打断她，“说什么傻话？”
他忽而上前一步将她抱了起来，轻缓放在床榻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被迫躺着，另外一只手滑过她的脸颊，顺着下巴慢慢往下，又抚了抚她的锁骨。
他的头就靠在她的枕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要说出这种话，我怎么舍得对你要杀要剐？总是喜欢说一些这样的话来气我……”
他说着，嘴角始终勾着一抹弧度，眼底也闪烁着笑意。
自从知道她还活着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哪怕外面刀光剑影兵戎相见，他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知道宋寒时如今有些疯魔了，过了一会才提醒他道：“陆广山已经打了进来，你不去和卫城一起，反而在这里与我消磨时间？”
她还没有说完，宋寒时就蹭了蹭她的脖子对她道：“放心，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陆广山逃不出去的。”
他忽然半撑着身子，举高临下地看着夏倚照，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中，“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放那把火？”
他的声音轻柔，即便是质问的语气也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如今的夏倚照再如何刚烈、如何满腹怨恨、如何用那样狠厉的眼神看着他，在他眼中她都是最脆弱易碎的宝贝。
他对待他就像对待掌心里面娇弱的金丝雀，唯恐吓到了她、惊扰了她。
怕她哪一天又要飞出去。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突然就有种不愿意再与他说任何话的疲惫。
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宋寒时都不会再听进去。
他如今的状态，让她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恐惧。
他想要的与她想要的已经截然不同。
她只想要离开，海阔天空，总有她的人生恣意；而宋寒时更像是要用尽力气将她绑在这小小的皇城之中。
看她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宋寒时眸色缓缓沉了下来，依然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声音沙哑又温柔，“我出去处理一些事情，你乖乖的，很快就回来陪你，嗯？”
他说着，又有些眷恋地去蹭她的脸，用鼻尖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夏倚照实在忍不住那一阵恶心的感觉，猛地推开他，“你要走便走，别在这碍眼！”
她吼了一声，身子都在微颤。
宋寒时眸色一点一点地下沉，似乎又有些失落，但到底没说什么，捻了捻她鬓角旁的发丝，起身离开。
他走了之后，夏倚照便要起身。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几个侍卫给挡住，“皇后娘娘请留步！”
夏倚照一下子就停了下来，看了他们几眼，“我只不过是想出去看看，并没有要逃走。”
“皇后娘娘，恕属下冒犯，这是皇上的命令……”
夏倚照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我已是废后，不必再称呼我为皇后。”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倚照摇摇头，过了一会也只能转身，又重新回到内殿。
四周全都是看管她的侍卫，这一次宋寒时是铁定了心思想要将她拘在宫中。
她看着缓缓燃烧的红烛，眼神暗沉下来，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
这一场仗，陆广山一败涂地。
他救子心切，本以为这一次能够将宋寒时一举歼灭，逼他说出陆梓睿的下落，却不曾想到这么多年来他所释放出的消息全部都是他们演出来的。
这么多个与夏倚照相似的女人，只有春儿成功地待在了宋寒时身边。
如今这样的情况，显然是春儿背叛了自己。
“你转告春儿，她既然背叛了，就要承受背叛的代价，你如此在意她的，就不担心她到底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中？她如今已经有了你的孩子罢，要是知道我对她的那些族人做了什么，她会如何？”
陆广山被五花大绑，已然沦为阶下囚，却丝毫不肯认输，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四周是幽暗的牢笼，狱中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宋寒时一步一步走向陆广山，看着他什么都没说，背对着光，五官隐匿在一层阴影之下，让他看上去犹如地狱前来的修罗。
见他不说话，陆广山继续挣扎，“若是我无法平安回去，春儿在意的那些人也都会死于非命，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在意她。”
宋寒时慢慢走到他面前，五官逐渐清晰，脸上没有任何的触动。
陆广山心中忽而就有些没底，身上戴着镣铐，想要起身，却被人用力地按下，跪在宋寒时面前——
半晌，他才听到他有些冰冷的声音说：“上路之前，与你的儿子再见最后一面。”
“若你乖乖交出玉玺，朕便给你一个痛快。”
陆广山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眸色猩红。
*
从狱中出来，宋寒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卫城在他身边，看着他紧锁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皇上，方才陆梓睿说的皇后娘娘已经知道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
宋寒时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卫城自觉失言，立刻噤声，“皇上恕罪。”
宋寒时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嘴唇有些发白，“方才发生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
尤其是夏倚照。
他闭上了眼睛，隐忍这么多年才悄无声息地将多年的敌人洇灭，他到如今依然有不真实的感觉。
方才陆梓睿临时前说的话还萦绕在他的耳边，他说夏倚照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以为杀了我们，你就能够高枕无忧，坐拥江山吗？你做梦！阿照知道了害死她父亲和母亲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父亲，而是因为猜疑心重、心狠手辣的帝王，你猜她会怎么想？”
“宋寒时，你还是没办法跟阿照在一起。”
“……”
男人忽然睁开眼睛，大步朝凤照宫的方向走去。
一旁的卫城见他脸色凝重，丝毫没有轻松之意，有些疑惑。
他们布局这么多年，隐忍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大功夫才能这般轻松地将陆广山一举歼灭，只要再花点时间就能够收回鲁国，重新纳入大宋的版图，他为何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反而越发沉重？
*
红烛摇晃，夏倚照只是闭着眼睛小憩，便闻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顷刻间睁开双眼。
宋寒时才靠近她一些，就看到面前寒光一闪，夏倚照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处，眼神冰冷。
那眉眼间的凶狠和戾气仿佛在对待一个世仇，让男人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干涩和心疼蔓延。
“阿照……”
她方才的模样仿佛回到她在萧国的那段时间，充满警惕性与不安，不信任周围的任何人，只要有任何动静便惊醒过来，不曾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宋寒时似乎鲜明地看到了夏倚照在萧国的那十年是如何担惊受怕的，可如今让她担惊受怕的人变成了自己。
有他在的空间，让她充满了不安全感。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的心脏仿佛被谁狠狠攥住，疼得有些厉害，“是我，我不会伤害你，别怕。”
夏倚照缓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沉重，“是你……”
“是我。”宋寒时牵起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她嫩柔的掌心，“阿照，一切都结束了。”
他绝对不会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即便是关、他也要将她关在身边，没有权利，没有翅膀，视线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会听话，才会永远在他身边。

第43章 求她  求你……再看看我
这一切似乎都超出了原来的控制。
按照他们的计划本不应该废后的, 卫城以为成功解决了陆广山和陆梓睿之后，宋寒时便会恢复夏倚照的身份。
然而并没有。
夏倚照依然以废后的身份被拘在宫中，只是不曾打入冷宫, 依然留在凤照宫，不允许踏出半步。
没有人知道宋寒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自从陆广山被擒之后, 他便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朝中余党, 尤其是以周之余为首的一派。
只是这些夏倚照都不知道了。
她不被允许出门, 更不被允许与外界的一切接触，除去宋寒时之外，能在她身边的人就只有几个宫女。
虽然夏倚照还被禁足着, 宋回倒是恢复了身份，除了凤照宫之外都可以随意行动。
唯一让卫城想不通的是，宋寒时为何要一直关着夏倚照？
那一夜之后, 朝中格局大变。
鲁国皇帝被擒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只要再乘胜追击，逼陆广山交出玉玺便大功告成, 大宋士气高涨，鲁国依旧想负隅顽抗, 士兵们都知道即将有场战役，只要胜了，大宋便能重回曾经的辉煌。
即便这一仗没有夏倚照坐阵，似乎胜利的几率也极大。
鲁国的皇帝都已经在狱中, 他们还有什么能抵抗的？
而此番最让宫中人不解的是, 小太子已然恢复身份，但是夏倚照却并未恢复后位。
先前一直被看好的春儿虽然贵为贵妃，这段时间却被禁足于南沁殿。
一时之间无人清楚宋寒时心中到底想些什么。
只有凤照宫的宫女们, 夜晚时能够听到男人低低的轻哄声，几乎每夜都不会停歇。
每一夜他们的帝王都会出现在凤照宫，如今几乎被认为是冷宫的地方，直到天亮才会离开。
有时他脸上会顶着鲜红的掌印、有时他嘴角会带着明显的伤痕，几乎每一次出来都会带着伤。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曾停过一日。
也曾有好奇之人向凤照宫的宫女打听过，只是她们想到宫中夜夜传出的声音，便都红着脸摇摇头，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即便是真的知道，她们也不会说。
更何况她们只听了个大概，实际情况如何也都不清楚。
宋寒时每夜在凤照宫都做了什么，兴许只有那位废后才知道。
*
红纱轻柔，款款轻缠，欣长的身影映在屏风后，久久不曾有过动作。
宋寒时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夏倚照呆滞地看着某处的模样。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不说话，不看他，不给他任何回应。
即便是他哀声祈求，夏倚照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被发现时换上的红色衣裳，长长的衣摆凌乱，腰间带子松散，却无动于衷。
宋寒时曾试过脱去她的外裳，被她反应强烈地推开，后来他只想帮她穿好，却也依然无法接近她分毫。
“阿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眸色漆黑，缓缓走到她身边，“我来看你。”
夏倚照闻言有些不耐烦地蹙眉，扭到另一头去，并不愿意理会他。
她神情倔强，脸上只有淡淡的冷漠，其余什么都没有。
宋寒时有些受不了她这样，忽而在她面前半跪下来，牵起她的手强行贴在自己脸侧，声音沙哑低沉到极致，“别这样对我，阿照，你再看看我……”
他低低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祈求，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女人，“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到从前，好吗？”
夏倚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绷直着嘴角，一直沉默着。
宫殿中只染着几根红烛，幽暗的灯光映在红色的纱帐苇帘伤，似乎连地上的影子都是红色的。
窗户并未关紧，一阵风吹来，光影也摇摇晃晃。
凤照宫还是先前那个凤照宫，只是却冷下来许多，宋寒时病态地让夏倚照穿着一身红色，如同他们成婚的那一夜，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她，留住曾经的感情。
一地的红色，面前的女人却依然冰冷。
夏倚照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随即缓慢又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
她的神情冰冷，脸色也是苍白暗淡的，似乎还藏着似有若无的不耐与厌恶。
宋寒时的瞳孔微颤，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眸色忽而沉了下来，猛地握住她的手背，揉进自己的掌心——
他几乎是强行抓住她，垂眸看着她皙白的手背，而后与她十指相扣，随即牵紧。
夏倚照越是挣扎，他便牵得越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宋寒时！”
她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怒气，眼里闪着怒火。
宋寒时反而眼睛一亮看着她，眸光闪烁，甚至有些激动，“你终于肯回应我了。”
他缓缓收紧与她交握的手指，忽然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夏倚照抓紧了他的衣摆，眼睫轻颤，脸上写满了排斥。
宋寒时却不在意，欣喜于她刚才给他的反应，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亲，“阿照……”
夏倚照径直扭过脸去，下意识就要躲，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被宋寒时敏锐地捕捉到。
男人神情有些黯然，但还是装作没有看见，将她轻柔地放了下来，随即自己也翻身上去躺在她身边，“已经很晚了，我们睡觉，好不好？”
他虽然是问询的话语，却没有要征求她意见的意思，一只手就朝她的领口伸了过去。
夏倚照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猛地推开他，“你要做什么？”
那强烈的排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宋寒时收紧了手指，整个人都有些僵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下来，看着她，试图软化她的尖刺，“我不对你做什么，只是睡觉，你过来，我帮你把衣服脱掉。”
夏倚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背过身蜷缩在角落里。
宋寒时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胸腔里面像是坠着一块重物，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起身去吹灭了烛光，又回到榻上，从背后看着夏倚照朦胧的轮廓，却又不敢靠近她。
他就这么看着她的影子，直到眼睛有些干涩，缓缓合上，也始终没有离开。
＊
一开始因为宋寒时的强行触碰，夏倚照还会给出反应，总是会厌恶地推开他，又或者是横眉冷对，亦或是警告他几句。
可到了后来发觉宋寒时就是故意想让她理会他之后，夏倚照便开始沉默。
越发沉默。
无论他如何试探，她都如同木头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夜。
故计重施了几次之后，夏倚照依然闭着眼睛不肯看他，宋寒时就知道，她应当已经发觉了他的目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从身后拥着她，她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排斥他，可这比她的厌恶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他越发想要抱紧夏倚照，就觉得越发抱不住她。
明明她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怀里，可他却觉得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个鲜活动人的夏倚照，如今在他面前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形容枯槁的皮肉。
她越来越沉默，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有时候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窗外，看到他进来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哪怕他走到她的身边，触摸她的脸颊，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又或者是将她打横抱到床榻上去，她都没有丝毫的举措。
宋寒时几乎就这么抱着她，直到天明。
他没有合眼，看到东方既白的时候才缓缓坐起身看着她。
夏倚照也机械一般地睁开眼，却没有起身，就这么望着窗边的一点亮光。
宋寒时指尖微颤，突然猛地倾身将她桎梏在身下，捏着她的下巴，指节凸起泛白，“……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阿照，求你……再看看我。”
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太大吵到了她，夏倚照这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眸子里面还有仅剩的一点光芒。
她就这么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五官深邃。许多年前便生得这般俊朗好看，年少时她总觉得看不腻，在萧国的那十年也总是觉得如若能看他一眼就好。
可如今却多看一眼都觉得烦闷。
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还未吐出一个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男人方才还有些质问的神情忽然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的焦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将夏倚照抱了起来，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待她缓过一些之后起身便要去叫太医。
夏倚照却一下子牵住了他的衣袖，“……”
这还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接近他。
宋寒时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背有些僵硬，不过片刻便立刻反应过来，回过身来看着她，“怎么了？”
他走到她身前捧着她的脸，让她靠在自己的腰间。
夏倚照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时候放我走？”
良久，她只问了这么一句。
宋寒时握在她的脸上的力道一下子就收紧，拇指抵在她的腮上，用力地顶着，来回摩挲，过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说道：“别说傻话，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夏倚照闻言眼神立刻又黯淡下来，一言不发地收回手，视线也垂了下来。
宋寒时闭上眼睛，胸腔的地方像被人凿出一个洞，冷冽的寒风来回穿梭，又疼又烈。
他强忍着情绪，睁开眼睛，温柔地将她的发丝别在耳后，“等我回来。”
“……”
待宋寒时离开之后，夏倚照又将自己一人蜷缩在角落，看着空荡的墙壁，眼神空洞。
就在这堵白墙之下，一片青涩的地方，乍一看空茫茫一片，可仔细一瞧才能发现那上面淡淡的刻痕。
夏倚照就盯着那一片，直到盯得眼睛都有些干涩，才闭上眼睛，转过身。
没过多久，宋寒时去而复返。
太医仔细地检查了她的身子，又开了一些补药，叮嘱了煎熬的时辰便离开。
她虽无大碍，宋寒时却无比紧张，太医离开时额头也浸满了一层薄汗。
太医一走，夏倚照便立刻又躺下，了无生气的模样看得宋寒时心一阵抽疼。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轻轻拉起她的手，“……想见见阿回吗？”
夏倚照眸子猛地跳动起来，心脏顿时揪紧，苦涩的滋味蔓延了整个胸腔。
阿回……
她默念这个名字，怎么可能会不想见？
她明知道宋寒时打得什么主意，也知道她若是松了口，事情会更麻烦。
片刻后，夏倚照闭上眼睛，干哑着声音道：“不想。”

第44章 演戏  他原本以为她会回心转意
夏倚照虽然说的是不想见宋回, 但宋寒时还是将他带了过来。
他知道她是嘴硬，任何能够让她情绪波动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尝试。
这段时间宋回在宫中几乎无人敢惹, 谁都知道这个小太子受了委屈，也知道宋寒时大有要溺爱补偿的意思, 而宋回又因为先前的事情对宋寒时有所埋怨, 甚至是怨恨, 那些宫人夹在二人之间甚是煎熬。
再加上庆忠公公先前那般在皇上面前受宠的大红人, 竟然也被皇上舍弃，说是以下犯上择日处斩，这个以下犯上的范围有多大, 谁都不知道。
即便宋回对宋寒时意见很大，但宋寒时依然对他有求必应。
除了让他来见夏倚照之外，宋寒时任何事情都愿意满足他, 但他依旧对宋寒时不理不睬。
宋寒时知道他们母子二人都埋怨他, 索性也不再强求，只一心一意地陪着夏倚照。
另外对付陆广山余下势力的事情便可以交给卫城, 剩下的事情可以暂缓处置，总之陆广山与陆梓睿皆在牢笼之中, 不必再如从前那般筹谋。
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得以喘息。
宋回一到宫殿，便直直地朝着夏倚照的方向跑了过去，“母亲！”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她, 急急呼唤着她, 夏倚照听到宋回的声音之后才稍微有些反应，眼神转了起来，侧头一看就看到一个日思夜想的小团子直直地冲进了她的怀里——
夏倚照下意识就抱住了他, 想要将他抱起来，却发现两条胳膊根本就没什么力气，这才作罢，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阿回。”
她的手竟然有些轻颤，眼睛也带着点红，“你怎么过来了？”
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哽咽，虽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跟宋寒时妥协，可他突如其来的出现还是让她差点缴械投降。
在他面前时，她心中的防线被重重突破，只是看着他的包子脸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有想到宋寒时会直接将人带到她面前来。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越发不能让他如愿。
“母亲，我好想您！”
“……” 夏倚照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嗯”了一声。
男人就在宋回的身后缓缓走了进来，看到母子两人相拥在一起，没有立刻去打扰他们，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夏倚照。
这段时间他已经看够了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或者是绝望，又或者是平淡如水，从未出现过其他的神情。
只是如今即便她百般忍耐，他还是从她轻颤的眼睑、微抖的唇畔看出她如今激动的心情。
宋寒时心中生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他看着夏倚照，看到她有别的情绪，心中自然是满足而欢欣的。
看到她开心，他也开心。
可是让她开心的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
他忍不住想，倘若他们之间没有那十年，他能够看到宋回出生时候的模样，那十年是他陪着他们母子之间度过的，事情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
他曾经也想过，为何要放他们走？
这江山又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得不到援助，两军交战，生灵涂炭又有什么？他们至少有自保的能力，抛去一切隐归山林又有什么不好？
自古以来都是这般，朝代更迭，再正常不过，他执着的是先皇的大业，还是自己的坚持？
他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兴许这不像是传承，倒更像是枷锁，又更像是一道诅咒，封印在他身上，为了江山殚精竭虑，最后却让他除了这王座之外最后什么都没有。
如今握在手中的东西也在一点一点流逝，就快要抓不住……
他近乎有些贪婪地看着夏倚照，留恋她脸上每一分每一秒不同的神情。
她的鲜活对他而言像是良药，能让他清醒地度过这一整天，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冰冷得让他窒息。
似乎是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视线一直在脸上逡巡，夏倚照眼神闪烁片刻便站起身来，对宋回道：“你不应该来的。”
她淡淡地对宋回说：“快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母亲“宋回一下子就撇着嘴，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上前一步想要抱她，却被夏倚照躲开。
她的神情有些动容，但此刻并不是与他温情的时候，只能耐心地与他说：“这段时间里边好好的待在宫中学习，我不会有事的。”
她在宋回面前蹲了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如今已经是个十岁的孩子了，要学会自己做主，明白吗？”
宋回点了点头，又似懂非懂，眼睛有些红，吸了吸鼻子，“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带我一起离开？”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宋寒时说着这些话，浑然不顾男人在他们身后用力握紧的拳头。
夏倚照对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最后却是没有说话，直接站起了身，“阿回，回去吧。”
……宋回最后是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宫殿，等他一走，宋寒时便上前一步，从身后搂住了夏倚照，“今天开心吗？”
他声音听上去平淡，却暗藏一丝微不可闻的小心谨慎。
夏倚照听得出来他的试探，没有说话，抿着嘴角眼神冰冷地下垂。
宋寒时缓缓收紧胳膊的力度，揽着她的腰肢，在她的耳后轻轻蹭了一下，“我以为你见到阿回会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夏倚照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冰凉，“我很高兴。”
她说她高兴，语气里面却没有一丝起伏。
宋寒时的眼神越发黯然，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问她，“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夏倚照闻言并没有回答他，反而觉得他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肌肤上有些黏腻，更觉反感，想要扯开他的手，“你放开……”
“不放。”宋寒时却将她抱得更紧，有些委屈地说：“别推开我。”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知道自己根本就推不开他，也就作罢，闭着眼睛又重新陷入了先前那样的状态中——沉默无力，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宋寒时最害怕的就是她这副模样，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她留恋的东西，只是一个空壳留在他的怀中。
他有些急切地抱紧她，片刻后又将她转过身来，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阿照，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我都会去做，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求求你……”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去蹭她的鼻尖，明明是最亲密的动作，却好像隔着一条银河一般远。
夏倚照闻言抬眸看着他，语气依然倔强，“放我走。”
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个，她要带宋回走，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
可这是偏偏是宋寒时不能给她的东西。
“除了这件事情……”他拒绝了她，开口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讽刺。
明明方才还说过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她，可转眼间又亲口违背了对她的承诺。
思及此，他的眸色便又暗沉了几分，压着声音在她的耳旁说：“阿照，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够原谅我这一次……”
他喃喃道，更像是自言自语，本没想过夏倚照会回答他，却不想听到她突如其来的声音传来——
“我已经给过你许多的机会。”
宋寒时的瞳孔一下子就震颤起来，慢慢掐紧她的腰，忽而想到什么，眸色晦暗，“你先前不是一直很想将春儿送走吗？这一次，等她生下孩子，我就将她送得远远的，好不好？”
“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他话音还没落下，像是触到了夏倚照的某个点，夏倚照忽而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也许永远没有了尽头，猛地用力扯开了他，眼神有些愤怒，“别提她！”
“宋寒时，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吗？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宋寒时看着她突如其来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像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随即一种莫名的狂喜席卷了他的心脏。
她还在意……她还在意春儿的存在。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这一次我会把她送走，离得远远的，不会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夏倚照冷笑一声，眸中爬上一丝讽刺，“我给过你几次机会，如今已经晚了。”
“还不晚……”宋寒时忽然上前一步步，用力地将她拉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抚她，“一点都不晚。”
他侧头去亲她的头发，喃喃道：“等我把她送走，我们就可以回到从前。”
他不停地说着，嘴角甚至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夏倚照在生气，她还在意他……
这个认知让他每一根血管都迅速地喧嚣起来，所有的郁结都随之打开，周身沸腾。
他看不到此时被他抱在怀中的夏倚照是什么样的神情，方才的愤怒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就只有一片阴沉与漠然。

第45章 卑微  阿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夏倚照不想要把宋回扯入他们两个人的敌对关系中, 也不想要让宋寒时继续用那些幼稚的方式来引起她的注意，更不想让宋回成为他们两个之间感情拉锯的工具。
她对宋寒时的失望更在于他对宋回的态度，他似乎只把阿回当成一个利用的对象, 父子之间的感情稀薄得可怜。
既然如此，她便顺势而为。
只要能达到目的, 又有什么不能利用？
宋寒时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终于能够让夏倚照开始试着原谅他。
他甚至已经派人在郊外寻了一处别院, 想将春儿送走。
等她诞下孩子之后, 便将她遣去，这样也算是守住了承诺，时日一长, 什么都还和原来一样。
夏倚照闻言面色平平，无甚波澜，只道：“皇上先前认为贵妃娘娘独自一人无法在宫外生存, 且她如今有了身孕, 更加不适宜遣送出宫，便让她好生待在宫中, 她腹中仍有皇嗣，不便外出。”
她的语气认真, 又似真似假，宋寒时分辨不出她的真实态度。
又或者是不敢、不愿分辨。
宋寒时沉声道：“阿照，你不要说气话，她的孩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男人眸光闪烁, 却是沉默了。
夏倚照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你若是不肯与我坦白，那便不必再说这些解释的话，事实摆在眼前, 宋寒时，若她的孩子不是你的，那她便是私通，你对她的感情难道已经到了可以大度到这种程度？”
夏倚照有一套她自己为人处事的行为逻辑，她知道宋寒时兴许有苦衷，可他如果不愿意与她坦诚，将他背后的原因告诉她，白白增添了她那些痛苦与折磨，那么即便他是有苦衷，她也不愿意再去了解了。
就当他是真的背叛好了。
若宋寒时这些说辞只是苍白地辩驳，分明什么都发生了，却依然不愿意承认，那她更没有必要去在意这样一个敢做不敢当的男人。
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似乎已经陷入了死胡同。
宋寒时应当是了解她的，心中自然知道他们举步维艰的局面，可他不愿意知道，更是不敢知道。
他心中唯一清楚的是，倘若夏倚照知道关于陆梓睿的全部真相，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她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至少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还兴许能有机会能让她回心转意。
倘若让她知道他利用陆梓睿所做的那些事情，那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思及此，宋寒时哑着声音说：“你只要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违背过我们之间的承诺，春儿他们的存在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事情。”
这段时间夏倚照已经听够了他这样自欺欺人的话，自然是没有给他任何回应，随即便闭上眼睛，不再与他多言。
宋寒时也没再说什么，指腹在她的眼角下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便起身离开。
“阿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南沁殿清清冷冷，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
如今陪在春儿身边的就只有思纤一个人，好在宫中那些人并没有多么刁难于她，她的日子过得不错，却空茫茫一片，没有任何的盼头。
春儿倚在窗台上，看着一旁，“你说，皇上还会过来吗？”
思纤没有说话，眼神清澈，似有深色闪过，却始终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思纤在还是她的弟妹时，便不爱说话，春儿已经习惯了。
虽说她是用几两银子买过来的，但春儿一直待她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
虽说她要在意的事情很多，能分给思纤的温情其实只有一点，但她知道那是思纤能得到的全部的关心，所以她从来不担心思纤会离开她。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就是宋寒时还会不会来？
她没有想到的是，宋寒时没来，来的只有要让她离开的消息。
殿中空空荡荡，除了她几个贴身宫女之外没有别的人。
春儿跪倒在地，腹部看不出有什么怀孕的迹象，却用手撑着自己的腰，唯恐伤到了自己的肚子，眼睛含泪地看着面前的人，“皇上当真要如此狠心……”
“贵妃娘娘，还请慎言。”
春儿收回视线，眼神凄惶。
她知道以自己探子的身份，没被处死已经是托了肚子里孩子的福。
可她不愿意接受……
她与宋寒时分明分明经历了那么多，不应当走到这一步的……
“请转告皇上，臣妾愿意什么都不求，只要待在皇上身边，求皇上别赶走我……”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的话，因为她要求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在。
他就连赶她走时都不愿意亲自来看她一眼，只是托人传话。
春儿捂着自己的脸，眼泪不停地从指缝间掉了下来。
他果然心中就只有夏倚照，没有她半分位置。
而她却为了他背叛了陆广山，也背叛了那些对她寄予重望的族人……
他们从小看着她长大，他们的命全部都系在她的身上，她为了一个宋寒时将他们置于险地，可就算是这样也换不来他的驻足，换不来他的一个回眸。
“思纤，如今我就只有你了……”
思纤眸色闪烁着，没有说话，脑子里面却一团乱麻，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夏倚照那件事情。
她也是无意中得知，没有想到皇上与陆广山他们之间竟有那么多的秘密，这件事情不能够告诉任何人。
倘若要是被人知晓，她得知了这个秘密，定然也活不过多久。
伴随着的春儿抽抽噎噎的哭泣一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狱中。
最黑暗的禁室，光线抵达不了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一仗，是我输了。”
陆广山抬眸望着面前的男人，“我和梓睿逃不过，我心里明白，倘若你想知道剩下的事情，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虽然已经是穷弩之末，但这件事情他知道宋寒时会答应他。
他话音落下，面前的男人背着光，脸上的神情明明灭灭，最后都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
然后听到了他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朕答应你。”
之后便是一阵浓稠的血腥味道飘散在空气里，黏腻得让人作呕，
血腥弥漫，黑暗侵袭，铁锁叮当地响着，最后都归于平静，什么都不剩下。
＊
这段时间，宋寒时的情绪明显好转，眼中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夏倚照对他终于有了好颜色，即便时常还是冷言冷语，但他能看得到她的愤怒，也看到她的不甘。
这对他而言就够了。
时间一长，等他软化下她的态度，她便能会慢慢原谅他。
宋寒时做的是这样的打算。
甚至有时候，夜晚，他躺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试图想要靠近她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时，她似乎也没那么排斥。
有几次她醒来时，发现她在他的怀中便会推开他；但有几次朦朦胧胧并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被他抱着睡到天明。
宋寒时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这样的平静，每一个亲近的片刻都能让他心中激动不已。
而他越是小心，就越是忐忑，生怕做错了什么惹夏倚照不高兴，而后她又回到先前那样的冷漠之中——
他再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夏倚照了。
所以这段时间无论她提出什么，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可夏倚照也鲜少对他提出要求，即便这样，宋寒时依然源源不断地将那些珍奇异宝往她的宫里面送。
宫中的人那些都十分疑惑，既然宋寒时还没有要恢复她后位的意思，那为何对她这般的宠爱？
甚至比夏倚照原先做皇后时更加宠爱她几分。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就连夏倚照有时候发现这些都看不懂他。
只不过她如今也觉得自己没必要懂他了。
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尽一切办法逃出去。
这段时间宫中的氛围明显比从前要好了许多。
兴许是皇上心情变好，先前那种战战兢兢的压抑感已经不复存在，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最近宫中一片祥和。
一些人心中十分明白，到底是因为那位废后。
这几日宋寒时从凤照宫出来时，脸上再也没有带着任何伤，有时候甚至还会挂着清浅的笑意。
终于又过了一阵子，夏倚照可以出门活动。
虽然宋寒时依旧看着她，不让她去太远的地方，但却可以在四周附近走走停停。
宋寒时那时虽然动了想要将她关起来的念头，但到底舍不得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
若是她能慢慢放下曾经的芥蒂，原谅自己，那么他便可以继续宠爱她。
再过不久，他们兴许就能够回到从前。
宋寒时也去看了宋回几次，虽然次次都被他拒之门外，但他也不恼。
他几乎日日都有憧憬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场景，所以不急于这一时。
今日他又早早下朝，很快便到了夏倚照的宫中。
这段时间他会留在这里用膳，夏倚照也由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已经习惯了的他的厚颜无耻。
也许是因为不再像先前那般抵抗，她也开始规律的。进食，气色看上去也好了不少，一点点红润起来。
宋寒时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也慢慢放了下去，他知道夏倚照不会轻易原谅他，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无论需要等多长的时间，他都能够等下去。
至少她的态度在慢慢地软化，十年他都等了过来，不急这一时半会。
傍晚，用完晚膳之后，狱中便传来消息。
宋寒时正在给夏倚照夹菜，听到这件事情后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子，眼里面含着清浅柔和的笑，看着夏倚照，“多吃一点，这段时间都瘦了。”
夏倚照没有说话，沉默地将面前的饭菜都吃完。
都是她爱吃的，除去宋寒时给她夹的之外，她几乎都吃了。
事已至此，她已经不会再用绝食这种方式来对抗宋寒时，她知道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不会放她离开，那么她没必要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达到目的。
就算她九死一生，也至多能够刺痛宋寒时的心。
她再如何悲痛欲绝，那些伤害都没有在他身上，她还算得清这笔账，不打算再这样糊涂下去。
那人在宋寒时耳边汇报的时候，宋寒时便一直注意着夏倚照的表情，见她似乎并没有多少好奇，只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神情便又柔和了不少。
待那人走之后，他便揉了揉夏倚照的手背，“这段时间事情多了一些，经常有人过来打扰，你若是不喜欢……”
“没有什么好不喜欢的。”夏倚照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我吃饱了。”
宋寒时看着她起身离开的背影，眼底依然是一片柔和，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
这已经是她对他最好的态度，夏倚照先前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如今已经能够和他在同一张桌上用餐，这对他而言已经很满足。
宋寒时让人将那些东西都撤下，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几乎都是夏倚照爱吃的，每一道他都记得。
洗漱完之后，宋寒时照例躺到了夏倚照的身后抱住了她的腰，薄唇贴近她的耳侧轻轻嗅闻。
夏倚照浑身僵硬，闭着自己在他怀中。
待到察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一些时才突然开口，“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她的话突如其来，宋寒时从未想到他会主动与自己说话，即便是提要求也足以让他惊讶。
等回过神来之后，竟是有些欣喜地抱紧了她，“想去哪里走？我明天就把事情都推了……”
“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可以吗？”
夏倚照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看着他，攀着他的肩膀仰起头，“我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在宫里面转一转了。”
她只说这么一句话，不再多说。
即便宋寒时似乎已经能将她的心思看穿，但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愚钝，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也不愿意什么都明白。

第46章 再逃  今晚过后，此生不复相见
宋寒时斟酌片刻, 过了一会才干哑着声音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便算了……”夏倚照还未等他说完，便直接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宋寒时在她身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大手放在她的腰上来回轻拂, 夏倚照皱紧眉头, 一下子就将他的手打开, 往里面躲了躲。
宋寒时手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想去抱她，却被夏倚照避如蛇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些无力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夏倚照开口道：“是因为贵妃怀有身孕, 所以皇上才经常到凤照宫来的吗？”
她故意开口, 语气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尖刺。
宋寒时知道她是故意说这样的话，但依然有些忍受不住, “阿照！”
她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却依旧要这么说, 她是故意在气他。”
“别说这样的话。”
夏倚照好似听不到，只继续道：“若是皇上觉得贵妃娘娘如今不方便的话，是时候推行选秀了，皇上喜欢那张相似的脸……”
“别说了、别说了……”宋寒时打断她, 忽而将她抱在怀中, 想要去堵她的嘴。
夏倚照有些厌恶地避开，“皇上，我已经是一介废后, 皇上天天过来，似乎不成体统，若是皇上觉得贵妃娘娘如今有身孕不方便的话，这后宫反正也许就没人，倒是可以选秀……”
“我答应你，答应你！”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刻在他的心上，狠狠地淌出血来。
宋寒时再也听不下去，只能不断地答应她，“你可以去外面走走，只要你想去都可以，别离开我的身边，好不好？”
夏倚照的眸子闪烁片刻，倒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握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的眸色漆黑，情绪复杂，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挣扎与晦涩。
可她也不想看懂，只点了点头，“谢皇上隆恩。”
宋寒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喉咙一片干涩，什么都没说，只有些绝望地抱紧了她。
*
春儿倒是没有想到，宋寒时一直不来看她，夏倚照却突然出现在她的宫殿之中。
她一来，思纤的眼睛便闪出亮光，“皇后娘娘，您怎么会来？”
她似乎忘记了夏倚照如今已经是废后，依然用对待皇后的礼仪对待她。
春儿起身跟在她身后，先是一阵愕然，随即冷下脸来，有些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就讽刺地笑了一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夏倚照缓缓走到她面前，还未开口说话，又听到她说：“不过你已经被废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低着头，像是喃喃自语，“皇上定是舍不得我，所以才将我关在南沁殿中，若是他对我没有半分情意的话，兴许早就已经将我杀掉了……”
夏倚照一下子就蹙起了眉头看着她，“他为何要杀掉你？”
春儿的瞳孔猛地一颤，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反应过来，“你还不知道我……皇上没有告诉你吗？”
她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竟是有些庆幸和欣喜，“他果然没有告诉你，他还是在意我的！”
难怪这段时间宋寒时只是将她关在宫中，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探子的身份。
若是传了出去，她定然会被众人围剿，即便她腹中还怀着宋寒时的孩子，也难逃处罚。
要知道先前夏倚照就算是以皇后的身份也被朝中大臣各种弹劾，没想到宋寒时竟将她保护得这般好……
先前那些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春儿表情又重新变得明媚起来，看着夏倚照，“你来找本宫有什么事？”
夏倚照并不在意她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说：“宋寒时是不是打算将你送出去？”
春儿还未来得及高兴一会儿，听到她的话像是一下子被打回了现实，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你……”
她还未说完，夏倚照又直接打断她道：“你想离开吗？”
春儿听着她有些急切的问话，突然就有些摸不准她的态度，“你过来找本宫到底是要做什么？”
夏倚照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要呆在他身边，刚好，我一点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说这话时是压着声音在她耳边说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闻言春儿眼神闪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即抿了抿嘴角，似乎是不愿意相信她。
夏倚照看得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若是你想待在宋寒时身边，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你应该很讨厌我吧？”
春儿立刻就瞪大了眼睛，“本宫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讨厌你？本宫只不过是……”
她一下子有些说不出口，她对于夏倚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嫉妒吗？似乎是有一点……
甚至于她被废后的时候，她心中也曾庆幸地想过会不会是宋寒时为了她所以才那样对待夏倚照。
春儿觉得自己似乎被看穿了一般有些恼怒，却又不得不继续听他说下去，“你到底要说什么？”
夏倚照瞧她这副模样，讽刺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从此之后宫便只有你一个人，我会带着宋回走得远远的。”
春儿有些动摇，“……你真的会离开？”
夏倚照点了点头。
离开是肯定的，只是待她与夏家军会合之后她会不会回来，该如何回来，是杀回来还是闯回来，那就说不定了。
春儿似乎是在斟酌，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面前的女人。
夏倚照没有给她多余的思考的时间，只留下一句“想好了再回复我”便径直离开。
春儿看着她干脆离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一旁的思纤，“我应该相信她吗？”
思纤没有说话，垂着眼眸看着夏倚照而离去的方向，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那件事情……
今天的夏倚照热情得让宋寒时有些惊喜。
她主动给他倒了酒，脸上甚至少见的有了笑意。
她只是对他略微好一点，他就能完完全全沉浸在她的陷阱里面，无法脱身。
即便他知道她如今对他的好，就像是刀口舔蜜，饮鸩止渴，只是尝一口便是满嘴的鲜血，可他还是甘之如饴，不愿停下来。
酒足饭饱，他将夏倚照抱了起来。
夏倚照罕见乖巧地顺着他，靠在他的怀中，没有任何反抗的举措。
本就喝了酒，宋寒时如今更觉得轻飘飘，忽而就轻叹一声，在她耳旁道：“如今你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会给。”
夏倚照心情沉重，听到他说话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她要他的命有什么用。
宋寒时不说话，只抱紧了她，脑子一阵晕眩。
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蹭了蹭，浑身一阵燥热，让他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
“阿照，我好像有些喝醉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腰间，想去往他想去的地方。
夏倚照难得忍住那一阵厌恶的感觉，压抑着声音开口道：“我先前说的那些，都不是真心话。”
“什么？”宋寒时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朦胧着眼睛看向她。
“我说的让你去春儿那边的话，都不是真心话。”
宋寒时环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就收紧，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她眼里的情绪。
夏倚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视线，“你先前说的，把她送出宫去，还作数吗？”
宋寒时抿着嘴角，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作数。”
见女人仍是直直盯着他，他缓缓问道：“现在？”
“嗯，现在。”
“好。”
他虽然答应了，但夏倚照还是蹙了一下眉头，“现在会不会太晚？不然明天再……”
“不会，只要你高兴，她随时可以离开。”
宋寒时不得不承认先前的一点卑劣想法，他想要看到夏倚照为他争风吃醋的模样，想要看到她在意春儿的样子，这让他觉得她还是在意他的。
夏倚照像是羞恼一般转过身子，“那你便将她送出去吧。”
宋寒时听着她的语气却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忽而就从身后轻轻搂住了他，去亲吻她的发丝，“阿照……阿照……”
他的热情快要将她吞没，夏倚照浑身绷直，手指都在颤抖，强行忍着那一阵厌恶。
宋寒时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反应，心中涌上一阵苦涩，最后只是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翻身在她旁边躺了下来，“睡吧。”
他紧紧地抱着她，在她后颈上亲了亲，“我不急，你别紧张，嗯？”
夏倚照点了点头，僵硬的身子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平时宋寒时一般会等待她放松才会入睡，兴许是今天喝了酒，呼吸声很快平稳。
听着身后的动静，夏倚照这才闭上眼睛，仿佛睡着。
只是黑暗中眼睫一直在轻颤，从未停歇。
今晚过后，她与他再无瓜葛，此生不复相见。

第47章 变质  最后的柔情
“你确定, 这辈子都不再回来了？”
备好的马车外，春儿着一袭白裳隐匿在黑暗中，风吹萧条, 竟有几分萧瑟的意味。
她嘴唇有些哆嗦，眼中依然带着狐疑与不确信, 但仍是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闻言夏倚照的动作顿住, 宋回在她的怀中牵了牵她的衣袖, “母亲……”
她便什么都没答, 只回头看了春儿一眼，绛唇微勾，“无论我如何回答, 你都没得选择。”
春儿的脸色霎时如寒风褪色，只剩淡淡的凄清。
马车缓缓驶动，原本是为她准备的, 如今倒成全了夏倚照与宋回。
见夏倚照径直放下帘子, 春儿眼神微闪，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走以后，本宫会照顾好皇上。”
夏倚照闻言只觉得好笑, 透过帘子的缝隙只看得见她雪白的衣角，“你想说什么？”
春儿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郑重道：“本宫会和皇上好好的，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哪怕是当替身也好, 只要宋寒时还能将她当替身来看待, 那她便能待在他身边。
夏倚照一走，只要她不回来，那么宋寒时便能一直将她当作替身……
这不是她一直所求的么？
即便与她想象中要有些偏差, 但至少能待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
夏倚照凉凉地看着她，不愿给她任何回应，吩咐马车前行。
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车轮碾轧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春儿就这么立在一旁，看着他们缓缓远行，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口的位置忽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颓然后退几步，有些颤抖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注视了片刻。
分明是皎白无暇，那一瞬间仿佛染上了无数鲜血。
“思纤，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她去问身旁的人，眼神仓皇，“本宫只是想要保住地位，不想让他们死的……本宫被逼无奈……”
思纤本在一旁注视着夏倚照离开的方向，眼神不曾有过丝毫动摇。
自从先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便无颜再面对她，她是春儿的人，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因为春儿才故意蛰伏在夏倚照身边。
就连她自己都是心虚的，不敢多看夏倚照一眼，那些话憋在心头找不到机会释放，如今更是没有机会了……
她甫一听到春儿的话，先是一愣，“贵妃娘娘是何意思？”
春儿在她面前心思浅薄，便直接道：“他们应当……永远回不来了。”
思纤霎时明白了她的话，睁大了眼睛往前一步，下意识便握住了她的肩膀，“什么意思？什么叫永远都回不来了？”
春儿被她的反应吓到，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激动，“思纤，你……”
她刚要发作，忽而看到她身后走近的人影，霎那间脸色惨白，眸中迸出惊恐的情绪，哆嗦着要后退，“别说了、你别说了！”
思纤视若无睹，只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近乎失声道：“你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你想害死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是吗？”
她话音落下，春儿脸色惶恐到了极点，慌忙拂开她的手，直接对着她身后跪了下来，“皇上息怒！皇上，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听臣妾解释……”
思纤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扭过头，便看到一张布满冰霜、沉郁到令人脊背生寒的脸——
春儿急忙跪着上前了几步，脸颊划下一行热泪，“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没有过害人的心思，只是觉得不安所以才……”
“咳咳！”
她还未说完便被宋寒时打断，望着面前忽而放大的俊颜，眼中惊恐越发浓重。
“你做了什么？”男人上前便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声线沉冷可怖，“你想让谁永远都回不来？”
“皇上……”春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去拍他的手，本能挣扎着，“皇上、咳咳！”
喉间传来紧迫的窒息感，男人的力道越发重，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席卷了她。
“皇上……求您、别……”
*
漆黑的宫殿，没有一盏灯。
宫人们都自觉离开，不敢招惹他们盛怒之下的帝王。
夜已经很深，一队人马却匆匆从偏门而回，宋寒时径直从马车上而来，怀中抱着一个身形玲珑的女人。
他的脸色很沉，像是愤怒到极点，又隐忍着不发。
脸上是斑斑驳驳的伤痕，既有剑伤，也有抓伤，手臂上还在淋漓地滴着血，如同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满身戾气。
他带着怀中的女子，径直去了凤照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薄纱朦胧，红帐轻暖。
宋寒时一身血气未退，便将夏倚照狠狠抵在床榻上，掰过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阿回呢？”
即便快马加鞭，他赶到时宋回也不见踪影，只剩下夏倚照独自一人。
男人声音低沉，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咬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便是你先前忽而对我好的缘由，想带着阿回走，再也不回来？”
他早有察觉，却依然不敢忤逆她的心愿，却不想她真能决绝至此，为了离开连春儿都愿意合作。
他最心痛的不仅仅是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更是他若是晚一点赶到，她兴许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阿回去了哪里？”宋寒时用力钳制着她的双手，抬起她的下巴，“夏倚照，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明显是动了怒，手上的力道没有轻重，柔腻的下巴上很快出现一片红痕。
夏倚照淡哧一声，只将头扭到另一侧去，“你还有底线？”
宋寒时眼神越发冷，“宋回是大宋的太子，他若走了，你想过后果么？”
夏倚照无所谓地笑笑，“那又如何？等贵妃诞下皇子，让她的孩子即位便是，况且我如今已是废后，你再废黜一个太子似乎也不难……”
“夏倚照！”宋寒时一下打断她，手握成拳忽而狠狠砸在她身后的围栏上，“……你当真这么想？”
他的眸中淬着火色，似乎还有绝望的痛楚。
夏倚照只看一眼便闭上眼睛，浑不在意，“……”
“呵。”
望着她冷淡的神情，男人忽而轻笑出声。
他收回手，力道变得温柔起来，缱绻拂过她的脸颊，“阿照，我真的舍不得……但你为何偏偏要逼我？”

第48章 挑衅  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听话
宋寒时的怒火来得持续且浓重, 甚至失去理智。
他彻底将凤照宫封锁，除去他的命令之外没有人能随意进出，尤其是夏倚照, 他将她层层看管，插翅难逃。
宫中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低气压。
宋寒时依旧夜夜来此处, 只是每一次脸色都比前一天更加难看, 脸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生怕惹恼了他, 也知道如今这样的时期，但凡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情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春儿本以为宋寒时会找她的麻烦, 自从那日差点被那个男人活活掐死之后，她就知道自己曾经对他的奢望兴许都是幻想。
她以前也幻想过，他们两个能够归隐田园, 做一对这世界上最普通平凡的夫妻, 忘记那些身前身后事。
她不再被那些枷锁束缚；而他也可以忘记夏倚照，放下一切, 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而如今她却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宣判。
她却没有等到他的责罚，而是源源不断的赏赐。
——那些曾经出现在凤照宫的奇珍异宝, 如今都被送到她的南沁殿。
春儿有些不明白，她以为宋寒时不会放过她，他的反应却大大超出她的意料。
她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一开始她没有任何的想法, 也不敢去问。
时间一长, 比起去承受他可能的雷霆怒火，她更不愿意沉浸在如今这种忐忑不安的煎熬之中。
“思纤，我想去找皇上问个明白……”
窗外狂风大作, 空气有些压抑，看上去像是要下雨。
思纤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气，蹙了一下眉头，“娘娘想好了吗？这天气像是要下雨，不如我们改日再去……”
春儿听了她的话本身有些犹豫，但是望着窗外忽然想到了什么，缓缓握紧拳头，“今日便去吧。”
她用手抚上自己的腹部，眉眼低垂，谁也看不清楚她眸中的情绪。
思纤自然是不能忤逆她的意思，便动身前去。
她眼中闪过一抹光，显然是有自己的主意，却不打算直接告诉春儿。
果不其然，她们被拦在宫殿之外，也被告知宋寒时如今身在凤朝宫。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知道那个废后依旧居住在凤照宫中。
春儿闻言脸色一下子就暗淡下来，还有些愁绪。
宋寒时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不愿意放夏倚照走，又为何要把她拘在这个宫中却迟迟不恢复她的皇后身份？
既然那一日因为她差点害死夏倚照恨不得要掐死她，又为何迟迟不对她动手？
她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他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情意？
又或者是真的是把她当做一个替身，对待她的那些宠溺和疼爱，都只是因为她身为一个替身的价值。
而他之所以容忍自己到现在，没有因为她探子的身份对她出手，只是因为她得了夏倚照身上的那一点光；
因为与她相似，所以让宋寒时舍不得动手？
春儿的脑子里面很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自处。
空气低沉，已经有要下雨的趋势。
思纤便在一旁说道：“娘娘，我们先回宫罢。”
春儿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们去凤照宫找皇上。”
*
不过是半个时辰，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外面雷声滚滚。
宫内燃着一柄红烛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人影拉得无比欣长。
夏倚照就这么靠在窗前，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阵阵惊雷，听上去便有些骇人。
即便是狂风骤雨的天气，她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着一身轻薄的红衣，身后男人把握着她如瀑的长发，放在人手中缠绕、把玩，而后又重重收紧——
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夏倚照只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再也没有其他的反应，也没有去管身后的男人。
宋寒时见她依旧无动于衷，这才轻轻放手，而后覆在了她的身后，“阿照，疼么？”
夏倚照并算不上是多么娇小的体型，与普通女子无异，但男女之间体型差距却衬托得他如今娇小无比。
男人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背上，如此脆弱的地方，却蛰伏着蓬勃的生命力。
宋寒时沉沉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比夜色还要浓稠深冷。
他难以想象，就是这么一幅身躯在异国生活了十年，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心里搅得天翻地覆，久久不能平息。
宋寒时的手缓缓收紧，又缓慢上移，捏出了她的脖子，逼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
夏倚照蹙着眉头，后颈传来一阵疼痛，有些不耐地望着身后的男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与窗外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从远处空灵传来。
宋寒时薄唇微抿，唇线是淡薄的弧度，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前一凑便逼上了她的视线，“我想做什么，你不清楚？”
夏倚照瞳孔微微颤动，下意识便要推开他，却被宋寒时抓得更紧，“别动，我若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你会安然无恙？”
夏倚照却嗤笑了一声，“你不会动我，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
“是么？”宋寒时却从身后强行将她揽入怀中，双臂一环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卡住她的下巴，薄唇贴着她的耳后哑声说道：“那你为何不反抗？”
“因为没有必要。”夏倚照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
半晌，她才道：“她已经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了，你当真不出去看一看她？”
半个时辰前，春儿前来求见，说是要亲自向夏倚照道歉。
他们心知肚明，她不过是看在宋寒时在这里，想要见他一面。
外面狂风大作，又是倾盆大雨，宋寒时不愿意出去见她，也不让夏倚照出去，方才宫人传信进来，说是春儿带着她的侍女跪在了外头，不肯离去。
夏倚照面无表情道：“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确定舍得让她这般跪着？”
男人闻言却是停顿片刻，像是捕捉到什么，眼尾染上一丝笑意，“你在意她？”
他已经不再解释孩子的事情，若是能让她这般耿耿于怀，似乎也不错——总好过她百般不信，连冷嘲热讽都不愿意给他的淡漠模样。
夏倚照没有说话，宋寒时心情忽而就变好，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若是像她那般听话就好了。”
夏倚照听到这话直犯恶心，脸色难看，“你怎么不去死？”
宋寒时却只是淡淡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愿意与她计较，径直将她转过头来，神色浓稠地看着她，“像她那样，只要听话，便什么都能得到，这样不好吗？”
他伸手将夏倚照的发丝别在耳后，又在她脸上揉了一下，“难道你现在还没有看清，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
“阿照，不要这般冥顽不灵。”
他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她眼前，只要她像春儿那般，只要她微微低下头，他便可以将一切的宠儿捧到她的眼前。
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她如今是一介废后，只要他一句话，她便立刻就能够恢复身份。
该如何选择应当一目了然，她又何必这般与他怄气？
见她依旧不愿意与他多说，宋寒时缓和下神色，循循善诱道：“那日你与宋回一同上路，中了春儿的计谋，等我赶到时只剩下你一人，你可想知道宋回去了哪里，难道不担心他会遇到坏事或者坏人吗？”
他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带着似有若无的深意。
夏倚照听他这般说，忽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向你妥协，你便让人去找宋回？”
“我以为你会想要知道他的下落，保证他的安危。”
宋寒时从身后抱着她，将她整个人都桎梏在自己怀中。
夏倚照闻言却摇了摇头说：“若我真的在意，早在被你抓回来的那一刻，就就会想尽办法去找他的下落，可我没有，你知道是为什么？”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男人，宋寒时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轻蔑、讽刺、甚至是挑衅。
他忽而就攥紧拳头，一个荒唐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
其实那一日之后他就一直在派人寻找宋回，即便两个人不亲近，但那是他与夏倚照的孩子，他不可能不在意他。
只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当时便有个想法，那就是兴许宋回本就是在夏倚照的授意下先行离去，他们兵分两路，所以他只找到了夏倚照。
至于为何他迟迟找不到另一个人，也许宋回是受了谁的庇佑。
而那个人是谁，从夏倚照方才的眼神中似乎又得到了印证……
“萧、屿。”
他眸色深冷，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那日你与他兵分两路，是让萧屿接应了宋回，对么？”
话毕，宋寒时没等她回答，便沉声道：“既然宋回不在意，那便让他走好了，但是阿照……”
他的语气忽而温柔不少，墨色的深眸定定看着面前的女人，缱绻道：“我只在乎你在不在我身边。”
男人的指腹抵在她细嫩的脖颈缓缓摩挲，“那便让萧屿知道，即便你被废，也只能是我的人。”

第49章 让位  萧屿知道她已是废后
窗外狂风大作, 雨越下越大。
宋寒时依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夏倚照自然也不会在意春儿在外头如何，只是听闻她还未离开倒是淡淡蹙起了眉头。
她如今怀有身孕, 竟然都不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想，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对母体也有很大的伤害。
夏倚照一阵恍惚, 想起自己十年前怀着宋回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到萧国, 人生地不熟, 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周围的人对她虽算不上是冷眼相对，但也不可能热情以对, 只怀着淡淡的冷漠，更多的便是警惕和怀疑。
他们毕竟是敌对的关系，唯一能够让他们放心的便是她处于弱势方言, 正因为是弱势方, 所以即便她有一技之长，能够给他们想要的, 即便她在那些任务中牢牢占据着主导地位，也只能够因为宋国在她背后所需要的帮助向他们低头。
她本不是那种谦虚谦卑的人, 却摆出这样的姿态，一摆就是十年。
尤其是怀着宋回的那几个月几乎是战战兢兢，最开始知道自己怀了身孕的时候那群人看她的眼神里面没有丝毫的惊喜，反倒像是在看一个累赘一般。
她去萧国本身就是为了给他们带去新的技术, 巩固城池, 加固城防，若是她怀有身孕，必定对她有所顾虑。
这个孩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但她若因为这个孩子拖累了效率，那么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损失。
那时夏倚照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会为了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城防当中，便对她的肚子做一些手脚使她小产。
她不愿意将人心想得那般坏，可对于一个那般重要的任务，她作为其中举足轻重的一环，是要战战兢兢耽误十个月、还是一了百了让她索性因为意外小产休，哪一个更划算，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并不难抉择。
那段时间对于夏倚照来说几乎是最难熬的，一边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为了能够让他们对宋国伸出援手，所以只能够在那些工匠中挑起大梁，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同时又要提防他们之中一些有心人看不惯她的肚子，但凡她有一点点怠慢，那些人可能就会认为是因为她怀着身子的缘故——从而导致最惨烈的后果。
她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想要“体面”地让她失去宋回是那般简单。
她没有想过，这时候给她安全感的却是萧屿。
她来萧国那么长的时间，也就只见过萧屿两次。
一次便是她怀上宋回后不久，他亲自告诉她，不必担忧朝中的那些人对她的虎视眈眈。
他们在立场上虽然不能够达成完全的一致，但萧国还不至于被卑劣到要将怀着身孕的她逼上如此绝境。
她不知道当时的萧屿心里面是如何想的，只是当时望着他那双眼睛，夏倚照便下意识想信任他。
因为他是第一个将她看作将军、给她尊重的萧国人。
因为他当时曾郑重地对她说：“倘若你与你腹中的孩子因我的人出了什么事，那便是我的无能。”
他说这话时神情不可一世，兴许也是因为他的功勋累累，有目共睹，所以有这般底气。
夏倚照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声，桀骜不驯，特立独行，在一众帝王中格格不入。
他既不热衷战争，也不热衷女人，甚至这么多年都未曾娶妻生子，身边就只有一个能够与他称得上是好友的摄政王。
他没有子嗣，正值壮年，不想着充盈后宫，却早早就选好了摄政王。
外界对他猜测的声音不少，千奇百怪，夏倚照从前没有在意过，那之后倒是对他有几分好奇。
只不过那好奇也很浅淡，因为她那时全身心都在自己和宋回的安危上，也不想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宋寒时担忧，在信里面都是报喜不报忧。
只不过得了萧屿的承诺之后，她的压力确实少了很多，先前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眼神，好像顷刻间就消散了不少，给了她一些喘息的空间。
之后她平安生下了宋回，便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疲惫焦灼之中。
好在那些日子都已经撑了过来，宋回也比一般孩子都要听话而懂事，给她省去了很多的麻烦，能够让她全身心投入她的事业当中。
在那之后萧屿又见了她那一次，只不过那一次夏倚照并不想回忆。
她揉了揉眉心，回到现实中来，看着一旁似乎有些走神的宋寒时——
“既然心中担心，便出去瞧瞧。”她看着摇摇晃晃的烛光，淡淡开口。
夏倚照眸中的情绪也明明灭灭让人看不分明，宋寒时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她如今这副模样，不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描绘她的轮廓，最后却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哑着声音说：“既然你这么想让我出去看她，那就如你所愿。”
夏倚照闻言勾了一下嘴角，只是那弧度都是浅淡的，不带一丝温度。
宋寒时刚要起身，见她这么一副大度的态度，忽而伸手捏住着她的下巴，用了一丝力道，“既然你这般担心春儿，那不如和我一起去出去看看她？”
他本以为夏倚照会厌烦，会恼火，会愤怒，却不想她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眸看着他，“好啊。”
宋寒时霎时收回手，瞳孔有些轻颤，片刻后又恢复平静，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夏倚照便收拾了一下，缓缓起身，跟在他身后。
外面倾盆大雨，看着便让人心生闷堵，还有一丝压抑的情绪。
远远便看到有两道人影跪在雨幕之中，雨大得好像要将她们吞噬一般。
小小的身影，娇小可怜，莫名委屈又凄凉。
夏倚照见了都要心软，更何况是身旁这个男人。
她便看向他，看到宋寒时眼中那似乎快要藏不住的担忧，心中早就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只有因为是坏天气而引起的烦闷，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原来伤口是会结痂的，日复一日地流血，早就让她痛得麻木。
她本以为日日夜夜都会与这腐肉共生，发出难闻的恶臭气味，本以为受伤的人这辈子都无法痊愈，却不曾想那些浓重恶心的血腥味淡去之后，曾经狰狞恐怖的伤口也会逐渐愈合。
即便因为愈合时有过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也会因为时间而慢慢淡化。
如今也不过只是一块疤而已，只是看着的时候会因为曾经的记忆有所烦躁，但眼不见心不烦，再也不会因为那些事情而触动。
他们也再也影响不到她。
夏倚照神情淡然，几乎全部都落入宋寒时的眼中。
呼啸的风也未曾撼动她的情绪半分，男人暗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眸色比这风暴还要汹涌。
他看到远处那一抹娇小的身影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摆摆被摧残的模样，终是迈开步伐，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远远地，春儿便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从雨中朝她走来，登时就有些激动地睁大眼睛。
她本就怀着身孕，在雨中跪了那半个时辰，早已经是摇摇欲坠，在看到宋寒时朝她走来时心中又燃起希望。
哪怕是这暴雨也浇不灭。
他应当是在意她的。
若是不在意，为何急急忙忙撇下夏倚照一个人就来到她的身边？
他果然还是心里有她的，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是因为她的探子身份吗？他肯定是在生她的气，所以这些天才与她冷战吧……
春儿心中各种思绪纷杂，都在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时全部都消散无影，只变成了一声有些委屈的哽咽。
“皇上……”她忍不住唤他，浑身都已经被雨水打湿，就那么可怜地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便跪着前行一步，想去拉他的袖子，下一秒却直接被宋寒时给抱了起来——
她有些愕然，下一秒又抓紧了他的领口，看着他居高临下的眼神，缓缓勾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至少这一刻，他是为她挡掉了风雨的。
“皇上……”她忍不住颤着声音开口，“臣妾是来向皇后娘娘道歉的……”
她望向不远处夏倚照的地方，见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动作，抿了一下嘴角，挣扎着便要下来，“皇上放臣妾下来罢，臣妾要跟皇后娘娘道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先前差点害死她和小太子……”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男人忽然就收紧了胳膊，眼神一凛，将她抱紧在怀中，“不必。”
说完，他旋即转身。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微顿，眼中似有骇然的情绪，冰冷无比。
余光里，穿一袭红衣的女人依旧站在宫殿之中，一丝雨滴都没有侵袭到她，她将自己护得很好，只远远地望着他们，像在望一出好戏，一出却是与她无关的好戏。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让宋寒时心中升起无限恼怒，毫不犹豫地抱着春儿离开。
“不必与她道歉。”他道。
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在意。
春儿在他的怀中不停地颤抖着，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般，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些日子宋寒时虽说没有来找她的麻烦，可她已经默认了他不会再理会她。
却不曾想熟悉的宠爱回来得这般快。
直到回了南沁殿，她还有些回不过神。
而最让她惊讶的是，宋寒时今日在她这里歇下了……
风吹雨打，春儿因寒气入体有些低热，回到宫中便睡了过去。
太医已经看过，并无大碍，便要离开。
宋寒时似乎完全没有要探望她的意思，只在外殿，就这么枯坐着，问旁边的人，“她生气了吗？”
身边的人是他的亲信，回答他的是旁人有些怯懦的声音，“……皇后娘娘已经睡下了。”
男人突然就握紧了拳头，眼里面迅速结上一层冰霜，脸色难看至极。
次日，废后的消息便正式传出。
先前只是宫中人知晓，如今像是要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整个皇城上下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自然也是传到了萧屿耳中。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宋国那位战功赫赫、大公无私的夏小将军，在做了十年人质归国之后，却被废除了后位。
而那位本是替身的贵妃，似乎很可能鸠占鹊巢，被真正立为皇后。

第50章 攻城  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
暴雨滂沱中, 宋寒时已然带着春儿转身离开，只留下思纤一个人跪在雨中不知所措。
这本就是春儿的事情，却偏偏要带着思纤一起, 她因着帝王的心疼与不舍被带离，留下思纤继续忏悔。
过来时春儿便已经跟她说过, 他们是来乞求夏倚照原谅的, 先前因为春儿的一念之差差一点就害死了她和宋回。
即便宋寒时没有罚她, 但她依然寝食难安, 所以才前来认罪。
她如今被宋寒时带走，可思纤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她知道春儿嘴上说的是向夏倚照负荆请罪, 但大抵还是冲着宋寒时而来。
她独自一人忍着风吹雨打，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雨越下越大，眼前是一片朦胧, 隔着一层水帘, 仿佛听不见这世界之外的声音。
蓦地，头顶的雨势小了许多。
她眼眸一颤, 看着面前忽而出现一双干净却又沾着点点泥土的鞋子，这才缓缓抬起头。
心中已有预感, 但她不敢去看面前的人，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颤着声音道：“皇后娘娘，这里雨大, 您先回去吧。”
夏倚照没有理会她的话, 而是撑着伞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跟我进来。”
她将手中多余的一把伞放在她的身旁，随即转身离开。
思纤愣愣地看着这把伞，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夏倚照走了几步之后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淡声道：“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话毕，她继续前行，这一次没有再停下来。
先前观赏那一出好戏时，她便注意到了思纤的眼神，似乎是有话要与她说。
起初被宋寒时关在宫中之时，夏清河便声嘶力竭地告诉过她，她的一切都是春儿的，什么都会被她抢走。
后来发现跟在春儿身边的思纤，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愿意再与思纤有过多的交际，也不想听她解释什么。
背叛她的人，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更何况兴许思纤一开始就是春儿的人，不过是她眼拙，在辛者库一眼便看中了她。
只是思纤表现得与那些真正背叛她的人不同，看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焦急的情绪要表达，不像是要为她自己争辩，反倒是想要提醒她什么。
方才的疾风骤雨中，宋寒时眼中只看得到被雨淋湿的春儿，但夏倚照却注意到了思纤。
她倒是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话要与她说。
南沁殿。
思纤回来时浑身已经湿透，听闻春儿淋雨受了风寒，如今正卧榻休息，便向管事公公请示。
刚要开口，便听到里头传来春儿有气无力的声音，“是思纤回来了吗？”
思纤闻言垂眸，答道：“奴婢去换上干净的衣裳，再来伺候娘娘。”
春儿闻言应了一声，听上去很是虚弱。
思纤头有些晕眩，方才与夏倚照说清楚之后，只觉得浑身轻松，接下来即便如何她都认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匆匆忙忙去了内殿。
春儿已经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有些急切地往外看去，见到进来的人是思纤时，眼神不免有些黯淡，“皇上已经走了吗？”
思纤连忙上前扶住了她，“方才奴婢进来时并没有看到皇上。”
春儿点点头，垂着眼睛将头靠在了她身上，“对不起啊思纤，先前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扯着她的衣袖轻轻甩了甩，像是撒娇，“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应该不会怪我吧？”
思纤对她说：“奴婢怎会责怪娘娘？”
春儿蹙了一下眉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没有多想，只对她说：“皇上似乎对我心软了……”
她说着又要连忙对思纤道：“日后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了，到时我让皇上为你谋一个好差事，让你在宫中横着走好不好？”
说着说着春儿又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话我都不敢与旁人说，只有告诉思纤你，你肯定不会背叛我，他们都说我以后兴许能够做皇后，之后宫中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当然我也不希望皇后娘娘出什么事，她若能够离开宫中，重新开始新生活也是极好的，对吧？”
她的话语天真又残忍，思纤望着她的眼睛，有时候想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还是什么都清楚，但偏偏要用单纯掩饰她内心的自私与不安？
她垂下眼眸，“奴婢是娘娘的，娘娘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闻言春儿眼神闪烁片刻，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凤照宫。
因着帝王的冷落，显得越发清冷。
夏倚照本应当自在不已，宋寒时不来她乐得轻松，但那是听到思纤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后，她便再也没法平静。
原来她先前每一次想要去狱中看望陆梓睿，都会被宋寒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拒绝，按道理来说，他虽是敌国俘虏，但他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不至于这点人情都不给。
夏倚照不会干涉宋寒时的任何决定，可以只是想要去看一看陆梓睿，他不应当有那么大的反应才对。
她也只当他是立场分明，知道他们这样的情形到最后只会是你死我活，却不曾想宋寒时竟是打算无声无息将那对父子处死……
她一开始当然是不信思纤告诉她的这些话，只是之后细想，心中越发惶然。
当年父亲的死是不是真的另有隐情……
她一直以为是陆广山抓走了母亲，才最终导致了他们兄弟三人之间的决裂，但却从来不曾想过，如果当初那一切事情全都是先帝做的……
是他在从中挑拨，最终导致了她母亲惨死、父亲也郁郁而终的惨状，她应当如何面对宋寒时、如何面对这一切……
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绝对不会原谅先帝的所作所为，但他是宋寒时的父亲，她又该用何样的心情去面对宋寒时、甚至是……宋回？
夏倚照闭上眼睛，瞳孔猛烈地颤动着。
外面的雨声已经小了许多，慢慢平息下来，可她的心情却没有办法平静。
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和宋寒时这些年才真的算是一个笑话。
她忽而睁开眼睛，握紧了拳头。
宋寒时知道吗？
先帝做的那些腌臜事情，他都知道吗？
他是不是又有许多瞒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分开在这十年里，他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
宋寒时冷落了她几天，最终还是忍不住来见她。
他远远便看见她的身影，却是有些愤怒地朝自己走来，心中竟自虐般地感到安心。
她应当也是听到了他要立春儿为后的消息，所以是嫉妒了、生气了吗？
他这般想着，眉眼都柔和不少，只是神情依旧淡漠，朝夏倚照走了过去，“阿照……”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铮”的一声剑鸣，下一秒脖颈便被一把锋利的剑刃抵住——
“宋寒时！”夏倚照冷眸瞪着他，长身玉立，手腕微动，“你还敢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夏倚照拿剑指着，却是这么多次里最不心痛的一次。
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神情平淡，“阿照，是你自己不愿做朕的皇后。”
说罢，他停顿片刻，嘴角噙着自嘲的笑，“你不是一直认为春儿腹中孩儿是我的？既然如此，那便让位，不正是你想要的？”
夏倚照淡嗤一声，侧身看向他，眼神锋利，“我求之不得。”
她本就不在意他让谁当皇后，她只在意：“宋寒时，我只问你，当年我母亲真的是因为陆广山才死的吗？”
她的神情忽而就冷沉下来，仿佛瞬间就结上寒冰，手腕因为用力微微颤抖，剑刃在男人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宋寒时察觉到一阵疼痛传来，眸色也瞬间沉缓，有些惊愕地抬眸望向她，“阿照，你……”
他才恍然发觉，她并不是因为春儿的事情在与他生气，而是因为她知晓了当年的真相。
……这怎么可能？
男人的面色灰败，纵然他还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
夏倚照眼尾漫上一丝红色，那一瞬间快要握不住手里的剑，“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对吗？”
“阿照，是谁告诉你的……”
“你别过来！”
宋寒时刚要上前，却被她剑刃往后一挥又逼退几步，只能沉着声音对她道：“先别冲动，把刀放下，不要伤到自己……”
剑刃抵着他的脖颈，蛰伏的青筋若隐若现，红色的鲜血从细微的伤口里流淌而出。
重逢之后他身上的每个伤口，几乎都是夏倚照赐予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互相伤害。
“阿照，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你别说了！”夏倚照眼眶红了个彻底，所有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崩溃，“你这个骗子！你骗我骗了这么久，我的父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一直都清楚？”
她几乎快要歇斯底里，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直至今日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原来那么崇拜自己的父亲、爱着自己的母亲，他们本有一个这世间最幸福最牢不可破的家，效忠于自己的帝王，即便是死亡，都是带着荣耀死去。
如今却告诉她，她所相信的只是一场骗局。
大梦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笑得仓惶，眼中带泪，眸中早就被猩红浸透。
宋寒时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强烈地感受到就要失去她，失去她的偏爱之后，他似乎又要失去她的忠诚。
到如今，他连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都要失去……
“我不知道，阿照，我那时也不知道。”他此时根本顾不得其他，只想要和她解释，“我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你，那时我们已经在一起，我不想让你因为这种事情否定我们的感情……”
“所以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夏倚照抓住他话中的重点，偏头看着他，哽咽着嗤笑一声，“早在我们在一起时就知道了……”
但他却从未想过告诉她，让她像一个傻子一样，跟害了他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的儿子相知相爱，还生下孩子……
“哈、哈哈！”
她忽而就笑了出来，手中的剑刃应声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宋寒时望着这般绝望颓靡的她，眼中仅剩的光芒和柔情也逐渐隐藏，踏着地上那把剑刃上前，径直将她揽入怀中，“事已至此……阿照，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
“我们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夏倚照茫然地看着前方，漆黑灵动的眸子如今干涸成一口枯井，什么都不剩下，“我们原本就不该相爱……”
话音还未落下，她便感到腰间的力道猛然收紧，几乎快要将她折断。
她蹙眉，却猛地对上男人幽冷如深海的眼眸，仿佛万里冰封，“夏倚照，你怎么可以后悔？我们那么久的感情，我们还有阿回，你怎么如此轻易就说后悔？”
他一字一句，齿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胆寒，“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阿照，像如今现在这样就好，待在我身边，哪也别去。”
只要她像现在这般，没有翅膀、没有权位，总有一天她的怒火与恨意也会平息，总有一天她的世界里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她会像春儿一样，每天期盼他的到来，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不想要春儿，他只想要她。
她为何不能听话一些，就像十年前那般。
她那时明明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他也同样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他只想要回到从前，回到曾经两人没有任何龃龉、任何互相埋怨和误解的时候。
外头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殿中一片阴沉，隔着厚重的墙能听到殿外的马蹄声。
卫城匆匆打马而来，甚至都没时间去理会宋寒时立下的规矩，直直冲入凤照宫中——
“皇上！末将有要事禀报！”
宋寒时眸色一冷，顷刻间恢复平静，松开手，指腹在夏倚照柔腻的脸颊上划过，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
卫城一进殿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只是此时的他顾不得这些，连忙跪在了宋寒时身前，急急道：“皇上，萧国忽而起兵，意要攻城！”
“他们似乎是直奔皇城而来，按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要兵至城下了！”

第51章 城破  萧屿发了话，他要夏倚照。……
废后的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 萧屿便已经决定要攻打宋国。
他向来刑事果断，做了就是做了，绝无回头的可能。
摄政王当时在他身旁, 听到了他淡淡下的命令，朝他看了过来, “你确定要去收拾宋寒时？”
也许朝中那些大臣还以为他只是想要扩宽领土, 看上了宋国这块肥沃的土壤, 但摄政王倒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企图, 没说他是去攻打宋国，而是用的收拾宋寒时这样的字眼。
萧屿听了也只是勾了勾嘴角，神情没有大的波动, 将地势图展开在桌案上面，点了点。
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着某一处，“这里, 她本应当完成, 却因为她离开搁置了。”
摄政王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蹙起眉头, “你该不会真的……”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宋寒时忽而抬眸用眼神打断他。
摄政王便识趣地不再说下去, 嗤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凤照宫。
夏倚照的下巴已经被人捏得发红，男人却还在用力。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夏倚照这才出声阻止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想要推开他, 却被宋寒时一下就抱住。
他抱着她的腰，恨不得要将他折在他的怀中，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 眼神漆黑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眸色反而越发加深，“……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终于，他忍不住问出口。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法释怀。
早在夏倚照回来之后，他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去在意曾经的那些过去，无论她在笑过如何，只要她安全回来，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会像从前一样，再也不会分开。
可每日醒来，看到夏倚照躺在身侧，他便忍不住去想那些无关的问题——
那十年，她可否有对于旁人动心？
关于萧国皇帝的传言他自然也听说过不少，那个比起他来丝毫不逊色的男人。
夏倚照就这么去了萧国，他不可能什么手段都没做，除去那些暗中安插在她身旁保护她的那些人，自然也有打听敌情的探子。
而后带回来了一些让他心中一直波澜不止的消息——
同样都是男人，即便萧屿掩藏得得再好，可他也从那些细枝末节中窥见了一星半点他的意图。
即便他知道夏倚照绝无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他信任她，可嫉妒的藤蔓却早就已经在他心中扎根。
如今回到面前的情形，便又成了一把隔开二人之中的利刃，无法忽视。
自从卫城离开之后，宋寒时的反应就有些出乎夏倚照的意料。
他不但不关心攻城的事情，反而将卫城赶走，宫中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像是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却是克制隐忍地望着他，想要她给他一个说法。
看着他似乎是控诉的眼神，夏倚照越发蹙起眉头，眼中到底是惊愕大过于愤怒，“我跟萧屿是什么关系？我们之间……”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她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冷笑着看着面前的男人，“你自己做不到忠贞，也不要随意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宋寒时，我不是你，我不会因为寂寞就随随便便找一个替身，也不会因为分开十年就与别人有染！不要因为你自己是脏的，就看什么都是脏的！”
宋寒时丝毫不在意她言语里面对于自己的攻击，只直直地看着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当时你在萧国怀着宋回的时候，是他帮了你，对吗？”
他始终耿耿于怀，分开的那十年，他对她的牵挂和思念丝毫都不曾少过。
他也曾日夜来担心她在异国他乡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忍饥挨饿？
她肚子里面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本应当好好照顾她，把她捧在手心里面，不让她受到任何风吹雨打，可他却只能够在远在千里之外想象一些他根本就见不到的事情。
他头一次觉得这世界上有这么难的难题，难到他根本就不知该如何解决。
难到每夜辗转反侧都想不出一个具体可行的办法。
他开始痛恨一切他能够痛恨的东西，可到了最后夏倚照依然没有办法回到他的身边。
一分开就是十年。
那十年，他也过得不好。
陆广山一个一个地往她身边送女人，他对夏倚照的在意似乎给了他某种信号，也给了许多人信号。
他的弱点太明显，明显到让他们以为只要是送一个与夏倚照相似的女人过来，就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不停地送、宋寒时不停地处理的时候，他也会厌倦，甚至有时候会产生一种莫名荒诞的想法。
他那无处安放的一腔情绪，是否能够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想要补偿夏倚照，想要对她好，想要让她在他的宠爱下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
可如今夏倚照在另外一个国度，在那里也有另外一个强大的男人替她遮风挡雨。
即便是夏倚照自己没有意识到，可一些蛛丝马迹都足够证明，萧屿从一开始的试探怀疑，到最后慢慢对她上了心。
而这一些宋寒时都甚至没有办法提醒她，因为萧屿每件事做得很有分寸，他只是替他保护了她一次，其余没有一次越过界。
他若是直接提醒夏倚照，反而会引起夏倚照的不适。
他也不愿意让夏倚照知道那个男人对她的心思。
无论是出于哪种心理，他都不愿意。她的世界里最好就只有他一个人。
听到他的话，夏倚照蓦然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回过神来之后一下子就攥紧了拳头，也对，那十年他应当也在萧国安插了人手，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那些事情他既然都知道，但在信中他却从来不曾和她提过。
夏倚照不跟他说是因为她报喜不报忧，两个人相隔那么远的距离，他们能够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她不想让这些事情耽误他们的时间，所以很多时候只会说一些让彼此安心的话。
却也没有想到，宋寒时竟然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她已经因为父母亲的事情对面前的男人大有改观，这一次更是彻彻底底地颠覆对他的认知。
她摇了摇头后退一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她如今甚至连愤怒都提不起劲来，只有些苍白地看着他，眼里灰败又空洞，没有一丝光芒，像是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宋寒时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她这样的眼神，可却好像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如同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只能够哑着声音在她面前逼迫道：“我知道你心里面在想些什么，阿照，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到底是谁对谁残忍？”
夏倚照再也忍受不住地打断他，抓着他的领口，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受够了”宋寒时、我受够了你的欺骗！受够了你一直像对一个傻子一样把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一直谁把我当做一个软弱可欺、用得称手的兵器？”
“你用得上的时候便百般温柔，说尽了好听的话，当你用不上的时候就随意扔在一旁，你如今有你的春儿，是你先背叛了我，背叛我们之间的承诺。背叛了一切的一切，如今你却还来倒打一耙，认为我先对你不忠？你是不是还以为宋回是别人的骨肉？”
她大声的吼着，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淋漓尽致地控告他，把她心中一切的委屈全部都说了出来。
她从前不是一个这样会把自己的苦处与烦闷都倾吐出来的人，她更倾向于自己消化，绝不可能向外人表现出一点软弱。
她本来以为这是她可以依靠的男人，到了最后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且眼瞎得彻底。
她过于刚强的性格是铠甲也是尖刺，能够保护她自己，却也会伤害到她不愿意伤害的人，有时候也常常受到自我反噬。
可是世上本就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
她本以为她和宋寒时能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他们能白头偕老，实现当初最美好的诺言，可到了最后竟然是这么一片狼藉难堪，连多看一眼都只觉得恶心厌烦！
宋寒时眼眸颤动地看着她，这些天来，她头一次展现出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可他再也不像先前那般觉得欣喜，觉得她终于可以向他发脾气，而是感到一种浓重的不安。
心脏的地方突然就跳动起来，那种熟悉的慌张感席卷了他的理智，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抓进女人的胳膊，几乎是用力钳住了她，“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照，我当然知道你没有……”
他用脸去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蹭了一下，动作间却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她。
他的情绪反复早就不能在夏倚照这里激起任何的涟漪，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别碰我，我嫌恶心！”
女人眼中的排斥毫不掩饰，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宋寒时心里面生出来的那些柔情内疚全部烟消云散，一种恐怖的占有欲支使着他用力地抱住面前的女人，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嫌我恶心？可你这辈子都只能与我在一起。”
夏倚照猩红了眼，有些颤抖地闭上眼睛，良久只吐出了一句话，“你疯了。”
宋寒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抵着她的额头，笑了。
他是疯了，他早该疯的。
他不应该由着那些不舍和心软支配着他，他早就应将夏倚照像现在这样关起来。
她或许一开始会排斥挣扎，可是时间一长，她自然会知道，他是为她好的。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般需要她、又这般爱她。
*
城破的那一天来得迅速又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宋寒时根本就没有抵抗的举措，黎明到来前，皇城被萧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禁卫军还做最后的抵抗，毕竟也是他们的主城，没有那么容易缴械投降。
萧屿并不想强攻——
虽说都已经打到了人家家门口，说这种话难免显得有些虚伪，但还是直接发了话：他要夏倚照。

第52章 对垒  “他做梦。”
初雪消融, 烈日当空。
男人骑在马背上，望着皇城的方向，眸色清冽, “告诉宋寒时，朕只给他两个选择。”
“一, 朕带走他的废后；二, 他人头落地。”
卫城将消息带到之后, 看着一旁脸色阴沉的男人, 屡次要开口，最后也只是沉默着。
宋寒时端坐案前，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只是从他沉沉压抑的眼眸中便看得出他如今仿佛山雨欲来的风暴情绪。
半晌，他却是笑了，淡淡扯了一下嘴角, 嗤笑一声, “他做梦。”
“皇上……”卫城似乎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片刻, 最后还是低下头上前一步，朝他拱手行礼, “如果皇后娘娘自己也不愿意再继续待下去，不如放她离开……”
这段时间，他看着帝后二人之间由一开始的琴瑟和鸣走到现在，也明白他们无法再回到当初。
他既不愿意看到宋寒时为了夏倚照与萧屿硬碰硬, 也不愿意看到夏倚照一直被囚禁在宫中。
他话音落下, 宋寒时忽然站起身，猛地将桌上所有东西全部都扫落至地下，发出一声声脆响——
他几乎是有些冷骇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眼眸中酝酿着沉沉的寒冰，“你方才说什么，你让朕把朕的皇后让出去？拱手让给萧屿？”
卫城脸色一变，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沉着声音道：“皇上，皇后娘娘如今已是一介废后，是您昭告天下，也是您亲自下的废后诏书。”
“皇上，您已经有贵妃娘娘了，放她走吧。”
宋寒时的怒火仿佛被迎头一盆冰水浇熄，他坐了回去，用手抵着自己的眉心，目光沉沉地望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忽然就轻笑了一声，“你伴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也以为朕真的把春儿当作阿照的替身？”
他的语气有些喑哑，问的问题也无比沉重，但卫城却觉得他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而他也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开始他只以为宋寒时对待春儿不过是将计就计，那么多个女人，不是春儿也会是别人。
这世界上相似的人有那么多，他不会对于春儿有什么感情。
只是毕竟十年的时间那么漫长，春儿陪在他的身边那么久，而也许人的感情本就没有那么坚定，会被一些细小的细节堆积起来所产生的情绪打动。
无论宋寒时对春儿的态度如何，他似乎都能理解，只是也轮不到他来了解宋寒时心里是如何想的，若是夏倚照不能接受，那么再如何合乎情理，似乎都已经是覆水难收。
设身处地地去想，如若他是夏倚照，只要一想到有另外一个与她那般相似的女人待在宋寒时身边那么多年，即便那个女人只是一个替身，又或者是宋寒时为了迷惑他人的视线所留在身边的靶子，但那又如何？
那些陪伴的岁月是真实的。
宋寒时不能够保证，在那么多个日夜里从未对春儿有过任何的心动，又或者是恍惚。
那么一张相似的脸，在宋寒时无比思念夏倚照时，他难道就没有过任何一个瞬间产生过错觉，真的想要把春儿当成夏倚照吗？
他不敢保证，他觉得宋寒时也保证不了，所以他才向宋寒时提议：“……皇上，放她走吧。”
放夏倚照走，对所有人都好。
*
外头战火连天，凤照宫却是一片平静。宋寒时不可能放夏倚照走，甚至又增添了一队人马严加看守，不会给她有任何离开他的机会。
这种情形之下，她自然没可能离开这座宫殿，那些人看管住大门口，就连侧门也都被堵死。
夏倚照冷着脸在宫中徘徊，她做什么倒是没人管她，没人发现她，她走到一面墙前，用手轻轻敲了敲墙体，眼神晦涩。
心中正挣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声音，“皇后娘娘！”
卫城带着一队兵马前来，那些侍卫下意识就要拦住他，被卫城直接挡开，“本将军是奉皇上的命令，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那些人见他有令牌，也没说什么，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进来之后便让自己的人层层把守，走到夏倚照面前径直跪了下来，“皇后娘娘！”
夏倚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收回眼神，微微侧过身，“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一介废后，不必行此大礼。”
闻言卫城沉默良久，眸色有些复杂，过了一会才开口，“夏小将军，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夏倚照眼神微动，没有答应他，却也没有反驳。
卫城什么都没说，微微收敛脸上的笑意，站起身垂眸看着面前的女人，“皇上似乎打算应战，但这一仗萧国准备充足，对我们十分不利。”
夏倚照闻言直接收回了目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今宋寒时是死是活，与她再无相关。
她面容冷硬，任卫城如何规劝都不为所动，哪怕他还跪在她眼前，她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卫城许久之前就知道她的脾气，只要她认定的事情不撞南墙就不回头，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一路撞到底。
于是看了她良久，也只是叹息了一声，知道她不会伸出援手，便转身离去。
夏倚照继续被关在凤照宫之中，身后铠甲声音碰撞，也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外头是烈日当空，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明明是一室的暖意，却让她觉得冰冷无比。
不过片刻，她忽而高声道：“来人！”
听见她的呼唤一个侍卫连忙走了进来，“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宋寒时毕竟交代过，只要她有任何要求都满足她，不能怠慢。
夏倚照看了他一眼，那些侍卫都在门外守着，眼神微侧，心中便有了计量。
她眼神微动，对他招了招手，“过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那位士兵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上前一步，只是刚走到夏倚照面前，忽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随即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夏倚照吐出一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接住他，趁那些人还没发现，直接将他拖到了内室。
那些人是不被允许进来的，只能在外面守着。
宋寒时如今毫不掩饰他那扭曲的占有欲，自然也不会容许他们窥见夏倚照半分。
不过片刻之后，方才那位侍卫就从殿中走了出来，旁人并没发现他的异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片刻之后，那位侍卫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而后捂着自己的肚子弓下腰来，样子十分痛苦。
还未等旁人反应，“他”便一手捂着肚子，一边飞快地往如意房的方向跑去。
那些人本要上前一步，看到“他”远去的方向，意识到什么，也没说什么，相视一笑又回到了原地。
而此时的殿中，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男人正昏迷着，不省人事。
*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外头就成了一片战场。
他们从未曾想到这一次是萧屿亲自带兵围了皇城，更没有想到宋寒时直接拒绝了他和谈的条件，要与他厮杀一场。
不止是卫城难以理解，那些士兵也都不知道宋寒时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废了夏倚照，本来这一行为就已经让夏家军很不满，只是如今在天子的脚下，又群龙无首，只能敢怒不敢言。
且说他十年前都能够为了江山稳固而让夏倚照远走异国，如今萧屿前来要人，也只是要一个他的废后，这应当很好抉择，他却也不愿意！
没人知道他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一个来回，卫城便有些支撑不住。
萧屿做了十足的准备，是打算一举攻下他们，见卫城还在负隅顽抗，□□一挑便把他从马上挑了下来，直指他的喉咙——
“朕已经说过，只要一个夏倚照，转告宋寒时，这对他来说应该是桩划算的买卖……”
他的话音未落，卫城忽然冷笑了一声，一个挺身打开他的□□，随即直冲马背，似乎想要将他拽下来。
萧屿反应很快，迅速用手挡住他的进攻，就在此时卫城看准了时机，要去夺他腰间的佩剑。
萧屿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却不曾想他手腕忽而露出一截短刃，竟是藏了暗器！
他猛地往前一划，萧屿的手臂便被割出一道伤口，流出汩汩的鲜血。
一阵疼痛袭来，萧屿微微蹙起了眉头，随即便一掌打在卫城心口。
卫城吐出一口黑血，直接摔倒在地，护着自己的胸膛又吐出一口血来，却又直直地看着马上的男人，“你为什么想要夏将军？”
听到他改了对夏倚照的称呼，萧屿本打算骑马离开，却忽而又停了下来，垂眸望了他一眼。
他居高临下，连眼神都仿佛高高在上的施舍。
卫城本是在等一个答案，可是对上他的视线，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半晌，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什么都没说，眼眸漠然成冰，缓缓抬起了手——
他似乎是想要对他下死手。
那一刻，卫城又吐出一口浓重的鲜血，遍体生寒。
一道剑光闪过，利刃便抵在了他的喉间。
他眼神微颤，脸色苍白，却强装着镇定，往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寒时身着铠甲，立在一处，卫城握紧拳头，又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发动战争，你不觉得可耻吗？”
萧屿闻言却是笑了一声，低低地看着他，“她可不只是一个女人，她能做的事情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不过……”
他语气忽而一寒，眼中好比六月飞霜，冷得刺骨，“你也不配知道。”
话音落下，他的利剑便要刺入他的喉管，一道光影闪过，“噌”地一声打在他的□□上。
那力道便偏移了一些，直直没入了卫城身旁的沙土之中。
萧屿蹙起眉头，微微一抬眸，却看到一个身穿铠甲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身形娇弱，却劲装飒爽，眼神凛凛望向他，红唇微启，“萧屿。”

第53章 抢人  不如来做我的皇后？
夏倚照只是叫出他的名字, 声音甚至还带着寒气，萧屿却仿若回到先前的那十年。
当初他常常需要自我克制，很少见夏倚照的面, 她自然也很少称呼他，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礼貌而客套的“皇上”, 从未唤过他的名字。
方才是正儿八经的头一次, 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男人俊眸微眯, 眸光深邃, 当空的烈焰也挡不住他眼中的神采，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夏倚照，而后收回□□, 勾起嘴角，“好久不见，夏倚照。”
他将□□收了回去, 空气里面那种压迫感就消失殆尽。
卫城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 下一秒夏倚照便挡在他身前，一手握着剑, 目光凛凛地与萧屿对峙。
他眼神跳动了几下，不免惊讶, “皇后娘娘，您怎么会……”
夏倚照如今没有时间与他解释，径直抓着他的领口想要将他举起来，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毕竟这段时间被宋寒时关在深宫之中, 难免有些疏于锻炼, 她忽而有些恼火地看向卫城，“还不逃，是准备, 自寻死路？”
她远远过来时便看到萧屿的一招一式，根本不是这些人能够抵挡的，在萧国时他们也曾有过几次接触，虽然不过短短的几面，但萧屿每一次都能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如若是盟友的话，她会无比欣赏他并且信任他，可如若是敌人的话，她觉得这是一个很恐怖的对手。
卫城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捡起一旁的断剑，深深没入泥土之中，似乎在稳定自己身形，手放在夏倚照的人肩上，“要走一起走，皇后娘娘……”
他话音还未落下，夏倚照忽而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转男人便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夏倚照用了巧劲，直接将他往后一推，对旁边几个士兵道：“把将军带回去。”
萧屿眸色一深，拔剑要追。
下一秒夏倚照忽而腾空而起，直冲马背，冲着他的命处而去——
她蹙着眉头，眼神冷冽坚定不移，仿佛就是单纯地想要了他的命。
萧屿知道她是被激发了战斗欲，眼尾一挑，从她的动作之中看出破绽，微微一侧身便直接拦住她的腰，一个转身将她安置在了自己怀中，让她与自己一起坐在了马背上。
夏倚照下意识要挣扎，却被他身上的铠甲勾得力气无处施展，头顶上的铁胄也被打翻下去，掉入泥土之中，被来来回回的马蹄踩踏。
她的一头乌发就这么被披散开来，飘扬在空中，仿佛一个信号，狠狠地攥住了男人的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萧屿少见的怔住，只不过片刻便恢复理智，按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是以一种钳制的姿态，动作间却减化了许多力道，并没有伤到她。
夏倚照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感觉到男人桎梏着自己的力道越发紧凑，便松懈下来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冷冷望着他，便已经能够传达许多消息。
萧屿拉着缰绳停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将夏倚照凌乱的头发束在脑后，声音无波无澜，“……偷偷溜出来的？”
他打量着她身上的这套铠甲，很明显比她自己要大了一圈，塞进里面空荡荡的，就连他都能够掂量出来。
夏倚照眸色一沉，忽然就滋生出一点不爽，下意识抬起手便要攻向他——
她一招一式完全是跟他动真格的，萧屿却完全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所以只能堪堪抵抗她的进攻。
毕竟是在他的主场，夏倚照并没能够讨到好处。
萧屿抓住她的手腕，轻笑了一声，“难怪这么快就破了城防，原来是你被关起来了。”
他说着，夏倚照便神情一变，萧屿看着她的神情，下意识便察觉了什么——
果不其然，夏倚照忽然伸出手来抓着他的领口往上一顶，他还是先前那个抱住她的腰的姿势，大大方便了夏倚照。
她找了一个十分受力的着力点，借力打力，便将萧屿用力往身后压了下去，只那一瞬间便夺过他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然而剑刃就抵在了萧屿的脖子上，微微渗出一丝鲜血来——
随即而来的是夏倚照冷凝下来的声音，毫不犹豫，没有一丝妥协，“退兵！”
*
高台上，匆匆而来的是从宫中跑出来的春儿。
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她不由得担心起宋寒时来。
听闻萧国的皇帝做了十足的准备，如果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不行，她一定要待在宋寒时身边！
她匆匆赶来之时，便看到宋寒时已经打算从高台而下，像是要直接与萧屿对上。
春儿连忙喊住他，“皇上，等等！”
却看到面前的男人丝毫没有停顿，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径直往前走。
春儿立刻加快了步伐挡在他面前，“皇上你别走！卫将军不是已经前去应战了？你若是过去的话会有危险的……”
她快跑了几步，顷刻间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臣妾求你了，别去……”
她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祈求道:“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去以身涉险。”
宋寒时径直甩开她，眸光仿佛淬着冷冰一般扫过她。
只是淡淡的一眼便让春儿觉得脊背生寒，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哽咽着求他，“皇上，求你别去……”
此时一身鲜血的卫城忽而出现，踉踉跄跄至宋寒时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咳咳！”
他咳出一口鲜血，“皇上……”
宋寒时眸子深冷地望着他，径直攥住他的领口，“方才救了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远远便看到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救下卫城，然后又孤身一人留在萧屿身边，如今不知死活。
卫城眸色一深，有些痛苦地说：“是皇后娘娘……”
他话音落下，宋寒时与春儿的脸色皆是一顿。
宋寒时更是脸色森寒，周身围绕着难以散开的戾气，过了很久才咬牙切齿地说：“谁让你把她放出来的？”
他伸手便掐住了卫城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召示着他如今滔天的怒火。
卫城咳嗽了几声，有些艰难地道：“末将办事不力，是皇后娘娘乔装打扮自己跑了出来……如若不是皇后娘娘方才出手，末将恐怕已成战场上的一具枯骨……”
他话音落下，春儿颤抖着眼神望向远处。
两军对垒，虽然很难找到一个夏倚照，却很容易看到萧屿的方向。
按照卫城方才的说法，那么夏倚照应当是和萧屿在一处，她的眼神震颤，心里面无不有些侥幸。
夏倚照为了救卫城，被独自一人留在那一处，萧屿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他若是杀红了眼，也不会顾及夏倚照的身份……
可以说夏倚照是在往他的刀口上撞。
想到这，春儿立刻跪着完全走了几步，拉住宋寒时的手，“皇上，臣妾知道您兴许是担心皇后娘娘，只是皇上务必要为大局着想……”
她知道宋寒时是紧张夏倚照，她承认自己有一些不好的心思，想要拖延他的时间，兴许他再晚去一点，夏倚照自然会被萧屿……
她缓缓握紧拳头，有些抗拒这样的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就有了些变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对任何人都能够报以善心的春儿。
即便自己是探子，可她也是探子营中最天真善良的那一个，所以为什么有那么多与夏倚照相似的人，但宋寒时却偏偏选中了她，将她留在身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是特殊的，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看着自己都有些陌生。
她明明只是有些嫉妒夏倚照而已，这一刻她却好像巴不得她死！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恶毒？
想着，她的眼神暗了下去，却没办法多想，只能哀求宋寒时。
而下一秒宋寒时却径直甩开她，甚至都没有听她说什么，寒光一闪，春儿就看到他拿剑指着她，眼神冰冷到极致——
“让开。”
春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拿剑指着自己，嘴唇都有些泛白，哆嗦着往后退。
宋寒时便再也没有看她，径直上了马，朝着战场的方向而去。
卫城拖着伤体缓缓撑了起来，春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卫将军你快派人去拦住皇上！”
她才刚刚说出口，卫城面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闭嘴！”
这样的时候他也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只冷着脸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阻止皇上去救皇后娘娘？”
闻言春儿越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他还从未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过话，即便是她探子的身份暴露，依然安然无恙地留在宫中。
她以为卫城是把她当主子看的，却不曾想为了夏倚照对她恶言相向！
她心中顿时有些刺痛，指着自己的肚子，“就凭本宫腹中还有孩子的骨血，就凭这大宋的江山也需要皇上，他不应该为了一个废后冒这样的险！”
她说着，眼睛都有些红。
而卫城只是看着她，眼中甚至一丝可悲，什么都没说，擦干净嘴角的血。
而此时，那个他们都以为要前去营救的女人，如今正跨坐在萧屿的马背上——
她手中的剑正抵着他的脖子威胁，场面与他们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宋寒时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夏倚照用剑威逼着萧屿退兵的画面，顿时眼眸一沉，叫她的名字，“阿照！”
夏倚照回过神来，却没有回头看，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和萧屿，唯恐他找到空子挣脱。
萧屿看她这么一副警惕的模样，却觉得有趣，伸出手任她将自己绑住，似乎是怕她不方便，很是听话。
而后，他勾了勾嘴角，当着宋寒时的面淡淡启唇，“听说他把你废了？”
夏倚照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很快便将他绑了起来。
萧屿继续问道：“……不如来做我的皇后？”

第54章 带走  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
他这话一出, 夏倚照还没来得及反应，宋寒时便面色一寒，忽而弯弓搭箭, 便径直朝着萧屿的方向射了过去，“放肆！”
他冷下脸来, 声音淬着刺骨的寒意, 周身更是围绕着浓郁的杀气。
那弓箭忽而冲出的一瞬间, 便穿破空气朝着萧屿而去。
他眼神一沉, 下意识伸出被束缚的手，拉住了夏倚照的手腕——下一瞬，夏倚照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他捆住, 可萧屿却好似会变戏法一般挣脱了她的绳索，抱着夏倚照微微侧身，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的怀中。
那剑便与他们擦身而过, 没有碰到她丝毫, 可是却伤到了萧屿的胳膊，直接擦着他的皮肉而过, 顿时皮开肉绽，冒出鲜红的血液, 染红铠甲。
夏倚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道：“你……”
而不远处的宋寒时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森寒。
他方才对着萧屿放箭时便已经瞄准，无论如何也伤不到她, 看得出萧屿方才那一下子是故意的。
那一箭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伤不到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人，可萧屿偏偏却做出一副替夏倚照挡了一箭的样子来，看在他眼中着实碍眼。
夏倚照也只怔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看着他几乎是瞬间就挣开了绳索，心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你方才根本就没有被捆住，为何骗人？”
萧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眸看着她，低声问:“你没事吧，有否伤到哪里？”
夏倚照闻言眼神闪烁片刻，顿时觉得别扭又不自在，“你……”
这人好生奇怪，她这才想到宋寒时方才放了一箭的缘由，是因为萧屿说了一句让她来做他的皇后。
思及此，夏倚照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不是为了故意激怒了宋寒时？
她还会未得及多想，身后便又传来宋寒时低低的呼唤声，“阿照，过来！”
夏倚照回过身看向他，眼中淡然，没有一丝情绪。
被她这样的眼神看过，宋寒时从心里生出一丝寒意，比方才看到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更加让他无措。
他抓紧了手中的缰绳，那一瞬间脑子有短暂的空白，下意识地对她解释，“方才那一箭伤不到你……”
他如今已经没有自信自己在夏倚照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兴许她会以为他是故意放出那箭，已经不顾她的安危。
她如果真的那般以为……他有些想不下去，心脏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小的疼痛，像是蚂蚁在啃噬他的血管，不致命，却难以忽略。
他的脸色难看，夏倚照并没有分给他多余的眼神，而是径直推开萧屿自己落了地。
萧屿已经受了伤，自然是挡不住她，她甫一落地的瞬间，宋寒时身后忽然飞来一阵箭雨，全部都朝着萧屿而来——
萧屿眼眸一深，抬起手下了命令。
下一秒宋寒时已经飞奔至夏倚照面前，明显是冲着她而来，朝她伸出手，“阿照，上来，抓住我的手！”
他的声音急切，似乎是怕她受伤，夏倚照抿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伸出手。
宋寒时的心当即便冷了下来。
下一瞬，夏倚照身旁那个一整条胳膊都被血染红的男人眸色一寒，身后的士兵向前，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混乱。
宋寒时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径直朝着夏倚照而去，势必要将她带回。
而就在他快要触及到她的手时，夏倚照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仅仅是这一步，萧屿便直接揽住她的腰，用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将她抱上了马背，急速往后退去——
“阿照！”
就只差这么一步，宋寒时便眼睁睁的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带走。
那一瞬间极大的怒气裹挟了他，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到追了上去。
两军交战，忽而就胶着起来，打得难分难舍。
卫城本是打算能够好好解决这些事情，既然萧屿是有目的而来，那便满足他的要求。
他们大宋如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几近亡国的宋国，但也才稳定不久，才刚刚解决了陆广山的事情，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应对萧国的进攻。
倘若他们真的只是想要夏倚照的话，她既然已经是废后，那么宋寒时应当爽快一点放她走，这样对谁都好。
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朝中的人都在揣测他是要立春儿为后的人，竟然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夏倚照走。
没有人揣度得了他的心思，如若不是这些年在陆广山的事情上他部署得当，心思深沉，一步一步收回了因为先帝而痛失的一切，宋寒时便不会有那么大的威信力。
而朝中如今已然被肃清一番，剩下的都是他的心腹亲信，自然是对宋寒时马首是瞻，不敢有旁的话。
卫城受了伤，这边的兵力便显得十分疲弱，本应当是由夏家军抵挡，但也因为夏倚照被废，也被剥夺了兵权，自然发挥不了作用。
若是这样下去的话，真的很有可能就会被萧国的人攻入城中，那么他们这些年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而这些只需要放走夏倚照，便能够平息下来。
卫城闭上眼睛，脑海中心思纷飞，看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宋寒时，身上被鲜血沾满还在不停地往前冲，以一当十，“皇上！”
他从未见过宋寒时这般满身戾气的模样，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他身前，“皇上，他想要什么，便给他什么罢，与陆广山一战已经耗费了我们的精力，如今没有办法再与他们硬碰硬了……”
他已经不是头一次向宋寒时暗示放走夏倚照，甚至是直接明示，只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宋寒时的漠视，甚至是怒火，这一次也不例外。
宋寒时的长剑上已经满是鲜血，见卫城挡在他面前，便直接揪住他的领口，将他用力甩到一侧，“若挡我的路，便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他用剑指着他，眼神满是戾气，在那一瞬间卫城甚至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到了杀气，仿佛他若是再继续挡住他，他也会连他一同杀了一般！
他跟在宋寒时身边这么多年，算不上庆中公公那样贴身照料，但却是和宋寒时心意相通，应当是无比忠义的君臣，此时却与他之间有了一道明显的隔阂。
卫城握紧拳头，看着宋寒时在马背上扬长而去，身上的鲜血也涌了出来，新伤旧伤累积在一起，让他又吐出一口鲜血。
日光愈发毒辣。
夏倚照在马背上颠簸得有些厉害，仰头便看到萧屿似乎正垂眸望向她，她一下子就握紧拳头，“你要做什么？”
她沙哑着声音问他，“你先前明明就说过不会攻打宋国，为何突然……”
她话音落下，萧屿便直接打断她，淡道：“朕方才已经给宋寒时传过话，只要他将你交出来，朕便会退兵。”
夏倚照的眼神顿时就有些闪烁，愕然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话倒是语气认真，可说出来的话却这般无稽之谈！根本就不足以让人相信。
片刻之后，夏倚照才开口道：“……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萧屿闻言垂眸看了她一眼，忽而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吹过，让夏倚照有些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却还是无比清晰地听到了男人贴着她的耳侧哑声说道：“既然你不信，那我便换个说法……灵渠还未竣工，朕想让你一同完成。”
夏倚照闻言脸色一下子就怔住，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所以上一次你假扮使臣过来，是为了谈这件事？”
萧屿点了点头，却又忽然讽刺地笑了一声，“那时宋寒时便察觉到什么，只是稍微一试探，他便果断拒绝，朕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走你，便想出这样的法子。”
说着他的速度又放缓了一些，像是怕颠簸到怀中的人，“只是如今你还是上了朕的马。”
夏倚照：“……我是被你掳上来的。”
萧屿听到她的话，非但没有恼，心情仿佛更好。
夏倚照抿了抿嘴角，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你就这么强掳我，不怕我不配合？”
萧屿没有说话，良久，脸上的笑意消散，垂眸看向她，“你会不配合？”
夏倚照摇头，“自然不会。”
萧屿便没再说话，一言不发地将她揽在怀中。
身后的大军泱泱而来，场景无比壮观。
夏倚照被男人紧紧揽在怀中，似乎根本就没有动弹的空间。
她如今也不敢再轻易挣扎，已然回到萧屿的大本营中，夏倚照看着他身后那一群人，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容，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在萧国的那十年，一开始虽然举步维艰战战兢兢，但到底那么长的时间，自然也是有一些好友，因为立场问题没办法推心置腹，但彼此一个眼神都能够明白对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心中还有些怅惘，没想到再见面就是这样的场合。
萧屿似乎听到了她的叹息一声，看了她一眼，刚要抱着她下马，前方忽而传来消息——
“宋寒时已经带着人攻了进来！”
萧屿闻言眼眸闪烁，缓缓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倒是小瞧了他。”
说完他看着怀里的女人，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别在耳后，“没有你，他竟然能突破重围，看来是有点本事。”
夏倚照下意识便有些排斥，只是此时紧张的氛围让她根本就无暇想那么多，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皱着眉头看向他，“你要如何才能退兵？”
萧屿一顿，“……你要谈条件？”
话落，他的眼神忽而阴沉，“宁愿做他的废后，替他守住江山，也不愿……”
萧屿闭上嘴，后面的话不再说，一瞬间脸色阴冷得可怕。

第55章 争夺  不好意思，我更想登基
就在这旁气氛胶着时, 宋寒时在那一侧也已经带着人要攻破防线，似乎很快会攻了进来。
夏倚照回眸望去，就看到宋寒时带兵几乎是全力在往这边而来, 而其余的地方防守薄弱，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这一块, 反而会给萧国从另外的突破口进攻的机会。
所有的弱点都暴露在他们面前, 他不应当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夏倚照思及此, 不由得蹙起眉头。
她这副模样落在萧屿眼中, 却以为是她到了如此地步，还在担忧宋寒时的处境、还在为宋寒时着想。
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忽而就撵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眼神发狠，“你若这般执迷不悟，朕便让他输得更难看。”
夏倚照莫名其妙望向他, 看萧屿果真是怒极了的样子, 心里却是咯噔一跳，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愤怒。
她执迷不悟, 她哪里执迷不悟？
是因为宋寒时要带人攻进来了吗？
可是再如何宋寒时也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为她而来，萧屿完全可以趁此机会抓住防线的漏洞一举攻城, 这样的话即便是她兴许也没办法再力挽狂澜。
可他如今这般愤怒，却好像是因为她“执迷不悟”的态度？
……夏倚照不由得又想起他先前那一句“不如来做我的皇后”，甩了甩脑袋，眉头蹙得更紧。
她直觉那不过是一句萧屿用来激怒宋寒时的玩笑话, 怎么可能当真？
他如今这般的反应让夏倚照心中越发揣摩不透, 只是也不能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似乎会让面前的男人更生气。
于是便冷着脸望向他，好歹是一副严肃的神情, “不劳你费心，到底如何你才愿意退兵？”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宋寒时几乎要被她气到发笑，“他们这般对你，你还殚精竭力为他们谋求生路？你当真是……”
他想不出什么话形容她，那些重话自是说不出口，可不说，心中有有几分难耐，恨不得将她的脑袋敲开。
萧屿自认为不是什么冲动易怒之人，这些年来情绪总是如同一滩死水。
他将这世界上的事情看得太透彻，又看得太无谓，轻拿轻放之间便也没什么东西再入得了他的眼。
可偏暗是这个夏倚照，一开始便对她心生波澜，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这女人让人如此……恼恨。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眼下便又陷入一场酣战之中。
萧屿下了命令，宋寒时既然如此不要命，那他便成全他。
本身这一次只是想要来带走夏倚照，既然战利品送至了他眼前，那么他便笑纳了这份成果。
兵器碰撞的喧闹昭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宋国到底是士气大减。
他们的皇帝眼中便只有夏倚照，只为她而去，杀红了眼，其他防守薄弱轻而易举便被萧屿攻破，一时间军心大散。
眼看这场战役便要失败，萧屿方才被挑起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
此时的宋寒时也终于带着人杀了进来，目光猩红地望着站在一处的两人，那眼里面仿佛淬着血。
烈烈的风声刮过他的耳朵，仿佛一把钢刀在他肌肤上划下无形的伤口，就连风中都混合着血的气味。
“阿照！”
萧屿见到宋寒时往这头来，眼神一沉，二话没说便直接带着夏倚照翻身上马，不欲与他缠斗。
本来只想要人，如今看来倒是可以直接斩草除根。
宋寒时一进，他们便迅速撤退，而后方防守薄弱的地区已被攻破，萧屿便径直带着人前去，一时间便只剩宋寒时孤军奋战。
眼看城池便要沦陷，宋寒时已然杀红了眼，知道已经到了时辰，便让人放出烟弹——
巨大的声音响在空中，如惊雷炸开。
萧屿倒是稍微停顿下来，望向不远处宋寒时那冷如寒冰的脸色，嗤笑了一声，“不错，还有后招。”
他虽是这般说，语气里倒是没有半点夸赞意味，倒是讽刺更浓。
夏倚照一直没说话，沉默着观察着这战场上的每一此变化，每一次起伏，默默攥紧了男人的衣袖，手指有些颤抖。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萧屿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风声呼嚎，夏倚照依稀能够听到他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你在害怕？”
夏倚照：“不”。
萧屿勾着嘴角，眼底似有笑意闪过。
她当然不会怕，可他还是想问问，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萧屿忽而贴着她的耳边说：“总有怕的时候……朕本来不想做得这么绝，可今日过后，你似乎就只有萧国一个去处。”
夏倚照闻言笑了一下，语气有些轻飘飘的，“是吗？”
萧屿听着她的语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心下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也没有多想，将她护在铠甲之中，便与大部队会合。
集中兵力攻城之际，后方传来滚石阵阵，回头一望，便看到宋寒时先前设下的埋伏通通发作！
宋寒时竟是留有后手，他当时如疯如狂，众人皆以为他被冲昏了头脑，却不知他已经控制了战中的节奏，此时才真正亮出了獠牙。萧军一时间死伤惨重，但到底两军对战兵力悬殊，再加上突袭本就占据时机优势，还不至于被宋寒时直接逼退。
萧屿眼眸微眯，望向那人。
能够在如此动乱的局势下，用十年的时间坐稳位置，宋寒时自然不是草包，
他此时才被激起了一点兴趣，赢得太过轻易，他都快觉得对不起夏倚照，也对不起这次大张旗鼓的出征。
这般挣扎得有来有回，才让他觉出些许趣味。
他忽然捏着夏倚照的腮帮子，让她抬起头来，夏倚照便仰头望着他，耳旁听到他低沉醇厚的声音，“你信不信，即便是宋寒时背水一战，朕也能让他败得体无完肤？”
夏倚照闻言没有说话，只眼中的情绪又分外复杂了一些。
她为何从男人的语气中听不到半丝威胁与戾气，反而有种得意邀功的意味？
她这一生目前为止也算是见过不少的人，什么形形色色的人也都打过交道，却对这个萧屿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先前将他当做一个可敬的对手，亦敌亦友，是个可以信任却又不可完全托付的人。
可他的举动却有时常让她困惑。
到底是他的个性离经叛道特立独行，也许像她这样的普通世人难以理解也是正常的事情。
思及此，夏倚照便不再纠结，只望向他，语气平缓地道：“未到结局，焉知生死，你这话说得太早。”
萧屿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似乎已经是胜券在握。
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局面，却在一队不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兵马出现时出现了微妙的凝滞。
他们摆出了长阵，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前去开路的萧军团团围剿，他能仿佛天降之兵，以闪电之姿破了他们势如破竹的进攻，反而死死守住了防线。
萧屿似乎这才明白夏倚照先前说的意思，望着远方越发胶着的战场，眼中的兴奋如何都藏不住。
此时宋寒时也在阵外，与他们里应外合，几乎是那一瞬间他便反应过来——那是夏家军。
在这危急时刻的突然出现给了他们很大的生机。
夏家军的凝聚力几乎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们夏家的人仿佛天生就是这般忠肝义胆，忠于自己的信仰。
若是夏倚照还在，他们必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可惜的是夏倚照被削了兵权，他们忠于他们的将军，可他们的将军却只能够忠于帝王。
如此一来，即便是再锋利的刀也没了出鞘的机会，夏倚照被关在冷宫之中不见天日，他们群龙无首——却有另外一个人逃了出来。
即便宋回姓宋，可他也是夏倚照的孩子，更是他们夏家的人。
夏倚照看着缓缓扭转过来的局势，眼中微光闪烁。
——那时她特意与宋回兵分两路，知道宋寒时会前来阻拦，他们二人必须要有一人能逃出去，与夏家军会合，而唯一能够让宋寒时放弃寻找另一人的方法，便是让他以为她是与萧屿里应外合，接走了宋回。
她让宋寒时误会宋回投奔了萧屿，于是他便只会往这个方向去搜寻，却不曾想到只是一个误会，夏倚照便已经将宋回送至安全的地方。
她早就教他如何号令夏家军，夏家军是这世间最精勇的军队之一，是她与她父亲共同用心血浇灌出来的一把利刃。
她便是要让宋国的所有人都看到，在这一团糟乱之中，她与她的阿回是如何挽救颓势，如何力挽狂澜。
他们的能力尚在，所向披靡，他们的忠心也不曾因为他们手握兵权而动摇过。
他们才是这大宋的中流砥柱！绝不会有半分更改和迟疑。
她自知在笼络人心上有所不及，可这样一来，至少便能打消那些人的疑虑，日后把握朝政，这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原来你是在为你和宋回铺路……”头顶传来男人沉沉的嗓音，夏倚照并不答话，只远远地望着城池的方向，眸光似乎越反而深邃。
萧屿望着她的眼睛，“但你们赢不了。”
他话语落下，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即便有夏家军的突围，在绝对的数量压制面前，似乎能起到的作用不大，至少没有大到能够让他们完全扭转场上的局势。
他本以为能看到夏倚照的慌张，却不想她居然望着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看得萧屿有些恍惚，日光强烈，夏倚照那般胜券在握的神情却比这日光还要灼目，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夏倚照看着他，“我不会输。”
她说得肯定，“说了不会输，就是不会输。”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爆裂的声音，一道火光冲天而来，从队伍的最前端烈烈燃烧，像是一条火龙一般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萧屿眼中似有何惊讶，骑着马后退几步，下意识护住怀中的女人。
然而此时宋寒时也从身后追了而来，停在了他们身前，满身戾气，眼神似乎要将面前的男人抽筋扒皮。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似乎也被远处那燃起来的火势给震住，不知这是从何时燃起的大火！
那般迅速而猛烈，几乎很快便吞噬了一切。
这一群被怔住的人中，唯独夏倚照是冷静的，在那一瞬间挣开了萧屿的怀抱，飞快从马上而下，随即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插入马前腿之中。
随着一声嘶鸣，萧屿便稳稳当当地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闪而过的寒光和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刃。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被这个女人用刀逼迫，看到她漂亮的眼睛里面仿佛也映衬着不远处的火光。
他倏然冷了脸，沉着声音道：“你不要命了？”
火攻自然能够破了他们的阵型，可是这是玉石俱焚的方法，倘若他们真要用此招，那他们自己也一个都逃不过，这是一盘死局。
夏倚照挑了挑眉，仿佛无所谓地看了他身后的宋寒时一眼，见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看，却丝毫不曾在意，转而望向面前的萧屿，“城已破，比起被你们俘虏，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你如今就只有两个选择，退兵，或者与我们死在一起。”
“你是要玉石俱焚？”
萧屿沉了眼眸，夏倚照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定定地看向他，“你先前问我，不如来做你的皇后……”
她话音落下，宋寒时便攥紧拳头，直直地望着她的方向。
夏倚照完全没有注意他的反应，只微抬着下巴望着面前的萧屿，“不好意思，我更想登基。”

第56章 反击  陷入昏迷，生死不明
她是在萧屿耳边说的这话, 话音落下，便看到男人看向她的眸色缓缓沉了下来。
那一瞬间情绪涌动，似乎什么样的变化都有, 最后化成一道漆黑浓稠的眸光，紧紧地锁在夏倚照脸上。
片刻之后, 他竟是勾唇笑了, “用这样的招式来逼退朕, 有没有想过你也有可能因此丧命？”
火势一旦控制忍不住, 萧屿顶多退兵，而夏倚照兴许再无别的后路。
这一招玉石俱焚，对于宋国而言是绝对的损伤, 无论这火会不会被收住，他们的损失已经追不回。
而倘若一个没有控制，大风过境, 兴许这城池就会变为一片废墟。
夏倚照本就明白自然的力量有多大, 这火是一旦真正烧起来，根本就不是简单的人力物力能够控制。
见她如今这么一副自信的模样, 萧屿垂眸，望着她依旧握着的匕首正抵在自己脖颈处, 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问出一个无比寻常的问题，“你想好了？只为了让朕退兵，便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闻言夏倚照直接上前一步, 逼视着他的眼睛, “是。”
她比他要矮上一个头，但那凌厉尖锐的眼神，仿佛看着任何人都是在平视, “我们如何就不劳你费心，只是如今你们如果再不退兵的话，跟我们便是一样的下场，我倒是不介意拉你们一起，就是看你舍不舍得了。”
她的话音落下，便看到面前的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只是又勾了勾嘴角，眸色漆黑地看着她，“朕期待你登基的那一天。”
说罢他便后退一步。
夏倚照却握着匕首追了上去，逼迫道：“给我你的承诺，答应马上退兵！”
萧屿看了一眼她身后燃起来的熊熊火势，以及那些明显快要抵挡不住的士兵，“朕承诺会退兵，并且短期之内不会再进攻。”
话毕，夏倚照这才缓缓松开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这般大的火，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萧屿的承诺便可以放他们离开，即便他不承诺，他们退兵也是必然。
她知道他是聪明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明哲保身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样的火势，便是萧屿要强行攻打，那些将领恐怕也不会同意，就连萧屿自己都不会赞同，最后打下来也许也是一片废墟。
萧军迅速退兵，宋军也有些惶恐不安，那些火看着便吓人，熊熊燃烧，几乎将整个城池都围成一道火圈。
见萧军已然撤退，便全心投入灭火之中。
火攻虽起了作用，他们自己也陷入了困难的境地，几乎是一盘死局。
宋寒时见状便直接翻身下马，跑到夏倚照面前，用力地将她揽入怀中，“受伤了吗？”
他不给夏倚照反抗的机会，就这么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到心脏的位置回归了原位。
宋寒时缓缓松开她，手有些颤抖地捏着她的下巴，去检查她的周身，发现她没受伤时，才稍微松了口气，又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夏倚照听到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轻颤，眉头微蹙，却是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推开他，刚要说话，便听到一阵急速的马蹄声而来——
卫城带着一队兵马赶了过来，本意是要支援宋寒时，如今看两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这，意料之中一般翻身下了马，行至他们面前，“皇上、夏将军，方才突起大火，萧军已然撤退，我们也先行离开罢！”
他方才看了一眼，那火势大得有些惊人，根本就控制不住。
就算是萧军留在这里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都不一定能够灭了这火逃出生天。
现如今似乎只有逃走这一条路线，只是若是逃了出去，似乎也不能保证萧军就一定会放过他们。
他话音落下，宋寒时并未理会他，不由分说地将夏倚照抱起。
两人上了马，夏倚照却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背，蹙着眉头望向他，“你做什么？”
“我不会让你受伤，先去安全的地方。”他说着，便要离开。
夏倚照却径直推开他，从马上下来，宋寒时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阿照，听话！如今很危险，我先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火。”
夏倚照却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对一旁的卫城:“不必，如今带着剩下的人回去救火，火势便可以被扑灭。”
闻言宋寒时脸色越发难看，从马上下来走到夏倚照面前，“别闹，这么大的火势根本就控制不住，只能尽快将能救出来的都救出来，这大火只能够自己烧尽。”
夏倚照却摇摇头，“这火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大。”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卫城在一旁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本意和宋寒时一样，是想先将他们二人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返回来救出剩下的人。
火攻这一招是夏倚照做出来的，在他眼里其实有些鲁莽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哪怕是让萧军兵退，可对他们而言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这火继续燃烧下去，他们这边定然损失惨重，倘若剩下的人逃了出去，萧军再返回来攻城的话，他们便没有了任何胜算。
只不过方才望见夏倚照那坚定的脸庞，心里面忽而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兴许夏倚照还有别的招数。
宋寒时沉着脸，又要开口，却听到夏倚照冷冷地说：“你们若要逃，便自己先逃，我要进去和我的人共进退。”
说罢她便直接从卫城身后夺了一匹马，飞身上去，迅速朝火场的方向冲去。
宋寒时顿时睁大眼睛，“阿照！”
他急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没有多想，也立刻翻身上马追着她过去。
卫城此时还未反应过来，便看到皇上与皇后娘娘都已经奔赴火场，自然也只能够硬着头皮，让身后的人一同跟了上去。
火场火势越来越大，许多人已经弃甲曳兵，只想逃命。
夏倚照冲进去时，夏家军依然在那里顽强抵抗，火势大得惊人，那火舌席卷着浓烈的黑烟，仿佛一个浪头便能将人直接吞噬进去。
在这样惊险的情境下，夏家军却依然勇猛地守着秩序，没有一人离开。
卫城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有些震撼，才刚刚停了下来，就发现已经有一个他们的禁卫军哆哆嗦嗦地后退，随即在一个火焰轻卷的时候扔下武器就转身逃跑。
那些浓烟呛得人难受，队伍里面已经有些散乱，更何况这种事情只要一开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随即越来越多。
眼看队伍已经乱成一团散沙，再看夏家军仍然是秩序井然，没有一丝乱，即便是被燃烧着的火烛倾压而下，也似乎没有退缩之意，卫城眼眸越发深邃，心情也更加复杂。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这方面他似乎永远都比不上夏倚照，更别说为将之道。
他也没说什么，直接投入救火的队伍之中。
宋寒时跟在夏倚照身后，自然也是被眼前这一场景所撼动，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让夏倚照平安。
如此危险的场景一不留神就要丧命，他绝对不可能让人夏倚照冒着这样大的危险去救火。
他快速行至夏倚照身边，一边挡住那些将倾的带着火焰的杂物，一边抓着她的胳膊，“阿照，跟我走。”
话音落下，忽而听到火场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声——
“皇上！”
宋寒时回过头去，远远便看到被火势围住的春儿，抱着自己的肚子躺在一片废墟之中，正直直地看着他。
浓烟呛得她咳嗽不停，眼睛通红挂着可怜的泪水，正强行撑着自己的身子想要往外走，可是脚下一滑又偏偏摔了下来，靠在一旁再也走不动。
夏倚照自然也看到了，便径直甩开宋寒时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去救人吧，我不用你管。”
宋寒时闭了闭眼睛，手指蜷缩在一起，再睁开时眼里只有复杂的情绪，漆黑的眸光望着夏倚照，“跟我走，等到亲眼看到你去了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人。”
夏倚照没有说话，蹙起眉头推开他，看向正浴火奋战的夏家军，眼神闪动，“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话毕她又看向宋寒时，“如若你相信我，你就应该相信我放下说的，这火可以扑灭，我说没事就会没事。”
“若你不信，便带着春儿逃罢。”
她说完便甩开他的手，又径直扑进了大火中去。
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宋寒时下意识便要跟上去，耳旁忽然传来一声孱弱的呼唤：“皇上！”
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回头便看到春儿已经被卡在一处废墟中，脸上满是焦黑的痕迹，满眼含泪地望着他，像是已经挣扎无力。
火越烧越大，夏倚照那一处有许多人护在她身边，她不会有什么事，而春儿此时确实有性命之危……
宋寒时并未多想，本能地要去夏倚照身边，春儿如何又与他何干？
只是想到什么似的，又猛地停住脚步，攥紧了拳头。
眸中的光明明灭灭，片刻后还是迈开脚步，朝春儿的方向而去。
春儿的希望本来已经破碎，在看到宋寒时对夏倚照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追随时眼里的光已经一点点地熄灭。
可是看到他又转身朝自己走来，那破碎的希望又渐渐聚拢成形状，眼中闪烁着火苗，竟然比这四周的火焰还要炽热。
“皇上！皇上……”她软着双腿面前站了起来，晃晃荡荡扑进他的怀中，“臣妾以为你不要我了……”
灾难总是容易催生人的负面情绪，尤其是恐惧，春儿瑟瑟发抖在他怀中，被他打横抱起后攥紧了他的衣摆，那些被火焰包围的惊慌才稍微减缓了一些。
她仰头看着男人，嘴角弧度崩成一条直线，昭示着男人现在阴沉的情绪。
她有无数的话想问他，想和他说，只是看到他这幅冷沉的模样，也只能将那些话咽进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连绵不绝的火势包围了所有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似乎没人认为夏倚照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这般迅猛的火势，不可能被控制得住了。
卫城方才的心情也有些动摇，冒着火势奔到夏倚照身边，“夏将军，如今火势已经威胁到我们人身安全，还是先撤出吧……”
夏倚照却只摇摇头，忽而被浓烟呛到咳嗽了一声，稍微平复了一下之后指着远处燃烧的火柱，“等到那一片烧完，就好了。”
卫城似乎有些不信，眼看夏倚照一边与那些士兵们一起救火，浑然不顾自己的安危，眼眸闪烁，忽而攥住了她的胳膊，“那也先去安全的地方，若是您方才是与皇上置气，那么……”
他以为夏倚照不离开，多少是因为宋寒时方才带着春儿走了，所以心中难免负气。
只是那样的情况，春儿还怀着孩子，自然不能眼看着她等死，若他有余力，也依然会救她一把。
更何况那人是宋寒时。
他还未说完，一声巨大的响声便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砰！”
火舌卷着尘埃与巨大的浓烟，越发吞噬了眼前的视线。
他们所在的地方本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几乎是处于火势中心。
夏倚照本来的计划就不曾留有后路，只让宋回号令了夏家军，剩下的便让她来。
只要宋回如今在安全的地方，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她了解这场火势的起源，只是看着吓人，但是外强中干，他们有的是时间撤退。
就如同她先前在凤照宫起的那把火一般，火势喧天甚至连累到其他宫殿。
但扑火时才发现，到了某个时刻，不多时便能灭掉，只是一开始却如何都控制不住。
那般的猛烈与迅速，的确让人会忍不住惊慌，于是便成了她逃跑的好时机，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在东宫中被宋寒时找到。
夏倚照神情有些复杂，似是并未听到卫城的话。
短暂的变故打断了二人，卫城刚要继续劝她，就看到面前一道火柱忽而倾斜下来——
“夏将军，小心！”
他忍不住高喊出声，下意识便要直接上前，脸色登时失去了所有血色，心跳几乎停摆。
夏倚照置若罔闻，却只看到其中一个救火的士兵浑然不觉头顶上的危险，还在焦急地与战友嘶吼，眼里便闪动着火光，急忙上前，“快走开！”
她说着，身子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忙冲了过去，“听到没有？跑远一点！”
兴许是火势太大，周围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夏倚照的呼喊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她用打湿的帕子沾着口鼻，弯腰冲上前，用力将那人推开——
“夏将军！”
卫城几乎是嘶喊出声，忙上前要拉开她，只是晚了一步。
那倾斜而下的火柱几乎砸在了夏倚照的整个后背！
卫城替她挡了一部分，原本受伤的地方更是难以忍受，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夏倚照的方向：
“夏将军……夏倚照！”
夏倚照被砸得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后背仿佛皮开肉绽一般一阵惊痛。
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疼得几欲落泪，却强忍下来，沙哑着声音道：“我没事……”
卫城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无比，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而是另一只手将夏倚照面前抱在腿上，圈住她的肩膀，“夏倚照……你如何了？”
他的声音显而易见带着惊慌，先前被夏倚照救了的士兵先是怔在一旁，反应过来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到夏倚照身边，“将军、将军！”
他的眼眶有些红，似是不曾想到夏倚照会为了救他这般不顾后果。
“来人啊！将军受伤了！”
他忍不住嘶吼道，眼中满是担忧，手还有些颤，却不敢触碰她分毫，只是哆嗦着望向卫城，“夏将军她……她会有事吗？”
倘若夏倚照出了什么事，他便是自刎在夏大将军坟前都不足以平愤！
夏小将军是何人？是他们老将军的独女，是他们唯一听令的人，怎可因他而……
卫城嘴皮子都在哆嗦，脸色青紫，“快、快将她送出去！”
这火势已然顾不了了，即便是那些无辜的人，也只能舍弃。
夏倚照已经陷入短暂的昏迷之中，现如今他只想救她的性命。
宋寒时远远便听到士兵的喊声，听到将军出事了便径直顿住了脚步，眉心一跳，什么都没说，将春儿放了下来，“自己走出去。”
话毕，他便径直转身。
春儿一下被他交给了另一个士兵，忽而有些愣住，“皇上……”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摆，祈求道：“是夏倚照她自己放的火，她想跟萧军的人玉石俱焚，凭什么要拖累我们？”
“皇上，如今您的安全最重要，您别……”
“滚！”男人脸色一沉，难看到极点。
他用力甩开她，眉眼中甚至带着似有若无的嫌恶，只是并不想浪费时间与她周旋，转身便又冲进了火场。
燃烧最热烈处，他便看到卫城正跪坐在地上，而夏倚照躺在他怀中，脸色登时铁青。
只是他隐忍着，飞速上前，在夏倚照身边蹲下，“阿照，怎么了？”
宋寒时见她紧闭着双眸，眼睫轻颤，似是在隐忍极大的痛苦，霎时心如刀割。
他方才不该抛下她离开，以为她不会出事……他如今心里充斥着后悔的情绪，却只绷着一张脸将她从卫城怀中夺了过来，“离她远点。”
卫城眼看双手一空，望向宋寒时的方向，一忍再忍，终是有些没忍住，“皇上，把夏倚照给我罢。”
宋寒时脚步一顿，眸色冷寒，“你方才叫她什么？”
卫城深吸一口气，“她已不是皇后，亦不是将军，她谁都不是，如今只是夏倚照，臣为何不能唤她名字？”
噼里啪啦的火势依旧迅猛，一阵狂风而来，所有人都昂首仰望——
一时间只有滚烈的温度席卷着每一个人，似乎连方才皇帝与将军之间的僵持对峙都消减了不少。
但只有彼此知道，两人心中已经扎了根刺，并未消融。
“这火会不会越烧越大？”
“肯定是，夏将军这回……等等，怎么火势好像小了点？”
“好像是！方才起风，这边火势却小了不少，怎么回事？”
“快看，那边已经烧空了！”
“……那边是空心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些人奇怪地安静下来。
原来夏倚照也许早就计算好了，地面冒出的空心建筑将那一圈烈烈燃烧的火圈直接隔绝在外。
除了猛烈的浓烟，几乎影响不到内圈。
一开始根本就察觉不到，那样的大火就算是有心人也不会想到内里竟是空心的，待最烈的时候过去，所有的面貌才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们这才想起夏倚照还有个身份——那便是有名的能人巧匠。
她早些年跟在父亲身边，十八般武艺都习得，更是喜欢钻研各种奇门异术，小的是五花八门的武器，大的是巍峨高大的寝殿。
许多年前修缮皇宫时，她便经常拜访那些工匠，据说还给过不少好点子，脑子里总是许多新奇的想法。
宋寒时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脚步忽而有些凝重。
他望着怀中女人紧闭的双眸，一下子收紧了胳膊，眸色轻颤。
她很轻，他却觉得有些抱不动，可又不愿意放手。
“皇上。”卫城似乎也回过神来，心中已然做了决定，上前一步，“把夏倚照给臣吧，如今她的身份，似乎臣来照顾更为妥当，贵妃娘娘兴许受了惊，还需要您的安抚……”
“卫城！”宋寒时背对着他，倏然冷下声音，仿佛淬着寒冰一般吐出他的名字。
卫城闻言眸色一暗，握紧了拳头，忽而上前一步，像是有些强行要去抢人。
事已至此，他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宋寒时眸色忽而沉得吓人，那一刻眼中酿着巨大的风暴。
片刻后，他动作轻柔地将夏倚照放下。
随即转过身，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卫城，你想以下犯上？”
他手中握着剑，眼中已有杀气。
他看得出卫城已有反骨，亦或是反心，无论是哪种，都不必再留。
正欲上前一步，忽而一声闷响——
“砰！”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脑后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
夏倚照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头还有些晕，眸光紧紧盯着男人的背影，手中还握着方才从地上捡起来的被烧了一半的木棍。
上面淋淋沥沥地往下滴着血。
一滴接着一滴，随即成了一片。
而她的眼里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红唇醒目，比这烈焰还耀眼，吐出来的字眼却如坠寒冰，“皇上不慎被火柱砸到，陷入昏迷，生死不明。”
话落，她望向卫城，“卫将军，还不去找人？再晚点，皇上可要有性、命、之、忧了。”

第57章 别走  阿照……别走……
宋寒时回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 眼眸中的情绪还不曾有过波动。
他就那么望着夏倚照，像是没有听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只是怎么可能没听到？
后颈传来的皮开肉绽的疼痛，时刻都提醒着他, 夏倚照方才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她手里还握着那一截木柄，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淌血。
宋寒时的视线缓缓下移, 顺着她皎白无瑕的手腕、她手中握着的那截木头, 最后又看到地上的那滩血迹上。
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些仓皇地看着, 本能地想要对她笑，嘴角仿佛坠着千斤重的石块，无论如何都扯不起一个弧度。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 他和夏倚照会走到这一步。
那种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剧烈，他看到夏倚照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里亦没有任何情绪跳动。
除了冷然之外, 再无其他。
耳旁传来卫城的声音，像是还有一些其他的杂音。
可他都听不到了, 只望着夏倚照的眼睛，他便觉得全世界已然轰然倒塌。
他向前一步, 想要牵她的手腕，却发觉膝盖一软，直接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能够看得到她的鞋子, 以及衣摆, 用尽力气想要抬眸去望一望她，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阿照……”
他的知觉一点一点地涣散，最终在感觉到一股力道牵扯他时, 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是滚烫的热度，宋寒时最后倒下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了夏倚照上前一步，似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费劲地想要睁眼，听她说了些什么，可最后一切都归于一片混沌，陷入深深的昏暗之中。
城池之外，萧军已然退到安全的地方。
远远看去，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火却在半个时辰之后渐渐平息下来。
似乎此时才发觉上了夏倚照的当！
那火根本就是弄出来做样子给他们看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和他们鱼死网破！
萧屿看着远处冒出袅袅的青烟，墨色漆黑，看不出眼里的情绪。
一旁的将军急忙上前，“皇上，不如我们一鼓作气再攻过去……”
萧屿摆了摆手，“不必。”
他已经答应过夏倚照，不会再进攻，便无论如何都不会。
答应过她的事，他从不会食言。
再者到了这个地步，士兵们也已经疲惫至极，且夏倚照既想出了这个么法子，火势熄灭之后自然也会有她的应对之策。
她本就不容小觑。
离开之前，他又望了一眼身后城池的方向，片刻之后，转身离开。
一旁的将军看着萧屿脸上似乎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心下一顿。
怎么都已经退兵了，他们的皇上还看上去一副挺高兴的样子？
萧屿很少有高兴的时候，本就习惯隐忍的人，自然是不会让人看出他的真实情绪。
只是方才毫不掩饰的愉悦，一下子就让众人有些怔住。
随即都跟在他的身后离开。
乌泱泱的大军撤退，而那燃烧着的火焰也逐渐平息。
一片废墟之中，除了女人的哭声之外，似乎一切都平静下来。
春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消息，踉跄着上前，“皇上怎么可能受重伤？怎么可能昏迷不醒？你们在撒谎，你们在骗人！”
她说着就要冲上前，看着夏倚照的方向，“是不是你对皇上做了什么？是不是你！”
她用手指着夏倚照，脸上是一片愤慨，“如若不是救你，皇上根本不会受伤！你这个扫把星！”
夏倚照蹙了一下眉头，没有理会她，在她冲过来之前看了一眼卫城。
卫城脸色复杂，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最后还是上前一步挡住了春儿，有些严厉地道：“贵妃娘娘，还请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说着他便朝身旁的人示意了一眼，他们便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要将她强行带走。
春儿见状连忙挣扎了起来，“你们怎敢对本宫动手？你们可知道本宫是谁，本宫肚子里面还怀着当朝皇子，你们竟敢这般对本宫！”
她话还没说完，卫城便深吸一口气，“来人，将贵妃娘娘带下去！”
女人哭喊的声音逐渐远离，耳旁这才清净了一些。
卫城停下来，望向身后的夏倚照，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垂眸立在一旁，没有任何异议。
待到所有的一切都安置下来，宫中忽而传来消息。
皇上已经行将就木。
那日所有人都只看到夏倚照深入敌军、最后在火场中力挽狂澜的样子，并不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情。
宋寒时究竟是如何昏迷不醒，只有夏倚照、卫城、以及那个士兵知晓。
他们自然是守口如瓶。
至于宋寒时为何会受伤，给出去的理由便是为了救贵妃娘娘。
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宋寒时盛宠春儿已经有一段时间，因此很少人生疑，只是心中起了微妙的波澜。
那日的夏倚照是英雄，却也是被废弃的皇后。
因此宋寒时此时昏迷不醒、甚至岌岌可危的情况，反而让一些人松了口气。
昏暗的室内，男人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闭。
外界的声音似有若无地传来，在头顶盘旋，宋寒时眉头蹙了蹙，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清醒了一些。
“你凭什么不让本宫见皇上！你凭什么！”
春儿有些吵闹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远，却因过分尖锐依旧有些吵闹。
宋寒时一阵不耐，手指微微动了动，恍惚间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卫城！不是让你守着吗？为何会出现闲杂人等！”
夏倚照的声音淡冷凉薄，不带一丝情绪，即便对着春儿也只是淡淡的不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关上门，将春儿隔绝在外。
春儿见状愈发怀疑，直往前冲，“夏倚照！你是不是对皇上做了什么？不然为何皇上迟迟不醒！”
卫城忙上前，挡住了春儿，蹙着眉头道：“贵妃娘娘，慎言，皇上是因为在火场中意外受伤才会昏迷不醒，与夏将军并无关系……”
“夏将军？她算哪门子将军！”春儿越发失控，用力抓住了卫城的胳膊，“她早已经不是将军，又被废了后位，你们为何一个个都向着她！”
卫城眉头蹙得更紧，眼看夏倚照似乎已然到了极限，便用了强硬的手段。
吵吵嚷嚷的声音终于平息，卫城这才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春儿几乎都要闹上几回，只是每次都被忽略，只因她肚子里的孩子无人管她，却也无人将她当回事。
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如从前，任谁都看得出来，夏倚照这是要重掌权利。
宋回已经在前些日子回了东宫，宫中的人除了贴身伺候的一些奴婢，几乎都不知道小太子出走过一段时间。
所以春儿在听闻宋回的消息时，整个人都乱了。
她无比害怕夏倚照会控制住宋寒时，更加害怕宋寒时会出什么事。
宋寒时若是权利在握，即便他再如何不爱她，可她怀着他的孩子，他不至于对她如何。
可若是宋寒时出了什么事……若是夏倚照开始得势，必然不会让她好过。
春儿被强行送回了南沁殿，看向那扇已经被发现很久的暗门，心中越发忐忑难安。
如若夏倚照发现她探子的身份了呢……宋寒时并未公开她的身份，想必也是不想让旁人找到理由对付她。
可现在宋寒时不知生死，倘若夏倚照真的发现了这件事情，定当不会放过她，甚至更可能不会放过她的孩子……
春儿惶惶然摸着自己的肚子，颓然坐了下来，“思纤，你说皇上真的会出事吗？”
思纤脸色沉沉，似有自己的考量，只道：“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语气飘渺，显然心思不在此。
春儿忽然就蹙起眉头，不满地看向她，“思纤！为何你最近总是走神！”
她上下打量着她，生出一些怒气来，“自从你在夏倚照宫殿里待过一段时间之后，就有很大的不同，待我也不像从前那般上心！你是觉得在夏倚照宫里更好是么？”
思纤闻言忙垂下头，不肯答话。
她也知道如今这样的局面，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只会徒然火上浇油。
春儿见她不说话，愈发冒火，“我知道了，她以前怎么也是个皇后，我只是个贵妃，如若皇上出了什么事，甚至连贵妃这个位置都难以保住，你是不是后悔又回到我宫中？”
思纤脸色倏然一白，只得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道：“奴婢绝无此心。”
香炉燃着袅袅白烟，有安神之效。
春儿离开之后，夏倚照与卫城交代几句，便让太医进来为宋寒时诊治。
几乎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太医离开后，夏倚照立在床榻旁，垂眸望着熟睡的男人，眼神平淡轻缓，并无太大的情绪。
那日在火场，她其实看到了宋寒时抱着春儿离开。
只是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反而有些“果然如此”的轻蔑。
世间情爱大抵如此，一旦变心，哪怕是曾经珍之重之的、最为珍贵宝贝的东西，也都会变成好笑的一摊烂泥。
有时候她也偶尔觉得自己极端，如今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只因为她的父亲守着一人一辈子，便也得要求一个帝王对自己一心一意么？
但她很快就想通。
既然要求不了，宋寒时又不肯对她坦诚，那么她便不求了。
有便要合称心意，没有便不要，宁肯空缺，也总归不愿将就着自欺欺人，骗自己只要他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其他女人都算不上什么。
她轻叹口气，心里还是无波无澜。
正要转身离开，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阿照……”
“阿照……别走……”

第58章 考量  明日早些过来看我，好吗……
以如今夏倚照在朝中的威望, 暂理朝纲似乎并不出人意料。
她位列高堂，居于龙椅时，心中涌起莫名情绪。
这些都是拥护宋寒时的党羽, 如今匍匐在她身前，对她高呼颂词。
先前萧国一战, 似乎让他们明白, 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中, 像夏倚照这般的人才能给他们极大的庇佑。
本以为十年异地而处, 夏倚照即便不是萧人，也已经生出了萧心，如今却是完全推翻, 她依然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刚正勇敢的夏小将军。
是人心易变，也是他们变了。
卫城心中五味杂陈，却又难掩喜悦与欣慰。
犯下那么多错误之后, 他们最终还是走上了正轨。
东宫。
“娘亲！”宋回见到夏倚照进门, 一下子就扔下了手中的笔冲了过来，“今日下朝怎么这么晚？”
他已经接受了现在的局面, 知道宋寒时昏迷不醒，夏倚照暂代朝纲。
自然是花了一些手段, 但是夏倚照有兵权在手，那些声音也就不了了之。
她从未想过要谋朝篡位，只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似乎再也回不了头。
她将宋回抱了起来, 揉揉他的脑袋, “今日起，少练些功夫，让夫子多教你一些学问知识。”
宋回茫然地看着她, “为何？”
她不是一直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荒废练功么？
夏倚照没说话，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叹口气。
不过是短短几日，体会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她越发体会到自己本就不愿意被束缚。
那龙椅高高在上，却又无比冰凉。
她做将军时，只需要奋战沙场，磨练兵将，将武器磨练到最锋利。
可是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战术与武力，更是要懂得平衡帝王之术，很重要的一部分便是人心，
而她最不喜欢也最不擅长的就是与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朝中那么多大臣，心思各异，不仅仅要看他们呈上来的奏折，更要做出决断。
既要获得他们的认可与信任，也要恩威并施，树立自己的威严。
其中的许多弯弯绕绕，都不是夏倚照所喜欢的。
“阿回，你与我说实话，若是让你当皇上，你开心吗？”她帮宋回整理着衣领，宫中只有他们二人，屏退了其他人，母子俩可以说说真心话。
宋回显然很诧异，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娘亲……我……”
他脸庞还稍显稚嫩，却已经不小，已经是十岁的年纪。
夏倚照觉得不能再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待，她也想知道他的看法，“没关系，你有什么都可以直接说，为娘不是外人。”
宋回抿了抿嘴角，似乎是在考量，片刻之后，还是诚恳道：“娘亲，如若这是我的责任，我便想尽力去试试。”
他并没有自己所坚持所喜欢的东西，与他母亲不同，他的心性似乎就是普通孩童，全然比不上夏倚照小时候坚定，似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在萧国的那十年，他一直被灌输着宋寒时是他的父亲，是一个英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里只有夏倚照才是他的英雄。
她那般强大，从不虚与委蛇，他若是当不成她那样的人，也想离她稍微再近一些。
亦或者是为她分担一些压力。
因他本就前路未定，他也看得出这几天夏倚照脸上疲态明显，像是并不喜欢这个位置。
夏倚照闻言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喉头一梗，轻轻将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烛光微弱，风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视线变得摇摇晃晃。
榻上的男人似乎早就醒来，只是没什么力气，远远望着走进来的女人，眉眼染上丝丝笑意，“阿照。”
他勉强撑着身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身旁并未有人服侍他，从白天到黑夜，便是他独自一人在等待她的到来。
夏倚照蹙起眉头，在他身旁坐下，按下他的肩膀，“既然没力气，就不要乱动。”
宋寒时摇摇头，伸手圈住了她，“阿照，外面……现在如何了？”
他其实心知肚明，为何夏倚照迟迟不来看他，为何不告诉他关于外面的一切事情，为何不曾有人来探望，又为何没有向他请示朝中的任何事情……
他心中早有预感，只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不想让自己与夏倚照之间闹得这般难看，如若可以，他愿意一直装傻下去。
只要她还愿意来看他。
夏倚照闻言眼神闪烁片刻，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般望着面前的男人。
过了很久，她才面无表情道：“宋寒时，你还要装傻吗？”
话音落下，她能明显看到男人脸上的情绪凝滞起来，什么东西变得缓慢，在两人之间逐渐凝固又破碎。
最后落入空气中，什么都不剩下，只有淡淡的疏离与哀伤。
“阿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宋寒时从未像现在这般虚弱过，就连说话时都带着颤音，若不是就在夏倚照耳边，似乎都会虚弱到听不见。
只要不是离开他的身边，糊涂一些又何妨？
夏倚照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忽而推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旧梦已醒，你又何必装出一副深情模样？”
宋寒时眼神闪烁，眸光漆黑地望向她，“……当时在火场，我不是故意抛下你。”
一想起那时见到夏倚照后背染血的模样，心就一阵揪痛。
“我不该将你留在那，兴许你就不会受伤……咳咳……”
他忽而咳嗽几声，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越发透明，额头浸出薄薄的汗，脑内传来一阵眩晕的痛感。
夏倚照望着他如今这幅模样，嘴角忽而紧抿，打断他道：“你不必解释这些，我也并不想听。”
倘若先前他这般解释，她兴许还会斟酌几分，可是到了现在，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无比苍白。
这个男人的言行不一早就让自己失去了在她这里的信任，每次都说自己不是故意，却每次都把事情做了，事后再来苍白狡辩。
宋寒时还在轻咳，除了夏倚照那一棍之外，还呛入了许多浓烟，太医只是简单来看过，还未痊愈，如今只是望着在榻前的女人，分明离得不过是咫尺的距离，却好像相隔甚远。
远得他都触碰不到她。
夏倚照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即便是曾经求她原谅，他也带着他帝王的骄矜与清贵。
毕竟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在一片赞叹敬仰声中坐上帝位，无论是在何样的境地，似乎都不会低头。
唯一一次，便是跪在她面前解释，求她回心转意。
只是那一次他也没有与她说实话，没有任何能说服她的理由，只有最苍白的辩词。
夏倚照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敷衍之中丧失了爱意，甚至也丧失了耐心，她如今只在意一件事情——
“陆梓睿父子现在在哪？”
她上位之后，便想知道这两人的所在，她有一些事情想要问陆梓睿。
夏倚照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的父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她一定要搞清楚！
宋寒时眼眸一颤，随即神情暗淡下来，“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夏倚照蹙眉，冷笑一声，“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宋寒时，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父母亲究竟是不是被先帝害死的、又是如何害死的！”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她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是真的。
先帝与父亲情同手足，即便有君臣之分，可是二人的兄弟情义是看在眼中的，母亲去世之后，先帝也曾殷切探望，就算之后陆广山反了，也并未影响他们的感情。
……可是夏倚照却直觉不是假的。
正是这种可怕的直觉，让她在看着宋寒时的时候都拿不出一丝耐心来，“即便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慢慢找到他们。”
“然后呢？”宋寒时垂下眼眸，望着她如今这一身装束。
她似乎真的没有半点要在他面前伪装的意思，连骗他一骗都不愿意，如若不是有所目的，她时不时真的连见他一面都不会？
“找到他们，你打算如何？严刑逼供，逼他们说出真相？”
宋寒时忽然笑了一声，“阿照，你为何不想想，我早就将他们杀了呢？”
夏倚照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但宋寒时已经看出了她的情绪，无奈失笑，“对于我而言，他们已经没了用，早就杀了不是更好？为何你以为我还会留着他们？”
夏倚照冷声打断他，“宋寒时！你杀了陆广山无所谓，毕竟你们阵营不同，但陆梓睿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又在你身边做了那么多年人质……”
说到人质，两人都沉默下来。
似是想到什么共同的回忆，两人脸色都有些复杂。
夏倚照觉得空气有些闷，忽而起身，“若是不愿意说，那我便走了。”
“阿照。”
她转身要走，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告诉你。”
夏倚照这才停下脚步，刚要回头看他，就感到腰间一沉，一双手臂环了上来。
宋寒时踉跄而下，跌跌撞撞从身后抱住她，半个身子的力量都附在她身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说话时就凑在她的耳旁，“我告诉你，你明日便早些过来看我……好不好？”
还未等夏倚照回答，他便缓缓收紧了胳膊，语气忽而变得沙哑委屈起来，“与我呆久一些就好……”

第59章 置换  被束缚的人成了他自己
昏暗的水牢, 密不透风。
“这就是你所说的，他们的去处？”
夏倚照看到牢中只剩下两件血衣时，瞪大了眼睛, 脸色阴沉地看着身旁的男人，“宋寒时,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宋寒时并未说话, 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眸色清浅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早就已经与你说过，他们都被我杀了，怎么就是不信？”
他上前一步, 想要去触碰她颊边因为急促有些凌乱的发丝，却被夏倚照一把推开，“你到底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我父母亲到底是如何死的！”
刚才看到牢里面的两件血衣时, 她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难以想象宋寒时这么急着对他们赶尽杀绝, 究竟是因为他们背后隐藏了多大的秘密？
关于她的父母亲，关于先帝, 关于先前的一切！
空旷的地方，咳嗽声越发剧烈。
女人的声音盖过男人的咳嗽声, 一声声的质问，却是没有得到一句回答。
宋寒时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女人，摇了摇头，“上一辈的恩怨就此了结, 不必再好奇那些。”
他抓着夏倚照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再也捂不热，几乎是乞求地道：“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不要再纠结那些过往，你想要的一切如今都攥在手中，难道还不够吗？”
她如今什么都已经得到了，权力，地位，自己做主的生活，也不会被拘在宫中，为何还要去在意那些早就已经过去的往事？
他曾经许下过承诺，绝对不会让夏倚照知道。
她现在也许已经不相信他了，可他给出的诺言真的从未违背。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夏倚照根本就不会信他，只闭上眼睛靠在一旁的栏杆旁，一句话也不说。
夏倚照看向他，拳头握了又开，紧了又松，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才克制住那股蓬发的杀意，“……你说不说？”
宋寒时仍然紧闭双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在这昏暗的视线当中犹如鬼魅。
可他的脸依旧俊美，即便是消瘦下去，只看侧脸依旧像画本子里面走出来的妖媚少年，好看得让人心惊，却让夏倚照心里充满了怒火。
时至今日，他还要瞒她，他竟然还要瞒她！
她忽而就掐住了男人的脖子，“我只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说不出口，你便永远待在这里。”
她的声音凉凉的，响在他的耳边。
宋寒时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的吐息就在他耳畔。
她这般主动凑近他，他心里竟觉得一丝快慰，抬起手在她的脸上划过。
冰凉的指尖带来截然不同的触感，夏倚照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声音也轻颤不已，望着面前的男人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让你对我说一句真话，有那么难吗？”
宋寒时摇了摇头，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哑声说道：“我从未背叛过你。”
闻言夏倚照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握得泛白，几乎绷紧了全身的力气。
她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些事情，可如今天他再次地提起，却让她有一种莫名的愤怒，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回应一般让她焦灼难安。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有没有杀了陆梓睿？”
她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怒火，宋寒时直直望着她的眼眸，与她对上视线，片刻之后有些颓然地收回手，“杀了。”
夏倚照闭上眼睛，呼吸凝滞。
不过几日，宋寒时驾崩的消息几乎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城池。
因在火场受了重伤，所以伤重难愈，举国悲痛。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前唯一的太子宋回变成了皇位的不二人选，夏倚照掌权的日子虽然短暂，但谁都明白，太子如今年纪尚小，夏倚照是他的亲生母亲，即便已经没了后位，也是大权在握。
如今是谁说了算，他们都心知肚明。
况且夏倚照还手握兵权，这大宋早就姓了夏了。
东宫。
夏倚照正在陪着宋回练字，忽而听到一声通传——说是夏清河前来求见。
夏倚照眉头微蹙了一下，倒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
其实她并不愿意见他，这些天来连轴转，处理了太多事情。
宋回登基之后，她要做的事情更多。
朝中的一些党羽势力如今已然分散，她还没有结营自己的亲信，忽而听到夏清河求见，心里倒是微微起了波澜。
“让他进来。”
宋回闻言也放下手里的笔，抬眸望了一眼夏倚照，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沉默着抿了抿嘴角，不发一言。
夏倚照抬起手在他的眉心上点了点，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只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夏清河跟着人进来，向宋回行礼，“参见皇上。”
话落，他又望向夏倚照，微微颔首。
宋回登基，夏倚照却并不愿意做什么太后，她如今什么都有，这样便很好，实权在握，却又不必被困于某个位置之上。
夏清河了解她的脾性，倒也符合她的行事做派，无拘无束才是她想要的。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夏倚照，夏倚照也打量了他几分，便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对宋回缓声道：“你先跟着夫子下去，晚上再来考你的功课。”
宋回闻言点了点头，离开之前看了夏清河一眼，什么都没说，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恭送皇上。”
夏清河见宫中只剩下两人，眉眼像是放松了许多，上前一步，“姐姐！”
他无比依恋地喊她，“很久没见了。”
夏倚照的眉头蹙了起来，有些怪异地看着他，“不过数月未见而已，算不得很久。”
他们两个先前好几年不见面的时候都有，虽说是小时候的玩伴，有发小的情谊在，但还说这些黏糊的话是有些过了。
“你有什么事情？”她直接问他。
夏清河的笑意一下就有些收敛，但还是挂着和煦的笑容看着夏倚照，“姐姐，我是怕你难过，才想着过来陪着你的，看来姐姐好像不需要安慰……”
“我有什么需要安慰的？”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夏清河打量着她的神情，有些犹疑，但还是道：“他死了……姐姐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完，便观察着夏倚照的神情。
他先前去了南沁殿，可是看到春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晕了好几回，差一点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保住。
夏倚照兴许也很难过，他便想在她身边陪陪她。
夏倚照闻言眉宇动了一下，倒是正眼看他了。
夏清河立刻就注视着她的神情，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姐姐，如果难过，我随时在。”
夏倚照只是淡淡地望向他，“若你是来跟我闲聊的，那便可以走了。”
夏清河一愣，随即笑嘻嘻地上前，“别呀。”
他想跟她打哈哈过去，“姐姐看上去并没有伤心的样子，那我就放心了。”
他叹了口气，“还以为姐姐也会像春儿一样以泪洗面呢……”
夏清河状私感慨状似悲伤，说了几句春儿如今的现状，“若不是因为我坚决站在姐姐这一边，也会赞叹两句她对皇上真是情深意重……”
夏倚照眯着眼睛望向他，眉目间已经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清河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仿佛一腔本领无处施展，无奈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她贯会打直球，从小时候开始就便是这样，无论旁人说得如何口干舌燥，又或者是旁敲侧击口若悬河地在她跟前，最后也只能得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不过是想看看她是否伤心，是否垂泪。
他还从未见过夏倚照脆弱难以自拔的模样，一想到方才在殿中安抚春儿时，她梨花带雨的娇弱，他便免不了想要套在夏倚照身上。
若是她也能够像春儿那般对他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心事，那该都好？
想着，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没有看见夏倚照眉头蹙得更紧，“夏清河，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提高了音量，语气中的不耐已经很明显，“若是没什么事……”
“姐姐。”夏清河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打断她，“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看你，有些担心你，放心不下。”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没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眸色沉沉的样子有几分认真。
他本就长得清秀，一认真起来倒有几分端庄君子的意味，视线认认真真地描摹着夏倚照的眉眼。
“姐姐被废之后，我四处奔走只为给姐姐求一个公道，姐姐当真对我薄情，眼里也只有……”
说着，夏清河苦笑一声，摇摇头，“还是不说了，省得勾起了姐姐的伤心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别拐弯抹角？”夏倚照一个头两个大，头疼不已，“你们是不是都不会好好说话？”
夏清河愣了一下，“还有谁惹姐姐生气了吗？”
他为何觉得，夏倚照像是在迁怒谁？
望着他小心试探的双眸，夏倚照烦闷地摇头，背过身去，“没什么，今日有些累，清河，你若有什么话想说，改日吧。”
思绪辗转，地牢昏暗。
长长的锁链延至水中，偶尔撞上铁杆，发出沉闷的声音。
宋寒时双眸紧闭，听着耳旁嘈杂的声音，又望向手脚上的束缚，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
他曾经想过将夏倚照关起来，也这么做了，却不曾想被束缚的人成了自己。
被关在一隅不见天日的那个人，也是自己。

第60章 伤害  我以为是阿照故意惩罚我
将宋寒时安置在暗室中之后, 夏倚照便很长时间没有来过。
她并不是想让宋寒时沦为阶下囚，只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他不适合露面，只能暂时被关在暗牢之中。
她也并未想过要折磨他, 不过派了几个亲信严加看守，不过是被关一段时间而已, 到时候再去思量他的去处。
唯一知道真相的卫城却是寝食难安, 第二日早朝后便留在了宫中, 想要见夏倚照一面。
屏风后头人影绰绰, 夏倚照走出来后便望向面前的男人，脸色没什么波动。
她看出来卫城是有话与她说，在桌前坐下, 让人替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
“将军为了何事前来？”
那些宫人都离开之后，夏倚照也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握在手中一口一口地抿着, 而后淡淡望向面前的人，似乎是并不急着等待他的回应。
卫城望了她一眼, 忽而觉得有些口渴，半晌, 最终还是咽了咽喉头，并未去喝那茶，手指放在膝盖两侧，“末将今日来……”
明明是端正的坐姿, 却做出几分拘谨来。
他素日在夏倚照面前也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压力, 可不知为何这段时间过后，在她面前他总是有一种隐隐的心虚。
“末将想知道，您会如何处置……”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称呼对待宋寒时, 眼神沉暗片刻。
说起来，这也算是对宋寒时的一种背叛。
夏倚照望着他沉下来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什么，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卫城闻言忙抬起头，与她对上视线，见她眸色清冷，似乎并未有旁的情绪，一颗心这才冷静下来，继续道：“未免夜长梦多，若是一直将他留在宫中，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对您、对皇上都不好。”
夏倚照听出来他这个皇上指的是宋回，勾了勾嘴角，“你以为朝中真的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吗？”
她不过是装作没看见，曾经那些对宋寒时忠心耿耿的亲信自然是不相信。
只要一日不曾见到宋寒时的尸体，便一日认为他还活着。
近日宋回进步许多，可依然有不少人借题发挥，暗中挡道。
若是真的哪天夜长梦多滋生出了别的事情，那刚好可以让她看清楚到底是哪些人低眉顺眼却包藏祸心，正好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根除。
卫城的眼眸动了动，没想到夏倚照是这般打算。
顷刻间，他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末将明白了。”
他想到跟宋寒时有关的人，又蹙起眉头，抬头望向她，“那春儿该如何处置……？”
夏倚照闻言脸色微沉，似是在思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仔细想来，她虽然厌恶春儿，但她也不过是一介弱女子。
她也听夏清河说起过春儿与宋寒时是如何遇见，宋寒时又是如何将她带进宫的。
那些往事，她不愿意去回忆，却鲜活地刻在她的脑海之中。
想来春儿也并未做错什么事情，不过是因为一次意外得了帝王的垂怜，因为与她相似的长相得了宠爱。
最后深宫沉浮，逐渐被迷了眼睛。
说起来与她有约定的人是宋寒时，跟春儿并没什么关系，即便不是她，也会是旁人。
从前春儿会做出一些争宠的小动作，不过在夏倚照眼里并不紧要，因为她不在意那些争端。
她自然是听说过无数回后宫之间的斗争，但真正轮到她的时候，她只觉得厌烦，不愿意应战。
所以春儿的那些手段和把戏对于她而言都是不痛不痒的过家家罢了，若是……
她眉眼缓了下来，沉沉地叹了口气，若是她那一次没有对自己和宋回动杀心，她倒是愿意给她一条出路。
可她那一回错就错在，既想要她的命，又想要宋回的命。
她一下子就攥紧了拳头，“给她一具全尸罢。”
春儿以泪洗面了许多天，才堪堪接受了宋寒时薨了的消息。
没了先前的疯癫的眼泪，只是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宫门口，看着远处日升日落，一整天都不说上一句话，脸色苍白。
思纤立在她的身边，无不担忧地看着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还是吃一点吧。”
春儿的眼神空洞又茫然，望向她，听到她说起孩子的时候，眼里面才有了一点光，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她被思纤搀扶着勉强吃了一些，随即又摇了摇头说：“不吃了。”
思纤抿了抿嘴角，没说什么，伺候着她洗漱歇息。
这里跟冷宫没什么差别。
人都是势力的，眼见春儿已经没有了东山再起的可能，便都做了鸟兽散，如今也只剩下一个思纤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春儿兀自坐在榻前，看着思纤忙进忙出的模样，心里面安心不少，又有一些暖意，“多亏了你还在我身边。”
她无不感叹，当年的一点善意，最终还是得到了回报。
与她的欣慰不同，思纤却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态度敷衍，手上也没有停下。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要做的事情自然多了许多，而春儿又因为行动不便，她的压力很大。
有时候累到茫然，她看着春儿，心里面也会忍不住问自己，她对她的恩情到底有多少？她还得清吗？
她对她又有多少在乎呢？说是将她做亲人一般看待，可除了嘴上说的几句好听话之外，似乎也并未与她多少真心实意的好处。
思纤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的想法未免世俗。
她这样的人能奢求别人的一两句软言软语，已经是最大的福分，若还要奢求那些真正公平的对待，又怎么可能？
春儿低垂着眉眼，依旧是一份哀婉的模样。
想着自己之后的生活，又想到死去的宋寒时，依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想着想着，眼眶一红，便又要掉下泪来，忽而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一下子便绷紧了身子。
她站起身，呼喊道：“思纤”去看看外头是什么情况？”
她有些激动，但这激动是好是坏，自己又分不清楚。
她的宫中已经许久没有人过来，冷清得有些吓人。
此刻忽而听见旁的声音，下意识便攥紧了自己的衣摆，急急往外去。
她与思纤两人一同迎了出去，才走了几步便看到卫城带着几个宫人走了进来，手里却还端着一个什么。
春儿看清楚那上面的东西之后，一下子就顿住脚步，瞪大了双眸，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嘴里惊恐地喃喃着，一边摇头，“你、你要做什么……”
风吹过来，有些凉意。
夏倚照看着宋回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书卷，便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
室内顿时暖和了不少。
宋回仰起头，看到夏倚照关好窗户朝自己走来，笑了一下，“谢谢娘亲。”
夏倚照手中执着书卷，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认真，不许分心。”
她知晓他方才有些分神，宋回不好意思地耸耸脑袋，随即便认真起来。
他虽懂事，但也有大多数孩童的顽劣性，那便是耐心不足，难以长久地集中注意力。
从前教导他时虽是严厉为主，但到底舍不得嗟磨，因此都保留了他一些孩童的天性。
只是如今做了帝王，自然只能摒弃稚气，从现在开始便要做一个合格的君王了。
自古以来，权利的顶点总是引人向往，甚至不惜伏尸流血，也要坐上那个位置。
可有的人却是生而就被禁锢于权利之上，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
夏倚照既不愿意溺爱他，也不愿意拔苗助长，只能顺其自然，且看他自己的造化。
宋回认真起来，旁人是影响不到他的。
夏倚照在宫中走了几步，感受到近几日的确寒凉不少，便交代宫人去拿一些厚点的衣物。
末了，又将人喊了回来，自己亲自去。
回头时身后忽然掉出一个小玩意，她站住，望见一团雪白的颜色。
夏倚照视线忽而凝固住，霎那间许多画面出现在眼前。
——那是宋寒时曾给她的貂衣。
他用了所有的貂，给她换了全身的御寒行当，就连脚丫子都没放过，只怕她冷。
只是她当时与他赌气，更是气第三人的存在，便忽略了这些细小的关心。
她不是那般冷硬的人，也会被细节打动，但那都必须在底线之前。
倘若他们之间还有第三人，那么再多温情又有什么用呢？
徒增心梗罢了。
回到凤照宫，夏倚照难得没有练功。
春风瑟瑟，虽没有冬日的刺骨，却也是不一样的冷意。
料峭寒意渗进骨头里，人都要冷却几分。
她鬼使神差地翻出那张虎皮来，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因当时在野外，并未处理得很干净，但好歹能用。
当时这张虎皮还是被宋寒时送了过来，他对她是有失望的，只是最后还是妥协。
夏倚照想也没想就扔在一旁，气他不知分寸，不顾安危，更气他敷衍她真正的需求，却用另外的手段来弥补。
她根本就不想弥补，她只想解决问题。
后来……他也磨光了她的情意。
她最后想明白，兴许宋寒时不是不爱她了，只是他的爱掺了许多杂质，甚至需要挤下另外一个人。
夏倚照轻叹口气，摇摇头。
白日视线昏暗，夜晚却光如白昼。
暗室没有水牢折磨，却越发嗟磨人的心智。
为了保险起见，夏倚照将宋寒时转了两处地方，最后拘在暗室，看守的人也都是她的暗卫。
她已经好一段时间不曾来过，竟然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这种地方有淡淡腥味很是正常，却不该这般浓烈。
她缓缓走近，往常宋寒时听闻动静，第一反应便是要来看她的。
只是这一回，他似乎并没什么反应。
待到她在他跟前停在，遮挡住面前的光，他才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了进来，看清楚面前的场景之后，夏倚照倒吸一口冷气。
宋寒时浑身是血，身上布满了鞭痕，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靠着墙壁望向她。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抬起头望向夏倚照时，眼中似有窘迫闪过，但很快敛去。
宋寒时甚至对她温柔地笑了笑，“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也沙哑无比，像是钝了的铁链在粗糙的泥地上面用力搓磨，发出沉顿嘶哑的声音，让人心中发毛。
夏倚照不知道他为何会这般伤痕累累，上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会如此？”
她的反应倒是出乎宋寒时的意料，反应过来之后，男人眼尾带着薄红，“我以为，是阿照故意惩罚我。”

第61章 毒酒  你真舍得么？
他知她心里有怨气, 本以为是故意交代那些暗卫不叫他好过，却忘了他的阿照绝不是那般假手于人的人。
若是真的想惩罚他，又何必交给暗卫, 自己出手便是。
思及此，宋寒时眼眸舒缓不少, 身上的伤仿佛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阿照。”
他下意识起身, 纵然百般掩饰, 但夏倚照还是看出来他动作时的不寻常，像是极力忍耐着疼痛。
她缓缓握紧拳头，望向身旁的暗卫。
而那暗卫也垂下头, 眼神似有闪烁，躲避着她的视线。
夏倚照吐出一口气，瞬间便明白了此间是何缘故。
她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 尤其在他走近时看清楚了一些他身上的伤痕, 心中愈发颤动，“你……”
她也不曾想到, 宋寒时竟然会伤成这样。
她只是将他拘在这里，在处理好那些事情之前不要惹麻烦就好, 但并不是要对他用刑亦或是撒气如何的……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倚照眼底闪过幽暗的光，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隐隐跳动，脚步缓缓上前，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倒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想看看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又伤得有多重，空气中这般浓重的血腥味，只怕是……
叮当的响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她蹙起眉头，看着已经走至跟前的男人，却被一道栏杆挡住。
宋寒时直直望向她，语气一如平常的冷清，却掺杂着一点难言的苦涩，缓缓道：“我没事。”
他看出来她的诧异，下意识先安抚她，“不过是一点小伤。”
“我没有问你！”夏倚照沉声打断他，目光触及到他的双眸，又生硬地侧过头，“……多久了？”
她想知道他变成这幅模样多久了，为何他会变成这幅模样……既然受到了这样的对待，为何不说？
这样的情景，她自然是明白，他身上那些伤，除了那些暗卫，不会是旁人做的。
暗卫不比夏家军亦或是禁卫军，并未有正统的规则与训治，大多数都在暗处，虽也要严格遵守纪律，却与正统军的纪律不同。
那些人大抵是会错了她的意，误以为将宋寒时拘在这里是有别的意图，所以便用了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他。
宋寒时本欲伸出手，却被一道铁栏挡住，只能无奈站在原地，“没多久……你别怕。”
夏倚照后退一步，摆了摆手，让暗卫将大门打开。
锁铐发出沉重的声音，大门缓缓敞开来，宋寒时上前几步，脚上的链子左右碰撞，发出难以忽略的声响。
夏倚照眼神闪烁得更加厉害，原本并不觉得如何，只是为了防止宋寒时逃走，如今却看着有些刺眼。
她望向身旁的暗卫，揉了揉眉心，“你们先出去，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是。”
暗室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寒时脸上的笑意越发深，苍白的脸上甚至泛出一丝青色，瘦削的脸颊上明显可见胡渣，眼睛如同干涸的河床，满是干裂的缝隙，却在看着夏倚照时仿佛注入灵泉，一点点缓缓划过，重新焕发生机。
夏倚照眉心跳了跳，见他这般模样，终是有些心软，“……我让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今日过来本想告诉他一声，她赐了春儿一碗毒酒，恐怕是不会留下他的孩子了，如今却是有些开不了口。
“我会交代下去，日后他们不会再这般对你。”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一阵铃铛作响，随即腰间便横亘上一双胳膊，将她紧紧圈住。
宋寒时径直上前一步，从身后紧紧抱住她，气息仓促地道：“别走……”
他从此时才开始有些慌乱，方才的暖意消散不见，剩下的只有惶然不安，“阿照，你不是才过来，再多陪陪我……”
夏倚照身形僵硬，隐匿在阴影之下的面容仿佛也渐渐失了颜色。
她下意识地按住她的双臂，想要用力挣开他，却被身后的人抱得更紧。
宋寒时声音无措，沙哑着在她耳边道：“我一直以为，是你让他们动的手。”
夏倚照忽而浑身紧绷，手上的动作也猛地僵住。
察觉到她的不适，宋寒时轻轻在她耳后蹭了一下，声音却轻松不少，“今日知道不是你，阿照，我很开心。”
话毕，他像是真的很开心一般，语气都染上笑意，“只要你过来看看我，我便很满足……”
“够了！”
夏倚照终是有些受不住地打断他，“闭嘴！你别再说了！”
她用力地挣开他，回身时推了他一把，本意只想推开他而已，却不想如今的宋寒时竟是直接后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栏杆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砰！”
声响平静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烈的血腥味道。
男人紧闭着双眸，表情似有痛苦，却未哼过一声，只是身上的白衣透出血来，瞬间变染红了整件上衣。
牢笼昏暗，白衣阴翳，只有鲜血是鲜红的。
夏倚照瞳孔猛地放大，眼睫轻颤着，下意识上前一步，“宋寒时！”
她快步走至他的身前，伸手便攥住他的臂膀，“你如何了？是后背受了伤？”
她怎会知道，他方才抱着她时还有那般大的力气，只是轻轻一推却这般羸弱，连连后退，甚至还撞伤了自己？
宋寒时隐忍万分，脸色才稍微平静一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下来，嘴角却勉强挂着一抹弧度，“别担心，我没事。”
他将夏倚照放在臂弯的手拿了下来，握在掌心里，察觉到她手都有些颤抖，心却一点一点地熨帖起来。
背后几乎裂开的伤口仿佛也不再疼，或许是疼的，但他感受不到，满心满眼都只能看到夏倚照担心他的样子。
或许是担心，或许是内疚，又或许是还有一点情意……
宋寒时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只要夏倚照对他有一些情感波动，哪怕是半点，他也心满意足。
而夏倚照却被“担心”这两个字刺痛一般，猛地清醒过来，抽出自己的手，“你想多了，我并不是担心你，只是怕你死在这里，比较麻烦罢了。”
她说着，后退一步，转过身背对着他，“毕竟你也还是阿回的亲生父亲，夫妻一场，我不至于要你的命。”
夏倚照掐着自己的掌心，她分明不是心软的人，现如今却只能掐着掌心逼着自己才能说出这般狠心冷情的话。
她背对着他，不去看他如今可怜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智。
“……是这样么？”
身后响起的声音似乎略有失望，很快便沉寂下来，“没关系，只要你能来看看我，我便心满意足。”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他在暗室中接受自己的惩罚，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忏悔，直至她心软，直至她原谅。
她想生气多久都可以，想惩罚他多久都可以，即便待他出去时早就换了江山，他也不在意。
“阿照，我知道你从未想过在我身上施加惩罚……但即便你想，我也甘之如饴，只要你能过来看我，好吗？”
他的话语极尽卑微，可他说话时的模样却依旧是平日那个他，清冷矜贵，带着淡淡的书墨气，眸子又是沉冷的，深邃得仿佛一片幽空。
但偏偏是这样的他，如今却变成这样一幅模样……
夏倚照说不清楚心中的感觉，即便紧闭着双唇，却也能听到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沉重声响。
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什么东西的破碎。
十年光阴，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即便是已经决定了日后的路要自己走，不愿意再与宋寒时并肩而行，但是过去的事情永远无法抹消，会永远存在于此处，存在于心中。
夏倚照不是那种受了伤害，便要否定过去的人，相反，她一直便认为人要勇于面对，哪怕一时怯懦，但最终都要做出决定。
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便要想好该要承担的后果。
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是个人的造化，无需躲避，更无需一概否定。
可她是这样，她便以为宋寒时也是这样。
但她却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宋寒时兴许只是看上去冷然傲岸，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实际上却远远不如她勇敢果断。
他抵抗不了寂寞，无法遵守他们的承诺，他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可他还是放不下她。
他究竟是爱她，无法放下她，还是只是执念作祟，想要给他自以为的爱情一个自圆其说的圆满？
她深吸一口气，背对着他，声音清凌，“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深情，宋寒时，我知道你只是故意说这些话，来让我不好过，对不对？”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他越是表现得这般情深不渝，她越是像撕碎他的伪装，看看他皮囊之下的腐朽与丑恶。
“对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思及此，她的情绪稳定许多，眸中甚至闪过一丝冷光，幽幽转身，望着面前的男人，“我赐了春儿一杯毒酒，今日过后，你们便会阴阳两隔，或许你会想见她最后一面，所以便来问问你。”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便落在他脸上，仿佛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的神情。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病态，但她的确无比想看看他的谎言下还有多少真实，也想看他终有一日被戳破谎言时的难堪和惊慌。
但他什么都没有，脸上平淡无波。
没有她所想的惊慌，也没有难堪，甚至都没有一丝诧异。
宋寒时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点无奈，伸手在她的脸侧轻蹭了一下，“若这是你想要的，那便这般做。”
他顿了片刻，又道：“她先前在你和阿回的马车上做了手脚，害你们差点……”
说到这里，他眸色忽而沉冷起来，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却又很好地被隐藏住。
“那时我本就该杀了她，阿照，是我不对。”宋寒时定定望着面前的人，指腹贪恋着她肌肤的触感。
他的语气这般诚恳，可夏倚照却依旧听得漏洞百出，嗤笑一声，“你如今真是谎话信手拈开，倘若你真有心杀她，火场时便不会救她离开。”
宋寒时一顿，语气仿佛又沉缓下去，沙哑道：“不过是为她腹中孩子，她该死，孩子无辜。”
“是么？”夏倚照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忽而变得有些残忍，“可这一杯毒酒下去，你那无辜的孩子也会丧命，宋寒时，你真舍得么？”

第62章 结果  喝完上路吧
只不过也无所谓舍不舍得了, 夏倚照只是通知他一声。
原来也想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却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失了兴趣。
情绪的产生只有一瞬间，冲动也只有一瞬间。
冷静下来之后, 夏倚照突然就不想再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感受如何。
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好。
其余的, 与她无关。
从暗室回来之后, 夏倚照倒是真的开始考虑卫城说的那些话。
若是一直将宋寒时拘在宫中, 夜长梦多, 兴许还会出别的岔子。
凤照宫。
卫城前来汇报时，便看到夏倚照着一身暗红色简装在院中练剑的场景。
院落宽敞，四周摆着绿色的盆栽, 冬去春来，并未焕发新的生机，还是黄绿的枯色, 盛着半化未化的白雪。
一室的冷意, 散落着零碎的微光。
卫城本能顿住了脚步，立在门口, 一时没再动作。
他的呼吸下意识变缓，唯恐惊扰了对面恍如画中的女子。
方才在南沁殿,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情绪波动。
那形容枯槁的女子跪在他身前，祈求他能放过她一次。
春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卫城垂下眼眸，眉眼隐隐有沉重之色。
他端着毒酒进去的时候, 她似乎就已经有了预感。
还未等他开口, 她便径直在他眼前跪了下来。
“将军、将军求您……将军！”春儿语无伦次地抽泣着，脸上是无比的慌乱，“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啊……您怎能……”
这时的她俨然放下了对卫城的成见, 只剩下对生的渴望，“将军，求您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日后当牛做马来报答您……”
见卫城不为所动，她跪着上前几步，忽而扯着他的衣角颤声道：“卫将军，您当时也是为皇上效力，您这般做，就不怕皇上九泉之下也不放过你么？”
她话音落下，卫城似乎才有了些反应，蹙眉望向她，“时至今日，你还在执迷不悟？”
他摇摇头，“春儿，仅凭你的身份，就足够你死无数次，如今给你留个全尸，已经是恩慈。”
春儿恍然看着前方，眼睛赤红，忽而擦了擦眼泪狠声道：“是夏倚照的意思，对吗？”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手指收紧，指尖用力得颤抖，“是不是她容不下我，所以想要我死？”
春儿被愤怒占满，却忘记了自己当时也差一点害死夏倚照与宋回。
兴许是那之后宋寒时并未惩罚她，甚至都不曾因这件事情对她有所追究，只是当时被他盛怒的模样吓了一跳，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自己都开始模糊起来，以为夏倚照和宋回并未出什么事，她自己当时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既然没酿成大祸，那便算不得什么。
可夏倚照如今竟然真的想要赐她一杯毒酒！
难道……宋寒时真的……
她只能想到这一点，若是宋寒时还活着，会不会护着她？
卫城望着她这幅似痴似傻的模样，沉沉叹了口气，说不清楚是何滋味。
纵使觉得她可悲，却又不免觉得她可怜。
“皇命难违背，请不要为难末将，喝了上路吧。”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不愿听身后痛哭的声音。
女人哭得声嘶力竭，可怜无比，卫城不忍再听，便转身出去，只留下自己身边的亲信。
虽说对她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忍心就这么眼睁睁看她喝下毒酒。
身后的动静渐渐平息，哭泣声也小了下来。
卫城没去看，听到身后丫鬟的惊呼声，以及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这才吐出一口气，将门重重关上。
来时端着一瓶毒酒，离开时两手空空。
“砰”的一声关上门，门内外隔着阴阳。
来到凤照宫，卫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直到夏倚照的剑锋忽而抵了过来，他才望向她，听到她清粼粼的声音——
“站在那里看什么？”
卫城笑了笑，将她的剑推开，“想一些事情。”
夏倚照并未放在心上，收回剑之后便背过身去，“事情办好了？”
卫城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一下，“喝下去了。”
“亲眼看到她喝了？”
卫城蹙了一下眉头，并未亲眼看到她喝下去，只是那哭声却是做不得假，便点了点头。
夏倚照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心中的某块石头放下，但又说不出的闷堵。
她径直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她贪凉，又畏凉，以往总是宋寒时在她耳边叮嘱，不许她做一些一时爽快却会损伤体质的事情。
明明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她却记得很清楚。
但是十年后的宋寒时，哪怕是昨晚在暗室中的宋寒时，对她而言都是面容模糊的。
她很清楚自己对宋寒时的感情已经消磨殆尽，一点都不剩下。
仅存的那点愤怒，也只是因为他的隐瞒。
那剩下的那些呢？
这些烦闷，躁郁，甚至是听到春儿的死讯时那种莫名的不安，又都是因为什么？
夏倚照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却始终浇不熄心中的虚火。
忽而望向一直不曾离开的卫城，“你觉得我残忍吗？”
卫城没反应过来，顿了片刻之后才意识到她在问什么，垂下头，“情有可原。”
他明白她指的是她赐死春儿那件事，虽说一尸两命难免残忍，但在她的角度上又何其正常？
况且春儿还是陆广山的探子，即便她后来完全叛变，成了宋寒时的人，但也改变不了她的身份，她的初衷。
她一开始便是带着谎言接近宋寒时，而宋寒时也一早就知道她的谎言。
他们之间本就是利用与反利用的关系，走到今日，卫城丝毫不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夏倚照闻言安静下来，眸色望着杯底缓缓沉浸下去的茶叶，最后躺在杯底，青黄色的叶子舒展着，有种奇异的颜色。
她放下杯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罢了，既然这般，将她的尸首好好安葬。”
话到此处，她忽而想起什么，蹙起眉头，“她是何处的人？除去陈冬宝之外，可还有其他的家人？”
她对她的了解也甚少，只知她是因一次阴差阳错的际遇被宋寒时相中，从此进了皇宫做她的替身。
其余的，她不了解，也没什么心思去了解。
只是如今她结局已定，夏倚照却忽而生出一些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是从何而来，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陈冬宝之外，又还有哪些兄弟姐妹。
卫城闻言眉眼跳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
若是说了，那么必然会节外生枝，先前他与宋寒时那些秘密也会公之于众。
若是不说，那便是不忠于夏倚照。
他在选择放弃宋寒时，追随夏倚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忠诚该给予谁。
但这并不代表他要推翻先前的自己。
他应当是重新开始，以前的事情当作不曾发生过。
可现在……
“姐姐！姐姐！”
一声声疾呼打断他的思绪，从殿外传来。
卫城闻言便蹙起了眉头，回身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如今在宫中能这般唤夏倚照的人，也就只有一个夏清河了。
她那个看上去天真肆意，鲜衣怒马的表弟。
不知为何，卫城总是看不惯他。
他不明白从前宋寒时为何会不喜夏清河，明明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后来也有过来往，且夏清河天生一张巧嘴，饶是脾气最差的周之余周丞相也能哄得服服帖帖。
可宋寒时就是莫名不喜他，甚至是有些厌烦。
卫城跟着他的时候，宋寒时虽然不曾表现出自己的喜恶来，但他明显便看得出他对夏清河的态度。
宋寒时一向是掩藏情绪的高手，能够让他看出来的，已经是非常强烈的厌恶了。
此时的他才了解了宋寒时为何会有那般的情绪——
他看着面前这个打扮得清清爽爽，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心中也略微不适。
他见过的男人大抵都沉稳庄重，尤其是到了这个年纪的，力求看上去深沉可靠。
可这个夏清河却总是我行我素，似乎总以与旁人不同为荣。
他穿不甚稳重甚至是有些亮眼的颜色，衬得肌肤亮丽皙白，细皮嫩肉，妥妥的小白脸，“姐姐姐姐”地叫着，还像是话本子里跑出来的纨绔小妖，缠人得很。
卫城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总觉得这般阴气过重的男人，是不讨女子喜欢的。
可夏倚照又偏偏不是一般女子——
这便让他看着不是一般男子的夏清河十分不顺眼。
夏清河似乎也见着了立在一旁的卫城，急促的脚步变缓了一些，路过他时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卫城脊背一寒。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方才的确是在他人畜无害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阴狠与煞气。
卫城眉头一皱，“你……”
“姐姐！”夏清河兀自打断他的话，像是不曾看见过他这个人，径直走到夏倚照面前，“我有事情要问你。”
他说完，看了卫城一眼。
他眼里的不待见很明显，赶客的意思更明显。
夏倚照坐在石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张矮凳上，擦着自己的剑，“说。”

第63章 转变  她好像要生了
她话音落下, 没有等到夏清河的回答，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的耐心有限，见他不说话, 便蹙起了眉头，“到底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夏清河的错觉, 他总觉得她问话时, 手中的剑也锃亮无比, 仿佛在散发着威胁的冷光。
他无意识地做出吞咽的动作, 但又觉得这样的反应好笑。
夏倚照本就是如此，并不是故意针对他，他何须有心虚的感觉？
“姐姐, 你小心伤到自己。”他缓缓走到她身边，“这剑是好剑，只是刀剑不长眼, 若是你伤到自己……你倒是没什么, 毕竟姐姐一直刚强，兴许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但我会心疼的。”
卫城打了个寒颤，实在不知这般恶心的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可是他又忍不住看向夏倚照, 害怕她真的吃这一招。
夏倚照闻言只是蹙起眉头，莫名地看向他，手中的剑明晃晃朝向他，“不是让你说到底有什么事？为何又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心不心疼干我何事……”
说着她忽而眉头一挑, 径直将手中的剑转了一圈，“唰”的一声直接对上了他的咽喉——
“姐姐！”
夏清河仓促地喊了一声，梗着脖子低头看着喉间的剑刃, 动作有些僵硬。
夏倚照笑了一声，似乎带着嘲笑的意味，“瞧你吓的，不过是想告诉你，这剑我熟得很，你担心我会伤到自己，属实没有必要。”
她既而将剑移开，没再吓他，“有事说事，我很忙。”
话落，卫城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本想忍住，却不想笑出了声。
夏清河顿时有些恼怒地看着他，“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卫城正色道：“自然是有事情要禀告。”
夏清河难得被人激怒，又兴许是觉得少了宋寒时这么一个劲敌，好几日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快活之中。
他有些不知所以，却被卫城忽而戳破，还被直接在夏倚照面前下了脸色，一下便有些压不住怒火，“你一个叛徒，又有什么事情好禀告的？说不定你这次背叛了宋寒时，下一次又能背叛姐姐呢？”
“你——”
卫城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这件事一直都是他的痛处，平日还能自我安慰，如今这般被他直接地在夏倚照面前说出来，登时有些无地自容的羞恼感，“末将忠心耿耿，忠于宋国，忠于皇上，况且此时过来也是为皇上分忧，赐陈氏一杯毒酒，以免节外生枝……”
“你说什么？”夏清河忽而高声打断了他，似是难以置信，“你方才说，赐谁毒酒了？”
他脸色大变，径直走到卫城面前，先前的伪装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愕然与惊怒，“卫城，你好大的胆子！”
他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两人都变了脸色，别有深意地望向他。
夏倚照将佩剑“锃”地一声收了回去，起身走到他身前，“清河，不得无礼。”
夏清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手背上伏着明显的青筋，隐隐有些发抖。
他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冲动，沉沉望向面前的夏倚照，“姐姐，春儿做错了何事，为何要赐她一杯毒酒？”
宋寒时不是已经死了？按照夏倚照的性格，不至于跟一个春儿计较。
更何况她现在还怀着孩子，一尸两命的事情，她如何能做得出来？
又难道是她还爱着那宋寒时，所以才容不下春儿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心中的愤恨就难以掩藏，甚至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就想让夏倚照给他一个说法，“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难道就因为一个宋寒时，你就要变得不像你了吗？”
夏倚照还未说什么，卫城先听不下去，“你倒不用在此为她打抱不平，她不过是个鲁国探子，本就该死……”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卫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在夏倚照面前垂下头，似是又觉得不够，便又径直在她身前跪了下来，“末将该死，本应当早该告知此事，却由于各种原因……”
他未说完，便察觉到夏倚照慢慢行至他面前，一道阴影矗立他身前，卫城便将头垂得更低。
“鲁国探子？”
轻飘飘的四个字从头顶上传来，但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让卫城有些头皮发麻。
他只能俯首跪拜，“末将知错。”
夏倚照轻笑一声，声音极为清冷，“……知错？”
她冷冷望着身前的男人，“宋寒时早就知道了？”
方才的震惊过后，剩下的便是冷静，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寒意。
难怪啊，宋寒时那样的男人，如何都不肯跟她说实话的男人，原来竟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春儿本身只是一枚棋子，为了引陆广山信任，在此之前，已经有无数个同样的女子，只是她们的下场与普通探子无异……”
卫城简单地将从前的事情对夏倚照交代了一番，字字诚恳，“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如若虚假，五雷轰顶。”
夏倚照根本不在意他的誓言，只摇摇头，上前了一步，脚步却显得虚浮，“既然这般，春儿与普通探子又相差在哪呢？”
她忽然就很想笑。
一个早就该死一百次的人，是因为什么原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宋寒时留在身边？
夏倚照对他早就没有了感情和期待，却也不免对过去的那个自己感到愤怒。
她在萧国十年为他厮杀，他却在皇宫与一个敌国探子滋生了情愫——
寻常的变心便够了，为何偏偏是个敌国探子？
夏倚照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却偏偏无力可发。
夏清河似乎也被这个消息震到了，不知道其中竟然还有这般缘由……
他忽而脸色难看起来。
他一直将春儿当作一个飞上枝头的麻雀，因与夏倚照有几分相似已然飞跃上枝头，却依然妄想着要变成凤凰。
他瞧不起她，却又不得不寄托于她的存在来离间夏倚照和宋寒时二人。
夏清河本以为帝后二人的离心，少不得有他的功劳，却不成想原本就是宋寒时的一场戏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一旁的石桌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
春儿在与他的相处之中全然不曾表现出半分探子的模样，他竟是从未察觉！
他不知是她天性如此，还是真就那般擅长谎言与欺骗。
“姐姐……”夏清河哑声唤道：“春儿她真的……被你赐死了吗？”
事到如今，他还是反应不过来。
他虽然不喜春儿，甚至厌恶她的愚蠢天真，可若是真的知晓了她被赐了毒酒的消息……
心中却滋生出一些难言的滋味。
他忍不住抬眸望着面前的女人，这一刻在他许多年前就梦想的女人，哪怕是数十年载，他都不曾得到过她，甚至都难以接近。
他无数次幻想站在夏倚照身边的人是自己，也无数次幻想，她对着自己温柔小意。
那般与众不同的女子，对其他人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但是对他却包容偏爱，倾慕纵容……
但这些东西，似乎都无法在夏倚照身上施行。
于是他每每看着春儿时，也会有片刻的恍惚。
他会忍不住想，若是春儿是夏倚照，该有多好？
若是夏倚照能够像春儿一般，毫无顾忌地对他撒娇，抑或是，信赖他，依赖他，该有多好？
“我今日没空跟你聊她的事。”夏倚照径直越过他，直直朝门口的方向走去，眼神沉冷。
夏清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下意识想要追，却发现双腿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恍如才发现，那些幻想夏倚照的日子里，他似乎也在隐隐将春儿当作替身……
他那时鄙夷宋寒时，可如今宋寒时对春儿不过是一场戏，可他却真实地在春儿身上找到过一丝情感的慰藉。
哪怕方才得知她的死讯，他竟第一时间觉得怅然。
夏清河定定地站着，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卫城双臂垂在身侧，望着夏清河呆立在前的模样，刚要上前一步，忽而看到他抬起手，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暗室。
“人呢！”夏倚照望着空空如也的牢笼，终是忍不住怒吼出声，“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你们也看不住？”
暗卫忙跪了下来，“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他们也是奉命办事，谁知他们中竟有个叛徒！
若是一直将宋寒时关在牢中，便不会有什么波澜，只是前段时间宋寒时被其中一个暗卫私自用刑，许是伤得重了一些，夏倚照便吩咐太医过来瞧。
他那伤实在严重，在阴暗的牢中难以痊愈，夏倚照便下令换个地方拘着他，却不曾想……
就是在这转换的途中，竟然宋寒时金蝉脱壳，就这么逃脱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牢笼，夏倚照忽而就只想笑。
“呵、呵呵……”
“将军……”暗卫有些心惊，听着这笑便脊背发寒，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夏倚照没说什么，忽而收敛起神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暗室。
她本欲去找宋回，行至一半，忽而想到了什么，径直去了南沁殿——
待到门口时，里面的宫人正来来往往清理。
她先前吩咐过卫城，看着春儿喝下毒酒，她身旁那个丫鬟……直接打发走。
可不知道为何，心中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
夏倚照蹙着眉头，刚要进去，就听到身后气喘吁吁的声音，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一回来，便看到卫城匆匆赶来，眸色一冷，眼眸瞬间结冰。
卫城本欲开口，望见她这般神色，也只能悻悻停步，缓了半会才道：“夏将军，末将不是故意……”
“我只问你，那毒酒，你是看着春儿喝下去的吗？”夏倚照忽而开口打断他。
她望着里面空旷的宫殿，那种烦闷的感觉愈发浓重。
卫城愣了一瞬，还未回答，便听到面前女人冷冷道：“宋寒时逃了。”
很快，整个皇宫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夜晚。
视线昏暗，寥寥几人举着火把，照出一小方的亮敞地。
夏倚照望着面前裹着的白布，微微握紧了拳头。
倘若这里面的人……
卫城立在她身边，看她伸出去的手都在轻颤，眼眸跳动片刻，“我来吧。”
话毕，他走到了夏倚照身前，在那裹白布前蹲了下来，缓缓揭开——
当思纤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夏倚照面前时，她瞬间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变转过身去。
她看不下去。
不只是因为春儿兴许用了偷梁换柱那招，逃了，而是她不曾想过要思纤的命。
她一向将爱恨都分得清楚，旁人想要她的命，她便以牙还牙。
但她知道，思纤不曾想过要害她。
夏倚照没有什么心思去了解旁人的人生经历，但思纤也曾冒险替她传过话……
倘若她与春儿不是那般劳什子关系，她不会那般果断与她划清界限。
现在想来，怕是那个所谓的陈冬宝，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弟弟，而是陆广山培养出来的探子罢了。
夏倚照背过身去，几乎不肯看那紧闭着双眸的女人。
卫城脸色也有些凝重，缓缓起身，“……需要全城搜索吗？”
“搜。”半晌，夏倚照只吐出一个字。
但她知道，这两人的消失不是巧合，有宋寒时在，怕是早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轻易不会让他们找到。
她攥紧了拳头才抑制住席卷全身的戾气，闭了闭眼。
卫城本以为她会盛怒，却只听到她缓了声音，沉沉道：“好好安葬了她。”
“是……”
鲁国。
一行人夜行皇宫，黑夜中人影飘摇，只一瞬便没入夜色中。
其中赫然出现在队伍前头的，是早就被流放的宋国宰相，周之余。
他面色沉冷地走在宫中，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在一处寝殿停住。
大门缓缓关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周之余这才缓了身形，直接进了暗室，“皇上……”
一袭白袍的人正背对他而立，手中执笔，在皎白的宣纸上挥毫。
待纸上的画面成形时，才放下笔，转身，“不必，我现在已经不是皇上。”
宋寒时眉目俊逸，神色淡冷着，比起从前似乎又多了一层沉稳和深不可测。
周之余却恍若未闻，只上前几步，看到他书案上摆着的那张白纸，以及画上的女人时，一下就沉了脸色，“事到如今，您还要执迷不悟么！”
周之余虽说心思心计重，却是难得忠臣，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
无论是先帝还是宋寒时，他所拥戴的便是那一条血脉。
他是两朝元老，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将江山搅得天翻地覆，“夏倚照如今撺掇了她的儿子登上皇位，无异于弑君篡位，您难道还对她念着旧情？”
周之余情绪激动起来，用手指着上面那个笑靥灿烂的女人，指尖微颤，“倘若不是她，您不至于落于这弹丸之地，还要扶持那个陆梓睿为帝……”
即便是傀儡皇帝，也足以让他难以心平。
若不是夏倚照忽而挡路，鲁国早就被宋寒时收复。
从沾鹿林开始便是一个征兆，宋寒时一直在下一盘大棋，却在临门一脚时被夏倚照截获了所有的成果，如今只剩下一个鲁国。
宋寒时早就准备了如何处置这个群龙无首的地方，陆广山一死，将鲁国收回只是时日问题，可如今京中成了夏倚照的地盘，他们只能躲至此处。
与之同行的陆梓睿便成了最合适的君王之选。
陆广山一死，陆梓睿顺其自然即位，宋寒时手握他的把柄，便可在背后操控他。
周之余见宋寒时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只是上前一步，径直将那未干的画卷捧起：“你管得太多了。”
他像是对待什么宝贝一样，放至通风阴凉处，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周之余十分窝火。
“我费尽心思将你救出来，不是为了看你儿女情长的！”周之余面容扭曲，“先帝的教训就在眼前，若是意气用事，只会功亏一篑！”
他如他所愿不再叫他皇上，换上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这是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要再想那个女人了。”
周之余忽而想到什么，“那个跟夏倚照长得很像的女人，不是跟你一起来了？她还怀着你的孩子，难道有她还不够？”
他不明白，既然是将春儿当成替身，那便替到底，既有着替身，却又在怀念旧情，他到底想要什么？
宋寒时闻言终于有了反应，直起身，“不要拿阿照做比较。”
周之余嗤笑了一声，“我只提醒你一句，萧国那边又有动静了，你最好抓紧时间。”
闻言男人眉眼缓缓结成冰，望着那副墨迹已干的画像，小心地收了起来。
半晌，宋寒时应了一声，“嗯。”
门外，春儿敲了敲门，“您睡着了吗？”
周之余顿了片刻，随即看向宋寒时，“你有了她，就够了，不要再去想什么夏倚照！”
话毕，他便打开门。
春儿欣喜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讪讪道：“周大人……”
周之余“嗯”了一声，眼神在她圆滚的肚子上看了一眼，视线又转到宋寒时身上，见他无动于衷，摇摇头，径直离开。
春儿松了口气，扶着腰缓缓走了进来，关上门。
宋寒时淡淡扫了她一眼，拿着手中的画卷打量几眼，似乎在找地方安置，“我似乎告诉过你，不要总是私下见面。”
春儿抿了抿嘴角，脸色灰败，怯生生道：“我不是故意来烦你，只是……大夫说兴许再过不久孩子就要生了，我、我害怕……”
她又忍不住想起那日面对那杯毒酒的绝望。
若不是当时她因着自己怀有身孕，哭着求思纤替她饮下那杯毒酒，思纤虽然有所犹豫，终于还是心软同意……不然恐怕她怕早就一尸两命了。
只可惜了思纤……
她眼眶有些红，思纤临死前说，是用命报了她的恩了。
也好，这样她便要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第64章 岂敢  宋寒时，不如也将你送去做人质？……
宋寒时看着她的肚子, 眼神闪动片刻，却是什么都没说。
罢了，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等孩子出生之后，他便完成了他的承诺。
等结束了这一切, 他就能够带着陆梓睿那个傀儡皇帝去向夏倚照投诚, 告诉她这一切的真相。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将这边的一切都安排好, 替夏倚照打点好一切, 这样才能让鲁国真正成为大宋的一部分。
这样不至于再给夏倚照添麻烦。
只是他不曾想到的是，他计划好一切，想要将这块肥地拱手相让, 可还没有等到那个时机，夏倚照便亲自来拿了——
经历过先前的种种，夏倚照对他早就已经没了任何的情意。
只因为一点执念, 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宋寒时机会, 想要从他嘴里撬出那些秘密，想要知道自己的父母亲究竟是如何死去, 更想要知道当年所隐藏的真相。
她本以为看在过去那么多年的份上，宋寒时终有一天会向她说出实话, 却不曾想到得到的竟是他直接跑路的结果。
“夏将军，一切已经准备好，只等您一声令下。”卫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们已经在边界上驻扎，悄无声息便度过边防, 在四周都下了埋伏。
夏倚照应了一声, 并未说话，还在看面前的地形图。
卫城走到她的身边，看到她眼下淡淡的乌青, “将军昨日并未休息好？”
宋寒时带着春儿逃走之后，夏倚照并未放弃追查他们。
之后万般寻找，似乎找到一些线索，最有可能逃往鲁国。
他们当时搜遍了整个皇城，并未找到他们的身影，与此同时也发现了一具尸体，跟陆广山极为相似，最后确认就是陆广山，可却始终没有找到陆梓睿的踪迹。
没过多久，群龙无首的鲁国突然就立了新君，竟然就是那个一直在找的陆梓睿。
当时卫城便直接建议与新君交涉，让他们交出宋寒时与春儿，却被夏倚照拒绝。
她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的地形图，叹了口气。
当时的拒绝并不是想要放他们一马，是她知道宋寒时即然已经到了那一处，自然是手里拿着谁的把柄，不可能轻易就被他们揪出来。
如果想要找到他们，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就是直接攻打鲁国，占了他们的地盘。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够看到大宋的完整，这样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
“城破之后直接攻入皇宫，不要伤到无辜的百姓，尽力将伤亡减到最低。”
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夏倚照的脸色有些沉，但还是吩咐卫城道：“尽量活捉他们的皇帝，还有那两个人。”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心慈手软。
既然宋寒时跟她玩阴招，那么她也不必再顾忌，就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也要撬开他的嘴。
卫城却是蹙起眉头，“若是要活捉的话，难度极大。”
夏倚照闻言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表达了她的意思。
卫城眉头皱得更紧，似是在思考。
这件事最棘手的就是他们都知道陆梓睿背后的人是宋寒时，许多年前宋寒时就已经在谋划收复鲁国那块地，如果不是夏倚照忽然冒出来，兴许大宋的版图早就已经完成。
如今他们逃至鲁国，自然是将许多原本的计划施行，如今的鲁国也并非那么好攻打。
再加上鲁国本就不是什么羸弱小国，否则陆广山先前也不会贸然起兵，想必也应当是有十足的把握与自信。
如此一来，鲁国的实力不容小觑，这一战也并非轻轻松松。
夏倚照看出了他的顾虑，什么都没说，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其余的不用管。”
卫城放下了一些顾虑，但始终心中忐忑。
并不是他信不过夏倚照，而是因为对面的人是宋寒时，也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但事实证明，夏倚照在这方面的天赋无人能敌。
她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是卫城永远都想不到的锐利——
当他们以雷霆之姿杀入城中，占领皇宫时，卫城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传闻中的女战神是何等的实力。
哪怕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嗟磨，也从未有过退步，反而锋芒毕露。
浩浩荡荡的队伍，士气高昂，喊声喧天涌入城中。
他们身穿铠甲，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不远处的天气已然是黄昏，火烧云染透了整片天空，洒下浓烈的红色，覆盖住每一块地砖。
这天降祥瑞之兆，却发生在城破之时。
陆梓睿的皇位甚至都还没坐热，就已经被人踢下高座。
四目相对，他看到面前的人是夏倚照，倒是没有多惊讶，反而敛下眸子。
他被层层围困，四处都是精兵，他按着自己的心口看着夏倚照远远朝自己走来，却是突兀地笑了一声。
眼看那些刀剑越来越近，夏倚照出声喝止了他们，随即慢慢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人呢？”
陆梓睿知道她指的是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那些士兵立刻将剑锋对准了他。
夏倚照抬起手，“没事。”
话落，她看向陆梓睿，“从前你帮过我一次，这一次算是还给你的。”
陆梓睿只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但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让我见一见，我那刚出世的孩子。”
夏倚照一下张大了眼睛。
昏暗的室内，还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婴儿的啼哭声格外清脆。
进门的那一瞬间，陆梓睿眼睛就亮了起来，慌忙走进去，“生了？”
“生了。”
抱着孩子走出来的人不是什么稳婆，而是一个穿着玄色衣裳身材高大的男人。
夏倚照带着兵将院子团团围住，一抬头便跟宋寒时对上的视线。
算起来他们也数月没有见面，宋寒时在那一瞬顿住脚步，直直地望向她。
那一眼有太多的话要与她说，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没想到夏倚照会这般耐不住性子。
本想着等春儿生下这个孩子，他便带着所有的一切去向她解释，偏偏在春儿生下孩子的这一天，她直接打了进来。
他也期待在夏倚照眼里看见什么，但除了漠然和疑惑之外，什么都没有。
男人的眼神便缓缓暗淡下来，什么都没说，看着踉踉跄跄走过来的陆梓睿，将怀中的孩子给他。
手臂上传来一阵重量时，陆梓睿忽然就红了眼眶，看着孩子的小脸，一时间觉得心中沉重无比。
他用脸去贴孩子的脸颊，深深吸着气。
下一秒，刚松开手的宋寒时便被卫城用剑压着，朝夏倚照的方向走了过来。
宋寒时没有反抗，沉沉看着面前的女人，“阿照……”
只是刚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便被夏倚照一脚踹上了膝窝——
他径直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夏倚照表情没有一丝动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量了他几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我的名讳？”
男人的瞳孔猛地颤动，片刻后，抬眸望向她，似乎是不敢相信她会用这样的语气与态度与他说话。
随即又垂下眼眸，沙哑着声音道：“你还在生气。”
夏倚照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你也配让我生气？”
说着她忽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抽出腰间的匕首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拍，打出一道红痕，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先前假装在牢中被人用了刑，一身的伤口，可怜兮兮地骗我为你请太医，将你转移，结果你趁乱逃跑？当时是不是也用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带着春儿走的？”
宋寒时没有说话，夏倚照便用匕首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不是有很多借口要解释，怎么不说了？”
宋寒时绷直了嘴角，忽而说道：“方才那孩子，是春儿所生。”
夏倚照的眼神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依然无动于衷，“那就恭喜你了，你放心，那孩子无辜，我不会杀，毕竟那孩子也可怜，兴许一出生就没了亲生父母。”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弧度也是冰冷的，丝毫达不到眼底。
宋寒时听出了她话里的杀意，也知道她以为那孩子的父母是他和春儿。
闭了闭眼，而后沙哑着声音道：“那不是我的孩子，你刚才也看到了，是陆梓睿。”
夏倚照闻言蹙起眉头，依旧用匕首抵着他的喉间，而后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陆梓睿。
他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满眼都是喜悦。
夏倚照看了看他，又收回视线，即便心中大惊，却依旧面不改色，看着面前的宋寒时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匕首，直接站起身，用脚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寒时便往旁边跌落，用手撑着地面，沉沉地看着那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夏倚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往前，只给他留下一道背影。
宋寒时下意识地半撑起身子，旁边就有一把剑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转头一看，就对上了卫城的视线。
卫城皱着眉头，看向他那一瞬间想要移开目光，可最后还是绷住了脸色，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宋寒时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看来你现在完全为她做事了。”
卫城没有说话，只冷着脸训斥道：“闭嘴！”
宋寒时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就让卫城感觉到无比的压迫，却硬着头皮没有出声。
他现在的职责就是听从夏倚照的命令，将宋寒时看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能再让他有上次那样的机会逃脱。
院落中，早就已经被夏倚照的人团团围住，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夏倚照走到陆梓睿身后，刚刚站定，就看到那抱着孩子的男人缓缓转过身子看向她，“你想怎么样？”
夏倚照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之后视线落在他怀中的孩子脸上，开口竟是问：“男孩女孩？”
陆梓睿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都没来得及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下意识想要掀开襁褓去看，但是又怕那么小的孩子吹了风，一时间有些犹豫。
夏倚照看着他的动作，心下沉了一瞬，不知怎的就想起自己生宋回那个时候。
刚刚生出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小小的，有些脆弱，她甚至都不敢抱他一下，生怕弄坏了他。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办法做好一个母亲，毕竟当时的她性格粗糙，行事又有些莽撞，怀着身子的那段时间，她无数次地自我怀疑，预设了无数次场景，想着自己万一哪一天没有照顾好孩子该怎么办？
可很多事情，当走到那一瞬间的时候，便有了出路。
就像现在的陆梓睿一样，她从前也从未想过他做父亲的样子，可如今他本能地开始爱着这个孩子。
就像她当初对宋回一样。
正当她沉默的那一瞬间，屋内忽然传来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是个女孩。”
夏倚照眉头一皱，听出来这个是春儿的声音。
径直走了进去，掀开帘子，发现里头是两个房间。
宋寒时方才站立的是外间，而春儿此时正躺在另外一个屋子里，隔得很开，所以她进来时没有看到她。
看到面前的场景时，夏倚照便蹙起了眉头。
现场是一片狼藉，那浓烈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去的。
掉落的盆，一地的血水缓缓流淌，以及许多被水浸透的白布正杂乱地堆在一旁。
一个老婆婆跪在塌边瑟瑟发抖，像是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只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像是怕被他们发现。
如今看到夏倚照穿着一身盔甲进来，更是吓得瑟缩了一下，嘴里喃喃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
夏倚照看都没看她一眼，自然而然与春儿对上视线。
春儿显然没了力气，看着她，手指慢慢蜷缩在一起，眼睛通红，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日，她生下孩子的这一天，夏倚照会选择攻城而入。
本以为这一天她终于苦尽甘来，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想如若是个男孩，她这辈子就有了依靠。
听到稳婆说是个女孩的时候，眼中虽然有过失望，但心里终究是幸福的满足更多。
无论如何，那是她和宋寒时的孩子。
她的眼睫颤了颤，最后也只是闭上眼睛，无力地将头侧在一旁，不再看夏倚照。
她如今已经攻城而入，外面的一切都被她控制，想必她也不会放过自己，更加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春儿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忽然睁开眼睛，刚要开口，就看到跟在夏倚照身后进来的陆梓睿，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一下子就松开拳头，沙哑着声音道：“怎么是你抱着孩子，宋寒时呢？”
她做梦都想看一看，宋寒时亲自抱着孩子的画面。
却不想夏倚照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只是嗤笑了一声，淡淡望向她，“放心，待会就送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春儿的嘴唇一下子就抖了起来。
她本就面色青紫，身子还处在疼痛的余韵之中，听到夏倚照这毫不掩饰的挑衅话语，更是急火攻心，猛烈地咳嗽了几声，“那也要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一起！”
她费劲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却看到一旁的陆梓睿面色犹豫，最后还是纠结着说出了真相，“春儿，其实这孩子是我的……”
他话音落下，轻飘飘的，春儿侧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然后又听到他重复了一句，“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春儿这才有了反应，瞳孔缓慢地放大，最后睁大到了极点，看着他。
像是不信一般，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费劲地撑起身子，用手指着外，“我要见宋寒时……我要见宋寒时……”
陆梓睿蹙了一下眉头，似乎是有些于心不忍，不肯再说下去。
夏倚照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处，冷声道：“继续。”
陆梓睿一下子地抬头看着她，直直地看着她的侧脸。
夏倚照直视着前方，视线落在春儿那单薄的身子上，毫无情绪地强调了一遍，“继续说，正好我也不知道你们发生的事情。”
说完她看了陆梓睿一眼，“留你到现在，便是让你亲口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一字不落地听完，只要有半句假话……”
她说完视线又落在他怀中的孩子上。
陆梓睿见状连忙抱紧了一些，往后退一步。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却不曾想回光返照之际，竟然还能留下自己的血脉。
他这一辈子都孤苦伶仃，小时候只有几个玩伴，却因为长辈的原因又变成了孤单一人。
而后没过几年好时光就被关在暗室里面，一关就是十余年。
他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样浓烈的感触，他有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关的孩子。
他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
所以在听到夏倚照的威胁时，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开口道：“我说，我都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将事情是如何发生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他越说，榻上春儿的表情就越是难看。
最后几乎苍白到透明，都能够看到脸上青色的血管，甚至都有些吓人。
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又瞪得极大，眼眶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像是一个索命的厉鬼。
嘴里面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陆梓睿还在说：“……那些年，我一直都被关在南沁殿的暗室之中，每当到了我身体调养好的时候，宋寒时就会带一些女人过来……他那时会蒙住我的眼睛给我灌药，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女人是谁，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里的时候，春儿忽然尖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耳朵，但因为虚弱的原因就连尖叫都显得那般不痛不痒。
她想到她跟宋寒时唯一的那一夜，他们都喝了酒，她以为宋寒时醉了，于是自己也醉了……
就连夏倚照听完之后脸上都有些异色，更何况是当事人的春儿。
她像是无法接受，整个人都崩溃了，用力地抓着身下的被褥，几乎都快抓出血来。
指节泛白，脸上不停地滚落泪珠，“不可能！”
这是夏倚照见过她哭得最伤心的一次，眼下的乌青让她哭得甚至都有些狰狞。
她哭得那般伤心，声嘶力竭。
夏倚照忽然就忍不住想，若是她让思纤去替死的时候，也哭得有这么惨，思纤是不是心中就会感到安慰一些？
她径直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道：“一炷香的时间，处理好这里的一切。”
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在她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便听到声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像是要将这一辈子的伤心事都哭出来。
最后哭声甚至有些渗人，随即便是叮叮当当的响声。
夏倚照的脚步只顿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
周围那些士兵守在门口，统统都目不斜视。
夏倚照径直走到宋寒时面前，他被卫城看着，正直直地望着走过来的夏倚照。
随着她的走近，他慢慢抬头，视线从未有过偏移。
他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他还记得自从夏倚照回国之后，他便发过誓，从此以后再也不和她分开。
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地苦笑，这辈子他们两个相爱的时间都比不上分离的时间长。
“你笑什么？”
头顶传来一个清凉的声音。
夏倚照垂眸看着他，看到他的笑便觉得碍眼，哪怕他那笑容中带着苦涩，夏倚照都忍不住的烦闷，恨不得亲手将他的笑脸打碎。
宋寒时抬眸看着她，“现在相信我了吗？她的孩子不是我的。”
宋寒时想要起身，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卫城用剑抵着，只能将胳膊垂在身侧，仰头看着面前的女人，“阿照，我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我们之间的承诺。”
他目光灼灼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女人，似乎有些期许。
夏倚照看着他，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些热切的东西，于是便蹙起眉头，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她笑得轻蔑，又笑得无奈。
宋寒时脸上的柔和慢慢收敛起来，直直地望着她笑出声的模样，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这般。
夏倚照笑得摇了摇头，而后目光陡然一冷，“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以前的那些所作所为，欢天喜地地与你和好吧？”
“我从未这样想过，我知道我瞒了你很多，还有很多事情我会慢慢与你解释……”
夏倚照一下子就收起了笑意，冷冷地看着他，“春儿的那个孩子是你的也好，是陆梓睿的也好，我根本就不在乎，关于我父母亲从前那些事情，哪怕是要撬开你的嘴我也要知道，所以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对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宋寒时一下就攥紧了拳头，嘴唇发白，“没有意义？”
他几乎是又重复了一遍，“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呢？”夏倚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的那些隐瞒和欺骗也都不存在过？”
“宋寒时，我劝你这一次最好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清楚，否则……”夏倚照的眸中慢慢聚拢成一种郁色，声音越发清冷，听在宋寒时的耳中十分陌生，“我便也将你送到萧国去，做个十几二十年的人质，让你体会体会是什么感受？”
宋寒时登时便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又瞬间逆流，气血上涌，下意识便冷冷吐出二字，“你敢。”

第65章 后悔  只想让你尝尝我受过的苦
话音落下, 他便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可笑。
她不敢？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夏倚照讥诮地看着他，嗤笑一声，“那就让你看看我究竟敢不敢。”
……灯火摇曳, 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很沉，夏倚照换了一身朱红色的简装, 出现在牢中。
这一次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 宋寒时插翅难逃。
虽然他也不会再逃, 只是看着夏倚照这般防着他, 心中不免有了凉意。
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
周之余想让他东山再起，却不知道他一直没存这个心思，反而一心一意为夏倚照铺路。
他策划十年要扩大宋国版图, 既然夏倚照想要掌权，那他便将那块肥肉送到她手中。
本以为这样能让她消一些气，却不曾想竟是起了反作用。
夏倚照一进来便放下了身上的斗篷, 随意地放在一旁, 手上拿着鞭子。
她缓缓走了过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许长。
宋寒时抬眸望着面前的人, 刚要起身，身子被铁链锁着, 没办法动弹，便只柔柔地望着她，“你来了。”
夏倚照看都没看他一眼，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 轻蔑到了极点。
鞭子在空中发出巨大的响声, 宋寒时面不改色，只直直地望着她。
直到手臂上传来一阵惊人的疼痛，他才猛地握住拳头, 低下头去。
牙齿咬得死紧，依旧没有发出声音来。
“真是块硬骨头。”夏倚照并未手下留情，“你到底说不说？”
随着她话音落下，伴随着鞭子的声音，冷冷的划过空气。
周围的气压沉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看。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手腕，对旁边的人冷声道：“你们先下去。”
“是。”
没过多久，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倚照冷冷地看着他，背对着光线，五官都隐匿在光影之中。
还是宋寒时所熟悉的模样，看着却又很陌生。
他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侧身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明明脸色已经煞白，嘴唇也青紫着，却依旧不肯吐出半个字。
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让夏倚照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手中的鞭子晃了晃，随即扔在一旁。
她径直打开大门，抬腿跨了进去，抓着宋寒时的领子将他用力地按在墙壁上，“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眸时眼中只有讽刺与威胁。
宋寒时就这么看着她，心里的怒火早就被磨平，甚至想起了从前某个画面——
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夏倚照，用同样的语气和口吻问她：“你真的以为朕不会废了你吗？”
那个画面一下子就涌入脑海中，他突然闭上眼睛，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低低哼了一声。
夏倚照却不为所动，反而冷笑道：“方才鞭子抽在你身上没有一点反应，到现在才开始装，是不是装得太晚了？”
宋寒时抬眸看着她，眼里似有浮光闪动，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一开口便是剧烈的咳嗽声，连肩膀都在抖动。
夏倚照看得出他在极力隐忍，眼里的眸色越来越沉，忽然抓着他的肩膀呵斥：“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快告诉我！”
她忽然将他往身后的墙上一撞，宋寒时根本就没有设防，只感觉到脊背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半晌才稍微缓过来，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夏倚照松开手，将他甩在地上，站起身后退几步，“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指着外面一排的刑具，“看到了吗？那些都是用在犯人身上的，就算是再硬的嘴都能撬开，如果你现在肯说的话，就没有必要去受这些罪……”
宋寒时抬眸望着面前的女人，薄唇轻启，“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夏倚照眼神震颤几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牢中黯淡无光，不过是一日，却像是过了许多天。
外界的一切依旧在转动，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停留。
宋国先前的那一战自然是损伤了元气，但是由于宋寒时的确是在为投诚做准备，所以收复鲁国并没有花多大的力气。
夏倚照在知道这些事情时，眉眼并没有多大的波动。
一旁的卫城看着她的侧脸，几次想要开口说话，最后都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夏倚照倒是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淡淡道:“想说什么就说吧，若是想给宋寒时求情就闭上嘴。”
她话音落下，卫城却是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将军已经让我闭嘴，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果然是想替他求情？”
夏倚照直起身，看着他，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扔，卫城便立刻沉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如今的夏倚照越发有一种威严，只是淡淡地看别人一眼，便立刻给人一种压迫性。
卫城知道宋寒时如今的处境不好，但毕竟忠心耿耿地跟过他，又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情的确是为了夏倚照着想……
虽说不至于与他重归于好，但至少也没必要落得那般凄惨的境地。
这一次夏倚照比先前谨慎许多，除了她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关押宋寒时的地方。
就像是原先宋寒时圈养她一般，她这一次彻彻底底地将他禁锢在牢笼之中，甚至是双倍奉还。
至少夏倚照被囚禁在凤照宫时，虽说是如同冷宫一样的待遇，但比起那暗牢到底还是好了许多。
卫城虽然不再说话，但眉宇之间到底还是存了那么一点意思。
夏倚照就当做没看到。
那般铁石心肠，让卫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氛围正有些沉闷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声，是宋回过来。
夏倚照眉眼这才柔和一些，放下手中的折子，便看到宋回后头跟着几个宫人走了进来。
打过招呼之后，便将那些宫人们都屏退，只剩他们二人。
宋回便没了那么多拘束，“母亲，萧兄给我带了书信。”
他兴高采烈地将手中的书信给夏倚照看，方才沉稳的样子一扫而空，还是从前那个率性的宋回。
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就已经将他打磨得初现帝王的样子，那个位置对人的磨练是巨大的，夏倚照一直都知道。
可是看到他在短时间内如此大的变化，心中还是有些心疼，拉着他的手腕，让他自己在自己身旁坐下，随手捏了一块糕点递到他的嘴边，“先吃点东西，听夫子说你上午都在用功，连东西都忘了吃？”
宋回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肚子空荡荡的，方才收到萧兄的信件，他便急着向夏倚照报喜，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
如今被他一提起倒是想起来了，笑眯眯地在一旁吃着点心。
夏倚照便拿过他那封宝贝一般的书信看了起来，看到最后面挑了挑眉，没说什么，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等宋回吃好之后，看向夏倚照，便听到了夏倚照对他说：“日后他若是再给你什么书信，都先给我过目。”
宋回闻言蹙了一下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母亲。”
两人说了一番体己话，夏倚照忽然问他，“这段时间处理奏折，可有特别的事情？”
宋回一直在学习着做一个帝王，有些事情拿不准，自然只能向夏倚照寻求帮助。
朝中的人都知道掌权的人是夏倚照，他们的小皇帝还需要成长。
夏倚照眉眼淡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宋回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同，而是仔细回想了一番，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夏倚照。
夏倚照听着，手指在桌上轻点，倒是没说什么。
等他说完之后，便点了点头。
宋回看着她，突然道：“母亲今日为何这般好奇？”
夏倚照闻言看向他，笑了一下，在他鼻子上点了点，“还不就是为了考考你。”
宋回闻言便也笑了，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走到夏倚照面前，轻轻抱住了她，“我永远和母亲是一条心。”
夏倚照愣了一下，随即身子绷直，大概是察觉到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先前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他大概也是知道宋寒时如今被她关在牢中。
过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问他，“你对你父亲是什么看法？”
宋回闻言一下子就攥紧拳头，直直地望着夏倚照，“我只有一个母亲。”
夏倚照闻言抿了抿唇，兴许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可是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对于宋寒时她再无半分情谊，可是对于宋回，她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如今这般说，说他只有母亲没有父亲，夏倚照更多的是辛酸和心疼。
宋寒时欠他们那么多，她对他的恼恨除了他背信弃义之外，又何尝没有宋回的原因？
她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宋回，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更没有让他在父亲的庇佑下长大。
她自认对得起宋寒时，对得起宋国，却唯独对不起宋回。
归国以后她本来以为可以弥补他，却不曾想宋寒时的表现令她大失所望。
她倒是无所谓，可对于一个那般小的孩子，父亲对他的疏远该是多么残酷的惩罚？
况且宋回还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生生地承受了后来那么多的责难，甚至被怀疑不是宋寒时亲生的……
即便那时候宋寒时有众多的理由，有众多的苦衷，夏倚照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他对他们两个的伤害早就已经没有办法释怀。
宋回离开之后，夏倚照便觉得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
最近的烦心事情有些多，她想出去散散心，又开始考虑起萧屿在来信中说的那件事情。
他像是在和宋回交流，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实际上都在提点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希望夏倚照能够再一次去到萧国，跟他完成没有完成的事。
那十年在萧国除了完成城防基建之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修建灵渠。
这道灵渠是早年间夏倚照就有的设想，这边地势低洼，尤其是宋国与萧国交界处，若有山风大作，河水便泛滥，几乎每年都会有水灾。
起初都是用城防来抵御洪灾，可时间一长，弊端便显现出来，河床不断被抬高，每次水患时冲击力越来越强，城墙早就无法抵御，等到第二个潮季涌来时，便逐渐产生缝隙，如此一来根本就无法抵挡那天灾的攻击。
自古以来，这些□□的威力便让人在其面前显得十分渺茫，危害巨大，民不聊生。
夏倚照很小的时候便在脑中构思，如若能够修建灵渠，大雨时节将那涨起来的水引流到别处，而这条灵渠却也能够打通两个地区之处，走出一条水路来，那便能够福泽一方。
不仅仅是成就了萧国，从那边的边界而来顺流而下，更是能够给大宋带来别的生机。
早年间大宋一直以兵力称强，商业发展却一直停滞不前，即便这十年来在宋寒时的治理下有了很大的转变，却依然比不上有天然优势的萧国。
夏倚照的太阳穴传来一阵疼痛，有些犹豫不决。
她陷入了一个困境之中，本意不愿意再去异国他乡，可那未完成的灵渠也一直都是她的心头大患。
当时若不是思家心切，她也不会就这么匆匆带着宋回回来。
若是了无牵挂的话，她兴许真的会留在那里将未完的工程完成。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事，更不仅仅是萧国的事情，倘若真的完成，那这么一片地带的人民都会受到福泽。
如果是以前的夏倚照，如何抉择水分明显。
她当时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去萧国做人质，那么为了能够造福天下百姓，她也能够毫不回头地上路。
可是如今她已经有了宋回，她若是再去的话，宋回定然不能跟着她，而是要做这大宋的帝王，安定一方百姓。
如果她要走的话，那必然就只能够和他分隔两国。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头一次感到这般为难。
入夜时分。
夏倚照按时到达暗牢之处，叮叮当当的锁链声音响起，她便看到宋寒时站起身，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每一次她过来时，宋寒时便主动迎上来。
她不知他为何这般执着，但每一次她来时，他总已经等在那里。
过去的十年都是他在等她，如今也是他在等她。
只不过两人异地而处，换了一个身份。
夏倚照今日过来，倒是没有急着对他做什么，而是先让周围那些人下去，淡淡地打量着这的每一处。
暗室冰冷不见天日，四周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从宋寒时身上传出来的。
他如今倒是真的布满伤痕，和先前他自己故意弄出来让夏倚照心软的不一样。
想到那一件事情，夏倚照的眼神又淡了几分。
也是到后来她调查的时候才知道那些暗卫根本就没有对他用刑，她一个一个地排查过去，发现他们并未对宋寒时有针对的行为。
其中一个暗卫行动异常，却早在宋寒时逃走之后自行了断，也就是说那人本来就是宋寒时身边的亲信，亦或是旁人安排的细作，为的就是做出那一番戏，赌的也就是夏倚照的心软。
待到她安排太医给宋寒时诊治，然后转移他时，便看准时机逃了出去。
这一回宋寒时身上那些伤口倒是实打实的。
夏倚照手扶在栏杆上，缓慢地抓紧，对上了男人的目光，眼眸里面一片漆黑，忽然开口道：“在萧国，起初我住的地方，不比这好到哪里去。”
宋寒时闻言眼神一颤，几乎是从喉咙里面涌出来的干涩 ，沙哑着道：“对不起……”
让她去萧国做人质，对不起。
是他那个时候无能为力，没有办法护住她，到后来他有了能力，却把这一切弄得一团糟。
他想他兴许真的不适合做一个劳什子皇帝，他那时就应当抛弃一切，带着夏倚照远远地离开。
他的眼神忽然就暗淡下来，问道：“我那是什么都不要，只带着你归隐田园，如今我、你、宋回三人，会不会过得很好？”
夏倚照闻言蹙了一下眉头，还未回答，便听到宋寒时淡淡地打断了她，“不会的，你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我坚持，你也会义无反顾地为了大宋的百姓去萧国……”
其实从一开始，宋寒时就知道自己和她不是一样的人。
他也曾偷偷地求过他们的姻缘，那庙里的老和尚说了难听的话，说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结合只会徒增孽缘。
他当时嗤之以鼻，后来才真切地知道何为孽缘。
那就是得即便知道彼此不是同一类人，他也愿意隐藏自己内心阴暗的想法，在夏倚照面前表现出她喜欢的模样。
夏倚照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便是什么样子。
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忘记摘下面具来。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而已，倘若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来，他当时便直接带走夏倚照，不顾这江山，不管那百姓，直接将她绑到一处木屋之中，在深山老林里面度过他们的余生。
但他知道他不能那般做。
夏倚照不会喜欢那样的他。
于是他只能够隐忍着，按照夏倚照想要的，一步一步完成先帝所交代下来的帝王大业，统一大宋，然后百姓安居乐业，安排好一切之后将她接回来，还有他曾经答应过旁人的那些诺言……也都要一一践行。
他发觉自己好像走入了一个死胡同，左右都会失去夏倚照。
所做的一切分明都只是为了与她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可每走一步都把她推得更远。
可若是不向前走的话，他们兴许也回不到从前。
宋寒时开始回忆过去，回忆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可不断地往前追溯，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从一开始他就隐瞒着夏倚照，陆梓睿说得没错，他说夏倚照知道他隐瞒的那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会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又怎么能够甘心？
这一段缘分是他强求来的，如今终于得到报应，可心中还是不免抱着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祈求她的怜悯和原谅，祈求前面还能有一条路，能够让他们忘记以前那些嫌隙，重新开始。
听着他自嘲的声音，夏倚照心中一片漠然，只想问他，“事到如今，你有后悔过吗？”
明明知道她最看重的就是忠诚，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隐瞒那么多的事情，甚至误以为只要他和春儿没有发生过什么就能够让她回心转意。
——毁掉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的，不仅仅是有背叛，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的谎言。
哪怕没有第三个人，也逐渐分崩离析，再也没有办法拼凑回去。
宋寒时听了她的话，却是忽而红了眼圈，“我又能如何？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倘若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你又能如何做？”
夏倚照一下子就握紧拳头，“你如今是在责怪我？”
宋寒时低着头，笑了一声，“我从未责怪过你，我只是在怪自己能力不足，没能够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只是坦白，有那么难吗？”
“你不懂。”宋寒时摇了摇头，“倘若那些事情说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至少现在你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说一句话，不是吗？”
“我不懂、又是我不懂！”夏倚照觉得好笑极了，看着面前的男人，“你如今不过是一个阶下囚，凭什么摆出一副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自以为是对我好，又自以为是说我不懂？我没有那个能力去承担你所谓的真相？”
她说着，像是得想清楚什么似的，“我发觉我们好像从未相爱过。”
她话音落下，宋寒时一下子就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用力攥住拳头，指尖泛白，脸上一瞬间失去血色。
青色的血管浮在肌肤下面，隐隐颤抖，他不知道夏倚照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如今要连他们的过去都否定？
夏倚照说：“相爱是需要信任的，我当初信任你，所以才义无反顾地去了萧国，我全心全意，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全盘托出，可你呢？”
“你从一开始就是撒谎欺瞒，这段感情，终究只是一场虚妄。”
宋寒时双眸赤红，“因为恨我，所以要否定我们的过去？”
“不，我不恨你。”夏倚照摇头，“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我曾经受过的滋味。”
她忽然后退一步，淡淡看了他一眼，“既然你不愿意说出那些真相，我也不想再强求，明日起，你便跟着那些囚犯去萧国修筑灵渠，从此以后你是生是死，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宋寒时猛地站起身，抓住她的手腕，“你要流放我？”
夏倚照径直甩开他，“别说得那么难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是想让你去当人质的，但你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够不上当人质的资格。”

第66章 疯子  她这辈子就当他死了
一处破落的院落中, 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啼哭声。
男人穿着一身简朴的衣服，坐在院子中，轻轻地拍着怀中婴孩的后背, 脸上有焦急之色。
一匹马车在院外头停了下来，男人听到声音, 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随即站起身, 抱着正在哭喊的婴孩往门外走去。
他本以为是旁人送来物资, 却看到夏倚照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抱紧怀中的婴孩, 下意识后退几步。
夏倚照远远便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声，自从有了宋回之后，她就有些听不得这样的声音, 揉了揉眉心。
下车的时候看到陆梓睿对她略有一些警惕的模样, 倒是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他面前。
看到他怀里的小孩哭得整张脸通红, 皱巴巴的样子格外可怜，便问他道：“为何哭得这般厉害？”
陆梓睿闻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方才突然就哭了起来。”
“是不是饿了？”
“应当不是，才吃过。”
“尿了？！
陆梓睿没有说话，看她几眼, 忽然笑了一下, “我都差点忘记了，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说实话, 我们一起长大，突然看到你做了母亲的样子，还有些不太适应。”
夏倚照笑了笑，没说话。
听他说起小时候，神情也有些沉缓。
陆梓睿哄了她一阵子，看到夏倚照还站在原地，就知道她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他，斟酌片刻，还是带着孩子进了里屋。
夏倚照这才随意打量起这里的环境，毕竟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虽然安静，但却有些萧条破败。
不过看陆梓睿方才的样子倒是怡然自得，只不过里头那个人如何想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到里屋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声音——
“把这孩子抱出去！让她滚，我不想看到她！”
春儿的声音无比尖利，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出来，随即便是一声碎裂的声音作响。
夏倚照本不想留下她的性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兴许让她这样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她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脏了自己的手？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可是她一直在她面前不让她好过。
到现在她甚至都不用什么手段，只要她过得好，对于春儿就是一种煎熬。
她过得越好，春儿就越悲愤交加，难以忍受。
她悠然自得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陆梓睿抱着孩子有些局促地走了出。
他看了她几眼，孩子像是被方才春儿忽然发疯给吓到，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夏倚照蹙起眉头看向他，陆梓睿连忙解释道：“她还有些伤没好，如今也没有好好调理，所以脾气有些暴躁，吓到了孩子……”
他的样子无比窘迫，这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像是生怕夏倚照迁怒。
他这个孩子是如何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他这辈子也没有自己做过主，就被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推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和这个孩子好好地过活，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可是……他忍不住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如今最麻烦的就是春儿。
她无比排斥这个孩子，别说是看她一眼，抱她一下，又或者是喂她，只要是听到孩子的哭声，她便会尖利地哭出声音来，大喊大叫，仿佛想要盖过孩子的声音。
若不是她如今还躺着不能够落地，看到这个孩子，她怕是想要杀了她的心思都有。
为此陆梓睿也万分头疼，只能找了个嬷嬷，但是就连嬷嬷看到他们这里都十分嫌弃，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但他却觉得很满足，这一切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他本就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如今多活一天都是多从阎王爷那里偷了一天。
在临死前还能够看到自己的女儿，多陪陪她，倒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夏倚照蹙着眉头看向他，“我没想到你能想得这么开。”
陆梓睿听了笑着摇摇头，“想不开能怎么办？我如今这样的处境，就算是想不开，也只能够徒增烦忧，还不如想开一点，另外找一条出路，人生在世，开心也是活，不开心也是活，不可能因为情绪有什么好转，你难道见过有谁是因为单单不满意就能够为自己挣出一条其他的路吗？”
说完陆梓睿似乎又觉得自己说错了，改口道：“还是有的，只不过那样的人有很强的能力，我自知没有那样的毅力和才干，没有办法改变外界的环境，所以只能够改变自己……”
不知道为何，这般窝囊的话，夏倚照却听得一阵恍惚，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陆梓睿对她笑了笑，“我这样的想法你不一定赞同，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你别笑我没出息。”
夏倚照没有说话，喉头有些哽，生出一些感慨，但又忍了回去。
她低下头，没有再浪费时间，“我这次过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情……”
“我知道。”陆梓睿点了点头，怀中的小孩终于不再哭，他松了口气。
慢慢地在夏倚照面前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拖着怀中孩子的背，放在臂弯里，坐稳了之后才看向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都告诉你。”
明明已经到了春天，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刺骨。
夏倚照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慢慢地握成拳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虚无。
陆梓睿说完之后就定定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的情绪，见她神情漠然，没有丝毫反应，心里面越发没底，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你没事吧？”
夏倚照一下子就站起身，“我没事……”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放在桌子上的的手已经用力握紧了好几次，却又都松开。
陆梓睿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其实也不全是宋寒时的错，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夏倚照沙哑着声音问：“他最后和我爹都说了什么？”
陆梓睿摇摇头，“只有宋寒时知道，但大抵……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夏倚照没说什么，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
陆梓睿抿着嘴角，看着她径直离开的背影。
还未反应，就看到夏倚照忽而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所知道的就只有那一些？”
陆梓睿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了你，剩下的那些……”
他蹙着眉头，“可能就只有宋寒时知道。”
话毕，陆梓睿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有时候，不去追究那么多，做一个糊涂的人，兴许过得更好一些。”
夏倚照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开，快步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催促道：“快些。”
直到那些破落的小屋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之内，夏倚照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明白了，却也没明白。
后来，她捂着自己的脸，墨黑的乌发从指缝间滑落下去，将她整个人都掩盖住。
车身摇摇晃晃，外面细碎的阳光透了进来，撒在她身上，只有一两声隐秘的呜咽声传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一个笑话，彻头彻尾。
暗室。
夏倚照已经有许多天不曾来过，牢中暗淡无光，只有每天的日升日落时，才能够感觉到外界透过来的光线。
宋寒时就这么在这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每一日都期盼着她的到来。
希望落空之后，整个人又堕入无边黑暗之中，循环往复，没有停歇。
他不由得想起过去的那十年，夏倚照是如何过来的？
他只是被关在这里，便如同一头被关在牢笼中的困兽，挣扎不得。
那些锁链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在这里没有自尊，没有尊严，更没有希望，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奢望。
若他当时听信了周之余的话，其实他现在还能有筹码与夏倚照谈判，可他实在是不愿意、也没什么力气再与她对峙。
他已经受够了与她站在敌对的方向，这一次即便是在死亡面前妥协，他也不愿意再与她有任何的争吵对立。
哪怕是要让他抱着那个秘密去死。
沉沉的脚步声传来，宋寒时随意地坐在地上，听到那脚步声便知道不是的夏倚照。
可还是抬眸望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迎出来，果然过来的人不是夏倚照，而是卫城。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见到这样的宋寒时，男人心中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卫城有些哑然。
他何曾见到过宋寒时这般狼狈不堪？
那还是在鲁国见到的一袭白衣，早就肮脏不堪，好像又瘦了一些，眼底下带着淡淡的乌青，瘦削到锋利，却不曾影响他那张极具说服力的脸。
那双锐利的眼眸也不曾改变半分，看向他时淡漠沉静。
宋寒时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卫城的心情却有些波动，站在他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才沙哑着声音道：“你明日便能出去。”
宋寒时闻言，这才抬眸看向他，忽而笑了一声，“她执意如此？”
卫城点了点头，想必夏倚照已经知会过他，也没必要让他来通知，只是看着他这般模样，还是忍不住劝道：“她不会要了你的命，日后各自安好，总好过现在这般情形……以你的能力不论到哪应该都会过得很好。”
他还不习惯用这样的语气跟宋寒时说话，硬着头皮说出来的那些字眼，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只是还未说完，就被宋寒时淡淡打断，语气里面无不带着讽刺，“去到任意地方，你说的是萧国，萧屿的地盘？”
卫城劝道：“此番前去，也会有许多人与你一路同行，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更不会因此针对你……”
“所以我下半辈子就要跟那些囚犯一样，乖乖地去修渠引水？”宋寒时忽而加重语气，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戾气，“你为何不直接让她杀了我？”
卫城没有说话，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最后也只是叹息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她不会杀你，而且既然十年前她能够去，为什么你不能去？”
宋寒时像是彻底被这句话打败，颓然坐了回去，用手按着自己的眉心，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面前空空的一处。
身后幽暗的火光照出一片阴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这么看着，眼底染上一抹赤红，用力地用手抵着眉心，“是啊，为什么她十年前能去？我却不能去……”
卫城看他这副模样没再说话，停顿了片刻便说道：“明日一早便会启程，这次也是破例过来告诉你一声，日后兴许再也见不到……”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却也没有要说的必要了，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卫城才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传来一阵声音，立刻顿住脚步，回过头一看便看到宋寒时径直抽出一旁暗卫腰间的佩剑，架在了脖子上——
“助手！”卫城大喝了一声，忙冲过去打掉他手中的剑。
好在宋寒时手脚都束缚，即便他方才反应迅速到让暗卫都措手不及，也还是被卫城阻止。
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卫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寒时闻言也只是淡淡抬起眼眸，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寻死的人不是他，“至少如此这般，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些痕迹。”
“你简直是疯了……”
宋寒时勾了一下嘴角，“兴许我早就已经疯了，至少在这个时候退场，她的生命中依然就只有过我一个人。”
卫城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你这是想让她余生都沉浸在逼死你的内疚之中吗？”
这太过荒谬了一些！
宋寒时闻言却只是沉了眉眼，“她不会内疚……她还会内疚吗？”
卫城一下子就被噎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下意识地便觉得夏倚照当然会内疚，怎么可能不会内疚？但细细想来她这些日子的表现，和对宋寒时的态度，又有些不敢打包票。
他觉得夏倚照如今能够留着宋寒时一条命，兴许也是怕宋回会难过。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情意。
夏倚照一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很少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可他依然觉得，她和宋寒时之间，实在是不该闹到这般田地。
兴许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没有办法去体会那些爱恨情仇，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宋寒时就这么去死……也做不到。
他也存了一点自己的私心，倘若宋寒时真的在狱中自戕，那么对于夏倚照来说，兴许一辈子都是个解不开的结。
如若只是单纯的内疚而还好，可若他的死亡又巩固了一些旁的情愫呢？
她若是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人呢？
他这么一死，活着的人永远都比不过已经死去的人。
倘若一个人死亡，那么他的好处便会被无限放大，他的坏处就会被一点一点忽略。
这世间人事大多数都是这样。
思及此，卫城突然道：“再过一段时间，她也会去萧国。”
宋寒时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终于有了一丝丝波动，仿佛一瞬间就结上了寒冰，冷冷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卫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赌对了，平静地看着他，“你应该也早就知道，萧国那边一直在修筑灵渠，也一直在给她发送邀约。”
“她不会去，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不可能再去那个地方。”宋寒时很笃定。
卫城沉吟片刻，说：“兴许吧……但如今边界处不停传来水患的消息，民不聊生，按照她的性子，只怕是再过一段时间会改变主意。”
宋寒时一下子就握紧拳头，满眼的戾气，冷冷看向他，“我不许她去那个地方！”
“可你如今自顾不暇。”
宋寒时闭上了眼睛，“你身为宋国的将军，如今跟在她的身边，连这点利弊都看不清楚？萧国如何又与她有何关系，她若是再次前去……”
他一下子就停住，死死地看向卫城，一字一句地说：“你应当阻止她。”
卫城摇了摇头，“我阻止不了。”
夏倚照若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做什么事情谁能阻止得了？
哪怕是十年前的宋寒时都束手无策……
“你放心，她若是又过去，那萧国皇帝必然不会再刁难于她，这一次是有求于她，自然会将她当作贵客……”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面前的男人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拳打在铁制的栏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久久地在牢中回荡。
面前的男人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眼底那一点淡淡的红变成了赤红色，周身萦绕着煞气，“萧屿的确是不会刁难于她，但她……”
他忽然就攥紧拳头，死死地咬住牙，嘴里尝到一阵浓厚的血腥味。
那股戾气依旧没有平息，在血液里面流窜。
卫城心有不忍，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可以选择今夜了结于此处，我拦不住你，只要你有那个心思，我就算日夜守在你身边也没有办法。”
即便今晚他能够保住他的性命，那明日呢？启程之后便是宋寒时独自一人与那些囚犯前往萧国，他若是不想活，有千万种方式了断自己的生命。
“她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若是听到你的死讯，心中到底还是会掀起一些波澜……到那时候她万念俱灰，兴许还愈发选择去做一些福泽苍生的事……”
“卫城！你岂敢……”宋寒时知道他在故意激怒他，可他的确不愿看到那种事情的发生。
他能够忍受死亡，却无法忍受卫城方才说出来的那些事情，他宁愿他与夏倚照永远就停留在此处，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别人。
萧屿绝非良善之辈，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夏倚照走到他身边。
即便是死，他也要确认，她不会是其他任何人的。
说他独占欲也好，说他太过专制也好，他可以为夏倚照做任何事情，但他不允许她身边还有旁人。
他能用一辈子去乞求她的原谅……又或者是下辈子，可她只能是他的。
卫城看他这副模样，不再说什么，“明日日出，便上路吧。”
他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抉择便是宋寒时的事情，他已经尽力。
太阳升起，本应当是个晴天。
望着远处的黎明，夏倚照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夜不曾安睡，却不知为何自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早早起身。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待听到他们的汇报说宋寒时已经上路之后才松了口气。
昨天陆梓睿告诉她的那些话，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她不愿意见到他。
哪怕昨天晚上兴许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她也不愿意走到他跟前。
她怕自己忍不住会杀了他。
她知道他兴许隐藏了一些事实，却不曾想，他竟然有可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为母亲殉情而死，因为母亲被陆广山劫持意外去世，父亲后来郁郁寡欢，早早离开，她一直以为，陆广山才是凶手，对权利的无底线追逐才是凶手，却从未想过，父亲是因为撞见了某些阴谋，才会惨死……
甚至于她的母亲被陆广山劫持也另有隐情，陆梓睿告诉她的那些大大颠覆了她的认知，一夕之间她的世界翻天覆地。
父亲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宋寒时。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心就痛得难以自持。
宋寒时曾在父亲坟前那般信誓旦旦，结果早就开始编织谎言欺骗她……
她开始害怕，害怕杀死父母的凶手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忽而想到什么，夏倚照跌跌撞撞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卫城却正要进来禀告，刚好撞上——
卫城没有发现她脸色的凝重，只道：“他让我给你带最后一句话，说如若给他十年时间赎罪，待他从萧国回来，能不能原谅他？”
那是宋寒时离开前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夏倚照最后会怎么决定，她若是去萧国，那他便先去那里，等着她来。
她若是不去，那他便在萧国体会她受过的苦楚，十年，一日不少。
宋寒时那般骄傲的人，唯一支撑他的信念，便是十年后他在回来，能不能……得她一句原谅？
夏倚照闻言停住了脚步，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沉声道：“从此以后，关于那个男人的任何事，都不要再告诉我，哪怕半个字。”
她这辈子，就当他已经死了。

第67章 异国  没想到皇上会亲自过来迎接……
日子似乎一下子就平静起来, 即便是心里面积压了太多的压力与秘密，可是在岁月的抚平之下，那些心间难以磨灭的褶皱也都一点一点散去。
兴许那根刺永远在心里面无法根除, 可是却学会了粉饰太平。
至少在宫中，再也没有人提起关于宋寒时的消息。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 就能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之中。
夏倚照并没有什么不适应, 即便对他保守的那些秘密仍旧有所芥蒂, 有时梦醒时分也会恼恨自己被蒙在鼓里, 可到底日子还是要向前，她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不多日，宋回来看望她时, 又说起边界处水患的事情。
虽说才是春天，洪灾大多多发于夏季，可今年似乎是提前了一些, 边界连连传来消息, 仅凭原来的那些技术与手段，似乎根本就不可能对抗接下来很有可能发生的灾害。
夏倚照眉目有些沉重, 宋回见状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您心中有所顾虑吗？”
夏倚照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 揉揉他的脑袋，“阿回觉得当如何？”
宋回认真地思索一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儿臣觉得, 边界连年水患, 一直都是各国的心头大患，倘若真能像萧兄说的那般修筑起灵渠，那真是福泽天下了, 只是……”
他闭上嘴，也有些犹豫和纠结。
夏倚照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只是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只是需要她再次去到萧国，修缮灵渠需要多长的年限，谁也说不准，且若是担下了这个责任，日后出了什么事，兴许都需要她时不时去一趟。
她从前作为人质，即便是修筑灵渠的主力，也是给萧国做事，一旦出了那个地界，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这一次若是答应前去，那么她的名字便会刻在灵渠上。
她作为设计与修筑者，自然是要承担不一样的责任。
可宋回如今大了，也逐渐坐稳了这皇位，无法再像从前孩童时，跟随着她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夏倚照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宋回之间已经有了分歧。
并不是说他们有了隔阂，他们还像从前那般，是彼此信任支持的母子，只是并不是无法分割的。
宋回越是成长，他前方的路便越发清晰地显现。
他们终究是要往不同的方向走。
“你想母亲去吗？”夏倚照声音有些沙哑，“你若是思念母亲……”
“母亲想去，那便去。”宋回轻声打断她，模样还是稚嫩，却已然稳重不少，看着她的眸光清澈见底，“母亲不想去，那儿子便在这好好保护您。”
“只要是母亲想做的事情，儿子都会全力支持。”
夏倚照一瞬间便有些失声，哑然地看着他，喉头哽住，“你……”
宋回对她笑笑，“儿子知道，若是儿子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母亲也是会支持的，对吗？所以母亲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顾忌我什么，我已经长大了。”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地将他揽进了怀中。
临行那天，风和日丽。
再次踏上这条熟悉的道路，夏倚照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她就是从这条路上出发，跋山涉水抵达萧国，一去便是十年。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曾几何时坚信不疑的东西，几年过后再来看就会变得天翻地覆，就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
她又何曾想到，曾经的沧海桑田，最后会变成眼前这一副模样。
宋回显然有些舍不得，眼眶红红的，只是碍于在场还有其他人，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定定地看着夏倚照，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如今已经是个小帝王，自然不能够失了分寸。
夏倚照看着他，笑了笑，上前一步，“你要照顾好自己，如今已经是个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宋回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母亲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在别的地方没那么多亲人，只靠着自己走下去会很艰难。”
他突然眨了眨眼睛，说：“这里的风好大。”
他背过身去，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沙子好像吹进眼睛里面了。”
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夏倚照，笑着说道：“母亲就是太强硬，不愿意依赖旁人，有时候示弱一些，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他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跟她诉说，夏倚照头一次没有嗔责他，反倒认真耐心地听着。
仿佛宋回才是那个挂念着孩子要出远门的母亲，而她成了他的孩子。
一旁的卫城见母子俩这般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倒是见过两人平时私下里的相处，也没有这般催人鼻塞。
待那两人说完之后，看到夏倚照朝自己走来，便站直了身子，“将军，有任何事情尽管吩咐。”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平时在宋回身旁尽心辅佐，不要让他走弯路。”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心中清楚卫城有数，也没再说什么。
怕再继续说下去，气氛就变了味。
她最后看了宋回一眼，“若是想我了，便写信。”
宋回用力地点点头，夏倚照低头看着他，又笑了一下，“沙子又进眼睛了？”
宋回闻言连忙转过身，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一转头便看到了夏倚照已经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当时就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憋住，满脸通红。
卫城在一旁，看着马车远远驶远的模样，心也空茫茫的一片，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心中尽管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终究也只是想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辈子他与夏倚照不会有任何的可能。
先前的那些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他一时的头脑发昏所做出来的举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车马滚滚，飞尘四起。
夏倚照回首看着这一片自己热爱过的土地，最终还是背道而驰。
她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旁听着外界的声音，一颗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从此以后，便是一个人了。
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选择去做的事。
她从来都不怕犯错，哪怕是错了，她也愿意承担做错事情之后的惩罚，所以只要选择一条路，那便勇敢地走下去，绝不回头。
即便前面满是荆棘，即便一身鲜血，她也会用手中的刀剑拼出一条路来，永远不会回头看。
人潮汹涌，在岸旁，一路新来的拥挤着去窝棚处。
修筑灵渠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许多是从其他地区过来流放至此。
为了便于管理，也需要挨个去登记，这一类人往往都是最低的地位，同奴隶没什么区别。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队伍中十分惹眼，模样精致，周身气场淡漠平静，不断有人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其实和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凑到他身边跟他搭话，“兄弟，看你仪表堂堂，人模狗样的，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宋寒时闻言淡淡抬眸望了他一眼，并没有什么反应，随即收回视线，没有理会他。
这一路走来，他的性子便是这般冷漠，不理会人。
这位小兄弟也已经碰了好几次壁，所以不以为然。
只是看他这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不虞，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还跟他们装什么假清高？
只不过看他周身气场不凡，举手投足之间与旁人俨然比壁垒分明，想必出身不俗。
本想搭条线，日后互相照应一下，如今看来这男人眼皮子高得很，日后怕是要大吃苦头。
“快些！”一张简单的桌子，一道临时搭建的窝棚，一个五大三粗的工头正大声呵斥着后面的人，“往前面走一些！”
轮到宋寒时的时候，工头多看了他几眼，怔了一瞬，倒是也没说什么，给他扔了一张牌子，“去那边领东西！”
宋寒时面无表情地捡了过来，随着队伍走到了另一处。
不多时，人群尽头传来一阵旁的声音，所有人都转头往那边看过去——
便看到一对骑着马的人从这边而过，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恭恭敬敬不敢造次。
“听闻这一次是皇上亲自来监工，务必要将灵渠用最快的时间修好……”
“如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不就要吃大亏？”
“别想了，就算皇上不来，这边的管控也十分严格，兴许来了之后这些工头还不会像先前那样徇私枉法！”
“你可不知道，这里天大地大工头最大，以前山高皇帝远的，就那个刚才那个发牌的看见没有？随随便便就能打死人……”
下面的人窃窃私语，那工头立刻呵斥了一声，“那头的在说什么？”
人群立刻就安静下来。
宋寒时没说话，只看了他们几眼，不声不响地在一旁。
那几个交头接耳的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着实是他周身的气场与旁人格格不入，只是站在那里就十分引人注目，那些人心里便存了别的心思，倒也没有表现出来。
此时，营地中。
萧屿骑着马飞快抵达，帐中的人早就候在此处，见他过来立马跪下，“参见皇上。”
萧屿翻身下马，眉目间仿佛常年含着寒霜，周身也萦绕着不怒自威的气场，淡漠的眼神扫过他们，“人到了？”
“回禀皇上，应当快了。”
闻言，男人肃穆的神情似乎有了缓和，“嗯。”
话毕，他便转身离开了营帐，又径直上马，扬长而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也只得跟了上去。
他们怎么觉得，他们皇上对这个远方来客着实上心？
车马缓缓停下。
夏倚照看着熟悉的地界，心中感慨万千。
她掀开帘子，径直落了地，才发现前方早就已经有人等着她——
那人竟是……萧屿？
夏倚照愣住，眼睁睁看到男人打马到她跟前，随即停住。
一袭玄色的便装衬得身形高大，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来了？”
夏倚照顿了片刻，而后才本能地应了一声，“嗯。”
她一副呆住的样子，萧屿莫名看得心情大好，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看傻了？”
夏倚照这才反应过来，敛了神情，朝他行礼，“没想到皇上会亲自过来迎接……”
这是在萧国，不可再像先前那般肆意，萧屿身后还跟着人，自然不能落了礼数。
萧屿也缓缓淡了眸色，收回视线望着前方，“不是来迎接你，有事路过，顺便看看你何时抵达。”
身后匆匆跟来的人：“……？”

第68章 直白  朕想要你
从皇城一路到大渠, 快马加鞭，这的确是挺“顺便”的。
身后那些人暂时知道鹿晗方太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水分，但也都低着头不敢说些什么。
夏倚照环视了一圈, 觉得萧屿有些莫名，只谨慎地打量他几眼, 什么都没说。
萧屿轻咳了一声, “愣着做什么, 今日为你接风洗尘, 过来。”
夏倚照这才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知道她要过来，萧屿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住处。
夏倚照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迎接, 便随口问了一句，“皇上也会一道修筑灵渠吗？”
萧屿闻言看了她一眼，“难道光凭你一个人？”
夏倚照一顿, 没说话, 抿了一下嘴角。
这人怎么回事，三句话里两句都在呛她, 她也没做什么事情惹他不高兴吧？
既然是来做事的，夏倚照也并未多矫情, 默不作声跟在萧屿身后，听从他的安排。
行了片刻之后，他们抵达了一处院落。
隔着一条长河，这座院落远远矗立, 不远处还有另一处宅子, 一眼便看得出是萧屿落脚的地方，往四处看去，也就这一片的宅子位置最好。
而在河的另一侧, 便是那些工人聚集的地方，矮小的屋子密密麻麻，被这条河流划出泾渭分明的壁垒。
再看回来面前这处院落，是单独为夏倚照开辟出来的一处地方，离得不远不近，不算很气派，却是宽敞舒适。
夏倚照看了几眼，倒是很满意，一进来便在院子中矗立了片刻。
萧屿在她身后进来，身后的那些人都停在院外，没有进来打扰他们。
“你这次过来，身边一个人都没带？”
男人的声音响在身后，夏倚照没说话，将一旁的行李随意放在石桌上，点了点头，“没必要带过来。”
萧屿闻言看向她，眼神闪烁片刻，“为何不在身边？总得有两个信得过的丫鬟。”
夏倚照神情似乎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没必要。”
还是原来同样的答案，却参杂了一些莫名的情绪。
男人应了一声，没再提起。
夏倚照松了口气，回身看向他，“皇上安排的地方，臣十分满意，谢皇上隆恩。”
并不是她不想带丫鬟过来，而是真的没必要。
她本来就不能够轻易地相信别人，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自然越发不会将信任轻易地托付给任何人。
这一次抵达萧国，更是一个人只身前来。
她不想让自己的生命中再出现过多的牵挂，那些东西只会让她失去判断，变得越来越弱。
萧屿“嗯”了一声，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你就带了这些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夏倚照往石桌的方向看过去，行李的确有些少，笑了，“多谢皇上关心，不过已经很足够了。”
萧屿：“嗯。”
一阵无言。
夏倚照看着他，略微尴尬，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皇上？”
萧屿抬眸望向她，“我在，何事。”
没什么事，就是你怎么还不走……
夏倚照知道肯定不能这么说，只能提醒了一句，“皇上，臣先收拾一些，再去跟皇上商讨修筑灵渠的事。”
萧屿闻言蹙起了眉头，“你觉得朕赖着不走？”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夏倚照心里没底，但又觉得他不像在生气，一时之间失了声，“……臣不是这个意思。”
萧屿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收拾快些。”
说罢，便径直转身离开。
夏倚照愣愣地看着他高大略带一丝冷漠的背影，一阵讪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多想，便拎起石桌上的行李，去了里间。
本是晴朗艳阳天，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平静的河面渐渐喧吵起来，暂时不曾盖过两岸的人声。
小摊小贩吆喝起来，伴随着有力的号子声，氤氲在细细密密的雨丝里。
路面并不平整，雨一下来，就溅起一脚的泥泞。
“前面的，快些！”
身后传来工头的吆喝声，空中挥舞着鞭子，啪啪作响，只是划过空气，便像抽在人身上一样，脚步声越发密集了一些。
许多人只是刚到此处，还未缓过气来，便已经开始投入紧张的节奏中。
修筑灵渠不是小打小闹，更何况他们其中许多都是待罪之身，本就是流放此地，能有一处容身之所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于是便只求能活下去。
只是也依然有人第一日便受不住这大强度的劳作，躺下去之后便没再起来。
宋寒时跟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身后那日与他搭讪的男人看着他的背影，快走了几步，眼神飘闪，“这人是不是个哑巴……”
他以为宋寒时这般模样，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大抵不过一夜就被嗟磨得没了志气，却是毫无变化。
以为他至少会受不住这般高压的体力活，却不曾想，这堆人里，他竟是体力最好的。
宋寒时听到那人的低语，眼眸一淡，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缓缓缩紧。
十年前，夏倚照头一遭来萧国时，也会有这般人在她身边聒噪吗？
即便不是他身边这种粗俗之人，但大抵也不怀好意。
异国他乡，便是这般凄凉。
他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没有比身临其境更让他后悔十年前的选择，十年，他将他的阿照独自一人留在此处十年。
宋寒时望着远处的细雨，垂下眼眸，又长久地弯下腰去。
雨滴拍打着窗台，淅淅沥沥的响声却更显得室内无比安静。
夏倚照擦了擦脸颊的汗，没想到会突然下雨。
萧屿给她安排的这处院子甚是合她的心意，外边看着挺大，实际上只是因为带了个院子，里头住她一个人富余，却不那么空旷。
她一个人住着，倒也没那么寂寞。
夏倚照将里外打扫了一遍，她来之前这里应该已经有人打理过，处处都干净如皙，她只需要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很快就闲了下来。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时不时伴随一阵风响，击打在窗柩上。
外头越是声大，夏倚照心中便越发冷静。
她坐在窗边，撑着自己的脸颊，望向远处的对岸——
那边人来人往，即便下着雨，也不曾停歇。
修筑灵渠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首先就需要将另一侧河床堆积的淤泥沙土清理出来，再填入石块，而多余的那些无处排放，又成了一个包袱。
她叹了口气，将窗子放了下来。
若是要真正完工，只怕是要花不少的时间。
天色昏黄，除去河岸边那些工人，其余人已然归家休憩。
既然是为夏倚照接风洗尘，她自然要按时到场。
席间，她见到不少熟人。
萧屿高居在主座，身旁是一个年纪相差不大的青年，一袭白衣，看向夏倚照时眉尾微微挑起，带着似有若无的邪气，“夏将军来了？”
夏倚照脚步微顿，先跟萧屿行礼，随即才看向他身旁那个男人，“陆大人。”
萧屿是个特立独行的帝王，正值壮年，却后宫无人，早早就设立了摄政王。
他身旁那个方才说话的男人，便是那个摄政王——陆沉。
那十年期间，夏倚照也结识了这位行事作风诡谲的摄政王，相比于萧屿，他似乎锋芒更甚，更为尖锐，萧屿反而被衬得不显山不露水起来。
陆沉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无甚笑意，身旁跟着一个模样稚气的丫鬟，他的气场冷漠锐利，身旁跟着的人却是瑟瑟软弱的，看上去极不相称。
萧屿看到夏倚照似乎在打量陆沉，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不虞。
夏倚照并未察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在。
她再次回到萧国，摒弃了十年前初到此处的迷茫，这一次竟还有些熟悉感。
兴许是为了让她放松，萧屿特意请了一些那十年间与她关系都不错的人来，席间倒还算其乐融融。
夏倚照见到曾经一起交谈过的老工匠，甚至还有些欣喜，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却转眼又在相同的地方遇到。
举杯相谈甚欢，却没注意到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夏将军愿意助我们修筑灵渠，实在胸襟开阔，大义之举！”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其余人便纷纷称赞起来，夏倚照脸微微热，便顺势说了几句场面话，却也是出自真心。
她忽而有种错觉，在这里，她似乎才有所归属。
不必去费心争取那些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因为不会有人虎视眈眈地夺走，她的能力被承认，她的贡献也会被肯定，不会被无耻之人偷窃。
席散之时，她甚至意犹未尽。
方才一直在与一位工匠争执如何制作木雀才是最好的，不知不觉竟已过了时辰。
车马等在外头，夏倚照告别了萧屿，身上还萦绕着些许酒气。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陆沉掀起眼皮看了身旁男人一眼，见他眸色深邃，始终望着门口，笑了笑，没说话。
月悬夜空。
夏倚照晃晃荡荡回到院中，却远远见到一个人影矗立，登时吓得一个机灵，身上那一点酒意消散无踪，“皇上……”
她下了车，落地之后那马车便径直调转，扬长而去。
一阵风吹来，她抖了一下，定定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又看向那门口的男人。
他身旁没带任何人，只有一匹骏马，正打着响鼻，想必方才是打马而来，所以比她要快不少。
夏倚照不知道他为何一个人在此处，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自己，又是什么事情。
她走近了一些，刚要开口，便听到面前男人忽而打断她，“你不必说，朕问你，你是否与宋寒时断了干净？”
夏倚照愣了一下，但还是本能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面前男人眉眼忽而柔和不少，随即便听到他低沉清冽的声音：“那好。”
萧屿上前一步，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盖在了她肩上，“朕想要你……”
“要你好好修筑灵渠。”
夏倚照：“……臣明白。”

第69章 重遇  “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
夏倚照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时间有些紧张，结果话一出口就是让她好好修筑灵渠，便瞬间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至于这么特意来告诉她？
萧屿眼中有一丝懊恼，却很快恢复平静, “灵渠修筑不是小事, 朕知道你在为宋寒时的事情伤神, 但不要影响进程。”
夏倚照神色忽而严肃起来, 郑重道：“皇上放心，既然臣答应了接下这个差事，就不会让情感影响自身, 斯人已逝，还望皇上莫要再提。”
她将肩上的披风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置于萧屿面前, “多谢皇上关心，不过臣已经抵达, 恕臣无福消受。”
萧屿凝视着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披风, 两人指尖相抵，微微触碰过，肌肤上留下一片细腻。
即便只是短暂的触碰，也足以引起心中风暴。
夏倚照很快收回手, 萧屿也缓缓敛眸, 指尖留下一点温热的余温，“……宋寒时当真死于那场火灾？”
宋国对外界的说法一直都是宋寒时意外驾崩，由于那场火灾中受伤, 重伤难愈。
夏倚照眼睫轻颤，后退一步，“臣不知皇上为何这般问，难道皇上怀疑另有隐情？”
萧屿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轻笑一声，“自然不是。”
他周身气场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那般寂冷清净的模样，“早些休息。”
“是，皇上……”
夜深。
夏倚照躺下后，想着萧屿今夜说的那些话，辗转反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萧屿那番话像是什么试探。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关于宋寒时的一切，她本想抛之脑后，不再想起，只是忽而被这么一提，心中又隐隐担忧。
在这般忐忑中，她沉沉睡去。
对岸闪着光火，还有许多人仍未停息。
他们是一群做苦力活的奴仆，更像是一辈子绑在此处的牢犯，所剩下的所有价值便是重复这些乏味无趣却劳累的工作，日夜不息。
倘若不是到了极点，工头不会让他们去休息。
宋寒时就在其中，不过几日，他就像是顺应了这一群人的生活方式，很快便泯然众人。
一天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下来，让他无暇想到夏倚照，只是一停下来便无法自制地想到那十年——越是切身体会，就越是无法平静。
他兴许是一个懦弱的人，明知肚明夏倚照那十年不会好过，却自欺欺人一般不敢去想。
怕自己难以承担，更怕自己心疼……
现如今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在这里的每日每夜，都无比清晰地提醒他，他如今受过的这些，夏倚照都受过。
而她那时还怀着孩子，怀着宋回。
宋寒时望着对岸的微弱灯火，无法安眠。
四周早已经响起如雷的鼾声，极大的汗臭味包围此处，他们休息的地方不过一片窝棚，随地一躺便是席，一抬头能看到屋顶漏出一两颗星子。
微弱，渺茫，但有光。
十年，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回到夏倚照身边。
次日清晨，夏倚照早早起身。
独自一人的确多有不便，与萧屿商议灵渠之事时，她倒是提出过寻一个丫鬟在身边。
如今她不是作为人质，而是贵宾，自然是可以提出要求。
今日他们在厅中议事，除去前日接风洗尘的那些人之外，多了一个面容姣好，身姿婀娜的妇人。
她进来后有人与她介绍，那是陆沉的结发妻子。
夏倚照顿住脚步，“陆夫人。”
陆夫人朝她款款一笑，是个顾盼生辉的美人，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独有的骄矜。
夏倚照知道陆沉，却不知道他竟然已经娶妻，微微有些诧异。
她还以为，陆沉跟他身边那个伺候的丫鬟……
“夏将军既然缺一个伺候的人，我看陆大人身边这个就不错，是个知冷暖，懂进退的。”陆夫人笑笑地看着夏倚照，眉眼皆是温柔。
只是她身边的男人却没那般好脸色，在她提出将他身边的丫鬟送给夏倚照之后，脸色更是难看，嗤笑一声，“你倒是管得宽，夏将军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开始打包票了。”
陆夫人被挤兑了几句，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看暖枝机灵懂事，又能能干，这么挑剔的大人都能伺候得服服帖帖，夏将军又是贵客，所以才提了一句……大人若是舍不得，那便当我多了这一嘴，以后不提便是。”
那个叫做暖枝的丫鬟自始至终只低着头，瑟瑟发抖躲在陆沉身后，只露出一双受惊的双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旁人，随即又连忙垂下眼帘。
夏倚照已经落了座，听了这话忍不住望了萧屿一眼，一时间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萧屿瞧她样子为难，便起身道：“不必管他们，你随朕来。”
话毕，他便警告地看了陆夫人一眼，陆夫人才偃旗息鼓，只看那模样也不得安稳，只是暂时忍了。
陆沉依旧一张脸沉沉，不似平日那般淡漠的神情，仿佛是真的动了怒。
夏倚照自觉自己是个外人，不适合参与到这几人中间去，便跟在萧屿身后去了另一间屋子。
一行人才离开，便听到厅内传来似有若无的争吵声。
夏倚照一下顿住脚步，心中纳罕。
萧屿走在她前头，见她神情惊讶，便问道：“怎么？”
夏倚照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陆大人也会有脾气这么大的时候。”
萧屿闻言也往大厅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他们一直这样，不必在意。”
他偶尔也因为陆沉与他夫人之间的矛盾头疼，陆沉看上去冷漠淡然，脾气却是个好的，无比耐心，是个外冷内热的主。
他将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处得如鱼得水，偏偏与他夫人的关系势同水火。
而他夫人也不是什么寻常女子，两人时常吵闹，针锋相对，经常闹出麻烦。
“让你看了笑话。”
夏倚照闻言摇摇头，“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
萧屿脚步微微一顿，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夏倚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皇上，怎么了吗？”
“没什么。”男人的语气忽然淡了很多，径直往前。
院子一侧有个书房，看样子是平时看书练字的地方，萧屿推门而入，夏倚照脚步微顿，不知道他方才为何突然情绪变化，但还是跟在他身后进去。
其余人也紧随其后。
修筑灵渠是许多年前就提出来的议案，夏倚照当时便说过，萧国需要解决边界水患，就需要建筑一条灵渠，既能通航，又能解决灾洪。
只是那时主要任务是城防，且夏倚照还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于是便没人将她的提议放在心上。
后来连年水患，再加上夏倚照参与的项目都不曾掉过链子，她所预言的也都一一应允，所以才开始信服她。
时至今日，她在萧国的名望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
她从前不知道，今日却明显感受到自己受到了那些匠人们的尊重，言语之间便也放开了许多。
不知不觉，天边已是昏黄。
夏倚照沉浸在与那些匠人的讨论之中，即便有所争论，最后还是大体达成了共识。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将自己的力量与知识与旁人的汇聚在一起，最后用于修筑灵渠之事上，创造有价值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且独一无二。
她大抵不知道，自己此时专心致志的模样，也是另一人眼中的风景。
“今日便到这。”最后还是萧屿发了话，夏倚照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匠人们纷纷离开，书房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屿放下手中的笔，“朕送你回去。”
夏倚照好奇地凑过来，看到他纸上画的东西，有些诧异，“皇上是将我们今日的讨论直接设计出来了？”
萧屿用笔的另一头敲敲她的脑袋，“不至于，只是大致模样，可以看出有不少问题。”
夏倚照缩了缩脖子，没有注意到他如今跟自己过于亲密的距离，指着那画纸上的一处，“臣看出来了，这边——似乎走不通。”
话毕，她蹙起眉头，开始苦思冥想。
萧屿勾了勾嘴角，望着她清晰的侧脸，眉眼也渐渐柔和起来。
最后离开时，又推迟了一些时间。
夏倚照与萧屿并排走在院中，便看到那三人从厅中走出来。
陆沉与陆夫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还在吵，暖枝唯唯诺诺跟在陆沉后头。
看到夏倚照，陆夫人忽而收起冷硬的表情，温和得体地看向她，“夏将军。”
说罢，她看了暖枝一眼，“夏将军若是不嫌弃，这丫头便给夏将军用了，今日便可直接带回去。”
夏倚照一愣，“这……”
她看了看陆夫人，又忍不住看向萧屿，最后看着脸色骤然难看的陆沉，不知道作何反应。
萧屿也蹙起眉头，视线扫过他们，揉了揉眉心，对夏倚照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先用着。”
夏倚照缓缓点了点头，“……谢皇上，谢谢陆大人，陆夫人。”
陆沉脸色难看到极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
马车驶离，这次夏倚照多带了一人回来。
萧屿亲自去送，途径灵渠，夏倚照便看到前方不远处聚集了一众人，不知在吵嚷些什么。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眼神一颤——
那人早已经褪去了素日的矜贵体面，与那些犯人混迹在一处，却还是能被人一眼认出来。
而宋寒时也似乎察觉到什么，从人群中抬起头，朝不远处车马的方向看了过去。

第70章 木头  输了要有惩罚
细雨如丝,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细雨，氤氲了人的视线。
宋寒时远远看过去，便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的心也随之一颤, 看着那道远远离开的身影，目光紧紧跟着。
马车在眼前疾驶而过, 他的心跳也跟着空了一拍。
……是她吗？
心里面只是有了一个这样的想法, 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 无视了身后工头的警告, 下意识地迈出脚步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边的男人看他忽然被勾了魂的模样，也有些诧异，更多的是好奇, “你怎么了？”
他好奇像他这样的男人，在这边待了那么多天，好像什么东西都没能勾起他的情绪波澜, 只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就好像游离了一般, 是看到了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一辆马车从面前经过, 扬长而去，又下意识地问他, “兄弟，你怎么了？”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便看到宋寒时已然脱离了队伍，往马车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的工头瞪大眼睛, 立刻吼道：“那边的要做什么！赶紧回来！想偷懒不成？”
宋寒时置若罔闻, 只看着夏倚照离开的方向，眼尾弥漫上一点微不可闻的红色。
是她吗？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只看到夏倚照那张脸出现在眼前——然后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淡去了声音。
她总是有那样的能力, 只让他看一眼，就完全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些什么。
他希望是她，因为就算只是一段时间不见，他也发现自己对她的思念严重得有些泛滥。
只要看到一个与她关联的东西，就会难以抑制地失神。
与她分开的那十年已经是他的极限，本以为自那之后就能厮守到老，却不曾想，两人之间又开始相隔甚远，甚至能够再见的期限遥遥无期。
可他又不愿意是她。
如果是她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同意了萧屿对她发出的邀约。
如若她常年呆在萧国，那么她和萧屿之间……
宋寒时握紧拳头，他当初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私情，可还是某种占有欲作祟，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伤害了她。
到如今她对自己早就没有了情意，也没了束缚……
他知道按照夏倚照的性格，大抵是不会和萧屿闹出什么来，可只要一想到萧屿对她的心思，他就百般难忍。
夏倚照不是瞎子，自然也是看到了那头的动静，下意识便收回视线，装作没有看到，心却跳得极快。
这反应倒不是因为看到宋寒时如何如何，只是惊叹这世间竟然这般小，就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都能够遇见他。
来之前，她不是没想过宋寒时也被流放在此处，可没曾想到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凑巧，流放而来的人数以千计，被派遣去的地方也各不相同，灵渠是一项大工程，不只是这一段，其余地方也都需要人手，她怎能想到就偏偏是在这一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她不知道宋寒时有没有看到他，但是看他方才那样的反应，想必也是看到了的。
她有些心惊肉跳，并不想要横生事端，一时间脸色有些不愉。
宋寒时自然是察觉到她的退让，远远便看到她的躲避，那一瞬间心中充斥着酸涩的感觉。
他自认为自己心如磐石，这一刻却只觉得自嘲。
身后已经有人追了上来，以为他想要逃，那工头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一鞭子便甩在他的肩头上——
他并未停住脚步，就连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越发苍白了一些。
夏倚照听到外头的动静，脸色也有些怔愣，只是依旧心狠着，没有回头。
马车滚滚而去，很快便看不到身后的场景。
一旁的暖枝似乎看出她的不适，尽职尽责地问道：“将军是有哪里不舒服？”
夏倚照闻言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什么。”
她勉强对她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气，之后便闭上眼睛靠在一旁，防止她再继续问下去。
暖枝看她似乎并不太愿意说太多，也就没再开口，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心中也有些自己的心思。
她跟在陆沉身边已经有许多年了，自然是想伺候他这一辈子，却不曾想惹到了陆夫人，陆夫人如何她是干涉不了的，只是没有想到陆沉竟然也妥协了。
她看他当时那般震怒的模样，还以为他会保一保她……
她敛下眼中的情绪，看向夏倚照，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
既然是想要将她打发给夏倚照，陆夫人对这个女将军的性格自然是称赞的，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看夏倚照方才的反应，便知道她应该是一个心里面藏着事、但又是个比较好相与的人，在心里面悄悄地松了口气。
萧屿并没有和她们一辆马车，下了车之后，夏倚照才看到萧屿朝她走了过来。
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压有低，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第三次偷瞄的时候直接被他逮到——
萧屿直接看向她，“看什么，好看么？”
夏倚照一愣，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萧屿不依不饶，“没什么盯着看？”
话落，他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暖枝立刻会意，垂下眼眸进了里间。
她是新来的，看了一眼这屋子，里面也只有她一个人，便先去打理一点什么，熟悉熟悉环境，不用夏倚照交代什么便已经动起手来，很是自觉。
院中。
萧屿定定地看着夏倚照，夏倚照也察觉到他的心思，像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站在原地等着他。
但等了良久，也没等到这个男人开口说话，便主动问道：“皇上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萧屿抿了一下嘴角，忽而在院子中的一个石凳上坐下。
他长腿长脚，就那么坐在那里，未免显得有些憋屈，可神态却云淡风轻。
夏倚照莫名其妙，也只能缓缓走过去，坐了下来。
萧屿瞧她几眼，直接道：“你还没说，你方才为什么盯着朕看。”
她哪里有盯着他看！
夏倚照心中腹诽，只觉得他的说法有些夸张，不过是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多看了几眼而已，怎么能够算得上是盯着他看？
见她神色诧异，萧屿的眸色闪动片刻，想要说出口的话在唇边打转，却是没有说出口。
他的确是有话要问她，问她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可又怕这话问出口之后会打草惊蛇，他看出来这女人在感情方面算不得信手拈来，甚至有时候还有些木头，他不直接点破，兴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察觉。
但若是直接点破，也有可能因此吓到她。
他本来是想要温水煮青蛙，慢慢让她知晓，可刚才看到宋寒时的那一瞬间，他承认自己方寸大乱。
想要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心思……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等待这么多年，也不缺这一时半刻。
可他发觉对她的要求越来越多，先前她和宋寒时纠缠不清时，他便只希望她能看清自己的内心，早点与他了断。
如今他们两个真的了断了，他又开始期待她能够彻底地放下心房，给予旁人位置。
如今他最担心的就是夏倚照对宋寒时并没有完全放下。
他方才其实也看到了宋寒时，尤其看到他对夏倚照深深的眷恋。
那模样，只看一眼便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夏倚照死心。
他当时被工头好几鞭子抽打在背上，却毫无反应，最后被好几个人强行压下单膝跪在地上，依然直直望着夏倚照离去的方向，不曾动摇过半分。
萧屿并不担心宋寒时什么，只担心夏倚照会因此心软。
但夏倚照完全不知晓他的心思，只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充满了探索。
眼看她一副充满疑惑的神情，萧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夏倚照闻言眨了眨眼睛，越发觉得云里雾里，“皇上到底想说什么？”
自从方才下了车之后，他整个人就表现得有些奇怪，到底是奇怪在哪里，她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然后联想到以前他们之间的那些七七八八，虽然没有点破，但夏倚照又不是石头，自然是能感觉到什么，但一直都是秉持着不相信的态度。
她倒不是拒绝承认现实，而是经历过宋寒时之后，再面对这些东西，自然是要比之前更为谨慎一些。
再说她实在是不觉得自己和萧屿之间能有什么可能性，所以也就一直坦然相处。
反而这两天察觉到萧屿的欲言又止，她自己也开始不自在起来。
如若在一段关系里感觉到不舒服，她是那种会主动喊停的人。
可她与萧屿之间说有什么关系，也算不上什么关系，不过是帝王与臣子，更何况她还是别国的将军，顶多算得上是合作伙伴，实在是不知道要如何与他说清楚。
见萧屿不说话，夏倚照决定先发制人，“皇上，臣的确已经忘却前尘往事……但确实也没有别的想法，如果皇上的意思跟臣想的一样，那么臣只能先行请罪，要辜负皇上一番好意，但如果是臣想多了，皇上并没有那般意思，那便是臣妄自揣度圣心，请皇上责罚！”
她这一番话说完，萧屿哑口无言。
他觉得她就像是一座城池，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只不过是一点些微的试探就立刻被她打了回去，没有任何再继续的可能。
萧屿眼神微变，忽而站起身，“你想多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用来练武的桩子，想必夏倚照平日里面也一直勤练功，忽而起身走了过去，“今日月色甚好，不如来切磋一番？”
夏倚照一下子就哽住，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奇的发展。
她看了一眼空中正飘着的细雨，连月亮都没有，哪里来的月色正好？
只是看萧屿一本正经站在自己的面前发出邀约，一时之间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便起身应战，“那臣便冒犯了。”
萧屿忽而看着她，定定地道：“不是普通的切磋，要有奖惩。”
夏倚照本来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跃跃欲试，想要大展身手，一听这话立刻就将剑给收了回去，拒绝道：“……不了吧。”
萧屿顿住，似乎是有些不解，“为何不？”
夏倚照摇了摇头，无比认真地说道：“臣输不起。”
顿了一会，她又补充道：“赢了也……不太好。”
他是皇上，她赢了他，自讨苦吃，赢不了，还要被惩罚，简直没有天理。
她才想明白，萧屿说要跟她切磋，其实就是要刁难她！
萧屿：“……”

第71章 想你  你不要自己找死。
想明白了之后, 夏倚照怎么也不肯跟他打。
萧屿上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用一种警惕又不失礼貌的眼神看着他。
萧屿有些无奈, “你是不是怕自己也打不过？”
夏倚照一顿，随即也笑了笑, “皇上是在用激将法。”
萧屿的眉心跳了一下, 以前倒是没发现她这么机灵, 看了她片刻之后忽而被气笑了, 手中的剑径直扔在一旁，又坐了回去，就这么看着她, 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夏倚照下意识向前两步，“皇上, 是不打了吗？”
她探头探脑, 似乎还有些谨慎，萧屿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又不是比武招亲，不打了。”
夏倚照闻言放下心来, 却又觉得他刚才的说法有些好笑，“比武招亲……倒是许久没听过这样的事情。”
她的神情忽然平淡下来，萧屿盯着她的侧脸，问道：“你和宋寒时是怎么开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 果不其然, 问出来之后，夏倚照的脸色一僵，下意识回过头来, 与他他目光相接，只有僵硬与尴尬。
夏倚照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情，神情凝固。
见她一直沉默，萧屿打断她，“既然不愿意说，那便不说。”
话落，他看了她一眼，“天色不早了……”
夏倚照抢先打断了他，“皇上一路顺风，臣就不送了。”
萧屿脚步一顿，没说什么，转眼消失在院中。
夏倚照这才吐出一口气，心中有一种微妙的抵触。
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吗？还是她想多了？
夏倚照摇摇头，转身进了屋。
她一进来，暖枝便已经等在一旁，“将军。”
夏倚照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环顾了一眼四周，看得出来她方才稍微整理了一下，“你倒是手脚勤快。”
暖枝低下头，“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夏倚照看着她，眼神闪烁，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谈，“你跟陆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只不过我本人也只想要找一个过得去的丫鬟，如果你只是在我这里暂避风头可以直说，无妨，我重新再找一个。”
暖枝闻言脸色大变，立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将军恕罪！奴婢绝不敢有二心，既然夫人已经将奴婢赏给了将军，那么奴婢便一直跟在将军身边，只求将军不要嫌弃……”
夏倚照有些头疼，看着她三叩九拜的模样觉得有些棘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不想要参与到那两个人的矛盾中去。
毕竟她虽然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也知道自己也许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明哲保身，不要参与到过多复杂的事情当中，只是单纯地修筑灵渠便好。
可是看暖枝如此唯唯诺诺，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什么，“收拾一下，早些休息。”
“是，将军。”
夜凉如水。
凉亭中，两道高大的人影摇摇曳曳。
今夜没有月光，四处都是浓稠的漆黑，石桌上的酒杯缓缓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萧屿用手按着自己的眉心，仰头看着天顶，陆沉喝了许多，比他喝得更多，眼底却是一片澄澈，“她就是故意想跟我作对。”
平日说一不二的摄政王，难得有点任性，放肆在萧屿面前吐露对程青的不快。
程青——陆沉的妻子，那个常常与他作对、跟他争吵的陆夫人。
萧屿少见他这般模样，莫说是倾吐对他人的不满，他甚至很少看到他对谁有很明显的好恶。
他为人做事不比萧屿洒脱，几乎没有任何树敌，看上去肆意的性格，却最为周道圆滑。
程青几乎是他头一个这么明显表达厌恶的人。
萧屿掀了掀眸，“既然这般厌烦，当初又为何要成亲？不如和离。”
这下轮到陆沉噤声，睨他一眼，“……你又是为什么借酒消愁，皇上？”
这一声清醒了两人的身份，萧屿忽而沉了脸色，一言不发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之间的关系无需多言，私下相处根本不必有任何的避讳。陆沉想问便问了，“你当真对夏倚照有想法？你可想好了，她是宋国先帝的废后，即便如今尊称她一声将军，可她的身份依然尴尬。”
萧屿直接嗤笑一声，“尴尬又如何？谁人敢说。”
以他如今的手段地位，即便外界会有声音又如何？他不在意，他只在意夏倚照的看法，以及……她的喜恶。
陆沉笑笑，摇摇头，“搞不懂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喜欢这一个。”
萧屿不说话，他觉得他就是不懂。
没有人会懂，就连夏倚照都可能不懂，他萧屿要什么没有？但他偏偏就要她，他不要解释得通的章法，不要凡尘俗世的规则准绳，他只要他自己的心之所向。
旁人怎么想怎么看，又有什么重要的？又关他什么事情？他不在乎。
陆沉看着他眼中的眸色如墨，忽然凝结成一团，又缓缓沉了下去，“你还真是……傲慢。”
萧屿闻言看了他一眼，只是他好像天生缺乏探索欲，对其余不重要的事情都没那么好奇。
有时候陆沉也纳罕，像萧屿这样的人是如何当上皇帝的？但就是这样一个游走在世俗之外的人，却能很好地统治世俗，他把那些反对他的人不支持他的人都归纳得很好。
至少一开始因为后宫的事情被朝臣百般刁难，到现在却也几乎没有人再敢提起那些事。
他自我行事，那样桀骜难驯，陆沉不一样，萧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与世俗相悖。
他看上去肆意妄为，就真的肆意妄为，可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够让他一开始的离经叛道到最后让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陆沉更像是在伪装自己，在一副那样的皮囊之下去行使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萧屿却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从未有过而变化；兴许一开始的时候有些艰难，但到了最后，所有人都不再苛责他，只会说上一句他就是那样的。
因为他就算走了另外一条路，到最后也还是依然攀上了巅峰。
所以陆沉说他傲慢。
他似乎隐隐能够察觉到萧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至少在这人世间他几乎没见到有人拥有过。
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很简单的，特别喜欢的纳做妾，如果实在喜欢又刚好门当户对也可以做妻子，但喜欢这个东西实在是如同潮水泛滥，有时深有时浅，有时的浪头打过来让人头脑发昏的，褪去之后剩下的又是什么，是良田还是狼藉，谁都说不准。
但对他们来说依然是简单的，总有下一个，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虽说世事无绝对，但兴许能看到的例外少之又少，有的人一辈子都无法见到一个反例。
可他是萧屿，萧屿就是这么傲慢，他想要的就是与旁的人不一样。
他想要的是他自己觉得最好的，别人觉得好不好与他没有干系。
陆沉见过许多人都说自己并不在意外界的评价，但多多少少都不过是一种标榜，总是会有一些影响的，萧屿兴许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不受外界影响的人。
但他却受到夏倚照的影响，而且影响还很大。
此时对于萧屿影响很大的夏倚照，浑然不知那头发生的事情，直接睡下了。
只是她睡得也不怎么安稳，做了噩梦。
夜里雨声打在窗户上、叶子上，发出的一点细小声音都能够让她猛地清醒，而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次日醒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好。
暖枝便十分关心地问了一声。
夏倚照摇摇头，收拾了一下，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商量灵渠的事情。
施工那一头已经陆陆续续传来消息，因为这几天下着雨的缘故，路上一片泥泞，不好过去，便暂缓了计划。
负责的官员喊了几个熟悉情况的人过来，站成一排，在院子中汇报最近的进度。
夏倚照在一旁仔细地听着，拿着萧屿先前画出来的那幅画，一点一点地复现，而后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直到面前出现一道阴影，感觉到四周的氛围不太对劲，夏倚照才抬起头，忽然闯入一道熟悉又深沉的视线中——
她的视线和宋寒时撞了个正着。
他像是看了她许久，站在不远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仿佛只是看着她，就已经是他所有的目的。
夏倚照微微收紧指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一个字也没说，面色平常。
过来的这几个人里，几乎都是比较受工头信任的，她倒是没有想到短短的几天时间，宋寒时已经在慢慢往上攀爬。
她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只不过如今看他这副模样，也大有与她装作不认识的趋势，“你是新来的？”
她淡淡看向宋寒时，眼里不带一丝的情绪。
他如今除了容貌出众之外与那些旁人也并没有什么差别，宋寒时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是，将军。”
他喊她将军，似乎有种别样的意味，但夏倚照不愿理会，便公事公办，“昨夜灵渠中段因雨水塌陷，是你想的法子复原？”
宋寒时：“是。”
他直直地望着夏倚照，目光甚至是有些贪婪，一瞬不瞬，仿佛多一秒都是恩惠。
夏倚照也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但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既然已经斩断了前程往事，即便在这里遇到他，她也能够将他当做一个陌生人看待，从此以后他想以一个新的身份生活也好，又或者是远远逃开也罢，都不关她的事。
在她面前是一个全新的宋寒时，与她无关的宋寒时。
她话音落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动静，院中的人纷纷跪了下来，“参见皇上……”
夏倚照也起身行礼，萧屿走了进来，视线淡淡扫过四周，随即落在了宋寒时身上，眸色一沉，却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越过他走到夏倚照面前，“找出问题所在了？”
夏倚照点点头，蹙起眉头，很快就进入状态，“这一块似乎不能那样填平，昨夜下雨就暴露了许多弊端……”
她仔细地和萧屿商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四周正有一道视线看着他们二人。
宋寒时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忍住那股冲动，想要向前将他们分开，想要让萧屿离她远点。
——可他现在没有那个身份，更没有那个资格，只能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直到渗出一丝鲜血来，才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抹自嘲。
如今的他，能够多看夏倚照一眼就已然是恩赐，又怎敢奢求太多惹她厌烦？
萧屿似乎也注意到那旁的视线，默不作声地挡在夏倚照面前。
他很早便猜测宋寒时并没有真死，但也确实没有想到，他能够为了赎罪做到这一步。
他抬起眼眸，看了看夏倚照的侧脸，想从她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想知道她是否已经为他动摇，可结果令他很满意。
她似乎对宋寒时的出现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而是全身心地沉浸在灵渠的修筑中。
这让他很满意，但同时又有一丝不满——这样心情坚定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够打动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却很想知道宋寒时与夏倚照定情时，是如何让这个木头一样的女人开了窍？
还是她只是对着自己木头？
萧屿心中莫名一阵郁气难以抒发，他从未尝过这种滋味，别扭又煎熬，以为只是一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便好，但隐忍这一招似乎无法奏效，反而随着时间的增长越发汹涌。
他着实不愿意让自己陷入情绪漩涡中，但夏倚照的确使他难以冷静。
“皇……上？”夏倚照说完，并未得到萧屿的回应，一侧头便看到他直直的眼神，心里微沉，越发有了疑团。
原先还只是一点蛛丝马迹，现在似乎可以推导出一些什么。
萧屿对她应当是有些莫名的好感的。
夏倚照端正了神色，“皇上，臣方才说的就是那些，剩下的需要去现场勘查。”
萧屿敛了情绪，淡淡“嗯”了一声。
夏倚照便顺势直起身，“皇上，若是没事的话，臣先告退了。”
她匆忙离开，一时之间不愿再留在那一处。
马车晃晃悠悠，在她院子门前停下。
她才落了地，眼前便闪过一道黑影，宋寒时捂着她的嘴将她拽入一旁的巷中。
夏倚照一开始愣住，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开始反击，站定之后一脚踹上来人的膝弯，宋寒时径直倒了地，却始终抱着她，将她揽在怀中，两人一齐靠着墙边倒下，“阿照。”
他热灼的呼吸洒在她的鬓边，“我好想你。”
夏倚照眉头一蹙，只觉反感与厌烦，猛地挣开他，“宋寒时，我已经给了你活路，不要自己找死。”

第72章 表露  我条件尚可，你考虑吗
早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 夏倚照就想过，他应当会来找自己。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宋寒时才沉浸在与她重逢的情绪中，自然不会松开她, 反而抱得更紧，“是么？那便杀了我吧。”
他顺着夏倚照的话说, 觉得自己兴许真的是自寻死路。
她想要各自分开安好, 无论另一方如何都与彼此无关, 但是他却完全不这样想, 只是看到她，他就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尤其是看到萧屿挑衅一般的动作，他很明显看到他对自己□□的敌意, 只需要视线相交甚至不用任何的言语，他便知道萧屿在想什么——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宋寒时羞于承认，但在此情形之下又不得不承认, 萧屿对夏倚照的好感让他心生妒火的同时也让他难以抑制地迁怒在夏倚照身上。
他希望她毫不动摇, 心中也这般坚信，但总有些不理智的情绪让他忍不住苛责她, 苛责她为何总是给他惹麻烦。
人性如此，又或者是说他的人性如此, 并不好看，甚至让人羞于直面，他情愿去死，也不会让夏倚照知道的一些事情, 其中也包括他那些软弱无能的想法。
夏倚照冷了眼眸, 猛地向后屈肘，直接击中了男人的腹部。
一阵剧痛袭来，宋寒时却依旧没有松手。
他本就身手不错, 只是身居高位无需勤练巩固，如今被下放到此中地步，自然是逃不开的奴役劳作，却让他身子骨越发硬朗了些，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便忍耐了过去。
“宋寒时！”夏倚照真的被惹怒，动了实火，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剑朝他砍去——
宋寒时本能松开她，后退几步，被她用剑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月影绰绰。
两人都被墙边那颗大树的阴影遮蔽，只剩下一点细微的声音。
夏倚照胸腔起伏得厉害，不想惹来旁人的视线，只压低了声音警告，“宋寒时，你我早已经恩断义绝，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纠缠。”
宋寒时知道她会警告自己，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她会用什么话来反击，但是听到的时候还是很难过，心里酸了一片，血肉组成的心脏轰然陷落，是一种无法言明的痛楚。
但他只能振作起来，勉强对她笑，声音低沉，“我不是想要纠缠你，只是有点……想你。”
夏倚照猛地蹙起眉头，眼里的排斥毫不掩饰，“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她说着，手中握紧了剑，缓缓刺入男人的衣裳，隔着一层坚硬的肌肤挑衅他。
她并不是真的要一剑杀了他，但她的确想让他赶紧滚。
意识到这一点的宋寒时笑容缓缓僵硬，“你还在生气吗？”
“我不生气，我只是厌烦。”
男人眼眉低垂，似乎有些委屈，“你还在厌烦……阿照，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做过。”
他没有背叛过，也没有真的想要伤害她，是一开始就掺杂了谎言，于是之后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所以渐行渐远。但宋寒时不会放弃，倘若他认命，一开始就不会逆天而行，夏将军临死前也不会交代他那些话……
他似乎有些晃神，夏倚照已经收回了剑，锃的一声收回剑鞘中，“不必再追忆那些往事，宋寒时，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就不必再苦苦纠缠，你不愿坦诚，我不愿屈就，我们就只能到此为止。”
话毕，她眉头又蹙了起来，神色清冷却好看，似乎瘦了一些，但是气色却很好。
宋寒时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就像一尾近乎渴死的鱼，四处寻觅着可以赖以存活的氧气，直到看见夏倚照，才稍微舒服一点，稍微轻松一点。
可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她想让他滚，滚得远远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是萧屿却还在她面前晃荡，以一种难以拒绝、也不必拒绝的姿态。
宋寒时沙哑着声音，神态间早就没有从前帝王的傲慢，缓缓开口，“你若是不愿意看见我，那我便少一些出现在你面前，等你消了气，又或者等你舒服一些，看到我没那般厌恶时，我再来看看你……好吗？”
他没有把握现在的夏倚照会如何反应——事实上他唯一的把握就是她不会让自己好过。
所以只是这么一点卑微的请求，都要加上询问的语气。
他对待夏倚照如同脆弱又容易受伤的珍宝，捧在手心不敢僭越，他是乞求饶恕的罪人。
她不愿意见他，但不代表他不能见她。
他还是会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多看她几眼，哪怕只是远远的几眼，她不愿意，他就远远地看，等到哪天她愿意让他走近，他才小心翼翼地前进一些。
在此之前，不要有任何的变数，对他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恩赐。
夏倚照没有答应他，眉眼间越发冷淡，“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手，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从此以后这世界上没有宋寒时，宋寒时早已经死去，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宋寒时早就已经死去……
这不是她对他说过的最狠的话，却是最让他刺疼的。
直到夏倚照的背影完全消失，宋寒时还不曾离开。
他独身一人立在树下，风吹来满身的寒意，心中最后一点热度熄灭。
此时此刻，所有的温度跟着夏倚照的离开转身消失，不曾留下半点余温。
夏倚照走得很快。
她身上还披着斗篷，因为方才的情绪激动还有些气喘。
她不愿再跟宋寒时扯上任何关系，但他显然不那样想，方才示弱一般的话语兴许也当不得真。
她脚步匆忙，走得有些急促。
暖枝是个很有眼色的丫鬟，早已经进了屋内，对外界的一切仿佛兴致缺缺。
只是夏倚照才进了院子，就发现院中不知何时矗立了一道人影——
萧屿像是刚到，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门口的女人。
夏倚照顿住脚步，一时之间不知他的来意，只能下意识垂下头，“皇上。”
“嗯。”萧屿下意识应了一声，目光灼灼看向她。
待到夏倚照走到了身前，他才开口，“方才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清淡，细雨如丝，绵长地滴落在他的肩上，随即隐没。
夏倚照后退一步，忽而觉得萧屿浑身充满难以忽略的压迫感——
“皇上……”
男人眼神轻闪，抬起她的下巴，“你是不是觉得，你方才去哪，跟朕并没有关系，也不用跟朕交代？”
“臣不敢。”
话音落下，夏倚照瞬间便感觉到自己下巴上的力道倏然一沉，带着一丝疼痛让她本能反感，“皇上！”
她眼神一凛，有些用力地打开他的手，“皇上自重！”
萧屿眼中的眸色跳跃，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只沉沉望着她，吐出一口气，“是朕失态了。”
夏倚照敛着眉眼，看不清楚她如今的情绪，只低低地道：“臣有些疲惫，皇上不如……”
“你方才见到他了。”萧屿忽而打断她，“是么？”
他并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夏倚照已经听懂，头垂得更低，“臣不明白。”
“宋寒时。”萧屿淡淡吐出那个人的名字，忽而上前一步，“他方才找你了，你们见过。”
一道沉沉的阴影笼罩了夏倚照，她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压迫，甚至不是疑问句，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半晌，她应了一声，“嗯。”
兴许萧屿不算是完全与那些事情无关，抑或是萧屿至少与宋回关系不错，夏倚照对他疏离，却也并未对他拒之千里之外。
关于宋寒时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就只有萧屿知道。
想到这一点，夏倚照忽而抬起头，“皇上，今日的事情……”
“你放心，既然宋寒时已死，眼前这个男人，朕不会为难。”萧屿知道她要说的话，但是为了避免从她那张嘴里听到替宋寒时辩护的话，他便先行打断她，自己先说出口。
夏倚照闻言眉眼有些触动，“多谢皇上。”
她的感谢真心实意，算起来萧屿帮过她很多次，也救过她很多次。
在她被宋寒时关在冷宫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亦或者是数次逃脱却遇到阻碍时，他一直都在暗中相助。
包括那次宋回的逃走，她知道他暗中出了不少力，有他的庇佑，夏倚照可以不必分心去担忧宋回的安危，也是那一次一举夺了宋寒时的皇位。
她一直很感激他，只是先前被太多事情缠身，分身乏术，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她便理清楚对他的感激有多少。
萧屿的脸色却变得不好看起来。
他喜欢看她柔和平静的模样，却不想让她觉得过度亏欠，仿佛她对他的一点好感只是基于那些帮助，而无关于他这个人。
即便他知道，若是没有那些帮助，夏倚照不会对他有所侧目。
萧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真的想谢朕？”
他看到夏倚照抬起头，似乎有些诧异，但随即又很真诚地回应着他的问题，“只要是臣能做到的。”
萧屿呼吸忽而缓慢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和严肃，就连周围的气场都有了变化。
夏倚照似乎察觉到什么，周身的汗毛竖起。
她望着男人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想要喊停，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像是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下意识就要后退几步，却被萧屿瞬间攥紧了肩膀——
“夏倚照，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屿不允许她再糊弄过去，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说是因为宋寒时的出现给了他危机感也好，抑或是只是不想再忍下去了也好，他现在就想告诉她。
“若你日后再醮，我条件尚可……你能考虑吗？”

第73章 关心  不必在我面前逞强
夏倚照是懵着回到屋子里的。
暖枝有些打盹, 见到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将军……”
夏倚照“嗯”了一声，“你去休息吧。”
“好……”
见她魂不守舍, 暖枝抿了抿唇，忍下困意上前, “将军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 奴婢……”
“不必了。”夏倚照正心烦意燥, 便径直打断了她, “你去做自己的事情。”
“是……”
暖枝嘴角的弧度越发紧绷，像是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离开。
她走了之后, 夏倚照径直回到卧室，这才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燥意。
她不知道萧屿说这些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至于拿那种事情开玩笑。
她这么想, 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出口，不愿意相信像萧屿那样的人真的会对她抛出橄榄枝, 她倒不是自惭形秽，只是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身份相差太大, 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像是天方夜谭，对于她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真实性。
而且她也从来就没有想过跟宋寒时结束之后还会重新开始另外一段感情，所以当萧屿对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虚假, 觉得这些事情不可能发生, 到现在她都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幻觉，一点都不真实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实感。
而那一侧，比起夏倚照的惶惶然, 萧屿显然脸色不悦。
陆沉本意是过来找他抱怨，却见他的脸色比自己的更为难看，心情倒是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怎么？看你这副模样，被拒绝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当看到萧屿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看着他的视线也带着一丝冰寒，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说中了，有些诧异，“你真的跟她直说了？我还以为你会迂回一段时间。”
他走到他面前，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屿不想说自己的事情，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怎么又过来了？”
他习惯在傍晚时在凉亭练剑，陆沉这段时间时常过来与他抱怨与程青之间的那些矛盾。
萧屿并不愿意听。
有时候敷衍而过，有时候随意给出意见，陆沉也并不在意，更像是想要有一个地方躲清。
以前还有暖枝在，能够转移和程青之间的那些矛盾，如今暖枝已经被送到了夏倚照身边，他和程青之间便直接对上。
所有的问题泥沙俱下，根本就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最近几乎都在吵架。
“你若是这么闲，不如回皇宫去。”萧屿淡淡开口，想到方才与夏倚照直说的时候她毫不掩饰的诧异与慌乱，心里面越发郁气拥堵，难以抒发。
陆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蹙起眉头看着他，“你真的想跟夏倚照……”
萧屿不发一言，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人脊背生寒。
若不是常年伴在他身边，陆沉还真被他唬住。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萧屿这幅模样，阴森森的，却不到发怒的边缘。
四周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氛围，陆沉忍不住问他，“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萧屿没说话，依然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陆沉道:“我好歹也是成过亲的人，兴许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萧屿嗤笑一声，淡淡看向他，“我要她跟我，不是要她厌我。”
陆沉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行，那你自个看着办。”
两人心情都不佳，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陆沉刚要离开，萧屿却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何事？”
“去查一个人。”
“谁？”陆沉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除了夏倚照，如今还对谁有兴趣？
萧屿却没看他，脸色有些沉，眼里面坠着一点冰霜，周身透着一种疏冷的气场。
“宋寒时。”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陆沉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诧异地望着他，“他不是已经……”
萧屿抬眸与他对视，沉默不言，在他的目光中，陆沉似乎看懂了什么，抿紧薄唇，“我明白了。”
片刻后他有些讥讽地笑出了声，“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萧屿眼里面含着淡淡的嘲讽，“胆子再大，又有什么用。”
陆沉看着他的侧脸，男人下颚紧绷，眸中沉淀着郁气，便心中了然，“需不需要直接处理掉？”
萧屿却打断道：“不必，摸清楚他的目的，不要让他再接触到夏倚照。”
陆沉闻言挑了挑眉，“这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斩草要除根，让他永远都不能够出现在夏倚照面前岂不是更好？”
萧屿没有说话，笑了笑，“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陆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什么意思？”
萧屿也缓缓收起了脸上嘲讽的神情，淡淡道：“活人永远都比不过死人。”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了陆沉的痛处，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方才那嬉笑嘲讽的气氛急转直下，两人之间都带着一种漠然的死寂。
尤其是陆沉，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攥紧，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什么都没说，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转身离开。
活着的人永远都比不过死去的人，这一点倒是对的。
他那个夫人心里面也永远只装着一个早就烂在地里的人，看不到活人的半点身影。
次日清晨，夏倚照早早就醒了过来。
看上像是安睡了一整夜，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面嗡嗡的，什么都没有，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昨夜的事情对她实在有太大的打击，到现在都还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暖枝早就已经打点好，看到夏倚照起身连忙进去伺候，手指触碰到她的肌肤时，下意识顿了一下，“将军，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是吗？”夏倚照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有些迟钝，并没有觉得有多热，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不用担心。”
暖枝眼里有些担忧，但是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没有违背她的意志，便只点点头，“是。”
整理好之后，二人上了马车，按照原来的路线去了不远处的宅子。
夏倚照如今每天的任务就是督促灵渠的进程，如若不是特殊原因的话，刮风下雨都需要与萧屿见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早起来夏倚照情绪就有些不太对劲，一想到待会可能要见到那个男人，心里面其实是有一些尴尬与紧张的。
倒不是她对萧屿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昨夜说了那番话之后，她的反应着实像是刺痛了他的自尊。
像萧屿这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她却直接拒绝了他，想必他心里面也不好受，若是待会见到他，他对她生气也是正常反应。
夏倚照心里面胡思乱想着，转眼间已经到了院中，远远地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矗立，已经在与旁人商议昨夜发生的事情。
最近的雨越下越大，许多努力都付之东流，所以那边的进程只能够暂缓，想出了应对方式再继续下去。
看到她进来，那些人都起身与她打招呼。
她在这里受到了足够的尊重，哪怕先前因为废后那段回忆有所顾忌，却给了她十足的敬意，对于过去的那些也矢口不提。
这一点夏倚照是感激的。
她看了萧屿的方向一眼，心里面也知道，他必然是插手其中，她在这里才能够这么舒坦地度过这段时光。
说起来，过去在这做人质的十年，除去一开始有些艰难，之后虽然依然难过，但也挺了过来。
她与宋回多多少少也受了一点萧屿的照顾，彼此心照不宣。
她一开始以为是他和儿子之间那一点忘年交的友谊，可现在发觉兴许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一些变味——萧屿是不是那时候就有端倪了？
她忍不住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如若是那般早的话，她怎么就一点没发现……
直到昨夜萧屿向她挑明，她才醒悟过来。
只不过……她看着萧屿的模样，心里面又觉得十分无常。
她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且不说地位的差距，仅仅只说她早就已经成亲生子，与他之间便是相隔了无数道鸿沟。
哪怕是有所情谊，顶多也就是几分肝胆相照的义气和纯粹的互相欣赏。
昨夜萧屿却问她要不要考虑他，考虑什么？她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么？
夏倚照脸蛋有些发热，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实实在在的热度。
她甩了甩脑袋，又在太阳穴上敲了敲，忽而感觉到面前压下一道影子，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怎么了？”
萧屿蹙着眉头，抓住她的手腕，“敲自己的脑袋做什么？”
夏倚照抬起头看着他，眼尾也悄悄爬上一点红色，但自己不知道，反应了一会儿才挣开他的桎梏，“没什么，皇上……”
她说话时反应都慢了一些，只有她自己没有察觉到。
萧屿眉头一下子就皱得更紧，似乎是察觉到她有哪里不对劲，“你生病了？”
夏倚照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只是动作有些缓慢，“怎么可能？”
她很少生病，她的身体无比强壮，这些年来几乎就没有过什么风疼脑热，除非是受伤之类的，否则一般不会有什么病痛。
“我不会生病……”她听了萧屿的话，只是下意识地反驳，摇头晃脑的样子落入男人的眼中却是激起一阵凉意。
萧屿二话不说看向身后那群人，眉头紧锁，“叫大夫过来。”
“是，皇上。”
夏倚照闻言一下子就皱起眉头，脸上有些排斥的神色，“你要做什么？我说了我没事！”
她甩开萧屿的手，径直往里走进，“不要耽误灵渠的进度……昨夜不是短坝被毁？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计划。”
萧屿回过身来，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她都忘记了对他保持君臣之间的尊敬和疏离。
方才与他说话时，似乎更像带着昨夜拒绝他时的冷淡。
萧屿的眼膜忽明忽暗，下颚紧绷，什么都没说，旋即直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今日就到这里。”
那些匠人左右互看，大抵知道皇帝的意思，纷纷垂下头，“是，皇上。”
闲杂人等离开，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屿一脚踹开门，大步走向榻前，将她缓缓放了下来，“大夫很快就到。”
夏倚照还是不肯呆着，硬撑着要起身，“我没事……”
她一使劲，忽而感到喉头一痒，忍不住咳嗽出声，萧屿便径直将她按进自己怀中，“别逞强。”

第74章 生病  他的百般纠缠
夏倚照不愿意被看轻。
无论是在任何时候, 除非是在她十分亲近且信任的人面前，她是不愿意展露出半点脆弱的。
从前那个人是宋寒时，是宋回, 如今就只剩下宋回。
异国他乡，她便只信任自己。
头晕目眩时, 她大抵已经知道自己是有些生病, 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如今这样被萧屿温柔地对待, 她心里面莫名生出一些燥意, 有些不耐烦地挥开他，“你别管我，我没事。”
萧屿眉头皱了起来, 声音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了回去，“这种时候闹脾气, 你还是小孩子吗？”
“我当然不是！”夏倚照瞪大了眼睛, 想要和他争辩，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夫匆匆忙忙赶来，萧屿这才收回手, 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夏倚照抿了一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将头梗到另外一侧去，闹别扭的样子倒是倔得很。
萧屿看着她的侧脸, 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这种事情邪门得很, 仿佛和夏倚照不管做什么样的事情，有什么样的动作，都能够勾着他的眼神, 让他的情绪产生波动。
甚至于她现在这副犯倔的模样，如若是在旁人身上，他只会觉得不可理喻，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夏倚照身上却全然不同。
他觉得有些可爱。
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突然像是被谁拨弄了一下，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心脏处的某个地方，缓缓收紧。
萧屿眼眸沉了下来，静静退到一侧。
等大夫看完之后才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帮她把被子掖好，“昨天晚上着凉了？”
他的声音清浅又有些低沉的，明明是个不会温柔的语气，但每一次对着夏倚照时都有一种莫名的纵容和无奈。
夏倚照自然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妥协，闭上眼睛，眼睫轻颤，“嗯，兴许是的。”
她终于可以好好跟他说话，只是话语中还带着一丝倔强和不满，萧屿却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好强的女人。”
夏倚照一下子就睁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分不清他到底是调侃还是讽刺，但又的确戳中了夏倚照内心那不可言明的一部分。
她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有些勉强地撑起身子，推开他。
萧屿眼眸一沉，“你要做什么？”
夏倚照有些别扭，“我自己来。”
她看到他端着碗走到她面前，似乎是要喂她，将头扭到另一侧去不肯看他。
萧屿的脸色越发难看，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旁，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昨夜和你说了那些话，所以今日这么急着与我划清界限？”
想到这般可能，心口就滋生出一些细密的纹路。
萧屿并不想要逼她做出什么选择，只是自己没有办法冷静，哪怕她现在还生着病、她现在还在生病……
萧屿闭了闭眼睛，松开手。
触及到她那双倔强的眼眸，叹了口气，“你自己来，还有力气吗？”
夏倚照默不作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药是方才煎出来的，入口便烫得有些难受，可她还是强忍着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明明表情痛苦，却还是强忍着一句不哼，当时他的面就这么喝完了一碗滚烫的药汁。
“够了！”萧屿终于有些人忍不住，将她手中的药碗挥到了地上，捏着她的下巴，想要直接亲上去。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时，他却忽而僵硬地顿住。
夏倚照不会喜欢他这样。
萧屿缓缓停住，薄唇蹭在她的颊边，感觉到一阵惊人的温度。
她在他怀中，甚至有些颤抖，萧屿用力地搂着她，尝到一阵的苦涩。
夏倚照想推开他，双手却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浑身都使不上任何力气。
即便萧屿只是在她的唇角流连片刻就立刻忍住，但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夏倚照的排斥。
他忽而松开手，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没敢看她，“抱歉。”
男人声音沙哑，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不知道该说些别的什么话。
他方才那副模样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可恶，更何况是夏倚照？
即便他控制住自己，可还是不免自厌。
身后剧烈的喘息声久久没能平静，夏倚照像是气急了，紧闭着双眼，唇色越发惨白，整个人就像是被火笼蒸腾着。
“唔……”
夏倚照闭上眼睛，眼眶发热，一阵浓重的困倦袭来，忍不住昏睡过去。
这场雨下了很久。
那日见过夏倚照之后，宋寒时遵守承诺，许久没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如今已经免去那些最基本的苦力劳作，因上次雨水冲毁堤坝，是他及时做出补救措施，当时在场有还几个人差点因此丧生，最后都因他幸免于难。
那几个工头因此被巡检调职，宋寒时便顶替而上——一般情况是不允许罪大恶极之人参与其中，只是宋寒时虽被流放而来，却并未是犯下什么大逆不道之罪，便破格立功。
虽算不上是正经官职，但好歹有了个名头，不用再与那些流民罪犯混为一谈。
宋寒时知道，这是新的开始。
摒弃曾经的姓名与身份，在另一个消耗过夏倚照十年的地方，开始漫长的赎罪与弥补。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夏倚照去敌国做人质，但这世间本就没有后悔药，夏倚照已经在往前走，他也该向前看。
若是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他越发没有祈求她原谅的可能。
“今日修整，巡检大人请回。”
宋寒时跟在巡检身后，听得前院的人这般回答，眼神微抬，并未言语。
巡检有些诧异，“今日不是照例汇报情况，怎么……”
“今日是因为那位出了事、不过也不是你们能打听的，回去罢！”那人看了他们几眼，压低了声音，“皇上极为看重那位，若是这几日不好，大概你们也不用再来了。”
巡检眼珠子一转，兴许是想投其所好，下意识道：“大人说的可是那位夏将军？皇上对她似乎……”
“住嘴！皇上的事情也敢窥探，仔细你的脑袋！”那人怒斥一声，却也不敢惊扰了谁，只得瞪了巡检一眼，“无论夏将军如何也不是你这种人能够琢磨的，省得祸从口出！”
“大人教训得是！”巡检忙声称是，身后的宋寒时不发一言，沉默着垂首，只在听到夏倚照的名字时心里微起波澜。
她……出什么事了？
宋寒时最后跟着巡检离开，转身时脚步微顿，往院门的方向看过去，只一眼便匆匆收回。
才转过巷子，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前方的巡检回过头来问他。
“营中需要的一些采买还未落实……”
他还未说完，巡检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早些回，今个司工有事要商。”
宋寒时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街道徘徊片刻，便径直回到原先的院落，外头都有人看守，宋寒时施展轻功而上，掷出石块，立刻引起那些守卫的注意——
“谁？”
宋寒时立刻隐于遮蔽之中，待那些人离开去搜寻，只剩下一半驻守原地，便轻易潜入院中。
院中守卫森严，但对于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夏倚照的房间门口依旧有人守着，只不是那些手持武器的护卫，而是几个侍女。
宋寒时潜在暗处，那些侍女不时进出，换掉为夏倚照擦洗的热水，男人眸色缓缓深沉，意识到夏倚照兴许真的出了事。
萧屿不在房中，安顿好夏倚照之后便安排了许多人照料她。
她如今并不是他的什么人，即便他可以贴身照料，于她而言却并不是什么好事，兴许会连累于她。
但他也不会让夏倚照独自一人回去，暖枝虽说是去伺候她的人，但起初也不过是陆沉与程青赌气的筹码，他信不过。
最好是夏倚照在这待到病好为止。
意识一片模糊。
夏倚照看到眼前的朦胧，手上使不上劲。
她费劲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那阵恼人的热度渐渐褪去，睡梦中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肌肤上游艺，带走那些热度。
渐渐地，她感觉到不再那么难受，周身蒸腾的热气也慢慢平息下来。
一切都归于平静。
周围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夏倚照在这种氛围中终于可以安心睡着，意识也稳稳入睡。
一段漫长的修整，仿佛无边无际都是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呼吸逐渐变轻，却在触及到屏风后的一丝黑影时加重——
像是受到感召搬，夏倚照蹙起眉头，忍不住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在看清楚面前的人时猛地清醒过来：“宋寒时！”
她失声叫出他的名字，心脏瞬间揪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向他，看到他那双充满担忧的眸子，用力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浑身阵痛。
宋寒时本意是想看她好转就离开，却并未忍住多留了一段时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了。
“我只是来看看你。”宋寒时坐在塌边，伸手去帮她掖被子，“是因为昨夜受凉了？”
夏倚照打开他的手，无比厌倦地看着他，“滚。”
除了这个字之外，她似乎没什么想跟他说的。
宋寒时收回手，蜷了蜷手指，最后只是垂在身侧，哑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喃喃地重复，在她面前早就失去了立场。
夏倚照掀开被子就要下地，想亲自将他扔出去，却在下一秒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皇上！”

第75章 情变  再考虑考虑我
宋寒时还未来得及躲避——事实上他也并不想躲避, 一把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萧屿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外头全是他的精兵，漠然地看着他, “找死？”
他知道宋寒时在此处，看在夏倚照的面上, 他不会对他做什么, 但若是他自寻死路, 他便成全他。
宋寒时迎上他的视线, 毫无动摇，“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放肆！岂敢这般与皇上说话！”
侍卫刚要上前, 被萧屿一个眼神阻止，“出去。”
“是。”
这是他们三个人的事，无须牵扯更多。
宋寒时嗤笑一声, “这么高尚？”
萧屿抬起剑, 直接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锋利的剑刃没入皮肉，衣裳瞬间被染红。
他还在用力, 淡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细碎的冰渣，“高尚？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你？”
两人对峙的场景充满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对彼此下杀手。
宋寒时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用手抓住了锋利的剑身, 用力一扯——
鲜血淋漓滴落在地，满地都是鲜红的色彩。
“够了，你们都住手！”夏倚照掀开被子落了地, 刚要说话便猛地咳嗽几声，“咳咳……”
“阿照……”
“夏倚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萧屿径直丢了剑，快步走到塌边，按住了夏倚照的肩膀，“怎么了，还不舒服？”
男人眼底毫不掩饰的焦急，方才的煞气荡然无存。
夏倚照看着他的神色，莫名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道：“让他走，我累了。”
她实在不想牵扯这些是非。
有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的执念，各自向前看不是很好吗？
宋寒时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眉眼间染上一点愤怒，因为怒气而氤氲成一抹淡红，“我走？你让他留在这？”
夏倚照闻言抬眸看向他，不言不语，但模样已经是疲倦至极，“我说过，以后不必再见面了，你走罢。”
萧屿听到她的语气，神情倒是柔和下来。
只要她能下定决心与宋寒时断了，那么这个人的确与他们无关，不必再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更不必用死亡来加深印象。
无论如何，他是宋回的父亲。
宋寒时一开始的怒气消散，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鲜血淋漓地滴落在地，定定地看着他们，眼里逐渐出现空茫的情绪，而后染上一点惊慌的颜色。
他在控制自己，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一点慌乱还是让他无法彻底冷静。
尽管夏倚照对萧屿似乎也并没有什么耐心，但她兴许自己都不知道，她很信任他……
而这种信任，她也曾经给过他。
宋寒时也见过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后来他弄丢了，现在再见到，却是对着别人。
他怎么会知道，有些东西一丢就会永远找不见。
明明一开始他也只是为了保留这种信任。
“阿照……”
阿照，不要这样对我。
他想这样告诉她，告诉她无数次，但是他再也说不出口——他现在是她的什么人呢？除去那个身份，他没了可以留在她身边的资本。
他甚至连他们两个的孩子都没能拿来当作留住夏倚照的理由，因为宋回早就不再将他看成父亲。
夏倚照想如何对待他都是她的权利，而她也只是将他当成陌生人而已，站在她的立场上，她甚至一点都不过分，仁慈得像是故意放过他。
宋寒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只知道在他离开之前，夏倚照都不曾看过他一眼。
她一直看着萧屿。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在做什么？
宋寒时现在才明白，夏倚照当时看着他和春儿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总以为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希望夏倚照理解他，等待他，相信他……
可他只是想到她与萧屿的独处就已经难以忍受。
那她呢？
她一归国就看到春儿的存在，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他只担心她会生气，却不知道她还会难过……会死心。
宋寒时将自己整个人隐匿在深沉的昏暗之中，去回想他们曾经的过去——越是想念，越是发现十年前他们彼此的回忆少得可怜，本该变得模糊的画面越发清晰起来。
他们那个时候本该那么好，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幅模样。
屋中。
很快便只剩下两人。
夏倚照醒来后已经舒服不少，至少没有先前那种头疼的感觉，“他走了？”
“嗯。”萧屿上前，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探温度，“已经走了。”
她松了口气，也无暇顾忌方才男人有些亲昵的动作，径直走到圆桌前坐下，“以后别再让他过来。”
“嗯。”萧屿应了一声，语气柔和，仿佛是对她一副有求必应的态度，“以后会严加看管。”
夏倚照点点头，这才发觉萧屿看着自己时那不同寻常的视线，下意识起身，“时间不早了，感谢皇上的照顾，臣恐怕得先走……”
“不必着急。”萧屿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却在触及到她的视线时停在空中。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眸，夏倚照也仰头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他的意图——又或者是明白了，但是却因为热度才褪去一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萧屿从未这般纠结过，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百般思索，唯恐惊扰到了她。
他最后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在这待久一点，陆沉那边出了些问题，暖枝已经回了陆府，暂时不会再过来，朕已经在寻更适合你的丫鬟，如今不急着回去。”
夏倚照闻言有些头疼，“果然已经回去了……”
她知道收了暖枝会有些麻烦，他们之间的事情她是不愿意掺和的，最好是不要再牵扯她。
萧屿也有些无奈，“他们之间的事情，麻烦到你了。”
夏倚照摇摇头，“无事，左右暖枝是个不错的丫鬟，伺候得臣很妥当。”
萧屿笑笑，并未言语。
待了一会，夏倚照觉得不甚自在，忍不住起身，“臣还是先回去，丫鬟的事情不急，臣一个人也无所谓……”
“阿照。”萧屿忽而出声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闪烁，里面含着明明灭灭的光，经久不息，“他是这般唤你的？”
夏倚照一愣，这下脑子彻底清醒过来，“皇上……”
她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嘴唇还是有些苍白，只与萧屿对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眉眼低垂，看不清楚眼睫下的一片阴影。
她知道萧屿是什么意思，她虽然迟钝了些，但也不是木头，更何况他都已经那般直白地告诉她，她若是再不明白……那便是装傻了。
夏倚照其实更愿意装傻。
如若装傻就能回避这样的场景，她倒是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她不能这样，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才是她的性格。
“皇上，臣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不必再强调。”萧屿知道她会拒绝，只是还是不免蹙起眉头，沉沉道：“私下里，你不必将我当成皇帝，你也不是什么将军。”
夏倚照蹙起眉头，“皇上……”
萧屿认真地看向她。
夏倚照：“……真的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况且我已经有了宋回，人生不曾有什么缺憾，即便以后跟宋寒时不再交集，也没有要琵琶别抱的心思。”
萧屿不言，片刻后才道：“倘若我说，我能给你一个承诺，承诺只有你一个人呢？”
两人都站着，夏倚照在身形上矮他一截，因此听他这话更像是被恩赐，于是只是淡淡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承诺，承诺不一定兑现。”
“我跟宋寒时不一样。”萧屿以为她在质疑，脸色不太好看，却依旧郑重道：“我本就不打算立后，夏倚照，若是这辈子不曾遇见你，我不会动这个念头。”
他的想法就连陆沉都理解不了。
情爱自然是好的，白首不相离，世人所称颂，他不惧世俗，却并不抗拒。
可若是为了那些浮华去爱人，他宁肯独身，许多痴男怨女的相知相守，在他看来不过是寂寞驱使，谈不上多么真挚。
感情不一定便要得到，更重要是完整。
即便是夏倚照不愿意，但他的感情不会凭空消失——当然她答应最好。
倘若她不应答，亦或是不曾遇见她，那他一直独身下去也无妨。
萧屿也无须去解释什么，当他有足够能力的事情，他便能凌驾于世俗之上，不用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夏倚照听来却听出了另一种意味，眉头蹙起，“你是在向我施压？”
本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若不是你情我愿便休止，可他这么一说，倒显得她若是不应便不近人情——毕竟他连终身不立后这种话都说了出来，算是诚意十足。
以此显得她若是拒绝便有些不知好歹。
萧屿顿住，倒是没想到她会这般想，沉了脸色，“自然不是，我没有卑劣到要用这种手段去压迫你，更不会……”
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气，缓声道：“你不用有压力，即便你拒了我，我也没打算与我原来的想法背道而驰，这跟你的意愿没有关系。”
夏倚照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萧屿：“……”
夏倚照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道：“没有影响到你就好，那我就……”
“怎可能没有影响？”萧屿打断她，“夏倚照，你……再考虑考虑我。”

第76章 僵局  若是喜欢，便会不舍
陆沉知道了来龙去脉, 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有今天。”
两人在凉亭中，夜空高挂着一轮弯月。
萧屿独自一人喝着酒, 陆沉却不愿意陪着他喝了。
前两天醉醺醺地回去，大老远看到程青沉着脸坐在桌子旁边等他回来。
他还没有走近, 就看到那女人沉着一张脸, 无比不耐地看着他, “一身酒气, 你熏到我了。”
又是这样。
他熏到她了、他烦到她了。
程青总是这样。
用一种淡淡然的语气看着他，说着这些扎心窝子的话。
好像他对她而言就只有数不尽的麻烦，既然如此, 当初又为何要成亲？
陆沉本意是要给萧屿解愁，可想着想着自己情绪不自禁沉了下来。
他们以前也有过很好的日子，那个时候程青也是这样, 娇气地不许他喝酒。
她会说不喜欢酒的气味, 会熏到她，偶尔有公事, 他身上会染上一些胭脂味，程青脸色更是难看, 说自己闻不的那些庸脂俗粉的味道。
可她偏偏说那些话时语气娇嗔，甚至算不得是要求，而是无比真诚地看着她说道：“陆沉，你若是喜欢我, 想要对我好的话, 又怎么可能舍得熏到我，让我不开心呢？”
要是喜欢她的话，他怎么舍得让她难过？
她总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于是只要他做了让她不高兴的事情，那他变成了负心汉。
他是真心要做那些事情吗？自然不是，只是有时候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他埋怨她因为那么一两件小事就否定了他的所有，否定了他的全部。
他对她好的时候，程青也是会软软地抱着他的脖子对他撒娇，说你对我真好。
可转眼只要做了一件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她就会立刻翻脸推开他，对他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恨你，你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这些绝情的话。
“她为何总是这么善变？”他忍不住说。
萧屿闻言看了他一眼，“善变不好吗？”
如若夏倚照善变的话，兴许他现在还有一丝机会。
但她已经拒绝得那般明白，她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让人无从下手。
陆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善变的人？”
萧屿没说话，冷着眼眸，眼底越发低沉。
陆沉自然知道他的烦心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皇帝，有什么好烦恼的？大不了直接一道旨意将她捆在身边，她还能够反抗不成？”
萧屿径直拍开他的手，眼眸冰冷，“少说这些废话，我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陆沉嗤笑一声，“就算是心甘情愿又怎样？一开始哪怕两情相悦，到最后也会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我看那个夏倚照是个聪明人，她已经有过宋寒时，知道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感情，又何必急着往下一个火坑跳？她才是看得透的，你也别急，我看你孤苦一辈子也挺好的。”
他话音落下，就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下一秒一把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头。
迎上萧屿那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眸，陆沉笑了笑，推开他手中的剑，“你在这里对我生气有什么用？我说的哪句话不是实话？”
“那你为何不去跟程青和离？”
陆沉的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两个人都皆默而不语，已经是夜深，无人牵挂的滋味似乎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萧屿本就孑然一身，习惯了。
但陆沉却是有家室的人，依然没有半点归属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屿突然开口，“你当初是如何遇到程青的？”
陆沉闻言侧过头来看着他，“你是想问我怎么赢得她的芳心的？”
萧屿只知道他们两人成亲时都是自愿的，且那个时候似乎还有一些情愫。
他当时并不在意旁人，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但如今看来似乎只有陆沉能够给他参考。
陆沉笑了笑，“这还不容易？你不要总是硬邦邦地去跟她说那些生硬的要求，放下姿态，软和一些说一些好听的话，或者是求一求他……”
“求？”萧屿重复了这个字眼，怀疑地看着他。
陆沉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神情却是落寞的，”是啊，其实求一求就可以了。”
他知道程青一直在等着他低头，等着他回去求饶。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程青说生气其实也并没有多生气，只要他放下姿态，说几句柔和的话，她也就不会跟他计较。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方都开始放不下任何姿态。
哪怕是他先示好，程青也不肯就这么顺着他的台阶走下去。
而他更不愿意再妥协第二次。
如此一来一往，两个人的关系僵到水火不容。
暖枝的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也是他最后的自尊，他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妥协。
好像只要松口了，他跟程青之间的关系地位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这一辈子都会跟在那个女人后头，被她吃得死死的。
她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要照单全收。
他怎么可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他是骄傲的陆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他可以选择一辈子去宠爱一个女人，但不愿意被一个女人死死地攥在掌心里，无法翻身。
他离开之后，便只剩下萧屿一个人。
他并没有把陆沉的话放在心里，只是面对这一世寂静的空气，还是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好听的话？”
夏倚照会喜欢什么样好听的话？
那一夜之后，萧屿便给夏倚照换了一个丫头。
夏倚照自然是乐得轻松，想必暖枝离开她也是高兴的，两个人的主仆缘分太浅，换了一个丫头之后她感觉轻松了很多，连带着那天晚上的尴尬也冲淡了一些。
她只需要做好她本职的工作，每日遇到萧屿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当然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生病的事情，也没有再提宋寒时。
日子就这么无惊无险地过去，夏倚照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宋国的一切才像是做了一场梦。
而在萧国的这一切才是真实的。
除去每月和宋回的书信来往，她觉得自己好像河面上的浮萍，没有来处，也不知道归途。只是最让她感觉到莫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萧屿对她仿佛换了一个态度。
这个问题说起来有些诡异，就比如今日，她照常去商量灵渠相关事宜，由于下层发生了一些事故，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凭空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一个匠人便提议直接去灵渠下层考察。
他们似乎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次的微服私房兴许才能够真正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夏倚照同意了这个决策，萧屿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夏倚照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这段时间他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深沉、纵容。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到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心里面越发不自在起来。
夏倚照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女眷，干脆也打扮成了少年郎的模样，在院子里面等待萧屿时随意地将手被在身后。
萧屿一出院子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模样，一身简装，英姿飒爽。
男人的脚步微微停顿，走到她面前，“准备好了？”
夏倚照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两人一齐出门，只带了几个随从。
对岸虽然看上去不远，但是离此处却有一点距离。
两旁种着柳树，微风吹过来慢慢往后舒展。
夏倚照坐在马车里面，看得有些出神。
萧屿就坐在她对面，如今夏倚照也是男装，所以两人出行时方便了不少。
看着她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面的景色，萧屿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在躲我？”
夏倚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皇上……公子怎么会这般想？”
她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称呼，连忙改口。
萧屿没有说话，紧紧地盯着她，过了一会才道：“如果不是躲我的话，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谁说我不敢看！”夏倚照仰起头便盯着他看，视线相对，似乎都有些不自在。
最后还是萧屿先移开视线，“我没有强求什么，不要躲我。”
夏倚照心里面有些复杂，点了点头。
他从前直接跟她说，她倒还能够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如今他用了示弱的方式，一下子让夏倚照不知所措。
她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倘若旁人对她坏，她能够更坏，可若是对她如何百般好言相劝，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至少没办法当着别人的面唱黑脸。
再加上萧屿并不是什么普通的身份，除去他皇上的位置之外，他从前也帮助过她那么多，她应当感恩他——唯一一点就是她没办法回应他的情意，所以她在和他相处时多了一层隔阂。
两人在一家酒馆下了车，随意找了个位置。
店家立刻迎了上来，“两位大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夏倚照坐下来，看了萧屿一眼，萧屿默不作声给两人倒了杯茶水，身后的仆人立刻很有眼色地说道：“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上上来！”
他说完周围的客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这边的人几乎都是那些工头巡检，眼看这几个人身姿不凡，大抵又是派过来的新官，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里的人来来去去都是一些底层讨生活的人们，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哪怕是城中最匮乏的去处，却依然闪烁着人间烟火气。
夏倚照看着那些努力生活的人，眉眼有些触动，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萧屿把手中的茶杯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夏倚照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却在另外一桌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宋寒时。
宋寒时似乎也早就注意到他们，在他们两人进来之时就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如今穿着简单，却整洁干净，看上去像是已经换到了巡检的位置。
夏倚照没再关注他，他现在如何跟她没什么关系，所以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早在他们俩人进来之时，宋寒时就已经看到他们，一下子就握紧了手中的茶具。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混到了半个官职，上一次见面之后，也很久没有再和夏倚照有接触。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看见他，知道她生病已经好转，就没有再打扰她。
他早有预感，实际上那个时候就已经有端倪。
果然他和萧屿之间并没有恢复成原先君臣关系，而是越走越近。
他的眼睛隐匿在一层阴影之下，隐匿在人群之中，也隐匿在无限的光影处。
曾几何时，他才是那个光明正大走在她身边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旁边的人用肘部撞了撞他的肩膀，对他说：“小心点，那边的人可能是上头派过来的。”
宋寒时不发一言，沉闷地“嗯”了一声。
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地方，越发在底层游走，就越发难以回想当初的那十年夏倚照是怎么过来的。
她还怀着身孕，在这种地方摸爬滚打。
因为这些难堪的回忆，他对萧屿的观感也开始复杂起来。
除去一开始本能的排斥与厌烦，甚至还有一丝丝庆幸。
如若那个时候不是他在她的身边帮助夏倚照，夏倚照兴许会过得更难一些。
思绪回到现在，夏倚照与萧屿坐在不远处的茶桌旁，身边并没有带几个随从，看样子像是微服私访。
他心里面大概有了数。
这段日子河畔经常发生陷落，查起原因来却完全找不到突破口，调查的官员也失踪了几个。
风雨天已经过去，但下渠却一直出现漏洞，这种情况可能是下边的人偷工减料，但盘查起来却并无任何异常情况。
虽然只是小事，但很可能导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宋寒时大概知道他们的目的，便也没有说话，只是沙哑着声音对那些胡乱猜测的人道：“不管他们是谁，跟我们都没有关系。”
话落，旁边那人像是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一圈，“当然跟我们没关系！”
他笑着打哈哈，“从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也从来没有偷工减料，就算是来查的，我们也不怕！”
宋寒时没说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旁边那些人听到这人的声音，也纷纷回过头来看着他，在他脸上打量了几眼。
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夏倚照下意识地往那边眺望过去，没看到什么，只看到一团人在那边笑闹喝酒，也就将目光转回了面前的男人身上，“你刚才说什么？”
萧屿盯着她的眼睛，“你方才似乎走神了，在看什么？”
夏倚照眨了眨眼睛，“没看什么，就是感觉那边好像在讨论什么，想听听看。”
萧屿清淡的视线在她脸上划过，随即回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氛围，夏倚照在他收回视线之后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其实平心而论，他的长相无论在哪里都很出众，倘若不是他从没有来过这边，兴许微服私访这条路子根本就行不通。
只要见过他的人，应该就会对他的脸过目不忘。
夏倚照有时候也觉得诧异，像萧屿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皇后得不到？
不说是后宫佳丽三千，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在她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夏倚照也不是妄自菲薄，她倒不是觉得自己哪里配不上他，只是在感情方面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有一方不情愿，那么便会失去平衡，难以完整。
像她这样天性就对感情的直觉比较愚钝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萧屿偏偏就会看上她。
夏倚照不是不会爱人，只是在这方面她真的有一些迟钝。
她与宋寒时过去那么多年纠纠缠缠，最后面还是这样的结局。
在深夜反思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在那段感情里自己身上也有一些问题。
只是她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往回看，只会一直往前走。
所以她也不愿意再去开始另外一段感情，觉得很累。
感情这个东西很复杂又很麻烦，不是用心经营就能够有一个好的结果，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自己身心俱疲。
兴许是盯着他看的时间有些长，萧屿忽然抬起头——
正在偷看的夏倚照一下子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似乎还带着一点清淡的笑意，淡淡地看着自己。
她瞬间就有些慌乱，多此一举地垂下眼眸，干笑着说：“这里虽然乱糟糟的，但是挺热闹，很有烟火气。”
她说话支支吾吾，像是被人抓到她偷看不好意思，但又不愿意承认。
萧屿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没有戳穿她，等她以为事情过去了之后才开口道：“方才盯着我看了那么久，觉得好看？”
夏倚照连忙抬起头，摇摇头说道：“没有！没有的事！”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对面男人的脸色似乎有些复杂。
察觉到自己刚才说话有歧义，夏倚照又连忙解释道：“不是说你不好看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她卡顿半天，也没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憋红了一张脸，“你很好看，我没有说你难看，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萧屿淡淡打断她，本来淡漠的神情闪过一丝笑意，嘴角的弧度也逐渐加深，“既然好看，那就多看几眼。”
夏倚照这才察觉到他方才是故意做出那样的神情，让自己以为他生气了，结果是在逗她。
她抿了抿嘴角，莫名有些气恼，干脆不说话，低着头。
萧屿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客官仔细些！你们点的菜”
一旁传来一声吆喝，夏倚照像是听到了就救星一般，连忙抬起头看去，“辛苦了。”
“客官您太客气了，请慢用，有啥不满意的直接招呼一声！”
夏倚照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的东西，萧屿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也转去别的地方。
既然是微服私访，两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巡视河岸。
其中一个巡检见到两人，上来便迎接了他们，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兴许是前段时间阴雨连绵，这边的河岸已经被冲回了根基，所以导致最近经常出现塌陷……”
他语气里面似乎十分惋惜，“看来这一阶段是需要再播一些款项下来，才能补救基础。”
夏倚照闻言看了萧屿一眼，萧屿没说话，而是淡淡扫过那个巡检的脸。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已经拨款下来。”
“那点银子可能不够！”那位巡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你看这条河道，从这到那如此长的距离，那点钱也只够这些，若是想要加固的话，根本就没有办法……”
他一边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屿的神情。
见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口若悬河地说最近这头需要多少支出，又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够将这一条河流治理完毕。
夏倚照在一旁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她看到下流的水势似乎有些蹊跷，在河边蹲了下来，欲将手放进水中——
只是还未伸出去，萧屿就已经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你做什么？”
夏倚照摇了摇头看向他，“你看这里。”
萧屿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一片浑浊的水质，眉头蹙了起来，跟夏倚照一起蹲在旁边。
两人在一起，一个身形宽阔，一个虽然穿着男装，看上去倒是显得清秀瘦弱。
虽然前段时间都在传来了个女将军，但这里的人几乎也没见过夏倚照，再加上她女扮男装，声音也刻意放粗，看上去倒是偏向女相，他们心中有所怀疑，却始终没有往那位女将军身上去想。
她若真的是那个女将军，不会像他们现在这样。
估计也是上头派下来的一些官员想要调查最近发生的事情，巡检站在他们身后，眼神有些晦涩，看了他们几眼，最终还是让他们去，并没有插嘴。
夏倚照也并未过于纠结，看了萧屿一眼，便直起身。
身后的人立刻就迎了上来，“前边还有两块地方，是单独排查，还是两位大人一起？”
夏倚照看了萧屿一眼，“那就分开吧，快一些。”
萧屿看着她，倒是没说什么，眼神闪烁，片刻后回答了一声，“可以。”
话毕，他看向夏倚照，“你一个人可以？”
夏倚照点了点头，“没事。”
说完就跟着另外一个巡检打扮的人离开。
眼前这个人立刻对萧屿点头哈腰道：“这位大人，这边请！”
看着夏倚照离开的背影，萧屿收回视线，脸色有些沉，到底没说什么，跟着这个巡检离开。
前面分出两条岔路口，夏倚照率先走过去，速度比她身后的巡检还要快一些。
那个人看到她这般笃定，却是有些迟缓和怀疑。
这条小路应当没什么人知道，他们是上头派下来的官员，若是像先前那些草包一样，不应该这么熟悉地形才对。
他看着夏倚照，心里面多了个心眼。
才走了没几段路，夏倚照就察觉到身后的人脚步放缓了许多。
她带了几个手下，看向他们，“你们怎么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随即停下来看向夏倚照，“这段路似乎有些蹊跷，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先返回去？”
夏倚照蹙起眉头，“都还没有搞清楚，怎可提前回去？”
话音落下，那几个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地面突然出现一丝裂缝，随即泥泞一样的混沌产生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将他们深吸进去。
夏倚照睁大了眼睛朝他们的方向跑过去，但是晚来一步，她带来的那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塌陷给困住。
她走到塌陷旁边，看他们几个人都还活着，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他们急得团团转。
夏倚照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在这里等后面的人来救援，我去前面看看。”
“大人！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会出什么事情，你们在这里好好等着。”
说罢，夏倚照看了一眼身旁的巡检，“你也待在这里等人过来救援。”
“是。”
看着她远远离开的方向，那巡检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夏倚照顺着河流直接往上，很快便顺着先前发现的不对劲找到了一处地方。
她在那扇石门面前蹲了下来，敲了敲，听到里面的回音，脸色一沉。
刚要打开，肩膀便被谁拍了一下。
“谁？”
她一转头，看到面前的人时，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77章 偿还  “下辈子吧。”
那些侍从被困在原地打转, 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没有等到身后的救兵。
不知道是返回去，还是继续向前追随夏倚照的脚步, 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
像是水声溅起。
随即就看到先前跟着夏倚照的那个巡检脸色慌张地朝他们跑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大人落水了！”
他们的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脸色煞白, “还不快去叫人！”
他们匆匆忙忙往夏倚照离开的方向赶了过去, 又留了几个人回去通知萧屿。
那边要去通知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这边到达现场的时候只看到河面上冒起了一两个水泡, 人已经消失不见。
那个巡检哆哆嗦嗦地跪在岸边，“方才那位大人脚一滑，就直接掉了下去！那位大人兴许不识水性, 我当时想要救他，却看到他越沉越快，现在已经没了人影……”
“还不快下去打捞！”他们手忙脚乱, 像是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个个都纷纷下了水。
此时的夏倚照顺着水流已经到了河岸之下，她当时就已经发现不对劲, 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那个巡检直接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将她推入了水中。
她便就势演了一出戏，装出自己不识水性的样子，跟着水流逆流而下。
这一片几乎没什么人来，荒无人烟, 朝廷派来的那些人找不到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她吐出一口冷水, 抓住岸边的草根直接爬了上去，休息了一会之后立刻站起身，才发现这下面竟然还藏着一个无比的宽敞的空间。
她一直沿着河河岸走, 里面的树木挂在她的脸上，她丝毫不在意。
走了几步之后立刻将自己的鞋脱了下来，拧干水分，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另外一个男人。
宋寒时正沉沉地看着她，“阿照。”
夏倚照立刻就站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拔出腰间的佩剑，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就没有带任何武器。
她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寒时看到她本能的防御，眼眸低垂，像是有些失落，“我不会伤害你。”
夏倚照没说话，依然警惕地看着他。
宋寒时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半晌也只是对她说：“看来你已经发现了，这里的确是有蹊跷。”
夏倚照闻言立刻看向他，“你知道？”
宋寒时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我也在观察这边的情况，有几个巡检有问题，先前派下来的那些官员有好几个都不知所踪。”
夏倚照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蹙起眉头，“现在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有什么发现？”
宋寒时闻言，眉眼柔和了不少，像是很高兴她会愿意问他吗，“再往前走，有一个山洞，这道石门只是用来迷惑你的视线，不必费尽心思去打开。”
夏倚照闻言果真看了旁边的石门一眼，敲了敲，里面传来空洞的响声。
“里面什么都没有。”宋寒时上前一步，又重复了一遍。
夏倚照抿着嘴角看向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宋寒时神情苦涩，片刻之后回答道：“我要是骗你的话，你可以直接在这里杀了我。”
说着他把手中的剑抽了出来，递到夏倚照面前。
夏倚照神情微动，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将他手中的剑给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身边，“多谢。”
她现在的确是没有办法信任宋寒时，如果他愿意把防身的东西给她的话，那么她便笑纳。
对于她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她的安全以及真相，其余的事情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宋寒时知道这个女人无情起来有多么无情，但是当直接感受到她这泾渭分明的对待时，才知道原来那种感觉是这样难以忍受。
他跟在夏倚照身后，看到她身上还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便将自己的外裳脱了下来，覆在她的肩膀上，“仔细着凉。”
夏倚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而是将他的衣裳还给他，“不需要。”
宋寒时眉眼微动，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了进去，“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水里面寒凉，刚才你又游了那么久，上次生病难道还不足以给你教训？”
他说完，夏倚照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说上次？
上一次他偷偷摸摸地混进屋中，若不是萧屿愿意放他走，兴许现在他就是一具尸体躺在这里。
宋寒时自然是看清楚了她眼中的情绪，抿了抿嘴角，心情奇迹般地好了一些。
至少他在她这里还是有所回应的，并不是像先前那样得不到她的一丝丝感情。
前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跟原先景色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夏倚照停住了脚步，脸上闪过深思的神态，宋寒时走到了她身后，随意地抓住一根藤蔓，用力往下一扯，夏倚照便看到原来层层叠叠的叠嶂里面重新敞开了一条道路。
她本来以为这里没有人来过，但现在看着那条清晰的小路，一下子就改变了看法，冷笑一声，看着身后的男人，“看来你知道得很多。”
宋寒时眼神闪烁，“我知道你过段时间就会来这里调查，所以提前帮你找好了地方。”
“那刚才那个巡检把我推下来也，是你预料之中的？”
宋寒时闻言脸色一变，“他把你推下来的？”
他以为夏倚照是自己顺流下来，却没想到竟然是被人推下。
夏倚照没有说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面包含着探究。
她的确是被那个巡检刻意推下来，但在下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她发现了一些漩涡的方向很有蹊跷，就算那个巡检没有推她，她也会自己下河。
只是他那多余的动作刚好给了她一个理由。
宋寒时看出了她对他的怀疑，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别的目的，就不会站在这里。”
“谁知道你怀的什么心思？”夏倚照看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前走。
宋寒时跟在她的身后，眼神闪了闪，突然开口道：“宋回最近有给你写信吗？”
夏倚照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
他提起宋回，像是笃定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面与他置气一样。
果不其然，就听到她冰冷的声音，“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毕竟是他的父亲。”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握紧拳头，吐出一口气，“你是他的父亲，这不错，倘若你要与他联系，我不会阻拦。”
宋寒时苦笑一声，”你明明知道那个孩子并不待见我。”
“那并不是我可以管的范围。”
宋寒时垂着眼眸，“下一次，你与他通信时，可否替我跟他问句好？”
夏倚照没有立刻回答，她踩在一个石块上用力地攀了上去。
宋寒时立刻上前拖着她的腰，夏倚照甩开他的手，自己爬了上去。
男人矗立在日光之中，眼神明明灭灭，四周的树干撒下一片阴影，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落寞。
夏倚照看了他几眼，扭过头去，“我会帮你跟他说的，至于他会不会回应，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宋寒时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即便是这样，他也已经知足，“好，谢谢。”
他们两个之间何曾这般客气过？
他求她做事，她同意之后他向她道歉，他们以前本是一体，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理解彼此，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完完全全像是陌生人。
宋寒时也顺着她的路线攀爬上去，两人到了一处石洞面前停下。
这里看上去人迹罕至，藤蔓纠缠，夏倚照观察片刻，便学着宋寒时方才的动作，抓住其中一条用力往上一扯——
果不其然，四周便洋洋洒洒地落下一些灰尘，落在两人脸上。
宋寒时下意识地挡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脑袋，“小心！”
夏倚照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角都呛出了泪来。
宋寒时有些心疼地碰着她的脸，去擦她的眼角，又被夏倚照推开。
她捂着自己的嘴，淡淡地看了宋寒时一眼，没有任何神情地推开他，径直往里面走去。
宋寒时停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那一瞬间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可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让夏倚照在那些痛苦之中煎熬时，就应该想过会有这样的下场。
他是太过于自信，甚至自信到自负，以为无论如何折腾，夏倚照都会在原地等待他。
可他这般自负的同时又无比自卑，否则也不会在萧屿出现时慌了手脚。
他明明心中很清楚夏倚照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却还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嫉妒与酸意。
夏倚照根本就没有注意身后男人在想些什么，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那条被掩埋的路径一下子就显出原本的面目。
继续往前走，就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她蹙起眉头，咳嗽了好几声，脚下忽然踩到一个什么，发出“咔嚓”的声音。
他一下子就顿住脚步，低头一看，竟然是踩到了一只断手——
夏倚照睁大眼睛后退一步，冷静下来后用脚拨开那堆腐烂的叶子，才发现这里有个被抛弃的尸体——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匆匆跑到一边干呕了几声。
宋寒时见状大步上前，在她旁边蹲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待她缓和了一些之后，才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夏倚照没有回答他，鼻尖灌满了刺鼻的气味，像是尸体发出的腐烂味道，让她胃里面翻江倒海，只是一想到就忍不住干呕不停。
她扶着墙壁，却发现那上面竟然也沾着一丝血迹，连忙收回手，可那恶心的味道还是粘了上来。
她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宋寒时帮她把发丝别在耳后，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力气越发柔和，“没事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夏倚照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却对上宋寒时有些闪烁的眼神。
刚才看到夏倚照剧烈咳嗽的时候，他其实突然就想起她以前怀着宋回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反应？
先前让卫城转告的那句话，他没有得到答案。
他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当着夏倚照的面祈求一个回答，却突然有一种冲动催使着他。
宋寒时忽而攥紧她的肩膀，逼近她，沙哑着声音问：“若我偿还你的十年，我们之间是否还有可能？”
夏倚照眼神一颤，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般问自己，定定地看着他。
视线昏暗，山洞里面只看得清彼此的表情。
光线照了进来，让宋寒时的脸看上去都有些模糊，只看得到他脸上的阴翳。
过了很久，夏倚照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声音这般冷漠过，清晰无比地回答道：“下辈子吧。”

第78章 旁观  他已经没有资格
这下头几乎就是那些人一直瞒着的秘密了。
夏倚照缓过刚才那一阵子的恶心, 捂着鼻子挥了挥，“有这些东西，应该就可以证明他们在这上面做了手脚。”
人证物证俱在, 那些巡检大概也没有什么狡辩的余地。
宋寒时“嗯”了一声，神情看上去平淡, 仔细看才会发现一点疲惫隐藏着眉眼之中, 让他整个人都有些苍白。
夏倚照淡淡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方才的对话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她不可能再回头。
哪怕其中千丝万缕太多弯弯绕绕，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被背叛时那一刻的苦楚。
无论背叛存不存在，但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宋寒时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他只是以为用自己的方式可以弥补。
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给暗无天日的未来一点希望。
夏倚照不介意亲手打破。
两人顺着岸边一路往上，远远就看到一行人往这边来。
脚步急匆, 看得出来很是紧张。
岸边还只是一行人, 其余的已经顺着河流蜿蜒而下。
按理说应该顺着水势打捞，但萧屿似乎看出了什么, 带着人去了另一个方向——
也就是夏倚照当时离开的方向。
那些人几乎没见过萧屿那般模样，知道夏倚照落水之后, 他的脸色便沉得吓人。
即便一言不发，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与阴沉。
通风报信那人吓得两股战战，心中本抱着一点侥幸，看到萧屿这般样子早就脸色煞白, 不敢抬眸看他一眼, 一点风吹草动就心脏骤停，吓出一身冷汗。
他哆哆嗦嗦，战战兢兢, 心里面又不免想着自己不过是在吓自己罢了。
先前那么多人被扔下去都无从寻踪，方才那个人也照样找不到踪迹，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
到时候等这对人马走了，他再去老地方把那人的尸体给拖到山洞里去，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他这样想着，刚松了口气，忽而听到耳旁一声疾呼——
“那里有两个人！快去通知皇上！”
巡检闻言瞬间抬起头，脸色煞白，然而还未看清楚前方那两个人是谁，又被方才那人脱口而出的称呼给惊诧到——“皇、皇上？”
他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去看着身前的男人，“你方才说……皇上？”
那人不耐地看了他一眼，此时懒得解释，忙冲到夏倚照面前，“将军你没事罢？”
将军？
巡检眼前发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夏倚照身着简装，被水泡过之后紧贴身子，这才显出玲珑的曲线来。
那人看着她缓缓走近，越发两股发软，差点跪在地上，“将军……”
巡检看着她的身形，似乎才明白过来，眼前这显然是个女人。
而他们口中的将军，也就是他们先前传的那个女将。
夏倚照在他面前站定，还不急着跟他算账，只望向身旁的侍卫，“皇上呢？”
“皇上已经从那条路径上去寻您，已经上路一段时辰了。”
夏倚照“嗯”了一声，见那巡检挪动脚步，眉头一蹙，“站住！”
那人径直跪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将、将军饶命！”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谁知她竟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女将军？
他脸色煞白，颤抖着求饶，“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错手将您推入河中……”
宋寒时沉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闻言已经在酝酿着杀气。
果然是他——
他接过夏倚照手中的剑，刚要上前，就被夏倚照拦住，“别急，他还有用。”
宋寒时并未停手，“他差点害死你。”
且他说的错手显然是在为自己开脱，很明显是故意想置夏倚照于死地。
一想到夏倚照若是真的……真的死在这人手上，他便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夏倚照看他这般阴鸷，心中无波无澜，甚至还觉得可笑，“差点害死我的人多了去了，从前也不见得你有多激动。”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像是戳中了宋寒时的痛处。
他后退一步，喉咙干哑，苦涩得翻滚着某种情绪，“阿照……”
她只是随口一说，可他却想起了从前许多事情。
那许多次，他为了心中的难言之隐，让夏倚照身陷险境。
甚至于为了一己私欲，不曾处罚差点害死她和宋回的春儿。
方才的怒火被浇了个透。
宋寒时忽而感觉自己是最没有资格关心她、为她出头的人。
在场的任何人都能为夏倚照斩杀叛徒，除了他——他本身就是个曾伤害过她的叛徒。
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依旧没有见到萧屿的身影。
夏倚照蹙起眉头，“过去瞧瞧。”
“是。”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看了那个巡检一眼，“将军，这个人怎么处置？”
“先绑起来，待我和皇上回来之后再做处理。”
“是。”
夏倚照正要离开，宋寒时立刻跟在她的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夏倚照闻言看了他一眼，“不必，你留在这里，如今我跟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关系，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巡检。”
“我跟你一起去。”宋寒时还是坚持道：“这边的地势我比你更熟悉，他迟迟没有回来，兴许是遇到其他的麻烦。”
夏倚照闻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也没有再拒绝。
她带了几个人，朝着萧屿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走了几里路之外，便看到跟在萧屿身边的几个人正在沿河打捞，走过去问他们，“皇上呢？”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们转过身来，发现是夏倚照，立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将军！”
其中一个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方才那些人都说您落了水，顺流而下去打捞，皇上不愿相信，如今还在下面不肯上来……”
这还是他们委婉过后的说法，他们从未见过萧屿那般急切的模样，脸色沉到像是要杀人，却又什么都不说，只一言不发地派人去，自己也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夏倚照的下落。
夏倚照闻言眼神颤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顺着那些人说的方向走去。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黑衣男子不断寻找自己的身影，心中莫名有些焦躁不安。
只是到了他们说的地方之后，却不曾看见萧屿。
“为什么只有你们，皇上呢？他在哪里？”
水中那些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抹了脸上的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倚照，“将军，你怎么会……”
“我没事，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皇上现在在哪里？”
那些人往四周看了几眼，似乎也有些诧异，“皇上方才还在这边寻找，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夏倚照脸色一沉，神情越发难看，“你们是守护皇上安全的，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她语气里面明显带着一点愤怒，宋寒时在一旁听着，目光闪烁，心里面生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这就是看着她关心别人时的感受吗？原来这般煎熬。
似乎连夏倚照自己都不知道，她如今对于萧屿已经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会为他的生死而担忧。
还未等他从这些情绪中走出来，便看到夏倚照已经独自一人顺着原来那条路走过去。
宋寒时瞬间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他。”夏倚照径直甩开他，看都没看他一眼。
宋寒时硬着头皮跟过去，“你明明知道那一处地势险峻，你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
夏倚照根本不听他的话，才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道。
兴许是先前在山洞那里面闻够了这种味道，她蹙起眉头，慢慢握紧了拳头，“他受伤了……”
她一开口，声音便沙哑无比，明显在担心萧屿。
宋寒时只能忍住心中那股难言的刺疼，对她说：“不一定是他的血，你别着急……”
即便是对萧屿有所芥蒂，可他还是不愿意看到夏倚照为他伤心难过，只能够开口安慰。
可夏倚照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存在，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用剑砍掉周围的枝叶继续往前走。
即便被那些荆棘划破了衣裳，她毫不在意，先前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黏腻粘接，看上去疼痛躁痒。
宋寒时眸色闪动，跟在她后头一言不发。
夏倚照并不在意自己身后跟了一个人，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忽而听到有什么东西被踏碎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往前看去，就看到远处一道人影。
那人也注意到她，往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江面上水汽氤氲。
看到夏倚照的那一瞬间，男人如死水一般寂静的眼眸一下子绽出光彩，猛烈地震颤着。
看到萧屿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夏倚照瞬间松了口气，刚要抬腿过去，就看到那人已经朝这边大步过来。
她还从未见过男人眼中有那般浓烈的情绪，如一阵狂风骤雨般席卷至她面前。
“皇上……”还未等她开口，面前的男人便已经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她听到耳边萧屿剧烈的喘息声，带着粗略的沙哑以及浓重的情绪，似乎还带着一丝后怕，在她耳边沉沉道：“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旁的宋寒时几次握紧拳头，才忍住想要上前分开他们的冲动。
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哪怕亲眼看着别的男人拥她入怀，他也没有那个身份去干涉什么，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甚至，连给她一个拥抱都是奢望。

第79章 过去  都已经过去了
夏倚照被他抱得有些疼, 忍不住要挣扎，萧屿却越反抱得更紧，“不要推开我。”
他的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可细听下来却还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祈求。
夏倚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这般模样, “你……”
她刚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也只是抿了抿嘴角, 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推开他，伸出的手放在半空中，就这么迟钝地僵着, 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一旁的宋寒时看着，眼睛里面是浓浓的悲怆。
也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如今对萧屿的纵容, 是何等的伤人。
萧屿全身湿透, 刺骨的冷意让他无比贪恋夏倚照身上的那点温暖。
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抱着她，才能够让自己好受一些。
方才听到她落水的消息, 不可避免地慌了阵脚，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时刻, 狼狈、难以接受现实、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她。
她不会有事，他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如今人已经在他怀里，他的理智才恢复了一些，意识到自己身上带着满身的凉意, 松开了手, “……冷吗？”
萧屿后退一步，像是有些恼意。
他一身的寒气，不要侵扰到她才好。
夏倚照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 只是看他这副模样，忽然就叹了口气，“你傻不傻啊？”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立刻对一旁的人说道：“快拿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
“是，皇上！”
夏倚照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受伤了？”
萧屿下意识地藏起左手胳膊，背在身后，“并未。”
话音落下，他又突然蹙起眉头，视线在夏倚照身上上下打量，“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夏倚照摇了摇头，见他突然伸手要来检查，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我没事……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确定真的没有受伤？”
萧屿并未回答，眼看不远处一行人朝这边过来，便让随行的大夫先给夏倚照检查。
确认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伤之后，这才吐露自己的伤情，“方才在水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并不重……”
他话还没有说完，夏倚照就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没事……”萧屿还想安慰她，但是看到她一脸着急的样子，想说的那些话突然又全都忍了回去，定定地看着女人的侧脸。
这段时间，他见到的几乎都是她一成不变的模样。
不管是喜怒哀乐，她都控制得很好，淡淡的，不会让人抓住把柄，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真实的神情，在以前她只会对着宋寒时和宋回这般。
如今终于看到她的脸上有一丝情绪是被自己所牵动的，这种滋味，萧屿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沉沉地看着她，“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还会有事？”
……
宋寒时比任何人都知道，被夏倚照放在心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她只要是认定一个人，便会为他冲锋陷阵，也会为他刀山火海，她骨子里面便带着克制和忠诚，只要没有背叛，她便能够不变到天荒地老。
她就是那样一个心性坚定的人，倘若他不曾欺骗她，他们原本可以拥有一个圆满的未来，是他亲手把她推开。
宋寒时无数次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看到他们二人如今越走越近的模样，他束手无策。
可那些细细密密的疼意并没有消散，反而啃食着他的血管，没有办法缓和，哪怕是一分一毫。
他终于明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与旁人越走越近，是种什么样的感触。
更何况还是在他与夏倚照早已经结束的时期，他们早已经没了牵扯，她有那个权利走向萧屿，走向任何人。
而他只是单恋着她而已，那些嫉妒和酸涩就已经让他如此难以忍受，甚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一样难以呼吸。
——当时还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的夏倚照，在看着他和春儿之间的那些相处时，是怎样的难过和伤心？
他只让她等、让她相信他，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那么痛苦。
他爱她，想要保护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可最后都成了她心上的伤口和刻痕，难以愈合。
等到真正愈合的时候，便是她放下他的时候。
如今她的心里早就没了他的影子，或许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想起时会有丝毫的波澜，可终究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浪。
宋寒时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早已经不爱他了。
……
回程的路上，萧屿一直没有提起宋寒时。
他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看在夏倚照的面子上，一直没有拆穿——如今想来也没有打算要拆穿。
只是一想到他们两个先前可能独处，心头便有些郁卒。
夏倚照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以为是他的伤口隐隐作疼，便催促道：“让大夫快一些！”
说完，她又蹙起眉头看向这个男人，“先前若是不曾先确认我没事，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让大夫先给你看？”
萧屿分明是打算，如果她受了伤，便让大夫给她看，将自己受伤的事情隐藏起来。
毕竟他是皇帝，两人受了伤，在只有一个大夫的情形下，自然只会先保障皇帝。
夏倚照眉头皱得越紧，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萧屿没说话，看到她蹙起来的眉头，忽而轻笑了一声。
见他还有心思笑，夏倚照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你笑什么？”
她跟他非亲非故，不过是君臣关系，即便是他对她有所求，但她并没有什么好回应给他的，更没有什么好回报。
他实在是不至于为她退步至此，好似他什么事情都是在为她着想，不曾存在半点私心。
萧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开心。”
“倘若是被毒物咬了，还会这么开心？”夏倚照难得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语气不太好。
但她语气再不好，似乎也少了先前的疏离。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与他的相处之中，那渐渐放松下来的态度。
男人眼中的笑意更浓，“既便如此，也开心。”
夏倚照：“……”
她觉得自己跟他根本就无法沟通。
……
夜幕下垂。
他们离开得太远，便在河岸旁一处平地驻扎下来。
远处不时传来男人的惨叫声，声声入耳，萦绕在整个河岸，惊起一阵涟漪。
夏倚照一额头的汗，终于停了下来，坐在篝火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巡检一开始还有些嘴硬，只是到了后面严刑逼供，也没有撑过几个来回，便将背后主使全部都抖落了出来。
果然就是她先前想的那样，山洞里的那些人几乎都是他们的手笔，为的就是从中谋财。
只要从他的嘴里面撬出一份名单，剩下的事情回去慢慢琢磨，需要的只是时间解决。
如今躺在营帐中的男人，才是真正让她担心的人。
夏倚照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萧屿也是为了救她才被毒物咬中，倘若真的是什么很厉害的毒物，伤到了根本的话，她又欠他多少人情？
从前她便欠他许多，现在更是感觉还不清楚。
“既然他都已经招了，为何还愁眉苦脸？”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由远而近，最后就在她的身旁。
夏倚照都不用抬头去看，便知道来人是谁。
宋寒时在她身边坐下，白天那股难以自制的愤怒和悲伤，已经被很好地压抑住，现在的他十分冷静。
看着女人被篝火映得有些通红的侧脸，他甚至想问她，是否真的对萧屿动了心。
但他并没有这么问。
喉结上下滚动，最后他也只是说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本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对自己不理不睬，没有想到夏倚照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
她知道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困境，只要坚持下去就总会越来越好，她从来就不会怀疑这件事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直视他，宋寒时甚至忽略了她说了些什么，只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愿意错过对视时的光阴。
他潜意识知道，这种时刻不会太多了。
能让夏倚照这般认真地注视，兴许会变成他余生的奢求。
可他还是不甘心啊……
宋寒时眼尾适时地红了一圈。
怎么可能甘心？
他们之间有那么长的过去，那么深厚的感情，为何会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变得翻天覆地，什么都不剩下？
明明那么苦的十年都过来了，不是吗？
他的心里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问面前的女人，可更多的时候只能够扪心自问。
但不管是问她，还是问自己，宋寒时都知道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回答。
他不信命，但就是阴差阳错弄丢了她。
“我们真的……”他颤着声音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却还是带着掩藏不住的尾音，“不能重新开始吗？”
夏倚照蹙了一下眉头，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这个问题她已经被询问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是带着埋怨和怒气回答他。
但这一次，她想平静地、明白地、认真地告诉他，“不可能了。”
“宋寒时，我不会回头看的。”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够往前走，当你觉得不够快乐的时候，忘掉过去就会变得很轻松。”
宋寒时沙哑着声音打断她，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对于你来说，我是那段不快乐的过去吗？”
“有快乐，也有不快乐，但都是过去。”

第80章 摊开  如若我愿意伏低做小呢？
都是过去, 不会再参与她的以后。
宋寒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一直以来，她也在用这样的行动告诉自己这件事情。
是他自欺欺人, 不愿意相信。
夏倚照还会敞开心扉，只是不一定对着他, 他还会往前走, 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篝火还在不停地跳动。
宋寒时的心脏仿佛迟缓了下来, 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帐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夏倚照立刻起身，转身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阿照！”
宋寒时下意识跟着她站起身，却在看到她毫不犹豫的背影时顿住了脚步。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应他了。
她走得这么急切, 是因为另外一个男人。
就像从前的无数次，她看着他走向另一个女人。
即便是有所苦衷，也无法抵消给她带去的那些痛苦。
宋寒时停了下来, 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无能为力。
帐内。
夏倚照一进去, 便听到萧屿的声音，似是在发怒, “朕没事！”
四周并未有夏倚照的身影，他推开面前的大夫, 甫一落地，便看到掀开帘子进来的女人——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夏倚照顿了一下，克制住脸上的丝丝焦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余毒都清了？”
她问得轻声, 却犹如重鼓。
萧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灼灼，没有一丝偏移。
周围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 收拾好东西便匆匆离开。
如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屿回过神来，忽而咳嗽了几声。
夏倚照忙上前一步，“皇上……”
她放下手中的佩剑，神色急匆，“皇上！”
她如今惦记着他的身体，只怕他是因为自己被连累，如若真是那样的话，那她欠他的真的永远都还不清了。
更何况他们如今是这般尴尬的关系，倘若他真的出什么事……
夏倚照的心思千转百回，总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客观条件的考量而担心他，却没有发现在看到萧屿差点出了什么事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也随之绷紧。
除去那客观的关心之外，她的内心也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感到难过。
她对他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萧屿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眼睛里面放出一点光彩，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忽然牵着她的手，“你在担心我？”
夏倚照一愣，随即连忙抽出手来，“你没事？”
她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萧屿怕她以为自己是装病骗她，连忙解释道：“没有，我方才是真的……”
说着，他又突然咳嗽了几声，像是要为了自己的话增添几分可信度。
夏倚照见状皱紧了眉头，连忙伸手轻抚着他的背，“大夫刚才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
“是没事，兴许是着了凉。”说着，萧屿像是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的身子向来强壮，自从有记忆以来倒是很少生病，虽然受伤在所难免，刀剑相向难免无情，但也都恢复得很快。
像现在这样只是淌了一趟冷水，被什么东西咬了几口就这么虚弱的情况属实罕见。
夏倚照见他脸色苍白，抓着自己的手都没什么力气，也只能软和语气对他说道：“既然已经没事了，那便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萧屿闻言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一声，“你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夏倚照有些愕然，“为什么会这般说？”
萧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突然又睁开眼看着她，“你会走吗？”
夏倚照站住了脚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他抓了个正着，于是抿了抿嘴角说道：“皇上好好休息，我不便在这里打扰。”
“如若是旁人的话，自然是打扰的。”萧屿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但因为是你，所以可以。”
“如若你不在这里，才算得上是打扰。”
这句话听上去有一些怪，夏倚照想了一下，忍不住问他，“我不在这里的话，又怎么能够打扰你？”
她转过身去，看着身后的男人，样子像是真的好奇。
萧屿见她这般模样，嘴角的弧度越发加深，“你真是……”
让人无可奈何。
……
等夏倚照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宋寒时已经在外头等候许久，才看到她的脸色绯红，似乎是有些气恼，脚步匆匆地就走了出来。
想要上前的脚步一下子就顿在原地，一时之间感觉到浑身冰凉。
萧屿在那营帐之中，刚才应该是被大夫清了余毒，没事之后便可以召人前去觐见，进去的第一个人便是夏倚照。
他那个时候就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可夏倚照现在带着一脸绯红从营帐中出来，这让他怎么不多想？
他下意识就想要上前一步去质问她，她和萧屿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方才在营帐之中都做了些什么？
可当真的看夏倚照出来的时候，他的双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不敢上前一步，甚至都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她。
倘若他上前一步去质问她为什么和萧屿两人私下在一起，她会怎么回答？
若是不承认那便罢了，可若是她承认了呢？
若是她承认了，她就是对萧屿有不一样的情愫呢，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他紧紧握着拳头，眼神明明灭灭，隐匿在光影之中，心像刀割一般，疼得往下滴血。
血一点一点地滴在他的脚边，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尖刺都朝着他的心脏而来，要把他最后一点血都榨干净，不留一丝活气。
原来是这么疼痛的感受，这么难以忍受，像是万千蚂蚁同时在啃食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髓。
很疼，却喊不出声音来。
眼看夏倚照就要离开，宋寒时深吸一口气，还是追了出去，“阿照！”
他喊她的名字，夏倚照闻言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看着他时，脸上的红晕迅速退却，留下的就只有冰冷，“有什么事？”
她这样疏离的语气让宋寒时差一点窒息。
当所有的一切真实血淋淋摆在面前时，他早就已经没有了自欺欺人的余地。
“你现在就这般不愿意看见我？”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也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的人在场，上前一步，踩着足下的阴影，一步一步向前，“你就那般不愿意看见我、那般恨我，那般恨不得我去死？”
“你在说什么！”夏倚照一下子打断他，发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宋寒时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苍白，“我怎么了……我能怎么？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你，你又何必来问我？”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无论怎么样，夏倚照心里都应该清楚，因为他所有情绪的缘由都是她。
这话让夏倚照想要发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两个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去承担你的情绪不是吗？”
宋寒时握紧拳头，心里面早就已经淌出一片血，只是如今更加加深了那种疼痛。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夏倚照，从唇间蹦出一个字，“是。”
他承认了。
他承认他们现在的确没有任何关系，他承认自己放了手让夏倚照离开，他什么都承认。
他承认一切都结束，这样是不是就能有一个重新的开始？
夏倚照看到他眼尾惊起一片红色，心中越发紧张，后退了一步，“这里还有人，你最好是别乱来。”
她发出低低的警告的声音，宋寒时听得出来她在意的是什么，脸上的笑容越发自嘲，“这种地方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好不容易能有一个正常的身份可以见你，我不会就这样浪费。”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突然就有些不耐烦，“我已经告诉过你无数次，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你又何必这样苦苦纠缠？况且你现在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只要你愿意，假以时日，也一定能在这个地方出人头地，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不好吗？又为何偏偏要沉浸于过去不放手呢？”
她实在是想不通，她和宋寒时之间的感情早就消耗殆尽，哪怕是有一些不甘心，时日一长，也总该要放手。
就连她都已经放下，他有什么好纠缠的？
过去的那十年，为他浴血奋战的人是她，为他守在异国他乡的人也是她，一个人把宋回独自带大的人也是她，付出最多的那个人都是她。
最后面放弃自己的那个人却是他。
明明是他给了她最大的伤害，也明明是他先放了手，背叛他们的诺言，无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在他选择了隐瞒的那一刻他也就选择了背叛，那些伤害都是真的，存在过的，宋寒时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才对，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话来动摇她？
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被动摇。
就像现在这样做两个陌生人不好吗？
她也不再恨他，而他也慢慢放下自己的执念，总有一天他们都会有各自崭新的人生，都向前走，这不好吗？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宋寒时明白。
他明白，却不想明白。
眼底里面的红渐渐弥漫扩散，“如果我说，我愿意伏低做小呢？”
他终究还是没把那些话给说出来，那般耻辱的话语，对他来说宛如将他的自尊踩在脚底下践踏，就算是先前被那些监工用鞭子抽在脊背上，逼着他去做那些最卑贱的事情时，他都没有感受过这般的屈辱。
可面对着夏倚照，看着她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他卑劣地翻涌起了那样的心思，想用那样的卑微来挽留她。
夏倚照蹙起了眉头，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你什么意思？”
她看到宋寒时剧烈挣扎的眸色，他的情绪变化得是那样激动剧烈，像是整个人的灵魂都在扭曲，似乎正在做出不可思议的决定一般。
看着他紧紧盯着自己的视线，联系到他方才说的话，夏倚照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后退一步，“我当你没有说过……”
宋寒时连忙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眼里面刚才的屈辱变成一种惊恐，“别走……别走……”
那种惊恐像是瞬间打破了他的所有，让他恨不得在她面前下跪，祈求她的停留。
可他毕竟没有这样做，他知道若是这般，只会让夏倚照处于一个不利的地位，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用着哀求的语气，“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好吗？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瞒着你。”
他守住的那些秘密，就让一切过去之后，归于尘土，现在的他只想要祈求夏倚照目光的垂怜。
夏倚照像是看着一个无比陌生的人。
周围那些人都很有眼力见地垂下了头来，像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营帐这边上演这一幕，只是他们训练有素，自然是不会乱听乱看。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放开！”
她冷声道：“若再不放开的话，别逼我动手。”
宋寒时眼神一颤，这才缓缓地松开手，垂着眼眸，“当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不知道已经重复过多少次。”夏倚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现在我不介意再告诉你一次，不可能，现在、将来、以后，我们两个都不再有可能了。”
“为什么？”男人突然颤抖着问了一句，“你不爱我了吗？”
“早就已经不爱了。”
“半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夏倚照这一次没有这么快回答，她先是回想了一会，感受着自己心脏的地方，然后抬起眼眸看着他，“在你和春儿在一起的那一夜，这颗心早就已经死了。”
宋寒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猛地抬起头，那死灰一般的眼睛突然迸出一些亮光，“可那是假的，我从来就没有碰过她！”
“哪怕是假的。”夏倚照淡淡打断他，无视了男人眼里浓重的失望和哀愁，“哪怕你真的没有碰过她，但对我来说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一日感受到的痛苦已经足够支撑我把对你的感情都遗忘，哪怕是重新开始，我也不愿意再回想起那一日的痛彻心扉。”
哪怕他真的没有碰过她，她也不再愿意回头。
宋寒时分明清楚这件事情，但是夏倚照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当肝胆俱裂。
他明明就知道的，她早就已经放下了，往前走了，又怎么可能在意他和春儿之间的那些细节？
可他还是想要告诉她，那些画从来都不是春儿，全部都是她。
他的脑海中也从来就没有过别人的影子，一直想着的人都是她。
她愿意为他远走他乡，一走就是十年，还诞下宋回，他又怎么可能守不住那一点寂寞？
他承认将春儿带回宫殿时会有一点恻隐之心，但在当时的情境之下，那也是无奈之举。
倘若但凡有其他的办法，他也不会这样做。
那些细小的情绪在夏倚照面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绝对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
在书信中没有提及这件事情，也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不想让夏倚照担心，但到最后却又变成了隐瞒。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他一直这样下去，解决好那些事情，他和夏倚照之间就依然有回转的余地。
只要他能够抓紧时间。
可他心里面明明知道，只要是踏过夏倚照的那一条底线，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会破碎。
他是知道的，为什么要抱着那样侥幸的心理去做那些事情？因为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岔路，无论是选哪一条都有可能粉身碎骨，他只能冒险去选择其中一条，希望之后能够得到夏倚照的原谅。
可现在看来，他选择那一条路恰恰是把她往反方向推走。
他的情绪终于不再那么激动，像是想清楚什么似的，眼里面的红色也逐渐褪去，看着夏倚照问她，“你方才从帐中走出来……”
他想问的那些话忽然就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卡在他的喉咙，一张嘴便是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不敢再发出任何的音节。
只能够停顿了半晌，才重新换了个说法，“……你要跟他在一起吗？”
夏倚照本打算转身离开，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她像是有些诧异，完全不知道宋寒时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她甚至想都没想，就把他口中的”他”带入了萧屿，瞬间就沉下脸来，“你到底在说什么？宋寒时你这样有意思吗？”
先前在帐中的那些情绪一下子就被挑起，夏倚照强忍着走到他面前，“从前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甚至在那十年里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你不但污蔑我跟他之间有所首尾，甚至还说出宋回不是你的亲生骨肉这种话！你当时是不是还以为宋回跟萧屿有什么关系？”
她隐忍了许久的话如同无数的刀子落在男人的心口上，宋寒时仓皇后退，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在夏倚照面前无所遁形，甚至只想远远逃开。
他过去所做的那些事情无法摊开在阳光底下，即便与春儿之间的那一段，他可以说是另有隐情，可是萧屿的事情他根本就无法辩驳。
他的确是嫉妒过，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过。
也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丑陋的情绪，一旦沾染上那种东西，他就会变得非人非鬼。
现在的他都没有办法去回忆从前那个自己，当时的他怎么会说出那么丑恶的话？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令人作呕。
看着他张皇失措的模样，夏倚照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快慰，反而心里面涌起一股怒气。
她看了宋寒时几眼，“好，既然你想掰扯，那便过来掰扯清楚！省得你总是意犹未尽！”
说罢，她沉沉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宋寒时看着她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过去。
营帐外头，一片黑暗之处，两人相对而站。
夏倚照此时也顾不得那些礼仪法规，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问你，你当初对宋回那个态度，是不是以为我和萧屿之间有什么？”
她心里面很清楚他的那些反应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此番并不是要他解释，只是质问。
她和萧屿之间，她心里面很清楚，在那十年间清清白白，并没有半点私情。

第81章 维护  你不该随意中伤他！
夏倚照甚至都并未从哪一处听过他们两个之间的流言蜚语, 从来没有任何人将他们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过。
他们之间相交甚少，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她对萧屿的印象也仅限于听说和听闻。
她不知道宋寒时为何会强行将他们两个之间造出一些莫名的联系！
宋寒时闻言眼神动了动, 有些干涩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倘若我说出理由, 你定然会觉得是我在往他身上泼脏水, 或者是在诋毁他。”
听了他的话, 夏倚照眼珠子转了转, 忽地笑出声，“应该不会是你觉得他早就对我动了心思，而且你也知道这件事情, 只是隐忍着不说吧？”
宋寒时没有说话，只沉默着，深深望着面前的女人。
夏倚照忽然就变了脸色, “你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人都像你这般三心二意, 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你是在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宋寒时没有说话，虽然早就猜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亲眼见到她为另外一个男人辩护的时候，心里面还是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的眼神跳跃, 手中的拳头紧了又松，忽然带着一丝颤音地说，“倘若我告诉你事情就是像你想的那样……”
“你什么意思？”夏倚照忽然吐出一口气，有些冷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像是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语气里面充满了不耐与质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跟萧屿之间要有什么，早就已经发生了什么, 何必要等到现在？”
“我知道、我都知道……”宋寒时打断她，却又肯定道：“但是事实就是，他早就已经对你动了心思。”
他想，事情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他也许没有办法挽回夏倚照，可更不愿意看到她走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就算是他们只能够抱着遗憾到老，他宁愿她孤独终老，最后黄泉路上也只能与他作伴，也不要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别人的人。
他知道他的想法有些自私，甚至是有些卑鄙的。
可他心里面便就是这么想的，倘若他们最终只能够走向结束，他也不愿意让其他的任何人拥有她。
察觉到自己几乎阴暗扭曲的想法，宋寒时闭了闭眼睛，先前以及与自己心中那些卑劣天人交战过，可最后还是理智落了下风。
他就像是一个落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明明已经在不断地下沉，却怎么都不愿意放手。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在你离开的第二年，他就对你动了心思……”
夏倚照打断他，“不可能！”
她几乎是有些愤怒地瞪着他，觉得他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他的所作所为找借口，“根本就不是真的！第二年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与他见面，他怎么可能对我起心思？”
宋寒时忽然笑了一下，“你忘记了，第二年的时候你生下宋回，那段时间过得非常艰难，我派出去的探子便多了一些……”
那个时候的他也没有想过堂堂萧国的皇帝会对他的妻子、他的皇后感兴趣。
他知道夏倚照对人的吸引力有多大，但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更不是大部分男人所追求的对象，她太要强，也太刚硬，甚至有的时候比男人还要不愿意低头，比起那些小意温柔的女人，她更像是一个离经叛道的标本。
可他偏偏就是被这样的她吸引，从系这世界上便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旁人再也没有办法与她相比。
宋寒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独独就非她不可，可等到他自己发现这种感情的时候，早就已经泥足深陷。
如果当时他能够及早地发现这些情感，能够在一开始就选择与她摊牌，会不会他们现在的结局变得不一样？
但一切都没有如果。
他选择了欺骗这条路，就只能够一直走下去，把所有的秘密带进坟墓，不愿意再让夏倚照知晓。
连同夏将军死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并都吞到肚子里去。
所以即便他知道他爱上的女人如何与众不同，却也从来未担心过她会离开自己，夏倚照这样的人并不是众人争相抢夺的对象，美人都是作为资源被互相争抢，最后无一例外都会变成男人身上的勋章，体现他们的地位，美貌给他们带来的感情都是可以量化的。
但是夏倚照不一样，她自己身上便荣光加身，不需要去给别人做陪衬，自己站在那里便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不用依附谁而活，也不会离不开谁，所以她敢如此付出，爱得时候那般轰轰烈烈，不爱的时候可以转身就走。
他从未想过她会走，他那时候甚至以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会欣赏像她这样的女人？她是优秀到耀眼，可依然也让人惧怕她的光芒。
宋寒时只想要让她藏在身边，做他一个人的明珠。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够那样，夏倚照根本就不会容忍他用那样的方式去爱她，于是他只能够让自己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们那个时候都年少，根本就不懂得感情为何物，于是跌跌撞撞，却对彼此倾心。
他病入膏肓，完全离不开她，夏倚照也对他一心一意，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宋寒时原本以为他们两个是天造之合，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他们分开，也不会有其他的人发现夏倚照身上的光芒。
——可是萧屿发现了。
那本身就是他害怕的事情，他宁愿将夏倚照永远藏起来，也不愿意放她一个人离开。
她吸引来的那些旁人的目光，无论是什么样的眼神，他没有办法确定那些人里面没有像萧屿这样——从一开始的敌视、试探，到后面的倾心沉沦。
就如同他一样。
他看到萧屿做出的那些举动，就如同他第一次遇见夏倚照那样，一步一步，到最后会发展成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只有他心里明白。
于是他第一次感到了慌乱，他以为这世界上只会有他一个人那样看待夏倚照，可却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存在。
那个男人并不逊色于他，甚至是一个传奇。
他原本才是那个唯一会欣赏夏倚照的人，可如今多了一个像萧屿。
如若夏倚照发现旁人会用跟自己一样灼热的目光看着她，她会不会也发现旁人身上她所欣赏的地方？她会不会也觉得萧屿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嫉妒得发狂。
明明知道那些都是没有来由的猜测，可他还是被那些负面的情绪给裹挟了理智。
在没有办法去到她身边的那些夜晚，他有时候甚至还会做噩梦，远远地看到夏倚照和萧屿离开，他只能够看到他们的背影。
任他如何向前去追，都没有办法靠近他们。
每次他从噩梦中醒来，满头大汗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一个人。
宋寒时无数次地想要放下现在的一切，去到夏倚照身边，带着她远远离开，可责任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密不透风地将他压制住。
从前的那些秘密也像枷锁紧紧扣住他，让他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过活。
他本来就活得压抑，夏倚照是他唯一的慰藉。
那十年不只是磨练了夏倚照，也同样嗟磨着他的神经。
他就像是一个扭曲的人，来来回回在那些情绪中反复挣扎，最终煎熬成一个散发着腐臭气味的烂人。
他的挣扎神色全部都落入了夏倚照的眼中，却让她越发觉得面前这个人面目可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了让我断了和他之间的可能，所以连这样的谎话都说得出来？”
“你还是认为我在说谎……”宋寒时的神情似乎是有些受伤，“我说的那些全部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虚言。”
“那个时候我跟萧屿根本就没有见过面，你告诉我他到底是如何倾心于我的？”
“你们见过。”宋寒时忽然打断她，定定地看着她，“你们见过。”
他无比肯定地说：“就在那一次，你与当地的官员们发生了冲突，他们想要除掉你，认为你心怀不轨，并没有真正想要为他们出力，而是有别的阴谋，于是想要对你出之而后快，那一个晚上是谁救了你，你还记得吗？”
宋寒时握紧拳头已经没有办法再压制他的情绪，那些鲜血从指缝中流淌出来，不停地往下低落，让他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
那件事情打算永远烂在肚子里，可此时此刻却只能选择说出口。
“那天来救你的人就是他。”
夏倚照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到许多年前，那是她刚到这里的第二年，什么都还没有融入，举步维艰，更何况肚子里面还有孩子，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
那几乎是她最痛苦的一年，她记得萧屿当时对她唯一的照顾就是不会因为她是一个孕妇便对她有所偏看，说他不会卑劣至此。
而他对她许下的这个承诺也是在那天晚上、她差点遇刺之后。
在那之前，她跟萧屿根本就没有过半分交集。
那天晚上她才刚入睡，便听到了一阵不同以往的声音，便打起精神来，那个时候因为肚子太大，根本就没有办法再穿起铠甲，孕期的那些反应折腾得她不复以往的警惕与活力，那晚险些被那些人给得逞。
她只记得的确是有人来帮她，却并未表明身份，后来她也去调查过，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够作罢。
她没有想到会是萧屿。
倘若真的是他的话，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宋寒时见她像是记起来的样子，松了口气，上前一步，“现在你肯相信我说的话吗？”
夏倚照却突然惊醒过来一般，猛地看着他，“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也只能证明一件事情。”
她摇了摇头，“萧屿是正人君子。”
“即便像你说的那样，他那个时候对我动了心思又如何？他藏得比谁都深，更没有妨碍你我之间的感情。”
她之所以不肯相信宋寒时说的话，就是因为萧屿并未表现出半分的情意来。
甚至还会避免两人的相见，有时候夏倚照都觉得萧屿似乎对她有什么意见，那十年几乎不会与她商议要事，都是让人代为转达。
如此想来，他兴许只是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马脚，只是为了藏住他的心思，不肯给她带来困扰。
思及此，夏倚照无比失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宋寒时，你我之间的事情应该你我之间解决，你又何必牵扯旁人？更不应该随意中伤他！”

第82章 动心  他太像是争风吃醋了
“我中伤他？”
宋寒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我中伤萧屿？”
他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他有什么值得我好中伤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你如今连我都不信，便要去信那个阴险小人？”
“他不是你说的阴险小人！”夏倚照打断他, 眼神已经有些不耐, “不要自己是什么样, 就把别人想成什么样……”
“夏倚照！”宋寒时终于忍无可忍, “你为何这般维护他？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便清楚了吗？”夏倚照直接反问他，看着他时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早就没有了从前看着他时那全身心纵容崇拜的样子，只剩下冰冷和失望。
“你也不了解他，又为何凭空断言他是阴险小人？起码在我与他相处的过程中, 从未见过他有像你说的那般不堪！”
她亲眼所见, 自然信任萧屿的为人。
倒是宋寒时身上有无数让她无法接受的阴暗之处。
他给她的伤害和创伤，全都是她亲身经历, 而萧屿却从未在她身陷囹圄时逼迫于她。
他也许像宋寒时说的那样，很多年前便动过心思, 可他从未让夏倚照察觉，说明他不曾有过插足的想法。
她又如何能依照宋寒时口中说的那些只言片语对他进行审判？
即便是从前她全身心爱着宋寒时的时候，她也定然不会随意相信他说的这些话，更何况如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宋寒时在她这里的信誉度也早就清零。
听着她清凌凌的话语, 宋寒时握紧的拳头松懈片刻, 像是已经放弃，可顷刻间又忽而攥紧，“他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 他的眼尾忽然泛起一抹红色，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依靠这种手段来对付萧屿，属实下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也低了许多，变得有些委屈，“别跟他在一起……”
他忽然伸出手，牵住了夏倚照的衣袖，轻轻往外扯了一下，“别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听上去似乎带着一丝祈求。
夏倚照望着他，眉头紧紧地蹙起，“你这是又换了一种方式？改用示弱想要达成你的目的？”
宋寒时喉头一哽，“阿照……”
他如今无论做什么，在夏倚照眼中都是别有目的。
他早就消耗了她的信任，这是他自作自受。
他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叹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憎恶我……可我心中真的从未有过旁人。”
他抬起眼眸，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直直道：“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也知道你从来不是会回头看的人，可我只想告诉你，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不曾背弃对你的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我所想的，对于春儿……我从来就没有旁的感情，对她只是利用……”
这些事情夏倚照已经知道，但听到他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却只觉得反感。
她忽然就甩开他的手，“你不必在这里与我强调一次，我知道你从前的所作所为兴许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可当你选择用这样的手段去谋求成功之时，你我之间便已经有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夏倚照声音微凉，“你也明知我不会赞同，可还是那般做了，说明你早就已经做好了要与我陌路的准备，既然已经做好准备，此时此刻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从前无论是何样的境地，宋寒时心中都始终残存着一丝希望。
可夏倚照方才这句话，却是真真切切地扎在了他心上。
装？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用这样的词汇形容自己与她的感情……
眼尾那一点红逐渐弥漫，带着一丝疯狂，占据了他的眼眸，原本带着一丝清醒的思绪如今也变得不理智起来。
“我在你眼里，就只剩下装出来的模样？”他用力地攥着夏倚照的手腕，顾不得什么。
如今夜色弥漫，他只用力地攥住她，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到她的眼中就只有自己的倒影，自欺欺人一般自我安慰，仿佛她的心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夜色四合。
夏倚照知道如果不跟他说个清楚明白，此后还会有再多这样不必要的纠缠。
于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对我依旧情根深重？”
听到她完全否认他们过去的感情，宋寒时忽而就有些激动，“那十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吗？阿回对你来说也什么都不算吗？”
夏倚照没有说话，嘴角紧绷，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算的话，就不会有那十年……那十年你与春儿在一处，即便你说的是利用她，可你们真的在一起时，她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都不是假的，但凡你有一刻钟的偏离，对于我而言，那便是永远无法消糜的针刺。”
“无论如何我们之间都回不到过去，为何不直接放手？”
如同完好无损的贝壳里闯进一粒让人难受的沙砾，她不会像那珍珠贝一样用血肉去磨合，在时光的酿造之下磨练出一颗圆润的珍珠来。
她没有那么多的奉献精神。
她只为自己的理想生活付出，倘若她知道那十年掺杂着那么多的杂质，她绝不可能坚守时光。
若是在那十年里，宋寒时并未瞒着她，并未隐瞒替身的事实，她绝不可能在这边坚守十年。
宋寒时心里明明很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却从来不在书信之中提起过春儿的事情，便是怕她知道之后会与他反目成仇。
他分明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可还是抱着那一丝侥幸，又或者是从来不觉得夏倚照会离开他，便觉得就算不告诉她也无所谓，他总有一天能够将两个女人都糊弄过去。
他在利用春儿，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夏倚照？
这些话宋寒时听够了，也听倦了，眼中火光闪烁，“倘若我就是不放手呢？”
他如此冥顽不灵，夏倚照便觉得没什么好跟他说的，后退一步，突然挥剑在他面前，“那我便只能够斩断一切。”
剑刃地锃”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痕迹，那蜂鸣声让宋寒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一切就好像镜花水月一样不真实，他们也曾经在夜月下并肩漫步，说着绵绵情话，互诉衷肠。
可如今时光一转，她在自己面前如同敌人一般，要与他划清所有的关系。
纵然他们已经离心许久，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那隐忍泛红的眸光无一不在昭示他的情绪，可却没有办法触动夏倚照半分。
哪怕是半丝半毫的触动都不再有，只是清清冷冷地望着他，“放手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这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可她还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
宋寒时知道她是认真的，颓然松开手，喉头有些哽咽，那想说的话最终还是难以启齿。
他如今还剩下一点尊严，也只剩下这么一丝的尊严。
看着夏倚照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他握紧拳头，整个身形都隐匿于黑暗之中。
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
夏倚照回到营帐之中时，萧屿似乎已经休整好，看到她进来，抬头望了她一眼。
“过来。”他唤她。
夏倚照顿了一下脚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走到他面前，“皇上，怎么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萧屿便扯着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拽。
男人的力气恢复得很快，夏倚照一个趔趄，两个人的鼻尖就快要凑到一块。
萧屿的眼神紧紧看着她，墨色的深眸暗潮涌动，过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问她，“方才去见谁了？”
夏倚照闻言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推着他的肩膀便起身，“你派人跟踪我？”
她就连皇上都未曾称呼，眼睛里面染着一层薄怒。
这一点踩到了她的底线。
男人的嘴角绷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方才我出去找你，看到你和他双双进了密林之中……”
“什么密林！不过也就是一处僻静地方而已，你说的好像我们两个做了什么事一般……”夏倚照觉得他用词刁钻，下意识地纠正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又软了一瞬。
毕竟也是为了自己才受伤，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只是去跟他说清楚一些事情。”
萧屿闻言也不再纠缠，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跟我解释做什么？我又不重要。”
夏倚照一阵沉默。
之后她有些打量地看着他，“皇上万金之躯，自然是重要的。”
萧屿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我对你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算不得什么。”
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我的感受。”
夏倚照听得云里雾里。
还好在场并没有其他旁人在，否则真是要让人看了笑话。
她莫名其妙，怎么萧屿说这些话莫名有种闺怨的感觉？
像是埋怨自己的“丈夫”与其他的女子走得过近，没有关心“他”这个“妻子”……
他的语气也太像是争风吃醋了。
“你……”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确切地来说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若是像以前一样，萧屿跟她直来直往，她还能够招架一些。
他如今突然换了招数，她登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萧屿却像是没有看到她的为难，忽而背过身去，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沙哑，“你走吧，不必带着可怜来同情我。”
“我没有可怜你……”夏倚照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上前一步焦急地说：“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不必用这些话来安慰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萧屿忽然停顿了一下，低落地笑了一声，“我对你并没有多少恩情，救你的人也不是我，所以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
“我说了我真的不是愧疚！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夏倚照虽说很看重义气，但也不是那种会凭空被这两个字绑架的人。
她心里面有一杆秤，是非对错分得清楚，还不至于那么糊涂。
“你别多想，好好养伤，我是真的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看望你的……”
她话音未落，萧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淡沉的眸色里面闪烁着某种微光，是夏倚照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就好像被烫了一下，后退一步，垂下眼眸，“皇上若是没什么大碍，微臣先行告退……”
“你担心我？”
“为什么会担心我？”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夏倚照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停止。
她想回答他，却又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什么都没有说，掀开帘子离开这里。
看着她几乎是仓皇失措的背影，萧屿嘴角笑的弧度越来越深，最后轻笑出声，却不小心扯到伤口，脸上的神情顿时痛苦起来。
只是即便这样，他眼中的笑意也未曾散去。
想到方才夏倚照匆匆忙忙离开，脸上却还带着一丝红晕的模样，就连伤口都熨帖了不少，没有任何不适。
……
夏倚照脚步无比急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莫名变得急切起来的情绪。
她感觉到脸上有些烧热，却不愿意去体会。
外头的风吹在她的脸上，让她冷静下来，可是却不期然地想到上一次她从这里走出去时的心情——
仿佛和现在也并未相差多少。
她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
上一次在营帐之中，她对萧屿说怕打扰到他，打算先行离开。
萧屿却对她说，只有她离开了才是对他的打扰。
她那时候不解问他，她分明不在他身边，又怎么能够打扰到他……萧屿是怎么回应的？
夏倚照的眼神不断闪烁，像是在回忆他当时到底怎么回应的。
她不在他身边，对他又有何影响？
可现在哪怕不去回想他的答案，她似乎也能够体会那种感觉。
她不在他身边，却依然打扰到他……
就像现在这般，她分明看不到萧屿，也听不到他说什么，可她总觉得他在自己的四周难以驱赶，让她的心情无法冷静。
哪怕那阵波澜微小，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让人难以忽略。
夏倚照按着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在脑后。
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不要去多想。她告诉自己。
……自从那一日尝到了些许甜头之后，夏倚照发现萧屿这个人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都说女人的心思细腻难以猜测，可在她眼里，男人的心才如同海底针一般，让她捉摸不透，甚至有时候还有些莫名。
先前明明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可这段时间在她面前却表现得就像一个不那么成熟的少年一般，十分幼稚。
自那日说开之后，宋寒时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
每次见到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不会有过分的举动。
夏倚照终于松了口气，以为过去的一切就这么结束，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可萧屿那些举动却让她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容易。
自从上一次的事情解决之后，他们便多了个心眼，那些巡检被单独审问，上下肃清了一遍，那些含冤而亡的官员也都被送回到了各自家人手中，给了他们极大的安抚。
但就算是再大的好处，也换不回来一条生命，所以夏倚照下定决心，要尽快加快进程。
修筑灵渠对所有的老百姓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仅仅是对萧国，一旦工程完成，宋国也能共享福音。
夏倚照在信件里面对宋回说过这件事情，很快便收到回信。
夏倚照站在院中，看着信件上的内容，眼神无比柔和。
每次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心中才得到片刻平静。
在宋回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她并不把他当做自己的所有品来看，而是另外一个独立于她却是被她创造出来的优秀的人。
他肩上已经扛起了属于他的责任，从字里行间里面她都体会到一种骄傲的情绪在心间蔓延。
这就是她的阿回，让人骄傲。
可在看到他的最后一行字时，她的神情有所收敛，眉目间似乎酝酿着难以散去的情绪。
萧屿知道这几天大抵是宋回会送信过来的日子，便早早过来。
他与宋回之间关系一直不错，与夏倚照通信时，也会问候他。
夏倚照已经习惯了他过来询问与宋回有关的事情，只是今日见到他过来，下意识地将手中信件往身后藏了藏。
萧屿见她这模样，眉头蹙了起来，11藏什么？1
11没什么。1夏倚照摇了摇头。
这封信里面宋回照常问候了萧屿几句，若是在平时她会将这信一同给萧屿，也免得她转述，可这一次这里面的内容似乎不太适合直接给萧屿看……
萧屿看着她的神情，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了解夏倚照，她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有事隐瞒的时候，眼神会不由自主地眨来眨去。
夏倚照后退一步，心中沉甸。
她遵守了与宋寒时之间的承诺，在信里面替他向宋回问好。
宋回回信时自然也提了一嘴，可宋回说的却是：我没他那样的父亲，与母亲在萧国的那十年，儿子只有萧兄一个兄长。

第83章 为小  他疯得彻底，也不愿意清醒。……
夏倚照其实一直都不想让自己和宋寒时之间的恩怨影响到宋回, 就算是在刚知道春儿的存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也万般压抑自己的怒火，不想让这件事情影响自己的理智。
她想, 父母之间的恩怨和孩子终究是分开的，就算宋寒时不能做一个好丈夫, 可她也不能剥夺他做一个父亲的权利。
但他在那段时间的表现实在是过于差劲, 就算是她想让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走向正常, 可宋寒时的那些所作所为也硬生生地斩断了宋回对他的憧憬。
那些年她不遗余力地在宋回面前描绘出一个英雄一般的父亲形象, 而她将宋寒时描绘得有多好，当现实摆在眼前时，宋回的反弹就有多剧烈。
也许是一直以来的想象跟见到宋寒时之后那对比太过于强烈, 所以才会让宋回对宋寒时那般失望，那般难以接受。
她也不曾想过，宋寒时对待自己的儿子竟然是那副鬼样子。
想到这里, 她叹了口气。
她自己是在父母恩爱的环境下长大, 知道父亲和母亲在成长过程中都不可或缺，所以也想给宋回营造出一个这样的环境。
但她和宋寒时相隔两地, 势必会大打折扣，于是她想从其他方面来弥补。
却不曾想给了宋回希望, 却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那段时间她最痛苦的事情，除去宋寒时因为春儿的事情对她的背叛之外，还有他为人父的不负责任，让她尽心教导的宋回受到那样大的打击。
这些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 她现在才难以原谅他。
萧屿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纠结, 脸色稍微缓和下来，“是写了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夏倚照摇了摇头。
罢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她将手中的信给他, 揉了揉眉心，“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萧屿没有回她的话，而是静下心来，一目十行地将宋回的信看完。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也紧锁着。
其实第一反应自然是欣喜的，知道宋回对他的接纳程度远远超过他的亲生父亲，感叹那十年并未白费。
只是他还是从宋回的字里行间看出些许的受伤来。
如若不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世界上哪会有一个孩子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父母？
即便他因此得到了宋回在这方面全部的敬重与爱戴，但他也同样在乎他，不愿意看到他因为这种事情难过伤心。
他越是说出这样的话，就越是表明他对宋寒时这个父亲很失望，同时也很受伤。
萧屿将手中的书信折好放在一旁，拍了拍夏倚照的肩膀，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他从来不曾谈过感情，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亲子关系。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一直将我当做兄长看待，会不会乱了辈分？”
夏倚照听他忽然转移了话题，看了他一眼，“他称你为兄长，那你是不是该称我一声……？”
说到这里，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像是含着一点淡淡的冰霜。
夏倚照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心里面有些发笑，面上却没有显出来。
宋回叫了萧屿许多年的兄长，夏倚照刚刚才想到这一点上，那宋回跟萧屿岂不就是成了平辈？
那她不就成了萧屿的长辈？
萧屿显然也是想到这一点，脸色比先前更沉了，“不管你现在脑子里面想的什么，都给我停止。”
他很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跟夏倚照说话，夏倚照丝毫不觉得不适，反而低着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用手挡着自己的眉眼，双臂撑在石桌上，让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颤抖的双肩还是出卖了她现在的情绪。
如果是在平时，她是不太喜欢别人用这种强硬的语气和她说话的——但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好笑。
萧屿还从未见过她笑得这般花枝乱颤的模样，先前的阴沉淡淡散去，眼中染上一丝无奈。
“就这么好笑？”
夏倚照笑得吸了吸鼻子，脸蛋红了起来，“不……不好笑……”
她嘴里面说着不好笑，但眼睛却笑得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甚至都看不到眼珠，眉眼弯弯。
萧屿似乎很少见过她笑得这般肆意的模样，心里面最后那点戾气也全都散去。
罢了，能让她这么开心，他被占点便宜又何妨？
等到夏倚照终于停了下来，先前的那些郁闷也消散得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情绪慢慢平静，看着面前的男人，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在他面前展现了从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放松一面。
心里面忽然就空了一拍，忙站起身，“皇上若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她还没有说完，萧屿就已经打断了她，“还没说几句话，又要赶我走吗？”
说着他的眼角缓缓地垂下，就这么看着她。
夏倚照忽然就呼吸凝滞，觉得要了命了。
萧屿从前对着她时，两人对彼此的态度都差不多，直来直去比较冷硬。
可如今他次次看着她，都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让夏倚照想说的很多话都说不出口，在嘴边打了个转之后全部都咽了回去。
她有一些无奈，又有些挫败，“皇上还想说什么？”
“就算是没事，与你说说话也不行？”
“当然可以，只是……”夏倚照犹豫道：“臣与皇上之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私下相处时没必要这般拘谨，以你我相称就好。”
夏倚照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
萧屿看向她，眼里面渐渐涌上了笑意，“你从前和我在一处时，也没有这般拘谨，怎么这段时间反而还不自在起来？”
夏倚照也说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萧屿的地位诚然要比她高，可她与他相处时也不会妄自菲薄，将自己放到如何如何卑微的位置，对他也只是敬重而已。
可这段时间看着他，她便觉得浑身僵硬，说不清楚的怪异。
哪怕只是直视他的眼睛，都让她有一阵不适应。
说着她便又垂下头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放在石桌上的手细腻柔滑，萧屿忽然就鬼使神差地附了上去。
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夏倚照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一样，连忙将手收回，“皇上，你……”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不要再叫我皇上。”
夏倚照抿了一下嘴角，“萧屿。”
她正儿八经地唤出他的名字，空气有一瞬间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忽而垂下头，却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同样的名字，你念出来就格外好听？”
他的语气是调笑的，样子却无比郑重。
夏倚照能够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又烧了起来，连忙抽出手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一次，萧屿倒是没有叫住她，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眼神越反而柔和。
一阵风吹来，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如今的样子有多么柔情蜜意。
……
……还有比这更痛的时候吗？
墙外。
宋寒时按着自己的心口，靠在墙壁上，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在这苍穹之下，他头一次感觉自己是如何的茫茫弱小。
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冲进去阻拦他们之间那些让他无法正面的情愫。
他和夏倚照之前结束已经有一年，她就算是要琵琶别抱，他也没资格说什么。
可他就是不甘心。
怎么能够甘心？
夏倚照言出必行，说过会给他向宋回带话，就不会食言。
近日宋回回信，他便找到了借口，以为能到夏倚照的院子与她说上几句话。
这段时间他都一直压抑自己，不敢到她跟前来，惹她厌烦。
可一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心脏的地方边揪着疼，无论经历多少次还是没办法适应，还是没有办法看着她对旁人这边展露笑颜，甚至是心动……
她怎么可以对着旁人笑得那般好看？
宋寒时觉得这世界上最难熬的滋味也就是这样。
比起那十年的相思，眼前这煎熬的感觉才更像是凌迟。
将他身上所有有感触的地方，用钝刀慢慢割下，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连呼吸之间都是着痛的。
他甚至无法站立起来，用手挡住自己的视线，不愿再见这世间任何事物。
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与兴味。
宋寒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喉头也是梗的。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
他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可自从被夏倚照放弃了之后，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这种苦楚。
他不断地用那些脏活累活来麻痹自己，不断地往上爬，企图用一个崭新的人生让她原谅自己，重新开始。
还没等到他爬到相应的位置，夏倚照就已经对别人动了心。
他已经开始尝到那种痛苦，他在那样的氛围里面无法自拔，痛得难以忍受。
只要他忍过这十年，算不算是偿还了夏倚照曾经为他承受的那些？
他还抱着这样的希望。
可他清楚地知道，夏倚照并不会等他。
也许这十年过后，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寒时用力地攥着拳头，指甲快要陷进掌心里，那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有短暂的清醒。
可是让他感觉到恐怖的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还没有打消那个念头——
那个让他的尊严全部破碎、甚至让他耻于面对的念头。
倘若夏倚照真的要对萧屿动心，他无法阻止的话……他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男人闭上眼睛，喉结猛烈地颤动着，甚至从里面发出一声咽音。
……
离开萧屿之后，夏倚照还未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回到院中，便看见另外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矗立。
只消一眼，她便认出来那个人是宋寒时，眉眼松动片刻，竟是有些不敢告知他宋回回信的内容。
听到脚步声，宋寒时回头望了她一眼。
夏倚照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发现他这一眼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多——
有压抑、有痛苦、还有其他很多她看不清楚的神色交织在一起，齐齐朝她涌来。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这样的情绪太过猛烈，甚至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不太明白宋寒时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先前她就已经答应过他，会让他和宋回沟通，她答应的话就不会食言，所以看到他出现在院中也并没有多大的情绪。
手中拿着宋回的那封书信，心里面却在斟酌，要不要将那些话委婉转达，或许会好一点？
宋寒时看着她，眼神晃动片刻，忽而朝她直直走了过来，“阿照……”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呼吸也十分逼仄，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怕自己回头就会反悔，神情甚至有些冲动，“我……”
他一开口，想说的那些话却全部都梗在喉头，说不出一个字。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意味着她将自己的自尊全部踩碎，匍匐在夏倚照面前，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都全部铺开在她眼前，不留一丝余地。
夏倚照似乎察觉他的情绪波动，不难发现他如今这副模样跟宋回那份书信有关。
可看他眸中忽然染上一丝猩红，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也许跟宋回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这般模样，八成要是因为自己。
夏倚照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你对萧屿动心了吗？”
他问得直接。
就连宋寒时自己都没有想过会脱口而出。
果然，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他看到夏倚照的表情骤然僵硬，那一瞬间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的发丝被微风吹过时的细微弧度。
他上前一步，紧紧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表情里面找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夏倚照的呼吸都有些缓慢，像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般问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在一个怪圈之中。
面前是宋寒时，是她曾经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哪怕已经放下了，被他当面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心中还是有些怪异的滋味。
她久久都没能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宋寒时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表情有些颓丧，眼底的猩红逐渐染成一片深切的红色，“我明白了……”
即便她什么都没说，但宋寒时已经察觉到什么，也预料到什么。
哪怕是如今夏倚照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但总有一天她会发现的。
可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宋寒时深吸一口气，忽然就笑了笑，语气异常柔和，“让我待在你的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可以吗？”
夏倚照眨了一下眼睛，猛地后退一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寒时却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抵触，反而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身形高大，在她面前却又矮小得像一只蝼蚁一样。
明明是垂着眼眸，却像是在仰头祈求她的施舍。
“即便你以后同旁人在一起，我也不会在意，若是你想拥有新人，我不会说什么……只要让我在你身边，可以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夏倚照也被他惊诧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难以相信这会是宋寒时说出来的话！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用力地扯出自己的衣袖，像是看着一个极其陌生的人，连连后退，“别再说这些了……”
宋寒时却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转过身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懂我的意思……阿照，别这样对我，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难道就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夏倚照用力地摇着头。
她不知道宋寒时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眼神也有些颤动，“你别这样……真的、我说真的……”
她忽然就有些害怕，“我们两个之间已经结束了，别这样……宋寒时，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算得上是将他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踩踏，他怎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无论如何他也是宋回的父亲，他总不至于……至少不应该……
宋寒时怎么会看不出来夏倚照想说的那些话？
喉头也一阵哽咽，像是鲜血突然迸溅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染得污浊无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她说这样的话，可他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筹码，“当初你不是很愤怒吗？我让春儿做了贵妃，我给了另外一个女人名分……你可以报复回来，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似乎踏出了那一步之后，这些让人难以启齿的话，突然就变得顺畅很多。
宋寒时如今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留下她。
他想留在她的身边，无论是怎么样都可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卑微到这种地步，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已经说了出来，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只要可以待在你的身边……无论是萧屿还是其他人……”
“你是不是疯了？”夏倚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里面满是惊讶和惶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知道宋寒时有些偏执，可却不知道他竟然疯癫到了这种地步。
“你是你，我是我，你要背弃承诺纳妾，不代表我也要和你做同样的事情，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事情怎可两两相抵消！”
“为什么不可以？当然可以。”宋寒时用力地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去蹭她柔腻的掌心，“除了将过去的伤害全部偿还给你，我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式可以赎罪？”
他也不想这样，可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疯得彻底，但他也不愿意再清醒。
醒着多么痛苦？不如就这么荒唐下去。

第84章 愿疯  他可以当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宋寒时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眼睛里面的红甚至有一抹妖冶。
为了达到目的, 他似乎愿意做任何事情，“就让我待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你将曾经的一切都还回来，我都甘之如饴……只要能够让我待在你的身边, 让我为你践行当初的承诺, 就当是对我的惩罚, 阿照……”
“我求你……”
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不要不给他任何的机会……
剩下的话他已经说不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荒唐到这种地步，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发不出任何音调, 只能从他的口型中依稀辨认出来他在说些什么。
夏倚照丝毫不觉得爽快，只觉得难以置信，五雷轰顶。
她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已经毁了, 毁得彻底。
她知道他有执念, 也知道他疯狂，可她不知道他竟然失心疯到这种程度。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当初那样光风霁月、骄傲自若的他, 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不过是一个她而已，真的不必如此……
她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只是摇着头不断地后退，像是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宋寒时，你别这样……你现在只是没有想通，等你想通了, 便知道, 哪怕过去那么长的时间，只要一直往前走，也会放下的, 你总有一天也会放下的……”
他们之间彻底决裂已经将近一年，她早就已经放下他。
她一直以为在过去的那段感情中是她付出的比较多，即便是这样她也走了出来，宋寒时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听着她的拒绝，面前的男人像是彻底疯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甚至都愿意和别的男人共享她，也愿意当她见不得光的地下恋人。
她还要他怎么做？
他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退无可退……
这甚至是比死亡还要重的筹码。
倘若这样都不能够换回她的一丝怜悯，宋寒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就当可怜可怜我，都不行吗？”
他的声音沙哑到极致，也可怜到了极致。
夏倚照这一刻的震颤，几乎是她这么多年来受到过最大的冲击——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寒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她喃喃自语着，神智终于清醒过来，忽然甩开他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用力按在柱子上，却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企图让疼痛唤醒他，“你清醒一点！你不是那样的人！”
“宋寒时，倘若你真心爱一个人，是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她的！”
“可你当初也曾受过那样的痛苦，不是吗？春儿让你痛苦了，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伤心难过了，你可以还回来，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是我应当承受的……”
宋寒时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慌乱地去牵她的手，像是一个暴雨夜走失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地望着面前的女人，“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给我一个机会，我求求你……”
可他越是这样乞求，夏倚照就知道倘若答应他才是真的害他。
“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真的很害怕……你想想宋回！倘若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这样，他也不会安心的！”
慌乱之中，她也只能够摆出宋回来，试图唤醒他。
她觉得他真是疯了。
宋寒时这才意识到，夏倚照兴许从来就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充满了压抑，可唯独没有爱、也没有不舍和心疼。
她像是在看一个这世界上任意一个发疯的人一样。
这个认知瞬间将他打碎，甚至碎得很厉害，任何的话语都没有办法挽救这一刻瞬间空旷的灵魂。
他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破旧的风箱，来回煽动，只剩下枯寂，痛苦，以及无穷无尽的挣扎……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能这么痛。
一个人还能痛到这种程度。
痛到几乎他恨不得立刻死去，就连死亡都无法给他带来那种难以言喻的苦闷。
在这一刻，他忽然祈祷这个世界上若是真的有炼狱了该多好？他该多么幸运？
他可以去走一走，可以十八层地狱全部都走一遍，可以让他尝尽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一切——倘若那样就能够将他过去的罪孽洗清，干干净净地站在夏倚照面前，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可世界上真的有炼狱吗？
不可能。
他也许真的是个疯子，他思绪都是混乱的，看着夏倚照眼里的怜悯，他的自我也一寸寸破碎。
可笑的是，他还有什么自我？
早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了自我，没有了尊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悲哀地求着夏倚照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可怜虫。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愿意接纳他。
当初夏倚照尝到的痛苦，他仿佛尝到了千倍百倍。
原来被最爱的人伤害，是这样的感触。
仿佛灵魂被戳穿了无数个破洞，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从来没有这般自我怀疑过，怀疑自己身上的价值，怀疑自己就跟那最卑贱的泥土一样，否则为什么就连夏倚照都不愿意要他……
他们明明曾经那样相爱。
“你不爱我了是吗？”
喃喃地问完这一句话之后，宋寒时突然又笑了一下，自问自答，“你早就不爱了，你已经回答过我了……我怎么会又问一遍呢？”
他哽咽着声音，“你也不要我了，因为不爱了，所以不要了……”
无论做什么，她都不要他了。
他抱着夏倚照的腰，忽然哭了起来。
夏倚照浑身一僵，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浓浓的悲伤。
只是她抬起双手，看着他乌黑的发丝里面已经夹杂着一两丝白发，最终还是垂下手，想要将他推开——
“别这样……”宋寒时哑声道：“真的别这样，我很害怕……”
别不要他。
夏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无力。
她想要的结局是两个人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而不是看到他现在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片刻之后，男人的声音似乎止住了一些，可那隐忍而压抑的哭声，却让夏倚照心里面越发不是滋味。
她真的从未看见宋寒时哭过，哪怕是掉一滴眼泪。
他最多是红着眼眶，猩红着眼睛在她面前展示出脆弱的一面，但那都是转瞬即逝。
她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哭得像个孩子。
可她也是真的不明白，倘若他真有那般爱，当初又为何会耐不住寂寞？
这样浓稠的氛围，在萧屿的出现之后戛然而止——
夏倚照一抬头，便看到脸色黑沉的男人，脸色沉得吓人。
她看着他，他却直直地盯着宋寒时，只一瞬间夏倚照便感觉身前一空，萧屿已经攥着宋寒时的领子一拳揍了上去——
“你把她当什么人！”
他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上，宋寒时还未反应过来，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随即眸光开始聚焦，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他似乎清醒过来，从地上爬起来，也回敬了一拳过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萧屿的怒气丝毫不比他的小。
他眼睛血红地看着他，“你把她当成什么人！”
若不是他有事要与夏倚照商量，还听不到宋寒时方才那一番荒唐至极的话！
他说要给夏倚照做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冷笑一声，“你想要给她做小？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像你这样的人，早就应该被弃之敝履，你自己守不住承诺，也以为她跟你是一样的人吗？”
说完他扬起拳头，又是狠狠一拳打了下去——
宋寒时的嘴角很快就淌出了血来，吐出一口血沫，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刚好缺一个发泄的缺口，二话不说便又一拳还了上去，“那又如何？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寒时冷笑，“还是你想做正宫压我一头？”
“你究竟把她当做什么？”萧屿没有躲避，直直受了他一拳，“倘若你真心待她，又怎会这般糟践她？”
他听宋寒时刚才说出的那话，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径直冲到他面前将他打死！
他怎能如此荒唐？用那些话去污了夏倚照的耳朵！
脸上传来一阵难以忍耐的疼痛，似乎还不能抚平他心中的怒火，他一想到是这个男人给夏倚照带来那样大的创伤，心里的愤怒便难以抹平。
方才又听到那番话，他甚至开始后悔，十年前为何没有横刀夺爱？
宋寒时对夏倚照的感情是如此疯狂，又如此自私。
他从未想过夏倚照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固执地想要留在她的身边。
他不考虑夏倚照的感受，也不考虑什么是她真正想要的，更不会考虑夏倚照听到这些话是怎样的感受！
他只想成全自己心里的执念，其余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从来不曾为夏倚照考虑过，又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表现这样的深情？
简直是令人作呕。
夏倚照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人打了起来，心底是一片荒芜。
她捧着自己的脸，缓缓滑下，终于开始审视自己的这一生。
她原本以为她和宋寒时只是有缘无分，但到底也携手走过一段路，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变成仇人。
可到现在她才恍然发觉，也许从一开始宋寒时就戴着面具在接近她。
她爱上的那个人也不过是他表现出来的假象。
如今揭开层层皮囊，现在这个人才是真实的宋寒时。
这样疯狂、让人害怕的宋寒时……
远处是轰鸣的雷声，明明是晴天，却忽然下起暴雨。
这个诡异的天气说变就变，很快便听到外头雨滴打在地上的声音，两人的打斗声也渐渐减弱，仿佛隔着一层雨帘。
夏倚照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方才她受了太大的震撼，实在是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雨让自己清醒过来，好让她知道这不是在梦境中，也不是在一场虚妄的幻境里头。
太好笑了，真的太好笑了。
她曾经爱上的那个鲜衣怒马、玉树兰芝的宋寒时，方才站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要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些年来，她爱上的都是一个怎样的疯子？
暴风雨中，他们打了个畅快。
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才消弥了这一场战争。
宋寒时就这么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望着雨滴不断地往下坠落，双眼空洞，周身没有一丝生气。
萧屿的气息还有些急速，喘得剧烈，哪怕是闭上眼睛，也无法平息心腔的起伏。
片刻之后，他才沉着声音道：“从此以后，不许你再出现在她面前。”
宋寒时本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听到他这般话语，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萧屿看到的仿佛是一个傀儡。
宋寒时淡淡道：“你又算她的什么人，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萧屿一下子便攥紧拳头，却又松开，语气有些讥诮，“你想做小，她也不一定让你做，你这般自作多情，到后来只会惹了她的厌恶，又何必做出这般可怜的姿态？”
可怜两个字似乎是刺痛了宋寒时的耳膜，他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你有本事便去做阿照的正宫，否则没有资格管我。”
“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么？
坚持到这种地步，不知道是可怜还是可悲。
远处一阵脚步声响起。
两人都闻言看去——看到夏倚照不知何时回来，身上已经被雨给淋透。
乌黑的发丝粘在皙白的脸庞上，黑白分明，更衬得她身上有一种脆弱而割裂的美感。
她淋了一场雨，想要去想通一些事情，但好像又没怎么想通。
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绷紧了嘴角，缓缓走了进来。
宋寒时下意识地站起身，第一反应竟然是，“快去换一身衣裳，仔细着凉。”
话音落下，萧屿已经取下身上的外衣罩在了夏倚照身上。
“去换身衣服。”他在她耳边沉声道。
夏倚照对他点了一下头，眼睛一转不转看着宋寒时，“我可以和他单独说说吗？”
萧屿闻言动作似乎有些僵硬，目光紧紧锁在女人的侧脸上，有些犹豫。
他在担心夏倚照会心软。
那般卑微着祈求的男人，他看了都要诧异，若是夏倚照再心软一些，兴许就要糊涂答应他。
他还未说话，夏倚照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肯定让男人一顿。
夏倚照开口对他说：“放心，我只是跟他说清楚一些事情。”
萧屿握着她的肩膀，手忽然一重，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相信她。
夏倚照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这才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男人。
宋寒时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上披着别人的衣服，自嘲地笑了一声，“上一次在河边，我怕你着凉，给你披上衣裳，你却那般嫌弃……”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失落，还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
夏倚照心里一痛，实在是不愿意看他这副模样。
这无关于情爱，她只是真的不愿意看好好的一个人被嗟磨成这副模样。
她本来以为他们两个人都能够向前看了，可谁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宋寒时，我们好好谈谈吧。”
……
那一场雨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
来去匆匆，仿佛像是下错了。
那一日的事情，就像那一场暴雨一样，之后便了无踪迹。
夏倚照再也没有提起过宋寒时，而宋寒时也再也没有出现在夏倚照面前。
萧屿无数次地想问，那一天他们两个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可是看到夏倚照的脸色，却也只能够欲言又止。
罢了，只要那个人不再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他便将那一页也翻过去。
即便心中好奇，也只能够强行忍着。
那一日的插曲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一醒来什么都不剩下。
夏倚照也不愿意回想起那天的宋寒时。
她吐出一口气，有些走神。
一旁的萧屿看了她一眼，那些匠人们也都看着她，“怎么了，将军？”
夏倚照回过神，摇了摇头，对他们笑了一下，“抱歉，刚才有些走神。”
那些匠人没有放在心上，又将方才灵渠出现的问题与她说了一遍。
夏倚照蹙起眉头，很快便进入状态，又和他们讨论起来。
一旁的萧屿抽空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之后宋回也再也没有提起过宋寒时。
仿佛他这个人从他们的生活中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夏倚照知道，半夜惊醒时，她会突然看到一张血淋淋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后沙哑着声音，无比失落地喊她，“阿照……”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过来，眼尾是一片红色。
她对宋寒时的爱意早就被消磨干净，可他那日的表现着实是吓到了她。
夜晚惊醒过来，再睡过去是不可能了。
她起身想去外面散散心，迎着月光，却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走过去，看到萧屿的时候有些诧异，“皇上，怎么是你？”
萧屿看见她，似乎有些拘谨，但神色如常，“昨日听你的侍女说，这段时间你被噩梦缠身，所以去找民间术士想了些办法，本想等你熟睡之后再实施，看来是没什么用处。”
夏倚照闻言忍不住莞尔，倒是没有跟他计较侍女的事情，“我以为你不会去相信那些东西。”
“以前不信的，只是现在有了害怕的东西，不得不信。”
夏倚照闻言好奇地看着他，“皇上还会有害怕的东西吗？”
“自然。”萧屿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她，即便什么都没说，夏倚照还是能够看清楚他眼中的情绪。
她停下脚步，垂下眼眸，知道他心里面想着什么，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萧屿像是看出她的为难，叹了口气，对她道：“你不必有压力，我不是宋寒时，即便你不回应我，我也不会如何。”
只不过是留有遗憾，但不会寻死觅活。
夏倚照闻言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想笑，那笑容里面还掺杂着半丝苦涩。
倘若人人都能想开一些，兴许就不会活得这么累……
她已经半年没有再见到宋寒时，可他那日的表现让她心中惴惴不安。
她真的很担心，他若是想不开……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萧屿忽然淡淡道：“宋寒时出家了。”

第85章 结局  你还会回来吗？
冬去春来, 时间飞梭。
这世间的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不会给人反应的机会。
春潮早已平息，灵渠的修筑也到了尾声。
谁也没想到, 这一项工程，耗费了多少载的精力。
矗立在这项宏伟建筑前, 已经是三年后。
夏倚照望着心血凝成的结果, 心中百感交集, “我想过她会很美, 却不曾想会这般美。”
萧屿站在她身后。
她看着远处的灵渠，而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是很美。”
主航道已经完全投入使用, 当奔腾的水流从原设定的路线蜿蜒而下，仿佛注入无穷力量之时，四周都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他们成功了。
这本来是项艰难的任务, 但夏倚照总有办法让事情变得更加容易实现。
那些匠人们都知道她的贡献。
当灾洪泛滥, 百姓们却免于灾难之苦时，也会记得是夏倚照曾带领无数将士, 一点一点修筑了这条灵渠。
疏通洪流，灌溉良田。
带走了噩梦, 也带来了丰收。
四周全是喧嚣的声音，大多数都是喜悦的。
夏倚照本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却也发自内心的高兴。
待到应付了那些大臣匠人之后，便一个人沿着河岸, 静静地走着。
原定的五年之期, 却不想三年都完成了目标。
如若不出意外，过段时间她便要启程回到宋国。
宋回也遣信过来，确认了她的归期。
心中含着淡淡的怅惘, 夏倚照没有想象中的开心雀跃。
时至今日，萧国已经成了她的第二个故乡。
且对于宋国，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好留念的。
尤其是在隐隐知道自己父亲对先皇的付出不过都是一厢情愿之后，她对宋国、宋寒时，便再也没有了当初的信仰。
那是她热爱的土地，种着的却是肥沃的阴谋。
反倒是萧国，让她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她缓缓地走着。
没有注意到一个人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也只慢慢跟着。
萧屿看着沿岸的风景，心情是复杂的。
不可否定会有成就感，只是一想到夏倚照也可能因此离开，眉头便紧紧锁着，不曾松懈。
三年的相处，夏倚照即便不曾大开心门，却也在一点一点朝他敞开心扉。
如此一看，这三年便也不算长。
至少对于萧屿而言，他宁愿时间再长一些。
“皇上，明年起，即便是界限以外的国度，都不会再有洪灾了。”
夏倚照忽而停下，声音清澈。
她一直都知道，身后跟着的人是谁，只是装作不知道。
萧屿一顿，随即挑眉，“是。”
只是短短的一个字，但夏倚照知道其中蕴藏着多少情绪。
她忽而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男人，“灵渠可以通航宋国，大大缩短两国之间的路程，若是走水路，会比往常快许多……”
“你说这话，是想离开？”萧屿径直打断她，脸上的神色辩不分明。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也她推拉。
已经三年的时间，他的耐心依然充足，可拥有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夏倚照抿了一下嘴角，刚要开口说话，远处忽而传来一个男声——
“阿姐！原来你在这里！”
夏清河不知何时出现，高声呼唤着夏倚照，等近了之后才发现她身旁的男人，“皇上……”
他似乎才看到萧屿，拱手行礼，“草民参见皇上。”
萧屿淡淡看他一眼，眉头微蹙，顷刻间又松开，“免礼。”
夏清河似乎收敛了一下，眼神却一刻不离夏倚照，“阿姐，灵渠终于修筑完成，这下你该高兴了！”
夏倚照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却并未继续答话。
夏清河像是看不到她的兴致缺缺，笑着道：“阿姐在这里呆了三年，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说着，像是感叹一般叹了口气，“这三年，清河都没能找个人说话……”
从前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他也没想过，有一天宋寒时会彻底淡出他们的生活。
像是从未来过。
朝中就只有宋回知道这一切，但他现在是皇帝，自然不可能对他这个舅舅倾心叙旧。
夏清河难免寂寞，有时候会去林中小屋看看陆梓睿和春儿，以及他们那个孩子。
陆梓睿本应该早逝，却因为那个孩子活到现在。
那是个十分讨喜的女孩，陆梓睿将她带得很好。
夏倚照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不停碎碎念的夏清河，“你不必刻意避开春儿。”
他所说的那些见闻，几乎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宋寒时和春儿二人，似乎是怕她难过。
但那些事情早就影响不到她。
如今回头看去，好像天大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夏清河一下噤声，看着夏倚照淡然的脸颊，找不出任何在意的痕迹，这才猛然吐出一口气，像是庆幸，“阿姐总是最通透的那一个。”
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里，好像只有夏倚照一直都在往前走，绝对不会回头看。
她是最忠诚的那个，却偏偏不念旧情。
有时候他也分不清，她到底是重情、还是无情？
只是既然她放下了，那夏清河便为她高兴，“阿姐，我不是故意不说，只是不想你不开心。”
他的神色也渐渐正经起来，哑声道：“春儿，很早之前就已经……”
这好像并没有什么好诧异的。
当时她那样的状况，本身就活不了多久。
再加上她不肯相信宋寒时只是利用她、更不肯相信她的孩子不是宋寒时的，对陆梓睿和那个孩子无比排斥，有一日甚至想偷偷掐死那个孩子。
陆梓睿将他的女儿看得无比重要。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甚至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在争执之中，春儿意外身亡。
夏清河轻描淡写过去，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痛痒的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怨不得别人。”
夏倚照没说话，比起春儿，她似乎更无法接纳夏清河。
倘若不是那点血脉相连的关系，她兴许都不会再愿意见他。
春儿的结局因她的愚昧偏见，但夏清河与宋寒时并不是全然无辜。
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夏倚照不会被绊住向前的脚步。
眼看夏倚照不愿意给他半点反应，夏清河的脸色这才难看起来，“阿姐……”
他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谨小慎微。
他一向是个有耐心的人，不然也不会等到宋寒时与夏倚照之间彻底决裂。
他也知道萧屿对夏倚照的心思，但他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
夏倚照和宋寒时先前那般密不可分，但最终还是惨淡收场。
萧屿甚至都不曾跟夏倚照在一起，所以并未有太大的威胁。
可这段时间的相处，夏清河才发觉到不对劲。
萧屿跟宋寒时不一样，他如夏倚照一样坦荡，身上并没有什么可针对的地方。
他软硬不吃，夏清河根本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夏倚照看着他，“清河，你如今年纪不小，应当去过自己的生活。”
夏清河明白了她话中深意，即便早已有预感，但还是缓缓僵硬了脸色，“阿姐……”
夏倚照快走了几步，并未理会他，“你走罢。”
她实在是不想再浪费有限的时间，却应付这些浮于表面的感情。
……
萧屿知道她自己能处理好。
夏清河脸色苍白地离开，让他想到三年前见到宋寒时的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夏倚照与他说了什么，但自那之后，他不曾再出现过。
后来再得到消息，他已经出了家。
知道他并未出事，夏倚照的噩梦迎刃而解。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那个人。
除去宋回，她似乎很少再想起从前的事情。
两人静静并肩而走，谁也没有出声。
“我有时候在想，你都在想什么？”萧屿先开口。
夏倚照闻言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萧屿摇摇头，“如若我知道，也不会做了三年的无用功。”
夏倚照却忍不住停住脚步，有些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做的是无用功？”
她话音落下，萧屿忽而就愣住。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明白过来她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夏倚照……”
夏倚照对他笑笑，却是转身大步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男人立在原地，看着她轻松的模样，神色松懈下来，眸中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日光清凌。
很多事情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就能通晓那点含义。
夏倚照还是习惯顺其自然的生活方式。
临行前，她还是见了萧屿一面。
本不打算让他相送，却还是狠不下心来。
告别了昔日老友，夏倚照最后也只让萧屿私下送她。
离开的那一日，空中飘着小雨。
细雨如丝，如同人的思绪一般连绵不断。
“……真的要走？”萧屿的脸色并不好看，但知道夏倚照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自己不能强留她。
夏倚照看着面前这副面容，头一次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萧屿僵硬地抬起双手，有些微颤地将她揽入怀中，而后越抱越紧。
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还会回来吗？”
夏倚照没有回答他。
半晌，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直到天边夕阳斜沉，萧屿还立在原地，不曾动过丝毫。
夏倚照临走前，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若你等，我便归。”
萧屿嘴角勾起一模弧度，看向天边。
无论归否，他一直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