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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永在
作者：煌煌华夏
内容简介
 明初，明朝国力的巅峰。 这一年，建文帝朱允炆登基，翌年，朱棣造反，史称靖难之役。这一年，一个穿越者来到了这个时代。 穿越朱允炆，推动大明横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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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朱允文，朱允炆！
（很多人被皇上这个词劝退，不得不加上这一段。
“鹑火之岁，皇上御极四年也”——《隋书》魏征著。
“皇上宵衣旰食，公卿大夫且惭且愧”——《旧唐书》刘昫著。
“皇上混一天下，追悼厥功；隆其封赠、俾爵及子孙祀于庙庭”——《明实录太祖实录》解缙著。
“皇上由震宫而毓德。升皇极以缵戎”——《宋大诏令集》宋官著。
“皇上御日讲经筵”——《大明会典》李东阳著。
这些都是出自不同的史料文献。）
朱允文从沉睡中苏醒之后，下意识伸手在枕头处摸索，并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冰冷质感的手机，这个发现让朱允文有些焦灼。
睁眼。
入目之处，富丽堂皇，古色生香。
“嗯？”
朱允文有些懵，一骨碌爬起身来，才发现床边跪趴在床沿处还有一宫装女子，面容秀丽，朱允文这一起身，把她惊醒了。
喜道，“太孙你终于醒了，可吓坏臣妾了。”
穿越了？
穿越了！
朱允文拍拍脑袋，不对啊，市府大秘的自己昨儿晚上陪领导下乡视察，晚上招待时没喝多少啊。
一斤酒而已，就给自己干穿越了？
恶作剧的念头只在朱允文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摒弃，自己堂堂正处级市府大秘，谁会随便拿自己开玩笑。
那，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谁？
魂穿而来，窃躯重生，现在支配这具身体的灵魂是朱允文，所有记忆也全是朱允文自己的三十余载生平，原身体却是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
“你是……”
话头刚起，朱允文忙收声。
这个女人刚才喊自己，太孙？自称臣妾？
君王之家！
自己贸然自称失忆，装傻充愣那不就是寻死之道了？谁知道这是哪朝哪代，有没有夺嫡之争，自己这具原身体有没有兄弟在身旁虎狼环伺？
稳住，不慌。
十载仕途沉浮，少居高位，服务领导，早养成了朱允文慎言慎行的习惯，话头一收，作势头痛，复卧于榻，轻嗯一声。
“取水来。”
“哎。”
女子忙应声，喊道，“太孙醒了，速报于母亲和皇上，去请太医进来。”
门外一阵鸡飞狗跳，隔着门窗，朱允文听到了一阵“皇上万岁，太孙吉人天相，自有祖宗保佑。”之类的欢颂之声。
自己是太孙，皇上，那应该就是自己的爷爷。那自己的父亲应该是太子，再不济也应该是皇子。
可是，这个女人，竟然说，报于母亲和皇上？
自己的爹呢？
藩王就藩？还是，死了？
不对，若是就藩的藩王，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藩王世子，哪里有资格称太孙，那就只能是，死了！
自己到底是谁？信息有限啊。
大学毕业后十几年，书本上学习的已经忘了七七八八，自己也不是历史和考古专业的，仅凭几件古董装饰，零星称呼，很难分析出子丑寅卯啊。
就在朱允文躺在床上闭目苦想的时候，门开了，两个拎着医箱的老头走了进来，“太孙妃金安。”
“辛苦两位太医了。”
女子起身道礼，随后让开身位。
太医来了。
朱允文睁开眼，看了一眼，从传报到过来，不过两三分钟，也就是说，自从“自己”患病之后，这两个御医就住在这。
看来圣眷很隆啊。
两位御医先后诊脉，随后两人低声交流几句后，道：“太孙妃可放心，太孙脉象平稳，中气充足，贵体无恙已，前日昏厥，想必是过于操劳国事，日批夜览，又兼急火攻心方致，太孙只需注意休息，平心养气即可。”
操劳国事？
皇帝还在，哪里轮得上太孙批阅奏折？
历朝历代也不可能啊。
只听过皇帝出宫，太子监国的，从没有皇帝在京，朝政就交付太子的。
这只能说明，皇帝老子的龙体，撑不住了！
朱允文猛的睁开双眼，翻身下了床。
刚还再想远处桌子上成堆的折子是什么玩意，现在想来，是全国呈递的奏事题本了。
随手抄起一本，兵部的奏本。
打开，“臣兵部左侍郎齐泰伏问圣躬金安。”
齐泰！
朱允文心里一颤，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就是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往下看，“臣于大同，闻晋王薨，大惊失色，晋王恭孝，宽仁和善，于诸王中最是谦逊，就藩太原，镇守边防，屡次破蒙古于塞北，文武并济，为天下臣民所敬仰。
晋王本当吉人天相，春秋盛年竟遭此灾厄，臣心悲切，想陛下此时更是哀痛，臣伏请陛下节哀，为苍生亿万黎民念，万要保重龙体，且太孙年幼，尚需陛下耳提面命，时时教诲。
臣奉皇命，于洪武三十年七月离京巡查漠南并一十三省军户卫所置办事宜，于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十四日回京，此行令臣叹为观止，为陛下之英明神武而心神折服。
洪武二十五年，军中裁汰老兵五万三千六百有余，以军户身份各归其乡，成立卫所，又编北地之民数十万，于山西、顺天、辽东等地设立卫所六百有四。
臣观卫所之制，实乃百世之功，平日操戈习马，习武强身，皆健儿也，如此农忙为民，战时为兵，朝夕之间，可得百万骁卒。着甲执戈，不逊京营。
此番巡视，除了卫所之余，臣也看了北地边防重镇军务，仰赖皇上天威征讨之功，逆元余孽已是苟延残喘，兼之内耗严重，边防数十年之内料无兵事，陛下可宽心。
且边防之兵，军容鼎盛，火器精良，臣巡阅北地，自甘肃至辽东，有九大塞王镇守，合计兵员二十一万人，兼漠南卫所兵十六万，兵员齐整，无空饷之事。
九大塞王之中，以燕王、宁王之兵最是精良，宁王控弦八万，战车六千，俱精悍兵勇。
燕王兵虽少，四万人马却皆为百战精锐，北地九镇，属燕王卫最是善战，且燕王知兵事，犹善军略，于蒙古诸部多有交手，百战百胜，塞王之中威望最隆。
且燕王爱兵如子，屡施恩惠，军中兵士皆视燕王如父，唯命是从，悍不惧死，让臣惊叹。
兵部左侍郎齐泰，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十五日于京师宅邸。”
洪武！
朱元璋！
齐泰！
朱允文一瞬间全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明白了这个时代，更明白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一个如何恢弘的大世！
自己，竟然成了明惠宗，建文皇帝朱允炆！
那个废物到极点的，占据大义兼百万大军，仍被自己叔叔夺了江山的朱允炆！
这，这可真是让朱允文又惊且喜啊。
“太孙？太孙？”
身旁，太孙妃马恩慧看到朱允文脸色突变，吓了一跳，忙伸手扯住朱允文袖子，连声呼喊。
朱允文这才回神，脸上回归平静，“无妨。”
朱允文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前世老抱怨自己官微权小，现在好了，自己成了历史上的朱允炆，还是洪武三十一年的朱允炆，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从自己那个传奇的爷爷手里接过这万里江山，日月群星了。
皇帝！
没有比这个权利更大的了，就算是天上的神祗，也要得到自己的敕封才能名正言顺，是人类所能达到甚至所能想象到的权利极限！
日月山川尽操于手，亿万生灵系于一身！
自己，真的能担负起来吗？

第002章 新生的朱允炆
穿越，总是一件另人心神向往的新奇旅程。
尤其是从钢铁森林的现代，回到只能从史书字里行间中才能窥探到一丝一毫的纷争大世，这种猎奇，倒是一时间冲淡了朱允炆心中的乡愁。
这时候的朱允炆感觉很奇特，这种感觉不似那种人之将死时对世界有不舍、遗憾、眷恋等心情，就好像自己还在原时空工作，突然领导交代了一个差事，小朱你去非洲出趟差吧，然后到地方让土著给扣了下来，非得拉着朱允炆在那当个皇上一般。
很想念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只是回不去罢了。
但是当晚上吃饭时，府里奶妈抱着一个小子，小不点一落地撒了欢跑到跟前，抱着朱允炆大腿喊着“爹”的时候，朱允炆竟然会有种开心的感觉？
朱允炆明知道这孩子肯定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偏偏就是自己亲生的！
自己穿越过来，接过的，不仅仅是这具身体，还有这具身体的一切，朱允炆的家人、责任、使命，在这一刻，朱允炆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穿越而改变，自己还是一个丈夫，也还是一个父亲！
该有的责任，不会因为身份的转变，时空的变幻而消失，相反在这一刻，朱允炆觉得这份责任更重了。
因为，朱允炆实在不忍看着眼前的“妻子”和“儿子”在几年后，自焚于宫殿之中。
“今天你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马恩慧给朱允炆添了新茶，“吃完饭早点歇着，今儿这奏本就先别批了，齐大人不是回来了吗？让他先过来看看，有什么当紧的摘出来便是。”
朱允炆不知该如何消受这份美人心，只好温言一笑，“不妨事，只是母亲那里，倒是劳你多去几趟，这几天我可能不太能抽出时间去问安了。”
马恩慧点点头，这几年朱允炆生母吕氏身体江河日下，就在府里建了一个禅堂，整日诵经念佛，朱允炆晕过去之后，听说一直忙着抄佛经给朱允炆祈福，听说朱允炆醒转，来到看了一眼便匆匆回去了，说是要继续她的抄经文大业，保佑朱允炆能够一直健康下去。
“今儿宫里来了个公公，找到两位太医问了你的身体。”
马恩慧轻声细语的，“还带了话，说这几天你先养养身子，皇上那不急着去，等过几日身子舒服了，在进宫去问安。”
朱允炆看看她，这个妻子是自己那个传奇的爷爷亲自给自己挑选的，称其贤惠如自己的奶奶孝慈皇后，单说这说话，便是妥妥的一个合格的秘书，语气不急不缓，且说出来的话，没有哪怕一句废话。
适可而止的关心，多了就是干涉，少了便是凉薄。自己病愈，遣人去宫里报信，爷爷的态度如何也都通过一两句话表达的明明白白。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此诚乃古之良言。
“家里上下有你把持着，我放心。”朱允炆放下碗筷，“我先去詹事府了，你慢慢吃，早点休息吧。”
马恩慧站起身送了一下，临别时脸红了一下，悄么声的问道，“你晚上回来还是留在詹事府。”
朱允炆心里那个别扭啊，可不是么？你说眼前这个媳妇自己是碰还不碰？碰了的话，咋有种自己给自己带绿帽子的感觉呢？
“最近事情挺多的，委屈你几天吧。”朱允炆轻轻抱了一下后者，“我这几天可能都得留在詹事府，国事繁杂，家里你多操持。”
枕边人还是先保持距离的好，不然自己但凡有一点异常，肯定是马上露馅，自己今天拢共没有说十句话，这才蒙混过关，真要朝夕相处，尤其是同枕而眠那指定露馅。
一言以蔽之，谁知道原身体这个主有啥闺房情趣？
本来，以朱允炆的身份应该住在皇宫内的东宫，办公在文华殿，但是朱标死了之后，生母吕氏睹物思人，身体便日渐不堪，非要搬到宫外来住，朱元璋便在东安门外挑了近处，建了一座太孙潜邸，平日里，朱允炆更多的时候便在潜邸办公，实在公务繁重之时，便入宫，召詹事府诸臣理政于文华殿。
第一天穿越而来，脑子里实在是一团浆糊，好在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和朝代，朱允炆入宫的一路上便绞尽脑汁的开始回忆起自己看过的明朝电视剧、相关文献，加上自己的车辂宽大，里面放着几十份奏本和负责他日常生活，内宦的东宫起居注，这一路上，真的是玩了命的补课。
没记忆不怕，从这些奏本的字里行间中，玩命汲取和简单的推理呗，这对朱允炆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于登天的事，现在刚开始，就尽量少说话。
朱允炆自东安门入了皇城，转西南走不了几步便是詹事府，若是去文华殿，便要沿着詹事府西侧的御道，往北过承天门和午门，进入宫城，文华殿因是储君理政居住之处，又在举行朝会的奉天殿东侧，故称太子居所为东宫。
所以，詹事府编制归属东宫，詹事府的官员也是为储君服务的，但办公地点并不在东宫，而是在皇城与皇宫之间的这个区域，也就是所谓的中央办公区。
像六部一府、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比较耳熟能详的中央官署都在这个区域办公。
进了詹事府，有当值的官员慌忙见礼，朱允炆关心一句，“诸位都用过晚膳了吗？”
“回太孙殿下，尚未呢。”
朱允炆一扭头，冲身后跟随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尚膳局催一下。”
“是。”
小太监抬腿要走，又被朱允炆喊住，“天气热了，让尚膳局熬点绿豆汤一并送来，在差人抬几个冰鉴过来。”
“是。”
“谢太孙殿下。”
一众官员躬身行礼，领头一人问道，“殿下此时过来，可是有所吩咐？”
朱允炆哑口，他就是来借宿的，有个屁吩咐，再说你们一个我都不认识，开口不就露馅了？
“没事。”
朱允炆想了想，有了主意，“只是近来看到齐泰侍郎关于卫所的奏本，对于皇爷爷设办卫所之事本宫还理解不深，想及诸位都是翰林学士，博古通今，特来请教，请诸位各就卫所设办一事，一书所感，本宫明日要看。”
想认识这些官员太简单了，装一回考官便是，布下考题，你们挨个交卷，点谁名谁过来，朱允炆这见面不忘的本事那可是经过十几年捶打的。
“谨遵太孙殿下命。”
众官员再拜。
“嗯。”
朱允炆应了一声，“本宫随便走走，消消食，诸位各自去忙吧。”
朱元璋勤政，经常在晚上批阅奏章时召见大臣，中央各官衙就养成了值班的习惯，二十四小时总有留值的官员，方便朱元璋召见详问。
詹事府隶属东宫，一年到头都不会被朱元璋想起来一次，但是随着朱元璋身体日渐不堪，批复国事的权利移交到朱允炆手里之后，詹事府就忙了起来，五府六部的奏本都送进了詹事府，詹事府俨然摇身一变成了小奉天殿，里面负责整理奏章的录事、舍人也全由翰林学士来担任，编制一再扩充提拔，便是小小的录事，都成了七品的官。
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顺势裁了中书省，有明一朝再也没有了丞相，但在这个节骨眼，明朝还没有推出后世耳熟能详的内阁机构，天下之事，事无巨细全部由皇帝圣心独裁，朱元璋那个累啊。
就从翰林学士中挑选优秀的学子帮自己看奏章，这批翰林学子也就是明朝内阁的雏形，但由于他们没有批复权，身份上更像是朱元璋的秘书班子。
所以级别上仅仅只有六品七品，位卑权微。朱元璋一病，这个秘书班子就跑到了詹事府办公，因为奏章转到了詹事府不是。
凡涉及到五府六部、赈灾、兵事、边境、亲王的奏本，詹事府会摘出来，一早送到文华殿，或者宫外朱允炆的浅邸，一些地方的小事，就打发回各部、两京一十三省布政使司自行处理。
其实地方上的小事不至于专门写奏本送到中枢，明初地方政治机构是极其完善的，只是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一群人，他闲的蛋疼！
没事报个祥瑞，写个趣事，或者哪地又出了贞妇孝子，都得写奏本往中枢报。
更遑论朱元璋一病，问安的奏本更是像雪花一样，飘进南京城。
一百个奏本里面，最后能到朱允炆案前的，也就十几个。
国事纷杂，詹事府的录事就分成了白夜班，二十四小时看奏章，分门别类，自然在这詹事府里面就有了不少供人休息的厢房，很简陋，但将就一宿倒也方便。
朱允炆随便挑了一间，倒上茶水时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己来到明朝的第一天，就这么对付了过去。

第003章 朱家人
不经意间，朱允炆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三天了，这几天一直托病不朝，躲在詹事府里翻遍了奏折和东宫起居注，总算对这段历史上的朱允炆和大明朝有了一点最基础的了解。
朱元璋身体不好是朝野尽知的事情了，但却一直没有召见朱允炆，神神秘秘的让朱允炆一直没能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位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开国皇帝，倒是这期间齐泰、黄子澄这两个历史上著名的臭皮匠来了一回，一是来看望朱允炆身体，二来就是在朱允炆耳边唠叨着藩王的事。
“臣昨日入宫面圣，皇上问臣北地事宜，言语间对于燕王、宁王手握雄兵之事多有忧虑，怕是有了削藩的念头，不在像当年那般，对提议削藩的大臣轻则罢黜，重则杀戮了。”
齐泰端着茶，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说道，“皇上心里，终究是太孙最重，庶子藩王，哪能克继大统，承担神器？”说完还呵呵一笑，尽显轻蔑之色。
黄子澄也在一旁附和，语气中对燕王朱棣颇为不屑。
朱棣觊觎皇位的心思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当初太子朱标薨，朱棣就巴巴的从顺天跑来京师，吊唁之后就联络群臣旁敲侧击朱元璋的心意，还煞有其事的上折为老二秦王朱樉美言，说秦王为诸王之首，又是马皇后所出，可为太子。
可老二是个玩意，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这朱樉打仗是把好手，比朱棣更甚，一个秦字就足以昭显其武功，但是性格乖戾残暴，为人刻薄寡恩，早年就有车裂仆从下人的举措，朱元璋召其回京，留在身边教诲，后者还愤愤不服，朱元璋一怒，要罢黜他为民，吓得朱樉找朱标求情，这才赶回封地读书养性。
朱棣请封朱樉，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朱棣的举措就是明示天下，所谓父终子继，兄终弟及，这样才合乎礼法，不能隔代传，倒也确实在朝中拉拢一批支持这个说法的大臣，朱元璋立朱允炆确实阻力重重。
朱元璋乾纲独断，把那些不支持朱允炆的大臣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之后，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也就吓得自己几个孩子灰溜溜的夹紧了尾巴滚回封地不敢露头了。
后来，随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陆续病逝，排老四的朱棣就成了诸王之首，这更加增添了朱棣心中的不满，要是当初朱元璋不立朱允炆，他朱老四可就熬死了三任“太子”，就该成为储君了。
但是如今朱允炆名正言顺，他朱棣又只是庶出，非嫡非长的，这天下谁还看得起他？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山东布政使司的军报，没有搭理这两个臭皮匠的侃侃而谈，而是问道，“蒙古内部倾轧以致尾声，内分两派，一称瓦剌，一称鞑靼。鞑靼首领阿鲁台在辽东求开边贸，送上了五百匹骏马，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都缄默下来，这两个臭皮匠，谈学问是把好手，军国大事委实没有啥心得，涉及边境重事，一向只会纸上谈兵，朱允炆问边贸，难免一愣，忙打腹稿。
“算了，你们去当值吧。”
朱允炆一皱眉头，虽然历史已经证明，眼前这俩人有多不靠谱，但亲眼所见，还是难免心生厌恶，历史上朱允炆以此二人为师，丢了江山也就不足为怪了。
“臣等告退。”
俩人讪讪而退，俩人刚走，就有人进来禀报，“殿下，燕王世子朱高炽求见。”
朱允炆一愣，朱高炽？他怎么在京师？
却是不知，这两年朱元璋身体日渐不堪，难免担心起朱允炆的皇位，虽然不欲削藩，但却把几个手握重兵的藩王世子给召进了宫，名义是留在身边教诲，却是留作了质子。
“请进来。”
对于这位后世的仁宗皇帝，开启仁宣之治的朱高炽，朱允炆还是很好奇的，史书上对朱高炽很是一番盛赞，是治世之君，虽然只做了短短十个月的皇帝，但施政却有近二十年。
朱棣是个马上皇帝，好打仗甚于治国，五次北伐，朱高炽都留京监国，统筹后方，是名副其实的后勤官，没有朱高炽在后面协调各方，也成就不了朱棣的一世英名。
“臣弟朱高炽见过太孙殿下。”
朱高炽身材肥胖，长相富态憨厚，他的鞠躬，充其量也就是点下脑袋，让他弯腰，实在是强人所难，要不是有人搀着，他进门的时候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来。
这么胖一主，还娶了十几个妃嫔？
朱允炆下意识看向朱高炽的头顶，“你我兄弟，不用见外，快请坐。”
朱高炽谢过就坐，“前两日听说殿下染疾，今日特来问安，殿下是太孙，身系江山社稷之重，万要保重贵体。”
“弟弟有心了，为兄以痊愈。”
朱允炆嘴角含笑，招呼着小太监，“世子体胖易热，速去抬冰鉴来。”
朱高炽一怔，错了下神才道了声谢。
朱允炆端起茶碗润了下嗓子，“这两日听说皇爷爷龙体不适，本打算去御前问安，听说弟弟在，不知皇爷爷近来如何。”
朱高炽微微俯首，“皇上一切安好，太医开了静养的方子，所以才一直没有召见殿下，让臣弟为殿下带话，安心操持国事，保重身体，不用日日前去问安。”
朱允炆嗯了一声，拿起山东布政使司的奏本，“我听说皇爷爷一直夸赞你，说你有治世之能，时常留你在身边教诲朝政，如此正好，这山东布政使司上的奏本，说鞑靼首领阿鲁台想要开边贸，我还没有批复，你看一下，给我个建议。”
“臣弟惶恐。”
朱高炽接过奏本，看了一遍，字斟句酌地说道，“臣弟以为可行。”
朱允炆心存考校，便说道，“仔细说说。”
“边贸之事，事关边境安定之重，自古以来，北地争端多因外族物资短缺所起，外夷缺盐、过冬缺粮，所以才常常袭扰边疆，开了边贸，互通有无，通过贸易换取食盐和过冬的粮食，想必，战乱就会减少许多，我们也可以获得耕牛，这是好事。”
“这倒是和我想的甚是一样。”
朱允炆点点头，“那鞑靼的贸易条款可有不妥之处？”
朱高炽皱了下眉头，“臣弟觉得，鞑靼部只愿意以牛羊、毛皮、珍兽等为交易不甚妥当，我朝缺战马，而外夷之所以可以侵扰我边地，靠的便是马利，应添入良驹，如此一来我军可在边地训练一支精良骑兵，便是日后鞑靼部再启争端，我们也有反制措施。”
朱允炆笑了起来，问道，“那若是鞑靼不愿意呢，战马乃是根本所在，他们岂能愿意交易给我们？”
“那便不开边贸，想打就继续打！”
朱高炽倒是硬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愿三月一小战，一年一大仗，也不能看他们坐大。”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顺心的笑了起来，这朱高炽看来也不是如史书那般全是仁义之心，这朱家子孙自朱元璋开始，好争之心那是打胎里就带着的。
朱元璋造逆元的反争天下，他的儿子朱棣造建文的反也争天下，他的孙子朱高煦就造宣德的反继续争天下，后代子孙，哪怕是一心修道的嘉靖朱厚熜、三十年不朝的万历朱翊钧，不也一日未停过跟满朝百官，争天下治理之权吗？
不争？那还是朱家子孙？

第004章 御前问话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朱允炆终于接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爷爷，也就是大明主宰，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召见。
得到召见的时候，朱允炆才刚刚用过早膳，便匆匆跟着传召的太监进宫。
一路上，朱允炆心里竟然罕见的难以平静下来，十余年仕途沉浮，早以练就的涵养功夫却是丢了个七七八八，委实丢人。
实在是自己即将要见到的人，那是一位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传奇的一位皇帝了。
得国之正，莫过于朱明！
没有比朱元璋出身更低的皇帝了，也没有比朱元璋功绩更高的皇帝了。
朱元璋用自己一生完美诠释了什么才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历朝历代几千年来，造反者如过江之卿，只有朱元璋一个人，以草芥之躯，夺了天下。
造反派的鼻祖陈胜，撬动了始皇帝的江山，却最终便宜了泗水亭长刘邦，成就了四百年的大汉。
山野老道张角，耗尽了大汉的元气，却落得三分天下，汉人元气大伤。
杨坚、李渊，出身权贵世家。
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倒是擅长，到死没能夺回燕云十六州，弱宋二字，几百年挂在脑袋上拿不下来。
朱元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逐了逆元，再塑炎黄，论对民族之功，非后世太祖再无能比之君，仅这一点，足称千古一帝。
对于朱元璋的评价，毁誉参半，滥杀功臣，性喜猜疑，这都是朱元璋身上的污点，但不论朱元璋是不是一个好人，单救民族以重生这一点，民族英雄这四个字，总是跑不掉的。
而朱元璋死后，谥号足以诠释朱元璋之功：“开天！”
朱元璋有开天之功！
足以看出，在今时今日之中国，朱元璋在普天之下的威望有多么大，那是实打实为万民敬仰的圣君，出身最苦的朱元璋，最是了解百姓疾苦，所以，朱元璋也是历朝历代对贪官最狠的一位皇帝。
杀头抄家是常态，动辄剥皮充草，让继任官员近观。
可以说，朱元璋才是真正的，心里始终只有老百姓的皇帝。
诸子就藩，朱元璋都教诲，“国家新立，百废待兴，切莫兴土木，劳伤百姓之躯。”
诸王凡有虐民者，朱元璋都要召至近前责打训斥，动辄便要罢黜为民，“汝视民为猪狗，汝便如猪狗无二！”
诸王畏朱元璋甚深，再不敢骄矜霸道。
朱元璋发妻马皇后去世，朱元璋念边关之重，孝期未过便匆匆让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返回边疆。
见这么一位皇帝，朱允炆实在是无法做到处之泰然，即使这位传奇皇帝，已经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皇上，太孙殿下来了。”
朱允炆刚到，还没见礼，近侍便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蹑足到榻前，跪身耳语。
“嗯。”
正闭着眼睛养神的朱元璋睁开了眼，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朱允炆，后者忙拜倒。
朱元璋招手，“不用见礼了，过来，咱要问你几句话。”
朱允炆诶了一声，忙膝行向前，一把攥住朱元璋的手，假意哽咽起来，“爷爷，保重龙体。”
“哭甚！没出息的玩意！”
朱元璋一瞪眼，“你父亲和几个叔叔都走在了咱的前头，这生老病死乃是寻常之事，何需因此而动心神。”
朱允炆这才收声，紧攥住朱元璋的手，小声道，“孙臣记下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前两日，听说你劳累过度，昏厥过去？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朱允炆这次是实打实的鼻头一酸，“回爷爷的话，孙臣一切都好，爷爷勿多做挂念。”
“天下初定不久，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能以国事为重，日夜操劳，咱的心里是开心的。”
朱元璋说道，“咱们是天家，自然要做天下之表率，只有天子勤劳，才能让天下的官员不敢怠慢民事，你要谨记，他日不可一日缀慢朝政。”
“孙臣记下了。”
“前几日，咱召见了齐泰，问他巡视北地之事，他的奏本你看了没有？”
“孙臣看了。北地安泰，赖爷爷天威，逆元余孽不敢起衅。”
“咱如今连这床都下不去了，还谈什么狗屁天威！”
朱元璋一瞪眼，又生气起来，怒斥道，“你怎的也学得如此不切实际，那蒙古余孽哪里怕咱，草原上的狼崽子一代接着一代，当初被咱打得抱头鼠窜的已是冢中枯骨，现在当权的，哪个还会怕咱，他们不敢来犯，是边疆的将士勇猛，是三军用命才换的和平，跟皇帝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记住！”
朱允炆怔住了，心悦诚服地说道，“孙儿错了，爷爷教诲，再不敢忘。”
朱元璋叹了口气，“你自小就随你父亲，性格乖巧仁孝，是个好孩子，却实不是一个好的君王，当年你父亲在时，这国家内有老二、老三、老四这几个兄弟虎视眈眈，外有开国勋贵恃功自傲，咱便取棘条让你父亲攥握，你父亲不愿，咱问他，为何？他说，荆棘刺手。咱又问他，咱来帮他拔了这荆棘如何？你父亲仁义，闻言便两手紧攥棘条，以致鲜血淋漓，说勋贵重臣是国家基石，不可轻动，诸弟亲王，更是手足至亲。咱看在眼里，是又喜又恨，喜其仁义，他日必爱民如子，又恨其不争，这般性格，他日哪里镇得住那群骄兵悍将。”
朱元璋喘了口气，“咱不能给子孙留下一个不稳的江山啊，所以这坏人，咱来做，咱把那些跟咱起家的手足兄弟都杀光了，但没曾想，你父亲竟因此与咱心生龃龉，咱训斥他几句，他便忧愤在心，以致心悸成疾，就此而猝，咱心里悔啊！”
说着，朱元璋眼圈竟然红了起来，“是咱害了你的父亲，咱也很后悔，好孙子，你会原谅咱吗？”
朱允炆一时语顿，看着朱元璋那期盼的眼神，这才明白历史上为什么朱元璋明知朱允炆不适合为君，也要一心立朱允炆为继承人，甚至不惜贬斥诸王，大杀群臣，这对于朱允炆生父朱标的死，竟是有一份悔恨的原因在其中。
“既然爷爷问了，孙臣便直说。”朱允炆说道，“爷爷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咱们朱家的家主，孙臣虽久居深宫，却也长闻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勋贵横行霸道，贪赃枉法，大肆圈占土地，鱼肉百姓，爷爷不只是勋贵们的结义大兄，不只是孙儿的爷爷，也不只是父亲叔叔们的父亲，爷爷更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勋贵不除，则天下百姓一日不可饱食，一日不得安居，便是爷爷不杀，待孙臣继位，为江山社稷之稳，亿万黎民之衣食，也要将他们杀个干净，这一点，孙臣觉得爷爷做的对，孙臣从未有一日责怪爷爷，既无责怪，便自然没有原谅一说。”
朱元璋眼睛亮了起来，“当真？”
朱允炆顿了顿，看向朱元璋的双眼，沉吟道，“北伐胜利今何在，满路新贵满目衰。他日手持天子剑，杀尽腐朽方释怀！”
朱元璋仿佛一瞬间浑身充满了精力，生生从榻上坐了起来，“这是谁教你的？”
“自是孙儿自己所想所说。”
朱允炆后背泛起一阵冷汗，这几句诗可谓应时当令，恰逢其境，有了这几句，朱元璋滥杀功臣之事，可得圆满。
“好！甚好！”
朱元璋开怀大笑，竟有精力抬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头，复又以手抚朱允炆之顶，叹息，“咱一直怕你坐不稳江山，因你生性怯懦又无主见，究其原因，倒是怪咱了，咱没读过书，想着要儿孙不能像咱一样让人笑话，但这圣贤书读多了，人却也傻了，今日你有此番见解，咱很欣慰，只可惜，咱已经时日无多了。”
喘口气，朱元璋又说道，“今时今日，你几个叔叔羽翼已成，除了咱，他们是不会服你的，为国家安稳，削藩势在必行，但自己的孩子咱最了解，你那几个叔叔，都是随咱跟逆元打生打死出来的，他们不会束手就擒，届时免不得一番兵乱，尤其是你四叔，这个小崽子你要多提防，唉，说到底，都是咱无能，没能给你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
好孙子，你要原谅咱，咱老了，你父亲和几个叔叔死的时候，咱心里疼啊，咱当初可以狠下心杀掉那些手足兄弟，却再也狠不下心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咱给你留下了这江山，却也给你留下了对手、敌人。”
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爷爷言重了，爷爷既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父亲，历史会予爷爷以公正评述，至于孙儿，爷爷大可不必忧心，孙儿储君之位，是爷爷告祭太庙列祖列宗，明发圣旨昭示天下所定，大义尽在孙儿之身，假日孙儿继位，自乃天下万民人心所向，所以，孙儿没有对手，四叔他们，也不配做孙儿的对手！”
朱元璋以目视朱允炆足有片刻，方才仰首大笑，“咱孙儿帝王之势成矣！想不到区区旬日，咱孙儿已是迥然不同，好！好！好！咱放心了，咱可以去见列祖列宗和你奶奶了，本来咱遗诏都写好了，要令你的王叔们不可回京吊唁，恐其暗结朝臣，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哈哈，让他们都回来！统统回来！回来朝拜新帝，让他们亲眼看看新帝之气魄，让他们知道，咱的这双眼，没瞎！咱选出来的，都是个顶个的人杰！”
朱元璋复又大笑少顷，身体一顿，颓于榻上，近侍唤了两声未得回应，以手轻触，面如土色，哀号起来。
“皇上大行！”

第005章 措手不及
“昔宋政不纲，辽元逞凶，扰乱中夏，神人共愤。惟我太祖，奋起草野，攘除奸凶，光复旧物，十有二年，遂定大业，禹域清明，污涤膻绝。盖中夏见制于边境小夷数矣，其驱除光复之勋，未有能及太祖之伟硕者也”
在翰林院撰写的祭文中，朱允炆加上了后世谒明太祖陵文中的一段话，稍作更改，便定了下来。
恐怕朱允炆做梦都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的穿越，因为朱允炆的变化，竟导致朱元璋比历史上早去世了将近一个月。
或许，是朱元璋放下了对自己孙子未来的担忧，这口心气也就不再吊着，也少受了倒卧软塌，不能自理的痛苦，体面的离开了他自己一手开创的这个新世。
朱元璋身体只在朝夕的事情早已是满朝皆知，早在数月之前，朱元璋以命礼部操持后事，此番大行，朝中虽是哀声一片，倒也没有失了方寸。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驸马梅殷于奉天殿宣读朱元璋遗诏：“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
百官伏地，痛哭领旨。
同日，朱允炆接旨登基御极，于朝议，定大行皇帝庙号太祖，追谥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随后追尊生父朱标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尊生母吕氏为皇太后，改定翌年年号：建文。
任何一个政客，都是最出色的演员。朱允炆之前的人生高度，或许还没有资格称之为政客，但并不妨碍他已经有了成为一个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
短短一个多星期，他已经完成了身份角色的转变，已经开始完完全全将自己当成了历史上的朱允炆。
他是马恩慧的丈夫，是朱文奎的父亲，是大明王朝新的皇帝！
朱允炆在登基接受朝拜的时候，心中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开心和兴奋，更多的，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大压力。
尤其是当诸地藩王陆续进京之后，这种压力，几乎实质一般砸在朱允炆的肩膀上。
“皇上，燕王到了。”
满是哀鸣的几筵殿中，朱允炆就跪在朱元璋的灵柩前，身子摇摇欲坠，脊梁早已酸痛的塌了下来。这已经是守灵的第四天，他已经在这跪了四个白昼！
但是内监的话，却让朱允炆瞬间直起了腰板，昂起了头颅，整个人像是即将登上擂台的勇士，蓄势待发。
“父皇！”
人未见，先闻声。
这声粗狂的哀号，竟然压下了整个几筵殿的哀乐，朱允炆侧首，正看到一体态魁梧的中年大汉，一身麻素的摔进殿内，心急如焚的汉子，被高槛绊住了脚。
“父皇！父皇～！！！”
朱棣连滚带爬，一路哀号着冲到了灵柩之前，就趴在朱允炆的旁边，咚咚的磕着头，却是连身旁的朱允炆，一眼都没有搭理。
这就是朱棣？
历史上那个雄才大略，文武并济的成祖永乐大帝？
自京师往顺天，马不停蹄也得近三天，今日是停灵的第四天，此时是太祖大行第五天的申时，说明，朱棣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奔了过来，他甚至不可能有吃饭的功夫！
朱允炆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朱棣的威胁，如此至孝，可是能加上不少印象分的啊。
“四叔。”
朱允炆唤了一声，“免痛节哀，爷爷生前多次说，生死乃世间常事，勿动心神，而今，爷爷英灵仍在，若见后世子孙，因此失态，会不高兴的。”
就跪在朱允炆身后不远的一众先至亲王闻言俱都抬起了脑袋，全看向了朱允炆，和跪趴在朱允炆旁边怔住的朱棣。
失态？失态！
朱允炆一句安慰的话，却是在诘责朱棣御前失礼。
就差说上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配得上跪在朕的身边。”
朱棣跪在地上，辗转身形冲着朱允炆，嚎啕大哭，“闻父皇大行，臣于顺天星夜而来，不寝不食，一见灵柩，便想起父皇生前领军，令臣伴于左右，谆谆教诲犹在耳畔，不禁心痛如绞，哀切欲死，失礼之处，求皇上责罚。”
说着话，朱棣膝退数步，到了一众亲王的队列。
“此处是爷爷灵柩所在，只有家人，没有君臣，四叔纯孝，为天下臣民表率，何谈责罚一说。”
见朱棣服软，朱允炆又将目光移向灵柩，“爷爷遗诏，朝中大臣，哭临三日即释服归衙，不怠朝事，今日守灵之后，侄儿在偏殿备些斋食，咱们一家人，便一起吃个饭吧。”
今儿都是停灵第四天了，文武百官都回署衙办公去了，灵堂里面就只有咱们老朱家一家人，你朱老四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门清，你哭给谁看呢？
闻言，朱棣的哭号之声果然低了下来，没多久就渐渐听不得了，跪在一众亲王之首，在原地神游天外去了。
灵堂之内，只剩下道士们的诵道超度之声。
朱元璋早年当过和尚，当皇帝之后，生怕别人提及他的这段过往，自然不愿再与僧番亲近，这诵德超脱一事，就落在了本土的道教身上。
朱允炆看着灵柩，微微皱起了眉头。
朱元璋猝然大行，着实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自己才刚刚对这个时代的大明有一丁点最基础的了解，朱元璋这一驾崩，直接就把自己给推到了风口浪尖。
朱允炆心里，可压根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削藩啊。
更没工夫去想该如何对付燕王朱棣这个造反派大牛了。
虽说刚才言语上自己占尽了上风，暂时把朱棣的气势给压了下去，但这玩意管什么用，人家朱棣现在就是摆了明在自己面前做忠臣孝子呢，别说诘责他两句，就是打他一顿，朱棣都能笑脸相迎。
只要不给自己借口拿走他手里那四万燕王卫，他朱棣压根不在乎脸皮。
“唉。”
朱允炆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这弄得都是什么事，不说给点时间布局天下，哪怕先享两天福也是好的。自己倒好，来了先当一回孝子贤孙，给家大人守灵，膝盖都磨破了皮。
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背后那雄才伟略的几个叔叔暴起发难，刀兵相向。
自己这个皇帝，目前来看，有够憋屈的。

第006章 解缙
守灵七天，朱允炆几乎认为的自己的膝盖都快要作废了。
虽然膝盖下面有蒲团垫着，但也架不住连续跪上七个白昼。
好歹算是熬了过去，等将朱元璋的灵柩葬入孝陵，朱允炆才叹了口气，然后便又开始进入为期百日的热孝。
禁荤腥、禁礼乐、禁房事、禁华服。
后三样对朱允炆来说倒是无所谓，但唯独这禁荤腥，可实在是难忍。
本来这年头的吃食就不合朱允炆的口味，再不让吃荤，才半个月不到的功夫，朱允炆便能感受到自己整整瘦了一圈。
加上京师一下多了十几个亲王，锦衣卫二十四小时盯着奏报，朱允炆更是心烦的成夜睡不着。
齐泰、黄子澄两个臭皮匠又整天在自己耳边出馊主意，说什么天赐良机正当时矣，要朱允炆立遣兵马将这群藩王一网打尽，如此一来，天下靖平。
每当听到这些话，朱允炆都恨不得把这两个人给叉到午门外打死。
新帝即位，滥杀亲王。
慢说天下人怎么说，便是宗族之中，他朱允炆也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到时候，哪家亲王的孩子在外面振臂一呼，朱允炆当场就得坐蜡，没人会愿意效忠他的。
他朱允炆，终究不是太祖高皇帝。
现在的朱允炆，除了一个皇帝的头衔，压根没有任何威望在身。
历史已经明明白白的记着了，朱允炆听信齐、黄，或削或杀或贬的弄掉了几个亲王，紧跟着，便是靖难乱起，九大塞王中，燕王造反，其他八个虽然没有跟着起兵，但对于朱允炆“发兵救驾，共击燕逆”的圣旨也是置之不理。
等到朱棣在河北连战连捷之后，八大塞王瞬间反了一半，逃回京师的谷王朱橞更是成了朱棣的内应，同李景隆一道开了城门，亲手将奉天殿里的至尊宝座送给了朱棣。
朱允炆怎么就落得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呢？
所谓家国天下，他朱允炆自打成为大明皇帝的那一天开始，也就意味着成为了朱家的家主。
他朱允炆不仅仅是国家的主人，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寻常百姓之家，尚且知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知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从未听过，有当爹的杀自己孩子，当大兄欺凌胞弟的。
他朱允炆不想着照顾家里人，还听外人的话祸害自己家人，合该遭人唾弃。
穿着素服，腰间还系着素带子的朱允炆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齐黄二人，足足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把心里升腾起的杀意给摁下去。
“两位卿家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如今太祖孝期未过，妄动刀兵伤害宗族，朕恐太祖降怒，暂缓吧。”
看到两人又要哔哔，朱允炆话锋一转，“齐卿家关于太祖制定的卫所制颇有心得体会，那便由卿家担任兵部尚书，提调地方，早日推行全国吧。”
兵部，尚书！我齐泰，这便位列部院大臣了？
齐泰心里一颤，竟是激动地热泪盈眶，拜伏在地，“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身旁的黄子澄看得眼热，就听到朱允炆说道，“黄卿家是不世出的大才，学富五车，如今新朝刚立，正需人才，卿便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吧。替朕和朝廷，在翰林院多培养一些干吏出来。”
吏部天官，四海门生！
黄子澄大喜过望，一想到日后桃李三千就激动地喜不自禁，忙跪地谢恩。
“今日就先如此吧，拟旨，明日朝会时宣了。”
朱允炆站起身，“朕这几日身子乏，两位爱卿先熟悉各自署衙之事，削藩的事，待热孝过了再议。”
扔下屁股后面千恩万谢的两个货，朱允炆直接回了后宫。
马恩慧这时候正忙着给小不点喂饭，看到朱允炆还愣了一下，“以为你不回来吃呢。”
“朕看着那两个玩意就没了胃口。”
有宫女端来金盆，朱允炆洗了下手，嘴里还说着，“见天过来，朕给他们打发了。”
“皇上这是给他们二人加恩了？”
马恩慧盛了饭，闻言笑道，“两位先生伴东宫多年，与国朝有大功。”
朱允炆叹了口气，“新朝方立，朝局中若非需要一些听话的，以此二人之才，便是去养马朕都怕把马给饿死，安能高居部院尚书，提调全国。”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允炆手底下，眼下委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
正吃着饭，朱允炆瞥见了不远处凤榻上的绸缎针线，“眼下盛暑将至，皇后怎得在宫里做起衣裳来了。”
“这不是闲着没事吗。”
马恩慧照料着小文奎，“太后那边一直忙着修佛，臣妾去请安后也没得机会跟太后说几句话，这后宫清冷，也没什么聊天说话的人，便寻思着给文奎提前做几件过冬的里衬，宫办采买的太贵，自己做，省下不少呢。”
说着，马恩慧突然提议道，“皇上，要不然，等明年万象更始，陛下便选些秀女入宫吧。”
朱允炆差点把嘴里的饭呛出来，十几年习惯了一夫一妻的他，差点把皇帝三宫六院的优良传统给忘了。天地良心，他这些天脑子里从来没有对女色这方面有过任何憧憬。马恩慧不提，他不知道哪年才能想起来，自己还有这特权呢。
“哪有媳妇急着给自己夫君寻新欢的。”
朱允炆调笑一句，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说吧。”
谁知道马恩慧竟然还一本正经起来，“陛下青春昂扬，龙精虎猛，后宫里却只有臣妾一人，膝下也就文奎一个孩子，子嗣不旺，天下人会说臣妾善妒，误家误国，所以即使为社稷计，陛下也该纳些妃嫔，多多诞下龙子凤女才是。”
这玩意，拿老子当人形播种机了？
朱允炆哑然失笑，轻嗯一声，“行了，此事朕心里有数，不必多言。”
正吃着呢，殿外进了一小太监，伏地禀告，“陛下，宫外有一自称解缙的学子求觐，他说，当年太祖皇帝曾给他手谕，让他辅佐新帝。”
解缙？
朱允炆眉头一跳，那个明朝神童？
他都有啥了不起的成就来着？
自己前辈子学得东西都忘的差不多了，除了一些重大的事情和人物，具体事情委实是想不起了。
不过，既然在史书上留下了神童的美誉，那自己见一面倒也无妨，看看，怎么着也得比齐黄那两个臭皮匠好点吧？
“传他到谨身殿候着。”
“是。”

第007章 削藩策
三十岁的解缙，正处在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数。
十八岁就高中解元，翌年戊辰科名列三甲，赐同进士，授庶吉士，神童美誉，就此响彻全国。
太祖皇帝召其入对，喜其才，留御前参赞机要，升翰林学士。
可以说，解缙在十九岁的时候，就走到了许多士子一生都难以达到的政治高度。
少居高位，难免骄傲自满，解缙终究不是圣人，膨胀的解神童便自恃才高，对官场上的政治往来不屑一顾，没两年便在朝堂中得罪了一大批高官，兵部尚书沈倩弹劾解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替解缙说话，太祖皇帝只好将其贬至江西，同年，申饬解缙散漫无纪、缺乏涵养，罢其职，另解缙闭门读书，修身养性。
看起来，似乎一颗大明朝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实则，却是太祖皇帝对后者的一种保护，洪武后期，朝堂之上政治斗争以趋失控，太祖大兴诏狱，株连甚广，很多大臣经常因一个字没有说对，都往往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解缙又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太祖在这个时候把他赶回家，存的便是为朱允炆留下一个有用之臣。
这其中道理，解缙这个蠢货，直到太祖大行之后才明白，一路服丧哭着进的应天府。
“你就是解缙？”
满脑子往昔峥嵘岁月的解缙，甚至都不知道朱允炆已经进了谨身殿，等听到声音一抬头，正看到一个一身素服的年轻人，高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臣、草民解缙，叩见陛下。”
解缙秃噜一下从椅子上跪了下来，低下脑袋，山呼万岁。
“起来吧。”
朱允炆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想象中的神童联系到一起。
这个人呐，相由心生。闭门修身十年，离了高官显位，在想让解缙找回当年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态自然是不现实的，此时的解缙，棱角早已在田间地头磨得差不多了，外观上看起来，更是朴实无华。
“朕听说你是奉了太祖皇帝的手谕，来辅佐朕的？”
解缙小心谨慎的落下半个屁股，听到朱允炆问话，又站了起来，一躬身，“回陛下的话，当年太祖谕草民归家修身，多读圣贤著作，说假日新帝登基之时，便是草民一展所长之日。”
朱允炆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看来太祖对你倒是颇多赞赏，如今新朝方立，万象更始，朕确实不介意多提拔一些有用之臣，既然你说你可一展所长，那朕便考考你。”
解缙复跪，“请陛下的示。”
“新朝伊始，朕当如何？”
“内稳朝局，外削诸藩。”
朱允炆眯起了眼睛，“如何内稳朝局，外削诸藩。”
“太祖大行，朝中百官俱都看着陛下，伏望新政，太祖严苛，纵是部院大臣也是朝不保夕，想要稳定朝局，非宽仁不可。”
新帝登基，先施仁政收天下心，老套路。
朱允炆微蹙眉头，已有一分失望，“那外削诸藩呢？”
“九大塞王是太祖钦定，却并非个个都是拥兵自重之徒，据草民所知，谷王、辽王、肃王曾多次上折祈请改藩，为太祖拒，陛下御极，加恩天下，自当于此时厚待亲王，想要改藩的，可酌情另选封国。”
朱允炆这才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将边防塞王改藩内陆，他们自然就没了手握重兵的借口，他们就藩边塞，那些强兵，本来是为了防御蒙古余孽所设，并非藩王私兵，只是这些藩王以亲王之尊代行将事罢了，改了藩，部队又不跟着走。
没了兵权，不过一家老小，屁的威胁都没有了。
“肃王、辽王、谷王，都是弱藩，九大塞王中，以宁王、秦王兵最广，以燕王兵最精，这三王怎么办？”
解缙以额贴地，“先秦王早薨，如今袭爵的乃是陛下之宗弟，冲龄之年，陛下多多恩赏即可，宁王久居塞外，后勤辎重皆赖朝廷，若封了大同，宁王八万兵马，就要饿死于长城之外，宁王多智，岂能看不到其中利害，草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宁王，绝不敢反！”
朱允炆终于正色起来，微微直起身子，“你起来，坐下说话吧。”
解缙道谢，拱手道，“至于燕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谋算几年，并无良策，只得行堂堂正正王者之道。”
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王者之道，你的意思，便是让朕以帝王之尊，强行调燕王回京，圈禁一生？”
“正是。”解缙回道，“燕王久居北地，抗击逆元，屡立战果，于国朝有大功，当厚赏，且燕王以上年岁，先秦王、晋王早薨，陛下怜燕王之体，不忍其在北地再受风寒，回京诊治，若健康无二，加节钺，改封江南。”
“若燕王骤反，何以平定？”
“陛下广施仁政，加恩亲王，于国是仁君，于家是慈父，陛下降旨而燕王拒，便是悖逆君父，叛贼逆子，天天人皆可诛之，陛下革去燕王宗亲之名，再令漠南卫所封断燕王北遁之路，宁、辽二王东西夹击，谷王扼其南下，顺天疲敝，养不起四万精甲，彼时，陛下明颁恩旨，只诛首恶，不纠余凶，旬日，则燕王卫自取叛逆首级伏献陛下御前！”
朱允炆皱起的眉头散了开来，开怀大笑起来。
这个解缙，看来这些年韬光养晦倒是没白闲着，政治手腕到也算是懂了一些。
分化瓦解，拉一批打一个！
先搞定最有威胁的，在慢慢对付一群放松警惕的。
这个手段，已有三分火候。
真是纳闷，历史上的朱允炆，放着眼前那么好的人不用，怎么就偏听了齐黄两个货色，这两个臭皮匠，哦对了，还差一个方孝孺。
事实证明，三个臭皮匠，莫说顶诸葛亮，便是眼前这个解缙都比不上啊。
杀了一批手无寸铁的弱藩有个屁用，还杀得一众塞王人心惶惶，你朱允炆拉的架势就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我朱允炆要削藩啦，你们这些亲王都得死，连一丁点的含蓄都没有，合该众叛亲离啊。
当然，就算你众叛亲离，你能打赢也算本事啊。
你但凡赢一个回合，那些塞王也就认投让你贬为庶民了，你前后动用八十几万军队，愣是没打赢燕王四万人马，还让后者滚雪球一般，席卷河北山东，队伍越打越大，最后好家伙，人家留着儿子跟你大军纠缠在山东，还能自领一军偷了京师。
你真他喵的是个大废物带着仨废物。
“太祖在时，你便是翰林学士，如今，你便再入翰林院吧，先挂个名头，留朕身边参赞机要，待有合适的职位，再做安排吧。”
“臣，谢陛下隆恩！”
解缙仿佛一下换了一个人，精神头高涨了不知道多少，声音都朝气了起来。
这个官迷！
朱允炆哑然失笑。

第008章 项庄舞剑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京郊演武场。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尘土升腾的宽阔演武场中，几十骑健儿分作两队，驰骋中比试着骑射之术，偶有命中五十步外靶心着，顿引起喝彩声声。
“高阳郡王朱高煦，第六射，中彩！”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好家伙，六射全中，这射术怕是古之李广也不过如此了吧。”
“高阳郡王真是我辈佼佼者了。”
“颇有燕王雄风。”
演武场里叽叽喳喳，不远处的观景台上，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真真虎父无犬子，四哥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楚王朱桢敬酒感叹，“父皇曾多次说过，子孙镇守边疆，可保我大明万世无虞，四哥不仅军略过人，百战百胜，没想到这教孩子也如此擅长，当敬。”
朱棣坐在首位，乐呵呵的应付着，朱高煦的表现可算给他这个老子脸上添了不少的光。
太祖孝期未过，他们这些亲王整天呆在京师也无聊，又不能弹唱歌舞，更不能寻花问柳，这个时候，哪家亲王府里要传出有娇妻美妾有喜的丑闻来，那可是神仙来了都没得救，那闲着能干啥？
一大群亲王一合计，干脆咱们组织一堂家庭内部比武大会吧。
于是大家都很开心的举手通过了这个提议。
那在哪比呢？谁家孩子都不少，地方小了施展不开啊。
有人提议，说四哥你岁数最大，宅子也最大，要不我们都去你家里玩吧。
那哪行啊，好家伙，你们这斧钺钩叉镗棍槊棒的练一遭，我家里还不打得一片稀碎。
朱棣不愿意，其他也没有傻子，两厢一合计，撺掇朱棣去找他的大舅哥。
魏国公徐辉祖。
朱棣大舅子是中军都督府一把手，把京郊演武场干脆借了出来。
亲王们闲着，勋贵们也无聊啊，他们不用守孝，但架不住他们本来就整天没个正事。
要玩咱们一起玩！
就这么着，五军都督府的勋贵连着十几个亲王组织了这么一堂，大明宗勋比武大会。
骑射、举重、步战。
彩头也简单，一群亲王凑钱打了一条纯金的腰带，谁夺了元魁，腰带就是谁的了。
徐辉祖坐在勋贵一列的正中，他是勋贵之首嘛，这堂大比，没有他点头也办不起来。
他来倒不是为了夺金腰带，他儿子徐钦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跟明灯一样，他来这主要是为了盯着一众亲王，这里面包括了他的妹夫：燕王朱棣。
自己人最知自家人，徐辉祖曾经去过顺天，亲眼见过燕王卫，堂堂朝廷经制之兵成了燕王的私兵，惟命是从，从那个时候开始，徐辉祖这颗心就提了起来。
他爹是中山王，是开国六国公之首，忠这个字，是刻在徐家人脑袋上的。
太祖皇帝大杀群臣，便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子都没能躲过屠刀，唯独他徐辉祖，稳如泰山，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爹给他留下的余荫足够保他徐家永世富贵吗？
做人，要有良心。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徐辉祖就不免心烦意乱，燕王行径，已有逾越，徐辉祖现在就在纠结要不要上报朝廷，但是自己的妹妹又是朱棣发妻，一旦事发，自己的妹妹断然没有幸还的道理啊。
“大舅子想什么呢？”
徐辉祖正发着呆，就听得有人唤了他一句，一回神，正看到朱棣端着酒杯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赶紧起身施礼，“燕王殿下。”
朱棣一把扶住徐辉祖的胳膊，“咱兄弟俩何须见外。”
老子跟你可不是一路人，还是见外点好。
徐辉祖腹诽着，便随口应付了两句，朱棣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又倒上一杯酒冲徐辉祖旁边一位，“曹国公近来可好。”
坐在徐辉祖旁边的，是歧阳王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对，就是后来那个，前后动用大明八十几万军队被朱棣打得跟狗一样的，远超齐黄方三个废物的超级大废物。
但是现在的李景隆那可正是少年得志，鲜衣怒马的时候，十七八岁便袭了父亲的曹国公之爵，后晋左军都督府都督，除了中军都督府的徐辉祖，勋贵之中，他排第二！
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即使是亲王之首的燕王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
看到朱棣来打招呼，李景隆虽也是起身施礼，但是碰杯的时候，却是跟朱棣碰了个平上平下，让一旁的徐辉祖顿时皱起了眉头。
朱棣倒是仿佛没注意一般，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沿着长几就这么一杯杯的敬下去，每个人，朱棣都能聊上几句，说上几句当年一起扛过枪的峥嵘往事。
“哈哈，老宋也来啦，不在你的甘肃盯着了。”
就在徐辉祖的不远处，朱棣热络的拉着一中年男子的手大声谈笑，“年初你我在开平一别，彼时你走的匆忙，我也没来得及招呼你，今日可得饮个痛快。”
西宁侯，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甘肃总兵官，宋晟！
宋晟端着酒杯呵呵笑着，“燕王风采依旧，职下心向往之，他日公务缠身不便就待，今日当饮。”
“他人夸我便也是了，你老宋，可是西凉的擎天白玉柱，没了你老宋，西北三千里山河动荡，在你面前，我哪有什么风采可言，来来来，喝酒。”
两人聊的痛快，朱棣又叹了口气，“想几个月前，你我兄弟二人同出关外，共击蒙古，你是我左翼屏障，替我挡住了马哈木那个混蛋，这才给了我痛击鬼力赤的机会，在那场阻击战中，你身负三箭啊。”
宋晟不在意的摆摆手，“些许小事，燕王还提他做什么。”
“射你的人，是谁来着？”
宋晟愣了一下，“就是马哈木本人，这个王八蛋箭术委实精湛。”
朱棣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个人老子记住了，等他日，我必亲自领军征讨，敢伤我兄弟，我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你。”
宋晟鼻子一颤，“燕王不必如此。”
朱棣一拍宋晟肩膀，怒了，“你我兄弟，多年作战，战场上，你我便是一体同心，如此感情，不逊血亲，又何必跟我客套，我朱棣就算刀斧加身，也要帮你报了这个仇，狗娘养的马哈木，不杀了他，老子良心不安。”
宋晟虎目含泪，猛一抱拳，“多谢燕王。”
朱棣复又拍了拍宋晟之肩，这才离开。
“燕王真性情汉子啊。”
“是啊，是我大明的热血好儿郎。”
“咱们大明是太祖皇帝马上打下来的，咱们后辈儿孙也不能懈怠，就得像燕王于西宁侯这般，久在军旅，那才不枉生来这男儿身。”
徐辉祖端起酒杯，听着耳边不断的赞誉，眼神阴翳无比。
朱棣啊朱棣，我的好妹夫！
你怎么偏要一心寻死呢！

第009章 朱允炆的智慧
为期百日的热孝眼瞅着就要结束，朱允炆依旧没有出现在满堂文武的眼中。
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并没有如外界预想的那般，一坐上皇帝宝座，便迫不及待的颁行新政，更换朝臣。
除了多年伴驾东宫的齐泰、黄子澄之外，便是前不久回朝的方孝孺，也仅仅给安排了一个翰林侍讲的位置。
一些级别偏低的朝官还以为皇帝是不是因为太祖大行过于悲伤，生病了？
只有六部尚书、左右侍郎，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勋贵知道，朱允炆这三个月的时间都在忙什么。
一大批詹事府里的录事都搬进了谨身殿，每天全国呈上来的奏折源源不断的送进谨身殿，朱允炆一边批复奏折，一边忙着教这群詹事府录事，如何施政。
涉及六部五府的重大国事，朱允炆还会把六部部院大臣和五府勋贵叫到御前，让他们自行批复。
“以浙江休堤防汛为例，涉及工部、户部和浙江布政使司，其中协调之事，诸卿皆在，便议个章程。”
往往这个时候的朱允炆，便埋着头坐在御案后面，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大臣们在下面议论，最后有了答复，朱允炆也只是哦了一声，“既然工部、户部都议定了，那就批了吧。”
这种事一多，大臣们只当是朱允炆主动放权，心里还开心的不得了，连连感叹“圣人垂拱而天下大治。”
齐黄二人更是跟上了发条一样，一个在兵部憋着心思要夺五军都督府的权，一个在吏部筹划着秋闱，倒是一时间不在跑朱允炆耳边唠叨削藩的事情了。
三个月的皇帝，一条政令没有发过，慢说满朝文武，就连马上要离京的亲王都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三个月不朝，这是个昏君啊，但也没听说皇帝在皇宫里整日忙着生小孩，倒是经常批奏本批个通宵，那这到底算是明君还是昏君？
朱允炆是秘书出身，他从大学毕业进了县府办开始，跟着老领导一路禄位高升，老领导高居计划单列市的市府一把，他一个秘书，都挂了正处，新官上任要做的事情，他心里门清。
多看、多听、多记。
不说、不动、不急。
六部的情况都了解了吗？六部大臣有多少有能耐的，是不是个治国的材料？这些是朱允炆要看，要听，要记下来的。
自己对这个国家尚且一窍不通，那就不能随便说话，地方父母官一条昏令，尚且让老百姓怨声载道，他是九五之尊，他要是一拍脑门，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
不动，事做的少，别人就无法通过自己做事的痕迹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便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和缺点，等到什么时候把一切都了解了，便是雷霆万钧，一击制敌。
自己一不削藩，二不滥杀朝臣，反而暂时将权利交给那些士人，没听到那群掌握着这个时代发言权的读书人喊自己什么吗，他们喊朱允炆：“圣天子”
圣人垂拱嘛。
既然没人会造圣人的反，有什么好急的？
至于会不会被架空，朱允炆压根不担心这种事，他们没这能耐，便是朱允炆一个奏章不看，全给他们自主决断，慢说三个月，三年他们也不可能架空皇帝。
你记住了，任何时期的皇帝，他只要手里有军队，被架空的权利随时可以一句话都收回来！
朱棣不在朝堂，一丁点皇帝的权利都没偷到吧？但他有军队，他造反造成了自然而然就有了全天下的权利。
枪杆子里头才出政权。
五军都督府是效死朱允炆这个正统的，京营三十五万的精锐，那也是朱允炆手里最听话的枪，是朱允炆的腰杆子。
一如现在的徐辉祖，这位中军都督府的一把手，此时就在朱允炆的下手候着命，前者刚刚交了一份前不久宗勋比武大会的奏本。
“朱高煦拿了金腰带。”
朱允炆感叹一声，“朕这个四叔家里，了不得啊，虎父无犬子。”
徐辉祖低着脑袋，“高阳郡王确实是个将军的料子，有乃父之风。”
朱允炆把奏本合上扔到了一边，“区区一个宗勋比武的元魁，还不值得卿家亲自走一遭，有什么就说吧。”
徐辉祖踌躇了一下，“陛下，臣观燕王，于许多军中宿将甚是亲密，行举止间，颇多拉拢，臣看见，甚是忧虑。”
“以亲王身份，结交朝臣，交好重将，确是逾越了。”
朱允炆淡淡地说道，“朕的这个四叔，都在同哪些人示好啊。”
“中军都督府佥事宋晟、右军都督府佥事平安、济阳卫指挥佥事徐忠、北直隶都督佥事陈亨、蔚州卫指挥佥事李远。”
朱允炆笑了起来，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那浅薄的历史知识早已忘的一干二净，整个明初，他知道的名人就那么几个，但是他也不需要认识这些人，他只需要了解朱棣是怎么样一个人就够了。
平心而论，朱允炆有自知之明，论雄才伟略，十个他也比不上一个朱棣，论眼光之毒辣，他也断然是比不上朱棣的，既然如此，挑选人才这方面，交给朱棣就够了。
朱棣是他朱允炆的敌人啊，所以，只要是朱棣喜欢的，那就一定是人才，纵然不是人才，也绝不会是庸才，那他朱允炆就得争取！
“你把这些人的情况，拟个奏本明天交给我。”
朱允炆想了想，“新朝以立，万象更始。但是朕登基至今，加恩的圣旨迟迟没有颁，我朝是太祖马上打下来的，加恩，当然要先优渥军旅宿将，你回去之后，可以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准备一下，朕随时召见他们。”
徐辉祖一怔，马上明白了朱允炆的心意，有些激动地应了一声。
传旨召见的事交给他徐辉祖，自然而然，皇帝优渥宿将，这份恩情，外界便都以为是他徐辉祖争取来的，他徐辉祖高居勋贵之首，再有了这份为大家求赏的恩情，军中的地位便是彻底稳定下来，皇帝这是，拿他当心腹了。
要不然这传召的事，随便一个小太监都可以，何必假手于人。
“哦还有，你帮朕留意下，军中有没有一个叫铁铉的，朕记不太贴切他的身份了，你帮朕找一下，找到的话，也一并通知上。”
“臣领圣谕。”
徐辉祖躬身礼退，留下朱允炆一个人留在殿内，翻看起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一同合拟出的关于全国兵事的奏报。
“徐辉祖这个人，并不愚忠啊。”
朱允炆别的不敢自夸，但就一点，察人与微末这可是他的立身之本，做秘书的嘛。
徐辉祖明显还有一些事没有说，他朱允炆一眼就看了出来。
至于什么事，为什么不说，他朱允炆心里跟明镜一样。
朱棣是他的妹夫，能让他难以启口的，一定是可以波及到他妹妹的事情。
“事君以忠，爱护亲人，虽无大才，仍堪大用。”
朱允炆在纸上写下徐辉祖的名字，然后写下评语，让这种人呆在勋贵之首的位置上，帮助皇帝稳定军队，恰当其位。

第010章 迷雾中的大明
洪武三十一年的大明，就好像一个青春昂扬的少年，各方面都充满了朝气。
太祖高皇帝给朱允炆留下了一个幅域近八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六千余万人口以及年税高达三千万两的老大帝国。
由于明朝实行的实物税，入库的税银并不多，但却有成山似海的粮食和丝绸，这才是洪武朝有着一边养着近一百万经制之兵的同时，于全国设办卫所的底气所在。
京营三十五万、九边二十一万、甘肃六万、闵浙水师十万、云南十五万，这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点完兵册之后的合拟之数，如果算上战力不逊色正规军的漠南卫、山东卫，大明可战之兵近一百五十万！
至于那些地方上的卫所兵，并不在统计之内，那个数量更加庞大，怕有近两百余万，不过这些卫所兵不吃皇粮，主要任务还是种田，顶天算是民兵，不在朱允炆的注意之内。
至于大明一朝的政治领域，为后世所熟知的便是两京一十三省，即南北二京、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
但在洪武一朝，还没有两京一十三省这个说法，朱元璋攻下集庆路，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改集庆路为应天府，大明建立之后，应天府治下称南直隶，治所称京师，也叫金陵。
北伐逆元，大都光复，改大都为顺天，顺天府治下称北直隶。
而北京这个称呼，被朱元璋扔到了河南开封的脑袋上。
后来洪武十一年，开封北京称号被罢，又给到了顺天的脑袋上，自此，往后几百年，就是咱们熟悉的后世首都，北京城了。
朱棣造反，迁都于北京，以金陵为陪都，但在北京皇宫修建的过程中出了纰漏，北京皇宫也就是后世的故宫，修建的蓝本就是金陵明皇宫，在修建三大殿的时候，即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被雷给劈了。
三殿焚毁，朱棣因此以为是天怒，是朱元璋怒其谋逆而施加的惩戒，便明发圣旨，仍以金陵为首都，改称南京，北京仍为陪都，为行在之地。
自此，两京一十三省之中的两京才算齐整。
但是朱棣久居北京，文武大臣都在北京，南京这个首都就是个空壳子，这叫什么事呢？
于是，朱棣又让南京重新搭建了一套政府班子，北京有的，南京都有，什么六部、五府、锦衣卫，统统齐活。
所以后来咱们经常在电视剧看到，为什么明朝一个吏部有两个尚书，这里面，其中一个是南京的。
后来朱高炽继位，朱高炽不喜欢北京，是因为他打小是在南京长大的，他更喜欢江南，所以就打算在带着朝廷回南京去，让太子，也就是朱瞻基去南京修缮皇宫，还没等朱瞻基这边把装修好，朱高炽就死了，朱瞻基又回到北京即位。
跟他爹不同，朱瞻基是在北京长大的，所以就存了把首都改到北京的念想，要不然，人家该说，朱家三代祖孙都在行在里待着，不回首都，这叫什么事啊？
但是迁都回北京，那三大殿就得修好，可是也奇怪，三大殿一修就遭雷劈，一修就遭雷劈，朱瞻基没辙，就问群臣，“此莫不是上天降怒？”
有不怕死的言官就拿朱棣说事，“陛下难道忘了太宗文皇帝篡改历史之事了吗？”
原来，当年朱棣做皇帝之后，担心后世说他造反，存心抹掉这一段历史，就将建文四年并进了洪武年号之中，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
但是史官是什么人？那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历史绝不容篡改！”
朱棣一发飙，“汝等欲学方孝孺，请诛十族吗？”
史官也硬气，别说十族，一百族都行，历史就是不改。
朱棣到底没敢滥杀史官，滥杀史官，必有不详。但是朱棣还是把这群史官给赶回了老家，另找了一批心腹来编撰历史，称自己是正统继位，朱元璋一死他顺位继承。
朱瞻基想明白了，于是就又把历史改了回来，称朱允炆才是正统皇帝，朱棣确确实实是造反谋逆夺来的天下。
历史一改回来，三大殿就陆续开始着手修复，这次倒是没遭雷击，但没等修好，朱瞻基也嗝屁了，等他儿子朱祁镇登基之后，谨身殿完工，从那刻开始，北京，才算是正统的大明首都。
老朱家的事乱七八糟，也直接导致明史于后世引起众说纷纭，加上一堆汉奸、满清学子编排抹黑，以至于有明一朝总是让人有一种雾里看花之感。
就好比明朝称皇帝到底该怎么称呼一般，万岁？皇上？陛下？
众所周知。明亡之后是为清，后世对于清宫剧的拍摄有种病态的热衷，以至于逐渐让人有了一种错觉：皇上是满清的专属称谓。
满清起于通古斯，他们最初的首领称谓汗，这是基本常识，后来立国，朝堂上的一切对于他们都是空白的，所以明朝的所有都照搬了过去，甚至大家可能都不知道，连最初的情报总局刚开始也叫作锦衣卫。
皇上这个称呼在明朝时成为主称谓，古时候百姓多在家中为皇帝设长生牌位，写的就是“当今皇上万岁”牌位。
既然盛于明，这个称呼也并非禁忌之词，为什么不能提呢？
这就是因为后世满大街的清宫剧导致，一提到皇上就想到通古斯，从而打心里厌恶，凭什么他们用的次数多了，这个称呼就属于他们了呢？
这就好比棒子天天喊着孔子是他们的，难道有朝一日韩剧里，一群棒子读书人给孔圣人磕头，咱们从此就把孔子让给他们了？
矫枉过正了。
不提后世张廷玉、蔡东藩等通古斯士子所著明史、野史，明实录中，称皇帝为皇上，是有出处的。
儒士沈世荣上疏拍朱元璋马屁，多次用到这个词汇“皇上翦伐群雄以武功定天下，拯生民于水火之中，奠四海于枕席之安，驱夷狄复中夏。”
官场之中，钦天监曾有奏本，其中，有这么一句话“皇上承运以来，历虽以大统为名。”
明实录是明朝解缙等人所编著，以充分说明，称皇帝为皇上是确有出处的。
之所以大家于明史多有纷争计较，都是因为老朱家的事太乱。
朱允炆脑海里对于明朝的认知，只有当他这三个多月，看了如此多的各地奏章之后，才有浅显认知。
真是，迷雾中的大明。

第011章 朱棣的斗志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西宁侯、中军都督府佥事宋晟，忠勇武毅，恪尽职守，幼随太祖，先有逐夷开国之勋，后有平叛克敌之功，镇守西凉，威信久著军中，为国之柱石，朕即大位，念卿之绩，今擢汝为前军都督府右都督，改任漠南卫都指挥使，授荣禄大夫。”
宋晟接旨谢恩的时候，整个人的身子几乎都是哆嗦的，他虽然确实属于开国将领中的一员，但绝对没有资格成为开国元勋，他只是百万雄师中一个普通的中层将领，而今，他已经位列五军都督府都督衔，领了荣禄大夫，武将班列，他已几乎位极人臣，在往上，赏无可赏，除非立开疆之功，否则，国公衔是不现实的。
“将军年事以高，朕本欲在这京师给卿挑一处宅子颐养，每日教导一下后辈儿郎军略之事，但是没办法啊，北疆不宁，则我大明不宁，朕思来想去，漠南，非卿不可。”
武英殿内，宋晟闻言跪在地上，慷慨激昂，“末将谢陛下垂怜之恩，请陛下放心，末将在一日，必保北疆一日太平，纵死无悔。”
“卿为国柱，这些虚礼以后就免了，朕还打算颁一道旨，将来凡有武勋之臣，都不必拜了。”
朱允炆摆摆手，让宋晟复坐，嘱咐道，“漠南是我大明北大门，漠南有失，蛮夷便可直驱长城，跃马南下，泰山之重，卿要警醒。”
宋晟应了下来，又表了一番决心。
“漠南于宁、燕相近，宁王、燕王两位久在军中，擅长军略，卿此去，军务之事，要多于两位亲王沟通，你们三位当同心协力，才能事半功倍，同保边疆太平。朕也希望，你能与两位亲王多多亲近，这样才能不妨国事。”
宋晟心里一抖，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朱允炆，却发现后者面上含笑，仿佛并无其他意思。
“去吧，朕等着卿将来在边疆再立功勋，待到那日，朕在于朝堂上为卿表功。”
宋晟站起身，郑重的俯首一揖，“请陛下放心，末将醒得。”
待到宋晟退出殿后，自偏殿中出来一人，正是徐辉祖。
“宋晟与燕王有故交，他去漠南，离顺天太近了。”
徐辉祖缓缓说出自己心中的忧虑，“陛下，这次提拔的，是不是太高了点。”
朱允炆笑了起来，“朕让他去漠南，就是让他整天在四叔跟前晃悠。”
徐辉祖愣住了，“这，是何意？”
朱允炆哈哈一笑，“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宋晟此番，已非吴下阿蒙了。”
徐辉祖恍然大悟，喜上眉梢，“高啊陛下。”
以前的宋晟，只是区区的甘肃总兵官，中军都督府一个佥事，而今天，宋晟以高居前军都督，漠南都指挥使，手下攥着，十六万大军！
以前的宋晟，要是跟朱棣一同出去打仗，那自然是宋晟甘居下手，一切惟朱棣乾纲独断，朱棣与他，是亲王之尊，是边疆主帅。
这以后在起战事，朱棣就算以亲王之尊仍为主帅，但军中一切事务，没有他宋晟点头，又哪里行得通呢？
朱棣之前示好，身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施恩，别人只会夸朱棣礼贤下士，姿态上是端着的，这之后，在想示好，朱棣还能拉的下脸吗？
别人会说燕王，谄媚的！
而在燕王府，朱棣已经拿到了宫中亲信送来的第一手消息，不禁喜上眉梢。“好啊，快设宴，孤要好好为宋晟践行。”
有下人出府去邀约，朱棣喜不自禁的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还煞有其事的喊来了自己三个儿子。
“今日孤要设宴为宋晟践行，尔等作陪，是为家宴。”
三个儿子还摸不着头脑，老二朱高煦倒是不管不顾，只要有酒喝他才不管自己老子招待谁呢。
朱高炽看着府里上下忙成一团，组织着语言，“父王要为西宁侯践行，是西宁侯要回甘肃了吗？”
朱棣红光满面的摆了摆手，“非也非也，是你宋叔擢升了前军府右都督兼漠南卫都指挥使，此番是去漠南就职的，从此为父便可于你宋叔同处北地，日日交流军略了。”
“陛下加恩了西宁侯？”朱高炽肥胖的身躯猛一哆嗦，“敢问父王，从何得知？”
朱棣愣住了，马上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哎呀！为父莽撞了。”
宋晟高升第一时间，朝野不晓，他朱棣这个时候就蹦出来给宋晟贺喜践行，不是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他朱棣在宫里养有探子吗？
边疆藩王，竟然在宫里养着内应，你想干什么！
“快去拦回来！”
朱棣刚吆喝，被朱高炽拦了下来，“父王莫慌，他西宁侯接到邀请也必不敢来，他会为父王遮掩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嘲起来，“没想到为父竟也有失了方寸的时候，这一点，为父不及你啊。”
朱高炽没法久站，就自己拿了一个小凳子，坐到朱棣面前，昂着脖子问道，“父王谬赞了，儿臣只想知道，父王是从何而知的？”
朱棣以目视朱高炽，“你心里有数，何必要问？”
朱高炽一低头，“父王此举，意欲何为，若他日走漏风声，阖府上下，父王难道没有一点怜惜之情吗？”
朱棣寒下了脸，“放肆！”
朱高炽以目视朱棣，反问道，“父王是不是，太小看当今皇上了？”
朱棣顿时语塞，就听到朱高炽继续说道。
“儿臣常年待在京师，但自兴宗宾天，当今皇上被立为储君之后，经常在京中听到风言，说父王于顺天偶有僭越之举，儿臣还不信，今日，儿臣惶恐！”
朱高炽跪在地上，以头顿地，“求父王念及亲情，千万不要行僭越之举，否则他日，我燕王一支恐有灭顶之灾。”
朱高煦看得眼花，在旁边扯着嗓子，“大哥，爹就是给老兄弟践行，你搁这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
朱高炽没有理他，继续说着，“那日宗勋比武之后，西宁侯就被擢升，新皇登基，第一道加恩的圣旨就给了宿将，陛下这是要收军心，儿臣不知道父王在军中有多少故交，但恕儿臣直言，父王纵使几年苦心耕耘的深交，抵的上皇上一道恩旨吗？”
朱棣的手开始哆嗦起来，指着朱高炽，“你敢顶撞我？好啊，这些年你侍奉父皇近前，看来是瞧不上你爹我了！”
“就因为儿臣侍奉爷爷身边，所以儿臣心里更惦记父亲。”
朱高炽哭了出来，“您的儿媳已有身孕，待到明年父王您膝下就有了孙子，咱们一家人一起安享亲情难道不好吗？”
“安享亲情？”
朱棣冷笑一声，“为何你爷爷扣着你不让你回顺天？为什么那么多藩王的世子都在留在这京师之内？新帝即位，尔等便是质子！他日，那朱允炆要是削藩，为父和你的那些叔叔，就得引颈就戮！哪有安享亲情之日？”
朱高炽一把抱住朱棣的大腿，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儿臣是与皇上并肩长大的，皇上仁慈纯孝，断不会伤害血亲，请父王万不要行忤逆之举。”
“你怕死是吗？？”
朱棣怒哼一声，“孤随父皇，南征北战！当年漠北一战，逆元夜袭，孤险死还生，同常遇春大将军，血透重甲，便捆在马上，杀致破晓，便是军医都说，孤能活过来，是上天的恩德！你二弟三弟，随孤膝下，自幼教诲，一身是胆，怎得你胆小如鼠，贪生怕死！”
朱高炽摇了摇头，泣不成声，“儿岂是俱死，只怕他日革了宗谱，咱们便是死，也成了孤魂野鬼，尸首一旦入了那化人场，便是永世不得超生啊！”
“你以为孤一定会败吗！”
朱棣一摆袍袖，“父皇独断霸道，只因偏爱大哥，便传位于孙，当时，你二伯三伯尚在，为此也是愤愤难平，一众兄弟，都心有芥蒂，为父已经跟你那些叔叔通了气，一旦新皇敢削藩，我们便一起反了！待那日，群雄逐鹿，这天下，还不知道谁主沉浮呢！”
朱高炽瘫坐在地，哑口无声。
朱棣胜券在胸地说道，“便是不能把小皇帝赶下去，为父，也要跟他南北两分，共坐江山！”
年轻的朱高煦、朱高燧二人听到心胸激荡，斗志昂扬。正堂之内，只有朱高炽一人委顿于地，汗如雨下。
原来朱棣，早有谋逆之心，甚至，已经谋划了许多年！

第012章 如此家宴
自宋晟升迁之后，军中多名宿将得到或晋升，或授勋的褒奖，而这些人，无一例外是之前朱棣企图接近交好之人。
随后便是右军都督府左都督、辽东总兵官杨文自辽东回朝，被朱允炆加封含山侯，兼任山东卫都指挥使，原辽东总兵官职务改由右军都督府佥事平安兼任。
济阳卫指挥佥事徐忠改任大同卫指挥使，蔚州卫指挥佥事李远改任蓟州卫指挥使。
原北直隶都督佥事陈亨被加了贵州总兵官，深入土司里筹备改土归流去了。
陈亨久居北直隶受朱棣协制，朱允炆就先给他打发远远的，省的在他为朱棣设置的包围圈中留下隐患。
现在的朱棣，北是漠南，东是辽东，西有大同，南为山东，咽喉之地又有个蓟州卫，朱允炆真的很想看看，在近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他朱棣怎么蹿出来？
心情大好的朱允炆开始陆续颁发恩旨，赦免了洪武一朝因言获罪的所有官员，已经死去的平反抚恤，被流放的迁回故里，给予田亩，家眷一律厚赐粮食、布匹、银钱，助其稳定生活。
服刑之人，非死罪者皆特赦，是为大赦天下。
随后，因云南、贵州、广西三地连续多年战乱初勘，方兴未艾，免去了三年的税赋。
一时间，朝野上下咸歌太平，无不诵建文万岁之仁爱。
只有朱允炆一个人隐隐肉痛，三省税赋，几万人平反抚恤，这笔开支之巨大，让户部尚书差点犯了脑血栓。
崽卖爷田心不疼，太祖留下的家底子够厚！
热孝过了，该加恩的也都落了听，朱允炆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一众亲王！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初一，朱允炆于省躬殿设下家宴，招待了包括极大部分亲王、驸马、自己同父异母的几个弟弟，如朱允熥在内的所有亲族。为什么说极大部分呢，因为朱允炆还有几个叔叔，现在只有八九岁，没有就藩，这些年搁后宫里玩呢。
“陛下驾到！”
有小太监自暖阁廊道进入正殿，唱了一嗓子，正殿内便有乐班凑响声乐，一众亲族本就站在各自位置上，礼乐一响，纷纷下拜。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个音节落了听，鼓乐声止，朱允炆整好自御道走至龙椅处，落座，开口，“今日是家宴，不叙朝礼，叔叔兄弟们，都起身吧。”
有乐师敲了下编钟，磬声清脆入耳，众人再拜，“谢陛下。”复起。
朝拜，不是孩子过家家，大家伙一起跪地上磕头喊万岁就行。朝拜之严谨，大家可以理解为古时候朝臣们的阅兵式。
明初大臣上朝，经常凌晨三点就要起床，赶赴午门外侯着，等大家伙都来齐了点花名册，等点完名差不多四点，这时候午门里的太监去后宫报信。
其实就是喊皇帝起床。
皇帝要是勤政，一喊就醒，太监就跑回午门，“皇上临朝，百官觐见”
午门开，群臣分文武，沿着御道左右两侧步行至奉天殿外候乐。
武将在左，文臣走右，这样上了大殿，在皇帝眼里就是文左武右。
要是皇帝懒，赖床，好家伙那就有得等了，啥时候皇帝睡醒了，搂一把怀里的嫔妃，有兴致就在耽误耽误，没兴致就更懒得上朝，太监也会出去报信，“皇帝龙体不适，今日罢朝。”
这群大臣就活该站四五个小时。
皇帝自乾清宫出，南过乾清门，奉天殿里开始奏乐，朝臣踩着乐点入殿，各归其位，等礼乐一停，大臣们一定是站好的，要是礼乐停了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你也不用找了，去殿外跪着等处置吧，轻则罚俸思过，重则夺职廷杖。
等皇帝一路南过谨身、华盖两殿，沿着奉天殿的西侧御道即将进入正殿时，内侍入殿唱“陛下临朝。”
乐班奏乐，这个时候皇帝也该出现在百官视线之中，见则立拜，群臣和着点跪地，唱万岁，磕头。
收乐的时候一定是皇帝走到龙椅这个位置，然后皇帝落座喊平身，乐班的首领敲编钟，编钟声音具有穿透力，哪怕有快要饿晕的大臣也会瞬间回过神，一听这个响，马上就会习惯性喊“谢陛下”叩首，起身。
大家看电视剧都看过，皇帝一喊平身之后，有太监喊一句，“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这套话，明永乐年之前用是合适的，明永乐之后这句话就不应该这时候喊。
为什么呢？
永乐之后，朝廷有内阁，皇帝每日上朝的头天晚上，内阁都拟好了章程，办好的事早都票拟好，上朝直接颁发，没办好的事就等皇帝上朝点名来办。
点谁的名字谁出来解释一下这事是个什么情况，然后皇帝来判。
哪能一上来就喊无本退班，要是皇帝带着气上朝，就打算责问某些大臣为什么这个事如此棘手，要找人麻烦，你一嗓子，大家伙都乐的闭嘴散朝回家暖被窝。
堂堂皇帝总不能拉着大家伙，喊且慢，朕有话说吧？
所以一定是大家伙平身后，太监喊一句，“聆圣训。”
等将内阁没办好得事解决完了，皇帝一打眼色，这时候才是喊无本退班这句话的时候。
大家都没事了，皇帝退朝，太监在唱，“退朝。”
奏乐，大臣拜送皇帝，唱万岁。
这时候不同上朝，这时候礼乐缓慢，大臣唱万岁也拖着气，一定得等皇帝离开视线之后，这最后一句万万岁才能喊完。
总之一句话，凡是皇帝能看见大臣的时候，大臣一定是跪着的。
以至于有一句话形容明清朝礼：“皇帝权威已达到无上之巅峰。”
这一套套繁冗的流程就是礼法，大臣上殿，参拜君王，如果不奏乐，不响器，是谓：
礼崩乐坏！
朝礼繁琐却是必学，朱允炆先开口定了调子，不叙朝礼，倒是让一众亲族顿感心头一松。
“今日这顿饭，一是自大家入京以来，朕一直没有机会正式招待过诸位，此番算朕尽地主之谊。
二来，叔叔兄弟们俱为藩王，孝期已过，你们要就藩，朕为大家践行。
最后，也是咱们一家人坐一起，聊聊家长，总结一下各支这些年的见闻，也让大家伙好取长补短。”
说到最后，朱允炆笑了起来，“就比如说四叔，教出了咱们大明宗勋第一位金腰带得主，朕的儿子也快三岁了，朕得找四叔请教。”
大家伙俱都陪着笑，朱棣起身躬礼，“皇上谬赞，臣愧领。”
“细想想，咱们家这么些年，今日可是第一次都来齐了。”
朱允炆感叹一声，“叔叔们接二连三的就藩，朕便再也没有机会向叔叔们学习的机会了，今日难得，叔叔们都在，咱们一家团聚，当共饮。”
朱允炆举杯，大家伙都跟着喝下杯中酒，这里面岁数最小的就是安王朱楹，才只有十六岁，喝完之后还呛出了声。
驸马梅殷笑了出来，“安王年岁尚浅，不如便以茶代酒吧。”
朱允炆摆摆手，“不会喝酒哪成，现在不会喝就得多锻炼，朕打算明年让安王叔就藩，现在不练就一副好酒量，到了封国，还不得被那些狂士欺负啊。”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像是与安王岁数相近的几个亲王都眉开眼笑起来，叽叽喳喳的问朱允炆打算让朱楹去哪里。
朱允炆笑了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这天下也都是咱们家的，去哪里自己挑，朕今儿都允了。”
看起来，朱允炆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朱楹顿时有些乐得发晕，试探的问了一句，“臣想去浙江可以吗？”
少年思春，老是在宫里听仆人说江南多美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十六岁还没找媳妇的朱楹现在就想去见识一下啥叫天堂。
朱允炆含笑点头，“可以，那便把绍兴府给你吧。”
朱楹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只觉得这惊喜有些太大了，一时间竟然都忘了谢恩。
一些封地在边远地区的亲王是看得眼红欲裂，年轻的辽王朱植眼珠子一转，他也张了嘴。
“皇上，臣想换个封地，您看成吗？”
朱植毕竟年轻啊，今年才二十出头，十五六岁就被朱元璋赶到鸟不拉屎的辽东，日子那个苦啊。
是，手里攥着几万部队，辽东地头上他跟皇帝都没什么区别，但那管什么用啊，他总不能天天指着杀人为乐吧，他又不想造反当真皇帝，他就想当一辈子的太平藩王，他也想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而不是整日天不亮就被各种军报吵醒，然后跑到四面漏风的军营里冻得跟死狗一样。
朱允炆假装一冷脸，“辽王叔镇守辽东，那是爷爷钦定，怎能说改就改。”
谁知道朱植竟然装起病来，“陛下，臣苦啊。”
在京师呆了三个多月，朱植不知道看到了多少花容月貌，要不是热孝拦着，朱植早就化身为狼强抢民女了，他也是个没出息，每天逛个庙会就乐不思蜀，要是真让他逛一回教坊司，估计这个货能死在里头。
总之朱植是打定了注意，辽东那破地，他是说什么都不回去了，人烟稀少，地贫民敝，那儿的姑娘，一个个长得比李逵还壮，家里媳妇劝了朱植好几回纳妾，朱植都狠不下决心虐待自己。
听到朱植连水土不服，久受风寒之苦，以致年纪轻轻就长感腿脚隐痛难忍这种蹩脚的理由的拿了出来，朱允炆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辽王叔便先留在京师，朕安排太医为叔叔诊治，封地之事，等将来你我二人在定吧。”
朱植开心的连饮三大杯，一点不像身子骨有病的样子。
受封甘肃的岷王朱楩一看朱植有戏，他也想跟着换，结果一开口就被朱允炆驳了回去，“胡闹！辽王叔镇守边疆多年，是有功的，朕先说好，想换封地的，不是不可以，且先去九边守个几年才行。”
守过九边的，就能换？
几个年轻点的马上动起了心思，只有朱棣、朱权、朱桂、朱楧四个人心里一颤，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出了对方心里的波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不作声。
至于袭了爵位，同朱允炆同辈的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俩人对此无动于衷，此时正忙着吃东西呢。
俩孩子根本不操心这些，他俩自打袭了爵位之后，心里就剩一个念想，啥都听皇帝的。
他俩又不是其父朱樉、朱棡，这俩人不听话那是有底气，军中威望高嘛，秦王卫、晋王卫能听朱樉、朱棡的话，那是有一份生死中的交情在，他俩一死，那些兵宁愿听南京的正统，也不可能跟俩孩子瞎闹，所以他俩此番进京，那是一身轻松。
甚至都做好了一来就不回封国的准备，新皇帝看他俩那么听话，总不至于弄死他们吧？
眼瞅着好好一顿饭马上成了诉苦大会，朱允炆忙摆手，“好了，更封易藩的事以后再说，今日是来喝酒的，来，咱们大家伙同敬四叔一个。”
朱棣这会后脖子正呼呼冒汗呢，一听朱允炆点名，腾楞一下就跳了起来，“臣惶恐，不敢当皇上敬。”
朱允炆呵呵一笑，竟走下御案，端着酒杯来到朱棣面前，拉着后者的手臂面向大家，诚恳地说道，“众位叔叔兄弟，四叔久在顺天前线，协调九边军事，这些年为我大明跟逆元余孽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朕听说，四叔一年在府里的日子都不到一个月，你们有的在江南安享太平，朕能在应天登基御极，咱们都承了四叔的情，你们说，这杯酒该不该敬。”
大殿内一片附和赞誉之声，说着“四哥、四叔当饮”之类的话，朱棣只好故作惶恐的一饮而尽，口中连称不敢。
刚打算放下酒杯，却见朱允炆拿起酒壶亲自给朱棣斟上了酒。
“四叔，朕要单独敬你一个。”
朱允炆感叹着，面向众人，“大家可都不知道，四叔为国操劳太甚，哪怕为爷爷守孝的时候，心里都一直牵挂边疆战事，多次手信严令顺天不得怠慢军备，朕心里实在是感动莫名，于是朕让宋晟去了漠南，想着二人是故交，可以互相帮衬，四叔还为了避嫌，前些日子，都没有设宴给宋晟践行。”
说完话，朱允炆还拍了拍朱棣的手臂，“你我叔侄之间，何必横生担心，血浓于水，朕岂能信不过自家人。”
众皆称赞，唯有朱棣，惊骇欲死！
燕王府里，有家贼！

第013章 各有心思
朱棣直到回府，整个人仍然在隐隐的颤抖着，连喝了三碗温茶，才稍稍定住心神，坐在厅堂里发起了呆。
等燕王妃徐仪华自宫里回来，看到朱棣这幅样子，顿时吓了一跳。
“王爷，王爷？”
连唤了三四声，朱棣这才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回来了。”
徐仪华有些担忧的握住朱棣的手，“王爷怎么了，可不要吓臣妾。”
朱棣宽慰的拍了拍徐仪华的手，“孤没事，说说你吧，今日在宫里，孤的那个小侄媳妇都跟你们这些王妃聊什么了。”
今日朱允炆设家宴，他自己领一堂，马恩慧在坤宁宫也摆了一堂，宴请了所有的藩王正妃和几个出嫁的公主。
提起这个，徐仪华轻松的笑了起来，“坤极今儿赐下了好多的东西呢，手笔大的狠呐。”
朱允炆继位，但年号洪武还没结束，没法立后，要不然马恩慧就成了“洪武皇后”，差辈了就，要等到翌年更元，朱允炆明颁圣旨，昭告天下，马恩慧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正统皇后。
至于为什么称为坤极，有说皇帝是天，那皇后就是地，天为乾地为坤，乾坤御极，而称坤极。
“都赐了些什么啊。”
朱棣一挑眉毛，“他们小两口倒是夫唱妇随，皇帝在省躬殿赏封国，他媳妇就在坤宁宫赐东西。”
家里面，徐仪华早已习惯了朱棣的僭越之语，闻言便细细盘算起来，“坤极说，叔叔们久在北地保土卫国，日受风寒之苦，赏下了许多滋补的药物，山参、何首乌、鹿茸之类的，还有许多江南贡上来的上好丝绸，又说江南富庶不短此物，便赐下很多的海外奇珍，塞北皮草。如金银之物倒是一概没有。”
朱棣颔首，“倒是真有心了，那群王妃，怕是要感恩戴德吧。”
徐仪华感叹一声，“是啊，坤极这次的手笔可是真的大，赏出来的东西怕是一百车都装不下，各支分润，每家怕都要拉走好几车的好东西。”
“山参鹿茸，都要用车来装了。”
朱棣陡然苦笑一声，“看来这次，内库是倾囊相授，今天晚上，各支的藩王，怕是要开心的睡不着咯。”
徐仪华沉默了一下，才微微抬头，“王爷，皇帝仁孝，虽居至尊，却时时刻刻惦记着亲族之疏忽细节，北地苦寒，便厚赐药物丝绸，江南富庶，便赏皮草异兽、海外奇珍，坤极说，量朝廷之丰饶，换各家之欢心。”
朱棣猛的站起身，来回踱步几圈，竟对脸盘膝的坐到徐仪华跟前的地上，一把拉起后者的手，冷声道，“既如此，孤，必命不久矣！”
徐仪华大惊失色，“王爷何出此言。”
朱棣压低声音，“小皇帝怕是已经知道孤于大内有密探的事了。”
徐仪华面如土色，也抖楞起来，“啊！那可如何是好，王爷，咱们快连夜出城，回顺天吧。”
“愚蠢！”
朱棣呵斥一声，“连夜逃离，这岂不是明告天下，我朱棣有不臣之心吗？大事未举，先失大义，你是认为朝廷的刀，不快吗？”
徐仪华都快哭出来了，“这也不行，难不成，咱们一家老小就等着明天锦衣卫来杀吗？”
朱棣叹了口气，“其实孤倒不担心内应之事，那内应是孤之心腹，家人也尽在孤手，若是暴露，必服毒自尽，不会招出孤来，死无对证，皇帝岂敢对孤举起屠刀，孤于国朝有大功，孤担心的是：小皇帝怎么知道的！”
徐仪华一点就通，“王爷怀疑，咱们府里也有皇帝的内应？”
“呵。”
朱棣冷笑，“我前脚邀请宋晟，后脚皇帝就知道了，不是有内应是什么？君臣相疑如此，皇帝还跟孤说什么狗屁血浓于水，真是虚伪至极。”
徐仪华也恨的牙痒，“王爷设宴招待宋晟，府里上下知道的除了三个儿子，仅有几名下人。”
“不止呢！”
朱棣冷哼，“除了设宴宋晟，皇帝连孤给顺天写的手信内容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徐仪华瞬间呆如木鸡，怔住了，而后放声哭了起来，“王爷手信，一向是炽儿遣人去送，炽儿至孝，岂能背叛父亲。”
朱棣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孤也不愿意怀疑炽儿，但除了他，谁还会知晓的如此之全，炽儿自幼于京师长大，伴皇帝左右，他的心，怕是已经向南不向北了，孤，生出了一个狼崽子啊。”
复又睁看眼，冷声道，“明日孤返顺天，他便留在这京师，给皇帝效忠去吧。”
徐仪华瞬间委顿于地，痛哭失声。
省躬殿西暖阁。
朱允炆喝着解酒茶，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吏部关于秋闱的奏折，下手不远处坐着解缙。
解大学士现在一朝复起，身上田土气息淡了许多，罗衫在身也算贵气逼人。
“今日大好机会，陛下何不发难燕王，仅凭豢养内应一点，便可诛杀逆贼。”
解缙组织着语言，看到朱允炆脸色不错，就提了一嘴。
朱允炆放下奏折，看向他，“哦？你也觉得我今儿应该拿下燕王？”
解缙低头，“此千载难逢之良机。”
“拿下他很容易。”
朱允炆喝口茶，仿佛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这几个月做了多少工作，对这些亲王，撒出去了多少好东西，朕的内库，现在都能跑马了，朕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你认为朕只是为了杀掉燕王吗？”
解缙怔住了，“臣愚钝，请陛下教诲。”
朱允炆一指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大明四海图，“好好看看，朕在顺天周围，插了多少钉子。”
解缙扭头，“西宁侯在漠南，含山侯在山东，辽东大同蓟州皆有重将，四十万大军云集河北，燕王已是瓮中之、已是待罪之徒。”
他想说瓮中之鳖，一想到这一下把整个老朱家骂了一遍，赶紧换了个词。
朱允炆哈哈一笑，端起茶杯走到地图近前，“朕的这个四叔会不会造反，想不想造反，朕比你知道的要肯定的多，甚至，他打算怎么反，反了之后怎么打这场仗，朕都心里一清二楚。”
朱允炆看着眼前这幅堪舆图，“朕若想动他，明日他便回不去顺天！朕观众藩王，实力强劲的秦、晋，是恭顺之臣，得了恩赏，欢天喜地，宁王胸有城府，不会轻动，辽东碌碌之人，来到京师都不愿走了！其他诸王，墙头草而已，风向还没明确，他们哪里敢从贼。
朕今日施恩，便是堵住他们的嘴，朕要动刀，举手而已，便是顺天闻信而反，没了统帅，乌合之众，四十万大军朝发夕至，平叛不用旬日。
但是，朕不会杀他，相反，朕还要让他回去，回顺天！有的人杀了容易，但有些东西，毁掉了，可不好在立起来。”
朱允炆的话让解缙有些摸不着头脑，“陛下何出此言。”
朱允炆坐回御座，哈哈一笑，“朕今日告诉燕王，他在宫里有内应的事，朕知道，但朕不责怪他，等他回了顺天，朕用四十万大军再告诉他，朕以为他的造反做好了准备，但朕即使胜券在握，朕也不杀他，朕决口不提他朱棣想要谋逆的事，但不代表朕不知道，更不代表朕怕他。
朕加恩宿将、朝臣、亲王、百姓，朕已经尽收天下心，朕想要他死，如碾死一只蝼蚁，所以朕放他一家回顺天，朕还是再告诉他，他与朕，没有任何威胁，但朕就是在装聋做哑。”
解缙彻底迷茫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御极天下，燕王叛贼逆子，不忠不孝，陛下杀他，乃合天道伦理，天下人只会唾弃逆贼，怎会风言陛下呢？”
朱允炆斜了解缙一眼，伸出手指虚点了后者，“回去慢慢悟吧，等什么时候你悟到了，可为丞相。”
宁王府。
朱权负着手，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丝绸，看着一脸喜气的媳妇，良久，终叹了口气。
“明日回藩，孤便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军中众将，不得孤之手令，往返顺天者，皆斩！”

第014章 所谓帝王
朱允炆刚穿越而来的时候，就好似一个外乡人到了大城市，跟整个大环境格格不入，无论做什么，都谨小慎微的跟身边的一切保持着安全距离。
所以朱允炆连自己的浅邸都不敢待，他躲在詹事府，没日没夜的看着全国各地而来的奏报，像一块海绵，拼命的吸收着所有外界的讯息。
那时候的朱允炆，便是做梦，都在谋划着要如何才能杀掉朱棣，来保住自己的江山，自己的性命。
这种感觉，尤其是在第一次见到朱棣之后，变得更为汹涌迫切。
朱棣狡猾、厚黑，又会领兵打仗，论能力，朱允炆知道自己是万万比不上朱棣的。
朱棣不死，他的江山，永远坐不稳。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朱允炆用上几个月的时间开始慢慢融入大明之后，开始了解大明之后，朱允炆的心，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后世的朱允文，他来到这个时空也不是仅仅为了求活生存，他是这个时空下大明的建文皇帝！这个国家六千万人的君父！
大明的北方有蒙古的黄金家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成吉思汗留下的游牧帝国，不会仅仅因为从中原退出去就走向衰败。瓦剌、鞑靼、兀良哈，他们都在等着中原衰败的机会。
大明的南方，还有无数膏腴之地，东方，有着一个长年包藏祸心的恶邻。
西方，大航海时代即将萌芽，那群落后天朝几百上千年的白种人，即将进入疯狂迅猛的成长期。
在这么一个时代，他朱允炆的心里，不可能只装着一个小小的朱棣。
杀死一个朱棣，所带来的利益，只不过是自己一朝的皇位安稳，但是对整个大明来说，害处太大了。
随着太祖南征北战的武勋们，洪武一朝几乎斩杀殆尽，这才让区区的杨文、宋晟之流高居五府，历史上的靖难之役，朱允炆能拿出来领兵的，只剩下一个纸上谈兵的李景隆。
朱棣是眼下大明朝硕果仅存的名将了，这些年协调九边，百战百胜，蒙元余孽，被打的北遁西逃，支零破碎，是大明军人眼中的战神。
杀了朱棣，天下人嘴上不说，心里总会以为是朱棣功高盖主，朱允炆这是在效法太祖，为了江山稳固，大杀功臣名将。
朱高炽曾经劝朱棣不万万能杀方孝孺，说方孝孺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杀了方孝孺，读书人就断了种，永乐一朝就没人参加科考为国效力了。
如果说方孝孺是文气的风向标，那么朱棣，就是武勋的领头羊，没了朱棣，武勋的精气神就会受到挫折，大明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就会每天只想着如何不引起皇帝的忌惮，甚至于说句不好听的，不敢立功！
功高则有杀身之祸。
长此以往，文盛武衰。
武勋可是大明的脊梁骨，武衰，则大明永远没法直起腰杆！
这可不是无稽之谈，永乐一朝，尚有五征漠北，打得大草原望风而遁。
等到朱棣死后，大明的武备便越来越松弛，继位的仁宣二宗，都厌倦了战争，自此大明文盛武衰，等到土木之变，大明便彻底走了下坡路。
现在的朱棣，对于朱允炆的威胁已经在朱允炆的重重安排下降到了几乎微乎其微的地步，他朱允炆，又为何容不下一个朱棣呢？
时过境迁，朱棣就算再怎么想造反当皇帝，他还反的起来吗？
造反需要大义，他朱棣能打出什么旗帜？
打不出旗帜，朱棣贸然造反，就算他手下有一大批忠诚与他的将领愿意跟着他反，那，四万燕王卫呢？
燕王卫只是戏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北直隶经制之兵，归北直隶都指挥使统领，朱棣，只不过是以亲王之尊代领统帅之事，他自己的燕王亲兵，不过一万人，即使他在顺天协调九边，这也是因为有朱元璋钦定而已。而不是他自己威望已经高到可以统帅九边、漠南。
这四万人，领的是南京的饷银，吃的是正儿八经的皇粮，朱棣造反，他们凭什么跟着朱棣一起？
就靠着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交情？就去冒着诛三族的风险谋逆？
历史上，朱棣谋逆，举得旗帜是靖国难、清君侧，理由是朱允炆听信齐黄二人谗言，滥杀亲王，他朱棣起兵，是符合太祖所定之皇明祖训的。
朱棣起兵之后，手信漠南卫众将，称“你我皆为兄弟同袍，有血战漠北之情分，佞臣在朝，迷惑帝心，以致天下大乱，国有危难，孤遵从皇明祖训而兴兵南下，是为国家之事，愿尔等紧守边疆，勿让蒙元侵袭。”
漠南卫众将皆赞朱棣是心系国家之重臣，不疑有他，也没有进攻顺天断朱棣后路。
这才给了朱棣扫荡河北的机会，朱允炆先后以耿炳文、李景隆为将讨伐，皆未能取胜，无奈，罢齐黄二人之官，信息传至前线，朱棣不得不罢兵回顺天。
你说清君侧，好，我把你要清的人给罢黜了，你还有什么借口？
在打，朱棣手下的兵一定兵变。
按理说，事到这一步，朱允炆你就别闹幺蛾子了行不？
谁知道朱允炆竟然又复用了齐黄二人，并称朱棣为谋逆反贼，革出宗谱，朱棣麾下兵将，皆为同犯！
好家伙，你一下把几万人都推上了悬崖边，那还不跟你玩命？
朱棣去找宁王朱权哭诉，“孤本为清佞臣而兴兵，万不敢做他念，皇帝年幼，偏信奸贼，以致孤被革出宗谱，从此，世间以再无朱棣此人了。”
朱权怜朱棣，要帮朱棣求情，朱棣复请朱权一同起兵，“佞臣在朝，皇帝以不信亲族，不如你我同往金陵，诛杀叛党。”
朱权大惊失色，拒之，被朱棣擒下，“兴兵失败，也是日后才死，今日汝若不从，当速死。”
朱权无奈，只好交出兵权和朵颜三卫的兵符，朱棣大喜，“他日，你我共坐江山。”
朱棣得了宁王八万劲旅，又有朵颜三卫的指挥权，加上河北拉的壮丁，大军一度也有近二十万，南北悬殊差距缩小许多。
朱棣在山东跟李景隆打了几仗，接连取胜，军心大振，朱允炆只好将李景隆罢职，拿回京师，以盛庸为将，盛庸至山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兵力优势遏制朱棣兵峰，战争就此进入拉锯战。
战争一旦拖起来，那打得就是后勤补给了。
朱棣只有河北一地，哪里养得起二十万大军？没多久，军中就开始缺粮，朱棣没辙，只好铤而走险。
“朝廷主力皆在山东，京师空虚，孤领奇军，绕道南下，必一战功成！”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朱棣神兵天降南京，谷王朱橞和李景隆开金川门献城投降。
至此，靖难一战以朱棣大获全胜而告终。
在整个过程中，朱允炆失败了无数次，而朱棣却仿佛有天助一般一帆风顺。
但凡朱棣有一丁点的失误，他的造反都是必然失败的。哪怕最后打到了南京城下，没有朱橞、李景隆两人卖国，朱棣也不可能打进南京，一旦变成攻城战，南京城高河阔，朱棣没有几个月断不可能打进去。
都不用几个月，最多十天，浙江、湖广的军卫就会得到消息，顷刻间可以拉起一支二十万的民兵勤王。
他朱棣，必然死在南京城下。他是不能退的，造反者哪能退。
一旦后退，他拿什么来养活他的大军。
到时候，不战自溃！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朱允炆虽然历史记得不甚贴切，但对于这件明初最大的事变还是有些印象的，所以，他不需要什么雄才伟略，他只需要不去犯历史上朱允炆犯的错误就可以轻松的战胜朱棣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朱棣在会打仗，比得上兵仙韩信吗？
韩信能逼死楚王，却在刘邦面前只能饮恨未央，无力回天。
大义虽然看不见，但真的太重要了。
朱允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无声无息之间把朱棣所有的出路给慢慢堵死，犹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等朱棣什么时候发现不妥时，他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便是想奋起一搏，也只是徒增笑料了。
既然最大的麻烦即将被解决，朱允炆也就开始着眼更遥远的事情，他是皇帝，他的心胸要能够容纳下日月山河，又怎么会，容纳不下一个朱棣呢？
他的敌人，只有大明疆域外面那些邻居！
所以，他需要朱棣活着。即使，这辈子朱棣都不会为他打一场仗，朱棣也得活着。
只谋一时者，不配为帝王！

第015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朱允炆前脚把解缙打发走，后脚马恩慧就过来了。
“都散了？”
看到马恩慧双颊微醺，带着三分酒意，朱允炆乐了起来，迎上前扶住要施礼的前者，“都说了几遍，你我夫妻，以后不要行礼了。”
“散了。”
马恩慧被朱允炆扶着坐到榻上，“除了几个出嫁的姑姑，一众王妃我都差人送出宫去了。”
朱允炆点点头，突然苦起脸，“今儿可心疼死我了。”
马恩慧抿嘴乐了起来，“皇上这是心疼起内库了，太祖给咱留下的好东西，今晚上可是一点没剩下。”
朱允炆摆摆手，“你这还真说错了，那些玩意在朕眼里一文不值，朕心疼是一个绍兴府啊。”
马恩慧调笑道，“绍兴？这下，可是要乐死安王叔了呢。”
“你怎么知道朕是给的安王？”
马恩慧酒劲上头，倚在朱允炆肩膀上，“皇上今晚大宴，赴宴的亲王只有安王叔还没有封国。”
“你倒是聪慧。”
软香在侧，朱允炆也有些心猿意马，轻轻搂住佳人，“咱们夫妻二人今晚可是大出血，等将来，朕要想办法都收回来。”
“安王叔今儿得了封国，宫里可还有几位小叔叔呢。”
马恩慧也皱起了眉头，“不说几位小叔叔，便是陛下自家的兄弟，那几个弟弟，眼瞅着也都大了，到时候，总要考虑的。”
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是朕最后一次封藩了，他们就别惦记封国的事，就算给了他们，过不了几年，朕还要收回来，免得到时候弄得一家人心里不太痛快。”
马恩慧小吃一惊，“皇子就藩，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皇上可要慎重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你如此聪慧，怎会不知道爷爷这个宗法的弊端所在呢。”
皇子就藩封国，老朱家一代代生养下去，大明在大，又能容下几个王爷？
真等个五六代，天下都要有几百个亲王了。
弘治年间，大明就面临着发不起宗族年俸的尴尬局面，不得不削减宗族俸禄，即便如此，待等到万历年间，宗族俸禄几乎占据了大明一年税收的大半，国家财政年年吃紧，赤字居高不下。
大明亡国，跟这群皇家猪的存在是有极大关系的。
“朕要想个办法，不仅要把他们的封国收回来，还得把他们的俸禄跟国家的收入分割开来。”
朱允炆愁眉紧锁，“国库里的钱是天下百姓交上来的，要建设国家、要强化军队、要留着赈灾，不能用来养一群闲人，这样，老百姓会骂娘的。”
“咱们是天家，天家无私事，都是国事，既然是国事，陛下何必要分的如此清楚呢。”
马恩慧宽慰道，“叔叔们镇守边疆，流血卖命的保卫国家，当兵还有饷银呢，叔叔们领俸禄不是自然的吗？”
朱允炆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马恩慧来解释，或许，这就是因为他的思想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症结所在。
他明知道这个时代有很多的弊政，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些弊政却又是天经地义本就应该存在的。
马恩慧看到朱允炆兴致不高，也就缄口不言了，俏脸憋的通红，“皇上，臣妾醉了，就寝吧。”
要么说酒能助性呢。朱允炆现在看马恩慧，那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自打来了这个时空，细数起来，也有快四个月了，自己倒是一直守身如玉，主要也是没有那闲心。
现在猛然一松了肩头的些许压力，酒足饭饱，朱允炆竟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还不来为陛下宽衣。”
马恩慧唤了一声，门外守着的宫女便进来了两个，朱允炆马上咳嗽一声，“用不上你们，出去！”
干这事还有让人来帮忙脱衣服，完后在旁边守着的？
疯了吧！
尤其是竟然还有一个小太监煞有其事的拿出个奏本，拿起笔，直勾勾的看着朱允炆，仿佛在等着朱允炆两口子脱光之后钻被窝，他好开始工作一样。
“今晚的起居注你给我滚出去写。”
朱允炆脸臊的通红，一瞪眼，“滚！”
小太监没脸没皮的笑了起来，把奏本往怀里一揣，真就在地上一路滚出了暖阁，末了，还把门给关了起来。
马恩慧掩着嘴笑了起来，“陛下今日怎得如此拘谨，新婚的时候，陛下每晚可还喜欢在叫上一两个侍女呢。”
得嘞，我就知道！这个货的闺房情趣肯定跟现代人不一样。
诶？现代人好像也喜欢，就是有这条件的比较少吧。
朱允炆一本脸，“莫要胡说，朕以非少年放浪。”
两口子进了被窝之后的事，这里按下不表，只说翌日清晨，朱允炆一觉睡醒，不觉竟然以日上三竿，怀中空空荡荡，仅有一抹余香暗存。
朱允炆拍了拍自己脑门，“终究是没挡住诱惑啊。”
朱允炆这边一有声响，门便被从外面推开，几个小宫女捧着衣冠走了进来，跪在榻前不说话。
朱允炆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一咬牙，掀起被子就下了榻，光着屁股任由这几名宫女上下其手。
堪堪洗漱好，就看到马恩慧自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列捧着盅碟的内侍。
“皇上您醒了。”
马恩慧捧着一杯茶递过来，“看您睡的挺香，晨时便没唤您，差尚膳局做了些糕点，本打算来了在叫您，倒是赶了个巧。”
朱允炆接过茶，掀盖一看，脸都黑了，“朕才及冠之年，至于还冲杯参茶吗。”
换后世朱允炆刚交女朋友那阵，5＊7的战斗也不过一顿麻辣烫就打发了，要都照着这个标准，金刚也给补爆了。
“陛下日理万机，这身子骨，可得细致着点。”
马恩慧像哄孩子一样，“快些趁热喝了，凉了可没效果。”
还没等朱允炆放下茶碗，马恩慧那边又送上一份龟苓膏，眼巴巴的盯着前者。
马恩慧俨然像是成了新婚小媳妇，看着朱允炆的眼神里，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他有种感觉，马恩慧这是在给自己下套。
正纠结着，门外有小太监跪禀，“陛下，众亲王以至宗人府候着了。”
谢天谢地！
朱允炆腾楞一下站起来，“摆驾，朕要送王叔！”

第016章 着手军改
宗人府，皇帝宗族的管理机构。
家主是皇帝，国事为重，自然没有太多的功夫来管理家事，宗人府便应运而生。
宗人府的主要职责便是三节的时候祭祀祖先，哪位祖宗忌日的时候去上个香，平日里没事组织一些宗亲一起喝个闲酒聊聊天，巩固一下亲情。
宗人府的第一任宗正是朱樉，朱樉死后由朱棡接任，朱棡屁股还没坐热也跟着告别人世间，那再换人呗，朱棣一看这架势，乖乖，这是要咒我死啊。便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接任了。
加上连死了俩儿子，朱元璋心里也难受，也怕把自己这个儿子给坑死，宗正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朱允炆继位，国事都还没理顺，哪有功夫来操心宗正府，不是今儿送行，朱允炆都想不起宫里还有这个单位呢。
等朱允炆到的时候，一众亲王都收拾好了行头，来前一个个披麻戴孝，能扮多惨扮多惨，走的时候可庄重场面了许多，大家伙冕旒华服、鼓乐仪仗俱是齐全，兴高采烈的劲头一点不像戍边就藩的样子，倒像是去赶庙会给人唱大戏。
“各位叔叔看样子是一刻都不愿在这京师城多待啊。”
等见了礼，朱允炆笑道，“朕这千头万绪还没有理清楚，还想着几位叔叔能帮衬着，看来，是留不住大家伙咯。诶，朕的四叔呢？”
朱棣现在满脑子都是抓紧回顺天，逃离金陵城，此刻正藏在人堆里，生怕让朱允炆看到，一听朱允炆点名，心里便咯噔一下。
“陛下，臣在呢。”
一看朱棣那强颜欢笑的样子，朱允炆就想笑，上前去握住朱棣的手，“四叔何不多呆些日子，军国重事，朕还想让四叔多把把关呢。”
朱棣的脸上一抽，“臣惶恐，陛下乃天人之姿，臣庸庸之才，军国重事，全凭陛下圣心独裁。”
朱允炆算是看出来了，朱棣就不是个开玩笑的主，拿他逗闷子，也就占两句嘴上便宜，这厮，谨慎着呢。
“既然叔叔们都不愿意呆了，那便去吧。”
朱允炆一展袍袖，“众位叔叔为国守土，保境安民，朕，代天下六千万百姓，送王叔！”
说完，作揖行礼，身后众内侍皆跪，“恭送王爷。”
以朱棣为首，十几名亲王撩袍下跪，“不敢当陛下礼，臣等告退。”
礼成，各自坐上马车，便依序驶离宫城，朱允炆身边，就剩下一个辽王朱植。
“陛下，臣也告退。”
朱植跟人约好了去逛教坊司，现在心里跟猫抓的一样，改封易藩的事都抛在脑后了。
朱允炆抬头看看，这一大清早的，这个货怎么那么急，干什么事去？
“辽王叔保重身体啊。”
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堪堪转身，一个小太监疾步走了过来，“陛下，魏国公求见。”
朱允炆身子一怔，“召至谨身殿吧。”
等朱允炆见到徐辉祖的时候，后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愁容密布的很是难看。
“谁把朕的魏国公气成了这个样子？”
朱允炆摆手，“先坐，上茶。”
徐辉祖谢过，甫一坐下便叹了口气，“还不是臣的那个妹妹。”
朱允炆哦了一声，“容朕猜一下，燕王妃是托爱卿代为照顾高炽的吧。”
徐辉祖拱手，“倒是都瞒不住陛下。”
“今儿众王回藩，家眷都跟着，唯独朕那个四叔的世子没见到人，朕便心里有数了。”
朱允炆呵呵一笑，“看来这回，高炽是代母受过了。”
徐辉祖脸上更是尴尬，“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仪华。”
却是上个月，徐辉祖趁着徐仪华回家省亲的时候，同后者说，“当今皇上胸有四海江山，非狭隘之君，又兼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燕王行径，陛下早有应对，汝乃吾妹，血亲也。徐家荣华，乃太祖厚爱、父王余荫，汝万不可自误，以致假日祸连满门，累及父王颜面。”
徐达死后追谥中山王，是此，称父王。
徐仪华痛苦流涕，“非欲自误，兄岂不知三从四德耶？”
徐辉祖怒斥，“汝欲为贤妻之誉，而担千古不孝骂名吗？”
徐仪华没法，只得将燕王府内之事尽数说出，徐辉祖随后入宫上禀。
朱允炆闻后言道，“朕乃天子，当行堂堂正正王者之道，卿日后无需如此行事，以致卿兄妹离隙。”
看到徐辉祖有些别扭，朱允炆知道定是徐仪华离京前嘴上没少轻饶，便开口岔开了话题，“卿今日来，是谓何事？”
徐辉祖这才说起正事，“回陛下，陛下前些日子要找的铁铉，臣找来了。”
若说朱允炆脑海里能记住的几个人，铁铉必是其中之一！
建文一朝，少有的忠义大将啊。
除了忠心，这也是唯一一个在靖难之役中，能给朱棣制造麻烦的领兵将领。
“是吗，哪里找到的。”
心里很开心，面上倒是不急。
“时任济南卫指挥佥事，为指挥使盛庸副。臣已将他召来，此时，还在午门外候着呢。”
朱允炆颔首，“卿辛苦了。”
徐辉祖心领神会，起身拱手，“此臣之本分，臣告退。”
等徐辉祖退下，朱允炆站起身，唤过一个小太监，“去，宣铁铉来武英殿见朕。”
“奴婢领命。”
心情大好的朱允炆甚至哼起了小调，然后在一堆奏本里找出了自己用时一个半月才编写出的大明国防计划。
军改！
新官上任三把火，朱允炆终于要烧头一把了。
这第一把火烧在哪里，朱允炆是仔细思考过的。要么是军队、要么是朝堂、要么是宗亲。
第三条想都不用想，烧宗亲那是走朱允炆原型的老路，先放弃。
烧朝堂，那倒是不急，国家现在一切都好，也没到弊政缠身的时候，没必要迫不及待的颁发新政，而且，朱允炆心里的新政，一旦颁发，势必引起波浪滔天，到时候手里没有兵可不行。
思来想去，还是先烧在军队身上吧。
兵权在手心不颤抖，等改完了军制，自然便是无上权力加身，到时候无论想推行什么新政，朱允炆也可以彰显自己帝王的权威了。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此诚古之良言。

第017章 京营改制
铁铉在进入武英殿之前的一路上，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济南卫指挥佥事，又不是开国武勋之后，怎么就能进入当今皇帝的眼睛里。
御前奏对，多大的殊荣啊，祖上三辈的坟都冒青烟了？
“你在这候着，咱进去禀报。”
领路的太监把铁铉扔在殿门外嘱托一声，后者忙不迭的点着脑袋，手心里早已是蓄满了汗水。
听之前魏国公那语气，自己这是好事将近了，听说之前几名受召的都得到了擢升，皇帝老子难道也要青睐自己了？
我铁铉才三十出头，荣誉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一点？
就在铁铉还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前那个小太监走了出来，一脸的笑，“陛下传见，铁将军请。”
铁铉赶紧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低头便迈进了武英殿，一路上也不敢四下张望，就把脑袋低的深深的，用余光大致感觉到正上首的御案后面坐着一人，马上屈膝下跪，“臣，济南卫指挥佥事铁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赐座，上茶。”
朱允炆正忙着重新校检手里的计划书，也没工夫抬头看他，就随口说了一句。
铁铉谢过，颤颤巍巍的找了个位子坐下小半拉屁股，整个人绷的死死的，哪里还敢喝茶。
“朕听说你对兵事颇为熟稔？”
“臣惭愧，仅略知一二。”
“朕的问题你要如实来答。”
“是。”
“我大明之军如何？”
“王者之师，百战强军。”
朱允炆放下奏本，看向铁铉，“京营的兵，比起九边之军，如何？”
铁铉一怔，嗫嚅了小片刻，才一拱手，“臣不敢欺君，略有不如。”
朱允炆点点头，“何故？”
“九边之军，一年数战，活下来的俱是精锐，京营虽装备精良，然良莠相存，参差不齐，若经战阵，不能久持。”
铁铉这里所说的不能久持，指的是军队的意志力，也就是所谓的对伤亡率的接受度。
一支军队，当死伤数量达到全军一定比例的时候，军队就会产生溃散，所谓兵败如山倒，说的就是如此。
这个比例，有高有低，越是杂牌军越是容易溃散，首屈一指的便是淝水之战的苻坚秦军。
八十万杂牌军投鞭断流，只因为渡江受阻便一哄而散，吓得草木皆兵，堪称军队的笑话。
明朝中后期的军队也如此，土木之变，五十万装备着当时世界上最精良装备的大军因皇帝被俘便四散而逃、全军覆没。
再往后，十几万大军野战打不过区区几千女真更是家常便饭，以致夸口“女真不满万，满万则无敌。”
殊不知，即使是成吉思汗留下的征服半个世界的蒙古骑兵，也曾被徐达、常遇春以区区几万人，在河北大地以野战的形式打得狼奔豕突，如丧家之犬。
而死战不退的也比比皆是，最早如项羽之楚项，破釜沉舟，一万人硬撼章邯二十多万大军，大获全胜。
汉末陷阵、先登。
南宋也尚有岳家军。
但是大家都可以发现，这些意志如钢铁，可以做到全军战死而不退的强兵往往数量上极其稀少。
能做到全国军人一体同心、视死如归的，在后世只有两支军队：红朝解放军、斯大林保卫战中的苏联红军。
那是实打实的钢铁意志。
想要练出这种军人，用的是精良装备、超高兵饷、优厚伙食吗？
用的是信仰武装！
用的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神奇魔力的荣誉在前面吊着。
光头的军队倒是装备精良、兵饷优渥，解放战争中，经常几十万上百万的溃败投降，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的兵只认为当兵就是一份工作。
当兵吃粮而已，没必要卖命。
思想上的差距直接导致战场上的表现不是装备可以弥补的。
而古代的军队，装备差距还没有后世小手枪拼飞机坦克那么大，冷兵器时代，地里农耕的铁锨不比百炼钢刀差，都是杀人的好东西。
所以，经常有几万人战胜几十万人的奇迹般战役。
九边的兵，年年跟草原上的蒙古人打仗，死了一批补充一批，大部分的老兵早都习惯了死亡，即使一场仗死了一半的同伴，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恐慌崩溃。
京营的兵可不行，他们不是建国之初的那批了，三十一年的天下，京营绝大多数都是招募的新兵，他们每天操训、吃饭、睡觉，到月领份饷银寄回家或是留在年假的时候进城逛个青楼、耍耍赌档。
他们的生活有美酒、妓女、赌具，唯独没有杀戮。
当打起仗的时候，身边一起朝夕相伴的兄弟死在面前，当死亡的数量一大，他们的意志就会崩溃，会恐惧，会逃。
一人逃则百人逃、全军崩溃只在朝夕。
所以知兵者常说攻心为上，这才有所谓兵法，兵仙韩信对付一个以至末路的项羽，都要点起天下之兵设下十面埋伏，以几十万大军对付项羽几千楚项亲兵，还要用楚歌来动军心，尚被项羽杀出重围，真要堂堂正正的野战，韩信也怕几十万人打不过！
刘邦可就有过一次五十万联军在彭城被项羽一万人杀的全军崩盘的先例！
朱允炆唤过铁铉，将后者引到偏殿，内有一巨大沙盘，标有山东、北直隶和九边地貌，朱允炆拿起一把小旗递给铁铉，“若京营与九边之军对垒，如何能赢。”
铁铉心里一哆嗦，吓了一跳，又听朱允炆说道，“你不要多想，只管回话。”
铁铉咽口唾沫，“敢问皇上，于何处交战？”
“就在这！”
朱允炆一手点在河北平原，“堂堂正正，两军野战！”
铁铉一手插着旗帜，一边嘴上说道，“前军多挖坑道、炮制陷马坑，阻九边骑兵推进锋锐，两翼筑营，拱卫中军神机营，战事一起，中军火炮发威，九边只有后撤，我大军稳扎稳打，缓慢推进，挤压九边纵深。”
朱允炆摇头，“如九边不退，孤注一掷，顶住伤亡而强行冲阵，彼时前军于九边之军战在一起，大炮哑火，如何？”
九边强兵，不会因为先付出一部分死伤就吓破胆的。
铁铉拔旗，“神机营后退，后军前提，成立执法队，前军一旦溃败，则分流至两翼修整，不可扰乱军阵。彼时战局分开，神机营原地成阵，再启火器。
此时，如九边继续前进，便使两翼包抄，九边以强弩之末，一旦合围，大功可成。”
朱允炆轻轻颔首，“还算有两把刷子。”
将袖内的奏本取出递给铁铉，“你看看。”
铁铉恭敬接过打开，“此是，陛下所写练兵之法？”
皇帝还会练兵？
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啊？队列练习是什么东西？思想辅导又是什么玩意？政治委员？参谋官？军队里啥时候有这种职务了？不都是指挥使一个人说咋打，副将往下大家操刀子上吗？
好家伙，主官负责在前线指挥打仗，政治委员在基层鼓舞士气？
这职责倒是新奇。
政工工作朱允炆必须加进去，古代的兵说句不好听的话，有奶就是娘，朱明正统对他们除了大义上统治之外，也是因为能让他们吃饱饭，拿到饷银。
不加强思想工作，难道跟五代时的兵那样，一边打仗一边管后方要饷银？
铁铉看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就听朱允炆开口说道。
“今日起，擢汝五军都督府总提调官，正二品，授骠骑将军衔，专司新军练兵事宜，自京营之中，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皆入新军，五军都督府之将，汝可自挑入军，将此册誊抄，新军军制，朕册内有注，队官以上，皆人手一本。”
五军都督府总提调官？没这官称啊，不管了，铁铉只知道，他现在是正二品大员！还是骠骑将军！光宗耀祖，一步登天了！

第018章 朱允炆的手段
朱允炆要改革军制，最先炸开锅的就是五军都督府。
虽然洪武一朝，太祖皇帝已经开始逐渐削减五军都督府的职权，不过由于五军都督府里的主官多是开国武勋之后，又都是打小在军队里久经战阵，在军队中的掌控能力，还是有不少保留的。
朱允炆这下改军制，京营改编练新军，裁汰老弱兵卒他们倒是不在乎，让一批老弱归家这是仁政，少个几万人，他们也无非就是每年的额外收入砍掉一批，影响不大，但是新军成立，军中众将由铁铉自选，他们可就不乐意了。
大家一窝蜂找到了徐辉祖、李景隆两人，希望能入宫面圣，两人没辙，只好领着几十号人跑到午门外求见。
朱允炆早有准备，直接便差人都给领进了武英殿，听他们好一顿诉苦。
“京营，这是成了诸位的私兵了？”
朱允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尔等是来，逼宫的吗？”
以徐辉祖为首，所有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伏地告罪。
“看来还是朕年幼啊。”朱允炆冷哼几声，“太祖当年拆都督府为五军，可没见当初中山王他们，像尔等这般欺上殿来！”
大家伙咚咚磕头，“臣等万死。”
朱允炆冷眼看着他们，“朕没有裁撤五军府，众位仍是一品二品的武勋重将，领着朝廷俸禄，享着万军敬仰，怎么着，动了你们的指挥之权，一个个便迫不及待的闯进宫来，好啊，国朝不过三十余年，太祖不过宾天百日，尔等便想做董卓、曹操，欺朕年幼了！”
徐辉祖痛哭失声，“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陛下是君父，便是让臣子等赴死，我等也断然不敢犹豫丝毫，以致担不忠不孝之骂名，今日，臣等僭越，合该万死，但请陛下收回方才之语，不然，臣等后世儿孙，羞愧终生矣。”
见殿内一片鬼哭狼嚎，还有几个，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头在地上都砸出了血。朱允炆终是叹了口气，“都起来吧，朕收回此话便是。”
一群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哭的像个宝宝，换谁能受得了。
朱允炆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把他们吓成这个熊样，只好又把他们哄了一遍，这才止住哭号之声。
“去把太医叫来，给几位将军包扎。”
看到有几个，一脑袋哗哗的流血，朱允炆就感觉自己一阵头疼，“卿等皆为百战宿将，身子骨都是我大明的擎天之柱，伤及丝毫，都是江山社稷的损失，日后，万不可如此了。”
“臣等行径理当速死，陛下仁义宽赦，臣又岂敢再当陛下挂心。”
朱允炆叹口气，“卿等不必如此，新军操练，是朕为社稷念，非是不信卿等，更无夺权之想，待他日新军成军，外出作战，除了卿等，朕，又能信任谁呢。”
大棒砸的够狠，怎么着也该给个甜枣了，朱允炆又开口道，“朕知道，因为前几年，兵部的原因，大家伙都有些紧张，生怕有朝一日，这指挥作战的权利都丢给了兵部那一群书生，众位都是忧国重臣，所做的事，也都是以国事为重，朕欣慰还来不及呢。
所谓以善兵者将兵，专业的事情当然要用专业的人，兵部尚书齐泰，是朕浅邸之臣，朕了解此人，书生耳，不通兵事，所以，朕打算，以后兵部只负责募兵、清点名册、检查军备，至于练兵、指挥事宜，还都是由五军都督府来定。”
众人意外之喜，赶忙颂赞，“陛下圣明。”
“朕能信得过的，终究是卿等肱骨之臣。”
朱允炆推心置腹地说道，“重将强藩，终是不稳，五军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但是四地边防，各有规制，以致隐患不少，朕打算将五军都督府改为中、东、南、西、北五军，九边、辽东、漠南归北军都督府，甘肃、四川、关西七卫归西军都督府、山东卫、闵浙水师归东军都督府、云贵、两广归南军都督府，京营新军归中军都督府，诸位觉得如何？”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徐辉祖跟李景隆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皇帝这是在拿他们开涮，如此一来天下兵权皆归五军都督府，有这般好事？
大家伙狂喜过后又是一阵惊疑不定，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话，都猜不透朱允炆心里在想什么。
“精简机构，才能方便军令通达，不然贻误军机便是误国误民。”
朱允炆主动开口解释道，“以往，朝廷用兵，军令出兵部，然后在五军都督府转一圈再到九边，九边塞王还要根据实际情况斟酌更改，繁琐复杂，朕不喜。
朕欲设置总参谋府，将来，若有战事，由总参谋府制定军略，五军都督府出将，总参谋府出随军参谋，边疆只负责出兵即可。”
就知道皇帝不可能把军权放下来！
边地出兵、五军都督府选将、总参谋府制定军略？
指挥权不全在你老人家手里攥着！有了总参谋府，五军都督府名义上节制天下兵马，其实就只负责练兵和军备了。
大家伙心里发苦，却又觉得这样一来也挺好，起码少了日后君臣猜疑，以致杀身之祸。
“朕还知道，众位卿家常常因军费事宜与户部屡生龃龉之事。”
朱允炆继续说着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军队是我大明之屏障，将士们流血牺牲换来天下太平，若生出后勤怠慢、抚恤不及的事情，难免寒将士之心，朝堂之上的众公，哪知边疆苦寒，屡生禽兽行径，因此，朕决定设置总后勤部，置于总参谋府之下，日后军中换装、粮秣、军费等一应开支，皆有总后勤部协调，直接对朕负责，绕过户部，便不会再出耽搁了。”
皇帝好狠的手段！
收了指挥权，再收后勤，他们这群五军都督府的武勋，再也别指望捞一点油水了。
以往军费多少，都是他们自己信口而说，先要五百万两，再跟户部磨磨嘴皮子，最后，总会有个两三百万下来，到时候，按军中实际人头发放银钱、粮食，剩下的大家伙分分多好。
现在可好，兵部核查兵士，总后勤部直接进驻发放，他们这些武勋只能干瞪眼！
“这些事，朕还在补充细节，倒是不急。”
看到一大群人都彻底老实了，朱允炆笑的很开心，“倒是有一件事，朕要抓紧来办。”
“请陛下的示。”
“正月初四，是我大明立国之日，朕欲将此日定为国庆日，等明年国庆，朕要在奉天殿为诸位授勋，朕差工部匠人赶制了一批金质勋章，届时，朕要让百官群臣、天下百姓都记得，我大明立国，诸位才是有功之臣。”
国庆之日，与国同庆；授勋颂功，百官群贺。
一群人心里盘算着，既然权利已经被皇帝收完了，落个好名声倒也不错。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第019章 是时候推出内阁了
武勋集团的退让使得朱允炆的军制改革变得一帆风顺，在朱允炆的授意下，总参谋府和总后勤部很快挂牌，当然，架子虽然搭了起来，却只填充的了几个吏目负责打扫卫生，正儿八经的大员一个也没任命。
朱允炆的计划里，近几年也没打算用兵，等什么时候京营新军练好，到时候就是着手削藩，国内的糟烂事处理完才是大明战争机器发动的时候。
军改有条不紊的进行，朱允炆便又闲了下来，他比不上太祖皇帝，太祖能勤政到不可思议的一日三朝，除早朝外，还有午朝、晚朝。他便是连一日一朝都懒得参加。
大明的朝会从来没有正事，太祖之所以忙的废寝忘食，是因为他自己恨不得胡子眉毛一把抓，连哪个县乡出点芝麻绿豆大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以至各部有司皆为朽木摆设。
在太祖眼里，所有的官都是混蛋，是搜刮民脂民膏的禽兽，他们理政都恨不得喝干百姓的血。
诸葛亮就是活活累死的，这一点，太祖算是像先贤看齐了。
在大的国家，也不可能天天发生需要皇帝亲自裁断的大事，真到那个时候，那这个国家还不该亡？
朱允炆只在热孝结束之后上过一次朝会，结果就亲眼目睹了大明朝会是个什么德行。
正事几乎一件没有，有也都是一些芝麻绿豆之事，地方就可以处理，却偏偏一路推诿到中枢，简直荒谬至极！朱允炆气的，“既不思君事，何以食君禄，黜其官，杖三十，劳役三年。”
大部分还是六科给事中像疯狗一样到处攀咬，要么说哪省的布政使贪污、要么说吏部有人受贿。
刚开始朱允炆还很兴奋，自己一上任就有贪官送人头？好啊，前辈子自己没机会在纪委体验一把，这辈子正好过过瘾。结果一查起来，全属凭空捏造。
这下可把朱允炆气的够呛，结果他还没训斥一句，那边十几句话等着他。
“臣等身负弹劾之权，岂敢一日懈怠，民间风言虽是无根浮萍，但所谓无风不起浪，既有风言理应彻查，如若确有此事而陛下不察，则失天下民心。”
好家伙，明明是凭空污蔑，这群人倒是还有理了。
朱允炆恨得牙根痒痒，却偏偏拿这群人一点辙没有，太祖给了这群货“闻风弹劾”之权，他朱允炆现在还没那个本事收回来。
老子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于是乎，朱允炆连夜拟定一份圣旨，于朝会时扔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承运以来，日批夜览，不敢怠慢国事，然朕之才能，不及太祖万一，深知江山社稷之重，唯恐有所差池，以致无颜面见祖宗，幸有百官辅佐，新朝以来，朝局稳定，皆众卿之功绩，朕及冠之年，才疏学浅，盼以贤臣为师，学治国之策。
朕素闻户部尚书郁新、刑部尚书暴昭、翰林侍讲方孝孺，皆才高八斗之治世能臣，朝野钦服，今敕尔等为大学士，入宫辅政，皇子年幼东宫未立，尔等暂理事于文华殿，中枢、十三省一应奏事，皆由通政司交付文华殿，由三位大学士先行批注，在呈御前，如此，朕也可从中学得治国之道，加印后，复还通政司明发中枢、十三省。”
你们不是爱哔哔吗，老子把内阁整出来，这下你们就不用卖嘴了，什么事写奏本交上来，内阁来办。
皇帝老子，这是一口气任命了三个丞相？
百官们面面相觑，顿时议论纷纷。
而被朱允炆点名的三人则以激动地满面红光，山呼谢恩。
位列极品，这才是真正的位列极品啊！
虽然皇帝没有明授丞相之称谓，但入宫辅政，理事于文华殿，天下一应奏事代君批注，附署诏令，前朝权相胡惟庸也莫过于此了。这是虽无宰辅之名，却行宰辅之事啊。
朱允炆等内监宣读完圣旨，开口道，“日后朝会改为每月初一，正月则顺延至初八举行，诸位爱卿也不必日日披霜带露，饱受饥寒之苦，众卿待辰正之后，赴署衙办公即可。”
辰正也就是早上八点，一般到下午四点左右下班，八小时工作制，倒也理想。
要是开朝会就受了罪，凌晨三点到下午四五点，就得十几个小时工作量，比起后世995不遑多让。
众大臣只好勉为其难的谢过恩，大家伙心里很不开心啊，以前天天能看见皇帝，这下倒好，一个月才能见一次，不知道多少天天一上朝就憋着找朱允炆麻烦，恨不得把朱允炆怼死好换来一顿廷杖的清流，顿觉少了一条快速扬名天下的捷径啊。
甭管皇帝对与错，只要怼皇帝那就是诤臣，怼对了，那就成了名臣，怼错了也不要紧，你想啊，就是因为朝中有那么多的诤臣在，皇帝才不敢草率施政，不然早成昏君啦。
横竖他们都有理。
“罢朝，三位阁臣暂留。”
赶走一大批居心叵测的苍蝇，朱允炆顿感轻松许多，热情的招呼着赐座看茶。
“日后，三位阁臣便移文华殿办公，每日辰正之后，于谨身殿候朕即可。”
“臣等领圣命。”
三人躬身领命，郁新又问道，“内阁初立，臣等请陛下教诲。”
别看刚才圣旨上说的好听，什么及冠之年才疏学浅，还要以贤臣为师，老朱家最虚伪了，说这么一大堆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彰显自己求贤如渴不耻下问而已。他们仨要真拿自己当辅政大臣，乾纲独断，胡惟庸就是最好的下场，到时候死则死矣，在落个权臣擅政的骂名可就遗臭万年了。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三人还有点自知之明，没有膨胀。
“中枢三品并以上大员任命、地方四品并以上任命，着吏部二人赴察，报与朕览。
国库收入、支出，户部与地方核算后，报与朕览。
赈灾、工事着户部、工部、地方合议后，报与朕览。
涉及军政，移交五军都督府，不可耽搁。
边疆战事、宗族亲王速交于朕，不可耽搁。
一应事宜，无论繁简，务要当日完毕复还通政司，不可过夜，朕自詹事府挑选三十名侍政录事，皆以有数年阅政经验，交予汝等，随扈文华殿，卿等每批注一份奏折，交人送于朕览，朕加印，复还通政司。
如有棘手不决之事，每日谨身殿小朝会，卿等与朕共议。”
这个皇帝，一点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人事、财政、军权，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三点皇帝都攥在手里，放出去的权利没有这三点的支撑，都是无根浮萍，有与没有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行事，真的是老道毒辣。
要么说人家是天子，咱们只能做臣子呢，看看人家二十岁，就已经知道什么是抓大放小的同时，还能给自己留下一个圣人垂拱的好名声。
所谓内阁，不过是给皇帝处理一堆繁琐小事，累死累活却一丁点实际好处没有。
无非在外人看来，顶着一个位极人臣的头衔罢了。
当然，虚荣也是能享受到的，甭管怎么说，日后三人也能享受一下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特权。
三人伏地领旨，“臣等谨遵圣命，吾皇万岁。”

第020章 歌舞演出
朱允炆迎来了在大明朝的第一个节日：中秋。
他来的时候，端阳刚过，加上那个时候太祖龙体有恙，南京朝野上下也没有敢欢度佳节的，朱允炆便是连尾巴都没有踩到，此番中秋，宫里上下倒是喜庆了许多。
朱允炆一觉睡醒，马恩慧已是不知所踪，几个宫女备好了朝服在一旁候着。
“今儿怎么换了朝服？”
朱允炆改了朝会的日子，平日里一向在宫里穿轻简的便服，更衣的时候就问了一句。
“回陛下的话，今日是中秋，陛下要在华盖、奉天两殿接受宫里宫外的拜贺呢。”
过个节而已，至于那么大阵仗吗。
后世过节，节味已经淡了很多，大家伙更多的还是只聚在一起吃顿饭，家里有工作忙的，倒是连饭都未必赶回来吃。
等朱允炆换好衣服，便要移驾华盖殿，马恩慧早早便领着后宫所有的内侍、几个弟弟、包括后宫里的几位小叔叔候着了。
“金秋佳节，为陛下贺，愿国泰民安，四海咸歌，陛下龙体康泰，诸事顺遂。”
马恩慧匍匐下拜还没等落地就被朱允炆搀住。
朱允炆不喜跪礼，偏偏这条口谕宫里都没人当回事。
“先吃口东西，大臣们都在奉天殿候着呢。”
礼毕，朱允炆领头进了华盖殿，马恩慧早早备下了吃食，“各地的王叔贺礼，昨儿就都进了京。”
朱允炆乐了，“前些日子，咱们两口子散尽了内库，今儿倒是先回来了一点利息，就是不知道要不要回礼，朕这边，实在是囊中羞涩了。”
“陛下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不然又要风言陛下吝啬了。”
马恩慧抿嘴笑着，拿出一个奏本，“各地王叔贺礼清单，昨晚御前司统计好了。还有，晚上宫里摆家宴，宴请的名单陛下您看一下，哪些人要拿掉。”
朱允炆没有接，自顾自的吃着东西，其实也就是几根油条，一碗鸡蛋汤。
朱允炆整天事又不多，明初的吃食他又吃不惯，倒是借着空闲，指导尚膳局做了不少后世的小吃。
“内廷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朕就不看了，宴请哪些人你说了算，倒是送来的东西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马恩慧打开奏本，介绍着，“没有什么稀奇的，北地多送皮草良驹，江南送了上好的苏绣，沿海送了几颗珍珠，倒是岷王叔给你备了一份厚礼。”
朱楩？
就他那穷的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真要金玉满堂，奇珍异宝，不知道得剥削多少民脂民膏。
朱允炆顿时脸色就黑了起来，“哦？他备了什么东西？”
马恩慧盯着朱允炆，“西域美人一对。”
“咳！”
朱允炆好悬没呛死，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马恩慧，“啥玩意？”
马恩慧轻轻翻了个白眼，“陛下注意仪态，也别太开心了。”
朱允炆哭笑不得，“你看朕这个样子，像是开心吗。”
这个朱楩，为了更封易藩，倒是别出心裁，看朱允炆年轻就送女人，倒是想法不少。
“庆王叔在关西七卫，看到有自西域而来的歌舞团，里面有一对双胞胎，生的倾国倾城，又兼能歌善舞，庆王叔便买了下来，连夜送进京。”
马恩慧的眼神带着揶揄，“陛下有福呢，御前司昨夜收了下来，臣妾派人去看了，却是花容月貌，媚骨天成，现在差人教授礼仪呢，等晚上陛下要是有心，可以留下侍寝。”
“赶走赶走。”
朱允炆忙摆手，他哪有那精力，心里岁数三十大几的他，男女之事早就不像年轻时那般有着致命吸引了，加上马恩慧也是难得的美人，两口子好似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对于美色，朱允炆还是很有自制力的。
“给庆王送回去，让他留着享受吧。”
马恩慧又挤兑一句，“真不要？”
朱允炆刚想点头，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能歌善舞？留下来吧，或有他用。”
一看马恩慧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朱允炆顿时脸如苦瓜，“朕没别的意思，朕真的是留有他用的。”
“怎么用，不是用啊。”
马恩慧在用这个字上咬了一下，“若是能给陛下带来欢愉，那也算她们二人这辈子的造化了。”
以朱允炆的经验来说，这时候的女人都是不讲道理的，越解释越完蛋。赶紧把早饭吃完，冲着吕太后行礼，“儿臣先告退了。”
快走快走，小心后院起火。
至于为什么留下，朱允炆天地良心，他是真的没想过留给自己享受。古时候的女人在好看，那也只是天生丽质，放到后世，充其量算是七八十分，相亲标准一套房罢了。
后世的女人，整容加化妆，加上隆胸瘦腰练瑜伽，吹拉弹唱样样通。哪个拎回大明，都能把皇帝吸干。
朱允炆早就有审美疲劳，他堂堂市府大秘，人送外号“市府二把。”每天宴请他，想着腐蚀他的排着队，如果没有节制，早锒铛入狱等待审判了。
两个还没见面的西域美人还不足以让他心猿意马，他留下来，只是刚好想到了正在筹备的新军。
这年头的兵政治思想水平，自然是比不上后世的子弟兵，所以朱允炆一定要强化军队的思想建设。
但是新军练军期间苦啊。
队列训练的枯燥，当过兵的都知道，那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往常这些兵每天还有几个时辰的休息，现在又被思想教育课给占据了，一时间叫苦连天，为此，铁铉都来找了好几次。
得给他们思想上松松劲，不能老是绷着弦。
不是会歌舞吗，那便留下来整个大明歌舞团。
顺手把教坊司给裁汰了，堂堂大明，整一个官办妓院像什么样子。
每隔上十天，可以去一趟新军营，弹唱歌舞，也算一种娱乐。
就当歌舞慰问表演了。
而且逢年过节，宫里总需要一些歌舞表演，倒是总有个用武之地。
把原教坊司署衙改称歌舞团的驻地，平日里就待在南京城里，这样也可以防止沦为军妓。
朱允炆就不信，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还能敢跑进南京城里为所欲为？

第021章 大明的皇帝不好当
武英殿里的炉火烧的旺盛，铁铉一进屋便感觉身上的寒气被打了个一干二净。
十月底的南京城，冬意虽还没有北方那般浓郁，但江南特有的湿冷却是厚重的盔甲隔绝不掉的。
“末将铁铉，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允炆一进大殿，铁铉便站了起来，却只是抬起双臂拱手施了一礼。
武勋免跪礼是朱允炆钦定的，“军人不能动辄就跪，跪多了，伤骨气，非年仪、大典、祭祀，五品以上武勋，皆废跪礼，改行抱拳礼即可。”
“朕安，坐吧。”
朱允炆摆手示意他坐下，“怎么样？新军里的反应如何？”
这算是大明版的军中文艺汇演，具体成果如何，朱允炆心里也没底。
铁铉就乐了，“大家伙哪里见过宫里的歌舞，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叫苦喊累的少了许多。”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得给我看好了，千万别出现有胆大包天之徒。”
铁铉心里当然明白朱允炆的意思，当即一抱拳，“请陛下放心，末将一定严加看管。”
朱允炆倒不怕军营是狼窝，歌舞团每次去军营演出都有御前司的小宦官陪着，真要有哪个受到了欺负，铁铉想瞒都瞒不过去。
这可是皇权社会，你给皇帝心里添堵，可就要做好爽这一次全家遭殃的准备。
等到铁铉离开，朱允炆叹了口气，一回头冲近侍的小太监说道，“双喜啊，明日是不是又要朝会了？”
小太监叫双喜，岁数跟朱允炆相近，闻言一低脑袋，“依奴婢说，陛下还是抱恙的好。”
朱允炆戳了戳双喜的脑袋，“都怪你！”
双喜趴在地上磕头，“哪能让万岁替奴婢担责，求陛下明日杀了奴婢，让那群言官闭嘴，奴婢之死，换陛下耳朵根子清净，是奴婢的福分。”
“放屁！”
朱允炆一瞪眼，“老子大老爷们，还能让你做替死鬼不成，不就是骂吗？让他们骂吧，还能少了朕一块肉？骂也有个头不是，他们在大的胆子，还敢追着朕骂到新年不成。”
朱允炆说的底气十足，但还是一拍脑门，“罢了，明日你便在午门守着，来的官员都告诉他们朕有恙在身，上不得朝了，冬月以至，天寒，你从内库领一批大氅，来的官员一人发一件吧。”
“陛下仁义！”
双喜嚎啕大哭，朱允炆只能无精打采的跑回后宫。
弄个歌舞团，朱允炆是万万没想到生出那么多是非。
过完中秋，朱允炆就宣布裁汰教坊司，所有官妓一律废除奴籍，岁数大的，打发去了江南织造局，一时间朝野上下都摸不清朱允炆的心思。
裁汰教坊司，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心生遗憾，真真失去了一个消遣娱乐的好去处，还有不少人愣头青一般上奏本找朱允炆的茬，“教坊司乃是教化之所，罪臣遗孤，皆戴罪之人，太祖仁义而宽赦性命，乃置教坊司教化。”
朱植也蹦了出来，旁敲侧击的问着朱允炆心意，被朱允炆一句话怼了回去，“朕觉得广西不错，辽王叔要不要去一趟？”
开什么国际玩笑，去广西还不如回辽东呢！朱植吓得一激灵，“皇帝圣明，臣早就觉得应该裁汰！有辱斯文，中枢怎可有此有辱斯文之地！”
这个斯文败类。朱允炆叹了口气，老朱家都是一群奇葩，堂堂亲王千岁，留恋教坊司？这说出去也不怕外臣笑话。
为什么朱允炆一心要裁汰教坊司，补充歌舞团，全国有那么多奴籍的侍女奴婢，为什么偏要从教坊司里找？那就要知道教坊司里都是什么人了。
这群官妓在入教坊司之前是什么身份？
那可都是千金小姐，官宦之家的姑娘，别的不说，起码一点，识文断字的能耐还是有的，这年头，国朝新立三十年，有文化的人比起后世的研究生还要金贵，用来充官妓？
疯了吧！
朱允炆突然发现，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仁慈了，几个月以来给了这群朝臣太多的面子，弄得自己想做点什么事，都有一大群苍蝇在自己耳边嗡嗡的叫着。
本来想不理，木已成舟十来天总该消停了吧。谁知道九月初一的朝会上，这群货还能跳出来。
“卿家何人啊？”
朱允炆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他生气了！
“臣，户部湖广清吏司郎中李翼。”
蓝大褂说起话来，脖子昂的老高，像只企鹅一般。
“哦，朕还以为卿是言官呢。”
朱允炆一挑眉毛，“当年太祖说过，我大明一朝言官不会因言获罪。朕裁汰教坊司，你便三番五次抨击朕，既然卿家不是言官，那就别怪朕降罪与你了，来啊，拉出去廷杖二十。”
殿外有锦衣卫进来，拉起鬼哭神号的蓝大褂，生生拖了出去，朱允炆的耳朵根子这才安静下来。
“朝会就是朝会，议的是待解决的事情，而不是陈年旧账。”
朱允炆扫了一眼大殿，“方卿家，你先说一下关于辽东互市的事情吧，阿鲁台部这次看起来诚意不错。”
“是。”
等大朝会结束，朱允炆刚离开奉天殿，小太监跑过来低语，“陛下，廷杖结束了，那李翼气绝身亡。”
二十廷杖，打死了？
朱允炆瞬间睁大了眼睛，哑然道，“那李翼，朕看起来不过中年，怎么会连二十廷杖都抗不过去？”
小太监一哆嗦，跪在地上，“回陛下，奴婢刚才看陛下要打那李翼廷杖时的手势，奴婢以为，以为是陛下不容，所以才暗中授意锦衣卫的，奴婢该死！”
看我的手势？
朱允炆顿时懵了，刚才自己不就是挥了下手吗？就这么一下，便是要了那李翼的脑袋？
朱允炆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一条鲜活的人命竟然是因为自己乱挥手给夺走的？
“你给朕仔细说说这里面的春秋。”
小太监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战栗如筛糠，“大臣犯错，万岁责罚廷杖，百官不会非议，但是有的大臣不识好歹，冒犯天颜，便是万岁也不好加罪，自古以来哪有天子受气的道理，所以奴婢等便私自做主，观陛下手势而暗中加刑，陛下挥手便是怒了，锦衣卫廷杖时用的便改为实木，挑身高体壮的大汉将军来行刑，慢说二十，便是一棍子下去，这群朝臣也断无幸存之机。
若是当时陛下手拢于袍中，便是留手之意，一顿廷杖，不过皮肉之苦。奴婢死罪，误会圣意，万死不辞。”
说完，小太监咚咚的磕头，几下便已经血肉模糊起来。
朱允炆顿时明白过来，所谓廷杖，就是一块挡在皇帝面前的遮羞布！
皇帝想要责罚大臣，大臣又没有犯可杀之罪，但皇帝就是想杀他怎么办？那就只能在廷杖里做文章，这才有了这群近侍察言观色的机会。
大臣死于廷杖，皇帝和百官脸上都好看，皇帝一解胸中怨气，闻之只需要惋惜几句，厚恤即可，百官脸上也过得去，皇帝这不算滥杀朝臣，是那某某某自己身子骨弱没抗住，你看人家谁谁谁，前几天三十廷杖还活蹦乱跳呢。
其实大臣们心里都明镜，但是这么做，大家都有台阶，皇帝不用担昏君骂名，大臣死后也体面，得一份厚恤，后世子孙科举时，大家伙帮衬帮衬，点个三甲，皇帝也不至于多说什么。
就还是那句话，哪有天子受气的道理？
别动不动拿李世民魏征举例子，衡量皇帝这份职业的标准是功绩又不是人品。
皇帝要杀谁还用的上理由？遮遮掩掩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就知足吧。
这就是君臣之间的肮脏潜规则。
朱允炆做了那么多年太孙，朝堂上也呆了小十年，这个潜规则不可能不知道，小太监这么做，是以为朱允炆在装傻，要拿他出去顶罪，所以很干脆的全盘接了过去。
他那里知道，朱允炆不是装傻，朱允炆是真的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你说，朕来日如何做才好？”
朱允炆看着这个小太监，问了一句。
“奴婢同那李翼有私仇，适才私通行刑的锦衣卫，这才害死了李翼，罪责皆系奴婢一人，陛下明察秋毫及时发现，仍厚恤李翼，再斩了奴婢的脑袋，朝野皆颂陛下仁义之君，天恩浩荡。”
哪个能做皇帝近侍的，便是后世最牛的秘书也比不上。
朱允炆真的是自愧不如，自己秘书出身，比起眼前这个确实是远远不如。
自己是用心做事，人家是用命做事啊。
方方面面，连借口都给自己想好了。
朱允炆叹口气，“算了，人死不能复生，朕会弥补自己的过错，跟你没有关系，起来吧。”
小太监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却哆嗦的不敢说话。
朱允炆看着他，一脸鲜血淋漓的，心生不忍，“你叫什么名字？”
登基几个月，朱允炆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关心过身边这些朝夕相伴的近侍。
“奴婢贱姓孙，唤双喜，此前一直在御前李公公手下当差，太祖大行，李公公哀痛欲死，去了孝陵守陵，奴婢就顶了他的差，侍奉陛下。”
朱允炆看他岁数也不大，便又问道，“双喜，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双喜回道，“奴婢是洪武十二年生人，洪武二十年入的宫，那年，纳克楚投降，长城之外数千里的逆元余孽被彻底靖平，四海统一，此为国家之喜，也是那一年，奴婢入宫，有机会侍奉天家，此为奴婢之喜。因此，李公公便给奴婢赐了名字，叫双喜。”
朱允炆点点头，“你到也算半个人才，罢了，误杀李翼，朕之过错，没理由斩你首，此事就此揭过吧。”
双喜复跪痛哭，“陛下仁义。”
这也算是让朱允炆见识到，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便动别人的奶酪，好在裁汰教坊司还只能算的上是小事，想做一个改制大明的皇帝，并不容易。

第022章 突发事件
“云南军情，六百里加急！”
冬月金陵，天降细雪，马蹄声如急鼓般震散了长安街上空的十里静谧，通政司里候值的官员早已经闻声匆匆跑了出来。
“哪里的军报？”
有人拉住马缰，不等风尘仆仆的兵士下马，便一把抢过了军报。
“西平侯、云南总兵官，征虏将军沐殁于九月十二，麓川叛势复起，云南报险。”
兵士翻身下马，眉梢颔下早已挂满了冰晶，呼吸间雾气升腾。
“哎呀！快快进来。”
胡嗣宗闻言大惊失色，急匆匆持报入衙，身后有两名小吏拿着大氅披在兵士身上，一左一右搀扶着进了府衙。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衙堂内，胡嗣宗拿着军报来回走动，“上半年，云南仍捷报频传，刀甘孟窘困于一隅，怎么顷刻间，西南乾坤颠覆？连西平侯都折了进去！”
兵士顾不上喝茶，单膝跪地，“安南作乱，胡季犁杀了国王陈炜，勾结刀甘孟，祸乱边疆，奇袭我军侧后，西平侯领军御之，克退，身负数创，当日殁于军中，我军不得不撤出麓川，在返回云南的路中，刀甘孟的军队紧追不舍，少将军沐晟领军血战，方于十月初撤回大理，才得以禀报军情。”
胡嗣宗深吸一口凉气，“安南与麓川勾结，西南有倒悬之危！”
顾不上安顿兵士，胡嗣宗以匆匆出衙，直奔洪武门。
此时已是子初，皇城以闭，有锦衣卫千户巡城，见到胡嗣宗马上弯弓引箭，大喝，“来者止步，夜闯宫禁，斩立决！”
胡嗣宗驻足高举军报，“本官通政司左参议胡嗣宗，云南六百里加急军报，我要入文华殿，奏禀阁老面圣！”
千户这才撤下兵器，命左右降下吊篮，“上来。”
胡嗣宗爬进吊篮被拉上城楼，有锦衣卫一左一右将其辖制，手中军报被千户夺下，随后两名锦衣卫将胡嗣宗官服尽去，搜查一遍后才退开。
千户不敢拆看，只是上下摸索按压，确认没有夹带后才复还胡嗣宗，一拱手，“上官勿怪。”
胡嗣宗还礼，口称不敢，急匆匆穿上官袍，抢过军报便冲下城楼，往内城而去。
此时的文华殿，值班内阁大学士是暴昭，这个时间已经睡下了，有左右扈从过来轻唤，“暴阁老。”
老头子睡觉轻，一睁眼，“何事？”
“通政司胡嗣宗来了，说云南六百里加急军报。”
暴昭翻身而起，幸是屋里烧有暖炉，室内如春，不然这般乍起非得受凉不可。
匆匆更衣，暴昭便出了暖阁。
守在走廊里的胡嗣宗慌忙躬身下拜，“见过阁老。”双手已将军报高举过顶。
暴昭接过，拆开一目十行的匆匆看罢，也是大吃一惊，“西平侯战死了？！”
身子一晃，吓得一旁胡嗣宗赶紧扶住，“阁老保重。”
“你且在这候着，老夫要去面圣。”
暴昭来不及寒暄，拔腿就走，一旁扈从拦话，“阁老，您的靴子。”
暴昭这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竟是赤足，此时正丝丝的冒着凉气。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允炆正批着内阁晚上送来的奏本，这些奏本都是内阁已经批注过的，朱允炆一边看，一边自己再加上一些批示，内宅里只有马恩慧一个女人，所以他的精力一直很旺盛，一般都是丑时之后才睡，也就是凌晨一两点钟。
因为不用上朝，所以朱允炆也就习惯了这种作息，凌晨一点多睡到早上七点左右，跟前世的他一模一样，这种作息习惯已有十几年了。
继位以来半年多，虽然上朝的次数不多，但朱允炆绝不是整天无所事事，他现在养成的习惯就是用过晚饭之后，批阅内阁送呈上来的奏折，除了观阅内阁的批注加印之外，还有便会偶尔在一旁加上自己的一些指示。
也是通过这段时间阅览内阁三人的批注，对于内阁三臣，朱允炆也有了不浅的了解。
暴昭为人因循守旧，理政稳健，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那种，他入内阁以来，人很谨慎。
郁新掌权户部，有多年改革盐铁的经验，理政激进，属于潜在的革新派，很多细节上，与朱允炆很投脾气。
方孝孺，忠恕君子，是育才大儒，而非治国良相，他批注过的奏折，最最浪费朱允炆的时间，每次朱允炆都要加注补充。
这个点的乾清宫，很安静，朱允炆埋头写字，双喜守在一旁像一根木雕，一有匆匆脚步声，边宛如耳边炸响一般。
双喜看到朱允炆一皱眉，马上疾步轻声的走出暖阁，小声斥责道，“放肆！陛下御览乾坤，怎敢惊扰。”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孙公公，外面暴阁老求见皇上，说云南有六百里加急军报要奏禀。”
六百里加急！
双喜也是一愣，这是等同王公薨天的大事，云南报六百里加急而不是报捷，一定是祸事！
慌忙折身进了暖阁，“陛下，暴阁老觐见，云南六百里加急军报。”
朱允炆已经停笔很长时间了，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大事，不然外面候着的内侍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出动静。
“速宣。”
等暴昭进来，朱允炆心里便咯噔一声。
暴昭可不是一个轻易动容的年轻人，连他都面色惊慌，这事小不了！
“免礼，马上把军报给我。”
一挥手，双喜便上前接过军报递给朱允炆。随后搬过软凳，“阁老请坐。”
暴昭谢过坐下，“陛下，西平侯殁于战阵，麓川已丢，刀甘孟和安南勾结在一起了。”
朱允炆看罢，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这才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虽然他的记忆里，记不得沐春这个人，但是这半年多，也知道此时的大明，武勋集团中有哪些人是实打实的大明名将。
西北宋晟、辽东杨文、西南沐春！
前两者都是洪武后期的主将，战勋卓著，但比起沐春来，仍旧差了整整一个量级。
西平侯沐家，镇守云南二十余年了！
沐春的父亲沐英是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干儿子，因孝慈皇后与兴宗先后大行，悲切呕血而死，追谥黔宁王，侑享太庙。
沐春袭爵西平侯，镇抚云南、麓川（今缅甸大部）、安南（今越南），战勋卓著，可谓身系大明西南之江山。
沐春死，大明西南便不稳！
“将军百战死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西平侯罹难，朕失肱骨，国失栋梁。此西南之不幸，大明之不幸。”
暴昭拱手，“陛下节哀，此时，当以西南战局为重。”
军报是十月六号才于大理所写，落款是沐春之弟晟。朱允炆内心便惊叹起来，平麓川战役始于洪武三十一年初，至今足足十一个月，自己竟然在南京浑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战争的气息！
西南大战，云南动了将近十万兵马，而大明朝廷上下，连一点影响都没有！
自己登基以来，西南银粮支出，甚至没有牵涉国库，连一份相连的奏报都没有送来过，如果不是这封战报，自己甚至不知道在此时的云南，正进行着一场大战！
大明的国力，竟然在明初时如此之强盛！
“奏报中，沐晟言大军以撤回大理整顿，麓川虽丢，但刀甘孟和安南的军队也在后续的追击中受到了重创，尤其是刀甘孟，其部十不存一，胡季犁已经退回安南，虽然战机以失，然云南仍稳如磐石。”
朱允炆感慨，“西南请示，下一步当如何？”
暴昭思忖片刻，拱手道，“麓川丢失已成定局，且西平侯罹难，西南军心不稳，臣以为，当先安顿抚恤，他日再战也不迟。”
朱允炆起身来回走了好几步，西南此番折了五万精锐，还搭进去了一个重将，朱允炆是真的想明天就差新军拔营，灭了麓川。
蓦然间，脑子里又想起自己前世的信条，“绝不在欲望最强烈的时候下决定。”顿时便感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当务之急，还是安内，安内啊。
朱允炆牙关紧咬，半晌才开口道，“西平侯殉国守节，为国朝武勋之表率，追封滇国公，三日后朝议着礼部议定谥号，对了，西平侯有子嗣吗？”
暴昭叹了口气，“西平侯年方三十有六，却二十多年戎马，好像从未听说有骨血留于世。”
“你现在就去问一下报信来的兵士，如果有子嗣，则袭爵，其弟沐晟改授定西伯，如未有骨血，则其弟沐晟，以屡挫贼军，护我云南无恙之功，即日袭封西平侯爵，擢云南总兵官，授定国将军衔。另，未得朕允，西南战事稍息，暂缓兵戈，麓川一役，死伤将士皆厚恤银钱，从征将士，加饷三月。”
暴昭俯首，“陛下圣明。”

第023章 一心造反姚广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平侯、征虏将军沐春忠君守国，百战死节，为国朝武勋之表率，追封滇国公，谥惠襄，其弟晟袭爵，京师、云南设祭仪，着三阁代君吊唁，钦此。”
明朝圣旨，一般分为诏、制、敕三种，诏书是明发天下，邸报要发往十三省，要让老百姓都知道。
制书是只通知官员，皇帝要做哪些事，敕书便是针对某个官员，告诉你升贬之事。
还有一种叫做申饬，申饬是斥责，一般不用圣旨，多是口谕，如果带上圣旨，那就是你错大了，皇帝要罢官。
沐春战死麓川，朱允炆在礼部拟定好谥号之后发诏书，这便是对沐春功绩的肯定，是要天下皆知的。
顺天府。
朱棣刚从军营回家，一身的雪花还没抖落干净，一黑袍光头便迎了上来，“王爷，给您道喜。”
朱棣先拱礼，“姚先生。”随后才笑道，“孤有何喜。”
说完，以手拉住姚广孝，迈步便走进府邸，直奔后院，朱高燧朱高煦两兄弟看到两人，还行礼，“见过父王、姚先生。”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个场景，怕是要大吃一惊，什么人能让心比天高的朱棣主动施礼，但燕王府上下小吏却是司空见惯，只因这个黑袍光头，是姚广孝。
顺天风传这个姚广孝，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通天文星象，五行八卦，只要是玄学有关的，人家排第一，堪比太祖朝刘伯温，是朱棣的座上宾，燕王师。
自从兴宗大行，太祖立建文为太孙之后，姚广孝就寻来了顺天，见到当时的朱棣送上了一份白帽子，朱棣不解，心说老子府里不缺孝帽子啊，姚广孝便写下了一个王字，王顶戴白，那就是皇啊。
朱棣吓得心胆俱裂，这个老和尚怎么知道老子不服想造反的？赶紧喝道，“妖僧狂悖！左右杀之。”
这事要传到南京还得了，那时候太祖皇帝尚是春秋鼎盛，给朱棣八百个虎胆他也不敢僭越，说句不客气的，造太祖的反，还没等起事，别说那些外臣，就连他自己的儿子妻子都得反了他。
姚广孝倒是成竹在胸，“帝星渐暗，有皇气起于北地，贫僧推测天象，天象应于殿下，十年后，汝可为主宰。”
那一年是洪武二十五年，十年后，也就是建文四年，朱棣克南京，登基御极。
朱棣将姚广孝打进死牢，但偷摸的将另一个死囚把姚广孝替换下来，接进燕王府奉为上宾，日日请教，姚广孝也是真牛，精准的推测出了太祖宾天，朱棣自此对姚广孝言听计从。
据传太祖大行之日，燕王府遭雷击，朱门屋檐起火焚毁，就连房舍上面的瓦片也都全部被震碎了，这在古时候是最不吉利的凶兆了，破家灭门嘛。朱棣惶恐，“此去京师吊孝，恐一去不归，新帝以齐黄二人为师，此二人恨孤甚深，莫非，孤死期将至矣？”
姚广孝竟然大笑，“大吉之兆，为殿下贺喜。”
“喜从何来？”
“此为上天贺喜，殿下即将承运之兆，王府瓦砾皆碎，这是要燕王您将王府红瓦换成宫宇琉璃瓦之意，朱门焚烧燕王府匾额被毁，这是要殿下搬到乾清宫去住啊，此番前去京师贫僧料定必然无祸。”
因此，朱棣从京师安全回来之后，更是心悦诚服。
现在又听到姚广孝来道喜，朱棣顿时开心起来，这个和尚哪次道喜都是好事，从来没有失言过。
“西平侯沐春战死西南，新帝初登，便折国朝重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姚广孝摇头晃脑地说道，“年号还没改，西南大厦便倾，此上天降怒矣。”
“沐春死了？”
朱棣大吃一惊，这可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猛将啊，十七岁便随其父沐英战西南，多累功勋，太祖实授后军都督府佥事职，后沐英薨，春袭爵镇云南，洪武二十七年，平定越蛮，洪武三十年，麓川刀甘孟反，沐春以万骑破麓川二十万大军，俘虏七万，天下皆惊。
刀甘孟祈降，为太祖拒，沐春遂引军追击，怎么风云突变，如此绝世名将，折戟西南？
朱棣仰天长叹，“孤与沐春，虽无交情，心神向往以多年，长思若沐春在北地，我二人联手，蒙古可平矣，沐春罹难，国朝之殇，此不足喜。”
姚广孝看朱棣一副心伤神情，劝道，“此天意，殿下何须因此哀痛，大将折身，乃新帝无德而居至尊，惹怒乾坤所致，殿下应顺天意，整兵备战，早日南下。”
朱棣引着姚广孝进了书房，备上茶水，“孤欲兴兵，然师出无名，且如今漠南山东南北包抄顺天，更有宋晟、杨文二人指挥，此二人都是名将，宋晟虽与孤有旧，然此番就职漠南，孤两次邀宴，均遭拒之，恐已是心向南朝，杨文此人，是我父皇之死忠，他的眼里，从未有孤，仓促起事，胜算了无。”
姚广孝摸着自己的胡子，开口大笑，“此番便是良机，西南有变，殿下何不密令朝中近臣，上书新帝，以报西平侯折身之耻为由，发兵麓川？新帝年幼，正是好大喜功之际，若大军移师西南，殿下机会便来了。”
朱棣盯着姚广孝，叹气，“先生不知，新帝虽年幼，但行事举止之间，颇有心机城府，京师百日，孤处处被其辖制，沐春虽折，恐怕皇帝未必就会发兵西南。”
姚广孝冷笑，“大将折身，乃是国耻，新帝忍而不发，岂不是自污其面？殿下密令朝中近臣，结伴上书，制造舆论，皇帝若敢再三拒绝，则军心尽失，诸地武勋，皆为宿将，眼看西平侯罹难而新帝无动于衷，兔死狐悲哪里还会愚忠下去，届时殿下在顺天设祭，就说新帝之所以不愿意兴兵报仇，是有奸臣在旁进谗言，西平侯大功于朝，如此结局，甚怜之，当兴义军，靖国耻，清君侧！”
好嘛，姚广孝上下嘴皮一碰，历史上的靖难变成了靖耻。
朱棣眼都亮了，复又问道，“那如果，皇帝发兵了呢？”
“何人可为将？”
姚广孝不屑的哼了一声，“徐辉祖、李景隆等人，庸碌之徒，何堪西南大用？此时天下，堪称名将者，唯殿下一人，新帝哪敢启用殿下，彼时西南平复，报了西平侯之仇，岂不是给殿下平增无数威望。
小皇帝能用之将，无非宋晟、杨文二人，不过我看新帝行径，小人心腹甚是狭隘，防范殿下甚深，必然不敢将此二人调离，所以到时候，还是要用徐、李，西南之地，沐春大将军一年都平定不得，用这二人，那这仗可就有得打了，三年五年也未必不可。
殿下，机会来啦。”
朱棣仰天大笑，“孤得先生，天眷之，他日天下万物，先生自取。”
洪武三十一年冬月十五，朱棣的造反，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划起来。

第024章 打还是不打？
解缙面容肃穆的坐在书案后面，身旁还坐着景清、戴德彝、王叔英等翰林同僚，大殿内还有六部堂官左右侍郎，乌泱泱四十多号人，在这群翰林学子的正前方，是内阁三公，此时正聚精会神的批着奏本，整个文华殿内很安静，只有几个暖炉里烧着的木炭，不时噼啪作响。
自打内阁设办以来，这群翰林学子有了新的职责任务，叫学政。
内阁办事，他们负责誊抄邸报、官文，有时候三阁臣议而未决的事情也会拿出来说，大家伙一起讨论，虽然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三阁手里，但是这种施政的氛围，很得这群翰林学子的喜爱。
不过今天他们开心不起来了，文华殿里的气氛凝重的仿佛要压死人一般。
“都一个时辰了，尔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郁新抬起头，“自三天前，朝中百官、五军都督府，多有上折请征西南，一时间，文武群臣群情汹涌，陛下降旨到了内阁，这场仗，打还是不打，内阁并六部，今天就要拟个章程。”
临近年关，西南的事不给个说法，朝廷不得安稳，皇帝这个年就过不痛快。
户部左侍郎夏元吉先开了口，“户部方面没有问题，打也可，不打也可，四川、贵州的官仓储粮充备，二十万人之内的战事，可以供给一年，不会牵涉京畿、江南，银子方面，明年的预算可以腾出三百万两支援战事。”
兵部尚书齐泰说道，“麓川之变，云南主力折损大半，仍有五万可战之兵，四川、贵州、广西的卫所可以抽出十五万人，兵部的意见，征麓川就要连着安南一起打，西平侯罹难，胡季犁是元凶，那么三省的兵就不够，要动京营。”
“麓川、安南皆是化外之地，且道阻路险，密林毒瘴，不适合大军行动，打的话，吃力不讨好。”
解缙拱手施礼，说了自己的看法，“西平侯殉国，朝中内外都很悲切，陛下已经恩封国公，这个时候，朝臣为何还要旧事重提，喊着为西平侯报仇呢？”
三阁互相看了看，暴昭哼了一声，“莫要非议同僚，今日只议西南战事。”
解缙扬起脖子，“西南这场仗哪里是好打的，西平侯如此名将，十万大军尚且苦战一年，到了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在打？二十万人够吗？三十万呢？谁人为将？要打多久？要靡费多少国力？难不成大家伙两张嘴皮子一碰，西南就定了吗？”
郁新敲了敲桌子，“说了是议事，就大家畅所欲言，解学士的意见是不打，是吗？”
解缙点头，“此仗打不得。”
“好。”郁新颔首，“还有谁支持不打的？”
大殿内陆续有人发声，人数堪堪过半，郁新扫视一圈，“如此看来，大家的分歧比较平均，既然这样，内阁便如实上禀，今天就到这吧，我们三人去面圣。”
大家伙都起身，“恭送阁老。”
三人离场，并肩往谨身殿而去。
“解缙倒是有大才，但眼界稍窄。”
路上，郁新开了口，“他眼里只看到这场仗的开支，却没有看到回报。”
暴昭惊咦一声，“哦？看来郁阁老是想打？”
郁新轻笑，“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要更元啦。”
更了元，改天换日，这个节骨眼，任何有折新帝颜面的事情，都不应该发生。
“打了这场仗，虽然会靡费不少国力，但好歹也是新朝第一仗，好比过年放个爆竹，听个响总是不错的。”
郁新老神在在地说道，“西南战局复杂，确实不可能旦夕平定，但是也没必要力争全功，打一两场胜仗，斩俘个几万人也就可以收了，对上，咱们好交差，对下，也足够堵住悠悠之口。”
方孝孺在一旁摇头，“兵者，凶也，战场上瞬息万变，焉有运筹帷幄便可以决胜万里的，届时我朝王师到了西南，与那刀甘孟、胡季犁的大军咬在一起，又哪里是说撤，就能撤回来的。”
郁新微皱眉头，他不太喜欢方孝孺，简直就是读书读傻了一般，圣贤书里的东西记得倒是清楚，实际应用上确只会按纲施政，不知变通。
暴昭瞥了一眼二人，“方阁老说的有道理，打仗不是说两句就能理清的，咱们还是上禀陛下，圣心独裁吧。”
三人说着聊着，等到了谨身殿，双喜迎了出来，见礼“见过三位阁老，陛下等很久了，快请进吧。”
三人连称不敢，快步迈进谨身殿，下拜，“臣等叩见陛下圣躬安。”
“朕安。”
御案后的朱允炆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手扶额，“不要多礼了，三位阁老快坐，双喜，上茶。”
三人谢过就坐，朱允炆便抢先开了口，“内阁今日议的如何，这仗，打还是不打。”
穿越者不是万能，朱允炆是真的不会打仗，尤其是可能牵涉到几十万部队、西南四个省份的大仗，朱允炆哪里敢轻易开口下决断，土木堡之变的教训不够惨烈吗？做皇帝，不求你多有能耐，你别瞎指挥比什么都强。
这次西南的事闹的大，朱允炆根本没有想到，朝里突然像是炸了锅一般，十几个言官大臣连名上奏请征麓川，五军都督府也有不少武勋请命杀刀甘孟给沐春报仇，群情汹涌，朱允炆也很头疼。
他现在只想先把这个事压下去，等什么时候新军练好，他可以着手整肃九边连着削藩的时候，在启战事，但目前来看，强压下去不是不行，自己脸上可就要落个难看了。
自己可是从太祖皇帝手里接过的江山，他老人家开天辟地，到了自己，连大将殉国都不敢吭一声，朝野会风言的。
三人对视一眼，还是暴昭先开了口，“启禀陛下，内阁的意见有分歧，但依臣看，还是不打的好。”
郁新哼了一声，“臣不同意。臣认为应打。”
得，看来内阁也不统一。
朱允炆叹了口气，看来还得自己拿主意，“暴阁老先说，打与不打的，都要有理由。”
暴昭先看了一眼郁新，扭回头，“陛下，这场仗一旦打起来，牵涉甚广，兵部的意见，要做完全准备，西南不仅有刀甘孟一贼，还有安南的胡季犁，要打，一定要连着安南一起平，动用的军队，不可能少于三十万，届时，京营就要动。钱粮支出，一年最少在五百至六百万，一旦死伤加剧，这个数字还要翻倍。”
一年就要打掉最少五分之一的国库收入？
朱允炆心里一哆嗦，这个比例如果放在后世，那可是举国之战了。
暴昭接着说道，“陛下，恕臣直言，西平侯罹难，能征西南的名将已无，空有大军而无名将，也不行。”
连沐春都折在了麓川，朝里还能指望谁？徐辉祖、李景隆？这两个人仍在京里当个吉祥物还成，打仗？哪有那个本事。
朱允炆挠头，他是真想学一些穿越前辈，直接御驾亲征，转念一想，自己也不会打仗，还是算了吧。
把目光移向郁新，朱允炆问道，“郁阁老的意见呢？”
后者拱手，“臣觉得暴阁老有些杞人忧天了，诚然，西南战事非一日可决，但刀甘孟的军队以遭受了重创，不成气候，仓促之间哪里还能拉得起大军，朝廷对手不过安南一地，京营并西南诸省，可以沐晟为将，沐晟久在西南，最知西南兵事，只要稳扎稳打，以优势兵力取得几场胜果料也不难。
安南等国，蛮夷尔，一旦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会上表求降，进贡称臣，到时候在班师便是，不是非要一战灭国。”
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那到底听谁的呢。朱允炆这个纠结啊，自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啊，怎么到了这个时空，反而变得畏手畏脚了？
责任一旦变大，任何抉择都重如泰山。
如果朱棣来做这个皇帝，遇到这件事，他会不会打？他会，他就是个战争疯子！
朱棣是假想敌，朱允炆也一直在学习朱棣，他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朱棣在京师守灵的日子里，朱允炆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朱棣的言行举止，朱棣跟顺天的书信往来，朱允炆向来都是揉碎了来解读，不自觉间，朱允炆开始进行了假想。
朱棣一定会打，他也有本事一定能打赢。
既然打，他会怎么打？
“燕王在北地，是怎么跟蒙古人打得？”
朱允炆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当年驰骋天下的蒙元，为何在朕的四叔面前不堪一击，屡战屡败？”
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臣听闻，燕王协调九边，挑健儿勇士充入燕王卫，九边良驹皆首供燕王卫，日夜操练骑射、砍杀，一日四餐顿顿有肉，加上精甲锋刃，冲阵时，数万铁骑所向披靡，就连蒙古骑兵也是一触即溃，上半年那一仗，连贼酋鬼力赤都是身负重伤，仅以身免。”
朱允炆眼睛亮了。
老子不会打仗，但是朱棣会打啊！
刀甘孟二十万大军，正面作战被沐春以万骑大破，俘虏七万，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的战斗力跟此时的明军比起来，天壤之别。
此番取胜，不过依靠地利、气候罢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传旨，召徐辉祖入宫。”

第025章 打他！
徐辉祖入宫的时候，迎面正好撞上了三阁，后者三人先见了礼“见过魏国公。”
三人拱手，徐辉祖忙还礼，后问了一句，“三位阁老，陛下突然传召，是不是为了西南的事？”
三人点头，“正是。”
徐辉祖便有些踌躇起来，“陛下的意思，这仗是打还是不打？”
暴昭意味深长的看了徐辉祖一眼，“陛下自有圣裁，我们做臣子的琢磨不透，只是魏国公，恕老夫直言，国公身为武勋之首，平日还是要严加管教下属才是，眼瞅着就要更元了，别总是给陛下添堵。”
说完话，暴昭又拱手施了一礼，径直下了殿阶，方孝孺紧随其后，只剩下郁新一个人，点了徐辉祖一句，“五军都督府的宿将虽有功于国朝，但也要谨记君臣之道，陛下为了照顾武勋的感情，这次算是主动退让了。”
三阁离开，徐辉祖顿时苦笑起来，这次沐春的事，他算是背上了一口重重的黑锅。
朱允炆不想打，他徐辉祖心里哪能不知道，谁知道五府里那群武勋抽的哪门子疯，非喊着要为沐春报仇，踏平麓川，徐辉祖挡了下来，他们竟然还敢直接上奏本进大内！
朱允炆如果不打，太挫大明的骨气了，这群武勋此番挟持圣意，日后就不怕被清算吗？
徐辉祖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谨身殿，恭敬下拜，“臣徐辉祖叩见吾皇圣躬安。”
这个时候徐辉祖也不敢行军礼，规规矩矩的在地上磕了个头。
“朕都说了，武勋免跪，快起来吧。”
御案后面，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快，徐辉祖心里便松了口气，抬头小心打量一眼，朱允炆一脸轻松，不像生气的样子。
朱允炆瞥他一眼，“朕脸上有花吗？”
徐辉祖讪讪一笑，赶紧看向地面，拱手，“不知陛下传召所谓何事？”
“还不是为了滇国公。”朱允炆叹了口气，“滇国公有大功于朝，此番死节，朕心实痛，所以朕刚才与三位阁老议了西南的战事，朕打算发兵征西南，召你来，是朕有些考量，想与你商量。”
徐辉祖心里一跳，皇帝亲口所说，看来这场仗是打定了，不由心生忧虑，西南之战，恐怕规模不小，京营新军刚立，还不知道练的如何了。
“陛下，依臣看，打归打，规模上还是应该控制一下。”徐辉祖组织了一下语言，“麓川地界，军队去得多了也放不下，倒不如就命四川、贵州的军队进入云南，由沐晟领着去麓川待个一年半载，稳扎稳打取点战果就回来，也算有个交代了。”
高级军人讲政治，徐辉祖作为武勋之首，他想的更多的当然还是如何时刻跟皇帝保持在同一政治立场上，打打杀杀、开疆拓土什么的都已经对他不重要了，其他的武将盼着打仗立功，他已然高居国公，功劳对他来说还有什么用？
皇帝真在他活着的时候就给他封个王，他就该考虑给自己选一口好棺材了，徐辉祖只惦记着如何顺着朱允炆的心意，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搪塞过去。
朱允炆轻笑开口，“你前边到是与朕想到了一起，但是后边却是猜错了，仗自然是要打，而且要一打到底，依朕的意思，既然要动刀，最好能把刀甘孟和胡季犁的脑袋砍下来，如此，也算告慰滇国公在天之灵。”
徐辉祖有些为难，“陛下，安南终究是一国，欲灭一国，非大军不可啊。”
“所以说朕喊你过来商量啊，朕心里有个想法，不太成熟，你听听看哪里需要补充。”
“请陛下示。”
朱允炆起身，徐辉祖忙跟着站起，却发现前者径直走向了一旁墙上挂着的舆图处。
“你来看。”
朱允炆接过双喜递来的教鞭，点在麓川、安南的位置，“当初麓川初反，刀甘孟的大军缘何打不过沐春？”
徐辉祖回道，“区区蛮夷，不通军阵，哪里有本事指挥二十万大军？”
“依朕看，这只是其一。”
朱允炆摆手，“刀甘孟的军队说是军，不过一群土著农户罢了，慢说着甲，连弓箭、枪矛都凑不齐，朕看了年初的奏本，大多都是用的地头田间的农具，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正面哪里能打的赢我大明精骑。
但是同样还是这群叛民，当战场拉进了山丘密林之后，他们却可以神出鬼没，利用陷阱、冷枪暗箭频繁骚扰我军，包括袭击我军后勤，最终，导致沐春大军进退不得，疲于奔命，以致为胡季犁所趁，折了性命。”
朱允炆最后感叹了一句，“这是游击战的模子啊。”
游击战？
徐辉祖一头雾水，“何谓游击战？”
朱允炆瞥他一眼，“一种以少打多、以弱御强的战术，总结起来就是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徐辉祖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击节赞叹，“臣浸淫军中数十年，倒是第一次听说，陛下学究天人，如此精妙的军略都能说出来，臣敬仰。”
这个马屁精。
朱允炆心里嘟囔一句，但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战术用好了确实很厉害，但是局限性同样很大，对于作战地点和机动性十分依赖，如果放在平原地界，这种打法就是送死了。”
顿了顿，朱允炆继续说道，“麓川、安南，地形多丘陵密林，我大明的军队不适应，堂堂正正之师被引进来，阵型自然便散了，给了敌可乘之机，要想在这种地方克敌，依朕看，当练新军。
自云南、四川、贵州三地卫所，挑身形矮小灵活，善跋山涉水矫健儿郎，组成一军，就扔进麓川地界组训，以五六人为一小队配合操练，待熟悉麓川地理后，配以短刃精甲、手铳火药，彼时，破敌应容易的多。”
朱棣的燕王卫给了朱允炆启发，因地制宜，西南拉不开千军万马，但可以练一支山地营出来！
大明九州，北地有健儿，南地有山民，想练什么样的军种都不缺人，区区一个麓川、安南，还能拦得住泱泱天朝？
徐辉祖哑然失声，不可置信的看着朱允炆，良久才心悦诚服地说道，“吾皇天纵之才，臣，心服口服！”
朱允炆一皱眉头，“你先别忙着拍马屁，朕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夸朕的，给朕站起来，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军国重事，务必万无一失才行。”
徐辉祖忙起身，“陛下所思所想已经滴水不漏，臣无能，不能附充，斗胆而言，臣觉得若要练这支新军，人数宜少不宜多，三万人应该足够了。”
朱允炆颔首，“是啊，多了难免指挥不畅，山地密林之中，军令不通，更多的时候还是要因时因地自主指挥，所以朕打算只挑两万人，每两千人为一独立营，互不统属，彼时撒进麓川地界后，每个营的指挥使便是主将，营与营之间只有配合，没有主从。
至于后勤问题，大军练兵期间，后勤供给自四川、云南、贵州点十万卫所兵保护，等到战时，山地营深入麓川、安南腹地，就地措粮。”
就地措粮，那就是抢当地的百姓了，放纵军纪，还不知道要出多少血案。
徐辉祖犹豫开口，“陛下，这一点，是不是要在考虑一下，臣怕届时有腐儒风言，伤及陛下圣名。”
朱允炆一摆手，“敌以游击袭我，我当以游击还之，大军深入敌腹，神出鬼没，朕的后勤哪里去找？若是设立据点，岂不又成了正面作战？死他们总比死我大明儿郎好，你这两日便拟出练军册子，待朕看后，便亲往西南组建新军，朕命沐晟为副，你二人给朕把这支新军练好。朕给你们一年的时间。”
徐辉祖一愣，“一年？”
朱允炆点点头，“只要大军进入麓川地界，便算是征讨了，朕这边耳朵根子就能安静下来，等什么时候新军练就，在打也不迟，不要急，千万不要急，等练出两万精锐，虽不敢说平了安南，一个刀甘孟，朕料应该问题不大。”
大明的装备是这个时期，全世界最精良的，有精甲、钢刀、火枪，如果不是西南拉不开，朱允炆甚至都想让工部赶制几十门大炮出来。这种装备的差距，好比美军打伊拉克，打不赢真可以去死了。
徐辉祖抱拳，“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辜恩，假日，取刀甘孟、胡季犁人头伏献吾皇。”
“去吧，抓紧将练军册子拟好，朕便差工部印刷出来，彼时新军，每个营最少要有十本。”
“遵圣谕，臣告退。”
徐辉祖这才踏实下来，昂首挺胸的敬了一记军礼，缓步退出大殿。
“这可是我当皇帝的第一仗，老朱你在天有灵，保佑你的大明吧。”
朱允炆心里叹了口气，西南的事总算定了调子，身上这段时间的压力骤然卸了下去，打他吗的！
至于前途如何，能不能打赢，朱允炆已经看开了，既然决定了要打，就边打边学，就算这次没打好，那就日后接着打下去。
巍巍大明，国力如日中天，还能碾不死两只小小的臭虫？

第026章 大明火器
临近年关，加上过完年就要更元，南京城里顿时喜庆了许多，全国各地很多戏班子都赶在这个时候涌了进来，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朱允炆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以前对曲艺只喜欢听个相声。
徐辉祖腊月初就离了京，朱允炆带着文武百官亲自送的，邸报加印上千份发到了全国各个地方，也算是造势，省得天下人风言，铁铉为此还特地找到朱允炆，新军练了三个多月，精气神方方面面着实改观不小，铁同志就盼着能拉到前线试一试。
“这个不急。”
朱允炆是在虞衡司接见的铁铉，说起虞衡司大家可能不熟，虞衡司隶属工部，下辖主要单位就是军器局，虞衡司军器局同御前司下的兵仗局便是大明火器的兵工厂。
朱允炆登基以来，取消了兵仗局的编制，把军器局和兵仗局中负责冷兵器制造的部分拆出来合并，仍归虞衡司军器局管辖，两局火器制造的部分合并，成立了新的衙门，叫火器局，归到了总参谋府。
明初的火铳很长，有将近四尺，也就是一米二左右，长度上类似于后世的毛瑟步枪，不过让朱允炆没有想到的，这个时代的明朝火铳，竟然可以连发！
军器局在洪武二十六年就研发出了可以支持三连发的火铳，但是因为保护技术还不成熟，容易炸膛，才没有装备部队使用，直到今年才完善这项技术，朱允炆还试过一次，手感很差劲，威力也不咋地，五十步之内可以打穿棉甲，过了这个距离，杀伤寥寥。
虽然如此，朱允炆还是很开心，便给这支火铳取了名字：“明年要大规模生产，武装新军神机营，明年是建文元年，就叫建文式火枪吧。”
之所以在虞衡司，主要是朱允炆差虞衡司给建文式火枪造了个伴侣。
刺刀！
因鉴于这时代炼钢技术还远达不到后世水准，虞衡司的官员在朱允炆设计的原图纸上做了修改，将刺刀改工成厹，即三棱矛，加强了结构的稳定性。
火枪手在大明军队里的地位比较特殊，论远程输出能力，他们比不上弓弩手，论近战输出能力，又比不上传统的步骑军，所以一直属于鸡肋的角色。
但是在新军的操训中，因为朱允炆的指示在，火枪手占了极大一部分，将近二十六万的军队，火枪兵占了足足十万。
当初因为这个，铁铉差点没跟朱允炆辞职，传统的长矛兵全部被改编成火枪手，近战能力起码砍掉一半，朱允炆今儿拉着他到虞衡司，目的就是给他补上这一块缺口。
“新军自然有上战场的机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前些日子去看了一下，军容面貌上，精气神还过得去，有了那么几分朕想看到的样子，但还是有些差距，再等等，等开了春，朕让你们去北地拉练转一圈，见见血再回来就差不多了。”
朱允炆抄起一把刺刀，打量几下后一伸手，“去取把火枪来。”
一旁的双喜应了一声，小跑着自墙上取下一把新式火枪，新式火枪跟以前火铳的最大区别，就是加了类似于枪托的后肢，这倒不是为了缓解后坐力，而是给枪身加了曲线感，原先的火铳就像一根长棍子，前粗后窄，拿在手里不适合捅刺，改良后的火枪，除枪管下方加了上刺刀用的箍槽外，便是尾部的延伸，长度上将近了一米五，上了刺刀之后，长度便延伸到近一米七。
朱允炆把刺刀加上，拿在手里模仿后世军人的拼刺刀姿势，虚空刺了两下，很满意，便递给了铁铉，“你来试试。”
铁铉看得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此时正是心痒难耐，但还是没敢接手，“臣不敢。”
御前舞戈是死罪，万一有个不慎，伤了惊了的，那还得了。
双喜机灵，虞衡司里有木制的刺刀模子，便取过来换下钢刺，又检查了一下火枪里并无弹丸，这下铁铉心里才踏实，拿在手里，想着舞个枪花，却怎么都耍不太痛快。
朱允炆看他那副别扭劲，啼笑皆非，“错了，错了。”
铁铉还真拿这玩意当枪矛来用了，一看朱允炆不满意，自己玩起来也别扭，就学着朱允炆刚才的做法，凌空捅了几下，一回头，“陛下，这玩意就那么简单？”
朱允炆点头，“就那么简单，别想着玩什么花把势，能把这拼刺的技术练好，拿到战场上就够用了。”
“短兵相接，那就是玩命，哪像街头卖艺还打得风生水起，等什么时候火枪兵人手一杆配齐之后，你就埋头苦练这拼刺就成，找些人在营里弄个木人阵来练，打仗的时候，挺枪便刺，直指咽喉面门等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朱允炆又耍了一阵，直到身上泛起了微汗才停了手，“还记得朕此前说过的线性战术打法吗。”
铁铉点点头，“都记着呢。”
朱允炆一边擦脸，一边迈步走出虞衡司，“这都是老子给那群蒙古人准备的礼物，等过上两年，造出几百门大炮之后，你就会知道，当年无敌的蒙古骑兵，他们除了马刀弓箭，还有羊奶烈酒，除了会杀人摔跤，还很能歌善舞呢。”
蒙古人，还能歌善舞？
铁铉实在无法想象出一群茹毛饮血的七尺大汉手舞足蹈的样子，也没好意思问，就低着脑袋跟在朱允炆后面走着。
“两军对垒，骑兵在两翼保护，前军放着咱们的火枪营，后面放上炮营，敌人冲阵，先要冒着铺天盖地的炮弹，等冲进了一百步，还要迎面撞上躲无可躲的弹雨，一百步的距离，火枪营打个一轮没有问题，第一排先打，打完撤进炮阵，第二排接着打，等三排打完，好容易冲进来的敌骑，迎面就要撞进炮营阵地，几百门铁铸大炮就是可移动的城墙，敌军借着战马的冲刺能力会被遏制，跑不起来的骑兵就是活靶子，咱们的火枪营加上刺刀，就在炮阵里面穿葫芦就行。”
朱允炆越说越痛快，“朕还设计了一款头盔，盔檐是加长的，到时候大军身上在穿着锁甲，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保护，但敌骑的骑射威胁也足够被降到最低了，他们远程打不到咱们，想制造威胁，起码要付出一半以上的伤亡才能近身，一旦近身进了炮阵，两翼骑兵包抄，那就是全歼啊。”
铁铉听得目瞪口呆，“陛下，这种打法好是好，全军戴铁盔着锁子甲，花销最低也是现在的三倍以上了。”
朱允炆毫不在意的摆手，“打仗依朕看就是打得国力、经济，靠人命堆那是最愚蠢的，知道什么是装备差吗，咱们就要做到从装备上碾压他们，朕最理想的战争，是歼敌十万，自损不超过三千那种。”
美军打伊拉克，还没登陆，一天先打出几千枚战斧导弹洗地，一天五六亿美元开道，一个星期灭国，自身零伤亡。听说有不少被大炮震的耳膜穿孔，那种不算啊。
至于后来登陆之后，陷入伊拉克人民汪洋大海中的游击战，死了几千，那是不可避免的。
此时的明朝打蒙古，有没有这个本事？
在朱允炆眼里来看，是有的，明朝的国力说来也可笑，洪武、永乐这两个明初的时候竟然是最鼎盛的，往后虽说有仁宣之治、弘治中兴，但却恰恰是走入了下坡路，无论是钱粮税收，还是军队的质量数量，洪武朝，最少完爆五个崇祯朝！
你说可笑不可笑吧。
人家顶天是原地踏步，大明倒好，愣生生走了两百多年的后撤步。
朱允炆有这个信心，一旦新军练就，炮营成型，他就可以在斡难河，欣赏蒙古姑娘热情豪迈的舞姿了！

第027章 琴瑟和弦
“过了今天就是新年，要更元了，等明儿，全国吃的、用的、花的，都要刻上建文年号，老百姓要给您供上长生牌位。”
坤宁宫内，马恩慧仔细整理着眼前丈夫的衣领，等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整洁后，才撒开手，后退几步准备下拜，被朱允炆一把搀住，“今日守岁，你我夫妻不要见外，等文奎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去给母后问安。”
说着话，朱允炆揽住马恩慧的腰，一手捏了捏后者的鼻子，“等明儿个，就没人再喊你坤极了，你是皇后，坐镇中宫，母仪天下。”
守在一旁的双喜领着一众内侍闻言下拜，“给皇上皇后贺喜，奴婢们恭祝帝后二圣如意吉祥、安康顺意。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朱允炆微微侧首，“明日诏书什么的，都写好了吗？”
双喜额头贴在地上，“回陛下，新年诏书和娘娘的册封诏书御前司会同礼部都拟好了，金册、金宝以至内阁，今日寅时，册封正使方孝孺、副使解缙已经祇告天、地、太庙，诏书和金册、金宝现已奉至奉天殿内。两位册使今晚就住在文华殿，等明日一早，便取了诏书、册、宝呈献皇后。”
朱允炆点点头，“诏书的内容，背给朕的皇后听听，皇后比朕可有文化的多，让皇后挑挑毛病，万一哪里不合心意的，要抓紧改。”
马恩慧轻轻锤了一下朱允炆，嗔道，“陛下又取笑臣妾，陛下天纵之才，这天底下谁还能比陛下有文化。”
你看，事实证明夫妻两口子要是太相敬如宾也没多少意思，所以说，生活中还是需要情趣多一点，太雅致可不行。
要不是守着一群人，朱允炆非得改改马恩慧这个客气的毛病，但揽着马恩慧腰间的手还是下移了几寸轻轻拍了一下，咬了句耳朵，“吹捧的话还是留在晚上说吧，以后不许白天夸朕。”
马恩慧闹了个红脸，不好发作，只好冲着双喜，“背来听听。”
双喜诶了一声，清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粤稽古典，内治之隆。妫汭嫔虞，涂山翼夏。姬周之盛，本自姜任。厚德承天，彝伦攸叙。
咨尔马氏，光禄少卿马全之女，为朕正妃，宜室宜家，朕御极乾坤，得无内顾之忧，皆赖其功。今改元登基，朕承天命，允赖相成，宜正位号。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以奉神灵之统，母仪万国，表正六宫。
尔尚远遵古道，谨守太后之训。夙夜儆戒，永保贞吉。同朕恭勤，保兹天命。虞夏殷周，亦资内助，以致雍熙。今正位中宫，共承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朱允炆眉毛一跳，这个双喜，可真是惊住他了，这么一大段，竟然连一点磕巴都没有，看来先前做了不少功课。
“皇后可还满意。”
马恩慧依偎在朱允炆怀里，笑的满脸幸福，“臣妾何德何能，陛下厚誉了。”
看到马恩慧这边没问题，朱允炆便摆手，“起来吧，这册诏是谁写的。”
双喜爬起来，回道，“解缙解学士写的。”
朱允炆便点了点头，“写的不错，当赏，双喜，你去内库领几件皮草，挑北地上好的料子，给解缙送过去吧。”
双喜领命退了下去，留下朱允炆两口子又腻歪了一阵。
“要去给太后请安了，免得误了时辰。”
马恩慧被撩拨的满面桃红，只好挣开朱允炆，浅施一礼。
按礼，马恩慧今天要回家梳妆候着，明日一早，方孝孺和解缙就要拿着这份诏书，带着金册、金宝去她家宣读，然后，马恩慧领诏，接过册宝，册封使团跪呼皇后，迎马恩慧登上朱允炆的天子銮驾，在锦衣卫和皇宫御前司依仗的拱卫下入宫，朱允炆领着文武百官在奉天殿等候。
马恩慧入殿，向朱允炆见礼后，夫妻二人挽手登极，御座旁边加放凤椅，二圣落座，文武百官跪贺。
一想到这些繁文缛节朱允炆都脑袋疼，自己跟马恩慧结婚四年多，孩子都三岁了，这流程走的跟成亲似的，马恩慧整的跟新娘子一样还得回娘家候着，真是新鲜。
但是礼法就是礼法，皇帝也得遵守，朱允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等宫女将小文奎抱来，朱允炆接过，逗弄了两下，“小懒蛋，还没睡醒呐。”
小文奎揉揉惺忪的睡眼，又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搭在朱允炆肩膀上，磨蹭两下，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这个点是早点了些。”
朱允炆抱着小文奎，跟马恩慧两口子出了坤宁宫，抬头看看天色，还没有大亮，朱允炆紧了紧小文奎的衣领，“小孩子是得多睡会。”
等一家三口问了安，又一起吃了顿饭，朱允炆才恋恋不舍的送马恩慧登上离宫的銮仪，“今儿守岁，看来一家人没法一起吃顿饺子了。”
怎么说也是自己来这个时空第一次过年，媳妇就要回娘家，朱允炆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早知道那么麻烦，自己还不如等年过完在册封呢。
“陛下可以召您的大将军来陪您啊。”
马恩慧贴在朱允炆的耳朵根子悄声调戏着，给刚才吃的闷亏报了一仇，“陛下不是封了个指挥使吗？是不是惦记侍寝的时候顶盔着甲别有一番滋味呢。”
朱允炆稍微脸红了一下，瞪了一眼，“你就不怕朕晚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把你的册宝送给人家了。”
马恩慧抿嘴一笑，风情万种的瞥了一眼，“好啊，臣妾做个小的也挺好，最好啊，臣妾以后就住在娘家，啥时候等陛下想了，就出宫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
朱允炆轻拍额头，仰天假意一叹，“朕本清白，断无贼心，屡遭误解，徒呼奈何。”
马恩慧又白了一眼，一扭身便上了銮仪，一众内侍锦衣卫朝着朱允炆行了一礼，随后便驱赶车架转道出宫。
“陛下，咱们去哪？”
双喜守在朱允炆跟前，看后者一脸怅然，便凑过来。“今儿尚膳局都在忙着包饺子，陛下要是没事，不如去看看？”
朱允炆顿时来了兴致，“走，朕正好前几日想到了一味新菜，正好去试验一下。”

第028章 建文新政
建文元年正月初一，元旦。
中国古时候元旦，是每年的正月初一，后世民国从新立，改西元，建国后将元旦定为公元历1月1日。正月初一才是传统元旦反而被人遗忘，甚至部分人误以为元旦节是西方传来的节日，实际上，中国的元旦要比西方元旦早上近两千年。
朱允炆凌晨三点就起了床，光换上厚重繁冗的冕服就花了小半个时辰，然后登奉天殿接受群臣拜贺，等到六点多，册封皇后使团返宫，前后又耽搁了一个时辰，等夫妻二人祭完祖宗，马恩慧移驾坤宁宫，朱允炆再回到奉天殿的时候，都到了九点多钟。
“快让尚膳局先把饺子送上来。”
朱允炆摆摆手，“给众臣工一人一碗先垫垫。”
这要有低血糖的，等拖下去走完新年流程，还不得晕死几个。
一群小太监忙前跑后，总算端着饺子进了奉天殿，方孝孺还不乐意，“陛下，奉天殿内进食，有失礼法，请陛下自重，臣等亦不敢食。”
这个货脑子有坑吧。
朱允炆眉头一皱，“方阁老，朕只听说圣人言，仓禀足而知礼仪，说明圣人也是吃饱肚子之后才有闲心讲礼，人要是都饿着肚子，礼法什么的还重要吗？”
你方孝孺身子骨好不吃，没看到周围不少人都摇摇欲坠了吗？
“方阁老不吃的话，你那份朕代劳了。”
朱允炆懒得跟他假客气，他正嫌自己那碗不够呢，端走方孝孺那碗就吃了起来，殿内大臣一看朱允炆吃的痛快，也不拘着，纷纷谢恩后大快朵颐，只留下方孝孺一个人尴尬的站在那里，暗吞口水。
大家伙吃完饭，总算振了振精气神，随后双喜宣读新年更元诏书。
其实新年更元诏书没什么正事，就是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大体上类似于后世人大会选举新内阁首辅，大佬上台，肯定要先表扬前任政府班子功绩，然后谦虚的表示这一届要勤俭努力，好好表现之类。
读完诏书，便意味着大明正式进入建文天下，乾坤换主，与民更始，大赦天下。
朱允炆阔气，一摆手，“所有京官一律加俸三月，京内各署衙安排好备职人员，余者放假七日，待正月初八在开朝会，退朝吧。”
众人再拜谢，山呼万岁，等皇帝出了奉天殿，三阁堪堪起身，双喜便走了过来，“三位阁老，陛下有旨，召三位阁老和解学士入谨身殿议政。”
被留召的四人一怔，随即接旨，只有方孝孺一个人脸色难堪，因为，他饿啊。
早知道皇帝老子还要召见，刚才说什么也不端着了。
解缙没绷住脸，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暴昭便瞥他一眼，“解学士何故发乐？”
“回阁老的话，新年伊始，普天同庆，学生念及加俸，喜不自禁。”
方孝孺知道解缙是在笑话自己，脸上就难看的狠，闻言冷哼一声，“读书人应视钱财如粪土，解学士也是以才华录进，饱读圣贤，怎么十年修身，反而一身俗气。”
解缙止不住的乐，但还是勉强绷住脸，一本正经地回道，“方阁老教训的是。”
几个人往谨身殿的方向走着，一路上倒是嘴没闲着，等进了谨身殿，朱允炆不在，双喜引着四人落座，“陛下回寝易服去了，几位稍待。”
冕服之仪，堪称华美绝伦，是中国制衣的巅峰创造，西方整天叫嚷着文艺复兴，号称世界文明的先导者，真让他们见着华夏的冕服，保准这群人知道什么是天朝上国和西方野蛮人的区别。
但朱允炆却恨不得一次都不穿，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穿身上太累，而且穿起来费劲，脱也一样费劲，几个小宫女小心翼翼的招呼一刻钟才全部卸下来，然后给朱允炆换上轻简的便服。
等朱允炆到了谨慎殿，四人起身见礼，朱允炆笑道，“先坐吧。”
朱允炆身后有一小太监，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方孝孺跟前，轻轻放下，“陛下说方阁老一定饿坏了，先吃点东西，议政的事不急。”
方孝孺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饿的，双目含泪，哽咽着，“陛下仁义，臣惭愧。”
看得出来也是饿坏了，接过碗筷狼吞虎咽，不到三五分钟就吃了个一干二净，一抹嘴，打了个饱嗝，这才舒坦下来。
朱允炆看着好笑，轻咳两声压下笑意，“朕御极八个月，今日更元，也确实应有新政，召诸卿来，也是议一议，这新政当如何。”
四个人互相看看，好在都是饱学之士，施政的腹稿都有，因年长而居三阁之首的暴昭先开了口，“陛下登基以来，朝野无不对新政翘首以盼，陛下此时欲颁行新政，此当时矣，恕臣直言，前朝苛刻，动辄有臣民因言获罪，或株连满门，或连坐乡里，严法酷刑难称盛世，新朝新政当宽仁为先。”
暴昭此前是刑部尚书，洪武朝的刑法最是了解，他一开口难免离不开这点。
朱允炆点点头，“所谓乱世用重典，如今天下太平，民生渐复，确实应削减严法，之前朕裁汰教坊司便有此考量，一人犯罪而祸连满门，如此有悖人伦道德，那便自今日起，谋逆大罪仅诛三族，其余罪行，绝不再加杀戮，包庇罪除外。至于民间百姓偶有风言行径，发配边疆便是，不可再连坐乡里。”
朱允炆倒是想免掉因言获罪的刑法，但这是封建社会，皇家的威严是万不能损伤的，民间妄议天家而不处罚，就会给君权抹黑。
即便如此，也另四人齐赞，“陛下仁德似海，臣等代天下谢隆恩浩荡。”
“那这第一条就先定下来，回头暴阁老着刑部附改大诰，朕这边会同内阁加了印，便明发中枢十三省。”
朱允炆又把目光移向郁新，“郁阁老这边呢。”
郁新沉吟了片刻，“陛下，臣主政户部，深知盐、粮、生铁等物皆国之根基，不可轻触。然自海运发达，沿海多有私卖盐产者，粮食、生铁跨省贩卖更是如过江之鲫，既然如此，臣斗胆进言，民商之事，当改堵为疏。
闵浙、山东、两广可设盐市，由朝廷专营。与其年年朝廷采买供应全国，不如鼓励各省自行来往采买，以每日销量加征盐市税，如此一来，国家省下一笔运费，又多了一笔不菲的税收。”
郁新的话让几个人都有些犹豫，朱允炆倒是眼前一亮，逐步放开民间通商管制，有利于资本的流通发展，后世强国之基不就是改革开放吗，万事搞大锅饭，事实证明是国穷民敝。
方孝孺这个时候也吃饱了，反对的声音喊得响亮，“郁阁老所言差矣，自古盐政乃朝廷禁忌，盐政交于民手，岂不闻商人以利趋，甘肃、关西之地缺盐，商人自闵浙、两广购盐，完全可以高价出售，届时民怨沸腾，如此奈何？”
这时候大明不比后世，空运、铁路四通八达，全国生活基础物价所差无几，此时的大明，自沿海产的盐，想到关西七卫和甘肃，起码要半个月，这里面的物流运输费用巨大。所以即使是朝廷官买，出售的时候也要比江南贵上两倍，即使如此也有亏损。只不过亏损的部分是有政府买单罢了。交给民间，价格不知道还要翻上多少倍。
郁新倒也不慌，淡然一笑，“鼓励民间通商，自然要支持商品价格依附市场规律，古之先民时期，没有钱财，便以物易物，江南物饶丰富，西北也有特产，生铁、煤石、北地的皮草，这都是江南所未有的，开放盐政，自然也可以开放西北的铁政。”
方孝孺仍然摇头，“生铁乃兵事所需，民间岂可私蓄，如有不臣者私蓄生铁，炼钢铸器，顷刻间便可祸乱一方，西北煤石，虽可取暖，然乃有毒之物，取暖终究还是靠的木炭，至于北地皮草，便是江南富庶，又有多少人穿的起，货物需求和价值不对等，如何做到南北平衡。”
治大国如烹小鲜，很多政令不可轻出的原因就在这里，方孝孺虽然是传统儒生，不鼓励民商发展，也不仅仅只因重农轻商，南北物产不均，强行开禁，他怕引起民愤。
朱允炆对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忘了八九分，对于煤的运用确实不甚了解，但也知道煤本身燃烧起来的时候会产生有毒气体，在不通风的地方大量燃烧会使人窒息，但是只要做好通风，并没有什么危害。
可是听方孝孺的意思，似乎这时候的大明，烧煤的危害似乎要比后世用的煤还要吓人。
老百姓家里是有窗户的啊。
朱允炆却忘了后世民用煤是经过工艺加工过之后的，清洗掉了许多杂质之后的煤，而此时的大明用的都是原煤，又不是水洗煤，一经燃烧，顷刻间黑烟密布，便是在如何通风也会在室内残留许多，人吸入后，轻则染疾，重则亡命。
郁新瞥了方孝孺一眼，“西北民间疾苦，百姓也不是家家户户都烧得起木炭，而煤石却是遍地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方阁老莫要小看民智，陛下，据臣所知，民间有人以加工木炭的方式加工煤石，通过锤打和干馏使煤石的毒害减少了许多，使用的时候在辅以一种名为烟囱的工具，可以有效减少毒害。”
这算是最早的煤炭加工技术吗？
朱允炆不太懂，但起码知道民间已有合理用煤的先例，这还是很值得高兴的，“这样吧，郁阁老可以把那个可以使用煤石的农户找来，让他在工部做差，好好研究如何加工煤石。”
民间多人才，后世很多发明也是起源于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牛顿不被砸一下也不会去想什么叫万有引力。
诶？西门庆当时被潘金莲用木棍砸了一下之后，为什么不想想这木棍为什么掉地上而不是飞上天呢？
可能是潘金莲长得太好看了吧，间接影响了万有引力晚诞生了五百年！
“郁阁老想要开放盐政、鼓励民商，朕觉得是可行的，不过方阁老提出开禁的很多影响确实应该注意，其实依朕看，生铁的贩卖不需要严加管控，炼钢铸器哪里是地方一豪强就有实力做到的事情。”
朱允炆开口说道，“虞衡司背靠朝廷支持，炼出来的钢质量都不足以让朕满意，军中甲胄仍多以精铁为主，而且兵器之发展，火器才是未来我大明的主流，所以，逐渐开放生铁贩卖的事还不足以动摇社稷江山，方阁老也不用过于担忧。
至于北地皮草之类，虽稀少珍贵，然北地多有羊毛，可用于纺织，织造出来的衣物比丝绸要保暖舒适，这都是优势所在，所以民商之事，是可行的，这样吧，户部拟议一下，如何最大限度的保障南北的商品和生产均衡，不使西北之民被剥削压榨，便可以递呈与朕。”
鼓励民商就是发展资本，是强国必须要做到的先决条件，民不富国不强，经济基础不硬，国家打起仗来必然畏手畏脚。
“议政就要畅所欲言，哪怕是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朱允炆肯定了郁新的想法，又鼓励尚未开口的方孝孺、解缙二人，“不要怕说错话，大胆的提，如果提出来的想法很好，但朕和诸卿的才能不足以填补一些不足之处，也可以叫上翰林院里那些学政嘛。大家集思广益，目的都是为了我大明江山。”
“陛下开明纳谏，是臣子的福分。”
四人复赞。

第029章 大明海事
谨身殿里的议政一直持续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期间马恩慧还特意嘱咐尚膳局送了一次午饭，五个人围着开放民商的事情又做了许多的修补和税收比例的制定，朱允炆担心记不住，中间还把文华殿备值的几名学政叫了过来负责记录。
除了一开始的放宽刑罚，解禁民商之外，方孝孺又提出了削减宗族年俸的想法。
“亲王年俸虽于洪武二十八年自五万石削减为一万石，然开支仍巨，自亲王以下，太祖定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和三中尉衔，皆有朝廷年俸，天下初勘之时，朝廷尚且有力承担，他日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不出百年，朝廷财政恐怕就要被拖垮了。”
太祖留下的宗法最大的弊端可能就是这一条了，只要是宗族后代，无论多少辈之后都可以从朝廷领取俸禄，这是铁杆庄稼啊。
寻常百姓受制于财富和生产力，可能一辈子只要一个媳妇，养活一两个孩子，这些宗族哪有这些压力，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娶妻纳妾，生养后代，老朱家生孩子的能力也算对得起这个姓，哪一支都随随便便生十个八个，五代之后，宗族就有几万人！
洪武朝是全天下养那么几十个宗亲，压力自然不大，等到弘治朝、万历朝，就是全天下养几十万个宗亲，哪还有余力去养活军队？
为什么漠南卫和山东卫被裁汰，为什么等到朱祁镇继位的时候，能打仗的只剩下京师三营和山东备倭兵，到了崇祯朝，连京师三营、备倭兵都没了，只剩下九边之军？以至于西北农民起义，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席卷天下，直入北京？
因为大明的财政养不起多余的军队了。
弘治朝的内阁知道、万历朝的张居正也知道，但谁也没办法在改变这个局面，为什么？四个字来形容：积重难返。
取消宗族年俸，就是一口气逼反几十万宗族，明知道留着这个政策是在慢性自杀，但慢性自杀总比顷刻亡国要好的多。
有人说大明亡于小冰河，实际上，就算没有小冰河，大明的国运也撑不过五十年了，天下百姓是一定会起义造反的。
太祖留下祖宗家法从颁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把大明推向了亡国的不归路上。
“朕知道祖宗家法未必全对，但这件事暂时搁置，不予讨论。”
朱允炆轻轻扣了一下桌子，“宗族亲王之事，朕自有考量，方阁老日后万不可在朝堂上提起。”
方孝孺的政治头脑太差劲了，涉及宗亲的事，看不见人家暴昭和郁新从来不吭吗？身为内阁辅臣，连最起码的政治智慧都没有。
如果不是方孝孺本身在士林、儒派之中的巨大威望，朱允炆是绝不会让他入阁的，只有才华的人只适合当教授，施政更需要的，是政治眼光和大局观。
方孝孺这边碰了一鼻子灰，老实了不少，解缙那边又提出了海禁之事。
“洪武三十年，海外互市被禁，福建、广东两地六处边市停摆。臣以为，开通海外互市，有助于我大明开阔眼界，更可以通过交易获取大量的财富，因此，臣请复开海禁。”
朱允炆皱了眉头，太祖是开明之君，大明立国之初就没有禁过海，怎么会在洪武三十年关闭海外互市呢？
“当年，太祖为何禁海？”
解缙将目光移向郁新，后者开口解释道，“这几年，海上闹起了倭寇，南洋诸国，有红毛夷勾结土著做起了海盗，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一经出海就被劫掠，损失惨重，由于当年逆元两征倭国均遭海啸而败，太祖便定倭国为不征之国，加上大海上风浪莫测，闵浙水师几次出兵剿匪，都没能有什么进展，因此这海市就给禁了。”
朱允炆微微皱起了眉头，“朕前些日看了闵浙水师的奏本，我大明有八百艘战船！你告诉朕，剿匪不利？”
明朝水师，名副其实的14——17世纪的世界第一海军，洪武朝留下的闵浙水师，有足足一千艘巡船和八百艘战船，其中，有两百余艘可以远洋的大船，这还没加上近六百艘停摆在长江、大运河、鄱阳负责国内运输的漕运船只，这个数字是不是很震撼？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洪武一朝不过三十一年，自开天辟地开始，一个自废墟中诞生，破烂不堪的新王朝怎么会在短短三十年的时间，国力鼎盛到如此地步，这里面，胡惟庸占了极大的功劳！
当年太祖召胡惟庸御前奏对，问他，“汝可为丞相否？”
胡惟庸是真有治国才能，当场就立了军令状，“给臣十年时间，天下必如贞观之年。”
于是太祖以胡惟庸为相，授理政独断之权，胡惟庸没让太祖失望，执政十余年，大明之国力蒸蒸日上，加上老天赏饭，没有天灾，大明朝的生产力以近乎爆炸的方式快速发展，后来胡惟庸被杀，但他制定的国策并没有被推翻，天下仍然处在高速发展的过程中。
后来靖难之役，大明打了四年的内战，仍然不耽误漠南跟蒙古人打仗、云南跟安南、麓川打仗，朱棣篡位，朱高炽代监国政，小胖子啥也不用做，只需要按照胡惟庸留下的政策继续推行，他做好监督工作就足以缔造出一个鼎盛的永乐大世。
永乐一朝，编撰永乐大典、修建北京故宫，五征漠北、七下西洋，这里面任意一项拿出来，都要靡费一朝几十年国力，永乐朝可以同时进行，还全部完成，大明的国力有多可怕？
也正是因为朱棣过于好大喜功，掏空了洪武朝留下的家底，耗尽了永乐朝所有的国力，等到仁宣即位，不得不休养生息，裁汰漠南卫。紧跟着又是土木之变，大明就此走了下坡路，让人扼腕叹息。
听到朱允炆质疑，郁新犹豫了一下才回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前太祖却有征讨南洋海盗之心，因北地、西南多有战事，加上几次征讨，贼寇于大海上逃遁隐匿，寻之无踪，后来太祖病重，国内政局不稳，此事便作罢。”
朱允炆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其中原委，“也就说，朕如果想要重开海市，就必须先剿灭了南洋的海盗和东南沿海的倭寇是吗？”
郁新点了点头，“此时西南正在用兵，辽东我朝跟鞑靼部的边市眼看就要开启，虽然章程已经拟好，阿鲁台方面也同意按章遵循，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如此，西南、北地一时半会皆不稳，如再打仗，臣认为不妥，而且，这些倭寇、海盗一向鬼祟，不与我军正面作战，一时半会恐怕也很难彻底靖平，因此臣建议，海市开禁的事情暂缓。”
朱允炆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明有九边、漠南，太祖还要增兵山东卫，原来是为了陆地防倭用的啊。
山东卫，可不就是后来山东备倭兵的前身嘛。
这么看来，现在朝廷上下用兵的地方不少啊。
朱允炆有些烦躁的捏了捏眉心，拿起自己之前定好的计划表又修改了一番，“那便先如此吧，先把暴阁老和郁阁老关于刑法和民商的事情落实下来，海禁之事暂缓，顺便通知火器局，从今天开始，新式火枪和刺刀要加工全力生产，尽早装备新军。”
朱允炆等不及了，他必须要提速，不然很多事情就要生生拖死在时间上。
“臣等领命。”
四人起身躬礼，告退离宫。

第030章 授勋
李景隆今日起了一大早。
正月初四，朱允炆定下的国庆日，要在今日为武将授勋，五军都督府凡都督佥事以上人皆有份，山东的杨文因为离得近，年前就赶了回来，守岁夜是在京度过的。
只有远在云南和漠南的徐辉祖、宋晟没能赶回来，但是勋章会在授勋大会之后遣内侍送过去。
朱允炆将五军都督府改制，除了徐辉祖贵为武勋之首，他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位置没有动之外，宋晟领了北军左都督，杨文领了东军左都督，连老将耿炳文都领了西军左都督，倒是他李景隆，反而成了鸡肋一般的南军左都督。
“含山侯，新年好啊。”
李景隆守在正堂里，有家丁在门外待客，将杨文引了进来，李景隆便起身忙打招呼。
他李景隆虽贵为国公，但是手里没有实权啊，杨文是正统死忠，能得太祖信任出镇辽东，建文朝又进一步领了山东卫都指挥使，手里数十万大军，他李景隆也不得不客气。
“曹国公新年好。”杨文拱了拱手，“魏国公不在京，协调五府的事，赖曹国公费心了。”
李景隆忙摆手，“都是应该的，含山侯快请坐。”
两人又寒暄一阵，家丁跑进来禀告，“公爷，长兴侯到了。”
长兴侯，就是耿炳文啊。
耿炳文年迈，加上经历过洪武一朝的血色岁月，亲眼看着无数手足同袍惨死于太祖刀下，心中对于权势的贪恋便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朱允炆登基，耿炳文只在朝贺那天露了一面，此后一直抱病在家，此次授勋，算是难得的露面。
两人都站了起来，“长兴侯来了，当亲迎。”迈步往外就走，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
“曹国公安好，含山侯安好。”耿炳文老当益壮，声音浑厚有力，冲二人问了礼。吓得两人忙侧身，“长兴侯安好。”
虽说都是武勋，人家耿炳文实打实是打过立国之战的，宋晟、杨文二人是立国之后开始逐渐立勋升迁，徐辉祖和李景隆是袭爵，靠的余荫，所以见到耿炳文都很客气。
两人将耿炳文引进正堂，李景隆招呼着，“长兴侯请上座。”
耿炳文推辞不敢，反而是坐到了右手第一的位置上，把左手位让给了杨文。老侯爷岁数大了，心里谨慎着呢，什么虚名地位对耿炳文来说都不重要，他就盼着多活些年，好把几个孩子都扶上马再送一程，因此，每天都谨记着什么是上下尊卑，什么是低调做人。
三人又聊了一阵，五府的武勋也都到齐，李景隆点了一遍花名册，“除了不在京的魏国公、西宁侯，大家伙也算到齐了，有想要出恭的速去，咱们这就入宫面圣。”
面圣的时候是不允许上厕所的，你要说你半道想上厕所，那不行，你得忍着，不然就是御前失仪，要打廷杖的，万一拉肚子，那完犊子了，要么告病，要么你自己想辙堵上。所以明清时候，大臣上朝前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的原因就在这里。
大家伙都酝酿了一下，感觉状态尚可，纷纷表示没有问题，李景隆这才组织起队列，出府向皇城方向而去。
好在李景隆是勋贵，府邸离皇宫近，大家伙走不到半刻钟就是洪武门，这个点大概是凌晨五点半左右，众人还以为宫门未开，等走到了才发现，洪武门早已经大开，两边站满了昂首挺胸的京营，哦，现在改名叫国防军的士兵了。
一身戎装的铁铉迎上前来，“见过曹国公、诸位侯爷。”
铁铉向他们拱手施礼，李景隆心里还很不痛快。毕竟按以前的大明军礼，像铁铉这般没有爵位在身的下属，见礼应该单膝跪地，没办法，人家现在是新军总练兵官，爱咋地咋地吧。
大家伙勉为其难的还了一礼。
“铁将军怎得在这里，这宫禁不一直由御前司锦衣卫负责的吗？”
李景隆看得纳闷，新军啥时候入的宫？
铁铉引着大家伙入皇城，李景隆等人才发现，皇城中早已站满了新军，整整齐齐的分列在御道两侧的广场上。
“陛下说今日要为诸位大人授勋，新军成立，想着让众大人检阅一下。”
铁铉边走边解释着，“丑媳妇还得见公婆，新军是国之屏障，大人们都是军中重将，兵事军略天下翘首，看一看，也给陛下提点建议。”
李景隆等人嘴上说着不敢，一边四下打量起来，这一看，顿时惊大了眼睛。
他们哪见过什么叫军姿，什么叫队列式，两个方阵，无论横看斜看都是一个点，还以为整行只有一个军人呢，两侧各五千军，站的整齐如一，以往高矮胖瘦都有的京营，现体态几乎一致，而且一个个精神抖擞，目不斜视，杵在那里跟雕塑一般，正月的寒风刮过，连个哆嗦的都没有。
大家伙咽了口唾沫，“铁将军，这是您练出来的兵？”
没看出来，这个铁铉练兵如此在行，什么是精锐，这他妈才叫精锐啊，杨文拿新军跟自己的山东卫一对比，顿时感觉山东卫那就是一群散兵游勇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
铁铉脸上止不住的自豪，两手向北一拱，“末将可没这般本事，新军练军手册是陛下亲制，末将不过按章施训罢了，可不敢居功。”
杨文赞叹道，“此军气度岿然，兵容鼎盛，我当年在辽东见九边之军，便是燕王卫，比起军容来，也远远不如新军这般震撼，陛下真雄才之君也，只是这美中不足，便是杀气稍缺。”
“含山侯一语中的，新军所缺者，便是战阵洗礼了。”
铁铉一挑大拇哥，捧了一句，“剩下的路末将就不奉陪了，恭贺大人们今日奉天授勋。”
午门已到，双喜早已经守候多时，不在授勋名单的铁铉显然没资格进奉天殿，很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曹国公，诸位侯爷。”双喜迎上来，“快些入宫吧，陛下在奉天殿等着了已经。”
众人吃了一惊，忙加快步伐，跟在双喜身后穿过午门，沿着辅道一路过殿阶，入奉天殿。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安！”
众人见君下拜，却是没有一个抱拳施礼。
朱允炆走下台阶，先扶起了耿炳文，“卿等皆国之柱石，天下屏障，朕说过，武勋免跪快些起来吧。今日国庆，饮水思源，皆赖众卿之功。双喜，宣诏吧。”
众人一看双喜捧着圣旨，刚欲下跪，又被朱允炆拦住，“今日卿等站着听。”众皆惶恐。
双喜清清嗓子，展开丝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太祖承天命伐逆元，安黎庶复衣冠。开天行道，逐夷立朝。至今三十有二载。朕承运继位，上仰太祖慈恩，下赖众卿佐助。饮水思源，皆卿等开国守土之功，今日国庆，当表卿等功绩，奉告太庙，昭示天下。”
众人施礼，“臣等惭愧，谢陛下隆恩。”
朱允炆含笑招手，一群宫女便捧着木盘上前，托盘以明黄色丝绸坐底，上放着一块金灿灿的奖章，用红缎穿过。
朱允炆取下一块，率先戴在了耿炳文的脖子上，“老卿家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这第一个授勋的，也是本次授勋中唯一一块日月华章，非老将军莫属，如今天下承平，卿首功也。”
朱允炆差工部制造的第一块勋章的名字就是日月华章。勋章上正面刻日月山河，背面龙凤呈祥，堪称华美绝伦。
日月为明，华是华夏民族，章为表彰、纪念。在朱允炆为大明制定的荣誉体系中，日月华章为最高殊荣，这次授勋只有一块。
其次便是一等武毅勋章、一等昭文勋章和一等匠心勋章。
再往下便是二等、三等勋章。
耿炳文是开国重将，是硕果仅存的武勋，五府上下，唯独耿炳文有资格领这块日月华章。
耿炳文颤抖着摸了一下胸前的勋章，只觉一阵热泪盈眶，“老臣微末之功，哪里配得上，陛下言重了。”
朱允炆拍了拍耿炳文的手，“所谓子不言父过，朕不敢议太祖过失，但朕非太祖，老将军大可不必忧心谨慎，新朝初立，国中军政繁冗，许多地方还需老将军在操持几年。”
耿炳文一拜在地，“陛下有令，臣必效死命。”
朱允炆忙搀起，“老将军日后不要再拜，朕在一旨，日后凡配日月华章者，见朕免礼。”
随后，朱允炆又走向杨文，为后者佩戴一等武毅勋章，“卿早年北征蒙古，南平贵州、广西，后镇辽东，军功卓著，安邦保国，这块一等武毅勋章，卿受之理所应当。”
杨文谢过。“陛下隆恩。”
一旁的李景隆看得眼热，今日受勋众将，独他一人国公衔，没想到，反而是耿炳文、杨文先领了勋章。
不过这勋章还分等级？耿炳文领的叫日月华章，杨文领的是一等武毅，听名字也知道耿炳文那玩意更高级啊。
一想到皇帝刚才说的唯一一块，李景隆顿时心凉半截，看来自己是没资格配享了。
果然，授完杨文之后，朱允炆第三个便是授的李景隆，“卿任职五府，同魏国公协调天下军事，劳苦功高，一等武毅，卿理所应当。”
看来老爷子生前的余荫在这里不好使啊。
李景隆心里哀叹，但还是心满意足，自己好歹也是一等，比不上耿炳文没关系，只要别被杨文比下去就行。
“谢陛下隆恩。”
其余众人，五府右都督衔皆领受一等武毅勋章，都督佥事衔皆领二等武毅勋章。
等授勋完毕，朱允炆道，“不在京的魏国公和宋晟二人，朕以遣使送去，中午，朕在省躬殿设了宴，众卿家中没事的，可以留下来同饮。”
众皆谢过。
建文元年正月初四，国庆。建文帝朱允炆于奉天殿授勋。

第031章 进击的徐辉祖
昆明。
新晋西平侯沐晟一身戎装在城外迎接的徐辉祖，后者比袭爵的圣旨晚到了将近三个月，同来的，还有徐辉祖自西南三省挑选的两万多山地营。
为了筹建山地营，广西、四川、贵州会攀岩上树的健儿被抽调一空，即使如此还有六千多人的空缺，徐辉祖只好自民间开重饷招募，年俸开到了二十两银子，录征当日就一次性给十两的安家费，不少靠采药狩猎的山民全进了军营，这才凑够两万人的编制。
麓川之变，沐春殉国，西平侯府上下这几个月都宛如末日一般，沐晟虽然袭了爵位，但西平侯这个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父兄沐英、沐春爷俩是用无数战功装裱的这块侯府匾额，可以说，整个云南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沐晟，要看看后者到底有父兄几分本事。
要知道去岁麓川大败之后，沐晟带着残兵几乎堪称一路仓惶的从麓川撤回来，又在澜沧江击退刀甘孟的追兵，这才得以至大理修整，后折返昆明发丧。
如果有朝一日，刀甘孟和安南的兵打到昆明，沐晟都不用南京降罪，自己就得抹脖子以谢天下。
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朝廷的援兵，结果却发现，只有两万人，沐晟的心里顿时就凉了。
皇帝老子，这是放弃西南了？
两万人撒进麓川顶个屁用啊。
“末将沐晟，见过魏国公。”
虽然心凉凉，待徐辉祖近到跟前，沐晟还是躬身见了一礼。
徐辉祖翻身下马，扶起沐晟，“有劳西平侯亲迎，你我叔侄二人就不必过分客套了。”
沐英是太祖的义子干儿，中山王徐达是太祖的结拜兄弟，辈分上，沐晟确实要喊徐辉祖一声叔叔。
沐晟引着徐辉张紞祖走向一众迎接的云南官员，“云南左布政使张紞张大人。”
张紞六十来岁，好在云南这地界山明水秀，还算养人，消瘦的脸上倒也算红光满面，只是一头白发看起来有些突兀。
“下官见过魏国公。”
张紞拱手施礼，徐辉祖赶忙扶住，态度上比刚才见到沐晟还要客气，张紞以前也是京官，四十岁的时候便以通政司一把手的身份接的云南左布政使，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当年统一天下，为了西南平稳，太祖以沐英主军事，文政方面就交给了张紞，可见后者在太祖心中的分量。
朱允炆登基之后，张紞本来是要接吏部尚书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恩封擢升的名单都递进了大内，结果大家没想到新皇帝压根没有朝堂大换血的想法，六部堂官几乎没动，张紞这才留在云南。
沐春平麓川之战，张紞坐镇后方筹备后勤辎重，以云南一省之力支援战事，可见往昔施政才能，这般人物，将来说不准就会入阁辅政，徐辉祖可不敢倨傲。
一行人在城外寒暄一阵，随后才在张紞的引领下入昆明城。
“昆明繁华，不逊江南啊。”
云南勘定之后，内地无地之民多迁入云南，因此，云南之地汉民数量急剧增加，但大多数还都集中在云南府一地，也就是昆明周围，自昆明往西南，还是地方土著民族丛居。
徐辉祖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遭，由衷赞叹，“张大人治政一方，颇有建树。”
张紞自嘲，“国公过誉了，下官若真有才能，也不会有麓川犯上作乱之事，还导致滇国公罹难殉国，丢地失人，老夫万死莫辞，待此番平定麓川之后，老夫当以死谢罪。”
徐辉祖瞥了一眼身旁的沐晟，出言宽慰，“麓川蛮夷之民，不服王化，此番作乱怎么能怪到张大人这里呢。张大人还是不要过于自责了。”
看到徐辉祖开口为张紞说话，沐晟只好附言，“家兄遭厄，乃逆贼狡猾，兵凶战事，死伤难免，此非张大人之责。”
其实真要追跟溯源，沐春的死责任应该在太祖身上，当初刀甘孟大败乞降，沐春已存了收兵之心，上奏南京，是太祖以“逆贼反复，不可饶恕，作乱之民，当除恶务尽。”为由拒之，沐春这才引兵追击，以致大败丧命。
但谁也不敢怪皇帝，那谁来背这个黑锅？只有两个人，一便是沐春自己无能，中了埋伏，连累三军。
二便是云南布政使张紞了，麓川叛乱，皆因政令不均，重汉轻夷所致。
既然要推出一个背锅的，张紞自己心里左右盘算一番，得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了，人家沐春论起来是太祖的干孙子，而且说沐春没有军事才能，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嘛，还得罪了武勋集团，因此还是自己背责最合适。
张紞已经做好了拿自己人头抵罪的心里准备了，结果没想到南京颁下来的圣旨只字不提此番战败，沐春还追封了国公，武勋之首的徐辉祖亲至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脱责。让张紞顿时心生感动。
一行人到了官衙，早已安排好了宴席，请徐辉祖上座，沐晟和张紞各自分座左右，追责问罪的事便算是就此揭过，雨过天晴。
“云南的战事，陛下一直挂怀于心，命本公来，也是有嘱咐的。”
徐辉祖先开口把圣谕搬了出来，大堂内谁也不敢动筷，都正襟危坐的严肃起来。
“麓川之败，非战之罪，实因刀甘孟狡猾，加之地利优势，屡袭我军后勤，以致士气不振，辎重不足，方有此败，本公此番自西南三省挑选了两万名山地健儿，便是奉了陛下圣谕，决定组建一支山地军，辅以短刃精甲、火药手铳，就在麓川，与敌打一场追击战。”
徐辉祖看向沐晟，“西平侯，陛下有令，自本公至云南之日起，便为我大明征讨不臣之时，由本公为主，汝副之，协同云贵川桂四省，早日平定麓川、安南，因此，今日这酒便不喝了，还是请西平侯介绍一下此时麓川、安南的战况把。”
徐辉祖开口定了调子，便谁也不敢提出意见，沐晟一拱手，领命介绍起来，“此刻，自麓川宣慰司陷后，孟定、永昌两府也已经失守，去岁，末将于澜沧江阻击刀甘孟，斩首一万三千级，敌退，末将引军回大理修整，此刻云南尚有五万余可战之兵，皆留在大理、鹤庆两地，与刀甘孟的十万军对峙。”
张紞在一旁补充，“其实孟定、永昌两府失陷倒是无妨，此两地并无我大明子民，且贼酋刀甘孟自去岁被滇国公大败之后，早已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与我军正面交锋，一旦我大军过江，叛军就会一路撤进麓川深处，甚至是撤进安南地界，当朝廷大军退回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因此真正难的，是如何剿灭刀甘孟的叛军。”
徐辉祖点点头，“安南方面，胡季犁有多少军？”
沐晟思忖了一下，“去岁那场偷袭，胡季犁带了十万人左右，安南国举国之兵，大概是三十到四十万左右。不过水分较大，多为老弱。”
徐辉祖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么算起来，刀甘孟加上安南的兵力，总和将近了五十万，朱允炆就给了他两万人，这仗打的赢？
虽说调动西南四省的卫所兵，大明方面也能拿出小二十万，但仗不是简单的算数，大明真要出二十万人来打这场仗，那才是真正的有败无胜。
“战事紧张，为人臣者要思为君解忧，所以今日不饮酒，明日一早，西平侯与本公便拔营往大理前线。”
徐辉祖看向张紞，“本公此前至四川、贵州调集军粮，此二省官仓储粮会自四月一日起，陆续发来云南，眼下距离四月一日还有二十余天，这段时间便有劳张大人在为我军筹措一批军粮辎重，另外，此后协调四省的工作，还望张大人多多费心。”
张紞和沐晟两人齐起身，“谨遵国公之命。”

第032章 狗急跳墙
朱棣在书房内同姚广孝二人对面而坐，两个人脸上都很阴郁，朱棣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书信。
“徐辉祖去了云南，但京营的兵一个没动。”
朱棣的语气充满了疑惑，“小皇帝不知道想做什么，难道他以为只凭借西南四省的卫所兵，靠着徐辉祖那个废物，就能平了麓川和安南？”
姚广孝抚须一笑，“看来小皇帝也没有多厉害，难道他不知道，这场仗如果打输了，还不如不打吗？新朝第一仗，仇没有报成，若在搭进去一个国公，他还有何面目示天下人。”
朱棣却轻轻摇了摇头，“孤之所以在北地百战百胜，除了三军用命之外，便是孤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敌人，孤更不敢轻视这个侄子，不能小看他啊。”
姚广孝一抬眼皮，惊诧，“莫非殿下以为西南这场仗，徐辉祖能打赢不成？”
朱棣站起身，负手在室内来回走动，“以孤对西南战事的看法，只要刀甘孟和安南猥琐避战，以袭扰战术御我大明，便是西南四省二十余万大军尽出，也是必败无疑，沐春就是这么死的，他徐辉祖的才能孤知道，他没有本事统帅几十万大军，他去西南，是百分百的死路一条。”
朱棣一扭头看向姚广孝，“孤知道，小皇帝会不知道吗？”
姚广孝顿时语塞，“王爷是不是太高估小皇帝了。”
“这不是高估，这是孤的预感。”
朱棣紧缩眉头，“自小皇帝登基以来，孤在顺天的处境一日比一日惨淡，你还觉得小皇帝，是一个无能之君吗？”
漠南压着宋晟，杨文镇在山东，现在连宁王府的属官都不敢来顺天，朱棣甚至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被凝重的杀机压到窒息了。
“如今，小皇帝力主在辽东跟鞑靼开边市，不动兵戈便让阿鲁台罢了兵，而马哈木又在忙着统一瓦剌，北地十年之内都打不起来。没有外敌，小皇帝可以安心做他想做的事情。”
朱棣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秦晋二藩，一心要做忠臣孝子，朱权那个孬种，被小皇帝区区一些蝇头小利就给收买了，朱植更是个废物，放着辽东土皇帝不做，扔下几万精锐呆在京师享清福。九大塞王，除了孤，一个个都被小皇帝拉拢过去，甚至有的藩王，憋着心思讨好小皇帝，盼着改封易藩去江南做太平犬！”
朱棣攥紧了拳头，“小皇帝看似仁义，每一个政令都在示天下以宽济和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好皇帝，屁！他还是以前那个他！是那个齐黄二人的学生，他从一登基就惦记着削藩，只是他聪明啊，他懂得隐藏自己，孤敢肯定，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孤，那群鼠目寸光的藩王难道不知道，一旦孤死了，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吗？”
姚广孝从来没见过朱棣像今日这般失态过，都有点被吓住了，“王爷？”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样的皇帝，你还觉得是无能之君吗？你还觉得，他派徐辉祖去西南是送死的吗？”
走着走着，朱棣突然灵光迸现，扭头看向姚广孝，“如果孤征西南，这仗该怎么打！”
姚广孝彻底惊住了，“王爷的意思是？”
“哎呀！”
朱棣一拍额头，“沐春败在没有地利，以致大军首尾不能呼应，败在后勤不济上不到前线，若孤引军征西南，有沐春前车之鉴，孤自然不会派大军正面作战，只需遣奇军深入安南腹地，以我大明装甲火器之利，纵敌三五倍与孤，也是翻手可灭，奇军神出鬼没，就地措粮，不消一年，安南国便会被孤打得跪地求饶，只要逼着安南投降，在砍了刀甘孟的人头，这场仗，小皇帝就足以拿出来让天下心服口服！”
姚广孝也觉得自己后辈发凉，额头见汗，“小皇帝从未上过军阵，能有此韬略眼光？”
朱棣脸皮一阵抽搐，“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你我二人万不能小看他，小皇帝，比孤更加的有城府。”
“天象不会错的。”
姚广孝不可置信，“天命在王爷，小皇帝明明没有至尊之命。”
朱棣颓然的坐回姚广孝对面，“时不我待了，在拖下去，等西南平定，便是你我二人授首之时，小皇帝甚至不需要派出大军，只需要两个太监，一道圣旨，就可以赐死孤！”
朱棣根本不敢想，届时朱允炆挟平定西南之威望，以天子万岁之尊，降旨赐死的那一天，自己该如何抵抗？
直接起兵谋反？师出无名，四万燕王卫能跟随自己的能有一万人吗？
谁还愿意效忠自己，必死之局，这一万人哪些是傻子，他们就一定信得过吗？
姚广孝坐不住了，苦思良久，最终看向朱棣，咬牙狠声道，“如此，只能破釜沉舟，牺牲那些藩王了。”
书房内，顿时冷了下来，朱棣眼里杀机森然，“恐怕，不仅仅是那些藩王吧，吾儿高炽，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姚广孝梗着脖子，“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如果王爷不愿如此，就杀了我，拿着我的人头去午门外跪着负荆请罪，或许可以换一个下半辈子田野农夫之命。”
朱棣的胸膛几经起伏，终于还是不甘的一砸书案，“孤出生入死十余载，方有今日大明江山，父皇刚愎自私，传位无德，凭什么！与其窝囊而死，不如奋起一搏，孤，赌这一次！”
看着姚广孝，“你准备先动谁？”
“周王朱橚。”
朱棣顿时愣住了，这是他的胞弟啊。因为生母碽妃不被太祖所喜，后被赐死，朱棣跟朱橚兄弟俩是从小到大相依为命，朱橚在朱棣生命中的重量，远超他的三个儿子，因为儿子死了，可以再生！
朱棣红了眼睛，“你知不知道，纵使孤成事，你也难逃一死。”
姚广孝洒然一笑，“若是殿下不愿意，我也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有何惧哉？”
朱棣深吸一口气，“只有我弟弟一个，不够。”
“岷王朱楩、湘王朱柏。”
姚广孝语气森冷，“这二人府里都有内应，可以做文章。”
朱棣便闭上了眼睛，“这些事都交给你了，去做吧。”
姚广孝站起身，深躬一礼，“贫僧告退。”

第033章 风雨欲来
文华殿，内阁办公之所。
自打徐辉祖到了云南，西南四省的奏事奏本便如雪花一般飘进南京城，钱粮补给、火药工械的输送都需要递呈中枢，内阁顿时比年前要忙上许多。
偏生在这个时候，总有人要出幺蛾子，刑部湖广司的官员在清查一起伪造宝钞的案件中，顺藤摸瓜的查到了湘王朱柏头上，最最要命的，是两名刑部的官吏死在了荆州，幕后黑手的矛头直接对向了朱柏。
当刑部奏本递进文华殿的时候，暴昭坐不住了。
“涉及亲王，奏本应当第一时间呈报皇上，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啊。”
暴昭攥着奏折，手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湘王狂悖，这是在找死！”
伪造宝钞、擅杀官吏，无论哪一项罪名放在洪武朝，哪怕他是太祖的亲儿子，都足以要了他的脑袋。但这个节骨眼出这么一件事，却是谁也不想追究。
郁新就坐在暴昭旁边，此时也是太阳穴突突直跳，“陛下苦心经营的太平天下，万不能在此时生出事端。”
方孝孺听得一头雾水，他的政治眼光看不清楚这事闹大的影响力，“所谓王公犯法、与民同罪，湘王触犯国法，擅杀官吏，理应即刻上奏皇上，着锦衣卫、宗人府、三法司赴荆州拿回京师问罪，有什么好纠结的。”
暴昭和郁新都有些语顿，不知该如何向方孝孺解释，倒是解缙站了出来，“方阁老，拿一个湘王易如反掌，只是事情还没有查明，湘王是否真的私造了宝钞、刑部官吏又是不是湘王杀得，证据还没有固定就抓一个亲王，学生认为，不妥。”
“哪里还有时间等待取证。”方孝孺一皱眉头，“刑部查案的官吏在荆州被杀，湘王是最大嫌疑，不管最终是否为湘王所为，也应即可拿回京师，交由宗人府、三法司审讯。”
“湘王是傻子吗？”
大殿内，突然有一名翰林学政站了起来，“刑部官吏清查伪钞案件，刚刚进入荆州就被杀，这不是明告天下人，湘王就是主谋、是心里有鬼！很明显，这是有人栽赃湘王，就盼着朝廷，拿湘王问罪呢。”
暴昭喝道，“放肆！你是何人，我等议事哪里有你说话的资格。”
人家解缙是翰林第一学士，是朱允炆钦定留在翰林参赞机要，每日谨身殿小朝议，解缙都跟着去，入阁已是铁板钉钉，涉及亲王重事，哪里论的到一般的翰林学政说话。
那人躬身行礼，“学生杨寓，只因此事事有蹊跷，学生情急之下斗胆进言，失礼之处，学生有罪。”
郁新抬了下眼皮，“杨寓杨士奇？我倒是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王叔英举荐的，听说很有才能，但恃才不能傲物，一点规矩没有，还读什么圣贤书，你且坐下。”
杨士奇顿时冷汗浃背，“谢郁阁老教诲。”
郁新继续说道，“杨寓虽说有些狂傲，但说的话不无道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回子事，确实很蹊跷，要慎重。”
“无论如何，有圣命在前，涉及亲王，必须上奏陛下。”方孝孺站起身，“如果两位阁老想压下此事，我到自去面圣了。”说完话，迈步便出离了文华殿。
暴昭和郁新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只好一同起身跟上方孝孺，解缙一看，你们哥仨倒是等等我啊，好歹我也算预备大学士，也不招呼一声。
刚走到殿门口，解缙突然扭回头看向杨寓，“你说的很有道理。”
杨寓一拱手，“学生浅见，让解学士笑话了。”
解缙轻笑，撩袍就追了出去。
“陛下，三阁和解学士来了。”
自打来了大明，要说朱允炆每天必备的功课是什么，书法排首位，能写好一手钢笔字未必见得写一手毛笔字，更何况后世便是写字的机会都少了许多，电脑文件成了主流，因此，朱允炆的字在此时的大明，委实是拿不出手。
为此，朱允炆找了许多的先贤字帖，放在谨身殿里面临摹，暴昭四个人进来的时候，朱允炆头也没抬，“自己坐吧，等朕写完。”
暴昭轻咳一声，“陛下，有大事。”
朱允炆顿时一蹙眉，抬起头看向暴昭，后者的神情颇为严肃，“陛下，刑部近来查到了一批伪造的宝钞。”
假钞案。
朱允炆顿时感觉一阵牙疼，大明的人才挺多哈，连假钞都有本事造了，“查到了就抓紧去侦破啊，把元凶抓来给朕看看，到底谁那么有本事。”
暴昭苦笑一声，“目前刑部的线索查到了湘王的头上。”
朱允炆变了脸，手里的紫毫放下，一旁的双喜赶忙上前撤下文房，换上茶水，“朱柏有那么大胆子？刑部目前查出证据了吗？”
家宴的时候，朱允炆对朱柏还是有些印象的，挺俊朗阳光的，看起来不像偷鸡摸狗的主，你要说这个爷们脾气不好，在封地杀人朱允炆都信，偷偷摸摸造假钞？
“唉。”暴昭叹了口气，“事就出在这里，刑部的官吏赴荆州查案，结果刚到就被暗杀了。”
朱允炆眼皮一跳，顿时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内阁什么意思。”
方孝孺便站了出来，“启禀陛下，不管此事是否为湘王所为，但线索既然已经指向了湘王，兼荆州乃湘王封地，查案困难，臣建议将湘王拿入京师审讯。”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内阁的想法。”
郁新见朱允炆看向自己，便起身回道，“陛下，内阁并不统一，臣认为此事蹊跷，应暂缓处理。”
朱允炆摇头，“不行，伪造宝钞，是剥削民财，天下的百姓都看着呢，不能不查。”
几人正商议着，双喜看到外面有小太监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便走出去喝问，顿时面色大变，匆匆进入殿内，在朱允炆耳边嘀咕了几句。
“呵呵，呵呵。”
朱允炆冷笑几声，看向眼前不明所以的四臣，“朕给你们讲个笑话，御前司接到一份密报，是周王次子朱有爋递上来的，朕这个小兄弟举报他爹，意图谋反！”
谨身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第034章 御前奏对杨士奇
谨身殿里的气氛压抑的宛如实质。
有道是子不言父过，朱有爋举报他爹朱橚谋逆，无论是朱允炆还是四臣在听闻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可能！
朱橚是个什么玩意？他敢造反？
朱橚不是他哥朱棣，没有那征伐天下的本事，加上早年不被太祖所喜，在开封，手里的亲兵连三千都不到，说他准备造反，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为什么说朱橚铁定不会造反，因为早年朱橚擅离开封到凤阳祖地，被太祖知道后直接发配到了云南，折腾了好几年才宽赦，回到河南后顿时老实的狠，整天宅在宫里忙着排练歌舞，唱大戏做宅男去了。这么个明显没贼心更没贼胆的玩意，他想谋逆，除非他大哥现在打进皇宫御极奉天，不然他都不敢露头。
“朱柏伪造宝钞，剥削民财，朱橚意图造反，叛逆君父，呵呵，哈哈哈哈。”
朱允炆扫视殿内，突然大笑起来，“朕的这两位叔叔，这不是在把脑袋伸到朕的刀下，求死吗？”
朱允炆现在是明白过来了，这两件事如果只发生一件，还有那么三分可能是真的，赶在这个时候一起发生，那就百分百是假的了，明显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玩政斗倾轧，他朱允炆不是小白，如此明显的借刀杀人还能看不出？
“一个封地在湖南膏腴之地，一个在中原故宋旧都，两个人领着万石君禄，享着封地民奉，好日子过的久了，把脑子糊住了？”
朱允炆在殿内来回踱步，怒极而笑，“你们说，朕能信吗？能信吗！”
四人吓得伏地不起，“陛下息怒。”
“都起来，朕不是在气这二人。”朱允炆冷笑，“朕是在气这二人身后之人，这是在拿朕当傻子啊，如此拙劣的陷害就会让朕对湘周二王下手？对宗亲动刀？可笑，可笑。”
暴昭眉心直跳，“陛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甚至都不需要推断，历史已经清清楚楚记着了，“朕的好四叔，这是已经迫不及待，不愿意束手就擒了。”
历史上原型的朱允炆干的最愚蠢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就是上位伊始，便迫不及待杀害宗亲，以致诸藩亲族离心，朱棣靖难，竟然没有一个亲王愿意起兵救驾，这些烂事，魂穿而来的朱允文又哪里会在做。
所以他在用怀柔政策，慢慢的拉拢分化。所以他要开边市，换北地太平，征西南，也是想尽办法不大动干戈，靡费国力，现在的朱允炆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小火慢炖，尽量以平和的手段来度过自己登基的前几年。
但是朱棣果然还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成祖皇帝，他察觉到了，他不甘在这种环境下等死，朱允炆也低估了朱棣的能量，他竟然有本事同时陷害几名亲王，然后把这些烂事推到朱允炆的面前，逼着朱允炆去做！
朱柏伪造宝钞，剥削民财，查还是不查？不查，天下的百姓会骂娘的，做皇帝的，什么都可以丢，唯独民心不能丢，太祖珠玉在前，爱民如子，给继位的朱允炆立了一个标杆，所以朱允炆必须查。查一个亲王很容易，几个太监一队锦衣卫就能把朱柏拿进京，但是朱允炆怕，他已经明知道这是朱棣在幕后操控，那后者还会让朱柏如此顺利的进京吗？
朱橚意图谋逆，举报人还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拿人问罪，要么砍头要么罢黜流放，周王阖府上下明显是牺牲品，等朱允炆处罚决定下来，朱有爋只要改口，说他是被朱允炆胁迫的，是朱允炆为了削藩逼着朱有爋陷害朱橚，朱允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进退维谷，一步将军。
朱允炆有些烦躁的捏着眉心，“都说说吧，怎么办。”
方孝孺这个时候都吓傻了，他虽然没多少政治头脑，但他也不是个傻子，朱允炆说朱棣是幕后黑手，他便理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顿时哭号出声，“是微臣愚蠢，臣该死。”
这一步将军棋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内阁不报，朱允炆装傻充楞不知道，等民怨升腾，朱允炆自内阁借一颗脑袋，就足够平天下民愤，那个时候，西南也差不多有了眉目，朱允炆威望加身，自然可以更灵活的施展手段来处理这些糟烂事，但是方孝孺一头闯进谨身殿，朱允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朱允炆懒得搭理他，任由他在那跪着，以目视暴昭、郁新二人，“两位阁老有什么想法。”
暴昭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不查伤及陛下颜面，既如此，当即刻令湘、周二王进京自辩，届时，三法司做一份无罪的证据，先把这两件事压下来再说吧。”
朱允炆有些担心地说道，“朕怕这两位不能活着入京啊。”
谋逆造反的路上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软，朱棣也压根不是心软之人，他靖难之后，残杀了几万人，这种货色，不把所有事准备妥当是不会发难的。
郁新也很纠结，一时半会支吾不言，解缙便站了出来，“陛下，臣等无能，不过翰林学政中有一人，却一眼看出此事乃栽赃陷害，不如召来，或有应对之法。”
朱允炆来了精神，“何人？”
“此人名叫杨寓，乃翰林学政王叔英举荐。”
杨寓？
朱允炆眉头微皱，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历史上无名之辈，能有几分期待。
“先唤来问问吧。”
双喜领命，急步走出大殿，不多时便领回来一个年约而立的汉子。
“微臣杨寓，叩见吾皇万岁。”
杨寓很激动，没想到自己入朝第一年就有机会面圣，听说还是皇帝老子召自己御前奏对，不得了了，青云直上的大好机会啊。
“士奇，湘王的事，我等束手，你可有何办法为陛下分忧。”
解缙一开口，朱允炆登时变了脸色，士奇？杨士奇？
我靠，你早说啊，你说杨寓我哪里记得住，你说杨士奇倒是如雷贯耳，明初贤相，四朝阁臣啊。
杨寓抬头，“微臣斗胆猜测，湘王一案，必是他人栽赃陷害，湘王，江南一闲王耳，无兵无权，缘何遭人陷害？”
“站起来答话。”朱允炆嗯了一声，“朕怀疑有人欲借朕之手，戕害宗亲，毁朕名声。”
杨寓起身，拱手，“陛下圣明，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借势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
朱允炆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湘王伪造宝钞，属剥削民财，但此事察觉的早，民间受害者寥寥，国库充盈，大可由朝廷兜底，陛下命湖南布政使司先进行双倍补偿，压下民愤，亲王不法，陛下先揽责于己身，而后再查真相。”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朱允炆仔细咂摸一下其中滋味，顿时眼都亮了起来，朱棣陷害朱柏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自己背上一个残害宗亲的骂名吗，好啊，朕是皇帝，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湘王是朕的亲叔叔，湘王不法，是朕这个做皇帝的没当好，理应由朕替他扛了！
不就是伪造宝钞吗，朕先走国库把这笔损失填上，而且双倍补偿，老百姓得了优惠一时半会不会骂朝廷，其他亲王看到也会夸朱允炆仗义，然后在慢慢调查此案。
就是朱棣这个时候杀了湘王，脏水也泼不到朱允炆脑袋上，天下人只会说湘王自己畏罪自杀，谁会怀疑是朱允炆动的手？
要是朱允炆动的手，逻辑上就说不通，因为朱允炆完全可以明旨调查，没必要揽罪于自身，平白折了帝王颜面。
用一点面子换所有亲王的感恩，真他妈的值！
而且，咱们中国老百姓骨子里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补偿到位，老百姓可不会揪着这点事非要闹个明白，二十一世纪都还知足让步呢，何况此时之大明，朱允炆双倍补偿下去，老百姓还得念朱允炆的好呢。
危机危机，果然有危险的地方只要应对得当，就有好处。
朱允炆开怀大笑，“如此简单应对，倒是令朕和三阁脸上无光了啊。”
方孝孺这个时候还跪在地上没起来呢，听到杨寓的应对之法，便向后者报以感激的目光，拱手道，“士奇大才，令某钦服。”
杨士奇赶紧侧身不敢应礼，“学生浅见，方阁老见笑了。”
“那周王的事怎么处理。”朱允炆又把朱有爋举报朱橚的事向杨士奇说了一遍，只见后者轻轻一笑。
“所谓子不言父过，天下哪有子告父谋逆之事，无稽之谈，贻笑大方，御前司不经查实便上奏御前，这是拿笑话来消遣陛下，要罚！”
双喜顿时眼睛一亮，笑着跪倒在朱允炆面前，“奴婢疏于管理，竟让如此荒谬之事污了陛下的耳朵，奴婢该死。”
朱允炆装模作样地喝道，“来啊，将这狗才拉出去，廷杖二十，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有锦衣卫冲进来，被朱允炆特意叮嘱，“打破一块皮，朕可都不乐意。”
领头的大汉将军顿时明悟，一抱拳，“请陛下放心，孙公公但凡破一块皮，末将拿脑袋抵了。”
等双喜被几个锦衣卫恭恭敬敬的请出去打廷杖，谨身殿里顿时笑声一片，一直压抑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
朱棣啊朱棣，你老实点吧。
朱允炆心中暗叹，朕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第035章 无力回天
当双喜亲自捧着圣旨赶到湖广，然后坐镇武昌府监督补偿银的发放之后，一处深宅大院内，几名手持利刃，魁梧有力的大汉顿时傻了眼。
“大哥，这怎么办？”
上令只说，若朝廷遣人来拿朱柏问罪，便会同湘王府内的内应杀了湘王一家，将逼死湘王的脏水泼到朝廷身上，然后湖广地界自有豪强站出来顶罪，将伪造宝钞一事说成朝廷指使，目的就是为了借此削藩。
但朝廷的钦差压根没进荆州，就在武昌把圣旨宣给了湖广布政使司衙门，皇帝直接把湘王伪造宝钞之罪扛了过去，一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找不到任何毛病。
这个时候弄死朱柏，还有什么意义？
领头一名九尺大汉，粗狂的脸上纠结成一团，“密报，马上递交皇爷请示，咱们暂且按兵不动。”
“是。”
湘王府。
朱柏这些天连府邸都不敢出，荆州府的父母官就差死在王府门口，民怨沸腾，朱柏一个人自辩压根没有用，害的荆州府衙上上下下也跟着被骂的抬不起头。
“孤如有不法，自有宗人府、三法司来拿孤审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朱柏当着自己一众妻妾咆哮，“孤还没死呢，何必一副大难临头之色，更何况，孤本就无罪，伪造宝钞之事，乃子虚乌有，当今陛下贤明宽仁，待孤等宗亲向来礼敬，此事必予孤清白。”
一众妃嫔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民怨沸腾，为平民愤，朱柏已是死路一条，一想到罪臣家眷往往要充边流放，那些刚刚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妇，便哭的更加凄惶起来。
“王爷、王爷。”
有小厮连滚带爬的跑进后宅，“钦差已经到武昌府了，武昌府有吏目来报信。”
朱柏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孤乃亲王之尊，难不成，还要孤亲往武昌不成？”
小厮一脸喜色，摇头道，“不是不是，王爷，钦差已经在武昌宣过圣旨了。”
在武昌宣旨？这是什么操作？
朱柏愣住了，你说老子被诬陷也好，真有罪也罢，你倒是来找我审问一下啊，老子还在荆州呢，你跑武昌宣哪门子旨。
朱柏突然面色苍白，健壮的身子摇摇欲坠，“莫不成，是陛下龙颜大怒，命孤自戕以谢天下？”
肯定是赐死的圣旨，难怪不敢进荆州宣读，这是怕老子狗急跳墙，杀了这群钦差陪葬啊。
一群妃嫔一听皇帝赐死，连吓带哀的哭的更厉害了，直接把一脸喜色的小厮给哭蒙了。
朱柏颤颤巍巍的拔出王公佩剑，仰天落泪，“卿等皆孤之妃嫔，至亲耶。今孤被小人陷害，以致累及尔等，孤死后恐尔等充边流放，必遭凌辱虐待，为保贞洁，今日，便委屈尔等随孤同死。”
小厮吓得三魂离体，赶紧上前一把抱住朱柏，“王爷，错了，错了。”
“孤没错！”朱柏一把挣开，“孤死也不戴绿帽子！”
小厮都快哭出来了，抱着朱柏的大腿，“皇帝老子不是来赐死的，是免罪的圣旨。”
朱柏愣住了，然后一脚踹在小厮脸上，“你他娘放屁，伪造宝钞、擅杀官吏，孤嫌疑加身，皇帝连查都不查就赦孤无罪？”
小厮咚咚的磕头，“不是说不查，皇帝圣谕，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说王爷是宗亲，王爷不法，乃陛下平日疏于管教训斥，此番万般罪责，自当责罚陛下一人，所有被假钞蒙骗之百姓，可持假钞至武昌府，朝廷双倍赔偿，至于如何处理王爷您，圣旨里一个字都没提啊。”
朱柏傻眼，抓住小厮的脖领生生提了起来，把剑搭在小厮的肩膀上，恶狠狠地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厮忙点头，“句句属实，武昌府代为传话报喜的吏目就在大堂内候着呢。”
朱柏扔下小厮，又把佩剑扔下，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在屋子里飘了半天，然后扑通一声面东而跪，是咚咚的磕头，“陛下隆恩浩荡！”
屋子里所有人也赶紧学着跪下磕头，哭喊着吾皇万岁之类歌功颂德的话。
等朱柏收拾好心情，擦干眼泪，装模作样的整理好仪容，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到大堂接见传信的武昌吏目后，便急匆匆叫上两三个亲卫，驾快马直奔武昌。
他要去钦差面前哭屈！
而此时的武昌府，湖广左布政使沈成正领着属于他的那份差事，“陛下的意思是，伪钞的案件要尽快查清，伪钞一事，无论贼人如何谨慎，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此番陛下代湘王受过，不惜自污颜面，咱们做臣子的，万不能懈怠，查清了，不仅是还湘王清白，也是替陛下擦去了污点，这可是大功。”
双喜的话沈成深以为然，当下胸脯拍得震天响，“请孙公公回禀圣上，臣必鞠躬尽瘁，尽早将真凶捉拿归案。”
双喜点点头，“等这些时日补偿完，咱家便回京复命，沈公留步不必相送。”
朱柏的事总算尘埃落定，湘王一支安然无恙，湖广地界的民怨也得以尽早平息，远在南京的朱允炆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解决这件事的杨士奇便得了重赏，跟解缙一同，挂了翰林协办学士的头衔。
协办嘛，协助三阁办公，每日谨身殿小朝会，杨士奇也有资格参与了。
在朱允炆的计划中，等过两年朝局稳定，方孝孺是一定要踢出阁的，届时解缙和杨士奇这两个协办学士就会入替，差点忘了，杨士奇是三杨之一，还有两个永乐朝的贤相呢，不过不急，跑不掉。
南京朱允炆这边一派欣欣向荣，大好局面，南北相对的北京城，朱棣却是死气沉沉。
明明是一步将军棋，却被朱允炆利用反争得天下亲王一片感激赞誉，这是朱棣万万没有想到的。
“破局者，奇才也。”
姚广孝还在惊叹，朱棣却面如止水，仿佛高僧入定，“好一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孤输的不冤，小皇帝这一手自污其面，换天下亲王从此心悦诚服，值啊，太值啦，棋局已定，无力回天，姚先生尽早离开顺天，亡命去吧。”
说完话，朱棣还仔细整理了衣冠，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轻声呢喃，“大好头颅，谁当斩之？”
“殿下这是束以待毙吗？”姚广孝一拍书案，“这可不是王爷平生作风。”
朱棣自嘲一笑，“孤坐以待毙？哈哈哈哈，孤这一生何曾坐以待毙过？孤自幼不得父皇青睐，为搏锦绣前程，孤只身奔赴前线，听命于徐、常两位大将军，用这条命，南征北战数十载，才换来父皇侧目，以九边重任相托！
孤这一生，破蒙古如土鸡瓦狗，鬼力赤、马哈木、阿鲁台，谁不对孤闻风丧胆，如今之天下，军阵韬略，谁能出孤之右！”
朱棣越说越激动，最后却惨然一笑，“孤从来没服过，更没有怕过，但孤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孑然一人的朱棣了。如果跟蒙古血战，纵使千军万马的必死之局，孤一人一刀也敢杀阵，但眼下这般死局，孤却怕了，孤不能去闯这必死之局了。”
朱棣以目视姚广孝，“但凡有一丝希望，孤也敢以命相搏，但眼下十死无生必败之局，孤不能拿孤的妻儿之命去闯，孤不也能拿十余年里，随孤征战大漠的手足同袍的命去闯。因为他们都是大明的功臣，孤不能让他们死后背负叛臣逆子的骂名，死局已成，便让孤自受吧。”
姚广孝不服，“王爷莫要灰心，大不了，咱们领着亲信杀入大漠，天大地大，还怕无栖身之地？”
朱棣顿时冷哼一声，自傲道，“你让孤去学那些蒙古人，逐水草而居？牧马放羊而生？”
说着话，朱棣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姚广孝，“孤告诉你，孤宁愿死在小皇帝的手里，宁愿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孤也不可能去大漠，让后世儿孙，嘲笑孤为苟且性命，化身蛮夷。
孤，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孤就是死，也要死在汉地！葬在祖宗的土地上！哪怕小皇帝把孤扔进化人场，孤的骨灰，也要洒在这片土地，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姚广孝哽住了咽喉，生平第一次跪在朱棣的面前，以头顿地，“请王爷斩我头颅。”
“既然你不愿意走，那便你我二人，候着赐死的圣旨吧。”
朱棣淡然一笑，昂首阔步的走出书房，“听说高炽添了孩子，小皇帝给取得名字，叫瞻基，孤甚是想念啊，只是孤恐怕见不到我的好孙子了，抱憾终生矣，此孤咎由自取，哈哈哈哈。”

第036章 台阶
“世子殿下，陛下传召。”
朱高炽接到朱允炆召见的时候，已是夏中，南京城里热的像烘炉一般，但朱高炽还是没由的一阵心悸发凉，以致汗透心背。
自打去岁守孝结束，朱棣回藩，把朱高炽一家扔在了这南京城，这一年多来朱高炽一直小心谨慎的呆在宅邸里，平日里几乎跟外界没有任何走动，生怕给家里招致什么祸事，尤其是过了年后，妻子又给自己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也因此，安享天伦的朱高炽最怕的就是皇帝召见。
朱允炆是在乾清宫召见的朱高炽，选了这么个地方倒是让朱高炽心里暗松一口气，前殿召见就是国事，后宫召见就是家事，皇帝老子选在自己睡觉的地方传召，那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臣弟朱高炽叩问吾皇圣躬安。”
朱高炽规规矩矩的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就被朱允炆亲手扶了起来。
“你我兄弟二人，自幼相伴长大，不要这么生分。”
朱高炽惶恐谢过，坐在双喜搬来的矮凳上，“不知陛下传召，有何谕示。”
朱允炆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道，“小瞻基马上要到百日了吧。”
朱高炽一愣神，随后应声，“劳陛下挂念，还有三天便是。”
“朕要好好挑一份礼。”
朱允炆念叨着，“等过罢百日，你一家回北京，朕不能让四叔小瞧了。”
回北京？
朱高炽语塞，没有想到朱允炆突然提这么一茬，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南京城是做质子的，从未想过回北京的事，更何况，他从小在南京长大，也更喜欢江南地界的风土气候，北京苦寒，并不讨喜。
“朕这次想让你回北京，其实是有差事交你。”
朱高炽便问了句，“陛下有命，臣弟必鞠躬尽瘁。”
“没那么严重。”朱允炆笑着摆摆手，“朕让你回北京，是想让你替朕做一回使者。”
“使者？”朱高炽有些摸不着头脑，“使往何处？”
“你的父亲，朕的四叔，大明燕王朱棣！”
朱允炆眼神平淡，语气却重了几分，“你替朕劝劝你的父亲，告诉他不要一错再错了。”
朱高炽顿时脸色苍白，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臣、臣弟、臣、臣弟不知陛下何意，家父忠君爱国，是不是有什么风言诋毁，望、望陛下明察。”
“你不要怕。”
朱允炆宽慰道，“朕若是召你来兴师问罪的，就不会在这乾清宫了，你知道上个月湘、周二王的事吗？”
一听到湘周二王，朱高炽便浑身哆嗦，“臣弟，有所耳闻。”
“有人说湘王伪造宝钞、周王意图谋逆。”
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朕明发圣旨到湖南，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朱柏的罪责，朕来扛。”
说着，朱允炆把朱高炽拉到自己的书案附近，递给他一份奏本，“这是宁王刚送来的奏本，你看看。”
朱高炽哆嗦着接过，打开草草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后退三步，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四叔身边，应该有个和尚，叫姚广孝是吧。”
朱允炆遗憾的摇摇头，“很有才能的一个人，可惜啊，非我大明良才，你去劝劝你爹，让他把这个和尚给朕送过来明正典刑，朕向太祖高皇帝起誓，你燕王一支的所作所为，朕一概揭过，再也不提，朕可以写明诏，奉告太庙列祖列宗。”
朱高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因朱权的奏本太过于震撼。
“臣朱权伏问吾皇圣躬安，去岁一别，臣回藩大宁闭门不出，每日求以圣贤书宽臣哀思太祖之情，藩地重任，幸赖有西宁侯镇于漠南，保北地泰平，臣才可安居府内，大宁边地一应军略指挥，皆委托西宁侯代为调遣。
时五月初，臣闻朝野风言，称湘王伪造宝钞，虢夺民财，臣斗胆为湘王辩，朱柏吾兄，生性好学，尤爱弓马，有豪侠气概，因而喜游名山大川，贪恋美景。非奸诈贪财之徒，伪造宝钞之事，必为攻讦陷害。
后闻陛下宽仁，待臣受过，厚偿湖广百姓，保全湘王名声性命，如此圣举，纵尧舜在世，也难望陛下之项背，臣于大宁感念陛下爱护宗亲之恩情，书表涕零。
陛下仁明孝友，是天下苍生的福分，万民沐皇恩而茁生，无不以忠孝报之，然北地有狂悖僧侣，意图不轨，臣风闻贼子出入于顺天之中，恐其蛊惑贤王，离隙宗室与陛下的亲情，臣欲领亲卫往顺天，捉拿不孝逆贼，伏献吾皇御前。
臣朱权再请。
建文元年六月初八于大宁宅邸。”
宁王朱权，彻底把朱棣给卖了！
虽然奏本最后，朱权仍在保护朱棣，只说有不法之徒出入顺天，但连远在大宁的朱权都知道了，顺天府北京城的朱棣，是瞎子聋子吗？为什么任由这等狂悖贼人存世而不缉拿问罪？
朱允炆的优势太大了，湘王的事，已经彻底宽了一众亲王的心，大家都看明白了此时的天下大势，朱权的倒戈，已是彻底放弃了心中所有的非分之想，欲效仿秦晋两藩，做一个忠臣孝子了。
没人想跟朱棣一条道走到黑，那条贼船，会沉的。
朱高炽泪水已是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起来，“陛下，臣的父亲断然不敢有丝毫贼心，顺天有逆贼，许是家父失察，家父久在一线军营之中，偶有疏忽之处，望陛下念及家父累累军功，宽赦一二，家父罪责，臣弟乞求代受，望陛下开恩啊。”
朱允炆坐回自己的御座，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朱权的奏本彻底标志着自己怀柔政策的成功，诸藩亲王，如今对自己心悦诚服，自己到底是把局面扳了回来。
一年多了，自己来的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想想太祖大行，自己御极奉天，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的压力，真的好大啊。
朱棣还会有后手吗？
他还有什么办法来给自己制造麻烦呢？
“你去吧，等小瞻基百日的时候，抱进宫来，朕在宫里设家宴，也让你皇嫂看看。”
朱允炆怕，怕朱高炽一家回了北京，穷途末路的朱棣会直接起兵谋反，殊死一搏，虽然朱棣现在直接起兵必败无疑，但朱允炆真的不希望大明内乱。所以，朱高炽的出使，拿姚广孝的人头，就是朱允炆给朱棣的台阶。
朱允炆并不知道，此时的朱棣已经在北京彻底放弃，所以他依旧很小心，放朱高炽回北京，是因为朱允炆知道，此时的朱棣就算孤注一掷也不可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了。
但是战局一开，只有成败生死，朱允炆想要成全朱棣，如果后者真要一心造反，那便让他一家团聚，上路的时候也不算孤单。
这个台阶，就看朱棣愿不愿意下了。

第037章 一家团聚
己卯，建文元年七月。
时间长河在这个节点，转了一道急弯，历史从此变得面目全非。
朱棣没有在这个月打出“靖国难、清君侧”的旗帜兴兵南下，这个在北地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现在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地主员外，宅在家里每日陪着妻妾孩子，偶尔叫一些亲信喝回闲酒，整个人几乎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造反当皇帝，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好比朱棣的梦想。这么些年来，支撑着他越来越强大的动力，也是这个梦想。当他决意放弃这个梦想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百战百胜的燕王，他只是已至不惑之年的朱棣。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凉亭内，徐仪华很是担心的看着眼前自己爱慕了几十年的英雄，轻轻将手搭在后者满是老茧、伤疤的大手上，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朱棣的变化因何而来，徐仪华永远是心知肚明的，自打西南事变之后，朱棣同姚广孝策划的每一件事，徐仪华都知道，但最终，都失败了，这对朱棣的打击很大，甚至让朱棣到了今时今日之情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两人对面不远处搭了一台大戏，有戏班在作艺，这种情景在过往二十年中的燕王府从未有过，朱棣是从来不听戏的，“靡靡之声，扰孤耳音。”
朱棣最喜欢的音乐，是金戈铁马的碰撞，是铁骑冲锋的闷雷，但现在，朱棣却在府里连听了三天的大戏。
军营，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去过了。
朱棣的亲卫统领张玉就守在府外，将任何的军情奏报都拦了下来。
“佛说，拿起容易放下难。”
朱棣拍了拍徐仪华的手，“今时我放下了，你要为我高兴才是。”
朱高煦就坐在朱棣的身后，闻言不忿道，“一群没有祖宗的秃子说话，能有什么道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从哪一点来说，和尚这个职业，在古代统治阶层眼里，都不会看得起他们。
“老二的脾气就是太随我了。”
朱棣冲徐仪华一笑，温声细语地说道，“以后你还要多多管教，让他跟老大学学，是应该谦虚谨慎些才好。”
徐仪华咬着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天，自己的枕边人跟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交代身后事，平淡的让人心里发毛。
一家人坐在亭子里，气氛却沉重的宛如诀别，一戎装汉子走过来时，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伐。
“朱能来了，有什么事？”
朱棣微微侧目看了一眼。
朱能单膝跪在朱棣手边，声音里抑不住的开心，“王爷，世子殿下一家回来了。”
朱棣都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回过神，就看到一行人兴冲冲的闯进院内，当先一人，不是朱高炽又能是谁。
“父王！”
朱高炽在距离朱棣几步外就跪了下去，“儿子，回来了。”
“儿媳叩见公爹。”
朱高炽身后，妻子张氏也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朱瞻基跪了下来，身旁是朱高炽的两个嫔。
朱棣起身，曾经稳如泰山的身子都不由得晃了一下，吓得朱能赶紧扶住，同时挥挥手，驱散了早已鸦雀无声的戏班。
“回来了？”
朱棣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等到朱允炆降罪赐死的圣旨，反而是先见到了自己这些天朝思暮想的大儿子，还有自己的孙子。
孙子，我朱棣的孙子。
朱棣快步走到儿媳的身前，轻手轻脚的自后者怀里接过襁褓，“快起来，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一行人这才起身，朱高炽看朱棣一脸的傻笑，这幅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看来隔代亲这种事情，跟身份地位没有任何关系，朱棣眼神里的宠爱，那是做不得假的。
“孤的好孙子哟。”朱棣看着孩子，小瞻基也瞪着俩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老头，蓦然咧嘴笑了起来，这下，差点没把朱棣的心都给化咯。
“孩子倒是不怕生。”
朱高炽上前搀着朱棣坐下，“也可能是瞻基跟您血脉相连，认出了您。”
“瞻基。”朱棣逗弄着孩子，“名字是皇上给起的？”
朱高炽心里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听朱棣唤朱允炆皇上而不是小皇帝、小侄子之类僭越的称呼，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守礼了？
“是的，瞻基这辈五行属土，陛下说，基为根本之意，江山社稷之重，必要根基稳固，才有万世太平，因此，就赐了基这个字。”
老朱家起名是有讲究的，可能有些对明史不太了解的朋友这里普及一下（主要是为了水字数），太祖当年有孩子的时候，突发奇想，给孩子取得名字都带了一个五行的偏旁部首，如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这一辈的五行便是木。
太祖还得意洋洋的找到刘伯温炫耀，“咱的儿子都是木行，往下木生火便都属火行，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你看如何。”
刘伯温掐指一算，“哎呦，可不得了，五行相生，乃天道运转之根本，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啊。”
同时，太祖还给每支各二十个字，如嫡长子朱标这一支，给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读起来，像不像是一首五言绝句。
因此朱标的儿子，排允字辈、五行属火，取的名字便是朱允炆、朱允熥之类。朱允炆的儿子，排文字辈，五行属土，便叫朱文奎。
朱棣这一支当初的字，太祖给的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由于朱棣造反，他这一支便一直都有传承，历史的记载也很清晰：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朱见深、朱佑樘、朱厚照、朱载垕、朱翊钧、朱常洛、朱由检、朱慈烺止。
这里不得不提岷王一支，也就是朱楩，他那一支的字是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理原咨访，宽镕喜贲从。咱们耳熟能详的朱总理，便是这一支的，到怹老人家的时候，五行走土，取名基。怹，便是太祖老人家的后世子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痛恨贪官了吧。
至于为什么怹老人家的孩子不在走这个排序，这到也有说法，一来是新社会、二一个也有先例，一人双名，一个族名一个外界用的名字。因为涉及怹，不多表述了。
“基为根本所在。”朱棣念叨一句，“大明是咱老朱家的天下，宗亲便是大明的根本所在，皇上这个名字取得，用心良苦啊。”
难道真是我朱棣错看朱允炆了？他真的心里很礼敬宗亲，从未有过削藩的念想？观其行径，这一年多来，确实如此不假。
朱棣哪里知道，给小不点起名瞻基，完全是朱允炆不想坏了历史，好歹也是历史有命的宣德帝，自己的知识水平还是别乱改名字的好。
见到朱棣跟往常大有不同，朱高炽顿时觉得自己的使命有完成的希望，当下便开口道，“父王，儿子此番回来，是领了圣命的，陛下有口谕传达。”
“等吃完饭再说吧。”
朱棣只顾着逗弄怀里的小瞻基，“你我父子二人分别也足足一年多了，这是孤的过错，晚上陪老子喝两杯，算是老子给你赔罪了。”
朱高炽瞠目结舌，不过是做了祖父，便让朱棣改变如此之大？

第038章 父子夜话
早在朱高炽一家抵达顺天之前，坐镇济南的杨文和远在漠南的宋晟已经接到了朱允炆遣人送过去的密令，手谕上只有五个字：封锁北直隶！
朱权的倒戈标志着解决朱棣的时机已经成熟，连借口也是朱权帮忙找好的：顺天府里有逆贼。
一旦朱高炽不能劝说朱棣将姚广孝送至南京请罪，那么，漠南卫和山东卫的军队就会进入北直隶，强行拿人！
含山侯杨文接到手谕之后，便会同济南卫指挥使盛庸点上足足十万人马，星夜驶入河北，到了谷王朱橞的封地：宣府，离北京，一日之遥。
倒是宋晟在接到手谕之后，着实犹豫了一阵。
“陛下手谕，封锁北直隶。”
东胜卫城内，宋晟的帅府就坐落于此，这地界内连山西、河套，外连大宁诸城，方便战时协调。
宋晟长子宋茂早夭，守在身边的是二儿子宋瑄，宋晟自甘肃擢升漠南都指挥使后，小伙子是自顺天寻过来的，洪武三十一年初，朱棣跟宋晟有过一次合作共击蒙古的战役，当时宋瑄往来跑腿送信，战役结束，被朱棣以教授军略留于顺天，因此，对朱棣一家是很有感情的，闻言顿生担心。
“封锁北直隶？父帅，事出何因？”
宋晟也很纠结，朱允炆这五个字，其中意思已是跃然纸上，这是皇帝要动燕王了。
宋晟与朱棣故交多年，又有一同血战漠北的情分，往昔宋晟还在甘肃的时候，朱棣对他很好，虽然自从自己擢升漠南之后，为避嫌已经很少走动，但刀兵相向，宋晟心里还是很不忍。
“陛下有命，做臣子的只需要遵从即可，哪里需要问得如此仔细。”
良久，宋晟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手谕收好，厉声道，“漠南身系防御蒙古重任，不可轻动，你去持我帅令至大宁，借八万宁王卫南下长城。”
宋瑄不忍，一想到朱高煦、朱高燧两个小伙伴，就想在争取一下，“父帅，陛下只说封锁北直隶，又没说进入北直隶，漠南十六万大军，自西向东四十余卫，足以封锁的水泄不通，哪里要调兵遣将南跨长城。”
宋晟便瞪他一眼，“漠南不是华容道，为父也绝不会做关云长，速去！”
宋瑄只好接令，一摆裙甲，转身出了帅府。
“即食君禄，当报君恩。”宋晟拿起桌子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几个月前南京送来的一等武毅勋章，“天命不可违。”
宋晟一动，很快辽东、太原皆有动作，一时间，北京城外云集了近三十万枕戈待旦的大军！整个河北大地很快便被剑拔弩张的战争阴云所笼罩。
北京、燕王府。
朱棣一脸醉意的依靠在太师椅中，仰着脖子，连呼了几口酒气，“说吧，小皇帝让你回来干什么的。”
朱高炽此时看得出来也喝了不少酒，今晚上朱棣有些开心的过头了，连亲信张玉朱能二人都留了下来共饮，几个大老爷们喝的是不亦乐乎，此时虽醉意熏天，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给朱棣添了新茶。
“儿子在南京，看到了宁王叔给陛下上的奏本。”
朱棣挑开眼帘，“这个混蛋，到底是把老子给卖了。”
朱高炽低着脑袋，“宁王叔没有说父王的不好，只是，举报了姚先生。”
“这群无智蠢货，全都靠不住。”朱棣怒骂几句，“孤就是败在了他们的手中。”
“陛下向儿臣说，只要父王愿意将姚先生送往南京明正典刑，便宽赦父王，此前所作所为，皆一并揭过。”
朱高炽叹了口气，劝道，“爹，听儿子一句，认输吧，咱们家斗不赢皇帝的，连宁王叔都请缨领兵来顺天了，宗亲全站在陛下那边，您若仍然执迷不悟，必败无疑啊。”
朱棣自嘲一笑，“执迷不悟？你爹我现在哪里还有资格执迷不悟，你真当你爹被欲望冲昏了脑袋吗？”
大口喘了几声，端起茶碗牛饮而尽，“朱柏的事平息之后，天下局势便已经定了下来，现在允炆小子的位置坐的稳得狠呐，你当我看不到吗？认输，早认输啦。我得让你们活着，我是你爹，是瞻基的爷爷，我又哪里忍心拿你们的命去赌啊。”
朱高炽顿时哽咽起来，“儿子谢爹成全。”
朱棣摆摆手，“明儿一早，我就带上臭和尚，去南京领死，看看能不能拿我这条命，再为你们争取一个下半辈子富贵有余。”
朱高炽顿时酒醒，“不是的爹，陛下说了，他只要姚先生一个人的脑袋，咱们燕王一支，既往不咎，陛下甚至愿意明旨奉告太庙列祖列宗。”
“哼哼。”
朱棣轻蔑一笑，伸手虚点了朱高炽几下，“你啊，太傻了，老子教你，皇帝的话，不能只听音。皇帝现在做给天下人看得，就是一副仁孝之君的样子，他现在当然不会杀你爹我，但我要活着，那就是不知好歹，我不死，皇帝他睡的踏实吗？等将来，皇帝威望日隆秋后算账，咱们一家阖府上下，都要死于非命的。”
朱高炽语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着朱棣继续说道，“等到了南京，你爹我是痛哭流涕，深表悔恨自责，自觉不忠不孝无颜于世，一头撞死在金殿，如此便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没人会说皇帝老子杀害叔父了，这份功劳，总能保下你们三兄弟，王爵是别想了，若是能换个侯伯，迁到云南或者广西，也不错。”
朱高炽只觉得心里发冷，跪倒朱棣膝前，握住后者的手，“爹，您别去南京行吗？”
朱棣低头看着朱高炽，伸手替他擦去泪水，“你爹我这辈子活得很痛快，没什么遗憾，你爷爷生前长说，生死常事，勿伤心神。
炽儿，你爹我现在其实挺后悔的，你爷爷真的很了不起，是你爹我不争气，总觉得他偏心，但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一个儿子，他都想着呢，他立太孙做皇帝，或许将来削藩，但可能还会留大家伙一条命在，若当年不立朱允炆，立二哥做太子，二哥脾气残暴，他要活着当皇帝，这些兄弟恐怕除了他的胞亲，都得死完。
我就是不明白，一意孤行，以至于今天这般，实属我咎由自取，还连累了你们，看看老二老三两支，现在过得多滋润，有个太平藩王当着，若是我早死两年，你袭了爵，以你的秉性，咱们这一支，也是可以与国同休的。”
说道最后，朱棣的声音已是越来越低，“你去休息吧，孤累了。”
“回房睡吧，爹。”
“不了，免得惹你娘哭。”

第039章 和尚也有大抱负
朱允炆一直对姚广孝这个和尚充满了好奇。
历史上记载的姚广孝，是朱棣的首席军师、至交好友，也是因为姚广孝的存在，朱棣才毅然决然的决定起兵造反。
甚至有很多人发现，在朱棣造反的过程中，也是有很多时候打过退堂鼓，但支持朱棣坚持不懈继续下去的，也恰恰是这个和尚。
姚广孝为什么一心要撺掇朱棣造反呢？
朱允炆便是带着一肚子疑问见到的姚广孝，后者是跟朱棣一起进的京，这是朱允炆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朱棣会来南京，难道他不知道来南京意味着什么吗？
与姚广孝一同来南京，意味着明告天下人，他朱棣有罪而且自愿认罪！这是自绝于天下，所以朱允炆震惊了，像朱棣这么一个人物竟然会选择投降。
当朱棣在乾清宫跪下的那一瞬间，朱允炆甚至有些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开心？骄傲？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成祖永乐大帝，输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小小秘书，这难道不值得自己骄傲吗？
朱允炆的虚荣心在一瞬间爆棚，但也在下一秒烟消云散。
自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有着诸如郁新、解缙、杨士奇这样的明初贤相辅佐，战胜朱棣，本就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并不足以说明自己就要比朱棣更加的强大。
“四叔。”
朱允炆搀扶起朱棣，紧紧握住后者的手，“去岁别时，四叔英姿神俊，是睥睨北疆的战神，今日，何以衰老至此。”
朱棣勉力一笑，“待罪之臣，日夜心神煎熬，来京请罪之前，梦见先皇斥臣不忠不孝，既恐且悔，让陛下笑话了。”
朱允炆把着朱棣的胳膊，亲自搀着朱棣落座，“四叔切莫言罪，咱们是一家人，骨血相连的至亲。”
说着话，朱允炆瞥了一眼还跪在不远处，一脸平静淡然的姚广孝，后者倒是够拉风，明知南京是葬身之所，仍然一身拉风的黑袍，脸上古井无波，一副超然物外的得道高人神情。
“宁王叔给朕递了奏本，说了顺天府里的一些事。”
朱允炆接过双喜递来的茶壶，为朱棣斟上，“有奸佞宵小之辈，大放厥词，以致悖逆风言起于北京，此举无过是想要离隙朕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四叔久在军伍之中，偶有失察，朕可以理解。”
朱棣苦笑，拱手，“直至此时，陛下还愿意护臣的名节，臣感激涕零，但对错不容混淆，臣所作所为，天地有眼，不敢虚表，今日臣二人此来，便是领死来的，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自戕于金殿百官之前。”
朱允炆不以为然的轻轻一笑，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反而是唤过双喜搬来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姚广孝的面前，“今日殿内，只有你我三人，燕王是朕的血亲四叔，有什么话，大家倒是都可以敞开了说。”
朱允炆目视姚广孝，“我此前常常疑惑，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今天，劳烦姚先生，为朕解惑。”
姚广孝平视着朱允炆，嘴角微微挑起，“能让贫僧盘膝答话吗？”
说完，姚广孝也不管朱允炆同意不同意，直接变跪为坐，他本就是奔着死来的，还在乎什么恭敬不恭敬，什么帝王，此时都不在他眼中了。
“贫僧本是闲云野鹤一散人，数年前夜观天象，见帝星北移，乃天地易主之像，所以北上顺天，面见燕王。”
姚广孝仿佛在说故事一般，“早年贫僧学过些占星算卦的本事，略通相术，看到了燕王帝王之相已成，所以鼓动燕王，万千罪责，皆系贫僧一人，今日事发，还望陛下慈悲为怀，只杀贫僧一人，燕王身系九边防务，是大明之重将，念此，宽赦一二吧。”
“陛下。”朱棣腾的起身，又跪到了姚广孝的身边，“圣人言持正守心，若非臣自己心有邪念，又哪里会轻信他人，是臣自己心怀不轨，与姚先生无关。”
“你二人到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朱允炆哑然失笑，“这般田地，还念着替对方辩解。”
说着，朱允炆的语气便加重许多，“朕很好奇，为什么你一心想让这江山易主呢？”
姚广孝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无所谓表情，“燕王有帝王之相……”
“哈哈哈哈。”朱允炆怒极而笑，突然一伸手抽了姚广孝一个耳光，这一下，姚广孝脸上终于换了表情，一脸的惊愕，便是朱棣都懵了起来。
皇帝动手打人了嘿，有没有人管啊。
“帝王之相，啧啧。”朱允炆是真的生气了，甚至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狠狠的扇了姚广孝几耳光，“你是和尚是吧，你念了几十年的佛经都进狗肚子里了？嗯？你就因为所谓子虚乌有的帝王之相，就要造反，要看到江山易主，你难道不知道刀兵一起，万民遭殃吗？”
朱允炆指着姚广孝的鼻子，“你们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呢？”
姚广孝脸皮抽了抽，倒不是听进了朱允炆的话，主要是朱允炆年轻，手劲大，现在脸都开始流血了。
“贫僧是逆元至元生人，至正八年出家。”姚广孝开口回忆道，“贫僧年轻时曾周游天下，求佛问道，学五行阴阳奇术，也曾到访过皇觉寺，梦十八罗汉。”
朱允炆顿时变了脸色。
民间奇闻，太祖皇帝在皇觉寺做和尚的时候，曾经梦到过十八罗汉，十八罗汉说太祖是天生人皇，寺庙容不下真龙，恭恭敬敬的把太祖驾到肩膀上，扛着太祖离开了皇觉寺。
后来梦醒，太祖便离开皇觉寺，一路化缘乞讨为生，直到奔投郭子兴的义军，参与抗元大业。
“你还有资格梦十八罗汉？”
姚广孝听到朱允炆的嘲讽，不在意的笑笑，“贫僧自然没有资格承天命，贫僧梦到的罗汉可不像对太祖那般客气，梦中，他们可是要杀了贫僧。
罗汉说贫僧是扰乱天地的罪人，要打入地狱，贫僧惊醒，心中自然不忿。”
姚广孝扭头看了一眼朱棣，“论才能，贫僧通晓天文星象，五行八卦烂熟于胸，一眼识天机，一言断吉凶，百家学说，贫僧皆有涉猎，不比当年太祖要强的多吗？凭什么太祖就被罗汉礼敬，贫僧反而成了罪人呢。”
姚广孝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朵奇葩，此人是真的有能耐，比刘伯温不遑多让，人家姚广孝也是实打实佐助朱棣，以北京一城，寥寥几万兵，逆袭做了江山主宰，这本事不得了吧。
但朱棣做了皇帝之后，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朱棣对姚广孝的感情那是没得说，“天下万物，先生自取。”
什么意思，就是这天底下，你看重什么，除了皇位、我自己的老婆之外，你要啥给啥，你说当个王爷也好、还是宰相、国师，都行。
姚广孝啥也不要，功德圆满，就要了一寺庙，又回去当和尚去了。
你说这玩意图个什么？怕功高震主，所以急流勇退？他一和尚，又没后代，造反成功之后都七十了，他还怕死？朱棣脑子抽风才会杀他。
所以后世在分析姚广孝之余，认为姚广孝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丫的有屠龙之术，他什么都不要，就为了证明自己牛逼。
他能改天换日。
“你的自信是谁给你的？”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比太祖强？你有什么资格跟太祖比肩，朕告诉你，你在太祖面前，连蚍蜉蝼蚁都算不上，卑微如尘埃罢了。”
太祖起自寒微，他能有什么家底？最初连名字都没有，他的家庭能留给他的，只有几具尸体让他来安葬而已。
这种真正的一穷二白，靠着顺应大势，靠着自己的能力、人格魅力聚敛人才，一步一步在蒙古人肆虐中原的时代背景下，赶走蒙古人，复华夏民族的衣冠，做了至尊无上的皇帝。北伐沙漠，一路打穿到贝加尔湖，全歼整个北元王庭，当年雄霸欧亚大陆的大元帝国轰然倒塌，这才分崩离析成为瓦剌和鞑靼部。
只不过吃亏在无法统治草原，打完不得不再次撤回中原，但自唐安史之乱后失陷与游牧民族之手的河套、高句丽王朝的辽东、自五代之后便让给异族的河北祖宗之地全部收了回来，这种助民族重生、对国家统一的功绩，鲜有人敌。
“朕告诉你，你死定了。”
朱允炆指着姚广孝，“不要以为你有才，朕就会留你的命！”

第040章 责任
“朕告诉你，你死定了！”
皇帝金口玉言，当朱允炆自己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和朱棣反而如释重负的露出了笑容。
“谋逆乃十恶之首，贫僧非痴人，从未心存侥幸。”
姚广孝倨傲地说道，“如果贫僧怕死，便不会来这应天府了。”
朱棣也松了口气，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朱允炆虚伪的留下他的命，只要他死了，一家老小就保住了。
“你以为朕是因为你谋逆杀得你？”
朱允炆冷笑，随后又看向朱棣，“四叔也认为朕容不下你二人？”
两人愣住了，自古谋逆大罪，株连九族本就理所应当，亲王谋逆，皇帝念及亲情，一般都是只诛首恶，但要说不死人，那就是天方夜谭。
“谋逆为什么是大罪？”
朱允炆无奈一叹，“还不是做皇帝的，太在乎这个位子了，所有企图登上这个位置的，自然是皇帝的心头大恨。”
说着话，朱允炆扶起朱棣，“四叔一直认为，我在跟你虚伪做作，但是，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做皇帝，你不服气，这算什么罪责呢？”
朱允炆这一刻突然变得很疲惫，神情语气不在复往常般刚硬，连朕这个字都懒得说了，“爷爷操劳了一辈子，心都在天下百姓身上，咱们后辈儿孙，虽比不上爷爷万一，但终究是天家人，应该要有一份担当在。”
朱允炆毕竟是后世穿越来的，他的思想是现代化社会几十年培养过的，以史为鉴，很多大道理他远比古人要明白的多，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负担。
造反这种事，也分两种，第一种是造反者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造反，啥也不想，啥也不管，就想当皇帝，这种人，自然该死。
还有一种，便是官逼民反的反民，这种属于活不下去不得不造反，他不反也是死，反了一样死，他还怕个球？
第二种在朱允炆眼里，谋反无罪！
有罪的是谁？是逼反这群百姓的官僚，他们才是造反！
“奉天殿里的位子不好坐。”
朱允炆指着殿中高高在上的龙椅，“我每次坐上去的时候，都感觉坐在火炉之上，那种炙烤，险些烧干了我的心神。”
朱棣语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朱允炆，他发现，自己的侄子，跟几年前自己印象中那个太孙，完全不同！
“叔叔在北京这么些年，流了不少血吧。”朱允炆拉起朱棣的手，看着上面密布的伤口老茧，“四叔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
朱棣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臣是太祖的儿子，是大明的燕王，守土之责，分内之事。”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朕看过当年很多北地的战报，知道四叔为了咱们大明，都付出了多少。
爷爷早年杀了很多人，随我大明开国立朝的名将，都凋零了。但是蒙古还在，谁还能担得起护佑国家、护佑民族的重任呢？爷爷把这份责任给了二叔、三叔，也给了你。
后来二叔三叔早薨，九边防务，千钧重任都压在了四叔的肩膀上，四叔贵为亲王之首，千金之躯，又何曾惜命过，逢战必亲冒矢石，为的，不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责任吗？”
朱允炆的话，像一把尖刀，陡然刺破了朱棣所有的防备，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情绪，虎目中落下泪来，“臣该死！”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朱允炆说道，“亲王有亲王的责任，皇帝有皇帝的责任，天下人都说四叔意图谋逆，但四叔每逢战阵都要身先士卒，在四叔的生命中，何时将保全性命图他日奉天御极放在首位。朕眼睛不瞎，朕知道，四叔只是不服，不认为你的侄子，能当好一个皇帝。我又何曾不知道，这个皇帝有多么难做。”
朱允炆微微仰头，神情有些呆滞，“爷爷将这天下社稷、亿万黎民留给了我，我不能让他失望，我的责任就是扛起来，不能丢下不管，以致百年后，无颜见他。”
朱允炆似乎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御阶上，“蒙古人还在，瓦剌、鞑靼，都是我大明心腹之患，是悬在亿万百姓头上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朕做梦都会梦到将来有朝一日，这些蛮夷跃马南下的情景。
因此朕一定要灭了他们！但朕要平定草原，离不开叔叔，六千万大明百姓，也离不开燕王。比起江山社稷、百姓之重，区区一个意图不轨，朕还容不下吗？”
朱棣哆嗦起来，整个人推金山倒玉柱的拜在御阶下，“臣，该死！”
这是朱允炆第一次展露自己的心声，当他登基那一天开始，他便开始经常的做噩梦，他梦到历史的洪流无法抵抗，梦到通古斯入关、梦到江山易主、梦到血海滔天。
有着璀璨文明的华夏民族，遭受的苦难太多了。
通古斯入关，南北荼毒八千里，亿万汉民险死光。滔天罪孽，比后世倭寇入侵更毒更甚，朱允炆真的很怕。
如果老天愿意给朱允炆来选，他愿意拿皇位来换，来消弭这场民族的灾劫。比起这个灾难，区区一个皇帝，真的太不值一提了。
“陛下心怀天地，圣人不及，令臣羞愧欲死。”朱棣咚咚的磕头，“既如此，何不宽赦姚先生，姚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杀之可惜。”
朱允炆顿时冷了脸，“朕杀他，非因他谋逆。”
说着话，朱允炆走到姚广孝身前，“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你吗？”
姚广孝摇头，“贫僧不知。”
“因为你的自大和凉薄！”
朱允炆的语气冷的像冰一般，“你为什么要一心造反，是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好你要造反？还是你有大功于社稷，朕寸功未立而居至尊，你不服气？你占了哪一条？你哪一条都不占！
你就是单纯了觉得自己可以改朝换代，认为自己有屠龙术，为了证明你自己的能耐！”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姚广孝看着朱允炆，“贫僧有屠龙术，自然要寻一个好买家。”
“所以你要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名声。”朱允炆冷笑，“你要让后世之人提起你的时候，都夸你有能耐，是吗？
你为了这个名声，不顾天下民心，置万民与刀兵之下。你有屠龙术，你有本事自己拿把刀杀进南京城来啊，杀进奉天殿来啊！为什么还要联络别人，要找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朱允炆一把抓住姚广孝的衣领，将后者生生提了起来，“因为你知道，朕的四叔很会打仗，他造反，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以弱胜强的，所以你选择了他，你将天下做你的棋盘，燕王卫的精兵强将做你的棋子，来与天对弈！你知不知道，九边强军是用来抵挡蒙古人的！不是用来回头杀我汉人同胞的！
你从未在乎过我大明的国运，也从为在乎过这场战争一旦发起，会死多少无辜黎民，是也不是！”
姚广孝哑口无言，因为朱允炆说的每一句话都刺进了他的心里，他无从辩驳。
“你高高在上的认为黎民百姓只是草芥之命，只配被你操纵与股掌之间，仅凭这一点，朕就断饶不了你！”
朱允炆的眼睛红的吓人，“朕会杀了你，而且，你绝不会死的痛快，千刀万剐才是你最终的下场。”
说着话，朱允炆一把将姚广孝抛下，“打入诏狱，明日，凌迟处死！”
姚广孝惨然一笑，刚欲咬舌自尽，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传来，“你若是自杀，你待过的去过的寺庙朕会全部焚尽，所有与你有交际的僧人同罪！朕要看看，佛祖的金身，抗不抗的住烈火！”
姚广孝仰天大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好，贫僧便走一遭刑场！尝尝那千刀万剐之刑！不过贫僧有一问，想你如实回答。”
“说吧。”
“贫僧只想知道，你这个皇帝，将来会不会削藩？”
朱允炆一愣，随后看了看身旁的朱棣，笑了起来，“朕会！而且会削个干干净净！朕的心里，只有国，没有家！”
姚广孝闭上了眼睛，任由几名锦衣卫上来将他拉走，“贫僧败的不冤。”
姚广孝被压下后，大殿内一度沉默，只留下朱棣一人面如死灰，皇帝终究还是要削藩！
但朱棣听懂了，他也看明白了，朱允炆压根不是为了自己的皇位而削藩。朱允炆像极了太祖皇帝，甚至比太祖皇帝更甚，他的眼里，只有天下百姓，从未在乎过任何人，这一年多来的手段，确实只是为了麻痹天下的藩王，自己已经倒下了，接下来，谁都跑不掉。
“朕不仅要削藩，有朝一日，朕还会打破几千年来世家的所有特权。”
朱允炆开口道，“爷爷留下的祖宗家法，定下的宗亲荫封，在朕这里，会通通废除！几千年来儒家高高在上的位子也会被朕拉下来，那个传承几千年的衍圣公，也要去给朕耕地交粮，去给朕服劳役开渠筑堤！世家豪强，纳税交粮！朕不会让只拥有大明一半耕地的百姓，却要交天下之粮！服天下之劳！”
朱棣涩声道，“陛下不怕将来有一天，神人不容吗？”
废宗亲荫封、废世家特权。真等那一天，天下皆反！自古敢做这件事的皇帝，没有一个不是惨死收场的。
“朕既然做了皇帝，在享受着至尊无上的权利的同时，也应该担负起天底下最大的一份责任。”
朱允炆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朕等着天下皆反的那一天，四叔，朕今日跟你敞开心扉，今日，朕以天下百姓计，你的事全部宽赦，但将来朕打破乾坤的时候，朕希望你不要拦在朕的面前，因为，也是为天下百姓计，谁拦朕，朕都要他死！”
朱允炆看向朱棣，“四叔，朕给你一个选择，一是抛下天下百姓，一家迁往两广，朕与你一笔财富，从此富家翁一生，第二条路，朕设置了总参谋府，总参谋长的位置是为你准备的，你也仍然还可以做几年的大明燕王。”
朱棣离不开战场，如果说做皇帝是他的梦想，那平定草原就是他毕生的心愿，所以他只纠结了片刻，就躬身领命，“愿为大明效死。”
为大明、而非朱允炆。

第041章 大明版政治学校（上）
朱棣入京，改任总参谋府总参谋长一职，济南卫指挥使盛庸出任北平都指挥使的消息，在此时的大明所引起的轰动是绝无仅有的。
首先是宗亲方面，燕王认罪，但并未如大家此前猜测的那般遭到朱允炆的责罚，反而成为了此时大明名义上的军事最高统帅，这让天下的藩王更加认定朱允炆是宽仁之君。
朝廷之中，三阁也松了口气，皇帝不动兵戈的便削去了最大的燕藩，和平天下的日子起码能多上好几年。一时间，四海天下虽震惊此事，议论纷纭，但政治局面却是稳定的很。
至于姚广孝，这个和尚挨了整整三千刀才死，朱允炆亲自监的刑，然而没到一半就坚持不下去，回到宫里吐了好几天，以往只在书里看到过千刀万剐这个词，亲眼所见，委实骇人的狠。
“此等酷刑，天理难容，自此往后，当废除。”
这可能算是姚广孝对大明刑罚进步所做出的唯一贡献了，也不知道姚广孝死了之后，知道自己成了大明最后一个被凌迟处死的罪犯，是应该哭还是该笑。
朱棣交了一份花名册，都是这些年他在朝野留下的暗桩眼线、各支藩王府里的内应名单，朱允炆却当着前者的面看都没看，就给烧了。
“既已海晏河清，何需再生事端。”
身为罪魁的朱棣都没有追责，这份名单上的附逆之臣，朱允炆又怎么会再祭起屠刀，惹得天下人心惶惶。既然天下需要仁君，他现在就要演好这个角色。
更重要的，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着手更换朝臣，朱棣低头，标志着削藩计划已经取得了里程碑的胜利，后面的进展只会一帆风顺，他要将精力投入到下一步计划之中。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年皇帝，但想必自己也够呛长命百岁，而且人老了就容易昏聩，自己真到了七八十还赖在皇帝位子上，对国对民都不见得是好事，所以朝夕必争。
朱允炆计划用五到六年的时间来削藩，而且尽量是以平和的手段完成，因为藩王手里都有军队，或多或少，朱允炆不想内战，就一定要徐徐图之。
是人都有梦想，削藩后给这些藩王找点他们喜欢的事情干就成，比如说朱棣好打仗，朱允炆给了他总参谋长的职务。
“天下军令皆出总参谋府，四叔便是统帅天下的元帅，年俸暂定一万石。”
朱允炆还没有废除宗法，亲王每年都有固定的年俸，也就是一万石，现在朱棣加了总参谋长的职务，朱允炆又给他添了一万石，如此一来，朱棣的年俸已经高达两万石。
这就是朱允炆为日后削藩另一个准备，将来的朱明宗亲，不可能打一落生就从国库里支粮领钱，如果你不在朝廷中担任公职，不能为这个天下做贡献，你是一点薪俸都拿不到的。
将国库跟宗亲彻底分离，也是为了将来官绅士农一体纳粮做准备，等未来废除宗法，朱棣拿着一万石的年俸，就要交一万石的税收！
天下一盘棋，朱允炆在安顿好朱棣之后，适逢月末，便匆匆赶到了文华殿。
因为朱允炆不喜欢上朝，改一日一朝为一月一朝，朝中大小事务皆由内阁打理，久而久之，在朱允炆的授意下，大明朝堂有了一种新的办公方式。
每个月的最后两天，内阁在文华殿办公，召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在文华殿举行一次类似于后世的月末总结大会。
一是审议当月十三省的开支奏表，比如说哪里修路、开渠、筑堤。
二一个便是官吏的审察、检举和任命推荐，大家伙一起议个章程，等到月初大朝会，递交朱允炆。
集中办公，推行政令简易化、便捷化。省的像以往的历朝历代那般，出了芝麻绿豆的大事，大家在朝堂上各有阵营、结党营私的互相推诿。
因此，朱允炆到的时候，文华殿里非常热闹，加上六部、两法司、一干翰林学政，乌泱泱一百多号人都忙着审议一份份的奏本，不时踊跃发出一己之言。
“泉州盐市以开三月，实收盐税一百六十八万两，福建布政使司奏请扩大盐市规模。”
“复：内阁准了。”郁新头也不抬地说道，“税银不必缴纳国库，福建留用，鼓励增产扩大盐市，尽早平抑西北盐价，争取到明年中，西北盐价降至一斤三十文。”
南京此时的盐价只有一斤二十文左右，可谓是相当之便宜，但甘肃地界的盐价高达六十五文，是京城近三倍，属实昂贵。
“辽东织造局于十日前成立，自边市贸易获取的第一批羊毛已经开始着手加工，工部收到奏本，请定价格。”
“江南织造局那边的布价定了多少。”
“匹布二十文，锦缎七钱、丝绸的话一两二钱。”
“复：内阁建议暂定三钱，视民众认可酌情涨跌。”
朱允炆就躲在偏殿的走廊里看着，不时满意点头，冲身旁的双喜说道，“依朕说，这样挺好，大家伙把精力放在处理国事上，就没时间结党营私了。”
双喜奉承着，“天下为公，皆因圣人临朝。”
朱允炆哈哈一笑，“朕可不敢当圣人这两个字，差得远咯。”
朱允炆这一乐，大殿里也听到了声响，寻声一看，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臣等叩见吾皇圣躬安。”
朱允炆便移步进了大殿，“都起来吧，朕在后宫待的闷了，出来走走。”
三阁爬起来，“不知陛下临朝，有何谕示。”
“谕示没有，倒是朕闲的没事，想到了文华殿一众翰林学政们。”朱允炆走到首位落座，俯瞰群臣，“自朕创办翰林学政制度以来，大家伙也跟着参知政事一年有余，可以外放了，所以打算考校一下众位，也好早日使地方能学习中枢这般，简化政令，便捷施政。不知道三位阁臣的意见如何。”
大殿里一百多号人都愣住了，翰林学子外放当官，本就是士子政治生涯的必由之路，但自打翰林学政这个职务的出现后，现在翰林院上下到没多少盼着外放的了。
大明科举，士子中进士，入翰林院先为编撰，出色的升任翰林学士，或外放县官。
朱允炆登基之后，自早年的詹事府和翰林院挑选了一批才华出众的随扈内阁，取了个名字叫翰林学政，大明士子的晋升路线就改变了，都盼着成为翰林学政，有朝一日能像解缙、杨士奇二人一般，挂上协办学士的头衔，那是一张踏足内阁、位极人臣的直通船票啊，有了通天梯，谁还愿意在地方慢慢熬资历。
不过既然皇帝金口以开，大家也没辙，只好领命应承下来。
“怎么回事？看来大家的兴致不高嘛。”
朱允炆笑了起来，“朕有言在先，此事可是朕深思熟虑才定下来的，此番考校，虽只是考校一众翰林学政，但正好大家都在，便一起考校吧，若是考校不过关的，朕便在宫里挑一处偏殿，尔等随朕，重新学吧。”
皇帝还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已经位列六部堂官的一众大官顿时脸如苦瓜，完了完了，皇帝老子这是要找茬啊。
听这意思，考校不过关，是会罢官的。
“当然了，凡是考校通过的，朕这里会记下来。”朱允炆扫视群臣，“擢升提拔，优先考虑，日后地方官提拔中枢，也要来参与考校。”
每个级别有每个级别应该学得东西，朱允炆跟着老领导，一路禄位高升，党校的课没少上，自然也知道这党校的重要性。
一听说考校通过可以优先擢升提拔，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眉开眼笑起来，“请陛下赐题。”
瞧不起谁呢，我们大家伙都是进士出身，当年也是题山卷海里出来的，什么题没做过，皇帝老子再牛，终究二十来岁，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朕这第一题：何谓土地兼并？”
朱允炆一开口，便是抛出两大雷，“朕这第二题：何谓国朝？”

第042章 大明版政治学校（中）
“何谓土地兼并？何谓国朝？”
当朱允炆将这两个问题抛出去之后，文华殿里已经是一片寂静，连三阁、解缙杨士奇等人都哑口无声。
这两个问题，慢说古人，便是现代人能面面俱到回答上来的，都为数不多。
因为这两个问题，就跟“道为何物”是一样的，属于一种空泛的命题，便是没有上过学的人，都可以说出个一二三来，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见解。
其实大家在翻阅史书的时候都会发现，在历朝历代即将灭亡的时候，史书上都有这么一句话：“某某朝末期，土地兼并严重。”
到底什么叫做土地兼并？
其实土地兼并的问题，全世界任何国家、任何时期都无法避免，包括现代的我国、老美、欧洲。
因为土地兼并的本质，用现代话来说，叫做社会有限资源的无限占用。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没有任何人可以解决，自人类诞生以来，这个问题就出现了。
先民钻木取火、创造文明，自黄河流域开始，华夏民族就开始直面这个问题，当野兽不在能够威胁人类的生存，当织造衣服开始御寒之后，人口的繁衍开始呈爆炸趋势，先民依靠打猎已经不能填饱肚子，就要耕种。
人口越来越多，耕地就会紧张，那就要开拓土地。
随着时间的衍变，到了秦汉时期，华夏一族的土地是如何形容的呢？
北临草原、西抵大漠、东至东海，南为不毛。
你会发现，阻挡祖先开疆拓土的不是军事力量的不足，而是这四个方位都不是能够种田的土地。所以，咱们的先人就停下了开疆拓土的脚步。这就是咱们华夏民族的土地情结。
但是土地是有限的，人口的繁衍却是逐渐增多的，这方土地一旦容纳到了上限，就会导致一部分人无地可种，无粮可食，那么这部分人，就要杀有地之人。
这种行为用现代话来说，叫做无产阶级与有产阶级的矛盾，而历史已经清晰的记载了，任何时期，有产阶级都不会是无产阶级的对手。
古代，汉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将儒家捧上了文化的神坛，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进一步奠定了文人的地位，这是掌权者为了政权的稳固而向文人集团的政治妥协，也加快了土地兼并的速度。
举个例子，赵某家里只有自己和父母三人，家里有地十亩，洪武元年科举中进，家里田赋免除，每年可以打下不少粮食储备，生活质量从勉强糊口到了小康之家。
洪武五年，赵某的家乡闹旱灾，土地绝产，但赵某家里有很多的余粮足够父母两人食用，但乡亲没有存粮，就求到了赵某家里，提出将自家十亩荒地卖给赵某一家换取食粮，后来，乡亲们无地可耕，赵某父母也忙不过来二十亩的耕地，便雇佣无地的乡亲入家为佃户，这，便是土地兼并的初级阶段。
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天灾是避免不了的，普通农民因为要纳粮交税，一旦天灾降临，势必要卖地、卖儿卖女以此为生，如此一来，天下的土地便会逐渐转移到那些读书人的家中。
洪武三十年，赵某高居一省布政使，生活优渥，娶了十几个小妾，生了十几个儿子，这些孩子从小衣食无忧，安心读书，加上亲爹封疆大吏，有一半出仕做了公务员，其他七八个孩子，赵某便将家里的田亩交给他们打理，做个平凡的小地主。
而出仕的这几个孩子，又开始逐渐进步，这就是世家诞生的雏形。也属于土地兼并的中级阶段。
等到赵某的后代儿孙，繁衍生息，以致不得不分家后，便从一个庞然大物的赵家变成了无数个小赵家，每一支都有个一二十亩地，但领头的，一定要是有功名在身的，为什么？因为可以不用交税！
如此，几十个小赵家开始蓬勃发展，走老祖宗赵某的路线，一到天灾之时，就吞没乡邻的土地，如此一来，每一个小赵家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变得强大起来，然后再拆分。
这，就属于土地兼并的最后阶段。
无地之人会越来越多，而土地却全部集中在世家豪绅的手里，最终，占据了整个国家十之八九土地的世家豪绅因为不纳粮、不交税，导致了国家财政崩溃，又赶上天灾，无力赈灾，嗷嗷待哺的无地之人就会起义造反，杀世家豪绅来换取活命。
国家往往在这个时候，也已经无力平定起义，世家豪绅趁机聚敛实力，等叛乱平息，世家已成气候，大家伙就不可能在满足只当世家了。
汉朝无力平定黄巾，推行州牧制，任由天下诸侯并起，最后曹操统一北方，他的儿子曹丕与其他世家商量，你看大家都是世家，我实力最大，这个皇帝我先做好不好？
其他世家说那你要做，我们能得到什么？
于是九品中正制诞生了，曹丕向世家集团进行了政治妥协。
隋朝，隋炀帝开科举，打击世家举荐官员的权利，结果就是世家皆反，世家之一的李渊趁乱做了皇帝，灭了很多的世家，有了大唐。
但治理国家要靠读书人，李唐只好有扶持了一批新的世家，随着时间的进展，最终这批新生的世家又占据了天下的土地，老百姓又得造反。
赵匡胤为了做皇帝，欺负孤儿寡母，要获得政治上的舆论支持，所以与士大夫共天下。
但是老赵家很聪明，大力发展的资本贸易，国家一度富裕到GDP占全世界的60％以上，京城的守门官都比欧洲一个国家的国王还富裕，极大缓解了土地兼并的速度，不过可笑的是，被异族给亡了国，也是足够贻笑大方的。
等明清两朝，明朝的宗亲家法，导致明中后期，土地兼并的速度疯狂加剧，最终亡国。
鞑清一朝，靠着地瓜土豆等农作物，养活了天下人，倒是国祚绵延，不过西学的思潮浩浩荡荡，民智觉醒，最终废除帝制，亡了国。
近现代社会，以另一种形式仍在快速的发展着。
社会资源的占比率。
不足1％的人拥有着社会90％以上的财富和社会资源的支配权。
咱们可以看到，父辈（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生人）那一代，他们都是在同一起跑线，吃过大锅饭，然后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海经商，靠着自己的能力脱颖而出，二十一世纪的富人，基本都是白手起家出来的，像不像一举中进的赵某？
他们的孩子接受到的教育得益于此，便是要超过普通家庭的孩子了，自然而然的，当社会进程到了大浪淘沙阶段，精英留存的比例中，这批孩子的占有率将会逐渐超过普通家庭的孩子。
土地兼并的进程本身是不可逆的，朱允炆也不认为他有本事避免土地兼并，这无疑痴人说梦，但他必须要想一个办法，当土地兼并到达某一个节点的时候，来进行人为干涉，将土地兼并的进度条拉回原点，让他重新走一遭。
毫无疑问，朱允炆抛出的这第一个问题，就让整个文化殿的一众大才张口结语，无从解答。

第043章 大明版政治学校（下）
文华殿里的安静让朱允炆乐出了声。
“怎么着？朕的这两个问题，尔等答不上来吗？不愿意主动回答，朕可点将了。”
朱允炆伸手一指，“暴阁老是三阁之首，就劳烦先说一下吧。”
暴昭老脸一抽，只感觉浑身的血压都快要爆开了，“回陛下的话，臣以为，所谓土地兼并，是不法之人豪取抢夺的做法，如前朝逆臣胡惟庸，其与淮西勋贵便于故乡仗势欺人，大肆圈占民众土地。”
朱允炆哦了一声，“暴阁老的意思是，土地兼并现象存在的原因都出在奸臣身上是吧，那郁阁老的意思呢。”
说到这，朱允炆微微加重了语气，“今日，朕这两个问题诸位都要答，朕翻阅史书，历朝历代都亡在这四个字上面，这个问题不议透，朕睡不着。”
皇帝睡不着，做大臣的就要永远沉睡了。
郁新是革新派，施政激进，对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倒是大胆的多，“国有大小，民有贫富。有大国灭小国，自有富民欺贫民，土地兼并，乃无可避免之事。”
朱允炆又看向方孝孺，后者嗫嚅了半天，“圣人有言……”
“你打住吧。”朱允炆直接打断，“圣人已经死几千年了，解缙你说。”
面对这个问题，解缙也罕见的老实起来，“臣无知，窃以为土地兼并乃因地方士绅无良所致。”
“杨士奇呢？”
朱允炆又有些失望，点了杨士奇的名字，“湘王的事你有奇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杨士奇自打一朝青云直上做了协办学士，这段时间一直小心谨慎，文华殿理政、谨身殿议政从不敢多说一句话，他知道什么叫爬到高、摔得惨，他窜起的太凶猛，所以平日里能不说话的时候一直装哑巴，现在朱允炆点名，问得又是这般送命题，心中叫苦，但没办法只好开口。
“臣以为，此事正如解学士所言，乃劣绅豪强仗势欺人、豪取抢夺所致。”
朱允炆笑了出来，扫视大殿，“诸位部堂大人，进士学子，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这说的没毛病啊，土地兼并，不兼并土地兼并什么？
“臣等皆以为然。”
朱允炆招手，双喜跑了过来，递上一个奏本，朱允炆接过，“朕今日来问这个问题，可不是心血来潮，朕是有感而发啊。”
说着话，朱允炆看向杨士奇，“士奇啊，朕问你，家中几口人，几亩地啊。”
杨士奇顿时额头见了汗，“家中仅母亲一人，有五亩薄田。”
朱允炆摇摇头，“现在可不止咯，朕给你报个信吧，自打你领了协办学士之后，你杨家不少亲戚跑到令堂那里请求归支，堂堂九江府的知府甚至跑到你家，送上了一百亩上好的水田，你一个堂哥，还做了德安县的班头，其他沾亲带故的，但凡识字，地方都给安排了差事，便是你养父罗家那一支，也跟着沾了光，江西布政使司，就差姓杨了！”
杨士奇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该死，臣委实不知啊，臣马上责令将这些田产全数退还，宗族亲戚，全部赶走。”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田亩是九江府一个大地主，好家伙拖了好几层关系，才经九江知府的手赠与你家，又不是非法所得，为什么要退呢？朕想问一下，你觉得这种获取土地的方式属于土地兼并吗？”
杨士奇额头贴地，哆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允炆拿着奏本，“锦衣卫呈上来的奏本，列位臣工的家底子朕这边都一清二楚，需要朕挨个报数吗？”
大殿中顿时跪下一片，“臣等该死！”
朱允炆任由他们在那里跪着，走下御阶，双喜忙搬来一张凳子，朱允炆便坐在暴昭面前，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暴阁老，你说胡惟庸的淮西勋贵，横行不法，仗势欺人，那种形式的圈占土地叫做兼并，那朕想问问你，你们家，自打你中举做官以来，二十余年间，田产自十亩到今日高达五百余亩，朕看了一下，倒是没有说你老家的亲戚仗势欺人，但是架不住你老家的亲戚想买地，没人敢不卖啊。”
“还有郁阁老，啧啧，不得了，六个亲戚做官，一家的朝廷人才啊。”
朱允炆啧啧称奇，“吏部察举人才，你家的亲戚往往是最先得到提拔的，你倒是没打过什么招呼，架不住下面的人趋炎附势，盼着拍你马屁啊。”
说到这，朱允炆一指方孝孺，“方阁老整日圣人言语挂在嘴上，莫不知你方家今日沾了你多大的光吗？”
“一人中进，全家沾光。”朱允炆走到一众翰林学政之中，夹枪带棒地说道，“不得了啊，尔等一家沾的光可都不少，看得朕眼红的都想去参加科举了，但朕没那个学问，会式的题一道都做不出来，也难怪没人给朕送田、给朕送银子。”
广置田产、优先提拔，前者损害大明国库的年税，后者挤占寒门士子的晋升，哪一件事不是在兼并大明的资源？
强者恒强，弱者越弱。
“看来朕这第一个问题，你们大家伙是回答不出来了。”
朱允炆喝道，“那就回答第二个，何谓国朝！”
有上赶着拍马屁的翰林学政马上回道，“陛下代天牧民，承运御极，陛下就是国。”
“呵呵。”
朱允炆乐了，一手拍在他的脑袋上，“说的不错，朕就是国，那朕问你，朕要是死了呢？”
后者吓得抖楞起来，“为人臣者，岂敢言君父。”
“你不敢说，那朕说。”朱允炆说道，“朕要是死了，太子继位，太子就是国。
“对对对，太子就是国。”
马屁精忙磕头应承，朱允炆懒得理他，走到暴昭身前，“暴阁老，既然朕一家就是国朝，那朕想问一下，国库是不是就是朕一家的私产？”
暴昭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日月群星，亿万黎庶皆为陛下私产。”
朱允炆哦了一声，“既然如此，暴阁老家里多了五百亩地，国库就少了五百亩地的粮税，朕钱袋子里的钱就进了暴阁老你的口袋里，朕学问浅，问一句，从皇帝口袋里掏钱，算什么罪？”
顾不上快要吓死的暴昭，朱允炆又看向郁新，“郁阁老是户部尚书，朕的钱袋子都在你手里攥着，天下官吏的年俸是从朕的钱袋子里面出的，郁阁老家里亲戚都做了官，他们也可以名正言顺从朕口袋里拿钱了，但朕的钱不能白花，拿朕的钱是不是应该替朕办事，但他们有替朕办事的能力吗？就因为他们是郁阁老你的亲戚，就得到了提拔，朕想问一下，这算不算骗朕的钱呢？算不算欺君呢？”
说到这，朱允炆不在往下说了，他怕再说下去，今天文华殿里非吓死几个不成，便转了话锋，“看来朕这两个问题，尔等都回答不上来了，既然如此，自明日起，尔等便跟朕好好学学，什么叫土地兼并，什么是国朝！”

第044章 西厂！
朱允炆为三阁六部、翰林学子们挑了一个上佳的学习之所：大善殿。
大善殿位于乾清宫西侧，此前为太祖览读所在，环境宜人，朱允炆偶尔也会到这里看看书，不过他静不下心，圣贤的书籍他是一概不喜。
“给这殿加个匾额。”
朱允炆站在大善殿门口，四下打量一圈，冲身旁的双喜说道。
双喜啊了一声，“加匾额？”
“想什么呢你。”朱允炆瞪他一眼，然后又乐了起来，“对，加个匾额，匾额上就写：大明政治学院。”
双喜顿时苦了脸，“陛下，您来真的呀。”
朱允炆嘿了一声，“你今儿怎么回事，朕的话你怎么心不在焉。”
双喜左右看了看，涩声道，“陛下，太祖当年有旨，内官不得干政，奴婢万万不敢置喙朝政，但今日陛下于文华殿所说的事，奴婢斗胆，还望陛下三思啊。”
“朕今日在文华殿说的事？”朱允炆微怔，“你能听懂？”
双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听不懂，但奴婢小的时候，府县稽查人口的吏目从来不会下到庄子里头，只有每年收粮税的时候才会来一趟，邻家的地主老爷一家有二十余口人、几百亩田，但却只上一户之税，奴婢没有什么学问，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朱允炆沉默了，他终究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太监，可能他也小看了方才文华殿里的衮衮诸公，或许他们也懂，但他们不敢说。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他们宁愿得罪自己这个皇帝，也不会得罪整个天下。
自古刑不上大夫，皇权不下乡。这是政治的妥协，牺牲的便是天下百姓的利益。
既得利益群体已经将这些脏心眼子赤裸裸的曝晒在阳光下了。
朱允炆将双喜拉起来，迈步走进大善殿，“把门看好，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双喜吓了一跳，被朱允炆拽着扯进了殿中一处偏房。
“朕今日在文华殿里说了两个问题，你都能听懂？”
朱允炆盯着双喜，“同朕直言，朕不怪罪你。”
双喜便猛点头，“奴婢小的时候，家里遭了灾，爹妈便把地卖了才换了一口吃的，可最终娘还是饿死了，爹没办法，才把奴婢送进宫来，说进了宫就饿不着，但奴婢记得很清楚，庄子里，几个地主家里便是喂畜生的下料，都比奴婢家里吃得好。”
朱允炆眼皮微微耷了下来，“府县的官，从来不管你们吗？”
双喜苦笑，“奴婢那时候小，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也记不得太清楚，不过奴婢现在傍上了陛下，这一年多，倒也没少差人给老家送信，想看看儿时的玩伴还在不在，几个小哥们，死了俩，一个离了乡还不知活不活着，剩下的，都在地主家里做工，他们说县里换了几任县令，都没到奴婢庄里过。”
皇权不下乡！
地方的豪强地主，不是地方那些县老爷敢管的，政府丈量田亩、清查人口，这些县老爷如果深究细查，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于非命，穷山恶水的地方，老百姓怕地主比怕官府更甚！
连一个地主豪强、坐地虎都有如此威慑，那些已成气候、盘根错节的世家又会多么可怕？
“你懂朕的意思，所以你劝朕三思，你知道朕要做什么是吗？”
双喜点头，“陛下，所谓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陛下说的两件事，干系太大，不能碰啊。”
“朕那日同四叔说，要打破世家的特权。”朱允炆冷笑，“四叔告诉朕，那一天，神人不容，天下皆反。”
朱允炆不懂吗？
王莽、杨广这两个皇帝是怎么死的？他朱允炆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做皇帝不能想当然，也知道想要让别人为自己效命就要付出利益，要培养一批新的既得利益群体出来，但这个几千年的死结不打开，他这次穿越，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压根不需要费心费力的去表演、去伪装，去骗取宗亲的信任，然后削了朱棣的藩。
他完全可以做个安乐皇帝，舒舒服服的躺在皇宫里，天下选妃，纵情声色。
但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历史的洪流，所以他一定要改变。
这个难度，远比削藩要大上无数倍。
“朕知道，三阁、解缙、杨士奇他们都是廉洁之人。”朱允炆皱着眉头，“这几个人，便是别人捧着银子送到面前，都会被他们一脚踢开，看都不看上一眼的贤臣，但他们终究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一份子，他们没有魄力打破乾坤，甚至不敢触及底线，几千来世家的德行，好像天地之间的至理，理所应当一般。”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上，朕冒失了，不该急着找他们谈论这件事的。”
双喜擦擦额头的汗，“陛下，只要您说的这个什么政治学院不办起来，那就没事了。”
“不！”
朱允炆断然拒绝，“正因如此，这个学院，更要办了。”
双喜无奈，“陛下，您在考虑考虑，干系太大，朝堂诸公不会同意的。”
一年多的皇帝坐下来，加上刚刚搞定朱棣，朱允炆有些飘了，朱允炆必须要承认自己在这一刻的政治幼稚性，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就是自认为自己提拔的官员是绝对忠心于自己的，但忠心的基础是，自己这个皇帝不能站到他们士人集团的对立面！
他竟然膨胀的找到这群士大夫，当着这群土地兼并的罪魁祸首问“什么叫做土地兼并？”
去他妈的吧，自己就像个傻子一般！
朱允炆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把双喜吓傻了，“陛下，陛下，您别吓奴婢啊。”
朱允文，你的脑子呢？
朱允炆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政治上的事情，一要谨慎，二要多疑，怎么能傻到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还自以为自己很能耐的去秀学问，跑到既得利益群体面前表露出自己想要打击既得利益群体的想法，不是找死是什么？
“学院一定要办。”
朱允炆看向双喜，“这件事上，朕可能只有你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双喜顿时瞪大了眼睛，拜伏于地，“奴婢天残地缺之人，除了为陛下效死，再无他用。”
双喜的身子都哆嗦起来，他知道朱允炆的意思，朱允炆这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了，一步不慎，他朱允炆会比杨广死的还惨！
“这天底下，什么人都缺，唯独不缺想做官的。”朱允炆蹲下身，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宫里挑些信得过的太监，再从御前司挑一批锦衣卫，去你的老家，把那几家地主杀了，佃户换个名分带回来，充做锦衣卫或者进入新军，朕让铁铉配合你。”
双喜瞪大了眼睛，“陛下，内官不得干政，奴婢不敢啊。”
“除了你，朕信不过别人了。”朱允炆语气森冷，“慢慢来，不急，先从朕脚下的这片南直隶开始，一个钉子一个钉子的拔，挑精壮可靠的男子回来，跟着你，朕许他们富贵。”
双喜浑身汗透，哆嗦着领命，“谨遵圣命，敢问陛下，奴婢届时行事，打什么牌子。”
朱允炆与双喜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说道，“此处在朕寝宫西侧，就叫西缉事厂吧。”
双喜深吸一口气，一头砸在地上，“今日起，西厂，便是陛下手中之剑，愿以死，杀尽不臣者。”

第045章 装傻充愣
朱允炆生病了，大病。
不仅推了初一的大朝会，便是连一众如丧考妣般等着上新学的臣工都没空搭理。
“孙公公，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皇帝生病，宫城便戒了严，暴昭等人守在乾清门外围着双喜叽叽喳喳。
双喜一脸悲伤，“陛下前几日夜夜都梦到了太祖皇帝，似乎受到了太祖的训斥，以致白昼时经常胡言乱语，那日自文华殿中回宫，晚上说天降大雪，要堆雪人，炎炎酷暑哪来的雪啊，在外面疯跑了一宿，一早便发了高烧。”
皇帝这是得了癔症？
大家伙都有些面面相觑，但看双喜这幅样子也不像作假，谁没事敢拿皇帝找乐子啊。
“太医看过了吗？”
大臣们都有些惊慌，朱棣刚刚进京没多久，好容易盼个天下太平，这个节骨眼皇帝可别出了事，要知道，太子还没立呢，就算立了也没用啊，主少国疑更完犊子。
“看过了。”
双喜拱手四圈拜了一礼，“太医说陛下前些日子过于煎熬国事，加上似乎受了惊吓，导致心神不稳，要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奴婢要伺候皇上，就不在这里多呆了，各位大人们各回署衙吧。”
暴昭拦了一句，“孙公公，陛下前日文化殿的事……”
“不必当真，不必当真。”双喜打了个哈哈，“告辞。”
双喜扭头就走，留下一众大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这孙公公的话，应是真的。”暴昭宽慰众人，“陛下登基以来仁明孝友，宽以待人，文华殿里说的话，应是心神不宁所致，大家伙且放宽心。”
一群人只得勉强笑笑，“但愿如此。”
没办法，皇帝当时说的话没法细琢磨啊，一琢磨，这群大臣就感觉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末日感觉，皇帝要找士人集团的茬，他们这些做朝官的，必死无疑啊。
不跟皇帝一条心，皇帝当时就得弄死他们，跟皇帝一条心，等将来天下跟隋末一般，造反派打进南京，他们还是一条死路。
人家隋炀帝不过动了世家的举荐之权，还没碰土地这一根本利益呢，就被掀下了皇位，朱允炆要动那玩意，谁敢心向朱允炆？
只有年轻的解缙和杨士奇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质疑之色。
离开皇宫的时候，两人便心有灵犀的拖在了最后面。
“陛下已有太祖之风。”
解缙低着脑袋，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此时抱病，是在淡化那日文华殿说的事情，等几个月过了风波，就没人会当真了。”
“解学士也认为皇上在装病？”
“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杨士奇便笑笑，“咱们做臣子的，要早做选择。”
解缙点点头，杨士奇的意思他明白，皇帝那天的话压根不是什么疯言疯语，皇帝憋着心思想玩大明一个天翻地覆，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要么站皇帝，对付世家，要么站世家，造皇帝的反！
“陛下兵不血刃就平了燕王，文华殿一朝失言，便装病躲避，这般雄猜之主，颇有当年太祖神韵。”
解缙瞥了眼杨士奇，“皇上现在怕是对我等一万个不相信了。待等将来皇上谋划好，只怕又是一次空印案。”
杨士奇便倒吸一口冷气。
明初四大案，空印、郭桓、胡惟庸、蓝玉四起牵连甚广的大案。大家耳熟能详的多是胡惟庸、蓝玉这后两案，殊不知四大案中，空印案才是真正杀得天下丧胆的大案。
空印案中，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罪被牵连的，亦或者有疑点的，自中枢往地方、自朝臣往豪绅，太祖的屠刀从未停下，以致杀的朝堂地方，人人心胆俱裂，甚至连政务运转和地方管理都出现了空白断层，太祖这才停下手，再杀下去，大明就真的被杀的只剩下百姓，没有官吏、豪绅了。毫不夸张的说，空印案持续的一年多中，整个大明的天都是血红色的！
而空印案的源头，便出自太祖对大臣的猜疑。论残暴，太祖也算是帝王者中数一数二的了。要么为什么说太祖在位的时候他说啥是啥，杀心太重了。这也就是太祖有开天之功，无上威望加身。后继之君但凡有太祖三分之一的残暴，都必然是亡国下场，还要被史书骂成灰。
“今日宫楼上的锦衣卫站的可真威武啊。”
解缙留下一句话，径直出离了宫，留下杨士奇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的锦衣卫？
杨士奇的脑子里顿时如霹雳炸响：京郊新军入宫了！
坤宁宫。
马恩慧一边忙着照看小文奎，一边冲蹲在殿门处吃西瓜的朱允炆说道，“这两天出了什么事，总是阴着脸，谁又招你了。”
朱允炆一抹嘴，“谁也没招我，我自己犯了错，心里膈应。”
“哟，这可新鲜了，咱们的圣天子还会犯错呐。”马恩慧笑了起来，一拍小文奎的脑袋，“自己玩去吧。”
小文奎转着黑不溜秋的眼睛，一路小跑的撞进朱允炆怀里，“爹爹，你带我去骑大马好不好。”
“小胳膊小腿的，骑什么大马。”
朱允炆把小文奎抱起来，“乖儿子，爹带你荡秋千去。”
小文奎直摇脑袋，“那太无趣了，飘来飘去晃得头晕。”
“好好好，咱们去骑大马。”
朱允炆没辙，抱着朱文奎就出了门，马恩慧紧紧跟上。
小两口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朕此番请了病假，可以安心陪你跟孩子了。”
马恩慧便有些担心，多大的事能把皇帝逼到出不了后宫？
“是不是朝堂上有臣工顶撞了陛下，惹得陛下心里不快。”
朱允炆便笑笑，“是朕自己的原因，朕前段日子有些飘，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冷静冷静。”
穿越了不起？人家王莽还疑似穿越呢，还不是因为强行推动王田制，禁止公卿豪族不得买卖转让土地，企图利用刑罚杀戮来打破土地兼并的局面，最终功亏一篑。
既然有了王莽前车之鉴在，这种事就得慢慢来弄，别一上来就想着将自己二十一世纪的理想搬到十五世纪的大明朝，格格不入都是轻的，一不小心就点了雷。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就是前有历史为鉴，后有未来大势的可做参考吗。
稳住别浪，早晚收拾掉他们这群蛀虫。
要说可惜，只能说可惜自己不是开国之君，自己要有太祖的威望，这事办起来就要容易的多，太祖杀人，被杀的只能俯首等死，自己要杀他们，他们就会蹦出来跟自己玩命。
朱允炆兴致不高，小两口的话也就自然少了许多，在苑林里带着小文奎玩了一个时辰，双喜就寻了过来，同行的，还有铁铉。
一看到铁铉，马恩慧便变了脸色，心思聪敏的她老觉得朝里出了什么事，偏生这个时候，皇帝还召见了新军的指挥使！
铁铉是文华殿当日连夜入得宫，带着一队亲信换了锦衣卫的装束接过了后宫的卫戍，甚至连朱允炆的身边都留了一队人手，人的猜疑之心一起，就更容易疑神疑鬼，朱允炆也怕自己突然被哪个太监推河里去。
“妾先告退。”
马恩慧冲朱允炆施了一礼，抱起小文奎便快步离开。
“坐吧。”
三人找了一处凉亭，朱允炆大马金刀的当先坐下，“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六个奴婢、二十个锦衣卫加上铁将军自新军挑了一百个人。”
双喜没坐，就站在朱允炆旁边回话，“都是家底子最苦的出身，清清白白，知道有机会为陛下办差，都愿意效死。”
朱允炆便将目光移向铁铉，后者一抱拳，“新军上下，皆视陛下为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除了加大思想上的宣传，物质上该满足还是要满足的。”
朱允炆看着铁铉，“今年是新军成立的第一个年头，也吃了不少的苦，今年的年饷，便发双份吧，别声张，朕自掏腰包补到总后勤部，你去领吧。”
这年头当兵的苦哈哈出身，他们不懂政治，更不懂什么道理，他们只知道皇帝老子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人物，听皇帝的话是天经地义。
对此，朱允炆不介意大方点。
“末将代为谢过！”铁铉一抱拳，而后就听到朱允炆说道，“你二人去吧，这件事双喜来做，铁铉你的任务就是将军心稳住，让他们知道，是谁在养着他们。”

第046章 我叫孙宣
眼瞅着要到了八月金秋，孙老财却偏赶上这个日子有些心神不宁的，便是连新纳的第五房小妾这些个日子都没精力去宠爱了，整日都坐在自家院子里疑神疑鬼。
“老爷我在这勋阳地界，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开眼的敢找老子的麻烦？”
绫罗满身、肥头大耳的孙老财气的摔碎了好几个上佳的瓷器，找了个算命先生解惑，后者竟然告诉他，“眉心漆墨，大祸临头！”这么些年来，放眼整个勋阳府，谁敢动我孙老财。只有我孙老财要人家的命，谁敢让我大祸临头！
气急败坏的孙老财指使家里的下人，把算命先生打了个半死扔出府外，但心里却信了算命先生的话，因为他这些天确实是惴惴不安。
“抓紧收拾一些细软，咱们一家先出门避避难。”孙老财冲正妻母老虎说道，“怕不是老子这两年发了家，被哪路好汉盯了捎，憋着给老子一刀，他娘的。”
母老虎五十来岁，已经半头华发，这个岁数这年头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便不想临了再折腾，别一不小心死在半道上，葬不进家乡的地。
“哎呦老爷，你怕个什么劲来，咱孙家家大业大的，差人去县衙里找太爷，使点银钱，自三班里借上十几把衙刀，加上咱们府里还有几十号下人，哪个不开眼的来了不是自寻死路啊。”
这年头国泰民安、不闹荒不闹灾的，湖广地界又没有土匪，寻常便是有一两个强人，还能以一敌十不成？
孙老财便气的怒哼一声，“老子这些天这眼皮就没停过，一定是有祸事将近，你不愿走，便留搁这看家守宅吧。”
“走便是了，发什么脾气。”母老虎气的站起来，“都他妈什么玩意，我爹死了，你倒还硬气起来了，我可告诉你，我弟弟现在可还在勋阳府里当着差呢。”
“妈的！”孙老财小声骂了一句，心说早晚弄死你姐俩，此一时彼一时，也不看看老子什么身家，还以为三十多年前老子刚攀高枝那会呢？心里窝着火，孙老财便吆喝起来，催促着府里的下人婢女，将成箱成箱的金银细软搬上驴车，又喝骂着几个小妾，“他娘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个催老子快点，这会都磨蹭个什么劲。”
管家凑过来，“老爷，地窖里的粮食咋办。”
“那他娘谁稀罕。”孙老财一巴掌扇过去，“又不是闹兵乱，吃不上饭的年头，老子随便一锭金子，都够你们这群玩意吃到死了。三子，你他吗楞啥呢。”
叫三子的也是个小帮闲，这会儿刚给一大车捆好麻绳，脑子就飞了神，连孙老财的喝骂都没有听到，被后者一脚踹到了腰窝，哎呦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妈的。”孙老财还没解气，拿过根鞭子就打了上去，抽的三子嗷嗷直叫，“老爷别打，老爷别打，小的有话说。”
“你有个屁！”孙老财又抽了两下，指着三子的脑袋，“要不是老子今儿赶时间，你他娘非掉两层皮不可，给老子办事还敢马虎，快爬起来给老子装车。”
三子疼的龇牙咧嘴，伸手往脸上一抹，便是一手的血，当下也不敢擦，赶紧爬起来继续搬箱子装车，旁边有搭手的小声道，“这个狗东西忒不是玩意，铁头前些日子不是送信来说要来咱们这祭祖吗？咱们干脆半路跑回去，找铁头告这狗东西一状，让铁头给咱报仇。”
“还铁头铁头的。”三子瞪他一眼，“人家现在叫双喜，伺候天王老子的主，咱见着得磕头，别乱喊。”
那人嘿嘿一乐，“你说，双喜能管住这狗东西吗？”
三子便偷瞄的看了一眼孙老财，撇嘴，“咱们上津的县老爷跟这狗东西称兄道弟的，双喜虽然是伺候皇帝老子的，但到底跟咱们一样，就是一奴才，嘶～应该管不住县老爷吧。”
话说的多，脸上就一阵阵疼，“双喜说他是御前司总管太监，听名字也听出来了，净管太监了，那顶什么用啊。”
三子要是知道，御前司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而锦衣卫不提中枢的仪仗队、大汉将军，光是署衙的北镇抚司在全大明就有着小十万人的密探、校尉力士，恐怕也就说不出这话了。
一家人忙的热火朝天，总算是装裹完，孙老财这才脱下身上的绫罗绸缎，换了一身素净的薄衫，“出发。”
大明律，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府邸不能有台阶、几进的院子，违者轻则罚款打板子，重则抄家流放，所以你要看电视里，哪个商人穿着上好料子的江南丝绣，腰里别着玉佩如意，回家的时候，门口七八级台阶还放俩大狮子，门宽院深，那铁定是逗你玩呢。
因为没有台阶，出门倒也方面，就一不足五寸的门槛，驴车轻轻一趟就压了过去，但开门是容易，走是委实不好走。
“孙老爷这是打算出远门呐。”
府门一开，孙老财还没来得及跟着车队出府，迎面就撞上了一百多号昂首挺胸，顶盔着甲，手里还攥着一杆长铳子的队伍，领头一人端坐高头马，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面白如玉，剑眉星目，此时正居高临下，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
这他娘是个太监！
孙老财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没胡子啊。而且那么俊俏的小哥儿，除了勋阳府里的勾栏，就剩皇宫能养出来了。
这来孙老财家里造访的太监，不是双喜又能是谁。
“敢问公公尊姓？”
孙老财咽了口唾沫，只觉得眼前一片发昏，自己何德何能，能惊动南京里的天家奴才，老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皇帝身边的太监，要是混得好比宰相还牛气，这种人物咋就来了勋阳这地界了呢。
倒是此前说话的三子小哥俩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认出了眼前说话的太监应该就是他们儿时的玩伴铁头，但一看到双喜身后那齐整整、刀砍斧削般整齐的军阵，哪里还有胆子开口。
双喜嘴角一挑，翻身下马，孙老财眼尖，三步跑过去跪在地上，做了肉凳。
“那么多年来，孙老爷的眼力劲倒是一点没退步哈。”
双喜抬腿就往孙府里走，军阵前还有几个一身飞鱼服装饰，但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和十几个挎刀的锦衣卫便跟了上去，这一下，就把孙老财一家又给顶回了府里。
“您来这地界，除了您，谁还有资格当老爷啊。”孙老财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脸的谄媚，“这想当您孙子还排不上队呢。”
“哈哈哈哈。”
双喜乐了，拍拍孙老财的脑袋，“所以说嘛，孙老爷你发财是有道理的，这张嘴真没白长，说的咱家爱听的紧呐，可惜啊，你十几年前可没这态度哟。”
孙老财浑身上下血都凉了，“小的这是修了多少年的福，这辈子能荣幸跟您老沾点旧？”
“孙老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介绍一下，咱家本名叫孙宣，我爹，孙瑜。”
孙老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轰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这一坐，可就起不来了，只觉得眼前金星环绕，在想说些什么，半天也开不了口。
算命先生算的准呐，大祸临头！

第047章 没事干坑辽王
当双喜报出孙瑜这个名字的时候，孙老财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在这一刻，孙老财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孙老财和双喜家有旧仇？自然是有的，整个上津县孙家庄，哪家哪户和他孙老财没有仇？
双喜本名孙宣，父亲叫孙瑜，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孙家本身是有学问的，也就说明孙家本身的家境并不差，但为什么落到孩子都要送进宫当太监了呢？
早年间双喜家也是做买卖的，家境同孙老财算是仿上仿下，同行是冤家，两家也斗了好些年。后来孙老财成了亲，老丈人是当年上津县的县太爷，孙老财这才扶摇直上，压了双喜家一头，自古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有了老丈人的帮助，县里庄里的买卖，孙老财便开始处处给双喜家使绊子，双喜爷爷气血攻心，一命呜呼。
双喜他爹孙瑜为了保一家老小的命，就将县里的产业都送给了孙老财，留着孙家庄十余亩薄田倒也能混个生计，可惜后来湖广闹了灾，孙瑜只能卖地，但地价值钱，卖个两亩足够过活了，谁知孙老财狼子野心，一口就要买光，不然孙家庄没人敢收孙瑜家的地。
庄子里的人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跟孙老财唱反调，眼瞅着自己妻子活活饿死的孙瑜只能认投卖了地，换了盘缠将年幼的儿子送往南京，“咱们家跟那狗东西有仇，呆在这，早晚被迫害而死。”
年幼的双喜也是有志气，“爹，咱们一定要报仇。”
“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到时候那老混蛋早死多时，尘归尘、土归土了。”
“儿子入宫做太监去，未尝没有青云直上的机会！”
风水轮流转，一晃十二年的光景，孙老财还是那个孙老财，除了胖了两圈，老了些许，没有任何变化，而那个当年被他迫害，无可奈何做了太监的孙宣，却成了当今皇帝的近侍、御前司总管、孙双喜！
“家乡故人在，不复少年时。”双喜四平八稳的坐在正堂，端着茶碗冲跪在自己面前，齐齐整整的孙老财一家，细条慢咽的啜了一口，“咱家成了太监，我们家也算断子绝孙了，孙老爷，拜你所赐啊。”
“爷爷，祖宗，饶命啊。”孙老财脑袋砸的震天响，只砸的血花四溅，“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饶了我，我把什么都给您，您饶了我啊！”
双喜厌恶的将脚撤回一点，“呵呵，饶了你，我爷爷和我爹怎么办，我娘怎么办？嗯？”
孙老财惊恐的仰起脖子，“要么，要么您杀了我，放过我的几个孩子，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啊。”
双喜腾的一下站起身，自孙老财身边走过，“你当初害死我家人，现在为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家人？”
喜欢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是因为他们的至亲没被伤害，双喜不信佛，更何况他已经成了太监，也不怕断子绝孙的诅咒。
孙双喜出离大堂，“三子、狗蛋，哪呢？”
院子里跪了一堆下人，有两个一听音马上昂起了脖子，脸都乐开了花，“这呢。”
双喜便走过去，一手拽起一个，脸上挂满了笑，可一看到三子的伤，顿时寒了下去，“那个狗东西打得？”
三子嘿嘿一笑，“没事没事，皮外伤。”
“算了，这个仇一道报了。”双喜又乐起来，“都长大了嘿，我都认不出来了。”
三个儿时的玩伴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恍如隔世、不敢相认的感觉，三人岁数虽然相仿，但这些年的生活环境和见识、学识已经是天壤之别，相由心生，三子两人看起来要比双喜老上十来岁一般。
“我这次回来办事，顺道祭个祖，呆不得多久，你们俩愿意跟我去南京不？”
这哪里还用的上考虑，三子两人猛点头，双喜便一手拉着一个，向门外走，“跟我去住的地方，咱们仨好好喝场子大酒。”
身后，二十名锦衣卫抽出了绣春刀，冷艳的刀锋夺人心神！
南京。
这没了双喜在身边，朱允炆是哪哪都不舒服，他发现自己现在似乎越来越离不开这家伙了，机灵敏锐的，最重要是跟自己有默契，自己想做什么，自己还没动手，那边一准已经准备好了。
“唉，难怪那些高官一下马，秘书没有跑掉的。”
朱允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装病虽然落了清闲，但闷在后宫啥也不干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可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是，他朱允炆家是大，一百多万平米，但那顶什么用啊，他朱允炆总不能绕着跑圈玩吧。诶？话说也不知道在后世南京，市中心要趁套那么大的房子，连土地带房产能值多少钱？
“陛下，燕王和辽王来问安了。”
就在朱允炆心神跑偏的时候，有内侍进来报禀，顿时让朱允炆来了精神。
“快召。”
说着话，朱允炆打一旁桌子上拿起一摞硬纸片，一看到朱棣二人进来马上招呼，“别行礼了，快来，朕可想死你们了。”
这些日子，身为亲王的朱棣朱植二人，每日都会例行入宫问安，朱允炆便把扑克给做了出来，本来想做麻将的，但自己女人数量有些少，太后忙着念佛，便作罢，倒是三人斗地主打得很开心。
朱植一脸的不开心，“陛下，臣都输了您五千两银子了，咱今儿能不打了吗？”
朱植现在就想问个安就走，是一点都不想留下来打牌，五千两银子，都够他朱植在秦淮河花船包月了。
“哎呀，不就是五千两嘛。”
朱允炆摁着朱植坐下，“辽王叔一年俸禄万石，这个数，也就是一年的薪俸而已，四叔，快坐。”
朱棣无奈的摇摇头，但手却非常熟稔的接过牌，唰唰唰的洗开，随后发成三份。
“哟呵，牌不错哈。”
说着不打，朱植拿起牌还是很开心的，“叫地主。”
“不叫。”
“不叫。”
朱允炆跟朱棣美滋滋的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道，“踢！”
朱植好悬没一口噎死，气哼哼地说道，“好好好，踢是吧，输死你们，顺子。”
“炸！”
“王炸！”
朱棣老神在在的扔出俩王，瞅了眼朱植，咧开血盆大口，鬼魅一笑，“飞机，再见。”
朱允炆马上抢过朱植手里的牌，“底是五百两，一踢二炸一春天，每人八千两，一共一万六，银票现银还是拿粮食抵？”
朱植顿时傻眼了。

第048章 国朝论
朱植最终还是得偿所愿的离开了乾清宫，只是离开时，他的薪俸，已经预支到了建文二十年。
“估计这些日子，辽王府里不得安生咯。”
送走一脸悲痛的朱植，整个乾清宫里就留下朱允炆同朱棣叔侄二人，后者倒了两杯茶乐了起来。“我那弟媳怕要与植弟闹上旬日，哈哈。陛下发明的这个游戏，倒是真个有趣，斗地主，这名字。”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打击世家特权了，连发明个游戏都要叫斗地主。这名字起的，真够直白。
“就他这点薪俸，还不够朕塞牙缝的呢。”
朱植这十万两乍一听委实不菲，其实也就够三个营一万新军一年的粮饷还不加换装。
谁能跟你比啊，朱棣便笑笑摇头，“过上几年，宗亲的年俸取消，辽王可是会赖账的。”
朱允炆沉默下来，削藩的事情朱棣是知道的，但朱棣不会跟其他的亲王说，因为朱棣心里清楚，就算那些藩王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些藩王加一起也撼动不了朱允炆的皇位，顶天给朱允炆添点堵而已，但他朱棣要是敢说出去，他一家老小的命可就没了。
“朕这边还是有点私产的。”
朱允炆喝着茶，“爷爷在世的时候，清理了天下一大半的官吏，他们的土地虽然大多都发给了百姓，但皇产还有将近一百万亩，都是南直隶、浙江上好的水田，朕打算全卖出去。”
江南上好的水田，一亩是可以卖到五十两的，一百万亩，便是大明近两年的国税收入。
“地卖了，日后陛下宫里的开支怎么办？”
国库说是皇帝一人的私产，但终究国是国、家是家，皇帝一家宫里的开支、采买，这个钱一直是皇宫内库里自己出的，皇家的收入来源，一是抄家罚没、二来便是皇产土地每年的产出。
“朕说过，将来有一天，世家豪绅都要交税。”
朱允炆笑笑，“同理，朕这一百万亩的皇产也要交税，自朕起，大明每一寸土地，都不可能有不交税的特权，朕做皇帝的给自己交税，估计天下人也不信，省点心，卖了吧。”
做皇帝的带头交税，一听这话朱棣就脸皮直抽抽，自己这个侄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玩意，太祖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朱允炆咋就憋着要弄个天翻地覆呢？
“知道朕为什么这些日子拉着你们玩牌吗？”
朱允炆将牌中的大小王抽出来，将小王递给了朱棣，“为什么辽王叔一直输，咱们爷俩一直赢呢？”
朱棣看看手里的小丑。“因为辽王一直喜欢做地主，胃口大，想一家吃掉咱们两家。”
“辽王叔比咱们多三张牌，就好比地主比贫民多了几亩田，地主的胃口大，老想着把贫民的地都吃下，贫民就要反抗，一家打不过地主，再加上一家便足够了。
朕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地主，朕如果不自斩，将来有一天，也会有人团结起来斗朕这个地主的，朕可以战胜一个两个、但战胜不了天下人。”
朱允炆笑着一指手里的大王，“朕就好比这张大王，是牌里面最大的，宗亲好比是小王，除了朕最大的，但四个小瘪三团结一起就可以要了朕与宗亲的命，只有大小王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才可以保住自己，不然的话，就跟这牌里的小丑一样，滑稽可笑。”
朱棣沉默下来，朱允炆的话粗俗易懂，但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朱允炆一直有一种亡国之祸就在眼前的紧迫感，大明国事正隆，四海八荒无不俯首称臣，虽有西南疥癣之疾，但那也只是大明现在无心征讨，不然一路出云南，一路走海路，百万雄师，足够踏平那弹丸之地。
“陛下心里，是不是有些过于敏感了。”朱棣拱手，“自古士子不纳粮，不服役，自汉以来，几千年如此，方有先贤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废除此律，世家离心散德，无人肯出仕为官，何以治天下。”
“文景之治？贞观之治？”朱允炆不屑一笑，“四叔说的汉唐，今日还在吗？”
天下姓朱都姓了三十二年，昔日强盛至极的汉唐帝国，只能从史书字里行间中凭吊而已。
“自汉以来，士子不纳粮、不服役，四叔难道没有发现，也正因此，异族对我华夏的威胁便越来越大了吗？”
朱允炆掰着手指，“秦以严法酷刑立国，无人可以大于国法，也因此而亡国。秦亡天下逐鹿，但国家元气的损耗并不大，无非是换了个皇帝坐江山，自汉以后，每逢改朝换代，必已是国家国力枯竭到山穷水尽之时，这个时候，异族往往趁虚而入，大肆杀戮我华夏子民。
汉末三国，鲜卑、乌桓以窃居河套、北地，三国归晋，五胡乱华，我华夏子民沦为两脚羊，遭受到的暴虐凌辱，朕每每观及，无不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好容易撑到了隋唐一统，元气渐复，先有黄巢作乱、藩镇割据，后又有契丹崛起，占我华夏河北之地，党项占我西北之地，老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委于贼手。
女真金人送我民族靖康之耻，弱宋偏安江南，仍没躲过蒙古人铁蹄践踏，崖山跳海，悲哉壮哉。四川全省，险被屠光，江北大地，十室九空，民族百姓，百不存一！
天不亡我民族，爷爷承运天命，北伐鞑虏，重整河山，复我衣冠。这才有今日，你我叔侄二人能在这乾清宫中安居谈话，古人云居安思危，朕今日不改变，将来死后，在天上看后辈儿孙，再遭异族欺凌吗？”
朱棣怔住了，细细一想，历朝历代确如朱允炆所言无二，自汉以后，改朝换代之时，必是国家国力枯竭殆尽。
隋唐演变，改朝换代是比较平稳的，隋炀帝逼反了天下世家，而不是逼反天下百姓，李唐立朝，国力便迅速恢复，到了贞观年便有了盛唐大世，而不像东汉末年那般，天下纷争几十年，近六千万汉人等到三国归晋时只剩下九百万！
“这江山谁来坐，朕不在乎，只要是我汉家儿女就行。”
朱允炆不在乎的笑笑，“朝代可以更替，但，国不能亡！我华夏儿女，不能当亡国奴！”
没了世家，天下一体纳粮，大明的国运起码可以延绵几百年，便是中间出了昏君，天怒人怨，无非是起义的百姓、兵变的将士打进南京做皇帝，奉天殿那张椅子上的人，还是汉人。
宁与家奴，不予外贼！
朱允炆此前文华殿问大臣，何谓国朝，便是这个意思，国是华夏、天下汉人之国，朝只是朱明一家之朝。
国包括朝，朝不能代表国。朱允炆问得这个问题，那群人咂摸透了其中滋味，哪里还不明白朱允炆的心意。
“陛下心胸，纵天地不能比之广，四海不能填，臣，心悦诚服！”
“朕不能白来这世上一遭。”
朱允炆这句话，除了他自己，没人懂，“朕也是一俗人，也想做几十年承平之君，天下选妃，纵情声色，犬马之乐，朕亦向往。然民间疾苦者甚众，北疆蒙古也是虎视眈眈，民不富则国不强，朕何以平万邦，四叔今日知朕心，愿意帮朕，朕代天下百姓，拜谢四叔。”
看到朱允炆起身作揖，朱棣慌忙跪倒，以头抢地，“臣之毕生心愿，便是我大明世代永昌，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允炆扶起他，“朕非凉薄之君，岂可不顾骨血之情。朕卖皇产，便是为宗亲留路，可以施政者，皆入朝堂之上，精于开支者，皇产变卖银两，可设皇商，假日海禁复开，海外多有膏腴富庶之地，朕以财力、水师佐助，必得回报甚厚，宗亲可留七成，代代承袭，足以绵延子孙。”
说到这，朱允炆还提到了朱高炽，“高炽吾弟，自幼伴朕长大，爷爷生前也经常教诲国政，朕观高炽，颇有理政心得，朝堂衮衮诸公，毕竟外姓之人，朕信不过，可以召来南京伴政，四叔，朕还是那句话，你我宗亲终究一家，世家豪绅，才是我朱家的敌人，天下百姓的敌人！”
朱棣展颜一笑，“臣愿与陛下，在如今日一般，合力斗一回地主。”

第049章 叔侄默契
文华殿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燕王朱棣。
自打入了宫，朱棣一直在燕王府和总参谋府待着，偶尔进宫，也多是朱允炆召见，为了避嫌，朱棣是从来没有到过文华殿，也从未跟朝臣有过交流，这次直眉瞪眼的走进文华殿，着实让三阁楞住了神。
“见过燕王殿下。”
楞归楞，该有的礼数是不能少的，文华殿里几十号人忙起身施礼。
“都坐都坐。”朱棣笑呵呵的走到三阁面前，“三位阁老辛苦了。”
暴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倒是不知燕王今日来这文华殿所谓何事，若有训示，且待我等处理完今日国政再寻燕王聆听教诲。”
暴昭的意思很明显，丫的不管你有事没事，文华殿是内阁办公所在，除了皇帝，你就是亲王也没有资格来这里。
朱棣可是人精，哪里听不明白暴昭话外之意，当即哈哈一笑，“孤来这，当然是来办公的了。”
办公？什么时候总参谋府的办事机关搬到文华殿来了？
朱棣看到三阁一脸茫然，当下解释道，“昨儿孤入宫问安，陛下的龙体已经好多了，只是精神头还有些委顿，太医说还需静养，陛下谕臣，说国事繁重，他又一时半会没法临朝，千钧重担皆系内阁，让孤暂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跟三位阁老一同办公。”
武英殿大学士，朱棣入阁了？
三阁仿佛便秘一般，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他们倒是不在乎分流一部分的权利，哪怕说解缙、杨士奇二人全都入了阁他们也不在乎，都是做臣子的，权利减少干的工作也少了，落得一清闲。
但朱棣入阁算哪门子事？朱棣本就是亲王之首，现在又领了总参谋长，名义上的大明最高军事长官，明明已经贵极人臣，还入阁加大学士衔，朱棣进了内阁，这文华殿里，三阁还不被他朱棣欺负死。
至于朱允炆这么做会不会培养出一个曹操来，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人家曹操有兵权，朱棣现在啥也没有，就一串头衔看着唬人罢了，欺负不了朱允炆，欺负欺负他们却是足够了。
“陛下圣体染恙，有燕王坐镇中枢，我等也算卸下千斤重担。”木已成舟，三人还算识趣，赶紧拱手见礼。
朱棣客套两句，“孤行伍出身，对政务不甚了解，国政的事情还是需要三位阁老操持，孤只是圣命难违罢了，来这文华殿只带耳朵不带嘴。”
几个人又假惺惺的客套几句，随后将朱棣请到首座落座，文华殿里又恢复一阵忙碌。
解缙和杨士奇两人坐的相近，左右手，一边忙着审阅奏折，一边暗地里小声交流着，还不时打量几眼朱棣。
皇帝的手段啊，真是层出不穷，滴水不露。把朱棣这么一尊大神扔进内阁，他就算啥也不干，地方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的，总不能绕过朱棣的。
皇帝下掉了朱棣的兵权，一棒子打下去马上补上一颗甜枣，前脚对朝臣起了疑心，后脚就把朱棣扔过来欺负人，自己躲在后宫里养病装傻，这皇帝你说二十来岁，鬼信啊。
朱棣呆在文华殿里，他也不说话，就抱着一摞已经批注好的奏本看，看累了起来走几步品品茶，哪里像是来文华殿坐宫理政的，倒像是来度假般潇洒的狠。
朱棣心里门清，他是宗亲，他入阁进文华殿理政，要是指手画脚的话，士林里会风言，说皇帝贪恋权势，此前一年多设办内阁垂拱天下压根就是作秀，这不，现在把自家人安插进来，借着宗亲的手继续控制政事嘛。
他的任务其实就是来这当个钉子，当个眼线，朱允炆既然想要对付世家，一定有很多手段，日后地方上必有反应，自己就看着，盯着内阁准备咋处理，然后报上去就行，做个朽木菩萨，别招事就成。
杨士奇一个奏本一个奏本的看着，要处理的挑出来递给三阁，没必要交中枢的扔到一边，晚上自会有小太监整理收集交给通政司发回地方，但一封来自湖广的奏本却让杨士奇悄然变了颜色。
轻咳一声，杨士奇的脸色重新变得古井无波起来，淡定的站起身走向朱棣，微微躬身，“王爷，云南布政使司递来的，里面涉及到西南的战事，这不在内阁职权之内，您是总参谋长，您看看。”
朱棣正忙着喝茶，头也没抬，哦了一声接过，打眼一扫，下意识的扭头看了杨士奇一眼，却发现后者已经转身回了座位。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朱棣看向杨士奇的眼光就玩味起来，将奏本合上收进袖袍内，站起身，“西南有些军备上的事，孤要去趟总后勤部协调一下。”
迈步就走，在杨士奇的面前稍稍停了一步，“杨大人职责分明，拎得清份内份外，孤记下了。”
在宫里转了一圈，朱棣却又进了乾清宫，将奏本放到了朱允炆的书桌上，后者此时正专心致志的练着书法。
“湖广的奏本，有几家商人被灭了门，犯案的自称御前司的人，拿的也是大内的腰牌，地方没敢管。”
朱允炆连看都没看，“嗯，朕让做的，算不得什么大事，朕也没打算遮掩。”
朱棣愣了一下，“啊？”
朱允炆抬头看看他，笑了，“什么时候，朕连杀几个商人，都需要像天下解释了吗？”
“那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是？”
朱棣有些摸不着头脑，朱允炆走棋完全没有章程，连他都有些看不通透。
“没什么，试试水温罢了。”
朱允炆抛下毛笔，拿起块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朕这第一刀不能从士子门阀开始，那就挑几家名声狼藉的商户祭刀，顺便看一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反应。”
二战的时候希特勒是如何挑战张伯伦的神经的？不就是一点点的试探英法方面底线的嘛。
他朱允炆好歹现在也有一个圣天子的好名声，民间有一些不法的商人欺压乡里，朱允炆毕竟年轻气盛，派身边的近侍太监带着锦衣卫去安抚民意，一气之下杀了几家，算什么大事？
朱允炆进这一步，就想看看士子门阀愿不愿意退这一步，商人在地方为什么有势力？因为靠着官商勾结，商人是世家门阀的钱袋子，地方官员是商人的保护伞，两者是允赖相成的关系，朱允炆动商人，世家门阀退让不管，将来朱允炆动世家，世家想借商人的力量买物资、铁器、火药这些可以变成武装力量的东西，还有人帮他们吗？
张伯伦搞绥靖政策，坐看盟国小弟们被希特勒欺负，德军一天进十里，条约便一天签一个，底线一退再退，助涨了德军气吞万里如虎的气焰，也加深了英法与一干同盟国小弟之间的隔阂，后来当德军掀起二战全面战争的时候，自食其果，险些亡国。
“自古士农工商，世家门阀瞧不起经商的，他们习惯了做这片世间的主人翁，却不懂，朕真正惧怕世家的地方，在于依附于他们的力量而不是他们自身。”
朱允炆解释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只凭一群有学问的读书人还反抗不了朕，但他们识字、有一张天花乱坠的巧嘴，他们可以欺骗没有文化的百姓，加上那些依附他们的商人提供财力物资，他们便可以收拢一批吃不上饭的难民，武装起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只需要在地方上取得几场胜果，就可以迅速糜烂千里，让更多百姓以为天下又有改朝换代了。
所以朕先拿这些商人开开刀，试一下他们的反应，他们要是不管不问，那就慢慢杀呗，只要是名声不好的，朕就借着为民除害的幌子全拔了，便是拔不完，那些世家反应过来要跟朕摊牌，那些依附他们的商人也差不多寒了心，朕一道恩旨过去，是相信朕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他们拎得清。”
朱棣便笑了，名声不好的未必是世家门阀的狗腿子，但名声好的一定不会是。为富尚仁者，他连横行霸道仗势欺人都不敢，哪有胆子造反啊。
“臣明白了，臣一定在内阁里配合陛下唱好这出戏。对了陛下，那杨士奇……”
朱允炆刚拿起笔，愣了一下，“别管他，就凭这个奏本，还不够资格当投名状。”

第050章 西南之战（一）
陈春生是贵州的一个山民，打小靠着跟老爹上山采药为生，老爹说等他二十岁的时候，就给他说门媳妇，陈春生觉得，这辈子应该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去岁南京来了大官，要招募一批会攀岩上树的好苗子入军，年俸开到了二十两，这笔钱，陈春生一家不吃不喝也要干上两三年才存的下来，陈春生当时就动了心。
也不怕当兵会不会死人，陈春生毅然决然的投了军，凭借从小跟山里长大练下的底子，陈春生很容易通过了招兵的考核，后来跟着南京来的那个叫什么国公的大官到了云南。
新鲜的地界、新鲜的军营、新鲜的人生，一切对于陈春生来言都是新鲜的，虽然军营里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集合练习什么队列式，然后还要背上几十斤粮食拿着被称作01火枪的一根棍子跑上好久，但这对打小就在山里摸爬滚打的春生来说还是很容易忍耐下来的。
只是军营里有一群拿着鞭子、凶神恶煞的坏人动不动就拿鞭子打他们，这群拿着鞭子的自称教官，是国公那个大官打南京带来的，教官说这个环节叫武装越野，陈春生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不仅打人，还经常半夜吹号子，搞什么紧急集合，折腾的大家伙连觉都睡不好。
等吃完午饭，大家伙还要进山，山里面到处都是树木荆棘，教官在山里面扎了很多的木人，让大家伙练习捅刺和用短刀斩首，陈春生好几次都因为奔跑行进中反应不及时被地上身旁支棱出来的树枝荆棘划伤，不到半年的功夫，脸上身上就全是疤痕。
虽然日子很苦，但陈春生很快乐。因为除了每天中午都能吃上一顿丰厚的肉食外，每隔十天，军营里都会来打云南地界雇一个戏班来唱曲，这种日子，可能那些地主老爷也就这般了吧。
就这样，陈春生的日子充实且有趣，也领到了从军以来第一笔饷银，整整二十两纹银，这笔钱在他老家，可以买一亩山田了。
“当个几年兵回老家，买上几亩地，到时候俺陈春生也是个有产有院的人物了。”
春生美滋滋的，一旁的战友却很不屑，“瞧你那出息，二十两而已，你知道咱们百户一年多少吗？我告诉你，五十两银子呢。”说着还伸出一个巴掌在陈春生面前晃着，引得陈春生眼睛都直了。
春生便羡慕至极的吸了口气，“乖乖，俺要当十年百户，回俺们老家就是地主老爷咯。”说到这春生又摇了摇头，“俺没这个命呐。”
战友捅了春生一下，“你天天脑子里净想着吃和睡，咱们百户所校场里的公告都不看的吗？”
春生挠着头笑笑，“俺不识字。”
战友顿时乐了，悄悄的告诉春生，“我跟你说啊，公告里说咱们这山地军，从小旗、总旗到百户，都是有能者居之，别的百户里都是宣读的，咱们百户小心眼，怕人撅了他才往校场里一贴了事，他没想到，我可识字。”
“哟，那你可是咱们百户所里的状元公呢。”陈春生顿时挑起大拇哥，“好兄弟快说，挑战的话，都挑战啥。”
“枪法、格斗、障碍跑。”战友掰着手指头说道，“就这三样，你超过百户大人，百户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当晚春生一夜没睡着，他知道自己这三样的成绩在他们小旗里是数第一的，在陈春生的心里，他就一小兵的命，便是小旗高二狗不如他，让春生干什么春生也是老实的紧，这一听说可以通过挑战竞选百户，春生就心里长草睡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春生就像教官提出了想要挑战自家百户的想法，教官没有训斥他，下午的时候从营里回来，告诉他营长批准了，让他准备一下，三天后营长来考校。
山地军编制两万人，指挥使是徐辉祖挂的名，副指挥使是沐晟，分为十个山地营，营长和两名营副，再往下便是两个千户、二十个百户，每一个百户辖制两名总旗、十个小旗，能见到营长，春生很开心。
后来的比试之中，春生争气的紧，十枪打出了九十六环的成绩，又在格斗和障碍跑两项击败了自家的百户，于是摇身一变从一个小兵成了百户。
春生开心的十几天没睡好觉，经常半夜掐自己来质疑是不是在做梦。
“春生，春生。”
队伍刚刚打山里出来，陈春生正忙着整队，一个营里的总旗跑过来，“营长找。”
于是陈春生领到了自从军以来的第一份任务：全队南下。
营长给了春生的很多的弹丸、火药，都是可以随身携带、杀人的好物件，缺连半块干粮都没有给春生。
陈春生很纳闷，“营正，俺们南下去哪？啥时候回来？”
营长便笑笑，“随便你，想去哪去哪，想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回来，不过回来的时候可不能两手空空，要么带粮食、要么带人头。”
陈春生脸都吓变了色，他还以为回来就砍头呢，营长告诉他，“你南下之后，除了咱们的战友以外，碰到任何人都是你的敌人，只要是手里有武器的，统统杀掉，你要有本事，一路打到清化，我这个营长给你当。”
春生在军营里学过地图，知道清化是安南国的一座城，在大后方，离麓川军营这地界，三千多里呢。
“营长净开俺玩笑。”陈春生咧嘴傻笑，“没有粮食，俺哪能到的了。”
营长便瞪他一眼，“离了军营之后，粮食自己想办法。”
春生就听明白了，这是让他抢啊，还没等说话，营长又开了口，“除了粮食之外，值钱的不值钱的，能捡多少看你本事了。”
春生咽了口唾沫，心里明白过来，当即抱拳，“领命。”
这是春生第一次上战场，还是以独立最高指挥官的身份领兵，虽然只有一百人，但指挥权却是毋庸置疑的在春生手里攥着。
没有明确任务、没有战略目标、甚至没有行军路线，自麓川往安南，陈春生的队伍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会像他发号施令，而像春生这样的百人队，足足有两百个！
而这二百个百户在出发前都得到了一个统一的承诺：第一个进入清化的，升营长，拿到刀甘孟或者胡季犁人头的，升副指挥使，要是两个人人头都拿到，自己捧着这俩脑袋去南京面圣！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通天梯已经搭好，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能不能把握住就看春生们的本事了。
大明平西南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051章 西南之战（二）
沐晟现在很方。
自己好歹也是将门之后，虽然论起能力来比父兄要差上很多，但好歹打小在军伍中长大，先人的兵书也是烂熟于胸，但像今日这般打仗，真的是生平第一遭。
十个山地营开拔进入麓川深处的命令是徐辉祖下的，沐晟还为此激动了好一阵，一年多的休整，云南地界的正规军队招募补充到了小八万，士气上也恢复过来，沐晟点好兵马，等着徐辉祖出兵的命令，却得知后者回府喝酒去了。
“公爷，咱们不发兵？”
徐辉祖笑着反问一句，“发兵？去哪？”
沐晟好悬没被徐辉祖一句话憋死，“深入麓川追剿刀甘孟的叛军，然后杀进安南，抓住胡季黎。”
徐辉祖就笑了，“西平侯莫急，还不到时候。”
沐晟有些急躁，抓着军报走到徐辉祖案前，“两万山地军已经撒了进去，他们没有后勤，没有辎重，想要活命，只能一头往安南深处扎，一旦安南国内坚壁清野，加上刀甘孟和胡季黎两军围剿，早晚藏无可藏全军覆没啊。”
终究在呆了一年多，沐晟跟着南京来的所谓教导团，也练过一段时间的新军操训，这段时间，沐晟对这支军队是有了感情的。
“这本就是他们的使命。”
徐辉祖悠悠一叹，自怀里取出一份军令递给沐晟，“陛下圣谕，总参谋长燕王棣附诏军令，对于西南战事早有决断，要以最少的伤亡夺取最大的胜果！”
一听到是皇帝圣谕，又有朱棣这位当今大明最会打仗的统帅附诏，沐晟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双手接过细看起来，良久后，一拍大腿，“吾皇圣明！”
“山地军虽为精锐，战力十足，终究人数有限，可以克敌，难以灭国，想要一举歼灭刀甘孟和胡季黎的大军，终究还是要靠大军堂堂正正之师。”
徐辉祖悠悠地说道，“燕王虽远在南京，部署战局却一针见血，你我大军驻地离安南的红河平原，有一千三百多里，多是险山密林，大军一旦进入，敌必如跗骨之蛆日夜侵扰，不出两月，你我二人皆赴滇国公后尘。
既然如此，便以山地军深入敌后，大肆破坏，我大军按兵不动，待敌主力回国围剿之时，你我二人在领军南下，一路急行，只要穿过这段险路进入红河平原，地势宽阔之地，正面作战，纵敌五倍我军，也可一战定之！”
沐晟没了脾气，此番灭国平西南之战，如此大的战役，也只有皇帝有指挥权，而事实证明，皇帝和燕王的军令，确实是神来之笔。
调虎离山，攻敌必救，使其疲于奔命后即刻一战定江山。
只要这麓川前线刀甘孟和安南的联军防线后撤，一千多里的险路就不再是登天之难，大军一旦过穿险路进入红河平原，就那些土鸡瓦狗般的杂牌军，还拿什么来抵挡大明王师？
沐晟在山地军待过，他对山地军有信心，而安南军在前线的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手最精锐的军队，国内都是一群老弱残兵，就算有二十万之巨，但指望这么一群农民兵拿着破刀烂枪，就想剿灭山地军？根本不现实！
山地军百人一队，压根不聚集，不给你正面交战的机会，神出鬼没，一路烧掠，安南大军的补给线顶不住，一旦被山地军拖住，当初他们怎么对付沐春的，山地军会更熟稔的对付他们！
想到这，沐晟便浑身战栗起来，他现在迫切的盼着敌联军防线回撤，好让他可以领大军直驱红河，届时一战灭国，虽然最大的功劳是皇帝和燕王的，他作为领军之将，喝口汤的资格总是有的，不但洗刷掉了沐春阵亡的耻辱，也算为自己正了名。
要是皇帝再大方点，说不定趁着这个机会，自己还可以领到一块荣勋？一等是不敢想，二等武毅总是可以的吧。
凡领受勋章者，与国同庆，受百官万民敬贺，这份殊荣，没有哪个武将可以抗拒。
看到沐晟眼中激动的光芒，徐辉祖便起身拉住后者，“勿要担心了，安心静待，随本公共饮。
咱们越放松惫懒，对面那群蛮夷的警惕就会越低，等他们开始回撤的时候，那些旧账，连本带利总会拿回来的。”
“是是是。”沐晟咧开嘴，“陛下如此圣明是国家之福，为大明贺，为明军贺，当饮。”
徐辉祖饮酒的时候心里却存在着无数的困惑。
南京，这一年多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那个妹夫，怎么就成了皇帝设立的那个总参谋长？
南京。
让徐辉祖心中疑惑着的二人此时正忙着对弈，除了两人以外，只有双喜一个人在侍候着。
后者前些日子刚回的宫，这趟回乡之旅，原先儒静恭谦的气质多了几分锋利，人一旦见了血总是有些改变的。
“四叔的棋艺精湛，朕不是对手。”。
眼瞅着就要落败，朱允炆玩赖直接弃子不玩，弄得朱棣啼笑皆非，“此局棋况不明，陛下还大有可为呢，既然如此，便算和局吧。”
双喜奉上两杯茶，“陛下这些日子的棋艺进展神速，大家都看着呢，这一局奴婢看着，也是陛下机会大一些。”
这些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朱允炆是叹为观止，便笑骂一句接过茶碗，“朕这个臭棋篓子就是让你们捧的夜郎自大了。”
“西南的军令送过去了。”
朱允炆突然转了话题，“四叔觉得，此战我大明机会几何。”
“只要山地军可以拖住敌一月，让我云南大军得以顺利的挺进红河平原，则胜算超过七成。”
一听到朱允炆聊起了正事，朱棣的神情语气也就严肃了起来，“臣只怕，只怕。”
朱棣的话不用说出来，朱允炆便明白过来，他怕山地军撑不住啊。
一旦联军前线的精锐回撤围剿，在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山地军可以生存腾挪的空间会越来越少。
大明现在，就是在拿山地军的空间来换主力部队进军的时间。
两万山地军，此战过后，恐怕整个建制都会被打散！

第052章 西南之战（三）
陈春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从军以来第一次杀人，竟然是亲手格毙了自己的同袍战友！
山地军挺进麓川腹地，化整为零的直奔安南国杀去，险山密林之中，大军一度陷入无食无水的田地，只能靠着野果、河水、野草充饥，偶尔有几个也是山民出身的兵打了几只野兔，但根本不够分食得。
有嘴馋、饿的不行的抓了几只老鼠、蛇之类的野味，结果吃完之后神志不清，伤害同袍，陈春生只好忍着泪挥刀砍死了犯病的战友。
“再有嘴馋控制不住自己乱吃野味，害人害己的，一律军法处置！”
陈春生红着眼喝骂，“可别怪我没警告你们，战死了、饿死了都是我大明的英烈，朝廷有五十两的抚恤银子，犯了军法被砍得，可什么都没有！”
百十来号人噤若寒蝉，有几个赶紧偷偷扔下怀里揣着的死耗子，跟着陈春生继续在山野里摸索前进。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一处依山傍水之地，队伍一出密林，便看到了不远处山脚下有一片伴居的村落。
“百户，有耕牛！”
眼尖的爬上树看了半天，冲陈春生报喜，“大概三十多户。”
陈春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火枪挎到背后，抽出腰间短刀，“摸过去。”
百来号人蹑手蹑脚的靠近，几个眼力好的不时爬上大树观察，再三确定村子里不像有藏兵之后，陈春生这才一跃而起，“干！兄弟们有饭吃了！”
都是年轻体壮的小伙子，这会饿的眼珠子都红了，闻言顿时嗷嗷直叫，惊起一片飞鸟，也引起了不远处村落村民的注意。
“呜哩哇啦。”
土著的话陈春生听不懂，但这群土著并没有想象那般拿起镰刀锄头的反抗，而是跪在田垄里一个劲的磕头，看起来，应该是求饶。
“妈的，都是什么鸟语。”
陈春生摘下一个村民腰间的水壶，仰起脖子痛快的牛饮一气，“谁他妈会说我大明话！都不会的话，我可不客气了。”
十几个村民互相看看，然后有个老头哆里哆嗦的站起来，“俺会，俺会。”
“会也没让你站起来。”有看管的兵一脚踹倒老头，“跪着说就行。”
陈春生瞪了那兵一眼，走过去拉起老头，“你会我大明话？”
“会，会点。”
老头忙点头，“俺早年想去云南考秀才，读过几本书。”
陈春生乐了，“嘿，哥几个看到没有，这安南人还想当咱大明的官呐。”
老头谄媚的陪笑，“天朝上国，自然心向往之。”
安南国自有建制、国体以来，几百年里严格来说都是华夏最忠心的属国之一，安南国无论如何改朝换代，从宋朝始的李越王朝到现在的陈越王朝，都以获得中原天朝册封为殊荣。
对安南国来说，获得天朝册封才算是政治上的名正言顺，因此自宋以来，安南地界上有很多汉家王朝派来的文化人，也就是所谓负责教化的宣慰使。
安南人在学会华夏文字后，多有越过边境进入华夏地界企图参加科举的人。
现在的安南国，国王叫陈安，还是个孩子，胡季黎以外戚身份居权位以多年，把持朝政，胡季黎本名现在应该叫黎季犛，祖籍浙江，胡姓，是逃难南下安南的汉人后代，他会在明年篡位，篡位后然后改回祖姓，才叫的胡季黎，这里图方便。
连安南的历代国王大臣，根上回溯都是汉人后裔，自然安南国全国自上而下崇汉习文的风气是很重的。
“会说我大明话就成。”
陈春生拍了拍老头的肩膀，“我大明是天朝上国，是仁义王师，此番来你们这地界，都是你们那个，那个什么玩意来着。”
此前教陈春生去参加百户挑战的“状元公”江玉山凑过来，“逆首胡季黎。”
“对，胡季黎。”陈春生接过话骂道，“都是那个逆贼胡季黎，犯上作乱，竟敢作乱我大明边境，罪不容赦，我们来是抓他的，你们也不想对抗王师吧。”
老头吓得跪在地上，“将军，我们哪敢对抗王师，万万不敢啊。”
嘿，好嘛，一个小小的百户都被叫成将军了，乐的陈春生脸上开花。
“既然不敢，那王师平叛而来，是不是应该箪食壶浆犒劳王师？”
江玉山瞪着眼，“宰两只猪，再备上一份干粮，应该不应该？”
抢终究有损大明天朝名声，能遮掩点终究是好的。
老头子马上明悟过来，不住的点头，“自是应该，应该的。”
村民们在老头的组织下，含着泪宰掉村里饲养的两只猪崽，又架了十几口大锅做上饭，看着陈春生一行大快朵颐的吃了个腰粗肚圆。
“嗝。”
陈春生打了个饱嗝，一抹嘴上的肥油，还意犹未尽的舔了干净，“你立功了，俺今天给你个机遇。”
我都五十多了，还机遇个屁啊。
老头子心里哀叹，那两只猪崽子可都是他家的，留着养大给孩子娶媳妇用呢，现在都进你们肚子里了。
“将军有命，小老儿一定赴汤蹈火。”
陈春生哈哈一乐，掏出怀里的地图，“俺们要去清化，怎么走。”
安南的国都是河内，但前两年胡季黎征占城国，清化成了安南的后勤转运点，火烧清化城就是朱允炆跟朱棣两人制定的战略打击目标。
攻敌必救，山地军深入敌腹，想要吸引胡季黎出动大军围剿，清化是最佳诱饵。
小老头哆嗦着指着东南方向，“打这再走五百里，就到了红河平原，绕过河内南下就是清化。”
还有五百里。
陈春生猛嘬牙花子，虽说山地军在险山密林中的行军速度比云南正规军要快的多，但五百多里，怎么也要走上七八天，这期间的吃喝可真要了命。
“这段路程里，有像你们这样的村落吗？”
这群活魔王哟。
老头哪里不懂陈春生的意思，忙拿笔在地图上一顿勾画，“有得，俺们这般的村落庄子，星罗密布大概有三五百个，小老儿知道的几个，都给将军点出来了。”
陈春生将地图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等老子抓住那个胡季黎，你来云南寻我，我给你表功。兄弟们，出发。”
老头看着陈春生一行的背影，激动的热泪盈眶，终于送走这群煞神了，不容易不容易啊。
等将来，说啥也得去云南，表功不惦记，就想看看能不能要回点利息回来。
诶？你他妈倒是把名字告诉我啊！
老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第053章 西南之战（四）
河内，王宫。
只有四岁的安南国王陈安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副手的位置却摆上了一张远比王位更加华贵宽敞的座位，除了他的外公：国祖胡季黎以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
朝堂上忠于正统陈家王室的大臣亲王已经在去岁被胡季黎杀了个干净，现在的陈家王朝，实际上早已是胡季黎一人掌握乾坤。
胡季黎前两年灭占城国，沿海大半的疆土基本都在安南的统治内，势力扩充到了极致，甚至压过了西边的寮国和暹罗，胡季黎手下一度拥有近四十万的军队，这也让胡季黎的野心膨胀到了极限。
胡季黎已经不满足只做一个臣子了，他也想做国王，但是陈越王朝的正统地位是得到北方，那个现在叫做大明的帝国承认的，本就是汉人后裔的胡季黎对大明打骨子里有着恐惧。
连当年靠着几千骑兵就可以迫降天下几十个国度的蒙古帝国，都败在了大明的手里，被赶出了中原、连世代发家，视为自留地的漠南、河套都没能够保住，躲到了荒凉的漠北，得罪大明，胡季黎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但野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比起害怕大明的征剿，已经年近七十的胡季黎更渴望在死前，体验一次真正的君临天下！
麓川作乱是胡季黎一手推动的，也是胡季黎许诺的刀甘孟，大丈夫哪能世代为人臣子，你只要敢造反老子就跟你一起对抗大明。
于是刀甘孟挑头造了反，带着二十来万杂牌军陈兵麓川，沐春来平叛，刀甘孟一看只有一万骑兵，也懒得等胡季黎支援，二十比一的战争还有什么悬念？
确实没有悬念，二十万大军惨败，沐春斩俘七万，一下就把刀甘孟打懵了，我的乖乖，大明太厉害了吧，一万人就能打我二十万，听说大明有三百万大军（含卫所兵），这样的帝国怎么抵抗？
刀甘孟也不管跟胡季黎的盟约了，连夜派遣使者去沐春军营乞降，后被太祖拒，刀甘孟没辙，胡季黎出了主意，让刀甘孟撤入麓川深处，将沐春的平叛大军拖进险山密林之中。
沐春明知道深入不利于大军剿匪，但太祖的命令沐春是万万不敢违背的，只能咬死牙关紧紧追赶，他甚至不知道，刀甘孟的背后还有安南，不知道安南一样准备反了大明。
就这样，胡季黎带着十万精锐以有意算无意，以逸待劳的等到了沐春的十万疲惫之师，一夜突袭，完全没有准备的沐春战死沙场，沐晟领军突围，撤回云南。
击败不可一世，战功享誉西南十几年的名将沐春，这毫无疑问大大激励了胡季黎和刀甘孟两人，也间接加速了胡季黎谋朝篡位的进程。
今天的朝会，就是要议议这禅让典礼的程序！
已至暮年的胡季黎今天容光焕发，激动地心情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十岁，但大好的心情却被一纸急报坏了所有的兴致。
安南国的粮仓，核心所在的红河平原上，发现了十几支明军小队的踪迹！
“十几个村落遭到袭击，死了几百人！”
胡季黎胸膛起伏着，呼呼的喘着粗气，“简定这个废物！刀甘孟这个废物！两个废物！”
二十万联军组织的防线，竟然能让明军渗透进入红河平原！
红河平原是安南的心脏，首都河内（升龙）在这里，他胡季黎的老巢清化也在不远，清化又是安南几十万大军口粮的储备地，一旦有任何闪失，几十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安南全国不过几百万人口，他胡季黎如果不是为了灭了占城，为了篡位、为了彰显自己的肌肉，他怎么敢一口气招募如此庞大的军队？
整个王宫内，因为胡季黎的怒火而陷入沉寂，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这么些年来，安南国大小事务都是胡季黎独断而决，大家也习惯了胡季黎自己来摆平任何事情。
“乂安、河内、广平、清化的驻军即刻拔营！”
果然，当怒火消退后，胡季黎又恢复到那个征战多年的统帅状态，冷静的施发军令，“渗透进来的军队只有一两千人，乂安、河内、广平出五万人、清化出五万，合计十万给我仔细的搜，剿灭他们！”
前线的精锐胡季黎是不敢动用的，一两千的小股明军他不怕，但云南大明的正规军一旦踏上红河平原，安南就完了！
他胡季黎所谓的精锐，战斗力跟刀甘孟的军队仿上仿下，胡季黎心里明白，这种战斗力跟大明野战，没有任何希望！
只有那一千多里的天堑鸿沟，才是保障他胡季黎在临死前登临王位的唯一保障！
但膨胀的胡季黎为什么会自信的认为，靠着国内那群老的连弓都拉不开的高龄化部队，可以打得过这不被他放在眼里的“一两千小股明军。”
“太弱，太弱了。”
陆安县外，陈春生一边指挥着打扫战场，一边摇头。
这是陈春生的百户所第一次踏上红河平原的土地，迎头就撞上了这座又矮又破的小城，让陈春生没有想到的是，他手下的兵不过放了一排枪，打死了七八个城墙上的老兵，其他的便一哄而散，陈春生甚至不需要打造木梯攀登，伐下一棵大树，十几个抬着便把破旧的城门撞塌。
九十一个人攻陷一座城，不来安南，陈春生是说什么也不信自己能立下如此战果。
“没空在这里耽搁。”陈春生在一户大户家里搜出一只烤鸡，抱着狂啃，“抓紧填饱肚子，收拾一天的干粮带上水壶，咱们继续去清化。”
先登清化者，晋营长！
陈春生的目标就是做第一个打到清化城下的百户，其他的压根不在他考虑之内。
“弹丸火药省着点用。”陈春生嘱咐道，“别一看到敌人就他妈玩了命放枪，就凭这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农民兵，上刺刀干他们。”
腰间的短刀是用来在山林作战用的，宽敞的战场上当然还是刺刀用起来更顺手。
就这样，陈春生的队伍仅仅在陆安县逗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留下了一大群胆战心惊的安南官员，还有几十个因为腿脚不利没来得及逃掉的降兵。

第054章 西南之战（五）
惊喜这种东西，往往还是不要超出人的承受范围之内为最好，因为惊喜太大的话很容易成为惊吓。
现在的陈春生就面临着这一尴尬的处境。
队伍出了陆安县，还没等找到落脚藏身的地方，就迎面碰上了一支安南的斥候队，人数不多，也就一百多的左右，抱着蚊子腿也是肉的原则，陈春生毫无疑问的选择吃掉这一块送到嘴边的肉。
被袭击打懵的安南军叽里呱啦的嚎叫着，丢了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刚吃饱肚子的陈春生一身的力气还没用一半，哪里能任由这到手的军功飞出自己的手掌心，自然是一路紧追，结果就撞上了一处安南军的营地。
“春生哥，这斩敌三千，算多大的功劳？”
江玉山看着眼前正打军营中鱼贯跑出的安南军，粗略一数，就已经不下三千之数，还有更多的人在汇聚而来。
陈春生咽了口唾沫，“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怀里的山地军练军手册里写着呢，平原遇敌，能不打尽量别打，何况敌人起码是自己的上百倍，这还打个屁啊。
这时候就看出一年多负重长跑的优势了，陈春生这百十来号人掉头就跑，安南军一群老弱累到腿软都追不上，体力好的跟体力差的参差不齐，直接导致安南军的队伍从开始的方阵变成了一字长蛇阵。
“掉头，耍耍他们。”
扭头一看，陈春生乐了出来，这种捡功劳的机会哪里是如此容易就碰到的，可不能浪费了。
江玉山明白了陈春生的意思，打个手势“春生哥，你左我右，咱俩分兵。”
明明就不足一百人的队伍愣是又分成了两队，掉头自两侧包了回去，后面大概有三百多安南兵正埋头狂奔，就听到原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还当是要追上了，便都抬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映入眼帘几十把锃亮的刺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的人眼神都有些恍惚，大惊失色的安南军堪堪擎起砍刀，还没等格挡，便觉得胸膛、腰腹等处刺痛无比，低头一看，自己竟已被扎了个透心凉。
“一群老弱病残，也敢来找老子的麻烦。”
陈春生可是百户比武中连中三元的存在，近身格斗和拼刺刀能力数一数二，像猛虎下山一般冲进敌阵，手里的刺刀既快又狠，每次出手都直指咽喉面门等要害，片刻就连毙十余人。
这群安南兵的耐力可比不上山地营，又大多上了年纪，三四里路的加速跑后正是头晕目眩体力不支的时候，又偏赶上这个时候要近身搏杀，大多数连挥刀都绵软无力，又哪里是陈春生的对手，眼看陈春生如一尊杀神般状若猛虎，都吓得肝胆具裂，鬼叫着掉头就跑。
“春山哥，追不追？”
江玉山喘着粗气走到陈春生身边，后者这时候正忙着在死尸身上摸索，嘟囔着“一群穷鬼，连块琐碎银子都没有。”闻言便回道，“不追了，咱们就这百十来号人，哪有胃口吃下那么多安南蛮子。”
“你们人数不够，加上我呢？”
就这时，陈春生身后传来声音，吓得陈春生忙转身警戒，看到来人后顿时松了口气，“马大军，你咋摸来的。”
陈春生是第四山地营的百户，马大军则是第一山地营的，两人此前只在大集训的时候碰过面。
马大军看起来要比陈春生精神的多，吃得面色红润，不似陈春生那般饥一顿饱一顿的面有菜色。
“抓了几个向导，一路就打那鬼地方摸出来了。”马大军走到陈春生面前，一拍后者肩膀，“瞧你这幅衰样，怎么着，看来前边十来天的日子不好过啊。”
“别提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春生瞪了马大军一眼，伸手扒拉掉肩膀上的手，“差点没饿死老子。”
“所以说你没有脑子。”
马大军哈哈一笑，“老子找到第一个村子后，把他们的粮食都集中起来，又抓了几个向导做骡子，让他们扛着干粮跟着走，饿了就吃，等啥时候快吃完了让这几个向导带老子去下一个村子，一路跟度假般就出来了。”
说到这，马大军还挑了挑眉毛，悄么声地说道，“不仅如此，老子还他妈在路上碰到一个贼俊的姑娘，那身段，乖乖，老子当晚就没舍得从那村子走，狠狠折腾了一宿。”
陈春生瞪大了眼睛，都是出来打仗，怎么看起来，人家马大军的日子倒像是放年假去昆明潇洒一般？
“看你灰头土脸的熊样。”
马大军打么打么陈春生身上的土，“一看就是急着去清化吧，老子一路上碰到好几支队伍了，都是去清化的，跑的跟他妈发情的疯狗一样。”
陈春生怼了他一句，“你不想当营长？”
“呵。”
马大军轻蔑一笑，看到陈春生手下的兵忙着割耳朵整理战利品，便一脚踹过去，“真是将怂怂一窝，真他娘没出息。”
陈春生那个气啊，直接一拳打过去，却被马大军轻轻躲过，一把擒住，笑骂道，“你急个屁啊，等老子说完。”
说着，马大军把陈春生搂进怀里，“我问你，营长大还是指挥使大。”
“这不废话吗？”
“那不就行了。”马大军一挑嘴角，“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功勋，一个小小的营长就遮住你的眼了？没出息的玩意，咱们直接去河内，砍了胡季黎。”
砍了胡季黎？！
陈春生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打起了结巴“你他娘疯了吧。”
就算咱俩合兵一处，也不过一两百号人，就凭这点人想直捣黄龙，打进安南国都砍了他们的实际国王？
这是多大的胃口啊。
“有什么难的？”
马大军咧开血盆大口，自信地说道，“咱们的人都奔着清化跑，我问了当地的官员，他们说清化是胡季黎的大本营，存着几十万安南军的军粮，辎重重地啊，胡季黎要是知道咱们的人出现在清化会怎么办？”
“当然是救啊。”
“那不结了！”
马大军一拍手，兴奋的脸都红了，“胡季黎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他还能亲自带军救援不成？肯定不行啊，等河内的兵去救清化，咱们两百号人伪装成安南军，只要赚开城门，硬着头皮往里干就完事了。”
那也希望不大啊。
陈春生心里盘算一下，就算胡季黎把大军调了出去，王宫怎么着也会留下个一两万人吧。
两百打两万？
“怕个屁！”
马大军一拍胸膛，“咱俩都是大老粗，这辈子还指望考个状元老爷不成？想要飞黄腾达，就得敢赌命，两百人够了，万一成了，那就搏个锦绣前程，杀了胡季黎，安南就会投降，咱们可是灭国奇功，说不准，还能去南京呢，皇帝老子一开心，公侯万代唾手可得啊。”
成则公侯万代，败了不过贱命一条！
陈春生心里盘算一阵，想想老家那些小地主的威风，想想地主身边那一群如花似玉的莺莺燕燕，一狠心一跺脚，“干了！”
“好！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马大军开怀一笑，“先回头找刚才那伙贼军的麻烦，看看能不能抓几个活口，多问点信息出来，然后搞两百身安南军的装裹，咱们就去河内附近藏着等机会。”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第055章 西南之战（六）
咸子关，安南国东南海陆之要冲，早年为南防占城国而设，后占城国为胡季黎所灭，咸子关因此失去了军事上的重大价值。
此时的咸子关的驻军连两千人都不到，守将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前脚清化的大军刚刚北出咸子关，后脚足足一万五千多明军就趁着夜色抵达咸子关之下，守将稀里糊涂的就送了命。
而实际上，早在清化大军出离咸子关不久，就已经有几个百户所潜匿在了咸子关附近，只因咸子关城高墙厚，才打消了强行攻关的念想，山地军不是神机营，没有大炮，指望着靠几百杆火枪就攻破咸子关压根不现实。
好在陆续抵达的百户所越来越多，大家伙一合计，趁着夜色挑出神射手将守关的守军拔掉，随后集中大量的火药炸开关门，这才拿下。
就在当晚，近两百位百户齐聚一堂，就南下攻打清化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这次山地军深入安南腹地，没有一个营长级官员，这是朱允炆授意的，因为在他跟朱棣的交流中，后者认为此次计划，很有可能导致山地军建制被打散，营级主官就不要去了，留点种子下来，将来重建山地军会比较顺利。
像这般没有一个统帅的情况，也得亏是发生在这里，毕竟在山地军的成军过程中，大家都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大家之间的感情比较牢靠，不然早就一哄而散，连交流都省了。
“还有什么好讨论的，今晚歇一宿，明日一早整军出发。”
有一百户挥手喊道，“兵贵神速，咱们突袭到清化城下，争取一战毕全功。”
他的提议引起一片附和之声，大堂内不少人都是喜笑颜开的表情。
咸子关往南不足百里就是清化，以山地营的脚程，一日即可到达，锦绣前程近在眼前，哪个不是激动难耐。
“兄弟们都认为这是稳到手的军功了？”
大堂之中，有一百户站了出来大声问道，“忘了那些俘虏交代的情报了？”
清化是胡季黎老巢，安南辎重重地，长年有十万军驻守，虽然都是老弱病残，这次又调离五万，那可还剩五万人呢，五万人傍城而守，哪里是那么好打的。
“安南的军队在到处找咱们，咱们现在去打清化，前脚一走，后脚这咸子关里的藏着的安南人就会去报信。
两天之内打不下来清化，得到信的安南军回师而来，跟清化的守军合兵一处内外夹击，咱们一万多兄弟们都要葬在这了。”
这就看出南京教导团的重要性来了，徐辉祖打南京新军中挑出来组建山地军的教导团，都是识字有文化的军官，不然他们也看不懂朱允炆写的练军手册。
所以山地军的成军过程中，除了必要的军事技能训练，文化知识培养也是每天的必修课，山地军虽多是山户，却不代表都是傻子，一年多的培养，也有些聪慧的已有了几分军官的模样。
“清化一定要打，但咸子关却不能丢！”
这个百户叫刘铮，长得虽然黢黑刚硬，但气质上却不像别的战友那般粗狂，腹有诗书气自华，喜欢跑教官那求着认字读书的刘铮，精神面貌上有一种儒静的感觉。
他一开口，大家伙还是愿意静下声来细听的，“我提议，咱们留下三千人守关，其余的携带所有的火药和弹丸去打清化。”
顿时，大堂内不少人闻言都抽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红河平原上，可有着十几万安南军在到处搜寻他们的踪迹，一旦得到消息回师，留在咸子关的三千人就要面对几十倍的敌人。
去清化的立功逐勋，留守的九死一生！
“我知道大家都想立功。”
刘铮环顾众人，“但要是都死在了清化城下，天大的功又如何，哪还有领赏的日子。”
“那，谁去谁留下？”
有人犹豫着开口道，一边是锦绣前程，一边是死地绝境，这个抉择，谁能坦然面对。
“这个提议是我提出来的，自然我留下。”
刘铮脸上淡然一笑，“至于三千个兄弟，让他们自己选吧，若是招不到三千人，便有多少算多少。”
众皆面上动容，大堂内顿时有几十人站出来，“俺留下！”
死并不可怕，选择死才需要莫大的勇气。
一年多吃苦受罪的同袍之情是坚固的，大堂内很快响应声一片，便是有几个心不甘情不愿的，这会儿也咬牙站了出来。
“都留下谁他妈去清化！”
刘铮大喝一声，随后轻松笑道，“先登清化者升营长，你们都去，我一个人在这领三千军，也算提前感受一下营长的威风，都别跟老子抢。”
随后刘铮扭身就出了大堂，“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整军！”
所谓军人，百死而已。
成军的第一次思想大会上，教官的话震耳欲聋，“父辈血染长空，才换来河山光复，我汉人浴血重生。英魂不远，若见后世儿孙沙场惧死，尽丢大明武人颜面。”
刘铮的父亲便是当年随牧英征云南蒙古退役的老兵，父一辈的兵，怕死者甚少，只因为一句话，“虽畏死，毋为奴。”
故此时之大明，尚武者蔚然。
翌日一早，全军集结，刘铮便于校场中直面全军，朗声道，“兄弟们，前面就是清化城了，你们可都是好样的！”
没人兴奋呐喊，山地军同新军一样，纪律意识早就在教导团的鞭挞下像铁一般，虽然得到了夸奖，却没有任何骚动，仍然面容严肃的目不斜视。
“先登清化者，晋营长！”
刘铮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咱们自麓川大营拔营的那一天，是国公爷亲口许的，现在，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但是！我却不能让你们每个人都去争取这份殊荣！”
刘铮指着自己的脚下，大声吼道，“这里是咸子关，是南下清化的必经之路，而在这咸子关外的红河平原上，有着十余万安南蛮子正到处寻找咱们，一旦知道咱们去打清化，他们就会蜂拥而来，到时候，咱们可能都会死在清化城下！
所以，必须要有人留在这里，牢牢的钉在这里，挡住回师救援的安南蛮子的军队！”
军阵中有了骚动，每个人都听懂了刘铮话里的意思，咸子关，这是绝境之地啊。
“我知道，可能有的兄弟想说，为什么一定要打清化，大不了这份功劳不要便是！”
刘铮吼道，“我告诉你们，清化城里面，囤积着整个安南国的军粮，清化，是安南的心脏，只要清化被咱们打下来，卡在麓川前线的逆贼联军就会彻底溃散，所以，清化是一定要打的，哪怕打不下来，也要把安南蛮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咸子关守得时间越久，蛮子的心里就会越加慌乱焦急，他们会动用麓川的联军回来，我打算留下三千个兄弟，而这三千个兄弟即将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蛮子军队，可能是十万、二十万、甚至是三十万！”
说到这，刘铮面向全军，大声吼道，“留下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全给老子好好想想，然后告诉我，谁他妈有种留下来！”
一万多的大军鸦雀无声，足足沉寂了将近半刻钟，才有十几名兵士怒吼着回应，“俺敢！”
有一便有二，军人是容易被热血感染的群体，自这十几个人之后，更多人抛却生死，大吼着愿意留下。
“我只要三千人。”
刘铮的眼眶红了，深吸一口气，点了三千人出来，然后撩开裙甲，跪了下来，这是早已被废除的军礼。
“尔等皆因我而死，我这个头不是磕给你们的，而是磕给你们父母的。”
刘铮抬起脑袋，任由脑门处血流一脸，站起身，擎臂怒吼，“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刘铮再吼，“明军威武！”
“大明威武！”
炎炎大明，气吞万里如虎！

第056章 西南之战（七）
明军出现在清化城下了！
当这个消息传进胡季黎耳朵里的时候，这个戎马四十年的安越国祖直接炸了锅。
“清化城下有三万以上的明军军队？还有大炮？”胡季黎暴跳如雷的怒吼着，将军报撕得粉碎，“全是胡扯！前线的联军都是瞎子吗？怎么可能让如此大规模的明军渗透进来！就算明军会飞天遁地，那大炮呢？大炮也会飞吗？放屁！！”
清化城的守将已经吓破了胆子，攻城的明军像疯子一样，没有攻城云梯的明军冒着箭雨往城门冲，就为了能炸开城门，清化里的安南军就用石头将城门洞堵住，炸开了城门也进不来。
但连续的火药爆破，已经使城门处的城墙出现了严重的墙体裂缝，在炸几次，很有可能坍塌，到时候明军就可以顺着这个缺口冲进来了。
这次山地军出征由于没有携带干粮，每个人都随身揣着近十五斤的火药，两万人的量，炸一座城，实在是太容易了。
因此，清化的守将只能将事态往严重了说，甚至直言，“十天之内没有援军，清化就要丢了。”
“十天，十天！”
胡季黎红着眼，怒吼道，“告诉他，守不住一个月，诛九族！我诛他九族！！”
气归气，胡季黎还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阮景真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阮景真是胡季黎的另一个心腹大将，此前负责在红土平原搜寻山地军的主将就是阮景真。
“阮将军正往咸子关急驱，今晚可以抵达。”
“马上传令，给我立刻拿下咸子关，驰援清化。”胡季黎呼呼的喘气，甚至不得不闭上眼来让自己克制头晕眼花带来的恶心感。
“传令简定，前线的联军拉回来十万人。”
胡季黎心里是明白的，国内这群所谓的兵，战斗力太差了，虽然他还没有跟这伙流窜进来的明军交过手，但是自从自己知道这伙明军的存在到如今后者打到清化，前后不过十天，一支军队，十天的时间，在急行一千一百里的同时还能顺手解决沿路的县城来补充食物，这种战斗力，让胡季黎心中直发冷。
前线的联军防线确实很重要，但是清化更重要！清化要是丢了，这仗就没必要再打了，直接去南京投降或许可以死的体面些。
“国祖，河内城里还有几万人，要不要？”
胡季黎摇头，“暂时还不能动，这支明军的行军速度太快了，加上神出鬼没，我担心他们有诈。”
自前线调兵到清化，最快也要二十多天，所以胡季黎下了死命令，“五天！五天之内阮景真必须赶到清化！不然的话，让他把脑袋送过来吧。”
而当阮景真接到胡季黎军令之后，前者直接红了眼。“十万人分成三班，三万人守夜、三万人休息，四万人伐木制造登城梯，明日一早，休息的三万人攻城，其余七万人修整。”
说到这，阮景真杀气腾腾的扫视群将，“自本将及下，三天内打不下咸子关，皆斩之！”
斥候已经探查了七八，咸子关里的明军顶天不超过五千人，十万人攻关，哪怕是拿命堆，也要把对面的明军累死！
麓川，明军大营。
徐辉祖静静的在大营内看着书，不远处的沐晟则急的坐立不安，今天一早斥候就报对面群山中的安南联军有异动，到现在都过了三个时辰，还没有具体的情况传来，这让沐晟如何不急。
“距离山地军入安南，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
“三十七天。”
徐辉祖点点头，“自此处至河内，假使安南人有一条咱们不知道的通途可以用来骑马往传军报，起码也要三天，今天有动作，说明早在很多天前，安南的后方就出了大事，你现在急也没用。”
几天的工夫，要么是山地军被胡季黎包了饺子，要么是打到了清化城，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山地军已经全军覆没，胡季黎绝对不会动联军的部队，除非有诈，要么就只能是后者了。
无论是攻克了清化，还是没有攻克被拖在了清化，这次山地军的任务已经达成。
胡季黎现在，慌了。
“急报！”
大营的帅帐掀开，一名小卒冲进帐，单膝跪地，“禀公爷，联军动了，有大约十余万的人数拔营南下。”
徐辉祖蹭的一声站了起来，皱紧了眉头，“只有十万？”
斥候笃定的点头，“只有这个数，联军大营中，还有不少兵。”
徐辉祖负着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只调了十万人，胡季黎也是够谨慎的。”
“公爷！”
沐晟站起身，焦急道，“不能再拖了，一个多月，山地军现在恐怕减员严重，两万兄弟啊，大军动吧。”
两万山地军！一年多时间练出来的精锐啊。
徐辉祖脸上阴晴不定，“现在出动，咱们面前还有十万敌，千里险山啊。”
一咬牙，徐辉祖看向那名斥候，“斥候队撒出去，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山地军，告诉他们，麓川这，还有十万人没有动！”
沐晟顿时红了眼，“公爷！”
再拖下去，山地军只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死两万人总比死十万人更好！”徐辉祖喝道，“前路不明，谁知道此时山地军之现状，万一山地军的兄弟已经全军覆没了呢？这安南的十万人拔营回援万一是胡季黎的奸计呐？
咱们大军贸然进入，你我身死事小，大军一旦有失，刀甘孟和胡季黎就可以直驱云南！你说，是两万条命重要，还是云南一省重要！”
沐晟咽了口唾沫，徐辉祖说的不无道理，比起江山之重，两万条人命，真的太轻了。
“山地军的兄弟，太难了。”
沐晟叹了口气，只感觉心里快要被急火焚成灰烬，哽声道。
山地军现在，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阮景真的攻城昼夜不息，刘铮甚至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像钉在城墙上一般，机械的将手中的刺刀刺进密密麻麻的安南军身体中，然后拔出，下一个！
一波、两波、三波。
刘铮甚至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只知道咸子关关上的尸体已经几乎堆满了每一个角落，粗略估计，安南军起码死了一万人！
“百户。”
有同乡的战友走过来扶住刘铮，“歇会吧，蛮子退了。”
城关下，密密麻麻的安南军正如潮水般退去，连续两天的攻城战，蛮子也扛不住如此巨大的损失，尸山血海对精神的冲击是巨大的。
“不能大意。”
刘铮趴在垛口，看着天边，“敌人没有火油，只有黑夜时分才无法攻城，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如果我是敌人主将，一定会在攻一次。”
轻咳两声，牵动到近乎抽筋的双臂，刘铮便蹙紧了眉头，“二虎，咱们还剩多少兄弟。”
二虎怔住了，左右看看，涩声道，“还没有统计，但咱们百户所，只剩咱们俩了。”
咱们百户所，只剩咱们俩了！

第057章 西南之战（八）
清化城的攻坚战，便是高冷的皓月，都不得不拢过一片阴云来遮住自己的视线，不忍观瞧。
一个接着一个百户所在各自百户的带领下，披着月光，冒着箭雨向着清化城那摇摇欲坠的城门楼发动着冲锋。
成捆成捆的火药被掖入早已炸开的墙体之中，在深夜中，不时迸现出爆炸的火光。
终于，坚守了三天的清化城像一个不堪重负的巨人，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坍塌！
“大明威武！”
守在城外的一众百户仿若一只只啸月的野狼，红着眼带着各自的军队迈开了冲刺的步伐。
“先登！”
有一明军少年郎在破碎的城墙缺口处如履平地般，沿着倒塌形成的碎石坡顺利登上了清化的城头，一手拿着被拆卸下来的刺刀，一手持短刃，左砍右刺，连毙数人，兴奋的嗷嗷直叫。
“好小子，叫什么名字！”
紧随其后的一百户一边砍杀靠近的安南兵，一边艳羡的问了一句。
“第七山地营，小旗周云帆。”
难怪跑的那么快，真是一个好运的小子。
百户感慨一句，“娘的，名字老子记下来了。先登清化者，周云帆。”
“先登者，周云帆！”
清化的城头上，越来越多的明军涌了上来，但无论哪一个明军踏上这城头，都会喊上这么一句。
当失去了城墙的依靠，清化的安南军便再也不是山地军的对手，五万安南军甚至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抵抗下来，便有一些岁数偏大和年幼者仓皇逃窜，一人逃百人逃，继而全军崩溃！
在如狼似虎又兼气势如虹的明军面前，被吓破胆的清化守军极大部分选择了投降，誓死抵抗者甚至不足百人，或许是因为几百年来一直作为中原的附属国，清化守军打根上就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
“周云帆！”
就在全军开始清剿战利品的时候，那第二个登上城墙的百户大喊周云帆的名字。
“到！”
周云帆下意识的挺起胸膛。
“你是先登者，只要回到麓川大营，你就将是我山地军一个新的营长。”百户盯着周云帆，沉声道，“但现在你还不是，我这里有一个极度危险的任务，那就是火速驰援咸子关，你可以选择拒绝。”
周云帆不屑一笑，“区区一个营长，还不足以让我惜命，给我多少人？”
“城中马匹不到两百，我只能给你这些人。”
那百户直摇头，“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咸子关，如果咸子关还没有丢，刘百户还没有战死，救下他，告诉他，清化已经打下来了，让他带着兄弟们撤回来，清化，需要他来主持大局。”
需要他，主持大局。
无论是勇气、智慧还是担当，刘铮都已经彻底征服了所有的山地军将士。
“遵命！”
周云帆敬礼，呼叫着组织了近两百兄弟，大家伙也顾不上整整一天攻坚的疲劳，纷纷翻身上马便奔北疾驰而去。
咸子关。
阮景真看着天边渐渐露头的朝阳，又看了看眼前近在咫尺的咸子关，突然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铠甲，光着膀子站到了大军的最前方。
“今日，本将随你们一同攻城，我死，则副将接任指挥。”
阮景真的眼珠子瞪得通红，“前面是咸子关，后面是执法队，攻城是死，后退一样是死！今日咸子关不破，皆死路一条！”
三天了，整整打了三天，十万人的部队，攻城死了一万五千多，因为恐惧后退被砍了五千多，半夜逃营的更是有两万多人！现在的阮景真手里，只剩下五万多人。
更令阮景真绝望的是，就是这五万多人最少有一大半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所以阮景真将自己的亲兵营放到了最后方充当执法队，他自己，亲自带队攻城！
攻下则生，不克则亡！
“攻城！”
阮景真深吸一口气，将大刀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孤狼，发动了临死前最决然的一击。
刘铮就站在城楼长，阮景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中，他举起火枪瞄准，但连开了两枪都无法打中，他剧烈颤抖的双臂根本做不到瞄准。
刘铮扔下火枪，抄起短刀，冲身旁已经身负重创仍坚持着靠在垛口的二虎说道，“今日，你我皆死于此处。”
所谓军人，百死而已。
二虎的脸上中了一刀，已经无法在开口说话了，只是默默的站到了刘铮的身前，二虎之后，还活着的大明军人已不足三百人，此时都互相搀扶着聚集到刘铮身旁。
“百户，和你并肩作战，是俺们的荣幸。”
“百户。和你并肩作战，是俺们的荣幸。”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刘铮留下了眼泪，他勉力一笑，“兄弟们，和你们并肩作战，也是我刘铮毕生的荣幸，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我大明儿郎，视死如归！
安南军的兵潮很快推上了城楼，阮景真是第一个爬上城楼的，这个胡季黎的心腹大将刚刚翻过垛口，还没有站稳，便被三把刺刀捅进了胸腔之中。
阮景真咧开嘴，汩汩的鲜血流出，他恍若未觉，手里大刀横扫而过，便是三颗人头冲天而起。
“！”
二虎突然冲了过去，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到阮景真身上，借着冲力与后者一到自垛口处翻下了近三丈高的城墙。
“咚！”
阮景真死了，二虎也死了，就这样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了战场上。
但安南军的攻势还在继续，阮景真的死并没有让已经麻木的安南军恐惧，他们就像一群蝼蚁，漠然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然后爬上咸子关的城楼。
刘铮身前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刘铮没有再伤怀，他只是机械的挥舞着手里的短刀，砍倒蜂拥而来的安南军，他的双眼被鲜血遮盖不能视物，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起来。
“先登者，周云帆来也！”
陡然，一声暴喝响起，在这被尸体充塞堆满的咸子关城楼上，出现了近两百个下山猛虎，当先者，正是星夜疾驰而来的周云帆等人。
“清化以丢，我大明援军至矣！”
周云帆双手持刀，一路杀到刘铮身旁，将后者死死的护在身后，大吼道，“援军至矣。”
“援军至矣！”
城楼上，明军的怒吼声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数正在攻城的安南军仿若被夺去了所有的心神，身旁的尸山血海压垮了他们的神经，他们哀嚎着，呼啸着，再也不管身后执法队的大声恫吓，扔下了手中的破刀烂枪，向着各自故乡的方向逃窜。
“兵败如山倒，非战之过也。”
阮景真的副将惨然一笑，“诸位，且各自逃命去吧。”说罢，直接在城关下引刀自刎。
他的家人都在河内，所以，他只能死！
咸子关一战，以大明惨胜告终，三千儿郎，仅余六十七人。

第058章 西南之战（九）
清化丢了！
天知道当这个信息对胡季黎的冲击有多么大，但这个戎马一生的老人仅仅失态了半刻钟，便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夺回清化。
胡季黎派人去告诉刀甘孟，立刻回师帮助他夺回清化。
“你不要指望投降大明可以活命，你的手上，毕竟沾了沐春的血。”
胡季黎当然知道一旦将刀甘孟的兵马调回来是什么下场，那意味着在麓川地界对峙的大明军队可以轻松的杀入红河平原，但两权相害取其轻，胡季黎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迅速夺回清化，然后自清化南下去早已被他灭亡的占城国之地，甚至，汇聚了刀甘孟的军队，他手里仍然有着二十多万的军队，他还可以去暹罗！
“汉仓。”
死气沉沉的安南王宫内，胡季黎虚弱的躺在王榻上，目视着自己的嫡子，叮嘱道，“河内的兵，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精锐，你立刻带去清化，据我猜测，此时的清化，很有可能已经被明军付之一炬了，但即使是一座空城，你也一定要给我保住。”
清化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胡季黎的打算就是放弃红河平原，放弃河内，他打算将安南一分为二，咸子关以北这一大片北越之地送给大明，而他，以咸子关、清化为防线，断明军南下之路，在南越做自己的安南王！
胡汉仓的心里哆嗦，阮景真十万人打不下一个咸子关，清化五万人守不住三天，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可怕了，一想到自己要带着几万人去跟大明玩命，他就腿软。
但拒绝胡季黎的命令，胡汉仓是绝对不敢的，所以这个已经年近四十的汉子只能装作满腔斗志的跪在胡季黎脚下，“爹，您就放心吧，儿子一定将清化夺回来，接您南下。”
胡季黎咳嗽几声，脸上挂着极不健康的红晕，“就算阮景真、清化的五万守军全是废物，明军现在的损失也绝对是极大的，他们会把清化的储粮烧掉，但绝不会待在清化等死。那里只是一座空城等着你接收，这是你的功劳。”
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门清，此番大变，胡季黎觉着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就想着临死前在扶胡汉仓一把，夺回清化可是能帮胡汉仓加上不少威望的。
“简定的军队很快会南下接防咸子关。”
胡季黎继续嘱咐着，“届时，我与刀甘孟的军队共同南下，这安南，将来还是咱们爷俩的。”
胡季黎不相信刀甘孟，所以他要看着刀甘孟。
“爹，您一个人？”
胡汉仓心里哆嗦，“怎么着也让简定留个几万人，万一那刀甘孟起了贼心。”
胡季黎摆摆手，不屑一笑，“你怕刀甘孟拿着我的脑袋去明军那里投降？”
顿了顿，胡季黎的脸上突然浮现些许骄傲之色，“汉仓，咱们爷俩也是汉人，咱们汉人的脾气，你莫要忘了。”
大明既然决意出兵平西南，就不可能放过刀甘孟和胡季黎任何一个人，“他刀甘孟杀了我也不敢去大明那里投降，我只是怕他不愿意南下，而是流窜到寮国、暹罗，清化往南，地力贫瘠，养不活咱们的大军，我还要指望刀甘孟的军队来替咱们爷俩开疆拓土呢。”
说着，胡季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甚至喷了一口急血，这才舒服得多，冲着吓得手足无措的胡汉仓挥手，“行了，快去吧，你爹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胡汉仓四十来岁的汉子，这会是又急又怕，原地踌躇了半天才一跺脚转身离开胡季黎的寝宫。
麓川，明军大营。
徐辉祖顶盔着甲，冲身旁的沐晟点点头，“拔营吧。”
斥候来报，刀甘孟的军队拔营南下，如今过了整整三个时辰仍没有回转，想必，此刻安南国内已经是一片糜烂局势。
打知道刀甘孟的军队撤离之后，沐晟就开始集结军队，徐辉祖一声令下，沐晟便急的大声叫了起来，“全军拔营，平定安南！”
几十个军中的号手鼓着腮帮子，奋力吹响了悠长高亢的军号声。
阳光下，刃泛清辉枪如林。
清化城。
刘铮是被周云帆捆在背上带回的清化，然后找遍了清化城的大夫，才把刘铮打鬼门关里给拉回来，也是刘铮命大，虽然身负重创，但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多是刀刃外伤，止住血包扎好，等将来回国，安养上几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现在清化已经打下来了，下一步怎么办？”
刘铮的居卧里云集了十几个百户，大家伙都在等刘铮拿主意，“一把火烧了这清化城，咱们化整为零撤回麓川大营？”
山地军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两万人入安南，先是在千里险山中折了一千有余，而后便是跟安南军捉迷藏，打了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随后咸子关、清化城两场血战，如今城里还剩下八千人不到，其中还有小三千的伤号。
整个山地军，这一仗算是彻底打报废了。
刘铮脸上毫无血色，闻言有气无力的点点头，“一定要将安南人的粮食给烧光，不能留下一丁半点，然后大家化整为零，咱们回麓川。”
没了军粮，安南国已经注定是败亡一途，未来的仗，可以交给云南的兄弟了。
大家伙一看刘铮支持，都站起身准备离开安排，却在这个时候周云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麓川大营的斥候。
“百户。”周云帆敬礼，“麓川大营来的兄弟，带了国公爷的话。”
那斥候左右看看，打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有人接过看了几眼，“没错，是云南的牌子，我且问你，你们斥候营的王千户叫什么名字？”
那斥候苦笑一声，“这位兄弟，我们斥候营的千户姓马，叫马二里。”
是自己人不假了。
确定身份后，刘铮便挣扎着坐起来，“国公爷有什么命令？”
那斥候一抱拳，“命令到没有，公爷只说，麓川地界，安南蛮子还有十万人没有动。”
居卧内顿时一片议论之声，这话内的话外之意，莫不是让他们山地军想办法在拖下去不成？
刘铮脸上到是没有什么波动，闻言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教官们多次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山地军里没有怕死的兵，我们会想办法将安南军吸引来这清化城的。”
这便是没有电报、电子通信的弊端，刘铮哪里知道，此时的徐辉祖，都已经拔营出兵向着安南而来了。
见刘铮允了下来，那斥候郑重道，“诸位兄弟，保重！”

第059章 西南之战（十）
自打清化失守的消息传来，河内城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尤其是胡汉仓领着三万余王城精锐南下，整个河内基本上处于了不设防的状态。
胡季黎在等刀甘孟的军队，后者一到他也是要南下的，陈越王室已经被他抛弃了，他也没心情在搞什么禅让典礼来追求政治上的名正言顺。
等到了清化，他就直接自立，然后举起逐明立越的民族大旗，号召全安南人民抗击异族入侵。
等将来赶走了明朝人，我胡季黎，岂不就成了安南版朱元璋？
开国皇帝、民族英雄的美梦胡季黎还在做着，却被他的侍卫首领无情打断。
“王上，宁平来了军报，宁平丢了。”
胡季黎脸皮一抽，这几日靠着幻想支撑的病体差点崩溃，好在胡季黎这段时间也算被挫折打击惯了，连血都没喷一口。
“知道了，唤来细报吧。”
侍卫统领领命离开，胡季黎没由来的突然一阵心血上涌。
大明的军队怎么会打到宁平？
胡汉仓的三万人算算脚程应该前两天就到了清化、简定的军队距离咸子关也应该已是咫尺之遥，南北五六百里都是我胡季黎的大军，明军要想活命哪里敢聚众逃窜？
化整为零的隐匿，又怎么会如此无智的攻城？
这是诈报啊。
连日的焦虑严重拖垮了胡季黎的心神，这般粗浅的诈报竟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他嗅到危险的时候，他的侍卫统领已经领着两个身穿安南军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这两个人，一个弓腰驼背，走起路来身子都打着哆嗦，另一个虽也是低着头，但胡季黎还是一眼看出了端倪。
那就是气质！
尤其是当两人走到距离胡季黎二十步开外驻足的时候，那个让胡季黎心神不宁的汉子抬起了头。
“有刺客！”
浓郁的杀机让胡季黎惊恐的喊出了声，他的侍卫统领被他一嗓子吓楞了神，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扭断了脖子。
马大军狞笑着抽出侍卫统领的佩刀，先是砍翻了那个直打哆嗦的安南翻译，然后大步流星的冲向胡季黎，对身后开始响起的密集脚步声置若罔闻。
可怜胡季黎年过六旬，这些日子又急火攻心元气大伤，仓皇失措下哪里跑的过身手矫健的马大军，径直被一刀自身后砍倒在地！
“啊！”
胡季黎痛呼出声，随后便被马大军拎了起来，“不想死的话，保我离开。”
“你觉得我会信吗？”
胡季黎咬牙，竟还有闲心夸了一句，“孤身一人刺王杀驾，真勇士也，但这王宫内有千军，你逃不掉的，无非孤与你同死而已。”
而此时，刚刚冲进殿里的侍卫们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他们心里的安南战神，自号国祖章皇的胡季黎，就如此轻易地成了俘虏？
“你信不信不重要。”
马大军笑了，把刀架在胡季黎脖子上，迎着一众侍卫的方向一脸不在意的走了过去。
马大军进一步，侍卫们就退一步，纵使胡季黎大吼着让他们斩杀刺客，他们又哪里敢动手。
就算杀了刺客又如何，逼死胡季黎的罪还得他们背，将来胡汉仓秋后算账，还是难逃一死。
投鼠忌器之下，王宫侍卫很快退出了大殿，继而过中门，眼瞅着再退就要出了王城，城门处的侍卫不能再妥协了。
“开城门！”
马大军的话他们听不懂，但胡季黎的态度很坚决，“开城门者诛族！”
“你不怕死？”
胡季黎便轻蔑道，“放你出去我也是必死，不如拉你垫背。”
“那咱们就这么僵持着？”
马大军纠结了，这胡季黎竟然不怕死，到是个人物啊。
“僵持不了多久的。”
胡季黎的脸色惨白，“最多几分钟，我可能就会失血而死了，我会在前边等你的。”
“干你娘！”
马大军骂了一句，再不犹豫，手里大刀横拉而过，然后将胡季黎一脚踹向面前的侍卫，擎着刀就冲了过去。
胡季黎死了？死了！
一众王宫侍卫顿时红起眼，嗷嗷叫着扑向马大军，后者也是个狠人，一把大刀除了要害遭到攻击时回来格挡一下，其余杀伤避都不避，以伤换命连毙六七人。
“狗娘养的陈春生，你再不来你爷爷我就死这了。”
浑身上下血人一般的马大军逼退几名侍卫，怒吼起来。
随后只听“轰”的一声，一众侍卫身后的宫门被炸的粉粉碎，巨大的气浪直接掀翻了挡在马大军面前的几十名护卫。
尘埃浮尘散尽，陈春生带着一百多号人一路杀了进来，“大军，你爷爷我来救你了。”
嘴上不饶，但陈春生还是赶忙卸下马大军身上的甲衣，撕下几块布，帮马大军包扎止血。
“你他娘轻点。”
马大军疼的直抽冷气，一脚踹开陈春生，在一堆尸体里一阵搜索。
“老子的荣华富贵啊。”
陈春生一拍脑门，“哥几个，马百户受了伤，还不赶紧抬宫里歇着。”
“你敢！”
马大军气的眼珠子都红了，“陈春生你小子狼心狗肺。”
“瞧你那出息。”
陈春生没绷住笑，乐出了声，“我还能跟你抢不成？我这是怕你回头失血过多死了，那到时候这功劳可就得我代你领了，你的女人还得我照顾，幸好我还没成亲，受点累倒没什么。”
陈春生搀着马大军就走，身后一百多号人开始快速的打扫起战场，只有马大军一步三回头，恨不得再折回去亲手把胡季黎的脑袋砍下来系自己腰上。
“你他娘童男子一个还敢惦记老子的女人，那娘们你伺候的了吗？”
“恁般厉害？那你这出来一年多也不怕你女人祸害了你们全村的爷们。”
“老子借她八百个胆子！”
马大军疼的哎哟直喘气，陡然停下了脚步。
陈春生愣了神，“想啥呢，抓紧走啊，歇两晚上养养伤，等过几天安南人得了信回来之后，咱们还得想辙逃呢。”
“逃个屁啊！”
马大军眼珠子都亮了，一指不远处吓得东窜西逃的太监宫女，“安南国国王在这宫里头呢。”
陈春生顿时呆住了，“胡季黎不是国王？”
“他是个鸡儿他是。”
马大军啐了一口，“他就是安南的曹操，曹操你知道吗？”
“好人妻那个？”
“去你大爷的！”
马大军气的直哆嗦，“快，快去抓安南的国王，抓住他咱们哥俩就发了！”
建文二年三月十一，胡季黎死于河内安南王宫，杀人者，山地军第一山地营百户马大军。
同日，安南国王陈安被俘，传旨简定、胡汉仓的军队向明军投降。
胡汉仓大军哗变，斩杀胡汉仓后向清化的刘铮投降，翌日，简定亦降明。
而得到消息的刀甘孟则在第一时间带大军逃亡寮国，三月二十四日，徐辉祖大军入河内，西南之战就此落定。

第060章 政治默契
临近年关，朱允炆也不太好继续抱病下去，两京一十三省问安的奏本在内阁都快堆成了山，内阁只能整天往后宫里跑。
双喜挡了几次，后来实在拦不住，再拦下去，朝野都该风言朱允炆是不是驾崩了，没办法，朱允炆只能亲自露面在乾清宫里接见三阁。
“臣等叩见吾皇圣躬安。”
大礼参拜后，方孝孺便起身小心翼翼的看了朱允炆一眼，“陛下的龙体可好些了？”
这些玩意一抬屁股想拉什么屎朱允炆心里都门清，闻言便扶着额头，故作疲态，“朕安，只是前些日子发了些高烧，加上西南那边战事即将要打，这事一多，朕这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
三阁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有些哆嗦，暴昭试探着提了一句，“陛下欲办新学，朝野上下无不翘首以盼，以求成为天子门生，眼瞅着就要新年，不知道陛下打算何时办学？”
“办新学？”
朱允炆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发起懵来，“朕办哪门子新学？”
候在一旁的双喜凑过来，“陛下当初在文化殿说历朝历代土地兼并严重，陛下心里甚为担忧，所以欲办新学，传授遏制土地兼并的知识。”
朱允炆便笑了，“胡扯，朝中有贤臣良相，地方官员一心为公，天下大治，哪里轮得到朕这半瓶子墨水来传授哪门子知识。”
皇帝变脸的功夫是真快啊。
但甭管真假，皇帝反悔总比一条道走到黑的强，三阁心里松了口气，也可以踏踏实实的说起正事来。
“陛下这段时间颐养龙体，无法临朝，幸赖太祖天佑，国家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郁新打怀里掏出一个奏本递给双喜，“马上新年了，各省乡试已经开始筹备，庚辰科的会试题吏部也要抓紧思量，想问问陛下有没有什么指示。”
所谓科举，大体形式上跟后世的公务员考试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乡试类似于各省的公考，考题是八股文，好比后世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会试拟题就偏重于国家当前面对的一些问题。
可以是政治上的、可以是军事上的、也可以是民事上的，这就好比后世的申论。
至于殿试，就是面试，只是面试的规格比较高，要么是皇帝亲自面试，要么是吏部尚书代为面试，但无论哪一种，都算是顶尖的规格了。
朱允炆接过，草草的看了一眼，“朕现在的状态还是有些欠佳，就不费这个脑子了，会试的题，内阁和吏部自拟吧。”
这才是我们爱戴的好皇帝嘛。
士人集团最爱什么样的皇帝，就是朱允炆这样的，科举选材的权利都不要，动不动就罢朝、动不动连奏本都不批，直接加印颁发，最好什么时候连玉玺都送进文华殿才好呢。
“还有事吗？”
朱允炆抬抬眼皮，打了个哈欠。
方孝孺犹豫着，硬着头皮说道，“倒不是臣等有什么事，是前些日子太后和皇后传了一句口谕。”
朱允炆顿时皱起了眉头。
一个自己亲娘、一个自己老婆，两个女人绕过自己直接给内阁传口谕，她们这是要疯？
内宫干政，历来都是国家作乱的祸源之一。
心里不爽，朱允炆的脸色也就难看了起来，“是吗？朕这段时间颐养，怠慢了国事，不知道内阁都跟母后她们议定了哪些事啊。”
皇帝这是要发飙的节奏啊。
方孝孺吓得赶紧回话，“主要是太后和皇后看陛下子嗣不旺，传了口谕，让内阁六部的大臣、五军都督府的武勋以及十三省布政使司推选一批秀女送进京，想着让陛下降下恩泽，挑些出来充实内廷。”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
闹了半天，感情是为了给自己挑女人啊，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当娘和当妻子的急着给自己挑女人，这种优良的历史习俗后世咋没继承下去呢？
其实对于皇帝三宫六院的事，朱允炆从来没有主动去垂涎过，包括登基后的这一年多，除了马恩慧，朱允炆甚至连一个貌美的宫女都没有碰过，包过朱楩送来的那俩西域美娇娘，朱允炆甚至只见过一面，说的还是文工团的事。
美色这东西，朱允炆不渴望也不过分看重，但也不会抗拒，马恩慧说了好几次，他都没搭理，没想到后者直接找到了太后，俩人联名给内阁送去了口谕。
“陛下正值青春昂扬、龙精虎猛的年岁，宫中子嗣不旺，难免朝野风言四起。”
暴昭老持成重，“天下藩王也都看着，只有陛下这里瓜瓞绵延，这天下才能安定下来。”
生孩子关系到江山社稷的稳定，这种奇葩的关联也只有古代家天下才能出现，而且也确实是重中之重。
说句不客气的，万一哪天皇子朱文奎早夭，这江山传给谁？是自家这一支的几个弟弟，还是自宗人府挑一个贤明的宗亲兄弟？
这涉及到政治体系的倾斜和投资、下注问题，处理不好，顷刻就是一场天下割据。
“嗯，朕知道了。”跟科举一样，朱允炆也是懒得操心，“内阁跟礼部议定吧，等秀女入了宫，宗人府和御前司来把关。”
三阁领了命，朱允炆便问道，“三位阁老还有事吗？”
见三人摇头，朱允炆起身，“那就退下吧。”
“恭送陛下。”
双喜跟在朱允炆身后，一路向着坤宁宫的方向走着，“陛下，这科举的事就这么放给内阁了？”
天下选材，三甲进士，这可是培养政治力量的主要途径，皇帝就这么放弃了？
朱允炆不屑一笑，“八股文选不出朕要的人才。”
传统儒家出来的士子不是没有大才，三阁是科举出来的，解缙、三杨、于谦、张居正这些都是科举出来的，但传统儒家出来的，也必然永远是儒家的铁杆拥趸。
杨士奇这段日子悄么声跟朱棣走的很近，寒门出来的杨士奇是铁杆忠君派，或许他敢站在朱允炆这边对抗世家门阀，或许他敢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国策，但他敢跑山东，扳倒那座大山吗？
他不敢！
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传统儒学士子敢，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这是欺师灭祖刨自家祖坟啊。
至圣先师孔子在朱允炆心中的地位是极高的，儒学也是华夏民族文明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君子六艺也是很全面的一种培养人才的教诲，但祖宗的余荫不代表后辈儿孙可以肆意践踏民族的感情！
无论是辽金、蒙古、鞑子，哪个异族入关，那一支都是最先做汉奸的，汉人江山光复，朝廷需要士子治国，哪一次不是忍了下来，衍圣公的爵位尊荣仍然可以享受着。
这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新学的事办的如何了？”
双喜低着脑袋，“在东陵选了址，锦衣卫这段时间送来了一百多号人，都是自全国各地挑的苗子。”
可能谁也不会相信，朱允炆为新学苗子挑的学习点，竟然会在太祖陵寝东侧伴建陵墓之处！
“这段日子，湖广布政使司又有奏本递上来。”
朱允炆的语气飘忽莫测，“西厂办的那些事，以后尽量将证据先坐死，不然的话，将来各省不好压下去。”
内阁现在不说，只不过因为不过寥寥几家地主豪商，没必要为此恶了朱允炆这个皇帝，再说了，那几家遭了难的豪商不是以前得罪过孙双喜嘛。
皇帝帮忙出口气，区区百十条贱命，算的上什么大事，皇帝好容易病情渐复，还是别刺激到的好，将来找机会再说呗。
做臣子的，要懂得找到一种跟皇帝相处的政治默契。

第061章 天不生无用之人（上）
朱植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出府了。
他的正妃刚开始还以为朱植转了性子，毕竟堂堂一个亲王总是留恋烟花之地，说出去也惹人笑话，你说你要是贪恋美色，大可以看中哪个赎出来，接进府里做个嫔，谁还能说什么不是。
男人的快乐，女人不懂。
搁辽东呆了几年，除了学会一嘴的东北大碴子，会说两句你瞅啥、瞅你咋地之类的俚语，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在南京呆的这一年多，朱植的人生不要太惬意，每天就是吃喝嫖嫖，有时候赶上身子骨结实，那一天全是嫖嫖嫖嫖。可惜的是，被朱允炆给坑了。
十万两银子啊。
本就不富裕的辽王府直接破了产，朱植一想到秦淮河、醉春楼这些地方就感觉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自己手给砍下来，好端端的，自己为什么要赌博呢，那玩意能沾吗？
眼瞅着就要过年，老丈人家里要走动，囊中羞涩的朱植只好硬着头皮跟自己女人摊牌，果不其然惹得后者一阵责怪唠叨。
“我说你怎么这段时间待家里那么老实呢，好啊，你是真敢玩啊，十几万两银子，二十年的年俸，咱们家将来吃什么喝什么，呜呜呜呜，你平日里寻花问柳也就罢了，到头来，咱们家里这点家底都让你祸祸的一干二净。”
“巴巴啥呢，孤不就打个牌嘛。”这府里是待不下去，被哭得脑子疼的朱植一瞪眼，“在哔哔给老子滚犊子，滚回娘家去，他妈的还管孤头上来了。”说完便摔门而出。
心中郁结难舒的朱植是多想找几个小姐妹来一次促胸长谈，但翻遍了口袋都没找出十两碎银子，那烟花之地，人家都是有职业操守的。除非你白嫖完报官，然后抬出自己的身份，那人家拿你没辙。
朱植可丢不起这人。
长安街上行人如织，繁华盛锦，卖年货的挤满了长街，还有不少的穷酸文人赶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写对子卖春联，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有朱植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瞎晃。
眼瞅着到了饭点，朱植没有办法，只好厚着脸皮跑到朱棣的府里蹭饭，顺便看看能不能借点钱花。
“四哥。”
燕王府里的下人哪敢拦朱植，后者一路走到后宅找到朱棣的时候，朱棣正抄着一把步枪练刺刀呢。
离了前线，朱棣身上是哪哪都不舒服，好在自家宅子够大，朱棣就改了一个小型校场，没事耍耍刀枪、练个骑射，倒也有个撒乏子的事干。
“你小子怎么来了？”
朱棣出了一身汗，这才痛快不少，“真是稀客。”
朱植腆脸笑着，跟在朱棣屁股后面往屋里走，“这不还有几天过年了嘛，王嫂跟高炽几个孩子还没回来，四哥一人行单只影的在这南京城里，弟弟这不寻思来陪四哥你喝点酒嘛。”
“呵。”
朱棣被逗笑了，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水，“你小子打小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你能想着来找我喝酒？说吧，是不是兜里没钱了。”
朱棣盘算一下，自己口袋里还赢了朱植几万两银子呢，他哪还能有什么家底，这小子花起钱来又大手大脚的，没个节制。
朱植到底是年轻，面皮薄，朱棣直眉瞪眼问的他有些脸红，“四哥英明，嘿嘿，弟弟最近手里是有些紧张，你先拿我点用用，等回头在还你。”
朱棣就笑了，“你年俸都支到二十年之后了，你还拿什么还我。”
朱植这脸顿时掉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朱棣，“四哥。”
好嘛，堂堂辽王都开始撒娇了，看来是真没了辙。当然，朱植比朱棣小了十几岁，这个岁数差在明代都算得上一代人了，撒个娇倒也无不可。
朱棣哈哈一乐，摆手，“行了，留这吃顿饭吧，回头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拿两万两先用着。”
朱植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还没等他道谢，就听到朱棣又开口说道，“让我说，你也不能总指望着后面的日子全靠借钱度日吧，你辽王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下人，你自己开销又大，断了年俸，百十来张嘴等你吃饭呢。”
朱植又是一阵牙疼，“那咋办啊四哥，那要不我去找皇上，选个封地我去就藩？”
“就藩有啥用。”
朱棣哼了一声，“亲王有自己的年俸，封地的税收终究是国家的，你要敢伸手从藩国里拿钱，到时候降罪下来，宗人府可没人帮你开脱。”
说到这，朱棣指了指自己，“你看你哥我，领了总参谋府的差事，一年到头有双俸，让我说，你也去找皇上，看能不能谋个差事干，到底是自家人，应该是能安排的。”
“可我啥也不会啊。”
朱植都觉得自己臊得慌，“论打仗，咱大明首推四哥你，论治国，有内阁和一众翰林学政在，总不能让我一个亲王，跑六部大理寺啥的当个帮闲吧，那咱老朱家脸都没了。”
“我倒是前些日子听皇上说过一个好去处。”
朱棣沉吟了片刻，诶了一声，“咱皇帝手里不是有一大片皇产吗？听说要卖，这南京城里大小的富商你也都熟，你去中间搭个桥，说不准皇帝能给你点好处呢。”
啥大小富商都熟啊，无非就是捧花魁的时候比着打赏罢了。交情谈不上，倒是刷礼物的时候没少对喷。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棣的话也算是给朱植指了一条路子，朱植心里就开始盘算起来，到时候自己也不要多，能把输给朱允炆的十万两拿回来就成。
算了还是十二万两吧，这刚从朱棣手里拿两万两，早晚还得还。
两人又聊了一会，府里的下人呈上饭菜，朱植赶紧给朱棣倒上酒，“谢谢四哥。”
“少跟我来套。”
朱棣跟他碰了一杯，呵呵笑道，“别假客气了，不过我这几天还真有点事得麻烦你。”
朱植忙应了下来，“四哥你说。”
“过两天有几个兄弟进京。”
朱棣说道，“朱楩、朱橞、朱橚和朱柏四人这几天应该就到了，西南战事马上要开打，我这边要待在总参谋府，估计是没功夫招呼了，宗人府那边你替我操持一下吧。”
朱植就楞了一下，“怎得今年几个兄弟都回来了。”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朱植就碰了一鼻子灰，哦了一声，“宗人府里面一直都是几位哥哥照料，我也不懂啊。”
“他们在京师里都有府邸，你回头安排人打扫出来，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的，吃的喝的别短了就成。”
朱棣交代道，“他们的亲兵不能进京，你要去一趟御前司，安排下几个亲王入京后的护卫事宜。”
朱植听得头大，嘟囔起来，“那么麻烦啊。”
这朱植懒散惯了，哪里知道连宗人府都有那么多的琐事，他还以为所谓的招呼，就是哥几个坐一块喝大酒，好吃好喝安排到位，然后大家伙秦淮河上一条龙就成了呢。
朱棣就瞪了他一眼，“马上要国庆了，南京城里上上下下都紧张的狠，你最好上点心，别在这节骨眼闹出什么笑话来。”
说着话，朱棣给朱植夹了个鸡腿，“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少去点那花船烟花之地，等过了年，我给你物色几个俊俏的姑娘，不然将来身份泄露出去，平白惹得朝野笑话，成何体统。”
朱植便嘿嘿一笑，“四哥岂不闻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四哥你就是太无趣了，不惑之年春秋鼎盛，王嫂又不在京，赶明弟弟我请你去见识见识。”
唉，真是龙生九子各不同。
朱棣现在都怀疑朱植到底是不是太祖皇帝亲生的了，太祖皇帝那么多儿子，最不济的还会点诗词歌赋，像朱樉、朱棡这种又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怎么到了后面，出了这么个玩意。
家门不幸啊。

第062章 天不生无用之人（下）
朱植入宫的时候，朱允炆正被解缙、礼部尚书郑沂气的三尸神暴跳。
解缙倒是没有做什么错事，他是来汇报太祖实录著作进程的，而后者郑沂则是实打实来给朱允炆添堵的了。
因为过了年就是建文二年，庚辰科开科取士，这是新朝第一次科举，依礼循例，朱允炆是要祭祀至圣先师孔子的。
双喜就站在朱允炆身后，看着郑沂的眼神里都开始升腾起了杀气。双喜知道朱允炆对世家集团是深恶痛绝的，而且日后是一定要拔除山东孔家，这个时候让朱允炆祭祀孔子，那日后清算的时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朕龙体欠安。”
朱允炆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很可惜郑沂压根没有看到，又或者他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在乎。
孔子是天下士子的老祖宗，儒家的圣人祖师，只要这个国家一天是儒家做主，那管你是谁，都要给这个面子。
“新朝开科取士，于礼，本就当祭祀孔圣。”
郑沂跪在地上，但语气却丝毫没有退让，“礼制乃治国之本，乃天下之本，陛下不祭孔圣，他日开科，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骂臣这些礼部官员数典忘祖、禽兽食禄了。”
这是含沙射影骂朱允炆欲陷大臣于不义啊。
朱允炆指关节捏的发白，咬牙切齿地说道，“朕，龙体不适，大祭的事，可由内阁会同宗人府宗正燕王代祭。”
“陛下是天地至尊。”
郑沂一头磕在地上，“一朝仅祭一次，如此大典岂可假他人手，礼部可以将祭仪精简，陛下大典之日，将祭文焚告先圣后再回宫，耽搁不会太久，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万勿随意处置。”
解缙坐在郑沂不远处，看着眼前一幕也是胆战心惊，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朱允炆，心一横站了出来，“郑大人，陛下龙体才是社稷之本，而今陛下大病初愈，正是需要颐养的时候，大典的事，完全可以延后一段时间嘛。”
“庚辰科的开科，可以顺延吗？”
郑沂瞪了一眼解缙，“解学士当年中进的时候，怎么没有跟太祖皇帝说希望顺延些日子再入仕呢？”
解缙被郑沂这句话顶的没了脾气，这事干系太大，他要再向着朱允炆说话，等郑沂出宫一宣传，他解缙将来在历史上可就遗臭万年了，笔杆子可都在儒家手里攥着呢。
朱允炆深吸两口气，压下胸中满腔的怒火和杀意，陡然笑了起来，“孔圣乃至圣先师，自当由朕亲祭，当今国有大治、民能安居，皆赖天下士子官员用心国事，开科取士乃日后社稷国本，万不能轻慢，郑卿所言甚是，那便定于初二吧。”
郑沂叩首，“陛下贤明纳谏，是天下的福分，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恩准。”
叩完头，郑沂也知道现在朱允炆看他不顺眼，低眉顺眼的爬起来就告退离开了，临走时，还满怀深意的看了一眼解缙。
解缙打了个哆嗦，“陛下，臣告退。”
“两位卿家慢走。”
朱允炆微笑着抬手，“还有几日就过年了，这几日朝事也不算繁冗，没事多陪陪家人。”
解缙就觉得浑身上下血都凉了，后背上瞬间汗透重襟，哆嗦着嘴唇，“谢陛下挂念之恩。”
两人前脚离开了殿，后脚朱允炆便腾的一声站起来，将御案上的物件摆设全给扫到了地上，“欺朕太甚！”
皇帝，皇帝又如何！
礼法、祖制、几千年的规矩，你便是皇帝就敢肆意破坏吗？
你朱允炆不是太祖高皇帝！
双喜凑上来轻轻拍着朱允炆的后背，“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朱允炆闭目复坐回龙椅内，胸膛几次起伏后方睁开眼睛，“宣辽王进来吧。”
双喜诶了一声，俯身将地上的物件全部捡了起来，仔仔细细的摆放整齐后才走出去传朱植。
这时候的朱允炆是真的想马上对世家门阀下手，想学太祖皇帝祭起屠刀，杀的这天下血流成河，哪怕做一回后世史书上让人口诛笔伐的暴君。
但做皇帝不能够意气用事，这治理天下也不是过家家，更不是打游戏可以存档，没有十足万全的把握，这个气朱允炆就得受着，这种日子，朱允炆还要咬牙继续过着。
就算新军纵横捭阖，可以平定天下皆反的局面又如何，大明九成以上的百姓是文盲，杀光了那群士子后谁来做官，谁来治理这个国家，到时候，地方政务混乱，只能百姓遭殃，届时顷刻间山河颠覆，到处是乱民、流寇，他朱允炆就真成了民族罪人了。
何况，一旦到了那天下大乱的时候，各地的藩王还会不会甘心情愿的听命他朱允炆都是两说呢，一些包藏野心的，让那些世家一鼓动，会不会也生出万里河山谁主沉浮的野望？
忍字，就是一把利刃扎在心上，疼，也得受着！
“臣，朱植叩见吾皇圣躬安。”
一声拜礼把朱允炆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看着跪在不远处的朱植，温言道，“辽王叔来了，快坐吧，一家人莫要客气。”
朱植道了谢，瞄了一眼朱允炆，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完了完了，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啊，皇帝老子这明显是刚发完火，自己的事估计要泡汤。
“没有的事。”
朱允炆展颜一笑，“就是有些乏了而已，辽王叔此来，所谓何事啊。”
“嘿嘿，是四哥让我来的。”
朱植可不是喜欢跟朱允炆玩心眼的主，直接坦诚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这不，这不臣前段日子欠了陛下一笔银子吗。”
朱允炆顿时乐了起来，“没事，朕不急着让你还，从辽王叔年俸里慢慢扣便是。”
“臣不是来还银子的。”
朱植赧着脸，“臣现在囊中羞涩，年俸又赊支了二十年，府里上下的过活都难以为继，就想来找陛下，看能不能赏臣个差事干干，养家糊口。”
真难为他了。
堂堂大明的亲王，连养家糊口都成了问题，朱允炆心里好笑，就又逗了他几句，“那辽王叔，想做些什么呢。”
我啥也不会做啊，我就想帮你卖个地，完事后你给我分点钱就成。
“那个……”朱植犹豫了一下，“四哥说，陛下打算置卖皇产，臣不才，南直隶地界认识不少富商，或许可以帮陛下分分忧。”
“哦？”
朱允炆存心逗他，“朕确实有此意，既然辽王叔愿意出面，那自然最好不过了，那便事成之后，给辽王叔一万两酬谢吧。”
一百万亩皇产，最少五千万两的收入，你就给我一万两？
你也太黑心了吧，哪有这么剥削自家人的。
朱植一阵牙疼，谄媚的笑着，“陛下，您看，能不能多赏给点。”
“那辽王叔打算要多少呢？”
朱植就伸出了两根手指，也是敢开口，“陛下，二十万两怎么样？”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堂堂皇帝还好意思杀价不成，就算杀，也最多砍一半吧。
朱允炆就乐了，这朱植胃口还真不小啊，“朕倒是有个主意，辽王叔要不要听听？”
朱植猛点头，“请陛下谕示。”
“你觉得朕的皇产，能卖多少银子？”
这行情价大家心里都门清，南直隶、浙江的水田基本都是五十两一亩，赶上闹灾，那就是四十两左右，眼下是丰年，民间多有豪富广置田产，但顶天也不会超过五十五两。
“回陛下的话，臣估测，五千万两左右。”
朱允炆便点点头，“这样吧，朕呐打御前司给你派些人手，卖地的时候就按五十两一亩的底价算，每亩地多卖出哪怕一两银子，朕给你三成，你看如何？”
朱植心里顿时开始疯狂的盘算起来，多卖一两给三成，按一百万亩都卖出五十一两来算，那自己到手的也有三十万两了。
关键是，这可是皇产啊。
只是多卖出一两银子，哪里算得上自己的本事？
“没问题。”
心里乐开花的朱植马上拍胸脯应了下来，“臣一定给陛下卖个非常合理的价格出来。”
所谓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老朱家盛产奇葩，说不准这朱植还能有经商的天赋呢。
朱植这一年多在京城里都干了些什么，御前司锦衣卫这边可是有详细的奏报，别看朱植整天留恋烟花场所，这花销也不全是靠着吃老本。
他朱植封王才几年，南京城里扩建府宅，动辄秦淮河上包花船、青楼里捧花魁，还有余力跟自己打牌，一输就是上万两，他那些年俸哪里够撑得住。
朱植这玩意，他跟京师内好几家青楼联手坑人啊。
具体是如何操作的呢？
大家知道直播打赏带节奏吗，每回逢青楼调教出一批新雏，推出来竞选花魁卖落红的时候，朱植都在。
这小子看大家伙捧哪一个，他就捧另一个，大把的银子先扔出去，然后冷嘲热讽撺掇其余富商跟风捧花魁，往往一夜之间就是上万两银子，结束后他那份人家青楼退给他，其他的收益他朱植还能拿走三成！
这是个人才啊。
当然，朱植这个货从来没有要回过他的本金，因为事后他那份就成嫖资了。
不是好色，朱植早发财了，也正因此，朱允炆才特地授意朱棣给朱植带话，还特地为了他准备了销售提成，就是想看看朱植这个货，能有几分本事。

第063章 大阅兵（上）
朱允炆心情不好，直接导致了连续几天整个皇城都仿佛被厚厚的阴云遮盖住一般。
尤其是当祭孔大典结束之后，朱允炆在后宫里，这个脸就没有笑过。
生气归生气、憋屈归憋屈，但朱允炆还是传了口谕，让户部出银子，给京官一律加了一个月的俸，朱允炆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生气。
铁铉来过一趟，新军也操训了一年半多，这次国庆，挑了一万多最拔尖的要参加国庆阅兵，这也是朱允炆打算亮出来给几个入京的亲王长长眼，秀一下肌肉。
等阅兵结束后，新军就会有一部分拔营往九边，辽东、甘肃的军队会先撤回来，在朱允炆的计划中，大明九边已及漠南、山东两卫的军队会在后面五年内陆续参照新军的方式重新训练。
在这个过程中，军中岁数大的会被裁汰，兵部在全国陆续招募新兵补充，年龄红线会持续降低，现在的顶格线是四十，五年内计划逐渐压低到三十五岁，但这就是涉及到兵源的补充，所谓好男不当兵嘛。
国泰民安的时候又不能拉壮丁，百姓对于参军的热情也不高，只有那些遭了灾、没有产业的无产阶级才愿意从军，或者是一些地主家里的佃户、世家的下人仆从逃出来的，无路可走才选择从军，想要顺利推动募兵，军饷就要再提高。
现在的大明军队系统中，以西南山地军和闵浙水师的年俸最高，为二十两银子，九边、京营、辽东、甘肃、云南其次是十两，漠南卫、山东卫因为有军田代粮饷，倒是不用支付，即使如此，大明军队一年的开支就占到了将近八百万两，达到国库收入的近四分之一。
以洪武三十年户部收计为例，大明实物税占到了国库收入的八成以上，计粮三千六百万石左右，布帛六十余万匹、茶盐水银朱砂诸物若干。
而建文元年户部的收入，因为沿海多地开了盐市，税银也仅为四百六十万两左右，加上辽东边市、辽东织造局、江南织造局的贸易收入，银子的税入仍不过在一千万两左右。
是岁国库总收入折算银钱的话为三千八百九十万两，比重仍不过才仅仅三成不到而已。
所以军费开支这一项，洪武朝一般是以粮食代银，走水路调江南的储粮至辽东、广西，只有甘肃、关西七卫这些地方的驻军发实银或宝钞。
朱允炆登基之后，大明宝钞被停印并禁止流通使用，民间宝钞由各地官府回收，一两面值的宝钞换半两纹银或一石粮食的比例。
主要是这年头纸质钞票的质量太差，伪造简单，太容易引发通货膨胀，事实上等到永乐之后，大明宝钞的购买力连洪武时期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老百姓都不认这个玩意了。
军费既然都发粮食代替，那民间农户哪里还愿意从军入伍，地里刨食不比战场上要安全的多，所以如何增加国库的现银收入成了眼下的重中之重。
出售皇产设办皇商是朱允炆的第一步，每年皇产产出几百万石粮食，加上各地藩王每逢过节送上的礼物，他朱允炆的内帑根本用不到那么多钱，太祖生前就是节约惯了，你见过有时候忙起来，几个馒头一叠咸菜就对付的皇帝吗？
朱元璋就这么一主，所以朱允炆一登基，家底子就厚实的不得了，后宫里目前也就马恩慧一个女人，朱文奎一个孩子，朱允炆自身也不是穷奢极欲的人，除了逢年过节弄桌丰盛的，说整个四五十道菜也就顶天了，平日了也就是八菜两汤两个甜点，尚膳局主管太监每天试吃的菜都比朱允炆要多。
自己堂堂一个皇帝，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朱允炆虽然没有具体的核算过，但料想自己内帑里现在，三五千万两总还是有的，有时候朱允炆都会很恶趣味的想，那些穿越成崇祯的前辈，会不会很羡慕自己这么有钱。
把皇产卖了，拿钱弄个商会，到不是朱允炆想要敛财，他要是想敛财就不会给宗亲七成的分润了，有了皇产，那些藩王拿了钱，老老实实做生意享福去正好，别老惦记着拥兵自重，当个独立国王。
至于为什么朱允炆还要留下三成，那就是为了日后自己孩子考虑的了。
自己将来再不济应该也不会就朱文奎这一个“亲生”儿子，等有了几个孩子，除了一个太子，其他的咋办，不能封藩，那总得留点遗产不是。
有时候想想，朱允炆也觉得自己这样太不公平，几个孩子一个好家伙当了皇帝，其他的只能当个富家翁，这一碗水也端的也太斜了。
但是没办法，国家的长治久安有时候就需要狠点心，他今天一碗水端平了自家的事，那天下老百姓以后就遭殃了。
等将来皇商整起来，该收的税朱允炆可不会跟这些宗亲客气，甚至包括自己那三成，朱允炆也会带头交税，这笔现银的用处，就是在国库走一圈直接到总后勤部留作军费。
至于鼓励资本流通的事，还得在等等，海禁要开、草原要平，外部的敌人不搞定，只靠着国内老百姓之间那些生活化商品的流通，起不到多大的刺激作用。
宋朝虽然打仗不咋地，但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海运贸易发达，通商整个东南亚，那可是一船一船的真金白银，说句诛心的话，宋朝一年送给金人的贡银、丝绸都够大明现在一年的实银税收了！
岁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犒军银三百万两！
真别笑话鞑子，就割地赔款这件事上，有宋一朝把咱们汉人的骨气丢的差不多了。只能说鞑子赔的更大方，犯大清者，虽远必赔嘛。
要不是朱元璋的大明振作了一下汉人的民族自尊，不是朱棣永乐年的万国来朝，真让蒙古、女真轮流在咱们的神州大地称王做霸，自南宋至后世这将近一千年的功夫，汉人骨子里的荣耀印记估计就磨灭的差不多了。
建文二年正月初四，国庆。
朱允炆这一天起了一大早，甚至换上了自己平日里最不喜欢的衮服，随后至奉天殿受贺，今日阅兵，除了朱允炆之外，亲王中朱棣、朱植、朱楩、朱橞、朱柏、朱橚都到了。
五军都督府在京的武勋以及三阁、解缙、杨士奇、六部尚书左右侍郎都是今日阅兵来观礼的。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大礼参拜后，朱允炆落座，“平身吧。”
双喜站出来，捧着名册开始挨个点名，核算无误后冲朱允炆说道，“陛下，都齐了。”
朱允炆点头起身，“移驾。”
建文朝第一次大阅兵，被朱允炆寄予厚望的大明国防军，终于踏上了历史的舞台。

第064章 大阅兵（中）
年前下了一场小雪，化雪后，这南京城地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
御前司动员了一万来号人，用了一天的功夫才把长安街的路面清理出来，然后在国庆的前一天，受阅的两万余新军自洪武门入宫后，就在东长街尽头的标营驻扎下来。
本来年前选择阅兵的时候，朱允炆是希望能让南京城里的百姓也参与进来观礼，毕竟阅兵是一件凝聚国人心志的好事，但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放弃了，主要是这第一次阅兵，具体效果怎么样朱允炆心里也没底，别回头再闹了笑话也尴尬。
铁铉很早就醒了，他是阅兵指挥使嘛，虽然之前一个月为了这次阅兵，彩排了很多次，但真到了这一天，铁铉还是很激动。
宫里送饭的早早就来了，两万人的吃食，昨个一晚上尚膳局就没有睡成觉，为了这次大阅兵，整个南京城上下都忙成了一团。
“吹号，集结。”
又忍了能有一个时辰，铁铉估摸着也该到了辰时，马上冲身边的亲兵说道，然后自己顶盔掼甲，昂首挺胸的走向点将台。
“呜！”
刺耳高亢的号角一响，原还沉静如深海般的军营顿时波涛汹涌起来，激荡出一朵接一朵的“浪花”，数万明军将士从各自的行军帐中拎着火枪冲出，随后宛如万江归流般汇聚到铁铉脚下的点将台前。
“四分钟。”
有负责计时的军官就站在铁铉身旁汇报道。
古人计时是没有分钟这个单位的，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百刻，一刻钟大概为14.4分钟，或以燃香计时，短香大约10-15分钟，长些的大约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朱允炆觉得这样太复杂，因为比较短的时间，没有具体的衡量单位，很不方便，所以就将分钟这个单位拿了出来。
工部制造了一批可以燃烧一刻钟的香，上面刻有记号，一分钟烧一截，烧完后正好为一刻钟，朱允炆就送到了新军营，用来每次集结时计量时间。
两万人从醒来披甲拿枪到集结只用了四分钟，这个速度还是很让铁铉满意的，要知道他当初第一次带京营的时候，一次小规模的集结可是足足用了一刻钟！
战场上敌人如果偷营，打二里外的暗哨发现吹警报，若是用一刻钟才完成集结，那这仗就没必要打了，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距离受阅，还有一个时辰。”
铁铉朗声道，“现在所有人立刻就餐，随后按照各自的方阵编序至长安街列队，本将最后强调一次，列阵期间有身体不适者、或紧张无法参与校阅者，立刻上报退出此次阅兵，有候选替补的兄弟，不过一旦炮响之后，就是天上下刀子，你们也必须给我走完这段路，听懂了吗！”
“领命！”
两万人齐喝声直冲云霄，连校场边树梢上的积雪都被震的簌簌下落。
承天门，此次阅兵观礼之处。
说承天门大家可能不太熟，承天门就是后世北京故宫的天安门。北京故宫的修建蓝本是南京明皇宫，包括连承天门前面这条街的名字都没有改，都叫做长安街。
前文提到的朱植，他们的亲王府就在西长安街上，包括很多的六部大臣一般都住在这个区域，属于大明版权贵富人区，自西长安街往东便是宫禁西长安门，过了宫禁往里走就到了承天门，上朝的路线就是自承天门入宫抵至午门候朝。
朱允炆一行抵达承天门城楼的时候是辰正三刻，也就是早上九点四十左右，也算天公作美出了大太阳，要是阴天，赶上正月初四这刚过完年的时候，那可就冷的受罪了。
“铁铉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朱允炆心里没底，又问了一遍身旁的双喜，御前司时刻有人往返与承天门和军营驻地，时刻通报着情况，防止有什么突发情况出现。
“铁将军那边已经候着了。”双喜守在朱允炆身旁，“等巳时一到，鸣炮即可。”
朱允炆站在城门楼上往东边眺望，倒也可以看到模糊的一团团黑影方阵，手心里就不自然的蓄满了汗水。
后世只在电视上看过阅兵，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青云直上跑天安门上看一回阅兵，不指望能站在中间那个话筒后说两句话，给个镜头也是好的，没想到前世的愿望这辈子在南京实现了。
有手机该多好，说啥发个朋友圈也能点不少赞不是。
朱允炆身后，一众亲王重臣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不时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小声交流着。
皇帝这次整阅兵把他们整迷糊了，阅兵不去大校场或京郊演武场，在这皇城内阅哪门子兵？难不成让军队演练一次攻城战？目标就是如何攻陷这承天门？
古代阅兵其实就是军事演习，大军拉开架势，或演练骑射冲砍或演练排兵布阵，明朝开始，偶尔还演练几次炮击，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大动静，喊杀震天、马蹄如雷。所以大家伙都闹迷糊，真让那群大头兵折腾一顿，这皇宫里还不杀气盈天，与国不详啊。
“四哥，你说陛下咋想的。”
打甘肃跑回来的岷王朱楩凑到朱棣跟前嘀咕，“阅兵去大校场多好，咱们一家人看的还通透方便，这长安街如此狭窄，大军完全拉不开嘛。”
几个亲王都纷纷附和，只有周王朱橚闭着嘴没说话，那次他儿子实名举报他谋反虽然后面证实是府里下人伪造的书信，但朱橚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在自己身边安插奸细，从那以后，朱橚就伤透了心，虽然这次回京来，朱棣对他百般弥补，朱橚心里也已经彻底跟朱棣一刀两断了，现在见了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安心看着便是。”
朱棣瞥了一眼不远处默不作声的朱橚，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皇位没捞到，反害的自己众叛亲离，连自己打小相依为命的亲弟弟都跟自己翻了脸，称孤道寡，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大家伙看朱棣心情不佳，也就不再缠着问话了，各自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探头探脑的看着。
“诶，大军是不是在那边。”
朱柏伸手往东一指，“看那边影绰绰的，像是有大军驻扎的样子。”
几人便都寻着方向看过去，朱橞笑了起来，“湘王兄又开玩笑，那边树木琅琳，若是有大军驻扎必然惊动飞鸟盘旋，许是阳光下的树影而已。”
朱柏寻思一阵，笑道，“吾弟说的有道理，是为兄玩笑了。”
此前听朱棣说过，这次阅兵一共两万多人，那么多军队集结在一个位置，那人喊马嘶的得多大动静，这长安街静悄悄的哪里像是有大军驻扎的迹象。
“许是在洪武门外吧。”
时间默默的走着，承天门外的护城河沿岸，有一小太监突然扬起脖子喊道，“巳时已至！”
城门楼上的双喜看向朱允炆，后者微微点头，双喜便往前一步，大声道，“鸣炮！”
礼炮轰鸣，烟花灿烂，建文二年的阅兵正式开始。

第065章 大阅兵（下）
声声炮响后，本还静谧的长安街上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自标营方向，十余名骑手驰骋而来，当先者正是此次阅兵的指挥使铁铉。
十余人来到承天门前的金水桥翻身下马，皆跪伏于地，铁铉叩首朗声道，“臣，五军都督府总提调官，国防军都指挥使，庚辰阅兵典仪指挥使铁铉，参拜吾皇万岁，受阅部队集结已毕。”
因为是大典，所以这里的铁铉行的是跪礼而非新式军礼。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遂轻咳一声，“开始吧。”
铁铉引着身后随扈起身，“吹号！”
十余名随扈抄起随身的号角，分散的站在金水河边，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响。
“呜！！”
充满着沙场硝烟味道的号角声，厚重而高亢，顷刻间便传到了数里之外的方阵所在，那在朱允炆眼中模糊的团团黑影陡然“跳动”了一下。
“我的天，那里还真有驻军。”
朱柏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团团黑影，耳边开始响起了微不可察的“噔噔”声。
几万人呆在一个地方，是如何做到一点声音没有的？
朱柏看着远处那团团黑影上方被惊起的无数飞鸟，怎么也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军队能在一个地方待上一个时辰还能保持如此的安静？
只是，这噔噔声从哪里传来的？
一众亲王四下环顾，周遭也没有人胡乱走动啊。
就这乱瞄的功夫，耳边齐整的噔噔声愈加清晰，寻声望去，这一眼，承天门上可就呆住了。
视线尽头处的那所谓黑影已经走近，撞进眼帘的是数千名着半身甲，怀中斜持着新式火枪的明军将士，方才所听到的噔噔声，是这数千人行进时后脚跟军靴皮革落地的声音。
只有每一次跨步都在同时迈开腿，同时落下，只有每一步的跨度和高度完全一致，才能保证这落地时的声音短暂而厚重，没有任何杂音。
朱允炆后世看过很多次阅兵，但这一次观看，仍激动的浑身战栗，拢于袍袖中的双手攥到发白，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一个方阵可是横四十纵二十五的千人方阵，而不是后世比较常见的百人方阵，想要做到完全的步调一致，难度可是要大得多，但同样，带来的震撼和视觉冲击也绝不是百人方阵可比的。
每个方阵之前有三名领队，也就是一名千户和两名副千户，三人分别高举一面旗帜，居中的是朱允炆为大明设计的国旗：旗帜采用赤红色，上绣的图案为日月华章上的金日银月、龙凤走兽。两名副千户则一面执军旗，即充满硝烟气息的土色坐底，正中央一个大大的明字，另一名副千户则执番号旗，上写（国防军三师第一卫）
新军编制略分别于地方军，在小规模上没有做更改，仍是十人为一小旗，五十人为总旗，百人设百户，千人设千户；上有微改，即三个千户所为营，三营为一卫，卫设指挥使，有一个指挥千户所，含括参谋、政委、警卫、斥候，一卫便是一万人。
卫上有师，含三卫一个指挥营，合计三万三千人。如今新军便是七个师加上铁铉的教导卫，两个预备卫合计人数二十六万一千人。
当第一个方阵行进至承天门时，领头的千户陡然大喝，“明军威武！”
但见一千人齐刷刷扭头看向朱允炆，正在行进中的步伐猛然一顿，随后有力的踢出，在重重的落在地上，“咚！”
而被将士们双手紧握，放于怀中斜抱的火枪唰啦一声，陡然挺向正前方位，直直的抵在身前战友后脖颈不足三寸的位置！
“明军威武！”
数千人目视朱允炆，齐齐大喝，每一次步点落下，都是整齐震耳的一声“咚”响，像似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承天门上观礼众人的心脏之上。
朱允炆抬起的手都在微颤，庄严肃穆提气喝声，“大明，威武！”
千军复喝，“吾皇万岁！”
这一刻，锐气冲天，气贯长虹！
就站在朱允炆身后的一众朝廷重臣，只看得脸色苍白，有几人还沉入在方前整齐划一的队列之中，这猛然的爆喝下直接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时也没人敢站出来诘责这群大头兵胆大包天，竟然敢如此直眉瞪眼的目视皇帝，现在的他们连站稳都难以做到，有些年迈的甚至不敢再看下去，生怕气血上涌猝死当场。
毕竟连朱允炆都被震撼的面如重枣，何况这群第一次观阅分列式的古人呢？
“此天下强军！”
虽然已经看了好几次彩排，但朱棣的脸皮还是忍不住的抽搐着，凝千军如一人，这种纪律性他日放在战场上，那就是无可比拟的战斗力，但凡这方阵中有一个走错了步点，不是刺伤战友就是被战友刺伤！
金水桥前的铁铉也是激动紧张的满脸汗水，因为这挺刺刀的环节就是他自己加上的，一个多月的彩排之前，铁铉自虞衡司要了两万把木制刺刀，目的就是苦练这个环节，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个过程被扎的一脊背的淤青，但总算是练了出来。
为的，就是这一天承天大阅！
明晃晃的纯钢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清辉，映照出承天门上百余副惊恐震撼的面容。
方阵一个接一个的走过承天门，但带来的震撼效果却越来越大，因为没人知道这种纪律性的精锐部队皇帝手里到底攥着多少，是只有这受阅的两万人，还是新军二十几万人全部都如此？
朱楩看到一半就已经不敢直视了，偷偷摸摸缩到最后，靠坐在墙上呼哧呼哧的直喘气，浑身上下几乎被虚汗浸透。
忙在心里默念，我是皇帝的忠臣孝子，这军队不是对付我的，别怕。
朱橚、朱柏俩人也早都站立不住，一看朱楩这般，也都赶紧踉跄着凑过去。
“不能再看了。”
朱柏一擦额头的汗，“我都快看尿了。”
说到这，朱柏突然一皱眉，“怎么那么骚气？”
俩人齐齐看向朱橚，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朱橚老脸一红，“刚才太紧张了，这一坐放松下来，没控制住，滴了些许，莫慌，我现在控制住了。”
而继三人之后，越来越多的朝中重臣开始避视，若不是京营新军未经沙场，少了三分杀气，今日阅兵，这承天门上恐怕都要吓死几个心藏不轨的了。
而能坚持到阅兵结束，观礼者除了朱允炆，只有朱棣、五军都督府的几名沙场宿将，像李景隆这种怂包，连杨士奇都比不上，第三轮的时候就瘫坐于地。
双喜趴在朱允炆脚边大口喘着粗气，扭头瞥了一眼身后倒坐一片的朝中重臣、藩国亲王，嘴角便咧开了一丝浅笑。
万岁这次秀完肌肉，将来这天底下不开眼的蠢货可是要少上不少了。

第066章 吃瓜群众解大绅
阅兵结束了，朱允炆想要达到的目的也达到了。
当晚的国庆朝宴上，看着一大群平日里心高气傲的饱学之士，畏畏缩缩的像一只失言的鹌鹑，朱允炆的心里就开怀的不得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个世界哪怕进化到高度文明的时代，最顶峰那里也永远站着一个拳头最大的。
为什么这文官集团怕太祖皇帝怕到了骨子里，还不是因为太祖皇帝从一个乞丐一路杀到了九五至尊的位子上，而他朱允炆不过是个承继之君，在这群文人眼里，不过是命好，投胎的技术出众罢了。
太祖皇帝掀起空印案，为什么不怕天下大乱，不怕地方官僚与豪绅联合起来对抗王命造反？
你想造反就造吧，太祖皇帝连蒙古人都能灭掉，一路追杀逐到漠北，还能怕了你地方一群暴民流寇？
后世说太祖皇帝为了自己皇位的稳固才滥杀功臣，这在逻辑上压根说不过去。
胡蓝大狱，诛连数万人，这几万人虽然多是被牵连的家眷亲族，但被定罪的元凶还是开国功臣、军中宿将，这里面甚至包括了宋国公冯胜、开平王常遇春的儿子，宁河王邓愈的儿子，这些人被诛连问罪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个说发动各自的亲兵造反抗命呢？
这可是几万人，有数百个跟蒙古人血战过、悍不畏死的都督将军啊，怎么临死前一个反抗的都没有？
什么叫威望，太祖皇帝这才叫威望，天下的军民之心全在太祖皇帝一人身上，说你是什么大将军、左柱国的都不好使，杀你不比杀一只鸡困难。
太祖皇帝的皇权可不是盛世咸歌颂赞出来的，他的龙椅下是尸山血海、百万骸骨。谁能威胁他的皇位？
他滥杀群臣的主要目的一是为了朱标继位后的顺利施政，二一个也是因为随他开国的功臣太多了，封赏之下，这群功臣占有的土地和财富太多，直接导致平民阶级依然贫穷，杀一万人活千万人，这笔账太祖皇帝算的清楚。
今天朱允炆秀完肌肉，下一步就要看这朝堂上衮衮群臣怎么选择了，要么认头站在朱允炆这边，心甘情愿接受接下来的改革，要么站到朱允炆的对立面，效法隋朝时的天下世家，合力起来，看能不能也把朱允炆赶下皇位，改朝换代！
因此像杨士奇这般，便在朝宴结束后，收到了解缙的约请，跑到解缙府邸喝一杯醒酒茶。
“遍览二十一史，如今日阅兵之王师，士奇可曾见过。”
解缙的脸上仍留有三分惊艳震怖，“叹为观止，大开眼界。”
杨士奇端起茶碗，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轻快，他前些日子就坚定不移的站在皇权一方，内阁里的事情，没少跟朱棣暗通款曲，今日大阅，让他有一种庆幸。
“慢说与史书上见过，便是说书的先生，怕也说不出如此军容鼎盛之强军。”
杨士奇感叹道，“如非亲眼目睹，谁敢相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京营的兵以成今日之模样。”
解缙为杨士奇添了茶，“还是士奇兄果决，抢先走了那一步。”
当初杨士奇选择站皇权的时候，解缙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这天底下笔杆子都攥在儒家手里，历史什么样子，怎么写都是这些儒家人说的算，史官虽然清高风骨，不会篡改历史，但那只是不篡改历史大势，抹黑几个人他们倒是毫不在乎。
看看始皇帝、隋炀帝都被骂成了什么样。
秦做嫁衣汉来穿、唐借隋运三百年。
始皇、杨广两个千古一帝被活活抹黑成了无道暴君，他解缙也怕，万一朱允炆将来斗不过世家集团，他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
朱允炆跑不掉一个桀纣在世的恶名，他杨士奇、解缙这些站队朱允炆的，不也就成了费仲和尤浑了？
身前不过几十载，身后却有百世名。
杨士奇见解缙有意动迹象，又劝了一句，“我等苦读寒窗数十年，读的都是圣贤书；圣人立言，定忠孝仁义，这第一就是要忠。无论陛下意欲何为，悖逆君父便是不忠不孝。”
见解缙还是有些犹豫，杨士奇急了，“今日阅兵，便是陛下像我等展现帝王的霸道，前日祭祀孔圣，便是帝王的王道，王霸并济而行，四海无不俯首而拜，大绅切莫自误。”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朱允炆已经率先退了一步，你们说开科取士，考题让内阁和吏部自拟。
你们说新朝开科要祭祀孔子，好，皇帝也去了，明发诏书诵读祭文，朱允炆能让步的地方都让了。
今天阅兵秀肌肉，皇帝这就是在告诉大家伙，他可以选择不让这一步，但他还是给了你们这个面子，见好就收吧。
“陛下早前于文华殿所言，无非世家门阀圈占土地之事。”
杨士奇蹙眉道，“是人都有私心，朝堂诸公，地方官员，哪个不是子嗣绵延，都想身后给每个孩子留一笔家产，护佑其衣食无忧，自然在任期间，多多购置田亩产业，如人人这般，代代承袭下去，国库必然亏空甚重。”
解缙便狠吸了一口凉气，“士奇所言，莫不是陛下心中想要把田税收到我等士子的身上？”
自古功名在身没有交税的，几千年下来一直如此，慢说交税了，隋朝往前，朝廷选官还得从地方到中枢，有世家门阀推举才行，隋炀帝已经革了一条世家的命，现在你朱允炆还要革掉世家最后一条命？
世家可就剩这为数不多的一丁点特权了啊。
好容易科举中进，好容易得居高位，然后你告诉我我还是要交税，跟做平民百姓一样，那我这么多年寒窗苦读我图什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士农工商，农民种地交粮，几千年来一向如此，农民不种地不交粮，我们这些当官的吃什么？你这个皇帝吃什么？
工匠，贱籍而已，没有田产，不能为这个国家做一丁点的贡献，全靠着一丁点手艺养家糊口，哪里闹了灾、修路筑堤，就一出苦力的命。
商人，惟利是图，为了黄白粪土，连亲人骨肉都能卖，低买高卖，就是一群吸血虫。
国家想要进步、想要强盛，不依靠士子依靠谁？
你让士子也交税？那岂不是沦落成跟农民、工匠、商人一个等级了吗？
国将不国啊。
解缙犹豫踌躇了很长时间，终于仰天长叹“士奇所言甚是，陛下愿意祭祀孔圣，便是主动退让。今日阅兵，是告诉我等，其有恣意霸道之强军，仍克己守心不愿行太祖之事，圣贤之君，莫外如此，我等自当知趣。”
解缙也想开了，反正我老解家也没多少家底子，交不交税的无所谓，大不了将来少生几个孩子，也省心。
一想到这解缙的心情顿时觉得好了许多，甚至突然还有了一种迫切感，想要那一天早点到来，他还真想看看那些家产万贯的大户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要是造反的话，皇帝老子是平的了天下，还是跟隋炀帝一个下场。
大概，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第067章 朱植卖地（上）
“哟，石公子来啦。”
朱植一跨进倚月阁的门槛，就马上有一个年约三旬的貌美妇人迎了上来，熟络的挽住了朱植一条胳膊，脸上笑的那叫一个媚劲十足。
朱植常去的地方能是啥好地方，自然是青楼无疑了。
倚月阁就是青楼，是一家坐落在里仁街，南京城里最有名的青楼。
青楼不同于妓院，去逛妓院的一定是为了啪啪啪，去青楼的可就未必了。
这个差距有多大呢，便是后世小发廊跟高档会所的差距都没有这么大。
妓院里的那叫婊子，青楼里的这叫戏子。
大家伙可不要将戏子只认为成卖艺唱曲的民间艺人，青楼里那些能歌善舞、精通诗词歌赋的妓女也被叫做戏子。
要么怎么有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句话呢。
南京城里的妓院多开在城西北那一片，那儿是平民区，人均消费能力低，而且妓院不是开在大街上的，因为逛妓院的都是小老百姓，普通百姓家里都是一个女人，而且受制于经济能力，普通老爷们的家庭地位不可能像朱植这种达官显贵那么高。
所以逛妓院的大多偷偷摸摸，因此妓院都开在深巷子里，嫖客来了，挑一个，也别耽误事，脱了衣服抓紧结束战斗，别耽误人家姑娘做生意。
青楼可就雅致的多了，一般开在最繁华的地段，而且一定是毗邻权贵区的。
很多达官显贵逛青楼甚至单纯的只是为了去听个曲、舒缓一下心情，偶尔喝多了酒，打赏一二也就转身走了。
青楼玩的是饥饿营销，今儿推出十个姑娘轮流登台献艺，那就只有这十个姑娘出台，你就是来一百个客人，也只能有十个有机会一亲芳泽，其他九十个就没了机会。
要说你之前有老相好，今儿不出台怎么办，那就托青楼里的龟公去送礼物，人家姑娘看上了你的礼物，招你做了入幕之宾，也就罢了，人家姑娘要是不同意，你便是花海了去的银子，青楼也不收。
当然还有一种叫花船，南京秦淮河独有的消遣所在，档次更高，可以参考后世游艇XX盛宴，朱植手笔大，常年在秦淮河包一整艘花船，几十个姑娘伺候他一个人，那小日子比神仙还快活，只是因为现在刚过完年，天寒地冻，秦淮河游不起来，要到开春才行。
朱植在亲王中行十五，所以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字，叫石伍，因此倚月阁上下的工作人员都喊他石公子。
朱植是大小通吃的主，就好比这个迎接他的美妇，所谓熟女有熟女的味道，朱植来倚月阁第二回，就先把这个老鸨给拿下了。
没办法，朱植出手阔绰人又俊朗，加上在辽东带了几年兵，还有一身将军元帅的英武锐气，哪家青楼的姑娘见了朱植就没有不心动的。
甚至有的姑娘愿意自掏腰包赎身，从良去给朱植做妾都被朱植无情的拒绝了，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可是朱植的人生信条。
“您可好久没来了。”
小少妇拉着朱植好一阵子撒娇，那双眼柔媚的都快滴出水来了，“您今儿是来找奴家的吗？”
朱植狠咽了一口唾沫，轻咳一声，“我今儿有正事，带我去听雅轩。”
听雅轩，是倚月阁一个正对着舞台的二楼雅厢，特别的大，可以容纳二十多人，也是倚月阁为不少达官显贵提供的一个交流的平台，听雅轩不收费，但想要进入听雅轩的必须在这倚月阁消费过五千两银子。
因此能进入听雅轩的都是有实力的人物，天南海北有头脸的人物云集听雅轩，听戏的功夫还能谈妥不少的买卖，算是青楼版的经济论坛。
一听朱植要去听雅轩，老鸨就知道今儿没了戏，委屈巴巴的引着朱植上了楼，转身走的时候屁股上被捏了一下。
“老子今儿要是买卖谈成了，晚上在好好奖赏你。”
朱植能谈啥买卖，还不是朱允炆交代的卖地的事。
他之前又没做过买卖，他认识的富人，都在这南京城里各大青楼之中。
他进去的时候，听雅轩里已经有了十四五个人，有的朱植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大家伙却都认识他，一看到朱植都纷纷打了声招呼，“嘿，石公子来了。快请上座。”
没人知道朱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朱植手笔很大，经常性三千两千两银子的扔出去，财力堪称深不见底，加上朱植又年轻的过分，这些富商就认定了朱植是权宦世家的少爷，平日里有机会碰面也是玩了命的结交。
朱植也不客气，当仁不让的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他左边是一个圆脸的胖子，朱植认识，叫钱均，山西来的。
去年朝廷鼓励煤石生意，钱钧本就是山西一个坐地虎，家私雄厚，抓着机会发了财，闵浙、南直隶的煤石都是打他手里买的，钱钧的财富很恐怖。
“好些日子没看到石公子了。”
钱钧一脸的坏笑，“我们大家伙还都当石公子赎了哪里的姑娘，在家里乐不思蜀了呢。”
朱植冲他一瞪眼，“钱钧你个老不正经的还有脸笑话我？你这在南京这段时间可买了七八个小妾，真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这身板喂得过来吗？你这八个小妾可不是良家妇女，你喂不饱，可就都便宜街坊了。”
朱植说话冲，这倚月阁没有不被他怼过的，但大家伙平日里也没人敢还嘴，朱植的气质扔在这，不是那顶尖的一小撮家庭，养不出这样尊贵的气质。
钱钧气的牙龈上火，脸上又不好发作，只好尬笑两声，随后换了个位置打算不搭理朱植。没曾想朱植竟然还凑了过去。
“咋的？还恼了不成？”
朱植一巴掌排在钱钧肩膀上，“爷们说你两句你还拽脸子，我这里可有一件好事专门来找你的。”
商人逐利，一听好事，刚才那点不愉快早被钱钧抛在了九霄云外，俩眼顿时眯了起来，“嘿嘿，石公子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听雅轩里都安静了下来，认识朱植到现在，朱植可从来没跟他们谈过生意上的事，今儿倒是头一遭开口。
朱植编了一个借口，“我们家老爷子的身体不太好，打算将家里的田产分给几个我还有几个兄弟，我不高兴。”
哦，闹分家呢。
这种事常见，权宦人家分家产，嫡长子留大头，其他的孩子拿小头，这都司空见惯的事情。
“所以我打算趁着老头子分家之前，把地都给卖了。”
朱植一挑眉毛，“就我那些兄弟，都什么玩意，配得上跟我分家，老头子还要平均分，我分个屁！”
朱植说完心里那个爽啊，嘿嘿，四哥你听不到吧，气死你。
钱钧摩擦几下下巴，心里顿时亮堂起来，“所以石公子的意思是？”
朱植打怀里一把抄出一沓子田契，看得整个听雅轩里的人眼珠子都直了，头回见田契那么厚实得，乖乖，这得多少亩地啊。
“老子把田契偷出来了，今儿就给卖咯。”
朱植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将田契扔到桌子上，一只手压在上面。环顾四周。
“有没有想要的？”

第068章 朱植卖地（下）
“有没有想要的？”
朱植的话让听雅轩里安静了下来。
土地这个玩意，但凡手里有点钱的谁不想要，这玩意多多益善，谁也不会觉着自己家地少，但是再想要也不能急着开口不是。
这群人买卖做了一辈子，个顶个的生意场上人精一般，所谓上赶的不是买卖，你石大公子一口气拿出那么一沓子田契出来，你又说你急着卖，那这个价格可得好好杀一杀了。
钱钧只是瞥了一眼，就看到最上面那一张田契上寥寥几个字，心里顿时便是一惊。
扬州府泰州三千亩。
南直隶上好的水田啊，这个石公子不显山不漏水，就这一张田契就顶的上十五万两银子！
“嘿嘿，石公子。”
钱钧笑容灿烂，“地我们大家自然是都想要的，但您也知道，买了地就得雇人种，我们只不过是商人，种地还要交粮，买的多交的也多，中间利润终究是薄了些。”
“是啊是啊。”
“在商言商，石公子，我们做买卖的，种地啥的利也太薄了些。”
雅厢内一片叽叽喳喳，朱植听明白了，这些人话里话外的目的是想要杀价啊。
开玩笑，老子拿你们当韭菜噶了一年多，还能让你们把便宜给站走了？再说了，你们多贼啊，种地交粮是不假，但你们家里谁还没几个秀才功名的亲戚？
再不济，挂靠到一些个在各地县府的公员身上，也能把这税给避咯。
“是啊，种地确实利薄了些。”
朱植叹口气，“几位都是买卖通四海的大财主，每天这盐船一发都是十几二十艘，尤其是钱老板，拉运煤石的车都能从山西排到南直隶来，一天少说也是万八千两的进账，一亩地一年才挣几个钱。”
朱植这么说就是开钱钧玩笑了，他一天的进账是不少，但说有万八千两那就吹嘘的太狠了些，煤石一路自山西运出来，赶到顺天府通大运河南下，沿途护卫的工钱、盘查过关的好处、煤市交割后的税费，最后能落到他口袋里的，顶了天也就五千两不到。
一亩地是不起眼，但是一万亩呢？十万亩呢？
最重要的，种地那是铁杆庄稼，不遭灾的话，年年稳定收入。买卖东跑西颠，这年头虽说太平盛世，强人山匪那也是有的，听雅阁里诸位，哪一个没被劫过道？
但凡生意做大能进这听雅阁的，哪个不被掠个十回八回，钱钧都想在土匪那办个会员卡了。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粮食的价值！
盛世文玩、乱世黄金，那是民国后才开始说的话，民国往前，华夏九州永远是最传统的农业社会，乱世粮食、盛世土地。
黄金白银的都是浮云，闹了灾、闹了兵乱，你有钱从哪买粮食？
去年陕西两个县闹了场小水灾，一石粮食都卖到了三两，要不是朝廷闻讯后紧急自湖广运过去一批，粮价还得往上翻。
咱们国家那么大，避免不了这个天灾横祸，粮食攥在手里，储存在地窖中，早晚都有值钱的时候。
“既然大家看不上种地这一点蝇头小利，唉，算了吧。”
朱植拍拍屁股起身就要走，“我还是卖给官府吧，虽说便宜了些，总也值个三四十两，南直隶、浙江上好的水田啊。”
南直隶、浙江上好的水田！
这一屋子的财主可是听了个真凿，一看朱植要卖给官府，这心里可就按捺不住了，当下就有一个抢先开了口，“石公子！”
朱植看看他，“怎么着啊老马，你有想法？”
马渡瞪着眼搓了搓双手，腆着脸笑道，“石公子，马某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也乏了，正好打算置办些田产安享晚年，您看这样成吗，不知道您那有多少，我按四十五两的价格收，如何？”
想瞎你的狗眼！
朱植连回话都懒得回，大步流星就往外走，然后就听有旁人又吆喝起来。
“四十六两。”
“四十七两。”
“四十七两五钱。”
有做福建盐运的盐商站了起来，“石公子，我陈某有漕运船，可以往来四川、北京，我出五十两。”
西南和北地的粮价可是要比江南高一些的，只要交通便利，可以省下一大笔损耗，这买卖陈阳心里盘算一下，是可以做的。
朱植这才站住脚，回过身来乐了，“人家老陈可是出五十两，啧啧，我动心了，还有更高的吗？”
雅厢里一片安静，这个数字已经到了封顶线，他陈阳手里攥着运输船，运输方便成本低，他们若是也以五十两的价格买，可就真没多少利润了。
“老钱啊，你不喊一嗓子？”
见朱植点了自己的名字，钱钧忙摆手，“五十两可不便宜了，我钱某人的胃口吃不下的。”
“唉，罢咯。”
朱植失望的摇摇头，“你们的实力啊，太差劲，本来我还想谁要买的多，我这边做个中间人，给他们搭一条辽东织造局的线呢。”
辽东织造局！
钱钧腾楞一声蹦出来了，赶走几步把住朱植的手臂，“哎呀，石公子莫要急着走嘛，咱们再谈谈。”
说完，也不管朱植的身份背景，连拉带拽的又给扯回了主位，朱植也是半推半就跟着坐了下来。
“怎么着？动心了？”
钱钧给朱植斟酒，末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酒喝酒，有话好说，这做买卖可不就是为了个双赢嘛。”
朱植滋溜一声干了杯中酒，一脸玩味的看向钱钧，“钱老板想听听？”
何止钱钧啊，全屋子里所有人都猛点头，聚精会神的看着朱植。
后者好整以暇的夹了两口小菜，乐了，“你们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啊，老子不提辽东织造局，估计可就喝不上这酒咯。”
“哎呦财神爷呀，您可别折磨我们了。”
钱钧急的抓耳挠腮，“辽东织造局、江南织造局向来是朝廷的公办，那里赚的银子哗哗的流水一般，谁不盼着能分一杯羹而不得门路，您要是能给搭条线，我私人，送您二十万两！”
朱植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辽东织造局有那么赚钱？
朱植这才想起来临行前朱允炆说的那番话。
“资本流通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流通，缺少了流通的环节，产生的财富也就自然少了，辽东、北京、漠南缺粮，每年朝廷都要自江南调运粮草供给，这是每年国库必须要支出的一项。你去卖地，要让买地的把每年产出的粮食卖到北地去。”
朱植刚开始还犯迷糊，“陛下，那些做买卖的贼精，他们能愿意？就算卖，卖多贵合适？再说了，北地的驻军也没钱买啊。”
朱允炆就乐了，“驻军是没钱买粮食，但是辽东织造局有钱啊。”
朱植顿时恍然大悟，举一反三，“拿纺织成品作价换粮食！”
“纺织品又不是火药这种禁物，没必要搞国家专卖。”朱允炆给朱植算了一笔账，“辽东织造局成立以来，一直是朝廷自产自销，还雇了很多的人手来负责运输，自辽东往江南，一路损耗加上工钱开支，挣不了多少银子，咱们还没法提价，惹得老百姓和士林风言朝廷夺利与民，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生产出来交给商人去卖。”
“可是辽东织造局的盈利并不高，那些商人会认投吗？”
“那是你看到的不高。”
朱允炆乐了，“咱们定的价低所以利润薄，到了那些商人手里，这价格可就要高出一截了。”
朱植咂摸咂摸滋味，“涨了价，老百姓还买的起吗？”
“当老百姓不愿意消费的时候，市场热度降低，价格自然回落。”
朱允炆给朱植提了一个醒，“但是你别忘了，江南丝绸更贵，你何曾见过江南丝绸卖不出去的时候？”
上好的苏绣十几两银子一匹，照样供不应求，民间那些深藏不露的地主豪绅才是第一消费群体。
他们不能穿出门不代表他们不敢在家穿。
更何况，大明律不许商人穿丝绸的衣服，可没说不允许穿毛纺服饰，朱植这听雅轩里，谁不是一件大氅内衬羊绒服。
自己找裁缝勾勒些许花绣，不比丝绸难看。
现在看来，皇帝没骗自己，这群商人是嗅到了辽东纺织局背后的商机的。
朱植这下心里有了底，“现在毛纺的市场价格，原料是四钱银子，成品一件单衣是六十文，我给你们搭线，让你们做专营。
你们买了地，粮食我都给你们找到了倾销点，你们按照现在南直隶的市场价卖给辽东织造局，织造局同样按照市场价卖你们毛纺，至于你们想卖到哪，卖多少钱，我就不管了，到时候南直隶、湖广、浙江、福建、两广会开市，你们只需要缴纳商税就行。”
什么是背景通天，这石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本以为能从辽东织造局分流一部分商品，现在可好，直接做专营？
这其中利润，海了！
管你什么来头，商人有钱赚就成，还哪有心思考虑别的。
钱钧想都没想就开了口，“五十三两！”
“我出五十五两！”
“五十八两，石公子，图个吉利！”
听雅轩里的气氛让朱植顿时笑开了花。
“我这里有整整一百万亩的田契，一个时辰之内，我希望大家认购完，我想以在座各位的实力，没有问题吧。”

第069章 东北大碴子
朱植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才算处理完田产交割的事宜。
一百万亩田产最终以均价每亩五十六两销售一空，朱植算了一笔账，自己可以从中拿到一百八十万两的好处费，这笔庞大的数字让朱植一连几天进宫的时候，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
这不上元节刚过，随着最后一笔购置银子入库，朱植就兴冲冲的跑进宫来，直眉瞪眼的找到朱允炆伸手要钱了。
朱允炆这个时候刚刚跟朱棣研讨完西南的战事，徐辉祖送了信，西南两万山地军已经拔了营，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
一看到朱植，朱允炆就乐，“朕这个辽王叔倒是心急。”
朱植嘿嘿一笑，依次见礼，“陛下圣躬安、见过四哥。”
朱棣也不搭腔，走过去突然一脚踢在朱植的屁股上，“石公子来说说，你那些兄弟都算个什么玩意啊。”
朱允炆顿时笑出了声。
“啊？”
朱植脸都黑了，眼看朱棣抬手还要打，赶紧躲到一边，揉着屁股嘿嘿一笑，“四哥，你咋啥都知道啊。”
“废话。”
朱棣一瞪眼，“那么大的买卖，你觉得会没有锦衣卫跟着？”
自打朱植带着田契去了倚月阁，这南京城里的北镇抚司啥事都不干，可就全盯着朱植一个人，朱植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甚至连他当晚夜宿倚月阁，跟那美妇人一晚上折腾多少时间，锦衣卫都记了下来。
“辽王叔也不要羞恼。”
朱允炆轻咳两声，“自古人为财死，那些商人见财起意，万一有胆大之人打算抢夺越货，丢了田契不妨事，伤了辽王叔可就不美了，锦衣卫主要还是暗中保护王叔的。”
骗鬼去吧，你们就是不信任我。
朱植悻悻的点点头，“谢陛下厚爱，臣此番卖皇产，共得银五千六百万两，现已全部交割完成，御前司以派人点量了。”
“很不错了。”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辽王叔辛苦。”
客气值几个钱啊，抓紧来点实际的吧。
眼瞅着朱允炆就是不说正事，朱植急了，腆着脸笑道，“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就那啥。”
说着还伸出手当着朱允炆的面搓了几下手指，发出贱贱的嘿嘿声。
“瞧你那点出息。”
朱棣凑过来又踹了朱植一脚，“皇上能贪你那点银子？”
乖乖，你们俩还真是一个口气比一个的大啊。
你们管一百八十万两叫那点？啥家庭条件那么能吹呢。
朱植白了朱棣一眼，“四哥，这可是弟弟我这半个月没日没夜跑出来的，你瞅瞅来，腿都跑细了好几圈。”
你那腿是跑细的吗？
朱允炆懒得揭穿他，打袖袍里拿出一份题本扔给朱植，“看看吧。”
朱植抬手接住，忙拉开看了起来。
商会？
皇帝老子怎么好像除了当皇帝，啥都会呢？
朱植心里，皇帝就应该天天吃饱了睡女人，睡累了起来吃饭看舞蹈，享福一辈子，然后想杀谁杀谁，想打人打人，那才叫皇帝，朱允炆这种，朱植背后没少腹诽，“跟老爷子生前一个样，操不完的闲心。”
“陛下，这都啥玩应啊？”
朱允炆给他的题本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连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你说朱允炆这个皇帝做的还真是稀奇，这天底下啥不都是皇帝老子的，你还用的着做哪门子生意啊，你说你要是缺钱，看谁有钱直接头一砍、家一抄不就完犊子了吗？
缺粮食？田赋翻一番，明年收的粮食都能堆一座山那么高，缺女人，你说蒙古的、西域的、朝鲜的、倭岛的、还有那风闻金发碧眼的，大明的军队都能给你抢过来，想干啥你直接干就完事了，整天五迷三道的净整这出，废哪门子劲啊。
“啥啥玩应，眼瞎看不明白咋地？”
朱允炆让朱植一句东北腔也差点给带跑偏，一嘴的东北大碴子，这感染力，啥语种都能给你同化咯。
朱植就挠头，“费这劲干哈，缺钱你给四哥说不完了，他脾气爆，会砍人。”
朱棣气的一脚就踹过去，这次朱植学聪明了，一闪身躲了过去。
“当年父皇在世的时候，国朝新立缺钱不就抄了那沈万三的家嘛。”
朱植一摊手，“好家伙抄老鼻子钱了，修了十几年长城才花完，皇上你代天牧民，天底下连一株草都是你的，你还用的着做哪门子生意啊，都是你的。”
朱允炆被他给气乐了，“你在仔细给朕看看，朕那是给自己准备的吗？”
嗯？
朱植一愣神，顺着题本往下看，最后的位置写了一句话，“所得收益，尽充宗人府，凡我朱家宗亲，皆可按比支取。”
这五千多万两是给宗亲的？
朱植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皇帝这也太大方了吧，五千多万两啊，这么一大笔银子拿出来做买卖，背靠着皇帝撑腰，这天底下挣钱的买卖不要太好做，每年的收益起码千八百万，都充宗人府给宗亲。
“皇帝陛下万岁！”
朱植属狗脸的，说变就变，“陛下，臣能拿多少？”
“朕正打算跟四叔商议呢。”
朱允炆对朱植这个货彻底没了脾气，“正好岷王叔他们现在也都在京师里，这样吧，四叔的家眷还有三四天就回来了，等人齐，朕在宫里设家宴，咱们到时候在讨论吧。”
朱植哪还有什么意见，一连声的应了下来，但还是没忘记自己来前的初衷，“陛下，臣那一百八十万两……”
朱允炆跟朱棣一对眼，都无奈的摇头苦笑，这朱植确实适合做买卖，贪财好色这都刻在骨子里的，想指望打岔给他混过去，看来是不现实。
“没忘！”
朱允炆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抄起一张纸唰唰点点写了一行字，又拿起一方印玺加盖上去，“回头走的时候去内库支领吧。”
朱植眉开眼笑的接过，看殿外天色擦黑，马上就要遛，“陛下，臣还有事，告退。”
“别急啊。”
但见朱棣一把扯住朱植的袍袖，“今儿你发了财，不说请我跟皇上喝两杯？”
我请你俩喝哪门子酒，皇帝又不能出宫。
朱植忙摆手，“臣去的地方都是腌臜风化的地方，陛下万乘之尊，哪能纾尊降贵的去那种地方。”
却见朱允炆直接起身唤了双喜，“着锦衣卫准备一下，朕跟两位王叔出去喝个酒。”
都快在这皇宫里闷出病来了，出去喝酒听个曲也不错。
至于安全问题？他就算想微服私访，也不可能学电视剧里那种几个人偷摸就钻了出去，朱植常去的那家倚月阁，他朱允炆还没到，里仁街整条街就得清空！
“走吧。”
朱允炆瞥了眼一脸为难的朱植，“朕也见识见识，辽王叔平日里是如何一掷千金的，先说好，今儿你请客。”
得嘞，今晚上大出血跑不掉了。
“那咱们这身份，我咋介绍您啊。”
朱植嘟囔着，“哪有叔叔带侄子逛青楼的。”
“朕不管了，你自己想辙吧。”
朱允炆现在的心情非常好，这年头也没啥消遣娱乐的地方，刨去青楼的核心服务之外，到也算得上这年头，唯一一个能放松心情的风雅所在。
“哦对了，以后在这南京城里，你那辽东话少说。”
“凭啥呀！”
“找削是不？你跟谁俩巴巴呢。”
朱植登时傻了眼，皇帝啥时候去的辽东，这一嘴，嘿，地道！

第070章 心情复杂
朱高炽踏进南京城时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南京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和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户游客挤满了每一处景点，作艺的、唱曲的、变卖字画的穷酸秀才挤满了南京城每一条街道。
大好江山、繁华盛锦。
朱高炽便更觉得朱棣的罪责有些不可饶恕。
一个人，如果被野心驱使，为了满足欲望而去摧毁这江山如画，用鲜血和战火去勾勒雄图伟业，那这个人，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应该被宽赦。
“炽儿久居父皇近前，耳濡目染，对百姓常怀怜惜之情，爱民如子。是以孤之所为，其甚厌之。”
这是朱棣此前与姚广孝同来南京前，对送行时哭成一团的徐仪华所言，“孤此番往京，虽为一死，然尔等不可记恨朝廷，此皆孤咎由自取。”
当时脾气火爆冲动的朱高煦，嚷嚷着要带兵南下，被朱棣暴打一顿，“这种话你若敢再说一遍，孤便亲手捏死你。”
整个燕王府上下都认为朱棣是死路一条，甚至都在府中备好了孝，万万没想到，朱棣的死讯没有等来，竟然还等到了一道加恩的圣旨。
朱棣加了总参谋长，朱高炽加了翰林学政！
便是朱高煦，这个第一届宗勋比武的金腰带得主，都领了新军的一个职务，不过履职之前，要先去新军讲武堂学习。
“南京的变化太大了。”
朱高炽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皇上虽看似惫懒，但天下一切皆了然于胸。屡屡施为，初时虽让人迷惑，但皆内有乾坤，雄主也。”
朱高煦最听不得朱高炽整天这般拍皇帝的马屁，“大哥，咱这车里面全是自家人，你说的话皇帝老子他听得见吗？”
徐仪华便瞪了他一眼，“莫忘了你父王训诫，若再敢胡言乱语，便滚出去，莫要回家了。”
朱高煦脸上挂不住，怒哼一声便出了马车，直接自车辕上蹦了下去，“这马车跟龟爬一般，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不坐正好。”看这架势，似乎打算跑回家。
“别管他，外面风大，正好让他静静脑子。”
看朱高炽要拦他，徐仪华便哼了一声。
一行人又在南京城里行进了有二里地，有几名宫中的内侍拦住了马车，朱高炽撩帘出来，“见过几位御前司的公公。”
当先一人微微躬身施了一礼，“世子殿下莫要客气，陛下知道今日王妃并世子一行入京，特意让奴婢等在这候着，说世子一行有没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地方，奴婢等也来帮衬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
朱高炽忙摆手，“此番来，顺天府里的家私都带了过来，倒是没什么缺的，公公复命的时候烦劳带句话，高炽代母亲谢过陛下隆恩浩荡，皇上圣躬金安。”
“应该的。”
这小太监又笑笑，“方才奴婢等看到高阳郡王跑的飞快，看来很是思念燕王，燕王此时正在宫中面圣，世子殿下先回府，稍晚些燕王就该回去了。”
朱高炽就有些尴尬，“让公公见笑了。”
几名太监这才转身而去。
等朱高炽一行到家，朱高煦都拎着壶酒喝起来了。
“忒慢了些。”
徐仪华对自己这个二儿子甚是头疼，寒着脸就进了内宅，留下朱高炽、朱高燧两人。
朱高燧一屁股坐到朱高煦旁边，抢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江南地界的冷真是难受。”
顺天虽然天寒地冻，但也不像南京这般，钻着骨头缝的凉，穿多少衣服都隔绝不住一般。
“大哥，你要不要来一口驱驱寒。”
朱高炽可没空搭理俩单身狗，他先是安顿好自己的妻子，然后就开始招呼着一众下人搬卸家私。
朱高煦又嘟囔了一声，“一天到晚操不完的闲心，一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忙这鸡毛蒜皮的烂事。”说完又灌了一大口酒。
看得出来，这次燕王一家是打算久居南京了，连几张上好料子的桌椅都装了过来，还有不少的书籍文玩。
负责沿路护卫的朱能并一众亲兵在城外就被拦了下来，所以这搬家的活，朱高炽干了一个多时辰才忙活完，正赶上朱棣回府，俩人撞了个对脸。
“儿，拜见父王。”
还没等朱高炽下跪，朱棣已经大踏步把前者搂进了怀里，“好儿子，咋现在瘦了好几圈。”
到底是自己亲爹，朱高炽当初是把朱棣当送“走”那么送的，一连一个来月没定住心神，还要操心一家上下的前途命运，日夜煎熬又吃不下饭，哪能不瘦。直到后面圣旨下来才算踏实，但难得瘦下来，也就开始节制饮食了。
倒是朱棣整天在南京吃得好睡得香，又少了整日军营马上马下，皮肤都水润了不少。
朱高炽傻笑两声，陪在朱棣身旁进了前厅，朱高煦朱高燧哥俩这会儿都喝大了，勾肩搭背满嘴的嗯啊这是。
“嘿！”
朱棣气乐了，走过去对着后脑勺一人扇了一巴掌。
俩人也是心大，看到朱棣也不慌，正喝的起兴，哪能断了酒不是，便拉住朱棣的手，“爹，快坐下喝酒，庆祝你还活着。”
朱棣便猛嘬牙花子，“老子算是看出来了，除了高炽，你俩人这段日子过得怕是潇洒的不得了，怎么着，这是盼着老子早死，你们好天高任鸟飞是吧。”
嘴上说着，朱棣一把拉着朱高炽坐下，有其父才有其子，朱棣也不是那种一身规矩的人，除了朱高炽是因为在太祖皇帝跟前呆了很多年，所以干什么都规规矩矩，万事克己守礼。
爷四个也不管后宅的女眷了，就这么唤人整了几只烧鸡、烧鹅的玩意，弄了几坛子酒就开始喝起来。
“爹，啥是总参谋长啊。”
朱高煦酒意朦胧，“你跟我大舅，你们俩谁大。”
“废话，当然是爹大了。”
朱高燧打着酒嗝，“五、五军都督府十个都督呢，总参谋府可就我爹一个总参谋长，你没听说吗，天下军令皆出总参谋府，是，那叫啥来着，天下兵马大元帅！”
“太好了。”
朱高煦腾楞一下蹦起来，一挥手，“爹，你是大元帅，就给儿子封个副元帅，咱们爷俩明个就点百万大军，儿子做先锋，咱们北伐，北伐！什么瓦剌、鞑靼的，咱们打下草原，也把他们杀光光，报，报民族血海深仇，全了爷爷生前的愿望，嗝。”
朱高炽顿时愣住了。
他的这个弟弟，似乎也不全是不堪。
或许朱高煦生性顽劣、不看书不知礼，整天脑子里全是打打杀杀，但原来在他的心里，他起码还能记着民族世仇，不像那些读书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圣贤书一读多连祖宗都不要了。
撑起国家、民族脊梁的，恰恰是朱高煦这种没文化、粗鄙不堪的武夫，而不是府宅外那叽叽喳喳的靡靡之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071章 以商易藩（上）
跟上一回的家宴一般，朱允炆在省躬殿摆了一堂，马恩慧在坤宁宫里摆了一堂，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这次所谓的家宴人数上非常少。
朱允炆只招待了棣、楩、植、橞、橚、柏六王，本来这顿饭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聊家事。
除了朱棣和朱植以外，其他四人来前心里还是很忐忑的，因为他们摸不清楚朱允炆的打算，自打他们入了京之后，除了大阅兵那日碰到了朱允炆，其他的时候朱允炆都没有接见过他们任何一人，连他们想要觐见问安都给拒了。
这些日子就让他们在京里面待着，又不让他们回藩，这就难免让他们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几次找到朱棣朱植二人旁敲侧击，这两人也没个准信，只说是好事。
现在终于碰上了朱允炆，而且看后者的脸色也挺轻快，去年差点让假钞案吓掉半条命的朱柏可就按捺不住了，酒还没喝几轮便先开了口。
“陛下，臣等这入京也有一段日子了，整日里无所事事也不像样，不知道陛下这次召臣等入京有何喻示，臣等自当赴汤蹈火。”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三王也都把目光转向朱允炆，现在他们心里都跟猫抓一般，朱允炆不透个风声出来，这酒哪里喝的痛快。
朱柏这个急性子，欠缺城府啊。
朱植就坐在朱柏旁边，便伸手拉了一把，笑道，“你急个什么劲，一家人谈兴正浓，先喝酒，回头再说正事。”
“也没什么大事。”
朱允炆一抬手，拦住了朱植的话头，“既然湘王叔急了，那朕就先把事说了吧。前些日子，朕托辽王叔把皇产给卖了。”
皇帝把皇产给卖了？
一直不知情的四王都错了下神，皇帝手头紧了还是内帑里空了？
朱楩是个马屁精，他这个做叔叔的都能上赶着给朱允炆送女人，现在一听这话，自觉表现的机会到了，马上站起来，“陛下可是有用钱的地方，臣不堪，这些年府里还有些积蓄，如果陛下需要，臣砸锅卖铁还能凑出个一二十万两出来。”
朱允炆就乐了。
这些藩王哪里知道太祖皇帝给朱允炆留下了多少皇产，除了朱棣和朱植是从皇帝那里得知的，他们哪里敢私查内帑每年入库多少银子。
“朕卖了五千六百万两，岷王叔那砸锅卖铁的家底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五……”
朱楩好悬一口气没顶死，自己一年的年俸才五千两，加上就藩初时，太祖给了一笔创业银子没舍得花，加上自己吃自己的军饷，岷王卫五千人的编制他才招了一千人，这才扣下一二十万两来，朱允炆一张嘴，够自己奋斗几千年了。
当下就讪讪一笑，“臣开个玩笑。”
“知道朕为什么卖吗？”
朱允炆指着殿中十几个烧的正旺的炉子，“这炉子里烧的何物？”
“木炭啊。”
“这木炭可不便宜。”
朱允炆感慨，“皇宫大也有大的坏处，就说这省躬殿，朕安排吃顿饭，一个时辰就要烧掉十两银子，朕在乾清宫批政，一天更是要上百两的开支，双喜啊，去年一年宫里采办、宫女太监的工钱并各项开支，花了多少钱？”
双喜低着头报了个数字，“二十七万八千两。”
朱允炆就一阵牙疼，“听听，朕这个皇宫，一年的开支将近三十万两，朕觉着自己够省的了，吃不舍得吃，穿不舍得穿，连文奎这两年的衣服，都是皇后自己缝制的，就这么节省，一年都是几十万两的开支，够养三万大军！”
这年头，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两石大米，明初一石约合一百六十六斤，两石米三百二十斤算，换算成现代货币，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约在六百五十块钱，三十万两，就是两个亿左右。
“所谓开源节流，节流只能保证省下部分银子，只有开源才能增加收入的上限。”
朱允炆掰着手指头，“这一年多，朕开了盐铁的禁，又放开了粮食和纺织的贸易，国库营收喜人，说明经商是可以富国的。”
朱植扶住额头暗叹，他一点都没有看错，朱允炆除了当皇帝之外，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这又要开始给藩王们安利做买卖的锦绣前程了。
大家伙平日里做藩王多自在，回到封国就是土皇帝，你为什么非要拉着他们做生意啊，我没出息，我就爱挣钱，你不如干脆把钱都给我，我一个人受累就好，挣点钱咱俩五五分账。
朱橞脑子赚得快，皇帝一会说卖皇产，一会说经商富国，脑子里就有点明悟过来，“陛下的意思，是想拿这笔银子做买卖？”
朱允炆向他报以鼓励的笑容，“谷王叔猜对了，朕确实有此意。”
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朕毕竟是皇帝，哪有天子入市的道理，所以啊，朕将钱尽托于宗人府了，想劳烦诸位叔叔来帮朕做这个买卖。”
皇帝这又唱的哪出大戏？
不明就里的四个亲王互相看看，朱柏就站了出来，“陛下，臣等不会做买卖啊。”
你说咱老朱家啥人才没有，朱棣喜欢打仗，朱权看书问道，朱柏喜欢旅游，朱橞忙着吟诗作对，再不济如朱植，那也是逛青楼的一把好手，大家平日里的生活多滋润，你为啥非要赶鸭子上架呢？
“不会可以慢慢学嘛。”
朱允炆微微一笑，“朕这边可以给政策。”
做生意这玩意，哪怕到后世，再强的能力也永远赶不上政策扶持和把握风向，后两者才是发财致富的关键，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站在风口上，猪都能上天。
现在眼前不就一群朱吗？
大明的商人喜欢割老百姓的羊毛，他们在朱允炆面前不也是一群待割的肥羊吗？
朱允炆有的是办法欺负他们。
“朕不能虢利于民，但朕对那些富得流油的地主大户很感兴趣。”
朱允炆呵呵一笑，“朕将这五千多万两可都托于宗人府了，而且朕又不是白让诸位叔叔帮忙，每年的盈利，可都是宗人府的，大家都是宗亲，自然是分给大家了。”
说到这，朱允炆向朱植使了个眼色，后者明悟，开口道。
“几位兄弟，我与陛下此前做过一次预算，这笔银钱每年的收益，最少可以达到六百万两，各支分润，起码也有一二十万两，可抵得上咱们四十年的年俸。”
殿内，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072章 以商易藩（下）
二十万两银子，四十年的年俸！
自古财帛动人心，这些亲王自幼没有接触过经商，自然对做买卖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银子感兴趣。
都是各支的家主，当了家自然知道柴米贵，如那朱楩，在关西待了那么多年，不也才存下一二十万两的家底吗？
当朱植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每年固定从宗人府里获得一二十万两银子的分润后，这些人可就坐不住了。
“陛下莫不是在拿臣等寻开心吧。”
朱柏有些不相信，去年轰轰烈烈的假钞案，涉及的宝钞面额总值都不到二十万两，即使如此他都一度觉得自己人头不保，一年六百万两的营收？
大明现在一年的纯现银收入能到这个数字吗？
皇帝老子这一年多已经展现出了宽仁、仗义、担当和爱护，现在又如此大方的将变卖皇产的财富，拿出来经商以分润各支，这种皇帝，历朝历代都没见过啊。
太祖皇帝选了个好圣孙啊。
“朕是天子，自然不可能言而无信。”
朱允炆笃定的应了下来，“朕说过尽充宗人府，自然不可能再截留丝毫，等商会运转起来，所得收益的三成朕会替文奎暂时保管，余下七成，所有的叔叔、朕的几个弟弟、朕的姑姑们平分。”
大明的公主处境都不是太好，朱允炆觉得太祖定的家法有时候过于奇葩和严苛，公主只能下嫁平民，这算什么规矩？
寻常百姓家还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大明的公主再不济也当的上一句千金凤女吧？好歹嫁个像模像样的，不是一定要满腹经纶，书香门第，那也不能说毫无文化吧。
朱允炆不是瞧不起文盲，只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如果他将来生了闺女，作为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父亲，他不舍得将女儿扔给一个满嘴粗言秽语，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粗汉。
他甚至多次给马恩慧说过，如果将来有了女儿，他可不会强迫自己的闺女必须学习女红刺绣这些玩意，该玩就玩，该闹就闹。你爹是皇帝！
朱允炆不可能给女儿封国，但他也会给女儿一笔丰厚的嫁妆，将来婚后过得开心就过，过不开心就休夫，怕个屁！谁喷嘴给他抽烂！
“叔叔、姑姑都是爷爷的子女，朕自当一视同仁。”
朱允炆的语气很坚决，“所以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朕这里，一碗水端平，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大家伙想想，朱允炆说的也没毛病，拿掉朱允炆皇帝的身份，朱允炆身为老朱家的家主，他的孩子、弟弟自然也是朱家宗亲的一份子，从宗人府里拿钱，理所应当！
“臣等拜谢陛下隆恩厚泽。”
六人起身向朱允炆躬身行礼，“吾等后代子孙皆沐皇恩而茁生，所谓明君慈父，无外如是矣。”
“诸位叔叔都坐吧，无需如此客气。”
朱允炆笑着摆摆手，“如今西南战事将开，待假日西南平定，朕会复开海禁，早日平定东、南海之匪患，通商海外，待那时，各位叔叔怕是连清点金银的时间都没了。”
史书上可都有明确记载，南宋即使沦陷了整个北方，靠着东南半壁江山苟延残喘，年税最高时仍超过一亿贯，按照彼时购买力来换算成今日大明，也足足超过六千万两了。
海外互市的收入起码占到五成至六成之间，而论军力、国势，便是三个南宋又哪里比得上今日之大明？收入只会更高。
看到朱楩四个亲王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愿景中，朱允炆的嘴角咧开了一丝微笑，左手首位的朱棣便知道，皇帝要图穷匕见了。
“既然叔叔们都没有意见，那这事便定下了。”
朱允炆轻咳一声，“麻烦辽王叔这些日子早日选个风水宝地，把商会架子搭起来，四叔因为身上兼着总参的军国重事，这经商买卖的事就不要操心了，每年拿一份花红便是。
至于岷王叔、周王叔四人，就多费点心，帮助辽王叔尽早把这商会搞定，顺道也学习一下，将来怎么替咱们朱家后代子孙多赚些银子。”
朱棣躬身领了命，其他四人却全部傻了眼。
不是？你这是啥意思？难道不是每年来领一次银子？怎么听这意思，我们还要留在这南京城给你操持着？
我们都留这了，藩国怎么办？
“几位叔叔的封国各有不同，像岷王叔的关西、谷王叔的宣府都在边地，贫瘠苦寒，比不上京师繁华，又是兵凶百战之地，防务戍备还是交给那些将军们吧。”
朱允炆一开口，便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了四人的心脏之上，“至于周王叔的开封、湘王叔的荆州，都在我大明腹地，如今国泰民安、山河无恙，各位叔叔乃亲王千乘之尊，何必日夜操心保土事宜，复交各省布政使司官员便是。”
皇帝要削藩！
四个人都傻住了，好端端的，朱允炆怎么会突然亮出削藩的獠牙？而且还是一口气削四藩！
不对，如果加上现在身处南京的朱棣、朱植，太祖分封的藩王中，朱允炆这是削掉了整整六个啊！
朱允炆说完便安静了下来，他知道四人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他的话，但是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这四个人会同意的。
自打他决定设立商会之前，便有了削藩的念头，但削哪些藩，他心里还思量了很久，藩王中，秦晋宁三藩是势力最强的，加上牵涉到边疆重镇防务，没必要急于这一时。
其他都是平平之辈，但蜀王和鲁王一个坐镇西南、一个在山东镇海，在没有合适的镇守将军之前，朱允炆也没有打算轻动。
那剩下的人，只有朱楩这寥寥几个了，尤其是朱橚和朱柏，这俩去年可都差点吓死，正是惊弓之鸟的状态，削他们的藩，就是保他们的命，他们哪还有胆子不服？
朱楩一心拍马屁，说明脊梁骨不硬，朱橞是个胆小鬼，历史上朱棣造反，他吓得连夜从宣府逃回南京，后来也是他个混蛋卖了朱允炆，合该削掉。
四个胆子最小的，加上用阅兵再刺激一下，朱允炆心里是有十足把握平稳着陆的。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只剩下朱允炆不时举杯跟朱棣、朱植喝酒的声音，朱橞有心张嘴，一抬头正好对上朱允炆身后双喜的双眼，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得他心里直发毛，朱橞便狠狠吞了一口唾沫，脑子里不自然的就浮现出阅兵时那震撼的鼎盛军容。
皇帝又没说虢夺王爵，只是留在南京不回封国而已，再说了，每年这不也多给了几十万两银子嘛，就算回封地，宣府那破地，一年能抠出几个碎银？
朱棣那么牛气，现在不也老老实实在南京待着，我朱橞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想造反啊。再说了，做皇帝老子的忠臣孝子，他不香吗？
只要不去王爵，不能叫削藩！
想到这，朱橞第一个拜倒在地，“臣自幼身子骨羸弱，宣府风寒甚重，臣早有乞求改封易藩的念想，只因身负父皇生前重托，不敢辜恩，陛下仁慈垂怜，臣感激涕零，谢吾皇隆恩浩荡！”
朱橞这一拜，其他三人也不敢再迟疑，忙齐齐下拜，“臣等谢恩领命，感念陛下隆恩浩荡，吾皇万岁。”
朱棣看在眼里，静静的端起酒杯，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朱允炆以商易藩，又没说去掉宗亲头上的王爵，加上每年几十万两的分润，先礼后兵，这天底下，谁敢不服？
自己这个侄子做事，总是那么稳重，自己和朱权已经低了头，这天底下藩王谁也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明明可以简单粗暴的强行削藩，却仍然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引起丝毫风波涟漪，不给其他的藩王留下口实。
父皇啊，你真的挑了一个好圣孙！

第073章 心态爆炸的沐晟
如果想要找出一个准确形容徐辉祖和沐晟此时心情的词语，那恐怕很难了。
两人，一个魏国公，一个西平侯，前者贵居五军都督府之首，后者也是云南总兵官。两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却仿佛旅游一般，就进入了此行的终点：河内！
想想十日前，两人领着大军堪堪穿过千里险山，踏足红河平原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徐辉祖虽以位极人臣，不在乎功劳，但开疆辟土的声望，对一个武将来说，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徐辉祖也没有多少出息，他就盼着能在世的时候积累些许军功，不堕了先父中山王的威名，省的总有虎父犬子的风言。若是生前能在混一块日月华章的殊勋，徐辉祖觉得，自己也算可以抬头挺胸的去面见列祖列宗了。
沐晟要比徐辉祖的心情急切许多，他可是身背着大哥沐春的血仇来的安南，不斩下胡季黎、刀甘孟的脑袋，他可就丢光了所有的颜面，将来云南地界，牧英、沐春父兄二人立下的赫赫声威，装裱的西平侯府门匾，可就不再是那般高高在上，令人望而钦服了。
两人都有各自的野望，也因此在踏上红河平原的第一时间，两人在当晚令大军好生修整，定于翌日一早，急行军杀奔河内，还煞有其事的搞了一次战前动员，抓着几个当地的安南县官，砍了脑袋祭旗，大大的振奋了一下军心。
结果一早醒来，刚刚睁开眼，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赶来报信的山地军小旗。
“咸子关大捷、清化大捷、河内大捷！”
大捷、大捷、大捷！大捷你妈个头！
沐晟一把抢过军报，“两万山地军，哪里能在三地同时报捷？谎报军情不知道其罪当诛吗？”
“回副指挥使！”
小旗昂首挺胸，调门比沐晟可大了不少，直接传进了数万大军的耳朵中。
“建文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我军一万八千人奇袭咸子关，攻则立克，翌日，山地军第一营百户刘铮率军三千留守咸子关，其余一万五千军南下清化。
敌将阮景真十万大军攻咸子关，刘铮百户遏敌四日，血战不退，阮景真战死，副将自刎，敌军溃散，为我军南下攻清化争取了充足的时间，是为，咸子关大捷！
清化之战，各百户所，由百户带头冲锋，猛攻清化，以火药炸城墙，三日破之！斩俘四万七千人，是为清化大捷！
贼首胡季黎以其子胡汉仓、大将简定领军，欲重夺咸子关、清化，我山地军百户马大军、陈春生埋伏于河内城外，待敌主力离开后，诈开城门，潜入王宫，斩胡季黎之首，俘安南国王陈安、王太后胡氏等安南王室三十九人，胡季黎死后，安南军哗变。
胡汉仓死于乱军之中，简定领大军于咸子关献关投降，刘铮百户受降，现已押至河内城，安南以举国而定，此时之河内，刘铮百户并我山地军幸存八千将士，连同安南国内王公大臣千余人，皆静候王师入城！是为河内大捷！！
报军情者，山地军第七营，小旗周云帆！
明军威武！！”
原来，报信的，就是先登清化的周云帆！
沐晟连着身旁一直静静聆听的徐辉祖此时已经是齐齐惊落了马。
后者颤抖着手自沐晟手中夺过军报，细细看罢，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良久才镇定心神，面东北而拜“太祖庇佑、吾皇圣眷。安南一战克定，至此西南千里江山无恙。”
徐辉祖一拜，身后八万大军皆跪，“吾皇万岁！”
“刘铮、马大军、陈春生，好！好！好！”
徐辉祖站起身，口中连连叫好，“本公一定将此三人所立之旷世奇功报于陛下御前。”
周云帆就一阵牙酸，我刚才，是不是忘了把自己的功劳报出来了？
徐辉祖又深吸好几口气，止住浑身上下沸腾的热血，这才下令大军开拨，一路疾驰赶至河内。
等几日后大军到时，河内城外早已跪满了迎候的人群。
看着迎接自己一行大军的数千安南官员，那跪在当头的安南国王陈安和他的生母，安南太后胡氏，徐辉祖和沐晟下意识双目对视，俱都苦笑起来，俩人这才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咱俩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受降的？
我感觉咱们俩就是个笑话。
不，咱俩就是废物。
沐晟仰天长叹，大哥啊大哥，你十万大军折戟深山，到了自己也落了一个命丧黄泉。
今日两万山地军，在没有指挥、没有后勤的基础上，独立覆灭安南一国，不知道多少人将在这一仗后，踩着你的名声享誉四海。
我云南沐家的名望，就要一蹶不振啦。
祖宗在上，沐晟不孝啊！
徐辉祖也是心中百感交集，但还是赶忙翻身下马，扶起了胡氏和陈安，“王太后和国主莫要多礼，王师此来只为诛逆臣尔。”
胡氏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在哆嗦，胡季黎可是她爹啊，她现在年不过三十，兼陈安年幼，她未来可有着大把的荣华显贵、尊荣岁月，若是因此受到诛连，那可实在是太冤了。
所以即使徐辉祖宽慰她，胡氏还是复跪于地，以额贴地，“臣妾乃罪人之女，家父悖逆，妄自兴兵对抗天朝王师，理当诛族，还望国公爷念国主年幼，无理政之实，放过他吧，臣妾愿抵命。”
徐辉祖看着胡氏的眼神就玩味起来，后者这句话的重点在后面，无理政之实，意思就是我们娘俩都是傀儡，罪过都是胡季黎一人所犯，别找我们麻烦好不好？
“安南国内的一并事宜，本公会具悉奏本，呈递我大明皇帝御前，如何处置，自有我大明皇帝圣心独裁，王太后莫慌，聆候圣训便是。”
胡氏被徐辉祖扶起来，忙不迭的点头，“国公爷所言甚是，所谓雷霆雨露具是君恩，臣妾自当待罪候旨。”
一行人又在城外寒暄片刻，徐辉祖才有功夫招呼起这一行人两侧负责看押的山地军。
“职下山地军第一山地营，百户刘铮，见过国公爷。”
几十个山地军的百户列着整齐的队伍，当先一人站了出来，不是血战咸子关的刘铮又能是谁。
徐辉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苍白，身上缠满绷带，却仍然昂首挺胸、中气十足的汉子，心里便是宽慰的不得了，轻轻拍了拍刘铮的肩头，“不愧我大明好儿郎。”
说着话，徐辉祖扫视一圈，朗声道，“且先入城，各表其功，本公会具悉奏本，一并送往南京，尔等功绩，他日自会论功行赏。”
河内城外，仍是军容肃穆，无欢呼雀跃之声，只有刘铮一人抱拳，“职下代为谢过国公爷。”
徐辉祖满意颔首，一挥手，“王师入城！”
说完话，徐辉祖翻身上马，当先在亲兵拱卫下驰入河内城，沐晟并一众山地军紧随其后，倒是一众安南国的王公大臣，低眉顺眼的被几万明军裹挟在钢铁洪流中，亦步亦趋的走在了最后方。
同日，安南国绘制地图，为徐辉祖指出了一条可以直通大明的近道，报捷的军使便自河内北上，走谅山小道，入广西，直驱南京！

第074章 陈牧之
陈冲是个童生。
二十二岁的岁数还是个童生，连秀才都考不上的陈冲毫无疑问，在文风盛行的江西成了一个笑话。
好在陈冲家境殷厚，在瑞州府上高县也算一大贾，便是这辈子中进无望，当不得那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倒也保的了一个衣食无忧。
陈员外算是对自己这个儿子彻底放弃了，本打算再练个小号，可惜自己身子骨不给力，四五房小妾没有一个种上的。
所以这些年只好一直忙着给陈冲娶媳妇，自打抱上了孙子后，陈员外便一门心思扑在了幼教事业上，说什么也不让孙子跟陈冲亲近。
落得清闲的陈冲倒也省心，往往一大早就跑出家。
“今日是上元节，一大早的你又要去哪？”
前堂内正品茶的陈员外一瞪眼。
“诗社。”
陈冲手里拿着一把伞，青花顶开蒙蒙烟雨，溅起的珠瓣映出黑瓦白墙，还有无数张陈员外怒气冲天的脸庞。
陈冲嘴里的诗社，是一家坐落在县城郊外的草庐，先有山野村夫诸葛孔明隆中定天下、后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佳言名句。
故于山中密林之处，搭一草庐，燃二三雅香，诵圣人之言，岂不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优越感？
虽然陈冲没有多少学问，但这并不妨碍他也有一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上进之心，所以人以类聚，就跟县里几家如他一般，同样饱读圣贤却不第的童生秀才们，搞了这么一个诗社出来。
现在已经是建文二年，当年那血海滔天的空印案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秀才，再也不是可以直接当县令、甚至履职中央的值钱学历，考不过乡试，终究是个穷酸文人。
大家空有满腔治国热忱，却无可用之处，难免心中有不少不忿，因此每日诗社集结，想用吟诗作对来一抒胸中积郁。
一群最高学历才是秀才的人物，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肚子里的墨水质量就难免划上一个问号，像陈冲，他这些年唯一做出的只有一首打油诗：
“一轮残月挂天边，三两知己来聊天；吃着烧鸡喝着酒，日子快活赛神仙！”
能跟这么个玩意玩到一起的，又哪里有什么良才。
有时候对不上上联怎么办？那就喝酒呗，你一杯我一杯的就喝多了，哥几个渐渐就发现，喝酒这玩意比读书有乐趣啊。
喝多了，大家山吹海哨，能聊的不能聊得，说的那叫一个愉快，后来也就干脆不读书了。
吟诗作对的环节咱们直接跳过去，到了诗社就开始喝。
张三负责买酒，李四负责买肉，王五再弄几道小菜，过了今天再换人置办这些，所谓的诗社，彻底成了小哥几个，这么一个聚会的场所。
今天轮到陈冲买酒，他便在县里拎了两坛，等到了诗社，小伙伴们早已摆好了桌子、备好了碗筷、肉菜。
“快快快，可就等你了。”
张三李四都站起来迎接陈冲，热络的接过陈冲手里的酒坛。可见他们等的不是陈冲这个人。
“今日乃是上元佳节，我提议，大家就以佳节为题，做一首七言绝句如何？”
王五倒上酒，开口提议道，“不如我先来这第一句？”
李四忙拦住他，“诶，喝酒的时候不要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大家都是文人学子，多少有些文学上的洁癖，你说了头一句大家伙对不上，一时半会哪里还喝的下去酒，想接吧，文采又不够，这酒还喝不喝了？
王五便自责一句，“都怪我，喝酒的时候怎么能分心呢？我自罚三碗。”
说完吨吨吨连干三碗，一抹嘴。
“哈，痛快。”
你这怕不是自己找借口想喝酒的吧。
大家伙都腹诽，但也生怕王五把酒给喝完了，都急急忙端起酒碗，“为佳节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伙这可就喝的有些上头，舌头一大起来，嘴里也就没了把门了。
后世几个初小文凭的喝多了，都能在大排档踩着啤酒筐讨论老美打伊拉克，这年头陈冲等人再不济，那也是读书人啊！
所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一些比较禁忌的话题上。
朝政、盐市、科举。
“早晚有一天，我陈冲也能像杨公那般，一朝青云直上。”
陈冲嘴里的杨公，除了同为江西籍，如今贵为翰林协办学士的杨士奇之外，还能是哪一个杨公。
大家伙都笑话起来，“等你考上进士及第再说吧。”
“八股文有个屁用！”
陈冲打着酒嗝，“以圣人言治今日之天下，荒谬！
先春秋时，地不过百里，民不足十万便是一国，而今，天下万里江山、亿万黎庶，先贤治世之言焉能用于今日我大明？墨守成规、盲从权威，真是我辈读书人之耻辱，读书是为了开智，而不是变得更蠢！”
“你该不会是因为考不上秀才，这八股文学艺不精，才故意贬低的吧。”
陈冲就羞红了脸，“我是如此肤浅的人吗？我只是不愿学这种，不适合当今天下的古板教文罢了，历朝历代之贤相，焉有按章施政者？”
末了，陈冲还气哼哼地说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想治天下，前提是懂天下，书里的大世都是几千年前的大世，而非今日之大世，我陈冲虽只是小小童生，但也好闻各地奇闻，热衷时政，难道这不比一天都闷在家里看古籍要重要的多吗？”
“那若是你做了内阁大学士，该如何啊。”
陈冲一时语顿，仔细想了一阵才说道，“若我入阁，肯定不会再死板的以八股文选材，读死书不如不读，就说盐市一事，几千年来天下人皆重农抑商，因开盐市而风言四起，诋毁朝廷，但自打盐市开禁之后，咱们江西的盐价下降了十余文，这不恰恰说明，沿海制盐之民增多了吗？
自去年新政颁行以来，商贸发达，咱们江西各地大户多有用余钱通商者，而非日夜惦记着并买土地，大户有了钱，花起钱来就大方不少，我家修后宅，三年前工钱是二十文一天，年前招工，工钱便涨到了三十文。民间工匠的收入增加，这不也是无形中利民吗？”
“富民才能强国啊。”
诗社里大家都点头，“说的不错，自打商贸发达，朝廷的税收必是增多了不少，听说今年还要修一条通路，拓宽运河的分流，强化漕运和交通，各府县都在募集工人，不是朝廷有了钱，是断断不会如此大兴工程的。”
“正是如此。”
陈冲满面红光，为自己的言论得到认可而感到十分兴奋，更加滔滔不绝起来，“经商是能够强国的。朝廷有了钱，才能更大力度的强化军队，去年，不是有人传言西南三省招募山民组建那个叫什么来着。”
“山地军。”
“对！”
陈冲手舞足蹈地说道，“饷银一年二十两啊，没钱，朝廷拿什么组军，为什么要组山地军，还不是因为西南多险山密林，大军行动不便，所谓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既然堂堂正正之军无法破敌，自然要出奇制胜。
有了钱，就可以制造更精良的火器、更坚固的盔甲，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精良装备，破敌如反掌观纹。”
大家都听得入了神，连学历最高的那个秀才都不住点头，“牧之所言，甚是有理。”
“唉！”
陈冲蓦然又一阵怏怏不乐，“可惜，我等都是落第不仕之人。”
“牧之空有治国之才，却无用武之地，徒呼奈何啊。”
草庐内一片惋惜之声，陈冲更觉心中愤愤，“我是真想赋诗一首啊。”
大家便哄堂大笑起来，瞬间冲淡了弥漫于空中的淡淡哀怨。
草庐外，细雨绵绵。

第075章 新学种子（上）
这一天，陈冲照旧赶往诗社和小伙伴们探讨学术。
诗兴正浓的当口，诗社的门被推开，陈冲扭回头一看，却是两个府里的家丁寻了过来。
“少爷，老爷找您。”
陈冲就感觉眼皮腾腾直跳，寻常小事，便是家里找来，也只是一个下人小厮，今日却来了俩，还都是五大三粗的护院，这是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啊。
想到这，陈冲只好站起身，拱手向一众小伙伴告了罪，“今日府内有事，不便久待，在下先行告辞，扰了诸位雅兴，他日当设宴弥补。”
学历最高的秀才哥便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扼腕叹息，“为兄刚刚才思泉涌，正欲同牧之讨教一二，竟赶上如此不巧，实在可惜。”
两位家丁差点没被这睁眼瞎话气死，眼看陈冲还要文绉绉的客套，赶紧一左一右把陈冲架了出去，留下秀才哥在后面大喊，“有辱斯文！”
诗社外面赶了马匹，一五大三粗的家丁将陈冲扶上马，随后三人两马便一路奔驰着回了家。
这时节天气还很凉，马跑起来，陈冲便觉得一阵阵寒风直钻怀襟，便连喊“慢一些、慢一些”，可身后环抱住他的大汉哪里肯听，闻言反倒又加快了几分。
好容易赶回了家，下马时的陈冲整个人都打着哆嗦，接着便被两名家丁搀进了大堂之内。
这一进烧着烘炉的大堂，陈冲总算是舒服了不少，先是搓了搓险被冻僵的双颊，随后抬眼观瞧，顿时愣住了。
除了自己的父亲陈慎之外，右手上位，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个中年男子陈冲有些印象，叫武进，是瑞州府的一个商贾，跟自己的父亲有过一些生意往来，但今天，这个武进，却穿着一身刺眼的飞鱼服！
飞鱼服，锦衣卫！
锦衣卫是大明中央最核心的一支队伍，而且规模庞大。为世人所熟知的便是密探、缉拿、诏狱、酷刑等阴暗面，实际上，前四点都是锦衣卫办公署衙北镇抚司的职权，锦衣卫同时身兼宫禁、仪仗、拱卫等伴架御前的内务事宜。
洪武年间，锦衣卫北镇抚司被废，诏狱停用，一应审讯刑具被焚毁，所办案卷皆移交三法司，全国各地的锦衣卫千户所全部裁汰，只保留下了南京城内的一小部分，并划归御前司管制。
朱允炆登基后，开始逐步激活全国各地已经被废弃的锦衣卫千户所，好在当年被裁汰也不过才十余年，大多数的千户还在世，名册都在御前司手里攥着，一年多的时间，八成以上的千户被召入京，复还各地后，开始召集旧部重启北镇抚司！
如此一支无孔不入的谍报队伍，朱允炆说什么都不可能不用，尤其是将来他的敌人本就遍及全国各地，锦衣卫的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
很显然，现在出现在陈冲面前的这个叫武进的男子，就是一名早年被裁汰的北镇抚司锦衣卫！
“牧之，还不快见过你武伯伯？”
见陈冲发呆，陈慎就微怒，冷哼一声，将陈冲惊过神来。
“见过父亲大人，见过武世伯。”
武进抚须一笑，“贤侄，不过一年多不见，怎得今日如此拘谨？莫不是，被伯父这身装束吓住了？”
这天下，谁不怕锦衣卫？
当年空印案，不是你们这身飞鱼服的存在，全国哪里会冤死如此多的人？锦衣卫就是太祖手里当年最锋利的刀，将太祖皇帝的君威洒遍了大明每一寸土地。
陈冲嗓子有些发紧，干笑两声，“伯父言重了，冲只是一年多未见伯父，猛然一见，喜不自禁，一时激动的失声了。”
“呵呵，牧之的嘴，还是这般讨人喜欢。”
武进就笑着看向陈慎，“这机灵劲，一如当年啊。”
“犬子不争气，让武兄笑话了。”
陈慎陪着笑，一扭脸看着陈冲，摆手，“坐吧，你武伯伯这次可是专程为你来的。”
难道诗社暴露了？
我们不就打着吟诗作对的幌子喝大酒嘛，至于出动锦衣卫吗？
陈冲还在胡思乱想，陈慎已经说明了原委，“十多日前，你爹我去府城交割一批货物，正赶上你武伯伯从南京回来，我二人兄弟相见饮酒，才知道，原来你武伯伯早年便是咱们瑞州府千户所的千户，后来被裁汰后才转而经商。
此番自南京回转，便是重启瑞州府千户所，你爹我便存了为你找一份差事的心，将你的情况都跟你武伯伯讲了一二，这不，你武伯伯还专程来咱们家，这份恩情，你要谨记。”
陈冲忙起身冲武进躬身行礼，“侄儿庸碌之才，劳烦伯父挂怀了。”
武进挥挥手，表示无妨，“我跟你爹多年交情，牧之不用客气，而且我此番重启锦衣卫千户所，也接了上令，有任务在身，听你爹说，你这几年一直还是个童生？”
陈冲父子俩都有些挂不住，刚想出言自嘲几句，武进那又开了口。
“在我来之前，我其实派了人观察你几日了，若不是对你了解一二，今日我便不会亲来，只派人前来召你去千户所安排个差事便是了。”
观察我几天了？
果然，诗社的事还是暴露出来，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陈冲便挠挠头，难得的害羞起来，“让伯父笑话。”
“哈哈。”
谁知武进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你这些日子，于你那诗社中之言，我的人可全都记了下来，所以我才亲自来找你，要送你一场大造化！”
陈冲父子二人都愣住了，造化？还是大的？
怎么着，你还打算把你的千户位置传给我？
“还请伯父明示。”
陈冲眼尖，一见武进品茶润了嗓子，马上上前给添了新茶，毕恭毕敬的守在武进跟前，也不敢回去坐了。
“具体，我不能告诉你。”
武进嘴角挂笑，“只能说一句，你的造化不在瑞州府，也不在这江西，而在南京！”
“嘶～”
爷俩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陈慎，这时候脸都涨红了，“哎呀呀，我的好大哥，你可别绕弯子了，还请明示啊。”
说着话，忙自袖袍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武进。
武进眯眼一看，足足一千两的面额着实顶的他有些眼花，手都伸了过去，却又急忙撤回。
“贤弟还是别为难为兄了，这钱，我不敢收。我还是那句话，是大造化更是大好事，将来，牧之若是青云直上，未必没有入阁出相的机会，锦绣前程尽在眼前。”
入阁出相！
厅堂内，陈家父子二人都被这四个字砸懵了！
南京。
难得出了一天阳光明媚，朱允炆便在宫里的池塘边优哉游哉的垂钓起来，身边，除了一队新军的护卫，便只剩下双喜一个人在跟前伺候着。
“双喜啊，你说朕也算沉得住气了，为什么这一刻钟了，就没有鱼上钩呢？”
双喜勾着头看了一眼，池子的水很清澈，一眼就可以看到水面下游来荡去的鱼儿，但这群鱼儿却只是围着朱允炆的诱饵打转，怎么也不愿意咬钩。
当下便笑道，“陛下乃是真龙，陛下亲手挂上的饵自是沾了龙气，这鱼也是有灵，感受到了龙威，哪里还敢靠近呢。”
朱允炆便哈哈大笑起来，“若是让外廷那些酸儒大臣听见，朕与你可就是明晃晃的一对昏君佞臣了。”
双喜只是笑。
不远处有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在护卫外跪地，双喜便走了过去，拿起一封信拆开看了几眼。
“怎么了？”
朱允炆稍微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这一抖又吓得水中之鱼四散而逃，“他妈的！”
双喜凑到朱允炆耳边，“自全国挑的苗子又来了一批，东陵那边快三百来号人了，小蔡请示，是接着招，还是暂缓。”
朱允炆整个人便怔了一下，“三百来号了吗？那便先暂缓吧，就这也差不多够让朕忙活的了。”
水面下，一条忍受不了煎熬诱惑的大鱼张开了嘴，狠狠的咬住了弯钩上的诱饵！

第076章 新学种子（下）
东陵，位于孝陵东侧，属于皇陵的伴建陵墓群。
这里，是大明绝对的禁忌所在。是除了朱允炆，任何人都不能踏足的地方，便是宗亲藩王，若是没有朱允炆的允许，擅自进入孝陵，都逃不掉刽子手的鬼头刀。
早年的周王朱橚，就是因为擅自赶往凤阳祖地，而被太祖罢黜为民，发配云南戍边数年之久，若不是朱标求情，怕是要生生死在边疆。
而实际上，在如此神秘的禁地之中，东陵这个墓群，此时还只是一片空空荡荡、乱石遍地的空地。
因为作为明皇陵核心的孝陵主体都还没有施工完全，除了太祖和孝慈皇后合葬的墓室之外，大多数的主体建筑还在建设中，自然没有余力来修筑东陵这个伴建墓群。
而在东陵一处明显被人为清空的平地上，搭建了大大小小上百个草庐精舍，隔着上百步，隐隐约约的可以听到不少嘈杂的人声。
一大批看起来在弱冠之年的青年，正在这一片建筑群中来回走动，偶有三两成群，手里捧着书籍交头接耳者，仿佛成了一处读书人修身养性、求学问知的盛文所在。
陈冲便是这其中一员，当他被武进遣人送来这里的时候，看着眼前一间间熟悉的草庐，顿时心中有了一种回家的温馨感，如果不是周遭站满了冷酷的锦衣卫，阴翳的宫中宦官，大家伙心里可能会轻松许多。
陈冲不知道这里是哪，他只知道来到此处的第一天，一个太监就告诉他绝不允许往西走，否则杀无赦，所以隔着郁郁葱葱的松林，陈冲几次向西眺望，都看不真切，西边，到底是什么所在。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陈冲倒也宽下了心，既然周围有如此多的锦衣卫和宦官，说明这是朝廷重点关切的地头，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没必要刨根问底。
当晚，陈冲就领取了一些生活用品。还有来到这里，每个人都必须要拿到的两本书。
陈冲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书，准确来说，这不能叫做书，第一本书里面的内容繁杂且凌乱，第一页的内容可能还是某个府县的县志奇闻，而第二页就变成了去年某省的岁入开支，第三页就变成了一篇军报。
而第二本书，却是完全空白。
“这第二本是留给你们写观后感的。”
有宦官解释着，“根据第一本书里的内容，将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写到第二本书上，畅所欲言，不做限制，尔等也可以互相探讨，取长补短。”
就这样，陈冲在这里一晃过了有半个月，总算是将那一本空白的书填满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然后便由宦官收走。
“你说，咱们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冲经常会跟同庐舍内的室友聊到这个话题，什么猜测都有，问得多了，反而更觉得心里痒的厉害。
“咣～！”
一声锣响，静谧的营地内顿时炸开了锅，陈冲知道，这是集结的锣声，平日里只在开饭的时候敲响。
此时辰时刚过，敲哪门子的集结锣啊。
当下也顾不上满脑袋的雾水，陈冲慌忙冲出庐舍，跑到平日里集结的空地上站好，然后便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咚咚咚。”
耳畔间，开始响起整齐的闷响，陈冲一低头便看见脚下的碎石都开始震动起来。
“很多人。”
身旁一个年轻的男子开口道，“最少五千。”
陈冲认识他，叫纪纲，是山东一个卫所里的军户，不仅文采不错，更有一身极好精湛的武艺，堪称文武全才。
“如此整齐划一的落脚声，除了新军，天底下找不出第二支。”
纪纲面色淡然地说道，“准是皇帝圣驾来了。”
陈冲脸上便浮起惊骇之色，冲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透过升腾起的淡淡尘雾，影绰绰确实有不少的人影正在快速赶来，还有一架巨大的御辇。
“陛下圣驾至，跪！”
人群的四周有小太监唱礼，紧跟着，整座山头上再无一人敢站，齐齐面南而跪，将脑袋埋在尘埃之中。
足足过了五分钟，陈冲的余光才瞥到那御辇的模样，通体金玉璀璨，宽约三丈有余，由九匹白马拉动。
好气派啊！难不成真是皇帝老子来了？
陈冲激动的在心里狂喊，列祖列宗，你们快睁眼看看，你们的坟头冒青烟啦。
朱允炆打御辇中撩帘走出来，看着跪满眼帘的三百余，自全国各地挑出来的新学种子，满意的笑了笑。
这三百人的出身全是最干净的，用后世的话说，便是政审三辈都合格的良民。
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出身官宦之家，地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胥吏，多数，都还是普通商贾和小地主家的孩子，他们识字有一定的学问，但学历普遍都不高，没有一个举人。
家庭富裕却底子清白，是良顺之民，恃强凌弱都不敢，哪里有胆子对抗朝廷。
识字有学问，但学历不高，说明还没有受到传统儒学的过度迫害，思想上还处在高度开放的阶段，不会排斥新学，具备对新生学说的接受基础。
还有出身各地卫所的军户，多是千户、百户家的孩子，自小练武习文，精读军略，将来培养出来扔进讲武堂进行一番系统的学习，到了军队里，就有了几分新时代军人的样子。
这，都是未来大明走向盛世的种子啊！
“平身吧。”
朱允炆自车辂上下来，身后的双喜便收起软凳，紧紧跟随。
“谢吾皇万岁。”
几百号人哆嗦着嘴，虽然站了起来，却只有一个人敢抬起头直视朱允炆的，其他人全都低着脑袋瑟瑟发抖。
“大胆！”
双喜恼了，一步跨出指着那人。“谁准你抬头面圣的！狂悖无礼，拉出去砍了！”
马上就有两个锦衣卫走出，却被朱允炆喊住。
“算了！”
朱允炆看着那人，心里便有了三分兴趣，“好大的胆子，莫非不知道冒犯天颜的罪过吗？”
那人就直直盯着朱允炆，闻言微微弯腰，“草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只是一个同知，遍数整个天下，又能有几人有幸一睹君父天颜，草民能看上几眼，死也心甘了。”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山东卫军户纪纲，叩问吾皇，圣躬金安！”
汉子伏跪于地，大声喊道。
纪纲，好耳熟的名字。
朱允炆微微蹙眉，却怎么也想不起历史上有这号人物，他的历史知识实在是忘的太多了。
罢了，既然有点印象，那说明这是个能人。
当下心里就愉快起来，“呵呵，倒是机灵，起来吧。”
谁知道那纪纲并没有起身，又喊了一嗓子，“草民纪纲，叩问吾皇圣躬金安。”
朱允炆顿时大笑。
“哈哈哈哈，是个人物。朕安，起来吧。”
眼前这几百号人，连一个敢抬头面圣的都没有，唯独这纪纲，不仅气度上不卑不亢，还有胆子向皇帝问安，皇帝不回话，还不乐意。
不得不说，就这一面之缘，朱允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纪纲！

第077章 新学，打破桎梏（上）
朱允炆可能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天子身份同时给几百人上课的皇帝了。
就在东陵这片空地上，几百张类似后世课堂的小书桌码放的整整齐齐，三百余名自全国各地挑选来的新学种子，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子后面，不时偷摸着瞥一眼正前方坐在高大书案后的建文皇帝。
朱允炆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几百个规规矩矩的学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那时候的自己，就跟眼前的他们一般无二，规规矩矩的坐着，认真仔细的听着，全幅身心都在老师身上。
而今天，角色互换，自己也成了他们的老师。
“今天，只有师生，没有君臣。”
朱允炆先开了口，算是定下了基调，学术上的事情，总是需要探讨的，自己若是拿着皇帝的身份，眼前这些人，又哪里还敢发出不同的意见呢？
师生？
空气有些安静，因为这个关系在这个时间是很神圣的，天地君亲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皇帝虽贵为至尊，但若是好为人师，真的具有这个能力和资格吗？
“尔等都是朕差锦衣卫，自全国挑选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迥别于固有的学术体系，成立新的学说，用于治国、治军、治民。”
朱允炆的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自汉以来，儒家治国以近两千年，至程朱二人，天下的教育体系已经彻底完善，儒家学说甚至比朝代的政权还要稳固，结果现在皇帝却亲口说，要成立新学，用于治国、治军、治民。
这是从根本上推翻儒学，是在断天下读书人的种啊！
“有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离开。”人群骚动了一阵，最终却只有几个年近而立的站了出来，跪地叩首，“草民自幼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一日科举高中，光耀门楣，圣人立学两千年，草民不认为还有更优等的学说，草民庸碌，不配新学，伏请告辞。”
朱允炆没有答话，自有宦官将几人带离。
新学干系太大，朱允炆甚至都把讲学之地放在了太祖陵寝之侧，哪里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这天底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等待这几个人的，只是锦衣卫的绣春刀罢了。
“还有人要离开吗？”
朱允炆淡淡开口，神情上并无不愉之色，但现场却再也没有一个告辞的。
这群人都是年轻人，这么些年读书又没有什么成绩，成日里被周遭亲友嘲讽不学无术，出于叛逆，难免抬杠，说传统儒学的不足之处，来为自己脸上遮羞，如陈冲这般，觉得治国之术另有办法的也是不在少数。
他们并不傻，皇帝金口玉言，一句治国、治军、治民便为他们画了锦绣前程，将来出将入相，可都是要自他们这群人中挑选的。
“既然没有愿意离开的，那朕的讲学便要开始了。”
朱允炆饮上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其实这地方很不错，山清水秀的，古时先贤不也喜欢隐居深山，修身养性吗？看看这周围一圈的柳树，景色宜人啊。”
皇帝是个傻子吧？
这周围明明是雪松，完了，皇帝估计是打小没出过宫，五谷不分，连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还指望他能传授什么有用的玩意？
双喜心里一颤，有心提醒一下朱允炆，刚刚迈出脚便停了下来，又静静的站回原地。
整个空地上一片安静，只有朱允炆一人在滔滔不绝的夸着周围的“柳树”，终于有一人站了起来，“陛下，这周围是雪松，不是柳树！”
朱允炆的话头顿时戛然而止，瞬间涨红了脸，“胡扯！这明明就是柳树！”
敢反驳朱允炆的能是谁，除了纪纲再无人有这种胆子。
“朕说是柳树，就是柳树！”
纪纲神情淡然，丝毫不惧的怼了回去，“陛下纵是天子，也不能指鹿为马，雪松就是雪松，永远成不了柳树。”
“你好大的胆子！”
朱允炆气的浑身颤抖，指着纪纲，“莫不信朕将你砍了不成？”
“陛下就算把学生活剐了，这也不会变成柳树！”
朱允炆调门高，纪纲调门更高。
空气开始凝固，天子的怒火使得这方天地逐渐被杀气笼罩，但被无数锦衣卫和新军锁定的纪纲，却仍然直眉瞪眼的看着朱允炆。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顿时开怀大笑起来，“给这个纪纲记上一功。”
吓死宝宝了。
纪纲面上虽然一直稳如老狗，实际上心里慌得一批，听到朱允炆这话顿时长出一口气，故作镇定的一拱手，“谢陛下。”
就知道皇帝是故意的。
纪纲可不会相信，一个能练出新军，面对西南战事有奇谋的朱允炆，会弱智到五谷不分，松柳不辨。
“知道朕方才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吗？”
朱允炆看着眼前几百人，不满道，“因为这是朕在考验你们有没有质疑权威的胆子。
跟新学比起来，传统儒学就是权威！权威的儒学就一定是全对的吗？当然不可能，儒学错误的地方，你们敢不敢质疑？所谓众口铄金，你们连朕都不敢质疑，他日，又怎么敢站在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质疑儒学呢！”
朱允炆的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有不少人纷纷开口，“学生受教了。”
什么是新学？
在朱允炆的心里，这个学字，不是名词，并不是指某一套成建制、成系统的学说，这个学是动词，学习的意思，学分很多种，学种地、学打仗、学治国、学创造、学建筑，这都是学。
那什么是新？
新与旧对立，旧是已经定下了的东西，新是还没有创造或刚刚创造出来没有被接受的东西，新的东西诞生，是要踩在旧有的残壳之上，所以新的核心战斗力，就是质疑，质疑一切旧的东西，质疑一切存在的合理性。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手不小心碰到了桌上放着的毛笔，后者咕噜噜的滚动起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身后的双喜急忙弯腰捡了起来，仔细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复放于砚台之上。
“诶？”
朱允炆惊咦一声，“这毛笔离开桌子，怎么会掉在地上呢？”
这皇帝为什么老是出这种幺蛾子啊，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还要问？
有了纪纲珠玉在前，大家的胆子都大了不少，马上就有一学生站起来，“陛下，毛笔离开了桌子的承载，自然会掉在地上。”
说完还有沾沾自喜，快快快，给我记上一功吧。
“它为什么不上天呢？”
我他妈哪里知道它为什么不上天，你问这个问题，你咋不上天呢！
那学生一脸的便秘，“这天下死物，凡离开承载自当下落，焉有上升者。”
“是吗？”
朱允炆目视此人，“天有日月，昼夜交际之时，日升月落，既然下落是理所当然，那日，为何会自动上升呢？”
嘿，皇帝的脑回路很清奇啊。
有一学生比朱允炆脑洞还大，直接站了出来，“回陛下，日月上升，乃天时大道，自然是神仙举着日月上天的。”
朱允炆恨不得把这个玩意扔粪坑里闷死。
老子跟你聊科学，你跟老子扯神学！
“胡扯！”
陈冲这时候站了出来，大声驳斥，“鬼神学说自古便是无稽之谈，日月凌空、雷霆雨露若都是神仙布法，我且问你，这是哪路的神仙？”
“自是我汉人供奉的。”
“既如此，蒙元肆虐之时，为何不见神仙撒豆成兵，驱逐蛮夷？以致我汉家儿女险些亡国灭种？危难之时不愿临凡救世，还有何面目享受香火供奉？”
怼得好！
朱允炆暗挑大拇哥，冲身后的双喜小声道，“问清这个人的名字，记一功。”
空地上，陈冲跟那迷信学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冲赢了这局，“陛下，既然神仙学说是无中生有，那日月轮转必有其他缘由，学生愚钝，答不上来。”
朱允炆已经很满意了，摆摆手，“无妨，你坐下吧。”
“还请陛下教诲。”
学子们纷纷出言，但朱允炆却并没有打算教他们这一点，更不打算把万有引力学说提出来，毛笔落地这事的主要目的，不在这上面。
“日月轮转的缘由，朕也不知。”
朱允炆呵呵一笑，“毛笔离开桌子的承载，落地而非升空，其中缘由朕也不知，但这并不妨碍咱们提出来，一件物体离开承载后本就该掉在地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咱们要做的，就是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理所当然的事咱们知道其中‘理所当然’的原因，在还没有弄明白理所当然之前，咱们要去质疑他的正确性，自古有言存在即真理，朕今日再教你们一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句话细细咂摸起来，非常有道理啊。
“朕刚才说了两件事。”
朱允炆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质疑，二还是质疑。
质疑权威、质疑理所当然的真理，这便是朕在新学开始之前要教你们的，学习新学的必备条件，就是要打破几千年儒学的传统桎梏，大胆的放开你们的思想，将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提出来，从儒学条条框框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圣人对每一件事的评判是否合理？而咱们要做的，就是重新评判！”
圣人也他妈是人！
三千年前说的话，三千年后还在用，这是思想上的闭关锁国！

第078章 新学，打破桎梏（中）
质疑一切旧有的，打破思想的牢笼。
朱允炆说到的这两点，毫无疑问对此时这批学子来说，引起了强烈的不适。
原来脑子里几十年学习到的东西，现在竟然要全部推翻和重新论证！
要把二十年来塑造的学术观全面打碎，才能真正的开始学习新学、接纳新学。
“朕前些日子，发给了你们一本书。”
朱允炆摆手，身后有一个太监便捧着一沓书籍走上前，放到朱允炆面前的桌上。
“书里面的内容，朕要求你们写下观后感，朕这几天也全都看了一遍你们所写的，挑了几本朕很满意的带了过来。”
朱允炆随手抄起一本，“朕发给你们的书都拿出来，翻到第十四页。”
唰唰唰一阵翻书声，这是一篇山西布政使司，关于一座煤矿交割的记述。
“去年年关前，山西有一个地主，想要建一座避暑的院子，就从县里买了一个小山头，想着种点树好在来年夏天的时候，享受些荫凉。
结果，这个地主在山头发现了一个煤矿，其中煤石储量惊人，县里知道后上报给了知府，这座煤矿呢，就被府衙收归国有了，地主买地的钱全部退还，又厚赐了五百两银子。”
朱允炆说到这顿了顿，“朕让你们写观后感，写看法，很多人写的是，这个地主不应该收这五百两银子，只有一个学生写的是：府县失信、府县违法！”
朱允炆一抬头，“谁叫陈冲？”
陈冲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学生在。”
哦，原来是刚才那个驳斥神学的。
朱允炆心里就又添了一分欣赏，“仔细跟朕说说，府县如何失信、府县又如何违法呢？”
“是。”
陈冲拱手，“该赵姓地主以一千五百两纹银买下这座荒山，签了地契，但府县出售后反悔，将购置银退还收回地契，这就是失信。
赵姓地主发现煤矿之时，地契尚在手中，自然所有产出归其所有，府县以区区五百两买下这座煤矿，必是强买强卖，这就是违法！”
在这个时代，大封建的背景下，朱允炆想要建立起涵括全国上下的法律、守信体系是不现实的。
因为朝廷主体要不要涵盖进这个体系中？
如果不涵盖进去，这个体系就是镜花水月，一碰坍塌。
如果涵盖进去，那就会极大动摇朝廷的权威和统治力。
你想要统治天下，首先要让天下怕你！
民不与官斗这是最基本的思想要求。
这时代，天下九成文盲，他们习惯了万事听地方官衙的，他们不会去看大明律和大诰，他们也看不懂，他们只知道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只需要盲从即可。
先商鞅变法，抬木悬金。自此，大秦进入全面依法依信治国的高速快车道，秦国官府也必须做到言而有信，大秦耕战体系若是没有信任做基础，又哪里会在战场上舍命拼死血战呢？
这就是对法令的信任！大秦的军人知道，他们就算战死了，国家也一定会赏下军功田，不会将他曾经立下军功，拿命给家人换来的田地收走！
而儒家学说两千年的发展，大力提倡，为稳固统治，不可使民开智，视天下百姓如工具，只需要安心种地交粮、服劳役即可，大力宣讲朝廷权威对于统治的重要性。
已至使今日之大明，官府失信欺民，反倒成了理所当然？
两千年啊，两千年治国治到头反而是再开历史的倒车？
从国不可失信于民，变成了国不可放纵于民。
我要收你的煤矿，你就必须要给我，不然就是抗官命，是要杀头抄家的。
朱允炆有时也会想，如果秦朝一直持续几百年，断了儒家的种子，让法家学说治国，让严法守信替代儒家的谦恭仁善，成为华夏民族的文化脊梁，那今时今日之天下，会是怎样的天下？
会不会提前一千年诞生民主思想？又会不会早就统一了世界呢？
他将山西这件事发给眼前这三百多人看，却只有一个陈冲觉得府县失信违法，而所有人却全部认为理所当然，大部分人更是认为不应该多出这五百两银子。
官是官，民是民！
“再翻到第三十一页。”
朱允炆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民间有民自行捣鼓出了煤石的加工，并制造了烟囱，极大降低了煤石的毒害，使煤石大量替换木炭成为了平民寒冬取暖的主要消耗品，无形中活命数十万计，该工匠现在工部当差，朕赏了一个二等的匠心勋章，从等级上来说，跟五军都督府那些领了二等武毅勋章的大将军是平等的。”
朱允炆扬起手中的书，“所有人都认为他不配！工匠、贱籍！何以配享殊荣！只有这个叫莫成的告诉朕，朕给的轻了，朕该给一等勋章，该封侯！莫成是谁？”
人群中有一人起身，“学生在。”
“说出你的原因。”
“是。”
莫成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古便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器械的作用贯穿了我华夏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先民钻木取火才有文明繁衍，先民的智慧通过工具展现出来。
今日我大明，因为纺机才有衣服穿，因为农具才有粮食吃，因为大炮火枪，才有蒙古不敢犯我国疆，三千年前的先民不敢想有神火炮，一炮可毙数十人，今日我大明，也没人敢信三千年后，或有一物，可毙千人。”
不用三千年，五百年后，一枚原子弹能毁灭几十万人。
四百年后，就会有无数西方蛮夷，靠着船坚炮利，占据我们的土地，然后插上一块“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工匠，也在为我大明做贡献。”
莫成大声道，“甚至，一个小小的发明可以活数十万人，可以拓地千里，如此殊勋，为什么反沦为贱籍。都是我汉家儿女，都是为国出力，难道还要像逆元蛮夷那般，人分四等吗！”
工匠是贱籍，辈辈往下都是贱籍不能科举，他妈的青楼的戏子还能从良呢，搞发明的不如婊子！这是一个健康的国家该有的社会形态吗？
这批学生培养好，将来大明，盛世不远！

第079章 新学，打破桎梏（下）
朱允炆一直在东陵待到天色擦黑才离开。
“自今日起，朕会自全国摘选一些朕觉得有趣的、有探讨价值的奏本、政事编制成册，给你们送过来，还如今日这般，你们开放思维来讨论，写下你们认为最可行的想法，不要怕惊世骇俗，多胆大朕这都不会怪罪。”
朱允炆的话留了下来，连同整整一天对他们观后感的解释都留了下来，给这群学子心里种下了一颗思想解禁的种子。
从山西煤矿事件，引出了普法和信任体系，提出了当官府带头失信违法的时候，日后政令下达，百姓还能否信任官府？
官府欺民失信的形象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社会形态，日后朱允炆如果想要招工修工程，地方的招募会顺利吗？百姓不会相信的话怎么办？强制拉壮丁服劳役？
新的法令颁行，却朝令夕改，区别对待，这样的国家会有向心力和凝聚力吗？
洪武年，地方府县官员进省城交税赋登记，带着的都是空白的题本，只加盖上官印，省里的官员就拿着这一堆空白的题本入京，户部查收的时候，根据国库的实际收入库的数量来填写，导致地方贪墨横行，实际收粮一万石却只缴纳一半甚至更少。
这事被太祖皇帝察觉后，多疑的太祖便认为全国的官员都是这般鱼肉百姓、欺上瞒下的贪官，然后自中枢杀到地方，哪怕是清官都没有逃掉，根本不去查实，就是杀！杀到后期，导致地方但凡识字的都能当县令，以致政务混乱、法令不通，是为空印案。
朱允炆想要推行全国上下一体纳粮的国策，势必要皇权下乡，打断地方地主在乡村一级一言九鼎的话语权，那么，就要依靠最底层的百姓来举报这些地主到底家中有多少田、有多少的下人、佃户。
百姓不信任官府、畏惧地主，隐瞒不报，所谓的官绅豪强一体纳粮的法令，就是在放屁，完全不可能施行。
从工匠研发煤石加工技术，获得匠心勋章的殊荣，引出天下对工匠阶级的反思，所谓匠户，是不是只配贱籍？
什么是匠户？匠户是科技发展的中坚力量，是排头兵。
一个不起眼的煤石，就可以活命数十万计，民间苦寒，老百姓烧不起木炭，寒冬凛冽，冻死者不胜枚举，百姓没有文化，以此为天灾，认为理所当然，但如果可以取暖活命，谁又愿意生生冻死呢？
今日鼓励工匠创造，明日给予其殊荣富贵，就会让很多不适合施政、不适合领军、不适合经商的普通人，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没有文化、没有学过什么牛顿定律，不懂什么叫蒸汽、什么叫数理化，难道，就因此认定他们不能发明创造，自己慢慢摸索出来了？
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是有系统、有学术体系可供学习借鉴，但最早的一批科学家，他们没有系统的学术体系，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学术体系来让后人学习的！
西方人就一定比我们华夏民族更聪明？
扯淡！
四大发明的创造，火药的运用，有我华夏比西方整整早了上千年，为什么短短一两百年的功夫，西方人就跨过了上千年的差距，迎头赶上并反超呢？
明清两朝，视工匠如贱籍，雍正虽废除十大贱籍，允许匠户后代科举，但也仅此而已。
匠户的后代能参加科举，谁还愿意子承父业搞工事？工匠本身的地位仍然很低微，加上鞑清靠着马刀、骑射夺天下，怕火器纯熟，汉人造反，生生打断了有明一朝留下的已经极其纯熟的大炮、火枪制造工艺。
又开了三百年倒车啊。
朱允炆还提到过东南沿海多地开商禁，使盐市、铁市、煤市、布市全面放开，自由贸易，以此每日交易量极其庞大，大运河、长江每日漕运船只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
所征商税月月新高，很多地方酸腐，不也风言朝廷虢利于民吗？
他们的借口就是收商税，则商人成本增加，出售的时候，必然涨价。商人逐利，他们交一文钱的税，就会多卖两文钱。
朱允炆都懒得跟这群傻子解释。
朝廷不收商税，哪里有钱建设？通运河、长江支流，拓宽河道、加修路政，强化漕运和交通，可以极大减少商人通商的运输成本，商品自然降价。
一家不降，其他商户可是会降的。
就算他们抱成一团都不降，朱允炆搞的皇商是干什么吃的？
将来中央在搞一个工商总局，一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法律，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杀头抄家。
帝制社会，朱允炆可没有仁慈，只罚款收监。
你搞哄抬，就是间接逼老百姓去死，以命抵命，杀头抄家！
这群学子算是听的懵懵懂懂，但一些关键点还是把握住了。
士农工商不再是阶级，更不是人分四等，他们只是四个不同的职业，在不同的领域为大明做着贡献。
像纪纲这些军户出身的学子，也听明白了朱允炆多次提到新军整训的核心观点。
新军，为什么要叫国防？叫大明国防军！番号也都是国防第一师、第二师，而不是什么龙骧虎翼御林虎贲这些曾经的，京营二十四卫。
古代的军队派系分明，北军就是北军，南军就是南军。
北军又分辽东军、甘肃军、太原军等等等等。
南军更是五花八门。
他们是没有国家概念的，甚至南北两军互相蔑视，尤其是南方地域观念更重，比如说福建的兵是绝对不会把江西的兵当成战友的！
他们不会说，我们都是大明的军人这种话的。
连军队内部都互相鄙夷，还能指望他们的军纪好到哪里去？
朱允炆敢说，辽东的军如果不拉回京师新军大营，进行政治文化宣讲，这群兵如果调到江南比如说剿匪，他们会比匪寇的军纪还差！祸害地方他们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用国防，就是让他们强化和加深国这个字的意义，让他们日常打招呼的时候一问番号。
“你是哪里的部队？”
“国防十七师。”
“我是十八师的。”
“你们驻地在哪？”
“泉州。”
“那不远，我在福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顶着乱七八糟的军队番号，就好比漠南卫，他们会去想他们是大明的漠南卫吗？
不，他们的第一想法是漠南的漠南卫！他们是漠南的兵！改番号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想到自己的身份时说一句：我们是大明国防第一师的兵，驻地在漠南！
等条件纯熟了，兵部征兵，朱允炆就要搬出异地驻兵的规定，一支部队里，天南海北哪个省的都有，慢慢消融掉地域隔阂。
整整一天的时间，林林总总下来，朱允炆所说的这些新政，最终却没有一条是明明白白记述下来的条文，更没有成本大套的写出一本系统的学术体系，让他们按照这个来学习思想。
学，是动词，是摸索，是因事制宜，找出于国于民最有利的处理方式，然后查漏补缺制定相关保护的法律，在法律体系下保证这条政策可以使百姓、国家受益。
新，也是动词。宋朝的政策对明朝来说，是旧的，建文元年的政策对建文三十年的时候来说，也是旧的。
新学派的核心，就是因时因事，不断的进步、不断的完善、不断的查漏补缺，一旦新学有朝一日也开始按照已经形成条文的法令来施政，那新学，也就成了守旧派。
朱允炆给他们种下了一颗种子，将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开放思想，逐渐在全国各地的政务奏本面前，摸索出一条最合理、最符合时代发展的施政方式，他们要考虑到政令一出，所引起的社会反响。
要让他们从现在开始就塑造出全国一盘棋的思想。
等有朝一日，这群学子已经在思想上跟朱允炆达到了高度的默契，那，就是朱允炆举起屠刀，在搞一次空印案的时候了！
不破不立！
改革，总是要流血的。
温水煮青蛙的改革或许仁慈，但太耗费时间，时不我待，大明，不能再给西方那些蛮夷追赶的时间了。
御辇在五千新军的护佑下回返京城，宽大奢华的御辇内，双喜看着闭目养神，满脸喜悦的朱允炆，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
朱允炆正自得的哼着小曲，听到声音倒也没有睁眼，“嗯？”
“今天陛下立言开学，奴婢庸碌之才，听了后也是受益匪浅。”
朱允炆就笑了，“有话就直说吧，朕知道你聪慧。”
双喜跪到朱允炆脚边，“新学虽好，但过于惊世骇俗，奴婢虽然愚钝，但脑子里也知道忠孝仁义，陛下放任他们胡思乱想，奴婢担心有一天，总有些不忠不孝的悖逆学子，生出邪念啊。”
开禁思想，就是在冲击皇权。
新学到了头，帝制就终结了。
双喜的话内之意，朱允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决定开办新学之前，就已经充分考虑过这个问题。
后世鸦片之战后，国门沦陷，西方蛮夷入侵，他们带来的不仅仅只有鸦片、杀戮，还有他们的思想和文化。
如果从更早期的广州十三行开始，西学思想的浪潮在我国这片土地上，繁衍存在了数百年，即使仅以鸦片战争时期来算，自西学思想开始被我国基层民众学习了解，到推翻帝制，足足用了八十年！
这还是在全国一体同心的基础上实现的。
搬倒帝制大山的首要条件，是帝制不在适合国情，更不在被民众所接受。
朱允炆放开了思想禁锢，但他们并没有了解到西方的国情，他们还不知道，这方天地中，有的国家，没有皇帝也一样发展的很好。
这群学子，在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依旧会认为，所有的新政、新法都是在皇帝的领导下施行的，就好比历朝历代的大治之世，文景啊、贞观啊之类。
他们不过是运用新的治国理念来治理国家、发展士农商业，将来或许会史书上留下一笔：建文之治。
当然，思想是没有禁锢的，早晚有一天，或许是他们，又或许是他们教授的弟子学生，会萌生出一种天下为公，还需要皇帝吗？这种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造反派思想，但他们需要获得民众的支持、军队的支持！
朱允炆立新学、定新政，大明的国力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开疆拓土、百姓富足，明朝作为国家的代号，会被百姓尊崇爱戴，造反派思想想要得到百姓的支持，没有两三百年根本不现实。
除非大明像晚清那般，被异族打在地上跪地求饶，让所有的百姓都感受到了奇耻大辱！丧失掉对这个朝廷所有的向心力。
两三百年之后，可就十八世纪了。
如果朱允炆是穿越到隋唐做皇帝，他绝对不会搞什么新学，他可以搞一个税务稽查总局，收拢一支忠心不二的军队，在不破坏儒家在国家的政治地位前提下，天下人没有多少人会跟他朱允炆打得头破血流。
但这是建文二年。
公元1400年！
距离大航海时代的开辟还有不到八十年！
距离文艺复兴达到鼎盛还有不到两百年！
距离工业大爆炸时代还有不到三百年！
距离第一艘铁甲舰下水，全球殖民时代开启不到五百年！
朱允炆作为一个穿越客都不主动提前改革，他能指望他的儿子、孙子、后代会想到这一点吗？
别忘了，明朝哪怕如历史那般也能有两百多年的国祚，到那个时候，就算在想改，也已经晚西方一步了。
万一，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通古斯入了关，又是几百年的原地踏步，我们还要在家门口在欣赏一次“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在亲眼看着到了二十一世纪，无数人高唱西方月亮圆，白人是最优等的种族、黑人次之、黄种人最差吗！
国家、民族不强，哪里还有文化自信，大着嗓门说话呢？
双喜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复又劝了一句，“陛下，其实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要陛下透露出思想开禁的意思，那朝堂诸公未必敢逆着陛下来的。”
“你怎么也会有犯蠢的时候呢？”
朱允炆乐了，戳了戳双喜的脑袋，“不是皇帝想做什么，那些大臣就会附和什么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基础是皇帝想做的事，那些大臣也想做，又或者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根本利益。
隋炀帝想开科举，怎么不见得天下世家门阀附庸拍马呢？反而是群起而攻之？
朱允炆想开思禁，想增强国力，势必要提高工商两级的社会地位，想建设普法、信任体系，势必要打压士族的地位。
儒学或许可以包容新学说，但，学习儒学的人，愿不愿意有朝一日士农工商平起平坐呢？
他们不会愿意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不是抬杠的事情。
朱允炆没有本事将士族门阀跟儒学学术体系抽丝剥茧的分割开来，他也不可能活上几百年，慢慢来筛选甄别哪些学子是愿意接受新学的。
为国家计，他只能搞一刀切了。
“朕要把种子种下去。”
朱允炆笑着，撩开车帘看着窗外跪了一片的南京城百姓。
“将来有一天，我大明会极其强盛，朕的军队，会踏遍草原每一个角落，闵浙水师，会把我大明的旗帜插满每一座岛屿，等到那个时候，这跪在地上的百姓不愿意跪了，他们想要站起来，跟皇帝平视对话，那又如何呢？
朕的后代子孙会被赶下皇位，我朱家的王朝会被终结，跟此前的历朝历代一样，哪有万世不灭的王朝啊。
但那个时候，朕已经给后世百姓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我们拥有广袤的土地、有着强大的火炮武器，或许还会有朕梦中出现过的军舰，那是远远碾压番邦蛮夷几百年的力量，哪怕后世儿孙为了争天下的统治权而内战，只靠着马刀弓箭的异族也不可能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汉人的江山，终究是汉人来坐！

第080章 反诗案（上）
杨士奇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今日是四月初一，大朝会，皇帝最近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好像一门心思的盯着商会那一摊，六个亲王在京，除了燕王棣以外，其他五个亲王全忙着搭台做生意去了。
要说皇帝确实厉害啊，不动声色的又削掉了四藩，江山社稷一丁点的涟漪波澜都没有，杨士奇心里没少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也因此，杨士奇平日里做起事来，也就更加的有了干劲。
内阁里的事情，三阁直接负责六部政务，而他和解缙两人则负责对接大理寺和都察院，干的都是些得罪人的事情。
这一年来，沿海有了钱，自然不可避免的滋生出了贪墨的事情，加上朝中一大批有着闻风弹劾之权的言官，都察院便也忙了许多。
以致杨士奇常常都要很晚才能回府。
“老爷您回来了。”
杨士奇刚刚出了轿子，就有门房小吏迎了过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景清景大人，在大堂里候了有半个时辰了。”
杨士奇顿时皱起了眉头。
都察院的官员从来不会私下找上门，除非出了不敢拿上台面的事情。
到底什么样的事，能让堂堂左副都御史亲自出面？
心里压着事，杨士奇的步伐便加快了许多，匆匆迈进大堂，“景大人。”
景清此时正闭目养神，眉关紧锁，听到声音马上起身，“哎呦，杨学士杨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莫急，慢慢说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时候的杨士奇反而淡定了下来，天大的篓子跟他一个协办学士又能有什么关系，处理不了得话扔给三阁去，再不行直接入大内找皇帝。
景清看着杨士奇如此沉稳，心里也是止不住的艳羡，自己半生仕途，到现在也不过才刚刚擢了一个左副都御史，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成了协办学士，有了署理内阁政务的资格，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能让人小瞧咯。
景清深吸一口气，四平八稳的坐回原位，但不足一秒钟又破了功，打袖子里拿出一份供词，递给了杨士奇，“杨大人，您看看吧。”
供词？
杨士奇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查实了吗？”
嘿！原来你也沉不住气啊。
景清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竟然一时间反而觉得不是什么急事了，“这是检举者的供词，物证还在都察院，至于此事的真实性，人证，都是那倚月阁里的人，可能会有串供的嫌疑。”
“物证对比过了吗？”
“核查了，一模一样。”
杨士奇便站起身，开始在厅堂中焦急的踱起步来。
“兹事体大，要不要上奏阁老或陛下？”
景清的话杨士奇刚想点头，扭回头看到景清的眼神飘忽不定，心里便顿时一惊。
“景大人这事为何没有上禀左都御史陈瑛？”
景清两只手无意识的捏了捏官袍衣角，踌躇了半晌才开口，“陈大人是自山东按察使的位置上擢升的，陛下登基的时候，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位置全部空缺，六部尚书之中，时任刑部尚书的暴阁老、工部尚书严震直、吏部尚书毛泰和礼部尚书郑沂联名推举，这才当上的左都御史。”
杨士奇心里便如明镜一般，坐回位置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所以，景大人的意思，以现有的情况来看，人证物证是齐全的了？”
景清点点头应了下来。
“那还等什么？拿人吧！”
杨士奇说的轻巧，景清却陡然色变，“直接拿？”
杨士奇便乐了，“怎么着？咱们还请他吃顿饭不成？”
景清狠狠的一跺脚，他要不是下定决心也不会自己偷摸的来找杨士奇了。
“下官晓得了，杨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看到景清转身离去的背影，杨士奇陡然起身直奔书房，抄起笔墨便是唰唰点点，写罢了将其折入一纸信封之中，唤过一名小厮。
“速速送往辽王府。”
倚月阁，可是朱植眷恋之所，若说这里面没有朱植的身影，杨士奇是万万不信的。
“风雨欲来啊。”
杨士奇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皓月，一时间出了神。
……
每个月的月末，倚月阁都有一个传统的节目：捧花魁。
这一天也不例外，朱植掐着日子赶去捧场。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氛，只是不见了听雅轩那群熟悉的人。
自打朱植为他们搭上了辽东织造局的线，这群豪商全都忙着挣钱去了，捧花魁这么大的日子，竟然只有小猫两三只。
朱植的老相好凑了过来，“石公子来啦，快请。”
朱植笑笑，“我就不去听雅轩了，就在这下面坐吧。”
抄了一个离台子最近的位子，朱植一把将美少妇搂到自己的大腿上，“给本公子说说，今儿都来了哪些俏佳人啊。”
眼神就瞄向了台上。
“您看看现在弹琴的这位。”
顾烟一扭腰挣开朱植的怀抱，手指向台上，凑到朱植耳朵边悄声细语地说道。
“那姑娘他爹当年可是知府，洪武三十一年牵连杨靖案被赐死，本来是充边流放的，正赶上改天换日大赦天下这才作罢，一家来到京师投奔亲戚，这姑娘平日里靠着给人写个字联作画为生，前些日子他娘重病，这才卖身到这倚月阁来。”
“多大了？”
顾烟就媚笑起来，“石公子问得是年龄呢？还是胸脯呢？”
朱植就伸手在她身上捏了一把，“都有。”
“今年十七了，比奴家的嘛，小一点，不过又白又挺。”
朱植登时便动了心，眼珠子都亮了，猛一吸鼻子，“现在有人出价吗？”
“那一桌的郑公子开了两千两，是今晚目前为止出价最高的。”
两千两！
饶是现在朱植家大业大，这个数字也难免震了他一下。
“这他妈镶金佩玉的不成？一晚上两千两都敢喊。”
“卖落红，图个吉利嘛。”
朱植瞥了不远处那个所谓郑公子的位置，后者是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儒雅书生，仿佛感受到朱植的目光，扭头对视，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朱植能惯着他？
这一下可把他激恼了。
“三千两！”
顾烟顿时双眸一亮，马上直起腰版吆喝起来，“颜如月，石公子赏三千两。”
朱植就是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满脸的自得扫视四周，然后又冲台上的佳人挥了挥手，打了个呼哨。
那郑公子许是喝多了，一看这到手的美人要遛，顿时急了眼，“三千五百两！”
“呸！”
朱植站起身，指着那郑公子，“大老爷们只敢加五百两？老子出五千两！抓紧给本公子滚蛋吧！”
郑公子顿时急了眼，“你他娘的什么玩意！我出六千两！”
朱植的脸色顿时冷了，在这倚月阁，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疾步走到那郑公子身前，一把攥住郑公子的衣襟，大耳光子就抽了上去。
“啪！”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郑公子被抽的直冒金星，也生了几分悍勇之气，冲上去就要撕扯朱植，被身边好友环环保住，“郑少爷，咱们读书人，不逞拳脚。”
郑公子这才作罢，一手捂脸一手指着朱植，“好好好，小子有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礼部尚书郑沂！”
礼部尚书！
整个倚月阁，全傻了。
六部部院大臣，再进一步可就是阁辅，位列极品了。
朱植也有些傻眼，“你爹是郑沂？”
郑公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着？怕了？”
朱植便深深的看了这郑公子一眼，一扭头，直接离开了这倚月阁。
“呸！孬种！”
那郑公子只当是朱植被自己吓破了胆，啐了口唾沫，“给我查查这玩意什么身份。”
说罢，又转向那傻眼的顾烟，“还楞什么呢？还有敢跟本公子争得吗？”
你都把你爹抬出来了，谁还敢跟你争啊。

第081章 反诗案（中）
“陛下可以忍得下来，咱家是个太监，心胸狭隘，这口气，总是要出的。”
“这天底下，除了俺老朱家家里人，谁还能给俺们气受。”
京郊下着小雪，朱植看着极远处祀台上高读祭文的朱允炆，振了振肩膀上的大氅，“你回去跟孙公公说，这件事，孤这些当宗亲的，一定帮陛下把这口气撒出来。”
……
顾烟觉得房里似乎进了人，便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
“奴家没穿衣服的呆在被窝里，你个死相却在那里喝茶，好不解风情。”
朱植端着茶碗没理她，细细咂摸了一口，“那个姓郑的走了没有？”
顾烟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怂包，昨晚就这么被吓走了？现在转了天才敢来，是为了捡破鞋喝口汤吗？”
朱植便走到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狠抓了两把。
“哎呦！你轻点！”
这个小浪蹄子！
朱植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的上涨，赶紧离开床沿，“抓紧穿上衣服出来，本公子有正事。”
石大公子转性了？
顾烟可是深知眼前这个石公子的德行，年纪轻轻的却活生生是个色中饿鬼，也亏得是年轻力壮，不然这般留恋烟花，早该猝死了。
“什么事能让你石大公子一大早跑过来，连晨练都不陪奴家来一次。”
顾烟媚笑着坐起身，被子拖曳出大片春光。
朱植直接别过头，打袍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那个姓郑的走了没有？”
顾烟翻身下床，赤着足噔噔噔跑过去，拿起来一看顿吃一惊。
“石大公子手笔真大，问句话都是一千两。”
眼看着朱植瞪眼要发火，马上娇嗔一句，“走啦走啦，昨晚上舒服完就跑了。看你那样，属狗脸的啊，说变就变。”
朱植便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到顾烟身上，“带我过去。”
这披风真好看，料子也是最最上佳的，看这花纹多精美，看这上面绣的龙纹。
！！龙纹？
顾烟的眼睛便瞪直了。
“你，这？”
朱植别抓起顾烟的手，“马上带我过去。”
顾烟吓得哪里还敢有什么话说，一张俏瓜子脸上惊得一丁点血色都没有，慌手慌脚的就引着朱植去了那颜如月的香闺。
“这就是咯。”
在门外，顾烟脑子里还跟浆糊一般，没想明白朱植的身份，就被后者一把推开双门扯了进去。
“呀！”
屋子不大，但很精致，弥漫着一股子清香。
那花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个女子，看样子还在熟睡之中，只是眉头微皱，似乎还没有从破瓜之痛中出来，顾烟这一嗓子顿时把她惊醒了。
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朱植和顾烟，颜如月便有些惊惶，刚想大喊，却被朱植上前一把捂住了嘴。
“唔！”
颜如月吓傻了，她认出了眼前的朱植，就是昨晚跟那尚书之子竞价的石公子，昨晚上这石公子被那郑大少的背景吓走，现在来，一定是不甘心，图谋不轨的。
想到这，颜如月就扑簌簌的直掉眼泪，自己才刚送走一匹豺狼，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又来了一只饿虎。
“哭个屁！给老子老实点！”
朱植一瞪眼，“我松开手，你别叫，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对我不客气吗？
颜如月心如死灰，却还是听话的点点头，只盼着自己的乖顺能换来等下朱植三分温柔。
朱植哪有闲心去惦记那事，一看颜如月点了头，便松开手，自袍袖里抽出一张银票在颜如月眼前晃了一下。
“这儿是一万两银子，够你赎身离开这的，你帮我办件事。”
一看到一万两，颜如月顿时清醒了不少，能够从良，这个曾经的千金小姐又哪里愿意继续留在这腌臜之地，忍受那一点朱唇万人尝呢，便忙不迭的点头。
“昨晚，那姓郑的有没有跟你约下次来的时间。”
“郑公子说，他是昨下午刚从浙江入的京，今晚便来寻我。”
这个色鬼！看来昨晚上是快活的很。
朱植便在心里怒骂几句。
“那好，如果今晚那郑公子再来寻你，你便找个借口，让他作首诗或写点东西给你。”
作诗？
颜如月虽然不明白朱植想做什么，但还是猛点螓首，应了下来。
“千万别骗我。”
朱植起身扯下顾烟身上的披风，转身就走，“不然，我便把你送到辽东去。”
……
“赵岩！赵岩！”
京郊一处大宅内，一身锦袍玉带的年轻人迈过院门，大声喊着一个名字，不多时那叫赵岩的便自府内跑了出来，抱拳施礼。“督头有何训示。”
孙三便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你小子最有这临摹的本事，拿去练练手，给本督做好了这事。”
“没问题。”
赵岩一拍胸脯，接过来拿眼一打，“嘿，这么逊色的笔力，卑职今晚一晚上就可以临摹精通，督头，要写个什么出来？”
孙三遂轻咳一声，“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
景清的心情很不错，去岁擢了左副都御史的职务，也算是京城里排的上号的京官了。
都察院在洪武三十一年，左右两个都御史都被赐死，整个都察院管理层直接空了下来，山东按察使陈瑛得了四部尚书的联名举荐接任左都御史，但这右都御史的位置却一直空着。
景清心里便有了无穷的干劲。
“大人，有两名青楼女子来检举。”
青楼女子？
景清顿时寒了脸，“打发她们走，这里是都察院，区区两个青楼戏子，有什么冤情的去应天府尹告状。”
那胥吏便忙道，“这两个小娘皮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说是极大的案情。”
景清便皱紧了眉头。
大案？
若是自己不受，将来这事万一捅到了朝堂之上，内阁怪罪下来，自己可就完了。
“唤来吧。”
景清也是心中好奇，区区两个青楼戏子，能有什么惊人案情。
“奴家顾烟、颜如月叩见大人。”
不得不说，两个女子的容貌都让景清眼前一亮，原本还端着的官威顿时去了七分，口气里便亲民了许多。
“你们俩说有大案，什么大案啊。”
那颜如月吓得哆嗦，顾烟却是自如许多，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呈递上去，随后叩首于地，“奴家是里仁街倚月阁的鸨儿，旁边是我的姑娘如月，昨晚香闺里进了客，自称是礼部尚书郑沂郑大人的公子，前两日刚从老家浙江祭祖回来，说今年庚辰科会试没有得中，买醉轻狂后遂留下这么一首诗，奴家一看是吓得魂不守舍，这才忙来报官。”
有胥吏接过递到景清案前，这一看，可就吓傻了。
不第后赋菊！
会试不中做这么首诗是真的应景啊。
景清的手都开始哆嗦了起来，这首诗若是李白、杜甫等诗人所做，那人只会夸你有志气，挑不出你什么毛病，可这首诗的作者，是黄巢！
这是一首反诗啊！
完了！
景清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何止是什么大案，这是谋逆案！
必须上报左都御史陈瑛！
景清慌忙起身，却忽然怔住。
举荐陈瑛的四部尚书之中，貌似就有礼部尚书郑沂吧？
庚辰科开科前，郑沂为了祭孔的事，逼了皇帝的宫！
这事，背后会不会有皇帝的影子？
景清感觉自己卷入了一场政治阴谋之中，这封信，他不敢交给陈瑛了。
如果陈瑛知道后给郑沂通风报信，毁了证据，皇帝会不会记恨他景清？
景清现在真的很想嚎啕大哭，他知道，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自己都已经被逼上了梁山，要么把这封信交给陈瑛，要么，自己来办这个案！瞒着陈瑛！
自己这是成了这场政斗的先锋官！
“带她们二人下去做供词。”
景清唤来自己的亲信，低声耳语，“记住了，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一个人审讯完立刻将供词交给我。”
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哪里扛得住？
景清在署衙里急的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落得一个省心。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跟着陈瑛混，能有个屁的前程。他们还能将自己提拔到什么位置上？景清打定了主意，管他三七二十一，我景清马上就要到了不惑之年，那解缙、杨士奇都成了协办学士，我不拼一把，何年何月能位极人臣？
景清便一拍大腿，等到供词到手，就去寻那杨士奇！

第082章 反诗案（下）
当杨士奇连夜入宫觐见面圣的时候，朱允炆的脑袋也同样是懵的。
郑沂是礼部尚书，诗书传家。
他的儿子郑愈会试不第，回老家祖祠告罪，这都很合理，哪怕是回来后跑到倚月阁这种青楼买春的事，朱允炆也信。
但后面发展的事是不是太离奇了？
醉酒轻狂，竟然挥挥洒洒的提了一首黄巢的反诗？还送给了一个青楼的戏子？
要么是这郑愈蠢到头了，要么就只能是这首诗作假！
他难道不知道这首诗的后果吗？
这是谋逆大罪，实打实的意图谋反，容不得半点宽宥，即使朱允炆仁慈，诛三族，跑不掉的。
“已经查实了？”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供词和上面摁着的血手印，抬起头看向杨士奇，“刑讯逼供了吧？”
后者神情不变，微微躬身，“逆贼狡诈，初时不认，都察院着人证指证后才伏法，并无刑讯逼供之事。”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的眼神便逐渐深邃起来。
杨士奇想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
杨士奇已经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了！
他这是在向自己这个皇帝交投名状！
祭孔一事，郑沂身背着天下士子的信仰，不得不向朱允炆这个皇帝进行逼宫，这是儒家集团跟皇权第一次公然对抗，以朱允炆退让而告终。
今日，杨士奇将这件反诗案办成铁案，就是在替朱允炆这个皇帝出气，也是在自己额头上烙上帝党的印记。
郑愈三族的身家性命就是杨士奇他日入阁的阶梯！
这里面，或许还有不少人的影子在。
“郑沂现在还不知道他儿子在都察院？”
杨士奇摇头，“都察院的人不是在郑沂府里拿的，拿回来后也是严加看管，便是连胥吏下值，都会去指定的地方休息，不得离开都察院。”
瞒的是真好啊，落了听才来跟朕说。
朱允炆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这将是他上任以来要处理的第一次党争，迥别于后世。
杨士奇已经将自己的立场和忠心表露出来，他今日以协办学士的身份，亲自将此案办成铁案，将郑沂三族送上断头台，就是自行与朝堂群臣一刀两断，将来，是自己改革的急先锋，要保护好他。
朱允炆便闭上双眸，靠进了龙椅之中，“去吧，以谋逆罪，将郑沂一家打入诏狱。”
杨士奇便起身跪伏于地，“臣，遵旨。”
直到杨士奇离开后，双喜才开口，“陛下，夜凉，回寝吧。”
朱允炆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而是问道。
“双喜啊，这事你怎么看？”
双喜心里便猛地哆嗦了一下，“陛下，奴婢哪敢议政。”
“做都做了，还怕说吗？”
噗通一声，双喜就跪了下来，咚咚的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郑愈就算真的胆大包天，也最多吟诵这首反诗，怎么敢流于文字，更遑论送给一个戏子？
既然是假的，那谁会陷害他？谁又有本事陷害他呢？
“你起来吧。”
到底是心腹，眼看双喜越磕越用力，朱允炆便伸出脚垫了一下，把双喜吓了一跳，“陛下，没伤着您吧。”
“朕没有怪你。”
朱允炆踢了踢双喜的下巴，示意他起身。
“只是，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朕说一声呢？”
双喜便有些尴尬，“其实，这事奴婢都快忘了。”
见朱允炆有些迷惑，双喜忙解释道，“当初陛下祭孔那日，奴婢心里憋屈，就差人把这事告诉了辽王，想着辽王不在深宫内，可以接触外界，或许有机会找一找那郑沂的麻烦，谁知道……”
谁知道朱植那玩意整天忙着吃喝嫖嫖是吧。
“三月二十六日的时候，辽王去倚月阁，正好碰上了那日自老家回京的郑愈，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那郑愈一报家门，辽王这才想起来这茬，连夜差人给奴婢送了封信，奴婢当时见陛下已经睡了，没忍打扰，就跟辽王谋划了此案。”
说到这，双喜便看了朱允炆一眼，不忿道，“其实依奴婢说，那郑沂也该死，他的儿子在倚月阁买春，一夜豪掷六千两，他哪里来的这万贯家私？”
朱允炆还是太宽政了，不像太祖那般一日一朝，胡子眉毛一把抓，这些官员若在洪武朝，哪个不是逼着自己一贫如洗？
各地的弹劾奏报，便是捕风捉影，都往往让太祖勃然大怒，都察院不过压了两天风劾的奏本，左右都御史便被赐死，杨靖案更是牵连了一大批地方官员。
朱允炆登基两年以来，国势虽蒸蒸日上，但这腐败，也在与日俱增啊。
“朕看了自洪武二十五年往后的许多奏本。”
朱允炆叹了口气，“洪武后期这几年，中枢自地方的官员，贪墨者虽少了许多，但官员怠政懒政却成了常态，官场甚至有一句话，做的多死得快，做的少升的高。朕何尝不知道给了官员理政的权利，他们就会贪墨受贿，但朕不给，这天下，朕一个人，管的过来吗？”
朱允炆站起身往暖阁的方向走，双喜便在身后紧紧跟随着。
“天下皆盼宽政，何止是百姓，这些做官的不也是如此，他们的脖子都快被爷爷捏断了，再不让他们喘口气，朕的政令就没人执行咯。
只是郑沂这件事情，你太心急也想的太简单了，你该跟朕说的，你坏了朕苦心经营的大好政局啊。”
郑沂杀就杀了，朱允炆做了两年的皇帝，也该拿些人头祭一下自己屁股下的龙椅，但是拿谁的人头，拿多少颗是门学问。
这个时间太敏感，郑沂几个月前刚跟自己打过擂，自己这边就定了他一个谋逆的大罪，朝野又该风言了。
最重要的是，满堂衮衮诸公，他们会让自己那么容易就把郑沂族诛吗？
郑沂是被他们推出来的。
祭孔是儒家所有人的信仰大事，郑沂作为礼部尚书，首当其冲要站出来跟朱允炆这个皇帝交涉，忤逆皇权，早晚死路一条。
郑沂硬着头皮要跟朱允炆打擂台，就已经做好了将来身首异处的准备，但他的家里人，那些同僚一定要想办法保下来。
不然，以后皇帝在出幺蛾子，他们不团结起来，怎么对抗？
朱允炆不用猜都敢肯定，今晚郑沂一家下狱，明天午门外就要跪满了求情的大臣。
又是一次皇权跟士族的正面对抗，而且，还是双方都不能退的一场硬仗。
甭管是不是栽赃吧，郑愈谋逆的事已经成了铁案，是必须要法办的。
朱允炆就怕一点，这些大臣又他妈玩那一套联名请辞的套路。
带着翰林院学子一起辞官，来来来，你这个皇帝有种就批！
这就是文人最喜欢玩赖的一招。
尤其是党争的苗子一开，将来日后这朝堂之上，群臣哪里会放的过杨士奇和景清二人？
朱允炆还要费脑子去保护这俩投诚的小弟。
一想到这，朱允炆就烦的厉害，这做皇帝，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自己爽，那简单，杀就完事了。
你们请辞，全批！
天下的事，我这个皇帝一个人就办了，哪里需要官员帮助。
太祖皇帝那么厉害，事无巨细都一肩挑，不也弄的地方一团糟吗？
朱允炆躺在床上，看着不远处跪地痛哭自责的双喜，便摆摆手，“行了，别哭了，朕已经很烦了。滚出去吧。”
双喜连滚带爬的出了暖阁，不大一会，自外面进来了两个俏生生的宫女，跪在朱允炆床边，声若细蚊，“奴婢二人特来侍寝。”
双喜这玩意，是真他妈适合做秘书！

第083章 台阶
事态的发展果不出朱允炆所料，他还没起床，午门外就已经跪满了求情的百官。
以三阁为首，所有在京的京官连同翰林院的学子大多数都到齐了。
“有哪些人没来的？”
从四条交织的藕臂中钻出来，朱允炆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着双喜。
“杨士奇、解缙、景清和十几名翰林学政，这些都是早年詹事府出来的。”
“齐泰、黄子澄也来求情了？”
“是。”
“都说的什么玩意？”
双喜就支支吾吾起来，“他们说，郑沂的公子郑愈年轻气盛，又酒醉轻狂，才犯下这般错，郑沂为人父，教子无方，确当同罪，但不应祸连满门，请陛下念郑沂这几年为朝为民的功劳，宽宥一二。”
看到朱允炆穿好衣服，双喜忙迎上前给披上一件披风，“外面风大，小心着了凉。”
朱允炆便摆摆手，“谁说朕要去看他们了？”
啊？
双喜有些摸不着头脑，所有的官员都在午门外跪着，皇帝不见？
“让他们先跪几个时辰再说吧。”
朱允炆笑笑，“他们能来求情，说明还是有些骨气的。没有把郑沂一家卖掉来讨好朕这个皇帝，朕得给他们这个表现义气的机会，他们跪的时间越久，传了出去，将来民间野史上写的时候，也能给他们脸上留点面子。”
这些官员是真的想拿这事逼皇帝的宫吗？
未必。
太祖皇帝余威犹在，他们才刚从血色恐怖中出来两年，实际上是没有那么大胆子跟皇帝打擂台的。
而且朱允炆对他们一直很好，宽于政务，不兴大狱，这种皇帝对这群文官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只是这件事情上，他们没得选。
祭孔一事，是他们把郑沂推出来当敢死队长的，现在事发了不管了？圣贤书或许教出来的大多是墨守成规、思想僵硬的腐儒，但圣贤书，绝不可能教出一朝都是没骨头的怂包。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不给至圣先师孔子抹黑，官位越高的，越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求情，至于底层郁郁不得志的翰林学子，他们或许盼着朱允炆将这些人全部裁撤，好让他们有出头之日，但那也只是想想。
他们还是要被裹挟着参加这次求情之中。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不到，日后就是千夫所指。
他们又不像杨士奇、解缙，这一批十几个人是铁了心要做朱允炆的死忠，是已经划明了立场的，没人会说他们什么。
他们这些之前还支持郑沂，支持祭孔礼仪不可废的哪里能在这个时候叛变？要改换立场，也得等这个事过去不是？
现在就没羞没臊的叛变，朱允炆也瞧不起他们。
朱允炆昨晚上一放松，脑子就轻灵了许多，自然也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们过来求情的目的无非为了个名声，又不是真的要来跟自己玩命，那给他们这个名声便是了。
先让他们跪上几个时辰，到时候累了、饿了的，他们就会装模作样往地上一睡装晕，朱允炆这个做皇帝的，发发慈悲，派一些太医过去，拖走诊治，等他们一觉睡醒就会发现。
诶？郑沂一家已经被砍了脑袋，木已成舟之下也就只能仰天哀悼，郑公，我等对不起你啊。都怪皇帝昏庸无道，拒不召见，以致我等求情无门。
这个时候，聪明人就该上奏本请辞了。
朱允炆先拒。
他们再请，朱允炆无可奈何之下，退一步，厚葬郑沂，平反谋逆的罪名，上个好听点的谥号完事。
这样一来，郑沂一家死透了，皇帝的气也散了，大臣们脸上也好看，君臣虚伪的各退一步，互相妥协，百官也有脸继续留朝为官。
政治上的事情，大家多做做样子，互相给个台阶，能下来就别据着了。
“除非他们头铁，非要跪倒死，不让朕下这个台。”
朱允炆冷哼一声，“好容易过上两年舒坦日子，朕不信他们舍得放手。”
洪武后期，做官的朝不保夕，哪有精力施政，整天上班全念叨着能不能活到下班。现在改天换了日，政治风气瞬间宽松许多，他们也开始逐渐品尝到了权利的美味，哪有那么多的圣人！
朱允炆猜测的一点都没有错，午门外这乌泱泱一大片人，不少年龄大的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们自卯时跪倒巳时，中间又没有喝水吃饭，有些低血糖的是真的撑不住，索性顺着这个劲往地上一趟，开始装晕。
跪在这一大群人之首的，除了三阁还有谁配？
“差不多了。”
郁新感觉膝盖都跪烂了，有心也装晕，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一旁的暴昭扶住。
别看老头子岁数大，跪的比郁新要支棱的多，“咱们是内阁辅臣，多跪会。”
方孝孺闻言恼火，“你们这是在搞政治作秀？郑沂大人一家的命可就要送在断头台了！”
好嘛，说好了大家一起来求情，感情你们作为发起者就是来走过场的？
“陛下乃雄主，到现在都不召见咱们，咱们求情无门。将来史书上就郑沂一案，只会说陛下的坏话，这还不行吗？”
暴昭老神在在地说道，“如果陛下真召见了咱们，我且问你，到时候赶鸭子上架，我等无路可退，只能跟陛下撕破脸杠到底了。”
“暴阁老你这是贪生怕死！”
方孝孺气急，低声怒斥，“所谓忠恕君子、当有骨气，岂能因惧死而惜身折节？”
“嗤。”
暴昭轻蔑一笑，“惧死？老夫年近六旬还怕死吗？方阁老，陛下为什么忍着咱们，为什么咱们逼宫，陛下还在想办法给咱们台阶下？他拒见群臣，不受求情，将来郑沂一家的死，脏水会泼在陛下的头上，说陛下一意孤行，残酷霸道，而不是咱们做臣子的不讲道义。
陛下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咱们辞官，不让政事空怠，你非要逼着陛下举起屠刀，两败俱伤吗？”
方孝孺瞪大了眼睛，“你们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陛下必然不会召见咱们？”
“这两年，陛下削藩、征西南，你见哪一件事引起轩然大波了？”
郁新淡然道，“咱们这个天子的城府智慧，深着呢。”
朱允炆这个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先考虑的是如何保证国家政事的安定发展，不让朝堂重回洪武末年那般混乱，现在整个天下一片欣欣向荣，国力蒸蒸日上，要不了多久，就是一个恢宏盛世，比起天下六千多万老百姓的生活，区区一点脸面，朱允炆根本不在乎。
“圣人临朝，乃为臣者之大幸！”
郁新笑呵呵的看着方孝孺，“李世民为了一个贤明之君的名声，哪怕魏征如何顶撞他，他也从不顾忌做皇帝的面子，如此才有贤明之臣大胆直谏，有了贞观之治，大唐盛世，算了，说了方阁老也未必听得进去，老夫累了。”
说完话，郁新仰天哀嚎一声，“陛下，郑大人不能杀啊！这是贤臣啊！”
说完气急攻心，一头栽在地上昏厥过去。
“郁阁老！”
郁新身后不少大臣慌忙呼喊，纷纷痛哭流涕，不大一会又倒了一批。
方孝孺都看傻了。
你们这他妈也太假了吧。
还有不少人冲着方孝孺暗挑大拇哥，“看看人家方阁老，人家这才叫智慧。跪倒现在还直挺挺的，跪的时间越长名声越好，真是我辈学习的楷模。”
暴昭正打算紧随其后，就听得一阵阵轻微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扭回首眺望洪武门。
“八百里加急！西南报捷！”

第084章 如何处置安南？（上）
郁新躺在地上，十分享受的感受着泥土的芬芳，就听到暴昭的声音。
“别装晕了，醒醒。”
西南报捷的军报送进了皇宫，郑沂一家的命就保住了。
皇帝可以顺水推舟降恩宽赦，大家的名声都保了下来。皇帝也不用担上霸道的骂名，不出意外，皇帝马上就会上朝召见群臣。
郁新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偷瞄了一下身后，发现很多方才还装晕的同僚此时又都跪了起来，这才轻咳一声起身。
“老夫方才急火攻心几乎晕厥，这报捷之声传进耳内，犹如仙音一般，前线奏捷乃国家幸事，老夫顿时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
“郁阁老如此忧心国事，实乃我等后进之楷模啊。”
午门外，一大片盛誉夸赞之声，只听得方孝孺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暴昭脸上又黑了几分。
“戏过了。”
报信的周云帆自洪武门外下马入了宫城，顿时被眼前这乌泱泱一大片跪着的京官吓了一跳，他哪里来过皇宫，只觉得眼前的殿宇楼阁宛如天宫一般，眼帘中的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奢华贵气，像一座大山般瞬间压在心头之上。
这就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
太他妈壮观了！
噗通一声，周云帆便跪在了地上，膝行才几步就被一太监拦住，“你这是干什么？”
周云帆便指了指不远处那跪了一片的人群，“他们不都跪着呢吗。”
这一大片穿红佩玉的大官跪在那，让周云帆下意识的以为，进了皇宫，是要跪在地上走呢。
小太监便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伸手把周云帆拉起。
“你的通关文书、奏捷军报、身份文牒都带了吗？”
周云帆便赶紧扯开怀襟，拿出一个锦盒，“军报在里面。”
小太监接过打开一看，锦盒内除了两道奏本，还躺着一块华丽的金质勋章。
一等武毅勋章！
整个西南，只有魏国公徐辉祖配享了。
小太监便点点头，“行了，咱家即刻入宫呈递，你在这待着候召吧。”
“啊？”
周云帆愣住了，一把抓住小太监，“我不能进去？”
这可是来南京报捷面圣啊，当初为了抢这个机会，周云帆不知道喝趴下多少人才换来的机会，为的，不就是亲眼看看传说中，号称天地至尊的皇帝老子长什么样吗？
“想的挺美。”
小太监白了周云帆一眼，“老实呆着别乱跑，万一陛下传召，你小子可是祖上八辈子积德。”
说完话，小太监扭头就走，一路小跑过了午门，留下周云帆一个人呆在原地傻眼。
小心翼翼的摸到一大群官员的最后，小声打了个招呼，“嘿，兄弟。”
那翰林学子忙掩住口鼻，跪地上侧移几步，“离吾等远点，有事站那说就成。”
周云帆顿时恼了，嘿，老子一路上披星戴月，十来天连吃饭都在马背上，换马不换人才赶到南京，两条大腿内侧磨出的血泡都烂了好几遭，你他娘的还嫌弃我？
嫌我身上臭是吧，看我不恶心死你。
周云帆便硬贴上去，“给我说说，你们在这跪着干啥呢。”
那翰林学子都快哭了，“这位兄台，算我求你了，你离我远点行吗？”
“你们这些当官的也忒不是玩意了吧。”
周云帆挑眉瞪眼，“老子才刚从西南战场上下来，你知不知道老子当初打清化的时候有多拼命？好家伙顶着箭雨扛着火药包往前冲，你还有脸嫌弃老子？”
行行行，你厉害成了吧。
俩人还在纠缠，就看午门处跑出一宦官，扯着脖子喊道，“陛下临朝，宣四品以上官员奉天殿觐见，余等众人，各自回府。”
这一嗓子对大臣们来说才是真正的仙音，几百号人顿时从地上爬起来，有资格觐见的都往午门里走，更多的则是赶紧掉头，迈着颤颤巍巍的双腿回家。
空着肚子跪大半天，是真的遭罪。
人群一散，周云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四品以上？我周云帆算几品？
奉天殿内，朱允炆正拿着两份奏本看得入迷，看着一大群官员进来，忙摆手，“免礼。”
“臣等谢过陛下。”
跪了几个钟头，大家伙此时都有些腿肚子发颤，站在那也是东倒西歪，暴昭便抢先问了一句，“陛下，西南奏捷，不知，是何等大的战果？”
八百里加急的奏捷，起码也得是十万人以上的斩俘吧？
明初可不是明末，崇祯朝打野猪，千把人都够一群人吹嘘几个月，洪武朝，打北元、打西南，取得的大胜太多了，当初沐春一万克刀甘孟二十万，也才六百里加急。太祖皇帝看了后，也不过只是发了个圣旨夸几句。
像朱棣这种傲娇的，一万人以下的斩俘连报都懒得报。顺天燕王府里，朱棣好几个奴仆甚至是曾经的北元万户长。
朱允炆抖了抖手里的奏本，哈哈大笑起来，“胡逆授首，我大明王师以入河内，安南举国而降，西南战役，大获全胜！”
一战灭国！
奉天殿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大家虽然心里都已经有了几分这方面的猜测，但真当朱允炆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有夏元吉站了出来，“西南一战，敌众四十余万，能克敌灭国，我军只怕也是伤亡不少吧。”
洪武三十一年，沐春麓川惨败，一战丧尽五万精锐，抚恤银子就扔出了几百万两，募兵重建又花了上百万两，饶是国库厚实，户部支银的时候，夏元吉的心头都疼的不得了。
这可以修多少条路、多少堤坝啊。
“伤亡？”
朱允炆站起身，拿着军报就走下御阶，“此役，我军仅山地军阵亡一万两千余人，伤三千余！前后斩俘三十余万！”
“太祖保佑啊！”
夏元吉仰天大吼，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连嚎了几嗓子，瞬间整个奉天殿全跪了下来，连连大吼“太祖保佑。”
朱允炆脸上就有点尴尬了。
这份军功的大头明明要算在朕头上好不好？
你们这样，太不给朕面子了吧？
到底有聪明的，齐泰作为兵部尚书，朱允炆的潜邸之臣，这时候还是抢先一步拍了一句马屁，“西南如此旷世大捷，皆因魏国公领军有方，将门虎子，未曾坠了乃父中山王之威名，陛下慧眼识珠，择其为帅，方有今日灭国之功，吾皇万岁！”
皇帝看到了吧，关键时候还是我老齐有眼色。
齐泰沾沾自喜，偷瞄了朱允炆一眼，就冲我这番话，是不是应该给我加个大学士的头衔，让我入阁。
“呵。”
朱允炆轻笑一声，将军报扔到齐泰面前，“卿家兵部尚书，你先看看吧。”
后者捡起来一看，脸上瞬间尴尬起来，马屁拍到马腿上咯。
这场仗，跟徐辉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丫带着大军到河内，就是受降的？
“这是真的？”
齐泰递还奏本的时候，嘴唇都哆嗦起来，“西南一战，仅凭两万山地军就独灭安南一国？”
两万人，灭一国！
自古至今，除了逆元鼎盛时期，有过千骑迫降西域诸国的战绩，但那是迫降，西域那些小国怕的是抵抗后被屠国灭种，而不是他们打不过这千骑，像西南这场仗，可是实打实战场交锋，两万人灭掉一个国家？
一万余人伤亡换三十余万斩俘？
这山地军，莫不成是天兵天将变得？
好像这支军队，是皇帝练出来的！
大家脑子里猛然想起，城外京营还有二十几万大军吧？一想到那日阅兵式上的巍巍军容，顿时觉得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徐辉祖哪是贪功虚报之人。”
朱允炆开怀大笑，“朕命其去西南组建新军，本只为出奇兵，扰敌后勤，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朕心甚慰，哈哈哈哈。”
朕这个皇帝都开始自己给自己表功了，你们都他妈是傻子吗？
群臣赶忙拜伏于地，顿首欢呼。
“陛下文韬武略，天纵雄才，孙武韩信亦远不如陛下，吾皇万岁！”

第085章 如何处置安南？（下）
朱允炆总算是爽了。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有好事第一时间当然应该先从中找到皇帝的影子，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功劳安到皇帝脑袋上才是立场正确，不先把皇帝安顿好，怎么论功行赏？
“所谓龙生龙，朕能练出新军，自然还是沾了太祖的光。”
朱允炆装模作样的摆摆手，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功劳转移到太祖皇帝的基因上。
“这个夸奖的话就不要说了，徐辉祖请旨，安南应该如何处置？”
“安南谋逆，作为我大明属国，犯上作乱，依臣看，当废之。”
暴昭迈出一步，“改为我大明安南承宣布政使司，置署衙、驻军。行教化礼法，百年后，便是我大明之土地了。”
暴昭的话引起了一大片的附和声，几乎九成以上人都纷纷开口支持。
安南有口五六百万，一旦置省，这可就是一个大省啊，而且安南离南京远，所谓天高皇帝远，这里面，有多少的政治红利和土地红利？
“去传燕王、杨士奇、解缙入宫。”
朱允炆想了想，冲双喜说道，随后扭回头面向朝臣，“等燕王和两位协办学士来了后，大家再共议吧。”
双喜迈步就走，突然被朱允炆喊住，“对了，那个报信的军使，是不是还在午门外候着？”
“是，陛下要召见吗？”
朱允炆摇摇头，“自西南来南京，迢迢几千里，八百里加急之下，这一路辛苦的狠，你差人领他好好洗漱修整，然后赏给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在南京城里逛逛，等徐辉祖班了师，朕在召见他。”
“陛下仁义，奴婢领命。”
双喜告退离殿，大殿里郁新突然站了出来，“吾皇仁义为怀，便是一个小小的军使都能考虑到，从而降下恩泽，实乃我等为官者之大幸。”
朱允炆嘴角轻挑。
郁新这话，话外之音不少啊。
他这句话的重点在最后，我等为官者，这就是在点朱允炆，你连一个小兵都能想起来，别忘了我们大家伙可是跪了几个小时。
当下便呵呵一笑，又唤来一小太监，“诸位臣工自卯时便入了宫，现在巳时都快过了，你去一趟尚膳局，拿些糕点和茶水来，让众卿压压肚子。”
大家伙差点哭出声来，皇帝真的是心细如发，唉，要不是你整天憋着心思净出幺蛾子，我们说什么也不愿意找你麻烦啊，咱们踏踏实实的，你只要安心做你的皇帝，将来我们史书上写的时候，肯定把你捧上天，一个千古一帝的美名它不香吗？
奉天殿陷入了安静之中，朱允炆慢悠悠品着茶，底下的大臣们忙着往嘴里塞东西，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朱棣和解缙、杨士奇二人才入宫。
朱棣还好，他是昂首挺胸走进来的，解缙和杨士奇就稍微有些拘谨了。
今日午门求情，他二人可是彻底跟大家伙撕破脸了。
尤其是杨士奇，就是他亲手把郑沂一家送上的断头台！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棣抱拳拱手，杨解二人跪地，算是见了礼。
“朕召三位来，为的是西南报捷的事情。”
朱允炆回了声朕安，让他们三人平身。
“魏国公请旨，安南国如何处置，暴阁老的意见是废安南国，置安南承宣布政使司。朕悬而未决，想听听三位的意见。”
朱棣眼皮微垂，“臣署理军事，政务方面一窍不通，这事，臣便不多置喙了。”
朱棣多谨慎啊，他已经在军队层面到了顶，政事，他是绝不敢插手乱说话的。
解缙看了看杨士奇，见后者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臣有不同意见。”
“哦？”
朱允炆一挑眉，“解学士解释一下。”
解缙心里就发苦。
他哪有什么原因，他就是单纯要反对而已。
他今天才跟暴昭他们撕破脸，所以，在日后的任何事情上，无论暴昭一方说的有没有道理，他都要反对，为的就是向皇帝表忠心。
他跟杨士奇要是跟暴昭一方达成默契了，皇帝该怎么想？哦，合着你们俩逗朕玩呢？啥事你们都跟他们想的一样，你们心往一处使，朕还怎么搞朝堂上的政治平衡？
历朝历代数得上号的皇帝，一定是搞政治的好手，会把朝堂分为好几派，方便自己掌权。
而这种同朝为官，但在治国上，甭管同僚施政对错，只要咱俩不是一派的，我就要反驳你观点的现象，就叫做党争。
大家不关心政策对老百姓的影响，只是单纯的为了向皇帝表明立场，哪怕明知道自己的政策会害死很多百姓。
要么怎么说，党争误国害民呢。
好在杨士奇站了出来，替解缙接过了话。
“陛下，安南初勘，民心不稳，非废国立省之良机，安南有口六百余万，虽以多年汉化，但终究是一国，非我汉族，贸然废之，必引起抵触反抗，除非我等学暴元行径，杀到亡国灭种，否则，那片土地是不会安定的。”
朱允炆便微微颔首，“杨学士所说甚合朕意。”
“灭亡一个国家很容易，打败他们的军队，俘虏他们的国王就可以了，但征服一个民族，很难！”
朱允炆意有所指地说道。
“当年暴元灭南宋，战场上所向披靡，逢战必胜，但却在我汉民的誓死抵抗下，推进维艰，暴元举起屠刀，兴四川之屠、常州之屠、襄阳之屠，杀了几百万人，都没有能够吓破我汉人的胆子，反而当他们放下屠刀，靠着一批文人先行攻心的时候，灭南宋的步伐反而加快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灭国靠军队，灭种靠文化。”
大殿中，所有人的脸腾的就红了。
朱允炆虽然没有明说，但矛头指的谁，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一般。
当年，金元宋三朝并立之时，天下有三个衍圣公，分别是金人所立孔元措、元之孔之全、宋之孔洙。
元灭金，孔元措降元，导致元朝一度两个衍圣公，为了争这个衍圣公的爵位，孔元措可谓是极尽跪舔之能事，才赶走元朝本身的衍圣公孔之全成为衍圣公，孔之全反而成了曲阜令。
后来孔元措去世，无后嗣，以其弟孔元綋的孙子孔浈继承，孔之全的儿子孔治就上书举报孔浈的出身低贱，不合衍圣公世系继承礼法，孔浈被废。
但衍圣公的爵位空缺，这就是忽必烈玩的手段。
谁有本事帮我灭南宋，这位子就给谁。
从此，孔家人为了争这个衍圣公的位子，在文化战领域那是各显其能啊，想尽一切办法发动文人，帮助稳定被元占领区汉人的思想。
最后，南宋灭亡后，孔治成了衍圣公。而南宋那一支的衍圣公，成了元朝的国子监祭酒。
呵呵，孔家作为儒家领袖，真是一门双杰啊，都在暴元文学部门工作，负责消灭抵触情绪的阵线。
篡改历史，消融隔阂，隐瞒屠杀。
这是要从根上面，灭汉人的种！如果他们完成了这项工作，有着五千年璀璨文明的华夏民族，就他妈灭种了！
“废国置省，暂不可行。”
朱允炆摆摆手，“那安南国王陈安才几岁，让他当国王也没什么威胁，先当着吧。至于那个胡季犁的女儿，安南的王太后，押到云南砍了，祭滇国公之英灵。其余安南国投降的将领一律免罪，置教谕兼摄国政即可，驻军留一万人就行了，以免引起大规模的反抗，朕暂时不想大动干戈，等朕想好办法，在腾出手慢慢搞。”
“吾皇圣明！”
现在谁还有脸反驳朱允炆的话，前边朱允炆那一句灭种靠文化，已经让他们羞愧欲死了。朱允炆真要追着那事说，他们都要自裁于金殿之上。
“哦对了。”
朱允炆一拍脑门，“今日西南报捷，朕心情甚好，郑沂的事，便宽赦一二吧，郑愈谋逆，着车裂于市，郑沂为其父，教子无方，同罪，斩首弃市三天，三族之亲，免死罪，流放安南，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仁慈，臣等叩谢隆恩浩荡。”
满朝皆跪，朱允炆这才笑着起身离殿。
跟朕斗？朕一句话就怼死你们！

第086章 用政治解决安南
五月初五，端午节。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五月是仲夏，祂的第一个午日是顺夏登高的好日子，故称之为端阳节。
端阳节起于夏商时期长江以南流域，具体日期已不可考，起源于对天象的崇拜，先周以前，先民祭祀之风盛行，端阳节是祭神的一个节日，而粽子，就是祭神用的祀品，非民食。
晋朝周处著《风土记》，因其期为仲夏第一个午日，改称端午，也可能是周处自己好吃粽子，风土记后，粽子从祭祀用的贡品变成了一种食物。
屈原赶巧了在这个日子投江自尽，经过几千年的以讹传讹，反而说成了是纪念他设立的节日。
入了仲夏，南京城里就热了许多。
好在皇宫里有小型园林，朱允炆便赖在这里避了大半个月的暑。
赶上佳节，朱允炆有心喊朱棣、朱植二人入宫一起吃顿饭，喝两杯，朱植估计是怕朱允炆拉着他斗地主，说什么也不愿意来，只有朱棣一个人来陪朱允炆。
俩人打不得牌，只好一人一个小凳子，相伴钓鱼去了。
本来朱棣是想下棋的，但朱允炆说什么也不愿意，他棋艺太臭，朱棣又不敢赢他，下着下着也就没了意思。
清风徐来，送上一阵清凉。
池旁垂钓的朱允炆很是喜欢这种清闲的感觉。
外廷内阁沿着胡惟庸留下的国策继续推行，新军忙着换防辽东和甘肃，边军开始有条不紊的在京郊大营换防，裁汰老兵补充新兵，重新进行整训和接受思想教育。皇商的摊子铺开，御前司派了一批内监负责查账，几个亲王都老老实实的做着买卖。
整个大明都忙成了一团，朱允炆这个做皇帝的，自然就没了事干。
他除了每隔一段时间去一趟东陵，看看新学种子的学术进展，偶尔也跟着朱植偷摸跑出去到倚月阁听听曲。
“嘿！”
朱允炆手腕一沉，顿时自悠哉中惊醒，忙用尽挑起鱼竿，甩出一尾贪吃的鱼来。
“四叔，朕这可是第三条了。”
朱允炆将鱼扔进身旁的鱼篓，得意洋洋的炫耀道。
朱棣看了下自己身旁空空如也的鱼篓，轻笑着摇了摇头。
越是跟朱允炆待的时间长，朱棣心里越是钦服。
自己输给自己这个侄子输的可谓是一点都不冤。
仅以二十来岁这个岁数来说，宗亲之中，自己当年只好打仗杀人，朱植只好逛青楼，朱柏只好闲游。
朱允炆身居至尊，明明可以酒池肉林、尽情释放一个年轻人的欲望，但却偏偏选择反其道而行之，克己守欲，整日垂钓写字。
无欲则刚，单单这份自控力，就是寻常人远远比不了的。
“一个人如果输给了欲望，便会被欲望支配，继而会逐渐丧失所有的判断力和理性。”
这是当初朱允炆说的话，朱棣便记在了心上，回到家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
“臣久经战争，这心呐，静不下来。”
朱棣自嘲道，“连钓个鱼都心急如焚，远远比不上陛下。”
“这治天下与钓鱼是一个道理。”
朱允炆将鱼饵挂上，再一次甩杆入池。
“宜缓不宜急，没有一口吃成的胖子，也没有旦夕可吞之国。”
朱棣就是个急性子，五伐漠北，老盼着一战灭族，换北疆几百年和平，结果却是空耗国力，马背上的民族来去如风，打不过你还跑不过你吗？
人家的核心力量并没有受损，你朱棣会打仗我们认怂，但你能长生不老吗？
朱棣一死，人家就在土木堡报了仇。
“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朱允炆闻言呵呵一笑，自嘲两句，“朕哪里敢当这教诲二字，朕也有急躁的时候，就说去年文华殿上的事，朕不也是想当然了吗？那件事给了朕当头棒喝，让朕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朕什么身份，做一件事情之前，还是要谋定而后动。”
“陛下及冠之年，平西南、稳朝局、开大世，文治武功足以称一代雄主，还能戒骄戒躁、每日自省，这芸芸众生，谁不心悦诚服。”
朱棣感叹一句，“臣伴驾左右，自觉所学甚多，陛下莫要自谦了。”
朱允炆便哈哈一笑，好在他脸皮厚，生生受了下来。
“陛下言，天下无旦夕可吞之国，是不是寓指安南？”
南京城里有风言，其实多是五军都督府的武勋传出来的，他们觉得安南好不容易打了下来，就这么撤了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留下一万人够干什么的？
安南的政治体系被完全的保留下来，甚至连一个王公大将都没有杀，安南这个国家，做主的不还是安南人吗？
大明呢？
一点便宜没有占到！
朱允炆颁了圣旨到安南，怎么说的？
“王师此番征伐，皆因胡逆季犁犯上作乱，以臣子忤逆君父，既以伏诛，余恶不纠。”
这算怎么一回事？
仗白打了？血白流了？人白死了？
也就是现在朱允炆已经开始有了威望加身，不然那些武勋又该上奏本请命。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朱允炆的面质疑，但私下里也没少哀叹诸如“皇帝过于仁慈。”之类的话。
“四叔也不知朕之所想所虑？”
看到朱棣摇头，朱允炆便是眉头微蹙。
古人的能力或许有，但是眼界似乎，真的有些窄。
堂堂成祖永乐大帝，长于军略短于政治，看来确实如此。
历史上的朱棣灭安南，灭后便废国置省，安南就造了十几年的反，最后朱棣不得不恢复安南国，所有的官员和驻军全部撤回云南，所谓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就像一颗流星般消失了。
这便证明了，用粗暴蛮横的办法是解决不了安南的。
“臣愚钝，实不知陛下心中所想。”
朱允炆待的累了，便喊着朱棣，两人起身走到一旁凉亭，左右给上了冰镇的绿豆汤。
“再回答四叔的问题前，朕想考四叔几个问题。”
朱允炆没有回答朱棣的话，而是反问道。
“知道朕为什么要跟鞑靼的阿鲁台开边贸吗？”
你不就是为了好腾出手来对付我吗？
朱棣心里腹诽，但这种话哪里敢说，只好硬着头皮自我调侃，“臣愚昧。”
朱允炆便玩味的看了朱棣一眼。
“朕刚登基的时候，朝局不稳，西南又生了战事，朕需要一个和平过渡的时期。”
得，就知道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说这话就是在点我朱棣啊。什么叫朝局不稳，你不就是想说，边地强藩，主少国疑吗？
“陛下英明。”
“但这只是其一。”
朱允炆润了润嗓子，“北元为什么内斗分裂？”
朱棣一时间有些跟不上朱允炆的脑回路，但还是如实禀告，“洪武二十年，金山之役我大明一战定乾坤，纳克楚投降，北元就此退入漠北，长城之外数千里、辽东并整个河套皆入我大明版图，漠北贫瘠，不足以养活北元如此多的部族，因此内斗。”
前文说过，土地兼并的核心是资源兼并，游牧民族同样存在兼并问题。
漠北也就是斡难河一带，在往北不远就到了现在的贝加尔湖，也就是西伯利亚，适合放牧的面积并不多。
而当年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帝国体系并非只有蒙古一个种族，他们在扩张中吞并了很多的其他民族，包括现在俄罗斯的很多民族都在当时的蒙古体系中。向西，迫降了无数的中东国家，兵峰一度抵至非洲、中欧。
如此大的版图、如此繁杂的种族，随着蒙古帝国的崩盘，自然瞬间一盘散沙。
瓦剌部和鞑靼部早先自然是北元的狗腿子，金山之役后，北元帝国最后的军事力量被蓝玉打崩，这两个大部落也就开始想着独立了。
虽然名义上还是听北元黄金家族的话，但已经开始互相大打出手，争抢地盘和资源了。
实力上来说，瓦剌强于鞑靼，但瓦剌内部分裂，瓦剌实力最强的马哈木现在正忙着搞一统。
他们打不过大明，哪怕他们联合起来也差得远，当年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蓝玉死了，那个在他们心中比肩鬼神的朱元璋也死了，但朱棣还在。
他们交替着跟朱棣交手，就没有一次占到便宜，心气早就被打服了。
侵略不了大明抢不到食物、药品怎么办？
那就只能互相伤害了。
死的人越多，活的人，才能越多，不然大家都要玩完。
“北元内斗分裂的原因在于打不过咱们，资源又有限。”
朱允炆解释道，“如果不能用扩张来解决资源问题，就只能用杀戮来减少消耗资源的人口。草原上只能活下来一个种族，要么是瓦剌、要么是鞑靼。北元残余的黄金家族部落，夹在他们中间，消亡也只是早晚的事。”
朱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朱允炆提这件事，跟安南有什么关系？
“你说，朕恨那些游牧民族吗？”
“凡是有良知的汉人，都不会忘记那段血海深仇！”
这种问题，朱棣想都没想就回答上来。
朱允炆便颔首，“朕恨不得他们灭种，但朕不能靠幻想就让老天爷降下天怒，朕要想办法用手段，让他们毁灭是朕的政治目的，朕若是御驾亲征，领兵百万亲自讨伐，四叔觉得可行否？”
朱棣猛摇头。
“断不可行！他们虽然内斗，彼此都有仇怨，但我大明一旦北伐，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对抗咱们。”
“游牧民族来去如风，朕一旦北伐，他们会团结起来骚扰咱们，袭击咱们的后勤补给，将战线无限拉长，直到将咱们拖死在茫茫草原上。”
朱允炆解释着，“朕的意思便是如此，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一种手段，贸易也同样如此，当战争不可行的时候，朕就要用别的办法来实现朕的政治目的。
瓦剌强于鞑靼，一旦等到瓦剌的马哈木一统，等待鞑靼的只能是毁灭，所以朕跟鞑靼开边贸，给他们食物、御寒的衣物和药品，于是，鞑靼的阿鲁台就可以腾出手来，趁着马哈木还没有一统瓦剌的这个机会，疯狂的袭击瓦剌，包括攻击北元，扩张势力。”
“陛下的意思，臣懂了！”
朱棣终于恍然大悟，“此消彼长，陛下在用这种方式帮着鞑靼攻击瓦剌，使得鞑靼的实力渐渐跟瓦剌人持平，如此一来，瓦剌一统后，也不可能轻易的灭掉鞑靼部，马哈木跟阿鲁台为了各自的部落能够在贫瘠的漠北生存下去，他们必须内战！两虎相争，必一死一伤！”
“一个统一草原的游牧民族，终将会成为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朱允炆颔首。
“所以朕要让他们，即使统一了，也元气大伤，等将来他们分出了胜负，朕再北伐！四叔，你记住朕刚才的话，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种。灭亡他们，才是朕跟鞑靼部开边贸的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种。
朱棣很快明悟过来。
对于安南，朱允炆的政治目的是什么？是吞并！
没有哪个皇帝不希望在位的时候，立下开疆辟土的荣耀。
但吞下安南的手段，不仅仅只依靠战争。
“陛下曾说过，灭种靠文化。”
朱棣又想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强制颁行法令，清理安南顽固份子，吸收一批本地愿意为爪牙的势力，分而化之，加上移民驻军，派读书人进行教化，时间一长，不也就可以了吗？”
朱允炆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耗时耗力耗心血，朕还要留着大军分驻在安南各地，用武力来保证实施，应对如潮不止的安南民族反抗。但，朕还有更好的办法。
朕撤出驻军，也不杀安南国上下任何一个官员将军，他们的政治体系被朕完整的保留下来，你觉着他们会不会感谢朕？”
朱棣便皱起眉头，皇帝如果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幼稚了？
“政治是肮脏的，也是不会掺杂感情的。”
朱允炆已经自行开口解释起来，“他们不会感谢朕的，他们嘴上夸几句，但背地里会骂朕，骂大明是个傻子。
呵，大明虽然撤出去了，但朕也已经为他选好了敌人。”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宛如醍醐灌顶一般蹦了起来。
“寮国、暹罗、刀甘孟！”
“胡季犁是个枭雄！”
朱允炆由衷赞叹了一句，“安南如此贫弊之国，在他手里，几十年内倒也强大了起来，甚至还吞灭了占城国，实力一度位居西南诸国之最强，现在胡季犁死了，安南的大军也被咱们打散了，现在的安南，就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婊子。”
朱棣已经完全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他顺着朱允炆的话说道，“咱们大明一旦占据安南，或者大军留在那里，西南诸国就会害怕，他们会像瓦剌鞑靼那样，团结起来抵抗咱们，但是咱们撤去了驻军，甚至没有惩罚安南任何一个人，他们会认为，咱们并不贪图他们的土地和人口。
咱们不撤兵，逃亡寮国的刀甘孟跟寮国是一条心的，因为要提防咱们，寮国会供给刀甘孟的军队粮食，但咱们走了，寮国就不可能养着这十万人，那刀甘孟就会抢寮国的百姓，寮国就要跟刀甘孟打！
刀甘孟会逃，他能逃到哪里？只有安南！一个没有胡季犁的安南！”
朱允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朱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仅是刀甘孟，寮国、暹罗也会抢这块蛋糕。所以，朕不能杀安南的将领，杀了他们，谁还能领兵抵抗朕给他们挑选的敌人？瞬间就亡了国，哪能让他们感到疼呢？”
“让安南成为战场，一个旷日持久，充满杀戮和战争的战场！”
朱棣感叹道，“安南的百姓要遭殃了，这种情况下，已经多年汉化的他们，在心里，对我大明的接纳程度，甚至远远高于寮国和暹罗！一边是入侵和杀戮，一边是陛下今日的恩赦宽仁，两相比较，安南的王公大臣们，会由衷‘感谢’陛下！”
“等着吧，当仗打起来之后，安南的那些官员，会上书，求着朕出兵帮助他们的。”
朱允炆将杯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过瘾的哈了口气，“届时民心所向，王师再去安南，迎接咱们的，可就是箪食壶浆了。”
大明的军队在，起码有和平。
大明的军队走，只能是死亡！
“只有让安南的百姓体会到什么是朝不保夕，什么是杀戮荼毒，他们才知道，每天在大明面前摇摇尾巴就能获得一根骨头，做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第087章 封赏（上）
千等万等，总算是等到了徐辉祖的得胜之师。
为了表彰和封赏的事情，朱允炆跟朱棣两个人在五军都督府议论了一整天。
朱允炆可不会把这种事拿到朝堂上议论，他现在就在逐渐推动军政分离，军事上的事，内阁和六部朝堂一律不允许插嘴，同理，政事上面，朱棣也知趣的一个字不提。
按理来说，西南山地军拔营前，徐辉祖定了规矩。
拿到胡季犁和刀甘孟人头的，晋副指挥使，先登清化的晋营长。
现在主要棘手的问题就是，当初定这个政策压根没指望这群山地军能够完成这两项任务，他们的主要作用是吸引和转移安南国的注意力。
现在这两项任务都完成了，没什么好说的，谁做到了谁擢升。
那，死守咸子关的刘铮怎么办？
辅助马大军灭安南国的陈春生怎么办？
某种意义上来说，刘铮算是功劳最大的。若不是他守住咸子关，清化拿不下来，胡季犁就不会派胡汉苍离开河内，马大军就不可能得手。
怎么安排？
“马大军跟那个周云帆，该怎么擢升怎么擢升。”
最后还是朱允炆拿了主意，“那个陈春生也晋营长，至于刘铮，留在南京，先扔到新军讲武堂学习学习。”
那么好的苗子，有胆气、有担当、有脑子，没必要扔在西南，那地界的国家，没有一个够资格当大明的大患。
好好培养，将来北伐用。
解决了职务的问题，最难的就只剩下荫爵了。
灭国之功，该不该封爵？
国公想都不想直接无视，那封侯还是封伯？
五军都督府现有的除了徐辉祖和李景隆，其余的可大都是侯爵，甚至还有不少的伯。要知道，连漠南的宋晟、山东的杨文也不过才是个侯爵，封侯会不会高了？
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宋晟、杨文打了一辈子仗也没立过那么大的功啊。
朱允炆的初心是想要封侯的，但他才一开口，就被反对之声给淹没了。
“一群才刚刚打山里出来的黔首，焉能配享公侯？”
“四叔的意见呢？”
朱棣也轻咳一声，“尺寸之功，不至封侯。”
“那就封伯吧。”
军心要稳，不能纯按功劳论。
不管如何，不能让边防重将心里不舒服。
朱允炆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尽量稳得一批，所以即使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些被“出卖”，又立下赫赫战功的儿郎，但只能这样做了。
“吾皇圣明。”
听到只是封伯，五军府上下都松了口气，若是让这些后进泥腿子兵直接蹦到他们脑袋上，他们还怎么有脸出门啊。
朱允炆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差。
这群武勋，这群开国的二代们，似乎忘了一件事，他们头上顶着的王侯头衔，也是他们老子打下来的，而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可都是当年逆元时期的三等奴隶！
“一朝奴隶变公侯，便笑黔首蝼蚁命。”
太祖即使成了开国大帝，也没有忘记百姓和起兵打江山的初心，但随他开国的勋贵，却早都忘记了。
“满路新贵满目衰啊。”
御辇一路驶入皇宫，朱允炆寒着脸直接走进乾清宫，迎面就撞上了几个一脸喜色的小太监。
“拜见陛下，给皇上贺喜。”
朱允炆直接走了过去，身后的双喜揪住那小太监，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低吼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有眼色的玩意，说！什么事，轻了我可挖了你眼睛！”
小太监吓傻了，皇帝似乎心情不好，自己嘴贱说哪门子贺喜啊。
当即吓的都快哭了出来，“干爹，真是大喜事，那丁香您还记着吗？喜脉今日请下来了。”
双喜一怔，马上想起小太监嘴里说的丁香是谁。
上个月的反诗案，自己当晚可是给皇帝安排了两个侍寝的宫女。
“陛下登基以来，不近女色，上个月难得降下恩泽，就连皇后娘娘都很重视，将那两宫女看护照顾起来，祖宗保佑，真有一个怀了龙种。”
朱允炆子嗣不旺，弄的整个大明都跟着提心吊胆，选秀还没有个结果，难得这节骨眼有俩宫女上了龙床，后宫里面哪个不是紧张的很。
皇后迟迟怀不上，后宫那么多秀丽的宫女，也没有一个变凤凰的，外廷都开始风言了，多说是皇后善妒，有胆大的，甚至恶意揣测是不是朱允炆压根不行，那朱文奎就不是亲生的，是抱养。
双喜扔下他，急匆匆追上朱允炆，见后者还有些精神恍惚，马上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句，总算把朱允炆打怒气中叫醒，步伐也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听到双喜又重述了一遍，朱允炆傻眼了。
自己跟马恩慧同床了两年多，后者都没有在怀上过，朱允炆还以为是不是因为穿越的原因呢，这下可好，一换人，便一发入魂？
自己要当爹了？
话说回来，自己也真是够渣的，那晚之后，自己能给忘了，这要不是后宫时刻关切着，派人跟前守着，到时候要是出个三长两短，自己也是够浑的。
“人在哪呢？”
“西六宫那边安顿着呢。”
双喜也是喜上眉梢，但见朱允炆拔腿就走，忙提醒一句，“陛下要不先去皇后那？”
有道理！
这种事情上，不能让中宫吃醋。
朱允炆到坤宁宫的时候，马恩慧正忙着教小文奎识字，小不点都五岁了，朱允炆又没有给他选东宫的老师，这识字教学的事，只能马恩慧亲自下场了。
“皇后。”
朱允炆前脚迈进殿，后脚马恩慧就起身道了声喜，“给陛下贺喜。”
朱允炆忙扶住，喜不自禁道，“朕粗心大意，多亏你了。”
两口子又腻歪了一阵，马恩慧便催着朱允炆抓紧去，末了还提醒了一句。
“陛下别光顾着开心，仔细想想给那位怎样的封赏好，要抓紧着御前司和礼部拿主意。”
肚子里怀了龙种，宫女是肯定不能在当了，不赶在生产前把礼法走完，上妃嫔衔，将来这孩子出生，史书上写的时候肯定写皇帝与宫女偷欢所生，平白污了皇帝脸面。
“皇后之贤惠，可谓天下女子之典范。”
朱允炆由衷赞叹一句，随后便屁颠屁颠的离开了坤宁宫。
我朱允炆，又要当爹啦！

第088章 封赏（下）
即将当爹的朱允炆，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这直接体现在了第二日，徐辉祖带着立了大功的几名受封将士进入五军都督府后，朱允炆颁赏的恩旨之中。
徐辉祖作为此次西南战役的最高指挥官，虽然已经赏无可赏，但朱允炆还是为他加了特进光禄大夫的勋衔。
日后的军功跟徐辉祖就再无关系了，他的任务就是帮助朱允炆稳定五军府，等他死后，自然会像他爹那般，追授一个异姓王。
砍了胡季犁脑袋的马大军授了定南伯，死守咸子关的刘铮授了忠毅伯。
其实大明的爵位，多是以地名为前缀的。
比如开国的中山王徐达，他是魏国公，有封地。
宋晟是西宁侯，俸禄里有一份领的是关西七卫西宁县的俸税，杨文是含山侯，他祖籍是含山县。
像这种爵位，就是可以传给后代儿孙，代代承袭，所谓公侯万代。
而像马大军、刘铮这种不挂地名前缀的，叫做流爵，一代而终，后代儿孙是没法承袭的。
朱允炆连藩国都砍了，自家的宗亲都不给机会从这个国家里代代拿钱，五军府的武勋，将来，也不可能让后代儿孙打一落生就享受到国俸。
当然，他们现在也不可能知道朱允炆有削爵的想法。
虽然颁的是流爵，但朱允炆格外加了很多的钱财赏赐，基本上都是千金，也就是一万两银子。
这足够他们当一辈子小地主，享福的了。
“山地军要重建，而且规模上要扩大。”
朱允炆亲自给新任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下了军令，“朕再给你加一个云南副总兵的职务，给朕好好操练，争取将云南的兵也操练出来，让他们习惯山地作战。西南马上还会打仗，到时候，朕要看到成绩。”
马大军五体投地大礼跪在朱允炆脚下。
“末将必为皇帝陛下效死命。”
沐英、沐春都是大明的名将，但沐晟不是，既然能力不够，那就应该退位让贤，早晚，这些跟不上时代的武勋二代，都应该被淘汰。
朱允炆一看周围那群武勋二代，心里的开心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宫，就发现三阁都堵在午门的位置。
“怎么了？”
朱允炆打御辇里下来，脸色难看的狠。他发现自打天热以来，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也不知道为什么。
“朝鲜政变！”
暴昭递上一个奏本，“国王李芳果其弟李芳远发动政变，掌控政权，逼迫李芳果禅让王位，李芳果遣使往辽东送报，希望咱们帮他铲除李芳远。”
这些属国一个老实的都没有！
朱允炆邪火攻心，气的把奏本撕得粉碎，“去他妈的，老子没那份闲心。”
皇帝这是怎么了？
三阁面面相觑，今早上不还是喜气洋洋的出宫，恩赏奏捷的武将吗？
“陛下，朝鲜不能乱啊。”
辽东初勘十余年，抵至兴安岭与鞑靼毗邻，边贸正开的如火如荼，加上辽东织造局的存在，渤海上往来的船只数不胜数，那李芳果是个老实人，他在朝鲜，年年恭顺的很，谁知道那李芳远是个什么玩意，要是个心怀野心之主，辽东就乱了。
“内阁什么意见。”
深吸两口气压下心火，朱允炆边走边问道。
“京营的兵不是跟辽东换了防吗？”
暴昭字斟句酌的建议道，“让辽东总兵官平安带着去朝鲜转一圈，谕西宁侯宋晟、北平都指挥使盛庸加强对鞑靼的防务，保障辽东的安全。”
让新军练练手，见见血，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通知一下燕王入宫。”
心烦归心烦，到底是国事为重，虽然朱允炆现在只想去钓鱼听曲，但暴昭说的有道理，朝鲜不能乱。
“正好三位阁老都在，朕这里有件事跟你们商量下。”
等着朱棣的当口，朱允炆也没打算闲着，就把心思转移到了国事上。
“朕打算下半年，给工部加一千万两现银的预算。”
一千万两现银！
三阁脸上齐齐色变。
大明的年税现银本就是小头，在扣除一部分不得不用现银的军费、俸禄，根本不可能剩那多的现银。
朱允炆的意思，就是要动用国库的积蓄了。
洪武一朝三十一年，倒是在国库里留了几千万两的家底子，但国家财政，还是尽量以不出现赤字才为最好啊。
动不动就动用存银，那跟寅吃卯粮有什么区别？
“陛下打算做什么用。”
皇帝的家底子也很厚实的好不，前段日子你卖皇产，五千多万两啊，你怎么不说拿出来花？
“总参谋府里的火器局拨三百万两，剩下的给龙江船厂，多造些战船出来。”
洪武三十一年，工部虞衡司军器局一年的科研金都不到五十万两，这点钱够研究个屁的，现在军器局被拆分跟兵仗局合并，火器局就是朱允炆的心头肉，没有足够的科研金，哪年那月能看到火枪的改朝换代？
至于龙江船厂督造战船，那就是为了明年开海禁做的准备。
东南亚的匪寇、东海的倭寇都要剿。
万万里广阔的海洋，八百艘战船根本不够。
“一千万两，会不会太多了点。”
郁新主管户部，国家财政的事他心里门清。
“要不要等年底，国家的收支统计好在拟定？”
朱允炆哪有闲心跟他们闲扯淡，银子放国库里又不能下崽，这群文官就这样，他们心里就觉得放银子的箱子朽烂，各省官仓里的粮食放到发霉才是盛世。
不投资，哪有回报？
“朕意以决，此事莫要多言。”
朱允炆一本脸，三阁也就不敢多劝，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让皇帝由着性子耍一遭吧。
等后边几年大不了少开几条支流、少修几条路，总能省出这一千万两。
三阁还在心里盘账，朱棣已经匆匆迈步走了进来。
“参见吾皇圣躬安，陛下急召，可是哪里军情有了反复？”
他是总参谋长，皇帝能找他，八成是边疆的事。
朱允炆叹了口气，“朝鲜又闹幺蛾子了，李芳远发动政变，逼迫他大哥李芳果禅让，现在李芳果求到了朕这里，希望咱大明能发兵过去，帮他铲除李芳远。
内阁的意见是辽东不能乱，李芳果这个国王老实本分，他在朝鲜，对我大明有好处，想要让平安带兵去朝鲜，稳住局势，辽东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漠南和北京的兵都要动，所以朕想听听四叔的意见。”
朱棣就乐了，还当什么大事呢。
九边战事，朱棣心中最是熟稔，当下便胸有成竹地说道。
“陛下无需忧心，朝鲜不比安南，没有险山密林，以我王师精锐，平朝鲜只在反掌之间，辽东此前换防，五万新军哪里需要全动，让平安带两万人，再征召三部女真就足够平朝鲜了。”
三部女真？
朱允炆顿时愣住了，“辽东现在就有女真了？哪三部？是前金遗留的吗？”
朱棣便解释道，“不是，前金遗留的基本都被当年逆元屠杀得差不多了，这三部是前几年躲难，迁到辽东的，分别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作战勇猛，悍不畏死。
臣当年跟逆元打仗的时候，征召过几次，对我大明忠心耿耿，那建州女真的首领叫猛哥帖木儿，也不怕陛下笑话，他一心想拜臣为义父，还让臣给他赐汉姓呢。”
朱棣的话朱允炆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正剩下四个字。
建州女真！

第089章 东郭先生和狼
朱允炆的走神使得奉天殿里的气氛，逐渐开始有些沉重起来。
朱棣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但还是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言，因为对危险极度敏感的他，甚至感受到了从皇帝身上散发的越来越浓郁的杀机！
“陛下！”
朱棣还好，三阁可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居移气养移体，两年多的主宰坐下来，朱允炆已有了三分帝王势，他的杀气并不凌厉，却足够沉重。
郁新站出来喊了一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
朱允炆恍然惊醒，以目视三阁。
“朕有军机与燕王议，三位阁老各行其事去吧，火器局和龙江船厂拨银的事，尽快落实。”
三阁哪里还敢久待，忙躬身领命。
“谨遵圣谕，臣等告退。”
快跑，皇帝要杀人！
三阁忙不迭的脚底抹油，将整个奉天殿留给了朱允炆朱棣叔侄俩。
双喜忙倒上一碗凉茶奉到朱允炆面前，“陛下保重龙体。”
朱允炆深吸两口气，想要压下胸腔里颤抖的心脏，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便一把将茶碗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吾皇息怒。”
虽然不知道朱允炆怎么了，但整个奉天殿里还是跪了一片。
“给朕说一说吧，这建州女真，是自通古斯出来吗？”
朱棣以头顿地，“回陛下的话，臣曾到访过三部女真，对此略有了解。
他们确实是自通古斯河出来的，那里贫弊，环境恶劣，族群混杂，杀戮野蛮。因此迁至兴安岭，后迁长白山一带，洪武五年，遭到兀敌哈部落的攻击，建州女真险些灭亡，一度躲进朝鲜，前几年才刚刚迁往辽东渤海一带，靠渔猎为生。
兀敌哈，鞑靼的分支，但是一支迥别于游牧鞑靼的民族，因靠渔猎为生，依傍水系，故称水鞑靼。
金山之役，蓝玉大军在击败纳克楚之后，顺手收复辽东，便驱逐了这兀敌哈，兀敌哈一族被打散，有投降我大明者，也有北遁者，因此，自那以后，躲进深山之中和朝鲜的建州女真部，开始逐渐迁移出来，恢复生气。”
“四叔起来吧。”
朱允炆呼出一口气，“朕方才，失态了。”
确定了，朱棣所说的这建州女真，就是两百多年后，险些灭汉种的那一群通古斯野猪皮！
一亿多条人命！惨绝人寰的汉种大屠杀！
万历末天启初，大明仅在册人口就有一点五亿之多，而在不同版本的人口预估中，这个数量甚至能达到2.3亿！
而在女真入关后，康熙中期的官方记录上，神州大地上的人口是两千万！
三十年不封刀！自河北杀到广州！逢城必屠！无论妇孺！
“陛下，保重龙体。”
朱棣看着微微颤抖的朱允炆，那血通通的眸子让朱棣甚至有些揪心。
“他们现在大概有多少人了？”
朱棣想了想后说道，“臣这两年不在北地，到没有多少了解，总量上大概两万左右吧，洪武五年，兀敌哈部落的攻击杀了他们不少，后来金山之役后，他们又繁衍了起来。”
人口的繁衍只要没有外部的威胁，是很快的。当初自通古斯流域出来的只有几百人，却在百十年里迅速繁衍，兀敌哈没有毁灭他们就被赶跑了，他们只会繁衍的更加迅速。
建州女真就是这么幸运，因为他们现在有着强大的大明在保护着他们！
呵呵！
“四叔，朕给你讲一个故事。”
朱允炆自顾自的开口说道。
“曾经有一个东郭先生，他骑驴行走时碰到了一只受伤逃遁的狼，狼跟他说，有猎户在追逐它，希望东郭先生可以救它，东郭心软，将其藏于口袋中，保护狼活了下来。
后来狼被放出，向东郭说，它很饿，虽然感谢东郭的救命之恩，但还是要吃掉东郭来填饱肚子。
东郭先生很气愤，跟狼理论，我俩寻三人说理，如果三人都说你可以吃我，那我便让你吃掉。
一人一狼先寻到了一颗枣树，说了此事，枣树说，‘我这二十多年来，枣农吃我的果实来充饥，卖我的果实来换取财力，现在我老了，他却要伐了我卖给木匠’你对狼的恩德哪里比的上我对枣农的呢？狼当然可以吃你。
一人一狼又寻了一头耕牛，说了此事，耕牛说，‘我这十几年来为农主拉车帮套、犁田耕地，养活了他全家的人。现在我老了，他却想杀我，从我的皮肉筋骨中获利’你对狼的恩德哪里比的上我对农主的呢？狼当然可以吃你。
一人一狼又寻了一只衰老的看门犬，说了此事，看门犬说，‘’我为主人看家护院十几年，忠心耿耿昼夜不寐，保护他的财产不受到侵害，现在我老了，他却在商量宰了我款待他的好友，你对狼的恩德哪里比的上我对主人呢？狼当然可以吃你。
枣树、耕牛、看门犬都同意狼的看法，于是东郭先生束手就擒，任由自己被狼咬死，说咎由自取，只恨自己心软，竟与畜生讲道义！”
这是朱允炆自己改编的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但道理和结局却更加的通俗易懂。
朱棣面皮轻抽，已是心中明悟，“陛下的意思，那建州女真将来便是这只狼？”
“如果没有枣树、耕牛、看家犬的话，东郭先生不会束手就擒，又怎么会被一只受伤的狼吃掉呢？”
朱允炆却并没有回答朱棣的问题。
“枣树结果，果农以此充饥卖钱，老牛耕地，农主以此养家糊口，这两者就是我大明的子民，我们这些帝王将相，是百姓养活的，是百姓一粒米一粒米交粮纳税供俸出来的，但百姓身份低贱，咱们看不起他们，对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看门犬好比我大明军人，他们对咱们忠心耿耿，舍生忘死，咱们在后方饮酒作乐、潇洒快活，他们在前线夙夜不寐，刀山箭雨，他们老了，退伍了，咱们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甚至他们在前线的时候，我们地方上就吞没他们的田地、欺负他们的家人。
当有一天，这只狼要吃我们，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该死！
我们对一只狼尚且有恻隐之心，怜其姓命。我们对每一个弱小投诚的异族都与其土地，护其周全，让其繁衍。但对我们自己的百姓同胞，却大肆欺凌、妄加虐待，会有那么一天，咱们的枣树没了、耕牛死了、看门犬跑了。而狼强壮了，它吃咱们的时候，咱们只能引颈就戮！”
“咱们的祖先用血的教训告诉后代儿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几千年下来，我们的后人还在周而复始的犯着这个错误，从汉开始至今朝，我们一直在犯这个错误，一千年后，我们还会犯这个错误，难道要像东郭先生那样，直到毁灭的时候才会明悟吗？”
汉武帝吞灭匈奴，匈奴一分为二，西遁欧洲一部分，一部分投降南附我汉族，咱们给了他们土地让他们生存，换来的却是几百年后，河套南匈奴纵掠洛阳，焚烧典籍，抢夺人口。
唐的民族宽容政策，换来的是安史之乱、是异族坐大，占我河山！
而今日的大明，却在养一只魔鬼！一只做梦都想让汉人亡种的魔鬼！
一只比那个岛国更加可怕和凶残的魔鬼！
他们弱小的时候，卑躬屈膝的跪在我们面前，不要以为我们给他食物和文化，就可以教化他们，不要以为他们会因为感恩成为我们忠心的朋友，他们跪着的时候，他们以此为屈辱，为仇恨！他们记在心里，化为他们变强的动力，并一直世世代代的告诉他们的后人。
他们是狼！不是狗！！
狼有强壮的那一天，雄狮也有衰弱的那一天。十年、百年、千年，总会有那么一天，狼会咬死衰老的雄狮，披上狮子的皮，掩盖他是狼的本质！
祖宗用死亡和鲜血告诉我们这个道理，希望后人惊醒，但后人却视而不见，祖宗不会保佑我们了。
“朕要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朱允炆扶着昏昏沉沉的额头，转身就走，“朝鲜的事，四叔拿主意吧，让平安去，带着那三部女真去，让他们去为我大明冲锋陷阵，让他们去死！”
“臣，领命！”
朱棣向着朱允炆的背影郑重的顿了下首，扭头出了文华殿。

第090章 稳定朝鲜（一）
随着总参谋府一纸军令，标志大明开始以武力干涉朝鲜政治。
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辽东地界的军需后勤全部依赖朝廷供给，大量的箭矢、火药被装入船只，自长江口出，开始北上渤海。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好在由于辽东织造局的存在，辽东地界的粮草储备足够，倒是省掉了一大笔开支。
辽东总兵官平安在接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将辽东的将领召集到自己的帅帐。
“圣谕！”
平安一开口，所有人便齐齐起身，向着平安躬身抱拳。
“总参谋长、燕王棣附署军令，我大明即刻起兵，帮助朝鲜王李芳果稳定朝鲜局势，消灭李芳远的叛逆军。
为了防止鞑靼部趁我军兵出朝鲜时侵扰辽东，本将此番只带三万人，两万新军并一万三部女真的骑兵，余下三万人随副总兵曾彬镇守辽阳。”
“领命！”
众将皆应了下来，随后便各司其职的离开帅帐。
“李破虏！”
平安的亲兵队长听到喊声忙自帅帐外跑进来，“卑职在。”
“持我军令，速去召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带着他们各部落的兵过来。”
三部女真，以建州女真为最强，原因就是建州女真最靠近辽东卫所，而不像其他两部都活动在长白山至兴安岭一带，自然，最靠近渤海的建州女真也是繁衍最快的，从游牧转型渔猎的他们，在渤海一带生存的可谓有滋有味，加上辽东卫的保护，也不用担心被遭到宿敌兀敌哈部的侵扰。
建州女真是统称，分成了好几个部族，朱棣造反成功之后，念到建州女真当年跟随他共击北元的情谊，设建州卫，建州女真这才合并，阿哈出被赐姓李，猛哥帖木儿则赐姓童。
“是。”
大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平安一个人，后者便自怀襟中又取出一封信来，这是一封朱允炆的亲笔信！
直到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平安才将这封信放到烛台上，付之一炬。
斡朵里部，猛哥帖木儿的大帐。
“猛哥汗，辽阳来了军使。”
猛哥帖木儿此时正襟端坐，捧着一本春秋看得入迷，听到这话忙放下书籍起身，“快请。”
说着话，还仔细的整理起自己的装束。
大帐被掀开，阳光撒入，李破虏昂首进入，猛哥帖木儿忙迎上去，以手抚胸躬身行礼，“见过军使。”
李破虏倨傲的嗯了一声，“猛哥首领，我大明皇帝陛下有谕令。”
猛哥帖木儿吓得脸都白了，忙双膝跪地，将脸埋进土里，“奴才猛哥帖木儿恭聆大皇帝圣谕。”
“朝鲜作乱，皇帝陛下谕令辽东总兵官平大将军出兵平乱，闻辽东有三部女真，作战勇猛又忠心耿耿，特恩旨，调三部女真为前锋，我奉平大将军将令，特来点兵。”
说着话，李破虏自腰间取下将令递给猛哥帖木儿，后者先是在地上恭敬的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双手接过。
“奴才必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大皇帝陛下知遇之恩。”
对此时的建州女真来说，能得到大明的征召作战，那就是机会。
部落崛起的机会！
因为大明在女真眼里那就是世上最强大的帝国，当年无敌的暴元灭在了大明手里，险些屠光三部女真的兀敌哈也是被大明赶走的，跟在这个帝国的屁股后面，怎么可能会吃到败仗？
至于打仗会死人？
猛哥帖木儿压根不在乎，部落健儿的命根本不值钱！死在多都不心疼，为什么建州女真比海西、野人两部繁衍的快？
就是因为跟随朱棣打北元的时候，他建州部最悍不畏死。
这才掠夺了大量的牛羊跟女人，而女人，才是一个尚在襁褓中弱小部落最宝贵的财富！
建州女真不怕打仗，他们只怕没仗打！朝鲜的人口多啊，只要能这次掠夺几万女人，十几年后，建州女真就可以繁衍生下几十万的幼儿！
“嗯，速度点兵，我还要去胡里改部找阿哈出。”
看到李破虏离开，猛哥帖木儿兴奋的蹦起来，对自己的亲兵吆喝道，“速去召集族人，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汉子全部召集起来，拿起马刀弓箭，咱们去辽阳大营。”
那亲兵便有些迟疑，连年打仗，部落里哪里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大多都是新茬的汉子，这一下可就全招光了，“猛哥汗，要不要留下一点，万一咱们离开后，将来有敌人来入侵怎么办？”
猛哥帖木儿摆摆手，“咱们这可是在辽东腹地，哪里来的敌人，再说了，现在鞑靼人忙着跟大明边贸，怎么敢入侵大明呢？他们的胆子早被大明打破了，不怕，速去！”
那亲兵只好应了下来，转身出去，骑在马上大声嘶吼，便有很多光着脊梁的汉子自帐篷中钻出来，慌手慌脚的穿上衣服，开始搜寻武器。
同样的场景在胡里改部同样发生着，阿哈出兴奋的来回踱步，仰天大笑，“此乃我女真崛起之大好时机！”
朝鲜太弱了，他们连衰弱的北元都远远不如，哪里会是大明的对手？
阿哈出做梦都想把部族迁移到朝鲜国内，但朝鲜是大明的属国，他不敢这么做，因为一旦失去了大明的庇佑，他的部落便会马上被这片土地上的其他部族啃噬的一干二净。
但现在不同了，他女真的健儿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朝鲜，可以名正言顺的掳掠朝鲜的女人和食物，只要事后跪在大明人脚下，以一句不通教化就可以搪塞过去，他们作战勇猛，是大明忠实的爪牙，大明是不会舍得驱逐他们的。
“野人和海西女真太蠢了。”
阿哈出看着北方兴安岭的方向，不屑撇嘴。
这两个部落习惯了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呆在群山中，偷偷摸摸的苟延残喘，夹在水鞑靼和大明人之间，哪里会有出头之日？
只有像我们建州女真这般，用马刀和鲜血，才能换取部落未来的辉煌！
早晚有一天，我建州女真会繁衍壮大，一统三部！

第091章 稳定朝鲜（二）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吕虔刀。
这是当年杨文南征贵州、广西土著叛乱前，太祖高皇帝为杨文写的诗，平安就任辽东启程前，朱允炆也把这首诗送给了平安。
这是一种激励，也是一种提醒。
激励他将来也能成为杨文一般，封万户侯，领都督衔。
同时也在提醒他要像杨文一样，效忠朝廷、死忠君父。
平安是太祖的义子干儿，算得上朱允炆的干叔叔，但平安却从不敢作此想，他自南京五军都督府就任辽东总兵官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辽东现在是朝廷的边贸重地，干系重大，辽东不能出乱子，平安也不敢让辽东出乱子。所以自打就任辽东以来，平安基本上都住在了军营里，辽阳城里的府衙，却是很少回去过。
后来辽东换防，新军接任了原辽东军的防务，平安这才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军的军纪比原辽东军好太多太多了，他不用整日拴在军营，担心有胆大包天的兵匪偷跑出军营，为非作歹。
直到朱允炆和朱棣的军令传来后，平安便兴奋的很，领军作战，无论缘由是什么，总是一个立功的机会。
朝鲜政变，对辽东的冲击是未知的，大明希望朝鲜拥有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国王，而不是一个雄心大略的君主，平安的任务，就是打进开京，稳住李芳果的王位。
平安久战中原，对辽东地界并不甚了解，好在副总兵曾彬久耕辽东多年，把自己的亲兵曾轶派给了平安，这才让平保儿对自己接下来的对手有了初步的认知。
这是一个在政变中建立起来，并且乐衷于发动政变的国家。
李芳果跟李芳远兄弟俩的父亲李成桂，是前高丽王朝的大将军，通过政变终结了高丽王朝，并且为了保证自己的正统性向明朝请求册封和赐下国号。
在礼部和李成桂共同拟定的国号名单中，太祖一眼就相中了朝鲜这个名字，但太祖老人家太忙，虽给了朝鲜国名，却忘了同意李成桂当朝鲜国王，等朝鲜的使者回国，李成桂又不敢自称朝鲜国王，只好上了一个“代执朝鲜国事”的头衔。后来得到册封才敢称朝鲜国王。
而李芳远，就好比朝鲜的李世民，能力上虽然差得远，但人生的轨迹却如出一辙，他自幼跟着他爹李成桂起兵，也是他一步步清理掉高丽王朝的反对派，但李成桂却并不打算把王位传给李芳远，于是李芳远接连发动政变，逼迫李成桂退位，软禁起来。
现在又在进一步逼迫李芳果把王位传给他。
“这不是多此一举的智障吗？”
平安了解之后就笑了，还整这么复杂，你直接第一次就玩玄武门之变不完事了，还整两次，两次还都弄禅让典礼，搞得那么客气干什么。
“这个国家的军队有多少？”
平安不想关心这个朝鲜智障和他的政治体系了，这跟他这次的任务没有任何关系，他只在乎如何打进开京，保住李芳果的王位。
曾轶回道，“十万人不到吧。”
平安便大吃一惊，“那么少？”
就西南那破败环境，一个安南国都养得起几十万军队，别管是不是杂牌军，单这个数量就足够吓人，朝鲜竟然才不到十万人？
他们的军队呢？
“这跟他们的民族组成有关系。”
曾轶解释道。
“这个国家除了土著、咱们汉人，还混居了大量的各部女真、鞑靼包括蒙古人。
逆元末期，有一部红巾义军曾打进高丽，逆元遣军追击进入朝鲜，后来逆元被逐回漠北，这一部分的蒙古军就留在了这里，加上各部女真、零星散散的鞑靼民，整个朝鲜民族混居的情况很严重。
加上朝鲜是通过军事政变立的国，因此在募兵上，李成桂很慎重，只相信本土土著。”
作为东方大国的华夏一旦打仗，对周遭小国的冲击影响毫无疑问是巨大的，逃难，跨过鸭绿江的何止是汉人，蒙古人、女真人、鞑靼人全一窝蜂涌进了朝鲜。
这可不是近几十年出现的，早在几百年前辽金相争的时候，契丹、女真就开始进入朝鲜，某种意义上来说，朝鲜就是一个大型的难民收容所。
毫不夸张的说，在朝鲜开国国王李成桂的体内，除了没有朝鲜土著的血统，哪个民族的血统都有，因为他的祖父就是元朝负责高丽鸭绿江一代的达鲁花赤。
因此，李成桂算是明白了，只有朝鲜本土的土著才是最老实，胆最小的，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女真人，骨子里都有称王做霸的基因，不利于维护他李家王朝的统治。
“这就有意思了。”
平安大帐里摆放着一个简易的沙盘，上面零星的只插着十几面小旗，平安呵呵一笑，以手指向开京，冲大帐内的将领说道。
“阿哈出，让你的族人撒进去，给本将军探探路，他们的军队现在都在哪。”
这次作战，大明征召了一万女真人，建州女真占了大头，足足来了八千多，可谓是倾巢而出，而海西和野人女真却只有两千人，也因此，三部女真的指挥权便落到了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两个人的头上。
“先摸摸他们在边地有没有军队，这鸭绿江一旦跨过去，届时两军正面交锋，这仗可就没什么好打的了。”
不是平安自负，这是整个明朝武将集体共有的一种心态，明初打的胜仗太多了，在此时的将军眼中，除了瓦剌跟鞑靼有让明军热身的资格以外，像西南、朝鲜这种小国，除了依靠地利，没有任何打赢明军的希望。
什么兵法、谋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扯淡。
“求将军让我部为先驱！”
猛哥帖木儿突然单膝跪地，向着平安道，“我部愿直捣开京，取那李芳远的人头，献给将军。”
平安目光深邃的看了他一眼，笑道，“猛哥首领有心了，女真的勇猛本将军心里也是有数的，不过你们的族民毕竟太少了，万一有所闪失，可就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了。”
猛哥帖木儿大受感动，热泪盈眶的抱拳道，“我等族民幸赖大明庇佑，才有今日不至于被那兀敌哈人灭种，也是因为大明的恩赐，才能繁衍壮大，隆恩厚泽，代代不忘，必世代忠于大明，为上国鹰犬，消灭不臣，请将军允我等为先驱，我族儿郎皆视死如归。”
“猛哥首领的忠心本将已经知道了。”
平安摆摆手，“且等阿哈出军情报来，本将自有定夺，各部且先扎营，准备渡江事宜。”
“领命！”

第092章 稳定朝鲜（三）
开京是朝鲜现在的首都，此前李芳果曾一度将都城迁到汉城，因汉城是李芳远的大本营，随后又迁了回来。
李芳远发动政变，将李芳果囚禁于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就只剩下李芳远一个人的声音了。
明军抵至鸭绿江，距离开京仅五百里，这个距离，一旦过江，不用三天，女真的骑兵就可以打到开京城下！
“立刻撤离开京去汉城。”
李芳远少年起兵，心里是有盘算的。明军抵达鸭绿江的时间是两天前，那说明此时绝对已经渡过了鸭绿江，说不准，其前锋甚至已经过了平安道。开京城里只有两万人，大军都在大本营的汉城，在开京跟明军死磕，根本不现实。
而汉城距离开京只有一百里，急行军一天即到。
“大君，开京可是重城，放弃开京，将来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
有大臣苦劝，放弃开京，等于放弃半个北朝鲜，更重要的，开京作为前高丽王朝，现在的朝鲜首都几百年，聚集了大量的财富，仓促撤退自然没法带走，将来就算重回，也早已经被搬空，白白便宜了明人。
“守不住的。”
李芳远做事雷厉风行，他的亲信甚至已经去集结兵马了。
“开京只有两万人，慢说跟明军交手，便是那三部女真，咱们都打不过，加上明军有火药之利，就算现在去汉城调兵，等来到，估计开京已经破了。”
明军只有三万人，李芳远笃信明军不敢深入，虽然朝鲜的军队只有七八万，但随时可以从民间拉一批壮丁出来，明军真敢偏师轻进，他李芳远打了几十年的仗，就有信心把这支明军吃下去！
“不过本君需要一个使者，替我朝鲜拖住明军。”
李芳远扫视朝堂，开口道，“去明军大营乞降，告诉明军，此乃我朝鲜家事，大王身体羸弱，积病缠身，是以有禅让之念，勿劳大明挂心，我李芳远奉大明为宗父，何以纵兵祸入我朝鲜？”
朝鲜太小了，还没有半个辽东大，根本不存在以空间换时间的资格。
加上李成桂军事政变起家，对武将钳制甚深，整个朝鲜的直属军队只要寥寥几万人，地方全是府兵制，指望他们拖住明军根本不现实。
“多带金银财物，事之以卑微屈膝。”
自古汉人自诩天朝上国，甚好面子，只要姿态放得低，就算不能让明军班师，以李芳远对明人的了解，领兵将领也一定会派人回南京再请旨意，扯皮起来，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可就给了朝鲜喘息的机会。
大家见李芳远主意已定，也无言再劝，只好一个个面带苦色，急匆匆出王宫回府收拾行囊。
李芳远便转回后宫，找到了被软禁的李芳果。
脸带怒容道“王兄何至于通信明人？岂不知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咱们再怎么着，也是自家家事，王兄求明军入我朝鲜助你复辟，是何道理？”
后者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李芳远。
“怎么着？你是打算来杀了我吗？囚父杀兄，悖逆人伦，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扯！”
李芳远登时怒喝道。
“我若真是野心勃勃之辈，何至于逼迫父王禅位与你？父王年迈昏聩，偏爱幼子便立其为王储，此行径与秦始皇何异？难道王兄欲见我朝鲜二世而亡吗？我李芳远若一心想当王，当初就不会让父王把王位传给你，是因为你无能，我才不得不兄弟手足相残。”
“我无能？”
李芳果仿佛受到了侮辱，登时气红了脸，指着李芳远。
“你有什么资格斥我无能？”
“卑躬屈膝与明人，畏女真蛮夷部落如猛虎野兽，这还不叫无能？”
李芳远不屑，“父亲就是胆怯懦弱之人，明人不册封，顶着‘代执朝鲜国事’的头衔好几年，连王位都不敢坐！边境之地，明人、女真与我朝鲜混居，因父王懦弱，我国人受欺凌而不敢反抗，此奇耻大辱！
我劝父王多征兵马操训，驻军边疆驱赶边境的女真人，他却怕武将坐大，最后夺了他的王位，真是贻笑大方。
而你，比父王还不如，每日只知道读明人的书籍，学儒家之道，国想大治，能靠几句言论吗？三寸不烂之舌，能教化边境那残暴的女真人吗？
他们当明人的走狗言听计从，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明人！但他们会听咱们的话吗？咱们边地的女人偶有被掠夺走的，你派人去说，哪次要回来了？
三千里锦绣江山，我朝鲜未必没有一朝风云化龙的机会，而你，却唯唯诺诺的像一条狗，你的脊梁呢！朝鲜在你手里面，早晚毁于一旦！”
李芳果被骂的面红耳赤，却无力还嘴，只好嘴硬道。
“你这般野心，朝鲜到你的手里才是注定毁灭，假日你若敢挑衅明人，惹得王师讨伐，看你如何应对。”
说完还嘀咕道，“明人乃无敌之师，灭蒙元、逐兀敌哈，连纳克楚，堂堂的蒙元太尉，不也跪在明军面前乞求投降吗？女真是大明鹰犬，咱们还手，殊不知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真的让我感到恶心。”
李芳远目瞪口呆，“你怎能如此怯懦，我观诸国史书，似你这般没有骨气的君王，只有赵宋一朝！
我朝鲜有口数百万，可战儿郎顷刻间可拉起几十万，千年前，汉人隋炀帝遣军而来，先人依地利、袭后勤、凿海船，大败隋军，证明所谓天朝上国并非不可战胜，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智慧勇敢，团结一心，没曾想，天地造物不测，竟造出你这么个玩意！”
李芳远懒得再斥责李芳果，换过亲信将其五花大绑起来，一摆手，“将大王带回汉城。”
左右领命，押着李芳果离开王宫，李芳远便拔剑在手闯入禁宫，面视李芳果的一众王妃。
“我朝鲜岂可忍受王后、妃嫔受辱与他人，王后乃朝鲜国母，若被玷污清白，天下人都无颜于世了，汉人受得了靖康之耻，我朝鲜儿郎可受不得！”
说罢，一剑一个将李芳果的妃嫔皆刺死于殿内，随后将两个李芳果的幼儿夹在腋下，疾步离开宫宇。
当夜，有女真斥候抵达开京城下，却只看到一座空城！

第093章 稳定朝鲜（四）
黄海道首府黄州。
平安的大军急行军跑了一天，当晚到的黄州城下，三部女真就嚷嚷着要攻城，结果平安直接把李芳果的使者送进黄州城，不到半个时辰，黄州的守将就投了降。
又不是大明对朝鲜的侵略战，平安出师打的旗帜就是大明支持朝鲜正统国王，加上是李芳果这个名义上的朝鲜国王亲自邀请，各地道府的守备将军，更没有胆子阻拦平安了。
平安的中军驻扎在城里，而城外两翼则是三部女真的骑兵在保护。兵锋距离开京已经不到一百里。为此，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样子。
不能进城，守备两翼的军令又压在脑袋上，两人想要劫掠的想法自然无法实现。而且平安推进的太慢，明明距离开京已经近在咫尺，却说什么不让三部女真放开了往前冲。
猛哥帖木儿几次请战都被平安否了回去，一直被牢牢的摁死在中军两翼。
“饿着他们，他们才会有战斗力。”
女真人出兵的目的是劫掠，平安就压着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掠夺人口，压得时间越久，这群狼就会越来越急躁。
“将军，去开京的斥候已经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李芳远的使者。”
天还没亮，李破虏就脚步匆匆的走进平安的临时帅府。
“开京现在已经是一座空城，李芳远并一众朝鲜王公昨日下午申时，就往南逃了，留下了一个使者，说带着李芳远乞降信。”
平安匆匆起身，“不管他，老子没空处理狗屁投降。
只是这李芳远南逃，他不要开京了？真是够果断啊，听说此人少年起兵跟他爹打江山，现在看来，确实不可小觑。”
开京作为前高丽几百年的国都，不提财富，单单后勤辎重就堆成山，这么一座重城，李芳远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破虏忙为平安披甲，“要全军集结吗？”
“不用，但是咱们得给李芳远一点压力。”
平安锁着眉关思忖了片刻，便摆手，“立刻传令三部女真，马上进入开京，然后给我盯住了汉城，我倒要看看，李芳远舍不舍得将汉城也让出来。”
让女真人先入城探探虚实，万一有埋伏，他平安也可以从容应对。
“诺！”
李破虏扭头离开，不多时，平安就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隐约间还能听到不少兴奋的嚎叫声。
一座完全被放弃的朝鲜国都，在这群女真人眼里，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等待蹂躏的少女。
一头嗅到血腥的狼，怎么会不亢奋呢？
汉城，李芳远的大本营。
李芳远站在城头上北眺，夜色下的凉风吹过，李芳远便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大君，夜凉，回府吧。”
有亲信上来劝道，“不用担心，咱们汉城内有现在有八万兵马，明军真敢来攻，一定会在咱们这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李芳远怔怔的看着北方开京的方向，肩头微微耸动。
亲信便吓了一跳，李芳远，似乎在哭？
“大君？”
“开京被我放弃了。”
夜里的凉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李芳远知道，此时的开京，恐怕已经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开京城内有着十几万咱们的子民，但本君还是放弃了，本君亲手把他们推到了虎口之中。”
女真人的凶残，李芳远从少年起兵的时候就知道，在边境混居的地方，这群女真人为了抢一口粮食吃，十几个人就敢向一个村落发动进攻，他们会把所有的男人和孩子杀光，然后将女人抢走。
哪怕是面对朝鲜军队的围剿，那群女真人甚至都敢迎面杀过来。
几百女真，可以轻易的击败几千的朝鲜军队！
李芳远知道，这是一种打骨子里对朝鲜的蔑视！
女真人怕大明、怕兀敌哈，但对朝鲜，就好比狼跟羊，哪怕再多的羊，狼也只会考虑自己能不能吃完这么多的羊，而不是能不能打过！
“正面作战，咱们是打不过他们的。”
李芳远在为自己辩解，希望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心痛。
“如果咱们战死在开京，那么咱们朝鲜，世世代代都没机会抬起头来了，我要活下去，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打赢这场仗。”
“大君是有应对之策了吗？”
“汉城，就是这三万明军的葬身之地！”
李芳远一拳砸在垛口的墙体上，整个拳头瞬间鲜血淋漓。
“明日一早，咱们便撤出汉城！”
亲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还撤？大君，我们已经没了开京，如果再失去汉城，咱们便是将来想反击回来都没希望了啊。”
“他们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传令下去，城内多置干草，浇上火油。”
李芳远的声音冷冽而恐怖，“当他们踏足这里，汉城，就会化为一片火海！”
李芳远要效法诸葛孔明火烧新野城！
汉城的建筑可都是木制，现在又是夏末秋初，天干物燥，一点火星落下，顷刻火海滔天！
李芳远身边的一众亲信已经彻底吓傻了，扑通一声都跪在李芳远面前，哀求道，“大君，求您在考虑考虑，这城里可有十万百姓啊！”
人家诸葛亮火烧新野，事前可是迁走了全城的百姓。你这倒好，拿十万条人命做明军的陪葬？
李芳远红着眼睛，怒喝道，“我若将城中百姓迁出，你当明军的斥候都是眼瞎吗？当明军的将军是傻子吗？届时明军又哪里敢进入汉城，到那时，开京才是白白牺牲了。
放弃开京，便是打消他们的警戒，咱们撤出汉城，他们只会以为咱们怯懦而逃，哪里还会迟疑？
本君以遣人往江原道征召府兵，他们会包抄明军的退路，本君要让这三万人全死在这里！然后，本君便亲自领兵杀过鸭绿江，报此血仇！”
顿了顿，李芳远又叹了口气。
“可遣人与城内喊话，就说明军杀来了，愿意逃命的便于今晚连夜离开汉城。”
一众亲兵早已泣不成声，哪里愿意离开，便见李芳远突然拔出腰间佩剑，横于颈前，“此番乃我军唯一取胜之道，若尔等不愿，我便自刎于此，不赶走明军，我等皆为亡国奴，与其折节受辱，不如一死了之。”
到底是亲信，眼瞅着李芳远真要刎颈当场，一众亲兵便慌忙拦了下来。
“大君，我等遵命便是。”
李芳远双目含泪，恨声道。
“我李芳远向天起誓，此役后定反攻大明，报今日之仇！”
李芳远可不是李芳果，他不怕大明，你敢打我，我就敢还手，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第094章 稳定朝鲜（五）
平安一进入开京，就被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的皱紧眉头。
入目之处的建筑上，几乎全溅上了殷红的鲜血，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死尸和衣衫褴褛的妇人。
这是平安第一次带女真兵，虽然此前曾彬的亲兵曾轶已经多次告诉他，女真兵毫无军纪可言，他们比山野中的畜生还残暴，但平安从没有想过，这群人真的一丁点人性都没有！能让他们害怕的，可能只有传说中生吃活人的兀敌哈人了。
耳边，全是仿佛狼嚎般的嘶吼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女人在哀号。
就在此时，几个女真人闯入平安的视线中，他们在追逐一群十余岁的朝鲜孩童，这群朝鲜孩子哪里能跑得过渔猎为生的女真人，不多时便被追上，哭喊着在地上打滚，而这些女真人便狞笑着将这些孩子的裤子脱下来。
然后将其中的女童拎到一边。至于其中的几个男孩，几个女真人则狞笑着扬起马刀，下一刻，便是几颗人头落下！
随后这几个女真人开始脱下自己的裤子，看这架势，是打算在大街上奸淫这几个女童！
“王八蛋！”
平安瞬间红了眼，怒吼道，“都他妈给我住手！阿哈出呢？猛哥帖木儿呢？让他俩给我滚过来！”
这几个女真人吓住了，慌忙跪在地上，将脸埋进血泊中，却并没有回答平安的话。
“谁来回答我的话。”
平安策马赶过去，扬起手里的马鞭狠狠的抽在几名女真人的脑袋上。
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吃痛，连连哀嚎，“猛哥汗和阿哈出汗都在王宫里。”
平安的瞳孔瞬间收缩起来，眼前这个孩子看起来如此的年少，甚至还有着几丝的稚气，但刚才落刀的时候，却是如此的兴奋和熟练！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阿尔布古。”
阿尔布古扬起满是鲜血的小脸，兴奋的自报家门。
他还以为是自己熟练的杀戮引起了眼前大将军的青睐，洋洋自得的炫耀道，“奴才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们这几个人都比不上奴才，自昨晚入城以来，奴才已经杀了十七个人了。”
说着话，还举起手里的马刀，指着上面崩开的豁口，“将军您看，奴才就是用的这把刀，这上面的豁口，全是斩首时被骨头崩开的。”
平安傻眼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在洋洋自得炫耀着自己残杀平民的成绩！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民族！
“是吗？”
平安微微俯首看着阿尔布古，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刀，将阿尔布古的脑袋砍了下来！
几个女真人全吓傻了，还没等他们弄明白为什么明人的大将军要杀阿尔布古，就见平安身后的亲兵翻身下马，将他们全部砍翻在地。
“去王宫！”
平安冷着脸，他的身后，两万新军紧紧跟随，浓郁的杀机瞬间充满了整个开京城。
而此时的猛哥帖木儿，正舒服的躺在宽大的国王软塌上，同在床上的，还有阿哈出和几个一丝不挂的俏丽宫女，不远处负责守门的几个亲兵正聊得欢快。
“嘿，别看朝鲜人弱的像羊一样，他们的女人可真不错啊，尤其是他们的王后、王妃，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惜，就是已经凉了，少了几分乐趣。”
两人聊得开心，不时发出淫秽的大笑声，就看到一脸寒霜的平安，忙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奴才见过大将军。”
平安站在门外，往屋里一指，“让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给我滚出来！”
哪里用的上亲兵喊，平安这一嗓子，屋里顿时有了动静，眨眼的功夫，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便手忙脚乱的提着裤子跑出来，齐齐单膝跪在平安的身前，“见过大将军。”
“啪！”“啪！”
平安一人扇了一记耳光，看得出来，平安是真的动了怒气，满是老茧的手掌扇下，直接把两人的脸颊抽烂。
“大将军息怒！”
两人被抽倒在地，但还是马上跪直了身子低头认错。
“立刻给我整军，滚到开京城外去！给我滚出去！！”
平安又是几记耳光抽下，两人也不敢躲，生生受下后一低头，“领命！”
待两人灰溜溜带着一众亲兵离开后，李破虏才凑到平安身前，狠声地说道。
“将军，这女真人太凶残了，委实该死！”
平安踏进寝室，将几个一脸惊惶的宫女赶走，心有余悸的对李破虏说道，“你不觉得，这建州女真很可怕吗？”
一个面对弱者如此凶狠残暴的民族，却在面对大明时，变脸变得如此自然和纯熟，他平安刚才在抽猛哥帖木儿两人耳光的时候，他们身后的亲兵却没有一个因此而感到屈辱的！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尊严和道德文化的民族！
他们骨子里刻着的就是丛林中，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我一度以为，草原上的瓦剌、鞑靼已经很凶残了。”
平安看着猛哥帖木儿离开的方向，出了神。
“甚至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比当年暴元更凶残的种族了，但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他们比蒙元人更可怕！”
李破虏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此战结束，将军要不要上禀南京？”
此战之后？
平安顿时眯起了眼睛。
“耻辱，这是我阿哈出的耻辱！”
阿哈出捂着满是血痕的脸颊，恶狠狠的扭头看了王宫一眼。
“从来没人敢如此欺辱我阿哈出！”
猛哥帖木儿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翻身上马。
“猛哥汗，你难道不觉得愤怒吗？”
阿哈出冲猛哥帖木儿喊道，“从来没人敢如此羞辱我们女真的勇士！”
“羞辱你又如何？”
猛哥帖木儿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当年，兀敌哈人袭击我们，杀戮我们的族人，你胡里改部吓得到处逃散，怎么不见你誓死抵抗呢？”
一听到兀敌哈三个字，阿哈出脸上便浮现一抹恐惧。
能让猛兽害怕的，只有更凶残的猛兽。
兀敌哈人才是真正的野人！阿哈出永远不敢忘记当年他们还在长白山一带生存时，那兀敌哈人入侵时的所作所为。
他们生吃着部落里的族人！
三部女真吓傻了，于是疯狂的逃窜，而建州女真几乎全部逃进了朝鲜。
“我猛哥帖木儿回到辽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那些投降大明的兀敌哈人，用渔网将他们罩住，一片片割掉他们的肉！”
猛哥帖木儿冷哼一声，“早晚会有翻身那天的！”
阿哈出便仰天大笑起来。
“对！咱们要告诉咱们的狼崽子，让他们记住，咱们早晚有翻身的一天，咱们用二十年就报复了兀敌哈人，虽然大明更强大，但两百年两千年，咱们早晚有报复回来的一天！”

第095章 稳定朝鲜（六）
平安只在开京等了一天，就收到了前方斥候传回来的军情。
李芳远撤出汉城了！
平安瞬间皱紧了眉头，他突然发现，这个李芳远，似乎真的很难对付。
“连续放弃开京、汉城，将整个京畿道拱手让出，他李芳远想做什么？”
于亚鑫是换防辽东五万新军中的一名卫指挥使，承平岁月，能在而立之年坐到一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也是颇有才能，听到平安疑问，便站了出来。
“他这般一路南遁，我军若是追击下去，离鸭绿江可就越来越远了，难不成，他是想把咱们包了饺子？”
“江原道、咸兴道有多少府兵？”
平安把目光移向沙盘，指着这两个地方面向负责外围军情探查的阿哈出问道。
“三四万人吧，不过很分散，属于各城的守备军。”
阿哈出神情谦卑，平安问他话，他忙老老实实回答。
李芳远哪里来的自信，以为靠着几万地方屯田兵，能够断了大明的后路？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动吗？”
阿哈出刚想回话，就见猛哥帖木儿抢先一句，“没有，跟开京一样。”
汉城里有民众出逃的事如果告诉这些明人，以这些明人的多疑，一定又会疑神疑鬼不敢追击，如此拖下去，哪年哪月能灭掉朝鲜？
在这里耽误一年半载的时间，要少生多少狼崽子？
平安以目视阿哈出，后者虽不知猛哥帖木儿的意思，但还是附和道，“没错。”
“既然李芳远胃口大，那咱们就看看他吃不吃的下咱们了。”
平安一挥手，“三部女真即刻夺下汉城看管辎重，一仗未打就丢了京畿道，我倒想看看他李芳远怎么服众。”
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两人眼前一亮，正准备接令，但见平安又转向于亚鑫，“伯光，你部骑兵营也一同去吧。”
女真没有军纪，一夜之间就屠了开京几万人，不派人约束一下，汉城也难逃被屠城的命运。
先屠开京再屠汉城，这是逼着朝鲜跟大明鱼死网破。倒不是平安怕跟朝鲜打死仗，而是他压根没有接到打死仗的命令。
大明来朝鲜不是来亡种的，朱允炆的谕令只是消灭李芳远，帮助李芳果坐稳王位，没说要跟朝鲜打一场灭国之战，他平安可不敢玩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一套，真要逼的朝鲜全国上下上千万人跟大明死拼到底，大明要在辽东放多少军队？
破坏皇帝的计划打算，这口锅，平安背不动也不敢背。
于亚鑫抱拳领命，其身后便有一名营官离开帅帐召集部队。平安遂把目光转向阿哈出两人，俩人哪里敢有意见，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脑袋。
“遵大将军令。”
两人离开帅帐各自去召集部众拔营，帅帐内便只剩下平安和几名明军将领。
平安绕着沙盘来回走动，眉头便一直紧锁着。
仗打得越顺，平安心里就越惊疑不定。
朝鲜不是安南，李芳远想玩纵深，拉长明军补给线的套路压根不存在可行性。单单一个京畿道周遭，明军可以抢到的粮食太多了，就算不靠抢，朝鲜三面临海，闵浙水师可以源源不断的将供给、支援的军队送上来，他李芳远有什么资格玩诱敌深入？
难道，真如于亚鑫所说，李芳远胃口大，想布置包围圈，然后正面作战一口吃掉三万人？
“将军。”
于亚鑫看着平安，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忧虑的地方？”
平安便嗯了一声。
“伯光，本将军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于亚鑫也皱起眉头，质疑道，“将军是怀疑女真部，谎报军情？”
平安摇了摇头。
女真人哪里有胆子谎报军情，再说了，吃了败仗，对女真人能有什么好处。
“本将军只是觉得，汉城可能会有诈。”
“有诈？”
于亚鑫一拍脑门，“汉城城内莫非有地室？朝鲜人藏兵与城内，准备待我军入城后扑杀出来跟咱们打巷战？”
正面作战，李芳远知道朝鲜军跟明军的实力差距太大，藏兵于房舍、城下的排水地道内，待明军入城后借助地利短兵相接，依靠人数上的优势，未必不是取胜之道。
平安也觉得如此，忙喝道，“全军集结，急行军往汉城。”
李芳远与城内设伏，确实是一步好棋，栉比鳞次的房舍做缓冲，大明的骑兵就冲不起来，失去冲锋之力的骑兵，战斗力哪里比的上灵活的步卒。
“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他们，等到咱们赶到后在一起进城？”
于亚鑫的提议平安刚想同意，转念一想便回道，“不用！”
如果真的引出伏兵，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让女真人先跟他们拼下去，届时大军赶到，以火药炸开城门，内外夹击，平安正愁着找不到跟李芳远主力正面作战的机会呢。
但平安反应再快，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大军拔营不过两个时辰，三部女真和新军的骑兵营已经抵达了汉城城下。
汉城外，到处是逃难的朝鲜百姓，阿哈出和猛哥贴木儿本有心纵兵劫掠，奈何身旁那个叫陆映扬的明军营长一直盯着他们，俩人哪里还敢作妖。
这一路上，一万女真鬼叫连天，而反观明军军阵，却沉静的像一汪死水，这种军纪给俩人的直观感受，便是三千明军骑兵，是一等一的强军，加深了他们心中对明军的恐惧，哪里还敢不听军令。
“先遣人进去看看，有没有伏兵。”
陆映扬信不过女真人的军纪，冲自己身后的部曲说道，令旗一招，便有十余骑分出，纵马飞驰入城，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折了出来。
“全城都是慌乱逃窜的百姓，我等破门进入十余室，并未发现藏兵。”
陆映扬这才心里踏实下来，一抬手臂。
“别管城中百姓，先入城看管辎重。”
见陆映扬下了命令，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两人便忙呼哨一声，带着部众纵马闯进汉城，最后才是明军压阵进入。
一万三千余人迤逦与城内窄道上，不多时便全部鱼贯而入，陆映扬这才心里踏实下来，只要接管城门，便是城外有伏兵，明军傍城而守，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正待下令，之间视线尽头似有一抹亮光闪烁，还在纳闷，就看到有淡淡黑烟升起。
“快撤！”
陆映扬瞬间明悟过来，朝鲜人这是要放火烧城！
身旁的阿哈出还在纳闷，就看到街道两旁的民舍内突然燃起火光，自房舍内，几个朝鲜人抱着一坛塞口处滚滚燃烧的酒坛冲了出来，而后跑进附近的民舍中，瞬间便是火势大起。
“撤退！撤退！”
陆映扬急急调转马头，顿时傻住了。
大军后方城墙的影子已经模糊不可见，入目之处，全是开始熊熊燃烧的火焰。
“冲出去。”
陆映扬最先反应过来，解下身后的披风，往上面尿了一泡，用湿披风裹住自己，又用刀砍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发了疯般扬起四蹄，陆映扬便一钻身躲在马肚子下，一头撞进了正前方的火海之中。
一万余人有样学样，但火势蔓延的太快，可还没等大家尿出来，一万多匹马便被仿佛灼烧起来的空气燎的哀鸣起来，四下乱窜，一万多大军，顿时乱成了一团。
“我不能死！我阿哈出岂可死在这里！”
阿哈出没能拉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身旁四周不时喷出的火光，连连怒吼，站在原地挥舞着手里的马刀，企图劈开火浪。
“去死吧！”
火海中，突然蹦出一个满身燃烧的朝鲜人，他一把扑倒了阿哈出，一口咬在了后者的脖颈处，生生将阿哈出咬死当场！
猛哥帖木儿看得目眦欲裂，他想要冲到阿哈出身前，刚一迈步，身后一道火光迸现，瞬间将他吞没。
汉城，烧的愈加疯狂起来！
平安一直在催促着队伍急行，直到视线中陡然一道红黑色的烟柱出现，平安呆住了。
“停！”
令旗一扬，一万七千余新军便令行禁止，齐齐停下了脚步。
“那是，汉城！”
身旁的于亚鑫也是面如土色，“李芳远他疯了？他竟然敢火烧汉城！”
汉城里面，可有着十余万朝鲜的百姓啊，隔着几十里，那冲天火光都看得如此清晰入目，必是火烧全城！这把火下去，整个汉城都要夷为平地，化为焦土了！
于亚鑫顿时红了眼，“他李芳远这不是自绝于朝鲜之民吗？”
平安又看了两眼汉城的方向，这般滔天的火势，他知道，汉城没了，一万女真人也没了，三千新军的弟兄，也没了！
“如果咱们都死在这，谁还知道是李芳远放的火呢？他会把纵火的屎盆子扣到咱们的脑袋上。”
平安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哭还是该笑。
出兵前朱允炆写的亲笔信，让他想办法将三部女真‘永远’的留在朝鲜，他还惦记着跟李芳远正面作战，拿三部女真当炮灰呢，现在可好，李芳远这把火，真的成灰了。
平安真的没有想到，李芳远竟然如此狠辣和果决，这一把火，直接不动一刀一枪，就吃下了大明一万三千名主力骑兵！
“撤回辽东！”
平安不敢再犹豫，这仗已经输了，他低估了李芳远。
“撤？”
于亚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一仗未打，就折了一万三千人马，现在撤回去，我大明武人颜面尽失！有损我大明国格！”
平安便扭头看了他一眼，“本将自会以项上人头向南京请罪，跟尔等无关。
他李芳远敢火烧汉城，哪里会愿意让我们逃回去一兵一卒，本将料定咱们身后，必是被朝鲜的府兵断了后路，我要带你们撤回辽东。
如果咱们都死在这，不仅这把火要算到咱们头上，辽东的曾彬也不会知道咱们全军覆没的消息，到时候疏于防备，他李芳远，可就打进辽东了！”
败仗事小，失土事大！
“这李芳远真他娘的有种！”
平安又看了一眼汉城方向，这是个有骨气的统帅啊。
大明就算损失了三万人，还有三十万、三百万！李芳远明知道一把火烧死三万明军，只会引来大明的雷霆之怒，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芳远这就是在隔空告诉朱允炆，你大明敢来我朝鲜，我就敢还手跟你们拼命！死也要咬下你大明一块肉来！
如此有骨气、又狠辣的统帅，确实不能让他成为朝鲜的国王。
大明，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第096章 稳定朝鲜（七）
李芳远的部署果然未出平安的预测。
在明军向辽东方向北撤的路线上，朝鲜的府兵已经扎好了防线。
平壤，平安将在这里跟拦截的朝鲜军打了一次遭遇战。
“平壤一线，现在屯了多少人？”
在距离朝鲜军十里开外，平安站在明军阵前询问道。
“目测，大概有四万多人，不过他们现在的防线还没有构筑好，到处都乱糟糟的。”
听到只有四万来人，平安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许。
明军虽然现在只剩下一万七千人，数量少只有朝鲜军的一半不到，但，质量的差距太大了啊。
“强突吧将军。”
于亚鑫站出来请战，“趁敌军还没有扎稳脚跟，末将愿为先登，领本部兵破其防线。”
想要包围并一口吃掉明军，朝鲜人只能选择跟明军正面野战，是不可能呆在平壤城里的，不然的话，明军早就绕路跑了。
而正面野战，于亚鑫哪里会怕。
见平安不说话，于亚鑫可就急了，屁股后面，李芳远的大军可正玩了命的追击呢。
“李芳远的大军，离咱们还有多远？”
平安突然没头没脑的一问，让于亚鑫稍微一愣，忙把目光转向平安的亲兵队长李破虏。
由于所有的骑兵在汉城被一把火烧了一个精光，现在明军刺探敌情的任务，只能交给平安的亲兵队，仅有的十余匹马都给了李破虏，连平安这个堂堂总兵官都是每日步行行军。
“一百三十里，最快明天申时能到咱们这。”
申时？
平安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怎么那么慢？”
从汉城追到平壤，两天的功夫，明军就拉开了一百三十里的差距？
“不是他们慢，是咱们太快了。”
新军编练出来的是什么水平？
十里地着甲跑，平均水平在一刻钟多一点，即使晚上由于缺少火把，在丘陵地形无法行军，一天六个时辰都能行进一百三十里路，这还是在不耽误傍晚扎寨、构筑防御的基础上，而换防前的辽东步军，常规水平仅仅日行七十里。
即使追击的李芳远军熟悉地形，加上拥有大量火把可以在入夜行军，但扣除掉修整的时间，一天顶多也就跑八十里。
平安猛嘬牙花子。
第一次带新军，没经验啊。早知道南京的京营兵那么能跑，说什么这两天也缓口气了。
新军何止是打了平安一个措手不及，负责包抄明军后路的朝鲜兵同样措手不及，他们从咸兴道赶往平壤，那么近的距离，竟然跟明军前后脚到达！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修筑防御工事，就不得不硬着头皮紧急整军成阵，严阵以待的等待明军的进攻。
“将军，请让末将为先锋，击溃他们。”
于亚鑫再次请战，他现在已经亢奋的无法自持，久在京营从军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对战功的渴望，远远要大于对死亡的恐惧。
平安没有多做犹豫，便点头冲于亚鑫说道。
“伯光，带着你部为前驱，为我军撕开一个口子来。”
有仗打了！于亚鑫兴奋的一抱拳。
“领命。”
平安身后的军令官扬起旗帜，顿时便是号角声四起。
朱允炆制新军，定了十万人火枪兵的编制，余下十几万大军还是常规兵种，像于亚鑫这一卫，就是常规的骑步军。
三个营的编制，骑兵营栽在了汉城，剩下两个营，都是精锐的重步兵营。
平安这次征朝鲜带了两卫兵，除了于亚鑫这一卫，另一卫便是纯粹的火枪手，着重甲戴钢盔，其防御力上远超于亚鑫的步兵营。
宛如潮水分流，明军军阵被一分为二，于亚鑫这个卫指挥使，第一个迈出了冲锋的步伐！
七千名健儿跟在于亚鑫身后，默不作声的向着朝鲜军阵地发起了进攻。
近了、距离朝鲜的阵地越来越近了。
于亚鑫开始从慢跑变成了狂奔，将左手的盾牌举过头顶，护住头颅，他一动，身后几千名刀盾手宛如一人，齐刷刷扬起了盾牌。
庞大的军阵仿佛洪水般，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如天崩地裂般，向着前方的朝鲜防线漫卷而去。
天上开始下起了箭雨，朝鲜人率先发动了攻势，但在整齐密集的盾阵下效果寥寥，偶有中流矢的大明军人，也恍若未觉，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大地，在于亚鑫的脚下往后倒退，天地间只剩下大明儿郎战靴踏击在大地上发出的轰鸣声，这一刻，仿佛世界都在这金戈铁马声下战栗。
近了，更近了。
朝鲜军的阵线已近在咫尺，烈烈豪情在于亚鑫的胸膛里开始燃烧，对战争的渴望瞬间灼热了他的双眸。
寰宇乾坤，唯我大明雄军！
“杀！”
于亚鑫大吼一声，脚下两步急跨，整个人已是飞跃而出，撞进了朝鲜军的军阵之中，迎面刺来的枪矛，被于亚鑫挥刀隔开。
“杀！”
身后，七千健儿轰然回应，声如炸雷。
滚滚铁流瞬间漫过朝鲜军的盾阵，如大浪卷堤，激荡起无数血红色的浪花。
那不时举起的钢刀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清辉，锋利的刀锋每一次挥舞，都带出蓬蓬的鲜血。
朝鲜军的阵线开始出现了骚动，这群根本算不上正规军的地方府兵，从未接受过战场的洗礼，他们引为优势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挡住明军的步伐。
“不能退！”
一名朝鲜将领看到周围士兵开始惊恐环顾，有退缩的迹象，忙大吼一声，持刀在手冲向一名正四下砍杀的明军百户。
“喝！”
这朝鲜将领提气怒喝一声，手中大刀直冲冲向着百户后脖颈砍去，偷袭之下，那百户哪里来得及躲避，却突然有一名小兵撞出，挤开百户生生受下这一刀！
刀锋锐利，自肩头斩到胸膛！
巨大的痛苦让这名明军健儿痛吼出来，但他并没有恐惧，而是瞬间扬起手中长刀，斩下了这名朝鲜将领的脑袋！
当尸首分离的时候，这个朝鲜将领，可能永远都无法明白，为什么先死的，会是他自己！
百户看了看这个救他一命的兵，他看起来很年轻，但俊朗的脸庞此时却因为剧烈的痛苦扭成了一团，鲜血顺着伤口流的很快，可能只有一个呼吸，这个兵就倒下了，实现了一名大明战士最后的升华！
“杀！”
百户没有时间哀伤，更没有时间流泪。他只是加快了砍杀的步伐，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已死之人，砍杀之间，更加的悍勇。
朝鲜军阵的骚动越来越大，这一切，都看在平安的眼里。
“朝鲜人顶不住了。”
李破虏纵马驰回阵前禀告。
平安点点头，看向另一名新军的卫指挥使。
“去吧，击溃他们！”
击溃他们！
这个世上，还没有能够拦住大明的军队！无论他们有多少人！
一万把三菱刺被装上，就仿佛一万把长矛刺破了苍穹，瞬间形成了一片死亡森林。
这一万明军的加入，彻底压垮了朝鲜人的心气。
朝鲜人挡不住了，他们开始胆怯的退缩，哪怕身边的军官在奔走喝斥，但颓势已经无法逆转。
“杀！”
于亚鑫大吼着，他已经连毙十余人，滚烫的鲜血使他愈加的亢奋，他就是一只狼冲进了羊群，根本没有哪怕一个朝鲜人可以挡住他。
当他将目光移向三步外一名朝鲜将领时，后者吓得鬼叫起来，调转马头就逃。
朝鲜军，崩盘了！
“大明威武！”
于亚鑫砍倒朝鲜军的帅旗，跳上帅台，以刀冲天，开怀大喝。
兵败如山倒，越来越多的朝鲜军开始逃窜，而已经被分割、嵌入明军阵中的小股朝鲜军开始投降，他们放下武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等待审判。
“大明威武！”
一万多名大明健儿踩在朝鲜军的阵地上欢呼。
“将军，我们赢了！”
李破虏兴奋的围在平安欢呼，“我们仅用了一个时辰，就正面击溃了两倍于我军的朝鲜人。”
平安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和骄傲。
朝鲜府兵的战斗力，甚至远远比不上大明各省的卫所兵，论战斗力，顶天算是一群拿着制式兵器的平民罢了。
“李芳远布下的包围圈，太脆弱了。”
平安扭头回看身后，“他是一个有能耐的统帅，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他手里有一支强兵，咱们今天可就跑不出去了。”
李破虏不明白平安为什么要惋惜李芳远。
“将军，现在李芳远的军队离咱们还远得很，快撤吧，回辽东整军，来日在打回来便是。”
他李芳远，终究只有一次汉城能烧！待下一次明军再来，就是他李芳远授首之时。
“不，我要给他个机会！”
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传令，全军进平壤修整！咱们等一等李芳远。”
李破虏傻了眼，等李芳远是什么意思？
难道平安还想靠着手里这一万多人，吃掉李芳远的八万大军？
正待再劝，就见平安招手，忙附耳过去。
“你带人轻骑速回辽东，这块令牌你拿着，这般……”
李破虏一见令牌，顿时吓了一跳，支吾起来，“这是？”
平安便哈哈一笑。
“莫要多问，你只管去做便是。”
李破虏再不敢迟疑，忙领命下来，唤过几名同袍，纵马往辽东而去。

第097章 稳定朝鲜（八）
明军在平壤修整的军情传到李芳远手里的时候，后者第一时间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朝鲜的包围圈不堪一击，明军既然已经从口袋里探了出去，为什么不撤回辽东？
明军还指望靠一万多人反吃掉他李芳远的八万主力？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李芳远抛到脑后。
明军在能打仗，终究是肉体凡胎，又没有大炮这种强力杀伤武备，都是冷兵器操刀子对砍，他李芳远这么多年亲手练出来的主力，也不是吃素的！
难不成是明军累了？
嗯，有这个可能，两天多的功夫急行军三百里，又跟咸兴道、江原道的四万府兵打了一仗，铁打的汉子也该累了。
“大君，咱们还追吗？”
有大将红着眼看向李芳远，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开京的惨状已经将这群军伍汉子彻底激怒，可以说现在的朝鲜军，称得上一句士气可用。
李芳远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他也不能犹豫，他必须把明军彻底赶过鸭绿江，然后他要想办法“斩”些战绩出来，不然他无法交代。
“追！”
李芳远下了令，“让咸兴道、江原道的府兵向中军靠拢。”
府兵战斗力再低，终究是两万多拿着武器的汉子，打不过明军，总能打过辽东的百姓吧？
李芳远决定进入辽东，杀良冒功！
他会将火烧汉城的黑锅扔到明军的脑袋上，明军有屠杀开京的先例在，朝鲜的百姓会相信他李芳远的话，到时候他在拎着几千颗“明军”的脑袋回国，虚报些战绩，夸大到两三万，足可以为自己加上不少威望。
振臂一呼，举国皆兵！
李芳远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不想做了国王还要跪在明人册封使节的脚下。
那是一个君主的耻辱！
李芳远的大军一动，平壤城里的明军也开始着手拔营，不过北返之前，平安却下了令，跑慢点！
平壤距离鸭绿江已经很近了，满打满算才四百里路程，真要按照之前的脚程，三天的功夫就跑回了辽东，到时候李芳远还敢不敢追可就两说了。
就这样，在朝鲜半岛上出现了近乎可笑的一幕，北边的明军在跑，身后是十来万朝鲜军，但明军却一点都不惊惶，有时候跑的快了，申时没到就开始扎营修整，让身后的朝鲜军有追近的功夫。
再回到鸭绿江边的时候，当时渡江搭建十余座的浮桥还在，平安便回头看了一眼，“渡江吧。”
于亚鑫宽慰了一句，“将军勿要挂怀，咱们来日一定杀回来。”
平安便哈哈一笑，抬腿迈上了浮桥。
“把浮桥毁了。”
前脚踏上辽东的土地，平安便下了令，还让于亚鑫愣了一下。
这一路上明军估计行军缓慢，目的就是为了等身后的李芳远，于亚鑫便知道，这应是平安的诱兵之计，怎么现在又要毁了浮桥？
“咱们连桥都不毁，他李芳远哪里还敢继续追下去？”
平安解释道，“做戏要做全，不过咱们可以毁的慢一点。”
于亚鑫便明白过来，忙抱拳领命下去。
就这样，在明军有意识的放慢脚步之下，李芳远的大军终于匆匆来迟，这个时候，浮桥才堪堪毁了一半。
正埋头苦干的明军一看到追击而来的朝鲜大军，忙“惊慌失措”的抛下自开京城里抢掠的金银珠宝，更有甚者，连身上背着的火枪军械都扔到了地上。
“快！追上去！”
明军的惊惶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李芳远的戒心，朝鲜军开始抓紧修复浮桥，尾随在明军身后追过了鸭绿江。
等朝鲜军全部跨过了江，明军可就不再向前几日这般懒散，走走歇歇好几天的明军在平安这个总兵官的带头下，完全是以强行军的姿态撒丫子狂奔，低着脑袋，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将军，咱们不回辽阳大营？”
跑着跑着，于亚鑫觉得不对劲了，这撤退的方向，好像不对啊？
西南，是建州女真人的部落所在！
“咱们带朝鲜人去逛一圈。”
平安的嘴角咧开一丝危险的笑容。
开京几万条人命的血债，平安就不信李芳远不想报这个仇！
而一直追击明军的李芳远也察觉到了平安的意图，他爹李成桂当年在平安道做大将军的时候，三部女真的位置各自在哪，李芳远心里就有数。
“明人这是牺牲建州女真了。”
李芳远本来就打算在辽东玩一次杀良冒功，至于杀的是明人还是女真人，他一点都不在乎，既然明军带着他往建州女真的方向跑，多年来跟女真人的仇恨让李芳远也懒得转移方向，就这么一头扎了过去。
建州女真是渔猎民族，生活的区域不像游牧民族那般飘忽，相对来说比较集中，都呆在渤海边上，也就是复州至金州一带。
直到朱棣置建州卫，才会将他们迁往丹东，但复州、金州仍然保留了大量建州女真，于是朱棣又设置了建州左卫，以阿哈出、猛哥帖木儿各领一部。
这个时空还没有建州卫，将来，也不会有了！
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带走了所有女真的男人，部落里全是女人和孩子，这个时间正守着海岸线捕鱼，十余万朝鲜军的到来，是她们没有想到的。
这些女真人开始惊惶的逃窜，但终究不是游牧民族，部落里所有的马都被阿哈出、猛哥两人出征时带走，仅凭两条腿的女人孩子，就算想跑，也只有跳海一条路，但她们的速度显然赶不上朝鲜军合围的速度。
“大君，明军消失了。”
明军跑路的速度太快，一个多时辰的强行军，朝鲜军可没这个体力。
李芳远嗯了一声，倒也是不甚在意。
明军找不到不要紧，眼前可还有着一万多颗“明军”首级呢。
“全杀了！”
李芳远恶狠狠的一挥手，“以乱刀覆面后斩其首级。”
只要以刀将脸砍到面目全非，谁还能认得出男女？
李芳远打定了注意，只待将这建州女真部落悉数杀光，他便领军撤回朝鲜。
至于平安的明军去哪了？
他们早在过了庄河后就打了个弯奔盖州的方向移动，根本没有进入复州的打算。
在盖州卫往南二十里的位置，他的亲兵队长李破虏早就已经等着了。
“见过将军！”
李破虏一看到平安就兴奋的迎上前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平安没有搭理，而是直接从他身旁走过。
李破虏的身后，可还有两个不得了的大明重将。
辽东副总兵官曾彬，北平都指挥使盛庸！
前者是自辽阳大营而来迎接平安的，而后者，则是平安此前差李破虏先行回转请来的。
“哈哈，平兄可算回来，俺可跟老曾等你多时了。”
盛庸微笑着向平安抱拳见礼。
“平兄此征朝鲜，连克开京、汉城两座朝鲜重城，大涨我明军威风，盛某很是钦服。”
平安便微微一怔。
这是在替他打掩护啊，军报早晚要递到南京，但春秋笔法怎么用，总是有讲究的。
“盛兄这话，可是让某面上无光了。”
平安连连苦笑，“平某此番可是吃了败仗撤回来的，功绩这两个字不敢当，只盼早日平定朝鲜，便自缚于南京请罪。”
三人又假惺惺客气了几句，盛庸才开口道。
“平将军这几日辛苦了，不如先回盖州城休息。”
平安是请不动盛庸的，他只是一个辽东总兵官，盛庸是北平都指挥使，俩人基本平级，但架不住，朱允炆在给平安的亲笔信中，加了一块随身的御牌！
平安就是用这块令牌请动的盛庸。
跑了一整天，平安也确实有些累，闻言也不客套，拱手笑道，“有劳盛兄了。”
盛庸爽朗一笑，随后目视南方，语气就森冷了许多。
“我以遣人去鸭绿江摧毁浮桥，李芳远他，回不去了！”
平安的目光越过盛庸，不由自主的眯起了双眼。
盛庸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打北平，还带了三万兵马。
这三万人，是这个时期、这个天地之间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骑兵，他们之前有一个名字，叫做“燕王卫”！
这是朱棣多年打九边挑选操练出来的一支骑兵，一支打得瓦剌、鞑靼闻风而逃，消灭北元鬼力赤最后一支生力军的北地骁锐，一支从来没有败过的大明铁骑！
“一切交给盛兄了。”
平安带着大军跟曾彬一道回转盖州城，整个辽南大地上，只剩下盛庸和他身后一片寂静死幽的三万重骑。
“唏律律～！”
盛庸一拉马缰，胯下战马便开始缓步前进，身后，三万大军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浓郁的杀机瞬间冲散了夕阳下的红云。
在距离复州十里的位置，盛庸终于停下了马蹄。他已经看到视线尽头那黑压压的一片，那些，可都是流动的军功殊勋！
“去吧，杀光他们！”
盛庸微微侧转马头，将腰间宝剑抽出，斜指复州方向。
“杀！”
宝剑落下的一瞬间，炸雷般的杀字响彻寰宇。这滚滚钢铁洪流瞬间越过盛庸，撒开马蹄，直奔复州而去，最前面一排数千名骑兵将指向虚空的长矛压下，刺破了腥咸的海风。
十里地的距离，骑兵的冲刺力刚好可以达到最大的爆发！
李芳远，他回不去了！

第098章 第一簇科学的火花
三伏天下的南京，热的让人崩溃。
这时候就看出古代和现代的巨大差距了。
没有空调、没有电扇，还没有背心裤衩这种清凉的现代服装，每年的盛暑，对朱允炆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幸亏他是皇帝，御前司里几百号人伺候着，一个乾清宫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冰鉴时刻补充着窖藏的冰块，这才使得乾清宫里一度清凉如初春。
“去东陵。”
朝鲜的军情还没有送回，朱允炆的心里就静不下来，这段时间里，去东陵的次数也愈加频繁，一为了避暑，二一个，也是每天发现东陵这些学生逐渐有了新颖的思想之后，心里会格外的开心。
从后宫偷偷溜出去，带上三百个新军的护卫，出太平门，倒也没人察觉。
朱允炆到达的时候，这批学生都各自忙着交流自己的最新观念，对朱允炆的到来也大多习以为常，几个月的时间，皇帝前前后后来了不下二十次，倒也不再像第一次那般兴奋激动。
也是因为来的次数多了，御前司还专门在这里给朱允炆建了一个临时的小型殿宇充做行在，置于林荫包围之中，倒还有些许避暑的功效，朱允炆没事会在这里待着，如果有哪个学生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也都喜欢跑来找朱允炆一起探讨。
而来找朱允炆次数最多的，则是那个叫莫成的人，一个致力于提高匠户社会地位的学生。
朱允炆当初说了一句，真理在未得到实践之前，我们都可以去质疑真理的正确性，这句话让莫成彻底放飞了自我，生活中经常碰到的司空见惯的事情，都成了他来找朱允炆的借口。
而这次，他又来了。
“学生莫成，参见吾皇万岁。”
莫成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将后者放到地上，然后规规矩矩的磕了一记响头。
朱允炆看着他，起了好奇，“你这是做什么，今天是打算来请朕喝茶的吗？”
水壶还冒着热气，明显是刚刚烧开。
朱允炆在他们面前很少端架子，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拘着，好使他们大胆的畅所欲言，以致于像纪纲这种胆子大的，没少借口探讨问题为由，跑朱允炆这蹭上好的香茗。
莫成解释道，“其实学生还带了炉子，只是留在了殿外不让拿进来。”
朱允炆有些摸不清楚莫成想干啥，就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双喜就忙差人将莫成带着的小炉子提了进来。
炉火还旺着，应该是刚续的木炭。
“你这是要给朕表演烧水吗？”
朱允炆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大胆的想法，但还是克制下激动，淡淡的问道。
莫成把水壶放到炉子上。
“陛下稍安勿躁。”
壶里的水本就是烧开的，这一放上去，不大会的功夫就沸腾起来，顶的壶口的盖子叮叮乱颤，大量的水汽氤氲而出。
“陛下可有发现？”
莫成拱手道，脸上挂满了洋洋得意，似乎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朱允炆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是吗？不过是水烧开了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莫成就乐了，好像为自己从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中发现了一件珍宝般，侃侃而谈起来。
“陛下早先说过，任何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得到实践前，我们应该去质疑他的合理性，水烧开之后，水壶的盖子会被顶动，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莫成一把拿开壶盖，顿时就是大量的水汽自壶内冲出。
“这就是原因！”
莫成一指袅袅升起的水汽，“烧开的水会产生大量的水汽，这些水汽在密封的空间中具有一定的推动力量，是他们，推动了壶盖！”
朱允炆动容了。
他有种预感，眼前这个莫成如果按照这个想法闷头走下去，说不准，他朱允炆可以看到蒸汽机的出现！
要知道，风箱和水排早在神州大地上诞生了两千年，经过那么多年的进化和完善，跟蒸汽机中所需要的曲柄、连杆、飞轮等将圆周运动转化为直线运动的装置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还没有人想到利用这些技术来和蒸汽合而为一。
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技术上已经成熟，缺的就是一瞬间迸发的灵感了！
“水汽，原来是有力量的。”
莫成重新将壶盖盖上，“而且，学生不仅仅只有这么一个发现。”
说着话，莫成又将壶盖拿起，悬于手掌之上，壶盖内壁便不时有水珠掉落，滴在莫成的掌心中。
“这些水汽，依附于壶盖内壁，相互凝聚下，又成了水滴。”
莫成激动的脸都红了，“陛下，那日同窗陈冲曾言，鬼神之说子虚乌有，日月轮转、雷霆雨露若都不是神仙布法，那这个壶盖，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几个月乃是酷暑三伏，学生前些日打了一盆水，每日晚上收于房舍盖上盖子，每日清晨则端出至于烈日曝晒之下，没多些日子，一盆水便完全曝晒一空，盆里的水都去了哪里？”
莫成一指正在沸腾的水壶。
“学生猜想，必是那一盆水于阳光曝晒下如这烧开的热水一般，化为水汽腾空上天，学生的一盆水很少，但天下湖泊江流何其广也，东海万里无边际，这般曝晒，会产生多少水汽，这些水汽凝聚在一起，倾盆大雨的由来不就得到解释了吗？”
朱允炆心中笑开了花。
虽然莫成的话并非附和雨水形成的全部要素，但核心点却把握住了，最最重要的是，他通过一件生活中的小发现，继而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科学证据，用以驳斥几千年下来社会已经形成，根深蒂固的神学体系。
“可是，死物是落于地而非升空，水汽怎么会到天上呢？再说了，南京下雨或可解释，倚临于长江之边，那湖广下雨、闽浙下雨和解？东海形成的水汽为何会到闽浙头上落雨呢？”
朱允炆本以为自己的问题可以问住莫成，谁知道后者仿佛早有准备。
“学生为此特意取了棉絮，棉絮于室内会落下，因其无风，而于室外则飘忽，棉絮越少，则飘于空中的时间越长，就好比咱们人是不会被清风吹起来一般，质量越轻，越无法抵御风力，水汽比之棉絮，重量上更加不值一提，很可能是被这室外之风裹挟而上空的。”
下雨，并不是龙王爷施法！
雷霆雨露也不是神仙操纵的天象！
这个发现对君权无上的时代意味着什么？
古时候天下闹旱灾，皇帝往往要斋戒修沐，然后搭祭台祷告上天降雨，如未能祈下雨来，皇帝就要下罪己诏，同时大赦天下，停建工程。以此来向上天神灵示以真诚和忏悔。
有看过大明1566的会记得，仅仅一个不下雪，就弄得天下人心惶惶，甚至以此来成为党争的导火索。
而一旦发现了所谓的天象本就是自然现象，并非神仙在操控，那，将来再有旱涝之灾，跟皇帝可就没了任何关系！
这动摇了神学的根基。
神权不稳，君权也就不稳了！
思想自由之下，第一簇要命的火花已经诞生了。
朱允炆这一刻知道，他将来对大明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仔细保护好这一簇还很弱小的科学火苗。
“你很喜欢工学？”
莫成跪伏于地，“学生愚钝之才，治国施政与学生仿若无字天书般高深，反而对这旁门左道甚为钟情，幸家父开明，并未因此而嫌弃学生。
本以为余生仅留乡野间与农具为伴，三生有幸得蒙陛下青睐召于南京，启蒙学生之思想，鼓励学生之幼稚。”
朱允炆站起身，负手在殿中来回走动了许久。
“这里，还有多少人跟你一般有这方面的爱好和发现。”
莫成忙回道，“仅学生之同乡邢宇一人。”
“朕给安排个去处。”
朱允炆仔细想了许久，“去工部，你俩去工部，把你们想实验的，想做的东西全大胆的去做，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朕会派人给工部下令，全部提供给你们。”
“学生，谢陛下隆恩。”
莫成激动的叩首。
“去吧。”
朱允炆唤过双喜，“派人送他们去南京，给他们挑一处宅子，让你的西厂派一个总旗给朕保护好他俩。他俩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双喜能够感受到朱允炆对这莫成的重视，心里顿时一紧。
“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着御前司和西厂的人仔细保护好这两位，断不会有任何差池。”
莫成离开了，但朱允炆脸上的激动却越来越明显，甚至一度按捺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
双喜看着朱允炆乐，但他却乐不出来，“奴婢好久没看到陛下这般开怀了。”
不就是发现了降雨的原因吗？
这对皇权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没了上苍神灵，君权天授这四个字可就站不住脚跟了啊。
朱允炆一把摁住双喜的肩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发现了蒸汽！”
朱允炆自己的工学知识太浅薄了，他是一个文科生，而且穿越之前又在仕途上呆了太多年，他是秘书出身，不是专业的对口司局，他整天脑子用的地方是写发言稿、给领导安排行程和协调各单位的配合，十几年下来，哪还能记得住课本上的知识。
所以他即使知道蒸汽的最初原理和大家都知道的万有引力之外，其他能拿出手来教古人的都没有，他也不会制造燧发枪，他没有百科全书和金手指。
所以他才要求东陵这些学生大胆的解放思想，因为古人的智慧是很强大的，他们只是几千年下来被束缚在一个框架里而已。
只要从外围打破这个思想牢笼，他们就可以腾飞。
三千年前春秋时诸子百家的思想争鸣，那是华夏民族科学进步最快的时期，而今时今日主流的攻城器械，还是三千年前的那批改良而来，这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今天，莫成不靠他朱允炆，自己发现了最原始的蒸汽理论，这意味着只要不打压这种奇思妙想，不把莫成杀掉，把他的发现关进笼子里，以大明现在完全成熟、领先西方几百年的原始工业体系，完全有望制造出蒸汽机！
“不就是一个被水汽推动的水壶吗？”
双喜不明就里，一个被推动的壶盖而已，甚至力量都不足以将壶盖顶开，至于让朱允炆如此激动吗？
“今天推动一个壶盖，将来就可以推动一架马车。”
朱允炆画着大饼，“早晚有一天，当技术纯熟了，可以推动更大重量的时候，朕就可以在一天之内，将我大明的儿郎，送到天南海北！”
当大明的军队不再受限于行军速度和人力上，漠北，就是大明的后花园！

第099章 大明——朝鲜《庚辰条约》
自从发现莫成这么个人才后，朱允炆往东陵跑的更勤快了。
只要思想上不再因循守旧，这群人真的可以在想法上跟朱允炆这个穿越者，逐渐找到一定的共鸣。
如果不是朝鲜的军情战报送过来，朱允炆甚至都恨不得天天扎在东陵不回皇宫。
“朝鲜那边，战事怎么样了？”
朱允炆没有亲自去看军情战报，而是先迫不及待的给自己整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幸赖陛下洪福庇佑，我军于复州大胜，李芳远授首了。”
朱允炆端着茶碗的手便顿了下来，微微皱起眉头。
“哦？是吗，倒是没让朕失，只是怎么战场打到复州去了？”
双喜便凑到朱允炆跟前，小声嘀咕几句。
朱允炆这才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好！平安做的漂亮，甚合朕心，该赏！该重赏！”
末了咂咂嘴，朱允炆又叹了口气。
“算了吧，汉城一败，他平安确有过错，功过相抵，回头御前司写一纸申饬发过去，赏就免了。”
“诶。”
双喜忙应了下来，跟在朱允炆身后，“复州一战，足足抓了七万多俘虏，现在都压在辽阳大营，平将军请旨意，如何处置，另，我大明军已入朝鲜，李芳果的王位算是保住了，下一步如何处置朝鲜，是撤兵还是？”
朱允炆微微一顿。
朝鲜的国情跟安南不一样。
从政治层面上来说，朝鲜做中原属国数千年，但神奇的是，他们很乐衷做属国，但绝不允许被灭国。
而且朝鲜的土著百姓很好玩，他们似乎天然有一种夜郎自大的感觉，朝鲜人自制的堪舆图，朝鲜的国土甚至包括了大明的辽东！
大明的辽东可比后世的东北要大的多，外兴安岭一路抵至库页岛现在可全是大明的领土，虽然几千里无人区，但归属上是大明的。
朝鲜人拿笔一画，都画给他们了，乍一看，还以为朝鲜有小半个大明大呢。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在消灭纳克楚之后，兵锋西进漠北，一路追杀北元王室，打过了斡难河，在捕鱼儿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一带，击败了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斩俘十万，整个孛儿只斤氏，也就是蒙古的黄金家族超八成王公全部投降，随后被压到南京砍了头。
当时北元还没有分裂出鞑靼和瓦剌部，整个北元全部西逃，直到蓝玉撤军后才重返漠北，但此战之后，显赫一时的蒙古帝国彻底土崩瓦解。如果不是因为漠北距离大明太远，大明的疆域甚至可以北抵至现在俄罗斯的勒拿河流域！
那大明的疆域，可就不是八百五十万，而最少是一千五百万了！
太祖一手缔造的大明强盛到如此地步，朝鲜的国王李成桂也正因为没有得到太祖的敕封，在朝鲜，他连王位都不敢坐。但最底层的朝鲜土著，却还沉浸在当年的高句丽王朝时期，认为他们可以跟大明掰掰腕子。
这样的民族，你想要灭他们的国，他们的老百姓就会跟你死磕到底，付出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没必要非要弄死他们，再说了，五成以上的朝鲜人，追根溯源都有汉人的血统，直到现在，都建文二年了，朝鲜的王公大臣，不也都说汉语吗？
安南在朱允炆的心中，那是一定要废国置省的，这涉及到他的东南亚海运大业，南亚寮国、暹罗、安南这三个国家是一定要吃到肚子里的，至于那个阿三如何处理，约翰牛可是个好榜样。
双喜见朱允炆发愣，提了一嘴，“要不要奴婢去文华殿，召三位阁老和杨解两位学士？”
“不用！”
朱允炆很是硬气的一挥手。
“朕先平西南再平朝鲜，这属国如何处理，就不需要他们来教朕了。”
现在是建文二年八月，不是洪武三十一年八月！
朱允炆屁股下的皇位现在稳如泰山，国家大事上，他要开始行使一个皇帝的专属权利：乾纲独断！
“战俘的话，都押回来，交给工部修路通运河去。”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拿起笔唰唰写了起来。
“告诉李芳果，这批被俘的朝鲜军，属于战争罪犯，朕要先拿走当劳工用，等二十年之后，再给他送回去。”
双喜脸皮就一抽，战争罪犯？
什么时候还有战争罪这个罪名了？
至于朝鲜怎么办，朱允炆当然有了打算。
好容易灭了李芳远这个刺头，李芳果也如愿以偿的继续做他的草头王，就这么完了？想得美！
中国几千年下来就是对这些属国太宽厚了，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祖在世时，朝鲜以一句贫弊为由，就搪塞过去，年年的贡品就几十根高丽参，那玩意你扔六百年后值钱，放在现在，一百两银子都不值。
太祖还年年返回去不少东西，作为天朝的恩赏。
朱允炆不在乎面子，大明也不需要这种面子。
面子不是拿钱拿物资换的，面子是刀和枪，铁和血干出来的！
这李芳远是个狠人，一把火敢把汉城给烧了，这玩意要是打了胜仗，真一口吃掉了辽东，他朱允炆就算拿整个江南的丝绸去换，他李芳远还能跪地上感激涕零的再把辽东让出来？
想都不要想！
他朱允炆就要亲手草创第一份不平等条约！
“此次明军应朝鲜国王李芳果之邀，征叛逆李芳远，大获全胜，此乃宗父国对臣子属国的庇佑之责。为防止日后再有这般事件发生，经大明建文皇帝亲制该约。
一、朝鲜应出五百万两白银作为此次大明征叛逆的犒军银。
二、李芳果之王位，乃大明太祖高皇帝敕封，名正言顺，大明承认并保护李芳果的国王正统性，为防止日后再有叛逆者兴兵谋逆，朝鲜国除各地道、府治安军之外，不再增设常备军，大明于咸兴驻军一万，朝鲜每年需支付一百万两驻军军费。
三、大明租借朝鲜之济州岛，租期九十九年。
四、朝鲜开放平壤、开京、汉城为大明跟朝鲜的通商城市，如此一来，朝鲜百姓也可以使用到大明国内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朝鲜不得征收商税。
五、同时，鉴于朝鲜正处在佛学文明和儒学文明的转变期，大明愿意派遣大儒，在朝鲜各道设教谕，帮助朝鲜国普及儒学，自该约后，朝鲜三品以上大员之子嗣，需在六岁时送往南京，由大明皇帝陛下会同礼部官员共同教谕，为期六年。如此，朝鲜将不再会有不通教化者犯上作乱，悖逆君父的乱臣贼子也就会少了许多。”
朱允炆洋洋洒洒的写满了整个奏本，看完后又确定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写这种不平等条约，以前只在历史书上看过，现在自己亲自制造一份，虽然潦草了许多，但看起来，还真不错。
双喜看得眼都直了。
“陛下，这需要如此复杂吗？”
以往，要么打胜仗灭国，要么打败仗撤退，这咋打了胜仗还签哪门子条约啊。
“岂不闻兵法有云，围三阙一？”
朱允炆呵呵一笑。
“咱们不跟朝鲜签这个约，仗又不能白打，但咱们军队一旦大军进入，那就是奔着灭国去的，旷日持久又靡费国力，倒不如签个条约，不至于压垮他们的心里底线，有了活命的可能，谁还愿意拼命呢？”
朝鲜人怕不怕大明？
不打仗当然怕，打起仗来，左右都是个死，谁还怕谁呢？
朝鲜那个破地，大明占了又如何？
现在的工业基础在这里，朝鲜的资源无法做到大规模开采，就像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与其派出几十万军队杀光他们，不如让他们的百姓安心种地交税，反正这钱最后都进了大明的口袋里。
开放通商，不让朝鲜收商税，大明商人涌入朝鲜贸易，攫取到的财富最后还是要反哺到大明的社会之中，这样一来，朝鲜百姓的钱都进了大明国库，朝鲜百姓跟大明百姓还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一个名义上独立的国家罢了。
驻军、文化、通商，加上一个济州岛用来建水师港口，说好听点是朝鲜李家王朝，骨子里，就是大明的朝鲜布政使司，李芳果，就是布政使罢了。
但恰恰因为这个名义的存在，那群朝鲜人就会进行自我催眠，说他们还不是亡国奴，就不会跟大明玩命了。
等将来，朝鲜像晚晴那般爆发大规模起义后，大明还得帮着李芳果平叛呢。
只有朝鲜上下全面汉化的那一天，才是大明摘果子的时候！
朱允炆亲制的这一份条约奏本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朝鲜平安的手里，后者便亲自带兵进入开京王宫，递到了李芳果的案头。
“我大明皇帝陛下亲笔御制，国王就代朝鲜国加印吧。”
李芳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凶神恶煞的大明将领，看着平安身后十几名健儿手中出鞘一半的利刃钢刀，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再仔细观看，忙哆嗦着手拿起自己的印玺，在朱允炆的玉玺下，摁了上去。
平安拿过确认了一遍，这才展演一笑。
“不耽误国王殿下朝政了，本将告退，有了这份合约，我大明必护国王殿下正统之位。”
建文二年八月，大明与朝鲜签署友好之约，史称：庚辰条约！

第100章 庚辰科殿试（上）
过了中秋，内阁上下总算松了口气。
建文二年庚辰科的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殿试，又称御前对试，考策文，考题由皇帝亲拟或会同内阁六部拟定，时间上一般是在会试结束放榜后召开，即三月下旬与四月上旬期间。
庚辰科殿试本来初定的时间就是四月初，考题也都已经拟好：“古今礼议”。
结果好死不死的赶在这个时候，堂堂礼部尚书郑沂谋逆案发，这个礼议的考题就成了一个笑话，内阁不得不抓紧重拟，好容易等到反诗案盖棺定论，朱允炆又要大婚纳妃，朝廷上下只好捏着鼻子操办皇帝的婚事。
朱允炆不拿殿试当回事，那就有的拖了，结果就是作为考学最高层级的殿试，在建文二年生生拖过了中秋节。
这一次内阁学聪明了，他们拟定了一个皇帝无法拒绝的考题：
“议西南诸国是。”
解缙拿着参试的贡生名单走进乾清宫，连着殿试考题一起呈到了朱允炆的御前，直接把朱允炆看懵了。
说实话，当朱允炆看到这个考题之后，直接就乐了出来。这个考题，内阁和六部算是拉下脸皮，号召全天下的士子来拍他这个皇帝的马屁了。
为什么说这个考题是在拍朱允炆的马屁？
因为考题中写的“国是”而非“国事”。
这可不是错别字，‘是’和‘事’为两个概念。
‘事’为事情。‘国事’即国家的事情，可大可小，可以是已经发生的也可以是尚未发生的，大概意思就是皇帝心里对处理西南还没有谱，大家伙一起来出出主意，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是’为是非。‘国是’即已经定下的国家大事、政策，议论的主要内容是对正在发生和进行的政策评论是非对错。
宋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触及文人阶级利益，宋神宗问大家伙：“变法之事，天下汹汹，昔楚王问叔敖，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司马光答：‘然。陛下当察其是非，然后守之。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吕惠卿以为是，天下皆以为非也。陛下岂能独与三人共为天下耶？’”
这里面宋神宗嘴里提到的叔敖，即孙叔敖，孙叔敖的原话说的是‘国之有是，众非之所恶也’。王安石的变法宋神宗是很支持的，所以他把非字给去掉了，就是在发脾气，意思就是这件国事，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呢？
司马光直接怼了回去，他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这变法的事，除了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以为是对的，全天下都觉得是错的，难道你皇帝加上这三个人就能代表天下了？
西南的事情如何处理，朱允炆已经定下了调子，所以不需要大家来替皇帝出主意了，大家就变成了‘共商国是’。
你们的任务就是讨论皇帝的做法是对还是错就行了。
大明不是大宋，皇帝就是天地至尊，所以皇帝的做法他也一定是对的，不接受任何反对意见，既然一定是对的，那所谓的共商就是一个笑话。
做为科举最高层面的一次考试，为什么要出这么一个没有意义的考题？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皇帝是对的，大家议论的基调就已经定下了，参加殿试的考生，你首先要把自己做题的立场定好，基于皇帝是对的这个情况下来进行二次肯定。
这不就成了纯粹的拍马屁吗？
但是拍马屁是分等级的，虽然大家都是在拍马屁，但是你不能拍的那么直白肉麻，不能直接在考卷上写‘皇帝老子万岁’、‘皇帝的一切都是对的’之类的话。
你一定要延伸你的思路，引经据典，然后辞藻还要华丽，通过旁征博引，举出很多的相关事例来证明皇帝在西南的事情上处理的真好，太棒了，让全天下的臣民学子都有一种‘哦～原来如此’般醍醐灌顶的感觉，然后由衷的喊出‘皇帝老子666’。
这样的话，既显示出了你的才学，又不会给外界留下唯上谄媚的坏印象。
这个考题不好做，因为这既考验到了一个考生的智商才学，又考验到了一个考生的情商脸皮，只有这两样全部兼备的人，才能录进三甲，能把这两点都发挥到极点的，那点状元就没问题了，做官，可不就要具备这两点基本要素嘛。
所以朱允炆才会在拿到考题之后，由衷的佩服朝堂上的大明官僚。
郑沂案之后，这算是朝堂官僚阶级再向他这个皇帝示好，但除了示好之外，还要兼顾为国家朝廷选材，他们也不容易，能想到这么一个面面俱到的考题，既拍了皇帝的马屁，又能考验出这一批参加殿试的贡生的政治水平。
如果朱允炆是个土著皇帝，那真的是君臣相宜，以后的日子里，大家互相给面子，将来历史上一定给建文朝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名声。
“既然内阁议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朱允炆心情顿时大好，冲着御阶下的解缙说道，“九月初一大朝会之后，就在奉天殿设办吧。”
解缙微微一躬身，“谨遵陛下圣谕，敢问陛下，届时是陛下亲临还是降恩？”
洪武朝时的殿试一般都是太祖皇帝亲临监考，吏部尚书作陪，但是殿试的时间太长了，两三个时辰的功夫，皇帝为了维持尊严，要端坐在龙椅上像个蜡像，坐累了也不能动，太祖皇帝能吃这个苦，朱允炆惫懒大家都知道，所以解缙才刻意提了这一嘴。
朱允炆哪里想的到这一点，他活那么大参加过的考试倒是不少，还从来没有当过监考官呢，出于猎奇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殿试乃为朝廷选材，事关天下大计，朕当亲往，不过殿试着数百人，朕一个人也看不过来，就着卿和杨士奇、吏部尚书毛泰一并监考吧。”
你不嫌累，你去不完事了？再喊上吏部尚书标配啊，为什么还要拖着我？
解缙心里那个别扭。
监考还不如参考，参考起码还能坐着，监考除了皇帝之外，他们可都得站着，太受罪了。
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赶紧应了下来。
“遵圣谕，谢陛下隆恩。”

第101章 庚辰科殿试（中）
在南京，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所在，叫之为会馆。
各省都在南京设有会馆，但不是官办，而是民办，性质上不同于后世的驻京办，主要是方便赴京赶考的学子有个住的地方，也是滋生官商交互的一个所在。
学子赴京赶考，出身富贵的还好，寒门学子的盘缠就会短缺，这时候，会馆的负责人就会联络同籍在京的豪商，让其资助银两盘缠，一般住在会馆里的学子会为富商写一幅字或者画上一幅画作为回礼感谢，同时也算有了一份交情。
哪里的学子若是录进，放了榜之后，同籍的豪商也会再送上一笔丰厚的贺仪，这样一来，这个交情就算瓷实了。
若说此时在京的一众会馆哪些名声最盛，那自然首推浙江会馆和江西会馆。
前者的优势在于此时的内阁阁老方孝孺、工部尚书严震直、吏部尚书毛泰、故逆礼部尚书郑沂都是浙江籍。
而江西会馆则在这两年隐隐有压过浙江会馆的苗头，朝中，两名协办学士解缙和杨士奇都是江西籍，建文皇帝潜邸之臣，现任吏部左侍郎的黄子澄也是江西籍，加上江西一向文风鼎盛，自洪武年间，凡科举之事，都以江西籍录进最多。
论学文考试，江西籍的学子真的有资格说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果不其然，会试结束后放榜，江西会馆再一次成了最大的赢家，可以参与殿试的贡生之中，江西籍足足站去了一半的数量！
“数十年后，朝堂之上必以江西党为尊。”
喜出望外的江西会馆当晚进行了一次大宴，不少喝醉的学子还发出了狂言。
当晚，不知道多少江西籍豪商慷慨解囊，一夜之间，江西会馆就收到了将近三千两的贺仪，所有人都对接下来的殿试踌躇满志，结果风云变幻，所有人一觉醒来都傻眼了。
三月三十日，朝廷张榜，殿试推迟。
四月三十日，朝廷张榜，殿试推迟。
五月三十日……
推迟、继续推迟，一直在推迟。
京城一众会馆顿时慌了神。
那么多的学子吃喝拉撒，这笔开支谁能受得了啊。
这时候其他各省的会馆都乐于看江西的笑话，论富庶，江西可远远比不上浙江、福建和南直隶，哪怕是山西，好歹人家这两年还有煤业撑着，再说了，人家留京的才多少士子？
你们江西多厉害啊，一次会试录取上百人，养着吧。
江西会馆只撑了两个月，就濒临破产，不得不继续向在京的江西豪商化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求到一万两银子，然后就在无休止的推迟中惶惶不安。
弄到最后，会馆里的江西学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京城中四处求一份私塾教书的活计。
走也不能走，好容易闯过了会试，就差一步就是殿试，万一点了状元，谁不盼着成为下一个解大绅、杨士奇？
别说推迟几个月，你就是推迟几年，他们也得撑下去！
宁愿饿死都要臭南京一块地！
一众江西学子已经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并且开始在南京城里物色活计，偏生这个时候朝廷又张了榜：
殿试定于九月初三。
江西会馆差点提前放鞭炮庆祝。
殿试的头天晚上，江西会馆再一次大摆宴席，为所有留京参考的学子践行助威。
“诸位，且满饮此杯，祝各位一举录进，光耀门楣。”
会馆的管事高举酒杯，开心的不能自己，殿试之后，十日之内放榜，他再也不用伺候那么多的祖宗了！
所有学子齐齐应声，喜不自禁，“共勉之。”
殿试啊，一个学子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考试，这可不是院试、府试，考不中还能复考，殿试不中，没有录进，那也是个贡生的身份要履职了，只是没有进士身份，不可直接出仕为官，只能混个胥吏的身份，就算日后走大运，得以青云直上，学历这一栏，他也永远都是个贡生。
当然还有另一个值得开心的对方：面圣！
看看传说中的皇帝长啥样可是每一个大明人做梦都想的事情，谁家里没有皇帝的长生牌位？平日里都是在家烧香，现在可算是见到活人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些待考的学子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对明日到来的殿试，高谈阔论。
“我等江西学子皆学富五车，依我看，这状元公，必自我等之中选出。”
一长相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学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道。
“这些年，浙江学子一直压制咱们，明天，咱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
“敬止，你切莫如此自信，怎么能说如此笃定之言，依我等看啊，这一甲，都是咱们的才对。”
“子行所言差矣，依我看，一甲二甲咱们全包了，就给那些外省的兄弟们，留个同进士出身就好了嘛。”
“哈哈哈哈。”
江西会馆里一片自信之语，那会馆管事一看这苗头，好家伙，再吹下去，这就要上天了，赶紧出言打岔。
“诸位诸位，这考场之事，最忌讳骄矜大意，某这几个月来没少探听消息，听闻这一次参加殿试的考生中，也是能人不少。”
“嘁，能人？”
方前那个被唤作子行的学子不屑一笑，“公且看我等，胡广胡光大，诗书传家，乃名臣胡铨之后，才高八斗。
王艮王敬止，不仅精通韵律，更兼才华横溢，在前宋理学大师邵雍之学的基础上犹有精进，所著梅花诗百首，皆传唱江南诸省。
金幼孜金子行，乃当今吏部右侍郎练子宁当年同窗，练明公多次有言，子行之才，假日必社稷栋梁耶。”
凡被点名夸赞的学子无不起身，含笑环顾四周，然后向着他道上一句谢，“子行莫要自谦，汝李贯之名，在吉安，那才是如雷贯耳。”
只有一个名叫吴溥的学子站出来泼了一盆凉水。
“吾前几年入国子监读学，平素里就靠着在长安街兜卖字画糊口，这些日子倒也听到三个名字，分别为杨荣、杨溥、胡嫈，言皆是良才，诸位还是不要太自信的好，这酒也少饮些许，早早歇下，待明日好备足精神，参加殿试，切莫御前失了方寸。”
吴溥的话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因为身份上来说吴浦算是他们的师兄，早年就中了举人，结果因为生病错过了会试，省里怜其才，举荐入了国子监读学，赶了今年的会试，一举得中。
他一开口，渐渐便有人退了酒席，山吹海哨的宴席逐渐失去了热度，会馆的管事忙提议到此为止，大家伙只好怏怏散去，各自回房就寝，弄得管事陪着笑，连连告罪。
等到所有人都回了房，管事这才长出一口气，忙招呼着小厮伙计来收拾残局，一百多号人，坐了十几桌，这残羹剩饭收拾起来可是废了力。
“呸！”
一伙计啐了一口，“一群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酸学子，在咱们这吃了几个月白食，咱们还得跟屁股后面天天伺候着，到了，管事您还得给他们赔礼道歉，忒不是东西。”
管事一瞪眼，一巴掌打在小厮脑袋上。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懂个屁，明日他们一旦殿试得中，那就是有了官身，做了官老爷，你这话若是让听到，日后莫不把你嘴给抽烂。”
“当官的就不是老百姓了？”
伙计小声骂咧一句。
“咒你们没一个考上的，都去跳长江才好呢。”
建文二年九月初三，庚辰科殿试开考，一众明初的名臣大牛，纷纷走上了新历史的舞台。

第102章 庚辰科殿试（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朱允炆出现在奉天殿的时候，参与殿试的学生和监考官已经全数到齐。
“开始吧。”
朱允炆轻轻落座，冲身旁的双喜说道。
后者便上前一步，唱道，“庚辰科殿试开考，诸学子各归其位。”
随着一阵阵磬响，大殿中的一众应考的学子便是起身，而后有宫女、内宦自偏殿走廊处手捧考卷鱼贯而出，在每个人的桌前发放试卷和笔墨。
殿试规格上比后世高考、国考什么的高的多，虽然也是一人一桌，但中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远，要不然奉天殿再大也充不下两百多人。
不过即使如此也没人敢抬头瞎瞄，更遑论作弊剽窃了，科举舞弊，被发现就直接拖出去下狱等砍头了。
瞬间，整个奉天殿陷入安静之中，三名监考官向着朱允炆躬身行礼后，开始履行自己的监考任务，留下朱允炆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
“朕能下去也看看吗？”
朱允炆扭头看向双喜，后者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不能，陛下您要下去乱走，恐怕这些学生就没法专注于考题了。”
闹了半天，朕这个皇帝不能离开龙椅？
只坐了一刻钟，朱允炆就有些烦了，准确来说，他后悔了。
“算了，给朕也拿一份考卷来。”
好多年没考过试了，闲着也是闲着，朱允炆突然就想看看，自己如果穿越成了平民，有没有考中进士的能耐。
议西南诸国是。
提笔写了一会，朱允炆就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他妈是不是跑题了？还有，这是我写出来的玩意吗？
算了，我还是安心当皇帝吧。
朱允炆傻眼，奉天殿里所有的考生现在也在发傻。
这是个什么题目？
这个题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玩意？
只有寥寥几人看到这个题目后会心一笑，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西南的事，早已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什么好议论的，殿试出这种题目，目的根本不在于重新审视西南，而在于肯定罢了。
只是这文笔，要慎重。
杨士奇是江西籍，早前会试结束后，超半数参与殿试的学子都是江西籍，他也与有荣焉，遣府中下人去江西会馆勉励了一众后进一番，此番殿试巡场，他就一直在关注几个重点的学子。
胡广、王艮、李贯、吴溥、金幼孜，这可都是江西籍中的佼佼者，会试中名列前茅的大才，自然也是杨士奇眼中的重点。
这次殿试的考题，杨士奇自己之前也在家里做过一遍，深知这次考题的困难。
这个题目的重点不是议这个字，而在于最后的‘是’。
稍有不慎，解题就会跑题，而一旦跑题，那就跟中心思想背道而驰了，这群考生，大多数都只有二十来岁，他们，还没有进过仕途，能看清这题背后的深意吗？
想着走着，杨士奇就来到了胡广的身边，打眼一看，心里就是一凉。
“西南之事，在于王霸并济，蛮夷之地，不通教化者甚多，理应王道先行……”
废了。
杨士奇轻咳一声，心中爱才惜才之心顿起，有了提醒之意，但胡广明显已经陷入深深的自嗨中无法自拔，下笔之间龙蛇起舞，挥挥洒洒之间就是数千字的锦绣文章。
唉。
杨士奇心里暗叹，才学是有，但用不到对的地方，等于无用之功罢了，复又摇了摇头，不在关心胡广，转而走向其他的地方。
殿试的时间为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实在是过于熬人，朱允炆看到殿中有不少学子明明已经写好了考卷，却只能坐在位置上发呆，便一起身，沿着御阶走了下去。
“陛下？”
解缙吓了一跳，忙迎上前去，“殿试还未结束。”
你一个皇帝四处乱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这殿试还怎么举行？
朱允炆尴尬一笑。
“朕坐不住了。”
解缙心里暗乐，小声道，“既如此，陛下可先往偏殿。”
这倒是朱允炆没想到的，原来皇帝待不住可以先离场，他还以为要待到殿试结束呢。
“有多少人做完了考卷？”
解缙打眼一扫殿内，回道。“差不多已有一半之数了。”
“问一下，有愿意提前交卷的，可以先行离开了。”
朱允炆抬腿就走，同时叮嘱道，“把收上来的考卷给朕送过来，稍后，你也同来随朕批卷。”
皇帝金口玉言，就算提前交卷不合规矩，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再加上考试的时间实在是过于冗长，很多身体不好的年轻人早都憋得坐不住，一听能交卷，绝大多数做完考卷的学子便慌忙交了卷。
偏殿之中，解缙就跟朱允炆俩人开始了批卷的工作。
批卷简单，殿试考题的中心思想放在那，只要跑题的一律作废，没跑题的留中，然后皇帝看哪些文章顺眼钦定一甲即可，二甲的名词，自然由吏部来排。
“杨荣、杨溥、胡嫈、金幼孜。”
一份又一份考卷自朱允炆手中经过，有些人的名字便被朱允炆记到了脑子里。
能看透并且做对这份考卷的学生委实不多，所以批卷的工作并不算难，等到殿试结束，朱允炆跟解缙二人已经将提前交卷的考卷批阅一空。
等杨士奇和毛泰两人找到朱允炆复命的时候，朱允炆已经和解缙两人开始喝茶聊天了。
“结束了？”
杨士奇捧着一摞考卷放到朱允炆御案上，笑道，“结束了，臣方才走马观花的看了一下，今朝录进的人数，可能会比之前几次殿试少上不少。”
杨士奇身后的毛泰苦笑一声，终是年轻学子，内阁和六部拟定的这个考题，到底是难了不少。
“有入陛下青睐的吗？”
杨士奇看了看龙书案上一小沓被摘出来的考卷，笑着问道。
朱允炆便指了指杨士奇，“倒是有两人跟卿同姓啊。”
历史上的三杨，可是即将要同朝为官了。
杨士奇便知道朱允炆口中的两人是谁，笑了起来，“陛下说的是杨荣和杨溥吧，方才臣巡场之时，从这两人身边经过，草观一眼便知道，这两人是要录进的。”
殿试后十日内要放榜，那是因为以往的考题基本上参与的学子都能做出来，重点在于解题的深浅和文采，所以吏部才会在筛选留存上浪费大量的时间，这次殿试倒是省心，一多半都跑了题，没跑题的，皇帝钦定一甲之后，吏部根本不需要废多少功夫，就能把二甲定下，剩下的自然是三甲同进士了。
“杨溥、金幼孜、杨荣。”
朱允炆直接定下了一甲的名单，随后起身，“至于传胪，就定胡嫈吧，其余者，三位卿家自定。”
“臣等恭送陛下。”
三人心里俱都好笑，今年这般，可能是大明三十余年来最快批卷的一次殿试了。

第103章 加俸（上）
历史上，建文二年庚辰科的殿试金榜，几乎被江西籍霸占。
一甲三人全是江西籍。
王艮本应是状元，因长得丑屈居榜眼，胡广点了状元，李贯是探花。
二甲第一的传胪也是江西籍的学子吴溥，像杨荣、杨溥二人都只是二甲的进士，名次甚至排在了金幼孜的后面，可见这一次殿试的质量有多么的高。
朱棣靖难之后，永乐一朝的名臣都是这一期科举选出来的，包括朱高炽、朱瞻基时代，用的也大多都是这一批老臣。
朱棣入南京之后，姚广孝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杀了方孝孺，天下可就没人科举做官了。”
一语成谶，朱棣杀方孝孺，他算是挺痛快，后面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吞下这个苦果，后面几十年他永乐一朝用的大臣，要么是建文旧臣要么就是建文二年庚辰科的进士。永乐朝科举出最大的人才，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于谦罢了。
只是由于朱允炆这个小蝴蝶的出现，导致这一次庚辰殿试直接闪了历史的腰。
当放榜那天，江西会馆上下哭成了一团。
虽然录进的名单中，江西籍仍然是最大的赢家，金幼孜是榜眼、胡嫈是传胪，二甲三甲之中，江西籍学子仍然占据了近三成，但是数量上只不过才二十六人。
一百多人参加殿试，录取者仅二十六人，一夜之间，江西会馆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知道多少踌躇满志的学子跳江、悬梁，若不是被及时救下，恐怕南京城里真要多出几十条人命。
殿试没能录进，这辈子基本上仕途无望了。
尤其是朱允炆一旨圣谕，更是让他们痛断肝肠。
“一甲为翰林学政、二甲入翰林学子，三甲国子监读学，考定一年外放府县。”
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啊，就这么痛失，谁还能坦然面对。
而在殿试放榜后的朝宴上，朱允炆扔出了两个重磅炸弹。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擢刑部左侍郎张春任本部尚书，内阁阁辅暴昭不再兼任刑部尚书衔；
擢户部左侍郎夏元吉任本部尚书，内阁阁辅郁新不再兼任户部尚书衔；
擢通政司左通政王谦任礼部尚书，刑部、户部左侍郎、通政司左通政空缺之位，由吏部、都察院核查并荐后递呈内阁审议。”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学政杨士奇忠正廉洁，不磷不缁，入协办以来，才思敏捷，素有奇谋，念其绩当表其功，授大学士衔入文华殿辅政。”
杨士奇，入阁了！
三十五岁的杨士奇，这便位列极品了？
作为当事人的杨士奇反而一脸的坦然，伏跪于地领旨谢恩，解缙在不远处看的眼红发热，他心里知道，杨士奇这个内阁辅臣的位置是怎么来的，郑沂是杨士奇的投名状，这入阁，就是皇帝给杨士奇的回礼。
而作为当年朱允炆潜邸之臣的齐泰、黄子澄，现在两个人还算个屁啊，兵部的职权早就被总参谋府、五军府褫夺的一干二净，完全成了文职部门，吏部左侍郎看起来大权在握，但是内阁的出现，早就将吏部的人事任命权划走了大半。
这些六部堂官，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本分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哪个还认为自己位高权重，可以骄矜狂放？
话说，内阁现在五位阁臣了？
解缙心头突然一跳。
暴昭头上挂的是奉天殿大学士，郁新是文华殿大学士，朱棣是武英殿大学士，加上大学士衔的方孝孺和杨士奇，五个人之中，帝党已经占了两个位置！
虽然朱棣从来不会进入文华殿办公，但是每年年终内阁审议六部章程、审议翌年财政开支的时候，朱棣是要露面的。
解缙突然咂摸透了皇帝设立内阁和总参谋府的深意。
内阁凌驾于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之上，拥有最高行政权，总参谋府和五军府相互制衡军权，朱允炆只需要再将内阁平衡，他就算一辈子不上朝，全国的军权政权也都在他手里攥着了！
太祖皇帝废丞相，加强六部中央集权，但中央太大了，京官上千人，太祖皇帝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全部掌控，朱允炆就设立了一个小朝廷，用小朝廷掌控中枢，他只需要掌控这个小朝廷，就间接的控制了整个天下！
皇帝登基两年多，军权已固，皇位渐稳，又兼西南、朝鲜威望加身，终于要开始对朝堂下手了。
翰林学政是内阁辅臣、六部堂官的候补梯队，现在的翰林学政之中，都开始有了朱高炽这个皇室宗亲，恐怕早晚有一天，皇帝真的会把这个天下的权利都攥到他一个人的手里面！
我解缙在不努力，恐怕就要被现在的后进给超越了。
“今日放榜，录进三甲，我大明又添社稷良才，朕心甚慰。”
解缙还在胡思乱想，御阶之上的朱允炆已经端起了酒杯。
“自太祖高皇帝开天辟地以来，至今日四海咸歌盛世，不过三十余载，便有无数栋梁之才涌现，这是我大明之福，也具赖诸卿之功，朕要感谢诸卿，当共饮。”
大殿之中众人忙从各自的思绪中醒过神来，举起酒杯，“为盛世贺，为陛下贺。”
朱允炆喝的痛快，酒酣耳热之际，朱允炆笑道。
“前些日子，辽东押解了一批税银来，足有一百三十六万两，这还只是正月至六月半年的收入，朕这段时间操心朝鲜的战事，对国税这一块不甚关心，夏元吉啊。”
“臣在。”
夏元吉忙出列躬身候命。
“今日是你擢升的好日子，朕问你，你预估一下今年，咱们大明岁入，能有多少啊。”
夏元吉虽不知朱允炆为什么突然会提出这个，但还是再心里盘算一下后报道。
“若后三月不出灾祸水患，今年岁入，应可折银四千万两左右，其中现银，应可达一千四百万两。”
朱允炆唔了一声，挥手示意夏元吉回座。
“如此说来，我大明国库日渐充足了。”
郁新心里便猛然一跳。
前些日子皇帝可刚刚批给龙江船厂、火器局一千万两的现银，祖宗哟，你又想干什么！
“我大明能够日渐富强，朕心里一直都认为是诸卿的功绩，也是全天下地方臣工的功绩，朕呐，想要给我大明的臣工，加俸。”
加俸！
一些坐在末座的低品轶京官差点哭出来，就差喊出皇帝爸爸我爱你这句话。
而解缙则蹙起了眉头。
皇帝老子一心想征官员的税，解缙心里一直认为朱允炆这个皇帝，比太祖还抠门，他怎么突然想给官员加俸了？
这肯定又是皇帝的阴谋！

第104章 加俸（下）
朱允炆为什么突然要给官员加俸？
良心发现还是想要高薪养廉？
其实务实来说，大明的官员俸禄确实不高，甚至偏低的很了。
大明的财政收入主体是实物税，现银一直紧缺，所以在发俸上，也是用粮食加宝钞的方式来发放。
洪武二十七年，重新勘定的官员俸禄品级，九品官的年俸是六十石粮食加三十贯宝钞，换算一下购买力，一石粮食三百二十块钱左右，这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两万块钱。
但是账不能这么算啊，六十石粮食官员一年是吃不完，但家里的生活开销呢？
西北的官员还好，粮食价格比较高，卖掉一半换钱，倒也够平时日常的柴米油盐了，但江南富庶之地，粮价贱，卖了粮食换的钱根本不够用，这可不是后世，两口子一起上班挣钱，在这个年代，哪怕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也不可能让媳妇出门抛头露面，加上要养孩子和高堂，这个俸禄，确实养不起。
七品以下的官员，不贪腐不受贿，一年下来不够给家里人添两件新衣服的。
即使高居六部堂官，年俸也才一千石外加三百贯宝钞，所以他们每一个家里的亲戚，都会在地方想办法多占土地，这也是这些高官默许支持的，不然，怎么活？
我堂堂一个部院尚书，总不能一辈子就一个糟糠之妻，一个独子吧。
男人只有两个人生追求，一是权二是色，权有了，就难免想要寻钱来觅色。这是人之常情，是最基本的欲望需求，这点朱允炆是万万不能革正的。
官员的收入低，真不是一件好事。
太祖在这一点上，对于官员过于苛刻。
太祖起自微末，幼年时，元末的官员横征暴敛，腐败至极，极大迫害了底层百姓，这给太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恶劣的印象：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太祖洪武六年定下的官俸，比洪武二十七年要少将近一半，可想而知，明初时官员的俸禄确实很难够一个五口之家过活的。
都快要饿死了，还怕犯法吗？
官员很快开始贪腐，继而越来越猖狂，一年县税三万石，县里敢截留一半，只报一万五千石，可谓骇人听闻。
为什么那么大胆？
既然贪一两也是死，那就直接贪一万两！
干成一票，就逃官！
太祖对贪腐零容忍，对这种逃官也是动辄诛连满门，这种做法，单看没问题，但前后对应着来看，确实有些过了。
对贪腐零容忍没有错，但前提是，当官的起码不能比普通老百姓活得还累吧？
你不能指望所有的官员都是圣人，都认为做官就是燃烧自己，温暖地方的烛台。
就算有这样的干部，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家长里短手紧的时候，咱们不能让这些圣人流血又流泪吧？
一个县官，身兼后世县书记、县长、公安局长、法院院长等一系列的身份，应该做的事，是操心全县数万人的生计，责任很大，工作很繁重，一个好的县官，真的是鞠躬尽瘁，既然付出的多，理应获得更高的待遇。
至于拿到高薪后，会不会起到养廉的效果，那就要看看这时代大明干部的思想觉悟了，这不是外力可以干预的。
朱允炆要做的，就是保证朝廷可以养活这些干部，并且养的非常好，如果这样的话你们还贪那就别怪大明律下不留活口了！
太祖定下的贪腐剥皮这一条，朱允炆从未想过改正。
谁敢贪，就杀谁！
“朕登基这两年，我大明的现银收入越来越高，国库也算充足，加上朕又废除了宝钞，将来官员的俸禄，便以现银加粮食的方法吧。”
实物折俸暂时还不能废，毕竟现银税收是多了，花钱的地方也多，现在还不能完全用现银，不然，一年三千多万石的粮食岁入，往哪里用？
南方的官仓可全填满了，这么多粮食，一百多万的军队根本吃不完。
暴昭作为内阁阁辅之首，这件事上自然是他来主动露头。
“敢问陛下，这加俸，准备加多少？”
大明官制暂未改动，五军都督府十个左右都督，都是一品，宗人府左右两个宗正也是一品，二品官，整个京城里不知多少，加的太狠，朝廷开支上要多出一大截。
“借着加俸的机会，朕正好加定一下内阁的品轶。”
朱允炆以目视不远处随侍御前，负责拟定圣旨的翰林学子，后者忙提起笔来。
“宗人府的品轶以后就没了，将来朝廷的命官也不用在宗人府当值，都交给朕的宗亲去打理吧，五军府和总参品轶不动，领授一品衔，朕的四叔是总参谋长，朕当时许诺过，是一万石的年俸，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吧。
三殿学士，领授正一品衔，年俸五千石加两千两银子。
大学士衔，领授从一品衔，年俸三千石加一千两银子。
协办学士，领授正三品衔，年俸一千二百石加五百两银子。
正二品衔，年俸两千石加八百两银子。
从二品衔，年俸一千五百石加五百两银子。
正三品衔，年俸一千二百石加五百两银子。
从三品衔，年俸一千石加三百两银子。
正四品衔，年俸八百石加三百两银子。
从四品衔，年俸六百石加二百两银子。
正五品衔，年俸五百石加二百两银子。
从五品衔，年俸五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正六品衔，年俸四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从六品衔，年俸三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正七品衔，年俸两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从七品衔，年俸三百石。
八品，年俸两百四十石。
九品，年俸两百石。
胥吏官差，地方视情况酌定五十石至一百石区间。”
朱允炆嘴唇一碰，暴昭心里就很快算明白，这个俸禄，低品轶的官俸大概是过去的三倍多不到四倍，而三品以上的官员，大概翻了五到八倍！
权利越大，年俸越高。
暴昭此前是刑部尚书衔入阁辅政，年俸是一千两百石，现在他是正一品衔三殿学士，年俸大概翻了八倍！
杨士奇翻得最狠，因为他之前是协办学士，但那时候还没有协办学士衔，所以实际领的是翰林学政，从五品的年俸，不过才两百石，现在一口气翻了三十倍。
“陛下。”
夏元吉直接窜了出来，却不是忙着谢恩，而是一脸的惊惶失措。
“陛下隆恩，视臣等如子，臣感激不尽，但如此加俸，开支颇巨啊。”
建文元年，官俸沿用洪武旧制，一年开支折银两百七十万两左右，现在这么一番，年开支最少一千万两！
大明现在是富，但钱哪能这么花？
“夏尚书是担心，户部财政赤字吗？”
朱允炆含笑问道。
后者想都没想就猛点头，“陛下，如此加俸，国家建设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
军费居高不下，九边、辽东、甘肃、西南、京营陈兵百万，陛下又要扩充闵浙水师。
朝廷还要修路、通运河，黄河长江，水患频频，休堤防汛更是刻不容缓。
至今，孝陵都还没有修完，为陛下选吉地修陵寝更是一再延后，户部实在没钱啊。”
大明现在一年年税就算折四千万两又如何？高吗？真高，够吗？真不够！
本来奉天殿中不少人都已经对夏元吉怒目而视了，听到后者这么一报数，也都心里一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明，花钱的地方现在看来确实不少啊。
“边军不能裁撤，孝陵更不能停。”
朱允炆面容淡然道，“但朕的陵寝，不用另选址建设了，东陵不建了，待朕将来死后，往棺材里一装，就在孝陵里随便挑一个小的偏室，把朕葬在太祖身边便是。”
孝陵占地之广，足有数十万平，怎么也足够给他朱允炆腾个栖身之空了。
殿中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劝阻道。
“求陛下收回成命。”
夏元吉更像是死了亲爹一般，都哽咽了起来，“陛下乃大明之君父，岂可在此事上俭省，那我等为臣者，岂不都成了不忠不孝禽兽之人了？”
“孝陵几十万人，修了二十多年，前后花费几千万两，朕还有什么必要再为自己修一个呢？”
朱允炆对这种事看得很淡，人都死了，葬哪也是给后人看的，自己又感受不到，火化了都不疼，还他妈挑地。
修一个皇帝陵，最少花费建文朝一到两年的岁入，这笔钱，能做多少事？
“太祖皇帝开天辟地，是我汉人的大救星，慢说修二十年，就算两百年，花数万万两，都是我后人应该做的，朕何德何能，配得上靡费国力，劳伤百姓之躯呢？”
朱允炆一摆手，“朕意已决，这事就不要再议了，朕的陵寝不修，每年，最少可以省下两百万两，这笔钱，补上户部的亏空，发到天下臣工的手里养家糊口，朕不心疼，只望诸卿在拿到俸禄的时候，能够念及天下百姓。”
奉天殿中顿时哭声一片。
百官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有的甚至把头都磕破了，“求陛下收回成命，臣等俸禄足以养家糊口，无需加俸。”
“都起来，别磕了。”
朱允炆喝斥一声，“朕金口玉言，说出去话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这事既定，无需再劝，只是，朕一人之力，尚不足以弥补亏空，所以，朕还打算加征商税。”
朱允炆登基后，开放民间盐、铁、粮、布四市，往来四市之商，皆付商税，但是民间其他行当的自主经商行为，是没有商税的。
因为，大明没有商人！
太祖定下了军、农、匠籍，唯独没有商籍，甚至有这么一条法令，“不事生产者，皆可捕杀之。”
所以，大明的商人都是挂靠籍，也就是买地囤地挂农籍，或者子嗣多的与地方军户勾结，挂军籍，出一子从军，以农籍、军籍的身份经商做买卖，官府盘查起来，倒也理直气壮，“我这都是副业，主业是种地。”
因此，明初的商人都披着合法的外皮，他们只要每年按田亩数缴纳足额的粮税，在日常的买卖中就不需要在另缴纳税金。
“商贩，也是我大明子民，岂有无罪而妄加杀戮的道理，自今日起，我大明商人，无需再挂靠农、军、匠之籍，查清户籍，发放文牒，便是合法之民，正常经商，朝廷予以鼓励，各地府县应设商贸有司，用于管理和核稽收入，订立税收。”
收商人的税！
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皇帝，不务正业，满脑子的歪风邪气。
但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再劝了。
皇帝为了给他们这些官员加俸，弥补国库户部的亏空，连自己的陵寝都不要了，这份胸怀，谁还有脸再指责皇帝这么做是为了一己私利？
“商税朕意定阶梯制，百两以下二十税一，千两以下十五税一，万两以下十税一，十万两至百万两，八税一，百万两以上，五税一！”
阶梯税法，拆分天下地方所有的豪强大户！
那些家里子嗣多的，一年经商有几十万两的大户，朱允炆这就是在逼着他们分家！
“皇商那边的税，朕亲自来收！”
朱允炆上半身微微前倾，居高临下，语气中充满了冷冽。
“地方上设置商贸有司，朕希望，不要出现逃税避税的现象，做为奖励，各省、府、县三级所征商税，三成留用，缴纳七成即可，但若是有勾结一气，躲避税法者，切莫让朕查知，否则，一县避税，其县主官皆斩，一府避税，其府主官皆斩！
中枢增设商税稽查总署，户部派个有经验的来挑个梁，品轶暂定正三品，负责稽查各省商税，诸卿，以为如何？”
你连自己的陵寝都不要了，谁还敢驳了你的面子？
收吧，反正我们的俸禄现在也高的足够纳妾生子，大不了一辈子不经商呗，这税又收不到我们脑袋上。
看到百官其贺圣明，朱允炆的嘴角终于挂起了笑。
别急，早晚有一天，这税，朕会收到你们头上的。

第105章 革新商制
朱允炆给朝堂百官加了厚俸，甚至为了弥补户部的亏空，决心不为自己修陵寝，这种情况下一句收商税，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反对了。
这就是利益的互相妥协。
成全官员的利益，成全大明国库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利益，朱允炆对此丝毫不在乎。
但是收商税，终究不是皇帝一句话、一道圣旨发下去，全国就像编造的程序那般，一丝不苟的执行，收商税，要设办商税有司、要颁行商税官法、要勘定相应的章程，为此，朱允炆跟户部、刑部一连开了半个月的小朝会。
幸亏这是古代，不是近现代，大明社会中的商业行为较为集中和单一，不像后世，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商业种类，现在的大明，只有吃喝住用行、娱乐、冶铁七种民商行为和粮、铁、煤、布四市新开的大型商业行为。
而且大明的商业行为具有集中性，即“城市化”，超九成以上的商业行为都发生在城墙内，城墙外或者说城市外的商业行为等同于零。
吃分两种，一是百姓种粮克除粮税，留存一年的口粮以外，多余的口粮基本都会卖给就近县城的粮商，换取银钱购置生活用品和衣物，粮商在县城内卖粮的商业行为。
二便是餐馆酒肆，也都是在城内，不像后世，到处农家乐、村头村尾都是小餐馆，这年代，只有傻子，才会把买卖开办在农村里。
穿的商业行为更是单一，主要就是布行，布行的货源有两处，一是民间村妇织造缝纫的衣物，二便是各省豪商自江南织造局、辽东织造局采买的衣物。
住，大明这年头还没这方面的商业行为，没有房地产，最多就是民间手艺人、泥瓦匠，虽然民间也有私下里置产买卖的行为，但终究是鲜少，加上是私人之间的买卖，这就没必要查税了。
用，杂货铺、铁匠铺，前者属于纯粹的商业行为，后者属于手艺人，是匠籍，暂时不再纳税的范畴内。
行，大明有驿站，属官办，租赁马匹、马车、驴车与百姓，所得收入，扣除驿站的工钱外，所有收入充公，所以没必要征税。
二便是镖局，服务于豪商，走镖保镖赚取佣金，算是有商业收入的一种，应收取税收。
大明的娱乐行当，主要便是青楼、妓院和戏班，前两者是商税大户，南京这家倚月阁，朱允炆找朱植一问，后者便竹筒倒豆子的都报了出来，倚月阁一年的收入六七万两总是有的。
戏班，这年头的戏班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红白喜事赶庙会、唱堂会是主要收入来源，来去无踪，查税根本不现实，放弃。
冶铁！
其实早在洪武年间，太祖就允许民间百姓承包铁矿冶铁，有铁课税，按照冶铁的重量收取相应的税收，比例大概在十二税一至十五税一区间，同时，其余冶炼出来的铁产由官府出资购买，不允许私人买卖。
现在朱允炆放开了冶铁的私商，那么商税便是一定要征收的了。
“置商籍，凡存在经商行为者，必须至府县商务有司注册，领取许可，否则，不许经商。”
这是朱允炆定下的第一条规则，大概类似于后世的工商营业许可证，当然，处罚上可要比后世简单粗暴地多。
“未经许可的经商行为，一旦发现，斩立决！”
收商税的基础，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有多少商户，不能说你想经商就经商，想种地就种地，统一颁发行商许可，目的便是为了方便管理。
“各省布政使司，设商税稽查司，各府设商税稽查局，各县设商税稽查队，凡存在经商行为的，一律登记造册。”
至于县下面的乡村，那就完全没必要管了，因为，也压根没有什么商业行为，无非是老百姓自己私下里之间的买卖，管这个干什么？
设办商税有司很好办，定下一个明确的品轶，地方自然会招募人手，一个县，总有那么十几个识数认字的不第文人，成立队伍的困难，并不算大。
难得，是制度和法律。
这一点上，不能照抄后世，因为国情不同，社会形态和商业行为也不同。
“除了朕刚才所说，未到衙门办理行商许可的一律斩立决之外，各省的物价，可以根据地方民情，酌定一个平抑的价格。”
朱允炆举了一个例子，“上下红线的浮动，不得超过官定标准，粮盐铁布煤，现在是我大明用量最大，也是钱物交互最大的五种货物，地方官府必须要严格管控，如出现紧缺，府县报于省，开官仓止抑物价，商户不允许出现超出红线哄抬物价的行为，违者斩立决，家产籍没。”
朱允炆说，刑部的官员就忙着低头计。
“行商买卖，最重要的基础是诚信，商人以利趋，做事行径往往不择手段，对于在通商过程中失信和违约的行为，地方商税衙门予以受理清查，查实后，对于失信方，罚没家产与原告。
地方官府与民间商人的买卖行为，同样受到该法约束，不允许出现强制买卖和买卖后反悔的行为。”
新任的刑部尚书张春便心头狂跳。
朱允炆又说了很多，都是他脑子里对后世民商法残存的一些记忆条文，略作更改后便都拿了出来，然后与户部、刑部的官员进行相互印证，最后一一记录下来。
“律法方面，暂定这些，日后过程之中，查漏补缺，慢慢填充。”
朱允炆喝口茶水浸了浸发干的嗓子，又把目光转向了夏元吉。
“至于商税，之前朕所说的阶梯税法不动，地方府县的经商行为，购买方和出售方双方在完成行商行为后，由出售方向购买方提供凭证，购买方持该凭证可以到商税衙门换取银钱，钱数为该次交易额的三十之一。”
发票是必须要有的，但是如果官方不出面，发票就很难获得生存的土壤，发票可以换钱，这便极大鼓励了普通百姓在交易完成后主动索取发票。
只不过，很多民间的百姓不识字，朱允炆不得不为此将古印度发明的阿拉伯数字顺手给拿出来。
发票的格式，便是以阿拉伯数字会同汉字一同誊写。
再辅以严法，虚改发票金额的行为，一经查实，斩立决！
律法方面，确实过于严苛，但只有严法，才能保证民间行商不在一开始就走上歪路，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充满了鬼蜮魍魉。也只有严法，才能保证大明这么一个老大帝国从上往下，能够高效率，高精准度的运转起来，就好比，耕战体系的大秦。
等什么时候大明民间的行商行为都变得守信守法后，严法自然会逐渐宽松，如果连老百姓都开始有了守信守法的概念，他们自然会在日常的生活中进行监督，那律法唯一的功能，就只剩下处罚了。
“另外，自今日起，官办粮、铁、盐、煤四市，辽东江南两个织造局，所有购货的货商，一律提前交纳一笔税费，数额为四十税一，由官方出具凭证。
该批货物如由商户自行售卖，则年终商税稽查局收税时，该凭证可以抵消等额商税，如该商户选择转手于人，接手者可向转手者索取官方开具的凭证，用于其年终清缴税务时抵扣，如转手者拒绝提供凭证，接手者可向商税稽查局举报。”
朱允炆本来考虑过增值税，但增值税还不符合现在大明的国情，只能将增值税之中流转税的一部分先拿出来用以过度，因为现在大明自生产-加工-批发-销售的产业链根本不完善，没必要整出增值税这么复杂的税种。
而且商税的主要大头，还在粮盐铁煤布这五种身上，这五种，又多是大笔交易，为防止交易过程中出现避税的行为，流转税确实应该存在，考虑到交通运输成本，虽有流转税，便不在额外征收，可用于年终清缴商税时抵扣。
林林总总，足足花半个多月，朱允炆总算跟户部、刑部草拟出了一份章程，接下来便是推行全国了。
这时候就看出了帝制的优越性，那就是绝对的效率。
凡是收到章程的地方布政使司，第一时间就是按章办事，绝不敢拖沓耽搁，当然，也不需要他们在议论探讨了。
耽误就是大不敬，没办却说办，那就是欺君，全国的锦衣卫所可都盯着呢，敢不拿皇帝的话当回事，你得做好满门抄斩的准备。
虽然还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有很多细微之处的瑕疵，但查漏补缺，朱允炆也做好了慢慢完善补充的准备，甭管怎么说，大明商业体制改革，自建文二年，总算轰轰烈烈的拉开帷幕！

第106章 大明版打黑除恶
在朱允炆的亲手推动下，大明商业改革开始如火如荼的展开，在这种情况下，朱允炆又跑到了五军府。
“全国剿匪？”
徐辉祖对朱允炆这个提议明显一愣。
“对，剿匪！”
朱允炆点点头，“剿匪的目的就是最大化保障商人的利益，商人行商过程中难免碰到劫匪，这群劫匪收保护费，又不交给国家，不剿灭他们留着干什么？”
大明有没有山匪路霸？
有，还很多。
不要觉得盛世就没有土匪，在古代，再如何恢弘的盛世，土匪都多如牛毛。
土匪哪来的？
要么是活不下去要么是想着不劳而获捞偏门，这两种人在古代还是很多的。
哪里遭了灾，就难免出现卖地卖身，做地主家的佃农下人，都是七尺男儿，心气高。做不得几天就偷摸跑了出去，身上又没钱，加上是逃奴，被官府缉拿，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参军、要么落草。
前者占了绝大多数，后者自然也有。
而且这年头青皮无赖也不少，有时候喝醉了生事起衅，打起架来没个轻重，不是致残就是致死，那被官府抓到就要杀头，没办法只能落草。
冷兵器时代，落了寇，只要跑得快，往大山丛林、偏僻乡村里一钻，地方府县想要剿灭的难度是极大的。
一个县，三班衙役加一起才一两百人，想要剿灭一个三四十人的土匪团伙都难度不小，地方又没资格调动卫所，因此，只能装睁眼瞎，不闻不问了。
这些土匪路霸流窜不定，主要的收入来源，要么是劫掠乡村，要么就是劫掠商队了。
碰到有镖局保镖的商队，那也要留下一笔买路财来，这算是每个大商人都习以为常的日常开销之一。
“朕召通政司问过了，除了京城脚下的南直隶，几乎天下各处都有山匪，以河北、山东为最多，朕决意来一次大规模的清剿。”
徐辉祖想了想，也觉得这事不错，倒不是打击匪霸能抄多少钱，主要还是可以通过这次行动锻炼一下地方的军卫所，提高一下实战能力。
“地方军卫所在册的军籍，有大概一百八十万人。”
徐辉祖报出了一个庞大的数字，“除了漠南卫不动，山东、北直隶、山西的军卫所最多，南方江西、湖广其次，福建、两广就最少。但浙江、福建又是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匪患最重的两省，要不要调京营南下？”
朱允炆摇了摇头，“没那个必要了，各省卫所就地清缴，闽浙，自北方调军户过去。”
剿匪罢了，动京营？
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吗？
“军户所日后就专司地方治安和剿匪，让他们多增加点经验。”
徐辉祖心里马上明白过来，朱允炆这指定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这不是废话吗，不出幺蛾子的皇帝会是一个好的穿越客？
这群卫所兵，朱允炆打算以后都改成地方武警类似的兵，正规军还是要以募兵制为主，明初卫所的兵，战斗力确实不低，但终究不是职业军人，每天种地的时间占去了大半，像农民多过像兵。
而且再过几十年，军户大规模繁衍，便开始腐败，大量侵占国有田，变公为私，战斗力下降的就更加严重了，朱允炆得提前给他们安排好后路。
“剿匪的工作，就以卿为首，统筹五府，提调全国吧。”
朱允炆点了徐辉祖的将，“朕的要求只有一点，能抓活的尽量以招降为主，抓不到，再杀！但是招降不代表朕就宽赦了他们此前的罪责，告诉他们，愿意投降的，死罪免了，视曾经的罪孽，处以五到十五年的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
皇帝嘴里的新鲜词汇层出不穷，好在徐辉祖只是一愣神，就大概咂摸透了字面意思，“陛下是指，送到工部去？”
朱允炆便点了点头。
“没了山匪路霸，商人可是要少一大笔不必要的开支，所以这群劳改犯的任务，就是给朝廷修路，过路费呐，朝廷来收。”
五军府上下的武勋好悬一口血没喷出来！
皇帝这脑回路，是真清奇！
徐辉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有必要拦一句，“陛下，岂有朝廷出面收过路费的道理，这灭了匪霸，咱们官家当路霸，像什么样子。”
“朕这怎么能叫路霸呢？”
朱允炆登时笑了起来，“朕把这群山匪路霸都抓光，地方治安是不是好了？抓捕的过程中难免死伤，朕还要支出抚恤银子，是不是朝廷的开支？
朕驱使这群匪霸修路，是不是要朝廷出钱给他们饭吃？也是开支吧。
修路之后，陆运通畅，地方的行商减少了时间和运输成本，他们又多赚一笔吧。
没了土匪，他们不用雇佣镖局，又减少了一笔开支吧。
天底下哪么那么的多的好事落他们脑袋上，所以，这路费，朕是一定要收的。”
得！
徐辉祖彻底没了脾气，皇帝脑子里的歪风邪气太多了，再说了，自己是武勋，又不是那些文官，劝皇帝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
“谨遵陛下圣谕。”
五军府上下皆躬身领命，就见朱允炆伸出手。
“朕还有一件事，险些忘记了。”
“请陛下的示。”
朱允炆便起身走到大明堪舆图跟前，徐辉祖等人慌忙跟上。
“这，是济州岛。”
朱允炆接过双喜递上的教鞭，在地图上几处点了一下，“这是广东治下的海南道，朕以拨款与龙江船厂，加造战船，明年，朕决意海上剿匪，这两个地方要多造港口，届时，朕打算扩充后拆分闵浙水师，一分为三，分别是渤海水师、东海水师和南海水师。
你们五军府要尽快遴将，届时，东海水师屯长江口、浙江，南海水师负责两广和福建，渤海水师负责山东、辽东海防，三路齐出，给朕把我大明近海的倭寇，东南游荡的海盗全数剿灭，为朝廷复开海禁做好准备。”
说着话，朱允炆又点了点台湾岛，“这是此前的澎湖巡检司，海禁后，咱们把这地放弃了，导致海盗盘踞于此，一定要把这给拿回来，祖宗留下的土地，不能委于贼手。”
听到皇帝要打仗，这下大家伙顿时开心了许多，打仗好啊，不打仗哪来的军功。徐辉祖都是特进光禄大夫了，大家伙可还都是二品三品的勋阶，心里早都急的不得了。
“遵陛下圣谕，臣等竭心尽力，绝不辜恩。”

第107章 小人物
“一二三，推！一二三，推！”
深秋时节，空气中已有阵阵凉意，但是秋日下的齐鲁大地，几百名山东汉子却赤膊上身，奋力的推着一辆辆满载石头的大车。
朝廷要开运河的支流，在山东地界规划了一条，山东布政使司自年初就开始招募工人开工，通渠挖河道，为此前后招募了几万百姓。
河道内，几十个汉子正挥舞着镐头拓宽河道，不时刨出一块块嵌在泥土中的石块，便磕磕碰碰的滚到河道底处，几秒钟后发出‘砰砰’的落地声，过不得多久，石块便被装上车，待多时装满一辆车，就会有几个工人将大车推走。
整个工地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快快快！”
有监工抬头看了看天色，深秋天黑的早，没了光亮，眼看要完结的工期又得拖上一天。朝廷定的日子是年关前后，眼下是九月底，早完成一天，便可以省下一天的工钱，上头有了肉吃，他们这些下面的胥吏也可以跟在屁股后面喝口热汤。
“都他妈快点！”
监工急的催促，手中的金锣连赶了好几声，“等咱们这段完了工，你们就可以各自回乡去了。”
赶工锣敲得震天响，那些忙碌的汉子便小声骂咧起来，募工之前定好的每日五个时辰四十文钱，来到之后却变成了六个时辰三十文钱，为了赶工，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给，一个三伏天，这条河道便多了十几条亡魂。
“狗娘养的，呸！”
一个正在拓河道的汉子听到锣响，便抬头看了监工一眼，恨恨的吐了口唾沫，但手里的镐头却不敢停下，生怕被发现扣了晚上下工后的吃食。
汉子身边的工友忙拦了他一句。
“老唐，小点声，小心被狗咬一口。”
叫老唐的汉子又不服气的嘟囔两句，终究还是闭了嘴，擦擦额头的汗，环顾一圈河道，咧开嘴，“不容易，终于快完工了。”
打三月份来参工，半年的光景总算是熬了出来。
“也不知道家里的婆娘怎么样了。”
铁汉柔情，想起家里的媳妇，老唐风吹日晒的刚毅脸庞上便绽放了笑容。
他这一笑，连身边跟他搭话的工友都被感染了，也笑了起来。
“这半年工做下来，小两百天了吧，到时候能拿个五六两银子，我得回去给媳妇和儿子整几身新衣服穿。”
老唐便哈哈一笑，“老林，难道拿了银钱不是应该先上交咱家俺大嫂子吗？”
“胡说！”
老林一瞪眼，“俺们家，当然是我这个老爷们当家做主，你嫂子敢说半个不字，看见哥这蒲扇大的巴掌吗，直接就是一巴掌下去。”
老唐不屑的一撇嘴。
“你我还不了解，巴掌永远是扇自己的，还打媳妇，借你俩胆。”
俩人聊得开心，耳畔的赶工锣确敲得越发急促起来。
“妈的！”
老唐恨恨的一挥镐头，“这群狗官，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本事倒是自己来做工啊，就他娘的催命催的紧，老孙爷俩都他妈死在这了，家里就剩老孙那口子当了寡妇，这辈子可怎么活啊！”
“人家是官咱们是民，能有什么办法？死都死了，咱们活着的就更得好好活着。等回了乡，咱们平日里多照顾一二便是。”
老林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老唐，你打小读书，要是当年能考上个秀才啥的，说不准现在也混个官皮穿咯，哪里沦落到现在这般，靠出苦力过活。”
老林的话让老唐一度沉默下来，似乎回忆到了七八年前那段挑灯夜读的岁月，良久才洒然一笑。
“我总不能读一辈子书，心心念念盼着考取个官身吧。
我爹前几年走的早，家里老娘身体又不好，我要是还继续闷头读书，堂堂七尺男儿，莫不成靠着老娘种地养活？这般混账，还读哪门子圣贤书啊，现在有了媳妇孩子，我得养她们娘仨咯。
真要怪，就怪那个什么齐王，自打他到了咱们山东，咱们啥时候有过一天好日子。”
大明地方上的行政，在初期掣肘的地方还是很多的，因为明初的藩王，权利都很重，身份也很尊荣，因为这些藩王毕竟是太祖的亲儿子，子仗父势，太祖的威名放在那，藩王就藩，地方上行事虽奉朝廷的命令，但平日执行的时候，难免要听亲王置喙几句。
山东偶有旱灾，加上离南京近，一闹灾灾民就往南直隶涌入，朝廷脸上也不好看。所以内阁就打算先开山东的运河支流，山东布政使司领了命，执行的时候却不是省里自己说了算的。
齐王朱榑和孔家都要伸手捞块肉吃，山东左布政使盛任敢得罪哪一个？
老唐的话把老林吓了一跳，忙低声喝斥。
“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非议亲王？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他们能做得，咱们还说不得了？”
老唐是个热心肠，一想到老孙爷俩的死就急红了眼睛。
“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看青州那位就不是个玩意，前两年圣人做皇帝的时候，还收敛些，现在倒好，换了他侄子，哪里还敢管这些叔叔，就说如今这招工的事，咱们被骗来受罪，将来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唉，哪年是个头。”
眼瞅老唐越说越离谱，老林吓得放下镐头一把捂住老唐的嘴。
“算哥哥求你，别说了，你这是打算连俺一起害死啊。”
老唐便对他怒目而视，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唉，罢了罢了，是我孟浪，我不过草芥之命，哪里说得。”
“这才对嘛。”
老林长出一口气。
“安安心心做工挣份糊口的钱，养媳妇孩子才是咱们老爷们的正事，至于那些官老爷什么德行，俺不操心，咱们也管不得。
俺呐，就盼着将来俺家那小子能争口气，我这两年挣点钱，回头在县里给他寻个老秀才为师，希望将来等他大了能考个官身，不用再受老子这份苦就成，万一要是还能中个三元，嘿嘿，那俺老林家可就真的是祖上积德咯。”
看到老林一副憧憬未来的样子，老唐叹了口气。
“你还好，只可惜，俺家生的是个姑娘，要是个小子该多好，将来这日子还有个盼头”
“那不叫事！”
老林一条眉毛坏坏一笑，“姑娘好啊，嫁给俺家的小子，等将来俺家那小子当了状元公，你姑娘也是个状元夫人不是。”
“呸！”
老唐故作不屑的一吐唾沫，“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个没文化的爹在，还指望你家小子能成才？瞧那名字起得，三更生出来就叫林三，你爹要活着，能被你给气死咯。”
“你还有脸说我？”
老林一瞪眼，争论起来。
“瞅瞅你给你家姑娘取得名字，赛儿？咋地，你还打算把姑娘当小子养啊。”
哥俩聊着干着，时间便不知不觉过的飞快，天色很快就擦了黑，河道里的工人便开始逐渐停止手里的活计，就见一监工跑了过来。
“还有半个时辰呢，谁让你们停了！”
“监工老爷，这天都黑了做不得，这河道拓的深，万一黑了看不得，掉下去可就摔死了。”
有工人诉说缘由，哀求监工，但后者却只是冷笑一声。
“呵，这不还没黑透呢吗？我可告诉你们，不干够时辰，慢说晚上的吃食，就是今个的工钱，你们也不想记了。”
一听这话，哪里还敢有人多嘴，只好低着脑袋继续干，但是走动的时候明显小心了许多。
监工也不打算离开，生怕离得远了看得不真着，就守在河道两边居高临下的监视着，弄得老唐想骂两句也不敢，只好闷头继续干活。
“老林，你……”
老唐准备继续找好哥们聊两句家常，也不知是因为饿的还是长期做工累的厉害，只觉脑子猛然一炸，眼前便天旋地转起来，这一下可要了命，还没等听到声的老林扭头，整个人的身子便打狭窄的木板道上掉落下去。
“老唐！”
老林吓得亡魂尽冒，大吼一声忙扑过去，伸手去抓，又哪里来得及，只得眼睁睁看着老唐一头栽在河道底部，几个呼吸身下便形成了一个血泊。
“老唐！老唐！”
老林红着眼珠子哀吼几声，只觉得睚眦欲裂，一扭头看向头上不远处的监工，怒吼一声。
“干你娘的王八蛋！”
爬起来几步翻身就上了岸，一把攥住监工的脖领，抡起胳膊正打算扇过去，却被其他的工友抱住。
“老林，冷静啊。”
殴打监工，可是要发配边疆的，那这辈子才是全完了。
监工倒是一脸的淡然，只是皱了皱眉头，他在这段时间里见得死人多了去，这根本不足以吓住他。
他皱眉头，纯粹是因为要多付一笔抚恤银子。
“哼！”
看到周围一群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监工也怕犯了众怒，眼瞅着一天的工期还有一刻钟，便冷哼一声，“算了，今天就到这了，那掉下去的谁认识，下去拿车拖上来，明儿到我这领他的工钱和抚恤银子，给他家里送去吧。”
说完话整理一下自己领口的褶皱，一扭身离开了河道边。
剩下的人一个个摇头叹气，但也没人敢拦他，夜色渐深，很快只剩下老林一个人推着车跑到河底，将老唐血淋淋的尸体拖上推车，月光下，老林的背影佝偻而凄凉。

第108章 大人物
齐王府坐落青州，占地三十余亩，门宽庭阔、雕梁画栋。
朱榑少负勇略，自幼从征，封爵青州却常年镇守北地，从燕王棣北征蒙元，直到洪武二十八年之后才回转青州做安乐王爷，也因为这段戍边的经历，齐王府上下的护卫俱是骁勇健儿，掼甲执刀往府外一站，杀伐之气点缀的整个王府威严肃穆，宛如一只猛虎盘踞在齐鲁大地上。
这地方，寻常人家连驻足观瞧都不敢，经过时哪个不是步履匆匆，但今天却有一架马车稳稳停在了齐王府正门前，打马车上下来一小厮，鼻孔冲天，比上前来盘问的王府护卫还要傲气。
“曲阜令孔老爷在车里。”
护卫的脸色顿时变了，方才的凶神恶煞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忙转身跑进王府，不多时，王府中门大开，朱榑长子朱贤烶亲自迎了出来。
小厮这才撩开车帘，现任曲阜令孔希范弯腰打车里走出。
“学生见过恩师。”
堂堂的齐王世子竟然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冲着一个小小的县令叩首。
孔希范生生受了下来，这才笑呵呵的上前将朱贤烶扶起。
“世子千金贵体，老夫哪里受得。”
“天地君亲师，恩师与吾亦师亦父，此乃礼法，断不敢疏忽。”
朱贤烶虽然岁数不大，但说起话来却稳重有礼，让孔希范大为宽慰。
孔希范在前，朱贤烶垂首落下半个身位，师徒二人一并入了王府，正堂之外，朱榑已经候着了。
“下官见过齐王殿下。”
孔希范快走两步上前见礼，也只是拱手，还没等躬身下拜便被朱榑双手扶住。
“孔兄太见外了，快快请进，正好前两日孤差人打南京买了些上好的香茗。”
朱榑把着孔希范的手臂入了正堂，却并没有分宾主落座，而是将孔希范请到了正堂两张主位的右手，跟自己平起平坐。
一个县令，配的上跟亲王平起平坐吗？
如果这个县令是曲阜的话，那就配了。
大明的亲王，哪怕是宗亲之首的燕王朱棣，都不敢说顺天府是他的独立王国，但只有曲阜令，敢说曲阜是他孔家的独立王国！
大明唯一一个国中之国，就是曲阜县！
曲阜的税收，是孔家的，曲阜的地也是孔家的，曲阜的官谁来当，也是孔家人自己选，朝廷是不能干涉的。
衍圣公府，甚至有小半个南京皇宫那么大，僭越之处甚多，朝廷上下也是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孔家地位，是蒙元捧起来的。
别看汉人是蒙元的三等奴隶，每年大朝会，衍圣公入朝一定是“位列蒙古王公贵族、群臣文武之首”。
蒙元为了正统性，就差在自己的龙椅旁边加把椅子让衍圣公坐了。
大明立国，太祖皇帝不是没想过跟孔家碰碰，山东四大家，孔孟曾颜，除了孔家其余三家都被太祖打倒，连孟子都打倒了，唯独孔子的画像，碰不得。
打倒孔家的唯一结果，就是天下读书人跟你朱洪武拼命！
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们也不怕。
他们当然怕死而且特别怕，但就是因为越怕死他们心里反而越踏实。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都死了，大明也就死了，这一点，朱洪武也一定知道，所以他们更怕的是朱洪武不怕亡国。
一个空印案已经让地方乱成了一锅粥，再开更大的杀戒，大明就真的要亡国。
还是那句话，天下不缺想当官的，但不是想当就能当好的。
种地的老农还想当丞相呢，他有那本事当吗？
山东发水灾，时任曲阜县令孔希文隐瞒不报，甚至趁机霸占灾民土地，这事传到太祖耳朵里，太祖也只是叹了口气，“圣人之后，不可问之。”
不做处罚，只是要求衍圣公府免了孔希文的曲阜令一职，该由孔希范担任。
这，就是山东孔家！
“孔兄今日怎得有空莅临孤这寒舍了？”
占地三十余亩的齐王府到了朱榑口中，竟然成了寒舍，不过这倒也是实话，齐王府跟孔府比起来，确实只能算的上寒舍。
孔希范细细品了两口茶，不自觉皱了下眉头，这朱榑真是粗莽武夫，就这种茶还配得上‘上好’二字？
眉关舒展，孔希范将茶碗放下，淡然一笑。
“殿下言重，下官只是来了解一下运河的工期罢了。”
这是要账来了！
朱榑心里马上明悟，山东地界，孔家的眼线遍布，连布政使盛任都跟他孔希范是儿女亲家，整个山东官场，哪个地方大员不盼着拜倒孔家门下做学生？
运河即将竣工的事，根本瞒不住的。
“哈哈。”
朱榑爽声一笑，连连摆手。
“孔兄真是玩笑了，运河的工期一直是山东布政使司在监管，孤只是一闲散亲王，哪里知晓。”
“但是钱在齐王这啊！”
孔希范盯着朱榑，语气里根本没有尊敬二字。
“朝廷最后一笔工程银刚到济南府库，殿下府里的管事就接了手，下官不来您这，找谁去？盛任？他配的上让下官亲自去找吗？”
朱榑心里顿时杀心暴起，他九边征战近十年，整个山东上下谁敢对他如此不敬？
“孔兄能亲自莅临孤很开心，但孔兄的态度孤很不喜欢！”
“是吗？”
孔希范不屑一笑，对这扑面而来的浓郁杀机根本毫不在意。
“山东运河是朝廷钦定修建，工期的安排；工钱、死伤银都有定数，齐王差人擅自增加工期，削减工钱和死伤银，自三月初至今，为修运河已经死了几百人，其中原委，殿下是准备到南京自叙吗？”
说到这，孔希范突然扭头看向朱榑，咧嘴笑了起来。
“当今皇上，颇有太祖之风，殿下的事，还是尽量别让皇上知道，削藩事小，杀头事大啊。”
“啪！”
朱榑气急，竟不自然生生捏爆了手里的茶碗。
“当初赶工期，明明是你孔希范让盛任去做的，说年底你孔家要年祭，不希望施工扰了先人安眠，现在反倒赖在孤的头上？”
嘴里这样说，朱榑心里却知道。
如果孔希范要把这事赖到他朱榑头上，那他朱榑只能背这口锅，因为盛任不可能帮他朱榑说话的！
“堂堂亲王千乘之尊，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孔希范厌恶的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溅染的茶水。
“齐王的名声在山东可不好，听说前两年还掳掠了一个民女，民女不从，被你活活烧死，把骨灰倒进了河里是吧？”
朱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事当初可是下官让青州府压下来的，想着齐王殿下能知错悔改，谁知道现在变本加厉，唉，我辈读书人，就是应该替天行道，为民伸冤，明日我便书信一封，送给暴昭和陈瑛，齐王，等着皇帝的鬼头刀吧。”
“王！八！蛋！”
朱榑眼珠子瞪的通红，低吼着，“逼急了老子，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哈哈哈哈！”
孔希范顿时仰天大笑起来。
“同归于尽？齐王啊齐王，你配吗！”
这种事捅到南京，死的只有朱榑一个，大明，还没有杀他孔家人的刀！大不了，这曲阜令不做便是，换一个不还是孔家人吗？
都是为自家人争取利益，他孔希范不当这个曲阜令，每年宗族里分润各支利益，他还是拿他拿一份罢了。
“既然齐王想同归于尽，那就自便吧。”
孔希范起身就走，被朱榑一口喊住。
“孔县尊。”
朱榑挡在孔希范面前，瞬间变了脸色，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冲着孔希范嬉皮笑脸的躬身行礼。
“吾儿贤烶可是您的学生，这层关系在，你我兄弟二人，何必为此翻脸。”
“齐王殿下这般态度，下官心里可就舒服多了。”
孔希范冷哼一声，从朱榑身边迈过。
“齐王在济南府这几个月拿了多少银子，下官心里都知道，麻烦齐王，明日送七成到曲阜，山东的事，我保证一个字都进不到皇帝耳朵里。”
孔希范离开了，只剩下一脸怒容的朱榑和战战兢兢的朱贤烶父子二人。
所谓齐王，就是一个笑话！

第109章 人之初
建文二年十二月，山东左布政使盛任入京汇报运河事宜，同他一道入京的还有齐王朱榑一家。
后者入京倒不是因为运河的事情，临近年关，山东距离南京又近，朱榑是去给朱允炆拜年的。
太祖当年定皇明祖训，藩王无大事不得入京，这条家法在这两年逐渐失去了约束力，主要是这两年朱允炆前后削掉了六藩，其他的藩王也算看出了朱允炆的本心，一些离南京近的太平藩王就开始有意识的往朱允炆这边靠。
趁着还没削藩国，先给皇帝表表忠心，没事多在皇帝眼前卖卖好，将来清算的时候，也能给留个好差事。
倒是没人想过反抗，燕王都跑南京享福去了，谁还有本事反朱允炆？
有时候这些小兄弟都打心里羡慕朱棣，以燕王尊领宗人府宗正，又身兼总参谋长和武英殿大学士，一人领三个正一品衔，宗亲、军队、国政，人家都到了顶，做臣子做到这一步的，几千年也就这一个了。
“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榑只在南京的齐王府里歇了一晚，就在第二天一大早跑到皇宫觐见问安。
“七叔来了，快坐。”
朱允炆看了朱榑一眼，又低下头。
“七叔先坐一会，朕批完这几份奏本。”
双喜给朱榑奉上茶水，激动的朱榑忙抬起屁股接过。
“谢皇上，臣不急，国事为重陛下先忙。”
不急，那你就等着吧。
朱允炆这一批起来可就没了时间，临近年关，各省岁入开支的统计陆续都出了数，内阁还要拟定明年的几块支出，朱允炆现在忙得连找朱棣、朱植打牌的功夫都没有。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朱允炆才放下笔，伸了一下懒腰，自责的一拍额头。
“你看朕这，一忙起来都忘了七叔还在呢。”
我信你个鬼！
你就是单纯想给我个下马威。
自打给太祖服丧之后，这还是朱榑第一次入南京，对朱允炆的话，心里腹诽不已。
“臣此番进京只是来看一下皇上圣躬金安否，并没有什么正事。
见陛下如此心系社稷国事，实在是臣等的典范，臣有幸近观陛下批政，哪里还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呢？”
朱榑装作一副猛然回神的样子，陪笑道。
朱允炆端茶的手一顿，好悬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低级马屁逗乐，忙轻咳一声绷住脸。
“七叔过奖了，爷爷多次教诲朕不能怠慢朝政，论勤政，朕又哪里比得上爷爷万一，真要说勤劳，诸位叔叔哪个不比朕辛苦。
四叔既要操心军国重事，还要去讲武堂授课，各地的王叔更是保土一方，日夜不怠。便是七叔，这几年在山东不也操了不少心，朕这算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朱榑这心里就猛地一跳，打皇帝嘴里说出山东两个字，听到朱榑耳朵里就跟一把利刃扎在心窝上一样。
大着胆子抬头看了朱允炆一眼，朱榑勉强挤出三分笑容。
“此皆臣分内之事，哪里敢当得起皇上挂怀，臣感激不尽。”
“昨儿盛任入朝同报运河的事宜，说一切顺遂，分流已经疏通，等明年开始，山东半省之地就不会在受到旱灾的威胁了。”
朱允炆舒心一笑，“为了给山东通运河，朝廷前后拨款四百余万两，加上南直隶、江南供粮，不容易啊。”
皇上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不可能！山东有任何事，历来都是大家先坐一起商量好，才会报道南京，可谓捂的滴水不漏，不可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朱榑心里安慰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庇佑，这大半年来才能风调雨顺，不然哪里会如此顺利的竣工。”
“甭管如何，完工就好啊。”
朱允炆交代道，“有了这条支流，可以极大程度上减少旱灾的危险，山东的子民将来就会好过很多，朕这心里就很开心。
不过朕也告诉了盛任，让他回去后，要加强沿岸的堤防，别让水利变成了水灾，反倒不美。”
朱榑忙拜伏颂赞，“陛下爱民如子，心系百姓，实乃我大明之福，父皇在天有灵，见陛下如此，一定会很开心的。”
“行了，七叔去忙吧。”
朱允炆摆摆手，“正好马上过年了，临近南京的叔叔都陆续进了京，朕此前以命辽王叔任右宗正，此番好好招待诸位叔叔。”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朱榑恭恭敬敬的在地上磕了一记响头，起身一路退行着离开乾清宫。
诺大的寝宫，再一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双喜摆摆手，殿内侍候的宫女宦官纷纷低头退下，便有一人自偏侧暖阁中走出，默默跪倒在朱允炆不远处，以额贴地。
“朕方才给了他机会。”
朱允炆闭着眼睛靠在龙椅中。
“他不说，朕不能问。”
那人身子一直在颤抖，听到朱允炆的话便颤的更加厉害。
“陛下仁义。”
“几百条人命，上百万两工银，若是爷爷在天有灵看到了，恐怕心里会很难过吧。”
朱允炆捏的指节发白，咬牙切齿道。
“朕本只想赐他一杯鸩酒让他体面些，他却偏要挑战朕的底线，他是觉得，朕不会剥宗亲的皮，抽宗亲的筋吗？”
呼呼～
几次深呼吸后，朱允炆的声音又一次平静下来，冲那人的方向一挥手。
“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虐杀百姓、贪墨工银！
朱榑啊朱榑，你把太祖皇帝的脸丢完了！
朱允炆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明明都已经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明明已经高高在上了，还要贪婪的吸食朝廷的血，还要通过蹂躏百姓来获得快乐？
人性这东西，朱允炆活了两辈子都摸不懂。
“陛下，现在要拿人吗？”
双喜低着脑袋，语气淡然的仿佛接下来要杀得不是大明的亲王，而是一只鸡一般。
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打草惊蛇，让他，在活几年吧，不然以后，可就不好收集罪证了。”
说到这，朱允炆突然一挥手。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双喜啊，静妃，快要生了吧。”
双喜便笑开了颜。
“给陛下贺喜，太医之前号了脉，估计，最多半个月之内就要临盆了。”
“朕这些日子天天为了名字的事想的头疼，不想了，朕要去看看静妃，你回头差人给杨士奇、解缙捎个话，他俩比朕有学问，让他们想几个字送进宫来。”
朱允炆站起身往后宫走。
叫什么名字好呢？

第110章 聪明人
南京城上下在这一天完全紧张了起来。
静妃临盆，为皇帝添龙嗣，若产下的还是龙子，母凭子贵，静妃一家可就沾了光。
静妃当然不可能真个叫丁香，那是入宫后统一起的名字，人家也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静妃姓顾，入宫完全是因为家里穷，加上有兄有弟的，这才被家里卖进宫换笔养家银子。
自打怀了龙种，第一时间朝廷就操办了婚典，上了嫔妃尊号，恩封三代，家里的父母兄弟都接进了南京，御前司给挑的府宅产业，让静妃一家可以安心在南京里舒舒服服活一辈子。
如果这次能产下龙子，那静妃的父亲就可以封个侯爵，两个兄弟也能混个伯，这就是大明一门新的外戚了。
“皇上您别担心。”
产室外，朱允炆端着碗茶，却是怎么都喝不下去，双喜站在一旁小声宽慰道。
“可着全南京，最好的几个稳婆都接了进来，一定没问题的。”
朱允炆也知道，自己担心也没用，自己前世又不是妇科医生，但是耳边，顾静那声嘶力竭的痛呼让他不自觉就把心给揪了起来。
一定不会有事的。
“静妃的家人都接来了吗？”
临盆不太顺利，虽然未必是难产，但是目前来看风险还是有的，而且给皇帝生孩子，真出了问题，不存在保大保小这个选择题。
“都在乾清门外候着了。”
足足煎熬了一刻钟，就当朱允炆坐不住打算出门透透气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婴啼总算是响彻耳畔。
这对里里外外守着的几百号人来说，都无疑是仙音一般。
“给皇上贺喜！”
双喜第一个跪下来，喜出望外地说道。
“给皇上贺喜！”
宫里宫外跪了一地，声音一直传出了后宫，乾清门外等候的静妃一家也总算是如释重负，开心的手舞足蹈。
寝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稳婆满头大汗的走出来，当先一人怀抱着襁褓跪在地上。
“给皇上贺喜，是个龙子。”
真不容易，又从鬼门关旁走一遭啊。
稳婆这一刻真的觉得，给皇帝家接生，一定是自己职业生涯最大的赌博。
成了荣华富贵，不成人头落地。
“去御前司领赏吧。”
朱允炆小心翼翼的接过，这是，朕的孩子！
这是朕自食其力生下的孩子！
也是奇怪，小不点哭的有劲，一到朱允炆怀里反而不哭了，似乎，这小子是打算给大明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
“奶妈已经候着了，别再饿着小殿下。”
双喜招手，几个宫女忙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打朱允炆怀里接过襁褓，打算带下去喂奶。
哭声又嘹亮起来，把朱允炆逗乐了。
“这小崽子，离了朕还不乐意。”
“父子情深，小殿下刚刚诞世就对陛下这般依依不舍，日后史书上一定会留下这段佳话的。”
朱允炆心头压力一朝清空，走起路来总算轻快了许多，越过门槛走进产室，两三步便走到顾静的床边，打宫女手中接过一块毛巾，擦拭起顾静额头上的汗渍。
“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顾静的声音很虚弱，但能听出来语气中浓浓的幸福跟喜悦。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给皇帝生个儿子，母凭子贵，就算将来自己年华老去不再得君王宠幸，有这个儿子在，自己这辈子的尊荣都享不尽了。
若是运气再好些，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当了太子？
朱允炆细心的帮顾静擦去汗渍，盖上棉被。
“内阁送了几个字，朕拿给你看看。”
“陛下做主便是。”
朱允炆便点了点头。
“那就叫圻吧，圻者，界也，有保疆卫土之意，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子，将来，要担负起保卫我大明的责任。”
圻、朱文圻。
朱允炆的小翅膀扇啊扇，第一个不属于这时空的生命出现了。
“臣妾代圻儿，谢过陛下赐名之恩。”
顾静刚动就被朱允炆双手摁住。
“好好歇着吧，朕去给你的父母报喜。”
双喜便走过来，“给静妃娘娘贺喜，陛下加恩的旨意已经拟好了，国丈恩封顺宁侯、两位国舅加恩安和伯、安定伯。”
顾静便愈加开心起来。
其实圣旨早都拟好了，甚至早在朱允炆册封顾静为妃的那一天，圣旨就已经拟好了，只是恰逢那时候封西南，朱允炆对于封爵的事就很膈应，若不是这次顾静有了产子的功劳，她一家亲戚，最多也就是这辈子不愁吃喝，是断断不会恩封的。
等朱允炆移驾乾清宫，顾静一家子脸上的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草民叩见皇帝陛下。”
朱允炆还没说话，双喜已经走过去，亲手把顾静的老爹给扶了起来。
“给国丈贺喜，静妃娘娘顺利产下龙子，国丈一家，与国朝立了功。”
听到生的是个儿子，这个半辈子的老农民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他在南京这大半年来，不知道多少上门拍他马屁拉关系的人，话里话外都有这么一句，‘若是静妃娘娘怀的是龙子’那可就如何如何。
一个儿子在天家，可比闺女金贵的太多太多了。
说句诛心的话，别看是庶出，那也是除了嫡长子朱文奎之后的二儿子，万一皇后日后无出，皇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
朱允炆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啊！
朱标嫡长子朱雄煐早夭，本来太孙位应该是嫡二子朱允熥的，结果赶上蓝玉案，朱标元妃常氏被其兄牵连赐死，侧妃吕氏成为太子妃，朱允炆这才庶变嫡，一步步鲤鱼化龙，做了皇帝！
老两口开心的不能自己，只有年岁稍轻的小儿子看起来淡然的很，一脸的风平浪静，连双喜宣读完恩爵的圣旨后，都只是淡定的谢了一句恩。
“这是静儿的弟弟顾语吧。”
朱允炆来了兴趣，拿手一指，“你父母兄长都很高兴，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呢？”
顾语躬身施礼，语气淡然。
“所谓丈夫，勋荣富贵理应靠自己，姐姐得蒙陛下临幸为妃，已至于恩封三代。草民一家不过是沾了姐姐的光罢了，何喜之有？”
“你读过书？”
“没有，只是自幼给村里的老秀才家里帮闲，换来了识字的本事，姐姐做了妃子，草民一家才得以入南京享福，这半年多，登草民一家送礼者甚多，草民就拿了钱去买书看。”
顾语答起话来不卑不亢，朱允炆心里便更加的欣赏。
“你现在是安定伯了，要自称臣。”
“臣也好、民也罢，一个称呼而已，窃民以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草民拙见，无论为官还是为民，都应该为我大明做贡献才是。”
朱允炆面上动容，开怀大笑起来。
没想到啊，顾静家里还有这么一块璞玉，一个高度自律的聪明人。
打小懂得识字的重要性，说明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读书人才有鲤鱼化龙的机会，不然，一辈子是个农民。
沾光进了南京，久贫乍富也没有花天酒地，纵情享乐，而是拿钱买书看，为的就是这面圣的一天给皇帝留下印象！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呐。
既然顾语已经准备好了，朱允炆也乐意给他这么个机会。
“你是静儿的弟弟，不能参加科举了，这样吧，去御前司任锦衣卫千户，怎么样？”
朱允炆身后的双喜眉心一跳，直接授千户衔，顾语这是深得圣眷啊。
“臣，谢吾皇隆恩浩荡。”
顺杆上爬，顾语现在倒是改口改的快。
这个顾语，不得了。

第111章 心累三人组
顾静给朱允炆添了个龙子，整个南京都开心的不得了。
时逢过年，心情大好的朱允炆给夏元吉下了批示，在京的官员胥吏一律多加了一个月俸禄，让大家伙都跟着开心开心。
但是，内阁六部却没有一个为此而欢呼雀跃的。
眼下，是建文三年，嫡长子朱文奎，已经六岁了！
白日渐红，坠落西山。漫天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告了停，但内阁首辅暴昭心里却刮起了更大的风雪。
赶上放年假，暴昭特意将郁新、方孝孺都请到了自己的府上，至于杨士奇和解缙，这俩可不是他暴昭的朋友，故此，没有招呼。
书房被暖炉烘烤的室内如春，几个下人往来添续木炭和热茶，小心翼翼的走动着，整个书房里沉静的有些压抑。
“都出去吧。”
一直埋头看书的暴昭突然放下手里的《中庸》，书房里的下人便纷纷低头离开，只剩下三位大明的阁老重臣。
“皇上又添了龙子，开枝散叶，是我大明的福气。”
郁新坐在暴昭大案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看得出来他在出神，就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暴昭的话并没有把他唤醒。
“去年太后和皇后有懿旨，让地方选秀入宫，现在最终的名单已经递进了御前司，要不得多久，后宫就充实了。”
暴昭瞥了一眼郁新：“等将来，龙嗣只会越来越多，群龙无首不行。”
方孝孺怔了下神：“暴阁老是打算上疏，请立太子吗？”
郁新还是在出神，暴昭就轻咳一声：“东宫空着，国本不稳，不早立太子，等将来陛下子嗣越来越多，难免人心浮动，与国朝无利。”
郁新总算回过了神，默不作声的端起茶碗，他在想，暴昭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立不立太子，那也是皇帝的家事。
就好比洪武朝时，兴宗宾天，是立太子还是立太孙，最后不还是太祖皇帝乾纲独断吗？老朱家的家事还是少说话的好，除非你不想活了。
“太祖定皇明祖训，立储首立嫡，嫡无出改立长，大皇子是嫡长子，皇后坐镇中宫，贤良淑德，母仪万国，谁能动摇国本？暴阁老完全可以稍安勿躁。”
郁新劝了一句，他不想拿皇帝的家事去说，皇帝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万事以齐黄二人为师的太孙了，自打继位以来，幺蛾子层出不穷，而且城府极深，每次面圣，郁新都只谈公事，谈完就撤，绝不久待，他不想跟皇帝有什么别的牵扯。
暴昭添茶的手就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郁新。
“东宫未立，詹事府成了空衙门，再说，大皇子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从文华殿选几个老师？”
郁新瞬间心里跟明镜一样，笑了起来。
“太子的人选，陛下已定下来了。”
暴昭的瞳孔就紧缩起来，他咂摸一下郁新的话，已定而不颁诏，是什么意思？
是在保护吗？那又是在防谁？
郁新轻轻叩了一下大案，眼神玩味的跟暴昭对视，然后两人都笑了，只是这笑，很苦涩。
暴昭的后面，有坏人啊。
当年，朱允炆被立为太孙，所有人就把齐泰、黄子澄推了出来给朱允炆当潜邸之臣，这俩人可是搞学问的一把好手，加上大家伙没少给出主意，总算是把朱允炆给教育成了大家伙都想看到的样子！
尊师重道、仁明孝友。
太祖皇帝太过于残暴，天底下的官，不想后继之君也如这般，更没人希望让朱棣当皇帝，哪有在马上立国，还在马上治国的道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寄托了大家所有希望的好圣孙朱允炆，怎么一登上皇位就变脸变得那么快呢？
本来眼瞅着咱们文人阶级就要翻身做主，一展胸中报复了，好嘛，上来的这个皇帝明显比太祖玩的还狠。
普通老百姓还有个坟呢，这位？连自己陵寝都不修了！就为了给官员加薪，只希望官员不贪不枉！
这个明诏发出去，天下的民心起码收走一大半。
既然玩不过，大不了不跟你玩呗。
算你朱允炆厉害行了吧，我们认输，告辞！
玩政治的，眼光要长远，既然咱们的建文皇帝有向太祖看齐的意思，那就再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个皇帝身上呗。
选太子，然后从小教育！
“有了内阁，又废了一日一回的大朝会，陛下每天的时间多得很，大皇子由陛下亲自教育，哪里还需要外臣？”
郁新啜了口茶：“这天底下的事，都在皇上胸中，明察秋毫，不需要咱们置喙。”
郁新现在真的是心累，皇帝太精明了，一点也不像一个年轻人。
齐泰黄子澄这两个白痴，教了太孙那么多年，都没看出来一丁点端倪？还有脸成竹在胸的告诉大家伙，这是一个圣人皇帝？
看看人家的政治玩的多么熟稔，从他登基的第一天，天下这盘棋怎么下，人家心里早都有了初稿，就算有的地方稍显急躁，但马上就能调整回来，温水煮青蛙，六个亲王是怎么丢的藩？
这几年，朱文奎压根没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东宫坐殿理事的文华殿都成了内阁办公所在，詹事府完全成了一个空衙门，负责皇子的起居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过！
说句不好听的，朱文奎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谁都不知道！
现在定太子，朝堂上马上就有人蹦出来，拿礼法说事，拿祖制说事，詹事府就要选材，东宫就要选老师。
教育，必须要从娃娃抓起，一个人大了之后什么样，跟他从小的家教、学识有直接的关系，如果后天长大后不经历人生的剧变，外部的刺激，他是不可能有大的变化的。
现在皇帝把朱文奎藏起来，关上门自己教，等什么时候朱文奎成了朱允炆理想的样子，等到朱文奎可以完全承继朱允炆的思想后，朱允炆会把朱文奎推出来走向前台的。
暴昭和郁新都在笑，只有方孝孺一头雾水。
你们俩，再说什么？
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咳咳，两位阁老。”
方孝孺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好歹我也是阁臣之一，有什么事，总得让我知道吧？
“那个，能不能麻烦二位说的简单明了一些，咱们三人也好共同商议一下。”。
“没什么。”
暴昭冲方孝孺展颜一笑：“老夫年迈，打算辞官归乡了。”
方孝孺差点没被气死，刚才还在聊太子，你脑回路那么快，这就转到辞官上？
你俩这么聊天，我感觉我自己就是个废物。

第112章 大朝会
正月的年假一结束，大朝会上暴昭就提出了给朱文奎选老师的想法，被朱允炆一口回绝。
“文奎顽劣，朕以命皇后严加管教，待日后定下心性后再选良师教诲。”
朱允炆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以后接受传统儒学的教育，都不用举例，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凡是历史上著名的大帝，没有一个是传统儒学教出来的。
儒学只是统治阶层用来愚民的工具，士人阶级还想拿来愚君，这样一代代下去，这天下，可不就成士人阶级的了？
“商税今年才开始正式征收，所得税银暂无法估算，内阁审议了一下今年朝廷的开支，赤字大概有七百万两。”
朱允炆拿着一份奏本，俯视着满堂衮衮诸公。
“主要的大头开支在于扩充闽浙水师、南京往河南、北京修路，内阁希望少修一条路，等年底商税的税银收上来，明年再修。”
说着说着朱允炆就笑了，点了夏元吉的名字，问道。
“钱留在国库里不用等着下崽吗？如果卿不愿意寅吃卯粮，朕这到有个解决的办法，朕让辽王叔打皇商府库里拿出一千万两，贷给户部，户部支付利金如何？”
国库从商库贷款？朝廷向商人支付利金？
这也就是皇帝的脑子里能想出的主意！
夏元吉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贷银搞建设，年底户部清算的时候，还要多一笔支出，这一笔多支出的，国家的钱就进了宗亲私人的口袋，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请陛下放心，修路的开支，户部还有些积蓄，撑的下来。”
洪武三十余年国税攒下的家底子本就不多，去年就多开了千万两，今年又要多开几百万，这样下去，要不得几年国库就干咯。
夏元吉一脸的便秘表情落到朱允炆眼里，后者就一阵好笑。
古人管钱，只知道节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去想开源，永远都是盘子里有多少就控制在这个小圈子里，没想过前期投资能换到多少后续的回报。
“朕让五军府提调全国剿匪，南京往开封、北京、闽浙的通途，户部可以跟地方布政使司合作，设立路卡，按照通商的货物总额按比例收取路费，几百万两而已，最多两三年就收回来了。”
朝廷收过路费？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夏元吉下意识就想开口劝谏，就看到朱允炆一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章程卿家自己跟地方协调吧，下一项。”
放下户部的奏本，紧跟着便是兵部的。
“辽东、甘肃换防以来，裁汰老兵一万八千人，兵部遴选的兵员已经全数补充完毕，老兵该如何安置？”
以往军中的老兵退伍，洪武朝的办法就是编入军籍，各归其乡做军户，内阁本身也是这么批的，但是奏本到朱允炆这被留中，没有批复，而是拿到了朝会上。
大明的军户已经足够多了，而且军籍早晚要被裁汰编入民籍，都是大明的子民，哪里需要做的那么泾渭分明，朱允炆不想把阶级固化。
等什么时候朝廷足够富裕了，能够承担起正规军现银军费之后，军籍制就会被撤销，地方直接上武警制或生产兵团，各省按照军田数量设置兵额上限，其余的就转成普通百姓。
“兵部记录一下，有愿意回乡的朝廷发给他们粮种，直接归乡垦荒吧，免他们两年的粮税，每人限垦十亩，地方府县要严加稽核，登记在册。”
大明立国初，地方的荒田无主田还是很多的，毕竟才六千多万人，现在户部在册的田亩仅有四百余万顷，就算民间有瞒报加上地方政要大员的免赋田，也不可能超过五百万顷。
但是大明有多大？
现在的大明不包括新疆和西藏，但辽东比后世的东北大、云南包括了大半个缅甸，国土面积比后世最多少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可耕面积更是基本没有区别，而且由于没有工业化和西北沙漠化，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明现在的可耕面积是完全可以再膨胀四到五倍的，只是因为人口不足、没有现代机械，所以没本事开垦罢了。
而且，辽东可还有一大块可供恳荒的处女地。
辽东平原可耕面积有多大？最少几百万顷，朱允炆记得他以前看过一份报道，东北平原一年的产粮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还多，是养活我国的最大饭碗。
这年头的辽东平原可没人去耕种，主要原因就是兵祸。
辽东没有长城，容易受到鞑靼人的袭击，而且由于太大了，朝廷也不可能保护的过来，现在的辽东户籍，竟然只有三万余户，十几万丁口。
“不愿意归乡的，就迁到辽东做军户，垦田不受限制，全部编入军田。”
说到这朱允炆又看向朱棣：“四叔，北地的军事你熟，回头总参谋府给宁王叔、宋晟、盛庸、平安拟个军令，让他们四个协调一下，把兀敌哈人；北山、野人、海西这三部女真都迁出来，编成我大明的军户，分散的撒在漠南、河北、山西和辽东地界，对于不愿意的，那就全灭了！”
朱棣心里盘算一下，北地这四人加一起，足有三十多万大军，比那几个部族加一起的总人口还多近十倍，这简直就是平白送的军功。
在辽东平原，都不用其他人帮忙，就他当年留给盛庸的几万铁骑，就足够驰骋千里，把这些蛮夷都赶尽杀绝了。
“臣领命。”
先让辽东稳定下来，至于日后如何抵御鞑靼人的侵袭，朱允炆还在想辙，游牧文明对农耕文明的侵扰足足持续了三千多年，谁也没本事彻底解决过，现在如果不是草原内斗，阿鲁台跟马哈木互相咬，辽东也不可能这几年那么平静。
拿互市拴着阿鲁台，他现在可不敢破坏互市的平静，不然，断了互市，都不用大明动手，过两年，瓦剌就把他鞑靼部给吃掉了。
兵部的事处理完，然后是吏部跟都察院的，干部任免的人事问题，朱允炆一向是不太看重，因为他没有一双透视眼，能够直接看出一个官员的能力和派系，所以这个方面，他一直都是交给内阁自定的，不操这份闲心，浪费没必要的精力。
他要做的，是控制内阁，只要控制了内阁，就间接控制了天下。
礼部更没有什么正事，无非就是周边几个小国、瓦剌和鞑靼送来了几分贡礼，然后眼巴巴的希望大明能还一份，直接被朱允炆给拒绝了。
还个屁！
“告诉他们的使者，还礼没有，最多朕给他们写一份褒奖的诏书，以后不愿意来朝贡也无所谓，朕的大明不缺那点东西，等朕想要了，会派人去拿的。”
礼貌和死要面子这种民族习俗，朱允炆打算在这个时空，这个时间点就从汉人的骨子里淡化掉，老子跟你客气你妈呢？
你以为每年上份供，派使者在这奉天殿磕个头，老子就拿你们当好哥们了？给你惯得臭毛病！
现在不是地球村，同活在这片天地之间，要么你有本事灭了大明，要么就等着接受被大明同化或者毁灭，欠的债一定要还！
新年的大朝会开了两个多时辰，总算把所有的待办事项搞定完，大家伙各自回署衙办公，只有朱棣被朱允炆留了下来。
复开海禁之前，要先把台湾拿回来！

第113章 拟定台湾事
台湾，即明初的澎湖巡检司衙门。
隶属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管辖，洪武后期海禁，将台湾的原住民迁往泉州、漳州等地，澎湖巡检司衙门被废，这一年的台湾岛，就是东南亚、倭寇等海贼的大本营。
其实东南亚海盗也好、倭寇也罢，他们的大部分主力其实还是汉人为主，南宋末年，大量汉人乘船南逃东渡，就在大海上定居下来，捕鱼为生，两百多年来，有的跟东南亚地方土著融为一体，有的就在海上飘荡做海盗。
至于倭寇，完全是因为这群人里面有岛国人，幕府时代后期，日本也是打成一片，流浪的浪人武士有的就跑到九州岛，与逃难跑到九州岛的闽浙汉人先民混居，大家伙一合计，得嘞咱们出海劫掠去吧。
九州岛距离琉球群岛近，到了琉球离台湾也就不远了。
当然，也有胆大的直接西渡，打九州岛直接往朝鲜或者山东跑，而这部分倭寇的下场，基本都是全军覆没，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知道，倭寇不掠山东改掠闽浙，这才有戚继光剿倭的历史。
海战不同于陆战，陆上那一套放大海上完全行不通，朱棣对于海战也是一窍不通，加上朱允炆这个臭皮匠，俩人合计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好的战术。
“干脆平推吧。”
朱允炆发了急：“让闽浙水师发战船五百艘，兵八万直接攻打，朕不做指挥，全权交由水师将领，一年之内，给朕把台湾拿下来就成。”
台湾？
看到朱棣发蒙，朱允炆遂轻咳一声：“朕给起的名字，等将来赶走了海盗，就改这个名字，设台湾布政使司。”
巡检司级别太低，不符合朱允炆心里对沿海的统治归划。
行吧，你说啥是啥，不过一个名字代号而已。
朱棣不操心政治规格，他只是拿起闽浙水师的军情奏报看了看，所谓的台湾岛上盘踞的海盗顶天只有一万多人，大明发八万军过去算的上是狮子搏兔了。
“龙江船厂正在加工战船，闽浙两地的船厂也在赶工，一年之内最少可以下一百艘战船，国库如果不愿意出钱，朕就自内帑里出，两年之内，闽浙必须扩充到一千两百艘战船，二十万水师。”
朱允炆财大气粗，也懒得去计算成本，复开海禁对大明太重要了，不提东南亚和南海令人眼红的财富，单说他为大明计划的帝国体系，东南亚都是其中必不可缺少的一环。
“那就打吧。”
朱棣也没什么好的主意，反正对他来说，皇帝喜欢打仗他也很开心，总比一个守成之君要好的多。
“六叔久在南地，也长以军略闻于天下，家风与四叔颇近，此番征讨台湾，让其次子孟炯一道随军吧。”
朱棣猛然怔住了。
朱允炆口中的六叔是楚王朱桢，朱桢长子朱孟熜和次子朱孟炯都是庶出，楚王系世子是三子朱孟烷，长子朱孟熜早夭，朱允炆却点了次子朱孟炯的将。
皇帝这是有意在锻炼各支宗亲子嗣，有才能的都给安排了出路，淡化了世袭王爵的吸引力，等将来陆续削藩，所谓的王不过是一个耀眼的头衔，真的比不上一个手握实权的将军更有话语权，各支也就因此分化了向心力。
更重要的，便是当宗亲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朝堂和军队后，也可以加深皇权在各个领域的烙印。
一石三鸟啊。
“陛下圣明。”
朱棣拱手告退，朱允炆便看向双喜，自袖中抽出一道奏本：“去东陵，将这些人给朕带过来，朕在谨身殿等他们。”
新学时间上虽然很短，仅仅只有一年多，但发展的势头很凶猛，总体的思路上已经跟朱允炆有了三分的契合点，现在，可以先试试他们的深浅。
台湾的地域挺大，但人口很少，海禁前太祖又把大量的百姓迁到了福建，现在的台湾恐怕连几万平民都没有，就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白纸。
正好留给新学的学生来随意画染。
双喜领命告退，能有一个多时辰才折回，带着十几名新学的学生走了进来。
这还是这群天南海北的学子第一次履足南京皇宫，见到朱允炆都有些激动，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看座。”
对这群新学学子，朱允炆是打心里喜欢，也只有跟这群人在一起，他才不会做作的摆出帝王姿态，弄得自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
“知道朕叫你们来，是为什么吗？”
“请陛下谕示。”
朱允炆面上含笑：“你们这一年多来的进步，朕都看在眼里，对于施政变法的事，你们也算有了三分各自的心得，现在，朕打算给你们安排个去处，好让你们一展所学。”
去处？
现在的大明一根萝卜一个坑，哪里有什么多余的去处？
大家伙心里都有些纳闷，只有一个学子站了出来：“陛下说的，是故澎湖巡检司吧。”
朱允炆眉头轻抬，这个学子他认识，也是这一年多来表现极聪慧的一人。
“陈墨非是吧，你怎知朕心中所想的？”
陈墨非躬身施礼，回答道：“这一年多以来，送往学生等处的誊抄政事，多以沿海为主，且陛下加征商税，可见陛下心中重商，深知商贸富国之道，先宋有大世，皆赖海运，所以学生斗胆猜测，陛下欲开海禁，开海禁，必复设澎湖巡检司。”
跟聪明人聊天，总是省心。
朱允炆心情大好：“不错，朕确实打算复设澎湖巡检司，已经命闽浙水师筹备征讨海盗事宜了，今日召尔等来，便是为将来做准备，因为朕打算，待海盗靖平之后，将故澎湖巡检司改设为台湾承宣布政使司，尔等，便在此施行新政，让朕看看成效。”
承宣布政使司！
十几人心里都一阵狂喜，甭管皇帝取得名字是叫台湾也好、叫澎湖也罢，承宣布政使司六个字的政治含金量可不得了。
哪怕所谓的台湾，只有几千甚至几百个老百姓，这都不重要，只要政治品级上去了，对于官员来说，这就足够。
封疆大吏，一省部堂！
“此事你们知道就行，这段时间就不要回驻地了，朕在京内当年有一处潜邸，你们这段时间就先住在那，顺便各自回去写一份关于施政的假想，朕过几日要看，先说好，谁写的最好，这将来的左右布政使，就是谁的了。”
说到这，朱允炆一顿：“哦对了，那个纪纲就不用写了，你这人心思缜密、冷静，朕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差事，届时你负责筹立锦衣卫衙门，朕给你个镇抚使当。”
众皆谢恩，然后欢天喜地的离开皇宫。

第114章 必让尚武之风蔚然
赶在上元节的前一天，徐辉祖和朱棣牵头又一次在南京举办了一场宗勋比武大会。
上一次举办，还是在太祖龙驭宾天的孝期，后来，本打算每年举办一次，由于徐辉祖挂帅征西南，加上各地藩王也鲜有在京者，才作罢。
这回，难得南京城里宗勋云集，朱棣和徐辉祖一合计，闲着也是闲着，再整一回呗。
为此，朱棣和徐辉祖两人还特意入宫，找到朱允炆说了这件事，后者直接一挥手：
“办！要大办，朕当亲往。”
朱允炆也实在是闷得厉害，难得有这么一个出门透气的好机会，哪里还愿意待在宫里。
“除了咱们自己人，愿意观礼的京官大臣都可以去观看。”
京郊演武场要办一堂比武大会，而且皇帝亲临的消息一透露，整个南京城里里外外的气氛，瞬间到达了巅峰。
京官们也很开心，因为又能找个机会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让大家伙来参加这次观礼，这些文官私下里的看法都很统一。
“估计跟去年的阅兵一样，皇帝又是在找咱们秀肌肉的吧。”
一个尚武的皇帝，对他们来说，真的不是一个好皇帝。
历朝历代的皇帝，热衷兵事的，无非就是通过消耗国力来为自己增加无上的威望，对国家带来的好处几乎微乎其微，而往往一场大败，就有可能葬送一个国家几十年的奋斗，耗尽天下百姓的鲜血元气，所以才有这么句话，好战必亡！
只能说，朱允炆登基这三年来，在对待战争方面的手段要比之前那些动辄就奔着灭国的君王要高明的多，西南之战，打完就走，因为还没到摘果子的时候。
朝鲜之战，大明掳掠、索取到了近千万两的银钱、物资，让内阁朝廷品尝到了战争的红利甜头。
但是大家伙还是很担心，大明，难道能一直这么赢下去吗？
西南打完了，辽东也打完了。下一步打哪？
大家伙都不用猜也知道，除了北伐，没地方打了。至于即将开展的东南剿寇海战，朝堂上下就没人在乎过，都是一些弹丸荒岛，有何没有，又如何呢？
中原历代大帝，凡是心气高的，都喜欢北伐草原，汉武大帝以两败俱伤的代价吞灭匈奴，终究还是反伤了自己。
太祖高皇帝北伐沙漠，一路打到贝加尔湖灭了北元王庭，最后的结果也只是换来今朝瓦剌、鞑靼并立，草原还是游牧蛮夷的地盘，而看建文皇帝这个架势，他估计还想打下去。
建文？这个年号真是自欺欺人。
外界的纷扰并没有什么作用，时间依然来到了正月十四这一天，大明第二届宗勋比武大会顺利举行。
一大早，上万京营的兵便把京郊演武场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几千名锦衣卫更是四处巡视，如临大敌一般。
“呱哒哒、呱哒哒。”
马蹄声响，一行几百人的队伍承马而来，分成两列，一着飞鱼蟒服、一着刺绣龙纹，个个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正是这次比武的两大主角：武勋和宗亲。
朱棣骑高头马在宗亲一列的最前端，与不远处的徐辉祖并驾齐驱，两人齐齐在演武场的营门前翻身下马，便有几个锦衣卫上前躬身告罪。
“王爷、国公勿怪。”
说着话，几名锦衣卫上前对着二人上下其手，仔细检查一番后又是告罪后退，朱棣和徐辉祖二人这才整理仪容，迈步走进演武场。
因为朱允炆要来参加的原因，所以演武场里的所有兵器、箭矢都被换了一遍，而参与比武的宗勋，也要接受搜身，确保没有夹带的利刃兵器。
当然，也不可能有人脑子抽风，敢在这时候偷摸带一把利刃参赛，不然，你想干什么？
刺王杀驾？那可是要诛连满门的。
“今儿这天，可真不错。”
朱棣抬头观瞧，笑了：“天公作美啊。”
朱棣身后是朱高煦，这小子是上一届的元魁，今儿是来给他爹长脸的，听到朱棣的话豪气道：“今日我大明宗勋皆在，锐气冲天，便是有乌云遮盖也给冲散咯。”
“外甥此言差矣。”
徐辉祖扭头瞥了朱高煦一眼：“明明是陛下亲临，龙威浩荡，所以老天也得给陛下这个面子。”
观礼的人里面有皇帝，皇帝最大的道理都不懂？
呸！马屁精！
朱高煦心里思忖，最好这时候能下一场暴雨，看你老脸往哪里搁！
等参赛和观礼的宗勋、京官都进了演武场，打远处，一架奢华的御辇才在数千锦衣卫的拱卫下缓缓而来。
御辇一路驶入演武场，抵至观礼台的位置停住。
双喜自御辇上跳下，四处张望了一番后才搬来一个软凳放在御辇旁：“陛下，到了。”
站在车辂上两名新军禁卫左右撩开车帘，却是一白发老者先走了出来，能与天子同辇的殊荣，可着大明，现在也只剩下一个耿炳文了。
耿炳文守在车外，以手遮楣，才见朱允炆低头出来。
“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守在观礼台下宗勋百官伏跪于地，将头埋进尘埃之中。
“都起来吧，朕先放下一句口谕，今日免跪！”
朱允炆面向群臣喝了一句：“诸卿随朕，登台。”随后把着耿炳文手臂，踩着软凳走下御辇，这时耿炳文说什么也不敢跟朱允炆并肩而上，错慢两步，跟在朱允炆的身后走上观礼台，再往后，便是不用参赛的宗勋百官，分为两列，泾渭分明的同登高台。
观礼台是此前御前司会同京营连夜修建的，用了三天两夜的功夫，在原点将台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完全可以容纳下两三百号人而不拥挤。
观礼台的正中是两丈见宽的御案，后置龙椅，将演武场一览无遗，这自然是给朱允炆准备的。
左手是京官三列坐席，右手是宗勋的三列坐席，都已经摆好了美酒、瓜果和糕点。
“今日比武，卿等这边的章程是怎么定的？”
落座之后，朱允炆便目视徐辉祖，询问道。
徐辉祖起身躬礼：“回陛下，依陛下圣谕，此番参赛者共五十人，宗亲八人，臣等武勋二十二人，另自军中擢好手二十人，共比六项。
射靶十矢，环数最高者加三分，其次两分，第三名一分，同环数者并列同分。
骑射十矢，与射靶同理。
举重，以重量计，最高者三分，次两分，第三名一分，同重量者并列同分。
步战，两两作战，胜者计三分，负者无分。
摘缨，陛下可见那处高台，内置缨盔，先摘缨敲锣者，计三分。
献宝，左右各有口袋，内有捕获的候鸟数十只，其中只有一只染了金羽，射中该鸟者登台献于陛下，计五分。
总分最多者，为本次比武之元魁。”
朱允炆颔首：“卿有心了，本次比武的彩头，是什么？”
“自是金腰带一束。”
朱允炆便自腰间摘下自己的一块龙纹玉佩，放到御案上。
“这次是朕第一次观此比武，就给盛会加点彩头吧。”
众人皆起身躬礼：“谢陛下。”
抬头看看天，冬日微醺，阳光正好，朱允炆便轻咳一声。
“行了，既然章程已经定好，那就开始吧。”
皇帝一声令下，这堂第二届的大明宗勋比武大会就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演武场内五十名摩拳擦掌的大明健儿皆互相对视后，迈步走向了自己的位置，开始此次比武的第一项比试：射靶！
“上一届的元魁，朕记得，是高煦吧。”
听到朱允炆的话，朱棣忙要起身，就见朱允炆伸手：“今日就别那么拘谨了，这不是朝堂，都坐着说就成。”
“劳陛下挂怀，确实是犬子。”
朱允炆便笑看朱棣身旁的楚王朱桢：“孟炯今日也参赛了，六叔心里有把握吗？”
后者微微摇头，苦笑：“臣是事事不如四哥，教孩子这方面也差得远咯，依臣看，今日这堂大会，高煦侄儿的机会还是最大的。”
“四叔家高煦、高燧；五叔家是有炖、有燻；六叔家的孟炯；朕的弟弟允熥、允熞加上以大欺小亲自上阵的辽王叔，咱们宗亲方面，这回说什么也得争口气啊。”
说到最后朱允炆乐了：“若是可行，朕都手痒的想要下场试试。”
当然，这话也就是玩笑说说，朱允炆也知道自己要真是亲自下场，那就是玩赖了，谁敢赢他啊，他要是射箭的时候拖了靶，谁还敢中靶？
朱允炆最痛恨的就是看单位里领导们之间打乒乓球！
观赏水平让人作呕。
观礼台上气氛融洽，但是比武场上的火药味可就浓的狠了。
前四项都是各凭本事，朱高煦一马当先，连斩四项第一，豪取十二分，长兴侯耿炳文之子耿瑄以十一分紧随其后。
而等到第五项摘缨的时候，武勋则完全团结在了一起，依靠人数上的优势团团围住朱高煦，任由耿瑄击败一众军中好手，先登姿态上得高台，摘缨击锣。
“这不是玩赖吗？”
观礼台上，朱榑咋咋呼呼地喊道，然后就看见朱允炆的目光扫来。
朱榑跟他身后的朱贤烶都吓得哆嗦了一下。
“逆子！”
长兴侯耿炳文气的须发皆张，向着朱棣起身躬礼：“老夫教子无方，竟使出如此手段，回头必打断他的腿。”
朱棣忙站起来还礼，不还不行啊。
耿炳文胸前挂着一块晃眼的金质勋章呢，皇帝都不受他的礼，他哪里敢受：“老将军折煞俺了，犬子高煦不过莽夫，夺不得缨也是他自己没本事，这与令公子有什么关系。”
“耿老将军勿要羞恼。”
朱允炆这时也搭了句腔。
“高煦不知藏拙，锋芒太露，也不知道团结帮手，吃了这个亏，倒也是好事。”
皇帝开口定了调子，两人便也不再客套，朱棣等着耿炳文落座后才坐下，而后瞥了一眼演武场上在那气的原地暴跳，骂骂咧咧的朱高煦。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玩意！
摘缨之后便是献宝，两个口袋近五十只候鸟齐飞，朱高煦明显受到了方才痛失缨盔的影响，两次弯弓都没能射中，反倒是那耿瑄，不急不缓，屏气静心之下，一发得中，忙上前拔下箭矢，双手捧着猎物跑上高台。
“末将耿瑄，献宝物与御前！”
耿瑄低着脑袋，双手将候鸟高举过顶，激动地浑身战栗。
元魁！
余光不经意间就瞥到了不远处的老爹，心里顿时吓了一跳。
老头子看起来，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完了完了，看这架势，回家要挨揍啊。
心里的喜悦之情顿时去了大半。
正悲喜交加之际，只觉头顶阳光一暗，微微抬首又吓的忙低下头，身子躬的更深三分。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朱允炆走到了近前。
“你很不错，头脑冷静，心思缜密。”
手上一轻，耿瑄听到朱允炆的声音，心里早已是一片空白，什么悲喜交加早跑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腔的激动。
“御前献宝，是末将的荣幸。”
朱允炆看了看被射中的候鸟，后者早已死透，鲜血染了自己一手。
双喜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朱允炆便将候鸟放上去，却并没有在金盆里洗手，就这样用满是鲜血的手拿起那束金腰带，亲手给耿瑄盘到了腰上，并将染血的玉佩挂到腰带之上。
“你要记住，只有鲜血，才能点缀我大明健儿的荣耀！”
耿瑄激动的再也不能自持，扑通一声匍匐于地：“陛下教诲，末将终身不敢忘，假日必为我大明血战沙场，死不辜恩。”
“去吧，下去接受属于你的欢呼。”
朱允炆话音一落，身后的双喜便尖声唱名。
“本届宗勋比武的元魁，中军都督府都事耿瑄！”
演武场内外，上万京营兵顿时一片齐声大吼：“耿瑄，威武！”
等到耿瑄退下高台后，朱允炆听着耳畔一阵阵欢呼声，也难免心潮澎湃起来，伸出双手下压，顿时天地一片寂静。
提起一口气，朱允炆朗声高歌。
“看，银装素裹，层林尽染；
看，大明儿郎，竞争魁首！
赞，少年风华，气盖河山；
赞，手持吴钩，可搏公侯！
壮哉我大明少年，英气冲天；
壮哉我少年大明，与天不朽！
今日比武盛会，看到我大明健儿不缀武艺，骑射步战具精，朕，很开心。
朕希望我大明的儿郎能够永远怀揣一颗好胜的心，多习文韬武略，保境安民，开疆辟土。
不坠祖宗威名，不使子孙蒙羞。
朕今日在这里看尔等比武，将来尔等上了战场，朕也会看着尔等杀敌，朕永远与尔等同在，守土开疆、并肩作战！
只要日月山河还在，则我大明江山永在！”
万人皆挺胸抬头目视朱允炆，齐声怒吼，惊雷炸响。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炎炎大明，绝不坠汉唐雄风！
巍巍华夏，断不忘祖宗余烈！

第115章 遴将
豪情干云的朱允炆在比武大会的当晚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接导致翌日上元节愣生生睡到了正午。
他一睁眼，守在龙榻边的双喜忙捧着一碗温茶走过来。
“几时了？”
朱允炆一口饮尽，拍拍自己的额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明朝的酒酒味不浓，喝起来就止不住量，搞得现在头痛欲裂。
“午初三刻了。”
那就是快到十二点了？
朱允炆吓了一跳，这还是他这几年以来第一次睡到这个点。
自己怎么会喝那么多？
朱允炆发现自己似乎断了片，昨晚上的事忘了七七八八，这种感觉朱允炆最是不喜，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习惯了万事简在心中的掌控力。
断片这种事，还是年轻时上大学的时候才出现的事情，喝大酒失忆，就是超出自己掌控范围的空白区域，这无论是对一个秘书还是对一个帝王来说，都是大忌讳。
因为醉酒往往失言，而失了言又忘了说的啥，那就会让自己无形中很被动。
“昨儿，朕在宴会上都说了些什么？”
双喜忙去拿过一个小册子递给朱允炆。
古代没有监控，但是皇帝专门有几个小宦官守着，负责给皇帝记起居注。皇帝的言行举止、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哪日哪时跟谁钻被窝都在这上面。
“亥正一刻，齐王榑敬酒，言山东通渠之事。
帝复曰：‘山东具赖王叔有持，朕自宽心’。
亥正二刻，帝与燕王饮言：‘宗族血亲，理当一体同心，叔多美言，勿使诸藩有误与朕。’
……”
通篇看下来，朱允炆总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虽然喝多了，倒没有什么失言的地方，那就好，以后一定要注意，断不能在喝这么多了。
这边刚放下心，那边又猛然想起一事。
今天，是上元节！
设百官宴、耆老宴与宫，宴后观灯，是一场大型的政治秀，赐宴百官，体现帝王与士人阶级的亲密和信赖，赐宴耆老，便是符合圣人敬老的古训，体现皇帝爱民的情怀，这也是一件大事，不能忘。
“皇宫里里外外，皇后娘娘都已经差人全部布置好了。”
看到朱允炆急着下床，双喜心里便猜到朱允炆在着急什么，赶紧为朱允炆披上厚氅。
“陛下小心着凉。今天晚上赏灯，京官们家中高堂尚在的，都会入宫，皇后娘娘已经给尚膳局传了懿旨，赴宴的名单、设宴的规格都确定了下来，陛下勿急。”
上元观灯，皇帝一般会邀请大臣及其父母高堂入宫，赐耆老宴，太祖时期上元节会广邀各地耆老入宫，只是后来发现，旅途劳顿，来来往往的也不太方便，加上上元前后天寒地冻，若是路上染了风寒，偶有一命呜呼者，赴宴就成了赴鬼门关。
就将大规模的耆老宴改称了仅招呼在京耆老。
耆老，古先贤书礼记定六十高寿。
但礼记是哪一年的事？距离大明都两千多年了，那年代的人寿命跟大明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虽然说在明朝六十岁也算是高寿，但还没到‘百户中，耆老鲜少’的地步，加上大明人口基数大，南京城上一百多万号人，怎么凑也凑出万八千耆老了。
没办法，规模只能再控制一下，就将赴宴人群改为京官六十岁以上的父母高堂，这样一来，每年的耆老宴也就十几桌，百来号人，就完全可以招呼过来。
“亏得皇后了。”
听到马恩慧都安排好了一切，朱允炆这才放松下来，复又躺回榻上，宿醉实在是难受，不歇一会，他都怕自己猝死过去。
“陛下要不要用膳？”
“吃不下去，算了吧。”
知道这些琐事都已经安排妥当，朱允炆心里便是放松下来，脑子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召徐增寿入宫。”
徐增寿，徐辉祖的亲弟弟，中山王徐达二子。
朱允炆登基前，徐辉祖是中军府都督，徐增寿是右军府都督，兄弟俩几乎操持了大明一半的军权，可见徐家在洪武皇帝眼中的分量。
朱允炆革制五军府，徐增寿改领了闽浙水师，算是大明的海军总司令。
到底还是闲不下来啊。
这年代没有音视屏、没有电话，很多事交代下去，地方办没办，上不上心，皇帝真的很难抓的紧牢，加上朱允炆又老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很多已经交代下去的事，朱允炆都会记下来，几乎每隔几天就要问一下。
在勤政这方面，朱允炆绝不逊色太祖皇帝，他只是不喜欢天天上朝罢了，都是假大空的事，一个月一回倒是正好，有什么事抓紧处理落实，等交代完基本上两三个时辰就过去了，饿的前胸贴后背的百官就没有力气在说废话。
徐增寿进宫的时候也是一身酒气，可见昨晚喝的不少，但整个人的状态要比朱允炆好的太多，准确来说，五军府的这群武勋，每天下了值基本就剩下喝酒了，不然也没个正事干不是。
自打朱棣入了南京，打仗的事，都是皇帝跟朱棣两个人商量，他们五军府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弱，要不是前段时间全国剿匪，徐增寿都快忘了自己还是大明的一品武官。
“臣徐增寿，参见吾皇圣躬安。”
徐增寿进了暖阁，一见朱允炆靠在床上，心里就一阵好笑。
都说皇帝颇有太祖遗风，但喝酒这一块，可差的远了。跟武勋拼酒？大家伙捂着半张嘴都能给你喝趴下！
“朕看起来很好笑吗？”
朱允炆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吓得徐增寿忙肃容起来，低下头老实了不少。
“请陛下的谕，召臣面圣有何示下。”
“朕前两日跟燕王拟了关于征讨台湾贼寇的军令，五军府遴好了人选没有。”
徐增寿马上拱手回道：“以永城侯，东军都督府佥事薛恪领征。”
朱允炆便点点头：“朕知道他，前永城侯薛显的儿子对吧。”
薛显，洪都保卫战的一员猛将，随太祖皇帝征陈友谅、张士诚，后随徐达、常遇春北伐，是少有通会水、步、骑作战的名将。
“都说将门虎子，薛恪，能有他爹几分能耐？你是东军都督府右都督，含山侯不在京，东军府上下都是你署理，有了解吗？”
“臣以考校，薛恪复言‘海战不同于水战，大海广袤，福船可尽展，无需仰赖兵法，自是大船欺小船、大炮欺弓弩’。”
闵浙水师战船，最大的便是福建船厂所造战船，始于南宋，大成于忽必烈两征日本，“上平如衡，下侧如刀，贵其可以破浪而行。”
一个字：大！两个字：宽敞！
福船是海战利器，可置千斤炮六到十门，辅以火箭弩数十架，简直就是巨舰大炮时代的原始版，无论是海战还是对陆战，都堪称是这个时代，地球上战斗力最强的海军战船。
以大明的国力，福船也不过一百艘，更多的战船还是自龙江船厂下水的小型战船，不可放千斤炮，多还是以巨弩、抛石为主。
鄱阳湖水战，太祖靠的就是小船灭了陈友谅的大船，因为大船吃了体积的亏，无法腾挪变向，被贴近后一把火烧了个灰头土脸，陈友谅也是胆碎，仓惶而逃，被朱文正家将朱军一箭射死，六十万大军降了一大半，太祖兵不血刃就鲸吞了陈友谅的全部主力和战船。
但是大海就不一样了，福船虽大，出了长江，也不过只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想怎么玩怎么玩。
“嗯，既然没有问题，那就让薛恪领征吧。”
朱允炆又点了两个名字：“楚王叔的二子孟炯，让他随军学习，另外，去一趟燕王府，四叔府上的那个总管是个人才。”
“陛下说的是，马三保？”
徐增寿面皮一抽：“那是个阉人啊，哪有阉，额太监领军打仗的。”
一句阉人，徐增寿马上就感觉到了双喜的眼光开始不善起来，连着朱允炆似乎都有些不高兴，吓得他马上改了口。
宰相门前七品官，双喜是皇帝心腹，连内阁见了都还要喊一声孙公公呢，他当着孙双喜面唤阉人，不是嘴欠是什么。
“莫要小看他，他可是打小跟着四叔学军略的，有时候四叔忙着总参的军事，讲武堂那边，都是这个三保太监去教授军略，去吧，就说这是朕的意思，让四叔割爱，顺便跟马三保说一声，等这次台湾收复回来，朕给他起个正经的名字。”
“是，臣告退。”
徐增寿忙躬身告退，临走前还不忘偷摸看一眼双喜，可是后者脸上早已经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端倪。

第116章 上元佳节（上）
上元节，或许比不上除夕阖家团聚那般温馨，比不上元旦走亲拜年那般喜庆，但绝对是华夏民族最热闹的节日。
整个南京城，自夕颜染红天之后，四处便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而最最繁华的里仁街、西长安街更是涌满了达官显贵家的士子小姐，秦淮河上的鼎沸人声，更是响彻了半个南京。
上元节设百官宴、耆老宴，这个习俗就算是典型的异化儒学的产物，隋唐时可没有这个习俗，自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后，这天底下的规矩就突然就变得越来越多，然后需要官方出面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朱允炆都不知道由他这个皇帝出面，赐宴百官、耆老到底有什么意义？就是为了强化天下人敬老尊老的礼貌吗？
秦汉时，民间有耄耋老者，天子赐杖，以为其人瑞，应受礼敬，后也废止这个规矩，因为皇帝发现，不是每一个老头都是慈祥和蔼的好人，万一节杖所赐非人，便平白污了帝王颜面。
一个都不了解的陌生人，为什么还要去尊敬他？就因为他上岁数了所以就要尊敬他？
皇帝不愿意吃这个亏，也就不愿意亲自出面礼敬老人了，敬老，完全是民间自发的一种出于人性美丽一面的行为，大家家长里短互相都认识，知道这个老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才会去尊敬，而不是强制的要求天下人就必须要去尊敬老人。
但是这个规矩到了宋元明清就被加强和异化了，似乎不敬老，成了一种罪过。就应该受得世人的指责，哪怕你有千般好，老人千般坏，世人因为不知你二人的过往，故仅以此就言你不敬老人为罪，可谓是畸形的礼貌。
没有敬老爱老，哪来倚老卖老？
礼貌的规矩、礼法的约束越来越多，生生把华夏民族从征讨四方不臣的雄狮玩成了绵羊。
一群打小生活在“人之初，性本善”美丽幻想世界中的学子，当他们成长到朝堂之上，成了这个国家的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当他们开始步入到教育储君的岗位上后，这个朝代上上下下就都变成羊了。
偏生他还说不得，因为赐宴耆老这个规矩还是在太祖手里发扬光大的。
太祖爱民如子，觉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地方上的政事该如何处理、民生状况怎么样，地方的老头能给他一些建议，所以很乐衷耆老宴的招待。
后来太祖发现，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头，他就算是活三百年，眼里也只有那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可能提出什么治国良策后，加上往来交通不便、天气苦寒，故此改成了招待南直隶一地。
甭管这些老头老太太有没有用，这个习俗还算是保留了下来，弄得朱允炆登基之后，每年也不得不遵祖制来办，他现在不能推翻太祖定下的规矩，哪怕有些是他不喜欢的，他也不能碰。
设宴的地方被安排在了华盖殿，华盖殿是三大殿中间的一个殿，用于册封皇后、诏立储君、节日贺典款宴百官、诏封藩王、公主，接见衍圣公、接受大朝贺等大型政治活动及贺典的地方，算是三大殿之中人气最旺的一个殿。
（别啥都以百度百科为准，册封皇后、诏立储君不是在谨身殿，是华盖殿！作者翻明实录翻了快两个小时，从太祖到嘉靖皇帝，这两项都是在华盖殿举行的。
嘉靖之后，三大殿遭雷击，重建没多久又遭雷击，被大火夷为平地，大明朝已经没有余力重建三大殿，只草草的将华盖殿修了一下，很简陋，因此才把华盖殿的职责转到谨身殿和乾清宫，如果华盖殿还在，有明一朝必然全是在华盖殿办这些贺典。）
（苦逼的朱老四一支，自打迁都北京之后，几百年都在跟三大殿做斗争，有没有天象学和地理学的老师受累讲一下为什么北京皇宫老是挨雷劈。）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登殿，礼乐齐鸣，数百人齐齐跪伏，同唱万岁之声，震的琉璃瓦上的积雪都扑簌而下。
“今日佳节，诸卿免礼，众耆老免礼！”
朱允炆甩开双袖，款款落座。
一声磬响，山呼谢恩后复起就座。
朱允炆一打眼色，双喜就拿出准备好的佳节诏书出来宣读，无非都是翰林学子们的锦绣文章，一大堆华丽的辞藻歌颂盛世的废话，宣读毕，朱允炆举杯：
“为佳节贺！”
大殿内众人皆举杯。
“为佳节贺！”
朱允炆皱着眉头将杯子举到嘴边，鼻翼微动，顿时眉头舒展，不动声色的一饮而尽。
这个小机灵鬼，啥时候给朕换成了白开水？
还是白开水好，包治百病！
这下朱允炆心里踏实了，昨晚他差点没被宗亲和武勋们灌死，今天拿白开水来顶，这举杯的频率可就高了很多，内阁四人差点没被朱允炆给灌吐咯。
“臣不胜酒力！”
方孝孺喝的脸红脖子粗，说起话来都是舌头打结，嗯嗯啊啊的再也不愿举杯。
皇帝老子太能喝了，这般海量，不愧是太祖的孙子。
朱允炆便一本脸，又举起杯子冲方孝孺比划：“今日上元佳节，方阁老还不给朕这个面子不成？”
谁也不会想到皇帝会那么不要脸，方孝孺哪里敢生硬的拒绝朱允炆，见告饶都不行，只好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一咬牙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方孝孺这幅样子，让朱允炆想到自己前世刚参加工作时，陪办公室领导一起喝酒的场景，就是这样硬着头皮莽。
“年轻就是好啊。”
暴昭看着方孝孺心里就乐，他都年过六旬了，皇帝可不会灌他酒，所以乐得一旁看笑话，还有闲心挤兑方孝孺一句。
方孝孺此时只觉天旋地转，哪里还有工夫搭茬，一听暴昭这话，估计方孝孺打小也没这般喝过那么多的酒，此时也算是放飞自我喝嗨了，摇摇晃晃端起酒杯：“来来来，暴阁老，后进敬您一个。”
叫你嘴贱！
暴昭面皮微抽，尴尬一笑：“希直，你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喝！”
方孝孺咋咋呼呼的：“佳节配美酒，甚好，快来与吾满饮此杯。”
两人扯皮半天，终究还是暴昭败下阵来，苦着脸陪方孝孺干了下去，还没等暴昭吃口菜，就见朱允炆冲他展颜一笑：“暴阁老，内阁一应国事，幸赖操持，朕敬你。”
好嘛，皇帝都用了敬这个字眼，不喝都不行。
暴昭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估计也别想直着出宫了！

第117章 上元佳节（中）
酒越喝越多，华盖殿里的气氛也愈加热烈起来。
等到大家伙都吃饱喝足，暴昭便起身提议道。
“陛下，上元佳节，可否请圣驾同观灯会。”
暴昭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没看见方孝孺都被几个小宦官送回了家吗，所谓酒要少吃，事要多知，堂堂一个内阁辅臣，喝的酩酊大醉像什么样子。
“暴阁老，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时逢佳节，朕心里开心，这酒，感觉也就不醉人了。”
朱允炆可不愿意就这么散场，他就打算把这几个阁臣全给灌醉，正好省了心不用在陪他们观灯了，一群大老爷们赏哪门子灯，有这功夫，我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不香吗？
皇帝耍赖，谁也没辙。
大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喝下去，为了断了大家的念想，朱允炆还授意让双喜把所有的耆老都送回了家。
“夜已深，天凉，耆老们年岁已高，还是早些回府安歇的好。”
这些老头老太太倒是没啥意见，反正他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又不能打包带回家，所以都是欢天喜地的谢恩离开，把他们的孩子留在这华盖殿继续跟朱允炆拼酒。
“佳节美景，当吟诗作对。”
杨士奇这时候站出来，他也喝嗨了，酒这东西，一喝多就感觉喝不够。
“不如请陛下出个灯谜，臣等来猜，猜不到的，罚酒三杯如何？”
这就是古代有文化人的酒令吗？
朱允炆倒牙，喝酒这么开心的事，划拳什么的不比出题好玩吗？
大家伙都纷纷叫好，朱允炆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好憋着眉头苦苦思索。
他还真不会什么灯谜，脑筋急转弯倒是还记得几个，至于荤段子那就会的更多了，但这玩意哪能登大雅之堂，这场合比后世国宴还正经，皇帝猜荤段子像什么样。
正在纠结，还是双喜救场，跑朱允炆耳边嘀咕了一句。
“那就猜个字谜吧。”
朱允炆赞赏的看了一眼双喜：“今日是上元节，也叫元宵节，就以今日为题，‘元宵节上人欢乐’猜一个字。”
出问题，朱允炆便偷偷摸摸的问双喜谜底是什么，后者小声道：“莞。”
宵、节两个字的上半部分加到元字上，叫莞，莞的意思就是开心，通‘人欢乐’，算是押了题。
朱允炆很是得意，因为他猜不出来，所以他觉得大家伙也猜不出来，结果一扭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笑。
“陛下出题高深莫测，臣猜不出来。”
杨士奇轻咳一声，正色道：“适才臣看到郁阁老莞儿一笑，应是心中有了数。”
你这还叫猜不出来？
郁新暗骂杨士奇这个马屁精，但脸上还是微笑不止：“臣也没有猜到，只是想起方才方阁老醉酒的样子，这才不禁莞而。”
“够了。”
朱允炆脸皮再厚也撑不住，这群玩意一个个都猜出来，但碍于皇帝的面子不好明说，但一个个都开始拿这个字来说事。
“朕输了，当饮。”
反正老子喝的白开水，喝多少也不怕。
“朕学识有限，比不上诸位臣工，还是诸位出题，也让朕开开眼界吧。”
朱允炆心眼小，直接点了杨士奇的将：“士奇来出个上好的谜面吧。”
来来来，你行你上，搁这笑话谁呢。
杨士奇丝毫不慌，论玩别的他可能玩不过朱允炆，但拼文化这种东西，满朝上下，除了一个解缙，他还真的是谁也不怕。
“那臣便献丑了。”
杨士奇思忖了片刻，却是读了前些日子朱允炆在宗勋比武大会上的两句。
“银装素裹，层林尽染；大明儿郎，竞争魁首。少年风华，气盖河山；手持吴钩，可搏封侯。”
大殿内都安静了下来，谁也猜不透杨士奇为什么要引用朱允炆的话。
朱允炆也皱起眉头，他的知识太浅薄，根本猜不透杨士奇这个谜面的谜底。
那，这个谜底是什么？
大殿内一片安静，谁也猜不出来，一时间场面都有些尴尬，朱允炆便乐出了声。
“看来，果真还是士奇有大才啊，竟然考的满堂文武哑口无言。”
听到朱允炆开口夸赞杨士奇，大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自古文人相轻，虽说杨士奇是靠着才华和能力高居的一品大学士，但也不能就这么被比下去啊。
“解大绅，你怎么看？”
解缙急的抓耳挠腮，好歹他也是自幼神童美誉伴着长大的，朱允炆点他的将，他要是想不出来，这脸可真的丢完了。
可是杨士奇这没头没尾的，一时半会确实猜不出来啊。
大家伙都是饱学之士，哪里有脸让杨士奇给个提示？真要给了提示，就算猜出来这面子上也挂不住，还不如不猜。
“双喜啊，点香。”
朱允炆乐的安静，看殿内上百人都陷入沉默中，心情顿时大好，让双喜燃上香。
“朕给诸位臣工一刻钟的时间，若是猜不出来，每人向着杨士奇敬酒三杯。”
说着，朱允炆率先举起酒杯：“朕有自知之明，士奇啊，朕才疏学浅，慢说一刻钟，就是一天朕恐怕都猜不出来，先敬卿家了。”
看到朱允炆哐哐三杯下肚，杨士奇忙也给自己斟上酒：“当陪陛下共饮。”
一刻钟的时间过得很快，开始陆续有人向着杨士奇举杯敬酒称赞，包括暴昭和郁新都苦笑着连饮三杯，整个大殿中大家就都看着解缙一人还在硬着头皮冥思苦想。
“大绅。”
朱允炆含笑问道：“猜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嘛。”
解缙苦笑一声，起身拱手向着杨士奇施礼：“解某愚钝，猜不得，当敬士奇三杯。”
说完话，便举起杯中酒，连饮三杯，摇摇晃晃的一屁股坐回原位。
“既然无人猜的出来，那朕便要让士奇揭露谜底了。”
朱允炆哈哈一笑，杨士奇也站起身，打算揭露谜底，偏生在这个时候，大殿末座突然一人站了出来。
“臣，后进学子杨溥似有所悟。”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这个庚辰科的状元公。

第118章 上元佳节（下）
杨溥，庚辰科殿试朱允炆钦点的状元公，现在履职文华殿翰林学政。
这是大明朝堂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的政治前途一片光明，这一点没人怀疑过，毕竟殿试的题不好做，而杨溥又是这其中表现最出众的，但杨士奇这个谜面，云里雾里，衮衮诸公没有一个猜的出来。
这杨溥，他能行吗？
朱允炆臂压御案，来了兴致：
“状元公猜出来了？说与朕听听，也让众臣工听听。”
杨溥先是向着杨士奇的方向拱手躬身一礼：“后进浅见，让阁老笑话了。”
杨士奇面带微笑，不以为然：“弘济莫要自谦，吾洗耳恭听。”
杨溥这才轻咳一声，起身胸有成竹的面向朱允炆。
“杨阁老所言两句，乃是陛下昨日与京郊演武场所做，是一首极工整的颂赞诗歌。
从这首诗的格式上来说，迥于唐诗宋词，因其为四言。四言诗歌源起两周春秋，多以古诗歌所用，见于《诗经》为多，所以臣斗胆猜测谜底是一首出于《诗经》的古诗歌。
从这首诗的内容背景上来说，陛下这两句诗的创作出处，源于宗勋比武，而比武的目的是竞选出元魁，比武的本质就是竞争。
从这首诗的作者上来说，是陛下，陛下是天地主宰，天下万事皆简在帝心，操于陛下一手，此是谓执。陛下执至尊权柄御极天下。
故杨阁老此谜面的谜底，便是《诗经》中的一首诗歌：执竞！”
朝堂上先是一片寂静，继而一片恍然。
杨溥的答案可谓是极其工整，大家伙在仔细回忆一下执竞这首诗歌的内容，看向杨士奇的目光可就充满了佩服。
只有朱允炆一头雾水，偷偷摸摸的看向双喜：“什么是执竞？”
双喜嘴角抽搐，便小声提醒了一句：“一首古诗歌。”
准确来说，《执竞》是一首赞歌：
执竞武王，无竞维烈。
不显成康，上帝是皇。
自彼成康，奄有四方。
斤斤其明，钟鼓喤喤。
磬筦将将，降福穰穰。
降福简简，威仪反反。
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这首赞歌是周昭王祭祀武王姬发和周王朝历代大王祖先时所颂，主旨是歌颂武王的勇猛和贤明，歌颂周王朝的大世和繁华。
而在这首诗歌中的周武王姬发跟朱允炆还真有几分神合之处。
武王是承继之君，周文王姬昌的儿子。
朱允炆也是承继之君，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子。
武王姬发好打仗，分封四海、勘定八荒。
朱允炆登基以后也在忙着打仗，先平西南，后定朝鲜。
杨士奇出这个谜语，就是在拍朱允炆的马屁，夸朱允炆就像姬发一样，是一代勇猛武烈的帝王，也相信朱允炆以后能像姬发那般，立下无人能比的功业。
而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就是说天下四海咸歌，老百姓们锣鼓喧天的赞美，皇帝的恩泽好像天上的神仙降福一般。
拍马屁谁都会，但是拍马屁拍得不动声色，还比直眉瞪眼的夸赞还要肉麻一百倍，这种水平，朝堂上可真的没人能比得上杨士奇了。
朱允炆听不懂，他也没听过执竞这首诗歌，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向杨士奇。
“士奇，杨溥猜对了吗？”
杨士奇哈哈一笑：“回陛下，猜对了。”
说完，端起酒杯面向杨溥：“弘济大才，杨某敬你。”
杨溥激动的忙举起酒杯：“不敢当阁老敬，阁老才是大才，谜底执竞用于陛下身上，可谓应时当令，甚是恰当合理，后进学生杨溥，随扈于文华殿学政，日后还望杨阁老多多教诲。”
你那么会拍马屁，以后有功夫多带带我。
杨士奇一饮而尽：“我等同朝效力，自当一心为公，为陛下分忧，弘济莫要自谦，你我二人当共同学习。”
你小子也不差，应时当令、甚是恰当这种话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来，论厚颜无耻，颇有我杨士奇的风范，只要你保持下去，入阁还不是早晚的事。
呸！臭味相投的两个马屁精！
俩人惺惺相惜的样子让百官都一阵恶心，连郁新心里都苦笑，这杨士奇鬼精鬼精的就算了，这杨溥不过刚刚而立，就如此厚颜无耻了，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妖孽辈出啊。
大家伙看着杨士奇和杨溥的眼神里本来是满满的不屑，但一看朱允炆还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心里又都乐开了花。
拍马屁之前也不看看皇帝的学问，你们这马屁拍的太高深，皇帝都听不懂，哈哈，白忙活了吧。
朱允炆听不懂吗？
他确实听不懂，但是他听不懂不要紧，他身后的双喜却是听懂了，凑到朱允炆耳边一阵嘀咕，惹得后者龙颜大悦，喜不自禁。
这两位都是我党的好同志啊。
政治立场明确！
“士奇的猜谜让衮衮诸公束手，你杨溥既然能猜出来，朕当赏。”
朱允炆心情一好，便是大手一挥：“自明日起，你便至御前，负责为朕拟旨吧。”
伴驾御前，拟制圣旨，这可是妥妥的皇帝近臣啊。
杨溥激动地无以自持，以头抢地。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马屁拍的好，仕途才能走的高。
大家都有些羡慕杨溥，但也有很多人心生妒忌。
大家伙都在熬资历，凭什么就你能平步青云，会拍马屁那么了不起吗？
皇帝开心，那甭管你们开不开心，面上都要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由于杨士奇珠玉在前，后面再出的灯谜可就达不到杨士奇这么高的高度了，大家明显都有些拘谨，生怕出的不够精妙，让人看笑话，这堂上元晚宴也就开始逐渐到了尾声。
“陛下亥时已过了。”
双喜这时候站出来提了一嘴。
朱允炆也算是身心愉悦，过足了皇帝瘾，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今日佳节盛宴到此为止，诸卿各自回府吧，朕差御前司护送大家。”
大多数人都喝的头晕眼花，勉强站起身，乱七八糟的向着朱允炆行礼。
“谢陛下隆恩，臣等告退。”
看到朱允炆大步流星的离开华盖殿，大家伙还在身后挑指赞叹，皇帝好酒量！

第119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一）
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桂林。
当急报两个字传进耳朵里的时候，坐堂批政的左布政使储颙还以为闹了兵乱，吓得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广西布政使的位子不好坐，这里年年土民闹暴乱，洪武三十年年末才刚刚勘平，当年的左右布政使还被太祖顺手砍下了脑袋，他储颙才坐到这个位子上。
等到朱允炆登基免了三年广西的税，这里才稍稍安定，现在建文三年，刚过了免税期，要又生乱子，储颙真的怕自己的脑袋保不住。
“出什么事了？”
储颙擦去自己额头的汗水，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报信的小吏跑进大堂，往地上一跪：“禀藩台，太平府、忠明府报安南事。”
安南打来了？
储颙直接蹦了起来，马上又愣住，不对啊，安南往广西只有谅山一条小路，沿途也有看守，真有大军的踪迹，早就应该燃起烽火传讯，他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大军压境，怎么会选择走谅山。
“出什么事了？”
“自去岁年关，大批安南百姓入太平、忠明两府，言安南有兵乱，是谓逃难之事。”
逃难。
储颙这才松了口气，不是打仗就好，不是打仗就好。
至于闹兵乱逃难，那算什么大事，就算不闹兵乱，每年边境这地方，广西的土民、安南人互相逃窜定居的也不少，算个什么大事。
“知道了，让太平府、忠明府好好安顿便是，地方上那么多荒芜的耕地无人耕种，发给他们便是，若是安顿不下，那就迁往桂林来。”
小吏挠了挠头：“藩台，这逃难的人，有点多。”
多？
再多能有多少？
储颙就笑了起来：“有多少啊，还至于报道本官这里来。”
“谅山小道全被安南的难民堵满了，连着入境五六天了，仍然是一眼望不到头，预估最少二十万！”
“噗通！”
储颙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吏吓得赶紧上前扶起来：“藩台大人您没事吧。”
二十万？
整个广西才他妈一百万不到的丁口，这是逃难还是打算把广西给占了？
这么多人的吃食怎么解决？广西本来就吃不饱，这些年一直打江西救济，再涌进几十万的难民，一旦让他们饿着肚子，难民顷刻变匪寇！
二十万流寇？
储颙似乎看到了朱允炆那怒火冲天的模样，虽然他这么几年没见过新皇帝长什么样子，但并不妨碍他把朱允炆的脸想象成太祖皇帝。
而一想到太祖，储颙就差点尿裤子，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满门抄斩的下场。
“快快快，八百里加急报云南西平侯沐晟，四川蜀王朱椿、报南京！”
慌归慌，储颙还是第一时间做出决断：“请云南兵入广西、各地军户立刻集结忠明府，阻断边境线，不可在放一人入境，通传贵州、江西、广东三省，调一批口粮过来，断不能让这群安南人闹事！”
西南的事，蜀王朱椿因为是宗亲所以算是总指挥，当然，他就是挂个名义，具体的事，还是云南西平侯府拿主意。
小吏慌慌张张下去安排送信的事，储颙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实在是静不下心，只好跑出去寻右布政使张拱辰。
这么大的事，储颙一个人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跟储颙一样，得知消息的张拱辰也是吓得面如土色，急的在原地团团转。
几十万的难民涌入，广西本就贫瘠，加上土民闹独立闹了几十年，好容易这几年才稳定下来，要是在出一次大规模的兵祸，整个广西，恐怕真要被杀成不毛之地了。
“本官不单单怕这群难民作乱。”
储颙叹了口气：“就怕这群安南乱民乱起来之后，本省那些心怀不轨的土司又蹦跶起来，届时与安南人勾结，可就是滔天大祸。”
万一广西的土司真反了，天知道皇帝一怒之下会干什么？
反正无论土司会不会被皇帝灭种，他们这些地方官铁定被皇帝砍头是跑不掉的。
“先开官仓吧。”
张拱辰一咬牙：“万不能让这群难民闹出乱子来。”
人要是吃不饱肚子，那可真的是什么事都干得出。
储颙就吓了一跳：“开官仓？没有皇上跟内阁的批示，擅开官仓可是要砍头的。”
广西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几年里全靠着兄弟省份的援助，官仓里留的都是防止土民吃不饱闹事的时候拿来平乱的。
“现在哪里还等的及？”
张拱辰急火攻心：“等南京的谕旨下来，恐怕广西已经处处刀兵了，到那时候，不仅你我脑袋搬家，连咱们的家人都是个死！”
储颙恨恨的一跺脚：“罢了，就按你说的办，来人！”
府衙外几个胥吏忙跑进来，躬身候命。
“传令桂林仓、南宁仓全开，赈济安南来的难民，同时调集全省的军户严加看管，断不能让他们离开忠明、太平两府！”
只要不糜烂全省的局势，便是太平、忠明两府丢了，也不算什么大事，等云南的兵支援来到，届时再重新夺回来便是。
储颙还盘算着等云南支援，他却不知道，现在的云南比他的广西还忙。
安南是小村体系国家，大量的人口并不是集中在河内、清化这种城市内，而是星星点点的以村落的方式撒在红河平原为中心的土地上，所以当刀甘孟的麓川军自寮国踏入安南国境的那一刻开始，这安南的百姓已经开始逃难了。
刚开始他们还以为麓川的兵跟大明军一样，只是来打仗的呢，但是当刀甘孟的军队举起屠刀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就是来抢粮食杀人的！
刀甘孟之后是寮国和暹罗的兵，南亚就这么大一点，谁能想把自己壮大起来。
西南完全成了一个乱战的大战场。
先是寮国追击刀甘孟，然后还在沿途攻打安南的城市，而暹罗却仿佛认定了河内，十几万主力驱赶着战象，就闷着脑袋往安南的国都莽。
这种情况下，安南的王室撑不住了。
大将军简定第一时间先是找到了河内城外驻扎的明军，但明军却直接拔营离开：“没有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圣旨，安南国内的事，安南自己处理吧。”
大明唯一一支驻军在看到安南陷入内乱后果断撤离，扔下简定无可奈何。
“迅速募集青壮，保卫河内。遣使者赴南京，求天朝王师入境护我安南国统。”

第120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二）
广西的急报前脚刚踏进南京城，后脚就被连夜召进了宫。
等了那么长时间，朱允炆自己心里也在嘀咕，还以为西南那边几个国家都是老实孩子呢。
打仗好啊，不打仗，大明哪里有机会光明正大的进入安南呢？
朱棣也是深夜被召进的宫，他进宫的时候，时间上都过了子时。
“陛下还是应该以龙体为重啊。”
朱允炆兴奋的在寝宫里来回走动，闻言毫不在意：“朕当初谕内阁说过，一应国事当日毕，更何况这种军国大事，朕不处理完哪里睡得着。”
这时候双喜捧着两盏热茶进来，见到朱允炆忙慌得把茶盘放下，从一旁的支架上取下大氅给朱允炆披上。
“虽说暖阁里烧着炉子，终究是寒冬，陛下这般深夜乍起，还是应该注意，小心风寒侵了龙体才是。”
朱允炆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这具身体可比他前世的身体好太多了，不抽烟、不用天天喝酒，虽说操心的事更多，但又不用劳心伺候领导，也没有家长里短的琐事和人情往来，精力和体力方方面面可谓正鼎盛。
“安南的难民逃难到了广西，人数足有数十万。”
朱允炆把急报递给朱棣，负着手四下走动：“安南乱成了一锅粥，据逃难的安南人说，现在寮国、暹罗、刀甘孟的麓川叛军都在安南国内，处处都是战场。”
朱棣只看了两眼，便喜上眉梢：“这么说来，要不得多久，安南就会派使者就会来我大明求救了。”
安南终究跟中原有着上千年的交情在，汉朝时本就属于交州的领域，虽然这些年独立出去，但到底是自家人。
安南上下一水的汉文化王公贵族，他们宁愿接受中原的统治，也不可能接受暹罗阿瑜陀耶王朝佛文化的等级统治制度。
等级统治？那跟当年被蒙元迫降时的四等人制度有什么区别？
安南人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会选择投降那几个佛文化国家，当年沐英征云南，安南还派兵帮助大明赶走暴元呢，没人想当奴隶，除非祖宗就是奴隶，所以习惯了。
“安南人是一定会来我大明求救的。”
朱允炆坐到朱棣旁边，端起桌子上的热茶：“朕在想，如何耗尽他们最后一滴血。”
不能太早的帮助安南人赶走侵略者，那安南的国体被完全保存下来，他们就又不会老实了，可是完全放任不管，万一亡了国，那大明就得跟暹罗那几个国家正面作战，几十万人规模的大战，大明的健儿死一个他朱允炆都心疼。
朱棣还在蹙眉苦想，就听到朱允炆点了他的将：“西南的事，怕还是要四叔辛苦些，亲往一趟了。”
朱棣猛然愣住。
自打他进了南京以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离开南京，他位极人臣，却也一辈子被牢牢软禁在南京城中，没曾想，皇帝竟然愿意让他去西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就算去西南又如何呢。
自己调教半辈子的精锐之军都在北京，云南沐家的军队是铁杆皇权派，新组建的山地军也是新军政治一手调教出来的，谁认他朱棣算老几？
“朕给四叔节钺西南四省之权，突发事件四叔独断专行，不用时时奏报中央，以免延误军时。对安南逃亡进我大明的百姓不要拦阻，能吸纳多少吸纳多少，临近的南方粮仓皆可开仓赈济，咱大明粮食多的吃不完，务必要保证云南、广西两省别出乱子，更要保证安南不被亡国。”
朱允炆下定了决心，西南的事，除了朱棣，他对谁都不放心。
起码朱棣去有一点可以保证，真到了不得不打仗的地步，有朱棣这个半生戎马的战神在，大明输不了！
“等安南的使节到了之后，朕在南京耗耗他们的耐心，然后朕也会去西南。”
皇帝要往西南？
朱棣吓了一跳：“西南兵凶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往，若有不甚，乾坤社稷不稳。请陛下放心，臣保证，即使真打起来，暹罗、寮国无非土鸡瓦狗，臣翻手可灭。”
“四叔莫急。”
朱允炆宽慰道：“朕有自知之明，朕不通军事，真要御驾亲征也是再拖前线将士的后腿，朕只到昆明，届时打仗的事还是四叔拿主意，朕绝不会插手指挥，朕往西南，是涉及西南的事朕有其他的打算。”
听到不是御驾亲征，朱棣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朱允炆当皇帝以来，虽然手段颇为老辣，万事熟稔与胸，但玩政治跟指挥打仗是两回事，他朱允炆出生的时候，大明定国都多少年了，就算时时伴驾御前，又能学到太祖皇帝几分本事？
估计皇帝是对西南诸国另有安排，南京毕竟离西南太远，一来一往就是一个多月，这跑来跑去的送信确实麻烦的紧。
“那臣明日便启程？”
朱允炆点点头，朱棣越早往西南他心里越踏实。
“辛苦四叔了，尽早往西南稳定局势，咱大明就越是主动。”
“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就不多做劝阻了。”
朱棣起身：“臣先告退，陛下早些休息。”
等朱棣离开之后，双喜看着仍然一脸兴奋的朱允炆，担忧起来。
“陛下，燕王毕竟是诸王之首，半生荣耀缠身，若是这次再给他添了平定西南诸国的威望，怕是不好吧。”
所谓功高震主，自蓝玉死后，论武功，大明没有比朱棣更高的了，先前太祖在世的时候，那自然是手握乾坤压得朱棣没法喘气，现在朱允炆登基，好容易用手段把朱棣逼进了南京城，这放出去，无疑与猛虎出柙。
倒时候朱棣再立旷世齐功，怎么处理？
杀还是不杀？
杀了天下哗然，不杀放着这尊大神在，双喜怕文武百官人心浮动。
等将来朱允炆着手改革，万一这群文人玩一出黄袍加身，推朱棣这个朱明宗亲出来当皇帝跟朱允炆打擂台，怎么办？
“所以朕才要亲临西南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他刚才跟朱棣只说了一半的话，他往西南，一是为了就近方便处理西南的事，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压住朱棣。
“四叔是聪明人，他回头会悟出这里面的滋味。”
甭管皇帝是不是御驾亲征，只要朱允炆的行在往昆明一停，西南所有的功劳，都会自动安到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指挥的脑袋上。
“毕竟除了四叔，西南的事，国朝上下没有能人了啊。”
朱允炆解下大氅，翻身上床：“所以，为了我大明，朕不得不亲自跑一趟咯。”

第121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三）
朱允炆的心思，朱棣在翌日一早，带着朱高煦，还有他自己三百名驻扎在京郊新军大营的亲卫出发时就明白了过来。
因为朱允炆没有出面送他！
不仅皇帝没有露头，甚至整个大明朝堂没有一个人代皇帝为他朱棣践行。
整个南京上下，没人知道朱棣是去哪，更没人知道朱棣到底是去打仗还是出门旅游。
“爹，皇帝这也太无情了吧。”
朱高煦又看了一眼通济门的方向，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忿忿不平的嘟囔道：“爹，你为了咱们大明出生入死去前线，皇帝倒好，就算不愿意亲自送，好歹也派个大学士带着朝堂百官啥的做做样子啊。”
“你懂个屁！”
朱棣喝骂一句：“小崽子，你要学的还很多呢，你若是能学到陛下十分之一的本事，都够你吃一辈子了。”
他朱棣打南京去西南是做什么的？
打仗？怎么可能。
那是西南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之后他朱棣“被动”之下做的事而已。
名义上他只是去镇抚云南、广西两省的安南难民罢了。
他不是挂帅出征，这样，等将来就算打了起来，皇帝圣驾一到昆明，战争的胜果、威望、功绩就会全算在朱允炆脑袋上。
皇帝这么做，终究还是在防着他朱棣，不希望再给朱棣脑袋上平添军功威望。
但是朱棣现在已经完全了解朱允炆这个人，朱允炆这么做压根不是在担心他自己的皇权，他只是怕将来有朝一日，有人拿他朱棣做文章。
黄袍加身、分裂国家，到那个时候，就要内战。
朱棣嘴角浅笑。
大侄子，你也太小看你叔叔了，我现在既然知道了你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我又哪里还会萌生野心，都是太祖的子孙，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心怀国家，其他人都是野心勃勃的不轨之徒。
“走吧。”
看朱高煦还在张望，朱棣气的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不想跟老子去，就留在南京，让你辽王叔带你玩。”
“可别了。”
朱高煦吓了一跳，调转马头：“他玩的我可不喜欢，整天烟花美酒的，算什么爷们。”
朱棣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三个儿子，就这个二儿子最是像他，脾气秉性，性格爱好都跟他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棣有时候都想，如果自己当年真要在北京造反成功了，当上了皇帝，这太子，说什么都得让朱高煦来做。
当然，他是那么想的，他将来也是那么做的，只可惜他得位不正，又篡改历史，作为政治交换，他只能顺从了士人阶级的意愿，立了朱高炽。
皇明祖训定的就是嫡长子继位，他如果不按照皇明祖训来，那他所谓顺祖训兴靖难，就成了笑话。
一行百人御马急行，踏着初升的朝阳，直奔西南而去。
朱棣前脚刚走，后脚徐辉祖就入宫来找朱允炆。
后者这会才刚刚起床，围着后宫跑圈锻炼身体呢。
古代的医疗水平终究比不上现代，所以朱允炆一直很注意锻炼，他要做的事太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一哪天一命呜呼，他可就太多遗憾了。
“出什么事了？”
接过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渍，朱允炆看着徐辉祖：“能让朕的魏国公卯时刚过就匆匆入宫。”
徐辉祖抱拳拱手道：“臣为剿匪之事而来。”
“剿匪？”
朱允炆顿时乐了：“疥癣小事，卿自己拿主意便是。”
区区清剿土匪村霸，还至于堂堂国公入宫找皇帝汇报？这皇帝也是够掉价的。
“非臣之意，乃含山侯的递呈。”
徐辉祖打袖袍中取出一份奏本：“言山东剿匪之事，不太顺利。”
朱允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山东，提起山东朱允炆就感觉心里扎了根刺。
“有人在帮助山东的土匪藏匿，含山侯怀疑，这群匪寇，应该是有人在养着。”
朱允炆接过奏本观瞧，良久才冷笑起来。
“朕还当什么呢，左右无非是为了抢掠财富，没出息的玩意，养着这千八百的流寇有什么用？还能颠覆朕的江山不成？”
这群丢人现眼的玩意，养着千八百的私兵有什么意义？培植自己的武装力量？想等将来玩一手武力割据？
脑子秀逗了吧，你们最大的优势是名义，是祖宗余荫，不是财富和武装，如果没有了名义和余荫，你就算养几十万大军又如何？能打得过朱允炆的朝廷精锐？
舍本逐末，这智商完全是因为高高在上几百年，飘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偷偷摸摸，跟老鼠一样。”
朱允炆冷哼一声：“朕知道了，自会有处理的办法。”
看到朱允炆胸有成竹的样子，徐辉祖便不再出言，皇帝这几年的手段让他对朱允炆充满了信心的，所以直接告辞离开。
“拟旨。”
朱允炆一走回乾清宫，就喊道，不远处随时候命的杨溥便马上提起笔。
“山东匪患，自朕降谕以来，数月未能勘平，山东卫都指挥使杨文有负圣恩，特降旨申饬，罚其三月俸禄，闭门思过，剿匪一应事宜，交由齐王朱榑。”
杨溥拿起笔挥挥洒洒，很快便拟写完毕，双手捧着放到朱允炆的御案前。
将山东剿匪的事交给朱榑，朱允炆这就是在给朱榑挖坑。
他倒想看看，这个匪，朱榑到底是剿还是不剿！
不剿，正好给了他削藩的借口，最重要的是，用这个借口削藩，不会打草惊蛇的吓到孔家。
用通渠的事来拿朱榑问罪，孔家可就知道他朱允炆有眼线在山东了。
朱允炆得找个借口。
至于朱榑会不会一咬牙真把这个匪给剿了？朱榑没那个胆子！
自从他打北地前线回到山东安享太平，这些年，他骨子里的血性早就被美酒佳人磨的一干二净，现在的他，只想着下半辈子潇洒享乐，他不敢得罪孔家，因为孔家手里攥着他横行不法的罪证。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朱允炆交给他的差事办砸。
有皇商这个退路在，朱榑哪里还愿意鱼死网破？哪里还愿意重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骨气？
“这算是，朕最后给他的一次机会吧。”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圣旨，加上印后，黯然的叹了口气。
如果朱榑还是太祖的儿子，还有点朱家儿郎的骨气，他朱允炆愿意将来清算的时候，让朱榑稍微死的体面一点！
也算，给太祖一个交代。

第122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四）
二月份的大朝会才刚刚结束，南京，这座建立于长江和丘陵地带的华夏古城，迎来了一行特殊的访客。
人数上大约在五六十位，有的顶盔着甲，有的锦袍玉带，还有的破衣烂衫，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多蓬头垢面，身上有着斑斑血迹。
值守城门的总旗吓了一跳，还当是一伙土匪流寇，又觉得不可思议。
多没有脑子的流寇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往南京跑，咋的？你们还打算打破南京城，冲进奉天殿做皇帝不成？
总旗响锣一敲，驻扎在瓮城内的京营新兵便像上了发条一般，顷刻间涌出城门，将这一伙土匪给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咔！”
刺刀上膛，几百把钢刺带着锋利的杀气直接顶在了这群人的面前：“下马！”
一阵慌乱，被吓得面如土色的‘土匪’纷纷落马，好几个还摔了一跤，倒是当下一个年轻人神情冷静，翻身下马后无惧钢刀，朗声道。
“吾乃属国安南使团正使简正，有军国大事使天朝，求觐天朝大皇帝陛下。”
听到这伙人是安南使团，一名新军的百户便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一眼，一伸手：“国书、通关文牒。”
简正打腰间取出两封书信，一封上书着‘递呈天朝建文皇帝御览’落款是安南王陈安，另一封则是广西布政使司所开文牒证明。
国书军官不敢看，但是另一封文牒证明倒是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脸上的杀气才消去。
“原来是使者，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安南再不济，也是几百万丁口的属国，出使天朝的正使跟从土匪窝跑出来一般，像什么样子。
简正叹了口气：“往事不堪，不提也罢。”
现在的安南国，朝政大权都在大将军简定手中攥着，简正是简定的嫡长子，也是这次出使大明的副使，使团一共两百人，大多都是安南王公贵族的孩子，其目的也有来大明避难的打算。
结果一出河内，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一支寮国的偏军，这碰面还得了，自是一番衔尾追杀，两百人的使团死的还剩十几人，正使也死了，留下简正带着十几个小兄弟逃亡进广西。
好在广西地界安南的难民很多，广西布政使储颙也怕这一伙使团还没到南京，就在路上被山贼什么的给干掉，让简正打难民中选了几十个身强体壮的充当护卫，又给了他们武器，这才披星戴月的赶到南京。
知道是正儿八经的使团，百户就踏实下来，见简正不愿意说，他也不再多问，拱手道：“那就请使团卸下兵甲，暂与瓮城内落脚，在下马上遣人通报有司上官。”
南京城，外军和制式兵器一律不得入内，连大明亲王的亲兵卫都不允许进城，各亲王府的安全护卫都是御前司负责，安南的使团可以进，但兵器不能进。
“有劳将军了。”
简正哪里敢有不同意见，躬身致谢，随后转身喝道：“卸下兵甲，这里是天朝国都，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了。”
方才的将军二字就让这百户眉开眼笑，又听到简正这般嘴甜，马上便热络起来，招呼着使团入城。
“这城墙里面，怎得还有城墙？”
使团中，一年轻人看得眼花，指着城头上咋咋呼呼：“简兄，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生吓人。”
简正面上尴尬，一巴掌拍过去：“没出息的东西，小点声。这里叫瓮城，是外城墙跟内城墙的区域，你刚才指的那个叫大炮，打仗用的。”
小年轻挠了挠头：“为什么要搞两个城墙啊，还有那大炮又大又粗，看起来很重的样子，谁能拿的起来作战。”
简正的嘴角猛一抽搐。
“咳咳。”
百户这时候轻咳一声：“那个不是人拿的，是一种远程火器，知道火铳吗？就是放大的大号火铳，可以打到八百步外，威力巨大一发炮弹可毙十几人。”
年轻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他感觉百户在拿他开玩笑，天底下怎么可能有武器打到八百步开外，威力还如此大的，那打起仗来，谁还能打得过天朝。
“那你还没说，这瓮城是做什么的呢。”
“驻军啊。”
百户一指两侧几十个小型营帐：“这些都是斥候住的，他们晚上要在城外巡逻，白天军营里操训太吵了，就在这瓮城里休息，我们这些守城的，有时候下了值，也会在这休息。”
“天朝那么厉害，这里又是天朝的国都，谁敢来这里放肆？你们这样警戒，也太辛苦了吧。”
百户就哈哈一笑，一挺胸膛，脸上挂满了骄傲：“就是因为我们能吃苦，所以我们天朝才厉害啊。”
年轻人哦了一声，嘟囔道：“在天朝当兵那么苦啊，那还当的有什么意思。”
原来刚才从这瓮城里冲出来的天朝军人，是值夜巡逻的斥候啊。
简正突然想起刚才城门口，一名大明军人敲锣的声响，从锣响到集结出来警戒，好像只有短短一恍神的功夫，这么短的时间，这群熬了一夜才入睡的兵就能迅速的完成集结警戒，并且做好战斗的准备，这样的军队，如果安南也有的话，哪里还需要来大明求援？
就在简正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一人突然走到他跟前，一抱拳：“大人，天朝国都已至，在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就此告辞。”
简正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这个喊他的人：“广宁，你也算现在的副使，跟我一道入南京，说不得还有机会看到天朝的皇帝陛下，这个机会，便是我父亲这辈子还没有这等荣幸呢。”
简正当初在广西难民营选护卫，眼前这个叫霍广宁的便自告奋勇，不仅武艺不错，难得还有学问，允文允武，简正便任命霍广宁做了这使团的副使，反正都是临时编，他简正这个所谓的正事也是自己任命的自己。
没曾想，到了南京，霍广宁就要离开，简正就很是不解。
好歹也是安南国的副使，将来留在大明的国都，怎么也能当一辈子寄生虫混吃等死，逢年过节跑皇宫里给皇帝老子磕个头，还能混点赏赐，霍广宁你不过一个难民，有这般好机会，安享富贵不好吗？
霍广宁浑不在意，只是淡然一笑。
“我志不在此，还望大人成全。”
见霍广宁执意如此，简正也没了办法，只好勉励的拍了拍霍广宁肩膀：“既如此，为兄便不留你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霍广宁又冲着百户拱手施礼：“属国之民护送正使来京，任务已毕，就此告辞。”
对这般不贪恋富贵的爷们，百户也很是钦佩，点点头：“保重。”
霍广宁转身，大步流星离开瓮城，自城门外领了自己的佩刀，翻身上马，又扬起脖子，瞻仰了一下高高耸立、威严肃穆的大明首都，一拨马头，扬尘而去。

第123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五）
通政司，相当于大明的中央办公厅。
自打早前通政司左通政王谦升任礼部尚书后，原左参议胡嗣宗竟然绕过右通政邱显，直升左通政，算是惊掉了政坛一地眼球。
后来大家才想明白，胡嗣宗是杨士奇的同乡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杨士奇入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小老弟扶上马，内阁其他几人，也都乐意卖杨士奇这个面子。
安南使团抵达的消息传进通政司后，胡嗣宗便拿着国书匆匆奔大内礼部而去。
中枢六部，刑部只挂了一块空牌子，主要办公地点在太平门外，其余五部到是联署，这里面，最冷清的就属礼部了。
没油水、没实权，但却是加俸后，眼下所有官员削着脑袋都想进的衙门。
礼部一年办的事没有户部一旬署理的公务多，大家俸禄又都一样，何必给自己找事呢？当老朱家的官贪污，那不纯属是给自己找刺激？
胡嗣宗进入礼部官衙的时候，王谦正低着脑袋练书法，空荡荡的正堂内，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子摇头晃脑的读着《周礼》，整个署衙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惫懒！
“部堂。”
胡嗣宗垂着手，看着眼前这位当初的老领导。打忙成一团乱麻的通政司调到全大明最闲的礼部，王谦的精神头明显比以前好上许多，四十多岁的年龄，正值春秋鼎盛就领了正二品衔，沉淀几年，未尝没有入阁为相的机会。
王谦没有抬头，只是虚抬一下手，继续专心致志于眼前的文房，胡嗣宗果断闭上了嘴，上前看了一眼：祇畏神明，敬惟慎独。
甭管礼部有没有实权，到底是大明中央六部之一，王谦作为二品部堂，也算的上是政坛一方巨擘，拉拢他的人自然不可能少，大明的官场文化就是以同乡、同窗为纽带，继而进化成同党。
胡嗣宗心里顿时明镜一般，王谦是山东籍，跟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还是同科进士。
“博渊来了。”
放下笔，王谦这才抬头，同时抬手示意胡嗣宗就坐。
“今日你来的赶巧，御前司刚给各部发了上好的香茗，品一品。”
胡嗣宗便笑了起来：“倒是下官有了口福。”
顿了下，胡嗣宗开口说明了来意：“安南的使团来了，现在瓮城候着呢。”
王谦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仍然四平八稳的坐在位子上，仿佛来的不是属国使团，而是一群小猫小狗一般。
胡嗣宗就怔住了，不是，这算是什么回应？属国来了使团，你礼部不用派人去接待安置吗？
“部堂？”
胡嗣宗还以为王谦是不是闲的太久，耳朵被耳屎堵住了，又唤了一声。
“急什么？”
王谦微微皱眉，接过胥吏奉上的茶碗，惬意的品上一口：“哈，唇齿留香，好，甚好。博渊也尝尝。”
这人升了官，就那么喜欢装淡定？显得自己老成持国？
看胡嗣宗不饮，王谦就乐了，自己这个老部下，偏生年轻性子急躁，又兼升的太快，典型的脑子跟不上屁股。
也是，三十来岁的岁数，能有几个像杨士奇那般的人精。
“安南的使团，来便来呗，现在不年不节的，来做什么？”
王谦还是决定好好再教育一下胡嗣宗：“属国再大的事，对咱们大明来说，都是小事。”
胡嗣宗便取出国书，放到王谦大案上：“安南的国书。”
王谦看了看这封染血的国书，仍然是不以为然，还笑了出来：“看来此番，安南国内的兵祸不小。”
安南打仗的事，这些中枢大员消息灵通，早都知道了。
毕竟，这几年国内的商运发达，走商两广、云南的商人不在少数，来往之间，这些消息就传了开来。
“既然兵祸不小，何不早早报与陛下知晓。”
愚蠢！
王谦心里很是失望：“你觉得，陛下想现在接见他们吗？”
看到胡嗣宗纳闷，王谦叹了口气。
“博渊啊，这做臣子的，脑子要活泛，你现在是通政司左通政，署理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政令往来，天下之事你都要简在心中，你不能乱，你乱了，政就乱了。
等你将来若是高升六部、柄国辅政，就更要学会从每件事情上分析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信息情报，只有你懂别人不懂，才能显示出你的智慧，你才能步步高升。”
王谦的话说的胡嗣宗一头雾水，但胡嗣宗也不全傻，知道王谦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所以便踏踏实实坐下来，蹙眉苦想。
安南正闹兵乱，这时候派使团入京，为了什么？
想都不用想，当然是来求援的。
王谦方才问，皇帝想现在接见吗？意思就是见当然要见，但不是现在！
当年平乱安南，诛胡季犁后，大明便撤军云南，皇帝的心思没人明白，现在仔细咂摸一下，胡嗣宗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一些线索。
当年大明的军队进入安南，甭管名义上是什么，起码在安南国眼中，那就是侵略，如果大明赖着不走，对安南人来说就算是亡国，一定会引起安南人的反抗，而现在安南的使团来求援，大明再往安南就算名正言顺了。
得让这群安南的使节着急，他们现在有亡国之祸，但就算是亡国，那也分两种。亡于外族和亡在自己人手里面是两码事！
“安南如果被暹罗等国家灭了国，灭了就灭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胡嗣宗顺着自己的思路开口道：“但是如果在灭国之前，这群安南的王公大臣，主动提出把安南并入我大明，起码，还能为自己换一场富贵。”
假使把安南这个国家当成一个筹码。
被外族灭国，这个筹码就输掉了，但在灭国之前，把这个筹码兑出去，同样都是失去筹码，但也算是做到了利益最大化。
王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现在我大明去救援他们，他们能开出什么条件？无非还是以前那一套，称臣、纳贡、感恩。没了。
现在帮他们打走暹罗又如何，等着吧，等到他们即将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提出将安南并入我大明，到时候，他们也可以混上一任土皇帝又或者一世的富贵，所付出的，无非是将来安南百姓作乱，他们主动帮咱们平乱罢了。”
胡嗣宗这时候打心眼里佩服王谦，要么说人家能高升呢，揣测圣意这一点，自己还是嫩啊。
“听明公一席话，后进所学甚多。”
胡嗣宗起身深躬一礼，王谦哈哈一笑，忙走过去搀起胡嗣宗：“博渊不要太客气了。”
怎么说胡嗣宗也是杨士奇的同乡，就杨士奇的能耐，王谦毫不怀疑他将来有一天成为内阁首辅，到时候，胡嗣宗怎么也是一路青云。
“来人呐。”
堂外便跑进一胥吏拱手候命。
王谦想了想，说道：“着主客清吏司至城隅迎接安南使团一行，好生安顿，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是。”
胥吏下去传话，王谦这才一整官袍。
“博渊且去忙吧，老夫要入宫面圣了。”
这是要跑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让皇帝看看他王谦多了解圣意。
胡嗣宗心里暗挑大拇指，忙开口告辞：“部堂先忙，下官告退。”

第124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六）
“好吃好喝好招待，不管不问不召见。”
这是王谦皇宫之行领下来的旨意，朱允炆的肯定让他很是兴奋。
燕王几天前离开南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真当南京这群大官都没脑子吗？燕王这时候离宫，除了去西南等着摘果子，还能去哪？
皇帝从来都没打算放弃开疆辟土这份帝王梦寐以求的伟业。
等王谦离开之后，朱允炆便拿过一份空白的丝帛，双喜忙给毛笔舔上墨。
“陛下要写什么？”
“遗诏。”
朱允炆说的轻巧，却把双喜吓的亡魂尽冒，扑腾一声跪了下来：“陛下何出此言啊。”
皇帝才二十出头好端端给自己写哪门子遗诏？虽说皇帝平时爱出幺蛾子，但哪里有这么出幺蛾子的，没事给自己写遗诏，这不是咒自己吗。
看到双喜都快被自己吓哭了，朱允炆不禁失笑起来。
“瞧你这吓的，朕这不是打算去西南吗，未雨绸缪先拟好，都未必用得上。”
御驾亲征，甭管上不上前线，朱允炆都得先把自己的身后事准备好。
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按理说朱允炆届时往西南，必然是京营尽出，加上西南四省的军队，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但再小的几率也是几率，打仗这种事，万一点背呢？
朱允炆可不能接受一旦战败当俘虏的下场。
皇帝活着做俘虏，国格和民族的脸就丢光了，这种奇耻大辱，不亚于亡国。
自己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真出这种意外，宁愿自戕也不可能接受这种耻辱。
“双喜啊，朕教你，无论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先把最坏的打算做好，只有这样，你才能自如的控制损失、减少损失。”
朱允炆挥笔就写，没有一点心理障碍：“一旦朕出了意外，又没有明确的储君，宗族虎视眈眈，文奎年幼无知，天下人心浮动，江山社稷不稳，所以，朕要早做准备。”
双喜哆里哆嗦的爬起来，瞄了一眼。
“以大皇子继皇帝位，皇后暂摄国事，杨士奇为内阁首辅与燕王朱高炽同朝辅政。”
皇帝都遇到意外栽了，肯定是朱棣死在皇帝之前，到时候确实是朱高炽成为燕王。
以宗亲和朝臣同柄国政，相互制衡，总能给新皇帝成长的时间。等到朱文奎大了，自然会重操神器。
“当然了，这份遗诏确实没机会用的上。”
加上大印，朱允炆轻松一笑，往袖袍中一揣，迈步便往后宫走。
大明的国力、军力放在这里，加上朱棣的能力，就西南那几个弹丸小国，绑在一起也比不上鞑靼、瓦剌任意一部，看看西南的军报吧。
暹罗现在打仗竟然还在用战象？
朱允炆当初看得时候好悬没笑出来，暹罗人还当这是几千年前呢？打仗用大象，一炮炸下去，那群受惊的畜生能把你自己的军阵踩得稀巴烂。
不仅朱允炆笑，就连朱棣当时看完之后的态度也是如此，直言一旦两军对垒，暹罗人只要敢把战象驱上战场，遣万骑，破暹罗十几万大军都不用一个时辰。
朱允炆本想去坤宁宫找马恩慧，结果却扑了个空，一问之下，原来带着文奎去顾静那串门去了，心里顿时很是宽慰。
马恩慧是个好媳妇，自己不会伺候月子，太后又一直忙着修禅，这一个多月来，一直都是马恩慧在照顾着，丝毫没有半分不满醋意。
“走吧，正好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朱允炆到的时候，俩媳妇还有些不适应，一般中午这顿饭，朱允炆很少回后宫里跟她们一起吃，都是在前殿就对付了，有时候忙起来，便是晚饭都不一定赶得上，今天倒是稀罕。
“看来今日倒是没什么琐事缠身呢。”
马恩慧给朱允炆备上碗筷，笑话了一句：“倒是让咱们的皇帝陛下百忙之中抽出了功夫，陪妾等吃了顿便饭。”
“大胆，就会笑话朕。”
看到马恩慧转身准备回座，朱允炆便是轻轻一巴掌打在了前者的腰下三寸，顿时惹得殿内俩媳妇都红了脸。
平素里，朱允炆跟她们在一起，就跟普通夫妇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做皇帝已经很累很孤单了，要是连跟媳妇在一起，还端着帝后的架子，不敢有什么夫妻情趣，那这日子真没法过活下去。
“这不刚转过新年么，能有多少大事。”
拿起筷子，朱允炆乐了出来：“嘿，你们整的还挺丰盛。”
长长的餐桌上，琳琅满目的放着二十多道菜，除了年节，这还是头一回马恩慧那么大方过。
“妹妹刚出了月子，正是补身子的时候，哪能在这种事上俭省。”
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到朱允炆碗里，马恩慧还嗔了一句：“得亏弄得丰盛了些，不然依你无肉不欢的胃口，又要饿肚子了。”
“多吃肉是好事，壮身子嘛。”
朱允炆厚着脸皮为自己的饕餮之欲辩解，又把目光转向闷头吃饭的小文奎：“小家伙，老子给你夹个鸡腿吃，多吃肉才能长得壮实，看你现在瘦的。”
看着眼前这块四下流油的鸡腿，朱文奎猛摇头：“不吃，奶奶说了，吃肉是杀生，吃素的才是好孩子。”
正打算夹菜的朱允炆猛然顿住了筷子！
“哼！”
皇帝变脸总是很快，朱允炆这一哼，马恩慧就吓了一跳，一扭头气道：“怎么跟你父皇回话呢，跪下！”
朱文奎低头耷耳的离开座位，老老实实的跪下来认错：“父皇，孩儿错了。”
“站起来。”
朱允炆没有责怪，而是直接冷言下了命令：“把老子给你夹的鸡腿给吃了。”
小文奎扭头看看桌子上的鸡腿，脑袋摇的厉害，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吃。
“啪！”
看到朱文奎的反应，气的朱允炆直接摔了筷子：“老子在问你一遍，吃还是不吃！”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了一个荤素的问题让皇帝发那么大的火，但秉着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千错万错皇帝没错的原则，整个大殿瞬间跪了一片，马恩慧更是气的掐住朱文奎耳朵。
“你这个逆子，连你父皇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双喜跪在朱允炆旁边，也是小心翼翼的劝道：“陛下，大殿下许是不爱荤腥，这胃口因人而异，何须动怒恐伤龙体，既然大殿下爱吃素，便由他就是。”
“羊，也吃素。”
朱允炆冷然道。
他气的哪里是朱文奎不愿意吃荤，而是朱文奎那句吃肉就是杀生的无知仁义。
如果朱文奎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打小知晓仁义，那这是这个家的福气，但朱文奎是他朱允炆的儿子，是大明未来的储君！
一个过于仁义的储君，是国家的灾难！
“仁义，应该用在自己人身上，而不是用在畜生身上。”
朱允炆盯着朱文奎：“老子最后问你一句，吃还是不吃？”
小文奎眼眶里转着泪水，但还是倔强的昂着脖子：“不吃，就不吃！”
“好！”
朱允炆这下是真的气了起来，指着朱文奎：“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双喜，给我把他关起来，饿着！老子就不信了，他妈的我还治不好他，连老子的话都敢不听。”
关大皇子的禁闭？
看到朱允炆气成这幅样子，谁也不敢再多嘴劝阻，双喜小心看了看马恩慧，发现后者也是缄口不言，只好硬着头皮爬起来走向朱文奎。
“大殿下，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先跟奴婢下去吧。”
朱文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爬起来就跑出宫殿，慌得双喜忙拔腿追了上去。
“唉。”
朱允炆苦笑着摇摇头，赶紧手忙脚乱的扶起马恩慧和顾静这俩媳妇。
“朕也是为他好。”
有宫女送上新的筷子，马恩慧接过放到朱允炆的盘子上：“陛下先吃饭吧。”
得，媳妇生气了。
朱允炆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看着马恩慧，解释道：“日后，别让文奎去母后那里了，母后可以信佛，但文奎不能。”
马恩慧的心里猛然一紧。
她心思聪慧，刚才也只是被朱允炆没头没脑的发火气住了，现在细细一想，朱允炆这话的深意海了去了。
这哪里只是一个简单的荤素问题。
吃荤与吃素本身并不重要，真正让朱允炆生气的事，是朱文奎被太后带跑偏的那句吃荤杀生，杀生非仁义。
衡量仁义的从不是杀生多少，而是活命多少！
若杀一人可活千百，便是大仁义。
朱文奎毕竟是嫡长子，将来就是大明的储君、九五之尊。天地一盘棋，如果一个帝王眼光狭隘的为标榜仁义而慎杀戮，那反而是最大的残暴。
因为这种仁义会养出大量喂不饱的饿狼，这些饿狼，会造成更大的杀戮。
而且，作为执掌乾坤的帝王，便是佛祖都没有皇帝大，皇帝怎么能信佛呢？
换而言之，信了佛，还有什么资格称为合格的帝王？
以前对于朱文奎亲近太后，马恩慧还不当回事，现在眼瞅着孩子越来越大，在朱允炆心里的地位可就至关重要起来，要知道，朱允炆现在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了！
“西南现在乱的狠，朕马上还要去一趟。”
朱允炆攥住马恩慧的手，交代道：“此事事关我大明百年大计，朕不得不亲自处理，届时离了这南京，教育文奎的重任都要落在你身上，你要知道，一旦孩子从小定了性，大了再想纠正回来，可就要难上许多。”
马恩慧吓了一跳：“陛下要御驾亲征？”
“算不上。”
朱允炆忙解释起来：“朕哪里会打仗，朕也不会亲上前线，前些日子四叔已经去过了，朕去，也最多是在昆明、成都两地待着。”
甭管朱允炆怎么解释，在马恩慧的心里，就认为这是御驾亲征，心里难免惶恐不安，那战场哪里是什么好地方，兵凶之地，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这种担心，在朱允炆打袖中取出圣旨之后，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皇帝连遗诏都拟好了，还说这不是御驾亲征？
这下可好，马恩慧跟顾静俩人都开始哭了起来，拉着朱允炆说什么也不让后者离宫，弄得朱允炆是又气又乐，只好苦笑着冲俩媳妇仔细解释起来。
“虽说朕不上前线，但终究天有不测风云，所以朕这也只是未雨绸缪，以免到时候中枢混乱而已，你俩没必要整的跟朕已经宾天了吧？”
朱允炆假意一生气：“就那么盼着朕死？”
一通连哄带吓之后，俩媳妇这才安静下来，但坐在那里还是抽泣个不停。
“就因为朕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所以文奎的教育才格外的重要。”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的手，嘱咐着：“你一定要仔细认真的教育，如果你不知道该如何教，就让高炽来做文奎的老师，他跟外廷那些大臣不一样，他的骨子里还有咱们老朱家的锐气，你看着点，别让文奎长歪了就成。”
朱允炆可不希望自己这趟西南之行，一别经年回来之后，朱文奎被教成了一个满脑子吃斋信佛的乖宝宝，那就完全废了，说句不客气的，如果就这么一个儿子，那他朱允炆宁愿将皇位传给宗亲，也不会给朱文奎！
大明六千多万百姓的君父，不能这般六根清净。
当然，这样的皇帝，天下的士人阶级会喜欢的不得了，因为一个淡泊名利的皇帝在，他们可以安心攫取皇权，最后搞一个众正盈朝出来。
那可就全完了。

第125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七）
成贤街，南挨里仁，西接鼓楼，算是南京上好的地段。
所有你能想到的玩意，想看到的文娱项目、想吃的各省美食，在这里都能找的到。
安南使团的驻跸就在这里，礼部给安排了一处上好的酒楼，一度让简正等人有些乐不思蜀起来。
拿天朝的繁华、歌舞升平，对比起安南国内的处处战场刀兵、杀戮荼毒，这些不大的孩子，哪里还愿意再回家？
他们终于理解为什么自己的长辈要把他们从到大明来了。
大明的月亮真圆啊。
眼瞅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完全把祖国抛到了脑后，简正可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是来求援的，不是来享受的。
一连十几天，简正找礼部主客清吏司的官员提了十几次，都被搪塞过去，简正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在这么下去，他的安南国都亡了！
“求上官替属国之臣引见。”
眼瞅着礼部这位名叫苏乾的官员又开始招呼着喝酒，简正坐不住了，撩开崭新的袍摆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故乡深陷战火，刀兵四起，贼寇屠我百姓，求天朝垂怜，发兵救援。”
苏乾擦了擦手上的油，将简正扶起：“正使莫要如此，实不是本官不愿，只因为我天朝有制度。”
说到这，苏乾双手抱拳，向东凌空拜了三下，仿佛磕头一般：“我朝皇帝陛下有旨意，只在每月初一开大朝会，所以我等官员，平素里是看不到皇上的，引见一说谈何说起啊。”
看简正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苏乾便拉着简正坐下。
“稍安勿躁，还有几日便是三月初一了，届时本官一定替正使阁下引见，让阁下入宫朝拜皇帝陛下。”
胳膊扭不过大腿，见苏乾都这般说了，简正只好叹了口气，看着桌子上的吃食发呆。
“哟，几位怎么停筷了。”
这时候有人来上菜，却是一盘烤的色泽金黄的鸭子。
“尝尝，地道的南京烤鸭。”
“哟，老周你回来啦。”
苏乾一看来人，站起身乐道：“这几天跑哪去了，快坐快坐，一起喝两杯，你不在这几天，你们这店里的烤鸭我是一口都没吃，那些个伙计可没有你的手艺好。”
“这不我也是刚刚回来，听到下人说璞初你来了，我就先做了这只烤鸭才敢上来见你，不然，你苏大官人一生气，还不拆了我这小店啊。”
这上菜的人叫周喆，南京人，也是这家酒楼的老板，跟苏乾打小玩到大，一起考上的秀才，只可惜后来乡试不中，也是脾气大，扭回头子承父业，搞起了做鸭子的生意。
俩人发小，虽说苏乾现在是朝廷命官，但南京这地界，一块砖头能砸好几个五品以上干部，苏乾这个礼部的郎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员，所以周喆一点拘谨都没有，搬过一张圆凳就坐了下来。
“我哪有什么正事，这不这段时间在闽浙逛逛，寻思着也搞点小生意。”
说着话，周喆就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沿海的风土人情，他这人健谈，这些年做买卖招待四海宾客，所以这嘴皮子贼溜索，一说起来可就没了头。
苏乾知道自己这老哥们的脾气秉性，所以也不觉得聒噪，便有说有笑的跟周喆聊得欢快，但，简正受不了啊。
他就坐在苏乾旁边，看两人聊得山南海北不亦乐乎，更觉得心里煎熬难忍，尤其是听到周喆口中，大明处处的繁华盛锦，心里便是隐隐作痛。
有心起身离开，又恐恼了苏乾，过几日的大朝会不找皇帝去提，自己的国家可就完了。
“这位？”
聊到口干，端起酒杯的时候，周喆才注意到简正。
“我给你介绍，安南国使团的正使阁下。”
“哎哟哟。”
周喆吓得蹦了起来，忙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连连告罪：“你看我这双招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么一尊贵人在眼前，到现在才发现，我得自罚一个。”
嘴里说的客气，但是嘴角那一丝不屑和轻蔑却显出周喆并没有他话里那般卑微，安南属国来的正使？那算个什么玩意，前几年，被朝廷两万人就灭的国家，用得着给面子吗？
看着周喆饮尽杯中酒，苏乾便含笑着看向简正：“正使阁下，这是本官的发小，这家酒楼就是他的产业，小老百姓一个，没见过您这么尊贵的客人，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嘴里说着告罪的话，但苏乾的眼却直勾勾的看着简正面前的酒杯，意思就是，这是我兄弟，他敬你酒呢，不陪一个？
简正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滴出血来了，他堂堂安南国的大将军之子，在安南国的地位之尊荣，不比大明的王公世子要差，今日，竟然连一个草芥贱命的商人，都能无视自己，还要自己拉下脸来陪酒！
原来，这就是人在异乡，做二等公民的耻辱！
内心自怨自艾的简正，面上却哪里敢发作，挤出三份笑容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也站起身说道：“不用客气，天朝有句话，叫四海之内皆兄弟，本使远道而来，还要感谢东道的招待之礼，这些日子住在贵店，叨扰了。”
说完话，仰首连着内心的屈辱一饮而尽。
“哎呀，太客气了。”
周喆笑吟吟的摆摆手：“我看尊使比我年轻不少，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大哥，咱俩兄弟相称，在大哥这地界，吃住我一定捡最好的招待你，别跟大哥客气。”
简正差点背过气去！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算什么意思？简正感觉周喆这就是拿着一个饭盆扔到自己面前，就差说上一句‘嗟，食之。’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简正差一点就掀了桌子，但涨红的脸却在扫到不远处把守楼梯，名义上保护使团安全的四名锦衣卫后，瞬间回归了平静。
这里是大明！
在天朝爸爸的土地上，他简正，只是一个即将亡国的属国之臣，大明看得起他尊他一声尊使，看不起他，把他扔出这南京，没有护卫的情况下，他都没法活着回国！
国家军力不强，则其民永远直不起腰。
简正这时候都在怀疑，大明那些儒家圣贤书上说的都是真的吗？为什么他进入大明以来，碰到的人丝毫没有礼貌呢？
不是说好的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吗？
底层的官员百姓，就这素质？
简正有心用圣贤书教化一下苏乾和周喆，又害怕被殴打，只好在心里暗骂一句。
圣人误我！

第126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八）
在南京的这近一个月时间，一定是简正人生中最难熬的岁月。
好在苦难总有过去的一天，熬到三月初一这一天，简正总算接到了礼部的通知，他将会跟着礼部的朝官一同入宫，只是，要在午门外候着。
如果皇帝召见，他就可以面圣了，如果皇帝不愿意见他，那就打午门回驻跸，等啥时候皇帝想起来再说吧。
那就等着呗。
这还是简正人生第一次进入皇宫，比他想象中要更大、更恢弘，他想不明白，天朝的帝王到底有多么尊贵，才可以住在如此尊荣华贵的殿宇之中，说书人口中的天宫琼楼，怕也不过如此了。
对比一下，虽然很伤自尊，但简正也不得不承认，安南的王宫，跟狗窝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纵使皇宫再如何瑰丽也比不上故乡对简正的重要性，所以仅仅一个时辰，他就急的开始来回踱步，好在这时跑过来一名小宦官。
“尊使，陛下传召，请。”
仙音灌耳，这就是仙音灌耳啊。
简正只感觉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安南国有救了！
来之前，他的父亲多次告诉过他，只要能见到天朝的皇帝，你就只管哭，玩命哭，你哭的越惨，天朝的救援力度越大，他们就是这么要面子，对周遭的属国和外番人是很友好的。
卖惨，是对付天朝最好的招数，而且屡试不爽。
从午门往奉天殿，步行不过寥寥几分钟，简正已经开始酝酿好自己的情绪，只需要一步入大殿，随时可以滔滔泪下、放声大哭。
隔着几十步，简正就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金台之上，坐着一年轻俊朗的男子，面容清秀，颔下还没有太多的胡须，气势上，并不像想象中那厚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更没有说书人口中，宛如天帝神明一般，让人一看就自觉渺小的神威尊贵。
这就是天朝的皇帝？
号称这九天十地，万里河山的至尊主宰？
那么年轻，应该很好骗吧。
“属国之臣……”
“放肆！”
简正才刚刚开口，还没来得及泪水决堤而下，耳畔就听到一声怒吼。
“谁允许你抬头的！”
喊着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些日子陪着简正在京城里胡吃海喝的苏乾，此时的后者哪里还像前段时间那般文质彬彬，简直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指着简正的鼻子吹胡子瞪眼。
“就算你是属国来的使者，未经陛下降恩，哪里有资格抬头观瞧龙颜。”
啥玩意？我还不能看看皇帝长啥样？
简正还在懵逼状态中，就听到苏乾继续说道：“冒犯天颜，依我大明律当斩！”
我敲里吗！咱俩有仇吗？你们这那么大规矩，之前咱俩在一起二十多天你倒是给我说一声啊，你这不是玩我吗？
简正两股乱颤，眼泪还没下来，倒是差点尿了裤子。
“蛮夷小国之民，不通教化礼法，情有可原，我天朝上国乃礼仪之邦，先贤皆有言，应以德服人才为王道。”
就在简正万念俱灰之际，只见两班朝臣之中走出一人，轻咳一声为简正开脱道。他的发言还是颇有群众基础，大殿中纷纷响起支持的声音，都觉得为了这有失礼法的小事枉开杀戮，有失大国胸襟。
“就算是蛮夷，既然来到我天朝的土地上，犯了法也应当受到处罚！”
苏乾义正言辞的驳斥道，并且走出班列跪在地上。
“请陛下严惩此不法之徒，如此才不坠我天朝国格。”
简正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话说，他是又恨又惧，整个人跪在殿门处哆嗦成了一团。
高坐在龙书案后面的朱允炆现在也来了兴趣，其实这些细节上的小事他从来没注意过，要不是这个礼部的小官吏站出来，他都记不清楚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朝礼。
只是，礼部的官员不是一向都很注重天朝上国气度的吗？
怎么在这件事上，那么咄咄逼人。
难不成，这个小官吏跟安南的正使有仇？
杀当然是不能杀的，杀了的话，正事还办不办了，倒是可以借着这个借口来个下马威也挺好。
想到这，朱允炆遂轻咳一声。
“好了，既是无心，朕便宽宥一二吧。”
简正喜极而泣，刚欲道谢，就听耳边，那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叉出去，先打二十廷杖再来叙事。”
殿外便迈步进来两名大汉将军，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双喜，见后者两脚呈外八字，心中便是了然。
外八活，内八死！
简正心里还在哀怨自己的皮肉之苦，却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他应该庆幸，得亏双喜没有脚疾。
廷杖若是留活口，那二十棍就没有那么要命了，虽说难免皮开肉绽，那也不过皮外之伤，简正打小军营长大，这点苦头对他来说，完全小意思。
挨完了棍子，简正再进奉天殿可就老实的多了，脑袋低到怀里，进殿就跪，以头抢地。
“属国之臣叩见天朝大皇帝陛下，祝大皇帝寿比天齐万万年。”
见简正明显比方才恭顺了许多，朱允炆便开心了不少，对这些外夷，光靠礼貌有个屁用，人家本来就不开化，骨子里刻着的就是狼性，你得打，先打老实了才能教的好。
“使者近前说话吧。”
朱允炆瞅着这孩子也怪可怜，一后背打得鲜血淋漓，还命近侍给搬了个凳子过去。
“这奉天殿赐座的尊荣，使者还是那么多年来，第一个享受到的。”
简正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坐，生怕哪点乱了规矩再遭毒打，说什么都不愿意爬起来，就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求皇帝陛下救我安南。”
朱允炆还没开口，就见方才那苏乾又蹦了出来。
“大胆！皇帝陛下赐座，尔不知谢恩，还敢拒不领命，莫非是觉得我大明没有斩使者的刀吗？”
干得漂亮！
要不是简正在，朱允炆恨不得现在就给这小官吏来了连升三级。
看看，这才是天朝应该有的样子，给不给你脸是我们的事，但如果给了你就得要！
简正现在突然觉得，出使大明这件差事，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啊？

第127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九）
耍也耍了，吓也吓了。
该聊的正事，终归还是要聊得。
等到简正颤颤巍巍的在软凳上放下半个屁股，却是再也不敢乱哭一通了，生怕又哪里不合规矩，被那个苏乾抓住由头。
他现在算是看了出来，那苏乾就是憋着心思想要弄死他，动不动就蹦出来要砍他的脑袋。
没有添油加醋，也不敢鬼哭神嚎，简正只好老老实实的递上国书，并恳求朱允炆能发兵救安南。
但是朱允炆似乎并没有听见，而是岔开话题问道。
“正使姓简，莫不是现在安南国大将军简定的公子？”
听到连大明皇帝都认识自己的父亲，简正也觉得面上有光，心气陡然又提高了不少。
“回陛下的话，简定正是家父。”
朱允炆便哦了一声，脸上顿时挂起了慈父般的微笑。
“早年沐英大将军征云南蒙古，安南国还随军为前驱，当时有两部偏师，一为阮景真，一为汝父，没曾想，正使原来是故人之后，朕观史书，当初沐英大将军为汝父指派了一门婚事，为此，汝父还拜了沐大将军为义父，是如此吗？”
一看到皇帝那这件事来叙旧，简正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的点头：“确有此事，而且干祖父为家父所指婚事的女子，正是臣的生母，陛下，臣也算是半个汉人呐。”
顺杆子往上爬的技能，简正作为简定的儿子，那自然是胎里就带着的，不可能全然不懂，皇帝愿意拿这件家事来说，毫无疑问让简正有一种大事可期的憧憬感。
“唔。”
朱允炆沉吟一下，笑的更开心了：“这么说来，使者是自家人了，你可知，沐英大将军，乃是我大明太祖最最器重和疼爱的义子干儿。”
干祖父是大明开国皇帝的干儿子？
那也就是眼前这位皇帝的干叔叔？
那不就是说，大明的皇帝是我简正的干叔叔？
都想到这了，简正哪里还要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侄儿简正，叩见叔父。”
“哎呀，早知你我还有这层干亲，说什么朕刚才也不能打你的廷杖不是？”
朱允炆装模做样地说道：“快起来吧，跟朕好好说说，安南国内现在都如何了。”
金銮殿里金碧辉煌，也映的简正心里一片亮堂，他自忖有了这层亲戚关系在，只要他卖点惨，还怕感动不了朱允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爱如山啊。
届时朱允炆慈父光环一开，安南国还怕没救？
一念至此，简正那憋回肚子里的泪水立刻喷薄而出。
“陛下，我安南国现在正直水深火热之中啊，那暹罗、寮国入侵，欲灭我国统，山河颠覆，百姓遭殃，如今之安南，遍地是刀兵。求陛下念及百万生灵之性命，快快发天兵救援啊。”
说完，还煞有其事的干嚎两嗓。
“安南是我大明的属国，安南有难，朕自当救援。”
朱允炆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班列中的杨士奇，然后开口，和颜悦色地说道。
“只是安南离我大明，遥遥数千里，那暹罗、寮国等又集结了几十万的军队，朕遣大军而去，也是靡费甚大啊。”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是钱能搞定的问题，那就不能叫做问题。
朱允炆谈起开销来，简正心里反而是踏实下来，只要能请到大明的军队介入安南国内的战役，区区一些金银粮食，算得上什么玩意？
那都身外之物！
“请陛下放心！”
简正的嗓门陡然充满了喜悦：“前些年，我安南灭了占城，那占城国世代通商东南诸国，国库颇巨，现我安南金银足有五六百万，愿系数献于天朝，另自今日起，天朝拔营的一应后勤粮秣开销，待赶走敌国后，我安南都为天朝补上。”
看到简正如此识趣，朱允炆面上‘大喜’，马上就要开口允了下来，恰在此时，杨士奇走了出去。
“陛下，臣有异意。”
“哦？”
朱允炆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快：“杨阁老为何不愿意啊。”
阁老？
来前简正对大明的政治结构还是打听了不少的，知道此时的大明，中央之中有一个行政机构，谓之为内阁，内阁署理整个大明的国事，内阁阁臣就被叫做阁老，论权利，甚至比以前的宰相还要大，可以批复国事，附署诏令。
简正小时候听说书人说三国，那权势熏天的曹丞相如何把持国政，比皇帝还牛气，大明的阁老比丞相权利都大，那岂不是说，此时的大明，皇帝说话也没多大用？
哎呀，只恨来前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不然应该先贿赂一下大明的内阁，这样才能十拿九稳啊。
杨士奇瞥了一眼此时都已经陷入懊恼之中的简正，款款走出班列。
“前两日，闽浙水师刚刚拔营澎湖，东南海战一触即发，江南多地要供应后勤，工部和火器局要提供炮弹火药，此时，不是出兵救援西南的时候。”
一听杨士奇说的如此严重，朱允炆便有些纠结起来，看了一眼简正，发现后者脸上挂满了期待和可怜，就叹了口气。
“朕也知杨阁老所言不虚，但，安南终究是我大明的属国，属国有难，怎么可以不伸出援手呢？”
“安南算属国吗？”
杨士奇的调门陡然高了起来，义正言辞的指着简正：“三年前，麓川造反，刀甘孟兴兵作乱，被先滇国公击溃后，遁往安南，是安南国收容的叛逆，不仅如此，还发兵帮助刀甘孟，已致使滇国公罹难战阵，自那一刻起，安南，已经不是我大明的属国了！”
你们大明人，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简正傻眼，看着杨士奇在那例数安南的种种不是，只觉得喉头滚动，似有一口心血不吐不快。
造反的是胡季犁好不好？
再说了，当初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诛胡季犁一家三族，余者不纠，现在还拿这陈年旧账来说？不是你们的属国，那前几个月过年，我们送贡礼的时候你们咋不说，现在吃干抹净翻脸不认账了？
无耻！
不仅简正被气得眼前发黑，大殿中的群臣百官也有些面上挂不住，他们早都习惯了万事端天朝上国的架子，对待这些番夷之民，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说话做事的时候极其爱惜羽毛，生怕污了一丝脸面。
连三句重话都不舍得说，更别提当着番夷的面耍无赖了。
杨士奇啊杨士奇，你端的是无耻至极！
“啪！”
一声脆响，大殿中的目光便齐刷刷聚到了御阶之上，原来是朱允炆摔碎了手里的茶碗，站在那气的胡须直颤。
皇帝发彪了？
简正顿时心里大喜，发飙好啊，快把这个什么姓杨的给砍了，这样看谁还敢拦着你出兵救安南。
“杨阁老说的对！朕差点都给忘了！”
朱允炆恶狠狠的盯着简正。
“滇国公英灵不远，朕有什么资格替先人原谅安南所犯下的罪孽！现在就该让安南为他们曾经犯下的血债而后悔，朕决意了，绝不出兵救援，给我把他打出南京。”
说完话，朱允炆一摆袖袍，扭头就走，留下彻底傻眼的简正。
说好的父爱如山呢？

第128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十）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站在正阳门外，看着来来往往如织的行人，简正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这首古诗，来时的他仓惶失措，走时的他孤独一人。
一首杕杜，恰如他悲凉欲死的心，南京之行，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能够实现。
没有援兵、没有保护，甚至自己还被打得皮开肉绽，像一条死狗般被扔出了南京城。
来时他的那些小伙伴，他的同胞甚至没有一个送他的，更别提跟他一起回国参军救国了，安南亡国只在朝夕之间，这群安南的权贵子弟，却没有一个愿意为国效力的，他们在南京城里很安逸。
“尊使，请吧。”
唯独让简正没有想到的，送自己离开的竟然是那个一心在皇宫中要自己命的苏乾。
“你不是口口声声请命斩我的脑袋吗？”
看着苏乾在给自己的马匹上装干粮、水壶，简正气哼哼的上前一把将苏乾拉开，指着后者的鼻子破口大骂：“何须现在在此假仁假义，是在笑话我吗？”
苏乾也不着恼，冲着简正笑了笑：“尊使何必如此，我这人最有原则，尊使远道而来，招待你是我的职责，你在我天朝的宫殿之中不遵礼法，提议惩处你也是我的职责，同样，送你离开，准备干粮水壶，都是我的职责。”
说着话的功夫，苏乾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工作，直到将所有的吃喝之物准备齐全后，又自城门处要回了简正的佩刀，递了过去。
“尊使，一路保重。”
看着眼前这把已经有些破烂不堪的佩刀刀鞘，那上边溅染上的斑驳血迹，简正的脑子里瞬间就想到了来时一路上的不平和艰辛。
先是逃亡追杀，而后又要千里奔袭，不时还要跟一些山贼流寇拼命，现在掉头回去，自己能活着到安南吗？
就算回去了，又如何呢？
没有援兵，安南亡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回去做亡国奴，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到底是年轻，想到这，简正不自觉便眼含热泪，赌气的接过佩刀，翻上上马就要走，却被苏乾一把拉住。
“尊使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同伴不愿意跟你一道离开吗？”
“胆小怕死之辈，无耻苟活之徒！”
听到苏乾提起这茬，简正就气的睚眦欲裂，看着南京城里驻跸的方向，咬牙切齿道：“他日国破家亡，此皆亡国奴尔，竟还有面目苟活于世，实无耻之尤。”
“非也。”
苏乾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使团五十余人，皆为我汉人血脉之后，便是尊使你，不也有一半汉人血脉吗？贵国国王陈安，更是纯正的汉人之后，安南上下百万之民，缘何战乱一开，纷纷逃亡我大明呢？还不是因为他们追根溯源，都是我汉民吗？
因为尔等是汉民，故我大明作为汉人正朔之国，自当全力保护我汉人后嗣，只要大明还在，这天底下，哪个敢说你们是亡国奴？”
只要大明还在，汉人，永远不会是亡国奴！
简正顿时缄默下来，默不作声的翻身下马，跪倒在尘埃之中，向着苏乾叩首：“求上官替我入宫求见皇帝陛下，恳求陛下，哪怕不救安南，念及安南国内近百万汉人后嗣，也应保全百姓啊。”
苏乾忙将简正扶起，为他拍打尘土：“其实本有一个很好的办法拯救安南，尊使莫非不知？”
“何解？”
“拿掉安南国号，内附我大明！”
图穷匕见，苏乾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但却是极其慈善的笑着。
“千年前，安南就是我汉人疆域，如今不过认祖归宗罢了，拿下国号，则安南所有国民，都是我汉民，大明，是绝不会看着我汉民被蛮夷欺凌的！
当年暴元如此威势，我太祖北伐，追击万里之遥，终全歼元庭，俘降十万，皆押解回来，斩之祭祀先民英灵，欺我汉民者，势必杀之。”
欺我汉民者，势必杀之！
汉民族骨子里的荣耀创造了璀璨的文明，同样也是这份高傲，才有百折不挠，浴血重生。
几千年的恢弘大世都是在汉民族手中创立的，源起于的就是这份凛凛锐气，如果这份锐气被消磨掉，那汉民族，跟那些最终被历史淘汰，最终灭种的民族还有什么两样？
苏乾脸上的高傲让简正心折之余也难免自艾，若是安南国上下也有这般志气，哪里会沦落到今时今日这般田地。
废国？
“尊使还是要仔细考虑一二。”
看到简正面上阴晴不定，苏乾知道，这是简正心里已经有了三分动摇，这时候，更需要的就是再添一把柴火。
“若安南不愿意，尊使阖府上下难免殉国而亡，届时安南一片废墟，后世谁还记得尊使的父亲为安南立下的功勋呢？”
苏乾步步紧逼，一句句话都像利箭般扎在简正的心头之上。
“自战乱开始，为何安南的百姓不愿意与国同休，而是逃亡大明？这就足以说明，安南的百姓在内心中本就向往我天朝之安定繁荣，愿做我大明的子民，既然如此，尊使何不顺民心，与我大明签下内附的诏书呢？”
其实苏乾这话，完全就是不讲道理的瞎扯淡。
安南百姓逃往大明的才多少人，几十万罢了，只是安南国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而且这批逃亡大明的，严格来说本就是纯种汉人，是自南宋末年逃到安南去的，他们回大明就是回故乡，能有什么心里障碍？
安南纯正的土著现在就在河内、清化一带誓死抵抗呢，这些苏乾不提，只拿逃亡的来说事，就是以偏概全，以点遮面，关键是现在的简正心乱了，加上年轻，哪里能找出苏乾话里的语病。
就算他心里咂摸着老觉得不对劲，那也架不住苏乾一句句的往偏处带啊。
总结一句话就是，他被苏乾带沟里去了。
“如果尊使真的以安南百姓为重，就应该做出内附的选择，这哪里是卖国，这是在救国，为安南的百姓，认祖归宗罢了。”
苏乾后退三步，拱手施礼：“如不愿，尊使自去，本官就不做阻拦了。”
三月，春风拂面，万物生长。
满眼的花团锦簇，满心的悲怆哀伤。
简正扭回头面向故国方向，却怎么都迈不出离去的步伐。
回去了，又能如何呢？
与国同休，青史焚毁；百年后，山河易貌，又有谁会记得？
良久，长叹口气，泪流满面，自怀中取出一方大印，又跪于地。
“请上官递呈皇帝陛下，就说安南，愿内附大明，乞求护我百姓。”

第129章 第一次御驾亲征（上）
当安南国的大印被苏乾捧进皇宫之后，朱允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自从安南的使团来到之后，他就跟礼部尚书王谦合伙导演了这一出戏，当时朱允炆的意思是让王谦安排一个机灵点的接待员，没想到，超额的完成了任务。
整个使团，除了简正这个正使之外，其他的人都被酒色财气腐蚀的乐不思蜀，这也间接动摇了简正的决心，辅以言语上的蛊惑，总算是将简正给带进了阴沟里。
“让简正入宫吧。”
拿起大印看了看，对于简正拥有安南国的大印，朱允炆是丝毫不会觉得奇怪的，安南亡国在即，简定肯定会将玉玺托给简正带出安南，万一将来复国的时候还是能用得到的。
苏乾领命，正打算退下，就听见朱允炆开口道。
“你今日立了功，该赏，礼部右侍郎岁数大了，让他明日致青辞吧。”
一步登天，莫外如是。
七尺男儿身激动的难以自持，推金山倒玉柱般匍匐在地：“隆恩浩荡，吾皇万岁。”
看着苏乾离开的背影，朱允炆不在乎的轻笑两声。
区区一个礼部的侍郎，三品衔，足以让这天下的士子欣喜若狂，但对于他而言，让谁做不让谁做，完全看他的心情好坏。
万生万物，富贵荣辱，皆一念之间。
等简正再一次见到朱允炆的时候，后者明显要比方才看起来和蔼可亲了许多，而且接待的地方也放在了谨身殿，更为简正备上了吃食和酒水。
“属国之臣，参见皇帝陛下。”
早已万念俱灰的简正伏身下拜，就被朱允炆亲手搀了起来。
“这里不是朝殿，你与朕又有干亲，就不要如此拘谨了。”
天威难测，看着眼前这张近在迟尺的皇帝面庞，简正怎么都无法把这和善微笑跟方才那个雷霆之怒的君王联系到一起。
这是一个人吗？
“方才朕看到了你送上的国印，又听闻你愿意托安南全国内附我大明，是这样吗？”
我能说不是吗？
简正心头都在滴血，但还是勉力挤出微笑：“回陛下，臣苦思良久，自觉还是依附大明的话，才是我安南国上下唯一的求生之道了。”
“唔。”
朱允炆负着手走上御阶，回到自己的龙椅上。
“既然愿意内附，那安南就是我大明的国土，安南百姓，自然也是我大明的百姓，暹罗等国，自然就是我大明的敌人，消灭他们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说着话，朱允炆招呼着简正动筷：“快午时了，别据着，先吃点东西压压饿。”
看简正面有难色，朱允炆马上回过神来，冲着双喜道。
“去召几名御医，给朕的大侄子先把背伤敷上药。”
这还不是你刚才下令让人给我打的？
心里腹诽，简正还是马上起身谢礼，但兀自嘴硬：“臣自幼军旅中长大，这点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
“是吗？那就算了。”
本来就是假客套，看到简正嘴硬，朱允炆才懒得跟他继续客气下去：“真不愧是健儿，嗯，现在就有我大明儿郎的风采了。”
这大明的皇帝，不是好人呐。
如果不是这身旁周围金碧辉煌，如天宫琼楼，简正都怀疑自己来的到底是不是书上所记载的天朝上邦，一个帝国的君王，竟然如此的不要脸皮！
“属国上下心慕天朝久已，数百年来，也未曾断过一年贡奉，早年讨平暴元，我安南与天朝也有助战之先例，而今安南有今日之灾难，万望陛下以安南百万苍生黎民记，早日发兵。”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简正毕竟是年轻人，哪里有什么城府可言，想到入大明以来的种种，又一想如今连国家都无法保全，一横心说了几句气话。
什么叫做助战之先例？
朱允炆眼睛就眯了起来。
这是在拿当年沐英讨云南蒙古来说事啊，话外之意，就是当年你们大明遇到兵乱的时候，我们都帮你们一起打侵略者了，现在我们遇到了侵略，你们不应该帮助我们吗？
礼仪之邦，是不是应该有最起码的患难与共之底线？
看来，直到此时，简正心里还惦记着用三寸不烂之舌来说动他朱允炆呢。
“大侄子这是在气我大明，趁火打劫吗？”
朱允炆可没工夫跟一个区区的安南玩语言游戏，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话给挑了明。
“朕记得，当年南宋的时候，暴元克江西，兵锋趋近两广，我汉人山河社稷毁于兵戈铁蹄，汉奸张弘范一道传令，当时的安南就举国投降了是吧。”
忽必烈灭南宋，先以伯颜为将，奉行的就是大屠杀政策，伯颜打了六年，死伤惨重都没能取得多少战果，后以大汉奸张弘范为都元帅，将蒙古本部、汉奸投诚军尽交于张弘范。结果就是，短短两三年，逼得赵宋一朝，崖山跳海。
自此，神器蒙尘，华夏陆沉。
而在这个时间，安南国可完全想不到我华夏对他们国家几百年的恩情了，他们不仅第一时间跪舔蒙元，甚至主动出兵进入广西、云南，消灭南宋的军队，对于民间组织的抗元组织，也是大肆杀戮。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现实，国与国之间，什么旧情、礼往，那都是盛世的点缀，就好比一个人发家致富之后，他需要一大群狐朋狗友在他身边，吹捧他，供着他一个道理。
花钱，要的就是一个面子。
身无分文的时候你再看，十把钢钩你也钩不到亲人骨肉。
“朕，似乎没有计较过吧。”
朱允炆变脸变得快，说发飙那情绪马上就到位：“若不是当年你们附庸沐英大将军讨平云南，你认为，朕还会给你们留下一条内附的退路吗？”
让安南主动内附的好处，就是利益最大化，朱允炆并不想接手一个完全被打成废墟的安南国，这毕竟是冷兵器时代，安南国几百万的丁口，不仅可以帮大明迅速的垦荒，更可以提供大量的壮劳力来修路开渠。
这年代，人口，就是国力最直观的代表！
简正被怼的哑口无言，加上一看朱允炆又要翻脸，哪里还敢多说废话，木已成舟，无非是左右一咬牙的事，低下头叹了口气。
“一切，听凭陛下圣谕。”
朱允炆脸上马上阴转晴，允诺道。
“待消灭了暹罗等国之后，安南改回祖名交趾，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汝父简定任布政使，如何？”
布政使？一个文官罢了，能有多少含金量。
以蛮治蛮的一种怀柔手段而已。
这种明谋，简正一听就懂，见也算换回了一个名义上最高官员的利益，这个国，卖的不亏。
“臣谨遵圣谕，愿马上书亲笔信与家父。”
简正话音一落，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双喜便一打手势，两个偏殿的小宦官就捧着文房走出来，默不作声的放到简正面前。
你们这是，早有预谋啊！
苦笑一声，简正马上提起笔，挥挥洒洒之间，便书成了一封劝谏信，如释重负般扔下笔，委顿于座。
小宦官忙抄端起书房走到朱允炆面前，跪在地上将书房高高举过头顶。
抄起安南国的国印，朱允炆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简正，见后者早已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情，嘴角不屑一笑，将印玺摁了上去。
“八百里加急，送呈燕王。”
话落，朱允炆起身肃声喝道。
“传令五军府，京营即刻整军。朕要，御驾亲征！”

第130章 第一次御驾亲征（中）
皇帝要御驾亲征！
京营几十万军队的集结，动静怎么可能瞒得住朝堂百官，虽然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入宫找到内阁询问。
内阁也是一脸的懵圈，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打算做什么啊。
但是一联想到早前离京的朱棣，再一想今日上殿求援的安南使者，心里便有了三分揣测。
咱们的皇帝，喜欢出幺蛾子啊。
看这架势，估计是想要御驾亲征！
没办法，大家伙只能抓紧推内阁去面圣，还没等几位阁臣走到乾清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身戎装外套赤红龙纹披风的朱允炆。
场面一度十分的尴尬。
“陛下，您这是？”
杨士奇眉心一跳，心里的猜测瞬间变成了肯定。
朱允炆本来是打算等自己进了军营之后，再派人通知内阁这件事的，怕的就是被他们拦在皇宫里磨嘴皮子。
“朕这？”
冷场了少顷，朱允炆到底是轻咳一声，挺起胸膛：“去京郊大营，整军南下。”
说完这句话，朱允炆便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果不出他所料，内阁果断跪了一地，在乾清门把朱允炆给拦了下来。
内阁拦朱允炆的原因很简单。
大明多少年没出过皇帝御驾亲征这种事了？
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最后一次御驾亲征还是在洪武七年，自那以后，哪怕是北伐沙漠都是采用的遥控指挥，亲临一线的事都不做了。
一个是存在风险性，另一个也是国内的政局不稳，皇帝要坐镇中枢监管法令政策的落实。
连太祖皇帝都放弃了御驾亲征这种事，一天战场没上过的朱允炆，去前线不是添乱吗？
杨士奇不愿意的原因就比较简单了，眼下国内的政局相对毕竟稳定，自朱允炆登基以来颁行的种种新政都开始陆续上马，这时候，中枢必须要有一个重量级的看着，朱允炆不在京，他这个刚升的内阁阁臣，怕镇不住啊。
“都别跪着了。”
对待内阁阁臣上，朱允炆一向都是很客气的，亲自上前将四人一一扶起，又冲双喜交代道：“派人去召高炽来。”
说完便转过身，引着内阁四人往乾清宫走。
既然事瞒不过去，那就干脆坦白吧，正好交代一下自己离开之后，南京监国的安排。
“都坐吧。”
朱允炆将坚固厚重的头盔卸下，招呼道：“本来朕是打算等出了宫，再派人去通知几位卿家，没想到被撞上了。”
看到一向脸皮奇厚的皇帝都闹了尴尬，几位阁臣俱都苦笑一声。
“陛下，御驾亲征，终究不是一件小事啊。”
暴昭站出来劝阻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哪里可以轻动，再说西南那，燕王不是已经去过了吗，燕王长于军略又兼半生戎马，百战百胜，有他在，西南不会出乱子的，陛下若是对安南有什么安排，遣人给燕王送个信便是，待将来燕王凯旋，再回京封赏便是。”
暴昭话里说的是燕王凯旋，没说大军凯旋，其实就是在提醒朱允炆，就算朱棣打仗打赢了，他也还是一个人孤身回京，有什么好怕的，至于你堂堂一个皇帝亲自去前线看着吗？
不就是怕朱棣功高盖主吗，他都半生戎马这个岁数了，你还怕熬不死他？
暴昭的话还是很有支持基础的，起码其他三人都有这种想法，大明立国才刚刚三十多年，天下也才稳定十几年，实在经不起一次大的动荡了。
“西南诸国的事，牵涉我大明百年大计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西南稳定下来，朕和大明才能安心攻略南海，才能安心经略国内建设和民生，京城毕竟离西南太远，来往信息传递动辄一个多月，实在是过于延误，朕才不得已亲往，当然朕最多行在昆明，不会亲往前线的。”
昆明就一定安全了吗？
几人心里都腹诽一句，战局百变，谁说大后方就稳如泰山了？胡季犁都能在王宫里被斩首，足可见兵凶战险之地，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出现的。
见四人还要再劝，朱允炆只好板起脸来。
“好了，朕意已决，这事勿要多言，朕离京之后，国事有劳四位卿家劳心操持了。”
正巧这个时候朱高炽奉召进宫，朱允炆便目视朱高炽，嘱咐道：“高炽，朕欲御驾亲征西南，朕离京后，你便与内阁一并监国吧，你是宗亲，内阁有哪些事拿不定注意的，你来负责入宫向母后和皇后禀报。”
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朱高炽早就心里清楚，这里并没有多少意外之态，恭恭敬敬领了命。
他才不打算劝皇帝呢，自家这个皇帝是什么一个人，他门清，就是幺蛾子层出不穷，偏生还头铁的狠，劝了也没用。
见皇帝心意已决，劝也劝不好，暴昭又站了出来，跪伏于地。
“既然陛下圣心独裁，臣等也不好再劝了。不过臣等终究是臣，监国重任恐难胜任，请陛下立国本，以太子监国，臣等必尽心辅监国事。”
乾清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个暴昭，可真是会挑时机来找事啊。
朱允炆眼皮微垂，手指在御案上轻敲几下，猛然一顿。
“朕有两个儿子，文奎不过是一个稚童，文圻更是在襁褓之中，监国之事，泰山之重，哪里担负的起来，四位卿家老成持国，除了尔等，朕哪里放心委政与他人。”
立太子也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立的，现在立了之后，朱允炆前脚离京，真要耽误一两年的功夫，还不知道朱文奎被这群人教成什么样子呢。
见暴昭还要在拿这件事来说事，杨士奇已经抢先一步走了出来。
“陛下如此信任臣等，臣等绝不辜恩，必鞠躬尽瘁国家事。”
这个杨士奇！
话都到嗓子眼的暴昭被杨士奇一嘴噎住，却怎么也说不出有异议的话，只好恨恨的看了一眼这个皇帝的忠实狗腿。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总不能向皇帝说，我们不值得你信任吧。
除了杨士奇以外，其他三人也只好老老实实的领下了命。
见摆平内阁，朱允炆便直接起身，抄起头盔给自己戴上，大步流星的走下御阶。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131章 第一次御驾亲征（下）
南京，京郊大营。
五军府的武勋几乎悉数到齐，当然，他们不是来随军出征的，他们只是来为朱允炆践行。
此番朱允炆决意御驾亲征，京营二十几万大军可谓是倾巢而出，自关西七卫（甘肃）和辽东撤回来换防整训的边军都会一同兵出西南，南京，只留下铁铉的教导卫和两个预备卫，共计三万人。
三万人，足够了。
为了保证南京京畿的卫戍安全，闽浙水师的一部将会屯扎长江口，防止倭寇自海上劫掠而来，而在山东、浙江、南直隶治下都有大量的军户卫所，可谓万无一失。
朱允炆来到的时候，一众大明的重将已经在兵营门口守了快一个时辰。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耿炳文，作为大明唯一一个硕果仅存的老将军，他被朱允炆点了将随军御前。
朱允炆不会指挥，也不打算越俎代庖的瞎指挥，一日行军多少里，如何选地扎营这些他都不懂，虽说是在国内，但兵事一开，不能因为在国内就瞎搞，所以，他需要一个来替他指挥的。
耿炳文，就是被选中的实际指挥官。
等到了云南，朱允炆也会和耿炳文留在昆明，毕竟耿炳文的岁数在这里，前线已经不适合他了。
耿炳文的任务就是保卫中枢，负责昆明的防务，其他的指挥任务会被移交朱棣。
至于铁铉这个青史留名的皇权死忠，则留守南京。
他将会在朱允炆离京后，带三千新军入洪武门驻守，与御前司殿前军、锦衣卫负责皇宫宫禁的拱卫。
“参见吾皇圣躬安。”
数十名武将齐齐躬身下拜，阵前的朱允炆踩着马镫翻身下马，来了大明三年多，没少在宫里苑林里骑马，倒也不至于丢人。
朱允炆身后，双喜也是匆匆翻身下马，倒是比朱允炆还显得矫健不少。
“都平身吧。”
阳光下的朱允炆，一身太祖当年穿过的龙纹金铁对襟甲，倒也衬托的朱允炆英姿焕发。
“大军集结的如何了？”
除去留守南京的三万，这次随朱允炆亲征南下的军队高达二十四万，仅从数量上来言，甚至高于蓝玉当年的北伐，这个数量，足可以称得上一句无边无际。
“回陛下，全数整军待命了。”
耿炳文之子，年初宗勋比武的元魁耿瑄跨前一步，抱拳拱手：“请陛下移驾校阅。”
校阅？还是算了吧。
朱允炆只是微微偏首，便看到耿瑄身后几百步外，那黑压压的一片，他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年代又没有扩音器，而且点将台距离军阵有近五十步，他去校阅说什么？
反正说啥部队也听不见，这种过场完全没必要讲。
其实就算拔营，朱允炆也不是说跟这些军队一起走。
御驾亲征并不是说皇帝跟军队在一条进军线上，因为军队的数量大，不是每一条路都像京郊这般有大片的空地，可以让军队走的齐整。
所以二十几万大军会被分成好几个部分，考虑到皇帝的安危，行军路线上耿炳文定了一日八十里，这个数字对京营来说完全是毫无压力。
前军会先行五十里，随后朱允炆跟耿炳文的中军拔营，左右两翼是京营骑兵，他们会距离中军八十到一百里，这样一来，大军的翼展可以辐散两百里，以骑兵的脚力，报信中军的往来不过一个多时辰，足可以保证中军两侧不会出现敌情。
后军就完全是辎重，但并不是粮食，而是盔甲、刀枪之类的武器，防止大军在行军过程中淋了暴雨而生出锈迹，方便急时补充。
粮食根本不需要携带，自南京往云南的沿途官仓都会提供，而且南京的中央储粮也会通过长江漕运直接到达湖广，在由湖广方面运输到贵州、昆明，总之一句话，饿到谁都不可能饿到皇帝。
大明一年年税三千五百多万石，这几年的储粮之广，根本无法用数字计。
“直接通知拔营吧。”
朱允炆一开口，耿瑄便领命下去。
“五军府和臣拟了行军计划，请陛下圣裁。”
耿炳文开口道：“中军走南直隶入湖广，先至四川，圣驾抵成都后，在酌情南下云南。”
贵州这几年并不稳定，虽说没有闹出过什么大的乱子，但防微杜渐，皇帝的圣驾是绝对不能走贵州的，所以只能舍近求远，由湖广转四川，最后在成都落行在。
如果届时西南战事奏捷，再考虑让皇帝南下昆明转一圈，勉强也算是到了前线，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就实现了。
为了全力保证朱允炆的安全，五军府和耿炳文可谓是煞费苦心，多走半个月的脚程又如何，能浪费多少粮食？
保护皇帝的绝对安全才是第一任务。
朱允炆也是听的心里明镜，但他到没有任何意见，早在他下定决心去西南之后，他就先跟徐辉祖通了气，路线上的事情，全由五军府来拿主意。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更改行军路线这种事，朱允炆不可能插手干涉，他已经许诺了耿炳文，所有的事情他一概不问。
“老将军宽心，朕无异议。”
朱允炆拍了拍耿炳文的小臂，感慨道：“鬓衰头似雪，行步疾如风。不怕骑生马，犹能弯硬弓。国家有事，有劳老将军了。”
耿炳文大为感动，正待说些什么，身后军营中已是号角声四起，甲胄摩擦声、步调一致的踏地声已是响彻起来，便不在多客套。
“请陛下上马。”
“老将军先。”
这种事情上，朱允炆从来没有拿过一次皇帝的架子，他对耿炳文这种老将，可谓是将礼贤下士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令郎不在，朕当小心看着。”
这是怕耿炳文岁数大了，又十几年没经过战阵，上马的时候伤着啊。
徐辉祖等人无不心旌神摇，甭管皇帝这几年都出过哪些幺蛾子，又如何剥削五军都督府的军权，但对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极其礼敬，对于军队，皇帝也是想尽办法加大照顾。
“老将军请吧。”
见耿炳文在那里泪水潸然，朱允炆忙笑道：“朕御驾亲征，那便是上了战阵的将军，不是朝廷的帝王，老将军战阵一生，朕只是跟着老将军学习罢了，老将军莫要如此，先请上马吧。”
郑重的冲朱允炆一抱拳，耿炳文再不多言，转身步伐矫健的翻身上马。
朱允炆这才上马，目视徐辉祖等人。
“朕此番离京，国家之事，皆赖诸位了。”
“臣等，死不辜恩！”
“出发！”
微微拨转马头，身后近卫便自腰间取出令旗招展，顿时便有十几骑四散而出，手持小号，驰骋中吹角连营。

第132章 皇帝不好当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阳春三月，正直莺飞草长之际，也是踏青的大好时节。
这是朱允炆自来到这个时空四年来，第一次离开南京城，如果不是身边周遭十几万杀气冲天的金戈铁马坏了风景，那朱允炆一定会好好逛一逛这古荆九郡之地。
大军一路出庐州，顺江往西至湖广，二十余日的功夫才堪堪通过荆州，抵达夔州，算是进入了四川地界。
二十几日行程两千里，这次行程对于朱允炆来说绝称不上愉快。
他的两条大腿内侧早被磨出许多水泡，挑破后，为了不耽误行军，朱允炆也是咬牙忍着。
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亲身感受跋山涉水的艰辛，难免心里对当年靠着一双肉足长征万里的战士更加钦服。
自己骑着马走两千里都苦的不行，步履两万里？这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志力啊。
耿炳文不止一次找到朱允炆，提出暂止行军，都被朱允炆给拒绝了，至于改乘马车的提议更是不行。
怎么说也是御驾亲征，坐马车？那还不如叫巡游。
再怎么说朱允炆也是个男人，这个面子丢不得。
“等到了夔州，陛下移驾夔州城暂歇两日吧。”
晚上扎寨的时候，看到朱允炆在帅帐内龇牙咧嘴的敷药，耿炳文劝了一句。
皇帝到底是年轻，打小没经历过战阵，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这种行伍之苦？
“不行。”
朱允炆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结果手里重了些许力道，又疼到倒吸一口凉气：“行军计划不能改，早点到成都，等到了成都朕再落行在。”
耿炳文七十多岁的老头还天天支棱的很呢，这口气，朱允炆说什么也要争，他不能给太祖皇帝丢脸。
耿炳文叹了口气，但也心生敬佩，拱拱手不再多劝，转头走出帅帐，正好迎面撞上了备药的双喜。
“哎呦，老将军。”
一看到耿炳文，双喜都快哭了出来，拉着耿炳文就诉苦：“大军哪里能这么赶啊，到底是军情重要还是陛下的龙体重要？前两天奴婢给皇上换药的时候，那髀里都磨出血来了。”
双喜在原地急的跳脚，耿炳文也没辙。
“老夫也劝不动，陛下执意要在定日抵达成都，君令不可违啊。”
说完话，耿炳文也是叹气，扭头离开，他还要安排夜禁的事宜，哪里有功夫在这里干着急。
双喜无奈，只好撩开帘布走进帅帐，步履匆匆的走到朱允炆跟前，看着那一片片的擦伤，哭的可怜巴巴。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朱允炆正闷着脑袋换药，听到动静头也没抬：“有事说事，哭个屁，朕又不是死了。”
皇帝就不能受伤了？皇帝就不能流血了？
一个个的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诶？”
手忙脚乱的将药换好，朱允炆总算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双喜，突然惊咦一声。
“你小子怎么一点事没有？”
不对啊，大家伙都骑马，你要说耿瑄一点事没有还情有可原，人家打小就是在军营里长起来的，这双喜打小进宫，也算是吃福食长起来的，怎么两千多里地下来，一点问题没有？
“奴婢哪里配的上跟陛下比。”
双喜挠头：“陛下万金之躯，理应乘御辇才是。”
“胡扯。”
笑骂一句，朱允炆系上衣服，走到一旁洗了下手。
“贵州的奏事题本送来了吗？朕让陈亨改土归流，成果如何了？”
朱允炆是个闲不下来的主，以往在南京，天天几十上百份奏本要批阅，现在领军出征，哪里闲的下来，正好湖广离贵州近，想起土司的事，便索性派人去了趟贵州，点名要所有关于土司的奏本。
贵州、广西一直不太平，这两个地方的土司势力根深蒂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彻底摆平，其实说到底，还是地方的官员懈怠、懒政。
太祖曾先后派楚王朱桢、杨文两征贵州、广西土司，那时候根本懒得用政策来分化，直接就是强迁，土司之所以厉害，无非还是手底下有人，而且宗族意识强而已，把人口迁出来，放到中原，土官还算个屁。
结果刚开始执行的还比较顺利，等大军回转，地方上就不敢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导致土司部族很快又死灰复燃，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土司，几千人就敢对抗官府，拒不缴税。
听到朱允炆询问，双喜就走到偏处一大案挑出两份奏本来。
“昨就送来了，奴婢看陛下入了寝，没敢惊扰。”
“朕说过多少次，但有国事，务必当日处理，不可怠慢。若朕不问，岂不是又要拖下去？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嘴里批评一句，朱允炆忙翻看起来。
两份奏本，一份是贵州总兵官陈亨的，另一份则是贵州都司汤成的。
“这两个废物！”
不看还好，一看之后差点把朱允炆气死。
朱允炆派陈亨去的目的，就是辅助汤成，贯彻太祖的政策，软硬兼施，晓谕贵州各部土司，愿意迁离的，给三年免税田，不愿意迁移的也不是不行，按照大明律，足额缴纳洪武三十年至今年的粮税即可。
同时，朱允炆让内阁此前批了银子，按照高饷招募土司部族的壮丁入伍，以此来实现以土治土的策略。
结果这两份奏本写的什么玩意？
陈亨弹劾汤成督抚不利，愿意从军和迁离的贫苦土民在路上根本拿不到足额的赈粮，导致三地出现土官作乱的情况发生，甚至袭击了一处军户所，造成六死十七伤！
而汤成的奏本更是完全的报喜不报忧，说一切形势大好，再有几年，应可见成效。
应可见成效？
“好一个天高皇帝远！”
朱允炆一拍御案而起，连大腿根的疼痛都顾不得了，气的在帅帐里来回踱步。
“四年了！朕给他俩四年的时间，一个总兵官，连一个土司部落都没有平定还让人袭击了军卫所，另一个都司同知，到现在竟然还在跟朕拖，朕让内阁批的银子，一年五十万两啊！就他妈的这么进了谁的口袋？”
贵州的宗族意识就算再怎么浓，终究是大明朝不是三千年前的社会了。
土司内部有没有贫困户？有没有生活艰辛的百姓？
有！而且非常多！
土司制度本身就是极其落后的，奉行的还是几千年那种遗留下来的宗族统治制度，土官统治着部族并侵占大量的资源，那些土民不见得就认头接受统治。
内阁为什么要批银子？
目的就是招募这一部分土民，实现贵民治贵，实现均田交税。
结果倒好，四年多，贵州都司什么成绩都没有出。
内阁拨下去的银子呢？
朱允炆都不用猜也知道，天高皇帝远，他们以为只要皇帝不出南京城，哪年哪月能记得起贵州？
毕竟，贵州一个省的税收，甚至比不上半个苏州府！
“都是一群猪，枉辜圣恩！”
朱允炆怒喝一声：“拟旨。”
帅帐内，杨溥便抄起毛笔。
“贵州都司同知汤成，懈怠政事，以致于四年间，贵州土司作乱不休，赐死！以佥事俞让充任。”
“贵州总兵官陈亨，懈怠兵事，致土官反叛杀伤军户，赐死！调龙场千户卫所千户吴得充任。”
顿了顿，朱允炆又转头看向双喜：“你派人回一趟南京，命……就让那个景清，让他走一趟贵州，给朕好好查查，这四年多，朕批下去的二百万两银子呢！”
双喜忙不迭的点头应了下来。
“陛下息怒，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行军呢。”
一提起行军，朱允炆就觉得大腿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怒的不行，甩头走向行军床，嘴里还骂咧着。
“内阁也是一群混蛋，四年没有进展，就不知道派人去查吗？”
贵州和广西，自太祖年就是一片刀山火海之地。
税赋极低又错综复杂，南京的京官谁也不想趟这池浑水，一不小心就容易踩着雷，与其冒风险，吃力不讨好，还不如放养不管。
如果不是这趟离开南京，突然想到这件事，朱允炆可能还真的会以为，贵州这四年都平了呢！
气的朕腿疼。

第133章 公事为重
贵州的事，着实给朱允炆提了一个醒。
天高皇帝远，皇帝，贵为天地主宰，到底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地方上，尤其是越加偏僻的地方，哪个官员真的会日日夜夜惦记着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事？
通讯发达、交通便利、中枢军权。
只有这三样都占上，才能让地方跟中央做到步调一致，而在此时的大明，除了第三点之外，前两点根本就是遥遥无期的事。
贵州都司，一文一武两个最高长官没有一个拿朱允炆当回事，或许他们想过好好做事，结果发现难度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又看到中枢没人过问，索性也就不再兢兢业业了。
四年啊，朱允炆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都在滴血，他有几个四年？大明又有多少个四年？
整整四年一事无成，靡费的，何止是四年来朝廷拨付下去的两百万两银子？亏损的，何止是贵州四年的税赋。
就贵州这个省，就算足额上税，也只是很微小的一个数字，朱允炆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改变！
改土归流、迁民与外，汉贵合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区区陈亨、汤成之流都敢将他朱允炆的谕令置之不理，四年来办事不利甚至不知道向中枢交一份如实汇报的奏本。
那四川、云南、关西七卫这些地方呢？两广呢？
这些离南京几千里的边疆行省，对朱允炆、对内阁下达的政策，有多少落实了？
朱允炆突然想起了后世的巡查组制度。
不查不行啊！
朱允炆突然明白为什么太祖皇帝生前如此勤政了，也明白为什么太祖会在死前着重叮嘱自己要勤政。
想要国家强大，在这个通信落后的年代，皇帝真的要殚精竭虑，真的要万事追踪到底。
这几年，朱允炆为了强化中枢对地方的领导管制，复启了各地锦衣卫千户所，效果上还是非常好的，起码监督的作用非常明显，虽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冤假错案，这一点，朱允炆也开始着手补充和强化都察院的官吏人数。
但是在偏远的，没有锦衣卫千户所的地方，监督机能下降，那中枢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了。
“日后要适度放开民间的监管监察。”
朱允炆苦思一夜，没能睡得着，就在翌日一早行军的时候，跟双喜交代了这事。
“各省、府的千户所，监察民间行为的胥吏，裁撤一半或一多半，下到县里，主抓官吏的监察。
你的西厂，要加速扩充和培养一批有文化的底子，下到各千户所领副职实习，一个是商税的监察，另一个就是官吏的监察，地方一旦松懈腐败，恐怕各种税收会贪墨大半，这都是朝廷的损失，等有了钱，朕会再扩充西厂和锦衣卫。”
朱允炆不能再让贵州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出现了，一寸光阴一寸金，一想到被浪费的四年，他都恨不得把陈亨、汤成两人的皮给剥下来！
西厂和锦衣卫必须加快扩充和壮大，并且要下沉地方，下乡不切实际但起码要下沉到县一级。
放开民间的监管不算什么大事，老百姓有什么好监管的？防止他们造反吗？还是防止他们嘴上没有把门，乱说中央和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坏话。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太祖定下的田赋如此之低，朱允炆登基之后，更是停了无偿的徭役行为，无论是通渠修路还是筑堤，朝廷都有拨粮秣银钱支付。
只要地方不贪腐或少贪腐，按照中央的政策执行，老百姓为什么要造反？
要把人力腾出来，留在更有必要的方面。
“陛下，需要清查的更彻底些吗？”
双喜策马跟随在朱允炆身侧，闻言便问了一句。
“比如，各县的田亩丁口？”
现下，大明登记在册的田亩是四百万顷，丁口六千四百万。这个数字必然不是全数，地方上瞒报的概率是极大的，只是瞒报的出入，到底有多么严重的问题罢了。
“暂不管。”
田亩也好、丁口也罢，这两样又不会飞，朱允炆没必要急于这一时，就好比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就决意削藩一般，四年了，不还有十几个藩王没削呢。
五年要做哪些事、十年要做哪些事；都在朱允炆的心里和计划之中。
定好的事情，他不会急也更不会拖。
“主要抓的就是府县官吏在执行朝廷政策这一方面。”
朱允炆嘱咐道：“贵州那两个废物的事情，不能再出现了，一定要仔细和严格，朕绝不允许地方再拿朝廷的政策拖延，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后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一个官员，最怕的就是不作为！
你呆在位置上啥也不干，你为什么要当官？单纯为了腐败？
双喜应了下来，又抬头观瞧了一下天色。
“诶？这天看起来，是要下雨啊。”
正说着呢，不远处耿炳文便打马回转，来到朱允炆跟前。
“陛下，天象有变，估计是有雨，要扎营吗？”
眼下刚拔营，还没有走一个时辰，朱允炆虽然恨不得停住脚，好缓缓大腿的伤，但还是摇了摇头。
“以往行军的时候若遇降雨，扎营吗？”
耿炳文语塞。
白天下雨扎哪门子营，虽然路有泥泞，又不是不能走，只要不是陡峭的山路，下雨也是该怎么行军还怎么行军，最多傍晚早些扎营，然后在营房里打磨盔甲、兵刃，防止生锈罢了。
朱允炆虽然不通战阵，但当初跟朱棣一起钓鱼、打牌的时候，没少听朱棣说他当年的军事。
什么深夜袭营、冒雨追杀。
大半夜都能跑能杀的，白天下个雨算哪门子阻碍。
如果不是自己在，耿炳文绝不会考虑这事。
“那请陛下稍驻。”
耿炳文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办法。
“臣先为陛下扎营，随后去附近看能不能搜寻到马车。”
冒雨走没问题，那也不能淋着皇帝不是。
“不用了！”
朱允炆双腿一夹马腹，毫不在乎地说道。
“我大明男儿，淋点雨算的上什么，朕记得解大绅少年时曾说过一句，叫做春雨贵如油，说明春雨是好东西，朕也尝尝滋味。”
人家朱棣当皇帝之后北伐，别说什么春雨夏雨的，枪林箭雨都敢淋，他朱允炆还没那么娇贵。
行军不能停，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
万事为公！

第134章 帝王的排面和形式主义
桃梅两月交际之日，朱允炆的中军按时准点的抵达了成都郊外，早在半个月前就得知消息，期间一直食不甘味，宿不能寐的蜀王朱椿出城三十里摆场候驾。
“臣，朱椿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朱椿本来还在眺望大军，他以为朱允炆应该是乘坐御辇来的，结果怎么都找寻不到，朱允炆都乘马到了跟前，朱椿才反应过来。
三千五百多里地，皇帝一路骑马过来的？
“朕安。王叔就不用多礼了，快起来。”
翻身下了马，朱允炆含笑着扶起朱椿：“王叔与朕，数年未见了啊。”
上次君臣两人相见，还是太祖宾天后的孝期，蜀地离南京太远，近几年朱椿都没有再回过南京。
“是啊。”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装的皇帝侄子，朱椿心里也是一阵唏嘘感慨。
当年朱允炆登基，一众藩王能有几个服气的？其实大家心里都不服，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太祖钦定，天下哪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弱冠之年的侄子做皇帝，大家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大家只要离京各自回藩，还是做自己的土皇帝，该怎么享清福还是怎么享福，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侄子，做起事来倒还真颇有太祖遗风。
这几年削藩、革军、制阁、新政，天下的权利，快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脸无害的年轻皇帝收光了。
就是幺蛾子太多，现在怎么还学着玩起了御驾亲征的戏码？
“一别经年，陛下更添三分英气，丰神俊秀，臣远远不如矣。”
朱允炆便哈哈一笑，这个朱椿也才堪堪而立之年，竟也学得一嘴好马屁。
顾不得跟朱椿叙旧寒暄，一步越过朱椿，朱允炆快步来到成都一众候驾的队伍前，唤了一声平身。
朱椿忙扭身紧紧跟随。
“这几位是四川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吴彦真、右布政使蒋青、都指挥使何福。”
看到朱允炆微微侧首看向自己，朱椿忙开口一一介绍，被介绍到的官员便再次伏身下拜，向朱允炆行礼问安。
一路顶风冒雨，吃了几十年来都没尝过的苦，总算是到了成都，再看向眼前这群四川的大明官僚，朱允炆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四川这两年税赋日高，盐课、铁课都与日俱增，内阁多次提及表扬，两位卿家辛苦了。”
朱允炆先表扬了吴彦真和蒋青两人，末了目视何福，却是直接上前亲手扶起了后者。
“洪武三十年，将军随滇国公征刀甘孟，以左将军之尊亲为先锋，身先士卒，立下万骑破二十万叛军之奇功，名传天下，朕也是心慕久已。”
听到朱允炆的话，本一直沉默不语的何福直接泪崩，自忖自己何德何能，竟然配得起皇帝都记着他的功勋，到今日当着众人面如此盛赞自己。
“昔日具仰赖太祖庇佑，滇国公指挥之功，末将尺寸微末之勋，岂配得上陛下赞赏，愧不敢当。”
轻轻拍了拍何福抱拳的小臂，朱允炆凝声褒奖道：“朕当年便有法令，五品以上的武勋非大典、年节免跪，将军是百战猛将，朕本早想召将军入南京，授以表勋奖章同兹国庆。
只因西南几年不稳，滇国公又罹难于阵，西南总要有名将镇守，卿名震诸国，这才不敢轻动，唯恐卿离川后川滇不稳，朕此番御驾亲征，待破敌后，卿当随朕同回京师，领授勋章。”
朱椿就站在朱允炆身后，听完这番话只觉心神颤动。
何福是谁？早年前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大明前将军，加授的正二品上护军，戎马几十年那也是履历功勋，可是没能在第一次国庆混上奉天殿授勋，这几年中枢也没有举行过第二次，何福难免心里会有不舒服的。
但是这事到皇帝嘴里怎么解释的？
不是不给你，是因为你何福名震西南诸国，有你在那些国家才老实，你一走领勋章，那些国家就该不老实了。皇帝这次亲自来，就是为了早点平定这几个国家，好让你何福踏踏实实的来南京领勋章！
看看皇帝这说话的水平，老四输的一点都不亏。
论笼络人心，估计也就传说中的刘大耳能跟现在的皇帝比肩了吧。
念及至此，朱椿也是苦笑，估计等这次平了西南几个国家，估计自己这个藩王也该削了，成都这个天府之国再也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去南京靠着皇商的分润安心养老吧。
削就削了，怎么也比杀头好不是？
一行人又寒暄了一阵，耿炳文回转过来，他之前要先领军入成都接管城防和检查隐患，主要还是蜀王府，皇帝来了不是，成都只有蜀王府最大最舒适，理所应当的被征做行在。
然后朱椿的蜀王府几千亲兵要被下掉兵器，送到城外跟大军屯扎在一起，这都是他这个大将军要亲自操心的事情。
“请陛下入城落行在吧。”
一身征袍的耿炳文昂首阔步走来，冲着朱允炆抱拳道：“中军已经入城，四军落驻成都附近扎营，拱卫圣驾。”
二十几万大军把朱允炆团团围在中央，这么大的阵仗也只有中国的皇帝配享了。
法国路易十四出行，身边带着“瑞士百人警卫队”就以为他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了，朱允炆此次出宫，自南京往成都，沿途几千里数百万人都要操心，几十万大军的唯一任务就是防微杜渐的保护皇帝安全，半个大明的官府要时刻关注后勤补给。
披日月与脊背，系江山与腰间。
朱允炆哪怕动一下手指，整个东半球都要晃动起来。
“那就入城吧。”
朱允炆这才起身，不远处双喜忙牵马过来。
“派人往云南走一趟，看一下四叔那边的情况，速报回来。”
等朱允炆进了成都，耿炳文才算是踏实住，开始署理起这次御驾亲征的正事，而后派人往云南，忙着调兵遣将起来。
只要皇帝落了行在，这个天下才算是松口气，可以安心办正事了。

第135章 乌斯藏
成都，又名蜀都、蓉城，是蜀文明的发祥地，两周之时第一次称成都。
前世的时候，朱允炆的初恋女友就是成都女娃，所以难免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情。后来参加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到过成都，没曾想这一世倒是来了。
遗憾的是，这一年的成都城内没有火锅、没有锦里、更没有春熙路。
人呐，还是不要太成熟的好，一旦过于成熟，就会难免睹物思人、伤春悲秋，做了几年皇帝，心态上难免老的快了些。
站在蜀王府内的香榭阁楼之上远眺，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印象中成都的样子。如果不是脚下园林中的几只食铁兽，那朱允炆一定会很失望。
“陛下在想什么？”
看到朱允炆出神，小心翼翼守在不远处的朱椿心里就哆嗦，提心吊胆的问了一句。
“朕想到了一个人。”
嘴角挂起一丝浅笑，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以手指着那几只憨态可掬的食铁兽。
“蜀王叔也喜欢养这大熊猫。”
大熊猫？那是什么玩意？
虽然愣了一下神，但顺着朱允炆手指的方向，朱椿还是明白过来，不就是食铁兽嘛，算了，既然皇帝以为这玩意叫大熊猫，那以后就改名了。
“臣可没这雅兴，都是府里的贱内和孩子喜欢。”
话音刚落，朱椿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什么叫贱内和孩子喜欢，看皇帝这态度，明显也喜欢，自己真是眼瞎，看不懂眉眼高低。
朱椿以为朱允炆会发火，结果后者似乎没有搭理他的想法，冲双喜说道：“下去，把那只小的给朕提上来。”
朱允炆也是心里突然想到的。
前世到四川，也只是在大熊猫基地看，隔着层层的保护措施，从未近观过。谁让这玩意号称特级保护动物不是。
现在自己可是皇帝，算是有了欺负这大熊猫的权利了吧？
“带点食物一扔就没事了。”
看到几个小宦官哆里哆嗦的样子，朱椿忙站出来表现道。
“别怕，这玩意就是块头大，性格倒是温顺的紧。”
有朱椿提醒，几个小宦官才算是踏实下来，其中一个胆大的扔了几块风干的肉脯，便一把抱起朱允炆点名的小家伙，一路小跑上了阁楼。
“这小家伙。”
拿起几块肉脯扔给小熊猫，趁着埋头啃食的功夫，朱允炆伸手揉了好几下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就笑开了花。
看朱允炆那么开心，朱椿嘿嘿一笑：“陛下如果喜欢，晚上臣让厨子……”
话才刚说到一半，就看见朱允炆盯着自己，吓得他马上缄口不言。
“这熊猫，成都府里有多少？”
朱椿想了想：“不少官员的府上都有养，城郊也有，很多猎户就靠着捕捉这熊猫为生呢。”
熊猫成为保护动物，不是没道理的啊。
适合当宠物，看朱椿刚才那话的意思，估计还挺好吃。
“回头差人送二十只去南京。”
皇宫里的苑林，养的珍禽走兽也不少，难得现在碰到了，朱允炆也就随口说了一声。
朱椿应了下来，整个阁楼又陷入一片沉静之中。
过了近半个时辰，朱允炆总算是逗弄的尽了兴，这才起身离开，同时跟双喜交代了一句，让后者派人去布政使司衙门将这几个月有关开禁民商的记录公文拿过来。
“还有不多时就到饭点了，川蜀上下文武臣工无不翘首以盼，陛下要不等吃完饭再？”
“吃饭的事就算了，让他们各司其职去。”
这一路走来，沿途的知府都跑来请求面圣，无一例外领了申饬，有那功夫，就不知道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更何况自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视察的。
自己行在落成都，四川的父母官当然盼着能给皇帝接风洗尘，毕竟很多的官员打一落生，活几十年也没有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当然都想赴宴一睹天颜，有什么好看的？
贵州的事给朱允炆留下的印象很差，跟这群玩意吃饭，无非就是听他们拍马屁，有那功夫，自己还不如多看几分题本，多看看四川这地界这些年都做了哪些事来的重要。
见朱允炆不愿意召见大臣，朱椿也不敢多劝，只好匆匆下去安排。
“对了，布政使司署衙里有关乌斯藏那边的情报，也一并给朕拿过来。”
在这蜀王府里转悠了一圈，看着朱椿书房里那副西南堪舆图，朱允炆猛然想起了这件事。
乌斯藏，就是西藏啊。
当年大明立国，太祖不是没想过收复乌斯藏，结果发现好像没什么意思，这片土地很广袤，但人口很稀少，最重要的就是文化上的巨大差异。
西藏地区早先有过吐蕃王朝，因为跟唐朝的密切文化联系，汉化程度还是非常高的，并且除了放牧牦牛、马、羊等畜牧业之余，也开始事产农耕，培植大麦、青稞等农作物。
但是自从被蒙元统一之后，忽必烈将西藏赏给了他最宠信和供奉的大臣：蒙古国师八思巴，八思巴就是个神棍，宣传经他手改良加工的佛学，于是，已经逐渐中原化的西藏又玩了一次大转型。
扭曲佛学。
同时，八思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仿照元朝四等人制度制定了严酷的阶级，将乌斯藏的社会制度分出了三六九等。
只有僧侣、佛道徒才有资格食肉娶妻，普通人全部被打成农奴，事生产而不配享，只有崇佛学修禅才有资格晋级，如此百年下来，等大明立国，整个乌斯藏地区的社会制度几乎僵化定型。
这么一个地方，占下来又有什么作用？无非又是一个贵州土司罢了。
而且乌斯藏比贵州可大了太多太多，你玩强硬的也没用，人家一躲起来你上哪里去清缴？
再考虑高原反应之类的水土不服情况，太祖也就看不上这么一大块版图疆域了。
太祖看不上，但朱允炆看上了啊！
乌斯藏比后世的西藏略大，面积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左右，只需要拿回乌斯藏，大明的疆域，可就超过后世了！
有生之年，从关西七卫西征，走朵甘都司再拿下哈密国、亦力把里，想想都让人热血澎湃有没有？
所以现在的朱允炆，迫切的想要了解一切关于乌斯藏的情报。

第136章 江山如画（一）
朱允炆还在成都勾勒他的雄图伟业，而在西南，早已经打的头破血流。
朱棣自打到了云南，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安南不能亡国，这是底线，必须要让安南处在有组织的基础上抵抗暹罗等国的侵略，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榨干西南几个国家的元气。
为了把握这个度，朱棣早早就领着云南的山地营，和沐家三代十几年操训出的精锐进驻野蒲蛮，为此还跟寮国的军队打了几场规模不大的遭遇战。
这几场小仗对寮国和暹罗造成的心里压力是很大的。
大明是不是打算介入这场战争？
为此，寮国联合暹罗还派出了使者找到朱棣，希望明军可以退回到云南，作为回报，他们愿意在剿灭刀甘孟后，将刀甘孟送到云南，或者是刀甘孟的脑袋。
“你们还没有跟我大明谈条件的资格。”
对这种自以为是的谈判，朱棣很是不屑：“立刻停战才是你们唯一应该做的事情。”
大明只有六万人，这个数量还不足以吓退两国，但是大明的态度让他们有些着急了。
现在的安南国，实际控制区只剩下河内自清化这一条线，不过几座重城，一府之地。其他的地方都被吞食一空，到嘴的肥肉，哪里有吐出去的道理？
两国一合计，打算在大明介入前抓紧时间解决掉安南，然后合兵一处抵挡大明。
增兵，必须增兵！
吃掉安南，然后借助地理险峻之利跟明军慢慢耗，大明远道几千里，还要辗转各种山区丛林，后勤辎重问题太大，根本不可能久持，要不然几千年来，也不可能放任中南半岛这几个国家坐大独立。
“完全打疯了。”
帅帐的帘布被掀开，阳光先暗后明，朱高煦已是阔步走了进来。
“寮国和暹罗都在增兵，安南估计快撑不住了。”
抄起水壶往嘴里猛灌，堂堂大明的高阳郡王，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被他爹扔去做斥候官，天天风尘仆仆，往来奔腾，看起来邋遢的紧。
帅帐中，十几个高级武将守在沙盘边指指点点，朱高煦报完情报，就有一将伸手在沙盘摆弄起来。
“暹罗的军队卡在宁平和清化，也是在全力攻城，河内再破，安南就算是亡国了。”
安南就这么几个重城，本就是首当其冲要被攻打的地方，简定不是没想过南迁，过咸子关南下原占城国，谁能想到这时候金边国还能插一手，直接拦腰一砍，安南就成了断了身子的蚯蚓。
胡季犁在位的时候，得罪的敌人太多了。
中南半岛四个国家，现在就是挑了明的三家吃一家，大明想救都难。
“红河现在过不去，咱们没有大炮，除非强渡。”
沐晟眉关紧锁，目视朱棣：“寮国人扎了大营，明显是想拦住咱们渡江，绕道的话，起码一千七百多里地，走会芬高原、朱江至桑怒，进入安南的和平府。
中南半岛巴掌大的地方，几千年来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统一来统一去，到今日，还有四个国家的原因就在这里，多江流山丘，大军行动困难，一旦绕道，后勤补给线就直接崩溃。
朱棣看得也是头疼，他可以在北地大草原，日行二百，横冲直撞，哪次打仗不是纵横驰骋三千里，但在这破地，别说三千里，他连三百里都推不动。
“强行渡江不可取。”
不愿意强行渡江倒不是心疼损伤，朱棣打了几十年仗，强渡要填多少命，他心里大概有个数字。
他不愿意强渡的原因是不确定性太高，眼下入了深春，安南这地界就开始长了汛，中南半岛这地界入汛期要比大明早的多，涨了汛，靠伐木造小舟就渡江，怕到了有一半的距离就被冲散了。
可是不强行渡江就要绕道，等半个月绕进安南，恐怕安南都亡国了，朱允炆交代的差事可就砸在了手里。
大家伙都看着朱棣，等着这位燕王殿下拿主意。
虽然大家伙都久在云南边境打仗，比朱棣更熟知地貌和风土，但人的命树的影，这帅帐之中的将军加一起，也没有朱棣一个人在北地打得仗多、立得功大，所以自也是甘心听凭朱棣指挥。
朱棣端着茶碗绕着沙盘走了一圈，眼神就盯准了大营的西南侧。
“咱们打石陇关，走宁远南下顺州，断了寮国跟暹罗的辎重补给线！”
打石陇关？
帅帐内的众人微微一怔，马上击节赞叹起来。
早前朱允炆的命令让他们都有些思路受限，一直想着是如何快速推进到河内保住安南不被亡国，却是忘了围魏救赵的把戏。
打破石陇关往南，就是古汉时期的日南郡，顺州也是寮国跟暹罗大军此时的供应枢纽。拿下顺州，就是掐断了两国的辎重补给线，两国除非绕路走乂安，又是渡江又是翻山的。
就算寮国跟暹罗不回救，大明的军队也可以走顺州东进笼县，一口气顶到河内的嗓子眼！
“急报！”
就在大家伙围着沙盘研究分析朱棣此举的可行性时，帐布再次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冲了进来。
“南京圣谕。”
帅帐内便顿时安静如水，朱棣也是神情肃穆，急步走上前接过，展开观瞧。顷刻后高赞一声：“好！”
看到朱棣在那攥拳头自嗨，帅帐中的众将就觉得一阵心痒，忙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朱棣环顾四周，放声大笑道：“安南大将军简定的儿子出使我大明，请求内附，还亲笔书了一封劝谏信，国印诏文、书信具在，安南此时，在名义上已是我大明之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了！”
安南内附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得面面相觑起来，良久才回过神，齐齐欢呼出声。
开疆辟土，开疆辟土啊！
虽然这安南内附的主要原因，还是南京那边朱允炆用的手段，是寮国、暹罗给安南的压力，但甭管怎么说，总算是一份顶天的大功劳不是，大头给皇帝，他们这些将领分润一下，总也够换个乌纱了。
“大军立刻拔营！”
想到就做，朱棣是个杀伐果断的主，他没工夫在这跟寮国人耗下去了。
“领命！”
帅帐内齐齐应了下来，随后便是兴奋的鱼贯而出，加快催促拔营的事宜。
“父王，既然安南内附了，那皇帝还会御驾亲征而来吗？”
朱高煦猛嘬牙花，这书上不是说开疆辟土是最大的功绩，也是一件艰辛的征途吗。怎得在皇帝手里，不费一兵一卒就完成了？
拿人家亡国的祸事来趁火打劫，逼着人家低头，算哪门子英雄。真正的大丈夫应该提三尺剑，驱十万兵，纵横驰骋五千里，铁蹄踏破百城关。这样才算的上本事不是吗？
“谁知道呢？”
朱棣轻笑，皇帝心里到底想做什么，都想了哪些方面，他现在也摸不透。
就好比这次御驾亲征，他刚开始的想法跟朱高煦有时找他抱怨的一样，认为是朱允炆在提防着他，但有时候自己咂摸一下，又总觉得朱允炆还有别的打算。
自己的这个大侄子，现在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了。

第137章 江山如画（二）
石陇关并不是什么要冲之地，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此番西南乱战，这个地方甚至不会有多少大军驻扎。
但随着寮国、暹罗的军队陆续抵进安南国内，对于自己的后方，两国还是格外看重的，因此才会在这个已经破废的关隘驻扎了军队。
明军突然自野蒲蛮拔营，六万大军的动静不可能瞒得住寮国人的探查，那明军的动向自然是要格外重视的。
明军走西南。
寮国的统帅只看了一眼地图，心里就恍然明悟过来，这是奔着绕道宁远去顺州啊。当时心里还是极为不屑的，围魏救赵的把戏，明人莫非以为只有他们懂吗？
自野蒲蛮往石陇关，一百多里的山路，让明军去跑吧，等他们花上几天的时间赶到，他派出去往石陇关报信的军使早就到了，届时宁远州大军云集石陇关，没有大炮的辅助，明军势必要在石陇关撞一个头破血流。
走宁远顺州绕道打笼县、进河内，这条路线，明军没有一个月走不下来！
自忖已经洞悉全局，并且筹划万无一失的寮国大将写好亲笔信，并且等他遣军使往石陇关送信，距离明军拔营，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很短，但对于朱棣来说，两个时辰可以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朱棣在草原上打了十几年仗，他领军，从来不喜欢像兵书里那样，玩运筹帷幄之中的戏码，他一直坚信一件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打仗，终究是人的游戏。
底层的兵不强，什么计谋都没用。
所以他在北京统筹九边的时候，那是玩了命培养出一支精锐强兵，打起仗来，也是堂堂正正，自己这个燕王亲自带头冲锋，靠的就是一股子悍勇！
什么狗屁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朱棣就是莽，大巧不工，化繁为简，靠的就是金戈铁马，视死如归！
他现在拉开架势打石陇关，他就没想过玩什么把戏，就算被探知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不打了？
既然左右都是一个要打，朱棣也是干脆，抛下辎重！抛下所有的行军累赘，急行军！
愍侯神行，夏侯妙才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玩的就是千里奔袭，你大本营知道我要干什么又如何？你要救的目的地，等的到你支援吗？
野蒲蛮距离石陇关有一百三十余里，在多丘陵小道的安南，这段崎岖不平的山路，骑马的速度还没有步行快，没有两天半根本走不完，但是朱棣可不管，他也不追求什么阵型的紧凑和首尾呼应。
马大军的山地军就是先驱，朱棣直接下了死命令，一天之内抵达，到了之后歇三个时辰直接攻城！
想想马大军是个什么人？
那是敢两百人就骗开河内，莽进王宫砍胡季犁的主，朱棣这个统帅跟他可谓是正合脾气。
“兄弟们，撒丫子跟老子跑！”
明堂堂的副指挥使将甲穿在身上，也盖不住马大军身上那股子匪劲，这位新晋的大明定南伯直接抛下了的自己脑袋上的头盔，晃晃脖子，第一个迈出了奔袭的脚步。
没有阵型、不要辎重！
自原云南军中挑选精壮重新补充满员的山地军，就这么一件半身甲、一把腰刀，在这崎岖不平的安北之地，玩了一出百里大奔袭。
跑累了就歇，歇完继续跑。
朱棣给了马大军一天的时间，但是马大军只用了七个时辰！
十四个小时，一百三十里山路！
明军就是在跟寮国人抢时间。
借着惨白的月光，马大军甚至都已经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石陇关城墙！
“大军，歇会吧。”
跟在马大军身边的，正是当初先登清化的周云帆和莽进王宫玩斩首行动的陈春生两人，这俩人跟马大军一个德行，胆大。
“队伍全散了，现在咱们就几千人，后面还在陆续往咱们这跑呢。”
如果这年头有无人机，那么自石陇关往野蒲蛮这条线上，你会看到一条‘长龙’，正在快速的移动着。
马大军只觉两股微颤，他着实是累的够呛，但精神头却亢奋的紧，去年晋了定南伯的他，回到云南的第一件事就一口气娶了三个媳妇！
成亲那晚，马大军没有洞房，而是守着他爹的灵牌说了一宿的话。他爹死的早，要是能看到马大军现在那么有出息，也就足以含笑九泉了。
现在马大军的人生追求，只剩下封妻荫子，为他老马家搏一个公侯万代！
“歇个屁。”
一路又摸行了两百步，马大军也是个狠人：“直接攻城！”
有心打无意，马大军就不相信，这石陇关里的寮国人，敢想明军此时能打到他们这石陇关？
只要速度够快，连自己媳妇都一脸问号。
“没有攻城用的家伙事啊。”
陈春生还在发懵，旁边周云帆已经行动了起来，唤了十几名神射手，将城关上东倒西歪的哨兵给点了名。
“搭人梯。”
四千多山地军儿郎，兴奋摸到城关下，拿自己的肩膀、后背，硬生生造了一个人肉金字塔。
马大军一把脱下身上的甲胄，顿时感觉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踩着战友的脊背、肩膀，一路如履平地般的跑上城关楼。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众营级主官和百户。
士兵做梯，军官夺门！
石陇关里面有多少寮国人，根本不在马大军的考虑范畴之内，当他沿着城墙一路杀下去打开关门的那一刻开始，就算这城里有千军万马，也无非是个杀多少时间的事了！
月光下，冷冽的刀锋带起清辉血雾，一战克定！
“向燕王呈报。”
身负三创的马大军赤着胸膛，任由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脚面上，昂着脖子，豪情干云。
“我山地军奔袭百里，放弃修整连夜攻城，反复冲击，现已克石陇关，斩首八千七百级，缴获粮草兵械若干；现计划修整一夜，连日南下奔赴顺州，不予敌反应调遣之机，务求一战克尽全功，为我军打通转进路线。
大明威武！明军威武！”
大明威武，明军威武！

第138章 江山如画（三）
向南！向南！
骄阳之下，一万多身披寮国衣甲的健儿正在滚滚南下。
跨过石陇关往顺州便是一片少见的平原，少了许多崎岖，多了几分平坦，这对于行军来说，无疑更加有利。
马大军只在石陇关修整了一夜，便将早前脱节，摸了一夜后赶至的几千山地军留在了石陇关，自己领着一万多修整过的大军直扑顺州城。
他没工夫等朱棣了！
攻陷顺州，掐住寮国、暹罗的脖颈，然后才是等朱棣中军集合的时间。
这一路上到底有多少是可以立下的功劳，马大军心里自有盘算，只要是他自己能够独立拿下来的，就断然没有分给别人的道理！
“顺州城里只有三万人，实乃天赐我等之殊荣。”
马大军也是一身寮国衣甲，为了不露出马脚，连当年去南京表功，皇帝老子赐下的鱼服都脱在了石陇关。
昂首看着头顶上的骄阳烈日，豆大的汗珠滚了马大军一脸，让后者烦躁的抹了一把两颊。
“这鬼地方，可真他娘热。”
“你热纯粹是因为想媳妇了。”
跟着马大军这浑人待得久了，陈春生也就不复当年刚刚入伍时那般纯洁了，说起话来也是多了几分粗鄙。
“自打离开云南这一个多月，你他娘整天在营里急的像头发春的驴子。”
马大军就哈哈一笑，整个山地军里面现在谁不知道他马大军的名声，一战成名不说，从南京加了勋爵又领了一大笔银子，回来之后就一口气添了三房，家里的糟糠之妻连个屁都没敢放。
什么是爷们？
当如是矣！
“你当老子在军营里急躁是因为想女人了？”
浑身上下的热血都仿佛被烈日灼烧起来一般，马大军意气风发地说道：“老子纯粹是迫不及待的想干仗，趁着现在还有着这一腔热血，非得把脑袋上的伯，换成个侯爷！”
看马大军这一脸的傲然，陈春生就艳羡的不得了，整个山地军现在，除了指挥使沐晟是个侯，便只有这马大军这个伯的勋爵。
“牛气个什么劲，有本事你将来混个国公当当。”
国公？
马大军的眼珠子都亮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陈春生肩膀上：“你说得对！要当就一步到位，当国公！等老子当国公那天，我就封你做我的世子，等我死了，你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去你大爷的。”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都渴的不行，便找了一片凉荫稍歇，打开水壶各自喝上几口。驻足看着队伍自面前鱼贯往南而行。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周云帆的呵斥辱骂声。
这是周云帆在催促那些自石陇关俘虏的寮国降军。
“这群南蛮子，走的真他娘慢。”
马大军看得皱眉，骂咧一句。
将水壶挂回腰间，马大军紧走几步，看着几个寮国降卒趴地上喘粗气，直接抽出腰刀，一刀一个砍了脑袋。
“一天一百二十里，多吗！”
石陇关往顺州有两百多里路，马大军定的日子就是两天！
七号拔营，九号晚上必须赶到！
“老子话扔在这里，只要给我按时间赶到顺州城，等骗开城门，老子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是赶不到，可别怪老子将你们全宰了！”
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马大军一脸煞气的绕着俘虏队伍走上一圈，猩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淋了一地，也吓得其他几十名寮国降卒面如土色，顿觉两腿平添了不少的力道。
看到自己的杀威震慑住了这一群降卒，马大军志得意满的笑了起来。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不可以用刀子来解决，如果有，只能说明刀还不够锋利。
“加速行军！”
石陇关。
自打接到马大军送呈的军报之后，朱棣赶路的脚程就更加快了起来，几乎是马大军前脚才拔营南下，没隔两个时辰，朱棣的大军后脚就赶到了地方。
“真是一员虎将啊。”
站在城门楼子上，朱棣向南远眺，冲着身旁守着的朱高煦夸赞道：“你一向自诩少年勇猛，终究是井底之蛙了吧，在这西南地界，此将可不逊色与你。”
朱高煦这回正忙着依靠垛口歇脚，这群西南兵太他娘能走了！
这可是山地啊，朱高煦这几年都是骑马冲阵，哪里靠两条腿走过上百里，这一日一夜的赶下来，好悬没让这个燕赵汉子累断了腿。
但即使如此，听到朱棣的话还兀自嘴硬：“一个矮子罢了，不过是自幼长在这地界儿才占了便宜，要是扔到漠南打瓦剌、鞑靼，爹你再看，我俩谁更厉害。”
知子莫如夫，朱高煦的反应完全在朱棣的预料之内，当下便哈哈一笑。
“昼行一百三十里，连夜攻城夺关，身负数创还敢领军奔袭顺州，如此悍勇，此人日后必成我大明栋梁，你的眼界太窄了，不能光看着北地那些牧民，西南这地界，一样很重要。”
“但是自古以来，不都是那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才是我汉人之心腹大患吗？”
朱高煦想不明白，西南这地方有什么值得提防的？几千年，中原对西南向来都是绝对的统治力，想打就打，想不打就安抚，算得上大明的敌人？
“心腹大患？”
朱棣陡然不屑的冷笑一声。
“论丁口，瓦剌、鞑靼两部加一起还没有安南三成的人口多，论武备，自打退出中原三十多年后，没有铁、没有工匠，他们连骑射都快不会了。
而不事农耕，等到了寒冬，更是每年都会冻死一部分，哪怕过去几百年、几千年，都发展不起来。”
只要中原不衰弱，游牧民族永远都没有资格称得上敌人！
这牵涉到一个战争潜力问题，游牧民族掠边南下，马踏中原，永远是趁火打劫。毕竟人口基数、武器装备的差距，不是你靠着骑马就能弥补的，而一旦中原的王朝也开始有了成建制的骑兵，那依靠装甲之利，游牧民族就更不是对手了。
朱棣四万重骑，敢追着鞑靼部几十万人西逃，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的弓箭马刀都破不了锁子甲的防，但游牧民的兽皮裙，可挡不住大明的雁翎刀。
“老子送你去讲武堂，看来你也没学到什么东西。”
朱棣叹了口气：“咱们怕游牧民，不是怕打不过他们，而是因为咱们打不到他们，他们可以来去自如咱们不行，离开辎重，咱们就会饿死。所以才会让他们几百年来一直春风吹又生。”
看到朱高煦仍然是一脸的懵懂无知，朱棣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脑子的玩意，滚去检查城防，老子要睡一会。”
“爹，我也困啊。”
“你年轻，精力好，仔细守着。等老子睡醒咱们就拔营南下。”
不对啊，当年在北地，老头子都能连战三天两夜，这才赶几步路就累了？
朱高煦大惊失色，冲着朱棣的背影放声高喊。
“爹，你是不是肾透支了？”
石陇关城楼之上，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第139章 江山如画（四）
自打朱允炆的行在落到成都之后，耿炳文总算是睡上了安稳觉。
安南那边的战况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传来，耿炳文也只是让前军先拔营南下昆明，然后视情况而动。
成都周遭，仍然保持着近二十万的主力不动。
好在熬到四月底，总算是接到了第一份朱棣的军情奏报，称大军打算绕道，现已拔营离开野蒲蛮。
军报上的时间是四月初六。
“一个月了，谁知道现在战况如何？今天的军情，岂不是要等到六月份才能看得见？”
交通不便，又没有即时通讯，这两点实在是让朱允炆无法接受。
“等西南战事平定之后，朕一定要拨人手，拓宽广西与安南那条谅山小道！”
修一条西南通途出来，才能加强大明对西南的统治力度。
至于花销，这不是有现成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呢嘛。
胡季犁在位执政的时候，前后侵吞了三个国家和十几个勐，中南半岛这地界又临海，安南的家底子不可能比朝鲜薄，至于人工，正好拿这笔钱招募一批贵州、广西的土民过来，还得多抓些战俘。
可不能拿交趾的百姓当劳工用，不然到时候又要生乱子。
一想起正事，朱允炆就闲不住，又开始在空白题本上开始玩起小本本治国的套路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一个皇帝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全记在脑子里，难免会有疏忽大意，所以这几年朱允炆一直秉承着前世的习惯，记下来！
只不过前世是替领导记，现在是替自己记。
看到朱允炆又开始忙了起来，双喜就洗了些水果放到一旁：“难得离了京城，少了国事缠身，陛下莫要过于劳心，还是应该多休息为好，奴婢听蜀王说，前些日子这成都来了个杂戏团，不如唤过来给陛下展演一下。”
杂戏班？
朱允炆的笔锋顿了一下，他这几年一直深居南京，除了每逢年节的时候看上几出歌舞，还真没有看过杂技之类的东西。
人在成都，事情也确实不多，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可以一观。
“嗯。”
继续闷头完善自己的修路大业，朱允炆轻轻嗯了一声，其他的事情自然有双喜去跟朱椿两人安排。
待写完了，朱允炆便放下笔，晃了两下略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一片冰镇的西瓜吃了起来。
四月底，可就距离仲夏不远了，成都这地界，比记忆中还要热的早了些。
“来来来，一起吃。”
瞥见不远处耿瑄在那吞咽口水，朱允炆就乐了起来，出言招呼道。
“末将不敢。”
耿瑄抱拳，面带为难：“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怕是一顿好打。”
这小子，不老实啊。
朱允炆心里顿时暗乐，一本脸：“朕说的算，老将军那里若是怪罪，你就说这是朕允许的。”
耿瑄这才屁颠屁颠的跑不过，谢恩后忙抄起一块，闷头狂啃，只啃得汁水四溅，朱允炆躲闪不及，连衣服上都迸染了不少。
一旁有随侍的小宦官看到，欲打算站出来诘责，却看到朱允炆嘴角挂笑，恍如未觉，心里便知皇帝并无责怪之意，这才退步装瞎。
“唔，好吃，甜。”
连啃了四五块，耿瑄这才停住嘴，他负责朱允炆的御前护卫，自离京至今两个月寸步不敢离，一直兢兢业业提心吊胆的，平素里渴了也不敢离开喝水，今日要不是朱允炆特批，又哪里能松懈下来。
擦擦嘴，耿瑄正打算谢恩，就看到朱允炆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怔住了。
“额？陛下有何谕示？”
这耿瑄，到底是心大啊。
耿瑄虽是耿炳文幼子，今年倒也有二十多岁了，在这个年代，三十岁的人都可以自称老夫，但这耿瑄，明显跟朱高煦是一路的货色，没有一点眉眼高低。
“没什么，只是朕这衣服，倒是要你晚上给朕洗出来了。”
耿瑄这才注意到朱允炆的便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迸染了些许的汁液，显得甚是邋遢，当下吓的面色苍白，屈膝就打算跪下身子，被朱允炆一把搀住。
“干什么？又不是杀头的罪过。”
看到耿瑄吓的厉害，朱允炆有心调笑了一句：“可别让你爹知道，要不然怕是要把你打的抬回南京了。”
耿瑄更是胆裂，面如苦瓜，五官都挤作了一团，惹得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
“何事让陛下龙颜大悦啊。”
正当口，双喜已是走了回来，看到朱允炆乐他也跟着乐。
“朕的护军将军正愁着怎么给朕洗衣服呢。”
朱允炆一指耿瑄，双喜便看到耿瑄和朱允炆身上溅染的汁液，当下也乐了。
“这洗衣服都是奴婢们要做的事，待晚些时候，自然有人来办，耿将军就不要发愁了。”
“双喜说的对，朕哪里还能真的让咱大明比武的元魁来做这种事，好了，洗衣服的事也不用你了。”
若说这天底下谁最了解朱允炆的心思，双喜绝对是唯一一个。
轻飘飘一句打岔玩笑，便是淡化了耿瑄御前失仪的责任，顺带着连洗衣服这件差事也替耿瑄接了过去。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倒也就把这事码了过去，只听得耿瑄感恩戴德，心头一片火热。
“四川这地界，人杰地灵啊。”
看着大案上几碟瓜果，朱允炆由衷赞叹一句：“天府之国，名不虚传，倒是不缺吃的东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双喜挑了个芒果，细细剥弄起来，末了递给朱允炆：“沿边几个府，有些不适合耕种的地方就种了果园，老百姓，总有个谋生的活计。”
朱允炆吃的开心，点头表示认可，他这一个月看了四川的很多风土人情、官文奏本。四川这地界有田有山，有汉民有土民，民族杂居而处但也其乐和睦。
想要民族与民族之间友好相处，其实就是双方可以互相融入对方的民俗文明之中，并且做到高度的接受度，自然随着时间的衍变就成了一家人。
汉民族的同化力之所以高，就是因为这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川民土户有以山中捕猎为生、或以山中采药为生的，这些汉人也可以做得到。
耕地种粮，四川的布政使司也会给土民土地，让他们在寒冬时节也不用担心口粮为生，如此一来，自然是日常生活中彼此帮助，久而久之就亲密了许多。
“贵州、两广那边就是应该好好抄一下四川的功课。”
朱允炆砸吧砸吧嘴，没有吃过瘾，那边双喜已是又剥好了一个。
“别整天闷头拉车，也向兄弟省份学习交流一下，你就说贵州的山户，咱们的山地军哪里来的，不就是这么招募来的吗？多宣传宣传，守着那贫瘠的山田、靠着攀岩上树的采药，哪里能养得活胃口，要多出来见见世面。
还有两广那边临海，既然人家不愿意种田，就不要硬着头皮逼人家嘛，捕鱼哪点差了，起码顿顿有肉吃，他们捕咱们的汉人也可以去捕，多通力合作，这隔阂不就慢慢消融了吗？”
后世为什么民族之间的差异只剩下风俗这些旁枝细节，不就是因为大家的生活习性、谋生方式大多都融聚在一起了吗？
少民也要参加工作、上学、旅游，跟汉民日夜相容，自然时间长了就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朱允炆是个很大度的人，只要是能够接受汉文化的人，他都愿意一视同仁，都是大明的子民，也永远是大明的子民，大明会保护他们的安全，闹了灾朝廷一样开官仓赈粮。
只要大方向上只要遵从朝廷的政策，细节上的习俗风土允许保留下来，朝廷也会去尊重。
对于辽东那地界，李芳远犯下的累累罪行，朱允炆对此也很是心痛。
要让那群朝鲜劳工好好的赎罪！

第140章 江山如画（五）
建文三年注定是不会平静的一年。
整个东亚因为大明这个老大帝国撸起袖子，而变得到处战火连天。
辽东和朝鲜的战役才堪堪结束不多时，大明便西南、东南两地用兵，幸是洪武一朝家底子厚实，中枢内阁才有能力同时协调两地的后勤。
而在此时的澎湖海峡，数百艘明军战船正沿着淡水至新竹一线，开启了猛烈的炮弹洗地。
盘踞与台湾岛上的东南亚海盗、倭寇团伙明显是打算在这里阻截明军登陆，并为此构筑了海防大营，企图依傍这些年构筑的石墙壁垒给予企图登陆的明军以杀伤，但他们忽视了明军战船上的大炮。
为了补充这次东南海战的实力，福建、浙江两省的海防炮阵、南京城头上的大炮几乎全数卸下，这才凑够一百条福船的五百门船炮！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五百门船炮齐鸣，顷刻间便是轰隆声四起，虽然威力、射程都远逊色与现代海战，但也已是有了三分现代战争的味道，这般轰炸，盘踞在台湾岛上的盗寇便全是傻了眼。
这跟他们一辈子打得海战不是一回事啊。
不是应该靠岸之前箭雨压制，然后双方贴身拿刀肉搏吗？
你这离我们六百步就开始天降正义，这仗还打个屁！
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
这般猛烈的炮火攻击，慢说人肉防线，便是盗寇们在这台湾岛沿着圈造坚城堡垒也给轰碎了不可。
跟这般战况比起来，西南那里的刀光剑影就更像是小孩们的过家家了。
“时代变了，水战也变了。”
此番东南海战的领军大将薛恪就站在旗舰上远眺，他的身旁，被朱允炆点将从征的楚王二子朱孟炯由衷发出一声赞叹。
“遥记得洪武二十八年，吾父王征蛮，回师时清缴沿途河道水匪，每每不得突破时便不得不亲冒矢石，陷阵先登，而今日，千炮轰鸣，真应了那句话：樯橹灰飞烟灭矣。”
薛恪便哈哈一笑。
“当年陛下京营改制，就谕我等说，战争打得是装备、后勤，只有最后弹尽粮绝了，才是拼命，为了此番海战，南京城连城防炮都全数拆了下来，闽浙两省海防尽数拆了干净，才有今日这震撼场景。
千炮轰鸣，郡王殿下只看到了天崩地裂之场景，又哪里知道这背后白花花的银子耗了多少。”
一枚炮弹的造价需要多少？
这福船上的船炮多是洪武二十二年后制，少数是建文年制造，口径五寸六分，长一尺四寸，重逾九十斤。
所发炮弹说是炮弹，其实根本不是咱们想象的那种能够引爆的火药弹，而是利用铁和铅混制的实心弹，杀伤的主要手段是动能冲击而非爆炸。
依靠延时引信发射火药弹的技术大明不是没有，而是不够纯熟，极容易出现炸膛现象。
毁掉一副炮架不心疼，但若是因此炸死或者炸伤炮手，那可就亏大了。
放炮的机会本就不多，每一个纯熟的炮手都比一门大炮要值钱的多。
一发炮弹要用到数十斤铁铅，造价和人工近十两银子，五百门大炮齐鸣，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是小十万两的开销，这笔开销之巨大，薛恪不用想也知道后勤方面要心疼成什么样。
这些年军费居高不下，内阁早就不满多时了。
“停炮吧。”
薛恪下了令，身后便有令旗官打出旗语，上百艘福船这才停止轰鸣，待漫天黄土散尽，天地重归寂静之后，整个海岸线上，哪里还看得见盗寇的连营影子。
“这就全歼了？”
朱孟炯目瞪口呆，大明可还没登陆呢，天下哪有打仗不流血就灭地与无形的道理？
看到朱孟炯如此反应，薛恪便是失笑起来，海战玩炮弹洗地的战术，还是最初朱允炆提出的一种假想，因此，严格来说薛恪也是人生第一次见到，心里自然也是震撼的紧，不过他可不会那么天真，以为这台湾岛上的海盗匪寇就全军覆没了。
终究是实心弹不是火药弹，杀伤力上要逊色的多。
“杀伤自然会有，但是不可能多到哪里去。”
这年代炮弹洗地的目的是犁平防线，又不是杀敌多寡，现在沿海的海岸线，盗寇们搭建的大小不一的阵线石隘现在全成了一片平地，明军登陆之后，就是两军正面白刃战了。
终究，还是要拼刀子的。
“传令登岛！”
薛恪再下令，每一艘福船两侧都有小型的海船，见令而动，顷刻间便是呼啸而出，扬帆直驱。
自当年太祖皇帝实行海禁，撤汰澎湖巡检司之后，台湾岛便沦陷与海盗、贼寇之手已多年，这些年，这些盗寇以台湾岛为大本营，出海掠夺东南亚和大明沿海，今天，总算到了还账的时候。
“他们估计会从基隆出海逃命。”
薛恪的嘴角挂起笑容，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我中军猛攻淡水、新竹，目的就是把他们往东北的基隆港方向去逼，在那里吾早已设好了包围圈。”
这就是人多船多的好处。
为了这次海战，大明闽浙水师几乎堪称全军倾巢而出，几百艘战船、八万水师，就算分兵两处，在这个时空，也不可能有哪个国家的海面力量可以正面抗衡。
登陆战几乎没有遇到太多的抵抗，方才那两刻钟的炮弹洗地，早就将盗寇们的海防防线连着他们的心理防线一并炸的稀碎，许多被碎石、铁片迸溅到而身受轻重伤的直接选择了投降。
幸存完好的也是大部投降，只有少部分抵抗一阵后，抱头鼠窜。
等他们千辛万苦的逃到基隆，企图走东北窜逃琉球群岛，也不过是一头扎进大明的包围圈罢了。
大明为了此番海战出动了如此多的战船、火炮、兵勇，自然是想要追求一战毕全功！
“那些俘虏怎么办？”
旗舰即将临近登陆，那漫山遍野的降寇便映入朱孟炯的眼帘之中，扭回头问了一句。
“没有俘虏！”
他薛恪没有人手和闲心来看管这些为患多年的盗匪，他只管杀不管埋！
“向南京上报。”
战靴还没有踏足台湾岛的土地，薛恪便自信满满的昂起头颅。
“建文三年四月十六，我闽浙水师已登陆陛下赐名之台湾岛，全歼盘亘与此之海盗倭寇，现将谨遵陛下与总参谋府之军令，出师琉球，务必将沿海我中原之故土尽数收回。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第141章 江山如画（六）
在太平门附近有一处深宅大院，却从没有挂过匾额，兼之常年有锦衣卫把守看管，故此从未有人敢到这里一探究竟。
故此民间一直疯传这里面藏着朝廷的黄金，说大内的府库都囤满了，这才把每年的税银都转存进这里面。
这种说法经过以讹传讹的催化，还真有不少梁上君子动了心，攀墙上树的偷摸闯进去，但无一例外都被昼夜把守的锦衣卫给抓了现行，然后就会被扔进诏狱严刑拷打。
这些梁山君子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偷点钱财，为什么这群锦衣卫玩了命的给自己上刑，就为了问上一句：“谁派你们来的？”
我他妈哪里知道谁派我来的。
有些梁上君子实在吃不住刑，便想到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仇家，就随口一说，赴死之前倒是走的开心不已。
自此之后，御前司又加派了一个总旗的人手，整整一百人将潜邸内部放满了岗哨。便再没有不怕死的鬼寻到这里来了。
倒是朝野上下都知道，这就是皇帝当年的太孙潜邸而已。
有些时候，自原教坊司裁汰改制的歌舞团，那些俊俏靓丽的姑娘都在这潜邸中进进出出，朝中这些老爷们便会心一笑。
估计是皇帝的禁脔所在，怕弄进宫让朝野风言皇帝荒淫好色，为了遮面才偷摸的安置在当年的潜邸之中，偶尔国事繁重，便自宫中溜出去放纵一下，完全可以理解。
男人嘛，大家都懂，都懂。
只有朱高炽一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实，如果不是朱允炆离京，那么他也不会知道。
一开始朱高炽心里也认为这里是朱允炆消遣娱乐的地方，朱允炆让他照料一二，朱高炽还以为是去关心一下，送些生活用品之类，顺道监督一下别有哪个姑娘耐不住寂寞，私通锦衣卫给皇帝带了绿帽子，结果到了之后也是大惊失色。
什么禁脔、佳丽，那都是用来乱人耳目的，这些姑娘只是在这里转悠一圈便会离开，而且进了府也会被几十名锦衣卫看管在一个地方，禁止随意走动，啥也看不到，呆够了时辰便会离开。
这里面真正小心藏着的，是后宅十几名莘莘学子！
这是朱高炽第一次接触新学，就把他惊得心胆俱碎，皇帝搞这么一群异想天开的玩意是想要做什么？
朱高炽每隔几天都会悄摸来一趟，走的时候便会带走一摞摞的奏本章程，这都是朱允炆离京前交代他的事务，要他仔细的观瞧，而每一次通篇阅读之后，朱高炽都心中发苦。
皇帝这是要掘了儒家的根啊。
准确来说，是掘当今儒家的根，因为秦汉时期的儒家早就被元宋两朝的儒家灭掉过了。
朱高炽是宗亲，也是铁杆忠臣，朱允炆对他亦君亦父亦兄，断然是万事以皇帝为主，既然知晓了皇帝的这个秘密，当然是要竭心尽力的帮朱允炆处理好。
更重要的，他自己对儒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啊。
打小南京长大，伴驾太祖皇帝跟前，耳濡目染，自然某些方面对儒学没有什么好印象。
“咱恨不得把他们杀干净，重塑千载前我汉人的脊梁。”
当年倒孟运动，太祖皇帝再往前迈一步，可就把孔子的雕像给砸了，可惜啊，就差那么一步。
“后世子孙一定要多学治国之道，要沉下心，多思多想，摸索出新的理政之途才可以皇权永固，不至于像那赵宋，被儒家人瓜分走天下的权利。”
太祖皇帝的教诲音犹在耳，朱高炽也记在了心里，那一年，看着朱允炆与黄子澄推心置腹，引为知己，太祖是极其失望的。
也因此，在听说朱允炆昏迷数日，后得苏醒，太祖也没有把朱允炆召至御前，反而是将朱高炽留在了身边。
等到朱允炆入宫御前奏对，太祖宾天大行，一直侍奉御前几十年的大太监便找到朱高炽，收走了太祖皇帝留给他的一份遗诏，付之一炬，老太监也伴灵柩入孝陵等死去了。
那是一份一旦朱允炆昏迷不醒甚至横死之后，让他朱高炽登基的遗诏！
没有人知道太祖皇帝在临死前到底看开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朱允炆入宫跟太祖皇帝说了什么，但这几年的观瞧，朱高炽知道，既然朱允炆能走出乾清宫，那就说明，他让太祖踏实下来了。
朱高炽跟朱允炆，毕竟都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让谁当这个皇帝，在太祖眼里，可能都行吧。
龙生龙、凤生凤。
朱允炆很好的贯彻了太祖的遗愿，他真的开了新学！
他要推倒儒学大山，要完成当年太祖想做而没有能够做到的事情：批孔倒孟！
在潜邸之中，那个叫做纪纲的人给朱高炽递了一份朱允炆留下的奏本，上面对于如何安置这批学子都做好了详细的计划，只待台湾收复之后，便要将这群人送往台湾。
这也让朱高炽知道了，原来除了这十几人，在东陵，还有几百人！
藏得可真好啊，东陵藏人，这谁敢去探查？
朱高炽这些年可一次不敢履足孝陵，这些年祭祀的事，也一直都是在太庙告祭，或者到奉先殿冲着先祖的画像悼念。除了皇帝，谁敢去孝陵和凤阳祖陵？
宗亲涉足都是杀头，那些外臣真敢去，妥妥的谋逆大罪，诛三族满门。
“陛下说，前几年安王离京就藩的时候这事便安排了。”
安王朱楹？
当年省躬殿设宴的事，朱高炽是知道的，安王朱楹领了绍兴府的封国。
“这些年地方弹劾安王的王府过大，有逾礼之处。”
朱高炽陡然想到这么一件事，自打建文元年年底之后，朱楹就开始在绍兴扩修王府，占地数百亩，绍兴府和浙江布政使司都有言官弹劾，但都被皇帝压了下去，所有人都以为是不是皇帝偏袒安王，亦或者是为了当初削藩的事，做样子给其他藩王看得，现在来看，这是早有布局了。
“等台湾收复，我等东陵的同学要迁出去绍兴府安顿，到了那里，陛下还有其他的安排。”
东陵毕竟是一片荒芜，几百人的吃喝拉撒还能照顾，再多可就不行了，届时污了土地，也就是污了太祖，那是朱允炆万万不允许的。
“是为了开学吧。”
朱高炽眼皮轻抬，看了这纪纲一眼：“几年了？”
“三年。”
三年，那就差不多学了个大概，再扔到台湾实习一下，只要行得通，完全可以立马招募一批不得志的落地学子、贫下百姓开学思想，然后逐渐接替地方上的官员胥吏，最后步步登高，跻身中枢！
只要这些人施政可以保证地方不乱，不使山河动荡，不使百姓遭殃，那个时候，这天底下，就再也没人跟皇帝争权了！
朱高炽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的蟒龙袍。
“好好做，其他的事，我会安排好的，切莫让陛下失望。”
身后，纪纲匍匐于地。
“请世子殿下放心，学生必肝脑涂地，为皇上效死命。”

第142章 江山如画（七）
临近子夜，西长安街上，杨士奇的宅邸仍有几间屋子灯火通明。
皇帝御驾亲征离京，国家大小事务便全压在了内阁的身上，虽说以往也是内阁施政，有没有皇帝没太多区别，但真等朱允炆离了京，这内阁突然觉得心里没底。
可能是因为之前批政之后，折子还要走皇帝那过一圈批红，现在皇帝不在京，折子都是由朱高炽拿进宫找太后、皇后，俩娘们没一个知道咋办的，这批红的事，便临时告停，大小事务都由内阁和朱高炽商量着来。
万一出了差池，大家伙也怕朱允炆班师回来找麻烦不是。
内阁四臣，暴昭有心致仕，一些敏感的奏事题本基本不会过手和多言，郁新则是只管户商两块，其他的一概不关心，方孝孺倒是想天下大治，奈何自己又没有那个本事，这天下的事，便几乎全压在了杨士奇的肩头上。
好在有朱高炽啊。
这些日子，朱高炽算是在内阁这边留了名声，无论是能力还是气度，朱高炽都颇有典籍中先贤君王之遗风，对于各省之政事皆有别出心裁的独到看法，着实帮内阁，也是帮杨士奇处理了很多的棘手难题。
“太祖的子孙，都不简单啊。”
杨士奇手里翻看着几份山东奏报，心里念及至此，赞叹不已。
“噔、噔噔。”
门户声响，竹篾纸外，一个影绰绰的身影躬着背。
“阁老，燕世子殿下请见。”
念曹操、曹操到？
他大半夜来我这做什么？
杨士奇错了一下神，便忙放下手中奏报，走过去门分左右。
“速带我去。”
主仆二人一路踩着昏暗的纸灯穿廊过户，履至正堂，杨士奇便一眼看到了正负手静立的朱高炽。
“世子殿下？”
轻唤一声，杨士奇便上前微微拱手，朱高炽忙转身还礼，道了声杨阁老安好。
正堂门户大开，四面有风，倒是驱散了仲夏的南京闷热，两人左右落座，杨士奇就开口询问道。
“这个点了，世子殿下何故莅临寒舍？”
有小厮奉上茶水，朱高炽便顿了顿，直等到左右都没了人才开口道。
“五军府刚接到台湾的捷报，台湾已全境收复，闽浙水师即将转道征琉球三岛。”
朱允炆定下的规矩，军报一律交五军府，不再由通政司转，所以内阁方面，对于军情方面向来是一向不知，朱高炽是宗亲监国，军政两面的事情倒是都要有关心。
台湾奏捷？找我说是什么道理？
杨士奇微怔，有些摸不明白朱高炽的意思，心里便快速的盘算起来。收复失地，必然要建制划归，也就是设立官府署衙、派遣官员，那这事完全可以一早拿到内阁上来议，选官的事，自然有吏部、都察院核查举荐呐。
“陛下离京前便留有圣谕，台湾沦陷贼手多年，此番收复之后便要置省，统筹东南沿海诸岛事宜。”
朱高炽开口说道：“但是这事圣意是不过内阁，所以我才来知会杨阁老一声，您这边心里有数即可。”
置省不过内阁？
杨士奇面皮动容，这算什么操作？
置省不过内阁，官吏从哪里来？一个新的承宣布政使司，上下官员胥吏起码数百人，而且听朱高炽这意思，东南沿海的群岛都要划归这个新的台湾布政使司管辖，这么大的事情，皇帝竟然早做了决定？
“此事不过内阁，如何选材充实署衙？”
端着茶碗，杨士奇的心里确开始微微有些抖动起来，他突然想起自打皇帝离京之后，这朱高炽好像往昔年的太孙潜邸跑的勤快？
那地方莺莺燕燕的，朝臣私下里都有风言，但上了品轶的官员是不会相信朱高炽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给皇帝戴绿帽子。
那么，一个燕王世子，没事跑皇帝当年的潜邸做什么？
“人选，自然是已经有过的了，皇上说，杨阁老是心腹肱骨重臣，让我有事一定要多与阁老走动，请阁老拿主意。”
说着话，朱高炽自袍袖之中取出一份奏本轻轻放到两人之间的案几之上，轻声道。
“新的台湾布政使司署衙，上下顶戴官员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杨士奇忙接过，翻开细看起来，却是大惊失色。
这份奏本之中的名字，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这些人，哪里来的？
太孙潜邸！
杨士奇心中陡然一道惊雷炸响，这几年，朱允炆竟然自行培养了一批官吏！一个集天下权利与一身的帝王，一个已经坐稳了皇位至高无上的主宰，为什么还要单独培养一批官吏？
他想干什么？
这些年，对于朱允炆是个什么样的君王，杨士奇早已是心中有数，当朱高炽将名单拿出来的那一刻，便是说明，这名单上的人，不是皇帝临时拉出来的壮丁，而是觉得可以有实力独当一面了，而且皇帝都为他们选好了一个上佳的施政地点。
新生的台湾承宣布政使司！
一个完全空白的省就像一张完全空白的画纸，可以任由他们肆意渲染勾勒。
皇帝教给他们的知识，绝对不是中原这十三省的政策体系，不然的话，皇帝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还单独培养一批官吏出来。
拿台湾当试点，皇帝这就是在通过实践来验证他心里的想法能否通过这批官吏的手来实现，如果能的话？
杨士奇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这天下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只要离开那个人的位置有人顶替，那就算是皇帝也一样不值钱，但如果没人能顶替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才不会轻易去动。
这样人哪里冒出来的？
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杨士奇的心里已知道为什么朱高炽要来找他了，这种事露了风声，朝堂之上必然会闹出大地震。
天下士子寒窗苦读，科举中进，为的不就是当官为吏吗？结果现在皇帝自己又搞出了一堂，抢了天下读书人的位子，那朝廷还弄什么科举？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台湾报捷的事，五军府也只有魏国公知道，现在加上你我二人而已，一年半载之内，陛下不希望朝堂上有什么风言。”
朱高炽站起身，又交待一句。
“天热了，近日要自孝陵裁撤一批上了岁数的劳工归乡，内阁这边批了吧。”
杨士奇瞬间恍然大悟。
“往哪里去？”
“绍兴府，安王朱楹在那里，安王叔老实本分，这几年，圣谕的指示一直落实的不错。”
说完，朱高炽便转身离开，留下杨士奇一人发呆。
长夜漫漫，难以入眠啊。

第143章 江山如画（八）
夜色如墨，寰宇一片晦暗。
天公不作美，便是连繁星都隐匿起来，穹顶之上，只有半盏冷月孤残。
静谧之下，踉跄的脚步声陆续响起，便宛如石子坠落湖面，激起涟漪阵阵，也吵醒了昏昏欲睡的顺州城北门的守夜卫兵。
“&#@＊％￥。”
叽里呱啦的一通寮国土语喷口而出，随后便是一抹火光亮起，缘是燃了火把。
“哪里来的？”
攀着女墙，这名士兵睁着蓬松的睡眼探头往外看，就隐约看到一支队伍正守在城关下，看起来似乎累的不清，都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红河岸来的。”
一个瘦弱的寮国士兵站起身，哆里哆嗦地说道：“明军在红河强渡，猜里将军部损失严重，让我们这一队来请援兵。”
士兵的背后，马大军掏着耳朵小声问着另一个抓住的土勐农夫，“他是按照我交代的说吗？”
农夫想了想自己家里的媳妇孩子，忙不迭的翻译了一遍，马大军便点头。
红河口岸？
城墙上的卫兵跟自己的同伴互相嘀咕了几句。
“红河口岸来的，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能有个屁的问题哟，明军就在红河岸那里跟咱们打了好几仗，肯定是真的，抓紧开门吧，那猜里可是甘加勐出来的，野蛮人一个，脾气差的紧，若是误了他的事，将来一追究怕是要了咱们这一队的脑袋。”
“那也得通传守夜的值卫官来查验一下啊。”
“那你去吧，那狗东西睡觉的时候最恨别人吵醒他，前些日子一只狗叫了几声就被他剥了皮，你胆子大就去，届时若是城外的没有问题，你免不掉一通鞭子。”
“你就是胆小。”
“呵呵。”
两人互相冷嘲热讽了几句，城楼下的马大军可等的不耐烦了，手里抵在那寮国士兵后腰的尖刀微微顶了一下，可就刺破了皮肉。
“快点！不然老子拉你回去活烧死你。”
士兵连痛带吓，也是怒了，高声嘶吼道。
“快他妈开门呐！耽误了军机，要你们脑袋！啊啊！！”
刀刃扎在肉里，疼的这士兵汗流满面，这声音听在城楼上卫兵的耳朵里，可就成了愤怒的咆哮。
“乖乖，看来真的是猜里那狗东西的亲兵，连脾气都一模一样的暴躁。”
“快快开门吧。”
城门楼子上，七八个卫兵都吓醒了，手忙脚乱的跑下楼墙，打开紧闭的城门。
“支嘎嘎～”
刺耳难受的两扇包铁木门左右洞开，然后高高吊着的吊桥也被放下，激荡起黄土飞扬。
马大军的眸子陡然灼热起来！
“噗嗤！”
尖刀刺进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带路而来的寮国人就这么被马大军等山地军的军官格杀在了当场！
那诈开城门的士兵可能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马大军会言而无信。
“夺城门！”
马大军永远是身先士卒的那一个，悍勇的他直接挺刀杀进了城门洞，身后，一百来名战友紧紧跟随，杀进宛如一只猛兽般盘踞在夜空下的顺州城。
陈春生拖在最后方，手持火把，高举过顶，猛烈晃动三下。
三里地外趴伏藏匿的山地军便齐齐蹦出身子，撒腿狂奔，直震的大地颤抖。
这般动静，瞬间将整个顺州城都吵醒了过来。
“砍断吊绳，死守城门。”
马大军就守在城门洞口，昂首挺胸的看着两侧营帐中慌里慌张跑出的寮国士兵。
三里地，以山地军的速度，以皇帝老子制定的新时间刻度来算，都不用五分钟就可以了。
就这五分钟，要拿自己的血肉来填了！
有时候陈春生都会问马大军，你都已经是副指挥使、定南伯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马大军永远是报之以不屑一笑。
“趁着血还热，老子一定要搏一个锦绣前程，老子不带头冲锋，底下人哪里还会勇猛作战。”
副指挥使？云南副总兵？
这算个屁！
从见到朱允炆的那一刻，马大军已经看不起一个区区的沐晟了。他一定要让皇帝老子记住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青史之中！
“杀！”
刀锋斩过，人头冲天而起。
夜幕之下，城门洞本就狭小，纵是寮国人再是如何之多，一时半会却也拿马大军这一百多号人束手无策，眼瞅着城门外大队明军越来越近，一寮国将领也是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放箭，便有几十名弓手弯弓引箭，借着城内两侧的火光，瞄准了漆黑黑的城门洞。
弓如霹雳弦惊。
“噗嗤！噗嗤！”
此番南下作战，马大军的队伍哪里带过盾牌这种累赘之物，夜下视线有阻也看不真着，这箭矢入肉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一看放箭有用，那寮国大将顿时大喜过望，呼喝声更加大了起来，这一次，已是百余人射箭了。
“啊！”
混乱中哪里看的到箭簇所在，马大军虽然一把大刀耍的飞起，也不慎漏了一招，被一箭射中左眼，当即痛吼出声。
“父母精血，岂忍弃之！”
拔矢在手，马大军一口咬下箭簇上的眼球，和血吞下，大吼出声。
“死也要拿命守住城门！”
有什么样的主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马大军的十几名亲兵也是悍勇，凡身负数箭者便主动顶到最前方，以血肉之躯挡住呼啸而来的箭雨。
“搭人盾！”
十几名亲兵臂挽臂，横截与马大军面前，任由箭矢射过，却再也伤不到身后战友分毫。
“天下岂有如此悍勇之人？”
寮国将领吓傻了，直看得目瞪口呆，这群明军难道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吗？
自上而下，数千寮国士兵便是连引弓的胆气都被吓的一干二净，错神之间，城门外，已是呼啸声至。
“大明威武！”
如水淹大地一般，数千山地军将士已是涌入顺州城，呼啸间巨浪摧堤，将寮国军阵冲的七零八落。
“大军！”
陈春生看到马大军的惨状，也是心头猛颤，连忙伸手欲扶住马大军，却被后者一把推开。
“杀！杀！”
马大军状若猛虎，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缺了只眼，手拎腰刀，兀自冲杀不止。所过之处，连斩十余人。
“踏碎顺州，鸡犬不留！”
血雾弥天，皓月遁空。
乌云遮集而至，便是连苍天都不在忍心观瞧。

第144章 江山如画（九）
辰日当头，普照大地。
朱棣骑跨在马背上，神情冷峻、眉关紧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着沐晟、朱高煦并一众云南卫所武将也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浩浩荡荡的明军军阵前，是顺州城城池，城池外，数万颗人头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地面，被血海泡成了深红色的泥沼。偶有轻风掠过，带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
京观！
顺州城外，立了一座用人头筑成的京观！
朱棣本以为自己领兵而来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便是山地军的脚程再如何惊人，等赶到顺州，也最多比自己快上一天，顺州城内足有三万军，马大军怎么着也要攻上几天，自己赶到，自是不做修整，一鼓作气破城。
谁曾想，来到这顺州，想象中的惨烈攻城没看到，倒是看到了这么一座京观！
“末将云南副总兵、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见过燕王。”
城门洞开，挎刀掼甲的马大军自城中大步而出，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自左眼绕过，殷红了一片，但马大军却看起来浑然不觉，精神亢奋。
“怎么拿下来的？”
“末将昨夜抵至顺州城外，藏大军与三里之外，自裹挟俘虏降卒诈开城门，驱亲卫百人死守城门关，待大军掩杀而至，自是一战功成！”
“你的脸？”
“微末小伤，何足挂齿。”
便是朱棣都面上动容，名眼人一看便知，马大军这是成了独眼龙啊。百人守城门洞，寮国人只需引箭射之，那就是无处可躲的活靶子啊，这马大军官至云南副总兵，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战果如何？”
说到这，朱棣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那高高矗立的京观，却已是心中有了数。
“斩首两万九千七百级，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人，伤四千余。”
俘虏？
杀红眼的马大军眼里已经没有俘虏了。
俘虏都在城外这座京观之中。
朱棣高居马上，看向马大军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惊叹和浓郁的欣赏。
悍将，真悍将也！
朱棣自幼随徐达、常遇春在北地打仗，几十年来，似马大军这般勇悍之将，刨去已故的秦王朱樉，便只有故丽江王傅友德了！
“你很好。”
翻身下马，朱棣神容严峻的拍了拍马大军的肩膀。
“自我军南下以来，汝之功绩，无人可匹。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已至成都，他日面圣，汝之军功殊勋孤自当表之。”
马大军起初还很开心，听到后面顿时大吃一惊。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
这战场那么危险，皇帝老子不在南京呆着，跑这来做什么？
惊容稍定，马大军脸上突然激动的灼热起来，猛一抱拳：“请燕王下令，末将要引军为先驱，东进笼县，杀奔河内！”
马大军想的很简单，连皇帝老子都御驾亲征了，那哪能真让皇帝亲自上战阵，真如此，那天底下的武将都引颈自刎吧，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报君恩！
“安心养伤。”
英雄惜英雄，对于马大军这般勇猛悍将，朱棣就想到了自己当年年轻时，为了证明自己，以绳索捆于战马之上，奔袭千里，连杀数日。当下便解下自己的锦绣披风，批到了马大军的肩膀之上。
“孤赏你的，你和你的山地军，现在的任务就是修整，在这顺州城安心歇着，其他的事，自有孤来处理。”
看到马大军还要说话，朱棣便一本脸，瞪眼道：“孤说的！”
马大军再不敢言语，抱拳躬身：“谢燕王。”
“朱高煦！”
朱棣陡然高声一喝，吓得身后朱高煦忙跑过来：“末将在，请燕王令。”
战阵之上，朱高煦从不敢喊父王，战场之上只有统帅与兵将，没有父子，朱高煦若是敢当着众将的面喊父王或爹，朱棣绝对马上大耳光搂上去，这种称呼都是仅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喊得。
“拨你三万兵，强攻笼县！自顺州往笼县，只有八十里地，孤给你两天时间，拿下笼县！”
人家马大军可以昼行百里山路，连夜克城，自顺州往笼县才多远？还是平原没有山地，行军都要轻松的多，而且笼县的守军可是少的多。
朱高煦深深看了一眼马大军，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高高耸立的京观，也是发了狠。
“末将只要一天！”
瞧不起谁呢？这天底下，我朱高煦就没有服过谁，皇帝御驾亲征，难不成等将来班师云南的时候，军功册上我朱高煦的名字排最后？那我算什么？来镀金的？那你不如一刀砍了我！
这个脑瘫儿！
朱棣气的牙关发痒，自己这个儿子怎么跟脑子进水一样，一天跑八十里还要攻城，你咋啥都想跟人马大军比呢？
万一比不赢，你怎么办？
“可知军中无戏言。”
“拿不下笼县，末将提头来见燕王！”
朱棣心中恨得是咬牙切齿，当即爆喝一声：“好！就以明日午时为准，明日午时之前不克笼县，孤就拿你脑袋祭旗！”
“那恐怕燕王没这个机会了。”
朱高煦发起狠劲，眼里可就不管谁是老子谁是儿，说起话来比朱棣还横。
昂首一把卸下脑袋上的头盔，朱高煦看着马大军，竖了一个大拇哥，又转向抵住自己的胸膛：“大军兄弟，等俺破了笼县，俺请你喝酒。”
话落，扭头来到军阵前，点了三万兵，向东直奔笼县而去。
好小子。
看到朱高煦这般风采，朱棣这个当爹的也是面上有光。
“请燕王入城。”
看朱棣还在美着，马大军便开口唤了一声，惊醒了朱棣。
转身，伸手一把扥住马大军的小臂，朱棣哈哈大笑道：“都是我大明好儿郎，真是太祖庇佑，英才辈出，汝当随孤同入。”
皇帝组建山地军，真的是挖到宝了。
这马大军身材矮小，虽健壮魁实，但终究是太矮了一些，又兼一身匪气粗鄙，怕是从军都未必征录的上。
如今，却偏生赶上了组建山地军，凭着冷静的头脑、泼天的胆子和这一身悍不畏死的气魄，硬生生闯出了今天的局面。
论功行赏，这马大军跑不掉假日封侯拜将！

第145章 江山如画（十）
笼县城破！
朱高煦没有让他爹失望，也没有丢朱家人的脸，笼县攻城战，这小子堂堂高阳郡王的身份，千金之子带头冲锋，第一个踏上的笼县城头，身中三矢五刀，亏得命大，愣是给救了回来！
这下可好，一个全身包成木乃伊的朱高煦跟独眼龙马大军两人彻底一见如故，俩残废拉着拜了把子，要不是朱棣拦着，他俩真能不管不顾，喝死在笼县县衙之内。
“往昆明和成都报信，是时候包饺子了。”
朱棣站在笼县的城头上，向东北眺望，耳畔甚至已经听到了若隐若无自河内传来的喊杀声！
“传令，全军拔营，去河内！”
南下明军就这么在寮国人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次超负荷的大转进，并且一路连克三城，把刀尖生生抵到了河内脖颈子的位置！
这让困守河内孤城，本已经油尽灯枯的简定瞬间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一般，哪怕整个宁平、清化全线丢给了暹罗，但最起码，安南的国统还没有被灭掉！
只要国统保存下来，等赶走敌人，无非是多少年恢复元气的事情而已。
简定想的很美，但朱棣的一纸书信却将他彻底打入了九幽深渊。
自己的儿子简正在南京，把安南国给卖了！
明晃晃的国印大章卡在上面，狠狠在简定的心口剜了一刀，疼的简定无法呼吸。而出自自己儿子手笔的那封劝谏信，更是在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我大明皇帝统军五十万御驾亲征，若是简将军想要反悔，届时安南山河破碎，化为齑粉，可莫怪我大明了。”
朱棣书了亲笔信，又给添了一把柴火，掐灭了简定最后的犹豫：“皇帝陛下已经允诺，简将军统安南内附，这交趾承宣布政使的位置，自然是简将军的，并且我大明承诺，十年之内，断不会设置右布政使等副职，交趾，十年之内都是你简家的。”
横竖都是亡国，那就在国破前，把国家卖个好价钱吧。
河内保卫战已经打了四个多月，简定的心气早已经被连日的消磨、鲜血耗干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组织着一批老兵守城，后来就完全是依靠百姓守城了，幸亏寮国人没有大炮和火药，不然，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一个月。
四个多月啊，安南国最后的一滴血都快被榨干了，自己一个人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的心痛，自己儿子写的那句话更让简正心痛。
“安南本就是中原故土，如今不过认祖归宗，从未有亡国一说。”
简定重重叹了口气，向朱棣写下了投诚信。
“望大明进入河内，保全国王陈安及陈家王朝之血脉。”
留下陈越王族的血统本就是朱棣离京前，朱允炆认下来的，朱允炆还是那个态度，只要安南愿意内附，大明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寻求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共同点。
“把寮国人打退三十里！”
朱棣拿到书信之后就笑了，冲沐晟说道：“咱们也该拿出一点诚意让简定看一看。”
论野战，沐晟的水平可比他哥沐春差的远了，如果不是朱高煦、马大军两个残疾现在上不得战场，朱棣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份功劳交给沐晟的。
是的，功劳！
在朱棣眼里，驱五万军跟十几万寮国军队正面硬钢，就是一份天赐的功劳。
这里是红河平原，两军对垒堂堂正正之师，寮国人，拿什么跟大明打？
领了命的沐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他也没有犹豫的退路，自从他袭了西平侯的爵位之后，他在西南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此番南下作战，他本以为能有他几分用武之地，结果发现，马大军和朱高煦，这两个虎不拉几的玩意一个比一个能打，攻城略地，陷阵破军都好似家常便饭一般。
自己再不立下功劳，等此番西南勘平之后，估计也就该轮到自己回南京述职，像那群开国二代的武勋一般，老老实实呆在五军府养老等死了吧。
沐晟策马来到军阵之前，甚至没有去搭理数百步外如临大敌的十几万寮国军，而是转身面向身后五万张年轻热血的面庞。
“仓啷啷～”
拔剑在手高举过顶，瞬间便将数万道目光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沐晟可以看到，那一双双幽黑的眸子里跳动着炙热的杀机，这一瞬间，碧落天穹都被冰冻住，只剩下冽风吹过卷起大纛的猎猎之音。
“我大明的儿郎们！”
深吸一口气屯与胸腔之中，沐晟高声怒吼。
“今日，我等奉皇命南征不臣，欲开边疆百世之太平！然，撮尔小国狼子野心，视我大明皇帝陛下之谕令如无物，狂妄悖逆。
如今刀斧加身仍不知悔改，螳臂当车，竟敢与我大明的军队列阵分明，你们说，该当如何！”
“消灭他们！”
数万把钢刀出鞘，激昂的声浪刺破天空，惊得天上飞鸟欲坠。
“没错，消灭他们！”
沐晟侧转马头，目视寮国军阵，嘶声怒吼。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五万儿郎擎刀在手，群情激奋，响彻苍穹。
“大丈夫建功立业，当在此时！”拨转马头，正视寮国方向，宝剑高举虚空斩落，令人热血沸腾的音节喷薄而出：“杀！”
“杀！杀！杀！”
明军将士山呼响应，跟在沐晟的身后奋勇争先，向已经出现胆怯和骚动的寮国军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五万人何以敢向我军冲锋？”
自红河口岸回转的寮国大将猜里早已被喊杀声震得耳音失聪，面对明军的攻势，他先是怒喝一声，企图以人数的优势来振奋自己周遭将领的胆气，却发现，他们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明明己方三倍于敌，何故而恐惧？
我们打不赢大明的！
几乎每一个寮国人心里都突然升起了这么一个念头，他们或许从来没有了解过中原的历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类比法推断出大明的强大和可怕。
当年不可一世的蒙元，几千人就敢马踏琅勃拉邦，他们澜沧国的国王耻辱的跪地乞降才换来苟活，而现在，那个所谓的大元帝国已经灰飞烟灭，消灭他们的，正是冲锋而来的明人军队。
数量，更是当年元朝人的数十倍！
这仗，怎么能打的赢呢？
马过百步不过顷刻，沐晟和他的亲兵卫已经撞进了寮国人的军阵之中。
杀机，自沐晟双眸暴盛，一颗多年历经战阵喋血冰冷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既然寮国人敢摆阵正面作战，那他沐晟愿意给予他们想要的鲜血和死亡！
“爹、大兄，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
心中默念，手中宝剑连刺三人，沐晟心中怒吼。
我沐晟，一定会重振西平侯府之声威，用这群寮国人的血，重染咱们逝去的荣耀！
“碾碎他们！”

第146章 江山如画（十一）
石陇关报捷、顺州报捷、笼县报捷！
连续三封捷报递进成都，早已按捺不住的朱允炆总算可以主动找到耿炳文，说一说南下的事情了。
在召集云南多名老山民合力制作的巨大沙盘前，耿炳文正一丝不苟的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皇帝要南下昆明，虽然目前来看，朱棣已经在安南国内取得了巨大的战果，也很有可能牵扯到了寮国、暹罗的所有精力，但是终究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云南境内还有四万精兵，这些日子又抽调了四川、贵州、广西的卫所兵十万人，连同南下合计近四十万人。”
这还是耿炳文第一次指挥那么庞大数量的大战役，算是沾了朱允炆的光。
为将者，指挥百万大军便是职业生涯最最巅峰的荣耀，今天他耿炳文虽没有百万，却也趋近半百，他日军史之上，足可留姓名。
有明一朝，指挥如此庞大数量军队的只有两大战神：李景隆和朱祁镇。
“我大军兵分三路，一路走当年的千里密林入红河平原进入安南，另一路沿澜沧江南下直插琅勃拉邦，攻寮国人国都，逼其撤军。另一路走麓川入暹罗，攻清迈，打暹罗的首都阿瑜陀耶。”
大明这是要鲸吞中南半岛？
这自然不可能，大明没有那么大胃口，朱允炆也没有那么大胃口。
寮国虽人口稀少且凝聚力极差，但国家形态复杂，寮国即所谓的澜沧王国，是一个以无数个勐组成的联合王国，灭了他们的国统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毁灭性的打击，占领了之后，大明要面对的，就是无数个勐此起彼伏的袭扰。
而暹罗则恰恰相反，暹罗是大明对这一片土地上国家的概称，实际的国名是阿瑜陀耶王朝，就好像华夏大地无论是唐宋元明如何朝代更替，在他们那里都统称为中原或天朝是一个道理。
阿瑜陀耶王朝是纯种的佛文化国家，别管人家内部的阶级矛盾有多么严峻，等级制度有多森严，底层有多少反抗，大明想要灭暹罗，除非灭种。
因为人家国家已经有了独立的文化，有了文化自然有了向心力凝聚力，想鲸吞这么一个国家，在眼下这个生产力时代，一时半会是做不到的。
这才是朱允炆亲自来到西南的主要原因。
他是来跟中南这几个国家谈判的，战争，永远只是政治手段的延续罢了。
先打，打服了再谈！
“朕移驾昆明，不打肯定是不行的。”
朱允炆扫了一眼这巨大的沙盘，呵呵一笑：“老将军尽管放手指挥，朕绝不横插一手，等老将军报了捷，才是朕出面的时候。”
听到朱允炆这话，耿炳文才算是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朱允炆一旦到了昆明之后，一时手痒，学高粱河战神，玩一出亲自指挥作战的戏码，那才是真要了命。
只要皇帝愿意老实呆在昆明，明军三路齐出，一定会以最快的时间将这几个国家的兵锋威胁遏制到他们各自的国内，以攻代守，保证昆明圣驾的绝对安全，届时辅以五万中军保护，便万无一失了，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皇帝也可以随时打云南回转四川，在回南京便是。
“老将军岁数大了，这一线也别去了，咱们俩先说好，都留在昆明。”
朱允炆捧着两个茶碗，递给了耿炳文一个，激动地后者须发皆张。
“老将军坐镇中枢指挥，这摧城拔寨的功劳，就留给他们这群年轻人吧。”
朱允炆手指划过，府衙内十几名随军自南京出征的将领便个个心潮澎湃。
“臣请命出征。”
手快有、手慢无。
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四川都指挥使何福。
自打那天城郊候驾，朱允炆许了授勋表彰的事情后，何福早就将这些年的委屈忘到了脑后，一闻到打仗的金戈声，便率先站了出来。
“请陛下和长兴侯恩准。”
朱允炆没有应声，而是看向耿炳文道：“这朕可说了不算，选将的事，你得找长兴侯。”
耿炳文便忙告了声不敢，迎向何福期冀的目光沉吟片刻。
“既如此，那何将军便领军，负责麓川征暹罗的战事吧，老夫拨你十万兵。”
何福登时大喜过望，兴奋道：“末将领命。”
“好。”
对于何福的能力，耿炳文自然也是心里有数的，把这差事交给何福，他到是也踏实。选好了一路主将，耿炳文又扫过一众武勋，点将起来。
“甯中、顾成。”
“末将在！”
北军都督府指挥同知甯中、佥事顾成一步迈出，抱拳拱手，兴奋应声。
“以甯中为主将，顾成副之，领十万兵沿澜沧江南下，趋琅勃拉邦。”
“领命！”
“刘贞，陈俊。”
声落，便又有两将激动跨出，拱手候命。
“刘贞为主，陈俊副之，领十万兵入安南，听命于燕王麾下。”
“领命！”
“余等众将，便随老夫同领中军，保卫圣驾南巡昆明。”
明堂之上，各自领到差事的将领们都兴奋不已，便是没有得到出征机会的也自然不敢多言。
“报捷！”
名堂之外，有锦衣卫把守，陡然大步跑进一兵士，手中攥着一份军报兴奋大喊，声音直通名堂，让朱允炆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双喜匆匆迈步而出拿过军报回转，准备递呈朱允炆，却被后者挥手拒绝。
“既然是捷报就读出来吧，让大家伙都高兴一下。”
双喜诶了一声，挑开火漆抖展书信。
“臣燕王棣伏问吾皇圣躬金安。
臣奉皇命离京安桂滇川贵四省事，镇抚寮国、暹罗、安南诸国兵事，时逢寮国暹罗入安南境兴兵，为保边疆太平，不得已而南下平乱。
时建文三年四月十三，我军兵抵河内城，与寮国军相遇，乃遣西平侯晟出阵，与敌交战。
西平侯晟作战勇猛，亲临战阵，激励之下，我大明健儿皆奋勇当先，是以破寮国与河内城下，斩俘两万七千级，俘降四万，溃众西逃五十余里，我军乃入河内城，陈越王安会大将军简定献城伏降，以其国是诏文而阖国内附。
臣料暹罗、寮国必会师河内，请陛下放下，臣必领军守住河内，拖住敌军。时今蛮夷诸国尚不知陛下御驾亲征之事，如此，陛下可有充沛时间兵破两国，一战克定西南事。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又是一场大胜！
名堂之上顿时喜气洋洋，大家伙齐齐向朱允炆贺了万岁。
朱允炆也很开心，负着手连喊了几声好，后看向耿炳文：“老将军，事不宜迟，早早发兵吧。”
四月十三，朱棣书的捷报，现在都五月初二了，料想暹罗、寮国都已经合兵一处，在河内城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
“嗯。”
耿炳文迈步跨出，喝道：“速速整军，即刻拔营。”
众皆领命而下，双喜也忙取下甲胄给朱允炆上甲。
“等三军拔营，中军再动。”
耿炳文提醒一声，朱允炆自是含笑应允，虽然自己要拖在大后方，但朱允炆还是很激动。
到了昆明，这御驾亲征的事便是坐个瓷实，下一步，就该找暹罗、寮国谈谈人生了。

第147章 江山如画（十二）
阿瑜陀耶城，亦称大城，暹罗国如今的国都。
此前的暹罗国都是清迈，后迁与阿瑜陀耶城，故称之为阿瑜陀耶王朝。
在这个时间节点，暹罗国有两个国王。
即素可泰王朝的昙摩罗阇三世和阿瑜陀耶王朝的罗摩罗阇，朝代更迭是世间常事，阿瑜陀耶王朝立国之后，一应国制承素可泰旧制，因此对于昙摩罗阇三世这个国王并没有废除，反而保留了下来，甚至允许其生子后国王名衔再传一代。
这种奇葩事，可能也就在这些番邦小国出现了。暹罗佛文化盛行，从国王到民众皆崇信释教，国人为僧为尼姑者甚多。
僧尼服色与大明颇同。亦住庵观，持斋受戒。若是不知内里的人来到这个国家，可能会以为这是一个众生平等的佛国，但这里却是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等级农奴制国家！
想想吧，一个在元朝时跟印度和乌斯藏眉来眼去的国家，本身又有佛文化的底子，这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在印度教和八思巴两位老大哥的言传身教下，暹罗自然也就有了自己国家特色的‘萨克迪纳制度’。
无法想象，一个国家的百姓若是打一落生就是奴隶，一辈子都要为上等种姓而服务，这样的国家竟然还能存活于世？
古代的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宗教也好、思想学术也好，其创造的目的，本身就是统治者为了剥削和压榨底层百姓，又不使他们反抗的一种洗脑手段而已。
在一个佛说众生平等的国家，反而是奴隶最多的国家，还能利用佛的文化宣传“今世苦前世孽下辈福”来麻木洗脑这群底层的奴隶，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佛祖，会不会羞愧的自戕谢罪呢？
大明没那么大的胸怀来拯救这些所谓‘水深火热’的底层百姓，朱允炆征西南也不是为了帮助他们的。
一个上下完全被洗脑的国家，只要上层被大明拿捏住，那就可以将整个国家攥在了手里，这才最符合大明的利益需求。
也因此，在清迈被何福的大军攻克后，呆在阿瑜陀耶的国王罗摩罗阇接见了大明的使者。
一个名叫顾青山的大明士子。
“明人的使者？”
金碧辉煌的王宫之内，罗摩罗阇坐在自己镶满了宝石的王座上，居高临下，说了一大堆的迪卡萨瓦的废话，台阶下便有通明语者翻译问话。
“是的。”
顾青山面色淡然，躬身施礼，他只是云南布政使司的一个小小吏目，平素里便是以能言巧辩为名，皇帝圣驾莅临昆明，大军兵出三路，其中征暹罗和寮国这两路都带了使者，带着大明皇帝朱允炆的某些意愿。
“见我佛主国王陛下，怎敢如此倨傲而不跪？”
看到翻译怒瞪双眼，顾青山便是不屑一笑。
“我大明士子生平只识得天地君亲师，还从未有跪番邦国王之先例，我顾青山只是区区一小吏，担不起这千古骂名。”
“你好大的胆子！”
罗摩罗阇气的两眼喷火，这群明人实在是太骄横了，竟然随便选了一个人就做使者来他的王都，尤其还是在不打招呼就攻克了清迈城之后。
这算什么？城下之盟吗？
“我背后站着大明，站着六千万百姓、三百万强军和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我的胆子当然大。”
顾青山昂着脑袋，看着在金色王冠映照下，皮肤黢黑透亮的罗摩罗阇，咧嘴一笑。
“我是带着大明皇帝的圣谕来的，也是带着和平来的，希望国王不要自误。”
和平？
什么是和平？河内平原十几万腐臭的尸体、顺州城那座人头垒助的京观，还是清迈被大火焚毁的寺庙、僧人？
罗摩罗阇被气笑了，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如顾青山所说，此时的阿瑜陀耶城外，还有大明的十万大军，他罗摩罗阇不能说错话更不能做错事。
不然，战火燃起，他罗摩罗阇这位佛主，就真的要走一遭烈火焚身了。
“和平在哪里？”
拳头攥到发白，罗摩罗阇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如果明军愿意撤回你们的国家，我会召回我的军队，承认安南是你大明的土地，并且向大明进贡很多的珍宝。”
“我们不是强盗。”
顾青山含笑摇头，对于罗摩罗阇的理解能力表示不屑：“国王殿下，我说我是带着和平来的，不是打算靠着武力来胁迫国王和掠夺贵国的珍宝，我大明皇帝陛下让我给国王带一句口谕。”
“哦？”
罗摩罗阇眉毛一抬，下意识问道：“说来听听。”
王宫内安静下来，顾青山却是迟迟没有张嘴，罗摩罗阇便是皱起了眉头：“尊使缘何不言语？”
顾青山斜睨了罗摩罗阇一眼，冷哼道。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配坐着听我大明皇帝说话！”
真不怕死？
王宫里罗摩罗阇的侍卫长气的拔剑在手，正打算一剑砍下顾青山的脑袋，却被罗摩罗阇一口喊住。
罗摩罗阇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高傲的顾青山，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年轻时看过的中原史书。
几百年前，中原人还不叫明人，他们叫唐人，那个国家叫做唐朝。
唐朝使节出使藩国，也是这般高傲，视国王君主如婢子仆人，目空一切傲世凌人，嘴上挂着的除了轻蔑还有一句话。
“勿动，动则亡国！”
如今，山河易转，今时今日之大明，也有了这般气魄吗？
他们不是被蒙古人灭了国吗？为什么骨子里还有着这般的傲然？
缓缓起身，罗摩罗阇走下王位，来到了顾青山的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
笑容，渐渐出现在顾青山的脸上，这位二十余年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感觉荣耀感充满了胸腔，哪怕让他现在就死都足以瞑目，含笑九泉了。
大丈夫，当如是矣！
清了清嗓子，顾青山面容肃穆，先向北而拜，随后朗声道。
“我大明皇帝说，朕此番御驾亲征，非为亡国而来，实不忍见中南诸国争战不休，以致刀兵四起，百姓遭受战争离乱之苦也，故此以万金之躯亲临不毛，一片赤诚之心，天地日月可鉴，愿暹罗之罗摩罗阇国王、寮国之拉坎登国王可以理解朕之苦心，罢兵休战。
若求和平，当各自带侍卫往我大明之云南，朕自设宴候驾，汝二人与朕同议和平之事，盟和平之约，岂不懿欤？”
罗摩罗阇面皮一抽，双眸几欲喷火。
此实城下之盟也！

第148章 江山如画（十三）
昆明，别称春城，因其一年内温暖如春而得名。
朱允炆是抵达昆明的时候已是盛夏，犹记得自成都拔营时尚且热的令人躁动，来到昆明后反而凉快了许多，让朱允炆一下就开心起来。
这个时节若是在南京，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
而在来到昆明之后，朱允炆第一个召见的就是云南左布政使张紞，这个在位期间成绩斐然，却又因少民政策而导致麓川连年作乱的主官。
“臣张紞，叩问吾皇圣躬金安。”
被征用而临时充做朱允炆行在的西平侯府，张紞在这里觐见了当年那个印象中的皇太孙，如今的大明皇帝。
“起来先坐吧。”
朱允炆这会正捧着一本《名公书判清明集》看得津津有味，便挥挥手，自有左右送上茶水，安顿张紞。
《名公书判清明集》是一本南宋时期编撰的记载两宋时断案的法学合集，窥一斑而知全豹，通过法学和诉讼行文，最能看清一个朝代的社会形态和民间风气思想，从一些小到民讼官司大到贪腐污吏、匪逆作乱，都能推断出当年两宋的政策对民间的影响。
以史为鉴，倒是可以少走许多的弯路。
朱允炆看了半个时辰，张紞就安静的坐了半个时辰，直到朱允炆放下书册，张紞才站起身，拱手施礼。
“坐吧。”
呵呵一笑，朱允炆指了指这本书：“卿看过这本书吗？”
虽不知朱允炆所言为何，张紞还是忙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臣惫懒，尚未读及。”
古贤书籍浩如烟海，不计其数，张紞纵使已经花甲之年，也断无读书破万卷的可能，法学类的书倒也看过，但也多是如大诰、大明律等各朝中央法律文献，地方编录收集而成的闲散事集倒是没有怎么看过。
“你倒是诚实。”
朱允炆手指轻叩书扉，不满道：“作为云南一省之主官，云南的风土人情、汉土和容、民间争执才是你最应该了解和把握的。生了乱子，筹集粮草调集辎重，准备兵甲平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用大诰和大明律等国策治地方，殊不知国家之事因地制宜，苏浙富庶，滇贵贫瘠，岂有一视同仁之道理？这本书里面倒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断狱不公为十害之首。
一人蒙冤，邻里知而生怨怼之心，百人蒙冤，糜烂十里之地，便使公威蒙羞。公失威则民无惧矣。
又言一夫在囚，举室废业，民无活自当反，卿家可知缘何这些年，麓川作乱不休了？”
麓川年年造反，动辄便是数万数十万人响应，追根溯源，不还是因为一个治字。
不会治，治不好。
根本路线上就没走对，管多少年就反多少年。
汉夷一视同仁尚且无法被这些土民所接受，更遑论重汉轻夷了，动不动就拿教化说事，关键是，人家愿意学学得会吗？
不学怎么办？杀？
你杀人家总没有让人家束手就擒的道理吧？那就只有互相伤害了。
沐春在世时，自洪武二十六年开始第一次平勘，到洪武三十年刀甘孟聚众数十万打了场大仗，直到最后，沐春死在平叛的路上，这五年，大明为了平麓川，靡费国力数百万两，粮数百万石，死了六万余将士。
国讲利益，大明在麓川获得了什么？
税收税收没有，劳力劳力没有，就这么一大块土地，做堪舆图的时候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而已，有什么意义？
几百年后中央衰弱，这里不还是会独立出去吗？
看看后世，多少国家从苏俄分裂出来，又有多少国家上溯不是我华夏的土地？
“你们这些文人，总说教化教化，教化了这么多年，成绩呢！”
朱允炆一拍桌子，便是吓得张紞伏跪于地，顿首告罪。
“臣办事不利，有辜圣恩，请陛下责罚。”
“你当然办事不利！如果你做的好，朕就不会亲自来了！”
冷哼一声，朱允炆批评道：“汉夷合处之地，要懂得变通，别事事以大明律上之条文按纲施训，变通一下，适当放宽，减少了他们的反抗情绪，你才能让他们融入进来，只要融入进来了，我汉人文化如此璀璨炫目，还怕感化不了他们？”
明大诰和大明律，只是一本基本法，就好比后世，有宪法又有刑法，地方上也有补充法、法律条文解释细则等等一系列的补充一样，同样是盗窃行为的数额相同，富裕的省就比贫困省判得轻，究其原因就是地方法的补充，因地制宜。
全都硬性规定，按纲施训，但其他的辅助措施、资源生产分配却做不到大锅饭，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麓川（现缅甸北部和中部地区）这群土民，贫瘠落后，不通教化，你管的越细致，反抗的越激烈。
“麓川的土民，本身的社会形态很松散，以勐为主体，不同的勐之间都有冲突，为何不知以分化手段来处理呢？”
大明整个了麓川宣慰司，简直就是麓川土民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连自己的土语文字都认不全，你还指望他们能听懂汉语？都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玩意，你多好的政策下去也没用，到人家各自的勐里，心眼坏的一杜撰，那还不是民怨滔天。
“朕此番来此地，为的是平诸国事，要构筑一个绝对稳固的大明西南，别等朕把那几个国家都管好了，自己内部反倒年年乱，岂不是贻笑大方？”
朱允炆的训斥让张紞冷汗涔涔，不住的告罪。
“起来吧。”
微微皱眉，朱允炆不喜欢这种只会告罪的废话，动不动就说自己该死，拿你脑袋有什么用？朝廷一年花那么多钱，这些官员的脑袋就算是金子做的又如何？
“朕给你出个主意。”
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家的孩子，打归打骂归骂，该教还是要教的。
“将麓川地界各个勐的土官召集起来，让他们以大明律和大诰为基础，制定管理麓川土民的章程，谁制定的最能保证麓川稳定，就让那个人来做麓川宣慰司的宣慰使，承诺土民自治，朝廷呢，还愿意开给他们俸禄，不是穷吗？俸禄可以酌情再上调一些，让他们为了这个位置打的头破血流去吧。
一届宣慰使任期三年或五年，每一个勐的土官也如此，宣慰使可以厚赏黄金、瓷器、丝绸，勐的土官也有，但砍掉一大半，每个勐定一个计划考核指标，比如汉化程度、识字人口、狩猎耕种的交税额，达成了，土官继续当，自治情况下都是土皇帝。
达不成，换人，从他们勐挑选愿意当的，暗中授意，让他们自相残杀，是人都有私欲，越是不开化的民群私欲越重，那群疾苦半生的想不想当土官或者宣慰使？怎么才能当上？
要让他们知道，只有紧跟我大明的步伐和政策才能当上，要完成我大明为他们制定的计划考核指标才能当上，五年之内养成这个认知，十年之内就成了习惯，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土民就在他们各自的土官监督下完成全面汉化了，也习惯了按产交税，这地方的官员是汉人还是土民就不重要了。”
搞麓川自治区的重要性在于稳定，稳定下来后，可以省去朝廷很多的额外开支，更重要的自然还是不再牵扯大明的精力，一个麓川折腾几十年，那还真不如扔了。
“不要总想着让每一个麓川的土民都爱戴大明，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听不懂，怎么认可我大明的文化呢？”
朱允炆慢慢教着张紞，向后者传授约翰牛统治阿三的经验：“朝廷的政策总是要过土官那一层，那咱们要做的，就是先把这群土官变成咱们自己人，让他们知道，做大明的官有多么舒服，底下那些困苦的土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都会为了成为咱们的官而费尽心思了。”
其实所谓约翰牛的殖民制度没有什么神秘的，就是层层剥削管理制度。
从最上层开始腐蚀，让这群土民的领导者自己做选择，美酒佳人天堂还是烈火焚身地狱。
哪能由侵略者亲自来洗脑底层百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无所有的人胆子最大。
元朝为了稳固统治，拼了命抬高儒学地位，地方上以达鲁花赤来监督，没文化的老百姓还知道，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那贵极超品的衍圣公会有这种感觉吗？那些拿着民脂民膏，养着十几房小妾的省府大员会有这种感觉吗？
爬的越高的人越知道明哲保身，认为自己这辈子不容易，惜命，不能造反，要好好享受，管他什么汉奸不汉奸。
为什么元朝国运不足百，清朝如果不是大炮轰碎国门，起码还能再有几百年？
那是因为元朝的四等人制度，让汉人总是记着咱们是奴隶，所以造反才能有群众基础，如果蒙汉一家亲，加上老孔家几代人不遗余力的辅助教化，你看还有人反的起来吗？
最有文化的一批人也就是官员都卖了民族削着脑袋当奴才，底层百姓天天被洗脑，便是有人振臂一呼，又哪里唤的醒麻木的民族？
所谓的同化政策，出发点就是错误的。
同化，不是同化每一个土民，那是不现实的，做不到的，你不可能给每一个土民配一个文化教师吧？
大明的官员认为的同化，是理想中的那一种，认为教化了所有的土民，那些土官就算想反也反不起来了，这倒是没错，但前提是你怎么教化最底层的土民？
工作量之大，难度之高，堪比登天。
真正的顺序，应该是先在他们中间培植出享乐阶级、特权阶级，然后让他们像标杆一样扎在那里，让所有底层土民都看着，心向往之，知道汉化可以做大明的官，也可以成为人上人享受荣华富贵，自然不用你强迫也会主动去学习了。
至于大明境内贵州、两广的土民，反而不用这么整，因为这些地方的土民不是不够汉化，而是汉化的太深，已经完全就是汉民了。
意思就是土官已经不满足当土官了。
我也是大明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当朝廷的官？
我也想当贵州都司同知、当六部部堂，当内阁首辅！
所以对付这些土官，朱允炆的手段是分化他们手底下的土民，来削减他们独立自主，对抗朝廷的力量。
“朕真的是操不完他们这群废物的闲心。”
等张紞茅塞顿开般欢天喜地的告退，朱允炆冲着双喜抱怨道。
“如果天底下的事都让朕来手把手的教，朕怕是分身乏术了。”
双喜便捂嘴轻笑。

第149章 江山如画（十四）
戒备森严的西平侯府，出使暹罗回转的使者顾青山在这里接到了朱允炆的召见。
暹罗的国王罗摩罗阇还没有到，因为现在还没有停战，万一路上碰到兵乱丢了性命，反而不美，朱允炆可不想要这两个国王的性命，因为这对大明毫无意义。
约定会面的时间被放在了八月初，在这期间，暹罗和寮国的军队会各自回撤，而大明的军队则会停止进攻，但不会从他们的国土内撤离。
大明的谈判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和蛮横。
与顾青山一道被召见的还有出使寮国的孙豫章，两人联袂进的西平侯府。
这两位曾经在云南布政使司衙门当值的吏目，因为这次出使而两次得到皇帝召见，不得不说也足够他二人吹嘘一生了。
俩人到的时候朱允炆正一身轻便的素袍跟着耿炳文练养生呢，一老一小俩人都闭着眼睛站在阳光下，打着慢吞吞的拳术。两人刚想见礼，就被双喜拿眼神制止，直到朱允炆这边停了拳，两人才慌忙见礼。
“我大明的外交英雄回来了，快坐快坐。”
朱允炆招呼着两人落座，而耿炳文则抱拳告退离开，除了军事，其他方面的事耿炳文向来不会留下多听。
“起来跟朕说说，此番出使在这两个国家的见闻。”
两人谢了恩，从地上爬起来后互相看了眼，便是顾青山先开了口。
“臣此番出使暹罗，仅至其国都阿瑜陀耶一城，便只说此地吧。
暹罗其国周千里，外山崎岖，内地潮湿。土瘠少堪耕种，气候不正，或寒或热。其王居之屋，颇华丽整洁。民庶房地造如楼，一不通板，却用槟榔木劈开如竹片楼，密摆用藤扎缚甚牢固。上铺藤簟竹席，竹卧食息皆在其上。
其王者罗摩罗阇之扮，白布缠头，上不着衣，下围丝嵌手巾，迦以锦绮压腰。出入骑象或乘轿。一人执金柄伞，茭草叶做，甚美观之。
其暹罗国内诸俗凡内事皆是妇人主掌。其国王及下民，若有谋议轻重买卖一应巨细之事，皆决于妻。”
朱允炆听后不住点头：“要仔细记下来，将来归档礼部，都是极重要的资料。”
啜口茶水，又问道。
“寮国呢？”
听到朱允炆问话，那孙豫章便慌忙起身回话，将此行所见寮国的风土人情尽数汇报，自有小宦官埋头仔细记录详尽。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这周边的国家，日后都要派人去出使探查，咱们才好对症下药。”
朱允炆手指扣着桌面：“你们且先下去吧，将此两国的详细情况具悉陈表递呈上来，朕要好好想想如何让这两个国家安顿下来。”
“是，臣等告退。”
两人起身躬礼告退，朱允炆便卧进一处藤椅，闭目养神起来。
早些日子，台湾的军报也送到了云南行在这，言台湾收复事宜，还有一封朱高炽的密信，说了安顿东陵学子的事。
海盗倭寇伏诛，万里海波平，纵使尚有流寇，也无非猫狗两三只，出海之事已板上钉钉。朱允炆打算班师回朝后就要闷头于国内的事宜，周遭这些国家，要想个好的办法一劳永逸。
想着想着朱允炆可就坐不住了，急匆匆起身。
“将西南堪舆图与朕拿出来。”
朱允炆觉得自己现在有些体会到做一名国家领袖的辛苦了。
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穿越过来的主要任务是发展国力，然后缓缓吞并和消化周边能够占据的土地、异民，结果来到西南之后才发现，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把控国际形势。
看着由四名小宦官竖直撑开的巨大西南堪舆图，朱允炆皱紧了眉头。
“看来有些仗不是朕不想打就可以不打的。”
耿瑄就站在朱允炆的身后负责拱卫，听到这句话也是纳闷，皇帝是天地至尊，手握着天地中的一切，打仗与否不全在皇帝一句话之中，只不过是看个地图罢了，皇帝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感慨？
“陛下何出此言？”
朱允炆没有像耿瑄解释，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解释，以现年代这群人的思想也无法理解，他只能站在堪舆图前自己蹙眉深思。
在麓川南边还有勃固王朝和阿瓦王朝两个芝麻大的小国，这次要顺手解决掉，即使不做吞并，也要想个办法把他们捆绑到大明的战车之上。
麓川往西是榜葛刺、尼八刺这两个国家，前者是今孟加拉地区，也是传统意义上大家耳熟能详的天竺国，后者是乌斯藏西南部的一个小型佛国，等将来将乌斯藏拿下后，顺手就来个佛度众生了。
要出使榜葛刺，联合好这几个南亚诸国，让他们去打章普尔和北德里苏丹王国！
这两个国家是帖木儿帝国的狗腿子，也是纯种的伊斯兰教军统主义，奉行的就是种群大灭绝，不能任由这两个国家统一印度。
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啊。
诺大的花园，因朱允炆的深思而变得静谧如水。
漠北大草原，斡难河东部鞑靼汗庭！
远远望去，以那顶巨大的大汗金帐为核心，一片片巨大而洁白的帐篷群密集的像是天上的繁星一般向四周延伸着，占地不下近百里之广。
仅粗略一看，聚集在鞑靼部汗庭的鞑靼人至少有二十余万之多，往来驰骋与草原之上的鞑靼健儿至少也有六七万人，若再加上鞑靼部周遭那些卫星般的小型牧民部落，便组成了这斡难河流域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鞑靼本部！
自建文元年，鞑靼与大明在辽东互开边贸，困扰鞑靼族多年的过冬食物、疾患医药等问题被解决，鞑靼族的发展开始迅猛起来，三年间，不知道多少本该饥寒交迫而死的中老年和少年牧民得以残喘，也因此，鞑靼的实力突飞猛涨，迅速吞并了众多周遭的小型牧民部落，极大扩张了自己在草原上的实力。
阿鲁台站在自己的汗庭南眺，隔着无数顶雪白色的帐篷，仿佛看到了长城，看到了万里锦绣河山，和那片土地上被奉为神灵的大皇帝。
朱元璋终于死了，继位的只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还想玩驱虎吞狼的把戏？
早晚我阿鲁台一统草原，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阿鲁台还在美滋滋的做着重建大元帝国的美梦，他的儿子失捏干骑马奔来，与驰骋中翻身一跃而下，尽显矫健身手。
“父汗。”
阿鲁台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斥责道：“你不是应该在西边巡防吗？谁允许你回来的？”
“鬼力赤派人送了急信。”
失捏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打怀中取出羊皮纸：“说是有滔天的祸事，他已经派人去知会马哈木了。”
滔天祸事？
阿鲁台皱着眉头接过，他去年跟鬼力赤密谋暗杀北元皇帝坤帖木儿，并且允诺奉鬼力赤为主，两部联合起来征讨瓦剌，统一草原，事情一直都很顺利，能有什么祸事甚至还需要去派人通传瓦剌部？难不成是想背叛信约？
展开褐黄色，自极西之地贸易而来的羊皮纸，阿鲁台的脸上顿时大惊失色。
“坤帖木儿之弟，本雅失里率部背叛长生天，做了绿徒！”
惊回首望向极西之地，阿鲁台肃容道：“大草原，即将迎来一匹饿狼。”
难怪鬼力赤吓成这个样子，堂堂黄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孙，竟然背叛了长生天，皈依了邪教！

第150章 江山如画（十五）
整个大草原，因为本雅失里的背叛而变得云谲波诡，而在昆明的朱允炆也同样为南亚诸国的局势而冥思苦想。
在广派使节的邀请之下，榜葛剌国、阿瓦王朝、勃固王朝、暹罗、寮国、金边等几个国家的国君尽数抵至昆明，这里面或有战争的威胁、或有盛情的相邀，但无论出自哪一点，云集了七个国家领袖的昆明城，倒也是有了一丝后世领导人峰会的味道。
为了这次会面，成都城选了几十名上好的蜀绣能手，耗时一个月的时间给朱允炆赶制了一件帝王冕服，并造了天子驾辂送至昆明，用来撑门面。
堂堂大明的皇帝，总不能穿着一身戎装甲胄接受朝见吧，忒小气了些。
大明不是军政府，朱允炆更不是军阀，穿戎装战甲不像样子。
为了这次会面，西平侯府被扩建了不少，时间上来不及建一座新的行宫，那就只好便宜了沐家人，好几万军伍健儿连同各地的百姓巧匠，将西平侯府扩建了一倍有余，其中用于朱允炆接见诸国君主的正堂更是扩大了三倍有余。
两个月的功夫，侯府变行宫，这种工事效率除了大明，朱允炆敢拍着胸脯的说，整个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国家有这般能力。
虽然扩建后的西平侯府在双喜眼中还很是简陋，他的建议是圣驾移到成都接见，蜀王府毕竟要华丽的多，不至于辱没国格，但是被朱允炆拒绝了。
即使如此，这做西平侯府都令陆续赶至的几个国家君主叹为观止，引为天宫琼楼，尤其是知道如此华美的大明帝王临时行在，竟然只是两个月的时间就“建造而成”之后，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这方圆数百亩之亭台楼阁，两个月就竣工了？
罗摩罗阇恨得牙痒，他的王宫还没有大明皇帝的临时行在一半大，那些大臣都监工督造了好几年，如此比起来，使罗摩罗阇恨不得回国后就把那群大臣全部杀光。
“几位国君可在此间稍住，三日后，我大明皇帝自会召见。”
顾青山是此番迎候的正使，在西平侯府的西处别院，就是负责招待这些国君的驻跸之所，由御前司、中军会同这些国君的近卫共同守卫。
至于为什么要他们等上三天，那就完全是因为朱允炆抠门了。
这些国家哪个来的也不能空手不是，御前司要清点礼物，如果礼物多的话呢，朱允炆不介意厚待他们，国宴的时候弄个几百道菜也让他们享受一番口福，若是礼物少，呵呵，吃酱菜吧你。
不过还好，许是因为大明的军队还在他们国家里驻扎的原因，他们这些国君倒是没有一个敢抠抠搜搜的，此番来昆明，都堪称是倾囊而出，带来的各种特产、珍宝数百车不止，御前司三天的时间差点都不够清点礼物的。
“良马、金银琉璃器、青花白瓷、象牙、凤翎、沉香、鹤顶、犀角、翠羽、鹦鹉、洗白苾布、兜锣绵、撒哈剌、糖霜、乳香、熟香、乌香、麻藤香、乌爹泥、紫胶、藤竭、乌木、苏木、胡椒、粗黄。”
双喜捧着清册向朱允炆汇报道：“其中榜葛剌王国还进贡了一只麒麟兽、一对凤凰鸟。”
凤凰鸟朱允炆还可以理解，不就是孔雀罢了，倒是这麒麟兽让朱允炆愣住了。
“麒麟？山海经里描写的那种样子吗？”
难不成古代还真有麒麟？
双喜摇了摇头，天底下的人，哪里真的见过麒麟，榜葛剌国说是麒麟，他也没见过，还真就当真了，便两手并用的比划起来。
“陛下不知，这麒麟兽神骏非常，前两足高九尺余，后两足约高六尺，头抬颈长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骑。头上有两肉角，在耳边。牛尾鹿身，蹄有三跲，匾口。食粟、豆、面饼为活。仅仅一个脖子便比奴婢还高，这般神奇的异兽慢说见，奴婢实在是听都没有听过，除了传说中古之祥瑞麒麟，哪还有别的可能。”
一丈六尺见高，脖子很长？
那不就是长颈鹿吗。
朱允炆顿时哑然失笑，然后又陷入沉默之中。
榜葛剌国怎么会有长颈鹿？
长颈鹿不是非洲的出产的吗？亚洲哪里来的？
“时辰快到了吧。”
眼瞅着窗外已是夕颜染红天，朱允炆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开始了更衣，四五个小宦官开始围着他穿戴冕服和化妆，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算把朱允炆倒腾的不怒自威，配上尊奢华贵的冕服，让人一眼望去便顿生萤火见皓月般自惭形秽之感。
出寝卧，上十六人肩辇，出后宅，抵至正堂。
朱允炆到的时候，这七个国家的国君早都候了快一个时辰，现在都各自等到极不耐烦，心中怒火腾腾。
“大明皇帝陛下至，跪！”
双喜步履正堂，鼻孔冲天，却是一点没将这些各自国家的主宰放在眼里，傲然道。
让我们下跪？
有几个国君在听到翻译的话后差点鼻子都气歪了，本想甩袖而去，惊回首就看到正堂四周数百名手按腰刀的锦衣卫，当下便头脑清醒起来。
属国国王见宗主国，下跪好像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吧？
反正像阿瓦王、勃固王他俩倒是没什么心里负担，当年他们的前身蒲甘王朝就是被元朝灭亡的，大明赶走蒙元后，支持他们掸族和孟族复国，他们已经很开心了，所以跪起来毫无心里负担。
有人带头，罗摩罗阇等人也就不再硬着头皮装大哥，窸窸窣窣的跪了一地。
“邦国之君参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朱允炆面如深谭，神容肃穆的走到正堂之首，左右各有一名小宦官撩起冕服后摆，方便朱允炆落座。
“诸国君平身落座。”
七人这才迫不及待的打地上爬起来，窥视朱允炆这个大明的皇帝。
对于中原的皇帝长什么样子，他们也只是从书籍上字里行间中臆测一二，只知道是天地中权利媲美神灵的男人，至高无上，凌驾于日月山河，相传他人一观便可增十年阳寿，如今看来，确实一看之下，尊贵异常。
冕服的加成，还是很可观的。
朱允炆很满意眼前的效果，气势上压住这些番邦君王，这对于接下来掌控谈判的主动权自然是很有帮助的。
“诸位今日亲至大明与朕会晤国事，朕很开心。”
朱允炆招手，便有几十名侍从捧着瓜果点心茶水等吃喝之物奉上。
“诸国与我中原，一衣带水，皆有多年情谊所在，是大明最亲善之友邦，诸位国君自然便是朕之手足兄弟，勿多拘谨，皆可自便。”
大明皇帝这脸皮，是真的厚啊。
一衣带水？亲善友邦？
你大明几十万大军堵在我们家门口，刀都架在了我们脖子上，还说我们是你的手足兄弟？
哦是了，中原人的皇帝自古就有喜欢杀兄弟手足的传统，倒也没说错。
几人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还是面上陪笑到了声谢，却没有一人动吃食。
不搞明白此次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的原因，他们哪里有心思吃得下，在华美的点心吃进嘴也是食不甘味罢了。
“敢问皇帝陛下此番设宴招待我等邦国，是否有何谕示，但请垂示。”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朕此前派出的使者，说的不明白吗？”
朱允炆轻声一笑：“朕候驾诸位，自是为议和平之事、盟和平之约而来。”
顿了顿，朱允炆也知道这群人不相信自己的鬼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安南本是我大明故土，昔年逢我中原战乱而自立，虽百年来我两国互有战乱刀兵，终还是自家事，寮国、暹罗、金边三国联军入侵，事前未曾遣使大明告知与朕，适才朕发兵戡乱，一应罪责，是否应由三位国君给朕个说法呢？”
呵，果然拳头大的人，说话都如此厚颜无耻。
自古国家之间，倚强凌弱，凭什么你大明能入侵别人，别人打仗还要告诉你一声？不通知你还有罪了？
罗摩罗阇跟拉坎登两人互相对视，都觉得心中忿忿，反倒是那金边国的国王奔哈亚站出来，直接把脏水泼到了暹罗的头上。
“请大明皇帝明查，我金边国从未有不臣作乱之心，皆是那罗摩罗阇国王胁迫所致，言我金边国若敢不从，便灭我国统。”
金边国也就是后世柬埔寨，早前称高棉、吴哥王朝，因首都被暹罗攻克，迁都金边改称金边国。
罗摩罗阇鼻子都快气歪了，见朱允炆面带不愉的看向自己，也顾上一肚子气，忙站出来解释，但是他组织了半天语言也说不明白，又只好缄默下来。
“安南国，如今是大明之承宣布政使司，尔等入侵安南，便是入侵我大明，朕兴王师自也是为此事。”
看到几人面上都有惶惶不安之色，朱允炆先是出言恫吓了几句：“不过，念及诸国与我大明多年邦交之友谊，顾才小惩大诫，未兴亡国之举。
朕深知诸国之事，左右无非利益趋势，各国富庶贫瘠尽不相等，故有掠夺，今日朕既然愿与诸位盟和平之约，诸国所缺之物资，可与朕议，大明富有四海，尔等所缺，完全可以与我大明商贸交互。
自河内往西这一条线，有顺州、寮国之琅勃拉邦，暹罗之清迈、勃固之白古，皆可为商贸之市，朕自遣人兴土木，修一条我大明与四国之通途，所有开支，朕与大明一力承担，不知各位愿否？”
大棒在手、温言在口。
朱允炆就不信这些人不上道，还真有胆子跟他撕破脸皮打下去。
修路，是为了方便你大明以后侵略我们吗？
几人心里都有些惴惴，但一想到大明此时已经拿下了安南，就算不修一条通途，将来也完全可以走红河平原进攻寮国，有没有这条通途的还重要吗？
“商贸的事情，朕愿意倾囊而出，凡我大明之有皆可卖与诸国。”
朱允炆画了一块大饼：“军甲兵戈之利器，朕也愿卖与诸国，而且，朕还要给诸位指一条明路。”
军甲兵戈之利器？
几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大明之所以常以万人破他们十万军，靠的不就是武器之利吗？若是诸国都有大明这般纯熟的钢铁甲胄之利，再打起仗来，谁还怕谁？
“请陛下明示。”
这下大家伙都激动起来，齐齐起身躬身施礼，静等朱允炆口中所谓的明路。
“丁口贸易和雇佣军。”
朱允炆缓缓吐口。

第151章 江山如画（十六）
丁口贸易和雇佣军！
自朱允炆口中说出的话让一众国王都大惊失色，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
在这个时代，丁口就是一个国家国力的象征，再如何弱智的傻子国王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子民卖给别的国家，这不比出售兵甲利器还无智吗？
“请大皇帝陛下谅解，这事，我等难以从命。”
罗摩罗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的暹罗佛国，自己嫌弃底层的农奴不够用呢，卖给大明？想的美！
其他几个国家也纷纷开口，回绝了朱允炆的这个提议，却发现大明的皇帝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反而是面带微笑。
“诸位何必着急？”
朱允炆摆手，正堂外便有十几人抬着一巨大的屏风进来，上挂着那副广袤的西南诸国堪舆图。
“榜葛剌国之西是什么地方，诸位应都知晓吧。”
榜葛剌之西？
堂内七人一怔神，随即恍然大悟，那是章普尔王国的地盘啊。
恒河平原！
“朕看到一些我大明周游的传记，称那个地方，丁口众多是与不是？”
何止是丁口众多，逊尼派的教义在如何与佛教义相冲突，也不可能把上上下下的人口屠杀干净，图格鲁克王朝再被颠覆前，已经为后继的帖木儿帝国军事贵族留下了统治教典。
只要不去毁灭那些被印度教徒当做心灵归宿的寺庙教义，他们是很乐衷于老老实实做农奴的，因为种姓制度根深蒂固了上千年，做奴隶早就被他们当成了习以为常的事情。
这群绿徒屠杀的目标，是印度教派中的中上层，而占据九成以上的底层雅利安人和首陀罗，根本不会遭受到章普尔和北德里苏丹王国的屠刀，相反被很好的保护着，当做供养绿教的韭菜。
“朕说的丁口贸易，诸国可以联合起来从这个国家攫取，卖给大明。”
朱允炆为七人勾勒了一个美妙的未来宏图：“每一个丁口，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皆有定价之数，甲胄兵戈之利器、粮食瓷器丝绸等物件、医药等我大明之物，自然也有定价之数，与其你们跟我大明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了抢夺那一丁点资源，何不调转枪头去那里抢掠丁口之后卖给大明，然后从我大明手里购买呢？”
掳掠丁口卖给大明换取资源？
六人心里都忙盘算起来，朱允炆说的没有错，打安南，无异于是跟大明做对，吃力不讨好，但是西征打章普尔和北德里苏丹？那不也是虎口夺食吗？
绿教的战斗力可也是很彪悍的啊。
如果不是北德里苏丹忙着平定巴赫曼尼，绿教的屠刀早就沿着恒河平原一路杀进榜葛剌了！
更遑论，这两个国家的背后还站着帖木儿这个臭名昭著的大屠夫。
听说，帖木儿刚刚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帝国并侵吞了无数的土地城邦，开始踌躇满志的准备东征，打算沿着大草原吞并瓦剌和鞑靼，走亦力把里进攻大明，重建当年横跨亚欧非的大蒙古体系，找他的麻烦，想想都很刺激有没有？
这就是小国的悲哀。
夹在两个大帝国的中间，无论是倒向哪一边，下地狱的可能性都远远要大于生存，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南亚这些国家迟迟发展不起来的原因，因为他们没有扩张的希望。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允炆只是扫了一眼，就大致心里有个数，大明的内库之中有着关西七卫使西域的记载，诉说了帖木儿帝国的彪悍，一群被洗脑的亡命徒组成的国家，打起仗来自然是彪悍的紧，又是冷兵器时代，一群不怕死的游牧民，战斗力会有多么强悍？
那个疯子一般的领导人帖木儿，在洪武年就敢扣押杀害大明的使者！
成吉思汗死后留下的察合台汗国、伊尔汗国、金帐汗国都是被这个帖木儿吞并和击败的！
如果不是此番来西南，看到西平侯府里这幅西南堪舆图，朱允炆都险些忘记了此时在大明的西侧，还有这么一只猛虎盘踞。
跟绿教徒的疯子国比起来，瓦剌和鞑靼两个苟延残喘的部落，还真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要想个主意，拖拖他们的后腿。
就好比一战二战时期的协约国、同盟国体系，一个大的帝国周遭，总是要有很多带头冲锋、摇旗呐喊的敢死队小弟不是。
“你们怕的是他们背后的帖木儿帝国是吧。”
朱允炆臂压大案，身子前倾，极具侵略姿态的俯瞰着一群或动心或不安的六国国君。
“所以朕还提出了雇佣军制度，你们的军队可以送来大明，朕来选人教导，并且支付你们金钱财富，他们的一应花销开支，都是朕的大明来承担，他们为我大明作战，死伤朕也会支付你们抚恤，如何？”
在大明从军，习大明的练军之法，穿大明的甲胄，拿大明的武器。
朱允炆这种做法，其实就是当年军阀练兵都喜欢请德国教导团那种方式。
把这些番邦小国的军事力量培养起来，然后以利益将他们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之上，大明令旗一展，让他们去流血卖命当炮灰，从而还能削弱敌对国的实力，更能增强大明的影响力和威慑力，多么稳赚不赔的买卖。
雇佣他们的军队，拆分开混合进大明的军事体系之中，散到天南海北的打仗，加上政治教员的文化灌输，早晚有一天，就算不能让这群底层的大头兵成为汉人，起码也会对大明心怀好感，如此一批一批的换血，倒也成了一种另类的文化入侵。
只要跟大明休戚与共，利益共同，时间长了之后，文化交集日益渐深，由不得这些国家不世代以大明为尊，想要倒戈都没有那个本事和能力。
在大帝国体系下，除了领导国之外，其他的国家都是韭菜罢了。
“一旦那章普尔王国和苏丹国进攻你们，我大明也会帮你们守卫国土，死战不退，哪怕倾尽国力自然也是应该的，如何？”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六个国君也就无话可说了，中南半岛就这么大点的地盘，如果不站队，世世代代他们都是小国，还不如一咬牙跟着大明混，将来万一灭了帖木儿，那西部无数广袤的土地和人口，他们总能分到不少吧？
“一切愿以大皇帝陛下圣裁为准。”
众人都起身躬礼应了下来，朱允炆便大喝一声。
“好！”
“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亦然，当以盟约为基准。”
朱允炆话音一落，身后便有几名小宦官取出七份题本，在朱允炆和六人案前各自放下，展开，便是已经勘制好的盟约条陈，六名国君在各自翻译的讲解下通读了解后，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题本轮转，再次各自署名。
直至最后，每一份题本上都签署下七国君主的名字后，便标志着，在建文三年八月初二这一天，在云南昆明的西平侯府内，以大明为首，暹罗、榜葛剌、寮国、金边、勃固、阿瓦六国为辅的大明帝国体系正式成立！
这一份“昆明七国协定”之中规定了大明帝国体系中，大明与六国各自的义务和职责，其中大明将全力负责六国之领土安全和国统安全，六国也承诺自协定后绝不产生争斗和战事，如日后产生相互冲突，则有大明裁断审定。
以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为帝国最高元帅，统筹指挥七国军事行动和一应事务。
六国将在外交、军事、财政、商贸、文化等各个领域放开并与大明展开全面永久性合作，大明将承担六国之民生建设、国家防御等事宜，并帮助六国培训军队、提供精良的武器和后勤。
大明可以调遣六国军队参与军事行动并支付报酬；
大明在榜葛剌和阿瓦设置宣慰司并驻军，维护六国稳定和统治，一应军费开支由大明自行承担，大明承诺驻军不得干涉六国政事和扰乱治安。
大明与六国通商并不设商品种类限制；
以昆明、桂林、河内、琅勃拉邦、清迈为通商城市，大明一力承担几个城市之间的通途建设费用，并负责往来通商之安全不受侵扰。
大明承诺尽快复开海禁，将大力建造可以远洋之船只卖与六国，通商东南亚所得收益，全面放开与六国共享，作为回报，六国将不得于国内通商城市征收大明商品之商税。
如六国任意一国受到大明帝国体系外国家的侵略，大明将派遣军队保护并赶走侵略国军队，作为回报，六国每年向大明缴纳当年所有收入的一成作为保护费用。
《昆明七国协定》让大明在亚洲的势力得到了全面的加强，并且为稳固大明西南后方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也标志着朱允炆构思的以大明为中心的大亚洲体系迈出了第一步！
自《昆明七国协定》之后，朱允炆与六人又继接下来如何西征绿教国和输送劳工、商品定价、贸易某民族等利益问题做了补充条约，就假日帖木儿帝国之入侵战争和大明西征的军事出兵问题做了草案，最终达成了一致的共识。
会议结束后，龙颜大悦的朱允炆大手一挥，七人联袂步入后堂，吃了一顿朱允炆这四年都没有吃过一次的丰盛国宴，云集了全国各地的名厨，整整做了数以百道的美食，让与宴众人吃饱喝足。
看着眼前一派其乐融融，朱允炆笑了起来。
这才是他此番御驾亲征之真正目的！
战争，永远只是政治的延续。
炫耀完肌肉就该谈一谈，不要动不动就满脑子你死我活的，杀人，也要分杀谁。
南亚这些国家跟朝鲜一样，只要处理的好，都是大明的韭菜，这六个国家数千万计丁口，将来都会为了大明的繁荣富强来贡献他们的血肉，杀掉多么可惜？
至于朝贡体系，那已经完全被历史证明了是无用的面子体系，对付这些国家，就应该把他们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搞名义上的利益共同体，才能更深度的从他们身上攫取榨干每一滴油水！
什么狗屁七国协定，等将来他们的利用价值被剥削干净，等大明吸干他们的血、文化侵略了他们的社会体系之后，这些国家，注定是大明的一个省！
朱允炆要给后人留下一笔极其丰厚，甚至都败不光的遗产！
江山如画，朱允炆就是执笔的画师。日月繁星，山河万里，都自他手中勾勒而出。

第152章 《短歌行·祭英灵》
建文三年中秋佳节下的昆明，因为朱允炆的存在而变得热闹非凡，连同驻扎在原安南国，现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的燕王朱棣、西平侯沐晟、布政使简定都来到了昆明，觐见朱允炆并一同欢度。
昆明城外扎了大营，近十万大明精锐再此驻扎，大营北部有一处高台，耗时一个多月才搭建而成，说是高台，更像是一处坐北面南的宫殿。
自殿宇最底部之台阶拾级而上，逾三丈之高处有一平台，两侧摆放案几，可坐十人，案几往北仍是台阶，有二十余级后是一小型殿宇，木制搭成，站在殿宇之前，可俯瞰共数十万大军集结之校场。
未时刚过，骄阳西移，军营中便号角声喧天，十余万大明健儿自营帐中涌出，齐聚校场，只站的整整齐齐，具皆屏气静声。
校场四周设有行军鼓，十余名赤膊壮汉手持双锤，擂鼓而响，便自最上方殿宇之中出现十余人，皆顶盔掼甲的大明重将，拾级而下，步履至平台之上，面视大军。
燕王朱棣站在最当首的位置，在他身后依次排开的有沐晟、马大军、朱高煦等南下作战的猛将，也有诸如简定、张紞这些两省布政使的文官。
朱允炆搞出了一个大明帝国体系，稳定的西南一众番邦小国，为此，开心的朱允炆便要趁着这中秋佳节大办一场庆功宴，顺便连着此番西南作战的有功之将也都要封赏到位。
朱棣看了一眼高台之下这十余万精锐之师，又扭回首看了看顶端的殿宇，不禁心生感慨。
历朝历代之帝王，视开疆辟土为最高荣耀，对于战争乐此不疲的进行了一次又一次，而只有自己身后的那个侄子，却总有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举措。
但不管如何，搞定了西南，又鲸吞了整个安南国，平添了数百万计丁口，而且经历这么长时间的屠戮战乱，安南国上上下下那些宁死不当亡国奴的土著，都死在了暹罗等国的刀下，留给的大明的全是顺民。
仅凭这份功绩，便足够朱允炆吃一辈子了。
至于大明帝国体系？
不过寥寥几场仗，甚至没有迫降任何一个国家，就让这六国心甘情愿的低下脑袋，加入到朱允炆为他们勾勒的雄图伟业之中。
用区区一两万将士的鲜血，换回统筹规划六国事，将这些国家的资源、财富和军事力量都攥在手心中随意挥使。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这就是自己这个侄子的手段啊。
如果朱允炆知道朱棣心中的惊叹，一定会暗喜，这就是眼界开阔的重要性，古人能力是有的，但是眼界实在是狭隘。
开疆辟土固然是丰功伟绩，但过于依赖生产力。
没有铁路火车和飞机的年代，没有和平的小男孩、重机枪，距离中央越远的地方，越难以统治。
靠着冷兵器，在南亚这些国家的深山密林之中，哪年哪月能清空这片土地上的人口？与其耗时耗力杀成一片不毛占据下来，还不如像猎人那样，用一块食物将他们从洞里引出来，然后将食物扔到另一个野兽的洞口，让他们互相撕咬去，最后猎人收尾就足够了。
鼓声愈加急促起来，大殿之中一道人影终于走出，迎着西移的夕阳，慢慢出现在无数人的眼帘之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朱棣往下，校场之中再无一人立身，皆单膝点地，齐唱万岁。
声威如闷雷炸响，让人不禁耳音轰鸣，热血沸腾。
“朕的将士们，大明的儿郎们，今日是金秋，是我民族国家之大好盛日，都起来吧，与朕同度佳节。”
高台的唯一好处，就是声音可以传到很远。
站在近六丈高的观台上，朱允炆的屏气高声，或许不可能让十万人全部听见，但足够使最靠近高台的那一群健儿听闻到，前军起身，后面的便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诸卿落座吧。”
朱允炆挥手，那高台之中的平台处，朱棣等一行大员便齐声道谢，但看到朱允炆没有落座，他们也就继续杵着，哪里敢坐。
“今日是中秋盛日，朕与诸卿并将士们同饮。”
朱允炆举杯，十余人忙并举，而校场上的十万儿郎可就没这待遇了，他们怎么可能真在这时候饮酒，最多等皇帝离开后，回到他们各自的营帐内倒是可以喝上两口。
“朕本来有一肚子的华丽辞藻来祝贺佳节，但毕竟秋天，再多的祝愿也盖不住万物凋零。”
朱允炆一碗酒下肚，却是叹了口气。
“此番西南作战，我大明共有两万七千四百二十八名儿郎无法重归故土，又有数万人受到了或轻或重之伤，宛如这飘零之落叶，从此离开了他们的同伴、好友、亲人，如此之日，朕与大明，焉有可贺之道理？”
高台之上的气氛，陡然因朱允炆的一番话而变得沉寂下来，没人会想到朱允炆会在中秋佳节这个日子说起这般哀痛之事。
“古人云居安思危，意指在安定之日要多想危难之时，如此国家方有紧迫之感，不忘发愤图强，朕将国庆日同设为武勋之贺典，便是希望我大明子民每年国庆的时候，都多想想当年为我民族流血牺牲的先民英烈！
今日，朕与尔等同宴，一为欢度佳节，二为平定诸国；然佳节也好，立功也罢，皆因这数万儿郎的浴血奋战，方有此时我等之庆功，仅以此，当先敬牺牲之大明将士！”
朱允炆斟满酒杯，洒与高台之上，身后双喜便拿出一纸圣旨，呈递朱允炆，后者接过展卷诵读。
“维大明建文三年秋，八月十五，朕，大明建文皇帝允炆，谨陈祭礼。享于故殁王事，大明将校英灵曰：
此战远征西南，缘自番邦作乱，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
朕禀天命，问罪遐荒，大举貔恘，悉除敌军。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
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尔等或为流矢所中，魂淹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
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
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
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
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尚飨。”
朱棣等人顿时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朱允炆会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宣读祭文，忙齐齐拜伏于地。
“吾皇慈恩。”
以皇帝之至尊位，亲读祭文，这对于死去的将士来言，是何等的殊荣？
“吾皇慈恩！！”
十万健儿面如充血，激动地伏地难以自持。
将圣旨放回御案之上，朱允炆大喝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今日因朕兴王师，两万余我大明之儿郎，埋骨他乡，朕虽无能将将士之尸骸带回故里，但朕可以带着他们的英灵，回家！”
“吾皇万岁！”
一场本应高歌的庆功宴，因为朱允炆这突如其来的祭文而变成了追悼会，但却更让大明将军武卒因此而激动，这说明皇帝一直牵挂着他们！真正的拿他们当子民！
为这样的皇帝卖命，值！
甭管这是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在玩政治作秀，仅这一手，让多年经受忠君思想洗礼的，此番御驾亲征的几十万大军更狂热起来。
朱允炆高举酒碗，一饮而尽，仿照曹孟德铜雀台之短歌行，高歌。
“泱泱诸夏，千载华章；
文明始祖，起自炎黄。
仓颉造字，笔划正方；
嫘祖织蚕，得着衣裳。
两周定礼，秦汉拓疆；
秦统寰宇，汉灭百羌。
诗经楚辞，耳边回响；
隋唐气魄，风骨铿锵。
一身正气，文公天祥；
东坡高歌，步履大江。
襄阳血战，四川罹殇；
崖山跳海，国破家亡。
幸有太祖，起自寒墙；
驱逐鞑虏，万民所望。
祖宗雄烈，重塑炎黄；
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朱允炆这首短歌行走的是慷慨激昂的江阳辙，自华夏先民之始至大明建国，一气呵成。文章少了几分文白之气，却更加通俗易懂，让每一个大明儿郎都能听得懂，听得与有荣焉，听得热血满胸腔。
“祖宗雄烈，重塑炎黄。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十万人高歌三遍，气氛之炙热让诸如朱高煦、马大军等武夫几欲焚身。
“啪！”
朱允炆将酒碗掼碎与地。
“明军威武，大明威武！”
“吾皇威武！”
朱允炆再喝：“明军万岁，大明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朱允炆，朱棣便将脑袋埋在了尘埃之中。
今日之朱允炆，已经将他的帝王风采种在了大明将士的心中。
除了太祖复生，天底下，再无人敢悖逆帝王之威。
朱允炆，已经点燃神火，化为神灵！
从此，日月山河、苍生社稷都融入进朱允炆的帝王之躯中。
一人化天地，一人即江山！

第153章 要在这个时代烙印下自己的名字
建文三年九月，暮秋。
浩浩荡荡的明军自西南回转，出云南沿四川、贵州两省陆续回京，整个西南，沐晟仍以西平侯之尊领镇抚事。
而在安南，新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则留下两万军，制交趾都指挥使司，陈春生领都指挥使。
榜葛辣置孟加拉卫、阿瓦国置南缅卫，周云帆任了孟加拉卫指挥使，山地军二营长高肃任南缅卫指挥使。
至于原云南副总兵、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则跟随御驾回转南京，与他一道的还有四川都指挥使何福。这两人将会在建文四年的国庆日，接受朱允炆的授勋！
马大军知道，他的这只眼为他搏到了一个侯！
同行的还有原安南王陈安并十几名安南王族，这个小屁孩的下半辈子会待在南京，吃一辈子的福食到死，至于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命了，礼部会安排个打杂的差事让他们做。
中军又在成都停了三天，主要是蜀王朱椿搬家花了不少的时间。
朱椿没有猜错，西南平定之后，他的这个蜀王藩，保不住的。
削藩的事势在必行，不是朱允炆不想外分封，外分封的前提条件是这些宗亲有多少有能力配得上外分封的？
就说西南的事，就算朱允炆把朱棣封过去又如何？
朱棣再会打仗，兵、粮、军械从哪里来？
中枢要供给多少军？多少年才能支持永乐大帝完成开辟南亚的壮举？
靡费无数的国力，也不够朱棣挥霍的，到最后，方式不对，朱棣一死南亚诸国皆反，这片土地又会从大明的怀抱里独立出去，那这些年的花费不就全浪费了？
真不是朱允炆小觑古人之智慧能力，若是古人真有开阔之眼界思维，距离中原如此之近的朝鲜、安南，一千多年都没有同化成功。贵州、两广的土民，从先秦时就属中国之土地，到明朝还在作乱，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天天嚷着同化，同化了两千年，到最后，中原之里里外外没看到一个被同化而愿意主动归附的民族国家，反倒全是不臣之悖逆，这就是方式错误。
华夏最早的同化方式是姬发那种，分封王室到各地，强迫土民书华夏字、说华夏语，一应土著文献付之一炬，说俚语者皆斩，故八百年之周室，与华夏有大功，为秦王扫六合，混一宇内创造了文明统一的基础条件。
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在周王室的基础上再次强化了华夏民族的统一性，加深了民族概念，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同化。
自汉以后，罢黜百家。汉朝儒学是非常值得称赞的儒学讲义，但在同化这一块，也是属于理想化的那一种。
即空泛的口头同化。
汉武帝北伐匈奴，南匈奴内附大明，多好的同化机会，结果两百年都没教出一个乖宝宝，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狼！
大汉一倒，这群匈奴狼崽子吃着咱们的粮、杀着咱们的人、烧着咱们的书，同化的成绩呢？
所以大明的文官们其实也知道同化没用，但他们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才动不动就死鸭子嘴硬说只要同化好就怎么怎么样，你一问他具体方法，就拿广派教谕、多送书籍这种废话来说事。
以史为鉴，拥有更先进发达的近代史操作作为参考，这才是一个穿越者的优势所在。
论同化最佳的方式，要么学姬发，但那样过于残忍血腥，容易引出河蟹猛兽的反扑。
要么就只有学约翰牛那种方式，朱允炆又在东印度公司的基础上做了优化，应对十五世纪的统治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个中央本土体量如此之小的约翰牛，都能搞出一个日不落帝国，统治疆域远超本土几百倍各殖民地数百年之久，让英语成为全世界通用语言，而体量远朝约翰牛几十倍的大明，只要操作得当，等将来生产力达到，航海技术发达起来，足够无限制统治下去了。
即使无法无限期统治，全球汉化的程度总要比英文化更深刻吧？
想想将来每逢大年初一，一大群白皮肤五颜六色毛发的高鼻梁，穿着明儒衫载歌载舞，又或者一大群小孩膘着腮帮子，急的满脸通红，从一句“小明，你要这个礼物还是那个礼物？”“这个，那个吧。”的录音中来判断小明到底想要哪个礼物，是不是很带感？
这群大明的宗亲将来会不会外分封，就要看他们将来能从朱允炆这里学到多少了。
对于有能力的宗亲，朱允炆绝对不会选择摁在手底下不给他们机会，因为他本身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华夏本位，只要一切能让华夏好，他可以无限让步。
关键是这些玩意没这个本事啊。
朱高炽也是宗亲，但人家颇会理政，朱允炆也是奔着将朱高炽照着内阁首辅的标准来培养的，宗亲中，只要有能力，朱允炆就能给他找到合适的署衙来安排。
朱允炆的心理活动没几个知道，朱椿反正是不太舒服的，但当中军进入湖广地界后，朱允炆到朱桢的楚王府转悠一圈之后，朱椿心里反倒开心了。
老六也没跑掉！
你唯一能够逗乐一个不幸之人的办法，就是你比他还要不幸。
朱允炆现在削起藩来根本懒得用什么手段心机，就是一张嘴一句话的事：“六叔这些年镇守地方有大功与国朝，朕感激不尽，南京国事繁冗，以至朕每每有不能胜任之感。朝廷外官，终不可信，还望六叔随朕回南京，共秉国事。”
朱允炆说这话的时候，朱棣、朱椿两人都在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充耳未闻的神情，朱桢只打量了两眼，便心中暗叹，最后匍匐于地，叩首谢恩。
就这样，离京前一人独自出征的朱允炆，再回转之后反而多出了三位亲王和蜀、楚两支的家眷，至于他们在各自封国圈占的土地，也就全被无偿送给了四川、湖广两个布政使司衙门。
皇商那边一年数十万两的分润，这两支可都领了，既然都有了合法收入，国有资产就吐出来吧。
两人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刀把攥在朱允炆的手上，天底下的亲王现在哪个还敢有不同意见？
至于朱桢用来镇守湘南土民的楚王卫也被朱允炆挑了一个好的指挥使：那个当年在第一次征安南死守咸子关的百户刘铮。
这小子是个好材料，又在南京学习深造了一年多，可以拎出来锻炼锻炼了，一个山地军，好苗子倒是出了好几颗。
拿掉朱桢也算是朱允炆的一个试探，因为朱桢跟朱棣一样，属于少有手握重兵且自身又颇多军功威望的藩王，连朱桢都毫无防抗的束手，那剩下的一众手握兵权的藩王之中，可就只剩下秦晋两藩还有一个宁王朱权了。
冬日的暖阳下，朱允炆高居马背，已经隐约间看到南京城的城池。
属于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54章 京中百态（上）
杨士奇寅时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几个候着的下人为他更衣束冠。
早在朱允炆的中军自湖广地界进入南直隶之后，几日几时能到南京就有了定数，朝廷候驾的规格就定了下来。
宫禁里，太后身体太差，貔貅乃征伐之事，恐冲了身子就不宜轻动，由皇后、静妃带着大皇子朱文奎来迎。
宗人府的宗亲也都要迎候，最后便是在京的朝廷命官、黎庶百姓。
皇帝这次御驾亲征是大捷凯旋，那是一定要让他的子民都看一下帝王王者之师的风采的，皇帝铁定是看不到，可以看一下御辇也是好的嘛。
出了府，苍穹还一片漆黑，东方还没到雄鸡叫白，但整个长安街却早已经是亮如白昼了，街道两旁，各府的下人护卫早都擎起火把，自街头至街尾连成了一条火龙。
紧了紧身上披裹着的绒氅，杨士奇却并没有进入车轿，因为谁让他住在长安街呢。
这个时节若是宫禁的锦衣卫往西长安门的宫楼上一站向西眺望，便可以看到西长安街上几十处高官王公的宅邸，全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
“哟，杨阁老醒的早啊。”
步履声声，杨士奇一扭头就看到了辽王朱植：“下官见过辽王殿下。”
朱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品，不时往自己嘴里送上几口：“国事繁冗，杨阁老常常操劳国事至深夜，何不多休息一会。”
根据总参谋府通传的时间，圣驾巳时才能抵达江东门，候驾的百官在莫愁湖接驾，随后绕城半周使百姓可观王师风采，最后走正阳门入宫，百官抵午门候驾，待朱允炆卸甲洗漱之后，入宫朝拜向皇帝觐贺表。
整场下来，最少六七个时辰，身子骨弱一点的，真未必能见得撑下来。而他们这些当官的寅时就要爬起来往莫愁湖方向奔走，光一个候驾就起码要两个时辰。
“圣驾凯旋，大涨天下民心士气，下官自是鼓舞振奋，这身子骨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跟杨士奇聊天，两个朱植也不是对手，当下便呵呵一笑，带着一鼻子的灰扭头就走。
自打朱高炽以宗亲的身份与内阁共秉国事之后，这些藩王就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康庄大道一般，这半年多，都虎视眈眈的想找朝臣的麻烦，以为只要空出两个位置来，他们就可以取而代之一般。
等将来诸地的藩王都被皇帝削了个一干二净，这南京城才是真正的群魔乱舞，深水鳄鱼潭啊。
朝臣以后都忙着处处小心提防宗亲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结党营私，中枢的朝局只会越来越平衡。
“老爷，暴阁老来了。”
杨士奇还在出神的面西而望，身后小厮嘀咕了一句，便惊回首。
“暴阁老。”
老爷子毕竟是上了岁数，面皮上带着三分倦色，看到杨士奇如此年轻，颇多感慨艳羡。
“士奇精力旺盛，真令老朽羡慕不已啊。”
杨士奇只是笑笑，并没有接话，由着暴昭在那里继续念叨。
“太祖保佑，陛下此番总算是大胜而归。开疆辟土，雄吞七国，其武功之盛，青史难寻。”
奏捷的捷报是杨溥润色出来的，除了吞并安南国是如实之外，朱允炆跟其余六国签订的七国协定就完全变了个味道，被夸成了朱允炆迫降六国，而增设孟拉加卫并驻军的事也被润色成了拓土五千里，兵锋直抵古之南天竺国。
七国协定的文本早就随着捷报一并送进了中枢保全，里面那一条‘七国共奉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为最高元帅，统筹指挥七国军事并一应事务’。可不就是雄吞最有力的证据，反正大明的文人学子也不可能跑到实地去考察。
春秋笔法耍起来，反正届时邸报送往各省的时候，一定是无限哄抬朱允炆在此次御驾亲征的关键作用的。
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等溢美之词更是不要钱的往脑袋上套。
“寒风刺骨，暴阁老还是早些乘轿吧。”
两人又不痛不痒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长安街便已经是完全热闹了起来，不是二品以上的部堂高官都走出了宅邸，眼看自己这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杨士奇便提了一嘴。
“士奇可愿与老夫同轿？”
内阁辅臣的车轿都是极宽大的，车厢内容纳两三人完全不是问题。
“老夫有些话想同士奇商议一二。”
暴昭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士奇哪里还好据着，当即便拱手：“固所愿，不敢请尔。”
两人便联袂上了暴昭的轿子，好在暴昭是正一品顶戴，车轿的规格等同国公，足有四马并驱，拉动两人完全没有压力。
车厢由上好木料辅以丝绢做窗，中间还放着一个小型的暖炉，烧着两三块木炭。
“老夫打算致仕了，等下月大朝会，便致青辞。”
暴昭一开口，便是一个大炸弹扔了出来，惊了杨士奇一跳，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一是岁数大了，没必要为了贪恋权势，还赖在位置上殚精竭虑，反不如归乡安度晚年，含饴弄孙来的开心。
二来也是国事有变，朝廷如今距离古之先贤书籍中记载的大世越来越偏，皇帝屡出幺蛾子，这次又添了一份顶天的武功，就更加无人敢多言置喙，暴昭首辅之位之所以稳如泰山，还不是因为这些年的故吏门生。
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不，准确来说，是个贪恋名声之辈！
皇帝已经开过商税了，也给百官加了俸，将来，万一皇帝要收官员的俸怎么办？谁来出面劝？那只有暴昭这个他们推出来的老大哥啊。
暴昭可不想去送死，但又不能装怂躲起来，要不然难免被人痛骂，这四年，他已经混了个贤臣的美誉，到了不想青史上沾了污点。
他想善终就只能趁着这时候急流勇退，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暴昭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养了一批新吏。
将来百官在想玩请辞逼宫的戏码，也不过是把脑袋伸到御前司的绣春刀下罢了。
“老夫估计，解大绅会增补入阁。”
暴昭饮了口热茶：“届时，郁新补进奉天殿，士奇必晋文华殿。”
三殿学士以奉天、文华、武英三殿为前缀，奉天殿是大朝会所在最是尊贵，自然奉天殿大学士便是内阁首辅，文华殿为次辅。
杨士奇眼皮微垂，谦虚了一声。
“大绅腹有经纶，颇多才华，入阁可谓理所当然。至于士奇，后进微末之才，哪里德配文华，阁老过誉了。”
解缙才学是有的，作为第一个投诚皇帝的官员，这个岁数本也该扶摇直上了，偏生是个优柔寡断的主，在朝堂上摇摆不定，不然，哪里轮得到杨士奇后来居上。
“内阁五人，除去燕王棣，便都是士奇这般风华正茂之人了。”
郁新岁数最大，也不过四十六七，还不到知天命的岁数，完全称得上一句春秋鼎盛，而且郁新多年执掌盐铁之事，是国家财政的肱骨之臣，只要不犯大错，将来柄国十年开大世，完全可以混一个建文贤相的名头退居二线，届时自然由杨士奇顶上。
“阁老，候驾亭到了。”
暴昭嗯了一声，撩帘看向窗外，已有朝阳吐露，映的东方瑰丽异常。
“士奇啊，老夫告个懒，这天下万事就交给你们了，万望珍重。”
杨士奇看着暴昭佝偻的背影悄摸眯起了眼睛。

第155章 京中百态（中）
时隔七个月，朱允炆再一次回到了南京城。
大的变化没有多少，倒是时值入冬，南直隶脚下往来经商的掮客多了不少，使得这地界倒是愈加的繁荣。
这让朱允炆陡然有些迫切的想要看一看年底地方各省商税的汇总了。
中军大部分在临近南京的位置就分了流，绕道上方门去京郊大营了，包括朱棣等重将也不在朱允炆跟前，他们先一步到的南京，为的就是把朱允炆一个人推出来享受百官、万民的颂贺。
跟随朱允炆的只剩下一万人，因为担心队伍迤逦太长，难免有些扰民，都进了自己的首都，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包括这次候驾的选址，本来内阁的意见是在太平府接驾，但是被朱允炆给拒绝了，玩什么出城五十里的把戏，劳师动众的平白受罪。
真要在太平府接驾，这群文武百官昨晚上连觉都没法睡就得连夜跑出来。
莫愁湖的位置挺好，地方也宽敞，正好可以让南京的百姓看得真着。
过了江东门，迎驾的队伍便映入眼帘，而在队伍的最前沿，便是自己的两个媳妇。
几十名御前司的大汉将军手持小号，自朱允炆身后驰骋而出，沿左右驰骋而出，鼓着腮帮子吹起凯歌，顷刻间，整个莫愁湖迎驾的队伍之中，便有乐队鼓噪起来。
“臣（妾）等恭贺吾皇得胜凯旋，陛下恩泽天下、威凌万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朱允炆勒马与阵前后，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一人站立，皆埋首与尘埃之中。
高居马背，顿足顷刻，朱允炆就这么静静欣赏了几分钟。御驾亲征，雄吞七国，这份功业，足以压得山河俯首。
“都平身吧！”
说罢，翻身下马。朱允炆当先扶起了马恩慧：“你我夫妻一体，勿需多礼。”说着话又扶起了跪在马恩慧身旁的顾静，夫妻三人悄么声的说了几句体己话，随后朱允炆才迈步走到一众宗亲藩王和文武百官的阵前。
“几位卿家辛苦了。”
双眸自暴昭、郁新、杨士奇等人一直扫到朱植、朱楩、徐辉祖等宗亲勋贵的身上，朗声道：“朕自三月离京以来，至今已逾七月，一应国事后勤，皆赖诸卿操持，所得功绩，自有众卿一份，待回转朝堂，朕当细表。”
暴昭躬身谢过：“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厚誉。
此番陛下御驾亲征，一战定乾坤，自此西南诸国勘平战乱，千里江山百年无恙，武功之盛，青史难寻。臣等大明子民，亦是与有荣焉，皆感念陛下之威德盖世。”
这群文官，倒是一个比一个嘴皮子溜索。
内阁四人的侧手是宗勋的队伍，当首的朱植当时就按捺不住的站了出来，不能让他们把马屁都抢完啊，那让他们这些宗勋说什么？
“陛下离京前已是颇有帝王之势，此番驰骋万里，迫降诸国，更是为陛下添了帝王之威，至尊威势之盛，便是日月亦不敢与陛下争辉也。”
“哈哈哈哈。”
朱允炆仰天大笑，颇为开怀，以手拍了拍朱植的肩膀：“几个月不见，没想到连辽王叔都练出了一副好嘴皮。
行了，赞誉的话就没必要多说了，都跟朕说说，这几个月南京有哪些大事卿等悬而未决的。”
当然，朱允炆这也就是一句场面话，看不见皇后和静妃都进了天子车辂之中吗。大家打个哈哈客套几句也就罢了，没人会在这时候生事的，真有什么大事，也会等群臣散去后，皇帝单独找内阁、五军府开小朝会的时候说的。
一言以蔽之，有些事，那些随同来候驾的二品以下干部还轮不到他们掺和。
“幸赖吾皇洪福庇佑，四海太平，并无巨事。”
场面上应付过去，朱允炆便在一众人的目送中登上天子驾辂，该乘御辇绕行京师，抵正阳门入京。
乘马是不可能乘马的，自莫愁湖往正阳门，早就被浩荡荡的百姓占据，朱允炆哪个敢真骑在马上过去，那万一有暗藏祸心者玩一出刺王杀驾的狗血剧，那就可是泼天的祸事了。
走进极宽敞的御辇，朱允炆便迫不及待的卸下甲胄，长出一口气：“爷爷生前这幅对襟甲可是真的沉，每次穿在身上的时间久了，只觉得肩扛泰山一般。”
马恩慧给递了茶水，轻笑道：“太祖皇帝的甲胄寄托着万民驱逐鞑虏的愿景不是吗，难免重了些许，不过陛下几个月未见，倒是身子骨结实了不少。”
说话间，马恩慧看着朱允炆的眸子里便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自己的丈夫，这次可真是不得了了呢。想想当年自己刚嫁给还是太孙的朱允炆时，后者还是那个整日里捧着圣贤书，跟齐泰、黄子澄每日待在一起，浑身上下的酸腐气，唯唯诺诺的。
而今日，却已是铁蹄踏破百城关的马上帝王了。英姿非凡，气盖山河。妻凭夫贵，丈夫争气做了青史留名的帝王，那作为这个帝王的元后，便也可以在青史上留下名号了。
朱允炆脱了甲胄，便是一身锦袍束在身上，加上一路出了不少的汗渍，印出了朱允炆身上这几个月着甲练出的块块肌肉，阳刚之气确实要比离京之前足了不少。
车辂里香风微醺，朱允炆也是数月未曾踏实过，这一放松下来便也心猿意马，搂过马恩慧，吧唧一口印了上去，直惹得车里俩媳妇红了脸。
“陛下要自重。”
眼瞅着魔爪伸向自己，顾静也只是欲拒还迎的嘴上嘟囔一句，便沦陷下来，所谓抗拒，反倒像夫妻情趣更多些。
直到车辂外，山呼万岁的声音传进来，朱允炆这才正经下来，不敢再乱。不然的话，让百姓听见天子的车辂内有靡靡之音，那还不什么脸都丢光了。
“这几个月，高炽那边都奏报了哪些事。”
正经下来，朱允炆第一个提起的还是朱高炽这个他钦定的柄国宗亲。
“就知道陛下会提及这些事，早都备好了。”
到底是同枕而眠的内人，马恩慧早就知道朱允炆的德行，车辂内有箱柜，平时用于储藏水果、点心等吃喝只用，今日到是放了不少奏本。
“都在这里了，这几个月，都是高炽送进来的，妾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便都留了中，没给高炽复回去。”
朱允炆点点头，随手抽出一本看了起来，他离京前找朱高炽特意交代过，涉及台湾和山东两地的事，都要送进皇宫，要等到他班师的时候再处理。
马恩慧瞄了一眼朱允炆，发现后者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便有些担心。
“陛下？”
“没事，且放宽心。”
朱允炆放下题本，嘴角咧开笑容，只是这笑，让俩媳妇都有些心惊肉跳的。

第156章 京中百态（下）
乾清宫还是那个乾清宫，虽然这座殿宇的主人离开了七个月，但是里里外外仍然干净的一尘不染，宽大舒适的御榻，朱允炆倒卧上去的时候，还有着三分温热呢。
这当然不会是有人敢胆大包天的夜宿龙床，而是因为每一天都有专人负责曝晒被褥，保持整洁。
“陛下快些换身衣服吧，百官还在午门外候着呢。”
许是乘马有些累了，朱允炆这一卧可就觉得脑袋沉的要死，是说什么都不想在爬起来，挥挥手。
“让他们散了吧，朕不需要他们的歌功颂德，召内阁、四叔、徐辉祖几人到谨身殿候着就成，让尚膳局给他们做些饭菜送去，告诉他们朕要先睡一会。”
话到最后已经是微不可闻，双喜再想贴耳朵过去，听到的也只剩下轻微的鼾声罢了。
这几个月，皇帝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这精力的消耗绝不见得比前线大将少到哪去。
蹑手蹑脚退出暖阁，双喜便左右招呼了一下：“万岁入了寝，天大的事先报到咱家着，莫惊扰了。”
左右宦官宫女都应了命，双喜又唤过一小宦官让其去尚膳局安排一顿午膳，这才抬腿往午门的方向走。
若是寻常口谕，自可以寻个奴婢跑腿，但这次却是一次性召见阁臣、宗亲和武勋，双喜只好亲自跑一趟，这样才能显得出皇帝对他们的重视不是。
自乾清宫往午门，双喜走的又慢，磨蹭了两刻钟才堪堪走到，午门外几百个官员早都站的东倒西歪起来。
“传陛下口谕，百官自行回府休息面圣觐贺表的事取消了。”
双喜嗓音尖，倒是让整个广场上的官员都听的清楚，一时间大家都很高兴。
自凌晨就爬起来整装出发，到现在午时都快过去了，谁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哪里吃得消，难得皇帝岁数不大，不喜欢这歌功颂德的流程，倒是少吃了不少的苦头。
当下便有很多人纷纷谢恩离开，只有内阁几人没有动，他们心里有数，皇帝铁定是要召见他们的。
果不其然，双喜向着几人见了礼。
“燕王、国公爷还有四位阁老，陛下请诸位至谨身殿候驾，尚膳局已经安排了吃食。”
几人致谢，跟着双喜进了宫城趋步至谨身殿，双喜自然要去乾清宫守着朱允炆，留下几个人围着一张餐桌边吃边聊。
“打了七个月的仗，是不是应该歇一阵了。”
最先开口的还是主抓财政的郁新，却是一张嘴就发了难：“西南前后动了四十几万军队、东南又打台湾、打琉球，为了供给八万水师，沿海闽浙两省可全都掏空了，内阁找五军府商量，五军府就推给总参谋府，总参谋府说燕王您不在，他们不敢向皇帝呈报，现在既然都凯旋回来了，是不是跟内阁透个底，明年还有哪些仗要打？”
由不得郁新不生气，这皇帝跟军方穿一条裤子，打起仗来一个个兴奋的紧，他们内阁跟在后面擦屁股，打赢了仗他们屁的功劳没有，打的时间长了，国家财政亏空，到时候还要找他们的麻烦，这叫怎么一回事？
今年商税还没收上来，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不知道能有多少银子进库，但国家的财政赤字已经拉到了一千两百多万两，这么大的额外开销，算在谁头上？
更别提看皇帝这架势，真要想学汉武帝，那明年是不是就该北伐了？郁新的态度很坚决。军方不透个底，他这个主抓财政和国内建设的内阁次辅，就真没法干。
朱棣捧着饭碗扒饭，吃的专心致志，仿佛压根没听见一般，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徐辉祖。
留镇南京的本来就是徐辉祖，他不接内阁的话茬回话，谁知道这几个月都开出了多少加饷和后勤部那边问内阁伸手要了多少的军费。
得，又他妈老子背锅！
徐辉祖心里苦笑不已，一涉及军费开支的问题，似乎内阁就认准了他这个魏国公一般，有没有搞错，后勤部的编制归属总参谋府，军费的一应开支条子那也是大内朱批的，关他徐辉祖什么事？
“仗的话，这不都打完了吗。”
徐辉祖自己说话都没底气：“台湾那边第一批的凯旋的军队已经回转了，九月中刚到的泉州港，估计再有些日子就要回南京了，倒时候看看有多少战利，充给内阁就是。”
“战利？”
郁新一挑眉毛：“台湾全岛就那么两三万的土著民，上称全卖了又能抵几两银子？琉球三岛更是小的可怜，为了躲藏在那上面的几千海盗倭寇，薛恪真厉害啊，连打了好几天的炮！虞衡司和火器局捧着单子找的夏元吉，有这么打仗的吗？”
“郁阁老何必如此失态。”
这回功夫，杨士奇停了筷：“打仗嘛，怎么打那是前线将军指挥的事，咱们做臣工的，不拖前线军队的后腿才是分内之事。”
“我不管。”
郁新耍起了无赖：“明年的财政开支表，夏元吉找了老夫好几次，今日燕王和魏国公都在，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除了固额的军费之外，明年朝廷还有没有可能打仗？不然我这户部一年里，三番五次的拆东墙补西墙，地方上都快一团糟了。”
“打不了了。”
连吃了三碗饭，朱棣总算填饱了肚子，放下碗筷，给了个准确的答复。
“陛下亲口跟孤说的，明年不会有仗打。”
大明要歇两年了，洪武朝的家底子不能全用来打仗，朱允炆也不是穷兵黩武的性格，西南勘平之后，后面打仗的事都是南亚那几个国家去做，大明要做的是缓口气闷头搞经济，除了开海通商之外，就是给西南修通途，方便掳掠劳工来给大明打基础。
得到了准确的答复，郁新这才作罢，低头吃些饭来。
“我们军方的事说完了，是不是也该说一下地方的事？”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徐辉祖就不是一个吃亏的主，一看郁新偃旗息鼓，他倒是找起了麻烦。
“五军府负责全国的军卫所，各地都很泰平，唯独贵州、两广搞的一塌糊涂，究其原因，还是地方的主官施政不利，你们内阁的选材是不是有问题？抚恤的银子，地方上也是推三阻四，搞得地方军政主官互生怨怼之心，内阁不该给五军府一个解释吗？”
谨身殿里稍稍安静了一阵。
这些年，向贵州、两广这三个省，土民与地方军卫所有冲突争执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民风彪悍不服王化，偶有持械斗殴，伤亡之事也是在所难免，死上几个人，也不至于就闹到皇帝那里去，五军府也不会找内阁这个麻烦，但不代表五军府手里收到的这种呈报少了。
只是事太小，没必要上纲上线，但前段时间这不刚赶上贵州踩了雷不是，文武主官都被皇帝下诏赐死，都察院的景清才刚刚下去查案，现在这个节骨眼五军府再找皇帝告状，那不就是火上浇油吗？
“六科给事中、各省言官奏劾的事，一向都是跟都察院对接，地方主官办事不利，都察院第一时间没有奏报上来，内阁不知，生了耽搁在所难免。”
杨士奇轻咳一声，看似是在替内阁推诿责任，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撺掇徐辉祖去找皇帝告状，惹得暴昭微微侧首。
“地方这些事处理不好，老夫是内阁首辅当负主要责任，魏国公既然有怨气，老夫自会去陛下那请罪。”
说着话，闭目养起神来：“都是为皇上效命，为朝廷办事，哪里需要分的如此仔细，都察院查不清楚，地方上就不能直接往中枢递奏本了？通政司那边就不能替都察院收一下？国事繁冗，都应该通力合作才是。”
杨士奇负责都察院和大理寺，但偏生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瑛是暴昭的人。
暴昭是内阁首辅，总管全局，直属部门就是通政司，而左通政胡嗣宗却又是杨士奇的同乡。暴昭跟杨士奇两个人压根不穿一条裤子。
早上候驾的时候，暴昭已经袒露了自己要致青辞的想法，就是说给杨士奇听得，最后那句珍重，就是想告诉杨士奇，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但是目前来看，似乎这杨士奇，颇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对于政治权力，这杨士奇看得太重了。
几人都住了筷，左右撤下了宴席上了茶水，谨身殿便完完全全安静了下来。
大家各有心思却也懒得再打口水仗，静静的等着朱允炆的到来。

第157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上）
“诸位卿家都等急了没有。”
朱允炆前脚踏进谨身殿，后脚几个人便都纷纷站起身来施礼。
“都坐吧，朕方才身子有些乏，就在乾清宫睡了一阵，没让诸位卿家着急吧？”
摆摆手，朱允炆当先落座，精神头看起来经过这一觉补充的极好，整个人容光焕发。
“陛下的龙体才是社稷之本，臣等不过稍坐一会，当不得什么大事。”
不管杨士奇多么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这第一个站出来回话的永远是暴昭这个内阁首辅，这是基本的规矩，杨士奇虽是少居高位一朝乍起，飘归飘但规矩总还是没有忘。
“客气的话就不要说了，今日这谨身殿里也没有多余的人，就朕与卿等几人，时间还是用来说正事吧。”
朱允炆开门见山，不做拖沓之事：“都说说，这七个多月，朝廷里都出了哪些事？”
六人中，除了朱棣目视地面，默不作声之外，其余五人互相看看，终还是暴昭先站了出来。
“陛下不在京的这几个月，朝廷里的大事倒也不多，先是苏杭闹了水患，淹了三个县，赈灾用了十七万六千石粮食，为了安置这批灾民，中枢又拨了二十万两工程银，自山东、河南召募了民夫帮助重建，修堤又花了笔银子。
北边，辽东跟朝鲜的互贸成绩喜人，前些日子送了信过来，报了喜，估计年关前第一批税银就可以抵进京师。
南边与沿海的地方，赖着闽浙水师征讨台湾，倒是没有闹过乱子，一片泰平。
朝廷内里的事，一批官员因病患、丁忧等事暂离，吏部和都察院正在考核，准备自地方和翰林院选材充任。
总的来说，朝廷上下仰赖皇上如天之德，还是一片稳定的。”
朱允炆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暴昭理政的态度总是如此，很多事情能不细究的绝不细究、能不细查的绝不细查，不是什么大事，到他那总能搪的下来理得明白，这几年，朱允炆能沉下心搞他想做的事，这暴昭才是真的功不可没，不然，整天一堆糟烂事堆在朱允炆面前，那真能把他这个皇帝烦死。
只不过现在，朱允炆想做的事基本都做完了，藩也削了，外患也平了，可以安下心处理国家内部的事，这时候某些事情就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想是这么想，但朱允炆并没有急着去问个究竟，他才刚刚回京，细究也要等过些日子，所以他看向了郁新这个内阁次辅。
“国库这边一直都是卿家在操持，今年转过年关朕刚添了子嗣，还没来得及过问，就匆匆去了西南，今年朝廷的支出情况怎么样？”
郁新站出来，这一瞬间，仿佛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向他。
“朝廷的用度上，大头无非还是军费、工程，今年又新添了官员的开支俸禄，支出颇巨，幸亏得今年出了苏杭，没有闹出大的天灾，税收都还稳定，户部在会同各省合计，想必要不了多久能给臣一个准信，今年总的来说，还是撑了过去的。”
避重就轻，郁新似乎并不打算在朱允炆面前追究闽浙水师滥开军费的事情。
茫茫大海之上，户部的官员不可能跑去监督闽浙水师，到底是不是真如条子上那般，打出多少炮弹、用了多少火药工械，薛恪递上来领军费的条子几分真几分假？五军府各省剿匪的加饷又是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事情，郁新在站起来的时候就决意要刹住了。
皇帝刚刚凯旋，在这个时候提这些事做什么？当着皇帝的面来打一场政治口水战吗？
既然朱棣都说了，明年朱允炆不会在打仗，那就是好事，国家难得稳定了，大家老老实实的闷头做官，不比赴刑场杀头要体面吗？
郁新不提出质疑，等朱允炆问到徐辉祖的时候，徐辉祖也不可能揪着地方卫所死了几个人的小事，咬着内阁监管不力、失察的罪责，继而甚至可能会引起暴昭跟杨士奇大打出手。
连财政总管郁新这个向来絮叨的阁臣都闭了嘴，不想生事，朱允炆再问杨士奇，后者倒也懂事，没有多说太多，毕竟国家的情况放在这里，大体上确实是一帆风顺，盛世咸歌。
“五军府的剿匪呢？”
等目光转向徐辉祖，朱允炆这次却是没有让徐辉祖自己报，而是主动开口点名问道。
“魏国公这边剿匪也有一年左右了吧，情况怎么样？”
剿匪的事对于徐辉祖来说都是烂熟于胸的，而且也并不繁琐复杂，明初时卫所的战斗力在那放着，或许拉出去打瓦剌鞑靼不够看，但是扔在国内打山匪路霸绝对是手到擒来。
“各省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徐辉祖站起来如实做了汇报：“除了山东的剿匪至今没有好消息之外，其余各省都陆续有了不菲的战果，合计清缴大小匪患四百三十余处，毙敌一千两百七十人，俘降六千余，按照陛下的指示，都送往工部，混同朝鲜的战犯劳动改造去了。”
朱允炆就看向朱棣，作了怒态：“朕自离京前就让齐王叔处理山东匪患，迄今毫无建树？四叔，你是宗亲之首，便以你的名义发一封家书去斥责一下，告诉他，如果一个月之内再无成绩，朕可就要拿他问罪了。”
一个月？给他一年他也处理不好！
皇帝心里再想什么，想做什么，朱棣现在虽然摸不清楚，但多少还有些脉络可寻，左右无非是削掉朱榑这个藩罢了，都削了那么多，倒也不在乎多这一个，当下就应了下来，心说届时在信里直接劝朱榑来京认罪倒也省心。
反正早晚都要被削掉，干脆点，直接进京当太平王爷。
“既然诸位都说国无大事，那今日便就如此吧。”
本来看朱高炽早前送抵宫禁的奏本，朱允炆还以为今天能在这谨身殿看到他们几个人吵一架呢，没曾想一个个都这般精明，反倒是显得无趣了许多。
“赖诸位操持了。”
朱允炆一挥手：“早些回府休息吧，四叔和魏国公留下来，与朕议一议此番南征的军功册封赏事宜。”
内阁四人便站起身施礼告退，将谨身殿留给了朱允炆君臣三人。
军功册一直都在朱棣身上揣着，见朱允炆提及封赏的事，便取出来递了上去，只不过这份名单仅是随他征故安南国一役的将领，像朱允炆御驾亲征后，何福等人的名字并不在这份军功册上，他们的军功多寡，自然要由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来拟定。
“都是我大明好儿郎啊。”
粗略一看，便有数百人之多，而高居首位的，就是那伤了一眼的马大军，想及此人，朱允炆不禁赞叹出声。
“此番西南悉数勘平，朕意裁汰山地军，编入云南都指挥使司中，取消沐晟云南总兵官的职务，以马大军任云南都指挥使，四叔和魏国公觉得如何？”
大明的军制之中，总兵官也就是所谓的总兵不是常设官职，属于临时编制，多用于边地方便战时指挥罢了，就好比辽东，辽东归山东管制，但是辽东三面临敌，随时都要打仗，哪里有功夫派信使往济南报信等待指示？
既如此，自然是加设了辽东总兵官职务，平安在辽东也不会受到山东卫都指挥使杨文的管辖。
大家各管一摊，方便做事罢了。
拿掉沐晟云南总兵职务，自然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西南那地界，未来五到十年的功夫都未必有仗打，这个总管兵事的编制也就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而以马大军任云南都指挥使而不是沐晟，那就完全是因为功劳了。
能者上，庸者下。
沐晟跟他父兄比起来的差距在那里，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的还是大明的军国大事。
见朱允炆主意已定，圣心独裁，两人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当下就应了下来，并且心里也清楚，估计要不了多久，沐晟就该被召回京，在五军府里养老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158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定南伯、云南副总兵、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南征不臣，摧城拔寨，夜破重城，功勋卓著。念其绩当表其功，今加汝定南侯，擢云南都指挥使，升授金吾将军。愿卿不负朕望，假日再建其功。”
马大军领旨的时候，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勇猛无敌的五尺男儿，独目之中流出了滚烫的泪水。
这是皇帝对他的肯定，而这份肯定，远比授予他爵位亦或是财富更令他鼓舞。
“西南的仗不会因为七国协定的签署而减少，相反，将来西南那地界的战争只会越打越多、越打越大。”
朱允炆单独召见了马大军并面授机宜。
“包括六国的军队，你也要认真操练，早日形成战斗力，朕已经给他们选好的对手。”
让南亚六国的军队走恒河平原插进帖木儿帝国的心脏，狠狠的搅动起来，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绿教国无力插手大明跟草原的战事，就是朱允炆对马大军最大的期许，如果马大军这个楞种有朝一日能打进撒马尔罕，那他朱允炆不介意许给他一个国公！
“请陛下放心，末将必死不辜恩。”
坐镇云南，统筹六国军事，手握雄兵数十万，对一个爷们来说，足已称得上一句大丈夫！
马大军告退离开，但不会现在就回云南，他要等到过完建文四年的国庆，领完勋章才能赴任，这两个月，他会在南京好好养一养身子，顺便跟五军府那些曾经瞧他不起的勋二代炫耀一下。
“陛下，薛恪今日一早回京交职了。”
闽浙水师第一批凯旋的大军九月中就登陆了泉州港，薛恪这个主帅已经带着大批的俘获战利走泉州转进镇江府，将其部水师留在了长江口。
“是吗？”
朱允炆刚打发走马大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不得不继续宣召这些得胜归来的水师将领。
“召来吧，顺便把那个马三保也喊上。”
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见到青史上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郑和，这个带着船队七次下西洋，纵横数万里汪洋、覆灭十余国，大明一朝，海战的顶级大牛。
但是现在的郑和或者说马三保，只不过三十出头，兼之太监的身子，面白如玉，颔下无须，看起来更像是个俊俏书生。
马三保是云南土民，回族，但不是绿教徒，因为他很小就因聪明机敏被征云南的沐英看中，傅友德带部班师他也随明军入了宫，被太祖皇帝赏给了朱棣当奴婢，正儿八经的是打小接受汉文化长起来的，历史上关于马三保到底是不是绿徒的争议在于中年的三保太监崇信宗教，修缮了西安的清真寺，因此认为其是绿教徒。
然而马三保除了清真寺之外、佛寺、道观都有修缮记录，包括其抵达非洲后，对几乎所有的西方宗教学都有狩猎兴趣，可见马三保本身热衷于崇信宗教。
可能，他是为了找一个能宽恕他双手鲜血的‘上帝’来进行的自我麻痹？
“臣（奴婢）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薛恪躬身拱手，马三保匍匐于地，都各自冲朱允炆见了礼。
“凯旋的将军回来了。”
朱允炆招呼侍从给两人搬了凳子，笑着打趣道：“朕这边才堪堪从西南回转，到是跟你们前后脚到的南京城，怎么着，没敢比朕先行凯旋是怕抢了朕的风头不成。”
这还是两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皇帝御前奏对，此前也不了解朱允炆的脾气，闻言都有些手足无措，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话。
“行了。”
知道这俩人不是逗闷子的主，朱允炆也就摆了摆手：“跟朕详细说说，这趟出海，都有哪些见闻。”
打仗的事朱允炆懒得过问，他只需要关心结果如何就行，怎么打的，两人就算说他也听不懂。
听到皇帝问及海外的事，俩人这才侃侃而谈起来，将此行台湾、琉球的风土地貌一一详细汇报起来，让朱允炆听得津津有味。
“早些年朕第一次问及海禁的事情，内阁复朕言南海有红毛夷，这是真的吗？”
在朱允炆的印象中，红毛夷应该是大航海时代后才开始陆续抵达的东南亚，这年头，东南亚那地方怎么会有欧洲人？
“回陛下的话，却有不假。”
马三保站起来复命，又见朱允炆摆手：“坐着回话就行了，没必要一句一起身。”这才复坐回位，详细解释起来。
“这群红毛夷是经阿拉伯半岛中转而来的。早年间，我中原泉州、广东等地有绿教徒便是自阿拉伯半岛渡海经南天竺中转抵达的我国两广和闽浙等地，阿拉伯诸部有东西航海之详尽海图。”
阿拉伯帝国，中原称大食，早年也是鼎盛一时的帝国，后被花刺子模击败，丢失了大片土地，等到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与花刺子模先后被蒙古所灭，就此亡国分裂成阿拉伯诸部。帖木儿帝国崛起中亚，左右吞并，因都是绿教徒，阿拉伯诸部又臣服了帖木儿帝国。
阿拉伯人热衷与航海的开辟，早在隋唐时期，中原就有“有大食商人自海上而来，贸易货物。”的记载，等到了两宋时期，海上贸易发达，阿拉伯与中原的往来便更加频繁，等到南宋时期，成吉思汗西征，阿拉伯帝国在亡国前就有大量绿教贵族自海上逃亡中原，在泉州、福州等地生存并传播思想。
最著名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就是蒲寿庚，此人执掌泉州市舶司三十年间，也是大量绿徒涌入中原最疯狂的时代，后来元灭南宋，这群玩意为了降元就在背后捅了咱们汉人一刀，当了元朝的狗腿子带路党。
但是可笑的事发生了，因为宗教信仰的冲突，忽必烈灭完南宋之后就将屠刀引到了绿徒的脑袋上，“陈尸数十万，江流为塞。”福建、广东两省的绿徒几乎被斩杀殆尽，而等到元朝末年，陈友谅和太祖皇帝也有屠绿徒的记录。
足可见当年中原境内，这绿徒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绿徒为中原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发达至极的海运大船，宋元明三代的海船技术如此发达，这群绿徒的工匠是有大功的。
马三保这么一解释，朱允炆便听得明白了。
他之前还在纳闷为什么榜葛剌会有非洲的长颈鹿，感情是阿拉伯人东西倒腾的，这群玩意卡在欧亚非三洲正中间，倒是往来方便的紧，而更让朱允炆感到兴奋的，就是马三保最后那句话。
“阿拉伯诸部有东西航海之详尽海图！”
一份通往欧洲的海图！这才是这个时代最最宝贵的财富！
“这次在台湾剿匪，那些红毛夷手里有吗？”
郑和摇了摇头：“奴婢不是在台湾碰到的他们。”
台湾的俘虏盗寇都被薛恪杀了个一干二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奴婢是在征琉球的时候，在中途一处小岛堵住的这一伙匪寇，他们数量不多只有寥寥三十余人，混居在吕宋、琉球、倭岛等国人之中。
奴婢找了他们之中通我汉语者在中间审问了他们，他们是招募了阿拉伯诸部的向导来的东南亚，并无海图，但是他们说阿拉伯诸部是有的。”
一定要把这份海图拿到手！
朱允炆激动的不能自持，站起身来回踱步，突然转身看向马三保：“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朕此前许过，待你回来给你赐个名字。
你是云南土民，早年间你们那部的土官被赐了郑姓，唤作郑阿黑，既如此你便也姓郑吧，唤郑和如何？”
郑和当时大喜过望，匍匐于地。
“奴婢谢皇上赐名。”
“海患平了，朕早年说复开海禁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朱允炆看向薛恪和郑和两人，沉声道：“朕早已命龙江船厂、泉州、福州船厂加快招募人手打造大船，你二人即刻复回福州，准备出海的事，先给朕摸清楚，东南沿海都有哪些国家，制造一份海图回来带给朕。”
开海南下，掳掠东南亚之土著财富、褫夺他们的人口来增补大明的国力，这才是朱允炆真正要做的事，通商？那只是说说罢了，朱允炆不需要也不在乎这些东南亚诸国的感恩，大明的水师不会给他们带去什么文明，也不需要他们感受到大明的强大从而觐见朱允炆。
万国来朝？朱允炆恨不得全地球只有大明一个国家！
“谨遵陛下圣谕！”

第159章 求是报（上）
自从知道在阿拉伯诸部有沟通东西的海图之后，朱允炆一连几天都兴奋的茶饭不思。
在这之前，他的思路也被历史上的大航海运动所限制，认为等到西方的科学学说进入东方，最起码要等到十六世纪，也就是大明中后期才可以，却是忘记了，早在几百年前的隋唐时期，阿拉伯人已经往来欧亚了。
欧洲人可以走阿拉伯转道大明，大明也可以借道阿拉伯进入欧洲啊！
朱允炆一直在想如何让大明诞生现代科学，但他自己的水平有限，根本无法记述一套工整的教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是数学还是物化，欧洲那边早就有了，但是跟大明一样，并不是主流，现在欧洲的主流，应该还是宗教学，要等到文艺复兴之后才能完全大兴，继而出现科学大爆炸。
蒸汽机、工业革命、全球殖民时代、巨舰大炮！
欧洲的上帝不重视，但他朱允炆重视！
要引进来，让他们跟大明的思想产生冲突，真理越辩越明，要让现代科学的种子碰撞出火花，只要引导的好，大明完全有希望在这个一百年内完善数理基础和实现第一次工业革命！
以大明的体量，辅以中央集权制下最大效率的支持，提前三百年就开始着手进入工业时代，那都不用等到二十世纪，大明的日月龙凤旗，就可以插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要为西方的思想学术进入大明而提前做准备了！
想到就要做，朱允炆冲双喜说道：“立刻召内阁入觐。”
内阁几人这会这忙着在文华殿处理年底汇总的各项数据统计，接到召见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直到看见朱允炆一连的亢奋，心里便登时明白过来。
皇帝又打算出幺蛾子了！
这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从朱允炆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就说明准没好事！
“朕要办报。”
果不其然，几人的屁股才刚刚触及椅子，朱允炆一句话就让他们差点坐不住。
“除邸报外，朕要办一份供天下学子各抒胸中所学的文报，名字朕都想好了，叫求是。”
求是，实事求是。
万事万物，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之意。
这就是朱允炆为科学做的准备，让大明上上下下捧着圣贤书的学子放下书本，在这份求是报上大谈他们的思想，并为了他们的思想而对其他迥异反对的思想进行抨击，让他们吵起来，让整个大明都吵起来。
吵得越凶越好，吵到最后，这些人就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动手实践，理论学就会进步成为实践学。
不仅大明的学子吵，原本打算偷渡送到台湾的那批新学学子，朱允炆也不打算让他们走了，给他们披上新儒学的皮，让他们也参与进来，做一个出色的网络喷子，狠批旧儒的错误！
不能直接提出新学，要给儒学一个台阶，减少他们的反抗情绪，这样一来，无论是新学胜利还是儒学胜利，那些不要脸的老东西，都会觉得这是儒学的胜利。
朱允炆本来是想一举将儒学给完全击倒并且毁灭掉的，但是这几年的皇帝坐下来，他已是越来越成熟，刚穿越而来那时的狂想已经被他完全抛在了脑后，他毕竟是皇帝，社会的思想形态如何发展，大局是在他手里攥着的，没必要像个愣头青那样，四处炫耀自己的肌肉和屠刀。
这是朱允炆思想上的进步，也是一种鲜活人物形象的合理性，毕竟做了几年的皇帝嘛。他朱允炆又不是一个被植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人，从刚刚穿越来到去世都毫无变化。
搞出个新儒学也算是给旧儒学一个机会，一个转变的机会，等到思想冲突达到顶峰，理论学势必会进化成实践学，而在实践的过程中，如果旧儒学的那套被现实证明是毫无作用的之后，而旧儒又不愿意更改，那时候都不要朱允炆亲自动手，他们就会被社会淘汰。
因为实践学的最有力见证人就是社会需求和百姓，百姓会做出选择，社会也会做出选择。
“敢问陛下，这求是报，规模打算办多大？内容上主要选定哪些方面”
暴昭问了一句，心里还是有些不解。
大明本身是有邸报这种官报的，中枢印发下达北平、十二省和贵州都司，然后地方拿着这份邸报加印再经驿站发到各府，不会再往下到县乡。
而听朱允炆这意思，这一份求是报的规模只怕不会小，那有这个必要吗？
报上说什么？说中枢政策还是明颁皇帝的诏书，整一个类似两宋时期的大诏合集？
让底层的商贾百姓都看看皇帝的文采？
“规模的话，仿照邸报。”
大明全国都有驿站，负责的任务就是跑腿送信，平日里接一些民间的私活盈利，只不过越偏僻的地方越是麻烦些罢了。
“只不过迥于邸报，某些地方朕要做微调。”
朱允炆挥手，双喜拿了几份空白的题本放到四阁的面前，令四人为之一愣。
看到四人不解，朱允炆笑了起来，解释道：“朕听过一句话，叫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说明很多事不能光靠脑子记，还是用笔写下来，不至于忘掉。”
后世领导开会，与会的干部哪一个不是一个笔记本一杆笔埋头记，这不仅是写给领导看表明自己的认真态度，这也是实打实的一件值得学习借鉴的行为。
皇帝开会，有时候滔滔不绝说了很多的想法，大臣全靠脑子记，能记住多少？
转过头来，皇帝也忘了大臣也忘了，那还治个屁的国。
朱允炆有小本本治国的习惯，那是因为这种习惯确实是一种好习惯，现在，他必须也要让内阁学会养成这个习惯。
“朕来说，你们来记。”
说着话，朱允炆看了一眼杨溥，这个负责御前拟诏的状元公马上明白过来，马上找出一份空白题本，自己也开始屏气凝神准备记录。
“求是报的发送以时间为准，每十日一期，初一、初十和二十各发一期。
而求是报的范围，将不会包括辽东、关西七卫、朵甘都司、云南等地，其余诸省一律在省城、各府城设置报局，印刷出来的报刊所有人都可以看，选一处大的宅子，或者干脆建一个大院，唤‘阅报室’，只要识字的人，交一笔银钱，暂定三十文吧，都可以进入阅报室观看当期或任意一期的报刊，不设观读限制。
而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三个地方，求是报的普及要下沉到县一级，在县里就设立报局和阅报室。
观报的读书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学识来针砭时弊的发表看法，也可以是自己生活中的日常见闻，都可以以写信署名的形式送给报局，报局每七日汇总交由驿站送抵南京来，朕在南京设报业总局，收上来的信，朕会擢人观读并择优发在下一期的求是报上。
凡是自己的文章登上求是报的学子，将会获得一笔银钱奖励，数额为五十到三百两不等，由中枢报业总局支付，而一旦哪一位学子的文章登报次数达到五次，朕这边做主，破例举才，免科举入翰林。”
说道最后，四阁都有觉得脑子轰隆一声炸响，彻底傻眼。
免科举入翰林？
皇帝的幺蛾子越玩越大了！

第160章 求是报（下）
创建一份报刊，就好比创造一个大明时期简易版的‘互联网’，是一个用来掌握喉舌和舆论导向的工具，而这份报刊会被朱允炆牢牢的攥在手心里。
报刊上刊登哪些内容，说到底，就是一个过审与不过审的权利，自然是朱允炆说的算，他想要哪些内容出现在求是上，那些内容和思想才能跃然纸上。
引导正能量也好、引导新思潮主义也好，都是朱允炆说的算，言论自由不可能出现在大明的土壤上。
利用这份刊报来引战，说到底也是解放思想的一种。
底层的普通学子除了儒学教义，难道就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了吗？怎么可能，又不是编了程序的机器人，思想是没有牢笼和边界的。
他们之前不敢说出来，一是没有发声的渠道途径，另一个就是也不敢说。
明朝的儒学因为程朱理学之后变得腐朽落后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根深蒂固的顽固，也就是迷信权威，这些底层的学子不敢狂言，是因为他们的长者、父辈固守传统，他们不敢离经叛道，生怕被逐出师门或定为不孝逆子，这辈子可就活不下去了。
而现在有了这么一条通途，一个可以让他们畅所欲言之后又可以越过科举青云直上的通途，他们就可以昂首挺胸的站在阳光下，底气十足的质疑权威。
当他们通过几篇文章青云直上进入翰林院，而他们的父亲师长还只是地方一个老秀才、不得志的举人胥吏，这就是他们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才华和正确性最有力的武器！
事实胜于雄辩，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
有一就有二，当这种人越来越多，那传统的旧儒学就会被他们曾经的信徒亲手掀翻！谁不想当官啊。
这就是控制喉舌舆论的实力。
所有支持旧儒、传统圣贤理念的治国看法，在南京报业总局这一律卡死不过，而新学思想却跃然纸上，要不了多久，那些传统派自己就急眼了，老顽固还能坚持，那些心心念念想做官想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怎么办？他们就得跟着‘主流’的需求变化！
中央想看到什么样的文章和想法，他们就得去学习、钻研然后发表什么样的文章想法。
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在思想阵线上保持跟中央的高度一致。
而朱允炆的思想，就代表中央思想！
将来等大家伙都习惯了万事出发点先考虑中枢的需求在下笔写文章之后，朱允炆也可以开展‘深入贯彻学习建文皇帝重要讲话精神’之类的活动，尽收天下士子之心。
打倒腐朽派，朱允炆自己只需要透露出这个意思，就不需要他亲自上场，这些渴望着崭露头角、出人头地的莘莘学子，自己就会跟他们曾经的‘老祖宗’一刀两断！
至于选材的范围，为什么特意强调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深入到县一级，完全是因为现下的大明只有这三个地方的文风是最盛的，加上交通漕运便利，方便掌控，深入到县一级的花费也不会太大，而且这三个地方，富庶啊。
进入阅报室就要三十文钱，这三个地方的文人是完全消费起的，但是扔到西北、西南，那就不见的哪家哪户能舍得天天往这地方跑了不是。
等将来交通陆运发达起来，周边的省自然会陆续深入，建设嘛，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这就是自打知道阿拉伯有亚欧海图后这几天，朱允炆一直在大内皇宫里心心念念的事情，这是朱允炆的一种政治成熟，现在你在让他回望他刚穿越来的那时候，可能他自己都会想笑。
那时候的他刚穿越来嘛，难免是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这个时空的大明，落后、腐朽、一塌糊涂！所以他才恨不得马上全部打碎重来，直到他发现阻力很大之后，所以他才会迂回曲线救国。
何其庆幸，这个时候他的君权已经至高无上，可以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尽情施展，勾勒一个崭新的大世出来了。
内阁四人互相对视后看了看，又哪里还有劝阻的想法，皇帝主意一定，让他们来也不过是施行罢了，不然为什么要让他们拿笔记下来？
那意思还不明显，记好之后，按照这上面的去做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你们废话，也不需要你们提建议。
思想者不好找，执行者还不好找吗？
“一切谨以陛下圣心独断。”
四人领了命，站起身看那架势就是想走，却又被朱允炆喊住。
差点忘了，为了保障这份喉舌利器的唯一权，还要立法呢。
“除了朕的这份求是报，民间不允许私设报刊，违者要抓，要罚，严重的要杀！”
文字狱固然不好，但却又不得不搞，因为大明现在的时间节点就是在开大世之前的岔路口，这个国家不允许出现除了朱允炆之外的第二种声音。
一个国家必须要上下一心，才能做到最高效率的整合资源进步，所谓的思想百家争鸣、绽放思想火花，那也是在朱允炆的把控之下进行的，哪能真由着他们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要是说几十年能把这个地球一统，都不用民间呼吁，朱允炆直接搞民主共和，搞上下参议院了。
而在大明还没有成为超级霸主之前，这个国家怎么前进，如何变得强大，必须要由朱允炆一个人说的算！
任何提出不同意见，企图制造思想混乱的，无论是不是真的天下为公思想的好人才，都不应该存在。
“同时，任何向中枢递呈想法、观点的私人刊文，必须要在信封上署名和留籍贯，没有署名的籍贯的一律不收。”
实名制也是要做的，没有实名制，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对于这种行为，朱允炆只想说：报刊不是法外之地！
“陛下，这样做真的行吗？”
等内阁四臣离开，双喜挠着头，总觉得会不会有些过于简单了：“就这么一份所谓的报刊，就能掀翻那群老不死的狗东西？”
朱允炆不喜欢的双喜自是一百个不喜欢，说起话来也是难听的紧。
“所谓文人相轻，你真以为这天底下的学子真拿先贤当回事吗？”
朱允炆呵呵一笑，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是因为读圣贤书能当官，利益趋势，他们才崇奉先贤，圣贤文读的越深，官做的越大又或者影响力越广，那先贤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才会越高，但真当他们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有几个拿那些都死了几千年的当回事呢？
无非是人活着，多说些好听虚伪的吹捧之语。只有将这些先贤捧得越高，他们这些读先贤书，学先贤思想的后进学子才显出优越感来，这就叫聪明人，笨蛋才一味的吹捧自己，聪明的都是吹别人来无形中显示自己也很优秀。
朕让他们放开了说，说什么不还是朕说了算？朕想让他们骂先贤，骂的越狠，官做的越高，你再看看？那些曾经被他们捧上神坛的圣贤会再被他们亲手拉下来，然后在地上狠踩几脚后啐上口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骂起人来可比朕同你还狠毒的多，到那时候，别说搬倒先贤，恐怕几百年后的青史上，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先贤，都成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国贼了。”
利益动人心，只要利益足够，人呐，哪有底线。
这群文人学子，连当初做汉奸都做的甘之如饴，迫不及待，只让他们批判几个先人，他们能有什么负罪感？
握着笔杆子、掌握话语权，这是文。
握着刀把子、掌握生杀权，这是武。
握着钱袋子，掌握财政权，这是利。
以利趋使，以文蛊惑、以武胁迫，握住这三样，朱允炆这个皇帝，跟神灵还有什么区别？

第161章 丧心病狂的孔希范
山东，曲阜县。
作为大明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曲阜，向来是天下儒林士子心目中的圣地所在，说是圣地，但却并不如想象那般车水马龙，往来之人接踵而至。
曲阜很冷清，甚至冷清的过分。
地方的官员不会没事来这里，朝廷的京官更是从不会瞎往这里窜门，这就好像一处被世人忘记的城市，除了这里的百姓每日耕地种菜、供奉城中那奢华如皇宫的衍圣公府外，这里几乎没有大型活动。
中枢鼓励商贸、复开商籍的行文到了曲阜，就被孔希范扔到了角落里，视若无睹，士农工商，在孔圣人的地盘上鼓励经商？疯了吧！
曲阜装瞎，山东布政使司又哪里敢问，山东不问，朝廷自然也就不知道。毕竟，曲阜可没有锦衣卫千户所，更没有军卫所。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这片儒林圣地迎来了一伙不速之客：面带愠怒的齐王朱榑。
守门的家丁也是头铁，十几个人愣是把朱榑给拦了下来。
“齐王殿下，这里是曲阜，禁止纵马入城。”
“去你妈的！”
朱榑明显是怒发冲冠的状态，见几个贱民都敢拦自己，当下便拔出随身佩剑，一剑一个连毙三人，吓得这群家丁四处逃散。
“谁他妈敢拦我，不让纵马？老子今天偏要马踏孔庙！”
多年在北地驰骋沙场的傲气一拿出来，朱榑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鞭鞭打马越过城门，就要带着身后的亲卫直奔孔府。
“下马！”
一声厉喝，但见一点流星掠过，朱榑惊侧首，却见一箭宛若奔雷，直接扎进了自己爱驹的脖颈之中。
战马哀鸣长嘶，四足一软便翻倒于地，连着朱榑也给掀翻在地。
好快的箭。
朱榑一身冷汗直冒，方才这箭若是奔他而来，只怕现在脖颈被射穿的，就是自己了！
“王八蛋，你好大的胆子！”
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朱榑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一处酒肆门口引弓的青年男子，怒喝一声，就欲拔剑上前，就见四周陡然站出几十名弯弓的兵卒，箭簇星芒冰寒刺骨。
“这曲阜城里，除了圣公、县尊，谁也不允许纵马。”
青年男子拎着酒壶，喝的略有酩酊酒意：“惊了历代祖宗的安眠，管你是谁，都要死！”
“你叫什么名字？”
朱榑拍了拍身上的浮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这般好的武艺，做下人走狗可惜了，跟着孤，孤表你做万人将。”
“付郁，小人物。”
年轻男子昂着脖子痛饮两口，却是懒得再看朱榑。
“我要见孔希范。”
付郁便伸手往县城中一指：“县尊在县衙里呢，去吧，但你身后的亲兵不能去。”
朱榑便扭回首打量了一眼，这一会的功夫，周遭不知不觉竟然云集了四五百持械的壮年男子。
曲阜县里，孔家果然蓄藏私军啊。
“哼！”
朱榑怒哼一声，将配剑冲着那付郁用力掷出，却被后者后仰身子，一把攥住剑柄，插在了地上。
“等齐王殿下回来，宝剑自当奉还。”
朱榑的瞳孔略微紧缩一下，就方才付郁这一手，朱榑心里便知道，三个自己恐怕都不是这年轻男子的对手。
哪里来的妖孽？
带着满心的惊骇和疑惑，朱榑便交代了自己的亲兵几句，迈开腿老老实实步行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堂堂大明的亲王，却在这曲阜受了屈辱，若是早知如此，朱榑说什么都不会来了。
他来这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剿匪的事情。
狗娘养的孔希范在山东养土匪！
劫道、掳掠，偶尔在客串一波倭寇洗劫几个临海的大富豪商，这孔希范可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不养土匪，不打家劫舍，不掳掠烧杀，衍圣公府哪来的财力修建到占地三百亩！
自洪武六年草建，洪武十年开始大肆扩建，这么多年的扩修下来，生生将一个家府盖成了皇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若在加上扩修孔庙、孔林，整个三孔之地，占地甚至比南京皇宫还要大数倍！
哪里来的钱？
每年年祭都举办的声势浩大，这笔钱又是哪里来的？
这群捧着圣贤书，批着圣人皮的东西，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狼！还是吃肉不吐骨头的那一种。
皇帝下令剿匪，杨文在齐鲁大地上是屡屡碰壁，这职责就扔到了朱榑的脑袋上，当时朱榑就满心的不愿意，他知道这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他却又偏生不敢拒绝，好在没多久朱允炆就御驾亲征去了云南，心说可以缓上一口气，跟孔家商量一下，结果没想到老孔家压根不愿意给他朱榑这个面子。
该闹还是闹，该抢还是抢。
堂堂山东，圣人故乡，竟然是大明匪患最凶的一个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现在可好，皇帝圣驾归京，朱棣以宗亲的名义给朱榑写了一封家书，告诫朱榑要尽早破案，再不行就回京认罪交差，落个省心，但朱榑这眼皮就开始猛跳起来。
自己现在回京，恐怕不仅仅只是一个削藩吧。
皇帝现在威压天下，这个节骨眼自己回去装憨，万一皇帝一气之下把自己给砍了怎么办？
是人都怕死，朱榑也怕。
他的好日子这才过了几年？就这么把脑袋送到鬼头刀下，朱榑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这才一咬牙跑到这曲阜来，他要找孔希范，让后者给他交个底！
“这匪乱，能不能别闹了！”
县衙之中，朱榑恨恨的一拍几案，咬牙切齿的瞪着孔希范。
“四哥都给孤发了家书，让孤去南京卸职领罪！难道，你还准备等皇帝向孤下赐死诏吗？”
“皇帝不是向来都对你们宗亲很照顾的吗？”
孔希范慢条斯理的饮着茶，对朱榑的焦灼完全不以为然：“慌什么，等年底大祭结束，我就让人停了便是。”
山东土匪窝后面站着的到底是谁，布政使盛任知道、齐王朱榑也知道，到了一定级别的，大家心里都门清，所以孔希范在朱榑面前，压根没有打算虚与委蛇，堂堂正正的应了下来，可见其有多么的有恃无恐。
“年底？”
朱榑拳头攥到发白，在厅堂中来回踱步，最后一顿足，转身恨恨的伸出手指向孔希范：“孤只怕，都到不了年底，皇帝就拿我脑袋了，孔希范，孤警告你，一个月之内，这事你不给我摆平，我就亲自领兵来曲阜，届时的下场你自己想！”
朱榑发了狠，拿出跟孔家拼个同归于尽的狠话，企图吓住孔希范。
“就靠你那三千齐王卫吓唬我？”
孔希范嘴角挂起一丝不屑：“要不你现在去领兵来试试，看能打进来吗？”
这话宛如兜头一盆冷水，浇的朱榑哑口无言。
鱼死网破，哪里真的这般容易。
这曲阜县里孔家到底有多少私军谁又摸清楚过？
万一打不进曲阜，那这事可就真的大了！
届时，皇帝拿他朱榑一个人的脑袋，哪里平的了天下士子的怨愤。
“我已经安排好了。”
见朱榑在那脸上风云变幻，孔希范还是送上了一剂定心丸。
“过些日子，送你三千颗脑袋，你可以拿去南京领赏，就说匪患已平。”
送我，三千颗脑袋？
朱榑的眼神陡然阴冷下来。
“难不成，你要杀良？”
这孔希范的心也太狠毒了吧，为了保下这批土匪强寇，竟然说要砍三千颗脑袋出来！从哪里来，除了百姓还能有谁？
朱榑直惊的浑身抖了起来，一股子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
“怎么可能。”
孔希范笑道：“好歹我也是圣人之后，戕害百姓事怎么能做呢？去岁朝廷自辽东俘虏了一批劳工吗，足有好几万，有一部分在咱们山东，这不刚开的运河支流要修堤吗？这布政使司里上下都是我的人，届时后藏匿一部分下来，杀掉不就行了？”
拿劳工来抵命？
朱榑这才心里觉得好受些，虽然他平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没少干欺凌百姓的事，但一口气屠三千，心里难免还是有些障碍，要克服一下才能下得去手。
“但是劳工的数量，朝廷都是有备注详数的，对不上，怎么解释？”
“这堤，一时半会哪里修的完？”
孔希范神情淡然，咧嘴一笑。
“等明年入春，山东临海必有大雨倾盆，涨了春潮，决堤一处，就说这群劳工被裹挟入大海，淹死了！”
决堤！
朱榑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一旦决堤，水淹千里泽国，多少百姓要遭殃！”
“就掘开一点点，最多冲没些田亩罢了。”
孔希范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年苏杭闹水患，不也淹了几个县嘛，又没死人，无非就是朝廷赈灾而已，又不花你我的钱，心疼什么？”
朱榑登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哆嗦着指向孔希范：“假日事情败露，你我难逃刀斧加身之刑。”
苏杭水患，导致数万人流离失所，朝廷为了赈灾不知道靡费了多少银钱粮秣，但这是天灾，没有办法。
而这孔希范，竟然为了一己私利，要炮制一场人祸！
朱榑现在只后悔，自己当初真的是瞎了眼，竟然会跟孔家走的如此之近，与孔希范这种败类共利，完全就是与虎谋皮！
悔之晚矣！

第162章 激流勇退
赶在六十五岁大寿这一天，暴昭在自己的府上办了一堂盛宴。
收到邀请的，不仅仅是内阁的阁臣，包括六部部堂、暴昭的门生故旧都收到了邀请。
堂堂的内阁首辅过大寿，这个面子，满朝上下哪个敢不给？便是真个有事到不了场，礼数方面总还是要到位的，这也算是古时候一种堂而皇之的受贿行为。
有些同僚还在纳闷，为什么素来低调的暴阁老，突然想起来要办大寿了？
履职内阁四年，暴昭这还是第一次给自己办寿啊。
只有同为内阁阁臣的郁新等人知道，暴昭这是在安排‘身后事’，过几日就是冬月大朝会，暴昭会在那一天致青辞，从此告别大明的朝堂，也告别他的首辅宝座，荣归故里安享晚年去了。
这次办寿，真正要说的事海了去了。
未时堪过，坐落在西长安街上的暴昭府邸便已是门庭若市，无数或着官袍，或穿苏锦的达官显贵们便带着手捧礼物的下人，陆续登门，在正堂之外的礼台放下礼物，跟负责迎接的暴府管家寒暄几句，便会履足偏堂，自有暴昭的公子负责迎接安顿。
正堂哪里是一般人能进的，除了六部部堂、都察院、大理寺三品以上的官身，哪个配得上进入正堂跟暴昭攀谈，最多晚上大宴的时候，暴昭去偏堂露个面，大家伙道上两句溢美之词，说几句吉祥话也就罢了。
在官至极品的暴昭府正堂，再是办寿，也不可避免的要说上一些政治朝堂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们这些低品轶的官员旁听。
“恭祝暴阁老寿日大喜，愿阁老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啊。”
暴昭一直待在正堂里饮茶，等着第一个够品进入正堂的朝廷大员，听到声音便抬起眼皮，顿时感觉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第一个竟然是杨士奇！
一见杨士奇，暴昭就心里膈应，但面上却又不好发作，长身站起来前迎两步：“哈哈，士奇来了，快请入座。”
杨士奇先是规规矩矩的拱手执了一记下官礼，然后才在暴昭的引带下落了右手第一位的位置上，左手位，自然是留给郁新的。
“寓见到阁老虽年迈六旬，但仍然这般容光焕发便是打心里开心，阁老是我大明擎天之柱，架海金梁，真希望阁老能够永葆康泰，这样才好继续为我大明社稷保驾护航啊。”
场面话说的漂亮，哪怕两人再是政见不合，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暴昭也是让杨士奇这几句话说的面带喜色，忙摆手自谦。
“士奇实在是太过誉了，到底是行将就木，坐不住了，将来泰山之重，还是要仰赖诸位同僚劳心操持才是。”
俩人假惺惺的客套着，一会的功夫，够品轶进这正堂的朝廷命官便愈加多了起来，不多时便是将大堂坐了个满满登登，后续进来的，只好由下人搬些凳子，暂时委屈的坐在两侧高位后旁听了。
“老夫已经设下晚宴，诸位同僚且先喝些茶水稍待，等后院备好了吃食酒水，再与老夫同往。”
大家伙都连声说道：“叨扰阁老了。”
“今日邀众位来，一是因老夫寿庆，便厚颜邀诸位莅临饮酒，二一个，也是老夫岁数已高，有些事情，想托付一二。”
听到暴昭用了托付一词，大堂内可就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再多言语，都静下气，等着暴昭的下文。
“再有五日，便是冬月之大朝会，老夫已经决意，在那日向陛下致青辞告老还乡了。”
暴昭的话顿时在大堂内引起一片哗然。
暴昭可是内阁首辅啊，他竟然要致仕！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坐你那个位置啊，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几个六部的侍郎心里都暗挑大拇指，看看人家暴昭，堂堂内阁首辅，竟然要致仕？若是老子做内阁首辅，那必是要老死在任上才痛快，才不枉这一生白活。
“国事繁冗，江山社稷离不开阁老啊。”
吏部尚书毛泰劝了一句：“还是希望阁老再多思量，慎重考虑，中枢离不开阁老，地方也离不开阁老啊。”
毛泰这是再提醒暴昭，大家伙都是跟你混的，现在有的还没安顿好，你现在就拍拍屁股走了太不仗义，好歹多干几年，把一些小弟兄扶上马送一程也是好的嘛。
“老了，老了。”
暴昭装听不懂，故作疲惫之态的挥挥手：“老夫在首辅的位置上虽只做了四年，但却常有精力衰竭以致每每有不能胜任之感，国事变幻，老夫能力不足难以操持，自当退位让贤，归乡含饴弄孙，安享天伦，每日躬耕与山野之间，岂不美欤？”
皇帝幺蛾子太多，老子伺候不了，所以我才不干的，你们有怨言别找我，以后更别找我。
大家又劝了几句没有劝动，心中便知道暴昭已是下定了决心，便不在多言，都沉寂下来，心中盘算估量起来。
暴昭一走，谁来接替？
正堂内，这几十道目光可就在郁新和杨士奇两人身上来回移动起来。
“退了也好，日后的事除了陛下，谁也看不透说不准，倒是羡慕阁老能够急流勇退。”
这个时候，郁新突然开了口，但除了内阁四人，其他人却是听不懂分毫。
皇帝搞报局的事，四位阁臣除了方孝孺看不明白，其他三人哪个不是人精？回府里一咂摸，都不禁为皇帝这一手而赞叹，以往的帝王争权，左右无非是朝堂平衡，自上往下的夺权，而报局，却是自下往上夺权！
控制最底层的舆论风向，操持人心，许以锦绣前程，以利为驱使，顷刻间就可以掀翻朝堂上大臣的位子，看皇帝这架势，将来恐怕会有大事要发生，在这个节骨眼，确实是早退下的好。
而杨士奇又要比他们理解的更通透些。
报刊只是一个思想的载体，本身对朝廷地方的实际用处并不大，左右无非是把持一下学术思想和引导治国理念，真正重要的还是皇帝两手一起抓的台湾学子。
留一批跟旧儒学在报刊上思想打擂，碰撞融合产出新观点，然后台湾那边来实践证明，这才是皇帝最高明的地方。
用理论来推动实践，再用实践反过来验证理论，两方合力来寻找出最好的治国方法，这样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选择，空有理论如果不经历实践，就算口号喊得震天响，皇帝也不可能贸然就拿这些年轻学子来顶替朝廷臣工的位置治国，而光实践没有宣传的渠道，没法让天下人看到成果，自然也无法让别人心服口服，无法号召大家学习。
治大国如烹小鲜，皇帝老成谋国颇有火候，暴昭不急流勇退，他日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有下人自后院赶来报信。
“阁老，宴席摆好了，请阁老与诸位大人移步后堂吧。”
大家伙便都跟着暴昭起身，喜笑颜开的往后院迈步，暴昭把着郁新的手臂，两人有心在说上几句，便见管家走了过来，再暴昭耳边低语几声。
“敦本先去，老夫处理些许家宅琐事。”
暴昭呵呵一笑，招呼了一声，转过身匆匆拆开信封，一看之下，面黑如墨。
“胆大妄为！”
“老爷，该怎么回？”
管家也是面带担忧，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过于离谱。
回个屁！
暴昭心里暗骂，随后面色如初，不再有丝毫端倪。
“将这封信，交由通政司送进大内！”
管家顿时大吃一惊，这事兹事体大，送给皇帝？
暴昭嘴角挂起了笑，却也不多做解释，转身赴宴过自己的大寿去了。
老子都是要退休的人，是时候从船上下来上岸歇脚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为子孙后代计，不能跟皇帝做对，尤其是这个皇帝，比太祖还有手段。

第163章 《明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上）
建文三年冬月初一，大朝会。
这还是朱允炆回京之后进行的第一次大朝会，踏足阔别已久的奉天殿，听着那熟悉的礼乐声，朱允炆甚至还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齐唱万岁的山呼声将朱允炆惊醒，便是下意识的抬起了手。
“平身吧。”
朱允炆落座，百官起身，奉天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双喜看了眼朱允炆，心说昨晚也没说今天有要交代的事啊，那算了，走程序吧。
跨前一步，尖声道。
“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话音方落，暴昭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请。”
朱允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嗯’了一声：“卿家说吧。”
“臣近年来，常有精力不济之感，一应国事，每每不能胜任，理当退位让贤，告老致仕。请陛下垂怜，允臣所请。”
说罢，一躬到底。
奉天殿内一片骚动，有些前些日子没有去给暴昭祝寿的官员都大吃一惊，包括徐辉祖等这些五军府的武勋，唯独朱允炆仍然是一脸淡然，毫无波澜之色。
暴昭要辞官的事，朱允炆早在几天前就知道了。
暴昭亲口在寿庆之日上说要致仕的想法，其实就是说给他朱允炆听的！谁也不会相信皇帝能没几个眼线，都当锦衣卫是瞎子聋子不成？
为什么要提前说，其实也是暴昭给皇帝提前知会一声，给皇帝几天的时间，不想打朱允炆一个措手不及，有了这几天的功夫，如何安排暴昭离任后的身后事，皇帝心里便足以有了腹稿。
暴昭这老家伙，猴精猴精的，余热发挥完说退就退，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自他朱允炆登基至今四年，稳定新朝、操持中枢、供给后勤、打牢基础，所有有功绩的事都有暴昭的影子，好处名声捞个干净，眼瞅风向不对，扭头就撤躲避责任，天下的官要都像暴昭这么聪明又有能力，皇帝得省多少心。
“暴阁老柄国理政，天下大治，朕与百姓都念着暴阁老辛劳之功，现在虽说山河无恙，但繁冗之事积案累椟，还望阁老念天下事，再辛苦些年。”
暴昭退阁已成定局，面上总还是要挽留下的。
“陛下盛誉，臣惭愧。”
暴昭再拜，仍是一口回绝：“年老体衰，常有昏聩之举，不敢以朽木之躯为官食禄，望陛下成全。”
朱允炆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多言，阁老主意已定，朕无不允。”
见朱允炆点了头，暴昭顿时感觉浑身轻松：“谢陛下隆恩浩荡。”
而今带着这一身功绩致仕，等过些年不禄的时候，自己前脚往棺材里一躺，后脚皇帝送个溢美的文谥过来，这辈子就算值了。
“朕虽批辞，然暴阁老终归与国朝有大功，按祖制应赐禀禄、钱缗、服饰。”
古代的退休制各有不同，有按照官员俸禄多发三分之一的，有发一半甚至数年的。洪武年，告老致仕的官员很多，太祖无不允之，加赐粮食、钱财和衣裳以示恩宠，但并无定数，没有明文规定几品的官身就多赏给哪些东西。
仿若是按照太祖的标准来，那就抠门的多了，这些加俸的官员估计也看不上这笔退休银。
“镇抚三十石、指挥二十石、千户十石、百户五石。”
有的时候要是哪一年大丰收，太祖一高兴，又会命户部再加派一笔退休钱粮给前些年致仕的官员，但大多也不高，只有洪武三十年太祖大赉天下，赏了一笔可观至极的‘致仕金’，数额自上往下从一百两到十两不等。
嗯……太祖确实挺小气的。所以洪武朝的官回家乡之后，真的要种地为生。
“暴阁老是阁辅重臣，虽致仕亦可与地方为朝廷行管理之事，操持地方多习中枢政策，且阁老年岁已高，田垄地头甚伤身子，朕不忍思之，应年年与之绝禄之俸。”
现代有个单位叫老干局，也有个习惯叫拜访老领导。
说明这些退休的干部在地方还是有影响力的，而在古代，这些退休干部的影响力毫无疑问要更加的厉害。
暴昭是内阁首辅致仕，他回到老家，县里是县令说的算还是他这个退休的老头子说的算？呵，当然是暴昭说的算了。
哪怕暴昭真成了白身，他的哪个故旧不是二品、三品的京官，哪个故旧提拔一下都够这个县令青云直上了，自然要玩命拍暴昭的马屁不是。
这些大官一个个回到家乡就是低头，没有退休金，还不在地方为非作歹鱼肉乡里？与其让他们祸害老百姓，真不如朝廷来支付一笔‘绝禄之俸。’
年年与之绝禄之俸？
不知道为什么，户部尚书夏元吉的眼皮子就跳了起来。
苍天保佑，皇帝千万别给太高，官员加俸已经让朝廷财政负重前行了，这暴昭致仕又不是从此就不设内阁首辅了，每年该花的银钱俸禄还是那么多，再给致仕高官年俸，等将来越来越多，岂不是直接压垮朝廷经济？
“阁老在任的时候，年俸是五千石和两千两银子，按照这个标准，取两成年给之。”
取两成年给之，也就是说暴昭活五年就可以领到同在任时等额的俸禄，朱允炆本是打算取三成，但委实对财政压力过大，两成的话以暴昭的基础也是一笔极其丰厚和可观的数字了，慢说养活他一家，便是养活他一族上下几百人都转个圈。
一千石粮加四百粮银子，购买力等同后世的六十四万元。
至于往下的底层官员致仕给多少，朱允炆还在考虑，这年头生产力有限，给多了朝廷养不起，给少的话，没有退休制，这些官员都恨不得老死在任上，与其让一群糟老头子赖在位置上不干正事，还不如赶回家勒令致仕呢。
“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朱允炆示意伏地谢恩的暴昭平身，又转目视郁新：“户部尚书、两位侍郎待朝会结束后赴谨身殿，与朕商拟些事情。”
郁新忙站出班列领了命。
“既无其余之事，那今日便到此吧。”
语落起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第164章 《明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中）
郁新连着户部尚书夏元吉、左侍郎祁著、右侍郎郭资四人一进谨身殿，就发现殿内已经摆好了矮凳和条案，上备文房，郁新当时便苦笑一声。
皇帝又有幺蛾子啦。
倒是其余三人还有些不解，错了下神。
“郁阁老，这是做什么？”
夏元吉问了一句，就看到郁新已经迈步走到首位，坐了下来，忙快步跟上，却不敢落座。
皇帝都还没到呢，他们哪里敢坐着等？
“坐吧。”
郁新唤了三人一声，这种场面，一看就知道等皇帝一到指定是滔滔不绝，没闲心同他们寒暄废话，这个皇帝的脾气秉性郁新都摸透了，该讲正事的时候绝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之处。
果不出郁新所料，朱允炆一身便服一进殿，还没等夏元吉三人见礼就摆手说道：“别见礼了，抓紧坐。”
没工夫跟这几人客气，朱允炆已经兴致勃勃的坐回上首，掏出了自己的小本本。
他的小本本这几年越存越多，差不多有了快一百本，而现在拿出的这一本，则是前几日自打知道暴昭打算致仕后才刚刚写出来的。
《明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
“今日暴阁老告老致仕，给朕提了一个醒，就是很多朝廷上的命官大臣，有很多都早过了知天命之年，是要考虑一下年迈后的事情。”
朱允炆按照自己小本本上记得一些关键词，引申道，一抬头，发现几人都看向自己便忙摆手：“别看朕，朕脸上又没有花，都记下来。”
四人都苦笑一声，晃晃手腕便拿起笔，开始准备抄写之事。
不是说好喊我们来共同商议吗？你这个骗子，大独裁者！
“暴阁老今年六十五高寿致仕，那以后就按照这个标准来浮动制定吧。”
朱允炆说，四人还有伴驾御前的杨溥都在记。
“以后殿阁学士、五军府都督等一品衔大员六十五寿者可主动提出致仕，七十岁以上自动卸任，朝廷年给俸禄，数额为在职时两成之数。
六部尚书、侍郎等二、三品衔六十耳顺之年可主动提出致仕，六十五岁以上者自动卸任，朝廷年给俸禄，数额为在职时三成之数。
四品、五品衔六十满寿自动卸任，俸禄为在职时四成。
五品以下，六十满寿自动卸任，俸禄为在职时五成。
七品以下，五十五岁自动卸任，不与年俸。
部衙、府县胥吏，五十岁自动卸任，不与年俸。”
都五十五岁了还混不到一县主官，说明屁的能力没有，还退休金？吃屁去吧，朝廷不养闲人，早点离岗把位置让给有用的人，回家种地去。
而五品至七品衔，多数是知府、县令等地方主官，京官也多是郎中、员外郎等官身，类似于后世部委的处长，都是有具体事务干的，事务繁冗薪俸又不高，一般到了六十岁这个岁数，就算不累死也没几年好活的了，早点歇着颐养天年把，领个几年安稳粮食等死正好。
至于四品五品衔的大员，那就是手握一定实权的了，或者是各省的副职大吏，给点退休金，省的在地方为非作歹。
二品、三品等同后世各部部长、一省主官，考虑到大明只有六部十三省，权利又比后世大了很多倍，也要照顾到。
一品那就没啥好说，大家都懂。
郁新和夏元吉对视一眼，心里都第一时间把这笔账算了个一清二楚。
金字塔永远是底部占最大基数，七品以下和胥吏不与致仕年俸，那就少掉最大的一笔开支，大明，可是有着一千多个县和上百个羁縻州、卫等编制，官吏最少有十万人，省掉他们的年俸，那这笔额外支出就不会太大。
按照现在一年官员俸禄折银一千三百万两来算，日后每年中枢的退休金应该在一百至两百万两之间，完全可以接受。
“定完了致仕，再说说丁忧的事。”
朱允炆话锋一转，四人就眉心一跳。
丁忧制起自汉朝，说到底还是儒家那一套里面“孝礼”的内容，提倡官员为百姓之表率，应尽孝道，包括两汉举荐为官，出身也叫举‘孝廉。’
丁忧制初为三月，即百日，而后逢家亲丧身后七个月、十三个月的时候要再丁忧一个月，后来大家伙嫌麻烦，干脆延长了丁忧的时间：三年！
说是三年，实际上只有二十七个月，大家不要弄混了。
为什么二十七个月却要称三年，原因是子女出生的前三年离不开父母的抚养，自然在父母死后要守孝三年，至于为什么只有二十七个月，这点能水几千字，实在没这么厚颜大家便自行去查吧。
汉之后，丁忧制越来越跑偏，除了自己的祖父母、父母丧身要丁忧，连兄弟姐妹去世也要丁忧，只是时间不统一，并不需要三年那么长，但一个月到三个月总是有的。很多点背的官员，做二十年的官，可能十几年都在忙着丁忧！
朱明祖训定大明以孝治国，对丁忧的事一向很支持，允许官员在祖父母、父母去世后守孝丁忧，但这在朱允炆眼中，这件事虽附和孝道，但简直就是在靡费国力！
因为官员在丁忧期的时候，朝廷是要给他俸禄的，数额为在职时的一半。
“年给半俸。”
这是洪武年留下的记载。
而官员丁忧去了，他的位置空着怎么办？朝廷还要选材来充任，而这个丁忧的官员是因为守孝才离职，不算犯法，又不能取消他的官身怎么办？
等到丁忧期满回地方省府或吏部报道的时候，朝廷就要给他安排位子，没有同级的位子就提拔半级安排，没有半级的位置那就等，等到第一个空出来的位子就安排过去。
好比一个刑部的正五品郎中回家丁忧，回来后等了三个月，等到一个礼部从四品的位置是第一个空缺，那这个官员就去礼部当官。
真是可笑！
而最让朱允炆无法接受的，就是洪武年有一个倒霉蛋连续丁忧了十二年！
祖父母、父母先后病逝，连着往来奔丧的时间，等这个玩意回朝述职的时候，吏部的官吏都不认识他了！
“丁忧制要改。”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说道：“太祖皇帝作为天下人的君父，宾天的时候百官和百姓只守了三天的孝，便是朕和众亲王，也不过才守了百日罢了。
太祖这么做，是希望天下的官员尽心国事，不要为了他一人而六部空堂、朝廷怠政，太祖爱民之心日月可鉴，朕自然希望天下的官员都能像太祖学习。
既然做了官，那就是百姓的‘父母’，若人人都为了自己守孝道，而致百姓与水深火热之中，这还配做官吗？
朕要改了这个规矩，丁忧的时间，都按照朕的标准，百日！丁忧期间，朝廷给全俸，其职务暂由副手充任，不在另选人安排，待丁忧结束后直接官复本职。”
按照皇帝的标准丁忧！
这下你们没脾气了吧，人家朱允炆说的有道理啊。
你们不都口口声声说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吗，太祖皇帝宾天的时候，你们才守了三天的孝，怎么到你们亲爹那就非要守三年？
怎么着？皇帝这个爹就不是爹了？
天地君亲师，皇帝老子排你亲爹前头，这个顺序也是你们定的吧，忠孝仁义，忠排在孝前面，这也是你们自己定的吧。
还有什么话说？

第165章 《明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下）
还有什么话说？
郁新四人对视一眼，都苦笑一声。
你那么讲理，我们哪里还有话说，就按照你说的来吧，反正规矩是你定的，钱也是走国库出，我们只负责记下来，到时候邸报抄送发到地方，日后国库按照章程支银便是。
致仕和丁忧都涉及到国库的支出问题，能省的地方是一定要省下来的，跟礼法那些乱七八糟的糟粕规矩，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说到底，无非是这些官员又想拿钱又不想上班，才找尽借口给自己谋私利罢了，给自己批一层道德的外衣，就真拿自己当人了？
后世没有丁忧制，甚至很多的官吏在父母丧礼的时候都忙在第一线而不去参加，反而被社会认可和夸赞，老百姓对这种官从来不吝啬自己的爱戴之情。
怎么不见日常一喷的那些人站出来拿祖制说事，来抨击这些第一线为了百姓殚精竭虑的优秀干部？
真以祖制来说，周礼还没有定丁忧这个说法呢。
生老病死不就是世间常事吗？
“致仕、丁忧这两项的开支你们户部记下来，日后朝廷在这两块的开销要有明细，该花的不能省，该省的，多一个铜板，朝廷都不出！”
朱允炆见四人都记了下来，便一摆手：“行了，下去执行吧，今日事今日毕，现在就去通政司，按照这个标准以内阁和户部的名义发邸报，抄送地方，所有自今日起尚在丁忧期的也要通知到，地方也要开展自查，岁数到线的一律清退，官吏的问题，朕召吏部来议。”
四人便齐齐领了命。
“召毛泰来。”
等四人离开后，朱允炆便唤了一声，而后开始埋头考虑官吏的补充问题。
朝廷三年一科，这个时间跨度有些大了。一旦按照这新的退休标准来走，公务员的补充速度跟不上离任的速度，那就必须要多考，但是这个科举是大事，三年一考朝廷才能有足够的时间来摸清楚每一个进士、贡生的水平。
考定问题向来麻烦，如何才能保证选材是足以配得上地方的位子呢？
还有就是中枢到地方，很多官员的私人问题比较严重，有的官一边做官，一边家里人忙着经商，官商不分、官商勾结的现象屡见不鲜，这也要把控。
毛泰来的时候，朱允炆才刚刚写好想法，一看毛泰想要施礼，就被朱允炆打断，然后老规矩。
赐座，上文房。
朱允炆哪有功夫跟他们商议，他脑子里想的东西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会去想，根本不存在商议的基础。
“朕方才让户部酌定了新的致仕、丁忧细则，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致仕和丁忧要改制，那势必会牵扯到吏部的选官和安置，所以朕召你来，有些新的政策要颁行，你记一下。”
毛泰这才知道朱允炆上文房的原因，当下便忙的拿起笔来。
“地方上七品衔以下官吏到五十五岁和五十岁就要自动离职卸任，人员的补充是个大问题，朕这边打算在朝廷每三年一回的科举之外，地方要酌情补考选拔官吏。”
这一点，朱允炆借鉴了后世的国考和省考，只不过后世这两种公务员考试都是一年一考，朱允炆这里打算在地方上的考录略作微调。
“地方各省每年可以举行一次针对举人、秀才功名之类学子的考录，考题以各省民事、时政为主要内容，考定过的，补进省府衙门做胥吏、在各县充任副职，领朝廷俸禄，而且每三年的科举，他们仍然可以参加，工作不耽误学习。”
省府县三级的主官选择，仍然是以科举为主，每年科举的进士、贡生都会在翰林院待一阵，然后经过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定，等地方县缺主官后下放赴任，但是胥吏这种就完全没必要中央来操心了，地方有负责官吏安排、调动的署衙，职责类似于后世的组织部，既然如此，这些举人秀才就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大明朝读书人就那么多，还没到人均治国的地步，这群文化人一次科举过不了就回家继续寒窗苦读，实在是浪费，让地方组织时政民事考定，不考八股文，要的就是看他们实际能力，门槛和难度放低些，过了关直接当差吃皇粮，也正好在一线，贴近百姓基层积累些治国治地方的知识。
一边当值，一边读书，等将来科举过了，做了县令，也没必要花钱再买一本《官员到任须知》这种为官指南。
而且等求是报刊发之后，科举的内容也会改，改的更接地气，更贴近基层。这些打一线就开始积累经验的举人秀才，就有了足够的施政基础，会逐渐走上主官领导岗位，不会再用古贤典籍中那些死板的教条来施政治国。
谈完了基层官吏的补充问题，接下来便是裁汰的问题。
朱允炆说起来是毫不客气的。
“自中枢往地方，官员多子嗣数人亦或数十人，其子中有不第则另谋生路，父为高官封疆大吏，子必为一省豪商，此事其中或有隐秘污秽，自今日起，应严查于微末。
凡有子嗣、兄弟为商者，应立即予停职，限期整改和申报，着科道言官、都察院、地方锦衣卫千户所会同稽查，但有不法行为按大明律惩处。
凡好挥洒春秋、作诗绘画出售的官员，立即予以停职，诫勉谈话，着科道言官、都察院会同稽查，若有借出售书法字画变相受贿的，按大明律惩处。”
关于停职的相关细则，后世有专门的条例，这都是刻在朱允炆脑袋里的东西，但是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拿出来润色修改使用，他今天是只打算拿出一点来，真弄得多，他自己会乱，地方更会乱。
这两点，一是家族经商，这是通病，一人为主官，子嗣兄弟经商的形态在洪武年便露了苗头，不这样不行啊，俸禄养不活不是。
而现在开商禁，复商籍，经商行为只会越来越繁荣昌盛，那些一家百十来口的宗族式家庭，会有多少人经商？
对这种事，朱允炆的态度很坚决，加了俸禄后你本身就可以吃饱，如果还想经商，那就要接受稽查，干净为官也就罢了，若是有枉法的行为，那就等着掉脑袋吧。
对于大明的官，刑罚可是很重的。
至于科道言官、都察院下到地方后的稽查，地方上的锦衣卫千户所也会派人参与，三方联查，朱允炆就不信都是乱臣贼子，连一个忠诚与他这个皇帝的都没有。
当然，也不排除有漏网之鱼，但这是没办法的，谁也没本事全面杜绝贪污腐败，后世还查不完呢，这种事没必要鸡蛋里挑骨头。
只要保证八成以上的清查率和省府一级主官的廉洁度就足够了，尤其是省府主官，能保证这两个级别的清廉，地方就不会出现大的人祸和腐败。
至于第二条，那就是地方有官员靠出售书法书画来变相受贿，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行为几千年经久不衰，属于典型的以权谋财，但这也是最好查的，地方千户卫所和科道言官监察到，举报上来，都察院下去核实，查实后直接杀头抄家。
“除了犯这两点的官员要停职稽查外，还有两种官员要开除！”
朱允炆话锋一转，语气便冷了许多。
“凡在职期间，喜往寺庙、道观上香崇奉者，一律开除！
凡在职期间，喜祈畏神灵、结交江湖术士者，一律开除！
地方要自查和自首，官员崇奉而隐瞒不报的、地方清查发现而不惩处者，待中枢发现后，一律斩立决！”
宗教的洗脑能力堪称可怕，明朝这种古代，古人对神灵的敬畏更是犹为甚深，经常做出许多迷信的事情来，比如现在地方府县的很多官员，就爱在自己的中堂摆上一口棺材！
这可不是学停棺死战的庞德，标榜自己打算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为国家事，单纯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这四个字！
而闽南、湘楚之地，两周时期的巫学、神学残留还保存着，经常有一群跳大神的玩意借着苍天的名义蛊惑人心，甚至蛊惑官员，弄得地方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而有的官员信佛信的深，对于佛寺侵占田亩、隐瞒数目，躲避交税的行为，更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种官，要来做什么？
你不是信佛祖、信上帝吗？（咱们的玉皇大帝古时叫上帝，不是西方那个耶哈哈）那就滚回家慢慢信，要是在任期间还信，那朱允炆的任务，就是送他们去见佛祖上帝！
毛泰吓得背后冷汗涔涔，慌忙脑子里回忆起来，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去过寺庙、道观之类的地方降香。
“自条例颁行后改正的官员既往不咎。”
朱允炆瞥了一眼毛泰，似乎看穿了后者惊惶面容后的想法，便出言道：“只有那些不愿改正的，才要严抓、严查、严惩！”
毛泰忙站起身躬礼：“臣领命，必传达地方，日后仔细查处，不敢松懈。”
“嗯。”
对毛泰的态度，朱允炆还是比较满意的，看了一眼杨溥，招手：“朕今日说的，都记下来了吗？”
杨溥便将奏本递上：“陛下口谕，字字句句皆无遗漏。”
双喜接过递呈，朱允炆自上而下遍览后点了点头。
“可，拿回去润色下，编成条陈的形式留档，待将来再有添加，可取出附言于后。”
“是。”
致仕、丁忧、免职、开除。
这四项是朱允炆这几日想到的，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关于官员的管理自然会有更详细的规范条例补充，革故鼎新的事多花些时间，总会有做完的时候。

第166章 大戏开锣
等毛泰离开之后，诺大的谨慎殿之中，便再一次只剩下朱允炆这个孤家寡人。
自台面上积压的一众题本中找出一份通政司递呈来的，朱允炆支在御案上以手扶额细看了起来。
双喜瞄了一眼，题本上只有寥寥一句‘此信由首辅府管事递送，嘱通政司转呈御前’，朱允炆主要看得还是中间夹杂的那封信。
暴昭给朱允炆写哪封子信啊？
“皇上，时间不早了，奴婢唤尚膳局安排午膳？”
看朱允炆一封信看了十几分钟，双喜就试探着问了一句，把前者惊醒过来。
“朕现在心事忡忡，哪里吃得下去啊。”
叹了口气，朱允炆将这封信突然递给了双喜：“你自诩聪慧，能自这封信里看出什么来？”
双喜忙上前躬身接过信，末了还笑笑：“在陛下面前，奴婢哪里配得上聪慧二字。”
自谦后，展信观瞧。
“阁老在上，下官曲阜县令孔氏希范敬上尊前。
展信安：
自建文元年六月尊与下官匆匆一晤至今，已有两载春秋未遇，阁老文华柄国，忙于国事，下官本想赴京拜访，因琐事缠身未能成行，深以为憾事。故仅以书信托寄，敬愿福祉，聊以慰藉。
职下于齐鲁司职曲阜与宗庙之事，日勤不怠，唯恐上辜吾皇万岁与圣公之恩，下负天下学子与百姓之望，幸赖太祖高皇帝与列祖列宗洪福庇佑，未有差错，诸事顺遂。
然近年内，山东偶有匪患贼寇为虿作妖，数逾三千之巨。掳掠百姓、为患一方。
朝廷督令剿匪，欲复泰平。然匪寇狡诈，善于隐匿之事，又兼齐王榑、杨文之流枉辜圣恩、怠慢国事，以至前后经年仍未能勘平匪乱。
齐王榑本为宗室，却不念地方保民之事，无能狂怒，为平内乱四处兴兵，致使齐鲁大地金戈四起，百姓惶惶、祖宗难眠。府县宗庙有毁于刀兵之危。
地方之事，不敢瞒隐迟报，下官才浅也常忧国事，见有隐患必巨细与尊前，望阁老知悉。
又有去岁运河通渠，利我山东，然通渠必与筑堤，不然时逢汛期，恐有水漫金山之灾祸，此事简在帝心，着工修堤，只因人力有限导致工期缓慢，临近三九只怕更是搁浅惫怠，望阁老奏请御前，加派人手入鲁，辅助工事，盼可在明年四月春汛之前竣工，将祸患消弭。
山东之事不平，朝廷无光、祖宗坠颜，职下为朝廷之官、圣人之后，每每观及无不心焦如焚，书表涕零，叩请阁老奏圣山东事。
下官孔希范顿首再请。
时建文三年十月二十一与曲阜县衙。”
这是一封孔希范写给暴昭的信，并不是双喜所想那般暴昭写给朱允炆的。
双喜捏着信，想了半天，都未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什么端倪来，便低着脑袋说道。
“奴婢愚钝不堪，看不出什么东西。”
这孔希范脑袋被驴踢了？土匪就是他孔家养的，还写信说哪门子剿匪的事？
见双喜这般反应，朱允炆便笑笑。
任谁来看，这都不过是一封弹劾信，弹劾朱榑、杨文两人办事无能，顺道提了一句运河筑堤工期的事。
“是啊，看不出来什么。”
朱允炆将信扔到御案之上，冷笑起来：“只不过是这孔希范告诉暴昭，他打算杀害劳工，决堤运河罢了。”
决堤运河！
双喜吓呆了，不远处的杨溥虽未观信但听到这话也是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陛下。”
双喜哆嗦着问道：“是如何看出来的？”
山东闹匪乱，贼寇背后站着的是孔家，这一点双喜是知道的，但跟决堤运河有什么关系？
“朕把重点给你划出来，你再看看。”
拿起笔，抄抄点点，朱允炆便挑出了几处，解释道。
“山东有匪，数为三千此是一。
朱榑剿匪不利，无能狂怒此是二。
刀兵四起，孔家宗庙有毁于兵乱之危此是三。
运河筑堤为防汛事，工期定于明年四月春汛前，此是四。
望加派人手，此是五。
将这五个重点连起来再想想。”
双喜脑子转的飞快，不多时便恍然大悟，怒不可遏。
“孔希范这是在告诉暴昭，朱榑因为剿匪的事，恐吓孔家要刨孔家的祖坟，为了宗庙，也为了缓朱榑之怒，孔希范必须要找出三千颗人头来充匪，与朱榑向朝廷有所交代，但是三千颗人头哪里来？除了百姓便只有山东筑堤的劳工了，但是劳工有数，因此，孔希范决定明年春汛的时候决堤，水漫金山，将劳工缺数之事污在天灾之上！如果暴昭不想到时候水淹大地，就偷偷加派劳工的数量，让他孔希范可以凑够这三千颗脑袋。”
谨身殿之中死一般的安静，这孔希范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请陛下速斩此獠！”
双喜跪在地上，咬牙切齿：“此人之蛇蝎心肠，可谓天厌之，非桀刑不足以平民愤。”
“杀他？”
朱允炆冷笑一声：“拿什么杀？有证据吗？就这封信，通篇都是他孔希范忧国忧民的仁义胸怀，他想做的孽，是因为朕与你知道那匪寇是他孔家豢养的，天下人知道吗？天下人信吗？没有证据的事，怎么做呢？
就连他孔家在山东豢养土匪，那也是朕的眼线内应告诉朕的，也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群土匪是他孔家养着的。
去岁通渠河道，数百条工人之性命，朕这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朱榑这个齐王，一丝半点都没有牵扯到他孔家，你告诉朕，朕杀他，以何名目？兴无名大狱，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何需交代。”
双喜咬牙切齿，恨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地共主，就当堂堂正正以帝王尊兴师降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呵呵。”
朱允炆突然目视杨溥，喝道：“拟旨！”
杨溥现在早都被惊的大脑空白，但闻言还是急急忙反应过来，提笔待诏。
“第一旨与朱榑，言：山东之事，朕甚失望，齐王榑食君之禄，然未尽忠君之事，褫其爵，贬为庶民，其子朱贤烶即齐王，将朱榑拿入京师，打进诏狱待罪！
第二旨与杨文，言：山东之事，朕甚失望，汝镇抚山东四年，却致使山东匪患四起而无力剿灭，罢黜其含山侯之爵，拿入京师，打进诏狱待罪！
第三旨与孔希范，言：山东之事，朕已自暴阁老之处具悉，卿忧心国事，朕心甚慰。宗亲重将皆枉辜圣恩，唯卿简在心中，夙夜牵挂。虑卿身兼圣人宗庙之事，恐卿离任而怠慢圣人，故朕不愿轻动。
而今山东事多且杂，朝廷上下竟无一人可与朕分忧，朕思良久，非卿不可。今特降旨敕令，卿为指挥，早定匪乱，为朕分忧。”
杨溥才刚刚写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得朱允炆说道：“以朕之名，书信北平左布政使徐玉和，修路之事暂缓，遣劳工一万往山东助防汛之事。”
杨溥唰唰点点尽数写罢，便呈递朱允炆御前，帝观加印。
唤过四名小宦官，朱允炆将这三封圣旨一份圣谕交付，唯独到第四份的时候，朱允炆叮嘱道：“告诉徐玉和，朕另有密令，劳工之数名为一万，实遣万二。”
小宦官便应了下来，四人都快步离开，各赴颁旨去了。
朱允炆闭目一阵，又陡然喊道。
“来人。”
殿外进来几名锦衣卫，躬身候命。
“将杨溥拿进诏狱！”
朱允炆陡然伸手一指杨溥，把后者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却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抽哪门子疯啊？
看到杨溥吓得三魂离体，朱允炆便笑了起来，出言宽慰道：“怕什么？朕只是安排你去诏狱暂住一段时间而已，朕会命人安排一处干净的雅间，备上床褥、书籍，一应吃食酒水，朕自不会薄待，卿就当闭门读书修身，若是不安寂寞，可书信与朕，朕让辽王叔自青楼里带些姑娘去给卿排解一二。”
杨溥便陡然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不信任自己啊。
今天这事太可怕了，孔希范要决堤运河，而皇帝刚才的所作所为就应该是反制之法，自己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皇帝这是怕自己说出去，万一传进了山东孔希范的耳朵里，那孔家一家子人精一合计岂不就咂摸出滋味了？
“臣谨遵圣命。”
念及此，杨溥就踏实下来，他的人生偶像就是杨士奇，所以是坚定不移的帝党，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只要皇帝说了，哪怕让他杨溥点兵去山东烧孔林，他杨溥都能干出来！
只要许他进内阁！
“去吧，等事毕，朕给你升官。”
朱允炆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就‘拿’着杨溥离开了谨身殿，往诏狱去了。
“陛下。”
双喜挠着脑袋，却是怎么都看不懂朱允炆的操作，遂问道：“奴婢愚蠢，实不懂事，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你是皇帝啊，还是一个江山稳固、威望加身的皇帝，哪里需要如此麻烦？你就正大光明一道赐死的圣旨过去，他孔希范敢不死？
“你啊，聪明是聪明，但是这格局，终究小了点。”
朱允炆展颜一笑，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这天底下的事，越是重大的事，越要权衡利弊，朕现在杀他虽易如反掌，但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朕等等再杀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现在杀一个孔希范很简单，但是有什么意义？朱允炆想的是一举将孔家推进万丈深渊！
“你所以为之堂堂正正，反而是狭隘简陋之举，朕为帝王，万事以国为谋，此事如操作得当，与国与朕皆为大善事。”
朱允炆思维通达，心中已是有了万全之策，心情便是好了许多。
“孔家人鼠目寸光，为谋私利而豢养土匪流寇，以为只要小心谨慎，不使罪证外泄便无人可拿他们有办法，确实，没有证据，朕也拿他们没办法，朕现在美誉加身，不值得只为了一个区区的孔希范而兴无名之狱，平白污了名声。
朕罢黜杨文、朱榑，拿京问罪，将他孔家推到剿匪的第一线，朕倒想看看，他们还怎么蝇营狗苟的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朕把他们从暗处拎出来扔到阳光下，让天下人都看着，看他们还怎么做。
不剿匪，那就让天下人引为笑谈，为全名声，他们一定会‘剿匪’成功，剿哪里的匪？还是杀良冒功，杀吧，朕给他们多调一批劳工过去，让他们踏踏实实的下手！让他们亲自做，还能诬到谁的头上？朕的内应就可以拿到证据了。
下个月，求是报开刊，而这笔证据，会在明年求是报普及之后刊与天下人看！”
养匪的事，孔家人不可能承认，天下人也不会相信。
此前朱榑负责剿匪事宜，杀良冒功的事，孔家不会亲自做，他们会让朱榑来做，朱榑如果不愿意，那就大不了拖下去，反正朱允炆这里没有他孔家养匪的证据，匪患迟迟不平，到时候朱允炆一定拿朱榑问罪。
为求自保，朱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背下这锅污水。
所以朱允炆才会急忙将朱榑拿下，甚至连杨文都连带问罪，拿回京师，整个齐鲁，现在督剿事宜，全权交给他孔家！
不是喜欢当老鼠吗？现在朱允炆让他们当猫！
天下人都看着，这个匪你是剿还是不剿？
孔家的名声是他们最值钱、最宝贵的物件，所以他们一定要剿。
但是又不能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腹，终归到底还是要拿劳工抵命。
现在杨文没了、朱榑没了，指挥督剿的事卡在孔家脑袋上，他还能让谁去做这件事？只有他孔家！
无论是指挥山东都司也好、指挥自己手下的家丁、私军也罢，这笔账都一定是算在他们头上的。
朱允炆在他们心脏有一颗钉子！
只要他们前脚下令，后脚朱允炆这边就可以安心接收证据了。
为了不让孔家人决堤，朱允炆手谕一万劳工，却密谋让北平多遣两千人过去，目的就是送给他孔家杀得！
劳工而已，又不是他朱允炆的子民，死在多，将来都能从西南再掳掠回来。
有了杀良冒功这件事做底，那他孔家豢养土匪这件事逆向推理就洗不掉了！
后世网络已经充分证明，只要在民怨沸腾的时候，那个被民众仇恨的对象，都会被民意玩了命的扣屎盆子，任何污点哪怕没有经过证明，百姓和天下人都会以为那就是真的！因为大家潜意识里觉得你是个坏人，那就一定干坏事。
都不需要证据，削微引导一下，那就坐实了孔家豢养土匪！
如果土匪不是你养的，你为什么要杀劳工来欺骗朝廷和天下，说这是土匪呢？
整个山东都司交给你，十几万大军剿灭不了三千匪寇？除非是你自己不想剿！因为那就是你自家人！
等将豢养匪寇的事坐实之后，那匪寇曾经犯下的累累血债就自动算到了孔家人的脑袋上。
无数的脏水、血污，哪怕不是他孔家人做的事，朱允炆都会想尽办法算到他们脑袋上，包括蒙元时期，孔家做汉奸、出卖民族的事，这都是洗不掉的，全安上去，让舆情哗然，让民怨沸满盈天！
到那个时候，才是轮到朱允炆这个皇帝出面的时候。
打着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幌子，一举将孔家打的万劫不复！
顺手，还能尽收天下心，让天下百姓为自己歌功颂德。
想想看，后世一个贪官下台，打贪官的那个人是不是被大家齐声夸赞？
想想看，当群情汹涌，所有人都对罪恶势力咬牙切齿的时候，你对他的惩罚越狠，是不是大家伙看的越痛快？越开心？哪怕惩罚与他的罪责其实并不相等，惩罚超纲了，但大家就是开心，就是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不解气。
后世全面普及法治，也仅仅有小部分在这种案例中保持客观，大部分的民众还是倾向于随大潮。觉得恨的人越多，那罪犯就越是该死。
要不然，怎么会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个有悖法治观的词呢。
而在大明这个古代，民情比法大，民情激愤到一定程度，引导好，就可以爆发无尽的毁灭力！
孔家上下，都会在这次汹涌的民愤中化为齑粉！他们一家，会被钉在民族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世代无法翻身！
天下的读书人，谁敢替孔家说话？
说一个字，那都是同流合污的民族败类！是子孙后代都无法在青史翻身的巨大污点！
操控民心、引导舆情。
这都是一个政客应该学会的技术手段。
为平民愤，天下士子齐齐上书，奏请朱允炆这个皇帝覆没孔家，这个时候，朱允炆杀得越狠，这些学子越开心！
因为他们会觉得脸上有面子。
他们会炫耀：“我说要五马分尸，皇帝果真五马分尸，看看，连皇帝都支持我的看法，我厉害吧，皇帝真是圣君，开明纳谏。”
顺手，又收割了一波来自士林的效忠。
这种操作，后世有无数的教科书籍典范值得朱允炆来学习。
每一次，都足以把领袖送上神坛！
现在求是报没有开刊，士子还以孔家为精神领袖，这个时候杀，无非是为了自己痛快，但是之后呢？
没有证据的时候杀孔希范，底层的士子会上书，奏请朱允炆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滥杀无辜，而朱允炆偏偏逆着他们来，那些士子虽无力抵抗，但私下里会不会诽谤朱允炆？
这就是人的本性，抬杠！
我要做的事，你不支持，那咱俩就是敌人，我不管你做的对不对，不听我的那就是错。
失了名声，朱允炆将来几十年都要为了这次冲动来买单，是为百弊而无一利。
而缓一年，等大家伙都喊打喊杀的时候，朱允炆再做这件事。
人还有另一个本性，盲从。
我要做的事，你支持了，那咱俩就是队友，我不管你做的错不错，你支持我的观点那就是对！
而支持他们这个观点的人，如果身份极其尊贵还是权威，那这个人会不会极其开心？会不会从此对朱允炆歌功颂德？
因为只有他们把朱允炆捧得越高，才能凸显出他们的伟岸啊，才能凸显出他们这观点阵营的人是多么的牛掰。
要学会洞悉人性，学会利益最大化。
而打到孔家最大的利益是什么？
是如何成为圣人！
而成为圣人最快的办法，就是踩在另一个圣人的肩膀上。
当年太祖皇帝要是懂得操控舆情，青史上，他的名声就不会留下滥杀功臣的污点了，因为神，不会有污点！
做皇帝不能乱杀人，要会杀人。
杀的本质是巩固自己的权威而不是动摇自己的统治。
批孔，是一场政治大秀。
要操控好，要玩好。
跟孔家打擂，斗勇斗狠都是旁门左道。
真正的手段，是斗智。
而现在，朱允炆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借着这件事，一飞冲天！
付出的，无非是自己多忍个一年半载，哪怕三年两年，比起丰厚的利益回报，又算的上什么呢？
“其中深意，你要多学，日后，才能多为朕分忧解难。”
操持大明这么庞大的帝国，朱允炆的精力委实有限，他还要想着如何使这个国家尽快的步入高速发展的快车道，一边还要纠缠国内这些蝇营狗苟的琐事，委实是力不从心。
“这件事，回去多悟，悟明白了，让西厂的人陪朕演好这出戏。”
双喜跪在朱允炆脚下，陡然眼前一亮，似有所感。
“奴婢即刻安排下去，临近年关，往来行商的队伍也是应该去山东卖些东西的。”
挑军中好手、习武健儿伪装商贾，引蛇出洞，抓一批匪寇回来，严刑拷打，供出主谋，等将来，出面指证，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轻轻点点头，朱允炆便有些乏了，靠卧进椅背之中闭目养神，手指在御案轻弹，嘴里哼唱着。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孔希范，来陪朕唱完这出戏吧。

第167章 内阁（上）
这些日子，南京城上下像是热开的沸水一般鼓噪不安。
暴昭卸任了！
自冬月初一致青辞，皇帝御批之后，仅用三天，暴昭便交割完所有的事宜，打点行囊准备离开这南京城了。
这一天，半个南京的官员都出现在了送行的队伍之中。
倒不是暴昭的威望多高多隆，而是大家都想借着这个机会，打探一些消息，顺便站一下队。
暴昭离任，谁来接首辅？
一朝天子一朝臣，暴昭不是天子，但终究是首辅啊。
一个新的首辅上任，势必朝堂政局大改，而且，随着新的官员条例颁行，两成的京官在这次条例后离任，空出来的位子谁来坐，就看这次站队，站的准不准了！
看着送别队伍当首的郁新和杨士奇，大家伙心里都没有底，按常理来说，郁新本应是跑不掉的，但天下的事，谁哪里又说的准呢？
万一杨士奇黑马当道，一飞冲天也无不可不是？
不仅大家伙心里猫抓一般难耐，就连当事的郁新和杨士奇两人，现在对视之间都有火花碰撞了。
暴昭回首眺望了一眼身后繁华盛锦的南京城和一众送别的队伍，爽朗一笑。
“诸位留步，老夫去也。”
说罢，就要离开。却有一骑驰骋而来，缘是一名宫里的内宦。
“暴阁老，咱家替皇上给阁老送行。”
中年太监向着暴昭施了一礼，后者忙侧身躲避。
他现在只是一介白身，哪里敢当这个礼，为人谨慎一向是暴昭的人生守则。
“不敢，吾皇恩德浩荡，老朽铭记六腑。”
这太监只是笑笑，自袍袖中取出一份文房来，递给暴昭。
“陛下的墨宝，说要送给阁老。”
皇帝御赐墨宝，对于离任致仕的大臣来言，倒是一份殊荣。
虽然说朱允炆的字写得不咋地吧，但是值钱的又不是字，是朱允炆的身份。哪怕写得在怎么难看，也是这世上公认最好看的字，是要裱起来供奉中堂，每日观瞻自省的。
“老朽愧不敢当。”
暴昭激动的跪地领授，展开一看便是心中了然。
“慎独！”
慎独这两个字的意思，是闲居独处无人监督的时候，更要谨慎做事，自觉遵守国法、国纪和为人臣、为人子的道德准则。
这是怕他暴昭回家后大嘴巴乱说话啊。
“除了这御赐的墨宝，陛下还有一句口谕要咱家带给阁老。”
说着话，这太监步履至暴昭身侧嘀咕道。
“信朕已阅，自有处置，卿且宽心；望卿自重，垂钓闲游，后必有赏。”
看来，自己临退之前，捅孔希范这一刀，没白捅！
暴昭眼皮微垂，便知道自己的出卖，足堪荫封三代了。
望卿自重，垂钓闲游？
六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了，哪里还有精力体力到处乱窜？皇帝前面让自己少说话，送了慎独两字，后面又紧跟着让自己到处去玩，完全是前后矛盾。追上那最后一句，后必有赏？
是事后还是死后？
暴昭眉毛轻挑，不复多言，又匍匐于地，向着皇宫的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请公公复与陛下，老朽心中有度。”
说完，环顾送行的百官，拱手道：“老夫告辞，自此之后，国事仰赖诸位了。”
语落，扭头上了一架普通的马车，车夫鞭鞭打马，便是迈步离开，身后，十几辆满载家私的货板车和家丁护卫便紧随其后。
暴昭不会在南京留住的，不然糟心事太多，南京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既然从这里出来了，就断然没有在待下去的道理。
他的子嗣不多，只有两个公子几个千金，千金早已出阁，大公子在陕西为官一方，小子不第，在老家操持祖产家业，倒也是相得益彰。
今日皇帝差人送字传话，深意广大，他这次回老家，要好好想想。临死前，还能再扶一把自己的大儿子。
“暴阁老离开咯。”
等车队渐远，杨士奇轻轻踏了踏脚下的泥土，天气渐凉，倒是连这泥土都硬了起来。
“咱们也回去吧，六部的本子都交了上来，各省商税的押银也都陆续抵进，该清点的清点。”
郁新双手拢进袍袖之中，轻嗯一声。
“希望今年能过个好年吧。”
这时候，那替朱允炆送行暴昭的太监开口道。
“三位阁老，解学士、陛下传召四位并六部尚书面圣。”
这是要商量谁为首辅了！
大家伙心里都门清，队伍便骚动起来。
“诸位各回署衙吧。”
郁新的姿态恍若即将登擂台打擂的勇士，斗志昂扬的一挥手，便扭身上了车轿，随后，杨士奇、方孝孺、解缙和六部尚书都各自归轿，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京内百官现在人心浮躁，朱允炆又哪里不为了这件事发愁纠结呢。
选谁做首辅由他一言而决，但这个人选，确实要慎重。
可以接任内阁首辅的梯队之中，方孝孺这个大笨蛋就算了，他本身在阁的意义就是做一个吉祥物，是建文这两个字的风向标杆，朱棣是武将之首，在加首辅衔，那大明就真的成了军政府，不像样子。
那唯二有资格也有机会的，就只剩下郁新和杨士奇了。
郁新掌财政，在户部躬耕十几年，对这块的事情烂熟于胸，而且施政都以强国富民为出发点，与他朱允炆的理念最是相合。唯一不让朱允炆喜的，就是这个人也是个人精。
偷偷摸摸，生怕跟他朱允炆牵连太深。
不就是当年老子表露了一下要打倒腐朽资产阶级的态度吗，至于记仇记到现在。
而杨士奇？
这是个顶牛的政治人才啊。
揣摩圣意、熟稔国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杨士奇都是首辅的第一人选，缺点也很明显：恋权！
杨士奇这个人的私心太重了，对于政治权利，这杨士奇恨不得大权独揽，颇有胡惟庸的感觉，而且，他还是江西籍！
不是朱允炆搞地域观，而是江西籍的政治势力已经足够大了。
天下士子半江西！
让他做首辅，政治资源的倾斜扶持下，朝堂上的政局就难免不平衡。
而且解缙这个东西也是江西籍，目前来看，也应该要入阁。
要好好斟酌。

第168章 内阁（下）
诺大的谨身殿内，朱允炆还高居首位蹙眉为内阁首辅的人选而发愁，连郁新等人带着六部尚书进来都没注意。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几人齐声的唱礼声将朱允炆惊醒，扶着额头的手便凌空轻轻一挥。
“都坐吧，不用多礼了。”
待内侍加了凳子到几人坐定，朱允炆才开口：“暴阁老走了？”
“是的。”
“嗯。”
朱允炆闭目养神，轻嗯一声却没了下文，殿内又陷入到寂静之中。
皇帝不开口，这些人也没有厚脸皮的主动开口提起这件事，都眼观鼻、鼻观心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装木头人。杨士奇眼尖，发现平日里随驾御前负责拟诏的杨溥消失不见，脸上便闪过一丝狐疑。
大殿之中，除了暖炉里燃烧的木炭不时噼啪作响，便再无一丝杂音。
“暴阁老致仕归乡，奉天殿大学士的位置不能空，朕这边关于这个人选也是悬而未决，你们都是朝政的顶梁柱，议议吧。”
让谁来坐这个位置，朱允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定数，他还是比较倾向于郁新的。
虽说郁新不算什么铁杆的帝党，但到底还是忠心国事，能力也有，先用几年，杨士奇不妨在锻炼几年，正好接班。
虽说心里有了数，但他还是要把这个问题推出去，踢给这些一品、两品的大臣，借着这个机会，重新审视一下朝堂内的政治格局。
而听到皇帝要让他们自己来推选，大家伙脸上都微微有了些许变色。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朝堂上有哪些朋党吗？
几个私下里关系不错的重臣都互相对视起来，颇为迟疑。
但万一皇帝确实是没拿定主意，让大家伙举荐，不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老大哥推上去，那岂不是白白错过了？
皇帝这是阳谋啊。
“既然没人愿意先开口，那臣便抛砖引玉，斗胆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解缙，他一开口，大家伙心里就都有了数。
“臣举荐杨阁老。”
到底是同乡啊。
解缙说起话来底气十足，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陛下御驾亲征期间，内阁与燕士子殿下同监国政，大大小小一应事务，具由杨阁老操持，兢兢业业，常批览国事与深夜，才有中枢自地方井然有序。臣虽与杨阁老出于同窗，但举贤不避亲，故为国家之事，臣提议由杨阁老晋奉天殿大学士。”
朱允炆放在大案上的食指轻轻跳了一下。
“臣有不同意见。”
见解缙已经迫不及待的蹦出来，工部尚书严震直也就沉不住气的站了出来。
“诚然，监国期间杨阁老却有操持之功，但涉及后勤重事、协调地方往西南、东南两地输送补给的事，一直是郁阁老秉持。
赖陛下天威庇佑，两地齐齐报捷，郁阁老是有功与国朝的，而且自洪武二十六年，郁阁老履任户部尚书至今十年间，国力蒸蒸日上，地方官仓府库日益丰盈，这都是郁阁老规制之功，而且郁阁老又是内阁次辅，四年多来与暴阁老也是配合的相得益彰，故臣荐郁阁老。”
他俩是什么关系来着？
这个念头在朱允炆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回忆起自己前两年看过的这两人生平履历。
郁新还只是户部度支主事的时候，严震直还没当官，因家境巨厚而被选为浙江的粮长，负责税粮的输送，倒是跟郁新的岗位正好对口。
那严震直入朝为官，就有可能是郁新举荐的，而直接越过了科举，这么说来，郁新与他有知遇之恩啊。
“臣也举荐郁阁老。”
作为郁新多年的老部下，铁杆心腹，夏元吉哪怕不站出来，大家也都知道他属于哪一派的，所以倒是很干脆的支持了他的老领导。
“臣附议。”
吏部尚书毛泰也站了出来，他跟郁新是同科进士，又跟严震直穿的同一条裤子。
吏部、户部、工部，三个大部的尚书都联名举荐，朱允炆拿眼一瞥，便能看到郁新那古井无波的面皮上不时闪过的激动。
“方阁老的意见呢？”
同为阁辅，朱允炆也想看看这个方孝孺能有什么态度。
皇帝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你问我什么意见，我能说我自己也想当吗？
方孝孺心里凄然，便也知道在皇帝的心里，自己是已经被淘汰掉了，当下就有些意兴阑珊，站起身拱手道：“臣亦举荐郁阁老。”
朱允炆心里便有了数，现在还没发言的也就剩下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王谦和刑部尚书张春了。
齐泰是自己的潜邸之臣，但这几年一直没有得到重用，存在感不强，因为兵部的职权现在比较单一，主抓名册和招录工作，呆在中枢的时间也就年底到跨年初这几个月，夏秋两季基本上都在全国各地瞎转悠。
他跟郁新、杨士奇都没多少交情，朱允炆瞥了他一眼，就知道齐泰今日是不打算发言了。
礼部尚书王谦，暴昭的心腹，此前通政司的左通政，礼部尚书郑沂死了之后，是暴昭提拔的他。他也是郁新一伙的。
刑部尚书张春，这倒是个例外，他是建文二年，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位置上提拔到的刑部左侍郎，那一年杨士奇还没入阁，暴昭还兼任着刑部尚书，他挺郁新的可能性也很大啊。
这么说来，六部之中，五部尚书都跟郁新有或深或浅的交情了。
果不出朱允炆所料，王谦和张春先后站出来，都毫无意外的挺了郁新。
“既然大家都发了言，齐卿家，你也说说吧。”
朱允炆点了齐泰这个当年自己潜邸之臣的名字。
齐泰这才恍如睡醒一般，站出来，躬身道：“臣亦举荐郁阁老。”
方孝孺与六部联名！
朱允炆的面皮僵住了。
郁新的面皮也僵住了。
杨士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浅笑。
“看来郁卿，你晋奉天殿大学士是人心所向啊。”
朱允炆看向郁新，发现后者的脸上已经不复方才的胸有成竹，而是冷汗密布。
皇帝要借着推选内阁首辅的机会看一看朝堂之上的朋党之分，结果哪里有什么朋党？全是他郁新的人！
皇帝会怎么想？
这一刻，郁新就知道，自己败了！
自己输给了杨士奇。
他不能做内阁首辅，他做这个内阁首辅，就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臣惭愧。”
郁新哆里哆嗦的站起身：“朽木之姿，哪里配得上首辅之位，都是诸位同僚抬举错爱罢了。陛下明示，臣实不配位。”
不怂不行啊，郁新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直接辞拒，哪怕他再怎么想坐这个位子，他也不敢坐了。
“既然郁阁老自谦，那这个位置，朕可就给杨士奇了。”
朱允炆站起身，淡然道：“就这般，拟旨，通政司明发地方，杨士奇晋奉天殿大学士，郁新仍为文华殿大学士，解缙增补入阁。”
说完，拂袖离开，身后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解缙跪在地上，用眼神偷瞄了一眼杨士奇，双目之中没有羡慕，而是满满的敬佩和钦服。
这杨士奇的手段，好高明啊。
犹记得大朝会暴昭致青辞那晚，自己去杨士奇府邸拜会，说起内阁的事，那杨士奇就成竹在胸，仿佛已经手到擒来一般。
那一晚，自己还傻傻的问杨士奇，哪里来的自信。
“六部之中，多与郁新有旧，阁臣之中，方孝孺与暴昭、郁新更是铁杆的盟友，竞争首辅之位，士奇何以如此自信？”
杨士奇微微一笑：“齐泰是陛下潜邸之臣，我又是帝党，此人可以争取，刑部尚书张春与景清有旧，也可以争取。”
“这也不过两人，希望渺茫啊。”
“若是这两人举荐吾，自然渺茫，若是吾让他二人举荐郁新呢？”
推窗望月，杨士奇颇有指点江山之风采。
“如此，六部与那方孝孺皆荐郁新，你便是借郁敦本八百个胆子，他还敢当这个首辅吗？”
解缙登时恍然大悟，挑起大拇指赞道：“士奇高明啊。”
末了，解缙又疑惑不解。
“既然如此，士奇为何还要我第一个站出来举荐你呢？”
“总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不是？”
杨士奇拿手一指解缙：“你我二人是同乡，连你都去支持那郁新，岂不是让陛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让你第一个站出来，后面的却全都是支持郁新的臣工，这样就会让陛下有一种错觉，觉得满堂大员，都是他郁新的同党。
会让陛下觉得，除了我杨某的同乡，朝堂之上就无人支持我了，如此一来，为了平衡，你解大绅，也就可以入阁了。”
论玩脑子，解缙哪里是杨士奇的对手，当下就是喜出望外的连赞三声，自然要一切都以杨士奇马首是瞻。
那夜的一幕幕还在眼前，而今日果不出杨士奇所料，郁新不敢接任，让他杨士奇平白捡了这份大礼！
政治这一块，除了暴昭这个吃了六十多年粮食的老家伙还能跟杨士奇斗斗，那郁新输给他杨士奇，真不冤！

第169章 引君入瓮（上）
青州，齐王府。
这个坐落于齐鲁大地，在无数官僚百姓的眼中曾煊赫至极的门庭，今日却一派天愁地惨之景象。
朱榑像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死狗瘫跪在地上，身上那件庄严霸气的龙纹袍服也失了华贵之气，皱巴巴的挤成一团，像一条蔫吧的臭虫盘在朱榑身上。
“接旨谢恩吧？”
宣旨的内宦鼻孔冲天，却是连看都不屑于看朱榑一眼。
被褫夺了王爵打进诏狱，便也意味着，朱榑唯一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朱榑浑身都在哆嗦，他张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宣旨内宦的态度让他很愤怒，他想要发飙，恨不得蹦起来一剑砍了，却发现自己连动个手指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亲信、亲卫还在，跪满了这齐王府里里外外，但没有一人再敢保他，那不时偷偷看向他的目光中，也不再有当年的崇敬和忠心。
只敬罗衫不敬人。
没了这个王爵，他朱榑还算个屁！
他所曾经自以为是的功劳、傲气、权威，却脆弱的如此可笑，皇帝只是一道轻飘的圣旨，就可以轻松的剥夺他的一切，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直接打落入尘埃之中！
悲戚的匍匐在地上，朱榑拿头猛砸地面：“罪臣朱榑，领旨谢恩。”
“去龙服！”
两个锦衣卫跨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朱榑扒了个精光，他现在被褫夺了王爵，外袍里衬凡带龙纹的，自然没有资格配穿了，光屁股的朱榑只混了一件麻素衫裹在了身上，冬月的寒风吹过，便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禁打起哆嗦。
圣旨从朱榑的脑袋上掠过，被内宦递到了朱榑身后朱贤烶的手上，内宦笑呵呵的将小脸苍白的朱贤烶扶起：“齐王殿下莫怕，陛下只追究朱榑一人之责任，齐藩王爵乃太祖钦定，您这一支到底还是要与国同戚的。”
朱贤烶拿着圣旨，看着自己身前的父亲，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朱榑，带着哭腔问道：“请公公明示，我的父王，陛下可说要如何处置吗？”
那诏狱，是人去的地方吗？
洪武年，诏狱就是地狱！进了诏狱，先要受进人间所能想象之酷刑残虐，最后还难逃一死，这两个字，代表尸山血海啊。
“陛下的意思，做奴婢的哪里敢揣测？”
内宦呵呵一笑，哪怕是朱贤烶身后，那朱榑的元妃哆里哆嗦的送上了一张面额颇巨的银票，也无法让他吐口。
面寒如坚冰，冷声挥手。
“咱家拿了人，就要回去复命了，齐王殿下留步，奴婢告辞。”
钱照拿，事不干。
内宦一扭头，便带着一行人锁了朱榑，生生拖出了齐王府，那些跪了一地的亲兵、下人便忙膝退出一条道来，生怕挡了路，被污以同党之罪。
而在几百里外的济南府都指挥使司衙门，也同样是一副哀怨景象。
杨文领旨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打进诏狱了？
老头子我戎马半生，也当得起一句为国朝立过功，为皇帝留过血，太祖年平广西、贵州，镇抚辽东，怎么就到了今朝这幅田地？
陛下，您不能忠奸不辨啊！
哀莫大于心死就是杨文现在最贴切的感觉。
虽然万念俱灰，到底是多年疆场拼杀出来的老将，杨文还是抑制住心头的悲切，哆嗦着身子领旨谢恩。
老规矩，去官袍，上囚车。但等囚车一路出了济南府，到了乡野地头，密林之间的时候，那左右的锦衣卫将杨文的枷锁镣铐起掉，传旨的内宦便把一只烧鸡和一壶酒放到了杨文的面前。
“含山侯饿了吧，都是陛下的交代，让您老先委屈几日。”
原本满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凄凉之感的杨文突然就满血复活了！
一句含山侯就让这个老头瞬间明悟过来，这是皇帝老子另有深意啊。
“唔，做臣子的哪有什么委屈。”
嘴里塞着鸡腿，杨文着实是饿的狠了，当下便狼吞虎咽起来：“陛下既然有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就当杀身报恩，慢说让老夫困几天囚车，哪怕真个砍了老夫的脑袋，那又有什么怨言。”
这太监便笑笑。
他出宫传旨之前，朱允炆就小声嘀咕了一句‘请回诏狱暂住。’
请、暂。
这揣摩圣意若是都不会，那在皇宫这鳄鱼潭，早早便该死了。
朱榑那玩意是确实该死，杨文属于被连带倒霉，主要目的就是给人家孔希范腾位置让路，那孔家在山东遍地眼线，不把这戏做逼真些，哪里骗的过那群鬼人精？
吃饱喝足，加上心里有了底，杨文站起身拍拍屁股欢天喜地的自己跑进囚车里去了。
“快来给老夫上镣。”
几个锦衣卫都忍住笑，手忙脚乱的把杨文铐了起来，上枷的时候还小声问道：“紧不紧？疼不疼？”
“无妨无妨。”
杨文困在囚车里动不得，但嘴上倒是大度的很：“老夫当年沙场血战，身负重创都不带皱眉头的，这点区区不适算的上什么，行了，你们各自歇着吧，老夫就在这囚车里睡上几晚便是。”
现在吃的苦头越多，将来皇帝老子的补偿才能越丰厚不是。
就这么，堂堂大明的含山侯，甘之如饴的困在囚车里，站着过了两个昼夜，才看到恢弘庄严的南京城。
这时候可就让杨文面上有些绷不住了。
南京城里熟人多啊。
往来的行商也就罢了，倒是不少在城郊打猎的武勋子弟可是认出了他杨文，一时间都骑在马上指指点点。
“你看，那是含山侯吗？”
“呸！屁的含山侯，咱们武勋的脸都被那老匹夫丢光了，各省剿匪都顺利的紧，就他这个老东西在山东毫无建树。”
“啊？那可真是我大明武人的败类，枉辜圣恩，与畜生何异？”
“是啊，举凡有些许骨气，哪里还需要陛下降罪，早该引颈自刎。”
铺天盖地的谩骂声让杨文愧红了脸，他倒是想大声辩解，但几次张嘴都没敢发声，恐耽误了朱允炆的安排，只好把脑袋垂下，贴着冷冰冰的木头铁镣，自我宽慰起来。
“含山侯也不必太羞惭。”
传旨的太监骑马贴近囚车，小声嘀咕道：“除了他们五军府的，老百姓认识您的不多。”
老百姓是不认识他杨文不假，但老百姓认识囚车啊。
只要看到囚车，纯朴的老百姓不用问都知道，车里的一定是混蛋，大贪官之类的玩意，路边闲着没事的就开始找菜叶，家境富裕的就抄出俩鸡蛋，砸了杨文一个狼狈不堪。
好容易一路煎熬，忍到了诏狱大门，这里杀气腾腾，倒是没有什么百姓敢凑过来，迎面正好碰上了另一路来的朱榑。
俩人没有打同一个城门入，却在这里撞了个满怀。
同是天涯沦落人，杨文一看到朱榑反倒开心了起来，咧嘴就笑。
“哈哈，齐王殿下，好生不巧啊。”
看看朱榑这个熊样，一身破麻衣还烂了几个大洞，风一吹，若隐若现的露出麻布下黑黝黝的臀部。
这是被扒光押回来的啊。
“他可不是齐王了，现在的齐王殿下是他儿子贤烶。”
专门跑来办理交接安顿的双喜就在诏狱门口，闻言冷笑一声。以他的身份，直讳朱贤烶的名字，这里里外外听见的御前司锦衣卫、大小太监，哪个敢出去乱嚼舌根说双喜以下犯上？
齐王的王爵给了朱贤烶？
杨文顿时失声，脑子里马上就明悟出来。
朱榑并不是跟他一样属于做戏，皇帝这是要杀了朱榑！

第170章 引君入瓮（中）
原齐王朱榑、含山侯相继因剿匪不利的缘由被皇帝褫夺爵位，打进诏狱等死的消息，对整个大明的冲击是绝对巨大的。
因为这是朱允炆登基以来，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拿出了他作为的帝王的杀伐权威。
皇帝不是一向对宗亲很客气的吗？
宗人府连着好几天都静的像一汪死水一般，几个在京的宗亲藩王就算是碰了面，之间说的话也陡然少了许多，都是匆匆打个招呼便遁开远远的。
几个做弟弟的有心去找朱棣，希望朱棣作为宗亲的领头羊能找皇帝求个情，不就是办事不利吗？大不了罢黜为民，贬到西南西北这些边疆守几年边，等过些年皇帝气消了，到底是一家人，再给接回南京来便是。
“你们有种，就自己去。”
凡是涉及政治上的事，朱棣绝对不会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触禁区，面对自己面前这些个兄弟的求情，连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
“到底一家人不是？”
朱椿才刚搬回这南京城，皇帝就当着一众宗亲的面先拿下了朱榑，怎么看，都让朱椿、朱桢两人心里哆嗦，有种进入鳄鱼潭赴死的感觉，所以自然希望宗亲可以团结起来，找朱允炆求个情，看看能不能把朱榑保下来。
这才有几天大家伙齐聚燕王府的场景。
“四哥，朱榑这小子打小就跟着你在北地打仗，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的，就冲着这份旧情，您也得开口保一手不是？”
朱桢也劝朱棣，希望后者能念及旧情，出下面。
只要朱棣愿意领这个头，那他们这些做宗亲自然就能一条心去找皇帝了。
“朱榑这个东西，办事不利，指挥着十几万的军队连区区几千的流寇都剿灭不了，父皇的脸都让他丢完了！我这个做兄长的都恨不得一把捏死他个废物，还跟着我鞍前马后？真要在战场上，似他这般无能，军法无情早一刀砍了。”
见朱棣这般无情冷酷，大家伙也就都没了辙，又把目光看向朱植。这辽王可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啊，掌管着皇商，全国各地的往来贸易，红利惊人，应该说的上话吧。
“植弟啊。”
朱椿才堪堪开口，还没等话说出来，朱植就站了起来，打着哈欠。
“几位兄长，弟最近身体有恙，坐不住就先回府歇着了。”
说完，脚底抹油说跑就跑，朱楩、朱柏等人也是纷纷告辞。
保朱榑？
开什么国际玩笑！
大家伙现在的生活要多滋润有多滋润，虽说不像在封地藩国那般骑在法律的脑袋上作威作福，平素里要收敛不少，但是南京的繁华也不是那些偏僻的边疆能比得上的啊。
这两年南京的发展有多迅猛？
往来的行商、戏班如过江之鲫，几大青楼更是自全国挑买上好的姑娘，兜里有了钱，没事干就在这金陵城里逛逛，在秦淮河喝几场花酒，温柔乡早就把骨头都给泡软了。为了一个多少年没走动的兄弟去得罪朱允炆这个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
大家伙跟朱榑，很熟吗？
“都散了吧，没事别往我这跑，有事就去宗人府里说。”
朱棣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朱桢、朱椿两人就苦笑着起身告辞。心里也是明白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朱允炆早就把他们这些当年各镇一方的藩王诸侯给打压的一点脾气都没了。
可能在朱允炆这个皇帝心里，从他登基开始就在考虑拿哪一个倒霉藩王祭旗了吧。
京城之中，大家伙的目光都在盯着朱允炆这个皇帝，想知道后者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两人从诏狱之中提出来砍头，同样关注此两人的，还有远在山东曲阜的孔希范。
山东是他孔家千年经营下来的大本营，哪怕有一定点风吹草动都断然瞒不过去，朱榑和杨文前脚被锁上囚车，后脚报信的眼线就把这个信息传进了他孔希范的耳朵里。
皇帝这道圣旨，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他孔希范来全权负责剿匪的事宜？
想想，孔希范的嘴角就挂起了笑。
这皇帝到底是年轻啊，虽说仗着运气好，在辽东、西南、东南接连奏捷报功，给自己的脑袋上加了一层无上的威望光环，到底还是嫩，沉不住气。
“宗亲重将，现在皇帝一个都信不过，到了，这山东的事还是得靠着我。”
曲阜县衙之中，孔希范小酒微醺，甚是得意的向几个心腹夸口道：“若是他知道，这山东的匪寇本就是我孔希范在指挥着，还不把他气的三尸神暴跳，在朱洪武的画前引颈自刎，啊？哈哈哈哈。”
让我自己剿自己？你怕不是失了智哟。
孔希范的几个心腹就是这群匪寇和曲阜私军的匪首头子，当下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县尊，这皇帝无人可用，反倒将这山东都司十好几万大军皆托付你手，让小的说，咱们不如直接领军南下，攻打南京，到时候大家都推您做皇帝。”
后堂之中，顿时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啪！”
一声脆响，说这话的匪首就被孔希范一耳光扇倒在地。
孔希范的脸上冷的像寒冰一般，咬牙切齿：“你若是喝多了，就滚出去，不然再多废话，老子就活剥了你的皮！”
难不成这孔希范还是个大忠臣？
这一群匪贼流寇当然不会认为孔希范是因为造反发的脾气，他发火纯粹是因为最后那一句。
推他孔希范做皇帝？那衍圣公呢？
这孔家，到底是谁说的算心里没数吗？
“起来吧，老实吃饭。”
孔希范抖抖衣袍，重新坐回了原位，捏着酒杯：“诸位，同饮。”
几个匪首都吓得心惊胆战，忙赔笑着端杯饮酒，便是那挨了一记耳光的醉酒莽汉，此时也醒了酒，哆里哆嗦的坐那像个鹌鹑。
“别看皇帝给了咱这十几万大军，屁用都没有。”
孔希范不屑的嗤笑一声：“这都是他朱家的私军，这些年南京忠君宣讲搞得火热，就差给皇帝画几幅画像送进军营了，上下的兵都拿皇帝当亲爹供着，反他？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皇帝还是不容小觑的。
孔希范虽然醉眼朦胧，但心里一直跟明镜一样：“当年，咱们这个皇帝还是个孩子，做太孙的时候，看起来挺乖巧的，怎么这两年就长歪了呢？
我让黄子澄那个东西劝他削藩，本来都是很顺利的，只等他一登基，搅得天下藩王离心，咱在安排人帮他平了藩王之乱，把那些宗亲都砍了脑袋，他这个皇帝在朝堂上还能靠的住谁？
只有我孔家的门徒能帮他治天下，他做皇帝，圣公做隐皇帝！朱元璋费心费力打下来的江山，最后不就落我们手里了？”
说到这，孔希范叹了口气：“黄子澄这个废物，齐泰也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教不好，都说了，让朱允炆少往朱洪武那边凑，你看现在，估计是朱洪武私下里没少给他这个孙子开小灶，能从朱洪武身上学会个一鳞半爪，都足够称雄主镇的住江山了，白白耽误了我孔家几十年的光景。”
皇帝今年才二十多岁，哪年哪月才驾崩？
“我让暴昭抓紧劝皇帝定太子，到现在都没有个准信，唉。”
孔希范烦闷的摇摇头，正欲提杯再饮，就见一下人慌里慌张跑进来，跪在门槛处。
“县尊，圣公要见您。”
大家脸上都挂了惊容，多大的事，圣公都露面了？

第171章 引君入瓮（下）
孔鉴，孔讷子，圣人五十八世孙，大明建文二年袭封衍圣公爵。
自曲阜县衙回孔府的这段路上，孔希范一直在想，孔鉴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见他？是因为剿匪的事情吗，那也不至于啊。
孔家的规矩，衍圣公是家主，主内，曲阜令主外，大家各管一摊，一般来说不是特别重大的事，衍圣公是不会随意插手的。
剿匪的事，前两日皇帝圣旨刚到曲阜，孔希范就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不可能真的调兵剿匪，孔家人上下也不会愿意，这十几万大军万一调来跑去都来了曲阜，那还得了？
最终的决议，还是杀劳工来抵命，等转过年，就把这三千匪寇先送去朝鲜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编成私军放在曲阜县内，将来就转型伪装成倭寇，沿海掳掠去。
既然都定下来的事，孔鉴还找自己做什么？
“圣公。”
府邸之内，孔希范还是冲着孔鉴规规矩矩的磕了记头。
后者这会正捧着本先贤古籍看得津津有味，便随意的一挥手，孔希范就自觉爬起来，坐到了下手的位置。
“敢问圣公突然传召，有何示下？”
放下书，孔鉴就皱起了眉头。
“自打前些日子这圣旨下来，孤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非王爵而称孤道寡，这也是忽必烈做的好事。
当年忽必烈特许衍圣公入朝‘位列蒙古王公贵族之上。’
大明建国，太祖高皇帝给的说法是：‘衍圣公入朝，群臣避道，位居藩王百官之前。’
哪怕是后世明亡满清，衍圣公也是‘轶超一品，位超八旗王公贵胄。’
汉奸也好、奴才也罢，衍圣公算是将位极人臣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是异族统治者最爱的乖宝贝。
都位高亲王了，自称一句孤，又有什么当不起的？
说在直白点，孔鉴就是在这曲阜自称朕又如何？又没有录音设备，就算有人举报他孔鉴僭越，到了大内，皇帝会因为这件‘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来惩戒衍圣公吗？
孔家是圣人之后，饱读圣人之言，怎么可能僭越无礼呢？
“圣公有何隐忧？”
孔希范还有些不甚明白：“南京传来的信，那朱榑和杨文确实都已经打进了诏狱，待死之人了。”
“你就不怕朱榑死到临头，咬咱们一口？”
孔希范当时就乐了，出言宽慰：“圣公莫慌，皇帝此番拿他两人问罪，是为剿匪之事，皇帝现在威望日高，宛如雄主，难免骄矜自满，底下人办事不利砍两颗脑袋立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杀了朱榑，那朱贤烶不还是袭了王爵吗？说明皇帝并不知晓山东的事，若是朱榑真敢反咬咱们一口，就他干的那些缺德事，足够诛连满门的了，为了他自己的孩子，他敢说吗？”
孔希范有这个底气，真玩鱼死网破，皇帝还能敢杀他孔家上下满门？
“圣公，他便真的是反咬一口，大不了到时候我站出来把所有的事背下来便是。”
孔希范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左右无非自己一颗脑袋，自己死后，自己的儿子会因为自己的‘功劳’得到族内的优渥，将来成熟了，也是可以做曲阜令的。
而且，就算自己站出来，皇帝也未必杀！
当年山东大水，时曲阜令孔希文瞒报灾情、吞没土地，导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事孔家捂盖子护了下来，后面朱元璋知道的时候，不也拿孔希文一点办法没有？
“圣人之后，不可问之。”
连太祖高皇帝都拿他们没辙，小皇帝不过才二十来岁，仗着运气好立了点微末功劳，还真拿自己当江山主宰了？
“到底是不能想的简单了啊。”
孔鉴老是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心血来潮的。
“前些日子你给那暴昭书信，暴昭回了一句‘信已阅，安排妥当’。后面就致仕归乡，所以孤这心里才一直不踏实啊。”
听孔鉴说起暴昭的事，孔希范便也沉默下来。
暴昭这个内阁首辅突然辞官，确实为这件事蒙了一层纱雾，让大家都有点不踏实的感觉。
安排妥当。
暴昭指的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动。”
孔鉴闭上眼睛，到底是谨慎占了大头。
“在这件事没有彻底摸清楚之前，宁愿放弃这群匪寇，也不能擅杀劳工。”
放弃这群匪寇？孔鉴的意思就是不杀劳工充数，为了全孔家的名声，真刀真枪的砍死这三千匪寇？
孔希范当时就有些不乐意，这些年，为了养出这群能打能杀的健儿，孔家上下花了多少心血，也是因为这群匪寇的存在，不然孔庙、孔府怎么修出来的？
前后上千万两银子啊！
“现在朝廷开商禁，往来行商如过江之鲫，大海之上，遍地黄金。放弃了他们，咱们孔家上下几千张嘴拿什么来养活？”
靠着曲阜县那几万农奴吗？
吃惯了大鱼大肉，年年啃馒头咸菜，孔希范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我说再等等！”
孔鉴陡然睁开眼，文雅俊秀的气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作为孔家的主宰，他有自己的权威。
眼看孔鉴发火，孔希范还是怂的，马上低着脑袋不敢多言语，正打算起身告辞，外面有小厮叠指轻弹门枢。
“进来。”
孔鉴的脸色马上又变的淡然起来，捧起茶碗，静静的品着香茗。
“见过圣公、县尊。”
下人连脑袋都不敢抬，匍匐在地上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高举过首。
孔希范看了一眼孔鉴，发现后者并没有打算亲自观瞧的意思，便自己接过，待下人离开后，便拆开来看。
“好！”
孔希范一拍大腿，倒是令孔鉴也吓了一跳。
“北边来的信。”
孔希范忙将书信递到孔鉴大案之上，汇报道：“徐玉和自北平修路的劳工中押解了一批正赶来山东，不是皇帝的圣旨，我想应该是盛任向内阁递的题本，说山东筑堤工期缓慢请求加派人手，内阁批复一万人，而徐玉和偷摸押解了一万两千人！”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孔鉴拿着这封信，沉默了足有半个时辰，方才展颜一笑。
“这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暴昭要致仕归乡了，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打着援建防汛的幌子来秘密多押解一批劳工，等将来咱们这边的事处理好就行，至于北平那边少了劳工的事，也是徐玉和背锅。”
弃车保帅，先把山东的事平了，别搞决堤，就不算什么大事。
左右不过北平那边劳工缺数，只要时间跨度拉的长，他孔家也愿意安排人替徐玉和美言，就说修路累死的呗，这种事哪能查的清楚？
实在不行，也无非是徐玉和背锅，只要他孔家愿意帮忙，保徐玉和一条命还不容易？
而他暴昭已经辞了官，将来这事也追究不到他的头上，他内阁的批文是一万人，人家徐玉和到底押解了多少，锅怎么能甩到暴昭头上呢？
孔希范很开心，这样一来，北平送来两千劳工，再从山东这里挑一千个倒霉蛋，三千颗脑袋不就凑齐了嘛！
不用牺牲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操练出来的心腹，他孔家的利益就算最大限度的保存了下来，皆大欢喜啊。
“暴昭还是有点用的嘛。”
满意的点点头，孔鉴便挥手：“其他的事你自己安排吧，遣人给暴昭和盛任送个信，他俩这次立功了，将来我孔家会有回报的。”
孔希范兴高采烈的离开，而远在南京的朱允炆也在笑。
“双喜啊，你这个西厂还真是人才济济，这仿他人字迹仿到这般水平，真假难辨啊。”
“旁门左道，到让陛下笑话了。”
“差人往山东说一声，朕在中枢给他留着位子呢。”
请君入瓮，这个瓮朕已经做好了，就差你孔家一脚迈空掉进来，朕就要让你们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第172章 不忘初心，谈何容易。
庄重肃穆的武英殿，朱榑像一只断了半截身子的蛆虫，瘫软的趴在冰凉的地面上，他的面前，站着一身锦贵华服的朱允炆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朱允炆是不可能去诏狱看朱榑的，那地方又脏又臭，满满的血腥味，他的鼻子闻不得那味，就是把朱榑锁进这武英殿，也是清洗过才带来的。
看得出来，朱榑在诏狱里吃的苦头不少，当然，没有朱允炆的默许，西厂也不可能下那么狠的重手。
“后悔吗？”
双喜搬来了凳子，朱允炆就坐在朱榑的面前，语气平淡。
趴在地上，不是朱榑不想支棱起身子，而是这些时日他受到的折磨太多，躺着是他现在觉得最舒服的一件事，哪怕这样会让他的面子尽数扫地。
在皇帝面前，还要什么面子呢？
“臣办事不利，有负圣恩，理当受罚。”
朱榑还以为朱允炆把他拿回这南京的原因，是因为山东剿匪的事，直到现在，他的心里还保留着三分侥幸之心，兀自嘴硬。
跟孔家之间的苟且之事是万万不能拿出来说的，不然，自己身死事小，齐王府上下，终究还有着他朱榑的孩子媳妇呢。
“只是办事不利吗？”
朱允炆手里刚接过双喜奉上的茶水，闻言便尽数浇在了朱榑的脸上，烫的后者哆嗦起来。
“朕自登基以来，连四叔意图谋反朕都可以原谅，你只是办事不利，朕杀你罚你自是应该，何至于施以如此酷刑暴虐？”
看朱榑直到现在还在跟自己装傻充愣，朱允炆便挑明了说道。
“跟朕好好说说山东的事，说说去年通渠那些徭役里的肮脏龌龊，说说那个被你烧死的姑娘，说说这几年自打你从北地回青州。
你都他妈的干了些什么！”
精美的瓷碗在朱榑面前被摔的粉粉碎，迸溅的碎瓷片在朱榑的脸上划出道道血痕，但后者恍若未觉，而是惊恐的仰着脖子，瞪着不可思议又充满震骇的双眸。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朱榑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的一家老小，会不会因此被诛连？
“你还不愿意说吗？”
朱允炆蹲下身子，眸子里的煞气已经凝成了实质：“你觉得你是宗亲，朕就不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吗？几百条人命，朕就是把你活剐了，都难解朕心里这口恶气！”
话已至此，朱榑便知道朱允炆不是在诓骗他，便玩了命拿脑袋猛砸地面，痛哭流涕：“臣有罪，臣该死。”
“说吧，都说出来，朕或许赐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朱榑这便心里明镜一般，看来对于山东的事，皇帝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自己跟孔家之间的腌臜苟且，就算朱允炆不全部明了，但那几件重大的事，皇帝一定是全都心里有数的。
想到这，朱榑便一五一十的竹筒倒豆子，将自己自打从北地前线回转青州后的事全数说了出来，说他是如何认识的孔希范，如何跟孔希范一起会同山东布政使司通过瞒报田亩数量、虚报开渠、海防等事侵吞朝廷公款。
“臣一日午宴醉酒，色胆包天，见一闺阁之女甚是娇媚，便指示家仆强抢，未曾想该女子如此贞烈，臣当时已是猪油蒙了心，为全面子便差人将她带出了府，纵火烧死，将其骨灰倾入河道之中。”
哆嗦着嘴，朱榑已经不再敢有丝毫的隐瞒：“去岁开渠，虚报匠户徭役三万口之数，兼上瞒下骗，为保证工期的顺利完工便加开了一个时辰的公时，又在伙食银、工银、抚恤银三个方面克扣，致使徭役死伤数百，此事初时，本是孔希范指使山东布政使司做的，臣后知觉，却见财起意，想着掺上一脚多分一些。
臣这些年跟孔家的利害纠葛越来越深，面对孔家不法之事，臣不敢说唯恐波及己身。臣怯懦，臣愧对父皇，臣该死！”
说道最后，许是良心发现，朱榑竟嚎啕大哭起来，整个面门早已被额头砸出的鲜血覆了满面。
“你的罪，朕诛你满门都不为过啊。”
朱允炆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朱榑，深吸了两大口气：“你应该庆幸，庆幸你一家子的命不值钱，不值得朕为了出这个口气而打草惊蛇。你更应该庆幸，庆幸你自己的命也不值钱，拖下去，让他把他自己的罪责一五一十具悉堂供之上，赐他一杯鸩酒，死后找个偏僻的河边葬了吧。”
让朱贤烶接齐王爵，这样，就会让孔希范认为朱榑只是因为剿匪的事而获罪。
而给朱榑留下个全尸，留下个体面的死法，就是为了安抚住宗亲。
这时代的上位者，嘴上都说着爱民如子，但实际上谁会真拿老百姓的命当命呢？草芥黔首罢了。
击杀恶龙的勇士最终都会成为恶龙，初心这种东西可能是最不值钱的吧，所以这些忘记了初心的人，最终都没有得到善终。
朱榑到底是太祖的亲儿子，是大明的重镇藩王，为了几百个老百姓，拿一条亲王的命抵罪已经是极限。还残忍的虐杀处以极刑，那些宗亲心里该怎么想？
既然残杀也无非是拿走朱榑一条命，体面的留个全尸也是一条命，凡事利益最大化，朱允炆终究是要考虑周全的。
他越来越像一个政客了？
这个潜移默化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朱允炆发现他在这个时空待得时间越长，记忆中那个朱允文的影子就越来越淡了，他似乎越来越贴合大明的朱允炆，越来越像一个皇帝而不是当初那个兴致勃勃的外乡人。
朱榑被锦衣卫拿了下去，武英殿里留下的肮脏血液也有几个小宦官在忙着清洗，双喜小心翼翼的看着朱允炆，轻唤了几声才把后者惊醒过来。
“那些宗亲，估计都在等朕给一个说法吧。”
朱允炆有些疲惫的挥手：“你去一趟宗人府，就说朱榑欺君罔上，不知悔改，朕本欲饶他一命他还诽谤与朕，金殿之上大放厥词，朕才一怒之下赐了他死罪，至于他的妃嫔、孩子，让宗人府采购一批绫罗丝绸之类的物件，再从朕那一份分润里取出一万两，给他家里送去吧。”
朱榑的事，外界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办事不利，朱允炆也没法替朱榑辩解，因为山东的事不可能说与外界知道，那宗亲都在等，他们在等杨文死不死！
都是办事不利，你杀宗亲都不杀武勋吗？
这是个雷，朱允炆不能去踩，所以他为了保下杨文的命就要淡化掉朱榑的罪责，把朱榑的死怪罪到自己冲动的头上，说自己冲动了，后悔了，会厚待齐王那一支的后世儿孙。
双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皇帝活得太累了。
“是，奴婢告退。”

第173章 借贷平衡法（上）
年关将至，内阁跟六部算是齐聚了乾清宫，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总参谋府、五军府这两个军队的管事衙门。
他们是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算账的。
嗯，正儿八经的算账。
各省的田税、商税；官办盐铁粮布四市的税银；辽东、江南两个织造局的收入都已经汇总完，他们当然要来找朱允炆汇报一下，顺便商量一下明年的开支。
“让他们都进来吧。”
暖阁里，朱允炆才刚睡醒没多久，匆匆洗漱完就宣召，看着自己不远处书案上那来自户部厚厚一沓度支的题本，他就一阵脑仁疼。
大明因为实物抵税的原因，所以各种统计度量工作极其繁琐和凌乱，每年年底的度支汇总，光看这些东西，都起码要占去他朱允炆大量的时间。
暖阁外的廊道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多时杨士奇这个新任的内阁首辅便带着一众官员出现在朱允炆的视线之中。
众人都向朱允炆躬身见礼问安，朱允炆现在正在考虑废除见君立拜这点规定，虽然还没明诏发行，但是内阁和六部堂官这些一二品的大员，除了年仪、祭典之类的重大活动，就免了跪，这一点倒是向武勋阶级看了齐。
随手将浙江的题本扔在书案上，朱允炆招呼着大家伙落座：“都坐吧，说说今年咱们大明的收入都怎么样，朕这边看得实在头疼，记不太真切。”
说完朱允炆就不在抬头，而是对着一摞摞的题本冥思苦想起来，他记得，后世好像有一种专门用来进行复试记账的方法，他当年在单位里协调财政局，处理办公室对公财务的时候好像有点印象，来大明四年多，都记不太贴切了。
朱允炆这边沉默着，大臣们可没有闲着，杨士奇高居首位，便拿眼神瞥了一眼夏元吉，后者先是看了一眼满脸神游天外的郁新，然后才自袍袖中取出一份题本，照本宣科的读了起来。
“今年岁末，截止于建文三年腊月二十二，朝廷自南直隶、北平、十二省所得入库银两四百三十一万八千两，粮四千一百六十万石、丝一百四十万斤、布匹两百三十五万匹、水银朱砂茶诸物……
今年，自闽浙、江西等地所开盐铁粮布四市所得税额三百七十万六千三百两、自辽东、江南两个织造局共得银四百九十六万三千五百两、自朝鲜得贡银一百万两、自西南六国得贡银一百四十八万两、铜金十八万斤。
今年，南直隶、北平、十二省商税开征以来，共得税银七百四十二万五千两。
合计，现银两千三百二十九万两千八百两，其余诸物、粮食、铜金、丝布可折银三千一百万两，时建文三年朝廷总税入额为五千四百二十九万两千八百两。”
五千四百万两！
整个西暖阁内一片寂静无声。
这个数字，内阁和户部知道，但是朱允炆和其他五部，连同五军府、总参都不知道会有如此高额的一笔数字。
洪武三十一年，朱允炆刚登基的时候，朝廷的岁入折成的现银才只有三千多万两啊。
四年，几乎翻了一番？
大家都很吃惊，除了朱允炆，他的面色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震动。
如果当年太祖皇帝也开商税，也放开盐铁粮布四禁，这个数字洪武年也是可以达到大半的，更何况，大明现在还有朝鲜这个倾销地，还有西南六国上贡的‘保护费’和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当黄金用的铜金。
他只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抬起手臂罢了，算不得他的本事。
“既然收入已经算出来了，那接下来六部和五军府总参，就议一议明年的开支吧，户部拟个数，没太大问题的话朕跟内阁这边今日就给批了。”
从进了腊月就开始核数，核了二十天才算明白，朱允炆对这个效率自然是很不满意的，也因此他又一次陷入到回忆之中。
“请燕王先说吧。”
杨士奇双手拢在袖中取暖，开口道：“军费、换装的开支现在都归总参谋府府衙下属后勤部管辖，具体的数字，内阁和六部不太清楚。”
看得出来，为了今天算账的事，朱棣也难得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也是煞有其事的拿出一份题本，逐字逐条的算了起来。
“这两年边地与京营陆续换防整编，裁汰了一部分兵额，现在我大明的军队经过后勤部、兵部共同清点后，一共是一百万人。
其中北地、辽东、甘肃合计是四十万，云南和交趾、西南六国内的驻军一共是十万人，闽浙水师去年扩充的比较多，满额的编制按照陛下的意思，扩充到了二十万，加上京营的三十万人整好够数，兵饷方面，陛下的意思是自建文四年开始，地方和京营的饷银等同，都是一年二十两，如此一来，仅军费一项的开支，就是两千万两！
换装的话倒是花销不高，这几年大的战事不多，兵器的损毁现象不算严重，兵仗局和火器局的订单，开出了大概两百万两。”
全面提高军队的兵饷，是朱允炆深思熟虑之后定下来的，皇帝不差饿兵，虽然自己现在可能在底层那群大头兵的心中地位已经足够高了，但情怀不能填报肚子。
他开出一笔丰厚的饷银，总比将来这群兵被人拿一些蝇头小利就给拐跑要好的多吧。
跟着南京的正统，一年可有着二十两的饷银，跟着藩王，慢说二十两，就算是一年五两那些藩王都拿不出来！
“那就是两千两百万两。”
杨士奇哦了一声，仿佛并没有被这个庞大的数字吓住，扭头看向夏元吉：“维喆，你们户部这边有没有问题？”
问题大了！
夏元吉差点被朱棣报出的数字顶到吐血，他是真想蹦出来问一句，给那群大头兵开那么高的饷银到底有什么用？
在军营里，朝廷包吃包住，一年十两银子不够花吗？还给二十两？简直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户部，没有问题。”
得亏现在家底子厚了，就算这是个大头，夏元吉咬咬牙也还是能挤出来的：“老规矩，边地用现银，南直隶、江西和闽浙、湖广的兵饷拿粮食和丝布来抵。”
军费的大头现银全用上都不够，朱允炆也知道，内地的兵是拿不到现银的，给的实物按照市场定价来抵足银子，但是这群兵拿出去到市场上卖的话，是卖不够足数的，这朝廷也没有办法。
“五军府今年有没有要开支的地方？”
搞定了总参，杨士奇又看向徐辉祖，倒是笑了：“去年剿匪，五军府的缴获颇丰，卫所又不用给饷银，应该足够自给自足了吧。”
徐辉祖也笑了起来。
去岁剿匪，地方上那些盗寇团伙哪个不是家私丰厚，虽然拿到台面上，跟朝廷这些动辄几百上千万两的数字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但是汇总起来供养一个五军府却是绰绰有余。
“够了，去岁剿匪得了两百多万两吧，按照陛下的意思，这笔钱五军府拿来跟地方布政使司一起设置收费站。”
后世高速还收费呢，五军府费力死人的剿灭盗匪，凭什么不收那些行商的费？
定个比土匪标准低一些的数字，那些行商又少了一笔雇佣镖局的费用，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五军府这边没有伸手向户部要钱的地方，内阁就都松了口气，能少一笔少一笔吧。
“六部的话，吏部先来吧。”
毛泰就站了出来：“大头支出还是官员的俸禄，这笔钱定数还是好计算的，一千两百六十万两，而且今年还要多一笔致仕金，因为新添设，吏部这边没有准确的参考数字，那就等用到的时候再伸手问户部要吧。”
“自条例颁行以来，地方多少年龄到线自动致仕的官员，吏部这边都没个准数吗？”
什么叫做需要的时候伸手问户部要？拿户部当冤大头还是什么意思？夏元吉当时就怼了回去：“所以还请毛部堂说明白点，吏部需要多少，最好给户部一个准信，不然到时候朝廷明年的开支定下来之后，吏部再开口的话，我户部可挤不出银子。”
这个抠门玩意，有这本事你刚才找朱棣找皇帝砍军费啊！
毛泰心里暗骂，你也是个当官领俸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你找我麻烦做什么？让我提前给你报个数，我哪里知道转过年还有多少要致仕的。
要少了到时候那些官僚找我我哪里凑得出银子，要多了用不完，那些言官再污我一句贪污致仕金，我死不死？
“报个准信吧。”
杨士奇也帮了一句夏元吉的腔：“钱的事都要有个定数，这样朝廷才好安排。”
“那就两百万两。”
抱着宁多不少的态度，毛泰还是报出了一个估算的数字，心说要是用不完，他就抓紧给户部退回去，省的让人抓住话头。
“兵部呢。”
齐泰闻言苦笑一声，兵部？
兵部现在就是一个类似于稽查的衙门，专司负责清点军队的名册和补录新兵，哪里还有用得到钱的地方？
“每年清点地方兵册，官吏往来各省的住宿伙食开支银，户部给拿个两万两，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嘛，五军府到吏部，俩部门加起来差点花了四千万两，到了兵部这，两万两就给打发了。夏元吉开心的差点蹦起来，恨不得当场就回衙门把着两万两给齐泰送过来，省的后者回头再反悔。
看到夏元吉一副兴高采烈，暖阁内的大家伙也都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兵部会过日子啊。

第174章 借贷平衡法（下）
继兵部之后，礼部和刑部这两个清水衙门也都陆续报了数。
礼部的开支大头主要在于祭和祀两件事上，虽然老话常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这话是哪一年的事，现在又是哪一年？
“太祖皇帝一生勤俭，便是入殓都不许金银伴葬，若是知道后世儿孙为了祭祀他而年年靡费国力，也是会不高兴的。”
这句话早在朱允炆登基之后就送给了礼部，所以这些年，祭祀方面的开支，礼部还真的没办过什么大的排场，除了那次庚辰科开科前的祭孔。
一朝仅祭一次，洪武朝，当年太祖皇帝倒孟运动之后，没有顺利打倒孔丘，也在洪武二十六年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祭孔典仪，也是明诏天下的通祀。
至于每年孔家自己举行的年祭，朝廷也会派官员过去，那种祭奠又不用朝廷花钱，吃喝宴请一条龙自有孔家人安排。
刑部的话，主要开支还是印制大明律和大诰，并且派专人到各省、府等城搞类似后世法治宣传的活动，其实就是到地方召集读书人，把这两样派发下去，希望他们能在地方多学，顺道教诲百姓。
两部加起来也没到一百万两，夏元吉自然是很痛快的都应了下来，然后就是严震直这个最后的大头：工部！
“我还是先说说陛下交代下来的差事开支吧。”
严震直清了清嗓子，如实的奏报道：“龙江、福州、泉州三大船厂都在加工加点的生产战船，仅这一项，明年一年的开支就在五百万两。
再说说朝廷的公开和地方要花钱的地方。
太祖高皇帝的孝陵是固额，一年两百万两。
南京通往北平的路还在修，也要两百万两。
广西通交趾的谅山小道，陛下的意思也是要修一条通途出来的，交趾境内的那一段，由交趾布政使司自费，咱们这边要拓宽的路段花费，大概在一百万两。
山东筑堤，一百五十万两。
湖广、河南段，今年地方的反映比较强烈，沿河的河堤有些不稳要加固，又是一百万两。
工部明年的开支，合计是一千两百五十万两。”
又是一笔千万级的大开支！
慢说夏元吉差点死在当场，连朱允炆都下意识抬起了脑袋。
还以为今年收入创下新高，朝廷可以省下不少的钱，结果现在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这就预计支出五千万两了！
不是预计支出低于收入就算好事，要知道，朝廷起码要有储备银吧，万一明年哪里闹了旱涝，蝗虫之类的天灾，朝廷赈灾的钱哪里来？
万一明年北边打仗怎么办？
这么算下来，留个四百来万的家底子够做什么的？碰到个马高镫短的时候，朝廷明年又要报赤字！
“陛下。”
夏元吉必须站出来了：“这两年国库一直都是在入不敷出的搞赤字经济，国库里洪武朝的家底子还剩下不到两千五百万两，就算加上中枢的粮库储备，朝廷的家底子也快差不多见底了，今年这份开支计划，能不能挤兑些缓气的余地？”
他是户部尚书啊，就给他留四百万两的喘气空间？还不把他活活给勒死。
挤兑些缓气的余地，他朱允炆从哪里给夏元吉挤兑出来？
军费是毫无疑问的大头开支，但也是绝对不能省的地方，但是礼部、刑部和兵部现在都压根没了开支，那还能从哪里挤？
只剩下吏部和工部了。
吏部加俸和致仕金是朱允炆自己定下来的，这才多久就翻脸不认账肯定是不行的，工部事关地方民众的安危生存，也不可能停。
“挤不出来。”
朱允炆眼皮微垂，拒绝道：“各府、部院衙门都有自己的正事，也都是合理开支，朕还是那句话，该花的钱朝廷一分都不能省。”
开源节流，既然节流没有路子，那就只能开源呗。
朱允炆闭着眼睛想了想，陡然来了主意：“朕前几个月让薛恪、郑和两人南下先探了探海外的虚实，等他俩回来，工部督造的战船花销是用来开海的，那他们将来出海后的收入，会优先偿还户部，如何？”
皇帝的意思是我户部贷银给闽浙水师出去打仗？他们掳掠回来的战利再拿来还账？
夏元吉听着都新鲜，军队也好朝堂也罢，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奋斗，都是大明朝廷的一份子，用得着分的那么仔细？
历朝历代都没有出过这种事啊。
而朱允炆却显然对他自己这个提议来了兴趣，因为他好像找到了引导朝堂这群官僚的一个途径。
“至于户部担心明年出现突发事件和赤字，朕还是那个态度。要么户部吃库存，要么自皇商那边贷银。”
朱允炆掰着手指头来算账：“就好比朝廷每年军费上千万两的开支，但是咱们大明健儿在外作战所取得的战利、通过牺牲换取的周边这些国家的朝贡，不也都补进了国库吗？
工部修路，有利于行商的效率，刺激了我大明的商业繁荣，商人交易就会产生商税，税银不也都冲进国库了吗？
同理，户部既然可以‘投资’总参谋府和工部，也可以投资闽浙水师，而户部没钱的时候，也可以打皇商那里暂借，等有了钱再还回去便是。”
朝廷的账自然是公账、总账，大家都吃着同一碗饭，然后挣的钱再回到这个碗里面。这是古人潜意识里的认知。
不过朱允炆打算稍微引导一下，让他们更加的富有侵略性！
假设大明是一家私企大集团，这总参六部就是子公司，他们都要朱允炆来前期注血，但是后期的发展却还是要他们之间自行通力合作。
让户部为了钱去支持闽浙水师开海！
让户部为了钱去支持工部修路筑堤！
让户部为了钱去支持总参谋府打仗！
别总想着如何在这一碗饭里多吃几口，有那功夫，多想想怎么在外面多打些野味带回来，食物一多，自然大家都能吃饱了。
夏元吉的面色就有点难看。
他是不会支持皇帝这种幺蛾子的想法和提议，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些年户部开支的军费和获得的回报压根不成正比。
朱允炆也不急，夏元吉现在还能愿意硬着头皮吃老本，等将来利益推到他面前的时候，都不用他这个皇帝劝说，夏元吉自己就会上赶着凑过去了。
而提到贷银这个词，朱允炆先前心里一直苦苦思考的那个记账法也终于回忆了起来。
借贷平衡法啊。
借贷平衡法又叫借贷记账法，起源于13世纪的意大利，要到19世纪末才会从日本传入中国。在各种复式记账法中，借贷记账法是产生最早，并在当今世界各国应用最广泛、最科学的记账方法。
而‘借’和‘贷’只是抽象的记账符号，不能只从字面上来理解这个意思，而朱允炆本身正好打算来引导内阁和六部转型思想形态，那这个时候推行这个办法，恰当其时。
想到做到，也不管夏元吉还沉浸在恍如被抢劫之后的无助之中，朱允炆已经把目光对准了郁新，并且将他记忆中关于借贷平衡法的一些支零破碎片段说了出来。
他实在是记不全了。
好在郁新躬耕户部多年，哪怕朱允炆说的乱七八糟，但大概的核心思想还是能明白的，跟他的生平所学一串联，他自己就推演出了一个大概，当下也是眼睛一亮。
“好办法。”
户部年年清账是最让他头疼的事，几十个专门的度支主事往往都要从腊月初忙到年底才能整明白，有时候账多了，某一个环节疏忽记错，一切又要重头再来，委实是麻烦的紧。
“陛下还对这方面有所涉猎？”
刮目相看，真的是刮目相看，郁新觉得眼前这个皇帝出了会出幺蛾子之外，度支这方面的水平也是很不错的嘛。
“朕哪里懂得。”
本来是想揽功劳与己身的，但是朱允炆却突然改了口：“一个西域商人自极西之地看到的见闻写了本书，水师收复琉球的时候给朕带了回来，朕恰好看到，也不知道合理不合理就提了出来，看郁阁老这神情，应该是不错。”
顿了顿，也不等郁新刨根问底，朱允炆抢先开口道：“行了，今日的事就这般定了吧。内阁留一下，其他诸卿各自去忙吧。”
皇帝下了逐客令，大家便谁也不敢多逗留，都纷纷起身躬礼告退，而齐泰则和礼部尚书王谦两人扶起哆里哆嗦的夏元吉，搀着后者离开了这西暖阁。
五千万两的开支，这笔天文数字真的是让夏元吉差点猝死当场。
“这维喆，还是这般会过日子啊。”
郁新见状呵呵一笑，替自己的老部下说着好话：“陛下勿要见怪，当年这夏元吉跟着臣在户部，都是臣教的他，那时候朝廷富裕的时候花钱的地方多，而赶上了天灾人祸又难免寅吃卯粮，日子一长，这夏元吉过日子就精打细算起来。”
“好事，好事。”
会过日子是好事，朱允炆哪里会怪罪，富裕的时候多想想贫贱时的困窘这是应该的，不然奢侈挥霍，金山银山也不够吃的。
“朕哪里会怪罪下去，他夏元吉也是一心为朝廷，为朕省钱不是。”
岔开话题，朱允炆又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件事上。
“朕留诸位卿家，是为明年求是报开刊一事。”
求是报是朱允炆现在极其重视的一件事，而现在各省、府的报局基本上框架都搭了起来，随时可以开刊发报，朱允炆心里定的日子，就是转罢年的元旦。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嘛。
而求是报，就是大明眼下最要紧的一件更新大事。

第175章 千金买马骨（上）
求是报要开刊，那么第一期的刊文如何选定，就是朱允炆目前最在乎的一件事。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把内阁留下来的原因。
在朱允炆的心里，求是报的主要职责就是两点：一是把控社会思想形态，二一个就是打倒孔家店。
但是这第二点能够实现的基础是基于第一点成熟之后才可以去操作的事情，所以如何把控此时大明社会的思想形态，就是朱允炆要深思熟虑的事情。
思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也是无法被捕捉的实物，不是他朱允炆在求是报上刊两篇歌功颂德的文章，这天底下的士林学子就把他朱允炆当成了祖宗供着，那是扯淡。
“求是报要开刊，这第一期的刊文出什么内容，朕心里也不甚了解，所以还是希望内阁诸卿这边能给朕提一些建议。”
朱允炆一摆手，内侍这边就给内阁四人添了新茶和点心，看这架势，四人就知道朱允炆是拿这求是报刊文当了一件大事，要说上一段时间。
四人都沉默下来，朱允炆不透露个明确的准信，他们心里也没有谱，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直到朱允炆点了名。
“士奇啊，你现在是内阁的首辅，你先来说说吧”
朝堂之上，论工于心计的能力，杨士奇自然当仁不让的在朱允炆心里排在第一位，那日推选首辅，杨士奇玩的手段他当时就看了出来，不过是常见的捧杀罢了。
不过既然那郁新没脑子，事前也过于自信的认为他郁新已经十拿九稳，以至于着了杨士奇的道，受到推选也不敢当这个首辅，他朱允炆就顺水推舟扶了杨士奇一程，既然你想当，那朕就让你当，看你到底能有几分本事。
“臣还在想，还是先请郁阁老等人珠玉在前吧。”
杨士奇的回答让朱允炆诧异了一下，这杨士奇竟然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既然杨士奇现在不愿意说，朱允炆就又看向其他三人：“既然士奇还没有想好，卿三人有没有愿意自告奋勇的？”
郁新三人相互对视之后也都有些踌躇，这时候就看出解缙这个愣头青的大胆来了，他现在迫切的需要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啊。
难得连杨士奇这个老大哥都没有开口，那可真是天赐我解大绅露脸的良机啊！
皇帝搞出这求是报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基础的出发点，要先把握住中心思想，揣摩圣意。在解缙的心中，朱允炆搞求是报的目的就是为了多一个宣扬朱明江山的正统性，和他这个皇帝功绩的途径罢了，既然这个中心思想把握住，其他的工作还不好开展？
吹就完了。
“这求是报是新鲜事物，而再过几日就要转罢年关进入新年，两个新加在一起那便是‘欣欣’向荣，所以臣窃以为，这求是报的第一篇刊文，应该将我大明这些年的荣光伟绩尽数刊登上去，让天下的百姓、士林学子都与有荣焉。”
说完，解缙还举例子的提出了包括太祖如何拯救民族、北伐光复河山、捕鱼儿海歼灭北元王庭以及朱允炆登基以来辽东平叛、西南开疆、东南拓海等事例出来。
这不就是夸耀历史，培养国民的民族、国家荣誉感吗？
朱允炆沉默下来，这当然会是求是报的内容之一，但不应该作为主要的宣传职责，国家民族荣誉感这一块，光靠政府主流媒体的宣传其实作用并不大，得让老百姓亲身感受到才行，光靠字里行间的洗礼，无非是洗出一群自大的夜郎罢了。
看到朱允炆沉默不语，解缙面色顿时发苦，感觉自己这次马屁好像又拍错了位置，不禁哀怨的看了一眼杨士奇，为什么人家杨士奇每次拍马屁都拍的那么稳准狠呢？
“方阁老有什么高见啊？”
对于方孝孺，朱允炆还是寄托了不少‘期许’的，儒林第一人嘛，论满朝上下在儒学教义这一块，人家方孝孺是公认的大牛，希望能有些许真知灼见吧。
方孝孺支吾了半天，说了一大堆的个人见解，倒是让朱允炆‘刮目相看’，嗯，全是假大空。大概意思包了归堆就是在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英明领导下，大明现在革故鼎新，万事大吉，顺便展望一下未来，希望地方跟中枢上下一心，以后的大明会更好。
这种空口泛泛而谈的玩意在后世都有一席之地，更别提在上上下下都乐衷说废话的大明朝了。
唉，方孝孺果然还是没让朱允炆失望，他的水平也就只能如此了。
两个年轻的被淘汰，剩下的，除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杨士奇，那就只剩下郁新这个中央的财政主管，朱允炆倒是希望郁新能拿出点有建设性的东西来。
“报财政吧。”
郁新这一句，却是让朱允炆陡然亮了眼。
把朝廷的财政收支报出去，确实是一件非常值得一提的大好事。
把建文三年的收入放上去，顺便在把洪武三十一年的朝廷收入也放上去，数据或许空泛，但却足以直观的反映出此时之大明的强盛，也足以客观的说明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成就！
年年报GDP、报人均收入的涨幅、报多少百姓脱贫奔小康，只要涨的高那就说明比前任做得好，潜移默化之间，可不就让大家伙念你的好了？
底层那群人，接触不到政治的最高层，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活得好，他们就爱戴谁，穷则独善其身嘛，不站在山顶上，谁能一览之下无云遮目？
郁新这个提醒提的好，不仅仅是收入要报上去，支出也要报上去！
大明打算在哪里花钱，报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有利于民间的监管和举报，各省押解的商税都有数，这是各省报道中央的，有没有隐藏贪墨的情况，中央不敢确定，但地方绝对门清，报出来，地方自己对账去。
支出这一块，军费和吏部的俸禄没多少可供操作的空间，但是工部的开支银却是油水巨大，让地方的儒林士子监督去，朝廷明刊记录是多少两银子，结果你自己才招募了多少工人，开了多少的工银，数目核算一下就知道有多少的瞒报了。
按照朱允炆给求是报定的规矩，举报可是有奖的！
不愧是搞财政的出身，郁新一个提醒就在政治和反贪两个领域立下了功劳，这才是大明需要的干吏啊。
连郁新都有这般本事了，那杨士奇呢？
想到这，朱允炆就更加期待杨士奇接下来的想法了，遂移目视去，不仅朱允炆，便是内阁其他三人都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此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杨溥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被下了诏狱！
诏狱里面关押了哪些人，他这个内阁的首辅若想知道，怎么都不会瞒得住他，包括被下狱的罪名。
杨溥下狱的罪名是御前失仪。
御前失仪？
杨士奇对这个跟自己同姓的后进还是有些了解的，这杨溥生性谨慎老成，颇有自己无耻的神韵，他除非脑子有病才会在皇帝面前犯下足以打进诏狱的大不敬，不然怎么可能会突然就被朱允炆扔进大牢呢？
既然杨溥脑子没病，那就排除了他御前说错话这个可能性，那剩下的足以使他被打进诏狱的事，就只剩下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
杨溥是负责御前伴驾拟圣旨的，他被打进诏狱的那一天，恰好是中枢降罪与原齐王朱榑、原含山侯杨文那一天，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山东那个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让杨溥拟个圣旨的功夫就被打进诏狱了呢？
想想那天晚上自己从朱高炽那里得知皇帝这几年私自教出了一批官吏，想想这份求是报将来的作用，再想想山东这个省有什么，杨士奇心里陡然全部明白了过来。
山东孔家一定是犯了什么事传进了朱允炆的耳朵里，而皇帝现在正在偷摸的处理着，杨溥伴驾御前自然是难免听到了一鳞半爪，所以才会被打进诏狱！为的，就是不走露风声！
皇帝要完成太祖当年未竟的心愿，想要扳倒孔家，而求是报就是朱允炆选好的思想上的战场，通过把控天下儒林士子的思想来推翻孔家神圣志高的地位。
这求是报眼下的主要目的，应该就是如何获得儒林士子的忠诚！
只有弄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那才是真正打把握帝心，提出建议的好时机。
念头通达之后，杨士奇的脸上便挂起了笑容，看向朱允炆说道：“陛下，求是报刚刚开刊，天下的儒林士子还对此报不甚了解，臣建议，还是应以介绍求是报本身为主，附带着将如何在这求是报上刊文的规则和奖励都说出来，让地方大家伙都知道。”
顿了顿，复又说道：“顺便，臣有个不情之请，臣刚刚履任内阁首辅，虽然各省府都已经通过邸报了解了，但儒林知道的还不多，不如也借着这个机会，让内阁臣这几人也亮个相吧，都介绍一下。”
朱允炆瞬间眯起了眼睛。

第176章 千金买马骨（下）
让内阁的几位阁臣在求是报上面来一次登台亮相。
杨士奇这个提议让朱允炆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小子，竟然猜透了他的所思所想以及求是报的创刊本质。
内阁能有什么人？
郁新，洪武年进士，一步一个脚印熬上来的，躬耕户部是个干吏，天下人都有三分耳闻。
方孝孺，儒林领袖，士族并举的大才，虽然水分较大，但名气也是最大的。
解缙，自幼神童美名，天下人也都耳闻过。
最后便是内阁首辅杨寓，他在地方哪有什么名声啊，就算是自苏州府找一个学子，你问他认识杨士奇吗，那学子也是铁定一脸懵。
千金市马骨的典例，举凡是读过书的儒林学子没有一个不知道了，而杨士奇和解缙，就是这么两块大明政坛最耀眼的‘马骨’！
今年才刚刚三十六岁的杨士奇，已经做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而距离他入仕翰林，还不到六年！
朝堂上是怎么风言他杨寓的？
佞臣！谗臣！
本事多少没看出来，倒是这拍马屁的功夫天下一流；揣摩上意、工于心计，吃相难看，党同伐异。这些都是朝堂衮衮群臣对杨士奇的直观印象。
连朝廷之上的同僚都是这么看待他杨士奇的，那地方上没有跟他杨士奇有过接触的那些各省藩台、府县官吏又该如何看待这么一颗突然乍起的政治巨擘？
“此獠必是千古不出的奸佞谗臣，方能如此深得帝心，迷惑帝听，以至于步履青云。”
这些背后地方的坏话，都不用猜想也必然是如此的。
而在儒林士子之中，在这个年头，没有媒体电视新闻的年代，又能有几个知道他杨士奇的？
内阁首辅是谁，最底层哪里知道？
而一旦登报，刊文天下。那杨士奇的名声可就在儒林之中‘臭’不可闻啦。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可是人之秉性，杨士奇三十六岁文华柄国，这让地方上那些三四十岁的举人还活不活了？
除了谩骂腹诽之余，天下人又会不会很羡慕他杨士奇？
又有多少人一边嘴上骂着，一边又自己偷摸的效法学习呢？
原来，当今皇帝天子就是一个昏君，只要我等摸明白了帝心，就可以一朝法效杨公，入阁为相，宰执天下！
再结合求是报的刊文规则和奖励，由不得地方这些学子不绞尽脑汁的在这上面做文章啊。
他朱允炆前脚发了一份诏书，后脚，地方上这些干啥啥不成的学子就要悬梁刺股的揣摩帝心，然后发表迎合拍马的文章！
忠臣未必是谗臣，但是谗臣，一定是忠臣！
因为谗臣都天天憋着脑子想怎么拍皇帝马屁了，就说明他知道，他的富贵荣华都掌握在皇帝的手里，他不忠于皇帝，忠于谁？
忠于祖宗吗？
祖宗都死多少年了，慢说冒烟就算是炸了坟，又能给后代儿孙多少财与权？既然啥都给不了，嘴上说着，谁心里还拿祖宗当回事？
当年蓝玉捕鱼儿海大胜，俘虏了十万北元王庭押解回南京，太祖皇帝要斩尽贼首悼祭先民的时候，这满朝的官员不也已经忘了祖先的苦难，以无辜论来劝吗？
杨士奇已经搞懂了朱允炆的迫切，皇帝现在需要的不是能臣，而是谗臣。
越没有底线越好！最好全天下的学子能在未来几年内，全变成他杨士奇这个‘样子’。那皇帝就可以放开手脚的，来对这个江山社稷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了。
朱允炆嘴角挂起了笑，他简直爱死了这个杨士奇。
他只知道历史上的杨士奇很有名，做了四朝的内阁辅臣，名声秉性到底如何他不知，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为了位极人臣，为了首辅之位，杨士奇已经彻底‘黑化’了。
嗯，在天下人眼里算是臭名昭著，但在他朱允炆眼里，杨士奇绝对是现在大明上下最有能力的一个大臣！
“既然士奇都已考虑得当，那此事就由士奇来操持吧。”
朱允炆端起香茗细品：“赶在元旦前把草版做出来，拿进宫给朕看看，如果没有问题，通政司就将草版派快马发往地方，争取偏僻如四川，这求是报也能在半个月内尽早面世。
对了，郁阁老方才说财政这一块的想法，草版上也腾出个位置，详细的细账就算了，报个大概的粗数，方便跟前朝做个比较就成。”
皇帝特意点名了郁新方才的建议却没有提起解缙和方孝孺，四人心里便都明白过来，朱允炆这是瞧不上此二人的看法啊。
被无视和忽略的两人俱都有些尴尬的苦笑，但也知道自己本身在内阁的存在感就比不上人家杨士奇和郁新，倒也不至于太过难受，都站起身躬礼告退。
郁新和杨士奇本来也是打算告退离开的，却见朱允炆抬了下手，便知道皇帝还有事，便又都老实的坐了下来，静候下文。
“朕这边还要两件事，你们记一下等回文华殿的时候一并处理了。”
朱允炆一开口，俩人就打袍袖中取出一份随时携带的题本来，他们现在都养成了习惯，只要面圣，就随身带着一个小本本，时刻准备着铭记圣训。
这种习惯很值得表扬嘛。
等双喜给俩人递上毛笔，朱允炆便含笑开口道。
“第一件事，就是那景清自贵州回来了，贵州都司早前涉及改土归流，朝廷四年间拨付两百万两专款到底怎么被挥霍的事，内阁早些查清，该怎么法办就怎么法办，绝不姑息留情。
第二件事，也跟这贵州有关，贵州地力贫瘠，土民的生存也一向困苦，朕打算给他们另谋生路，太祖年曾有过两次强行迁移，虽说难免动了刀兵，但那也是因为朝廷给的好处不多，那时候国家穷拿不出多少好东西而已。
现在不同了，朝廷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所以朕就打算学太祖，再来一次大规模的动迁，着贵州、湖广和福建三地的军卫所一起，迁三万贵民往台湾，沿途的官仓全力供给，绝不能饿着。
每一户，朝廷另给予一百石粮食，并且等到了台湾，按丁口人头，一人给与二十亩田，再免五年粮税。”
迁贵民实台湾。
这就是朱允炆打算动贵州土司根本的手段了。
之前改土归流，无非是一种怀柔的手段，贵州土司的需求不单单是独立自主，人家是奔着科举做官、奔着进中枢来的。
这些权利，他们作为大明这个国家的一份子，朱允炆暂时却还给不了他们。
古代的时候，国家概念是极其淡薄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老百姓根深蒂固的是民族概念而不是国家概念。
这就好比张紞在云南，因少民政策搞的一塌糊涂，贵州几任同知也搞得一塌糊涂，究其根本，因为他们都是汉民，所以施政的时候难免偏袒。
连饱读儒学书籍，向往同化教谕的汉官都一碗水端不平，让那些少民的土官做一省藩台，那么那个省最终的结局，一定是会独立出大明的！
这真不是朱允炆的歧视偏见，而是无数的历史已经充分的证明了他说的话不是空泛之言。
处理贵州、两广的事，太祖是一眼看穿了本质，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用强军辅以迁移举措，而自太祖之后，哪一任皇帝都不想大动兵戈，便一直是以怀柔处置，厚赏土官钱粮换其恭顺。
以至于有明一朝，土官的叛乱自明初一直持续到明亡。
他们扰乱了大明，明亡之后，那些土官以为同时少民，他们可以等来一个能够理解他们的新的统治者？
结果他们迎来的是残酷的屠刀和‘一劳永逸’政策。
也不知道他们毁灭的时候有没有怀念大明？
真正的国家概念的诞生，是当自己的国家被别的国家侵略时，才会让大家诞生这种概念。
就好比抗日时期，日本人的眼里只有中国人，而不会划分民族来区别对待，所以大家几十个民族团结在一起对抗外侵。
一个群体受到外部伤害，如果伤害是特定针对这个群体的某一个个体，那么这个群体会自动四散而逃，是为大难临头各自飞。
如果这个伤害是全面性且不具备单独针对的行为，那这个群体中的所有个体就会自动抱成团来进行对抗。
这种情况下，就是民族概念向国家概念的转变。
而随着国家概念日益深入人心，民族概念就会随着时间长河逐渐淡化，最终被淹没。
以史为鉴，既然现在的大明想要催生国家概念还需要时间，那他朱允炆就不会给大明留下任何的不稳定，所以他也要学太祖的行径来处理，当然，他现在的家底子比太祖年那两次要厚实的多，他自己也比太祖大方的多。
“可以跟那些土民都说说，台湾是个好地方，沿海的话除了耕种还能渔猎。”
说到这朱允炆又想了起来：“当年撤故澎湖巡检司的时候，台湾的许多土民不都被太祖迁往了福建吗？这一次整好也顺便问一下，有没有愿意回去的，这一次都打包过去。”
多整点老百姓过去，最好弄够个一二十万，这样也好够台湾那批学子来管理，不然一座荒岛带着两三万连语言都不通的土著，他们去那里就毫无意义了。
至于武力保障这一方面，扩军之后的闽浙水师其中一部份现在就屯在新竹，等转过年，兵部清查名册，自然还会有一批年龄到线由于换防而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老兵被裁汰，届时后都送过去成立军户所。等贵民实台湾之后，朝廷在那边为统治做好的准备就比较充分了。
俩人都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然后便纷纷起身告退。
他们没有提出诸如万一强迁不利的无能问题，皇帝都说了，学太祖！
为大明和贵州之长治久安，这一次，一口气迁三万丁口！
或许在这次强行动迁中，难免会有刀兵产生，但是不迁，等这群土官将来又闹事，那群被他们蛊惑的土民只会向大明发动更猛烈的叛乱，到那个时候，朝廷强军压境，土民只会死伤更加惨重。
与其让他们动乱几十年，甚至有可能几百年，那朝廷真的不如一次大规模的动迁来的更温柔，更仁慈。
削减了这群土官叛乱的基本实力，也是腾出了土民大量占据的土地，实汉民与其中，互有往来走动，等那群上了岁数的土官一死，地方上朝廷支持汉民为官，几代之后，自然彻底同化。
打发走两人，朱允炆便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长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又做到中午了，时间呐，过的真快。”
双喜轻声一笑：“陛下，再等几日过了年关，太后和皇后那，您可还有一件大事要应付呢。”
朱允炆顿时面上一僵。
他这个皇帝推了一年的选秀，跑不掉啦。

第177章 共同的敌人（上）
建文四年的除夕，比起往年来要热闹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腊月二十九这一天，朱允炆和杨士奇敲定了求是报第一期的刊文，皇帝心情大好的原因。
这皇帝的心情只要一好，皇宫里的气氛自然也就热烈了许多。
“难得陛下一连两天没去乾清宫理政啊。”
身上批着一层围裙，马恩慧这会正忙着跟顾静俩人擀面包饺子呢，而桌子对面，朱允炆正闷头剁馅，忙活的一头细汗。
活是尚膳局的不假，但是难得年关清净几天，这年头又没有手机可以刷，朱允炆哪里是闲的下来的主，喊着俩媳妇顺便拽着双喜，四个人自食其力的开始包起了饺子，却是说什么也不让那些宫女、宦官的来帮衬。
“今年朕给你们包饺子吃。”
朱允炆还煞有其事的宣布，会在这饺子里备上一块碎银角，哪个点子正啃到了，可以拿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实现一个小愿望。
只要是物质上的愿望，朱允炆这个皇帝可以比神灵实现的还要好。
“忙活了一年，今年说什么也得老实一阵子不是。”
朱允炆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过一块方巾擦去手心里的汗，笑道：“今晚守岁一过转了新年，朕可又老了一岁啊。”
建文四年，二十五咯。
“您可不能用老这个字。”
双喜一边闷头包饺子，一边笑道：“陛下青春昂扬，寿比天齐。要不是因为这天公老了一年，您也不至于跟着长这一岁不是。”
朱允炆跟俩媳妇就都笑了起来。
“呸，马屁精。”
六岁的朱文奎这会正绕着坤宁宫大殿里的柱子跑着玩，听到这话就蹦出来扮了个鬼脸：“父皇也不知羞。”
这小兔崽子。朱允炆嘀咕一句，倒是不甚着恼：“看在今天过年的份上，你老子我饶你这一回出言不逊，别在这里乱跑，找你的滚滚玩去。”
滚滚是一只小熊猫，这玩意男女老幼通杀，朱文奎在苑林里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磨了朱允炆很长时间才要走一只小的，天天腻乎的不得了。
“不要，我要去骑长颈鹿。”
到底是小孩子，三分钟热乎劲，这才多长时间倒是就腻了许多，又盯上了高高大大的长颈鹿。
“那可不行。”朱允炆一本脸道：“那长颈鹿太高了，骑不得。”
“那为什么父皇你都能骑呢？”
看着朱文奎昂着脸，气呼呼的样子，朱允炆就乐了。
“因为你爹我是大人了，老子能骑的东西多着呢。”
说着，还瞄了一眼顾静，让后者顿时红透脸，连擀面杖都险些拿不住了。
“咳咳。”
马恩慧轻咳两声，示意左右侍候的宫女把朱文奎领出去玩，一瞪朱允炆：“看来陛下对于选秀的事也是急不可耐呢。”
一听这话，朱允炆便顿时苦笑起来。
给皇帝选秀，填充后宫的事，后宫跟内阁早在建文二年就拟了章程，本来按进度是在今年年中定下来的，结果因为自己御驾亲征才躲了过去，但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经过御前司层层遴选后剩下的秀女并没有归乡，而是直接由御前司安排就在皇宫外寻了几处大宅子安顿了下来。
现在可是躲不过去了。
对于给自己充后宫挑秀女的事，朱允炆一直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的，不憧憬也不拒绝，而且由于平日里忙起来，便是连马恩慧和顾静这都很少眷恋。
真要是一口气往这后宫填了几十房嫔妃，他朱允炆伺候的过来？
他可不想盛年而卒。
“朕能先去看看不？”
既然大家都想给自己选，那就选几个能对得上眼，朱允炆打定了注意，要是一个能符合他审美观的都没有的话，他就都给打发滚蛋，谁说话也不好使。
都是皇帝了，还给自己找罪受？
朱允炆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合理，结果却遭到了反对意见。
“您是皇帝，哪里有皇帝自己跑去看秀女容貌长相的道理，那岂不是让人在青史上记下一笔好色的污点了。”
马恩慧打着包票说道：“妾已经派人跟御前司都掌过眼了，都是极俊俏的姑娘，您就踏踏实实的放下心，等着这些秀女入宫就成。”
不让我看？谁知道你们什么眼光，再给我整两个碧螺，怕不是要了朕的亲命。
朱允炆不好直接开口反驳，马恩慧说的有道理，哪能说皇帝亲自去看，那成何体统。
礼法不许，朕就没辙了？
拿眼一瞥双喜，后者就明悟过来，凑到朱允炆跟前小声道：“等回头陛下换身衣服，奴婢带路咱们偷摸出宫去一趟。”
打着御前司送吃食的名义，到时候再来个现场点花名册的群体见面会，还怕踩到雷？
朱允炆心里踏实下来，面上也就跟马恩慧敷衍应和了几句。
聊着闲天，包着饺子。就这么四人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收了工，看着一桌子满满登登的小白胖子，那可真的是颇有成就感啊。
“啊～舒坦。”
奋开双臂，伸了一记懒腰，朱允炆解开围裙：“等晚上朕在亲自下厨整几个菜，烫上两壶酒，咱们三口子好好喝几杯，让双喜领着文奎带着他们这些御前司的下人们一起吃，省的看到两位娘娘的醉态笑话，要是喝多了也没事，皇后这坤宁宫大，睡得下咱们三人。”
“呸。”
俩媳妇齐齐啐了一口，那养尊处优的贵妇风情和媚韵神态让朱允炆不禁食指大动，傻乐几声。
“噔噔噔。”
有些仓促的脚步声自廊道外响了起来，一旁的双喜脸色就难看起来，忙偷瞄朱允炆一眼，急步走出去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宦官这般胆大，结果呵斥询问之下也是大吃一惊。
“出什么事了？”
朱允炆刚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润润嗓子，便看到双喜一脸喜色，便是好奇起来：“乐成这个样子。”
“给陛下贺喜。”
双喜跑到跟前，匍匐在地：“陛下天威浩荡，六合八荒莫不俯首而拜，瓦剌和鞑靼遣了使者入朝觐献降表，乞求附我大明为臣。”
瓦剌和鞑靼，觐献降表！
这是什么鬼操作？

第178章 共同的敌人（中）
瓦剌和鞑靼怎么会突然派使者来大明觐献降表？
如果朱允炆对历史有深刻了解的话，就不会有这个疑问了。
历史上的建文四年，朱棣靖难造反成功，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这一年，帖木儿率军东征，东察合台汗国吓得东躲西藏不敢作战，以至于得到消息的瓦剌、鞑靼部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向朱棣觐献了降表。
同时觐献降表附臣的还有乌斯藏，换言之，迫于跛狼帖木儿这个大屠夫的威慑力，朱棣刚刚造反成功，还一场外仗没打呢，就莫名其妙的‘拓土’五六百万平方公里。
嗯，这份‘武功’汉武帝跟唐太宗加在一起都没有立过。
所以这事经解缙这群投降派加工一下，夸张的渲染一番之后，天下藩王士族、儒林百姓无不被朱棣给吓了一跳。
造反的这个新皇帝那么吊？
才刚刚登基，就吓得六合八荒全投降了？那不比太祖还厉害啊。
也是因为这件事，间接导致朱棣的皇位瞬间就变得稳如泰山。
各省的正统派哪里还敢捋老虎的胡须，他们又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大明做对几十年的两大游牧部落投了降，只知道大明一夜之间拓土数万里！
这份名声加成，把朱棣自己都被整懵了，然后自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的朱老四开心的赐予马哈木、阿鲁台两人文绮、金银、钞币和衣物等大量的物资。
然而历史又耍了一次大的漂移，帖木儿才刚刚踩到察合台汗国的土地，就病死了。
庞大的帖木儿帝国就如同当年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国一般，随着最高领袖的死亡而瞬间内乱、纷争不止。
宗教内的军事贵族打成了一片，谁也没心思再去东征大明、统一大草原，瓦剌和鞑靼提心吊胆了好几年，都没有等来那群绿徒疯子，马上又嚣张起来跟大明翻脸，阿鲁台更是杀了大明派去招抚的使者。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朱棣派邱福北伐，惨败饮马河，随后便是永乐大帝第一次御驾北伐，连破阿鲁台、本雅失里两部，兵锋抵至斡难河鞑靼汗庭。
帖木儿东征的事本来是要进入建文四年才会开始的，但朱允炆这个小蝴蝶一扇翅膀，反倒比历史上早了大概三四个月的功夫。
这段历史在我国的系统教学中很少被提及，因为帖木儿东征大明随着他的死亡而夭折，兵锋连哈密国都没有打到，更遑论跟大明交手了。
而在明朝一众史料的记载中，也没有这段记载，大明的史官压根都不知道帖木儿东征的事，记什么？
这事要被挖掘出来，还要等到哈密国的国王脱脱像朱棣派使者觐降表称臣，朱棣封脱脱为哈密王之后，大明的使者才在察合台汗国得知这个消息，然后当成一件趣闻轶事说了出来，大明官方并没有记述进入正史之中。
就朱允炆这浅薄的历史底子，哪里知道，所以他在听到双喜的奏报之后，当场就懵了圈。
接过双喜手里的两份降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下来，朱允炆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我朱允炆什么时候有这般威慑力了？
“大明大皇帝陛下在上，牧民马哈木（阿鲁台）俯首敬上。
草原与中原虽宿有争端刀兵，然终是友邻之亲，千年来交互不断，贸易不止。先民之斗，死伤累累，实为撮尔暴徒狼子野心所致，望陛下明查秋毫，非我瓦剌（鞑靼）部之本愿也。
今觐献降表以证清白之心，奉陛下为圣人可汗，世代为草原之主。瓦剌（鞑靼）部之百万牧民日后皆为陛下之子民尔，愿代代放牧与北疆，为保大明上国北地的泰平而勠力同心。
牧民马哈木（阿鲁台）顿首再拜。”
看得出来，这两封信应该是瓦剌和鞑靼找有文化人写的，这俩莽夫没这个本事写出这种有水平的信。
“陛下。”
双喜一脸喜色的汇报道：“除了信，那两部蛮夷的使者还说，他们各部还贡上了一万匹良驹和牛羊，这次也一并朝贡而来。”
牛羊不值钱，但这可是两万匹良驹！
两部这是大出血啊，大明北地边防的骑兵，靠着装甲精锐之利本就足够强悍，这些年也一直是吊打鞑靼和瓦剌，再添两万匹良驹，他们草原就不怕被大明捅出血？
朱允炆眉头都快挤出了墨，也想不明白这两部到底玩的是什么名堂。
“先派人把这两万匹马隔离开，看一下别是有瘟疫的病马。”
防人之心不可无，在没有弄明白这两部真实情况之前，朱允炆还是谨慎的紧：“召王谦来，哦对，顺便把燕王也召来，让他俩在武英殿等朕。”
双喜应了声便面带喜色的匆匆离开，留着朱允炆继续在这坤宁宫里来回踱步。
“蛮夷觐献降表，投诚朝贡称臣，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见状，不明就里的马恩慧走近轻声开口道：“陛下天威浩荡，是不世出的雄主圣君，也难怪这些蛮夷无不望而生畏。”
马恩慧越是这般轻松喜悦，朱允炆便越是心中没底。
看看这草原人给他朱允炆送来的这个尊号，圣人可汗！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的尊号是天可汗，而现在草原给朱允炆上的这个尊号，可不比他李二差哪里了。
就凭这一点，朱允炆将来在历史上留的名声就已经齐平唐太宗，加上其他的琐碎功绩，这青史上的明君大帝之中，他朱允炆也足以排进前三了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朱允炆喝了一声：“来人，速与朕更衣。”
一声令下，马上便有四五个宫女捧着帝王服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的便把朱允炆身上此前因做饭而弄脏的装束换了一新。
“这眼瞅着年夜饭就要做得了，既然是好事，陛下何不明日新年在处理呢，也可以顺便晓谕朝堂百官？”
眼瞅自己丈夫这架势，马恩慧便劝了一句，却被朱允炆挥手打断。
“兹事体大，朕不弄明白其中缘由，哪里还有心情吃得下去东西？”
说着话，便匆匆迈出了脚步：“晚上不要等朕了，你们先吃吧，若是晚了，朕便在乾清宫睡下，不来后宫了。”
话音方落，整个人已是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小跟班出离这坤宁宫。
“唉，今年的年夜饭，又要咱们自己吃咯。”
马恩慧摇头轻叹：“陛下心里素来国事为重，怕是等处理完，又该子时深夜。”
而得到传召的朱棣也是匆匆的放下酒杯，扔下自己的儿孙，神情凝重的往皇宫而去。
守岁急召，必是大事。

第179章 共同的敌人（下）
朱棣和王谦两人抵达武英殿不多时，朱允炆便匆匆的走了进来。
“不用见礼了。”
堪堪踏进殿阁，朱允炆便一挥手，实没工夫与这两人客套，而是直接拿出了那两分降表递给朱棣：“四叔先看看吧。”
朱棣被这朱允炆这火急火燎的态度吓了一跳，还当是哪里又出了兵乱，忙展开观瞧，这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陛下，这是？”
阿鲁台和马哈木两人的脑袋被驴踢了？
一看朱棣这个状态，朱允炆便知晓，看来朱棣也被搞得一头雾水，遂目视王谦这个礼部尚书。
“两部的使者呢？”
“回陛下，使者现在驿馆内歇了脚，要传召来吗？”
见皇帝发问，王谦忙起身回话。
朱允炆没有应声，而是又问道。
“他们都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也没说，只说希望与我大明永结同好，愿意世代为我大明北地之臣，替陛下草原牧马。”
那意思就全部都是废话了？
这种所谓的觐献降表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人家只是名义上奉大明为君主而已，又不是举部众内附，象征意义而已。
“召他们来。”
朱允炆摆手，这件事不搞明白他今晚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等等！”
就在一名领了命的小宦官打算去传命，朱允炆突然开口喊住。
这武英殿是大明主军事的主殿，殿内四处可见的都是堪舆图，偏殿还放着巨大的北地沙盘，这都是当年太祖遥控指挥北伐时加设的。正在殿内四下踱步的朱允炆就看到了那份早前被他从西平侯府带回的那份西南堪舆图，脑袋中陡然灵光乍现。
“辛苦卿家了，今日守岁，且先回府吧。”
皇帝这就下逐客令了？
王谦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恭恭敬敬的深躬一礼：“恭祝陛下新年龙体康泰、万事顺遂，臣告退。”
看这架势，估计皇帝想到了什么事，不方便跟自己这个小小的礼部尚书说，嗯不该听的坚决不听。
朱允炆确实想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差点把帖木儿帝国这个坐地虎给忘了。
“四叔来看。”
朱允炆步履匆匆的走到这封西南堪舆图跟前，拿手指着南天竺的位置：“四叔知道这南天竺的北面是哪个国家吗？”
瓦剌鞑靼觐献降表，跟西南有什么关系？
朱棣一头雾水，他多年在北地，对此自然不甚了解，早前西南平乱，也一直待在交趾境内打仗，用不到太远的地图。
“臣不知。”
“那察合台汗国往西的位置是哪个国家，四叔知道吗？瓦剌往西呢？”
朱允炆兴奋的连着问了好几句，搞得朱棣都快跟不上他这个大侄子的节奏。
“哈密国往西是亦力把里，也就是察合台汗国，瓦剌往西是金帐汗国啊。”
这跟草原接壤的局势朱棣倒是心里有数，见朱允炆问起便回道。
“在这察合台汗国西面，金帐汗国的南面，南天竺的西北方位，还有一个国家。”
朱允炆伸手拍在地图上的那一片空白：“帖木儿帝国。”
朱棣稍微一怔，蹙眉道：“陛下说的是帖木儿汗国吧。”
见朱允炆错神，朱棣就解释道：“这个国家臣当年刚到北地戍边的时候就耳闻过，其君主埃米帖木儿是察合台汗国的女婿，他阴谋作乱，将察合台汗国一分为二，即东察合台汗国和西察合台汗国，他是西部的君主，以他的名字改了国名为帖木儿汗国。
洪武二十六年，这帖木儿汗国最后一次向我大明进贡，后面停贡了三年，父皇派使者催贡，臣听闻这帖木儿胆大包天，杀了咱们大明的使者，那年臣还请命征讨呢。”
这一下，倒是让朱允炆愣住了。
他还以为此时的大明没人知道这个国家，但是看朱棣这架势，他都了然与胸啊。
“仔细说说。”
朱允炆拉着朱棣忙坐下，左右内侍给上了茶水点心。
“臣也只是一些浅陋见闻，让陛下见笑。”朱棣谢过，沉吟道：“臣对这个国家了解并不深，只是知道自洪武二十六年后，这个国家的扩张很迅猛，先后击败了金帐和察合台两个汗国并侵占了大量的土地，不仅如此，金帐汗国和察合台汗国的王室都开始逐渐北移，有避其锋芒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臣就不知道了，即使是这些信息，还是臣府上那些蒙元奴隶说的呢。”
朱棣连年征战报捷，抓了不少北元的王公做奴隶的事朱允炆是知道的，既然是朱棣家奴说的，情况应该基本属实。
“朕方才一直在想，为什么瓦剌和鞑靼会突然向朕觐献降表，源头应该就出在这帖木儿汗国身上了。”
朱允炆拍了拍降表，朱棣也就明悟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这帖木儿汗国自西往东打来了？”
“如果这帖木儿汗国东征，那这件事的条理脉络就清晰起来。”
朱允炆握拳击掌，兴奋不已。“草原人，可不仅仅是咱们汉人的世仇啊。”
黄金家族的荣光是成吉思汗打出来的，这铁木真也是个屠夫，西征一路不留寸草，后来死在了征西夏的战场上，党项族就迎来了蒙古人的疯狂报复。蒙古人的马刀沿着党项族人逃散的方向一路屠杀，可谓是血债累累。
加上他的孙子忽必烈又在泉州、福州大肆屠杀数十万的绿教民，可以说现在的草原部落，这些蒙古人的后裔跟欧亚大陆上的绝大部分国家，都有仇！
现在轮到这些后人来替他们的祖先犯下的罪孽还债了！
无辜论在这里根本就是最可笑的话，那些在成吉思汗、忽必烈时期被屠杀的各国、各民族的祖先难道就不是无辜的了？
帖木儿东征为什么能把瓦剌和鞑靼吓成这个样子？因为帖木儿这个人也是个大屠夫，加上宗教思想的剧烈冲突，帖木儿的绿教和长生天的大蒙古，只有你死我活一种结果。
但凡有一丝可以合处的念想，瓦剌和鞑靼都不可能那么急着来找他朱允炆献降表。
这是怕大明趁这个机会北伐捅他们的菊花啊。
一旦大明北伐，他们往哪里逃？西逃就撞上了帖木儿的屠刀，他们不敢往西，那就只能北遁，可是贝加尔湖再往北，那可不是人住的地方了，残酷冷冽的大自然会直接把他们全族上下灭杀的一个不剩！
“咱们跟帖木儿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大草原。”
朱允炆眸子紧缩，嘴角微扬：“同样，咱们跟草原游牧也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帖木儿。”
大明、帖木儿、草原是三个水火不容的势力，根本不存在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这种关系，三方互相仇视，都恨不得把另外两方杀个一干二净才解气。
明面的实力上来看，大明最强，因为人口基数在这里，但是就算如此，瓦剌鞑靼也不可能找帖木儿联合攻大明，因为帖木儿的军队一旦越过察合台，第一件事绝对是对大草原进行一次血腥洗地！
绿教徒的眼里可没有女人孩子这个分类。
同样，杀红眼的绿徒一旦从东察合台进入大明的朵甘都司，顺着河西走廊杀入关中，他也不可能放汉人一条生路。
“调盛任的军队去甘肃。”
只考虑了短短几分钟，朱允炆就有了决断：“还有宁王叔的八万军，都调到甘肃去，给朕死死的守住河西走廊，不能让帖木儿的军队先打咱们，让他去跟大草原死磕去吧。”
捅瓦剌、鞑靼后方的事，朱允炆可不会干。
这两部加一起估计都够呛打得过帖木儿，他大明在参战，岂不是一下子就把草原人玩死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只要守住河西走廊别来祸害大明，管他在外面杀成什么样子？
朱棣也蹙眉想了想：“北平四万是臣练出来的精锐，加上宁王的八万健儿，连同甘肃那地方差不多也有了十五万精兵，守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北地还有二十多万带甲之兵，连着宋晟的漠南卫，也不怕鞑靼部这次是诈降，偷摸南下叩我边境。”
这就是人多兵多的好处了。
大明随时可以拉出几百万的军队，受制于后勤，远征打不出去不假，但是守土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那就这么安排吧。”
朱允炆长出一口气，开怀大笑：“今日咱们汉人的除夕好日子，这些蛮夷就给朕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好！甚好！可惜啊，此事事关重大，要先处理好，朕就不留四叔饮酒了，速去安排吧。”
朱棣现在也没有心情回家团圆，当下一抱拳便起身离开。
“传杨士奇。”
双喜本来是想劝朱允炆回后宫吃饭的，结果后者突然开口，却是点了杨士奇的名字。
瓦剌鞑靼部觐献降表，无论目的是什么，都是大明眼下顶天的大喜事，也是他朱允炆的大喜事！
这两封降表的政治价值太高了，对他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威望加成，自然也是远超此前他所打下的所有功绩！
一定要好好的润色操作一番。
“好风凭借力，送朕上青云。”

第180章 建文四年
除夕夜，朱允炆本来以为杨士奇来的时候会像朱棣一样面憨耳热，谁知道后者却是滴酒未沾。
“瓦剌、鞑靼使者来的事臣已知晓，故未敢饮酒。”
那么大的事，通政司的胡嗣宗哪里会瞒着老大哥，杨士奇知道此事之后就已经做好了待诏的准备，两部使者抵京觐献降表，虽然杨士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是皇帝一定会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朱允炆又打量了杨士奇两眼，笑了。
有这样的臣子，倒是省心。
随手将降表递给双喜，后者就送到了杨士奇的手上。
“两部投诚献降，愿为我大明之附臣，尊朕为他们大草原的共主，上圣人可汗尊号，你说说，该怎么处理？”
将降表展开，杨士奇只是粗略的大致扫了几眼，就合上放到了一旁的几案上，面向朱允炆拱手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威压六合、气吞八荒，四海蛮夷无不望而生敬，甘服王化，觐献此降表乃理所当然之事。”
先送上一句马屁之后，杨士奇才继续开口道。
“既然瓦剌、鞑靼两部有心尊陛下为草原共主，愿附我大明为臣，陛下何不降旨下去，敕封此二人为异姓王，大派使团携带赐礼，一路鼓乐往草原宣恩。”
大派使团、一路鼓乐。
对这事，杨士奇早就摸透了朱允炆的小心思，这事可是千年难得一出的大好机会，只要操作得当，足以把皇帝的威望举上天，甚至一举超越太祖都说不准，毕竟当年太祖皇帝可没有被草原‘心悦诚服’的加可汗尊号。
所以朝廷不能在这事上抠门，一定要厚赏礼物，要加大使团的规模，一路浩浩荡荡的出南京往草原，鼓乐齐噪让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
皇帝‘统一’草原，开疆万万里！
“让通政司多做一份刊文，两份草版一起送往各省报局，各省府两期刊文一起发表。”
朱允炆又加了一句，他心心念念不忘的当然还是求是报。
“那补充的这一期新的刊文就做个总结吧，连着陛下登基以来雄吞西南六国、收复安南故土改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收复故澎湖巡检司改置台湾承宣布政使司、收复琉球三岛改置琉球府，平定朝鲜叛乱的事都加上去。”
用整整一期的刊文来记载朱允炆登基以来的卓著功勋，但不会歌功颂德，而是‘客观’的把朱允炆立下的功绩都写上，至于天下儒林百姓怎么评价，那就是地方的事了。
看到杨士奇如此深明帝心，朱允炆不觉龙颜大悦，哈哈笑了起来：“这种大好事，将来怕是几百年都未必再有一会了，如此，朕当亲手操刀润色一篇文章，也放上去才是，顺道，给全国的百姓拜个年。”
新年讲话，拉进与士林学子、黎庶百姓的距离，也是一场可以加分的政治作秀，但是前提是你得有拿的出手的功绩，你要是个昏君，还发明诏天下的文选，那就平白招惹笑话了。
而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部攥在朱允炆，不趁着这个机会站在风口上飞天，将来哪里还有机会。
想到就要做到，朱允炆轻咳一声：“拟诏。”
双喜忙磨墨提笔，杨士奇也站起身向着朱允炆的方向躬身而拜。
“维，大明建文四年元旦，朕，大明建文皇帝允炆，敬祀祭礼，布告社稷。享与共度佳节，大明苍生百姓曰。
朕自承继天命以来，不敢一日辍慢国事，废寝忘食，如履薄冰。幸上仰太祖如天恩德之庇佑，下赖官民勠力同心之辅佐；山青月明，风调雨顺。
朕继大宝，施有新政；国力日增，民力渐兴。
朕自观瞻，喜不自胜，适逢佳节，与民同庆。
朕本欲兴王化与内外，承太平与汉夷。
然有暴徒，狼子野心；叩我边疆，害我大将。
山河摇动，万民忡忡。乃执刀戈，御驾亲征。
复我故土，雄吞六国，得胜凯旋，与民荣焉。
又有疥癣，掳我百姓。发兵征讨，海波靖平。
大明声威，宣与北地，蛮夷生畏，伏请献降。
拓土之功，朕实大喜，晓谕万民，高歌痛饮。
天地未老，未敢慢怠；朕当加勉，不使松懈。
国有大明，有君有民；万民与君，一体同心。
大明有朕，朕当奋力；鞠躬尽瘁，不负社稷。
时愿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朱允炆本来是想用白话文来说的，结果心里的话到了嘴边，觉得白话文说出这一番内容实在是过于肉麻，这才不得不转为半文半白的形式。
而双喜这边则顿住笔，他觉得朱允炆前面说的都没问题，但最后那句人民万岁却是怎么都写不出来。
这历朝历代哪里有君王祝百姓万岁的道理？
“这最后一句记下来。”
听到双喜的不解，朱允炆嘴角扬起笑容，却是直接下了令。
这最后一句才是这番新年帝诏的核心，前面的内容不过是夸他朱允炆自己，但是最后两句却不露声色的将功劳分润给了百姓，汉人是最好面子的民族。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他这个皇帝亲手送百姓一个面子，百姓就会还他更大的面子。
“陛下圣明。”
等诏书拟好，杨士奇这才直起腰来，复坐回位。
“这两期刊文发出去，我大明未来几个月可是要热闹的紧了，国大民骄，人心可用啊。”
一句人心可用便让朱允炆知道，这杨士奇八成是猜到了他的打算，当下也就笑了起来。
“等今年下半年各省的乡试结束之后，明年癸未科会试的题也就可以较往年略作修改了。”
不得不说，瓦剌、鞑靼的降表来的实在是太是时候，朱允炆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真成了天命之子，不然正好赶在自己求是报开刊之前来了这么一个重大利好，这要不算是天助那还有什么称的上天助。
借着这么一个好机会，很多细节上的小策略，他朱允炆都可以直接跳过了。
杨士奇也点头起身：“陛下圣谕，臣已谨记与心，这便下去早做安排。”
说着话，杨士奇拿过双喜那份拟好的新年告天下百姓诏，转身便离开这武英殿。
“夜深了。”
皇宫内有报时的宦官，一句亥正让朱允炆陡然惊醒，苦笑一声。
“没成想，竟然都到了这般时间，罢了，你去知会一声，弄些个小菜再拿两壶酒来，陪朕喝两杯开心一下吧。”
“诶。”
双喜内心乐开了花，忙下去传令。
“轰！轰！”
站在武英殿的殿门处远眺，南京的夜空之上，不知哪家的大富豪商燃放起了烟花，映的夜空炫丽异常。
烟花璀璨之间，大明建文四年的钟声，自午门外，轰然敲响！

第181章 求是报开刊（一）
苏州府，常熟县。
这里是大明最繁华的府县，自宋朝时便有‘苏湖熟，天下足’的民间谚语，而在苏州府、湖州府之中，常熟县又是当仁不让的第一膏腴大县。
也因此，常熟县的秀才、举人等有功名在身的士林学子也是极多的，因为家家户户的生活条件都属于小康水平，年有余产，自然也就有了买书读私塾这些渴望进步的基础条件。
而常熟县的县令宝座，也是江南这地界最惹人眼红的位子，常熟出了多少大儒，在这里做县令只要维护好与这士林的关系，熬两年资历往上跨一步到苏州府履职，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是这空降下来的新任县令王雨森却显然没有这个高的‘政治觉悟’，这位年方二十有六的年轻人是建文二年甲辰科的二甲及第，在翰林院又考定了一年，成绩优异，本来是要转翰林学政，进入中枢培养梯队里的，结果被朱高炽这位监国的亲王横插一手，下放到了这常熟县。
翰林院的考定已经变了味道，在朱允炆的隐晦授意下，翰林院上下的儒林士子每天看得最多的还是内阁批复过留存的中枢国政奏本，而不是那些古籍上花里胡哨的泛泛文字，而他王雨森能在翰林院考定中脱颖而出，说明他进了杨士奇和朱高炽的眼中。
一个没有参加新学但却并不迂腐的‘儒学异教徒。’
凡是能在翰林院考定中通过的学子，无一例外都会是传统腐儒眼中的离经叛道之徒，而只有这些离经叛道之徒才会自翰林院下放到地方。
正月初二这一天，雄鸡还未吐白呢，王雨森就穿戴好崭新的官袍，跑到县衙里品茶静候了，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
今天常熟县的报局要开报！
南京到常熟快马不到一天，元旦当天王雨森就拿到了通政司发下来的两期刊文草版，得益于常熟的富庶，县里有现成的印刷雕版，两期刊文昨天一到，当晚就加印了两百份出来。
“县尊来的早啊。”
雄鸡高啼之间，县衙外进来一人，王雨森抬头一看却是同僚：“呵，年节恩假，高主簿不在府上歇着，怎得也来了。”
姓高的主簿单名一个岩，长得瘦瘦高高，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闻言先是拱手向高居首座的王雨森躬身作揖一礼，随后才自行寻位子坐下。
“今日是我常熟的大日子，下官虽不懂这求是报到底如何，但这些日子倒也听到不少风声，听些老友说，这求是报朝廷要刊发天下，难免起了三分猎奇之心。”
“一种通行与民间，形式上倒是与邸报相仿。”
王雨森这边手里就有着两份，都是昨晚加印出来后留下来的，见高岩提及，便递与后者一份：“高岩既有好奇之心，正好本官这里有两份，你来看看。”
高岩接过，这所谓的报刊不同于书籍般小巧，粗糙的麻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张麻纸铺开足有半张小几案般大小，两手伸开来看，倒也是方便。
这份邸报的排版是由右往左过叙，第一行自上而下是三个大字：《求是报》，下有繁体日期落款：建文四年正月初一元旦期刊。
日期简明，一目了然，哪怕是偏僻如四川那边的学子，正月十五之后才能看到，拿过手来也知道这一期刊文的内容是出自哪一日，不至于当成时事来揣测。
过渡完名称和日期后，便是另开一行，这次则换成了小字：“此报名‘求是’，乃是今上取自实事求是之意而赐名，凡报上所刊内容，皆为大明可议之事，或为政治、经济、文化、战事、番邦朝贡、民间琐碎、轶事风趣等不做限制，举我大明上下，自吾皇万岁而降至升斗小民皆可书文做刊交由报局，每十日为一期，由通政司汇总后制造草版发与地方刊行。
为鼓励官员、胥吏、百姓、商贾等我大明子民踊跃参与，自建文四年伊始，凡发表刊文留有署名日期者，其刊文一旦自通政司报业总局通过，即可获得银钱奖励，数额为五十两至三百两区间，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儒林士子、黎庶百姓可免科举直入翰林。
官员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官升一级，至从三品而止。
胥吏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转为九品官身。
商贾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可获得一年的免交商税权。”
在这挥挥洒洒的数百字介绍下是落款，高岩注目观瞧不自然的撇了下嘴：内阁辅臣、奉天殿大学士杨寓。
常熟县距离中枢太近，所以这内阁首辅换了谁，普通老百姓可能不了解，但是这些基层体制内的官员还是会留心打听一下的。
除去介绍之外，这份求是报刊上还有建文三年的中枢财政收入以及建文四年拟定的开支，落款留名的郁新以及户部尚书夏元吉。
最后一小半内容则留给了内阁五人的介绍，分别为奉天殿大学士杨士奇、文华殿大学士郁新、武英殿大学士朱棣、大学士衔方孝孺和解缙。介绍中包括五人的生辰年、职业生涯和晋升途径都有详表。
除了郁新这个中规中矩的，他的晋升是一步一个脚印自中进士之后，历任户部度支主事、户部郎中、右侍郎、左侍郎、尚书、入阁辅臣。
而其余四人，解缙是洪武二十一年进士，但洪武二十四年就被打为白身，回乡闭门修身去了，直到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宾天入京吊唁，奉太祖遗命手谕辅政新帝，内阁成立后，先为协办学士，建文三年入阁。
方孝孺是儒林领袖，内阁成立后直接入阁。
朱棣是宗亲，没什么好介绍的。
只有这杨士奇！
洪武二十九年入翰林院，洪武三十一年内阁成立，得到同乡王叔英的举荐为翰林学政，后经提拔为协办学士，建文二年庚辰科殿试之后入阁，建文三年暴昭卸任后，被皇帝一步到位提拔成首辅！
“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
高岩放下报纸，砸吧砸吧嘴：“下官今年四十有六，按照去岁朝廷的致仕条例，还有不到十载就要卸任，倒是县尊眼下青春正茂，又是翰林考定魁首，将来想必也能有入阁之日。”
王雨森与这高岩关系不错，他空降下来，这一县主簿的位置，主抓钱粮丁口自然是要抓在手中，高岩也是明眼人，当即就大表忠心站到了王雨森的队伍之中，那么年轻的县令，又是通政司亲自派人来送上任，说明中枢有人，这种金大腿不抱住岂不是脑子坏掉了。
也因此，听到高岩的话，倒也不避讳，当即浅笑摇头：“你老高就莫要笑话本官了，我辈为官当以民为本，哪里只是为了步履青云，只要能为百姓立命，县令与首辅又有什么区别。”
“县尊说的甚是有理，实令下官惭愧。”
心里腹诽两句虚伪，面子上高岩还是轻飘的送上了一句马屁，正待开口邀请王雨森出县衙吃些小吃，就看后者又递过一张报纸。
“这期一共两份刊文，你也看一下吧。”
还有一份？
高岩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观瞧，这一看登时大吃一惊。
这期刊文的形式排版上没有变化，还是当先一行报出了名字和日期，不过正文内容可是震撼了许多。
内容中先是着重笔墨的讲述了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宾天后，天下臣民是多么的悲痛和迷茫，然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天下人又是如何的欢呼雀跃，伏等新政，翘首以盼。
随后便是大段落的‘客观’讲述了年轻的建文帝登基后的种种举措，以及新帝自登基后为扬大明国威，打了哪些大的胜仗，最后天威浩荡，竟直接吓得北方瓦剌、鞑靼部闻风而丧胆，遣使者至南京觐献降表。
降表的内容也被一并刊登在了这一期的刊文上，包括此番献降的贡礼清单都详细入微。这次的落款则是内阁首辅杨士奇和总参谋长衔的朱棣。
“这是真的？”
高岩只感觉头晕目眩，巨大的自豪感顶的他面红耳赤，几欲缺氧。
看着高岩这幅神情，王雨森当即便是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不然，本官昨日何至于兴奋的一夜未眠。”
“瓦剌人、鞑靼人竟然投降我大明了？”
高岩出生那年，大明可还没有立国呢，天下一片战祸离乱，是真真的乱世景象，人命贱如蚁，恍惚之间这才多少年？当年那暴虐横行的蒙古人，这就甘愿俯首称臣，投降大明了？
“自然是真的，昨日元旦，我大明的敕封使团就带着礼物出了南京北上草原。
而且这草原人觐献的降表上写的明明白白，瓦剌和鞑靼尊陛下为圣人可汗，奉陛下为大草原之共主，北元余孽正式宣布亡国！大草原今后，就是我大明的土地了！”
王雨森说着也激动起来，抚掌大笑：“当今吾皇万岁，开疆万里，武功之盛，青史难寻啊。若非今日报局开刊，本官昨夜恨不得痛饮一宿。”
高岩也跟着连连喊了几声好，复又往下看，倒是怔住了神。
皇帝竟然也在这报纸上发表刊文了！
“时愿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嘴里反复倒腾着这封新年贺词的最后一句，高岩陡然面北而跪，顿首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高岩这一跪可吓了王雨森一跳，忙侧身躲到一旁，高岩跪北，他的县衙就是坐北朝南，因此哪里敢还敢面南而站。
高岩连着磕了三记响头，这才站起身，让王雨森诧异的是，这高岩竟然哭了？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高岩抹着眼泪，却仍是泪如泉涌：“下官年幼之时，正直天下大乱，思想起那年之光景，再看今时今日之大世，一时间感慨万千，不能自持啊。”
王雨森岁数小，哪里吃过元末之苦难，他对这第二份的诏书更多的感触还是与有荣焉，更添了几分为明臣、为汉人之自豪罢了。
“下官现在也是迫不及待这报局开刊了。”
待稳住情绪，高岩捏着报纸来回踱步：“要让常熟的士林百姓都看到，都知道这天大的喜事。让大家一起为陛下贺新年！”
王雨森闻言颔首：“好，既如此你我二人，便通往报局。”
“固所愿，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大笑，联袂出了县衙，直奔报局的方向而去。

第182章 求是报开刊（二）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常熟县一处大宅子外几挂鞭炮同时炸响，激起烟雾升腾，也吸引到无数的过路之人驻足观瞧。
府宅外的墙上挂了两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常熟县报局”、“常熟县求是报阅报室”，这般新奇的名称让路人中识字之人无不错楞。
这是什么衙门？
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来此时站在这所谓报局门口的王雨森，更是不由自主的围拢过去。
连县尊父母官都亲至了，那说明这报局应是极重要的地方，确要了解一二。
眼瞅着身边的士子百姓越聚越多，王雨森这才跨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添为常熟县令，今日奉上命，与我常熟县开设报局，往来士子行商百姓，凡想足不出户了解家国大事，天下趣闻的，皆可移步一观。”
足不出户了解家国大事，天下趣闻？
有不识字的百姓听到王雨森的话也是来了兴趣，这县令总不可能口出诳言欺骗他们吧，当下猎奇之心一起，便都纷纷涌了过来，若不是有衙役横棍拦着，怕是直接就要撞进报局之中。
“且慢，本官还有话说。”
眼看大家伙都起了好奇之心，王雨森当即大喝一声：“奉上命，入阅报室需缴纳三十文钱，不过今日开刊首日又值新年，本官就破例免了这笔入室银，想进去的排队，一次只能入观五十人，若想从中购买离开的，一份期报一百文钱。”
这一下大家伙才老实下来，又听到内里是报刊，当下心里便联想到了县衙外的告示牌，以为不过是朝廷发下来的告示，就有意兴阑珊之人摇头离开，一些不识字的百姓也都退散，该忙啥忙啥去了。
即使走了部分，这府宅外还有乌泱泱几百号人，都自觉排起队伍，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入府宅内，这其中，多是一身儒衫头带方巾的士子，寻常百姓倒是鲜少的很。
“诶，你说这什么求是报都写的什么东西。”
队伍中，一个批着羊绒大氅，看起来极其富态的商贾问了问自己的前后。
“估计是朝廷的告示之类。”
身前那人是个小年轻，挠着脑袋说道：“可能跟邸报差不多吧。”
邸报是官报，明初可是只有衙门内的官员才能看，年轻人一开口就让这富商吓了一跳：“公子家里有官身？”
小年轻脸上就露出一抹倨傲，但还是谦虚道：“不敢，家父去年乃是咱们苏州府经历，因为上了年岁，今朝致仕了，不过家里还是收藏不少的邸报，留给我等后进观瞻时政罢了。”
一听这小年轻还是个官二代，富商的态度更加谦卑：“哎哟，没曾想是贵人当面，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末才也不过是一介秀才功名罢了。”
俩人还在假惺惺的寒暄着，就听到自这阅报室内，陡然鬼哭神嚎起来，还夹杂着不少喊万岁的贺声。
“当今陛下大赦天下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是满满的狐疑之色，不由自主的勾着脑袋想往这报局里看，又哪里看的真着，正暗自召集的时候，就看到打里面出来几个浑身上下皱皱巴巴的士子，手里还拿着两份折叠后的麻纸。
这些士子有的脸上挂泪，有的兴奋的满脸涨红，但无一例外都激动的肩头微颤，在这报局门口有一胥吏支起的台案，几人各交了银钱，便挟着麻纸离开。
便是有身上未带钱财的，也都卸了腰佩抵押，口里喊着只待回府取银来换。
这番场景，更加让排队之人更加心痒，这时候就看出这富商的眼色来了。
眼看自己身前的这位秀才公面露好奇，当即便拦住一名出来的士子：“这位小哥，你这报上，都写的什么东西啊？”
这士子哪里有功夫搭理，脚步匆匆就打算离开，却被一锭晃眼的银元宝吸住了脚步。
“十五两银子，卖否？”
士子被羞的满脸臊红，正待反唇相讥，就看这富商又取出一锭来，当下怒喝一声：“卖你便是。”
说罢拿了钱就跑。
有报在手，谁还排队啊。
富商转过头就把这两份报纸递给秀才公，俩人离开长龙寻了一僻静的地方打算一睹为快，却一下吸引了几十号人围拢过来。
“排队实在是太吊人胃口了，不知可否读出来。”
有不想花钱的年轻人提了建议，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富商本打算拒绝，这可是他花三十两银子买来的，哪能让人白白看了去，但那秀才公却应了下来，当下也就闭上了嘴。
“这报纸叫求是报，是当今吾皇万岁赐的名字，取实事求是之意。”
展开来，秀才公便一字一句的连复述待讲解，却发现头前阳光一暗，猛一抬头，便发现自己被人给围了起来。
“让点光亮，啥都看不到了。”
秀才公一喝，大家伙这才散开，但还是伸着脖子，偷偷窥视。
有了光亮，秀才公也不管这身边的目光，继续读了下去，他这一读起来，身边围拢的人群也都安静下来，不敢再有杂音。
“……建文三年十一月初四，晋奉天殿大学士。”
读完这第一份期刊，秀才公喘了口气，一抬眼，就发现自己身前这几十人过半数都在咬牙切齿。
“焉有而立之年，柄权国相者！”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中年男子气的须发皆张：“谗臣！必谗臣也！”
有看热闹之人无不哄堂大笑，出言调笑：“汝许不忌与这杨相国乃是同年，汝为何才是一介举人啊。”
这举人公就气的跳脚，嘴里不住的嘟囔，左右也不过是“此必谗佞小人”、“迷惑帝心”之类的酸话，总结起来，无非是说杨士奇踩了狗屎运，蒙了天子青睐所致。
他的观点还是得到了很多的支持，纷纷附言：“许相公所言甚是，此人如此年轻，素无显名，又非状元及第，我等素未闻之，怎就做了首辅大臣，而且入仕不过六载，必是一朝简在帝心便步履青云。”
大家伙又吵吵了片刻，这拿报的秀才公才大喊一声：“且都安静，吾这还有一份呢。”
正分为两派互喷口水的‘侠客’们这才闭上嘴，静静候着下文。
“时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太祖高皇帝宾天，传遗诏立太孙为帝，帝奉天御极，改翌年号建文，是谓建文皇帝。
今上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广开言路，布施新政……”
一听这第二份刊文说的是当今皇帝的事，这片小空间更加安静，谁也不敢再多杂声，惟恐被人举报，落了一个不尊的大罪。
“时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十二，滇国公沐春殁于平麓川叛乱之征程。”
这一刻，大家的脸上都带了三分怒意。
“帝闻而怒，遣魏国公徐至云南，组军再征，大胜，以两万人破安南五十万大军，与其国都升龙（河内）斩贼酋胡逆季犁之首。”
气氛陡然火热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升起三分自豪，神情中颇为解恨。
还有不少人下意识瞥了一下嘴角，甚是不屑嘲讽。安南区区蛮夷，还敢冒犯天朝，实则翻手可灭。
“时建文二年六月，朝鲜大君李逆芳远谋逆，囚父逆兄，实为不忠不孝之人，帝知而遣令辽东总兵官平安发兵征讨，平将军连战连捷，先破朝鲜国都开城，后诈败诱敌，与辽南平原一战全歼数十万朝鲜逆军，复李芳果之王位，小王感激涕零，感念大明之恩德，遂签署《庚辰条约》，对奉我大明为宗主国之事而欣喜不已。”
读着读着，秀才公的语调情绪也是逐渐亢奋，激动的这个小年轻耳朵根子都红了起来。
“又有西南诸国入侵故安南国，安南乃我中原故土，其阖国上下无不渴求内附久矣，遂遣使者入我大明呈送降表，伏请内附，帝怜其百姓渴求王化教谕之心迫切，乃允之。
为保其境百万百姓之安危存亡，帝亲执兵戈，御驾亲征。
帝虽年轻，却熟稔兵事，恍若天赐神人，指挥之下，我大明将士奋勇当先，连连报捷，有大将昼行百三，夜行一百，一日内连下两大重镇，慑破贼胆，后又驱兵猛进，连破暹罗之阿瑜陀耶，寮国之琅勃拉邦，吞灭诸国宛如反掌观纹。
此战后，西南之六国无不俯首称臣，并举帝为诸国共主，献上金银、珍宝无数，拓土五千里。”
大家伙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骇之色。
咱们这个新皇帝，原来那么厉害？
难怪这杨士奇升的那么快，咱们的这个新皇帝年轻啊，又偏生如此雄才伟略，想必是如那秦皇汉武一般，功盖天下，因此喜爱谄媚之言。
“后有东南沿海倭乱，帝遣水师征讨，一战克定，收复自洪武年失落与贼手之故澎湖巡检司，帝置台湾承宣布政使司，后复琉球三岛，帝置琉球府，规制台湾管辖，自此海波靖平，大明之国威宣与海外诸夷也。”
秀才公越读越亢奋，原本是坐在一处石阶上，不知觉间改坐为站，语色高亢。
“四海夷狄无不望而生畏，闻而心生敬仰，故建文三年腊月三十，北地草原之瓦剌、鞑靼二部，联名遣使入贡，觐献降表，并称附臣。共奉帝为草原之主，尊圣人可汗！”
刊文读到这里，秀才公已经傻了眼，整个报局外这一片空地几十号人也全都傻了眼！
草原投降我大明了？
冷场了足有半刻钟，秀才公才回过神，急急往下读，却是那封觐献的降表。
“两部此番朝贡献降，记良驹两万匹、牛两万头、羊两万头，另有珍宝、异兽、皮草、西域奇物不计其数，其献礼之车，延绵百里，牲畜之广，目不能及。此皆仰赖帝之天威浩荡，才有今时我大明如日中天，威压六合八荒。
自帝登基以来，我大明大小数十战，无不以全胜而终，破敌寇超百万之巨。此番仅以君威，便慑服草原，使其诸部投降，不动刀兵便拓土数万里之广！帝之功绩，书表骇颜。
论武功之盛，青史难寻，威名之显，已超秦皇汉武。
刊文者，奉天殿大学士杨寓、总参谋长朱棣。”
秀才公环顾，身前早已是一片噗通坐地声，那此前狂言不忿的许不忌更是打起了摆子。
“新年告天下百姓诏。”
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时自秀才公面颊低落在麻纸上，浸出一片湿润。
“维，大明建文四年元旦，朕，大明建文皇帝允炆，敬祀祭礼，布告社稷……
……
时愿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读到这里，报纸自秀才公手中飘落。
“吾皇万岁啊！”
那举人公许不忌陡然仰天长嚎，碰的一声砸在地上，那动静听得周围的人都心跳一漏。
“吾皇万岁！”
自整个常熟县报局辐散而开，方圆数百米之内几乎无一人立，就是街道上不知缘由的普通百姓，看到这番动静也下意识的跪地上跟着喊几嗓子。
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既然大家伙都跪着喊皇帝，看这又哭又嚎的架势，估计是皇帝驾崩了吧。
唉，多年轻的一个新皇帝，咋说走就走了呢？
常熟县跪、苏州府也跪，这景象自南直隶这个距离南京最近的中心开始辐射开，在整个大明引起的震撼是绝无仅有的，哪怕是当年的北伐大捷、捕鱼儿海大捷，都未曾有今日之盛景。
正如朱允炆所希望看到的那般，整个大明都为瓦剌、鞑靼这份降表而沸腾起来。
要知道，在这份降表之前，他朱允炆立下的武功可是已经足够多了，所以，全大明上下都下意识的认为，瓦剌和鞑靼是被朱允炆的武功吓破了胆子，因此心悦诚服的投诚献降。
整个大明，陷入到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疯狂崇拜的氛围之中，各省、府、县的贺表开始如雪花一般飘进南京。
而自民间，更多的士林学子、黎庶百姓也开始写万民书之类的歌颂文章，通过报局、驿站往南京一车车的送过去！
贵州，那些持着刀拿着农具，叫嚣着要带领族人跟大明卫所兵死战的土官也在这一刻放下了武器，匍匐在地面北而拜！

第183章 求是报开刊（三）
“自各省府报局开设以来，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民间甚至出现哄抢行为，以至于府县不得不加印首期刊文，其中，由以附刊陛下新年诏文那一期卖的最是火爆。”
通政司左通政胡嗣宗躬着身子，站在阶下，旁边坐着杨士奇。面前，则是高高在上的朱允炆。
“没成想，这报业倒还有意外之喜。”
听到报刊卖的火爆，朱允炆就乐了起来。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通政司收到了很多地方送来的贺表、贺信。”
胡嗣宗低着脑袋，毕恭毕敬的汇报道：“苏州府还送来了一把万民伞。”
听到连万民伞都整了出来，朱允炆不由挑了一下眉角。
“是吗？贺词都说什么了？”
听到皇帝垂问，胡嗣宗忙自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展开恭声读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革故鼎新，海晏河清；民得安居与大世，无不夸治隆唐宋矣。
征逆伐暴，廓清帝宇。四载之内，辟土靖海。雄武之资，不逊太祖。
威传北地，漠庭尘清。弱冠之年，威德遐被。四方宾服，蛮夷纳首。
北抵草原穷恶之极，南达海疆万里无边。
幅员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
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俯首观报的朱允炆陡然顿住，狠狠的打了一个冷颤。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边那句夸太祖皇帝洪武之治的，而后一句应该是夸永乐大帝朱老四的。
好家伙，现在都挂我朱允炆的脑袋上了？
这马屁拍的也太狠了吧。
收起两份报刊，朱允炆觉得自己所料一点都不假，底层这群官僚士子真的是一点底线都没有！
这么恶心的肉麻话，慢说堂而皇之的写出来，便是让朱允炆自己想想都一阵倒胃口。
“谁写的？”
胡嗣宗忙回答道：“这封贺信是苏州府的一名举人，叫许不忌。”
真是生冷不忌啊，确实没有白瞎这个名字。
手指在御案上轻敲两声，朱允炆便点了这个许不忌的名字：“留下来吧，等下一期的刊文发行时，把这贺信的内容登上去。”
既然你喜欢拍马屁，恰好我现在就需要会拍马屁的，这个表现的机会给你了。
“行了，你先退下吧。”
摆摆手，胡嗣宗见状便急急忙躬身告退。
“看来，朕到还是小看了这份降表。”
朱允炆低估了此时大明对征服草原的迫切之心，这大概原与当年所受到的压迫和凌辱，所以久压之下的反弹往往要更加凶猛。
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汉人做了几千年的主宰，哪怕昏暗如五胡乱华，起码也有江南偏安一隅得以喘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神州陆沉，祖宗社稷拱手让给异族，而汉人却躬身成了四等民。
忍辱负重，秘密联合，终于将作威作福的鞑虏驱逐出祖宗的土地，顺带手，连河北燕云十六州、辽东也悉数收复，汉人的心气一度拔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现在的汉人心中，唯独缺少的一块，就是大草原！
而现在，朱允炆亲手将他们心里最遗憾的那一块缺失补上！仅凭这一点，压抑百年之久的民族感情得到了宣泄口：他们无比感激朱允炆这个替他们实现梦想的皇帝！
如果不是民族之情，即使民间有谗臣再怎么想拍皇帝马屁，也是万万写不出许不忌这种贺信的。
汉人是要面子的民族，这么恶心肉麻的文章，那是万万拿不出手的。
他日就算青云直上，也会被邻里乡亲戳着脊梁骨骂无耻，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他拍的再狠，最多士林之中鄙视一二，老百姓却觉得这般盛誉也是理所应当。
“还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这般大好的机会，朱允炆是一定要把握住，要趁着这个机会让整个大明燥起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卷进这次舆论之中！
杨士奇也是轻轻颔首表示附和：“这封信，可以拿来大做文章，把这次舆情炒的更火爆一些。”
君臣二人对视，都心有灵犀的笑了起来。
“召方孝孺！”
这位儒林的领袖再接到传召的时候还有些纳闷，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召见他？
内阁的事，朱允炆从来都是偏听杨士奇和郁新两人，军事上面，朱允炆更是向来只跟朱棣一个人商量。
他方孝孺的存在感，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件花瓶。
方孝孺哪怕脑子在不灵光，待在内阁这四年，看着暴昭、再看看杨士奇，夹在这两个玩政治的一把好手之间耳濡目染，起码的自知之明还是有了的。
把他放在内阁，就是皇帝做样子给天下的儒林士子看罢了。
“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踏足谨身殿，方孝孺还是规规矩矩的躬身施礼，不敢怠慢。而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瞟了一下杨士奇。
“方阁老来了？快请就坐。”
一句方阁老，让方孝孺差点把舌头咬掉。
能被皇帝唤阁老的，此前有暴昭，人家是老成持国，当得起。
后有郁新，那是国库的大管家，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操持着，也是当得起。
即使是杨士奇，朱允炆也多是唤作卿家，鲜少用上阁老的敬称，而今竟然唤他方孝孺一句阁老？
哆里哆嗦的领了朱允炆的赐座，看着皇帝这满脸的笑意，方孝孺心里陡然一颤。
皇帝找他方孝孺必有幺蛾子！
好事想不起来，倒是这坏事不饶我。
“敢问陛下传召，有何示下。”
提心吊胆的问上一句，方孝孺就觉得自己现在如芒刺背一般，怎么都不得劲。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方阁老想念的紧啊。”
朱允炆挥手，双喜屁颠颠的跑过去亲自给斟上茶水、上了糕点。
“想当年，朕还年幼之时，方阁老领太祖命，在詹事府司职，对朕颇多教诲，没有方阁老，哪里有朕的今天啊。”
方孝孺教没教过自己，朱允炆哪里知道，要不是看当年的东宫起居注有记载，他才不会拿出来拉家常呢。
“尺寸微末之功，臣实不敢当。”
皇帝越是客气，方孝孺越是心里哆嗦。
朱允炆现在威望高不可视，他哪里敢当的上一句帝师？
他哪里配的上一句帝师！
“前两日朕办的求是报，第一期刊文发表之后，朕收到了很多封贺表、贺信。”
朱允炆抽出那份许不忌的马屁信，双喜接过转呈方孝孺。
后者还没来得及看，耳边就听到朱允炆的话：“这封贺信写的不错，就是朕觉得有些夸张了，想到方阁老是大儒，忠恕君子。就想请阁老一观，若有不对的地方可以当面指正朕，法效魏公与唐太宗，也给朕泼泼冷水。”
魏征？那个连坟都被刨了的货？
陛下你为何要害我啊？
方孝孺内心苦涩不堪，但多年的为人准则还是强迫他决定下来，如果这封信吹捧的太狠，他就‘小小’的指出来，斧正一二。
方孝孺想的不错，但是这一看之下却险些吐出来！
这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文章？
天地造物不测，怎么能造出这么个玩意来？
这还叫小小的吹捧吗，这简直就是硬舔啊。
脸都不要了！
“臣……臣觉得。”
方孝孺捏着这封贺信，有心说上一句太夸张了，但一挑头对上朱允炆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臣觉得这封信虽有夸张之处，但是偏颇不大，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倒也配得上这其中八九。”
方孝孺到底还是怂了。
皇帝现在正值如日中天的时候，泼冷水的事缓些日子再做吧。
“不不不，朕觉得自己那是一点都配不上的。”
朱允炆咧嘴一笑：“但是呢，下一期的刊文，朕会把它刊发上去。”
还说你配不上，配不上你还发给全天下的人看？
这不是做那啥立那啥吗。
方孝孺心里膈应，也是被弄得一头雾水，皇帝自己觉得自己一点都配不上，还喊自己来做什么？
“朕自觉配不上这般盛赞，但是呢，朕不打算自己说。”
朱允炆端起茶碗浸了浸嗓子：“所以等下期刊文发表之后，下下期的刊文，朕希望方阁老你呢，发一篇驳斥的文章出来，把朕抨击一番。”
皇帝疯了！
你不趁着这个机会乘胜追击，还要人来抨击你？驳斥你？
这是什么操作？
方孝孺满脸的问号，想问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正懵着神就见朱允炆下了逐客令。
“看来方阁老也是这般想的，朕呐还是年岁太轻，这荣誉来的太早了，容易飘。所以还是希望方阁老为社稷着想，尽到辅臣的职责，给朕提提醒，浇浇凉水。这样呢，也让天下士林看一下方阁老的为人秉直之性。”
皇帝都端茶摆手了，圣意不可违。
方孝孺心里叹了口气，忙起身躬礼：“既如此，臣领命便是，臣告退。”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转身离开。
他要找郁新请教一下，皇帝跟杨士奇俩一定是有阴谋的！只是他傻，暂时没看懂而已。
“有了方阁老在，这场大戏就算热闹起来了。”
杨士奇这时便放下茶碗，也跟着起身告退：“臣回头就提点一下那王谦，让他在通政司那边盯着点，多找些柴火把水烧开。”
朱允炆轻嗯一声不再言语。

第184章 求是报开刊（四）
求是报的扩散，再以一种疯狂炽热的姿态在大明土地上疯狂蔓延。
除了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些距离中枢较近的地方，便是连北平、山西、湖广、四川这些地方都陷入到一种观报的大流之中。
自然，作为天下儒学的思想圣地，山东曲阜也不可避免的被求是报所攻陷。
说攻陷有些夸张，因为自求是报刊文与山东之后，孔家一口气买了数十份回府观瞧。
孔鉴和孔希文恨不得把这两期刊文掰开揉碎！
没有人比他们更迫切的希望了解朱允炆的所思所想。
“皇上为什么要办报？”
孔府，恢弘不逊于皇宫大殿的正堂内，孔鉴高居首位，手捏着两份报纸。
这求是报来的实在是突兀之极，而在此之前，他堂堂衍圣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暴昭这个内阁首辅是吃屎的吗！
很显然，自中枢往地方，在办报这件事上，知道的人甚少，但即使再如何的少，也不可能绕过暴昭这个曾经的内阁首辅。
而这么一件事，他暴昭竟然都没有一份书信送来，而山东布政使司下辖各府的报局筹备，也只是告诉他孔家朝廷准备办一份新的报刊，具体事宜也是说的含糊其辞，如果不是拿到刊文自己亲睹，事前也是也根本无法揣测的。
这种事发临头才能了解的感觉，他孔鉴很不喜欢！因为这样会让他非常的被动。
坐在孔鉴左手第一位的就是曲阜令孔希范，这个主持孔家对外一应事务的大管家此时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份所谓的求是报目的到底是什么，难不成只是为了给皇帝歌功颂德吗？
“可能是皇帝整出来用于炫耀他的文治武功吧。”
脑子里想了半晌，考虑到朱允炆的岁数，孔希范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圣公，陛下年仅弱冠，竟然以武威迫得那瓦剌、鞑靼伏请献降，这份武勋之盛，若非前两日敕封的使团自我山东北上，实无法让人相信啊。”
自南京北上的使团浩浩荡荡，押着朝廷赏赐下的礼物足有数百车之巨，而鼓乐队更是募集了大几百号，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百姓早就传开，他孔家自然也是派人亲往目睹，更遑论这使团中有礼部的官员沿途诵读降表了，真实性已是毋庸置疑。
而孔希范这种说法显然得到了大家伙的一直附和之声。
毕竟朱允炆的岁数放在这里，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皇帝在刚刚登基不久就南征北战立下如此多的功绩，开疆辟土之功绩确实可以当的上一句青史难寻，换谁也会骄傲自满吧。
办一份报刊来炫耀自己的伟岸，不应该吗？
然而，一向谨慎的孔鉴并没有这么乐观。
“从新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来看，或许咱们这位圣上万岁真的只是一位好大喜功的帝王，但孤这心里，确总是放心不下。”
孔鉴叹了口气：“希望，这只是孤杞人忧天吧。”
这报纸在山东已经流传了好几日，而现在为了此事，他孔家更是几十号人围在一起，探讨了一个白天都没有分析出一个所以然来，都有些意兴阑珊，正打算起身告辞，府内一小厮跑进来。
“见过圣公、县尊。”
小厮跪在地上，手里还捧着一份报纸，正堂内的十几号人都有些狐疑的对视一眼。
孔希范先是看了一眼孔鉴，见后者颔首便起身走过起拿过小厮手里捧着的报纸，粗糙一看后便转身走向孔鉴：“圣公，这求是报出了最新一期。”
那么快？元旦才发的第一刊，今日不过正月十四，第二刊就出来了？
孔鉴微微错了一下神，随后伸手接过，遍览之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诸位，看来孤真的是杞人忧天了，这所谓的报刊不过是咱们那位武功盖世的皇帝陛下，用来炫耀他文治武功的一个渠道罢了。”
正堂内都安静下来，纷纷开口询问，孔鉴便将这份报纸传下去供众人一观，而凡是看过的无不喝斥出声。
“这天下怎能有这般无耻之人！”
“这许不忌是个什么玩意？耻读圣贤书籍，这么不要面皮的话也能说的出口。”。
大家伙都心里腹诽，我们老孔家祖宗当年做汉奸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写这么恶心的话，他老朱家好歹也是咱们汉人同胞，按照同族相贱的规矩，大家伙都习惯性不承认自己的同胞比自己强，你怎么能写出这么肉麻的话呢？
见大堂内一片诘责之声，孔鉴便伸手虚压，大家伙顿时安静下来。
“好了，既然弄清楚了这份所谓的求是报因果脉络，大家也就不必挂怀，且各自回府安歇吧。”
说着，孔鉴又点了孔希范的名字：“士则，你明日便也书一份贺表送去南京，代表咱们孔家恭贺陛下之丰功伟绩。”
既然皇帝喜欢别人拍马屁，那就好办了。拍马屁这事可是他们孔家的拿手强项啊，而且他们孔家保准拍得比这许不忌要拍的含蓄、高深。
孔鉴已经看明白了，这朱允炆太厉害，这可是大草原啊，朱洪武奋斗了几十年都没摆平的蛮夷到他这直接被吓投降了。
一个如此厉害的皇帝在，那就说明起码在朱允炆驾崩之前，孔家想兴风作浪显然是不现实的，既然如此，老实些年又何妨？
“你看这杨士奇，区区而立之年就位极人臣，文华柄国，足以说明咱们这位万岁皇帝的为人，投其所好，既然他喜欢阿谀奉承之言，那咱们说上一些软话又能如何？”
孔鉴毫不在意的挥手，复又问道：“士则啊，咱们‘剿匪’的事情处理如何了？”
闻言，孔希范忙起身回道：“回圣公，‘剿匪’一切顺利，目前在山东布政使司的帮助下，已清缴了近两千之数。”
两千？那也就是说差距不大，这事即将要处理完可以向朝廷交差了。
品着茶，孔鉴思忖片刻：“那就在贺表的最后加上，就说咱们孔家现在正忙着办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山东匪患未平，因此孤暂时没法去南京面圣，待剿匪事毕，孤便亲往南京觐见陛下，向吾皇贺喜。”
孔希范便起身应了下来，正堂内更是一片轻松姿态，纷纷起身向孔鉴施礼告辞。
“还当咱们这位小皇帝多厉害呢，左右无非汉武那般，好大喜功罢了。”
孔鉴捧着茶碗，看着水里漂浮的茶叶，不屑一笑。

第185章 求是报开刊（五）
自打求是报开刊之后，朱允炆便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报刊一事上，整天跟杨士奇混在一起不知道密谋合计些什么，内阁里的不少事都暂由郁新来代管，整郁新这些日子也是精力憔悴。
好容易挨到下朝的时间，轿子堪堪落到府邸外，门房就凑了过来。
“方阁老在书房等老爷您有一个时辰了。”
方孝孺来做什么？他方才不是被皇帝传召过去了吗？
郁新还错了一下神，也不来及更换官服就步履匆匆的迈步进了后院书房。
大家都是阁臣，甭管这方孝孺能力如何，到底是一个君子，私下里郁新跟方孝孺的关系还是蛮不错的。
“让希直久等了。”
一迈进书房的门，郁新便率先打起了招呼，更是亲自为方孝孺面前的茶碗添上茶水：“此前希直被皇上传召过去，既然有事寻吾，何不直接来文华殿，偏生要到寒舍苦候。”
自郁新进来的那一刻，正埋头看书的方孝孺就站起身见了礼，闻言不由苦笑。
“敦本啊，适才陛下传召，交代了一些事情。孝孺迟愚，此番来找你便是为这事急需解惑。”
说着，便把此前朱允炆召见他交代的事情全盘托出，末了苦笑起来。
“那叫许不忌的苏州学子委实是无耻之尤，但而今陛下添此丰功，故我本不欲自此时规劝陛下，但陛下不知作何想法，要让我在第三期的刊报上驳斥这许不忌，更点了将，让我届时还要给陛下浇一盆冷水，所以我这才满心迷惑，到敦本你这寻求缘故啊。”
听完朱允炆此番传召方孝孺的来龙去脉之后，郁新也是有些怔神。
皇帝要让他方孝孺来泼冷水？
这是什么操作，难不成只是故作谦姿，真如话中所说欲学魏公诤太宗那般，表现自己虚怀若谷、开明纳谏？
不对，如果只是为了惺惺作态的话，那这泼冷水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啊。
杨士奇可以、他郁新也可以，再不济解缙、六部堂官、给事中哪个不可以做？没道理偏生点了方孝孺的将。
捧着茶碗，郁新也陷入沉默当中。
见状，方孝孺倒也不催，继续闷头看起郁新的藏书来。心里还不住暗乐，看来皇帝此番的操作颇为高深，连郁敦本都一时无法参透玄机，这下就不会显得我方孝孺太废物了吧？
“自瓦剌、鞑靼觐献降表以来，这南京城里，老夫无论到哪，这耳边都不曾绝过歌功颂德之声。”
郁新蹙着眉头，却是陡然说了几句不相干的回忆：“老夫年幼时时逢元末大乱，自龙凤七年开始，老夫亲眼看着在这金陵、浙江、江西三地的大混战，陈友谅、方国珍先后败在太祖皇帝的手里。
吴元年，太祖发《谕中原檄》，明告天下北伐，那一年老夫也是少年热血，若非染了疾疴，也是要从军的。
北伐以我汉人大捷为终，河山光复，衣冠重塑。太祖承运天命而开国大明，自此我汉人重为这神州之主。”
方孝孺被郁新说的一头雾水，想不明白郁新说起这些事跟他今天来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仅以此功，遍览青史，再无可媲美太祖这般雄主者。”
郁新似乎完全陷入到回忆之中：“洪武二十年纳克楚投降那年，犹记得天下各地为太祖立生祠，日夜奉祀。二十一年，蓝玉捕鱼儿海大胜，自那日起，太祖与大明苍生百姓而言，如天帝仙神一般。”
听到这里，方孝孺也是不住点头表示附和，那蓝玉自认为其武功远超霍去病、卫青二人，已是天下人心中的大战神，但是之后太祖拿他下狱的那一天，他的亲兵、心腹没有一个反抗的，曾经那些无限崇拜蓝玉的将校士卒就冷眼看着蓝玉被抓捕、被赐死。
他的功绩，在太祖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你说现在的陛下，比起太祖如何？”
话锋一转，郁新似乎已是猜测出了朱允炆三分心思：
“京师内的报局连日爆满，通政司印发的两期刊文连连脱销，说明民间对陛下此番之盖世武功那是极其崇奉的，黔首没有多少文化，夸起陛下的话比那许不忌还要直白。
也就是说，那许不忌的贺表登了刊，也算不上什么太值得一提的事，腊月三十那晚，老夫也是在府内开怀痛饮一宿。若不是上了岁数，老夫新年元旦那日书的贺表或许要比那许不忌还要肉麻。”
南京城内外，连不识字的黎庶百姓都知道草原投降的事情，这些京官还有谁不知？所以新年第一日，所有人都写了贺表递呈通政司，包括方孝孺。只不过大多数还是跟郁新所说那般克制的紧，倒是没有出现许不忌这般不要脸皮的。
“陛下让你驳斥许不忌，希直可以想一下，当你那篇文章刊出来的时候，你的下场会什么样子？”
方孝孺陡然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陛下要杀我？！”
不想则以，一细想下。方孝孺顿时冷汗涔涔。
待等全天下都知晓了此事，舆情发酵之下。全天下无不处在对皇帝的狂热崇奉之中，这种情况下，许不忌这种文章反而是最受到百姓追捧认可的，而驳斥许不忌，给朱允炆浇凉水，那就是典型的违背民意。
他方孝孺会被天下老百姓骂成灰的！
此前皇帝说效法魏公与太宗，方孝孺还腹诽皇帝这是想刨他方孝孺的坟，但是现在看来，皇帝这是要刨他方孝孺家的祖坟？
陛下啊，我方孝孺好歹也是个大忠臣，你缘何看我这般不顺眼啊。
方孝孺都快吓哭了，可怜巴巴的看着郁新，哀求后者明示。
而朱允炆心里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方孝孺来发这篇文章，郁新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猜测，也正是心中震怖，但他却怎么也不敢说给方孝孺听，只是挥了下手。
“希直且放宽心回府去吧，陛下不仅不会杀你，相反还会厚赐与你，以文臣而爵公侯者，除开国从龙之臣以外，汝会是第一人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郁新的话让方孝孺更加糊涂起来，苦声道：“郁敦本，郁阁老啊，你明知吾素来不喜苦思，又兼愚钝。还望把话说明白些吧，不然便是回了府，这日后还哪里睡得着啊。”
心好累。
方孝孺现在甚至萌生了致仕想法。
“安心做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新在此恭贺希直了。”
郁新不愿解释，又一次下了逐客令，任由方孝孺在那里急的跳脚也是说什么也不愿在泄露天机，后者无奈，只好愤恨的咬牙转身离开。
等这一次把皇帝的事办完，就辞官。
老子回家读书去！
看到方孝孺离开之后，郁新才起身走到窗台，推开左右，昂首观月。
良久，幽幽一叹。
“陛下，真的是太孙吗？”

第186章 求是报开刊（六）
朱允炆为什么要点方孝孺的将？
能看懂皇帝操作的，便是那郁新其实也只能看出一个轮廓。真正夹在暗处的核心，只有杨士奇看透，所以当晚回到家之后便派人传了胡嗣宗。
“报业总局第二期的刊文，以对陛下歌功颂德为主体，那许不忌的贺表更是要着重润色。”
杨士奇端坐着，胡嗣宗则在下手拿着小本本，边听边记不住点头应和。
“第三期的话，陛下点了方希直的将，让他写一篇文章驳斥许不忌，给皇上浇点凉水。你这边也找些学子，写一些抨击的文章出来，到时候一并刊在第三期上。”
“这是何意啊，阁老？”
胡嗣宗也是听的云里雾里，下意识开口询问，却被杨士奇瞪了一眼。
“你只管做便是。”
成，你是首辅你说了算。胡嗣宗忙不住的点头应是，手里不敢怠慢，忙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抨击的文章，写好给本官送过来，不能私自刊发。”
求是报设置之前，这条规矩就是定下来的，让什么样的文章过审，那都是报业总局说的算，也是朝廷说了算的。
思想、文化领域的事，杨士奇要替朱允炆把好这个关。
“是，下官都记下了。”
胡嗣宗领了命，见杨士奇端起茶碗便明悟，忙起身告辞。
等胡嗣宗离开后，杨士奇才感叹一声。
“陛下好狠的手段啊。”
皇帝为什么要在求是报上刊发驳斥自己功绩的文章？
这种做法用现代话来说叫做操纵舆情，也叫作引战！
他朱允炆的功绩已经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天下士子百姓无不对皇帝的功业而折服，也对与皇帝‘收复’草原一事，大涨民族志气的行为而感激戴德，也就是说，民族对他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感情已经到了一个峰值。
好比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就差一个宣泄口了！
歌功颂德的文章太多了，杨士奇珠玉在前，年纪轻轻就做了内阁首辅，全天下的士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此都憋了心思的想拍皇帝的马屁，那许不忌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真相事例吗？
但光夸皇帝的厉害，老百姓看着有什么劲？他们没法参与进来啊。
这时候就需要方孝孺这种人了。
好嘛，皇帝刚对民族、我大明立下这么大的功勋，你们这些垃圾还蹦出来无脑喷？
没说的，必须喷回去啊。
底层的士子正愁着不知道该如何拍皇帝马屁，现在朱允炆给他们竖了靶子，那他们可就有了攻击的目标。
喷的越狠，不也就是变相的拍马屁吗？
正反辩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洗脑自己，其次才能去洗脑别人。
想要说服反对方认可自己的前提是什么？是你把自己支持的观点无限伟光正，也就是无限抬高，无限神化。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那都是前期的理智辩论，辩论这东西会随着激烈的程度逐渐变味，最终会成为‘抬杠’和‘无脑喷’。
等这场口水战进化到了抬杠和无脑喷的时候，他朱允炆的目的就达到了。
正方，自然也就是支持朱允炆的皇权派，会在朱允炆的引导下对他这个皇帝歌功颂德，会例举他朱允炆登基以来的种种成绩。
反方，也是朱允炆自己挑出来的‘方孝孺’，同样在朱允炆和杨士奇的授意下驳斥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提出的主要观点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立下的功绩也无非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实现的一类。
毕竟不是开国之君，能打下这些功业，只能说明太祖皇帝留下的底子好罢了。
两方会在这场辩论中大打出手，在这个过程中，正方会玩了命的举出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厉害，比如举出一些例子来。
始皇帝嬴政也是承继之君，汉武帝刘彻也是承继之君。你敢说他两人不厉害？
隋炀帝杨广也是承继之君，那为什么他就是个败家子无道昏君？
唐太宗李世民也是承继之君，为什么他就能开创贞观之治？
大家都是承继之君，再比成绩。
大明现在北吞草原、南并七国，东拓海疆，这份功绩，秦汉唐三朝都没有吧，远迈汉唐说过分了吗？
大明现在丁口六千余万，岁入近六千万两，百姓安居乐业，商贾行于天下，繁荣昌盛，番邦之国不计其数，治隆唐宋说错了吗。
在辩论的过程之中，正方就在一次次断章取义的片面分析之中陷入到自嗨模式，也就不经意间自己把自己洗脑了。
而反方呢，会在朱允炆的暗中操控下逐渐败下阵来。
东方压倒了西风！
等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到了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反方会开启无能狂怒，死命抬杠和无脑喷模式。
不管正方怎么举例子，反方只坚持一个原则：皇帝一不会打仗，打仗靠的是前线将士。二不会治国，治国靠的是内阁，是他们反方的领袖方孝孺！
是因为以方孝孺为首的儒家子弟治国才有的大世，没有大世哪来的钱粮支持皇帝打仗？
所以，这份功劳应该放在‘方孝孺’集团的脑袋上！
舆论到这一步，那没什么好说的了，打倒‘方孝孺’！
那些玩了命拍皇帝马屁，不知不觉之间把自己都给洗脑的正方学子那还不炸了毛。
功劳算给了反方，那他们正方不就输了？
辩论的过程中，除了无限抬高自己一方支持的论调，还有一种必备操作叫做打压、抹黑对方观点。
既然反方支持的是儒家治国这个观点，那也会被正方拿出来掰开揉碎，寻找黑点。
你们所谓的儒家是正统儒家吗？
诸子百家时期创立的儒家学说思想是什么？汉朝时儒家的思想又是什么？元宋时期的儒家成了什么样子？现在的儒家又成了什么样子？
你连正统性都受到了质疑，还有什么脸来说这打天下、治天下的功劳归你们反方！
正方的儒林学子不经意间就掉入了朱允炆为他们设下的另一个陷阱：抨击儒学。
人在抬杠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会下意识忘记很多东西，或者说选择性无视很多客观存在的事实，他们的眼里将只会有正反立场，凡是阻碍、反对他们的都会被他们亲手打倒！
打仗靠兵甲，兵甲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经商卖货物，货物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咱们吃的粮，粮食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开海用的船，船只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地方的管理，法律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既然什么都跟你儒学没有关系，你还在这跟老子扯个屁哟。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许不忌的文章会在朱允炆的授意下，频频登上求是报，然后按照制定的规则，朱允炆会火箭提拔许不忌！
正方学子大受鼓舞，更加玩了命的攻击反方，最终掌握刊文权和过审权的朱允炆就要开始引导舆论的风向了。
孔家的事证据已经在陆续的收集当中，朱允炆会找个机会在这辩论的过程中交给某一个正方的人来发表。
舆论哗然啊！
从一开始的理论辩论，继而衍变成两方互相质疑抨击，最后骂出火气来之后就变成了一方恨不得打倒另一方！
看看你们反方支持的垃圾都做了什么事！
然后在这种泼天的舆论之下，反方的‘方孝孺们’会被朱允炆直接策反。
反方投降正方，并且‘羞耻’‘一怒之下’调转枪头，成为打倒孔儒的急先锋，底层那些思想摇摆不定的中立派，一看连反方都化身正方了，就会有一种错觉：
天下舆论都坚定的成为了一个派系阵营。
众‘正’盈朝啊。
该轮到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上场了。
打倒孔家店！
所有一味支持儒学治国理念的、所有支持国有大世非皇帝一人之功的都会遭到批斗！
辩论就变了质。
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连那些底层的士子百姓自己都忘了他们一开始参与这件事的立场是什么。
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一定要取得最后的全面胜利！”
而取得全面胜利的基础条件就是所有反对派全部死光光！
看看后世的喷子对喷吧，那真的是什么没有底线的话都能说出来，咒反对方横死的死法可谓是花样百出，说明人都是有戾气的，需要宣泄的。
而大明的士子百姓难道就没有戾气了吗？
他们也有，只是日常生活中没有宣泄的地方罢了，现在有朱允炆这个被他们亲手捧起来、神化的皇帝带着他们宣泄，他们还不一个个奋勇当先？
至于毁灭了孔家之后，大明的思想会不会出现断档和空白期，会不会出现思想混乱，那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在这次大辩论之后，在这次思想大战结束之后，面对一片废墟的儒学，这群热血上头的儒林士子冷静下来之后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他们的‘祖宗’被他们亲手干掉了！
为了证明他们没有做错，死鸭子嘴硬之下，他们会干脆的一条道走到黑，都自我洗脑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直接化身帝党，即一切以帝王的思想为最高准则！
根本不会有什么思想混乱、思想空白期。
“凡是皇帝做的决策，一定要服从！”
“凡是皇帝下的指示，一定要执行！”
他朱允炆都踩着孔家的尸骸成为新的圣人了，哪里还需要再捧起什么新的思想，担心再出现类似孔家的新精神领袖阶级？
他自己就是大明的神！
他的思想就是大明自上往下都要学习和研究的新思想！
儒学必须要时刻看他朱允炆的眼色来改变形态，社会上什么法家、道家、佛家、墨家的杂七杂八思想都可以涌现，但是基础一定是百分百契合他这个皇帝的每一句话！
这个过程，需要对人性的高度把控和对舆情、思想形态的高度认知才能做得好，一旦引导不好，极有可能导致偷鸡不成蚀把米，那才是贻笑大方。
好在朱允炆已经把基础打得无限牢固。
首先他的功绩已经足够，也就使得正方拥有了充足的底气来为他摇旗呐喊。
杨士奇被推了出来，天下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成为下一个杨士奇，这许不忌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两点把握住，就有了正方的种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引导和控制，每一期求是报的刊文都要严格把关，任何中立的、理智分析的，可能会起到‘迷惑视听’的文章绝不可能刊发，而越激烈越直白的自然就是他朱允炆最喜欢看到的。
在之后，他还会密令西厂制造几起针对正方观点的‘流血事件’！
火上浇油，前期不死几个人，大家的火气怎么会越存越多呢？
只有把怒火憋得一定的地步，将来爆发起来，东方压到西风的时候，才会赶尽杀绝啊！
今日，大明打的越狠。
日后，他朱允炆的皇权才立的越稳！

第187章 求是报开刊（七）
自求是报开刊之后，苏州府上下都陷入到了讨论的氛围之中。
为了此事，苏州府甚至还聚在一起整出了一把万民伞，足可见苏州府上下对皇帝的崇奉，而在这段时间内，苏州府各县报局的报纸屡屡出现脱销的现象，凡是识字的，家境殷厚的家庭无不以观报为荣，不然出门在外，大家伙都在聊，你插不上话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而就在大家伙还沉浸在瞻仰皇帝文治武功之中时，新的一期求是报再次刊文发行，常熟县上下天还没亮，报局外就排满了等候的队伍。
毫无疑问，凡是看过这一份新报刊的士子百姓，无不纷纷嘲笑出口。
“当初这许不忌还大骂杨公为谄媚佞臣，没曾想他亲手写的文章，可真谓是毫无下限啊。”
大家伙都哄堂大笑，但笑声落下又是一阵艳羡：“按照当今吾皇万岁定的规则，凡是能在这求是报上刊文超过五篇的，都可以免科举入翰林，他许不忌科举屡次不第，到底还是另辟蹊径了啊。”
又有人提出了银钱奖励，说昨晚就看到有驿员送草版之后，奔驰到许不忌家，送上了顶额的二百两纹银，顿时引起一片哗然之声。
这一下，许不忌可是名利双收啊。
不知道多少年轻士子互相对视后，都看到彼此眼神深处流露的心动之色，便都纷纷加快步伐，各自回府。
他们打算效法这许不忌，回家好好润色文章了。
而在这第二期刊文上，除了许不忌之外，常熟县还有第二个刊文与上的幸运儿：常熟县县令王雨森。
此时的常熟县衙，这常熟县唯二的幸运儿正宾主落座，相谈甚欢。
“本官一向自诩甚高，直到看到文暹的文采之后，本官才知道是吾坐井观天了啊。”
作为翰林考定的魁首，他王雨森压根就不是一个传统的人，所以在这次天下齐向皇帝觐献贺表一事中，他王雨森也是绞尽脑汁润色了不少，但是能够刊文与上，还是让他颇为欣喜的。
只不过对比起许不忌的文章来说，他写的就逊色了不少，比如他的文章只拿到了最低的五十两奖励，而许不忌却是顶额的二百两。
“后进惭愧，不敢当县尊盛誉。”
嘴上谦虚，许不忌嘴角那抑制不住的喜色还是出卖了他。
他只是一个乡试都不第的举人，而这王雨森可是进士及第，又是翰林考定的魁首，却在此事上的文采被他许不忌完爆，这岂不是说明他许不忌虽非进士，却比进士还要厉害？
虽然他只是比王雨森更不要脸而已。
“既然文暹有这般的文采，倒是不如多多发表一些观点，针砭时弊倒也算是另辟蹊径。”
这句话恰恰说到了许不忌的心坎上。
乡试多难考啊，更别说会试、殿试了，按部就班的发展哪年那月才能一举中进，光耀门楣？
既然现在有了捷径，皇帝又喜欢被人拍马屁，那岂不是天赐良机？
呵，论不要脸，不是我许文暹看不起诸位，在座的都是垃圾。
“本官在这县衙还缺个师爷，若文暹不嫌弃的话，倒不如暂且来谋份差事，平素里也可多看一下时政，更有利于创作啊。”
让一个举人当师爷？
王雨森这个提议若是对其他的举人相公来说的话，怕是会被啐一脸的口水，但是这许不忌是什么人？
脸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否？
而且王雨森这位空降下来的县令，那可是大有背景来头的人物，将来免不了青云直上，一根如此金晃晃的大粗腿放在面前，脑子坏了的人才不主动抱上去呢。
一念至此，许不忌便笑了起来，冲着王雨森拱手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两人对视，俱都开怀大笑。
县衙之内，一片欢快氛围。
而似许不忌这般的人，整个南直隶、整个大明更是不胜枚举，而在杨士奇的故乡，文风最盛的江西，更是有不少大才挑灯夜战，发誓要写出一篇比许不忌更加‘文采斐然’的文章出来。
比如建文二年庚辰科殿试跑题的禀生胡广。
当初殿试落榜的胡广，回到故乡倒也谋了一份主簿的差职，有了官身。但是前后落差之大仍差点让咱们的胡大才子几欲自尽。
也是他爹的面子大，地方府县都给面子，虽然早已病逝，但是门生故旧还是很多的，即使这胡广不去任职，地方上倒也表示理解，不做强求。
而现在求是报的开刊让胡广看到了一条捷径。
当个屁的主簿，我胡广就要靠手中笔，生生写进文华殿！
不就是拍马屁吗？不就是不要脸吗？
呵，只要给我官做，你就是我胡广的亲爹、亲祖宗！
整个大明的士子，在朱允炆的默许和有意调控下，思想上完全跑了偏。
这就是万事有弊有利，连地方的官吏都不操心政事，一天到晚脑子都放在写锦绣文章上，就以时下来看，自然是弊大于利。
这一点朱允炆也知道，他心里门清，但他还是任由事态如此畸形的发展下去而不出手阻拦。甚至对这种形态表示很开心，因为这就是他现在想要看到的。
憋着心思拍马屁总比憋着心思腐败好吧。
左右无非怠慢政事一两年，而且大明的地方府县又不是全部托管空白，只是大半精力被转移到了写刊文上而已，对民生的冲击并不大。
老百姓田照种、地照耕，商人该经商的继续经商，卫所该习武的习武、该剿匪的剿匪。
左右无非一些细节上的小损失，他朱允炆完全可以接受下来！
等他的目的达到了，就会取消求是报的奖励规则，自然也就把地方官吏的精力拉扯回来，而那个时候的大明，将会以一种更加强有力的速度来疯狂发展！
此是谓长远来看，利大于弊的。
而就在这种事态的发展下，寄托了朱允炆所有期许的方孝孺，终于把他那一篇驳斥、抨击的文章写了出来，大大方方的放在朱允炆的御案之上。
一场大明版的思想冲击大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188章 求是报开刊（八）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只不过今年的皇宫比起往年来，却是明显的冷清了许多。
朱允炆以龙体不适为由，拒了今年的赐宴，朝野内外也没有敢于非议的声音，大家伙都埋头在古今经典中寻找典例，想着怎么向皇帝写贺表呢，哪里还有工夫饮酒？
这百官宴、耆老宴，停一年就停一年罢。
虽然少了人气，但是宫里宫外该点灯笼却是一个没少，映的里外灯火通明如白昼。
而在一片节礼祥和的气氛之中，乾清宫却要压抑沉闷了许多。
方孝孺的那份奏本就放在朱允炆的大案之上，前者战战兢兢的站在御阶下，却是连皇帝的赐座都没有敢落下屁股。
“写的不行。”
让方孝孺几乎快要窒息的凝重随着朱允炆这一开口顿时烟消云散，但出自皇帝口中的否定还是让方孝孺心跳一漏。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来自朱允炆的否定。
“太文气了。”
朱允炆抬头，一看方孝孺满脸的汗水，不由便轻笑出言宽慰：“方阁老怎得如此紧张？看你这一脸的汗渍，莫非是朕这乾清宫里的炉火烧的旺？快坐快坐，喝些茶水。”
皇帝这般客气，更吓的方孝孺连连摆手，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硬着头皮落座，但对于双喜给上的茶水，却是怎么都不敢端起来喝。
“朕这边希望看到的是直白些的文章，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文言。”
见方孝孺不懂，朱允炆便亲自举起了例子：“没有太祖打下的江山，哪里有朕今日的风采？没有诸位阁臣的辅佐，哪里有天下的大世呢？苏州学子许不忌对这些都视而不见，一味的吹捧朕，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治隆唐宋？不提开元盛世，单说一个偏安一隅的南宋，一年岁入都远超朕。
远迈汉唐更是无稽之谈，汉唐都有安西都护，兵锋一度略至极西高原（伊朗高原），沿途设置卫戍无数，这一点朕哪里比得上。这些都是事实，他许不忌看不见却只知道谗言媚上的拍朕的马屁，简直就是士林的耻辱！要予以驳斥。”
朱允炆说的越透彻，方孝孺听得越是胆战心惊。
他要真按照朱允炆的思路来写，这不是自己把脑袋伸进鬼头刀下吗？郁新郁敦本，你确定皇帝真的不会杀了我方孝孺？
“其实、其实臣觉得，那许不忌说的也没有那么不堪。”
方孝孺苦着脸，想着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甚至还转头替许不忌说起了好话，却被朱允炆一把挥手打断。
“行了，就按照朕说的意思来，重新改一下文章，再过几天，通政司就要把第三期刊文的草版发出去，所以朕就不留方阁老用晚膳了，早些回府准备吧。”
看到皇帝主意已定，方孝孺心中哀叹一声，当下也不敢再出言拒绝，只好站起躬身领命：“是，臣告退。”
皇帝的想法、城府过于深沉，自己是猜不透的，既然如此那就不猜了。皇帝让怎么写就怎么写吧，等将来一旦风向不对，大不了自己在家一杯鸩酒自戕便是，皇帝总不至于在迁怒他老方家的人了吧？
还爵晋公侯？郁敦本啊，老子信了你的邪，你个糟老头子的坏的狠哟。
如果朱允炆知道此时方孝孺的心里都已经存了死志，怕是会失笑。
天地良心，他这事点了方孝孺出来打擂当反方，哪里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害方孝孺的性命？完全是因为这天底下没有比方孝孺更适合当反派的了。
方孝孺是什么身份？
天下儒林士子并举的精神领袖啊。
他来做反方，那些正方的士子就会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合着大家伙这么些年都支持你，拿你做榜样，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竟然会有那么幼稚的看法？
皇帝不伟大吗？不厉害吗？难道不值得我们大家伙夸赞吗？
你自己不想夸也就罢了，还抨击我们这些夸皇帝的，说我们是马屁精，是谗佞奸臣？
真是叔可忍，婶子都忍不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马屁精，还重要吗？
那些正方的学子知道他们这就是在拍马屁，那又如何。
当他们站在朱允炆为他们安排好的立场上时，他们其实也已经掉进了深渊陷阱，他们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继续闷头往深渊深处去坠落才反而能看见光明：那就是升迁。
断人仕途，更甚于杀人父母！
方孝孺抨击他们是马屁精，说他们的做法是错误的，那就是在断他们的仕途啊。
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方孝孺代表的是传统儒学派，有一句话叫做恨屋及乌啊。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到了极点的时候，那个遭恨人的一切都会被批判的体无完肤，这也就间接为朱允炆后面站出来打倒孔儒奠定了基础。
不至于让天下的士子有一种突兀感，而是觉得顺理成章的事！
连传统儒学的代表标杆都被打倒了，那顺手连着他的信仰支柱的学术一起批判下神坛，岂不是一件值得大家伙高歌同饮的美事？
至于我们这些儒林士子，曾经是不是儒家子弟？
呸！
在经过几个月的思想洗礼之后，我们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肤浅的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了，我们现在是坚决学习贯彻皇帝陛下思想的新儒党！
旧儒是肮脏、堕落、顽固和违背民心和民族感情的糟粕，就应该遭到唾弃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这就是他朱允炆要点方孝孺的原因所在。
后者的身份可以拿来操作的空间实在是太多了，可供他朱允炆做文章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毫不客气的说，他方孝孺现在在朱允炆的眼里何止是棋子，简直就是国宝。
大明的瑰宝啊。
作为回报，等将来方孝孺被他朱允炆‘策反’之后，会成为此番思想大战的急先锋，扛起新儒的大旗，亲手毁灭掉他曾经的信仰。
待到那一天，他朱允炆自然会赐下一份厚礼，一个侯是跑不掉的。
当然，方孝孺也可能会拒绝，但是拒绝的后果他方孝孺未必见得会愿意看到，他也没那个胃口吞下这份苦果。
杀人诛心，他朱允炆不介意连着把方孝孺一起打进地狱！
名声上骂臭了之后，生死就不过是轻于鸿毛了。
到那一天，他方孝孺还能如历史上那般慨然赴死？
名声一旦臭了，死的还有什么价值？
青史上留下的也不过是一个阻碍民族进步骂名的罪人罢了。
这天底下的一切在求是报第一份刊文问世的之后，就全成了他朱允炆棋盘上的棋子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和用处。
朱允炆还在闭目养神，缓解这些日子用脑过度的疲乏，殿外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密密的脚步声，挑开一丝眼帘，却是皇后马恩慧款款而来，身后带着的婢女，俱都捧着吃食。
“今日是上元节，陛下也不回宫吃饭，妾只好不请自来了。”
见了礼，马恩慧便亲手将一份份小吃甜点放到朱允炆面前的案头上，一碗汤圆、几碟小菜和一条焖透得，浑身雪白的鱼。
“事一多起来，朕可就忘了时间。”
牵着马恩慧的手，朱允炆拉着后者坐到自己的龙椅上，轻楼入怀，细声呢喃。
“我累了。”
马恩慧被这话吓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在她的认知里，皇帝自打登基之后，一直都是斗志昂扬的，仿佛这天底下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个自信满满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说起累这个字。
“国事繁冗，若是遇到了症结，陛下且暂时搁置些日子，莫要为了些许琐事伤了龙体。”
靠在朱允炆的肩头，马恩慧宽慰道，仰头看着朱允炆皱起的眉结，不由的有些心疼。
软香在怀，朱允炆倒也就不觉得饿了，一低头在马恩慧的嘴唇上点了一下，然后便在后者羞涩、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横腰抱起，却是大步走向偏殿暖阁。
“饭就不吃了，跟朕生孩子去。”

第189章 舆情大噪（上）
二月初一中和节，大朝会。
朱允炆的屁股还没有坐热，礼部尚书王谦就站了出来。
“陛下纳妃的日子礼部已经会同钦天监选定好，一应章程礼法具悉陈表，奏请陛下过目。”
选秀的事，礼部和御前司跟太后、马恩慧商量的终稿是将最后一批入围的全部纳进宫，人数足足有二十多，朱允炆哪里能愿意，多人运动这种事，他的身体可吃不消，更何况，他的工作量也比那谁要多的多。
再怎么挤，也不可能挤出雨露均沾的时间来。
于是，抱着绝不委于贼手的态度，朱允炆带着双喜，主仆二人借着御前司送吃食、杂物的幌子偷摸遛了出去，把这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姑娘都瞅了一遍，最终朱允炆朱笔御批定下了三个看起来最顺眼的，名单也就加了印被御前司送进了礼部。
王谦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皇帝违背了礼法，不过他为人谨慎老实，这种事情上直接装起了瞎子哑巴，对外只说是落选的人对礼部的礼仪大考不过关。
锅是怎么都不可能甩到皇帝脑袋上的。
奏本朱允炆是懒得看的，怎么做自然有人安排，他只需要走一个流程然后想洞房就去洞房，不想洞房该干啥干啥去。
所以奏本被他直接扔到了御案上：“这些事卿家安排就行，朕自放心的下。”
说罢，龙目扫过朝堂。
“诸位卿家还有本奏吗？”
话音方落，就有一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站出来的人是六科给事中，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此时就像一只待战的公鸡般：“臣弹劾大学士方孝孺！”
嚯！
不言则以，一言惊人啊。
朝堂顿时哗然，连朱允炆都来了兴趣。
方孝孺可是个真真的正人君子，不贪财不好色，他有什么好弹劾的地方？
“为何弹劾？所谓何事卿家且说来听听。”
瞥了一眼面色难看的方孝孺，朱允炆便是来了兴趣。
这言官也不管自己此时正处于万众瞩目的状态下，提气喝道：“上月二十，求是报第三期刊文发行，方孝孺方阁老在报刊之上大放厥词，公然质疑陛下之丰功伟绩，然臣遍览之下，发现方阁老之言皆无中生有、断章取义之言，故此心中着实不忿，今日金殿之上欲与方阁老对质一二，如方阁老无法自圆其说，请陛下治其欺君之罪！狂妄之罪！”
这言官一段滔滔不绝下来，慢说满朝文武，就连朱允炆都乐了起来。
欺君之罪？狂妄之罪？
这两顶帽子扣的可真严实啊。
看热闹之余，朱允炆也不禁想起自己刚登基那阵，这群言官可是没少憋着心思想找自己这个皇帝的麻烦，现在看来，未必是这群言官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们纯粹是背后有人推出来来试探他这个新帝的脾气、城府罢了。
现在这些玩政治的好手纷纷败下阵来，这群言官就暴露了他们的秉性，左右无非利益二字，人到底还是唯上的啊。
连这群言官尚且如此，底层的士子百姓，现在又该为了方孝孺这篇文章，吵成了什么样子？
“方阁老。”
心里想着，朱允炆可就把目光移向了方孝孺。
“卿需要自辩否？”
文人打擂这种事，方孝孺怎么也不可能任由一个言官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当下也是气不可遏的站出来。
“臣今日就斗胆在金殿与这位同僚对质一二。”
堂堂一个内阁大学士，跟一个言官要在奉天殿吵架？
文武百官都醒了困，兴致勃勃的看起热闹来。
这种稀奇的事，可是多少年都未必出过一回啊。
那言官也是胆大，什么阁老不阁老的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见方孝孺接下了擂，便径直开口质问道。
“方阁老，自古以来，可有帝王威服北夷，雄吞草原者？”
“自是没有。”
事实胜于雄辩，这种事方孝孺连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汉武帝北伐匈奴，左右无非是把匈奴打得一分为二，一部西逃一部内附，等汉军回转，草原上又诞生了新的统治种族，后来匈奴更是打了回来，弄得草原上一度匈奴、鲜卑、乌桓三族并立。
“方阁老，自古以来，可有帝王平勘南蛮，雄吞七国者？”
“也没有。”
文成公主入藏，就这一个典故，怎么都洗不白大唐。甭管文成公主是不是李唐宗室，和亲这种事既然存在，就说明大唐几百年从未在西南有过建树。
“既然此两者皆无，一句远迈汉唐缘何说不得！”
言官来了斗志，亢奋的须发皆张，直视方孝孺，怒道。
“下官且再问方阁老，历朝历代，可有如我大明这般轻徭薄役，屡免粮税之国。”
轻徭薄役和田税，是衡量一个王朝是否爱民的重要指标，而很显然，在这两点上，太祖皇帝给朱允炆留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明初粮税有多低？
大家可以参考一下粮长制。
工部尚书严震直当年就是浙江大户，以富户身份任粮长，后得到举荐入朝为官。
何谓粮长制？
即地方各省府春收、秋收之后的押运损耗由粮长的家庭来补损。
比如省府的官员至南京领勘合（土地丈量的登记册）至地方丈量田亩，假设浙江一省田亩为八十万顷，即八千万亩田，以一亩地收粮两石记，即一亿六千万石粮食，国家按照二十税一或的标准征收，浙江应缴粮税八百万石。
但是呢，这种丈量的方式是粗糙的，也就是横直竖长的量法，边边角角自然会有缺失。而且很多农民的田产不足亩数，只有六亩四分田，那便只按照六亩地收粮来交税。
等到浙江押粮入南京或者充官仓的时候，合计入库可能只有六七百万石，那么这一部分的亏损，就要由粮长来承担。
也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太祖皇帝是最最底层的出身，对于民间的疾苦心里都是有数的，所以就跟胡惟庸合计出了这么一个奇葩的制度出来。
很显然，这种制度是很不合理更是不合法的，是一种由朝廷出面的官方剥削富户的行为，对于天下各省府的富户是极其不公平的褫夺。但是却恰恰体现了太祖皇帝对基层贫农的爱民之心。
得益于这个制度，使得贫下中农可以活得很好，年年都有不少的存粮，即使遭遇到灾情也不用担心冻饿而亡。
而那些家中田亩数较大的地主却苦不堪言，当然他们还是捏着鼻子认下来了，因为不认的都被杀了。
不然朱允炆登基之后的那上百万亩皇产哪里来的？
省有粮长，府有粮长。
省府两级的粮长制度从根本上，保证了大明立国之后普通百姓的生存不会出现大规模因灾祸饿死的现象。
通过压榨剥削大户的家产来在每一年反哺普通百姓，这也是为什么洪武朝会出现空印案、郭桓案这两起大规模贪腐勾结大案的原因。
不过是地方富户和地方府县衙门勾结一起，企图避税的一种行为罢了。
嗯，最后大家死的老惨了。
除了粮长制度以外，太祖还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无论哪里遭了灾，太祖第一件事就是免税。
苏州如果有三个县遭水灾，那就免苏州府全府的税，鼓励苏州地方的富商与官府一起赈济灾民，并且与官仓一起出面平抑粮价。
这也是洪武年丁口得到大规模繁衍、国力迅速恢复的主要原因。
以国家和地方合力，来保证国家的基本盘民生不受到太大的灾情危害。
仅这一条规矩，胡惟庸这个丞相，称得上一句千古贤相！
而这条祖制，朱棣登基之后也是继续施行，所以即使是在没有高产作物的年代，大明愣是繁衍到了两亿多人口，后来小冰河时期，这条祖制就作废了。
朝廷赈灾不起、地方也赈灾不起。
加上大量的分封藩王，直接导致饿殍之数，足有上千万之巨！
言官以此说事，方孝孺顿时哑口无言。
“自是从未有过。”
见方孝孺被自己驳斥的无话可说，这言官便是亢奋至极，以手指方孝孺，厉喝。
“论及爱民怜农，历朝历代未有出我大明之右者，既如此，一句治隆唐宋缘何担不得！
苏州学子许不忌之言，确凿有理，并无夸口之事，而你方阁老却视而不见，仅以个人偏见而出言驳斥。
驳斥之语更是避重就轻，仅以西域不毛之地微末寸功、开元鼎盛大世之丁口岁入等以偏概全，简直荒谬绝伦！
玄宗之开元，承了几代之余荫？我大明建文才几年！你以点概面，偏颇无理，这就是你一个大学士、一个士林大儒应该有的眼界和觉悟吗！你真是狂妄无知，你这是欺君！”
说完，这言官便俯首而拜，慷慨激昂的看着朱允炆。
“方阁老蛮横无理，狂妄无知，此言伤及天下百姓之心，污了陛下圣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种话都出来了？
我敲里吗！
方孝孺登时傻了眼。

第190章 舆情大噪（下）
奉天殿内的气氛都因为这言官一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而陷入到一片寂静之中。
方孝孺在傻眼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朱允炆。
他的文章是朱允炆让写的啊！
他自己的本心并不想这么写，他的委屈该向谁说？
见朱允炆明显一副不想插手的姿态，顿时心中凄凉，一咬牙转身目视这名言官，振声喝道。
“荒谬！”
甭管怎么说，做了四年的内阁辅臣，气势上方孝孺还是很足分的，这一喝之下，倒是吓得那言官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说老夫以点概面？”
方孝孺此时也是投入到朱允炆为他安排的反派角色之中，说起话来振振有理。
“诚然，汉唐皆无北吞草原、平勘南蛮之功绩，但是，汉唐西域都护府皆拓土无数，灭国数十，此事莫不成是假的不成？两相抵过，疆域之比较，虽以我大明现下略胜一筹，然也多是草原广袤所致，远迈汉唐一说，颇多勉强。
论及赋税爱民，汉有文景，唐有贞观，皆无不以藏富于民为主，便是昔年胡惟庸改革伊始，也是以贞观之治为施政之纲领，这才步步登高，贞观那时，大唐又立国多少年了？
治隆唐宋？堪堪比肩，何以值得夸耀？汝且不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吗？莫不成我等这些后人，在以史为鉴、以先贤治国之基础上连超越都做不到了？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呢？似你这般，见到一些成绩就骄傲自满，实属固步自封的愚臣！”
说道最后，方孝孺也是上了火气。
言官骂他该死，他就骂言官愚蠢。
俩人都上了火气，也不管什么金殿不金殿，撸起袖子就对喷起来，方孝孺靠着气势上的先天优势，加上一肚子的经史典籍，最终小胜一筹，把那言官喷的羞惭不堪，退回班列。
“吵完了？”
看着方孝孺得意的宛如一只企鹅般，高坐与龙椅上的朱允炆终于开了口。
“既然你们吵完了，那朕就说两句吧。”
百官闻言顿时齐声道：“臣等恭聆圣训。”
“训斥谈不上。”
摆手自谦一句，朱允炆开口道：“朕设办报刊的目的，就是为了广开言路，让天下饱学之士都可以一抒己见，不至于朕在这皇宫之内闭塞圣听，非为朕喜听谄媚，更不是为了只留下一些溜须拍马之话。
民间有人夸朕，朕自然开心。但是朕更开心的，还是朝堂之上，有如方阁老这般刚正不阿的大臣秉直而言，既然允许支持的话，那自然也是允许反驳的话。”
“陛下开明纳谏，是做臣子的福分。”
朱允炆话音一落，殿内又是齐齐回应，只有方孝孺暗地里偷摸撇嘴。
什么开明纳谏？求是报的刊文刊哪些不都是你自己说的算？过审不过审的内容都按照你的指示走，这不就是批着开明皮囊的文字狱吗？
真是立得一手好牌坊。
“所以这件事情上，方阁老是没有错的。”
朱允炆先是呵呵笑着为这事定了调子，随后面色一肃：“朕让你两人对质辩论，却没许你二人咆哮金殿的权利，御前失仪，来人，将两人都拉下去打二十廷杖！”
几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顿时走了进来，拉起傻眼的二人就往外走。
为什么要打两人廷杖？这自然是朱允炆有意为之的了，今天这奉天殿上发生的事，下了朝难免被人传出去，毕竟又不是什么国家的机密，这种事就算这两人不说，朱允炆也会暗自授意别的大臣说出去。
要着手开始培养正反两方的敌对情绪了。
但朱允炆哪里知道，此时的天下还需要他这个皇帝用这些小伎俩来挑火？
早打开花了。
方孝孺在求是报上直眉瞪眼的驳斥许不忌的观点，斥责后者是溜须拍马之徒，直接把后者气炸了肺，当晚就与府内挑灯夜战，抱着如山似海的古籍青史开始逐字逐句的窥探大世，最终断章取义的写下了一篇‘旷世大作！’
随后，这位不第的举人公还煞有其事联络了当地的县令王雨森，两人在常熟县还煞有其事的来了一场大明版的‘移动演讲大会。’
而他们演讲的核心内容，就是许不忌之前挑灯夜战创作出来的那篇旷世大作。
在许不忌的这篇锦绣文章之中，汉、唐、宋三朝的黑历史都被许不忌悉数扒了出来，完后就是无休止放大、抹黑，并且在字里行间开始巧舌如簧的鼓动读者的情绪。
方孝孺的名声在常熟县还是很响亮的，加上他的身份，自然是天然的拥有了极多的拥趸支持。
但这些拥趸才刚刚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嘲笑许不忌的无耻，反手就被后者这一招打了个目瞪口呆。
鼓动民意，这不是玩赖吗？
许不忌站在由县衙出资搭建的临时擂台上，先是大肆鼓吹朱允炆的丰功伟绩，然后又是声泪俱下的控诉自己那篇文章发表后自己遭受到的委屈，待民情汹涌之后，马上咬牙切齿的开始鼓动起来。
“所有无视皇帝功绩的人，其祖上莫不成都是当年暴元时期达鲁花赤家里的奴才不成？这是最大的无耻！他们都是出卖民族的汉奸！”
卧槽！
本来一直想要保持中立的王雨森直接傻了眼，忙拉住已经完全陷入到亢奋状态中的许不忌：“文暹，冷静啊，你这戏太过了。”
这许不忌哪里还听得进去，看着这常熟县举凡识字的商贾百姓都因为自己的话而大声附和，他感觉他找到了他人生的出路！
而当这件事通过苏州府的锦衣卫千户所传进宫里的时候，朱允炆也是傻了眼。
“是个人才，而且是顶天的大人才！”
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的朱允炆兴奋不已，对着御阶下的杨士奇指示道。
“他的文章不仅要拿到通政司刊出去，还要派人暗中把他保护好，告诉他让他按照这种路线给朕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大明朝竟然也有善于演讲的人才？
真是民间多奇士啊。
朱允炆还在操心日后事情闹大之后，靠谁来引导民愤，他这个皇帝总不可能亲自下场，现在倒好，还真就蹦出来了一个。
杨士奇也是嘿嘿一笑：“陛下，这第四期的刊文内容，是不是也应该平衡一下了？”
求是报迄今发了一共三期，第一期是朱允炆的告新年天下百姓诏，第二期就全是摘选的肉麻文章，而第三期则是以方孝孺等反对派的驳斥文章。
现在朱允炆的态度就是要让两派吵起来，所以第四期的刊文自然是要正反两派观点的文章都登上去。
“发！”
朱允炆一挥手：“你去办吧。”
等杨士奇离开之后，朱允炆的脸色突然阴翳起来，唤过双喜。
“让你西厂的人去常熟。”
老百姓的民愤再大，终究骨子里是宋元儒学熏陶出来的温顺，他们不敢杀人啊。
但是见了血可就不一样了。
人只要见了血，那就会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191章 引蛇出洞
“各省的种子都种了下去，随着舆论的发酵、事态的逐渐火热，这些种子将会迎来一次迅猛的生根发芽。”
乾清宫的暖阁内，只有朱允炆和杨士奇君臣两人对面而坐，留着一个双喜在一旁伺候，诺大的寝室内再无一个多余的奴婢。
“常熟出了几次流血事件，地方上开始大打出手了，火气越来越重。”
杨士奇给朱允炆添上茶，意有所指地说道：“陛下，在水烧开之前，是时候把所有柴火都填进去，不然等到水烧开可就用不到了。”
把所有柴火都填进火炉之内。
朱允炆微微颔首，他明白杨士奇的意思，事态到了今时今日，全天下唯独那山东孔家还迟迟没有下场，只是前段时间托曲阜令孔希范送来了一份贺表，朱允炆连看都懒得看就给付之一炬。
他要的可不是几句歌功颂德的废话。
虽然这件事甭管老孔家参与进来与否，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只是这中间要浪费不少的时间倒是真的。
而且这么一台大戏缺了孔家这么位重要角色，唱起来总是让人有一种不尽兴的感觉。
手指搭在旃檀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朱允炆轻嗯一声：“朕知道了，朕会想办法的。”
君臣二人又聊了几句，杨士奇便起身告辞，留下朱允炆一人闭目苦思起来。
要怎么把老孔家引出来呢？
不仅要引出来，还要让他们站在方孝孺的反方立场上才行。
“陛下，事多且杂，还是不要太挂怀了，免伤了心神。”
看着外面天色已是不早，双喜便开口说道：“前几日自打陛下纳妃以来，三位娘娘的寝宫陛下都还一次没有去过，今日不如就歇一天。”
朱允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一拍额头笑了起来。
“你不说朕都忘了朕这三个新媳妇了。”
为了求是报每一期的刊文选定，朱允炆跟杨士奇俩这几天经常性商讨到很晚，累了便直接在这乾清宫里就睡下，有时候即使不晚也很少回转后宫，毕竟除了报刊的事，大明国内的政务也有不少要等着他这个皇帝朱笔御批的事项。
他确确实实是忘了自己前几天才刚娶了三个新媳妇。
妃嫔的号还是御前司自行拟的敕诏，朱允炆只是加了印就没关心过，双喜今天不提这茬，他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想起来。
“那就走吧。”
站起身伸了一记懒腰，朱允炆迈步便走：“圣贤总说温柔乡乃是英雄冢，你们总夸朕是英雄，却又三番五次劝朕多去这温柔乡，居心不良啊。”
主仆二人平素里倒也玩笑惯了，双喜闻言便嘿嘿一笑：“陛下龙精虎猛，慢说温柔乡，就是一座万花城，陛下也能杀她个七进七出。”
“哈哈。”
朱允炆一把拍在双喜的肩头上：“真要是一座万花城，慢说七进七出，朕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踏进去，怕也是没法活着出来了。
朕再教你一句话，这身体可是做事的本钱。没有好的体魄，什么雄图霸业、万丈豪情，那都是水中月，国事繁冗，朕现在都常有精力不济之感，若再留恋声色房事，将来还惦记哪门子的丰功伟绩？”
两人走着聊着，可就到了西六宫之一的寿昌宫。
说寿昌大家可能不熟悉，寿昌宫在嘉靖年会被改称储秀宫，而储秀宫出过最有名的妃子，就是那位顶有名的叶赫那拉老妖婆。
朱允炆的突然到来，显然让这寿昌宫里外的主仆都吓了一跳，忙齐刷刷跪了一地。
“见过皇上。”
靴子踩在一尘不染的京砖上，朱允炆穿过两侧跪伏的婢女宦官，直直走到了正堂的位置，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眼前这个名叫郭倩的新媳妇。
她是武定侯郭英的孙女，而她的妹妹，会在历史上嫁给朱高炽并且成为贵妃。
洪武三十年，郭英遭到弹劾，念及郭英一生戎马功勋，加上那段时间太祖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江河日下，想起旧情，太祖只是罢黜了郭英的爵位，赶回了老家而已。
如果朱允炆不穿越来的话，靖难之役的时候郭英会得到起复，被任命讨伐朱棣的李景隆副将。
但是因为历史闪了腰，这一世没有靖难，朱允炆也记不得郭英这么一个人，所以选秀女之前，皇后懿旨五军府的武勋推举秀女的时候，魏国公徐辉祖就派人去了郭英老家，挑出了这么一个长得最是俊俏的孙女出来。
靠着这门婚事，册封妃子之后是有一个荫封三代的敕诏，朱允炆再拿到御前司关于郭倩的家世表之后就一眼看透了其中的门门道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郭英到底是开国功臣，功绩比长兴侯耿炳文还要丰厚，就算不能借这个机会恩荣一个国公，复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所以现在的五军府，又多了一个柱国。
伸出手托起郭倩的下巴，看着这张俏瓜子脸，朱允炆还真有一瞬间的冲动。
“起来吧。”
小丫头岁数不大，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今生的丈夫，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此时难免有些紧张和娇羞。
这个时间皇帝来她这，所为何事哪里还需要猜测，自然一阵小鹿乱撞，脑补之下只觉霞飞双颊，却是连谢恩都忘了。
“晚膳吃了吗？”
眼睛在桌子上一扫，却是琳琅满目的摆着不少小菜，看来，应该是才送上来不久。
“正准备用呢，妾没有想到陛下会御驾亲临，这就唤人去尚膳局更换一下。”
入宫之后，皇后马恩慧可是没少跟她们这些新媳妇交代，皇帝爱吃肉，尤爱吃鱼，如果皇帝在哪里留宿的话，安排的饭菜里面必须要有荤腥。
除了吃，还有一些床笫之间的小情趣，马恩慧也都一一有过交代，当时惹得三人俱都是羞涩不已。
“不用了，撤下去重做岂不是浪费粮食。”
朱允炆拉着郭倩坐下，唤过双喜取来一壶酒。
“国事繁冗，倒是朕这个做丈夫的冷落了你，洞房那晚没来得及与你们喝过合卺酒，今日便补上吧。”
两口子饮罢了酒，朱允炆便端起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他得先补充一下体力。
“不怪朕说，你们这些女的哪里都好，就是怎么个个都爱吃素呢？”
看着这一桌子的绿色，让朱允炆心里一阵别扭。真是想不明白，古人也爱减肥不成？
“妾家里的叔叔伯伯、兄弟多，这肉食打小都被爷爷留给他们了。”
郭倩忙着给朱允炆斟酒夹菜，闻言顺口说了一句：“爷爷说，男子汉要多吃肉多习武才能健壮，将来长大后要从军入伍，保家卫国的。”
朱允炆扒饭的手一顿，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武定侯与国朝是有大功的，没曾想即使被罢黜这些年在家，倒也一直挂怀家国天下，让这等忠良蒙冤数载，是朕疏忽了。”
这话说的郭倩顿时眼泪涟涟，忙不迭地说道：“怎么能怪陛下呢，都是爷爷当年犯了错，犯错就要受罚，陛下念旧情原谅了爷爷当年的罪责，复了爵位，我郭家上下都感念陛下的隆恩浩荡。”
“不说这些，你我现在是夫妻，就别跟朕客气了。”
朱允炆伸手抹去佳人泪水，温言道：“等武定侯入了京，朕便请他饮酒。”
这话一落，郭倩的脸上反而暗淡了许多，叹了口气。
“妾自建文二年被选中秀女后，在这南京已待了一年多有余，前些日子接到家里的传信，说爷爷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怕是赶不来南京了。”
说完，这郭倩陡然跪倒在地：“求陛下垂怜，妾想过些日子回乡一趟，看望一下爷爷。”
朱允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过还是出言应了下来。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朕允了便是。”
朱允炆扶起郭倩：“这几日天寒地冻的，等过了这几天，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朕让御前司安排送你回乡，顺便朕也自宫里挑两个御医，随你一道过去，跟武定侯带一句朕的问候。”
郭倩便感动的连声谢恩。
一看新媳妇眼泪汪汪这劲，朱允炆不禁端起酒杯心中暗叹。
什么兴致都扫没了。
他是来洞房的，哪里想到还会遇到这些不痛快的事。
不过媳妇的爷爷身体不好，回乡看望不也是人之常情吗？一入皇宫深似海不假，但也不能断情绝性啊。
嗯？
身体不好？
脑海中火花乍现，朱允炆眸子便亮了起来。
他想到怎么把孔鉴那群东西从他们的龟壳里引出来了！

第192章 一出大戏（上）
皇帝的龙体出了问题！
天知道在这个节骨眼，自宫里传出来的这个消息对大明的最上层有多么的震撼。
好在这事被捂得严实，宫里宫外，听到这个风声的只有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和宗人府，据传这个消息打御前司流露出去的当晚，这三个衙门十几号人就齐齐进了乾清宫，出来时无不是面带凝重，这让宫禁里的流言蜚语顿时大涨起来。
咱们这位新皇帝老子要驾崩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那晚召见大臣就是为了托孤。
大皇子朱文奎到底是年幼啊，主少国疑哪里统御的了他老子给他打下的这万万里锦绣江山？
皇宫看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但实际上在有心人的眼里，那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地方，皇帝病重，托孤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孔鉴的耳朵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后者第一时间就叫停了孔希范的杀劳工行为。
“没必要再杀下去了。”
孔鉴兴奋的搓着面颊：“现在两千多就差不多，没必要够数。”
皇帝都快驾崩了，将来换了孺口小儿当新帝，文臣辅政监朝、统摄国事，十几年的时间足以窃取这天底下所有的权利。
他孔鉴有生之年能过一回隐皇帝的瘾了！
孔希范也是激动不已的来回踱步，这个消息对他们孔家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喜事，不过待兴头过去，孔希范还是对此事的真实性报以一定的质疑。
“皇帝那么年轻，会是真的吗？”
孔鉴哈哈一笑，挥手道：“那晚乾清宫里哭成了一片，皇帝更是手谕宁王朱权、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三大仅存的重兵藩王入京，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削藩啊！朱允炆这是担心他儿子将来登基的时候镇不住这些宗亲，而趁着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先把这些障碍通通扫除个干净，他怕这些宗亲撅了他儿子的皇位。”
这种解释倒也说的通，毕竟将国事委于文官集团，左右也是怎么都丢不了江山的，只要多安排几个顾命大臣互相制衡一下，养不出董卓、曹操之类的权臣。
但是把权利留给宗亲可就不行，宗亲毕竟根红苗正啊！
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太祖的后世儿孙，大义上总是要比文官这些外臣占便宜的。谁坐江山当皇帝，神器都不算委于贼手吧？
“不过你这个担忧倒也没错，孤当亲往南京一趟。”
孔鉴脸上喜色稍退后便说道：“孤要去亲眼看一下，咱们这位刚刚立下丰功伟绩、威服宾夷的建文大帝还有多少的日子可活。”
由不得他孔鉴不开心，朱允炆对他孔家来说也算得上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了，现在可好，这座看起来神光万丈的巍峨，原来内里如此的不结实，说倒这就倒了？
大明的衍圣公开始着手入南京的事，而在此时的南京，也开始有一股子不正之风开始悄然露出了苗头。
“朕这边才刚刚报个病，就有这么多魑魅魍魉蹦出来了？”
乾清宫内，朱允炆‘一脸病态’的倒卧在龙榻上，精神头却是极其的亢奋：“倒真是意外之喜啊。”
南京朝廷里到底有多少人不是铁杆的帝党，有多少人只是暂时向他朱允炆低了头，暗地里仍憋着心思，惦记着将权利窃取走，恢复赵宋时期士大夫集团与皇室共天下的锦绣美景？
这些人蹦出来好啊，杀光了这一批，天下可就稳定多了！
杨士奇就坐在不远处，拿捏着茶碗止不住的乐。
皇帝这一手诈病玩的猝不及防却又偏生高明的紧啊。
当时大家伙跪在这暖阁里哭的死去活来，如果不是他杨士奇大着胆子偷瞄了一眼，朱允炆打的那记暗号，怕是连他都被骗了过去！
皇帝这演技，啧啧，炉火纯青啊。
而且，借着这次诈病，朱允炆更是顺手把这天底下的强藩给削了个一干二净！
朱权本就是个空头王爷了，他的八万兵早前都被调到了甘肃守卫河西走廊去了，召回他一句话的事情而已，而朱尚炳、朱济熺两个小年轻，骨子里就是顺臣，削起来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地方上剩下的，不过几个小猫小狗的安乐王爷，他朱允炆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提着后脖颈拎回南京来。
“就是不知道朕这次诈病，骗不骗的过孔鉴那个狗东西。”
朱允炆仰首看着殿顶，撇嘴：“要是不能把他骗过来，朕这些日子关在这暖阁里可就白遭罪咯。”
“那孔鉴是一定会来的。”
杨士奇嘿嘿一乐：“他不来，怎么居中联络朝臣内应，商量陛下‘宾天’之后如何窃取国政的大业？”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顿时抚掌大笑起来，笑容平复之后又是逐渐冷冽：“有些玩意，吃着朕给他的俸禄，却不知道感恩，该杀！”
杨士奇便起身整肃官袍，一揖到底：“请陛下宽心‘养病’，一切都在臣掌控之内。”
“嗯，你去吧。”
朱允炆摆手，那杨士奇便告退离开。
看着后者离开后，朱允炆便苦笑起来，冲着守在床边的双喜说道：“平素里日日忙碌，长叹不得空闲，现在真的闲了下来之后，反倒是浑身不得意，反怀念起忙时的充实了。”
为了演好这出大戏，他朱允炆可是连着在暖阁里待了十几天，连正殿都不敢去，生怕被人查出了端倪，他这寝室之中，除了杨士奇之外，便只有马恩慧和几个宫里的太医来过。
连马恩慧都不知道他朱允炆是装病的。
一想起马恩慧，朱允炆便叹了口气，他这次装病委实吓住了不少人，马恩慧这个皇后这半个多月的时间消瘦了不少，前两日更是在床边跟他朱允炆说。
“太后的身子骨可能快不行了。”
自己这具身体的亲娘，这些年本来就不好，当年朱标盛年而卒，就差点把太后送走。现在自己这么一个亲儿子又吓了她一下，老人家哪里还吃得住啊。
但是朱允炆却不会暗中派人知会，太后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容易露出端倪。
演戏的时候，不能夹带私情！
“皇上。”
朱允炆还在闭目养神，寝室里进来一个小宦官，匍匐在地上顿首。
“衍圣公入朝了。”
朱允炆陡然睁开了双眼！

第193章 一出大戏（中）
金碧辉煌的乾清宫正殿，孔鉴这位大明的衍圣公尊驾此时正端坐着，捧着茶碗静静等待朱允炆的到来。
他在进宫之后，内阁还在午门的位置迎了一下，算是见礼。但四臣的脸色却都是极难看的，因此见礼之后也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情，他孔鉴随后就被内监一路领到这乾清宫来等候面圣。
皇帝接见衍圣公的地方本应该是在华盖殿的，接见完就会顺便在华盖殿设大宴，召百官齐至，以彰显皇帝对衍圣公的恩荣重视。
但是朱允炆现在不是龙体不济了吗？
从后宫到华盖殿这几步路可也走不得了，所以破了例，在乾清宫召见，设宴招待的事更是不切实际。
这些小细节看在孔鉴的眼里，令他的心里更是笃信了几分，以目观瞧，这乾清宫里外确实是一片凄风苦雨之色，往来婢子各个小心翼翼，而且还有不少未及散去的浓郁苦药味。
啥时候，我孔鉴也能住进这乾清宫啊。
孔鉴还在打量这人间天宫，内里野心蠢动的时候，余光便瞥到十几名婢子自偏殿鱼贯而出分列两侧，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这是皇帝？
看看眼前这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吧。
背驼腰躬，华贵的皮弁服穿戴在身上也失了往日之尊贵。形如枯槁、面色蜡黄，不时更是轻咳两声，闪过几丝极不健康的红晕。
就这德行还做皇帝？抓紧去跟你爷爷作伴去吧。
心中冷笑，孔鉴面上还是极其庄重的起身躬礼：“臣，孔鉴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他是衍圣公，衍圣公见帝是不跪的，他的前任可是太祖亲口许下来的特权，如果朱允炆还健康的话，赶着现在皇帝如此威望，他孔鉴倒也不是不能跪一次，皇帝懂事肯定会开口免了日后的跪礼，但现在看朱允炆这个熊样，他还跪个屁！
咱俩明显是你这个皇帝先死。
还圣躬金安？就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不安。
“圣公就不要跟朕客气了，快坐吧。”
朱允炆在双喜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走到龙椅的位置，却是坐不住只好侧躺着，双喜给拿了几个棉垫，又自一宫女手里接过大氅给朱允炆披在身上。
“陛下还是要多多保重龙体啊。”
演戏这东西，他孔鉴张口就来，一说话就哽咽着带起了三分哭腔：“何必要在此时召见臣呢，君父您的身子才是我大明社稷的基石啊。”
说着话，还真就啪嗒嗒掉了几滴眼泪，直看得朱允炆目瞪口呆。
这他妈的，我怕我笑场啊。
忙侧首不在看孔鉴，更是闭起了眼睛，装起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圣公有大功于朝，此番更是平了山东匪乱，朕是要见的，还要感谢圣公，可惜啊，朕却是无法跟圣公痛饮庆贺了。”
话说到最后已是声若蚊蝇，要不是孔鉴竖着耳朵用力闻听怕是都听不见。
“陛下正直青春昂扬的岁数，怎得就如此了？”
孔鉴哆里哆嗦的站起身，却是一屁股瘫坐在地，捶胸顿地大哭起来。
“天地不公啊，何以使陛下饱受病虐，臣无能，也愿替君父身受啊。”
不能跟这货再说下去了，会出戏。
朱允炆不搭腔，双喜便抹了下眼泪站出身。
“圣公爷，都怪奴婢护主不力，去岁陛下御驾亲征西南，身临前线，刀剑无眼中了流矢，暗疾复发这才如此。”
皇帝前线受了伤？
难怪如此啊。
孔鉴心里顿时笑开了花，你说你一个打小深宫大院长大的皇太孙，不好好在这南京安享富贵，纵情声色，跑去前线打仗？
你有你爷爷的本事吗？
那枪林箭雨是那么好闯的吗？中身上可是很疼的，会死人的。看我老孔家祖上多聪明，知道这金戈铁簇的威力，早早就跪了。
不知天高地厚，该！
“陛下啊陛下。”
哭嚎着，孔鉴差点都乐的背过气去：“您身负苍生社稷，哪里能亲冒矢石。那些军中的将领都是干什么吃的，那燕王棣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该杀！该死！
臣求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陛下您万一有个好歹，这江山托付何人啊？”
作为揭伤疤小能手，孔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隐晦的指出你现在要是完犊子，就你儿子那岁数你就算死了又能放心的下吗？
“咳咳～咳咳！”
仿佛被说中了心声，朱允炆附和起来，气的连连呛咳出声，甚至一时间没有控制住，陡然扭头冲向孔鉴的方向，以面冲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来。
“快传御医！快传御医！”
双喜吓的麻爪，在原地连蹦带跳，也顾不得这孔鉴，唤过几个婢子就手忙脚乱的把朱允炆抬向暖阁，把孔鉴一人留在这乾清宫里发呆。
皇帝这就要被我一句话说死了？
打地上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见这乾清宫里没有了人，孔鉴偷摸走上御阶，先是嗅了嗅这浓郁的血腥味，随后眼神贪婪的看着龙椅咽了口唾沫，转身便疾步走出金殿。
走乾清宫往外，几个小宫女太监正交头接耳，孔鉴便竖耳闻听。
“唉，这三位新入宫的娘娘可遭了罪，自打入宫以来，便是连陛下的临幸都未曾享受过，到现在还是个雏呢，陛下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可都得殉葬咯。”
不给皇帝生个一儿半女，又是完璧之身，不留着殉葬难不成等皇帝死了给皇帝带绿帽子？你要说这时候跟皇帝睡一觉，念着这份夫妻之实，皇帝心一软也就罢了，啥啥没有，就算皇帝不愿意杀，皇后马恩慧还能愿意留着这几个姐妹在自己面前招眼添堵？
“可不敢乱嚼舌头，被听到活活打死你。”
几个奴婢瞥到孔鉴，忙吓得四散开来，低垂着脑袋步履匆匆的离开。
皇帝真的要完蛋了！
这下子孔鉴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只感觉腰不酸、腿也不疼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感谢老朱家爷孙两代打下的江山，送来的社稷！
这个榜一，留给你们了。

第194章 一出大戏（下）
“咱们孔家要刊报！”
孔鉴回到曲阜的第一句话，就让孔希范大吃一惊。
刊报？
现在皇帝整出的那个什么求是报上面打得跟一锅开水似的，他孔家凑哪门子热闹？
“圣公，以咱们的身份刊文发报，不合适吧。”
心里组织着语言，孔希范小心翼翼的劝道：“那些登报的都是什么玩意？一群泥腿子丘八罢了，他们盼着拍皇帝的马屁步履青云，咱们还需要这么做？”
“谁告诉你说，我孔家要拍皇帝马屁了？”
孔鉴一瞪眼：“咱们发报是给方孝孺撑腰的。”
给方孝孺撑腰？
那不就是泼皇帝的凉水吗。
孔鉴脑袋被驴踢了？
孔希范大吃一惊，连连劝阻：“圣公，陛下现在威……”
话头一收，孔希范心里陡然惊醒，孔鉴才刚从南京回来啊，他说这个话的意思除非。
“皇帝的龙体扛不住了？”
看到孔希范明悟过来，孔鉴这才抚髯一笑，举杯轻饮。
“没错，以孤的估计，皇帝的身子骨只在朝夕了。”
虽然心中早有臆测，但是听到自孔鉴的嘴里说出只在朝夕这四个字，孔希范还是着实大吃了一惊。
他朱允炆的岁数才多大？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六岁吧，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不行了？
似乎看出了孔希范的质疑之色，心情大好的孔鉴便解释了一句。
“去岁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在前线中了箭，留了暗伤复发。”
孔希范闻言瞪起了双眼，啧啧称奇的直摇头。
老朱家都是狠人啊，御驾亲征还敢亲临前线？还真拿自己当天子了不成？
刀枪无眼这句话可不是玩笑。
“可是，就算皇帝驾崩，跟咱们刊文有什么关系？”
孔希范蹙起眉头，他有些想不明白，现在天下的舆论跟热窑一般，这时节凑这个热闹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咱们孔家的外事一项由你操持，你也素来以机敏著名，怎得在此事上犯了糊涂？”
孔鉴站起身背负双手，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想想看，他朱允炆一旦死了，登基的必是嫡长子朱文奎，一个六七岁的小屁孩罢了，他哪里守得住他爹给他打下的如此弘大的江山！
朱允炆一手缔造出来的大明帝国体系，可是包括了整整七个国家还带上一个大草原啊！这份疆域之广袤，你就算把刘彻李二换过来也未必见得就能管理的好，这么大一堂家业，就这么交给一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
说到这，孔希范也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口水，朱允炆的功绩确实不能细想，一细想之下让他们这些旁观之人无不震怖。
“我之前还在想，为什么皇帝一回来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为他歌功颂德，现在谜底全部揭开了，合理！非常合理！”
孔鉴哈哈大笑着：“他自己的身体自然是他最是清楚，他早就知道他要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如此急急忙忙的为他装裱丰功，为的就是让他的皇权高高在上，让他可以不用担心死后他的儿子坐不稳江山！
想想看，只要这天底下的士子百姓都拜在他的龙椅下，视他为神灵，视他为媲美朱元璋那般的大帝，他只需要把宗亲里那些有资格染指皇位的朱家人盯死，他的儿子就可以安然坐在龙椅上，玩个十几年直接亲政，奉天御极，君临天下！”
朱允炆这个做爹的把皇位扎的稳劳，哪怕朱文奎再是无能，只要不施暴政，不逼的天下百姓揭竿而起，那就怎么也不至于丢了江山。
那群外姓大臣，一辈子都颠覆不了朱明皇室的皇权！
因为天下的老百姓、军队的心都在正统身上拴着呢。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咱们才要在这个时候支持那方孝孺啊。”
孔鉴搓着手说道：“不能让他朱允炆的阴谋诡计得逞，咱们要出面告诉天下人，这天下的功劳应该归谁，真正治理天下让老百姓都能吃上饭的是谁。
没有咱们这些儒林学子的治国之术，焉有大世以供皇帝穷兵黩武？如果没有天下的官员臣工，哪里将这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这些都是咱们的功劳，都是儒家的功劳！儒家，就是咱们孔家！”
只要在舆论上把住风向，他孔家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一飞冲天，从天下士族的精神领袖成为实际领袖！
“这话，能发到报刊上吗？”
孔希范听着都新鲜，皇帝的心胸要多开明，才能让他们这种话说出来还刊文发到报上？
“当然能。”
孔鉴胸有成竹的坐回太师椅，细品着香茗陶醉。
“孤这次往南京，只是稍稍透露了一下皇帝的龙体情况，那通政司的胡嗣宗就迫不及待来投诚，包括现在的当阁首辅杨士奇、大学士方孝孺都给孤递了名帖，邀孤共饮商榷国事。而那报业总局就归胡嗣宗直辖管理，他若是跟皇帝一条心的话，怎么会允许之前方孝孺的文章登上去呢？”
如果朱允炆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捧腹大笑起来。
古人啊，你不能说他不聪明，只能说他眼界狭窄。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做舆论战、什么叫做操控人心。
不吵架，哪里会抬杠。不抬杠，怎么会打起来。
现在可好，他孔鉴自己就通过脑补把朱允炆的一切行为合理化、完善化了。
“给咱们的那些门生故旧发密信，让他们站出来也帮咱们摇旗呐喊，大造声势。”
孔鉴思忖片刻，下了决定。
“孤马上便去草拟文章，只等孤这一份刊文登报，就让地方上给孤闹起来！要让全天下官吏都知道，孤这是再给他们送功劳！孤这是在捧他们，把这治天下的功绩都给到他们，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找朱明皇室要权。”
要让士人阶级站起来，让官僚集团硬气起来。
你朱家打江山又如何？治江山靠的不是刀子，是笔杆子，是他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大儒。
皇室要跟士大夫共天下才是最合理的！
看到孔鉴主意已定，孔希范心里咂摸一下滋味，也觉得是这么一个道理，当下便兴奋的站起身应了下来：“是，必谨记圣公教诲。”
“说不准，孤这一篇文章发表出去之后，直接把他朱允炆气死也说不准。”
孔鉴说罢，连笑三声。
“朱允炆这个皇帝整出的这个报局，可真是帮了我孔家的大忙啊。”

第195章 常熟流血事件（上）
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入了阳春三月，常熟县这块风水宝地顿时温暖起来。
虽然此时常熟的气氛早已火爆起来。
自打那许不忌搞出几次‘移动演讲’的活动之后，一大批方孝孺的反方拥趸一度吓得不敢出门，更遑论走出家门高声说话了，整个常熟的舆论彻底被许不忌这般拥帝党所统治。
许不忌的名声也随着连续四次刊文求是报而风传天下，让前者现在走路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只差一期了啊。
他只要再在求是报上刊上一篇文章，就可以免科举入翰林！
光耀门楣、青云直上就差最后那一哆嗦了。
所以这段时间的许不忌除了日常在县衙跟着王雨森这个县令办公理政之外，闲暇下来的时间全部用来看书写文章上。
当年他要有今日这般苦功，早都中了进士。
“文暹啊，又有人发文驳斥你了。”
许不忌正沉浸心神与文章，闻言便扬起脖子，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啊？”了一声。
看着许不忌嘴唇四周的墨渍，王雨森顿时哑然失笑，将手中最新一期的报纸递过去。
“谁啊？”
语气不屑的接过，许不忌还混不在意地说道：“这天底下还有这般不长眼的东西敢跟我许文暹做对？”
看看他许不忌最近的战绩吧，喷便苏州府无一敌手，连当朝大学士方孝孺在求是报这个战场上，都被他许不忌打得招架不住，连续两期沉默不言。
还有不怕死的敢喷他许不忌？
“先汉武伐匈奴靡费国力，致使天下破败，民间贫苦之极，屡有易子相食之人伦惨剧，晚年更兼昏聩作为，以致作乱不计其数，幸有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秉持国事，颐养国力，这才稳定局面……”
通篇看下来，许不忌也是叹为观止：“有理有据，有章有程，写得确实不错，只可惜就这个水平也不是我许不忌的对手啊。”
再往下一看落款，许不忌可就瞪大了眼睛。
“曲阜县县令，孔氏希范。”
当代曲阜令孔希范写的？
看到许不忌一脸的悚然，王雨森便轻笑起来：“没曾想，倒还有让文暹兄动容之人呢。”
许不忌捏着报纸，脸上神色开始频繁的变幻起来。
看到许不忌这幅神情，王雨森的眉头便微蹙，眼神中掠过一丝不为人查的杀意。
这许不忌可是皇帝钦定的枪手，而且还是重点培养对象，许下了锦绣前程。难不成连他也被孔家的名头吓住了？
要真如此的话，那可就别怪锦衣卫的绣春刀不认人！天堂还是地狱，就看他许不忌接下来自己的选择了。
王雨森已经开始逐渐流露杀机，只等许不忌退意一露便唤人杀之，而那边的许不忌沉默良久都然咬牙切齿的喝骂道。
“此真乃无耻奸贼也！”
什么情况？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喝骂登时闪了王雨森一下，还没等他开口询问，眼前的许不忌已经开始跳着脚的破口大骂起来。
“无耻奸贼！叛臣逆子！祸国乱党！汉奸败类！他简直就不是人！犬豚畜生尔！”
这许不忌疯了？
至于骂的那么难听吗？
王雨森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有心出言宽慰两句，却见许不忌又开始陷入自嗨之中，嘴里骂的话越来越难听，语调也越来越高，吓得王雨森也不敢再劝，生怕被喷了一脸口水，连退好几步老老实实的守在一旁等许不忌的情绪发泄完。
许不忌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还不是利益两字闹得。
你们孔家是什么人？那是天下士子的精神领袖，是儒学这门学说真正的正统，你们根正苗红那一支的嫡系打一落生，这一辈子就注定是吃福食的。
都生在终点线了，还抢底层士子的粮食？
大家都想升迁的啊。
不是每个人都能过科举中进当官，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这么一条康庄大道，大家伙都兴致勃勃的准备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们倒好，现在连这条路都想给大家伙堵死？
这不是你自己吃饱饭之后把锅给砸了吗？
以前天下的官员、儒林士子为什么把孔家捧上神坛，未必见得大家伙心里都看得起老孔家。主要还是为了利益两个字，首先的先决条件就是老孔家不会侵犯他们的政治红利，老孔家的宗族子弟不会入朝为官啊。他们给外界和普通老百姓的第一印象就是他们只待在曲阜安心搞学问，一副世外高人的德行。
孔家的影响力和权利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联姻、师承纽带等带来的。
而且天下的官员、儒林士子科举考的本来就是儒学，大家从小学得书本知识也都是儒学，从根上就是儒党，他们总得给自己的行业找个祖师爷，拜个老祖宗吧。
那儒学的老祖宗除了孔子还有谁配得上？
老祖宗有了，那后代子孙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老祖宗捧起来，把儒学捧起来，只有他们的老祖宗越伟大，他们学的儒学学说越伟大，他们这些后代儿孙、儒学学术的继承人不就自然而然的披上一层光鲜亮丽的外皮了吗？
这暗地里的蝇营狗苟不提，只说表面上那自然是一团和气，天下的官员、儒林士子都愿意奉老孔家为领袖，没人会说一个不字，也没人想跟儒党这个光芒万丈的大派系分割开。
但是前提是，你得给我好处！
加入了你们，还没等享福呢，到要我们先把吃穿用度奉送上去？那你们儒家跟邪教还有什么区别？乞儿跪在地上可以不用劳作而获得吃食，他付出的是尊严，而我们跪在你们面前的时候，牺牲了尊严反倒还要把吃食给你们。
傻子才愿意干呢！
而且孔家人亲自下场有一个天然优势，那就是自带舆论导向力和拥趸基础。
孔家点名批评哪个人，那个人的名声在这个年代可就彻底臭了。
他许不忌刚刚才在求是报上四次刊文，眼瞅着距离大功告成就差那么一步，你孔家这个时候出面要断了许不忌的前途，还要砸了他许不忌的饭碗，许不忌但凡手里有刀，他都恨不得杀奔山东，亲手刨了孔家的祖坟。
“老子要打倒这群卖国贼！”
许不忌咬牙切齿道：“既然你不让我吃饭，那大家都别吃了！”

第196章 常熟流血事件（中）
建文四年三月十六日，一个注定会被青史铭记的日子。
这一天的许不忌照例在常熟县举行了一次‘个人演讲大会’，拿着他连续几夜奋斗写出的佳作，驳斥孔希范的诘责文章。
他的佳作从多个方面驳斥了孔希范的儒学治国基调，比如汉武帝刘彻北伐匈奴功绩的基础来自文景之治。
而文景之治所用的施政纲领，一是祖制，也就是萧何做丞相时的那一套，萧规曹随这个典故大家都是知道的。
二一个就是文帝加入的黄老学说，即黄帝、老子等先圣思想，跟儒家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这是第一个方面。
而关于因为北伐而导致的民间凋敝，汉武帝启用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治国，从而快速的安抚民生、恢复国力这一点，可就被许不忌揪住了小辫子。
田千秋没什么好说的，是地道的儒党，但是桑弘羊可是杂家学派的啊。
你拿杂家学派的先贤充你儒家的面子算什么操作？
诚然，诸子百家在汉武帝提出独尊儒术之后逐渐凋零，大批的百家学子为了当官，不得不捏着鼻子并入儒家，给自己披上一层儒学的外皮，但不能因为人家批了儒学的外皮，人家祖宗时期留下的思想学说就被你儒党剽窃吧！
这不是公然的无耻窃取行为，还有什么叫做窃取呢？
而且汉武帝晚年昏聩，搞了一大堆的幺蛾子，最后将国家托付给幼儿的刘弗陵，开启了“昭宣中兴”，但昭宣中兴盛于汉宣帝刘询，这是不容反驳的事实，而汉宣帝上台之后的治国理念就是“王霸兼行”，公然反对独尊儒术理念，这才开创的汉室中兴，使得四夷宾服。
这份成绩难不成也算在儒党的脑袋上？
这是许不忌挑出第二个方面的毛病。
而第三点可就要了命，许不忌找出了诸子时期的孔子典例，搬出了君子六艺这个老掉牙的古董，又举出了公羊传里面注解《春秋》的例子，这就已经出现了迥异之处，更遑论其他两部《谷梁传》、《左氏春秋》等对《春秋》的不同注解。
至于在往后为了应附君主、朝代而演化出的魏晋文学、隋唐文学、宋元文学。
儒党学说早就被改了一个面目全非！
你管哪一种叫儒学？又或者都是儒学？
然后恬不知耻的告诉世人，这是儒学的进化，不能因循守旧，墨守成规？
都进化成什么样子了心里没点逼数吗？
这第三点就是许不忌的杀手锏，这位举人公直接在广场上放声高嘶：“他孔希范口口声声的说天下是因为无数饱学讲义、士林大儒共治的功劳，将所有的成绩揽到他们的身上，这简直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堂堂曲阜令，孔儒大家，怎么会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汉有白登之围，和亲数代，唐有渭水之盟，而两宋签下的丧权辱国之和约更是不胜枚举。好水川之战，赵宋一朝竟然连叛乱的党项夷民都打不过！耻辱的承认西夏立国，还反奉党项蛮夷为上国，岁给银钱、丝绢。
那些反对派口口声声说天下之功非陛下一人之功，那缘何在这些耻辱的青史上，所有的罪责反而推到了皇帝一个人的脑袋上呢！”
许不忌声嘶力竭的怒吼着。
“白登之围，青史说是汉高祖无能，刚愎自用以至于败与匈奴。渭水之盟，青史说是唐太宗没有骨气！两宋之耻辱更无需多言，穷赵宋一朝的君王，无不被青史骂的体无完肤，说是昏君、庸君！
这个时候，那些跳梁小丑为什么不站出来，把在这些责任扛过去？说是他们自己治国无能，才导致国家屡屡受辱呢？
国家兴盛了，他们反而站了出来，说这些功劳都是他们在基层治民、在朝堂治国治出来的，无耻！
既然不愿意承担责任，那又有什么面目来享受荣耀？”
在大台之上，许不忌激动的脸红脖子粗，根根青筋都炸了出来。
“你们肆意的篡改祖先对儒学的讲义，难道篡改的目的就是如此恬不知耻的大搞两面派吗？你们所谓的进步，改良出来的学说讲义，就是为了让你们更加理直气壮的攫取他人的功绩、抹黑他人，并且让你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做汉奸吗！”
一句汉奸，顿时引起哗然大波。
这天底下，竟然有人敢骂孔家人是汉奸？
王雨森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皂班衙役服饰的年轻人，闻言顿时跳了一下眉毛，手背到身后打了一记手势。
“青史会铭记着，天下苍生的眼睛更不是瞎的，我们看到的是当年宋政不纲、金元逞凶的时候，他孔家人自上而下跪地求饶，恳求躲过异族的屠刀！他们背叛了民族，他们甚至接过异族的屠刀，企图毁灭咱们的民族！
常州之屠，阖城上下几十万我民族之血亲汉裔被屠戮的仅剩数十人侥幸藏身活命，尸体塞满了每一条街巷，流出的血可以淹至膝盖！这笔血债他孔家人给瞒了下来，但是全天下都知道！口口相传是瞒不住的！他孔家人做异族的国子监祭酒，不允许天下科举的士子记载任何有关于异族的屠戮行为，焚烧咱们的典籍，企图是咱们的后世子孙打一落生就当奴隶、当异族的走狗，但他们失败了，因为我汉人出了太祖高皇帝！
我们打跑了异族，我们重复了衣冠，重新拯救了民族，挽回了神州倾覆！
而在北伐大军踏足山东的那一刻，就是这么一群篡改祖宗学说、口口声声说天下大乱都是皇帝一人过错的东西，跪在咱们北伐大军的面前，跪在徐、常两位大将军的面前，恳请活命！
太祖念在我汉人所受苦难，念在先圣的功绩，念在曲阜上下数万条性命，不忍再造杀戮，不忍我汉人的手上在沾染我汉人血裔的亡魂，这才宽恕他们，希望他们可以悔过，老老实实的待在曲阜安心做学问，结果呢！”
许不忌原地跺脚，怒目圆睁：“现在天下承平，国力鼎盛，当今陛下才刚刚带领咱们开创大世，这群跳梁小丑不知感恩，反而蹦出来，要无耻的攫取这一份功绩，谁能愿意？”
大明版的时代强音，许不忌就这般横空出世。

第197章 常熟流血事件（下）
谁能愿意？
许不忌的话音方落，那大台四周围观旁听的热血士子、富贾百姓便都昂首怒吼起来。
“对！我们不愿意！”
“大明的天下是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我们汉人也是太祖高皇帝救出来的！兵卒儿郎的战甲是咱们造出来的！将校武官吃的粮食也是咱们种出来的！这跟他们孔家有什么关系！你们愿意看到你们的功劳被他们孔家剥夺走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让这么一群汉奸还呆在脑袋上耀武扬威吗！”
“不愿意！”
看到群情激奋，许不忌更是大为鼓舞，喊出了载入青史的三句话。
“打倒方孝孺！打倒孔希范！打倒那个所谓的衍圣公！”
许不忌振臂一呼，顿时从者云集，纷纷跟着喊起了口号。
“打倒方孝孺！打倒孔希范！打倒衍圣公！”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的氛围当中，一个士子突然捡起一块石头，大吼一声：“无知狂妄，竟然敢非议圣人！”说罢用力一掷，不偏不倚的砸在许不忌的脑袋上，后者应声倒地，血流如注。
这一下顿时人群哗然，大家纷纷转头对这个行凶者怒目而视，后者还颇为骄横的环顾四周，不屑冷哼：“一群没有文化的丘八，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殊不知没有圣人立言教诲，尔等宛如猪狗畜生一般。”
这一句话顿时惹了众怒，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打死他！”
一句话点燃了火药桶，愤怒的人群纷纷涌向这名行凶的士子，拳打脚踢之下，等王雨森急急忙派衙役分开人群之后，这士子哪里还有生机。
打死人了！
“我干的，要抓就抓我吧！”
有热血的年轻士子挺胸抬头的走到王雨森面前，又冲着地上那具尸体吐了一口口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杀这种汉奸国贼，实为人生一大快事矣。”
围观的百姓足有数千之巨，闻言都面朝王雨森齐齐下拜：“求县尊法外开恩。”
王雨森恨恨的一跺脚：“罢了，这事本官会奏呈南京，如何处置，让内阁阁老定夺吧。”
死个把人用的着传到杨士奇耳朵里吗？
当然不需要！
王雨森一句兹事体大就把这事拖了下来，也就是无意中为行凶者开了罪。
人群纷纷感激顿首，随后都关切的看着看台上的许不忌，幸好这时候有几个县里的大夫匆匆赶到，一番简单的救治之后，总算是把这许不忌给救了回来。
“快快抬回县衙安养。”
王雨森急忙跳脚，大家伙便都让开了路，目送着他们的‘民族英雄’离开现场。
而自这次伤害事件之后，常熟县正方两派的冲突陡然加剧起来。
几名正方的学子在茶馆内高谈阔论，言语间对许不忌流露出颇多同情，并对行凶者被群殴致死表示痛快。
“杀得好！这种败类就应该给他活活打死！只恨当日我等不在，不然说甚也要踢上两脚才能痛快。”
几人都喝了不少，闻言也是纷纷高声附和，却惹恼了隔壁一桌。
“死的那个人是我的至交好友！”
一魁梧男子站起身，恶狠狠的盯着这几个醉酒士子：“你敢再说一遍吗？”
这老爷们喝多了酒，胆气就壮，岂会因这一句恫吓而胆怯？
这醉酒士子当时就不屑撇嘴：“民族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砰！”
一声爆响，酒楼里的所有人可就傻了眼。
却是这魁梧男子抄起一条长凳，狠狠的砸在醉酒士子的脑袋上！
这一下用力之猛，当即就把长凳掼了一个粉粉碎，而这士子，也是眼见不活了。
“杀人啦！”
酒楼里乱成了一团，所有食客都吓得四散而逃，而这个横死的士子好友同学，无不吓得两股乱颤，瘫坐在地。
“杀我好友，我就杀你们报仇！”
魁梧男子也是红了眼，一喝之下，带着自己的几个醉酒朋友，一番乱糟糟的混战之下，当即就把这几个正方学子打死当场！
等到县衙班头带着人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几具惨兮兮的尸体。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这几个行凶者并没有逃跑！
“这群无知狂妄之人，杀之痛快。”
魁梧男子被套上枷锁的时候，尚处于酒意汹然的状态，面对酒楼外一群红眼的死者家属、好友仍敢出言嘲讽，引起喝骂声一片。
县衙内，王雨森甚至都懒得开堂审讯，就直接把几个行凶者打进了大牢，而他，则转身去了后堂，见了许不忌。
“火候差不多了。”
一句话，便让许不忌斗志昂扬起来。
翌日，养伤两日的许不忌，头缠着医布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就算是这些反对派杀了我，我也不怕！他们已经羞惭的无话可说，这才会诉诸武力，但是武力不会让我屈服，就好比我们的祖先，从未屈服于异族的屠刀下一般！”
许不忌瞪着双眼，满目狰狞：“血债，就应该用血来偿还！”
愤怒到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死者家属、同情百姓、热血士子，在许不忌的带领下云集县衙大牢，看守的几个衙差哪里拦得住这浩浩荡荡几千人，吓得仓惶而逃，任由许不忌等人带着人群涌入大牢，生生打死了几个被水银灌到失声，捆缚在刑架的几名行凶者。
“这群汉奸国贼，已经将他们的狼子野心曝晒在阳光下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群蛀虫，通通消灭掉！”
许不忌手染鲜血，更添了几分戾气。
“这段时间里，凡是支持那孔希范的败类，都应该遭受到我们汉人的审判！”
于是，这么一群热血上头，红了眼的人潮，开始涌向常熟县的每一个角落。
王雨森静静的呆在书房里，跟他同处一室的还有那日在大台山，站他身后的皂衣年轻人。
“常熟的事到了这一步，已经算是大功告成，王县尊，就此别过。”
说罢年轻人起身便走，留下王雨森一人逐渐被夜幕吞噬。
所有的事其实都是西厂一手安排的，包括那袭击许不忌，酒楼逞凶的人，都是西厂这几年募集的死士。
他们自押入大牢后就被灌了水银，失声的目的就是担心他们死前乱说话，而现在，他们永远也说不了话了。
没人会知道这段肮脏。
耳畔外，王雨森静静的聆听着整个常熟县的打杀之声。
自建文四年三月十六，到三月十八，三天的时间，常熟县一共有二十七名士子、老学究被打死，史称常熟流血事件！

第198章 孔家覆灭（上）
常熟流血事件被以公文的形式刊登在了新一期的求是报上，而同时被刊登其上的还有许不忌那日受伤时的讲话，顿时引起天下舆论一片哗然。
这是第一篇公然向孔家进行攻击的文章。
而就在常熟流血事件发生的同期，在杨士奇的老家江西，也诞生了一次大明版的士子运动。
几百名年轻的士林学子裹挟着百姓冲进了各府县教谕所，殴打一些上了岁数的‘顽固派’，起因就在于方孝孺一篇‘实事求是’的呼吁文章。
“求是报是陛下赐名，起意义便是取自实事求是四字，既然是实事求是，那是不是应该客观、理智的进行分析，大明之今日，岂是陛下一人之功也？”
这篇文章看似中立，但是在最后，却也明显的用上了春秋笔法，在许多细节上，方孝孺将功劳归置于内阁和各省的布政使司衙门包括各省的两级粮长。
在文章的最后，方孝孺以一句“评议国是，不可唯上；无知谄媚，徒增笑尔。”做了收尾，全面驳斥了正方派系的所有论调，将正方定性成为了无知、无耻的唯上主义派系。
这篇文章毫无疑问对此时大明的思想冲击是巨大的，也对愈演愈烈的争论局势起到了烈火浇油的负面作用。
距离中枢最近的省府县都展开了自上而下的三级争论，议论围绕的核心就是大明的今天，到底是皇帝起到的作用最大，还是一级级往下的官吏在地方的管理作用最大？
幸好大明现在还处在立国之处的时代，前后无非两任皇帝。
一为太祖，二为建文帝朱允炆。
而毫无疑问，这两位皇帝的功绩还都足够拿的出手让正方的学子来吹捧。
江西士子在胡广的带领下，陈述了自大明立国以来，太祖高皇帝和朱允炆的种种功绩，将反对方驳斥的哑口无言。
胡广高举双臂：“没有太祖，我等汉人至今仍为亡国之奴。没有当今陛下，我等何以有幸得观今时之大世？北抵草原穷恶之极，南达海疆万里无边。这份丰功伟绩，难得不是陛下开创的吗？怎得就成了他们这群无耻派的功劳？
这群无耻派以为煽动一些官吏、无知的酸儒就可以篡改青史，窃取奇功吗？不可能！我们不是瞎子，天下的百姓也不是瞎子。就是这群无耻派，往上追溯，其祖上都是暴元时期的官吏，是欺压咱们底层百姓的汉奸！是太祖北伐，他们看到咱们汉民即将重复衣冠便再次投降，继续安享富贵。
对于这群人，我们不应该有怜悯之心，他们既然已经出卖了民族，就应该被毁灭，被逐出我大明！
打倒无耻派，打倒方孝孺！”
胡广的这番话和江西士子运动在青史上被誉为‘壬午事变’，彻底拉开了大明建文四年轰轰烈烈的思想冲击的序幕。
江西的学子在胡广的鼓动下，数十日之内便席卷了半个江西，无数支持方孝孺语论的老学究、士林学子被打倒。
而求是报上的风向也开始逐渐向正方偏移，越来越多如许不忌、胡广等人的言论频频登文刊报，而诸如方孝孺之类的反对言论开始在通政司的有意调控下变得稀少起来。
这个发现让正方学子更加兴奋和激动。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舆论上的优势了。
他们要彻底的毁灭所有的反对派！
在绍兴府，一篇署名李瑞的文章恰逢其时的诞生了。
文章中几乎将儒家的老底刨了一个底朝天，最后发出了一道直击反动派灵魂深处的拷问：“你们这算的是哪一朝的儒林学子！”
“为了迥异于这群无耻的反对派，我们这些支持皇帝陛下的学子应该自立学说，他们是腐朽应该被毁灭的，而与毁灭对立的就应该是新生。
故，我们应成立新儒学说，而我们新儒的第一条纲领，就是坚定不移的在皇帝陛下的指挥下，为我大明开创更伟大的恢弘盛世！”
儒学分家？
哪些本来还躁动的天下局势随着这一篇文章稍稍安静了一段时间，就在朱允炆还以为是不是他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该这么急着让这种文章问世的时候，更大的热情自江西、浙江和南直隶爆发出来。
“打倒反对派、打倒旧儒学！”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新儒，新儒到现在连个框架都没有搭起来，纯粹就是几句空洞的口号和一大串子的废话，但这并不妨碍热血沸腾的他们在这个时候涌进新儒这个新生学说的怀抱。
究其原因，还是一个利字！
只要把现有朝廷的官吏都批判成为旧儒党，那在旧儒被打倒的那一天，这些被定性为旧儒党的官员就会被无情的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空出来的那么多位置，不就自然而然的归属胜利的新儒党吗？
至于等将来坐到那个位置上之后该怎么施政，谁现在还会去操心以后的事呢？
先把坑占了，才是当务之急！
“好啊！好啊！”
南京城里的朱允炆知道后，开心的当晚连喝几大盅美酒。
“是时候准备收尾了！”
朱允炆面红耳赤，酒意酣然，但精神头却是出奇的高亢。
“传朱贤烶、杨文。”
他朱允炆在山东的钉子是谁？
就是现在的齐王，当初的齐世子、孔希范的高足朱贤烶！
当年，太祖皇帝病危之前，曾召诸王世子与南京，目的是留作质子，保朱允炆登基，保朱允炆的皇位。
这也是当初朱允炆魂穿而来的时候，面对朱高炽的拜见而一度错楞的原因。
而在这群世子呆在南京的这段时间里，当得知朱贤烶是孔希范学生的时候，太祖已经将朱贤烶给策反了！
说策反不恰当，因为在太祖的面前，所有人都本就应该是坚定不移的帝党，而非私党。
朱贤烶卖起他爹来毫不犹豫。
朱允炆削掉朱棣的燕王藩之后，便放手一众世子回藩，那个时候的朱允炆就已经告诉了朱贤烶。
“你可以反悔，但朕仍然有办法处理，或许会麻烦许多，但是给朕添麻烦的代价你承受不起，你也可以出卖朕，但出卖朕的后果，你也承担不起！”
那一年，连朱棣都被削了藩，这些同宗的胞亲，朱允炆的这些小兄弟哪一个敢触老虎的胡须，都吓的恭顺老实，这朱贤烶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反抗，老老实实的回到山东，这些年一直都是他朱允炆的忠实眼线。
他是新的齐王，孔家杀劳工的事，怎么都瞒不住他，而且孔希范也压根没打算瞒过自己的这个学生。
就好像他从来不瞒朱榑一般。
他一直以为，齐王府跟孔家的纠葛如此之深，见了光，大家都得死，齐王府不敢出卖他。
他想多了。
朱贤烶把孔家卖的干干净净。
“朕会给你爹一个体面的死法，虽然他葬的不好，他的灵牌也注定进不了宗祠，但是，他的名字朕不会革出宗谱。”
这是朱允炆的许诺，朱允炆也做到了，朱榑的死，责任被朱允炆这个皇帝接了过去，更担了下来。
“你没有出卖你的父亲，因为是你的父亲先出卖了爷爷。”
朱允炆手搭在朱贤烶的脑袋上，幽声道：“你要记住，这天下是爷爷打下来的，没有爷爷，就没有朱明天下，任何人，都不可以背叛爷爷。”
而杨文，这个在诏狱里呆了几个月的含山侯，倒是养的又白又胖，跟他一起出狱的还有那位状元公杨溥。
“官复原职，复爵含山侯，老将军可以安心去山东了。”
朱允炆双手握住杨文抱着的拳头，沉声道：“给朕包围曲阜，一个人都不允许跑掉！”
杨文一低头，沉声道：“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辜恩！”
当他回转身子离开谨身殿的时候，朱允炆才开怀的笑了起来。
孔家，没了！

第199章 孔家覆灭（中）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朱允炆早就不需要在继续称病作假，他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了！
四月初一，大朝会。
百官照例早早的抵至午门外候朝，但却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等着自大内出来一个宦官，唱一句“陛下龙体不适，今日罢朝”之类的话。
自二月下旬皇帝传出龙体不适，召内阁、六部、宗亲入乾清宫辅政开始至今都一个多月了，三月初一的大朝会就没有举行。
私下里，大家都纳闷一件事，那就是皇帝怎么还不驾崩？
不是说已经油尽灯枯了吗？不是说龙体已经只在朝夕了吗？
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朝政都出自内阁，连皇帝的大印都送进了文华殿，明显就是皇帝确实已经没了理政的能力，而且大皇子朱文奎也开始被皇后马恩慧带着频频在文华殿露面，虽然经常是晃一面就走，但也让大家开始有了一种潜意识的认知。
只等朱允炆驭龙宾天，那朱文奎就会自然而然的登基，成为大明新的皇帝。
“到底是年轻，说不准养这一个多月又康复了呢？”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微垂双目，跟自己的至交好友低声呢喃。同时瞥了一眼不远处站在队首的杨士奇，迈步走了过去。
“杨阁老。”
杨士奇正闭目养神，闻言挑开眼帘看了一眼。
“有事？”
嘿，好横的态度。
陈瑛感觉自己遭到了杨士奇的羞辱，面上稍稍有些挂不住，遂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这段时间各省都有言官弹劾，说胡嗣宗在通政司胡乱作为，整的政令不通，地方乱糟糟的，希望阁老这边整肃一下通政司。”
大明现在真的是乱成了一团，江西的士子运动、常熟流血事件正在大明的土地上疯狂蔓延，南直隶、河南、湖广、福建都开始出现了响应的举措，现在的大明底层可谓是打成了一片，死伤之数甚至已经超过了五百之巨！
因为这次浩荡的士运行动，导致各省的民生基础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底层的官吏哪里还有时间操心政事？风向摇摆不定，思想混乱不堪，又偏生这个时候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风言四起，大家伙都在眺目观望。
而这胡嗣宗是通政司左通政，更是大明报业总局的直接负责人，各省这黑锅不找他胡嗣宗来背，找谁？
“杨阁老，下官本不欲多言的，但是如今我大明奇谈怪论甚嚣尘上，又兼陛下龙体不适，正直国事风雨飘零之际，依下官看，这求是报还是暂时停刊吧，等陛下龙体康泰下了谕令，再开也不晚嘛。”
说到这，陈瑛还看了一眼方孝孺，开口道：“而且方阁老毕竟是我大明的阁辅之臣，当初陛下乾清宫托孤，方阁老也是顾命大臣之一，任由底层那群不第的学子这么抨击，也不好看呐。”
杨士奇顿时笑了起来，这是这笑里颇多不屑。
这个陈瑛，哪里来的自信跟他杨士奇玩心眼。
你这是在拉方孝孺还是想保你身后的人？
“陈御史，各省混乱，政务不通，责任难道不应该是地方来负责吗？跟胡嗣宗有什么关系？而且报业总局关于刊报每一期的求是刊文，都是本官允下来的，并无不妥之处。”
说罢又看了陈瑛一眼，轻哼一声：“最后奉告陈御史，你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说话要负责，我大明国力鼎盛，风雨飘零这四个字本官不希望再听到。”
当着满朝百官的面被杨士奇喝斥一番，这般屈辱让陈瑛一阵面烧，但他又不敢跟杨士奇刚正面，只好暗自愤恨，嘬着牙花子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之上。
好在这个时候，午门大开，一个内监走了出来。
“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走吧走吧，皇帝果然还是身体不行。
大家伙下意识就打算掉头离开，却陡然顿住了脚步。
刚刚这个内监说了什么玩意？
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皇帝的身子骨好了？
大家都还在发懵，包括内阁几位重臣也是愣神，只有杨士奇一人面带轻笑，抬腿入宫。大家伙这才缓过神来，手忙脚乱的跟上，耳畔之际，甚至听到了奉天殿里的鼓乐之声。
这杨士奇，早就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
走在杨士奇的身侧，郁新用余光瞥了一眼，顿时心里悚然一惊。
百官各有心思，哪一个都无不是面容仓惶，等礼乐一收，便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瑟瑟发抖起来。
他们此刻都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
“陛下临朝，跪！”
偏殿处，双喜昂首阔步的走进来，大喝一声，顿时奉天殿内鼓乐再奏。
百官余光之内，都瞬间看到那道曾经极其熟悉的影子，一个身穿龙袍，健壮的年轻男人。
而此时再一次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皇帝头顶天，脚踏地，哪里还有想象中的那般有半分的病容姿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吃惊归吃惊，钟磬一响，百官还是急急忙忙见礼下拜。
朱允炆没有落座，而是站在御案之前，俯瞰着眼前这百官，连句平身都懒得说。
他不开口，这百官就得这么一直跪着。
“朕，前些日子抱了病，有多少人盼着朕死？”
拾级而下，朱允炆走下御阶，站在两侧官员的中间，声如幽冰。
奉天殿内吓得一片噤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更有甚者，已是吓得抖如筛糠。
“看来你们都是忠臣啊，不愿意说是吗？”
朱允炆转身又上了御阶，怒喝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朕可就点名了！”
百官吓的更加凄惶，都恨不得把脑袋挤进冰凉的京砖之内。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听到皇帝的点名，人群中的陈瑛顿时吓得亡魂尽冒，皇帝刚才说有人盼着他死，现在转过头就点他的名字？
这哪里还有什么生机可言？
一股子恶臭，自陈瑛身上开始弥漫而出，朱允炆只是喝了一句，他就吓得屎尿齐流了。
“不说话朕看不到你吗？”
朱允炆摆摆手，金殿两侧拱卫林立的锦衣卫便上前把陈瑛给拖了出来。
“臭死了。”
掩住口鼻，朱允炆懒得多说什么：“拖出去，杖毙！”
百官都只觉得心脏猛然一漏。
“吏部尚书毛泰、通政司右通政邱显、刑部右侍郎张思恭、礼部左侍郎莫礼、户部左侍郎严奇良都在吧。”
朱允炆就这么站着，像一个审命的阎王。
“都拉出去，悉数杖毙！”
没工夫向朝臣解释缘由，朱允炆复又喝道：“拟诏。”
下首偏案，杨溥拿起了笔。
“山东左布政使盛任、右布政使李彦桢、按察使丘野，不思君事，枉辜圣恩，赐死！家产籍没，其家眷迁往辽东垦荒去吧。”
“陛下。”
有一个言官哆里哆嗦的站出来，想要问一句缘由，却被朱允炆以目扫过。
“朕说话的时候哪里轮得到你插嘴！拖出去，廷杖二十。”
这一刻，朱允炆背后的双喜脚尖瞬间变成了内八字！
奉天金殿内，一片鸦雀无声。
“知道朕为什么杀他们吗？”
朱允炆冷笑着，喝道：“双喜，读给朕这满堂的大员听一听。”
后者应了声，冷着脸自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那是自朱允炆登基以来，山东孔家做的所有事。
大小罪孽数十起不止。
“都听到了吗？”
朱允炆一拍御案，怒不可遏：“听听，听听这孔家都做了哪些事，看看你们身边都有哪些人在这些事里都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自山东按察使任上擢升以来，凡涉及弹劾孔家门生、孔氏不法的奏本一律按押，可谓让朕大开眼界。
吏部尚书毛泰，二品部堂啊，我大明的天官啊，这些年提拔了多少孔氏门徒？朕就不一一说了，说不过来啊。
通政司右通政邱显，忠臣呐，可是忠的不是朕，不是朕这个给他俸禄，养着他的君父！忠的是孔鉴这个衍圣公。朝廷的政令还没有下达，他到先给孔家送去一份拓本。地方哪里闹了灾哪里闹了患，朕都还不知道，他孔鉴远在山东都知道了！
刑部、礼部、户部，这三个部的侍郎，有的是当年孔家的学生，有的呢，跟孔家眉来眼去，侵吞着咱们大明的国库，好哇，你们都当朕的刀，杀不得你们吗！
今日求是报又要开刊了，这份题本上的内容，会跟朕今日杀的这些渣滓败类的罪责一并刊发天下！朕不怕丢人，朕也不嫌丢人，别跟朕说什么上下腐败严重，曝光了之后影响朝廷的颜面，影响朕的颜面。
朕不在乎，朕就要让天下的百姓、士子、官僚都看到，看看朕会不会杀他们！”
喘口气，朱允炆森着脸扭头就走：“五军府的回府衙署事，内阁跟朕来谨身殿，其他的给朕跪着好好想，跪到午时之后滚出去。”
杨士奇面容平静的率先起身，看着身后一大片凄惶之色，嘴角咧开了一丝嘲讽。

第200章 孔家覆灭（下）
得益于这些年的修路，大明核心区域的信息传递是极快的，南直隶常熟流血事件和江西士子运动的消息通过求是报和民间的传递，几乎是前后脚到了孔鉴的大案之前，让这位还做着隐皇帝美梦的衍圣公，瞬间梦醒。
“大事休矣！”
当孔鉴看到这一期的求是报以及常熟发生的流血事件后，当时就傻了眼，面如土色的他，第一时间就召集了全族上下。
“我孔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孔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大明！
他知道，他中了朱允炆的计！
朱允炆就在等着他孔家在求是报上面露头，而他孔鉴就真的傻乎乎的站了出来，甘之如饴的当了这次活靶子！
他不该这么急着蹦出来替方孝孺说话的，他错估了人心，忽略了人性！
他高高在上的日子太久了，却忘了他之所以高高在上的基础靠的还是天下的士子跟他孔家是一个阵营的。
而他授意孔希范发表的那一篇文章，却站到了天下九成士子的对立面！成为了天下士子的敌人！
皇帝好手段啊！
孔鉴手脚冰凉的瘫软在自己的奢华大椅上，脑子里浮现起那日他去南京面圣的场景。
皇帝是在作戏！皇帝压根没病！
朱允炆根本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减弱他孔鉴的堤防之心，戒备之心，这是一个圈套！
“齐泰该死！黄子澄该死！”
恐惧到了尽头就是愤怒。
好比两伙人干架之前，叫的最凶往往是胆子最小的，因为他需要给自己壮胆。
而现在的孔鉴这种状态，就是胆子完完全全被吓破了。
他怒吼着，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睚眦欲裂。
“天下岂有这般的妖人！岂有这般妖孽的太孙！”
看看朱允炆登基的这四年多来吧，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大的内斗更是从来没有过，却削尽了天下的藩王，末了，把他孔家逼上了绝路！
“圣公！”
门被撞开，孔希范形容枯槁的闯了进来，现在这个时候，孔鉴也没有精力去呵斥他的失礼之处了。
“圣公，全完了。”
孔希范哆嗦着手，递上了一份报纸。
“最新一期的报刊，皇帝他不仅没有病，还举起了屠刀哇。”
忙接过报纸观瞧，这一看顿时让孔鉴两眼发黑，径直晕倒在地，吓得孔希范连连呼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脸的才给救回来。
“快～～快走，不能在等下去收集细软了。”
这个时候，孔鉴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的紧，抓着孔希范的手：“咱们去东瀛，不管家里的族人了，让他们在这抵挡朝廷的军队吧。”
现在留给他孔家的路，只有出海逃亡才有一线生机。
“诶。”
孔希范忙扶起孔鉴，两人踉跄着离开孔府，点了亲兵风风火火的就欲离开曲阜，结果还未到城门，就被一人拦了下来。
孔旗，孔家的家奴，也是孔家在外豢养土匪的实际控制者。
“圣公爷，全完了啊。”
一看到这孔旗脸上的血污之色，孔鉴和孔希范两人脸上更是担忧。
这孔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城外咱们的兄弟们全完了，有逃出海的，也被盘亘济州岛的朝廷水师给剿灭，现在那杨文领着十几万军卫所的兵已经把咱们曲阜包了个圆。”
“什么！”
孔鉴只恨得当场吓死来的痛快，扶着额头：“走地道。”
狡兔尚且三窟，他孔家在这山东几千年，安排的退路绝对是足够多的。
“地道？”
就在一群人急急忙掉头准备走地道离开的时候，一处房舍的屋顶上陡然出现一人，拎着酒壶仰首痛饮。
“朝廷筑堤的时候，早就把出口给摸得一清二楚，现在估计都堵死咯。”
移目观瞧，却是自家招募而来的那个武林高手付郁。
“你出卖我？”
孔鉴气的哆嗦，手指着付郁：“我许你富贵荣华，你为何还要出卖我？”
“出卖你？”
饮酒男子不屑的一撇嘴，手拍房舍，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在地上，却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没有，这一手让孔鉴下意识连退三步。
“老子的本名叫项彧，是太祖高皇帝的御前亲卫！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千户，你算个什么东西，配得上我的效忠？”
付郁，又或者说现在的项彧，让孔鉴只觉得一阵心胆碎裂。
“杀，杀了他！”
孔希范指着这项彧，冲自己身边的亲兵怒吼着，但这些孔氏的族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这项彧，可是万人敌啊。
自加入他孔家这近十年来，鲜有出手，但每一次出手无不令人心神折服。
寻常几十号人不够他一个人杀得！
他们这些亲兵是有几百不假，但不死个半数恐怕都拿不下来这项彧，问题来了。
既然要死半数的人，谁愿意当这个半数？
“投降吧，当今万岁仁慈，投降只诛首恶，不纠余凶。”
项彧视这五六百人如无物一般，竟然还敢迈步走向孔鉴的方向，边走边仰首饮酒。
“我只拿孔鉴、孔希范两人，你们呢，老老实实像城外的含山侯投降，咱们和平解决，不动刀兵好不好？”
“放你妈的屁！”
那孔旗大吼一声，抄起刀就冲向项彧，却连三步都没走就顿住身子，然后后仰到底，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怪叫之音。
众皆移目观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颗不规则的碎石不知何时射进了这孔旗的喉咙之内。
还会玩暗器？
这不是玩赖吗？
“非逼着老子杀生，何必呢？”
项彧三步两步并做，须臾间便冲进了人群之中，左右手各出一把短刃，挥舞间血雾蓬蓬，已是倒下数十人。
“行了，老实跟我去南京面圣吧。”
孔鉴和孔希范两人哪里有这项彧跑得快，直接被后者一人两刀挑了脚筋，都哀嚎着躺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啧啧，这就是号称位列超品，百官避道的衍圣公？”
一脚踩在孔鉴的脑袋上，项彧环顾周遭，陡然大喝一声：“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这一嗓子，顿时吓得一群孔家走狗抛下兵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而城外，炮声隆隆！
曲阜，这个大明的国中之国，在建文四年的四月初四，顺利回归朝廷的怀抱！
而汹涌的天下士子倒儒运动，也在这一天，正式开始！

第201章 打破士农工商的壁垒（上）
大明，闹得越来越凶。
当第一批人数多达数万的各省学子百姓抵达南京的时候，朱允炆就知道，这一次士子运动已经不是说停就可以停下来的了。
朱允炆这个皇帝当然可以强制解散这数万的士子和百姓，但他不会这么做！
他不能打击这群恬不知耻自诩新儒党的学子。他知道这群新儒学子来到南京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利益！
这些学生举着打倒方孝孺的口号，怀着对他这个皇帝的无限崇奉而来，他不能打击这些拥趸的热情，更不能毁灭他们在这几个月洗脑过程中塑造出来的信仰！
比起自己的皇权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方孝孺在得到皇帝召见的那一瞬间，心里就被无限的恐慌所填满，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的死期要来了。
皇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奢华尊贵，堂皇大气，但是看在方孝孺的眼里，那却是自己的坟墓。
朱允炆没有跟方孝孺再客套下去，而是直接宣读了两份诏书，一份是敕封方孝孺的长子为文襄侯的敕书，一份则是将方孝孺革职法办的诏书。
“朕本来是想让你刊一篇文章出来，调转枪头对准孔家的。”
朱允炆就站在方孝孺的身旁，手搭在后者的肩膀上：“朕也确实是想借这件事给你晋爵加恩，但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朕的预期，朕没办法，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虽然早就对自己的死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真当朱允炆亲口宣判自己的命运之后，方孝孺还是不禁颤抖起来，他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极其复杂，甚至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他知道皇帝没有骗他，皇帝也没有必要骗他。朱允炆是真的安排了一切，但当事态有了变化之后，杀了他方孝孺才是利益最大化。
他的人头，会让皇帝在这一次士子运动之后站的更高，或许，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人头。
“敢问陛下，在这段日子里，公开支持臣观点的那些学生同僚，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这个时候，方孝孺似乎突然智商在线起来，他的问题连他自己都猜出了答案，所以他的语气更像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出卖民族、忤逆君父。当斩。”
背过身不在看方孝孺，朱允炆叹了口气，随后挥挥手，便有左右锦衣卫上前将方孝孺拖出了金殿。等待他的，是压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整个过程方孝孺没有哭更没有喊，他甚至脸上挂起了一丝解脱的笑。
起码他的死，给了他儿子一个侯爵，给了他方家可以吃几辈子的荫功。
如果这个时候还能看到自己孩子，方孝孺一定会告诫一句：“没有杨士奇的脑子，千万不要做官，不要涉足政治。”
“让锦衣卫在这南京城里，把所有方孝孺的同党全都抓起来。”
士子运动为什么会跑到南京来，他们是来面圣的，是来向他这个皇帝宣誓效忠的，也是来伸手索要属于他们的利益的。
那些不承认皇帝是天下共主，身系江山社稷、手握功责荣辱的人都被打成了旧儒，要被天下唾弃，他们的唯一结果就是被斩首示众。
活下来，自然都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是他朱允炆毕生的拥趸信徒。
他这个皇帝，要给这群人留出升迁的位子来。
“拟诏，江西士子胡广，敕为吏部员外郎；苏州学子许不忌，敕为通政司右参议；常熟县县令王雨森敕为苏州府知府。”
皇权时代，一个平民只要朱允炆愿意都能直接提拔进内阁，这些在后世堪称坐火箭的升迁，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算什么。
这只是朱允炆释放的一丁点甜头，却足以满足天下士子的胃口了。
“另，擢景清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翰林学政朱高炽任吏部尚书、你杨溥，就去通政司任右通政吧。”
拟诏的杨溥笔锋一顿，先是闷头拟好了三份敕封诏书，随后才站出来伏地顿首谢恩，而朱允炆已经转身离开了谨身殿。
他要准备一下接见这天下士子了。
而除了往南京向北运动的江南士子以外，河南、河北的士子也在向着南京南下东进，但这一批士子却转了个弯。
他们去了山东！
这个时候，山东的军卫所仿佛像是瞎子一般，视而不见。
“圣人的画像该怎么处理？”
大家伙议论纷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瞎开口。
“圣人的后代享受着祖宗的余荫，换而言之，没有圣人，他的后代哪里可以如此舒服，安然骑在我们民族的脑袋上几百年作威作福！”
随着这最后一座大山被推倒，这天地间唯一的圣人神灵，就只剩下他：
建文皇帝朱允炆！
建文四年四月十六日，南京城里已是汇集了来自半个大明的士子、胥吏、百姓、商贾等各个阶层代表的新儒党信徒，人数有将近三千人。
本来准备借着此番士子运动到南京朝圣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十几万，但是南京城里实在是住不下，朱允炆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将大家伙全部遣返，不得已让京郊大营空出一半的军营来给他们住。
至于原有的京营兵，那就只好挤一挤了。
同时，这十几万人，朱允炆更是自官仓、府库内赐下了吃食和衣物，这个举措更加让大家伙欢呼和感恩戴德。
而在南京城里的这三千人，他们怀揣着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无限崇奉和热爱，庆祝着以孔家、方孝孺为首的‘反对派’、‘旧儒党’的毁灭，庆祝着寰宇清明，庆祝着他们这些‘正统’取得了此次思想运动的最终胜利。
间接导致这段时间南京城里的酒肆价格疯涨。
也在这一天的傍晚，朱允炆在奉天殿里召见了此番士子运动的代表胡广、许不忌、羊正理、李瑞等二十余人，内阁首辅杨士奇作陪。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君臣见礼之后，朱允炆先开了口。
“恭喜你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这句话说罢，这几十号人都笑了起来。

第202章 打破士农工商的壁垒（中）
皇帝说恭喜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什么是最终的胜利？
对于这些新儒来说，最终的胜利不是毁了三孔，更不是当初在求是报上跟他们打了几个月擂台的反对派被砍首，而是踏足这奉天殿，见到了他们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崇奉的皇帝朱允炆，这才是最终的胜利！
可以面圣，可以安心的等待封赏，这才是最终的胜利。
所有的反对派全部死绝了，全天下的思想现在全部一致，哪怕还有不同意见的，那些人现在敢站出来说话吗？连不同的声音都没有了，那么那些人的存在与否还重要吗？
全天下都是坚定不移的帝党，任何反驳、质疑皇帝决定和想法的都是要被打死的异端！
“都起来吧，看座。”
看着眼前这群人，朱允炆是打心里开心，他要感谢这些人的存在。这群人里面有真正被洗脑、将他朱允炆这个皇帝当成信仰的单纯派，也有单纯是为了借这次运动攫取政治红利的阴暗派，但无论是哪一派，都为他朱允炆做了贡献。
他们的作用远比大明上下几百万强军要大上无数倍。
“你们才是大明、是朕的肱骨啊。”
笑着跟这些人寒暄了数句之后，朱允炆一摆手：“双喜，宣诏吧。”
站在朱允炆身旁的双喜就应了一声，取出一份丝帛展开，朗声读了起来。大致的内容就是向此番在求是报上与孔家、方孝孺党等出卖民族、忤逆君父等‘乱党’进行勇敢斗争，并取得最终胜利的新儒派表示祝贺，肯定了新儒派的成绩和政治正确性。
而胡广、许不忌等在此次斗争中表现出色的士林代表都得到了封赏，有的一跃成为四品大员，最差的也混了一个地方的八品、九品官身，总共得到加官的封赏人数高达三百八十余人！
二十余人各个脸色都浮现了狂喜之色，因为他们这些各省府的主要领导者，最差的一个也混了七品县令。
这群人会不会当官他朱允炆心里有数，大部分都不会！
但是没关系，不会才好啊。
一张白纸才是最好渲染的，不会当官没关系，他朱允炆亲自来教！
这些人可都是纯粹的死忠派，甭管是不是假冒的，起码面上是纯种帝党，那就够了。他们不会当官，那就把朱允炆的思想当成施政纲领就好。
在思想上保持跟中枢的高度一致，远比你自己会当官要更讨中枢的喜欢。
“你们新儒成立以来，学术体系构建了吗？”
朱允炆这话一出，大家伙都有些尴尬。
哪有什么自己的学术体系啊。
除了几句口号，一些现在胜利后完全没用的废话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内容？
大家又不好意思再搬抄那些被他们打成‘旧儒’党的学说，所以现在的所谓新儒，就是一个空架子。
一看这幅场景，朱允炆心里就笑了起来，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新儒学什么，用什么，拿什么来治国，最好的就是像眼前这般啥都没有。
“朕这边倒是有一些想法，诸位卿家可以借鉴一下。”
皇帝一句卿家，差点把这二十多号人的骨头都给叫酥了，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
“恭聆陛下圣训。”
他们新儒的第一纲领，就是坚定不移的听从皇帝的指示啊。
“在朕说想法之前，先聊聊你们新儒的构成吧。”
话锋陡然一转，朱允炆却是转了个辙：“自从提出新儒学术以来，大量在思想上跟你们高度一致的百姓都加入了进来是吧。”
新儒成立的基础是什么？不就是靠着语言鼓动百姓冲击官衙才打倒的旧儒派，碾碎的三孔吗？说难听点，这就是‘和平造反’。没有这群占据了大运动九成以上数量的百姓，就靠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笔杆子，哪里能掀得起如此大的浪潮？
听到朱允炆这么问，那许不忌便站了出来。
“回陛下，确有此事。所谓有教无类，只要崇信陛下乃天地共主，是我大明有今日大世的唯一功臣，那便是在思想上跟我等一致的好友同学，自然也是支持我等新儒学说的拥趸，那我们自然愿意接纳他们，不会因文化程度、职业贵贱来抵触他们的加入。”
不靠着这群百姓，他们拿什么来获得这最终的胜利？
看到许不忌这般说，朱允炆便知道，他暗中掀起这次大运动的所有目的都达到了。
“你就是常熟县那位许不忌许文暹？”
方才双喜宣诏的时候，读到这许不忌的名称封赏，后者走出班列谢恩，这张脸朱允炆便记了下来。
看到皇帝似乎听过自己的名声，许不忌激动的难以自持：“回陛下，是草……正是臣。”
他想说草民，但一想到自己现在都是通政司的右参议了，马上便改口。
“你的所有文章和你在常熟、在苏州府的话，朕都听了，写的非常好。”
朱允炆先是温言鼓励了一番，随后便说道：“朕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么一段。
兵戈战甲，乃匠户所铸。
粮食补给，乃百姓所耕。
金银之物，乃商贾所缴。
大世之基，乃天下万民。
这些东西，都跟旧儒没有任何关系，朕没记错吧？”
许不忌连连点头：“确实如此，陛下日理万机，仍能记住臣之微末浅见，实不胜荣幸。”
“朕觉得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所以朕的想法，其实跟你的这段话非常的贴合。而你的这番话完全可以精简一下，便可拿进你们新儒的学术思想之中。”
朱允炆身形后仰，手指轻叩御案：“新儒之中，士农工商都有，而你之前那句大世之基，乃天下万民。可谓是让天下人醍醐灌顶。没有你们这些士子在思想文化上进行宣讲鼓舞，这天下碌碌众生，哪里会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你这句话确实为一句至理名言，天下人又哪里会愿意追随你们呢？
因为他们追随你们，也因为你们的团结一心，这才摧毁了那群毒瘤一般的旧儒。而你们都是我大明栋梁，因为你们都是坚定不移的实干派，你们的胜利，是实干战胜空谈的有理证据，你们用行为诠释了实践的重要性，朕的观点只有八个字：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打朱允炆嘴里说出的这八个字言简意赅，让奉天殿里一片寂静，随后都各自眼亮起来。
皇帝说的有道理啊。
“士学之人传播文化，教书识字，这是思想上的实干，没有文化的牵头，天下的百姓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奋斗。
百姓耕地种田，咱们才有粮食吃，人不吃饭就没有力气，那干有思想也就无法去实现了。
商贾南北运输、东西协调物资，繁荣地方，促进发展，这才使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得以便捷。
而工匠则在为我大明发明创造，没有刀枪剑戟，大明的儿郎怎么能够在边疆屡屡建工，开疆辟土呢？
没有犁耙，百姓如何耕种？
没有印刷，士子如何读书？
没有车辕，商人如何经商？
所以，无论是士、农、工、商，都在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让咱们的大明变得强大，这就是实干的力量！”
朱允炆攥着拳头，这一刻的他，仿佛许不忌附体一般。
“治国不能光靠着子曰就解决一切，蛮夷也不会因为子曰就跪地投降，种子不会因为子曰就生根发芽。
朕很欣慰，你们看到了这一点，想到了这一点，然后团结了大家伙，所以，你们胜利了。那些只会靠着子曰这种所谓的圣人言的国贼，被处决了。”
虽然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是皇帝说的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大家伙都感觉有些懵，他们起事之前，没想过这么多啊。
为什么总感觉皇帝的话里有坑呢？
有坑吗？当然有坑！
没有比这个时机更好的机会了，朱允炆要借着这个机会打碎士农工商四个阶级之间的鸿沟，然后借着新儒包容一切的机会，天下均税！
官绅一体纳粮的日子不远啦。
“你们能有这种觉悟，朕很开心啊。”
朱允炆兴奋的满脸涨红：“朕坚定不移的相信，有你们这些肱骨栋梁辅助朕，大明的未来将会更加的辉煌！等到那一天，朕一定为你们举行一次盛大的表彰大会！朕要给你们授勋，给你们封爵。”
大饼先扔出去，吃不吃得到，那就是以后考虑的事了。
但这块大饼的重要性是极大的，没看到这二十多个人被勾的眼珠子都红了吗？
封爵授勋？
这不是武勋才有的殊荣吗？他们这些不第的举人秀才，本来这辈子都以为前途无光了，结果借着这个机会不仅当了官，将来还有希望公侯万代、与国同庆？
“陛下隆恩浩荡，臣等必死不辜恩！”
“还有，还有。”
朱允炆背负着双手来回踱步，在这一刻尽情的表演着自己作为帝王的大手笔。
“为了庆贺你们这次取得的胜利，朕决定在这南京皇城里为你们举行一次大阅兵，邀请你们来观礼，来一起与朕看一看咱们大明的健儿，日子就定在五月初一。这一天朕还要给祂定个节日，让后世到这一天的时候，能够永远的记住你们这一次的胜利，纪念你们为大明、为咱们民族立下的功勋！
在靠物质拉拢人心这一块，他朱允炆从来不会吝啬赏赐，而且他赏下的这些东西说句直白的话，那都是一文不值的虚荣罢了，但却恰恰是这个时代天下人都为之疯狂的追求。
二十多个人都把脑袋深深的埋在地上，有不少人甚至激动的哭出了声。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朱允炆跟杨士奇对视一眼，君臣二人都笑了起来。
他是新儒眼中的神啊，那就让他们尝一尝神恩似海的甜头吧。
崇奉他的，百世流芳，背弃他的，遗臭万年。
除了神恩似海，可还有神威如狱。
利用新儒将大明整合一体，帝王制最大的优点，就是远超人想象的超高执行力。如果这个帝王又被神话了的话，那就可以将六千多万大明百姓像拳头一般攥在手里。
重重的打出去！
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国家可以扛得住！

第203章 打破士农工商的壁垒（下）
南京，这座坐落于长江边上的城池，这座宛如一头猛虎盘亘与大陆上的石木猛兽，陡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呜！！！”
卯时刚过，冲天的军号声登时响彻云霄，驱散了晨雾。仲夏的阳光得已普照大地。
自朱允炆登基以来，这是大明第二次大型的阅兵大庆。
跟之前那一次的国庆阅兵不同，这一次参加阅兵式的大明健儿数量有所削减，仅有不到八千人，而且纯粹的队列式只占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杀气更浓的骑兵方阵和厚重压抑的炮阵。
这一次阅兵的总指挥将会是由总参谋长朱棣来担任，为此，在阅兵之前的两天，朱棣几乎待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没有下去过，反复的校准各方阵通过的时间。
朱允炆这个皇帝已经下了指示，甚至详细到了最后一个炮阵经过承天门的点必须要卡在午时之前的具体一分钟！
这般细致的要求可见朱允炆有多么的重视这一次所谓的‘劳动阅兵’。
是的，朱允炆亲口赐下的名字，定下的节日。
这一次的士子运动，因为含括了社会的各个阶级，都是通过闷头劳动来帮助大明富强的实干阶级，所以五月初一这一天被皇帝称之为劳动节，用以纪念劳动阶级取得的这一次伟大胜利。
鬼知道皇帝心里深处的恶趣味。
用咱们的农历五月初一替代掉将来的西历五一，等将来这个习俗就会被大明的舰队带着传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如此重视，朱棣哪里还敢松懈啊。
好在京营的兵都在日常的苦训中练就了铁一般的纪律性，一个月的彩排，两天的考校，总算是没有出问题，一丝不苟的按照时间表，走完了队列式。
建文四年五月初一，辰初一刻。
随着军号声的炸响，朱允炆、朱棣、杨士奇、郁新等大明的最高层出现在了承天门的城楼之上，同时出席的还有在京一众宗族亲王、五军府武勋和京城百官。
而朱允炆的露面，顿时引起承天门正对面那临时搭造出来的观礼台上的数千人集体欢呼，高唱皇帝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此番士子运动在南京城里的三千余名代表，这一次都全数受邀参加了此番阅兵。
朱允炆先是扭头看了一眼那角落处站着的齐泰、黄子澄二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冷峻着脸不再言语。
方孝孺跟这两人有故交，虽然满朝的文武知道方孝孺一案真正内情的只有杨士奇一人，但是皇帝突然之间的大开杀戒，还是难免弄得人心惶惶，不复前两年跟他这个皇帝那般的亲近随意了。
等所有人都站住了位置，朱棣便大喝一声，下达了阅兵开始的命令。
一声炮响，分列式，开始了。
行进在最前面的仍然是自京营中严格选拔出来的身高一致、体型一致，规格仿照后世仪仗队的大明精锐，这群相貌英俊，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扛着大明的国旗、军旗顶着烈日，迎着无数道火热的目光，迈出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出如鼓点般摧山倒海的轰鸣声。
步兵方阵、骑兵方阵、炮车方阵。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踏足声、熟悉的千人如一、熟悉的铁马冰河、熟悉的炮口森然。
这是朱允炆第二次看到记忆中那熟悉的分列式，却是数千名观礼百姓的第一次。
他们吓坏了，但是震骇之后，却是胸腔被无数的自豪和热血填满。
这是大明的军队，是他们汉人的军队！
每一支队伍在行过承天门的时候，都会喊出“大明万岁、吾皇万岁”的口号，而当这般连续两次之后，更大的欢呼声自观礼台处响了起来，甚至一度盖过了这些健儿。
三千士子百姓在嘶吼，兴奋的一遍又一遍。
承天门上的目光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瞄向了正中央的朱允炆。
他们的表情有的狂热、有的恐惧、有的复杂。
而就在最后一支炮车方阵自承天门行过之后，朱允炆向前连迈三步，直直的抵在了墙垛的后面，而他的这个举动，恍若有魔力一般，让原本炙热喧嚣的天地，陡然安静了下来。
朱允炆先是仰头看了一下天空，然后转向观礼台那三千人，足足看了几分钟，才开始他著名的“壬午宣言。”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太祖高皇帝在这金陵城登基，江山易鼎，改国号：大明！
自此后太祖兴兵北伐、逐夷复国、混一天下，廓清帝宇。迫降纳克楚，俘虏脱古思帖木儿之子地保奴，至此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今天，是建文四年，我们在这里举行了阅兵。是因为在这一年，朕，建文皇帝允炆，没有丢太祖高皇帝的脸，草原瓦剌、鞑靼两部，慑于我大明之天威，面南匍匐，顿首投降！至此，漠庭尘清，四夷皆除！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苍生百姓的君父。因此，朕时刻提醒着自己，朕既然坐在了这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朕就要担起这天下的责任。
百姓一日无食、边疆一日不平，则，皆朕之过也。
何德何能，上仰太祖如天之德庇佑，下赖臣民勠力同心之辅佐，得以南定蛮荒，北吞漠庭。
这是朕一个人的功劳吗？
为此，天下吵了几个月，争论了几个月。
今日，朕要借着这个机会，说几句。
我大明有今日之大世、旷世之武功，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的英灵在天上庇佑着我大明的将校儿郎，是因为你们在背后默默的耕耘造甲的支持，所以，大明才有今天。
我大明的国势也会因为太祖的庇佑和你们的存在，而更加的昌盛。
而在这个时候，却有那么一小撮人蹦了出来，他们叫嚣着，狂妄着，无耻的将你们的功劳剥夺走，他们宣称着这份功绩和成果属于早已死去数千年的圣人，属于一行行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黄浊不堪的文字。
他们口若悬河的说着礼法的重要性、说着德行的重要性、宣讲着谦恭仁让的治国是多么的美好，勾勒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所谓美好大世！
他们无耻的盗窃每一个大明人的功劳，无耻的说着他们自认为正统的治国理念，无耻的认为，只靠着几本已经注定跟不上时代的古籍经典，就可以让天下人吃饱饭，让我们的敌人俯首投降！
朕今天要求你们，忘记这些废话！朕今天命令你们，仔细的听着朕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想要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我们应该靠的是长刀，是大炮，是血肉！不是所谓的以德服人，更永远不会是嘴上两句空泛的大话。
我们的先祖曾经遭受过许许多多的劫难，这一笔笔血海深仇想要报复回来，更需要靠每一个汉人、每一个大明人拿起刀，流着血才能将这口气还回去！
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段璀璨的文明，但在最终，我们璀璨的文明却亡在了异族人的铁蹄和马刀之下！
我们一度神州陆沉百年之久！
我们渴望和平，渴望与友邦、宾夷互通有无、交流文化。但是，我们不应该妄想着我们的和平可以换来真挚的友情，青史和祖先的血已经提醒了我们，想要获得真正的和平以及自由，我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战争！
只有用我们的命、我们的血、我们的刀，才能换来我们真正想要的和平和自由，企图用文化和圣人言，唯一能够给我们带来的，只有亡国！
大明的今天，属于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健儿，属于每一个为了大明辛勤劳作的百姓、属于每一个日夜不寐，精益求精制造战甲、刀戈的匠人，属于每一个默默劳动奉献力量的大明人！
我们的大明，有六千万人民，哪怕每一个人只贡献很小的力量，聚在一起，就是我们伟大的国家！
大明，只会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保护好每一个我大明人，也团结好每一个人，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威服四海而永不休止的前进、前进再前进！
大明也只有一个皇帝，也只可能一个皇帝，那就是朕，朱允炆！
朕之毕生皆愿奉献我大明，朕向你们保证，朕将用尽毕生的精力和心血带着大明，带着每一个大明人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努力再努力，朕会一直大踏步的前进，绝不会停下哪怕须臾的功夫松懈一丝，直到朕再也不能前进的那一刻！
大明人民和大明帝国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朱允炆的话音落下，整个皇城之内再次沸腾起来。
观礼台上、承天门上，所有的人都被朱允炆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振奋到陷入疯狂之中。
他们跪伏着，但却昂着头，攥着拳头，狂热的看着朱允炆而歇斯底里。
那些方孝孺的生前好友都面色苍白的颤抖着，在这漫天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抹去所有的不敬腹诽。
朱允炆，已经走上了大明的神坛。
坐在天穹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
大明，只能有一个目标。
大明，也只能有一个君王！

第204章 立场正确
阅兵结束后是一次国宴，朱允炆却在华盖殿宴会结束后去了坤宁宫，这让已经准备入睡的马恩慧还怔了一下。
“以为你今晚醉了酒会在乾清宫里睡下了呢。”
揽着马恩慧的腰，朱允炆在前者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便唤守着的宫女去尚膳局弄两碟小菜，顺道拿几壶酒来。
“早些睡吧，少喝点。”
马恩慧有些担心，轻声劝了一句。
“朕的心情不太好。”
朱允炆握住马恩慧的手，宽慰道：“放心，朕心里有数。”
等到酒菜送上来之后，朱允炆一挥手，这寝室里的宫女宦官便自觉退了出去。
“双喜，你也去歇着吧。”
“诶。”
双喜应了一声，知道皇帝可能是想跟马恩慧说些悄悄话，便也规矩的躬身告退。
“朕前几个月装病，让你和母后担心了，也辛苦你替朕照顾母后了。”
朱允炆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语气说不出的萧瑟：“在这事上，朕对不起你跟母后。”
马恩慧有心说一句理解的话，就听到朱允炆又开了口。
“不仅如此，朕前些日子还做了很多的事，但天下没有人理解朕，朕很苦闷想找人诉说，但懂朕的只有杨士奇一人，他这个人朕很不喜欢，所以朕不想跟他说。
朕想找双喜说，但朕已经拿双喜当做朋友，不想害他，说与他听，朕怕他就不敢活着了。”
看到马恩慧有些惊讶，朱允炆便把方孝孺一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听的马恩慧不由自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双眼怔怔的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的冷酷和无情着实吓到她了。
方孝孺一案，牵连的同党、同僚、学生多达几百人，这么多的人命，竟然完全是朱允炆，自己的丈夫亲手陷害的？
这还是自己记忆中那个一直对人和气的皇帝吗？
“连你也觉得朕是错的对吧。”
朱允炆苦笑一声，却是很大方的认了下来：“不用宽慰朕，朕确实是错的，对就是对，错永远是错。
其实，即使到了那般地步，朕也有其他的办法能保下方孝孺的性命，左右无非多花费一些功夫罢了，但朕没有做，朕亲口下了命令，亲手拿起了屠刀。”
说到这，朱允炆又是叹了口气，自斟自饮了数杯。
“很多人不懂朕的做法，因为他们不在这个位子上，不在朕这个皇帝的立场上，他们不懂这里面的很多事。
朕需要找人倾诉，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说着，朱允炆看向马恩慧提出了一个问题：“知道什么叫做立场，什么是对错吗？”
马恩慧先是愣了一下神，然后开口回答道：“立场就是身份吧。”
点点头，朱允炆勉强笑了起来：“没错，立场是根据身份的不同而随时变化的，现在这宫里只有你与朕两人，朕的身份是丈夫，而朕的立场想要正确，做法就是尊重你、疼爱你、保护你，这是丈夫的立场。
朕是文奎的父亲，父亲的立场，就是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孩子犯了错但是孩子本身是不懂的，他的意识里还明辨不了什么叫做是非，这个时候朕就要教他，朕不可能站到他立场上考虑并支持他犯错。这就叫立场正确。”
马恩慧越听越糊涂，但是朱允炆却似乎醉了，嘴里的话也愈发稠了起来。
“朕给你说个故事。张三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家里遭了灾，老母亲又重病在床，家里的产业都卖了买药，只剩下最后一石粮食，但这个时候，县衙的胥吏去收粮税，恰好就是这一石粮食，交了粮，老母亲就会饿死，不交就是对抗官府，是造反，张三没有交，他选择了对抗官府，这就叫立场正确，因为他的身份是这个老母亲的儿子。
而这个胥吏呢，叫李四。李四的职责就是收粮，收不到粮他就会丢了这份差事，他的家人也要靠他养活，所以他即使了解到张三的处境之后，也没法心软，所以他把张三缉拿归案，并强行把这一石粮食收了公，最后呢，张三因为对抗官府被砍头，张三的老母亲也孤苦无依的饿死了，李四的做法也叫作立场正确。”
马恩慧似乎有些难过，不忿道：“这不是官逼民反吗？”
朱允炆闻言摇了一下头：“这不属于官逼民反，因为即使没有李四，张三也会反，又或者李四站到了张三的立场去考虑问题，选择了自己自掏腰包补上这一石粮，他的立场错误，不仅坑了自己，其实也无形害了其他人。”
见马恩慧不懂，朱允炆解释道：“等这一石粮食吃完，你觉得张三是选择看着自己老母亲活活饿死的可能性大，还是选择劫掠自己的邻居来尽自己孝道的可能性大呢？”
这个时候，马恩慧便明悟了起来。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银欲。
老祖宗留过的至理名言对人性的分析很透彻，当一个人都快要饿死的时候，他做的任何事情其实都是合理的，毕竟穷生歹计。
“站在地方县衙官员胥吏的立场，他们的正确性是什么？比如朕希望天下人守法，那这些官吏要做的就是普法，他们要对张三的行为进行谴责，并且呼吁其他人不可以向张三学习，这就是官员胥吏的立场正确。
任何站到别人立场上考虑问题，注定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张三如果站到李四的位置上考虑问题，那就是不孝，他明明可以让自己的母亲多活一些日子，却交了粮，害死了亲娘。
李四如果站到张三的位置上考虑问题，那就是不忠，他的职责没有尽到，他不配继续做朝廷的官差，更在无形中伤害了很多人。
假使李四放了张三这一回，等粮食吃完，张三去劫掠邻居，他的邻居为了反抗，杀了张三这也叫立场正确，因为他要保护他的家人不受到伤害。
围观了这件事的乡亲，都会觉得张三是错的，是因为他们的思想上经受了文化的洗礼，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天底下万事都要有规则来约束，或者说需要法律来约束。
任何人有任何理由，都不应该破坏法治，这是思想上的立场正确。”
说到这，马恩慧听的更加糊涂：“这跟陛下的做法……”
朱允炆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朕如果保了方孝孺的命，就必须让方孝孺调转枪头去攻击孔家，方孝孺是个什么人？他为人正直，是天下少有的君子，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让他临场变节，放弃自己的信仰。他会怎么做？”
话说到这，马恩慧陡然明白了过来。
站在方孝孺的为人立场上来说，背叛自己的信仰，放弃自己一生的为人准则，实际上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更加的难过。
但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族人、学生、同僚，方孝孺还是会这么做，他会写一篇锦绣的文章来投诚新儒派，放弃自己一辈子的人设，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方孝孺自己会选择自戕。
他还是会死的。
“朕亲手杀了他，不仅保住了他的立场正确，也保住了朕的立场正确。”
朱允炆哈哈一笑，只是这笑里，多少的凄凉。
“相信朕，等到几百年后没有了皇帝的时候，这段历史会被后人翻出来，他们会为方孝孺平反的，因为方孝孺本身确实没有任何错，后人会怎么评价方孝孺？怎么评价这次所谓的士子运动？
他们会说这次的士子运动是一场打着拥帝的幌子进行的夺权行动，是一次完完全全被利益所驱使的清除异己的行为，而方孝孺呢，他只是这次运动中的一个受害者罢了，因为他做了类似魏征的事情，说了几句中肯客观的话，就被无情的杀死。
后世为方孝孺平了反，所有的过错，都会由朕来一力承担，更何况，这次的士子运动闹得太大，连圣人都遭了殃，这就无形中侧面帮了方孝孺一把，因为后世一定会为圣人平反。一旦圣人被平了反，那朕和这次士子运动就会被抨击的体无完肤，那因为这次运动而牺牲的方孝孺，后人会夸他宁死不屈，不为皇权而屈从，这样一来，不就使他的形象更加的光辉了吗？
如果他遂朕之心意写了那篇文章，他不仅死了，将来的名声也臭了。等后人为圣人平了反，就这一篇文章，就足以把方孝孺骂的臭不可闻，骂他为了苟且性命，屈服了朕这个无道昏君！”
如果历史上的方孝孺为朱棣写了那篇登基诏书，做了永乐朝的阁辅，还能落得上一句君子吗？
更何况朱允炆让他做的事，可远远比给朱棣写登基诏书更加的无耻下作。
尤其是在圣人都遭了殃的后果下。
马恩慧傻住了，她根本无法想到这一点，就好像她无法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会通过这种手段来使自己成为大明的新神一般。
对人性的洞察，她跟本达不到朱允炆的高度。
“朕保住了方孝孺的立场，也保住了他的名声啊。”
朱允炆浑不在意地说道，酒盅一次次的举到嘴边。
“同样，朕也保住了自己的立场。
朕是什么人？朕是朱允炆，朕也是皇帝。
皇帝的立场很狭隘，只能容纳下朕一个人。皇帝的立场也很广袤，可以容纳下天下几千万、几万万人。
朕想要做到立场正确，只有一条路：做个好皇帝，做个坏人！”
杀死方孝孺，遂了天下新儒的心愿，他朱允炆登上了神坛，也使得全天下从此万众一心。
大明，可以迎来一次非常迅猛的高速发展！
为天下计，朱允炆做了最佳的选择，这就是立场正确。
至于将来的名声，朱允炆都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在青史上臭不可闻的，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后世在享受着前人余荫的同时，也会对这些历史上的大帝评头论足，将他们身上的污点无限放大来进行贬低，目的，只是为了衬托当代的伟大。
就好比朱允炆现在就要打压秦皇汉武一般，因为他要成为当代的神。
这就是立场正确。
不在同一个立场上，没资格议论对错。
“朕曾经也想既做个好皇帝，也做个好人的。”
朱允炆无奈的自嘲起来：“当年，朕以为可以通过一些鼓舞人心的口号来感化这满朝的大员，朕告诉他们，不交税不行，侵吞土地不行，国家和民族想要强大需要天下为公，然而事实给了朕当头棒喝。
让朕知道，皇帝虽然拥有权力，但终究不是神，做不到控制别人的思想。
好人会被人尊敬，但不会被人惧怕。
想要做好一个皇帝，最最需要的，就是被天下人尊敬的同时，更要惧怕你、臣服你。”
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前，朱允炆曾经向太祖读过四句诗，那个时候，朱洪武是极其高兴的，甚至为此而比青史上早走了将近一个月。
他是皇帝，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孙子还没做过皇帝就已经有了皇帝的立场。
他相信自己的孙子朱允炆，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了。
“还记得方孝孺被斩首后，他的家人收拾尸骸离开南京，回故乡老家的那天吗？”
不停的饮酒，朱允炆已经开始酩酊大醉起来。
“那天京城百官都去送了行，唯独杨士奇没有去，他难道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吗？
谁去送了行，青史未必记得住，但谁没有去送行，青史一定会记下来的！他是当朝的首辅大臣啊，更是铁板钉钉天下皆知的帝党。他不去送行，等有朝一日方孝孺平了反，在青史上他杨士奇的名声就臭了！
连自己的同僚都不愿意去送，人心揣测之下，政治阴暗论甚嚣尘上，后人会把他杨士奇想的多么不堪？多么恶心！
这个门道他杨士奇不懂吗？
他多聪明啊，他懂，但他还是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
方孝孺的死是他跟朕一起合谋的，他主管报业总局、通政司，所有的舆论舆情都是他一手调控的，地方的运动也是他暗中引导的，他在用这种方式来自我惩罚自己。
害死方孝孺，是他的首辅立场正确。自我忏悔赎罪，是他作为一个人的立场正确。
他都能做到，朕哪里还能不如他呢？
区区名声罢了。”
朱允炆走到凤榻旁，倒头就睡，嘴里还在嘟囔着。
“朕自爷爷手里接过江山，朕既然来到这个时空，朕会认真的演好这个角色，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坏人。”
马恩慧突然泪目起来。
她这一刻，突然觉得如果当年朱允炆的父亲还活着，现在的朱允炆只是一个太子的话，那该多好。

第205章 废黜四圣
朱允炆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前一晚喝了大酒的他，一睡醒便是扶着额头连连呻吟，好在这时候寝宫里早已候着了不少的宫女，见状都慌忙凑过来，递茶、端脸盆、拿着衣服候着等更衣。
好一通忙活之后，朱允炆总算是恢复了七分精神。
“皇后呢？”
“皇后带大皇子去苑林玩呢。”
这就把自己这个丈夫给扔了？
朱允炆心中好笑，也不在耽搁，迈步就离开这坤宁宫。
今天，可还有一件大事要处理呢。
看到朱允炆迈步出来，守在殿外的双喜便凑了过来，嘀咕着：“三家的人都到齐了，看这天色，也都晒的差不多了。”
双喜口中的三大家，就是除了已经被缉拿等候处置的孔家之余的孟、曾、颜三家，这三家的风评虽然也不见得多干净，但是比起丧心病狂的孔家来说，还没到满门抄斩的地步，所以朱允炆给了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是四大家，实际上却是一家，因为四大家的家谱是共用的，号“通天谱”，连字序排辈都是共通，四大家已孔家为首，尊衍圣公为四家共主，各行其事罢了。
在这一次轰轰烈烈的士子运动之中，朱允炆下令要求杨文保下了这三大家，目的就是把儒学的种子保留下来。
祖先留下的很多东西已经毁灭了许多，能保全一些就保全一些吧。
而现在，他们三家都在太平门外玄武湖等着，在那里御前司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说是皇帝邀请他们观刑！
观什么刑？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孔希范和孔鉴都在这南京都快半个月了，一直没有说过如何处理，这时候邀请他们观刑，毫无疑问是打算杀鸡给他们看得。
“让他们在晒一会吧。”
朱允炆上了肩辇，向着乾清宫的方向移动：“等朕吃好饭，自然去见他们。”
而在此时的玄武湖附近空地上，百十号老中青三代士子都苦着脸，忍受着仲夏骄阳的炙烤，不时还胆战心惊的瞄了一眼平台中心处的那两个骇人的物件。
一为铁铸，两尺见宽两丈有高的宛如烟囱状，另一个则是大家司空见惯，用于捆缚犯人的木质刑架。
他们从辰时就开始准点到这里候君，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一些岁数大的眼看着就要中暑，却谁也不敢说起身离开。
附近的锦衣卫、京营兵可都攥着明晃晃的利刃啊。
这个节骨眼跟皇帝对着干，一个都活不了！
毕竟敢说一句反对，那就要被扣帽子，这谁来的了啊。
“哎哟。”
人群中，一个老头实在是身子骨受不得，闷哼一声委顿在地，周遭的子孙都慌手慌脚起来。有心想抬到阴凉地缓缓暑气，但还没等起身，就有一个小宦官森着脸走过来。
“陛下还没到。”
“公公开恩啊，我父亲他年老体衰，这中暑也不是小事，不抓紧救治，是会死人的。”
一个中年男人都快急的哭出来，但仍没有打动这小宦官。
“咱家给你们备了茶水，这都还能中暑，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有心还嘴，却见小宦官身后两名锦衣卫已经半截绣春刀出鞘，当即都吓的噤若寒蝉起来。
这群刽子手，杀起人来可是一点眼皮都不眨的啊。
大家都等的心焦如焚之际，耳畔便响起密集厚重的脚步声，寻声望去，大量影绰绰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们苦等多时的皇帝陛下终于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大家上百号嫡系宗族都齐刷刷匍匐下来，将脑袋埋进尘埃之中，便是连中暑栽在地上的亲爹都不敢在分心顾及了。
自御辇中踩凳而下，朱允炆沉着脸，一步步登上这平台之上，落了座，还悠哉的饮了口茶水，这才开口。
“都平身吧。”
大家伙谢恩，起身，只有一人仍跪在地上不住的叩首。
“家父年老体衰，方才中了暑，求陛下降恩救治啊。”
说完，便是不住的咚咚叩首。
这人倒是孝顺。
朱允炆瞥了一眼，便是看到下方不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老头，微微颔首，便有几个小宦官走过去抬起老头离开现场，下去救治去了。
“谢恩的话就不要说了。”
中年男子还没有开口，就被朱允炆一把打断。
“朕喊你们来，不打算听你们向朕歌功颂德，也不是来玩什么礼贤下士的把戏。朕是让你们来观刑的，也是来给你们敲敲警钟的。”
面子上的客气，对于今日的朱允炆来说，已经用不到了！
观刑、敲警钟。
皇帝这般不客气的言语让这现场的上百人都齐齐打了个哆嗦，身上的暑意顿时被心头升起的寒气所驱散的无影无踪。
“开始吧。”
朱允炆轻轻扬了一下右手，所有人便看到自不远处缓缓押解过来了两座囚车。
太平门这边唯一的一个署事衙门，那就是刑部大牢。
这两座囚车里除了孔鉴和孔希范两人还能有谁。
两人一个曾经的衍圣公、一个曾经的曲阜令，都是显赫一时的人物，此时却各自都像死狗一般，蓬头垢面、面容惨淡。
这幅尊荣看在三大家的眼里，无不是各自心有戚戚然。
“朕呢这段日子看了一下商周时期的古典，里面有一段关于殷纣王的内容。”
左右给每个人的桌案上了酒水和吃食，这下更让大家伙眼皮跳动起来。
皇帝这是打算观刑的同时吃东西吗？
“殷纣王为君暴虐，为了惩罚不尊重他的大臣，甚至研发了炮烙这种酷刑，更将劝阻他的贤相比干的心给挖了出来。”
朱允炆看着已经被押赴进场的两人，语气淡漠地说道。
“为君者虐，则失天下心，所以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宽明刑罚，还废除了凌迟这种有伤天和的酷刑，本来朕是准备一步步取消很多残酷的刑罚，但是呢，也有些人的罪孽，只处以斩首的话是不够的，我大明的法律应该罪罚相当才是。”
场内，已经有十几名健壮的锦衣卫踩着梯子，将孔鉴以铁链捆在了那高高的铁铸圆柱之上，而孔希范则被扒光衣服捆在了木制刑架上。
这个过程中，两人似乎因为惊吓恢复了一些精神，开始呜呜呜的挣扎着，他们已经失了声，却是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炮烙、挖心。
这就是朱允炆为他们两人亲手准备的终结！
炮烙，古时无铁便用青铜铸就，而朱允炆这边自然是用更加不容易烧热的生铁了。
越是烧热的慢，才能让这孔鉴越加的煎熬啊。
这铁柱之下有一个孔洞，里面塞满了木柴、煤块等物，只等将这孔鉴捆好，便点火焚之，随着火势的持续，铁柱会越加滚烫起来，而捆在这铁柱外的人就会被灼破衣物，继而烫伤外皮，最后便是血肉、筋骨，直到被烧成了一缕清灰散尽！
这是除千刀万剐以外，朱允炆所能想到最配得上孔鉴身份的刑罚了。
“朕听说曲阜的百姓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朕一直无法亲身体会到所谓火热的感觉，今天就让孔鉴来替朕试一下，提个醒。”
明明是仲夏端阳，但是三大家几百号人却有一种坠入冰窟之内的感觉。
铁柱之下，已有小太监开始点起了火。
耳边，凄厉的哀嚎开始响起，生生响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绝，再看此时的孔鉴，哪里还有人样，半个身子已经活活烧没，留下的一半也粘黏在铁皮之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飞灰散尽。
“此景当贺否？”
浓郁的尿骚味弥漫开来，这现场之上不知多少自幼捧着经史子集活着的老学究被活活吓尿，更有甚者更是吓晕了过去。
朱允炆这个问题更是冷冽如森罗鬼判，吓得三大家全跪了下来。
骨头软的人，就是喜欢跪。
“看到逆贼暴徒伏法，实在是让人人心大快，当贺。”
一个胆子还稍微大点的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回应了一句。
朱允炆抚掌大笑，举起酒杯：“既然当贺，诸位与朕共饮。”
大家伙忙自地上爬起来，哆嗦着酒杯往嘴边凑，但却有不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缘是那平台之上，一行刑者一刀切开了孔希范的胸膛。
清风拂过，血腥暂消。
在这玄武湖畔，朱允炆高居首座，阳光映射下的帝王脸庞，不怒而威。
居移气、养移体。
现在的朱允炆，已是有了当年太祖的七分神韵，让人一望而生敬畏之心。
而刚刚结束的两场刑罚，更是为这份帝王之威加了三分暴戾之气，让观者无不胆裂恐慌。
“朕让你们观刑，非为恫吓你们。”
朱允炆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在场听到的人却不得不相信，硬着头皮面上附和起来。
“孔鉴和孔希范的罪孽朕已经惩罚了他们，所谓罪罚相当，朕又岂有不公之处？”
孔鉴和孔希范的死壮还历历在目，谁敢说你不公？
“陛下做得对。”
此起彼伏的颂赞之声让朱允炆嘴角挑起。
“任何人犯了错都应该受到惩处，无论他是衍圣公还是一介平民黔首，无论他的祖上是圣人还是丘八！”
这一句话砸的三大家陡然心跳一漏，身子便都开始颤抖起来。
皇帝这个话的话内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享誉天下的孔孟曾颜四家，其左右无非靠的都是祖上的余荫罢了。
“自今日起，四圣公的尊荣朕要收回来。”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数百人的脸上都齐齐露出了哀色。
“衍圣公、亚圣公、宗圣公、复圣公，呵呵，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个圣人？又或者说，你们这些大儒才配得上称之为圣人，其他的奇技淫巧之学术就没有资格称为圣人了？”
四圣公的官爵都是自宋元两代定下来的，元朝更是定了天下通祀的规矩，意思就是天下人都要拜，奉上香火祭祀。
自此之后，开创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风气。
被统治阶级无限强化之后的儒学彻底扭曲，甚至当其触角开始延伸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之后，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整个社会被儒学控制了思想、阶级彻底固化。
朱允炆要打碎这个思想的禁锢，首当其冲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四圣！
三大家的家主，也就是所谓的三圣公互相都看了一眼，然后俱都苦着脸站起身：“谨遵陛下圣谕，圣公之尊荣，我等才疏学浅之辈，德不配位，确实应该主动向天下士林学子自请黜落。”
圣公的名头有什么用？
没看到那衍圣公都化为飞灰了，难不成他们还想着凑上去感受一下这炮烙的滋味？
“你们能有这个觉悟，朕是很开心的。”
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朱允炆颔首：“朕给你们这个机会，另外，朕打算派人去山东，丈量一下你们三家的田亩之数，自洪武元年至今朝的粮税，你们三家也交齐吧。”
补齐自洪武元年至今朝的粮税！
朱允炆的话音一落，三大家脸上齐齐变色。
拿掉圣公，那不过是个虚荣，终究是填不了肚子的东西，但是皇帝要丈量他们的田亩，然后根据亩数来定这三十五年的粮税，那可就是实打实的伤筋动骨了！
而让三大家带头交粮，也是朱允炆打算全面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第一步！
三大家都交了，谁还有资格不交？
等到那时候，朱允炆自然不会让天下的士绅都一次性补缴三十五年，而是只年年缴纳，这样的鸿沟效应，会让天下人心里的抵触情绪一下子减少许多。
他们会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的。
三大家都觉得心头滴血，但是却都咬咬牙认了下来。
交就交了吧，这些年他们家里的存粮、金银储蓄足够，哪怕粮食数量不足也可以拿钱来抵，他们可没有修如此恢弘的府宅宗祠，所以积蓄还是足够的。
看到自己的目的悉数达到，朱允炆便喜笑颜开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便起身离开，数百人忙匍匐齐唱万岁。
自此往后，天下人的脑袋上再无孔孟曾颜这座大山！

第206章 皇帝的心是真黑啊
派人去山东清量三大家田产的事交代了下去之后，朱允炆的注意力就要从这上面转移出来，因为郑和回来了！
带着探索东南亚、带着朱允炆绘制海图期许的三宝太监四月下旬回转的泉州港，正赶上闽浙两地士子入京，地方当时一片狼藉混乱，三宝太监回京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直到五月才顺利入京。
而后者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就被朱允炆匆匆召进了宫。
“回来了？”
“回来了。”
乾清宫内，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大小伙，感慨起来：“只是短短半载岁月，瘦了这么多，看来这段时间你吃了不少的苦啊。”
郑和感动的匍匐在地上：“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倒是让陛下为之挂怀，奴婢该死。”
“快起来吧，在朕这寝宫里就不要那么多规矩客套了。”
看到朱允炆还赐下了茶水和点心，郑和更是感动的几度热泪盈眶，连声道着不敢。
“朕让你走这一趟看看海外的世界，绘制海图，都做了吗？”
寒暄几句，朱允炆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这个时空的东南亚是副什么样子，他自己心里也没有数。
“奴婢这都备齐了。”
郑和应了一声，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图纸：“陛下请看。”
说着话，郑和又唤过一个宦官来搭手，两人将这份图纸完全展开，足有近一丈多长。
朱允炆走下御阶靠近这份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划出的版块图和文字让他一阵眼花缭乱，便苦笑起来：“还是你来介绍一下吧。”
说着，朱允炆伸手又唤过一个宦官，接替了郑和手里的活计，拉着郑和到海图前，方便后者可以指点。
“奴婢自建文三年末出海，一路南下，途经吕宋、爪哇、满剌加、不刺哇、苏门答腊、文莱、旧港、棚加、新拖、蓬丰、登牙侬、凌牙斯加、吉兰丹、佛罗安、日罗亭、潜迈、拔沓、单马令、加啰希、巴林冯、新拖、监篦、蓝无里等国。”
郑和嘴里一连串的国名让朱允炆只觉得一脑袋雾水：“就这巴掌大的地方，那么多国家？”
“是的。”
郑和也是苦笑，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也是说什么都不信的。
而且他的航程也不像历史上那般走马六甲海峡往西到斯里兰卡和南印度的古里等国，更没有进入阿拉伯海，他这一次只是走了一趟东南亚，也就是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地转了一圈，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往来只用了七个月的时间。
但，就这么一圈下来，就转悠出了二十来个国度，实在是堪称匪夷所思。
“这些国家有的是土著国，还有不少是咱们大明汉裔建立起来的。”
郑和挨个国家解释起来，“奴婢这一次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的绘制海图和交流，都是因为这些海外汉裔的帮助。”
明初的时候，南海这些漂泊逃难的汉民数量还是极多的，甚至不比当地的土著少，包括使用的文字也自然说的中原话，只能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约翰牛的全球殖民，又将这些国家的文化变成了英文化而以。
“而在这个地方，是咱们汉裔数量最多的一个国家。”
郑和的手指点在旧港这个名字上：“这旧港又称巨港，早前是三佛齐国，后被爪哇所灭，置巨港，而这里最大的势力便是梁道明、陈祖义两人所统辖的海盗和当地军，听闻奴婢来到，这两人还书了贺表，备了礼物。”
这俩人的名字，一听就是地道的同胞。
朱允炆微微颔首：“这些国家的大致情况，底摸的清楚吗？”
郑和微微摇了摇头：“奴婢这次时间上短了些，未曾来得及细细打听，而且这些小国太多，没有个归统，所以难免混乱了些。”
群岛地带，因为地理因素在这里，交通全靠渡海，在这个时代这些土著小国根本做不到武力统一，自然是分散的如一盘散沙。
连个集权的国家主体都没有，根本不能指望有大致明确的人口数。
看着眼前这幅海图，朱允炆陷入沉默之中。
东南亚势必是要成为大明的后花园，他要效法约翰牛的殖民政策，提前几百年就开始入侵这些土著，然后将这里彻底吞下来，就算不能置承宣布政使司，那也起码要并入大明的帝国体系之中，最后将这些国度全面汉化才行。
“把这份海图多拓印几份。”
心里有了主意之后，朱允炆便交代道。
左右领了命，自会有人抓紧去落实这份差事，朱允炆又招呼郑和落座。
“都有哪些见闻与朕说一说。”
听到朱允炆发问，郑和便组织着语言汇报起来。他似乎天生对于海事有一种亲近之感，这一聊开马上便滔滔不绝，他自己说的眉飞色舞，朱允炆也是听的连连称奇。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我不欺啊。”
朱允炆感慨着：“如果不是你此番下海，恐怕天下人还都以为这方天地之间，只有我大明一个国家和周边那些蛮夷番邦呢。”
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朱允炆自然是知道的，但即使他知道他却不会说。
他的身份是引导，而不是亲自下场像个导游那般，那样实在是太跌份了。
这就好比朱允炆从来不会主动提出一些奇思妙想来让底下的工匠来发明创造一般，他堂堂一个皇帝，哪里有时间整天钻着心思点科技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那些人开放思想，然后他提供财力的支持罢了。
朱允炆一直坚信，华夏民族是一个聪明、勤劳和具有创造力的民族，四大发明足以说明一切，而限制民族思想的儒家牢笼也已经被他逐渐摧毁破坏，完全可以说的上，他朱允炆已经为这方时空的大明百姓提供了最好的舞台，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郑和附和着，他也确实是开了眼界。
“陛下，南下这些日子，气候的变化算是奴婢感受最深的转换，想当年奴婢还在北平跟着燕王戍边时，三月可还是极冷的，但是此番南下，同样是三月臣却闷热的几欲焚身。”
“哦？”
朱允炆眉毛一跳：“你不说朕都没有注意到，缘何北方比南方要凉呢？”
嘴上问着，心里却在期待着郑和能够发现地理学，但让朱允炆有些失望，这个问题郑和好像还没有整明白。
就好像现在的天底下没人会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球上面一般。
“气候不同，生活习惯和饮食风俗都有不一样的地方。”
从地理学的问题上跳过去，郑和继续诉说着他这一路上的见闻，却让朱允炆脑子里陡然一道火花闪过。
“你去的这些地方，有地瓜和红薯吗？”
朱允炆依稀记得，似乎在明后期的时候，地瓜、红薯等物就是自东南亚传进的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随后开始在全国逐步普及开来，但遗憾的就是还没来得及大面积推广种植，大明就亡了国。
再撑个几年，大明说不准还能靠着这些高产作物续上不少年的命啊。
“地瓜？红薯？”
郑和听得一头雾水，朱允炆便给他介绍了这两种作物的容貌特征，后者蹙着眉头苦思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回陛下，没有。”
没有？
这一下倒是让朱允炆愣住了，不可能啊。
他记得这些东西明明就是走东南亚传进的大明，怎么会没有呢？
差点忘了，这两个玩意的原产地是美洲。
朱允炆一拍额头。
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启，哥伦布都还没生出来，也没有人提出日心说，而没有日心说，哥伦布就不会为了证实地球是个球体而坚信自己可以通过西行抵达东方的日本和中国，就不会发现美洲新大陆，自然也就不可能把这两样东西带出来。
哥白尼和哥伦布的这份功劳，朕可就要送给郑和了。
把郑和培养成一个天文学和地理学家，想想也是很带感的有没有？
“朕记得你上次说在清缴海盗的时候，碰到了一群靠着阿拉伯大食人来到咱们这的红毛夷，下一次再出海的话，去一趟阿拉伯诸部吧。”
朱允炆打算调整一下郑和的人生轨迹。
“这两年闽浙水师一直在扩建，朕加你靖海都督衔，出海的船只、兵勇你可以自行选拔，一应船炮、兵甲所需，朕会给总参说一声，全力供应支持。”
以宦官之身拜将，他郑和也算是开了历史的先河了。
这一下使得郑和忙激动的匍匐谢恩。
打发了郑和，朱允炆闭目养神了片刻，开口道：“召薛恪和朱孟炯入宫。”
永城侯薛恪、楚王儿子朱孟炯，这两个收复台湾、琉球的正副将领接到传召的时候都还愣了一下。
前者是水师的将领，皇帝召见他除了打仗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后者眼下只是这南京城里的一个闲散宗亲，召他做什么？
“朕打算让你俩带着水师南下去一趟海外诸国。”
朱允炆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愣住了。
“此前郑和南下群岛给朕带了一份海图回来，朕已经命人去拓印，到时候你们拿一份带在身上，按照这份海图去挨个给朕拜访一下。”
跟东南亚的贸易是一定要进行的，但是在进行之前，朱允炆觉得还是应该先秀一下肌肉。
不打服他们，这贸易的价格怎么定？
薛恪对此倒是不甚操心，他不会想那么多，他只知道皇帝让打谁他就打谁。
做将军的只考虑如何打胜仗，其他的事情不归他管。
“你去了之后，不要一上来就打打杀杀，朕是要跟他们搞贸易，不是去玩命的。”
东南亚好歹也有几十个国家，哪怕他们加一起都没有大明的体量大，朱允炆也不想整天炮火连天的干仗。所以看向朱孟炯，面授机宜。
“那些国家里面有不少都是咱们汉裔成立的，还有不少是咱们汉裔的势力，这些力量你要先拉拢试探一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家既然都是汉裔，那么天然的就应该是一家人，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只是这个团结的基础必须是大明来做主宰。
“朕让你们两人来便是一文一武，打仗的事让薛恪来干，你的职责是分化他们。”
秀完了肌肉该做什么？
当然是想办法让这些土著小国心悦诚服的效忠了。
大明但凡是抱着灭国的态度去，唇亡齿寒之下这些小国就会团结起来一致抵抗，这样就会使朱允炆的海运大计遭受到阻击。
所以恫吓之后就是分化拉拢了。
“要培养亲明派，厚赏甘心情愿做我大明附庸的土著，同时帮助他们征服和解决掉那些死硬派，得到的利益不妨先让出去给他们，朕自有办法在日后都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朱孟炯虽然稚嫩，但还是听的连连点头，拿着小本本一字一句记了个真切。
被统治阶级向统治阶级谄媚，从而获得在被统治阶级中成为统治阶级的资格，这就是殖民政策的精髓所在。
朱允炆记得他当年看过一篇文章，是一个名叫马丁&#183;尼穆勒的牧师所写。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无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无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便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这就是蚕食的力量！
“他们缺少的、需要的，都可以给到他们，但是对于那些企图保持自主权的国度，要从他们国家的贵族阶级中找到想要做国王的野心派，扶持他们作乱并当上国王。”
朱允炆说着，朱孟炯记着。
但是面颊上的汗水却是逐渐多了起来。
皇帝交代的手段在他看过的几千年青史之中，根本没有任何先例。
“至于那些死硬的国度，就要联络他们国度的敌人，与其联合一起将他们毁灭掉，并且承诺，所得到的战利，分给他们一半。”
当然，这些战利是要先一步扣除大明本身的开销之后，才会拿出来分。
皇帝的心是真黑啊。

第207章 天家（上）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转而逝。
如果不是马恩慧送来的粽子，朱允炆自己都没有发觉，不知觉间又是一年的端阳节。
“先吃些东西吧。”
马恩慧招呼着宫女将吃食摆好，自己则走到朱允炆的身旁，微微侧目看了一下：《大明第一次全国人口和田亩清查计划》。
这份宣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渲染了大半，不少地方还有着点滴的汗渍，看得出来朱允炆已经写了不少的时间。
放下笔，晃了晃自己发酸的手腕，双喜那边自冰鉴中取了碗冰镇得的绿豆汤，朱允炆接过一饮而尽，这才哈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天色都擦了黑。”
“天热，暑气重，陛下不要总是一坐坐一天，还是应该多走动走动。”
马恩慧一边担心着朱允炆，一边却又抱怨起来。
“陛下您总是这样，一忙起来经常十天半个月的忘了时间，妾那边都快成几个妹妹的聚会所在了。”
几个新媳妇入了宫之后，除了一人混了一次同衾圆房以外，就再也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还都以为是朱允炆独宠马恩慧，结果转道坤宁宫有心想要留意一下，却是发现皇帝是真的拿她们这些媳妇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听出了这马恩慧的话外之音，朱允炆忙拍了拍前者搭在自己肩头的小手，许了一句。
“等朕忙完这几日，便好好的陪陪你们。”
顿了顿，复又言道。
“过些日子朕便安排御前司和工部，到玄武湖畔那搭个园子，顺便把太祖那时候留下的行宫修葺一下，等下个月差不多就能竣工，咱们赶在三伏天的时候正好去避避暑。”
马恩慧此时就站在朱允炆的身后，两只手搭在后者的面颊两侧，轻柔的按压着后者的太阳穴，闻言诶了一声。
“难得陛下想要歇一阵，妾这边自然是欢喜的紧。”
“太后的身子不太好，偏生这皇宫里气氛闷得很，到时候一定也要把她老人家也请过去，咱们做子媳的，带着孩子陪她聊聊天，宽宽心。”
朱允炆闭着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是有些不孝凉薄了。
大明以孝立国，太祖更是受到孝慈高皇后的影响，也是一力推崇孝道，比如孝慈皇后的养父，也就是太祖的贵人郭子兴。
即使后者的两个儿子都跟太祖皇帝闹了龃龉龌龊，当年又有征伐兵事，但是对于老郭家的后代儿孙，太祖还是该追谥王爵的追谥王爵，该荫封公侯的荫封公侯。
在这一点上，他朱允炆可确确实实做的不算合格。
他刚来那阵子先是忙着吸收这个时空的一切知识，然后便是手忙脚乱的登基，可以说他第一年的时间就像是一个海绵吸水的过程，精力用在学习上都不够，哪里腾的出时间去尽孝道。
也没这个感情基础啊。
后来倒是去过几次，但是太后那里青灯古佛，经文讲义，朱允炆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偏生太后爱说，他又不能限制太后，为了这事，他甚至下了严令，不允许朱文奎去太后那里。
子孙都不在膝前，这让老人家的心里是很难受的。而且太后的身子本就差。
自己的几个弟弟在宫外建了府，甚至还跑进宫来，煞有其事想要接太后出宫去住，好让他们这些骨肉尽一尽孝道？
那他朱允炆算什么？
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骂天家冷血无情吗？
做皇帝做的越久，越是对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了解的越是透彻。
“允熞岁数也不小了，朕准备给他说门亲事。”
念及家人，朱允炆觉得自己也是时候抽点时间出来安顿一下家事。
朱标子女九人，除了长子朱雄煐早夭过世以外，另有四子，除了朱允炆做了皇帝，其他三个弟弟中，朱允熥早在太祖宾天之前便成了亲，剩下两个这些年才逐渐大起来。
“允熞十八岁，眼瞅着再过两年便要加冠礼，确实是该成亲了不假。”
这个年代十八岁还不成亲，那绝对称得上一句晚婚晚育了。
朱允熞能不急吗？
少年思春，这南京城天子根脚，达官显贵如云遮目，千金小姐那么多总会有几家长得俊俏的姑娘，少年郎哪里会没有几个中意的。
但是他中意可不行，他是朱允炆的亲弟弟！
他的正妃的位子留给谁，他说了不算的。
所以这几年朱允熞连个妾都没敢纳，更不敢平白污了哪家千金的清白，也导致这孩子跟他辽王叔朱植走的近切。
御前司其实也没少往宫里送这些小道消息，弄得朱允炆跟马恩慧两口子也很尴尬。
“陛下可有中意的人家？”
说到这家长里短的事情上，马恩慧这个妇道人家显然是来了不少的兴致，嘴里便介绍了起来。
“年节的诰妇宴，倒是有不少命妇的跟妾推荐了不少俊俏姑娘，本来是打算给陛下充秀宫的，她们没这个命入您的眼，倒是可以参考一二。”
说着话马恩慧的嘴里便不停的蹦出一些姑娘的名字和家世来，末了还问朱允炆有没有中意的，但后者都摇头给否了下来。
“朕记得，含山侯杨文有个小女儿吧。”
马恩慧脸色微微有些为难：“那是侧室生下来的，这身份。”
自古门当户对，这句话又何止只是说给男人听的。
杨文的小女儿是庶出，哪里配得上朱允熞这个正统的皇室嫡子，杨文的夫人也从来没凑过这攀龙附凤的热闹。
“左右无非是咱们天家吃点亏罢了。”
朱允炆拍了板，那即使杨文的闺女再如何的丑，他朱允熞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都得捏鼻子按照宗人府和礼部的程序走。
至于为什么这种好事落到杨文的脑袋上，很简单。
人家杨文可是平白无故的蹲了几个月诏狱啊。
搞起包办婚姻来，他朱允炆心里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那朱允熞身为皇室贵胄，打一落生就享进了他这人生为他带来的一些荣华，作为代价，难道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权不应该吗？
生在天家，任何事哪有说全按照自己意愿来的？
吃完了饭，马恩慧见朱允炆似乎并没有打算去她那的意愿，便怏怏不乐的告辞离开，朱允炆这才转目看向双喜。
“召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朱允熞、朱允熙他们来。”
一连串几十个人名，也亏得是朱允炆和双喜的记忆力都是极好的，朱允炆说着，双喜那边都记了下来，哪怕后面多了起来，双喜按照各支的排字只记一个单名也是毫无压力的。
“是，奴婢这就差人去。”
这么多人，十几家的亲王、郡王都在这才传召当中，双喜得多安排些人才跑的过来。
朱允熞突然就接到了来自皇宫内他那位统御天地的皇兄传召。
对于自己的这个一母同胞亲大哥，朱允熞的心里是很畏惧的。
这种畏惧来源于陌生！
他跟着朱允炆从小到大，皇帝的脾气秉性他是心里有数的，如果不是朱雄煐早夭、元妃常氏又受了逆反牵连，怎么看这个皇位都应该是朱允熥的。
庶二子的朱允炆打小就没被重视过，哪怕他后来变成了庶长子。
身份这种东西在天家打一落生，是会直接注定一生命运的东西，轻易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就好比那些宗亲的孩子，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染指皇位一般。
这种情况下的朱允炆和朱允熞，能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老实、谨慎、低调，就是他们打小接受的教育，谦恭仁让都是他们必须要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们的亲爹朱标，不可能让这些庶出的儿子滋生出野心，来惦记那些不该他们惦记的东西。
但谁能想到风云变幻莫测，吕氏被扶正做了正室，子凭母贵，庶子变成了嫡子。
朱允炆更是在朱标去世之后被太祖钦定做了太孙，每逢年节大朝会，百官在奉天殿行八拜礼后要去文华殿，向朱允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再行四拜礼。
但即使这个时候，朱允炆的人设还是那般的谦恭，那是打小教育出来的思想，不是轻易就可以改变的东西。
但是怎么就突然换了一个人呢？
所有人包括朱允熞这些近亲，他们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咱们这个皇帝一直都是鹰视狼顾的野心党，年轻时的所谓仁明孝友全是一种伪装罢了。
雄猜之主，莫外如是。
一个打孩提之年就懂得伪装自己的皇帝，难道不足以让人心生恐惧吗？
这也是他们这些做弟弟的，之所以离开大内搬出宫外去住的主要原因。所谓的年岁渐长，避嫌与后宫都是托辞罢了。
皇宫近万间殿宇房舍，容不下他们两三个半大小子？
所以当接到传召入宫的一路上，朱允熞的心里一直就没有踏实过。
一踏足乾清宫，拂面的凉气让朱允熞头脑为之一清，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朱允炆那模糊的身影，忙匍匐在地。
“臣弟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耳畔，遥遥响起一个声音：“朕安，起来吧。”
朱允熞颤颤巍巍的爬起身，有心问一句就又听到朱允炆开口道：“先坐着等一会，朕还召了其他的人。”
就这般，乾清宫里又陷入到寂静之中，朱允熞喝了两口冰水，然后便等到了另外一个亲弟弟朱允熙，令朱允熞有些始料未及的，便是除了自己这个弟弟之外，还有不少同岁数的宗亲兄弟，和这几年一直待在皇宫里玩来玩去的叔叔。
太祖老年得子的小叔叔，现在也都长成了半大小子。
“朕今日喊你们来，不为正事，一些家事罢了。”
朱允炆一开口先定了今日传召的调子，倒是让大家伙都纷纷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几年因为皇商搭台子的事，咱们一大家子倒是都齐聚在这南京城里了，平日里各家都可以没事遛个门，闲暇之余更是可以一起饮酒，其乐和睦，朕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朱允炆的话一说，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撇嘴。
削藩就说削藩，整的这么含蓄干什么？
仿佛知道了大家伙心里的心声一般，朱允炆的脸上挂起了笑容。
看看自己眼前这些太祖的子孙有多少吧。
去掉那些年岁大的王叔，跟他朱允炆仿上仿下或者小了些许岁数的叔叔兄弟，就足足有三四十人，这些可都是大明的亲王、郡王啊。
不说多，一人生五六个孩子，下一茬老朱家的宗亲可就要有几百人了，而实际上，整个老朱家的第四代足有上千人。
“尚炳啊，朕听闻今年年初的时候，你们那里有一个叫做高福兴的乱民在沔县作乱，袭击官衙危害乡里，你亲自带着亲卫去抓捕了这个逆贼是吧。”
朱允炆的目光转到如今的秦王朱尚炳身上，后者忙起身：“劳陛下挂怀，臣弟分内之事不足一提。”
“快坐快坐。”
笑呵呵着伸手虚压，朱允炆道：“你们都别跟朕这么客气，安心坐着回话便是。”
顿了顿，复又赞誉道：“当初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振奋，谕左右言：无愧太祖子孙矣。
朝廷内外，都觉得咱们皇家是沾了太祖的光，实际治理天下还要靠他们玩弄笔杆子，尚炳此举可是给咱们家争了光，也给众兄弟争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朱允炆拿这件事说事，这殿里几十号人的眼皮子都微跳起来。
皇帝的幺蛾子看来是打算出到他们的头上了。
“当年朕刚登基的时候，一些边远的叔叔亲王都找朕诉苦，像庆王叔、辽王叔、肃王叔这些，都说边疆苦寒，他们的俸禄呢又大多厚赐给了下面的亲卫和一些食不果腹的饥民，过的日子还不如乡间的地主老财。
朕听到后很是焦心，为了咱们家这一大家子，朕可是咬着牙才把爷爷留下的皇产都给变卖了出去，拿这笔银子搭了皇商的台。”
话说到了这里，朱允炆故作姿态道：“看到这两年，各支都拿到了分润，日子也越加的红火踏实，朕就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这才在今年将远在大宁的宁王叔、包括济熺、尚炳两位兄弟都给召了回来。存的便是让大家伙少受这塞北风寒，多享点清福。”
少了高头战马，多骑骑胭脂马，不香吗？
大家伙心里想想，其实也觉得来了南京之后的这段日子过的不错，人也富态了不少，皮肤也都好了许多。
更重要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乐子多了啊。
以前大家伙各自就藩，那都是地方的地头蛇、称孤道寡的亲王，哪里有个能陪着他们饮酒作乐的好友？
到了这南京城可就不一样呀，大家都是一家子亲堂兄弟，岁数又都相近，没事约着一起喝个酒、听个曲，又或者跑里仁街、秦淮河的转悠一圈，多开心。
“陛下慈恩，臣等无不铭感腑内。”
“都是朕该做的。”
朱允炆呵呵一笑，话锋陡然一转：“所以看到大家都可以靠着每年皇商的分润过的不错，朕呢就想，各支亲王、郡王的这个年俸，可以免了。”
免了宗亲的年俸？
这一句话让几十号人的脸上齐齐变色。
皇帝要砍掉宗亲的铁杆庄稼！

第208章 天家（下）
亲王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
……
这就是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时任户部尚书郁新跟太祖皇帝重新勘定的宗亲年俸之数。
只要是朱家后代，那么打一落生，每年就可以从国库里领钱了。
无论生多少个，爵位和年俸都只是比父辈低一等而已，且不分嫡庶长幼。
就拿朱棣的燕王一支来说。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朱高炽就是燕世子，在朱棣活着的时候朱高炽暂领郡王年俸，而朱高煦、朱高燧两个则是郡王身份领郡王年俸。
朱高煦的嫡长子就是郡王世子，在朱高煦活着的时候暂领镇国将军年俸，而朱高煦的其他儿子则是镇国将军领实际年俸。
这样一支支传下去，一直到最后的奉国中尉，再往后的祖祖辈辈都是奉国中尉。并不是说会因为爵位的等降而被裁汰。
也就是再往后每一代一落生就能从国库支领最低的百石粮食！
这般一辈辈生养下去，老朱家就成了国库最大的吃粮大户。
而且老朱家是真的能生，最著名的那就是晋王朱棡的一个庶子朱济炫，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庆成郡王。
这个玩意整整生了一百个儿子！
除嫡长子承庆成郡王爵以外，他的九十九个儿子都是镇国将军。以至于朱济炫举行家宴的时候，他的儿子们竟然都互相认不全兄弟。朱济炫是火行，他的儿子就是土行，为了给他儿子取名字，朝廷还不得不生生造了很多个偏旁部首为土的汉字出来！
更要命的就是国家每年扔在他一家脑袋上的年俸高达十万零两千石！
朱济炫负责生，朝廷跟在后面给取名字送银粮，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可笑的事朱允炆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所以他要砍掉宗亲的铁杆庄稼。
趁着现在的朱明宗族还没有繁衍开，还没有形成压在朝廷财政上不停吸血以至于割肉都割不掉的地步，趁着自己的权利、威望恰恰可以推动的时候。
砍掉它！
乾清宫里一片寂静，几十人的脸上都神情各异，有的无动于衷，有的面有难色，还有的暗暗不忿，龇牙咧嘴。
不忿的原因很简单，既然大家都是太祖的孙子，你朱允炆都贵为天地至尊的皇帝了，难道连让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喝口汤都不愿意吗？
以前大家伙还觉得你是个宽和的好皇帝，现在说翻脸就翻脸，对自家人如此的凉薄？
说的好听，外人看起来也会觉得自从有了皇商，皇室宗亲的各支都有足额的分润，但谁家就一个孩子不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数数看晋王世系多少子孙？
再看看秦王世系又多少子孙？
就说朱济熺是现任的晋王，他们那支领的分润银子，他舍得给他那些兄弟多少？
根本别指望平分，因为朱济熺将来肯定会有他自己的孩子。不仅着他自己那一支嫡脉存着，还能分给家里侄子？
大家伙真正靠着的，不还是从国库每年支领的年俸。
砍了这笔年俸，将来吃什么喝什么？
这其实也是朱允炆的手段之一。
皇商的分润是按照太祖的儿女数量进行的均分，也就是固定分出多少份，比如一年营收三百万两，太祖有三十个子女，那这三百万两中的三成归朱允炆，剩下的两百一十万两三十家平分，每家七万两。
至于每家拿到手之后，各自再怎么分那就跟朱允炆没关系了。
哪怕你家五百个孩子，另一家只有三个孩子，你们拿到的钱都是一样的。
并不会出现生的越多拿的越多的现象。
“尚炳年初剿匪，战果颇丰。”
这个时候，朱允炆突然又将这件事提了出来：“说明咱们这些太祖的子孙，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朕就看尚炳颇有乃父，朕那位二叔的风范，将来未必不可做大将军。”
铁杆庄稼是一定要砍的，至于砍了之后这些宗亲何去何从，朱允炆也为他们想好了出路，那就是让他们自力更生！
各家的分润，你们这些侧室、庶出能从主家那一支拿到多少，那都是你们的家事，宗人府未必见得管的过来，不愿意自己出来闯的，那也是自己的选择，总不至于被你亲爹给饿死倒也是事实。
见这些小兄弟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朱允炆只好又举了朱高炽这个例子。
“四叔家的高炽，现在可是吏部尚书，我大明的天官。朕唯才是举断不会举贤避亲，你们想做官的可以做官，只要科举能过，朕这边都有位子留给你们。
想从军的从军，朕不设阻拦但也不会破格优渥，你们在什么位子上就领什么位子的俸禄，有朝一日你们做到了奉天殿大学士、做到了总参谋长，做到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该多少职俸朝廷就开多少职俸。
不想当官也不想从军的，那就去找你们各支的亲王领一笔银钱买地做个安心地主，或者去行商做买卖，但朕丑话说在前面，该交粮税的交粮税，该交商税的交商税，克扣了国库一两银子，朕念及亲情可以饶了你们，但爷爷定下的国法可饶不得你们。”
从政从军从商。
三条路朱允炆都给他们指了出来，同时也毫不避讳的把所有难听话都讲了出来。
乾清宫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朱允炆那最后一句吓得噤若寒蝉。
太祖定下的国法？那是要杀头的啊。
看到一时间没人吭声，朱允炆到也不着急，端着茶边饮边看起了奏本。
他知道这些人里面，一定会有人同意的。
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这两个身份最高的也是既得利益群体，他们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一年分润的大头可都在他俩口袋里，这可顶的上他们之前几十年的年俸了，为什么要反对，跟皇帝对着干这种事他俩可不会这么没脑子。
只要这俩带头同意，其他这些岁数轻的半大小子能有什么主见？
他们就算不同意又顶个屁用！
为什么只召见这群年轻人，没有把朱棣、朱桢这种上了岁数的亲王也一并喊来说这件事，就是因为朱允炆知道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人活得岁数越大，越会妥协。
只有这些年轻气盛的才会发牢骚。
搞定这些小兄弟之后，那么砍了宗亲年俸这件事，朱允炆打算过两日直接临朝说一声，以明旨诏天下，最是省心。
“陛下举贤开明，臣弟谨遵圣命。”
沉寂只有半盏茶的功夫，朱尚炳就站了出来。
随后朱济熺这位晋王也站了出来，朱允熞、朱允熙这两个也都站出来领了命。
“怎么着，你们有意见？还是觉得朕哪里做的不公？如果有意见，完全可以提出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看到绝大多数还在玩沉默冷战这种把戏，朱允炆陡然变了脸。
龙目四顾之间，这气势可就拿了出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就是咱们老朱家的家主！意思不还是全都以你说的为准吗。
一大群半大小子哪里扛得住朱允炆的眼神威压，不少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忙站起身躬身领命。
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天色已晚，且各自回府吧，今年定下来明年起始吧。”
今年的年俸都发完了，实不实行压根已经不重要。
倒是不如说到明年，这样还能摆出一副皇帝宽容的姿态。
大家伙纷纷苦着脸告辞，唯有朱允熞被朱允炆唤住留了下来。
“陛下？”
对上朱允炆望向自己的目光，朱允熞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皇帝这眼神，咋看都像是要吃掉自己的样子？
“别害怕，朕留你下来是好事。”
朱允炆一开口，朱允熞心里更是哆嗦。
好事？你该不会是想封我做贵妃吧。
“朕给你定了一门亲。”
没工夫让朱允熞瞎想，朱允炆已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也岁数不小，该到了成亲的年岁，含山侯的小女儿待字闺中，朕听人说也是贤惠俊秀的紧，朕打算许配给你，你有什么意见吗？”
就杨文长得那个样子，他闺女能有几分姿色？
朱允熞腹诽着，心说自己的意见有用吗？
生在天家，皇帝又是自己的亲大哥，无论是长兄为父还是君父，公也好私也罢，都是你说的算。
默默叹了口气，躬身道：“谢陛下赐婚，臣弟没有意见。”
看朱允熞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朱允炆也不好宽慰，只好转移话题道。
“待成了亲之后，你也是个大人了，成家自然该考虑立业，这以后，你是打算做官参加科举还是想要从军。”
朱允炆定了吏治改革，各省可以自定省考，用以补充每年因岁数等原因退休的胥吏官差，而这些参加省考通过的胥吏可以参加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大考，也就是国考。
南直隶自然也有自己的省考，由应天府主持，就在南京。
而从军就是进京营讲武堂，然后学成之后会有五军府进行考定，出则为将，这就好比后世的军校，毕业了之后起码混一个军官的身份。
甭管高低，总好过大头兵。
虽说猛将起于卒武不假，但是每个时代总是会有一批捷径派。
朱允熞好歹根正苗红，是兴宗的嫡皇子，哪里真能送到前线去闯刀山箭雨。
朱允熞本来这几年一直向他辽王叔朱植那里亲近，心里也存了再大一些跟着朱植经商的心思，但是朱允炆这个问题却陡然让他心神一晃。
皇帝不是在问他想要当官还是从军，语气压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让他在这两样之间做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是不包括经商的。
无论他怎么选，都意味着皇帝打算‘培养’他。
沉下心仔细想想看看。
宗亲之中，朱棣是总参谋长，朱高炽是吏部尚书，都算是到顶的大员，是皇帝拿出来制衡外官的，而现在，皇帝又打算拿他这个亲弟弟，一辈子注定的嫡系来制衡宗亲了！
朝堂和军队这两块，皇帝需要一些信的过的自家人。又或者，他谁也不相信。
他朱允熞，毕竟是朱允炆的亲弟弟啊。
想到这一点，朱允熞便缄默下来，他需要好好的思考一下他这个皇兄的真实想法。
从政？没有这个必要。
天下权利皆被皇帝一手操持，朝野上下皆帝党，君权璀璨令人侧目。自己做不做官，其实都不重要。
那军权方面呢？
朱棣和徐辉祖一个在总参、一个在五军府，这两块暂时都没有皇帝的自己人，那么在朱允炆的心里，他让自己做的这个所谓选择，就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从军！
“臣弟想要进讲武堂。”
朱允熞微微躬身，然后他便偷偷窥伺到了朱允炆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和欣赏。
自己猜对了！
“那就去吧。”
看到朱允熞做了正确的选择，朱允炆的心情也是大好：“朕让礼部和钦天监为你挑个好日子，等完了婚就去讲武堂，等你学成出来，便先去西南吧。”
西南是眼下大明唯一一个有仗打但有最安全的地方，马大军正在云南组织集训六国联军，准备入侵章普尔和北德里的大事，朱允熞过去也不过是镀金，前线卖命的都是那些联军，也就是所谓大明的‘仆从军’、‘雇佣军’罢了，打一圈掳掠些许战利回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军功章。
朱允炆提拔朱允熞，谁也不能多做置喙。
等回来之后，在扔到关西七卫做一任都指挥使，调回来就可以接五军府任意一府的都督位子了。
一条璀璨的金光大道朱允炆已经为朱允熞铺好，剩下的只需要他老老实实的按照这条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足够了。
“是，臣弟告退。”
朱允熞施礼，随后便默默的转身离开。
他自己不傻，老实谨慎那是性格，并不代表他就不懂一些弯弯绕，只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该想的别去想，他也是这么打算的，踏踏实实做一辈子的安乐王爷。
而现在，朱允炆给了他人生新的可能。

第209章 一盘散沙的朱明宗族
削宗亲年俸这么大的事已经无法比喻成一块巨石，因为这明明就是一座小山砸进了湖面，把大明这个湖泊里的水都差点排干。
太祖去世这才几年，朱允炆这个皇帝就开始动手修改皇明祖训了？
毫无疑问的那便是一连几天的功夫，宗人府又开始热闹起来。
不坐一起商议不行啊，每次皇帝只要进一步他们这些宗亲就要退一步，一步步退下去，将来说不准皇帝脑子一抽，说不准都能把他们给打成平民！
到那退无可退的时候，就算想反抗也没那个实力了啊。
“砍了年俸就会饿死不成？”
首位左右坐着朱棣和朱桢两人，后者虽然是老六，比周王朱橚要小些岁数。但却是除了朱棣以外仅存的威望鼎隆又颇多战功的宗族亲王，所以这高位就由他来跟朱棣并肩落座了。
此时的宗人府里正堂上下十几张椅子上坐着的都是各支的亲王，那些小辈自然没有资格在这里呆着，唯二的例外便是像朱济熺和朱尚炳，这两人虽是小辈，但仗着袭了父爵，在这里呆着到也应该。
“急有什么用？”
朱权捧着茶碗坐在下手，冷笑着：“还对咱们这个大侄子心存幻想呢？他既然开了金口说要削年俸，你们就算再急再不愿意，也得认下来，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吵吵，不如都回家好好想想怎么安排以后的一家老小。”
大堂内都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想想谁家里不是子嗣绵延，现在朱允炆停了年俸，他们的孩子怎么办？难不成真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皇帝让咱们的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蜀王朱椿看着朱棣，开口道：“四哥，到底都是父皇的亲子亲孙，难不成真去考个基层的胥吏？那将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太祖的亲孙子干帮闲的活计？”
“帮闲怎么了？”
朱棣抬抬眼皮，一副没有睡醒的状态，语调也是低沉的紧。
“爹当年还要过饭呢，怎么着，离了朝廷的铁杆庄稼就没手还是没脚了，能饿死？”
说着话，朱棣便站起身：“总参的事多，为兄先走一步，你们自行商议去吧，是连起伙来找陛下抗议还是怎么着的，不用通知我。”
说着话人便已是走出了大堂，毫无拖泥带水的姿态。
朱棣要为他的儿孙考虑的。
他现在位极人臣，儿子朱高炽又成了吏部尚书，锻炼几年势必也是要入阁的，他再没脑子也不会跟朱允炆做对。
朱棣一走，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亲王告辞离开，表态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四哥的骨头现在这么软？”
等人走的差不多之后，代王朱桂忿忿不平的暗嘲一句：“呵，真是拿人手短啊，皇帝给了些好处，转过脸就不问咱们这些兄弟们的死活了。”
朱桂的看法引起了一片附和，只有朱权不屑的回应一句：“你要是这么觉得那还真错了，四哥这可不是骨头软，他这是还生着咱们兄弟的气呢。”
当年朱允炆第一个削的藩就是朱棣，他们这些做兄弟的，哪有一个旗帜鲜明的声援过朱棣？不都是上赶着给皇帝献殷勤写颂表吗？
“既然当初皇帝动手的时候大家伙都没有替四哥发声，风水轮流转到了今时，四哥他又凭什么替咱们说话？”
肃王朱楧叹了口气，挫败道：“前因后果都出在咱们自己身上，怪的了谁呢？”
“你这话说的算什么意思？”
朱桂一瞪眼：“当初四哥他明显就是想造反，难不成你还想跟着不成，这能是一码事吗？”
“你给谁扣帽子呢？”
一句造反把朱楧吓得够呛，急赤白脸的瞪着朱桂，气的跺脚。
看到两人吵了起来，朱桢气的连拍了几下桌面，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
大堂内这才安静下来。
朱桢环顾了一圈这零零散散的七八个兄弟，内心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亲王内部都不团结，还拿什么跟皇帝斗？
人数一多，人心就散。
在把握人心这一块，朱桢不得不服自己那个当皇帝的侄子，他总能不经意间就挖出几个大坑留给他们这些宗亲，又或者外廷的那些官员去踩。
等到大家伙都掉进坑里之后，皇帝只是随手扔下去一根绳子，他们还得反过头来为皇帝的仁慈歌功颂德。
“其实四哥说的也没错。”
一直没有发声的韩王朱松站了起来：“大家有手有脚的，就算没了年俸又如何？考政、从军、经商哪一样填不饱肚子？有本事就多吃几口饭，没本事的就少吃几口，难不成将来咱们的孩子还都能做首辅大学士了？总会有高低上下的，混得不好只能怪自己。
留着年俸，养出一群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那就脸上有光了？那就是给爹争气了？让他老人家在天上看他的子孙多懒惰？
还是说每年去奉先殿、太庙祭祖的时候，咱们理直气壮的说‘爹，你看你儿孙多厉害，天天在家呆着啥也不干都有朝廷管饭吃？’，我反正是说不出来这种话。”
朱松说的理直气壮，说完扭头就走，也不给别人阴阳怪气的机会。
大家伙又都吵吵了几句，结果却是一会走一个，等到了最后，这宗人府的大堂内，却是连一手之数都凑不齐了。
所谓大家坐一起商量合计，去找皇帝申诉要权益保障的事又一次无疾而终，成了一句空话。
看着这眼前空荡荡的宗人府正堂，朱桢冲着自打进了京之后便一直惫懒于府内的朱权说道：“将来，这宗人府估计也该取消了。”
想想吧，等将来各支的后代都开始自谋生路的时候，一个萝卜一个坑，那个时候谁还管咱们大家伙是亲戚？
谁不想勇往直前的往上攀登啊。
朱桢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将来一百年他们各支之间会打成什么样子。
“该怎么着怎么着呗，谁管他未来是什么样子？”
朱权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只要皇帝一天给饭吃，咱们这些宗亲就永远不可能团结起来的，取消了宗人府也挺好，省的将来被锦衣卫扣上一顶密谋作乱的大帽子，饭吃不上不说再跟朱榑那般沦落个身陷囹圄，孤魂河畔的下场。”
两人又散碎的聊了几句，最后互留了一句保重，也分道扬镳而去。
红日西坠，宗人府的匾额便暗淡了不少。

第210章 知识产权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
宗亲的事朱允炆根本没有功夫去搭理。
这群在京的闲散亲王都在宗人府里说了什么，他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密信奏报，宗亲里面有多少是打着幌子背地里却是他这个皇帝的铁杆亲信，朱棣朱桢他们其实心里也有个数，但是他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都招呼到一起。
总不能还没开始团结之前就先互相怀疑吧？
他们之间说的话，包括不乏对他这个皇帝、这个老朱家的长子长孙的怨怼之言，朱允炆看到之后也是一笑了之，立场不同，他们心里不忿有怨气很正常，要是私下里还没怨气那才说不过去，太祖的子孙后代，怎么也不至于脊梁软到连几句气话都不敢说的地步。
只要别不开眼阻拦他接下来对大明大刀阔斧的改革下刀，让他们说去吧。
怀着这种心态，朱允炆一大早睡醒就忙着先去了一趟工部。
因为第一块蜂窝煤问世了！
那个因为推广合理运用煤石的民夫早在几年前就进了工部，朱允炆还曾给过他一块二等的匠心勋章，以此来表彰他的成绩。
这三四年的工夫过去，这个叫做张阳的山西匠户，还真闷着头捣鼓出了蜂窝煤这个玩意，而且还制造出了配套使用的蜂窝煤炉。
在这个小发明之中，朱允炆是一丁点的功劳都不占的。
蜂窝煤的原理他朱允炆哪里记得住，更别说其中黄泥和水的比例各占多少，但是没有原理和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的这些匠户自己摸索出来了实践科学。
无非是一次次的实践罢了。
而蜂窝煤这个名字还真不是朱允炆起的，它的发明者张阳起的这个名字也完全是因为长相，这个新生的煤球让人一眼看过去还真以为看到了一个蜂窝般。就算这个蜂窝的颜色黑了不少。
“取暖、做饭用的话都很不错，而且毒害更轻，使用起来也更方便。”
张阳哆里哆嗦的站在朱允炆面前进行着讲解，但是嘴里怎么都没有一句整话。
他太激动了。
“好，很好，非常好！”
朱允炆开心的连喊了三声好，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个面色黝黑的匠户，问道：“可以量产吗？”
张阳猛点头：“制作的方法草民这边都有了详细的记录而且印证过，可以做到大规模的制造，就是这个蜂窝煤炉，需要几个铁匠花点时间，不过难度倒是没有。”
朱允炆颔首，想了想后又说道：“炉子和一块蜂窝煤的造价各是多少？”
“炉子的花造价昂贵不少，把人工折进去的话有差不多二两银子左右，主要是十几斤的铁占了大头，蜂窝煤不值钱，毕竟煤石这东西用之不竭，也就几文钱而已。”
天底下哪里有用之不竭的东西。
朱允炆心里好笑，但是也没矫情的说什么资源保护的话，这年头他就算说了这些人也不懂。
“去把朱植给朕叫过来。”
朱允炆从这屋子里走出来，拿过一条手巾擦拭掉额头的汗水，转向去了这有司衙门的书房。
三伏天烧炉子，他疯了才在现场等朱植。
既然产品已经生产出来，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普及开，有了这蜂窝煤，山西河北两地那些纯靠着煤石盈利的豪商，他们的利益可是要受到冲击的。
当初煤石的运用朱允炆首肯普及那是为了活命百姓，毕竟木炭这东西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但是现在有了蜂窝煤，使用粗糙的原煤一定会被淘汰，这属于技术的革新，朱允炆自然不可能向那些煤商普及。
收他们藏着掖着的税，哪里有自己拿着赚钱来的痛快。
朱植神色匆匆的打皇商南京总会跑过来，然后就被引导来到朱允炆这边，擦擦满头的汗渍，刚打算见礼就看朱允炆招手，心中明悟，忙微微躬着腰凑上来。
“朕今日找你来可是有件好事送给你啊。”
一听皇帝说这话，朱植心里就撇嘴。
凡是对皇帝来说是好消息的事，最后的结果往往对于别人都是一个坏消息。
“先带辽王叔去看一下吧。”
朱允炆摆摆手，一个小宦官就引着朱植去了工坊找张阳，留着朱允炆在这屋子里躲暑。
也就一刻钟左右的功夫，朱允炆这边绿豆汤还没喝完两碗，那边朱植就挑头走了回来，一张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开心的，红通通显得很亢奋。
“看到东西了吗。”
朱允炆手势微动，这边双喜便给朱植奉上了茶水，顺道还捎了一块毛巾。
“看过了。”
朱植擦擦汗，牛饮一口。
“陛下，这个什么蜂窝煤确实不错，而且现在虽说三伏天也可以先拿到辽东去卖，如果成绩喜人完全可以大量生产，等江南转了天可就不得了。”
“经商做买卖的事朕不懂，辽王叔来拿主意便是。”
朱允炆先是客气了一句，完后便转了语调：“不过朕给你一个建议，炉子这玩意卖便宜点方便普及开，毕竟这东西是铁铸的，就算烧个十几年都烧不坏，卖的贵了老百姓未必肯用，既然这样倒不如赔本赚吆喝，就当为了普及咱们这最新研发出来的蜂窝煤，就按一两银子的价格卖吧。”
要是连炉子都卖不出去，那蜂窝煤往哪里用？
朱植做了几年的买卖，闻言也只是稍微征了一下随后便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忙不迭的点头：“陛下英明。”
一个炉子的造价左右不过才二两银子，就算翻一番卖五两又如何，卖掉一百万个不也才三百万两的营收，朱植现在根本看不上这笔钱。
但是蜂窝煤可不同，造价三四文钱一个的煤球，哪怕按早前的价格来卖还能卖个七八文钱呢，用量又大，全大明几千万人口，三九天两三个月的光景用得量可是海了去的。
“除了这种大炉子，你们也可以试着做一些小炉子。”
指着这书房中悬挂的小灯笼，朱允炆出着注意：“比这个再小一些，适合放在书房里，供那些富户们用，造价不仅更便宜还可以卖贵点。”
朱植心领神会的嘿嘿一笑。
“不过在你卖之前，朕还有件事得先安排下来。”
说着话，朱允炆点了张阳的名字：“去把那张阳给朕喊过来。”
卖煤球，喊匠户做什么？
朱植有些愣神，皇帝难不成还想让那个工匠跟着他皇商一起去做生意？没这个必要啊，就这么简单的玩意，谁看一遍都会了，下边人卖的时候自然就教那些买主怎么用了。
他这边还犯着迷糊，那边接到传召的张阳也是一头雾水。
今天面圣的次数有点多，整的他都有种做梦的飘然感。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
万岁还没有唱完，耳畔就响起了皇帝老子的声音。
“起来吧，自己找位置坐。”
这句话差点没让张阳抽过去，人虽然打地上爬了起来，又哪里真的敢瞎动，便只是闷着头，说什么也不敢乱动。
朱允炆见他不敢落座，也就不再跟他客气，直入主题道。
“这个蜂窝煤是你发明的，朕呢打算让皇商接手去卖，到时候皇商会派人来你这学习技术。”
张阳整个人现在还踩在云巅上没下来呢，朱允炆一落腔他那边就忙不迭的点头：“请皇上放心，草民这边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教会他们。”
他是工部的工匠，摸索出来的技术朝廷拿去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朕要说的不是这事。”
朱允炆呵呵一笑：“朕想说的事是既然要卖这蜂窝煤，而这蜂窝煤又是你发明出来，所以卖的钱里面理应有你一份，所以喊你来问一下，你打算要多少银子？”
什么玩意？
张阳傻眼，朱植这边也是傻了眼。
头回听说朝廷用工匠的技术反过头给工匠钱的。
你要说你做皇帝的开心，直接下旨赏赐一笔银钱那倒是寻常，多少你自己开口定个数，哪怕给个千八百两那对这些匠户来说都堪称一笔天文数字了，哪有让领赏的人自己谈条件的道理？
“看来你心里没考虑过这事啊。”
朱允炆沉吟了一下后说道：“既然你没有注意，那朕给你出个主意，一呢是朕让皇商这边给你十万两银子，算是你这个发明的买断和技术的学习费用。
二呢，就是皇商每年在销售的利润中给你抽成，一成怎么样？”
疯了！皇帝又出幺蛾子。
那边已经被朱允炆一句十万两砸的眼冒金星的张阳还晕头晃脑，这边朱植就直接从椅子上弹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这张阳领着朝廷的俸禄，他的发明自然就是属于朝廷的，既然本就是朝廷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给他这笔银子？”
给银子还则罢了，皇帝竟然还想给抽成？
这笔银子里可是有他朱植的一份啊。
见朱植炸毛，朱允炆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朕要你来教怎么做事吗？”
朱植顿时吓出满背白毛汗，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失态都敢去质问皇帝了。忙推金山倒玉柱趴在地上告罪。
朱允炆懒得搭理他，任由他在那跪着，又看向张阳，温言道：“怎么样，想好没有？”
张阳咽了口唾沫，忙摆手：“皇上隆恩浩荡，草民哪里配得上，不用不用。”
这个王爷说的有道理，俺老张领着朝廷的俸禄，每年朝廷还额外开一笔银子供他实践，这才造出的蜂窝煤，于情于理都应该属于朝廷的才对。
真要再伸手要钱，哪里有这么厚的面皮啊。
看到张阳说什么都不愿意要钱，朱允炆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这样吧，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要，朕来定吧，明天让皇商拿给你十万两银子作为酬劳，行了，就这么定，你去忙吧。”
十万两很多吗？
朱允炆没削宗亲年俸之前，这是一个大明亲王整整二十年的年俸！
但实际上比起这蜂窝煤的利润来看，十万两算个屁啊。
大明那么多的百姓，一年下来仅煤石一项的营收都不止上百万两，更别提现在又有朝鲜这个倾销地，每年各大商会走朝鲜卖煤免税换的朝鲜特产，运回江南到手一卖盈利更是翻了好几番，真要拿一成出来分，他张阳一年最少也是十万两了。
皇商的账，他朱允炆心里都是门清的。
可以说，所有人都觉得是这个张阳捡了一个大便宜，实际上他拿到手的这十万两，连真正利益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打发走都乐哭的张阳，朱允炆这才冲朱植说道：“行了，起来吧。”
如蒙大赦的朱植忙爬起来，看得出来他确实是被吓住了，也没心情去心疼那十万两银子，起了身还在不迭的告罪认错。
“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他钱吗？”
你抽风呗，还能为啥子。
朱植哆里哆嗦的回着话：“陛下皇恩浩荡……”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允炆打断。
“这跟朕的恩德没有关系，所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张阳发明了这蜂窝煤，其中的利益你看得到，朕也看得到，将来天下人也看得到。
作为实际的发明者分文未得，而你这个拿来出售的商人却在中间赚的盆满钵满，将来，那些一心想进工部搞发明的匠户还有积极性吗？
别说什么拿着朝廷的俸禄就理所应当归朝廷，当年诗仙李白也领朝廷的俸禄呢，怎么不见他的诗署上李唐皇帝的名字？”
决定一个国家强大与否的是科技，科技是什么？
科技就是知识、是发明、是创造。
那么，知识产权一定要得到保护，知识的原创者一定要得到鼓励。
宋元就是因为思想固化，轻工贱匠，从骨子就打消了继续从事发明的精气神，而现在朱允炆让郑和去开海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进西方的理论知识，结合大明已经高度发达的实践科学，来催生出工业的种子。
在这个节骨眼，朱允炆绝对不允许任何打击知识发明积极性的事情出来。
知识产权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这是基本的民族道德。

第211章 两件事（上）
虽然心中对于知识产权很是看重，但是朱允炆还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就推动知识产权的相关立法，天底下的老百姓对《大诰》和《大明律》都没整明白呢，法律观念这个玩意跟现在的大明根本没有什么关联性。
将来再说吧，倒是可以搞个手抄草版送到台湾去，虽然可能一百年之内都不太可能打一次有关的官司。
这就跟朱允炆送到台湾去试行的他自己操刀修改润色的《新大明律》一样，台湾眼下的政治价值就是大明的试验田。
他朱允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国内这一摊子基本盘。
六月的大朝会，除了比过往的朝会要闷热许多之外，便是这气氛令人颇有些心旌神摇。
“聆圣训。”
高亢的尖细嗓音自双喜口中喊出，满朝百官向着朱允炆的方向躬着的身子便又下沉了两分。
满意的看了看自己一嗓子下去的震慑力，双喜这才低眉顺目的后退几步。
“朕的事不多，两件。”
大朝会的规矩朱允炆定下的就是不说废话，有事说事，别一张嘴先扯一圈古记典籍的玩意，作为提倡人，他说起正事来更是直观明了。
“第一件事，户部山东清吏司的郎中来了没有？”
话音落下，班列中便走出一人，俯身候命。
“一个月过去了，朕让你们的人去山东丈量的孟、曾、颜三家的田亩数量弄明白了没有？”
“回陛下，一应田产之数具悉勘合之上。”
这名岁数不大的郎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奏本递呈给了御阶下站候着的宦官，后者接过后转呈到朱允炆的御案之上。
当然，这份奏本朱允炆早就看过了，户部山东清吏司的官吏在五月底回京之后，一应三家的数目户部就核算了一遍，随后夏元吉就入了宫，拿到朝会上来说，一是要走官方过场，二一个也是要晓谕非户部的官员知悉。
“孟、曾、颜三家合计田亩数五万八千六百亩，自洪武元年至今三十五年，其应缴粮税数目应一次性缴纳总计二十三万七千三百二十石，依太祖洪武年粮长制，因三家无需缴粮而免了山东粮长补缴粮额不足的数目，三十五年内的亏支合计七万八千四百石，总和三十一万五千七百二十石。”
三十万石！
这个数字朱允炆是心里有数所以不做反应，但是百官却都齐齐吃了一惊。
三大家，拿得出这笔钱吗？
短短三十五年的功夫，三大家真的能差了国库这么多的亏损吗？
当然不可能！
最简单一点，这个数字之中，除了后半部分的粮长制亏支是明确的数字，因为每一年的山东缺额部分都会免除掉三大家所在府那个粮长的亏支，不会让他为三大家买单，那么每一年都会有详细的记录，一合计就足够出来。
但是前半部分那就是胡扯了。
丈量三大家的土地是今朝才做的事，缴粮的标准也是按照今朝的数目来定的三十五年总额，关键是三大家之前那些年，哪里有那么多的土地啊！
人家洪武前期说不准才只有三五百亩地，却要缴五万亩的粮税。
说句不好听的，总产值还没有粮税高呢。
这就是朱允炆摆了明的坑他三大家了，户部丈量的时候，三大家不是没有拿当年的田契来说事，来证明他们家每年的土地数额，关键是户部不认啊。
皇帝金口玉言的说过了，以你今朝的田产数来定三十五年的总合，有冤的话，够种去找皇帝伸去，我们户部只管量，丈量完之后给你们报一个总数，你们就可以按照这个数老实缴纳了，少一两粮食都不行！
虽然说三十万石粮食换算下来不过十几万两，但三大家也不是老孔家那般，他们又不养土匪，这些年的家底子就算也有不少，也架不住一下拿出这么多来。
榨干不至于，也掏的七七八八，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都听到了吧。”
看着一大群人的面色都颇为震撼，朱允炆漠然道：“不过三个人家，三十五年就亏了国库几十万石的粮税，全天下还有多少不缴粮的，汇总起来，又该是一笔多大的数字，这笔数字朕心里没数，众卿家心里有数吗？”
所有人的眼皮都猛然跳动起来。
洪武年，胡惟庸定了免税田制度，规定自秀才、举人、贡生各级功名学子的免税田数量，又规定了官府职俸田的数量，自一品往下至地方县衙官吏的免税数，这个规矩参考了隋唐和两宋的一些数据。
士子近千年不纳粮严格来说是不对的，因为都有明确的记载，只有不超过封顶的限制才可以不纳粮，一旦超过还是要缴纳的。
当然，这个制度是隋朝时定下的草版，唐朝时开始施行。
隋以前的两晋时期士子才是真的不纳粮，因为九品中正制从骨子里就是政治妥协，国家的主人从来不是司马皇室。
隋炀帝杨广废了举荐权就弄得他自己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推行世家缴粮。
唐朝时的职俸田制度中宗时期推行，至玄宗安史之乱后废止，因为地方节度尾大不掉，加上马嵬坡皇权扫地，又紧跟着朋党之争，限制士阶级缴粮就成了一纸空文，谁还拿这政策当回事？
两宋时期的职俸田制度从建国到亡国一直都在施行，就是一粒粮食都没有收上去过，原因的话大家都懂。
与士大夫共天下嘛。
老赵家对这一块看的很开，任由地方欺上瞒下想怎么搞怎么搞，职俸田定了两百亩的封顶，地方屯到三千亩也装看不见、听不到。
皇权就压根没出过开封和临安。
王安石还没开始变法呢，宋神宗就差点被士大夫集团掀翻皇位，那还不赶紧吓得推行祖制，也就是粉饰太平，装傻充愣。
一年地方上能出几十次规模不大不小的起义，也从侧面反映了所谓的职俸田制度的糜烂腐败。
而太祖立国大明的免税田制度明初用不上、明中没有用、明后就完全是笑话了。
明初期，有学问的人很少，空印案时期，太祖不得不从地方按照举荐走访的方式来选拔中央干部，很多的秀才举人直接进入中枢为官，谁也不知道天上哪片云彩有雨，地方的县官谁还会派官差去找那些秀才、举人公的收税。
被朱允炆以反诗案坐罪斩首的前礼部尚书郑沂，他当官前在老家教书，素有才名、清名，被太祖察，招至御前奏对。
太祖很满意，第二天郑沂直接做了礼部尚书。
解缙修明实录太祖实录，朱允炆看到这一段也是傻眼。
一部尚书就这么给了一个从来没当过官的玩意？
也怪不得他儿子花天酒地，陡然从贫下中农成了全天下排前十的纨绔衙内，换谁家孩子都跑偏。
明中期，士大夫集团开始逐渐掌权，皇帝的精力放在拿内廷跟外廷对抗上，什么东厂、西厂、内厂的都整了出来，可见战况激烈。
明后期，众正盈朝，崇祯皇帝比起他哥哥木匠皇帝都不如，沦落到勒紧裤腰带连自己吃碗肉都舍不得的地步。
非亡国之君碰上一堆亡国之臣。
综上来看，士子不纳粮这句话刨根问底来看，是没有错的。
职俸田制度就好比是婊子立的牌坊，那些中下层的官吏士子靠着这个来吸纳挂靠田并孝敬上级，而高层又没人敢管，自然变成上下团结一致跟朝廷皇帝斗智斗勇。
无论怎么恶心异族，雍正的官绅一体纳粮成效是斐然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延续了清朝的国运，虽然他自己家八旗贵胄的铁杆庄稼没有砍，但是所有八旗大员举凡是有田产的，也一样要缴税。
取消职俸田制度，有一亩地就缴一亩地的粮。
然后雍正就被口诛笔伐骂成了灰。
而今大明朝上下由不得他们不心生恐慌，因为皇帝前脚才刚刚削了宗亲的年俸，加上逼得三大家带头缴粮，转过头来推行天下取消职俸田和免税田，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谁他妈都跑不掉！
“陛……陛下。”
一个官不大不小的官员哆里哆嗦的走出来，跪在地上顿首：“这与祖制不合啊。”
事到如今，他们唯一能引为依靠的，只剩下太祖皇帝留下的皇明祖训和胡惟庸定下的祖制国法了，希望以此来让这个跑偏的‘无道昏君’悬崖勒马。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遵祖制，什么是祖制？”
就知道有人会反对，无非是利益集团推出来试试他这个皇帝决心的替死鬼罢了。
朱允炆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他也没打算谁站出来就杀谁。
允许反对意见不允许反对行为。
就是你可以嘴上哔哔赖赖说两句，完后该缴给我缴了就行，这样的都是好宝宝。
你要是嘴上一百个同意，完后背地里给我转移躲避，那可就杀头不分大小，抄家不分宗亲！
“朕观史书，先秦时期，除食邑以外，哪怕是丞相、御史大夫也要缴粮，上至王公大臣下到贩夫走卒，一套商鞅法不分贵贱，这算是祖制吗？”
朱允炆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一脸冷汗的替死鬼，反问道：“先周时期，井田制更是天下以公为主，这算祖制吗？
夏商时期，巴掌大的国土，更是生产统一管理，这算祖制吗？
还是说炎黄二帝这两位老祖宗？”
翻看史书，你会看到文明的进程本质就是先共和然后集权帝制再造共和。
演化的政治形态主体是跟着社会文明的进程前进的。
“你们动不动就喜欢拿祖制来说事，谁能告诉朕，到底要听哪一位祖宗的？”
朱允炆寒声道：“要不，朕废了科举，恢复诸位卿家的举察权，再重现一次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
所谓诛心之言，莫怪如是。
那官员被吓得抖如筛糠，再也不敢言语。
朱允炆挥挥手懒得搭理他，后者便如蒙大赦般的退了回去。
“吾皇圣明。”
就在朱允炆继续开口说话的时候，班列之中走出一人，大家伙打量一眼，都下意识的一撇嘴。
新任的通政司右参议许不忌。
一个靠着流血运动、靠着煽动百姓动不动给别人扣黑帽子一跃成为大明政坛新星的玩意。
许不忌才懒得关心同僚对他的看法呢，大家伙都是文人，文人是有骨气的，偶尔拍一拍皇帝的马屁，给同行泼点污水扣几顶帽子能叫下贱吗？
这都是基操好吧。
“臣以为陛下说的甚是有理，自古以来凡是循祖制治国的无不以失败亡国为终焉，须知因时制宜，一成不变的墨守成规最终只有一败涂地。
先商鞅变法才有老秦自贫瘠的关西之地一跃而成战国七雄之首，后有黄老之学成就文景之治，足可见任何时期治国最需要的不是循先人成功的典例，而是自行摸索出最适合当朝的新政才能开创大世。
陛下目光如炬、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宗亲年俸这条祖制几百年后的隐患，早早废除，而今又通过孟、曾、颜三家所缴的欠税看出天下士绅不交税对国库的亏空之巨。
天下百姓能拥有当今陛下这般的圣明之君，臣起自寒微深有体会，莫不感动的无以自持，只能代天下百姓给陛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说罢，这货还真就跪地上咚咚咚的砸起脑袋来。
奉天殿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朱允炆嘴角微微抽搐，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个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家伙，这是个真不要脸的谗臣啊。
还没等朱允炆感慨完，新任的吏部员外郎胡广也跑了出来，张嘴就是一大篇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
这个江西士子运动的领头羊，他的古文功底可比许不忌强得多，说起话来也要比许不忌更加的有底气，很多朱允炆自己没想过的地方，经他嘴里引经据典的延伸引用之后，还真就把朱允炆的形象塑造成了集古今圣贤为一身的千古一帝。
“革历朝之糟粕、取圣贤之精华。”
胡广昂着脑袋，神态亢奋：“非当今陛下再无堪当圣君者。”
这朝会，跑题了吧？

第212章 两件事（中）
感觉到大朝会议事有想要跑偏的动向，朱允炆便赶紧开口。
“行了，今日是议事，没必要捧对贬错的，朕还没有说完呢。”
这两个玩意除了是个马屁精之外，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就算朝廷收粮，他俩的家底子结构是什么？
胡广是个官二代，家里除了几百亩上好的江西水田之外也有私产，根本不靠产粮生存，所以不在乎。
许不忌完全是个穷酸文人，名下的几十亩地都是他当上举人之后，邻里乡亲的挂靠田用来避税的，换句话说就是他周遭的亲戚邻居负责耕地养活他，他整天的任务就是读书。
朝廷收不收粮税跟他俩有个屁的关系，典型站着说话不腰疼。
“郁阁老。”
打发了两人闭嘴，朱允炆看向郁新，沉声道：“你抓朝廷的财政收支，我大明一年岁入多少，这么多年来都简在心中，你要不要来跟大家伙说一说？”
被点了名字的郁新就有些恶心。
天下有多少免税田多少官员的职俸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田产如果都上税的话，大明一年的岁入要多出多少他心里也清楚。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说出来的话，给那些不上台面的中下层官员带来的震骇将会是极大的，聚沙成塔，那些家里只有十亩、二十亩薄田的底层官员或许日常中不觉得占国家一点便宜有什么不对，但要是看到总和，也会不自然的生出一种感觉：“如果那些差粮大户都愿意缴的话，我也愿意缴。”
“郁阁老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迎面对上朱允炆的目光，郁新陡然觉得脖颈子处一凉。
他突然想起几年前在文华殿，那时候刚刚登基的朱允炆找他们聊土地兼并这件事，那时候的朱允炆忧国忧民，跟他们聊兼并的坏处，聊朝廷的弊政，被他们以无声的缄默顶了回去，甚至装疯卖傻的矢口否认。
今天，时隔四年之后皇帝又开口从另一个角度提起了这件事，但时过境迁，皇帝不跟他们聊那些高空楼台的隐忧，而是直接一把刀扎在他们的心脏上！
郁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现在的他根本无路可退。
现在的朱允炆也不是那个几年前刚刚登基的皇太孙，现在的舆论也不是几年前那个万事由他们士族阶级说的算的舆论了。
“凡反对皇帝的祖上一律都是卖国贼。”
这狗屁舆论早就被带进了沟，完全是因为老孔家做的好事。
这是铁杆汉奸世家啊，老孔带头反对皇权对国家起到的决定性作用，直接连累到他们这些在朝的官员。
这个节骨眼，就算不怕死，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坚定不移的支持皇帝。
“臣说一下臣知道的吧。”
郁新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出班列回道：“按照去年的年终合计，地方报上来的免税田、职俸田数量为九十万顷，一年少收的粮食大约为一千六百万石。”
自朱允炆这个皇帝往下，所有人的眼皮都猛然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的数字。
“而且，这个数字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左右都是砸大家吃饭的锅，郁新也是个狠人，干脆一次性把底都给抖楞了出来。
“地方的省府循粮长制，一般是不会轻易改勘合，也就是说丈量土地这件事情上，往往几年才会重新丈量一次，而往往在这个时间里，新垦出的田亩数就会被百姓、地主豪绅分数挂靠出去，而县沉一级的乡野，有多少新田，县里报还是不报，省府是不知道的，中央自然也不知道。”
郁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省里知道也未必见得会问。
省府两级粮长制，新田越多意味着粮长要补贴国库的亏空也就越多，倒时候这些地方的豪绅吃不消，举家逃跑，那个府的知府当场就要坐蜡！
差的粮食他找谁来补？
国库户部度支一旦发现入库粮不够，那可是直接要杀头的！
所以大家互相帮衬，能瞒一点就瞒一点吧。
“听听，听听。”
朱允炆都被气笑了，这还真的是他第一次知道这笔无形之中的亏空。
他此前虽然对这个数字有模糊的认知，觉得全大明的免税田数目不会少，但真从郁新的嘴里掀开这个庐山真面目之后，他还是感到一阵面上发麻。
“户部天天跟朕说，国库没钱，亏空太大。说朕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这些朕都认了。因为朝廷有亏损，根子确实是出在朕这里，朕不辩解。
但是今天要不是郁阁老站出来说，朕还真不知道原来我大明一年竟然会少收几千万石的粮食！”
只占了天下一半之田的百姓，缴天下之粮、服天下之劳。
这还是大明初期啊。
真到了明中、后期的时候，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百姓有多少精血够朝廷压榨盘剥的？
还是学嘉靖、万历那般，提前把几十年后的税都给收了？完后再变更个名目，接着加税？
“朕今天问诸位饱学之士一句：尔等的职俸田真的合数没有超出吗？”
满朝百官顿时跪了一片，各自冷汗涔涔。
谁屁股底下有多少屎，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镜。
而这里面仅有寥寥几人没跪，似内阁几人就站的笔直，新任的吏部尚书朱高炽也没跪。
“臣自履职奉天殿大学士以来，年俸之高早已阖家上下衣食无忧，无须再置办田产。”
这个时候是要给皇帝支持的，所以杨士奇这个当朝首辅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
“臣若是循制置办了顶额的一千亩职俸田，朝廷就要一年就要亏损近百石粮税，可以养活三个带甲兵勇，而这三个带甲的兵勇在边疆就可以保护几十个我大明的百姓，这笔账，臣心里算的明白。”
瞧瞧人家这思想觉悟！
甭管朱允炆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讨厌聪明过头的杨士奇，但是朝堂之上，那是万万离不开后者的。
“陛下停陵寝而加天下官员俸禄，又添致仕俸，足够我等臣工养家糊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陛下都可以为了天下苍生社稷而奉献，我等自诩饱读圣贤书籍，若是连这点廉耻之心都没有，还有何面目再巧舌如簧？”
解缙昂首走了出来，附和道：“所以臣请：自今朝起，一应免税、职俸田都应废除！”
图穷匕见，所谓士子阶级的最后特权也该到了历史落幕的那一刻。
自解缙之后，朝堂上陆陆续续近八成的官员都争先表态支持，纷纷附和着提请皇帝废除免税、职俸田。而最后那些兀自心头滴血的官员，看到所有人都出了声，也只好面若死灰的跟着埋头顿首。
你们这群混蛋，背叛了几千年踩在草芥黔首脑袋上作威作福、神圣不可侵犯的官僚阶级！
朱允炆却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以武英殿大学士身份上朝的朱棣。
“废除世家特权的那一天，陛下不怕天下皆反吗？”
神人共愤、天下皆反？
今天朱允炆坚定不移的迈出了这一步，看到的却是花团锦簇、阿谀谄媚。
这朝堂上穿红绛紫的大员除了在心里不忿，有哪一个站出来再玩那些狗屁倒灶的辞官逼宫套路？
“既然百官都一心为天下、为朝廷用度之公而请愿，通政司拟个诏，明发天下邸报和求是报，双双刊文记下来吧。”
要在官僚阶级的坟墓上扬一抔黄土，然后跳上去踩实他！
朱允炆一句话，就坐实了这件事的主谋，废除免税、职俸田的元凶是以杨士奇为首的京官大员！
他朱允炆只是问了一下天下免税田有多少，国库有多少亏空，可是决口没有主动说过要废除这个规矩的事啊。
郁新自己报了实数，一个天文数字般的大数，然后杨士奇和解缙就站出来主动提议，百官集体附和请愿，这个黑锅，哪里能扣到朱允炆脑袋上？
木已成舟，反正名声都臭了，掀桌子这种事要么别干，要干就要干到底！
户部尚书夏元吉跑出来主动请缨提议道。
“臣请议，重定各省府勘合。”
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这倒是跟朱允炆设想中准备推行的田产清查计划如出一辙。
只是动静上要小了许多。
夏元吉说的只是省府两级，而朱允炆打算再下沉一级，不求到乡，务必到县！
“好，准了。”
朱允炆看向夏元吉，说了一个让所有人的眉心狂跳的建议。
“户部这一块负责稽核的官吏数不够吧，一个省去三十人查不过来，去一百人的话户部也没那么多人，这样吧，平均分下去，朕让五军府地方的军卫所配合，一边查户部的官吏顺便教一下他们，搞一个以工带学。”
皇帝这是拿刀架他们脖子上逼着量啊。
所有人都听出了朱允炆话中的意思。
户部带着查，想玩手段搞软抵抗的，五军府就敢杀人！
夏元吉领了命，事到如今，那就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吧。
“第一件事说完了，说第二件。”
朱允炆陡然转移了话题：“方孝孺忤逆犯上被斩，阁臣的位置空了一个，议一下谁来补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猛然被朱允炆这一句话引了过去。

第213章 两件事（下）
内阁空出来一个阁臣的位置，谁来补上？
这件事被朱允炆抛出来之后，整个奉天殿里的人可就没心情去操心刚才上不上税的事情了。
交税是全天下人一起遭罪，同意还是反对也要大家伙一起合计，但是能不能补位进入内阁，那可是只有一个位子的事。
“士奇啊，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吧。”
内阁选臣这第一个推荐权，朱允炆还是点了杨士奇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的看向杨士奇，同时脑子里都活泛起来，而解缙更是下意识的想到了兵部尚书齐泰。
后者可是在当初推荐内阁首辅这件事上听杨士奇的话摆了郁新一道的，有这份交情在这里，加上齐泰本身又是朱允炆的潜邸之臣，于情于理都应该推荐吧。
杨士奇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开了口：“臣举荐工部尚书严震直。”
静。
朱允炆笑了起来。
扭头看向郁新：“郁阁老的意见呢？”
这是我的铁杆莫逆啊，我能有什么意见？
郁新现在就觉得自己脑子里懵懵的，更是怎么都摸不透杨士奇的套路和想法。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严震直是他郁新一手引进做官的，自打朱允炆设立内阁之后，这几年也一直都是以他郁敦本的门生身份立足，杨士奇这个人出名的吃相难看，他会那么好心？
脑子里神思电转，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郁新便把握住了杨士奇的心思，果断开口道：“臣没有意见。”
“解卿的意见呢？”
解大绅现在还处在茫然状态，闻言忙站出来支吾了两声后也应了下来。
“臣没有意见。”
虽然他暂时没搞懂杨士奇的心思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选择了继续相信，反正他是笃定杨士奇就不是一个吃亏的主。
内阁三人都允了下来，朱允炆再把目光移向朝堂百官时，这些人哪里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就算有个别几个跟严震直不对付的官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大多数都还是表了支持的态度。
“那就这么定了，严震直加大学士衔，不再担任工部尚书。”
朱允炆金口钦定，这事就算坐实了。
严震直激动的跑出班列匍匐谢恩，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杨士奇一眼。
杨士奇举荐他跟示好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
内阁现在四个人，去掉朱棣这个挂名不问事的以外只剩下他郁新、杨士奇和解缙三人，杨士奇跟解缙是同乡兼同党，可以说内阁里的大小事务现在都是江西杨党一手操持，为了平衡政局，补进来的就不能再是江西籍，更不能是杨士奇的人。
严震直是他郁新的人又是浙江籍，算是符合了平衡的基本条件，这样一来算是杨士奇的自保。
另外参考一下严震直的出身，严震直是浙江的粮长出身，属于地主豪绅阶级的代表，皇帝刚刚下令要清查天下的田亩之数，这不仅是掘士子阶级的坟墓，也是侵害了天下的粮长利益，因为田亩数越多税粮越多，而税粮越多则损耗越大，他们粮长就要补贴的更多。
让严震直入阁，就可以稳定各省的粮长大户的心，让他们不至于听风就是雨的闹恐慌情绪，后续朝廷只要出台几项措施出来，这些豪强地主就不会吵吵着要翻天了。
杨士奇这个提议解决掉了这两个麻烦而已。
当然，除开这两个公事上的麻烦以外，杨士奇也是有私心的。
举荐严震直，怎么也会为他加一点形象分，向外界展示一下他的胸怀宽广，毕竟好歹他也是内阁首辅了。
以前为了升迁用手段也好、工心计也罢，弄得自己声名狼藉，现在为臣子的身份爬到了权利的巅峰，那就该想办法把自己洗白了。
无论背后大家伙怎么非议，明面上他杨士奇也是对严震直有举荐之恩的，后者总不能在大庭广众再说杨士奇的坏话了。
皆大欢喜的结局。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给了后者一个隐晦的赞许，随后继续开口道。
“工部尚书空了出来，这个人选你们内阁拿主意吧。”
大家便都明白过来，这是皇帝把工部尚书的位置让给杨士奇来定了。
人家杨士奇前脚才举荐了严震直，给了郁新一份大礼，他推荐谁来接任，郁新和严震直但凡脑子没病的情况下都不可能反对。
念及至此，这些京官看向杨士奇的目光又更加火热起来。
要抓紧时间向杨士奇靠拢了，这是条金大腿啊。
圣眷之隆，连一部尚书的位子皇帝都可以大方的交给他，攀上这个登天梯，说不准下一次大朝会的时候自己的站位又可以往前提几步。
“朕的两件事都说完了，诸位卿家可有本奏的？”
看到自己打算做的事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朱允炆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发现自从劳动阅兵之后，他现在真的是诸事顺遂。
大明一些广为人知的大的弊政都基本被革除掉，基本盘将来只会是欣欣向荣，剩下的路就都只是一些细节上的小事，也就是社会的方方面面细节调控好就可以了。
大家伙这才从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回过神，开始按部就班的将各自署衙上个月悬而未决的大事拿出来奏禀。
这里面，真正棘手的便是新任吏部尚书朱高炽的一份奏本。
地方官吏的缺口过大。
先是吏治革新，致仕的红线定下来之后裁汰了一两成的官员胥吏，随后又赶上波及大半个国家的士子运动，光死都死了大几百号人，更别提因事受伤、辞官的人数，省府一级还好些，地方县的管理完全是一片乱糟糟的光景，颇有当年空印案的几分神韵。
“着翰林院尽快下派一批学子充各县县衙的缺。”
蹙眉想了想，朱允炆果断下了令：“各省务必在今年中秋前将省考办起来，擢选出第一批经省考选拔出来的胥吏，包括那些秀才、举人啥的，告诉他们，朕把他们的免税田给取消了，将来他们想要稳定的读学，必须得自己想办法，而这个省考就是朕给他们选出的一条明路。”
取消免税田会不会导致寒门难出贵子？导致朝廷将来会成为那些世家、豪强后代的舞台。
毕竟潜心读学问也是要花钱的。
太祖搞免税田的目的就是希望给那些一次考试不中的秀才举人一个保障，让他们可以安心的读学而不用担心饿死。
这一点被朱允炆改了条路。
潜心读那些收录的八股文和圣贤书有什么意思，你有这功夫就先去当差，甭管你之前有多瞧不起这胥吏的身份，你想不饿死，想继续往上考、往上升，你只能这么做。
看不起胥吏（基层公务员）的身份，老想着一举中进当县令，那就饿着吧。
没有了免税田，自然也就不会再有挂靠田，你的邻里乡亲也就没必要继续种地养你。
要么你自己种地养活自己，要么就抛头露面的出去做小工挣钱。
都不愿意，那就冻饿而亡吧。
好高骛远的读书人，要这种人有什么意义？
朱允炆自身就是公务员出身，他只相信一点。
只有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上来，那才是真正懂得治国的干部。
治国骨子里就是治民。
“顺便走求是报提前宣传一下，明年癸未科开科，除了今年秋闱乡试录取的学子之外，凡在今年省考补招的胥吏，各省给三个名额，也就是省考的前三名自动获得癸未科科举资格。”
在朱允炆的设想里，将来每三年一次的大科举将会改为一年一次。
什么乡试、府试的都会逐渐取消掉。
像现在礼部左侍郎黄观这种洪武年的六首状元就不会在出现了。
每年深秋时节，各省办省考招录基层公员，而省考的前十名将自动参加翌年三月份的大考，用以选拔出进入翰林，也就是所谓中央储备干部培训梯队之中。
旧儒派都被打倒了，再考礼仪大防、四书五经、孝悌德行之类的空泛内容就没有了意义，省考只会考地方亟待解决的问题，而国考只会挑懂得全国一盘棋这般的人才。
也就是省府一级重视实政能力、国家层面重视眼界宽度。
朱允炆开口道。
“朝廷为天下选材的事，才是我大明的万世之基，这件事吏部一定要抓紧时间落实，各省会同南直隶的省考今年必须给朕办起来，参考的岁数线定在十六至四十周岁区间，而明年的科举，吏部也要抓紧时间选定考题。”
朱高炽微微躬身领了下来。

第214章 坑
随着一度轰轰烈烈的士子运动落幕，求是报的热度一度有所下降，这个作为所谓新儒攫取政治红利的载体有了一段时间的萎靡，但那只是直观感受上的一种热度下滑，实际上的销量仍然在节节高升。
求是报仍然是大明绝大多数人现在喜闻乐见的一种生活消遣主要方式。
这段时间求是报的刊文，通政司开始淡化朝堂上那些政治的因素，频繁发表的大多都是各省发来的一些奇闻趣事，甚至不乏一些‘八卦’事例，更贴合与人本性里‘窥私’的猎奇欲，让天下人大呼过瘾。
而在这个节骨眼，求是报两期官方刊文却再一次将士子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南京朝堂之上。
首先是蜂窝煤的问世，南京皇商总会将这个新式煤石购下，独家享有该煤石的制造技术和销售权，而作为蜂窝煤的发明者，一个名叫张阳的工匠进入到了天下人的视野当中。
十万两白银的技术授权！
普通老百姓和士子无不被这笔数字震惊的头皮发麻，也不知道鼓舞了多少民间的闲散匠户，这些靠着手艺挣个糊口钱的群体似乎发现了一条金光大道，更有甚者，打点了行囊就要赴南京来追求新生。
知识产权可以换取银钱这个想法第一次在天下人的思想中扎下了根脚。
而蜂窝煤这个蒙着神秘面纱的新生物件也挠了所有人的痒痒肉，所有人都迫切的想要知道，天底下到底什么东西能值十万两银子！
而大家还没有从这蜂窝煤的震骇中走出来的时候，一期名为《革故鼎新，关于取消宗亲年俸；免税、职俸田相关政策的说明》的文章，再次为天下人送上了一块大瓜。
这篇文章的署名人是内阁首辅杨士奇。
在这篇文章中详细的说明了宗亲年俸、免税田两项制度的隐患，并且拿出了详细的数字证据，其中宗亲一年近一百万石年俸和全国一年几千万石的免税合计，着实让天下人吓了一大跳。
文章的最后明确说明，大明将会在建文五年始全面停止宗亲年俸的发放，并且开始征收所有原免税田的税赋。
而在同期的刊文之中，还有一篇由户部尚书夏元吉署名的《全面丈量田亩，各省府重定勘合》的文章晓谕了天下。
户部将会自建文四年六月始向山东、北平、山西、陕西、湖广、江西、浙江、河南、福建、南直隶派出工作组，会同上述各省的承宣布政使司及地方军卫所进行新一次全面的土地丈量。
而不在名单内的云南、广西、广东、四川、贵州、交趾、台湾这七个承宣布政使司不会进行重新丈量，但其各省下辖的官员职俸田要全数免除。
跟这两篇文章比起来，刊文的最后，原工部尚书严震直晋升大学士的消息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天下的官吏士子此刻只有一种念头：
皇帝为何造反？
“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这个皇帝就是隋炀帝！是杨广！是王莽！”
江西是大明文风最盛的一个省，也是士子的摇篮，整个江西，超大半数的田产都是免税田，朝廷这一刀下去，江西算是受伤最为严重的地方。
而吉水，又是江西考进录士最高的一个县，这一下算是彻底爆炸。
杜家是吉水县的坐地虎，不是他们家多有权势，而是因为杜家一门四杰，四个儿子最次的现在也是六品的官身，而难得可贵的便是四个儿子剩下的孙子也无一纨绔，个个都有功名在身，因此杜家的免税、职俸田足足高达六千余亩！
他杜家当然没钱买下这么多的田产，这都是当地豪强地主或者百姓送来的挂靠田，用以避税的。
所以杜家上下虽然不事生产，但却从侧面雇佣了无数的‘佃户’！
地里的产出，杜家按照三十税一的标准来征收，这个数字要比官税低了一倍，所以百姓们自然是很乐意的，而如今天下均税，老百姓哪里还愿意把田挂靠在杜家？
得把田契要回来啊！
挂靠田是有风险的。
因为挂靠田需要转换地契，这就给了那些士族阶级侵吞百姓田产的借口，地契写的都是我的名字，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这是你的田？
随着这期求是报的刊行，杜家就不得不迎来一次“田产”挤兑的风波。
他们家的大门都被所有上门要地的地主、百姓给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除了地契之外，每一个向杜家进行地契转换的百姓跟杜家还有一个不被官府官方承认的私下间的‘协议’，也就是明确该田产归属于谁，而田亩中的产出杜家和协议方各自分走多少而已。
由不得杜家家主差点心肌梗而死，老头子找出的这些协议加在一起足足有五千多亩地，算一下这些地的地价和每年的抽成，老头只觉得要是还回去，他都活不过今天晚上就得生生心疼死。
气急败坏之下，杜老头跳着脚骂朱允炆，反正这屋子里除了他就只剩下留在江西本地做官的两个儿子。
“骂归骂，现在咱们家的下人连门都堵住了，生怕被人踏平了宅子。”
三儿子杜良嘟囔着：“这些地本就是人家的，总不能不还吧。”
杜老头心疼的脑子直发懵，一屁股坐在首位太师椅里瘫靠着，呼呼的直喘气。
“还个屁！”
二儿子杜槐水蹦了起来。
“地契现在写的就是咱们家的名字凭什么还？
就算还，那些平头百姓家的地才几亩几分？大头都出在几大家身上罢了，地主的田咱们如数归还，那些平头百姓的就不还了！让他们告去吧。”
私下里签的那玩意有个什么用？
官府只认地契，地契签了他老杜家的名字，那就是他老杜家的地！
“官司打到南京都是咱们占理！”
杜槐水美滋滋地说道：“这次朝廷砍免税田，咱们家无形之中损失了多少钱？这笔开支就得那些百姓来承担，谁让当初他们贪的？想着占朝廷的便宜，现在傻眼了吧。”
杜良嗫嚅着，说了两句于心不忍的关切，都被杜槐水怼了回去。
“大明律关于逃避粮税是怎么定的？拒绝交粮的一律流放，而克扣、瞒报的更是直接杀头！这些百姓通过挂靠的手段属于瞒报田产行为，而其家眷知晓而不告发，也是属于一种抱着侥幸心理拒绝交粮的行为，所以真见了官，签这种协议的要砍头，他一家老小更是要流放！”
杜槐水洋洋得意，他添为一府主管刑讼的官员，对于大明律可是倒背如流。
杜老头的眼睛便猛然亮了起来。
对啊，官府只认地契，这些协议是非法的逃税行为，本身就不被官府承认，而签了这些协议转换地契逃避交税的百姓，那可是要杀头的！
“可是咱们家也是串通的共犯啊。”
杜老头这个时候真的觉得圣贤书狗屁用都没有，现实生活中最需要的还是懂法靠谱点。
懂法才能钻法律漏洞坑人啊。
“签协议的又不是咱们。”
杜槐水自信满满地说道：“爹，您就放心吧，这些儿子当初就考虑过了，所以一直都是让管家负责打理的，签的名字也是管家的名字，出了事，砍的也是管家的脑袋。”
他老杜家管家是老家仆了，管家的儿子也是为他老杜家服务的，事一闹大，管家敢乱说话？
为了儿子他也得扛下来啊！
杜老头越听越开心，兴奋的手舞足蹈，末了又有些纳闷：“既然咱们不怕闹到官府，那些地主的地咱们为什么还要还？”
好嘛，这老头子得陇望蜀，还想一口气把五千多亩地全吃下来。
杜槐水叹了口气。
“爹，那些地主可都是养着不少家丁仆从的，您要把他们逼急了，就不怕他们下回操刀子来砍了咱们吗？”
杜老头顿时醒悟。
对啊，老百姓算个屁的威胁！
要怪就怪你们当初签了地契转换，现在这个地，是我们老杜家的了！

第215章 礼和法
吉水县杜家的所作所为，免不得要被一些百姓给告上衙门，而因为涉及的吃亏百姓较多，吉水县的县令便把这事上报到了府衙，而府衙又上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
老百姓们不懂法，他们想的也很简单，这些地明明就是我家的地，我只是把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要回来，怎么就违法了？
杜槐水对这些老百姓的恐吓，这些老百姓压根就不信！
协议签字画押，这些地本来就是我们的地，你竟然说我要回去还要杀头？
没什么好扯的，那就官府上见呗。
要都按照大明律来判，这可是几百颗脑袋啊！
丁是丁卯是卯，这个法怎么执得好？
省里这下也拿不定主意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批个手信让地方拿人，法不责众这句话的根本症结就在于：地方真要全按照法律来砍了这几百个百姓，人家就敢抱团造反！
江西左布政使连想都不用想，事情真要闹到那一步，他会是第一个被抄家灭门的！
还是上报中枢，让皇帝老子拿主意吧。
就这般，一件小小的田产归属争执的事，硬生生从县里踢到了朱允炆的大案之上！
“都是废物！”
甭管江西本地到底有没有能力处理好，单说这个态度就让朱允炆很是生气。
什么事拿不定主意都要找他这个皇帝来亲自处理，全大明一千多个县，他朱允炆就算是累死也不可能处理的过来。
气归气，到底是涉及到法律这个国家的根本所在，朱允炆也不能真个粗暴处理，帮百姓伸冤就是藐法，维护法律那更是扯淡，朱允炆宁愿今天把大明律废了也不可能砍这些百姓的脑袋。
“让杨士奇来一趟。”
内事不决问杨寓，朱允炆现在还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待等到杨士奇前脚迈进谨身殿，后脚朱允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江西的事，卿知否？”
看座，上茶。
杨士奇施施然落座，面上倒是一点都没有急色。
“臣知道。”
他是内阁首辅啊，凡是过了通政司的地方政事，就不可能有瞒得住他的。
朱允炆蹙着眉头，纠结道：“朕现在悬而未决，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有什么建议？”
“杜家欺压乡里、横行不法，杀头抄家！”
杨士奇淡然吐口道：“吉水县令第一时间处置不利，导致民怨沸腾，杀！”
连续两个杀字让朱允炆更加纠结。
站在为民伸冤的位置上杨士奇的建议却是没错，这杜家委实该死，吉水县县令这个废物连这种民生大事都拖，弄得地方老百姓怨声载道，也确实该死，但从法治的观点来看，这两方也都没错。
“百姓贪恋便宜，以避税为目的而转换田契，百姓也有错。”
朱允炆叹了口气：“有法不依，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什么是法律？”
这个时候，杨士奇突然笑了起来。
“陛下可知为什么会有法律？”
朱允炆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卿就别跟朕藏着掖着了，朕知你聪颖，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
看到朱允炆有些不耐烦，杨士奇也就不敢再卖关子，张口讲述起来。
“有法家诞生之前的夏商周时期，国家没有法律，君王以道德约束百姓。
即使是在没有法律的时候，百姓也知道什么是对错。
知道盗窃、暴虐、通奸都是错，错就是不能做的事。
知道孝悌、忠诚、友恭都是对，对就是要奉行的事。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典故陛下应该是知道的。
周公旦定礼，礼就是法的前身。
礼的诞生使人民奉行对的事，而抵触错的事。
周公旦的人格操守很高尚，不贪恋权利，尽心尽职的辅佐少君而不敢篡位，并训斥了那些意图不轨的子嗣、属官，于是天下人都很敬仰他，以他的德行来约束自己，以周公旦制定的礼来教化百姓，于是才有文明昌盛。
但是人数上百、形形色色，有好自然有坏。
礼本身只是告诉了人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对于对错的奖惩并没有明确的硬性标准，全凭君王、官员的喜好来定。
而民间田野之间的事，庙堂不知，则无人知晓如何惩处，以至于走歪门邪道之人轻易的获得了利益，侵犯了守序良善之人的利益。
荀子说性恶论，即人之初、性本恶。提出了当人们没有约束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顺从与自己的欲望而做出很多礼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来。
淫、贪、妄、虐都是人民最容易犯下的错事，所以为了不使好人也变成坏人，那就需要对犯错的人进行惩处，法因此而诞生。
礼在前，法在后，才有所谓的礼法。”
饮口茶，杨士奇继续说道。
“所以说法律诞生之初的核心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利益不受到侵害，如果守法反而是在帮助坏人去侵害百姓的利益，那天下就没有好人而都是坏人了。”
杨士奇说到这里，朱允炆便明白过来。
杜家的行为属于贪，他们利用大明律的法律漏洞来贪占百姓的田产，如果一味的去守法，那就是帮助杜家来欺压百姓，天下有多少挂靠田？有多少这样的百姓？
那最后的结果就是百姓吃了大亏，看似是法治社会，但却反而违背了法律的本质。
明知道是错的事还要去做，维护了法却践踏了礼。
到底是礼大还是法大？
后世是因为有了基本法、地方法、细则法、补充法、法律条文解释等方方面面都完善的法律体系，才可以大力提倡法治社会，不允许特权阶级凌驾在法律之上，那么维护法律的威严才可以保障天下绝大部分民众的利益。
而眼下的大明有什么？
《大诰》和《大明律》的漏洞太多了，这种情况下一味的提倡法治社会不是在保护百姓，而是在欺凌百姓！
因为百姓没有文化，他们本身并不懂法。那些拥有文化的人钻法律的空子可以轻易的欺负老百姓，在这个背景下拿现代那种法治观来套这个时代，唯一的结果就是搞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朱允炆颔首：“杜家做的事，一目了然就是错，哪怕是百姓违法也是杜家的错！错的事就要受到惩处，惩处之后再去完善法律，而不是先饶过他们的罪行再去亡羊补牢的预防下一次犯错。”
哪里还有下一回啊。
天下均税，将来都不会有挂靠田了。
要是因为现在杜家没有违反法律而饶过他们，那全天下的老百姓就真的要揭竿而起了。
杨士奇躬身应声道。
“陛下圣明。”
此时的大明，不需要法治，需要帝治！
皇帝大于法律才能保证国家的发展不出现偏差，才能保证对错是非保护占据天下九成九百姓的利益。
法律规定这些地是杜家的又如何？
只要朱允炆这个皇帝不同意，那这个法律就不存在任何的法律效益！
“那朕现在就下诏。”
话到这个份上，朱允炆便打算让御前司拟诏，却被杨士奇出言拦住。
“陛下不妨再拖一段时间，让江西也别急着给此事定个是非对错。”
看到朱允炆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眼神，杨士奇笑道。
“江西一隅之地才多少闹事的挂靠田？全天下又有多少？
现在杀了杜家，全天下这些企图占地不还的贪心之徒就会闻风丧胆，从而把地退给百姓。
不妨拖一段时间，让地方百姓都为此事闹起来，这个时候陛下再下诏，把这些跳出来的贪心之辈全数杀掉，把地还给百姓。”
杜家一死，那些贪心之辈自然会被吓住而老实退还田地，那些百姓也会觉得要回自己的土地是理所当然，哪里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等他们闹起来，民怨沸腾起来的时候，这个时候皇帝出面，把那些百姓心中的‘坏人’全砍咯，让百姓一抒心中愤懑，到时候，可就是万家香火，立祠通祀了。
拖一拖，让那些观望的内心蠢蠢欲动的贪心之徒蹦出来。
如此一来不仅铲除了那些地方的不法门阀，还顺手收割了一大片百姓的赤诚之心，一举两得，多好。
“定下田产丈量的几个省都是交通方便的距离中枢比较近的，等到闹起来那一天，派人八百里加急通传地方，最多也不过三天的光景。”
杨士奇呵呵一笑：“更别说江西、福建、浙江、山东、河南这般的省了，八百里加急快马都不过一天就能赶到，只要监管得力，就不会出现大的民祸，完全可以把控的住，而且现今以陛下在民间的声望，百姓即使再如何焦灼也不会真个贸然闹事，他们还是会观望的。”
朱允炆的名声放在这，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哪里真敢聚众冲击官衙造反？或者杀进那些地主家里自发组织一出打土豪分田地？
他们会等，等朝廷或者说等皇帝老子给他们一个说法。
时间越久老百姓就越焦急，而越是焦急便越是期待。
万民所望！

第216章 大草原的决心
大草原漠西乌斯河流域。
这里是瓦剌本部，也就是马哈木的王庭所在。
瓦剌的疆域要比鞑靼部大上不少，而且水草也原比鞑靼部丰美的多，也因此，瓦剌部的实力一直都是草原之首，在这个基础上，统一瓦剌部就必然可以统一大草原。
马哈木自打年幼时自其父亲猛可帖木儿手里接过本部汗位后，一直以统一瓦剌各部作为自己的梦想，他不惧刀箭、不畏生死，闲暇时也常常抱着中原人的兵书看到深夜，他和每一个草原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偶像。
那就是孛儿只斤&#183;铁木真！
统一草原，西征万国。
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马哈木觉着自己有生之年一定可以统一大草原，但在统一大草原之前，那便是先统一瓦剌部。
洪武三十一年始，马哈木就与自己的两个弟弟踏上武力统一瓦剌各部的征程，打了三年仗，互有死伤之下，马哈木总算坐稳了八河一山地区大汗的宝座，如果不是这几年鞑靼部的阿鲁台总是在背后捅刀子，这个进程起码要快上一半。
“阿鲁台跟中原人互开通商，免了刀兵战乱。”
洪武三十一年的年末，马哈木拿到这个消息气的三尸神暴跳，他想不明白中原人的新皇帝为什么这么软弱，竟然会跟鞑靼部开边贸。
但即使如此，马哈木还是毅然决然的继续自己的征程，而当他志得意满的决定一鼓作气统一全瓦剌的时候，那些跟他互不对付的诸部首领却齐齐跑到他的王庭向他投降了！
瓦剌，以一种可笑的方式得到了统一。
而得知其中原委的马哈木却根本笑不出来。
坤帖木儿之弟本雅失里西逃，拜在了埃米帖木儿这个草原人女婿的脚下，背叛长生天信了绿教，不仅如此，本雅失里竟然还以自己黄金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授予了埃米帖木儿贵族身份。
这意味着，埃米帖木儿将会拥有信奉长生天、履足大草原的权利！
于是，埃米帖木儿这个跛子，这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流着鲜血的疯狼转过脑袋，踏上了东征的道路！
二十万绿教兵，跨着战马，拎着弯刀，走阿力马力转北绕过阿尔泰山脉，踏到了瓦剌部的土地上！
历史因为朱允炆的穿越而面目全非，帖木儿东征比原历史早了半年多，也因此，埃米帖木儿并没有如历史那般在东察合台汗国病逝，他的大军也就不会因此而急着回国夺权放弃东征。
绿徒们挥舞着弯刀，要给他们的祖先报仇了！
牧民开始成群结队的赶着牛羊东逃，马哈木组织起了十万人在鄂毕河流域打了一场阻击战，前后十几天的功夫就死了一个七七八八，马哈木的弟弟绰罗斯&#183;太平也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总算是靠着这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获得了一丝喘气的机会。
而乌斯河，就是现在马哈木要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再往东，便是进了鞑靼部的地盘。
闷雷般的马蹄声开始响彻耳际，靠着酒水来麻醉创痛的马哈木下意识抄起身旁的马刀走出营帐。
“埃米帖木儿杀来了？”
由不得马哈木杯弓蛇影，他现在一想到那个骑在战马上，明明已经垂垂老矣却精神亢奋的瘸子就心里哆嗦。
“是援军！”
马哈木唯一的一个弟弟绰罗斯&#183;秃勃罗兴奋道。
“鞑靼部的阿鲁台来了。”
来的，又何止只是阿鲁台一家，鬼力赤也跟着跑了过来。
埃米帖木儿的东征让草原难得的空前团结起来。
“哈哈，我的安答。”
阿鲁台的身影出现在马哈木的眼帘之中，随后这个鞑靼部的大汗此刻便张开怀抱走来，两个自父辈始就互为宿敌的仇人用力的拥抱了一下。
“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阿鲁台上下打量了马哈木两眼，皱起了眉头：“交过了手？”
马哈木的伤口因为这次拥抱而牵扯到，疼的他微微蹙起眉头。
“在鄂毕河打了一战，输了。”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马哈木并没有嘴硬的夸口，而是坦然道。
“我部的健儿有六万多人去追寻长生天了。”
阿鲁台和鬼力赤都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场仗，瓦剌部就死掉了如此多的健儿？
“对手呢？”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阿鲁台还是希望马哈木的这次阻击可以给埃米帖木儿重重一击。
“不确定。”
闻言，马哈木苦笑一声：“但是很少，可能只有一两万吧。”
现在的草原健儿早就不是当年跟着成吉思汗西征的那批了，这一批健儿的悍勇比起祖先要差了太多，他们根本不是那群红着眼，视死亡为信仰的宗教兵的对手。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投降也注定是死，这个战损比例，瓦剌人早就崩溃逃跑了。
一旦溃逃，那他们后方正在赶着牛羊撤离的家人就会被杀光，所以他们只能咬着牙留在鄂毕河等死！
明知道打不赢的仗，硬着头皮也得打下去！
“他们明明都打到了阿力马力，不远就是亦力把里，为什么会在这个位置走阿尔泰北上？”
来不及心疼那些死去的部族，马哈木皱紧了眉头：“出了什么情况？”
阿鲁台和鬼力赤两人对视一眼，前者便叹了口气，以手搭在马哈木的肩膀上。
“东察合台汗国的可汗黑的儿火者投降埃米帖木儿了。”
投降了？
马哈木一拍脑门，咬牙切齿：“差点忘记了，当年这个黑的儿火者就把他的女儿嫁给了埃米帖木儿。”
“不仅如此，东察合台的回鹘人现在也皈依了绿教，以此来躲避屠刀。”
鬼力赤解释道：“来之前我的儿子探到的消息，哈密国的国王脱脱已经开始带着他的子民走河西走廊去大明了。”
走河西走廊去大明，这是内附投降去了。
马哈木沉默下来。
“埃米帖木儿为什么没有追击？”
“大明在河西走廊放了整整二十万军队！”
阿鲁台羡慕道：“包括朱棣当年练出来的那一支铁甲骑也在，听说黑的儿火者这个狗腿子跟大明打了一仗，没打赢，于是埃米帖木儿这才转道来的你这里。”
柿子要贴软的捏。
大明有几百万的军队，拎出来野战堆也能堆死埃米帖木儿的精锐，这个精明的老瘸子是不可能拿他的精锐跟大明在河西走廊死磕的。
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找大草原来报当年忽必烈在福、泉两地结下的仇！
“外人是靠不住的。”
阿鲁台看向西方的方向，斗志昂扬道：“这一次，我将所有鞑靼的儿郎都给你带来了，整整十万人，加上鬼力赤的五万人，咱们就在这，跟那个死瘸子拼了吧。”
马哈木心里盘算一下，他的瓦剌部还能凑出十万人，加在一起也有二十几万的军队。
这场仗，输多赢少！
“打吧。”
昂起脑袋，马哈木厉声道：“胜则草原存，败则草原亡。”
“我已经向大明遣了使者。”
鬼力赤说道：“一旦咱们败了，所有草原的牧民会跃过长城南下，内附中原！”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中原人起码还有着最基本的人性，学匈奴内附大汉那般，最差也不会被赶尽杀绝，而跟埃米帖木儿死磕的唯一结果，只能是灭种！
“战吧。”
风吹过马哈木的发梢，裹着鄂毕河畔浓浓的血腥味。

第217章 思想开明的朱允炆（上）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西北河西走廊在大明的入口处，此地早已是雄军云集，连绵的军营顶帐绵延了几十里，战马的嘶鸣声更是不绝于耳。
作为此番负责守备的总指挥，北平都指挥使盛庸在军营里已经连续十几个昼夜没有睡好一次安稳觉了。
一个名叫帖木儿汗国的国家竟然敢入寇大明？
盛庸久在山东任职，从未来过西北之地，更不像朱棣那般通晓各国军务之事，也因此在他的认知之中，大明或者说中原的敌人，历来都只应该是草原一地。
草原往西，还有国家？
如此偏荒的化外蛮夷哪里来的胆子向泱泱上国进行挑衅，竟然还当先派出军队来攻打。
此前哈密国的王脱脱带着国民内附，盛庸派军队接应，跟东察合台汗国打了一仗，一万铁骑破敌三万如土鸡瓦狗，这让整个西北大营上下都很是振奋的。
“将军，这群玩意也不怎么样嘛。”
罕东卫指挥使脱不花向盛庸请命道：“干脆咱们杀出去，直接灭了这黑的儿火者和他的狗屁察合台国吧。”
脱不花，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中原人，没错，他是蒙古人。
而且还是地道的蒙古贵族，他的祖上就是大名鼎鼎的蒙元丞相脱脱，而且跟哈密国的国王脱脱还是出自同宗，只是辈分不等而已。
脱家世代跟孛儿只斤家族唇齿相依，是黄金家族最忠实的臣子，但很显然，脱不花不愿意被代表，他选择投降了大明。
洪武二十一年之后，靠近大明的蒙古人开始陆续投降，这些投降的蒙古贵族带着各自的牧民迁至朵甘地区，也就是甘肃跟青海一带，太祖设置关西七卫所，汉蒙合居而处，因蒙古人占据了极大的数量，又称蒙古七卫。
平素里蒙七卫放牧生活，规制于朵甘都司领导，战时则受前甘肃总兵官宋晟统辖。而今换了主将，蒙七卫连着甘肃的大军都由盛庸一人规制。
“陛下的手谕是让本将认真守备，决不能放任一个蛮夷经河西走廊进入我大明。”
盛庸背对着脱不花，站在帅营之中看着眼前这幅高悬的堪舆图。
“所以请缨作战的事不要多言，安心守备，多派斥候巡守便是。”
“将军！”
脱不花脾气火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二十万大军云集，只守不攻算什么。”
虽然是蒙古人，但是脱不花自幼出自贵族，在大都的时候自然也是打小习汉化长起来的，身份的概念早已模糊，他现在就盼着建功立业，将来混个汉姓，改头换面他的子孙后代也就可以做大明的官了，而不是世代守在这大西北忍受风沙。
“放肆！”
见脱不花连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种话都说了出来，盛庸陡然转身，寒着脸冷喝一声：“出去自领二十军棍！”
脱不花这才悚然惊醒。
汉人把皇帝当成他们的天神，平素里提起都要双手抱拳向南京的方向行三拜礼，任何非议的言论都可能因此而沾上杀身之祸，他这一句话要是被人存心陷害添油加醋的传出去，怕不是过几天就把脑袋砍下来了。
当下也不敢嘴硬，老老实实的垂着脑袋转身离开帅帐，余光就瞥到其他几个卫的蒙古指挥使幸灾乐祸的眼神。
“加派往瓦剌、鞑靼部的斥候，大草原的动向也要时刻监视着，不能松懈。”
等到脱不花离开，盛庸才下令道。
“现在东察合台汗国的大军到了哪里？”
“库尔勒。”
盛庸便又把目光移向堪舆图：“给我盯住了，没有本将的军令，大军不得擅动。”
“领命！”
帅帐中轰然响应，随后十几名汉蒙将领都起身离开。
“大风起兮啊。”
盛庸难道就不想建功立业了吗，辽南平原的血还在刀尖处没有干涸，盛庸做梦都想领一块军功章，但跟立功比起来，他更怕自己贸贸然的动作乱了朱允炆的通盘大计。
所以他在忍耐，等着君令下来的那一天，他才可以放开手脚出敦煌，踏上灭察合台汗国的征途。
西北的风沙吹不到南京，战场的厮杀声也扰不到朱允炆的耳音。
六月中旬玄武湖畔的避暑苑林一完工，他就带着自己的几个媳妇和老娘离开皇宫，跑去避暑去了。
天底下闹田产的事有杨士奇把着度呢，朱允炆自然是放一万个心，也因为这天下均税的事，全大明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也就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操心，就当给自己放个年假。
“南京真是个好地方啊。”
湖畔岸边，朱允炆穿着一件自己魔改的短袖素龙衫，躺在一张躺椅上，头上是华盖罗伞遮挡骄阳，身旁是一张宽大的茶几，上放着两个冰鉴，随时有宫女宦官往里续上绿豆汤和西瓜。
“玄武湖、莫愁湖，朕本来是打算去莫愁湖的，那里景色更好些，可惜离皇宫太远，兴师动众难免扰民。”
有吃有喝，万事不烦，身旁还有俊美的宫女伺候着捏肩按腿，朱允炆还真是头一次享受到皇帝这个身份带给他的舒适。
“陛下。”
正悠哉着闭目养神的朱允炆挑开眼帘，侧首看了一下，却是马恩慧走了过来。
“肉菜都备好了，您说的烧烤这尚膳局也没人会做啊。”
闲着没事，朱允炆让御前司差人仿后世打了一个烧烤炉子过来，他突然馋烧烤了。
“是吗，那为夫亲自下厨。”
朱允炆站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道。
不远处便是炉子，左右早就将串好的牛羊肉、一些素菜送了上来，包括各种佐料琳琅满目备了一个齐整。
“去带孩子玩去，等朕忙活好让你们尝尝手艺。”
点上木炭，朱允炆往自己腰间系上围裙。
君子远庖厨，朱允炆倒好，堂堂一个皇帝干起了烧烤师傅的活计。
“爹，我也要学。”
朱文奎跑过来嚷嚷，朱允炆就哈哈一笑：“行，老子教你。”
虽然自己前世也没干过烧烤的活计，但是吃得多，看也看会了。
这玩意，应该很简单吧。

第218章 思想开明的朱允炆（中）
烧烤皇帝朱允炆上线了！
一边擦着汗，朱允炆一边打量着自己手里的作品，陡然想到了一件失笑的事。
大明皇室多奇葩，什么豹房皇帝、炼丹皇帝、木匠皇帝的外号一大堆，等将来这烧烤的手艺传出去，野史上会不会也给你自己上一个烧烤皇帝的称号？
听起来就烫的一阵皮疼。
“来，尝尝你爹的手艺。”
挑了一串没有放辣子的羊肉递给朱文奎，后者便欢天喜地的接过，也不怕烫便咬下一块。
“香。”
小孩子哪里有个定性，当初那个不吃肉的朱文奎被朱允炆饿了两天后，什么狗屁佛理早被他抛诸脑后。
跟六七岁的小孩子说道理哪里能讲得通？重沟通讲道理的教育方式那也得等孩子有起码的思考能力，朱文奎这个岁数的懂什么。
你告诉他一百遍炉子是烫的不能碰，孩子还是不信，永远没有他自己伸手被烫一下记得住。
“好吃吗？”
朱文奎忙着吃，小嘴哪里还有吐字的功夫，闻言就猛点小脑袋，这幅样子倒是勾起了朱允炆的馋虫。
真那么好吃？
看着自己手里这一把被熏烤的有些焦黑的羊肉，朱允炆抽出一串自己咬了一块下来。
额，比记忆中的差远了。
好在总算是烤熟了。
“手艺一般，凑活着吃吧。”
将一大把羊肉放在盘子上，朱允炆凑到几个媳妇中间，昂首挺胸地说道：“来，都尝尝。”
几个媳妇都纷纷伸手大快朵颐起来，只有太后目露不忍之色，好在朱允炆早有准备，转头又端来一盘素菜。
“母后您尝尝。”
吕氏有心说些什么，张张嘴又叹了口气，许是不忍扫了子孙儿媳的兴，便也伸手吃了起来，但一下嘴就皱起了眉头。
太过于油腥了。
看到吕氏放下签子，朱允炆心里一阵难受：“给太后送些吃食过来。”
左右领了命，自然有人去安排。
“慢点，没人给你抢。”
马恩慧看着朱文奎，见后者嘴上不停，笑的眼都眯了起来。
“陛下的手艺确实不错呢。”
几个小媳妇都夸，大大的满足了朱允炆的虚荣心，备受鼓舞之下就准备转身继续，却见到双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炉子边忙活起来了。
“你也会？”
凑过去看了一眼，双喜竟也整的有模有样。
“方才看陛下做了一遍，就记了下来。”
双喜两手耍的利落，嘴上说道：“陛下且先去歇着，待回头尝尝？”
能吃现成的，朱允炆也就懒得动手了，招呼来几个小宦官。
“好好跟着学。”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朱允炆这个皇帝一开口，这些小宦官便都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盯着双喜的一举一动。
“有吃有喝，真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给自己倒上酒，朱允炆感慨了一句：“娇妻美妾，幼子绕膝，说实话朕都打算在这长居了，皇宫虽好，就是太闷太没有人味。”
几个媳妇都笑了起来，谁也没拿朱允炆这话当真。
“真的。”
见几个媳妇不信，朱允炆不忿道：“朕真是这么想的，心里话。”
皇帝这个职业，只有做昏君最舒服，要不然烦心事太多。
“信信信。”
马恩慧陪朱允炆喝了杯酒：“妾认识陛下这些年来，就今天陛下脸上的笑容是最多的，也是最舒心的。”
偷得浮生半日闲，只有现在的朱允炆才是朱允炆，而不是那个大明的皇帝。
“还是皇后最懂我。”
拿起一串烤豆腐，朱允炆笑眯眯道：“来，作为奖励，朕喂你吃豆腐。”
这一句顿时惹得马恩慧羞涩起来。
“陛下这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秀恩爱归秀恩爱，马恩慧还是问了一句正事。
国家那么大，朱允炆这个皇帝总不能真个在这里一呆就不问事了。
“半个月吧，就当放个假了。”
朱允炆嘴里含糊着：“眼下该办的大事也都办了差不多，没什么需要朕操心的，歇一歇。”
旁边的朱文奎便昂起小脑袋。
“父皇，等孩儿大了，您要是累就让我来当皇帝呗，您就可以带着母后她们天天在这里玩了。”
几个媳妇的脸都顿时变了色。
“童言无忌，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马恩慧此时已是俏脸煞白，刚打算跪下就被朱允炆一把掺住。
“你自己都说童言无忌了，朕又怎么会当真。”
说着，伸手在朱文奎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小子有志气，想当皇帝？”
小孩哪里懂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方才那句话听在别人的耳朵里有多么的忤逆，闻言便点头。
“这样父皇就不用那么劳累了。”
“哈哈。”
朱允炆仰天大笑起来，四下炫耀道：“看到没有，还是我儿子孝顺，知道心疼老子了。”
顿了顿，又冲朱文奎说道。
“你小子想当皇帝这是好事，老子支持你。但是皇帝可不是这么好当的，我问你，你要当了皇帝打算做什么啊？”
朱文奎就噘着嘴沉吟起来，半晌又摇起小脑袋：“不知道。”
这一句奶声奶气的回答陡然让气氛轻快起来，朱允炆跟几个媳妇都笑了起来，连着吕太后也露出了笑容。
到底是孩子，他哪里懂得什么叫皇帝。
虽然说天家的孩子早慧不假，那也要等孩子真个到了有思考能力的岁数。
“你这可不行。”
朱允炆蕴着三分酒意，哈哈一笑：“你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你爹我怎么能让你做皇帝呢？等你啥时候知道要做什么了，不用你个小崽子伸手问老子要，你爹我都给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个媳妇的脸色可都复杂起来。
马恩慧自然是最开心的，笑的俩眼看朱允炆的目光中都快滴出了水。
“陛下，神器岂可轻许。”
笑意盈盈的给朱允炆斟上酒，马恩慧还谦虚了一句。
“文奎还小，将来不定长成什么样呢，怕是连陛下一成的本事都学不会，那时候哪里配得上。”
“母后您小瞧我。”
看到自己母后不支持自己，朱文奎这小子还不乐意，气哼哼的反驳道。
“孩儿将来一定可以做一个像父皇这样的皇帝。”
这话一说倒是把朱允炆逗乐了。
“哦？你都说说在你眼里，你爹我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啊？”
朱文奎咬着手指想了想，说道：“母后天天跟孩儿说，父皇您文治武功都是不世出的明君，又夙夜勤恳处理国事，天底下没有比父皇更英明的君王了。”
当爹最大的骄傲可能就是得到自己儿子的赞美了。
哪怕朱允炆是皇帝也不能免俗，朱文奎这几句马屁拍的他浑身通畅，开心的连喝三大杯。
“好，既然你个小崽子说你也能做到，那打将来就搬到乾清宫来住，老子就看你能学个几分本事过去。”
该认的字，朱文奎也认了一个七七八八，也到了该读书的岁数，但是读哪些书朱允炆打算亲自来挑。
“还不快谢谢你父皇。”
搬进乾清宫，留在御前言传身教，这是按照储君的标准来教了，由不得马恩慧不喜的心花怒放。
虽说朱文奎是嫡长子，按照太祖的皇明祖训，看似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但皇明祖训对朱允炆还有约束力吗？
只要朱文奎一天不是太子，头上那个大皇子的名衔根本没有任何的保障！

第219章 思想开明的朱允炆（下）
是夜，朱允炆在马恩慧的房间留宿，两口子躺在床上的时候自然不可避免的聊到了文奎，聊到吃饭时朱允炆说的那些话。
后者一直在开心的喋喋不休，那副神情似乎坐稳了朱允炆一定会让朱文奎当太子一般。
不仅马恩慧这般想，内廷外朝也都是这么想的，理所当然嘛。
“等将来文圻大了，朕也会让他搬到乾清宫来。”
朱允炆一句话就让马恩慧傻了眼，整个人的情绪陡然跌入了谷底，呆愣楞的看着朱允炆。
“你知道吗，如果朕只是一个藩王，那世子的位置一定会是文奎的，谁也抢不走。”
紧紧的搂住微微颤抖的马恩慧，朱允炆安抚着她。
“但朕是皇帝，太子也不是安乐王爷，他要担得起这个国家，要能扛着这个国家往前走，如果他没有这个能力，朕不仅害了他也害了这个国家。”
这些大道理就算朱允炆不说，马恩慧又哪里不懂，但她还是无法接受，哪怕朱允炆真的不打算立朱文奎当太子，沉默也比这般直眉瞪眼的说出来要好的多，她无法接受朱允炆说变卦就变卦的态度。
“既然陛下并没有下定决心，方才为什么……”
“你想问朕为什么在吃饭的时候许给文奎天下的事是吗？”
朱允炆俯首对上马恩慧的双目，真诚道：“朕不是夸海口，更不是在说谎。只要有一天朕觉得文奎有能力担得起天下了，朕就把位子给他，朕是不会赖在这位子上不走的，同理，当任何一个孩子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朕都一视同仁。”
任何一个孩子有这个能力的时候，都一视同仁？
马恩慧惊愕的睁大眼睛，突然啪嗒嗒的掉起眼泪来。
她觉着她太委屈了，她从十四岁嫁给时为太孙的朱允炆，少不经事的岁数就开始学习什么叫做相夫教子，什么叫三从四德，陪着朱允炆从太孙到皇帝，又要学着母仪万国，表正六宫垂范，她一天自由的日子都没有享受过。
太祖还活着的时候，她给朱允炆生了一个儿子，算是进一步稳固了朱允炆的储君位置。她向着孝慈高皇后学习，又严格要求自己的娘家兄弟不得为非作歹，为的不还是在太祖那里增加几分印象分，内廷夸她贤惠，外臣敬重她的娘家不跋扈。
作为一个女人，她已经做到了最好，而朱允炆却视而不见，说要一视同仁？
“别哭，别哭。”
朱允炆手忙脚乱的擦去泪水，叹了口气：“你要知道，文奎这一辈的孩子，比起朕的父皇、四叔他们那一代要差的远的多了。”
安抚住马恩慧的情绪之后，朱允炆解释道。
“当年爷爷还没有立稳脚跟的时候，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这些都是爷爷的敌人，爷爷忙着打仗，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要一边拉扯着二叔、三叔这些弟弟，一边治理地方，协调后勤。
后来爷爷立国，二叔、三叔、四叔都随军去北伐，我爹虽然不上战阵，但也跟着爷爷一起在后方指挥，坐宫文华施政治国。
当年西北混乱，回回、蒙古等异族跟我们汉人的势力成犬牙交错之势，到处是战乱、杀戮，爷爷把二叔封到了西安做秦王，无异于把自己的亲儿子推进火坑，但二叔没丢爷爷的脸，没丢朱家子孙的脸。
二叔不仅坐稳了王位，还打跑了回回、迫降了蒙古，关西七卫能够顺利设置，谁也抹不去二叔的功劳。
三叔和四叔更不用朕多言，没有他兄弟俩，这些年北地怎么会如此太平，北元说句不夸张的话，就是被他兄弟两人联手活活打散的。
但是你再看看朕其他的那些位叔叔，除了楚王叔还有几分军功，大多好文胜于好武，好的文也是烂文，不是吟诗作赋就是闲游雅记，还有的甚至跑去道观给人写道经，更有朱榑、朱橞这两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不是祸害地方就是荒淫无度。
这说明承平年代的天家皇子，在能力的成长上是比不上自幼艰苦的兄长们的。
连建国后出生的皇子都如此这般不堪，朕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太平盛世，他们知道什么是铁蹄之下寸草不生吗？知道什么是昏政一出百姓遭殃吗？
我屁股下面这个位子不只是天地至尊，也是天地最大的火炉，当坐到这位子上的时候，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狠，要对自己狠！
狠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没有这个决心，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你只能称之为君王。
皇帝和君王是两码事，皇帝这个称呼起自始祖皇帝，意为功盖三皇五帝。
所以，皇帝要有匹配这个称呼的功绩，也要有匹配这个称呼的心胸。
你有了功绩、心胸，自然天地会赋予你皇帝的权利。
而君王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跟内阁辅臣、地方官吏、匠户农民、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这份工作以外，君王也有自己的家庭，有后妃，有子女。他可以勤勉与国事，也可以荒淫与后宫，这都是他的自由。
等将来卸了任，追谥一个或明或昏的谥号罢了。
什么是明君？什么是昏君？这都只不过是外界的评议，你对朝臣宽容就是明君，对他们狠厉就是昏君。
而一个皇帝是不会在乎这些别人口中的称呼的，所有的宽容狠厉要会自如切换，目的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念可以顺利无阻的在这个国家施行，他不会在乎后世的评价，更不屑于为了一个名声而孜孜追求。
朕要选的是皇帝不是君王，文奎当年信佛而不愿意食荤腥，朕很生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他继位，朕给他打牢了江山，以他的心性最不济也能混个仁君、混个青史盛赞的名声。
但是朕不能给他这个名声，朕也不能让这种在乎名声的孩子来做储君。”
宽容的时候，朱允炆可以唾面自干，任由那些大臣逼着他做不想做的事情，还能笑呵呵的不以为意。
狠厉的时候，朱允炆杀方孝孺眼都不眨，几百颗无辜的人头说砍就砍，如果那个时候，朱允炆讲狗屁文明玩换位思考，他能活活自责死。
但他不会，他已经不是历史上南明追谥的惠宗让皇帝了。
多么耻辱不堪的谥号！
让？
后人倒是给留了脸，用了一个让字。
他那是让吗？他就是简单的守不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如果历史上的朱允炆不是个废物，慢说配得起皇帝二字，就哪怕只是一个如朱高炽、朱瞻基这样的明君，再不济如嘉靖、天启这样的‘昏君’，朱棣的能力就算翻上几倍也不可能造反成功。
除非朱棣能三伏天让黄河结冰，打仗的时候召唤陨石破军。
没有超自然的能力，朱允炆只需稳上两三年，一道赐死的圣旨就可以要了朱棣的脑袋！
天胡开局都能输，可见天家的子孙不见得就比平民百姓要强上多少，不能因为人家做了皇帝你就说他比天下九成的人要聪明厉害，这是自卑的唯身份论，不能因为朱允炆投胎投的好，你就说那些比他强的人的不忿嘲讽，是属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而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太祖还要让朱允炆当皇帝，以他老人家的眼光，看不出朱允炆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吗？
那是因为晚年的朱洪武更多的还是像一个老父亲而不再像一个皇帝了。
杀伐一生的他感慨着自己的子孙不在榻前，他想着父慈子孝，临死前享受一下人伦之乐，但是为了自己孙子的皇位稳固，又下诏不许重镇藩王回京吊孝。
他希望的是子孙和睦而处，不希望看到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一意孤行的定了朱允炆做这个皇帝，而不管后者到底配不配的上这万里江山，苍生社稷。
冷酷了一生，偏偏在最后心软了，做事做的不够彻底。
致使靖难乱起，几十万建国初期最精锐的老兵因为内乱而埋骨沙场，河北、山东、南直隶打成了一锅乱粥，山河倾覆，百姓倒悬。
他还不如直接把皇位传给朱棣废了朱允炆，又或者拿出盛年时的果断，直接把朱棣、朱权这般手握重兵的藩王赐死。
他老了，心软了，帝王也是人啊，是人都有人性，虎毒还不食子呢。
也因为他的网开一面，天下平白无故多死的亡魂，比他心狠手辣时死的要多十几倍！
这就是连带效应。
看似残暴可能无形中的活命要比杀戮更多，看似心慈但无形中又害死了多少人？
而这些，都往往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甚至连皇帝自己都不可能看到当下一个不起眼的决定，十年、二十年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文奎是长子，陪朕的时间自然也是最长的，他有着得天独厚的基础，这是他的弟弟文圻包括将来可能会有的弟弟所不具备的。”
朱允炆保证道：“朕会把朕的一切都教给他，朕不会防着他，更不怕他有一天翅膀硬了杀进奉天殿逼着老子退位，等他大了，我会让他去军队，会让他去内阁，所有的军政大事我都让他学，如果这样还学不会，那他真的不配做这个皇帝了。”
在如今朱允炆的声望基础上，如果朱文奎还能带着私军杀进奉天殿话，那他朱允炆真的可以放心的把皇位让出去。
培养出一个心性、能力、手段可以媲美李二和朱老四的后继之君，这是一个父亲一生最大的荣耀，也是一个国家最大的幸运。
哪怕血染金殿、魂归青天，朱允炆也觉得自己这个皇帝的职责尽到了，至于外人眼中看到的家破人亡，父子相残的悲剧，倒是没那么让他在乎。
想要公私兼济，国家两全，那就别做皇帝，踏踏实实做一世君王吧。
“当我的孩子中有一个配得上皇位的时候，其他的孩子我就会放弃掉。”
朱允炆的话让马恩慧陡然一惊，悚然的瞪大了眼睛。
“我不会培养出几个有能力做皇帝让他们互相攻伐的，谁是第一个，我就会亲自帮助他扫清所有通往皇位的障碍！”
朱允炆会同时培养他的孩子向着皇位发起冲锋，但是当第一个崭露峥嵘，表现出来的能力可以接班的时候，为了防止将来他死后出现内乱，其他的孩子，朱允炆会毫不留情的放弃掉！
康熙为了他满清的天下，玩了命的糟践他的孩子，在外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天家无情四个字最有力的实锤，但终究培养出来了一个比他还有能力、也更有魄力的雍正皇帝！
康熙用一家子手足相残和家破人亡，换回了满清几百年的江山稳固！
蛊式选拔是一定会对这个国家的稳定造成祸乱的，但只要皇帝控制的好，就不可能大到哪里去。
而朱允炆愿意为了控制和消弭这个祸乱，当第一只头蛊诞生的时候，那么朱允炆这个养蛊的就会亲自下场，把头蛊取出来，然后将蛊坛封住，扔进汪洋大海！
除了接班人之外的其他孩子，哪怕后续向他们的父亲，向朱允炆展现着他们的能力，也将只会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去经商做地主，从此远离军政，要么出海自己流浪。
永远不要试图挑战朱允炆对保护这个国家的决心！也千万不要抱有侥幸的去染指军队，企图效法李二，血溅玄武门。
朱允炆会拿刀逼着他们滚蛋！到那时候，他们天大的能力也就自然没有用武之地了。
“爷爷的丰功伟绩我一辈子可能都达不到，爷爷的智慧我也一辈子都学不全，但是爷爷的错误我同样一辈子都不会犯。”
这一代，朱允炆要给后世打好基础，然后挑选出一个能全面继承自己意志的储君，两代人的努力，足以奠定原比历史上大明要强盛多的基本盘。
马恩慧松开搂住朱允炆腰间的胳膊，默默的转身面向墙壁，娇躯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自从朱允炆杀掉方孝孺的那一天开始，自己这个丈夫正如他所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皇帝！
一个心狠手辣丝毫不逊色与太祖的皇帝！
甚至在对待家事这一块，自己的丈夫甚至比太祖还要心狠。
他难道不知道，一旦将继承权公平化，将来的那些子嗣的野心会被无限放大，从而为了冲击奉天殿内的那张椅子而同室操戈，攻讦陷害吗？
狠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
奉天殿里的那张位子，真能让一个人蜕变的那么快吗？
背后，马恩慧感受到了朱允炆贴上来的火热。
“别想那么多，今晚我伺候你。”

第220章 几千年的青史都有一个贪字
杨士奇揣着一肚子心事赶到玄武湖行在的时候，先看到的便是马恩慧等人坐在一起搓着麻将，文奎则在不远处玩弹弓。
“见过皇后和几位娘娘。”
忙低下头，杨士奇毕恭毕敬的躬身施礼。
“杨阁老来了，面圣的吧。”
马恩慧瞥了一眼，继续手里的活计：“陛下在行宫后面钓鱼呢，文奎，带杨阁老去找你父皇。”
朱文奎诶了一声，屁颠颠的跑过来。
引见面圣，哪里有让大皇子带路的道理？
杨士奇心头微动，面上推辞道：“岂敢，臣自寻过去便是。”
“没什么，反正过些日子回了宫，文奎就要搬进乾清宫住了，让他跟阁老多亲近些，将来也好劳阁老费心说教奎儿几句。”
要了亲命！
杨士奇心里哪里还有不懂的，一看这架势铁定是皇帝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而且还是在家事上出的幺蛾子，不然没头没脑的马恩慧不会说这种话。
“劳烦殿下了。”
冲着朱文奎施了一礼，然后也不敢多做回应，跟着朱文奎向着朱允炆垂钓的地方走去。
这回朱允炆正静心垂钓，双喜附耳通报了一声。
“让他来吧。”
“陛下。”
还没来得及见礼，朱允炆伸手在身侧虚引了一下：“自己坐，别多礼了。”
杨士奇这才挪动脚步，堪堪落座便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呵呵。”
朱允炆轻轻摇头，苦笑一声：“你别当真，皇后这是跟朕生气呢。”
“大皇子机敏聪慧，又兼仁孝，确实……”
摆手打断杨士奇的话头，朱允炆开口道：“说正事。”
这些外廷的官员是盼着储君的位置早点定下来的，因为这样他们才安全啊。
皇帝真要是是搞悬而不决，那这些官僚怎么进行政治投资？站错了队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而不站队又怎么获取从龙之功，从而青云直上。
这就是风险与回报。
而早点选定储君就不存在站队问题了，大家一窝蜂投奔储君，只等到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伙排队升迁就好。
看到朱允炆有些不耐烦，杨士奇便缄口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奏报道。
“挂靠田的事闹得差不多了，因为吉水的事一直拖着没有处理，浙江和南直隶这样的士林大省都有不少贪心之徒蹦了出来，攥着地契不愿意松手。”
朱允炆轻轻嗯了一声，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鱼塘。
“你有什么打算？”
“御前司会同都察院，直接下地方抓人。”
杨士奇也是个狠人，说起话来杀气腾腾。
“所有涉案的官员，有包庇、袒护和沆瀣一气的，一律就地处决！”
朱允炆陡然便乐了。
“这池塘里的鱼为了吃饵而咬到钩子而被朕钓出来，从而被放到砧板之上，最后丢了性命。”
听见朱允炆拿钓鱼来比喻，杨士奇也不禁哑然失笑，觉得倒还真的是十分形象贴切。
“鱼肉可以饱腹，这些贪心之辈的脑袋又可以帮朕加添不少的名声。”
朱允炆扭头看向杨士奇，笑呵呵的问道。
“朕突然想到了史书上宇文泰与苏绰君臣二人那一段具官的对谈，卿可有印象。”
听到朱允炆拿这段史料说事，杨士奇也微微一笑，但还是摇头道：“此间之事不可与之相提而论。”
“但终究骨子里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朕这个皇帝把他们心中的贼给放了出来，不是吗？”
宇文泰与苏绰两人的君臣对话堪称是历史上的一段经典。
宇文泰是北周开国的奠基者。当他模仿曹操，作北魏的丞相而“挟天子令诸侯”之时，遇到了可与诸葛亮和王猛齐名的苏绰。宇文泰向苏绰讨教治国之道，二人密谈了三天三夜。
宇文泰问：“国何以立？”
苏绰答：“具官。”
宇文泰复问：“如何具官？”
苏绰答：“用贪官，反贪官。”
宇文泰不解的问：“为什么要用贪官？”
苏绰答：“你要想叫别人为你卖命，就必须给人家好处。而你又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那就给他权，叫他用手中的权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不就得到好处了吗？”
宇文泰问：“贪官用我给的权得到了好处，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苏绰答：“因为他能得到好处是因为你给的权，所以，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处就必须维护你的权。那么，你的统治不就牢固了吗。你要知道皇帝人人想坐，如果没有贪官维护你的政权，那么你还怎么巩固统治？”
宇文泰恍然大悟，接着不解地问道：“既然用了贪官，为什么还要反呢？”
苏绰答：“这就是权术的精髓所在。要用贪官，就必须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欺骗民众，才能巩固政权。”
宇文泰闻听此语大惑，兴奋不已的说：“爱卿快说说其中的奥秘。”
苏绰答：“这有两个好处：其一、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你的话。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你话的贪官，保留听你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你的权力，又可以得到人民对你的拥戴。
其二、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你的手中。他敢背叛你，你就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贪官怕你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你的话。所以，‘反贪官’是你用来驾御贪官的法宝。如果你不用贪官，你就失去了‘反贪官’这个法宝，那么你还怎么驾御官吏？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人民拥戴，他不听话，你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搔动。所以必须用贪官，你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你的人。”
他又对宇文泰说：“还有呢！”宇文泰瞪圆了眼问：“还有什么？”
苏绰答：“如果你用贪官而招惹民怨怎么办？”
宇文泰一惊，这却没有想到，便问：“有何妙计可除此患？”
苏绰答：“祭起反贪大旗，加大宣传力度，证明你心系黎民。让民众误认为你是好的，而不好的是那些官吏，把责任都推到这些他们的身上，千万不要让民众认为你是任用贪官的元凶。你必须叫民众认为，你是好的。社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你的政策。”
宇文泰连声说：“俺懂了！俺懂了！”
于是，宇文泰和苏绰的这番对答成为了历朝历代君王用来收割民心的完美模板。
或许很多的行径不是直接搬抄，但是骨子里都有着几分的神韵。
挂靠田的事，朱允炆只要拉出一个典型来就足够吓得天下那些贪心的不法之徒老实本分下来，但是杨士奇却建议朱允炆往后拖下去，拖到全天下都有样学样之后才处理，就好比是在默许这些地方的官员去贪污一般。
等他们犯了错，然后再祭起反贪的大旗砍他们的脑袋。
“反贪反贪，越反越贪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太祖当年对贪官剥皮实草，但是贪腐之辈仍前仆后继，甚至越贪越大。
天下都在抱怨，说是俸禄太低所致，朕就给他们加俸。但是加俸之后呢？
杜家一门士子英杰，按理说是吃喝不愁了，加上家里也有不少的田产，怎么看都没必要再贪了吧。
但他们还是不满足，贪百姓的地不愿意归还，他们多这些地无非是每天饭桌上可以多出两道肉菜，而百姓没了这些地可就要饿死，是要造反的。
今天他们放出了心中的贼来贪百姓的地，明日就敢贪朝廷的税赋，渐渐的就会像山东盛任那般，贪工程银，甚至贪抚恤银、赈灾银。
什么时候这天下能没有贪官，哪怕如那苏绰所言，都是清官朕这个皇帝就不好管他们了，朕也是很乐意的。”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杨士奇默默地说道。
“天下太平的时候，做官的心里就会蠢蠢欲动，因为他们一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应在方方面面都要是最好的，他们不仅要比百姓有权，还要惦记着比商人富有。”
朱允炆冷笑一声：“想发财就别当官，当了官就别想发财，谁敢伸手，朕就砍了谁！”
说着话，朱允炆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
“你知道吗，当年太祖弥留之际，召朕御前谈话，说起了胡惟庸案和蓝玉案之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朕当时很受触动。”
每一个朝代的开国初期，总是大部分的官员都是非常清廉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员们便渐渐的约束不住自己了，他们心里的‘贼’醒了过来，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大捞一笔，于是一个朝代的基础便被慢慢掏空，最后轰然倒塌。
“胡惟庸是个多么有能力的丞相啊。”
朱允炆感慨道：“朕翻看太祖当年的一些记述，这胡惟庸却是有大才华的，他说要十年追上贞观，就真的做到了。
洪武大世是在一片废墟上建立并实现的，便览二十一史，有哪朝哪代做到了？
所以哪怕这胡惟庸恋权专横，飞扬跋扈，太祖都能忍着他，为的是活天下百姓的命。
但是天下承平之后，民力渐兴，这胡惟庸就管不住他的手了，带着淮西勋贵集团大肆侵占良田，地方上一个县一个县的吞！大批的百姓成了他勋贵集团的佃户！
爷爷杀得狠啊，上万颗人头落地。”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朕不想这样，朕害怕将来我大明的官员还这般重蹈覆辙，到时候遭殃的是百姓，倒塌的是国家。”
“历朝历代都有贪官，这是杀不完的。”
杨士奇叹了口气，认真道：“陛下，臣是内阁首辅，人臣的身份臣已然做到了顶，所以臣没必要贪。
但是那些中下层的官吏，有的上了岁数快要致仕，有的升迁无望，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会趁着手中还有权利的时候大肆贪腐，能捞多少捞多少，这种事情可谓是司空见惯。”
“是啊是啊。”
朱允炆连连附和：“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完善法律，让整个国家的制度健全起来，出现什么问题，我们就弥补什么问题。有问题并不可怕，我们要做的，是消灭官员心里的‘贼’，‘贼’不除，则这个国家永远办不好，‘贼’不除则这个国家迟早要跨掉。”
后世的时候，朱允炆见多了这些人光鲜亮丽的背后，哪里有什么沧桑，全是肮脏！
时间长了，清廉的官会越来越少，而贪官就越来越多，可谓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另一种表现。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强力反贪，老虎苍蝇一起打。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一个人贪不可怕，但一个人贪就会勾起其他人心中的贼，就会变成十个人贪、一百个人贪，最后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朱允炆咬牙切齿，冷声道。
“所以朕要杀人！谁做第一个伸手的，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一个人贪杀一个！十个人贪杀十个！一百个人贪朕就杀一百个！”
听着朱允炆语气中的坚定，杨士奇也是神情肃穆。
“请陛下放心，此番投田一事，臣一定会盯牢，任何在此案之中有利益牵连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朱允炆这才点点头。
“朕杀他们不是如苏绰与宇文泰说的那般，只是为了让百姓拥戴朕，朕杀他们就是告诉天下人，官场不是池塘，水至清则无鱼那一套不适用与做官。
别跟朕说什么清廉的官吏朕不好管，不好杀。
朕为什么要杀清吏？他们不听话、不做事，朕大不了换人来做便是，为什么要他的脑袋？”
杨士奇默默领了命，告退离开。
其实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杨士奇，两人心中都是清楚，杀或者说审判并不足遏制住贪腐，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原因很简单，只要一个人心中有贪念，那么无论外界有多么完善的惩罚、监察的机制，又或者朝廷、朱允炆这个皇帝给他们多么优渥的俸禄待遇，他都会贪。
但不能因为贪腐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那对于已经发生的贪腐就视而不见。
朱允炆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发现一起查处一起，震慑的同时辅以其他的措施，不同于太祖的硬性堵截，改堵为疏，尽量使贪腐的现象减少。

第221章 一体纳粮、火耗归公
吉安府府衙。
杜槐水是吉安府的刑讼推官，掌一府刑案审断，职权类似于后世市中院刑事诉讼庭的庭长，属于法律从业官吏。
杜家在吉水县圈地不退的官司闹得大，早已不在吉安府的管辖范围之内，布政使司衙门也派了专员下到吉安府来督办，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一直在拖着，既没有判杜家退还，也没有按照杜槐水的想法，依大明律弹压抓人。
事，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西本地类似杜槐水这般的操作自然是越来越多，其中又尤以吉泰平原为中心这一圈扩散开的土地侵占最为严重。
看到这般情景，杜槐水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法不责众，小半个江西的如杜家这般的官宦世家都牵连进了这件事情之中，而且他们又占据了道理和法律上的正确性，朝廷就算想差，皇帝就算想断，又哪里清理的明白？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慢说江西，闽浙和南直隶、河南也一样是不干净的，你总不能把所有的乌鸦都杀光吧。
不过杜槐水也知道，事情牵扯了那么多的百姓，朝廷也不可能按照大明律的律法来追究百姓的责任，在杜槐水看来，这件事最后的处理应该朝廷还是要追求稳定的。
怎么追求稳定？当然是暂缓执行废除免税田、职俸田的国策呗。
但是杜槐水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最最底层，占据了士子阶级九成数量的基层秀才、举人公可没有像他们这些当官的那般无耻，攥着田产不愿意松手的只是极少数的人罢了。
这些秀才、举人名下的免税田来源大多都是邻里亲戚的挂靠田，有谁会厚着脸皮不退？
真正不愿意退的，不过是如杜家这般仕途门阀，既有权利且职俸田的上限也高罢了。
杜槐水以为他们这一群既得利益群体站在了统一阵线之上，力量足以迫使皇帝暂缓执行废除两田，天下均税的国策，所以每天进入署衙的时候都笑眯眯的，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陈大人。”
接到吉安知府陈一新的传令，杜槐水一踏足知府的署事大堂，眼皮就猛烈跳动起来。
他竟然在吉安府的知府衙门见到了吉安府锦衣卫千户所的千户！
这几年，地方锦衣卫千户所一直在进行职能转型，从监督地方变成了监察官员，剥夺了原地方省府科道言官和通判的部分监察职责。
而且锦衣卫直属与御前司统辖，骨子里就透露着一股子见不到光的阴暗，这几年从来不会跟地方主官有联系，而往往当这些活在阴影下的玩意露面的时候，总会带走几条人命！
“咱们吉安府的千户官杨谷。”
陈一新引荐了一下，随后便自顾自的看起了大案上最新一期的求是报。
“杨千户。”
身子微微颤抖着，杜槐水向着杨谷微微致意，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后者已经笑眯眯的站起身走了过来。
“杜槐水杜推官，洪武二十七年同进士出身，令尊早年是江西左参议，膝下四子，具为朝廷臣工，长子也就是你大哥现为江西右参政，督三府粮道，对吧。”
杜家的底自杨谷口中毫无偏错的说了出来，这让杜槐水的额头上马上见起了汗水。
“御前司和都察院的上官已到了南昌府。”
杨谷的手搭在杜槐水的肩头之上，吓得后者腿一软便瘫坐于地，做贼心虚，莫外如是。
看到这杜槐水这般不禁吓，杨谷哑然失笑，扭头看向陈一新，微微躬身道：“陈大人，这杜槐水，下官可是要带走了。”
带走？带我上哪里去？
杜槐水打了一个激灵，趴在地上保住杨谷的大腿，惊恐的抬起脑袋：“杨千户，下官是朝廷命官，拿我要都察院和刑部的条陈，而且下官所犯何罪，用得到去锦衣卫交代？”
“都察院和刑部的条陈，我还真没有。”
杨谷一弯腰，攥着杜槐水的后脖颈处的衣领，一用力就给扥了起来。
“但是我有内阁杨阁老和御前司署名的公文，够吗？”
内阁、御前司？
这两座大山搬出来，杜槐水顿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了一个一干二净，杜家左右不过才侵占了几百亩的地，哪里配得上内阁和御前司这种顶了尖的中枢亲自点名？
动静越大，说明越是生机渺茫啊。
“不送了。”
陈一新目送着杨谷提着杜槐水离开，而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万幸，真是万幸。
他作为吉安府的知府，他一家也自然不可能真个清廉如水，但好在在这件事情上，他陈一新还是很明智的选择了退了一步，将那些名下不属于他陈家的挂靠田全数退给了百姓，并没有无耻的攥着地契不放，吉水县的事闹到府衙里，他也没有盖棺定论的偏袒，而是安抚百姓的同时上报布政使司衙门。
如果当时他偏帮了如杜家这般的同僚，估计今天杨谷第一个要拿的，就是他陈一新了！
默默的摸了摸脖子，还好，脑袋还在。
一大早，吉安府的锦衣卫千户所就开始全城抓人，一家一家的破门，这么大的动静，陈一新只在当年刚刚中进的时候，赶上蓝玉案在南京见过。
这般动静，必然是皇帝动了杀心了！
皇帝这一刀，不仅仅是江西，怕是整个大明都跑不掉了。
随着杜槐水的落网，杜家的事很快便落实下来，杜家的人养尊处优了几十年，哪里吃得消锦衣卫的手段刑讯，当天进了大牢便一五一十的抖楞出来，他们一家名下的田产中除了百姓自愿奉上的田产之余，还有几百亩是直接吞没的。
也就是早年拿下的挂靠田，随着原产的‘佃户’病逝或者入狱，直接变脸侵占下来。
而在朝廷正式下文，取消免税、职俸田的国策颁行之后，吉水县当地的百姓把杜家告上吉水县县衙后，他杜家又是通过的哪些关系来震慑百姓，该案涉及到的官吏名单，杜家也是老老实实的全吐了出来。
不仅如此，包括杜家几十年来在江西跟哪些同僚有过利益输送关系，而自杜家之后，江西一大群如杜家这般的官吏门阀纷纷响应，这其中也是有杜家撺掇的影子的。
“我们寄希望于大家伙都这般行径，法不责众，朝廷就会暂缓国策的执行。”
早已被上了刑而奄奄一息的杜家老大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是江西的右参政，这件事里面主要便是我一人联络和指使，跟我那几个弟弟，还有子侄等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真是触目惊心啊。”
负责江西地域的都察院官员拿着名单找到了御前司的监察太监，沉声道：“公公，这江西可谓是烂到骨子里了。”
天下士子半江西，当朝内阁之中，首辅杨士奇和大学士解缙都是江西籍，这不仅大大鼓舞了江西士子的心气，某种程度上也鼓励江西士子大搞乡党山头。
大家伙互相支持，一家贪十家贪！
像陈一新这般主动退田的，基本都是外乡人，而江西本地的坐地虎，早都背地里商量好了对策和串通在一起。要么都退，要么都不退！
这下倒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也没跑掉。
“按照圣谕，这要是全砍了，那可是上千颗人头啊。”
捏着收集在一起的名单，都察院的官员咽了口唾沫：“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般严重的程度，真要引刀成一快，那地方要瘫痪成什么样子啊。
“怕什么，又没有什么主官。”
太监瞥了一眼：“最大的也不过是个按察使，地方的知府只有三人，同知七人、五品六品衔的佐官几十人而已，大多数还是无官无职的各家士子和一些不上台面的胥吏罢了，过两个月江西开省考，还怕补不齐？”
江西这地的文风在这里，你要说多了没有，十万八万个识字的不难找，一千多颗人头，几百个岗位而已，根本不够那些落第不仕的贫寒士子抢的。
大明六七千万的百姓，哪怕识字率只有百分之一，按照比例，江西这地界的读书人那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了。
“奉上谕，杀！”
太监眼皮都不眨，便森然吐口道：“凡此名单之上者，皆斩！”
江西的天，便随着这一句话音的落下，被染的猩红狰狞。
而江西最惨的无疑就是杜家了，从杜老头这个家主自下，四个儿子、十七个孙子中的六个全被砍了脑袋！
其他十一个因为年幼还没有功名在身，不存在拥有免税田的基础，自然也不可能有贪占的行为这才逃过一劫，但他们的余生会跟着杜家的女眷一道被流放辽东或者台湾。
杜家的境遇也是江西小半数官吏门阀的缩影，那便是满门抄斩！
而自江西之后，南直隶、浙江这两个士子阶级能量名列前茅的大省也没有跑掉，两个地方加一起也是上千颗人头落地，而诸如河南、山东、湖广、福建这般的便要次上不少，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人而已，更遑论山西这种士学不昌的了，山西和北平两省忙着挖煤的。
包了归堆，此番大明涉及免税和职俸田一案的官员胥吏总数也达到了三千七百人！
三千七百人，就是三千七百颗人头！
这般震怖的数字，让大明所有的官员都有一种回到当年空印案的感觉，一时间天下人心惶惶，心神惊悚。
但也因此，退田的进程被无限加快，整整一百四十万顷的田产回到了老百姓和地主的手中，苍穹之中，全是几千万老百姓对朱允炆这个建文皇帝的赞誉之声。
而在这个时候，求是报连续两期刊文，又点了一把大火。
“自建文五年始，地方上南直隶、浙江的税赋由十五税一放宽至二十税一，全国其余各省由二十税一放宽至三十税一，省府两级粮长的补缺损耗额定一半，另一半缺额归朝廷。”
以往是缺多少地方补多少，国库和各省官仓的入库是死数，现在缺数省府两级粮长只出一半，另一半由朝廷买单，可以说一下便让地方那些豪绅地主松了口气，加上减免的税赋，总量上也自然要比过往的年份少掉不少，他们要花的冤枉钱可就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大截。
而减免省府两级粮长的补缺，这也算是另一种的火耗归公了。
刚砍了几千颗脑袋，不能再逼那群地主去死了，各省府的两级粮长要是跑了路，大明的地方税收国策就会很难进行下去，赈灾的力度也会变差。
让出一点甜头，是应该的。
减低粮税，火耗归公，不仅仅可以让民力得的快速的恢复，也可以侧面的鼓励人口生育。
而三十税一的宽政，除了洪武早年执行过一段时间，历朝历代只有文景之治时推行过，这个纳粮的数目等同于当初百姓选择挂靠给士子名下的投田，是一个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数字。
废了免税田和职俸田，如果还按照当初的税赋来看，大明建文五年的年税有望达到八千万石！国家消耗不了那么多的粮食，存着发霉不如让老百姓多吃几口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生娃。
大明现在才四五百万顷地，受制于没有机械化和人口的稀少，这个开垦的数字已经达到了峰值，民间的农民是真的靠着体力挥汗如雨的劳作来耕地，得让他们多吃点。
而第二条国策就纯粹是朱允炆为了刺激人口爆炸推行的鼓励生育了。
“自建文五年始，除各地军卫所军籍以及商籍暂不做改动之余，停止农籍和匠籍的登记，所有工匠、农民统一户籍证明，各地大户的仆役下人一并登记发放户籍证明，各省汇总人口数及田产数递呈中枢。”
朱允炆要开始着手进行大明版人口普查来刺激生育了。
很多地方的地主大户家里往往有上百个下人仆从婢女之类的，这些是什么？
冷兵器时代，这些就是国力！
等人口普查结束之后，朱允炆就会着手推行丁口税！
养多少下人就缴多少税，只要你愿意掏钱，随便你养。
那么大的国土，六七千万的丁口够干什么的？
后世养活半个中国的东北现在还是一片处女地，广袤无垠的大草原还在等着大明征服，南亚、东南亚那一片一年两熟、三熟的宝地也可以成为大明的粮仓，也可以成为大明海域的屏障，都需要人口去实。
按照进程，大明会用一百五十年的功夫才将人口充实到一亿五千万，这个增长速度只有百分之零点六！
而参考朱明宗室的人口从太祖的二十多个儿子到万历年近三十万后世子孙！增长率达到了百分之六！
足足是普通百姓的十倍啊。
限制大明人口增长的主要症结无非两大点，士子不纳粮和宗亲的快速繁衍，这两者大量挤占了普通百姓的繁衍环境，现在这两条都被朱允炆砍掉了，然后又放宽税收的比例，大明的人口将会迎来一次高爆期。
参考明亡之后的满清，康熙三十年，清朝在册人口是两千万出头，而等到咸丰年间，全国的丁口大约有四亿。增速大概在百分之二，当然这里面也有因为红薯、地瓜的引入而导致粮食足够果腹的功劳。
至于其余限制人口增速的次要点：医疗科技不发达、对自然灾害的抵抗力度偏低、工业化水平不够这些客观因素，朱允炆也在努力。
但是起码一百年之内，哪怕整个大明玩了命的生，也填不满大明和大明周遭的土地，客观因素还无法影响到眼下人口的新生率大于死亡率的。
朱允炆觉得，只要自己别玩酒池肉林这种伤身子的游戏，那在自己死之前，应该是能看到大明的丁口破亿的。
盛世不远！

第222章 建文大典的构想
人头开道、宽政殿后。
朱允炆连续两道法令换回了民心、也削减了地方有实力地主豪强的抵触情绪，几千颗贪心之辈的脑袋，在浩浩荡荡的大势面前，也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谁砸百姓的饭碗，陛下就要谁的脑袋》
这个标题的刊文一看就知道出自许不忌这个马屁精的手。
文章结合了前因后果，先是把杜家这个已经凉凉的反派，拿出来当做典型鞭了一次尸，而后文的宽税和火耗政策自然又是对朱允炆一片歌功颂德，突出了地方上官吏的贪腐不仁与建文皇帝爱民如子，两者之间天壤之别的矛盾差距。
文章的最后，许不忌说了这一段‘发自肺腑’的感言。
“自中枢颁行废除免税田之后，地方上出现的百姓为躲避赋税选择将田产挂靠与功名士子、官僚胥吏名下的行为，以至于直接导致出现了像杜家这般钻大明律空子，趁机欺压百姓的不法行为，皇帝陛下知晓后非常难过。
陛下为此连续一个月的时间茶饭不思，彻夜难寐，既忧心与百姓此时之焦虑，又因百姓不通法理，避税欺瞒朝廷的行为而感到难过，常言‘朕视民如血亲，民何以视朝廷如寇仇？’
陛下慧眼如炬，看出来此番百姓之所为皆乃是受不法之徒的诱骗才有今时之祸事，陛下爱民如子，哪怕百姓有不法之行径，念及至此，自是不忍惩戒，一应罪责，自有那些不法之徒担承。
又思想起百姓投田一事，是否因朝廷征税过重，才有如此行径，于是降下宽仁新政，再减一应田亩之税，心心念念，皆为百姓可以果腹穿衣，不受冻饿之苦矣。”
挥挥洒洒几千字的锦绣文章出了手，南直隶、江西和浙江这三个受害群体数为最重的省份顿时是哭号声一片。
这番场景倒是真应了杨士奇那句万家生祠的猜想，家家户户请了朱允炆这位建文皇帝的长生牌位，供奉到正堂之上，日夜祭祀不辍。
许不忌可是天下马屁党的精神领袖，他一发声刊文，地方上附会的声音可就鼓噪起来，继而又引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拍皇帝马屁活动，什么万民伞、万民书之类的玩意不停的涌现出来。
要不是地方府县拦着，怕是那些早已陷入对朱允炆这个皇帝无限崇奉的基层老百姓又能搞出第二次赴京运动来。
“这个马屁精，算他又立一功。”
随手将报纸扔到一旁，朱允炆现在可没精力关心这些外界吹吹捧捧的锦绣文章，现在人口和田亩的登记工作要重头开始，他得忙正事。
“老规矩，四川、云南、交趾、两广、贵州和台湾不在这一次清数之中。”
这些地方都有极多数的土民，像交趾和台湾那更是土民占了七八成，这些地方没有清查的必要，本来也不是什么赋税大省，就算多点出几万顷地和几十万丁口，又能给现在的大明带来什么肉眼可见的岁入？所以没必要为了这种地方破坏眼下稳定的大好局势。
内阁几人都人手一个小本本写的聚精会神，也使得这谨身殿中没有一丝杂音，除了朱允炆坐在上首在那喋喋不休。
正说着话呢，殿外进来一个小宦官，跪在门槛的位置：“陛下，通政司左通政胡嗣宗觐见。”
“哟，咱们大明的大管家来了？”
朱允炆饮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眼：“召进来吧。”
小宦官领命下去，不多时胡嗣宗的身形便出现在朱允炆的视线之内。
“参见陛下圣躬金安。”
胡嗣宗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本，拜见时便高举过顶：“乌斯三藏统带尚师、大乘法王、炽盛佛宝国师喃迦巴藏卜一行入京了，暂居礼部官驿落跸。”
一大串名衔说的朱允炆头晕眼花，半天也没明白到底是谁来了南京，气的他一瞪眼：“说简单点。”
胡嗣宗忙垂下脑袋：“算是乌斯藏一地的国王吧，叫喃迦巴藏卜。”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一向博学的解缙有心开口解释两句这喃迦巴藏卜的身份，也被朱允炆挥手打断：“朕没闲心听他的来历和他那一大串前缀的由来，胡嗣宗，你就直接跟朕说，这玩意来干什么的？”
乌斯藏这块朱允炆一直想拿下，还没想好由头，这边人倒是先跑来了。
“闻陛下圣名之威，献三藏地图与御前！并请陛下赐印正名。”
“等一下。”
看到胡嗣宗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朱允炆站起身就下了御阶，一路走到胡嗣宗面前接过这份题本，瞥了一眼就乱的脑仁疼，只好一把拍在胡嗣宗怀里。
“越说朕越糊涂，献三藏地图，你的意思就是这个什么南什么的玩意要投降？”
“陛下天威……”
胡嗣宗拍马屁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朱允炆掉脸，马上吓得改口：“是，喃迦巴藏卜带着三藏的地图和户册来献，乞求我大明入三藏之地设都司卫所。”
前有草原两部，后有佛家三藏，不用说，肯定跟绿教的入侵是有关系的。
“想起来就来一次，拿咱们南京当什么了？”
朱允炆还在那美的冒泡呢，身背后解缙开了口：“陛下，早在洪武五年，这喃迦巴藏卜就来过一次，时向太祖觐献降表了。”
不等朱允炆发问，解缙忙解释道。
“洪武二年，天下大势已定，太祖手谕朵甘及逆元之宣政院辖地，督促时元故臣投降。
洪武三年，时逆元镇西王孛儿只斤&#183;卜纳刺投降我大明，翌年，八思巴留下的宣政院三大法王一盘散沙，并推大乘法王喃迦巴藏卜为三藏尚师，举其为领袖来南京向太祖投降，太祖封其为炽盛佛主国师，统领乌斯藏地区所有故逆元时所设之宣慰司、招讨司、元帅府、万户、千户等旧官署衙。
我大明虽设置乌斯藏都司，但因为水土不服，后裁撤，至今朝几十载都没有复设过，朝贡的事，除了洪武五年、八年有过两次之余，便再也没有过，朝中六部也从未设派过乌斯藏司，意为从未对乌斯藏行过统率之实。”
其实大家想知道大明历史上的国土在某一个时期有多大，完全可以参考大明户部的机构设立与裁汰，就知道大明的疆域变化了。
不要光看地图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宣慰司衙门，大明的宣慰司设立不全是灭了别人的国家后设立的，而是所有向大明朝贡的藩属国，大明都会在那个地区设立一个宣慰司，更像是后世的大使馆。
像什么勐养、车里、八百大甸、旧港这些宣慰司都是这种性质，大明朝廷对这些地区的实际控制力等同于零，旧港宣慰司是因为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跟旧港当地的汉裔势力打过仗，而后任命当地的汉人为宣慰司官吏，那段时期，旧港地区才能勉强算得上是大明的疆土，等到停了海，旧港宣慰司就被当地的蛮夷灭掉了。
永乐年，户部加设过交趾司，并增设过专员用以统计瓦剌部和鞑靼部的岁贡，这个岁贡实际类似于大明疆域内各省的税收，而不是朝贡。
朝贡是一种态度，每年千儿八百头羊也能给，三千五千看心意。
但户部专人上门去要，那是定数，是必须要给多少的，跟各省每年交税是一个道理，哪里有地方想缴多少缴多少的道理？这个时期可以说草原算大明的疆域一部分，因为瓦剌和鞑靼认投，愿意老实缴税。
而等到埃米帖木儿暴毙之后，阿鲁台杀了大明派去催年贡的使者之后，这一块的业务就算停办了，这之后无论朱棣御驾亲征怎么跟草原打仗，草原都不能算大明的疆域。
交趾司随着交趾承宣布政使司闹独立，最后逼着朱瞻基放弃交趾布政使司而告终，这之后，安南国也就不能算大明的疆域。
人家向你进贡只能叫属国，年年定额缴税的才叫疆域。
放在现代，送点礼物、给点支援这种行为叫友邦。
而乌斯藏地区，连朝贡都难得见上一回，着实算不得大明的疆域，除了永乐朝初期这次外部侵袭的事，让乌斯藏入了南京，而后朱棣敕封了藏地八王，又大力推行僧官制度，也就是给乌斯藏的僧人开一份朝廷的俸禄，然后乌斯藏这群僧官每年从农奴那里收的税会给大明一部分。
这段时间内，乌斯藏算是大明的疆域，等到朱棣一伸腿，又独立出去成属国性质了。
听到解缙滔滔不绝的讲述完，朱允炆总算是明白过来这个喃迦巴藏卜是个什么玩意，心中那股子兴奋也就淡了不少。
零工业基础的年代，统治乌斯藏地区的可能性等同于零，藏地高原是那么容易征服的？
朱允炆想了想后说道：“行了，朕知道了，让那个谁谁谁先等着，等朕忙完再召见他。”
堂堂的大乘法王到了朱允炆的嘴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胡嗣宗领命退下，朱允炆轻皱眉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咱们继续，朕刚才说到哪里了？”
几个人都忙翻起手里的小册子。
“陛下适才说到，此番清查田亩丁口之事，边地几个省要暂缓，不能破坏稳定，以免激化当地土民与我汉民合处的矛盾。”
杨士奇开口道：“尤其是新定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更是要慎重。”
“朕许给简定交趾十年自治，所以他交趾怎么治理朕不问。”
一拍脑门算是想了起来，朱允炆又借着话题说道：“交趾一年两熟，腹地更是一年三熟，是我大明一个现成的巨大粮仓，交趾稳下来，西南五个省闹灾都不用朝廷拨粮，所以广西跟交趾的通途，一定要在这两年内建好，军器局的火药多送些过去开山用。”
杨士奇坐在下首记录着，闻言抬起头：“劳工的数量不够，工部派人去测绘计算了一下，自忠明府修一条直通河内的国道出来，想要在明年完工，起码需要二十万人两边一起动工，现在广西那边只招募到了五万人，缺口很大。”
“要不，从交趾本地募一批？”
解缙开口提议道：“十五万人的缺数，眼下只有交趾拿得出来。”
“交趾刚打完仗，一时半会恐怕也补不齐啊。”
而且恢复交趾的民生关切到日后大明开海的国事，加上之前那一场大仗打下来，交趾现在活着的本就多是老孺病残，就靠着这批壮劳力在家耕地生娃呢，暂时不能动太多。
朱允炆蹙着眉头，这眼就瞄向了大案上那封胡嗣宗刚刚送来的奏本。
要么，把佛祖座下的那些农奴借来用用？
这到还真是个好机会，仔细操作一番，未必不能实现。
“行了，这事朕来想办法吧，下一项。”
殿里众人都相视一笑，心中便明白皇帝必是有了思路，跟着这样的皇帝干事倒也痛快，虽然皇帝经常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但中心思想都是为了大明朝廷。
“各省的省考要筹备举行，首当其冲的就是南直隶，应天府尹递了本子请示，选题考哪些？”
省考考政事，那考哪些政事？
以往考八股文、考典籍讲义的时候大家还好选题，截一些内在意义模棱两可之间的话放上去就行，让那些考生填注释和观感，贴合当朝治世的大致思路，又附和当时主考官的为人思想相近的便算过关，而现在皇帝要考政事，那选题就没谱了。
“省考的考题问中央做什么？”
朱允炆不满道：“此番南直隶省考，应天府尹负责整个南直隶各府、州的考定，他不知道南直隶缺什么吗？不知道他这些年做官遇到过哪些棘手的难题吗？还来问朕？”
顿了顿复又说道。
“山西这两年忙着挖煤、福建忙着盐运、浙江忙着养蚕、南直隶忙着织丝，各省的情况不一样，各省的主官眼瞎看不见吗？
前段时间闹地的事，朝廷砍了那么多人的脑袋，地方哪个衙门口缺人，他们心里没数？
为什么地的事闹成这个样子，难道不值得反思吗？
这就是朕的原话，通政司发出去，让他们自己来拟吧。”
台下几人互相咂摸一下滋味，都点点头，觉得朱允炆说的确有道理。
既然考政事，各省的政事不一，中央裁定统一考题，也不符合各省的情况。
其实在省考这一块，朱允炆是打算借鉴一下后世的公务员省考的。
也就是行政职业能力测试和申论两项。
参加过公务员考试的都知道，行测这玩意五花八门都有，考得目的是看一下考生的涉猎面和知识量，申论各省的差别就大了，很多都会引荐时下热门的舆论时事。
朱允炆打算过两年也定一套属于大明的行测题库。
什么道、法、儒、农、兵、纵横这些古典的内容都挑出来，筛选出其中跟治国、治民有关联的思想编一套完整的题库出来。
永乐大典这辈子肯定是没了，建文大典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第223章 忽悠佛祖
前世今生这么多年，朱允炆还是第一回见到所谓的‘法王’。
佛教三大法王：大乘、大宝、大慈，三人之间的地位是平齐的，没有孰高孰低之分，因为他们的尊位不是佛教本身教义定下的，而是世俗君王用权利敕封的。
宣政院时期，八思巴是乌斯藏唯一的领导者，八思巴是大宝法王，所以三藏以萨迦派为尊。
喃迦巴藏卜也是出自萨迦派，他大乘法王的尊号一样是元朝敕封的，元灭明立，太祖又给这玩意加了一个国师的尊号，然后就给打发回乌斯藏了。
朱允炆是在奉天殿接见的喃迦巴藏卜，由其徒弟搀扶着来的皇宫，他岁数太大了，朱允炆只是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么个所谓的法王估计是够呛活过这两载了。
“咚咚咚。”
喃迦巴藏卜的徒弟跪在地上冲着朱允炆磕了三记响头，而后起身复又跪在地上又磕了三记，这才站起：“小僧哈立麻见过皇帝陛下，请陛下见谅，小僧的师尊上了岁数，故小僧特待师尊向陛下见礼。”
“尊师是太祖敕封的国师，是世外高人，这般俗礼是该免掉。”
朱允炆伸手一引：“赐座。”
两人谢过落座，哈立麻就迫不及待的说了一大通，将来意悉数说了出来，左右无非就是什么乌斯藏与中原有着上千年深厚的友谊，乌斯藏神往中土文化多年，希望大明能在乌斯藏设置都司卫所，派遣教谕云云。
“朕问一下。”
朱允炆没有急着吐口，而是转了话题：“是不是帖木儿汗国的仆从军进了藏地？”
御阶下，哈立麻和喃迦巴藏卜的脸色陡然就变了。
大明皇帝的情报那么快？
“看来朕说对了。”
朱允炆哈哈一笑：“朕是天子，天下的事事无巨细苍天看到之后自然就会告诉朕。”
哈立麻不自然的撇了一下嘴角。
到他们这个身份的，越是在神佛这些领域的巅峰权威的反而越是不信神佛，因为本来就是他们编出来骗那些底层信徒的，天下最大的无神论者就是神学的创始人或领袖。
这个年轻的皇帝也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还苍天有眼看到了都告诉你，呸！
“陛下天人之姿，既然知晓自是应当。”
脸上陪着笑，哈立麻干脆的一口应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邪教人意图入侵，枕戈与边陲卧榻之地，求陛下看在千年来一衣带水的份上，派遣王师入藏，自洪武五年太祖皇帝敕封我师尊之后，乌斯藏的信徒，也是大明的子民啊。”
“据朕所知，乌斯藏地域广袤足抵得上大明数个布政使司，只要分散开隐蔽，你口中的邪教暴徒又上哪里搜寻的到？”
哈立麻苦笑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诚然地广人稀是乌斯藏躲避征伐的法宝不假，但是绿教人家根本不是奔着杀人来的，他们只需要找到佛学昌盛的那几座集中城市，将所有的寺庙烧毁，就算掘了佛藏文化的墓，将来一茬茬生下的后代，可就不愿意老老实实给他们当农奴了。
寺庙和佛经才是他们稳固统治的关键！
“陛下，佛主的金身可转移不得。”
叹了口气，哈立麻只好老老实实的把心中的隐忧说出来，一抬头，瞥见朱允炆脸上的浅笑心中便知道自己落了套。
朱允炆心里能不懂？他故意的而已。
就是想看看哈立麻这个代言人能有几分聪明，现在看来，到底是年轻，终日靠着佛经讲义骗骗那些被洗脑的信徒还行，其他方面倒是附和他的年岁和阅历。
一诈就诈了出来，没意思。
喃迦巴藏卜没好气的瞪了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徒弟一眼，哆里哆嗦的就打算站起身说些什么，被朱允炆一挥手打断。
“行，朕允了！”
那么好说话？
师徒二人狐疑的对视一眼，脸上俱都浮现一抹惊喜之色，正打算谢恩，耳畔又响起那高高在上的声音：“毗邻乌斯藏之地的章普尔王国，朕遣军征讨，让其顾此失彼之下也就不会侵略你们了。”
“吾皇圣明！”
哈立麻激动的匍匐在地上叩首。
“方才你说的很对，乌斯藏的信徒也是我大明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保护自己的子女是朕和大明的责任。”
朱允炆笑眯眯地说道：“而且为了更好的保护三藏之地的传承佛学，朕还打算派一支军队入藏来守护国师的安全，怎么样？”
这皇帝也太好说话了吧？
喃迦巴藏卜老脸一阵抽搐，要不是现在说话费劲，他都想问问朱允炆到底是不是朱元璋的亲孙子。
“可是路不通啊。”
还没等师徒二人乐完，朱允炆语锋一转，叹气道：“自古便有言蜀道难，但藏地更难，朕的大军想入藏就需要一条通途……”
“我们来修！”
朱允炆话还没说完，喃迦巴藏卜已经抢着开口了：“拉萨往朵甘都司有一条千年古道，也是当年文成公主入藏的那条友谊之路，老衲这就回去差人拓宽修整。”
不能等皇帝反悔，要抓紧把这事定下来。
“哪能让国师亲自操心呢？”
朱允炆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一番话说得两人泪水涟涟。
“前面都说了，既然都是我大明的疆域，修路当然要由朝廷来修，一条通途花费之巨堪称巨大，藏地贫瘠，那些金银粮食的本就不多，还是留给供奉佛主来用吧，所有一应花费，朕和朝廷出了！”
“陛下恩泽浩荡啊！呜呜呜！”
哈立麻哭的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堂堂大乘法王的大弟子，萨迦派的下一任法王此时哭的眼泪鼻涕都打湿了前襟。
“钱和粮食朕的大明不缺，但是人手不够啊。”
朱允炆一皱眉，下面的哈立麻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开口道：“三藏之地有信徒一百一十万口，都是陛下的子民，任凭差遣调用。”
“但是朕要是调用的多了，耽误了耕种，岂不是会让国师和佛主的信徒饿了肚子？”
朱允炆推心置腹地说道：“这样吧，等路修好，耽误的耕种，朕在从朝廷拨一批粮秣入藏，算作补偿。”
中原的皇帝真大方！
“不要跟朕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允炆大手一挥：“朕也不要多，二十万人即可，你们遴选好派往朵甘都司，朕这边派大军接引之后即刻动工，同时云南的朝廷大军也会立刻发兵章普尔，齐头并进必力保佛主和国师的安危。”
等两人谢了恩，拍着胸脯打下包票之后，朱允炆开心的走下御阶，以手把住喃迦巴藏卜的小臂，诚恳道：“朕打小便仰慕佛学久已，苦于中原没有大师，难以得见佛主真容，今日难得国师来朝，且与朕华盖殿赴宴，也好多多与朕讲一下佛经。”
说着，朱允炆还唏嘘着，说了一大堆什么太祖自幼做和尚，也是靠着佛祖的布施才活下来，晚年更是潜心佛学云云，说到情深之处还红了眼，一副追思太祖的样子，只把两人哄的晕头转向，连说一大堆佛学废话来宽慰朱允炆。
佛祖？
等把这群农奴从藏地高原骗出来往交趾一送，朱允炆翻脸就不认账！
老子说给你修路不假，又没说哪年修好，等着吧，等将来腾出手，通往拉萨的通途朝廷是一定会修的，而且还会修的又宽又大！

第224章 地方想闹事？
喃迦巴藏卜一行又留在南京逗留半个多月，朱允炆才用一个“西天佛子”的封号给打发走，连着哈立麻这个徒弟都混了一个“承教辅治贤师”的名誉，开心的两个人带着一众佛子佛孙屁颠颠的回乌斯藏去了。
“大明的皇帝真是一个好人啊。”
回过头看着南京城的方向，哈立麻坐在车厢里向着喃迦巴藏卜感慨道：“师尊，这个年轻的皇帝可真是大方的很啊。”
老头子现在正陶醉在‘西天佛子’这个称呼之中，要知道他们萨迦派的标杆人物，八思巴被元朝敕封的尊号之中，也有西天佛子这四个字，而现在他喃迦巴藏卜也被大明敕封了这个尊号，岂不是说他可以跟他的祖师爷平辈了？
“虚名富贵都是身外之物。”
喃迦巴藏卜挑开眼帘，不满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教训道：“不要因为这些区区虚名就喜形于色的，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
可拉倒吧，要不是你上了岁数，当天晚上都恨不得去逛青楼。
哈立麻默默的应了一声，也开始学着老头的做派端坐起来，抄起一串佛珠念起佛经，车厢内的气氛顿时正经伟岸了许多。
“这两个秃驴可都是我大明的贤臣啊。”
朱允炆乐么滋的对身旁的杨士奇说道：“朕不过用了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他们就巴巴的送上了二十万的劳力，要是这天底下的异族都像这群不长毛的秃子般乖巧懂事，朕该省下多少心啊。”
后者脸上挂笑，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皇帝这人性，啧啧，没什么好说的。
堂堂富有四海的至尊帝王，竟然能厚着脸皮骗前来投降的番邦小民，这事要是传出去，太祖的脸怕是都要丢完了吧。
“陕西布政使司的奏本送来了。”
朱允炆上了御辇，杨士奇紧随其后：“哈密国的脱脱带着民众内附，现在西安暂住，陕西左布政使刘本请示如何处置。”
前些日子西北的军报就送到了朱允炆的手上，现在送来的是刘本这个陕西一省大员的请示题本。
“留五万人在当地，仿蒙七卫置哈密卫，脱脱任哈密卫指挥使，剩下的全部迁往河南和山东，牛羊的话赶往漠南、河套。”
哈密国的丁口足有十几万，比蒙七卫要多上不少，都留在西北容易坐大，留五万人就差不多够了，余下的十来万分散消化掉。
“这样一来，关西七卫就变成关西八卫了。”
杨士奇脸上挂着笑，拱手道：“恭喜陛下再添开疆拓土之功，天威浩荡，四夷宾服。”
哈哈一笑之后，朱允炆又蹙起眉头。
“朕前两日看了西北的战报，草原现在打的那叫一个惨烈，朕在想要不要去北边转一圈。”
仗，朱允炆或者说大明是铁定不会打的，这摊浑水朱允炆就没打算去趟，但他是打算去看看的，主要目的是从中看看有没有占便宜的机会。
脱脱的哈密卫一但设置下来，将来亦力把里（新疆）就注定要被大明拿下。
杨士奇刚打算开口劝阻，朱允炆自己又自我否定道：“算了吧，让他们慢慢打，这热闹朕就不凑了。”
盛庸的军报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瓦剌、鞑靼两部现在被帖木儿汗国蹂躏的嗷嗷直叫，足以说明绿教兵的战斗力有多凶猛，他这个皇帝说啥也不能这个时候去前线，那样的话危险系数太高了。
为了江山的稳固，朱允炆这一百多斤肉还是待在南京最好，这才是对国家要负责任。
“历史上，这场仗到底打了多久，结果是什么？”
心里默默的回忆着，朱允炆有些不爽，这个人是应该多看书，不然等到穿越的时候在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宽大奢华的天子驾辂掉头回宫，朱允炆坐在车厢内笑意吟吟：“等明年的时候，夏元吉就不用整天往皇宫里跑，找朕算账了。”
杨士奇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夏元吉的抠门那可是朝中出了名的，今年几项大的开支，夏元吉都要派人去盯着落实，看看这银粮到底是不是真个用到了实处，弄得几个署理衙门口的堂官一看到夏元吉就头疼。
堂堂的户部尚书，都快让他当成监察御史了。
君臣二人聊得痛快，车厢外便响起双喜的声音：“陛下，胡嗣宗说有急事。”
回宫的路上，御辇是不能停的，所以朱允炆便开口道：“差人拿一下奏本。”
一天天的，能有多少军国大事？
接过双喜转呈的奏本，展开观瞧，朱允炆这脸色唰就变了。
“怎么了？”
杨士奇心里也是一紧。
“江西上个月闹了水灾，庐陵县受灾严重，地方赈灾不及导致几百个百姓聚众劫掠糊口，啸聚为患，江西都司奏请要不要出兵弹压。”
锦绣盛世，有人造反？
这不是撸起袖子抡圆了给朱允炆这个皇帝一记耳光吗？
“不能发兵！”
下意识的，杨士奇就开了口：“决不能出兵镇压。”
这个节骨眼，正是四海咸歌太平的时候，发兵平叛，一旦拿下这几百颗百姓的脑袋，那等同于将皇帝的颜面扔到泥泞之中了。
“当如何？”
朱允炆捏的指骨发白，倒不是气这群百姓聚众造反，气的是，百姓都快饿死而不得不造反的时候，府县的官员都在干什么！
什么叫做赈灾不及？
事不闹大就不处理？拖到事情恶化了，非得逼着朱允炆这个皇帝杀人他们才开心吗？
“百姓为患实为无能之患也，而官军一出必伤及善良，当遣使晓谕恕其罪。
自太祖开基创业三十余年，上与江西屡加恩泽，民安居而乐业，今生匪患皆因有司不能抚恤，棰楚横加，嗟怨盈路，民不聊生无所控诉。
致有潜避山林，保全性命皆出于不得已也，念其所自亦一切罪犯悉赦不问。”
杨士奇组织着语言，拱手劝道：“臣恐，此事不见得如此简单，应谨慎处置，万不得兴刀兵。”
江西刚闹过退田的事，转过头就有人造反，细品一下，未必不是有人背后指使，就等着朱允炆大杀四方呢。
历来做皇帝的，对于造反这种事都是零容忍的态度，动辄诛九族、连祸乡里，杨士奇真怕皇帝一怒之下再添无妄杀戮。
“造反不纠，则恐天下造反者层出不穷。”
朱允炆本来就没打算用武力来弹压，但还是故意问道。
“食有粟、穿有衣、居有屋、耕有田，何反矣？”
杨士奇摇头道：“自古从无有产者反，皆无活者反，民无活才可一呼百应，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庐陵百姓岂可与安禄山之辈为同？”
老百姓不是野心党，但凡碗里有粮的，没有一个操刀子跟皇帝干架的。
历朝历代以门阀身份造反的，往往都是背后撺掇着普通老百姓先闹事，然后他们好趁机扩充势力蓄养私兵，最后等朝廷被农民起义折腾掉大半条命之后，才会露面窃取政权。
“庐陵县闹匪，当地府县为何赈灾不利？”
杨士奇咬牙切齿地说道：“坐看匪患乱起，臣以为，必是有心之人给陛下、给朝廷添堵，籍此行不法之事，其心可诛，其罪可诛。”
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士奇，他老家可就是江西吉安府的，庐陵县也是吉安府，一旦闹起匪患兵事，一不小心糜烂开可就把杨士奇的老家给祸祸了。
也难怪他恨成这个样子。
不过说的倒也在理。
江西几个官仓都是满的，虽说朝廷有律法，没有朱允炆这个皇帝和内阁的批文不许开官仓，但是赈灾一事是有先例的，即使官仓不能开，也应有省府的粮长先行出粮稳定局势，而后朝廷开批文补偿。
明明能办好却不办，活生生把老百姓逼反，地方想干什么？
“把庐陵县的那个县的几名主官都砍了吧。”
朱允炆微微垂下眼皮。
“安排下去，朕十日后御驾江西。”

第225章 荧惑守心
“陛下怎得突然想起来要去江西了？”
晚间休息的时候，朱允炆对马恩慧说起这件事，后者顿时怔住。
“没什么，去看一下，转一圈。”
朱允炆嘴角挂笑，邀请道：“皇宫太闷了，要么咱们一起去？”
此番动行去江西，哪里仅仅是为了庐陵县百姓聚众闹患一事，庐陵县的事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几百个百姓，远远没有到足够动摇国本的地步，还不足以让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跑一趟。
他不是去安抚百姓的，准确来说，他是去安抚江西士子的。
批孔倒儒运动，江西士子是排头兵，也是冲得最猛的一支队伍。大运动成功之后，朱允炆提拔了几百名在此番事变中的领头人，这让江西士子集团大受鼓舞，他们认为他们是跟皇帝一条心的，朱允炆这个皇帝也该罩着他们了。
结果呢，转过头朱允炆就砍了他们名下的免税田和职俸田，更是为此大举屠刀，砍了一千多颗脑袋。
这次庐陵赈灾的事弄成这个样子，地方上就拿国法搪塞，中枢不发批文，他们就不开官仓赈灾，合理合法。
不稳定他们的心，庐陵县的事将来还会继续发生，而且，绝不会仅限于江西一省之地。
地方上那群魑魅魍魉对中枢的政策、对朱允炆这个皇帝大搞阳奉阴违的话，那才是拖大明前进的后腿，才是动摇国家的国本。
这次庐陵县的事给朱允炆提了一个醒，所以他才会想到去江西走一趟，如果庐陵的事不闹出来，可能他也就忽略了江西士子们的人心。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谈何容易啊。
“妾也能去？”
马恩慧闻言顿时惊喜的坐起来，江南上好的薄丝被自白如凝脂的皮肤上掠过片片春光。
“再冻着你。”
朱允炆好笑地说道：“至于那么开心吗？”
害羞的钻进被窝，马恩慧手搭在朱允炆的胸口，幽幽道：“妾长那么大，还从未出过这金陵城。”
听出马恩慧语气中的难过，朱允炆心里不禁微微一颤，叹了口气。
岂止是马恩慧，若不是去岁开年他借着御驾亲征的便利，这南京城就算他这个皇帝，又多少年能出去一次？
皇宫虽好，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鸟笼子呢？
国家大事不能耽搁，这年代的交通条件在这里，又没有电话，他一旦离京，就要空怠下不少的政事。而且他的身份太过于尊崇，他一动，小半个大明都要跟着动。
即使这次简行江西，御前司会同京营也要出五万人，自南直隶往江西的路上更是要驻扎满军卫所的军户拱卫，肃清匪患和不法之徒，以免冲撞圣驾。
劳民伤财之大，令人瞠目，也是因为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所以朱允炆也就不想离京了。
“在等等，将来朕一定寻机会带你们多出去转转。”
轻轻拍了拍马恩慧的后背，朱允炆说道：“将文奎、文圻兄弟俩都带上，咱们一大家子都去，就当闲游观风景了。”
一个皇帝出行顶天的最大阵势，加不加后妃皇子的也就这般规模了，那就干脆都带上。
“江西有龙虎山，传言是道派的圣地，物华天宝颇多神韵所在，还有很多风景秀美的胜地，正好你可以都逛逛，多看看。”
说着说着，朱允炆困劲上头，打了个哈欠，呢喃道：“咱们大明风景秀美的地方多着呢，有生之年，朕一定带你都走一遍。”
建文四年七月壬午，萤惑入心宿。
整个南京城都在这一天炸开了锅，朱允炆还没有临大朝会，内阁几个人就堵住了乾清门。
“荧惑守心，主帝之不详。”
杨士奇跪在地上，拦住了朱允炆往奉天殿的路。
“还望陛下暂且罢朝，斋沐敬天。”
由不得古人吓成这个样子，自古凡有萤惑守心之星象，不出一年国君必有丧身之祸，这玩意邪门的不得了。
萤惑就是火星，在古人眼中主杀伐、战争，萤惑入心宿，就是皇帝要死翘翘了。
“都写的什么玩意？”
拿起杨士奇手中司天监的奏本，看着上面这一大堆的废话，朱允炆气的扔到地上：“不过是天象运动而已，跟朕有什么关系。”
“有我大明和回回星象官佐践，两监星盘皆主不详，陛下不可无视啊。”
解缙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跪在地上都嚎出了声。
“放屁！”
朱允炆的历史知识再如何浅薄，这一段历史一些重大的事件还是记着的，历史上的这一天不过是朱棣正式登基，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罢了。
他都穿越来了，朱棣这回正忙着在家带孙子呢，历史被他搞得面目全非，谁还能要他的命，要建文王朝的命！
朱允炆森着脸冷喝一声：“还跪着干什么，上朝去啊！”
废一个士族阶级的特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明面上不敢反对，背地里就会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给朱允炆添堵。
履足奉天殿，看着眼皮下上百名神色惊诧的文武群臣，冷笑一声。
“怎么着？奇怪朕为何还活着是吗？”
“臣等不敢！”
百官齐齐跪拜，也有愣头青站出班列：“陛下，臣有本奏。”
朱允炆没有搭理他，而是先开口说道。
“司天监和回回司天监蛊惑人心，致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杖毙两监监正、副。”
百官顿时哗然抬头，还没等他们开口劝，殿内两侧的锦衣卫已经森着脸将四人拖出大殿。
“陛下，萤惑入心宿本就不详，不能再添无妄杀戮了。”
郁新咬咬牙站出班列开口劝道：“今岁以来，地方屡有不法行径，国法无情悉数斩之，枭首几千级，是以天显不详，望陛下察而惊醒，慎重处置。”
“什么叫慎重？”
朱允炆一拍御案，瞪着郁新：“砍了几千颗脑袋，苍天就要朕的命？依你说，朕该如何自处？给那几千人平反？还是下罪己诏？”
一连几个问题顶的郁新怅然一叹，只得埋首退回班列。
他是闭了嘴，方才那个站出来的愣头青继续高呼着。
“陛下砍得都是不法之人何须下罪己诏，但荧惑守心之象以显，还望陛下今岁暂先罢朝，敬天祭祖，安养深宫方是正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之安危，不可轻慢啊。”
今岁罢朝，安养深宫？
这是为了保皇帝的命，还是为了保某些人的命？
就这般粗陋不堪的伎俩也能拿的出手，还真是高估了你们这群一千多年来耀武扬威的官僚阶级啊。
朱允炆连笑三声，目含煞气：“萤惑守心国君有丧身之祸，好啊，好啊。
朕等着，看看苍天是怎么拿走朕的命！朕今天就送你们一句话‘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朕要怕，朕就不是太祖的子孙了。
今天朕要是罢了朝，明天地方就该报灾厄，说天降石碑，上刻‘建文死而国亡’！”
顿了顿，朱允炆继续寒着脸说道：“朕知道某些人想做什么，朕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拿这玩意来吓唬朕？希望朕今年老老实实的呆在深宫中避难，他们好擦干净屁股上的屎！
但朕能一辈子不出皇宫吗？将来怎么办？只要朕被吓住这一次，将来他们还会不停的蹦出来制造这些狗屁牵强附会的玩意来恐吓朕，逼着朕恢复祖宗家法，停止新政，想得美！今日朕就在这等着，看看谁敢站出来说！”
奉天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允炆这态度吓的心里发颤。
这皇帝不按套路出牌啊，历朝历代凡有荧惑守心之象，哪一回不把皇帝吓的够呛？
“没人再劝了吗？”
朱允炆不屑一笑：“朕不是成帝，朝中也没有翟方进和贲丽，希望尔等好自为之。”
听到朱允炆说起这个典故，杨士奇当先下拜。
“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
“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
荧惑守心这种星象，因为赶巧了在历史上真的带走了不少帝皇，确确实实的骗了天下人，但也成为某些人用以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武器。
历史上最著名的无疑与是汉成帝时期，当时的丞相叫翟方进，这是个干吏，上任之后打击地主豪强，改制新政，得罪了一大批人。
绥和二年荧惑守心，星官郎中贲丽向汉成帝进言，称移祸丞相便可避难，于是汉成帝将翟方进赐死，遂了一大批人的心愿。
翟方进死了之后，汉成帝以为他就没事了，开心的在后宫中纵情享乐，汉成帝这玩意打少不更事的岁数就喜好美色，贪恋房事，身体早就亏空，这又是大惊又是大喜的，加上及不可耐的往妃子床上跑，所以也没活几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这一下更为荧惑守心添了神秘的色彩，让后人以为只要出现这种星象，那皇帝是一定会死的，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躲避不得。
正逢此时，殿外负责监刑的小宦官走了进来，跪伏与门槛之处：“启禀陛下，两监监正、副均已伏法。”
众皆肃然。

第226章 江西汛情
江西，南昌府。
坐地十几亩的江西布政使司衙门现在上下忙成了一团，究其原因，便是朱允炆这个皇帝圣驾将至了。
“天子驾辂已至饶州。”
本来自南京往南昌最快的方式就是顺江南下九江，然而时逢天公不作美，连日的暴雨降下，使得长江多处传出汛情，天子圣驾就只能走陆路。
“快！快！快！”
左布政使方孟昇在府衙内连声催促，一道道命令自他口中发出。
“南昌府各县再给本官清查一遍，所有地痞流氓全部抓进大牢，地方那些天天喊冤的或还有争端未处理完结的，一律抓起来，严防死守，千万不要给本官出现冲撞圣驾，告御状这种事情来。”
左右官吏都领了命，正打算出衙安排，打正堂外已经进来了一行人，当先者面白无须，一身宦官服饰，身后还跟着一队锦衣卫。
“圣谕。”
这一嗓子吓得大堂内再无一人敢站，都聚在一起跪伏。
“朕此番来江西，不想扰了地方安定，南昌朕就不进了，江西左右布政使会同按察使、左右参政即刻来饶州，与朕一同去吉安府。”
“臣等领旨。”
方孟昇爬起来，腆着脸凑到传口谕的宦官近前，嘀咕着问道：“圣颜如何？”
圣颜如何，字面上就是问皇帝的心情怎么样，再深一层的意思，就是问皇帝如果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事，心情好的话又是因为什么事。
只能问明白了，他们才好准备腹稿面圣。
方孟昇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还没见过现在这位建文皇帝长啥样子呢，由不得他不提心吊胆。
“藩台还是多想想庐陵县老百姓的心情怎么样吧。”
小宦官冷眼瞥了方孟昇一眼，转身就走，对于后者偷摸递来的一个玉扳指视若无睹。
什么样的供奉能拿，什么样的不能拿，他们心里是清楚的。
但是这一句庐陵县却让方孟昇的冷汗自脑门处止不住的显露出来。
“诸位，且随本官一同前往面圣吧。”
就算要死人，也是大家一起掉脑袋，方孟昇回首一看身后这一大群穿红绛紫的同僚就咬牙：“当初本官要加派人手往庐陵，可是你们一个个东阻西拦的。”
“事到如今，推诿责任有什么意思？”
按察使房安不满的冷哼一声：“陛下只看到吉安府的水汛患事，可曾看到连月大雨下的九江府、南昌府之险？我等这段时间以来殚精竭虑才保住江西不成为千里泽国，有何罪责？
倒是下点雨也好，洗掉满地的鲜血污秽。说不得，这反常的暴雨是上苍降怒，毕竟前几日，连百年难得一见的萤惑守心之象都出来了。”
“休得妄言！”
这一连串的抱怨嘟囔声吓得方孟昇一屁股坐在地上，已是吓得满脸苍白，怒指房安：“你想诛三族可别拉着我等。”
什么叫上苍降怒，什么叫荧惑守心？
房安这话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向了皇帝，还憋着心思盼着皇帝驾崩，这要是传扬出去，这江西布政使司衙门怕是一个活人都没了。
房安当下也知道失言，忙缄口不再多说。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得，想想面圣之后说什么吧。”
右布政使邓肃站出来做了和事佬，将这个吓人的话题转移开：“陛下必是为了庐陵县百姓啸聚为患一事，好在前些日子咱们奉上谕派人招抚已是稳定下来，百姓也都领了赈灾粮秣各自归家了，所谓造反一事已忽，就别提了。
组织一下各地防汛和赈灾的事项，踏踏实实做事比什么都强，陛下圣目如炬，看得到咱们的辛劳，想必也就不会多加诘责。”
几人又都互相看了几眼，末了俱垂首叹气，无精打采的自府衙中离开，叫上小厮唤来车辕往饶州的方向而去。
鄱阳湖畔，大雨倾盆。
京营五万大军在这里扎下了大营，拱卫着身后的鄱阳县，拱卫着大明的帝王。
“这场雨，下的可真够大的。”
说来也是奇怪，南京那地界虽也有雨水，但都是小雨，而且下起来也是断断续续，反而到了内陆的江西，却是瓢泼一般终日不停。
“江西也是咱们大明的重要粮仓，这雨再这么下下去，恐怕多地堤岸都要报险，一旦汛灾加重，伤及的可就不是吉安府那般几个县了。”
饶州府的知府跪在距离朱允炆不远处正在瑟瑟发抖，听到这话忙不迭的应和着：“臣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着筹备民工加筑鄱阳湖沿岸的河堤，但是人手实在有限。”
即使朱允炆不通水利，也知道这般雨势的危害有多么大，夏汛的时候，江西的水平线已经涨了不少，现在末了又来这么一次暴雨，隐患太大。
“光靠百姓眼下看来是不行的。”
朱允炆蹙起眉头，喝道：“传令，京营留五万人拱卫南京，余众皆来江西。
河南、南直隶、浙江、湖广的军户卫所全部召集来江西，这场防汛之战，必须赢下来。”
靠着各地几千几千的普通老百姓修筑河堤能有几分效率？后世抢险救灾依靠的永远都是国家力量。
调集军队来筑堤通渠？
江西都指挥使李茂愣住了：“陛下，卫所和军队都是国之重器，不可轻用啊。”
自古以来，当兵的只负责打仗，地方什么样子跟他们当兵的有什么关系？
“朕何尝不知道军队是国之重器，但你别忘了，百姓也是国之重器。”
朱允炆微微侧首看了李茂一眼，就将后者吓得汗透重襟。
“我们大明的兵又不是天生地养的，哪一个不是为人子侄，为人兄弟，我大明的将校卒勇就是百姓的子弟兵，眼下江西汛情如此紧迫，各处河口堤岸一旦溃破，顷刻千里泽国，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届时，朕还有何面目视天下人，尔等又有何面目各归本乡视父老亲族？”
京营几十万健儿，加上河南、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本地的军户卫所，起码有近七八十万之众，如此庞大的体量一同动工，足以保证江西不至于有满盘倾覆的危险。
至于花销开支，钱粮早晚能挣回来。
“是，奴婢这就遣人去传令。”
双喜转身欲走，耳边又响起朱允炆的声音。
“用八百里加急，汛情期间一切耽搁置喙者皆斩。”

第227章 君无戏言
如果不是朱允炆的到来，可能像方孟昇这种级别的官员多少年都未必能到鄱阳县来一回。
但现在不同了，省府两级的主官都齐聚鄱阳县，跪满了简单朴素的县衙大堂。
“行了，都别告罪了，起来吧。”
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朱允炆也找不到一丁点县令的感觉，因为他面前的这群人没有一个是普通百姓。
“朕是为了庐陵县一事来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群江西的官员就打起哆嗦来，方孟昇有心辩解两句，刚站出班列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本来朕是想把你们都砍了的，但是来到江西一看，倒也怪不得你们了。”
“陛下明查秋毫，陛下圣明。”
方孟昇激动的差点哭出声来。
他不想赈灾吗？实在是没这个能力啊。
连月降雨，赣江汛情紧急，吉安府那一段闹水患，淹了几个县的事他方孟昇不是不知道。关键是江西支流如此之多，这雨又不见停，濒临鄱阳湖的南昌府，坐着长江的九江府也要小心防备，他有多少人手可以用？
到处报险，到处加筑河堤，他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淹没的吉安府再搭进去其他几个府了。
“难得今天雨势小了一些，跟朕一道去鄱阳湖看看吧。”
看看县衙外的细雨绵绵，阴云密布的沉重，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朱允炆的心头之上。
“危险啊陛下。”
双喜劝了一句：“鄱阳湖水位线已经高过了界点，报了汛险，去不得啊。”
“没事，朕就远远看一眼。”
朱允炆站起身，瞥了一眼这满堂的大员：“朕本来是打算喊尔等去吉安府的，但是现在汛情当前，吉安朕就不去了，希望诸位这次引以为戒，踏踏实实的做好接下来的防汛工作。”
苍天保佑，脑袋算是保住了。
十来号人都激动的跪在地上齐呼万岁，顺道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辜圣恩。
在朱允炆的记忆中，一定有一段历史是无法忘记的，那就是九八年的那场大洪水。而在九八抗洪战役之中，江西，也是主战场。
长江决堤，整个九江几乎被全淹，成了江西乃至全国受灾最重的城市之一，暴露了无数令人痛心疾首的豆腐渣工程。
而今朝的大明，这些河岸堤坝，却连后世的豆腐渣工程都比不上。
用巨石、黄泥、水这些原始材料构筑的堤坝，拎起巨锤来砸，都能一砸一个坑，哪里扛得住几亿、乃至几十亿立方洪水的冲击，古人对自然灾害的抵抗能力几乎等同于零。
“你们预计，如果这雨要继续下下去的话，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没人希望继续降雨，但是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距离距离湖岸约百丈的位置，朱允炆眺望着鄱阳湖，那清澈的湖面早已翻滚不息，只等着时机一到，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昔日救命的善水顷刻间变成杀人的洪流。
十几人聚在一起互相看看，一个江西本地籍的官员开腔道：“回陛下，如果还按照前几日的降雨量，恐怕，要不了十天，长江临岸的九江府就会第一个受灾，连带之下，赣北一带就都成泽国了。”
九江，又是九江！
朱允炆叹了口气：“能转移百姓吗？”
“很难。”
方孟昇摇了摇头：“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几十万百姓想要迁移，速度一旦赶不上汛情的恶化速度，离开了城墙的保护，只会死伤更加惨重。”
两条腿走路，怎么也不可能有洪水奔腾的速度快，而且就算转移了，这群百姓将来靠什么活？
水淹大地，所有田产尽毁，在这个年代，对百姓而言等同于要了他们的命，与其下半辈子漂泊无依客死他乡，这群百姓宁愿跟着土地共存亡。
“那就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朱允炆面容肃穆：“既如此，那朕就在这跟老天斗这一回。”
“不可啊陛下！”
人群中，一名中年官员跪下来，侃侃而谈：“陛下身负江山社稷，怎么可以亲临险地。此番天降暴雨，想必也是与前段时期有关，龙王震怒所致。还望陛下先回南京，敬天法祖，料可无患矣。”
为什么这个年代，总有这么一群愚昧无知的人。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转过身，朱允炆看他一眼，从穿着上来看，应该是个四品的冠戴。
“朕也觉得是龙王降怒。”
所有人都微微一怔，皇帝连荧惑守心这么大的天象都不屑一顾，会信天底下有龙王？
就在愣神之中，又有几个官员一看此情景也都兴奋的跟在中年官员身后跪下请愿，打算等皇帝心动的时候，顺道将此事引到国策之上。
如果不是你擅动祖宗家法，哪里会导致江山社稷动摇？
“你说，是朕大还是龙王大？”
“当然是陛下位尊了。”
这官员嬉皮笑脸的谄媚道：“陛下位同天帝，自然在龙王之上。”
“既然如此，朕倒是应该跟龙王知会一声。”
朱允炆走到这官员身前，扶起后者，笑意吟吟地说道：“朕现在就擢卿为东海特使，带着你这些同僚一道出使东海，去海底寻那水晶宫，替朕跟龙王说一声，让他早些将雨停了，不然朕可要治他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出使东海寻水晶宫？
“陛下戏言了。”
还以为皇帝是不是没睡醒，怎得大白天说起了胡话，方孟昇小心翼翼的提醒一句。
“君无戏言，朕口中说的话只有敕令，没有玩笑。”
朱允炆拍拍这个中年官员的肩膀，勉励道：“为了江西百姓，卿家一定要不辱使命，让龙王老实一段时间。”
几名官员脑子还在发懵，没有闹明白皇帝的意思，就看朱允炆一挥手，十几名锦衣卫便走过来拖起几人，往那鄱阳湖的方向而去，不多时便来到岸边，噗通通如下饺子般，就将这几人悉数扔进了汹涌躁动的波涛之中。
看到几人完成了‘出使’的职责，朱允炆脸上浮现起几抹杀机：“汛情当前，再敢说这些废话的，可别怪朕没警告过你们。”
剩下的这几名省府大员顿觉遍体冰寒。

第228章 战前总动员
来自半个大明的军队此时已经云集了江西，朱允炆传令调集京营，随同大军一道过来的还有燕王朱棣。
牵扯到江西一省几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朱棣也是心焦如焚，火急火燎的带着朱高煦、朱高燧两个儿子跑到江西来。
“子敏，你早前是工部尚书，具体的指挥事宜由你来安排吧。”
在上饶县，朱允炆授意成立了“防汛指挥部”，之所以选在上饶县，是因为鄱阳县距离鄱阳湖太近，考虑到安全因素，朱允炆虽然不愿意回南京，也只能转移到广信府的上饶县。
所谓的防汛指挥部，绝对是现在大明权利最大的临时机构，为了全力保障此次江西防汛能够取得成功，一应汛情传递一律为八百里加急，任何阻拦汛卒和不服从指挥的一律法办。
而受到防汛指挥部统辖的，除了江西之外，周遭几个省同样要接受无条件的指挥，各省的官仓将全面放开，随时准备往江西输送粮秣辎重。
因为现在的江西，有着大明七十万的军队！
这其中，除了二十余万京营精锐，还有四十余万来自五省的军户！
“一旦溃堤，那么九江府、南昌府、饶州府会是北部最大的受灾区，同时，长江一旦泛洪，作为支流，贯穿江西南北的赣江也会闹腾起来。”
江西的堪舆图前，严震直急的满头大汗：“陛下，防汛的前景将会非常严峻。”
现在江西几个容易造成洪灾的水线，水位上涨的速度远远超过筑堤的速度，即使添上了几十万的大军，也完全忙活不过来。
而且作为长江的中下游部分，江西连日暴雨之下，浙江和南直隶也开始传出汛情，只是相比起江西来说要小的太多，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自天而降的暴雨集中区域，还是在江西。
“现在是三十万人守长江，二十万人守鄱阳湖，十万人守赣江。”
严震直一连两天没有合眼，此时双眸之中全是血丝：“一旦守不住，江西一省就完了！”
朱允炆默默的看着地图，良久才开口道：“守得住。”
说罢，朱允炆站起身走出帅帐，作为皇帝的近卫同领，耿瑄忙迎上来。
“全军集结。”
中军还有十万人，是负责拱卫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除了这十万京营兵，还有御前司下辖锦衣卫、左右金吾卫等将近五千人，都留在上饶，太浪费了。
履步高台之上，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十万京营的兵便是完成了集结，静静的昂首看着换了一身戎装的朱允炆。
“天公作美，今天竟然难得的停了一阵雨。”
昂首看向苍穹，阴云密集之下，似是酝酿着更大的雨势。
但朱允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道：“看来所谓的龙王降怒，也害怕咱们大明的将士之骁锐。”
高台下，十万健儿脸上都扬起一抹自豪之色。
“朕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朱允炆伸出手指，指向最前排一名年岁约莫在三十余岁左右的百户：“朕记得你早前在北平当兵，是燕王的亲卫，建文元年来的南京进了京营，叫刘康健对吧。”
见到皇帝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这名百户激动的单膝跪地：“吾皇万岁！”
“去岁朕御驾亲征西南的时候，朕也见过你。”
朱允炆说着，环顾四周：“尔等很多人朕都看着眼熟，朕虽然记不住全部的名字，但朕知道你们的过往。
你们有的早年在北方跟草原人打仗，有的呢是在西南打过仗，还有的是闽浙水师出身，因功进了京营讲武堂，成了将校。
你们有的从北打到南，又从南打到东，戎马十几年，大小几十仗，为我大明开疆辟土建功立业。
你们的对手曾经有过草原人、朝鲜人，也有的打过海盗、流寇，这些你们曾经的对手都被你们击败，被你们征服过。
你们，是这苍穹之下，最强大、最精锐的军队！
朕以你们为荣，大明，以你们为荣！”
十万大军自豪的神采飞扬，齐声回应：“吾皇万岁！”
“自今天起，你们将迎来一个新的对手，一个更加强大的敌人。”
朱允炆沉声道：“一个几千年来从未有先人敢抵抗的敌人，那就是苍天自然！”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十万大军的脸上都凝重了许多。
“天降暴雨，一连旬月不止，河水猛涨，溃堤洪水只在旦夕之间，一旦溃堤，顷刻千里泽国，几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数万顷良田被淹没。”
朱允炆语调越来越高，根根青筋浮现脸庞。
“自古以来，从未有先人战胜过苍天自然，因此，水患频频，我们的先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肆虐，看着洪水过后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攥着栏杆的指节不自然已是捏的发白。
“告诉朕，你们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不希望！”
“告诉朕，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保家卫国！”
“没错。”
朱允炆肯定道：“保家就是在卫国，而卫国就是保住每一个家！还记着朕在京营写的那两句话吗。”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捍卫荣誉为天职！”
朱允炆肃容道。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并不是江西籍，你们来自天南地北，但今天，你们都齐聚在了江西。
你们将会奔赴每一处汛情报险的河堤口岸，为的是保住江西的百姓，同样，在你们的故乡，也有很多和你们一样批着我大明战甲的健儿在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人而浴血奋战。
朕希望你们不要畏惧洪水猛兽，它并不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可怕。
朕相信你们可以战胜它，可以征服它，一如当初被你们征服过的所有敌人！”
十万健儿热血满胸腔，来自皇帝的肯定和鼓励让他们大受鼓舞。
“战胜它！征服它！”
“青史之上，从未有过如今日我大明军人这般的昂扬斗志。”
朱允炆握紧拳头：“当你们凯旋的那一天，你们的名字就将永远的镌刻在青史之中，一千年，一万年，后人都会记住你们，记住你们的功绩，记住你们的荣誉，记住这一天！
因为在这一天，你们征服了苍天自然！”
征服苍天自然，青史万古流芳！
接过一面军旗，朱允炆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划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淅淅沥沥的撒在军旗之上。
“朕的血在这军旗之上，你们到了哪里，军旗就在哪里，朕就在哪里！朕永远与你们同在。
大明万岁，大明儿郎，万岁！”
阴云下，是十万张亢奋的脸庞，是一声可动九天的怒吼。
“大明必胜，吾皇万岁！”
看到士气斗志已然达到了峰值，朱棣看到朱允炆送来的眼神，心领神会的踏前一步。
“百姓的生死存亡、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咱们都是军人，从穿上铠甲的那一天，我们别无选择，必须死保住长江大堤，保住赣江大堤，保住鄱阳湖大堤！今日我辈军伍卒勇当立志，誓与大堤共存亡，誓与江西共存亡！”
“誓与大堤共存亡，誓与江西共存亡！”
转身面向朱允炆，朱棣郑重的摘下头盔：“请陛下放心，大堤，守得住！”

第229章 九江溃堤！
夜幕下，凄风苦雨呜咽，树木琅林摇曳。
“二狗，二狗！”
泥泞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爬上河堤大坝，喊着一个被唤作二狗的名字。
“汛情当前你还敢睡觉，不要命啦。”
钻进帐篷，用脚踢了下地上躺着的一团黑影，黑影便嘟囔两声。
“猴子，我求求你别折腾俺，让俺睡会吧。俺都快三天没睡要熬死了。”
“都起来！都起来！”
瘦猴拎着锣沿着堤岸边敲边吼，惊醒了沿岸七八顶帐篷。他是这群汛卒的卒头，每晚都要来转悠一圈。
“水位到哪里了？”
“没事，傍晚的时候距离报险线还有一尺多呢，没到……”
夜幕下，一个穿着蓑衣靠在堤坝口歇脚的汛卒歪头一看，顿时失了声，良久才大吼一声。
“涨了两寸！”
“什么？”
瘦猴吓得身子都打起了晃，疾步走过去，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当下也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就凑到河边，拿起一根丈量的水签扎了下去。
“上游涨一寸，下游起码涨一尺以上！”
天空上打着闪，映照出瘦猴毫无血色，惊恐稚嫩的脸颊。
“咱们这涨了两寸，下游某地就有可能涨两三尺，甚至更多。”
这会功夫，河堤旁便围满了汛卒，都叽叽喳喳的恐慌起来：“快看水签，又涨了！”
“江西要发大水了！”
瘦猴从地上爬起来，连蹦带嚷地喊道：“都上汛舟，咱们要顺江下去报险，现在是午夜，下游很可能防备松懈，一旦这个时间溃堤，太危险了。”
“上汛舟报警啊！”
大雨倾盆之下，十几个汛卒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没有一个有动静的。眼下上游都涨势凶猛，下游不知道已经严峻成了什么样子，说不准都已经泛滥了，乘舟而下，就那汛舟的薄弱，一个浪花过来就会被掀翻，到时候葬身鱼腹，尸骨都找不到。
瘦猴急了，说起话来都带起了哭腔：“要死人的，要死很多人的。”
被唤作二狗的年轻人从没想过真会发大洪水，想到洪水的恐怖和汛舟的脆弱，身子就抖楞起来。
“瘦猴，报警的话，咱们就会先死啊。”
一句话，说到了所有汛卒的心中。
想象跟现实不一样，他们只知道自打上个月开始降雨的时候，地方官府就开始招募汛卒，饷银丰厚，他们就觉得这是份美差，只要涨水的时候去下游报个警就没事了，但真等到事急的时候，心中才发现，去报警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不去，我要回家！”
一个汛卒陡然大喊一声：“咱们这是上游，溃堤泄洪也淹不到咱们这。”
眼瞅着这群人就要作鸟兽散，瘦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弟兄们，不能走，不能走啊！”大雨中，瘦猴直挺挺的跪在那里，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弟兄们，下游一定涨水了，而且涨得很快，但不一定形成决堤，大家难道不知道，一旦涨无可涨，河堤决口，洪水之下再无生机！那是几千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命啊！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啊！”
说着话，瘦猴甚至咚咚的磕起头来，这番姿态，让一众汛卒们都沉默下来，顿住了想要离开的脚步。
“当年咱们家乡闹灾，是江西人的粮食运过来赈的灾，咱们是吃江西人米活下来的啊。”
瘦猴哀求着：“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大明人，不能不管啊。”
“他妈的！”
二狗跺了跺脚：“狗娘养的贼老天，不是闹旱就是闹水，就那么想要老百姓的命吗？罢了，今天活不得就把这条命给他便是。”
汛卒们都是年轻人，都是容易冲动的岁数，一听这话，都咬咬牙应了下来。
瘦猴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全是鲜血，雨水一冲，弄得满面都是显得甚是凄惨，但他现在来不及喊痛，激动的连连磕头道谢。
“兄弟们，这辈子有命再见吧。”
二狗打堤岸上将汛舟推入河面，鬼叫着蹦到汛舟之上，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湍流之下瞬间便向下游飞了出去。
“娘，儿子体弱当不得兵，今日为江西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原谅儿子不孝。”
瘦猴是第二个下江的，在他之后，不少汛卒都向着各自家室的方向磕了记响头，而后鬼叫着推出汛舟，一个接一个冲进江流之中。
九江，长江沿岸大营。
“涨水啦！”
一声凄厉的尖嚎声响起，值夜的哨卫千户忙迎上去。
“大人，长江水签，涨水了！”
千户官接过，面色顿时大变：“快上马！快上马！”
汛情当前一律八百里加急报指挥部。
有士兵牵过马来，瘦猴转头看了一眼，一抹眼泪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疾驰而出。
等到汛卒离开，千户抄起大号，鼓起全身的力气吹响起来。
几十万大军扎下的大营顿时被吵醒，无数的将校兵勇纷纷披甲跑了出来，跟过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拿武器的，反而人手拎着几个麻布口袋，那里面，全是白天装填的黄泥和石子。
“将军，涨水了。”
江西都指挥使李茂神情肃穆的点点头，以堂堂三品将军之身，一手拎起两个沙袋，向着长江的方向就跑了过去。
无需动员，不用鼓舞。
整整三十万大明的健儿坚定不移的迈开脚步，向着长江的方向，跟在李茂的身后发起了一场有史以来第一次，血肉之躯而向天地自然的冲锋！
“一旦长江溃堤，我等就是河堤！”
河南都指挥使汤弼淡然的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感受着豆大般雨珠砸在脸上，语气淡然却坚如磐石。
“敢以凡胎斗苍天，誓与江西共存亡！”
雨幕下，长江咆哮着，翻腾而起的浪花仿佛在嘲笑着身前这几十万自不量力的大明儿郎，自上游滚滚而下的江水撞击在堤坝之上。
“咔嚓！”
微不可查的裂痕声响起，骤然急促起来，越来越多的泥土砖块分离破碎之声响起，但几十万大明的儿郎在为首上百名将校的身后昂首挺胸，没有一人面露惧色。
“轰！”
建文四年七月十七日，江西连月暴雨，九江段溃堤！

第230章 汛情前，众生相（一）
“九江段溃堤了。”
上饶县衙后院，严震直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一开口就让朱允炆面皮一抽。
“陛下，事态严峻，臣请圣驾回京。”
长江溃堤，连带着要不得多久，赣江和鄱阳湖必然会崩，届时水淹泽国，江西境内就不可能有一处安全之地，一旦成水漫金山之势，皇帝在这里的前景就难以捉摸，谁也不敢保证绝对的安全。
“陛下，回京吧。”
连着马恩慧也开口劝道：“燕王叔在这里，几十万大军也在这里，等他日雨停了，事态是能控制下来的。”
“朕走不得。”
九江段溃堤，朱允炆只感觉胸口被一柄重锤狠狠的击中一般，用力的连呼几大口气才算稳住心神，握住马恩慧的柔荑，沉声道。
“朕已经从鄱阳退到了上饶，朕不能再退了，再退，七十万大军的军心会动摇，八百万江西百姓的民心会动摇，到那个时候，山河就会颠覆，江西一省就全完了。”
朱允炆呆在江西不走，对江西军民的鼓舞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的，连皇帝都决心跟江西共存亡，前线的军民将会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斗志和战斗热情。
“一旦千里泽国，几百万江西老百姓怎么办？”
朱允炆神容肃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青史有载，洪水过后，饿殍遍野，百姓易子相食，到了那个时候，朕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皇帝，朕还算哪门子的皇帝！
所以，朕不能走，朕要留在这，万一真到了那一天，就让朕永远的留在这吧。”
看到两人还要再劝，朱允炆猛然一拍桌案，喝道：“朕意已决。”
喘口气，朱允炆扭头看向马恩慧，柔声道。
“本来朕是打算带你们，咱们一家子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出宫转一转，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你们先带着孩子回京吧，放心，朕马上就会回去，朕还要带着你周游全国甚至去大草原骑骑马，下南洋看看海呢。”
朱允炆已经打定了主意留在上饶跟江西共存亡，但是国家不能乱，只要皇后和皇子回了南京，国本就不会动摇，哪怕真到了江西满盘倾覆的地步，以大明的体量来说，最多十几年的光景也足够恢复元气了。
“行了，儿女情长的话就不要在这说了，又不是什么生死别离，朕还年轻，老天爷收不走的。”
伸手抹去马恩慧面颊上的泪，朱允炆不屑道：“狗屁的荧惑守心，别信这些玩意，留不留在江西都是朕自己做的选择，所以，朕的命只有朕自己才能做主。”
“本来是不想跟陛下说的。”
马恩慧捏住朱允炆的手，泪眼婆娑：“倩妹与妾都有孕了。”
在玄武湖避暑的那段光景，朱允炆每晚都会几个媳妇的房里逛悠，蓝田种玉自是应当。
“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朱允炆瞪大了眼睛，惊喜的盯着自家媳妇：“这么大的事，太医怎敢瞒着朕。”
“又不是在南京就诊出来的。”
马恩慧勉强一笑：“是打来了江西之后才发现，这些日子陛下您一直忧心汛情的事，妾怕您分心，特意嘱咐不能扰了您。”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院落内，十几名宦官宫女都齐齐拜贺，严震直便趁势劝道：“陛下，既然两位娘娘都怀了龙子凤女，还望陛下为国本计，圣驾回京吧。”
你朱允炆对自己狠不假，但你总不至于铁石心肠到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爹吧。
朱允炆面上的喜色陡然僵住，迎上马恩慧的期冀的目光，温言道：“好，你们先回去，朕随后便至。”
知夫莫若妻，到底是枕边人，马恩慧又哪里不懂自己的丈夫，闻言便宽慰道：“陛下无须假言安慰妾，妾先带着几位姐妹和孩子回京，待此间事毕，妾在南京等着陛下。”
“耿瑄。”
一直静静守在院落外的耿瑄闻言迈步进来：“末将在。”
“点两千军，护送朕的后妃和两位皇子回京。”
耿瑄愣了一下，开口言道：“末将不走，末将走了陛下的安全怎么办。”
“朕这还有一个武林高手呢。”
朱允炆一指不远处的项彧，孔家覆灭后，这位锦衣卫千户自然官复原职，回到大内拱卫圣驾了。
“要不，让项千户送娘娘和两位殿下呗。”
洪水当头，连皇帝都留在了汛情前线不愿意离开，耿瑄少年热血哪里肯走？这要是回了京，他老子耿炳文绝对能把他腿打折，万一朱允炆真出现一个好歹，都不用别人说，耿瑄自己都没脸活下去，抹脖子算了。
也因此，耿瑄硬着头皮抗命，寄希望皇帝能够改变主意。
朱允炆看着耿瑄，耿家世代忠良，出不来抗命的逆臣，所以心中已经明白了耿瑄所想。
“待护送完，如果你不怕死就回来。”
耿瑄顿时大喜，抱拳铿锵道：“是，末将一定力保诸位娘娘和两位殿下的安全，然后便回来寻陛下。”
看到朱允炆都已经安排好，马恩慧幽幽叹了口气，站起身告辞：“既然陛下主意一定，妾等就不在这里分陛下的心了，妾告辞。”
等到几位媳妇都出了县衙上了马车，朱允炆送别之际，突然说道。
“如果，朕是说如果，将来两个孩子落了生，男孩的话就叫文圩、文堤，女孩的话，你来取吧。”
太祖家法，朱氏宗亲除了男丁按照字辈排五行，女孩是不在其中的。
“水来土圩，浪止与堤。”
默默的念叨着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此番的决心。
“做皇帝、做皇子，不仅仅是享福的，是要担起责任来的。”
朱允炆捧起马恩慧的双颊，郑重道：“一定要教育好他们。”
马恩慧失声泪崩。
朱允炆的嘴唇点在马恩慧额头之上，就这般当着数千锦衣卫，当着一众文武佐官的面。
没有人觉得帝后之间这般的肉麻亲昵有什么失礼不当的地方，反而都觉得鼻头有些微酸。
原来皇帝，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建文四年七月十九，鄱阳湖决口。七月二十一，赣江决口。
“南昌完了、饶州完了，下一波水势马上就要来广信，保不住的！”
严震直跌跌撞撞，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浅水中跑来：“洪水到处，各府县皆出现决口溃堤现象，赣北三府水淹上百个村庄，咱们的兵现在是拿血肉之躯来堵缺口，但如果雨势还不停，是堵不住的。”
水无常形，靠着人肉之躯和沙袋的堵截，空隙太大，而现如今处处决口，几十万大军在绵延数千里的流域堤岸线面前，也难免显得人手紧张。
“陛下，上饶太危险了，撤出去吧。”
项彧这时候走过来，郑重道：“咱们出城上山，去地势高的地方。”
说着话，项彧就打算喊过几名近卫强行将朱允炆带走，却不知后者哪里来的力气，被一把挣脱。
“放肆！”
朱允炆红着眼，喝骂道：“尔等安敢，都给朕滚出去，滚出去救人，别在这里碍朕的眼，滚出去！”
对上朱允炆的眼，饶是项彧自诩天下无敌，也不禁心气一短，恨恨的一跺脚，咬牙一抱拳：“请陛下放心，一旦洪水破城，末将必死在百姓之前。”
连上饶的积水都没到了小腿，前线，又该是怎样一副景象？

第231章 汛情前，众生相（二）
王艮站在赣江大堤之后，看着身背后熟悉的家乡成为泽国，看着身旁不远处的军营那些依靠着营寨立盹行眠的战士。
听着耳边一声声大明健儿的鼓气声，还有从堤坝前线撤下来修整养伤的战士的痛哼，王艮觉得，他可以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那一年庚辰科殿试，他落了第，跟着胡广这些同乡一道回了故乡，进了吉水县衙门做了一任胥吏，当初胡广掀起江西士子运动的时候，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不愿意附和是因为他没有胡广那般的无耻，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确实觉得现在的这位皇帝是一个好皇帝。
王艮没有多少野心，做不做的了大官他看的不重，留在地方当差，在最基层跟着老百姓打交道也挺好。
然而，一场几十年乃至上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突然来袭。
赣江贯穿江西南北，吉安府的百姓便是依傍着赣江生存，早前大雨之下，庐陵县已经被淹掉，而如今赣江决堤，整个吉安府都没了。
大明的军队来了，在赣江沿岸抢修子堤，甚至用血肉之躯堵住溃堤洪口，不让更多的洪水涌出。
这一幕幕人力与天斗的场面让王艮心神震撼，大为触动。
王艮决定将这抗洪前线的故事写下来，然后说给更多人知道！
想到就要去做，王艮转过身回了吉水县，将自己书房之中的积水用面盆泼出，擦干净双手，来到书案前，郑重的提起笔。
“建文四年七月二十一日，赣江吉安段溃堤决口，洪水淹没大地，素有鱼米之乡的吉安府成为了泽国，府县城外数以百计的村庄被冲毁一空，数万名百姓流离失所。
这是一场天灾，一场在青史中屡见不鲜的天灾，自有文献记载尹始，神州大地的灾祸就没有停止过。
地动、洪浪、干旱、蝗虫、天火层出不穷，先民不知所谓，以此为天怒之、天厌之。
祖先视灾祸为上天的惩罚，俯首顿拜，任由宰割。百姓冻饿而亡、横尸遍野，瘟情四起更成常态惯例。
而在这一年，却有一群卒武健儿愤懑盈胸，视此灾厄祸事为苍天之过，何以伤我百姓、毁我家园，是此昂然不屈，立下恢弘之志，欲以血肉之躯对抗苍天之力。
吉安决口之处，数万大明将校儿郎臂挽臂、肩并肩，迎着洪峰的冲击昂首阔步，踩着泥泞，沐浴浊流站到了决口的位置，将自己当成了大堤，堵塞着洪水的蔓延，迫使着洪水改流易向。
自子时至子时，我大明的健儿就这般一直浸泡在水里，撤下来的时候，身上的皮毛成块成块的脱落，其凄惨之状，观者无不涕泪交加，感同身受。
高洪堵口，谈何容易！
与其说是堵口，为是截流。数十名战士肩扛辕木扎进泥泞之中，横截间以沙袋相填，后以凡胎为立木相支，扛着一波又一波洪水的冲击，不少士卒儿郎被重击的五脏移位，口吐鲜血不止，仍咬牙坚持，寸步不退。
我自县城中而出之时，洪峰已被遏制，决口大营之处，已有数百儿郎魂淹泉台，年长者不过三十有四，最幼者仅二八之年。
父母高堂等候，妻儿倚门盼望，再无孝子丈夫可归。”
泪水夺目而出，王艮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陡然嚎啕大哭起来，良久才平息心情，继续写道。
“生为江西之民，庇佑家园之事，岂可皆委于胞亲，仅以此文晓天下人知，亦为艮之绝笔。”
将这封书信折叠好，王艮走出书房，迎面便看到了自己的妻子，郑重的将书信放到后者的手中。
“为夫要上汛情前线。”
身虽瘦弱，也敢试挽天倾！
妻子捂着嘴，不住的摇头苦劝：“孩子只有几岁，你去了，孩子将来怎么办？”
孩子？
王艮微微一怔，旋即洒然一笑。
“我不去，可护吾子一人，我去了，可护十人百人，如此一生，死得其所。”
说罢，深深的看了自己妻子一眼，转身便走，步子坚定而决然。
如此一生，死得其所！
“接住了！接住了！”
九江府德化县，一大群光着膀子的健儿正昂着脖子欢呼，一个浑身到处刀疤箭疮的壮硕青年正高举双手，手上是一个正哇哇大哭的两三岁的孩提。
长江溃堤，九江府城墙外的上百个村庄被席卷，坐镇南昌的朱棣便下令全力救人，堵在缺口处的大明军人便分出一部分，涉水到处寻找着求救的百姓。
“哈哈，小家伙声音还挺嘹亮。”
朱高煦将孩子放到自己的脖子上，一步步踩着深水往县城的方向走，他身旁的兵有心逗弄两句，却陡然腿一软一头栽进了泥泞之中。
从七月十八日开始到如今，这一支支搜救的明军队伍已经四天没有合眼了。
身旁的战友忙上前搀扶，但伸手一触却陡然僵住。
“他死了。”
朱高煦迈出去的脚步在空中顿了一下，而后又坚定的落下，只是双眸之中流出两滴热泪。
他自幼在北地跟着朱棣打仗，死去的同戈战友见到的太多了，按理早已经是铁石心肠，但这些日子，他失去了太多的手足兄弟，而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如战争那般死在刀剑之下，全是累死和呛水而死，甚至还有活活疼死的。
泡在水里的时间长了，身上的皮肉都早已炸开，发白的好像豆腐一般，用手指一捅都能扎的进去！
将孩子送进县城，朱高煦转身打算继续，刚走出一步就颓然的跪在地上，斗大的汗珠止不住的从额头上渗出，浑身更是打起了摆子。
“没事吧。”
身旁，战友扶起朱高煦，将他拖到一处平台之上，自附近的民舍找了一壶热茶，朱高煦接过牛饮而尽，这才萎靡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粗气。
“军爷们，吃点东西吧。”
有不少百姓走过来，拎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发黄的杂粮馒头。
各省的官仓早已全面放开，成车成船的粮食源源不断的往江西输送，但是如今江西境内道路泥泞，哪里能在短短旬日内送到百姓的家里，而江西本地的官仓粮，自然是要优先供应几十万大军，起码半个月之内，江西本地的百姓，要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捏着馒头，朱高煦狼吞虎咽的咀嚼起来，连吃了三个总算是恢复了几分体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就要继续，却发现身边的战友有不少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亦或者死去，吃完馒头后，俱都躺在这平台上没了动静，只有少数身体壮硕的兵还保持着清醒。
“歇会吧，军爷。”
一个老农噙着泪水，突然冷不丁的向着朱高煦的方向跪下来，而后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来。
“俺们没什么好报答军爷的，就磕几个头，谢谢军爷的救命之恩。”
“起来，起来，都快些起来。”
朱高煦忙跑过去搀扶。
当首的老农抬起头来的时候，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军爷，不是你们，我的孩子就死了啊！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像军爷们这样的兵啊！”
朱高煦缄默下来，而后颓然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嘲道：“我们才救了多少人，死去的，被洪水冲走的更多，无能，无能啊！”
那些只有几岁的孩子被冲走的场景在朱高煦眼前一幕幕划过，这个铁打的汉子陡然放声大哭起来。
明明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救不了，这种落差让朱高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这些百姓还在对他表示感谢。
休息了能有一个时辰，平台上的明军小队被朱高煦喊起来大半，还有几个人没有醒过来，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你姓朱？”
朱高煦旁边的兵坐起来的时候瞥到朱高煦腰间挎着的一块腰牌，好奇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朱高煦。”
朱高煦低头一看，随后诧异道：“你认识字？”
“嘿，瞧不起谁呢。”
这名士兵稚嫩的脸上浮起一抹自豪：“前两年，俺也是读过两年乡学的。”
读过乡学，那就是家私殷厚，不然寻常百姓家哪里读的起书，更别提上乡学、县学了。
“那咋想起来当兵了？”
“今年年初不是看报呢吗？”
年轻的战士目露崇拜：“我看了年初咱们皇帝陛下的那篇文章，所以就来当兵了，当兵好啊，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嘿，真棒！”
“不知道当兵是会有危险的？”
“嘁。”
不屑的一撇嘴，战士昂着头：“左右不就是一个死吗？文公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
“哟，连文天祥的诗都学过呢。”朱高煦一拍战士的肩膀，“有志气，我欣赏你，你叫什么名字。”
“胡垠，湖广人。”
“行，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朱高煦说着话，将自己的腰牌取下来递给胡垠：“送给你，将来有机会找我喝酒。”
战士接过腰牌翻看了一眼，‘高阳郡王令’五个字让他吓了一哆嗦。
“你是？”
联想到朱高煦的名字，这嘴里的话可就哆嗦起来：“你是宗亲？”
朱高煦爽朗一笑：“算起来，我是当今皇帝的亲堂弟，我们俩一个爷爷。”
一个爷爷，除了开国皇帝太祖朱洪武，还能是哪个爷爷？
胡垠吓得腿软，正打算下拜，却被朱高煦一把搀住。
“但是在这里，我跟你一样，都是一个兵。”
胡垠咽口唾沫，压下心里的激动，再看向朱高煦赤裸的胸膛，又不信起来。
“你是骗我的吧，你要是皇帝老子的弟弟，怎么身上会有那么多的伤？”
皇帝的弟弟，大明的郡王爷，身上怎么可能那么多的创伤？
“你说这些？”
伤疤是男人的军功章，朱高煦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神采飞扬起来。
“这是鞑靼人射伤的，这是鬼力赤的亲兵砍伤的，这是我去年在西南，攻城的让一群山猴子留下的，还有这这。”
每一处的伤疤来历，朱高煦都说到有声有色：“我从十三岁就跟着我爹上战场了，你不知道，那砍马刀比我个子都高，我抡起来照样跟玩一样。”
两人又聊了几句，主要还是朱高煦再说，那胡垠都快听入迷了，听朱高煦这么些年的戎马生涯，激动的两眼都是崇拜。
“行了，等将来有命活下去我再给你细说。”
朱高炽爬起身，大喊一嗓子：“兄弟们，出发。”
洪水还没退，还没到他们休息的时候。
“军爷们留个名字吧。”
看到朱高煦一行要走，这些百姓送行时候说着：“俺们要为各位军爷立下长生牌位。”
几十个兵互相看看，脸上都浮现了一抹骄傲。
“老伯，我们叫大明国防军，是百姓子弟兵。”
大明国防军，百姓子弟兵！
这，就是这群大明儿郎的名字！

第232章 汛情前，众生相（三）
南昌府，赣商总会。
这些年随着朝廷鼓励放开商禁，地方上自然而然的涌现出一批批家私殷厚的地主豪强经商买卖，而各省诞生商会组织，那就完全是借鉴了朱允炆为宗亲们搞得皇商总会。
没办法，皇家商会资本雄厚，又背靠着朝廷政策支持，各种各样地方上没法伸手的领域，人家皇商却早都赚的盆满钵满，这种情况下，地方如果还是一团散沙，谁也抗衡不了。
没有人是傻子，也没有人希望眼睁睁看着皇商将他们家乡的财富都攫取走，因此，在地方省府粮长这般大地主的牵头下，江西、浙江这些富庶的地方都搞起了自己的本土商业组织。
比他们更早的，就是山西的煤商总会：晋商了！
各省布政使司对于地方上成立商业组织的行为还是很鼓励的，因为这可以最大限度的整合资源，统一协调，对于征税和赈灾来说都会更有效率，至于资本背后的东西，这年代的人还看不到，地方锦衣卫报道南京去，朱允炆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说。
大明的资本力量别说萌芽了，眼下成立以同乡为纽带的商会组织，充其量算是大明资本的种子而已，要鼓励资本的发育，才能最快速度的富国强民，而朱允炆唯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时间为资本这头猛兽打出一个坚不可摧的笼子，而当资本怪兽的爪子伸出笼子的时候，狠狠的将它砍掉！
“老爷，人都到齐了。”
商会的领头羊，江西布政使司粮长魏和舟高居上首，府上的下人凑上近前念叨了一句，前者便抬起眼皮。
身居高位，但魏和舟的岁数其实并不大，今年不过才三十出头罢了，他是继承了他爹的家底子，自然也就继承了他爹一省粮长的位置，江西这地界，他家底最厚，商会的成立也是他牵的头。
环顾四周，商会除自己以外还有十几个掌柜，除了各府的粮长之外，一些最早做买卖的豪商也都在，都是江西这地界实力最雄厚的主。
“今日召集大家伙来，是为了这次咱们江西发大水的事。”
魏和舟一开口，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浮现几分肉疼的样子。
“我老魏在九江、南昌两地几万亩良田已经淹没了，估计南边的地也跑不掉。”
老魏家十几万亩产业啊，这一场大水最起码两年绝产，不能细算，一细算魏和舟想死的心都有，这可都是他爹几十年含辛茹苦留下来的祖产。
“我知道大家跟我一样，现在都很心疼。”
捧起茶碗来，魏和舟叹了口气：“但是心疼归心疼，咱们该做的事终归还是要做的。”
大堂内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细细咂摸魏和舟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做该做的事终归还是要做的？
“逢灾遇难，身为当地粮长，理应开仓赈粮，平抑物价，以免百姓忍饥挨饿，无米下锅。”
大家伙眼皮都猛然跳动起来。
以往江西这地界不是没有遇到过灾患祸事，但那是什么规模？顶了天一两个县，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家伙坐一起手指间漏条缝都够这群老百姓过活了，但现在的江西是什么景象？
仅赣北三府就是数百万人，看大雨的架势，江西一省都够呛保得住，那就是大几百万老百姓啊，这个灾，靠他们哪里赈的过来？
就算赈过来了，这笔粮秣出了库，朝廷将来认账吗？
大明不是现代，古代政府的公信力，啧啧，大家心里都懂。
而且说句不客气的，自古以来也没有朝廷官方出面劫富济贫的，太祖皇帝设立省府两级粮长，就是在劫富济贫，老朱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此番大灾，霸了他们的粮不还，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
“各省的官粮都在往江西运，但是要优先供应挡在前线的军队，后方和民间，暂时要自食其力。”
魏和舟环顾四周：“所以召集大家伙来，目的就是问一句：这个粮，放不放？放多少？”
大家都沉默下来，这种事情上，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
说不放，将来朝廷清算第一个砍头，说放，一旦将来朝廷不认账，这个人可就被大家伙孤立出去，当做眼中钉了。
“咱们赣商一向以共济为首，还是共济您来说一句，我们大家伙都愿意听。”
魏和舟左手第一位的是一个瘦巴老头，捋着颔下山羊胡笑道，却是把这事又推回给了魏和舟。
“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
魏和舟看没人愿意开口，索性把这个话头接了下来。
“不过在我说之前，不才想跟大家伙说一个故事。”
停住声，魏和舟才组织起语言。
“山东有一个小伙子，岁数还没到弱冠，因为家里兄弟多，穷。听说当一年兵，有饷银二十两，心动之下就从了军，入了伍，想着当几年兵回乡买上几亩薄田，娶一门媳妇，耕地育子，日子倒也就有了盼头。
在军营里的日子很清苦，每天就是操训、操训再操训，所以每年的年假，他的战友都会跑进南京城里，逛个窑子喝顿大酒，但他没有，他选择将饷银留下来存着，等到退伍的时候好回乡完成他的心愿，于是当了两年兵，他连一文钱都没有花过。
有一天，皇帝要御驾亲征，这个兵就跟着去了西南打仗，枪林箭雨九死一生闯了出来，领了不少的嘉奖银。回到南京之后，因为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洗礼，他的战友花起钱来更加的大手大脚，生怕有命挣没命花，而他还是选择存了起来。
这一年，江西大洪水，这个兵又跟着来到了咱们江西，洪水决口溃堤而出，这个兵跟他的战友义无反顾的挡在了缺口处，因为如果不挡住的话，咆哮翻滚的洪水不仅仅会淹没良田，更会席卷杀死无数的百姓。
为了给百姓争取入城的时间，为了争取百姓活命的机会，这个当了几年和尚兵的年轻人义无反顾的挡在了决口之处。
整整六天，每天除了轮换时那吃饭休息的时间，这个连窑子都没去过，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小伙子一直挡在决口处，他的双脚泡到坏死，他的前胸和后背被泡的血肉模糊，与里衣黏连在一起，那是比刀剑加身还要更甚数倍的痛苦，但这个兵没有逃避，轮到他上值的时候，他还是咬着牙走上前线。
最后，在一次猛烈的冲击中，这个兵死掉了，死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到死，他积攒下的银子都没有花出去过一次，他梦想中那耕地育子的小日子再也过不上了，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大堂内的气氛开始压抑起来，魏和舟的声音低沉、落寞。
“他是一个勇士，一个打过仗的勇士。他也是一个英雄，一个为了拯救别人不惧生死的英雄。
但是这位勇士和英雄，却落得一个葬身鱼腹，尸骨无存的下场。
到死的那一天，他还没有满二十岁。
天地不应该这样，现实不应该这样。”
泪水自魏和舟的眼眶中流出，他无声的落泪，骤而站起身。
“一个山东的小伙子为了救咱们江西的百姓，连生命都可以付出，咱们江西人难道连自救都犹犹豫豫，畏手畏脚吗！
这个故事是我从使司衙门听到的，在前线，这样的故事，这样的英雄还有很多。
上千条人命死在了长江大堤，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命永远的留在那里，而咱们现在可以安然的待在府上，吃着上好的白米，品尝着鸡鸭鱼肉，晚上为去哪一个小妾的香闺而踟蹰，却从来没有想过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小伙子为了咱们而付出生命！
我魏家祖祖辈辈都在江西，如果不是太祖高皇帝逐夷立国，我魏和舟一落生就是奴隶，是那些浴血奋战的先烈给了我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
今朝，又是那些前线抗洪舍生忘死的英雄，在保护咱们江西百姓。
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可以做点什么。”
魏和舟一屁股坐回原位，神容肃穆，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魏家几大仓禀内有储粮七十万石，此番将会全数拿出去，赈灾！”
七十万石，全数赈灾！
大堂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而后互相对视后，有几家年轻的站了出来。
“我孙家赈三十万石。”
“我李家赈二十万石。”
“……”
待到最后，与会大堂内的所有人都发了声，或许有的人并没有如魏和舟这般倾囊而出，但也愿意奉献自己的力量。
他们或许不愿意站出来奉献自己的生命，但他们却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来致敬抗洪一线的英勇战士，致敬为国为民捐躯赴死的英雄！
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国家，一个不懂得保护英雄的国家，更不是一个值得认可的国家。
因为英雄才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英雄很渺小，他也是肉体凡胎，他没有诸葛亮的智慧，没有楚霸王的英勇，没有千古一帝的伟略。
英雄很伟大，他有着感染无数人的精神，有着塑造一个民族脊梁、国家信仰的伟力。
人民有信仰，民族才有希望，国家才有力量！
战士们用生命筑造了坚不可摧的血肉大堤，为百姓的转移争取了时间，而现在，他们的英雄精神感染了更多的人，当所有人都拥有这个信仰的时候，那将会迸发出天地为之侧目的巨大力量。
这力量，远比洪水地动更要强大十倍百倍！
信仰不灭，民族不亡，国家永昌！

第233章 汛情前，众生相（四）
当燕王朱棣出现在长江防汛大营的时候，李茂这个江西的都指挥使便愣住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朱棣跑过来做什么？
诚然，所有人都承认朱棣在战场上的功绩威望，这位大明硕果仅存的战神在北地、在西南屡战屡胜，指挥着大明的军队无往不利，攻无不克。
但是防汛作战跟真刀真枪的战斗完全是两码事。
“孤在南昌坐不住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朱棣直接开口道。
“南昌现在正在组织救援，很多百姓已经被暂时转移到了城内，没有性命之虞，所以孤来了。”
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李茂此时正躺在行军床上，不是他傲慢，而是他的腿由于泡的时间过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濒临坏死，如果这几天恢复不过来的话，可能下辈子就彻底瘫了。
“在这一场战役之中，已经没有什么亲王兵卒之分了。”
朱棣坐在李茂榻前，接过后者亲兵手里的粥，亲自进行喂食。
“陛下也一直在江西，在广信，甚至亲自指挥着救援和转移百姓，这是一场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战斗，等广信府的救援结束后，孤相信陛下也会来长江大营，所以现在，孤先来一步。”
一番话说得李茂愕然的睁大眼睛，他听明白了朱棣话里的意思，朱棣这是要跟他们一样，上前线做‘大堤’！
“才短短几天，各条战线上数千儿郎阵亡，五千余人落下了或重或轻的残疾，他们已经尽到了一名大明儿郎的职责，现在，轮到孤这个老兵来尽自己的职责了。”
喂光粥碗中最后一勺，朱棣站起身平静的卸下自己的头盔战甲，束紧了腰间的绸带，带着自己的小儿子朱高燧义无反顾的走出军营，顺着高地而下，顶着及腰的深水一步步走向大堤的方向。
汛情的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亲王、郡王！
当皇帝选择呆在上饶不走的时候，七十万健儿已经做好了死在江西的准备。连皇帝都不怕死了，他们还怕什么？
朱棣一生骄傲，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侄子看不起，更不可能让世人看不起、让青史看不起！
就算要死，他这个大明的燕王也要死在朱允炆的前面！
一处子堤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洪水的冲击撞的口吐鲜血，整个人身子一软便面冲着深水一头栽入其中，水流湍急，周边的战友没能第一时间将他打捞起，就再也找不到人影。
“他妈的！”
背靠着子堤的百户只是恨恨的骂了一句，红红的眼眶内泪水早已流干，这么多天，他都记不得送走了多少的战友。
“还有活着喘气的人吗？来顶上。”
而后，一张沧桑的带着几处伤疤的脸庞便映进他的眼中。
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
“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这般奇怪的配置让百户有些诧异，所以当朱棣挽住他的臂弯，与他一道背靠子堤，将两条腿扎进泥泞中之后才回过神来。
“南昌来的。”
朱棣刚开口说一句，陡然脸色一变，因为他感到自后背子堤处传来的巨大冲击力。
打了一辈子的仗，什么样的伤都受过，但这种源源不断、却有不知如何躲避的伤害却还是头一次。
“老头，你身子骨行不行啊。”
百户侧首看得好笑：“看你这样子，起码是个将军，不是我看不上你们，你们这些将军行军打仗还行，这玩意，还得靠年轻。”
看到自家老子被人瞧不起，朱棣身旁的朱高燧就激恼起来：“你放肆。”
结果话一出口就被朱棣狠狠的瞪了一眼，当下吓得老实起来。
“是啊，放肆了。”
百户默默的扬起脖子来，天上的雨还在下着，丝毫不见停住的趋势。
“这些日子，我亲眼看着指挥使、指挥同知、千户这样的一个接一个死去，看着手下的兵也跟着一个个死去，我这个百户反倒是活下来了，说不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会被撞进洪流之中，被撞得五脏移位、七孔流血，谁知道呢。”
一个已经万念俱灰的人，是靠着什么支持到现在的，除了信仰！
而一个拥有信仰的兵，应该得到所有人最崇高的尊重。
朱棣紧了紧圈住百户的臂弯，诚恳道：“犬子狂妄，是俺这个当爹的没教好，等下了值，俺让他给你磕头赔罪。”
“你的儿子？”
百户被这一句犬子说的一愣：“老头你心够狠啊，连儿子都带来了，我还以为是你的亲兵呢。”
听到百户语气中的诘责，朱高燧便替朱棣开口道：“因为俺也是一个兵。”
俺是一个兵，这个理由足够了。
“嗯，有道理。”
百户说起话来已经开始有些吃力了，他的意志正在逐渐的模糊。
“咱们是兵，是兵就没有选择，你说，将来咱们死了，这江西的老百姓记得住咱们吗？”
感觉到身边百户的异样，朱棣面容一惊，忙开口道。
“会的，不仅江西的百姓，全天下的百姓，还有皇帝，他们都会记住，记住每一个死在这里的我大明儿郎，皇帝会为你们立碑，会为你们授勋，为你们举行表彰，青史也会铭记下来。”
“敢以凡胎斗苍天，誓与江西共存亡。”
百户张开嘴，猩红的鲜血便自口中汩汩流出，殷红了浑浊的洪流，眼中，所有的生机流逝一空，但他的身子却仍然牢牢的扎在子堤的后面，并没有倒下！
父子二人沉默了下来。
“如果俺要是活下来了，俺去给你磕头。”
朱高燧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的重击，浓浓的懊悔自责让他很不是滋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兵倒下，却有更多的人默默的顶上，却是九江当地的百姓也赶了过来。
“贼老天，你停雨啊！”
朱高燧陡然仰起脖子，怒吼着：“你要害死多少人才肯满足，狗娘养的，老子死了做鬼一定杀上去找你，将你千刀万剐！”
闷雷滚滚响起，似乎苍天真的听到了朱高燧的声音因此而愤怒。
“哈哈哈哈。”
朱高燧骂的更欢了：“来啊，降道雷劈死我，没种的玩意，骂的就是你。”
骂着骂着，朱高燧的声音便小了许多，直到最后彻底失声。
雨停了！

第234章 伟大的民族缔造伟大的国家（上）
雨停了！
肆虐江西一省、湖广南直隶部分地区连续一个多月的暴雨，终于停了！
洪水带来了无法用文字形容的毁灭，给灾区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数以百计的村庄被冲毁，无数的百姓和官兵死在了这次灾情之中。
这是一场灾难，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但是天灾只要过去了，伤害是一次性的，历朝历代的朝廷从不会害怕天灾，唯独怕的是天灾之后的事情。
一场灾难之后，必然还会有另一场新的灾难。
天灾之后必有人祸！
天灾带来最可怕的毁灭不是杀死多少人，而是毁灭百姓赖以生存的基本：粮食！
没有粮食人就会饿死，而当人饿死之前，人往往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这才是百姓揭竿而起的根本原因。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次巨大的天灾之中，大明的官兵健儿用自己的行动获得了民心，百姓们对大明这个朝廷的认可，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认可是高度崇奉的，因此即使面对着洪水后粮食短缺的困境，百姓们选择默默的承受，而不是操起农具啸聚在一起冲击官仓府库。
质朴的百姓们甚至主动帮助官府修路排水，方便官仓的粮食可以顺利的押解到各大军营。
先供着军队来吃！
“勒紧裤腰带也不能饿死一个百姓！”
战胜了洪水和天灾后的大明军人迸发了高度的荣誉感和使命感，他们在欢呼之后却是选择用肩膀扛着粮食送到每一处百姓聚集的地方，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饿肚子吗？
自朱棣这个副总指挥往下，所有大明的军伍健儿在抗灾之后又义无反顾的投入到了赈灾当中。
这是一种足以感天动地的军民鱼水情。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朝廷节制之兵为百姓而抵抗天灾之事，更从未有以军粮赈灾之事。大明的卒武儿郎为抗洪而死，又为了百姓之活命而甘之如饴的饿着肚子，我等生为大明之人，是天底下何等荣幸之事。
大明万岁，大明军人万岁，皇帝万万岁！”
江西灾情的情况充斥了求是报，在此番灾情中的英雄事迹被晓谕天下，也同样在这个时候，一篇署名‘马恩慧’这个皇后的文章让天下人更是感动到无以言表。
“自本宫及下，皇宫将一日一餐，一碗素粥，所有粮食优先供应江西，勒紧腰带也不能饿死一个百姓！”
义动天下，无外如是矣。
朱家的江山，几百年都没人撬的动了。
“放粮！”
朱允炆捧着一碗稀粥，一样喝的有滋有味。
“各省组织民夫通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粮食送进江西。在百姓饱腹之前，朕这个皇帝如果吃的满嘴流油，那就无颜于世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无论朱允炆的行为是不是在作秀，是真心还是假意，当朱允炆捧起粥碗喝着清汤寡水的时候，江西无论是一省布政，还是基层胥吏，都自发节衣缩食，将粮食送进各府县的每一处粥棚之中！
皇帝在救江西，全大明也在救江西，江西人也在自救！
以赣商总会牵头的赈济，短短旬日之内就筹集到了近四百万石粮食投放进入民间，如此庞大数量的粮食足够整个江西食用两个月！
这是一笔救命粮，是一笔足够支撑着朝廷将江西各处要道疏通，使得朝廷的支援驰入江西的救命粮！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正让朱允炆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瘟疫！
数万具尸体或充塞与河流之中，或曝晒与暴雨后的阳光下，瘟疫不可避免的产生。
所谓的瘟疫，就是可传染的病毒啊。
以大明的医疗体系，对于任何一起疫情都不存在大规模的救治能力，而且这一次的疫情也并非是朱允炆印象中臭名昭著的天花流感，而是一场新型未知的传染，得病状态宛若疟疾，却又比疟疾更加的严重。
“现在南昌本地被感染者大约有几十人。”
朱允炆的圣驾在雨停后到了南昌，也算是到了此番灾情的最前线，更近距离的鼓舞着江西百姓活下去的民心斗志。
“马上安排隔离治疗。”
朱允炆下意识的开口，却发现所有人的面色都有些纠结。
“还愣着干什么，去做啊。”
朱棣叹了口气，站出来拱手道：“这次的疫情非同以往，良医也没有治愈的法子，甚至反被传染，而今想要摸索出救治方案，非年月不可，臣恐届时传染扩散，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请陛下允臣，射杀疫民。”
朱允炆面皮抽动，一拍御案站了起来，指着朱棣，身体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百姓得疫，作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之一，朱棣竟然提议射杀疫民？
“杀一人可活百人，罪孽乎，仁慈乎？”
严震直叹了口气也站了出来：“陛下，救治的困难度太大，与其隔离让这些百姓自生自灭，在病痛和饥饿的折磨中哀嚎而死，不如果断处置，后以火焚之，可保万全。”
“一应罪孽由末将领。”
河南都指挥使汤弼走出班列，淡然道：“末将去做，事毕后当自戕谢罪。”
黑锅是不能让皇帝来背的，如今军民一体同心，正是朝廷威望最隆的时候，任何人做这件事，想要安抚住民心，都要拿命来填。
“发现一例处置一例，如此可从根本上堵截传染的可能性。”
严震直继续苦苦劝道：“如今江西各府都在恢复民生，清查街道，为了防止尸瘟的传染已经开始焚烧尸体，在这个当口切莫妇人之仁，只要控制住这些已被查出来的疫民，就不会出现一传十、十传百的现象，这才可以活更多的人，不然他日一旦蔓延，一城瘟、十城瘟，死的人可要比洪灾更甚啊。”
杀一人可活百人，仁慈还是罪孽？
这个道理朱允炆懂，但是他开不了这个口，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每一次疫情，国家都在倾尽所有的保护和救治百姓，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竟然是清理掉这些疫民？
“臣在北地打仗那些年，草原人如果感染了瘟疫，便裸身躺在草原之上，以刀刃割开自己的躯干，吸引秃鹰啃食，天葬是为一个勇士的最高肯定。”
朱棣默默地说道：“同样，当臣麾下的健儿被感染后，也会勇敢的自戕，他们宁愿赴死也不愿意传染坑害手足战友。”
“陛下，不应在犹豫了，让末将去做吧。”
汤弼继续开口劝道，这个曾在抗洪前线，以身躯硬抗洪水数日之久的将军此时也是心急如焚，他的名声随着这一次抗洪之战本将会流芳百世，但现在他不得不站出来抗下骂名。
总有人应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朱允炆闭上眼睛，他已经有了决定。
正如朱棣所说，这不是他发慈悲的时候，汤弼会将所有的骂名都背过去，会‘瞒着’他这个皇帝做这件事，而事后，朱允炆会‘察觉’到，而后一怒之下赐死汤弼。
这件事，就会被永远的掩埋。
不仅江西的百姓会安全下来，他朱允炆圣君、仁君的名声也不会受到损害。
“去……”
正当朱允炆准备应允的时候，大堂外，江西右布政使邓肃走了进来。
“陛下，那些疫民，自杀了！”
当这些百姓发现自己感染瘟疫，而又不可被治愈，甚至会传染其他人之后，这群百姓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总有人可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第235章 伟大的民族缔造伟大的国家（下）
瘦猴可能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得到大明皇帝的召见。
他只是一个区区微不足道的汛卒，但却见到了这片天地之中最至高无上的主宰，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咱们防汛的大英雄来了，快坐吧。”
朱允炆先开了口，冲着因为紧张而面色发白的瘦猴温言道：“快坐，快坐。”
皇帝竟然跟自己说话了？
瘦猴满脑袋里全是雾，整个人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早前接到召见前，御前司宦官教他的规矩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没有谢恩，就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皇帝都让我坐了，我不坐，是不是有点不给皇帝面子？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对于瘦猴的失礼，朱允炆倒是一点没有生气，还让人给他送上了茶水。
“草、草民赵小水，十七了。”
十七岁，这还是个孩子啊。
无论是前世的岁数，还是今生的阅历，可能都会让朱允炆的心态变得苍老不少，在他眼里，赵小水就是一个孩子而已。
“你的事朕听说了，你很勇敢。”
朱允炆开口勉励道：“你尽到了一个汛卒的职责，及时通报了防汛大营，挽回了江西一省，朕要嘉奖你，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出乎朱允炆意料的是，赵小水竟然没有向他开口要赏赐，而是说了一个让朱允炆诧异的请求。
“草民不过是运气好，命大罢了，汛所十几个人，只有草民一个人活了下来，所以草民恳求陛下能够替草民找到曾经的手足，安葬他们。”
一个多么棒的小伙子啊，他难道不知道他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是可以满足他任何愿望，让他顷刻间飞黄腾达的帝王吗？
哪怕他要万两白银，要一个品轶的官身，朱允炆都会给他，因为他是英雄，但赵小水的愿望竟然只是希望找到他的手足并安葬。
“即使你不提，朕也会找到并厚葬他们。”
朱允炆保证道：“朕会找到每一个在此次抗洪一战中牺牲的英烈，厚恤他们的家属，赏赐活下来的每一个我大明的儿郎，现在朕要恩赏你。”
“他们是因为草民才死的。”
赵小水的情绪非常低落：“所以草民将来一生都应该去照顾他们的父母高堂，那就请陛下赏草民一些田亩吧，草民可以通过耕种来赡养他们。”
“朕准了。”
看着赵小水离开的背影，朱允炆才冲身后的双喜唏嘘道：“天下有自私的人，也有这般大无私的好人，这是咱们国家和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你派人去他的家乡，将他的故事记述下来，要宣扬出去，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学习。”
现实是残酷的，所以人们需要正能量的鼓舞，人性的闪光点应该得到肯定和发扬。
交代下了赵小水的事，朱允炆便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此番抗洪之战的善后工作上。
要大肆表彰此番为抗洪作战牺牲的英烈！
“抚恤银一百两，家里的田亩五年免税。”
在南昌府的布政使司衙门，朱允炆便开始着手安排：“而活着的，每人加赏一年饷银。”
七十万大军，通赏下来就是一千五百万两啊！
“朕知道国库没钱。”
还不等严震直开口，朱允炆已经抢先说道：“这笔钱，朕自内帑出。”
有人掏钱就成。
严震直这才踏实下来。
“同时，着工部制造勋章，材质的话用铁吧，每人一枚，就叫抗洪勋章。”
表彰是一定要做的，授勋会大大的激励士兵的荣誉感。
“所有死去的英烈，要将名字都记下来，在江西为他们树一座丰碑用以纪念，就叫抗洪英烈纪念碑。”
朱允炆看向方孟昇，交代着：“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质量来完工，等纪念碑树好之后，朕当晓谕天下通祀。”
天下通祀，这般殊荣只有曾经的孔子获得过，而现在皇帝竟然要一次性奉祀几千人！
从此之后，大明的百姓将会以从军入伍为荣耀，以为国捐躯为荣耀！
朱棣心神微动，而大堂内其他的武官早已是激动的浑身颤抖。
丰碑纪念，天下通祀。
几千年来，独数大明一朝。
要知道，眼下大明军人的士气随着这一次抗洪已经达到了一个无可复加的高度，被他们战胜和征服的可是几千年来先民畏之如虎的苍天之力！
每一次大洪水，都会屠戮无数的百姓，但今朝，因为他们这些军人的存在，江西一省死去的、失踪的百姓才寥寥几千人，而洪水后更没有一个百姓饿死！
什么狗屁天灾，在他们大明军人的面前算得上什么？
在这种基础上，朱允炆又要亲手为大明军人加冕封神，立碑纪念，荣耀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于精神的加持却是任何物质外物都比拟不上的，如此以来，这支大明的军队战斗力将会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度？
朱棣久经战阵，心中最有估量。
眼下的京营如果拉到战场上，那是真的可以做到全军战至最后一人，流干最后一滴血的铁军。
他的燕王卫比不上，历朝历代青史留名的强军都比不上。
什么虎狼之师、王者之师，在眼下这支人民子弟兵的面前都将不堪一击！
那是士气和精神层面的完全碾压！
念及至此，朱棣不禁心中叹服。
他练了一辈子的兵，自诩天下无双，而今看来，却是连皇帝一成的本事都比不上。
如果朱允炆知道朱棣的心中所想，一定会偷笑，因为这一次，靠着抗洪来练兵他是借鉴了后世的例子的，更借鉴学习了伟人的思想。
教员不是军人出身，更没有上过一天军校，却反而练出了一支拯救全中国的强军，武装出了一支敢拿胸膛堵枪眼，拿肉体扛轰炸机、坦克的无双铁军。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是超脱时代的领先力，不是一个优秀的统帅靠着后天的操训就可以弥补的巨大鸿沟。
有了这群军人做种子，将来一代代下去，大明的军队就永远不会堕落，当这些参加过江西抗洪的士兵将来成为小旗、总旗、百户这般的军官，教出来的新兵也会像他们一样的优秀。
这是标杆和榜样。
等将来大明在遇到天灾，这些兵还会义无反顾的冲上去，连带着会感染无数的百姓为因为生为大明人而感到骄傲，感受到安全感。
国家会前所未有的团结，在这般大环境的熏陶下，爱国思想会根深蒂固的在每一个新生的大明人脑子里。
而有了国家这个概念，将来大明就不会出现大的内乱，即使改朝换代也会相对比较稳定，无非是赶走一个不再为民为公的皇帝，换上一个更得民心支持的领袖罢了。
那可能是几百年后的事，朱允炆看不到，但他能够看到一百年、两百年！
能够看到因为这次救灾而活下来的江西各族百姓都因为大明儿郎的感染，而对这个朝廷、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由衷崇奉，从而更加紧密的愿意为了大明而奉献自己的力量。
朱允炆能够看到一个伟大的民族正在缔造一个伟大的国家！
一个由汉族为主体，团结无数少数民族，众志成城的华夏民族！

第236章 公信力和大环境的构建
江西的救援工作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也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着，因为江西的陆运和漕运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恢复，这意味着来自朝廷的支援可以源源不断的涌入江西了。
军队开始陆续撤离，这些战胜了洪水，征服了苍天的健儿们从战友手足的离世中走出来，他们高唱着嘹亮的先民豪迈之乐，欢呼着万岁声声，昂首阔步的离开江西回到他们各自的驻地。
朱允炆还没有离开，一个是因为纪念碑还没有树好，二一个也是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比如当南直隶的援助粮进入江西的第一件事，便是被朱允炆安排着先偿还了赣商总会拿出来的拿笔近四百万石的赈灾粮。
省府两级粮长赈灾，所有花销由朝廷报销，其目的在于第一时间稳定灾情，保障民生。
这条制度在朱允炆看来是非常好的，至于为什么明中后期这条制度就被扫进了垃圾堆，一个是因为大明朝廷的贫穷，导致无力偿付这笔开支粮秣，二一个也是因为大环境的不好。
大明的封藩宗亲太多了，这些个玩意占据了大量的田产，却压根一毛钱都不愿意出，每逢遇到灾祸全指望着粮长出粮，而他们一个个手握着数万亩乃至数十万亩的田产却一粒米都不愿意出，谁还愿意继续当冤大头？
这就是社会风气的重要性。
所以在大明亡国的无数条因果线中你会发现，都有朱明宗室这个原因存在的影子。
现在这条祖宗家法已经被朱允炆扫进了历史的尘埃，他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要构造一个充满正能量的社会大环境，一个良好的社会风气。
而这个的基础，就是大明朝廷首先要具有公信力。
将近四百万石粮食啊，这些江西的土大户可能自己都不指望朝廷能给他们报销，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拿出来了，因为他们自身也是江西人，他们要自救，是人都有良心，让朱允炆庆幸的是，这些土大户还没有完全被猪油蒙了心，大明还没搞大规模资本复苏，他们还没到坐看山河破碎，挑灯纸醉金迷的地步。
既然他们还有良心，朱允炆就不会薄待他们这份良心。
如果他们没有良心，救灾之后朱允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玩意全数杀头抄家，在江西搞一次打土豪分田地的大运动出来。
对的事要鼓励更要奖励，错的事要批评更要惩罚，这样才会引导社会和更多的人去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做错事。
拿到粮食的土大户们很是开心，欢天喜地的念着朝廷的公道，顺带脚喊了几嗓子皇帝万岁之类的贺词，还没等他们从喜悦中走出来，更大的喜悦又接踵而至。
皇帝要召见他们并向他们授勋！
何德何能，一介商人身份还能德配皇帝授勋？
“都免礼平身吧。”
朱允炆穿着一身素袍儒衫，倒是少了几分帝王之威，添了不少儒雅之气，让这些江西的土大户心头的压力少掉不少。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肱骨啊，是江西八百万百姓的保护神。”
朱允炆温言鼓励道：“如果不是诸位第一时间开仓赈粮，在江西各地开粥棚布施，不知道这江西要饿死多少的百姓，所以虽然诸位没有上前线抗洪，但依然活命无数，朕代朝廷，代江西百姓谢过诸位了。”
看到皇帝举杯，满堂皆惊容站起，举杯跪地齐呼不敢。
“都说了别那么客气，快起来。”
对他们的态度，朱允炆还是很满意的，玩笑道。
“与公朕要谢谢你们，与私朕还是要谢谢你们。”
大家伙脸上就泛起三分疑惑，与公还好理解，这与私？
皇帝这该不会是反话，生气他圣驾来到江西而他们赣商没有送上金银美女之类的吧？
看到这幅神情，朱允炆也没吊他们胃口，开口解释道。
“因为如果今日不是给诸位设宴，朕也不能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不是。”
伸手一引，朱允炆哈哈一笑：“实不相瞒，朕这半个月可都是跟稀粥咸菜为伴，今天设宴款待诸位，想着不能寒酸，假公济私朕特意命人杀了几只羊，弄了几头猪，算是见了荤腥，祭一祭五脏庙。”
“吾皇爱民拳拳之心，感天动地，天下万物无不沐皇恩而茁生，自当为陛下孝子矣。”
有会拍马屁的当先开口道：“这些食物都是草民等感念陛下之恩，贸然奉上，其与陛下何妨矣？”
有锅臣民背，皇帝是圣人，圣人身上是不能有污点的。
百姓现在还吃糠喝稀，皇帝大鱼大肉的摆宴饮酒说出去也不好听，这些土大户没有傻子，当然要接过去，出了门别人问起，他们还得替皇帝宣传，说今晚吃的都是稀粥咸菜。
“哪有做皇帝骗老百姓的道理。”
朱允炆摆摆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不得假。就如诸位的功绩一般，好就是好，魏和舟何在啊。”
江西粮长魏和舟马上站出来匍匐在地，以额顿首：“草民在。”
“你的事，朕很欣慰。”
朱允炆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面带微笑：“你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朕也都看在了眼里，所以朕要赏赐你，虽然你没有参加过科举，但朕旁边这位严阁老你们是熟悉的，他早年是浙江的粮长出身，也没有参加过科举，所以以粮长身份入仕是有先例的。
此番你为了救灾，散尽家财慷慨解囊，在赣北三府开粥棚数百，活命无数。
你给百姓好处，朕就给你好处。
别的呢朕也拿不出来，你可是江西的粮长，说起来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有钱。”
堂内大家伙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浅笑，皇帝虽说富有四海八荒，天底下连株草都是皇帝的私产，但细算算，朝廷有国库，这跟皇帝是分割开的，皇帝又没有自己的俸禄，花起钱来也是要慎而又慎的，但是江西这种鱼米之乡地界的粮长，那财富可是海了去的，更何况魏和舟家底子除了那些地，江西的瓷器生意，大半可都在魏家攥着呢。
“草民不敢，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陛下的恩赏，哪里有草民的今天。”
魏和舟面颊冒汗，生怕皇帝惦记他的家产，马上主动开口道：“此番若非陛下降恩庇佑，草民恐怕早都亡于洪水之中了，感念陛下如天之恩德，草民想像朝廷捐银三十万两酬军，以兹草民一片诚心，万望陛下恩准。”
感觉这魏和舟好像是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朱允炆便忙开口宽慰，笑道：“没有的事，朕可不是来问你伸手要银子的，朕的意思是钱财这一块你已经很富有了，朕呢就不另行赏赐，倒是这官，朕还是说了算的。
这样，朕就封你做江西的右参议，至于分管督哪几个府的粮道，等日后就让方孟昇来安排吧。粮长督粮道，你也熟悉，倒也不算外行人管内行事。”
一省参议？
朱允炆这一开口，不仅仅魏和舟傻眼，满大堂的土大户全都傻了眼，皇帝这也太大方了吧。
“草……草民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和舟现在什么提心吊胆都没了，什么粮食，什么财富全都是浮云，他只想跑到他家的祖祠狠狠的磕几记响头，让他老魏家列祖列宗看看，后辈子孙魏和舟出息了！
“草民分内之事，哪里德配陛下垂恩，臣惭愧，惭愧啊。”
嘴上嚎着惭愧，但称呼已经从草民变成了臣。
朱允炆看着好好笑，但那些赣商总会的土大户们可就百感交集了。
一省右参议，这是从四品的大员啊。
大明的地方布政使品轶变来变去，早先初设时是从二品，后来一度改为正二品，又觉得品轶太高降两级为正三品，而现在朱允炆接了手，盘子定了下来，就以正三品不做更改。
左右布政使为正三品，按察使为从三品。左右参政正四品，左右参议从四品。
而现在他魏和舟就这么青云直上，一步登天了？
大家伙都看得眼睛发热起来，觉得这魏和舟实在是太过于好命，年方而立就死了老爹，继承万贯家产不说，刚当两年地主老财享了福，赶上这次洪灾，虽说淹没了十几万亩地，但左右不过一两年的光景就能恢复，但换来的却是一个四品的官身啊！
正也好从也罢，只要是四品，那就配得上一句一省大员！
联想到严震直这个榜样，大家伙再看向魏和舟的眼神可就带上了不少的敬畏，眼下看来这魏和舟已经进入了皇帝的眼中，将来简在帝心，青云梯可就算搭好了，未必没有踏足中央的机会。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老子也把所有的积蓄都捐出去了。
不少人心中暗暗懊恼，肠子都快悔青了。
反正捐的粮都有朝廷给报销，捐的多皇帝还给封大官，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一时胆小错过这么大的机遇，真是悔之晚矣啊！
钱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官本位制的国家啊。
似乎感受到了这一众土大户的情绪，朱允炆呵呵一笑：“除了魏和舟之外，诸位这边，朕也有另赏。”
我们也有赏赐？
这下大家伙的心情才陡然好转，都眼巴巴的看向朱允炆，但嘴上却虚伪的客套。
“魏大人一心为国，陛下圣明，察而赏之，我等尺寸微末之功，哪里敢当。”
这群玩意话里有话啊。
朱允炆心中好笑，听起来是在谦虚推脱，但话里话外都挤兑他这个皇帝呢。
“这一次抗洪救灾取得青史未有的大成功，都赖诸位与朕一体同心。”
朱允炆面带微笑，倒也是大方：“朕打算差翰林学子为各位的义举著传通报天下，同时呢，邀请诸位往南京，明年国庆之时为各位颁授抗洪勋章。”
著书立传，国庆授勋？
大堂内这一群土大户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激动的周身微颤。
在这个年代，这种殊荣哪个不是文武名臣才有资格配得上？
开国元勋留下的那些勋二代也没有一个配得上著传通传天下啊。
当然这种事也就古人看的重，后世有首善善举的，哪一个不是铺天盖地的新闻宣传，官声民声各个渠道都会报道，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为什么要宣传他们的善举？因为要鼓励更多的人为善，要营造出充满正能量的社会风气。
这在朱允炆看来无所谓的事，却是这个时代这辈古人所能想到的最高殊荣了。
更何况，这种殊荣还是给他们这些商人？
士农工商，虽说现在社会的风气已经开始淡化这四个阶级之间的壁垒沟壑，但几千年下来的思想是不可能转变的。
为士者都追求不到的荣誉，他们这些商人竟然获得了？
“不仅如此，朕还有赏赐。”
朱允炆语带深意地说道：“朕打算给诸位一人题一副保境安民的匾额，这样一来诸位的亲朋好友拜访的时候都可以知道诸位的功绩。”
保境安民？
这是一把将他们捧起来了啊。
朱允炆为什么这么大方？
因为这四个字不仅是对他们的鼓励，也是一把悬在他们脑袋上的利剑，当某一天他们不再愿意保境安民的时候，这把剑就会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朱允炆这就是在告诉他们也是在借着他们的事迹来告诉天下，只要人们愿意做对的事，那么看似开始的时候花了很多的钱财，但这开支朝廷都会为他们兜底，不仅会将他们的损失全数补上，更会在后面给予奖励。
而一旦他们做了错事，看似保住了腰包，但事后一定会被秋后算账，不仅钱财都会被没收，连脑袋都没了。
只是可惜的地方在于，这次事件之中没有做错事的，缺个典型啊。
但即使缺少反面典型，这件事朱允炆也要去做，因为他这个皇帝要做的是营造出一个劝人向善的大环境出来。
甭管人民向善的原因是出于人性的良心还是出于追求事后的利益，一个向善的大环境总要比明哲保身要好。
国家的事有很多，而作为这个国家的唯一领导者，朱允炆的重心绝不仅仅是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大事，更要想尽办法来培养一个好的风气环境出来。
一个有公信力的朝廷，一个有向心力的天下。
一个崇善抑恶的大环境。

第237章 国难财（上）
在九江，原长江抗洪防汛大营旧址，抗洪英烈纪念碑树立起来，朱允炆带着朱棣、严震直和一众江西大员出席。
焚香祭天，诵读悼文。
“落叶秋黄，又过中元，俱往矣，旬日之间数千将校卒勇魂断江边，血洒堤头，用生命和精神进行了一次可歌可泣的防汛之战，践行了‘誓与大堤共存亡’的铮铮誓言。
这些无私无畏的战士虽然永远离开了他们所保护的这片土地，但留下的精神和事迹却将势必永恒的留下来，鼓励我们的后人更加勇敢的面对困境和险阻，激励全天下我大明人将来在天灾面前将会不再恐惧。
英灵不远，浩气长存！”
悼念活动进行了一个时辰，结束之后朱允炆便脚步匆匆的坐上自己的御辇。
他要回南京去。
因为这次洪灾，他这个皇帝已经在江西呆了将近两个月，内阁那边已经催了他这个皇帝很多遍了。
至于江西后面的事情，内阁已经拟好了章程，以工代赈，组织江西的百姓在这一两年内通过修路和重新筑堤来过渡，同时免去江西未来三年的一应税赋徭役。
还有待处理的便是授勋的事了，七十万大军自然不可能都跑到南京等领授勋章，等工部赶制好，朱允炆会在南京国庆之日先授给如朱棣这般的代表，其余的会发到各省都司和南京大营，由他们各自的主官自行发放。
至于抚恤银和犒赏银，自然由后勤部来安排，按照名册逐一发放。
“这一次汛情的事让朕懂得了一个道理。”
御辇之内，朱棣与朱允炆同车而行，后者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是精神头却是极其的亢奋。
“朕观青史，天灾之后往往会有大的动荡，致使地方糜烂，但实际上却只是因为怯懦、消极而导致，只要朝廷跟地方一条心，齐力抵抗，所谓的天灾也不见得一定就抗不过去。”
古人畏天如虎，凡遇灾情，朝廷往往只是坐看灾难的发生，最多于事后进行赈济或者辅以免税的政策，这是一种消极的心态。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苍天庇佑，灾难面前，只有咱们自救才是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办法。”
朱允炆动容道：“洪灾最盛的时候，朕在上饶那水都淹没到了大腿的位置，朕都一度认为江西要完了，结果呢，洪灾退散，除了冲没几万顷良田，江西的元气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江西的百姓更是没有一个因为洪灾的原因而被饿死。”
朱棣也感慨起来，不住的点头。
有了此番抗洪的胜利在，将来大明任何地方再遇到大的灾情也不会惧怕了，皇帝不用下罪己诏，地方的老百姓也不会被奸人蒙蔽，以为这是帝王无道，才惹得苍天降怒，绝不是什么狗屁要改朝换代的信号。
这到也算的上是一次意外之喜吧。
“等到回了南京，朕打算让高炽组织一下，就拿这次抗洪的事放到明年科举之中，要改变底层士子对于应灾、救灾的观点，也更要铲除掉他们某些人心中的愚昧和无知，类似江西那几个出使东海寻龙王的愚昧庸臣不能够再出现了。”
庸政、懒政、怠政。
而将暴雨归咎于龙王降怒头上就属于怠政。
地方的官员还有多少这般愚昧无知的，指望这群一遇到大的祸事就将责任推诿到苍天身上，自己安心在家睡大觉食肉糜的东西来保护百姓，那老百姓能够活得下去才怪呢。
建文四年八月，朱允炆圣驾回京，接受百官候驾贺捷。
亲临一线指挥抗洪胜利这件事为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龙袍，又添上了三分神威。
“青史之上，保护子民战胜洪水，赶走天灾的可只有禹帝，陛下此番，不得了哇。”
刚回宫泡了一番热水澡，朱允炆便批着丝袍在乾清宫接见了杨士奇这个内阁首辅，后者还是那副腔调，开口的第一句永远是先送上一记马屁。
“行了，阿谀奉承的话朕这段时间已经听得够多了。”
摇头轻笑，朱允炆开门见山地说道：“说正事，内阁催的那么紧，可是京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到底是自己的老家，此番受灾那么严重，杨士奇的心情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见朱允炆不想再说此间的事便就势转移了话题。
“大事没有什么，到是麻烦事不少。”
踌躇着，杨士奇叹口气说道：“这段时间因为江西灾情的影响，各省地方的粮价都有些许的上浮，朝廷的官仓粮因为要优先供应江西赈灾，加上内阁的估算，到了明年江西都很难全省恢复耕产，因此储粮要调用不少，更要从各省大户手里采买不少的粮食。”
江西八百万张嘴都在等着粮食下锅，这是要朱允炆这个皇帝、内阁这群辅臣都时刻牵挂的大事，夏元吉这个户部尚书素来以抠门为名，但在此事上却大方的紧，调起国库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偏生在这个时候，总有一群人想要从国家手里多赚点银子，从国库身上扣出几斤肥肉下来。
为什么要选择采买而不是全动用官仓里的储粮，因为有的是战略储备粮，也就是用来供应一线军队和预防不确定性新的灾患，这笔粮食那是万万动不得的。
朱允炆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许多。
他在前线没日没夜，大明的军人在舍生忘死，连江西的土大户一个个都慷慨解囊，而在南京这个大后方，竟然有一堆人想趁着这个机会发国难财，扯朝廷的后腿！
“没什么好说的，有一家查一家，查一家杀一家！”
在这种事情上，朱允炆那是丝毫仁慈没有的，他森着脸，像阎王判官一般，已经宣判了那群人的命运。
顿了一下，看了眼杨士奇的脸色，联系到早前杨士奇的话，朱允炆顿时皱紧了眉头。
“怎么，有棘手的地方？”
杨士奇顿时叹了口气，老实回答道：“回陛下，此番粮价上浮，背后似乎有几位宗亲藩王的影子。”
乾清宫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第238章 国难财（中）
朱允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群大明的亲王竟然会想亲手掘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皇商是他设立的，管事的辽王朱植也是他这个皇帝的铁杆心腹，不可能胆大到来哄抬粮价，扯国家的后腿。
皇商也是这么做的，自打江西闹起灾情来，商会一直在朱植的授意下，各省采买粮食，而后平价转移国库用来向江西送粮。
但皇商不是一个人的，他是属于整个朱家的。
朱植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各省的事繁冗的多，一时不查自然会被人瞒过去，更何况，这种事也不可能有傻子亲自露面来做。
“他们是怎么做的？”
朱允炆知道，杨士奇或者说内阁现在手里一定是有了证据的，不然他不可能敢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搬弄宗亲的是非。
“湖州府有一个大的粮商，自灾情起后，这个粮商手里的储粮便陡然多了数倍，南直隶和浙江似这种商人不再少数，内阁怀疑，应该是有人买了粮食后没有选择输送国库，而是倒手又卖给了这些商人，任由他们囤积大量的储粮，导致户部采买的工作难以开展，不得不在市价的基础上提高两成。”
两成是个很不起眼的数字，跟后世一群黑心商人动辄翻上十倍、二十倍有着天壤之别，但是粮食的基量有多大？
户部这次面向民间的采买可是整整两千万石！
两成就相当于户部要多支出四百万石粮食的银子，几百万两！
朱允炆恨得两眼冒火，一掌拍在大案之上：“说吧，哪几个人？”
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一群铁头娃，想要挑战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底线，想要拿自己的脑袋来感受一下鬼头刀的锋利。
“现在三法司摸查到的有谷王朱橞、代王朱桂两人，余下还有几个勋贵似乎也有牵连。”
一个个人名自杨士奇的口中报出，朱允炆便痛苦的闭上眼睛，身子因为气恼而颤抖起来。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杨士奇忙站起身告辞，再也不敢多言久待。
朱允炆沉默着，一旁候着的双喜便小心翼翼的劝说道。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万望慎重啊。”
内阁不是风言弹劾的言官，加上这事又牵扯到了宗亲、武勋两大集团，借内阁几人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可能虚报，既然杨士奇敢说，那他报出来的这些人就必然是牵扯进去了！
凡事要看全面性，这一次不单单只视为一次检举揭发，事必然是真事，但这件事的影响力却不仅仅只是一群没有道德良知底线的蝗虫在发国难财，在吸食国家的鲜血来壮大自身。
这件事完全可以理解为是文官集团向宗亲、勋贵集团发起的一次党伐！
一旦朱允炆这一刀砍下去，那可就彻底得罪了宗亲武勋这两个天然的帝党拥趸，政权将会不可避免的向文官集团转移。
“朕何尝不知道要慎重，何尝不知道这个屁股得朕来擦！”
早些年朱允炆才刚刚登基没多久就规制了物价相关的法律，制定了物价上涨的红线，只要不超出这条红线那就不算是哄抬物价违法。
两成而已，并没有超过这条红线，那就自然不算违反法律！
所以朱允炆才会生气和难过，这群东西难道看不见现在江西的现状，看不到那些百姓的窘境吗？
他们看得到，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利益的驱使而在法律的红线处疯狂起跳，更令朱允炆恼怒的，就是还能被内阁抓住小辫子！
他们以为转一下手就可以躲在暗处安然无恙了？
三法司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召朱棣、朱植、徐辉祖来一趟吧。”
三人来到的时候，朱允炆已经冷静下来，心中也已经有了打算，所以他毫无顾忌的就将杨士奇的原话说给了三人听，吓得三人都神情仓惶起来。
“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议一议怎么办吧。”
看着面前的三人，朱允炆依次点了名：“四叔是宗正，辽王叔是皇商的负责人，魏国公主管五军府，你们三个人加一起官比朕这个皇帝都大，怎么办，你们仨说说吧。”
徐辉祖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但是后者此时却是面如古井一般，这圣意，不好揣摩啊。
“江西抗洪，陛下万乘之尊尚且身赴险地寸步不退，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坑害国家，企图从江西灾民身上攫取财富的都不应该放过！”
当皇帝召见他们并且把这事拿出来说的时候，朱棣心中已然明白了自己这个大侄子的想法，所以倒也是狠辣果断。
可能是因为他真正的上过一线，想到了那个宁死不退的百户，想到了浊浪下无辜惨死的孩提幼儿，是以杀气腾腾。
“既然查出来了，那就法办吧。”
“法办？”
朱允炆抬起眼皮，反问道：“依法，物价的涨幅尊重市场的规律，南直隶和浙江那几位粮商的抬价并没有涨到违法的地步，法办两字站不住根脚。”
三人这下被弄得一头雾水起来，皇帝到底是想杀还是不想杀？
法律是你制定的，全天下人的生杀荣辱都在你一人手里面攥着，有什么好纠结的，干就完了。
三人还在蹙眉纠结，反倒是朱允炆背后的双喜听明白了，皇帝这个意思是又想弄死他们但一时找不到合理的借口，且不想破坏朝廷已经制定下来的现行法律，这是打算走歪门邪道了。
栽赃陷害，这是西厂的拿手好戏啊。
想到这，双喜便明悟，知道该怎么配合了，当下便迈了两步，跪在御案旁：“陛下，奴婢这边倒是从御前司听到了一些风言，有人传言谷王、代王图谋不轨，在南京这段时间里一直密谋些什么，而且私蓄家丁健儿……”
一语点醒梦中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棣三人再听不懂那就真的白混了。
这群趁着汛情大发国难财，吸食朝廷国库鲜血的蝗虫，皇帝是不可能容忍他们的，但是当初立法的时候却又留下了漏洞，不能按照那条律法来开刀，想要法办怎么办？
那就只剩下罗织罪名了！
历朝历代，图谋不轨都是最容易拿来用的罪名，因为这玩意全凭捕风捉影，而且一拿一个准。
至于私蓄家丁健儿，谁家里没有下人？
下人要抬轿、要跑腿，加上吃得好，自然都是一些身体健康的青壮小子，这些玩意只要拿起刀来，可不就当的上一句兵了？
藏兵与府，图谋不轨。
人只要往锦衣卫的诏狱里一扔，不认也得认！
难怪皇帝要召见他们，这种栽赃陷害的事御前司能做，但不能让他们来提，因为这样的话就会让外人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皇帝做的事了。
这口黑锅，皇帝在找人来背呢。
“臣是宗正，宗亲在这个节骨眼出现这般祸国殃民之人，责任自当由臣来背负。”
替皇帝背黑锅这种事朱棣第一个应了下来，他不想害死自己的手足兄弟，但他更不想害死他的儿孙。
这事如果不摆平，以自家侄子那个眼里只有国的性格，那毫无疑问会成为朱允炆心中的一根刺，依他的手段，早晚有一天是一定会处理回来的，到那个时候，杀的只会更狠。
“五军府里的事，臣没有看管好，责任自当由臣来背负。”
徐辉祖叹了口气，也是站了出来。
“臣这便回去展开自查，那些图谋不轨的叛臣逆子，臣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交由三法司法办。”
“很好。”
站起身，朱允炆淡然道：“等你们自查结束后，将名单拟好，就直接在大朝会上说吧。”
内阁的检举，查出来的事由不属于违法，朱允炆也不会按照内阁的想法来处理，他宁愿用栽赃陷害的方式来惩罚朱橞等人，都不可能让外界，让文官集团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这一刀该砍还是要砍，只是砍下去的时候，要溅文官集团一身血！

第239章 国难财（下）
当朱橞跟朱柏来到朱棣面前的时候，这两个一身富态，早已鱼肉满腹的亲王还有说有笑的，全然没有感受到宗人府里这如森罗宝殿般的杀气腾腾。
“看来这几个月，两位兄弟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嘛。”
朱棣挑开眼帘瞥了两人一眼，而后便将手里的茶碗扔到了两人面前，飞腾的碎片茶水让两人吓了一跳。
“四哥，您这是做什么？”
朱橞不满意的抖楞几下自己的袍摆，抬起头呛声道：“您这是哪里不痛快，非要找我们这些兄弟撒火。”
你朱老四在皇帝面前老实的跟鹌鹑一样，一来这宗人府就摆脸子，都在南京天子脚下，谁还怕你不成？
看到两人还敢还嘴，朱棣站起来就是一人一脚，把两人踹了一个仰面朝天，要不是朱桢拉着，朱棣还得上去揍他俩一顿。
“我用得着找你俩个撒气？真当你俩干的那些事，我跟皇上在江西就不知道，回了南京来也不知道吗？”
两人莫名其妙的挨了一脚，心里窝火正打算发飙，一听朱棣的话当时便吓的面色发白。
“我们做什么事了？”
“还瞒、还敢瞒！”
朱棣伸出手指虚点两下，气乐了：“好好好，你们就继续嘴硬下去吧，等进了诏狱，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说着话，自袍袖中取出一份丝帛，扔到了两人的面前：“自己看看吧。”
朱桂忙爬起身来去捡，这一看下去整个人都傻了，忙慌手慌脚的凑到朱棣脚下抱住后者的腿。
“四哥救我，四哥救我，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啊，我等安乐王爷做的这般舒服，怎么可能图谋造反，这一看就是诬陷啊。”
造反？
朱橞还以为是他俩倒卖粮食，大发国难财的事被皇帝知道了呢，现在一听，这都什么玩意？
朱允炆的威望眼瞅着比他们那个开天辟地的爹都要更甚一筹了，造建文皇帝的反，那不是天下最可笑的事吗？
就算脑子被驴踢了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诬陷，这必然是诬陷啊。”
两人一左一右的抱着朱棣就哭，却被朱棣活活踢翻。
“罢了，就这般吧。”
朱棣挥挥手，堂外便进来几名锦衣卫，冲着朱棣躬身见礼后，架起两人就拖了出去。
“倒卖粮食发国难财的，诸位还有谁参与了？”
朱棣环顾这堂内，咬牙切齿：“现在三法司拿到了证据，内阁杨士奇就敢找皇帝去告你们，等将来这朱橞和朱桂在诏狱里把你们捅了出来，可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们。”
“都是一家人，血肉至亲，皇帝就真的那么狠吗？”
朱柏吓得够呛，凄声哀求道：“左右不过是占了一些银钱上的便宜，让他俩退了便是，再不成也可以罚点钱便是，那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啊，朱榑已经死了，再杀他俩，难道将来咱们老朱家都死完才开心吗。”
唇亡齿寒，到底都是亲兄弟，这一堂宗亲里的人，这两年都在南京城里聚会，天然就自是亲的很，一想到诏狱里的那些刑罚，想到两人很有可能步入朱榑的后尘，都心有戚戚然。
“诸位兄弟，依我看，这南京早晚都是咱们的坟墓。”
肃王朱楧站起身：“熟知代王兄和谷王弟两人可是一母同胞所生，皇帝这是一支一支的杀，与其留在这南京等死，不如干脆跑金殿找皇帝，让他把咱们都通通贬到民间做升斗小民罢。”
说完也不管朱棣，迈步就走：“我不管你们敢不敢，我现在就要去找皇帝，宗亲，不能杀！”
“还有谁想去的，那就都去吧。”
朱棣冷笑一声，而后看着这一堂内的兄弟都陆续起身，跟在朱楧身后往皇宫而去，还留在这堂内的，除了朱植，就只剩下几个岁数还小的幼弟。
“一群不知道好歹的东西！”
朱棣气的胸膛几次起伏，怒不可遏地骂道：“都是一群不孝子，把爹的教诲都忘了！”
停顿几下，朱棣又猛然站起身，吓了朱植一跳。
“都去皇宫。”
“去皇宫？”
几个幼弟都愣住，朱植疑惑道：“咱们跟着掺和什么劲？”
“我怕他们不知好歹，皇上一气之下把他们全砍了。”
自己那个大侄子可是一个狠人呐，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真要是这些玩意嘴上没有个把门，说了没脑子的话，朱允炆一气之下还真可能将他们都给砍了。
真到那时候，朱棣觉得自己能自责死。
太祖留下的各支血脉，以他朱棣现在最是年长，当哥哥的得护着下面的弟弟。
朱棣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现在的朱允炆确实被气到了。
“一些粮食？”
乾清宫里，朱允炆看着眼前跪满一片的宗亲藩王，被朱楧一句话气乐了。
“这些只是粮食吗？朕告诉你们，这是江西八百万老百姓的命！我看你们是安稳日子过的太久，脑子里全剩下酒肉糟糠了！”
大案拍得震天响，朱允炆就差跳脚骂娘了。
“官吏贪，朕可以理解，你们为什么还要贪？这是爷爷打下来的江山，你们都是我大明的藩王，现在你们却要亲手毁了这社稷，爷爷才宾天五载，你们就已经开始惦记着毁了这天下！”
喘上几口气，朱允炆走下御阶，来到这一群亲王的面前。
“你们骂朕凉薄，咱们明明是一个祖宗，朕却要当着爷爷的英灵前砍了他儿子的脑袋，先有朱榑，后有朱橞、朱桂，爷爷把江山给了朕，朕这般做哪里对得起他老人家。
对不对得起爷爷，朕将来死后自然会去找爷爷解释，一应惩罚自有爷爷来断，而现在，朕不杀他们，朕就对不起这个国家，对不起这全天下的百姓！
钱粮，这是钱粮的事吗！”
朱允炆一把抄起朱楧的后脖颈抓了起来，吓得后者脸色不由自主的一白。
“朕的士兵才刚刚用自己的生命抗住决口的洪水，朕的百姓才刚刚从鬼门关前活下来，他们饥肠辘辘的等着粮食下锅，等着朝廷的救援，而现在，朕的亲叔叔却在大肆的囤积粮食，在贪婪的赚取国库里的银子，吸着老百姓的血！
朕登基的时候，以为我大明最大的敌人是瓦剌、鞑靼这些蛮夷游牧，朕现在才发现，大明最大的敌人不在外部，而就在咱们大明国内，就在朕的血肉至亲和那群穿红绛紫的朝廷大员之中！
你们今天敢发国难财，明天就敢贪税银，墨赈粮，明明已经一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还不知足，你们到底想有多少钱才肯收手，才肯知足！
几百万两银子的粮食够养活多少百姓，就这么被他俩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们还怎么有脸恬不知耻的跑到朕这里为他俩求情。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位超一品的亲王，你们烂了，大明就烂了，等外廷那些一品大员也烂掉的时候，全天下就烂完了！
那些老百姓会揭竿而起，从四面八方打进南京来，打进这乾清宫来，然后把你们一个个的扒皮抽筋，下锅烹杀！
爷爷打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他自己的亲生儿子给败的一干二净了！”
这个当口朱棣带着朱植等几个兄弟也走了进来，看到朱允炆这幅大发雷霆的神情，也不由的下意识缄口，老老实实的跪在人群中不敢言语。
“朕早前还在犹豫，到底是杀了他们还是流放他们。”
朱允炆负着手来回踱步，猛然停住脚厉喝道。
“现在朕想明白了，杀！
叔叔敢贪杀叔叔，国丈敢贪朕就杀妻子，什么时候连朕的儿子都伸手去贪，那就砍了朕的脑袋以谢天下！
今天朕把话撂在这里，这里是乾清宫，是朕睡觉的地方，我跟你们聊家事。等出了这个门，你们再有一个敢替他们俩打抱不平，拿请求自贬为民来威胁朕的，我的刀，杀头不分大小！”
杀头不分大小！

第240章 大明党争（上）
看到朱允炆拂袖而去，朱棣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着一大群吓得面色苍白的弟弟冷笑起来。
“现在开心了？不是要自求贬为白身吗，怎么不吭了？”
听到朱棣话语中的嘲讽，朱楧有心怼回去，但嘴唇颤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皇帝的气势，太吓人了。
没人怀疑朱允炆是在恐吓他们，他们的这个侄子有这个魄力更有这份狠心，他完美的继承了太祖皇帝身上所有做皇帝的优点，甚至还要更甚之。
“皇商的利益太大，太招眼。”
朱植凑过来扶起一个又一个兄弟，嘴里还解释着。
“你们以为那些百官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吗？他们一直盯着咱们呢，五军府他们也盯着呢，他们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权利、能攫取到财富和利益的渠道都攥在他们自己手里，所以一旦咱们犯了错，他们就会蹦出来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次皇上为什么要定谋逆罪，就是不想遂了他们的心，不想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天天盯着咱们，憋着心眼抓咱们的小辫子，所以各位兄弟还是回府多想想怎么擦干净自己屁股上的屎，那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党争无处不在，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党同伐异的导火索，就如朱允炆所说那般，这群亲王好日子过久了，脑子里全是鱼肉糟糠。
这一次栽了朱橞和朱桂，下一次栽的可能就是朱植、朱椿，再然后呢？
朱棣、朱桢！
文官集团可能会为了夺取权利自相残杀，但当有外来的阶级从他们手里分润权利的时候，他们就会团结的一致对外！
让朱高炽做吏部尚书，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亲手点燃的党争导火索！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群宗亲还能跟傻子一般，一头扎进乾清宫来。
“再过几天就是大朝会了，届时，孤不会放过那些玩意的。”
朱棣保证道：“皇上到底是咱们一家人，咱们真正的敌人，是那群看似文文弱弱的白面书生，他们才是真正盼着咱们死的人！”
本来宗亲集团眼下出了那么大的事，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收敛，可这群人实在是太愚蠢了。
宗亲的风光是哪里来的？不就是因为他们是皇帝的亲戚才有资格被称为宗亲吗？
这些人也不用脑子想一想，怎么样才能被动的局面给扭转过来，反而要和皇帝对着干，这不是摆明了更加增加皇帝的反感，更着了那群衣冠禽兽的道，如此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举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做的事，偏生这些兄弟一个比一个头铁。
这里面的弯弯绕朱允炆能看到，但是他没法说，朱棣能看懂所以他想劝，结果发现这些兄弟没有一个听进耳朵里的。
他们的眼里只有朱橞、朱桂的生死，却没有看到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而身后就是一群以杨士奇为首的文官集团，正虎视眈眈的准备将他们一脚踹下悬崖呢。
万丈高台，一脚蹬空。
“咱们皇上对贪腐那是一丁点容忍都没有的。”
杨士奇在自己的府邸悠哉的撒着鱼食，看着一汪清水下，那些鱼争先恐后的抢食。
“有多少的胃口就吃多少食，你看这群畜生，能抢到食物的只有那区区几只，最后的结果就是这群吃到的被活活撑死，而那些抢不到的活活饿死，这就是不均的最终结果。
历朝历代皆毁于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一个国家出现这种现象的时候，那就是极为不详的征兆。
宗亲们一年几十万两的分润，还敢伸手去赚国难财，结果撑死了。而国家的利益一旦受损，最终受罪的还是百姓，届时百姓就要起义，要造反，国就完了。
咱们皇帝的智慧能够看到一件微不足道的所谓小事带来的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所以咱们做臣子的就要学习到皇上的智慧，咱们只有学习到、领会到了，才能保证咱们将来不会犯错，能在思想高度上同皇上达到一致。”
胡嗣宗就老老实实的站着，闻言便唯唯诺诺的点头。
“陛下这次定了朱橞、朱桂两人谋逆的罪，这是在警告咱们。”
从鱼塘回到书房，胡嗣宗便忙着给杨士奇斟茶，听后者指点道。
“咱们都知道两人没有谋逆的胆子，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但是皇帝说他二人是谋逆，那他俩就是谋逆，是要写进史书，通传天下的。
同样的道理，将来皇上说你我二人，通敌卖国背叛祖宗民族，那咱俩就是汉奸，跟已经毁灭掉的孔家一样的臭。
这是专属当今皇上的权利，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所以此间事毕，你们最好老实一段时间，因为后面，朱棣、徐辉祖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士奇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因为他不贪！
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朱棣亲王之尊也扳不倒他。
他是朱允炆的铁杆忠臣，是大明这艘正迎风破浪、昂然前行巨舰的舵手。
他手里没兵，这辈子杨士奇也不会脑子抽风去碰兵权，加上清廉如水，看不上黄白之物。
无欲则刚，谁有资格对付他这个内阁首辅？
郁新斗不过他，解缙、严震直也斗不过他，朱棣拿什么对付他！
“阁老教诲，门下谨记于心。”
“你是通政司左通政，锦绣前程近在眼前，你要懂得揣摩上意，那便可以很容易的步履青云。”
对于自己的这个同乡，也是最早向自己靠拢的党羽，杨士奇还是很愿意手把手来教的。
“报业总局攥在你的手里，天下人的思想走向就攥在你的手里，你只有领会到皇上的思想，才能引导天下的思想，才能够得到肯定。
报业总局是你的王牌，也是你的催命符，一旦有朝一日行差步错，他日之孔希范便是你胡嗣宗前车之鉴。”
一番话说得胡嗣宗汗流浃背，不住维诺附和。
“行了，你回府吧。”
杨士奇端茶送客，胡嗣宗便忙起身告辞，转身之际，耳畔又响起杨士奇的声音。
“过几日便是大朝会，届时奉天殿上必然打成一团，安心看戏。”

第241章 大明党争（中）
天还没亮的时候，朱允炆便醒了过来，这个时间，金秋下的南京城还没复苏呢。
“皇上您怎得醒这般的早，这离着大朝会还有两个时辰呢。”
守夜的小宦官吓了一跳，平素里一般朱允炆睡了之后，双喜也就歇着了，他就好像朱允炆的影子，朱允炆醒了他便也就醒了。
因此，看到朱允炆翻身下了床，马上便有人去通知双喜。
朱允炆没有开腔，款款落足，自有几名宫女上来穿衣和准备洗漱的物件，前者还没洁面，暖阁外双喜已经匆匆走了进来。
“皇上要保重龙体啊，您这过了子时才睡下，这前后不过才一个时辰，龙体哪里吃得消啊。”
“等朕一下，桌上有茶自己倒着喝。”
水打在脸上赶走困意，朱允炆边擦边感慨着，“睡不着啊。”
看到朱允炆迈步出暖阁，双喜便唤上扈从赶忙跟上。
“今天大朝会，朕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是以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漫步在殿宇楼阁之间，头上的繁星还没有退去，秋风习习，朱允炆也就懒得上肩辇，而是在这皇宫中干脆散起步来。
“今日朕都不用猜想也知道奉天殿里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党同伐异大打出手啊。”
朱棣跟徐辉祖没有一个是愿意捏鼻子吃亏的主，指望他俩挨着一刀之后不还手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哪怕你的御前司和西厂不报，朕猜都能猜到他们俩会对付哪些人。”
朱允炆走着聊着，他心里憋得事越来越多，这睡眠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
“三法司一定会被四叔和徐辉祖弹劾，就是不知道他们俩能罗织哪些罪名出来，唉，党争一旦开始，又是多少颗大好人头落地。”
朱允炆嘟囔着，双喜就亦步亦趋的跟着听，却是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偶尔看到朱允炆说累了，便从左右倒上一杯茶水。
“你怎么看？”
走的累了，朱允炆便寻了一处台阶，顾不得灰尘一屁股坐了上去。
听到皇帝发问，双喜组织起语言来，他先是小心的瞥了一眼朱允炆的脸色，后才开口道：“陛下，让奴婢来看，满堂衮衮诸公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是陛下的肱骨大臣，这攻讦弹劾的事，陛下只要愿意，还是可以压住的。”
“是啊，只要朕愿意。”
朱允炆喝着茶，叹着气。
“朕让高炽当吏部尚书的时候，今天要发生的事其实已经有心里准备，但朕还是坚持己见，乾纲独断的让高炽进了庙堂之高，就是在鼓励他们进行党争。”
不患寡而患不均。
宗亲生来就是人上人，享受着富贵荣华，已经让天下人很是嫉妒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口号喊了将近两千年，早已深入人心，真当那群读书人愿意老老实实的看着宗亲耀武扬威吗。
只是以前大家各管一摊，都有自己的利益范围，不踩过界的话，文官绝对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圈子里，不可能去跟宗勋们打擂台。
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帝砍宗亲年俸，转过头却又鼓励宗亲们自食其力，去参加省考甚至是科举，鼓励宗亲从政为官，这就势必会侵害到他们的利益。
自古党争皆利益之争，宗勋踏过了界，这群玩意就一定会予以反制。
弹劾，就是他们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自古党争祸国害民，唐宋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朕缘何一意孤行？”
朱允炆突然笑了起来，因为他陡然想起明朝是党争玩的最熟稔的一个朝代，而政治倾轧最凶的两个年代：嘉靖、万历更是被频繁搬上大荧幕，让老百姓看的直呼痛快，再然后东林党一枝独秀，大明亡国。
政治这两个字，堪称是从永乐登基贯彻到了明亡。
“你看这天色，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
双喜微微一怔，他心思聪敏，很快从朱允炆这句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他两方互相攀咬，为国纠虫？”
见双喜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朱允炆便轻松的笑了起来。
“楚王叔那日劝朕，希望朕慎杀戮，以免宗亲与朕离德，眼下朝廷之上，文官、武勋、宗亲三方并存，政局平衡且相互钳制，更有利于朕的皇权稳固，你觉得是这个道理吗？”
双喜便失声笑了起来。
“其以何评太祖高皇帝乎？”
“哈哈哈哈。”
朱允炆站起身放声大笑。
宗亲离德、武勋离心？
这两方是朱允炆登基伊始的时候拉拢追求的，他骗宗亲，厚赏武勋，但现在的朱允炆还需要在乎他们吗？
“天下民心、军心、士林之心都在朕一人的身上，他们三方生与死、忠与逆，荣与辱皆朕一言而决，其何以评太祖高皇帝乎！”
想想太祖朱洪武，他赐死了自己的儿子朱梓，囚了鲁王朱檀，贬黜流放过周王朱橚，禁足过秦王朱樉。这是宗族方面。
开国元勋方面更不要说了，解缙修太祖实录，多次为这事找过朱允炆，意思就是隐晦些，删减些，当年史官随扈时记下的太祖起居随笔可以适当烧掉些，焚毁些，都被朱允炆给拒绝了。
杀人就一定是错的吗？
是非功过后人评述不假，但太祖何许人，他在乎吗？
所以没必要篡史，就照常记下便是。
而朝堂方面，四大案哪一起案件是合法的反腐？
太祖皇帝把所有的势力都得罪了一遍，咋没见有人把太祖推进河里，没人造太祖皇帝的反呢？
朱桢劝朱允炆要慎重处置，企图以此来包庇宗亲兄弟，以法来说事，既无犯法，何必深究重处？
这些话，他当年怎么不去找太祖皇帝说。
“何以兴无名之狱，皆因公道二字简在朕心，朕说什么是对，什么才叫对！”
朱允炆又迈开腿走了起来。
“老百姓永远都不是这些权贵的对手，老百姓又没有文化，论钻法律空子的本事，哪里比的上权贵们精明，朕若是一味的迷信法治，跟一味的迷信儒家才能治国有什么区别？儒家为什么要提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什么也在大力的推崇依法治国？
因为他们亲手编纂的法律，他们知道漏洞在哪里！他们拿法律当幌子，目的是为了给君王的脖子套上枷锁，好让他们可以安心的攫取财富和利益。
早晚有一天，权贵们通过钻空子欺压了百姓壮大了自己，这些人的力量纠缠着、互相帮衬着可以跟君王分庭抗礼的时候，他们就该修改法律了。
等到那一天，国亡了、民亡了，就剩一本法典孤零零的悬在奉天殿上，这样的法律就算依然存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异族踏上咱们的土地，接受着那些权贵们的效忠谄媚，然后就会将咱们苦苦守护的法典扔进尘埃，嘲讽着吐上几口口水。
守法守到亡国灭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本末倒置之最高水平了。”
没有四大案，大明在洪武年就不可能如此迅猛的发展。
四大案合法吗？
淮西勋贵集团兼并土地，变民产为私产，这是锦衣卫查出来的，地方官府为什么没有查出来？
胡惟庸真的准备造反吗？
蓝玉真敢霸占太祖皇帝看上的女人，甚至喝点酒大放厥词？
空印案中，上万地方府县的官员，每一个都贪墨国家的税赋了吗？
四大案死去的人头，加在一起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这点上，正史跟野史无法相互佐证。
《明史》是满清修撰的，可能会有夸大抹黑的成分在。
《明实录》是解缙修的第一版，随后杨士奇又修一版。
但是第一版明实录中可没有建文年号，明实录有洪武三十五年，没有建文四年！等到朱瞻基承认了朱允炆的政治合法性后，官修的明实录里才有建文四年的史实，也就是现在看到的这一版明实录。
大家都知道的史实，正史里却没有，那正史还代表百分百的正确吗？
“律法永远不可能比朕大。”
朱允炆叹了口气：“好事？坏事？”
依法治国还是依帝治国这个问题等同于，到底是独裁好还是民主好。
在大明这个年代，这个问题不需要纠结吧。
“朕让他们搞党争，就是想看看，我大明国内现在到底有多少的蛀虫！”
文官集团已经向宗勋集团发起攻击了，作为回应，宗勋也势必会向文官集团进行反击。
他们要做的就是爆料，爆出一大堆文官集团的黑材料、黑历史。
而后朱允炆就可以好整以暇的举起屠刀了。
让他们打的头破血流，可不就在无形中尽到了监察御史的职责。
“平素里他们沆瀣一气，互相遮蔽掩盖，都当朕不知道吗？”
锦衣卫和西厂又不是吃干饭的，很多材料早都放满了朱允炆的御案，只是早两年国家求稳，朱允炆视而不见罢了。
一时不纠不代表一世不纠。
皇位坐稳了，皇权到顶了，朱允炆已经可以无所顾忌的去做他认为对这个国家正确的事。
“走吧，到奉天殿里吃点东西，顺便等着看看他们的嘴脸。”
倾诉完自己的心里话，难得又有双喜这么一个贴心的家伙能了解自己的心意，朱允炆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对了，在过几天你派点人把东暖阁拾掇出来，让文奎搬进去住吧。”
雄鸡吐白，旭日东升。

第242章 大明党争（下）
奉天殿里唱万岁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响亮，但朱允炆还是从这些声音中听到了怒气和一种勇士即将走上擂台的亢奋。
“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在朱允炆的授意下，双喜敲响了比赛开始的锣声。
朱棣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说吧。”
“经辽王、宗人府右宗正植劾言，谷王朱橞、代王朱桂于陛下离京赴江西指挥防汛抗洪期间，与京图谋不轨，意欲伙同五军都督府多人谋反，现臣与魏国公徐辉祖同查，是有端倪，呈请陛下下旨彻查。”
朱棣口中报出的名字全是早前杨士奇入宫递给朱允炆的，都是那群在南直隶、浙江指使那些大粮商囤积粮食，趁机从户部采买时攫取国难财的玩意。
彻查。
朱允炆嘴角挂起一丝浅笑，这些人早都被拿进了诏狱，估摸着现在能不能利索的走出来还是个问题呢。
但朱允炆还是面色一肃，佯装大怒的看向徐辉祖。
“魏国公，确有此事否？”
徐辉祖很严肃的站出班列应了下来，而后就听到上首处朱允炆那暴跳如雷的怒吼。
“狼子野心之徒，安敢行如此悖逆之举，通通拿进诏狱，着宗人府、五军府、御前司会同彻查。”
满殿大臣不禁嘴角一抽，什么时候大明办理案件，三法司连一个部门都参与不进去了？
有聪明的已经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安，因为这些被举报谋逆的人，似乎全都是他们斗志昂扬着打算在这堂朝会上弹劾的人物，现在全因谋逆大罪被打进诏狱，那还弹劾个屁！
说完这事朱棣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起来，似乎全然不知道自己方才一番话已经将他自己的两个弟弟送进了鬼门关一般。
“还有什么事吗？”
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怒不可遏的朱允炆转眼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俯视着，静候着。
“臣有本奏！”
“臣亦有本奏！”
徐辉祖和朱高炽前后站了出来，这让朱允炆的眼神中跳动一丝兴奋。
正戏开始了！
“魏国公先说吧。”
朱允炆向着徐辉祖微微颔首，后者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皇帝眼神中的鼓励，当下心中更是踏实，垂首朗声道。
“臣弹劾广东按察使郑金保、都察院右都御史范俊两人勾连一气，遮隐地方举报之事。弹劾刑部右侍郎常权、大理寺右丞马进贪赃枉法，私自为前广东左布政使胡让舞弊案弄虚作假，串供避罪，致使胡让仅被判撤职。”
要么不告，要告，就一口气把三法司全数告一遍！
大殿之中一片哗然，而被徐辉祖点了名的这些人都无不面色大变，手足冰凉。
能坐到他们现在的位子上，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算是看明白徐辉祖的态度了。前脚他们几个才领头三法司掀翻了宗、勋的老底，徐辉祖这么做就是明显的报复行为！
“有证据吗？”
朱允炆鼓励党争，但不代表就鼓励无中生有的乱杀一气，他要的是三方势力互相盯着，起到监督作用，就好比提线木偶一般，绳子的这头是必须要攥在他这个皇帝手里的。
“魏国公可是国之柱石，但终究不是科道言官，不具备闻风弹劾之权，如有差池不实之处，可是要受到诬陷反坐之罪的！”
太祖定大明律，除科道言官拥有闻风弹劾之权，任何人弹劾举报经查不实的行为，反坐，罪加一等。
徐辉祖丝毫不怕，他既然敢站出来说自然是这些日子做足了准备。
“自洪武三十一年九月至建文三年四月，广东土司作乱，袭击卫所之事屡有不鲜，时内阁首辅暴昭因死伤不过数人之数，着由地方会同都司安抚或督剿。
惠州府淡水盐场是广东最大的盐场之一，因陛下开盐禁而日趋繁荣，月税高达数万两，是以南军都督府不敢慢怠，多次晓谕广东都司严加看管，谨防匪患。
而广东土司作乱，屡屡袭击盐场，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作乱行为，而每一次的袭击行为，地方惠州府的协同防备都形同虚设！广东都司弹劾惠州府的奏本早都往按察使司递了无数次，迟迟没有处理结果，臣不得不向都察院举报，仍未有答复，直到景清履职左都御史后，广东按察使司才开始自查。
是以臣第一次弹劾，非风言弹劾，土司之乱非一时兴起，而是地方懒政、怠政导致甚至是暗中指使，而惠州知府就是广东按察使郑金保之妻弟！
而郑金保和范俊两人早年是为故交同窗，都曾在翰林院任一时编修。
臣第二劾，劾刑部右侍郎常权、大理寺右丞马进，告此二人受贿舞弊也已广东有关。
时洪武二十一年，东莞伯何真不禄，胡让调任广东任左布政使，自胡让上任以后，广东汉土之间的矛盾就激化起来，屡屡闹事不止，胡让任人唯亲，徇私舞弊，此事后被太祖查，缉胡让与刑部大牢，着三法司会审，但此案证人却临堂变卦，否认堂供，最终舞弊案查无实据，胡让仅被撤职。
那个变卦的证人，就是后来那个惠州南部最大的海盗，邵宗愚！”
“噗通。”
殿内，不知道几人已经下意识坐到了地上，这邵宗愚可是曾经纠集过一群土汉百姓，加上海上的匪寇盗贼攻陷过广州府的！
“闽浙水师靖海清边，荡平赶走了这东海、南海上几乎所有的海盗，邵宗愚现在，就在南军都督府大牢！”
徐辉祖说到这扬眉吐气，转身面向那几个坐在地上的官僚。
“广东的事，我徐辉祖句句属实，几位大人要不要当堂对质呢？”
这还对质个屁！
朱允炆都不用派人去查实也知道徐辉祖说的是真是假了，因为被他弹劾的人全在地上瘫坐着呢。
第一劾还能狡辩，但第二劾，有一个关键的人物攥在徐辉祖手心里，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能不知道？
这邵宗愚当年作为举报人为什么会变卦也很好理解。
他可能已经知道通过这种办法扳不倒胡让，所以他选择了闭嘴换了某些好处，而后，他拿着这些好处招募人手，想靠着自己的实力杀掉胡让。
还真让他打进了广州府！
别不拿老百姓当回事，冷兵器时代，被逼反的老百姓一大意真能给你一个刻骨铭心的惊喜。
“看来魏国公说的句句属实了。”
还以为是一场口水大战，结果发现徐辉祖这第一位擂台选手一上场就大获成功，这不仅让朱允炆大为不满，意兴阑珊的挥手道。
“将这些人也一并打入诏狱，让御前司来查吧。”
核实的事交给锦衣卫、西厂来做就行了。
细看，御前司倒是跟后世的纪委有了几分神似。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这所谓的三法司，好比是后世的公检法，他们查案、审讯、监察、复核天下的官吏，而御前司现在得到朱允炆的授权来负责监察他们。
那将来谁查御前司呢？
朱允炆还在想。
徐辉祖大功告成，志得意满的退回位置，紧跟着朱高炽又站了出来。
“臣也有本奏。”
武勋出了一口气，宗亲这边的气还没出呢。
“臣负责吏部，推行陛下定下的制度，自去岁《致仕、丁忧条例》颁行以来，这一年吏部清查地方，发现很多府县瞒报、虚报和弄虚作假，一应名单具在此，查有实据矣。”
虽然朱高炽才刚坐上吏部的主官位子时间不长，地方大查的事早都开始了，但要知道，前吏部尚书毛泰因坐山东孔家案被杖毙！
他查的东西真假上待商榷考证的地方太多了。
朱高炽复查一遍，能挑出毛病来倒也是理所当然。
宗亲这一刀捅的可比徐辉祖要狠的多的多了。
徐辉祖是点名道姓弄死几个杀鸡儆猴，而朱高炽这是借着自己吏部尚书的职务优势，要一口气撸掉几百甚至几千顶官帽子了。
不杀人，只拿帽子。

第243章 密信施政
朱高炽要拿帽子的行为遭到了殿内百官的集体抗议。
吏部大查，这殿内一品、二品的大员谁没有几个门生故吏，没有几个同乡同党？撤掉了这些帽子，势必要通过今年的省考来补齐，届时候补上来的官，那可就跟他们不是一条心了。
而最要命的，便是今年南直隶的省考，这一群宗亲家里的旁系庶子，也该参加了！
“胡嗣宗。”
按下此起彼伏的抗议，朱允炆却是先点了胡嗣宗的名字，吓得后者一激灵。
“你是通政司的左通政，各省政务大体情况你最了解，你来跟朕说说，朱高炽说的是否属实。”
胡嗣宗顿时心里发苦，他瞥了一眼杨士奇的方向，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前些日子，杨士奇让他老实看戏，他一直记在心上，今天大家都在反对，就他们杨党的人一直闭嘴缄默，谁知道装鹌鹑还能让皇帝点名？
罢了，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既然皇帝点了自己的名字让自己开口，就算是哑巴也得开口说两句了。
“回陛下，确、确有此事。”
欺君是不可能欺君，那玩意风险太高，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朱允炆有些意兴阑珊的，这些文官集团太不禁打了，还以为他们多牛气，想不到在宗勋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这是一场战斗力不对等的党争啊。
他却是忽略了，此时的大明刚刚建国才几十年，这天下自然是宗亲和开国元勋集团的势力最大，那纵横政坛无敌手，臭名远扬的东林党可还连个种子都没有呢。
“陛下，臣请暂时搁置。”
这个节骨眼上，杨士奇突然站了出来，这一下可是给满堂群臣打了一记强心针，而他一露面反对，不仅朱高炽，便是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朱棣和徐辉祖都不由自主的睁开眼，面色凝重起来。
早前宗勋聚会，讨论弹劾事宜的时候，就已经默契的避开了杨士奇这个大雷，举报三法司也是没打算动杨党的人，这是他们释放的善意信号，但这杨士奇似乎，不领情？
“哦？”
朱允炆也不着恼，反而是来了兴致，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既然杨阁老开了口，那就跟朕说说，为什么要提议搁置。”
满堂大臣抗议的说法左右无非就是什么地方省考还没开始，为了政务通畅不宜大动干戈，为了政令的通畅，可以往后拖一年，等新补充的胥吏熟悉地方的政务之后，再慢慢的撤汰掉这批瞒报了岁数的地方官僚。
这种话乍一听真有道理，细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大明如此之大，几千个地方官吏平均分分，一个县还能剩下几个，而一个县有多少官员胥吏？
不敢说比后世，一个县四套班子连各科局挥洒洒几百上千号人，但二三十号正八经的官吏还是有的，加上那些算不上公务员的三班衙役、驿卒、课税的税目可就有三四百号人，少掉几个就转不过来了？
“各省眼下都在清查田亩、丁口，这关切到明年朝廷的岁入，而朝廷明年最重要的一笔开支，恰恰是赈济江西，现在这个节骨眼撤人，却又没有后进补上，连工作交接都做不了，容易使清查工作耽搁停滞，所以燕世子殿下的提议，臣的建议还是先搁着吧。”
说着话，杨士奇还转头冲着朱高炽笑了笑，但眼神中却并无谦逊告罪之色。
今年一场大洪水，国库的赤字亏空达到了可承受的极限，明年全指着税收创新高来顶上呢，这个节骨眼耽误地方清查田亩丁口，弊大于利。
“该裁汰的明年再撤掉，今年各省的省考可以酌定多招一批，跟这些负责清查的官员做个交接，然后等明年手里的活对接好，就可以撤汰下来了。”
朱允炆微微颔首，但又看向朱高炽问道：“高炽，你的意见呢？”
后者微微躬身，倒是没有在穷追不舍的深究。
“陛下心系苍生社稷，陛下圣明。”
看到宗亲这一刀被杨士奇轻松拦下，一众群臣看向杨士奇的眼神里那崇拜的神情，跟后世的追星族见到大明星一般。
还是首辅说话有分量啊。
其实这个汇报工作，或者吵架打口水仗、辩论之类的，你得一句话说到点子上，咬住核心的地方，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没有用。
杨士奇就看的很准，你抗议，跟皇帝说什么地方官吏人手紧张，这就是场面上的应付，是假大空，皇帝又不是没有去过基层，不知道地方府县有多少官吏，你报总数，皇帝自然就会拿总数来计算。
大明那么大，在如何庞大的数字除去大明的体量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别扯那些，就一句话。
拖一年国家无非多发一年这群官吏的年俸，那才多少钱？眼下税收才是最重要的事，因为明年国家还得再养江西百姓一年呢。
“还有什么事吗？”
朱允炆扫视一圈，但面前却是一副死静的如泉水般。
文官集团现在还人心惶惶，没从方才两件事的惊吓中走出来，一时半会这脑子哪里捋的明白，想要还击又不敢贸然开口，弹劾这种事，毕竟诬陷反坐啊。
而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一眼，也都各自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见好就收吧。
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还有点，但涉及的人可不是方才那几个小人物，而且证据链还没法保证万无一失，真拿出来现在说，别伤敌不成，再伤着自己。
“既然你们都没事了，那朕说两句。”
百官齐拜，恭声道：“臣等聆陛下圣谕。”
“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事，只是朕这两天看了一些前朝的书籍，恰好看到了唐长庆年的牛李党争之事，大为触动。
朋党各行其是，破坏朝政统一，而且朋党之间互相攻击，任用私人，不仅失去正常的用人原则；朋党各抒政见，自我标榜，批评朝政，扰乱视听，妨碍坚持既定的政策，加速了唐朝的灭亡。
朕自然相信咱们大明都是忠臣良才，是不会兴此行径，狼狈为党，沆瀣一气的。”
所有人都能听明白皇帝这是在警告他们，也看穿了他们之间这些把戏。
互相检举揭发是好事，因为起码能替国家和百姓去除贪官，但党争从来都是先靠着这些玩意来作为手段，主要的目的永远都是为了在掀翻对手之后好安排自己的人来排队上位。
“所以朕为了不至于闭塞视听，也为了咱们朝堂之上不被攻讦之声充耳，自今日起，科道言官闻风弹劾之权就此作罢。”
太祖给科道言官闻风弹劾之权是为了能够及时体察民情，知百姓疾苦，却忘了这么群玩意就是某些人的枪手罢了。
他们的嘴是为他们自己长得吗？
百官具皆心中哀叹起来，又一条祖宗家法到建文皇帝这被废除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
谁也不愿意站出来跟皇帝说“擅改祖制必有不详”这种废话了。
到时候皇帝脑子一抽，也封他们一个特使，让他们去找太祖高皇帝询问能不能改，哭都没眼泪。
“同时，为了不闭塞视听，将来这朝堂之上，地方各省，三品含从三品以上的官员，若有政令改革之想法，凡能裨益国计民生的，卿等细查利弊，皆可书信与御前司，朕自当一封不落。”
这一句，顿时让所有人面色大变。
皇帝这是搞什么，密信制？
什么狗屁裨益国计民生，压根就是密信举报。
一旦如此，将来这朝堂之上还搞哪门子朋党，还有哪些同僚值得信任？
交代完这事，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一群如丧考妣的臣工，顿时觉得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着起身退朝。
你们可以搞党争，但是你们只负责开头的找茬，后续怎么安排官员补上和施政，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有想法，那就写信去吧。

第244章 法律的最终解释权归皇帝
下完朝，朱允炆单独召见了杨士奇。
没办法，关于这次粮价一事，在律法方面出现的问题要解决掉。
“这次哄抬粮价的行为说明咱们的律法还有很多的漏洞可以钻，这次宗勋闹出这一档子事，看似合法但实为穷凶极恶之人做出的祸国殃民之举，既然出了问题自然得想办法解决问题，防微杜渐完善法律，不使将来再出现此番类似之事。”
闻言，杨士奇微微蹙眉，听皇帝这话的意思，是想要修改法律？
当下便劝了一句：“陛下爱民如子之心天地可鉴，但以律法强令不许涨价，这会打击商人的经商热情，尤其是西北、西南的商人，他们运输成本极高，势必会在粮价上超出咱们朝廷规定的价格，有涨幅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此前的法律设置红线，允许商人按照远近运输成本来定一个依附市场规律的价格，保障他们的商业利益，这鼓励了大明的民商行为，更鼓励了商业繁荣，朝令夕改，牵一发就要动全身。
“不不不，不是改基本法，而是添上一条补充法。”
朱允炆这几天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笑着说了一句，倒是把杨士奇说的一愣。
“何谓基本法、补充法？”
“基本法就是大明律。”
朱允炆搬出了基本法的概念，并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我大明自上而下奉行的法律称谓基本法，而基本法一定是会有漏洞的，或者不符合地方情况或者特殊时期的条款，这个时候做一条补充律法，被补充的可以称之为补充法。
具体情况适用补充法的，依照补充法为准，所以朕的想法是，朝廷宣布的特殊时期，比如灾祸、管制、朕另有规定安排的即为特殊时期，在特殊时期内，朝廷指定某些物资是不允许涨价或降价的，任何人不得涨价或降价，不遵守的即为违法，而后按照法律来进行惩罚。”
后世的地方法、补充法、法院对某项法律的专项解释是一整套极其完善的法律体系，也就是法治社会的基石，当然，即使如此，也有漏洞可以钻，这并不是说我国法律不好或者不完善，而是社会中的问题一定是随着时代文明的进程而陆续发生的，发生了新鲜的事那就解决掉补充上，全世界任何国家都这样。
这些除基本法以外的法律，简单来说就是一切法律解释权归政府。
除了法律条款以外，还有政府规定的‘管制时期’，这个的意思，大家想必今年都明白了。
比如说大型的公共卫生事件，还有就是军事管制、出现危害公共安全犯罪事件活动进行的大型救援、搜捕行为，都属于管制时期。
在管制时期又有专门的法律、政策，在这个期间就要遵守这些法律政策。
社会的条条框框，都有专门的细则条文，这就是规矩。
而制定这些法律的目的，就是全面普及依法治国，让老百姓有法可依，让那些违法分子知道什么叫违法必究。
而现在，朱允炆就要在眼下的大明朝提出这个概念，并且要全天下的人记住，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有些事情是做不得的！
“补充法。”
杨士奇嘴上念叨了一遍，眼睛一亮，不由自主的赞叹一声。
“陛下这主意好。”
在不破坏基本盘的情况下补充一条‘特殊时期’的律法，就不会影响到全天下商人经商的积极性，同时也让下次再出现如此番粮价哄抬这种情况的时候，朝廷可以有法可依。
这一次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下场，以帝王之尊强行拨开律法，以专属于他的特权定了这群玩意死罪，但终究朝廷方面是没有底气来处理的。
补充一条法律，下一回再出现类似的事，皇帝就不用亲自出面来替朝廷背黑锅了。
“以后再有这种类似的，钻我大明律漏洞的事情出现，你们内阁办不了的话就告诉朕，朕先把这些东西给处罚了，而后咱们再补充法律。”
杨士奇顿时笑了起来。
权贵们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和特权来钻法律的漏洞，同理，皇帝也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权在没有法律支持的基础上，直接下命处罚这些权贵，合理合法。
先罚，罚完再完善律法。
都是依靠权利，这大明天下，谁的权利比皇帝大？
尤其是皇帝那句‘朕另有规定安排的即为特殊时期’，这是赤裸裸的明示天下，法律条文的最终解释权在皇帝这。
以后皇帝想杀谁，就说那是皇帝安排的特殊时期，在特殊时期，某些事做了就要砍头！现在朕这个皇帝砍你合理合法了吧。
你们不是喜欢钻法律漏洞吗？来，看看是你们会钻，还是朕这个皇帝会钻。
有这样做任何事都看似随心所欲，却套路满满的皇帝在，倒是这天下百姓的福气了。
“再有几天，南直隶的省考会率先开始，而后各省都会陆续展开，臣先告辞了。”
杨士奇准备告辞，却被朱允炆一口喊住。
“今年过年的话，正月初一的元旦，办隆重些吧。”
杨士奇身子怔住，有些没有弄明白朱允炆的意思。
皇帝一向节俭惯了，虽然比不上太祖那般抠搜吧，但对于年节的规格一向都是能省则省，怎么这一次突然想起来大肆挥霍了。
“朕知道今年国库难，朕打皇商里拿了一笔钱，到时候内阁来操持吧。”
“是。”
虽然搞不懂朱允炆的心思，但是既然皇帝说了要大办，那就大办一次吧，左右无非就是几十万两的规模顶了天，银子皇帝愿意出，内阁最多费点心，具体跑腿的事还是要下边人来做的。
等到杨士奇离开后，朱允炆身后的双喜还笑着问了一句：“今年圣上怎么有这般雅兴了，往年可都是能避则避呢。”
朱允炆站起身伸着懒腰，感慨了一句。
“明年，可就是建文五年了啊。”
为什么要大办，因为这是朱允炆对他自己的犒赏！
青史上可没有建文五年，当午门外跨年的钟声响起的时候，那便是意味着历史在他的介入下发生了变化，那个短命的建文王朝将会继续大踏步的走下去，甚至会比接替他的永乐王朝更加的强盛！
这是对朱允炆的肯定，也会成为对他这个皇帝的鞭策。

第245章 编修《建文大典》（上）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时间恬淡如水，不知觉间便是到了建文四年的腊月，瑞雪漫天，一派安定祥和的大好势头。
各省的省考已经陆续落下帷幕，朱允炆这个皇帝闲不住，干脆派人从应天府拿走一部分的试卷，自己在宫里做起了批卷官。
“陛下，解阁老来了。”
朱允炆这会正埋首于卷山题海之中，双喜便附耳过来轻唤一声。
解缙，这玩意来干什么？
朱允炆楞一下，随后点点头，便有小宦官出这乾清宫去请解缙进来。
“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嗯，坐吧。”
头也没抬，朱允炆继续俯首工作，同时不忘说上一句：“等朕一下，很快就好了。”
解缙便安心站在御阶下，并没有落座。
直到朱允炆抬起头，又说了一句赐座，他这才躬身致谢落座。
“你解大绅今日咋有空来朕这里了？”
等双喜给解缙送上热茶，朱允炆开口调笑了一句。
“回陛下，奉陛下圣谕，《太祖实录》已经编著完成，特来复命。”
说着话，递上奏本，双喜拿过转呈御案之上。
《太祖实录》编著好了？
整整四年多，这部史传总算是完了工，朱允炆拿过奏本，详细内容自然不可能一个奏本就写完，这里面是大纲。
“自洪武元年太祖开国至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太祖龙驭宾天，一应高皇帝之动行举止皆事无巨细抄录下来，奉圣谕，务必还原洪武朝太祖皇帝之英姿神俊。”
在朱允炆的要求下，这份《太祖实录》力求百分百的尊重史实，即使包括四大案一些隐晦不为人知的内容也都记述了下来。
“辛苦你了。”
朱允炆看得不住点头，复又笑了起来：“可是朕没法让你歇一段时间，还有一个更大、更繁冗的事要交代给你。”
《太祖实录》既然修好了，那《建文大典》或者说《建文题库》也该提上日程了。
“臣之分内之事，请陛下示下，臣必鞠躬尽瘁。”
对比了一下自己和杨士奇的岁数，解缙估摸着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当首辅，所以他现在也踏实下来，老老实实的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再不济他也是堂堂的一品大学士，群臣避道，礼绝百僚。
在他这个岁数有这种政治待遇还不知足？
而且他的工作多轻松，杨士奇直管通政司，协调天下政事，郁新抓户部财政，严震直抓三法司，就他解缙整天闲着没事带着一大群翰林编修著书就成。
俸禄又不会少他一枚铜板。
“等一下吧，双喜啊，去通知其他几位阁老都来一趟。”
什么事，要这么大动干戈？
解缙心头微动，确实感觉到了压力，要知道修《太祖实录》的时候，朱允炆只交代了他一个人，而接下来要做的事，竟然要喊过所有的内阁辅臣。
这一下可算是挠了解缙心头的痒痒肉，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会皇帝不可能跟他说，索性就按下性子，老老实实的跟着朱允炆聊起家常来。
等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这边在文华殿坐宫理政的杨士奇、郁新、严震直三人便步履匆匆的走了过来。
殿门外，三位阁臣解下大氅交给左右，微微俯首走了进来。
“不用见礼了，自己找位子坐吧，双喜上茶。”
几人一看朱允炆这架势，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
杨士奇还煞有其事的打怀里取出一份空白的题本，又走御前奉诰拟圣旨的宦官那借了一杆笔，看这架势，跟后世那些跟在领导后面陪同视察的地方官颇有几分神似。
“解大绅过来跟朕说《太祖实录》修好了，所以朕打算交代他做一件更大的事。”
来不及寒暄，朱允炆开门见山地说道：“朕打算修一部《建文大典》，想让解大绅来做总裁，卿等做副总裁。”
总裁，这个词大家不要联想到某个光头，更不要理解为后世集团公司的CEO之类，总裁是古代一个临时的官称。
古代士子官员，受到皇帝的委托，负责编修一套非原创，而是指向性将某几本、或某一种特定种类的书籍内容整合起来的临时负责人，被称之为总裁。
比如历史上的《明实录》，明实录有十几册，有十来任总裁，因为他们编修的史书，其史料来源是整合前朝皇帝的《起居注》、《圣旨合集》等一系列能证明皇帝做了某一种事情的史实记录。
而如历史上的《永乐大典》，总裁的位置也换过几任，解缙做过、三杨也做过，而副总裁那可就海了去了。
《永乐大典》属于我国文化的顶级瑰宝，因为《永乐大典》是一部超大的百科全书，结合了汉族包括神州大地所有民族的文化，甚至包括了海外，郑和带回来的国外文化，这些内容在《永乐大典》之中都有记述。
而除了文化以外，《永乐大典》在其他各个领域都有含括，所以一部《永乐典》，翰林院上千人修了整整几十年，才将神州大地所有民族的文化典籍包括郑和从海外带回来的典籍整合起来。
大明有一个部门叫回回司天监，是绿教留下来的，一同留下的还有天方的历法、数学、星相学、工程学（造船和航海指南）等一大堆，除了宗教思想这一块被太祖皇帝一刀切之外，其他有利国家发展的都保留了下来。
而郑和下西洋之后，又从阿拉伯包括东非带回了那些国家的很多资料文献，包括科学思想和西方艺术（虽然主要是寻一群歌舞戏子送给朱老四。）
而等到明中后期，地理、天文、工业科技的萌芽知识都陆续被抄录增补进《永乐大典》之中，包括西方大航海之后来到中国的西方传教士带来的文化。
而这些东西全部都被收录进了《永乐大典》，这已经不单单是民族的瑰宝了，这是神州大地所有民族乃至这个世界的瑰宝。
而后祂就被满清一把火烧掉了。
朱允炆没打算修一部类似《永乐大典》之类的大百科全书，因为修出来又如何？
基层的百姓士子也看不到。
一本书几亿个字，上万甚至数十万册，怎么印发？
他这个皇帝倾尽几年的国库之力才能收录印发一套，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来收录第二套吗？
与其都集中在国库之内，还不如就干脆别集中，让民间自行流通吧。
等将来国家有钱了，慢慢的收集一些有用的，集中印发，连着普及基础教育的时候，正好可以拿来做辅助教材。
朱允炆要修的是《建文题库》。
一个集中起来专门面向天下士子，用来支持他们考官的知识题库。
等在过几年，国家有了钱，朱允炆就可以效法后世普及基础教育，在各省府试开官办学堂，搞义务或有偿教育，这部题库拆分开，就可以做教材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教育也是国家的根本所在啊。

第246章 编修《建文大典》（中）
乾清宫里，朱允炆没有先介绍自己对于《建文大典》的构想，而是将南直隶省考的考卷发下去，让四人先看了一遍，不出意外的，四人俱都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南直隶的考题，有的是民生方面，也有经商和律法方面的，不出意外，考的一塌糊涂。”
朱允炆轻笑着摇摇头，倒是替这些考生说起了好话。
“没办法，是朕想的简单了，让一群没有当过官的人来动笔治理地方，哪里考得好呢。”
平素里大家喝酒的时候总能吹的山呼海哨，真遇到具体事件，这群基层的士子学生可就麻了爪，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假大空的大道理说的比谁都顺溜。
“我记得翰林院在洪武年的时候，还煞有其事的编修过一本《县令到任须知》以及《责任条例》，有这么回事吧。”
听到朱允炆问起这件事，四人都笑了起来。
洪武年，很多翰林进士下放基层任县令，但县令的工作跟他们在京城里搞学问那完全是两码事，很多学子到了地方瞬间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更别提开展工作了，为此，太祖皇帝找了几个类似后世的优秀县令，召集他们到翰林院编修了这么一本为官指南。
一个县令下到地方，首先要抓哪些工作，其次要走访哪些地方，最后要处理哪些疑难杂症，那本书上都有。
这本书有多厉害呢，一个县里大小事项一百余条，可谓事无巨细都给你讲的一个明明白白，你不用费脑子请师爷，就拿着这本书按照上面的步骤去施政，包管三年地方省府的吏考能过。
后来，有的家庭条件好的官员更加懒惰，干脆请一个师爷，让他按照这本书来代行县令职责，自己在家躺着睡大觉，吏部又一人发了一本《责任条例》，这两本书，就是大明进士的必修课文。
而这两本堪称为官教科书的题材，从洪武年一直贯彻到清末。
这也就是所谓的按纲施政。
太祖的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你有你的想法，我只需要你按照我的想法来当官就成。
一本《县令到任须知》，让无数进士县令在下放的时候，无论他是去辽东还是去甘肃，亦或者去福建、两广、云南，他到地方的所作所为都是这般生搬硬套，根本不懂得变通。
曾经也不是没有那种心高气傲之徒，他们倒是挺有思想，觉得做官不能这般生硬，不能搞按纲施政，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治理好地方。
谁还不会治个国了？
结果就是他自己的想法搞得更是乱七八糟，被太祖气的一刀砍翻，从此吓得这天下县令都老实下来。
小本本治国成了明清两朝的常态。
“朕看了这本《县令到任须知》，也看了《责任条例》，有感而发，这才想要编修一部《建文大典》来，你们倒是可以理解为新的《为官须知》。”
听了朱允炆的意思，杨士奇第一个表示赞同。
“陛下圣明，为官须知这种东西，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士子寒窗苦读，读的书到底都是一些大道理，深入基层安民地方，根本用不到什么圣人言论，确实需要一些指导的为官教材。”
先说完这些吹捧的废话之后，杨士奇又提出了担忧和质疑。
“但是恕臣直言，施政还是需要因时、因地制宜，不能按照印刷术那般，一次性制造一大堆一模一样的县令，距离中枢近的江南地区还好些，但是偏远省份，光一个民族风土问题就打得头破血流，像两广和贵州，至今仍然是一天一小打，十日一大打，流血事件层出不穷，这些问题哪里是一本为官须知能解决掉的。”
一本为官须知，就好比是工厂的流水线，批量生产了一大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官员，甚至连他们的思想都是一模一样的，汉民集中的中原地带还玩的转，汉土混居的边疆那可不行。
明清两代，我国跟少民的冲突持续了六七百年就没有停止过，出兵平乱的血腥镇压那更是不胜枚举，仅洪武一朝，就有数十起出兵超过一万的大型镇压战役，两广、贵州、云南、辽东、甘肃和福建，都有平乱镇压的记载。
土民伸手要权，甚至要独立，搞国中国，往大了说这是分裂国家，往小了说，谁都想当土霸王，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嘛。
“没错，朕就是基于这个考量，所以才要喊你们来一同商量这《建文大典》的编修工作该怎么写。”
朱允炆不住颔首，而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朕打算，将这《建文大典》分门别类，设人文、政治、经济、青史、律法、文数、运动等几大类。”
四人埋头开始在各自的小本本上抄记，耳边听着朱允炆的不住念叨。
“每一个大类要收集自先夏商时期就开始有文字记载的，我中原与周边国家的所有事情，将其分门别类的归置在一起。
比如人文，在这个大类中要包括各地方的风土人情、各民族的文化习俗、百姓日常的一些生活常识、以及除我大明以外的各国国情。
记述下这些事情的目的，是为了让将来每一个新的官员都有一定的知识储备，让他们到一个新的地方后，懂得如何了解并尊重地方的文化差异，聪明的，更会利用这些知识来稳固管理或者说统治。
政治，这个大类朕的想法是包括时事、朝廷的施政纲领、朕和内阁一些发表在求是报上的思想论调。
学这个知识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基层的官员胥吏能够在思想上跟朕与内阁保持高度的一致，不能任由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免施政跑偏。
经济的话，这一块大类暂时不要触动太深，朕还在构思，就简单的先提两句，比如商业可以富国富民，要鼓励民间商业行为勇于改革开放，其他的一些论调暂时控制一下。
青史，自夏商时期至今朝，这一块是最好收录和整理的，就将我华夏几千年下来的各朝随着时间线的推移都记下来，包括除我大明以外，咱们那些邻居撮尔小国的发展，有文字记述的也给记下来。
古人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让他们多学学史书，方便他们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律法就比较重要了，除我大明现行法律以外，自法诞生之前的礼开始，到今朝所有跟礼、法、信有关的内容都记述上去，包括隋唐、两宋时期官修整理收录的律法文书选集都要一字不落的收录起来。
至于文数，即文学与数学，文学不用多说，只提数学这一项。
朕看了一下早前两宋和逆元时期，我中原的数学进步，包括朕研究推行的现在替代文字流通于市场使用的‘大明数字’，这些都要记录进去。
而最重要的，便是沈括当年的那本《梦溪笔谈》，这本书不得了哇，说明咱们的先民对于数学、科技和工程（物理）、火药（化学）、医药（生物）等各个领域都是有研究的，这些要全数细致的收录整理起来。
至于运动分析这一类的话。”
朱允炆扫视殿内，良久才郑重其事的开口，顿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即自陈胜吴广起义开始，到太祖的《谕中原檄》，几千年来大小起义、造反、复国、北伐等所有不管打着什么旗号，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获取政治权利的行为，你们称之为造反，在这里，朕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革命运动。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就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通过武力和流血杀人的行动。
自陈胜吴广喊出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我中原历史上第一句革命口号，他们要革秦朝的命，而张角的黄巾之乱革的大汉朝的命，同样，太祖高皇帝北伐，革的是暴元的命，没什么见不得光，张不开口的，事实就是事实，你提与不提，它都在这。”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内阁四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朱允炆。
头一回听说有皇帝要将这青史上起义造反的事还收录整理起来，甚至教给天下人的，这算什么骚操作？
教天下人怎么造反吗？
又或者，像皇帝口中，教天下人如何革大明朝的命？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杨士奇率先拜倒，连连苦劝：“焉有为叛乱者著书立传之理？如此一来，国将不国啊。”
自杨士奇之后，另外三人也是忙拜下身子，劝谏起来，口径都是为了朱允炆能够收回成命，这前些项说的都不错，完善起来确实对将来大明基层士子做官大有裨益，但这最后一项太离谱了，哪有教自己的臣民如何造反这个道理的。
这几个人的反应完全在朱允炆的意料之内，因为他这个想法早在他准备推行省考的时候，便一直在考虑，而今天，他觉得他这个想法已经完善，并且具有极高的可行性，所以他选择拿出来说。
为什么要将这几千年青史层出不穷的造反或者说革命行为都抄录下来？
这就好比后世的父母，很少有教孩子性生活知识是一个道理，这是一种难以启齿，被人引为禁忌的行为。
朱允炆刚穿越来前的社会风气已经很开放了，十个家庭里面，倒也有那么一两个开明的父母，会在孩子青春期左右的岁数开始教育孩子，让孩子懂得什么叫生理构造和一些性生活知识，但是仍有绝大多数的父母，还是绝不会告诉孩子什么叫做性！
朱允炆记着自己印象中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说他是垃圾堆里捡到的，哪怕到了高中，那个九十年代，他朱允炆还是这么认为！
为此他还问过他的老师和同学，老师难以启齿，同学竟然还有跟他一样，都来自垃圾堆。
垃圾堆还有生产孩子的功能了？
孩子不懂，父母不教，但……一发不可收拾了。
同样的道理，在古代，造反是最大的忌讳，没人敢说，更遑论收录整理一本造反合集了。
但是你不提，老百姓就不懂了吗？
他虽然不懂，但他知道活不下去要杀人，知道官仓里面有粮食，知道打进官仓可以活下去。
老百姓造了反，就会死人，偷尝禁果，不懂得保护就会怀孕。
千拦万阻，最后还是酿成恶果。
“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他们都懂得什么叫造反，又或者什么叫革命吗？”
朱允炆走下御阶，扶起四位阁臣，自己干脆也就坐在了这四人之间，跟他们解释起来。
“知道为什么黄巾之乱、黄巢之乱，顷刻间便啸聚几十甚至上百万百姓吗？”
“民无活自当反。”
杨士奇回了一句，便看到朱允炆颔首。
“不错，民无活自当反，所以才有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句话，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老百姓不懂什么叫造反，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起事的人懂，所以他们利用口号、画大饼的形式蛊惑了这群老百姓，让老百姓们相信他们口中所谓‘均田地、免税赋’这种废话，甘心情愿为了这些野心派冲锋陷阵，舍生忘死。”
口号这种东西，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什么太平天国的“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业者有其产。”老有所依、少有所养，这些说难听点就是画大饼。
“他们口口声声的都是为无产、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争取权益，凭什么老百姓洒了热血、丢了生命为他们打下一大片江山之后，他们反而做起了皇帝呢？这个皇帝不应该所有老百姓一起当吗？”
大殿之内，四人俱都笑了起来。
都当皇帝，那这皇帝领导统治谁？
话说到这里，杨士奇四人便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为什么要赤裸裸的将造反这种事流于文字，目的就是为了培养更多的‘野心派’！
想造反，可以啊，朝廷教你。
这个造反啊需要蛊惑人心，需要鼓动没有文化的老百姓，需要人手的帮助，需要口号。
学会了吗？
那就去造反吧。
“以前是一个人挑旗造反，啸聚数万、数十万人，以后是十万人都想造反，谁来当这个老大？”
朱允炆笑了起来：“人心呐，都想做老大，都会喊口号，结果就是谁也不服谁，最后大家伙发现谁也不服谁，结果也就干脆懒得造反了。”
懂造反的人越多，那这个反就造不起来了。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你会喊口号，我也会喊口号，别跟我扯什么狗屁崇高的理想，灌鸡汤，我知道你的目的其实就是想当皇帝，就是单纯为了追求权力而已。
你说你是为民请命，那我也说我是为民请命。
老百姓纳闷了，都为我请命，那我听谁的？
你们不是说为我请命吗，为什么操刀子砍人这种事让我们这些老百姓上，你们这些口号家反而躲在后面？
当社会进步到这种形态的时候，一种迥别于造反的形式就会诞生：
集会游行抗议！
自民国始，老百姓已经不信造反这一套了，因为老百姓懂得了造反的真谛，他们有诉求不再会轻易的被野心派蛊惑而选择暴力解决问题，而是会选择通过集会、游行等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诉求，希望政府可以改变政策，让利与民。
后世一个但凡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会简单的懂得一些政治和历史，也懂得什么叫做革命，所以谁会因为别人喊两句口号，就甘当马前卒？
别闹了，拿谁当傻小子呢。
后世国外最常见的便是罢工游行，但即使同被资本盘剥，工人阶级都很难团结一致的去对抗，往往很容易被利益所分化，这就是人性中的利己主义行为。
“一个造反者是条龙，一群造反者是群虫。”
朱允炆这么一说，这殿内四人便眼亮起来。
“朕将历朝历代的起义运动都收集起来，写在书上告诉世人，将来朕还会普及教育于天下，让老百姓也能读书识字，也懂得造反的本质，那个时候天下就不会再有人造反了。”
“陛下说的极是。”
杨士奇啧啧称奇，心悦诚服。
“自古造反者一呼百应，才能掀起如海浪摧堤之势席卷天下，而要是连最底层的百姓都懂得了什么叫做造反，那谁还会为了成全别人当皇帝而付出自己的生命呢？对于人性的把握，陛下圣目如炬，臣惊为天人矣。”
“古人不希望使民开智，唯恐民开智而动摇统治，却不知，民越聪明才越难骗。”
陡然间，朱允炆叹了口气。
“人有了智慧，他的一举一动就会考虑利益，会权衡和计算，而民不开智，就容易被蛊惑，被煽动，最后事情便闹得越来越大，满盘倾覆。
朕立《建文大典》的目的，就是要开天下百姓的民智，这样一来，我大明的江山才能真正的坚不可摧！”
一个闯王能打进北京城，逼死崇祯帝，一群闯王呢？
几百年后，李自成口号就算喊的再如何响亮，也没人会搭理他了！
跟着你造反，我们卖命让你当皇帝？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247章 编修《建文大典》（下）
编修《建文大典》绝对会是一项大的工程，即使朱允炆并不打算整个跟历史上《永乐大典》那般，弄出一套官修的大型百科全书，但仅仅他方才说道的那几项，全部收录起来都不可能是一年半载能搞定的。
而且因为这部《建文大典》的定位是题库知识，其目的是为了让基层的士子用来考官，那将来他们势必是需要彻夜苦读，就好比后世考学的死记硬背，走的是填鸭式应试教育模式。
“朕这边只是大概的提出个大纲想法，具体的框架补充还是卿等来操心了。”
朱允炆举起茶碗虚引一圈，四人都赶忙表态，保证不负圣意云云。
“多看看这些具体的知识，原比他们捧着程朱理学、四书五经要好得多，朕这些日子还真扎下心看了一下《中庸》、《大学》之类的先贤古典，都是先人的思想智慧结晶，但在眼下我大明都用不到了，何况几十年、几百年后的大世呢。”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思想，不能因为先贤写出了一本了不得的书，大家就迷信权威的给捧上天，说到底就是一种适应时代的治国之术罢了。
春秋治春秋的，隋唐治隋唐的，大明自然要治大明的。
大家不是一个时代，这些书，就当做民族的瑰宝保全起来就成，就跟后世一样，这是我们民族和国家的文明印记，而不应该捧着这本书来开大会、搞建设。
四人除了严震直，都是正经的儒学出身，朱允炆这么说话，他们自然难免有些心理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认朱允炆说的是事实，是确有其事。
国体不同了、民族也繁多起来，丁口之数也远比春秋时期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周公那套以礼治国，早在秦汉时期就被法律所代替，春秋的思想，哪里还能应用在两千年后的大明。
“行了，咱们就不要非议先贤了。”
看到杨士奇打算开口，朱允炆便挥手打断，一看前者这姿态，百分百是打算奉和自己，贬低先人，到时候平白恶心了郁新。
“朕想到一件好玩的事，说与诸位听一下。”
朱允炆也懒得回自己的上座，就跟这四人一并坐在御阶下两侧的椅子上，唤过双喜拿来一份报纸。
“前两天，咱们南直隶脚下有一个学子抨击杨阁老不会治国，言辞之犀利，辞藻之华美，让朕叹为观止啊。”
朱允炆话头一开，四人便笑了起来，只有杨士奇一人是不住苦笑。
这件事四人自然是都知道的，准确来说，现在的求是报就是大明的政治风向标，想要好好当官的，哪一期一经刊行不是习惯性买下一份，回府细细观瞧推敲，比后世看新闻联播还要认真。
这事的源头说来也是简单，就是当初那宗勋发国难财一案，这个案件天下老百姓是不知道的，因为这些玩意是被定的谋逆罪问斩，可朝廷事后颁行的补充法案，天下人可是都知道的。
今年大明的政治风气也比较开明，可能是因为那场大运动的原因，地方上也敢谈论一下朝政和朝堂的一品二品大员，除了没有不怕死的说朱允炆这个皇帝，其他哪怕如杨士奇这样的内阁首辅，一样被批判过。
“虽然宗勋发国难财的案子没有曝光，但南直隶脚下的老百姓可都心里门清，前脚宗勋他们才在湖州府搞起几个大粮仓，后脚就被砍头抄家，紧跟着便是补充法的出台，这些聪明的底层士子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朱允炆哈哈笑着，一手指向杨士奇：“士奇啊，这一下这些士子可就找到了你的把柄，说你这个内阁首辅治国治的一塌糊涂，就会等出了问题才知道亡羊补牢，没有一丁点高屋建瓴的大局观。”
殿中顿时笑声一片。
大明的这群士林学子现在一个个胆子可是大得很，他们连圣人都敢批斗，还怕一个区区的杨士奇？
这种意识形态在这个时期可能还无法被这些达官显贵所接受，但在朱允炆眼里反而算不上什么大事，他来的那个节骨眼，非议国家领导的都在大排档小饭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只要老百姓不说那些违禁的，宣扬邪术思想和违反人伦道德法律的话，一抒己见，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算什么天大的罪过？
文字狱这种东西，非特殊时期，没必要搞得上纲上线。
“陛下说的极是，臣看完那篇文章后也是惭愧的不得了啊。”
那篇文章能够刊报，还是他杨士奇亲自拍的板！
当初胡嗣宗看到这篇文章后就打算给弃了，他可是杨士奇的铁杆门徒，哪能让这种有辱杨士奇名声的文章登报，结果杨士奇看到之后却亲自定了下来。
这是杨士奇大方，允许批评的声音存在吗？
他可没有唾面自干的胸怀，他只是单纯的为了替朱允炆这个皇帝背锅罢了。
律法不完善，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个内阁首辅站出来接受天下的批评不是理所应当吗？天下人骂他总比背后骂皇帝要好吧。
“这篇文章字字珠玑，内容更是鞭辟入里，愧的臣都打算引咎辞职了。”
杨士奇冲着朱允炆拱拱手：“还是应该请这位大学子来坐一坐这首辅的位置。”
“哈哈哈哈。”
几人哄堂大笑起来，解缙作为杨士奇的小老弟，马上替杨士奇帮起腔来。
“这些人平时不见他们提出什么建设性的国策，倒是现行国策一出点什么问题马上就蹦了出来，说咱们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搞得好像满堂诸公都是尸位素餐之徒了。”
解缙这话可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尤其是郁新。
他负责主管国家的财政，户部又是年年发现问题最多的部门，自然这政策要不停的完善和补充，弄得天下学子天天批评他和夏元吉，大致的意思就是“还不如让我来干。”
事后诸葛亮，大概是人最喜欢做的事了。
“这是好事。”
朱允炆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有这些批评的声音存在，咱们才能更踏下心来，老话说的好，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嘛，这句话你们常常拿来提醒朕这个皇帝，现在可不就轮到你们了。”
几人都苦笑起来，你当然不在乎了，反正这天底下又没有人敢批评你这个皇帝，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陛下说的对，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早前历朝历代的臣工总拿这般话来要求君王，却没想到了臣这，发现这个中滋味，确实不好受啊。”
这种话一听便知道是出自杨士奇这个马屁精的口。
“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
朱允炆拍拍身边的那份《建文大典》草纲，开口道：“这《建文大典》可不是一个小工程，只靠着几位卿家劳心费力，也不知道要整多少日子，难得现在我大明自上而下风气开明，那就可以在调研收录的时候，也发动一下士子百姓的力量，群策群力，大家伙一起把这《建文大典》搞起来。”
《建文大典》大类看似不多，但要是个中细节补充完，那可就是书山文海了，让这群一品大学士亲自来编修哪里行，国家的正事那就全耽误了。
他们只是负责人，底下要弄套班子，专门来负责。
“陛下这垂示很好。”
有能够拍马屁的机会，解缙也是不甘人后，马上站出来。
“各省的人文复杂不一，与其咱们在南京城里通过地方府志来推敲窥探，还不真如把他们请过来，也给咱们久在中枢的臣工们参谋一下。”
“却是如此，这样一来咱们的工作量也会少上不少，效率也会加快许多。”
严震直紧跟着表态同意。
四人越聊越开心，开始就着这《建文大典》的编修工作一展想法，让一旁的朱允炆听得越来越傻眼。
这几人怎么聊着聊着连‘共商共议’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看这个势头再往下，那可就成了‘共商国是’，怎么着，这年头还能搞出大明版的人代会不成？
想想，也挺期待的。

第248章 三喜临门，除夕大宴
赶着年关前，呆在皇宫里忍受严寒的朱允炆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江西一个工匠研发了一种能够快速硬化的泥土，主要原料来源于石灰石、粘土、矿渣、砂石之类的玩意混合上水之后成就的。
当朱允炆看到这份奏本之后，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
“这他妈土著都能研究出水泥了？”
当初江西溃堤的时候，朱允炆不是没想过弄出水泥来修堤防洪，关键是，他没这个知识储备量。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穿越者还没有参与进行指导，这个时空的土著反倒是自己摸索出来了。
果然，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只要朝廷愿意给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给他们一种搞科研，做工匠一样可以出人头地的希望，他们自己就可以迸发出无限的动力。
而在激动之后便是狂喜，朱允炆已经在乾清宫里跳起了脚。
“快把人给我接回来！”
什么是国宝，这种人才是大明的国宝。
虽然这个年头研究出来的这种土法水泥可能未必有后世那种添加化学工料的标号水泥那般坚固，但也绝对要超过这年头眼下的所有基建措施了！
“河堤、筑城、修路。”
朱允炆激动的念叨着，一旦这个江西工匠真的把水泥研制出来，那么基建狂魔这个称呼有望提前六百年戴在大明的脑袋上。
有了水泥，大明的修路和筑堤工程将会迈上新的台阶，这可不是简单的要省下多少银子的事情了，这基建工程牵扯到的是多少条人命！
正在朱允炆陷入狂喜之中时，赶来的马恩慧正好看到，轻笑着：“可是好久没看到陛下这般的开心了呢。”
“皇后怎么来了。”
朱允炆忙快步走过去，挥手赶走马恩慧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后者，语带责怪地说道：“你现在身上带了孕，可是要小心些。”
说着，低头看着后者隆起的小腹，不住的傻乐。
蓝田种玉，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当爹更开心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妾不来，陛下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回后宫一趟呢。”
风情万种的嘟哝一句，马恩慧就被朱允炆扶上了金椅之上。
龙椅很宽大，坐下帝后二人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再有几天便是到了年关，今年陛下降了圣谕要大办，妾这边来问一下，这诰妇宴的规模要如何？”
大明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办两场国宴，一堂是皇帝跟武勋、百官的，另一堂便是皇后领衔犒赏有诰命在身的妇人，谓之诰妇宴。这算是夫人外交的原始版。
“规模你来拿主意便是。”
朱允炆哪有功夫去惦记一群娘们的事，他现在满眼都是马恩慧这个媳妇。
“朕只有一个要求，不怕花钱，要大气，今年朕可是三喜临门。”
三喜？
马恩慧愣了一下，笑问道：“除了妾和倩妹有孕一喜之外，那两喜何来？”
“江西一名工匠研发出了水泥，此为一喜，明年是建文五年，此又是一喜。如此可不就是三喜临门吗。”
“水泥，建文五年。”
马恩慧嘴里念叨几句，更觉得是一头雾水。
这两样乍一听哪一样也跟喜事没有关系啊。
“那朕可得跟你卖派卖派了。”
两口子之间，朱允炆还是很喜欢炫耀自己的知识的，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通病吧。
然后，朱允炆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说着这水泥的功效和作用，听的马恩慧也是欢喜的紧。
“听了陛下的意思，那岂不是说以后汛灾的危害就会大大降低了。”
“只要这份奏本上说的都是真的，那确实是如此。”
朱允炆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只要地方不搞豆腐渣工程，那将来地方上的防洪能力就会大大提高。”
“豆腐渣。”
马恩慧捂嘴轻笑起来：“这个词汇说的倒是应景的紧。”
作为后世而来的穿越客，朱允炆深知豆腐渣工程的危害性，所以对此是深恶痛绝的。
一旦水泥出世，将来势必会牵涉到很多的利益，而一旦涉及到了利益，那人的贪性就会暴露出来，他们赚的盆满钵满，根本不关心这笔财富的背后是多少尸山血海。
“那建文五年怎又称得上一喜呢？”
马恩慧跟一个好奇宝宝般，刨根问底的问道。
这两喜都是有头有尾，个中缘由确实值得开心，但是正常时间过渡转年关，哪里值得开心。
当然这件事全天下除了朱允炆自己，可能谁也不知道这建文五年对于朱允炆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今年朱允炆特意授意内阁和御前司要大肆操办。
不过看到马恩慧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姿态，朱允炆不得不脑子里神思电转起来，而后编了个借口搪塞道。
“因为朕这边全面取消了免税田和宗亲年俸，加上地方上的田亩清查，明年咱们朝廷的岁入一定会高出很多，朝廷有了钱，朕这个皇帝可不就高兴的紧吗。”
这个借口挺勉强的，马恩慧是一百个不相信，因为平素里朝廷的喜事也不少，包括去年年关草原觐献降表投诚，天大的喜事面前朱允炆也从来没说过要大办特办过。
为了一件暂时还没摸到手的岁税收入，就要大排筵宴，这根本不符合朱允炆一贯抠门的人设。
两口子又腻歪了一阵，左右便上了饭菜，琳琅满目倒也放了几十道，看的人胃口大开。
“这些都是后天除夕夜计划要上的菜。”
双喜一个菜一个菜的介绍，平素里朱允炆自然不会这么奢侈，正好赶上这次年宴，朱允炆也就干脆大方一次，打小年之后，就开始连着多少天让尚膳局安排饭菜。
“行了，朕不用你们伺候。”
朱允炆没空搭理他们，开始专心致志的伺候起马恩慧来。
“来多喝点鱼汤，这鱼汤可是好东西，老话说的好，要健康喝鱼汤。”
看朱允炆这忙活劲，马恩慧虽然连声推脱，但眼神里流出的甜蜜爱意却是怎么都止不住的。
母凭子贵，这又怀上一个孩子可不仅仅让她的后位稳如泰山，更能感受到朱允炆对她的在乎。

第249章 酒要少吃（上）
建文四年的除夕晚宴因为朱允炆的原因而比往年要热闹的多，宗亲、武勋、朝臣，在京的几乎都受邀来到了华盖殿与朱允炆共庆。
建文四年的事不少，但总的来说还算的上是平稳着陆，财政赤字很大，但无论是郁新还是抠门的夏元吉都没有拿这事太往心里去，因为大家都知道，明年的大明财政会极其健康，因为各省汇总的田亩和丁口数就放在他们户部的大案之上呢。
“计官民田八百三十五万顷、军户卫所田七十万顷，口六千七百三十万人。”
这是一份总数，具体到各省自然还有详数，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巨大数字。官民田和军户卫所的田产是不能放在一起统计的，因为税赋不同。
眼前天下一体纳粮，官民田上同等的税赋，也就是三十税一和二十税一，而军户卫所田则没有准确的税赋比例，因为这个田理论上来说是朝廷的，军卫来负责耕种，以粮食抵饷银，所以产出之后的粮食在抵扣掉军卫饷银之后，剩下的全部归朝廷所有。
这个比例低的时候可能在八税一或者五税一，高的时候甚至达到过三税一！
洪武二十六年的勘合，百姓田产只有四百余万顷，官田数记载的是一百三十万顷，还有军户卫所田六十万顷，而现在却突然多冒出了三百余万顷官民田，也就是整整三亿亩地！
八百三十五万顷，也就是八亿三千五百万亩，按照人头折扣下来，大明的人均耕地面积将达到十二亩地，但是大明的百姓显然是到不了这个水平线的，以富庶的南直隶和浙江、江西来算，大明的人均耕地面积仅六亩四分，而偏远的地方往往能够达到十几亩甚至二十亩，更多的田亩集中在地主的手里，而这些地主家里也往往养着几十或者上百个佃农。
当然，这个数字仍然不会是全数，因为再往下的乡村一级，是不在这第一次田亩、丁口清查计划之内的，乡村一级的田产丁口数，一直沿用的还是洪武二十六年的勘合数。
而且像偏远的省份更是没有被含括在这次清查计划中，大明眼下到底有多少人，户部仍然心里没底，朱允炆这个皇帝自然也不可能全数知道。
这种基础的民生工作，工程量太大，非一朝一夕甚至是十年八年之功，朱允炆也不可能头铁的上纲上线非要查个一清二楚，就眼下这个数字已经很让他，也让内阁满意了。
清查田亩、一体纳粮，朝廷的粮税就会达到一个很高的数字，朝廷吃不完，放着也是发霉，正好可以给老百姓减减负，等什么时候，大明的田产数达到足以一千万顷以上的数量时，开历代之先河，搞一次五十税一也未尝不可。
“今日不谈朝事，只谈风月雅趣。”
酒酣耳热，已有几分醺醉的朱允炆欣赏着台下的歌舞，曼妙舞姿、西域风情，看得人大呼过瘾，气氛热烈。
这年代的娱乐活动单调且乏味，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一喝多就喜欢吟诗作赋，而宗勋集团都是粗豪派，耳朵听不得这些风雅之言，就干脆拼起了酒，山吹海哨的倒也是热闹的紧。
气氛越好，这酒便喝的越猛，酒喝的越多，这气氛就更加好了。
喝到最后，朱允炆甚至离开龙椅，跑到御阶下，到处窜桌饮酒，也是他酒量这两年越加的进步，连着灌醉了朱棣、徐辉祖、杨士奇等人，自然又是引起一片喝彩奉承之声。
“来，与朕共饮，同庆跨年。”
随着午门外那一声声新年的钟声传来，建文四年的除夕夜便跨过了子正，正式宣布着建文五年的到来。
殿外，御前司早已采购得的数百烟花开始呼啸升天，炸起团团火光。
虽然这年头的烟花没有朱允炆记忆中的烟花秀那般炫丽，但他仍然看得很痛快，揽着朱植的肩膀连呼：“此景当贺。”
月上中天，万物归眠。
直到这华盖殿里留下一片狼藉、殿内众人无论是醉的还是装醉的都才各自尽兴而归，或三两搀扶，或有宫宦帮衬着离开皇宫。
“走不得的就在朕这里睡下，这里房间多，住得下。”
朱允炆喝的烂醉，嚷嚷着要招呼大家伙留宿，但他是喝多了，他身边的双喜可清醒着呢，早安排手下人把这些宗勋外臣各自送回府上。
哪能安排那么多老爷们住在皇宫里，传出去多有失体统。
“陛下，您喝醉了。”
搀着朱允炆回乾清宫的路上，双喜笑着说道：“奴婢可是从未见过陛下似今日这般高兴过呢。”
“朕高兴，知道吗，高兴！”
朱允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好在左右有人搀着，要不然他还能一头栽在他自己吐得秽物之上呢。
“今年是建文五年了，以后还会有建文六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大明一定千秋万代，这片土地，自四千年前便是我汉人的，四千年后，永永远远都是我汉人的，永远都是！”
攥着双喜的衣袖，朱允炆喷着一身上下的酒气。
“朕能改了建文王朝的命，朕就能改了大明朝的命。”
双喜听不懂朱允炆的意思，将这些都归纳到了醉酒之上，便只是出言一味的附和着。
一行人还没到乾清门，正赶上礼炮烟花的观礼结束，一群宫娥宦官忙着送诰妇们离宫，正巧撞上，都慌忙跪在地上问安。
踉踉跄跄的从两旁美妇人之间穿行，借着皓月的银辉，朱允炆总算是没有摔倒，微微顿了一下身形后，便勉力维系着身子摇摇晃晃穿过乾清门。
等朱允炆一行离开之后，这群诰妇才敢爬起来，继续沿着宫道准备离开，却有几个小宦官走了过来，拦住了其中两名妇人。
“奴婢们见过燕王妃。”
徐仪华微微蹙眉，不悦道：“何事？”
几名宦官瞥了一眼徐仪华身边的俏佳人，小声道：“启禀燕王妃，陛下有意，召您身边这位，去一趟乾清宫。”
去一趟乾清宫！

第250章 酒要少吃（中）
“让您身边的这位去一趟乾清宫！”
徐仪华顿时美目大睁。
难怪刚才皇帝会在她身边停下身子，就这一会的功夫，皇帝就好巧不巧的看上了自己的妹妹？
徐仪华愣神的当口，她的身旁，一众诰妇顿时八卦的小声嘀咕起来。
“这下可是有好戏看了。”
“嘻嘻，这徐家幺妹长得天姿国色，难得的是还待字闺中，也难怪陛下会相中呢。”
“你们说，这四姑娘会去吗。”
“上了龙床可就是妃子了，傻子才不去呢。”
“差着辈分呢，说出去不好听啊。”
指指点点声中，徐仪华身边的俏佳人顿时面色一白，下意识攥住徐仪华的衣服，六神无主的惶恐道：“姐姐。”
这个时间，被一个醉酒的皇帝召去乾清宫能做什么好事？什么叫做去一趟乾清宫，你就干脆直白些说是去侍寝的！
这算什么事？别的不说，就这辈分上还差着呢，她徐妙锦的姐姐可是皇帝的婶婶，她要是今晚宿了龙床，皇帝和她徐家的脸就全丢完了。
但是抗命不去吗？
一个喝醉的皇帝要是发飙，那不是更可怕。
“啪！”
徐仪华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传话宦官的脸上。
“陛下醉了酒，定是担心皇后身子有孕，想让妾等留宿坤宁宫帮陛下照料一二，是你们这些下贱才耳音背，听错了，你们这些奴婢回去复命，就说妾身领命，这就带着妹妹去坤宁宫伺候皇后，若是敢胡言乱语，明日妾便禀告皇后，砍了你脑袋，还不滚。”
说着话，一把拉住自己的妹妹就打算向坤宁宫而去，临行前又顿下足，看向自己身旁这一群诰妇，冷声道。
“姐妹们，今晚是陛下体贴皇后，想让本宫带自家妹妹留宿坤宁宫照顾皇后，希望姐妹们不要出了宫乱嚼舌根子。”
事关皇帝和徐家的脸面，真传出了什么不好听的风言，天家忌讳，那可是要杀人的！
徐仪华幼随朱棣，这一身的气势可是在前线培养出来的，一冷声，便是杀气不少，吓得一群诰妇连连点头。
震住了这么一群长舌妇，徐仪华这才拉起徐妙锦的手转身走过乾清门，却是奔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下，几个小宦官顿时傻了眼。
“这算是违抗圣命吗？”
“难不成，还真是咱们几个听错了？”
“听个屁的错啊，陛下刚才就在这徐家小妹身旁驻足，干爹问陛下的心意，陛下也点头，连一句话都没说，还能存在听错？”
“算了，赶紧回去复命吧。”
几个小宦官灰溜溜的往乾清宫遛，却是觉得今晚这事恐怕不得了。
慢说他们觉得事情不小，单是马恩慧都打算入睡了，陡然见到徐仪华带着徐妙锦去而复返也是愣住。
“王妃怎得又回来了？可是宫禁闭了，本宫这便手谕一封。”
徐妙锦这会正吓得小脸苍白，闻言便打算出言说出实情，就被徐仪华抢先开口。
“哪里的事，方才妾等出宫时碰到了陛下，陛下说娘娘现在有孕在身，陛下今晚又醉了酒，担心娘娘的身子，特意让妾带着妹妹来坤宁宫留宿一宿，替陛下照顾一下皇后。”
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不给皇帝留面子，那她带着徐妙锦来坤宁宫的行为就算是违抗圣命。
马恩慧一向聪慧，但所谓一孕傻三年，她还真没听出什么毛病来，开心的像吃了蜜一般。
“正好本宫现在还不甚困倦，难得王妃有心，那咱们仨就聊聊天吧。”
说着还让左右上了热粥甜点，惹得徐仪华姐妹两人连连道谢。
皇后睡不着，她们俩又哪里能够睡得着？
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脑子一抽跑过来抢人？
这老爷们喝醉了酒，干出啥事都不奇怪。
朱允炆有那么无智吗？
体内的酒精让他燥热的紧，加上刚才皓月下那惊鸿一瞥，可以说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心猿意马的玩意，要么怎么说酒是色之媒呢。
严重醉酒的状态加上开怀的心情，让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男女之事，这种情况下，往往便是一个男人已经站在了悬崖边，随时行差踏错就会犯下大错误。
在乾清宫里泡了个澡，等来的却是几个无功而返的小宦官，气的朱允炆上去连踹了好几脚。
“人呐！”
什么时候，皇帝连想要一个女人都得不到的地步了？
“回、回陛下，燕王妃带着那女子去了皇后那。”
几个小宦官哪里敢躲，生生挨了几脚后也是鼻青脸肿，吓得连连叩首告罪。
如果朱允炆要是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可能脑子还能清醒些，要命的地方就在于他不知道，又或者他就算知道，这个状态下的他还会在乎吗？
一句皇后让朱允炆稍微冷静下来，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怒火填满。
“她们去皇后那是什么意思？是在吓唬朕吗？”
但凡现在脑子好用点，朱允炆都得在心里盘算一下，为什么他看上的这个女人会跟着徐仪华这个燕王妃在一起。
“双喜你去，传她来。”
朱允炆头晕目眩难以久站，便折身走向龙榻，躺在床上可就舒服的多，但这脑袋一碰到枕头可了不得，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朱允炆，睡着了！
他人是睡着不假，但是这谕令已经传下去了。
双喜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哪怕朱允炆今晚啥也干不成，一觉睡醒，那姑娘必须躺在身边！
当双喜跪在马恩慧面前见过礼，无论是后者还是徐仪华两姐妹都傻了眼。
“娘娘，奴婢奉圣谕，请这位姑娘走一趟乾清宫，侍寝！”
站起身，双喜指着徐妙锦，直言不讳地说道。
马恩慧瞬间便明白过来，为什么徐仪华会带着她妹妹回转来她坤宁宫，这是来避难的啊。
一时间马恩慧只觉得哭笑不得。
“圣谕不可违，还望娘娘不要怪罪奴婢。”
又恭敬的躬身行了一礼，双喜便看向徐妙锦，淡然道。
“请吧。”
徐仪华气的俏脸红白变幻，但终究不再敢像此前那般怒斥甚至是掌掴，这次传命的是双喜，是堂堂御前司的主管太监，是朝野尽知的皇帝心腹。
徐妙锦美目含泪，突然握住徐仪华颤抖的手，惨笑一声。
“这是妹妹的荣幸，姐姐开心才是，皇后娘娘，妾先过去了，不能让陛下久等。”
直到徐妙锦跟着双喜一行人离开这坤宁宫，马恩慧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王妃……”
这下可好，说什么也没用了。
徐仪华羞恼的想要起身告辞，但想了想，若是她今晚离开这坤宁宫，那自己妹妹才是真的跳进黄河洗不清呢。
等皇帝明天醒了酒，他是断然不可能纳自己妹妹为妃的，这般一来，这事还能遮得住！
真，昏君行径矣！

第251章 酒要少吃（下）
头疼，口干！
时间还没有到凌晨，朱允炆就被渴醒，而后便察觉到了异样。
自己的怀里怎么会有人？
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庞，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两颊淡淡的泪痕，同时残存的还有一抹未曾退却的惊惶。
这是谁？
一瞬间，朱允炆便觉得脑子有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霎时间灵台清醒了许多。
而他这一醒，蜷缩着，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的这个姑娘也被惊醒，也可能她从来就没有睡踏实过。
“你是谁？”
朱允炆一开口就把徐妙锦气的差点哭出来，感情昨晚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强迫陪你睡觉？
“不是，朕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朕的床上。”
翻身下了龙榻，几个小宦官忙着上前给朱允炆穿衣递茶，朱允炆就干脆拿过一张凳子，坐在了龙榻前，向着坐起身严阵以待的徐妙锦说道。
“昨晚上的事朕全然不记得了，所以你告诉朕，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朕的床上？”
难道是哪个想要攀龙附凤的宫女半夜偷摸爬的龙床？
不可能啊，先不说这些宫女有没有这个胆子，单说这长相和气质哪里是一个宫女能有的。
昨晚喝的太多，一出华盖殿再让冬夜的冷风吹一下，朱允炆，失忆了！
他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他搂着朱植对着烟花高歌痛饮，这是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
徐妙锦从来没有喝过酒，更没有失忆过，所以朱允炆的话她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我叫徐妙锦，家父先中山王！”
刚听到徐妙锦三个字的时候，朱允炆心里便咯噔一下，感觉这个名字为何会那么耳熟，而后面那句家父先中山王顿时让他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连手里的茶碗都不自然的滑落在地上，瓷器粉碎的声音在凌晨的暖阁内格外刺耳。
完犊子！
身边的宫娥宦官忙着打扫，朱允炆已经站起来连连跳脚，手足无措起来。
徐妙锦，徐仪华的亲妹妹！中山王徐达的小女儿！
徐达是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而这个徐妙锦的亲大哥徐辉祖更是太祖的义子干儿，她姐姐徐仪华跟朱棣的婚事还是太祖一手操办，用来拉拢徐达这个开国六王之首。
自己跟这个徐妙锦不仅差着辈分，更要命的就是自己身为皇帝，竟然如此往武勋之首的徐家脸上泼屎盆子！
“你怎么会在这，你怎么可以在这！你这是在害朕，害你的徐家！”
朱允炆一吼起来，倒是吓得徐妙锦委屈的哭泣起来。
渣男本渣，实锤了。
“起居注，快！”
徐妙锦忙着哭，好在这会朱允炆也算清醒了不少，顾不上自己脑袋仿佛炸裂般的疼痛，忙唤过负责起居注的小太监，抄过来翻看起来，而这般大的动静，偏室里休息的双喜自是被惊醒，已经慌忙穿衣跑了过来。
“子正二刻，帝回乾清宫，至乾清门处，遇诰妇宴散，众诰妇跪迎今上。帝行至燕王妃处顿足，对燕王妃身侧之女颇多打量，后过乾清门，感慨‘世间竟有如此妙人’，左右进言可召侍寝，帝颔首允之。
丑初一刻，女至，帝已入睡，宫娥乃引女沐浴后及龙榻，因帝大醉，未行房事。”
未行房事！
谢天谢地，事还没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允炆长松一口气，随手将这一页起居注撕下，“昨晚的重新写，你知道该怎么写。”
那小宦官忙应了一声。
双喜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陛下，不过一女子罢了。”
这天下，不过一个跟皇帝没有半点血缘和亲属关系的女人，皇帝睡了又如何？
“这女人是先中山王的闺女！”
朱允炆指着徐妙锦，看向双喜咬牙切齿地说道：“朕差点犯下弥天大错。”
自己要是跟徐妙锦滚了床单，那就是往武勋和朱棣的心里扎进一根大刺，也会破坏自己这些年在天下留下的大好形象，与国可谓全是弊病。
“徐仪华呢。”
“昨晚在皇后宫里留的宿。”
说着话，双喜便在朱允炆耳边嘀咕起来，说了徐仪华昨晚接受到旨意后的所作所为。
“她很聪明。”
听到徐仪华得知此事后的托辞反应，朱允炆顿时长出一口气。
“对，是朕体贴皇后，将她们二人留下来是为了照顾皇后，你现在立刻把她送去皇后宫里，快。”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自己反正也没跟这徐妙锦行过房事，左右无非是躺在一张床上睡过一夜，这种事虽然在这个时代不被公序良俗的观念所接受，但终究还算是一块遮羞布。
徐仪华不会大嘴巴乱说，徐家就不会知道，那些知道此事的诰妇们更不敢招摇废话。
徐妙锦还是完璧之身，她将来出门嫁人，夫家也不会知道。
这事会永远的埋下去，没人敢揭这个盖子。
徐妙锦傻住了，反而觉得自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皇帝昨晚不是还好色的很，哪怕自己姐姐把自己带到皇后那都誓不罢休的派人追过去吗，怎么一觉睡醒就跟正人君子一般？
她哪里喝的断片过，没喝多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昨晚朱允炆的所作所为。
那种状态下，支配朱允炆的根本不是他的思想，而是他的欲望。
他的思想已经进入了休息状态，所以他才会一觉睡醒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徐妙锦还以为朱允炆睡醒之后会对她图谋不轨，把昨晚没做成的事做一遍，但很显然朱允炆压根没这个想法！
难道是徐妙锦不漂亮吗？
当然不是。
徐妙锦很漂亮，甚至比后世很多浓妆艳抹的明星还要漂亮，但她的身份注定了不能做大明的妃子。
朱允炆不可能为了贪图一时之快，而给自己惹一屁股的麻烦。
这是一个成熟者的自制力。
而酒精，却是破坏自制力的最佳武器。
成年人明知道酒精会降低自己的自控能力还去选择酗酒，本身也是一种缺乏自制力的表现，所以说朱允炆现在很后悔。
自己昨晚的表现，太过于幼稚和不成熟了。
看着徐妙锦离开，朱允炆连喝了几大口茶水才算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朕一直认为权利会使人犯错，现在朕发现朕错了，权利并不会让人犯错，权利只会让人放纵，而人在放纵之后，那就很可能会铸就错事。”
靠着自己那支零破碎的记忆，朱允炆还算是依稀能够记得自己喝了多少的酒，懊恼的连连叹气。
自己前世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除了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喝大酒以外，参加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喝断片过，因为自己怕的就是耽误工作，自己一旦喝断片，工作基本上就没了。
所以自己一向很克制，按照自己的酒量一直都是点到为止。
能喝两斤只喝一斤，多一口都不沾！
这是自己心里的红线和警示，保证了自己那么多年来的自制力，也保证了自己这么多年来事事简在心中而从没有出过差池，得到老领导的青睐。
但现在的自己呢？
明知道醉酒会招事，但自己还有前世的小心谨慎吗？
还有个屁啊！
自己堂堂九五至尊的皇帝，天下哪还有谁管的住自己，想醉就醉呗。
结果就是搞得现在差点惹出大麻烦。
诚然，徐家不敢说什么，但徐妙锦一辈子就算毁在自己这个皇帝手上了。徐家人心里不难受吗？
徐妙锦肯定不能出嫁的，不然那就是给他这个皇帝戴绿帽子。
但自己又不可能纳徐妙锦为妃，因为那就完全差了辈，违背了人伦。
那算哪门子事？
金屋藏娇，把徐妙锦放在太平门自己的潜邸之中，自己没事去偷个欢？
“昏君，昏君！”
冷水打在脸上，朱允炆在心里狠骂了自己两句。
还勾勒雄心壮志呢，连自己的欲望都战胜不了，连自己的行为举止都无法控制，还想要做哪门子的圣君大帝。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自今日起，朕便戒酒。”
能成大事的人，往往都对自己特别狠。
朱允炆连烟都能戒掉，何况酒水之物？
“昨晚的事，知道的让他们闭嘴。”
双喜眼皮一跳，当即便明白过来：“奴婢这就打发他们去守孝陵。”
“嗯，待个几年在回来，厚赏一笔算作补偿了。”
这种事，过个几年也就避了风头，没必要杀人，除非事发。
朱允炆绝不允许这个时间出现任何有损他这个皇帝名声的风言出现。
酒要少吃，事要多知啊。

第252章 借刀杀人之计？
又能在居卧里坐上有一个时辰，一杯接一杯的浓茶使得朱允炆发沉的大脑开始活泛起来，虽然这件事他只能记得住头尾，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根据双喜的描述，这里面有太多的环节经不起推敲了。
看到朱允炆站起身要走，双喜忙凑了上来。
“陛下，您这是？”
“去皇后那里。”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一旁，朱允炆做了一个男人眼下都最应该做的事情，那就是先找原配认错！
而朱允炆到坤宁宫的时候，马恩慧早都醒了，带着徐仪华和徐妙锦两姐妹正吃着早膳，看到朱允炆来，三人都有些惊惶，忙起身见礼。
“皇后有孕在身，就不要多礼了。”
先扶着马恩慧坐下，朱允炆又紧跟着扶起徐仪华：“昨夜朕醉了酒不省人事，辛苦婶婶姐妹二人昨夜替朕照顾皇后了。”
徐仪华面不改色的客套一句，却是默认了朱允炆嘴里的话。
虽然她一开始也很诧异为什么凌晨的时候自己的妹妹就会被送回来，后来细问之下才知道，她昨晚去乾清宫的时候，朱允炆早都已经憨憨入睡，左右喊了几声都没有喊起来，所谓的侍寝一说根本没有实际发生。
“陛下体贴皇后，为天下人做了表率，妾敬仰还不来及呢，哪里敢当陛下的谢，分内之事罢了。”
只是随口客气了两句，朱允炆却压根没有再想搭理徐仪华的心情，也不管后者吃没吃好饭，便举起茶碗来。
“朕既然来了，实不好再劳累婶婶，早些回府休息吧。”
端茶送客，转眼便又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皇帝。
徐仪华点点头，拉起徐妙锦就打算离开，身背后又响起朱允炆的声音。
“传旨，燕王妃与其妹照顾皇后有功，赏熊猫一对，南海珍珠十颗，金百两。昨夜诰妇宴与宴诰妇，皆通赏苏州刺绣一匹。”
是照顾皇后有功，不是照顾皇帝。
刺绣是拿针线缝出来的，针线这个东西，不仅能缝衣服，也能把嘴缝上！
姐妹俩谢了恩离开，坤宁宫里便只剩下朱允炆两口子了。
“朕是来认错的。”
开门见山，朱允炆没觉得私下里在自己媳妇面前认错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昨夜朕喝大了，险些干出荒唐事来，朕也很后悔，已经金口玉言，再也不饮酒了。”
马恩慧有些愕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她隐隐察觉出了朱允炆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你们先退下吧。”
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热粥，朱允炆却是先挥退了身边侍候的宫娥宦官。
“双喜啊，今天是元旦，你去尚膳局看看今天的午膳和晚膳，拟个单子拿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坤宁宫里，便只剩下朱允炆夫妻二人。
“酒这个东西害人不浅啊。”
朱允炆闷头吃饭，扒了没两口就因为胃里难受而食不甘味，干脆停下著，说起话来。
“朕喝多了酒，就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惊鸿一瞥之间甚至贪图美色，险些秽乱伦理，酿成大错。”
见朱允炆一味的自责，马恩慧便温言劝道：“都是酒水乱了心智，也不全是陛下的过错。”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摆摆手，朱允炆正色道：“朕若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饮酒上，那跟那些无道昏君动不动就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说红颜祸水有什么分别。
朕不是来推卸责任的，朕是来找你认错的。”
话是说的极其客气，但马恩慧却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因为那个她感到陌生的建文皇帝又回来了，那就是冷静！
“朕想知道，昨晚皇后为什么不拦一下呢？”
迎上朱允炆的目光，马恩慧微微笑了一下，只是这笑略带了一丝勉强。
“陛下昨夜醉了，妾不敢横阻，担心陛下龙颜大怒，这事态反更加严重。”
朱允炆微微颔首。
这解释倒也说的过去，没有人能够劝住一个喝醉酒的人，尤其是这个喝醉的人拥有乾纲独断的特权和地位。
你越是劝，反而只能起到相反的恶性激将的作用，这一点，朱允炆那是深有体会。
昨晚他就是因为听到徐仪华带着徐妙锦去了坤宁宫，才一怒之下派双喜去‘请’的徐妙锦，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羞辱。
什么时候这大明，皇后比皇帝还大了！
醉酒的人总是这么不可理喻，幼稚简单的宛如一只发情的野兽。
如果自己昨晚不是烂醉如泥，马恩慧强行留人，他朱允炆还真能恼羞成怒之下跑到坤宁宫这带人，倒时候反而更加弄得鸡飞蛋打，遍地狼藉。
但就是因为这个解释具有合理性和逻辑性，所以朱允炆才会觉得不对劲！
人从皇后宫里接出来，当着自己的原配的面点别的女人侍寝，而皇后在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前提下，却连拦都没拦一下，怎么听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一个女人，尤其是怀孕的女人，会在那个时候考虑到这些附和逻辑解释的事情吗？
那如果马恩慧连这些都能考虑到的话，她会考虑不到徐妙锦的身份所可能带来的影响吗？
尤其是在徐仪华这个正牌燕王妃，他朱允炆亲四婶还在的时候，起码也应该来一趟乾清宫，拦阻一二，而不是放任不管，看着徐妙锦被带去给朱允炆侍寝。
“皇后你应该是认识徐妙锦的吧，就那个被朕醉酒召去侍寝的女人。”
朱允炆感慨一声：“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是徐辉祖的亲妹妹，是朕四叔的妻妹，别看比朕还小，辈分可比朕长一辈，朕差一点都不知道该以何面目视魏国公，视四叔了。”
“朕昨晚要是睡了她，朕何以自处，四叔何以自处，徐家何以自处，而后，宗亲何以自处、武勋何以自处！”
马恩慧的眼皮猛烈跳动起来。
“朕差点就是弥天大错，差点就成了无道昏君，以前朕翻看史书，看前朝的君王有爱自己儿媳的，还要爱先皇考妃嫔的，甚至还有纳自己姐妹、侄女的，当然，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添水、饮茶。
“朝野内外都说朕是一个圣君，但也是一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皇帝，说朕是雄猜之主，已颇有太祖神韵。
你说朕要真纳了徐妙锦为妃，徐家人还有脸在朝为官吗？徐辉祖这个人朕了解，他是一个大忠臣，但也是一个重家的人，当年四叔想要谋反他还要护着徐仪华的周全。
到时候君臣暗生龃龉之事，徐家又攥着兵权，朕杀还是不杀呢。”
马恩慧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了汗珠，耳边仍然是朱允炆的念叨声。
“动了徐家，徐仪华，朕的这个四婶怎么自处？她的丈夫可是大明的燕王，是总参谋长，是武英殿大学士，是宗人府宗正！
好家伙，朕的心头大患呐，宗亲、武勋，这是要朕自斩？
君王无道，秽乱人伦，贪了自家婶婶妹妹的美色，还要无罪去兴杀戮，搞诛连，啧啧，朕这个名声呐，臭不可闻！”
事情的逻辑并不难推理，因为自己召徐妙锦侍寝的事太过于顺利了。徐仪华是个聪明人，她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她选择带着徐妙锦去皇后这里避难，但她忽视了一个醉酒皇帝的狂妄，也没有想到身为皇后的马恩慧连管都懒得管。
“别怪朕想得多，前段时间这朝中的文官集团才刚跟宗勋打完擂，可别让国舅做了别人的马前卒，听了不该听的废话。”
说到这里，朱允炆目视马恩慧。
“朕对于后宫这一块一直不管，不想横加干涉，因为后宫冷清，朕又忙，希望皇后还有其他几个妃子的家里人能多来往，陪你们说说家里话。
但说家里话就行了，其他的话少说，诸如文臣百官都支持立嫡立长，唯担心什么宗勋势大，恐尾大不掉，可能会干涉立储之类的，好吗？”
握了握马恩慧的手，朱允炆便站起身。
“不过昨晚的事还算给朕提了一个醒，告诉朕，就算是皇帝也要时刻保持着自制力，不能为所欲为！”

第253章 夫妻之间
跨年夜那晚发生的事，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掩盖了过去，仿佛压根没有发生过一般。
人说皇宫是一片深海，宫城内再大的事外面的人也探查不到，也有人说皇宫是四面漏风的墙，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但起码，在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坐镇下，皇宫，就是一片深海！没有谁敢窥伺宫城里的秘密，更没有人还觉得自己有把握不被皇帝发现并清算。
徐仪华两姐妹什么都不会说，毕竟徐妙锦也没有吃什么实质性的大亏，就当体验一把睡龙床的滋味吧，虽然这年代的公序良俗无法让一个妇女接受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但徐妙锦还能堵着皇宫的门非要嫁给朱允炆不成？
她要这么做了，那就是逼着徐家去死。
至于那些那晚同样知道这件事的诰妇们，用不用担心她们大嘴巴，这个担心之前，大家首先要知道什么是诰妇。
诰妇，即有诰命在身的妇女，也被称为命妇。
诰妇这个词并不是嫁为人妇者的专属，而且诰命这个荣誉来自于皇帝，所以即使没有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一样是可以有诰命的，且并不是电视剧里面那家下意识的以为都是沾夫家的光，因为诰命除了皇帝厚赏重臣时连带的敕封以外也来自与其父辈的荫封，就比如说徐妙锦。
她就是沾了她爹中山王徐达的光，徐达之功荫封三代，可不仅仅是荫封的男丁，也不是仅指徐达后三辈子孙而绝。
三代即上三辈、下三辈，都荫功封爵或诰命，而三辈之后，嫡脉到死都承袭魏国公爵，与国同休。
比如孝慈高皇后也就是太祖的元后马氏，她的荫封跟太祖一样，按照皇帝的规格荫封了五代！一直追封到天祖父，她的生父被追封为有世袭品轶的徐王，其封地就在南直隶脚下的中都凤阳府宿州。
后面她父亲的亲弟弟也就是太祖的外舅袭了徐王藩，是大明王朝第一个外姓王爵，那时候，徐达常遇春这种开国六国公还只是国公爵，论品轶排在人家后面呢。
后因无嗣一代而终，高皇后娘家的侄女、外甥女之类的也都混了一身诰命，还是顶格的品轶，尊荣等同太祖的亲闺女，也就是公主待遇，比朱棣这些藩王的女儿还高一品，因为藩王闺女是郡主。
除夕夜诰妇宴，很多到宴的诰妇本身就是勋二代、勋三代，一群小丫头片子，她们的殊荣来自与她们的父辈，这种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首先就懂的什么叫做该说，什么叫做不该说。
因为她们之前的已经有过一批勋二代凤女们，在洪武年受到牵连或死或充边为妓了。
当长舌妇传这种‘风言’有什么意义？
除了说的时候有一种背后编排皇帝的痛快，后面就要因为自己这张嘴，落上一个祸连满门诛夷三族的结果。
像这种没脑子的傻子，出现在权贵世家二代阶层的可能性，想象中倒是挺大，现实中太少啦。
朱允炆这个皇帝既然说这件事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了，没人会愿意继续给皇帝找不痛快。
甚至连双喜主动提议，希望由御前司介入，调查一下马恩慧的兄弟，也就是国舅到底是受哪些人指挥，都跟马恩慧这个皇后说了些什么的提议也被朱允炆给否掉了。
锦衣卫能不能查出来？西厂能不能查出来？
当然能，御前司只要想办的案子，没有办不成的，在御前司的面前，南京城里这些魑魅魍魉压根就没有秘密可言。
但朱允炆不愿意去查，甚至严令双喜不得去找马恩慧哥哥这些外戚搞什么敲打的小动作。
“任何人都会犯错，朕不也犯错了吗？朕已经敲打了皇后，朕相信皇后会告诫她的娘家人，不要再折腾这件事了，朕不想知道事实的真相，因为朕不想做一个孤家寡人。”
事情说到底还是出在自己这个皇帝的身上，当初玄武湖避暑时自己说的那些话，伤害到了马恩慧，后者闹情绪很正常，两口子之间，不是原则性上的错误，能忍就忍下来吧。
帝后，是天下的表率，是皇家的颜面，真要闹到有朝一日废后，朱家的脸就丢完了，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脸上也不可能好看。
作为夫妻这个关系中的男方，朱允炆有义务大度和首先进行示好，而他也是这般做的，自元旦至正月初七这七天里，除了正月初四时的国庆他在奉天殿里进行了一次大场面的抗洪授勋表彰大会以外，便是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带着几个媳妇和两个孩子享受起人伦之乐。
“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
赏着瑞雪，站在宫墙上眺望夜幕下星星点点，仍未入眠的南京城，朱允炆拥着马恩慧说道。
“文奎也是朕的孩子，现在冬暖阁已经拾掇了出来，等到正月初八，朕就让他搬过去了。”
其实这些日子，马恩慧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慌，不明白自己那晚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就默认了朱允炆的狂妄，但这些日子朱允炆的表现又让她很开心，有一种被在乎的甜蜜感，所以下意识就打算坦白。
“陛下言重了，妾身这边娘家里……”
“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错，都在朕一个人的身上。”
一根手指竖在红唇前，便是将马恩慧的话头直接打断。
虽然已经做了四年多快五年的皇帝，但朱允炆对待婚姻的态度，还是很受到穿越前的影响，尊重和大度仍然在他对待马恩慧的所作所为包括说话上可以抓到一些影子。
“能陪伴朕一辈子的人，只有你一个，同样，朕也希望朕可以一辈子陪着你，生同衾、死同穴。
就像爷爷一辈子对奶奶那般，那是朕的榜样，举案齐眉，互敬互重。”
大明的模范夫妻首屈一指就是太祖与马皇后，甚至后世提起这两口子来，都觉得朱洪武惧内。
马皇后重孝，太祖家法就定大明以孝立国，陵寝也叫作孝陵，而在《皇明祖训》之中，马皇后是占据很重分量的。
朱允炆不想当孤家寡人，甚至恐惧当一名孤家寡人。
孝慈高皇后一去世，太祖就成了孤家寡人，从此变得猜疑、冷酷、嗜杀、薄情。
这就是孤独带来的戾气。
他很担心会成为太祖那样，甚至他有可能比太祖更可怕。
因为他本身已经很‘孤独’了。
他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他天生就对这个世界抱有戒备心，将自己隔离起来，生怕秘密被别人窥伺到，这种情况下的那两年，只有马恩慧陪着他。
“等今年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朕就带你去大草原。”
昂首北眺，朱允炆许诺道。
“到时候咱们两口子，可就是青史上第一对在草原驰骋的汉家帝后了。”
朱允炆的这番话，也让马恩慧不由自主的憧憬起来。
逛遍天南地北，一览万里风光，绝对是这个时期天下人一生最大的梦想。

第254章 国库空了！
正月初八，大朝会。
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之上，听着双喜宣读新年贺诏，这让朱允炆脸上的笑意之中又添三分喜气。
等双喜宣读完，文武群臣拜贺之后，朱允炆这才开口。
“都平身吧，新年伊始，普天同庆，诸位卿家就不用多礼了。”
等人群都起了身，按照往例，朱允炆大方的宣布今年新年的加俸，将只加俸京官扩充到全天下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
一律加俸一个月。
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任性。
大殿里一片喜气洋洋，众人又是一番躬身道谢。
其实细想想，皇帝还是很不错的，不仅开明而且很大方，除了平素里幺蛾子有些多，而且长了一张狗脸，说翻就翻以外，其他也没什么缺点了。
硬要说缺点的话，可能就是太有主见，不好骗。
“今天朝会只说两件事，一是通报今年朝廷的计划财政支出，二一个便是商量今年科举的事。”
大明的朝会在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带领下，已经越来越具有效率和纪律化，很多事都是直入主题，紧抓重点，似以往那种上来先是一通絮絮叨叨的废话的奏本已经没有立足基础了。
建文五年，朝廷的计划财政支出户部早在年关前就做好了，跟前几年一样，内阁和五军府到谨身殿找朱允炆这个皇帝一起商量，都没了意见之后，朱允炆和内阁加印颁行。
今年自然也是如此，像计划财政支出这种大事，都会拿出来过一遍新年的大朝会。
这是让大家伙都知道，今年国家能赚多少钱，要花多少钱，亏空或者盈余有多少。
而在新年的第一个大朝会之后，朝廷的计划财政支出报表同样会刊到求是报之上，普传天下。
这也算是最早的政务公开吧。
“财政这一块，夏元吉你来通报吧。”
皇帝点名，户部尚书夏元吉便站了出来，捧着奏本开始进行通报。
“建文四年，我大明总岁入五千九百一十万两，总开销，八千四百二十万两，亏空两千五百一十万两，如果加上陛下自内帑中自掏腰包拿出来的两千万两，建文三年，我大明总开销便是破了一万万两！”
一万万！
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以往洪武朝年收入只有两三千万两，那时候朝廷也能活下来，年底的时候还能有结余，现在倒好，一年收入顶过去两年，反而亏空大到这么一个地步？
两千多万两的亏空啊，朝廷的家底子还有吗？
“国库空了。”
这种疑问不等同僚提出，夏元吉已经主动开口道。
“江西一场大洪水，国库的家底子眼下唯一剩的就只有几大粮仓了。”
江西一场洪灾，为了这场大水，朝廷除了拨粮以外，就是花钱从江西土地的大户买粮来进行赈灾，因为江西的交通情况现在很糟糕，朝廷输粮，送的越多，消耗反而越大，反不如押解银子去江西买粮来的节省。
而为抗洪将士加银，如果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自掏腰包，国库那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的。
“今朝去江西买粮的钱，还是户部找皇商借的。”
夏元吉面色淡然，很是淡定地说道：“该省的一文钱国库都不出，该花的钱，户部再难都会撑下去。”
为了江西这场浩大的洪灾，户部硬着头皮从皇商手里借了一千万两！
这是华夏民族，有史以来第一次朝廷向商人借钱！
逼捐或者直接抄家那种行为在我国历史上屡见不鲜，但是伸手借钱，天知道当初夏元吉找到朱植时，脸上有多么的难堪。
“行了，卿家就不要吐苦水了，去岁该花的钱总算是花完了，朝廷也算撑了下来，说说明年的事吧。”
这个时候，朱允炆开口打断了大殿内的议论纷纷。
国库干涸他这个皇帝哪里不知道，就单说一次鼓励健儿抗洪的赏银，他这个皇帝不也是一样把内帑掏个一干二净。
现在不仅是国家没钱，他这个皇帝一样是一个穷光蛋。
见朱允炆主动开口岔开话题，夏元吉也就不再纠缠建文四年，而是继续往下说道。
“今年的开支户部跟内阁、总参还有五军府也算拟了一个章程出来。
大头还是军费，今年朝廷又裁了一批上岁数的老兵，大概有十万人，剩下九十万的军队就是一千八百万两，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军备，合在一起两千余万两吧。
工部和吏部仍然是大头，而且今年江西还做不到全省恢复生产，加之免了江西三年的税赋，这一块，户部也有开销银。
按照内阁眼下的票拟，今年国库的预计支出仍然不会低于五千万两！”
说到这，夏元吉叹了口气，向朱允炆提出了一个建议。
“陛下，国库眼下已经空了，国库还在举债度日，皇商那边还拖欠了一千万两的借支，上半年还要结总参、工部、吏部的饷银，臣建议，上半年提前加税吧。”
这个建议让奉天殿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加税不是征税，他夏元吉的意思就是提前征收建文六年的粮税！
能收的也只有粮税，因为商税是按照营收来征收的，不存在提前征收的准确性，唯有地里刨食的百姓，每年的收入是定数，可以提前征收。
但是，提前征税，那只有国家穷到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才会干的事情。
朱允炆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断然拒绝。
“不用，上半年的军费、工部工银、吏部饷银，朕来出。”
虽然内帑没了钱，但是皇商有啊！
大不了，朱允炆这个皇帝去找皇商借，每年从他那一份分润里扣除便是。
“钱的事，朕撑得住，朝廷也一样撑得住，朝廷撑不住朕来撑！”
以目视夏元吉，朱允炆神情淡然，仿佛丝毫没有挂怀一般。
“继续说下去，把今年户部的拟定开支都通报出来吧。”
夏元吉叹口气，手拿题本，干脆一项一项的按数实报，让奉天殿里一众臣工无不听得眼皮直跳。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原来大明眼下花钱的地方如此之多！
省有省的过法，大方有大方的过法。
朱允炆的性格跟太祖完全是截然不同，太祖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能省则省，而朱允炆则截然相反，他先想的是怎么赚，赚不到才会去想省钱的事。
眼下，西南那一块，六国雇佣兵集团也已经训练的差不多了，该补充的军备，总参也补足十万人的，随时可以开赴南天竺，闽浙水师下海的战事也迫在眉睫，投资自然是不菲。
但朱允炆相信，回报也是一定可以看到的！

第255章 朱高炽这个马屁
大明的财政糟糕，跟朱允炆这个皇帝有着直接的关系，又或者说是朱允炆这个皇帝独断专行下的责任。
因为朱允炆压根就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主。
后世有句话说得好‘财富是挣出来，没有省出来的。’
节俭持家出小康，想辙赚钱才出富翁。
也正是因为深受这种风气的熏陶，朱允炆给大明的官僚留下了一个印象：那就是大方。
兵饷，加！官俸，加！
就连朝廷的工程，找的民工劳力，那工钱都给翻倍的加。
钱没有大风刮来的，天上也不会下银子，你连最基层的老百姓都不剥削，还靠什么来养百万大军，养几十万的官僚？
国家破产并不可怕，因为国家的体系只要完善，仍然具有强大的战争潜力，这就足够了。
18世纪的约翰牛和20世纪的小鬼子，都遭遇过国家破产危机，而他们的选择，都是掠夺，而不是自己闷头搞恢复，掠夺来钱多快啊。
只不过小鬼子没有约翰牛那么聪明，约翰牛人家是披着文明的外衣进行的掠夺，而小鬼子就只会嗷嗷叫着，扛着‘东亚共荣’的旗帜搞屠杀，而且本质上两者的差别也很大，约翰牛体量大，但还知道给自己找盟友，比如一战时期忠实的盟国高卢鸡。
而小鬼子干脆就是个愣头青，恨不得把全世界得罪一遍，动不动就赌上国运，‘帝国兴衰再此一战’，赌赢了甲午海战、旅顺会战，最后还豪赌珍珠岛。
赌红眼的结果就是，种花家都挺起脊梁当世界第二了，他还只能跟在星条旗后面当狗。
眼下这个节骨眼简直是天赐良机，大明在欧亚根本没有对手，加之庞大的基础盘，只要培养出一个狼性的政府体系，抹掉骨子里羊性的印记，哪怕几百年后，百姓的文明道德会略有下降，但起码不会被外人欺负。
“东南亚有如山似海的金银，南天竺有数千万丁口的劳奴，用劳奴来搞建设，用金银来促发展，集寰宇万国之力供养大明，则可开万世不灭之王朝。”
这句话，是当初朱允炆说给朱棣听的，直把后者洗脑的两眼瞪得通红，恨不得马上就拔剑为大明犁扩土地。
人穷思变，国亦然。
这群内阁的一品大臣天天睁开眼就是财政赤字，当他们焦头烂额又不知道从哪里才能省下钱财时，他们就会主动撺掇总参去打仗了。
不提别的，就说去年一年草原上贡来的数万头牛羊马匹，这些玩意值多少银子？
要是把大草原洗劫一空，就这些牲畜豢养些年，让大明老百姓顿顿有肉都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财政的事咱们放到一遍，通报给你们听，不是找你们诉苦，更不是打算克扣你们的俸银。”
朱允炆看着眼皮下一大堆神色紧张的京官，开口宽慰道。
“朝廷最近举债度日，但是各位的俸银、各衙门的公费款项仍然不会短缺，再难难的也是朕，难不到尔等的头上，希望诸位能保证朝廷的每一个铜板都落在实处，与国共度时艰。”
众皆凛然，忙躬身领命。
这个时候贪腐要是被抓到，那可真的是举家完蛋。
“下一项，商量一下今年科举大考的事吧。”
落下话音，朱高炽便站了出来，开始详细的讲述起今年吏部对于科举一事的打算和安排。
最需要商量的地方便是进士选材的策问考题，上一次科举考的‘议西南诸国是’刷掉了一大批懵懂的学子，创了录取进士数少的先河，今年策问，该怎么考。
四书五经，先贤经典那是万万不能考的，因为皇帝不喜欢，秉着上恶者，下皆深恶之的为官原则，那就还是要抓时事政治。
“吏部的意思，议一下江西去年的士子运动吧。”
朱高炽的提议刚脱口，胡艮这江西士子运动的发起者就急不可耐的站出来表示支持。
利用科举来为江西士子运动进行洗白，明确政治合法化，鼓励全天下的优秀学子向江西学习，这不仅是肯定了皇帝的功绩，也可以顺势将江西士林在大明政坛的影响力再推上一个新台阶。
掌握文化思想真的太重要了，这就好比当年忽必烈搞科举，每一次都要明确蒙古灭南宋的政治合法性，玩了命泼南宋的脏水，搞得蒙古铁蹄南下是吊民伐罪，是为民请命，可为极尽洗脑之事。
孔家做国子监祭酒那些年，思想这一块算是帮忽必烈洗白了，但是架不住忽必烈被八思巴哄的团团转，说什么也不愿意废除四等人制度。要不然想要一百年推翻蒙元还真未必能成。
“必须要鼓励和号召更多的天下士子向江西士子运动进行学习！”
常熟流血事件的发起人许不忌也表态支持：“因为全天下万民一心，在陛下的领导下，我们大明去年才创造了有史以来首次，以人力血肉之躯战胜苍天自然的神迹，所以臣附议，今朝科举，就以部堂所言。”
这俩马屁精啊。
不过眼下的大明确实需要这种毫无原则底线的马屁精，因为他们可以帮助朱允炆来自上而下的对大明进行洗脑，洗到万万百姓之力汇聚到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身上，朱允炆就可以致敬那位伟人，来革除所有的旧思想了。
“杨阁老，你的意思呢？”
虽然心里已经默许下来，面子上的流程还要走一圈，朱允炆便把这个问题踢给杨士奇这个头号马屁精。
“臣附议。”
杨士奇说完还看向解缙，后者忙明悟过来，躬身道：“臣亦附议。”
很快，内阁四人皆过，继而便是殿内百官尽附议下来。
真是难得大明的朝堂多少年没如此和谐过了，满朝都是马屁精啊。
朱允炆开心的看向朱高炽，对后者这次的拟题表示肯定。
到底还是宗亲靠得住，扔在吏部锻炼几年，就可以考虑入阁的事情了。
“诸位各自还有哪些事，没有的话，就退朝吧。”
殿中群臣便明了，皇帝这是下逐客令了，自然没有不开眼的站出来再说废话。
“散了吧。”
朱允炆堪堪起身，殿外跑进来一个小宦官，伏地上禀。
“陛下，西北军报。”

第256章 吞并大草原的野望
武英殿里，朱允炆召见了自关西八卫而来的斥候。
后者为他带来了一个不算多么好的消息：西北停战了！
帖木儿汗国的兵锋停在了瓦剌的王庭，跟着马哈木、阿鲁台以及鬼力赤的联军隔百里对峙，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一个月。
“八百里加急，西北的军情也用了一个月才到南京来，现在那边不知道是一副什么景象呢。”
一同在武英殿里的还有朱棣，等报信的斥候离开，这位大明的战神已经蹙起了眉头。
借帖木儿的手灭亡草原是大明最想看到的结果，但偏生这个时候，西北竟然停战了？
“难不成，他们讲和了？”
朱允炆一开口，自己心中都不信。
绿教跟草原之间那也是血海深仇，忽必烈当年犯下的血案，这群绿教疯子不可能原谅的，早前西北的军报写的很明白，帖木儿汗国自上而下全是屠夫，一踏上草原就是无休止的屠戮，女人孩子没有一个放过的。
吓得马哈木把瓦剌各部的牧民都迁往斡难河去了！
帖木儿是报着灭种的态度进行的东征，不可能现在就无功而返。
“朕记得，当初四叔跟朕介绍这帖木儿的时候说过，他岁数不小了吧。”
朱允炆陡然想起这一茬，朱棣也是明悟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西北之所以停战，很可能是帖木儿这个老家伙要玩完？”
能有什么原因迫使帖木儿的军队停下脚步，首先要排除的就是战场上的失利，草原人跟绿教兵打了好几场，就没占过一次便宜，哪次不是拿命咬着牙才抗下来。
“兵法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遗憾的是这帖木儿汗国离咱们大明并不近，知彼这一点很难做到。”
朱允炆皱眉摇头：“这份军报写的不清不楚，只说西北停了战，帖木儿汗国跟草原隔空对峙，但下一步的动作都没有明细，只说两方各自忙着战备和补给。”
草原人也是需要补给的。
他们的补给来自于身背后的部落，来自于那些牧民每天送上的牛羊，只是因为以外草原人打仗都是裹着部族一起，所以才会让人感觉这些游牧民族来去如风，而这次帖木儿汗国的东征，草原兵完全跟部族分割开。
“草原的牧民现在全部都集中在斡难河南侧流域。”
朱棣看着军报，陡然大喜过望，疾步走向偏殿的北地沙盘，侧首看向朱允炆：“陛下，天赐良机啊！”
朱允炆被这一嗓子喊得愣神，跟着走过去看了几眼也没有明白朱棣的意思。
“草原的联军在乌斯河阻挡帖木儿，但他们的牧民却一路东逃到斡难河，中间的距离超过数千里！”
两个巴掌印在一大片开阔草地上，朱棣激动地满脸亢奋：“马哈木他们这不是把一大块肥肉送到咱们嘴边吗？”
为了逃避被灭种的可能性，马哈木和阿鲁台选择将牧民同胞放在大后方，而他们则顶在前线对抗帖木儿，却忘了在他们大后方的身背后，还有一个大明！
“如果这个时候，咱们敦煌的兵北上断掉马哈木他们东撤支援，北平和大宁的兵，加上兀良哈三卫，咱们就可以把斡难河这一百多万牧民包了饺子！”
朱棣在北方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机会！
这是可以一口气彻底吃掉整个大草原的机会！
这是汉武帝当年都没有完成的伟业！
“而一旦咱们将这一百多万牧民吃进肚子里，他马哈木和阿鲁台只能投降，因为他们不投降就会被活活饿死在草原之上！”
朱允炆虽然不通军略，但是朱棣这一连串的插旗标注，也让他明白过来。
大明现在面临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西北已经停战了，而草原已经因为这一场战役而元气大伤，残存的生力军还在遥远的西方提防绿教兵，自斡难河往北至捕鱼儿海这一大片游牧民族几千年的祖地，就是一片毫无防备的跑马场！
一个岔开双腿的婊子！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吗？
“仿蒙八卫的建制，拆分瓦剌和鞑靼，把漠北大草原变成我汉人的后花园。”
朱棣还在劝说，由不得他不兴奋，千古大业即将在他们这一代实现，如果真的能够雄吞大草原，让他马上死去，他也愿意！
可以昂首挺胸的去找太祖皇帝邀功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打！”
再不犹豫，朱允炆下定决心，果断下令。
“不用太多的军队，北方的兵足够了，加上宋晟的漠南卫，数量上咱们大明还是绝对的优势方，咱们的战略目标就是吃掉斡难河这一百多万草原牧民，而后迫降马哈木、阿鲁台！”
攥住斡难河的牧民，就是攥住马哈木等人的命脉，他们不投降就会被活活饿死，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除非，他们西逃投降帖木儿汗国？
这种情况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彻底投降大明，内附中原，将大草原拱手让给大明。
大明有漠南卫，就能置漠北卫！
“唯一要操心的，便是怎么管理大草原。”
什么叫狂妄，朱棣这种就叫做狂妄，仗还没打，他已经开始操心怎么统治空白的大草原了。
“四叔急了。”
朱允炆看着朱棣涨红的脸庞，都害怕后者一激动来个脑溢血，忙开口浇盆凉水。
“先说眼下的战事吧，打仗的事朕不懂，四叔乾纲独断便是，总参拟个日子和发兵的章程，朕这边就批了，南直隶和北平沿道的官仓储粮还够支撑五十万以内大军打一年的。”
“用不了一年。”
朱棣信心满满地说道：“辽东和兀良哈三卫出五万骑兵，北平和大宁出五万，十万人足够吃下斡难河，敦煌守河西走廊的兵，有臣当年的重骑，让盛庸再打西北调几万人，拦住马哈木等人回撤的路线即可。
斡难河这边只是一群妇女孩子，手无寸铁，大军一到，狂寇冰消。只要俘虏了这群牧民和牛羊，留给马哈木、阿鲁台两个玩意唯一的选择只有投降！”
“好，四叔放手去做吧。”
手掌拍在沙盘边沿的实木案上，震响声中，朱允炆目视朱棣郑重道。
“事关我大明之千秋伟业，务必一战定之！”

第257章 统一计量体系（上）
当朱允炆这个皇帝打定主意要发动战争的时候，大明上下唯一能做的只有配合。
军政分离下的优点在这里就体现出来，大明的战争机器在发动之前，朱允炆压根不需要跟内阁那群文臣们商量这场仗能不能打，应该怎么打之类的废话。
朱允炆唯一找到内阁商量的，便是在行军路线上涉及到的地方省府应该如何配合这场战争。
虽然军政分离、但是文武能够合作，这种一体同心的环境，大概是每一个穿越成为皇帝都梦想打造的朝局。
当然，这场大规模的调兵遣将行为对外说的则是‘草原会猎’。
毕竟名义上来说，大草原现在就是大明的疆域，哪有自己打自己的道理。
总得给朱允炆这个皇帝留点脸面不是。
前脚刚收了人家两年的朝贡，数以万计的牛羊马匹，转过头就派大军去偷袭人家老巢，不好说更不好听，为了在青史上给朱允炆拉一块遮羞布，不得不找了一个会猎巡狩的借口，说军队是去大草原操练马术的。
这场仗的总指挥官自然还是朱棣，没人比他更熟悉北方的军务，自然由他这个总参谋长挑头先去北平，不过征服大草原这种几千年以来，每一任皇帝都想体验的殊勋，自然少不得朱允炆这个皇帝。
老规矩，叔侄二人，朱棣先去把局面稳定住，确保绝对安全后，朱允炆过去蹭点功劳，也有可能他连一丁点功劳都蹭不到。
因为打的旗号本身就不是征服，是狩猎，朱允炆就算过去了，名义上也不过是跑草原北巡罢了。
其实朱棣的意思是让朱允炆这次跟他一道过去的，行在完全可以落在北平，有宋晟的漠南顶在前面，北平压根算不上最前线。
而且现在的北平也已经不是洪武三十一年，他朱棣做燕王提调北地时的北平了，现在的北平驻军就是建文三年换防时的京营，他朱棣的大本营里里外外的军队全是铁杆帝党，连着当年他的幕僚家臣，还有几个忠于朱棣的？
现在谁让朱棣造反他都不可能愿意的。
朱允炆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个江西发明水泥的工匠进南京了。
草原的事有朱棣足够摆平，他现在去也只是添乱，没必要着急，但是水泥牵扯到江西甚至整个大明将来的防汛工作，是国之根本，他不能耽搁。
“四叔先去，朕随后便北上。”
洪武门外送了朱棣一程，朱允炆便迫不及待的回转工部有司，现场观看了水泥的研制。
“冷却速度一般，硬度极好，工艺简单明了并不繁琐，具备大规模生产的基础。”
在一块刚刚风化的水泥板面前，新任工部尚书，也是江西籍出身的魏均向朱允炆讲解着这块水泥板的内容，后者还煞有介事的抄起一柄小铁锤敲打了两下，震下不少泥斑，但是并没有明显的裂痕。
朱允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随后又舒缓开来。
硬度上比起后世的水泥还有很明显的差距，但对比照眼下大明的土石基础结构的大坝，质量上明显好上几个档次。
“马上组织一次实验。”
朱允炆放下锤子，看着魏均：“用这种水泥制造一个小型的河堤，模拟一次泄洪，试一试承受力。”
“谨遵陛下圣谕。”
魏均忙在小本本上记下，然后躬身领命。
“这东西的造价高不高？”
质量上还算过关，接下来要面临的棘手问题就是造价。
筑堤修坝不是赚钱的活计，这年代防汛工作都是朝廷一力承担，这些原材料的花销自然是朝廷自费，不仅如此，修堤的匠户工钱也要朝廷来出，是只有投入没有回报的一项工程，一旦成本过高，虽然朝廷一样要咬牙撑下来，但是修筑的速度和效率难免会慢上许多。
“因为用的原材料随处可见，遍地都是，所以价格上并不高。”
这个问题被江西工匠，水泥的发明者沈亮忙小心翼翼的回起话来：“一丈长、一尺宽、五尺高的一块，造价大概在一百文钱左右。”
明初一丈时的度量大概是3.1米，核算下来的话，这么一块水泥板的体积就大概是一点五立方米左右。
一百文钱，乍一听真不贵，细算一下，朱允炆还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仅江西一地，不算长江这个庞然大物，单单贯穿江西南北达一千五百里地的赣江，就这种规格的水泥板就需要将近五十万块！
五千万文，五万两白银。
但是赣江的堤坝五尺高、一尺厚哪里够用，上高一层，加厚一层，这样一来的成本就要乘四倍。
二十万两修一条堤坝，赣江的分流，江西境内其他诸如鄱阳湖、信江等水系都要修，这么一算下来，光这些加一起都大概要到五十万两了。
长江要花多少？
整个大明只修一个江西段吗？
自上游端的四川开始修，一路修到南直隶，浩浩荡荡上万里啊！
长江修完了，还有黄河、大运河！
而且修堤的匠户工钱也需要开，这么算下来，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如果按照往年朝廷拨给工部的款项来计算的话，每一年两百到三百万两区间，那么想将整个大明修下来，就需要大概三十年以上了！
大明的体量放在这里，再小的问题乘以大明的基础盘都会变成一个相当骇人的数字。
想要十年内完成，全面打好全国的基础，朝廷就需要每年拨款工部一千万两以上的资金，这笔数字，大明眼下拿不出来！
沈亮只是一个工匠，他的认知无法支撑他考虑到全国，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这么一块小小的水泥板，所以他觉得开销不大，但工部尚书魏均躬耕工部多少年了，自然是一眼看破，当下也是心中悚然。
“陛下，可以考虑用这水泥跟原始的土石相结合着造，开销最少可以省掉一半。”
“放屁！”
这个提议朱允炆连考虑都没考虑，下意识就张嘴斥责道，他这一发火吓得魏均和沈亮下意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绝不允许混合建造，全部用这水泥来筑。”
混合建造，那岂不是朝廷出面盖豆腐渣工程？
那造它还有什么意义，洪水袭来，自然会先紧着脆弱的地方进行冲击。
“行了，起来吧。”
摆摆手，示意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朱允炆又看向魏均：“不过在建造之前，朕打算重新推行一套度量单位出来，方便认知。”
大明缺少成体系的计量单位，很多地方的计量根本不一样，工部的度量体系堪称是一塌糊涂。
比如说官方的丈量是三米一，而地方的丈量有的是三米三、三米五，还有是两米八，一丈根本就不是一样的长。
还有的是按照步来进行测量，一步大约是八十厘米到一米的区间，这里面水分差距那可就没谱了，毕竟步伐这玩意就不存在统一性。
推行新的计量体系，势在必行。
好在眼下的大明，其用于度量的量尺已经非常成熟，承宋元制，加上回回留下的数学体系，大明的标准量尺是一尺长，上有非常精细的刻度，即寸、分、厘、毫、丝，其之间的度量进制为十进制。
统一计量体系首先就要统一量尺的使用规范，废止全国各地的丈量和步量。
“工部抓紧将这项工艺学会，争取两个月内，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等地要开办起水泥厂并投入生产，其他的问题不用你们操心，朕和内阁来商量。”
朱允炆转身打算离开，走了两步后陡然想起些什么，扭头说道：“那个沈亮，你研发水泥有功，朕赏你一万两银子，等到水泥投入生产之后，鉴于这项发明对我大明百姓的活计重要性，明年国庆，朕给你授勋。”
论功行赏，差点把这茬给忘掉了。

第258章 统一计量体系（下）
“朕要重新规划整合计量体系。”
谨身殿里，内阁四臣才刚刚落座，小本本还没铺开呢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皇帝又打算出哪门子幺蛾子？
“朕觉得眼下我大明的度量体系自上而下不统一、不规范，云里雾里弄得一塌糊涂，所以朕要重新勘定一套计量体系，全面废止所有旧有的各种度量尺。”
统一度量衡，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增强国力的一种方式。
丈量单位不一，地方在丈量田亩的时候就很容易有缺少的地方，因为地方的丈量尺度一放大，可能亮出来只有三十顷地，而官办的体系去量有可能会变成三十五顷，实际还是这么多的地，产的还是同等数量的粮，但交的税可不一样！
地方是不可能有人手现场称重收粮的，都是按照亩分均制来交粮，少了五顷地就是五百亩田，无形中大明又要少掉一截开支。
而有些地方丈量单位小，量出来的却有四十余顷地，反而无形中多交了粮，这样会导致百姓的负担过大，很容易拉饥荒。
这就是计量体系不协调下，无形中就产生了贫富差距。
四人互相对视，俱都能联想到这些，也都各自表示了认可。
统一计量体系倒也确实可以从侧面起到均贫富的效果。
“我大明的度量单位太乱了。”
朱允炆抄起大案上的量尺：“这是工部官用的度量尺，长一尺整，而织造局用的钞尺，其所谓的一尺却比官尺要长一成，曲尺又要短于钞尺长于官尺，还有勘合用的量地尺，长于曲尺短于钞尺。
更不用说各省还自己搞一套所谓方便裁剪计算的丈量尺，此番江西洪灾，汛所丈量竟然还靠步来度，九尺男儿的步子跟七尺男儿能一样吗？简直就是乱七八糟！”
连长度计算单位都不一致，自然延伸出的面积、体积这两种单位怎么都不可能算明白，朱允炆必须要规范掉这些杂七杂八的各种度量体系，十八世纪末适应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国际单位制被他照抄了过来。
郑和正忙着去阿拉伯找海图，工部有司都开始着手思考如何将蒸汽从推动茶壶盖到推动一扇门了，大明的工业革命最晚也不会超过一百年，现有的计量体系一团乱麻，如何适用于严谨的科学创造。
这跟崇洋媚外没关系，有句话说的很好。
“师夷长技以制夷。”
西方人不也一样先把咱们的发明学习走，然后发扬光大回过头再来欺负咱们的吗。
别有那种虚荣脆弱的自尊心，觉得学点西方的东西就对不起老祖宗啥的，要丢人也是朱允炆这个皇帝来丢，他就只想将来大明的百姓能坐在铁甲巨舰上远渡重洋，然后跑到约翰牛的土地上插上一块“白皮猪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现在朕能想到，觉得眼下我大明能够用到的只有两种计量单位。”
朱允炆伸出两根手指，逐一说道。
“长度和时间！”
国际单位制中的种类很多，当然除了这两样基本的之外，其他跟眼下的大明暂时还是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时间这一块，我大明司天监、回回司天监共同规范的星象天文，大的方面朕就不做更改了，十二个时辰朕也觉得挺好，符合天道的运转，但细下来之后那就没个准信了，什么一炷香、一盏茶的，天冷跟天热的时候，一盏茶凉的时间能一样吗？
屋内跟屋外，一炷香的时间又能一样吗？
朕当初让工部赶制了一批带刻度的香，提出了分钟这个概念，后来发现朕也有些偏颇不足的地方，因为香的燃烧速度无法保证，朕又不得不暂时的废止，但朕的这个想法工部这两年一直在努力，他们正在北宋苏颂留下的水钟基础上努力拓展。
争取研发出一款可以不通过浑仪、水运活动，仅单单通过机械运动就可以完成计时的钟仪。”
机械表的原理，我国早在北宋时期就已经开始有了眉目，苏颂研究出来的水钟，通过浑仪、浑象、水运和机械运转，牛到一天的时间误差在一到两秒！
如果按照这条路闷头走下去，推动机械运动来取缔其他的条件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祖先的智慧是令人叹服的。
可惜的就是宋元之后，思想僵化，明清更是原地踏步，要不然的话，可能明朝的时候连机械手表都能研究出来了！
没关系，老祖宗搁置下来的东西，朱允炆现在要就要给他重启。
“除去时间这一块工部正在努力，其他两个方面倒是省心，直接规定就可以了。”
随手将官尺拿起来，朱允炆正色道。
“从今天起，我大明所有的度量，将一律按照官尺的标准来计量，所谓的钞尺、量地尺、曲尺全部废除，同时，各省的丈量尺必须严格按照官尺的标准来重做，一丈十尺，多一分，少一分都绝不允许！
另外，再有往奏本上写一步两步这种度量单位的官员，直接罢黜掉，让他回家慢慢量步子去吧，工部抓紧时间赶造一批官尺出来，从一丈到一寸的，各种规格按照一千或者更多的数量制造，发到各省府县。
包括勘合的时候，也要全部按照官尺来丈量，官尺一到，让地方给朕老老实实重新量一遍，不然等到将来朕派人下查，一旦发现地方勘合与官尺丈量有不统一的地方，全部按照欺瞒罪法办。”
四人又是一片领命之声。
统一度量衡这种事当年始皇帝做过一次，后来一打仗地方又各搞各的，汉朝时的度量，官方自己都改来改去，直到唐宋时期才稳定下来。
宋朝忙着搞经济，加上布帛税的原因，又专门弄了一套三司布帛尺，太祖立国大明，因为印发宝钞的原因，又加了钞尺，这才搞得眼下大明度量体系一团乱麻。
统一了挺好，起码省心。
“别不拿这玩意当回事，度量一事，事关国之根基。”
看到四人都神情轻松，朱允炆语气一冷。
“朕只给地方一年的时间，哪里办不好，今年年尾吏部大察，就滚回老家种地去吧。”
四人忙正色起来，站起身躬身领命。
“谨遵陛下圣谕，内阁一定督促地方，会同工部尽快落实。”

第259章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统一制定天下的计量单位体系成为了建文五年下大明的第一件国策。
虽然朱允炆这个皇帝只要求了在时间和长度两项标准上进行重新勘定，但底下人却通过朱允炆这个态度推敲出皇帝对于统一计量单位的想法，继而开始对天下中用得到的各种计量单位进行重新勘定整理，用以邀功。
工部的事自然由工部有司去推行落实，朱允炆这个皇帝只负责下令即可，他现在要将注意力转移到大草原去了。
朱棣只从京营带走了三万骑兵，虽然每天都会有例行的军报交斥候送来，但朱允炆呆在南京城里还是觉得焦急。
南京离大草原实在是太远了。
最新的军报中，朱棣已经回到了他阔别五年之久的大本营北平城，开始着手指挥三地出兵，雄吞大草原的战役，这一下更让朱允炆心里像是猫抓一般。
“难怪历史上朱棣要迁都北京啊。”
嘴上感慨一句朱棣好打仗的急性子，当然朱允炆自己也知道朱棣迁都北京不单单是为了满足他亲征的想法。
不仅朱棣要迁都，朱允炆自己也打算迁都！
他要迁都，可不是为了那句明朝的传世名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按照《太宗实录》里的记载，朱棣迁都北京跟这两句充满消极色彩的话没有任何关系。
堂堂永乐大帝，豪情干云，哪能这么悲观？
无论是守还是死，都是被动的，朱棣的性格充满了侵略性，他只想打仗，他也只喜欢征服，他迁都北京，纯粹是为了更好的打仗，继而逃避朝堂上那些令他感到厌恶的政治罢了。
熟悉大明政坛的人都知道，在大明的初期，大明朝堂上势力最大的便是南派，淮西党、浙党和江西党。
因为江南的文气鼎盛，所以洪武年恢复科举之后，大明朝堂上的部堂大员渐渐就被江南士子充任，继而导致南强北弱的现象，而且南方人的土地和乡党情结非常重！
朱棣造反之后，为了稳定大明的江山稳定，除了杀人之外就是妥协，靠着妥协来为自己正名，间接导致了文官集团开始逐渐染指皇权，政斗党争这个东西，就是在永乐朝开始萌芽的。
他想立朱高煦为太子遭到猛烈的反对，解缙跟杨士奇甚至还玩过联名逼宫的把戏，气的朱棣也只能杀掉解缙泄愤，然后一赌气打仗去！
他也算是个奇葩，把朱高炽这个太子留在南京当‘伪皇帝’，自己这个真皇帝天天忙着在北京身先士卒的打仗，后来更是干脆把自己的大本营留在北京，不回南京了。
马上生，马上死。
朱棣渴望通过武功来为自己增加威望，希望能够吞并大草原，从而使自己的威望比肩太祖，这样他就可以乾纲独断，压制住已经开始逐渐膨胀起来的江南士子集团，他的想法很好，可惜的是他失败了。
第五次北伐，朱棣在军营之中驾崩。
但是朱棣迁都北京还是很有作用的，因为自迁都之后，大明的政坛开始趋于平衡，朝堂上，北方学子开始逐渐冒头，北方的经济和民生也开始逐渐复苏繁荣起来，南强北弱的形势得到改观，也算是稳定住了大明的基本盘。
所以朱棣迁都北京，军事和政治因素是占了极大部分的，只有他的后代才是正经的践行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
而朱允炆选择迁都北京，自然也是跟这句话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想要迁都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便是风气原因，南京固然很好，也是眼下全天下最大的城市，但南京确实不适合作为国都存在，因为南京，太繁荣了！
温柔乡蚀断英雄骨。
金陵这座红粉佳人城，从里及外都散发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在这座城市里呆的久了，那些曾经叱咤战场，浴血豪情的将军，一个个似乎身上都带了不少胭脂香。
除了风气的原因，便是政治原因。
不能再让江南文人集团继续强大下去，出于平衡政局的考虑，大明的政治中心势必要北移。
再然后便是为了防微杜渐的控制住大草原以及辽东。
南京临海，等到大航海时代的来临，南京势必会成为大明重要的拓海权城市，理论上来说比北京的地理优势更大，但同样的原因，战争的潜在威胁也很大。
哪能将首都放在敌人的射程之内。
而且起码在两百年之内，唯一能对华夏民族造成威胁的，仍然还是路面上的游牧民族，所以朱允炆更在乎的是如何控制住大草原以及辽东那一片广袤土地上的各种民族。
当然，虽说朱允炆眼下有了这种想法，但真等到实施的时候，又不知道哪一年的事了。
说到底，还是国家眼下没钱啊。
跑北京又不单单只是修一座皇宫，还有迁民实城，要重新规划城市，修缮城墙，修路、供排水系统，这些工程之浩大，可比修一座皇宫的花销要大的多。
而就在朱允炆惦记着迁都事宜的时候，远在北地的朱棣已经来到了东胜卫城。
这里是漠南都司十几个卫所的核心所在，也是宋晟的帅府署衙。
“一别五载，燕王殿下风采依旧啊。”
故人相见，难免一阵寒暄。
宋晟看着眼前白净不少，身形更是微微发福的朱棣，已经很难将后者跟自己印象中那个同自己并肩作战，喋血沙场的燕王联系到一起了。
宋晟在打量朱棣，朱棣也在打量宋晟。
久居高位，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宋晟比起当年多了三分气势，也不在是当年那个自己一心想要争取的甘肃总兵官了。
朱棣整理一下复杂的心情，看到了宋晟身边的宋瑄，笑道。
“将门虎子，令郎可不是当年那个传令兵了，好生神俊，假以时日，又是我大明一员良将。”
听到朱棣夸耀，宋瑄忙抱拳拱手：“末将见过燕王殿下。”
“犬子顽劣之材，哪里配得上燕王夸赞。”
虽然面上客气，但宋晟的话里还是下意识跟朱棣保持了几分距离，边疆重将要是跟宗亲走的近，那可是大忌讳。
“老友相见，当痛饮一番。”
仿佛没有感受到一般，朱棣把住宋晟的手臂便往城里而走：“孤来，是奉了圣谕往漠北巡狩，看一看我大明草原的子民近况如何，西宁侯久在北地，便麻烦与孤介绍一下。”
看一看我大明草原上的子民？
宋晟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一丝笑意来。
早就听说风言，当今皇帝的脸皮很厚，没想到在南京呆了几年，连朱棣现在也学坏了。
哪有带着几十万大军，披甲拿刀去看望的。
两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城，当晚便在宋晟的帅府为朱棣安排了一场接风宴。
与宴的，都是漠南这一块十几个卫的指挥使，加上北平来的都指挥同知，这东胜卫城内，倒也称得上一句将星如云。
虽说故友相见，但实际上并没有怎么太热烈的气氛，众人向着朱棣敬了一圈酒，寒暄几句之后，这话题便不由自主的转到了眼下即将要展开的战事之上。
吞灭大草原！
一件让人想想都热血沸腾的大事，一场足以刻进青史中的伟大战役！
“帖木儿汗国的军队已经撤退了。”
宋晟开口介绍着当下北地的战事，他蹙着眉头，有些失望。
“具体原因没有探查到，只知道帖木儿汗国的军队走东察合台汗国借道往西，这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但是草原人的联军大部分至今还守在乌斯河，没敢轻动，倒是鬼力赤和鞑靼的军队分流了两万人，现在已经回转斡难河。”
草原人的军队回转了？
这个消息让朱棣眉关紧锁，顿时有些不爽。
他想的可是大军齐出，直接不费一兵一卒的将斡难河包了饺子，而后迫降马哈木、阿鲁台两人，但是眼下斡难河有了军队，那就势必会增加大明吞并的难度。
可能连朱棣自己都没有发现，跟着朱允炆的时间久了，现在的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渴望鲜血和杀戮的大明燕王了，他竟然开始在战端未开之前先想着如何利益最大化，想着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一个天大的便宜。
“甭管如何，起码现在可以确定的便是，大草原的元气已经大伤，草原诸部正处在一个绝对的虚弱期。”
宋晟兴奋道：“最少有将近二十万的鞑虏死在了乌斯河，现在整个草原，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万控弦之士，我漠南这么些年一直在放养马匹，加上这两年草原的朝贡，良驹的数量也有近十万之数，麾下健儿皆久习马术，随时可以上马作战。”
大明其实并不缺战马，甚至战马的数量十分庞大，要不然当年蓝玉怎么可能在捕鱼儿海一战毕全功，端了北元老窝？
难不成二十多万大军靠着两条腿跑着去的吗，人家游牧民族除了文化不高，又不是没脑子的傻瓜，任由蓝玉的大军把他们包围。
打不过总能跑的过。
漠南卫的主要职责就是帮助大明豢养马匹，漠南，就是后世的内蒙古地区。
这里的水草丰美，水系众多，加上沙漠化水土流失的现象远没有后世那般严重，所以眼下的漠南都司，其管辖的十几个卫所，数十万健儿跟游牧民族几乎没有区别。
漠南都司的组成以汉族为主体，当年不愿意跟随残元北撤而投降的蒙古人、兀敌哈人、女真人和各种少数民族为附属，这里还有部分回鹘人以及回族，早在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皇帝曾组织过一次使团西渡，出使了东察合台汗国、帖木儿汗国、奥斯曼帝国等中亚和东欧国家。
这些国家都曾向大明派出过朝贡的队伍，而太祖问他们要的主要礼物，就是战马！
如帖木儿向大明几次朝贡的数据，良驹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多为五百匹、一千匹左右，加上其他几个国家的进贡，大明的战马数量绝对够用。
而大明的马场眼下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漠南的蒙古马场，另一个便是蒙七卫的青海马场。
“千载难逢之良机，不可轻忽，不可怠失。”
朱棣举杯一饮而尽，眼神坚定起来。
“届时漠南卫沿斡难河西侧扫荡，同时传令辽东和兀良哈三部走大宁沿斡难河东侧扫荡，包围圈不妨拉大一些，断不能让一个北元残孽跑掉。一百年前咱们汉人崖山的仇，该报了！”
所谓春秋大义，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风水轮流转，当年草原人铁蹄南下，汉族国破家亡，神州陆沉，而今，也该让他们尝一尝亡国灭种的滋味！
大堂之内的赳赳武夫无不亢奋，朱高煦甚至高呼着：“干脆把斡难河这一百多万全部杀光！他们当年在四川和常州犯下的血债，就应该用血来偿还。”
看到朱棣面上不经意间露出的残忍嗜血之色，宋晟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燕王的意思？眼下我大明的边地情况特殊，如果没有陛下的圣谕，此事断不可行。”
漠南的民族情况复杂，一旦搞族群屠杀，漠南就会瞬间分崩离析，到时候难不成先搞内部清洗？而且关西的蒙八卫怎么办？
“西宁侯多虑了，高煦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朱棣喝斥了朱高煦两句，这才转首看向宋晟，温言道：“陛下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顺便将东察合台汗国灭掉。”
灭东察合台？
宋晟微微一怔，陡然眼亮起来。
“驱虎吞狼？”
看到大堂内一众将领面露疑惑，朱棣哈哈大笑起来。
“一旦咱们将斡难河这些牧民吃下，就逼着马哈木、阿鲁台两人带着他们的联军去灭东察合台，让草原人的血，来为咱们大明开疆辟土！”
朱棣离京之前，跟朱允炆君臣二人合计出的坏心眼。
一旦迫降了马哈木和阿鲁台之后，怎么管理他俩？
他们一个个都是枭雄之才，手里又有十来万的军队，想要消化下来，费时费力。想要杀光更是困难，而且人家一旦投降，还下手去杀的话，蒙八卫瞬间就会反水，对国家有弊无利。
所以朱允炆给朱棣出了一个主意。
让草原的联军去灭东察合台！
亦力把里，也是时候该回归大明祖国的怀抱了。

第260章 自当冤冤相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草原的景色是极好的，广袤静谧，微风拂过成片的青海，荡漾着昂然的生机。
你很难把这种人间桃源般的环境，跟当年纵横欧亚，驰骋万里灭百国的蒙古联想到一起，这种环境下诞生的民族，竟然拥有如此膨胀的征服欲和杀戮之心。
草原，或者说游牧民族，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中原的脑袋上，几千年来，一旦南方的邻居变得衰弱，这个生在马背上的民族，就会狞笑着拿起马刀，挥扬起马鞭，兴奋唱着他们的民歌，高呼着长生天庇佑，跃过长城，铁蹄南下。
而今天，南方的邻居，则向着大草原，发起了一次逆向的征服！
一支庞大的军队，数十万马蹄如锤柄般砸在绿色的鼓面上，闷雷滚滚炸响。
“髀肉复生啊。”
没有人知道，朱棣按照他自己制定的行军计划，快马奔袭一日一夜的时候，两腿内侧的肉已经被磨的生疼，只不过朱棣能忍，能忍到连他身边一直陪着的朱高煦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扎营时，朱棣步子后面滴落的鲜血。
“爹？”
朱高煦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就被朱棣回首的眼神吓住。
这个意想不到的情况是朱棣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甚至一度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可是再仔细一想，除了那年在西南作战，但那时候因为地势的原因，更多的还是步行鲜少骑马，后又在南京养尊处优，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般疯狂的急行军了？
昼夜四百里！
兵书常说慜侯神行，但夏侯妙才将虎豹骑最多也不过才昼夜三百五十余里，朱棣生生在这个基础上又拔升了五十里！
为的就是在大草原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就迂回包抄掉整个斡难河！
但是朱棣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感受到刘跑跑的处境，刘跑跑的感慨落到他的嘴里，这真的太没道理了。
“这是上天对老子的警示啊。”
临时扎下的帅帐之内，朱棣解下裙甲，看着两腿内侧的血肉模糊，叹了口气。
“时光短暂，原来孤已经老了，只是安养个三四年，就已经连战马都骑不得了。”
朱高煦这回正忙着给朱棣备药，闻言下意识地回道：“爹哪里老了，依我说起码还能驰骋三十年。”
“哈哈哈哈。”
朱棣接过朱高煦递来的药，往大腿根处敷上，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老了就是老了，好在你爹我能在养鸟逗蝈蝈之前，踏碎草原，这辈子也算的上值了。”
朱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征服草原会有那么大的执念，可能这是他打小就待在北地跟草原人刀兵相见的原因吧。
眼下西北、漠南、大宁三个方向的大明国防军全部投入进大草原，其中漠南这一路便是整五万的精骑，全是岁数二三十岁的壮年，而大宁方向更有兀良哈三卫的仆从军，加上野人、海西、北山等几部女真狗腿子，大宁卫方向也动员了将近五万精骑。
朱棣觉得，在漠北大草原这种千里风光尽收眼底的环境，打仗不靠指挥全凭玩命的战场，大明这般的军力，就算让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挥，大明也应该是有胜无败的吧。
更何况，此役的总指挥是他这个昔日就杀的草原闻风丧胆的大明燕王？
“休息四个时辰，继续奔袭，务必五日内完成包围斡难河的既定军令。”
从东胜卫城到斡难河不过一千余里，直线奔袭三日即到，但是朱棣这次打定主意要把斡难河两部牧民全数吃下，自然选择的是迂回包抄，他要比蓝玉更牛气，直接把大草原一锅烩！
大宁距离斡难河要比朱棣这边更近一点，自然速度上会放缓不少。
东部战场上，时任大宁卫指挥使的朱据正忙着清理扫荡沿途星星点点的草原部落。
他姓朱，但不是宗亲。
他是宁王朱权的家奴，赐姓朱而已。
朱权被朱允炆一道圣谕剥夺了兵权召回南京，朱据就因为久在大宁，熟悉军伍的原因接了朱权的班，负责在大宁警备镇守已经协调兀良哈三卫、几部女真。
朱允炆当初下了严令，躲在白山黑水之间的野人女真、北山女真、傍海生存的海西女真必须迁出来充入大宁、漠南两地，不然全族诛灭。
建州女真的下场犹在眼前，这三部哪里敢还嘴，吓得老老实实召集族民从辽东迁往大宁和漠南，分到各个卫所，接受统一指挥领导。
“草原的风景真不错。”
朱据站在一处矮山之上，身后是各部族的酋长首领唯唯诺诺。
“再有几日，这片土地，就是我天朝陛下的马场了。”
几部首领都谄媚的附和起来。
“大皇帝陛下神授君权，自是代天牧民，这草原、大海、群山都是大皇帝陛下的财物。”
朱据扭头，面色冷淡：“是神权君授，没有陛下的敕封，就算是所谓的天神，那也只是邪神妖祀。”
自大的汉人啊，他们的骨子里到底哪来的骄傲，竟然连天地神灵都不屑一顾？
几个酋长遭到训斥，都各自低眉顺眼起来，战战兢兢的维诺应是。
“将军。”
矮山上跑来一名卒勇，冲着朱据见礼。
“方圆百里已经清空，俘鞑虏千余人。”
“都砍了，本将军没工夫押解看管他们。”
朱据一开口，周遭的空气中便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军士领命退下，几部酋长还主动请命道：“大将军，这外围扫荡的散碎活计，交给奴才等人来做便是，让上国的健儿歇一阵吧。”
扫荡意味着牛羊财物，意味着可以放纵军纪，这军营里全是大老爷们，他们这些日子可都憋着火呢。
“好，既然你们主动请缨，本将军就给你们这个机会，但丑话说在前面，但凡溜掉一个报信的，坏我军大事……”
“自请刎颈阵前，以正军纪。”
几人大喜过望，忙抱拳喝道。
“那就去吧。”
朱据双目微垂，喋血开口：“自中军辐散而开，方圆五十里，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
天道循环，即为世仇，自当冤冤相报！

第261章 大草原的灾难（上）
乌斯河的联军大营，少了两根手指的马哈木此时正在接见一个让他感觉到十分恶心的人：本雅失里！
孛儿只斤&#183;本雅失里，原北元皇帝坤帖木儿之弟，坤帖木儿被阿鲁台和鬼力赤密谋杀害后，率部族西遁，皈依绿教，也是因为他的原因，间接促成了埃米帖木儿的东征。
“你这个背叛长生天的混蛋，还敢回来？”
绰罗斯&#183;秃勃罗拔出弯刀，红着眼睛就打算一刀砍下本雅失里的脑袋，却被马哈木出言喝住。
本雅失里没有恐慌，甚至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汗帐里的每一个人，他看到了神情紧张的鬼力赤，看到了身受创伤而面色惨白的阿鲁台，看到了很多曾经的安达和仇人。
良久，本雅失里不屑一笑。
“我背叛了长生天？我是黄金家族的后嗣，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才是大草原的实际领导者，我怎么会背叛我自己的祖宗？”
“放你娘的屁！”
马哈木不屑一笑，反唇相讥道：“皈依邪教，叛逃草原，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别在这里拿你的身份来说事，直接说回来做什么，不然的话，我会将你捆缚起来，喂食我草原的雄鹰。”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草原的共主和恩人？”
本雅失里强装着镇定，怒喝道：“难道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埃米帖木儿那个老瘸子会选择退兵吗？”
绿教军队的撤退实在是诡异，这一点无论是草原人还是大明人都没有侦查出其中的原因，只有本雅失里知道：埃米帖木儿旧疮迸发，驾崩了！
随他一道东征的四儿子沙哈鲁选择了秘不发丧，唯恐大军在军心不稳的时候被草原联军袭击了尾后，这才硬着头皮又在草原对峙了一个月，制造出一副后勤补给不利的情况才进行的有序撤兵。
帖木儿没有明确继承人，所以他要带兵回国夺权！
本雅失里没有选择跟沙哈鲁回帖木儿汗国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属于绿教军事贵族派系，他只是一个外来户，帖木儿汗国容不下他，他想要追求权力，只能回大草原。
所以他决定欺骗马哈木和阿鲁台，将帖木儿撤兵的原因归纳到他自己的头上。
“是我不忍心看到长生天的子民遭到无情的屠戮，所以才劝说埃米帖木儿撤军，作为补偿，我告诉了他，祖宗留下的财富藏在了哪里。”
成吉思汗留下的宝藏！
汗帐之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面色动容。
大草原一直流传着宝藏的传说，认为当年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搜刮掠夺的无数财宝被成吉思汗藏在了某个地方，或许是西征的某一处，又或者就是在漠北大本营，但是这么多年都一无所获。
马哈木觉得本雅失里是在欺骗他们，但细细一想又觉得本雅失里说的应该是真的。
如果没有成吉思汗留下的宝藏，本雅失里是如何劝说动埃米帖木儿这头瘸狼撤退的呢？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鬼力赤站出来怒喝道：“难道你以为靠着这份你所谓的功劳就可以回来，继承汗位吗？”
“你在恐惧什么！”
本雅失里陡然怒喝起来，以手指向鬼力赤：“你这个混蛋，与阿鲁台密谋杀害了我的哥哥，杀害了北元的皇帝，弑君逆父的叛党，你想要做大草原的共主？哈哈哈哈，你不是黄金家族的后嗣，就算你杀了我的哥哥又如何，大草原谁会服你？”
喘上几口气，本雅失里看向马哈木，挑唆道：“马哈木汗，为什么阿鲁台和鬼力赤要密谋杀害我的哥哥，因为他们想要联起手来统治大草原，要将成吉思汗的子民都全部杀害掉，他们还会杀掉你，杀光每一个绰罗斯家族的孩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谁说草原人不懂政治，起码本雅失里这一连串的操作，还真就把汗帐内的气氛弄得剑拔弩张起来。
马哈木面色不善的看向阿鲁台和鬼力赤两人，两人同样毫不示弱的跟马哈木对视，手，不由自主的就搭在了刀把上。
“给我个解释。”
马哈木冷声道：“你们不是说，坤帖木儿陛下是因病暴卒的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
阿鲁台懒得撒谎，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坤帖木儿确实是我跟鬼力赤合谋杀害的，但是他难道不该死吗？
作为大草原的共主，他不想着如何恢复我大元帝国的荣光，不想着如何报当年南狗蓝玉为我们草原带来的奇耻大辱，只知道沉迷享乐，难道不该死吗！
大草原不应该有懦夫，早前已经有了地保奴，而今又有坤帖木儿，这都是我草原儿郎的耻辱。”
蓝玉的捕鱼儿海大捷，被青史誉为蒙古人的‘靖康之耻’，皇帝西逃，储君带着皇帝的妃嫔投降，八成的王公贵族、王妃女眷被蓝玉俘虏，被明军玩弄，还压回了南京受审。
宛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整整十余万人匍匐在明人皇帝的脚下瑟瑟发抖，这是草原人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阿鲁台拿这个来说事，还是引起汗帐内，不少贵族的声援，都觉得坤帖木儿做草原共主做的一塌糊涂，根本不想着如何去南下报仇。
然而事实却是，他们的胆子，早就被那个叫朱元璋的男人吓破了。
“马哈木，你最好冷静下来，不要搞起内斗，不然的话，帖木儿那个瘸子随时可能杀回来，本雅失里，说不准就是他派回来用的离间计。”
阿鲁台步步紧逼，红着眼睛喝道：“为了这场仗，我鞑靼部的儿郎在这里死去了六万余人，这些难道是假的吗！营地外的那一地尸骸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了大草原的生死存亡，我可曾退缩过。”
马哈木瞬间沉默下来，阿鲁台所言不假，不管阿鲁台和鬼力赤两人有什么野心，起码他们确实为了草原的存亡付出了很多。
而本雅失里，做了什么？
“呵，一群叛臣逆党，还有理了。”
眼看马哈木有想要罢手不管的姿态，本雅失里顿时急躁起来，站出来冷言嘲讽，意欲重新将火挑拨起来，却陡然觉得心口一凉。
低头，一截森寒的刀锋透胸而出。
是绰罗斯&#183;秃勃罗！
“因为你，我的兄弟死在了邪教徒的手里，他被吊了起来，尸体被火烧的干干净净。”
秃勃罗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你还想让大草原继续内耗下去，所以，你去死吧！”
刀被秃勃罗拔出，带出蓬蓬的鲜血和所有生机。
本雅失里，这个黄金家族所剩无几的正统血脉，就此魂断乌斯河。
而更大的灾难，还在等着大草原。

第262章 大草原的灾难（中）
明军竟然出现在大草原之上了！
此时的斡难河流域一带早都成为了草原人的大本营，云集着几乎整个草原的牛羊马匹，辐散开整整几百里之广。
这些草原人在这里提心吊胆，等待着乌斯河前线的军情，他们祈求着长生天的庇佑，天可怜见，还真让他们等到了帖木儿汗国退兵的好消息，但还没有等他们开心些日子，就不得不被更大的恐惧所包围。
斡难河，被明军包围了！
十万披甲执戈的精锐骑军围着斡难河纵横驰骋，仿佛随时会发动一场血腥的冲锋一般。
十万人，能包围住一百多万人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十万人，却完全可以将这些草原人跟他们的牧群分割开，没有了牛羊马匹，这些草原人活不过三天就会被冻饿而死，而且，他们就一定跑的过这些明军骑兵吗？
失去了牛羊马匹，他们一样要靠两条腿来跟明军的马蹄来一场生死竞速。
所谓游牧民族来去如风，也一样有软肋和他们无法放弃的东西。
而就在这草原人自觉大祸临头时，一名身穿明将军甲胄的人出现在鞑靼汗庭之内。
“我是来做使者的。”
朱棣的家奴，曾经的蒙古万户，速哈察出现在了斡难河的鞑靼王庭，向着此前从乌斯河回转的两个鞑靼万户正色道。
“汉人是很大度的，只要你们愿意投降，我家主人承诺不伤害任何一个我草原同胞。”
“你做了蒙奸，还希望我们都跟你一样？”
其中一个万户怒不可遏的指着速哈察，讥讽道：“难道你认为所有草原的男儿都像你一般没有骨头，不认祖宗的吗？”
“汉人可不像你们那般无信。”
速哈察做了十几年朱棣的家奴，用俗话来说，就是屁股已经歪了。他现在一开口，不禁是正经的汉腔，更是一味的替大明说着好话。
“起码你们投降，大明人不会言而无信的举起屠刀杀戮你们，但你们如果选择负隅顽抗，可就别怪我们刀下无情了。”
“你还想对自己的同胞举起屠刀吗！”
万户惊恐的指着速哈察，怒吼道：“你是要亲手杀害长生天的子民吗？”
“我当然不想，但是汉人有句话叫做即食君禄，当报君恩。”
速哈察不屑一笑，反口说道：“我现在是汉人的指挥佥事，是大皇帝陛下赏赐的宅邸，赐下的俸禄，而你们给了我什么？”
汉人能出大汉奸张弘范，蒙古人一样能出蒙奸速哈察。
每一个民族，都不缺少英雄，也一样不缺少败类。
速哈察嘴角绽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燕王殿下有令，一个时辰之内，你们如果不愿意投降，则不分男女老幼，斩五十三万颗头颅，祭奠常州的亡魂！”
常州城破，蒙古都元帅伯颜下令屠城，阖城上下五十余万百姓被屠戮一空，这个数量，朱棣打算原封不动的还给大草原！
“我想你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速哈察丝毫没有在乎他现在正待在鞑靼的汗庭一般，高傲的恐吓威胁道：“草原人太少了，哪怕全部杀光也不够当年四川之屠的数目，而且汉人仁慈，不忍心把你们全部杀光，除了这五十三万人，剩下的人会采取十三抽杀的方式，让你们自己来选择生或者死。”
十三抽杀，将生死签标注好，让你们自己来选择！
两名万户又惊又怒，但也能感受到速哈察并不是在虚言恫吓，朱棣是什么人，他做的出这种事！
“如果我们投降了，你怎么保证汉人就一定不会屠杀我们？”
他们怕了，他们打算投降了。
速哈察顿时大喜，忙拍着胸脯道：“因为你们在乌斯河还有近十万人，大明希望能够让马哈木等人去灭东察合台，这可是十万百战还生最骁勇的健儿，大明不想跟他们作战。”
这个理由倒是合理。
两名万户刚打算咬牙答应，就听到速哈察又开了口。
“不过燕王殿下还有一个条件。”
“还有什么条件？”
“你们自己动手，将八邻部、札刺亦儿部两部，无论老幼，全数族诛！”
八邻部、札刺亦儿部，这是先大屠夫伯颜的部族和他媳妇亲族的部落，是当年元灭南宋，多起大屠杀的罪魁祸首和生力军！
两名万户齐齐色变，下意识的站起身出言回绝，更是羞恼的打算杀死速哈察。
“杀了我，大草原可是会被灭种的。”
速哈察毫无惧色的跨前一步，拿自己的胸膛顶住面前的弯刀，迫使那个万户惊恐怯懦的不断后退。
“先中原便有一句话，叫做‘勿动，动辄亡国。’今天，我也把这话送给你们，‘速降，拒则灭种’！”
速降，拒则灭种。
没有八邻部和札刺亦儿部的脑袋，你们就算想要投降，大明也不受！
“这两部可是大部，足有近十万的族民。”
一名万户红着眼眶，身躯微颤，一想到自己要亲手屠杀胞亲，那是怎么都下不去手的。
但是他不下手，他的家人同族，就势必会被明军屠戮一空。
明军或者说朱棣，现在就是明晃晃的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杀人诛心，这就是那些南人的残忍之处。
他们不禁想要报仇，还要谈笑着看他们草原人同族相杀，哀嚎遍野。
“我先走了，我在大营等着你们把人头送过来。”
速哈察不屑一笑，扭头便走，两名万户没有一个有勇气阻拦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速哈察昂首挺胸上马离开。
而在鞑靼汗庭不足二十里的位置，朱棣此时正端坐马背之上，静静的擦拭着腰间的横刀。
祖先当年的血海深仇，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主子。”
速哈察纵马而来，翻身跪在尘埃中，向着朱棣叩首。
“他们需要考虑，但应该是动心了。”
朱棣没有答话，仍然在专心致志的擦拭着腰刀，朱棣身后，数万精甲铁骑也同样在擦拭着腰刀。
一旦这群草原人选择负隅顽抗，那么他们的结果，注定会永远的埋葬在草原之上！
“还有一刻钟。”
朱高煦嚎叫着，兴奋的勒马来回踱步：“燕王，下令吧。”
浑身的鲜血已经沸腾起来，朱高煦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在传达着渴望杀戮的迫切感，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冷锋高高扬起，割裂开微风阳光，一旦落下，便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颗人头落地。
而就在这时，一直陷入恐慌，宛如死地般的鞑靼大营中，突然猛烈骚动起来。
无数哀嚎之声响起，伴随着浓浓的血腥之气，直冲云霄！
汗庭中那两名万户，选择献祭掉八邻部和札剌亦儿部！

第263章 大草原的灾难（下）
草原人从来未曾想过，他们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中原人逼到不得不自相残杀的地步。
自打有史以来，他们在跟中原做对的数千年之中，他们游牧民族几乎一致占据着对战争的主动地位，打与不打，都在于他们自己的考量。
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遛，闲来没事的时候就寇边掠夺一番。
他们最难的时候是数千年前汉武帝北伐，这片草原上的民族不得不一分为二，逃离这世代生存的土地，但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也未曾濒临过灭种。
而当年蓝玉捕鱼儿海大捷，他们大多数的族民仍然逃了出去。
而他们最辉煌的时候，便是晋朝时的五胡乱华。
那些批着文明外皮的汉人，被他们这些瞧不起的鞑虏驱赶着，而那些只会之乎者也，道貌岸然的汉人则被他们称之为两脚羊，肆意凌辱，哀嚎着怯懦的哭泣。
白天，这些汉人为他们输送粮食，晚上，汉人的女眷被他们肆意凌辱。
等他们玩完之后，断粮之后，就将这些汉人下阴剜掉，拦腰斩断，扔进大锅中煮食。
只有他们为中原人带去灾难，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们也会品尝到这种灾难。
八邻部、札剌亦儿部是草原大部，得益于他们祖先时期的辉煌，即使是北元已经亡国的今日，他们也是草原上煊赫的大部族，但今天，他们这些后代要为他们的祖先还债了。
他们想要反抗，但是他们部族内的健儿近乎全数都在乌斯河作战，留在族群里的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拿什么来抵抗两万名刚从前线九死一生活下来的骁勇健儿。
他们也从未想过自己的胞亲同族，会向着他们举起屠刀啊！
没有任何的恻隐之心，没有任何的男女老幼之分，只要是这两个部族的牧民，哪怕是尚在羊皮襁褓中的婴孩，一样被砍下了脑袋。
整整八万七千颗首级，在一个时辰之内被收集到了一起，两名投诚的万户，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浓浓血腥气，跪在了朱棣的脚下。
“遵大明燕王殿下令，八邻部、札剌亦儿部，两部悉数族诛！望大明燕王殿下能够践行承诺，饶我等族民之性命，草原人世代愿为大明家奴，替大明大皇帝陛下牵马执鞭，赴汤蹈火。”
全都结束了。
朱棣深深的提了一口气，似乎陶醉于空气中近乎实质般的血腥之中。
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比大仇得报的那一瞬间，更让人身心愉悦的了。
“宋政不纲，金元逞凶。昔两宋之耻辱，今朝我大明已经悉数奉还了。”
朱棣陡然仰天大笑起来：“爹，你儿子我现在就在斡难河，将我汉人百年之耻，尽报矣。哈哈哈哈，大丈夫当如斯，死亦含笑九泉了。”
又大笑少顷，朱棣才俯视着跪在不远处的两人，正色道：“我说的话当然会践诺，现在孤会派人，押送你们的族民去漠南、辽东，听候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发落吧。”
“是，我等已命族人放下了所有的武器，自当听候天朝皇帝陛下的发落。”
两名万户哀叹一声，任由几名明军士卒将他们双手捆缚起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束以待毙，长生天的子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进行反抗。
没有恒强不弱的民族，更没有亘古辉煌的朝代。
成吉思汗的余荫已经庇佑不了他们这些后代子民了，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元帝国也到了该落幕的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窜！
往北是无法生存的冰原，没有了牛羊马匹，没有大明那般可以御寒的棉衣绒服，去极北之地就是自寻死路。
而他们祖先曾经最喜欢的西遁，也因为帖木儿的存在堵死了这唯一的道路。
那群绿教兵，可比大明人还要凶戾狠辣数倍。
天大地大，谁也没想到草原人竟然也会有无处可逃、无处容身的一天！
明军的接管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起来，一百余万的草原人近乎没有反抗，除了零星几百人想要逃窜，也被明军的神射手一箭射落马下，而后便是咎由自取的枭首示众。
不计其数的牛羊马匹成为了朱棣的战利品。
“除了斡难河流域，捕鱼儿海那边，大概还有几万人不愿意离开的草原人。”
速哈察这个头号蒙奸站了出来：“当初帖木儿汗国东征的时候，草原各部的族民几乎悉数都迁来了斡难河，只有那几万人守在他们所谓的祖地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劝降的难度很大。”
劝降的难度很大？
朱棣嘴角咧开一丝浅笑，扭头看向身后一众各部族酋长。
“谁愿意去一趟？”
去一趟，把他们杀光吧。
不需要朱棣明说，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朱棣的话外之意，既然不愿意离开祖地，不愿意投降，那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
几万人的部落，会有多少可供掠夺的资源？
兀良哈三卫和三部女真都激动起来，一个个抢着开口请缨。
“都想去，那就都去吧。”
就那么一些资源，大明看不上，但也不能只便宜一个部落，分润一下，让他们都尝点甜头。
朱棣颔首道：“你们诸部带足两万人去一趟，牛羊金银器皿之物皆赐予尔等，孤只想看到马匹和人头。”
孤只要马匹和人头！
六部首领自然明白朱棣的意思，马匹是大明用来控制草原的唯一法宝，而人头，则是大明军人的军功章。
什么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哪里比得上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颗脑袋，更让此时中原人来的痛快？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向陛下呈报。”
军靴踏足阿鲁台的汗帐，朱棣负着双手看着汗帐内的草原堪舆图，一想到这一片广袤的土地从此成为大明的马场，便亢奋的面红耳赤起来。
“臣燕王棣伏问圣上圣躬金安。
草原一战，以我大明大获全胜而一战功成，此役我大明共俘虏丁口一百一十七万人，斩首十余万级，掳获牛羊马匹之数无可计数，现我军只待将草原丁口押解至漠南、辽东之后，便将会按照圣谕，对马哈木、阿鲁台进行迫降。仰赖吾皇庇佑，迫降之事必顺遂无妨。
大明万岁，吾皇万岁！”

第264章 枭雄的末路（上）
远在乌斯河前线的马哈木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宁的。
本雅失里死了，死在了自己亲弟弟秃勃罗的手上，马哈木自己也觉得很痛快，因此，他将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归咎到已经撤走的那个老瘸子头上。
“小心提防帖木儿杀一个回马枪，加大对西南方向的侦查力度，要多派几支斥候队。”
“受此一创，未来的日子，咱们在大明的面前可就更加的抬不起头。”
鬼力赤眺望东南，叹了口气，祖宗留下的羊皮卷，说尽了中原的好话，什么花花世界、锦绣河山，自己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了。
“臣服十年，再与大明抬头相见。”
何谓枭雄，眼下的逆境根本不足以消磨掉马哈木的雄心，他洒然一笑：“中原人历来尤为在乎面子，咱们已经向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觐献了降表，又上了贡礼，看把他们开心的样子，料想只要日后我等臣服于他，虚与委蛇便不会生出兵祸。”
当初朱允炆给草原的还礼可是相当大的规模。
“琳琅满目的礼物足足放了几十辆大车，黄金珠宝古玩玉器这些好东西就像不要钱一般，连平素里开边贸都不舍得卖给咱们的上好药材也送了几大车，足可见大明这个新登基的小皇帝有多么无智。”
听到马哈木语气中的嘲弄，鬼力赤和阿鲁台两人都笑了起来，后者更是连连附和。
“这小皇帝可比他那位祖父差的太远了，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鞑靼合贸，一副守成之君的做派，而且好大喜功，心胸狭隘，连自己的亲叔叔都容不下，那朱棣这般的厉害，就因为这就被那小皇帝给剥夺了兵权，拿回了京城软禁，种种迹象，足可见这小皇帝的无能，非我草原之敌。”
“他现在可能还沉浸在慑服我大草原，沉浸在圣人可汗这个尊号的喜悦之中呢。”
“哈哈哈哈。”
三人都昂首大笑起来。
“经此一役，我草原也并非全是弊害。”
马哈木斗志昂扬的伸出自己的右手：“起码我三人冰释前嫌，大草原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了起来，如此，则大业可期，只要我等通力合作，不再互相征讨内耗，十年之后，下一批狼崽子长起来，顷刻间又是几十万控弦之士，届时，就是我等南下饮马之日！”
“成吉思汗的光辉，我等子孙后代未必不能做到。”
三人拳拳相碰，俱都觉得胸中豪气干云，仿佛不日就可以南跨长城，再入中原一般。
想象这种东西总是丰满的，但现实一直都很骨感。
三人勾肩搭背进入汗帐之内，还没来得及开怀畅饮，秃勃罗便跑了进来，面色苍白凄惶：“大哥，斡难河大营出事了！”
宛如闷雷炸响，三人脸上的开怀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退散，就被猛然浮现的惊恐所驱散的一干二净。
“出，什么事了。”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三分猜想，但阿鲁台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但他的语气，早已变了味道。
“斡难河周遭的部落遭遇了明军大部队，人数差不多有十万人，全是最精锐的骑兵，成包抄姿态，打算包围斡难河！”
“快回撤！”
桌案倾翻，碟碗碎地，马哈木顶着一身的酒汤怒吼：“集结回撤，快！”
斡难河大营万万不能出事，那可是整整一百多万的族民，有着几十万的女人和几乎等同数量的狼崽子，是整个大草原的未来。
他们这些健儿死光了没事，因为有女人就能生孩子，而有孩子就有未来！
要是老营被明军杀光，大草原，就断了种！
“汉人太无耻了，太无耻了！”
阿鲁台急的跳脚大骂，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看那势头一大意都能哭出来。
“前两个月使团还来了一次，说什么要永结友邦，世代盟好，现在就趁火打劫，袭我老营。无耻！几千年来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徒！”
这是个傻子吗？
马哈木冷眼瞥了一眼阿鲁台：“族群之间的战争，就算是猪狗都知道不能顾忌面子，讲的就是谁更狠，谁更不要脸，因为要脸的，都绝种了。”
现在的马哈木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烧疼。
前脚他们还在嘲讽明人的小皇帝乳臭未干，转过头，对手都打算把他们的老营给端了！
他们三人还志得意满在前线警备呢，家都被偷啦！
十万精骑！
大明的骑兵战斗力可比草原人的骑兵强大了太多，哪怕在身体素质上，明人跟吃牛羊成长的草原人有差距，但先天的差距完全可以靠着后天的装甲之利来弥补。
大明愿意花钱的话，甚至可以超过当年的女真人，养出一支比铁浮屠更凶悍的重甲骑兵，这种兵种，在大草原这般无垠广袤的天地下，那就是绝对的无敌。
数量，压根不足以弥补这个鸿沟般的差距。
游牧人的集结速度还是很快的，尤其是在老窝有危险的时候，这些百死还生的草原健儿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整军，绰刀扬鞭的开始进行回援。
“老营还有两万人，加上部落内那些十来岁的崽子们，只要且战且退，未必不能拖三天。”
纵横驰骋之中，马哈木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只要能够拖住三天，他就可以带着这近十万的主力军完成回援，届时，边打边谈，只要大明不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未必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前方三十里发现明军！马哈木汗，咱们的回撤之路被断了！”
马哈木还在盘算着如何保全大草原，一声尖厉的长报让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一定是河西走廊的那一支明军北上了。”
大军勒马驻足，鬼力赤绝望道：“完了，全完了。”
这次趁火打劫，明军明显是谋定而后动，根本没打算给大草原一丁点的生机，大明的军队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可以从容的多线用兵，轻松的将战场分割开，而草原人，除了那句玩笑般的所谓来去如风，已经没有任何的优势可言。
马哈木这个时候沉默下来，他不需要斥候，仅凭肉眼也可以看到在天地交际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一条淡淡的黑线！

第265章 枭雄的末路（中）
盛庸纵马轻步，他的身后，是四万屏气静声的重甲精骑。
这是朱棣一手练出来的精兵，是十余年间跟草原人屡屡交手的老兵，是一支真正的百战强兵，或许，他们的信仰力没有京营那支参加过抗洪的子弟兵坚韧，他们的军纪更没有京营那般的严明。但是，他们绝对比京营的兵更富有侵略性。
他们嗜杀成性，渴望战争，渴求军功与财富。
这支军队永远不会成为王者之师，但绝对是一支虎狼雄兵。
当年在辽南平原，就是这支军队，踏碎了李芳远所有的野心，朝鲜王雄心勃勃凑出来的十几万军队宛如飘零的落叶一般，被这支钢铁洪流冲的粉身碎骨。
而现在，盛庸将带着这四万人，正面阻击马哈木的十万草原联军！
一如马哈木看到了盛庸的军队，盛庸的视线中也出现了马哈木联军的踪影，在大草原这种环境，根本无处可躲。
朱棣给他的军令是拖住马哈木的联军不要回撤，并不是让盛庸取得多大的战果，所以盛庸并没有急不可耐的就发动冲锋，而是不急不缓的催阵前移，向马哈木制造着心理压力。
果不其然，草原人的军阵，驻足了。
“咱们也停下来吧。”
当两军的距离差不多缩短到二十里左右，盛庸吐口，身旁的传令兵便挥动军旗，转瞬间令行禁止，四万人整齐如一的勒马止步。
天地，在这一刻陷入凝滞之中，苍穹下碧浪上，是十几万喋血健儿虎视眈眈，但却又神奇般的互相克制着。
“明人这是什么意思？”
马哈木原以为明军会发起冲锋，结果让他没有想到的竟然是裹足不前，一副对峙的姿态，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咱们不能跟大明人耗时间啊。”
阿鲁台急了：“马哈木，要不咱们分兵吧。”
分兵，留一部分牵制明军，剩下的军队绕道奔袭回援，这是阿鲁台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
“分兵？”
马哈木冷笑出来，有些绝望的摇了摇头。
“这支明军你看着不眼熟吗？咱们分兵他们也会分兵，明人明显就是打算在这里拖住咱们，除非咱们亡命狂奔，而后被他们衔尾追杀。”
“咱们分成多少支军队，对面的明军一定也会分成多少支，他们的任务就是把咱们全部留在这里，好为他们后方围剿老营争取时间的。”
仰天长叹，马哈木惨笑起来：“甚至，以朱棣那个人的个性，只要能够全歼斡难河老营，他会毫不心软的牺牲掉这四万精锐，所以咱们想要回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正面击溃这四万大明的精骑。”
正如马哈木猜测的一般无二，一旦草原的联军选择分兵，盛庸就会毫不犹豫的分兵追击，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都要把这支草原联军死死的拖住。
一战可以毕百世之功，那么无论多少的牺牲，大明都完全可以接受。
就当马哈木咬牙决定催军发起冲锋的时候，一名明军卒勇纵马驰骋进军阵的百步之内，高呼道：“顺宁王殿下，我家将军想约你在两军阵前饮酒少坐。”
饮酒少坐？
“南狗无耻，何需多费口舌。”
秃勃罗急的两眼通红，解下长弓就打算引箭射之，被马哈木伸手按下。
“这个酒，要喝。”
马哈木想要看看，明军到底打算做什么：“他刚才喊我顺宁王，这是那个小皇帝给我敕封王号，说明此事犹有回转的余地，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能谈的下来自然是最好，不然想要正面冲垮这四万铁甲骑，他马哈木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就算赢了下来又如何？
等损失惨重的联军回到老营也不过是送死罢了，又或者那个时候的老营，已经全军覆没了？
“大哥，小心有诈啊。”
秃勃罗急的苦劝，却被马哈木一句话堵得失声。
“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是啊，草原已经没得选了，只能任由大明牵着鼻子走。
阿鲁台和鬼力赤两人俱都叹了口气，心中一时间苦涩的无法言表。
现在的大草原，连跟南人说不的资格都没了吗。
持马出阵，马哈木用他那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坚定的攥住马缰，右手，扬起了马鞭。
没有摔杯为号，没有一支穿云箭，刺客激射而出的场面，盛庸真的一人一骑跟同样行单只影的马哈木两人，在两军阵前，错马并肩。
“久闻瓦剌顺宁王殿下之威名，末将北平都指挥使盛庸见过王上。”
两人翻身下马，盛庸还煞有其事的向马哈木见了一记下官礼。
当初瓦剌鞑靼两部觐献降表，朱允炆除了回礼之外，还有一封敕封的诏书，敕封了马哈木为异姓王，尊号便是顺宁王。
因此，盛庸向马哈木见礼，倒也是没有问题的。
“你们汉人总喜欢先礼后兵，先明后不争，这礼叙完了，是不是应该动兵呢？”
马哈木冷眼看着盛庸的表演，对后者脸上那副假笑深恶痛绝：“我草原人真心实意投降大明皇帝陛下，缘何还要发兵征讨，天下焉有君父滥杀自家子民的道理，简直是荒谬至极。”
盛庸只是笑，丝毫没有搭理马哈木那满满的不忿和怒火。
“顺宁王此言差矣，此番只是因为听到那蛮西之地，埃米帖木儿领军入侵草原，念及草原眼下也是我大明之疆域，我朝陛下无分汉夷，皆一视同仁爱民如子，这才使燕王领军北上，目的是为了保护我草原子民不受到战乱之危罢了，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反而成征讨呢？”
论脸皮和嘴皮，马哈木心知自己是万万不敌汉人的，当下被盛庸这番狡辩气的脸色发青，勃然大怒道：“既然如此，将军何故拦我后路，快快让开，好让我大军回转斡难河老营。”
“回转斡难河老营？那可不行。”
盛庸脸色急转，变戏法般拿出一份黄色的丝帛：“陛下圣谕，顺宁王接旨否？”
这都什么玩意，你这份圣旨是从哪变出来的？
马哈木气的两眼发昏，但还是咬牙躬身：“臣顺宁王绰罗斯&#183;马哈木候旨。”
所谓的圣旨自然是朱棣离京前从朱允炆那里要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恶心一下马哈木等人而已。
内容也是乏善可陈，大致的意思就是马哈木此番‘守土’有功，保住了大明的漠北大草原，论功行赏之下，朱允炆打算赏给马哈木多少好东西，最后，希望马哈木和阿鲁台，能够去攻打此番为虎作伥，帮助帖木儿入侵草原和大明的东察合台。
“怎么，顺宁王打算抗旨不尊吗？”
盛庸见马哈木只是怒视自己，丝毫没有打算接旨的打算，当下便一副怒容道：“可知抗旨之罪实乃大逆不道？”
我接你妈个头！

第266章 枭雄的末路（下）
空气逐渐凝固。
马哈木现在算是明白过来，大明，准确来说是大明的那个小皇帝纯粹就是在恶心他。
谁都知道作为瓦剌的大汗，马哈木不可能是大明的忠犬走狗，所以大家下意识的以为大明的皇帝不可能自以为是去摆出皇帝的谱，来要求或者说命令草原人去做些什么。
但大明的皇帝偏偏就那么做了，而且做的让你无话可说。
谁让你是我大明的顺宁王。
马哈木气的喷火，当下便转身欲走，就听到盛庸在背后轻叹。
“既然顺宁王不顾斡难河大营百万族民之性命一心谋反，那可就别怪末将为皇效命，诛杀不臣了。”
兜头一盆凉水浇下，马哈木惊回首，咬牙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知道顺宁王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老营军情，但想必也是很多天了吧，你觉得，斡难河老营还在吗？”
盛庸直视着马哈木的双眸，字字铿锵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估计，就算抵挡，仅凭那两个万户，能挡住我大明燕王多久？
如果顺宁王执意抗旨，可别怪我引着四万儿郎，在这里跟顺宁王死磕了，末将保证，顺宁王你一个人都带不回老营！
而等到燕王殿下俘了斡难河老营，听闻顺宁王造反的话，迁怒顺宁王的族民，那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你唬不住我！”
马哈木一把攥住盛庸的甲胄，沛然巨力生生将后者连人带甲提了起来。
“死亡，吓不住长生天的孩子。”
盛庸任由马哈木举着自己，甚至还好整以暇的居高临下看着马哈木。
小样，老子连人带甲二百来斤，我就看你能举多久。
气氛，渐渐尴尬起来。
心中的怒气一去，马哈木可就觉得自己这胳膊有些吃力了，鼓着腮帮子又坚持一下，而后便将盛庸抛下，转身上了马：“既然你不愿意让路，那就见识一下老子的刀锋利不锋利了。”
“不喝两杯再走？”
“先送你上路，驾。”
打么一下屁股上的尘土，盛庸轻笑着翻身上马，又拖了半个时辰。
“没谈妥？”
马哈木回阵之后，那一脸的怒容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了。
“你我都知道不可能谈妥的。”
马哈木这时候恢复了冷静，眯起双眸看向视线尽头的明军军阵，低声道：“我军从乌斯河奔袭了一百多里才来到这，不耽误这半个时辰，怎么恢复体力，接下来，才是真正要命的奔袭。”
顿了顿，马哈木唤过亲军将自己与战马固定住，而后扯下条步捆住手里的弯刀，勒马前行。
“长生天的儿郎们，大草原迎来了一次最大的危机，我们的亲族、女人、孩子所在的斡难河老营，正面临着南人的刀兵，我们必须要杀回去救下他们，但是明军不可能放任我们回撤，他们派出了拦截的军队。
就在你们的面前，这是大明最精锐的一支骑兵，他们有着坚固的铠甲，锋利的长刀。仰仗着兵甲之利，在与他们交手过的十余次内，我们大草原一次便宜还没有占过。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已经没有退路了，老营一旦毁灭，自我而下，我们长生天的孩子都将会被活活饿死在这茫茫草原之中，会被冬天的暴雪活活冻死，所以，一旦我们因为恐惧而后退，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一个勇士，一个长生天的子孙，应该死在冲锋的道路上，应该死在冰冷的刀锋下。而不是无助的死在苍天之下！
我将第一个向明军发起冲锋，也将会第一个死在冲锋的道路上，我不会后退，一旦你们发现我停住了前进的步伐，想要后退哪怕半步，皆可以刀斩我，以箭攒我！”
勒马长嘶，马哈木高举弯刀，厉喝：“杀！”
“杀！”
近十万草原联军，向着明军，发起了一次绝命的冲锋，一次毫无退路可言的冲锋。
而在明军的阵前，盛庸却并没有进行战前鼓舞，因为他身后的这一支军队，不需要言语鼓舞。
这支军队，比他这个主将更淡漠战争和死亡。
“这支草原联军全是年轻的健儿，又刚从战场上退下来，是一支险死还生活下来的精锐。”
盛庸郑重的整理了一下头顶的战盔，灿烂的笑了出来。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令旗落，万军动。
明亮蔚蓝的天空，在这一瞬间暗淡下来，天穹收集乌云遮住眼眸，不忍再看。
数十万只马蹄同时落在地上，带着闷雷和翻飞的泥草，为了各自的目标而冲锋。
近了。
近了！
近了！！
终于，两股滚滚洪流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没有怒吼、没有嘶鸣、没有惨叫。
天地完全失声，空间恍若静止。
而后，便是足以震碎耳膜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响。
“压矛！”
一名明军千户在怒吼。
“杀！”
第二波次冲锋的数千名骑兵轰然响应，踩着同伴和草原人的尸体，踩着还没来得及翻身而起的敌我健儿，齐齐落下手中斜指苍天的森冷长矛，锋利的棱刃刺破朔风，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森林，狠狠捅进草原人的军阵之中，带出如暴雨般的血雾。
无数的草原儿郎宛如穿葫芦一般被巨力顶上苍天，紧跟着便是如雨般飘洒下的鲜血和内脏。
“给我死！”
马哈木嗔目如裂，手中钢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弧线，冲着迎面而来的盛庸脖颈怒斩而去，这一刀，带着他不胜则亡的决心！
“来！”
盛庸怒喝着回应，虎吼一声奋起全身的气力挺刀相迎。
“当！”
刺耳尖鸣的金铁交鸣声让人一阵恶心，盛庸吃亏在力气不及马哈木那般大，手中长刀吃不住如此剧烈的撞击竟拦腰而断，马哈木手中锋利的弯刀余势犹疾，恶狠狠的扫向盛庸，但是由于撞击的缘故，原本砍向盛庸脖颈弯刀变了向，自盛庸的肩胛骨处斜斩而下，一路斩至小腹！
“啊！痛快！”
盛庸怒目圆睁，仰天大喝一声，虽生机全无，仍死死的盯着马哈木。
马哈木堪堪喘口气，将刀拔出，迎面，一把钢矛已经刺了过来。
整个人被固定在战马上的马哈木露出了一丝微笑。
“长生天……”
下一刻，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席卷了他的意识。

第267章 鲜血染红的军功章
当朱棣带领五万骑兵向西运动，准备接应盛庸和迫降马哈木等人的时候，唯一看到的只有一片鲜血和尸体的汪洋！
无数马蹄落下，遍地是肉泥般的泥沼，无数草原上的秃鹫欢呼着可以吃上一顿饱腹，即使朱棣的大军赶来，这群畜生也只是盘旋而起，发出急不可耐的哀鸣声。
“来晚了。”
翻身下马，朱棣的眉头便紧皱起来。
他看到的这些儿郎，可全部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战友啊。
“爹。”
朱高煦上前扶住朱棣，惊讶的发现后者的身躯正在微微的颤抖！
“不愧，我大明儿郎。”
朱棣看到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每一个他都可以叫出名字，而现在，个个面带或解脱、或肆意、或狰狞的神情，离开了这个世界。
军靴踩在血泞中蹒跚，朱棣看到了盛庸，这个几乎被一分为二的大明将军，那颗盔甲的头颅犹自怒目圆睁，不曾低下，就像他身旁立着的那杆，昂扬的大明旗帜。
这就是在草原上作战的无奈。
朱棣惨笑起来。
真该，让国内那群叫喊着以德服人，吵着用教化来宽恕蛮夷的人来看一看，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战争，什么才是族群间的你死我活！
而后，朱棣看到了被一柄钢矛钉在地上的马哈木，这是他的老对手了。
马哈木的脸上没有痛苦和狰狞，反而全是解脱。
打完了埃米帖木儿又打大明，恶战一场接着一场，心比天高的马哈木已经不再想着如何比肩成吉思汗，死亡，反而是他现在最渴盼的结局，终于。
可以休息了。
阿鲁台、鬼力赤。
这战场上有着太多曾经煊赫一时的豪杰，而现在都成为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腐烂在草原之上，倒卧在苍穹之下。
“还有活着的兄弟！”
陡然，朱高煦的欢呼让朱棣惊抬首，便看到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中，一队明军健儿正小心翼翼的扛出一具‘尸体’，他忙手脚并用的跑过去，小心翼翼的伸手拨弄开这具脸庞上覆盖的发丝。
这个士兵，到底经历了一场多么惨烈的战斗啊。
一身曾经光鲜亮丽的战甲完全被砍的支离破碎，充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几十处砍伤，有的伤口还在淅淅沥沥渗着鲜血，有的已经闭合长了血痂。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全歼了鞑虏。”
搬动带来的疼痛让这个士兵醒了过来，出奇的，他的精神很亢奋，他看到了朱棣，看到了这个曾经十分熟悉的统帅，他欢呼着，高喊着。
“明军万岁！”
而后，两只鲜血淋漓的手臂无力垂下。
“救人，救人！”
朱棣觉得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了，他跳着脚，怒吼着，咆哮。
“一定还有活着的，一定还有，救人！”
可能连朱棣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他参加过江西的那次抗洪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感性，也越来越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总参谋长朱棣，而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视人命如草芥，残忍嗜杀的北平燕王了。
五万大明驰援而来的士兵眼含热泪，默默的开始打扫起战场，但他们却只能搬出一具具穿着明军战甲的尸体，即使忙活到了傍晚，也没有找到哪怕一个活口。
“两万五千七百二十具尸体。”
朱高煦找到了坐在一处尸丘上的朱棣，默默说道：“可能还有更多的，是被踩成了肉泥，又或许有的只剩下孤零零的首级，面目全非，认不得了。”
“战争有胜有败，从不可能两边都全军覆没，不可能！”
朱棣从尸丘上一跃而下，喝掉：“大军以千户为单位，给孤搜，把整个大草原给孤搜一遍！凡沿途遇到的草原鞑虏，尽杀之！”
大军领命，还未等启程，远远的，马蹄声响起。
夕阳下，余晖如血，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在策马飞奔，一杆明军的大旗正迎风猎猎！
“我就说还有活着的，我就知道！哈哈哈哈！”
朱棣开心的像个孩子，仰天大笑起来。
“孤一手练出的强军，怎么可能打不过区区几万鞑虏，纵敌数倍与我，也当一战克定！”
“末将北平都司指挥佥事宁致远，参见燕王殿下。”
队伍临近，当先一骑翻身下马，向着朱棣抱拳。
如果不是来者自报家门，隔着满脸那层层的血污，朱棣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脏兮兮的，一身鲜血污垢的男儿，会是昔日在北平被他笑话为青衫儒将的宁致远。
“回来了就好，就好。”
朱棣伸出双手用力拖起宁致远的臂弯，连声道好，后又问道：“这是打哪里回来的。”
“昨日申时，我军于此与马哈木之草原联军遭遇，战起，盛将军身先士卒力拼马哈木，不幸罹难疆场。
全军上下同仇敌忾，死战不退，牢记军令如山，终连斩马哈木、阿鲁台、鬼力赤三酋于交战之际，敌终溃而逃之，我军分兵衔尾追杀不辍，约定战果报捷，在此集结。”
是大捷，不是大败！
“好！好！好！”
朱棣激动的连喊三声好，这个时候，耳边零散的马蹄声又开始响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明军精锐开始回转。
“禀燕王，此役我军大获全胜，累计斩首八万三千余级，我军阵亡两万七千人，轻伤两千余。”
等到所有的战果点齐之后，这份殊勋累累的军功册，却是无数鲜血染红的。
又有数万儿郎，魂断异乡。
但他们的死却是值得的，他们取得的战果也是巨大的。
这不是兵书上常见的靠智谋纵横捭阖，更不是说书人口中轻描淡写，羽扇纶巾之间鞑虏灰飞烟灭。这是实打实的刀对刀，枪对枪，是抛头颅洒热血的残酷肉搏战。
正面作战，四万明军重骑，全歼了草原近十万联军！
这就是装甲之利，这，就是工业科技的力量。
草原人不可谓不勇敢，不可谓不凶悍，他们怀揣着对回家的无尽期盼，他们在各自大汗的带头冲锋下也迸发了令人侧目的战斗力，但最终还是没有悬念的崩盘了，失败了。
他们的马刀在战到无力的时候，已经很难割裂开明军的甲胄，而明军的钢矛，却可以在每一次冲锋中带走成串的生命。
在大集团的作战中，人命，真的脆弱如草芥。

第268章 空虚的朱棣
战场清扫结束之后，朱棣回到了东胜卫城。
跟他一道回来的，便是两万余坛骨灰。
古人讲究落叶归根，讲究落土为安，将尸首火化的形式那是万万无法接受的，古人认为尸体一旦火化，那便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两万多具尸体，尤其是在开春乍暖的时节，一旦搁置久了，便是尸瘟，所以从了军，一旦战死，九成以上的结局都是火化，而后草草的安葬。
历朝历代，永远是当兵的最苦，付出的也最多。
但是这一次，朱棣没有打算将这些骨灰草草的葬在某处不知名的坟包里，他带回了东胜卫城，打算按照军队中花名册的籍贯，一一送回故乡，让这些牺牲的将士，可以领受家人的奉祀香火。
而就在朱棣抵达东胜卫城，向南京呈递捷报后不到一月，都还没来得及押送、梳理完此番在大草原的战利，一份来自南京的圣旨就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发到了。
“在东胜卫城外为牺牲将士修一座的陵园，集体安葬，不日朕也会北上，彼时朕当亲祭。”
先是九江的抗洪英雄纪念碑，再是东胜的英烈陵园，这都是朱允炆在这个时空为大明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
一个尚武的国家到了极致，可能会毁在自己的手里，就好比那个视战败为奇耻大辱，败则切腹的岛国。
但一个尚武的国家总比一个滥文的国家要好，宁愿毁在自己手里，也总比毁在敌人手里要好。
做一头狼，好过做一只羊。
朱允炆就是想让民族重新找回先祖时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有晋以前，哪怕是汉末战乱，北地如刘虞、公孙瓒等一隅诸侯，都能在北地打鲜卑，曹操平乌桓、收西羌，孙权灭南越，蜀汉定孟蛮，异族，除了趁火打劫的时候捞点小便宜，何曾敢动过窃居神州江山的妄念？
从什么时候开始，异族都开始惦记神州大地，惦记汉人的锦绣河山了？
商周时期‘非我族类尽诛之’的残暴，朱允炆不打算效仿，但秦汉时的霸气傲骨，一定要找回来！
朱允炆要来北地，不仅仅是为了祭祀这些战死的英灵，更重要的，是处理一下战后的事宜，处理一下大明北方犬牙交错，复杂的民族问题。
他知道朱棣是处理不好的，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朱允炆也曾经没有处理好。
“爹，让我来吧。”
英烈陵园进驻的第一个灵位，便是北平都指挥使盛庸，而现在，朱棣正半蹲着亲手给盛庸擦拭牌位，斟满酒水。
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就站在朱棣的身后，后者开口道。
没有搭理自己儿子的话，朱棣只是默默地完成手里的活计，而后站起身叹了口气：“将军百战死啊。”
在一线战场上，无论你是卒勇还是将军，亦或者朱棣这种统帅，当你选择身先士卒鼓舞军心的那一刻，都是将自己扔在绝地之处。
灾祸不测可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避开你，谁都可能会死在战场上。
盛庸终究是被马哈木所杀，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而马哈木呢，这个瓦剌的大汗，他连死在谁的手里都不知道，可能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就可以将他钉死在草原之上。
“当年西南战场，麓川作乱。先滇国公沐春也是这般，阵前罹难，死于贼手。”
朱棣的精神头有些萎靡，倒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大草原的敌人没有了，他的人生目标瞬间恍若无根的浮萍一般，没了这个目标，他所有的心气和锐气都不由削减了许多，自然不可避免的老了些许。
再看到这些同袍的阵亡，难免开始伤怀起来。
“而今，盛将军也阵亡了，今天看来，你爹我的命是真大啊，竟然硬生生的活到了现在。”
说着说着，朱棣脸上不免挂起几分自豪。
“当年，你爹我初为小旗官，逢战必亲冒矢石，那真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胪驹河一战，你爹我带着两百人杀退了北元三千大军，身负六创啊。”
朱高燧下意识的一撇嘴。
“爹，我要没记错的话，当年我小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当时说的可是带着五百人杀退两千人，怎么现在变成带两百人杀退三千人了。”
“胡说八道！”
朱棣老脸一红，但却很巧妙的掩盖了下去，他瞪着眼，喝斥朱高燧。
“行了，爹说多少就多少吧。”
朱高煦在一旁看的好笑，站出来打岔道：“爹，让我说咱们就别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了，大捷归来，皇上又说马上要来漠南，到时候自然论功行赏，该追封的追封，该荫赏的荫赏。咱们这些天就安心在城里等着便是，走走走，回帅帐喝酒，我可告诉你俩，我最近酒量彪的很，爹岁数大了铁定不行，老三，我让你们俩一起来跟我拼。”
“没大没小的东西。”
朱棣一记鞭腿扫过，却被朱高煦灵活躲过，末了还要嘲讽两句：“你看，我就说爹你岁数大了还不承认，回头喝酒的时候最好别打我啊，我发起酒疯来可连自己都揍。”
自己这俩活宝般的儿子啊。
看着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的表现，朱棣甚至都开始怀疑朱高炽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了！
自己当年就是个铁憨憨愣头青，生的这俩儿子也都是小楞种，怎么偏生老大年纪轻轻就是个人精了呢？
明明都是一个胎里出来的，除非种不一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人猛然空虚之后，不适应下的胡思乱想吧。
心里憋着事，朱棣竟然不知不觉喝大了。
“老头子，你行不行啊。”
朱高煦这回正喝的痛快呢，一扭头，发现自己老爹竟然趴在上首案子上晃悠，当即嘲笑起来。
“这才喝了多少，就这幅样子，让外人看到岂不笑话，快来，咱爷俩划拳，哥俩好哇。”
“你个混账玩意。”
朱棣被这奇怪的辈分气乐了，随手扔出案上的酒碗，那自然是砸不到的。
“跟你爹我还敢放肆，你爹我当年带着一百人在胪驹河打跑了北元五千鞑子，你都不知道老子当年多威风。”
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二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就这么一会，变成五千人了？
再看朱棣，早已酩酊大醉，倒卧大案鼾声四起。

第269章 皇帝已经不要脸皮了
北方打的如火如荼，朱允炆在南京也是坐卧难安。
朱棣的战报送来之后，朱允炆便是感受到了当初诸葛亮梦断五丈原的无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本身按照他和朱棣的谋算，应该是要驱使马哈木的草原联军进攻东察合台，不让大明来劳心费力，可以省下不少的物资，也能保全更多士兵的性命。
但，这就是通信不畅的弊端所在。
斡难河老营被一窝端的军情，马哈木等人还没有收到，就开始回撤接应，而同样不知情的盛庸只能选择执行阻拦的任务。
两方，毫无避免的要展开一场谁也不能退缩的战斗。
而让朱允炆更为痛心的便是盛庸也战死在沙场之上了。
朱棣在信中对朱允炆进行了解释。
草原作战不同于在大明境内，可以根据地形战线补给等因素来谋划指挥，狭路相逢之下，又是一场谁能不能回撤的战斗，除了拼命，别无他选。
草原联军要回撤老营，盛庸要为后方的朱棣争取时间，渴求一战平草原毕百世奇功，所以作为军队的最高指挥，马哈木和盛庸都选择了一个最无奈的方式：带头冲锋！
朱允炆本来还是很生气的，他一直不提倡主帅带头冲阵这种行为，但是一想到在这个时代，连朱棣都做过亲手砍人的事，倒也就释然了。
很多关键的战役，主帅亲自挥刀砍人，对士气的提振那是无法比拟的。
“不管怎么说，虽然事态没有能如朕设想那般发展，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事，总算，此役平了草原，也算是我大明的大喜事。”
谨身殿里，朱允炆还是喜气洋洋的向内阁介绍着战局：“最小的代价，最辉煌的胜利，咱们这次趁火打劫也好、落井下石也罢，困扰我中原数千年的最大宿敌，总算是彻底荡平，当通传全国，普天同庆。”
内阁四人也是一脸喜气，当然，他们开心的事不是大明军事上取得的巨大胜利，让他们感到开心的，是缴获的战利品！
那数之不尽的牛羊啊。
“虽说此番立不世之功，但这名义上终究是说不过去的。”
杨士奇这时候提出了一些担心，大明这次趁火打劫兴的是无名之师，因为草原名义上本来就臣服于大明，这时候兴杀伐之事，史书上记得时候，难免有损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颜面。
虽然这个皇帝自己并不在乎。
“通政司这一期的邸报和求是报应该怎么写？”
杨士奇的担心很是及时，这让朱允炆恍然惊醒：“对，不能说是以武平勘。”
他不是一个珍惜脸面的皇帝，再如何难堪的史书诘责他都可以不屑一顾，他顾忌的是更深层次的影响。
草原联军尽死于明军之手，这个消息他朱允炆知道，但斡难河老营那一百多万草原人可不知道！什么蒙八卫、兀良哈三卫这些依附大明的民族都不知道！
如果让这群草原人知道会什么结果？
这里可还有着几十万只狼崽子呢。让他们知道了，将来等这些狼崽子长起来可就是几十万颗雷。
斩草不除根，那可不行。
虽然以朱允炆现在的心性来说，几十万颗脑袋罢了，他说砍就砍绝对连眼都不眨。但他得考虑一下蒙八卫，考虑大明北方那些依附大明的部族，都不能选择屠杀政策。
以大明眼下的武力来说，就算他们全反了，大明也能镇压下来，这些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慑服他们，难度不大。
不过，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还有很多利用的价值。
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祸水西引。
“帖木儿汗国东征入侵大草原，因为瓦剌和鞑靼向我大明觐献了降表，所以入侵草原等于入侵大明，杀草原人就是杀朕的子民，朕命燕王遣军支援，所行所举本为无私之措。
但鞑靼万户长安克穆儿疑因我汉人与蒙古之八邻部、札剌亦儿部有世仇，擅作主张滥杀族民，图以此冰释两族前嫌，致酿成人间惨祸。
此举乃致我大明陷不仁不义之地，企图分割我汉人与草原人之民族之情，实为包藏祸心，用心险恶，罪孽滔滔，当斩之，传首北地各部族。
另我大明北平都指挥使盛庸将兵西行，支援顺宁王，共同抵抗帖木儿汗国入侵之暴军，战况惨烈，损失惨重，盛将军也不幸阵亡疆场之上，此役我大明共战死英烈两万余。
盛将军及下诸将士，皆是为了保全草原所牺牲，是为了维护我汉族与草原各族团结而牺牲的，我辈生人，当感念盛将军英勇无畏之心，为其立碑著传，两族共祀，追封盛将军为民族英雄，其墓志铭就写，民族大团结万岁吧。”
什么是颠倒黑白，什么叫睁眼说瞎话？
朱允炆一番滔滔言论，让内阁四人无不目瞪口呆。
皇帝，已经无耻到这般的地步了吗？
所有的脏水全都泼到了帖木儿汗国身上，而本就是被朱棣胁迫才痛下杀手的那两名鞑靼万户，反倒成了破坏民族团结的罪人？
“我汉人是开明的、胸怀宽广的民族，所以我们接纳并包容了很多的民族，即使我们祖上曾经战斗过、攻伐过，但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冤冤相报何时了，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
朱允炆面带痛惜之色：“所以，朕与大明上下子民，都在努力修缮我汉族与草原各部的关系，并且为此而孜孜不倦的努力，盛将军和我大明的健儿更是与顺宁王之军通力合作，共抗贼军，并不惜为此战而献出自己的生命，盛将军不仅是我汉族的民族英雄，也是草原各族的民族英雄。
他用生命和鲜血践行了一个军人的职责，维护了民族的团结，体现了我汉族儿郎大包容、大无私的民族精神。
朕要封那位速哈察将军为汉蒙特使，将盛将军之伟大事迹通传草原各部族、蒙八卫、辽东等地，责令歌舞团以盛将军之事迹，编写一出可歌可泣的戏剧，进行北地巡演。
朕还要颁布一道法令，任何非议盛将军和此番北上支援草原的我大明卒勇的言论，任何恶意诋毁盛将军之徒，都是意欲破坏民族团结，企图分裂国家的罪人，诛满门！”
四人目瞪口呆起来。
看到四人的反应，朱允炆却是隐隐心痛起来。
这些伎俩、扣的帽子，都是他在后世向某些人学会的。
一群自以为是的人还以为是他们当年坐江山的时候呢，但实际上，他们还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舆论掌控力吗？
谁要是把历史上的那些惨案拿出来说，他们就会给别人扣上一个破坏民族团结、分裂国家的大帽子。
尊重这种民族，就是践踏自己的民族和祖宗！
既然无耻的民族可以在这个世界活得很好。
那朕，会让你们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无耻！

第270章 民族要团结
朱允炆本来是打算在三月中就北上的，但好巧不巧赶在这个时候，自己俩媳妇一前一后的临盆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又又体验了一次当爹之喜的朱允炆开心的在京城里逗留了旬日。
郭英的孙女郭倩第一个生产，为朱允炆诞下了一个儿子，被后者取了堤这个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朱允炆在纪念去年江西的那场大洪水。
而圩这个字，朱允炆是打算留给马恩慧肚里的孩子的，结果后者生下了大明第一个嫡长公主。
这下，字辈可就用不上了，朱允炆想了想，为小丫头取了一个婷字，朱婷。
名字很普通，本来内阁是送来了一大堆从楚辞诗经中摘抄的不明觉厉的好名字，但朱允炆一个都没采纳，而是自己想了一个简单的。
这让很多人都下意识的将原因归纳在皇帝重男轻女上，并以此为理所当然。
“等你出了月子，想要出去转转的话，就带上孩子，去北平寻朕。”
坤宁宫里，朱允炆怀抱着小丫头，面带喜色的一边逗弄一边说道：“北方的事朕要抓紧去处理一趟，就不能跟你一起了，朕已经交代了御前司，只要你想去，随时可以出发。”
“好。”
躺在凤榻之上，马恩慧也是眼带笑意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那好，朕就不在耽搁了，仪仗和军队已经在城外待命了，朕先行一步。”
将闺女交给一旁守着的宫娥，朱允炆整理一下微皱的衣袍，转身欲走，顿了一步：“朕带文奎一道。”
“妾谢过陛下。”
出了宫门，双喜已经带着朱文奎候着了，后者眼下也七岁了，自打转过年关搬进乾清宫之后，这小子虽然一如既往的调皮贪玩，但性子还是难免收敛了些许，倒也站的有模有样。
“父皇。”
“咋不去跟你母后道个别。”
“前些日子父皇打算带儿臣北上的时候，儿臣已经跟母后说过了，有父皇在，母后也不会多做担心。”
朱允炆颔首，牵起朱文奎的小手，引着小家伙走进驾辂之内。
圣驾起，数千锦衣卫紧紧拱卫着出皇宫，走太平门汇集京营三万大军开始北上。
东胜卫城，朱棣的临时帅府之内，朱高煦正跳着脚的怒骂。
“这群亡国之民，还敢伸手要东要西的，杀光，全给他们杀光！”
一百多万牧民充入漠南和辽东，这让两地的粮食顿时吃紧起来，谁让他们的牛羊都被收缴了呢。
而在朱允炆的圣喻没有下来之前，宋晟和平安眼下都焦头烂额的想辙养活这群惶惶不可终日的牧民。
到底是后者临近朝鲜，连买带抢的整了一批粮食才算稳定住局势，但牧民哪里吃过稀粥米糠，还没一个月呢，就闹着吃不饱，伸手问明军要牛羊。
“这天底下除了皇帝，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这些牧民的命运。”
眼瞅朱高煦越骂越离谱，朱棣一拍桌案，喝道：“看把你放肆的，怎么处理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了。”
“爹，你说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朱高煦气急，瞪着眼嘟囔道：“给盛庸追封了一个民族英雄，你要说是咱们汉人的我倒也认了，竟然还是那些蒙古人的，这不是辱没了盛将军吗？还要组织那些草原人来祭奠盛将军，这，这都叫个什么事啊。”
朱高煦本来是想说皇帝这么明目张胆的睁眼说瞎话也忒无耻了，能别过来也算不容易，他也怕他爹又揍他。
“咱们用的着怕这些已成待宰的羔羊吗？”
朱高煦咋咋呼呼，以掌作刀连连比划：“谁不服就给他们杀光，全给他们干掉，这天底下除了咱们汉人，其他的一概不留才是正道。你说皇帝废着心思和脑筋的搞什么呢，用得着吗？还民族大团结，爹，皇帝是不是不打算清算这些草原人了，是不是忘掉咱们祖先早前的世仇了。”
“啪！”
“放肆！”
朱棣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愣生生把朱高煦扇的原地转了好几圈，吓得不远处的朱高燧心惊胆战，但还是被朱高煦的惨相逗的噗嗤一笑。
“你这个楞种，嘴里要再这般没个把门，就给我滚去当和尚吧。”
朱棣是真的对自己这个儿子感到头疼，叹气道：“你说老子将来要是不在了，我看你早晚死在你这张嘴上！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朝中的官员一个个都憋着心思找咱们的麻烦吗？
这天下大小事务简在帝心，陛下如何处置自当圣心独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非议？你算个什么东西！”
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朱高煦也老实了下来，捂着腮帮子不住点头：“是是是，我不是个东西行了吧，反正我也是你的种，我不是个东西你是个啥。”
朱棣抬手就要接着打，完后自己反倒乐出了声。
“老子懒得再管你，将来是生是死也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还真告诉你，这件事上以你的脑子，看不懂陛下的心思也正常，你还真以为皇帝那么大方？”
朱高煦就眨巴眨巴眼睛，愣住。
“咋，皇帝是打算秋后算账？”
“那都是轻的。”
朱棣嘴角上挑，语气就冷了许多：“本来我跟陛下的意思是逼迫马哈木他们去攻东察合台，结果因为外围的扫荡不慎，导致漏网之鱼通风报信让马哈木等人提前回撤，这场莫名其妙的仗打的，里外里我大明损失惨重不说，东察合台也暂时无力去征讨。
这笔账皇帝铁定会记在草原的脑袋上，后面你就看着吧。”
还没等朱棣交代完，外面宋晟就走了进来。
“关西八卫送了不少的牛羊过来，说希望能宰了给那些牧民分食。”
到底是同胞，溯祖同根，蒙八卫虽然当了十几年大明的臣子，但不代表他们就可以对自己同族忍饥挨饿视而不见。
“看到了吗？”
朱棣冷哼一声：“关西八卫根子也是草原人，打仗杀得人再多那也是应该，你要是现在拔刀杀手无寸铁的，关西八卫但凡带种的爷们，起码反水一半。”
顿了顿，朱棣看向宋晟，笑道：“发下去吧，咱们收缴的那批牛羊也可以分出几百只来，漠南眼下牛羊是有些多了，也让他们吃顿好的，陛下不是说了吗，民族要团结。”

第271章 北平和忽必烈
等朱允炆的圣驾抵达北平的时候，朱棣和宋晟等将领，北平布政使司徐玉和等文官都已经早早在北平城外候着了。
“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北平城外，近十万各族将士卒勇齐齐单膝下拜，军容浩荡。
从天子驾辂中走下，朱允炆在前，身后是小脸满满紧张的朱文奎。
“四叔辛苦了，西宁侯辛苦了，快平身吧。”
托住朱棣下沉的臂弯，朱允炆将前者托起，勉励道：“青史上必然要镌刻下四叔的名字了。”
“此番皆仰赖陛下庇佑之功，臣不敢愧领。”
朱棣谦虚一句，便看到有些怯生生躲在朱允炆身后的文奎，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没曾想此番陛下倒是把大皇子也带来了。”
“见过叔爷爷。”
文奎忙站出来向着朱棣躬身见礼。
“也大了，带出来见见世面。”
朱允炆呵呵一笑，手搭在文奎的脑袋上感慨道：“南京那地方就是个鸟笼子，呆久了跟金丝雀一样，朕带他出来见见我大明的将士，让他知道边疆有多苦。”
说着话，拍了拍文奎的小脑袋：“去，见过西宁侯。”
朱文奎诶了一声，绕道朱允炆身前，冲着宋晟见了一礼，后者避开身子回礼。
“见过大皇子殿下。”
“西宁侯，咱们君臣二人可是有好几年没见了啊。”
朱允炆拍了一下宋晟的肩头，看着后者须发皆白，笑了起来：“老将军精神头还是很不错的，看来漠南的水土还挺养人。”
一番玩笑尽去严肃，宋晟也挤出一丝淡笑，却没有接话。
眼前的皇帝不再是当年那个刚登基，还一脸稚气的皇帝了，饶是宋晟打了一辈子仗，时隔五年再看到朱允炆，心里竟然莫名的紧张起来，皇帝还是那么年轻，但面庞笑容下蕴含的气势，却让宋晟有一种太祖在世的压力。
“这些位？”
眼神一瞥，朱允炆便看到了两人身后一排的高级将领，拿眼神示意一下朱棣，后者便明悟过来开始一一介绍。
“北平都司、漠南都司。”
介绍完了本族将官，随后便是兀良哈三卫以及三部女真的酋长。
“奴才等见过大皇帝陛下。”
被点了名的各部酋长激动不已，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朱允炆这位大明二世皇帝，一个个郑重其事的来了一次三叩首，齐呼万岁。
奴才？
朱允炆嘴角挑起一丝不屑，这个称呼倒是适合他们。
“诸位都是大明的栋梁，是朕的肱骨之臣，也是朕的子民，朕一向都是一视同仁，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安抚勉励两句，朱允炆却是着重夸了几句速哈察这名头号蒙奸。
“朕在南京就听闻将军的功绩了，此番镇抚漠北，将军立了首功，汉蒙眼下是一家人，是手足兄弟，理应一体同心共兹国事，这其中的工作还要靠将军来操持，等将来北地平稳之后，朕要给将军授勋。”
一番赞赏说的速哈察身躯猛颤，激动不已，只会一个劲的跪地叩首，恨不得当场把心剖出来让朱允炆看看他对皇帝、对大明的忠贞赤诚。
又在城外逗留寒暄片刻，朱允炆便转身打算返回驾辂，不过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朱允炆没有唤朱棣或者宋晟，而是点了北平左布政使徐玉和的名字上车，令后者兴奋的差点当场脑溢血。
为什么让徐玉和上车，当然因为他是地方主官，朱允炆要找他来好好了解一下北平。
北平，也就是后世的北京城啊。
这是朱允炆这辈子第一次来到这座后世首都，跟模糊记忆中的北京完全不沾边。他曾经的老领导来北京党校学习的时候，他来过几次，这座城市给他留下的印象便是‘讲究不少，规矩不小’，除了这些之外，便是糟糕透顶的交通环境。
毕竟动不动就要封路。
嗯，他朱允炆现在进城也封路了，还是十几万军队大张旗鼓的封。
北平作为金元两朝首都，仍然荒凉的不堪入目，究其原因便是它建城的主要价值，便是为了打仗。
当年太祖北伐，徐常两位大将军光复北平，宣布这座河北第一重城结束近五百年异族统治重回汉人之手，而后至今朝朱允炆巡视北平的三十余年中，北平作为汉蒙交战前线第一大城，承担了一座军事重镇的责任，城中满满的军事物资、粮食、火药等物。
阖城上下充满了萧瑟和肃杀之气。
历史上，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先后三次迁民实北京，先是江南数万的富户地主，后是数十万各省百姓，这才使得北京渐渐有了作为王朝首都应该的繁荣气质。
而这个时间的北平城，更像是一座雄师云集的兵镇。
“赫赫京都千百年，钟灵毓秀萃龙渊。”
朱允炆叹了口气，钟灵毓秀这四个字看来北平眼下是配不上了，倒是这萃龙渊不虚，毕竟养出了朱棣这条真龙不是。
他还想迁都北京呢，现在实地考察一番，如果想要迁过来，要做的工程量恐怕不小。
“卿是北平当地人？”
徐玉和一直老老实实端坐，眼神就没敢离开自己的靴子，听到朱允炆开口，头又垂下三分，毕恭毕敬地回道。
“劳陛下挂心，臣是北平大兴人。”
这算是老北京了吧，朱允炆细细一想，也听不出后世那辨识度挺高的北京腔，倒是更像河北口音。
“跟朕介绍一下这北平城吧。”
朱允炆撩开车帘看向外面，除了两侧低矮的房舍之外，便是一股子难言的萧瑟。
“是。”
作为从洪武二十八年就履职左布政使的坐地虎，徐玉和对这北平上下很是熟悉，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包括风土地貌、丁口田亩、民族混居等各个方面都说的极其详尽，让朱允炆不住颔首，对他的工作态度表示满意。
看来候驾的功课做得很充分。
“卿左布政使做了有八年吧。”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徐玉和愣住，随后想到什么，有些激动。难不成皇帝打算给他升官？
大明的仕途可不好走，基本上除了一开始就在中枢六部任职的可以逐步升迁，但凡地方官做到一省布政，就很难履职中枢了。
说到底，就是坑位有限。
不是朝中有人，地方布政使想高升中枢那是想都不要想得美梦。
“成绩很不错，北平不同于江南，情况复杂，卿能处理的如此之好，朕很欣慰。”
朱允炆冲徐玉和展颜一笑：“眼下漠北勘平，朕打算让卿来挑起这幅重担，毕竟卿久在北地，处理起来倒也熟悉。”
漠北？
徐玉和眨巴两下眼睛，心中顿时大失所望，他还以为是去南京呢。
“陛下有命，臣自当赴汤蹈火，不负圣恩。”
不管如何，徐玉和还是第一时间大表忠心，领命谢恩。
也在这时，圣驾落跸，来到早前元朝留下的皇宫近前。
这是朱允炆落行在的地方。
元大都皇宫不是后世的故宫，因为它的布局和修建审美更符合草原人的习性和‘逐水而居’的特点，所以即使它保存的相当完好，朱棣迁都时也没有选择直接住进这里，而是重建了一座。
徐常北伐，元帝北逃，几乎是拱手将北平让了出来，因此这座皇宫即使空了三十多年，其主体建筑的损毁仍未甚深，朱允炆来之前，北平布政使司便派人修葺打扫，几处主殿焕然一新，完全可以入住。
“听说这座皇宫是阿拉伯人建造的？”
朱允炆在皇城外就下了马车，倒不是他尊重草原人留下的遗址，他只是单纯想要走几步活动下身子，顺便通过这座整体建筑中的细节来窥探一下这个时代的痕迹。
“是的，一个天方的蛮夷。”
朱允炆便笑了起来。
“这忽必烈也是个妙人，一边恨不得把天方人斩尽杀绝，一边又重用天方的能工巧匠，朕听说元朝很多的制度都是阿拉伯人制定的？”
“准确来说确实如此，逆元的律法、天象、星历、工程等方面基本都是由天方人来主导，再不济，其中也有天方人的影子。”
朱棣呵呵一笑，随后不屑道：“忽必烈不过是一个严重缺乏文化自信的酋长罢了，他打小受八思巴开蒙佛学，就已经背叛了他们自己的长生天，即使做了大汗，在灭宋的过程中也是多次犹豫不决，不敢轻易举兵。
如果不是八思巴拿狗屁天命忽悠他，他可能就不打了。后来战局不顺，他就将伯颜撤职，听了老孔家的建议，用了张弘范为蒙汉都元帅。
南宋覆灭之后，忽必烈以儒学治国，孔家给他捧了一个儒学大宗师的名头让他开心了好些年。好像佛教也给他上过一次佛家的尊号。
他在泉州杀天方人，听说原因只是因为天方人说他野蛮，不配‘真主’的尊号，这让忽必烈的自尊很受伤，然后他就下令屠了泉州和福州两城。”
“还不止呢。”
看朱允炆对这一块的知识很感兴趣，徐玉和凑上来表现道：“听说在天方还往西的地方，曾经有一支商旅来过北平，受到了忽必烈的接见，那伙商人吹捧忽必烈是‘万君之君及大皇帝’，说他比他们宗教的上帝还伟大。”
“宗教？”
“好像叫什么鸡猪的。”
徐玉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随口两个字让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
“那叫基督，可不是鸡猪。”
朱允炆说完这两个字后又沉默下来，突然对忽必烈表示了肯定。
“忽必烈这个皇帝，可比两宋很多皇帝都更像一个皇帝。”
严重缺乏文化自信的性格同样造就了忽必烈开阔的胸怀，他可以容纳任何的思想进入这个国家，只要这些东西方的学说愿意承认忽必烈是‘最伟大’的，那么忽必烈就愿意让这些学术思想在他脚下的土壤生根发芽。
他是儒学大宗师，是超过佛祖、真主、上帝的人间唯一真神，可以说作为一个征服者，忽必烈为了掩盖他自己的文化自卑，要求所有的学说都必须吹捧他的伟大。
作为回报，他这个皇帝慷慨的给了各家学说生存发展的空间。
“西方的思想、天方的文化、包括咱们汉人自己的佛道儒，草原人的文化，都曾在这座城市里留下印记。”
走在这座皇宫的御道之上，朱允炆感慨一声：“朕一直都在诧异，为什么一个骑在马背上的民族反而主动去研究战船、火炮、历法、纺织和机械，反观南宋，却只会捧着程朱理学，念叨着之乎者也，幻想着卑躬屈膝和金银细软就能不被亡国？”
叹了口气，朱允炆摇了摇头，颇为失望：“偏安一隅不丢人，偏安还不知奋进，反而一味的加固社会阶级之间的牢笼，最后将不像将，兵不像兵，倒是那群读书人还是那个样子。”
自唐朝灭亡之后的宋元明清四朝，最开明的朝代竟然是忽必烈时期的元朝，这真的是让朱允炆尴尬癌都差点犯出来。
一行人在宫城中行进，看到了国子监，也看到了国子监旁边的孔庙。
朱允炆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地方，差点砸断了咱们汉人的脊梁骨吧。”
朱允炆抬起手一指，让身旁的徐玉和顿时遍体生寒，暗骂自己简直愚不可及，怎么可能连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忽视了。
“臣马上命人拆除。”
“嗯。”
朱允炆颔首：“曾在这地方待过的所谓士子文人，明明都是咱们汉人中的饱学之士，却无耻的编纂青史，掩盖暴行，愚弄百姓，企图使咱们汉人代代为奴，可笑的是这群士子文人就当着他们老祖宗的雕像来做这些事。
这种地方比青楼勾栏还要肮脏，留着干什么，留给谁看？”
皇帝的语气不重，但徐玉和却吓得跪在地上一迭声的告罪。
“行了，朕也在这地方待不得多久，马上就要去漠南，你自己处理好就行。”
朱允炆继续迈步前行，总算是来到这皇宫的正殿，一抬头笑了出来。
“这是逆元皇帝的理政居住的宫殿？”
众人抬首，也都笑了。
只见这处宫楼之上的牌匾，赫然用蒙古语和汉语写着三个大字：
大明殿！
“朕发现，这忽必烈还是个先知啊。”
朱允炆抚掌大笑起来：“给自己的寝宫取名大明殿，这算是什么意思，早就知道他的逆元注定要被我大明所灭吗？”
“咱们大明立国之后北伐，妥欢帖木儿吓得北逃，不知道他走之前回头看到这大明殿三个字心情怎么样，哈哈哈哈。”
一行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忽必烈，还真是个妙人。

第272章 朕要肉烂在锅里
朱允炆只在北平城里呆了三天，便匆匆忙忙的拔营北上。
他是打算来考察一下北平的环境适不适合迁都，而去漠南，便是为了了解一下大明北方错综复杂的民族情况，顺便解决大草原空白期的问题。
漠南的风景很好，大草原广袤无垠的风光，头顶着蓝天，下踩着碧浪，让人顿生豪迈之感，也难怪这片土地上生养出来的民族，一个个都充满了征服的豪情壮志。
堪堪踏足这里，朱允炆便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不提电视、网络等媒介，这还真的是朱允炆两世为人第一次亲眼、亲身体会到呼伦贝尔大草原，见识到什么叫做风吹草地见牛羊。
“漠南卫除了十六万的军队，还有各自的家眷丁口三十余万，此番漠北南迁，又迁来了将近八十万。”
来到漠南，宋晟便当仁不让的充当起导游的身份来，骑在马上落下半个身位的向朱允炆介绍。
“漠南卫眼下有大约十余个不同的民族，成分比较复杂，在漠北草原人南迁之前，以咱们汉人为主体，数量大约在六成左右，现在则是蒙古人最多。”
朱允炆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现在整个人都忙着看风景呢。
“漠南卫因为置辖草原的原因，耕种田亩数很少，多数还是靠着放牧为生，像东胜卫外围，便零星有着十几个部落，自打陛下登基开了边贸之后，这边倒是繁盛的很。”
“因地制宜，因地制宜啊。”
朱允炆看得很开心，频频点头：“只有最适合的生存方式，没有最好的生存方式。”
感慨着，朱允炆还冲另一侧的朱棣笑道：“眼下看来，我大明就数漠南的兵小日子最是滋润了，顿顿有肉吃啊。”
朱棣朗声大笑起来：“可不是说吗，当年臣在北平的时候，就全靠着漠南都司的兄弟支援来打牙祭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朱允炆兴奋的击节道：“朕早前还在忧心，这漠北勘平之后的空白期该怎么处理，蒙古人走了，一定还会有新的民族跑到草原上生存，几十年、几百年后又会壮大起来，一如当年汉武帝逐匈奴后，鲜卑、乌桓又壮大起来。
现在西宁侯给了朕灵感啊，草原人可以靠游牧为生，我汉人也可以靠游牧为生，谁说农耕文明就世世代代只能种地了？
当初朕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今日实地考察，觉得还是大有可为啊。朕完全可以效法草原人搞个几部汉人游牧，这样便可永霸草原，一绝后患了。”
相比起朱允炆的兴奋，朱棣和宋晟二人对视一眼后，却反而沉默下来，神情紧张。
他们是在质疑迁汉人实草原这种方法的可行性吗？
“这世上从没有过一成不变的文明。”
朱允炆语气笃定地说道：“几千年前上古时期的先民也是靠着打猎为生，是因为打猎捕食的速度跟不上人口繁衍的速度，这才开始通过播种农作物来糊口。
天地眷顾，给了咱们先民一块膏腴之地，给了咱们可以播种收获的土地，于是咱们的民族开始迅速的繁衍壮大起来，人口达到了土地可以供养的极限就需要扩张。
几千年的时间，咱们从黄河一隅扩张到而今眼下的南北东西数万里，但地大了，不可能地貌一致，自然，也不可能处处都适合耕种，因此咱们那些充满智慧的先民开始在不同的地方寻找不同的生存方式，有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话。
朕去过西南，看到过四川、云南的百姓有很多仍在通过捕猎为生，贵州的百姓是山户，进山采药变卖为生，东南沿海的打渔、中原江南的就耕种，而这漠南的卫所兵则在放牧。
每一块土地都能养活百姓，区别只在于方式不同罢了。
咱们汉人虽说有着浓厚的土地情结，但从他们懂得适应环境这点来看，比起饿肚子来说，他们还是会求变的，尤其是那些靠着耕种难以维系生活的，放牧再不济也比卖儿卖女、冻饿而亡要体面的多吧。
漠北这一块，朕完全可以向西宁侯学习，迁他个几十万百姓来！
朕要迁百姓充漠北，给他们牛羊马匹供他们豢养，而几千年来困扰草原人的过冬问题，朕也可以让朝廷来大力支援。
过冬的衣物、粮食、药品都由朝廷通过买卖的方式来进行，这样有我大明的扶持，咱们的汉人游牧的繁衍将远远比瓦剌鞑靼等快速的多，不出五十年，几十万就能变几百万！
等什么时候咱们汉人在漠北扎下了根，发展到三百万、五百万的时候，大草原就将世代都是咱们汉人的了。”
朱允炆越说越兴奋，他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世世代代，一劳永逸解决困扰中原几千年症结的最好办法！
胡人走了有匈奴，匈奴之后又是鲜卑、乌桓、突厥、回纥、女真、蒙古，大草原上的民族消失一个又会诞生新的，消失一个诞生一个，从来没有真正的消亡过。
所以，历朝历代都拿大草原没有办法，包括朱允炆刚穿越来的时候，想的脑袋都炸了，也仍然以为，只有等到重机枪问世之后，游牧民族问题才会彻底解决，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方式。
汉人不会放牧吗？难道漠南卫这些负责豢养牛羊的卫所兵都是假冒的吗？
汉族什么都会，或者说任何民族只要是人，在饥饿的时候都会摸索寻找出一个能填饱肚子的方法。
一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俗语，说的已经相当明白了。
兴奋的朱允炆又仰天大笑了几声，却发现自己两侧身后的朱棣宋晟却并不甚兴奋，当下便微皱眉头。
“怎么，朕的想法有什么瑕疵的吗？”
两人互相对视，都没有抢先开口，到底还是朱允炆点了宋晟的名字。
“西宁侯，你久在漠南最是了解，你跟朕说说，朕的想法可行否？”
宋晟当即面露苦色：“臣，不敢说。”
“有什么敢不敢的。”
事关民族百年大计，这种事情上朱允炆那是绝对开明，当下便一挥手：“大胆的说，说的越直白朕不但不处罚你，还要嘉赏你。”
“还是臣来说吧。”
朱棣这时候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拉住朱允炆的马缰，仰起脖子说道：“臣当年在北平就想过这么做，陛下还记得姚广孝吗？”
见朱棣提起姚广孝，朱允炆沉默片刻，随后也从马背上下来，找了处草皮席地而坐，招呼两人：“当然记得，都来，坐下说吧。”
两人谢过各自盘膝坐下，朱棣便紧跟着开口道。
“当年臣有感北地用兵之事，我大明优秀骑手不多，远不如草原人生于马背之上，所以曾想过这个法子，将北平多地之民迁往漠南安居，从此效仿草原人一般繁衍，假以时日，背靠中原的富饶供给，人数丁口一定会超过草原的，但这份题本刚写好，就被姚广孝烧掉了，他跟臣说‘漠南，可还没有都指挥使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棣便不再多说，他知道皇帝是绝对能听懂他的意思。
朱允炆也确实听懂了，而后苦笑起来。
是啊，漠南那时候还没有都指挥使呢。
为什么姚广孝不让朱棣上这份题本，为什么太祖皇帝不在漠南设一个总指挥官？
尾大不掉啊！
诚如朱棣所言，背靠中原之富饶供给，漠南这片土地上的丁口可以快速繁衍，不消多年，便又是一个‘蒙古’！
在这种地方设置一个总指挥官，那一大意就会诞生一个新的‘成吉思汗’！
宋晟如果有野心，那他就会成为安禄山！
难怪当年漠南十几个卫所互不统属，不是朱允炆这个穿越者上来风风火火的提拔了宋晟，眼下的漠南还是一盘散沙呢。
朱权这个宗亲在大宁，朱棣这个宗亲在北平，一南一东堵了漠南的路，如果漠南的将领想搞安史之乱，那这些造反派根本进不了中原！
要用，更要防。
而朱棣竟然还头铁的提议，迁北平之民实漠南，他去漠南抵御瓦剌、鞑靼？
这份题本甭管他是不是一心为国家，只要他敢交到南京，马上就会被太祖皇帝召回京去软禁到死！
这是反意已露啊。
想明白这里面的事，朱允炆不由叹了口气。
他还自以为自己多么的聪明，解决了古人几千年都没有解决的难题，结果发现，古人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意去做。
皇帝不愿意做，怕的是动摇自己的统治，毕竟安史之乱在历史上留下的笔墨太重，自那以后，为臣子的哪个不要时刻小心谨慎，追求权力的同时也在控制自己手中的权利，太大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晟这五年估计也是在日夜煎熬。
他上任的时候，漠南是十六万卫所兵，五年后还是十六万，丁口繁衍了不少，健儿也长起来一批，他一个都没有补充。
他不敢啊！
朱棣也没有再提过这种事，他也不敢。
“朕，不怕。”
沉默了一阵之后，朱允炆陡然展颜一笑。
“朕曾经说过一句话，‘宁与家臣，不予外贼’！”
两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咱们不去，将来那漠北大草原还会诞生新的民族，如此广袤的土地，他们可以迅速的渡过繁衍的前期，可能一两百年，一支几千人的部族就会繁衍到数百万，草原人的男丁都是控弦之士，届时顷刻间全民皆兵便是四五十万的规模，他们又该南下入侵了。
杀啊、抢啊、烧啊。青史上咱们民族受过的苦难还会继续承受。
而如果这漠北草原也是咱们汉人那就不同了，朕不敢说每个人都是忠臣孝子，但也一定不会都是乱臣贼子。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有反心的，又或者朕的后代儿孙不争气，他们也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想夺权，那他门南下入关，就需要民心的支持，他们不敢屠杀自己的胞亲，打来打去，无非是手足相残，肉烂了，也在锅里。”
肉烂了，终究还是在锅里！
神器易主，怎么假手也都是在自家人手里！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的，朱允炆也算是有史以来头一位了！
朱棣摇头苦笑，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天下的军心、民心都系在朱允炆一个人的身上了。
自己这个侄子，真的在一步步践行他当初的诺言，他真能做的一心为国！
明明行的是大公无私之举，却反而尽收了全天下的权力。
而那些小肚鸡肠，心胸狭隘的帝王，惦记了一辈子的权力，闹到最后反弄得全天下离心离德。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
你心里装着百姓，百姓的心里才能装着你。
你心里装着士兵，士兵手里的枪杆子就会保护你！
有民心、有军心，那天下就没有一个人斗得过你，所以他们就会怕你，不敢反对你。
你便拥有了全天下的权力。
“朕可不想将来睡觉都睡不踏实的惦记草原，所以为了让自己睡个安稳觉，朕打算合并漠南漠北！”
朱允炆正色道：“朕要设置漠庭左中右三都护府，就按照这种方式来办，除漠南卫以外，再从河北、山东、河南三省选贫瘠者，迁五万户实漠庭，保证漠庭丁口数在六十万左右，我汉人要占全数。
漠南眼下的蒙古人、女真人等各民族，即刻回迁内陆，百户一数，分与全国各省府县，具体安置事宜，朕另做安排。”
在草原上置省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这年代的交通条件在这里，很容易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因此朱允炆还是谨慎了些许，改省为三都护府。
或者，也可以叫做三部游牧！
届时，他这个皇帝和宗室领一部，内阁推举人才领一部、五军府的宗勋选将领一部！
将来，定三部丁口均数，就算一部出了一个野心党，他也不敢贸然造反，因为他必须要做到一统三部才能兴兵南下。
三部统领和骨干五到十年即轮岗履新，三部又是天然对立的阵营，和平统一不现实。
而武力统一，等他们打完了，朝廷想收拾起来也容易，分化起来更容易。
如果什么时候宗亲、内阁、武勋都暗中勾结在一起了，那都不用漠庭造反，中枢直接就政变把皇帝搞下台。
而且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如果不是遭受到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尽失民心的话，也很难出现大规模的武装造反。
安史之乱闹那么大，全天下的名将仍忠心耿耿守着大唐江山，叛乱剿灭后，郭子仪选择老老实实的交出兵权。
所以，只要大明本土的基本盘不乱，漠庭世世代代不可能造反。
而如果大明的基本盘乱了，那漠庭造不造反，这朱明的江山也一样是丢！
这个道理很直观，所以朱允炆思量一下，觉得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肉烂了，只要还在锅里就成。

第273章 蜕变（上）
当朱允炆打定主意要在大草原整出汉人三部之后，这个做事果断，风风火火的大明建文皇帝便迫不及待的先把架子给搭了起来。
武勋出身的宋晟成为了漠庭中都护，而北平左布政使调任漠庭任右都护，朱高煦这个铁头娃出人意料的成为了漠庭左都护。
“你不是喜欢北方吗，那就留在这吧。”
临时支起的王帐内，朱允炆大手一挥，便在巨大的草原堪舆图画下一大片，头也不回的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堂弟说道：“这一大片都是你的了，一年内朕会将你部的二十万人补齐，包括眼下漠南的牛羊马匹，朕也会均数划给你。
三年内这一块怎么发展，朕全权委任与你，天高任鸟飞，省的留在南京碍四叔的眼。”
被朱允炆划给朱高煦的一大块疆域就是原先瓦剌诸部的领地，算的上极好二字，让朱高煦不由得眉开眼笑起来。
“谢谢陛下，谢谢陛下。”
让他开心的可不单单只是能够在大草原做土皇帝，真正让他开心的是他终于可以脱离他爹朱棣的魔掌了。
“爹，儿子我将来可是封疆大吏了，你什么时候要是在南京混不下去，就来投奔我吧。”
朱高煦算是把得意忘形这种人性弱点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这边谢过朱允炆，转过头就冲着朱棣张牙舞爪起来。
他也不想想，他爹都混不下去的时候，他屁股下这个左都护的位置还能坐的牢吗。
“这几年左都护府的架子交给高煦来搭，等三年后，可以考虑让五军府选将，便可以来接任了。”
经过朱棣和宋晟的建议，为了防止将来三部都护坐大，野心滋生，朱允炆将五年的任期改成了三年，三大都护府的位置交由宗亲、武勋、内阁选人轮流来坐。
如朱高煦的左都护府，三年任期一满，朱高煦的接任者便会是五军府的将领，而后则是内阁选定的官员。
一轮一轮的转下来，最大限度的控制某一个主官或某一个特定群体对都护府进行长时间掌控，减少主官的掌控力，从而削减出现的作乱的可能性。
排队上位，大家心里都踏实，皇帝心里也踏实。
“陛下，各部的酋长都到齐了。”
帘布掀起，耿瑄从王帐外走进，上禀道：“静候陛下旨意。”
“来那么快。”
朱允炆放下笔，冲着朱文奎招手：“走，老子带你打猎去。”
来到大草原，不体验一次骑射打猎多遗憾。
顺带着，把这北方各部族的酋长都召集到一起，‘交流一下’感情。
说是打猎，也可能真就让朱允炆这个皇帝想跑哪跑哪，找到啥就射啥，倒不是有什么保护动物，而是怕皇帝出意外。
这不是打猎，这是围猎。
十几万各族精骑扫荡出一大片空地，捕获了上千只各种动物扔在这片区域之中，而熊虎之类具有威胁性的自然不会存在。
“朕虽然是承平天子，但可不代表朕不通武艺。”
朱允炆走出王帐，在一众顿地贴额的脑袋前翻身上马，一勒马缰意气风发。
“朕在南京这些年，这骑马引弓的本事还是学了几手的。”
大明的娱乐活动太少，能让朱允炆青睐的，也就剩在苑林内体验古人生活了。
“可汗英姿神俊，慢说这草原烈马，便是北海有龙，也要俯首与御前，恭候可汗乘幸。”
高坐马背的朱允炆闻言笑了起来，谁说这些草原人就不会拍马屁，他们阿谀奉承的功力眼下看来也很深厚。
“行了，都平身吧，朕欲领略一下草原风光，劳诸位陪同了。”
“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一阵上马嘈乱之声，朱允炆的身后便聚拢了上百人，包括朱棣、宋晟等人，都跟随在朱允炆的身后驰出大营。
而在这数百人的小圈子外，则是乌泱泱数万顶盔掼甲的精锐汉家儿郎。
“奎儿，看到前面草丛中那两只羊了吗？”
朱允炆手持天子翎，另一只手还拿了一把小弩，递给身旁骑着一匹半大马驹的朱文奎，同时手指前方草原。
“看见了。”
“射它！”
朱允炆为他拉好机括，固定箭矢之后冷声道：“瞄准之后，杀掉它。”
“那两只羊应该是母子吧。”朱文奎虽然接过了弩，却不忍心举起：“一大一小，就像此刻父皇您带着儿臣一般，儿臣不忍心。”
“那它如果是你的敌人呢？”
眼神一冷，朱允炆沉声道：“虽然它现在还没有攻击你，但你与它非族类，你怎么可以确定它就不会攻击你？就好比那只羊怎么会想到朕会突然的攻击它呢？”
“羊是不会攻击我们人的。”
“羊自然不会，但是狼会。”
朱允炆喝道：“等你将来大了，遇到的可就不是一只孤零零的绵羊，而是很多的猛兽，那个时候，你不将他们慑服的宛如这只羊一般，他们就会攻击你。”
朱文奎沉默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浮想起离京前，马恩慧对他说过的话。一咬牙，抬起了拿着弩机的手臂。
“杀了它！”
朱文奎深吸一口气，却在扣动扳机之前闭上了眼，自然而然，这一箭偏了丈余，反倒惊得那两只羊惶然逃窜。
“从你手里跑丢的猎物，自然要由你自己追回来。”
看到朱文奎看向自己，朱允炆神情严肃地喝道：“还看朕做什么，去追，追不回来你后面三天就不用吃饭了。”
恨恨的一咬牙，朱文奎忍住眼眶中委屈的泪水，真就骑着小马驹追了出去。
朱允炆微微侧首，不远处的耿瑄便引着数十骑追了出去，将朱文奎牢牢的拱卫在中央。
“欲速则不达啊陛下。”
朱棣眺望一眼，叹了一口气，心中已是知道了自己这个侄子的想法。
“文奎还小，等两年大了慢慢教。”
“还小？”
朱允炆引弓搭箭，瞄准远处一只探头探脑的白兔，眯着眼哼声道：“都七岁了，四叔家的高煦十一岁的时候都开始上战场杀人了。”
话落松弦，一箭正中目标。
身后欢呼声四起，一名锦衣卫飞驰而出，将猎物带回，翻身跪在马下。
“陛下神射，吾皇万岁。”
“赏你了。”
御马前行，朱允炆又开始寻找起其他的猎物。
“文奎生长的环境是极其安逸的，所以他的心慈，朕也想要个仁明孝友的儿子，但这个国家不想要这样的皇帝。”
朱棣点点头，他的眼睛也在四处扫视。
“草原已经勘平，是该寻找新的猎物了，不能原地踏步。”
君臣二人又聊了许久，朱允炆不禁皱起眉头。
“怎得还没回来？”
身后的双喜忙转头示意，几十名锦衣卫便打算离阵，远处，一骑疾驰而来。
看到来者的神情，朱允炆心里陡然‘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浮起。
“陛下，大皇子殿下被贼人掳走了！”

第274章 蜕变（下）
马蹄声声，耿瑄带着十几名侍卫小心谨慎的守在朱文奎的四周，一行人疾驰不过数里，便是寻到了方前逃窜的一大一小两只羊。
看得出来，应该是小羊羔跑累了，它的母亲不得不停下脚步，围着累倒在一处小溪流旁，不停喝水的孩子发出急促的哀鸣，似是在催促它的孩子。
“找到了。”
耿瑄脸上露出微笑，将弓弩拉好，放上箭矢递给朱文奎：“来殿下，不用慌，瞄准些。”
朱文奎抬起手臂，不做耽搁，瞄准后便打算扣动机括，正赶上那只羊母抬起脑袋，鬼斧神差的，朱文奎似是看懂了一般，心头一紧，这近距离的一箭，又是射偏了。
四周，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响起。
“放肆！”
耿瑄低吼一声，一众侍卫顿时沉寂下来。
“没事，没事。”
耿瑄利落的重新准备好弓弩：“殿下沉住气，咱们慢慢来。”
“为什么一定要杀它！”
小孩子气发作，朱文奎气哼哼的看向耿瑄：“难道这天下的事，都可以靠杀来解决吗！”
耿瑄沉默下来，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殿下，陛下有圣谕。”
他只能把朱允炆的命令搬出来，气的朱文奎又狠狠瞪了他两眼，一把夺过弩机，再次举起来进行瞄准。
许是赌气一般，朱文奎没有瞄向体型庞大的成年羊，而是对准了那只体型瘦小的羊羔，扣下机括。
飞箭如流星，破空而出。
羊母哀鸣着，猛然撞开还在吃草喝水的羊羔，这箭便直插入它的脖颈。
朱文奎手里的弩机不由自主的掉在地上。
“咩～”
羊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冲着朱文奎的方向惨叫一声。
“殿下神射。”
耿瑄刚开口夸了一句，就发现朱文奎不知何时竟然哭了出来。
这一下可让耿瑄麻了手，他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去宽慰，便看到朱文奎驾马冲了出去，而后小小的身体，站在了同样瘦小的羊羔前。
“你们跟着我，把这只羊羔放生了吧。”
那一声声的哀鸣让朱文奎下定了决心，他命令着：“耿叔叔，麻烦你带人将这只死去的葬了吧。”
葬了？
葬一只羊？
耿瑄觉得诧异，他支吾道：“放一只小的倒无所谓，但这只大的总要带回去，不然的话，陛下那里不好交代啊。”
“那就让父皇饿我三天吧。”
朱文奎小眼通红，却是坚定的盯着耿瑄。
后者无奈，只好允诺下来。
十几人分成两队，一人抱起羊羔，几名侍卫跟住朱文奎带着这只羊羔向着围猎区的边缘开始行进，剩下的则苦笑着为这只死去的羊刨坑。
耿瑄想要跟过去，却被朱文奎喝住，小家伙现在打心眼里讨厌耿瑄。
“你们几个，保护好殿下。”
满心郁闷的耿瑄等到朱文奎离开，索性躺在碧浪之上，昂首看着头顶上的蓝天。
看着看着，耿瑄开始昏昏欲睡起来，眼皮不由自主的打起架来。
“将军！”
一声凄厉的呼喊让耿瑄下意识翻身坐起，抽出腰间横刀。
“将军，殿下被抢走了。”
大祸临头矣！
耿瑄吓得三魂离体，但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那名报信的侍卫哭着脸：“一群衣衫褴褛的草原人，领头的说他是阿鲁台的儿子，叫失捏干。”
耿瑄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宛如炸了一般。
完了，全完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陡然，耿瑄从地上弹起，翻身爬上马背怒吼道：“前面带路，给本将军去追，就算追到上天入地也要把殿下给我追回来！”
把皇子给弄丢了。
万一朱文奎真出了什么意外，耿瑄甚至不敢去想。
“你！”
陡然间，耿瑄转头看向一名亲兵，厉喝道：“速去报皇上，快！”
大草原上有着几十万的军队，耿瑄不信拦截不到！
活必能见人，死也定能见尸！
“陛下，大皇子殿下被贼人掳走了！”
朱允炆在马背上的身子晃了几下，随后沉住气道：“不要慌，说，怎么回事。”
报信的侍卫一脸惨然，忙将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原来他们随着朱文奎放生那只羊羔的时候，从一处丘壑中突然闯出十几名蓬头垢面的草原健儿，领头人正是原鞑靼部大汗阿鲁台的儿子失捏干。
他没有死在回撤草原的战场上，而是逃了出来。
这一下，吓的朱允炆从马上没有坐稳，一把翻身摔下，直把大军惊得人仰马翻，双喜扶起朱允炆，后者已是鼻青脸肿。
“传令三军，给朕搜！”
刺耳的集结号吹响，肃杀之气顿时直冲云霄。
而军阵中的草原各部酋长，也是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长生天保佑，千万别让汉人的皇子出现意外啊。”
斡难河往南五十里。
失捏干领着二十骑就在这静静的站立着，可怜的小文奎被失捏干按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失捏干从联军战场上逃了出来，本来是想要先回老营看一下，结果发现老营早已是一片废墟，上百万的族民早就被汉人俘虏压往漠南，失捏干没辙，只好带着亲兵打算隐姓埋名，寻到东部群山所在度过余生。
结果汉人的皇帝北上了！
“深仇大恨，不如我等刺王杀驾。”
没有人比这群草原人更懂得地势，他们一路昼伏夜出，潜行进漠南漠北交汇所在，藏匿在一处丘陵地貌之中。
他们中有神射手，计划便是一旦看到汉人的皇帝，就引箭射杀。
结果，皇帝还没有撞到，倒是先碰到零星七八个汉军。
“有健儿拱卫，这小家伙身份不简单。”
失捏干一下就兴奋起来，埋伏下一举得手。
“大明宗室，文奎！”
朱文奎腰间的令牌让失捏干仰天大笑起来。
“合该如此，长生天庇佑，今日就是汉人皇帝断子绝孙之日。”
失捏干不打算逃，比起逃，他想到了一个更让他激动的计划。
有朱文奎在手，他今天是一定可以见到明人的皇帝，所以他安排了埋伏的神射手。
他要将朱允炆连着朱文奎全宰了！
“少汗。”
失捏干还在沉醉中激动，身旁亲兵开口道：“有人追来了。”
能在如此快的速度寻来的，只有耿瑄。
“小虾米罢了。”
只抬眼皮看了一眼，失捏干就懒得搭理耿瑄，对后者的怒吼恐吓充耳不闻。
耿瑄有心去救朱文奎，但投鼠忌器哪里敢妄动，反被失捏干派人缴了武器，五花大绑成了俘虏。
明军跟草原人打了将近四十年仗，这还是第一次在毫无反抗下就成为俘虏。
“你们南狗不是爱叫吗！”
失捏干几耳光甩在耿瑄的脸上，讥讽道：“继续叫啊。”
奇耻大辱！
耿瑄怒道嗔目如裂，牙关都咬出了血，但余光一扫到被抓在马背上的朱文奎，又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当下一言不发。
不用失捏干等太久，他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
眺目望去，四面八方已经全是尘土和黑雾！
“明人的皇帝来了！”
失捏干激动起来，仿佛全然没有将这十几万大军放在眼里一般。
他是必死的，他知道他活不下来，他的亲兵们也知道活不下来。
但他们已经不怕了。
终于，大军落足，隔百步相望。
朱允炆穿着一身的金甲龙盔，驰马走了出来，身旁是朱棣和项彧，身旁还有百余名武艺精湛的锦衣卫呈扇形散开，缓缓的跟随在朱允炆身后向着失捏干等人移动。
“你好大的胆子，敢劫朕的儿子。”
策马来到失捏干面前时，朱允炆脸上早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之色，冷冰冰的眸子里不带有任何的感情，看着失捏干和十数骑鞑靼人就像看着十数具死尸，那目光阴冷得让人窒息。
“现在把人给朕放了，朕承诺给你们一个痛快，不然，朕会让你们品尝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数十骑鞑靼人开始颤抖起来，他们不怕死，却陡然想到了汉人那些层出不穷、骇人听闻的酷刑手段。
“你不用吓唬我。”
失捏干不置可否的一笑，上下打量着眼前年轻的朱允炆，心中艳羡不已：“我怕死就不会在这里等你来了，你儿子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能拿我怎么样？”
“父皇！”
朱文奎的哭喊声响起，原是劫持他的鞑靼人用刀柄砸在了他的小脸上，顷刻间血流不止。
朱允炆只觉得心脏猛然一揪，爆喝一声：“贼子敢尔！”
“失捏干，你疯了，快放了皇子殿下。”
草原上的各部酋长纷纷开口，“大皇帝陛下是来安抚我草原的，皇帝陛下是仁慈的圣君，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闭嘴，你们这帮废物！”失捏干怒吼：“一群没有骨气的废物，你们的脊梁骨都断了吗？还是你们都愿意做汉人的狗？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让不可一世的汉人低头的。”
语落，转头看向朱允炆仰天大笑起来。
“明人皇帝，今天这里可轮不到你最大了，现在我命令你下马，让你这十几万大军全都给我放下武器，向我们的长生天跪地磕头，忏悔你们犯下的罪孽！”
“不可能。”
连想都没有想，朱允炆便断然拒绝道。“你这个条件朕做不到。”
“你不愿意的话，我可就要你儿子的命了。”
朱允炆看向朱文奎，深深的看了两眼。
“朕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放了我的儿子，不然，你就可以杀了他了。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杀了朕的儿子，你就再也没有给朕谈条件的资格，看到朕身边这些护卫了吗？他们都是神射手，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射穿你们的肩胛，让你们无法再自杀，而后你们会落到我的手里。”
“嘎吱嘎吱～”
数百把强弓挽起，矢如寒星，让失捏干顿时脸色大变。
“你连你儿子的命都不要了？”
“当然想要！”
朱允炆冷然道：“但是他的命，还没有我大明十几万儿郎的膝盖值钱。儿子死了，我还可以在生！我是汉人的皇帝，我不可能受到一个蛮夷的胁迫，不然，我汉人的尊严何在，比起民族的尊荣来言，他的命，不值一提！”
失捏干心中惨然，精通汉文的他自然知道汉人有么多的气重名节，为了保全名节而舍弃自己姓命的事例比比皆是，更不要说是自己的儿子了！看来今天就算有朱文奎这个质子在手，他想要看到汉人十几万大军齐解甲，跪在长生天脚下的场景是不可能了。
而就在失捏干心神不定之际，朱允炆一行已经迫近数十步之内，身背后的项彧手里抄起一枚飞刀。
“咻！”
破空声响起，这把飞刀直直的射穿劫持朱文奎的鞑靼人的手腕，后者顿时痛呼一声，而借此机会，被压制着的朱文奎趁势冲出，从马背上滚下，向着朱允炆的方向跑去。
“放箭！”
失捏干怒吼，几支箭矢瞄向朱文奎的背心。
朱允炆急打马向前，看看还是来不及便狼嚎一声，揉身往前一扑生生跃过最后的两丈距离，堪堪扑在朱文奎的身上，然后双臂张开就像老鹰护小鸡一样将朱文奎死死护在身下。
“噗噗噗～”
几支狼牙箭全数扎进了朱允炆的后背之上！
但也仅此而已了，失捏干和他的亲兵只来得及射出这一轮，便被悉数射穿肩胛骨，钉在了地上。
“陛下！”
数十万大军全数失色，朱棣等人更是吓得险些魂飞魄散，滚鞍下马就往朱允炆的方向手脚并用的连滚带爬。
还没等他们喘气，朱允炆已经翻过身来喝骂：“哭什么，朕还没驾崩呢！”
亏得甲胄结实，里面还有一件上好的软甲。
朱允炆抹去脑袋上的冷汗，低头一看朱文奎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爹！爹！”
朱文奎抱着朱允炆的脖颈就嚎，惹得朱允炆气不过，又打了他屁股两下。
“臭小子，哭个屁啊！”
原来自己的父皇，还是心疼自己的。
想起方才冷箭下朱允炆那毅然决然的一扑，朱文奎就止不住的哭号起来。
“陛下，失捏干这些人怎么处理？”
好容易安抚住朱文奎的情绪，项彧便走了过来，冷声道：“他们的下巴已经被卸了下来，自杀不得。”
朱允炆只是微微点头，却是看向朱文奎。
“孩子，你说怎么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朱文奎。
小家伙转过头，看向一脸惊惶的失捏干，咬牙切齿。
“孩儿想将他们千刀万剐！”
朱允炆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他这几箭，总算是没有白挨！
“凌迟处死！”

第275章 优渥政策？
人生真的处处充满了狗血。
可能连朱允炆自己都没有想到能碰到这种事情。刺王杀驾四个字说的容易，成功率实在是太渺茫了，但就这么微乎其微的机会当被把握住之后，一样可以对他朱允炆这个皇帝造成极大的威胁。
当失捏干带着那几名鞑靼人向朱文奎射出箭矢的那一刻，朱允炆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飞身而去，义无反顾的挡下。
皇帝需要亲情吗？
这个问题朱允炆回答不了，他只是做了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而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皇帝。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好在这事也算有惊无险的尘埃落定，至于能给朱文奎带去什么样的影响，就要看小家伙自己的觉悟了。
而现在受到这次意外的影响，朱允炆的王帐之外，整整集结了十几万的汉人军队，甚至连着辽东的军队也开始向朱允炆的方向运动，整个大草原恍如陷入阴霾之中，没有人知道朱允炆在酝酿着如何的怒火，一旦爆发又会多么的可怕。因此，当明军开始将所有的非族裔兵器收缴后，这群人只好战战兢兢的等待审判。
早前于斡难河老营投降的两部万户，整整两万人已经在王帐之外的草原上跪了整整一天。
“该死的失捏干，他就是这个世上最愚蠢和无脑的人，比下贱的猪狗还要愚蠢一百倍！”不仅仅是草原人，连着各部的酋长都在怒骂失捏干。
他们担心汉人的皇帝会迁怒到他们，作为这个天地之间的主宰，他可以随时将整个草原屠戮一空。又或者把他们全部贬为奴隶，发配到开渠修路的工地上出力到死。
一想到可能随时出现的凄惨下场，这些人都恨不得昏死当场。
“让他们散了吧。”
朱允炆烦躁的捏了捏眉心，一挥手：“朕不会迁怒那些牧民，一人做事一人当，失捏干已经被凌迟，朕的气也算消了。”
交代完，朱允炆又看向朱棣：“关西八卫的指挥使到了没有？”
“在东胜卫候旨呢。”
“召来吧，等他们到了，连着兀良哈三卫、三部女真的酋长都招来，朕跟他们聊聊。”
优渥宽恕这些无辜的少民可不是朱允炆心慈，心慈这个词已经跟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只要点下头，大明那些忠心于他，狂热崇奉他的军民就可以迅速搞一次族群清洗运动出来。
但大明将来的外部扩张，需要大量的走狗而不是敌人，一个残暴的帝国形象会严重拖慢大明扩张的步伐，南亚和东南亚那些国家在面对大明的时候，将会选择誓死抵抗，因为，投降也会被灭种啊。
朱允炆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但他会学，他想将大明推向世界唯一霸主的地位，那学习约翰牛是世界史唯一生动和证明过成功的例子，该屠杀的时候要毫不留情，但该宽宥的时候，也要按捺下自己的杀心。
“辽东、山东、河北，这就是朕为你们准备的土地。”
临时赶制自北平送来的全国堪舆图上，朱允炆铺开这幅巨大的画卷，并提笔圈下。
“尤其是辽东以及河北，这里打了很多年的仗，百姓大量流失，土地荒芜情况严重，足有数百万顷之巨，养活上千万人都绰绰有余。”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帐内十几号各部落的酋长神情不一，有的一脸激动，有的则是神情灰暗。
世代放牧，现在却要去学习汉人的耕种？
“朕知道你们不习惯，但想想，迁入内陆有多少坏处，又有多少的好处呢？”
朱允炆笑呵呵地说道：“你们不用再忍受边地苦寒风沙，不用担心凛冽的寒冬下没有御寒的衣物，不用担心生了疾病却因为缺少药物而病逝，更重要的便是你们可以填饱肚子，土地，可不会像牛羊那般生瘟闹疫。”
说完，朱允炆看向速哈察，鼓励道：“卿这一次立了很多的功劳，规劝了很多对我大明心生误解的牧民，是我汉人与草原各部族得以和睦相处的使者，朕决定赐你汉姓苏，如何？”
汉姓。
速哈察大喜过望，伏身便拜叩首：“末将谢陛下隆恩。”
“只要咱们能够放下成见，十年二十年之后，等你们的后代儿孙成长起来，他们一样可以参加科举，一样可以为朝廷效力。”
朱允炆为他们画了一张大饼，却足够吸引一心向汉的部族酋长激动。就比如脱不花这位蒙古指挥使。
他早就受够了在西北戍边，这些年大明边贸繁荣，他在关西一样看到了许多往来的豪商，那些绫罗绸缎下的大腹便便，却左拥右抱的圈地造宅，美妾成群。
他是个将军，不是强盗。军纪的束缚下，他没有动手强抢的胆子。所以他只能在心里艳羡不已，而现在，朱允炆指出了一条璀璨的金光大道。
他的后代子孙，可以不用过他这种生活了。
“陛下，末将想要带部族迁往河北。”
一人应，众人应。
王帐内的十几名各部族酋长都纷纷表态，愿意接受朱允炆和大明朝廷的安排。
民族融合已经是不可悖逆的大势，朱允炆不会允许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大明的边地任意繁衍，更不会坐看他们做大，几百年后，惦记这锦绣江山。
不服从内迁，那剩下的另一条路可能会比较血腥。
“当然，鉴于你们可能不太习惯新的生活方式，朕会派人教你们。”
肯定了众人的明智，朱允炆开始露出獠牙。
“内陆不比草原这般广袤，内陆有城、有山有水，以部落的形式生存自然是不符合地貌环境的，所以朕给你们安排的规划，是以百户为村，分散在这一大片土地上，这些你们民族组成的村落，村官你们自己推选。
等将来你们开始拓荒开田之后，朕也向你们保证，当地的县衙会对你们的族民一视同仁，你们的族民就是朕的子民，不用担心朕会睚眦必报的搞出什么四等人制度。”
汉人的皇帝也太大度了。
这些酋长互相对视，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如释重负，他们最怕的就是内迁之后，被大明朝廷当做奴隶使唤，而今只要一视同仁，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无非是换一种生存方式罢了。
当年他们入关坐江山的时候，很多贵族一样做过大地主，也不是非要放牧才能活。
“你们的族民都世代放牧为生，对于耕地恐怕不太熟络，朕责令当地的县衙派人去教，第一年的收成呢免税。”
朱允炆掰着手指一条条的将自己的计划说出：“同时朕也了解到，你们的族民大多数数量都不算太多，像兀良哈三卫、三部女真，都才只有几万人，而蒙古各部虽然有一百余万，但多是女人和孩子。
为了能够使你们快速繁衍，朕这倒是有个想法，将来你们各部族每一户百姓，只要家中有男丁的，只有一个儿子的，在年满十六岁时要必须服兵役五年，这五年家中免税。
两个儿子的其中一个要服兵役义务，另一个如果也愿意当兵的话，则他每年的等额饷银，朝廷会奖励给他家里。
孩子越多，只要愿意当兵，同理都可以获得双倍饷银。同时，凡是在军伍之中有立功表现的，可以酌情改汉姓为汉人，世代后人都不用服兵役，且可以参加科举为我大明朝廷效力。”
说到这里，朱允炆笑眯眯的看向他们：“这就是朕为你们准备的优渥政策，用以促进你们族民的收入和安定，并且有了银钱，也可以快速的融入进我大明的生活之中，如何。”
汉人的皇帝是因为这次意外被吓傻了？
草原人的秉性耿直，没有太多的弯弯绕，失捏干的事出来以后，他们甚至以为朱允炆会大举屠刀，将他们杀个血流成河呢。
结果，这位年轻的皇帝还推行如此优渥的民族政策？
自古汉夷两立，水火不容，彼此更是有着几辈子的血海深仇，人有恻隐之心，不舍得屠杀灭种还情有可原，但还愿意善待，怎么老是感觉有坑呢？
“这、这。”
十几人各自支吾起来，最后如脱不花、速哈察这种精汉份子齐齐拜倒在地，山呼万岁，感谢朱允炆对他们部落族裔的厚待。
“君无戏言。”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意的含笑点头，朱允炆抬手：“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都平身吧，各回部落准备迁移的事吧。”
又是一阵磕头谢恩的欢呼，而后这么一群穿着传统袍服、毡靴的部落酋长撅着屁股，鱼贯膝退出王帐。
宽敞明亮的大帐之内，只剩下朱允炆、朱棣等人。
“陛下？”
下意识的，等这些异族离开之后，朱棣便抢先开口表示了疑惑。
“四叔想问，朕为什么要对他们那么好是吗？”
朱允炆嘴角挑起一丝笑容，只是冰冷的眼神让朱棣知道，皇帝铁定是不安好心的。
“一个家庭有三个孩子，生活很困难，每年耕种的粮食难以糊口，而他隔壁的那一家有五个孩子，但因为五个儿子都去当了兵，每年有上百两饷银的奖励。
县衙为这个从军入伍的家庭勒碑立石，夸他们军属光荣，钱也有了名也有了。
邻里之间这户草原家庭的地位也好、生活条件也好都冠绝乡里，那么他的亲友邻里看到，晚上再看碗里那难以糊口的糠咽菜，还吃得下吗？”
朱棣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想到一个棘手的难题。
“可是这样的话，对朝廷的财政开支也是巨大的压力啊，一个兵给双倍饷银，那就是二十两的银子，虽然眼下瓦剌和鞑靼的健儿几乎死伤殆尽，但留下的狼崽子可是不少，将来，这些小子都到了可以服兵役的岁数，那也是好几十万呢。”
“能活下来多少？”
这句话让朱棣心头一颤。
“朕的大明要扩张，光靠我们大明的儿郎吗？”
朱允炆看向朱棣，随后引着后者来到这幅堪舆图前指指划划：“在西南，朕建立帝国体系，联合六个国家的军队操训，打算掳掠南天竺，而在西北，东察合台和苟延残喘的金帐汗国都等着咱们征服。
往西，还有不可一世的帖木儿汗国，如此广袤的土地，咱们的儿郎要死掉多少才能征服？
拿这些蛮夷的命来为我大明犁得土地，我们付出的不过是银钱罢了，这些钱在他们的手里转一圈，最终还是会回到咱们朝廷的国库里。
他们生一茬就要死一茬，都是韭菜罢了。
男丁死的多了，剩下的只有女人怎么办，只有嫁给邻里村落或同县咱们大明人，如此一来，几代之后，根红苗正的异族都为我大明的扩张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代代生养下去的都是咱们汉人的血脉。”
少民优渥政策？
朱允炆没有那么大方，他这是少民减丁政策！
这是结合了约翰牛的本土指挥+土著联军、满清的‘一座喇嘛庙，胜过十万兵’这两个政策的精髓，朱允炆想出来的绝户计！
十九世纪末期，约翰牛的全球布局攻略，可就是把地方土著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往往都是一两千英军裹挟着数万的土著，为后者们武装军备，让后者充当炮灰冲锋在第一线。
约翰牛付出的，不过是悬在这些土著面前的面包和一张似乎触手可及的‘文明世界入场券’。
“屁股决定脑袋。”
朱允炆手搭在堪舆图上，江山土地在他的指尖划过，“底层的草原人内迁之后，他们每天也要面临着柴米油盐这些生活琐事，要吃饭和花钱。他们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个政策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好处。
他们会玩命的生，然后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战场，把闺女嫁给咱们汉人换一个后代子孙为汉姓的机会。
就算有一天有人看懂了，那又如何呢？
他们不再是部落式集中，而是星星点点的散落在每一个县城、每一处村落，他们一户挑头闹事，几户呼应云集？
就好比那一家五个孩子都在军伍之中，这种家庭会跟着抗议造反吗？
一年百十两银子的收入和花花世界足以腐蚀他们所有的野心了，就算他们一家只派四个孩子去当兵，留下一个传宗接代。
那他能保证留下的那个儿子一定也可以生很多儿子吗？如果只有一个的话，到了岁数也是必须要服兵役的，服兵役就会有死亡的风险。”
“男丁上战场，女儿嫁给我大明人。”
朱棣倒吸一口气：“一旦男丁绝户，他们前几年从朝廷手里拿到的奖励，就成了闺女的嫁妆。”
人不给他们留，钱也不可能给他们留。
“他们刚内迁的时候，一定不会适应咱们的生活方式，所以当这批狼崽子长大的时候，一定会有大多数选择从军入伍，到时候前线‘调控’一下这些人的死亡率，既不能引起大规模的恐慌，也要保证足以激励到很多没有入伍的异族健儿做起从军梦来。
仗慢慢打，地慢慢扩，人，慢慢清！”
朱允炆手掌拍在地图上：“等到这些男丁的数量甚至都不满万的时候，这条政策就可以终止了，因为那个时候，咱们的民族很可能已经繁衍到万万之数，消化掉万余异族连个饱嗝都不用打。
他们，也就没有霍乱咱们血统的资格了。”
贵州搞分化自治，西南搞利益捆绑，异族搞绝户政策。
还有什么办法是自己这个侄子想不出来的？
“这个政策的可行性还是很高的。”
朱棣又通盘考虑了一阵，随后表示了赞同，告辞道：“臣这就安排这些异族的迁移护送之事。”
护送，押送还差不多。
朱允炆点点头，目送后者离开。
这条政策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有八分把握，但就算出了意外，他也不怕。
各部落拆分安置，也就失去了集中反抗的能力。
一旦事态发展不对，大不了。
学一学小胡子同志。
两手准备，万无一失！

第276章 民族文化
大草原的搬迁工作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起来，朱允炆也在东胜卫等到了自己的一众后妃。
果然，出宫巡游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自从出了南京城之后，如非必然，朱允炆是真的不喜欢再闷在皇宫红墙琉璃瓦之中，那里太闷了，他都恨不得一年都呆在外面。
甫一见面，马恩慧就急匆匆的抱住站在朱允炆身后的朱文奎，然后前后左右转着圈的仔细打量，嘴里还一迭声的责怪道。
“你这小子好不懂事，怎么能善做主张的离开侍卫的保护呢，你知不知道都快担心死为娘了。”
经历了那次生死间的惊魂，朱文奎看起来似是沉稳了许多，没有像马恩慧哭屈，反而主动宽慰起来。
“母后勿惊，有父皇保护着，儿臣哪里会有什么意外。”
马恩慧这才起身，向着朱允炆见礼，被后者一把扶起。
“文奎也是朕的儿子，应该的。”
做皇帝的亲临险地，以身挡箭，仅这一点足堪的上一句慈父了。
“这几个月，朝廷里有什么大事吗？”
接下了自己的媳妇，翻篇往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朱允炆还是先问了国事。
“朝中的事都给您带了奏本。”
深知自己丈夫的秉性，马恩慧便唤人从自己的凤辇上捧着一摞奏本呈禀。
“几位阁老还有高炽都写了，主要说了一下今年科举的事，您不在，点一甲的事内阁跟六部碰头，一起定了下来，状元是一个名叫曾棨的江西学子。”
“科举事关国家未来，他们能坐一起商量着来，慎重处置是好事。”
朱允炆颔首，当先拿下的便是杨士奇的奏本。
开篇还是熟悉的歌功颂德，翻到后面来看，也只是着重笔墨说起科举的事，包括殿试的考定和关于一甲三人的一些简单介绍。
曾棨、周述、周孟简。
全是江西籍！
更可怕的便是，三甲进士一百余人，江西籍近八十！
如果不是朱允炆，建文二年的一甲金榜也会被江西学子包揽，而眼下建文五年的殿试，江西党还是最大的胜利方。
朱允炆当场就皱起了眉头，杨士奇身为江西籍出身的内阁首辅，难道不知道这份金榜会引起的舆论风波吗，全天下会怎么风言这次科举？
而且以朱允炆对后者的了解来说，杨士奇生性谨慎，不可能跟这些老家的士子暗中搞门下笼络的套路来扶持，他就不怕皇帝心里膈应？
内阁和六部开碰头会，大家伙一起定的这份名单，那就是问心无愧。
“这周述和周孟简还是亲兄弟，兄弟二人同登鼎甲，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
放下杨士奇的奏本，朱允炆呵呵一笑，算是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朝堂之上，江西势大，这必是十年之内的大趋势，要怪，也只能怪其他的省份学子不争气。
当然，这次科举三甲进士江西士子超七成也很正常，因为这次殿试的选题，就是议江西的士子运动啊。
那作为运动的发起地，这批科举入进的士子，可都是当年参加过批孔倒儒运动和神化皇权的革命派，这种殿试考题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送分题。
如果不是内阁领着六部开会，可能这次三甲录进就被江西霸榜了。
而郁新的奏本就只提起了眼下半载朝廷的财政状况，一句话概括：收成喜人。
一年两熟的地方已经开始陆续压粮入库，而几大朝廷官办的盐铁专市也是生意红火，税收喜人。
“行吧，大事小情也就如此了。”
只匆匆看了几本，朱允炆便搁置下来，笑着起身：“走，朕带你们逛逛这呼伦贝尔草原。”
“这还是妾等这么多年来第一回来到这大草原呢。”
一行六七人上了朱允炆的驾辂，兴致勃勃的开始了这次草原踏青的家庭旅行。
“以往只在史书的字里行间窥探过草原的光景，今日一看，真的是让人心旷神怡。”
漫山遍野的牛羊，充斥眼球的苍穹碧浪，唯一变化的，便是看不到穿着袍服、毡靴的草原人，取而代之的成了束发青衫的大明人。
“以后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会是咱们汉人的了。”
自古以来的领土宣称权可能才是朱允炆留给后世改朝换代最宝贵的财富？
一想到这，朱允炆也不禁笑了起来，果然，对于土地的贪婪性，无论哪一个民族亦或者政府都是一样的德行。
“这生活在草原上可跟中原内陆不一样，穿着宽袍襟带不太方便吧。”
驾辂里的朱文奎顺着车窗往外看，倒也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明服，也称明制汉服，款式在‘上承周汉、下取唐宋’的基础上进行一定细节上的改变，重新制定。
汉族服饰的特点就是堂皇大气，即使是一般士子的儒生素衫，也是长袍宽袖，以系扣、襟带等为系结物，而像锦衣卫等将校卒勇，还要下着裙甲，便服的话会套襦裙。
实事求是的来说，麻烦和极大的不方便！
朱允炆在后宫的便服是他自己魔改的服装，款式已经非常贴合后世的现代服饰，所以他老是在想，他这算不算是皇帝带头毁灭民族的传统文化？
也因为纠结这一点，他一直没有敢于掺和服饰改制这件事上，因为怕被骂。
今天朱文奎能自己看到这一点，他还是很欣慰的。
“小家伙，你说咱们袍衫襟带不适合草原上的生活，那你倒是说说应该怎么改啊。”
说着还揉了揉朱文奎的脑袋：“你看那些草原人，他们的服饰不也是这般的宽袍长服，具有他们民族特色的服装吗？”
“不一样。”
朱文奎摇着脑袋说道：“儿臣仔细看了一下，他们都是各部的酋长在觐见父皇的时候才会这么穿，平素里都是窄袖短衣，方便他们放牧游猎。”
“胡扯。”
朱允炆假意一瞪眼：“你是想让咱们汉人也去如蛮夷那般吗？”
“不过一件衣服而已，何至于牵扯到民族？”
郭倩这时候插了一句嘴，抱着孩子纳闷：“妾家里叔伯兄弟多，都是从军入伍的，他们在家里锻炼操训的时候，也是穿的便捷舒适的短衣，只有家里来客时才会换，爷爷生前点将，家里的叔伯穿的也都是方便于打仗，哪有穿长袍宽袖的。”
说着话，看到朱允炆目光不悦，忙吓得闭上嘴巴，小心翼翼打量起来。
“父皇，你别生气。”
瞅着朱允炆面色不善，朱文奎主动解释道：“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因赵国屡受胡人侵扰，而周服繁冗，不适合马上作战，为了保国安民，赵武灵王主动带头易服更容，自此国力大兴，赵国也于战国时期一跃而起，成为军事力量鼎盛的大国。
所谓变法变法，因时制宜而施行，既然法都可以变，一些旁支细节的东西，难道还比国家百姓更重要吗？”
朱允炆诧异的挑起眉头：“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这般说辞，可不像一个七岁黄口小儿应该有的认知。
“孩儿自年关后搬入乾清宫，见父皇动行举止皆于青史君王有异，所以大胆翻看了父皇放在暖阁内的一些批辞。”
说到这，朱文奎跪在车厢内顿首：“所以儿臣这些微末浅见，都是受到父皇平素里操劳国事的启发，大胆揣测。”
“好你一个小东西，还敢看老子批复的奏本了。”
朱允炆抚掌大笑，反而是颇为满意。
“你说的对，一件衣服而已，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穿，难不成让种地的农民三伏天也穿长袍宽袖才叫热爱民族？他们光着脊梁，面朝黄土背朝天，可比那些整天叫嚷着民族文化重于泰山的嘴炮党更加爱国。
只有那些严重缺乏文化自信的人，才会天天惦记着靠一件装束来搞文化复兴，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就是爱国爱民族了？荒谬！
好孩子，你说的很对。赵武灵王如果不易服更容，赵国要死去多少无辜的百姓，咱们不变革不图强，如何强国富民，到时候一旦有异族入侵，生灵涂炭国破家亡，穿着这身衣服见祖宗去脸上就有光了？
咱们民族的服饰要弘扬更要保护，但不应该让这身衣服成为咱们的思想牢笼，重大的节日和场合我们应该穿着祂保护祂，但在其他的时间或者不同的环境，我们就应该穿更适合的服饰，来给予咱们方便。”
朱允炆至今没有想过动服饰改革或者说发型改革，因为他会被人骂死！
天下的士子和百姓不会骂他，但会有一群天外天看着他的人来骂他。
动这两样就是背叛祖宗，这是多么缺乏文化自信和民族自尊的表现？
什么时候，伟大的汉民族沦落到要靠一头长发和一身长袍宽袖才能证明民族的存在感了？
朱允炆前世的时候，因为他的身份，他认识很多文化领域的大牛，看着那些号召天下人复古的权威，参加某些重要会议之前，都往往先郑重其事的理个发，然后换上一身帅气西装。
你还真是够不要脸的。
工人顶着一头长发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发生意外，你给钱吗？
救生员穿着厚重的衣服还救哪门子的人？
当年国家为了快速的富强，带领全国人民摆脱殖民者的统治，坚定不移的走变法图强道路，多少祖宗的文化被时代所淘汰和证明了其落后性，这难道不算背叛祖宗吗？
不改，亡国灭种。
朱允炆很了解这么一群叫嚷着复古权威的心态，因为他们觉得一件衣服影响不了亡国灭种这种大事，所以改不改的不重要。
而恰恰是因为大量的民族文化已经在朝代的演变中被淘汰和变革掉，所以后世人在看到少民节日时那穿着传统服饰载歌载舞的场面时会有一种紧迫感：他们竟然会因此觉得汉民族的文化快要灭亡了。
他们唯恐天下不乱的放大这件事情，然后开始呼吁拯救我们的民族。
朱允炆真的只想说一句：“这些少民保存的服装很好看，所以他们是少民！”
汉民族自上古先民时期诞生，几千年一直在变，在濒临灭亡之前，我们一定会迅速的找到最佳的改变方式，而后便迅速的富强起来，存活下去。
好像变色龙一般。
“孩子，你知道我们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是什么吗？”
朱允炆拉起朱文奎，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因为我们民族骨子里有着一股子傲气，我们自诩天朝上国，所以我们在盛世的时候不屑于学习蛮夷的生活习俗。
但同样是因为这一股傲气，我们更无法忍受被蛮夷灭亡，一旦到了生死间抉择的地步，我们就会寻求最佳的救亡图存的办法。为了民族的延续，我们可以改变，继而衍生出新的，更璀璨的文明。
衣服只是用来御寒的，嫘祖创造衣服的初心也只是用来御寒的，一件衣服承受不住民族文明这个重担，换一身衣服更不应该戴上背叛民族这么重的帽子。
不要让一件衣服蒙住你的心，束缚住你的思想，君王不应该被旧有的文化束缚脚步，不然咱们的国家就会闭关锁国，固步自封。”
“既然父皇也有这种看法，为什么父皇不愿意推行这项变革呢。”
朱文奎昂起小脑袋，满满的疑惑不解。
朱允炆便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就好比你小的时候，朕不让你爬高，你却非要爬，摔倒了知道疼也就不爬了是一个道理。
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只有渐渐被时代的发展所淘汰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改变，外力强迫他们改变，只会引来谩骂和不理解。
乡野的农民你见有几个像朕这般的密发？烈日当头，可是会中暑而死的。
江河边的纤夫你见有几个穿着衣裳？因为水会加重他们的负担，也会使他们花钱买的衣服溃烂。
所以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变革，这些咱们生活中的一些习俗会自然而然的逐渐改变，既然早晚都会变，朕又为什么还要来做这个罪人呢？”
等到将来大明有了工厂，当出现第一个因为头发而伤亡的工人，不用朝廷出面，工人自己也会开始控制头发的长度。
提前要求改变，虽然会减少伤亡，但一样会被骂个狗血喷头。
既然你们头铁，那就让你们自己去变吧。
朱允炆身旁的马恩慧捂嘴笑了起来：“陛下这是拿百姓当孩子来养啊。”
“朕是天下人的君父，这天下百姓可不就是朕的孩子吗。”
谈笑声中，一行人总算来到了一处清空的牧场，双喜在外面报了一声。
“陛下，几位娘娘，咱们到了。”
“走。”
朱允炆一挥手：“咱们骑骑马，逛逛草原，晚上朕给你们烤羊肉串吃。”
烧烤皇帝模式上线。

第277章 灭亡朝鲜条款
东胜卫城因为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行在落跸的原因繁华了许多，北平和新的漠庭三都护所的官员几乎把东胜卫当成了政治中心，没事总要往这里跑一圈。
北方比起南方的环境要空旷许多，跑起马来也方便，再说了，漠庭的架子不是才刚刚搭起来吗，这些官员来面圣也有借口，早请示晚汇报，顺带脚在皇帝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漠庭三都户所的搭建意味着大明北方的疆域和辽东完全打通，后世外蒙古到贝加尔湖这一大块跑马地都成了大明的马场，而辽东那一大块无人区更是含括了外兴安岭包括库页岛，仅从堪舆图上来看，大明北方的面积可比南方要大得多。
“得有一千五百多万平方公里了吧。”
每次看到地图，朱允炆都有一种头晕目眩的亢奋，象征着大明的红色渲染了天南地北，除了东察合台这个‘雄鸡屁股’还孤零零的被一片灰色包围，让朱允炆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辽东要拎出来单独置省。”
平安这个辽东总兵官来到东胜卫面圣的时候，朱允炆点了他的将，面授机宜：“辽东归山东都司辖制，颇多不便，且辽东之地足堪五个山东，左右上禀耽搁军机，朕打算置辽东都司，卿可为都指挥使。”
原史上，辽东会在永乐年改置奴儿干都司，辖内仿漠南设数百余军卫所，其辖内的蒙古、女真、兀敌哈、苦无等少民仿关西八卫置独立卫所。
但是等到朱瞻基即位后，放弃奴儿干都司，大明对辽东的直辖统治性质变更为羁縻卫所，大明朝廷与辽东各民族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君主国与附庸，直接导致女真一族迅速坐大，建州左、右两卫部女真在两百年内征服统一了整个奴儿干都司，最终闹成后金独立。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当初朱棣设置奴儿干都司的初衷是附和当时的时代背景，其目的是裹挟这些少民从军入伍，帮助他征服草原，而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草原已经被勘平，所有的少民被内迁，改部落为村庄，归辖各府县统管，再设立独立性较强的卫所已经不符合朱允炆的想法了。
辽东承宣布政使司势必要成立。
“辽东地广而人稀，民族混居情况复杂，不能设多卫所，而应集中于一隅，方便管理。”
朱允炆觉得在地图上划圈是一件非常让他开心的事，很有伟人的感觉。
“辽东平原，辽南靠海地势平缓易于发展，而且比邻朝鲜，商贸发达，往来繁荣，金复两州多有城垣，以此为中心扩城、设府县收拢百姓，组织开荒垦田，等将来丁口多了再逐渐外扩。”
看到朱允炆画下的红圈，平安思忖一阵，还是提了一嘴：“陛下，这样一来的话，如苦叶、兴安岭等偏远的卫所就要裁撤收拢，那么这一大片土地就势必要放弃掉了。”
眼下建文五年的辽东，其直接管理和领导的卫所多达一百七十余，遍布整个大明的东北部以及外东北地区，这些卫所，多的不过两三千人，少的更是只有几百人，设置这些卫所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堪舆图的时候，看着地图上的一大片殷红心里痛快。
放弃卫所，就是放弃土地。
辽东可不是内陆，可能只撤掉几个卫所，在领土的缺失上就可能少掉等同于半个江西、浙江等省份！
这种失地千里的行为，在古人眼中那是很难接受的。
“朕知道，这些土地都是当年咱们大明的将校拿血和命换回来的。”
朱允炆抬手，止住平安的话头，解释道：“朕要裁汰卫所也是迫不得已，辽东的民族情况复杂，辽东太大了，一旦分散开，就无法做到严加管控，一旦朕为这些异族制定的政策不能顺利推行，几十年后他们又会繁衍壮大起来。
所以朕打算暂时性的放弃，地广人稀要了也无用，咱们没有充足的丁口去开荒，不开荒就不出粮，与国并无什么好处。平安啊，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句话，你要咂摸透其中的滋味。”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伟人的话，言简意赅，高屋建瓴。
平安只觉心中顿时通透起来。
“撤卫所建城置府县，辽南平原一片通途，搞好这一块的开发，不仅会给朝廷提供巨量的粮食，也会迅猛的刺激之前迁民实辽东的丁口繁衍，更可以最大程度的对这片土地上的异族实施监管，等个几十年，咱们汉多夷少的时候，自然会逐步扩张，一步一个脚印的充实满整个辽东。”
河北、漠庭、辽东是眼下大明异族最多的三个地方，这三个省将近两百万的异族，而汉人也不过才四五百万，还不到半个南直隶的人多，而这般的人口比例可是极度危险的二比一。
虽然这些异族中女性较多，男丁几乎在之前那几场大仗中死伤殆尽，但可还有三四十万的男童和十余万成年男性呢。
朱允炆必须要保证自己的民族政策顺利推行下去，更要保证这项政策的落实无限接近百分之百，不然，一旦放任他们脱离监管繁衍壮大，那么，他就成了民族的千古罪人！
“陛下高瞻远瞩，臣一定不负圣望。”
平安躬身抱拳，领了命。
“朕的意思就是这般，辽东的卫所整合一下，数量就在十几个就够了，集中在辽南沿海至朝鲜边疆一带，朕届时会从南京往这里派遣官员，先把布政使司的架子搭起来，随后按照民族的成分来规划府县。
你的辽东都司要全力配合，必要时，一旦出现冲突和不服从彼时布政使司衙门的情况，你知道怎么处理。”
看到朱允炆眼神中的冷酷，平安忙低下脑袋，坚定道：“请陛下放心，臣晓得。”
等平安离开，朱允炆开始考虑起这辽东的官员应该如何挑选，结果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寻了过来：朝鲜的国王李芳果。
临时行宫外的小宦官进来通传时，朱允炆还楞了下神。
“这玩意来做什么？”
从朝鲜来东胜卫的距离可不短，可是好几千里呢。
堂堂一国的国君，要出多大的大事才能被逼的亲自寻过来？
“召他进来吧。”
朱允炆将自己的便服换成皮弁服，没多久便看到一脸风尘仆仆，穿着一身脏兮兮王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俩人谁也不认识谁，但衣服和位置足以证明各自的身份。
“小国朝鲜国王李芳果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极其规矩的，李芳果朝着朱允炆行了朝礼。
“平身吧，赐座。”
朱允炆皱着眉头，开门见山的表述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卿，怎得这般就来寻朕了。”
没有任何的征召，甚至没有提前派出使者通知，一个属国的国王就这么一副难民般的德行，从自己的国度不远千里找到他朱允炆的临时行在。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东胜卫城而不是在南京的？
“陛下，朝鲜危矣啊。”
还没站起来的李芳果又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而后在朱允炆不耐烦的催促下，断断续续哽咽着把来意说了出来，直听得朱允炆哑然失笑起来。
原来自从《庚辰条约》签订之后，大明的商人在利益的驱使下开始一窝蜂的涌入朝鲜，大肆圈屯物资，哄抬物价，因为免税条款和无权追究处罚的原因，朝鲜朝廷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群大明商人把朝鲜搅得天翻地覆。
老百姓口袋里的钱被榨干也就罢了，最要命的，大量朝鲜的物资还被屯在这群商人手中，导致大量的朝鲜百姓生活物资短缺，而这么一群商人又拿出了一份‘卖身契’般的契约，声称只要这群朝鲜百姓愿意签署做工，就属于“某某商会”的正式员工，可以领取不菲的酬金和其家人拥有平价购买各种商品的特权。
于是，大批的朝鲜百姓为了生存，认头签了这种契约，而后给家里留下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后，义无反顾又茫然的登上位于济州岛的大明海船，走渤海湾抵平津。
这些朝鲜人走了不要紧，关键是几年的功夫过去了，没见回来啊！
这些朝鲜百姓去了哪？
朱允炆心里当然知道，正在河北山西两地挖煤呢！
因为搞劳工输送这事最狠的，就是他自家的皇商总会！
这下好了，朝鲜的百姓不干了，他们带着满满的怒气找到当地的衙门，朝鲜的官衙哪里敢管大明的商人，而且这些进入朝鲜的商人都是联合在一起的，各自都带了不少的家丁护卫，加上皇商总会的牵头领导，大明在朝鲜国内的驻军那自然是极力保护。
官衙不作为，百姓的怒气可就越积越多。
大家伙一合计，得了，咱们造反吧！
一场大规模的起义在各道府发起，一呼百应，便成燎原大火之势，几十万的百姓向着京畿道运动，而朝鲜的正规军早就因为李芳远的原因，全数成了大明的军事战犯，正忙着修路开渠呢，朝鲜境内只有星星散散数量的各道府军，李芳果吓得没辙，只好找到京畿道的大明驻军。
于是，这支大明的驻军干脆带着李朝王室和在朝鲜国内的大明商人集团，从海上转道济州岛，撤回了北平！
撤回来的这支驻军并不知道朱允炆在草原，他们的情报第一时间送向了南京总参。
而李芳果是因为向北平布政使司递了国书，后者衙门口告诉的李芳果，朱允炆这个建文帝没在南京，北上巡游草原呢。这就导致了朱允炆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李芳果这个朝鲜国王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放开了资本的牢笼才几年，大明一群商人就靠着贪婪逼反了一个国家的百姓！
果然应了那句话，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鲜血。
“好了，事情的原委朕知道了。”
忍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朱允炆正色道：“当年大明与朝鲜签订了《庚辰友好条约》，按照条约的规定，大明和朕都会全力保证和支持国君对朝鲜的正统地位，这群暴民犯上作乱，意图颠覆国君，罪不容赦，朕即刻派大军送国君回朝复位。”
可怜的李芳果，这才几年的功夫，这个国王的位置被掀掉了两次。
朱允炆本以为李芳果会大喜过望的应下来，结果发现后者好像并不满意，一副支支吾吾的。
“国君有什么想法但可直言无妨，大明与朝鲜世代友邦，国君的位子也是太祖钦定，朕自然会全力支持。”
听了朱允炆拍胸脯的保证，李芳果这才敢开口。
“陛下，属臣，属臣想就庚辰条约的某些条款，略作更改。”
大堂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朱允炆眯起了眼睛，杀气，开始自皮弁服不停的升腾而出。
这个李芳果不是个傻子，他知道这次大起义的缘由出自哪里，就算这次朱允炆派军队送他回去复位，条约不废除，将来朝鲜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这一次可以侥幸活下来，下一次呢？
而且就算他每一次都可以活着到大明，每一次大明也愿意派军队送他复位，那一次一次的征讨，朝鲜的百姓或被杀或被俘为如当年李芳远叛军那般的军事战犯，接受所谓的‘劳动改造’，整个朝鲜的丁口都空了，他这个国王还统治谁去？
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干脆让那群造反派当国王，集结全国之力跟大明拼了呢。
“国君乃是一国之君，殊不知君无戏言这句话？”
冷冰冰的话让李芳果陡然打了个冷战，他这才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的威势有多么的大。
“条约乃是国君亲自加印署名，说改就改，国君这是拿朕不当回事，还是拿大明可有可无。”
臂压大案，朱允炆的上半身极富侵略性的前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李芳果，森然道：“既然国君想要毁约，那朕也就不承认国君国王之位乃是太祖钦定了，亡国之君，有什么资格跟朕御前对视，来人，压这个朝鲜贱民去北平修路吧。”
李芳果顿时傻眼，只觉得遍体生寒之下匍匐在地，咚咚的磕头。
“属臣有罪，属臣失言矣。”
做个傀儡国王再如何难堪，也比做黔首百姓要好，虽然做大明的走狗如坐针毡，如鬼蜮魍魉中的孤魂野鬼，但做劳工，那就是十八层地狱了。
“你拿朕当什么了！”
砰的一声，朱允炆一拍几案，抄起砚台就扔了过去，当时便砸的李芳果额头血流如注，一身的难堪墨汁，红黑色的液体滴在地面上。
“在朕的面前，想怎么就怎么说，你还做哪门子的国王！”
几个锦衣卫齐刷刷抽出腰刀，仓啷啷的利刃出鞘声更是吓得李芳果险些失禁。
“属臣有罪，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冷眼看着李芳果磕了能有几十下，朱允炆这才一打眼色，双喜忍着笑走过去扶起脏兮兮的李芳果。
“国君，皇上对您、对朝鲜一向都是极其宽厚的，因为您是太祖钦定的朝鲜正统，所以当初李逆芳远作乱，皇上才会力排众议派军助您复位不是？
这次朝鲜叛乱，说明都是一群乱臣贼子憋着坏心思，而这个时候只有我大明的皇上仍愿意宽仁与你，谁是敌人谁又是恩人呢？”
李芳果也不知道是疼的吓得还是真感动，哭的稀里哗啦。
“自然是大明皇帝陛下是属臣的恩人，是朝鲜的恩人。”
“哼。”
上首的朱允炆冷哼一声，但还是话锋一转：“行了，这事朕知道了，国君先下去处理一下，朕这边安排好，会马上帮你安排妥当的。”
还没等李芳果谢恩，朱允炆这边话锋一转。
“不过，你刚才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条约的事，朕想想怎么改吧，以防止将来这种事继续出现。”
李芳果大喜过望，只觉得一瞬间从地狱到了天堂，忙不迭的道谢。
“君父慈恩、君父慈恩啊！”
卑微的李芳果就差把父爱如山挂在嘴上了。
等到李芳果被内侍引着下去包扎，双喜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凑到朱允炆跟前：“陛下真打算改条约？”
“为什么不改？”
朱允炆抽出一份空白的题本，笑了起来。
“既然他提议修改，朕就遂了他的心意。”
看到朱允炆这幅熟悉的表情，双喜心中秒懂，皇帝这铁定是有更毒的想法了。
“这群商人不得了啊，能把朝鲜的老百姓逼到这幅田地。”
毛笔在题本上勾勒，一条条近乎恶毒的新条款被加上。
为保证大明商人、游客在朝鲜国内不受到因朝鲜国过错而导致的作乱威胁，朝鲜提供平安道、咸镜道与大明辽东承宣布政使司共管，用以提供大明百姓之避难；
朝鲜开放境内的所有城镇供中国商人任意通行和经商，其中商税事宜由朝鲜与大明户部、皇商总会共同酌定。
大明向朝鲜派遣按察使，所设置之按察司拥有绝对的外交领事审判权，朝鲜朝廷和各道府署衙不得插手。
鉴于此次朝鲜动乱所导致的朝鲜政权更替，大明不与承认，李朝王室是唯一且永久性的朝鲜王室，李朝王室在任何阵线与大明朝廷保持高度一致。不得在未经大明内阁批准的前提下，与任何国内、外势力达成任何单方面协议。
为杜绝将来朝鲜国内再出现类似事件，大明会协助诸朝鲜建立更具有权威性的中枢集权机构和具有镇压叛乱能力的军队，李朝王室应当聘任更有能力的大明官员，充为其王室政治、财政、军事等方面顾问。
大明和朝鲜双边合办地方监察署衙，用以更全面管控地方，不使将来再次出现扰乱治安和动摇李朝王室统治的情况出现。
由大明来全权保证李朝王室的权益完整。作为回报，所有在朝鲜境内的所设的大明商会、署衙等，概允其土地所有权。
大明之臣民在朝鲜有经商、居住、耕作、开矿及其他权利，其户籍之所有权益，归属大明按察使司，其所有产生的纠纷、争端，属外交领事争端。
如果这个世间还有第二个穿越者，看到这条朱允炆新订魔改的条例，肯定会觉得非常眼熟。因为这就是原时空历史上，日本给袁大头搞出的那一套——灭亡中国之二十一条！
没错，这就是朱允炆为朝鲜准备的灭亡朝鲜条款！
他记不住历史上的二十一条，但不妨碍他这些年心中自己编排出的险恶用心已经颇为神合。
只能说在这一点上，世间所有的险恶政客几乎都如出一辙。
“这种条款，李芳果会愿意签吗？”
“他有那个勇气拒绝吗？”
朱允炆不屑一笑：“如果此时朝鲜的统治阶级有为国为民的觉悟，他们就应该在他们的皇宫自戕谢罪，鼓励那些暴民来反抗朕，而不是仓惶的来寻求朕的庇护。
让李朝王室和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僚再享几年福，他们就一定会愿意为了这几年的安稳日子帮朕、帮咱们大明来对抗他们自己的百姓。
快了，再过几年，不用朕逼他们，他们自己的百姓就会逼着他们选择内附了。”
不签现在就死，签了好歹还能享受个几年清福。
而且被朝鲜百姓所抵触的免除商税条款这不是改了吗？李芳果回国后也能理直气壮的欺骗他的百姓了。
破屋开窗。
这群简单的百姓以为他们争取到了平等贸易的权利，却不知道，他们失去的权利更多！

第278章 君臣奏对吞并事
不出朱允炆的所料，拿到新条款的李芳果虽然恨不得当场死在朱允炆的面前，但这个胆小怯懦的国王几次咬牙都没有放出一个响屁，最终还是面如死灰的在新的条款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加了朝鲜王朝的大印。
李芳果比起他那个战死辽南疆场的弟弟差太远了。
“几十万手无寸铁的无知暴民而已，不成气候，国君勿要忧心挂怀。”
朱允炆故意拿李芳果的难堪绝望当成后者是在担心他的王位，嘴里说出的话更是让李芳果心如刀绞。
“朕会派出最精锐的军队护送国君回国，同时会派出使者向各道府的大君豪强通传这份《癸未条约》，会尽全力争取他们的支持，同心协力镇压这次暴乱行为。”
想要让朝鲜上下被这份癸未条约约束到亡国，只靠着李芳果这一个废物般的国王压根没用，必须要争取整个朝鲜南北所有的豪强阶级支持才行。
朱允炆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力，要么在这份条约上签下他们的名字，从此爬上明朝的战船一起远航，要么选择拒绝，在辽东精骑的铁蹄下尸骨无存！
按照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和妥协性，在朱允炆这个头号独裁统治者和大明帝国本位制主义的面前，这群豪强有的选吗？
如果他们有这个骨气的话，当初就不会支持李芳远作乱，逆父囚兄了。即使李芳果这个国王对他们更好，他们还是选择一闷头的拜在李芳远的脚下舔灰。
“暴乱平定之后，国君还是朝鲜的国君，后辈子孙世代都是国君。”
朱允炆宽慰着李芳果，向他画着注定这辈子都吃不到的大饼：“将来朝鲜只会在国君的睿智选择下走向繁荣，有我大明用心竭力和派遣有能之官员扶持指导，朝鲜百姓日后势必会安居乐业、生活富饶，彼时百姓们必对国君感恩戴德，那日万家生佛岂不美欤？”
签了这份亡国灭种之约，还惦记万家生佛？
李芳果眼含热泪，凄凄惨的苦笑一声，垂头丧气的叩首谢恩，而后上了朱允炆为他准备的马车，他一家子包括李朝王室的王公贵胄将会在明军的保护下先行前往复州。
等到平安领军再平朝鲜之乱后，他就可以扬眉吐气的进入朝鲜了。
“你这次去朝鲜，要以宣传为主，杀戮为辅。”
看着李芳果离开，朱允炆召见了平安，语重心长的交代道：“仗不急着打，先联络朝鲜本土的地主豪强，告诉他们，这群暴民不只是为了推翻李芳果的王位，历朝历代农民起义，最先遭殃的可都是他们这些有粮有产的地主老财。
要拿他们出来充挡箭牌，做宣慰使，条约的内容不要告诉朝鲜的百姓，就只告诉他们，关于加征我大明商人商税的诉求，经过其国王李芳果的努力，已经解决了。
而后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各归本乡安心种地，别跟着瞎闹，带头的夷三族。要懂得杀一批骗一批吓一批。”
平安不住的点头，这个大明北地的一员悍将，在东胜卫这些日子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那群文官的做派，朱允炆这个皇帝一交代什么事情，就捧着题本埋头苦记。
“等到暴乱平勘之后，让那些地主豪强出面帮咱们稳定一下局势，多说说咱们大明的好，也顺便告诫一下将来再去朝鲜的咱们大明的商人，让他们给朕收敛一段时间，别再弄出天怒人怨的事来，以免太早产生剧烈的大规模冲突。
朝鲜也是个多民族的国度，那群早年间避难过去的女真人、蒙古人、契丹人都可以先拿来利用一下，要扶持他们坐大，成为新的地主豪强。
采用的方式呢，就是以这群新豪强为首，让那群女真、蒙古、契丹等族玩了命的压榨土著民。
然后咱们就可以用救世主的身份出面，鼓动这群朝鲜土著来反抗这群新豪强，要学会用宣传口号鼓吹他们彼此间的矛盾，反衬出咱们大明的诚意。
他们是斗不过新豪强阶级的，所以他们就要寻求咱们大明的帮助，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那群土著先搞死这些靶子，在这个过程中就可以扶持出更多的心向咱们大明的代言人，顺便让他们在这份条约上签名。
让他们利益均分，都成为小地主，小地主多了，朝鲜的局势就稳定了。
条约的内容呢，就可以有条不紊的施行下去，阻力也会小很多。”
朱允炆还在絮絮叨，平安这边已经完全傻了眼。
“陛、陛下。”
支支吾吾的，平安面带难色：“臣怕做不好啊。”
拎刀子砍人平安敢拍着胸脯说他一个顶仨，但朱允炆说的这些他听着都头晕眼花，真要是具体施行，他自觉自己是够呛，生怕坏了朱允炆的大计。
朱允炆一拍脑袋，冲身旁的双喜道：“把朕这一次北巡，随扈的翰林郎都叫过来。”
后者应下，不多时便引着四名年轻人走来见礼。
朱允炆便把平安手里的题本交给他们，并让他们相互之间进行传阅，等看罢后便开口问道：“说说你们的想法。”
四人都沉默思忖了一阵，才陆续开口说起见解来，朱允炆便安心静听，直到一名名叫胡嫈的翰林侍讲的回答让朱允炆眼前一亮。
“只等这群小地主群体完全控制住朝鲜的国体和基层百姓后，就是朝鲜内附之日。”
条约是不公平的，朝鲜的百姓也是一定不会愿意的。
但是他们国家当中有朝奸，而这群朝奸又全部都是掌控朝鲜十成十资源的地主豪强，这些人不反大明，他们心里就会打鼓，不敢冒掉脑袋的风险挑头闹事，即便届时偶有一些国家英雄站出来高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口号，也未尝见得还有多少人敢贸然响应了。
“百姓的谨慎在于他们总是喜欢看谁快要取得胜利的时候才去支持，却不懂只有他们支持谁谁才能取得胜利！”
胡嫈侃侃而谈，说的朱允炆眼睛都亮了起来。
“所以，彼时只要告诉这群朝鲜百姓，把他们脑袋上的朝鲜两字变成大明，所谓的条约就自然会废弃掉，内附，不就顺理成章了。”
清除掉朝鲜国内那些早年逃亡安顿的异族，留下棒子这群土著，朱允炆细细一想，确实不失为一件好事。
棒子这个民族也就是喜欢吹吹牛，有点夜郎自大的毛病，但是根脚文化毕竟上千年来都深受中原的熏陶，将来迁附起来确实也方便。
“朕记得你，你是庚辰科那一期的传胪吧。”
朱允炆开怀一笑，冲着胡嫈勉励道：“很好，你很不错，朕身边这位平大将军说他不通政治，怕做不好朕交代的差事，既然你颇有主见，朕就任命你为我大明驻朝鲜第一位按察使，全权负责此间之事，处理一应外交领事事宜。
朕与你独断专行之权，待他日随大军入朝之后，今日你我君臣奏对之事，如何推行操持，皆赖卿一人了。”
胡嫈顿时大喜过望，伏地顿首谢恩。
作为庚辰科的二甲传胪，庚辰科一甲三人都开始履职仕途，步步高升。
只有他胡嫈还在翰林院蹉跎，虽然也混了一个侍讲的官身，但这个官身的含金量在此时的大明体制内可不比以往那般值钱了。
不抓实权只搞学问，想要平级调动根本没戏。
而今天他能去朝鲜做一任全权特使，将来朝鲜真到内附那一天，如果朝鲜置省，他就是当仁不让的布政使！
就算朝鲜的体量资格不足以置省，靠着这份功勋，回到南京中枢，到六部任职也是足够了。
“一文一武，看你们俩了。”
朱允炆各自又勉励几句，舒心一笑：“朕也在这北地待了数月，该转道回京了，朕在南京，等你俩的捷报。”
二人俱躬身一礼。
“请陛下放心，臣等死不辜恩。”

第279章 芙蓉液、芙蓉粉
朱允炆还在密谋吞并朝鲜，而在此时大明的云南，马大军这位云南都司的都指挥使，大明帝国联军总指挥，已经开始厉兵秣马的准备出征事宜了。
此番，大明帝国体系七个国家联合入侵章普尔，随后便是北德里苏丹国，按照协议的约定，此次作战的武装军备由大明提供，而粮食等后勤补给将暂由南亚六国支持，随后大明将会按照等额的价值在战后予以报酬。
联军操练了近两年，也算成了型。
站在高高的帅台之上，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的密集军队，个子矮小的马大军，独眼中流露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与亢奋。
终于，又可以打仗了。
因为打仗，他从山户变成一个兵，因为打仗，他又从一个兵变成了将军。
将军变成指挥使、变成定南侯。
而今天，他是大明帝国体系中的七国总指挥，麾下有着十几万的雄师精锐！
他在昆明建了一座定南侯府，非常的气派恢弘，府里莺莺燕燕也纳了十几房。但马大军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今天这份荣华富贵哪里来的。
“在进一步，就是国公了。”
马大军的性格是咬定青山不放松那种，他有野心又没有野心。
他的野心就是国公，他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告诫自己，拼一个国公就回南京卸职！下半辈子留在南京城五军府做一个逍遥公爷，放手兵权。
马大军心里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知道皇帝能给他的东西，随时都可以收回，他不敢得陇望蜀，他想当国公，只是为了不枉费这生来男儿身。
“全军开拔！”
嘹亮的军号声吹响，十几万各国联军穿着明军的制式甲胄，有条不紊的列队行进，尘土飞扬间也遮不住阳光下泛着的清辉交映。
“按照行军计划，大军先往暹罗，而后一路西行至榜葛剌前线，直接捅到章普尔王国的嗓子眼，伺机寻求征讨。”
马大军的身旁是他的生死战友陈春生，后者现在也比当年多了几分将帅之气，作为此战的副总指挥，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早年间的山户之气。
“这仗怎么打从去年就开始研究，皇上跟总参都特许过咱俩独断，你有什么看法。”
西南离南京太远，从乌斯藏佛祖座下骗来的二十万劳力还没把广西与交趾之间的路修完，抱着军机大事不能耽搁的观点，朱允炆跟朱棣商量之后，便干脆全权放手。
反正是掳掠为主，那就让马大军这个楞人自己拿主意吧。
核心思想就是能抢多少抢多少。
甚至连发兵的日子都是马大军自己定的，大军开拨之前，他才派军使往南京报信。
“金银财宝之类的战利品都是其余六国的，咱们只要人。”
陈春生驱着马与马大军并肩前行：“战略目标就是抢，所以我的看法就是一个字：快。一旦找到章普尔王国的主力，快速歼灭，不给北德里苏丹驰援的机会，抢完就撤。”
“诶，你说咱们对那群南天竺的佛民来说，是侵略者还是他们的救世主？”
鬼使神差的，马大军陡然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周围很多大明的将领都哈哈大笑。
久在西南，南天竺那一块的国情早就摸得清楚，作为本土的土著，古印度文明早就几乎灭绝，现在那块土地上的领导者是绿教的军事贵族，奉行的教义是逊尼派，跟佛教穿的可不是同一条裤子。
“天生做奴隶的贱命，连反抗都不敢。”
提起南天竺，陈春生也是撇嘴，不屑之情溢于言表：“这辈子能有机会到我大明出劳力，也算是他们的荣幸了。”
众人走着聊着，随后于麓川与暹罗的边境处扎下大营，负责此次作战后勤供给的暹罗王公已是早早在这里候着了。
安营下寨、埋锅造饭。
“大将军，大将军。”
帅帐被掀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将走进来，手里还拿捏着两个小号瓷瓶。
这个人马大军识得，是暹罗国一名大臣的公子，叫做猜旺。
“不在自己的营里吃饭，往本将军这里跑作甚？”
马大军一皱眉，喝道：“一点规矩没有，成何体统。”
小将猜旺挠挠头，倒也不怕马大军骇人的神情，献宝一般的把瓷瓶递给马大军：“大将军，末将是来给将军送好东西来的，将军不是常说军营里的吃食寡淡无味，颇不合胃口吗，方才后勤补给的时候，末将家里人给末将送了两瓶芙蓉液，末将特意给将军送来尝尝。”
芙蓉液？
马大军跟陈春生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迷惑，这是个什么玩意？
拿起一瓶，拔掉塞口，顿时一股子奇香窜出，整个帅帐内瞬间被香味充满。
马大军只觉得精神都为之一振，一只独眼绽放出精芒。
“好东西！”
由衷赞叹一句，生怕这股子香味跑光，马大军还赶忙将瓶口堵住，看向猜旺。
“这芙蓉液是何物所制，怎么会有如此奇香？”
“就是罂粟，天朝唤作芙蓉花。”
猜旺笑呵呵的炫耀道：“当年这可是八思巴钦点用来上贡给忽必烈的好东西，但那都是原物食用，这芙蓉液乃是我们家祖传的秘方提炼而出，若是晒干成粉，百株芙蓉花出不得三两，比黄金还贵。
这芙蓉液虽比不上芙蓉粉，但一瓶足有二两之重，堪比等价黄金，熬汤烧菜的时候倒上半瓶，或是倒入酒水之中，饮之堪比天宫琼浆玉液。”
“真的？”
马大军挑眉表示不信：“这罂粟本将军也有所耳闻，不过一味药材罢了，还不是什么上佳的好药，只是用来通便的，还味涩苦也，要加蜜服用。这般奇香，真是罂粟？”
“说苦是因为还没有培育成熟，所谓橘生淮北则为枳、橘生淮南则为橘。”
猜旺一张口还能讲出几句中原典故，汉话说起来也是颇为熟稔：“只有我们暹罗北边与麓川交界这一块养出的芙蓉花最是成熟甘甜，将军不信可以试试。”
说完便主动往马大军、陈春生两人的酒坛中点了几滴，晃动坛罐后给二人斟满了碗。
“尝尝？”
两人闻着扑鼻而来的奇香都不禁食指大动，对视一眼忙举杯满饮。
香！
爽！
眩！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快感直冲马大军的脑袋，独眼中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失明，一阵阵的头晕目眩之感让他下意识呻吟一声，而后便是大吼。
“酒里有毒！”
帅帐中的亲兵拔出刀就要砍了猜旺，又被马大军喝住。
“好酒、好东西！”
短短的几个呼吸，他竟然有种升天的感觉？
“嘿嘿。”
看到两人这般的反应，猜旺得意的笑了起来，谄媚道：“大将军，是否可比琼浆玉液？”
“奇物，真奇物啊。”
拿捏着手里这小小的瓷瓶，马大军赞不绝口：“今日这碗酒喝下去，将来这天下恐再难有可以入口的美酒了。”
说着话，瞥了一眼猜旺，后者顿时明悟。
“大将军放心，末将家中专门种植这芙蓉花，此物甚多，如将军有需，末将家中自当恭敬献上。”
倒是懂事的很。
马大军满意点头，又点了猜旺一句：“此等奇物，理当觐献南京御前。”
“只恐大皇帝陛下瞧不上。”
一听能有机会送呈南京，猜旺更是兴奋：“末将愿献芙蓉粉一斤，只盼将军能替末将在皇帝陛下那里美言几句。”
“你献宝有功，赏赐之事等着便是。”
马大军又赞叹几句，便挥退猜旺：“那就下去速速准备吧，只等那所谓的芙蓉粉一到，本将军自会安排人护送往南京。”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猜旺激动的跪地磕头，然后乐么滋的退出帅帐，只是转脸间，那副谄媚却变成了一副密谋得逞般的阴翳。

第280章 教子
又在草原逗留了两个多月，看着北方各部族的迁移工作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漠庭三都户所的搭建也在如火如荼的展开，朱允炆这才动行回京。
“有一个高效的内阁，加上泾渭分明的军政分离体系，南京有没有朕这个皇帝，都不妨碍国事的正常运转，朕这才有时间可以安心的带着你们周游南北西东。”
舒适宽大的天子驾辂足以坐下朱允炆一家七八口人，这位大明的建文皇帝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不无得意的向自己的几名媳妇炫耀。
放大内阁的权利，确实可以释放皇帝的空间，但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内阁会在施政中不可避免的窃取皇权，减弱皇帝对国家的掌控力。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对权力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朱允炆也不例外，只是他没有选择像他的爷爷学习，事无巨细一肩挑，甚至一天开三次大朝会，连县一级的芝麻琐事都要圣心独断。
他给了内阁权力，却又无限放大自己这个皇帝在天下人眼中的形象，造神运动的成功，让他即使将人事任命和科举权授予内阁，这个机构也对他的皇权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威胁。
他们的手伸不到军队，只靠一张嘴，能搞哪门子的政变？
而在京郊大营之中，几处醒目的寨墙上，可都悬挂着朱允炆这个皇帝的画像和那句极富渲染力的口号‘军是大明国防军，兵是人民子弟兵。’
加强家国概念深入军心，就会极大避免沦为私军的威胁，占据军队绝大基数的卒勇能念及领谁的军饷，捧谁的饭碗，就不会被野心党几句花言巧语蒙骗。
首辅、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杨士奇终究摆脱不了这个辅字，内阁也都是辅臣，是辅佐朱允炆这个皇帝治理国家的，不仅屁股要坐的端正，心里的位置这些人也会摆的正。
内阁首辅和内阁总理虽然只差两个字，但含义却是天差地远。前者是皇权独裁制，后者是虚君立宪制。
眼下大明的君权独裁甚至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就比如作为通政司的右参议，大明顶级马屁精许不忌去岁就曾经向朱允炆进言，希望能够将朱允炆平日里说的一些鞭辟入里、一针见血的言论整理收录，搞一本皇帝思想合集，共天下士子可以深入学习其中的思想精神，饶是朱允炆已经足够厚黑，也羞的没有同意。
但这许不忌不依不饶，一直在私下里搞串联，打算来个集体上书，好狠狠的拍一次龙屁，要不是朱允炆这次北上巡游草原，恐怕还真就搞出来了，细想想，这么做也不错。
由此可见，在此时的大明朝野之间，即使朱允炆天天撒着欢的玩，也不用担心一回京出现南京另立朝廷的尴尬局面，想架空皇帝？内阁六部这些人门都没有。
一念起自己将来可以满天下的转悠，欣赏零工业时代纯天然的美好环境，朱允炆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中军绕北平南下，沿着早几年开始动工，用时两年多方建筑好的南北京道行进。挑开车窗的一角，就可以清晰的看着这条国道两侧金黄色的麦浪。
“河北这些年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元气，但还远远不够。”
看着看着，朱允炆又叹了口气：“眼下我大明重中之重，便是快速恢复北方的民生，不然南北失衡的现象太过于严重了。
河北这块土地，自唐末沦陷于异族之手，五代十国至今打了足足将近五百年的仗，十室九空，千里渺无人烟啊。”
大明丁口六千多万，北方却只有可怜的一千多万人，南直隶、浙江、江西、河南、福建。湖广仅这七省就已经超过四千万，还没有加上贵州、四川、云南和两广。
“自我大明立国以来，至今三十六载，河北数省，总算是从一百余万户到如今的四百万户，翻了两番，成绩还是喜人的。”
马恩慧宽慰道：“只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民生的恢复总是很快的，陛下也不用过于忧怀。”
“唉。”
朱允炆叹了口气，又是恨声道：“自北平南下至今也有数百里了，沿途府县城郭破败不堪，城外村庄也是寥寥之数，哪比得上南直隶处处鸡鸣狗叫，欢歌笑语，都怪该死的蒙元蛮夷！”
砰的一声，朱允炆一掌拍在身旁的几案之上。
蒙古灭金，屠河北数十城；征西夏，更是沿道屠数千里之广，攻四川，屠的四川全省仅剩下一万余户！
以至于忽必烈立国之后，不得不迁湖北实四川。
一百年的元朝江山坐下来，河北这块土地上的丁口繁衍仍是慢的可怜，亏得忽必烈拿张弘范换了伯颜，这个大汉奸起码还有点人性，灭了南宋之后鲜有屠城之举，江南的汉族得已活了下来。
龙凤元年，江南各省割据，已是从实质上脱离了元朝的统治，军阀混战，太祖异军突起，东征西讨克定南方，面北称帝立国大明。洪武元年北伐，一年的光景便统一南北，廓清帝宇。
这才给了河北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这几年朝廷一直施行赤字经济，成效还是巨大的。”
朱允炆有心说给一旁老实坐着的朱文奎听，主动讲起了国事。
“国库和朕的内帑，虽说这两年一直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但国穷而民富，大量的财富自国库转移到百姓的手里，使得普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大量贫农得以吃饱穿暖，刺激了生养。
加上商贸发达，此番漠庭又勘平，料想不要几年的光景，北平这座军事重镇就会成为北方第一繁荣大城，毕竟他临近平津，距离朝鲜近，加之南北这条京道和大运河。
山西各省的煤运都要走北平中转，一旦北平繁华起来，商人趋之若鹜的同时也会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河北就会渐渐变成一片热土，吸引更多在南方只能混个温饱的百姓、工匠北上。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朱允炆又念叨了一大堆，主要还是为朱文奎分析内阁的政策，也不管小家伙能听懂多少，总之是一股脑的填鸭式传授。
“最近再看什么书。”
讲完了国策，朱允炆便岔开话题，问道朱文奎。
“回父皇，儿臣这段时间在看二十一史。”
二十一史？
朱允炆错了一下神，来了兴致地问道：“怎得想起看史书了，史书可是乏味无趣的紧。”
朱文奎老实回答：“史书虽然乏味无趣，但有道是以史为鉴可知兴替，观历朝历代之政，感悟颇多。”
“有出息。”
朱允炆只觉心怀大慰，伸出手揉了揉朱文奎的脑袋，表扬起来：“说的没错，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既然如此朕便考校你一番，若你将来做了皇帝，该如何施政啊。”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几个媳妇都看向了朱文奎，同时还偷摸的瞄向朱允炆。
谁都没有想到，年富力强的朱允炆竟然会毫不忌讳的考校儿子这种问题。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朱文奎谨慎对答，说着自己的想法：“儿臣观历代之政，汉承文景而强，唐承贞观而盛，我大明想要国富民强，也当施宽仁之政。”
“嗯。”
朱允炆颔首，一步一步的引导道：“有道理，天下人夸朕的建文一朝远迈汉唐，实则承洪武大世之余荫罢了，非朕之功也。那朕再问你，可知缘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就可以缔造盛世呢？”
“因为轻徭薄赋之下，民力便可渐渐复兴，百姓吃饱穿暖则子孙绵延，丁口多了垦的田也就自然多了，田多则粮税多，长此以往，国富民强自然盛世不远。”
朱允炆笑起来：“哈哈，可以可以。”
收住笑声，不住点头赞许，继续问道：“那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后的国策呢？”
朱文奎眨巴几下眼睛，想了片刻轻轻摇头：“儿臣愚钝，不知矣。”
“你能看到这第一层的表象，朕已经很满意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懂得修生养息的仁政可以增强国力，朱允炆对此已是非常满意。
“你能通过观史知晓仁政之重要已是殊为不易，接下来就需要放下史书，其他的朕来教你。”
朱文奎马上恭敬跪下：“求父皇教诲。”
“你我父子，不用多礼。”
拉起文奎，朱允炆谆谆教诲起来：“所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条仁政，为何几千年来的朝代都可以通过这办法来增强国力？就是因为朝代的初期人少而地多。
国家的国力尚未达到饱和，所以需要大量的丁口百姓来充实疆域，开荒垦田，如果不降低赋税和减少徭役，百姓就无力生养。
一旦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丁口的繁衍速度自然会极大的提升，人多了，良田就多了，国力就昌盛了。国力越是昌盛，则民越富；民越富，口越多；口越多，则田越多，继而国越强。这就是良性循环。
而一个朝代的国力达到巅峰的时候，恰恰是这个朝代开始走向灭亡的时候，盛世即末世。”
车厢内的媳妇孩子都疑惑起来，朱文奎当先问道：“既是盛世，怎么又会是末世呢？”
“因为国内已经被充满了。”
朱允炆向小家伙解释道：“好比一个水缸，满则必溢，若是满了无处可溢，里面的水越屯越多，这口水缸就会炸裂。
一个朝代因为施仁政而富强，人口快速繁衍，但是地的数量是有限的，没了地，新生的百姓怎么过活呢？
越来越多的百姓需要吃饭，没饭吃，就会有矛盾。
这个时候，就需要转移矛盾。
你只看到文景之治缔造了大汉的恢弘大世，可知为何汉武帝要跟匈奴大打出手。除了为了骨气不再和亲之余，便是大汉的国内已经开始出现了矛盾的苗头，汉武帝需要一个转移矛盾的渠道，而对外的战争和扩张，就是最合适的方式。
几十年的仗打下来，大汉打的筋疲力尽，无数的百姓扎紧脖子，勒紧腰带都在支援这场大仗。最后这场举国之战以我汉人的胜利而告终，我们既收获了万里马场，也死去了无数的百姓。这才有汉武一死，昭宣中兴的局面。”
朱文奎吃惊的张大嘴巴，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到这种解释，只觉宛如天方夜谭一般。
“仁政既是好，也是坏。”
朱允炆含笑道：“暴政既是坏，也是好，很多的东西你要看全面。唐有贞观之治、神龙之治、开元之治，可谓是国力达到了巅峰，仅在册之丁口已是万万之数，更遑论无数隐与田野的偏僻村落、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家丁奴仆呢？
所以到了这个高度的时候，唐朝已经无力在强盛下去了，他必须要扩张，要打仗、要死人！
但是李隆基这个皇帝没有看到已经冒头的矛盾，选择了安于享乐，耽于现状。如果不是安史之乱死伤无数，不用一百年，大唐万万丁口就可能繁衍到两万万，如此数量的百姓无粮可食的时候，揭竿而起之下，大唐只会亡国的更快。”
国恒以弱灭，为汉以强亡。
朱允炆都不知道这种论调是哪里来的。
同是王朝末期的时候，汉唐明三朝有什么区别？
都是亡于内部的百姓起义，掺杂上军阀的混战罢了，汉朝最光荣的地方在于他的末期没有让异族窃取走土地罢了，这是唐明两朝应该学习的地方。
黄巢起义、闯王造反，都是因为人口太多，加之唐朝门阀割据，明朝宗亲养猪。
“你想当皇帝，要学得东西不是如何施政，因为你的曾祖父太祖高皇帝和朕已经给你打好了基础。”
朱允炆郑重道：“你真正应该学的，是仔细观察留意即将出现的国家矛盾，因为盛世一旦来了，矛盾就会被激化，土地有限，财富也有限。”
盛世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逐渐被拉开的巨大贫富差距！
朱允炆已经通过官绅一体纳粮和取消宗亲年俸两种办法来缓解这种速度，但这远远不够。
后世还土地国有化呢，照样随着社会的进程，使得贫富差距化并产生严峻的阶级对立思想。
仇富、仇官。
这是人性，是无可避免的现象。
这些东西对眼下的朱文奎来说实在是过于晦涩难懂，他只觉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懂从哪里接话，只好老老实实听朱允炆继续说道。
“历朝历代的明君圣主不是不懂，但他们身在局中却无力破局，原因就在于当他们发现盛世的时候，国家已经诞生了太多的大地主、大门阀，这些雄厚的力量纠缠在一起，足以对抗皇权，使得这些有雄心报复的皇帝无能为力。
隋朝得国太易，立国之初的时候，关陇贵族集团就已经成型了，他不是在一片废墟上建立的国家，杨坚也就无法像太祖那般，给隋炀帝留下一个可以任意施为的宽松环境。
汉、唐包括咱们大明，都是一片废墟中建立起来的，汉无六国遗贵，唐无八大柱国，我大明更是勋贵死绝，朕现在又砍了官身不用纳粮的规矩，砍了宗亲的年俸。
眼下，还没有任何人可以跟老百姓争利，没有利益之争就不会有矛盾产生。所以我大明未来的几十年，民力的发展将会十分的迅猛。
等到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口达数万万之巨，你目光所及之处，每座城内的百姓都可并肩接踵，到那个时候，就是咱们大明最大的危机。”
盛世，即末世。
朱文奎被这句最大的危机吓住了，忙问道：“既如此，何以破局？”
“唯内安百姓，外扩疆域一途。”
朱允炆凝声道：“对内，你要倾听矛盾中，占据最大数量的百姓一方的诉求，并予以实现。对外，发动战争，将内部的矛盾转化为异族的灾难，驱使国内的地主豪强阶级出钱出力，用以赏赐和支付百姓从军入伍的饷银以及制造更先进军备，使他们一体同心的枪口对外。
通过战争，百姓获利得以安居生存，豪强获利填满口袋，继而心甘情愿的支持朝廷继续发动对外扩张，只要扩张一天不停，国内的矛盾就一天不会爆发。
穷寰宇万国之力，供养我大明一朝，则可开万世不灭王朝之基。”
“生产力决定上层建筑和发展。”
朱允炆目视朱文奎，沉声道：“所以，要重视工匠，一定要重视工匠。
骑兵的扩张速度太慢了，长刀弓箭的征服也一样太慢了，一旦扩张的速度追不上国内发展的速度，那么势必会造成严峻的矛盾激化，只有工匠，能帮助我大明缓解亡国的步伐，不然，你就必须通过其他的手段来弥补。”
“什么手段？”
“不想亡国的话，就要不断对百姓进行妥协，给与他们所有诉求的权力，打压和剥夺豪强、勋贵们的权力。”
对外扩张是资本思想，对内让步是共和思想。
向左还是向右，那就要看将来朱允炆的接班人自己怎么把握了。
太祖皇帝和朱允炆，会给大明第三代领导人留下一个无比厚实的基础盘。

第281章 戒毒
榜葛剌，今孟加拉地区。
这是一个以回回人为主体，辅以少量南天竺人组成的国度，虽然回回人居多，但他们崇奉信仰的国教却是佛学而非帖木儿汗国推行的逊尼派。
因此，榜葛剌跟章普尔是世仇。
榜葛剌的回回人是元朝时期色目人南渡的后代，忽必烈清洗色目人，中原境内大量的色目人也就跟着中原人一道难逃，足迹可谓遍布南亚各个国度。
因为这个原因，明灭元，南亚这些国家跟大明的关系都还算的上不错，这一次朱允炆搞出的《昆明七国协定》榜葛剌也是心甘情愿的加入，甚至允许大明置榜葛剌卫。
谁让榜葛剌跟章普尔接邻，是战端起后的大前线。
联军大部队一到，最开心的莫过于榜葛剌的国王了，帅营堪堪扎好，后者便迫不及待的找到马大军诉苦，希望马大军能够抓紧行军，进入章普尔境内，给他们一点教训。
“这章普尔王国仗着背靠帖木儿的支持，经常放纵手下的军队越过边线，侵略掠夺我们临近的村落，挑衅滋事，还请大将军能予之重创。”
刚把甲胄卸下，马大军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闻言便勃然大怒。
“越过边线寻衅你他妈就打他啊，还用的着给我说？当初胡季犁就是因为越过边线到麓川，现在安南整个国家都被我大明灭了。”
“还不是因为他背后靠着帖木儿，我们榜葛剌不敢啊。”
榜葛剌的国王可怜巴巴，就听到马大军的喝骂：“他背后有帖木儿，你背后还有大明呢，怕个屁！给我揍，现在就打。”
骂骂咧咧的，马大军冲身旁的亲兵说道：“把周云帆喊过来。”
“大将军。”
当年先登清化的周云帆现在也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这位孟加拉卫的指挥使一身英武戎装，冲着马大军抱拳见礼。
“你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毫无征兆的，马大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喝斥：“人家榜葛剌的国王都来找我告状了，说章普尔王国这两年屡屡入侵掠夺滋事，你手下的兵呢！《昆明七国协定》的内容忘了咋地，守土失责，岂不知军法无情？”
一顿喝斥，吓得周云帆冷汗涔涔，忙辩解道：“章普尔在边线后屯扎大军，联军又一时半会没有操练好，末将恐事态恶劣，引起更大的争端，这才克制……”
“还克制。”
马大军恨不得一脚踹死周云帆，指着鼻子就骂道：“他敢越线，就给我打，打到他亡国，杀到他灭种！你连这点骨气都没有，还配的上你身上我大明的将军铠吗。”
周云帆羞愧难当，忙抱拳认错。
“行了，请罪的话以后再说。”
马大军一挥手：“大军已至，不日就有大战起，你现在带着你手下的兵给我把这口气出回来，不砍够三千颗脑袋，你就留在边线那端别回来了。”
“是！”
周云帆提起领命，扭头就疾步走出帅帐。
“当个屁大点的指挥使，胆子小了那么多。”
马大军冲着周云帆的背影冷哼一声，伸手对身旁的亲兵道：“去给老子拿坛酒，顺便去猜旺那里要一瓶芙蓉液。”
亲兵没有动，为难道：“将军，这里已经是一线了，禁止饮酒啊。”
前线饮酒，无论是太祖时期申明的军纪还是朱允炆上任后责令总参三令五申的规矩，一旦发现，都是立斩不赦。
“你他……”马大军刚想喝骂，又不甘心的咂摸两下嘴：“算了，给老子拿瓶芙蓉液总行了吧，老子喝纯的。”
亲兵想了想，军纪只说不能喝酒，没说不能喝别的，马上一闷头去找猜旺。
等亲兵离开，马大军伸手在脖颈处挠了几下，嘟囔着：“痒死老子了，这南方的破地怎么别人一点事没有，老子就跟得了湿疹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浑身发痒呢。”
越挠就越痒，还不是表皮外的养，仿佛血肉里有虫子再爬一般，马大军是怎么都挠不痛快。
这会亲兵转道回来，见状吓了一跳：“将军，你怎么了。”
“我他妈哪里知道。”
马大军骂咧一句，伸出手打算去接那瓶芙蓉液，却发现自己指甲中满是鲜血，顿时吓了一跳，忙伸手往脖颈、胸口的位置去摸，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把自己挠出了血。
他竟然一点痛感都没有！
但是那种痒，却仍然还在，深入骨髓之中，深入脑海之中。
“操！”
拔出芙蓉液的瓶塞，马大军仰脖就灌，说来也是奇怪，这芙蓉液顺着脖子引下之后，那浑身无处不在的痒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呼。”
让马大军欲罢不能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直到全然退散后，马大军才颓靡的往地上一趟，大口大口的喘起粗气来。
“去，把猜旺叫来。”
亲兵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马大军，劝道：“将军，这东西不像什么好玩意，您还是离那猜旺远点吧。”
“本将军心里有数，你去把他找来。”
马大军从地上爬坐起来，脱下里衬，将自己满是伤口的胸膛脊梁暴露在空气之中。
“半个月，老子竟然瘦了那么多？”
手指划过胸口处的刀疤箭疮，原先马大军引以为豪的战绩伤口，此时更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蛆虫爬在他的身上，他瘦了太多，导致这些伤疤完全变形。
“我刚才浑身发痒，哪怕挠到遍体鳞伤都没有用，也察觉不到痛，偏生喝了这芙蓉液，转眼就好。”
独眼中出现了思忖的疑惑，马大军不是个傻子，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爱思考，只要他考虑好的事就会极其果决的去做，所以让人觉得他是个莽夫一般。
“每一次喝完这芙蓉液，下一次就会更痒，而且喝的量必须比上一次更大，不然根本压制不住。”
马大军捏着手里的瓷瓶，眼神森然：“这个东西，有毒！”
喝完芙蓉液之后的马大军觉得自己此时的头脑极度轻灵，甚至比他跟几个娇妻美妾行房后还要念头通达。
用现代话来说，马大军眼下已经进入贤者时间了。
就在此时，一脸谄媚的猜旺撩开帐布走进来，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地：“末将见过大将军。”
可是他脸上的微笑还没有完全展开，抬头便对上马大军那支绽放着嗜血和残忍的独眼！
这个表情吓住了猜旺。
马大军何须人也，这可是一路走来尸山血海，杀俘屠城筑京观的人物，他的杀气，寻常武将哪里扛得住。
“来，本将军问你几个问题。”
马大军招手，猜旺此时只觉遍体生寒，哪里敢动？
“将……将军。”
“跟本将军仔细说说，这个芙蓉液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马大军离开帅位，手里还拿着一柄短刀，这个举措更是令猜旺心胆俱裂，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两脚不住的进行后蹭。
“不过一味药材罢了，怎么会让本将军如此的上瘾？”
伸出手攥住猜旺的衣领，虽然消瘦了许多，但马大军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沛，提气之下，便生生将猜旺拉了起来，跟自己三目相对。
“大将军，末将，末将愚钝。”
猜旺咽了口唾沫，兀自嘴硬，芙蓉液会使人上瘾的事那是打死不能说的，这关系到他家族的千年大计。
“大将军，末将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话还没说完，猜旺的嘴里就发出一声惨嚎，原来马大军已经将短刀扎进了他的大腿之中。
这一生痛呼也使得帅帐外值守的亲兵吓了一跳，纷纷撩篷布走进来，看到这幅场景只装无视，又都折身走了出去。
马大军死死的盯着猜旺扭曲的嘴脸，狠声道：“这东西一定有问题，你最好给我如实的说，不然的话，本将军就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全部割下来。”
放下猜旺，马大军扬起刀便毫不犹豫的剁下猜旺的一截手指，痛的后者又是翻身哀嚎。
这汉人的将军脑子有病吧，前些日子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现在转脸就如此的暴虐？
猜旺胆都快被吓碎了，忙把芙蓉液的功效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久服上瘾，用者欲罢不能，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必须日日靠此物维系，直至形如枯槁，面如厉鬼，受病痛折磨而死。”
马大军面色急变，没想到这能给人带来如此快感之物竟然如此恐怖。
“此物有没有解药。”
猜旺苦笑起来：“此物无解，一日服用，终生难戒，使用的时日越久，毒瘾如跗骨之蛆，便也在戒不掉了，直到丧身。”
“说，为什么要给本将军献上这东西，你是想杀我？”
问着话，马大军又觉得没道理，就算暹罗国疯了也不敢暗算他这个堂堂的都指挥使。
“我想当暹罗的国王，我想当暹罗的国王啊。”
猜旺捂着手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这东西只有小的家里有，制作的秘方哪怕是暹罗国内也只有小的一家会，只要将军上了瘾，除了小的，全天下再也找不到芙蓉液了。”
马大军这才明悟，又是一刀扎在猜旺的腿上，狠声道：“你想靠这个玩意，控制老子？”
想起自己发病时的症状，马大军也不禁后背汗透，自己这才服用不过半个多月，就已经离不开此物，若是真像猜旺介绍的那般，用上一年半载，停了这芙蓉液的人往往生不如死，那自己还能扛得住吗？
“我想借将军的手打完这场仗，回国推翻罗摩罗阇做国王啊。”
猜旺咚咚的磕头，不住认罪：“大将军，小的错了，您饶我一条命吧。”
马大军恨恨的站起身，陡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宛如霹雳炸响。
前几天，足足一斤的芙蓉粉被他派人送往南京去了！
“芙蓉粉是什么，芙蓉粉是什么！”
一脚踹在猜旺的脸上，马大军状若癫狂的怒吼：“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百颗罂粟出不得三两芙蓉粉，比黄金还要珍贵，功效是芙蓉液的数倍，人吸入，宛如登极乐净土。
脑海中想起猜旺的介绍，马大军便是站立不稳的坐在地上，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一旦皇帝服用之后，将来一旦成瘾，遍寻天下找不到解药，除了这猜旺，还有谁能帮朱允炆缓解毒瘾的折磨？
自己写的那封夸耀的奏本，会不会让皇帝放送戒备，大胆吸食？
就算御前司有宦官在皇帝之前试用，这东西又没有毒，使用完也不会当场就死，相反还会飘飘欲仙，比行房还要舒适数倍，那宦官如实禀报，皇帝还不着了道？
“将军，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猜旺惨笑一声，蛊惑道：“你现在杀了我，将来你大明的皇帝这瘾病发作却寻不到芙蓉粉，暴跳如雷，势必会牵连将军满门，既如此，将军不如护住我，咱二人联手，等将来大明皇帝沦陷在这芙蓉粉之中，将军也可以此为胁，步履青云割据西南，甚至有朝一日效法曹操、宇文泰，挟天子制江山，后代子孙未尝不可改朝换代。
万里江山，万万黎庶。日月山川尽操于将军之手，大将军万岁万万岁。”
以此为胁，控制皇帝，行挟天子制江山举措。
猜旺还在蛊惑，但却被马大军一把卸掉下巴，只能啊呜啊呜的留起口水来。
“来人！”
越想越怕，马大军已经顾不上自己将来的下场，他只知道，决不能让朱允炆吸入这个玩意！
“八百里加急，上禀陛下，就一句话，芙蓉粉千万不能碰。”
亲兵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抱拳领命，涉及皇帝之事，当下便急火火转身离开。
完了，完了，完了！
马大军只觉心乱如麻，又恨恨的踹了猜旺几脚。
“来人，把他给我拖到校场上，处以剐刑。”
凌迟分两种，一为千刀、二为万剐，合起来便是千刀万剐这个词。
千刀讲究手法和技术，不是传统的手艺人做不来，另一种万剐则比较简单，制一细渔网，将囚徒罩住，囚徒之皮肉自渔网缝隙中突出，行刑者持钩、短刀挨片切下即可，切下来的皮肉收集在一起炖成肉汤，给受刑者服下，为其恢复元气，以免半道死去。
因使用渔网为行刑工具，万剐，又称为鱼鳞剐。
比较开胃的说法，凌迟是切肉丝，剐刑是切肉片。
猜旺受刑的时候，马大军全程监刑，陈春生拉他一把，听到的话只觉天雷炸响。
“彼之今日，吾之来日。”
马大军已经将猜旺的今天，当成他将来的下场了！
“不过在我死之前，我要替陛下试一试，如何才能扛住瘾症。”
马大军将猜旺营帐中的几瓶芙蓉液尽数销毁，然后开始忍受着自身体内部逐渐升腾的痒意。
那般刺伤猜旺的短刀被马大军攥在手里，每当他觉得自己奇痒难耐，打算抓挠的时候，他便面向南京的方向而跪，抄起短刀，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上，划上一道！
皮开肉绽的疼痛，帮助他压制住了这一波接着一波的痒意。
“也算是，提前感受一下千刀之刑了。”
如果自己此番真害的朱允炆染上瘾毒，马大军并不打算一瓶鸩酒自戕，太舒服的死法，他觉得对不起皇帝对他的栽培。

第282章 献宝？
阔别半载，再度回到南京，朱允炆甚至恍惚中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这几年南京的变化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了，往来的商贸繁荣，交通便利，很多天南海北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涌入南京，而且自打水泥问世之后，南京城里外的道路也开始翻修，秋雨落在地上，再也迸不出令人皱眉的泥点浑浊。
在此时的南京城，朱允炆甚至可以看到大量打眼一观便知晓不是汉族的非族裔和外国货。
南亚、东南亚、北方草原的部族，举凡是有点身家的，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这南京城跑，更甚者，还惦记混个定居，娶个大明的正妻花钱给自己活动一个大明的身份，要是能给生下的孩子办理一个汉姓的户籍，那可真能喝上三天三夜的大酒以兹庆祝。
只可惜，大明的姑娘瞧不上这些舶来品，哪怕这些非汉族的豪商大户拿出十倍、百倍于眼下南直隶的彩礼也聘不到一房媳妇，大明的姑娘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蛮夷。
天子脚下，还没有穷到卖儿卖女的苦哈哈，就算有，也不愿意卖给这些玩意，唯恐被人知晓戳着脊梁骨骂到抬不起头来。
“朕观史书，言唐之长安，往来万国之商，昼夜笙歌繁华盛锦，今我大明之金陵，已不逊色多少了。”
回转皇宫，谨身殿仍打扫的一尘不染，京砖映着璀璨的令人炫目的金碧辉煌，朱允炆由衷的对杨士奇赞叹：“卿与内阁，功不可没啊。”
国大民骄，盛世咸歌。
即使眼下的大明还没有一丝一毫现代化的便捷，没有令人可以安心享受的各种黑科技。
“今有大世，仰赖圣人临朝，恩泽庇佑，万物方得茁生，臣等微末之才，有幸佐助不敢贪功。”
内阁四人齐齐离座躬身，送上一记谦虚的马屁。
朱允炆摇头轻笑，抬手一摆：“好听的话一旦听得多，朕可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是什么好事。”
殿内顿时一片君臣相宜的笑声。
“离京半载，大事小情恐怕不少吧。”
朱允炆照例询问了内阁并京内的大小事务，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太多棘手的难以处理的问题。
大事没有，小事也到不了他这。
对皇帝来说，牵扯到国本、基础盘、思想形态、法治秩序的建立或破坏和领土完整的才叫大事。
诸如哪里几个县闹了灾、生了患，又或者南京城里出现了什么外交方面的冲突，都算不上大事。
在眼下的大明，外交的事只能称之为小事，因为内阁首辅的杨士奇是标准的鹰派，在他眼中，番邦外国来到了大明，出的任何幺蛾子都按照大明律的刑罚罪加一等的处理就不会出现什么争端。
礼仪之邦这四个字，这几年的光景早被朱允炆和杨士奇两人联手扔进了垃圾堆。
上行下效，以德报怨教谕万国这种思想的夫子，可混不进大明的公员队伍了。
内阁离开之后，朱允炆又召见了朱植和徐辉祖，问了两者宗人府、五军府的一些事。
“宗亲这边老样子，变化不算太大。”
一转眼都三十多岁的朱植，比起当年朱允炆刚登基时可是要稳重了太多，身为宗人府的右宗正，朱棣忙着总参无暇顾及的时候，都是朱植一手上下操持，少了留恋烟花之地的时间，身子骨总算是有所起色。
身为皇商总会的一把手大管家，朱植的气质倒是颇有些近现代大资本家的派头，自信且颇有威势，说起话来不急不躁：“该经商的都在经商，几支家里公子到岁数的，也参加了去岁的南直隶省考，现在都在这南直隶各府衙做差。”
“有高炽这个吏部尚书把关，咱们宗亲也吃不到什么亏。”
朱允炆哈哈一笑，都不用问他心里也知道，宗亲出身的这群年轻人做差为官，会让朝堂上的官僚们心里有多别扭，同时，也会让地方府衙的主官有多挠头。
想想盘道的时候，这些一府主官开口就是“杨党”、“浙党”、“翰林党”的时候，这群宗亲的孩子一句话就能怼回去，“我们啥党都不是，当今皇帝是我哥。”
拼后台，谁还没有个靠山咋的。
“五军府呢？”
朱允炆转头看向徐辉祖：“各省的匪患都清平了吗？那些江洋大盗，打家劫舍的玩意都抓光了没有。”
扫黑除恶常态化，朱允炆这可没有严打一说，只要有，那就除恶务尽。
“大鱼基本上都在各大矿场或者修路开渠的工地上执行陛下劳动改造的政策呢。”
徐辉祖拱手笑道：“剩下的不过都是一些个青皮混混，地方县衙就可以摆平了。”
随后，徐辉祖又汇报了这两年地方卫所的‘路政收入’，按照朱允炆的意思，就是在各省之间的重要通途，每三百里左右设置一卫所，收取一定的过路费。
乡野小道、府县之间的路是没有的。
大明虽然没有国道、省道之类的区分，但也有重要的交通大动脉贯穿南北东西，只有在这几条特别重要的通途上才会有收费站。
“一年的营收大概百十万两左右吧。”
这个数字并不算太高，比起漕运的转运使所收入，那可是差得远了。
“够给地方卫所的兵改善下伙食，偿付打黑除恶而殉职的抚恤银就可以了。”
朱允炆对这百十来万两压根看不上，很是大方的让五军府自由支配：“总参年年都在裁汰到线的老兵，这批岁数过线的退出来一般都是光棍汉，按照户籍编入故乡的军卫所，要发挥这些老兵的作用，他们有经验更有战斗力，而且忠心耿耿。
可以用他们来操训地方卫所里的军户孩子，充当我大明军队的预备役，同时，户部驻各省有清吏司衙门，让这群老兵顺道去学习一下丈量土地、写字填册的工作，没事跟着这些清吏司的差吏下个县做做工。”
靠着老兵来推行皇权下乡，借老兵的手进行乡村夺权，就是朱允炆准备给五军府找的差事。
军卫所是一定要转型的，五军府的职责将明确划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就是武勋俱乐部，没事待在南京城里研习个军书兵法，打仗的时候从五军府选个名将挂帅出征。
下层就是各省的地方军户卫所，按照朱允炆的打算，将来会拆分出地方类似武警的武装治安部队，用以打击县乡无力平定的大型匪患，打击啸众闹事、传播邪教之类的任务。
培养一线主力部队的预备役，同兵部合作随时为一线部队补充新鲜血液。
大明可没有预备役制，没有两年义务兵制度，进入大明一线部队基本上就是待到三十五岁左右，还是一个普通士兵的话就可以终身退役了，去户籍地的军户所找份差事，领一份军田产，倒也不会饿着。
培养出以军人身份充任的税务稽查差吏，清查田亩、登记人口，打击地主豪强在乡村中坐地虎的特权，保证皇权和朝廷的政策可以落实到基层。
“一线部队进行高度的皇权崇拜思想洗礼，再让这群军人退伍到地方监察，以军权集政权……”
打发走两人，朱允炆念叨念叨自己也笑了起来。
啥时候把自己的画像取代掉府衙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君权神化运动就算彻底完美了。
哦对，差点忘了许不忌提议的著书，是要整理一本语录合集，跟着建文大典一道，将来归进省考的必修题库之中。
连朱允炆这位皇帝的思想精神都学不到，还想做官？做梦去吧。
“真是，越想越开心啊。”
伸上一记懒腰，朱允炆长长吐出一口气，就看到一旁走来一个小太监，捧着一锦盘凑在双喜的耳边耳语。
“什么玩意？”
锦盘上有一瓷瓶和一封信，朱允炆眼尖，一眼就看到信封上那一行‘伏呈建文陛下台启’，落的印是云南都司。
“马大军那个铁头娃啥时候还会写信了，他识字吗他。”
站起身走过去，小宦官忙伏身跪地，将锦盘高高举过头顶，方便朱允炆伸手去拿。
拆开观瞧，朱允炆就乐了起来。
“这么美观的笔迹一看就是军中文书代笔，朕看看都写的啥玩意。
哟，他个莽夫还会拍马屁呢，这献宝的活计他都跟谁学的，这混不吝将来是不是还打算学人家送美女，芙蓉粉，这名字一听就是给女人用的嘛。”
笑着笑着，再往下看到功效介绍的内容，朱允炆笑么滋的脸色可就变了，先是严肃，再是勃然大怒。
“此物乃取罂粟所制，熬其茎液晒制研磨，百颗罂粟仅得三两不到，贵超黄金，属天下奇物，无毒无害，吸食后，恍若登天宫琼楼，使人身心愉悦，疲惫一扫而空。”
巴拉巴拉一大堆，无非就是夸赞这芙蓉粉的功效有多厉害云云。
朱允炆寒着脸抄起瓷瓶，拔开塞口倒在托盘之上，果是一堆白色的粉末。
虽然这些粉末的颜色没有他记忆中参加公安禁毒展览时看的那玩意光泽鲜丽，甚至有些黑褐，但朱允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那个白不刺啦，让人用完非常嗨的玩意吗。
献宝？这他妈是献毒！
一个西南的重将，向他这个皇帝献毒品，马大军想要干什么？
“反了，反了！”
朱允炆气的连声怒骂，冲冲怒气让大殿中侍候的宫娥宦官吓得伏地不起，只有身旁的双喜疑惑起来：“陛下，这马大军奴婢也有过几面之缘，性格粗莽淳厚，不像图谋不轨、狼子野心之徒啊。”
虽然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玩意，但是看朱允炆的表情和两句‘反了’，双喜还当是马大军在西南搞割据，玩自领州牧、节度使的把戏呢。
双喜的劝说朱允炆还是听得进去的，他这一说也让朱允炆稍微冷静一下。
对啊，古人哪里知道什么是毒品。
万事不想好先想坏，朱允炆还是不由自主的猜疑起来。
马大军久在西南，暹罗、麓川那地界可不就是后世的金三角吗？保不齐这马大军就知道这玩意的毒害，假如马大军知道这个东西的毒害，却还是献给朱允炆，他想干什么？
毕竟，马大军可不知道朱允炆是穿越客。
换任何一个皇帝，说不得可就着了这玩意的道，从此一辈子人不人、鬼不鬼。
到时候马大军手握毒品，可不就是另一种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皇帝就是控制朝纲。
乱臣贼子，莫外如是了。
人只要把某件事往坏的方面去想，那就一发而不可收拾，而做一个皇帝，没有猜疑之心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皇帝除了信自己，谁都不能去信。
“这马大军看似粗莽，其实也是一个大奸似忠之流，淳厚质朴不过是他拿来欺骗朕的把戏罢了。”
朱允炆气的三尸神暴跳，这马大军，不能留了！
“现在西南正在打仗，临阵换将与国不详，等他打完这场仗吧。”
将瓷瓶合上，朱允炆森着脸冷哼道：“打赢了朕只诛他一人，打输了，夷三族。”
想骗他这个皇帝吸毒，其性质等同弑君杀父，可比造反还狠。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感觉心神大为受伤的朱允炆躺靠在御榻上，连连叹气。
大明眼下除了五军府一众勋二代之外，马大军可是他打算着重培养的草根派扛旗人物，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的光景青云直上，一路到今时今日独擅大权的位置。
没有狗血的打磨璞玉、磨炼性子的套路，他朱允炆愿意提拔有能力、有胆识的年轻人，没曾想，这马大军提拔的太快，也迷失在权力之中，开始滋生更大的野心了。
“都是一群混蛋！”
恨恨的骂了一句，朱允炆低头开始把玩起手中的瓷瓶来。
这年头，竟然连海洛因都有了？
原始的工艺水平制造出来的虽然是粗制烂货，纯度连给后世提鞋都不配，但古人怎么会发现这玩意的？
“召太医来。”
这事，朱允炆必须要弄清楚，不然他心里嘀咕。
毒品是祸国殃民的玩意，在中国近现代史上，鸦片这个东西，给国家和民族留下的创伤是难以磨灭的。
东亚病夫四个字，是每一个中国人心底永远的痛。
跟禁毒比起来，打黑除恶可不算什么要紧的事。
皇帝心情不好，几名宦官赶忙着去请太医，将几名专门负责给朱允炆这个皇帝每日把脉观察的首座全请了过来。
“都坐吧。”
朱允炆躺在御榻上，垂目养神，他刚才气到了，现在精神头有些萎靡。
“给朕好好的介绍一下罂粟。”
皇帝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了解罂粟了？
几名老太医互相对视，随后便各自开口科普起来。
“废话说了一大堆，朕不想知道这玩意的药效，朕想知道的是它有什么坏处。”
“回陛下，这芙蓉花会使人染上瘾疾，食欲不振。”
一名太医开口道：“先元时名医朱震亨曾对此物颇有研究，其为《本草衍义》补遗中有注：今人疲劳咳嗽，可以此罂粟壳止也。有犯湿热、痢疾、两便不通者，亦可用此物止也。此物虽止病之功甚佳，然杀人如剑，宜深戒之。”
朱允炆陡然翻身坐起，目光炯炯的盯着这名太医。
“医书有载，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很早之前就在我中原境内流传了？”
另有太医禀道：“数千年前此物便流传于世了，为一药材，治病有奇效，而且可以镇定止痛，军旅之中军医常以此来救治伤员。”
麻沸散、麻沸散！
朱允炆陡然想起传说中华佗的麻沸散，药方上的记载主药用的是曼陀罗花，但后来众说纷纭，又说这个药方的真实性并非为华佗所记。
华佗当年做外科手术的时候，到底用的什么玩意，谁也不知道啊。
“这东西，咱们中原有大量的培植？”
“是的。”
太医道：“太医院有专门一块田亩用以培植这芙蓉花，因为此药的功效极广、且止痛镇定之效还未发现更好的药材替代，故一直沿用至今。
此物最大的危害便是容易使人成瘾，大量使用会导致食欲不振、房事不欢等症。”
如果只是食欲不振、房事不欢还好了呢。
朱允炆继续问道：“如何使用？”
“元时，沿海豪商多有购用，用于烹饪提香，或晒干即食。”
“也有以此物制香，与静室中燃之，此香可使人心神宁静，疲惫尽去且愉悦至极。”
总说近现代战争，约翰牛拿鸦片打开了中国的国门，如今看来，倒是甩锅了。
这他妈鸦片早就在亚洲被玩出花了！
“可有研粉吸食的？”
几名太医俱都摇起头来：“回陛下，研磨成粉哪里还有功效，只风闻当年元朝王宫贵胄甚喜此物，只待成熟，花晕浅红绽粉之际，刺其茎，可取而食之，味甚甘。
不过饮者不久便会腹痛如绞，难以自持，非续饮此物不可解，断食即死，故人又称这芙蓉花为断肠草。”
“把茎液晒干，磨成粉的功效更厉害。”
朱允炆把手里的瓷瓶放到御案之上，一努嘴：“瞧，这就是成品。”
几名太医顿时大惊失色，齐齐跪倒在地：“陛下千万不得食用此物，此物无解，乃天下最锋利之杀人剑也。”
双喜这一回也听明白了，咬牙切齿：“好一个逆臣贼子，皇上，奴婢这就派人赐他一死，诛其满门。”
“这玩意是暹罗一个叫猜旺的送给他的。”
朱允炆又躺回御榻上：“咱们国内现在培植的是哪里来的？暹罗那一块吗？”
“臣观古书记载，此物是自天方而来。”
天方，那就是阿拉伯了，不就是后世的金新月地区？
朱允炆一挑眉头，这么说来，金三角那一块的鸦片反倒可能是从我国传过去的。
然后约翰牛搞东印度公司的时候，又把这玩意带到美洲和欧洲地区？
“咱们大明境内，这东西哪里最多？”
“南直隶、云南和四川。”
太医老老实实的回答：“其中，南直隶脚下种植的是我们太医院用来随时取用，功效比起四川、云南的略差，河北也有一些，是当年供元朝使用的，功效最差，也就废弃改耕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看来毒品亦然啊。
朱允炆挠头，只觉的怎么眼下国内处处是毒品窝一般。
“传旨，云南和四川的全部烧掉，改罂粟为田，改不了也不准种了，哪里种，其县主官皆斩，种者亦斩。”
云南和四川离南京太远，中枢很难控制，而且最要命的便是现在的大明，已经有人懂得如何使用这个东西了。
南直隶脚下种的，是为了供医用，四川、云南那边种出来的，到底是医用还是用来贩卖给沿海的富商，那可就不好说了。
“对了，咱们南直隶脚下的罂粟田，种出来的都是太医院在回收吗？”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朱允炆陡然睁开双目，从这短短的冷场中他已经明白过来。
冷声道：“说，卖了多少？”
几名太医还没回话，双喜已经跪了下来：“奴婢有罪，这些年南直隶的罂粟田，一直是御前司在收，太医院用不完的，都、都卖给南京城里往来的商人了，他们有的自己使用，有的转手贩卖。”
好家伙，全国最大的贩毒商竟然是朝廷！
朱允炆气的头疼欲裂，以手指着双喜：“太医院明知此物的危害，你御前司不知吗？为什么还要卖！”
“求皇上降罪。”
一头砸在地上，双喜老实回答道：“自元始，一百多年来此物被富商趋之若鹜，罂粟田的规模也在日增，皇产种、百姓亦种。
御前司自洪武年开始一直都是这么处理，奴婢接手御前司以来，并不知此物之毒害，故未做变更，奴婢该死。”
说到底还是认知不足，加上这年头的工艺制出来的毒品远比不上后世现代那般生猛，古人哪里知晓禁毒的重要性。
最重要的，便是利益啊。
御前司的收入直通内帑，皇帝腰包里有没有钱，这玩意在其中也是有功劳的。
“他妈的！”
朱允炆恨恨的骂了一句，禁毒禁到最后，竟然禁到自己的脑袋上，这可真是够恶心的。
“加旨，南直隶脚下的罂粟田，民禁种，皇产中着太医院勘定，留给医用部分即可，其余的一律改耕，御前司从今日起不得在回收罂粟，由太医院专收。
南京城里再有求购罂粟之商，或贩卖种子，私下种植的，皆斩！非医用病患，有百姓、富商食用罂粟的，同罪斩。”
制毒的杀、贩毒的杀、吸毒的一样杀！
乱世用重典，在禁毒这关乎国家民族的大事上，朱允炆必须从一开始的根源上就掐断百姓沾毒的想法。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压制住百姓对这玩意的猎奇之心。
要立法，立法的同时还要进行类似后世禁毒的宣传，全面普及禁毒教育，让天下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性。
双喜应了一声，又看向朱允炆小声问道：“那西南怎么处理？”
“先让他把仗打完，朕回头再找他秋后算账！”

第283章 防微杜渐
思及立法，朱允炆便差人传召了杨士奇和刑部尚书张春。
前者是去而复返，心里还纳闷呢，皇帝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这屁股还没在文华殿坐热呢，倒是周遭的翰林学政都颇为艳羡的看向杨士奇。
什么叫简在帝心，什么叫肱骨重臣？
看看人家杨士奇就全都知道了，皇帝可真的是一刻都离不开杨阁老啊。
等两人来到谨慎殿，匆匆见礼后便下意识的取出小本本来。
一般皇帝这般急召，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
“朕要就罂粟，也就是什么狗屁芙蓉花进行相关立法，完善其自种植到加工的所有环节在律法上提供保障。”
开门见山的，朱允炆便把他对这毒品的了解向二人解释了一遍，毕竟不是专业的公安干警出身，他对这所谓的毒品也知晓不多，所以介绍起来难免夸张不少，把二人唬的不轻。
这芙蓉花，真如皇帝说的那么吓人吗？
一味中药罢了，用得着要大开杀戒，如此兴师动众的。
“臣对这芙蓉花有所了解，此物虽可医用，但正如陛下所言，此物可使人成瘾，坏人食欲，长期服用便如杀人之剑。
粗糙使用，尚且有如此危害，若进行加工改良，危害再大数倍，毁人性命也就不足为奇了。”
杨士奇开口先是肯定了朱允炆的苦心，而后还是发表了他的一些看法。
“民间私自培植罂粟的行为应当以严刑管束、贩卖罂粟盈利的行为也应同罪问斩，不过只是购买和使用，同罪问斩，是否属刑罚苛责了？”
皇帝一直提倡罪罚相当，只不过购买服用，这也杀头，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苛刻了许多。
“有句话不知道杨阁老听过没有。”
朱允炆当然知道这般做法过于严酷和粗暴，所以他耐心解释道：“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而没有市场就没有买卖。
没人买，还会有人卖吗？”
买毒不仅要花钱，被举报还要杀头，除了那些已经毒瘾缠身的玩意铤而走险，一些初尝罂粟的富商百姓、亦或者对此物好奇的人还敢伸手去碰吗？
没人买，谁还会干这杀头的勾当去贩卖，卖给谁去啊。
“打击买方市场，就从根本上断了卖方的贪婪，他们自然不敢伸手去碰。”
这么解释，杨士奇连连点头，不过心中还是觉得朱允炆有些反应过激了。
就算此物有毒，但因为价格的原因，寻常百姓家哪里消费的起，能整天靠着这罂粟来做美食、饮美酒的可都是富商大户，不怕死就买呗，朝廷正好还可以开源收入。
一味罂粟，哪里能到祸国殃民这般的高度。
杨士奇不在发表反对意见，刑部尚书张春自然唯唯应诺，表态马上便安排立法的补充。
“刑部各省的清吏司衙门组织一次宣传工作，下沉到府县进行宣传，前期主要宣传的重点地区便是四川、云南两个种植大省，而后到福建、浙江这些购买的大省。
南直隶脚下交由应天府宣传，每个乡都要宣传到，天子脚下，断不能有服用此物的瘾君子。”
两人都躬身应了下来，张春便开口告辞，留下杨士奇踌躇片刻，没有动身，朱允炆便知道前者有话要说。
“卿有什么想法？”
杨士奇组织一下语音，开口道：“如此物真如陛下所言，可使人成瘾后生不如死。臣、臣从中看到了令人瞠目的巨大利益。”
朱允炆便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将此物卖与东南海外诸国和其他的国家，掠夺他们的财富是吗？”
“正是。”
杨士奇躬身道：“此物既然可以控制人的心神，那么仅靠此物，我大明便可轻易的拉拢、招降无数的蛮夷贵胄，从而简介的控制他们的国度。
罂粟销与各国豪商，抬高价格，掠夺财富，充实我大明国库岂不美哉。”
朱允炆明白了杨士奇的意思，后者这是想发动十五世纪的鸦片战争。
只不过这一次，中原从受害国变成灾难的输出国。
毒品用得好，确实可以开疆拓土，掠夺财富资源更是翻掌观纹般轻易。
沉吟片刻，朱允炆摇头：“此举不妥。”
见皇帝拒绝，杨士奇还愣了一下。
皇帝这是发了恻隐之心？
“非朕心善，而是此物利益巨大，极易蛊惑人心，从而出现反向倾销的现象。”
资本论里的话被朱允炆拿了出来：“一旦利益超过三倍，那么商人就敢践踏世间所有的法律，而这罂粟的利益，完全可以达到十倍以上，如此巨大的利益之下，慢说法律，什么道德、良心就更不值一提了。”
鸦片战争时期，我们只能看到我国百姓大量吸食鸦片，处处都是烟馆和形如枯槁的烟民，谁又知道，也同样是因为鸦片的原因，约翰牛本土的烟民数量也在逐年飙升。
这就是利益驱使下的反向倾销。
这群商人从售卖鸦片中尝到了令人迷失的丰厚回报，那么天下所有拥有财富和人口的地方都将成为他们眼中的倾销地，不管是别人的国度还是他们自己的祖国！
“利益超过三倍，商人就敢践踏世间所有的法律。”
杨士奇念叨一遍这句话，心神大为触动。
商人逐利而行，毫无道德底线，欲壑难填之下永无尽头。
当他们通过罂粟在国外赚的盆满钵满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着一个人口高达六七千万的巨大市场！
“虽然他们不敢明着卖、百姓也不敢明着买，但他们一样有办法。”
朱允炆想起后世一些鲜活的例子，便一一拿出来说：“他们可以将极易使人成瘾的罂粟液倒入酒水之中销售，而成瘾的百姓又不敢举报，因为他们服毒一样要杀头，所以很可能会一条道走到黑，偷偷摸摸的继续服用此物，将毕生的积蓄拿出来换取罂粟。
这是立法的漏洞，这条漏洞很明显，是一定会被那些精明的商人所发现的，所以防微杜渐，朕一定要从源头上控制住。
禁止培植和贩卖，也不会对番邦外国进行兜售，不让他们尝到这东西的甜头，压住他们心中的贪念，虽然此举仍然不可能做到十成十的举国禁毒，但也足以压制大多数了，事无绝对，能做到这一步便也足矣。”
只要罂粟这个东西一天还存在，哪怕朱允炆连太医院那一块医用田也废除掉，大明国内都一定还会有人去种的。
这就是人为财死。
朱允炆知道他禁不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最大限度的抑制毒品的蔓延，并且使所有企图制贩毒和购买服用的行为都偷摸进行，杜绝快速泛滥的风险。
“陛下高瞻远瞩，臣钦服。”
杨士奇仔细思忖片刻，点头道：“是臣方才想的简单了，陛下一语中的，商人逐利，只要利益丰厚，什么律法道德都可以拋诸脑后。”
“朕也是防微杜渐罢了。”
朱允炆正色道：“罂粟之危害，比之瘟疫更甚，所以一定要在他还没有大规模传播之前就将其扼杀掉，为此，不惜花大精力、大投入。不然等到将来咱们的土地上开满了这炫目色彩的花瓣，朕与内阁，皆成千古罪人了。”
防微杜渐，竭尽全力遏制罂粟的蔓延。
保番邦的同时就是在保大明。

第284章 学习才能强国
回京的日子，朱允炆更多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工部转悠。
他这个皇帝重视工匠和技术的革新，而工部也没有让他这个皇帝失望，自洪武三十一年朱允炆登基以来，工部已经陆续诞生了许多新颖的技术成果，在多个领域实现零的突破。
但是真正足以实现文明飞跃的科技还没有诞生，这也是朱允炆一直以来堵心的地方。
工部尚书魏均守在朱允炆的身旁，也是一脸的小心翼翼。
皇帝一个月基本上要来工部好几趟，但是工部在研发这一块却一直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成绩，他这个尚书部堂难免有些抬不起头。
蜂窝煤也好、水泥也罢，都是民间来的手艺人研究出来，而工部的虞衡司，上千名能工巧匠，却没有一个能制造出什么让皇帝眼前一亮的好东西。
“创新不成，就改良。”
早几年前，朱允炆就给时任工部尚书的严震直说过这句话，如果发明不出什么跨时代的好玩意，那也可以在老祖宗留下的技术基础上加以改良，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和成绩。
“铅活字印刷？”
虞衡司每年都会制造一本登记册，只要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制造出来，都会被记到这本册子上，等着每个月皇帝御览。
而这一个发现让朱允炆翻看的动作停了下来。
大明的印刷技术一直承袭宋元，官用的技术也是承袭毕昇所创的泥活字以及沈括梦溪笔谈中记载的方法，而朝鲜国发明的铜活字，工部一直有用，但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推广，更遑论替代官办局的泥活字了。
而今天，专攻印刷术的匠户们，在铜活字的启发下，革新改良出一种更为高效的新技术。
铅活字辅以凸版印刷机，效率远超泥活字，而且印刷出来的字体饱满，笔划清晰，相比起泥活字也更加的耐用。
“建文五年四月十六日，改良者赵良生。”
登记册上有明确的时间和匠户的名字，而这个日子，当时朱允炆还在草原上巡游呢。
难得见皇帝停目，魏均便在一旁小声道：“这铅活字的成分中融入了一些其他的金属，硬度极高，非常耐用，可以快速高效的进行印刷工作。”
“有过实验的记录吗？”
“有。”
魏均应声道：“自从投入使用来，边试用边改良，三个月一共印刷出来五十本《诗经》。”
一台印刷机，三个月印出五十本诗经，这效率已经相当让人吃惊了。
印刷技术的进步，属于信息革命，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知识的传授会变得廉价。
“既然已经经过了实际验证，那就即可进行全面推广，工部各省的官办衙门，用这铅活字替换下泥活字，等全面替换结束跟朕说一声，朕来告诉你们印哪些书。”
中华书籍库浩如烟海，全都印一遍自然不现实，主要眼下也没有这些精力，朱允炆本身也懒得去印那些眼下对国家作用不大的书。
印书，是对传统的士族门阀最大的冲击。
古代一群不怀好意的所谓名士规劝君王：不可使民开智。
巧舌如簧的欺骗君王，说一旦百姓聪明了，就会动摇统治，质疑权威，其目的更多的还是为了固化阶级权利而已。
他们的孩子可以一落生就读书识字，而百姓的孩子一落生只能种地当兵。
那么治理国家，君王只能从他们这些门阀阶级中挑选人才来充任官员，代代如此，毫无选择。
后世常说寒门难出贵子，殊不知在古代，寒门是绝对出不了贵子，寒门只能出造反革命党。
毕昇研究出活字印刷术为什么没有在宋朝的时候普及？为什么被打压的只能被记载到《梦溪笔谈》之中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宋朝是士大夫阶级的天下，他们把持着宋朝这个国家从中枢到地方的所有权力，自然极力压制百姓触碰知识，断了赵家皇帝从民间选材的希望。
而在这一点上，朱允炆早就明确过，民智开的越高，统治才会越稳。
文人相轻这个毛病那是骨子里东西，但凡一个人有点文化，那真的是藐天藐地，慢说什么同一阶层了，就算是内阁辅臣、六部堂官那在他们眼里，也都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毛笔评政、酒肆治国。
将来大明的学子百姓可能连翰林院门朝哪都不知道，但这并不会妨碍他们抨击朝廷的方针政策，这样谁也不服的性格，还担心他们造反吗？
解缙被召进宫里的时候，朱允炆正埋头与案牍之中，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朕要办教育。”
登基将近六年，国内国外的局势基本稳定下来，内忧外患全被一扫而空，他这个皇帝将来的工作只剩下埋头与国内大搞发展。
教育？
解缙微微错神，有些不太明白朱允炆的意思，大明眼下的教育事业一直发展的很稳定啊。
府县有讲学，地方的士林学子都有学习的地方，读书识字而后参加省考、科举，中央也有翰林院。开办教育一话从何说起？
“朕说的教育不是咱们大明眼下这种，府县士林学子自己找老师、寻私塾。”
朱允炆抬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是官办学堂，搭建更成熟的教育体系，从孩童抓起，从教书识字到系统的知识传授，直到长大成人，参加省考、国考。”
“工部改良了活字印刷术，朕去看了一眼，实验的结果非常喜人，只要制造大量印刷机，一年半载的功夫就可以印刷出数十万本书籍，所以朕打算兴办教育，先拿南直隶、江西和浙江做试点，官办学堂，招收五六岁以上的孩童，免费施教。”
免费施教！
解缙只觉悚然一惊。他仿佛看到了一处明堂之内，成千上万的孩子捧着书籍，摇头晃脑的场面。
这群孩子读着《三字经》、《百家姓》进行启蒙，而后画面一转，这群孩子长大成人，又开始读《太祖实录》、《建文大典》！
“朕喊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此事。”
朱允炆瞥了一眼解缙，发现后者此时完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不满的轻咳一声，后者顿时惊醒躬身。
“陛下但有谕示，臣必鞠躬尽瘁。”
“教育是国之根本，所谓长江后浪催前浪，咱们这一代人早晚会老去，接班的后浪总得比咱们更聪明才是，不然黄鼠狼下崽子，一窝不如一窝，国家怎么才能进步？”
朱允炆敲了敲大案，笑道：“所以朕要为这群孩子编一套成系统的教材，你是《建文大典》的总编，是我大明首屈一指的大才子，朕想听听你的建议，如何给这些孩子选书。”
解缙有些紧张的吞了一口口水，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将会影响大明整个天下未来几百年的走向！
皇帝历来颇有城府，且心中向来颇多主见，教育为国之根本所在，朱允炆不可能毫无腹稿想法就传召他。
此番对答，一定要摸透皇帝的喜好才是。
“臣的看法，应当以博学为主。”
解缙组织起语言，字斟句酌地说道：“先洪武年，天下学子自小以古之先贤的书籍开蒙，而后读四书五经，习练八股文参加科举入仕，然今日之大世，八股取材已经注定落后。
所以只读先贤古籍已是不行，教育，理当旁征博引。
幼童入学，必先识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即可。等孩子大上一些，再辅以其他的书籍课程……”
解缙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朱允炆抬手，当下便缄口。
“朕的想法与卿有些不同。”
朱允炆摇摇头，古人谈教育，还是过于保守和固执了。
“卿所言，左右都绕不开国学，国学虽重，然仍取材狭隘，朕想除国学外，再添新课。
孩童入学开蒙，理应识字，而等识字之后，国学只作为主课之一，数学、青史、思想政治都要有专门的讲师，而辅课也要有，包括工匠方面、行伍方面等都应存在。”
朱允炆为解缙勾画的蓝图恢弘壮阔，让后者不禁瞠目结舌。
“一日四个时辰与学堂之内，光读国学一课甚是乏味，理当劳逸相合，而且我大明的儒林学子多手无缚鸡之力，身形消瘦羸弱不堪，颇失男子气概。
所以每天的课程之中也要加上适当的运动，古之君子六艺还有骑射剑术，朕觉得这就很好，取其精华之处，幼时教这些孩子强身练体，等他们大了，再教他们操戈骑马，射箭挥刀。”
体育课、军训课，这两课在朱允炆的眼中那是相当值得学习的地方。
“每旬十日的最后两天休课，每五个月放一个月的假期，正好赶在三伏、三九，谓之暑寒两假。而平素上学之日，辰时起，未时止。学堂管一顿饭，也算节省百姓的民力了。
百姓苦寒，吃糠喝稀，孩子的身体营养哪里跟得上，所以咱们官办学堂，在这一块也不能省。”
解缙频频吞咽唾沫，良久才回过神来。
“陛下爱民如子，微末之中也能挂怀圣心，臣钦服，只是如此一来，开销颇巨啊。”
“朕知道。”
义务教育还管饭，百姓还不抢着头把孩子送进学堂之中，大明人口怎么说也有好几千万，如此庞大的基量，朝廷的财政支出恐怕比每年的军费还高。
“所以朕也没有说要开设全国，慢慢来，就朕先前说的南直隶、浙江和江西三省，每个府只建一所，每年国库的岁入如果喜人，那就年年开、年年办。
十年咱们做不到全国每一个县都有，那就二十年、三十年，朕相信早晚有一天，我大明每个孩子都能有学上、有书读。
朕的梦想便是将来哪怕只是一个贩夫走卒、官衙胥吏都比今日翰林院的学子还有才华。学习才能获取知识，而只有知识才能强国。”
学习强国？
自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新鲜词汇总是层出不穷，但其中蕴含的兼济天下的情怀，也让人大为触动。
解缙忙拿笔抄录下来，觉得又可以从这两个词中衍生出不少的知识点，填充进《建文大典》之中了。
“就按照朕的意思，卿擢人编著教材吧。”
朱允炆汇总道：“国学、数学、青史、思想政治四大主课，分童学、少学、青学三级，童学即六岁至十一岁六年，少学为十二岁至十四岁三年，青学为十五岁至十七岁三年。
青学结业之后，朕想这些孩子就可以参加大考了，届时朕就要在南京改制翰林院，作为大学，这些孩子大考过关，就全部收录进大学再学个几年，而后各归本乡参加省考入仕。”
童学、少学、青学、大学。
省考入仕、优者再参加国考，这就是朱允炆为将来大明的学生规划的晋升路线。
“童学结业后可直接参加少学，少学结业要有考试，考定不过关的无法参加青学，同理，青学结业考试不过关的无法参加大学。
选修辅课的，可以在少学结业考试不通过的情况下参加辅课的学堂，青学结业亦然。”
甭管自己的想法要多少年才能全面落实，朱允炆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先把教育体系系统的落实下来，将来再慢慢填充。
“知识学的不够，当不了官没事，学个修船作工的技术也不错，再不然就学着如何当兵打仗，天下之大，总有他们一展才华的地方，实在是惫懒之徒，那就回家种地吧。”
有大学，自然要有技校和军校。
官办学堂，全面免费。
穿越而来，朱允炆的梦想就是让这个国家有朝一日能够人人如龙！
知识是科技大爆炸的先决条件，知识，也是一个国家想要快速扩张的必备基础。
人的一生都需要学习，学习文化知识、学习人情练达，学习经商做艺。
努力学习没有能够成功的有很多，但起码也算是努力过，不成是因为天地本就不公，非己之罪，但懒惰的人还要去非议别人的成功，那就是最大的不对了。
朱允炆现在就是在给全天下所有人都能当首辅、当元帅的机会，能不能成，就看他们几十年后的造化了。

第285章 改革朝堂和一五计划（上）
当朱允炆这个皇帝有心要做某件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一定是享有最高级别的优先级。
几乎在短短几天的功夫，内阁就拟好了草案，关于兴办学堂的计划和选址，包括第一批招生的规模。
南直隶、江西、浙江三省每个府各建一所童学和少学，而在南京、南昌、杭州三城各建一所青学。
童学的招收线为十二岁以下，人数上限为三百；少学的招收线为十二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人数同样为三百；而青学暂不面向民间直招，凡有各省府县教谕推荐的儒林学子皆可持凭证往省城入学，只要是三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皆可，人数不设限制。最后，开办学堂的前期一户无论你有多少的适龄上学儿童，但是只能有一个孩子享受免费入学，哪怕你想花钱送孩子上学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第三条，那就是特意为前两条服务的了。
后世早期有一种腐败现象，叫做开奔驰领低保。
同样的道理，官办学堂，第一批入学的绝大多数一定会是当地府县有实力的地主豪强，他们家的孩子虽然本就读书识字，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总能给他们省掉一笔请家教的开支。
而且官办啊，任何的东西只要在前面挂上一个官办的名头，那么在古代这个时期都会让民间趋之若鹜，让人想要见识一下。
这年头家庭有条件的孩子难免会很多，不同的岁数段自然也是都有，他们必须要做个选择。
童学、少学、青学，这些豪强大户只能选一个学校来进。
天家重长子、百姓爱幺儿。
这些地主豪强虽然不是天家，但他们的家私殷厚，最重视的自然是培养出一个能帮助家族的即战力，那么青学作为三种学府中的首席，就会成为他们首当其冲的第一档选择。
如此一来，也算是给童学、少学让了路。
省的他们过度挤占平民百姓家孩子的名额。
三十多个府，就是三十多所童学和少学。计划满员招生两万余人，这个庞大的数量，豪强地主阶级是消化不完的。
架子搭好，剩下的就是往里填充内容。
朱允炆本想借着这次兴办教育的机会放开男女大防，让女童也可以入学，但却遭到了内阁四人口径一致的反对。
什么‘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种话压根就不是这个时代应该提倡的。
女性可以入学，那将来是不是也有等同的资格考官？
本来就坑位有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官场仕途，在把几千年专属男人的权利让出去，那可不行。
内阁不会同意、朝堂不会同意，因为天下的士子都不会同意。
这不是急的事，别弄得地方乌烟瘴气。
虽然只要朱允炆愿意，他能强行推行下去，但全是弊端毫无好处的事，他自然不会做，内阁反对，他也就闭嘴不说。
码过这件事，朱允炆又想起标点符号的事，这个想法就得到内阁的一致称赞了。
古代诏书、文书等没有标点符号，同样一句话，如果断句没有断好，那读出来可就是两个天壤之别的意思了，容易闹出大乌龙来。
所以古人们有的时候在写奏本的时候，会在应该停文的地方加重笔墨，怕的就是皇帝看不懂，悟错了意思。
推行标点符号进行分段，恰当其时。
前置的办学事务商议完，那剩下的便只有教材和择师了。
择师最是容易，翰林院可是有着几百名整天闲着没事干的游荡学子呢。
除去翰林学政这个中枢的干部梯队不动，其余的翰林学子根据各自的长项担纲不同教材的教师，虽然还有些名额不足，地方上予以补充即可。
另择各省府军卫所挑选几名武艺精湛的担纲所谓军训课教官，每所学校每日课程中要有一个时辰的体训课。
择师的事好安排，而教材的事内阁和翰林院开了足足四天的研讨会，按照朱允炆四大主课的要求，也算大致有了一个方向。
国学这边最是简单，四千余年文明，文学典籍浩如烟海，内容由浅至深的则选就行，童学开蒙可以拿《三字经》、《百家姓》之类，而后由浅至深到《唐宋诗词》之类的比较轻松的娱乐文学。
少学的国学课，就该引申一些蕴含古人思想的文章或者更深层次的文学作品，如《诗经》、《楚辞》、《春秋》以及虽不被朱允炆所喜，但仍代表华夏文化的四书五经等。
青学的国学课，就开始择选一些青史中重要名人的文章、语录收集，让这群已经算是半大小子的学生好好体会这文章更深层的感悟，内阁眼下拟选的有荀子、墨子、韩非子、公羊高等春秋战国时代的先贤，也有曹操、刘勰、陈寿等魏晋君臣。近现代的有文天祥、王安石、阿合马等宋元名臣。
当朝的更有太祖高皇帝和朱允炆这个现任皇帝。
最后两个是朱允炆这个皇帝厚颜无耻要求加上的。
而数学这一课，可是让翰林院好一阵折腾挠头才弄出来一份目录。
刘徵的《九章算术注》、贾宪的《黄帝九章算法细草》、杨辉的《详解九章算法》、祖冲之的《大明历》、秦九韶的《数学九章》等都是翰林院挑出来系统整理的。
“减加乘除、增乘开平方、增乘开立方、三斜求积、正负开方、圆周率……”
朱允炆拿捏着这份数学的目录不住点头，在数学这一块，中国古代可一点不怵欧洲人，只能说这些东西在古代被运用在科学领域太少，而在重大的国事上那更是一点都用不到，说直白点，就是数学这个东西在古人眼里是无法影响国家发展的，上不所喜，自然也就逐渐被束之高阁之中了。
“由浅至深，你们按照学习的难易度来排吧。”
数学是科技的基础，但是朱允炆毕竟不是专业的教师出身，他自身不懂如何系统的教学，还是只能委任给内阁和翰林院。
“不过朕只提一点要求，回回留下了许多天方的数学知识，这些都要应用上，也不枉咱们先人费心费力的编译。”
几人都应了下来。
数学之后便是青史，也是最简单的一块。
童学是没有青史的，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教哪门子青史。青史是厚重且血腥的，朱允炆没打算修饰和美化，更不可能去抹除某些历史，那是对整个民族进行的最恶劣犯罪，死后，就没脸见祖宗了。
“对待青史课这一块，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务实。”
朱允炆的态度是坚定不移的：“对与错不应该由咱们来评判，咱们只负责整理并编辑成册，青史课的教师要实实在在的把青史的原貌说给咱们的孩子知道，至于如何看待历史上的问题和事件，要让这些孩子自己学会独立的思考。”
思想政治这一课也相对比较简单，童学期叫做思想品德，无非就是一些小故事、小寓言之类，什么卧冰求鲤二十四孝的故事。
忠孝仁义、谦恭明礼。这些都是童学时期要学的，而忍让两字之类的故事被翰林院砍了下来。
皇帝不喜欢放羊，他们就得学会养狼！
因为在少学期的政治课，扉页上的第一句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的一句话。
“大明疆域之大小，皆取决于我大明之少年，少年心有多大则我大明有多大。”
自少学期开始，杨士奇的意思便是在政治课中大量饮用朱允炆的思想和许多理论金句，连前几日刚说的学习强国、大明梦都现学现卖的搬了出来。
学习要从娃娃抓起，忠君，也要从娃娃抓起啊。
教材的事，朱允炆跟着内阁又议了两天，便也就一个大概定了下来。
摸石头过河，朱允炆不是什么天才，可以手到擒来的就凭空造出成系统的教育体系，但有着后世教育的可借鉴例子在，他总还能跟着内阁这群这时期天底下顶聪明的人一群人在一块商量着来，还是那句话，后期发现，后期改进。
治国不能理想化，治国同样需要理想化。
不能光空谈说要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政策，然后召集成千上万人天天在一起开会，没等事开始办之前就面面俱到的考虑会不会有这个漏洞、那个漏洞之类的，恨不得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再拿到社会上去适用。
就算如此，那就能保证一定不出问题了吗？
到时候时间浪费了、人力物力浪费了，事情又回到原点：那就是发现后改良。
后世有着中央政策研究室，有着两会，很多的国策一样是推行之后再慢慢的修改完善，适应社会。
全世界任何国家都是这样。
是不是理想化政策、是不是乌托邦式的狂想，一定要先拿出来接受实践的验证，如果问题不大，那就完全可以改良后贯彻落实下去。
不能因为出现一丁点的小问题，就忙着叫嚣庸政昏政，然后废除掉推行新的。
那就不是治国，而是过家家了。
“教育是国之根本，天下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出了哪怕一丁点问题，都会有人对朕、对内阁加以批评，所以你们要慎重，朕也要慎重。”
几人自然又是一番拍胸脯打包票。
还没等他们把这事消化完，朱允炆的下一句就让他们脸色大变。
“天下事多且冗，朕打算，在六部署衙之外，添置新的中枢官衙。”
想要拥有更高效的中枢领导机制，必须先从拆分六部开始！
朱允炆决意要拆分六部，改革大明的中枢署衙机构。
他是一个穿越者，天生就是坚定不移的革新派，大明的六部权力太大，而且过于集中，集权制官衙制并不会保证高效的执行力，反而会拖沓和滞缓。
眼下大明的六部之中，权力和工作量最大的自然是户部和工部。
户部承担着田亩清量、户口登记、各种课税的征收、官办盐铁粮布四市的管理、各种矿场的产量汇总、主要河道漕运转运使司的收入、盐粮转运使司衙门的管理等。
户部一个部门的职权，等同于后世最少十余个中央机构，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加上朱允炆这个皇帝频繁的进行革新和添设新的工作任务，夏元吉这个户部尚书都快谢顶了。
忙、乱是工作常态，也因此不可避免的导致工作效率的下降，会直接引发行政机制变得拖沓滞怠，既然到了这般地步，不革新，难道就非得抱着旧制等死才叫正确吗？
工部的主要职责应该是科技的研发和国有工程的督办，而不是还要花费一半的精力去给皇帝一大家子找吉地、盖陵寝。还要留出人手，来时刻巡查、修缮皇帝老祖宗或者娘家老祖宗的坟墓。
除去户部和工部，眼下的大明最清闲的无非就是兵部和礼部。
前者已经沦落到只负责征兵募兵，而后者更是只负责祭祀以及外交。
“添设新的中央署衙，加添官吏人手，这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对这一点，朱允炆看得很开：“该精简的地方一定要精简，但该花钱的地方也不要吝啬花钱，户部眼下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来用，各省清吏司的衙门忙的焦头烂额，而南京城里的部堂很多官员更是一天天忙到子夜。
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这些都是我大明的肱骨，既然他们能做忠臣，朕自然也要做明君。不能让卿等活活累死在任上啊。”
几人自然是一番谢恩云云，而后便开始商量，如何拆分六部职权。
“户部的盐粮转运使司和漕运转运使司拆出来，这两个部门合并。”
第一个被拆分的，便是转运使司，这个衙门是户部来回折腾跑腿最多的一环。
“中枢添设商贸部，专司这几个部门的运转管理。”
经济改革需要重视商业，那么添设专门的商业流转管理部门就势在必行。
“商税的征收也要从户部拆出来，包括官办盐铁粮布四市的税课司，这两个职权内的司衙合并，于中枢设置税务总署衙门。”
商税事关国家基本，一旦税务情况糟糕，朝廷的控制力和中枢权威都会下降，这是朱允炆看重的地方。
“各省矿场采矿的事包括山西官办煤场的监管一并拆分，添设国家资源部，由内阁管理。”
内阁四人互相对视，郁新笑了起来。
“如此一来，那夏元吉将来倒是轻巧了不少。”
转运使司拆分出去、商税税课司拆分出去、矿业和煤业拆分出去，户部将来唯一要做的就只剩下管理各省的清吏司了。
每个省有多少亩田、多少人丁户口，国库有多少存银、官仓有多少储粮。每年的财政收入和支出规划怎么做，这就是户部唯一的工作了。
职权分明，效率才会更高。
“拆完户部再说一下工部。”
朱允炆正色道：“工部专司国家基建，掌研究创造。诸如给皇帝选吉地测风水、修缮宫殿、各地祖宗陵寝的事将来就不用工部操持了。
宫殿需要修缮的时候，皇室出钱给工部，让工部招工来做，在这一块，内帑和国库要泾渭分明。
将来朕死后包括后继的任何皇帝想要给自己建陵寝，都由皇室一力承担。
凤阳祖地的祖宗陵寝，由宗人府和御前司来负责。
孝慈高皇后娘家的徐王陵，由徐王府自己负责，工部不用派人或者从国库领钱去修缮了。
皇后娘家的高祖父陵寝修缮工作，也由国丈一家自己负责。”
国家财政就这么多，能省的地方必须要省下来。
“工部是大明的工部，不是朕一家的工部，钱要花在刀刃上，人力同样要用在老百姓的身上，这些工作悉数砍掉，每年能多修多少里的大堤河坝？能建多少条路，开多少条渠？
这天底下除了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再也没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让工部来费心操持！”
朱允炆多次强调过，孝陵哪怕建一百年，花再多的钱他都不心疼，因为洪武皇帝配得上，除了太祖，谁也不配让工部花着国家的钱来伺候！
内阁几人都一阵心旌神摇。
皇帝，是真够狠的。
将天家的私事跟国家的公事拆开，如此一来，私事就有私人独力承担的开销，跟国家完全分割开。没钱？那就别办了！
“礼部的事亦然。”
砍完了工部，朱允炆下一刀紧跟着便落在礼部上。
“礼部掌祭祀和接待使臣、安抚番邦，以后祭祀的事就不归礼部了。
祭祖由宗人府操持，而这个天，以后就不祭了！”
年年祭天，年年天灾不断。
那还祭个屁啊！
暴雨、洪水、地震、山火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东西，你祭不祭，该来的还是一样会来。
那你祭天的目的是什么？强调受命于天吗。
“陈胜吴广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朱允炆目光所过，四人都面色突变。
皇帝脑子又抽风了，怎么好端端说这么一句话。
“当年安童荣也说过，‘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朱允炆浑不在意的说着这么两句在古人眼里极度犯忌讳的话。
“使民开智，百姓自然不再会去相信所谓的受命于天，不会相信什么是天人合一者即天子。
太祖皇帝起自寒微，斗倒了那么多大地主出身的豪强，原因不是因为太祖他老人家承天命，而是因为太祖顺民心！
因为太祖顺民心，所以太祖兵强马壮！所以太祖得天下开国我大明。
遮遮掩掩不敢说没有这个必要，朕就算把这两句话说给天下听，难不成就四海皆反了吗？”
百姓或许懵懂，但大明的每一位将军、大臣哪一个不知道这两句话？
为什么他们不造朱允炆的反呢。
因为他们知道百姓的民心向着朝廷，军队中的军心向着皇帝，他们就算拿着这两句话招摇过市，也没人会响应他们。
“很多的事情说道本质上其实很简单，是你们这些人把他给弄得复杂化了。”
朱允炆手指虚点，四人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讪笑两声。
“把什么皇帝啊、君权啊弄得云里雾里，让百姓、卒武看不懂，以为他们看不懂就会害怕和畏惧，你们要知道，一旦他们吃不饱饭的时候，什么玩意在他们眼里都不可怕！
而只要让他们吃饱饭，谁动他们的饭碗，他们就会跟谁拼命。”
这么简单的道理，基本上是有点智商的都懂，却偏偏还有那么一小撮人鼓吹着一旦皇帝面上那层神秘的面纱拿下，就国之不国了。
“礼部只负责外交，祭祖由宗人府操持，我大明不需要天地庇佑，太祖活着的时候太祖在保护我大明，同理，朕只要活着一天，自然由朕来保护我大明！”
以人代天之责！
有江西抗洪的事坐底，朱允炆有这个底气说这句话。
谁在皇帝这个位置上，谁就要担负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至于兴办教育的事也不归吏部或礼部分管，添设教育部，由内阁直接领导。”
朱允炆说到这里也有些累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目前朕的想法也就这些，把各部署衙的事都细分出来，各领一摊，各管各事。内阁统一领导，向朕负责。”
吏、礼、工、户、兵、刑是传统六部，然后便是新添设的商务部、国家资源部、税务总署和教育部，中枢衙门从六个变成十个，六部的权力稀释了，但内阁的工作量则加了不少。
内阁四人仔细想想，觉得拆了六部也挺好，起码位置多了不少，外廷的权力被稀释掉，任何一个部门都不具有独立影响朝廷或者皇帝的能耐，算是皆大欢喜。
“部门增多了，各自的职责也明确了，那么接下来就要定一个指标。”
为什么要拆六部出来，因为朱允炆打算给他们增添点压力。
那就是政府工作计划和绩效指标！
“自明年建文六年开始到建文十年止，每五年内阁要拿出一份详实的工作计划，领导和监督朝廷各部堂署衙的工作，内阁和各部堂署衙向朕签署军令状！完不成，一律撤职归乡。”
内阁四人互相对视，都苦笑起来。

第286章 改革朝堂和一五计划（下）
推行内阁五年工作计划，就是朱允炆准备给内阁加的担子。
“不仅这十个中枢衙门，包括都察院、大理寺都要有一个指标，五年之内要做哪些事，做不到的，其主官撤职。而同理，你们四位阁臣同样有各自分管的职责，谁管的那一摊做不好一样撤职。
超过半数的部堂署衙都没有实现计划指标的话，解散内阁！”
朱允炆的目光下，四人都觉得面上后背开始渗出了汗水。
看这架势，皇帝是打算玩真的了。
“现在是九月底，距离年关还有三个月的功夫，三个月之内，把所有新添设的署衙架子搭建出来，官员胥吏要挑选出来，同时你们内阁这三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下这份工作计划怎么拟定吧。”
朱允炆淡然的看了他们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们拟的过于简单，那就由朕来给你们定计划。”
四人心里都觉得如压了一块大石头般沉重，忙肃容起身：“请陛下放心，臣等必不辜恩。”
落了话，四人看朱允炆没有什么其他需要交代的，便都躬身告退。
时不我待，他们现在也算是感受到什么叫做火烧屁股了。
尤其是杨士奇，他可还没过够这内阁首辅的滋味呢，要是被革了职归乡，那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回江西，要知道这主动致仕和被革职完全是两个概念。
几个人才离开不久，就有一名宦官跑进来，送上一份来自西南的八百里加急急信。
马大军那封劝阻的信总算是送进了南京皇宫。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朱允炆将信付之一炬，冷笑起来：“好一个忠臣孝子，朕还真不舍得杀了他呢。”
西南军事是大明眼下的重中之重，朱允炆推行五年计划，能不能成功，西南那边也是重要的一环。
毕竟南天竺可有着数之不尽的免费劳奴啊。
原始资本的积累是充满血腥的，同样的道理，一个国家想要快速的强大，大规模的基建必不可少，而在古代，大规模的基建又往往需要无数的血肉来填充。
除了基于这一项考虑之外，南天竺的军事价值同样巨大。
走南天竺往西北方向打，可以直捣黄龙的威胁撒马尔罕，牵制帖木儿汗国所有的注意力，保障大明漠庭三都护府的稳定起步和民族政策落实。
国家大事为重，这马大军，朱允炆一时半会还真不舍得弄死他。
“允熞也在讲武堂呆了一年多吧，让他收拾收拾去一趟，好好在西南前线学点军务。”
交代完，朱允炆再一次埋首于案牍之中。
他本身压根就不相信内阁能制定出什么有压力的工作计划，所以他得亲自出马，来给这些一二品的顶戴大员加加担子。
“中枢的管理越严，则地方的管理也就会越严。”
看着自己亲手书成的《大明内阁问责条例》，朱允炆开心的抚掌大笑，跟双喜不住的炫耀。
“中枢这些部堂署衙管理我大明各地，地方要是不进步，则他们永远也完不成计划指标，为了达标他们就必须全力以赴的监督地方布政使司衙门，然后地方布政使司衙门同样要把压力下沉到府县一级，层层施压下去，则我大明的发展可就要快上许多了。”
政策是从上及下落实的，但是工作却是从下往上来做的。
基层的衙门一旦惫懒，那么中枢的政策再好也是徒劳。
所以要层层施压、层层问责！
“中枢这些部堂署衙工作不到位，朕就找内阁的麻烦。同理，各省布政搞得一塌糊涂，内阁就会找他们的麻烦。”
唤来一名小宦官，朱允炆将这份奏本交给他：“去，给杨士奇送过去。”
而当杨士奇在文华殿接到这份上谕之后，便苦着脸喊过其他三人，一一传递观瞧。
“将来的日子，咱们几位恐怕连喘气的时间都没咯。”
这份问责条例之严格，就宛如一座大山压在他们肩膀上一般无二。
“现在别想这么多，先把架子搭起来，然后好好想想这份五年计划怎么定。”
郁新道：“我刚才找夏元吉说了拆分户部的事，把他开心的手舞足蹈，也不知道等五年计划做出来之后，他还能乐出来吗。”
啥时候当官还要制定计划指标了，这天底下就算商人也不敢说年年都赚钱，偶有个天灾人祸很正常的事嘛。
“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选出得力的新署衙主官。”
杨士奇托人把吏部尚书朱高炽、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喊了过来，跟二人通报了一下这件事。
“新的衙门有商务部、国有资源部、税务总署以及教育部，这四个新衙门的部堂，你二人有什么建议？”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选一个好的主官，才能让他们内阁省心，不然搞得一塌糊涂，五年期满，他们才是真的连哭都没有眼泪。
新的部门、新的堂官、新的政治红利。
朱高炽和景清二人便都明白，这杨士奇看来是惦记上这几个位置了。
思忖片刻，才由朱高炽先开口。
“商务部的话，由现任淮盐转运使的钱旭充任尚书如何？”
“不行，钱旭不过是一个地方正四品的转运使，没有在中枢统管大局的经验，焉能直擢正二品。”
连考虑都没有，杨士奇就断然拒绝道：“户部左侍郎祁著如何？”
朱高炽就皱起了眉头，提出了反对意见：“阁老莫不知，这祁著性格惫懒，在户部这几年一直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状态，让他来担纲一部尚书，岂不闲散的紧。”
不仅朱高炽不同意，郁新和严震直也明确表态反对。
五年计划当头，选材当然得选有能力的，谁有能力谁上，不然到时候反要连累他们这些内阁阁臣。
“不如，右侍郎郭资？”
一直对接户部工作的郁新提出了一个人选，这话一说，连着杨士奇和朱高炽都下意识看向他。
郭资可是个有能耐的人，洪武十八年的进士，短短十年内一路青云直上，自户部北平司员外郎官至北平左布政使，久在北平的他也因此跟时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交下了深厚的私人感情。
洪武二十九年，郭资被调回京，而后一直郁郁不得重用，堂堂的北平左布政使只能呆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蹉跎了七八年。
没人愿意去提拔这个跟燕王关系近便的官员，自然也没人愿意在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面前提起这么一个人。
郁新唯才是举，也是被这份五年计划压得没辙了。
“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那就拟定郭资吧。”
杨士奇看这几个人都没意见，他也不好霸道的一票否决，只好点头。
“接下来，税务部的尚书选谁。”
杨士奇却是拿出了自己的看法：“现任主管税课司的郎中李子容如何？”
由主管税课司的主官担任税务部尚书，到也算是专业对口，不过几人心中还是冷笑起来。
方才还一口回绝朱高炽的提名，说什么正四品不能直升正二品，没有统管全局的经验，现在确提议让李子容来担纲？
谁不知道这李子容是你江西老乡？
“国有资源部的话，工部左侍郎卢原质可以。”
说是谁有能力谁上，但如果要都有能力的话，那还是要先紧着自己人来挑。
郁新就推荐了一个浙党出身的官员，针锋相对的跟杨士奇打擂。
卢原质是洪武二十一年探花出身，无论是学识能力还是眼下的品轶都原比那李子容要更高。
“卢原质？”
杨士奇冷哼一声：“此人可是与那方孝孺有故，虽然没有在当年的求是报上大放厥词，但终究是与罪逆有牵连之人，陛下恩容，然其德行岂配尚书之位？”
“什么叫做与罪逆有牵连？”
郁新直接就瞪了眼，一句话怼了回去：“方孝孺一案已经盖棺定论。皇上洞若观火，所有方孝孺一党之貉也尽数伏诛，既然眼下这卢原质仍可居朝堂之上，那就足以说明其清白，难不成杨阁老认为皇上有识人不明的地方吗？”
“郁阁老！”
杨士奇的眼神陡然便冷了下来：“咱们现在是在选材，是为了陛下的五年大计，国事当前，不要动不动就给别人扣帽子。”
对于杨士奇的恫吓，郁新是决然不怕的，直接回瞪回去：“既然杨阁老还知道陛下五年大计不能荒废，那就应该以国事为重，卢原质久在工部，由他主管新的国有资源部恰当其位。”
两人又对视一阵，还是杨士奇先退了一步，但仍不忘给郁新挖坑：“既然有郁阁老一力保荐，那就如此吧。”
人是你郁新保荐的，将来出了问题，你看我找不找你麻烦就完了。
接连敲定了三个人，眼下唯一剩下的便只有教育部尚书一职。
教育事关国之根本，主抓育才大事，谁也不希望放弃这个位子。
“吏部左侍郎黄子澄如何？”
朱高炽开口，便是先推了朱允炆当年的潜邸之臣出来试水。
“子澄虽饱读诗书，但终其才能只适合读书，不适合育才。”
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便是解缙，他当年后进翰林院，跟黄子澄就不对付，俩人之间有龃龉。
“我觉得如今翰林学政兼讲读的金幼孜就不错。”
“金幼孜是建文二年的进士，哪里配得上如此快的提拔。”
一听解缙要提拔江西党，郁新和严震直都纷纷开口反对。
“我倒有一个人选。”
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一直都很低调，前边几个人选他都没开口，唯独在这时提了一个建议：“礼部右侍郎黄观如何？”
青史之中，第一个六首状元！
既然要搞教育，那当然优先选择学霸咯。
再说了，黄观是南直隶翰林体系出来的，既不属于杨党，也不属于浙党，他来当教育部尚书，大家皆大欢喜不好吗？
杨士奇跟郁新眼神又是交错一下。
“眼下到底还是五年计划更重要。”
两人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也都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可以，便此人吧。”
杨士奇摊开奏本，提笔就写。
“商务部尚书拟定郭资、国有资源部尚书卢原质、税务部尚书李子容、教育部尚书黄观。”
这四个人选，一个是燕王朱棣的故交老友，一个出自杨党，一个出自浙党，还有一个是南直隶翰林党。
什么是皆大欢喜，这就是皆大欢喜。
一个五年计划逼得内阁几人虽然在选材上更加的看中能力，但不该他们退步的地方他们还是坚决不愿意退步的。
四个二品部堂，必须大家各占一个，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哼。”
最重要的教育部没能拿到手，杨士奇的心情自然不好，他的想法是起码拿下两个，但木已成舟，他也只好认下。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吏部和都察院签个字吧，老夫这就拿着去面圣。”
朱高炽和景清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这次能让杨士奇吃瘪可是不容易。
提起笔，唰唰点点的便在奏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287章 大明第一个五年计划（上）
内阁拟定的新四部官员名单就放在朱允炆的御案之上，而后者连看都没看就批了红。
这名单上林林总总下来近百名提拔、调任的官员，他怎么可能全数了解这些官员的能力和秉性。
内阁四名辅臣和吏部尚书朱高炽、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景清既然全数署了名，那就说明这些官员是经历过一次‘层层遴选’和慎重考虑的，他这个皇帝根本不需要费心费力的去斟酌。
难不成还让御前司一个接一个的审察？
那他这个皇帝当的未免也过于小气了些。
“干啥啥不行，内斗第一名。”
朱允炆真正留心的，无非是四部的新任尚书罢了，而这四个人的情况他是心里有数的。
各党身份出身的都有一个，倒是平衡的紧，而这个发现便让朱允炆不屑一笑。
内阁这些人的格局总是那么狭隘，能拢到碗里的都恨不得把自己活活撑死。
“他们想选谁朕就让他们选谁，五年计划完不成，他们一样吃挂落。”
现在争权夺利，将来被牵连落马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眼下的内阁选材还是优先看党派，等到以后的内阁选材之前就该优先考虑能力了。
当然前提就是后继任的皇帝还能拥有眼下朱允炆的权力。
而在朱允炆的默认下，大规模的朝堂改制开始轰轰烈烈的进行起来，在南京城里，新的部堂署衙纷纷挂牌成立，大量的官员履新、调动并开始履行新的工作职责。
即使在帝制的高效率机制下，等到各部纷纷熟悉新的工作岗位时，年关，也已悄然而至。
“今年，能过一个好年了。”
将银装素裹的南京城尽收眼底，伸手接过自苍穹中飘然落下的白色鹅羽，感受着掌心中化水时的冰凉，朱允炆笑道。
“听说夏元吉那家伙都笑了好几天？”
“大丰收啊。”
双喜也跟着嘿嘿直乐。
建文五年没有宗亲年俸，没有免税田，而且勘合之上多了数百万顷新田，今年的大明税收，达到了一个令人心神振奋的数字。
自腊月初三开始户部就着手进行汇总统计，忙了将近半个月才做完，而夏元吉也笑了半个月。
但无论谁问，后者都闭口不说，只说等转罢年的正月大朝会时，自然会揭开庐山真面目。
“走吧，到谨慎殿等着他们。”
自宫楼上迈步而下，朱允炆也觉得自己脚步轻盈了许多，早两年国库年年赤字，今年收成一到，明年就算想要出赤字都不现实了。
也没有让朱允炆这个皇帝等多久，内阁、十部尚书连着总参、五军府，乌泱泱十几号人便齐聚了谨身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从午门集合进宫的这段路上，夏元吉已经被所有人逼迫的报了实数。
一下子成了暴发户，哪怕夏元吉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选择大肆炫耀起来。
“看你们乐的，既然是好事也应该给朕说说。”
守着一个小号火炉暖手，看着炉盘中劈啪作响的木炭，朱允炆侧首一笑：“坐吧，喝杯暖茶热热身子。”
还是皇帝沉得住气。
户部汇总的数字，内阁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进宫找朱允炆汇报过，皇帝也从来没有派人去户部问过，可是看皇帝这架势，仿佛丝毫不以为意一般。
“今年岁末，截止于建文五年腊月……”
“直接报整数吧。”
朱允炆扬手，打断了夏元吉的侃侃而谈：“什么粮食啊、布匹丝帛的按照市价折成银子，给朕报个总数就成。”
“六千一百四十万两！”
夏元吉的语气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另外，今年还有东南沿海诸国、西南六国的贡银六百余万两，铜金三十万斤。”
从年初薛恪就和朱孟炯一道带着闽浙水师开启他们的东南亚‘安抚’之行，百余艘福船之上，除了大明的茶叶、瓷器、丝绸之外，便是近千门船炮和十几万的水师！
大明乃天朝上国，走到哪当然都是带着和平和真理去的。
这支闽浙水师的数量可比原时空郑和下西洋时那支，纵横海波万里灭十余国的船队大了好几倍，整个东南亚都在炮火连天中瑟瑟发抖。
能和平解决的事就和平解决，不能通过谈判解决的，那就炮决！
“把铜金折成银子，岂不是也值个千八百万两？”
朱允炆挑了一下眉头：“破八千万之数了吗？”
“达到了！”
夏元吉攥着奏本，语气笃定地说道：“哪怕是前几年最欠缺的现银，今年也足有四千余万两的收入，粮税收入高达四千两百万石，这还是江西一省免税，其余各省改二十税一为三十税一之后的收入。”
朱允炆添柴的手便顿了一下，现银的收入实际上他看得不算太重，都觉得现银重要，但他实际上更在乎粮食的收入。
有粮，才有人口大爆炸的先决基础。
以往是二十税一，南直隶、浙江等地是十五税一，如今朝廷宽了粮税，但入库粮的总量比起前两年也不过才略有降低而已。
国家的总体收入比例之中，实物税的比重从当初的近八成到眼下的五五开，还能做到足以充满中央几大粮仓，不得了哇。
“嗯，确实非常的喜人。”
朱允炆颔首：“民力渐复，民力渐复啊，老百姓今年也能过个好年了，朕很欣慰。”
话音落下，朱允炆接下来的话就让夏元吉脸上的微笑一扫而空。
“收入的事说完了，该说说花钱的事了。”
夏元吉几乎下意识的看向朱棣。
大明的军费，年年可都是大头！
朱棣还没来得及开口讲预算，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不过明年的预算等下再计算，士奇啊，你先把内阁的五年计划拿出来说一下吧。”
不谈预算，先谈计划。
等敲定好了计划，再根据计划书来说预算，这样才合理。
别动不动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来，以后这个钱可不是好拿的了，拿钱就得把事办好。
十个部门有相应的计划，而总参和五军府朱允炆同样为他们准备好了计划。

第288章 大明第一个五年计划（中）
朱允炆点了杨士奇的名，也点了内阁的将。
皇帝当初让内阁准备的五年计划，压根就不是皇帝一拍脑门就打算做的玩笑事，而是真正扎下心打算办的，在这一点上，朱允炆就没想过跟他们马虎过去。
杨士奇早有准备，便自袍袖中取了出来，本打算递给朱允炆，就听得后者说道。
“卿读出来吧，让在座的诸位都听听。”
五年计划的事，内阁跟十部尚书算是都碰过头交流过，大家心里也都有点心里准备，但还是七上八下的，没办法，之前朱允炆这个皇帝已经说过了。
一旦内阁定的目标太容易，他这个皇帝就亲自来定！
内阁和十部、都察院、大理寺可是要向皇帝签军令状的。
“奉上谕为定国策，臣奉天殿大学士杨寓会同内阁、十部共议，自建文六年尹始至建文十年为期，定各部、三法司其期应达之事。”
杨士奇展开奏本，环顾一圈后，轻咳出声。
“吏部，五年内应全面落实《朝廷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全面落实省考机制，全面实现各省察吏制度完整性，切实有效的实现每一个府县不出现官吏不齐或超数冗沉、年龄超线、慕道礼佛等现象。
硬标准上，每年京查、省察的主官合格率必须超过九成；府查、县查的主官合格率必须超过八成。
户部，五年内计划在田亩、丁口两点上的增长率分别达到百之三和百之一以上，岁入的增长率应达到百之五以上。以建文五年在册田亩数、丁口数为记，田为五百八十万顷，口为六千四百七十万。
至建文十年止，田亩数应达六百七十万顷，口为六千八百万。
以建文五年之实数八千二百七十万两岁入为记，至建文十年止，其当年岁入应达一万万余六百万两。
工部，五年内计划修建京道三条，分别为南京往西安道、南京往广州道、南京往成都道；计划以水泥为主体，竣工长江全线；竣工孝陵。
龙江船厂、福州船厂、泉州船厂、广州船厂及平津船厂下水福船五十艘、战船两百艘并漕运船只六百艘。
制炮三百门，完全攻克延时引爆技术难题，实现由铜铸铁心炮弹往火药弹转型的技术跨越。
兵部，五年计划内全面落实募兵制，实现现役我大明上限一百万行伍健儿，其岁数皆处于十六至三十五周岁区间。
礼部，暂无五年计划。
刑部，五年计划内印刷一万本大明律并进行不少于十次全国性的府县级宣讲，全面落实陛下有关于特殊时期管控非常法和全面禁毒的法治精神。
商务部，五年计划内实现漕运、盐运、粮运等转运使司通船效率增加三成，实现官办盐铁粮布四市涨幅不得超过百之五，切实有效的保证百姓之生活必备所需之物充足且平价。
税务部，五年计划内实现商税增幅在百之八以上。
国有资源部，五年计划内实现官营铁矿产量为两千万斤，民营铁矿产量达一千万斤，实现铁课税七十万斤。计划实现全国煤产量三万万斤。
教育部，五年计划内实现建造五十所童学、少学及十所青学，除南直隶、江西和浙江外，余下之辽东、北平、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山东、福建、广东、广西、贵州、四川、云南、台湾、交趾等十五省皆有至少一所童学和一所少学。
大理寺，五年计划内实现对各省致两人及以上凶杀、落草为寇有劫杀行为等案件全面复查率达到十成十。
都察院，五年计划内落实各省府全面监察机制，对各省按察使司主官进行全面审察，全面裁汰各省科道言官。
以上，为大明内阁所勘定十部五年计划详表，臣奉天殿大学士杨寓敬上。”
谨身殿中安静了许多。
朱允炆也闭上眼，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他需要仔细思考一下杨士奇这份计划中的合理与不合理的地方，然后想一想有没有哪里需要补充的东西。
总的来说，这一份五年计划内阁是下了大决心的，因为这份计划中很多的内容都是干货，是硬性的数字化标准，做不到，可是要摘官帽子的。
当然，这里面也有大量的内容乍一看难以实现，实则又简单的不得了。
就比如户部和国有资源部两部的计划中，前者要实现五年内垦荒九十万顷、新增丁口三百三十万。而后者则要实现全国铁产量三千万斤以及煤产量三万万斤。
这几组数字都是硬性指标，但实际其中的水分是巨大的。
田亩的清量工作，大明地方上的执行并不严格，偏远如四川、云南、两广等地一直没有最新的统计数据，同样的道理，各省下沉到村落基层，在户口的统计工作上做的也是相当马虎。
只要后边五年户部能放开手脚，锱铢必较的搞摊派，一丝不苟的严格执行皇权下乡工作，光查出来这些黑户、黑产都足够完成计划指标了。
而国资的煤铁工作，真正有难度的无非是煤的生产而已。
洪武二十八年，官营铁产就可以做到年产量将近两千万斤了，以至于中枢铁库都放不下用不完的地步，太祖明颁圣旨，暂停官营铁厂，鼓励民营冶铁，让利于民。
铁课税为十五税一，翌年收铁课一百一十万斤，反向推理可得，民营铁厂冶铁数为一千六百五十万斤。
朱允炆登基的时候，民间二度禁铁，设置官办铁市，改民间自由贸易熟铁的行为只可在官市中进行，饶是如此，对民间冶铁的积极性打击仍然不大，一年铁课税犹有二三十万斤之高。
只要二度放开民营铁厂，转瞬间就可以达到民营产铁一千万斤的标准。
朱允炆不说话，杨士奇心里就难免有些不踏实，这份计划是他们内阁会同各部、三法司一起定下来的，是一个不算太简单，但也同样没到太难的地步。
大家齐心合力，总不至于最后关头弄个灰头土脸。
“朕在提意见之前，先说一下朕为什么要让内阁制定这个五年计划吧。”
冷场的寂静被一句话打破，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正襟危坐起来。
“朕知道你们心里很不适应，毕竟这个国家如此的大，大事小情、天灾人祸都是无可避免的，哪有事事皆如人意的道理，而且每年的收入多多少少都难免会有浮动变化，不可能有一个定数，所以历朝历代从未有过这种在你们看来是奇葩的规矩。”
众皆起身施礼，口称不敢：“陛下言重了，民间尚且需持家有数，况一国乎。国是大家，理当如此。”
朱允炆笑笑，也不管他们是真是假，继续解释道。
“从古至今，地方上的治理姿态都是得过且过，不求大功，但无大错。
相应的，自地方而至中枢也是如此，今年国家岁入多了，那么来年就可以宽绰些多花点钱，今年要是岁入少了，那来年就紧巴些过日子。
这种想法，国朝何以有前进下去的动力呢？
朕与内阁共议定着五年计划之事，就是为了由朕与内阁牵头，集中统一领导全国各省，发挥内阁总揽全局、协调中枢各部门，再由中枢部门于各省设立的清吏司协调地方布政使司衙门的机制优势，从而防止出现地方行省各自为政、各行其事的分散局面，敦促和监督地方可以尽心尽力于国事。
咱们定个统一的目标，然后上下协同、高效运行咱们的指挥协作体系，保障咱们大明可以君臣百姓一体同心，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从而快速的实现国家富强、地方繁荣。
一个明确的五年计划，便是把中央的目标和要求深入落实到地方省府县三级，让地方也能有大局观和将国家利益摆在首位的高度认识，完不成这个目标，内阁没有面子、地方也没有面子。
不要有什么党派啊、乡情啊这些狭隘的个人利益观念，去岁江西大水，如果要让这种个人利益观凌驾在国家利益上，那岂不是寒透了江西全省八百万百姓的心吗？
将来我大明再有任何一个省份受灾，手足兄弟省份皆袖手旁观，如此长期以往，咱们的国家岂不就一盘散沙。
所以一定要明确整体大局，要通力合作，避免出现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之间的冲突内耗，促进国家意识、整体意识的形成和加强，各省府主官要有全国一盘棋的思想基础，并且有一切以国家利益为主的政治高度。”
几人都肃穆正容，心悦诚服道：“陛下之言高屋建瓴，字字珠玑，臣等钦服。”
“客套的话就省了，希望你们能在将来的工作落实中体现出来才是真的。”
朱允炆摆摆手，让几人落座，这才开始讲起正事。
“内阁的计划还是有些谨慎，朕的意见呢，便是户部的田亩、丁口增长率分别要达到百五和百二，岁入增长率要达到百七。”
朱允炆这边一说，主管国家财政的郁新和夏元吉就埋首计算起来，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们心神颤抖的数字。
按照这个增长率，到建文十年，田亩数要达到七百四十万顷，总涨幅高达一百六十万顷，要在原有基础上增加将近三成！
丁口则要达到七千一百四十万，较原定计划再多三百四十万人。
而年入税收总额，则要达到恐怖的一万万余一千六百万两！
这简直就是一个夏元吉从来没有敢于去想过的数字。
“除了户部之外，工部的压力有些大了，三条京道、长江全线筑堤，还要督促下船和造炮，朝廷的国库岂不是要全补给工部？这样吧，长江全线用水泥加固河堤这一点不变，南京往广州的京道就不造了，船运方面，战船二百艘砍为一百艘。
兵部的话，募兵工作跟总参对接一下，一百万的常备军我大明眼下也用不到那么多，一万精兵比十万杂兵游勇更有战斗力，总数控制在八十万之内吧。北平留十万，盯着河北和辽东就成。
朵甘都司那边盯着东察合台汗国，西北也是我大明下一步的主战场，留个十万左右也就够用了。
闽浙水师二十万、京营三十万、云南放十万，整好够数。
其他的地方有军卫所，警备防戍，剿个匪而已，足堪使用。
礼部怎么没有相应的计划呢，礼部就负责主抓一下宗教这一块吧。
佛、道、清真都得查，朕知道，地方上寺庙、道观啥的都有自己的善田，这些田不用交税，就这还哭穷，说什么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都饿的没力气给佛祖金身擦灰了。
既然没力气擦，那就别擦了，把他们都强行还俗，开荒种地去吧。”
谨身殿中顿时一阵好笑之声，眼下之大明，谁能跑的掉税收二字？
连几千年不纳粮的官僚阶级都被打落尘埃之中，这些和尚老道的，还指望靠着装神弄鬼来充世外高人？
倒是夏元吉眼前一亮，他刚才还在头疼这些田亩、丁口的数量怎么才能达标，现在朱允炆一句话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对啊，大明眼下全国各地都有佛道两教的善田，全给他们丈量清点一遍，不又多了不少吗？
“很多大的寺庙、道观都乌泱泱几千号人，这些人不是我大明的子民吗？”
朱允炆一挑眉，便是一股子杀气露出：“朕的儿郎在前线出生入死，他们在后方坐享其成，安心于盛世之中，到处化缘，到处请求布施。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帮助有哪些？
就读读经书、骗骗达官显贵，偶尔出两三个胆大的，再来骗骗朕？
这些宗教生根发芽数千年，也享了数千年的福，这数千年来，佛祖没保佑过咱们的国家和民族，历朝历代君王敕封、祭祀的神啊仙啊的也没有保佑过咱们的国家和民族，都这样了还想着不交税、不办实事。
想得美！
国家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教派。
大明的百姓只能有一个信仰。
那就是为了民族之崛起而奋斗终身！
“刑部的工作计划要加加担子，一万册大明律太少，印五万册，不用组织多次数而粗略的全国巡讲，五年组织五次即可，但要下沉到足够的基层，起码每个县都要在县城进行一次宣讲。而后每个县招募一名胥吏作为普法宣传员，由当地县衙代为领导，工作的职责，就是往当地的乡村进行律法的宣讲。
商务部的工作不用如此苛责，如今沿海的往来船运商贸增多，东南海外诸国包括东瀛的大名都有身影足迹出现，商品流速快，现银使用率高，盐粮布绢的物价波动是很大的，五年之内涨幅不超过一成即可，百五的话，调控的过于严格。
国有资源部这一块，官营铁厂的产铁进行小幅度下降，控制在一千五百万斤左右，但民营铁厂的产铁要达到两千万斤以上，超过洪武二十八年的水平，多地增设官办铁市，提供百姓产铁后的销售便利，实在是民间吃不下的，由朝廷出面采买。
教育部方面，五年之内要建造超过八十所童学和少学，上述十五省，起码要各有两所。”
朱允炆把自己的要求全数说完，杨士奇这边就埋头苦记，等到杨士奇抬头看向朱允炆时，后者已经颔首：“就这些吧，内阁有没有问题？”
我敢说有吗？
杨士奇肃容拱手：“请陛下放心，内阁没有问题，五年之内，一定全面完成陛下圣谕指示，死不辜恩。”
“那就署名吧。”
将新的五年计划誊抄与一章皓白的宣纸之上，朱允炆加了自己的大印后，备上了毛笔。
内阁四人，十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都纷纷上前郑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郁阁老分管户部、商务部、税务部和国有资源部，这四个部门但凡有两个没有完成指标的，两部尚书撤职，郁阁老并罪撤职！
严卿分管工部、吏部、礼部、兵部，同郁阁老一样，但凡有半数未能达标的，朕就撤严阁老的职。
解卿分管三法司和教育部，半数不能达标，朕就撤了解卿的职。”
被点名的三人都有些愣神，为啥他们都有具体的对接工作，就杨士奇没事？
三人疑惑的目光瞥向后者，后者已经施施然笑了起来：“十二个中枢部门，如果超过半数不能达标，臣自请解散内阁，戴罪归乡。”
五年计划是考定内阁的唯一标准，达成了花团锦簇，达不成，滚回家种地去吧。
“将这份计划裱起来。”
朱允炆道：“挂到奉天殿门外的匾额之下，让朝廷的群臣每个月都能看一次，心里有点数。”
多看看，就知道什么叫做压力了。
说到这，内阁的事就算处理的差不多了，朱允炆便把目标对准了朱棣和徐辉祖。
“你们俩不用在那幸灾乐祸的，总参和五军府一样有硬指标。”
朱棣只觉嘴角一抽，打仗的事还要哪门子硬指标啊，难不成还必须在五年内开疆拓土多少里吗？
“朕要求八十万的常备军，这八十万常备军总参给朕练好了，别觉得草原平了、外患平了，国家强大就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朕届时可能会亲自校阅或差人校阅，会定下考定的红线，一旦军队健儿的身体素质和战术素养出现下滑，四叔这个总参谋长的位置，朕可一样会撤。”
朱棣身形笔直的站起来，肃穆向朱允炆抱拳：“请陛下放心，我大明的健儿绝不会出现怠战、怠训的情况。臣乃行伍出身，但有此事发生，依军令状，可斩臣首。”
挥手示意朱棣复坐，朱允炆又目视徐辉祖。
“各省五年内全面肃清匪寇，道匪路霸等有组织性的团伙要打击到底，同时，各省的军卫所最起码要有一支三百人以上，明晰大明律和税务稽查相关知识的队伍，全面辅助和保障户部、税务部在各省的工作能够扎扎实实的推进下去。”
后者一脸正容，大声应了下来。
“光应不行，来签军令状。”
拟好总参和五军府的军令状，朱允炆同样一脸笑意的示意二人，两个大老爷们力透纸背，有力的在宣旨上签下各自的名字。
“让裱画师把这份宣旨起开，一分为二，各自送往总参谋府和五军府的大堂挂起来。”
交代完这事，朱允炆才说道：“既然各部的任务都领了，那就说说各自的预算吧，大家伙都在，今年这八千多万两国库收入怎么分，你们商量着来吧。”
一句话，谨身殿中的火药味顿时浓郁起来！

第289章 大明第一个五年计划（下）
朱允炆的一句话，就仿佛拳击舞台上的开场锣，使得谨身殿内的气氛陡然间剑拔弩张起来。
大明的中枢几乎年年都要争预算，毕竟财政岁入是定数，而来年的开支却不是说多少就只有多少的，预算开的低了，来年万一遇到点马高镫短的地方，那就得紧着腰包过日子，再不然，就得喝西北风。
这里面，除了总参的军费和吏部的开支银是定数以外，其他的部门，哪个不得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个来，总参先说。”
军队是国家的屏障，历年也都是朱棣先伸手要钱，这一点上，谁也没有脾气。
“现役八十六万健儿，总参会在明年按照陛下的意思，精简到八十万定数，但是军费还是要按照现役来开。”
朱棣也是不客气，张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连同军备一道，一千九百万两。”
说完话，朱棣还特地去看了一眼夏元吉，希望能从后者的脸上看到那抹熟悉的心疼之色，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人家夏元吉神色不变，仿佛他耳朵里听到的是一百九十万而非一千九百万一般。
呵，我再也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夏元吉了。
作为建文朝的户部尚书，夏元吉觉得自己的成长速度那真的是极快，守着这么一个玩了命造钱的皇帝，尤其是建文四年江西那场大洪水，直接干的户部负债累累，举债度日，一万万两都花过。还心疼这区区的一千九百万？
洒洒水啦。
“今年的军费，全数用现银支付。”
这个时候朱允炆却开了口：“包括京营的兵饷也拿现银支付，省的这些兵还要押着粮车跑城里的粮行变卖，平白无故的多了损耗亏头，足额支付，也好让他们给家里添点东西。”
当兵的多是无牵无挂之人，愿意把钱存下来，年假时带回家里的终究是少数，多数还是选择拿了钱在南京城里耍耍赌档、逛逛窑子。
给他们现银，也算侧面促进一下南京城的商业繁荣吧。
黄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朱允炆也想过把这两样市面上合法化的毒瘤取缔掉，但没办法，古代的娱乐活动太少了，他前脚但凡把赌档、妓院关停，后脚这南京城里的治安就能直接爆炸。
多给这群血气方刚的健儿一些钱，也好让他们有个通过消费来缓解军营高压严训下紧绷的神经。
“军费拿现银来支付的话，那么吏部的开支银和工部的工银，部分就需要改为实物折抵了。”
夏元吉轻咳一声，提前打了一记预防针。
实物折俸这种事大明朝也算有了几十年的历史，朱高炽和魏均两人都不以为然，没有反对。
“五军府自负盈亏，老样子就不伸手问户部要钱了。”
军方两大巨头的事摆平，剩下的便是中枢直辖的各个部门。
大头主要还是吏部和工部。
前者的官员俸禄加上致仕银又拿走了大头，紧跟着便是工部的一笔天价预算：
两千万两！
任谁都倒吸一口凉气，夏元吉又一次蹦了起来。
“狮子大开口！你工部明年打算造什么能花那么多的钱！”
工部什么部门，敢把一年的预算开到两千万？
咋的，你想造凌霄宝殿上天吗？
“没办法啊，夏部堂。”
工部尚书魏均苦笑着喊起冤来：“五年计划定的标准在这里，工部钱不够的话，怎么也实现不了啊。”
两条京道、整条长江！
军令状上魏均签字的时候手都哆嗦，还要再加上五年之内竣工孝陵、下海福船、战船、三百门船炮！
魏均都不知道内阁当初给工部定计划的时候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他们是哪里来的勇气定下的这个数字？
京道还好建，眼下有水泥、有工人，只要控制一下每日的工时和避避暑，死不了几个。
募一百万工人，多段一起开工后期接上即可，只要钱到位，魏均有底气一年内铺完！
不就是去西安和成都吗，就算往四川的麻烦些，虞衡司多整些火药也能给炸出一条路来，震碎的山石正好送往长江沿岸混着水泥筑大堤。
但是孝陵和船厂的活计哪里是人多就行的，人多你也放不下啊，这是慢工出细活的地方，五年之内想要完工，就得白天的时候轮班工作，晚上那是不能修葺的，哪怕挑灯夜战也不行，得让太祖皇帝睡个好觉不是？
外部内部一起忙乎，真正需要加派人手的地方，便是自西南运送石料和木材，只是一个孝陵主体化建筑那还真不难，难得是占地多达三百顷（近两百万平米）的外部风景地貌，而且还要顺带着把东陵也清理出来，如此整个孝陵陵园才能算上是整体化竣工。
魏均找一群几十年匠龄的老匠户实地勘测了一下，动用二十到三十万人还要加上超十万人的运输队伍，才可以保证孝陵在两年内整体竣工。
历史上的孝陵是永乐三年竣工，如果算上如东陵的伴建陵寝整体化竣工，还要好几年。幸亏在这个时空没有打靖难，朝廷的精力可以稳定的用在国内各处工事上，才保证了各项工作的稳定展开。
因此魏均的打算便是先花大价钱把最耗时间的孝陵以及船运造出来，后面每年开的预算拿去修路筑堤。
这第一年的两千万两，算是工部的最低预算了。
夏元吉气的跳脚骂娘，朱允炆则在恶趣味的想，夏元吉是不是被崇祯魂穿了？
要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花钱的时候，他都像个泼妇一般。
工部也是敢开口，一张嘴，就是崇祯朝好几年的岁入。
魏均也不吭，任由夏元吉把他喷的一脸唾沫，最后等后者骂累了，就滚刀肉一般伸出自己的手。
你骂归骂，给钱吧。
“这钱，户部出了。”
夏元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红着眼盯住魏均：“老夫会自户部往工部加派十名度支郎，工部每一笔开支采购，都必须由我户部度支全程参与，但凡有一两银子对不上数，魏部堂可别怪老夫参你一个渎墨公款的罪过！”
呵，完不成五年计划，还用的着你弹劾？
户部跟工部吵完架，紧跟着就是跟礼部吵、跟三法司吵。
没办法，谁让后几个部门前些年都没有什么开支，而今年也都敢一个个蹦出来伸手要钱了。
礼部尚书王谦也没辙，本来五年计划里就没想过能有礼部什么事，但是现在不行啊，现在朱允炆这个皇帝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清查宗教的任务，他们礼部需要在地方借调人手啊。
没有公款支持，就靠着清水衙门府库里那几万两留来下崽的存银够干什么的？
“维喆也不用如此动怒，我们礼部清查宗教，抄出来的田亩、香火钱不还是要充国库的嘛。”
王谦腆着脸笑：“就五十万两，就五十万两而已，比起前面那些动辄上千万的开支，你手指露个缝也不只这个数了。”
夏元吉冷哼一声，又看向三法司：“老夫真是不太明白，三法司中刑部要宣讲律法，刊印五万册大明律，用钱也就罢了，怎么大理寺复核个案件、都察院审察一下各省的按察使司衙门，都需要几十万两银子了？
这钱难不成都是天上掉下来，大风刮过来的吗！”
三法司才不怵夏元吉呢，现在这个节骨眼，预算宁愿要多也不能要少，不然到时候工作不能完成，那可是要滚回家种地的。
如果不是怕户部吃不消，他们都恨不得一口气要够未来五年的预算，从根子上保证他们各自衙门的公务能够最大化的完成任务指标。
“好了。”
眼看着夏元吉有像跑菜市场还价的趋势，朱允炆果断开口打断：“小钱林林总总也就那个数，多个几万两少个几万两的不碍事，户部要为各部做好后勤服务工作，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过多纠缠了。”
皇帝什么时候能会过日子啊。
夏元吉摇头叹气，一副为难样子的拱拱手：“臣听凭上意。”
面上是一脸死灰，内心却是笑开了花。
他这连蹦带骂的其实也就是做个姿态，‘吓一吓’那些同僚罢了，实际上今年的岁入在这里放着，能花出去多少，他这心里是有一条红线的。
现在中枢各部加在一起的总数，距离他心中的红线，可还有将近一千万两呢。
哈哈哈哈。
要不是身处金殿之内，夏元吉都恨不得抱着郁新亲上几口，喊上一嗓子。
“熬了几年的赤字，今年户部总算是站起来了！”
今年兜里闲了那么多钱，要不要赞助皇帝一万两，给三大殿换批地砖，顺道给盘龙柱镀层金箔？
不行不行，这样实在是太飘了，还是赞助五百两给皇帝翻修个茅房吧。
朱允炆瞥了夏元吉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正色道：“既然各部的预算也都定了，大家也都没有什么异议，那朕跟内阁就直接批了，大家也好尽快落实，抓紧推行各自的计划指标去吧。”
所有人都美滋滋的起身谢恩，而后拿起朱允炆一道道批红的奏本鱼贯离开谨身殿，接下来，他们就该去文华殿开小会，商量具体的工作落实了。
中央的大目标现在是定了下来，也铁定不可能再做更改，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贯彻下去。
用皇帝的话说，那就是培养各省主官全国一盘棋的大局意识。
“摊派，必须摊派！”
在这种事情上，杨士奇一拍桌子就算定下了基调。
“各部连同三法司派驻人手到各省的布政使司衙门驻省监督，各省主官向内阁签署军令状，完不成的就地免职。”
这种事情上，郁新算是罕见的跟杨士奇政见合一，谁让他分管的几个部门都是硬性指标最高的财政一块，不搞摊派，光在南京城里喊口号那铁定是不行的。
“广东和福建的岁入，必须每年达到一成以上！”
郁新也是敢开口，一张嘴就定了一个超高的经济拉升指标：“这两个省的商贸一年比一年繁荣，地方得过且过的也不细查，多少豪商漏税避税，没什么好说的，签军令状，但有懈怠就地革职。”
皇帝给他们内阁压力，他们就要给地方压力。
全面强化监督机制，落实责任到人问责机制，这就是朱允炆给内阁制定五年计划的核心思想。
你们文官集团不是喜欢抱团成气，动不动斗这个斗那个，没事再搞搞党争吗？
现在逼着你们内斗去。
这时候还管哪门子的派系不派系，连党魁都踩在悬崖边，行将不错就会粉身碎骨，谁还有那个精力保护自己的党羽？
把总体任务指标摊派到各省，谁要是完不成，谁就滚蛋吧。
“如此摊派，地方的压力也不小啊。”
看着各部部堂主官纷纷开始计算如何给各省分担压力，景清咽了口唾沫。
他的都察院将来五年可是有的忙了，毕竟负责监督五年计划落实的就是都察院。
“难吗？”
杨士奇闻言不置可否：“事在人为，只要地方能铆足劲，舍得把平素里喝酒纳小妾的精力放在公事上，这份五年计划也就不难了。”
地方的主官天天过得可比皇帝还潇洒，尤其是知府这种不上不下的中层干部。
说是承上启下，但整天屁事没有。
小事各县分管，大事上报蕃台。
“一个大目标拆分下去，那就成了各省的小目标。”
杨士奇张嘴道：“通政司下一期的刊报，标题就是：先完成一个小目标！”

第290章 他说人民万岁
建文六年的正月大朝会注定会在青史上留下浓重墨彩的一笔。
因为这一次的大朝会，标志着大明朝一五计划正式推行！
朝堂一片哗然的同时，地方也是一样，各省的布政使司衙门完全一副鸡飞狗跳。
他们都感受到了如山似海般的巨大压力，同样感受到了朱允炆这个皇帝和内阁破釜沉舟的魄力！
虽然心中苦涩，但是这些地方的土皇帝却只能捏着鼻子，苦笑着向内阁签署军令状。
不签不行啊，签了起码还能再当五年的官，不签当场就给你撸掉！
这个节骨眼，无论是杨士奇还是郁新，不管是杨党还是浙党，谁都红了眼。
别说你是杨士奇的同乡好友，你就算是他亲儿子，他也顾不上罩着你了。
内阁和中枢各部署衙摊派下到各省的任务必须无条件完成，你敢懈怠一丝一毫都直接撤职，眼下的大明内阁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尽力与不尽力，不在乎过程，内阁只想看到结果。
要么完成，要么完不成！
“没有退路可言。”
浙江左布政使王钝在都察院专员的虎视眈眈下签下军令状，而后第一时间召集了整个布政使司衙门的同僚官吏，并且用简定不移的语气说道。
“通知各府知府、同知来杭州。”
内阁摊派各省，他就摊派到各府！
不就是问责到人吗，军令状面前，谁也不要留脸了，要么完成任务升官发财，要么完不成脱掉官袍回家种地。
作为大明的沿海富庶大省，浙江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在这个时期，哪个省又能轻松呢？
“给我查下去，那些地主老财家里都有多少田、多少家丁！”
陕西左布政使刘本是个地道的河北汉子，身上颇有燕赵之地的豪侠气概，说起话来也是杀气腾腾。
“一个狗屁挖煤的，府上养他妈几百个家丁干什么，想造反吗！全给本官遣散了，这批家丁编成民籍，安排垦荒去，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大把的土地还没人种呢。”
户不足要撤职、田不足也要撤职。
一个五年计划，算是把全国的官员都逼到了悬崖边。
各府县都感受到了压力，一个接一个的县令真正感受到什么叫连吃饭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整天都忙着亲临一线，带足三班衙役上山下乡，一个接一个穷乡僻壤的钻。
不知道多少河北经商的豪商欲哭无泪。
他们不事生产，这几年全靠着挖煤倒矿发的家，所以家财万贯都买了大几百号家丁仆役看家护院，现在全成了埋得雷。
衙门口就一句话，遣不遣散？
不遣散就是意图造反！
“县老爷，这都是留来护船押车的啊。”
山西一大腹便便的煤老板就差给一红着眼的县令跪下了：“不能遣散，都遣散了我这商会明天的货怎么出啊。”
“放你妈的屁。”
县令一脚就踹了过去，指着鼻子大骂：“你当老子不懂行呢，你一天才出多少煤，用得着养他娘四百多号人吗？”
“那您把家丁遣散一半也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连着丫鬟一并遣散啊。”
煤老板一看蒙不过去，又惦记起府上的俊俏丫鬟来，这可都是他买来通房暖床的。
“有男无女，这丁口哪年上得去？”
这县令早都红了眼，因为他算是被顶头知府逼上了绝路，西北汉子性格都暴，签的军令状可不是撤职，而是充边！
山西左布政使丁景福早年是行伍出身，本身也是山西数得上号的大户，名副其实的坐地虎。
作为煤业大省，山西的情况如何内阁心里门清，这地方有钱啊，都是大大小小的煤老板，搞得官绅勾结现象严重，账面上趴着的田亩数跟丁口数绝对比实数差的多。
当年元末明初，山西作为河北硕果仅存的人口大省，前后五次迁民数十万充河北、河南等地，但保留下来的人口数仍高达四百万之巨！
这还是洪武十三年时的统计，而在洪武二十六年时，山西的人口反而不增反减，降到了三百七十万，最离奇的便是建文四年末五年初的全国人口核查，山西的人口竟然又降了十万，只剩下三百六十万！
人呢？
内阁心里就明白，铁定是山西本地的豪强在买口充奴。
山西的豪商，就算身家弱一点的，也能有个几十万两，老百姓家里孩子多的，卖个闺女能换上三五十两银子的话，谁会拒绝。
闺女都卖到地主豪商家当暖床丫鬟了，山西人口比例男多女少，再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之后，恐怕山西的人口就更少了。
所以内阁在摊派山西上下的手最狠：“五年之内，山西在册人口达不到四百三十万，一省主官全部革职抄家。”
四百三十万，恰恰是洪武十三年时的记录。
丁景福一看这架势，还想着给他前两年刚拜的老大哥杨士奇请示一下，结果后者派来的都察院监察官吏已经为他带去了杨士奇的意思。
“如果山西不能完成计划指标，下场一定会很惨。”
五年之内，全大明要保证完成六百七十万丁口的增幅，而山西不过才摊派了七十万，要是完不成，杨士奇保证不会放过丁景福！
丁景福也是个狠人，知晓此间之事没有转圜余地后，便杀气腾腾的召见了各府知府。
“那些喜欢买丫鬟小子的煤商，除去给他们留下每日通商押车的家丁之外，全部给我遣散了，尤其是丫鬟，谁也不许再买丫鬟。”
矫枉过正也好、偏左也罢。
中原的国情就是如此，一项新的政策出台，要么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么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当然即使如此，丁景福也没有敢赶尽杀绝的把所有家丁都遣散，严令地方必须要给这些煤商豪强留下足够他们商业运转的人手，不然这些煤商不能运煤，商税就会下滑，到时候一样是任务不达标，还是死路一条。
丁景福虽然懒得管那些豪商大户的死活，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的死活，但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他还是拿出了一省布政使的智慧来的，该狠的地方毫不留情，但该留余地的地方，他也是严格要求府县一级，并且派专人时刻监督查办。
“对于胆敢不从的，定罪抄家！”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在古代，一个府的知府主官都可以轻易定黎庶百姓一家的生死，何况丁景福这般的一省封疆？
他不把计划指标完成，他自己就得上断头台。
上行下效，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丁景福发飙，他手下的知府、县令则就快发疯了。
既要抓丁口田亩、还要抓经济发展，两手都要抓，两手还都要硬。
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我们这些当官的这么能干呢？
就在这么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功夫，在保障山西煤商总会的煤运没有受到影响的基础上，山西愣生生清理出来将近十万名半大小子和姑娘！
杨士奇说的没错，事在人为！
只要大明这群官僚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只是他们平素里懒散惯了，怠慢惯了，真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就能爆发出比平时强大十倍不止的干劲和斗志。
“先干他一个小目标。”
几乎各府县一线都扯起了横幅，杨士奇这句金句成为鞭策基层官员胥吏奋斗的箴言，所有人都在为五年计划而努力。
而像沿海清理出来、多出来的大批家丁仆役，则被遣送到河北编户，那些几百上千年来跟官僚阶级沆瀣一气、一体同心的地主豪绅在这一次大规模的清查运动中，被他们曾经依附的官员狠狠的捅了一刀。
“做买卖就好好做买卖，养那么多下人干什么？出个门前呼后拥的，你到比本官还气派了。”
一个福建的富商，占地近百亩的宅院里养着几百名下人，当地的知府知道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大明的商人都那么嚣张了？
朝廷放开商禁才六年，这群资产阶级就开始迫不及待享受奴隶主的高高在上？
也是这个发现，都没等内阁立法，地方反倒开始出台临时条例。
“非商运行为需要，一户不允许超过十名家丁仆役。而需要行船、押车的商户，持有效经商许可至衙门申报家丁数量，实际清点中不得超出申报数量。”
官僚阶级算是正式跟豪强乡绅阶级走上了对立面。
而在这种局面下，很多事情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比如江南清理出来的人口因为没有多余的土地耕种，就会被充到河北垦荒，这样一来就算是一方出人口、一方出土地，双方合力实现新增在册丁口和田亩数计划。
通力合作，大局为重。
“集中力量办大事。”
求是报每一期的刊文都在渲染这种如火如荼的社会氛围，让朱允炆甚至有一种恍惚，这种全天下闷头向着一个目标奋斗的气氛，就好像他小时候，他的爷爷，一名老红军的老年回忆时那般。
“当年那位大手一挥，全国一心，都有着移山填海的昂扬斗志，这天底下，也就没有什么难事，因为人民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
那个五零年代、六零年代创下的奇迹吗？
朱允炆抄起内阁的抄报，看着这几个月内各省陆续汇总的成绩，陷入沉默当中。
如果这辈子在这个时空，他能有这个荣幸致敬伟人做几件大事出来，倒也是死都瞑目了。
念及至此，朱允炆心旌神摇，召来了胡嗣宗，他要刊文登报。
“记大明建文五年国家财政岁入，粮四千二百万石余，银四千余万两，布匹丝帛若干、水银茶叶朱砂若干……
收入虽再创新高，已超唐之天宝，然其通算下来。天宝年间，朝廷一千万贯岁入可购七千一百万石粮，粮价比今朝便宜近一半。
而在银钱的岁入上，我大明建文五年，甚至还没有追上南宋半壁江山。”
在最新一期的求是报上，朱允炆这个皇帝罕见露面，亲自书笔，给当前火热的形势浇了一勺滚烫的开油。
“两百年的岁月，我大明还赶不上南宋朝廷。不仅丁口不及、税赋不及，连百姓之生活所需的开销物价，甚至还没有八百年前之大唐低廉。
朕不禁想问一句：自先民之今朝，无数明君能臣都在做什么？时间，又都被我们浪费在哪里了，遗失在哪里了呢？
时间，被我们失去在战争上，失去在异族入关这几百年，每个昼夜交际时惊惶于铁蹄声声之下。
春秋苦短，再无青骢。
我们这一辈懒惰下来，则子孙后代就要忙碌起来，我们这一辈奋斗起来，则子孙后代便可轻松下来。
而今朕定五年计划，其心为天下苍生计。只盼假日功成，朕必永不加赋，以盼百姓面上再无饥色苦寒。
自古以来，唯上下同心者胜，只要朕、内阁和百姓能够站在一起，齐心协力，撸起袖子加油干，则我们曾经失去的这几百年时间一定可以重新抢回来！朕对此深信不疑。
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每个时代，总会有每个时代的信仰。
建文天下的信仰，就是建文皇帝朱允炆。
一个能够鼓动民心，号召天下人的领袖一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哪怕他的能力只是一个放牛郎，但他带领下的国家，一样可以迸发出令天地侧目的伟力。
太祖高皇帝如此，他的后继者亦如此。
“人民颂陛下万岁，陛下说人民万岁。”
杨士奇放下报纸，为朱允炆之气度不禁心神折服。
有这一把火，大明这一次的五年计划，断然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龙江船厂、福州船厂、泉州船厂、平津船厂。
大明的几大船厂，成千上万名工人喊着口号，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来回穿梭，龙骨之上悬挂着那句‘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宣传标语，而这些工人也憋着一个共同的念头：
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没有华夏民族创造不出的奇迹，因为这个民族四千年的光辉岁月中创造的奇迹太多太多了。
一艘接着一艘的战船下海、而建造最为简单的漕运船，甚至可以做到一个月一艘！
一个月一艘，四个船厂几十个坞口，魏均甚至不敢计算下去。
照这种效率和热情，一年的时间，五年计划中的六百艘漕运船他就可以完成！
“先全力加工漕运船，福船和战船押后建造。”
第一时间，魏均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先将漕运船建造出来，然后用这些新下水的漕运船往来输送物质，既可以加快其他工期的物资输送，也能帮助支援兄弟省份的工作。
也是在这个全民高度热情的当口，聪明的杨士奇出台了一项以田置田的政策。
江南人生稠密，相应的人均耕地稀少，而河北和辽东人口稀薄，足有数以百万顷的土地无人耕种，这是一个移民屯垦的好机会啊。
“以河北平原、辽东平原十亩地置换江南一亩！”
政策第一时间面向南直隶、浙江、江西开放，地方的宣传也是赶上了朱允炆这波东风。
“时间不等人，五年垦荒百万顷，必须全民齐心协力，田越多则国越富，国富才能民强。
陛下金口玉言，假日功成，必永不加赋。”
上有皇帝鼓舞民心，下有政策扶持，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三省一些贫困家庭一咬牙，还真就登上了北上的漕运船，走长江口往平津义无反顾而去。
大明版的闯关东！
“江南三省，共计移民四十万户，计两百三十五万余。”
夏元吉找到朱允炆上禀时，后者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饶是如此，晃动之余也浇了自己一身。
“多少？两百多万？”
这是大明朝，是重视乡土情结的古代社会啊。
“百姓视陛下如父，皆愿相应陛下之号召，开荒垦田，繁荣地方。”
朱允炆长吐一口气，只觉头皮炸裂一般的酥痒。
两百多万的百姓北上，这能垦出多少田来？
多么质朴、可爱的百姓。
自己一句口号、一句永不加赋的许诺，他们就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存的家乡，去往一个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异乡。
“这些移民的百姓要免了今年的赋。”
朱允炆感动不已，赶忙交代道，复又急声说道。
“对了，北方不比江南，北方更冷，让辽东织造局给他们每人多送几件御寒的衣物，千万莫要冻到了，国库紧张的话，朕自内帑出。”
百姓视君如父，君亦爱民如子。
夏元吉一阵眼眶红热，看了半辈子书的他，从未曾在书籍中窥探过这般君民相宜鱼水情深的时代。
“请陛下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两百余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安然度过他们在北方第一个冬天。”
以头抢地，夏元吉精神焕发的离开乾清宫。
他现在精力充沛，浑身充满了斗志。
能看着这个国家大踏步的前进，实为臣工者之毕生殊荣矣。

第291章 带不动的旧官僚
赶在春耕的时间，朱允炆这个皇帝牵头，带着整个内阁全都出了京，玩了一场天子劝农的政治秀。
今年是五年计划的开工年，各省都上足了发条进行奋斗。而在这林林总总下的计划中，垦荒开田的任务量毫无疑问是最重的，所以朱允炆跟杨士奇商量好，决定来一次劝农的老把戏。
套路是老，只要效果好就成。
这次劝农的政治规格可不低，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牵头不说，连朱棣这个平日里很少露面的武英殿大学士也跟着来到了乡野地头的田垄之中，内阁五人，这次算是到齐了。
南京城外的皇产都被朱允炆卖的一干二净，为了挑一块用来供皇帝翻耕的土地，应天府只好找到应天本地的粮长，从后者手里租借了一块。
不多，两亩地就足够皇帝几个人折腾了。
应天府的粮长自然是开心的举双手欢迎，这么好的机会，平日里就是烧香拜佛都求不得呢，皇帝真能在地里动动手，将来这两亩地他都打算保护起来，当景点！
“朕不过种个地，用得着这种带刺刀的警戒线吗？”
一身简朴便装的朱允炆从驾辂中走出，看着这块已经被包围起来的选田，喝斥道：“还有用得着动用大几千人，这么多都在这站着，周围的老百姓还能进行农忙吗？都给朕撤回京营，御前司留一个百户的锦衣卫就够了，这是南京，不是漠庭。”
这年头又没有狙击步枪，锦衣卫清空方圆三十丈的距离足以，超过三十丈，也就超出了弩机的有效杀伤范围，就算能射到，那速度都够呛能射穿朱允炆身上那层粗衣。
至于有刺客挽强弓的话怎么办，那只能说锦衣卫都是瞎子了，一把强弓立起来好几尺长，在乡间地头这一眼望去毫无遮挡的环境，竟然能让一个刺客施施然的扛着弓走进皇帝三十丈之内行刺。那还费这劲找刺客干嘛，直接让锦衣卫操刀把皇帝砍了更省心。
大军退散，朱允炆这才挽起裤腿，从地上抄起一把锄头，抗在肩上就迈步走进地里，身后，内阁五人互相看看，也有样学样的跟在后面。
两世为人，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下地！
前世生活条件也不差，虽然是八零后，但朱允炆还真没吃过什么苦，打小就是在城里长大的，这个地怎么种他实在是不懂。
这辈子那就更不能有种地的经验了，所以进了地头就开始发懵。
“咳。”
用一声干咳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朱允炆冲着身旁的五人小声问道：“你们，谁知道应该先做啥？”
几人都忍俊不禁起来。
“杨士奇，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
被皇帝点了名字，杨士奇顿时苦起脸：“陛下明鉴，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臣这十根指头连阳春水都没沾过，哪里懂种地啊。”
“百无一用是书生。”
嘟囔一句，朱允炆又看向朱棣，后者忙摆手。
“您是知道臣的，臣打小就打仗去了，只拿过刀，没拿过锄头。”
就当朱允炆已经绝望的时候，一个令他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严震直。
“你会种地？”
朱允炆怎么也不相信啊，在他的想法中，加上他这个皇帝，六个人里最不应该会种地的就是严震直了。后者可是浙江的粮长，那是打小含着金钥匙落生的大地主，说句不客气的，严震直的童年铁定比朱棣都舒服。
“臣是粮长，既然是粮长，不懂种地哪成。”
严震直自信一笑，解释道：“就是因为臣年轻时在这田里待过几年，知道了百姓的疾苦，才义无反顾的当这个粮长。”
没种过地，哪里知道百姓的苦啊。
这话让朱允炆大为触动，忙撸起袖子：“难得严卿有这经历，来，今天朕等五人就以卿为师，好好学学这种地。”
耕地的活计，双喜本来是打算牵头牛来，拖着犁耙垄一圈，然后朱允炆这个皇帝象征性洒下种子，培培土也就是个意思，谁知道朱允炆头铁，非要亲力亲为，劝不住，只好由着朱允炆。
就这么着，堂堂大明的皇帝、五个内阁的一品阁臣，卷着苦头，挥着锄头，在这小小的两亩田里忙活起来。
朱允炆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也低估了这种地的难度。
站在地里，你不觉得两亩地有多大，但忙活起来，一块一块泥土的翻，顶着越来越高的春日，这额头上的汗水可就止不住的往下掉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啊。”
忙了能有半个时辰，朱允炆连直起腰都费劲，扶着腰连连感叹。
感叹完又笑了起来，除了他这个皇帝还有朱棣之外，其他四人早都坐在地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辈子，谁吃过这苦啊。
“陛下，歇会喝口水吧。”
双喜这会忙搬过一张马扎，却发现朱允炆顾不得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里，又挑头去倒上一碗水。
“给几位阁老也斟上。”
咕咚咚干完一碗茶，朱允炆抹嘴的功夫感慨：“种地确实是不容易啊，刚才朕还觉得，就这巴掌大一块地，就算一个人一天轻轻松也能干完了，现在倒好，咱们君臣六人忙活半个时辰，就弄好这么一块，这两亩地咱们六个人估计干到晚上才能做完。
寻常百姓，一个人劳作一大片，还要翻垦、施肥、浇水的，真要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啊。”
五人都点头，平日里高度不同，居高临下的看着都觉得基层百姓日子挺好过活的，真跑下来体验一次基层，个中滋味也就只有自己才能知道了。
“去，把应天府尹召来。”
守在锦衣卫警戒线外的应天府尹陈绍早都急的满头汗水，看起来反倒比朱允炆这个干农活的皇帝还累。
能不累吗，心累啊。
看着朱允炆在那一锄头一锄头的翻地，陈绍都恨不得跑进去帮皇帝干，他还不如自己动手干呢。
现在好容易见朱允炆停了下来召见他，马上一路小跑的凑过来。
“臣见……”
见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允炆抬手打断：“你这一身的穿红绛紫，贵气罗衫，就别见礼了。”
朱允炆身上可还穿着粗衣麻裤呢，他当然说的玩笑话，却把陈绍吓的差点哭出来，在那支支吾吾的手足无措。
“自己找个干净的地坐吧，朕找你问两句话。”
这会子陈绍哪里还有心情选地，也不管身后那平日里见到都皱眉的泥泞，直接一屁股盘腿坐下，等着朱允炆的下文。
“今天朕要是不来干一回农活，都不知道这老百姓平日里的活计那么累人。”
看着掌心里磨出的淡淡血丝，朱允炆叹了口气：“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诗朕一直没有太深的感悟，今日算是上了一堂生动的生活课，足以铭记一生了。”
“陛下心怀苍生，臣……”
“朕跟你聊正事，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朱允炆现在正一肚子感触呢，见陈绍还在这玩官僚那套的逢迎，当即气的一瞪眼：“你要是不想坐着回话，就跪着回话。”
就在陈绍身后坐着的解缙只觉忍俊不禁，这陈绍也是一点眼色没有，拍马屁都不会挑时候。
这要是换个位置，让杨士奇当这个应天府尹，人家绝对会顺着皇帝的话头，大肆感叹百姓的不易，这才能找到跟皇帝的共同话题，就这智商，这辈子也算是仕途到顶了。
“百姓是国家的基石，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咱们这个国家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地方的工作一定要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作为出发点，这是你们作为基层父母官的工作使命，而不是整天坐在明堂上，动不动就拍一下惊堂木，打这个杀威棒，打那个杀威棒的。”
朱允炆仰头看向天上的太阳，立春的阳光和煦，但也有了三分威力。
“现在朕和内阁定了五年计划，想要完成，终究到底还是发挥百姓的力量，不然光靠朕这个皇帝，靠你们这群官员，这天下几百万顷的田地怎么垦？
不依靠百姓，南京往西安的京道怎么修？长江的大堤怎么加固？
所以，你们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最大限度的鼓励百姓的积极性，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朕让内阁签了军令状，内阁也让你们签了军令状，完成的有赏，完不成的要罚，所以是百姓在为你们的加官进爵而努力，地方官员与百姓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百姓把计划完成了，你们就能升官，百姓如果不能把计划完成，你们就要撤职。
所以说，没有百姓，哪里有你们这些官呢？
你们要搞明白民和官的关系，要紧密的依靠人民群众，起好带头作用，朕不是要让你们这些知府啊、县令什么的跑到地里去耕地，但起码的宣传工作要做到吧。
结果你看看你们的工作都干的什么，整天就知道躺在府衙里吃吃喝喝吗？
五年计划不是终点，这五年完成了，咱们大明还会有下一个五年，我大明的强大，需要进行长期不懈的努力才能实现，而在这个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广大百姓发扬‘愚公移山’的韧劲和进行艰苦的开创精神。
百姓没有文化，不懂的地方，需要你们这些基层的父母官进行宣传鼓劲，为百姓做一些简简单单，你们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就可以了。”
这年头大明的官啊，连动动嘴喊口号都不愿意。
懒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指望他们做啥？
陈绍只觉得听得云里雾里，朱允炆的话说的如此直白，他反而更是一个字没听懂。
按照他的想法，皇帝应该说一些阳春白雪之类的话，曲高和寡，站在云端上表态要如何云云，然后他夸皇帝一句高屋建瓴，爱民如子，大家起身拍拍屁股就走，这不完事了吗。
现在倒好，皇帝是真接地气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我们这些当官的，反倒要调头给黔首百姓服务了？
他们不种地他们吃啥！
哪怕心里一万个不理解，面上陈绍还是赶紧表态：“请陛下放心，臣都谨记于心，立刻进行相应的部署，一定会发挥百姓的力量，力争五年计划的全面功成。”
“这读圣贤书做的官，太飘了。”
朱允炆心里叹了口气，他一眼就能看出陈绍的神情有多空洞，因为那一抹一闪而过的不以为意，他记忆中见到的次数太多了。
古代的书生不接地气，读着诸如“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之类的话，出仕当官，他们跟基层完全就没有什么交集。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个国家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皇帝。
但是这个皇帝去领导谁呢。
他连条狗都领导不了的时候，还顶着皇帝这个词是不是就过于可笑了？
皇帝如此，官员亦然。
社会是一个金字塔，塔尖之所以是塔尖，是因为有塔底的存在，等到塔底崩塌的时候，原先这个塔的中层群体就成了塔底，在然后层层崩塌，最后塔尖就成了塔底。
稳固统治的方法，在古人的眼里就是玩了命的压制、恫吓，来让塔底老实本分，他们好舒舒服服的剥削和压榨，丝毫不关心塔底在松动和崩塌。
最好的办法是扩大塔底啊。
塔底越宽，越坚固，这些活在塔底上层的建筑才稳定，没有地基，何来的高屋！
“朕累了，回宫吧。”
对陈绍大失所望，朱允炆起身就走，内阁五人便紧紧跟上，这番动静可是把陈绍吓得一身冷汗，小心翼翼的在后面问他的浙江老乡严震直。
“阁老，是不是下官刚才有哪里失言的地方。”
严震直皱眉瞪了他一眼：“你最好安心办好眼下的差事，一五计划要是南直隶出了幺蛾子，我活剐了你。”
回到宽大的驾辂之内，朱允炆换了身衣服，冲五人叹道：“朕很失望，这些官员动不动就说什么聆圣训，让朕这个君父来教诲他们，现在可好，朕说了他们又不听，听又听不懂，懂了也未必去做，做了将来又怕做错，何其难也。”
车厢内，顿时一片哑然失笑。
皇帝一直在苦心的教他们如何稳固这个国家的基本盘，使得这个国家走向强大繁荣，但很显然，有的时候即使是皇帝亲自为他们铺好青云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爬上这个台阶。
难怪皇帝心心念念要办教育了。
不办教育，不学习，仍旧是这种固有思维的人来充任官员，那么这个国家就势必会几千年来一直原地打转。
皇帝是方向的指引者和领导者，但推动这个国家进步，却是无数如陈绍般的中低层官员，他们身处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各自领导着地方的百姓，他们不懂怎么办事，光靠皇帝一个人拽，又能把这个国家拽多远。

第292章 育才
大明的建设在快速有序的推行，同一时间，各省兴办学堂的工程也在同时落实。
自翰林院选拔出来的教师队伍，同着从工部刚刚印刷出来，还透着油墨纸香的各类书籍，赶着马车踏上了旅程。
最早落实的自然还是天子脚下的南京城，几乎在建文六年的二月，第一所童学堂便率先开堂招生。
这个新颖的地方吸引了整个南京的目光。
一所全面免费的官办学堂，教哪些知识？
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动了心，想着把自己家里的孩子送进去，于是纷纷找到应天府里去，陈绍也是头疼不已，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些平素里连见一面都难的文臣武勋打发走。
上面的政策，这童学和少学那是只对平民阶层开放的，原则上不招收家境优渥条件下的孩子，外省还好些，上瞒下骗总能塞进去不少，他应天府就在皇帝脚底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干这事啊。
三百个名额对于南京城来说自然是不够的，这座足足有着上百万定居人口的当世第一大城，在学堂开堂招生的第一天就堵的学堂水泄不通。
报学的学生多了，这所童学堂的教谕：一个翰林院下来的讲读也就有了可选择的空间，他在这乌泱泱的孩子中挑选了三百个岁数都在五六岁左右的稚童补进了学堂之中。
“分班授课，一班一百人。”
南京城匠户新打制出来的课桌椅完全承袭了后世的模样，而非这个时代司空见惯的单人矮几形式，小小的长桌配上一条长凳，两个孩子就可以并肩坐在一起，接过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上好纸张上渲染着黑色油墨编订的书册。
《国学：一年》。
童学期只有三门课，也只有三本书，分别便是《国学：一年》、《数学：一年》、《品德：一年》。
入学的第一年拿到的便是标注一年的书本，入学的第六年拿到的便是标注六年的书本。
这是按照入学的时间，而非学生本身的岁数。
哪怕是十二岁才入童学的孩子，也要从一年版开始学。
等到结业，也都该十八岁了。所以在教育兴办的前期，这种超龄学生绝不会在少数，只有等到教育全面普及开，才会逐渐常态化，适龄化。
“孩子们，育才之前先育德，所以在教你们知识之前，我要先教你们立感恩之心。”
年轻的翰林学子是五年的同进士出身，他放下书籍面向这一群兴致冲冲，穿着学堂发放的统一制式素衫昂起小脑袋的孩子，肃然道。
“你们将会通过识字而看书，通过看书而进入一个崭新的天地，迎接一次人生的蜕变，而我，就是你们新生的引导者，记住我的名字：徐广。我是你们未来六年的师傅，也会是你们未来六年的师父。
为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有育德育才之功，是以，你们在打开书本之前，应先学会感恩。
感恩当今陛下给与你们这次学习的机会，感恩为师这个师父教授你们知识。
现在，离开你们的座位，面北而拜，三叩首，谢君父开学之恩。”
这群小孩子都老老实实的离开座位，在这名翰林学子的代领下，向着皇宫的位置撩袍下跪，肃容静声，行三叩首，童声稚气地喊道：“君父万岁万万岁。”
等这些孩子站起身，徐广继续说道：“现在，你们要向为师鞠躬行礼，谢为师传授之恩。”
“谢恩师传授之恩。”
“人不知恩不立，人不知礼难行。”
徐广正色道：“将来每一日的第一堂课，你们都要记住谢君父之恩，每一堂课，都要记住向讲师致礼。”
孩子们都齐声喊道：“谨遵恩师教诲。”
很满意孩子们的态度，徐广这才颔首让这群孩子落座，拿起书本。
“读书先学识字，识字先学发音。”
古有切韵，共一百九十三韵。分平声五十四韵、上声五十一韵、去声五十六韵、入声三十二韵。可谓繁琐复杂，仅识字一项，入门就需数年之久，朱允炆自然不可能放着后世更方便、经过几十年努力改进的汉语拼音文法不用，舍近求远的选择切韵。
所以这本国学的第一课，就是后世每一个孩子都熟悉的波泼墨佛的特了呢。
这就是为什么朱允炆一再强调，童学招生原则上只招收未曾识过字的孩子，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从零开始的基础上学习，而不会觉得别扭。
学拼音就要出拼音字典，后者还没有诞生，翰林院倒是收录编修了出来，工部这边的印刷工作暂时没有跟上罢了。
国学课的基础如果说是学生母、韵母和发音。
那么数学课的基础就是学朱允炆一手创造的大明数字和祖宗的智慧九九乘法表、加减法之类的。
这些不同于汉字的数字符号让这些孩子更觉得新奇。
数学课之后的品德课就比较枯燥了，品德课的基础是认知。
认知身份和不同身份之间的关系。
“皇上、父亲、母亲。”
孩子们最先认知的便是这三个身份词后的意义，而后便是延伸的那首大家耳熟能详又被朱允炆魔改的儿歌。
“父亲的父亲叫祖父、父亲的母亲叫祖母；父亲的兄长叫伯父、父亲的弟弟叫叔父。
母亲的父亲叫外公，母亲的母亲叫外婆；母亲的兄弟叫舅父、母亲的姐妹叫姨母。”
“师父，您说皇上等同于我们的父亲，那么是不是说皇上就是我们父亲的兄弟呢？”
有一个学生提问，当堂的教师就笑着摇头。
“皇上是父亲的形容是一种广泛的身份，他不仅是你们的父亲，也是你们父亲的父亲，也可以是你们祖父的父亲，因为君父是天下所有人的父亲。”
“哇。”
这些孩子都颇为吃惊的惊叹一声，然后就是挠头。
“那站在皇上父亲的面前，是不是我跟我爹就属于兄弟了。”
课堂内，顿时一片哄堂大笑起来。
“贫嘴。”
讲师拿着戒尺走过去冷哼一声：“伸手。”
“哦。”
淘气的小子伸出手，顿时疼的委屈巴巴。
他觉着自己没猜错啊，既然皇上是所有人的父亲，那站在皇帝的角度上来看，不就都是平辈的孩子一视同仁了吗？
打闹嬉戏之余，这些孩子一天的功课过的便特别的快，也极其舒适。
一节课只有半个时辰，而后便是一刻钟的休息。等第三堂课结束后，便是半个时辰的吃饭和午休时间。
午休结束后，这些孩子会有半个时辰的体训课。
等到体训课结束又是一刻钟的休息，随后便要继续上课了。
半个时辰的功课一刻钟休息，最后再上最后一堂课就可以放学了。
一天下来，整好便是四个时辰。
五堂学习课、一堂体训课。
孩子们的读书生活舒适且充实。
而当一天的功课结束后，那么三堂课的讲师还会留下回家的功课作业。
自是简单的写下多少个字亦或将九九乘法表抄写一遍。
一如南京之学堂，在江西和浙江这些试点省份，大明的官办学堂也在火热的开办之中，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招生的‘标准’无法做到南京城那般的严格。
杭州府钱塘县。
这里有着钱塘江、有富春山居图，是杭州府的倚郭，当年，也是南宋的首都临安府脚下。
人杰地灵、文气鼎盛。
开春的钱塘褪了春潮，空气中还残留着大量淡淡的湿气，杭州多雨，经常一下就是半个月的时间，街头街尾的道路上都湿漉漉的，来往的儒衫学子都在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小心防备着可能会突如其来的风雨。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几名士子便扬起头，恰看到一骑疾驰，只是令人惊诧的，这黑色的高头马上，驭马的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红衣稚童。
“呵，好家伙。”
这几个学子反不觉惊诧，显然是认识这马背上的孩子，纷纷出言赞叹：“红孩儿，骑黑马游街。”
这稚童拉住马缰，直视这些学子，还像模像样的拱手见礼，而后傲然到：“赤帝子，斩白蛇当道。”
“好！”
几个学子都鼓掌叫好，为这孩子的气魄喝彩，随后问道：“此去何处？”
“杭州学堂。”
“六岁稚童，何敢骑马驰道杭州？”
“冲龄甘罗，也敢高居秦国庙堂。”
几名学子见难不住这小小稚童，都纷纷让开路，恭敬目送此子离开，望着背影赞叹：“此子真人中龙凤，假日必为首辅，于家有福啊。”
“不得了，不得了。”
钱塘县往杭州最近，也有几十里的路程，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六岁稚童，便是骑马一头撞进了杭州府内，直把杭州童学堂的堂师唬的怔神，捏着名册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拴马的孩子。
“于谦？”
“学生见过恩师。”
小小孩童，有礼有节，到让这翰林学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天纵英才，谓麒麟童。
“快快进来吧，还有一刻钟便要开堂授课了。”
跟其他的孩子不同，这叫于谦的孩子走进新颖的学堂中并未东张西望，十分稳重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直腰挺身，静静的翻看自己面前的那本《国学：一年》的书籍。
他识字，早在三岁时便可通读唐宋诗词了，这本书里的内容与他而言十分的浅显。
但于谦还是来了，这是一个孩子主动向家里要求的，于谦的祖父是当年工部主事，浙江清吏司的郎官，于家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时代不同了，按部就班的在家里读古文经典将来已经不见得有什么出息，所以于谦才希望能来学堂读书。
开课，致礼。
虽然一年级的水平对于谦来说极其的简单，但他还是很用功的在学习，静下心，跟着讲师识字认拼音，然后温习着简单的入门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读着孟浩然隐居鹿门山所作的田园诗，于谦却看向了南京的方向。
而在南京，朱允炆也在时刻关注着教育这一块。
学堂开办也已经有一两个月的光景，朱允炆便通知双喜，坐不住的他打算离宫去看一趟。
算不上低调出行，不过是在不干扰到学堂内孩子们的学习前提下，将学堂外的安全环境落实好即可。
“这群孩子将来可能出一省布政、也可能出部堂大员，朕自然要看看。”
一身轻简的便服，朱允炆已经推门走进了学堂的庭院之内，这时候正赶上开课，三间堂舍内都有着讲师授课的声音。
新任的教育部尚书黄观陪在朱允炆的身侧，看着后者极其恶趣味的在一间间房舍的窗户外窥视，也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
皇帝在干什么？当然是想体验一下班主任抓包的小趣味了。
但是紧跟着他就很失望的发现，一堂之内百名学生，没有一个走神或者乱瞄的，都专心致志的看向讲台上的教师，或是闷头于书籍之上。
这个年代，一个学习的机会贵重如登天的阶梯，所以这群孩子格外的珍惜。
走神放肆，要是被开除出学堂，赶回了家，那可真会被父母活活打死。
“陛下。”
黄观刚开口，就见朱允炆抬手，忙缄默下来。
“不要发出声音，安心看着。”
一个皇帝、一个尚书，就这么静静的守在学堂外，足足看了两刻钟的功夫才转身离开。
“陛下不打算鼓励一下这些孩子吗？”
本以为朱允炆会在这待到这群学生下堂，没曾想皇帝竟然直接转身离开了，黄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整整两刻钟，这群孩子都没有看咱们一眼，如此用功，即使没有朕的鼓励，他们也会认真刻苦的学习。”
外简内奢的马车内，朱允炆由衷的开心，夸耀着这群孩子的表现。
教育是国之根本，孩子是国家的未来。
能看到这群孩子如此努力的攻读，朱允炆自是欣慰不已。
“要保障这群孩子的伙食，让他们吃好些。”
“请陛下放心，在吃食上，餐餐都有肉。”
皇帝心疼孩子，南京城里的学堂自然严格按照标准来执行，上行下效，哪怕别的省份有吃亏空的行为，但也绝对要比寻常百姓家吃的好。
“那就好，那就好啊。”
大明富有四海，北方还有整个草原，数之不尽的牛羊马匹，这一年间，南京城里的肉价已经掉了许多，举凡是孩子不甚太多的百姓家，虽然做不到餐餐有肉，但一个月开开荤腥，祭祭五脏庙也是轻而易举。
只是吃饱穿暖的要求，在眼下的大明，不再是什么难事。
回转皇宫，朱允炆便唤来正在读书的朱文奎，问道：“你想要跟其他的孩子一起上学吗？”
后者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假思索的点头。
“想。”
“那好，你爹我来安排。”
揉了揉朱文奎的小脑袋瓜，朱允炆便提笔写了一句话，差人传给魏均。
“安排一下，在玄武湖外盖一所学堂，大约能容纳一百人即可。”
交代下去，朱允炆便传召了朱棣、徐辉祖和杨士奇三人。
“朕在玄武湖加开一所学堂，宗亲。武勋和百官，家里有孩子的可以报名，这所学堂不同于眼下朕推行的三级教育学堂，学得东西不一样，教他们的讲师，由朕亲自担纲主讲师，卿等三人担任副讲。同时传谕各省，也可举荐入京，考定通过，皆可入学。”
民间有面向士林百姓的一般化学堂，南京，朱允炆打算加开一所走精英路线的精英学堂。
“不过先说好，这所学堂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这个世界上有天才和庸才之分，这是天地不公的表现。
有的人打一落生就比别人更聪明，他们哪怕接受粗陋的教育也会进步的飞快，而针对这个群体，为什么要让他们接受简陋的教育呢？
非是朱允炆鼓励两极分化，而是有这么一群早慧的孩子，本就应该接受更成熟的教育。
他们会比同领的孩子更早的进入社会，权利责任对等原则，他们比同龄的孩子也要更早的承担起社会上的责任。
朱允炆不会测智商，也没打算搞什么门萨俱乐部之类的不明觉厉的组织。
他打算成立一个大明的少年团，让这里的孩子更早的接受跟这个国家有关的知识，更早的成为国家各个领域的生力军，为国家和民族奉献力量。
三人都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说是少年团，倒不如说是天之骄子团。
仅从师资力量来说，那这天下便无可出其右的了，而且选材也要选出顶尖的神童。
这位皇帝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太多，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显可以看出，早几年皇帝一直都是在收着来的，眼下完全有放飞自我的态度，一个个崭新的理念抛出，不办教育，谁还能跟得上皇帝的步伐。
所以他们也是大力支持，也觉得要是能有个学堂拴住皇帝倒也是好事，不然他们这天天跟在皇帝身边，实在是吃力的很。
跟不上皇帝的步伐可是很丢人的事情。
“这个团体将会面向全大明进行招录，中枢由你们三人来举荐，而地方上则由各省布政使举荐，最后由朕来亲自考定。”
通过了才能入团，不能通过的，就打道回府。
不存在打招呼、讲人情的任何可能性。
当然，最终入学的可能率上，仍然会是中枢朝廷里这些贵胄之后的机会更大。
因为他们的家境在这里，打小识字读书又能耳濡目染，圈子里接受到的知识，总是要比民间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更加高深。
但这并不说明他们天姿有多么高，他们只是因为处在一个接受知识的井口上，所以才会更加的早慧和成熟。
这群孩子的入学率一定会高于地方上普通家庭出来的，这是起点的高低不同导致的，所以朱允炆还要设置半年考和年终考定两项，这个目的就是看出成长的速度，真正的天才，是一定会后来居上的。
只要努力，没有什么事情是上天注定。
“十二岁以下皆可报名，你们回头都知会出去，有想要参加的，把名单整理好，交给朕即可。”
朱允炆交代道：“考定的时间，就放在今年的中秋节后吧。”
再多腾出几个月的时间，也给各省一个举荐的机会。
“你虽然是免试入学，但如果将来考定不通过的话，你爹我也会毫不客气的裁汰你。”
晚上吃饭的时候，朱允炆在乾清宫里冲着朱文奎正色道：“所以千万不可以有懈怠的想法，这几个月安心看书，朕批阅过的奏本，你若是想看也随时可以看。”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恭敬应下，朱文奎便继续闷头吃饭。
“嗯，你记住，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朱文奎说的，也是朱允炆这个君父对全天下孩子的许诺。
大明少年团，唯才是举，无视出身，不看重家境，招录的，全都是眼下大明最顶尖的那一撮。
朱允炆的招录标准是红线，只有过关和不过关，并不打算搞计划招生，非得招录到一定的数量。
如果没有一个过关的，那这个少年团就空置着。
如果一次性能有几百几千人过关，那朱允炆反而要进行二次考定。
只有更严格，没有更宽松。
皇帝的意思被传达到了各省地方，各省也开始启动相应的察荐程序。
这个机会，就这么被推到了于谦的面前。
“素闻神童美名，本官也曾与你祖父有过共仕的缘分，今日便送你一程。”
浙江左布政使王钝在杭州学堂见到了于谦，勉励道：“而今圣上开恩学，擢天下英才亲自授课，一旦入选，他日必青云直上，孩子，我很看好你，希望你不要让家乡父老失望。”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于谦躬身谢礼，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道：“学生谢过藩台大人。”
“嗯。”
王钝唤来一名胥吏：“此番我浙江共荐十人，你回头持本官手令去杭州卫借一个小旗，负责沿途保护。”
说完便看向于谦。
“回家跟父母告个别，顺便收拾一下行礼，三日后，在这杭州使司衙门口集合。”
“学生告退。”
看着于谦离开的身影，王钝由衷的赞叹道：“真麒麟儿啊。”

第293章 为大明富强而读书
接到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命令后，玄武湖畔的学堂开始加班加点的建立起来。
倚着风景秀美的湖畔，不远处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避暑行宫，这少年团在环境的硬性标准上可算是超规格了。
而在湖畔学堂建造的这段日子里，朱允炆也是没少往这里跑，一边避暑，一边现场监工。
朝里的事情没有太多要紧的，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
现在全天下的地方府县，已经开始自觉忙着将五年计划落实到几千年从未碰过的乡村基层，自上而下，谁还有心情搞幺蛾子？
唯一眼下出现的麻烦，就是地方在推行政策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出现矫枉过正之余的粗暴执政行为。
这是无可避免的形态，尤其是在十五世纪的大明，连监管都监管不过来，朱允炆也只能干看着。
只要事闹得不算太大，他这个皇帝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在出面泼冷水，以免出现地方上思想混乱的情况。
政策的事由内阁来把关，朱允炆干脆全幅身心的暂时放在湖畔学堂上，顺道审一审这次参加入学考核的大名单。
这几个月全国举荐了很多当地才思敏捷的孩子，其中也有很多长成后赫赫有名的大名臣，可惜朱允炆一个有印象的都没有，这些孩子里面，他也就认识一个于谦，但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一时间还下意识想到那位蒙古海军司令的女婿。
随后才回过神想起，于谦、于少保，有明一朝赫赫有名的民族大英雄啊。
北京保卫战，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名臣，夺门之变后蒙冤而死，在历史上让人扼腕叹息的程度比起岳武穆更甚。
宋杀岳飞宋亡国，明害于谦明亡国。
于谦一死，大明文盛武衰之势便无可阻挡。
定海平波戚继光，连给张居正写封信，都得谦卑的自称门下走狗，何其让人心塞。
“于谦是这个年代的？”
说实话，朱允炆怎么都没想到，现在的于谦都已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了，他潜意识里，于谦是明中期的人物，他建文朝那是铁瓷的明初期啊。
难怪有一句话说，洪武三十一年是大明最重要的一年。
这一年太祖洪武皇帝驾崩，这一年，另一个拯救大明的孩子在杭州府钱塘县出生。
这就是错裂开的意识层次时间差。
不熟读历史，谁会想到乾隆跟华盛顿竟然是同时期存在的东西方领导人。
“选题考核吧。”
召集朱棣、杨士奇、徐辉祖三人，朱允炆高居竣工的湖畔学堂明堂之上，摊开一份宣旨，备上笔墨。
“不用顾忌他们的岁数，题能想多难就出多难。”
湖畔学堂的宗旨就是只选天才，宁缺毋滥。
朱允炆打算出的题，可是要比癸未科殿试的策文再难一些才好，不然，他就没必要折腾这一回。
“按照只重时政，不考理论的原则来想。”
三人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重实践轻理论，一向都是朱允炆的惯性。
“臣抛转引玉，就先说吧。”
杨士奇思忖片刻，第一个站了出来说道：“以时下来说，先谈谈这眼下的一五计划。”
虽说一五计划是朱允炆这个皇帝领着内阁一起定下的国策，但并不代表全是正确没有错误，因为计划本质上就是一种强硬的必须成功的行为，不管不顾当下社会的整体情况，一旦实现不了，地方为了充数就可能会虚报。
虚报田亩数，而实际田亩数却不够的话，地方就要偷偷摸摸加征百姓的税，从税收上伪造田产够数。
这样就会成为牺牲百姓的生存利益，压榨百姓民力的‘跃进’行为。
政策有正反两面，结果有利有弊。
分析朝廷的现有政策优劣，通过这件事来反向思考会对大明各地方府县衙门、百姓造成哪些影响，这种问题，翰林院乌泱泱千把号人，能做出来的都不过一成。
现在，要让一群平均岁数只有八九岁的儿童来思考。
“好，这第一问就定下来了。”
朱允炆又看向朱棣：“四叔想考什么？”
文策考完，武策也要有。
重文轻武可不成。
朱棣想了想，开口道：“不若，考一下当年的金山之战和捕鱼儿海之战？”
这话说完，朱允炆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朱棣口中的这两场战役是大明立国定鼎之战，也是打出国威、国格的重要战役，但这两场战役都有一个不可被忽视，也无法绕开的人物：蓝玉！
英雄惜英雄，名将重名将。
站在朱棣的角度来说，借这题、借着这两场仗顺水推舟的来为蓝玉进行政治平反，毫无疑问是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但是为蓝玉进行平反，本身并不是黑白对错的问题，这件事涉及的影响也绝不是朱棣想的那么简单。
“考一下当年黔宁王平定云南战役吧。”
没有同意朱棣的提请，朱允炆把沐英的功绩搬了出来。
朱棣有心想说什么，但是嘴唇嚅动几下，到底还是没敢开口。
“魏国公呢？”
定下了文武两策，朱允炆又看向徐辉祖，后者请罪：“臣愚昧，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策问。”
徐辉祖倒是想出题呢，一想到自己这几年不是忙着剿匪就是忙着收过路费，比起杨士奇、朱棣两人那些影响江山社稷的问题来说，委实是拿不出手啊。
“这两题的难度已经足够大了。”
杨士奇开口劝道：“仅以时下而言，便是去岁三甲进士，能做出来者也是极少的，拿来考这群孩子，臣一己之见，怕是除了大皇子殿下，无一人可以通过。”
朱允炆笑了笑：“说不准会有天才呢？”
他的心中，可是对这于谦抱有很大的期许，希望后者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行了，既然定了下来，那就考这两问吧。”
朱允炆抬手：“四叔和魏国公去准备吧，三日后开考，士奇留下。”
朱棣和徐辉祖便起身躬礼告退，留下杨士奇一人跟朱允炆沉默以对。
“陛下留臣，是为了燕王殿下方才的提请吧。”
冷场了能有短短几分钟的功夫，杨士奇便当先开口道，他心里大致猜测到了朱允炆的想法。
朱允炆开口认可道：“卿家聪慧，倒是什么都瞒不过。”
“蓝玉狂悖无礼、妄自尊大，却是没有资格上策问。”
杨士奇试探的批评了一句，而后就看到朱允炆摇头。
“朕留你，非为批评他的错误，蓝玉功勋卓著，为我大明武人之顶勋，立过不世之功。未曾荫封三代不说，其家眷亲族后人却沦落在辽东苦寒之地吃苦受罪，朕这心里也不好受啊。”
皇帝，这是纠结着要给蓝玉平反吗？
杨士奇心头微动，随后又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以他对朱允炆的了解，如果皇帝真的打算恢复蓝玉的名声，早几年就可以做了，不会拖到现在，他说这种话，是想要寻求别人的支持和理解。
“所谓功不抵过，蓝玉纵有大功，也不是其可以无法无天的底气所在。”
杨士奇表明态度，坚定道：“有功则赏，有过当罚。”
“淮西勋贵兼并土地，戕害百姓，是该死，左右都是个杀，安个造反谋逆的帽子，对名声总不太好吧。”
朱允炆又问了一句，等着杨士奇接下来的对答。
后者对此倒也有话，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破淮西勋贵，任其贪欲日盛，不日必将引起百姓群起而反，动摇国本。他们这是在挖江山根脚，其罪不比谋逆更甚？”
见朱允炆不为所动，杨士奇复又言道：“此非臣一己之见，实为天下人共知矣。”
“阁老且先去忙吧。”
朱允炆下了逐客令，后者便恭声告退。
关于是否为蓝玉平反的事，大明的文武两派都有不同的争论，以杨士奇为首的文官集团自然是极力主张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
而以朱棣为首的武勋集团，那自然从来没有过一天会停下主张的脚步，这是他们的心气。
蓝玉罪不容赦不假，杀也好剐也罢都行，但你不能让他顶着一个反贼的名声遗臭万年啊。
人家一辈子都在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不避斧钺、亲冒矢石，到了安享晚年的岁数，怎么可能背叛太祖和这个国家呢。
图什么啊。
“今天，四叔在试探朕。”
朱允炆冲着双喜叹了口气：“改朝换代啦，现在不是爷爷在世的时候，他们也就看到了平反的希望。你说，朕要不要这么做啊？”
平蓝玉反的好处显而易见，武勋欢天喜地，更是扬眉吐气，对振奋国家的武威是有好处的。
那坏处呢？
“平了蓝玉的反，文官集团就会要求朕，平胡惟庸的反。”
朱允炆摇头苦笑：“胡蓝大狱，文武两方都有冤屈。朕平蓝玉就要平胡惟庸，人家胡惟庸治国之功也是一目了然的。
平了他俩的反，流放辽东那几万罪臣就要宽赦，朝廷予以补偿，朕的名声那是有了，文武皆颂朕仁义圣明，文臣折心，武将心服。好啊，好啊。”
双喜便是不解：“既然都是好事，陛下何故悬而不决呢？”
不就是平反吗，一道圣旨的事罢了，还能折服天下人的人心，全是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好处，有什么好犹豫的？
毕竟历朝历代，后继之君为臣子平反的事层出不穷，其好处就在于拉拢人心，巩固统治。
“朕不会这么做的，永远都不会！留给后人去做吧。”
朱允炆转过头，湖畔学堂的正堂之上，挂着太祖高皇帝和他朱允炆的画像。
“给胡蓝平反，就是说爷爷错了。
将来这一案受到连累的后世儿孙扬眉吐气之后还得了？当他们出仕为官的时候，就会揪着这一点，无限放大爷爷的错误，把爷爷批评的一文不值，以点遮面，以偏概全，颠倒黑白。
是，朕不否认爷爷有错，任天下谁来看爷爷都有错，哪怕朕也这么觉得，因为朕不在那个时间、那个位子上，无法理解爷爷的做法罢了。
后人拿着爷爷的残暴来说事，说爷爷滥杀开国功臣、镇国大将，这种猜疑自私的皇帝能是什么好皇帝，能有什么好政策？
泼脏水、搞批判，全面否定爷爷的所有功绩，这都是不可避免会被衍伸出来的行为，因为他们要洗刷他们祖先的名声，要一出这几十年的委屈，就势必要如此去做。
胡惟庸、蓝玉他们的名声拿什么跟爷爷比。”
天下，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理性的将对错剥离开来，从不同的角度分析和看待对错，更架不住有那么一大群人不怀好意的带节奏。
所以做事，只有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
将来的事朱允炆死后控制不了，后人想要翻案自然可以翻案，但眼下，他是绝对不可能给胡蓝翻案的。
顺其自然，当全民开智的时候，不用官方出面，百姓自己识字看书，知晓这段历史后，各自心中也会对这件史实进行评断，没有一群叫嚣着带节奏的，他们自己心里会客观分析。
一旦朱允炆这个二代皇帝现在就平反，那接下来的几十年，大明的舆论导向就会对太祖极其不利。
你都给人家平反了，还能不允许那些被牵连进这两起案件中的后人参加科举当官吗？
出自为自己利益考量，朱允炆还得支持他们当官呢。
为什么，因为是朱允炆这个皇帝恩赦的他们，他们对朱允炆这个皇帝感恩戴德，让他们做官，就可以稳固朱允炆的皇权，稳固他这个建文皇帝的统治。
这也是平反这种事，几千年以来都被历朝历代后继之君喜欢用的手段之一。
朱允炆教过朱文奎，等后者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给方孝孺平反。
“你爹我都死了，名声值不值钱不重要，你给他平个反，可以收文臣之心，稳固你的位子。”
这话朱允炆能说给朱文奎听，但他却做不出替胡蓝平反的事来，因为他打心眼里敬重朱洪武，哪怕他本身跟朱洪武没有任何的感情可言。
英雄惜英雄，皇帝惜皇帝。
在这个位子上，他才知道朱洪武到底有多不容易。
“不说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了。”
朱允炆摊开一份新的宣纸，提起笔。
“朕给这湖畔学院提副训词，希望这些孩子能够时刻警醒。”
双喜凑过来看，一时都有些痴了。
“为大明之富强而读书！”

第294章 心学？心学！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来自全国各地的神童也好、麒麟儿也罢，都开始怀揣着或激动、或忐忑、或猎奇的心情鱼贯进入眼前的湖畔学堂。
而后，他们就看到了一脸神情严肃的朱允炆高居在首座之上。
“不用见礼，各自落座。”
这些孩子被引导着，刚打算向朱允炆这个君父行拜礼，就被朱允炆一口叫住。
“今日在这，朕不是皇帝，是你们的主考官，今日你们若是有幸考过，那么将来在这，也只是你们的堂师，落座备考吧。”
这些孩子便按照一张张桌子上的自己的名字落座，而后默不作声，全神贯注的看向朱允炆，等着后者接下来的指令。
“没有多余的功课，只有你们面前的两道题，很难，起码对于你们这个岁数来讲，非常难。
但是朕希望你们可以不让朕失望，一个时代，总会有天才和庸才之分，天才比庸才的起点更高，那么自然，他们走的路也要比庸才更难。
朕希望你们做天才，不希望你们做庸才。”
朱允炆侧首，不远处的双喜便燃起一根粗香。
“这柱香会燃一个时辰，这也是你们此次考试的时间，开始做题吧，朕给你们一个提示，做这两道题，朕希望你们要站在全面的角度来看待，由上及下，由浅而深。”
说完话，朱允炆便离开位置，巡视起来。
这些孩子都纷纷埋下脑袋，拿起笔对着题纸上的两个问题发呆。
这不是他们这个岁数应该接触到的考题，也不是他们能看懂的问题。
就好比一个小学生，平素里不看童话寓言，抱着《马列》读着《毛选》，而后刷十道申论，再来次《学强》挑战二十连胜一般。
这样的孩子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
朱允炆现在让这群孩子做这种题，就是想看看一堂数百个孩子，能有多少个妖孽。
这里面有杨士奇这些朝堂大员的孩子、有宗人府亲王的大明宗亲、有各省的神童，也有他朱允炆自己的儿子。
眼下大明最拔尖的一批，已经全在这里。
如果这个屋子里找不出妖孽，那可着全大明，也找不出几个所谓的蒙尘明珠了。
冷场了将近一刻钟，才有第一个提起笔的孩子。
朱文奎！
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家伙这几个月一直看他老子批复的奏本，这就相当于整天捧着内参攻读，政治的解读和敏锐性自然提高了不少。
“给陛下道喜。”
悄么声的，监考官之一的杨士奇在朱允炆身侧小声道了句喜。
“先动笔不代表一定对，小孩子也就是胆大。”
做家长，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朱允炆还是很开心的，不过仍然谦虚客气起来。
说着不在乎，但朱允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走到朱文奎身旁窥探起来，想要知道小家伙都写的什么玩意。
这一看，朱允炆顿时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小家伙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了。
“发挥自上而下指挥机制优势，强化地方大局观和协作意识……”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批复江西布政使司奏本上的一句话吗？
好家伙，朱文奎这小东西是抱着答案再抄啊。
朱允炆有些心中不喜，但又不好发作，这种作弊的事还是他自己默许让做的，唯一能让他感受到聊以慰藉的，便是朱文奎也不是一字不落的照抄，还是夹带了不少的私货和个人看法。
虽然这些个人看法都是根据他这个皇帝老子的中心思想进行的延伸，但好在也算是紧扣中心思想，没有跑题。
看看别的孩子吧。
朱允炆移步离开，当先便是来到了于谦的身旁。
“杭州府行文，集众万余，伐木毁林，日增产千亩……”
这句话让朱允炆大为触动，倒不是触动于地方为了完成计划指标胡乱行径，而是于谦竟然另辟蹊径，没有按照他这个皇帝的指示由上而下的看待问题，反而选择走地方的发现逆向推理这条政策。
未夸好，先评劣。
地方施政，矫枉过正，不是偏左就是偏右。
一句拿帽子，逼得多少地方官绞尽脑汁。
伐木毁林，这不是变相的用环境换GDP的行为吗？
“地方清产受阻，以刀兵为吓，长此以往，易生粗暴蛮横之风。棰楚横加，嗟怨盈路，是为官民峙立之态。”
看着于谦的文章，朱允炆不住颔首，一个七岁的孩子能看到这种表象下的影响，不得了哇。
仅以目前来看，这于谦第一考基本是十拿九稳了。
继续迈腿向前，朱允炆又走到杨士奇的孩子杨稷身侧。
“地方大户瞒产蓄奴，不法之心昭然若揭，清产彻查，是为国家百年大计。民不教则刁，官不压则怠，是以国有计划当常态化，深入化。”
这孩子随他爹，是个鹰派啊。
朱允炆亦是颔首，天下的事非左即右，没有对错高下之分，不能只招录一种性格的学生，这杨稷虽说蛮横了些，倒也没有什么过错的地方。
尤其是最后那句，国家计划常态化、深入化甚合朱允炆的心意，一五结束有二五、三五，国家没有计划，地方官就会怠政、懒政，到时候与国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看了一圈下来，应试者寥寥十几人，但仍然让朱允炆大为兴奋。
这里面有如朱文奎这般从大局观上来看的，也有站在于谦角度，评劣泼冷水，强调在搞硬指标的同时软化施政手段的，也有如杨稷这种脾气粗蛮，看出其中优势，力求扫除阻力，一步到位的。
都是一群妖孽之才，大明将来的社稷栋梁啊。
做完这第一题，紧跟着便是第二道沐英平云南事。
虽说是军阵之事，但比起第一题来可是简单了不少，这些孩子尤其是出身中枢权贵世家的，耳濡目染之下做起此题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大明洪武朝就这么几件大事，平素里家里有个宴请，家大人在一起喝酒聊天自然会提及，然后说各自的观点看法，这些孩子天天听，怎么也都记住了。
“云南虽偏陲之地，然内连川贵，外接诸国，接壤交趾，是大明西南之屏障兼粮仓所在，云南稳则西南稳，西南稳则我大明可放手精力攻略漠庭、辽东，扩边海疆，辐射朝鲜、东瀛、海域诸国。
是以，黔宁王平云南一战，虽为统一之举，实不逊开疆辟土之功。”
“今朝榜首有了。”
朱允炆看得大为感触，对杨士奇小声道：“于谦，好一个于谦，浙江出个神童哇。”
什么是文武全才，这就是文武全才！
提笔能治国，上马能安邦。
可为将者，眼里只有一场战争的得失，而能看到一场战争更深层次的影响，才是帅才。
打云南前后死了好几万将士，定西南前后更是死了十余万，才换来一个年税不足一百万石的贫瘠大省，狭隘者无法理解，但眼界开阔的人却能看出云南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就说这短短几年西南那些国家，一个交趾，就给大明的朝廷贡献了多少。
十几万将士的死亡，换回了大明整个朝廷的稳步前行，换来了数之不尽的财富和粮食。
香燃尽，双喜敲了一声铃。
收卷的时候到了。
几百个学生开始有序的起身交卷，然后向着朱允炆站立的位置躬身行礼，默不作声的鱼贯离开。
他们做完了他们的事，接下来就该是轮到朱允炆这个主考官来决定他的命运了，是各回各家，还是从此鲤鱼跃龙门，进入这湖畔学堂。
只有寥寥几人没有惴惴不安，反而是一脸的泰然，仿若胜券在握。
“有能力，有心气。”
对于这种孩子，朱允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谦虚算哪门子罪过。
自信的人，才有能力做更大的事。
难得这群孩子还保持着这份锐气，不像老市侩那些官僚，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德行，一嘴的虚伪。
“这堆试卷可是不少，诸卿随朕，开始吧。”
回到首座，朱允炆示意三人从自己这里分走一部分，而后便开始提笔进行阅卷朱批。
他看得快，因为这两题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但是都有各自固定的核心点，只要能看出核心思想，紧扣住的，哪怕文采很差，都是大白话也算过。
同理，文章写得锦绣如画，跑了题一样不行。
朱允炆批卷的速度很快，过就是圈，不过直接打叉。
两百多份试卷，四个人批，一人不过也才五六十份而已，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朱允炆这边的一堆就全数结束，只有两个孩子通过。
一个是杨稷，还有一个便是一名叫做王与准的孩子。
他的祖父是王纲，做过洪武朝的兵部郎中、广东左参政，后坐罪贬至云南戍边而死，自此家道中落。
他的文章之所以让朱允炆圈过，是因为里面有这么一句。
“知难行易，非行而不践知。”
这句话可谓是说道朱允炆的心坎里了，朝堂之上总有一群酸腐儒生觉得五年计划这种新的政策是不是过于超前，朱允炆很是反感，这群人就会整天空谈，说什么步伐太大会扯着蛋，不实行怎么知道结果？
感觉很难做的事，就怯懦的停下脚步不敢尝试，咋不觉得吃饭累嘴呢？那是因为人都吃过饭，知道累不到嘴。
不去先试着推行做一下，怎么践行之前的感觉呢？
知行合一，才能见真知，这才是心学的伟大所在啊。
嗯？
知行合一，心学！
王与准，王阳明？
朱允炆抄起这份试卷，又仔细通篇看了一遍，可不就从这一篇文章中看出了知行合一的一些轮廓，看到了心学的种子。
“这王与准，不会是王阳明的祖宗吧。”
朱允炆瞪着眼，嘿嘿傻乐起来：“好家伙，让老子捡到一大牛。”
眼下的大明，最需要的就是心学思想，最需要的就是知行合一的态度。
因为朱允炆的思想对这个时代来说太过于超前了，唱衰的，风言的，说废话的人太多。
他们就需要好好接受一下心学的教育，这样国家才能进步，他们也才能进步。
强大的国家是建造出来的，好的人生也是自己奋斗出来的。
靠着一张嘴来评论国事，他们的人生没有进步的希望，这个国家也没有进步的希望。
甭管是不是真的超前，是不是会跟社会形态造成冲突，大明很大，完全可以搞试点，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暂时搁置。
又不是上马全面推行，一两个县而已，大明损失不起吗？
再不济，不还有台湾呢吗。
那群土著和移民拿来做什么的？就是拿来搞试点政策的。
全面依法治国也好、实行政府宏观调控，放开民间自由商贸也罢，台湾，都是朱允炆拿来搞新政试点的地方。
台湾搞得一塌糊涂，政策就不会拿出来放进中原。
搞得好，那就逐步一个县、一个府的推广。
这就是所谓的非行而不践知。

第295章 湖畔学堂开学（上）
两百余份试卷被朱允炆等四人批阅了一遍，最终也不过才遴选出不到十几人来。
能够参加这次考试，说明这些参考的学生本身就是精英，他们有的是南京城里各自豪门权贵眼中‘可承门庭’者，有的是地方的神童，享有盛名。
但沙里淘金，几百名天才也不过才选出十几个妖孽。
“能够静下脑子看问题，从这一点来说，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能耐。”
杨士奇由衷赞叹，不停的感慨：“臣一直不相信史书上所记，甘罗怎么可能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为秦国的上卿，与吕不韦同柄国政，将一个国家的政务交到一个孩子的手上，这不是行玩笑事吗？
现在臣算是信了，神童神童，果非常人所能理解，臣观而自惭，远不如矣。”
“这两题，去岁三甲进士，能有几人做的出来。”
朱允炆呵呵一笑，对遴选出来的十几份试卷又来回观看了一遍，越看这心里便越是开心。
“进士及第，可授县令一职，如以此论，这些孩子都能下到地方当县令了。”
见杨士奇面有惊容，朱允炆忙摆手：“朕断然是没有打算让这些孩子跑地方上练手，我大明也非一千多年前的秦国，孩子再是聪慧，又哪里处理的好那些鸡毛蒜皮，错综复杂的地方琐事呢。”
这下杨士奇心里才踏实，皇帝的幺蛾子多，他还真怕朱允炆脑子抽风，给这群神童一人一个县练手呢。
那到时候弄得地方一团乱麻，他这个首辅届时是处罚还是不处罚？
“这些孩子，陛下打算怎么教？”
教育非一日之功，尤其是教神童，杨士奇也没有经验，所以开口请示道：“这个课，该怎么拟定？”
教哪些，怎么教，这都是摆在君臣四人面前最大的问题。
朱允炆想了想，开口道：“教育依靠教材，本本教材教出来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咱们脱离教材来教，看看这些孩子的文章，他们的性格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对于政策的实施理念也不同。
如果咱们定一个硬性的标准来教，那这群神童就完了，难不成，给他们人手一本县令到任须知之类的书吗？
因材施教，走一步看一步，让他们保持住现在的性格，在将来成长的道路上，他们自己会遇到很多的事，会发生变化，咱们要做的是引导他们，而不是生拉硬拽的把他们带到某条路上。”
整理完这些孩子的试题，朱允炆这边也基本拿到了这群孩子的大致情况，一共十七个孩子中出自南京的就有十三人，而来自地方举荐的一百多人中只有四人留了下来，可谓是比例严重失衡。
“接受知识来源不对等造就的不公平啊。”
朱允炆轻轻摇头，随后放下这些感慨：“将那些被裁汰的按照原籍安全送回去，留下的安顿好他们的食宿。”
而就在朱允炆这几名考官聚在一起商量学堂未来一些事的时候，学堂外这些陆续离开的孩子也在叽叽喳喳的闲聊着。
“你们说，咱们谁能通过啊。”
这群孩子聚在一起闲聊，都是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孩子，加上一起同堂竞考的原因，说起话来也是熟络的很。
但是仔细一看，这群孩子虽说都聚在一起，但各自的小团体之间还是泾渭分明的隔着空隙，基本凑在一起的多是来自同一个省的，就好比浙江跟江西的就分的很明确。
浙党和江西党争了几十年，连带着这群孩子也是互相看对方都是满满的不屑。
地域之争，这群早慧的孩子早就在各自家庭的熏陶下养成了下意识的对立情绪。
而这些团体里面，队伍最庞大的自然是南京本土派，足足乌泱泱一百余号人，但也是分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小圈子，各有各的聊头。
“这还用说，我是一定会过的。”
杨稷挺起瘦小的胸膛，颇为自信的指点江山：“这两个问题，今年年初的时候，家父就考校过我了。”
“府上是？”
“家父内阁首辅杨士奇。”
“哇。”
小小圈子里一片哗然，不少锦衣罗衫的公子哥都对着杨稷发出一声惊呼，外围听到这句话的不少二代们也都下意识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多是艳羡吹捧，这让杨稷不免面带傲然，趾高气昂的环视起来，却发现外围却有几人神情淡然，甚至还略带不屑之色。
在大明，谁敢不给杨士奇的面子？
这个发现让杨稷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分开围拢的人群，一路走到浙江的圈子处，趾高气扬的看着神情不屑的于谦：“你是何人，方才怎么敢闻家父之名如此不屑？”
朝堂上风言江西党为杨党，作为杨士奇的公子，杨稷这第一茬麻烦先找的就是浙江。
“杭州府于谦。”
于谦根本都不拿正眼看杨稷，淡漠的吐出自己的名字。
“府上何人啊？”
自诩有文化的瓷器，动手这种粗事，杨稷绝对不会跟于谦这种他眼里的瓦罐来碰的。
这种时候，当然要拼爹了。
“无官无职一白丁。”
听到是白丁，杨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暴脾气，径直伸手推了一把于谦：“我当是谁，黔首罢了，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家父不敬，立刻向我道歉。”
“靠溜须拍马侥幸窃居首辅位置，还要人供着他吗！”
被推了一把，于谦也来了脾气，顶着胸膛就怒气冲冲的瞪着杨稷。
“嘿，还不服？”
杨稷嘴角挑起，右手抬起，手指在于谦的胸口处连点几下：“怎么着，读几年书靠着送礼混了一个来南京考学的资格，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个功夫，杨稷身边不少小跟班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开始嘲讽起于谦来，整个浙江一派的其他孩子有心帮腔，但本方人数左右不过才十余人，哪里有杨稷这边的人多，毕竟朝堂之上这几年，一直是江西党独大，自然这次参加考学的孩子，也大多都是江西籍，敌众我寡，也就难免这群孩子犹豫胆怯起来。
眼看杨稷这推搡越来越重，赶的于谦连连后退，朱文奎站了出来，一把攥住杨稷的手腕。
“道歉。”
“你谁啊你？敢管我的闲事？”
没有电视的年代，出于低调，朱文奎腰上也没挂着宗人府的身份令牌，这杨稷自然是不认识的。
别说杨稷了，就算满朝百官，又能有几个见过朱文奎这位大皇子的？
后宫那是外臣能进的地方吗？
而且朱文奎在大草原待了几个月，马上跑来颠去，风吹日晒的，肤色不像这群贵公子那般白皙细嫩，谁也没法把这么一个小黑瘦子跟地位尊崇，几乎就差一个太子头衔的大明皇长子联系到一起啊。
“我叫你道歉。”
朱文奎可比这杨稷身板硬朗的多，因此攥的后者连连呼痛。
“家父内阁首辅杨士奇。”
“道歉！”
“家父内阁首辅杨士奇！”
眼神一寒，朱文奎手里用的力道便又一次大上几分，这下杨稷顿时哀呼起来。
“错了！我错了！”
松开手，朱文奎冷哼一声：“子仗父势，算什么本事，看在阁老的面子上，今日便放了你。”
捂着自己的手腕，杨稷疼的满头大汗，恶狠狠的盯着朱文奎，咬牙切齿：“好小子，你还知道我爹是阁老呢，你等着，我轻饶不了你。”
朱文奎懒得搭理他，转过头看向于谦：“你没事吧。”
于谦还是那般的淡然，打了打自己方才被杨稷推搡的肩膀位置，轻声道谢：“没事，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见两人连理都不理自己，杨稷勃然大怒，招呼左右跟班就打算把这场子找回来，而后就看到呼啦啦一堆方才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公子哥将朱文奎团团围住。
全是宗亲那一派的。
杨稷的神情顿时变得阴晴不定，他有种感觉，踢到铁板了！
可着全大明的亲王，除了总参谋长的燕王棣、皇商总会一把手辽王植以外，还有哪一支亲王府的公子敢不给他爹杨士奇的面子？
他需要分析一下朱文奎的身份了。
已经不需要他那个小脑袋瓜子来分析了，学堂内出来一名小宦官：“奉上谕，通报本次考试入学名单。”
正事当前，杨稷只好恨恨的一跺脚，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这名宦官身上。
“被点到名字的记得应一声。”
小宦官轻咳一声，尖细的嗓音便响在每一个考学的孩子耳边：“第一名，浙江杭州府，于谦！”
众皆哗然，没想到这第一名竟然会花落浙江，江西籍顿时一片不忿之色。
而杨稷等人则更是神情大变，齐刷刷扭头看向于谦。
竟然会是他？
杨稷本就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这下攥握的更紧三分。
“学生在！”
被点了‘状元’的于谦并无太多的兴奋，他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第二名，江西吉安府杨稷。”
棋差一招。
能够位列第二，若是换个人做头甲，那杨稷绝对能开心的大笑三声，但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个第二当的十分憋屈，因此怏怏不乐的应道：“学生在。”
“第三名：浙江余姚府王与准。”
又是一片惊呼，此番考学，浙江算是完胜江西了。
“第四名，南直隶凤阳府，朱文奎！”
这个名字让全场顿时静默下来，所有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消失一空。
“学生在。”
朱文奎站出来应了一声，而后他便扭头看向杨稷，正好对上后者投来的惊恐眼神。
凤阳府，文奎？
皇长子！
杨稷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子凉气从后脚跟直冲天灵。
“家父内阁首辅杨士奇。”
“你府上何人啊？”
人家哪里有府，人家那是宫，乾清宫！
拼爹，自己拼的赢吗？
想到刚才放言还绝不放过，杨稷两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除了杨稷神情惨然以外，连着朱文奎身旁的于谦也是一愣，微微侧首看了朱文奎一眼，而后抱拳道：“学生谢过大皇子殿下出手相助之恩。”
“于兄客气。”
朱文奎忙还礼：“早前考学之时，父皇言此地无君父，我自然也如众同学无二，一考生罢了，哪里有什么大皇子，于兄切莫以为意。”
等俩人寒暄完，这台阶上的小宦官眺了一眼，看朱文奎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才开始陆续唱名。
“此番考学一共录取十七人，没有被点到名字的，依循秩序离开此地，录取者随咱家入堂谢恩。”
以于谦当首，十六人都开始默不作声的抬腿往明堂而进，只有杨稷一个人还坐在地上没有动作。
腿软了，站不起来啊。
“还不快扶杨公子入堂？”
小宦官还是有眼色的，刚才底下那些小动作他尽收眼底，便是知道必是这杨稷跟朱文奎之间有了冲突争端，所以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棒。
“可别让杨公子在地上着了凉，其令尊可是咱大明的首辅阁老。”
这句话刺的杨稷登时便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腿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跑进明堂之内。
这个功夫，前面十六个入学的学生都站好了，他这一进来，显得特别突兀而且失礼，让高位之上，跟着朱允炆有说有笑的杨士奇瞬间暴怒。
“放肆，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说完，杨士奇离座就要下跪，被朱允炆抬手拦住。只好躬身拱手：“此是臣之犬子稷，不通礼数皆是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与臣。”
御前失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律一般来说也就是打顿廷杖，廷杖再轻，也不是一个孩子能撑得住的啊。
所以杨士奇这个做爹的得揽过去。
朱允炆不以为忤，摆手道：“一孩子罢了，阁老莫要如此，令公子面色苍白，脚步虚乏无力，杨稷啊，你是不是生病了？”
杨士奇也转头，喝斥道：“君父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
杨稷手脚冰凉的跪在地上，抬头一观，有心借坡下驴，但一看到不远处回首看向自己的朱文奎，一咬牙如实禀报，一头砸在地上：“君父容禀，学生死罪，方才与府外冲撞了大皇子殿下。”
说着，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报了出来。
杨士奇也是吓了一跳，刚打算开口，就发现朱允炆倒是轻笑了出来。
“朕当多大的事呢，孩子之间起点小摩擦罢了，行了，起来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这事就此揭过。”
“陛下，这犬子冲撞……”
“什么冲撞？”
朱允炆一扬手：“朕都说了，这里是学堂，不是朝堂，没有什么皇帝皇子的，只有老师和学生，他们都是学生，身份对等，何谈有无礼冲撞之罪一说？”
杨士奇这才放松下来，他知道只要皇帝开了这个口，那就说明这事在皇帝心里确实没有当回事。
于是他转过身冲着朱文奎躬身：“臣代犬子向殿下赔罪。”
后者避开还礼：“阁老言重，学生不敢。”
这一来二去的矫情劲过后，所谓冲突一事就算彻底翻了篇，朱允炆便开口道：“行了，说一下正事吧。”
杨稷抬头，对上自己老爹的眼神，马上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眼的躲在人群的最后，十七个孩子都静声肃立，等候朱允炆训示。
“朕看着你们很开心，因为这两道考题便是一般寻常进士学子都未尝可以做出，而你们做到了，都可堪称我大明的神童耶，朕希望你们能够再接再励，切勿骄矜自满，将来入学之后能够用心苦学，早日结业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而效力。”
“谨遵君父圣谕。”
一群孩子都极其成熟的躬身见礼，恍如他们的父辈在朝堂之上一般。
“既如此，三日之后开堂，各自回府准备吧。”

第296章 湖畔学堂开学（下）
建文六年的六月二十六日，玄武湖畔的学堂宣布正式开课。
十七名入学的学生早就从各自的房舍内来到正堂内候着了，湖畔学堂朱允炆选择的是全日制寄宿制，每一个月的月底三天才会被允许回家，除了朱文奎这个皇子以外。
辰正，随着一队队内侍和宫娥的随扈队伍到来，朱允炆这个大明的建文皇帝，湖畔学堂的主讲师便出现在这群孩子的面前。
“见过恩师。”
朱允炆三令五申这学堂内没有皇帝，只有师生，因此这群孩子只好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恩师。
“都坐吧。”
朱允炆甩开袍袖，肃容落座，审视着眼前这十几名孩子。
“朕是你们未来几年在这湖畔学堂的主讲师，朕每个月都会来一次，而其余的时间，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这五天，杨阁老会为你们授课。
初六、十一、十六、二十一、二十六这五天，燕王会为你们授军略。
初七、十二、十七、二十二、二十七这五天，魏国公会带你们强身健体，习弓马刀剑之术。”
朱允炆说完，这些孩子便都目露狐疑之色，除去这些日子，一个月下来可还有不少天没课上呢，难不成是休课日？
想开口，顾忌着朱允炆的身份，都不敢多嘴，还是朱允炆自己接着自己的话茬来说。
“不要想休课的好事，除去朕与几位讲师之外的日子，朕为你们安排了其他的讲师。”
而后，朱允炆转身，他的背后是一块巨大的‘白板’。
黑板这年头做不出来，御前司只好为朱允炆准备了一块白板，用十几张展幅超过一丈五的宣旨通过滚压，使得密度增高，硬度变大，之后填进木框内，供朱允炆和几位讲师来使用。
这种方法好是好，就是过于浪费和奢侈了。
写满一次就要换一次，可不像板擦那么方便。
提起笔，朱允炆写下四个字。
“士、农、工、商。”
“这就是你们其他时间的老师。”
迎着这群不解甚至是有些诧异的目光，朱允炆说道：“朕为你们挑的老师将会包括各省司产不同的农民、虞衡司不同岗位上的工匠、自辽王及下不同身份和家私的商人以及品轶高低不同的官吏，这些，将来都会是你们的老师，他们不会教你们知识，他们只负责讲故事，讲他们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你们负责听和思考，仅此而已。”
看到这些孩子都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朱允炆便敲了敲案：“这里是学堂，你们任何人有疑问都可以大胆的说出来，不用顾忌所谓身份，但是，要举手。”
‘唰。’
几乎话音一落，于谦已经率先举起了手。
“学生愚昧，敢问恩师，士者，承上启下安抚地方，故而要学。
商者，利通而国富，国富可强兵，亦需学习。
这农为种地、工为制器。有何可学之处？”
于谦的意思并非是狭隘的看不起工农，这学堂之内的所有人也没有把他这番话的意思往狭隘上去想。
工农的重要性大家当然都懂，于谦想表达的意思是，工农虽然极其重要但也过于简单了，没什么好学的，既然没有什么好学的还需要单独授课吗？
难不成让这屋子里的十几个神童学会之后去种地吗，太暴殄天物了吧。
“你坐下。”
朱允炆手掌下压，笑着解释道：“朕再强调一下，朕不是让他们来授课的，是让他们来讲故事的。
农，除了种地以外，他们也是平民百姓，有家长里短的事，让他们来给你们讲故事，就是希望你们可以从他们生活中的琐碎小事中看到最基层的社会百态，要反思一些好的或者不好之事存在的原因。
朕教你们一句话，‘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转过身在纸上写下这句话，而后朱允炆勾勒一个三角形，拿笔在三角形中横划两道将其分成三块。
“九章算术中提到的勾股三角，你们应该是都懂这个图形的意义，朕就不多赘述了，朕给这三角形取得名字就叫士农工商。现在朕来告诉你们朕为什么要让他们来给你们讲故事。”
提笔，在最下面的那一块朱允炆画了一个圈：“按照开平方的算法，朕画下来的这一块是面积最大的，甚至比上面两个加一起还要大，这一块是什么？这一块就是胥吏、百姓、劳工、贩夫。
他们分别是士农工商四个阶级中的最基层，也是构筑我大明国体数量最庞大的群体，没有他们，没有大明。
而中间这一块，则是官员、地主、匠户、商人。他们是在基层基础上的进步者，拥有一定的身家私产和地位，他们领导着最底层的同时也承担着管理的责任。
而最上面这小小的一块，则是内阁、中枢各部署衙构成的朝廷，说到这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十七个孩子几乎都举起了手，朱允炆便随意点了一个名。
“在最上面这一层没有了农、工、商。”
朱允炆满意的颔首，夸赞道：“不错，在这个士农工商形成的三角中，最上面这一个尖，是没有农工商三个阶级的，只有士阶级的领袖，这说明什么？”
“说明农工商三个阶级没有资格出现在最顶层。”
被点了名的杨稷傲然道：“民无学、工无智、商无德，不配出现。”
朱允炆蹙眉摇头，到没有批评他，而是郑重说道：“这说明这个结构是一个不稳定的三角。”
众皆哗然。
“朕是皇帝，这个勾股三角怎么画都由朕说的算，所以朕也不在这里面。
而在这个三角中的最顶层，只有士阶级的领袖，所以他们在制定政策、管理国家、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时，会自然而然的偏袒他们本身的阶级，因此几千年下来，士成为了这个国家当仁不让的最大利益体。
朕让不同身份的人来给你们讲故事，就是希望你们能够从他们的故事中感受一下最基层士农工商之间的矛盾点。
矛盾一旦越来越深，就会形成冲突，冲突变大就会出现大规模、大区域的动荡，这个三角会崩塌，这个国家也会崩塌。”
将笔放在笔架上，朱允炆喝口茶浸了浸嗓子：“朕说过你们是天才，所以你们的课跟地方学堂的课不一样，你们不用从零开始的去学习那些教条式的知识，也不用依赖于古文典籍，更不需要看几千年前的书，来学习先人治国的知识，你们需要的是自己悟、自己想。
这些东西呢，朕以后慢慢跟你们讲，今天朕给你们上第一课，国以何立。”
国以何立。
这是朱允炆为他们准备的课，也是一个问题。
“开讲之前，朕想先问问你们，国以何立？”
孩子们纷纷举手，能做出之前考学的两道题，这种宽泛性的问题他们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看法。
“荀子曰：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
第一个表态的是于谦，这个孩子坚定道：“学生以为，国以信立，国无信则民无畏。”
朱允炆没有表态，又看向杨稷，后者忙起身道。
“学生以为，国以法立，法不严则国无法治民。”
朱允炆仍然没有表示出赞赏或者其他否认的态度，又问王与准：“你呢？”
“学生以为，国以宽仁立。”
王与准讲出了自己的看法：“自古有仁治才有盛世，秦法严苛二世而亡，文景宽仁汉有四百，民力疾苦，有宽仁之政方可得万民之心，民心有了，江山就稳了。”
朱允炆挨个问下去，得到的答案也大多这三种，即法治、公信力和爱民恤民三种。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三样都是一个国家所需要的。”
朱允炆开口讲课，这些孩子便都认真的拿起笔，在各自面前准备的纸本上抄记起来。
“为什么需要法治、公信和仁政呢？因为占据这个国家绝大多数数量的是百姓，百姓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三样，没有这三样，国家的根脚就会不稳。
所以这三样不是用以立国的，而是用以稳国的。
国以何立，意指国家建立之初所需的东西，也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政治体系的建立，国家是一个行使统治机制和领导机制的整体，在这个整体中需要人为的行使统治领导工作。
所以，一个明确的政治体系，这里面行使统治工作的人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说，立国的基本是政治，立国之后怎么做，需要的哪些方面才是你们方才提起的法治、公信力和宽仁。”
立国首先要确定的就是政治体系，这个说法可能这群孩子听不懂，但是后世学习政治和法治专业基本都能一目了然，这不就是立宪吗。
立国先立宪。
宪法确定一个国家的政治中心，而后这个国家进行的一切发展、改革都要围绕这个中心来进行，这样路子才不会走偏，不会被其他国家乱七八糟的思想带沟里去，才会有凝聚力和执行力。
这就是确定政治体系的重要性。
“历朝历代的国家之所以相继被青史所淹没，我们这些后人在观看史书的时候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的因为严苛而亡，有的因为过于宽仁而亡，要么就是土地兼并、苛捐杂税等这些社会上出现的种种冲突矛盾，但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历朝历代从刚一开始建立的时候，就是一阵子冲劲。
咱们论历朝历代之亡国祸患，倒不如论的是历朝历代在政治上的得与失。”
朱允炆自己说自己也在记，包括不远处旁听的杨士奇三人。
“秦汉魏晋，隋唐宋元。”
朱允炆将这几个朝代的名字写下来，审视之后，说道：“这八个朝代中，秦是在立国几百年后第一次确定其政治体系，即商鞅法下的，以耕战为基础辅以严法的政治体系。
汉，黄老学术往独尊儒术的转变也是在立国之后，到了昭宣中兴，又变成博采众家之长，王霸并行。政治体系多变，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核心点。
魏晋倒是有明确的政治体系，九品中正制，一个注定被扫进尘埃中的妥协体制，祸国殃民。
隋立国太短，无法评述。
唐算是历朝历代之中，在确立政治制度最有建树的一个朝代了，无论是他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兵役制度，各个方面吧，都是很明确并且有其鲜明特点的，不提其取得的成绩，仅以政治论政治来说，唐朝亡国之后，五代十国这些个国家，或者过度到两宋、辽金元。
这几百年的咱们汉人建立的国家也好、异族建立的国家也罢，基本都是在唐代制度的盘子里打圈圈，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就算有些革新的地方，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换个署衙机构的名字，改个牌子罢了，从根本上，并没有顺应时代或者说民心，重新制定一个新的政治体系。
两宋朕懒的提，也不想说，倒是朕很想说一下元朝，说一下忽必烈这个皇帝。
朕早前去过一趟北平，参观了北平的元皇宫，也看了一些元宫廷内留下的一些个杂书传记，朕看完之后非常的感慨，觉得忽必烈这个皇帝真不得了啊。
首先来肯定一下，这是一个开明的君王，在他当皇帝的这些年，两宋留下来的、封存的很多东西得以继续进步，一些工匠的知识，冷门的数学，甚至包括造船、火器、天文，都在得到发展，而且文化上，元杂曲的诞生，也使得百姓民间生活变得充实。
而在政治上，忽必烈虽然一窍不通，大搞所谓四等人制度，但是他有识人之明和用人不疑的心胸，军事上，他在发现伯颜的无能后，拜张弘范做蒙汉都元帅，将军事指挥大权交给了一个汉人。
朝廷中，他用安童做丞相，用贪得无厌甚至是野心勃勃的阿合马署理财政。这两人合力确保了忽必烈时期，元朝各方面的强大不会出现退步。
阿合马是忽必烈的财政大臣，也是元朝国库的大管家，元朝糟糕的人分四等政治体系导致了糟糕的财政状况和经济制度，但靠着阿合马，元朝愣生生的坚持了几十年的霸国地位，阿合马一死，元朝的经济就全面崩溃，民不聊生四海皆反。
所以朕很佩服忽必烈，所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朕也学习忽必烈身上的优点。
开学堂，就是希望将朕所学的知识传播出去，来让更多的人通过学习增长见识并且懂得思考，如何在将来遇到矛盾的时候，从这些矛盾中摸索出一条双方共赢的道路来。
不要继续在这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政治圈子里打转转。”
朱允炆讲的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顺道看一下下面十几个孩子的神情。
这里面，有的一脸思索，有的一脸蒙圈。
确立政治体系，对他们来说，甚至包括对杨士奇这些阁臣来说，都是太过于缥缈的知识点。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朱允炆那句‘都是在唐代制度的盘子里打圈圈’话而深受触动。
唐亡之后的几百年，这些走马灯的朝代可不就是一直在这个盘子里打圈圈吗。
不跳出来，哪里有不灭的朝代呢。
总会被时代所淘汰的。
这个时候，于谦举起了手，朱允炆便抬手，示意前者起身问话。
“恩师既然言立国在于政治，学生愚昧，想知今日我大明，可有明确的政治体系？”
“没有。”
这个问题，朱允炆不假思索的就摇头：“因为没有，所以朕才要开学堂，而且让这个国家不同身份的人来给你们讲课，讲故事，希望的，就是借助你们这些神童天才的智慧，在层出不穷的各种矛盾中找出原因，而后建立一个可以避免并且消弭这些矛盾的，能让我大明和百姓可以稳步进步的新政治体系。”
立宪这个想法，朱允炆没有拿出来。
不是他恋权，而是眼下的大明没法立宪。
读书人太少，能有后现代见识的那更是一个没有。
这也就自然不具备立宪的基础了。
“生产力决定上层建筑，而政体，决定生产力的进步速度。”
前半句是朱允炆上一辈子最长听的，而后半句则是他这几年当皇帝的感悟自己加上的。
一个糟糕的政体下，生产力不退步都谢天谢地了，还谈哪门子进步和促进发展。
没有开明的君王和敢于革新的政策，那这个社会的生产力永远都是在原地踏步，不到亡国灭种那一步，永远都不懂的救亡图存。
“今日朕这第一课留下的课业，不用书面的文笔，只需要你们自己在脑子里记下来朕今日说的这番话就足以，好好思考，如何才能确定一个符合时代进程，并且能让士农工商得以安然共存，友好相助的政体。
如何才能让占据天下九成九数量的百姓的诉求得到实现，从而消弭掉那些令人棘手的社会矛盾。”
湖畔学堂的课业按照朱允炆的想法，将永远只会是开放式的，所有的课业都由这群孩子按照他们自己的脾气性格来进行体悟，最大程度保留他们的独立思考能力。
要不然，他就没必要找这么一批神童出来了。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给他们灌输一些朱允炆迫切的知识种子，让他们打小就开始重视思考如何为这个国家规划路线，培养远超这朝堂之上官僚的大局观意识，这才是湖畔学堂的真正价值。
朱允炆本打算再接着说几句，双喜已经凑了过来。
“陛下，西南八百里捷报。”

第297章 美滋滋，抓农奴（上）
朱允炆带着朱棣，两人一道赶至武英殿的时候，那名自大西南驰骋万里而来的斥候已经早早在殿外候着了。
“平身吧，随朕进来。”
自这名军士身边走过，朱允炆打前者高高举起的双手上拿过军报，大步流星的迈步走进大殿。
算着时间，西南也打了快有半年多的仗了，朱允炆心里一直没有放心下过。
南天竺距离大明太远，以眼下的交通水平和通讯水平，朱允炆压根没想过对南天竺实行约翰牛的殖民政策，他只想掠夺。
掠夺南天竺那数以千万计的佛教农奴，用以充入大明国内需求日趋疯涨的基建工程。
总算是等到西南的军报了，还是凯歌奏捷，好哇。
迫不及待的拆开军报，挑开火漆后，朱允炆聚神观瞧起来。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一两百字，马大军的脾气秉性就不是那种会写锦绣文章的人物，除了开头第一句的问圣躬安以外，开门见山的全是干货。
朱允炆在看，朱棣就于不远处静候，直到前者大声叫好，他才一侧身面向朱允炆，等着皇帝的通报。
“西南大捷，马大军这个浑人七战七捷，前后破敌八万余，章普尔的苏丹已经南逃北德里了。”
军事上取得的辉煌胜果确实值得可喜，但是朱棣知晓自己侄子的秉性，破敌八万又不是斩级八万，这个成绩还不足以让朱允炆大喜变色。
“按照出兵前的协定，此番征讨章普尔之战，所得所有金银物资，一并由六国平分，我大明只要俘虏和丁口。”
朱允炆负着手来回踱步，兴奋的不能自己：“整整三十七万人，全部都是正当年的岁数，男女比例七三开。”
朱允炆当初在《昆明七国协定》中签署的时候，明确过六国，无论男女老幼大明都照单全收，但是当初马大军离开南京之前，朱允炆已经密令过。
“老人和孩子就不要带回来了，大明也没有多余的钱给那些国家。”
这句话被马大军很好的贯彻下来，联军在掳掠的时候，便是刻意的进行筛选，宁愿抓一个壮劳力跑掉三个孩子，也决不去费心费力的抓一些手不能提的老人孩子。
“三十七万？”
朱棣沉吟了一阵，这是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要说多，这些人扔进京道的工程中，也就砸出一片水花罢了，但也绝对不少了。
释放出来的人回乡垦荒，又足以产生大量的田亩。
“现在这些人都被押送到了交趾的河内。”
朱允炆唤来一名锦衣卫，提笔写下一封手谕：“快马送往福州船厂，调三百艘海船去河内港，把这些人中的女子接往福建。”
早在几年前交趾内附之后，朱允炆就已经指示过简定，尽快组织人手将东部几处天然港进行扩建，方便将来大明的闽浙水师下东南亚的时候，可以就近补给。
现在，可以用来运输劳力了。
“将女子送往福建，这是为何？”
朱棣眨巴一下眼，两条京道，其中有一条就是自南京往成都的，这些人留在西南正好开工，何须费心费力的分割开。
“这些女的就算拿去修路，就那点力气也就干个后勤的活计，浪费了。”
朱允炆呵呵一笑，解释道：“朕回头就手谕让江南制造局加开两个丝绸作坊，让这群女子去织衣吧。”
这几年大明的民力渐富，百姓家里年年有了余钱后自然会添置一些新衣裳，江南、辽东两个织造局的产出，几乎都被大明庞大的内部市场消化的一干二净，派往西南六国和随船倾销东南亚的货量并不大。
不搞倾销，大明拿什么攫取财富？
“用这么一群免费的，只需要管顿饱饭的劳力来生产商品，而后在倾销到那些蛮夷小国，可以说，一件商品自生产阶段到销售阶段，都实现了利益最大化。”
源头生产是不给钱只管饭的资本剥削，下游销售又靠着强大的军事实力进行资本倾销，这种暴力利润，任何一个商人要是能做到，资产一年不知道能翻多少倍。
当然，这也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能让大明这个国家来做，民间要有这么无良的商人，早就被锦衣卫绣春刀一刀砍翻了。
就算几百年后的资本国家，也没有那么心黑的资本家啊。
“男的留在成都修路就成了，哦对了，让四川布政使司从乌斯藏借一些懂得印度教的人才，在成都郊外建几座大型的他们那种寺庙，平素里组织一下拜拜他们的印度神。”
逊尼派的军事贵族在他们的国家耀武扬威，只是因为没有拆除他们的寺庙，他们就心甘情愿的做亡国奴，足可见这么一群玩意除了认教条以外，对于家国的概念是何其淡薄。
得给他们多建些，顺便多普及一下‘今世苦修得来世福’的教理。
要大力宣传为大明修路比自己苦修更能积德，下辈子一定能投胎到一等人的家庭里。
“现在，马大军在章普尔的下一步是什么想法？”
放下军报，朱允炆看向这名报信的斥候。
后者单膝跪地，垂首道：“回禀皇上，小人领命报信的时候，听闻北德里苏丹国已经开始征集军队，打算北上，大将军让小人带话，联军将会在章普尔就地驻防，寻找战机，并且联络了北德里南部的巴赫曼尼，打算南北夹击北德里苏丹国，将这群西方的全数赶回他们该待的地方。”
斥候的话让朱允炆及朱棣两人都笑了起来。
“马大军这个浑人，竟然还会用脑子了，懂得合纵连横，为自己找帮手呢。”
“行吧，朕既然许过他独断专行之权，那自然全权由他来定吧。”
朱允炆挥手：“双喜，差人带他下去休息一天，给他一百两银子好在南京城里逛一圈，你回去后告诉马大军，等灭了北德里苏丹国，他胸前那一枚二等勋章，朕给他换成一等的。”
“诺。”
斥候顿首，高声喊道：“谢皇上恩，小人告退。”

第298章 美滋滋，抓农奴（中）
章普尔王国的王宫，眼下成了马大军的临时帅府。
连马大军自己都没有想到，被榜葛剌等国夸口战斗力彪悍，悍不畏死的所谓绿教兵，这战斗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直到这个山野出身的粗人进入章普尔的王宫之后，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如此金碧辉煌的殿宇，竟然是这么一群蛮夷建造出来的？”
轻轻踱步，马大军都生怕踩坏了脚下用不知是黄金还是铜金铺就的地砖，摸着几乎镶满了各色宝石翡翠的王座，这个云南的都指挥使，堂堂七国联军大将军，竟然生生有了一种乡下人进城的错觉？
南京的皇宫马大军都进过，论气派恢弘自然完胜这左右不过才奉天殿偏殿一半大小的王宫正殿，但论及奢侈，马大军不得不承认还是这里更胜南京一筹。
“大将军，章普尔的苏丹南逃了，不过他的王后、王妃都抓了起来，一个也没有跑掉。”
马大军的亲兵队长凑过来上报，脸上还带着几抹惊艳之色。
而后，心里猫抓一般的马大军就知道为什么这章普尔王国的战斗力糜烂到如此的地步了。
“南天竺的姑娘，长得还真不丑。”
看着眼前这么一群跪在地上的莺莺燕燕，马大军由衷赞叹一句，拔出腰刀，挑下当先那位王后的面纱，艳丽妖娆的面庞便让马大军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这群来自帖木儿汗国的贵族们打下了这片土地，而后就开始整日纵欲享乐，还能有个屁的豪情士气？”
温柔乡英雄冢，江山坐的久了，什么雄心壮志都在这胭脂水粉中泡的一干二净。
当年的暴元如此，眼前的章普尔王国亦是如此。
“既已大捷，去召集那几个国家的将领来此，本将军设宴。”
再没有多看眼前这位艳后一眼，马大军转身便走，一身的血污，他要先好好洗个澡。
是夜，章普尔王宫大殿。
马大军穿着煊赫威严的金漆山文甲坐在王座台阶下临时加设的位子上，静静的等候着其余六国主要将领的到来。
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响起，伴随着阵阵的甲胄摩擦之音，几十名各国高层将领自大殿外乱哄哄的涌了进来，他们虽然一个个甲胄齐整，但是腰间和怀里都鼓囊的很，显然这次打入章普尔的王城之后，各自的收获都是不少。
“见过大将军。”
见到马大军，这些个原本还一脸有说有笑的都下意识正容起来，冲着马大军抱拳躬身。
“都起来吧。”马大军抬抬眼皮，一摆手：“坐。”
“将军还没有坐，我等哪里敢坐。”
有马屁精谄媚道：“大将军乃三军主帅，这主位可还空着呢？”
说着话，还瞥了一眼马大军身后十几级台阶上那璀璨夺目的王座，其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马大军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杀机，当即便冷哼一声：“王座岂是人臣可以坐的，怎么，你想坐着感受一下？”
知晓自己此番马屁没有拍好，那将吓得面色苍白，忙惶恐跪地：“大将军赎罪，都是末将嘴贱，末将该死。”
险些忘了，这些汉人的规矩大的很，尤其格外在乎许多细节上的东西，他这个马屁要是被马大军误会其有什么坏心眼，说不准当场就会砍了他。
“都坐吧，本将军设好了宴。”
大殿中摆好了几十张几案和矮凳，此时早已放满了酒水和佳肴。惹得这些将领都一个个胃口大开，纷纷入席落座，等着马大军的下文。
虽说话语客气，但马大军看着眼前这些人，还是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
这六个国家的将领，因为此番接连的大捷，似乎都有些飘了。
入城之后，竟然一哄而散，带着各自的部曲大肆哄抢掠夺，完全置军纪于不顾，如果不是他马大军还有点威慑力，这群东西可能连出城五十里设置警戒哨的任务都懒得去执行。
看来要敲打一下了。
“诸位随本将军也算打了半年的仗，赖我大明皇帝陛下庇佑，将士们浴血奋战之勇，这章普尔王国，总算是被平了。”
马大军拎起酒碗，正色道：“辛苦诸位了，来，满饮此杯。”
几十名将领皆举起碗，应声道：“谢大将军赐。”
放下酒碗，马大军瞥了眼自己的亲兵队长，一抬手：“把她们都带进来吧。”
后者垂首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倩影纷乱之间，大几十名年轻漂亮的天竺姑娘被带进了大殿之中，这些人，都是此前被俘虏的章普尔苏丹后妃。
这些姑娘一进来可是不得了，姣好的面容让两侧落座的各国将领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起来。
打了半年仗，就憋了半年火。
猛一看到这么一群身材样貌具是极品的美人，都一个个猛吞口水。
马大军的嘴角挑起，明知故问道：“好看吗？”
大殿中一阵欢呼雀跃之声：“好看，太好看了！”
“喜欢吗？”
“喜欢！”
“那还等什么，人人有份。”
六国将领轰然嚎叫起来，眸子里的殷切期盼宛若火山爆发一般，纷纷离席冲进人群之中，看哪个长得俊俏便连扯带拽的搂入自己怀里，或有力气大的，干脆一把扛起肩膀之上，而后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之上。
“兄弟们，为了这群漂亮的章普尔娘们，干了！”
马大军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斟满酒一饮而尽，而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将军就不在这里久待了，你们该喝的喝，该干的干。”
“哈哈哈哈～”
大殿之中的几十名将领放肆至极的狂笑起来，凶芒闪烁的眸子中暴起无尽的邪欲，纷纷伸手撕扯起身边姑娘的衣衫，一时间，尖叫声和衣服的撕裂声此起彼伏。
马大军放下碗转身就走，那名美丽的艳后还在居卧里等着他呢。
身后，是动静越来越大的碗碟坠地之声，脆响中，还夹杂着几道靡靡的呻吟之声。
这群急不可耐的蛮将们，已经卸甲脱衣，迫不及待的在大殿中放纵起来了。
殿后的走廊过道，马大军的身形一出现，老兄弟陈春生就迎了上来，面色不虞：“大军，现在城里乱成了一片，这些联军一个个军纪败坏，完全是在施禽兽行径。”
马大军的脚步不停，淡然道：“攻城前本将军许过他们，打破城市，放假三天。他们拿命完成了这项任务，我如果不兑现这个诺言，他们眼下施加在章普尔的欲火就会成为怒火，烧到我和你的脑袋上，到时候，联军就会分崩离析。”
“可是。”
陈春生跺脚道：“每到一处城池就放纵他们如此，将来联军总还是要回转的，他们军纪败坏，假日回到云南大营，可都是祸害啊。
几个月的征战打下来，这些兵都被你养成了狼，冷酷无情、残忍嗜杀，再这么放任自流，可就失去控制了。”
“嗯！”
马大军的脚步顿下，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怎么做。”
话落，继续迈步不停。
三日后。
承诺的日子到了期，整座章普尔的王都也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几乎成为一片死城，几万名正当年岁数的男人女人被押解，准备送往交趾的河内，而更多的则成为了尸体，塞满了城中的每一条街道。
无数六国的联军士兵提着裤子从一处处民舍内走出，然后穿衣披甲，脚步虚浮的向着城外大营集合。
而此时的联军将帅高层，以马大军为首的一众军官，还呆在王宫里没有出来呢。
一片肮脏污秽的宫苑之中，马大军早已穿戴整齐，俯视着眼下几十名联军将领，进行着训话。
“玩也玩了，吃喝也都饱腹了，南下，这仗还要继续打。”
“我等愿为将军效死，为大明效死。”
几十名神采飞扬的蛮将此时早都身心愉悦，表其忠心来可谓是激昂亢奋。还是为大明效命舒服啊，能打胜仗，能抢金银，还能睡这么漂亮的女人，这要是没有此次联军，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踏上绿教军事贵族的地盘耀武扬威啊。
“真的吗？”
马大军的眼神冰冷森然，喝道：“三日假期已毕，故自此时起，本将军的军令就是天，你们必须无条件服从本将的命令，谁若是胆敢抗命不遵，杀无赦。”
“定为将军效死。”
轰然回应声中，马大军便颔首，一招手，殿门处的一名亲兵便自偏殿带出一人，引着来到人群之中隔开的走道之上。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
章普尔苏丹的王后。
马大军俯瞰着，开口问道：“诸位，这个女人好看吗？”
“好看～～”
“太他妈的好看了～”
“老子从没见过比她更好看地女人～～”
马大军又问道：“那你们喜欢她，想干她吗？”
“嗷吼吼！”
殿内顿时一片狼嚎之声，几十双火热的眸子下，吓得女人俏脸煞白，她似乎看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马大军的目光陡然阴冷：“那么，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还是马大军自己开的口：“她以前是这章普尔王国苏丹的女人，现在，是本将军的女人。”
“所以！”走下台阶，马大军独眸中的目光宛如尖刀一般划过四周，喝问道，“还有谁喜欢她？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几十名蛮将凛然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开玩笑，这娘们既然是马大军的女人，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然谁还敢说一句喜欢？跟马大军这种悍将抢女人，跟大明的大将军抢，找死也没有这么找的。
“你过来。”马大军冲身旁一名来自寮国的将领招手，而后厉声道，“刚才就数你叫得最凶，过来。
后者不敢违抗，战战兢兢的凑到近前，但却是两股不住的颤抖。
马大军冷然道：“拔出你的刀。”
这寮国将领不假思索便从腰间抽出腰刀，一手紧握，后看向马大军，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砍死她！”
砍死她，砍死大将军的女人？
寮国将领吓得跪了下来，哀声道：“将军饶命，末将不敢。”
马大军森然道，“本将军最后说一遍，这是军令。”
“末将不敢～～”
“本将军给你三息的功夫，一、二、三！”
话音落下，马大军抽刀如流星击月，冷辉掠过，一颗人头便是冲天而起，鲜血喷出了数寸之高，不仅是马大军，连那一群各国的将领都没能幸免，溅了他们一身一脸。
胆小的，已经吓得坐到了地上。
明人，都是疯子不成？
有病吧！
马大军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群蛮将之中。伸手指着其中一人道：“你来！”
被点了名字的将领神色惨然，却不敢抗命，只能硬着头皮靠近，看着脚边的无头尸体，紧张到浑身战栗。
“杀了她！”
这名将领拔出佩刀，颤抖的双手却根本握不住，他先看了看美艳无双的艳后，再看看马大军，总觉的无论杀或者不杀，都逃难一死，便索性跪倒在马马大军脚下，惨然道：“末将不敢杀将军地女人，末将情愿受死。”
“这是你自己选的。”
马大军嘴角挑起，一刀掠过，又是一具无头尸体倒下。
大殿中，已经噗通跪了十几人。
这些蛮将只觉得寒气侵背，满脸冷汗密布。
马大军的独眼第三次掠过这群蛮将，这一次，所有人都低下目光，再没有人敢正视马大军这杀气腾腾的双眸。
马大军深深地吸了口冷气，厉声道：“陈春生！”
“末将在。”
“本将军命令你，把这个女人，枭首！”
“遵命！”
利器斩断骨肉的清脆声中，殷红的鲜血便迅速蔓延，在马大军的脚下形成了一摊小小的血泊，浸透了马大军的军靴。
这一下，所有地蛮将目光凛然，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陈春生真敢把将军的女人给杀了！
不都说中原人最忌讳的，便是外人伤害他们的近人吗？
马大军目光如刀，冰冷地掠过这些蛮将，厉声道：“你们都给老子记住，永远记住！本将军不允许你们做的事，死都不能做，本将军命令你们杀人，你们就必须杀人，不管他是谁，哪怕他是本将军的女人，你们也必须毫不犹豫地砍掉他的头颅！
谁若敢不遵老子的将领，不遵我大明的王法军纪，老子就砍掉他的狗头！”马大军说此一顿，冷冷地指着脚下这两具无头尸，厉声道，“就跟他们一样～～”
“誓死效忠将军！”
几十名蛮将齐齐拜倒，顾不得地上的血腥污秽，一头砸在地上，齐声高呼：“誓死效忠大明。”
马大军是个粗人，他不懂什么计略，但他知道，对付眼前这么一群同样不通教化，不知道什么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只会吃饭干女人的蛮夷，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害怕！
没有比杀戮更简单有效，且更加令他们印象深刻的办法了。
遵大明号令者，有钱有吃有女人。
不遵大明号令者，死！

第299章 美滋滋，抓农奴（下）
自古以来，从来只有战争才能检验一个国家的真正国力。
打仗要打后勤，要打补给，更要打钱。
立功的要嘉赏，伤亡的要抚恤，没有钱，什么事也做不成。
但是此时由大明牵头发起的对南天竺进行的征讨，却压根涉及不到这些。
后勤补给由暹罗暂时提供，而一应嘉赏由于这场战争的性质也变成了章普尔“友情赞助”。
通过战争的获得的红利，早在发动之前，朱允炆已经明令，朝廷是一分不要的，他只要人！
这场仗，也就因此变得简单起来。
除了六国的联军以外，云南都司的大明边军也在陆续增兵，直到马大军自章普尔拔营南下时，联军中大明的军队数量已经增补到了六万。
增兵的目的倒不是马大军为了增强自己对联军的掌控力，纯粹是因为：抢不过来了！
章普尔的苏丹南逃，已经意味着整个章普尔王国彻底失去抵抗，这个虽然大小只有云南一半的国家，其人口数和财富却要比云南超出了许多。
不能全让六国抢光啊。
“北德里苏丹国的军队还没到？”
前线上，马大军已经在帅帐内等了足足半个多月，却仍然没有等到北德里的军队。
恒河平原上，两支军队数加一起都超过了三十万，军营顶帐自高空俯瞰而下，甚至穷目之所及都看不到尽头。
“他们在等什么？”
马大军为了这场仗，连着半个月加派了最少五百名斥候，侦查着北德里军队的动向。
但得到的军报，无一例外都是风平浪静，北德里的军队在克制？
“他们也怕！”
陈春生正色道：“我军七战七捷，如此迅速的覆灭章普尔，吓住了北德里苏丹国，毕竟他们的腹背，可还有着巴赫曼尼这些土著国在伺机等着赶走这群异族呢。”
贸然跟大明开战，这群绿教的军事贵族也怕啊！
仗不是贸然就打的，尤其是一场动辄人数数十万的大仗。
这种规模的大会战等同于一场豪赌，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可就全完蛋了。
“他们不动，咱们急什么。”
马大军呵呵一笑，不以为意：“我还巴不得在这地跟他们对峙个几个月呢，等咱们后方把章普尔王国掘地三尺的掠夺一空，咱们就回师撤退了。”
他这话一说完，整个帅帐内都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七国联军现在可还没消化掉整个章普尔呢，这仗打不起来，最开心的便是七国联军了。
耗吧，耗到章普尔举国被一扫而空，他们就直接回师了，这次的战略目标中，就压根没有北德里苏丹国。
“等交趾往榜葛剌的路修完，那时候才是咱们覆灭北德里苏丹国的最好时机。”
马大军大手拍在地图上，残忍一笑：“届时，闽浙水师就可以在交趾登陆卸下大炮，届时让他们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战争。”
“哈哈哈哈。”
时代变了，有火器之利不用，纯拿人命来堆，这可不是马大军愿意去做的事。
他当年刚入伍的时候，都学过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这北德里的苏丹也不算不上什么人物啊。”
马大军不屑的嘲弄一句，只顾忌一场战役的得失和指挥好一场战役的胜负，只配得上称一句统帅，可不配做君主。
他这畏首畏尾的不敢贸然开战，无异于是在慢性自杀，一旦通途打通，大明就可以畅通无阻的在南天竺这片土地上炫耀自己的国力了。
想要破局，必须击败联军后一路直驱，攻灭榜葛剌，迫使七国体系崩溃，因为大明的军队还不具备大体量投入到西南战场的水平。
六到十万人，已经是大明的极限了。
几十万大军远赴万里杀到南天竺？
光后勤都能直接拖垮大明！
是此，马大军那是悠哉的很，可以每天拉开架势的跟对面的北德里军队对峙着。
前线不打仗，后方不代表就可以歇着，超过五万的七国联军堪称是在章普尔王国的土地上，一寸一寸的犁地。
财富、粮食、人口，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哪怕他只是一幅画，都被联军收入囊中，而后，便是一把大火落下。
抓不到的，抢不到的，毁了也不可能留给绿教或者这片土地上原本的主人。
杀光、烧光、抢光。
受制于这个时代落后的交通，距离大明中枢数万里之远的南天竺，绝对不会是朱允炆想要占领的土地，他只想要把南天竺的丁口掠夺一空，而后用他们的尸骸来填充大明的地基！
为了这件事，当初杨士奇和朱棣还表示过疑问，那就是为什么要把所有掠夺到的财富，尽数分润给西南六国，而占据领导和指挥地位的大明却连一个子都不要。
“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嘛。”
朱允炆从来没有在乎过一场战争或者说一场大型战役的得失，哪怕是灭了章普尔和北德里，怀抱着沃野千里的恒河平原，他也从来没有看重过。
“大明的敌人不在西南，而在西域之西。”
印度这么一个以农奴为社会主体的国度，严重僵化的社会阶级，比之晚清更甚，这种国家对于大明能有什么威胁。
船炮开道，铺天盖地的炮弹砸下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跪着的奴隶而已。
“重开丝绸之路才是我大明眼下的真正大事。”
朱允炆在地图上的勾勒，为大明将来的道路指明了方向。
“而想要重开丝绸之路，就必须先破掉帖木儿汗国，这个国家的战斗力可比南天竺那群已经腐化堕落的军事贵族要强大的多，我大明西征的压力可要比当年的成吉思汗更甚，十万、几十万的人命恐怕都填不够，所以，朕需要西南六国的支持。”
攻灭帖木儿汗国，重开丝绸之路，打通东西方交流的桎梏，水陆并行，从欧洲将有用没用的都带回大明，破灭欧洲白皮猪文艺复兴的种子，这才是朱允炆来到这个时空的最终目标！
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活下去一个国家。
一百年内，大明都很难具备殖民的能力，但是，只要破灭了欧洲文艺复兴的种子，那么早晚有一天，大明还在高歌猛进的时候，那群白皮猪却只能原地踏步。
能看到一百年后的被称为千古一帝，而朱允炆的目光，一直都在看着三百年、五百年。
“前期不妨给六国一些甜头尝尝，让他们上头之后，拿他们的命去填西域的战场。”
朱允炆已经为这些国家安排好了结局：“等他们损失惨重的时候，就是我大明煊赫王师雄吞六国之日。”
什么狗屁盟友，当利用价值被榨干的那一天，迎接六国唯一的结果只不过是被大明灭国罢了。
所谓的《昆明七国协定》，所谓的盟约，对于强国来说，擦屁股都嫌硬！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只有铁和血，没有道德和仁义。”
在一次内阁会议上，朱允炆为五位内阁学士开了一次以金铁二字为名的主题会议，阐述了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金即财富、铁即兵器。”
朱允炆在说，五人都在埋头苦记，这是几年下来养成的习惯，小事上的权力，皇帝从来没有在乎过，话语权几乎都攥在内阁的手里，哪怕大到一部尚书的任命，只要有内阁和吏部、都察院的署名，皇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朱批。
而在牵扯到国家大事路线和思想引向上，朱允炆那是一丁点杂音都听不得的，内阁五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拿笔记下，然后按照他朱允炆的思想去落实工作。
说废话，拿帽子都是小事。
“没有钱，国家就无法研制更有威力的兵器，没有兵器，如何为我大明犁得土地呢？”
狼性是朱允炆为内阁灌输最多的主流思想。
“金铁主义的核心在于如何在经济上实现财富的攫取，又如何在军事上实现全面控制或者说压制，草原已经平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全面落实朕制定下的民族主义，争取三代人之内将所有的异族送上战场，让所有的女人成为我汉人的媳妇，对内实现第二代、第三代血统净化。
而对外，西南六国就好像一个赌徒，而朕，则是庄家。
要让他们品尝的跟随我大明脚步的甜头，继而勤勤恳恳的努力卖命，这个阶段，就是金的阶段。
利益，可以解决天下八成以上的难题，剩下的那两成，交给铁。”
朱允炆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特意看向朱棣，向后者叮嘱道：“钱摆平不了的事情，就杀！哪怕杀到血流成河，杀到那些国家亡国灭种，也要杀下去。
金和铁，两手都要抓，两手也都要硬。
早晚有一天，我大明国内会饱和，所以必须要扩张，而在扩张的道路上，任何的仁慈和宽恕，都会让今日在座的各位，包括朕成为民族和国家的千古罪人。”
金铁会议召开之后，内阁便开始着手落实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思想，将其中的主要精神在翰林院中进行宣导，由许不忌和胡艮这两位拍马屁入仕的人物做宣导，引导起一股‘以扩张求生存’的学术讨论风潮。
传统的内王外圣，天朝上国以德报怨学说开始势弱，尤其是在那多达三十多万的劳工进入大明各个‘工作岗位’之后。
内王外圣获得的只是一个面子，而内圣外霸换的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要说大明眼下最忙的，可能就是工部尚书魏均了。
一下多了几十万免费的，可以随意使唤，不用顾忌死活的奴隶，使得工部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何止两个档次。
而除了效率之外，空下来的预算也达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四百万两！
用一年劳奴和在国内招募一年的劳工，整整差出了几百万两的工银、抚恤银。
这还只是几十万，如果要是上百万呢？
大明一年下来，要省多少的银子！
“如果劳奴的数量能够达到一百万，工部有信心在三年内全面完成五年计划，省下来的预算开支，工部完全有能力加修一条南京通往广州的京道出来。”
尝到了劳奴的甜头之后，魏均第一时间向内阁进行了汇报。
“其他部衙的工作，工部完全有实力进行配合，包括加建不少于四百艘漕运船只，年产量在十万匹以上数量的布绢作坊两座。”
这其中的利益有多么的大，内阁几人心里换算一下便能得出答案。
给工部省预算，那就意味着可以给其他的部衙增加预算，如此一来，五年计划的成功率就有了保障。
关键就在于此了。
“内阁，应该支持总参谋府。”
杨士奇看向郁新，询问道：“云南布政使司一个省的力量，无法支持西南战场的快速扩张，必须加快交趾往榜葛剌的修路工程，让水师衙门的运输船只将大炮送过去，为联军的推进提速，这一点上，大约需要增加多少的预算？”
财政这一块，郁新跟夏元吉交流了一下，两人也都亢奋的很。
眼下确实不是应该省钱的时候，大明想要快速的发展，必须要用的大量的预算开支，而工部已经占去了大头，那么如何释放工部的预算就需要劳奴。
获取劳奴，那就得靠抢，就得依靠总参谋府。
“户部能够拿出一千万两。”
将这其中的利益回报算出来，夏元吉也顾不得勤俭持家了，第一时间进行表态。
“全力支持总参的战事，保障云南都司的后勤补给，国家大事，户部绝不会小气抠门。”
这话说的，文华殿里笑声一片。
谁不知道你们户部，或者说你这个户部尚书有多么的小气，平日里一两银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中央各个部门署衙，哪里没有你们户部的度支郎时刻进行监督？
还绝不会抠门小气，你就是看到更大的利益回报而已。
而内阁愿意全力支持战争，这恰恰是朱允炆最希望看到的。
内阁支持总参，总参全力发动对外战争，掠夺回来的劳奴释放内阁在国内的用人压力。
美滋滋！

第300章 火绳枪
在南京城的郊外有一处坐地极广的作坊，这里人声鼎沸，偶尔还爆发出爆豆子一般的噼啪声，但是生活在这处作坊方圆十里之内的百姓，却从来没有见过这里面的人出来过。
一应生活所用，每隔十日，都会有专人押车送过来，可谓是极尽神秘之事，而作坊外星罗密布的十几个哨塔和整整五个百户的官兵，更是让这里成为了人畜勿进的禁忌所在。
而在临近年底的这一天，这处本就戒备森严的所在又添了大量的锦衣卫，甚至连平素里百姓们难得一见的京营精锐也出动不少，数十名顶盔掼甲，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将领也纷纷露面，出现在此地。
如此大的阵仗，即使是普通百姓也是心中知道：皇帝陛下御驾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皇帝万金之躯亲临？
难不成如风言之中那般，这里是国库所在，存放着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
当然不可能，这里不过是隶属大明军器局辖制下的火器作坊罢了。
这个成立于建文元年至今已经有六个年头的火器作坊，之所以能够候到朱允炆这个皇帝，是因为这里诞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发明：火绳枪！
自登基尹始，朱允炆就拆分了兵仗局和虞衡司下辖火器制造的单位并进行合并，将热武器的制造生产跟传统的冷兵器分离开来，由总参全权负责和保护，并且拨付了大量的科研基金，寄希望于大明的火器能够得到一次技术性的飞跃。
宋元时期留下的火门枪，技术上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想要再进一步只有出现大的跨越，需要一次技术上的跃迁，而等了六年，火门枪的进化产物总算是诞生了。
火绳枪是近现代枪械的原型，火绳枪的出现将会直接改变战争的主要作战手段，被视为冷兵器战争向热武器战争过渡的重要节点。
朱允炆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但那个时候火绳枪刚刚问世，还需要进行大量的试验，出于安全考虑，所以才拖了一个多月，直到今天才专程带着朱棣等人来倒这里参观。
“整整六年，总算是研究出来了。”
握着手里这杆刚刚生产出来，表面还存在淡淡油量的火绳枪，朱允炆由衷的感慨一句。
作为一个对军工体系毫无了解和知识储备的穿越者，朱允炆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军器局的匠户自行革新创造，他将对于后世枪械的形态描绘了出来，剩下的事情，都是这个时空的大明工匠自行发挥实现的。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是不短了。
比不过那些一年火绳枪、两年燧发枪、五年火箭炮的攀爬科技树，大明用了六年才造出火绳枪，朱允炆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希望活着的时候看到燧发枪的问世。
“有没有实验数据？”
朱允炆看向军器局的郎官，向后者问道：“包括杀伤力、射程以及填弹换弹的速度。”
郎官忙拿出一个本子打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一些朱允炆看不懂的图形。
“一共选用一百杆这种火枪进行测试，合格率为八成。杀伤有效数据为二十丈之内可穿皮甲，装填换弹大约需要一分钟。”
宋朝苏颂留下的关于钟仪的科研记录，在元明两朝一百五十多年的努力下，第一座不依靠水运、浑仪的纯机械运动座钟眼下已经诞生，朱允炆提出的分钟概念，开始被频繁使用，一刻十五分钟、半个时辰就是六十分钟。
现在虞衡司正努力研发，争取早日研究出第一款可以带到手上的机械腕表，样品倒是已经有了，就是太大，勒腰上还差不多。
“八成的合格率，一分钟的装填弹？”
听到这个数据，朱允炆顿时皱起了眉头。
“要继续研究下去，各项数据必须实现全面革新。还有没有其他什么问题？”
眼下大明的火器研发上差距明显，威力弱小的火枪一堆的技术难题，运用原理简单的火炮反而天天都在进步，一旦军器局攻克延时引爆技术，使火炮从动能冲击变成爆破杀伤，那巨舰大炮时代，就算实现了一半。
巨舰在没有蒸汽机之前是不现实的，福船已经是这个时空造船技术的巅峰了，想要革新都没有上升的空间。
“第一个就是火枪的传统毛病，弹道不稳，命中率偏低。
靠着点燃外置引信击动扳机，进而将枪膛内的弹丸发射出去形成杀伤，那么其引火孔、引药锅就需要时刻进行清理，以免出现火药残渣阻塞。”
郎官一一向朱允炆这个皇帝解释着这第一代火绳枪的毛病特点：“而且在燃发弹药的时候，火光耀眼，极容易灼伤眼睛。而在潮湿的环境下，火绳难于点燃。”
听着郎官的介绍，朱允炆蹙起的眉头便是越来越深。
这第一代火绳枪，优势没看出来多少，倒是毛病委实不少啊。
如果朱允炆熟知火绳枪的发展史，那他就不会这么别扭了。
虽然在十六世纪，燧发枪就会问世，但是因为欧洲国度热衷于重骑兵和全身甲骑兵的使用，火枪在欧洲战场上的价值和存在感一直都不算高。
在著名的帕维亚会战中，火枪手依靠堑壕的存在阻截骑兵的推进，这才形成大量的杀伤力，而一旦失去堑壕，火枪并不足以为一场战争提供多少拿得出手的灵活火力。
即使是在鸦片战争前期，广州十三行中外混居之地，依靠传统冷兵器和鸟铳为武器的清兵，仍然在面对高卢鸡的小型战争中占据完全的优势。
无论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都不是无敌的存在。其症结所在就是因为繁琐耗时的装填弹。
直到后装枪的诞生，火枪才彻底成为主宰战争走向的无敌霸主，因为后装枪最可怕的技术突破在于，它使得连发枪械问世，轻重机枪的诞生也使得骑兵退出历史舞台，使得所有游牧民族失去几千年来来去如风的战略优势。
没有谁能够在金属风暴中保存全尸。
“问题提出了不少，军器局眼下有没有改进的思路？”
朱允炆可不是来听毛病的，他想听的是军器局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思路和成绩。
“降低口径。”
郎官一开口就让朱允炆愣神，这个回答是出乎他意料之内的。
在火器的研究上，不仅是他，包括所有的匠户都潜意识中追求大口径和大杀伤力，降低口径的宽度，弹丸的使用也势必会缩小，威力本就不够，再降低下去，还能有什么战争价值？
“降低口径的好处在于减少潮湿对于火枪的影响。”
见朱允炆不解，郎官解释道：“而且对于稳定弹道、提高命中率很有帮助，虽然牺牲了一部分的威力，不过却可以进行更大程度的推广使用，而且减少的枪管的口径，也使得火枪的重量下降，使用铁制钳口，安装上的刺刀也更加稳定。即使枪口受潮，近战中的方便程度并不会逊色长矛太多。”
这一番话说的朱允炆眼亮不少，频频点头。
对于大明眼下的火枪，朱允炆本就没有寄予什么太高的期许，更别说指望靠着火枪来主宰一场战争了，他对于火枪的重视，其目的更多的是为了给与军器局的工匠有着将其改良进步下去的斗志。
宋朝时期就研究出了火门枪，但是因为威力太差，不被朝廷看重，朝廷不看重，工部有司自然懒得继续改良下去，这就是思想上进入了死胡同。
在火枪发明的近四百年来，对于火枪的威力，统治阶级都是看不上眼的，而随着成吉思汗西征，火药被带往欧洲之后，被欧洲人看上了。
他们在从零开始的基础上研制出第一款火枪，继而短短的四百年内实现火绳枪、燧发枪、后装枪、重机枪的疯狂进化。
而眼下的大明，如果不是朱允炆这个穿越者，宋朝时诞生的火门枪同样经过了将近四百年的发展，还原地踏步呢，还要等到葡萄牙人将火枪带到日本，再由倭寇侵扰沿海，由戚继光之手使得大明获取火绳枪的技术，继而由毕懋康研究出燧发枪。
一句“夷虏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可谓是让当时的后金吃尽了苦头，可惜崇祯年国家财政紧张，无力大力研发和改良革新燧发枪技术，寥寥几百、几千把燧发枪，也不存在挽狂澜于既倒的能力。
毕懋康留下的军器图说被乾隆禁毁，燧发枪技术再次失传，失去了进步的希望。
“走，带朕去见识一下吧。”
光听不过瘾，朱允炆还是决定亲眼见识一下这火绳枪的威力。
当然，试枪的工作是不能由朱允炆亲手来操作的，火绳枪在点燃击发的时候会绽放火光，而且火药的质量也很差，合格率又无法做到百分百，万一炸了枪膛，伤到了朱允炆可不行。
试枪是由一名匠户亲自来操作，靶子则选了一个十丈外的立靶，一个稻草人穿着一层薄甲。
填弹、关闭引药锅，点燃火绳。
但听‘砰’的一声，火门处绽放一层红黑色的火苗，而后枪膛内迸发火光，枪口颤抖中上仰，就没了然后。
再看十丈外的稻草人，毫发无损，除了脑袋冒着焦烟。
这一枪打高了。
区区十丈，都能脱靶，这科技水平也太差了。
不过从方才击发那一瞬间的后坐力来分析，这火绳枪的动能是要比早前装备进军队中的火门枪要强上不少。
“换枪。”
虽然第一次试验就以失败告终，但郎官并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这种试验的结果，他这段时间见识了太多次。
匠户手里的火绳枪被拿下，换上了一杆口径狭小的，这次倒是打的很稳，准准的命中了十丈外的靶子，将后者身上的薄甲打烂，残存的弹丸勉强卡在稻草人的木制身子里。
“有效杀伤力，从二十丈变成了十丈，优点就是更加的稳定。”
郎官向朱允炆进行汇报：“所以臣的想法是，以稳定为基础进行研发，争取在一年内，使得这一款火枪的杀伤力得到进一步提升，最少达到二十丈开外击穿薄甲的成绩。”
二十丈以外击穿薄甲，这个杀伤力已经足以比肩一般的弩机了，虽然比起强弓来虽然还是要差一些，但比起强弓，对于使用者的要求可不高。
强弓，那可不是一般的士卒能够拉开的。
“还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吗？”
一个火器作坊，一千多号人搞了六年多，如果只是革新几代以前的火门枪和研究出这么一个暂时还只是鸡肋的玩意，实在是也太惫懒了些。总参军器局辖下，一共才几个火器作坊？
“倒是有个大家伙。”
郎官招呼一声，就见不远处几名匠户打开一库房，合力从其中搬出一个超大的木箱子，起开后让朱允炆瞪大了眼。
一杆足有一丈多长、两尺见宽的超级火绳枪！
这是PLUS版？
“好家伙，这种口径的是火枪？这是火炮吧。”
朱允炆看乐了：“这东西跟火炮有什么区别，不就是点燃引信直接发射炮弹吗。”
“陛下说的倒也没错。”
郎官挠挠头，笑道：“不过这东西的杀伤方式可跟大炮完全不同，因为炮弹的引爆技术暂时还没有攻克，所以一直以来用的都是铜心铁铸的实心弹。
而这款超大号火绳枪使用的全是小号的铁皮铅弹，利用大量的火药做推动，击发后的冲力强劲，五十丈之内的十锻甲都扛不住，一枪下去，几十发弹丸下，人畜难存。”
这是把散弹枪搞出来了？
朱允炆听得眼都直了，开心的拍手：“若真如你说的这般威力，朕重重有赏，速速试验一下。”
“请陛下再移驾五十丈。”
威力太大，一旦炸膛，风险也不小。
等朱允炆在郎官的引领下撤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后，后者挥动令旗，这超大号火绳枪旁的两名匠户便搬过大量的铁制支架将火枪固定住，瞄准几十丈外的数十个靶子，点燃又粗又长的火绳后，撒丫子就往后跑。
“轰！”
一声巨响之后便是遮目的黑烟升起，等烟散尽，以朱允炆为首观礼的一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几十个立靶全被打成了筛子！
地面上，到处都是支零破碎的甲胄碎片和铅弹下密密麻麻的小坑。
“他娘的！”
朱棣咽了口唾沫，骂咧一句：“当年我跟三哥一道北伐逆元时，要是军中有十几炮这个玩意，几轮排炮下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说完后又咂咂嘴：“就是太笨重，而且固定起来也麻烦，射程不敌大炮，还有炸膛的危险，这东西放在军阵中，万一炸了膛，我方军阵就全完了。”
仔细想想，朱棣摇头叹气，“这东西在机动作战和大规模作战中毫无作用，若是用来设伏的话，倒是一大超级利器。”
历史上，这种超级火绳枪也是有过出场记录的，而授命研发他的人也特别有名：织田信长！
日本幕府混战，地形狭隘复杂，织田信长就是靠着这个玩意占了大便宜。
抽冷子偷摸着来上一炮，什么武士道也扛不住啊。
只不过今时提前了一百多年，这项发明，成为了这个时空大明的专利。
“大草原上用不到，西南可以用啊。”
朱允炆开心的大笑几声：“继续研究，一定要保证成功率，哪怕牺牲些许威力也无妨，千万不能出现开几炮就炸膛的现象，他娘的，马大军那混蛋有福了。”
有了这玩意，扔到南天竺打阵地战，一轮排炮下去，一旦敌人密集，起码毙敌数千！
这东西，可比拿刀砍人来的快多了。
热兵器时代，人命不值钱啦。

第301章 胆大的王雨森
南直隶，苏州府。
守着年关，苏州知府王雨森醒了一个大早，开始着手处理起年底的公务来。
当年他跟许不忌联手搞出了一次常熟流血运动，借着这股东风，他从常熟县的县令一跃成为苏州知府，在这个位子上待了两年多，王雨森又不甘寂寞起来。
大明的升迁太难了，难到中枢无人的话，别说三年挪一下屁股，就算五年、十年都未必有这个希望。
而今年，王雨森又嗅到了机会的美味。
皇帝给内阁定了五年计划指标，而后内阁进行各省摊派，谁能在这次摊派中黑马当道、一骑绝尘，谁就必然会步履青云。
这是官场共知的事情，但王雨森却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跟那些兄弟省府抢个头破血流。
没办法，苏州的先天条件太‘差’了！
北方人烟罕至，荒芜之田甚多，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完成垦荒的指标，而苏州呢？早几十年前就是富甲天下的鱼米之乡，上哪里去垦多余的田。
田垦不出来就要在税收上想办法，只要能够每年交出一份漂亮的税收成绩单，内阁一样不会找苏州的麻烦，不会找他王雨森的麻烦，但提拔的事，自然也就跟王雨森没有关系了。
毕竟，他的名声可不太好。
“另辟蹊径，要想办法啊。”
坐不住的王雨森跑到府衙，煞有其事的召集了一府分管一摊的主官。
王雨森有个大胆的想法！
而想要实现他这个想法，他必须要把整个苏州府的力量整合到一起，好好在整个大明的朝堂上露一回脸。
高坐首位，王雨森在等候同僚的时候，还煞有其事的扭头昂首看了一眼脑袋上那副‘明镜高悬’的匾额。
“再过几天，转了年，这幅匾就要下咯。”
内阁的行文已经下到了省府县三级，自建文七年始，一应署事衙门正堂的匾额都要撤换，要把太祖高皇帝和建文皇帝的画像挂上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许不忌那个马屁精的提议。
“好个许不忌，落地举人一个，倒是今朝平步青云，比我这个知府还要得势。”
王雨森感慨着摇了摇头，他俩当初合谋搞出倒儒运动，他虽然混了一个实权的知府位子，但后者直接挺身了中枢，每个月总能见皇帝一面，政治优势可比他王雨森大的多了。
这不，新的四个部门成立之后，杨士奇把他的小老弟胡嗣宗运作到了教育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杨溥接了班，履新通政司左参政，而这许不忌成了右参政，论级别，从三品咯。
参与编修《建文大典》、主编《建文思想文选》、大搞逢迎拍马、个人崇拜、新儒教党魁。
这可都是许不忌身上熠熠发光的政治亮点，王雨森看在眼里，心里那个焦灼啊。
久在仕途耕耘，官场里的门道王雨森心中是摸得清几分路数来的。
官场的门槛就是一堵高耸入云、密不透风的墙，是遮人耳目的层层迷雾。被拦在官场外的人可能会觉得官场有多么的复杂，动不动就非议，将政治阴暗化、妖魔化。
但呆在这围墙里看官场，没有了层层阻隔直面接触，也没有那么令人望而生畏，更不存在所谓的做高官都是那种令人高山景仰的大智慧。
做官首先需要一双慧眼，其次一张好嘴一杆好笔足以。
看清楚道比什么都重要。不能中枢向左你向右，那你就算有十个卧龙的水平，也就只配回家种地。
在这一点上，王雨森对于许不忌可谓是心服口服，甭管后者水平有多次，起码人家有一双慧眼，能够一眼就看中每个时间段下，皇帝的心思！
内阁刚抛出质疑争论，他许不忌就敢借着东风批孔倒儒；朱允炆这个皇帝刚肯定五一劳动的伟大胜利，他许不忌就大力提倡让士农工商四个阶级通力合作，旨在为国效力的新儒思想。
这双眼，这张嘴，这杆笔，活该人家升官升的快。
王雨森这边还在感慨，正堂外已经陆续响起了脚步声，苏州知府衙门的主要官员都纷纷踏雪而来。
“呼。”
苏州同知韩旭踏足进来，室内暖炉带来的热乎劲让他长舒一口气，解下脖领处的大氅系带，又用手搓了两把冻僵的双颊，这才落座看向王雨森。
“府尊年前召我等，是有何等急事？”
主管十房的府堂知事也问道：“可是旬日前解税入京的粮税等物出了偏差？各县的印文与实数有不合之处？”
早先大明有六部，而下一级的机构，布政使司衙门和地方府衙都仿照中枢，有专门分管的署事衙门，唤作六房。
吏、户、兵、工、礼、刑。
只是这次五年革制，中枢六部变成了十部，内阁给地方下了行文，视情况添设，不一定非要设齐十房。
不过苏州地处南直隶，临近南京又是膏腴大府，自然是十房齐备。
“岁入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五年计划迫在眉睫，眼下我苏州府的进展又过于滞缓，所以本府有些许想法，找诸位商量一下。”
王雨森虚手示意几人落座，自有小吏奉上茶水，等都安顿好了，王雨森才继续开口。
“今年咱们苏州府一共解粮七十万石，解税银五十五万两，丝绸布绢等物若干，总计收入达到了近一百万两，比建文五年多了百六，勉强达到内阁摊派的计划。”
说着，王雨森还环顾了一圈，发现众人脸上都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模样，就笑了起来。
“怎么？诸位觉得今年的差交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今年勉强达标、明年勉强达标，五年计划结束，苏州府卡着内阁的红线过关，诸位屁股下的位子是稳了，但是想要升迁那也是断然没有希望的。”
这一下，这群官僚的面色才端肃起来。
说的对啊，累死累活干五年，还没法升官，那这五年干的有什么意思？
“三日前的求是大家伙看了没有？”
一看众人不做回应，王雨森便知道了结果，苏州府这群官僚实在是太缺乏政治敏锐性了，甚至惫懒的开始连求是报都不看。
“这不是年底太忙了不是。”
韩旭才刚开口，就见王雨森蹙眉：“本官倒是有一句话，所谓埋头拉车不如抬头看路，求是报是仕途风向标，不看怎么知道下一步的工作往哪里去做？做不对，那就是出傻力。
我来告诉诸位吧，广东布政使司今年的岁入比去年，多了整整一成五！”
堂内，一片倒抽冷气声。
“不可能吧。”
“一成五？广东该不会是抄富商的家来充公的吧。”
“开商禁之后，广东这两年的岁入已经年年创新高了，哪里还能有空余长那么多？”
议论声声中，几人这才醒悟过来，他们在这争论哪门子，王雨森都说了他是从求是报上获取的这个消息，问王雨森不就完了。
“广东做什么了？”
“做的可多咯。”
王雨森看着几人脸上的惊容，轻笑一声：“广东布政使司衙门牵头出钱，广东商会共同出资让广州船厂造了二十艘战船和五十艘漕运船，支援闽浙水师和江南织造局下南洋的商贸，获利甚厚，还大搞鼓励经商活动，只要年商税达到标准线的，广州府免费建一座占地十亩以上的豪宅赠送。”
这一下大家没了脾气，难怪广东今年税交的那么高，谁让人家敢打敢拼。
“本官估计，明年内阁就会行文，赞扬广东精神了。”
王雨森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冠戴：“诸位，想要升官换帽子的，麻烦你们也费点心，想想咱们苏州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怎么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光盯着种地，能种出多少银子来。”
当官如果不是为了爬的更高，那你当官图个什么劲。
为人民服务吗？
那只是工作中的职责，入仕途谁没有野心，谁不想青云直上，文华柄国？
“大干五年，到了混一个不上不下，无功无过，诸位有几个五年啊？”
王雨森刺激了一句：“本官到是不急，距离致仕的岁数红线还差几十年呢，如果诸位想着安稳退休，将来年年领一笔致仕银子含饴弄孙，那就人各有志了。”
这话说得大家伙心里都不服气起来，要是能有进步的希望，谁想原地踏步啊，广东要是年年这么出成绩，那以后升迁的路子可就全被广东占光了。
“府尊就不要卖关子了，若有良谋，我等自是全力支持府尊的。”
“扩产江南织造局苏州营纺司。”
王雨森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苏绣一直是咱们大明最顶级的纺织产物，也是咱们苏州府的门面，增加苏绣的产量，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入账。”
扩产江南织造局苏州营纺司？
几人都征了一下神，韩旭蹙起了眉头。
“府尊的提议确实很好，但是扩产哪里是这么容易的？苏绣以做工用料冠绝天下，仓促上马扩产，一旦质量有差，招牌可就全砸了。”
“谁说要仓促生产了，计划时间不还有四年呢吗。”
王雨森不置可否，交代道：“这几年我大明民间富商日趋增加，苏绣的产量已经明显跟不上需求，扩产本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而有能力织造苏绣的女子一直数量不足，所以本府打算向苏州本地各大布商征借一批巧手的绣女到营纺司学习，他们那些面向普通老百姓的纺织品，从哪都能招到工人，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产。”
几人就凑在一起商量起来，也是隐忧不少。
“织造一匹苏绣的工时，最少五名女子做数日之久，不知府尊打算在眼下苏绣的产量上增加多少？”
“三倍！”
几人都坐不住跳了起来，王雨森说的这个数量把他们吓住了。
“如此一来，全苏州的绣女几乎要抽走大半之数，那些布商能愿意？”
“他们完全可以面向社会招工嘛。”
王雨森把自己的大胆想法说了出来：“而且，不仅苏绣要扩产，普通的绢布也要扩产，下南洋的商贸一直供不应求，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本官想，由咱们苏州府衙牵头出资，盖一个大型的纺坊，各大布商入股进来，产出按比分配，有经验的绣女被咱们征近了苏绣营纺司，这个新的纺坊就面向整个苏州府招人，能招多少招多少。
女子数量要够就最好，不够，就招一批半大小子，反正普通绢布也没多少技术含量的活计，给他们点营生做，也算补贴家用了。”
“不行！”
苏州府的教谕第一个表态反对：“男女大防，焉有同工的道理？”
这年头，除非家里实在困难，穷的揭不开锅，女人才会出门抛头露面的做绣女，赚取钱财补贴家用，建一座大型的纺坊，想要招募够能实现产出翻倍的女子数量必是困难重重，而现在王雨森竟然说，女人数量不够招半大小子？
男女同工，他们苏州能被天下人骂的比青楼勾栏还要藏污纳垢！
“同工怎么了？”
王雨森的神色不变，这些同僚有这些反应完全在他的印象之内。
“同工就一定会出现通奸的现象？笑话，只是在一起做工，又不是一个被窝睡觉，你家织布在床上织吗！”
他这一拍桌子一瞪眼，大堂内还真就安静了不少。
顿了顿，眼瞅着有想要冷场的迹象，王雨森的语气还是软了不少：“当然，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哗然舆论，让那些布商、乡村地头的地主支持一下咱们府衙的工作，把他们府上的丫鬟都卖给咱们，算入股新的纺坊，如何？”
苏州府豪商大户上百之数还是有的，各家凑凑，凑个几千丫鬟完全是轻而易举，多开点工钱，面向民间招募，缺口压力就会小上很多。
“各位自己思量思量吧。”
王雨森端起茶碗，语气就淡漠了许多：“要么墨守成规，抱着老玩意致仕等死，要么勇于改变，在这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冲出去，诸位，咱们这儿是直隶省，上一步，就是中枢，再不济调到外省，起码也要进布政使司衙门。
想升官还是要致仕，你们自己选。”
“这么多的女子在家里相夫教子的，空闲了多少的人力，她们走出来赚钱就要花钱，花钱就又多了财富的流通，税也就会更多。咱们付出的工钱本身就比不上产出绢布的营收，两头一起赚，还怕交不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吗？”
王雨森的话还是让几人动了心的，是啊，现在这个节骨眼，就是一切以完成计划、超额完成计划为准的时间点。
经济成绩，就是硬指标政绩！
想进步，就要大胆改革！

第302章 要做好改革的先锋官（上）
新年的假期朱允炆还没来得及享受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景清就找上了门来。
“他来干什么？”
闻听景清在乾清门外求见，朱允炆还愣了一下：“都察院有弹劾的案子，四品以下的都察院自行监察处理，涉及四品以上官员他应该去文华殿向内阁汇报，来找朕这个皇帝做什么？”
他这个皇帝有多久没有亲自处理过弹劾类的案子了？
“让他来吧。”
朱允炆上下打量自己一眼，也就干脆懒得换皮弁服。跟马恩慧交代一声，穿着一身罗衫大氅的便服就抬腿就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过个年都不让人过安生，这个景清啊。”
边走边摇头，前脚踏进乾清宫，后脚朱允炆就打趣了一句：“礼就免了，说说什么样的事能让你这个堂堂左都御史大年下的来找朕，有言在先，要不是什么大事，朕可就把你过年加的一个月俸砍掉了。”
景清嘿嘿笑了两声，等朱允炆落了座，这才矮身坐下汇报。
“这几天都察院收到了很多封弹劾信，弹劾苏州知府王雨森的。”
苏州知府？
“一个知府罢了，用的着你这么一个堂堂的左都御史来找……你说王雨森？那个跟许不忌当初一起在常熟的那个县令？”
见景清点头，朱允炆倒是来了兴致：“仔细跟朕说说，这小子犯什么事了。”
“犯事倒也谈不上。”
景清瞅着皇帝的脸色倒是挺轻松，便一五一十的把苏州府的事和盘托出，把朱允炆听得傻眼。
“这个玩意在苏州扩产苏绣，还要搞集资办布坊，推行男女同工制？”
景清递上的几份弹劾奏本被朱允炆挨个看了一遍，放下后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这王雨森被弹劾，他朱允炆前脚还想着怎么适当放开男女之间的天堑壁垒，后脚这王雨森竟然为了扩大生产，自己在苏州搞起男女同工来了。
穷极思变，莫外如是了。
“这个王雨森计划是招一批十二到十五岁之间的半大小子，这个岁数的话，应该也不至于出现太多污秽之事吧。”
谁说这景清是个没脑子的人，这不是很有眼力劲呢。
见到朱允炆看了弹劾王雨森的奏本后哈哈大笑，景清便知道皇帝应该是心里偏帮王雨森的，所以这才主动开口替王雨森辩护了一句。
一群半大小子罢了，就算懂男女之事，有那实力吗。
做女工的又没有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可都是三四十岁如狼似虎的妇人，两边互相都看不上对方。
男女大防的事朱允炆看得不太重，倒是这一句招一批半大小子让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王雨森这是打算用童工了？
不过细想一下，王雨森的选择恰恰是这个时间背景下，最好的一个多方共赢的选择了。
首先来说，在原始的依靠纺机来织造的时代背景下，人力的多寡直接影响生产力的强弱，而这个年代能进入织造局参与生产的工人只有一种：妇人。
男女大防绝不是一句虚话，连整个江南织造局的管理官吏都没有男人，清一水的御前司宦官。
怕的就是风言风语太多。
你说你咔往织造局里扔几个老爷们，没多久，这里面有女工害了喜，你说是人家家里爷们的还是让当官的给睡了？
这年头又没有亲子鉴定，更不存在离婚，丈夫要是怀疑自己戴了绿帽子一嚷嚷，这女人可就活不去了。
所以，扩产织造局所需的人手，可供挑选的范围非常狭隘，成年男人不行，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也不行。
剩下的，只有孩子了。
纯手工纺织活，孩子也能干的来，比起种地来怎么也轻松的太多了。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也算是利民了。
苏州虽然是膏腴大府，但也不可能家家小康。
苏州人口稠密，按比例一分，家家户户也没几亩地，一般家庭的孩子一样是从小撒尿和泥，吃糠喝稀长起来的，不帮家里做工出力，又没钱读书识字，总不能十来岁街头巷尾当青皮吧。
给这群孩子找点工来作，挣到的工钱也足以补贴家用了。
使用童工这种事，放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就是不同的性质。
起码在眼下的大明，即使是在直隶省苏州府这个堪称国家的心脏部位，使用童工，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情。
至于所谓过早让孩子负担劳动，会不会伤身体？
是种地累，还是纺织累。
“这王雨森，是个有想法也有胆识魄力的官。”
朱允炆突然对这个王雨森来了兴趣，这个时代，还有这种敢于充当改革先锋兵的旗手人物？
“弹劾的事驳回，算了，压下不做回复。另外双喜啊，安排人去一趟苏州传召，朕要见他。”
同在直隶省，南京往苏州，快马一日可到，也耽误不了什么工作。
景清心中一跳，王雨森这此事办的牛气啊，愣是把自己给办进皇帝心里了。
而且皇帝这一手玩的妙啊，弹劾的奏本如果驳回的话，那破坏男女大防的帽子就要内阁和都察院来戴，届时风言风语都要非议中枢了。
内阁只要不出行文支持王雨森，那这口黑锅还是先由苏州府自己扛着，但是皇帝却召见了王雨森，既是鼓励嘉奖，也是向外界释放的一种信号。
以后说话的时候留点神注点意，别骂的太狠，王雨森的事皇帝是支持的，只是没法亲自出面说，这里面的分寸只要你们这些官员教谕的眼不瞎就能分析出来。
景清是心中有数的告辞退下，朱允炆又拿起那几分弹劾奏本复看了一遍。
他召见王雨森，哪里只有景清想的那么肤浅，这可不只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更多的还是朱允炆对王雨森的一种迫切的好奇心。
大明的官员，是怎么会具有如此魄力敢于挑战世俗壁垒，寻求改革的呢？
古人的聪明才智朱允炆从来不会小觑，但古人的行径几乎都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打转，鲜少会有跳出来的所谓逾矩的行为，更何况这种挑战‘道德底线’的大胆举措了。
这个疑问压在朱允炆的心里，他一定要弄明白！

第303章 要做好改革的先锋官（下）
作为曾经翰林院下放前的考定魁首，王雨森自然是见过朱允炆这个皇帝的，但是离京之后的这几年，两者便再无机会见面了。
也因此，这个年轻的知府见到同样年轻的朱允炆，还是止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臣苏州知府王雨森，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极其规矩的在晃眼的京砖上叩了一记首，耳边便响起那道熟悉的，刻在脑海里铭记一生的声音。
“朕安，起来吧。”
朱允炆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眼下这个直隶省最年轻的知府，也是看的心中欢喜：“先坐，不用跟朕多礼。”
谢过恩，王雨森小心翼翼的落下半个屁股，上半身挺得笔直，静静等着皇帝的训示。
“前天，左都御史景清来找朕，递上了几分奏本，无一例外都是地方弹劾你的，说你破坏男女大防，竟然要在苏州搞男女同工，确有此事否？”
虽是问罪之事，但王雨森并没有被吓住，他大着胆子偷摸瞅了一眼朱允炆的脸色，而后恭声回答：“回陛下，确有此事。”
“跟朕说说你怎么想的。”
朱允炆有心吓他，寒着脸冷哼一声：“苏州府不是你王雨森的苏州，你藐视祖制，乱搞一气，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冰冷的语气，诘责的斥骂让王雨森心头一跳，下意识的从椅子上站起，而后端肃的躬身。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
组织一番言语后，王雨森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起来。
“苏州不比北方，苏州人口稠密，田亩可垦之数已达饱和，想要完成每年的税计除非伐木毁林，若是毁林便势必要破坏苏州的美景，且与防汛不利，为一载之利而毁百世之产，此断然不行。
这几年开商禁，平赋民生，民间多有私产者无计其数，所需新衣者也是日趋增加，江南织造局的订单年年都在创新高。
而朝廷这两年下南洋，所带的货物一直都不多，究其原因便是供不应求，臣在此间看到了机会，这才打算牵头苏州地方的布商，合资开一家大型的纺坊，全力生产苏绣、绢布等物，对内可以降低布价，使更多的百姓有新衣穿，对外也可以支持江南织造局以及商部下南洋的贸易之事。”
朱允炆不买账，喝了口茶还是诘问道：“朕让你解释男女同工之事，没让你来给朕上课。”
“苏州绣女有限，数不足以支持生产。”
赶忙将人手不足的事搬出来，王雨森回答道：“臣决意扩建苏州营纺司，有经验的熟手都被臣征借去加工苏绣了。而一般的绢布便是新手教个几日也可学会，只因人手不足，便是全力面向地方招募怕也是力有不逮，所以臣才大胆尝试，希望招一批适龄的小子进入纺坊劳动。
虽然男女同工，但只要监管得当，同时在纺坊内设置不同的生产区域，将这些男女分开进行劳动，谅可无妨。”
这个回答还算是中规中矩，包括预防的手段也说了出来，朱允炆便微微颔首。
“你能考虑好其中的利弊，也算是下了苦功用了心，坐吧。”
心中长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这算是过了皇帝御前策问前的第一关，王雨森便踏实了不少。
为什么要先吓这王雨森一下，朱允炆的目的便是想看看这小子有多少胆识，他的施政理念够不够坚定罢了，别他这一瞪眼，这小子直接满嘴告罪，说什么回头就汰改之类的话。
要真是如此，朱允炆马上就把他就地给撸了。
见识不妙扭头就跑，这样的货还当哪门子的官员。
“再跟朕说说，你都是如何看待朕与内阁制定的这次五年计划的。”
王雨森心头一跳，知晓正题来了。
皇帝不会在乎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知府被弹劾，就专程把自己召入京来的。他王雨森还没这么重的资格，所以他方才心中才笃定那是策问前的第一关。
而现在，才算入了正戏，才是皇帝召见自己的正事。
“回陛下，依臣来看，这文人写书之前先立纲，而治国本也应当有纲有序，然历朝历代随意施为，不定目标，导致地方官惫懒怠政早成常态之势。
国家出现了问题，地方不做汇报，中枢不做统计。上不思、下不改，导致问题日趋严重恶化，最终药石罔效，无力回天。
此番陛下高瞻远瞩，定五年计划，就是为天下的臣工百姓定了纲领，规划了明确的方向，让我大明有事可做，有纲可寻，是利国利民的千古良政。”
回话之前先拍一顿马屁，摆正自己的屁股，肯定中枢政策的正确性，这王雨森倒也不是个只知道闷头苦干的迂腐干部。
朱允炆自然是越加的满意，脸上就带起了笑意，这谨身殿里的气氛便轻松了不少。
“你倒也不用光说这些锦绣好话，政策本身不存在好与坏，良政如果执行的不好或者地方曲解，矫枉过正的执行，良政一样会变成苛政。
就如你方才所言，这地方上有的省府为了完成计划指标，伐木毁林就为了增加田亩数，导致大量的水土流失，也破坏了祖宗们为咱们这些后人留下的宝贵风景遗产，等将来，难不成咱们给后代子孙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天下吗？
这就是矫枉过正的表现，你能看到这一点，没有跟风的去做这种事情，而是另辟蹊径，朕是很开心的。”
王雨森先是谦虚了几句，而后苦笑道：“陛下洞若观火，这天下的事无有能瞒陛下圣察之事，臣亦不敢隐瞒，集资开坊，为了兴办布业大搞男女同工，臣这也是实属无奈之举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成绩就是政绩，而论成绩，又是广东独占鳌头，一骑当先。
大家都是做官的，谁看着不眼红，不急啊。
朱允炆倒也理解王雨森这种心理，因为他就亲眼目睹和参与过那个‘一切以GDP为纲’的时代。
要说那个过程中最令朱允炆糟心的，便是矫枉过正后产生的一个病态现象。
“房地产就是GDP！”
像这种情况，那就是人力无法干预，甚至宏观调控都已经无法扭转的一种社会变革导向。
不仅我国，便是任何一个国家，当他开始逐渐富裕，走向发达的时候，都会出现一波房价暴涨的现象。
近在咫尺的那个岛国和棒子，就出现过几年房价暴涨几十倍的现象。
至于那些拿同时期欧美房价涨幅来进行比较的行为，就属于纯粹的耍流氓。
因为人家发达的早，房价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完成暴涨的过渡期了。
眼下的大明，房地产这个概念还没有，相应的市场和产业倒是有个雏形，当然远远没有达到起步发展的阶段罢了。
大明也没有资格说发达国家，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贫困国正在往发展中国家进步的过程而已，想实现奔小康都不现实。
这么一个国家不会出现以GDP为纲的现象，但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相似的矫枉过正的现象。
“以完成五年计划为纲。”
这就是眼下大明最大的问题。
大明的官，被逼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开始绞尽脑汁，层出不穷的幺蛾子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更甚。
所以古人未必见得多聪明，也未必见得多笨。
平常心来看待，也就跟现代人水平差不多，只是没有被逼到没辙罢了。
一个古代的官扔到现代，很快他就会进步成长为一名有能力的官员，而一名现代的官员扔到古代，要不了三年绝对腐败堕落。
原因很简单：压力的巨大差距。
现在一个五年计划，算是让古代这群习惯了惫懒懈怠的官员尝到了一丝丝现代的为官压力。
在这个压力下，他们便开始勇于打破自己的固有思想了。
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们都敢做，而且一个赛一个胆子大。
骂声算个屁啊，非议又算什么玩意，能有官帽子重要？
“布坊的事，你可以大胆去做，但是朕和内阁不会给你支持，懂吗？”
王雨森心中顿时狂喜，知道自己此番对答算是顺利过关，当下喜上眉梢，站起身谢恩。
“你好好做，也算给天下人树个榜样，你做好了，朕也好让内阁明文地方，停止伐木毁林的行为。”
搞经济，不一定非要用传统的置换方法，不是一定要牺牲才能获得。
改革，最重要的就是要放开思想。
等苏州搞好了，内阁就有底气在进一步，把地方逼到不得不寻求大变革的死胡同里！
“另外，朕给你透个底。”
朱允炆说道：“朝廷正在南天竺用兵，掳了一批劳工，其中女子的数量大约能有十来万，不日就会在闽浙登陆，朕已经批了手谕，全部充入江南织造局，所以即使你不搞集资办坊，江南织造局也会扩产。”
王雨森傻了眼，十来万的劳工？
这江南织造局扩产之后，他的苏州布坊还搞个屁啊。
“怎么？怕了？”
朱允炆呵呵一笑，鼓励道：“所以你才要更加用心，像你那个扩产苏绣的想法朕就觉得很不错，江南织造局扩产一般绢布，你们苏州府就可以主做高端市场嘛，苏绣的价格无妨降低一些，细水长流，反而会挣得更多。”
当然，还有一些事朱允炆没有告诉王雨森。
那便是这十来万的南天竺女人并不会全数充入江南织造局的。
带着朱允炆手谕的御前司宦官已经南下，任务就是进行一番遴选。
岁数年轻的姑娘会被筛选出来，送到北方。
国家出面发媳妇！
穷不过三代，那是因为要么第三代的时候发达要么就穷到绝户。
而这种情况，朱允炆为他们的安排就是，哪家哪户穷到这个地步，国家在给他们发地的同时，顺便发个媳妇传宗接代。
至于南天竺那群阿三，他们只会留在成都修京道，一条条京道、一处处大堤，就是他们的埋骨的宿命终局。
父系社会，朱允炆可以允许女性融入进大明内，但绝不会允许男人乱了大明的血统。
“多谢陛下提点，臣是不会畏缩退避的。”
王雨森打着包票道：“苏州，一定为各省府立一个好榜样。”
“嗯，去吧，希望你能做好我大明改革的先锋官。”
“臣，死不辜恩！”

第304章 贩卖奴隶的罪恶之源（上）
福建，泉州港。
这里是大明往来贸易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整个东方乃至整个世界眼下最繁华的地方，没有之一。
泉州港起于南北朝时期，盛于两宋，曾创下单日往来行船万艘的恐怖记录，一日吞吐货物在南宋元祐年曾高达千万贯之巨，其经贸高达七十余个国家。
远至阿拉伯、东非，近如日本、东南亚，都是这个港口的常客。
而泉州港的没落便是在元朝时期，先是忽必烈屠杀福泉两州绿教徒，而后则是至正年间亦思八溪战乱，前后长达十年之久，亦思八溪还没有平勘，元朝便丧失了对江南的统治权，整个长江以南军阀割据，打成一片。
而后便是陈友谅、朱洪武两人清理泉州的绿教，又是腥风血雨般的屠杀，泉州港便彻底的没落了。
三十一年的洪武朝，泉州港仍未能恢复昔年的荣光，而冲龄之年登基的建文皇帝，却让泉州港迎来了新生。
各省沿江的地段都有一个专门的署事衙门，称作转运使司。
唯独泉州，有两个转运使司！
一个叫作泉州漕运转运使司，一个被叫做泉州海运转运使司。
前者是设立多年的老衙门，而后者则是新朝更始后才挂的牌子，成立的年限只有五六年。
但就这短短五六年的功夫，海运转运使司已经是后来居上，无论从规模上，还是政治级别上都完爆老大哥漕运转运使司。
一个海运司，正四品的架构，上上下下却足足有一千余官员胥吏！
如此庞大的人员架构，甚至超过了几百里外的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即使如此多的人手，海运司也在寻求进行扩充，没办法，人手紧张忙不过来啊。
作为海运司的转运使，耿江四十来岁的岁数便忙的半头白发，每天经他手批复的各类文书、通牒和需要交新成立的那个商部的验收单能装满两辆马车，可谓是从早上睁开眼就要忙到深夜。
当然，耿江对此可谓是乐此不疲。
当官要是不忙，说明你这个官当得没有什么权力。
越忙说明事越多，事越多说明权利越大。
当然，要是说帮闲跑腿的那种忙没用，但如果是天天光签字都能签一天，那这个权力可了不得。
绝对的权力也让耿江成为这片商贸热土上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在福建，眼下最牛气的绝不是藩台，而是他耿江。
转运使司衙门归商部直接领导，不归地方管，藩台又如何？
耿江心里那是一百个牛气，一天等着求见他的外宾都能排到广东去！
“司丞，马博良求见。”
又是埋头案牍的一天，班房的文吏走进来禀报，让耿江顿住了笔。
文吏口中提起的马博良是泉州商会的会长，巨富豪商，平日里也没少来他这里走动，三节一寿的日子礼物也是一车一车的送。
“请进来。”
文吏领命退了出去，不多时门分左右，一个同样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便迈步走了进来。
“见过耿司丞。”
此时的耿江已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大案托住马博良的手臂热络一笑：“博良兄见外了，快请坐，请坐。”
说话间的功夫耿江便引着这马博良在舍内的太师椅落座，那文吏自有眼力劲，赶忙添奉了两杯茶水。
“司丞日理万机，为兄此趟赶来可算是叨扰了。”
“哪里的话。”
耿江忙摆手，不介意道：“正好博良兄你来，本官偷个懒，也算歇一口气，唉老啦，现在坐上个把时辰就觉得头晕眼花的。”
“司丞正直春秋鼎盛之年，哪里当的一个老字，还年轻，正年轻的紧呐。”
老哥俩假惺惺的互捧了几句，耿江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博良兄此次来？”
“贱内去岁害喜，这不前几天刚给为兄添了个小子，过两日办酒，特来邀司丞您赏脸到府上喝一杯。”
喝喜酒？
耿江脸上挂起灿笑，抱拳道贺：“是吗，那可得跟博良兄道喜。”
说了几声恭喜后，耿江又在袍袖腰间摸了一阵，也就掏出一块散碎银子。
“哎呀，你看这事闹得，本官俸禄微薄，府里又媳妇孩子的十几口人等饭吃，平素里这身上也没多少闲钱，让博良兄笑话了。”
这番作态，马博良自然一迭的摆手，连道不用，心里却早都骂开。
老子一年营收上百万，差你这几两？
年年给你送的烧香礼都上万两了，你在这跟我卖哪门子惨。
“耿司丞届时能赏脸莅临，我马府上下便是蓬荜生辉了，哪里还敢受司丞大人的礼，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呐。”
说着说着，马博良却陡然叹了口气。
这番惺惺作态便让耿江知道，接下来才是说正事的时候。
“博良兄家中娇妻美妾十几房，又兼子孙绕膝，如今更是老当益壮，又添一子，可说是精神身体方方面面都正当年，这买卖也是四海利通，何至于叹气呢？”
马博良摇头苦笑：“耿司丞您有所不知，为兄看似光彩，实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眼下家中小妾为为兄添了一子，为兄有心嘉赏一二，却连个使唤丫鬟都买不到，还得天天自己在家伺候着月子。”
耿江跳了一下眉头：“还有此事？”
堂堂泉州商会的会长，沿海数省商界首屈一指的大鳄，竟然自己在家伺候媳妇坐月子？
说出去鬼都不信啊。
“唉，为兄也是没有辙啊。”
马博良一脸的愁容：“去年省里下了公文，我们这些经商做买卖府上的丫鬟都被强行遣散了，家家也就给留了那么零星四五个上岁数的老妈子帮活，这朝廷的政策在这里，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不是。
怪呢也只能怪我们自己，年轻的时候好色取了那么多偏房，弄得现在一有生产之喜，榻前连个能伺候的都没有，想有心花大钱买个丫鬟吧，嘿，还不敢。
府县的衙门天天核稽户口，凡是我大明民籍的男、女，不允许卖身为奴，一经发现，连我们这些买奴的都要重罚，轻则籍没家产，重则流放充边，唉。”
耿江端起茶碗默不作声，但心里却转的飞快。
“废奴籍的事，关乎国家大计，乃是当今吾皇万岁与内阁一同拟定，各省地方更是全力拥护中央政策。
博良兄这种事情上，还是要以国为重，不能只顾着自己生活中那些零星琐事，而给国家添麻烦。”
耿江的话外之意便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你找我也没用。
什么叫别给国家添麻烦，直说别给你耿江添麻烦不就完了？
马博良心里嘲弄，脸上自然是诚惶诚恐，一副维诺做派。
“为兄自然是省得，断不敢有此想，只是想让耿司丞帮我一个忙，有户籍的不让买，没户籍的朝廷应该就不会管了吧。”
端茶的手一顿，耿江就侧首瞥了这马博良一眼。
“博良兄有话直说，你这意思，本官听不懂。”
“嘿嘿。”
马博良搓搓手，变戏法般的掏出一张银票：“今年初，四十艘海船在咱们泉州港下了一万七千名南天竺的女人，后面陆陆续续又是几百艘海船，包括下南洋的船只，也有不少带回来姑娘的。
这些可都不是咱们大明的百姓，为兄想让司丞大人从中牵个线，给我整一批，不多，二三十人就成。”
二三十个姑娘，五千两！
这要是放在五年前，能在北方买几百个丫鬟了！
耿江暗叹一句好大的手笔，心中已是心动的不得了。
“哎呀，这事很难操作啊。”
嘴上连说不易，耿江一脸为难道：“博良兄，这南天竺的女人也好，南洋那些土著姑娘也罢，这可都是有数的，圣谕和内阁地方的行文，都明确了用途和方向，江南织造局那些公公更是派人眼巴巴的看着，少一个都能查出来。”
这话一说，马博良便心知肚明，这是钱给没给到位。
一船好几百，少一个两个能查出来？
一批下来好几万，要是弄‘丢’一二十个上峰都能查的出来，你耿江这两年还敢上瞒下骗，连吃带拿的污这么多银子？
“您多费心。”
虽然肉疼，但马博良在这事上也没打算小气，挥手间又是五千两的银票送出。
“一万两茶水钱。”
这下耿江是真动心了。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桌子上的两张银票，也跟变戏法一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手法唬的马博良直傻眼。
“好说，博良兄回府等信吧，就是不知道博良兄打算要多大岁数的，可说好，这太年轻的不行，听上峰说这年轻的姑娘要送北方去，年龄大的留给江南织造局和皇商总会的手工作坊。”
“最好年轻些。”
马博良嘿嘿坏笑的搓搓手：“那日卸船的时候我瞄了一眼，这南天竺的也好，南洋的也罢，长得都挺俊俏，为兄这个，嘿嘿，男人嘛，耿司丞您懂不是。”
为什么买丫鬟，当然是白天伺候夫人，晚上留着伺候老爷了。
“那就十个年岁浅的，十个年岁大的吧。”
耿江一开口就定了调子：“黑白都行哈，这就别挑了。”
所谓的黑白都行，指的便是肤色了。
南天竺和南洋的姑娘，有的白净些，有的则黑不溜秋，跟那群来自阿拉伯的游商倒是相仿。
“只要别像那些阿拉伯游商的奴隶那般黑，怎么都成。”
肤色深一些马博良不在乎，倒是别有一番风情，但一想到那群阿拉伯商人的奴隶，他就情不自禁的打个冷战。
天底下怎么还有如此黑的玩意？
给他娘煤炭一样！
“放心放心，怎么也得给博良兄你安排几个好货。”
耿江宽慰道，而后给了他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博良兄是咱们泉州商会的魁首，本官督导海运司，少不得要去博良兄府上交流正事，让一群太丑的在一旁伺候，也吃不下饭不是。”
这个老色批！
“那就多谢耿司丞了，为兄告辞。”
正事总算是办妥当，马博良也不做久待，起身告辞，剩下耿江一个人美滋滋的品茶暗喜。
“小齐啊。”
美了半天，耿江喊了一嗓子，方才那个文吏便从屋外推门走了进来。
“司丞有何示下。”
“替我约一下泉州水师的指挥使，哦对了，顺道喊上泉州皇商分会的会长，晚上我请他们吃饭。”
“是。”
等文吏下去办差，耿江便起身美滋滋的哼起小曲来。
泉州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遍地是银子不说，眼下，遍地又都是美女。
人间天堂，做泉州的海运司丞，给个一省藩台都不换哟。
绝对的权利，就势必会导致绝对的腐败。
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几年，耿江早都忘了哪个叫东南西北，哪个叫廉洁奉公。
他只知道，在干个几年，他就要退下来致仕了，等到致仕之后，他就拿这笔钱买上几百个奴仆，坐着船跑台湾去安享晚年！

第305章 贩卖奴隶的罪恶之源（中）
泉州港湾酒楼是泉州这地界最上档次的酒家。
靠着泉州港这个吞金怪兽，由着天南海北各个国家连着大明本地的豪商，这里的生意自然是火爆无比，即使他的价格极其昂贵。
商人的智慧那是不可小觑的，即使没有朱允炆这种现代人的眼界，就大明这群本土的商人，一样能造出一个一条龙的销金窟出来。
说是酒楼，但占地之广，涉猎的娱乐项目之多，堪称是大明版的顶级会所。
餐饮、青楼、垂钓、度假，所有这个时空能提供的顶级闲奢娱乐全部具备，是泉州地界所有达官显贵们的最爱，哦，包括那些国外商人，一样对这里趋之若鹜。
能开的起这么一家酒楼，这酒楼的背景自然也是极其复杂的，不可能真的由一个普通商人就能干出这堂买卖，不然早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除了两转运使司的司丞，泉州府衙、泉州商会、包括泉州卫、泉州水师衙门、泉州皇商分会都在这个酒楼里各占一股。
这酒楼便是这么一个集合泉州官商两道所有资源的所在。
作为海运司的司丞，耿江一到自然是最高礼待，两扇打开足有两丈宽的正门后，左右是整整两排妙龄的姑娘，一看到耿江便扑了上来。
“司丞老爷来啦。”
佳人的香味顺着鼻孔直冲天灵，耿江打个激灵的功夫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果然，男人还是应该多来这种场合，总是埋在衙门里哪行。
“顾会长和陆将军来了没有。”
左拥右抱着，耿江跟大堂的招待打了声招呼，后者便忙躬着身子凑上来。
“给老爷回，陆将军已经到了，在海清阁呢，顾会长还没到。”
耿江就皱了下眉头。
堂堂泉州水师的指挥使都到了，一个小小的商人，就算是皇商的那也是商人，偏生架子还不小。
想起之前几次跟这顾会长打交道，耿江就一阵心烦，作为海运司的一把手，他竟然在面对这顾会长的时候不知道谁是主谁是客？
但今天这堂子事想要做成，还真就非得靠着这顾会长不可。
倒卖奴婢的事，水师衙门未必有那么大胆子，除非皇商牵头，因为从南天竺接人的海船是皇商的，皇商愿意抬手，水师衙门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走上楼，人还没到这海清阁的门口，隔着一丈远，耿江就听到屋子里一阵阵女人的娇喘，当下便觉浑身燥热。
大步走过去推门，果看到那姓陆的将军，正怀抱着一女子，正啃的一头劲呢。
开门的动静吓住了两人，陆大虎张口就要开骂，一见来人是耿江，脸上的怒容这才退去，慢条斯理的整理起身上的衣服来。
“耿司丞是文化人，不像俺陆大虎是个粗人，怎么连敲门的礼节都不懂？”
耿江走到跟前自顾自坐下，瞥了这风情万种的姑娘一眼：“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等戏子退下后，耿江才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约将军你来是聊正事的，等正事聊完，自然有的是时间消遣。”
“还有比干这事更重要的？”
没有尽兴的陆大虎骂骂咧咧了两句，也给自己倒上酒，跟耿江碰了下杯。
“说吧，什么事用的着堂堂海运司，泉州这地界位高职显的耿司丞亲自出面。”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没到呢。”
耿江现在倒是不急，走到阁台边推开窗户，眺望着不远处的万里碧波。
“我还约了泉州皇商分会的顾语，等他一下吧。”
这耿江不提还好，一提起，陆大虎便像点着的炮仗一般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一个商人罢了，整天人五人六的，还敢让咱们两个人等他，他娘的！”
还没等他骂痛快，海清阁的门又一次被无礼推开，一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哎呀呀，实在是对不住，今儿海上来了位朋友，刚从海外回来，我这忙着寒暄忘了时间，对不住对不住。”
别看刚才陆大虎骂的欢，这下正主一到，他反而沉默下来，冷哼一声连个响屁都没有。
皇商总会，宗人府的势力，这牌子走到天下哪里都吃得开。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朱明的江山，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外姓耀武扬威。
“顾会长来了，快坐快坐。”
耿江倒是热络的招呼起来，而后自己也坐了下来，还殷勤的为这顾语添上酒水：“既然是你顾会长的朋友，那也就是咱们泉州地界所有人的朋友，怎么不招呼来一道喝点？”
“来了啊。”
顾语一挑眉毛：“他在旁边的青山阁，他那边也是一帮子哥们，喊过来我怕坐不下，等会我让他来敬杯酒便是。”
“既然是刚从海外回来，那看来生意做得不小啊。”
耿江有意打探一下消息，就看顾语在那里摆手谦虚。
“他不是做生意的，哎，说起来他应该跟陆将军一样，是个武将。”
武将？
耿江和陆大虎狐疑的对视一眼，除了这两年永城候薛恪指挥的闽浙水师以外，没听说朝廷还往海外派过兵啊。
虽然猜不透这来人的身份，但既然也是朝廷的官，那大家就算是一个阵营的，两人心里对这顾语又添了三分忌惮。
这顾会长虽然年纪轻，但看来真的是能量不小啊。
“不说他了，等下我让他过来你们就认识了不是，先说说正事吧。”
顾语也不客套，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东西，全然没有把两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耿司丞身兼海运司大大小小的公事，今日既然约了我两人，一定事不小。”
耿江勉力笑笑掩饰自己的怒气，开口道：“有个发财的买卖，耿某想约陆将军和顾会长您二位一起做。”
“赚钱的买卖？”
顾语动筷子的手顿住，而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坐着的陆大虎：“这做买卖赚钱的活计，耿司丞怎么连泉州水师衙门都知会上了？是总参谋府的军饷发的不够？还是军法不够严啊！”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行吗。
陆大虎气的差点掀桌子，手都搭了上去才想起来，这海清阁里的桌子是十几人共坐的实木桌，他掀不动。
这种火陆大虎是受不得的，所以索性一拍桌面站起身，指着顾语：“顾会长，老子平日里看在皇商商会的招牌敬你三分，你别给脸不要脸。”
顾语还是那副懒散散的样子，拿起手绢擦擦嘴角的油渍酒水，直接无视陆大虎的恐吓看向耿江。
“耿司丞继续，我这人最爱赚钱了。”
眼瞅着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耿江也不敢再卖关子，冲陆大虎使了一下眼色，示意后者坐下，赶忙开口解释道。
“眼下我大明虽没有明文废除奴籍，但各省因为这次五年计划的事情都在砍地方富商豪强府上的下人丫鬟，导致这些地主大户什么的府上用人紧张，这不今天早上，泉州商会的会长马博良就找到了耿某，想要买一批丫鬟到其府上留用。”
“买丫鬟？”
顾语愣了一下，忙摇头：“内阁和各省地方明确行文，已经全面禁止变民籍为奴籍，所有所谓卖身为奴的一律杜绝，活不下去的男丁由当地县衙送往河北或者辽东，给与土地。女子送往织造局纺纱做衣，总之都能给找到活计生存。
现在全天下，连青楼的卖身契都改成了雇佣合同，青楼没有经商许可都不允许继续开办，你耿司丞找我要奴婢，我上哪里给你变？”
“就是因为现在奴婢不好弄，所以耿某才说这是赚钱发财的好路子啊。”
耿江嘿嘿一笑，举起杯，三人虚碰一饮而尽。
“走南天竺和南洋的海船，有一部分是皇商的，也就是您顾会长手下的船，这些船上拉多少的口您心里最清楚，一船少上几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顾语当时就笑了出来，轻摇脑袋：“耿司丞啊，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一船拉多少人，上船前是有数的，在泉州港下船的时候，御前司的宦官要点数，数不够，会掉脑袋啊。”
“但每一次都会不够不是吗？”
耿江摊手：“这些南天竺的女人有的身体不适，有的不适应海船远洋，在船上发病的也有，这些最后不也都扔海里了吗？左右都是不够数，再多少几个又如何？”
虽然耿江说的话没毛病，但顾语还是摇头：“那也不行，泉州港点数的是御前司的公公，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偷藏走，你觉得可能吗？还是说耿司丞你连御前司都买通了？又或者说你跟南京那位孙公公沾亲戚？”
“顾会长您又笑话耿某。”
南京除了孙双喜，还能有哪位孙公公。
耿江心说我要是能跟那位挂上关系，老子还用看你顾语的脸色？
你他娘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既然御前司不熟，怎么操作？”
“在广东停船先下，我安排人去接。”
耿江一开口便把两人说的愣住。
在广东停船？
“商会的海船是由泉州水师沿途保护的，所以我才特意请了陆将军来。”
耿江扭头看向陆大虎，笑眯眯地说道：“陆将军只要管住自己手下的那些百户，让那些沿途的水师官兵不要把此事说出去，耿某这边自然有回报，可以给官兵们加加饷。”
今天马博良那一万两让耿江嗅到了商机！
沿海那么多的豪商，难道只有马博良一家府上缺奴婢丫鬟吗？
每个府都需要，卖给他们奴婢可不就是一笔利益颇丰的大买卖呀。
贩卖奴隶，一本万利！
“啪、啪、啪。”
寂静声中，顾语已经鼓起了掌。
“耿司丞真厉害，这种发财的路子都能找到，顾某佩服，佩服的五体投地。”
“所得利润，咱们仨商量着分，如何？”
耿江站起身，为顾语和陆大虎一一斟上酒杯，笑意涔涔地说道：“泉州这地界，海运上面的事能说了算的，无非你我三人，只要咱们仨联手，这其中能赚多少银子？我耿某大胆说一句，一年起码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饶是顾语身为泉州皇商分会的会长，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笔银子，可是国库百一的岁入了。
“别的不说，干一年之后，在座的就算两条腿都被打断，下半辈子也能安乐到死了吧。”
耿江颇为意满地说道，他觉得自己是有充足的把握拿下两人的。

第306章 贩卖奴隶的罪恶之源（下）
海清阁里安静了许多。
一百万两这个数字正如耿江所言，这是一笔赚完之后，哪怕下半辈子打断两条腿都能安乐到死的天文数字。
“只靠卖奴，赚不到这个钱吧。”
打破寂静的还是顾语这位商会会长，他并没有完全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如果耿司丞你想要全包沿海所有的奴婢生意，那么就需要很多的婢子，卖的多价格就势必不可能高，一百万两，最少也需要卖掉几千甚至上万人，一年，我从哪里给你供这个数？”
“顾会长久经商场，自然分析的不错。”
见没有唬住顾语，这耿江仍是一番自信在胸的做派，他轻笑一声。
“卖奴只是其中一项生意罢了，耿某方才说过，泉州这地界不同内陆，在这里谁控海谁才是真正的泉州之主。
而现在咱们这海清阁里，水师衙门、皇商分会加上耿某的海运司，海事的三大主管衙门聚齐了，说句直白点的话，这间屋子，就是整个泉州！
咱们仨联手，海贸的生意想做多大就可以做多大，顾会长，您赚的钱终究要上缴，水师衙门又不能去赚钱，每年就那么几十两的饷银，而耿某的海运司一天批文来往几十万两的货物，却没有一文钱进我耿某的口袋。
这么一看，咱们仨全是在替朝廷打工，眼睁睁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从面前、口袋旁划过，不知道你二位怎么看，耿某这心里，那个疼啊。”
顾语算是听明白了，耿江这是打算以权谋私！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陆大虎，发现后者早已是激动的满脸潮红，一双眼里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着对财富的渴望。
“耿司丞的意思我顾某人听明白了。”
站起身，顾语瞥了两人一眼：“您这是要兄弟的脑袋呀，陆将军，可别怪我给您泼冷水，把水师衙门变成生财的工具，被查到了，可是要祸连满门的。”
把朝廷变成自己私人攫取财富的工具，这耿江，简直就是疯了。
利令智昏，泉州这地界往来流动的财富实在是太多，多到让人眼花缭乱，多到让人心甘情愿的为钱而死。
“朝中无人，这官能做多大？”
耿江擦擦嘴角，开口蛊惑道：“难不成顾会长还有什么雄心壮志想在皇商施展一番报复？别怪为兄说话难听，您只要不姓朱，这皇商总会的高层位置，您这辈子怎么都挤不进去。
每年赚的钱，都要拿到宗人府让那群啥也不干的亲王四四六六分个一干二净，您一个子都拿不到，只能守着一年几百两的工钱，这笔钱跑河北勉强算个土财主，在泉州，就在这港湾酒楼，连一晚上的消费都付不起啊。”
顿了顿，耿江又扭头看向陆大虎：“陆将军是指挥使，正四品的武将，一年的兵饷竟然才只有二百八十两，陆将军为国流血奋战，刀斧加身，到了赚的钱，还比不上一个青楼戏子一晚上腿一岔赚的多，多不公平。”
陆大虎被他说得火起，连连点头，攥拳就猛砸桌面：“谁不说来着，这他娘天下是俺们这些拿刀打下来的，凭什么好日子要让一群满肚肥油的商人动动嘴皮就享受的一干二净？
不让俺们当兵的经商，还不让俺们当兵的随意离开军营，这都是什么狗屁道理啊！”
顾语的双眼眯了起来。
他此前跟这耿江有过几次交集，但一直没看出来，这耿江还有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呢。
更没有想到的，便是这耿江心里的欲望竟然大到这般地步。
堂堂海运司的主官，位高职显，按理说这辈子衣食无忧，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更是人人敬上三分，还贪个什么呢，甚至不惜把脑袋都搭进去。
“顾会长表个态吧。”
耿江好整以暇的端起两个酒杯，走到顾语身旁递上：“泉州这地界，就差您一句话了，您点头，什么事都好办。陆将军手下几千号官兵，我海运司几百号稽查官差能不能吃顿饱饭，可全看您的意思了，砸人的饭碗可不能干呐。”
“你这是在吓我？”
砸人饭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顾语算是听明白耿江的话外之意，这是在恐吓他呀。
“是不是我不同意，今天这海清阁我就出不去了？”
耿江忙笑着摆手，就是这笑颇多森冷寒意，威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他的底牌和内心想法已经展露出来，顾语不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他是不会放下心的。
皇商分会的会长罢了，只要不姓朱，有什么好怕的？
海清阁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凝重，顾语还没有开口，这门第三次被人无礼的推开。
“今天都他娘的什么玩意，一个个都没有礼貌吗！”
陆大虎好悬气炸了肺，而后就看到七八个人鱼贯走入，当先一人手端酒杯一脸的懵然。
此人气宇轩昂，长得一副俊俏模样，肤色略有些黑沉，但配上棱角分明的五官倒是添了三分阳刚之气，而让陆大虎、耿江两人心头揪紧的则是。
这人颔下无须！
太监！
而在这人身后，则是七八个顶盔掼甲的武人，一个个腰间挎刀，个顶个的英武。
泉州这地界，啥时候出现这种奇怪的配置了？
太监不带锦衣卫、西厂番子，改行领兵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年轻壮硕的俊朗太监端着酒杯走到顾语身旁：“兄弟，你这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啊，我这寻思来敬个酒咋感觉跟刑场一样。”
这就是顾语早前说的海外回来的朋友，那个将军？
陆大虎和耿江两人心头狂跳，哪家的太监能做将军！
“介绍一下。”
这个时候顾语瞬间踏实了下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将自己身旁的太监冲耿江两人介绍道。
“这位是御前司海事总管太监，加靖海都督衔，郑和！”
耿江和陆大虎两人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御前司海事总管太监，还能加二品都督衔？
这郑和，好大的身份啊。
“末将泉州水师指挥使陆大虎，见过大都督。”
顾不得身上迸溅的酒水，陆大虎忙走出席位，向着郑和抱拳躬身见礼。
耿江倒是没动，他是海运司的，跟军队不是一个系统，即使差着级别也不用见礼。
“你俩看来也是有眼无珠之人，没认出来我身边这位兄弟的身份啊。”
方才顾语介绍自己时那郑重的语气，结合方才进屋时的气氛，郑和敏锐的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便笑呵呵的转身冲着顾语见礼。
“咱家郑和，见过安定伯，国舅爷。”
国舅爷，安定伯？
静妃娘娘的娘家兄弟！
若是说方才郑和的身份已经让他两人瞠目结舌的话，那么此时顾语的身份则让他俩完全是一种大祸临头的末日之感！
泉州这地界，真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谁会想到一个皇商分会的会长，竟然是铁瓷的皇亲国戚，贵妃娘娘的亲兄弟。
“国……国舅爷。”
耿江哆里哆嗦的话都说不全，还没等他挤出几分谄媚，就对上了顾语那玩味的笑。
笑容转瞬即逝，便见大手一挥，顾语已是厉喝出声：“拿下！”
郑和身后七八个亲兵虽然一头雾水，不知道为啥陪着自家主将敬杯酒的功夫改抓捕现场了，但还是尽职尽责的一拥而上，将两人摁着肩膀压跪在地。
“冤枉，冤枉啊。”
两人齐齐大呼，尤其是陆大虎，嗓门那叫一个高。
“末将啥都没做，可啥都没做呢。”
他是想腐败没错，关键是还没来得及腐败就被抓起来，这岂不是太委屈了？
“仅凭这港湾酒楼你陆大虎是常客一点，平素里你的违法勾当就没少干，藐视军纪这一条，就足够砍头了。”
顾语厌恶的瞪了陆大虎一眼，后者反而眼亮起来。
“末将有没有藐视军纪，怎么处罚要交由南军都督府来处理，你无权办我。”
不同于陆大虎的奋力防抗，耿江则要淡定许多，从刚开始的慌张劲过去后反而是一脸的泰然自若。
“本官是正四品泉州海运司转运使，便是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无权抓我，本官直属商部管辖，问我的罪，需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以上的官员会同刑部一起督办。”
末了，这耿江还冷哼一声：“另外，泉州海运一年交税以百万计，时逢五年计划之期，怎么办我，难道不用问问税部的意见吗？本官可是税部尚书李部堂的同门同乡，国舅爷，朝堂的水深，你可别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诬陷本官。
本官方才不过是跟你聊了一些风花雪月、歌舞女妓的雅事罢了，犯了哪门子王法啊？”
好一个耿江，这个时候反而临危不乱，干脆的翻脸不认账，反正这年头不存在录音一说。
他说过的话只要他自己不认，仅凭顾语一个人空口白话，就想拿掉泉州海运司的转运使？
那这王法也太过儿戏了。
没有物证，顾语唯一有资格做的事只能向都察院进行弹劾，而后都察院派人来查。
这一来一去的功夫，他耿江早把屁股上所有的不干净全擦掉了。
更何况，他的屁股本身就‘干净’的很，这几年一点尾巴都没露出来。
“你倒是好一张利嘴。”
顾语俯下身子拍了拍耿江的脸，笑了起来：“我要只是一个国舅的身份，还真拿你没辙。”
没等耿江脸上浮起得意的笑，耳畔又响起顾语的声音。
“本来一直想以商人的身份跟你们打交道，看来耿司丞还是看不上啊，也对，耿司丞到底是手底下有几百号稽查官差的大人物。
那就不装了，摊牌了，除了这个泉州分会的会长之外，鄙人不才，添为御前司福建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奉皇命察泉州海运一应事务，履职几年来，还真没抓到过几只大老虎。
当年陛下就担心，泉州这地界是金山银海，一定会滋生腐败，让顾某前来，这几年也没出什么成绩，今天感谢二位了。
御前司这块牌子，能拿你查罪吗？”
这一下，耿江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瞪着惊恐的双眼昂起脑袋，一脸死灰。
御前司？御前司！
福建锦衣卫指挥佥事，顾语还有这么一重身份？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你说你跟税部尚书李子容是同乡？我没记错的话，李部堂是江西人吧，你拿江西党唬我呢。”
顾语对上耿江的双眼，沉声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跟杨阁老也是同乡，暗示我你泉州海运司的事，杨阁老也知情，嗯？”
这句话吓得耿江猛烈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江西人不假，但我跟谁也没关系，什么同乡同党的，你不要随意诬陷。”
“先拿到泉州锦衣卫百户所的牢里，我要好好审他。”
顾语摆摆手，郑和身后的几名亲兵便押着两人走出这海清阁，房间内便只剩下郑和跟顾语两人。
“三保兄刚从阿拉伯回来，本想为兄长你接个风，结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委实是不痛快啊。”
顾语告了声罪：“今晚安顿一宿，明日三保兄就要回京面圣了吧。”
“是啊，出海两年，总算是不负圣恩。”
郑和呵呵一笑，顿了顿又扭头看了一眼大门的位置，意有所指的问道。
“方才国舅爷提起同乡一事，想做什么？”
风言锦衣卫的大牢，就算是个畜生进去，都能折磨的说出人话来。
可见在那个地方，没有拿不到的证据，刨不出来的秘密，顾语抓住了耿江江西籍身份的话头，他想干什么？
“前两年，宗人府几个亲王被朝堂这群外臣找到把柄弄死了，连着几名五军府的武勋，这事哪能就这么完了。”
顾语冷哼一声，目露杀机：“宗勋跟外臣一直以来势不两立，哪怕这两年也没有安生过，你不把他们打疼，他们就一直憋着心思要搞咱们。
这两年，内阁一直惦记查皇商总会的账，地方上也一直跟卫所不对付，就是因为地方卫所搞了三个百户的税务稽查，让他们没法欺上瞒下，私藏田亩家奴。
可以说，矛盾由来已久，只是一直压着没找到机会罢了。
三保兄自幼随燕王殿下长大，是咱们自己人，所以小弟我在兄长您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
郑和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酒杯把玩起来，没有说话，他自小长在燕王府，大了又被皇帝征召进了御前司，虽然这几年一直在海上飘着，但并非就是不谙政治。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有顾语说的那么简单。
“江西党势大，你动不得。”
“就是因为他势大，所以谁都对他们不满已久了。”
顾语手一挥，笑了起来：“不说这些烦心的事了，小弟我自有安排，来三保兄，咱兄弟俩喝酒。”
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郑和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的对，先喝酒。”

第307章 海图和神秘的欧洲面纱（上）
“陛下，郑和进京了。”
朱允炆刚从龙榻上翻身下床，眯着惺忪的睡眼猛打哈欠，双喜就凑了过来。
“是吗。”
刚还神态萎靡的朱允炆陡然便来了精神：“人在哪呢。”
“乾清门外候着呢。”
“召，快召。”
朱允炆催促道：“别给朕穿这身了，换身轻简的便服来，通知内阁，今日的小朝会就不开了。
双喜你也是的，郑和既然入了宫，怎么不把朕喊醒呢，他都候多少时间了？”
“能有半个多时辰。”
“太不像话了。”
等两侧的宫女更好衣，朱允炆便疾步走出暖阁，边走还嘟囔道：“郑和为了朕在大海上飘了两三年，是朕的肱骨之臣，是咱们大明的功臣，怎么能让他候半个多时辰呢。”
主仆两人带着一众宫娥宦官脚步匆匆的穿廊过屋的步入乾清宫正殿，都没等朱允炆的屁股落下座，殿门外已经一声唱响。
“奴婢郑和叩见吾皇圣躬安。”
“快进来，进来。”
当下也顾不得落座了，朱允炆拾级而下，快步走到殿门门槛处看着起身的郑和，上下打量起来。
后者也是一脸微笑的看着朱允炆。
伸出手在郑和的肩头拍了几下，朱允炆感慨道：“好啊，我大明的靖海都督回来了，嗯，两年多没见，黑了，瘦了，也壮实了。”
一把拿捏住郑和的小臂，朱允炆便拉着后者进入大殿。
“别跟朕多礼，快坐，快坐。”
“奴婢不敢，请陛下先坐。”
朱允炆也没有再回自己上首的龙椅，就干脆在殿内两侧摆放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同时招呼郑和坐到自己身侧。
“用过早膳没？”
说完一拍额头：“现在才卯正，你又早早进宫候着朕，哪里来得及吃呢，双喜，差人去尚膳局弄点饭来。”
“诶。”
双喜奉上两杯茶水，应了一声。
郑和轻抬屁股微微躬身接过茶碗：“辛苦孙公公了。”
主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阵，匆匆脚步声中，七八名小宦官便捧着各色糕点和一些包子、热粥之类的食物走了进来，将朱允炆和郑和之间的桌子上了个满满当当，多余放不下的还得另开一桌备着。
郑和动筷子之前刚打算谢恩，就见对面而坐的朱允炆埋头摆手，便也不在多客气。
“双喜啊，自己搬个凳子来也吃点，不然这一大桌浪费了怪可惜的。”
这主仆同食的事，双喜可比郑和的次数多多了，也不见外，谢恩的功夫自然有眼疾手快的‘干儿子’搬来凳子，坐下就吃。
这主仆相宜的画面要是放在十年前，恐怕朱允炆这个皇帝能被喷死，但即使现在让内阁的人看到，也没人会多说什么非议的言语。
朱允炆就是这么一个皇帝，公事上那是一丝不苟，一点情面都不讲，但私事上绝对的开明和宽和。
没办法，皇帝本身就是孤家寡人了，哪怕是面对皇后，因为身份的原因，本质上也是公私各半。
只有面对这些宦官仆人，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纯私事，是能够交朋友的一群人。
一个人如果处于长期孤独封闭的环境下，心理是会崩溃的。
一个心理变态的皇帝，想想都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啥时候回来的，朕这边都还没收到消息呢。”
“三天前在泉州港下的。”
郑和说道：“奴婢早了船队一天，下来后在泉州歇了一日，便快马疾鞭的赶了回来，所以也没有通知沿途的驿卒。”
出海阿拉伯寻找海图的事在郑和看来不算什么大事，也没必要整的跟报军情那般，搞出什么六百、八百加急。
太招摇了。
一个太监回个国都敢报加急？
那外廷又该炸锅了，不能给皇帝添麻烦。
朱允炆嗯了一声，复又问道：“泉州这些年变成什么样子了？一直听说泉州的繁华比之南京更甚，朕一直想去看看却苦于没有机会。”
“确实非常的繁盛。”
郑和将泉州港包括泉州府县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末了又笑道：“说来，奴婢这次回泉州港下船的时候，正好碰到皇商泉州分会开船，跟安定伯撞了个照面呢。”
“是吗。”
朱允炆抬起头，喝口热粥来了兴致：“朕这小舅子忙什么呢，朕让他在泉州负责福建的锦衣卫，没出什么纰漏吧。”
见朱允炆如此信任自己，直接将顾语的身份如实说出来，郑和就觉得心头暖暖的，笑道。
“托陛下的福，安定伯不仅没出什么漏子，还立了功呢。”
看到朱允炆面露疑惑，郑和便把海运司耿江和泉州水师衙门陆大虎的事都说了一遍，把朱允炆气的不清。
“简直是无法无天！”
骂了一句，朱允炆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连敲几下：“朕早就知道，泉州巨富之地，金山银海往来不息，这群官员一定会有控制不住自己爪子的。一语成谶，这耿江和陆大虎简直是贼胆包天，竟然敢想着把海运司和水师衙门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
大明对贪腐零容忍，动不动就是扒皮实草，但还是止不住官员前仆后继的去贪，朱允炆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跟内阁商量过这件事。
起初的原因众所周知，说官员穷，吃不起饭必然会犯法，朱允炆也表示理解。
都快饿死了，什么法律都是狗屁。
除了加俸，朱允炆开商禁和商税后，允许地方各省留存三成，而作为税务大户的泉州海运司，更是可以独留一成用于分润给署衙上下的官员胥吏。
泉州一年下来留存的税银多达数十万两，足够上下每个人分几十到一百两了，这是一笔足够他们实现小康生活，顿顿不缺肉的银子了。
但即使如此，还是止不住他们的心。
杀头都砍不断人心里的贪欲，人为财死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谈。
哪怕过一万年十万年，只要官员不换成AI机器人，那就永远还会有贪官。
等朱允炆骂完，郑和才继续说道：“现在这两人已经被安定伯拿进泉州锦衣卫大牢了，相信不日就会有奏本递上来。”
朱允炆轻嗯一声：“这没什么好说的，该砍头砍头，该抄家抄家，不过媳妇孩子什么的就别流放了，让泉州府衙给安排个纺织手工活之类的差事干吧，辽东苦寒，孩子去了未必活得下来。”
双喜和郑和两人都楞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朱允炆一向对贪官的狠那是有目共睹的，连当初自己本家的亲王贪，家眷都是一律流放，怎么现在，心软了？
这可能，就是一个人刚开始做皇帝的享受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流放也好，满门抄斩也罢朱允炆都没有什么感觉，他甚至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这句话落下，那就是新的层出不穷的人间惨剧。
朱棣靖难之后，列了一个‘从逆’的名单，包括了方孝孺、景清、齐泰、黄子澄、黄观等人，这些人的家眷多数被斩首，而女眷则充入教坊司。
“每日供数十人轮奸，昼夜不止，所生子女，为丁则杀，为女则继续为妓。”
靖难的灾难在这个时空没了，但胡蓝大案的惩罚一直存在着，内廷也一直留有记录，朱允炆当年来到这个时空后看到这些记录，才下定决心裁汰教坊司。
任何一个现代人，能看得惯这么一个完全发泄兽欲，充满了兽性的堪比尉安所的地方存在？
这段时间他在乾清宫，还是朱文奎拿着一些各地的题本说了一句。
“新的辽东布政使司上了份奏本，言充边流放的多是女眷带着襁褓幼儿，无有男丁庇护，夜受邻里奸淫之人甚多，不堪其辱悬梁自尽，子幼因无食则冻饿而亡。”
而后面一句话便扎进了朱允炆的心窝里。
“如果父皇认为这些官员都是罪大恶极之辈，那反不如将他们满门皆斩，流放的下场，反不如一刀砍了来的痛快。”
也或许是朱允炆自己这些年做皇帝老的快了些，加上子嗣也多了，感触更深了些？
“怎么了？朕脸上有花？”
见两人望着自己发楞，朱允炆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便开口问了一句，把两人惊醒。
“陛下仁慈。”
“罪罚相当，一人犯罪一人受罚，这也算是仁慈了。”
朱允炆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所谓的‘仁慈’到底是对还是错。
“哦对了陛下，奴婢在泉州还碰到一件事。”
郑和想起了顾语跟耿江的事，便开口复述了一遍，末了有些担心地说道：“陛下，要不要给安定伯去个信，让他……”
“别管他。”
没想到朱允炆手一抬止住了郑和的话头，毫不在意地说道：“他想要玩火就让他玩，朕倒是想看看他能玩到何种的地步，而且他闹这么一出幺蛾子哪里有那么单纯。”
“陛下的意思。”
“这里面的事以后慢慢都会浮现出来的。”
岔开话题，朱允炆问道：“怎么样，说说你这趟出海的正事吧，海图拿到手了吗？”
眼下能让朱允炆唯一在乎的，便是自阿拉伯通往欧洲和非洲所有口岸的海图！

第308章 海图和神秘的欧洲面纱（中）
文华殿中，内阁四臣收拾好一天要奏报的政事，循例，他们要前往谨身殿与朱允炆开一个时辰左右的小朝会。
大朝会是一月一次，但小朝会则一日一开，范围仅局限在朱允炆这个皇帝与四名内阁辅臣，这个小朝会被外廷私下里称为：‘五人会议’。
大明这个国家的大事基本都是靠这个小会定下来的，真正的大朝会基本不是用来议事，更多的是宣读制诏。
即五人会议定下来的国事拿到大朝会上直接宣布，各部各领差事下去推行即可。或者便是用来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几位阁老，陛下有旨，今日的小朝会罢了。”
四人刚联袂走出殿宇，迎面便碰上一个跑腿的小宦官，后者为他们带了一句朱允炆的口谕。
杨士奇站出来问了一句：“陛下可说缘由吗？”
皇帝勤勉，一般是不会停小朝会的，登基以来除了不在京的日子，基本没有懈怠过。
“郑和郑公公从阿拉伯回来了，一大早就在乾清门外候召，陛下说今日要跟郑公公谈海事。”
“好，知道了。”
挥退小宦官，四人只好折身回到文华殿。
“陛下一向重海事，这郑三保打阿拉伯一回来，陛下连小朝会都不开了。”
呵呵一笑，杨士奇打自己桌子上拿出一份本来打算在小朝会上说的奏本开口道：“我这刚从通政司接到泉州海运司的一份题本，正打算找陛下汇报呢。”
“泉州海运司？”
泉州海运司是大明眼下的重地，杨士奇提及，郁新便接了话茬：“出什么事了？”
“泉州海运司转运使耿江、泉州水师指挥使陆大虎前几天被拿进锦衣卫大牢了。”
仿佛被拿下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胥吏一般，杨士奇说的很随意：“这情报是昨晚泉州府衙门送到通政司的，正打算今早跟陛下汇报一下，估计现在陛下应该已经从郑和那里知道了。”
文华殿里顿时一片议论之声。
“拿进锦衣卫大牢？泉州海运司乃是我大明财税、商贸重中之重，这福建锦衣卫简直是乱弹琴，他们有什么资格拿人。”
第一个蹦出来吵嚷的便是税部尚书李子容，他怒气冲冲地说道：“这耿江履职以来，泉州海运司的工作一向做的很好，税收年年攀升，纵使出了什么问题，锦衣卫也应该给朝廷，给内阁通个气，说一声吧。”
“谁拿的人？”
没有第一时间表态，郁新更关心是谁那么有魄力，直接拿下泉州当地两大坐地虎。
杨士奇与他对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安定伯顾语。”
泉州皇商分会的会长？
郁新楞了一下，一个商会的会长，有什么资格把这两人送进锦衣卫的大牢，这不是胡扯呢吗。
“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文华殿里的吵杂声更重三分：“就算他是外戚，又有什么资格插手地方的事，四位阁老，此事应及时禀告陛下，治安定伯逾矩之罪。”
大家伙还是比较克制的，只说逾矩，没说擅权。
前者最多申饬一番，后者可是要掉脑袋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家到底是国舅，后面站着贵妃娘娘呢。
“哪里逾矩了，可别忘了当初安定伯本身就是从御前司锦衣卫百户的位置上离得京。”
杨士奇呵呵一笑：“这几年一直没人知道福建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谁，现在这不是浮出水面了嘛。”
各省的锦衣卫系统内阁一直都摸不清楚，这是御前司直辖，内阁也从来没有插手打探过。
内廷和外廷之间，都在克制。
“这几年锦衣卫随意执法，想拿人就拿人，弄得地方人心惶惶，这还怎么施政，怎么治国。”
李子容气的不轻，丝毫不顾忌顾语的身份：“中枢直辖的官员有没有犯错，是不是犯错，按章程就应该上弹劾的奏本到都察院，由都察院会同刑部派人去查，最后三法司一起复核定罪交由内阁审批。
之前府县一级的官员很多连当地省里的按察使司都没有查明白，锦衣卫百户所就开始拿人了，现在倒好，连中央直管的泉州海运司，锦衣卫都想抓就抓。
以后都这样做，那还要什么都察院，要什么按察使司。直接让锦衣卫入驻布政使司衙门不就完了？”
地方的按察使司职能类似于后世的公检法外带司法厅，而锦衣卫的职能，这些年已经转变的更像是纪委。
民间的监管和商业的监管开始变得越来越松，更多的人手人力都用在官员的内务监察上，可谓是让地方苦不堪言。
地方有锦衣卫，南京有西厂，这两个单位谁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手，或者说招募培养了多少的眼线。
可能是贩夫走卒，也可能是青楼戏子，甚至，会是这些一二品大员新纳的小妾。
人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杨士奇看着李子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税部尚书，在这件事情的上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这个李子容，似乎跟耿江是同科进士，录进前，好想是同乡学堂一个教谕教出来的同门师兄弟吧？
心里咯噔一声，杨士奇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他昨晚拿到通政司的奏本后就有些烦躁，倒不是为耿江的落马而忧心，即使后者是江西籍出身。
江西党为官者上万，怎么可能都是包拯？
有贪官污吏很正常，仅仅一个官员的落马不可能就会成为江西党的污点，让杨士奇烦躁的，是将耿江拿进大狱的顾语的身份。
一个外戚，又是皇商宗人府势力的身份。
他出手，绝不可能仅仅只是表面上履行职责那么单纯的一层意思。
而现在，李子容的反应更加重了杨士奇的隐忧。
拔出萝卜带出泥，宗亲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大搞幺蛾子呢？
福建地邻江西和浙江，这些年商贸繁荣，福州、泉州两港堪称是大明财税两块重地，其中利益之丰厚，一直为江西党和浙党所惦记。只不过江西党势大，两府的重要官员都是江西籍士子任职罢了。
而现在耿江落马，浙党未必就见得会跟他杨士奇一致枪口对外，不落井下石就算仁义了。
“诶，各省锦衣卫正常行使监察权和调查权，也是皇权特许的，怎么就影响正常施政了？”
严震直开口道：“只要地方的臣工行端坐直，还怕锦衣卫行无名之狱，栽赃陷害不成？”
“杨阁老。”
李子容站起身行礼道：“下官还是建议，泉州海运司的事，由三法司审察，不应交锦衣卫，以免出现屈打成招、严刑逼供的事情。”
这个耿江，果真干系不小！
杨士奇有些烦躁的抬手：“这泉州的事，内阁还没有拿到谨身殿向陛下汇报，如何处置圣意还没有下，你们操的哪门子心？这文华殿是用来理政的，不是用来吵嘴的，一个个废话连篇，像什么样子！”
说是在训斥李子容，但杨士奇的目光却一直盯着严震直。
指桑骂槐，说什么我也是内阁首辅，我没开腔之前，还轮不到你来唱高调。
严震直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就看到自己老大哥郁新的告诫眼神，便老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批复奏本去了。
文华殿，再次开启有条不紊的工作模式。
而他们所斤斤较较看重的泉州问题，在此时的乾清宫，无论是朱允炆还是郑和早都扔到一旁懒得多说。
主仆二人，正兴致勃勃的聊着海事呢。
主要还是前者在说，朱允炆静心倾听。
“此番奴婢往阿拉伯，一共获取海图十三份，分别是通往不同地方的，奴婢除了拓下这些海图之外，还在当地招募、买下了许许多多的阿拉伯极西之地的各国人。”
郑和眉飞色舞的进行着介绍：“有金发碧眼者、遍体漆黑者，他们肤色迥别、发色各异，语言更是五花八门，光为了翻译之事，奴婢便费劲了周折。”
要说语言翻译，眼下绝对是大明面临的最大问题。
欧洲主流语言是什么？
日耳曼语系、英格兰语系、法语系、西斯拉夫语系等等，堪称是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下来十几样。
开始的时候，为了听懂这些玩意说话，对话间必须要找找两个翻译居中进行。
即阿拉伯当地通欧洲语系者，将这些话翻译成阿拉伯语，再由通汉语者将阿拉伯语翻译成汉语。
那个麻烦哟。
想要减少中间的交流障碍，郑和自己苦学了阿拉伯语。
不得不说，郑和还真的是一个语言天才，要不然青史上的他，不可能走遍大半个世界，并且在欧亚非都畅行顺利。
“眼下奴婢正在努力攻读其他语系，为此找了十几个老师。”
朱允炆连连点头：“学其他国家和民族的语言是一项大工程，不是一日可成之功，不过也不能光你一人学习，有没有组织其他人一道学习啊。”
“船队中奴婢招募了几十个有这方面天赋的随奴婢一道，眼下也都各有成绩。”
万事开头难，学外语再如何困难，肯下功夫又有这方面天赋的话，三五年的光景倒也足够了。
“奴婢这次带回来了大约三百余名极西之地各国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前几十年极西之地很多国家遭受了一次巨大的瘟疫，至今也没有全然恢复元气，所以为了生计，他们一直都在寻求一条能够通往东方的通途。”
马可波罗游记是否存在并不重要，但是大明这个东方帝国，欧洲人是一定知道的。
就像朱允炆一直寻找前往欧洲的海图一般，欧洲人，也一直对书中记载的在神秘的东方，有一个巨大无比又遍地都是财富的帝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瘟疫，不就是十四世纪的那场黑死病吗？
朱允炆挑挑眉毛，这场瘟疫导致欧洲三成以上的人口死亡的同时，也导致上帝宗教学说从神坛上跌落。
欧洲主流制度开始由封建制向资本制（重商主义抬头）进行渐变，文艺复苏之前的相关各种学术理论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继而学术大爆炸，文艺复兴进入全盛时期。
“今天朕推了一切的活动，咱们好好聊聊。”
朱允炆必须要揭开这个时期挂在欧洲脸上那层神秘的面纱，他必须要知道此时的欧洲，是否已经开启现代化进步的路程，如果已经开启，那么，又走到什么一个地步了。

第309章 海图和神秘的欧洲面纱（下）
站在国家的层面去了解一块神秘的区域，那么需要了解的无非就那么几点。
政治、军事和文化。
政治包括版图格局、政治制度、国与国相互之间的关系。
军事包括军队的数量、实施军事打击的主要手段、动员战争的潜力。
文化包括宗教信仰、社会的普遍价值观、生产资料的产出基础依靠什么。
这些要素都是朱允炆需要通过郑和来了解的，而后者也没有让朱允炆失望，他在阿拉伯的这几年，并没有白白虚度，手中掌握着或是道听途说，或是第一手来自欧洲难民的消息。
几十年前的那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鼠疫，使得欧洲上上下下所有领域都受到了冲击和影响，无论是政治、军事还是文化。
“眼下在极西之地。”
“那里叫欧罗巴，你就用这个来命名吧。”
面对郑和投来的疑惑目光，朱允炆为自己找了一个随意的解释：“朕早前在北平看了成吉思汗当年西征留下的一些随笔，在阿拉伯极西之地有很多的国家，那里的国家为他们所共存的土地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欧罗巴。”
郑和对这个回答深信不疑，于是便用这个名字替代了极西之地这个有些泛泛空洞的名称。
“陛下说的没错，欧罗巴的国家有很多，奴婢询问了一些自胡斯东逃的欧罗巴人，他们的国土‘东西驰马’不足半月可抵，由此推论，其国疆之大小还不足我大明一省，如此般之国，大大小小足有数十。”
胡斯，是哪个国家？
朱允炆蹙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个名称太冷僻了。
如果他熟知欧洲史的话，这个名字就不会陌生，胡斯并不是一个国家，按照书面写法，应该叫做捷克斯洛伐克，这个地区在抵抗十字军东征的过程中，担任领导地位的是胡斯党，所以他们在宣称身份的时候，称自己为胡斯人。
“你刚才说，东逃？”
“是的，东逃。”
郑和笃定的点头道：“欧罗巴的战争很频繁，听说有两个国家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迄今还没有停下。”
这个说法让朱允炆瞬间想到了英法百年战争。
这个节骨眼，英法百年大战可不正打得如火如荼，算算时间，再过些年，圣女贞德就该展露头角了吧。
“他们崇奉一个名为‘天主’的宗教，许多欧罗巴国家的君王都需要一个名为教皇的宗教人士进行加冕仪式才算正统，几百年前，他们的圣地耶路撒冷沦陷，这个教皇便号召和组织欧罗大绝大多数的国家进行了收复失地的战争，前后又打了几百年。”
这不就是十字军东征嘛。
“因为宗教信仰的入侵与抵抗，整个欧罗巴的战争活动十分频繁，虽然大多数规模都很小，但是爆发的频率和次数相当多，因此，大量的欧罗巴人通过船只和陆路，希望寻找到一条通往咱们大明的通途，哦，他们的书里记载称咱们大明为中国。”
中国这个词诞生是极其早的，绝不是因为后世才拥有的简称。
古人认为中原神州为天地之中心所在，并且以此进行宣称，马可波罗游记到底存没存在过没有定论，但是成吉思汗的西征，因为这次军事行为，使得欧洲人知道在东方有一个强大、富庶的帝国，是这个天地的中心所在。
因此，在欧洲人的称谓中，他们也同样叫东方那个国家为中心之国。
成吉思汗西征的影响绝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个领域，最简单一个事例，便是火药的传入改变了欧洲的战争方式。
而更大的改变，则是看不到的思想上种下的一颗种子。
欧洲人因为这次入侵知道了东方有一个国家！
跟咱们中国人一样，欧洲人骨子里也一直笃信的认为他们是世界中唯一存在的，就好比神话故事，咱们有盘古，他们有上帝。
突然知道原来这方天地很大，而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版图、人口原来在东方那个国度面前如此的渺小，他们自然会产生一种向往。
为世人耳熟能详的哥伦布大航海，不就是为了证明世界是圆的，他从欧罗巴向西出发也一定抵达能中国。
在思想和文化的差异下，欧洲人的思想更趋利避害，这种思想因为一场黑死病而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
“他们寄希望阿拉伯人能够带他们通过大海前往咱们大明，但这些人更多的下场是死在阿拉伯。”
郑和摇头道：“因为宗教的战争原因，阿拉伯诸部仇视欧罗巴人，东行的欧罗巴人都在阿拉伯诸部被扣下成为奴隶，奴婢这一次在阿拉伯停驻，所带回来的欧罗巴人，多都是这些奴隶。”
“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郑和想了想后回道：“奴婢早他们一步先到的泉州，算算时间，此时这群欧罗巴人应该是刚到泉州，如果没到的话，也应该快抵达了。”
这个时候早膳也吃的差不多了，左右下人撤下这些碟碗，换上了香茗。
升腾的水汽中，朱允炆仿佛看到了一群记忆中那些白皮肤，一副‘世界霸主’、‘文明世界领路人’姿态的玩意正在向他走来一般。
“你在阿拉伯，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朱允炆这个问题让郑和有些不明所以，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指的是哪些方面。”
“就是，这欧罗巴人有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狂想。”
朱允炆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好按照大概的意思进行描述：“比如说，这群欧罗巴人中有没有喜欢扯淡，聊些不切实际的玩意。”
什么是科技，科技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并且将这个过程通过知识合理化。
所以，幻想是科技的诞生基础，而通过实践完善幻想的理论体系就是过程，最后便是完整的结果。
“再或者，这群人里面有没有提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诸如化学反应啊、物理实验之类的话。”
郑和越听越迷糊，想了半天才坚定的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想着来咱们大明，奴婢问他们为什么想来大明，他们都说想要追寻见识一下书中那个神秘强大的中国，其他的，从来没有提起过。”
只是一群在欧洲活不下去的贫下中农？
一群富有冒险精神的探险客？
来这么一群玩意有个屁用啊。
朱允炆蹙紧了眉头，有些失望，而后又问道：“你知道现在欧罗巴那边打仗，有用火枪的吗？”
“有一部分。”
“是什么样的款式？”
这个回答让朱允炆有些紧张，火药才传到欧洲多少年，火枪就诞生并且投入战争使用了？
“跟咱们的之前用的差不多，并没有大规模的武装，听说欧罗巴眼下主要依靠的还是骑兵，一种类似于当初女真金国人的铁浮屠，浑身包甲，甚至连马匹都覆甲的重骑兵。”
欧洲的贵族重骑兵传统战术。
朱允炆这才放下心来，郑和既然说类似于之前大明使用的火枪，那应该就是火门枪了，毕竟郑和出海之前，火绳枪还没有问世诞生，郑和是没有见过的。
在火器的使用上，眼下的大明倒还算得上领先欧洲一个身位。
但即使如此，朱允炆也不敢有‘眼下的欧洲，在大明面前只能算是一个弟弟’这种自信的想法，诚然，现在的欧洲绑在一起可能都打不过大明，毕竟冷兵器为主流战争手段的时代，人口就代表战争潜力。
一场黑死病之后，全欧洲的人口还真没大明多。
但依然不可以掉以轻心，因为科技的跃进这种事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实现的。
虽说现在的欧洲是个弟弟，但可能只需要短短三十年、五十年，人家就能实现超车。
而在超车之前，就恰恰是这几十年当弟弟的过程中攻克的许多技术难关。
没有前边几十年当弟弟的积累，哪里会在一夜之间就站起来呢。
朱允炆不知道的是，在二十年不到的时间内，火绳枪就会在欧洲诞生并且疯狂的进化，胡斯战争中火绳枪便成为主流配置，又十年，火绳枪再次革新，半机械式通过扣动扳机自动点火击发的新式火绳枪就会诞生。
按照这个原理进行研发，类似于手枪的短式火绳枪问世。
随后欧洲人继续进行研发，火绳枪仅仅问世不到一百年就被淘汰，燧发枪诞生。
也就是说，当戚继光从日本人手里获得火绳枪技术的时候，欧洲人已经开始装备燧发枪了。
万历年间，大明糟糕的财政已经无力建造福船守卫海疆的时候，英格兰人已经击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影响世界格局的‘大陆均势’政策和政府托管授权的公司制、联合帝国制更是成为建造日不落帝国的地基。
这个时候，谁又是弟弟？
两百年，大明别说对抗整个欧洲，就算想单挑打赢英国、法国都够呛了。
所以不能因为人家现在是弟弟就觉得永远如此，可能人家现在已经拥有当老大站起来的储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将纸上的东西变出来罢了。
“传令泉州港，等这批欧罗巴人到了，立刻送来南京。”
朱允炆嘱咐了一句：“备好翻译，朕要跟他们聊聊。”
大明会建造火枪、大炮，知道火药的配方，但一直没有成系统的知识库，没有相应的数理化体系知识传授，无法进行大批量的培养科学家，这一直都是朱允炆心焦的地方。
欧洲现在有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朱允炆不知道，这方面的书籍有没有朱允炆也不知道。
所以他必须要弄清楚，然后将这些人才、书籍全部带回大明，并且倾尽全力的去支持他们完善！

第310章 杨士奇的首辅没了
被朱允炆所惦记的那一众欧洲人还没有从泉州抵达南京，顾语这个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倒是先把一份密奏送进了御前司，而后由御前司转呈到了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御案之上。
不出朱允炆的所料，在这份奏本中，顾语堪称是掘地三尺的在挖，海运司转运使耿江供出的跟他有利益输送关系的各级干部林林总总数十人，自中枢往福建，哪里都没有跑得了。
税部尚书李子容也确实在这份名单上，在建文七年的时候，海运司瞒报了超过一百三十万两的商贸清算，致使朝廷足足流失了二十余万两的商税，当时这份税收的报单，就是李子容签的字，送进的内阁。
在这件事情上，李子容就获得了一笔三万两的丰厚回报。
而更让人不齿的，便是这耿江在担任海运司转运使的这几年，那是把手里的权力利用到了极致。
福建当地出海的海商，货物在出关的时候，如果不给够好处费，耿江就把出关的申报手续卡住，哪怕放到烂，也是绝无批行的机会。
而番邦外国的游商想要进港，不给好处费，也一视同仁，稽查的差吏甚至能从这些海船上翻出‘违禁品’来，诸如火药、兵器之类。
然后就是一顿连打带吓，末了还得罚一笔天价的赎罪银。
在这种事情上，泉州水师衙门一直充当帮凶的身份，辅助耿江的‘严格执法’。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朱允炆还没来得及就此事发表态度，一旁站着的朱文奎反倒先开了口。
眼下用完了晚膳，朱文奎一般会在这个时间拥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可以去西苑看长颈鹿、看熊猫，也可以跑后宫那个专门为他搭建的游乐园带着几个半大小宦官一起玩游戏。
但自打在湖畔学院上了学之后，朱文奎再也不愿意跑出去玩了，而是一直守在这乾清宫暖阁内陪朱允炆看奏本。
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在湖畔学院受到了刺激。
身边的小伙伴太优秀了。
“一个正二品的部堂尚书，年俸高达八百两银子外加两千石粮食，虽说这两年粮价持续下行，两千石只能值个六七百两，但加在一起也足足有一千多两的年俸。
新年、中秋，堂堂一个尚书，朝廷还有恩赏，这不够他养家糊口吗？不够他肆意挥霍吗？
他难道不知道贪三万两是多大的罪吗？
还有这陆大虎，水师衙门是咱们大明的水师衙门，那都是我大明的官兵，是海上的利剑，他竟然敢拿来随意施为，没有南军都督府的批条，随意往来动用，在海上捕抓外国海商。”
朱文奎说到这就看向朱允炆，倒是说了一句朱允炆没有想到的话：“父皇，证据确凿，把这些人通通拿进诏狱吧。”
大明的诏狱就是一张通往阴曹地府的门票，进了诏狱，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宣布死刑了。
朱文奎这小子，竟然还有了这份杀伐果断的心。
“唔～”
朱允炆手指在大案上敲了几下，并没有第一时间给朱文奎以回复，反而是扭头看向双喜：“派人去将杨士奇召来。”
见状，朱文奎就打算告退，反被朱允炆开口拦下。
“你先别回去，留下来执笔，替代起居注，朕今日跟杨阁老的对谈，你来记。”
大明皇帝和内阁首辅两人之间的对谈，那其中可供琢磨的地方可就堪称海了去的，让朱文奎留下随笔书记，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政治的一种途径。
小家伙兴奋不已的跑到不远处一矮案处，赶走早已起身恭候在旁侧的宦官，兴致冲冲的研起墨，等着杨士奇的到来。
今天应该不是杨士奇在文华殿值守，所以传召的时间不短，朱允炆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耳畔才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这杨士奇，倒还怪能沉得住气。
郑和回来的第二天，小朝会的时候，杨士奇就把泉州那份奏本拿了出来，当时君臣五人都没有太多的表态，统一口径都是严查，绝不辜妄。
这东西还不好查，一抓一个准，也难为杨士奇还能这般沉着镇定。
“陛下圣躬安。”
门外身影显现，明暗之间，杨士奇已经走了进来，恭谨的向着朱允炆见礼。
“坐吧。”
杨士奇没有第一时间落座，而是眼神中带着三分惊诧的向朱文奎复见一礼，待后者还礼后才谢恩落座。
“陛下急召，是为泉州海运司的事吧。”
先开口的还是杨士奇，而他一张嘴就把话题切到了正事上，一语中的让朱允炆都不禁愣了一下。
“哦？我大明四海八荒何其大，难道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事情吗？”
朱允炆来了些许好奇，想听听杨士奇是怎么猜不出来。
不过后者的回答倒是简单。
“臣不才，添为内阁首辅，这天下的政事大小必过通政司，臣没有道理不知道。
而如果是军事上的，诸如西南、西北两地，陛下也应该召的是燕王殿下，而不会是臣了。
只有泉州海运司刚出过事，而且是由锦衣卫督办的，御前司的案子，内阁无权插手，臣自然就不知情了。”
就知道这家伙脑子转的快。
见杨士奇猜了出来，朱允炆也就懒得再绕关子，便点头承认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顾语给朕上的本，耿江伏法认罪，供出了一大批与其、与泉州海运司有勾结的官员和逃税的不法商人，涉案人数之多，可谓触目惊心。
朕召你来，想听听你的意见。”
朱允炆本以为杨士奇会考虑一阵，没想到后者直接干脆的回应道。
“臣没有什么意见，国法在这里放着，贪污、逃税都为法律所不容，依大明律，凡贪腐之官，剥皮实草，家产籍没。
凡逃税之商，斩首示众，家产籍没。
臣的意思，便是无论涉及到谁，一律法办，绝不容情。”
自家皇帝是个什么秉性，杨士奇那是心中有数的，这件事情上，甭管后续发展到什么地步，他都不可能站出来说一句偏离风向的话。
“好。”
朱允炆嘴角带笑，但语气却是越来越冷：“杨阁老可谓跟朕想到一块去了，没错，该法办就要坚决法办。
双喜，把这份奏本拿给阁老看看，让阁老好好看看咱们大明的官，都烂的什么地步了。”
奏本到了杨士奇的手，后者在看的时候，朱允炆也在看着杨士奇，令他失望的事是他并没有能够从杨士奇的脸上看到什么震惊的神情。
放下奏本之后，杨士奇的脸上还是那番古井无波的样子，反而是站起身向朱允炆告罪道。
“税部尚书李子容乃臣举荐，此番犯下如此罪行，臣亦有失察之故，求陛下降罪。”
暖阁里因为杨士奇的请罪变得安静许多，包括朱文奎也停下笔看向朱允炆。
失察和举荐连带都不算什么小事，如果按照洪武朝的标准，砍脑袋都是常事。
当年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靖就仅仅因为一个失察，屁大点的事都能反坐到掉脑袋，连着右都御史也没跑了，两个能臣干吏就这么被一刀杀得干净。
弄得朱允炆登基的时候，都察院两个主官位置全部空着。
但眼下这位可不是区区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而是大明的内阁首辅，这个标准，怎么定？
“人是你举荐的，作为内阁的首辅大臣，你平素里都是干什么吃的。”
说发火就发火，朱允炆那是出了名的变脸快。
“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杨士奇抖了抖衣袍，跪在地上顿首：“臣有罪，百口莫辩，一应责罚臣无不领受谢恩。”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杨士奇的后背，朱允炆冷声道。
“整整瞒报了上百万两的商贸，数十万两的银税啊，这是在刨我大明的根！几十颗人头消得了朕心中的怒火吗？
看在你也算是知罪认罪的份上，既然不做辩解，那就着罢职归家，闭门思过去吧。”
夺职！
这就把杨士奇的首辅之位拿了下来！
暖阁里的双喜和朱文奎都怔住了，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朱允炆。
就这么一件事，皇帝就打算换首辅了？
“臣领命谢恩。”
杨士奇直起腰仍是面无表情，将头上的首辅冠戴解下，而后郑重的脱下身上满绣飞禽走兽的红袍及腰间蟒玉，叠放整齐后，恭恭敬敬的向着朱允炆三顿首，起身打算告退。
崛起迅速的杨士奇，就这么如一颗流星般，退出了大明的政治舞台？
“父皇。”
杨士奇还没离开，朱文奎便神情惊惶的站起身看向朱允炆，话都惊的说不利索了还不忘求情：“杨阁老柄国数年，一向政绩斐然，岂可因区区小事如此啊，为国为民计，儿臣请陛下开恩。”
说着话，跑到杨士奇身边跪下，一脸急色。
“国有国法，岂可因其高位而置律法如无物？”
朱允炆冷哼一声，丝毫没有开恩的打算：“刑不上大夫，那是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事，朕的大明，没人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犯了错，都要受罚。”
“父皇……”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一掌拍在大案上，朱允炆就看向杨士奇，生硬道：“回家思过去吧。”
等杨士奇离开后，暖阁里一度陷入无言之中，许久朱允炆才开口：“别跪着了，起来吧。”
朱文奎这才敢起身，但脸上还是惊容未定，苦苦相劝：“还请父皇三思啊。”
“把杨士奇的衣服拿过来。”
朱文奎哦了一声，忙捧起那象征着大明臣子权力巅峰的服饰递到朱允炆的大案之上。
“双喜啊，通知浣衣局好好濯洗，有缺色开线的地方务必恢复原整，不能失了体面。”
这一句话便让朱文奎眼睛一亮，这小子在湖畔学堂呆了那么长时间，脑袋可比以前灵光多了，仅从朱允炆这一句交代，就能听出不少的弦外之音。
自己的老爹，似乎并没有刚才自己所猜想的那般，对杨士奇有多么的怒不可遏。
那，自己的父皇，为什么还要罢杨士奇的官呢？
“回自己房间睡觉去吧。”
朱允炆没打算解释，而是挥手示意朱文奎离开，后者也不敢再继续多问，刚才朱允炆透露的意思已经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事其中的缘由，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第311章 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大明的官场开始猛烈震动起来。
江西党心中的绝对领袖，政坛巨擘，被天下士子视为人生偶像的杨士奇，就这么因为泉州海运司的事被皇帝撤了职。
这事对于大明朝堂的冲击力那是巨大的，起码在得知此事的第二天，包括朱棣这个鲜少露面的武英殿大学士，都特意找到朱允炆为杨士奇求情。
“四叔不用多劝，杨士奇既然有错，就算朕容得他，法也容不得他。”
一句话堵退了朱棣，后者一离开，朱允炆便咧开了一丝轻笑。
“双喜啊，朕这个四叔此番来，你觉得有几分是为了杨士奇求情的因素？”
皇帝笑，双喜这个大太监也跟着笑：“那自然是一分都没有。”
“接下来候召的还有谁？”
“文华殿大学士郁新郁阁老、大学士解缙、严震直。”
双喜拿着自午门外统计的名单一一报名：“诸如各部尚书、都察院大理寺的主官基本都来了。”
杨士奇的人缘很好吗？
这事都不用朱允炆来看，任一个大明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杨士奇的风评一向很差，方孝孺一案至今都是杨士奇身上的污点，即使是江西党本身，不忿杨士奇的人也有很多。
他们可不是来联合逼宫，替杨士奇求情的，其中都各有各的目的罢了。
“让他们都来吧，朕也好好看看这群牛鬼蛇神。”
好整以暇的躺在舒服的榻椅上，朱允炆头枕着方枕，颇多闲情雅致的看起了书。
这乾清宫里的龙椅可比奉天殿那个舒服多了，说是龙椅，更像是龙榻，左右之宽足够侧躺休憩之用，春秋时节，下铺一层褥子，盖上被子就是床。
没让朱允炆等多久，乌泱泱十几号人就联袂进了这乾清宫，见礼后就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着朱允炆这个皇帝先开口。
只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皇帝压根没打算问他们来由，他们不说话，朱允炆也不说话，就静静的躺着看书，偶尔还打两声哈欠，大有一副随时入睡的姿态。
这个场，不能在冷下去了。
这时候，到底看出了自家人的作用，第一个开口的还是解缙这位坚定的盟友。
“陛下，臣为杨阁老所来，杨阁老……”
“内阁眼下，没有姓杨的阁臣，解卿说的哪一位啊。”
朱允炆连书都懒得放下，边看边说道：“还是昨晚，你们内阁几人自己商量着任命了一个新的阁臣啊？那唤来给朕看看，朕也好给你们内阁道声谢。”
一番话吓得解缙噗通就跪在地上，这货胆子本就不大，哪里经得住朱允炆这么一番夹枪带棒，愣是支吾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茬。
还是郁新给他解了围，这位多年仕途沉浮走到今天的财政大臣，沉着冷静的开口道：“臣等此番是为杨寓杨士奇所来。”
“哦。”
轻轻一声，没有任何的态度和感情，朱允炆很随意的说了一句：“泉州海运司那个叫耿江的把什么事都招了出来，想必诸位也发现，今天来求情的人中，独独少了税部尚书李子容吧。
这李子容昨晚就被锦衣卫连夜拿进诏狱了，而李子容此人乃是杨士奇举荐，举荐连带加上失察，朕就把他给撤了职，合乎国法，诸位卿家是打算求情的吗。”
“臣确实是来求情的。”
郁新端肃神情，郑重其事的躬身拱手：“但臣不是为杨士奇一人求情，而是为大明社稷、苍生百姓而求情。
杨士奇虽德行有亏，识人不明，然其熟稔国政，政绩斐然，天下大大小小的事，杨士奇都可以事无巨细处理的井井有条。
如此贤相，又时逢眼下五年计划高歌猛进，正是各省地方处处奏凯歌之际，中枢事多且杂、地方提调需有序推行，这些都离不开杨士奇，还望陛下法外开恩。”
一番话说得倒是有理有据，但朱允炆心里却不屑起来。
这郁新说的冠冕堂皇，但话里话外却是把杨士奇往死里踩啊。
当初暴昭卸任内阁首辅的时候，这个位置本身来说郁新是当然不让、众望所归的，结果被杨士奇一手捧杀给吓得说什么也不敢把屁股挪上去，现在倒好，杨士奇这一招让他给学会了。
什么叫做中枢到地方都离不开杨士奇？
这一句话就基本上堵死了杨士奇所有可能复辟的可能性。
如果朱允炆选择让杨士奇重新出山，那就是承认郁新说的话，承认大明天下离不开杨士奇，这毫无疑问会提高杨士奇的声望，更会使本就势大的江西党更加猖獗。
不过，朱允炆既然敢一把将杨士奇撸到底，如何将来起复，似郁新这般的政敌说辞心中早有了腹稿，他本身也没打算现在就让杨士奇复起。
“呵，我大明英才辈出，拿掉区区一个杨士奇，还不至于动摇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朱允炆一副顺着郁新的话头大为动怒的表情，一摆手就表明了态度：“五年计划乃是全天下同心共利方可行之事，非朕一人可行，亦非内阁并朝堂诸部可行之事，少一个人，还坏不了大局。”
见皇帝回绝，郁新一脸遗憾的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后严震直也站出来继续求情，但话里话外同样左右离不开五年计划之类，事关社稷安稳的劝言。
只不过在严震直的话中还添了一句‘杨士奇离任，内阁首辅空缺，中枢无首，如何提调地方’。
这是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伸手要官了。
对此，朱允炆自然是装作没有听懂，继续等着诸部尚书的发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朱允炆仍坚持自己的态度，那就是绝不开恩。
十几号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都灰怏怏的摇头离开，至于到底有多少人真的难过，还是开心，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干啥啥不行，党争第一名。”
朱允炆照旧看自己的书，对此番的接见颇多不屑：“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惦记怎么攫取杨士奇留下的政治空白呢，这群玩意的眼里，只剩下贪欲了，身在局中，哪能看得清全局。”
“陛下是说，宗勋会在这件事上大动干戈？”
双喜给朱允炆削了一个苹果，顺手添茶的功夫提了一嘴，完后自己也觉得大有可能。
“一个李子容倒台，要牵连多少地方的官员？”
朱允炆冷哼一声：“这几年，朕就没怎么操心地方各省府商税有司的事，一个是因为外部打仗，朕的心都在军国重事上，二来，朕为了刺激经济，也想适当放开地方官员脖子上的白绫，让他们早日从洪武朝提心吊胆的政治恐怖氛围中出来，安心施政搞发展。
但这并不代表朕就打算这么睁只眼、闭只眼的混过去，内阁一直惦记查皇商总会的账，宗人府也一样惦记查地方的账。
这下好了，李子容一倒，税部屁股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要暴出来，谁也跑不掉，不管是江西党还是浙党。
顾语这小子，算是把火点起来了，后面他倒是坐看云起时，大把的好戏可以看咯。”
“所以陛下才要在这个时候把杨士奇撤职。”
双喜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是在保护杨士奇啊。
这把党争的火一旦烧起来，宗勋一方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铁定会张开血盘大口从文官集团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到时候，两方又得打的不可开交。
到时候火越打越盛，一旦收不住手，大家伙都陷入这政治漩涡之中，杨士奇未必就见得可以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把杨士奇雪藏起来，然后谁愿意露头打擂，那就让谁去吧。
等打的差不多了，文官集团也疼了，地方也开始出现混乱的时候，朱允炆这个皇帝，一句为国家计，就可以把杨士奇在喊出来，给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收拾残局。
“杨士奇毕竟是江西党的领袖，他在这个位子上，宗勋们投鼠忌器，未必见得敢对江西党痛下杀手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讲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宗勋也怕把杨士奇惹急了，到时候一旦杨士奇向他们亮刀子，可就把他们捅的不轻，所以他们在清查地方税务翻烂账的时候，对于江西党很可能会高抬一手、得过且过，一旦如此，江西党的势力不会受到太大的打击，而如浙党这般其他的党派就势必会元气大伤。
到那个时候，这天下岂不就是江西党一家独大了？
所以朕现在把杨士奇撸了，给宗勋们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敢大胆的开刀动手，借着这个机会，把江西党中的腐败官员一网打尽，可以狠狠的打击江西党的势力，让其元气大伤。
而且，杨士奇现在不在任上，江西党的官员就算找到他府上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推辞。
至于首辅的位置，朕是不会让郁新来坐的，但朕会让他暂行首辅之职，让中枢往地方的江西党一个个走投无路之下，忘记自己江西党的身份，改换门庭，重新寻求政治庇护，如此一来，江西党内部分崩离析，朝堂的政治格局就平衡了许多。”
“高明啊陛下。”
双喜乐么滋的送上一记马屁，就听朱允炆幽幽一声。
“高明？朕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真正高明的，是朕那个从小没读过书的小舅子啊。”
这小子，还想当主角。
一个个争权夺利，就没有愿意把心思用在国事上的，一见到有政治红利的空白断档，就好比闻了腐肉的苍蝇，削着脑袋楞往上面凑，然后好生下一大堆烂子烂孙。
全不是什么好玩意。

第312章 第一批欧罗巴人（上）
泉州港还是一如既往的繁盛，并不会因为一个区区的转运使落马而进入黄昏，恰恰相反的是，随着耿江这只坐地虎的倒台，没有了他的吃拿卡要，泉州港反而比之前更加的繁荣。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离了谁都照样转。
而在众多一眼望不到头的无数艘海船中，一艘悬挂着大明国旗，却满载着一大堆从未见过的番邦之民的海船格外引人注目。
泉州本地的官员已经堪称是见多识广了，久在泉州，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的人都见过，唯独今天这一船让他们大开眼界，听说这群人来自一个叫做‘欧罗巴’的地方，在天方还要往西的极西之地。
负责接船的是顾语，早前走南京送来的圣谕已经讲得很明白，只等这些所谓的欧罗巴人一到，立刻送往南京，需要一并同去的，还有跟船的翻译官们。
今天顾语没有舒适华美的苏绣锦服，而是选择了一身更英气的锦衣卫飞鱼服，腰上，还挎着一把绣春刀。
眼下的泉州，谁都知道他是负责福建地区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个身份了，所以也就懒得继续隐藏下去。
在顾语的身后，除了一众泉州港的官吏们，便是数百名昂首挺胸、精神抖擞的锦衣卫小伙子，这个排场也使得那些想要看热闹的海商、纤夫啥的不敢靠近，只能隔着老远，垫脚观瞧。
“这里就是中国？”
船只靠岸，乌泱泱数百号欧罗巴人兴奋的走下海船，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帝啊，中国的港口实在是太大了，跟中国的港口比起来，威尼斯引以为傲的贸易港更像是一个小渔村。”
“看看这海面上的船只，恐怕地中海所有的战船、商船加在一起都没有这里多。”
“那些是大明的商人吧，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威尼斯那群贪恋的中介商人倒卖的丝绸，那可都是奢侈品，能穿起这种衣服的，应该是大明的富商吧。”
这群欧罗巴人还在惊叹于泉州港的波澜壮阔和那数之不尽的往来海船，几名船上的翻译已经跟顾语完成了交接，并且将后者介绍给了这群欧罗巴人。
“这位是我大明的安定伯，你们可以理解为伯爵，除了贵族的身份之外，这位还是一名将军。”
锦衣卫是军队体系，指挥佥事与地方卫所的指挥使平级，一声将军倒也当得起。
“尊敬的伯爵阁下，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西方人的表达方式与中国是迥异的，自然当翻译将这群欧洲人的意思传达给顾语时，这位年轻的锦衣卫统领便因为这肉麻的见面问候而生生打了一个哆嗦。
“欢迎你们来到大明，奉我大明皇帝陛下圣谕，你们将由我本人亲自带领卫队护送你们前往我们大明的首都。”
“不不不，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洗浴和吃饭，而不是坐上马车、牛车之类的载具，继续承受不知道多远旅途带来的风沙和劳累去见你们的君王，即使你们中国的风景很不错，我们现在也没有力气去观赏了。”
一个欧罗巴人提出了抗议，而后他就看到眼前这位英俊的伯爵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自番邦来的一个蛮夷，竟然敢站在大明的土地上无视皇帝的谕令？
什么时候吃饭和洗澡，比面圣还重要了？
全大明几千万人，哪一个不是做梦都盼着能见皇帝一面，这个玩意倒好，竟然还惦记先吃饭。
“你知道在大明，抗圣谕的罪过吗？”
翻译虽然可以将顾语的话一字不差的翻译出来，但很显然他无法将顾语语气中的杀气一并还原，所以这个狂妄的男人并没有察觉到他接下来的命运。
“我现在很饿，所以我需要吃饭，我并不是拒绝去见你们国家的君主，而是出于人道的文明，你们应该允许我填饱肚子和得到充足的休息。”
他的话已经没时间说完了，因为顾语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
历经数十次锻造而成的精钢刀刃有多么锋利？
只是一挥之间，这个还在叫嚷着人道文明的男人已经尸首分离，他的脑袋腾空飞起，伴随着如喷泉般的血雾。
这个画面使得现场一阵骚动并引起大量的尖叫声，数百名欧罗巴人脸上带满了惊恐和愤怒。
书上不是说东方的中国，是一个和善、文明的礼仪邦国吗？
可是看看眼前这个场景，两句话不对付就直接拔刀砍人脑袋？
如果这都算是文明，那跟这个国度比起来，阿拉伯那群奴隶主都算是圣母玛利亚了。
“难道你们国家的法律允许你可以肆意的剥夺他人的生命吗？”
顾语还刀入鞘，冷冷的扫视一圈：“当然不可能，但是在我们国家，皇帝陛下比你们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都要大，无论是法律还是你们口中所谓的文明，都不可能也绝不允许高于我们的皇帝。
皇帝的圣谕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借口搪塞和拖延，念在你们是初犯，我只杀一个，不然按照我们大明的律法，抗旨等同造反，是要诛三族满门的。”
这群来自欧罗巴的难民再也不敢多嘴，老老实实哆嗦着挤在一起，并且开始相信他们在阿拉伯兴致勃勃的登上大明海船时，那个叫做郑和的‘男人’跟他们说过的话。
“在我们的国家，皇帝是高于一切的，这天底下所有的一切，包括日月山川都是皇帝一个人的私产，天下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内阁的首辅，也就是你们国家的总理，亦或者是普通的农民，都是皇帝陛下的孩子、仆人。”
当时他们当然不可能去相信郑和说的话，开什么玩笑，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拥有无限权力的人？
“除了上帝神灵，人类不可能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他们向郑和提出了质疑，并且将欧罗巴的君主拿出来进行了举例。
“即使是当年最强大的神圣罗马帝国，他们的君王从未曾拥有过绝对的权力。
因为绝对的权力下，一旦君主的能力不足以领导这个国家，那么就会使国家走向衰弱和产生危机，即使如此，神圣罗马帝国也一度纷争不断，不得不在一段时间内通过多人选举的方式来推举出有能力领导国家的君主。”
而后，提出这个例子的人就被那个叫做郑和的男人扔进了大海之中。
“你们所谓提出来的畅所欲言、言论自由只可能出现在你们这些蛮夷偏僻之地，只要在我大明的海船上，就等同于在我大明的律法下，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为其承担责任。
你们口中的上帝没有资格插手我大明的律法，更没有资格让你们可以随意的非议我们皇帝陛下。”
当初的质疑到眼下，他们已经彻底相信了。
这些将自己国家称之为大明的中国人，真的如此敬畏和拥护他们的皇帝。
哪怕只是说错一句话，都随时可能被砍掉脑袋。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集结整队，跟着本将军去南京。”
顾语冷喝一声：“你们会在路上获得干粮，等到晚上，我会给你们扎营的工具，明白了吗？”
许是因为方才那血淋淋的惊吓，这群欧罗巴人都老老实实的应了下来，再也没有一个站出来叫嚷争取人权了。
“真他娘一群属狗脸的玩意，呸。”
转过身上马，顾语不屑的对身边的亲兵说道：“本来是想跟他们好好说的，看来还是得先来一个下马威，不杀个把人，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多金贵呢，还要先吃饭和洗浴。”
亲兵跟着笑了两声。
“别看他们长得丑，但是想得美啊。”
“哈哈哈哈。”
俩人开怀大笑起来，而身后一众听不懂汉语的欧罗巴人则都面面相觑，只当这位大明的伯爵是因为杀人才开心的大笑，心中更是冷的发紧。
中国人太可怕了！

第313章 第一批欧罗巴人（下）
大明政局的发展基本是在朱允炆的预想之内，随着李子容的落马、杨士奇的黜落，宗勋集团仿佛看到了向文官集团报复的大好机会。
而新任的税部尚书没有如郁新所希望看到的那般，由他的浙党选材充任，因为在走流程的过程中，朱高炽这个吏部尚书将淮盐转运使钱旭推了出来，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也没有表态反对。
郁新恶心的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两人一个吏部尚书、一个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既负责摘帽子、也负责给帽子的人事官员全跟内阁或者准确来说跟他这个‘暂代内阁首辅’压根穿的不是同一条裤子。
吏部和都察院都没有问题，内阁不可能押着这个提名不吭，他郁新也不敢这么做。
内阁里毕竟还有解缙这么一个江西党呢。
于是这个提名到了朱允炆的御前之后，连一分钟的耽搁都没有，批红之后的奏本便回转了文华殿。
钱旭，这位淮盐转运使的上一份工作是户部北平清吏司的郎官！
朱老四家的铁杆家臣。
他接李子容的班，那就意味着吹响了总攻的集结号。
不过眼下的朱允炆已经没有闲心去盯着外廷那堆糟烂事了，税部查账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工作，他现在忙着接待‘外宾’呢。
自泉州而来的那一众欧罗巴人抵达南京了。
南京皇宫给了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以绝对的震撼和冲击力，他们这辈子所能看到的最大的欧洲城堡、王宫，可能连三大殿任一一殿都比不上，更遑论整个占地足足超过一平方公里的明皇宫了。
“这就是中国皇帝居住的地方？”
几百号人鱼贯着由午门进入，跟在带路太监的身后，而后他们就震惊到无以言表的地步。
因为中国的皇帝实在是太年轻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能够掌控一个如此巨大的帝国，那么这个领导者应该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老人，起码，也应该像他们欧洲的凯撒大帝那般，穿着盔甲，周身散发着充满侵略性的野性。
而不是眼前这么一个细皮嫩肉，颔下留着打理整齐的短须的青年。
如此一个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稚嫩的年轻人，是如何能够压得住他的帝国？
奉天殿很大，大到足以容纳这两三百号人而丝毫不嫌拥挤，也因为这些人的进入而显得乱哄哄成了一片。
他们哪里懂得东方的礼法，懂得什么叫寻找自己的位置站队列。
虽然他们很安静，迫于周围环境的压迫，迫于身边不远处那些个熟悉的带刀锦衣卫的恫吓没有敢多说话，但因为站的乱，这便让坐在高位的朱允炆一眼俯瞰而下，自然觉得极不美观。
朱允炆还没有开口，大殿内随他们一道而来的翻译官已经用各种语言示意他们跪下。
“是双膝，不是单膝。”
翻译向他们大声呵斥着：“不允许抬头，否则视为失礼，要砍头的。”
东方人太野蛮了。
一句砍头把这些人吓得够呛，都纷纷匍匐在地，然后像鸵鸟那般将脑袋深深藏在胸口，生怕一不小心就跟身体分了家。
就这么一群玩意里面，能有自己想要的人才吗？
朱允炆的眉头皱紧，但他还是开口道：“你们中，哪些是商人、哪些从事过机械、火药之类的研发工作；又有哪些出过海，天南海北的都去过，朕刚才提及的，可以站起来了。”
郑和一手教出来的翻译兵将朱允炆的话一字不落的翻译出来，而后便有一二十号人哆里哆嗦的从地上爬起来，但脑袋还继续紧贴胸口，不敢抬起。
“剩下的，都说说自己做过什么。”
一阵七嘴八舌的乱哄劲过去，但大致上都是一群东欧的农夫，少部分当过贵族的领地仆从军，还有零星几个搞过跟艺术沾边的工作，唔，帮贵妇画个全裸的素描。
“将这些农夫、仆从军全部带走，送到龙江船厂发光发热去吧。”
朱允炆这可没有善待外国人条例，如果不是郑和将他们从阿拉伯带回来，现在的他们还在做奴隶呢，左右既然都是当劳奴，大明可比阿拉伯的环境好多了。
两三百号人，就因为朱允炆随口一道命令，能够继续留在这奉天殿里的，便只剩下不足三十人，起码看起来舒服多了。
“你们这些剩下的都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有商人、有匠人也有画家。”
朱允炆这边说，御阶下的翻译就进行实时翻译，倒也不算麻烦。
“朕把你们留下来，就是因为你们或多或少肚子里都有点知识储备，所以朕将会给你们一个非常好的、改变人生的机会，只要你们接下来的回答，能够让朕满意。”
手搭在大案上，朱允炆提出了几个他眼下迫切想要知道的知识点。
“将你们眼下所知道的，所有有关于哲学、神学和自然科学的知识全部抄录下来。
商人将你们平生所有通商过的地方的见闻和特点写下来。
而匠户，你们生产过哪些东西，如何生产的，全部写下来。
至于画家，你们算是搞文艺的，平素里估计没少看教廷禁止的书籍，也都写下来，给朕好好的记下来，你们平生都看过哪些东西。”
朱允炆没闲心跟这群玩意来一次友好会谈，亦或者聊聊人类命运共同体之类的废话。
他现在就想知道欧罗巴的底蕴到了哪一步，算算时间，还有几十年文艺复兴就要在欧洲达到巅峰了，那么逆向推理，很多的基础知识和思想狂想，这个时候的欧洲应该已经种下了种子。
就好比那一场席卷欧洲的黑死病，教廷将罪责诬陷到‘女巫’和犹太人的脑袋上，于是欧洲进行了大规模猎杀女巫和屠杀犹太人运动，但欧洲人又不是傻子，当他们发现即使杀掉这两种人之后，黑死病一样没有得到遏制的时候，他们就不再相信上帝了。
思想的禁锢就这么巧合的被打破。
神学让步，科学抬头。
“把他们带出皇宫，找个大的宅子安顿下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让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完，而后编译出来拿给朕看。”
看一眼便打发掉，这个过程中朱允炆甚至没有跟这群欧洲人有过一句直接对话，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他什么身份？
朱允炆只想拿到自己想要拿到的东西，如果拿不到，这群玩意的利用价值等同为零。
大明不养闲人。
更不会养一群洋大爷。
没有利用价值的蛮夷，唯一能够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便只剩下挖矿修路了。

第314章 十五世纪初的欧洲
“大明如此强大，为什么还要咱们家乡的知识？”
“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好奇吧。”
“抓紧写吧，完不成的话，这些大明人又要杀人了。”
皇宫外的一处大宅院内，几十名‘幸存’的欧洲人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起来，只不过他们哪里用的惯毛笔，刚开始的草稿完全像鬼画符一般，连翻译都看不懂，不得已，几十名翻译只好亲自执笔，这群洋鬼子只需要口述即可。
一摞摞记述下来的有关欧洲现行文学、社会和政治制度的记录译本被送进皇宫，朱允炆便开始投入到汇总和推理的工作之中。
从这些堪称支零破碎的风闻见识中推理出此时欧洲全貌！
这绝不是一项轻便的工程，即使是朱允炆一天几乎六七个时辰都扑在这项工作上，也足足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写了上百份备忘，才大概摸索出此时欧洲的部分内容。
首先是政治格局上，随着十字军东征这项大规模西欧军事行动告终，教皇的权利开始下滑，而世俗的权利开始增强，阿维农之囚持续了近七十年，继而引发了天主教会大分裂。
教皇，不在是欧洲最牛气的人物。
在西欧，神圣罗马帝国已经呈日薄西山的状态，而拜占庭帝国更是奄奄一息，行将亡国，整个欧洲，再没有什么强大的，可以一家独大的帝国存在，整体呈均势水平。
英法已经停战，签了长达二十年的停战协定，双方都在寻求喘口气的空隙。
伊比利亚半岛的收复失地运动接近尾声，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在海上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海战，最终以西班牙的胜利而告终，五年前，西班牙人的皮靴踏上了加那利群岛，踏出了全球殖民的第一步。
而在经济上，威尼斯的贸易港日趋繁盛，商人成了亚平宁北部地区最当红的群体，风头甚至隐隐有超过传统贵族的趋势，重商主义（即资本主义）开始抬头并兴盛。
威尼斯共和国的商人做起了二道贩子，从阿拉伯购买了大量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胡椒、肉桂等物，随后以高价转售到西欧、中欧地区，攫取了大量的财富。
靠着这些财富，大量的商业银行挂牌成立，保险制度和借贷制度建立并逐渐完善，相关法律陆续出台，商业活动趋于稳定和有序。
文化上，亚平宁半岛中南部，文艺气氛浓厚，多个城市新兴的资产阶级开始进行反封建斗争，他们雇佣工人和农民反抗旧贵族体系，意识形态上打出自由和平等的旗帜，他们提出了解放思想的禁锢，号召更多的人从宗教神学的桎梏中走出来。
而他们的武器，便是与基督教神学相对立的，富有生活气息的、世俗的古典文化。
后者，更贴合生活，更能表达或者说更符合这群新兴资产阶级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原来早已经开始了足足几十年！
而在这各个方面中，有两个名字被反复的提及：
威尼斯共和国和佛罗伦萨共和国。
这不就是后世的意大利吗。
亚平宁半岛，成了欧洲现代社会诞生的摇篮。
资产主义的诞生远远早于尼德兰，后者只是将资产主义发扬光大罢了。
朱允炆有些头疼的挤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欧洲就如此时的大明一般，已经开始全面挑战旧有体系，并且开放思想禁锢，资产主义萌芽并且开始孕育诞生，欧洲的商人甚至开始思考，如何投入更少的成本获取更大的生产力了。
也就是，资本在支持和推动科技的进步！
而眼下，大明国内竟然还有一群人评论朝廷步伐太大小心扯着淡这种可笑的话。
说什么不让打地主、不让打传统的士子阶级之类的劝言，却没看到欧洲马上都要全面反封建了。
居安思危、居安思危。
这群人有一丁点忧患意识吗？
总觉得欧洲现在不过是个弟弟，大明完全可以躺在床上继续安稳的享几十年的福。
躺吧，等躺倒四肢退化、病入膏肓的时候，人家的大炮就架到家门口了！
西班牙人已经踏出了西班牙帝国殖民全球的第一步，虽然他们最终会被约翰牛击败，但他们的经验却恰恰成就了约翰牛啊。
一个制霸全球的日不落帝国，他的前辈已经开始为他趟路了。
除了这些知识以外，朱允炆迫切想要得到有关数理化的相关基础知识也通过这些工匠和画家的嘴一一具现，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的知识，但其中一名负责火器研发的工匠，恰恰就开始研究，准备攻克火绳枪技术了！
跟大明一步一个脚印，出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不同，欧洲这个名叫罗兰——佩利埃（杜撰）的火器匠，为研发新式火器做了大量的文字和数据记录，这些杂乱无章的东西，才恰恰是科技跃升的基础。
而让朱允炆大吃一惊的，便是欧洲早在一千四百年前就已经发现了蒸汽并且研究出了一个名叫汽转球的玩意。
一个来自亚历山大里亚名叫希罗的数学家整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只不过他一直拿来当玩物来看待。
同时，这个叫做希罗的数学家甚至还发明了一个自动售货机，只需要投入一枚硬币，那么你就可以拿一个容器从这个机器的出口处接走水源。
而希罗对于蒸汽的发现和运用、对于风能的运用和多种发明中所涉及到的力学、物理学、气体力学等数据都以手稿的方式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什么叫跨时代，这就是真正的跨时代。
跨了整整一千多年！
朱允炆看到这些风闻之后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庆幸！
庆幸欧洲人拿这个希罗的研发当做无用的玩物，并没有沿着希罗留下的手稿继续深入研究下去。
“写这份内容的工匠把他给朕叫来。”
朱允炆低头看了一下署名，叫做金普森。
“顺便还有那个叫做佩利埃的，把他俩都喊过来。”
一个在亚历山大图书馆看过希罗的手稿，一个自己琢磨着研发火绳枪。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值钱。

第315章 别让朕失望
能够在这么三百来号人中找出两个眼下还能用到的人才，朱允炆的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因此，当跑腿的小宦官带着传召的圣谕离开之后，朱允炆还跟双喜闲聊了几句。
“这些日子，这么一群人的安顿都是由御前司负责的，你也算没少去转悠，他们除了写这些资料之外，都在干些什么。”
“都挺老实的，就是偶尔会出门变卖些小物件，买些生活上的用品。”
老实就成，要是敢瞎跑，大明的刀可认不出你是哪国人。
看朱允炆心情不错，双喜犹豫着说道：“不过陛下，奴婢发现这群欧罗人总是喜欢说一些废话，有蛊惑人心的嫌疑，要不要去警告一下？”
不用双喜细说，朱允炆也知道后者指的哪一个方面。
“你想说的是，这群欧罗巴人又在大肆宣传他们国家的文明和自由了是吧？”
当初郑和回来的时候也拿这事跟朱允炆说过，包括押送这么一群人回京的顾语。
“你信吗？”
朱允炆不屑的一笑：“他们有个屁的言论自由，这群东西就喜欢标榜自由和文明，其实骨子里极其的野蛮，你可别被他们表面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在欧罗巴，对于一些乱说话的人，他们可都是直接把人绑在架子上活活烧死。”
双喜顿时吓了一跳：“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到处宣传，这不是欺骗吗？”
“你一向聪明，怎么这件事上那么傻。”
朱允炆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双喜：“这就好比当初朕签订《昆明七国协定》的时候，朕当然要把咱们大明包装成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啊，这样才能让这些国家心甘情愿的跟随咱们打仗，难不成朕告诉他们，等他们的利用价值用完，大明就会把他们通通亡国，而后将他们的百姓都抓走当奴隶？”
人在国外，当然要宣传美化自己的祖国，哪有往自己祖国脸上抹黑说野蛮的，那不也就成变相的骂自己了。
“说的是哦，这么长时间来，一直都是这群欧罗巴人自己在说。”
双喜挠挠头一笑：“奴婢听得多了，还以为是真的呢。”
“你这话在这里跟朕说说就成，别往外传。”
朱允炆嘱咐一句：“你这道听途说的一讲，就该有人蹦出来骂你崇洋媚外，是牧洋犬，是欧罗巴人的走狗了。”
双喜顿时生气起来：“这些话都是欧罗巴人自说自讲的，又不是奴婢编造美化他们，哪个没脑子的东西能因为这就骂奴婢呢。”
“诶你看，你这就不懂人性了吧。”
朱允炆呵呵一笑：“有些人就喜欢给别人扣大帽子，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把被人驳斥成民族败类，然后恨不得一把火把那个人给烧死，这样才能显出他们更爱自己的祖国和民族。
如果人性没有这些阴暗面，朕当年如何利用他们批孔倒儒呢？
你看当年这一盆盆脏水和大帽子扣下去，孔家是不是臭了？旧儒学是不是也臭了？
教出了徒弟饿死师父，现在天下人都学会了这一招，一想对付谁的时候，就断章取义、急不可耐的给别人扣屎盆子。”
双喜连连点头：“奴婢受教了。”
主仆两人又聊了一阵，那金普森和佩利埃两人便在一名小宦官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小国下民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御前礼仪这些东西御前司早就教给了他们，也没必要多做赘述。
“起来吧。”
朱允炆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跟这两人耽搁，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说你们一个对于希罗的蒸汽颇有研究，另一个则对火器很有想法，朕呢是一个很开明的帝王，无论你们是我们大明人还是番邦小国来的，朕这边都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你们成为贵族的机会。”
要说欧罗巴人眼下最殷切追求的，自然还是当贵族，即使是重商主义已经抬头，但终究还是比不过上千年传统封建贵族那种权势更让平民阶级着迷和向往。
“谢皇帝陛下恩。”
刚站起来没多久，两人又是兴奋的跪地上砰砰磕头。
这会，两人可懒得再聊什么狗屁人权尊严了，要是有哪个同伴来阻止他们下跪，他们绝对能掏刀子往心窝上捅。
“我们大明有专司研究的部门和作坊，朕会把你们安排进去，你们的任务呢就是用你们欧罗巴的思维方式来跟我们大明工匠进行共同研究，而后摸索出一个双方都能明白的理论体系来支持这项研究。”
朱允炆定下了任务要求：“你们欧罗巴眼下的情况，朕这段时间也都从你们林林总总的片段中看出一二，比起我大明来可谓是极其落后，你们想要实现脑子里的想法，如果还在欧罗巴，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未必实现，而朕的大明则不然。
你们所需要的原始材料、资源，朕的大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手更是充沛，足以支持你们实现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朕把话放在这里，你们实现了梦想，朕不仅不会要你们的感恩，反而会厚赏你们。
你们将会成为摆脱欧罗巴人的身份，成为我大明的子民，如此一来，你们将来就会有希望成为伯爵，甚至是侯爵，可以获得海量的财富。”
两人顿时激动的白脸变红脸，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只会咧着嘴傻笑，似乎这个任务很容易实现一般。
“不过既然是任务，有奖励自然也会有惩罚。”
朱允炆话锋一转，这语气可就冷了许多。
“朕给你们五年的时间，也只给你们五年的时间。
金普森，你不是在研究蒸汽吗，朕有一个专门研究蒸汽应用的工坊，眼下技术达到了瓶颈，你去了之后，五年之内如果不能实现利用蒸汽推动一辆马车的话，那就视为任务失败。
佩利埃，你不用费心费力的研究火绳枪了，因为朕的大明眼下已经研究出来并开始投入生产，你的任务就是参与到研发的过程中，想想如何才能将传统的外置点火击发改良成机械式，通过内部机械的撞击实现自动点火击发，如果你做不到，也视为任务失败。”
说到这，朱允炆顿了一顿，才淡然道。
“如果完不成朕的任务，结果就不用朕多说了吧。”
大明皇帝交代下来的工作如果完不成，在大明有一个词叫做辜恩。
两人这段时间也算对这个神秘的东方帝国有一定了解，当下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辜恩，最轻也是死路一条，万一赶上皇帝心情不好，那死法可就堪称是超乎想象了。
欧罗巴那种火烧跟中国的刑罚比起来，毫无艺术性。

第316章 大明商业银行构想（上）
这群欧罗巴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除了金普森和佩利埃这两个进入到大明工部的科研部门以外，其他的人也都有了各自在大明的新生活。
这群商人将会进入到商部和皇商总会，为完善大明商业活动的立法而发挥余热，并且为大明开辟海外贸易。
毕竟眼下大明的海贸，最远也不过是做到阿拉伯而已。
让一群外国人进入到大明眼下重中之重的商部和皇商总会，也是朱允炆打算完善大明的经济体系，深思熟虑后的决心之举。
因为朱允炆不希望看到大明继续在原地打圈圈，如果大明想要向近现代逐步靠拢，那么就必须有更加先进的经济体系，而不是如眼下大明这般，全然由地方政府做主导。
一省主官鼓励经商，当地就一窝蜂的去干，代表省份如山西和福建、广东。
一省主官厌恶经商，当地就门可罗雀，十里静街，代表省份山东。
而想要全面完善国家的经济体系，中央除了给政策扶持和导向以外，携带中央意志，暂时性全面主导地方经济的国有银行就势必要诞生。
而在这一点，需要这么一群外国商人来与大明的商部主官们一道群策群力。
搭建一个具有大明特色，符合大明国情的银行体系出来。
朱允炆给商部批的手谕就是‘不能全部抄功课，既要学习欧罗巴银行业的相关经验，也要坚持以符合我大明国情为本。’
把大明变成资本社会，然后依靠发达的造船业和强大的海船无限制对外扩张搞殖民的想法，朱允炆不是没有过，关键是他眼下缺少对外移民最需要的基础：民！
移民移民，没有民移什么玩意去。
迁民实河北、辽东，大明疆域之广袤，消化眼下不足七千万的全国人口堪称绰绰有余。
就这么多人，地都种不过来、衣服也织不过来呢。
说通俗点，就是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没有达到一个人可以干三个人的活，不存在劳动力闲置的情况。
大量大明南方的百姓在朝廷的号召下已经背井离乡到了北方，获得了大约为在南方故乡几倍的田亩数，加上三十税一的超低薄税，衣食无忧基本已经实现，这种情况下，乡土情结浓厚的大明百姓，有多少愿意去未知的海外呢。
殖民暂时搞不动，那就不能在这个时候全面放开资本牢笼，朝廷必须拥有全面主导社会经济体系和走向的权力，一如朱允炆当初那不近人情的一刀斩政策。
对外殖民，资本剥削的都是那些不受大明法律保护的蛮夷，而不对外殖民，资本的贪婪性为了掠夺更多的财富资源，鬼点子就该用到自己同胞的身上了。
这种情况是朱允炆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尊敬的皇帝陛下，眼下的大明并不存在信贷业和保险制度，而没有这两块业务的蓬勃发展，就无法诞生更成熟的银行业。”
一名名叫格里安奇的商人主动找到了朱允炆这个皇帝，向后者阐述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建议，应该先在各地成立信贷部门，鼓励和支持商人们从国家的手里借取钱财来进行商业活动的扩张。
而有信贷就势必需要有相对的储蓄，想发展银行业，先把这基础的两点做好，银行的主要功能在于信用的创造与转移。至于信贷的创造采取何种形式，比方说以储户流通账户的形式还是以票据的形式发放信贷，则并不重要。因为信贷创造的事实原比信贷本身的形式更加重要。”
这番话说的朱允炆不住点头，银行最基础的业务确实是吸纳存款和发放贷款。
“搞储蓄和信贷，就势必需要用到书面协议，如何防伪和保证公正性呢？”
银行一定也必须是朝廷出面成立的，只要背靠着国家的支持，银行永远不可能在双方关系中属于弱势群体，那么，一旦地方的银行主官耍心眼，吃亏的，只会是存款的百姓和贷款的商人。
这位欧洲的商人将欧洲眼下使用的方式说了出来，但却并不为朱允炆所采纳。
因为欧洲的商业合同，采用的方式无非就是公证人制度加上书面协议罢了。
眼下威尼斯的商业银行多是私人银行，本身并不具备以权谋私的资格，但大明的银行可是中央直属，属于官方背景，是有本事办坏事的。
“可以考虑加上保险制度一起实行。”
这个提议让朱允炆眼睛一亮。
比如大明前期在各省的省城建立一家银行，而同时由当地的布政使司衙门、皇商分会、锦衣卫所共同出资成立一家负责提供存贷的保险商会。
存款的时候，储户可以为自己这笔储蓄购买一份保险，按储蓄金的比例缴纳保险金，如果这笔储蓄被银行侵吞了，那么则由保险商会全额承担这笔储蓄金的赔付。
而贷款的时候，银行要为自己这笔贷款购买一份风险保险，一旦贷款收不回来，则由保险商会出面没收商人的质押物及追讨欠款。
如果连保险商会都追不回来的话，银行可以将没收的质押物转交给保险商会，而保险商会全额承担这笔贷款的款项。
只要保险商会不愿意自掏腰包，那么每一笔储蓄和信贷活动，他们都要派人查验合同的真伪性，甚至是每隔一段时间派专人去银行审察每一份合同。
虽然这未必能保证每一笔储蓄或者信贷都能做到百分百的公正和无风险性，但已经避免掉了绝大多数可能存在的风险。
“眼下大明的商人赚的都是辛苦钱，也就是依靠走南闯北调查市场，了解需求，而后倒卖货物赚取差价，这种方式的经商，是当年威尼斯商人最喜欢做的事情。”
格里安奇介绍道：“这种方式被称为小规模商业主义或者说小规模商业行为，而如今，卑微的在下到大明之前，亚平宁半岛的商人，特别是内陆城市锡耶纳和佛罗伦萨的商人，不再来回奔波于集市。他们开始坐在账房管理事务并通过合伙人或代理人的形式获得永久的国外代理。
他们的财富更多不再体现在手中拥有多少金币、银币，而是握有多少家银行的有价票券及信贷合同，他们利用这些纸张吞并整合更多的小商贩，让小商贩们跑腿奔波倒卖货物，而他们则跟着银行家们一道开着舞会，顺便与那些美丽的小姐跳舞上床，轻轻松松便赚取了大量的财富。
同时，依靠这种商业活动的方式，在亚平宁的经济体系中，短期的商业合作关系开始逐渐被长期商业合作关系所取代，伟大的皇帝陛下，您拥有上帝的智慧和眼光，一定可以看出来，只有这种模式才能建立起更加坚固稳定的经济体。”
在大明缺乏银行家的眼下，这个叫做格里安奇来自普罗旺斯的精明商人，确实是起到了及时雨宋江的作用。
朱允炆生出了爱才之心。
“你的想法朕很欣赏，你先退下吧，朕思考之后会给你一个答复。”
挥退了格里安奇之后，朱允炆坐在椅子中陷入了沉思，而后说道。
“召商部尚书郭资来。”

第317章 大明商业银行构想（下）
接到朱允炆召见的时候，郭资正忙得焦头烂额，虽然他早前久在户部打滚，这两年又接了商部尚书的位子，但对于朱允炆开办银行的指示，他仍然是觉得棘手不已。
向民间吸纳存款和发放贷款？
后者还可以理解，毕竟前几年国家财政吃紧的时候，户部没少从皇商总会那里周转银钱，一借一贷，支付息钱便是。
但面向民间吸纳存款，这事能成？
老百姓能愿意把兜里的钱放进除自己腰包外的任何地方吗。
民间百姓对于管理钱财的习性郭资少年时家境不好那是深有体会，哪怕结余下几十个铜板，父母都恨不得在墙上掏出个窟窿来存放，而后一天起码翻来覆去的查看三遍。
更别说那些喜欢把银子埋进土里的地主了。
这种隐忧和质疑，郭资当着朱允炆的面直接说了出来。
“银行是必须要成立的，没有银行，就不可能存在繁荣的商业行为。”
朱允炆坚定语气：“银行成立的前期，困难一定会有，质疑也一定会有，这些都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朕唯一担心的，便是如何规范我大明的货币体系。”
宝钞因为仿造容易早早就被朱允炆停印，毕竟这东西创造过短短十年贬值数倍的尴尬成绩，老百姓也敢就不认，再不停下来，那些印假钞的就把老百姓的血给吸干了。
而使用现银和铜板，这又牵涉到称量、成分的问题，因为民间有很多的碎银角，有的很掺杂许多其他的金属成分，不是足银，价值上无法与等重的纯银相媲美，购买力上一般都是在商业行为中，由买卖双方自行协定。
搞银行，就要统一货币。
而一旦统一货币，那么铸币权就将直接与国家的经济命脉挂钩。
铸币权天生就属于中央，但是架不住民间有奇人异事窃取啊。
“陛下，要么我们也学习欧罗巴搞金银币种？”
金币、银币加上大明的铜板，倒也勉强算是构建出货币体系。
“你觉得欧罗巴那种货币体系就没有一丁点风险，是完美的了吗？”
一听这话朱允炆就气不打一处来：“朕告诉你，就朕从这群欧罗巴商人那里知道的，眼下欧罗巴市场上最起码流通着上百种硬币！
他们搞的那什么贵族封建，导致中央无法保持铸币权的垄断，许多的地方贵族为了牟取私利，不停的降低货币的成色，结果导致货币系统出现严重的信誉危机，贸易受挫。
眼下亚平宁半岛的商人，在面对西欧的商人，甚至要求实物信贷，要土地上那一片片的农作物。”
制造币种也不是绝对的安全，因为老百姓很难知道表面那一层镀银包裹下的内在到底是什么玩意。
而且币种制度最大的威胁就是铸币权的分散，民间商人只要手里有现银，随时都可以偷偷摸摸的开炉造币。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被仿造的风险，这种货币体系又有什么改变呢。
都是中央有多少储备银就发行多少货币，搞银行的目的是什么，不还是为了让国家可以将一两银子当二两甚至是三两来花吗。
总不能中央带头来造假冒伪劣的硬币。
“那么多年，防伪的技术难道就没有一丁点进步不成？”
一提起这事朱允炆就有些火气升腾，虽然他当年下令停发的大明宝钞，但是对于印钞票的事他一直没想过作罢，只是一直在等待罢了。
等待着能够最大限度提高伪造难度的防伪技术诞生。
郭资被训斥的唯唯诺诺，只好硬着头皮辩解了一句：“回陛下的话，防伪的工作前些年户部一直在委托工部做，倒还是有一些眉目进展的。”
这群官僚，除了会踢一脚好皮球，别的一点本身都没有。
“欧罗巴商人眼下主要使用的是金币，因为金子的特质和成色易于鉴定和发现端倪，加之金子的价值更高，可以满足那些商人进行大规模商业买卖活动的需求。”
朱允炆沉吟了片刻，只好说出自己的想法：“眼下我大明的商业买卖活动，动辄也是数万两、甚至是数十万两，但咱们的金子储备数不高，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依靠南洋的现银来支撑，发行金币不现实，那就造银元宝吧。”
纯银的质量跟掺杂其他金属是有显著差别的。
“不要造那些一两重的小物件，要造就造五两以上的官锭，这样想要仿造，一旦掺假，真假两锭银子放上秤之后立马就见差异。
顺便让工部在督造的时候，在元宝肚子上盖上印戳，民间想要仿造的话，给他们加点工作量。”
“官锭由五两起始，那民间的小规模买卖行为便只能通过铜板交易了。”
对于郭资这个担忧，朱允炆反问了一句：“可有私铸铜板者？”
“自是没有。”
成本都快跟购买力持平了，哪有人会傻到私铸铜板啊。
“那就印铜票。”
朱允炆提出了一个相对应的点子：“按照大明宝钞的方式印发铜票，面额由五十文、一百文、五百文来组成，其中五百文的铜票周边可以勾勒一层银边，将成本增加。
民间没有印刷机，他们想要仿造需要一点点的研究，一张张的仿制，成本本身就是咱们中枢自己印刷的数倍，咱们将一张五百文的铜票成本控制在八十到一百文区间，民间就算仿造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搞官锭银和印发铜票，算是朱允炆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决货币体系的办法。
“你们商部也别整天多懒，工部的技术终究是民间比不上的，印钞票无非就是纸张和花纹的工艺，让工部抓紧时间攻克这两项技术难关，在印刷机上多研究研究，雕出一些更细致繁琐的图案，保证过印刷之后的钞纸仍然清晰明目，而纸张的质量可以通过将多张纸滚压为一张的方式增强。
搞定这两点，基本上可以杜绝民间九成九的伪造风险。”
不能大规模印钞票，那这个银行就一天都开不利落。
大额存贷，总不能押着几十辆银车满大街跑吧。
“先这般，等铜票印发出来朕看一下质量，只要能够通过，各省就先在省城把银行开起来，同时面向民间将那些碎银角拿铜票兑换掉，回炉熔造官锭。”
朱允炆还刻意强调了一句：“火耗归公，不要加大百姓的负担。”
碎银角拿铜票抵兑，本身的价值就不对等，毕竟五百文的铜票成本也就几十文钱，多余的空头，都想当于被朝廷赚到腰包当中。
火耗这点损失，朱允炆自然是不愿意让百姓来承担的。

第318章 无力掌控朝局的郁敦本
自然界有一种现象叫做“鲶鱼效应”，意指一个新兴的物种进入一个已经稳定的环境之后，会导致该环境下的原物种产生危机感并因此刺激而寻求进步。
而这种效应被发现后，被人为的拿过来将被动改为主动。
后世常见于企业之中。
而现在，朱允炆将这么一批欧罗巴人扔进大明的现有体系之后，也恰到好处的起到了类似的作用。
工部虞衡司的匠户是没有这种危机感，他们是搞科技的，来了两个欧罗巴人带来一些新颖的看待科研生产的不同角度，双方正好互补。
但商部上下可就如坐针毡了。
皇帝交代了要搞银行业和完善商业社会体系，但他们商部，哪怕算上前身没有分离时期的户部，上上下下搞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是循序渐进。
说好听点叫做稳步提升，难听点就是成绩寥寥。
现在可好，那个叫做格里尼奇的欧罗人一到，也不知道他都给皇帝灌了什么迷糊汤，皇帝大有一副全权委托态势来让格里尼奇担任即将成立的中央银行主官的态度。
这怎么行！
大明的官说什么也不能让蛮夷来坐啊。
商部尚书郭资为此还专门找到顶头上司，‘代内阁首辅’郁新汇报过这事，但后者显然没有这个心情来教他怎么做事。
“忠心王命，尽心职守。”
八个字的批示等同于没说，因为郁新现在压根就没工夫来搭理一个商部，郁新现在正焦头烂额的应对税部的查账呢。
皇帝对他的任命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什么叫做暂代？
内阁首辅这个金字招牌前面如果挂上暂代两个字，那这个招牌可就不值钱了。
加上钱旭上任后向各省转运使司、税课司派遣专员胥吏清查税务的行为，都让郁新闻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自税部下往地方的专员不跑别处，直奔各省税课司就开始翻税单，这税单上面是查不出上面端倪和漏洞的，但恰恰就是因为账面做的太漂亮，反而让人不信了。
这些专员也是精明，税课司的账查不出来，他们就跑各省民间组织的商业总会查，这一查，那发现的问题可就委实不少了。
商人的账面可是把大大小小的收支都记下来的，拿出来跟税课司的税单两相对比，亏空和对不上的地方可就发现了不少。
而后，便是自下而上的问责追查。
直捣黄龙，一下戳进了文官集团的心窝里。
受贿的、枉法的、贪污的，林林总总，等汇总的数量报进内阁的时候，郁新差点没有当场脑溢血。
各省加在一起足足三百多人！
郁新捏着奏本的指节掐的发白，脑门上开始呼呼的冒汗，他这一下就明悟过来，怪不得皇帝要把杨士奇给撤职了。
因为他家的门槛差点被那些群龙无首的江西党给踏破！
“查官、查商，查到最后各省好不容易繁荣起来的商业体系又会被打回洪武朝，今年的税收一定会受到冲击啊。”
商部的侍郎官找到郁新，说了一句让后者啼笑皆非的话：“郁阁老，地方虽然贪腐，但恰恰是贪腐才造就了今日的商业繁荣，你看地方那些官受了贿赂之后是不是都跑去消费了，这一消费，不就刺激了商业收入吗。
所以贪腐也不见得全是坏事嘛，起码这钱转来转去，不还是转进了国库的口袋里。”
郁新都恨不得把这玩意当场掐死！
贪腐刺激经济繁荣这种话，竟然能从一个三品的侍郎嘴里面说出来，后者的政治觉悟和思想水平得有多么的低劣！
除了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托辞之外，一个广东的税课司主官所作所为更是让郁新目瞪口呆。
这名税课司主官在履职以来，前后三年受贿高达一十七万两，当其被刑部的刑吏抓紧南京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虽然受了贿，但我一件事都没替那些商人办，自然不存在枉法的行为，说明我守住了我作为大明命官的道德底线。”
只收钱不办事，吃亏的是商人又不是老百姓和行业。
这样一来，受贿就不能算是杀头的罪过吧。
郁新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似这般的歪理邪说还有很多，这群受贿的官僚们拼了命的为自己辩解开脱，企图逃避接下来即将面对的可怕惩罚。
事到临头的时候，他们才会后悔。
“贪污受贿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现在不仅脑袋要掉，这些钱也是一文都留不下。”
坐到这个首辅的位置上，郁新才切身感受到前几年杨士奇和第一任暴昭的压力，百官之首这个位置，绝不仅仅只是处理国事，如何打造一个良善守序的官场风气，才是真正难以做好的功课。
“如实上报吧。”
拿着这一摞写满了名字和罪状的奏本，郁新心头沉重的走进谨身殿，找朱允炆进行了汇报。
“律法就在脑袋上悬着，这种事不用跟朕汇报了。”
朱允炆连看都没有看这些奏本上到底牵扯了多少的官员，而是直接又推回给了郁新，向后者交代道：“这些官员整天把忠君报国挂在嘴上，说什么鞠躬尽瘁于国事，现在看来，他们鞠躬尽瘁是为了装腰包啊。”
文官集团的腐败和不争气，让郁新满头大汗，面对朱允炆的诘责，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进行辩解的地方。
查实的东西，铁板钉钉，郁新不心疼这几百颗脑袋，他在担心接下来的事。
这些官员没有进刑部大牢，而是进了锦衣卫的诏狱！
这势头，是要掘地三尺的继续挖下去啊。
哪个官员没有亲朋故友、同党同窗？
这样下去，势必会让文官集团元气大伤，然后，又会给‘那些’人以机会。
郁新所谓的‘那些’便是这几年势头鼎盛的新儒党和正在茁壮成长的宗勋二代、三代子弟！
新儒党发展党羽的路线是从基层寒门挖掘，甚至只要是识字的，不管对象是商人的孩子还是工匠的孩子，新儒党是一个都不放过，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而以传统科举、走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种传统路线，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旧儒党，本身的根基那毕竟是几千年下来的，一直对新儒党都是呈碾压姿态，现在倒好，自己屁股不干净，又输一局。
至于宗勋集团。
郁新陡然便完全明悟过来，这是赤裸裸的报复啊。
那么朱允炆这个皇帝，在这次大案中扮演的身份，到底是为宗勋站台撑腰，还是本身就有打算着手清理这天下的官员呢？
“古时候关云长刮骨疗伤，因为毒入骨髓，刮骨虽痛然能活命。”
朱允炆的脸上毫无表情，语气淡然地说道：“现在我大明虽未到毒入骨髓的地步，但贪腐这种毒，你不在他毒发之前清理掉，他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清廉的官员看到身边腐败的官员没有得到惩处，享受着贪腐来的金钱所带来的物质享受，那么他们的官心也会受到蛊惑和动摇。
如此一来，贪腐的官员越来越多，他们就会为了活命，抱成团躲避律法、监察和惩罚，对抗中央的政策，到那个时候，就国之不国了。”
郁新唯唯诺诺的应是，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躬身告辞。
步伐显得极其沉重。
等郁新离开之后，朱允炆才黯然一叹。
郁新的能力更多还是体现在抓国家财政和发展规划上，对于官场上的生态建设，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他兴致勃勃的想要搞掉杨士奇，但自己又没有这个能力坐稳屁股下的位置。
眼下这糜烂一片的烂摊子，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找朱允炆这个皇帝来探口风，试探这次清查的力度，而不是想想如何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梳理政局。
就算这些都不提，你身为堂堂内阁首辅，哪怕是个暂代，也要有点血性，对宗勋集团进行反击，不能光想着怎么少挨打啊。
“这段时间，朝中不少江西籍的官员都找过杨士奇，但都被拒之门外。”
双喜向朱允炆奏报着西厂探查来的情报：“随后这些人里面，或多或少都拜访过郁新。”
“这杨士奇倒是聪明。”
朱允炆呵呵一笑，拒之门外，撒手不管。
如此一来，杨士奇在江西籍官员心中的威望势必会受到挫折，将来就算起复，这些官员也就未必会继续拿杨士奇当领袖了。
江西党的分崩离析已经近在眼前。
“把顾语给朕召来。”
朱允炆点了自己小舅子的名字，他得好好跟这位安定伯聊聊天。

第319章 外戚唯一的出头机会
大明此番因税务问题而掀起的全面肃贪大案，溯源根本就在顾语的身上。
本身只是一件小事，砍了泉州海运司转运使耿江的脑袋，这件事就会尘埃落定，但顾语却偏偏要把这个贪腐的盖子给掀开，把一件小案生生推波助澜的搞成大案。
如此一来，顾语这个安定伯，可就成了全天下文官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将自己摆到了笔杆子的对立面。
自古，得罪笔杆子的外戚，没有一个能混到好名声、好下场。
毕竟外戚没有根基，他们的权势地位来自于家中那个嫁给皇帝的女人，等到皇帝宾天，这群外戚就会瞬间从云端掉入尘埃之中。
继任的皇帝，谁还会为了他们而去得罪治理天下的文官集团呢。
更重要的，便是外戚的崛起是没有根基的。
就比如说顾语，他的起步就直接是安定伯和锦衣卫百户，而后不到两年便空降福建任锦衣卫指挥佥事，负责一省的锦衣卫机构，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没有同学、同门、同党这些纽带下的利益共存体，比起文官集团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来说，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人。
就算死了，也随时可以安排一个人顶上这个位置。
永远不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顾忌。
这些弊病，顾语如果不知道的话，他当初就不会在进入南京之后闭门苦读，只为了能在面圣的时候一鸣惊人了。
这是一个脑子里很有想法和野心的主。
朱允炆得敲打一下他了。
“来了就坐吧，咱们一家人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朱允炆冲顾语摆摆手，后者也没有矫情，谢过恩便寻了一个离朱允炆相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这几年在福建锻炼，倒是显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朱允炆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觉得一丝怪异，因为他跟顾语的岁数相仿，但偏生口吻上像要比顾语大上一辈。
“仰赖陛下的照拂，臣这些年过的很好。”
顾语接着话茬问安，顺道提了一嘴自己的姐姐和外甥。
“娘俩都挺好的，文圻算算也六岁了，朕打算明年让他也湖畔学堂上课。”
朱允炆也仿佛聊家常一般的轻松：“你离京的时候，文圻走路都不利索，现在都能跟他大哥一道跑西苑骑小马了，难得你回来，晚上就留下来吃个家宴，看看你这大外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朱允炆才似有意无意般说了一句：“这次回京就别回福建了，你立了功，朕打算提拔你做锦衣卫的指挥使。”
由一省指挥佥事直接做一把手，这种擢升的速度，算得上是坐火箭了。
顾语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而是谦虚了几句谦让道：“臣何德何能，都是早些年留京的时候，陛下和姐姐教诲的好，臣忠心王事，心里时刻记着陛下的圣眷，不敢辜恩罢了。”
“有功怎么能不赏呢。”
朱允炆笑了起来：“你这次事办的漂亮，让朕可以借此打破铁板一块的江西党，平稳了朝局，这些日子，宗勋和新儒党没少在朕耳边说你的好话，为你请功呢。”
文官集团摔了一个大跟头，占便宜的是谁，还不是宗勋和新儒党。
有舍有得，顾语得罪了一批，却交好了两批。
顾语额头有些冒汗，他小心翼翼的偷瞄了朱允炆的一眼，却发现自己怎么都不可能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中窥探到自己这个姐夫的真实想法。
即使他在锦衣卫锻炼了这么多年，他发现自己在朱允炆的面前，仍然像是一个扒光了衣服一般，毫无任何的秘密可言。
皇帝一定看出了他的把戏。
“臣……臣……”
顾语有些紧张起来，支吾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朱允炆的话茬，只能眼巴巴看着朱允炆继续说下去。
“朕听说，你这次回京，皇商总会和五军都督府那些人都忙着给你介绍亲事呢。
虽说几年前朕和静儿给你安排了一门，但毕竟那姑娘家境贫寒了一些，大丈夫有本事，三妻四妾很正常，如果遇到有合适的，门当户对的，再娶几个也不错。”
朱允炆的眼神很深邃：“多娶几个媳妇，这样子嗣也能绵延些，倒时候你就可以多来找朕请教，朕这几年又添了几个孩子，算起来在带孩子这个方面，也算有些经验了。”
虽然媳妇只有五个，但孩子不知不觉间也有七八个了，说起这带孩子的经验来，朱允炆也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有些艰涩的咽了两口唾沫，顾语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告起罪来。
“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你这是做什么？”
看到顾语这幅作态，朱允炆反而装起了糊涂：“好端端的，要是让你姐姐看到，还以为你犯什么错了呢，该责怪朕赏罚不分了。”
虽然朱允炆一直在温言细语的讲话，也示意自己起身免礼，但顾语还是不敢动弹，遍体生寒。
他就知道，在皇帝的面前，他所有的小心思和计划都是藏无可藏。
泉州海运司耿江的案子，在外人的眼里来看，都是朱允炆这个皇帝或者是宗勋拿来借势对文官集团的一次发难，而顾语只是其中一枚冲锋的小卒子，但作为这次一手促成该案的顾语自己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顾语知道朱允炆一直忧心于朝局中江西党势大的现状，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来拆分江西党，平衡大明朝廷中的地域势力，所以他在朱允炆没有授意的前提下便主动做了这件事，来以此获取朱允炆的青睐，让皇帝知道他顾语多么聪明和有眼色，这是其一。
这件事一旦闹起来，绝不会轻易收场，宗勋集团和新儒党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天大的政治机会，双方都想借势来重击旧儒官僚集团，从而在之后的人事任命上攫取空白下来的政治红利，那么等将来占到便宜之后，宗勋和新儒都会承他顾语的情，这是其二。
而且这一点上，宗勋和新儒已经开始对他顾语进行了回报，找皇帝说他好话就是实锤的例子。
对于自己的姐夫，大明的建文皇帝，顾语是有所了解的，这是一个迥异于历朝历代君王的，有些离经叛道的皇帝。
将来大明这天下，早晚都是新儒占据主导地位，谁让新儒的纲领更贴合朱允炆这个皇帝的主体思想呢。
虽然谁也不认为朱允炆这个皇帝能活成一个人瑞，但既不纵欲也没有受过战创的建文皇帝，总还是有那么几十年的江山可坐。
只要皇帝在一天，这天下总会按照他朱允炆的思想进行一番天翻地覆的巨大改造。
到那个时候，作为跟新儒相近的顾语，自然会成为盟友关系。
内廷有宗勋的支持，外廷有新儒的支持。
太子的位置，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朱文圻呢？
顾语这个舅舅，就是在为他的外甥打江山！
他知道，作为一个外戚，眼下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是没有根基的浮萍弱草，顾语不愿意将顾家一大家子的未来全都寄托在他姐姐：一个女人的身上。
他已经得罪了文官集团，万一，万一他的姐姐有一天香消玉殒或者被打进冷宫，顾家顷刻间就会被汹涌的波涛吞噬。
外戚想要出头，唯一的路就是扶持自家的孩子当太子！
立了储，一世富贵才能变成与国同休。
他以为他很聪明，但没想到，朱允炆全都看在眼里。
“家里的事就是家事，家事怎么还能说谁有罪呢。”
朱允炆看着匍匐发抖的顾语，意味深长地说道：“但如果分不清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公事，那就有罪了。”
“是，臣一定谨记陛下的教诲，铭刻骨内断不敢忘。”
“不说这些，马上就到饭点了，留下来吃顿饭，跟朕还有你姐姐好好聊聊这几年在福建的见闻，朕打算等商部把银行的架子搭起来之后就南巡，到时候，你这个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就跟朕一道吧。”
皇帝没跟自己开玩笑，真打算让自己做锦衣卫指挥使？
顾语这个时候反而迷糊起来，皇帝既然看穿了他心里那些想法，为什么还要提拔他呢？
要知道，皇后的家里外戚势力等同为零，正牌的国舅是个不争气的纨绔废物，国丈更是早些年就病逝了，把他这个贵妃娘家的外戚提那么显赫，不是在给朱文奎添堵吗？
还是说，皇帝其实并不喜欢大皇子，但也不喜欢外人惦记立储的事？
圣心难测。

第320章 棘手
西长安街是大明的权贵街，这里一字排开住着在京的亲王和国公，朱允炆登基之后，又在这里加建了几座府邸供内阁辅臣居住，而临近西长安门位置的首家，被朱允炆批给了时任内阁首辅的暴昭。
后来暴昭致仕，这座府邸空了出来，杨士奇就搬了进去。
因此，这座占地将近五亩的宅院又被戏称为‘首辅大院。’
这个院子平素里是除了皇宫之余，南京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了，用门庭若市都无法形容，杨士奇当政期间，这个地方是实打实的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
即使在杨士奇受到牵连坐责撤职的这段日子，这个首辅大院也依然让人向往。
能混官场的没有傻子，被撤职的杨士奇并没有被责令返回江西老家，这座首辅的官邸也一样没有被收回，后继的郁新至今脑袋上还顶着暂代的虚称，所有人便知道，许是皇帝打算考量一下郁新的能力，又或许没有真的下定决心弃用杨士奇。
有了这方面的可能性之后，在京的江西籍平素里还是没少往这地跑，虽然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
“我家老爷闭门思过期间，恕不见客。”
门房打着哈欠守在府们外冲盹，而后看到一块令牌后瞬间精神起来。
“大学士解。”
门房道了声稍待，急忙忙回转府里通报，没多久便跑回来恭恭敬敬的将解缙请进了府中，引领着后者直奔后院花园。
这会功夫，杨士奇正忙着刨地种菜呢，他的儿子杨稷在一旁帮着下手。
“阁老好生雅兴啊。”
这一声阁老叫的杨士奇连连摆手：“这里除了你可没有第二个阁老，不要乱喊，让外人听到又该嚼舌根子了。”
“呵呵。”
两人相视而笑，而后解缙便跟在杨士奇的身后亦步亦趋的往书房处而走，那番姿态，仍然是极其谦逊。
“临近中秋，陛下给内阁放了假，今天不该我当值，便想着来给阁老您送点月饼。”
“大绅有心了。”
书房内，杨士奇给解缙倒上茶水，道了声谢。
“这长安街上没有闲人，大绅今日来杨某府上总会被人看到，影响很不好啊。”
“能有什么不好的，还怕贼惦记不成。”
解缙这话说的杨士奇眉头一皱，他觉得解缙的状态似乎有些飘？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解缙这人动辄就这么轻浮于事，早晚要吃大亏啊。
“听你这意思，郁敦本稳不住了？”
见杨士奇一语中的，解缙顿时嘿嘿笑了起来：“阁老慧眼如炬，佩服。”
“你太小看他，又或者说太高看这次肃贪了。”
杨士奇不屑一笑，向解缙说道：“你所看到的朝局不稳，那都是一群杞人忧天的京官在杯弓蛇影罢了，地方税课司杀一批税官能动摇这个江山吗？
就算杀得是布政使、知府、县令这种真正切实民生的主官，地方也乱不起来，因为老百姓该干啥干啥，他们不乱，国家就乱不了，左右无非换一批干部，空怠一段时间的政事罢了。
南京眼下乱糟糟的，不是这次肃贪掉了多少脑袋，而是因为税课司牵扯到税收，而税收又牵扯到五年计划的核心，再过两年就到了一五的收官年，南京这群官僚担心完不成指标要黜落所以才奔走串联，希望劝皇上收收手，转移一下中央的重心罢了。”
解缙听得连连点头，但还是嘿嘿一笑说道：“这大局解某看不透，有杨阁老在就成，总之要不了多久，阁老您就要复起了。”
这话说得杨士奇迷糊起来，按照他的猜想，朱允炆起码要等到郁新带领文官集团跟宗勋掐起来，打到一地鸡毛的时候才会起复他，这个时间最快也要一两年，可是听解缙的意思，似乎这事又迫在眉睫了？
“明年，郁敦本的岁数就到红线了。”
解缙一句话让杨士奇顿时站了起来。
千算万算，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才想起，郁新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转过年就到了七十岁自动卸任的致仕红线。
不仅杨士奇没想到，连朱允炆也把这茬给忘了。
要不是朱高炽拿着明年即将致仕的京官名单找到他，他都没想到郁新竟然已经这么老了。
如果要是按照原时空的历史，郁新本该两年前就死于户部尚书的任上，可能是因为这个时空没了靖难，少了一次惊吓，加上过早的入阁，不用在户部劳心那么多国事，两相之下这条命也就硬挺了许多。
到了红线就要退，这条规矩朱允炆还是希望大明的官员能够遵守，尤其是中枢这些一二品的大员。
甚至朱允炆都打算给内阁定一个任职时限，干够十年或者八年的就自动致仕，这样可以极大避免官员拉帮结派培植门生的可能性。
只是眼下如果定了这个标准，杨士奇那么年轻，干够十年也才五十岁不到，这么年轻就回乡，有些人才废置的可惜。
现下郁新要退，朱允炆已经开始着手叫停了。
他得出面让宗勋罢战。
再打下去，杨士奇起复之后，那场仗就势必会没完没了。
“郁敦本明年退了的话，入阁的人很可能是夏元吉。”
户部尚书算是中枢十部中最容易往上一步的部门了，毕竟国家财政重如泰山嘛。
杨士奇想了想，又懒得再猜测这些人事上的考虑，转而岔开话题道：“你提领翰林院编修《建文大典》，进展如何？”
《建文大典》算是眼下解缙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政绩，杨士奇为此也很是操心：“抓紧时间在郁敦本退之前把《建文大典》编修出来，这样的话，说不准你能在进一步，加一个文华殿大学士。”
“能成吗？”
解缙觉得这事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三殿学士，陛下能愿意把其中两席的位置都给咱们江西？”
“事在人为。”
喝口茶沁了沁嗓子，杨士奇轻咳一声：“严震直也惦记着呢，不过此人的出身毕竟是浙江的豪强，此次钱旭查账，浙商总会倒了那么多大户，不少都跟他严家有旧，这都是他身上的污点。
在官场上，敌人的劣势就是自己的优势。”
俩人在惦记着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空缺，而此时的皇宫之内，朱允炆也一样在忧心此事。
他好不容易借着这个机会，把江西党祸祸成一盘散沙，一旦要是让解缙接了郁新的班，那这内阁就真的姓江西了，那么原本那么一群离心离德的江西籍官员，出于攀炎附势也势必会重新回到杨士奇的门下。
所以，还是要拿浙党的人来接班。
严震直进一步，就意味着豪强阶级进一步，谁让严家在浙江的势力如此之大。
他的背后，是浙商总会这么些年走南跑北经营下来的一整个工商关系网。
通俗的说，严震直是资产的代言人，是为朱允炆现下所抵触的。
都很棘手啊。

第321章 发行铜票（上）
“第一批铜票户部计划发行总价为一亿两，视情况分不少于三次投入各省，官锭目前熔有八千万两作为中央银行的储备银，自西南、东南亚换取的铜金、纯金大约有五百万两，总体来说，中央储备金充足。”
八月底，户部尚书夏元吉在小朝会上向朱允炆及内阁通报了即将开设的银行计划。
可能也是这么多年过惯了富裕的日子，夏元吉张口就来的一亿两压根没有吓到谨身殿里的众人，大家竟然还觉得，一亿两似乎也不多嘛。
毕竟这笔总价值高达一亿两的铜票，光成本就在一千二百万两左右，虽然比计划的要少六百万，但也算得上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了。
“小了，格局小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朱允炆开口道：“今年的税银还没收上来，中央就有八千万两的储备银，加上等值超过五千万两的金子，只印一亿两的铜票，实在是太保守了。”
一亿两乍一听很多，但细算下来，均分到全大明百姓的脑袋上，一人也就均了一两多银子而已。
一千多文钱的铜票，在日常生活中能够用多久、买多少东西？
见朱允炆有些不太满意这个数字，夏元吉也就老实坐下，他只是说了户部的打算，至于皇帝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那就不归他管了。
“今年税部有没有做过测算，今年的岁入大约能到多少。”
说这话的时候，朱允炆看向了郁新，后者最近憔悴了不少，加上知道自己明年要退二线的事，精神头要差了不少。
他最遗憾的，可能就是无法在致仕前，把头上的暂代两字拿下来。
“税部的测算，大约是一亿八百万两左右。”
五年计划截止年为建文十年，计划指标为一亿一千六百万两，而眼下不过建文八年，税部做出的测算已经逼近了这个数字，足可见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朱允炆还是小瞧了大明官僚集团的智慧和能力。
“除了储备金银之外，这几年没有打过什么仗，各省的官仓也基本实满，粮食，也可以作为储备的一部分，给予银行印钞支持。”
只要中央储备粮足够多，在眼下这个年代就不会出现通货膨胀，毕竟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在十五世纪的大明，到底还是粮食和衣服两大块。
吃饱穿暖，就是盛世。
“既然支持力度足够，就加印吧。”
朱允炆颔首，下了指示：“第一批的一亿两不动，直接投放下去，而后加印两亿，一年内分批投入。”
三个亿的现钱扔下去，大明的国内市场可就热起来了。
“也不能光可着咱们国内的市场消化，通令各沿海转运使司，等银行开办之后，外国往来之商，必须与银行开办户头，换取我大明的官锭及铜票用于商业行为和居住、消费。”
一个国家想要成为霸主国，绝对不可能仅仅局限于军事实力上，控制经济体系也是重要的手段之一。
约翰牛统治时期，世界走的是英镑本位制，二战之后，美利坚成为与苏联并列的大国，但其因为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倒买倒卖，大发战争财的行为，成为欧洲绝大多数国家的债主国，成功使得美元替代英镑，美元本位制成为世界主要经济流通货币。
奠定了美利坚成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
而眼下，朱允炆就要为奠定大明货币本位制而做好前期奠基的工作。
眼下工艺不够纯熟，只能先印发铜票来使用，等将来工艺防伪技术取得进步，那么华元势必会诞生（以明这个国号来命名太难听了，明币……），而后，大明势力所辐射的国家，就会被朱允炆囊括进大明帝国体系当中，利用成本低廉的华元钞票通过贸易顺差行为攫取其他国家的金银。
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中央银行只需要印他个一百两百亿的钞票，除大明外所有的国家经济就会直接崩溃。
虽然自己国家的经济也会受挫，但是没关系，中央储备库里的金银只要存的够多，朝廷出面完全可以扛下来，物价的通货膨胀由国家买单平抑，就算翻上一倍也能扛过去。
但是其他的国家就要反民遍地，国亡政息了。
“各省都有商号钱庄，基本都是各省的商会自行组建成立的，开办银行，要全面取消这些民间自发组织成立的钱庄。”
别看是古代，大明民间也是有高利贷的，早几年打黑除恶的时候，各省清剿的青皮流氓，多数受雇于这些商会的钱庄，其职责就是负责要账。
而钱庄本身鲜少承办储蓄业务，他们更喜欢放贷或者是抵当，因为只有这两个业务能赚到快钱。
“民间只保存典当铺业务，所有承担放贷业务的钱庄一律取缔，各省的商人想要通商又不想带着几大车现银满天下跑的，可以将银子存进当地的银行，持储蓄凭证到外省直接兑换。”
对这一点，大家倒是都有心理准备，既然朝廷准备出面建立银行，那么跟银行业务重叠的民间钱庄就必然要被取缔，皇帝在抓中央集权这一块从来没有客气过。
“发行三个亿，那今年国库里剩的钱就有些多了。”
这话打朱允炆嘴里一说，殿里的几个人都心领神会的笑起来，而朱棣的神色便兴奋了不少。
什么事是最烧钱的？
当然是打仗了！
大炮一响、白银万两。
再不打仗，火器局这几年生产的几百门大炮和那堆满好几处库房的炮弹可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臣为官那么多年，也看了那么多年的史书，古人常说兵者，国之凶，不能擅动。
而眼下我大明，竟然为了去库存而不得不打仗，真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啊。”
夏元吉一开口就引起笑声一片，几个人都纷纷开口附和，毕竟历朝历代打仗那都是勒紧裤腰带，不到迫不得已没人愿意发动战争，要是遇到国库紧张的时候，那更是能不打就不打，生怕一场大败搞得国库当裤子。
现在的大明可好，钱多到不知道往哪里花，反而主动去找烧钱的门路。
“打仗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无非是把国库的钱花到个人手中而已。”
朱允炆给内阁算了一笔账：“战端一开，物资的输送需要大量的民夫，用民夫就要支付工钱，马上要入冬了，老百姓也没有农活可干，正好征辟来赚点过年的银钱。
虞衡司制造刀戈，火器局制造火炮都需要向民间购买生铁进行冶炼，这又是一笔刺激民间经济的开销。
打仗就会有军赏和抚恤，这钱也就会花在卒武将士的身上，左右算下来，国家的钱不也还在咱们国家里吗。”
用打仗来刺激国内经济繁荣，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和军火商的侵略思想。
“钱扔在国库里又不能下崽，那就花出去，只要能打胜仗，那么这笔钱可以通过掠夺再拿回来，国库没有任何的损失，而民间又变的更加富有，一举两得不是吗。”
众人都不得不承认皇帝这种说法的正确性，但这事的前置条件也很重要，那就是打胜仗。
要是打一场大败，那就伤筋动骨了。
“今年咱们国家在预算上，军费的比重已经从建文元年占比近五成到眼下不足两成，这说明咱们大明已经承平有段时间了。”
朱允炆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军费占比低反而还不乐意，这军政府主义的思想太严重。
“陛下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决意要发行三个亿，那么多钱不用出去，成立银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作为总参谋长，朱棣这件事上第一个表态支持，他都快在南京待到身上生锈了，太平盛世固然可喜，但他的性子可不喜欢。
“但是，打哪里？”
环顾大明的四周，已经没有什么敌人了。
“要么就打西北，灭察合台。要么继续支持开辟西南战场，争取早日将北德里灭掉，再掳他个百八十万劳奴回来修路建城，再不然，跨海东征打倭国。”
西北、西南、正东，三个战场，就看怎么选了。
“有道是战争为政治服务、政治为大局服务，这三个战场中，只有开辟西南战场才最符合这个前置条件。”
说这话的不是朱允炆，反而是严震直，这倒是让朱允炆为之一愣。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早年前的迂腐文臣也养出了狼性的大局观，连这么有水平的话都能说出来。
这话的原创好像就是自己这么个皇帝吧。
看来平素里没少看《建文皇帝语录》，学习其中的讲话精神啊。
“既然选好了对手，那各部门就着手准备吧，全力配合总参谋府制定作战计划，服务后勤。”
见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朱允炆便果断下令道：“工部出一百艘海船，由闽浙水师护航，走海路自交趾海防港登陆卸大炮两百门、巨型火绳枪两百架、配足炮弹枪丸，命交趾布政使简定、都指挥使朱允熞接下后即刻输送至榜葛剌。
命云南都指挥使马大军为帅，自接令日即刻组织西南六国成立第二次七国联军，整军二十万赴前线备战。
命暹罗、金边两国筹措军粮供资大军，其一应支出待战后补偿。
武库清点足够二十万大军所用兵器、铠甲，即刻走海运发出。”
两百门大炮、两百架巨型火绳枪，二十万穿着精良制式铠甲的精兵。
在这个时空，这是一支任何国家都无力抵抗的强大军力。
谨身殿里所有人都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了能取得多少战果上，而不是这场仗怎么打，能不能打赢。
大明立国至今，还没打过败仗！

第322章 发行铜票（中）
如果说西长安街是大明的权贵街，那么比邻西长街的里仁街，就是眼下南京城的商业步行街。
其繁华程度可谓是富贵云集。
这里有青楼、酒楼、赌档等娱乐场所，也有皇商总会、商部、税部等中央机构，而今天，这条街又将多上两个新的机构单位。
大明中央银行和大明保险总会。
这些年朝廷的新部门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的冒起，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平民百姓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突兀之感，不过揭牌当天，南京城里大大小小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也算是齐聚一堂。
与此同时，在南京城西、城北、城南三个位置，各开了一家分行用以营业承办业务，里仁街这家央行是不负责具体业务的。
央行的主官由商部右侍郎兼任，但是副行长的位置被朱允炆交给了格里安奇这个来自普罗旺斯的精明商人。
没有明确的品轶，只有一年八百两的俸银。
即使如此，也足以让格里安奇兴奋的了，这说明他成功从一众留存下来的欧罗巴人中脱颖而出，开始被大明的皇帝接纳，没有品轶算什么？
好歹是个领导岗位啊。
在中银的总部，南京商会的一众巨富在格里安奇的介绍下开始逐步了解到这个新衙门的职责，并且为此兴奋不已。
放贷！
他们这些商人竟然有朝一日可以从国家的手里借走银子？
这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虽然借贷要质押物和缴纳利息，但是从这个所谓的银行手中支钱的利息可比这群商人私下之间的借贷要少了太多太多。
一年期只有百八，而五年期更是低到百五。
质押物的范围更是宽泛，接纳包括宅院、田亩、产业。
所有有价物品都可以用来质押，银行会有专门的估价部门按照市场价进行估值，而后按照估值的八成进行授信放贷。
至于银行提供的另一个业务：储蓄，却被这些商人选择性无视了。
他们的眼里只有如何把自己手中的财富变得更多，而不会考虑如何把手里的财富脱离自己的掌控。
而除了银行提供的这个放贷业务之外，新成立的保险总会也为这些商人提供了一个非常让他们动心的业务。
商业险。
如果这些商人有国内漕运和海外贸易的商业行为，那么只需要按比例支付一笔货物的保险金，一旦这些货物在行船中不幸翻船，那么保险总会将会全额支付这笔货物的赔付金。
大明的商人不允许有私船漕运，更别提出海了。
他们有需要送货的时候，需要到转运使司借漕运船只，然后派遣自己的雇员、下人跟船，海外贸易亦然，都是走福州港、泉州港租借国家的海船出海。
如果回不来，那就说明船翻了，货丢人亡。
现在有了这个商业险好啊，如果船翻了，那就可以领取全额的保险赔付。
商人的大脑在遇到一件新的利益可图时，总会先惦记有没有什么漏洞，大明虽然没有骗保这个词，但不妨碍他们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仔细想想，又觉得难度太大。
因为船不是他们的啊。
船是国家的，每一艘漕运船和海船朝廷都有记录，沉没沉，发船和靠岸的时候都有接送的公员记录在册，想要作假，除非买通起终两个点的公员，还要买通整个港口所有看到的人让他们闭嘴。
然后祈祷他们中连一个举报的都没有。
这不就成天方夜谭了。
骗保的漏洞想都不要想，这些商人也没太看重这种事，他们只需要知道现在有这么一份商业保险就足够了。
能让他们安下心来的定海神针。
“目前来说呢，业务就这么几样，银行和保险总会都是刚刚成立，很多地方还未完善，所以眼下只有这几样供大家挑选。”
格里安奇解释完之后，微笑着动员一句：“想要参与进来的，都是我们银行和保险会的顾客，我们都欢迎，请吧。”
一句请吧，点燃了整个会室内的气氛，几十号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人都抢着离场，他们要去分行办理贷款业务了！
“这就是商人。”
看着转瞬一空的大堂，格里安奇冲身边，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摊手。
“无论是在威尼斯，还是在大明。商人的性格都是一样的，他们逐利、胆大且充满了贪婪，对每一枚金币都看得比命还重要，他们只会从银行里贷款，而绝不会储蓄，这就是他们性格所决定的。”
“储蓄的业务只有平民和小资产阶级会选择，也就是说，穷人把钱存进银行，祈祷着物价的涨幅低于储蓄所得的息金，而富人则拿着穷人的财富去攫取更多的财富，是这样吗？”
商部右侍郎杜广升瞥了一眼格里安奇，端着茶杯轻吹一口：“等到将来，大明的商人也会像你口中的威尼斯人一般，攥着大把的银行有价票券和持股代理人合同花天酒地，花着或是他们赚取的，又或许是穷人的储蓄金，是这样吗？”
“这就是商业的必然规律，谁也不能违背市场规律随便破坏。”
格里安奇并不觉得这种情况很糟糕，他向杜广升介绍道：“商业运动一向如此，就好比赌场，商人们把自己的一切推向赌桌进行豪赌，五五开的几率，有的人因此暴富，而有的则家破人亡。
这也是商业的魅力所在，既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也隐藏着巨大的财富，等到神秘面纱揭开的时候，死亡还是天堂才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在大约六十年前，一场巨大的瘟疫席卷欧罗巴，无数的银行破产倒闭，无数的商人选择了吊死自己，商业遭受到了巨大的破坏，但当瘟疫过去之后，短短几十年，亚平宁就已经率先恢复了元气，甚至要远远超过瘟疫前。
您知道我的偶像吗，一个来自普拉托的银行家，他的名字叫做弗兰西斯科——达蒂尼，他只是一个贫农，年少时做过勤杂工和学徒，但他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眼光，短短几十年内成为炙手可热的大银行家。
他在佛罗伦萨、比萨、热那亚、巴塞罗那、瓦伦西亚和马略卡都拥有分行，他拥有着无数的财富，这些财富让一个贫农成为了比贵族还要令人们追捧的大人物。”
“大人物？”
杜广升不屑的嗤笑出声：“一个商人？”
“您似乎非常瞧不起商人？”
杜广升的姿态似乎刺激到了格里安奇，他张牙舞爪地说道：“相信我，以大明这个伟大帝国的基量，最多二十年，这个国家就会诞生出一个亿万甚至是十亿的超级大富翁！
到时候您就会知道财富的威力了，它不如刀剑那般可以要人的生命，但他却可以买下握刀的人。
它不能遮风挡雨，但它却可以驱使人们建造无数遮风挡雨的房屋。
它具有蛊惑人心的无穷伟力，可以让人为了它一再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甚至是为人的准则。
如果您否认它的威力，那您如何解释前几个月那么多的官员为了它而丢掉脑袋呢？
官员见钱而迷，戏子见钱而笑。
这就是您所瞧不起的金钱的威力。”
杜广升看着眼前这个一提起钱就亢奋不已的洋人，心里却觉得一阵寒意。
这个格里安奇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今天银行挂牌成立，那二十年后的大明，会是什么样子？

第323章 发行铜票（下）
格里安奇向杜广升勾勒的未来那是几十年后才能看到的场景，没人有把握来肯定或否定格里安奇的话是真是假。
但眼下，格里安奇的第一个预测已经成真了。
南京城的西北区域是相对贫困的‘贫民区’，这里生活着超过三成的南京百姓，但却只能创造整个南京不足百一的财富。
而这些贫困的百姓家庭，在对待银行的态度上正如格里安奇所说的那般，老百姓选择将自己家中的存银拿到银行兑成铜票，而后储蓄起来。
“一年息百三、最高五年期息百五。”
储蓄所得这个牌子让百姓们趋之若鹜，他们做了一个计算，如果存入一千文钱，那么五年后就可以领取一千二百五十文！
可以买好多大白馒头了。
老百姓们的关注点跟商人们恰恰相反，对于银行所提供的另一项借贷业务，他们连了解的兴趣的没寡然。
他们本就没有什么抵押物，无非几亩薄田一处偏陋的宅子罢了。
就算抵挡个百八十两银子又如何，拿来能做什么呢？
万一时间到了期换不起，那赖以生存的田产和房子被收走，一大家子就不得不去县衙申报，移民填辽东了。
至于新兴的保险总会，倒也对这些百姓们准备了一份保险。
农业险。
这个名字一目了然，就是保田产的保险，保天灾的。
如果遇到干旱、蝗灾、洪涝等天灾，导致田地绝产，则保险总会偿付今年所产农作物的等额金钱。
这份保险还是很让老百姓心动的，但那按比例缴纳的保险金又让这些百姓望而却步。
“万一今年没遭灾，那这钱给退吗？”
“不退。”
“那这保险不办了。”
这就是百姓的思维。
这些年天下风调雨顺的，哪里来的那么多天灾横祸，这保险不办也罢，省的白白打了水漂。
当然，有抵触自然也有愿意办理的。
“买个心安吧。”
比例金不过百五，也就是说二十年内遭一次灾就不算亏，虽然按照民族特性文化来说，大家都讳疾忌医，越怕什么越不愿意说什么，这种“只要二十年内遭一次灾，就没买亏”的话那是万万不能当大家伙的面说出来的。
还不被别人给骂死。
办保险的人数寥寥，但是存钱的却排成了长队，许多老百姓把家里的碎银子、银饰品之类的物件淘换成铜票，而后便第一时间办理了开户手续。
多的有存五十两、三十两，少的也能存个十两八两。
可见在这一块业务上，老百姓的还是持着支持的态度，热情也都相对较高。
至于钱存入银行会不会消失，这南京城里的百姓还是心里踏实的，天子脚下嘛。
老朱家两代皇帝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那是没得说，无论是太祖还是眼下的建文皇帝，那都是实打实拿老百姓当自家亲人，至今让老百姓津津乐道的便是当年，朱允炆为了百姓们，一怒之下把两个发国难财的亲叔叔给砍掉脑袋的壮举。
跟着这么一个皇帝，还怕被骗？
谁敢骗老百姓，皇帝老子就一定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不是朝廷本身的公信力，这是朱允炆这个皇帝这么些年坐下来自身的公信力。
而能让老百姓唯一担心的，可能就是所谓的铜票本身了。
毕竟当年洪武末期大明宝钞的迅速贬值可是坑苦了这些百姓，他们一如既往的信任朝廷和这个国家，用真金白银和粮食换了一摞摞的宝钞，结果短短几年的时间，这些宝钞贬值到不足原先的三成。
老百姓不容易，几年省吃俭用，吃糠喝稀就存那么十两八两的银子，一夜之间全没了。
这种绝望感远远要超过死亡本身。
好在这一次的铜票比起大明宝钞看起来要更加精美，而且钞票上的太祖画像也让百姓们有了再信一次的勇气。
当初印钞的时候，工部的想法是把朱允炆的画像印上去，是后者一口回绝：“朕躬德薄，何以配与爷爷并焉。”
不过铜票的事还是让朱允炆很是牵挂，老百姓经不起二次上当了，所以在第一批铜票印发出来之后，他还特意从刑部大牢中找出几个即将问斩的假钞犯。
让这群假钞犯按照他们的技术仿造了一批，结果发现无论是材质还是花纹、图像都天差地别，差距明显。
精细的雕版印刷民间那是怎么都做不出来的，而且纸张的质量上佳也导致了成本增加，民间想要做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假钞，必须手工复刻，一张一百文的铜票，民间自行仿制的成本就要高达八九十文，甚至有可能比这张一百文的铜票本身更贵。
当然，粗制滥造的假钞一样会诞生，就好比后世，你永远无法杜绝假钞的市场一般。
对这一点，朱允炆就无可奈何了。
他终究是人不是神，他无法斩断人心中的贪念，更唤不醒人心中的良知和道德。
“无论到什么时候，承担风险和吃亏的永远还是最基层的百姓们。”
为国家计，银行必须成立，铜票必须发行。
为百姓计，那就重农抑商，坚持金银为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百姓何其难啊。
虽然心里惆怅不已，但朱允炆还是继续大力的推行了这项政策，并为取得的成果而欢欣鼓舞。
仅开办当天，南京一城便兑出了总价两百一十万两的铜票，而这些铜票又全部被存入了银行内。
且无一例外都是五年的长期储蓄。
比起储蓄来，贷出去的可就多了不少。
价值高达一千八百万两官锭或等银大额票劵被南京城里的商人瓜分！
而他们的选择，却全部都是一年短期或两年期，没有一个是五年长期贷款。
赚钱要趁早。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对于商人们来言的属于财富的狂欢。
“朕怎么感觉，三个亿都发少了呢。”
朱允炆突然觉得，掌控巨额财富带来的快感，并不比权力要淡薄多少。
毕竟掌控权力就要承担责任，而掌控财富，却可以恣意的享受。
“三个亿不少了。”
郭资拿着手里一摞贷款的名单，叹了口气：“一千八百万两贷出去，收回来的将不仅仅是数千万两银子，也可能会有无数颗滴血的人头。”
经商没有全赚的，赌桌之上，有赢就有输。
“他们也知道赌输的下场，但他们还是做了，不是吗？”
朱允炆冷笑一声：“这就是商人，眼下的大明遍地都是黄金，他们想要钱去山西开煤，去漠庭搞羊纺织。去泉州出海，这些哪个不需要大资金的投入。”
这些贷款将成为商人脖子上的绳索，逼着他们去前进和赚钱，也逼着他们充满扩张的思想。
在这种压力和思想下，他们就会鼓励一切能为他们带来财富的行为。
无论是血腥的对外扩张，还是残杀剥削国外那些不在大明律法保护下的外国蛮夷。
双手染满别人的血，总是要比染满自家人的血更好。
无关乎道德和良知，这是贪婪和为了活得更好。
或者，商人本质上就是书中所讲的那般，是一只每个毛孔都在滴洒鲜血的猛兽。
但不管如何，随着铜票和有价票劵的推行，大明即将成为一片热土，一片供资本萌芽的热土！

第324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一）
“手脚麻利点，抓紧时间都卸下来。”
在交趾的治城河内往东几十里的位置，便是前些年大明置交趾省后，朱允炆授命兴建的第一项工程：海防港。
海防港与琼州（海南）隔海相望，直线通途三日即达，这么些年为了加大对东南亚和交趾的控制力度，朝廷在琼州扩建了多出港坞，还建造了不少的大型仓库，使得大明的资源可以走广东的珠江港直接抵达琼州府，下南洋的海船可以直接在琼州登陆补给。
而海防港建造之后，交趾这块一年两熟、三熟的宝地就成了大明南方几个省中重要的一环。
眼下的海防港人声鼎沸，放眼望去一片片足有成千上万人在忙活着，一门门黑漆漆的大炮从海船上被卸下，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正催促着，最外围，是数千名执刀披甲的精兵拱卫。
“好家伙，咱们西南这次总算可以扬眉吐气，用上大炮了。”
在现场接受这批武装的是交趾都指挥使朱允熞，这个建文皇帝的亲弟弟，不知不觉间也在西南待了将近两年，南方湿热的环境让他比离京前黝黑了不少，但几年的军伍生涯也让他多了几分曾经不曾具有的刚气。
“职下临江水师千户曹磊，见过将军。”
负责此次输送沿途护航的一名千户官从船上下来后，便疾步直奔朱允熞而来，冲后者抱拳见礼。
“不用多礼，带本将军查验去吧。”
军用物资输送有军备单，军备单上写了多少就是多少，接受这批军备的武官当然得查一遍，万一没查就签收，后续他送往榜葛剌前线的时候不够数，那就得他自己来扛锅。
丢失军备物资，按军法那是死路一条。
就算朱允熞贵为皇室宗亲，又是朱允炆的亲弟弟，但你借他几个胆子他都不敢出这种天大的差池。
因为他怕朱允炆比怕军法更甚。
“是，将军请。”
曹磊让开身位请朱允熞先行，随后亦步亦趋的跟在身侧，并拿出军备单逐条通报道。
“本次输送共计大炮两百门、巨型火绳枪两百架，并新式火绳枪五千把，炮弹、枪丸数若干。”
“这么多？”
如此庞大的数字让朱允熞为之一怔，他几年没回中原，朝廷现在已经这么有钱了吗？
为一个西南战场而已，投入如此多的军备武器？
“这全都是去年改良过的新式大炮，虽然仍未完全攻克延时引爆技术，攻击手段仍然采用传统的铜皮铁铸实心弹进行动能冲击，但火药阀壁比前几代加厚，而且也不再是生铁熔铸，全是上好的锻钢，完全可以容纳更多的火药来为炮弹增加更大的冲击力。”
曹磊为朱允熞进行着介绍：“这款炮被陛下命名为大将军炮，是眼下闽浙水师下南洋的主炮配置，能打两百六十丈。”
两百六十丈，那就是以前的将近八百步！
这是一个大集团作战时，步兵主方阵起码需要小半刻，以眼下计量时间差不多四五分钟的功夫才能跑完的距离。
朱允熞也算带了几年兵，脑子里瞬间便推演出这门将军炮的战斗力。
“装弹和填充火药的时间大约需要多久。”
“熟练的话，一分钟左右即可。”
一分钟的话，两百六十丈距离可以打四轮！
两百门炮火力全开的连轰四轮？
朱允熞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有了这么个玩意在，这仗还打个屁啊。
“不得了，不得了啊。”
手搭在炮口上抚摸，朱允熞惊叹道：“犹记得当年本将军在南京讲武堂的时候，燕王给我们授课，传达陛下对未来战争的预测。
那时候燕王说，十年内、二十年内的战争都仍将会以长刀、精甲为主要军备，但二十年后、五十年后再打仗，冷兵器将很难在具有主导一场战争胜负的地位，无论是守城战、攻城战还是阵地进攻，哪一方的大炮更多、更猛，哪一方才会获得战争的主动权。
两百六十丈，有了这两百门大将军炮，我大明军阵之前再无坚城雄关了。
陛下的话一语成谶，令我等为臣工者不得不钦服。”
西南的地理环境使得大炮一直无法出现在战场上，《昆明七国协定》签署后，朱允炆甚至从乌斯藏诓骗了几十万的劳奴，前后耗时好几年，总算是在西南修出了一条通途了。
东南亚诸国的噩梦，北德里的阿三们也可以切身感受一下了。
“不过你此番带来的火绳枪是个什么物件？”
一层层的雨布下是一个个密封的木箱，几名军士持撬棍将木箱起开，一杆杆还泛着油量的火绳枪便映入朱允熞的眼帘，让后者下意识为这迥异于此前火门枪的新式枪械而眼亮。
好神气的火枪。
在形状上，火绳枪已经无限接近于后世枪械，毕竟火绳枪本身就是现代枪械的鼻祖。
“火器局的新家伙，二十步内可穿薄甲。”
曹磊取出一杆递给朱允熞，同时介绍道：“这是引药锅，这里是引火孔，发射前取火绳连接此处，一头露在枪械外，点燃火绳便能击发。”
这一番繁琐的介绍让朱允熞下意识蹙起眉头，他还以为这新式武器能比此前的火枪便捷多少，结果进步也就寥寥而已。
“虽然杀伤力有限且繁琐，不过这新式的火枪从持有的舒适性上要远超旧火枪。”
曹磊从另一个箱子中取出一把刺刀，咔的一声固定在枪口下的凹槽内，复还给朱允熞：“将军可以试试。”
刺刀这玩意已经问世了很多年，朱允熞玩起来也顺手，凌空几下挺刺，觉得确实手感不错，这才满意点头。
“聊胜于无，起码也算在近战中能起到些许的作用了。”
又舞了几下，朱允熞便感觉到身上似有似无的有了汗水，不由低骂了一声鬼天气，放下手中的火枪冲曹磊伸手。
“既然数不差，便把军备单拿来，本将军签收了。”
两人交接的功夫，耳边马蹄声声，十几骑由远而近的驰骋过来，让朱允熞下意识的回头去看。
当首一人，一身金漆山文甲，金红色的兜鍪上刻着威风凛凛的真武大帝相，兜鍪下的面庞无时无刻不在流露莽悍之气，而那一只独眼，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在西南，有资格穿这身装束的，只有大明的定南侯，西南数省乃至数国的定海神针。
云南都指挥使马大军。
而在马大军身侧的，则是交趾的布政使简定。
“见过马帅。”
哪怕是朱允熞这位皇室宗亲见到马大军也是恭谨的很，急忙抱拳躬身。
“军备送来了？”
翻身下马，马大军快走两步扶起朱允熞，向后者说道：“本帅此来河内是要自交趾征调五万民夫往暹罗，负责后勤的输送，听简藩台说今日有军备抵送，我二人便寻了过来打算看个新鲜。”
“末将刚签罢军备单，马帅和藩台来的正好，请。”
让开半个身子，朱允熞便自动接过曹磊的职责，向马大军挨个介绍了一遍这些武器，随后提议道：“马帅要不要试试炮？”
这还是西南战场上第一次见到大炮，马大军自然也是兴奋不已，一双满是伤口老茧的大手都快把几门锃光油亮的铁炮摸到掉色，一听朱允熞这话自然是满口答应。
“好东西是得见识见识，放两炮也让本帅听听响。”
统帅一声令下，这试炮的工作马上开展起来，几名有经验的炮手做好前期的准备，而后便骑马跑出约莫二百丈立下数十个稻人靶。
“先试试十炮齐鸣。”
马大军早都等的着急，这边阵势刚刚摆好，那边便急不可耐的开口下令。
装弹、点火。
“轰！轰！轰！”
连续十声巨大的轰鸣让人耳音有些短暂的失聪，但大家伙的注意力显然都在眼睛上。
尘烟散尽，所有人看到的，是两百丈外地上那大小几个深坑，以及深坑中星罗密布的稻人碎片及炮弹碎块。
“好炮！”
马大军赞了一声，而后继续下令：“下一轮，百炮齐开。”
百门齐轰的阵仗比十门炮大了何止是十倍，光轰炸后的烟尘，都足足在天地见弥存了几分钟才散尽，而烟尘后的景象，则完全是一片狼藉。
“两百炮继续。”
马大军侧首看了一眼简定，脸上还是那副粗人模样：“藩台早年也是行伍出身，戎马半生，这种场景想必见得多，俺老马是个大老粗，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呢，所以没出息想多看几遍。”
这个时候朱允熞看出来了，马大军哪里是来试炮的，他这是借故恫吓简定呢。
没看到这百炮齐鸣之后，简定那张老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了吗。
“马帅谦虚了，这幅场景简某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艰涩的吞咽一口唾沫，简定这才明悟过来，为什么马大军要拖着自己一道来这接收军备的海防港了。
再过两年就是当初建文皇帝允诺的十年自治期满，马大军这是敲打自己给自己提醒呢。
看到这炮的威力了吗，不想挨脑袋上就抓紧退下来，不然，这炮能打阿三，也能打你！
粗人？
几年的高官大将坐下来，马大军的智慧绝不是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土山户。
“继续开炮，就当给这些新炮热热身了，省的到时候送上战场紧张。”
难得马大军还会幽默一句，但简定怎么都笑不出来。
又是一连三四轮的联合炮击，他的耳畔全是鸣鸣之音，难受的他脸色苍白，几欲呕吐。
“马帅，本官身体不甚舒服，先回署衙了。”
在听几轮绝对现场直播，简定慌忙起身告辞，而后踉跄着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兵径直离开。
“看他这副怂样子，这次怕是把他吓得不清。”
等简定离开后，自马大军而下的一众大明将官都大笑起来，眉飞色舞的好不得意。
“陛下有句话，叫做‘真理只存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早前我等拙劣之材难解圣意，今日才算是醒悟过来。”
感慨一声，马大军怔怔的望着不远处的大炮阵地发呆：“只要这玩意一天还在发出怒吼声，那么，咱们大明的耳畔就永远不会存在咱们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真理，只会存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325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二）
当几十万大军云集至榜葛剌时，大片的战争阴云再次笼罩整个印度。
谁都知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即将展开。
战争是和平爱好者眼中，这个世上最最罪恶的一种冲突形式。
战争是军人眼中，能够实现生命价值和职业价值的途径。
战争是政客眼中，一种可供选择的政治手段。
无论战争是什么，但其本质已经决定，战争本身并不存在正义或邪恶。
一如此时的北德里苏丹国，在他们眼中，大明就是邪恶的入侵者，大明发动的就是一场无耻的战争。
而在大明这一方的立场来说，进攻北德里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无论是物资资源还是人力资源，都可以让自己的祖国大明变得更加强大，可以让大明的百姓，自己的同胞活得更好，所以，这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不同的立场看问题，永远有不同的结论。
如果硬要说个是非对错，那么，落后和弱小就是原罪。
作为北德里的苏丹，纳希尔丁——马赫穆德——沙现在也有了这么一种“落后就要挨打”的感慨。
出身于“四十军事集团”之一的马赫穆德，很小的时候便接受突厥军事贵族的信念洗礼，是一名狂热的绿教徒，十七岁的时候便独立领军镇压了贾吉尔地区的印度教叛乱，前后屠杀数千人。
他坚定不移的相信，只有战争，才能让绿教战胜拜火教、佛教、犹太教、基督教等乱七八糟的邪教。
像他的父亲菲鲁兹——沙那般搞内部建设，玩怀柔主义是无法实现这个伟大理想的。
所以，在帖木儿汗国的军队由撒马尔罕南下的时候，马赫穆德选择了近乎卖国般的通力支持，他坚信，如他一般拥有这种狂热思想的帖木儿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绿教领袖，将其他的所有异教徒通通杀光。
他恬不知耻的跪在跛子的面前投诚，将其背后四十军事集团的整体利益出卖的干干净净。
这里所指的四十军事集团，是德里苏丹国的前身，即来自突厥的四十名军事贵族，几百年前，这四十名突厥的军事贵族率领着自己的部曲来到印度，并开启了血腥的征服和宗教传播运动。
不愿意归顺和改变宗教信仰的印度土著民被屠杀或烧死，通过这种恫吓和胁迫，大量的印度教一等种姓、二等种姓民纷纷改变信仰，皈依了绿教成为绿教徒。
依靠这群原地主的归顺，四十军事集团统治了整个德里及其周边的地区，成立了德里苏丹国。
而后几百年的时间内，德里苏丹国一度扩张到接进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时期。
但随着图格鲁克的身死，图格鲁克家族的衰败，四十军事集团分崩离析，每一家都在割据，图格鲁克王朝传到他马赫穆德这一辈，整个德里苏丹国就好比中原的东汉末年。
虽然暂时性没有外患，但内部却是诸侯并起，战乱不止。
马赫穆德本身有信心平定这些行省的叛乱，他有信心比汉献帝做的更好，但他却不得不面临东汉王朝末年所没有遇到的巨大外患：
大明！
章普尔王国的灭亡给了这位德里苏丹重重一击，他不得不拉下脸皮邀请其他家族的领导者一同商议抵抗大明的大事。
但是大明却在章普尔掳掠之后离开了。
“这次大明卷土重来的入侵，规模更大，也一定会比上一次更有威胁。”
马赫穆德捏着自己的眉心，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无法应对过去，那么就是他图格鲁克王朝的灭亡之日。
“我们图格鲁克家族亡了，作为德里苏丹国的一份子，你们各家也不可能善终。”
在帕尼巴特，马赫穆德与四十军事集团的所有后裔召开了一次大会。
“德里苏丹国是我们的先祖联手建立起来的，这么多年来，虽然咱们内部有些矛盾，也换过几次苏丹，但这个位置一直都是咱们各家轮流来坐，今天大明的入侵迫在眉睫，大明的凶狠残暴，章普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们的脑袋会被砍下，成为大明那个独眼将军的功勋，我们的妃嫔会被大明的武官瓜分，而咱们的子孙则会成为大明的奴隶。
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今天，是到了咱们联手的时候了。”
“现在需要我们这些老兄弟了？”
贾吉尔的总督不屑一笑，对马赫穆德冷嘲热讽道：“你不是有那个瘸子当靠山吗？现在大明入侵到了眼皮子底下，你不派人去撒马尔罕求援找我们有什么意义？”
“帖木儿汗几年前就病逝了。”
对这种嘲讽，马赫穆德完全不置恼，这个时候他还是能克制住自己脾气的。
“你们也不要认为我召集你们是一种卑微的乞求，你们派不派援军很重要吗？利弊就摆在这明面上，你们不愿意支持我，大不了我先你们一步去见真主罢了。”
都要行将亡国了，还在这惦记派系之分？
“你们对我图格鲁克家族的忌恨或者说不忿，等战争结束，打退了明人，咱们四十家可以开公审，如果半数都有意见，大不了我马赫穆德让出苏丹的位置，德里苏丹国重新选一个君主。”
马赫穆德的这个提议充满了真诚，也算得上是掏心掏肺，几十个行省的总督互相对视后倒也都纷纷点头。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绿教徒，几百年来在大是大非的立场问题上一致守望相助，没道理在这个时候互相捅刀子。
“这场仗，能不能不打？”
孟买总督说了一个有些挫伤锐气的提议，面对大明，这个突厥人的后裔还是有些哆嗦，毕竟一想到这个叫做大明的国家是通过灭亡蒙古建立的，他的心里就有些恐惧。
那可是征服整个大陆的蒙古帝国啊，连如此强大的国家都被明人给灭掉，他们就算联起手来就一定能对抗？
“打了未必会输，但是不打，在座的各位都要去见真主，大家伙的孩子，都是亡国奴。”
马赫穆德扫视一圈，冷声道：“大明已经灭掉了整个章普尔，数十万的章普尔子民被掳走，更多的遭受到屠杀，上百万具尸体塞满了章普尔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他们的国内已经消化掉了这几十万的奴隶，而他们的胃口和贪欲则在继续增加，这次他们又来了，不灭掉咱们是绝不会罢休的，愚蠢的巴赫曼尼猴子还以为大明是来帮助他们的。
殊不知等咱们灭亡之后，南方那些大大小小的邦国一个都逃不掉！
现在，你们也想以猴子的思维来替代理智吗？
什么叫做和平？和平只是胜利者和强者的施舍，却永远都是弱者的奢望，大明不愿意给予和平，那我们只能靠自己来争取！”
不得不承认马赫穆德的鼓舞起到了作用，在场的几十名总督都纷纷表态愿意全力支持。
“只要我们在真主的保佑下团结一心，那么就一定可以打赢这场伟大的卫国战争！”
马赫穆德站起身振臂高呼，神情狂热：“号召和发动每一名朵斯提，告诉他们安拉与我们同在，北德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成为明人的坟墓！”
“安拉与我们同在！”

第326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三）
“阿拉哈巴德，扼恒河与亚穆纳河交汇口而建，地处德里东南五百余里，是德里的东大门户。欲攻德里，必先破阿拉哈巴德！”
联军的军事会议上，榜葛剌国的随军主将站在地图前向身旁的马大军并一众联军将官进行着介绍。
“这里是印度教的圣地，即使是图格鲁克当年对印度教进行血腥镇压，号称要杀尽每一个卡菲尔，但阿拉哈巴德仍然被保全了下来。
这里是他们用以维系统治的根基，如果毁了阿拉哈巴德，那么所有印度教的种姓奴都会对毁灭者进行疯狂的报复。
这座城市里留有阿育王的遗址，有着孔雀王朝的辉煌余晖，每逢十二年一度的大壶节，来自全国各地数以百万计的印度教徒会汇聚于此进行恒河沐浴。
即使是德里苏丹国南边包括巴赫曼尼在内的众多邦国，那些国家的民众也会不远万里的来到这里朝圣。”
马大军听得连连颔首，随后又皱紧了眉头。
“所以说，我军想要破阿拉哈巴德，无法使用大炮了？”
“绝不可行。”
这话说得榜葛剌主将达多克尔连连摇头，郑重劝阻道：“一旦开炮，若是有一枚炮弹不小心落进城内，毁了这阿拉哈巴德城内的遗址圣地，那么咱们就成了印度教徒最大的敌人，这种仇恨，甚至远比咱们杀害他们的同胞更甚。
我军接下来就不仅仅是与德里苏丹国为敌，而是要时刻面临着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土著民的疯狂袭击了。”
大明的炮手还没有这个经验和技术能保证每一枚跑弹都不打偏，更不能保证每一门炮都容易控制。
炮口不稳、弹道不稳。
这都是大明工艺眼下无法解决的困难，如果攻的是其他无关紧要的城池，那么想怎么开炮怎么开炮，管他打倒哪里去呢。
但这里是阿拉哈巴德！
这里，有阿育王立碑石柱和祭祀圣庙。
毁了哪一个，都是泼天的祸事。
为帅打仗，目的永远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马大军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如果选择火炮攻城，仅打阿拉哈巴德一城来说自然是代价最小，但长远来看，大明就自绝于整个印度了。
这片土地，大明将永远不可能征服。
“去年，翰林院编修了一本陛下的语录选集送给各省的军事主官，里面有一句话堪称高屋建瓴。
‘战争要为政治让步，政治要为大局让步’。”
自从拿到这本《建文皇帝语录》之后，马大军平素里没少翻来覆去的攻读，他知道自己文化水平低，所以自然想要努力使自己的政治水平能够提升。
起码在领悟中央精神这一块，那是需要有一定高度的。
“我们不能将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一场局部的战争得失上，打阿拉哈巴德即使在难，哪怕用人命来填，也决不能毁了这座城，相反，我们还要在入城后保护好这座城。”
什么是大局，大局就是保证大明在征服印度后，拥有的是一片繁盛的韭菜地，而绝不是一个处处都是叛乱和冲突的死地。
数千万廉价的种姓奴，那是大明万世帝国之基！
毁了这片韭菜地，朱允炆做梦都能心疼醒。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这个原则来布置作战计划吧。”
马大军做了决断，直接下令道：“所有火炮全部禁止使用，咱们就用刀枪来打，全军就地扎营整备，明日一早，自寅时启至戌时止，两万人一个轮次。
一个千户所内填充两个我大明的百户进行率领，自上而下，不打够一个时辰绝不允许撤退半步。”
说到这里，马大军的独目绽放出嗜血和杀机：“本帅知道这阿拉哈巴德是德里苏丹国的重城，有着重兵把守兼且易守难攻，但这座城必须拿下来，要么死在攻城的途中，要么就死在执法队的刀下。
本帅把话扔在这里，不破阿拉哈巴德，任何人胆敢说出一句动摇军心的话，军法不容情，立斩无赦。”
众人皆端肃神情，大声喊诺。
等所有人离开之后，担任副总指挥的陈春生才一脸严肃的开口道：“这阿拉哈巴德，不好打啊。”
“当然不好打，这座城卡在德里的咽喉，坐在恒河之上，兼之两面环江，可以攻击的地方太少了。”
这个时候的马大军也不复方才的豪气，蹙紧的眉关显示着此时的他也是把握寥寥。
“这座城里有将近四万守军，而且随时可以派人乘船往德里送军情，一去一往都不要四五天，德里的援军最快七日可达，七天内想要攻克这座城压根不现实。”
战争从来不是一个数字的游戏，联军虽然有着二十万，但以二十万攻如此一座有着四万守军的坚城，其难度之大甚于登天。
马大军甚至担心，在攻城的过程中，联军会因为超高的伤亡率而率先崩局！
“大军，万一这场仗败了……”
虽然陈春生的话没有说完，但马大军还是知道了自己这个兄弟的话外之意。
在此时大明的军方，他马大军算是最耀眼的一颗将星，谁让这些年只有他西南一直在打仗，又是出战果最辉煌的一块。
云南设都司，他马大军硬生生顶掉了西平侯沐家，可谓是让后者这个出了黔宁王英、滇国公春两大名将的武勋世家脸上蒙了大羞。
组建七国联军，这个总指挥的帅位也被皇帝力排众议的给到他的脑袋上。
手握几十万雄兵劲旅，这即是荣耀，也是一道催命符啊。
自入伍以来，马大军可还没打过败仗呢，而一旦他败了，那么南京城里那群立国传承下来的武勋，绝对会狠狠的参他一本！
二十万大军攻不下一座四万人把守的城池，打到天边去，这事也是他马大军作战不利。
军法无情！
“打不下来，我这颗脑袋就没了。”
马大军洒然一笑，浑然没有丝毫的害怕：“为将者，逢战不胜，逢攻不克，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可是这里的情况复杂，就算一时半会打不下来，那也是非战之罪啊。”
陈春生叹气，劝了一句：“如果事不可为，就动炮吧。”
“为我一人的脑袋，害国朝百年大计？”
一声质问让陈春生为之一愣，他愕然的看向马大军，从后者脸上看到的全是决然之色。
“榜葛剌人已经介绍的很详细了，这阿拉哈巴德是印度教的圣地，是他们信仰寄托之地，毁了阿拉哈巴德，我大明就再也无法在这块土地上攫取到一丝一毫的利益了。
那么这场仗就没必要兴起，陛下说过，如果战争不能为大局提供一丝一毫的价值，那么实施战争的行为就是一场无用功。”
“值吗？”
陈春生无法理解马大军的想法，他喝问着自己这些年相依为命的兄弟：“攻不下来，咱兄弟俩可就要脑袋搬家了，南京那群勋贵们不会放过咱俩的。”
这话一说，陈春生陡然感到背心发凉。
他看到了马大军那只独眼中的悍然杀机。
“你在害怕？”
马大军盯着陈春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年的权贵生活，让你已经忘记了当年咱俩还做百户的时候，是吗？所以，你不仅是在担心我，也在担心你自己的脑袋！”
当年兄弟两人敢膘着膀子冲进安南的王宫刺王杀驾的砍翻胡季犁，而今天，陈春生为想胜先惧败。
人，总是会变的。
“我只是觉得不值。”
迫于马大军的威势，陈春生有些艰涩的咽了口唾沫，他有心辩解两句，但马大军的目光却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陛下所设的山地军，你我还是个山户，这辈子为一日三餐都要拼命。
今天，你是伯，我是侯，咱俩是大明的勋贵重将，享受着平民百姓这辈子做梦都享受不到的殊荣富贵，每一天的生活多少人甚至愿意拿命来体验一次的豪奢。
现在你惧死，对得起这些年圣上的栽培吗？”
士为知己者死，马大军是个粗人，自觉配不上士这个阶级，但他只知道，知遇之恩，当碎身相报！
“本帅决意已下，不要在劝，不靠大炮，咱们也一定可以打下阿拉哈巴德。”
没用我而用本帅，陈春生便再不敢多嘴。
兄弟一场，他了解马大军。
这么多年了，自己这个兄弟一点都没变，还是八年前刚入伍时那个血气方刚的悍卒。

第327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四）
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而大地也给了天空以血色的回应。
恒河，这条印度教徒心中的圣河、母亲河，已经被无尽的鲜血所浸染，自阿拉哈巴德这座城头上汩汩留下的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护城河内，再由护城河的水流呼啸着冲进恒河之内。
这是一场残酷至极的攻城战！
城头上守城的一方高呼着“安拉”，这群德里苏丹国守军并没有堕落，作为一名教徒，他们向他们的真主展现了勇气。
虽然他们所守护的城市是印度教的圣地，是他们教义中应该被毁灭的异教徒集中地。
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大的嘲讽，所谓的宗教、信仰，都不过是政治家或者说统治者手中的工具。
上位者们一边拿着宗教信仰洗脑着底层，自己却在大行其事的将写满教义的纸拿来擦屁股，而后说上一句‘这都是在顾全大局’，便将纸张扔进粪坑之中。
突厥的四十家军事贵族，高举着安拉的旗帜，几百年内发动了一场又一场毁灭异教徒的战争，却在此刻，为了守护阿拉哈巴德这座城，而付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真有所谓的真主，可能会被活活气死吧。
而攻城的一方，则是汇集了几个国家的健卒儿郎，他们年轻且富有斗志，迎着如雨般的密集箭矢向着城池发动冲锋。
前面的人死去，后面便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前进，嚎叫着、呐喊着攀向云梯，盼着头顶的落石和滚油可以从自己的身侧落下，祈祷着死亡可以晚他们一步。
侥幸者的祈祷起了作用，他们从垛口处滚落入城头，还没等站起身，便被几把长枪刺入身体，或被一刀砍下脑袋。
死亡，是这座城池此时最廉价的事件。
“一个时辰打下来，两万人足足死掉了四千有余。”
第一个轮次的攻坚已经退了下来，拿到战损单的陈春生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不许停，第一轮次就地修整，第二轮次投入攻城。”
马大军眺望着远处的城头，那里德里苏丹国的军容依旧严整且士气鼎盛，看来这第一波的进攻并没有让他们遭受到任何的损伤。
“不拿命消耗光这座城里的落石、滚木和火油，如何才能短兵相接呢？”
对于这个战损，马大军看得很开，这也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攻城战，永远都是开头最难。
“守城方也是会累的，他们只有四万人，而咱们足足有二十万！”
马大军淡然道：“只要他们失去这些守城的物件，射光了最后一根箭矢，到那个时候，就是人命换人命，这座城距离被攻克也就不远了。”
“但前提是七日之内必须攻陷。”
一旦德里的生力军补充进来，那么这场仗就败了。
第一个轮次撤下，第二个轮次顶上。
又是数万名健儿神情肃穆的迈开冲锋的步伐，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一场仗，他们只知道打仗可以获得财富，他们都是各个国家家境贫寒的出身。
没人去关心和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
“挺盾，不要乱，保持阵容的完整！”
人数大约在一个千户的队列中，来自大明的千户官扛起盾牌护住头顶，同时声嘶力竭的指挥着。
自高空俯瞰，密不透风的箭雨下，是数十面巨大的盾墙，透过盾墙的缝隙，可以看到无数的脚步，可以听到无数甲胄摩擦的锵锵声。
锋利的箭簇无法射穿大明精良的盾牌，包裹着坚铁的厚木盾上，钉满了箭矢。
兀自颤抖不已的矢翎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一名大明的健儿正头顶盾牌奋力攀爬，但一颗巨石却找到了他，盾牌下支撑的手臂响起一声刺耳的折断声，他的手臂被砸断了。
但这名健儿只是痛的闷哼一声，并没有从云梯上落下，他用仅存的一只手继续奋力往上。
昂起脖子，这个健儿的双眼露出一丝亢奋。
他看到了城头的垛口，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是接下来，他的兴奋变成了惊恐。
一盆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滚油被泼下，瞬间摧毁了他的整张脸，甚至顺着脖颈，烫伤了他整个身躯。
“啊～～！”
凄厉的痛呼仅仅响了一声，一个火折子闪烁着火星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顷刻间的大火将这个儿郎全部吞没，他从云梯上坠下，重重的砸在一地的尸体之上。
几名正在前进的联军士卒看到这幅景象为止一愣，这使得他们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几人仰首看了看高耸的城墙，脸上开始流露出恐惧。
就这个短短的耽搁时间，一支利箭自城头射下，正中一名联军士卒的眼眶，锋利的箭矢甚至自后脑突出。
如此悚然的场景吓破了其余几名联军士卒的胆，他们呜哇乱叫着开始向后逃跑，甚至为此撞开紧随其后仍在进行攻城的战友。
“逃兵？”
这幅场景自然落在了军阵前一众领军将领的眼中，来自勃固王朝的主将顿时羞惭起来。
因为他认出了这几名士兵的身份。
马大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仿佛默许这个现象的出现一般，但他身后的亲兵队却没有他这般大度。
几人卸下肩膀上的强弓，弯弓如满月，奔矢可击星。
一箭一个，几名逃卒甚至来不及进军阵五十丈便被射穿面庞而死。
他们为之恐惧致使他们逃跑的死法，最终还是降临到他们的身上。
“临阵脱逃永远只有死路一条，向着阿拉哈巴德发起冲锋，反而有可能活着回来。”
马大军冷声冷语地说道：“死在冲锋的路上是勇士，我大明会给你们抚恤，会在战后按照死伤的比例分配财富和所有你们需要的战利，但是逃跑的，是懦夫孬种，什么都没有！”
日头轮转到头顶，马大军示意左右。
“鸣金，第二轮撤下来，第三轮顶上。”
城池一日不破，此番攻城战就一刻也不会停。
在马大军的身旁，几名各国的主将也都开始惊颤起来，早前他们随大明进攻章普尔时，哪里打过这番硬仗？
比起弱小偏安一隅的章普尔，德里苏丹国确实要强大的太多。
阿拉哈巴德，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啊。

第328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五）
“秀锦，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夫已经不在了，为夫死去的地方叫做阿拉哈巴德，是一座位于天竺的城市。
请原谅为夫在往后的日子，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也无法陪你一起照顾咱们的孩子，因为为夫是将军，是军人。
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难逃阵上亡。
算起来，为夫也算是命大，从军入伍这么多年，刀山箭雨都活了下来，蒙天恩浩荡，身居高位纵享富贵。
为人臣者，即食君禄当报君恩。
所以，为夫决意死在阿拉哈巴德。
待你看到此信后，愿你能够带着孩子改嫁，不要为为夫矜寡一生，并且教育好咱们的孩子，让他努力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不要像他爹这般只能混迹行伍。
如果将来，天竺成为我大明的疆土，记得让咱们的孩子来一趟，来到这座叫阿拉哈巴德的城市祭奠一下他爹，顺便看一看。
看一看我大明儿郎用鲜血和生命为他们犁得的土地。
此为夫之绝笔，时建文八年十二月初七于阿拉哈巴德联军大营。”
……
当血腥的攻城战持续到第五天，这场战争的胜负反而已经不被攻守双方所在乎了。
攻城的士兵们机械般的发起冲锋、攀上云梯迎接死亡。
而守城的士兵在失去了巨石和滚油后，则一遍遍挥舞着手里的弯刀，砍钝了便捡起城墙上，联军留下的大明制式腰刀进行攻击。
杀戮，仿佛呼吸一般的随意和自然。
除了深夜这场死神的狂欢盛宴会暂时告停，无论是黎明还是傍晚，在恒河之畔，这座名为阿拉哈巴德的城池都在承受着鲜血的洗礼。
整整二十万联军，在五天内打掉了五万有余，而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很多第一批次活下来的士兵在修整之后，便会排着队继续参加新的轮次继续攻城。
五万人啊。
这是一个已经超过守城方的数字！
虽然五万人中，大明的健儿只有寥寥七八千，但这个数字还是让马大军堵得心口难受不已。
大明，好些年没承受过这般战损了。
马大军甚至不知道，眼前这座阿拉哈巴德到底还需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才能看到破城的希望。
“元帅，咱们先撤退吧。”
金边国的主将郑泰和找到马大军，作为汉裔的后代，郑泰和对马大军的称呼是元帅而非其他国家那般唤总指挥阁下。
“就眼下来看，想要攻克阿拉哈巴德已是不现实的了，军心已然不稳。”
蛮夷终究是蛮夷，即使再如何进行操练，在精神属性上，这群蛮夷兵永远达不到明军那般的坚韧。
整整两成多的阵亡率，已经让这支联军到了崩溃的边缘。
马大军有些遗憾的闭上双眼，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处理眼下的困境。
按照他的脾气，马大军恨不得把这些小国的主将全数砍掉脑袋，因为这群玩意在侮辱身为一名军人的荣耀。
但马大军不能这么做，七国联军或者说七国同盟，那是朱允炆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利益共同体，马大军不能为了自己的痛快而破坏这个同盟的根基。
可能，这场仗，便是自己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败仗吧。
睁开眼，马大军再次留恋了一眼不远处的阿拉哈巴德城头，嘴唇嚅动。
他是多么想继续打下去啊，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一旦联军崩盘或者哗变，那么《昆明七国协定》缔造的以大明为首的七国同盟的信任基础就会被动摇，这一次军事上的惨败，会让大明的领导地位遭受风波，朱允炆想要再一次组建七国联军，都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年。
所以，事不可为那就只能认输了。
“再攻一次！”
就在马大军决定下令撤军的时候，陈春生站了出来，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马大军：“以我明军为主力，辅以联军五千，最后再攻一次！”
一旦撤退的命令下达，那就意味着两人把脑袋放到了鬼头刀下。
“这次，我将带头冲锋。”
陈春生的话让马大军神情动容，他张张嘴想要劝一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军，你是总指挥，如果这次攻城失败了，你要把联军带回交趾、带回云南。”
陈春生勉强笑了笑，而后他整了整自己的头盔：“所以，身先士卒攻城这件事，交给我来吧，这么多年都是你在出风头，也该给兄弟一个机会了。”
背水一战，功成则活，退则亡。
马大军是不能亲冒矢石的，虽然他领军撤退很大的概率也是死路一条，但保全了联军的元气，秋后算账，起码南京那边还能高抬贵手。
一旦联军溃于一旦，陈春生怕，就不只是死他两人了。
“一定能攻下来的，我相信你。”
马大军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还是用最坚定的口吻给了陈春生以支持。
“这封家书，是我昨晚写的，等你回到云南，待我交给你弟妹。”
看着陈春生递来的这封信，马大军厉喝道：“别他娘跟老子玩这套，你给我滚回云南自己交。”
面对这熟悉的骂咧，陈春生反而笑了起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马大军。
后者抿了抿嘴唇，而后郑重的接过。
“擂鼓，吹号。”
马大军深吸一口气，陡然大声喝道：“攻城！”
夕阳西下，联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攻城战，也是最决然的一次。
他们在联军副总指挥的率领下，悍然的向着那早就摇摇欲坠的城头，发出怒吼！
城头上，高呼安拉的声音只剩下弱不可闻的寥寥，早已疲惫不堪，或者更准确来说接近麻木的绿教军，怎么都无法明白，为什么这支联军还能发出如此锐气十足的冲锋。
他们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疲惫吗？
“杀光每一个卡菲尔，安拉与我们同在！”
城头上的阿拉哈巴德副总督高呼一声，他也在竭尽全力的鼓舞士气。
但此时，他那壮硕的身体却连拿起一把轻薄弯刀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穿着明军铠甲的士兵涌上城头。
杀戮的游戏再次上演，天空中的死神再次露出微笑。
“杀！”
陈春生翻过垛口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一个迅猛的前扑翻滚，躲过守株待兔般的几把钢刀，跳起身便连砍数人。
这个时候的他，在一众筋疲力竭的绿教兵面前，就是一头出柙的猛虎，横刀之下，几无一合之敌。
见到主将如此神武，参与攻城的，无论是明军还是联军，本已乏力不堪的身躯再次爆发出三分斗志，围绕着陈春生开始扩大这城头上的桥头堡阵地。
战局的天平，已然向着联军一方倾斜。

第329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六）
当战局出现转机的时候，被城外焦急等候的马大军第一时间捕捉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眼瞅着城头上的战局终于有破城的曙光，城下的马大军顿时兴奋起来。
“各位，你们的亲兵队本帅要暂时征调了，全数投入攻城。”
攻城战打倒眼下，联军还有一支生力军、预备队。
那就是七国主将各自的亲兵。
这是一支加一起人数近三千的队伍。
三千人，扔在早前的攻城战中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在眼下，那就是一支拥有最强大战斗力的强军！
一支堪称是天兵天将的主力军。
“谨遵元帅调遣。”
几名主将也是兴奋不已，当下便全数应允下来。
战鼓继续擂响，又是数千名健儿投入进战场之中。
跟早前攻城的那一批，这支人数只有几千人的队伍更加年轻和强壮，他们的速度极快，无论是奔跑还是攀爬。
这么一支精兵投入进战场的作用是决定性的，阿拉哈巴德的副总督无力回天，只好悲怆的回首西望。
“伟大的苏丹冕下，您最忠诚的仆人将要去见安拉了。”
说罢，将弯刀架在脖颈之上，冲着逼近自己的明军将领怒喝一声：“无耻的侵略者，北德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成为你们的坟墓！”
血雾蓬蓬，壮硕的身体仰面而倒，这位忠诚且悍勇的绿教将领就这般魂断城头之上。
“他刚才说了什么？”
陈春生有些遗憾的停住脚步，没能阵前斩将，他还是很遗憾的。
“看他那神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吧。”
亲兵队长笑了笑，弯腰将这位副总督的脑袋割下，拎起来还端详两眼后者这死不瞑目的眼神。
“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尘埃落定，陈春生靠着垛口呼呼的喘气粗气来，然后看着四周那遍地的尸体，舒心一笑。
好悬，又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啊！
“陈春生呢，你个混蛋他娘的死了没有！”
耳边响起粗狂的喊声，陈春生抬起犹在滴血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充满急色的粗狂大脸。
“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伸手推开这张丑脸，陈春生无力的笑骂一句，而后便不由自主的蹙了一下眉头。
他受伤了，小腿和腹部都被砍了一刀，好在坚实的铠甲为他抵挡了大部分的伤害，留在他身体上的，只是不深不浅的刀口罢了，看似血流如注，倒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就这种小伤，看你这奄奄一息的德行，真丢人。”
马大军瞥了一眼，心里就踏实了许多，死不了。
“给你的信，自己回家的时候交给弟妹吧。”
陈春生伸手一把抢过，而后便急火火的给撕了一个粉碎。
“行了，你就别笑话我了，抓紧时间约束军纪，不然这仗就真他娘白打了。”
马大军连连点头，而后晓谕左右，大声喝道。
“全军严禁扰民，任何劫掠、抢夺、奸淫的行为，一经发现，皆立斩无赦。
一人犯，连坐小旗，小旗犯，连坐总旗！”
破城之后，马大军下的第一条军令就是这条安民令。
阿拉哈巴德的重要性保护了这座城市里的原住民。
这不会成为联军的天堂，甚至不会成为联军可以瓜分战利品的城市。
联军为这座城市扔下了将近六万具尸体，却一根毛都捞不到。
但是攻陷阿拉哈巴德的重要性却是不言而喻的，论重要性，甚至要超过大明的南京。
因为首都沦陷可以迁都，只要中央转移，哪里都是首都。
但是阿拉哈巴德动不了，几千年来都没有动过，印度教只有这么一个圣地，就好比基督、犹太都想占有的圣地耶路撒冷一般。
两方不惜为那么一座只有区区几千人的小城打上千年的仗，付出数百万条性命都心甘情愿，而不是选择重新建一座圣地。
这就是信仰，你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思维去理解狂热的宗教思想。
而在进城之后没多久，马大军便接到了一封军报。
一支数量巨大的军队正浩浩荡荡的向阿拉哈巴德而来！
“狗娘养的援军终于来了。”
看到这封军报，马大军不惊反喜，捏着军报哈哈大笑起来。
“阿拉哈巴德现在就在老子脚下，我看谁他娘能从老子手里再夺回去。”
豪言说罢之后，马大军便看向达多克尔，得意道：“我军往城外打炮总没有问题了吧。”
炮口再如何不稳，打出去的炮弹总不能拐弯掉头的落进这城里。
这个问题把达多克尔也逗乐了，这名榜葛剌的主将连连附和道：“总指挥阁下可以尽情施为。”
“那就轰他娘的！”
马大军站起身，嘴角咧开一丝兴奋：“把那两百架巨型火绳枪也架起来，远程用火炮，近程用这玩意。
这玩意杀伤力可比大炮狠毒多了，我就看看那个叫什么马赫穆德的玩意，能拿出多少人命来填这些铁家伙。”
总督的阁邸之内，顿时笑声一片。
人力有时尽，但炮弹可不知道啥叫累。
除非炸膛，不然只要火药充足，这足足四百门远近大炮，足以让马赫穆德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炮火连天。
这是一场绿教徒这辈子都没想象过的战争场面。
一种跨时代的军事打击手段！
“按照斥候的回报，马赫穆德的大军会在明日申时抵达，当然，也可能会快上一个时辰。”
马大军打了一个哈欠，这五天，他一个整觉都还没睡过。
“让咱们的军队好好休整一夜，白天休整时间最长的那个轮次士兵负责值夜，养足精神，明天估计还有恶仗呢。”
阿拉哈巴德的沦陷，那是北德里苏丹国无法承受的痛！
马大军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接下来他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场面。
要知道，就在洪武三十一年，跛狼帖木儿带领他那支战无不胜的绿教兵踏足德里的时候，都对这座异教徒集中地的城市选择了视而不见。
握有这座城市，大明就是印度这片土地上的正统！
要么服从大明的号召，反抗和推翻北德里苏丹国，要么，眼睁睁看着你们的圣地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马大军当然没有这个胆子真放火，他就打算拿这一点来恐吓这块土地上的种姓奴而已。
达多克尔为马大军这个想法点了个赞。
“将军可以放心，此举一定可行。”
“就是因为此举必然成功，所以本帅已经看到了明日的场景。”
马大军沉声道：“等着马赫穆德吧。”
等着马赫穆德吧，就在阿拉哈巴德，与德里苏丹国打一场决战。
一场血肉之躯和钢铁炮火的决战。

第330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七）
当马赫穆德接到阿拉哈巴德被联军攻陷的情报后，这个自幼就显示出颇多军事、政治才能的苏丹差点从马上摔下。
“五天，只是短短的五天，阿拉哈巴德就失陷于贼手了？”
马赫穆德气的跳脚大骂：“就算是四万只猴子放在那里让明人来抓，五天就抓的完吗？”
“既然阿拉哈巴德已经失陷，那么咱们的支援也就没了必要，尊敬的苏丹，咱们还是撤回德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斗吧。”
来自尼瓦尹地区的总督说出了他的想法，但这个提议换来的却是马赫穆德充满嘲讽的眼神。
“你知道咱们要去支援的是哪里吗？
是阿拉哈巴德，你让我现在撤退回德里跟明军打阵地战？
你觉得，是德里更重要还是阿拉哈巴德重要，明军不打德里向南攻，你信不信几千里都是望风披靡。”
这名总督被训斥的毫无脾气，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马赫穆德也没有听清。
或许就算他听清了，现在也没有心情去追究下去。
马赫穆德只是一味的继续催促行军，而后在视线见到那座熟悉城市的轮廓后下令大军停摆。
城头变幻大王旗，数百面明军的旗帜深深刺痛了马赫穆德的眼球。
“你们能从这座城看出什么吗？”
马赫穆德提起马鞭遥指染满了血迹的城墙询问左右几十名总督，得到了回应寥寥，大家伙都没明白马赫穆德的意思。
“这座城保存的相当完好。”
没头没尾的一番话更加让总督们纳闷，马赫穆德想表达什么意思？
“半个月前，明军由榜葛剌挺进恒河平原，当时的军情中提到过，在明军的军阵中有数百门炮，就是书中蒙古人当年留下的一些相关记载。”
马赫穆德沉声道：“是一种可以打很远，威力巨大的武器。锡兰的商人与东南亚有过交流，曾说过明人的船队依靠这种武器纵横大海，无数城邦在这种打击下，城墙连一刻钟都扛不住就会被炸的粉碎。
但你们看阿拉哈巴德，城墙却连一处被炸开的豁口都没有，你们说，明人的大炮呢？”
这些总督便明白了马赫穆德的意思，其中一人凝重道：“这次来的明人，知道阿拉哈巴德的重要性。”
“是啊，这才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马赫穆德叹了口气，他多希望来到这里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抢在明军面前，打出为民请命的旗帜，号召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种姓奴来反抗明军的入侵了。
毕竟论起身份来，德里苏丹国跟明军对于这片土地都一样属于侵略者。
种姓奴们从来没有在乎过谁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的底线可以一降再降，但狗急了也会跳墙。
阿拉哈巴德沦陷，从大义的正统性上，明人已经超过了德里苏丹国。
“扎营整军。”
马赫穆德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太多好说的，他只想快速的夺回这座城：“明军不可能在这里跟我们耗多久，他们十几万人的吃食全部依靠后勤，一定会从城里出来寻求决战，一味躲在城里就要饿死了。”
正如马赫穆德所说的那般，阿拉哈巴德城内的马大军在看到马赫穆德的大军之后，生生等了三天也没等到想象中的攻城战，便明白了马赫穆德的想法，笑着跟陈春生说道。
“这个马赫穆德也不是个傻子，倒是我小瞧了他。”
想把十几万联军堵在城里堵到断粮？
“他还真以为老子怕跟他们打野战？”
在城头上眺望，十几里外的德里大营一时都无法尽收眼底，马大军心中大致有了估算。
“从这个数量来看，马赫穆德是把德里苏丹国所有的行省总督都召集了起来，算的上倾国之力了。”
达多克尔也被这巨大的数量吓了一跳，他有些担忧地说道：“总指挥阁下，要不咱们还是依城而守吧，弃城出击绝非良策啊。”
“自古只有人少而坚守，哪有十几万大军龟缩城中的道理？”
马大军瞥了他一眼，不满的皱眉：“别的不说，就军粮而言，咱们都抗不了多久。”
阿拉哈巴德两面环江，既是易守难攻的同时也为围城方提供了方便。
“如果想要出城打野战，西南那座山就必须要打下来。”
陈春生左右扭头观察了一下阿拉哈巴德的地貌，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将炮阵置于此，则居高临下可尽情施为，破德里军易如反掌观纹。”
“锡瓦山！”
就在陈春生发现这块地利的同时，城外的马赫穆德早已发现了这个关键点，他在大营中一手拍在地图上。
“明军如果出城与我军正面对垒，势必要攻占锡瓦山，用以布置他们的大炮，所以，咱们得先把这里拿下来。”
想做就做，军情不容耽搁，马赫穆德坚信自己的猜测不会错，所以他果断的下令道：“阿尔萨哈吉，你带五千人去守锡瓦山。”
这是他的心腹大将，闻言领了命转身就走出大帐。
“五千？”
尼瓦伊的总督质疑道：“既然这锡瓦山如此重要，为什么才派五千人？”
如果不是大战当前，马赫穆德都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愚蠢的队友。
“睁大你的眼睛出去好好看看，锡瓦山能放多少人，那只是一个小山头。”
还没等尼瓦伊总督说话，马赫穆德又真诚地说道：“我最亲爱的弟兄，我希望你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不要在开口说话了好吗？”
如果自己再听到这个愚蠢猴子的高见，马赫穆德觉得自己可能会克制不住脾气了。
德里军一动，城头上的马大军就看到了。
“这个敌人不好对付。”
在距离上，德里军要近与阿拉哈巴德，就算明军现在派军出城，也不可能抢在德里军之前抵达锡瓦山。
“不好对付也要打。”
环顾左右，马大军下令道：“传令大军出城，既然他马赫穆德想打野战，那咱们就陪他打一场。”
未战先怯从来不是马大军的脾气。
“当然，咱们也不能蛮干，告诉周云帆那小子，让他带五千人，给我想办法把锡瓦山高地夺回来。”
陈春生应了一声，急忙召集数名传令兵开始下令，顷刻间，阿拉哈巴德的城头上令旗招展，号角连天。
“明军坐不住了。”
城门一开，看着潮水般涌出的联军涌出城池，站在大营瞭望塔上的马赫穆德尽收眼底。
“要不要趁明军立足不稳打一下？”
这个提议让马赫穆德颇为动心，但他很快又否认了这个提议。
“你们看明军的军阵，他们并不是一窝蜂的跑出来，而是军阵严谨，骑兵先出守在两翼，而后才是盾手，城头上几百门火炮也没有忙着拆卸，就防着咱们偷袭呢。”
几十万人的大会战，双方都很谨慎。
“那咱们就这么等下去？”
“等。”
马赫穆德这个时候反而不急了：“咱们已经把明军堵在了这里，还怕他们长翅膀飞了不成？耗辎重补给，终究是咱们占便宜，我就不信他们那个独眼将军能沉住气。”
马赫穆德成竹在胸的姿态给了这群总督们以信心，大家都纷纷踏实下来，静静候着战局的机会出现。
而同时，马赫穆德的谨慎也让马大军感到了头疼。
“都是姓马的，这混蛋玩意一点都不知道配合老子。”
骂咧了一句，马大军又笑了起来。
对手有点水平，他才觉得开心啊。
要是德里军一拥而上的攻城，然后在大炮下被炸的抱头鼠窜，马大军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既然他给咱们时间，那咱们就先把城外大营扎下来，然后拆炮。”
“拆炮？”
陈春生愣了一下：“咱们一旦拆炮，这群德里军一定会来进攻咱们。”
德里军迄今为止没有发动进攻，投鼠忌器怕的不就是大明的炮阵吗。
“兵法上有一招，叫做抽兵加灶，瞒天过海。”
马大军卖弄道：“咱们为什么要一次性把所有的炮全拆下来，一架架先把那两百门巨型火绳枪拆下来，我就看看那马赫穆德能不能沉得住气，他又不知道咱们城上这四百门炮的特点。”
把能打击远程的大炮留在城头，近战使用的先拆下来诱导马赫穆德，这就是马大军的想法。
反正两百架巨型火绳枪放在城头上又不能用。
毕竟这玩意射程近，联军又出了城。
没等打到敌人，倒先把自己给干伤了。
马大军的策略起到了作用，明军一拆炮，游弋在城下的德里军骑手便发现这个现象，实时将军情传达到马赫穆德的帅帐之内。
“明军现在是一门门的拆炮往城外运。”
马赫穆德纠结的眉心紧缩：“耗下去的话，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炮阵从城头转移到城外了。”
拆一门、架一门、再拆第二门。
炮阵再以一个近乎缓慢的速度转移着，但却保证了火力时刻处在全盛状态。
“明军拆到五十门时唤我。”
“五十门了。”
“一百门唤我。”
“一百门了。”
“一百五十门时唤我。”
“一百五十门了。”
纠结的马赫穆德猛然站起身：“传令前军，攻！”
他不敢再等下去，再等下去，等到明军的炮阵全数转移，明军就可以舒舒服服的步步为营，一步步反攻他马赫穆德了。
号角连天，数万名拎着弯刀，头裹方巾的突厥骑兵策动战马，嗷嗷叫着撒开了马缰。
“你说他们打仗就打仗，为什么还要把鼻子和嘴拿布挡住呢？”
排山倒海的大战面前，马大军还有心调笑了一句，虽然他的神情比谁都更要严肃。
这只是德里军的试探性进攻，但也足足投入了大好几万兵力。
“让城头试炮吧。”
仅凭目测，马大军也不知道这群绿教兵距离自己多远，索性直接下令。
令旗招展，城头上两百门将军炮便发出了怒吼。
依靠城头居高之利，这第一轮的炮弹足足打出了三百来丈！
在阿拉哈巴德的城外留下了无数的深坑。
虽然这一轮的试炮全数打空，但反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炮弹式陷马坑！
德里军的骑兵推进速度被遏制。
而这轮排炮也把马赫穆德吓得睁大了眼睛。
“明军的大炮怎么可能打那么远？”
他的游骑一直在距离阿拉哈巴德一两百丈左右的距离刺探军情，一直没有遭受到进攻，他还以为明军的火炮应该是古书中蒙古人入侵时留下的记载。
百八十丈呢。
而现在看来，百八十丈？
这他娘三百丈都有了！
就这三百丈的距离，他马赫穆德的大军要拿多少人命来填？
但是前军冲锋的命令已经下达，大军也已经冲阵，这个时候下令撤退就是扯淡，成与不成的，总要打一场试试水。
“朵斯提没有胆小鬼，他们会在真主的注视下爆发最大的勇气，不会被死亡所吓倒。”
事到如今，马赫穆德只好以宗教信仰来洗脑自己，然后耳畔，响起了第二轮炮声。
这一轮的两百发炮弹，结结实实的砸进了突厥骑兵的军阵之中！
无数的残肢断臂、马腿马身在天空中升起落下，大片大片的血雾混着尘土，成为一块块血褐色的泥巴掉落在地。
“安拉！”
突厥裔绿教徒们的胆子没有那么容易吓破，他们高呼着真主，继续发动冲阵。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又是一连三轮的炮声轰鸣，受制于炮阵还不具备引爆技术，活着靠近明军军阵的突厥骑兵还有着将近七成。
而这个时候，马赫穆德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的喜色，反而越加的凝重。
五十丈了，明军的弓弩呢？
难道，明军还打算在两军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候继续敌我不分的继续打炮吗？
很快，马赫穆德的这个疑惑得到了回应。
早前被明军卸下的那些火炮露出了血盆大口。
就在突厥骑兵踏足五十丈之内，并且继续向前的时候，一根根粗大的火绳被点燃。
“轰！”
一架巨型火绳枪可装填数百枚铅丸铁弹，两百架呢？
许多的突厥骑兵瞪大了眼睛，他们只来得及看到无数刺眼的火光，而后便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迎面而来的半金属风暴，将他们打成了筛子。
这才是明军真正的杀手锏！
一种远超这个时代的军事打击手段。
五十丈，这个距离甚至不足以让突厥骑兵发动骑射，就先遭受到了毁灭般的打击。
而当这股半金属风暴席卷过后，大明联军的炮阵之后，盾牌手和长枪兵才迈开脚步，向着完全丧失冲锋势头的绿教兵发起反向冲阵。
“两翼骑兵包抄，把这支德里军包饺子。”
如果说马赫穆德是惊吓，那马大军就是惊喜。
早前接受军备时的试炮那是打空气，现在用到战场上的效果才是实打实的。
果然还是收割人命更让人感到兴奋。
侥幸活下来的突厥兵此时也没有心气在喊安拉了，他们顶着前面战友留下的血腥、零碎的尸体挂件傻傻的面对着联军士兵刺来的长枪。
两军交战，先夺其势。
毫无疑问，此时的突厥兵别说势，连胆子都被夺的一干二净。
不带这么打仗的！

第331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八）
阿拉哈巴德城外的正面战场打得如火如荼，另一处战场则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一支人数在五千左右的军队摸到了锡瓦山的山脚处。
这支军队虽然穿着统一的明军制式甲胄，拿着统一的兵器，但从面容来看，这支军队的组成明显不如他们的装备那般纯正。
这是周云帆奉命率领的一支联军，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攻克锡瓦山。
整整五千名联军士兵已经完成了攻击前的准备，他们填饱了肚子、擦亮了刀枪，精神矍铄的等待着汉人将军的命令下达。
经历过残酷的阿拉哈巴德攻城战之后，这群士兵在精神属性和战斗力上明显得到了洗礼和更大的进步，他们开始对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杀戮产生了期待感。
这支联军竟然开始有了一丝丝虎狼之师的意思？
虽然如此，但周云帆并没有打算让自己手下的军队贸然送死，即使这支军队中的大明人仅有数百人。
从正面的强行攻击只会让联军损兵折将，而势必将占不到一丁点的便宜。
于是他派人仔细勘察了锡瓦山的地貌，还真让他发现了一条并不引人关注的小道。
“巴颂，带着你的暹罗部，由你亲自率领从正面发起攻击，不要顾及伤亡，一定要把德里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住，让他们以为我军已经投入了所有的兵力猛攻。”
周云帆的命令被很好的贯彻下去，一个矮胖矮胖的暹罗军官站出来大喊了一声诺。
“如果你这次作战勇猛的话，我将会向元帅表彰你的功勋，将你的名字送进南京，或许，你会在这次战争结束后获得我大明的汉姓，甚至成为我大明国防军的军官。”
这番话说的巴颂眼珠子都红了起来，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从他的鼻腔中窜出，汉姓、成为大明的军官？
谁不知道大明国防军的军官待遇之丰厚，尤其是在西南，每一场大型战役结束之后，在嘉赏上，明人的皇帝手笔一向是极其大方的。
成为大明的军官，打仗危险系数最低，回报最高！
巴颂下定了决心，为了达到周云帆的要求，哪怕让他的部曲全部死光也在所不惜。
“锡瓦山的防线并不稳固，德里军也是刚刚抵达、立足并不稳。”
周云帆又唤来一名阿瓦王朝的将领，向后者说道：“就在西侧的位置，这里有一条小道，德里军还没有发现并且并没有在这里构筑防线，你的任务就是等到巴颂的正面战场上打响之后，带领你的军队由这条小道迅速冲上锡瓦山，向着德里军的侧肋发动进攻。”
“领命！”
“如果你可以出色的完成这次任务，我也同样会把你的功勋报给元帅。”
说完，周云帆整理了自己的军容，端肃道：“作战命令已经全部传达，接下来，我不希望你们找到我汇报伤亡情况和困难，我只想听到胜利的声音。”
我不想听你们面临的困难，我只需要胜利！
就这般，锡瓦山攻坚战在呐喊声中打响，数千名暹罗士兵高呼着周云帆听不懂的口号，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始向着高点发起冲锋。
而山头上的德里军在阿尔萨哈吉的指挥下，向着山下尽情的倾泻着箭矢和滚石，进攻的暹罗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只不过令阿尔萨哈吉没有想到的，便是这支‘明军’的战斗意志极其顽强。
士兵们仿佛没有看到身边战友的伤亡，只顾着埋头不要命的猛冲。
“这就是明人的军队吗？”
阿尔萨哈吉由衷的赞叹了一声：“他们的战斗精神比起咱们也是不遑多让了，真是一支令人尊敬的军队啊。”
“不将军，他们并不是明人。”
阿尔萨哈吉身边的一名亲兵开了口：“他们的叫喊声是暹罗的语言，这支军队，应该是暹罗的，是大明这次入侵的联军组成之一。”
暹罗人有这么勇敢吗？
阿尔萨哈吉愣住了。
拥有如此勇敢军队的暹罗，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接受明人的驱使呢？
换而言之，能够驱使如此一支军队的大明，他们的战斗力又该多么的强大？
“不管他们是明军还是暹罗猴子，他们以为就凭借这种数量的军队就可以攻陷本将军亲自镇守的阵地吗？”
轻蔑的笑了笑，阿尔萨哈吉命令道：“让他们见识我们的厉害吧，我要在战后，把这群猴子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他们那个号称屠夫的独眼将军。”
将军的命令让德里军打足了精神，他们不断的弯弓引箭、抛掷滚石，让攻山的暹罗兵尝尽了苦头。
这支暹罗士兵的攻势受到了挫折，他们的步伐一度放缓，但随后，几名穿着军官甲胄的暹罗将领大吼了几声，这支暹罗军队再次爆发了勇气。
他们迈动的步伐再次加快了许多。
“这群暹罗的猴子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送给咱们杀。”
锡瓦山的山坡早已伏尸遍地，但阿尔萨哈吉的眼中，仍然有着密密麻麻数不尽的敌人。
“将军，咱们要不要派人向伟大的苏丹请求援兵？”
提议的亲兵迎来了一声喝骂。
“我是苏丹麾下最勇敢的勇士，你竟然让我向苏丹请求援兵？”
阿尔萨哈吉怒骂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自己打气。
“锡瓦山是不可能被攻破的，这里一定会成为明军的坟墓，无论他们召集多少人来攻击。”
说完话，阿尔萨哈吉抽出弯刀，亲自走上前线为士兵们鼓舞士气。
就在阿尔萨哈吉鼓舞德里军士气的时候，山脚下的暹罗将领巴颂也在鼓舞着士气。
只是他的鼓舞方式完全不同于阿尔萨哈吉，他的脸色极其的难看，甚至有些杀气腾腾。
“联军的面子被你们丢光了，当初打章普尔，打阿拉哈巴德，联军攻无不克，哪怕是弱小的金边国、勃固王朝的士兵都在这片土地上取得过胜利。
而今天，我们攻击一座小小的山头，却可耻的丢下了数百具尸体而一无所获。
现在，大明的周将军正等着咱们胜利的消息，而我们却像一群废物一样的在这里束手无策！
这是军人的耻辱。
现在我命令，各千户所全部投入战斗，本将军的亲兵队将担任执法队，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全部冲到最前面，胆敢后退的格杀勿论！”
说到这里，巴颂顿了一顿，眼神中更加的阴冷。
“诸位可都是我暹罗国的骨干忠臣，本将军希望你们能够恪尽职守，如果你们不幸阵亡，那么你们的家人我回国后会替你们好生照顾。”
既是宽慰，也是恐吓！
数名千户官齐齐面有惊悸，咬牙大声回应。
“誓一死命报将军！”
锡瓦山高地争夺战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攻击开始了。
近四千名暹罗士兵在各自千户、百户的率领下嗷嗷叫着向山头发起冲锋，这种攻势，顿时使得山头上的德里军压力增大了许多。
锡瓦山并不高，在暹罗军悍不畏死的冲阵下，已经开始陆续有暹罗的士卒登上山头，开始跟德里军展开一寸又一寸阵地的争夺，短兵相接，刀刀见血。
阵地上的两军完全厮杀到了一片，阿尔萨哈吉的所有注意力不可避免的被这支暹罗军给吸引。
他大声叫嚷着全军打起精神，将侵略的明军赶下山头，却没有发现，在自己的侧翼，另一支军队已经偷摸摸了上来。
起初很少，爬上山来的只有几个人，而后这些人手递手，从陡峭的山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拉上来更多的士兵。
阿瓦王朝的士兵到了！
阿尔萨哈吉还在全神贯注的抵挡来自暹罗军的正面进攻，而侧后陡然降下来的箭雨让他差点从山头上翻滚下去。
“哪里来的进攻？”
阿尔萨哈吉惊恐的回眸，映入眼帘的是跟之前攻山的暹罗军一样装束的一支军队。
腹背受敌，聚在一团的德里军顿时六神无主，他们不知道是该继续抵抗正面的暹罗人，还是应该调转刀锋先打退身后偷袭上来的敌人，而这个时候，阿尔萨哈吉的优柔寡断，彻底葬送掉整个锡瓦山。
这名被马赫穆德委以重任的心腹大将，竟然只命令自己的亲兵队长领着百八十号人去抵抗这支偷袭上来的阿瓦军。
自己则继续留在了正面战场上要求麾下的军队跟他一起抵抗。
德里军的士兵既要防备身后的箭矢，又要小心躲避身前即将砍下的长刀，不足片刻，便哄然崩溃。
“不能逃，不能逃！”
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阿尔萨哈吉，甚至连组建战地执法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徒劳无功的大声呼喊，企图以信仰的力量将军队重新凝聚在一起。
但迎接他的，则是几名暹罗兵兴奋到滴血的双眸。
阿尔萨哈吉战死了，起码在最终的结局上，这名突厥裔绿教徒践行了他的勇气，没有选择当一名可耻的逃亡将军。
周云帆的军靴，踏上了这片土地。
“将军，我们不仅击溃了敌人，还俘虏了数百人。”
巴颂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周云帆的声音。
“皆斩！”

第332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九）
如果说正面战场的短暂性失利，马赫穆德还能够接受的话，那锡瓦山的失陷让他陷入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是撤军，还是继续在阿拉哈巴德跟明军对峙？
大明的火炮射程他已经见识到了，一旦明军将炮阵转移到锡瓦山上，就可以居高临下尽情对他的大营随意施为。
这场仗，根本没得打。
“苏丹，明军城头上的炮阵开始转移，他们卸炮了。”
游骑的禀报让马赫穆德额头开始渗出汗水，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来。
耳边，全是几十名总督叽叽喳喳的叫声。
“明军有大炮在，正面的攻坚战我们不是对手，苏丹，咱们撤吧。”
就这么扔下近两万具尸体后，狼狈的撤回德里？
不提面子上的折损，单单是出于大局的考虑，马赫穆德也不愿意就这么放弃阿拉哈巴德。
既然明军的统帅知道阿拉哈巴德的重要性，那么明军一定会全力将这个优势扩大化。
就比如，号召所有的种姓奴对德里进行反攻？
连口号马赫穆德都替明军想好了。
“赶走侵略者和邪教，重现印度教的伟大荣光。”
没错，即使德里苏丹国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数百年之久，但他们永远都是侵略者。
或许印度的土著们愿意接受德里苏丹国的统治，但是在教统上，他们毫无疑问更支持自己的本土教派，而不是到处建清真寺。
“咱们没得选，只能打。”
马赫穆德急的在大营中来回踱步：“趁着明军还没有将炮阵转移到锡瓦山，咱们只需要突破明军的炮火覆盖区，就可以实现短兵相接，到那个时候，我军依靠人数优势，此战大有可为。”
突破明军的炮火覆盖区？
几十名总督顿时悚然一惊，他们都明白了马赫穆德的意思，这是要决意拿人命去填了啊。
“阿拉哈巴德不能丢，你们要知道，明年就是小壶节，六年后就是大壶节。”
马赫穆德瞪着红通通的眼眸沉声道：“除非咱们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活物全部杀光，不然，阿拉哈巴德落到大明手中的信息早晚会泄露。
无论是大明与狂信者组织，还是后者主动找大明寻求合作，那都是咱们无法承受的结果。
我们怎么办？离开这片先祖打下的土地吗？
就算离开了，我们能去哪里，北上去跟帖木儿汗国打仗，还是一路往西，沿着阿拉伯诸部留下的路引去欧罗巴。”
这些个总督左右对视，都觉得棘手无比。
“打吧。”
孟买总督叹了口气：“苏丹说的对，不夺回阿拉哈巴德，这片土地就将势必会离开安拉的怀抱，而我们，也一样会永久的失去这里。”
指望大明像上一次那般，掳掠一空就撤退？
就算明军会撤，他们也不会放弃阿拉哈巴德，因为有这座城在手里，他们可以尽情的收割这片韭菜地。
所需要的劳奴甚至不需要主动派兵掳掠，印度教的狂信者组织都会主动帮助大明收集。
一如这几百年来，德里苏丹国这群突厥贵族享受到的权威一般无二。
将印度教保全下来，维护这个教派中实权派的利益，那么这群宗教领袖就会跪舔统治者。
他们不关心本应该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的统治者是突厥人还是大明人。
这是一个奇葩至极的种族。
一个毫无骨气的种族。
统帅层在意见上得到了统一，那么接下来的命令下达就畅通了许多。
以万人为方阵的绿教兵们在各自主将的洗脑下、鼓舞下，暂时性的忘却了此前见识到炮火带来的恐惧。
“火炮不是无敌的，曾经我们见识过所谓的战象兵，那些笨重巨大的畜生也曾给我们带来过恐惧，但最后，还不是哀嚎着死在我们的脚下！”
“真主的光辉一直保佑着我们，我们要让真主看到我们的勇气和信仰，畏惧死亡会使我们死后永坠深渊之中，而无法回归真主的怀抱。”
“伟大的真主永恒，伟大的绿教永恒，安拉！”
“安拉！”
鬼哭神嚎般的各种口号声在连绵数十里的军阵中此起彼伏，继而便是雄浑壮阔的擂鼓声及号角声。
德里军的总攻开始了！
“锡瓦山阵地的丢失刺激到了马赫穆德。”
马大军深吸一口气：“春生，加派三千咱们大明的健儿去锡瓦山加强防备，小心马赫穆德玩暗度陈仓的把戏，只要锡瓦山在咱们手里，这场仗，他马赫穆德就打不赢！”
陈春生领命离开，将正面战场的指挥全数交付到马大军的手里。
地面开始颤抖，大集团的作战使得整个恒河平原都战栗起来。
“让城头开炮！”
城头上的重炮虽然拆下了半数，但还留有一百多门，随着令旗落下，齐齐发出怒吼之声。
遥相呼应的，锡瓦山高地上的炮阵也开始向着冲锋而来的绿教兵军阵发起炮击。
交叉火力覆盖。
“放弃阵型，散开冲！”
看着明军一炮下来可以炸死数人乃至数十人，马赫穆德怒道睚眦欲裂，他大声下达着命令，便有旗手挥动令旗，将他的命令第一时间传递到前线的军阵中。
热武器面前，越是整齐的军阵越是吃亏。
密不透风的盾墙可以挡得住箭雨，但绝对挡不住冲力强劲的炮弹。
一枚炮弹砸下，再如何严谨的军阵也会被砸出一个空白区。
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弃阵型，散开了打。
在炮火覆盖的区域内，谁跑得更快，谁的命就能活下去。
“总指挥阁下，敌军即将进入五十丈了。”
“火绳枪准备！”
两百根足有婴儿小臂粗的火绳被扥出，一根根火把点燃后放到了火绳上。
滋滋燃烧升腾的浓烟，让冲锋的绿教兵们不由自主的目露惊恐。
他们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了。
早前的战友们，就是被这玩意打成了十几块。
“安拉与我们同在！”
既然惧怕死亡并不会拖延死亡的降临，那就勇敢的拥抱死亡吧！
恐怖的带着浓浓硝烟味的金属风暴席卷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绿教兵步入了此前战友们的后尘。
残肢断臂、浑身透如筛漏。
“弓弩手准备，举臂，射！”
完完全全散开的绿教兵阵型，简直就是箭雨下最好的活靶子。
马大军身边的令旗招展，近五万名中军弓弩手便齐齐引矢举臂，锋利的箭头斜指苍天。
弯弓如满月，奔矢可击星。
冲进了三四十丈的绿教兵都来不及抹去脸上的蓬蓬血雾，就觉得头顶天色一暗，惊抬首，便睁大了瞳孔。
天上，下起了‘雨’！

第333章 射程之内皆真理（十）
战争进行到这般地步，双方已是谁也无法再后退半步。
即使马赫穆德现在后悔了发动总攻，也是万万不敢下令撤退的。
一旦这个时候让大军松掉这口子锐气，那么顷刻间就是兵败如山倒，全军尽墨。
马赫穆德只能祈祷，祈祷自己麾下的军队在顶过重重炮火和箭雨后，能够跟大明的军队短兵相接，然后依靠勇气和信仰的加持，给予明军重重一击！
想象总是丰满的。
兵们扛过了炮火、金属风暴和箭雨，当他们冲进明军二十丈之内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明军的盾牌手分列左右。
一杆杆方才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小型‘火炮’在明军的手中被举起。
又是一根根的火绳点燃。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还是这样打仗来的舒服啊。”
耳畔响起噼里啪啦宛如鞭炮的脆响声，紧跟着便是眼前那密密麻麻潮水般的兵像庄稼一般倒下一片。
观此景，马大军由衷的叹了口气。
战争的趋势已经跟八年前他刚刚入伍时迥然不同，那再过八年呢？
习戈练武还有什么意义，就算是霸王在世，他也扛不住一炮轰的啊。
兵书里那么多计谋、那么多的军阵战图，将来，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哪一方的炮多、威力大、射程远，哪一方就是天然的胜利者。
摇摇头，驱散自己脑海里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马大军继续下令道：“合阵，支矛。”
前军变幻，无数手持巨大橹盾的联军士兵靠拢到一起，只是这些个橹盾并不是四四方方的规则。
盾与盾上下贴合，唯独腰间的位置空出了一个两寸许宽的空洞。
一杆杆铁制长矛自这些空洞中透出！
马赫穆德希望看到的短兵相接并没有出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前仆后继的撞到这面矛墙之上！
有些身手矫健跳起，踩着长矛和盾墙希望翻越进明军的军阵之中，但越过盾墙他们看到的，是一把把映着寒芒的三菱刺。
步枪挂刺刀，能远能近。
“进！”
令旗招展，一个个盾矛方阵开始推进，盾墙后蹲行的长矛手不停的将手中长矛沿着孔洞刺出收回，像是在做着某种羞耻的运动，汩汩的鲜血随着每一次收回都会淅沥到他的脚下。
幸亏明军用的是橹盾而非铁盾，不然这军阵压根就推不动。
“打仗从来都是一门艺术，而不是靠蛮干。”
这种话从马大军的嘴里说出，身旁的一众亲兵都有些忍俊不禁。
哪回砍人不都是您堂堂元帅身先士卒，现在倒好，反而还瞧不起人家马赫穆德了。
“伟大的苏丹，这场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几名怯懦的总督找到马赫穆德苦苦哀求：“前军推进不上去，中军和两翼就要时刻忍受着来自锡瓦山的炮击，不能让真主的孩子成为大明人的活靶子啊，恳求您下令收兵吧。”
战局不利，身旁还都是一群拖后腿的废物！
马赫穆德只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甜，他忍了足有数分钟才压制住胸腔翻腾的气血，红着眼低声嘶吼。
“不能退，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
“再打下去，孩子们的意志一旦崩溃，那就全完了。”
早前被马赫穆德训斥的尼瓦伊总督又蹦了出来，他叫嚷着：“如果苏丹您不愿意撤兵，那我就要命令我的孩子们先撤回尼瓦伊。”
尼瓦伊总督的提议得到了一小部分的附和声，这个情况让马赫穆德大惊失色。
“千万不能撤，一旦现在抽兵撤退，大军毁于一旦也。”
“那就鸣金收兵，咱们整军回德里。”
身边十几名总督的步步紧逼让马赫穆德胸膛发紧，他闷哼一声，陡然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苏丹！”
“苏丹！”
这个场景吓坏了马赫穆德的亲兵们，大家伙乱成一片的将马赫穆德扶进帅帐，端茶递水好一通忙活，才将马赫穆德胸口那口子郁气缓出来。
“不能退，退了的话，最多两年，咱们德里苏丹国就要亡国了。”
马赫穆德提起一口气，企图使自己的状态恢复平素里的鼎盛，以此来安抚军心。
“现在我军前军已经跟大明的军队咬在了一起，他们就算想要开炮也只能起到袭扰的作用，实际上的大面积炮轰他们是不敢的。
所以现在咱们看到的劣势并不是绝对的劣势，只要撕开明军的正面防线，这场仗，咱们是有希望的。”
不得不说，马赫穆德有着一名优秀将帅的战局洞察力，也有着足够的韧性和不轻易服输的决然。
可惜的是，这支军队他并没有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四十军事集团的组成，使得所谓强盛一时的德里苏丹国，更像是一盘散沙。
各总督都拥有专属于他们的部曲、军队和封地，他们行使着绝对的权力而不是盲目的听从马赫穆德的领导。
有勇士，就会有懦夫。
不仅仅是尼瓦伊的废物总督一心想着撤退，随着战局的胶着，越来越多的总督找到马赫穆德，请求收兵。
“军心涣散、人心背离，此非战之罪！”
马赫穆德还是很有文化的，他大声驳斥了一群目光短浅的总督，而后不得不怅然一叹。
“鸣金收兵吧。”
德里苏丹国扛不住了！
当刺耳嘹亮的金锣之声响起，早已被明军大炮轰到晕头转向的德里军如蒙大赦，开始按照平素里操练的军阵进行撤退，但这其中，有一部分早被吓破胆的跑的稍微‘快’了那么一些。
明军的炮火就没有停止过，这也就意味着杀戮和死亡仍在继续。
而偏生这么要命的当口，自己身边的战友因为跑得快而活命，那其他人会怎么办？
恐慌，开始在德里军中蔓延开来。
一人跑、十人跑。
继而百千万。
这就好比淝水之战，任谁也无法理解，八十多万大军怎么会因为渡河受阻，受到了连挫折都没有资格称谓的小阻击就一哄而散。
或许，眼下的德里军就可以诠释这其中的缘由。
那就是恐慌。
很多中军的兵本身的军阵还能保持严明，但当他们发现自己身后的战友开始疯狂逃窜时，他们也懵了。
然后，他们做了最错误又最正常不过的选择：
跟随自己战友的脚步一起跑！
此是谓：兵败如山倒。
这个场景落到马大军眼中，这让后者开始仰天大笑起来：“天赐良机、天赐良机！
此实乃上天送我马大军的盖世殊勋。
传令两翼骑兵衔尾追杀，痛击敌军。”
“恭喜元帅。”
马大军的亲兵队长也是喜笑颜开，所谓一荣俱荣，马大军立功，他也能跟着混到不少的恩赏。
“元帅用兵如神，蛮夷纵使再如何之多，在元帅面前也如土鸡瓦狗，翻掌可破。”
“你这说的可是不准。”
马大军喜笑颜开，但还是谦虚的摆手回道：“此战岂是本帅一人之功，皆仰赖朝廷军备之利罢了，敌中军被炮火覆盖，时刻深受折磨，这才闻金鼓而仓惶逃命。
硬要说功劳，大功也是在吾皇那里。
射程即真理，此实乃金玉良言啊。”
亲兵嘿嘿笑着挠头，憧憬道。
“有此一役，元帅必可领授一等勋章，位比国公矣。”
位比国公？
马大军陡然一愣，而后转头看向南京方向。

第334章 大换血的人事变动
阿拉哈巴德的炮火打的再如何猛烈，远在南京的朱允炆也不可能听得见，他手里最后一份有关西南的军报，还是朱允熞这个弟弟与军备接收后送过来的。
朱允炆的工作重心压根就没有放到印度，在跨过建文八年的门槛后，他已经开始着手朝堂之上新的人事任命了。
郁新顺利的完成自己的仕途最后一站，这个自洪武初开始在户部任职，一步步官至大明文华殿大学士的财政负责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致仕归乡。
本来建文九年是郁新的七十整寿，朱允炆有心把郁新留在南京，由朝廷出面给他办一场体面的寿宴，但是被前者婉拒了。
打点行囊，告别门生故旧，带着自己几名忠心的老仆，一如当初的暴昭，轻描淡写的离开了南京城。
他的时代使命完成了。
虽然郁新的政治手段略显差劲，但也恰好是因为他的软弱，致使江西党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不得不各谋生路，转而投靠进像朱高炽这个吏部尚书，间接性投入了宗亲势力的怀抱。
大明的朝堂势力，进入一个短暂的平衡期。
而后，朱允炆降了恩旨，为杨士奇复了职，将一个已经完成重新洗牌的大明政局重新交到了这名江西士子的手上。
而就在大家伙议论纷纷，猜测谁会接替郁新留下的权力空白时，一道新的圣旨让中枢朝局再次被炸了个底朝天。
“五年计划迄今已三年，取得了非常喜人的成绩和显著进步，这是内阁领导有方、是各部署衙督促有力，更重要的，还是我大明自上而下每一个臣工、百姓的通力配合。
有鉴于此，朕与内阁共议之后，制曰于朝堂，晓谕天下，决意成立工商联合总署，统筹协调全国各省工、商之发展，群心群力构建更为繁荣富强的大明商业体系。
由内阁大学士严震直转任工商大臣，专职司工商联合总署之事，领受正一品俸禄。
各省粮长、商会会长补为工商联成员，无品轶，领正三品俸禄。”
严震直也退阁了。
之所以将严震直赶出内阁，纯粹便是朱允炆为了更好的细分政治和资本之间的距离。
政治决不能资本化，资本也一样不能政治化。
严震直的立场身份和他的背景关系注定了他将来会成为新兴资本集团的代言人，那么就要在资本诞生和壮大之前，先把严震直从内阁踢出去。
国家的政事怎么处理跟严震直将再无关系，但国家的资本如何发展，将会由这个新的工商联总署来统筹负责。
工商大臣，无品轶但领受正一品的俸禄，已经是朱允炆给到资本最大的鼓励了。
将全国各省的粮长（地主阶级）、商会会长（资本阶级）全部收拢进工商联之中，就代表着朱允炆打算由中央亲自出面，来协调处理两个阶级之间将会出现的冲突和矛盾。
虽然，任由新兴的资本壮大可以动摇和对旧有地主阶级产生冲击，但同样，也会使得资本这只幼兽快速的壮大，长远来看，不利于国家的稳定。
因为，传统的依靠土地来享福的地主们，绝不可能是手握海量流通财富的商人们的对手，后者可以动用的社会资源力量将会随着资本的壮大而迅速串联出一张巨大的交互网。这个优势，是地主阶级所不具备的。
大明，只会姓帝，绝不可能姓资！
但朱允炆又不可能完全放弃资本，要不然他就没有必要想办法构建银行业了。
资本有其危害性，也有显著的积极性。
工商联的成立目的就是为了遏制其危害性而发挥其积极性。
严震直走的倒也干脆，或许他心里早就做好了这般准备，毕竟几年前的官员适用条例颁行之后，他就有这种预感。
他的兄弟、子侄经商的不在少数，虽然每年都会准时准点的向当地商管部门申报收入和缴税，但这终究是拖了他的后腿。
早离开早好，省的将来万一被自己的家人连累，就怕不仅仅是丢官弃职那么省心的下场了。
再说了，担任这个新成立的工商联大臣，严震直细细一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好歹待遇上他领受的正一品，也算等同于三殿学士衔了。
虽然他严家看不上这一年几千两的俸银，要的，是这么一层颜面。
郁新致仕、严震直退阁，内阁辅臣中一下就空出了两个位置，尤为重要的，便是浙党在朝堂之上的顶梁柱全没了。
而随后朱允炆的选材又补上了这个缺口。
户部尚书夏元吉增补入阁，一步到位的成为了新的文华殿大学士，解缙终究是没能走上这一步。
他是个神童，大了是英才，但也仅限于此了。
编修好《建文大典》和各种各样的皇帝语录、思想精要才是他的任务，搞文字的就安心搞文字。
缺乏大局观仍然是解缙身上明显的弊端，朱允炆不可能视而不见。
夏元吉虽不是浙江人，但他从入仕以来就跟着郁新一路在户部耕耘，是在浙党的怀抱中长起来的，自然被浙党奉为天然的接班人。
除了夏元吉之外，余姚籍出身的礼部尚书王谦也顺利增补入阁，另一个呼声极高的吏部尚书朱高炽并没有能够再进一步。
后者被朱允炆平调到礼部接王谦的班了。
而新任的吏部尚书则惊掉了全天下人的眼球。
天字一号马屁精：许不忌！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让这么一个玩意担任吏部天官，那以后天下中下层官员的选拔，不都是一丘之貉的马屁官了吗？
“眼下，《建文大典》的编修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建文皇帝语录合集》、《建文皇帝思想精要》的收录工作也在逐步完善，让许不忌来做这个吏部的尚书，很明显是陛下要为后几年的省考、国考推行，逐步替代科举制做准备了。”
这个任命，杨士奇一眼看出其中端倪，他向一脸忿忿不平的解缙解释道。
“中央其实并不需要地方官有多少自己的施政主见，一五计划结束就必然会有二五计划。
中央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全面贯彻中央指示和领会中央精神的执行者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决策者，全国一盘棋，陛下行事向来通盘考虑，那么地方要做的就是高度配合。
让许不忌来做这个吏部尚书，可以有效避免‘唯才是举’的现象，以后的政治选拔生态，将会‘唯应是举’。
一呼百应的应，中央说什么，地方就怎么应。”
新儒党的优势就在这里，南京发一道命令，说要干什么，他们那是一点折扣都不会打的。
让干什么干什么。
将全天下整合到中枢、整合到皇帝的手里，那才是朱允炆提拔许不忌的目的。
“今年陛下已经给通政司下过了指示，《建文大典》等著一旦编修完成，就要全力加印供给地方，将来地方省考势必会变革，甚至包括在这南京城举行的国考。
选出来的官，就是通晓各类知识的‘新’官，你问他们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他们可能一窍不通。
但你要是问时政、问治国。
他们能给你成本大套的背出一大段陛下的政治理论，唱半宿的高调。”
杨士奇仿佛已经看到了十年后，一大批地方官坐在高悬朱允炆画像下的明堂之上，案牍放着无数本跟朱允炆这个皇帝有关的书籍。
一开口，就是什么五年计划、中央指示。
就是贯彻建文皇帝与某时某刻讲话精神。
想到这，杨士奇就笑了起来。
遍数历朝历代，恐怕也仅此一朝的皇帝，能够做到朱允炆这个地步，将全天下所有的权力尽收与一身了。
“什么党不党、派不派，哪还有什么兵儒法道杂墨乱七八糟的教派，好好领会皇帝思想才是做官的第一要素。”
杨士奇冲解缙批评了一句：“你上不了这一步，郁新到致仕没能当上内阁首辅，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你们两人从心里就没有重视这一点。
治天下先治官，陛下要治官的想法从当年刚刚登基的时候就表露过，那时候时机不成熟、阻力大，陛下不得不放弃。
随着批孔倒儒运动，陛下权威已达盛极巅峰，势必旧话重提。
这个时候我们为人臣的不配合，那不就是陛下眼中‘没有大局观’的表现了吗？”
没有大局观，你还做哪门子内阁首辅。
杨士奇这边还在教诲着解缙，书房外步履声匆匆，府内下人来报。
“阁老，宫里来了公公传话，陛下召见。”

第335章 南巡
金碧辉煌、采光通透的乾清宫内，朱允炆正守着一副全国堪舆图看得起劲。
他的身边站着已经算是半大小子的朱文奎，父子俩人都没有说话，身旁只有双喜一个人在忙前忙后的招呼着宫娥、宦官在干些什么。
杨士奇和严震直来的时候，看到殿中这幅景象，心中便同时都明悟过来。
皇帝这架势，是要出宫。
“参见吾皇圣躬安。”
两人冲着朱允炆的背影躬身行礼，而后者也没有转身，直接开口道。
“朕意南巡。”
果不其然，朱允炆一开口就肯定了两人心中的想法，而后者两人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走就走呗，这几年您也没老实过，大家伙也都习惯了。
不是去西南打仗，就是跑草原射猎。
现在又要南巡，怎么着，这是还想下海捉鳖不成？
“朕这次南巡，主要想要看的，是经济建设工作，看看我大明沿海一线的改革、商贸等方面，所以，严卿随朕一道。”
被点了名字的严震直便躬身领命。
“朕这次南下，文奎就不随朕御前了，留在南京监国。”
说着话，朱允炆转过身坐回御榻之上招呼道：“别站着了，都坐吧。”
两人谢过落座，而后又都下意识的瞄了一眼站在朱允炆身后的朱文奎。
皇帝离京，留太子监国。
几千年下来都是这么一个惯例，不过朱文奎这还没有正名呢，皇帝留大皇子监国是不是在透露什么信号呢？
“朕离京之后，这中枢朝廷，杨阁老多费点心，文奎毕竟年幼无知，政事上，还是要以内阁的意见为准。”
虽说留下朱文奎监国，但朱允炆还是事前把规矩定好。
只是纯粹监国，不是越俎代庖的治国。
国家大事上，还是内阁说了算，给朱文奎这家伙通个气就成，别寻求这个小不点给什么决策性的意见。
“陛下这次南巡准备去哪，内阁也好照会地方早做准备和安排。”
“苏州、杭州、泉州和广州。”
由北往南，朱允炆报了一串地名：“南直隶、浙江、福建和广东各选这么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城，见一斑而窥全貌，这几个城都是我大明眼下的一片经济热土，朕得好好看看。”
杨士奇和严震直互相对视一眼，皇帝这倒也算的上是雨露均沾了。
一省选一地，不争也不抢。
“好的，内阁这边就通知地方做好接驾的准备，陛下打算何时离京？”
朱允炆便笑着看向双喜，调笑道：“那你得问问朕的大管家了。”
后者连道不敢，嘿嘿笑道：“就这三天、就这三天。”
皇帝出宫的禁卫、仪仗、随扈和一应吃穿用度都得准备，这工程量可不小。
“大致就是如此，文奎，你随杨阁老去文华殿坐宫吧，熟悉一下。”
“是，儿臣告退。”
朱文奎随着杨士奇离开，大殿内便只剩下朱允炆和严震直这位新任的工商大臣了。
“工商联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派往各省的任命文书也都下达，严卿给朕汇报一下这各省的状况吧。”
见朱允炆问及此事，严震直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后开口道。
“工商联的成员共二十七人，涉及各省粮长和商会会长，仅这么一群人申报的财产家私，就拥有田产十五万顷、产一亿七千余万两。
其中，晋商，也就是山西煤商总会的财力为魁首，太原银行成立之后，仅晋商一省，就从国库贷款走了五千六百万两。
最穷的则是四川商会，家私薄弱仅一百六十万两，成都银行成立之后，川商贷款者寥寥，反倒多是储蓄大户。”
晋商拥有得天独厚的煤业，煤老板在何年何月都是钱包最鼓的一帮子商人。
更何况此时的大明还没有房地产和互联网业。
论卷钱，靠着地里刨食的地主和受风吹雨打的海商，怎么都比不上晋商。
多挖两锹煤，就甚都有嘞。
“二十七人，就能坐拥一千五百万亩田和上亿两的家产，这都是巨富啊。”
朱允炆由衷的感慨一句：“自建文元年尹始，朕开商禁以来至今第九个年头，我大明就养出了这么多的豪商大户，不得了哇。”
皇帝的话让严震直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但他知道，皇帝的眼光和关注点不是他能够比得上，更不是他能够理解的。
就好比这次朱允炆打算南巡一般。
为了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商人，朱允炆堂堂一个皇帝不仅成立了工商联来抬高商人在大明这个国家中的政治分量，现在竟然要亲自南下去实地接触。
所谓士农工商，但皇帝的脑回路做臣子的事真的追不上。
朱允炆自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似乎都在重视抬高工商阶级的地位，而且效果就目前来看也是十分显著。
但细听皇帝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和感慨，又好似对眼下大明出现那么多的豪商巨富颇为不满。
“朕此番去苏、杭、泉、广四州，这四个府的与商业有关的人和事，这三天，严卿你拟个条陈拿个朕看看。”
“是。”
严震直应了一声，见朱允炆端起茶碗便不在多做耽搁，也跟着躬身告退。
“派人给郑和传个话，让他跟朕一道南下。”
放下茶碗，朱允炆起身往后宫走，顺道交代了一句。
郑和这也算在南京城里歇了小半年，是时候该准备第三次下西洋了。
不能白白浪费阿拉伯人用几百年时间摸索出来的海图啊。
得去一趟啊，怎么说都知道这些国家的所在，不得为他们带去一份来自遥远东方的问候吗？
我大明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怎么可以不讲礼节。
孔子说的好，有朋自远方管他来不来的，虽远必诛嘛。
后宫此时也忙成一团，皇帝南巡既是公事也是私事，想出宫玩的朱允炆这次是都打算带上。
除了朱文奎这个皇长子留在南京监国以外，其他的家眷基本都在这一次南巡的名单上。
好在朱允炆的女人不多，就这么五个媳妇，全带上御辇也能坐的下。
“文圻眼下都是个大孩子了。”
看着眼前的老二，朱允炆呵呵笑着揉了一把后者的小脑袋，问道：“朕给你交代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回父皇话，都做完了。”
“那成，都做完的话就跟朕一道南下吧。”
朱允炆一句话说的朱文圻小眼一亮，开心的连连点头。
“等这次南巡回来，你爹我就安排你去湖畔学院上课，上个几年学，等你大哥大了离宫开府的时候，你就搬进乾清宫来住吧。”
一个个孩子都陆续长大，接班人计划到了正式启动的环节。

第336章 南巡第一站：苏州（上）
王雨森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甚至准确点来说，他在头一天的晚上就压根没有睡觉。
皇帝圣驾将至苏州的消息早几天由通政司传达到苏州府上的时候，让整座城都忙碌起来。
作为苏州的知府，王雨森同时接到的还有内阁的一份通知。
皇帝这次南巡，着重要看的是经济这一块，苏州搞男女同工、大搞实业纺坊，成绩非常喜人。
如果皇帝不临时变卦出什么幺蛾子的话，那么苏绣坊和大作坊那是一定会去到的地方。
城外三十里，王雨森带着苏州府上上下下的官员、当地的粮长以及皇商苏州分会、苏州本地商会的主要人员都在这里候着。
天公不作美，这天上还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这群人就这么在雨里生生淋了有一个时辰。
谁也不敢打着伞等皇帝啊。
虽然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守着早春这个时节，害上风寒的几率会大大增加，但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不等了。
慢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挨着。
谁让朱允炆是皇帝呢。
只不过此时的王雨森完全没有把心情放在这上面，他的身边时刻有快马来回奔驰，这当然不是探查皇帝的御驾动向，他没有这个胆子。
他是在遥控指挥城里的安保工作。
“所有的地痞流氓、犯过前科打架斗殴的小青皮都抓完了没有？”
“那些跟地方县衙闹官司，天天喊冤的刁民抓完了没有？”
这才是王雨森，准确来说是整个苏州府眼下的头等任务。
不管那些告官的是不是真冤，是不是真的受了什么不公正的对待，又或者只是憋着心思胡搅蛮缠，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冲撞御驾，拦路喊冤的狗血戏码来。
刀砍在谁的脑袋上，谁才知道疼。
很显然，这种疼痛，苏州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体验一下。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带着溅起的雨水，一骑快马驰骋到了迎驾阵容的正前方。
这是一骑锦衣卫。
“圣上有旨，着苏州知府王雨森面圣，余下众人各回署衙。”
皇帝就是可以这么任性，这一个时辰的雨，大家伙算是白淋了。
任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甚至还都觉得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纷纷谢恩后，看着王雨森随着这名锦衣卫而去。
只不过临走前，王雨森还找到苏州同知嘱咐了一句。
“回到城里，抓紧时间再清查一次隐患，防微杜渐，切莫闹出什么泼天的祸事出来。”
后者自是郑重点头，而后才组织着接驾队伍迤逦着返回苏州城。
等王雨森抵达中军御辇的时候，这个年轻的苏州知府周身上下已经是彻底淋了个通透。
“臣，苏州知府王雨森叩见吾皇圣躬金安。”
御辇里有后妃女眷，王雨森进不去，只好跪在御辇外见礼。
“不用多礼了，先去副车换身衣服候朕，朕等下过去。”
御辇后面有副车，也都是极宽大的车厢，倒是方便了王雨森，可以由小宦官领着去换身干净的素袍。
王雨森也没等太久，便见到同样一身简装的朱允炆撩帘进来，忙恭恭敬敬的跪伏于地。
“起来吧。”
从王雨森的脑袋旁走过，朱允炆落了座，接过双喜递上来的热茶美美的喝上一口。
“朕这次来苏州，主要还是看一下苏州这两年搞得怎么样，想看看你们苏州府的成绩都做的如何。”
“苏州上下皆仰赖陛下如天之德的庇佑，不敢谈成绩二字。”
车轮辘辘前行，朱允炆扭头侧看，已经可以透过车帘的缝隙处看到远处苏州城墙影影绰绰的样貌。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朕这次南巡，点了名的便有苏州和杭州，既是鱼米之乡，也是人杰地灵之处。
听说还有一句谚语叫做‘苏湖熟，天下足’，是这么说的吗？”
王雨森忙回应道：“这都是先北宋时期流传的俗谚，而眼下我大明物阜民丰，尤其是自陛下登基以来，各省的民生都趋鼎盛，苏湖熟三回，又哪里比得上天下万一呢。”
一句话回应的，可谓把马屁拍到了地方。
“抬今朝贬前朝的事可做不得。”
朱允炆哈哈一笑，虽然摆手训斥，但面上还是极其自得的。
谁不爱听好话啊。
忠言这玩意也不能总听，听多了膈应。
君臣二人聊了能有一个时辰，车队便进了苏州府城里，朱允炆再侧首去看，脸色就稍微有些黑了下来。
“朕在南京都听说过，说苏州人声鼎沸，街道上的行人游商接踵而行，你告诉我现在这城外宛如鬼蜮，是朕来错地方了吗？”
王雨森顿时汗如雨下，吓得匍匐在地顿首：“臣死罪。”
皇帝来了不封城，这接下来的工作不好开展啊。
朱允炆也知道在这个年代，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他良久才叹了口气，催促双喜道：“加速行军，直抵府衙所在，令京营兵城外驻扎，苏州府里没有反贼，三千锦衣卫够用了。”
“诺。”
双喜出车传令，朱允炆才挥袖：“罢了，你们当地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担朕之安全，这次就免了。”
王雨森唯唯诺诺的领命谢恩，等天子驾辂一停，这货便迫不及待撩开车帘，躬着腰候着朱允炆先出。
驾辂外，早前在城外接驾的苏州各级官员、商人早早候着，一看到朱允炆露面，都齐齐跪了一地。
“朕让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都拿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一看眼前这乌泱泱几百号人，朱允炆又发了火：“都没有正事可做，来看朕这个猴子吗？滚！”
哪些人负责接驾，通政司早都晓谕过地方，主官接驾即可，负责具体事务的公员还是要该忙的忙。
现在倒好，连小到各县的县官都跑到苏州来面圣，地方工作还做不做了？
几百号人被吓得面如白纸，朱允炆也懒得管他们，下了车迈腿就往府衙里走，人群跪伏着挪开一条道，各自留下的汗水都差点在地上聚成水洼。
“那就是大明的大皇帝吗？”
在府衙远处近百丈的位置有一处阁台，这里是苏州商会的据点。
而在此时的阁台之上，几名看容貌便不是大明本土的番邦外商正眺望着远处的巨大阵仗。
其中一名商人先是感慨于朱允炆的圣驾规模，而后又疑惑道：“为什么那个皇帝一点礼貌都没有呢，外面还在下雨，他就任由自己的臣民在那里跪着，而自己则进入了官衙之中，是生气了吗？”
“可能是吧。”
“那他实在是太过霸道了，苏州各界都那么恭敬的迎奉他，欢迎仪式搞得如此盛大，他为什么还要生气。”
苏州人，用自己最大的恭敬和盛大的场面欢迎着大明大皇帝的驾到，可眼前看到的场景，换来的却是大明皇帝毫无礼貌可言的对待。
朱允炆没有礼貌吗？
他现在确实不想跟这群苏州官僚讲一丝一毫的礼貌。
离京之前，他就让内阁向地方三令五申，他这个皇帝是来观察的，不是来被观察的。
地方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能影响民生。
但现在倒好，地方完全拿他的话当放屁了。
“朕本来还打算见一见你们苏州府的官员，现在倒是可以免了。”
冷着脸，朱允炆说道：“直接去苏绣坊和布市吧。”
“诺。”
王雨森领命退下，他又要去‘安排’了。
等他离开后，随驾的朱文圻不解的向朱允炆问道：“父皇，儿臣之前看书，书上说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若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
苏州上下为父皇所来毕恭毕敬，父皇又缘何要如此呢？”
朱允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朕从来没有来过这苏州啊。”
见朱文圻不解，朱允炆解释道：“孩子，你记住，为君者恩威并济方为行王道。
这苏州的官从未见过朕，朕若是一上来就对他们和气宽恩，他们就会觉得君权软弱。
所以朕要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收起轻慢之心，以为稍有不对之处就会有杀身之祸。
而后，等离开的时候，朕只需要略降恩惠，他们就会欢欣鼓舞，感恩戴德了。”
朱文圻听得懵懂，但还是点点小脑袋：“多谢父皇教诲，儿臣记下了。”
“除了懂得利用恩威之外，你更要懂得，为什么这种方法可以压制住这群官僚。”
朱允炆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要小看每一名官僚，大到封疆大员一省布政，小到胥吏文书，他们都有自己的圈子和纽带，所以一味的恩威并济也并不能折服他们。
只有你打断他们赖以生存和自我保护的政治生态圈，他们才会卑躬屈膝的服从你，不然，就算你有天大的手段，当他们壮大起来的时候，也不会在买你的账了。”
大明中后期的文官集团力量，那是可以比肩两宋的士大夫集团的。
嘉靖皇帝也算颇有政治手段了，也一样被逼的难以喘气。
这些东西，朱文圻还听不懂，朱允炆也不急，总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第337章 南巡第一站：苏州（下）
“苏绣眼下的产出，一年大概可以达到一万余匹，是扩产前的三倍。”
巨大宽阔的苏绣坊，王雨森亦步亦趋的跟在朱允炆的身侧，君臣两人连着数百名随扈在坊内边走边瞧。
这次王雨森倒是没把整个苏绣坊清空，都清空了，皇帝看谁去？
来就是来看生产的，把绣女赶的一干二净，那还生产个屁。
“这苏绣不好做吧。”
拿过一匹成品过手，朱允炆感受着触感上的舒适，由衷的赞叹一句：“苏绣甲天下，堪称我大明纺织之极品，宋元两代皇帝的冕服均出自苏州绣女之手，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是的，近千名颇有经验的绣女，一年的功夫也只能做出这寥寥几千匹来。”
王雨森介绍道：“虽说苏州家家养蚕、户户刺绣，纺织几乎成为了眼下苏州府一项群众性的普遍副业，但民间所织的苏绣只是冠上了苏绣的名头罢了。
苏州地区织造的纺织品统称为苏绣，唯独这江南织造局苏州营纺司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顶尖苏绣。”
苏绣的优点和特点有很多，朱允炆也懒得听王雨森科普般的背书，没等后者说完便出言打断道：“跟朕说说销量吧。”
任由王雨森这么介绍下去，挥挥洒洒怕是几千字都介绍不完，朱允炆实在是听不得。
“眼下苏绣的主销便是来自皇商苏州分会、苏州商会和御前司的采买。”
王雨森说道：“苏州府本身并不承担寻找销路的职责，大多都是这三个采买大户直接下的订单。
其中皇商分会下的订单最大，一年有将近五千匹，苏州商会和御前司就要稍微少一些，前者能有个两千匹左右，后者更少，只要几百匹。”
御前司采买苏绣的主要原因，当然不是拿来卖的，而是用来给京城里的官员织官袍。
这几年朝廷有钱了，朱允炆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主，不可能在让京官像洪武朝那般，官服破损了，自己找地缝缝补补又三年去。
苏绣扩产，一匹布不过几十两纹银，几百匹也不过一万多两。
这笔钱朱允炆都懒得走国库，伸手向夏元吉要钱，他实在是懒得看后者那抠抠巴巴的神态。
这钱一直都是走他自己的内帑出，算得上是给京官们额外的加恩了。
一年发一身，皇帝不差饿兵。
“效益不错嘛。”
听王雨森说到每年的产销都极其平衡，朱允炆便心情大好起来。
“扩产三倍，仍然能做到供小于求，这不就说明眼下我大明民间多富吗？好事，这是好事啊。”
皇帝开心，王雨森也就跟着笑：“前些年，苏绣的产量不高，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臣有感于此才决意行扩产之举。
虽然营纺司扩产后，苏绣的价格略有回调，但没曾想去年开始这苏绣的布价又跳了起来，一般的粗布、一般的绣品反倒价格下降了许多。
现在看来，都是陛下去年开办银行带来的连带效应啊。”
“眼下跟苏州商会纽带最深的是哪里？”
虽然不太明白皇帝怎么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件事上，但王雨森还是急忙回禀。
“是全国各地的布市，苏州商会拿了货都会走漕运转销到全国各省。
皇商分会的主销还是通往海外，跟泉州的纽带更深，泉州那边有许多的海商，这些海商拿货多是走皇商分会接。”
海外倾销才是暴利，恰恰因为这其中的暴利，皇商分会压根不愿意跟地方进行分润。
苏州商会作为苏州的坐地虎，在市场的争夺上反而不是皇商苏州分会的对手，只能在国内挣点辛苦钱。
朱允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泉州的海商转手销售，为什么只从皇商手里接货，不从苏州商会接呢？是苏州商会的定价高了还是供货量达不到泉州海商的需求。”
就算有代理费之争，朱允炆就不信苏州商会的财力连一块市场都抢不下，任由皇商形成垄断。
王雨森便苦笑起来。
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朱允炆解释，这里面的曲曲折折还用的上他来汇报吗？
大家伙都是一目了然的啊。
皇商是什么机构？
人家背后靠着的不就是您这个皇帝当大股东吗。
苏州商会的商人就算想赚钱，那也不敢跟皇商掰腕子啊。
看王雨森支支吾吾的劲，朱允炆心里才算明悟过来，知道自己这个问题算是白提出来了。
他问这个话，跟说‘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愚蠢至极了。
垄断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啊。
皇商总会属于整个朱明皇族，这群闲散亲王从最初离开封地独立王国到现在成为大明最大的资本家，也算一个个享进了荣华富贵。
当年皇商刚成立的时候，一家的分润不过十余万两，现在倒好，一个个一年连吃带喝都快捞到一百万了！
虽然这里面最大的赢家是他朱允炆，但朱允炆却并没有沾沾自喜，反而为此紧锁眉头。
任由皇商这么垄断下去，将来他的这些亲戚，一个个就全成资本巨鳄了。
他们利用身份天然带来的特权和尊贵，加上海量金银铺路，染指一个接一个产业的时候，反而会对民间自营经济产生巨大的冲击甚至是破坏。
而真正可怕的，便是当垄断的局面形成，那么作为垄断的商品持有方，生产源头的统治方，就可以随意为商品定价，攫取百姓的财富。
“人生三大不可避免之事，死亡、税收和皇商？”
这种念头一升起，朱允炆就有些满背冷汗的感觉。
得想个办法改善一下大明的商业形态平衡性，不能任由垄断的局面继续维系下去。
“泉州海商或者说泉州海运司，是不是跟皇商达成了排他性的交易协议？”
朱允炆这个问题一针见血，直接说到了王雨森的心窝中。
后者连连点头诉苦：“这个问题不仅是我们苏州商会，包括浙商也面临这个情况，除了广州商会自营以外，我们江南几个省在商业的运作上都被地方的皇商分会拿捏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允炆冷着脸没有说话，又在这营纺司转了一圈后才回府衙。
“朕接下来要去杭州，让苏州皇商分会的会长去杭州候着。”
王雨森既然说浙商也面临这种情况，那这杭州朱允炆是得好好去看看。
一旦说的属实，那是要好好考量一下如何处理了。

第338章 南巡第二站：杭州（上）
走苏州往杭州，朱允炆没有选择陆路，而是选择绕一大段，改由徽地走水路。
往杭州，怎么能不见识一下杭州的水上美景呢。
他这次南巡又不是一门心思就奔着国家的事来的，顺道带着自己的几个媳妇和孩子看看风景，也算是为这几年的高压工作松松乏子。
看水景，杭州一路上的水景可是不少啊。
比如新安江，又比如富春江。
新安江很美，毕竟这坐拥着大片的水域，甚至要远远超过大名鼎鼎的西湖。
它由歙县街口镇流入浙江淳安县境内，至建德梅城镇与兰江汇合始称桐江，至桐庐县桐庐镇与分水江汇合，到这么一段时就被称富春江了。
也就是位列中国十大名画之一的《富春山居图》的背景地。
至于富春江流经富春至闻家川与衢江汇合后，则就被称为钱塘江。
朱允炆前世的时候到过杭州，见识过富春江的美景，也见过钱塘江的波澜壮阔，也同样见识过西湖。
但朱允炆仍然还是觉得新安江一点都不比富春江的美景逊色，甚至于，可能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原因，没有后世游西湖时那密密麻麻的数不尽的人头，朱允炆更加觉得新安江要美上许多。
“你们看这两岸的秀丽景色，峰峦叠翠，松石挺秀，青山翠树，沿江游玩。等到盛景季节，这里实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龙船上，朱允炆双手撑住护栏，感受着迎面扑来的清凉之风，一低头，便可以透过清澈的江水看到水面下织密的鱼潮。
这种来自视觉上、感觉上的体验实在是太棒了。
“那里是何处，怎得雾气霭霭，看不真着？”
眺目望去，朱允炆陡然发现远处一处山头被云雾遮盖，恍若仙境一般，顿时来了兴致，询问着身后的随扈。
但随扈们多在南京，一时半会都回答不上来，急的抓耳挠腮。
最后为朱允炆解惑的，还是双喜。
“那里是霭云洞，每逢雨前，便会有团团云气从洞中逸出，漂浮飞散，是为此地之特有奇观，能看到此处，陛下，咱们应该快到杭州运河码头了。”
双喜的回答让朱允炆一怔，跳了跳眉毛：“你这家伙咋啥都知道，朕记得你不是杭州本地人啊。”
“陛下圣驾走水路欲往杭州，这沿途的风景地貌，奴婢自然要派人去收集府志，这些日子没少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没让陛下失望。”
“有你在，朕省多少心啊。”
朱允炆由衷感慨了一句，以手拍了拍双喜的肩膀，让后者顿时受宠若惊的连声傻笑。
果不出双喜所言，船行不足一个时辰，朱允炆已经看到不远处岸边有着无数的人影了。
南巡的第二站杭州，到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杭州运河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浙江官员、富商、百姓跪在地上。
接驾这件事上，杭州知府，准确来说应该是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王钝是耍了心眼的。
苏州搞接驾，但搞得全城成为空城，引得皇帝龙颜不喜，那他的杭州就反其道而行之。
我组织百姓一起接驾，让皇帝老子见识到江浙人民的热情，这样的话，皇帝就应该不会在生气了吧？
他倒是小心眼不少，朱允炆也确实没好意思当着百姓的面耍一通脾气。
对待百姓跟对待官员，朱允炆完全是两个态度。
因为朱允炆更知道他的今天是怎么实现的。
掌握全大明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因为他朱允炆的威望高？
威望的基础就是民心和军心，老百姓相信只有朱允炆这个皇帝才是名正言顺的统治者，换任何一个他们都不接受。
大明的军队也只愿意相信只有朱允炆这个皇帝能给他们吃饱饭、挣足银饷和授予荣耀。
这才是朱允炆最牢固的皇权宝座。
“改朝换代，任你千古一帝、青史贤相、豪门望族最后都要消亡，唯独人民一直存在。
一代代，诞生繁衍出新的帝王、丞相和士族。
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国家的主人都是人民，大明这个国家是属于所有大明人民的！”
朱允炆在杭州运河码头亲切接见了杭州当地的耆老，寒暄了几句高寿、身体健康状况之后，返回御辇时，同朱文圻如此说道。
“人民参军入伍，跟随太祖高皇帝的步伐打跑了异族，这是人民的功劳。
人民种地交粮，养活了朕这个皇帝和天下的官员、军队，这是人民的功劳。
开国、立国、稳国、卫国都离不开人民。
朕可以对官员肆意施为，打也好杀也罢，因为这是朕的特权。
但朕不可以对百姓也如此，因为如果朕这么做了，百姓就会收回朕的这个特权，你能听懂吗？”
君为轻，民为贵的思想虽然几千年前就由孟子提了出来，但在权力的划分上，显然孟子还没有这种眼光。
包括孟子提出的那句“君视臣如何，臣视君就如何”的废话，都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站在臣子的身份上罢了。
他作为一个臣子，不说这种话，那不就是所谓俗称的屁股歪了？
朱允炆的这番话朱文圻显然是听不懂的，他懵懵懂懂的点头，随后又回过神来摇头。
这幅痴傻得样子惹的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
“皇权的尊贵性在于至高无上的统治权，而统治权的核心在于稳定。
一个稳定的国家体系，无论是百姓还是商贾，任何一个只要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都能从中受益。
人人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房有产，有家有院，这就是稳定。
稳定，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去维护的东西，或者说秩序。
你胆敢去破坏这个稳定，那就是所有人的公敌，会被天下人摒弃和排斥。
国家稳定了，那么统治层的统治权力就稳定了。
统治权并不是统治阶级自己创造或者说天生拥有的，而是底层那一群希望稳定的阶级共同创造的。
所以，昏君并不是无能的君主，明君也未必是厉害的君主。
只要保持国家稳定，哪怕这个君主只会纵情享乐，但他能在放纵的同时惦记着解决会影响国家稳定的矛盾，他就是一个有能的君王。”
说到这，朱允炆话锋一转：“如果有人或者有一个群体正在影响，或者将来有可能影响国家的稳定，该如何？”
年仅七岁的朱文圻思考了半天，才看向朱允炆，严肃的回答道。
“解决他！”
朱允炆宽慰的笑了起来。

第339章 南巡第二站：杭州（中）
可能连朱允炆自己都没有想到，小小的朱文圻竟然能做出如此果断的回答。
谁破坏稳定，就解决谁！
这话说道朱允炆真的是极其开心，这种开心被朱允炆毫无隐藏的表现了出来。
他摸着朱文圻的脑袋，向后者说道：“你爹我这次南巡，为的就是看一看这几年我大明商业氛围最浓郁的江南几省的情况。
虽然一切看起来形势大好，经济的增长迅猛，税收情况更是喜人，但也不是全然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
朱文圻问了一句：“父皇，怎么了？”
“皇商。”
朱允炆沉声道：“这个由朕一手成立起来的商会，已经在这几年的时间中，不知不觉的发展到一个相当庞大的规模了。
咱们这些亲戚，你的叔爷爷们已经开始暴露他们内心中的贪婪，想要全部控制咱们大明所有赚钱的商业活动。
他们赚的多，交的税也多，朕的内帑分到的钱也更多。
眼下看起来，似乎都是好处，但是如果任由他们继续这么扩张膨胀下去，将来，他们就会破坏咱们大明的稳定性了。”
说着说着，朱允炆又叹了口气。
想要压制皇商，那么反垄断法案就势必要推行，而一旦推行反垄断法，宗亲那边又该在背后说他朱允炆的坏话了。
虽然朱允炆在宗人府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
自己作为朱家的家主，却一点不为自家人着想，还千方百计变着法子的给自家人添堵，这算不算是屁股歪了？
就一如自己作为这个国家最大的统治者和既得利益者，却又在不停的反统治阶级和既得利益阶级，这也是板上钉钉的歪屁股行为。
但自己终究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啊，朱允炆摸了摸朱文圻的脑袋，问道：“现在，你知道了这破坏国家稳定的是怎么一群人，你觉得还应该坚持处理吗？”
这个问题让朱文圻认真的想了半天，才郑重其事的点头。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臣子应该忠于君王，君王应该忠于国家。
国家、国家，国在家之前，因此忠于国，就不能尽孝于家。”
这个回答让朱允炆仰天大笑起来，他感觉心里所有的郁结都一扫而空，自己这个二儿子，这个从小长在自己身边，没有接受过一天乱七八糟古人传授的孩子，在思想上确实更贴合他这个老子。
看朱允炆笑的畅快，朱文圻也跟着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爹为什么会笑的那么开心。
“你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是因为你现在的岁数还小，有着一个纯净的赤诚之心。
还不懂的什么叫做羁绊和顾忌，能够纯粹的分辨是非对错，朕希望你能永远的保持下去，记住你说过的这些话，君王要忠于国。
君王的立场永远只有一个，他的屁股也只能坐在一个位置上，那就是国家和人民。
如果领导这个国家的过程中，你不是为国家和人民着想，那才是真的屁股歪了。
圻儿，老子送你一句话，希望你可以永远的记住。”
话头在这里顿住，朱允炆蹲下身子，平视着朱文圻，极其严肃地说道：“我将无我，不负人民。”
我将无我，不负人民！
小小的朱文圻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刚才还开怀不已，现在却又如此严肃。
但他也一样被朱允炆的话所感染，神情端肃起来。
“儿臣一定谨记父皇的教诲，终身不忘。”
“去找你舅舅，让他带着你在这杭州城里转转玩玩，看看风景啥的。”
有些宠溺的揉了揉朱文圻的小脑袋，朱允炆就这么蹲着目视朱文圻离开，而后才起身冲身后的双喜展颜一笑。
“生子如此，夫复何求？”
这话从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嘴里说出来，其中肯定的分量实在是太足了。
如果要是一个外臣，那是万万不敢接朱允炆这句的话茬，但双喜哪里又是外人，朱允炆开心他就开心。
“比起大皇子来，二皇子确实要更加赤诚许多。”
“就不知道大了是个什么样子了。”
为人父者，朱允炆也一样不能免俗的具备一个父亲患得患失的感觉，尤其是在对孩子未来的把握上，朱允炆尤为不踏实。
“文奎小的时候就坏在了母后的手上，终其原因，症结还是出在朕的身上，朕那时候刚登基，朝廷的事牵挂了太多的精力，没时间去关心和教育，导致文奎小的时候接受了太多不该接受的教育。
好在前两年草原发生的事，让文奎的性子果断了很多，这两年也越来越加成熟稳重，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文圻，他母亲教育的好，一直看着管着，跟朕又亲，倒是甚合朕意，就不知道等大了又是怎么一副样子了。”
朱允炆这幅作态让双喜忍俊不禁，忙出言宽慰道：“陛下且放宽心，两位皇子将来想必都会成为陛下的得力助手，将来，也都会是咱们大明的国家柱石。”
“行了，不管这些孩子的事了，将来如何，路是他们自己来走。”
朱允炆摇头，把脑子中乱七八糟的感慨通通甩掉，又恢复了一代帝王的威严：“通知王钝，朕要召见浙商的负责人，和皇商在浙江分会的会长。”
“诺。”
虽是双喜领命，但这跑腿传召的活计自有小宦官去做，也没让朱允炆等多久，他这边才堪堪看了几篇浙江的省志趣闻，一壶茶都没喝完，王钝就领着三四个人来到朱允炆的临时行在。
一处位于西湖畔边的行宫。
这里本是一处大宅，是杭州本地一豪商的居所，皇帝要来杭州的消息经通政司传到杭州之后，这里就被征用了。
豪商自然是开心的举双手赞成，甚至还自掏腰包几日内把宅邸外的路给夯实了不少。
面圣的几人一进来便见到朱允炆那张不善的脸，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看皇帝这幅神容，这是要发飙啊。
果不其然，等他们见罢了礼，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平身的恩准，反而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王卿果不愧是朕的忠臣啊，杭州运河码头接个驾，都能动员好几万百姓，属实让朕甚是欣慰，将来杭州的百姓也不用从事生产了，春耕也省了吧。
卿家没事就带着大家伙来南京磕几个头，朕管饭，你看如何？”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第340章 南巡第二站：杭州（下）
一见皇帝似有生气的样子，王钝便知道自己的马屁算是拍错了地方。
早前内阁晓谕地方，接驾的事不用搞得多么盛大，但地方他也不信啊。
苏州没能搞对，到了杭州，搞得更是跟内阁的指示南辕北辙，王钝差点都把整个杭州城搬到运河码头上。
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开玩笑，万一皇帝表面上要求地方不扰民，实际上真要是接驾者寥寥，在生气了咋办？
做人臣的，他是真不容易啊。
王钝心里叫苦，但面上还只好硬着头皮认错，顿首请罪。
“行了，起来吧。”
到底是一省布政，朱允炆也不能真个拿这么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的，再说这种事情上，做官的是真不容易。
“朕此番来杭州，不为浙江地方之事，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这几年浙商的情况，毕竟明年就是五年计划的收官年，浙江这几年的成绩也是很喜人的。
浙商的情况跟朕说说吧，都主要抓的哪些方面，浙江的商管衙门又都遇到过哪些棘手的问题。”
被皇帝点了名，浙商商会的会长便打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开始逐条逐句的汇报起来。
浙江的商业形态、环境、体量，包括浙江商会这些年的扩大，一年能做到多少营收，上缴多少的税，都做了明细的汇报。
“时至建文八年底，浙江商会成员共计一百四十余户，共同营收六百四十七万两，缴税额达到一百一十万两。”
仅从数字上来说，浙商的成绩还是很突出的，虽然比不上福建和广东，但浙江的地理位置在这里放着，他的主营业务毕竟不是海外。
“江南织造局的大本营在你们杭州，这些年丝绸一直都是我大明外出口的主要商品。”
朱允炆的眼神有些不善的扫过皇商浙江分会的会长：“浙商这些年怎么没有一项海外业务呢？”
果如那王雨森所言，浙商跟他的苏商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织造局的订单和业务，基本都被皇商一手把持。
浙商的会长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商的会长，嗫嚅着说道：“我们浙商给织造局下的订单，主要还是把精力放在了国内，出海风险太大，我们合议着就放弃了这事。”
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给同行打掩护呢。
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更别提一切以利益为中心的商人了。
这个时候不借机会打击皇商，反而为后者提供掩护开脱？
浙商的这个态度让朱允炆更是心情恶劣，他的直觉告诉他，浙江的情况可能比苏州还要复杂。
于是，朱允炆也就懒得再问当事人，而是直接调转枪头看向了皇商的分会会长。
早前蜀王府的管家。
皇商在各省的负责人，基本都是跟朱明皇族沾亲带故的自己人。
“皇商这两年的收益不错吧，朕听朱植说，皇商眼下一年的营收都快到三千万两了，交易额更是达到上亿，在这个数字中，海贸的比重尤其之高。”
有些猜不透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心思，但皇商会长还是觉得皇帝应该是在表示肯定和鼓励嘉赏。
毕竟皇帝自己就是大股东，皇商的收益越高，这流进内帑的钱也就不少啊。
自己的产业越搞越大，皇帝不开心难道还能生气不成？
“仰赖陛下的洪福庇佑，浙江这边一切都好的很。”
恭恭敬敬的话中夹带着不少的得意：“这几年商会这边跟江南织造局达成了长期订单合作，同时在海外的扩展上顺风顺水，这都是沾了朝廷的光。
没有闽浙水师在南洋纵横驰骋，没有那些土著对我大明仰慕向往，咱们的成衣也卖不了那么好。”
战争的影响绝不仅仅局限于一场军事冲突中死去多少人。
当大明的船炮轰碎南洋土著的城市，当大明将士的军靴踏上他们土地的那一刻，土著们就会打心眼里产生一种惧怕和崇拜。
因为崇拜和军事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这群土著就会潜意识的觉得大明的一切都要高过于他们本土的传统文化。
大明人都是高贵的，大明的月亮都比他们国家的圆。
薛恪领军征南洋，这些年靡费的国力是巨大的，但带来的收益一样是巨大的。
炮弹打出去的越多，大明商人赚的钱就越多。
甚至如果朝廷不支持闽浙水师拓海，这群商人都能干出自掏腰包给朝廷赞助军费的事来。
资本尝到甜头的时候，他们是绝不会收手的，只要付出小于回报，花再多的钱他们都乐意。
这就是资本其积极性的一面。
“看到你们能挣到钱，朕还是很开心的。”
朱允炆笑眯眯地说道：“朕对海外这一块的贸易向来不太懂，咱们大明一件顶级的苏绣，在南洋大约能卖多少钱？”
“三百两！”
这个数字让朱允炆有些瞠目结舌。
苏州营纺司的出品价格才二十两，走皇商的手一转，直接就是十五倍？
暴利！
“而且苏绣这种顶级商品，也不是什么人有钱都能买的。”
皇商的会长洋洋自得，向着朱允炆炫耀他们的手段。
“在南洋，许多土著商人想要买到苏绣，必须参加一年一次的竞价。
原则上，在南洋这么多的国家，一个国家我们只寻找一个合作的商人。
他们谁出的价格更高，我们就把商品卖给他们，至于他们各自在国内卖多少钱我们就不管了。”
三百两，还是批发价？
这就是格里安奇提到的，小资产靠勤劳获取财富，大财主玩的都是代理。
“我们商会原则上是不会跟兄弟省份打架的，比如我们浙江主做丝绸生意，那么茶叶、瓷器这些就很少染指，交给福建和江西的兄弟来做。”
说到这，朱允炆算是听明白了，皇商的垄断早就伸到了大明眼下各个领域。
大家各自垄断一摊，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浙江的情况让朱允炆心头沉甸甸的，他现在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泉州。
去看看泉州海商们到底有多富，顺便看看，皇商都是如何霸占整个海外市场的！

第341章 泉州（上）
泉州，这片眼下大明所有商人最趋之若鹜的热土，终于迎来它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这里被格里安奇赞誉为‘东方的威尼斯’，是天地之间最繁盛的所在。
它是天堂，也是地狱。
“经过近四十年的恢复，泉州之繁盛更胜往昔，尤其是近十年，泉州凭借其得天独厚的位置条件，一跃超过福州、广州、珠江等地，成为我大明眼下商贾最多、海船最多、财税最多的府。”
泉州知府李清泉接了圣驾，而后便被朱允炆召到了御前进行汇报。
“建文八年，泉州港通贸的国家达到四十余个，其一年的税收便达到了八百六十万两，按照市场价值的换算，超过了南宋时绍熙年的水平。
其中现银有近五百万两，余下的便是银行的等价票券。
这些现银多来自南洋和部分东瀛的大名。”
年税八百六十万两，一府之税超过洪武三十一年时，全年的国家现银收入？
改开的成就是巨大的。
朱允炆也是大受鼓舞，脸上挂起了笑容，抚掌赞叹：“好啊，好啊！
这些年，那句治隆唐宋的话听的朕这张脸皮都快磨厚了，直到今天，朕总算有资格应下这个赞美。
泉州给朕的脸上争了光啊。”
皇帝龙颜大悦，这泉州府上下的官员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十年奋斗，泉州凭借一枝独秀的经济实力，在大明政坛中的政治分量也是水涨船高。
做泉州的知府，进步起跳也是一省布政，就不存在从参议、参政慢慢熬的可能。
而上一任的泉州知府，更是直接码过地方，进了商部做左侍郎。
“你刚才说，部分现银来自东瀛的大名？”
开心之余，朱允炆陡然想起方才李清泉说过的话，略有疑惑起来。
他对日本这个国家本身就没有太多的好感，准确来说是对这个国家具有偏见。
不仅是因为国与国之间的立场和战争史，更因为这个国家拒不承认曾经犯下的屠杀史和累累罪行。
自己祖上做过的事不承认，还玩了命美化自己，咋跟某些人一个德行。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可以说绝大多数的国人对日本这个国家都有偏见。
也因为这其中夹在的偏见，朱允炆自然对日本史很难提的上有多少的了解。
朱允炆印象中的日本，除了是中原上千年的附庸国以外，在明朝时期，就属戚继光抗倭算是有关联的史实，虽然经过多方佐证和地方府志，沿海闹倭，跟当时的日本政府没有一毛钱关系。
“是的，自从沿海倭寇肃清后，来自东瀛的大名就开始寻找与我大明通商的合作。”
李清泉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回答道：“陛下，东瀛人管当年海上的倭寇叫浪人，他们也在捕杀。”
“他们为什么要捕杀这些倭寇？”
朱允炆乐了，而后语带嘲讽地说道：“这不都是他们国家盛产的垃圾吗。”
“听那些东瀛商人说，他们的将军希望能向咱们大明称臣。”
历史在朱允炆这打了一个急转弯。
洪武三十年，日本南北朝统一，室町幕府完全执掌日本的国事，时任征夷大将军的足利义满野心勃勃的想要窃取属于天皇的权力，为此派遣使团来到大明，向太祖高皇帝称臣进贡，但被太祖拒。
太祖认为日本的天皇（对明称日本国王）才是正统君主，不承认足利义满这种类似曹操、董卓之流的军阀派的军官做君主，属于乱臣贼子。
为了争取太祖的支持，足利义满还派遣军队清缴‘倭寇’，将人头献给大明，仍然不得支持和敕封。
太祖驾崩后，朱允炆登基，支持复开洪武海禁，足利义满看到了机会再次向大明派遣使团。
这次的足利义满才得偿所愿，被朱允炆敕封为日本国王，从此算作正统，虽然日本国内仍然不支持足利义满的政治正统，但是在国际政治地位上，足利义满是名副其实的日本君王。
但是这个时空，足利义满没有这个机会了。
穿越来的朱允炆极度厌恶日本，日本第一次派遣来大明的使团，时任礼部尚书的郑沂向朱允炆汇报过，结果后者连见都懒得见就打发了。
后来郑沂坐反诗罪被斩，继任的礼部尚书王谦和朱高炽就更懒得对日本使团上心了。
这么多年过去，足利义满还是没能得偿所望。
日本的历史朱允炆不感兴趣，但他现在对日本的银子特别感兴趣。
南洋有银子和铜金他朱允炆现在已经知道了，听李清泉刚才话里的意思，日本的商人似乎也挺有钱？
“东瀛的商人很富有？”
“是的。”
提起钱来，李清泉顿时兴奋起来：“这群东瀛商人这些年一直从咱们泉州大肆采买，在泉州银行开办的户头，第一笔就直接就注存了一千万两！”
开户存一千万？
朱允炆的脸色马上灿烂起来。
有钱好啊，他朱允炆现在最喜欢的就是有钱的韭菜。
“这群玩意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东瀛国内盛产金银。”
接过朱允炆问题的是身旁的顾语。
“回陛下，臣当初在泉州做皇商分会会长的时候，也跟这群东瀛人打过交道，他们的国内地动频繁，有大量的露天银矿和金矿。
这群东瀛大名的手笔一向极大，当初东瀛人找过臣，希望从咱们大明的手里购买福船，用以扩大海运所用。
当时这件事臣具悉奏本交过内阁批复，同意东瀛人以一艘三十万两的价格购进福船，这群东瀛人一口气就买了整整二十艘。”
福州船厂下的福船，成本在四到五万两，卖三十万，也算是够狠了。
但朱允炆心里还是一阵别扭，早知道这时候的日本那么有钱，说什么也得卖五十万、八十万啊。
“泉州的海商里面，有东瀛人吗？”
开心之余，朱允炆突然想到这么一个严峻的问题。
“有啊。”
李清泉连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不仅泉州商会里有东瀛人，包括泉州海商几个大型的商号，都有东瀛人的股份。
这些东瀛人的手笔大方，动不动就是几船几船的银子输送，海运司的胥吏，光每次称银子的重量都要忙活好些天。”
朱允炆哪里知道，在十五到十七世纪，整个世界的白银三分之一以上都来自于日本。
张居正一条鞭法的顺利推行，绝大部分依靠当时日本的白银输送，使得明末时期国家的现银暴涨，同时也催生了资本萌芽。
后来日本政府在十七世纪初出台政策限制白银对明流出，更是直接导致崇祯朝白银流入锐减，国家出现严峻的通货紧缩，使得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明末王朝经济体制崩溃。
而现银的进口量不足，也使得铜钱汇率发生贬值，民间出现通货膨胀。
紧缩和膨胀两个完全矛盾的经济点，竟然在崇祯朝同时发生，看似不可思议，但却恰恰一起发生了。
这个问题，其实朱允炆眼下的大明本也会发生，只不过银行的成立将这件事压制住了，这一点上，格里安奇在银行建立之前曾向朱允炆做过解释。
“大宗的贸易行为，商人都使用白银货币，而在日常生活中，百姓用到的都是铜钱交易。
铜钱本身就是一种独立的货币体系，并不是单纯的作为白银的辅币存在，如此一来，铜钱和白银之间就存在一个汇兑的问题。
但这个汇兑的关系并不稳定，一旦现银流入过量，对外的贸易顺差无限扩大，那么国内的铜钱就反而会增值，因为白银不值钱了，再想以一两现银汇兑一千文铜钱，本身就不会被市场所接受。
民间的小额交易才是国家经济体系的基础，纯粹使用高价值的白银货币来结算是不方便且不合适的。
所以，想要稳定汇率，就必须要由国家出面监控。
贸易顺差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必须由国家出面进行货币调控，包括但不仅仅局限于大规模印发铜票，回购市面上的现银，通过本身并不值钱但却具有信用价值的银行有价票券来替代大宗的白银货币。
总而言之，就是国家要为民间常用的铜钱货币体系进行兜底，稳住铜钱跟白银的汇兑不出现太大波动。”
这些涉及国家经济体系的知识，朱允炆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还是觉得格里安奇似乎说的有道理，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要不然，他怎么能愿意让格里安奇这么一个洋鬼子担任中央银行的第一副行长。
建文朝有银行，崇祯朝没有啊。
所以当日本限制白银出口之后，崇祯朝那早就不堪重负的糟糕国家经济，直接炸了盘。
朱允炆突然发现，治理一个国家好像真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不单单是把国内内政搞好，国外的仗打好就成的。
他本来来到泉州的主要目的是清查皇商垄断的事情，但泉州的资本好像已经高度的发达，这里的经济体系完善并且无数个个体在其中受益，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如果他现在就直接搞一刀切，会不会重创掉这条经济大腿？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大明经济体系中，最亟待解决的不是皇商的垄断问题，而是这么一群已经将触手伸进泉州的外国游商。
能够吸引到外资注入，本身就是资本兴起的前兆。
“派人往南京，召格里安奇来泉州。”
涉及经济领域的事，朱允炆不懂，所以他要选择用懂行的人。
不拘于国家和地域之分，能对大明有用的高精尖人才不用可惜了。
“现在泉州城里，除了东瀛人掺了一股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国家的商人？”
“天方，也就是陛下唤作阿拉伯的国家也有。”
李清泉如实回禀：“泉州海商的贸易对象有很多，做生意嘛，有钱赚就大家齐心合力，所以泉州海商的成员中，国外商人的比重也是极大的。”
一大串的泉州信息走朱允炆的耳朵进入大脑，弄得朱允炆都有些脑仁胀痛之感。
泉州太‘大’了，大到一时半会朱允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泉州的事情，这里的经济体量超过整个南直隶，这里有着无数国家的海商掮客，所以朱允炆决定在这泉州多待上几天。
“朕来之前的路上，顾语就跟朕汇报过，说在泉州有一处海湾酒楼，是泉州最好玩的地方。”
李清泉脸上闪过一丝暧昧，嘿嘿笑道：“陛下若是能莅临，那自是极好的。”
“那就去看看吧。”
朱允炆微微侧首，顾语便心领神会的点头退下。
他得去执行清场任务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工程。
海湾酒楼成立几年来，别说清场了，往来的达官显贵就没断过长龙，属于排队都挤不进去的地方。
停一天，那可是几万甚至几十万两的营收！
“吃、喝、玩、乐，这海湾酒楼应有尽有，也不全是污秽的风花雪月之地。”
陪在皇帝身侧，李清泉大力推崇着这张泉州的名片地标。
“全国各地的戏班、国外蛮夷的玩意、杂耍，这海湾酒楼全齐。”
“妓女也是各个国家的全齐吧。”
朱允炆随口一说，反倒让李清泉会错了意思。
男人嘛，大家都懂。
皇帝也是男人，关心一下这方面的事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不是？
“这个，臣就不太理解了。”
李清泉虚伪的一本正经：“泉州的事多且冗，加之各国往来游商如过江之鲫，臣这几年可谓是埋在案牍之中，这海湾酒楼也就是偶尔去几回，跟那些外商吃顿饭。”
“那这么说来，卿家的外语应该学的不错了。”
朱允炆只是恰好想起了这么一个梗，随口一说，但是看李清泉那变颜变色的脸，好像还恰好说准了？
“都是为了地方之事，臣才自掏腰包请了几个蛮夷当老师。”
李清泉还在这跟朱允炆打马虎眼，顾语已经折返回来。
“恭请陛下移驾。”
古有云，窥一斑而知全豹。
朱允炆想起来去海湾酒楼，自然不是纯粹去见识一下这个大明眼下最顶级的娱乐场所。
圣驾起，数千锦衣卫拱卫着御辇从知府衙门起驾，直驱目的地而去。
说实话，像这种场所，朱允炆真的没少去过。
虽然那都是记忆中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但他也算是吃过见过的人。
在几百年前的大明，一个古人没有电、没有现代化的时代，就算是娱乐会所又能有什么好玩的。
无非就是听戏子唱唱曲、跳跳舞，喝点小酒助助兴的功夫睡一觉。
多么枯燥乏味的时代，能有什么值得流连忘返的？
但朱允炆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小觑了古人的‘情趣’。
如果不是门头上高悬的匾额上写着‘海湾酒楼’四个烫金的大字，光看门头和两侧那高大的石狮雕像，朱允炆还以为他来的是一处行宫呢！
“占地高达三百亩，内里亭台阁楼无数，还有一个小型的苑林，中外诸国奇珍异兽皆蓄与内。”
不提雕梁画栋的软件，单说一个占地的硬件配备，在堪称寸土寸金的泉州包下如此大一片，那就不是一笔小投资。
“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酒楼背靠大海，正面又是一片宽阔至极的跑马地，几排大好几百名莺莺燕燕此刻跪满了朱允炆的眼帘。
这顾语倒也是真会安排，把酒楼里的除了厨子以外的男人全部赶了个一干二净，戏子，甭管是卖艺的还是卖身的倒是都留了下来。
这还真是应了一句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朱允炆打眼扫了一圈，好家伙小半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大明人。
你说这些戏子也好、婊子也罢。要是有南洋人、阿拉伯人，甚至是欧罗巴人，朱允炆都能理解。
但是这里面竟然还有几个黑妞！
玩挺嗨啊！

第342章 泉州（中）
海湾酒楼再如何的好玩，朱允炆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多久，准确来说，他只是在这里吃了一顿饭。
听一首曲子的功夫吃完顿饭，然后逛了一圈这里的苑林，登高望远看了下万里碧波海景，就离开了这里。
总不能在这里真个过夜，来为民间的野史趣闻提供素材吧。
一顿饭两个时辰，朱允炆问顾语价值几何的时候，得到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
“这一顿，最少也要两千两。”
这就是吃龙肉凤胆，也不能这么狮子大开口吧。
当然这个钱是没人找皇帝要的，朱允炆就算想表现亲民也不能在这个年代就真个掏钱出来。
算是厚着脸皮吃了顿霸王餐。
“有人愿意花这个钱，这里就敢收这个费。”
顾语说道：“在泉州这地界，海湾酒楼是各方掺股成立的，主要还是泉州商会和泉州海商们牵的头，然后知府衙门、皇商、海运司都来掺了一脚，这是泉州共有的产业。
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泉州，所有一应吃喝宴请都在这里举办，坊间风言，泉州如何发展都是在海湾酒楼酒桌上谈妥的。”
“腐败也是在那里滋生的吧。”
回到临时行在的朱允炆推开窗，远远都能看见数里外，明月下那座趴伏在江边的猛兽。
他一走，海湾酒楼的人声便鼎沸起来。
“当初泉州海运司耿江落马，牵连的官员数百，直接关联到税部清查地方账目的行动。
一名朝廷的命官，一个月能来这海湾酒楼十余次，消费近万两，而今天朕观那李清泉轻车熟路的样子，估计也是没少来。
好一句泉州如何发展都在这酒楼里定的政策。
依朕看，就是这么一群我大明的命官，你一杯我一杯，推杯换盏的功夫，就把国法良心给抛诸脑后去了。”
叹了口气，朱允炆转身示意顾语落座。
“屋里就你我两人，别拘着，自己添茶喝。”
自古有言，一分价格一分货。
贵的东西自然有其贵的道理。
海湾酒楼的环境和服务，甚至包括菜的种类那都堪称是穷极想象的尽头了。
而如此一个奢侈至极的场所，竟然可以做到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泉州商人的财力堪称雄厚。
“你之前在此地负责泉州的皇商分会，一个月，大约要在那海湾酒楼开销多少？”
“不出海的话，大约一个月要花一万多两。”
朱允炆沉默了一阵：“你们做买卖的事，朕从来不过问，一直都是由朱植负责。
但是现在朕不得不问一下，你跟朕交个实底，早前苏州知府王雨森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皇商，是不是跟泉州海商和海运司达成过排他性贸易协议，海运司的港坞，是不是只出泉州海商的货，而泉州海商的货，都是由各省的皇商分会提供。”
见顾语点头，朱允炆仰首叹了口气。
“你们啊，赚了那么多的银子，为什么就不知足呢，别光顾着自己吃肉，偶尔也给别人一口汤喝。
世人不患寡独患不均，这话朕都跟你们告诫了多少遍，贫富悬殊越大，矛盾就会越加的激化。”
见顾语默然不语，朱允炆轻轻敲了几下桌面：“跟朕说说，你们都是操作的。”
垄断从来不是一个人打声招呼，批个条子就能成的事情。
皇商就算背靠着一众朱明皇族，也不能让人望而却步，说到底，这只是一群闲散王爷，手里无兵无权，巨大的利益面前，那些商人未必就怕到不敢插手利益。
内阁跟宗亲不穿一条裤子，不可能帮着宗亲攫取利益。
症结，一定还是出在别的地方。
“当初永城候薛恪领兵征南洋的时候，楚王那一支的孟炯随军，算是皇商染指海外市场的第一步。”
随着顾语的娓娓道来，近几年，皇商是如何一步步坐大的原因开始和盘托出。
皇商并不是在国内事先实行垄断操作，而是从倾销地抓住了源头。
东南亚那一堆国家都扶持出了亲明派，而想要成为亲明派的代言人，就必须要跟皇商达成合作协议，在各国的贸易港，没有皇商的批条，其余大明来的货一律不接。
而后攥住这一块的皇商开始在国内大打价格战。
江南织造局的货，皇商下的订单价格，一直都要比当地商会上浮两成。
而后，拿到货的皇商找到泉州的海商，在脱手上，又反过头来比国内各商会的价格更低。
也就是说，在大明境内的这一次转手，皇商是亏钱的。
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个钱，皇商能从东南亚赚回来啊。
泉州海商接完货出海，倾销出去的价格不是泉州海商说了算的，要皇商来定价。每一笔交易前，皇商向泉州海商缴纳一笔保证金，如果这批货物不能按照这个价格卖完或不得不降价兜售，那么亏损的部分皇商托底。
赚到的钱，皇商要拿走七成。
久而久之，只要货物能够卖掉，皇商和合作的泉州海商都赚的满腹流油，两方合作共赢可谓是皆大欢喜。
随着合作的加深，现在的泉州海商，包括出海前负责查验的泉州海运司，干脆就跟皇商一道签了长期合同。
自协议签订之后，泉州港就完全成为了皇商的私港。
再也没有任何一家商会能从泉州出掉货物。
“朕有一个问题。”
虽然顾语已经解释的非常明白了，但朱允炆还是有些纳闷弄不明白的地方：“既然南洋诸国那边已经跟你们皇商达成了独家合作的协议，而且你们皇商也有自己的船只，为什么还要跟泉州的海商合作呢？
你们完全可以自己接货自己出，这样还省得跟海商分钱了不是吗？”
听到这个问题，顾语苦笑了一声：“陛下有所不知，最初的时候我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后来的货物实在是量太大，我们皇商的船只完全输送不过来，而且这其中的利益过大，泉州的海商也不太乐意。
我们出货，他们就从地方商会手里接货也出，我们出南洋，他们就出给天方。
后来辽王一核算，还不如跟海商合作，这样咱们让口肉出去，整个海外就全部霸占掉了。”
一番话说得朱允炆彻底没脾气了。
刚才他还训斥皇商不懂得知足，现在看来，皇商还是懂得退步的。
只是资本的退步只有在迫不得已和能够换取到更大利益的前提下才会退。
“你们呐。”
朱允炆指着顾语，虚点几下后失声一笑：“朕是拿你们一点辙都没有。”
见顾语还能腆着脸笑，朱允炆马上就变了脸色。
“朕虽然拿你们没辙，但是律法总能管得了你们，垄断绝不可行，所以，朕欲出台反垄断法。”
顾语的脸色顿时变成一副苦瓜样。
虽然他不懂什么叫做反垄断法，但是朱允炆之前的问话和意思他还是能够从中推敲出一二的。
皇帝这是要打破皇商在海外贸易的独霸权了。
“陛下，皇商也是做买卖的，不偷不抢不骗，都是正经的商业手段，没必要还专门出台律法来限制吧。”
“正经做买卖？”
朱允炆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现在他们还能正经做买卖，那是因为朕现在还在，等朕不在了，他们也该富可敌国了，那个时候他们还愿不愿意正经做买卖，谁又知道呢。”
这话把顾语吓得脸色大变，忙离开位子跪下顿首：“陛下正直春秋鼎盛之年，这话从何说起啊。”
皇帝老子今年才刚刚而立，连身后事都开始操心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朱允炆蹙紧了眉头：“而眼下，远虑近忧都有了。”
不来一趟泉州，朱允炆那是万万不相信资本的发展能如此迅猛。
泉州豪商遍地，巨富者家私数千万，小富之家也能有数万之多。
民间富了，未必全是好事。
民间贫穷，也未必全是坏事。
起码就眼下来看，泉州的高度富庶，对于大明来说，就是一颗不稳定的雷！
这里的买卖，内连全国各省，外通海外诸国，利益纽带盘根错节。
对上影响国家的财政收入，对下影响民间的物价，百姓的日常生活。
这就是坐地的猛虎，将来，就是吃肉不吐骨头的狼！
“行了，你先退下吧。”
挥退了顾语，朱允炆捏着眉心苦思良久，才唤双喜拿过纸笔来。
摊开，提笔。
笔墨挥洒间，一条条章程开始跃然于纸上。
“为全面鼓励民间经济自由化和深化沿海商业行为的改革，提高商业经济运行效率。特定十项禁止基本原则，四项鼓励开放原则。
禁止签署妨碍正常交易的协议。
禁止对不同销售对象实行价格悬殊化。
禁止签订排他性的交易协议。
禁止采取降价倾销的办法争夺市场，压制竞争对手。
禁止采取不公正的竞争方法以及欺诈性行为来垄断市场。
禁止商会与商会之间，同领域之间的可能导致多方垄断的联合。
禁止商会主体之间滥用、调整市场支配行为，包括并不限于随意提高、降低商品价格；限制商品的生产数量或者销售数量；抵触和排斥外来商会的产品经销。
禁止商会垄断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
禁止商会在未经商部批准之前，私自接纳外资融入的行为。
禁止商会违反有内阁规定的其他特定时期适用条款。
鼓励跨领域的开放性合作。
鼓励市场有度的竞争行为。
鼓励市场经济主导商业化行为。
鼓励跨地区的扩产行为。”
一项项、一条条的款则在朱允炆的笔下浮现，而后，朱允炆又复看了一遍，才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玺上印。
这只是发垄断法的草案，只规定了哪些是不能做，哪些是被鼓励的。
具体的处罚措施，朱允炆打算回京后到宗人府碰个头！
也好些年没跟这些家里人一起坐坐了。

第343章 泉州（下）
得到朱允炆的召见后，格里安奇这个春风得意的老外，以最快的速度从南京走龙江口直驱杭州运河码头。
“伟大的皇帝陛下，您最忠诚的仆人格里安奇很荣幸得到您的召见。”
欧洲人的马屁听起来远比大明更加肉麻。
这让负责翻译的一名小宦官自己都说的鸡皮疙瘩直掉。
朱允炆在等待格里安奇的这几天里也没有闲着，把泉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资料都整理了一遍，格里安奇一到，他就都拿了出来。
“这是泉州的资料，朕已经命人给你编译好了，你仔细看看，朕打算出台相关明确的商业立法，规范泉州的商业行为，希望你能提供些建设性的意见。”
格里安奇接过后整个人便安静下来，朱允炆也不催他，自己抄过一本书来，俩人就这么静静的对坐，各自忙活。
就这样能有一个多时辰，格里安奇才算放下手里的一摞本本。
刚打算开口，就看到皇帝身后那个叫作太监的‘男人’冲自己使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格里安奇马上缄口。
朱允炆这会看的正入迷呢。
要不是中间的时候，双喜添了一次茶，朱允炆都忘了自己对面还坐着一个老外。
“看完了？”
“是的。”
“你这可不地道。”
朱允炆打趣了一句：“为了这摞资料，朕写了几个时辰，编译更是忙乎了一整天，你这片刻钟头就看完了。
用你们那里的话说，这叫做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屋里都笑了起来。
“既然看完了，那就说说看，有什么感触。”
“叹为观止。”
格里安奇惊叹不已地说道：“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伟大的陛下，您拥有一个多么强大和富庶的国家，拥有着多么聪明的一群臣民。
在这个名叫泉州的城市，贵国的商人正在创造属于商业的奇迹。
我一直认为，只有欧罗巴的商人才是真正的商人，他们聪明、狡诈和贪婪，但是贵国的商人显然要更甚。”
这一番话说的朱允炆脸色一黑：“这算是赞美吗？”
“当然。”
格里安奇并不觉得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什么问题：“对于商人来说，这些词汇就是赞美。
商人本就应该是贪婪和狡诈的。
因为商业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欺诈行为。
贵国有句话叫做‘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本来并不甘甜的水果也一样要夸得天花乱坠，这不是在欺诈吗？”
朱允炆顿时语塞，话糙理不糙，人家格里安奇说的还真没毛病。
“任何行业都有行业准则，更不能以诚实守信这种美德来套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这个天地之间没有了谎言的存在，那您也一定不会喜欢的。”
格里安奇对泉州的发展赞叹不已，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竟然能有一个港口城市可以做到如此大规模。
“泉州，一个奇迹的城市。
这里的城市商业化已经全面成型，这座城市里的人，无时无刻不在为了攫取财富而奋斗。
这就是对商业最大的尊重，是商人这个身份最好的诠释，一切为了财富。”
见格里安奇三句不离开一个钱字，朱允炆有些烦躁的挥手。
“朕不是来听你宣扬你那套资本至上论的，朕想要听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来给泉州眼下过热的商业化泼一盆冷水。”
给泉州的商业体系泼冷水？
格里安奇觉得大明的皇帝简直是疯了！
这样已经完全成熟的经济体系，不想着继续扩大化，反而要打压？
“伟大的皇帝，泉州，就是一只坐落在海边的资本城市猛兽，而开放的港坞就是这只吞金怪兽的血盆大口。
想必以您那媲美上帝的慧眼一定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正在为您的帝国吸纳无尽海量的财富。
为什么要打压他呢？”
“因为资本的贪婪性是永无止境的。”
朱允炆沉声道：“他们在吸纳所有能够看到的财富和利益，将来，这只猛兽壮大起来，就会无限吸食人民的血肉。
在朕的国家，他们只拥有财富的支配权和享有权，而不应该拥有经济体系规则的制定权。
如果不在现在把这只猛兽关进笼子里，他们将来就会染指不该他们惦记的东西了。”
格里安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无法理解朱允炆的思想。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丛林法则本就适用于社会的方方面面，有什么好纠结和担心的？
“好吧，伟大的皇帝陛下，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属于您，您希望如何做，我一定尽心尽力的帮助您。”
格里安奇选择了妥协，反正打压的也不是他，他也就无所谓了。
“首先要限制非大明的资本的流入，不能让非我大明的资本占比率增加到可能会威胁到本土资本的地步。”
朱允炆提出了第一个要求，日本和阿拉伯的掺股入资，让朱允炆心情很不爽。
这让他有种国家的钱进入外国人口袋里的感觉。
“其次，你早前提过的，随着贸易顺差的扩大化，势必会冲击到我大明民间的经济体系，使得铜钱与白银的汇兑体系崩溃。这一点，你要想办法。
最后，朕觉得眼下我大明的商人一直在追求资产的数量扩张化，而不是鼓励技术的质量化。
产出能力一直在原地踏步，只是一味的雇佣人手，招募更多的劳动力，这不还是在原地打转转吗？”
面对朱允炆提出的这三点要求，格里安奇的脸庞一阵抽搐。
大明的皇帝，好难伺候啊。
“限制非本土资本流入可以依靠律法来解决，或者出台注册许可限制。”
格里安奇思忖片刻后才开口：“贵国有着严明的商业授权条例，未经批准的商业行为是禁止的，这一点略作补充即可，比如一个商会中的非本土资本一旦占比达到多少，就无法进行注册。
如果注册后的资本引入，地方的商业管理部门可以进行年审，审查违反条例的话，就将商业许可注销掉。
至于第二点也好处理，通过贸易获得的现银，亦或者南洋、日本这些国家的商人来到大明之后进行采购。
达到一定数额的大宗交易，禁止直接使用全数现银与当地商会进行财货交割，可以将这笔交易中的现银按比例存入当地的银行，持银行等价的票券使用即可。
即现银加票券的支付方式来完成大宗商品交易。
只要银行的信用体系不崩溃，完全可以承受下来，还能增加中央的储备银。”
格里安奇的回答让朱允炆频频点头，而后便急迫地问道：“那第三点呢，该如何引导？”
资本的积极性是扩张和进步，朱允炆只知道欧罗巴就是在资本主义大兴后，科技水平得到了迅猛的跃升，而眼下的大明，资本已经开始彰显其凶猛性，论财富，整个欧罗巴绑在一起也不见得就比大明富有。
没道理生产力一直原地踏步啊。
“有前两点就不能有第三点，这是相互冲突的。”
格里安奇无奈的一摊手：“伟大的皇帝陛下，您要求的第三点想要实现，就必须鼓励和支持资本继续强盛下去，这根您想要打压资本的初衷恰恰南辕北辙。”
这个回答是朱允炆始料未及的，他怔住了。
“为何？”
“伟大的皇帝，您不觉得，您的帝国人力有些过于膨胀了吗？”
格里安奇用他那一贯的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内心想法：“上帝啊，一个拥有七千万人口的强大帝国，就好比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能够走动已经殊为不易了，还如何健步而飞呢？”
生产力不进步，跟人口有个毛线关系！
朱允炆听得有些糊涂，好在他脾气好，知道不耻下问。
“你就别卖关子了，抓紧说。”
“直白点解释，就是劳动力过于廉价导致的不思进取。”
格里安奇说了一个朱允炆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点：“既然劳动力本身的价值并不高，以资本的特性，他们当然会去追求资产的数量扩张化，而不是把重心转移到技术的质量化。
这就是为什么您会发现，拥有着上亿财富的皇商总会，那么多的大财主们拿着这些钱去吃喝玩乐，而不是投入到技术研究中去。
皇商总会的财富来源，其实就是在吃政策的红利或者说，是在吃他们脑袋上那个金字招牌的红利，并不是他们本身有多少本事。”
廉价的劳动力，限制了资本的进取性，放大了资本的贪婪性。
这个回答还真让朱允炆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而眼下皇商那群宗亲的表现，可不就恰恰是如这格里安奇说的那般无二吗？
“双喜，今天接下来的安排都取消掉，派人去那海湾酒楼买些好菜回来，朕今天到要好好请教一番。”
忽必烈都能对绿教徒礼贤下士，召来给自己盖皇宫，当朝堂大臣，朱允炆有什么好端的架子。
“您的开明使我受宠若惊，您的光辉比肩上帝，作为您卑微的仆人，可不敢当请教二字。”
“别客气，饮茶。”
朱允炆手一摆。
“今天由你来给朕好好上一课。”

第344章 经济内卷化
充沛的人力才是限制了大明社会生产力进步的主要原因。
格里安奇的观点毫无疑问是朱允炆从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在他对古代社会的认知中，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人口党。
即国家丁口越多、地越多，这个国家就越加的强大。
即使是几百年后，拥有四万万人口的满清被几千名英法联军打的欲罢不能，绝大多数人也只会认为那是因为西方的火器发达所致。
在火器化没有全面普及或者说进化到可以大规模屠杀成建制军队的时候，人口数，不就是国力最直观的表现吗？
“大明的劳动力有多么廉价？”
格里安奇举出了一个生动的例子来佐证他的观点。
“一个地主拥有一万亩田地，他雇佣了一千个无地的佃农来耕作，每年每个佃农只需要支付一两银子，平素里也只需要管中午一顿饱饭即可，这些就是地主一年的投入，回报是一万亩田地的产出。
这个地主还可以选择购买一百头耕牛，然后给这些耕牛拴上犁耙，再雇佣一百个佃农来驱赶这些耕牛就可以耕完一万亩地。
一百头耕牛，即使以大明现在拥有整个草原的情况下，价值也远远超过五千两，人吃牛嚼，一年的开销就算三百两。
以十年来算，雇佣佃农十年的开支才一万余两。
而购置耕牛虽然是一次性投资，但十年下来的开支也达到了八千两。
投资的回报率太低，而风险又太高。
如果耕牛十年内死了，田产遭到了天灾，这些投资就是打了水漂。
所以，地主仍然会选择最原始的生产方式来进行生产，这就是劳动力廉价的主观表现。”
在提出这个例子之后，格里安奇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这就是社会文明的发展、社会主要生产方式沿着某一种模式达到了上限，从而停滞不前的一种内部无法完全消化过剩产能，从而导致在劳动所获取的报酬上不断按照层级递减的现象。”
格里安奇这一段嘚吧嘚的内容放在后世有一个专业的名词，叫做经济内卷化。
中国的经济内卷化进程是具有标志性和独有性的人口过剩。
“在大明，随处可以看到的是游手好闲的闲散之人。”
格里安奇的话有失偏颇，但却也是一个很严峻的事实：“每年的农忙之后，民间就会闲置大量的劳动力，早些年，大明国内还有着官办的工程来雇佣这些闲散劳动力。
随着近几年，贵国在印度掳掠了大量的劳奴之后，最最需要劳动力的基建工程被印度阿三所替代，使得民间劳动力一下空出了几十万。
空出来的劳动力想要寻求工作的岗位，而雇佣的资本方自然可以在这种情况下降低工钱的支付。
劳动力成本降到了极低的水平，极大压制了民间的消费能力，即使是南京城，百姓超过半数都处在勉强糊口的贫困经济状态。
而陛下您看这泉州，像南京城里那种勉强糊口的家庭有吗？
没有，泉州百姓的生活质量，完全是贵国首都南京的数倍，这不足以让您感到反思吗？”
“照你这么说，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朱允炆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他感觉自己的智商或者说见识被一个古代人按在地上摩擦是一种身为现代人的耻辱，尤其当这个古代人还是一个老外的身份。
“基建工程朕不抓劳奴，难不成还拿我大明子民的血肉来填吗？”
基建哪里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开干的。
永乐朝初期修山东运河，前后死伤工农数万，直接逼得齐鲁大地白莲教造反。
有洪武、永乐两朝盛世，局域性、时段性的造反也层出不穷，更遑论明中后期嘉靖、万历朝了。
十年九反已成常态化。
“还有，你说劳动力产能过剩导致了生产力下降，资本方裹足不前，难不成你还让朕杀自己的子民来释放？”
朱允炆一瞪眼，把格里安奇吓了一大跳。
后者连连摆手，脸色变得煞白：“不不不，过剩的人口产能未必就全是弊端，也是有好处的。”
见皇帝不说话，格里安奇小心翼翼的打量两眼，字斟句酌地说道。
“劳动力过剩，对于封闭的社会是绝对不利的，因为内部无法消化就会不停的产生在内部的经济层级递减。
不仅会破坏城市化进程，更会使得除农业外的其他工业副业重心转移。
但是劳动力过剩，对于开放的经济环境则是相对有利的。
这就是我之前提及的，皇帝陛下您前两点对经济的要求和第三点产生冲突的原因所在。”
限制资本的发展，严控外资的流入，就是一种封闭的社会经济体系，大明过剩的劳动力资源就势必不可避免的产生内卷化。
“没有外部资本的流入，大明国内的资本方可以畅享人口红利，安然享受着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口资源。
粮食不够，他们就雇人来种，布匹不够，他们就雇人来织，煤矿不够，他们就雇人来挖，这就是通过堆人口数量的方式来增加生产数量。
而一旦放开外资的准入，在雇佣关系上，可供劳动力的选择就会多出，虽然性质都还是压榨。
但起码可以增加劳动力的雇佣成本。
在对外的贸易中，因为大明本身的商品成本因为劳动力成本极低而相应化降低，在大宗交易中是占据绝对竞争力的。
同样的纺纱，欧罗巴的价格就要比大明昂贵，这就是劳动力差矣导致的。
如此一来，贸易顺差就会出现，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相对有利的地方。
而大量引进外资，对内抬高劳动成本，可以使得资本方的发展重心发生转移。
一旦依靠人数来增大产量的方式入不敷出，那么就势必要想办法如何降低人力成本同时，仍然还能使得生产力不降低。
要么死命压榨和剥削劳动力，要么在技术层面革新。
而眼下，泉州已经在这一块迈出坚定有力的步伐，也看到了成绩。
大明的海船技术对比我看到的十几年前的记载，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这就是资本方为了海贸往来速度能够增快，多出两趟货赚取更多财富所引导推进的。
所以我建议皇帝陛下，泉州前进的脚步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住，相反，您还要鼓励和支持更大规模的开放，不仅是在泉州，包括福州、广州、珠江等地都要如此。
大明是一个伟大的帝国，眼下也是一个充满了财富和机遇的帝国，是无数海外商人趋之若鹜的宝地。”
格里安奇的话说完了，朱允炆陷入到沉默之中。
他听懂了格里安奇的意思，所以他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这其中的利弊。
是全面放开和鼓励资本的进步和在这个国家占据的比重地位，还是有限度的画出一个框架，让资本在其中蹦跶，只作为大明这个国家的税收来源之一。
不过格里安奇说的确实有道理。
大明包括之前的历朝历代，无论是盛世如开元，还是南宋时期高度发展的自由商贸。
中原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富庶。
绝大多数超过九成以上的百姓，仍然是处在勉强及格的温饱线上。
大多数人一直在强调生产力，却又有几个真正懂得什么是与生产力关联的社会关系呢。
朱允炆本来以为他懂，来到大明后才发现他其实并不懂，而现在他明白了。
技术革新使得生产力增加只是能够一目了然看到的结果，变更社会经济形态才是推动技术革新的前置条件。
而这一点上，几千年来的中国王朝都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
唐宋元明清都是如此，甚至经济内卷化最严重的时代，就是乾隆、嘉庆时期。
整整四亿多的中国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地方的小地主、小资本家可以安然趴在几亿人的脑袋上吸血。
现代话来说，就是在享受‘人口红利’。
人口红利从来不是老百姓享受的，而是工厂和资本家享受的。
因为人越多，劳动力越廉价。
而劳动力越廉价，老百姓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手工品就不值钱，或者拿命去打猎、翻山越岭翻找的名贵药品也不值钱。
人命都不值钱，那你拿命换的东西还能值钱吗？
这就是经济内卷化过程中的低水平均衡陷阱。
在这种社会经济体系之后，只有统治阶级和资产阶级是最舒服的，至于那四亿多老百姓的生活质量，那就无法想象了。
吃不饱，也不可能穿的暖。
近现代的中国甚至没有经历过变更社会经济形态的过程，而是直接一步就走到了技术革新使得生产力增加的结果阶段。
只不过这种获取技术革新的方式，不是咱们自己衍变出来，而是在鸦片战争后，被动的将西方科学技术拿来进行学习罢了。
“伟大的皇帝陛下，我在南京的翰林院，看过由您的语录收集整理而成的一些书。
在这本书中，您曾经提到过，当大明国内环境达到饱和的时候，就势必需要寻求对外的扩张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您的高瞻远瞩让我感到敬仰，您的这个想法不正恰如我之前的建议吗。”
“先吃饭。”
这个功夫，一排内侍捧着美食进入，朱允炆也不再多说什么，开始招呼其格里安奇吃饭。
“你的提议朕会好好想想，过几天，你跟朕一道南下去广州再看看。”
格里安奇顿时喜上眉梢。
他这种殊荣在大明有一个说法，叫做伴驾御前。
再接再厉，说不准自己脑袋上那个副字就可以拿掉了！

第345章 朱允炆的决心
朱允炆本来是打算带着格里安奇继续南下去广州的，但他的行程被一纸军报所打乱。
西南战场的军情送来了，马大军这家伙不负众望，在阿拉哈巴德重创了德里苏丹国，随后驱军西进，靠着几百门重炮轰开了德里的城门。
德里苏丹马赫穆德迁都去孟买了。
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大明联军也是重创严重，又不得不退出德里，留师于阿拉哈巴德。
至于为什么选择留师于阿拉哈巴德，马大军也在军报中向朱允炆汇报了这座城市的重要性。
这支参与过战争的疲惫之师再等到新的援军赶来换防之后，撤回云南修整。
军报的最后请示了下一步的处理。
“这一次，马大军又在印度掳掠不少的劳奴。”
朱允炆想了想，说道：“停止军事行动，守住阿拉哈巴德即可，等国内消化完这批劳奴再说。”
大明眼下的劳动力都被格里安奇夸张到一个相当不得了的地步了，再掳下去，容易撑着。
前后两次加在一起也能有个一百来万，十年内给长江、黄河两岸筑个大堤，把京杭大运河，江北段开两条支流出来难度不大。
等这些大的工程都忙完，这批人也该死的差不多了，正好可以抓下一批。
不能跟朱老四学，再逼出个什么白莲教、红花教的之类的玩意。
“对了，传道诏令，让马大军回南京来，西南一应军事，暂由副指挥使陈春生代，交趾都指挥使朱允熞为副。”
等接了谕令的锦衣卫离开后，朱允炆才说道：“派人通知广州，朕此番就不去了，不过广州的一应事务朕以具悉，他们的自营商业做的很不错，朕予以鼓励。”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朱允炆便回到御辇中继续思考着格里安奇的建议。
鼓励，甚至是放开资本脖子上的枷锁，提倡自由贸易，实现资本诞生的第一阶段，对眼下的大明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在这种路线上的重大决策国事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他出主意。
朱允炆向格里安奇提出的三点要求，第一第二点严格来说属于资本的第二阶段。
也就是城市化进程已经完全完成，工业资本主义诞生。
而第三点，属于资本的第一阶段，想要推进社会生产力的跃迁，就需要自由贸易资本主义。
也就是欧罗巴人那一套。
欧罗巴有文艺复兴，大明一样有思想解禁。
朱允炆推进思想解禁运动也算有七八年的光景了，虽然时间上没有欧洲长，但大明底子厚啊。
欧洲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国家，大明自上到下只有一个皇帝说了算，自上而下的推行根本没有阻力可言。
其次，欧罗巴的科学知识，其最初的基础是依靠着一本《几何原本》推演出几百个数学的定理，这些相关的知识，大明眼下就有。
郑和去阿拉伯带回来的这批欧罗巴人里面也不是没有看过类似数理知识书册的人。
东西合璧，相互践行论证，大明一样可以像欧洲一样实现科技的跃迁。
朱允炆这个纠结。
这就属于是犯了穿越者的毛病。
在资本还没有诞生第一阶段的时候，朱允炆已经开始按照第二阶段的思想准备给资本套笼子了。
至于之前他定下的反垄断法草案，那更是属于第三阶段，资本完全成熟体的产物了。
有的没的，朱允炆这个皇帝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把所有的玩意都搬到此时的大明。
“即使是贵国的首都南京，半数百姓的生活仍然处在温饱线上。”
一想起格里安奇直言不讳的话，朱允炆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南京是天子脚下，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是什么水平，他这个皇帝当然知道。
只不过朱允炆一直觉得，这就应该是古代古人的生活。
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年年再有点存粮，赶着过年的时候吃一顿鸡鸭鱼肉。
还有啥不满足的啊。
这难道不是盛世吗？
苛捐杂税能砍的朱允炆都砍了，粮税只有三十税一。
朱允炆觉得自己就算没有朝野上下吹捧的那般，是什么千古一帝。但起码一句明君，当的起了吧。
结果来到泉州一看，好家伙，这里的老百姓过的还真比南京好了太多。
不敢说顿顿有肉，十天半个月吃一顿一点压力没有。
隔三差五还能买身新衣服，哪怕不是针密的丝绸，只是一般的粗布。
这啥也不是，这只是他朱允炆自己一厢情愿认为的太平天下罢了。
大明的经济内卷化太严重了，而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国家太有钱，百姓太穷！
一年赋税足有上亿，尤其是当南洋和日本的白银成船成船输送进入大明之后，为了稳定民间铜钱货币体系跟白银货币的汇兑，朱允炆甚至开始操心朝廷该怎么替民间兜底了。
老百姓呢，一年能多挣几两银子？
“苛捐杂税一定是坏事吗，轻徭薄赋就一定是好事吗。”
格里安奇看待问题的出发点跟朱允炆完全不一样。
“眼下大明的粮税太低了，低到老百姓家家都有大把的余粮，这些余粮放的时间一长就发霉没得吃，所以百姓就会去卖粮。
家家户户都卖，粮价就贱。
其他生活中的物价都在按照一个均速进行上涨，而粮价在下行。
这会直接导致，这个国家几千万靠着种田为生的百姓，生活质量持续下降。”
自打跟格里安奇这么个玩意交流之后，朱允炆都不知道该怎么治理这个国家了。
感觉怎么搞自己都搞不好。
国家有钱，皇商也有钱。
各省的商会个个有钱，地主个个有钱。
唯独老百姓穷的连命都不值钱。
这算哪门子盛世！
朱允炆闭上眼，脑子里尘封多年的记忆支零破碎的开始浮现。
好像，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顿顿起码能吃上肉，想买件新衣服也不至于犹豫几个月吧。
“继续推进商业开放！”
御辇内，朱允炆猛然睁大了眼睛。
什么给资本套笼子，栓链子。
那是下一辈、下下一辈的事情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以绝对的权力和恒心推动大明向强国进步。
如果自己这个穿越者都不去做，怎么指望自己的后世子孙去做。
没有第一阶段的自由贸易资本，哪里能推进产生第二阶段的工业化资本。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一旦现在就拴住资本这只猛兽，那大明，大明的百姓和朝廷，就会进入一个安稳的享乐期。
将来势必会出现矛盾，但有矛盾怕什么，有矛盾就解决矛盾！
朱允炆决定了，他的脚步一刻也不能停，大明这个帝国，也一刻不能停。
直到，日月交辉的旗帜，插满这个世界！

第346章 无题
朱允炆突然回京还让内阁好悬闪了腰。
皇帝这也没出去多久啊。
算算时间，从南京往广州一个来回，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一丁点通知，等内阁知道朱允炆要回京的时候，后者都已经进入南京城了。
“广州朕就没有去。”
朱允炆风尘仆仆的回到皇宫，甚至没有来得及洗漱，就神色匆匆的召见了几名阁臣。
“朕在泉州转了一圈，感触颇多，所以便直接回来，打算跟你们说一下朕在泉州的见闻。”
见朱允炆这幅样子，内阁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浮起一个念头。
皇帝又要出幺蛾子了。
一定是朱允炆在泉州被什么事情刺激到了，这才火急火燎的跑回来跟内阁碰头，不然以皇帝的性子，这次难得离京，不在外面玩个痛快，那是万万不会回来的。
“陛下都在泉州看到啥了？”
杨士奇按住笑意，打趣道：“能让陛下这般心急火燎赶回来，连难得放次假的机会都放弃了。”
“都坐都坐。”
朱允炆也懒得端架子，招呼着几个人落座，自己随手拎个凳子跟几人坐到了一起。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啊。”
开口先感慨了一句，朱允炆才娓娓道来：“泉州实在是太富有了，平素里咱们在这南京城里，除了看奏本上那一串串空洞的数字，哪里能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泉州，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朕一直听说泉州的百姓生活富庶，而且泉州府的发展一直是热火朝天，这次亲眼去看才知所言不虚。”
“难不成，这泉州的百姓，还能比这南京城里的百姓还要富庶？”
哪怕是一直主管国家财政的夏元吉对泉州也谈不到多少了解，他只知道泉州年年缴税位居全国之首。
这才是他唯一在乎的地方。
“可比这南京的百姓富庶多了。”
面对夏元吉这个问题，朱允炆摇头苦笑一声：“跟泉州百姓的生活比起来，朕都想要让这应天府尹去泉州学习了。”
几人都觉得有些不信，若说泉州富庶他们承认，但是在泉州的百姓要说比南京天子脚下过活的还要舒适，这就让人觉得有些难以相信了。
“泉州人靠做工获取工钱。
在那里，没有文化的可以做水手、纤夫、力工，有点文化会写字识数的就跟船做文书，无论做什么吧，挣得钱都比种地来的要多。
而且让朕啼笑皆非的，便是眼下的泉州随着国外海商的涌入，在泉州当地，会说外夷话的人最是炙手可热。
无论是外夷还是本地的商人，都在大力招揽这些通两国话的人才。
有需求就有供给。
很多读书识字的读书人日常生活中也愿意找门路学习外夷语。
而人有了钱，就舍得花钱。
泉州注册的商户数量极多，虽然都是小规模的，但是自营酒楼、小餐馆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在大明，在泉州。
一个完整的城市体系雏形已经诞生了。
看着朱允炆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这乾清宫里的众人都面面相觑，相互间看到了各自脸上的惊容。
如果皇帝所言不虚，那这泉州可真是不得了。
“如果说大明是一艘宝船，朕是船长，你们内阁就是舵手。
所以朕觉得，不仅朕要知晓天下的事，你们这些内阁辅臣也应该要知晓天下的事。
天下的事，不应该仅仅只在这南京坐宫，也要多出去转转，学习学习开开眼界。”
大明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必然会是经济领域，那么，下一步内阁需要学习和了解的知识，也应该是在经济领域。
“朕打算让你们内阁定一个轮巡制度。”
朱允炆说出了自己的一个想法：“你们内阁自己来排这个顺序，每年由谁来南行巡视，就沿海这些府县多走走看看，顺便了解一下当地的府县官员都做些什么，地方的经济都是推进的。
而且，过热的经济会滋生腐败，你们轮巡的时候，顺道正好监察一下地方的官员存不存在权财交易、官商勾结中的利益输送问题。”
几人心里俱都叹了口气。
就知道皇帝不务正业，现在倒好，皇帝还要带着他们一起不务正业。
当官的还要去学经济。
入仕学商。
这算什么事啊。
“谨遵陛下圣谕。”
甭管大家伙多不乐意，但还是微微欠身，把这份差事领了下来。
“除了这事以外，朕还有个想法想跟大家伙通下气，你们也给朕拿拿主意。”
这话说的大家伙心里都撇嘴。
谁不知道皇帝啥德行啊，这么多年来，在国家路线性的大局上，政策的出台向来都是你朱允炆自说自话，内阁除了拿小本本记下来，谁替皇帝拿过主意？
见几人脸上的神情，朱允炆有些讪讪，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虚伪了。
遂轻咳一声正经道：“此番南巡，朕有感国家岁入之盛，加之海外大量的现银涌入，钱这方面，朝廷算是底气十足。
所以，朕打算取消民间的实物抵税，一并取消除粮税、商税以外的所有苛捐杂税。”
几人都大吃一惊。
“这……这……”
夏元吉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武年，民间课税种类繁多，盐课、铁课、绢课、茶课算是主类。
余下的，百姓一户多子者应出一丁服徭役，无法服劳者要缴丁口税。
百姓擅离生产，去打猎、采药、私纺换取钱财的，被抓住也要缴一笔税。
除了这些以外，各省地方还有根据不同的生产设置不同的课税，而现在皇帝脑子一抽，要砍个干净？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但夏元吉转而想想，这又是实打实的利民仁政。
国家眼下又不是穷的入不敷出，让利于民的大好事将来史书上记一笔。
他们这群建文朝的官员也算脸上有光不是。
“民间申办自营的铁矿、布纺和茶园，无须再按照生产的数量按比例缴纳课税。
朝廷只征收他们实际销售出去的营收额的比例商税。
同理，他们再缴纳的商税一律缴纳现银，或银行的等价票券。
实物税废止。”
大明的官仓这些年都快蓄满了，再收下去，户部库仓度支主事招再多都点不过来。
万一赶上失火，全成青烟飞灰。
“废止实物抵税也并无不可。”
想通之后，夏元吉倒也干脆，第一个表态支持：“眼下朝廷不缺钱，这项政策已经不适合眼下的国情。
因时制宜，停就停了吧而终止一切的杂课，也是为民的仁政，臣无异议。”
抓财政的夏元吉一开口支持，其他几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拦。
停吧，国家财政又少一块，对明年五年计划的考核不利。
但不停吧，就是拦阻仁政，对名声不利。
怎么选？

第347章 被封驳的人事任命
有明一朝，各课杂税琳琅满目，实物税会同粮长制一直是明朝维持社会体制的基本方针。
明朝废除实物税在历史上要等到嘉靖十年，桂萼提出的‘一条鞭法’在个别地方开始实施，而后经张居正的手推行全国。
随着一条鞭法的推行，实物税开始陆续消失于历史长河中。
这是在唐朝两税法的基础上进行的一次重要财政体制改革，同时也为雍正提出的摊丁入亩政策打好了政策基础。
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都被视为利大于弊的好政策，因为这项政策放开了人口上限。
明清以前，鲜少有王朝丁口超过一亿后还能维持社会体系的稳定，不使地方出现流民，唯有明清两朝，前者人口达到两点三亿在册，后者更是一举突破四亿大关。
但是朱允炆并没有打算推行这两项政策。
他废除实物税，砍掉所有的杂课。
目的不单单是为了给老百姓减压，而是为了让民间的经济‘活’起来。
往后缴税要缴银钱，不能拿实物折抵，那么老百姓就需要自己想办法把货物卖出去。
而且一条鞭法或者说摊丁入亩的税基是地。
朱允炆这里仍然以人为准。
不能种地的交地钱，织布的也交地钱。
只要中枢对民间的人身控制不松弛，那么人口的上限就无法被放开。
这样就不会降低劳动力的价值，不会使得国家在经济的发展上被锁定在特定的阶段而难以突破。
也就是会减缓经济内卷化的进程。
“砍掉所有的苛捐杂税，废除实物税，可以推动百姓们的劳动价值增加。”
也就是让百姓不再抢破头为了区区一天几文钱的工钱就忙碌一整天。
中国的家庭农场面积因为耕地面积过小，为了维生而不得不在劳动力边际回报极低的情况下仍然持续投入劳动，社会的主流经济就是一种纯粹的糊口经济。
这种环境下，国家的经济形态就成为了特别顽固、难以发生质变的小农经济体系，无法突破和发展。
基于这种情况，技术的跃迁就无法出现，庞大人口的超大规模性，劳动力的极度廉价性，成为了极重要的历史变量，限制了思维模式的转变。
朱允炆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在思考和焦灼于大明这个社会生产力的停滞不前，现在他明白过来，在这件事情上，社会的经济体系是占到一定因素的。
乾清宫里有些安静，几名阁臣都在沉心思考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提议。
可惜的是，他们并不懂得国家经济学。
如果不是格里安奇的到来，准确来说，朱允炆这个皇帝跟内阁几名大臣的思维是高度一致的。
那就是想尽办法追求人口数的增加。
似乎只要人越多，地越广，税越高，这个国家就越加的强大。
而实际上，这样走到了尽头，那这个国家就会垂垂老矣，被无数看不见的细丝缠住手脚，成为一个举步维艰的巨人。
“臣无异议。”
想了半天，杨士奇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很是干脆的支持了朱允炆的想法。
“砍掉杂课，在政策上为民间的自营经济注入活力，让自营的矿场、布坊、茶园、农场等经济体，根据市场经济的需求来决定产量和雇工。
而不再一味的追求以投入劳动力来决定产量的生产方式。
让他们可以安然的思考一下如何以技术实现节约劳动力成本，如此一来，便可以推动社会技术的进步革新，埋下工厂、大规模生产集群诞生的种子，或者说，埋下工业革命的种子。”
朱允炆一顿嘚吧嘚的长篇大论，听得几人也是一阵头晕眼花。
皇帝的话，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连成一句话可就像是听天书了。
什么叫做工业革命？
虽然听不懂，但是并不妨碍他们习惯性的把这些话全部誊抄下来，记录在小本本之上。
“除了这项政策以外，朕还有一个人事任命。”
朱允炆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由格里安奇出任工商联副大臣，于严卿一道，深化经济体制改革转型，全面放开对商人的监管限制，争取先一步让沿海有条件的省府都富起来，再一步步让内陆的省府也富起来。”
完了，皇帝这是不知道被那个蛮夷灌了什么迷魂汤。
解缙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表示了反对。
“陛下，哪能让一个蛮夷身居高位啊，这先唐朝之安禄山可就是前车之鉴。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举断不可行。”
他还算克制，没有说出什么昏君明君之类的诤言。
而在解缙之后，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表态反对。
在这件事情上，内阁的意见出奇一致。
这大概就是时代的偏见与傲慢。
泱泱天朝，国大民骄，谁能看得起一个蛮夷。
今天让一个蛮夷做工商大臣，将来谁敢说蛮夷就不会当大明的阁臣。
这不成禽兽在朝了？
来自内阁的强烈反对让朱允炆顿时一怔，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内阁如此团结一致的封驳。
虽然朱允炆可以拿出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强行通过，不过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洋人来刺激到内阁这些人。
“既然各位卿家都反对，那看来是朕考虑不当了，既然如此，便让这格里安奇去工商联做个经济顾问总行了吧。”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大明不是元朝，不可能也无法接受汉夷同朝为官的现象。
今天这个欧罗巴人做了官、明天那个南洋人做了官。
几十几百年后，这个国家还是大明的吗？
“陛下圣明。”
面对这句轻飘飘的马屁，朱允炆心情还是有些不爽的。
作为一个帝王，无论政策的对错，朱允炆现在都不太愿意听到反对的声音。
而今天，他竟然被内阁封驳了！
皇帝一沉脸色，内阁几人心头都恍如被阴云笼罩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们去忙吧，早日把朕今天说的这条政策完善条文，刊发沿海各省，等到明年尹始就推行。”
皇帝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几人心里都苦笑起来，不得不老老实实起身告辞。
封驳皇帝这种事虽然听起来很爽，但哪里能总干。
尤其是封驳一个‘千古一帝’。
太刺激了！

第348章 拆分皇商（上）
建文九年五月二十二，正赶上太祖高皇帝九年的忌辰，朱允炆领着一众宗亲先谒孝陵，后往奉先殿举行了一场盛祭。
这是大明朝第一次没有礼部官员参与操持的祭礼，只有内阁一众辅臣随同并祭。
等到祭礼结束，朱允炆在华盖殿设了一堂家宴，款待了所有了宗亲。
只是这顿饭，吃的大家伙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的。
老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宗人府这些年跟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现在皇帝又招呼大家伙吃饭，总有种鸿门舞剑的感觉。
“朕早些年说过戒酒，今日叔叔兄弟们见谅，朕就以茶代酒了。”
天子坐堂，朱允炆先告了声罪。
“开宴之前，朕先定了调子，今日只说家事，不叙朝礼，叔叔兄弟们唤朕一声允炆即可，就不要喊陛下皇上这些见外的尊称了。”
朱允炆说的谦虚客气，但谁也没有拿他的话当回事。
不少人更是暗自撇嘴，张口叔父兄弟，闭口允炆昵称的，你倒是把那个‘朕’字拿掉啊，一口一个朕，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身份似的。
腹诽归腹诽，大家伙还是应了下来，然后也就放开了手脚，端起酒杯，共同敬了朱允炆一个。
酒杯堪堪放下，大家伙就开始往嘴里胡吃海塞起来。
抓紧吃，吃饱就撤。
宗亲们这幅做派，让朱允炆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好把目光看向朱植，期待后者能开个话头出来。
到底还是心腹靠的住，朱植接过目光就心中明悟，轻咳一声说道：“陛下，臣……”
“植叔唤允炆即可，莫要如此生分。”
叔侄两人惺惺作态的推脱一番，朱植才应了下来：“那个，允……允炆。
我们这些做叔叔的最近打算在京郊买片地，因为牵涉到要迁一部分百姓，所以应天府没法批，这事本来打算报到通政司转给内阁，这不赶着今天这个日子，就打算让您给拿个主意。”
这番话说的，朱植自己说着别扭，朱允炆这个听的也别扭。
但后者脸上还是挂起热络和煦的微笑细细听完。
“哦，叔叔们打算买地，是准备做什么用的？我记着，宗人府现在已经不涉足粮食买卖了。”
“嘿嘿，这不是最近这些年兜里有了闲钱吗。”
朱植解释道，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加上各家的孩子也多了起来，我们这些人就合计着，想搞个马球场，打打马球，或者玩玩蹴鞠之类的。
您也知道，除了每年一次的宗勋比武之外，咱们这些在京的宗亲也没有什么乐子了，这才想出这么个由头来。”
马球场，蹴鞠？
朱允炆微微一怔，他这么多年还真没关注过业余娱乐活动这一块。
要不是朱植今天开这句口，朱允炆都快把这些古人的娱乐活动忘了个干净。
“好事，应该支持。”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朱允炆就拍板同意下来。
“打算用多少地？”
这个功夫，那些埋头吃饭的宗亲也停下筷子，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朱允炆。
今天皇帝是吃错药了，怎么这么好说话？
还是说刚才祭拜父皇的时候，被骂了一顿？
占地建马球场，这可是影响生产的大事，京郊的土地可是老百姓赖以生存的心头肉，平素这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谁敢随意霸占、兼并。
“大概需要，一百多亩。”
报出这个数字后，朱植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瞄了朱允炆一眼，底气不足地说道：“如果多了的话，六七十亩也是可以的。”
由不得朱植不小心翼翼，朱允炆再听到一百多亩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踢个球而已，哪里能用那么大一片？
随即，朱允炆又回过神来，这群宗亲要玩的是打马球，这可比后世几十号人靠两条腿跑要占地方。
“一百亩的话，成！允了。”
朱允炆本是有心拒绝的，但话到了嘴边之后，反而是改口应了下来。
“这一百亩地，我让御前司去选地，搬迁和赔偿的费用也不用叔叔们出，从内帑里拿。”
这话说的，殿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大家伙纷纷喜笑颜开的谢过。
难得一向对宗亲限制极大的皇帝这回那么大方，真是天亮了啊。
看到大家伙那么开心，朱允炆觉得自己这笔钱花的也算是值了。
左右不过百十来亩地而已，就算朱允炆溢价三五倍的去买，也不过一两万的银子。
对比他现在兜里的钱来说，九牛一毛都不值。
多赔点，这样老百姓心里就会好受许多，顺道也算催生出第一批明朝的拆迁户。
没了地，家家户户分个几千两银子，去做个生意也挺好不是？
“植叔说要让家里的小弟兄们打打马球，玩玩蹴鞠，这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
想想看，朱允炆打算把足球这项运动顺手推出来。
“我这边还真有一个小建议，是关于蹴鞠的，包括规则啊、比赛方式啊咱们可以改良一下，回头我就写下来，给你们送过去。”
“成，都按您说的来。”
反正钱你花了，地你批了，不就是改改游戏规则这件小事，天下的规矩都是你定，也不差这点了。
一群人鼓噪着纷纷端起酒杯，又敬了朱允炆一个。
“啥也不多说，哥，都在酒里了。”
朱高燧一开口，脑袋瓜子上就挨了他爹一记巴掌。
“混蛋玩意，轮到你说话了吗。”
“爹，我这不是代表俺们第三辈表个态嘛。”
朱高燧混不吝的还看向朱允炆：“哥，你说是吧。”
一句第三辈，让朱允炆瞬间有些感慨。
“高燧不说我都没发现，咱们老朱家的第三代，还真一个个都成大人，各自成家育子了。”
朱允炆是真真发自肺腑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倒是我这个做家主、做皇帝的，做的不算太好。
之前发生的那些个事，也是很难做决定，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所以难免跟家里生分了不少。
就好比这次，植叔说你们大家伙合议着买块地下来，都没说提前跟我通个气，直到今天才拿出来说。”
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让一众宗亲听得都有些手足无措。
“若说责任，理应都是臣的错。”
这个时候朱棣站了出来，把朱允炆的自责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臣是宗人府的宗正，又是众亲王之首，于公于私，都是臣没能看管好，致使出了那么多不痛快的事情。”
朱棣说完，朱植也跟着接过话头，也是一番痛陈己过。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朱允炆等他两人‘自责’完，忙摆手岔开话题：“再说下去，这气氛又该紧张起来了。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好在眼下看到各位叔叔都稳定下来，皇商也是越来越红火，听植叔说，各家现在也算赚的生活富足，我这心就算是踏实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伙的眼皮开始猛然跳动起来。
这聊着聊着，怎么就能聊到赚钱上呢？
看皇帝这意思，不会是看上他们各家口袋里的银子了吧。
这么些年还没来得及赚多少银子呢，再说了，大头不还是都送进你的内帑。
平素里也没见谁跑皇帝面前炫富啊，咋还能被惦记上呢。
要了亲命！

第349章 拆分皇商（中）
华盖殿里的气氛稍微有些压抑。
朱允炆一看便知道铁定是自己的话引发了一些个歧义。
也是这群人让自己前些年整治的太狠，委实有些杯弓蛇影了。
天地良心，朱允炆设这堂家宴还真不是惦记宗亲们口袋里那些个银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皇帝的身份，他对钱都没有概念，他对钱压根就不感兴趣。
甚至于关于反垄断法案的大多数条款都已经被朱允炆自己给否掉，不打算推行了。
一个时代应该有一个时代的制度，没有最完美的只有最适合的。
他只是想要跟这群宗亲一起吃顿饭，说家里事的同时顺道重新梳理一下各支在皇商中的职责身份。
以往是大家伙年底分账，商会盘子里有多少银子，大家上交三成到朱允炆的内帑里，剩下的各家均分。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打击了他们的积极性的。
比如湘王、蜀王、周王这几个对经商不感兴趣的，一年到头基本不会过问一句，除了伸手要钱的时候露一次面。
这么些年，皇商怎么发展，基本都是朱植一个人在把持，辽王是个惫懒的性子，虽说这些年不复几年前那般整日留恋烟花，但也不是啥积极奋斗的主。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轿绝不骑马。
再这么养下去，依靠着皇商的体量和绝对的垄断权，他们仍然能够躺着把钱给赚了，那跟养一群猪，栓几条狗有什么区别？
失去资本的积极性了。
“仰赖陛下如天恩德之庇佑，这些年，各家的情况都还过得去，过得去。”
朱植摸不透朱允炆的想法，有些小心的谦虚了两句。
他倒是不脸红，一句过得去就打发掉了上百万的年收入。
“那就好，那就好。”
朱允炆面上带笑，连连点头，一副很是开心的样子。
“只要各位叔叔家里的日子能过得越来越景气，我心里就算宽慰了许多，爷爷把咱们一大家子这么一堂家业留下来，不能在我的手里蒙了尘。”
这段话说的大家伙心里都复杂起来。
这些年宗亲跟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关系紧张，双方各自都有理说，但真个静下心来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了。
这些个亲王自己心里咂摸几下滋味，觉得这些年朱允炆这个侄子确实也不错了。
诚然，封地没了，铁杆庄稼也没了，连藩王最后的特权：开府建制，拥有专属的卫队、从官、排场仪仗这些更是拿的干干净净。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这些在京的藩王根本不用担心皇帝猜忌他们，天天派西厂、锦衣卫啥的盯着防着，更别说软禁了。
整个南京，亦或者整个大明。
除了孝陵、凤阳祖陵这两个地方去之前要打报告之外，就是皇宫，他们都想来就来。
皇帝一直很欢迎家里人来串门。
个人活动上不做限制之外，皇帝自掏腰包成立的皇商这些年的成绩也算是有目共睹，各家各支都赚的盆满钵满，生活可谓相当的奢侈了。
要是换他们那个抠门的爹，看他们这么糟蹋钱粮财富，恐怕能一手一个都掐死。
朱允炆从来没过问过。
真说个起来，就是只要宗亲们不触犯国法，不去做一些利欲熏心、祸国害民的事，朱允炆这个皇帝还是相当开明和大方的。
“操持一个国家本就劳心费力，允……陛下您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朱植到底还是觉得别扭，就干脆恢复原称。
“家里的事，有四哥看着呢，不会再给陛下添堵了。”
这话听得朱棣脸皮直抽。
这小老弟是不是喝多了，还有这样拆台的？
不过朱棣还是应了下来，刚打算拍胸脯做一番保证，就见朱允炆直摆手。
“这堂家宴不是点将台，用不着大家伙许什么军令状，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朕也可能因为个别人的失德就偏见其他人，各位都是朕的叔叔，前些年忙国家的事，家里的事朕很少掺和。
现在既然闲下来了，朕就打算找各位聊聊咱们老朱家未来的发展。”
话题说到这里，就算是引入了正题，朱允炆也没打算跟他们卖关子，直眉瞪眼的就开门见山。
“朕打算，将皇商拆成几份，分别主管几个省的业务。
你们各支商量一下，几家联合各领一摊，将来也不用在这南京城里的总会里开会了，各自年底的收入，走税部对完账审计之后，就各自分了吧，至于朕的那一份，由三成砍成两成。多出来的，给你们多分分。”
这一下，华盖殿里算是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终于还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要对皇商动手了。
但这次改革，并不是如过往那般的所谓掀桌子砸蛋糕，破坏别人的利益。
因为各家的利益并没有受到损失。
只是攫取财富的方式变了而已。
以往是一个盘子装满了饭，各家捧着碗从这个盘子里均饭吃，无多无少。
现在呢，碗省了。
朱允炆把盘子打碎，各家拿其中一个碎碟片，里面装的饭呢各自吃。
甚至为了不引起抵触，朱允炆还自己砍掉了属于他的那一成，分出去。
以后大家伙能赚多少，就真的是各凭本事了。
不会经商，赚的少了，那就看着其他家发财干瞪眼，眼红去吧。
大锅饭制度变成了各自包产。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大家伙各自有了自己的‘地盘’，那么利益的冲突就会出现，促进了商业竞争。
在想一致对外，合其伙来挤占地方商会的利益，破坏民间自营经济那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而能力不足的，就会迅速在资本的大潮中被淘汰，所谓鲸落万物生。
一旦被拆分开的皇商在地方被地方自营商会所淘汰，那么以皇商庞大的体量和市场占有量，能养活多少的自营商户。
将来的路，就要靠宗亲们自己走下去了。
“朕这边打算把皇商拆成五份。
漠庭三都户所、辽东、关西、山西、陕西、北平算作一份。
湖广、四川、云南、贵州、交趾算作一份。
南直隶、河南、山东、江西算作一份。
福建、广东算作一份。
海外独算一份。”
这个拆分，是朱允炆按照去年皇商总会各省营收的数额来汇总计算的。
算是相对性比较平均的一个数值了。
而在划分之后，朱允炆更是直接点了朱植的将。
“植叔将来就跟四叔、五叔、六叔搭个伙，负责南直隶这一块区域吧。”
瞧瞧人家朱允炆点的将。
朱棣、朱橚、朱桢跟朱植一块搭伙守在这南直隶？
那不就是让朱植一个人说了算嘛。
朱棣是总参谋长，朱桢这几年也在总参混饭吃，毕竟打小行伍长起来的，跟五军府的关系那不用说。
俩军人带上朱橚这么个潜心养生，问迹于医学的主，哪有一个会做生意的？
南直隶这一块虽然挂上了河南、山东两个商税贫瘠的省份，但到底还有个江西呢。
赚的不算多也不算少，四个人分刚刚好。
剩下的也不剩什么挑头了。
一群人见朱允炆径直开始点将，便是明白这件事情上皇帝的意见已经不容置喙，留给他们的，无非就是怎么瓜分。
各省划下来的区域谁都看不上。
大家眼里只有一块：
海外！

第350章 拆分皇商（下）
在皇商的利益盘子中，占据最大比例的毫无疑问是海外这一块。
南洋、东瀛，都是眼下大明黄金和白银的主要来源，而来自阿拉伯地区的通船，则可以将大明的货物远销到天南海北。
这笔金额之巨大，甚至无法用一个准确的数字来表达。
即使是宗亲中混吃等死的一群人，也同样知道，只要吃下这个市场，那么他们就可以背靠着大明战无不胜的闽浙水师，聚敛搜刮无尽的财富。
不能奉天御极，将来祖祖辈辈做一个富可敌国的富家翁那也是极其舒适的。
所有人都眼巴巴等着朱允炆来选出这个幸运儿，为此，他们甚至压根不在乎其他几块的任命。
“海外这一块，交给安王叔及下三弟。”
这个选材是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的。
朱允炆口中的安王叔，自然是年仅二十四岁的朱橞，而自朱橞往下的几个弟弟，岁数都不足二十。
华盖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朱允炆竟然选择将皇商中利益最大的一块让给了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
但，这又恰恰是最好的选择。
这群屁大点的孩子懂得什么？最后怎么办事，还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在幕后说了算。
“几位弟弟还小，海外的事毕竟不是这么好处理的，陛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有人开口想鼓噪一下，说着说着就发现自己有些说不下去。
都是太祖的亲儿子，哪里还分一个厚此薄彼。
“海外虽好，到底是天南海北的转悠，让年轻的几个弟弟出门见见世面也挺好。”
作为皇商原先的总负责人，朱植站出来把这话接了过去，说了一句让大家无从辩驳的话。
在这件事情上，谁也不愿意硬着头皮跟朱允炆硬杠下去，索性就顺着朱植的话下了台阶。
就是整体的情绪瞬间下滑了一个档次，除了那几个被点了名字的小家伙欢蹦乱跳。
“大家各管一摊，赚多赚少就是一个各凭本事。”
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朱允炆只留下了这么一句劝勉就将拆分的事揭了过去。
“事呢，今天就这么一件。”
环顾一圈，见没人敢开口反对，朱允炆咧嘴一笑，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种乾纲独断的感觉了。
将皇商拆分的事定了调子之后，大家伙又在华盖殿里叙了一个时辰的家常，但情绪大多寥寥，最后落了一个马马虎虎的散场。
只有朱棣一个人没有离开，前者刚走出华盖殿，就被内宦接引着去了乾清宫接受朱允炆的单独召见。
后者找朱棣的原因也很简单，西南的战事暂告一个段落，朱允炆要考虑一下为大明找个新的对手了。
“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时间久了国家的内部就会因为过于安定而失去锐意进取的斗志，虽说好战必亡，但只要控制战争的规模和节奏，战争完全可以起到练兵的作用。”
这是朱允炆的托辞，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满足他那对土地的占有欲罢了。
乾清宫里挂着的堪舆图，少了亦力把里（新疆）这一块，就是典型雄鸡没了鸡屁股。
虽然说这个时间节点的大明已经比后世的疆域大了不少。
“西南的仗看似打的火热朝天，动静颇大，实际上前后动员的兵力不到十万，军队的主要组成部分还是西南那几个国家，而我大明的主力，自从草原勘定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了。”
跟朱棣并肩站在西北的沙盘边沿，朱允炆沉声道：“朕决意对东察合台动手，抽调河北、辽东两省的蒙古、女真、兀良哈三卫做主力。”
朱棣心中便明了，这是朱允炆的一石三鸟之计。
除了为大明开疆拓土之外，恐怕借着战争的契机，开始消耗、榨干那群异族的血，才是朱允炆的真实目的。
“仗是必然要打的，只是这规模该怎么控制？”
朱棣问了一句：“通往西北的交通不畅，战线容易拉的太长，糜耗恐怕不小。”
“钱粮不是问题，国库现在充的太满，花出去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朱允炆提出了一个让朱棣始料未及的观点：“除了粮食的输送以外，军备由武库出一批，等大军出了玉门关之后，后续的补给工作交给陕西、山西两省，让这两省的铁匠作坊和民间自营矿场直接造兵甲弓箭。”
“万万不可！”
朱棣被这个提议吓得一身冷汗，急声劝道。
“陛下三思啊，自古哪有将军备生产之事委于民间的道理，如此以来，倘若这些作坊私瞒生产数量，武装村野刁民，这可都是将来祸乱地方的祸根啊。”
“刀剑的生产哪有什么技术含量，就算禁止，民间的铁匠就不会造了吗？”
朱允炆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民间的富户、矿场主如果真的想要造反，背靠着成片成片的矿山，难道就生产不出刀剑甲胄了？
就连大炮，民间都有会造的，在火器局没有攻克延时引爆技术之前，你真以为朝廷的军工技术跟地方有什么悬殊差距吗？
放不放开的，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地方行省不倒行逆施，陕西和山西两省的矿场主富甲一方，脑子有坑才会冒着诛三族的风险生产军备，培练私军。
既然如此，不如由国库出钱，走地方购买军备，省了一大笔的运输开销，顺道也能鼓励他们生产出高质量的甲胄兵器。”
朱允炆这是拿这个时空的铁匠作坊当军火公司了。
朝廷下军备订单，地方生产供应，省去一环走南京往大西北的运输费，还能刺激民间的经济发展。
见朱棣还想再劝，朱允炆已经有些听不进去的不耐烦，直接挥手道。
“不说这事，聊聊西北选将的事情。
朕意让高煦为将，四叔的意思呢？”
朱棣结舌，而后摇头谦拒道：“高煦年幼，恐难承大任。”
燕王一系已经过于耀眼了，朱高炽是礼部尚书，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闲职熬资历的，下一步铁定入阁。
二儿子朱高煦又是漠庭三部之一的都护，在择为征西北的元帅，将来一旦灭了东察合台，论功行赏，妥妥又是一个一等武勋。
树大招风，委实不是什么好事。
仗还没打，朱棣已经开始担心朱高煦立得功劳太大，好似灭国拓土，倒是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关键是，国朝名将凋零啊。”
朱允炆陡然叹了口气：“西南一系出来的将领都只适合在西南那里，成建制、大规模的奔袭战，能指挥的无非就是那么寥寥几人，盛将军罹难，平安要镇守辽东。
西平侯宋晟的岁数太大，不适合奔波万里，含山侯杨文的能力，又差了三分。
朕思来想去，数天下名将，唯四叔一人了。”
“既如此，不如让六弟去？”
思忖再三，朱棣提出了一个人选的建议：“老六早年也参与过三次北伐，后来平贵州、克南蛮，定两广，论指挥能力，绝不在臣之下。”
楚王朱桢？
朱允炆微微一怔，他倒是真把这个六叔给忘却了。
太祖的早几个儿子，个顶个是英豪，倒是难为一个乞丐出身的太祖，能教育出那么多名将。
“可。”
颔首，朱允炆应了朱棣的提请：“既然四叔保荐，那就让六叔挂帅，高煦为副吧。”
见皇帝主意已定，说什么都要让朱高煦参与进来，朱棣也不好再多劝阻，替自己的儿子谢了恩。
“就这般，四叔回府草拟军令吧，朕这边加印，让六叔自京营擢将选军，早日北上吧。”
“是，臣告退。”
抱拳躬身，朱棣转身快步离开乾清宫。
可以预见，燕王同志今晚又睡不好觉了。
除了找朱桢聊一下行军的事情，朱老四还得给自己的儿子写一封嘱咐的信。
既为人父，也为人臣。
这个度，可不好把握。

第351章 审察（上）
“你怎么回来了？”
一大早，刚刚抵达总参的朱棣一进署衙就怔住了。
他竟然在总参看到了马大军！
“你不好好在西南署理你的军务，谁准许你回来的。”
朱棣有些生气，边疆重将私自入京，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见朱棣误会发火，马大军心里却一阵暖意，不是拿自己当心腹，人家凭什么要关切自己行径的对错。
“末将这次是奉圣谕回来的。”
上前两步接过朱棣解下的披风，马大军解释道：“陛下圣谕末将回京交差，找燕王殿下汇报西南军务。
本来末将是想直接入宫面圣，不过陛下最近忙着国事，就把臣给打发了，让臣先来见燕王，到了连面都没能见上一次。”
朱棣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皇帝就算再忙，也不可能忙到连见人的功夫都没有，尤其是见像马大军这种军功卓著的边疆重将。
礼贤下士和开明宽和一直都是朱允炆的帝王魅力，没道理这么耍马大军。
不远万里召回来却不见？
“你是不是在西南惹出过什么幺蛾子？”
朱棣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不提则罢，他这话一开口，便见到马大军脸色满是懊恼悔恨。
“燕王明查，末将此番回京，乃是来负荆请罪的。”
说着，便将自己此前觐献芙蓉粉一事的原委和盘交代，直听得朱棣目瞪口呆，而后指着马大军的鼻子浑身哆嗦。
“你……你这是在找死！”
马大军献毒的事，除了朱允炆和双喜之外，朱棣完全是不知情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种毒物，能让人上瘾且欲罢不能，难以自拔。
一个边疆重将向皇帝献这种毒品，若说不是包藏祸心，饶是朱棣大咧惯了都是不信的。
更何况，一个猜疑心重的皇帝。
骂了两句，朱棣负手开始原地踱起步来，愤怒过后的冷静，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如果说皇帝心里定了马大军的死刑，一道圣旨下来，由不得马大军不尸首分离。
没道理再让后者先来总参找朱棣这个燕王来汇报西南军情。
这说明，朱允炆的心里现在也是摇摆不定，打算让朱棣先了解一二，然后再议论这件事。
“末将深知罪大恶极，特请燕王殿下能带末将面圣。”
停下脚步，朱棣的眼神微冷：“你是想让孤替你求情？”
“绝不是。”
下意识的，马大军已经脱口否定，而后轻叹一口气，垂头耷耳道：“末将罪该万死，哪里还敢厚颜求燕王陈情，只是希望燕王知晓个中原委后，能求陛下开恩，宽赦末将一家老小，不使其被流放万里。”
马大军的忠心朱棣从来没有怀疑过，明知回南京极有可能是死路一条，如果马大军包藏祸心，那是绝对不敢孤身回京的。
大不了，在西南番邦搞割据？
虽然成功性寥寥，但终究算不上束以待毙。
敢回来求死，就足以说明在为人臣之秉性上，还是靠得住的。
念及至此，朱棣幽幽一叹。
“孤尽力而为吧，你啊，你真是胆大包天，惹出这番弥天大祸。”
匆匆扔下马大军，朱棣也顾不得去找朱桢商榷西北军务的细节，匆匆奔皇宫而去。
等朱棣赶到的时候，朱允炆好像早有预料，已经抢先开了口。
“四叔如此形色匆匆的来见朕，是为了马大军的事吧。”
还没等朱棣点头应下，朱允炆已是自顾自的开口道。
“四叔倒是惜才，这么多年，朕还从未见过四叔为了谁如此焦急过。”
见朱允炆还有心打趣自己，朱棣悬在嗓子眼的心便微微回落，踏实了不少。
“陛下圣察，臣确实是为了那楞种而来，方才马大军跟臣解释了一二，个中原委……”
“朕不想听解释。”
挥手，朱允炆毫不留情的打断，而后不屑一笑。
“四叔你觉得，解释这种东西能信吗？”
朱棣顿时结舌。
这不是寻常家常琐事、鸡毛蒜皮。
这是涉及到一个皇帝，涉及到江山社稷稳定的大事，在如此重大的事态面前，解释是最无力的一种方式，其本身的真假甚至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作为皇帝的朱允炆到底还愿不愿意相信马大军。
杀或者留，都要朱允炆自己来做决定。
想明白，朱棣黯然一叹，勉力拱手道。
“马大军这个楞种虽说此番犯了大错，到底是在西南履立功勋殊荣，陛下应该对此人也是有所了解的。
这是一员虎将，甚至是一个正在成长的统帅。
这么一员帅才，折了太过于可惜了。”
朱棣决口不提忠心这两个字。
是不是忠心耿耿，他说了不算，马大军自辩也不算。
朱允炆要是不信，那马大军就是剖心挖肝，那也是乱臣贼子。
不说秉性为人，只说军功能力，朱棣算是抓住了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弱点。
自己这个大侄子的为人，那么多年朱棣是了然于胸的。
对国朝有用的人才，纵使有些小毛病，朱允炆这个皇帝都能包容，要是能起到半壁江山的作用，那皇帝更是赞不绝口，开明宽仁的。
“臣当年猪油蒙了心，不忿父皇生前力主陛下为储，当年陛下登基，谕臣国朝之重，是以宽赦。”
旧事重提，朱棣拿这件事为马大军做起了开脱。
“若此獠真真胆大包天，断无有孤身回京卸职交差的道理，西南屏障，七国联军，马大军可擎半壁，望陛下慎察。”
朱允炆没有说话，因为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他当年跟朱棣说过些什么了。
如果现在朱棣要有反意的话，他还能饶得过朱棣吗？
未必见得了吧。
他是朱允炆，不是朱允文。
是皇帝，不是秘书！
“朕许他高官厚禄，让其做手握雄兵的大元帅。
不念皇恩，不粉身相报还则罢了，还阴谋行径，四叔你说，不该杀吗？”
说着，朱允炆怒气勃勃的一砸大案：“朕养出来一条白眼狼！”
朱棣的心头猛跳，背心瞬间渗出了汗水。
自己这个大侄子的威势，日趋盛隆了。
虽然心里紧张，但朱棣还是觉得自己这个侄子断然是没有下定决心的，所以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
复请道。
“臣斗胆，为马大军求情，还望陛下慎察。”
暖阁里的气氛凝重而压抑。
高居首座的朱允炆良久才吐口道：“既然燕王一力担保，那朕就再给他一个机会。”
不唤四叔唤燕王，朱棣已是心中冰凉。
“双喜。”
“奴婢在。”
尖细的声音响起，朱棣便听到朱允炆那冷冰冰的指示。
“你跟燕王一道，将马大军拿入诏狱审问，三法司主官会审。”
审察一个马大军，皇帝派出了一个规格超标的队伍。
越是如此，朱棣越是摸不清头脑。
皇帝到底，想不想杀马大军？

第352章 审察（中）
昏暗阴冷的牢房中，除了墙壁上挂着的几盏微弱的烛火，便再无一丝光亮。
便是烛火，也是弱不禁风恍如随时可能熄灭一般。
这是整个大明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诏狱！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处角落、墙面都能看到已经干涸的，脏浊的血迹，这些凝固的、风干斑驳的红褐色浸透在每一块砖石之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还是马大军第一次见识到诏狱，他的心情格外的沉重，因为他是以一个罪犯的身份进入，坐在特制的囚凳上，手腕卡在镣铐中，微微一动，便被无数驳杂不平整的铁皮摩蹭的痛入心扉。
只不过，马大军还没有彻底的绝望，甚至，他还有些感激朱允炆能给他这个‘待遇’。
下诏狱大审，说明在皇帝的心里，并没有把自己彻底打成死刑。
事犹可为。
耳畔，脚步声响起，马大军抬起头，借着暗淡的烛光，看到了几个人影正在靠近。
他看到了当先身材魁梧壮硕的朱棣，看到了一个面白无须，俊秀的太监，那是皇帝身边最当红的近侍孙公公。
而后，马大军也看到了三个穿红绛紫，环佩珠玉的二品大员。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尚书，三法司为了他马大军一人，到齐了。
“把人先放开。”
看到马大军一脸的憔悴，朱棣顿时皱起眉头，不满道。
“人都从天竺不远万里回来了，就没打算逃，用的着上镣铐带刑枷吗？”
诏狱内肃立的锦衣卫没有动，他们的系统注定压根不会买朱棣这个燕王的账。
“把人放开，换个舒适点的软凳。”
还是双喜开了口，算是给了朱棣一个面子。
“燕王是主审官，这点旁枝细节，当然以燕王说的为算。”
这话说的不软不硬，算是给朱棣提了个醒。
朱棣展颜一笑，也懒得跟双喜呛火，坐下后一伸手。
“孙公公请。”
五人落座，马大军总算是解开了困在身上两三天的层层禁锢，得以舒展起自己的脖颈肩膀来。
噼里啪啦的一顿筋骨关节声，让马大军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英姿神俊。
“罪将马大军，谢过燕王殿下，谢过孙公公宽恩。”
“行了，客套的话就别在这里说了，挺煞风景的。”
双喜自顾自展开几份宣旨，舔墨提笔。
“你真正应该感谢的是皇爷，又给了你一次戴罪自陈的机会。
定南侯，咱家希望你能够如实的回答接下来的问题，是有罪还是无罪，不是咱家跟燕王说了算的。”
朱棣侧首瞥了一眼，便看到宣旨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的字，都是一些锦衣卫收集的情报，心里顿时一揪。
“定南侯、云南都指挥使、七国联军总指挥马大军，勋至二品上护军、加授龙虎将军衔。
武官这个班列，在进一步就位极人臣，领柱国，特进大夫衔了。”
啧啧赞叹了几声，双喜的声音陡然转冷。
“马大军，咱家这边收集的情报，关于你的风劾可是不少。
先问一下，你的俸银是一年两千两，外加几次立功的嘉赏，这几年，也不过是几万两的收入。
可是你在云南的侯府，占地巨大、内饰奢华，奇石林立、珍禽亦是不少。
建文八年高堂拜寿，你更是从湖广、四川多地请了戏班，流水席开了三天三夜。
这个问题，你先交代一下吧。”
朱棣的眉心陡然跳动起来。
先前他还有所疑惑不解，搞不明白皇帝的动机，现在双喜一开口，朱棣便全部明白。
难怪皇帝要钦点三法司会审了！
马大军根本就不是只因为区区一件献毒的事被皇帝审察。
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发现的问题不在少数，皇帝钦点三法司会审的目的，就是借马大军的事来敲打三法司的主官。
这天底下的事，没有皇帝不知道的。
你们三法司在全国的署事衙门、科道言官、外驻地方的胥吏查不出来的事，大内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么，这算不算也是在警示自己呢？
朱棣面容古井无波，但内心已是一片涟漪。
现在的他只觉得朱允炆这个大侄子越来越陌生了。
“云南都指挥使司成立之后的扩军补充，满员定额是十万人，但这两年兵部清点一直没有满员过，马大军，你是不是吃空饷了？”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朱棣便勃然色变。
空饷，那是妥妥杀头的罪过。
双目几欲喷火，朱棣恶狠狠的盯住马大军，猛然一拍桌面：“说话！”
“没有的事。”
这个问题，马大军很是镇定，并没有惊慌失措。
“云南都司的兵员补充一直没能满额，原因便是因为择优不易，末将一直恪守招录的章程。
对于身薄体弱、超龄的一律不予招录，加上这几年一直在打仗，死一批、补充一批，人数浮动不定，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空饷的事，末将是从未行过，每一年没有用完的银钱，都被封存在昆明的府库内，这一点，云南布政使司可以作证。
因为考虑到地理的原因输送困难，多出来的银子并没有原路输送回南京。”
这个解释朱棣是无法接受的。
“那为什么每年后勤部都没有收到这笔饷银使用的相关奏本。”
“末将不识字，而且末将觉得，一年空下来的左右不过几万两，没必要大动干戈再让后勤部派专员来清点。”
马大军闷声道：“联军攻克章普尔的时候，仅掠夺王宫，就得金银数百万计，大军每一次用兵，都所获颇丰，发到士卒儿郎手里的嘉赏银，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两。
末将自己就是起于行伍，深知一名卒武儿郎流血卖命，一年的饷银不过二十两，所以每次嘉赏发放的时候，都是亲临监管。
这一点，三军上下都可为末将澄清。
大把大把的嘉赏银都一两不差，末将何以贪墨空饷，这笔银子，至今绝对还在云南府库，一两不短！”
“那还真是奇了怪。”
双喜笑了起来：“既然定南侯不贪不墨，这侯府是怎么盖起来的？”
大明律没有财产来历不明罪，但解释不清楚的，皆视为贪墨！
而对于贪墨，大明律记的很明白：
剥皮实草！

第353章 审察（下）
一个军人，一个位抵元帅的高级军官。
不经商、不贪墨，哪里来的钱营造府邸、纵享奢华？
这个问题抛出来，马大军一度无言失声。
“你说话啊。”
见马大军缄默，朱棣反倒是急了起来。
要是马大军栽在了这种事情上，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一个大元帅，因为一笔来源不明的财产，因为家私雄厚而被斩，整个大明的武勋可就成了那群朝堂文官的笑柄，是会被写进书里的。
“家里的事，末将实在是不知道啊。”
马大军苦着脸辩解道：“营造宅府、给母亲办寿的事全是末将贱内一手操办，倒是末将前两年纳了一门妾，是暹罗一名大臣的女儿，当时的嫁妆不菲，这几年，倒也没少走动送礼。”
谁能想到，谁又会相信马大军这么个人物还会吃软饭？
朱棣当时就笑出了声。
“只听过姑爷往泰山家里送东西的，马大军啊马大军，你小子也算是个人物，能让泰山家里倒过头给你送礼。”
说着，朱棣还侧首看了一眼双喜。
“孙公公，这婆娘家里串门送礼，算不上受贿吧。”
暹罗侧室，这个身份大家就算心里门清了。
马大军到底是西南七国总指挥，私下里，铁定是跟暹罗这个小妾家里有一些其他的纽带在。
毕竟查公不查私嘛。
这一条，算是马大军过了关。
撞了个软钉子，双喜倒也不恼，笔画在宣旨上勾勒而过，又是紧跟着的第二个问题。
“建文五年，你率军征章普尔，大军一路行进，你多次或默许、或密令屠城，整个章普尔被屠杀一空，是与不是？”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还能让朱棣、亦或者马大军神情轻松的话，那这个问题，就让两者心神剧晃，尤其是后者更是面色大变。
“征西南的军事目标，是为了掳掠更多的奴隶，但实际上从章普尔掳掠回来的丁口仅有几十万，超过上百万天竺民死在刀口之下。”
双喜翻着情报，逐字逐句地说道：“在建文五年，你向总参谋府递交的军报中写到，此举是为了增强联军的虎狼悍勇之气，图以鲜血磨砺军威。
而实际上，你多次行屠城之举，是因为你毒瘾发作难以自持，性格癫狂燥戾所致，嗯？”
这个问题，让马大军陡然遍体生寒。
在他的身边，他的亲兵之中。
有着皇帝，亦或者锦衣卫、西厂的探子！
密令、暗中授意屠城的事，马大军从未曾假手三人，连陈春生这个生死兄弟都不知道其中内情。
而时隔四年之久，皇帝这边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上百万的奴隶，仅按照最低的价值计算，也超过一千万两，因为你自己的擅作主张，让国朝蒙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
轻轻放下笔，双喜好整以暇的向后一靠，用鼻孔对着马大军。
“解释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马大军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根本没得辩解，因为这本身就是实情。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戒毒成功，但那段时间的痛苦过往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是想要忘，也忘不掉！
“末……末将有罪。”
哆嗦着嘴唇，马大军只能面色苍白的说这么一句。
“孙公公。”
这个时候，朱棣是时候的开口了，语气很是不满。
“军队在外打仗，屠城本就是常事，难道为了一群奴隶的贱命，还要以此来问主将的罪责吗？
那将来外出打仗的时候，都把主帅捆起来吧，顺便也把嘴堵上，如何？”
战争本身就是杀戮的盛宴，无论是杀抵抗者还是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本质就是杀戮，既然不是一个民族，也非同一个国家之间的内战，两个阵营，从来不分对错。
“燕王是主审官，也是军旅宿将魁首，既然燕王觉得不算是问题，那就不算。”
双喜笑着看了朱棣一眼：“咱家只是把这纸上的问题一一核实一遍罢了，要不燕王您看一下，觉得哪些没必要讯问的，直接划掉？”
这番话怼的朱棣大为不满，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第三件事。”
见朱棣安静下来，双喜复又继续开口。
“今年初，你领军第二次征西南，攻略德里苏丹国，在大军开拔的时候，你却擅自离开中军，去了交趾点验军备。
定南侯，你虽然是西南七国联军的总指挥，但是，好像还没有资格想做什么做什么吧。”
“末将听说军备送到，有大炮，一时心痒，所以想去看看，一饱眼福。”
马大军的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也合乎他粗莽汉的性情。
“因为你的私自绕路，中军在榜葛剌多待了七天就为了等你，导致军情耽搁，大军动向被德里苏丹国获悉。
继而引发了德里苏丹马赫穆德向阿拉哈巴德增兵，并且有充足的时间召开总督会议，抽调了南方本用来防备巴赫曼尼的大军回援。
阿拉哈巴德一战，联军损失惨重，后虽克德里，但整军元气大伤，不得不放弃德里，在天竺，仅留下阿拉哈巴德一城之地。
咱家是个太监不懂兵事，但这一仗，联军损兵折将十余万，靡费的钱粮、军火无计其数，到头来只换回了一座城，甭管这座城的重要性是否如你所说那般重要，仅以战果论，可谓一塌糊涂！”
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又是一颗炸雷，马大军结舌半晌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粗莽之人，猎奇心重，本就是常有的事，至于耽搁军情哪有孙公公说的这么严重。”
关键时刻替马大军解围的还是朱棣。
后者老神在在地说道：“二征西南的军报总参有留存，大军之所以在榜葛剌多待了几天，是因为暹罗的军粮输送不利，这件事的源头是能找到的，跟马大军看不看军备没有任何关系。”
“跟看军备没关系，但是跟简定有关系吧！”
双喜话头一转，语气森然阴冷。
“定南侯没事去交趾转悠个什么劲呢，还专门胁迫交趾布政使简定一道去军营，又是恫吓又是煊赫军威，随后点完军备的当日于河内，宴待交趾众官的筵席上，很是耍了一通威风，折了简定的面子。
甚至酒醉狂言，要简定的小妾陪寝。
哦对了，建文元年，定南侯还是原山地军百户的时候，简定是胡逆大将，领兵追剿山地军，可能马百户那个时候没少吃苦头是吧。”
汗水，开始沿着马大军的额头一点一滴滑落。
锦衣卫太可怕了！
风闻洪武朝，大臣在家里吃饭、出恭、睡觉，事无巨细都会被太祖皇帝察知，这些事都为锦衣卫加了一层令人望而生畏的神秘面纱。
但马大军从来没有看得起锦衣卫。
一群‘藏头藏尾’的老鼠罢了。
真到自己亲身体验一下，马大军才发现，在锦衣卫的面前，他这个所谓的权贵重将，就像一个被扒光的羔羊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皇帝还知道他多少事？
可能皇帝知道的事，连他马大军自己都忘了！
“还有很多呢，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定南侯，你僭越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审讯还在继续，两个时辰后，双喜志得意满的起身与三法司主官离开，牢房中，只留下马大军和朱棣两人，相视默言。
“好自为之吧。”
沉默许久，朱棣起身幽幽一叹。
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能这一次，谁也救不了马大军了。

第354章 各有安排
双喜找到朱允炆复命的时候，后者正就着一张小案几，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吃的不亦乐乎。
“陛下。”
双喜凑上去喊了一声，而后将那一摞材料放到另一旁：“锦衣卫查实的情报，马大军都认了下来。”
“唔。”
简单的回复，朱允炆继续埋头吃着饭，似乎压根不在乎一般。
这个时候在皇帝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前些日子跟朱棣相对时的愤怒。
“忙到现在还没吃呢吧，坐下来一起吃点。”
主仆二人的默契是极高的，双喜端着一碗饭也没有继续汇报马大军的事，慢悠悠的夹起菜来。
直到左右撤下了残羹剩饭，沏上新茶后，双喜才开口。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你说呢？”
这个皮球被朱允炆一脚踢了回去，答非所问的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马大军有反意吗？”
“奴婢不敢妄言，恐扰乱圣听。”
面对这个问题，双喜很是谨慎，不敢非议。
虽说朱允炆远比太祖开明，也不拿那块‘内臣不得干政’的祖训当回事，但是面对这种事关国朝重将的定语，双喜还是不敢随意置喙。
“谁都会反，唯独这马大军不会。”
朱允炆一开口，就让双喜为之一怔。
既然皇帝在心里如此信任马大军，为什么还要对马大军的所作所为表现出如此燥怒的状态？
“马大军此人是有野心的，而且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野心，性格粗狂单纯，这种人恰恰最是简单可以信任。”
一抹笑意浮现在朱允炆的脸上，他的神情极其轻松。
“朕跟这马大军虽然仅有几面之缘，但朕这双眼绝不会看错人，这家伙就是性子野惯了没规矩。不过此人有着明确的人生追求，现在，他距离他的追求只差一步，又怎么会自掘坟墓呢。”
朱允炆口中的只差一步，便是马大军心心念念的国公宝座了。
“当年这马大军将芙蓉粉送来的时候，朕确实在猜忌他，甚至恨不得对他处以极刑。”
朱允炆拿起桌子上这一摞摞锦衣卫的密报：“但是看到这些情报后朕又改变了主意。
一个无论是私下还是公事上，都处处僭越的人，会是反贼吗？”
处处僭越，恰恰是最没有反意的表现。
因为把柄、痛脚太多了。
僭越这种行为可不是哈哈一笑就能过去的，在帝制时代背景下，僭越是要脑袋的事情。
好比朱棣打算造反之前，人前人后那都是忠臣孝子的做派，生怕让人发现一丁点僭越的地方，从而导致满盘计划一朝溃散。
哪能像马大军这样，娶个暹罗大臣的小妾，连招呼都不给中央打一声。
封存饷银、查验军备、恐吓一省布政。
不该他马大军干的事，马大军是一件不落的全干了。
而且还都是招人眼球，光明正大的干。
这只能说明一点：马大军这个粗人，压根就不懂这些事属于僭越，是要掉脑袋的。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基础核心的地方在于，马大军想要造反，拿什么造？
凭他那在军中的所谓威望？
不提朱允炆这个皇帝本身在军队系统中的神圣地位。
仅以现实论现实。
十万云南都司的官兵，一年人吃马嚼不加军备，都是几百万两的开支，他马大军养不起！
为什么朱允炆一力推行重酬养军，除了鼓励百姓从军入伍之外，这一点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除了中央，除了朱允炆这个皇帝，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有实力能将边军变成私军。
就是把云南整个省扔进油锅里榨，一年也榨不出几百万两。
至于西南那几个国家，朱允炆就是借他们胆子，他们也不敢合起伙来支持马大军的谋逆割据。
海防港可是建好了的，大明的军队，最精锐的京营，随时可以走海路登临交趾。
到那个时候，数千门重炮，能炸的西南化为焦土。
朱允炆正愁着国家的钱不知道往哪里花呢。
“既然陛下认定马大军不会造反，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朕还要摆这么一堂大戏是吧。”
朱允炆随手将这叠供词撕成两半。
“项庄舞剑，又不是真的想跳舞。
天竺那个地方，近几年是不会在打仗了，既然不会打仗，马大军在不在那里并不重要。
朕把他拿进诏狱问罪，主要是想看看四叔和五军府的反应，顺便等一个人。”
皇帝的话没头没尾，双喜一时半会也听不太懂。
“等，谁？”
朱允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埋头于案牍之中。
一五计划即将临近收官，各省汇报成绩的奏本连日不绝，他现在都快睡在龙书案后面，都批阅不完。
“你不用管了，让马大军在诏狱里待着吧，整个单间，好吃好喝的招呼，也算对得起他的身份和这么些年的功劳了。”
留下一句交代，朱允炆就算是把这事抛掷脑后，不再过问。
他这边轻描淡写，皇宫外则是热闹的跟一壶开水般，沸反盈天。
朱棣愁云结眉，不知该如何才能把这马大军从鬼门关拉回来，而五军府则一众弹冠相庆。
咱们大明的燕王殿下还真没跟这马大军有什么私交，他纯粹就是惜才。
可能就是所谓的英雄惜英雄吧。
从脾气、性格、秉性上来说，朱棣跟马大军是一类人，好打仗，准确来说是好战争。
两个纯爷们都觉得只有战争才是体现一个男人真正存在价值的行为，除去战争以外，所有的一切都是胡扯。
至于五军府的弹冠相庆，那自然是出于私心了。
云南设都司，马大军顶掉了沐家的差，这岂止是在往沐家府上的脸狠狠打一巴掌，整个大明开国武勋都面上无光。
传世的勋贵，让一个泥腿子干到抬不起头，退居二线让路，说明在皇帝眼里，武勋是没有价值的。
如果这要是一个中庸的皇帝，五军府早就闹破天的抗议、耍脸子了。
偏生，换了一个比起太祖不遑多让，甚至更加心狠的皇帝。
抗议是不可能抗议的，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脑袋走进乾清宫大闹一番。
这个时间节点没有西游记，谁也不敢教孙猴子什么叫做大闹天宫。
忍得云开见月明啊。
西南的擎天玉柱，马大军终究是栽了。
“花无百日红。”
曹国公李景隆开心的不得了，在自家的晚宴上大放厥词。
“泥腿子，狗一样的东西，懂得什么叫做教养、什么叫做规矩？
全凭着一股子不怕死的悍勇罢了，侥天之幸立了米粒大的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寻死耳！
今朝下了诏狱，那就是他应得的下场。
诸位明日且随本公一道上参奏本，枭其首，安天下军心。
国朝有战，战必征我等勋臣重将，方可保江山无虞。”
而在人群中，作为特邀嘉宾的朱孟炯却跟身边的薛恪相视无言。
大明的军方，自从蓝玉死后，这么些年一直都是宗勋在把持着，是一块生人勿进的禁区，马大军就是一个外来者。
西南一系，严重扰乱了大明军方的派系。
这也跟朱允炆这些年的对外政策有关联。
大明动兵，侧重与攻略西南，北方有战，也多是朱棣挂帅。
眼下正值征西北，五军府眼巴巴的看着，结果皇帝挑了楚王朱桢。
连着副将都被朱高煦拿走，弄得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什么时候，五军府成了养老的地方吗？
狠狠的参马大军一本，放大这群泥腿子身上不规矩的黑点，将来朝廷或者说皇帝倚重边疆大将，还是要从勋臣中挑选。
二代或许能力不足，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那就是：
根正苗红！
“国公爷喝醉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与李景隆相近的同袍拦了一句，反换回一句喝骂。
“本公何醉焉，实乃甚喜。贼子僭越放肆，不恪守为臣之道，其罪当诛！”
喧嚣吵闹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方才堪堪散去。
直至一抹，东方吐白。

第355章 朱文奎的谨慎
天光大亮，五军府的武勋们就以李景隆为首，开始齐聚午门外，上了本子进大内等候召见。
魏国公徐辉祖没到，他这会正忙着全国各地的军卫所转悠调研呢。
朱允炆给徐辉祖交代了一个任务，去芜存菁，着手将地方军卫所改制，将这些个军户统计个总数，一家出一丁组建新的地方军卫，负责地方保境安民、打黑除恶的任务即可，不在承担种地任务。
就跟眼下大明的京营、边军一样，属于正儿八经的募兵、职业军人。
不打仗、没任务的时候就专司训练、备战。
而且也不再是打白工，徐辉祖这边统计出一个整数出来，回头就能跟朱允炆谈谈这支新部队饷银。
至于被裁汰的统编民籍，原有国属军田改民田，按人口数均分。
享受与民田一样的税收政策，而不再是如以往那般，留存口粮，余下的全部上缴国库。
全国设军户、成立羁縻卫所算是洪武祖制，也是为了大明万世基业成立的，但终究是一条注定会被淘汰的制度，军户代代相传，三代四代之后，不仅战斗力消亡殆尽，就连最基本的种田交粮任务都完成的不尽人意。
洪武年的统计，全国的羁縻卫所能交粮一千三百余万石，到了正统年间，竟然才交了四百多万。
空头太大，早被地方瓜分的一干二净。
与其让这条制度腐朽消亡，朱允炆干脆现在就给他砍掉，改制无非是花钱，国家不缺钱那就没必要畏手畏脚。
即使是改制，也不全然一刀切，朱允炆定了个调子，贵州、两广和辽东的军卫所不在此次改制之内，仍实行与地方合处生活的羁縻卫所制，用以加深和巩固中枢与地方的纽带联系。
徐辉祖不在京，五军府武勋们的领头羊自然是李景隆这么位‘大明战神’，这个二代这些年虽然在大明军方的存在感极低，但脑袋上顶着的那块国公金子招牌可不是假的。
大明惯例，非宗亲，活着的不授王爵。
国公的含金量，可不比宗人府那一票亲王来的差。
“曹国公，陛下今日龙体不适，不便召见诸位勋臣。”
求见的大部队在午门撞了墙，一个小宦官带着口谕就将大家伙给挡了下来。
“陛下说了，勋臣们有什么事，就上奏本即可。”
就这么，一摞摞弹劾西南一系众将的奏本输送进了暖阁，看得朱允炆双目喷火。
他当然不是气西南系有多少不守规矩的粗蛮汉子，以马大军为首的，原山地军骨干现在都是云南都司里的重将，这群人平素里的作风问题他这个皇帝是心知肚明的，朱允炆气的是五军府这么些个勋二代。
一个个整天在南京城里飞马溜狗，军略兵法不见得学出什么门道，倒是这文官集团闻风奏事、弹劾攻讦的本领学了一个十成十。
“朕一直想着要出台一项关于军队作风整顿的条款，正好可以借着这五军府勋臣们这一次的弹劾，顺水推舟了。”
搪住了勋臣，朱允炆紧跟着就等到了另一个求见的人：
燕王朱棣。
“朕这个四叔看来真的是动了惜才恻隐之心，为了这马大军如此不遗余力的来找朕说情。”
“这燕王如此行径，是不是打算拉拢人心，换取那马大军的感激之情？”
“恰恰相反。”
朱允炆哈哈一笑。
朱棣的反应是在朱允炆的预料之内的。
“在这件事情上，朕的目的就是想要看看四叔现在能否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到底是把自己当成大明的总参谋长，还是那个仍然有机会却而代之的大明燕王。
前者为人臣一心系国朝，为公就会为马大军开脱求情，为私，那就明哲保身，甚至是落井下石。
所谓上恶者，下甚恶之。
朕摆出来的姿态可谓是对这马大军恨的牙痒痒，四叔能在这个节骨眼，硬着头皮，冒着被朕猜忌的风险来求情，说明其现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不是一个身怀野心之辈，更不会行韬光养晦之举，无私者无畏矣。”
悬着马大军的事不解决，朱允炆等的就是朱棣和五军府的反应。
他的目的达到了。
“跟四叔说一声，朕就不见他了。”
朱允炆摆手：“朕还要等一个人。”
等完了勋臣等朱棣，还有一个人朱允炆没有等到。
那就是自己的大儿子：朱文奎！
十三岁的孩子了，该懂事了，朱允炆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懂事。
朱允炆在等朱文奎，而此时的朱文奎也正面临着这个抉择。
湖畔学堂内，在闲暇休息的时间，于谦已经找到了后者说起这件事。
“定南侯下了诏狱，风闻是因其平素里多有僭越之举，然此事多空穴来风，殿下应速速寻陛下求情，网开一面，许定南侯戴罪立功。”
“本宫何尝不想。”
在乾清宫、在朱允炆的面前，朱文奎是个谨慎维诺的孩子，但是在这湖畔学堂，小家伙负手一站，倒也有了几分气度。
居移气、养移体，身板虽小，倒也能让一眼看出几丝尊贵。
“但马大军乃是西南武将之首，僭越之事，你等只听风闻，本宫可是看的真着。
板上钉钉，此番势必死路一条了。
本宫若是这个时候忤逆父皇，为这逆贼求情，连僭越都可以宽恕，那本宫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十三岁的朱文奎、十一岁的于谦，两个半大小子就这么为了求不求情的事展开了争论。
“殿下是嫡长子，眼下更获陛下批准，可以坐宫文华，旁听国政。
将来这东宫之位，非殿下莫属，还望殿下以国事为基，找陛下求情。”
于谦的话并不足以打动朱文奎，后者断然拒绝。
“军队系统内的事，连内阁都无权过问插手，这是父皇的禁忌所在，于谦，你虽然聪颖，但政治的事你不懂。
为什么军权与君权同音，就是因为谁手握强军，谁就是君。
眼下本宫岁数渐长，更不能贸贸然开口不该开口的事，本宫此番求情，倘若父皇真宽赦了马大军，西南系势必对本宫生感激之情，这还得了？”
这番话说的于谦无言以对。
圣心难测，也难为朱文奎小小的岁数瞻前顾后。
但于谦还是觉得要争取一下。
“马大军可是刚立了大功，这个节骨眼杀了他，会寒了西南系的军心，与国无利，殿下三思啊。”
“够了！”
朱文奎很是气恼，却不知气的是于谦还是他自己。
“本宫有什么资格置喙父皇的决议，父皇之功，远迈汉唐，威压四海。
怎么处理自有考量，这事就此揭过吧。”
说罢，头也不回的直奔学堂而去。
新的一节课要开始了。

第356章 孩子大了
“下学了？”
朱文奎前脚迈进暖阁，后脚耳畔就响起了自己父皇的声音。
“儿臣见过父皇。”
见罢了礼，朱文奎便绕过几案，轻手轻脚的为朱允炆面前的茶碗添水。
“今天学的什么？”
只抬头看了朱文奎一眼，朱允炆就继续忙起自己的事来，嘴上倒是分心问了一句。
“今天学堂请了几个匠人，讲了这几年造船的工艺变化和火器局正在攻关的炮弹技术。”
朱文奎回忆道：“这几年朝廷有了钱，加上重视海运的原因，大笔的投入进龙江船厂，咱们大明的海船技术进步明显。
眼下听说龙江船厂正在试船，准备打造一艘可以满载二十门炮的战船，到时候，闽浙水师的战斗力又要增强了。”
朱允炆埋着头没有回应，任由朱文奎在那里滔滔不绝。
“听说火器局正在攻关的延时引爆技术进度喜人，儿臣为此还特意问寻了解了一下这名工匠。
原来在三十年前，欧罗巴人在贾德拉战役中已经将不成熟的引信炮弹通过前膛装置炮射出，但是这种炮弹的性能实在是不稳定，一场仗下来，竟然自毁了数十们炮，炸死了本方几十名炮手。
而自打那几名欧罗巴的工匠来到之后，以眼下我大明的基础，本身的研发也已经可以生产出这种技术水平的炮弹，卡在的关键节点就是如何稳定炮弹的撞针点火装置，只要攻克这一点，将来咱们大明就可以使用火药引爆弹，而不用再依靠造价昂贵的实心弹了。”
欧罗巴人似乎天生就对火药的使用有着天赋，十四世纪研究出不成熟的延时引爆炮弹并在贾德拉战役中使用，而在十五世纪初，攻占科西嘉岛的战役时，这种火炮便开始大规模成建制的装备进入军队。
换算成东方时间，大约是永乐十八年左右。
“嗯，你了解的倒是不少。”
放下笔，朱允炆问了一句：“那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儿臣早些时候在火器局见过这种炮弹引爆的威力，一旦解决了其稳定性和安全问题，可以大规模的普及军中使用，那么只要炮手打的准，在我大明军队的面前，就再也不会存在攻克不了的雄关，也就自然不会出现攻城时依靠原始的人命去填的行为。
所以儿臣想，自军中挑选出精锐的、有天赋的炮手，专门教授这方面的知识，培养出更多的炮手。
成建制、成规模的火炮集群，杀伤力绝对要远超所谓遮天蔽日的箭雨。”
精良的铠甲挡得住箭矢，在炮弹面前终究是一张纸。
好家伙，炮兵这个专业兵种，竟然在这个时期，由朱文奎提出了相关的概念。
朱允炆笑了起来，站起身拍了拍朱文奎的肩膀。
“好小子，这两年除了个头窜起之外，想法倒也不少，很不错，走，跟你爹一道去坤宁宫吃饭。”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暖阁，走在偏道走廊之内，朱允炆似无意般随口说了一句。
“你爹这些日子，可让你四叔祖烦的够呛。”
身旁，那小小的身板顿了一霎。
“四叔祖是为了那马大军的事吧。”
“嗯，三天两头的来找朕求情，说什么国朝重将，不以区区旁枝细节就打杀，惶恐寒了军心，希望朕从轻发落，再不济，贬个三等戴罪立功也是好的。”
朱文奎小心翼翼的瞄了自己老爹一眼，通过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他那年轻的阅历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故此，颇为谨慎地说道。
“偶立尺寸之功就颇多行僭越之举，此獠目无君父……”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允炆开口打断。
“你现在也大了，除了学习之余，也多有自己的考虑思量，给老子说说看，这人应该怎么处理。”
朱文奎语顿，斟字酌句地说道：“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僭越是为臣者大罪，依儿臣的意见，应正军法、肃军纪。”
正军法、肃军纪。
那不就是一刀砍了？
朱允炆不再多说，他等了那么久，想等的是一句求情，没想到等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这孩子到底还是谨慎啊。
他甚至不敢试探一下他爹的底线，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跟军队系统划清立场，作壁上观了。
朱允炆还怕养出一个李二吗？
“唔，你说的不无道理，五军府的意见也是这般，只是这马大军毕竟军功卓著，就这么一刀砍了，干系太大，恐动摇西南军心，与社稷不利。
所谓僭越，无非就是作风上毛躁些、大胆了些，还是要给点机会的。
这样吧，你明天先别去学堂了，找燕王商量下，看看在现有的军纪基础上，再推定些关于作风整顿的纪律条款出来，然后你这个大皇子，代朕去京营、边地给那些主将通传一下吧。”
“儿臣年幼，这事事关我大明数百万将校士卒，干系重大，还是让齐部堂会同总参拟个章程吧。”
朱文奎下意识的选择了拒绝。
连着朱允炆交代的，代天子巡边这种大好事都婉拒掉。
在有摸透自己老爹的明确态度之前，还是要尽量跟军队保持一定距离的。
就算自己现在是太子，这事也不能做啊。
整肃军纪作风，怎么个整肃法，限赌还是限嫖？
亦或者更严肃些，连着饮酒都给限掉。
这可是得罪全国的军队，自己现在就做了这件事，那可就把五军府、总参府得罪透了，将来没有了宗勋的支持，还能当这个太子吗？
朱允炆心里一阵感慨。
短短的一阵交流，没曾想自己的儿子现在已经这般‘过于成熟’了。
人大了，这想法也多了。
该考虑的、不该考虑的，全都能考虑到。
说好点叫做通盘筹谋，难听点就叫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也是，你现在年岁还小，应当以学业为重，这件事，朕另安排人去做吧，你觉得曹国公李景隆怎么样？”
“魏国公不在京，这事还真非曹国公不可。”
父子俩简单两句话，就把李景隆当成了枪使。
曹国公是个好同志。

第357章 大明军队整风运动（上）
这些日子，大明初代战神、洪武朝最佳男演员获奖者、正统皇帝朱祁镇的灵魂导师、建文朝施瓦辛格、南京金川门首席城门官李景隆同志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自打头上这位建文皇帝登基之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这种坐卧难安的不舒适。
新帝宽仁，不喜猜忌。
在京的宗亲、武勋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除了一个月一次的大朝会，李景隆会跑到奉天殿当几个时辰的木头之外，平素里就是在这南京城里享福。
他爹给他留的家底可是殷厚的很，光爵俸田就数万亩不止，这些年陆续卖了不少，效法皇商，武勋们也牵头搞了一个商会，赚的银子不算多，但每天灯红酒绿倒也足够。
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针芒刺背。
“曹国公，陛下传召，宣您往武英殿面圣。”
自大内赶来的小宦官，让李景隆心里的阴霾感再次无限放大。
对着铜镜端肃衣冠，看着自己这张白皙的俊脸，李景隆眉关紧锁。
国朝有事，大事皇帝历来只找内阁和朱棣、徐辉祖等人商议，小事，皇帝也没有小事。
这么多年来，还是我李景隆为数不多被皇帝单独召见。
难不成是前些日子弹劾马大军的奏本让皇帝恍然大悟，决定要对我李景隆委以重任？
这就对了嘛，论统兵的才能，我李景隆才是做大元帅的最好人选。
管他西南群山、西北戈壁、海波万里。
就没有我李景隆打不赢的仗！
念及至此，李景隆顿觉一阵胸腔烫热，这腰板再次直了几分。
在武英殿见到朱允炆的时候调门都高了几度。
“臣李景隆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武英殿里的环境比不上奉天、文华两殿，这里是当年太祖北伐时的指挥营，到处挂满了堪舆图和太祖曾经穿过的战甲，充满了萧瑟肃杀的疆场之气。
在这么一个所在，朱允炆自然是坐不住的，他正守在西北的沙盘旁发呆，李景隆这一嗓子委实吓了他一跳。
“曹国公来了，快来，跟朕一道看看这西北的地貌。”
皇帝果然是打算重用我李景隆！
老李同志心头狂喜，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朱允炆跟前，探头探脑的瞅了两眼，而后便急不可耐的请缨道。
“出了河西走廊，便是东察合台，这里环山相抱，有沙漠、盆地、江流，与行军颇为不顺，不过同样因此，东察合台汗国的几个重要城市都集中在哈密卫往西，也就是他们的亦力把里本部，南下过了天山山麓，便是叶尔羌，是他们察合台汗国最早的国都。
臣对这些了然与胸，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臣自幼苦读军略兵书、熟知边疆地貌，陛下欲征西北，臣敢立军令状，不破亦力把里、叶尔羌，绝不回转。”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说的朱允炆目瞪口呆，连连上下打量起李景隆来。
“卿，是不是误会了朕的意思，楚王的中军旬日前就已经北上了。
不过只是顺道看看罢了，既然西北的地貌曹国公都了然，那就不看了，走，跟朕一道喝杯茶。”
李景隆的脸腾一下就烧红了。
表错情了，好尴尬啊。
“朕此番召卿来，是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想要委于卿来办，而且，非卿不可。”
刚才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李景隆再次挺起胸膛，容光焕发。
“陛下言重，但有驱使，臣必效死命。”
朱允炆忙笑着摆手虚压：“没有那么严重，就是关于军纪军法的事。
曹国公前些日子呈递的奏本朕看了，深以为然，谓左右云，料军纪之内务，国朝无出曹国公之右者。
西南系就是因为军纪涣散，才出了马大军这么一个狂妄之徒。
为保将来此间之事不再迭出，朕决意好好的整肃一次军队的军纪作风，这事，非卿这个提倡者莫属啊。”
李景隆很是兴奋，连连点头如捣蒜。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草莽之人侥幸立了尺寸之功，就敢妄自尊大，行僭越之举，就是因为军纪散漫所致。
臣有感于此，才上书直言。
非臣与那定南侯不合，实是为国朝根基考虑，陛下慧眼如炬，一下就看透臣之本心，臣荣幸至极。”
倒是拍的一手好马屁。
朱允炆含笑点头，这个姿态更是给了李景隆莫大的鼓励。
“曹国公忧心军务，是五军府的楷模，魏国公不在朝，上下一应事务都赖卿操持了。
朕不通行伍，军纪涣散如何整风，还是想曹国公多多费心。
不过有了马大军这个例子在，朕觉得啊，将来行伍之中，宿夜聚赌、结伴入城逛窑子这种行为那是断然不可再有了。
另外，当兵就好好当兵，不应该还插手地方的政务之事，这就是僭越。
所以各省的都司也要自我约束，不要在出现时逢年假，各百户所的官兵成群结伴回乡时耀武扬威、招摇过市的情况，白白折损了当年抗洪时在百姓眼中留下的光辉形象。
朕能想到的不多，其他的地方，还望曹国公再附充些，尽快完善后，与边疆、各省都司好好传达一番，将来但凡有这些般违反军纪条例的行为，该怎么处罚，也由曹国公拟个章程。”
李景隆顿时傻了眼！
这么一通下来，还是当兵吗？
什么样的人选择当兵，还不是打小野惯了，好勇斗狠，不服管教，穷困潦倒读不起书才当的兵，只有军营才是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平素里训练一天，下了值躲营帐里，哥几个聚在一起赌骰子耍耍钱，每个月放那么一天闲假进城嫖个娼，再不济也能就近的村落踹个寡妇门。
穿着身军爷的甲胄，那些斗大字不识的村民屁也不敢放。
完事后扔一角碎银子，这事也就罢了。
几千年来，当兵的都这样，到了建文朝，很多的毛病已经改了不少。
甚至连抗洪抢险这种事都出了，皇帝咋想的。
“陛下，其他的都好说，这戒赌、戒嫖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李景隆丧着脸，苦苦争取道：“军营本就枯燥苦寒，当兵的操练一天，还要站岗值哨，就这么一些个小乐子，砍掉了，积郁在胸，时间长了可是会营啸的。”
大明又没有电视手机，没有综艺娱乐节目，就连大家耳熟能详的拉练唱歌项目都没有，生活那个单调，可谓乏善可陈。
“朕没有说戒，是限。”
朱允炆强调了一遍：“在军营内不允许聚赌，包括休假时，也不允许成群结队的外出参赌、嫖宿、饮酒。
朕也是男人，也知道一群大男人聚在一起饮酒过量会闹出什么事来。
不说西南涣散之地，连北平、辽东都时常出现醉酒士卒聚众斗殴，致地方出现伤亡的事件来。
在那福建、浙江，竟然还有一群大头兵为了争嫖，把人嫖客打残的行为。
说到底，一是酒精惹祸，二一个，就是脑子里没有军纪、军法。
认为只要打仗勇敢、不怕死、不临阵脱逃，平素里不欺压百姓、不横行乡里，就不属于触动军法。
没错，军法确实需要，但军纪一样必不可少，曹国公以为然否？”
李景隆顿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自己好像被皇帝给坑了。

第358章 大明军队整风运动（中）
带着一身消极的丧气，李景隆一到家就一头闷到了床上，一双眼盯着天花板失神。
媳妇看得一头雾水，捧着杯热茶走过来：“怎么去见了皇上一面，回来就成了这幅德行，跟霜打的茄子一般。”
能做曹国公的正室妻子，媳妇家的背景自然也是武勋之后，李景隆倒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利落的把这趟皇宫之行给自己媳妇做了汇报。
“这是好事啊。”
媳妇兴奋地说道：“皇上以军国重事相委托，说明在心里是信任你的，你都多少年没领受过皇命了，咱们这曹国公府再不办点皇差，外面人都该嚼舌根子说咱们这块国公的牌匾要落灰了呢。
就门前这条西长安街，就咱们家门可罗雀，可不能这么下去了。”
“头发长见识短，你们女人思考问题都不用脑子的吗？”
李景隆怒哼一声，斥道：“这皇差不办也罢，整肃军纪，还要为夫大张旗鼓的巡边、各省都司的通传整风运动，这是要为夫把全国的兵将得罪一遍啊。
你说，哪个当兵的能老实咯，军营那地界，养条狗急了都能飞天上去，那些地方的主将谁平素里不都好喝个花酒、尤其是各省的都司，有家有院搂着娇妻美妾还好。
那些四五品的副将、千户光棍汉，下了值谁不去青楼嫖宿，为夫这拿着尚方宝剑下去，可是要把他们连着大头、小头一道砍了。”
媳妇臊的啐上一口：“什么大头小头的，好不知羞。”
“老子说的是军纪，你他娘的关注点都在哪呢！”
李景隆好悬吐出一口血来，气的连连挥手：“算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在我面前招眼。”
赶走了自家媳妇，李景隆翻身坐起，在屋内来回踱步。
这个差事是他李景隆自己领下来的，想找皇帝撂挑子不干肯定不行，皇帝的要求那是必须要写进这次条陈中，木已成舟，现在要考虑的就是该怎么让这件事平稳着陆。
军中破坏军纪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前期必然有一大批铁头娃要撞得头破血流，那么怎么处罚就需要慎之又慎。
军纪不是军法，要是搞一刀切，皇帝也不愿意。
那还不天下大乱了。
李景隆算是看出了朱允炆的‘险恶用心’。
违反军纪的，酌情给予处罚，要么就是打军棍，要么就是革出军队之中，而诸如军队的中层，那些多少年培养出来的中层将官，更是要慎重。
左右无非军籍簿上记过，或者降级使用。
那么，同样因为纪律作风问题的马大军，就不能杀了。
二品的上护军都斩，那往下谁还能因为违反军纪而苟活？
这个口，得他李景隆来开。
皇帝压根就不想杀马大军！
这都是皇帝的套路啊。
李景隆气的原地跺脚，自己这是一头撞进了皇帝挖的坑里面，真是白白吃了那么多年粮食。
本来自己一心看不起西南系那么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寒酸东西，现在倒好，自己还得想法子去救。
又踌躇了一刻钟，李景隆一跺脚，夺门而出。
朱棣不是一直惦记保马大军的命吗，这种事得找他这个总参谋长一起办，这口黑锅，俩人一起背！
如此看来，李景隆倒也不算是个傻子。
而在总参待着的朱棣一碰上李景隆还着实愣了半晌。
“你来就来，咋还把你家门带过来了，我这总参谋府还不缺一扇门的钱。”
“燕王，我可不是来找你开玩笑的。”
一屁股坐到朱棣对面，李景隆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上杯白水一饮而尽，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不是想救马大军的命吗，我这眼下就有个办法。”
“屁，孤都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
朱棣当然是不信的，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结果举起来的茶碗临到嘴边停了下来。
“说来听听。”
“陛下要整肃军纪。”
李景隆一条胳膊压在桌子上，小声嘀咕道：“是这么一回事……”
巴拉巴拉一大通，朱棣才算是听明白，双眼不由自主的亮了起来。
出台相应的军纪条陈，自然要有相对的处罚，马大军的事往大了说是僭越，往小了说，就是没有规矩。
皇帝果然是如当初自己预想的那般，压根就没想杀马大军，所有的姿态都是做样子罢了。
既然是没有规矩，这新的军纪条陈一出，该怎么处罚怎么处罚呗。
人马大军犯的事，就那么些。
强抢民女，还是暹罗的。
夜宿王宫，不是大明的。
下令屠城，那是战争。
封存饷银，一两没花。
真正要命的，无非就是私自离开中军查验军备，恐吓交趾布政使简定，醉酒闹事，意欲奸淫简定的小妾。
这些事用军纪条陈的方式出台，不就是陛下口中的“不得干预地方政事、不得招摇过市、不得醉酒胡闹”吗？
罪不该死啊！
朱棣一拍大腿，自家这个大侄子的所有想法他现在全都搞懂了。
皇帝早就想整肃军纪，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罢了。
这次悬着马大军不处理，就是朱允炆算计到了五军府会落井下石，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由李景隆这个玩意当出头鸟，整肃军纪。
而一旦整肃军纪，势必要得罪一大批军中将校士卒，李景隆生性胆小，不敢一个人做，恰恰他朱棣一心想救马大军的命，这件坏事，就得俩人出面替皇帝背了这口黑锅。
到时候，军纪整肃好了，俩人在军中的名声也臭了，想要继续安享富贵，那就得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他们两人就是被‘自己’给逼得无路可走。
严查军纪的奏本是李景隆写的，上蹿下跳要救马大军也是他朱棣自己干的。
要是这个时候反悔，那不就里外不当人了？
“干了！”
朱棣现在也顾不上感叹自家大侄子的腹黑阴险，救人要紧。
“按照陛下的意思，咱们早日把这军纪条款拟出来，等下个月大朝会的时候，咱俩一道署名奏呈，然后我以总参的名义向边军发通知，你以五军府的名义向各省都司发通知。
这件事，马上推行，只等皇帝一批，就拿这条陈奏请皇帝，处理马大军。
该打就打，该罚就罚。”
如何定性处罚的权利朱允炆可是‘故意’交给的李景隆，为的就是借李景隆的手转移到朱棣的手上。
救马大军的虽然是朱棣，但终究还是李景隆。
这可是朱允炆为马大军亲手挑选的救命恩人。
泥腿子跟五军府的勋臣有隔阂，这个隔阂该怎么消融，朱允炆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解决办法。
“事不宜迟，告辞。”
事情谈妥，李景隆也不久待，起身就走，耳边响起朱棣的呼喊。
“把门带走。”

第359章 大明军队整风运动（下）
九月份的南京转了季，说凉就凉了下来，朱允炆也是养尊处优惯了，一时不甚着了道，这喷嚏鼻涕就没停过。
为此，双喜还专门备了俩伺候的，俩人捧着托盘，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手帕。
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昏昏沉沉的大脑让朱允炆恨不得抓紧下令散朝，但一大堆喋喋不休的官僚又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今年应天府、浙江、江西的省考，准备引进《建文大典》中的部分内容，计划是以人文、青史为主，这部分内容以分数计，总分一百，按照吏部的考定计划，占到总成绩的六成。
策问考商鞅法的影响和时代意义，占总成绩的四成。”
吏部尚书许不忌的奏禀让朱允炆稍稍恢复了些许精神，虽然《建文大典》的编修还没有彻底完结，或者准确来说，《建文大典》是一部永远不会完结的著作。
不过适用于眼下大明的地方省考，也属实该搬上日程了。
以往学生们背经史典籍，考八股定士，现在背《建文大典》，通晓人文青史。
朱允炆不来细分好坏，高下优劣，时间一定会给出答案。
“吏部定题的事，内阁什么意见。”
内阁虽不喜许不忌的为人，但在这事上还是给予了支持，解缙作为《建文大典》的总裁，这次选定考题是他跟吏部做的对接，因此站出来表态。
“吏部的选题内阁没有问题，《建文大典》第一次适用于地方省考，在南直隶、江西、浙江三地先行试点，也是恰到好处的。”
“既然都没有问题，那就这么定吧。”
许不忌堪堪退回班列，李景隆便站了出来。
今天这堂朝会，朱允炆总算等来了精神。
“陛下，臣前些日子风闻边军、地方都司的兵将颇多恣意妄为之徒，深感立朝以来，承平日久致使军纪散漫，而军纪散漫不仅会为祸地方，更会使一支强军变成散兵游勇。
虽说眼下我大明仰赖陛下之威，四海太平仅余疥癣战事，但居安思危，故与燕王一道草拟了一份《整肃军纪疏》，用于整肃军纪，望陛下批准。”
李景隆一番废话大意上还是要往自己脸上贴一层忧国忧朝的金。
当然，朱允炆才不管他的借口是什么，只要这件事给办了就成。
玉阶下的小宦官接过奏本转呈到御案之上，朱允炆假模假样的翻看了几眼，着重看了看军纪的处罚力度，而后嘴角就挑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燕王也有这个想法是吗？”
面对朱允炆的询问，看着这张隐带笑意的脸，朱棣心中一阵发苦，我有个屁的想法，我只是想要拉那马大军一手而已。
“回陛下，臣与曹国公所想不谋而合，都有这个想法。”
既然朱棣抢着要背这口黑锅，朱允炆也不能拦着不是，当下也不再多做搁置，抄起大印就在这份奏本上卡上了章。
“军伍之事朕不懂，总参和五军府拿主意便是，朕无不允。”
一句不懂，朱允炆便把所有的脏水泼到了两人身上。
两人对视，俱都看出彼此眼神中的苦涩，到底还是朱棣强打起精神来，继续说道。
“既然陛下批准，臣斗胆言定南侯之事，还望陛下开恩。”
朱允炆大惑不解：“马大军？他犯的事都有章程可依，哪里还需要朕开恩，该怎么处罚便怎么处罚就是。”
皇帝装的一手好糊涂啊。
这下两人谁也不吭了，再不多说，老老实实的退回班列，开始盘算起回头下了朝，该怎么处理那马大军。
“行了，今天朕龙体不适，朝会就到这里，散了吧。”
眼瞅着还有一大帮文官跃跃欲试，朱允炆忙敲了鸣金锣，扔下一句起身就走。
他委实是有些难受的紧。
“恭送陛下！”
送别的声音倒是整齐划一，出了奉天殿可就乱成了一锅粥。
一大帮子总参、五军府的武官围着朱棣、李景隆两人喋喋不休，他们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情况，从哪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整肃军纪的条陈，这谁受得了啊。
武官叽叽喳喳的跟一群老娘们一样喋喋不休，什么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而文官集团则围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的好不开心。
用屁股想，这群文官也知道，此事必有内情，而以皇帝的脾气来说，这一刀落到武官身上，也绝对轻不了。
“吵吵吵，吵个屁啊！”
实在不耐其烦的李景隆当场暴走：“看看你们的德行，一个个最低都是三品的武官，有点三品大员的样子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你们都这个德行，地方各省都司能好到哪里去，再不整肃，都烂到骨子里去了。”
好一个李景隆，这番话说的，还真是够伟光正。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知道曹国公打算怎么处理那马大军。”
嗣祖父之爵的武定侯郭兰拦住李景隆问了一句，就换回后者一记白眼。
“没听到方才皇上说的话吗，军纪条陈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问本公作甚。”
说罢，一挥袍袖扬长而去。
他得去诏狱把马大军的事给处理了。
虽然救马大军的是朱棣，但到底这份功劳算在他李景隆的脑袋上，任谁说，都会说是他李景隆一力将马大军救出来的，既然事已如此，那当然要卖个顺水人情了。
就当，交个朋友吧。
等李景隆赶到诏狱的时候，马大军还傻住了。
“你是来杀我的？”
在这诏狱里呆了快一个月，这还是李景隆第一次来。
要说是探监，马大军那是一百个不信。
五军府这群勋臣是个什么德行他心里有一定的认知，没少在自己背后捣鼓。
“定南侯说的哪里话，大家都是武将，天然就是一家人，定南侯落狱至今，本公一直忙于军纪的事这才无暇探视，倒是本公的不对，搞得莫名生分了。”
诏狱的环境让李景隆很是恶心，硬忍着翻滚的不适感，李景隆脸上挤出几丝虚伪至极的微笑，还煞有其事的双手拍了拍马大军的肩头。
“还好本公不是瞎忙，总算是为定南侯做了一些事情，所以这次本公来可是为定南侯带了一份大礼。”
“是吗？”
马大军有些狐疑的看向李景隆，后者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当然。”
李景隆献宝般的将那份朱允炆加印的奏本拿出来递给马大军，却被后者推拒。
“我不识字。”
这个泥腿子，呸！
心里暗暗嘲讽不屑，面上李景隆笑的更灿烂了。
“定南侯真性情，一点不做作，真是我辈武将的楷模，不妨紧，本公读给你听。”
说着，便开始喋喋不休的宣读起来，直把马大军听得傻眼。
他就算再傻现在也听明白了，自己‘活’过来了。
“定南侯见谅，咱们这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当着一众看管的锦衣卫大声宣读道。
“定南侯、云南都司都指挥使马大军酒后胡闹、干扰地方政事，触犯军纪，按由本公、燕王草拟，陛下御批通过的《军纪整肃疏》之规定，着：
黜落马大军云南都指挥使一职，降三级，发往南京讲武堂读书识字。
另罚军棍四十，以儆效尤。”
读完之后，李景隆便一摆官袍，坐到一张椅子上，挥手间，左右带来的两名五军府差吏便一人拎着一根木棍走到了马大军的左右两侧。
打军棍，降三级？
这算个屁的惩处啊。
马大军顿时喜笑颜开，都不用李景隆催，自己把裤子一拖，露出黑黝黝的俩屁股蛋，就往条凳上一趴。
“来！”
四十军棍委实不是好扛的，但终究是皮外伤，声是挺响，打得也不轻，血肉模糊的样子让人看着都疼。
但马大军还一连声的说着：“谢谢曹国公，谢谢曹国公。”
作孽啊！
李景隆心中长叹。
自今日起，他这个曹国公，就算是马大军的‘靠山’了。
晚节不保。

第360章 湖畔学堂的课业
处理一个马大军算不上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但其中释放出去的信号却事关整个大明数百万将校士卒。
各省都司收到这份《整肃军纪疏》的拓版之后，无不对朱棣、李景隆两人恨的牙龈发痒。
感情你们两人在南京享清福，吃香喝辣睡娇娘，就闲到这种地步？
招你惹你了！
好在这次整肃军纪，真正难熬的是最底层的大头兵，对于中层往上的领军将领，限制并不算太深，主要集中的就是限制经商、插手地方政事两点。
至于嫖赌等行为没有明确。
毕竟军饷待遇放在这里，中层以上军官的束缚也比起最底层的兵要宽松，不用一个月到头拴在军营里，多数还是有家有室的。
只有小部分喜欢留恋烟花之地。
现在有了这台新出炉的军纪限制条陈，这么一小部分，也是要抓紧时间成家，虽然嫖娼不至于被赶出军营，但被抓住记到军籍簿上，这辈子升迁估计就够呛了。
而负责监督、纠察的任务，自然是需要招募人手，搞一个宪兵队出来，正好跟这次地方军户改制的工作一起推行。
“大明在册军户超过两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委实是太过庞大，砍掉整数，留八十万基本上就够了。”
去芜存菁，上岁数的老兵也该是时候退出舞台了。
为此事，朱允炆还找内阁算了一笔账，那就是以大明眼下近七千万的丁口、五六百万顷的田亩，能不能养得起，连着边军在内，加上改制后的八十万地方军。
毕竟这一百多万人是完全脱产的，在没有现代机械的辅助下，养活一个兵，最少要五到八个人。
还要加上大几十万的统治体系，大明脱产阶级的数量将超过两百万。
“压力不大。”
夏元吉为朱允炆算清楚这笔账。
“地方军卫所改制后设置的地方军，军饷只有边军的一半，一年无非加上几百万两，军费对财政的压力已经不像当年那般严重，而且朝廷开支的大头，工部的基建工程基本被来自天竺的劳奴承担，光此一项，朝廷每年就要减少数千万开支。”
占据历朝历代开支大头的，永远都是国内的基建盘子，不提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这种需要举国之力的顶级工程，就光每年修路筑堤、疏通河道的钱，那都是千万级的。
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会对第一集的一幕有着深刻印象，那就是内阁找嘉靖皇帝汇报财政情况，修几条河，就花了五六百万两。
而在嘉靖年，太仓银一年的岁入只有两百八十万两！
太仓虽然不代表国库的全部收入，但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嘉靖朝一年的岁入折算下来也绝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甚至不抵洪武朝的一半。
积重难返、病入沉疴。
给百姓加的税都加到几十年之后也挡不住国家财政的崩溃。
大厦将倾的亡国之势，神仙亦难救。
而眼下的大明，靠着来自天竺源源不断的劳奴，唯一的开支除了每天的口粮之外，就是为这群玩意，建上几十座简陋的印度教神庙供他们寻找一个心灵的港湾罢了。
当然，在吃这一块，朱允炆那是相当大方，绝不会饿着肚子上工地。
要不然一旦罢工说啥都不愿意干活的话也挺麻烦。
财政这块没有问题，那么事情就变得很好处理了。
首先动刀的便是南直隶脚下的十余个中枢直辖府，被裁汰的军卫所多达六十余个，将近四十万亩军田被改为民田，发放到七万多名军户的手上。
而挤出来的，则是一万两千余名正当年的健儿，他们穿上比京营兵稍微轻薄的甲胄，配上一把腰刀，摇身一变就成了正儿八经吃皇粮的正规地方军。
这一万多人分散在南直隶脚下各府之中，但是指挥权却仍旧在五军府手中攥着。
地方有什么紧急性、大规模聚众性的行为，地方知府衙门最多可以抽调不超过两百人。
这种军队，五军府称其为省府军，因为散于各省、各府之内，而朱允炆私下里却用上了他所熟悉的，印象中那个称呼。
武警。
打仗是用不到这支军队的。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地方平乱、剿匪、打击所谓的‘武林人士’。
朱允炆可没有兴趣了解大明朝有没有龙门客栈，有没有所谓的六大派。
会不会武功，也不过只是一群动乱地方治安的暴民罢了。
自南直隶改制之后，临近的浙江、江西、山东、河南等省也开始展开大规模的改军编民行动，力争在建文九年结束之前完成这项工作。
而在这次全国性的改制工作中，内阁也给予了五军府巨大的支持，不仅是在拨钱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连同清查规划那都是加派人手，帮着跑腿办理。
谁让建文十年是一五计划的收官年，抓紧落实了五军府的工作，内阁才好统计各项成绩，然后做一份能让朱允炆满意的政治答卷，也让天下的老百姓看看，这届内阁的成绩如何。
文武大臣们都很忙，反倒让朱允炆这个做皇帝的闲了下来，后者便干脆跑到湖畔学堂，找这么一群大明的精尖小天才讲起了故事。
而在跟这么一群孩子交流的时候，朱允炆才能依稀找到自己身上当年的影子。
那个生活在现代化城市中的芸芸众生。
“咱们这节是开放课，聊聊天，没有规矩，不搞本本框框的那一套。”
朱允炆坐在十几个孩子之间，也没有拿书、拿本，两个手随意的放在大腿上，左手坐着朱文奎，右手边坐着于谦。
“你们有没有想聊的，朕来听，或者想听朕聊什么。”
每个月朱允炆都会来一次湖畔学堂讲学，不过之前讲的都是书本大套，讲一些晦涩高深的观点，而今天则是闲了下来，再去讲知识点，朱允炆到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十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起来，有想听奇闻趣事的，也有想听前段时间如火如荼的那个所谓银行，而于谦和朱文奎则各提出了一个人名。
前者想听听楚霸王项羽的故事，后者则提了宋钦宗赵桓的名字。
连朱允炆自己都怔住了。
“怎么想起来提这两人。”
一个盖世的霸王，一个有污点的君主。
还真不是多好聊的话题。
但话是自己这个皇帝说出去的，不认账肯定是不行。
“那朕就聊聊宋钦宗赵桓吧。”
皇帝当然要聊皇帝的事，这是对等的身份，项羽再如何豪气干云，终究化为一声绝唱，故此褒贬不一，反而不好细说。
“你们都是不得了的神童，平日里这二十一史不敢说烂熟于胸，但也足称得上如数家珍，所以这宋钦宗的身份家庭情况，朕就不做介绍了，聊聊一些好玩的趣事吧。”
朱允炆当然不敢介绍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内容，虽然他这个皇帝这么多年也没少看书，勉强说得上一句学富一车，但比起自己身旁这些个神童还有些力有不逮，聊史实万一哪里记岔批可就丢了脸。
“聊赵桓之前，先聊聊他的职业身份，皇帝。
别用那副吃惊的样子看着朕，皇帝就是一职业，跟内阁首辅、地方县父母、当兵、种地都一样。
或许高低贵贱有差距，终究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没什么好忌讳不能谈的。”
朱允炆的话有些离经叛道，或者说有些过于客观的站在局外人的身份来聊这个话题，难免让一屋子的小孩都大吃一惊。
“一个农民不想种地了，拿着家里的钱去做买卖，身份是不是就变成了商贾，亦或者他通过读书参加省考，而后转变成一名胥吏、公员，这也是身份的转变。
朕身边这小子你们都熟，朕的儿子，你们口中的所谓大皇子。
等这小子大了，找到朕说想去当兵，那他的身份就是我大明的军人。
啥时候朕要是不在了，他继承了这个国家，那他的身份就是皇帝。
所以皇帝只是一份职业，不对任职的人做任何限制，只对任职后要做的事情有限制和要求罢了。
这历朝历代的皇帝朕虽然没有细数过，但想来三四百位也是有的，这些个皇帝在当皇帝之前、当皇帝之后，什么身份都有。
有当皇帝前做和尚的，也有当皇帝后做和尚的。
有将军、有宰相。
文武两派也都轮流当过皇帝。
但是皇帝不好当啊，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危险。”
说到这里，这一大群孩子都笑了起来。
青史记载的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皇帝的生老病死都有。
这是没法欺骗和虚报的东西。
“这些个皇帝啊，死于非命的居多，而且岁数一般都不大，能活到四五十岁寿终正寝的，那算是享福了，更多的还是稀里糊涂，亦或者病痛缠身而死。
当然，还有不少是风流鬼，死在牡丹花下，算是最舒畅的一种死法。
而死法最多的一种，则是被毒死的。”
朱允炆笑道：“青史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们，皇帝一样是个肉体凡胎，一杯鸩酒下肚，也要魂飞冥冥，血染金台。
永远不要去相信所谓的天人合一，哪有什么天人合一，皇帝就是一人，吃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成不了天，倒是那玩意吃多了能升天是真的。”
一群孩子笑出了声。
这也让他们源于对朱允炆皇帝身份的恐惧感、生疏感消融了许多。
“既然当皇帝这么危险，还为什么都想当皇帝呢。”
“源于对权力的渴望。”
回答问题的是朱文奎，也只有朱文奎有这个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对啊，权力。”
叹上一口气，朱允炆微微摇头惋惜：“因为对权力的向往，在他们还没有做皇帝之前就蒙蔽了他们的双眼和心智，让他们不惜一切的想向这个宝座发起冲锋，根本不关心做了之后要遇到哪些棘手的问题，可以说九成以上的皇帝都是如此，唯独这个宋钦宗是个另类。
他压根不想当这个皇帝。”
朱允炆这个解释倒是让一群孩子频频点头，他们熟知历史，自然知晓赵桓即位的时候，北宋王朝面临的巨大险境。
“赵桓性格软弱，面对蛮夷的入侵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朝堂之上也为了是战是降吵得不可开交。
这更让性格本就优柔寡断的赵桓不知如何是好，浪费了时间、贻误了军情，最后，耻辱般的等来了靖康之难。
批评的话也好、写在史书上也罢，终究赵桓做了亡国之君，到底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倒霉蛋，是彼时种种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促使他成为了这段历史的罪人。
那座只记载于史书上、留存与书画间的天宫般的汴梁城，就这么化作青烟散尽，再也没有了。”
《东京梦华录》和《清明上河图》所展现出来的汴梁城，是一座可以媲美现代北京三里屯和台北西门町的繁华都会，不提科技力的差异，只说喧闹繁盛，那是明清两代拍马都赶不上的。
民国的旧上海或许可以拿出来比一下。
“拥有这么一座都市，北宋王朝的王公贵族、将校大臣们的骨头早就在温柔乡中被泡软了，没人想要真刀真枪的跟蛮夷打一场国破山河在的壮丽悲歌，如何活着，成为了当时从皇帝往下到一个普通老百姓都在考虑的问题。
很不幸的事，就这么降临到了赵桓的脑袋上，为了自己不成为亡国之君，成为‘抵抗军的罪魁’，赵桓他老子也就是宋徽宗，兴高采烈、急不可耐的将皇位禅让给了赵桓，自己连夜逃出了边梁。
而咱们这位赶鸭子上架的新皇帝，还来不及擦干自己脸上喜悦的泪水，就被按在了垂拱殿的龙椅上，戴上那顶通天冠，开启了他新生命的职业生涯。
而后，这位新皇帝，在是战是和中摇摆不定，今天喝了二两酒，当着自己女人的面大呼要北伐，收回燕云十六州，酒醒之后就能抱着李纲的大腿，哭求向金人讲和。
他的政治软弱性和神经性，促使其在短短一年内连续更换二十几名宰执，简直把国家当成了一块尿泥巴。”
同是亡国之君，在这一点上，赵桓可比崇祯同志差得太多。
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以讲故事的口吻来阐述一件历史上的事情，没有主观的受到靖康之耻的情绪影响，没有愤懑和怒其不争，口吻平淡，吐字真着。
也引得一群孩子听得有滋有味，不时还会笑出几声。
“而当蛮夷的大军抵进汴梁城下之后，最耻辱的一幕发生了。”
说到这里，朱允炆的口气出现了一丝波动和低迷。
“史书中记载的靖康之耻，非耻于亡国，真正耻辱的，便是亡国前赵桓，亦或者整个北宋王朝王公大臣们的所作所为。
堂堂一个皇帝，离开自己的首都和军队，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进入蛮夷大营，卑躬屈膝，行跪拜大礼与蛮夷元帅，乞求投降。
一应丧权辱国之条约，签起来更是丝毫没有迟疑怠慢，在金人的大营住了一个月，睡草炕、马厩，勾践的生活他是体验了，但勾践的雄心壮志他是一丁点没学会。
回到汴梁城，不去想怎么找回自己失去的尊严，反倒上下攒跳，力争早日筹措到条约上的金银、女人，光自己的妃嫔就被赵桓亲手送出去十几名，还有他的姐妹、姑母，只要稍微有点姿色的，一车车往金人的军营里送。
估计也是金人嫌弃这种速度太慢，千八百个女人哪里能满足十几万的军队需求，得了，干脆继续打吧。
事实证明，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男人，永远等不到和平。”
赵桓的故事并不长，讲到亡国也就算结束，朱允炆好奇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听他的故事？”
“因为儿臣想知道，到底是基于一个什么原因，如此富庶、带甲百万的宋王朝，会以这般屈辱的方式断送自己的江山。”
朱文奎郑重其事地说道：“结果只不过是几行空洞的文字，也只是一种直观的表象，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导致了北宋的亡国，故此，儿臣想听这段故事，然后思考一下这个中的缘由。
到底真如这故事中的那般，是因为赵桓的软弱亦或者优柔寡断，还是北宋确实已经到了必然亡国的地步，无力回天。”
朱允炆双眼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好，朕的故事讲完了，那么今天留一堂课业，就是你们大家基于朕这个故事，结合青史上北宋的多方面记载，写出自己对于北宋亡国的理解，三日后，朕派人来收。”
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在湖畔学堂留课业。
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这些孩子已经开始思考一些远超他们这个岁数的事情了。

第361章 杨士奇的中庸之道
结束一天繁琐的朝政，杨士奇蹙着眉关回到自家那座占地极广的首辅大院，一出车辇就微微怔神。
自己的儿子杨稷正肃立在府门外。
“你怎么回来了？”
忙忘头的杨士奇都忘了眼下正是湖畔学院一月一度的休假日。
“学院放了两天假，正赶上陛下布置了一堂课业，故没有留在学堂，想回来聆听父亲大人的教诲。”
杨稷上前两步，打算搀扶自家老爹下车，被挥袖拒绝。
“你爹我还没老呢。”
“看您都有白发了，国事繁冗，您也少操些心。”
“你都说国事繁冗了，为父是内阁首辅，哪里能不用操持。”
杨稷不提，杨士奇自己都没有注意鬓角不知何时染上了年华。
当下欣慰的一笑，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头：“懂事了，还知道心疼老子，这学没有白上。”
“那是。”
杨稷接下来的话让杨士奇好悬没气死。
“您可是咱们大明政坛的常青树，您要是露了老态，不知道多少人心花怒放呢。”
“为父要是退了，你这个首辅之子的金子招牌是不是也就没了？”
不满的冷哼一声，杨士奇拔腿就往后宅走，屁股后面跟着一脸讪笑的杨稷。
官宦子弟和富家子弟可是截然相反，后者巴不得自家老子抓紧归西好继承家产，官宦子弟就整天烧香拜佛保佑自家老爷子身体康泰步步高升。
杨士奇越是春秋鼎盛，屹立政坛，作为他的儿子杨稷永远都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衙内。
弱一弱的宗亲郡王也比不上他啊。
“你小子鬼心思就没少过，这趟回来也是带着目的回来的，说吧，什么事又能用的上你爹了。”
杨稷也不再作假，便把朱允炆交代下来的课业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写出关于北宋亡国的理解？”
杨士奇听完后就明白了，杨稷这是打算让他开小灶辅导班啊。
便很是不满地说道：“陛下让你们写，你却回来问为父算什么，凭自己本事去写便是。”
“谁还能真个自己写啊。”
杨稷嘿嘿一笑：“这次休假，很多同窗都回了家，便是那籍贯在地方各省的，也是选择去京中叔伯家串门，为的目的不还是完成这堂课业吗？
大家心照不宣，陛下也不可能多做细查，说不准，陛下本就打算通过我们的嘴问各自尊府上的态度。
毕竟这个命题也不小，让我们这么一群小孩子来解读亡国大事，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番理解杨士奇也是频频颔首，觉得确有道理，当先便沉吟起来。
皇帝的行径从来不能只看表象，一如好比这次马大军的事情，皇帝的套路深着呢。
那如果这后面的深意真的是皇帝打算借这群孩子的口传达到各自背后的达官显贵，那么这堂课业可就不好做了。
要好好斟酌。
“这样，你呢不要光基于陛下口述的故事来写，但也不要过度解读北宋的其他因素，一句话，不能太深亦不能太浅。”
这话说的杨稷直挠头：“那么麻烦啊，这怎么好写。”
“就是让你不要太招摇。”
杨士奇提点道：“你不是大皇子，更不是于谦那种寒门学子，用不着你来卖弄才华和能耐，你就踏踏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就成，在那个湖畔学堂内，既不能垫底也不能拔尖。
这堂课业，你要是写的不好，人家会说为父教子无方，写的太好，人家也会以为这篇文章出于为父之手，会觉得为父身为堂堂首辅，在孩子之间的事情上还要横插一手，处处争先恐后的拿第一，恨不得把咱们杨家的能耐都卖与帝王家。
所以你就写个差不多水平的拿过来，为父给你斧正一番便就成了。”
中庸这两个字蕴含的为人哲学，对于杨稷这个岁数来说属实是有些高深，所以难免拿不定主意，尤其是经过他爹这一顿嘚吧嘚的指点之后，甚至还出现了一些自我否定的意味。
“万一陛下没有那么多含义，确实是想要考校我们，到时候别的同学都写的锦绣文章，只有儿子写的不明不白，岂不是白白浪费这次难得的考校机会？”
小小的年纪，想法倒是挺多，瞻前顾后的。
杨士奇很是不满的哼了一声，训斥道：“既然你自己拿不定主意，还来问为父作甚，自己想好了再来找为父吧。”
挨了训斥的杨稷果真老实了不少，马上起身表态，要按照杨士奇的意思来写这篇课业，临出门时被喊住。
“难得你这次休了假回来，明天跟为父去一趟城郊。”
“城郊？去哪里做什么？您不去文华殿坐宫啦。”
“明天夏元吉当值，辽王不是在城郊搞了片地，要举办一场陛下赐名的足球比赛，让为父去消遣消遣。”
大明足球超级联赛是朱允炆亲自取得名字，目前只有两支队伍，还都是一群宗勋的少年郎。
“不单单这么简单吧。”
到了这般的身份，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杨稷心里一百个不相信朱植只是单纯邀请自家老爹去消遣的。
“嗯，皇商现在拆分了，朱植想要在工商联里争取几个位置，除了为父，还邀请了严震直。”
“嘁～”
不屑的一撇嘴，杨稷嘲讽一句：“堂堂的亲王，每天的心思都放在怎么赚钱上，委实是掉价的紧。”
官本位制的国家，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出息。
杨稷就想子承父业，最好把首辅也搞成父传子才好呢。
“就你话多，滚回房写你的课业去。”
挥手赶走杨稷，杨士奇把目光转回书案，看着那一摞摞的各省、部奏本，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么一大堆工作可怎么做啊。
孔明先生的压力现在杨士奇算是深有体触，没有五年计划之前，内阁首辅天天哪有那么多的正事要处理，更多的奏本都是口水废话，批个阅字就能回复了，现在倒好，光说正事的本子都比建文六年以前要多上好几倍。
相比起来，只治理巴蜀一隅之地的武侯，应该还要省心些吧。
真可谓是心力交瘁。

第362章 建文十年
当时间迈着势不可挡的步伐坚定的走进建文十年，当转年关时那洪亮的钟声响起，整个大明君臣上下都迎来了最至关重要的一年。
“当今陛下御极十年，又适逢一五收官，从中枢到地方，都要拿出心意和贺礼来。”
别的不说，光地方上报祥瑞的奏本，通政司就收了将近一百道！
更别说什么万民伞、万民书之类的东西了，毕竟只要是需要老百姓签名的，那都是最廉价、最不值钱的。
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自发组织的？
这玩意跟街访幸福度一个道理，回答的好送袋大米，回答的不好直接剪掉。
“地方粮长组织的，每户送十斤糙米。”
锦衣卫的一封信报，就让朱允炆突然觉得眼前的所谓万民伞失去了价值。
跟这些比起来，反而是那些报祥瑞显得有些诚意了。
毕竟投资可不菲。
泉州报有渔民见了‘龙’，打捞上来还真是一条体积巨大，头尾近三尺长，周身橙红锃亮的龙鱼，便连夜派人送进南京，为了保证送到的时候还是活的，泉州府还打造一辆水车，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水。
奏本上写的是，渔民亲眼看着那条所谓的‘龙’落水时化的鱼形。
事实上，这是泉州海商花了几万两银子从南洋买回来的，为了整回这么一条鱼，他们在南洋雇佣了几百个有经验、水性好的渔民下海捕捞。
“这条鱼好漂亮啊。”
实事求是的说，这是朱允炆两世为人第一次见到这种所谓的红龙鱼，连他自己都看的目不转睛，也就怪不得小文圻大为赞叹了。
“漂亮，当然漂亮，几十条人命染红的鱼，能不漂亮吗？”
为了下海抓这条鱼，泉州海商开出了一笔天文数字般的悬红，有的是不怕死的南洋渔民铤而走险。
“鱼送到尚膳局杀掉，试试看能吃否，顺便走内帑出五万两，给泉州海商送过去。”
要提醒一下地方，别拿皇帝当傻子。
双喜应了下来，心里便明白，虽然皇帝没有挑明这件事，但这笔银子一到泉州，写这封祥瑞奏表的官员，就得畏罪自杀！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朕若是拿这‘祥瑞’当宝，地方必争先恐后的派人去深山挖掘那些天材地宝，现在死的是南洋人，将来就会死地方的山民猎户。”
五万两的鱼就这么杀掉吃，朱允炆那个心疼，动了两筷子之后，整张脸都纠结到了一起。
“奴婢回头差人给泉州海运司打声招呼，加那群海商一笔税。”
看出朱允炆心疼的双喜提出了一个建议，却换回一声喝斥。
“胡说八道。”
朱允炆大为不满地说道：“这事到此为止，不许擅作主张。”
人家也是好心给他这个皇帝上贺礼，朱允炆把银子退回去本身就足够那群商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转过头加税，反倒显得皇帝心胸狭隘了。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祥瑞，都是一群溜须拍马之辈乱弹琴。”
作为天子第一号的马屁精，吏部尚书许不忌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对此事可谓是嗤之以鼻。
“咱们这位当今，那可是从不信牛鬼蛇神一说的，倒不是不喜谗臣谄媚，但你得投其所好，皇帝喜欢的是什么，是地方听话，认真办事，在思想上跟中央保持一致。
而不是像泉州这般，就属于典型的瞎搞，这下倒好，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论拍马屁，许不忌那是相当有发言权的。
无论是上朝还是到署衙公干，走哪都得拿着那本《建文皇帝语录合集》，用他的话说，那就是时刻都要学习，用皇帝的精神武装自己，提醒自己不能空怠国事。
一副鞠躬尽瘁与国事的态度，让人大倒胃口。
“不过今年的事也不少倒是真的。”
虽说是靠拍马屁才混到一个身居庙堂之高，但许不忌这些年在这个位置上锻炼的也已是颇为成熟，在文华殿里说起国事来亦是井井有条。
“吏部今年有一次大查，清理全国各省府县官吏冗沉的情况，还要评测各省的省考机制是否能够与省府衙门的对接，保证每年录取的官吏能够足额补充那些年龄超线退下来的位置。”
文华殿是内阁并朝堂十部尚书讨论国事的地方，没有大朝会的日子，每天这里的议事就相当于朝会。
作为吏部的一把手，许不忌正向内阁汇报着自己这的一摊子工作。
“吏部计划向各省派遣一个督察组，希望内阁批个条子，让地方布政使司全力配合，顺便，批十万两经费。”
夏元吉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甚至头的没抬，就直接回了一个字。
“批。”
吏部的工作还好处理，多的是弹性空间，只要确保《朝廷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全面贯彻落实就成，甚至就算某些地方有瑕疵，也可以遮盖的住，不像其他几个部门，全是硬性指标。
“今年户部要召集一下各省的户房主簿，让他们带着各省的勘合、簿籍册来汇总，还要向各省派出度支郎，清查各省的官仓，清点银、粮的实际入库数。”
夏元吉着重的强调了一番户部的工作，对新任的户部尚书祁著下了指示。
后者早前就是户部的左侍郎，但是一直都是一个性格惫懒的主，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类型，这种官员好处不多，但坏处也相对较少。
兢兢业业工作，老老实实做人，不贪不枉，干上几年荣誉致仕倒是恰当其份。
“工部呢？”
魏均挺起胸膛，傲然的起身邀功：“当初内阁为工部制定的计划，工部在去年底就全面落实，今年，工部上下都在配合火器局，全力攻克火药弹的延时引爆技术，顺便，还能附赠一段大运河北平段的沿岸大堤修筑工作。”
说完话，魏均一脸的洋洋自得，等着内阁的嘉奖。
但是，换回的却是内阁几人带着怒火的瞪视。
你把计划完成也就罢了，还抢着修大堤？
一五计划是完成了不假，谁敢保证没有二五计划？
现在皇帝一看，好家伙，你们内阁那么能干啊，正好，二五的时候加加工作量。
还活不活了！
“工部，工部真是一帮能臣干吏啊。”
解缙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魏部堂不应该在工部，屈才了，该去户部挑大梁，说不准干个十年，咱们大明的丁口就能破一万万了。”
这话说的魏均摸不着头脑，还当是解缙打算提拔他，忙摆手。
“阁老谬赞了，下官在厉害，十年也生不出几千万个孩子来，下官这身体，吃不消的。”
好家伙，他倒是想得美。

第363章 礼部两大雷（上）
文华殿里的气氛因为魏均的原因变得轻快起来，原本压在各部尚书脑袋上的指标压力顿时消失一空。
魏均自己也知道工部这回是好心办了坏事，但话都已经说了出来，只好装糊涂拿自己打趣，正二品的部堂大员，哪个真能听不出好赖话。
“魏部堂这也算是心系国朝民生重事，要予以嘉奖，届时向陛下汇报一五计划的时候，各部的成绩都是要具悉奏本之上的。”
这个时候杨士奇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继而继续今天的工作。
“兵部今年的收官工作有没有什么难题亟待解决的，有就现在提出来，内阁会同各部，能帮的一定会尽力帮，争取在年尾的汇报上，各部一个掉队的都没有。”
这话说的许不忌暗暗撇嘴，朝野上下都说他许不忌是天字第一号马屁精，却忘了在他许不忌之前，这杨士奇才是正儿八经靠见风使舵，逢迎上意做的内阁首辅。
听听杨士奇这番话说的，可见平素里这皇帝的语录没少看，个中精神没少解读。
“兵部能有什么难题，工作都让总参和五军府干完了。”
大明政坛之内，最没有存在感的大概就是兵部尚书齐泰了，这个朱允炆还在做太孙时的潜邸之臣，早早就接了老六部之一，主抓兵权之重的兵部尚书位，但这么多年下来，反倒在政坛被边缘化。
兵部的主要工作全数被两府拿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清点兵籍册这么一项，防范吃空饷的问题出现，所以导致兵部的部衙胥吏那也是十部当中倒数第二少的。
工作少，权力小，油水自然也是没有了，整个兵部尚书现在就只剩下在南京城里溜达，要么就摆个排场下到地方溜达刷刷存在感，正事一件没有，就剩溜达了。
齐泰心里不平衡，干起工作来也是半死不活，反倒是分管兵部工作的王谦提出了一个问题。
“现役募兵制的落实和补充，兵额数、年龄的红线问题，合格率有几成。”
作为从通政司一步步走上来的大学士，王谦抓工作绝对够细致。
也正是因此，齐泰更是懒得搭理王谦，他做兵部尚书的时候，后者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政，说难听点就是负责收拢奏本，权力还不如应天府尹。
十年荏苒，青骢逝去，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这王谦反倒是一跃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哪说理去。
“齐部堂？”
见齐泰不说话，杨士奇皱着眉头敲了两下桌子：“兵部的工作进度希望你给内阁交个底，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你也是久居中枢的要员，要有配合内阁的大局观。”
“是，我知道。”
齐泰抬了下眼皮：“兵部眼下清点的籍册，现役兵员八十六万七千人，年龄基本都在十六至三十五周岁区间，合格率超过百有九五。”
“嗯，辛苦齐部堂了。”
对于这种老刺头，杨士奇也是没辙，只能抓紧时间结束对兵部的问政，将目光转到朱高炽的身上，语气便客套了许多。
“礼部这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几年，礼部算是十部中工作最得罪老百姓的了，因为要清查地方的佛道两教，而无论是佛还是道，因为种种原因，在地方都有很多百姓拥趸，动人信仰，可等同于杀人父母。
也基于此，礼部也是这几年内阁给予支持力度最大的一个部门，准确来说，应该是五军府给予的支持力度最大。
地方各省都司全力配合，对于敢于纠集信徒抱团抵抗的，从众要缉拿，一般判个三五年工期，劳动改造去，而组织者，对那些所谓的大师、天师一类的领头人物，全部处决。
拿刀打不过就架炮，一门炸不死就十门。
除旧运动可谓是毫不留情手软。
“问题基本没有了，只不过还剩下两个地方没有查。”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说道：“一是龙兴寺，二是京郊的霞云寺。”
这两个名字，顿时让内阁一阵牙疼。
前者的身份大家都知道，前身就是皇觉寺。洪武十六年敕建，赐名龙兴寺，被定为大明皇家宗寺。有明一朝，龙兴寺但又建筑老旧、损毁、失火，那都是朝廷自掏腰包修复，哪怕是国家财政吃紧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短过龙兴寺。
这里毕竟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待过的地方，养活太祖好些年呢，而后者霞云寺则是当今吕太后常去降香礼佛的所在。
大明以孝立国，这两个地方打算怎么动？又能怎么动！
没有皇帝吐口，内阁是一点辙都没有的。
“这事，世子没有入宫请示过陛下？”
想了半天，杨士奇还是只能把皮球踢回去，他也麻爪，毫无办法。
“还没有。”
朱高炽叹了口气：“陛下的性格大家都了解，说与陛下知晓，陛下一定会下令取缔，太后的凤体江河日下，这几年全靠着这霞云寺顶着呢，万一断了这最后的念想，这对陛下来说，史书上这一笔留的可不光彩。”
文华殿便沉默下来。
朱高炽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告诉朱允炆，大家伙商量着，找个替罪羊出来把这事办了。
“就没派人去谈过？”
杨士奇皱着眉头：“不过是清查一下田亩数，顺便遣散多余的僧众罢了，未必不能通过谈来解决嘛。
不愿意可以花钱，多少钱都给，十万两不行就二十万，不然全天下道观寺庙都清理一空，这两个寺还香火鼎盛，僧众千百，朝廷的脸就丢光了。”
内阁向区区寺庙妥协，杨士奇也顾不得丢人了，诚如朱高炽所说，这俩地牵扯太多，谁也不想上报皇帝，到时候平白在史书上给皇帝留一笔污点。
“能谈早就谈下来了。”
朱高炽有些烦闷：“霞云寺都还好，愿意接受应天府的清量工作，缴纳粮税，但是对于解散僧众，仅保留一二十人的要求拒不接受，说什么慈悲为怀的废话，不愿意赶走那群孤苦伶仃，矜寡一人的僧众。
至于龙兴寺，唉，态度更蛮横了，礼部的官吏直接被赶了出来，啥都没谈妥。”
“行了，我知道了。”
没等朱高炽继续说下去，杨士奇便开口打断，只见他皱紧眉头：“这件事先搁在一边，其他各部继续汇报，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找陛下的。”
虽然大家都不想给朱允炆添麻烦，但这种事涉及的地方连皇帝本身都棘手，内阁更没办法做的十全十美。
还是交给朱允炆自己拿主意吧。
如果皇帝爱惜羽毛，大不了找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来当替罪羊，三下五除二全砍了。
事后再补偿重建便是。
办正事要紧。

第364章 礼部两大雷（中）
杨士奇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西头，这堂小朝会持续的时间之长是超出他想象的。
顾不得浑身上下久坐导致的酸痛，杨士奇便趋直往乾清门的方向而去，这个点，皇帝一般还是没睡的。
后宫有宵禁，一般过了申时就会闭门，但这对杨士奇来说算不得什么，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甚至不需要在门外驻足。
宫楼上执禁的宦官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杨士奇，匆匆开门确认身份后，便恭恭敬敬请着后者往乾清宫而去。
“陛下今晚去了西六宫，小的已经派人去通禀，烦请阁老在这乾清宫外候一阵。”
杨士奇还没有来得及客套一句，就发现不远处灯火阑珊处走出一人，定睛一看忙见礼：“大皇子。”
能这个点出现在乾清宫外随意走动的，除了皇帝，只有同住在乾清宫的朱文奎了。
“杨阁老怎的这个点过来了。”
朱文奎纳闷的走过去见礼：“虽说现在未及深夜，但冬夜天黑的早，又添三分冷意，阁老今日文华殿坐宫一日处理朝政，不早些回府歇着却来面圣，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杨士奇顿时苦笑：“哪里有什么大事，倒是有两件棘手的事。”
也不瞒着朱文奎，便原原本本的将龙兴寺和霞云寺的事说了出来，末了叹一口气：“这两个地方各有牵涉，而且一个比一个麻烦，内阁不敢擅权，所以老夫这次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找陛下圣心独裁了。”
一听这事牵扯到这么两个地方，朱文奎也是语挫，不敢随意开口。
毕竟无论是太祖皇帝还是当今太后，那都是大明朝不能碰触的神圣，一句话说不对都要负责任。
一老一小也没多说太久，便有匆匆脚步声响起，暮夜下，几十个宦官扛着肩辇慢慢走近，赶到近前压下肩辇，朱允炆沉着脸走上前来。
任谁正忙着泡在温柔乡中被拽出来，心情都很难谈得上开心。
“不用见礼了。”
当先迈步穿过两人，留下一句交代，朱允炆已经走进了乾清宫内。
“杨阁老说吧，什么事非要这个点来找朕。”
跟在朱允炆后面走进乾清宫，杨士奇也没心情找位子坐，干脆就站着禀告道：“今天内阁在文华殿跟十部尚书开了一次关于一五计划收官的碰头会，礼部遇到一些没法处理的问题，内阁不敢随意拿主意，所以来找陛下请示。”
“礼部能有个屁……”
朱允炆张口就想骂一句，马上皱紧眉头：“龙兴寺？”
脑子里刚才一瞬间划过的名寺古刹，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让内阁无法处理。
杨士奇苦笑点头：“陛下圣明，但不仅仅是龙兴寺，还有霞云寺。”。
见朱允炆诧异，杨士奇忙解释道。
“是太后常去降香礼佛的寺庙，在京郊。”
说罢便将两个寺庙如何蛮横拒不配合的情况如实汇报，末了建议道：“陛下，这两地非同寻常，臣和内阁的意见，是由内阁出面洽谈，看能否给予一定的银钱或其他方面的补偿。”
如果这两个寺庙不是有着极其深厚的政治因素牵扯，就算他是所谓的雷音寺，杨士奇都敢找到五军府，调一支地方军平了他！
但这两个地方，内阁不敢，甚至，连朱允炆这个皇帝都未必愿意这么做。
见皇帝缄默不语，杨士奇又提出了那个想法。
“亦或者，使锦衣卫……”
“这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听完杨士奇的汇报之后，没等杨士奇把最后那个寻求替罪羔羊的坏点子出口，朱允炆便直接挥退了前者。
他现在可以明白内阁的难处了，因为他一样极其纠结。
龙兴寺是养活太祖的地方，而太祖的身份不用多说，对大明，对整个汉族的功绩在这里，在心底，朱允炆对朱洪武的敬重一直没有减少过。
毁了龙兴寺，甚至搞得血溅金殿，人会说老朱家恩将仇报的。
会说他这个皇帝皇位坐稳了，开始不拿太祖当回事了。
皇家宗寺说砸就砸，说毁就毁。
但这一点，朱允炆还可以克服，唯独霞云寺，反而更加的棘手。
生母吕氏的身体在这里放着，估计凤驾归天也就这两年了，寿终正寝的话，朱允炆这个皇帝守孝百日也能落个孝名，但要是这个节骨眼毁了霞云寺，继而太后再去世，气死生母这个污点，就要背一辈子！
前脚毁掉龙兴寺，后脚又把太祖的以孝立国的规矩给抛诸脑后，朱允炆还姓个屁的朱。
“父皇。”
看着朱允炆眉关紧锁，朱文奎守在一旁谨慎开口道：“既然暂时棘手，不如先搁置着，过个些年，慢慢再处理，再不济，就如杨阁老所言，让内阁出面跟他们谈谈，看其需要什么，能补偿的，咱们补一些，只要他们退这一步，把一五计划的要求落实便是，皆大欢喜不好吗。”
“皆大欢喜？”
朱允炆冷言冷语的哼了一声：“大明国朝，绝不会跟任何宗教做交易！”
这两颗雷，朱允炆决意要靠自己来拔掉他，他要客串一次拆弹专家了。
“早点睡吧。”
朱允炆侧首看向朱文奎说了一句，而等到小家伙施礼离开后，乾清宫殿内，便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在结眉深思。
“陛下为何不允了杨阁老的提请。”
虽然刚才杨士奇的话没有说完，但双喜也是一个人精，只听前半句，便已经知晓了前者后面的意思。
“奴婢遣一队锦衣卫深夜过去，诛其上下，以火焚之，言其深夜走水，足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一件难题，那就用最粗暴的办法解决制造难题的人。
“龙兴寺或可行此事，但霞云寺不行。”
朱允炆摇头：“母后的凤体才是眼下我大明的重中之重，仓促行此事，恐母后心神受创，天下人不知，朕知你知，朕便不忠不孝了。”
越想越愁，朱允炆索性不想，起身往暖阁而去。
“睡觉，明一早，朕就去见母后。”
解铃终究还须系铃人。

第365章 礼部两大雷（下）
在宫城内有一处僻静的，有点与世隔绝之感的屋舍，没有琉璃瓦，也没有朱漆红门，更没有金灿灿的京砖铺路，整体风格更像是一间民房，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之内显得格格不入。
看起来似是冷宫，但皇帝自身才只有几个媳妇，哪里还有所谓的冷宫一说，这里是吕太后的居所。
一处禅堂。
吕太后是中国式的传统妇人，中国妇女的特点在兴宗皇帝朱标薨天之后尤其突出，朱允炆当了太孙，她就日夜祈祷，盼着自己的儿子少灾少难，顺利继位。
而等到朱允炆真个当了皇帝，她也绝不在大明政坛寻找所谓的存在感，整个人就好似不存在了一般，每天含饴弄孙，抄抄佛经，就是吕氏的全部生活。
直到，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孙子和儿子。
这种近乎冷血、毫无人情的晚年生活，对一个中国传统妇女、母亲来说是极其悲惨的，继而间接导致了吕氏的身体开始断崖式的衰老。
即使平素里，每隔三五天，朱允炆总会来到这里见吕氏请安，有时也会陪着吃一顿饭，但很少说话，母子二人很难寻找到共同的话题，一个念叨六根清净，另一个执念太深。
天然就是争执的祸根。
而今天，朱允炆更是带着明确的目标来的这里。
“儿臣要拆了霞云寺。”
开门见山的通报没有任何的委婉，亦没有太多的转圜态度。
“儿臣希望母后如去降香的话，能够跟那里的主持说一声，让他们配合礼部官吏的安排，不要妄想搞对抗，朝廷不会让步的，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朝廷让步，对抗的最终结果，一定是阖寺上下被夷为平地。”
吕氏合十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她不在闭目默念，平生第一次表现出怒意。冲着她的儿子，冲着大明的皇帝强硬道。
“不可能，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不能拆霞云寺。”
喘了一口气，吕氏的口气又软弱下来，甚至有些哀求。
“我没有几年好活了，你就不能等我死了之后再去做这事吗，他们只是念个经而已，不伤天不害理，甚至还收养养活了那么多被遗弃的孩子，是行善举的地方，你为什么非要搞得不留余地。”
“全国的僧众，仅有文牒的，便高达十七万六千多人！”
朱允炆报了一个天文数字：“佛教行善举儿臣从来没有否认过，但这个善举是对个人来说的，对国家就是恶举。放任下去，做和尚的越来越多，对国家是好事吗？对天下是好事吗？
您总说佛不争不夺，六根清净，但是礼佛的人，每一个都如此吗？
如果佛门的僧众都这般，哪里还有我大明国朝，爷爷就是个和尚，他放下佛经也能打天下。
可见，只要是手里的力量足够，野心是可以吞灭佛祖的。
龙兴寺您是知道的，光这一个寺庙就有一千多名僧众，数万亩良田，从一无所有扩充到这个数字，仅仅用了二十多年，而且还在增长，再过几十年，疥癣就变成了瘤子。
天下那么多寺庙都在改，只有龙兴寺和霞云寺不动，到时候天下会非议，朝廷的脸也就丢光了，无论基于哪一点的考虑，不拆不行啊。”
吕氏说不过朱允炆，她也从来没指望过从大道理的层面能讲过自己的儿子，但她有自己的坚持。
“既然你拿定了主意，还来问我作什么，去呀，你去做啊！”
看着吕氏摇摇晃晃的身子，朱允炆下意识的心头一紧，忙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
“当年，你严令文奎不许他接近我，这么多年，你每一个孩子，除了婷婷这个丫头之外，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任何一个孙子，你狠了那么多年，还在乎我一个老妇人的生死吗。
我是瞎了眼，当年跟你爹、跟你爷爷说尽了你的好话，让你嗣了正统的位子，你就该当个庶子，就该这辈子做个庶子！”
“母后说的对。”
朱允炆甚至一点怒气都没有，反而极其认可地说道：“如果当年元妃常氏不是坐罪而死，当然，对外说的，史书写的都是病亡，一个养尊处优三十余岁的女人会病亡吗？
不还是因为她是常遇春的闺女，受了他大哥的连累，坐了谋逆罪，她一个女人，手无寸铁拿什么去造反。
她死了，您扶正了，儿臣我沾了您的光，成了嫡子，做了太孙，那个时候，您怎么不说常氏死的冤，爷爷心狠呢。
您该退位让贤，父皇又不止您一个侧妃，您谦让一番，少在爷爷面前表现一个好儿媳的贤惠，我都一辈子是个庶子，这不就成了。
皇帝，呵，您真觉得我很稀罕当这个皇帝吗，屁！
老子有家有院，有儿有女的，真他妈稀罕来当这个狗屁皇帝！”
皇帝这是说胡话了？
双喜还以为朱允炆是气糊涂了，赶紧上前抚背：“太后息怒，陛下也是最近操劳国事，这心神难宁，国朝的事千头万缕，陛下也实是不易。”
“是啊，他是皇帝，这天下他说了算。”
吕氏冷笑几声，她知道，早几年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陌生的朱允炆从来都不是她的儿子。
藏的太深了，没坐上奉天殿那个位子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拿真面目示过天下。
“我当不得他的家，他不是要拆霞云寺吗，要杀人吗，随他去吧。”
把这话扔下，吕氏转身就走，走的干脆又果断。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只要她在霞云寺被拆之前还活着，这事就会成为朱允炆一辈子的污点。
“陛下，陛下。”
双喜感觉到朱允炆的身子在颤抖，吓得连连唤了好几声。
“朕，没事。”
深吸一口气，朱允炆撩开袍摆，冲着吕氏离开的方向跪下，重重的砸了三记，起身，裂开的额间有血珠渗出。
“敕令龙兴寺、霞云寺，七日之内，务必遣散所有僧众，销毁所有文牒，不可保留超过二十人的数量，多一个，毁佛烧寺，主持问斩。”
国家前进的脚步，从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而停下，历史的车轮，也不会因为一个石子而停止滚动。
“天子不是国家，国家才是天子，天子的意志也从来不是国家的意志，只有国家的意志才是天子的意志。”
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国家的意志要拆这两座寺庙，所以在国家的意志面前，朱允炆做不得一个孝子，他的行为要受到国家意志的支配。
当然，他当然可以天子即国家，朝令夕改便是。
定好的一五计划也可以推翻，把国家的公信力扔进尘埃中。
朱允炆没得选，亦或者说，他在来找太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皇帝决议用不可置喙的强硬态度来拔除龙兴寺、霞云寺，内阁的工作就简单的多了。
地方军卫所的清查组，直接带着刀闯进了这两座寺庙开始丈量田亩和财富。
六根清净的寺庙里，不谈香火钱、功德银，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都有数万两，这笔数字或许对眼下的大明来说不算什么，但却是实打实的逃了国家的税积攒下来的钱。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任何可能动摇国家根脚的，再小的事，其性质都等同于危害国家安全！
国家无税，财政崩溃。
继而国亡，离乱之下，逃税者亦亡，是为覆巢之下无完卵。
逃税的人只能看到自己的利益很正常，但征税者亦不重视，那才叫危险。
龙兴寺和霞云寺的主持起初还是比较强硬的，他们拒绝接受这般粗暴的处理，前者甚至拿出了太祖当年回凤阳祖地祭祀时留下的丹书铁券，来证明其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但领兵的指挥使该磕头磕头，起了身照样拔刀。
“一群秃子，还敢扯太祖的大旗横行霸道，大逆不道罪加一等，杀！”
丹书铁券被请进了南京，供奉进入奉先殿太祖的画像下，这已经不是这些年朝廷陆续收回的第一份丹书铁券了。
从宗勋大发国难财开始，到泉州海运司报出的地方税课司贪腐大案，这些年，多少家手握有着‘免死金牌’功能的丹书铁券被收回。
“国法之前，不可能有丹书铁券，将来也绝不会有。”
见到朝廷的态度坚决，两大寺也没有那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勇气了，老老实实的接受命令，遣散僧众，归还土地，再也不敢谈其所谓的政治背景。
但霞云寺的没落，亦或者说是朱允炆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了吕氏，后者这口气积郁在心，直接引了重病，沉疴在榻。
这一下，皇宫上下的太医算是彻底慌了神。
御前司负责起居注的小宦官把朱允炆前些日子找吕氏的那段进行了删改，解缙也是连夜进宫求见，谈及了这一段。
“史书怎么写？”
起居注可以改，宦官不是史官，他们有个屁的原则，但是史官怎么办。
作为负责文学著作总编的解缙现在那是六神无主。
史书是叙事的手法，是不能带有主观态度的，更不像内阁做报告那般，分析个中利弊，照实来写，任谁看都是皇帝自己忤逆太后的意愿，导致后者气火攻心，一病不起。
更严重的话，那就是一命呜呼。
“照实写。”
朱允炆抄出原版的起居注，一把扔到地上，寒着脸：“朕不怕被后人骂，爱怎么骂反正朕也听不到，再说了，这些年背后骂朕的还少吗。
武勋先骂，武勋骂完宗亲骂，然后地主们骂、官员骂，连着商人也在骂。
这天下，除了老百姓和当兵的，就没有不在背后骂朕的，朕脊梁骨硬，脸皮子厚，就不怕他们戳。”
解缙拿起那份起居注，看得手都抖楞起来。
皇帝这是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太祖当年敬重高皇后，说要以孝立国，故此厚待和支持丁忧的官员，认为人无孝不立，百善孝为先。
似乎一个人只要孝顺，做什么都是对的，相反，人不孝，做什么都是错的。
朕是不孝了，那朕将来做什么都是错误的，既然如此，那朕就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将错就错。”
大不了就是骂一句千古昏君，大不了就是被骂成灰，朱允炆一气之下，大不了‘昏’到底。
“你马上去翰林院写一篇署名为朕的文章，交由通政司润色后发到求是报上，大意就是，将来丁忧的时间从百日改为三十日，有想做孝子的可以辞官，好好回家当带孝子，父母高堂抱病在身的，可以请假照料，但超过三十日不复职的，朝廷不再保留职位品轶，想做官，重新考！”
解缙彻底慌了神，皇帝这是要破罐子破摔啊。
早前一个一体纳粮的政策，早就让传统派官员对其恨之入骨，现在又这般行径，这要等百年之后，还不被人骂的体无完肤。
生前只有几十载，身后却有百世名啊。
“陛下三思啊。”
解缙苦着脸劝道：“陛下之功，威盖千古，已是一代明君圣主，何苦这个时候为自己平添不孝骂名，太祖祖制，不能碰啊。”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忠孝不能两全吗！”
朱允炆寒着声音说道：“要么忠于国家，要么孝顺高堂，朕已经做了选择，接下来，该你们选了。”
说罢，转身就走，留下解缙一个人苦笑连连。
现在这事木已成舟，内阁别的倒是不甚担心，最怕的就是太后真要一不小心出了灾厄，那皇帝可能就真会一条道走到黑了。
名声反正都臭了，那么人就不会在乎再臭狠一点。
而一个放飞自己的皇帝，将来，又会闹出多少的幺蛾子？
不过也因为这么一件事，让内阁看出了皇帝的决心。
一五计划是必须要完成的，没有任何事或者人可以拦在国朝的面前做拦路虎。
这一点，委实吓住的内阁，也吓住了各省的布政使司，因为他们接到了来自内阁一封，在语气措辞之严厉上，前无仅有的通报。
“截止至建文十年十一月三十日，内阁往各省摊派的任务指标务必完成，希望各省布政使司要有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同时，内阁不希望看到任何关于难度和阻力的奏报，望诸位自勉。”
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第366章 朱家的根
自古以来，无数人都在打破头皮渴望追求权力的巅峰，却不知，权力是一味毒药，当你的权力越大，距离‘死亡’就越近。
这个死亡并不是指肉体的消亡，而是灵魂层面的孤独。
掌权者要亲手逼走一个又一个的至亲之人，最后在无尽的孤独中崩溃和自我毁灭，这对于灵魂的折磨是巨大的。
从刚开始做皇帝的时候，朱允炆充满了激动和兴奋，压力反而成为了他的动力，但现在，他是再也不想做这个皇帝了，压力并没有随着国家的进步而减缓，反而愈加的巨大，庞大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这种情况下，人是需要倾诉的。
但朱允炆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亲人’都被自己亲手逼的生分。
虽然跟吕氏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良心上的煎熬仍然让朱允炆连着几个大夜彻夜难眠。
他早前不能理解始皇帝囚禁生母，甚至亲手当着自己母亲的面杀死其两个孩子的行为，更对李二杀兄囚父，赵惠文王饿死生父的举措大为愤懑，至于五代史上那一群道德败坏的走马皇帝的斑斑劣迹，更是丧尽天良。
但现在，朱允炆却感同身受。
即使吕氏不是‘他’的生母，但血统上的纽带和吕氏倒卧病榻奄奄一息的绝望，让朱允炆愤恨，这次命运的选择，对他是多么的不公平。
吕氏的病体并没有撑过年关，就在一片哀鸿声中凤驾宾天，整个南京城便披了白。
皇帝，要守三十天的热孝了。
而这个守孝，留在青史之上，可能还会添置无尽的嘲笑。
人是你这个皇帝这么多年来一步步逼死的，却在死后披麻戴孝装孝子，是不是太无耻了些？
皇宫中一片哀鸣，皇宫外亦是一片窒息的阴云。
“皇帝简直疯了，父皇生前的训斥他是忘的一干二净，我大明以孝立国，他却肆意妄为，视《皇明祖训》如无物，孤要去奉先殿，去太庙，到父皇的画像前告他一状。”
气势岿然的燕王府，朱棣披麻裹白，正破口大骂。
“不就是两座寺庙吗，拆与不拆的能有多大的影响，是能乱了这个国家，还是能毁了大明的根基，为了这么区区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非要如此行径，他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个狗屁的五年计划吗？”
“与一五计划的压力相比较，儿子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皇帝。”
朱高炽向一脸怒容的朱棣说了这么一番话。
“您不觉得，陛下越来越像爷爷了吗？而且在某些方面，做的比爷爷还要绝。先爷爷生前之变故，现在正一点点的发生在陛下身上，倘使他日……”
朱棣陡然一身冷汗。
虽然朱高炽的话没有说完，但朱棣已经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朱洪武晚年嗜杀残酷，冷血无情，便是在孝慈高皇后病逝之后，完全被封闭孤僻的朱洪武成了一个极度猜疑的暴君，臣子犯没犯错不重要，只要朱洪武觉得你犯错了，无论品轶高低，上至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卿，都是不做审讯直接问斩。
导致朱允炆登基的时候，六部尚书空其三，都察院、大理寺更是主官殆尽。
面对地方的混乱，如洪武三十年龙溪蛮作乱、贵州土司作乱、广西山蛮作乱，太祖便遣强军压境，斩杀殆尽。
血色的杀戮，成为了朱洪武晚年最后的光景。
整个大明，完全被笼罩在死亡的威胁中。
而自太祖往前逆推，晚年的李二一样是个昏君，猜疑冷血，杀戮不止。
隋炀帝杨广亦是残暴无道。
始皇帝更不用多说，从其至爱公孙氏病亡，杀起人来便眼都不眨，每一次都是流血漂橹。
这些位皇帝的行径都与现在的朱允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亲手逼死害死了自己的至亲，亦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一个接一个亡故。
孤独，成为了皇帝开始走向残暴的恶性催化剂。
“爷爷为了我大明的江山，兴胡蓝大狱，四大案，其目的是为了国家。而今上，为了一五计划的顺利落实，亦是不顾太后凤体垂危，毅然忤逆，这也是为了国家。
爷爷杀了手足兄弟，致使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奶奶一去世，这天下再无可使爷爷留恋之人事，而当今逼死生母，他日若是皇后等至亲亡故，只怕陛下，就是又一个爷爷了。”
朱棣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起来。
一个理智的皇帝已经心狠手辣了，那将来一个被良心煎熬、被孤僻封闭的皇帝，又该是什么样子？
“儿子履任礼部之后，顿觉肩头千斤重担尽去，这是源于当初在吏部时，那无尽繁冗的人事再也没有了，区区一个吏部都如此，那么肩扛着整个国家的皇帝，压力会有多大。”
朱高炽叹了口气：“父王，这其中的道理连我都懂，皇帝不可能不知晓。我觉得，皇帝做的没有错，他这不仅仅是害死了太后，也害死了他自己，他在拿自己将来的痛苦换我大明的国运。
他跟爷爷一样，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国朝了。”
明堂内，一片沉默。
朱棣抬起头，看着正堂之上高挂的太祖、朱允炆画像，怔怔的看着出神。
“皇帝说过一句话，‘我将无我，不负人民’。他做到了，虽然这样做的很不光彩。”
良久之后，朱棣突然笑了起来：“天下的老百姓应该感到荣幸，他们连续赶上两个不得了的皇帝，过上了几十年青史难寻的大治之世，没有横行枉法的权贵，没有敢明目张胆贪腐的官员，也没有能骑在他们脑袋上作威作福的特权派。
整个天下，可能就算是你爹我但凡敢枉杀一个百姓，恐怕都是一个弃尸三天的结局。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阻拦国朝前进的步伐，一如当年陛下在那次运动后五一阅兵上说的话，他要带领大明一直走下去，绝不会停下一刻脚步。”
“所以天下人都视陛下如生父，如视爷爷一般。陛下这次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跟自己的母亲之间，做了这么一个选择。换一个立场，当年爷爷在世时，若是我犯了错，爷爷要杀我，父王您也会为了我而死，不是吗？”
朱高炽道：“所以如果有一天，陛下要动父亲，父亲除了引颈就戮之外，再无任何反抗之力，即使父亲回了北平，北平的兵、民，也一样会反了父亲的。”
“你也会反我，是吗？”
朱棣回首一笑，看着朱高炽。
后者也笑了，但什么都没说。
“父皇如此，当今亦如此，真希望将来继任之君也能如此，他们要是能记住咱老朱家的根是这天下的百姓，那我大明，真就可以千秋万代了。”

第367章 工部的最后冲刺
还没等出了年关，朝臣们堪堪下掉身上为期三天的孝，内阁几名阁臣就在工部尚书魏均的引领下，走进了城外三十里左右的大明火器局作坊。
他们可不是来视察的，而是专程跑过来督促工部的炮弹延时引爆技术的技术攻关进程。
各部的计划指标基本全部落实，连着礼部的两颗雷都被皇帝一手排除掉，横在内阁眼前的困难，只剩下工部一个部门了。
什么时候能够跨过这个难关，成了眼下内阁最重视的一件事情。
“那么多难解决的棘手问题都落实下来，工部，不能拖大家伙的后腿啊。”
皇帝的决心让杨士奇感觉到双肩发沉，故此在现场的语气也是相当郑重：“不然到时候因为工部一个部，折了所有人的功劳，大家脸上就不好看了。”
魏均心里便有点不高兴，但他现在压力也很大，正如杨士奇所说那般，各部的任务基本都完成了，很多还是超额完成，如果只有工部一个部门没有什么成绩，那么如此一对比，可不就显得他这个工部尚书无能了吗？
关键是技术突破这种事，哪里是一大堆高官显贵跑来看一眼就能让底层这群工匠变得聪明绝顶，继而一鼓作气突破难关的。
再说了，就那群匠户手里的一大堆图纸和数据，魏均自己都看不懂，杨士奇就能看懂了？
唤过一名研发的匠户头头，魏均让后者介绍了一番大致的情况，果不出他所料，几名内阁阁臣那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什么叫撞针引信，哪个叫点火起爆装置预埋，指望杨士奇这群人能听懂，那就毫无疑问是开玩笑了。
他们是听不懂，也看不懂那一大堆图纸上标注的鬼画符数据，但他们这次组团来就不是解决技术问题，而是提供技术以外支援的。
“有试炮的数据吗？”
在一处小高地上，杨士奇问了一句。
“这个有。”
魏均忙摆手，让人送来一摞题本，一一翻开：“五年前的试炮数据是十炮六炸，眼下是十炮一炸，但是同一个炮管打出十五炮以上就因为炮管过热易引发炸膛而无法使用了，这种火药弹的引信，有一头是外置的，所以过热的炮管不能使用，如果控制在五炮之内的话，只要炮弹本身没有问题，那就不会炸膛。”
杨士奇听的眨眼：“那不就是意味着已经解决这个难题了吗？”
魏均顿时苦笑起来：“要是以五炮为基准的话，那确实是解决了，但打起仗来，前线的将士谁还顾得上数数啊，万一多打两排炮，一旦炸膛就是魂断沙场。
到时候这情报送回来，陛下还不要了我的脑袋。”
工部定的目标，最起码也是保证十五到二十炮之内安然无恙。
“炮管过热，不能浇水吗？”
解缙提出的问题，充分证明了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这句话的真理性。
“哪能浇水啊。”
魏均苦笑：“解阁老有所不知，咱们用的大部分炮是锻铁打出来的，不可能大规模炼九锻钢来铸炮，一旦过热浇水，顷刻就会导致炮管变形，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炮弹打不出去，届时就全堵在炮管内爆炸了。”
大明哪里会有碳镍铬铂等金属元素添加的合金钢，就连九锻钢比起后世土法大炼钢时期的钢铁水平也就仿上仿下，甚至还略有不足，毕竟没有一个准确的先导数据来指导熔点温度，要靠工匠自己摸索。
大家所熟知的工业革命时期之后的国力，即钢铁加煤炭产量是有道理的，没有高质量钢铁，现代军工就无法发挥出全部威力。
不能浇水，那就要等自然冷却，而且寿命也并不长。
“发射火药弹的炮管比起发射原有实心弹的炮管，寿命起码拦腰砍掉一半。”
魏均现在直挠头：“所以工部眼下遇到的难关，不仅仅是尽快攻克延时引爆技术一项，还要在炼铸精进炮管材质这一块下工夫。”
诉完苦，又是一顿巴拉拉的专业化分析，听到杨士奇等人一阵头大。
“行了，这些我们也听不懂，专业的事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杨士奇连连摆手：“直说吧，工部现在需要内阁哪些支持？”
“内阁能支持的，可能也就剩下资金和人手了。”
魏均想了半天，也就只能想到这一点。
“要造熔炉来炼出比九锻钢更坚固的钢铁，所以还需要添加一些除了生铁之外的金属，需要白铜或者陨铁。”
白铜，就是含有锌镍的一种金属，早在公元前就被发现，一直当作银来使用，但因为杂质的原因，购买力无法等同纯银，几千年下来也没发现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便逐渐淡出了历史舞台。
倒是这几年工部为了这造炮的事，挨个尝试，总算挖掘出这白铜的作用，混着铁一起炼铸，坚固性会有所增加。
至于陨铁，也就是天外陨石，现代话就是宇宙外掉进来的流星碎片。
包含高纯度的铁和镍，材质坚固纯度高，在中国古代，所谓的神兵利器，动不动就是所谓天外陨铁打造。
其实就是含了高纯度的镍。
可惜朱允炆不是工科学出身，不然他一定会熟知合金钢的各大材质，从而帮助指引工部去挖掘，而不像眼下，大明的工部只能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添加实验，来确定哪一种金属有用。
“白铜矿稀少，工部现在在关西发现一个，但供量严重不足，需要加派人手去挖掘，另外南洋有一种条痕褐黑的浅红铜，被沿海的富商烧铸做了些小玩意，工部试验了一下，效能不比白铜差。需要加派人手去南洋采购。”
魏均口中条痕褐黑的浅红铜，也就是所谓的红砷镍矿。
听到左右无非就是个花钱，杨士奇心里就踏实了下来。
花钱能摆平的事，还叫事吗？
“没有问题。”
杨士奇直接包揽下来：“先批给工部三万劳奴去西北给你挖白铜，祁部堂，户部出面找到泉州海商，问清楚这个红铜的价格，买，有多少买多少吧，不差那三五百万两银子。”
说完，嘀咕了一句。
“反正买回来之后也是用来造大炮，造好了大炮再把这笔钱抢回来便是。”
周遭一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花钱雇人卖命挖矿，完后再把钱抢回来。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干起来果然令人身心愉快。
要什么脸啊，脸又不能当饭吃，还是这样更开心。
“我们这群老家伙也不懂炼钢铸炮的，魏部堂，都交给你了。”
杨士奇重重的拍了拍后者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距离交差，只剩下十个月了，工部，决不能够让陛下，让内阁失望。”
魏均鼻息微重，他从这句话中听到了杀意！
吓得额头见汗，一挺胸膛。
“请杨阁老和内阁放心，十个月，工部一定交一份完美的考卷！”
干就完了！

第368章 兄弟二人
这是一座完全被白色装裹的殿宇，这里是太后吕氏停灵的地方。
在停灵七日后，吕氏的灵柩就会被移到孝陵下葬。
因为兴宗皇帝朱标的灵柩就停在孝陵中的一座偏室，自然如吕氏等朱标生前的正妃要合葬。
等什么时候朱允炆也葬进去，祖孙三代就算团圆了。
当然，以孝陵之大，足够老朱家历代皇帝葬到二十一世纪。
殿内没有太多的人，也没有诵往生经的和尚道士，只有朱允炆这么一个儿子，带着文奎、文圻两个孙子在守灵。
爷仨都很安静的跪在灵柩前的蒲团之上，这种姿态已经从辰时持续到了申时，中午只进了一些吃食和水。
过了这停灵的最后一天，明日一早，灵柩就会转向孝陵而去。
“父皇您已经连着几天没说话了。”
朱文圻守在他爹跟前，看着后者连着几天默不作声，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开口问道：“是为了奶奶而伤怀吧，您多次说过，生老病死乃世间常事，无需因此而动心怀，还望父皇保重龙体。”
朱允炆侧首，轻轻摇了摇头：“你爹我不是在伤心，只是在想爷爷当年跟朕说的话，这七天难得的静下心来，便一直在想。”
“是曾祖父高皇帝吗？”
文圻来了兴致，他出生的时候朱洪武已经宾了天，小家伙还真没有机会见到这位传奇一生的曾祖父，即使是文奎，也没有了什么印象。
毕竟那个时候的他才只有两三岁。
他们却不知道，朱允炆口中的爷爷，是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那个老红军。
那段记忆破碎的实在是太严重了，朱允炆能够记住的，只有自己当年在仕途青云直上，正直意气风发少年得志的时候，爷爷临终前感慨万千的那句话。
“我对你没有太多的要求，也不需要你光耀门楣，只望你将来做官能对老百姓好一点。”
对老百姓好一点。
而后，这一块碎片消失，爷爷的脸变成了朱洪武。
一样的老态龙钟，一样的倒卧病榻。
两者的身份天差地别，后者的威势也远比前者要盛隆太多，但说的话却是一模一样。
“你做了皇帝，要对老百姓好一些。”
这两句嘱咐出自不同身份，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嘱托，却意外的产生了竞合。
也因此被铭刻进了朱允炆的骨子和脑海中。
前世的记忆，朱允炆已经模糊了太多，但这句话却恰恰因为这次意外，而一直留存着，从不曾因为时光的洗涤而淡化。
相反，随着时间的沉淀，朱允炆自身岁数的增加，而变的越加深沉。
“对，是你们的曾祖父。”
朱允炆说了一个模糊的身份代词，而后叹了口气。
“朕很小的时候，他就教朕孝信仁义，说百善孝为先，讲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的故事，这些故事，陪了朕二十多年，等到朕也有孩子之后，就更加明白什么叫做养儿方知父母恩。”
跪在吕氏的灵前说孝这个字，身旁已经长大的朱文奎便觉得浑身都很别扭。
他不是小文圻，他已经大了，这皇宫里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基本没有秘密可言。
“你们没有见过你们的曾祖父，朕也没有见过朕的曾祖父和曾祖母。
记得很多年前，朕问爷爷，曾祖的故事。
爷爷便流了泪，后来朕才知道，爷爷当年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曾祖母已经患了病，但那个时候没有军饷。爷爷到处去借，才凑够了一笔稀薄的钱寄回去，而一个月后，这个包裹又被寄了回来，里面的钱变得更多了，而且，还多了一口粮食。
原来那个时候山河破碎，曾祖母就把自己买药治病的钱，连着最后一口粮食打成了包，都交给了爷爷。
自己选择了在病痛和饥饿中离开这个世界，好让爷爷可以安心的在前线打仗。”
两个孩子听的糊涂，这不太像是朱元璋的故事，但朱允炆那情深意切的口吻也绝无有杜撰的样子。
这是一件真实发生在朱允炆身上的故事。
“如你们曾祖父这样的故事，那个时代无可计数，一个伟大的母亲，选择将自己四个孩子全部送上战场，后来四个孩子都阵亡了，这个母亲便把四份抚恤钱送到军营，援助国家，还搭上了一只陪着自己很多年的猫。
说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支持国家的了，只有这么一只猫，杀掉吃可以填肚子。”
两个孩子听得面上发麻，鼻翼发酸。
“所以当听闻这两个故事的时候，朕就明白为什么爷爷要求朕要孝顺了，因为他觉得他不孝，他没有能够照料自己患病的母亲，甚至没有时间去安葬处理自己母亲的后事，他的良心煎熬了他的一生。
他希望朕将来能做一个孝顺的儿子，将朕当成了他生命的延续，寄以此弥补他心中的亏欠。”
朱允炆静静的诉说着，追寻着自己脑海中零星的记忆碎片。
“当年，他们毅然决然踏上战场的时候，何曾想过要留在高堂身边，依膝奉孝，他们的选择，整个国家的选择，都是舍小家而保大家，没有他们，就根本不会再有后人大谈百善孝为先的资格了。这不是不孝而是大孝，是将整个国家每一个人的父母都当成了自己的父母，而去舍命保护。
这就是这群没有文化的百姓在做的事，他们不会说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种有水平的话，也不懂什么高深层次的学问。
他们简单的相信国家的宣传，国家说国亡则家灭，他们就放下锄头去打仗，去奉献自己的一切。
等到仗打完了，国家又说，要挖渠筑堤，修路建设，他们又一次义无反顾的投入进去，直到血洒堤头，魂断异乡。
老百姓一年下来就打下那么点粮食，还要交给国家，剩下的勉强糊口，连卖掉换身衣服的余钱都没有，更别说听个曲喝个闲酒了。
但就是这么一群人，顶起了这个国家，保护了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民族！这是一群真正伟大的人，真正应该被歌颂万岁的人，但享福的时候永远轮不到他们，他们只配继续回到泥土田间，去挥汗如雨的地里刨食。
去继续忍受达官显贵们的欺压，忍受富豪商贾的盘剥压榨。”
两个孩子听得眼眶发红，小文圻更是咬牙切齿：“那群达官显贵、欺压良善的混蛋都该大卸八块，儿臣恨不得将他们剥皮实草，千刀万剐。”
“我们即使知道这样不公平，但也无能为力，因为这就是现实，是必然，是一个社会形成体系下必然的选择，一个国家，一定会划分出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
如果均天下，那就是无序的天下，只会造成更大的毁灭和破坏。
而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尽自己的所能，对这群百姓好一点。”
即使已经跪了七天，但朱允炆的脊梁仍然挺得笔直，笔直的脊梁恰如他此刻的心，坚定不移，无怨无悔。
“国家的大义面前，每个人都应该有最起码的觉悟，连一点文化没有的百姓都有这种觉悟，那朕做皇帝更应该有，你们做皇子的也应该有。”
朱允炆的话没有说完，但朱文奎听懂了。
皇帝皇子应该有，太后也应该有！
当你要求国家为你让路的时候，那你只能为这个国家让路！
不能让天下所有的事都指望老百姓来无私奉献，而最大的利益获得者的天家，却安之若素，满嘴畅谈仁义道德。
“朝廷的公权力基于民众的信任，当民众不信任朝廷的时候，政权结构就会崩溃和毁灭，继而引起一系列大的灾难，无数人会毁灭，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决不能够动摇民众对朝廷的信任。
民众信任朕、信任朝廷能够将某些事情做好，所以他们支持朕和朝廷交代下去的任务，所以，某些事情才能做好。
实际上做事情的人还是民众，朕和朝廷只是提出这个想法而已，是因为他们信任才去做，继而做好。
如果连信都不信了，那这事还怎么去做，做不好，百姓更不信，如此恶性循环。
等到外敌入侵的时候，朝廷号召百姓去打仗，百姓还愿意去吗，他们只会为了保全自己而自发组织抵抗，最后的结果就是被外敌各个击破。”
甲申国难的痛苦，最大的责任永远都要被记在无能的明末政府身上。
数亿的大明子民，但凡能够拿出抗战时期十分之一的勇气和团结，堆都能堆死那群异族。
但结果却是，外敌入侵的同时，内部还各自为营大打出手，最后崇祯吊死，闯王李自成魂断九宫山。
而江南建立的南明朝廷，还在君臣猜忌、争权夺利大搞政治倾轧，甚至还要盘剥百姓修缮宫殿阁宇。
最后的结果，就是江南被屠戮一空，那几十起不逊于南京的大屠杀，成为了汉民族无法忘记的痛苦。
这个苦果，是明末政府自己一手种下的，最后，自食苦果。
而眼下的大明，全国上下的老百姓都在信任朱允炆这个皇帝，也相信大明这个朝廷。
假使一个战斗力远超明末女真十倍的异族来入侵，他能打得赢大明吗？
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最多留下一记伤口，咬下一块肉，而绝没有资格毁灭大明。
便是有数千门重炮，也轰不断几千万大明子民铸起来的血肉长城。
这就是国家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朝廷的一五计划当前，内阁下了军令状一定可以完成，如果因为某个人，明明能够完成的而无法完成，民众会怎么看待咱们的朝廷，信任力是会下降的。
动摇一次信任基础，不会毁灭这个国家，这就像是千里大堤出现一个小小的蚁穴。
一次不经心，两次不经心，时间长了，后来者亦不在乎，最终大堤崩溃。
所以要防微杜渐，一次都不能出现。”
两个儿子神情各不一样，但都点头表示受教。
恰恰这个时候，殿外报了时辰，戌时到了。
七日的守灵到这一刻算是结束。
“陛下，入了夜早些休息吧。”
双喜上前来搀扶起已经完全跪木的朱允炆，后者明日一早还要爬起来送灵。
“你俩早点各自回屋去歇着吧。”
朱允炆眼下走路都费劲，扔下这句话便在双喜的搀扶下，一点点的往乾清宫磨蹭。
等朱允炆离开，两个孩子没有让内侍扶着离开，而是改跪为坐，先缓解两条腿的麻木感。
跪久了确实不是好站起来的。
“大哥，你觉得父皇做的对吗。”
突然，小文圻看向朱文奎，问了这么一句，让后者面色一紧。
“父皇做什么了？”
下意识的，朱文奎随口搪塞了一句。
“拆霞云寺啊。”
朱文圻双手用力，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南京城里就没有不知道霞云寺对于奶奶的意义，也没人不知道奶奶这些年的身体状况，那天杨士奇入宫，就是为了找父皇说这事的，内阁明明能自己办，却非要把这件棘手的事推给父皇，你说是不是其心可诛。”
“二弟今年九岁了是吧。”
没有正面回答朱文圻的问题，朱文奎转移话题告诫了一句：“不小了，听说今年就要去湖畔学堂上课，既然是大孩子了，就没有童言无忌一说，内阁和父皇之间的考量，还没到你置喙的时候。”
“听说母后已经开始着手为大哥选妃了。”
见朱文奎转身要走，朱文圻在身后又跟了一句：“现在开始物色，用个一两年时间正好，到时候大哥成了亲，再想聆听大哥的教诲怕是就难了。”
朱文奎的背影顿住，而后侧回头：“你不觉得你有些表现的过于早慧了吗，你那么聪明，再过几年，哪里还用我这个当哥哥的教诲你。
哦是了，等本宫一成亲，势必要搬出乾清宫，那么到时候，就该轮到弟弟你伴驾御前。
教诲的事，自然由父皇来，确也用不到本宫。”
“宫里人都说我打一落生就表现的不同寻常。”
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赤子般笑容，但一个小小八岁儿童嘴里的话，却跟赤诚完全沾不上边。
这更像是一种炫耀。
“那就看你今年湖畔学堂入学的时候能考成什么样子了。”
朱文奎冷哼一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湖畔学堂虽说你我兄弟二人仰仗父皇可以直入，但考不过，终究是要丢父皇颜面的。”
是小聪明还是大智慧，到底要上了台面才能见识出来。
但兄弟二人之间说起话来，早已是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了。

第369章 一场小风波
为期三十天的热孝结束，又正好赶上开春，原本死气沉沉的南京城顿时热闹起来。
热孝期间，所有的娱乐活动可都刹住了脚步，得亏朱允炆改了百日成三十天，不然这南京城里大几万显贵、二代非憋疯了不可。
现在一解禁，那些兜里有钱的公子哥们便马上开始呼朋唤友，但却没有如早些年那般畅游花船，恨不得一身的骨血都耗尽在温柔乡里，反而成群结队的往郊外跑。
他们是去看球的。
正儿八经的球，不是秦淮河、里仁街那般左右对称的类型，是放在脚下踢的，皇帝赐的名字叫足球，竞技的名字叫足球赛事，也不再是蹴鞠。
大明足球超级联赛。
这项赛事由朱植一手创建，其核心规则则是朱允炆照搬了后世，如此一来，中国就不仅仅是古代足球的发源国，也是现代化足球的发源国，有着欧洲中国队外号的约翰牛，保不住这个荣誉了。
朱允炆的恶趣味绝不仅仅到这一步便浅尝辄止，除了朱植负责的大明足球协会之外，朱允炆还为这座署衙加了一块牌匾。
“国际足球联合会。”
嗯，简称就是国际足联。
一套班底，两个部门，朱植哪里能搞得懂朱允炆的恶趣味，只知道当国际足联的牌子挂出来之后，朱允炆以权谋私，压根就没通知其他的国家，便把包括朝鲜在内的，大明周边十几个国家都注册成了会员国。
然后通知这些国家，每年交一笔一万两的会费，还要组建自己国家的足球队，每四年来一次南京，参加所谓的‘国际足联世界杯’。
按照朱允炆的安排，等到这个时空大明推进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六百年，可以办一百五十届世界杯，大明也好，还是将来改朝换代也罢，都算中国，那多了不敢说，拿下一半的冠军应该难度不大。
如此一来，就算中国足球的进步还是如命运那般不堪，到了二十一世纪仍是一个足球弱国，但在世界杯赛场上，其他国家队光数中国队球衣上的金星都能用掉半个小时。
哪还有什么五星巴西的事，咱们这是百星中国。
至于那些番邦小国的来不来参加朱允炆一手搞出的半吊子世界杯，这根本不重要，不来才好呢，大明直接多轮轮空，顺利夺冠。
自娱自乐也挺好。
起初朱植还对朱允炆如此上心大为不解，他的印象里，这几年已经很少看到皇帝对某一件除了国事之外的闲情雅事感兴趣，更别提娱乐活动了。
皇帝是一个特别无趣的人，每天不是在出幺蛾子，就是在出幺蛾子的路上。
能让朱允炆如此上心，甚至煞有介事的从创立到发展都过问指导，这足球有那么大的魅力？
直到随着几个月的发展和完善，近距离看了几场逐渐成熟的球赛后，朱植必须要承认，他已经完全爱上这项赛事了。
朱植不懂什么叫做肾上腺素，他只知道当看到自己创立的‘皇明宗亲队’在比赛中取得进球时，他就会按捺不住的蹦起来欢呼庆祝。
而原本批下来的地，一大半本身是用来作为马球场使用的，现在也完全被放弃，还搞什么马球啊。
直接盖一个足球场，顺手在周边盖十几间酒馆、青楼，搞出一整套一条龙的度假区。
看完比赛，趁着一身的亢奋还没退散，直接呼朋唤友跑酒馆里喝上几碗，然后去青楼里探讨一下人生，不香吗？
这也是为什么南京城里的贵公子会在热孝结束后，一窝蜂往城郊跑的原因。
他们现在可都是铁杆球迷，先看球，后玩‘球’。
这种娱乐方式直接导致南京城里的红灯区生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青楼是竞争不过的，因为后者不仅有球赛、酒馆和妓女，还有最重要的一项业务：
赌博！
有球赛自然会衍生出赌球这项业务，久经商海沉浮的朱植怎么可能把这最赚钱的一项盈利核心业务让出去，那当然是开办的越大越好。
南京城里的青楼商人们做梦可能都没有想到，击败他们的不是同行，而是跨界。
朱高燧便是所谓‘皇明宗亲队’的队长，今天这一场球赛没有宗亲队的事，是他们老对手‘大明武勋队’和‘应天府队’的焦点战，当初这场足球联赛草创的时候，本只有宗勋这么两支队伍，而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南京城里各种赞助五花八门，那些本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青皮混混摇身一变，都成了球员。
现在的联赛队伍，从两支变成了十几支，但实力最强的，依旧还是宗勋两队，毕竟身份在这里放着，别的球队实力再如何强，他们踢得时候也要留存一定的‘默契’。
“有什么好看的，又是一场默契球呗。”
球场两边的看台上，朱有燻站在朱高燧身旁不屑的一撇嘴：“又是一场经过九十分钟艰苦鏖战之后，以武勋队的大胜为告终。”
球场边立着一巨大的座钟，这都已经是工部早几年的科研成就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宋朝的科研成就，工部的工匠只是在先辈的肩膀上再走一步而已。
“不一定。”
朱高燧缓缓摇头，吐口道：“你别忘了，上个月两队踢过一次，当时那场比赛，这应天府队的队长被杨晨那小子一脚铲伤了腿，到现在床都还没法下呢，他们有仇。”
球场上踢球，伤筋动骨自是常有的事，就连断腿这种恶劣至极的伤害也不是没出过，只能说相对克制。但踢上头的时候，肾上腺素一飚，谁还管你天王老子。
“他们还敢还手？”
朱有燻是不信的，但身后的兄弟跟了一句话却让他不得不信。
“孤压了五十万两，买武勋队赢不下来。”
朱有燻回头，是秦王朱尚炳。
“秦王兄好大的手笔。”
朱有燻啧啧赞叹，而后便明白了朱尚炳话里的意思。
有这五十万两银子托着底，应天府队就算想放水也不敢的，他们不敢得罪武勋，难不成就敢得罪更有势力的宗亲了？
新仇旧恨加上有人撑腰，那就摆开车马，正面怼一场吧。
几兄弟还在闲聊，那球场之上，代表比赛开始的尖哨已经响了起来。
两支泾渭分明的球队迈开了奔跑的步伐。
没有战术，连教练都没有，两支球队也不懂哪个叫联防、哪个叫策应。
他们遵循着最原始的战术，抢到球，送进对手的球门！
除了守门员，大家都是十个前锋，也都是十个后卫。
这种打法和拼抢，哪里可能没有冲突火气。
武勋队的临时队长，武定侯郭兰才刚刚抢下球，还没有来得及带上两步，就被一名对手顶翻，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已经是他本场比赛多次丢失球权了，而抢他球的人，郭兰早都打听过。
应天府衙门一个小文书罢了，最最下层的公员了。
就这么一个小人物，却敢在一场比赛中，如此不给他堂堂武定侯面子？
屁股上的疼痛让郭兰更加恼羞成怒，眼瞅着这小子抢下球要离开，他便在身后，一脚蹬在后者的小腿上。
结果自然是后者应声倒地，而后郭兰就听到了一声尖哨。
他犯规了。
怕什么，大不了一张黄牌呗。
郭兰从地上爬起来满不在乎，他就不信裁判敢给他罚下场。
果然，应天府一大帮人围住裁判，但当值裁判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只出示黄牌的态度，并没有要将郭兰罚下去的想法。
这一下，球场里的冲突更严峻了。
但围着看球的几千号人可是兴奋的不得了。
“揍他！是爷们就揍他娘的。”
武定侯这个招牌是响，还跟皇帝沾姻亲，但到底就是个侯，南京这地界，一个没有军权的侯爵，还没那么大的威风。
这年头能跑到现场看球的，哪家最次也是个富户，谁还不认识几个官了。
你一个武定侯，惹不起那么多人。
更别说，远比武定侯更尊贵的也不少了。
鼓噪声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场上球员的心态，比赛重新开始后，两队之间的肉体碰撞明显增多，有时候抢个球，就一定会顺道把人也给放倒。
而这里面，被招呼次数最多的就是郭兰了。
“你们他娘的是踢球还是踢人来的！”
又一次被放倒后，郭兰爬起身就发火，他两条腿被踢得全是淤青。
“踢得就是你。”
趁着裁判没到跟前，放倒郭兰的家伙俯下身恶狠狠地说道：“别摆你侯爷的臭架子，老子还真不怕你，就算下了球场，老子照样敢揍你。”
“去你娘的。”
郭兰要是能被这种泥腿子唬住，那可真是丢了武勋的脸，所以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便是一拳砸在了那张令他厌恶的脸上。
这下好了，球赛成了全武行。
“打起来了。”
朱高燧看的抚掌大笑：“秦王兄，你的银子有保障了。”
几千双眼众目睽睽，这郭兰铁定是要被罚出场的。
事态的发展果真如此，一张红色的卡片被裁判毫不迟疑的掏出来，但郭兰现在却没有心情关心这场比赛的输赢，他更关心自己该怎么离开球场！
他被对手十来号人围住了！
“娘的，揍他！”
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句，便见人群中，突然弹出一条腿，狠狠的踹在郭兰小肚子上，将后者踹倒在地。
还没等郭兰回过神，便觉得周身上下一阵疼痛。
堂堂大明的武定侯竟然被围殴了！
武勋队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队长让人揍，他们这群二代平素里不欺负别人都算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能让人欺负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动了手那就打吧。
二十来号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更顾不上彼此双方之间的身份差距，一上了头，谁还盘算得了那么多。
裁判有心拦一下，结果被揍的最狠，谁让他站正中间呢。
要不是球场负责安全的差役跑进场，今天这场架，必然得出一个筋断骨折的。
整座足球场，呐喊声可谓此起彼伏。
今天来看球的都痛快了。
一张球票，两场赛事。
这场比赛最终草草了事结束，打成这个样，裁判被捞出来的时候都快没人形了，谁还有闲心继续踢下去，两队干脆不争不抢，把最后的十几分钟消耗一空。
比分0-0。
欢呼起哄的人群冷静下来，突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下的球注怎么算？
“该怎么结算怎么结算呗，0-0打平了。”
朱高燧笑着转身看朱尚炳：“恭喜秦王兄，喜提几十万。”
买武勋队赢的自然是多数，少半数也不全是买的平局，所以这场比赛最终的大赢家，还是朱植这个压根没有来到现场的辽王。
“球场上的比赛结束了，球场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朱尚炳面上带着笑，赢了几十万，自然是心里舒畅，不过留下的这句话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朱高燧和朱有燻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比看到死对头武勋队受挫更开心的事了。
被一群泥腿子打成这幅模样，想想也知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郭兰被抬出场的时候，几乎被踹的看不出三分人样了。
“到底武定侯是当今的小舅子，被打成这幅德行，说出去不好听。”
念叨两句，朱有燻又笑了起来：“也怪他自己，几个叔伯都没有上赶着袭武定侯爵，他这个做嫡长孙的承了皇恩，就开始迫不及待在这南京城里找存在感了。
嚣张跋扈，自以为是，他觉得都是一群泥腿子，但在这南京城里，哪里有真个十足十的泥腿子呢，这次被人揍的鼻青脸肿，估计最后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平白还折了五军府的面子。”
宗亲虽然跟武勋是一家，但终究还是有差别的，平素里对抗文官集团时自然一体同心，但免了这事，内部也是有对抗，乐意互相看笑话的。
如同文官集团也分江西党、浙江党一般无二。
“所以说嘛。”
对朱有燻的话，朱尚炳大为赞成，老气横秋的扔下一句。
“外地人来南京，第一件事要学的，就是规矩！”
没有规矩的郭兰，已经品尝到现实的铁拳了。
他还以为是三十年前的大明，天下是武勋打下来，就可以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几人说笑着离开球场，便见到场馆外已经出现了一大队应天府的官差。
这事，又要闹破天了。

第370章 拿起书和放下书的区别
做大明的官，就哪一个位置最不好做这问题来一次票选，南京应天府尹绝对要排在大明政坛的第一位。
这个最早设立之初主要由太祖女婿担任的位置，从某种角度来解析，就是在将非背景深厚的拒之门外。
光有得罪权贵的勇气不行，你还得有得罪权贵的资格和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没有以上两点，应天府尹最适合做的事情就是当鹌鹑，当一个瞎子、聋子和哑巴。
南京可不仅仅是全国人口最大的都市，也是拥有达官显贵最多的城市，远超各省相加的总量。
应天府尹陈绍不仅要劳心劳力的维系着这座拥有上百万人口大城市的治安，还要维系文武两个阶级，那一群一二品的顶级大员。
这次京郊球场打群架的消息被陈绍得知后，后者的脑袋又开始疼的一阵胀痛。
二代之所以是二代，当然是因为他们拥有一群好爹，这只是一个群像符号的标记，当然不代表本身的能力及素养，只是因为这个群像符号，让人下意识的觉得二代们能力被背景掩盖。
大家都喜欢或者希望和二代交朋友，因为后者无论是权二代亦或者富二代，总会在某些方面极其大方，这个大方可以使别人受益甚至改变人生。
那，有多少人喜欢跟二代做对手或敌人呢？
这恐怕寥寥，陈绍就绝不会成为其中之一，他为官多年，一直秉承的都是不在政坛为自己树立敌人，更别说跟这么一群人了。
可今天陈绍哭了，他万万没有想过，自己凑热闹搞出来的足球队，竟然能在球场上把这么一群二代暴打一顿。
当出勤的衙差把乌泱泱几十号人带回衙门的时候，陈绍坐在明堂上就开始精神恍惚。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看看眼下这一群鼻青脸肿但却依然昂首傲然的小伙子吧，一个侯爵、三个伯爵，其他十来个人，虽然没有爵位在身，但最差的一个，家里也有二品的武阶。
至于另一边自己的队伍，级别最高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区区的班头，祖上最阔的时候，家里做过这应天府六房之一的主簿官而已。
身份上注定是天差地别了。
这都哪里来的勇气！
陈绍哆嗦着嘴唇发火，狠狠的一拍大案：“都给我跪下！”
他当然不敢斥责这群武勋下跪，前者见皇帝都免跪，他骂的只能是自己那群胥吏。
“凭什么！”
令陈绍始料未及的，就是自己这么一群胥吏中，那个在他眼里可谓罪魁祸首的文书如此刺头，竟然在明堂之上顶了一句：“凭什么只让我们跪。”
“武勋免跪礼是国法，本官哪里做的不对。”
文人都有三分傲骨，加上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促使其怼道。
“武勋免跪礼是国法，但这些人里面，仅有几人袭了父爵，其他没有爵位在身的凭什么不跪。”
这便说的陈绍无言以对了。
潜规则嘛。
谁还能想到会有铁头娃这般较真。
指节被陈绍捏的发白，只见他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敢质疑本官，咆哮公堂，左右，掌嘴三十。”
他现在可没心情袒护自己的下属了，这样的下属，应天府有数千个，陈绍可记不住这人的名字。
堂堂大明的武定侯现在就顶着一头的血污坐在公堂上看着呢。
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铁定不会善罢甘休。
身份的天地悬殊和阶级差距注定这次过堂是不可能公平的，甚至过堂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开端。
以往球场上不是没有过热血上头打架斗殴这种事，京郊的不夜城，本身就是治安最大的不稳定因子，但没有一次过过堂。
现在轮到武勋挨了揍，马上就要公办，不是差异化对待是什么。
藤制的掌嘴板抽在嘴上那是极疼的，公堂上的衙役虽然有心对自己人下手轻点，但即使控制着力度，三十板下去也足使的这名小文书血流不止，捂着嘴躺在地上疼到蜷缩起来。
这一下便让一大群热血上头的小年轻们冷静了下来。
他们有些怕了，便纷纷老实的跪下来，低着脑袋。
“武定侯、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腆着脸，陈绍也是真不嫌自己丢人，把审理权让给了好整以暇喝茶看戏的郭兰。
“哎，你是应天府尹，这话说的算什么意思。”
郭兰虽然纨绔，但绝不是无脑傻，陈绍的话被他直接原封了回去，插手应天府审理案件，这便逾了规矩，会授人以口柄。
在一件双方都有过错的案件中，聪明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避免接下来继续犯错，以此换取衙门口在情感上的偏向。
让他一个当事人来审理自己的案件，轻重都是胡扯，郭兰不说话，难不成陈绍就敢处理的轻了？
“那就按法办，打架斗殴的打一顿板子，褫去胥吏的身份，送去龙江船厂劳动一年。”
陈绍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耽搁，赶紧拍了板子，就打算把这事定下来。
但这一下，那个还躺在地上呻吟的文书当即便炸了起来。
“冤呐。”
十几年寒窗苦读才换回来省考通过，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被褫去公员的身份，还要劳改？
不仅他叫冤，其他十几个人也在喊冤。
“秉公判案，既然是互殴，凭什么只断一方的过错？”
这名文书说着都委屈的哭了起来，身上再无刚才球场之上的刚强血性，一个大男人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府尊开恩啊。”
但陈绍明显决意已下，压根不为所动，便招致一顿痛骂。
“陛下的画像就高悬明堂之上，府尊你敢抬头看一眼说你问心无愧吗！”
这名文书也不顾自己接下来的行径又要触犯哪些律法了，站起来指着陈绍就破口大骂：“趋炎附势，阿谀权贵，这就是你的节气吗。
在下寒窗苦读十几年，这才通过省考换回一个公员的身份，凭什么就要被你一句话褫夺，被你随意的判定过错。”
陈绍的面色极度难堪，他发现现在这些基层的泥腿子越来越不好带了。
以往，胥吏跟狗唯一的区别就是站着走路，但跟老百姓那是没有区别的。
在地方县衙，县令主簿这种有官身品轶的人眼里，那对胥吏简直就是随意打杀。
更遑论他身为堂堂正三品的应天府尹。
应天府上下几千个衙役、胥吏，以往哪个见了他陈绍连头都不敢抬，直起腰都算犯罪。现在倒好，这两年通过省库录进的，一个个也不知道被那《建文大典》等著作灌输了什么知识，说话一个比一个硬气。
都敢质疑和还嘴了。
“如果府尊硬要定我的罪，那便定那武定侯的罪，定双方的罪。”
小文书每说一句，都有淅沥沥的鲜血混着泪水滴下：“不然，卑职不服。”
“不服？”
陈绍还没来得及说话，郭兰反而放下茶碗开了口：“你凭什么不服？就凭你所谓的寒窗十年？”
“对，就凭这一点，我好歹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考录的身份，凭什么比不上你这个靠家里余荫的所谓武勋。”
“笑话了，那本侯倒还真想问你一句。
我郭家三代为国朝流血奋战，三代人戎马半生，刀斧加身才换回来的殊勋，凭什么被你一句寒窗十年就抵掉？”
这天下间，可能最怕的就是凡事都问一句凭什么了。
年轻的文书看着郭兰，眼里噙满了泪水和不甘的屈辱，但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愿意屈服的态度里充满了年轻和稚嫩，他还不足以挑战这个社会中的阶级体制，当然他也永远不可能拥有这个资格去挑战。
“你三番两次咆哮公堂，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依大明律，莫怪本官了。”
陈绍见小文书安静下来，他又起了劲，张嘴大骂一通，马上就要加刑，却见明堂外一大帮人走了进来。
“咳咳。”
不经通禀，直闯公堂的事，可着南京城也没几个人敢干，但陈绍一眺目，就吓得马上绕下大案走出来。
“下官见过辽王殿下。”
公堂上一大群人都或起身或伏跪：“见过辽王殿下。”
虽然开了春，但朱植肩头还披着大氅。
没有搭理陈绍和一大帮子人，朱植径直走到郭兰跟前，托起后者的手臂慰问了一句：“武定侯没事吧。”
“没事。”
见朱植这般客套，郭兰顿觉脸上有光：“一点皮外伤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朱植一抬手，后面跟着的下人就捧着一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孤在府上听闻武定侯踢球的时候受了伤，当时就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还特意为武定侯带了些伤药，这里面有南洋买回来的上好养颜膏，抹到脸上，保准这皮肤光滑水量，不会留下一丁点创伤。
武定侯在孤的球场上踢球，万一挂了彩，那可就是孤的罪过了。”
以堂堂亲王千金之体，尚对自己这般礼遇，年轻的郭兰可谓是面子里子都赚到不少，当下感动的一抱拳：“让辽王殿下挂怀了。”
“诶，别跟孤客气了，宗勋都是一家人嘛。”
等寒暄完，朱植这才转头搭理陈绍：“陈府尊就别躬着了，孤就是来看看武定侯的，没有打算插手关心你审案，你忙你的。”
说着话，还摇头。
“当初孤在保险署衙的时候，就听那里的人常念叨一句话，说什么意外无处不在，这还真是的。
踢个球而已还能出这种小意外，搞得连咱们武定侯都受了伤，这将来哪还有人敢踢球啊。”
刚直起腰的陈绍马上就听明白了朱植话外的意思。
后者压根不可能专门跑一趟，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文书，也绝不是正义感爆棚来保人。
小文书的死活压根不在朱植的考虑之内，他关心的是那日进斗金的球场。
踢球打架的不在少数，今天为了这么一件事，应天府插手偏袒，将来再有球赛，谁还敢投入进去的踢比赛，谁又敢再跟武勋队亦或者宗亲队踢？
比赛观赏性一减弱或者赛事一少，看球的就少，那还有谁去消费、赌博。
一年少说百来万两银子呢。
一百个、一千个小文书的命也抵不上这笔钱。
所以，今天这个事，朱植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到此为止。
他堂堂的辽王，替这个小文书来给武定侯赔礼顺道把将来再有这种事的处理方向定个基调。
陈绍宦海沉浮自然一下就能听懂，但郭兰没闹明白，还催着陈绍抓紧断案。
后者顿时苦笑一声，心说祖宗，你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朱植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了，你就不能有点眼色，借坡下驴打两句哈哈把这事揭过吗？
果然一抬眼皮，陈绍就瞥到朱植那蹙起的眉头。
这郭兰小聪明是有的，但跟智慧两个字委实沾不上什么边。
罢了。
陈绍心中一叹，笑着开口道：“辽王此言甚是，刚才下官已经审理明白，左右无非就是一场意外罢了，踢球嘛，本官也爱看，大家投入比赛，有些肢体上的碰撞不可避免，武定侯方才就训斥本官不要小题大做。”
官字两张口，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黑白是非就面目全非。
论及变脸的能力，再好的杂技演员也没有一个官员熟练。
只听得明堂内几十号人都神情各异。
陈绍说完，还猛给郭兰打眼色，示意后者。
关键后者现在傻眼了已经，他脑子没转过来呢。
“不是，刚才是这么说的？”
我是谁？
我刚才做梦呢？
“南京城谁不知道武定侯为人仗义、大度豪气，果然传闻不虚。”
朱植一把把住郭兰的小臂，哈哈大笑起来：“走走走，孤带你喝酒去。”
一侧脑袋，看着这一大帮子勋二代，朱植一本脸：“走啊，都在这傻站着干什么，还要孤一个个请不成。”
一大帮小年轻也不敢再逗留，也懒得追究下去，都忙跟在朱植两人屁股后面往外出溜，扔下一脸赔笑的陈绍，和那群傻眼的年轻公员。
这事，就这么简单的处理掉了？
他们却不懂，让这事变简单的，不是朱植多有能耐，而是朱植的身份让这件事变的简单。
“回家养伤吧。”
陈绍回转，扶起那个一脸血泪的小文书，叹了口气：“别怪本官，等你到我的位子就懂了。”
但这话小文书哪里听得进去，他现在正满心的愤恨。
又拍拍小文书的肩膀，陈绍扭头就走。
“你读了十几年书，学到的都只不过是知识罢了。”
等陈绍离开后，一个上了岁数的中年胥吏走过来递给小年轻一块手巾：“放下书之后，你才会学吃人。”
拿起书，学的是如何进入社会，只有放下书，才能学会如何活下去。

第371章 文奎当差（上）
这天又到了一个月一度，朱允炆去往湖畔学堂的日子，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独往，还带上了朱文圻这个二儿子。
后者是可以直入的，不过在去往之前朱允炆也为他准备了一道考题。
“论泉州经济改革观国家形态的变化。”
这绝不是一道简单的考题，难度上因其独有的专业性，甚至是要超过当初其大哥朱文奎他们入学的时候。
谁让南巡的时候朱允炆的身边就带着他呢。
“得益于今日我大明之鼎盛，四海靖平，倭寇绝患，没有了外部的安全性威胁，泉州府及泉州港得以保持高度的活力，而不用如洪武海禁前那般，时刻处于动员控制的武备紧张。
而随着商业行为的活力增长，唐宋时期由官府专办的营坊制度开始逐渐没落，市场自由度大为提高，刺激手工业、自营业和脱离土地通过劳务获取工钱的务工群体增多，使得民间贸易愈加发达。
而高度成熟的海外贸易行为，使得巨量的现银财富由泉州港涌入，泉州海运司的关税成为了泉州府最主要的财政收入来源。
设办的银行，得益于此储存了大量的现银货币，而兑付于海外各国商人的则是银行的等价票券和以现银货币为担保的信用票据。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对内，依靠这批巨量的现银货币做担保加印铜票，刺激民间经济发展，对外，也形成了在货币上的宗主国体系，无论是在如今的朝鲜、东瀛，甚至是南洋、西南诸国和阿拉伯，所有的商业大宗买卖，脱离了我大明银行的信用票据都是无法完成的。
一旦有朝一日国内财政出现赤字，经济压力过大的时候，完全可以通过加印票券等行为冲击现银货币与铜钱货币的汇兑体系，迫使兑付给番邦各国的信用票据贬值，攫取各国留存的现银，使得财富回流。
强盛的经济体系控制，刺激国内的经济改革发展，继而转化成为我大明强大的财政收入能力，加强国力，便可继续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侧重点由陆路向海路开始偏移。”
总体来说，这份考卷做的是相当漂亮的，朱文圻的回答中，多数内容的来源还是依靠当初在泉州时朱允炆与格里安奇的对话，小家伙润色了几分，加上了一些自己的附充。
虽然有照猫画虎的成分在，但附充的内容能够紧扣主题不跑偏，说明朱文圻是吃透当初那段对话的核心精神的。
即以经济行为替代军事行为，实现对海外诸国的控制。
而开海，最大的好处，则是使得大明沿海地区的官员、百姓逐渐富有进取精神。
对于海外隐藏着的巨大财富充满期盼，进而想尽一切办法来提高自身。
这种思想落实体现于泉州港那几乎年年革新进步的造船业。
能够顺利通过考定，朱文圻的入学便顺理成章，也可以让其他人得以服气。
“湖畔学堂里没有等闲之辈，你自幼聪慧机敏，但容易自满，在这里切要记住谦虚，虚心向每一位同学学习。”
晚上回到皇宫吃饭的时候，朱允炆这个做爹的语重心长的教诲道：“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每一个人其身上都有长处所在，你想要变得更强大，就一定要多去发现和学习。”
“谨遵父皇教诲，儿臣一定少说多听，谨言慎行。”
“嗯，你能明白就好。”
交代完二儿子，朱允炆又看向一旁埋头吃饭的老大：“你这边，我倒也对你有个安排。”
捧着碗的手顿住，朱文奎忙放下：“恭聆父皇示下。”
朱允炆笑道：“朕本来是打算让你在湖畔学堂再待上几年的，不过最近这南京城里闹了不少幺蛾子，倒是给朕一个新思路。”
“父皇说的，是最近撒了欢的那群纨绔吧。”
热孝结束之后，南京城的治安水平直线下降，酗酒闹事的二代不计其数，虽说没出过什么如杀人、奸淫这般恶劣的大案，但烟花、赌档等地打架斗殴的可不少，更别说京郊那座球场了。
连球迷抱团打群架的事都发生过好几起。
南京可是国都，锦衣卫和西厂的眼线密布，没有能瞒住的事。
“应天府尹陈绍虽说是个废物，但也算这么多年不贪不枉，就是有点墙头草，哪方势力大他就偏哪一方，整个应天府衙门都快被他变成了调解室。
朕想让你去应天府任刑房的主簿，抓一抓咱们南京城的治安。
吏部察政，这陈绍就只会哭屈，说他官卑职微，不敢管，管不好，动不动就是公侯大将、阁臣要员的，既然他说身份不够不敢管，朕思来想去，倒是你最适合了。
当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咱们应天府尹基本都是驸马充任，为的就是在身份上能够镇住这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不过南京上下一百多万人，让你做府尹，你也管不过来，索性就干脆干一任班头吧。
专门就负责处理这些小打小闹的事，让他们松松筋骨，老实老实。”
朱文奎一时半会猜不透自家老爹的心，但也没耽搁，便干脆的点头应了下来。
“儿臣领命，不过父皇，儿臣想要问父皇借个人用。”
“于谦吧？”
朱文奎笑笑：“倒是什么都瞒不住父皇。”
湖畔学堂那群孩子私下里开玩笑，鉴于朱文奎走哪都跟于谦一道，便给于谦封了个‘太子少保’的官，这于少保仨字可是没少喊。
“一个好汉三个帮，曹操当洛阳北部尉的时候，还有袁绍袁本初这个发小帮衬着一起工作呢，确实要给你个帮手，成，朕允了。”
朱允炆颔首，顺手又附赠了几个。
“双喜，你从西厂挑几个武艺精湛的，随文奎一道赴任吧。”
不知道为什么，朱文奎总觉得朱允炆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尤其是当朱允炆提到曹操和袁绍两个名字时，朱文奎几乎是下意识的瞄了一眼朱文圻。
谁是曹操，谁又是袁绍呢。

第372章 文奎当差（中）
应天府尹这个官，相当于后世的等四个高级职务的整合体。
所以他的工作职责范畴内，并不是如电视剧包青天那般，整天忙着查案和坐堂断案。
南京的发展才是陈绍每天操心最多的事。
像所谓鸡毛蒜皮的家常琐事、小偷小摸、刑名诉讼这些事是轮不到陈府尊出面处理的，只有当案件中涉及到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时，陈绍才会出面。
不然，就算是杀人越货这种汪洋大盗，也有刑房的刑名师爷按照大明律来断。
一个府的建制是六房，仿照中央六部命名，现在是十房。
每个房有一个主簿，上级领导有同知、左右参政等，性质像后世的分管副市长，主簿呢就是各直局机关局长。
应天府脚下一百多万百姓，按照明初官吏与百姓的比例，大约在一百二比一来算，一个应天府就有将近一万名各级别官员胥吏，最大的自然是陈绍这个府尹，最小的便是打杂跑腿的衙役、捕快、文书等基层公员。
能够做到一个房的主簿，放到后世来说，怎么都算的上是人前显贵了，论级别，首都直局一把手下派地方，怎么也是各省厅长起步，甚至做个高官都足够了。
只不过在明朝，一房主簿就没有那么大的招眼，更换的事，也没到足以通知陈绍的地步，后者本身也没打算多过问，但偏生这次空降下来的人，身份有些过于显赫了。
“下官陈绍，见过大皇子殿下。”
哆里哆嗦的站在府衙正门外，陈绍向着面前的朱文奎见礼，心里却是叫苦连天。
也不知道皇帝老子脑子抽的哪门风，竟然能想到让自己的嫡长子跑应天府来当捕快头子。
这算哪门子安排啊。
“本宫是来做刑房主簿的，不是以皇子身份下来巡视的，陈府尊的自谦用词不当。”
朱文奎纠正了陈绍口中下官这个词，笑道：“免掉皇子的身份，本宫才应该在府尊面前自称下官才是。”
“不敢不敢。”
陈绍吓得哪里敢接话茬，连呼不敢的同时，脸上挤出阿谀谄媚的笑。
“大皇子殿下能来，真是让整个应天府蓬荜生辉啊。”
一行人簇拥着朱文奎进入府衙，而后由陈绍亲自带着往此行的目的地而去，一间宽敞明亮的屋舍，早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还点上了雅香。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正忙着烧水泡香茗呢。
有一张自南海送来的黄花梨雕龙大案，桌面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份报纸。
“真是让府尊费心了啊。”
这环境，哪里是来当差的，享福还差不多。
喝茶看报？
朱文奎算是看明白了，他来应天府当值，以陈绍的性格，估计应天府上下将来的头等大事，就是伺候他这个大皇子了。
“本宫可不是来这读书养性的，卷宗呢？”
朱文奎抄起一份报纸随意瞄了一眼，而后就放下抬头看向陈绍：“应天府刑房的卷宗怎么一份都没有？”
见朱文奎伸手要公文，陈绍的脸色就难堪起来。
小祖宗哟，你还真打算来办公呀。
“办案的事自然是下面的衙役捕头来做，您在这坐镇，就算是给下面人打了一针强心剂了。”
陈绍想的很简单，让朱文奎这尊大神老老实实在府衙里待着，应天府这边也下点狠功夫，抓一抓这南京城里的治安，到时候功劳肯定还是算在朱文奎头上的，也足以方便其交差了。
朱文奎听懂了陈绍话里的意思，心中便想起朱允炆对陈绍的评价来。
一个传统的旧官僚，说难听点就是无能、怠政。
犯不了什么大错，也不是能立功出彩的主，面子工作是其最拿手的。
“把刑房最近没办结的卷宗都拿来吧，本宫今天就要先看看，熟悉一下。”
陈绍没辙，只好唤人去办。
“府尊还有事？”
朱文奎坐着，应天府一把手的陈绍反倒站着，俩人也分不清一个上下尊卑。
前者抬头看向陈绍，诧异道：“府尊就这般闲暇吗？要么，您留这给本宫当个副手？”
陈绍讪讪一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心知这是朱文奎在下逐客令，忙一迭声的见礼告退。
这么一间屋舍内，便只剩下朱文奎、于谦两个小家伙，和配备的几名打杂跑腿的公员。
“于谦呐，你说说父皇咋想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让本宫来做这份差事。”
朱文奎蹙着眉头，心里拿不定主意就想让于谦帮他分析一下。
“这应天府刑房的差可不好做，太出成绩就是得罪人，不出成绩的话，父皇那里也不好交差。”
天子脚下，扔个小石头，都能砸到好几个五品以上的官。
当官的多，二代就多。
真个较起真来，估计要不了多久，应天府刑房的大牢里，都能被这群二代填满。
“大皇子还怕得罪人吗？”
于谦好整以暇的坐在朱文奎对面，看着最新一期的求是报入神，随后回应道。
“应天府尹的位子不好坐，就是因为不敢得罪人，权贵勋臣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亦或者有姻亲纽带，陈绍不敢管，但殿下您管起来那还不是说一不二，哪家敢跟您置气不是。”
“就是因为本宫说一不二，所以这心里才没有底啊。”
朱文奎道：“文圻前脚才进湖畔学堂，后脚父皇就把我调了出来，做的还是得罪人的差事。”
小小的年纪，心事倒还挺重。
“你不知道，昨晚在宫里吃饭的时候，我找父皇借你，父皇便拿魏武帝年轻时在洛阳当北部尉的故事出来说，说什么一个好汉三个帮，魏武帝年轻时跟袁本初是发小，俩人一道举孝廉入仕，一起做官，你说父皇这话是啥意思。
谁是曹操，谁又是袁绍呢？”
于谦这时也放下了报纸沉吟起来。
“不好说，毕竟说谁是曹操可不是什么好话，擅权霸道，欺君罔上，不过殿下也不要多心，可能陛下只是随口说了个例子呢。”
“不不不。”
朱文奎这会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回踱步。
“我父皇的为人你不懂，他从来不说一句没用的话，他每句话掰开揉碎了去想都一定有其深意所在，得分析透了，不然路都看不清楚就容易走岔道。
本宫上次就吃过一次亏。”
于谦知道朱文奎口中的吃亏是什么意思，指的马大军那件事。
当初马大军的事，朱文奎就摸不透朱允炆心里的想法，谨慎着没敢贸然替马大军说话，眼睁睁看着这活命大恩被李景隆赚走。
虽然李景隆也为此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俩人还在念叨，这个时候门分左右，几个小吏捧着一大堆卷宗、题本走了进来。
“殿下，最近一个月应天府的刑房卷宗都给您取来了。”
这下算是吸引走了朱文奎的注意力。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管陛下啥意思，殿下这第一把火可得给他烧旺咯。”
所谓杀鸡儆猴。

第373章 文奎当差（下）
南京城里的混世魔王多不多？
这个问题若是问现在的朱文奎，后者一定会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厚厚一摞卷宗，还都是最近一个月内发生且未曾办结的。
所谓的未曾办结，并非是无头悬案，而是有着明确当事人身份，却迟迟悬而未决的案件。
这些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双方当事人身份悬殊化。
原告往往是升斗小民，而被告不是官宦就是豪商。
“既然每一个被告的身份都清楚，为什么到现在不见抓人来刑房断案？”
朱文奎看向刑房的师爷，一个留着山羊胡，年迈五旬的小老头。
“这个……”
师爷有些不安的双手手掌来回搓动，也不敢欺瞒朱文奎，硬着头皮照实说道。
“按照以往刑房的惯例，这种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一个字：拖。
左右无非打架斗殴，没有伤人性命的大案，拖上几个月，原告方的气也就消的差不多了，自然不会硬着头皮告下去，届时后在找被告方拿笔钱出来，这事就算摆平了，皆大欢喜，嘿嘿，皆大欢喜。”
一番话说得朱文奎顿时有些愠怒。
“皆大欢喜？你指的是你们应天府和被告皆大欢喜吧，原告呢？”
“也拿钱了不是，现在咱们这南京城里，不知道多少都是靠这种方式改善家庭环境的。”
师爷恬不知耻的赔笑：“您想啊，老百姓一年才赚多少钱，挨顿打，伤一次胳膊腿，就能换几十上百两银子，可顶得上干好多年了。伤筋动骨不也就几月的光景而已嘛，要是伤的重了，再赶上被告方不差钱，赔千八百两的案子也不是没有过。”
朱文奎算是听明白了，脸皮开始猛烈的抽动起来。
“所以说，只要是有钱，能摆平原告那一方，就可以想怎么打人就怎么打人，那既然原告可以自己花钱摆平，还要你们应天府做什么，还要刑房做什么，要律法做什么！
要你们这群废物吃国朝的粮食做什么！”
朱文奎气的一拍桌案，身后几名西厂的番子下意识的把刀都抽了出来。
吓得这师爷连着几个小厮扑腾往地上一跪，浑身抖如筛糠。
“跪什么？本宫还能杀了你不成？”
朱文奎看得糟心：“本宫也没权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本宫的行为举止也要受到律法的约束，但本宫是刑房的主簿，你是刑房的师爷，撤换你的权力还是有的，滚吧，滚回家养老去。”
师爷顿时叫苦连天，磕头求饶。
下了他的职位可比拿他的脑袋还让他难受。
在南京，刑房师爷这个位置可是个肥缺，经手每一个案子都能有好处可捞，每个月要吃拿卡要多少好处？
见这老头还在这墨迹，朱文奎便更气了。
“把他扔出去。”
两个五大三粗的西厂番子走出来，如拎小鸡一般就把老头扥起来，直接把后者扔出屋舍，摔的老头疼的哎呦连天，还没等他叫唤几声，一个西厂番子左右开弓连续几巴掌，马上安静下来。
灰溜溜的离开了。
“殿下您这刚到，就把刑房的师爷给裁汰掉，将来这刑房的差不一定好做啊。”
“没事，要这种和稀泥的废物也没什么用。”
朱文奎毫不在意的摆手：“你来当师爷。”
于谦顿时傻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大明律背的不熟啊。”
“不熟可以学嘛，你那么聪明，不算是什么难题。”
把这个随意的任命话题终结掉，朱文奎又把目光转向书案前这一大堆卷宗上。
“挑个‘鸡’出来杀一下。”
说是挑，朱文奎也没有真个就去仔细摸排，随手抄出一份来说道：“就他了。”
于谦凑过脑袋看，点头：“挺合适。”
这是一起发生在酒肆内的伤人事件，被告姓张，醉酒后使唤府里的小厮打断了酒肆一名小二的腿。
卷宗中除了原告那名小二的状词之外，还有一张附充的小纸条，详细介绍了被告的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
张东升，其父为吏部郎中张东，所以他叫张东升，非常讲理。
母亲的娘家是富商，是应天府商会的副会长，主做盐粮贸易，家私雄厚。
事件的起因还是在这张东升自身。
因其脸上长了不少的麻子，奇丑无比，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唤他的诨号张麻子。
那日吃饭的当口，小二上菜的时候，多看了这张东升两眼，就刺激到了张东升那脆弱的自尊心，加之醉酒，便怒气勃发的打了小二一顿，小二也是年轻，气的怒骂张东升的诨号张麻子，张东升自然气火攻心，回府唤上几名小厮赶回去报复，生生打断了小二一条腿。
“一个小小的张麻子还敢如此嚣张，办他！”
原告小二的状词写的十分明白，朱文奎马上下令道：“去，把这个张麻子给本宫抓回来。”
“等一下。”
眼瞅朱文奎马上就要抓人，于谦先开了口。
“殿下，这卷宗里除了原告的状词之外，可一份证人的证词都还没有呢，万一这张麻子来了不认，还得把人放了，有损殿下的颜面啊。”
自古有话，公说公理婆说婆理。
没有证人证词，张东升一口咬定他不知道此事，万一要是小二自己摔断的呢，谁也没辙。
“有道理。”
朱文奎颔首，看向于谦：“那就派人先去那酒肆，找到老板和几名当日知晓的酒客，请回来先把证词给做咯。”
“诶。”
于谦应上一声，走出屋唤过几名刑房的文书，写了封手条，盖上刑房的印递给后者几人。
“到班房调一队捕快，去酒肆找几名证人回来。”
几人领了命离开，迎面撞上了一名大内服饰的宦官，忙吓得闪开避让。
小宦官身后还跟着一人，穿着西厂的番子服。
“大皇子殿下，奴婢奉皇命来的。”
进了屋，这小宦官磕头见礼，便把自己的来意说出。
“陛下担心大皇子的安全，特意让奴婢带个会易容术的奇人过来，帮大皇子隐瞒身份。”
朱文奎和于谦几乎都下意识的看向对方。

第374章 棘手的证词（上）
自家老爹的心里想法，朱文奎那是瞬间就猜了出来。
什么叫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真个保护安全，就身后那几名精挑细选出来的西厂番子，哪一个不都可以做到以一敌十，精通各种杀人技的高手。
还需要专门派人来给朱文奎易个容？
这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为了真正检验朱文奎自身的能力，朱允炆这是要前者隐瞒身份。
毕竟明晃晃的大皇子金字招牌一搬出来，就没有处理不好的顽疾，而且，也无法看透很多事情的本质。
微服私访的好处在于，你可以真正的看到很多阴暗面，而不是地方联手起来为你缔造的锦绣盛世。
“回宫的时候，替本宫给父皇谢恩。”
朱文奎坐直身子应了下来：“来吧。”
小宦官身后跪着的西厂番子便应声起身，打怀里取出小包，打开来，里面的家伙事可谓琳琅满目。
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些靠银针刺穴就能让人五官大变的奇诡之术，无非是一些仿制的面部器官。
鼻子、嘴巴、耳朵甚至是额角、颔骨。
这些东西贴合盖住朱文奎原先的器官，然后加宽颔下、两腮，将原本光滑的额头做出皱纹、面部皮肤也稍稍做的干涩、苍老些。
原本一个翩翩玉立的少年郎，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宽鼻大嘴。
就是这身高有些不协调，还是矮了些。
不过这事不难办，毕竟审案的时候，朱文奎是坐在桌案之后，外人也看不出他的身高。
拿过一面铜镜看了看，朱文奎笑了起来。
“父皇今年也三十余岁，可是要丰神俊秀的多。”
“陛下乃是圣君明主，自然容貌甚伟，这些下人区区贱才，没得这般能耐。”
小宦官知道这是朱文奎不喜这幅丑样，故意而言，他也有话来挡。
朱文奎便笑笑，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多余的功夫多说，因为外出的刑房文书，在他易容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将这起案件的其余当事人都找了回来，到了刑房的公堂候着了。
进屋的时候，几名文书还愣了片刻，大皇子呢？
“走，于谦，跟本宫、本官过堂去。”
既然要遮掩身份，本宫这种自称肯定是不能再用了。
“好的殿下……堂官。”
于谦忍住笑意，跟在朱文奎的后面往公堂走，几名文书这会也听明白了，心知是大皇子做了易容，便晓得要隐瞒身份。
刑房的公堂摆设更符合电视剧上的过场，有衙役和惊堂木，朱文奎这个主簿坐在正首，左侧下手还有一张小案几，坐着于谦这么位新任师爷，研墨提笔负责记录。
堂内这会已经有了几个证人，一个个正叽叽喳喳着不知道再唠叨什么，朱文奎一来，两侧的衙役齐齐一顿手里的杀威棍，这才算安静下来。
这些人大多没有功名在身，见到官员自然要下拜，不过却有两三个小年轻昂首站立。
“这是，考过功名，秀才还是举人啊。”
朱文奎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打算细争究，但这几个小年轻却傲的不得了。
“没功名也不拜你。”
嘿，好家伙，刺头不少呐。
朱文奎来了兴致，便问道。
“那本官还真想问问，缘何不拜？”
于是这些小年轻便七嘴八舌的说道起来，其实就是介绍一下各自的家庭背景。
一句话，区区一个刑房的主簿，没资格让他们拜。
“这，是证人？”
朱文奎有些疑惑的看向此番带队找人的文书，后者便苦笑起来：“确实是当日那起案件的证人，不过，是跟张东升一道吃饭的伙伴。”
被告一方的？
那还问个屁啊。
朱文奎懒得再搭理这几个家伙，一摆手：“见官不拜，犯了无知狂妄，左右拉出去，先打二十杀威棒再说。”
“你敢！”
几个小年轻还要闹腾，这堂上的衙役哪还顾得上这群玩意的背景，真的大神就在这堂上坐着呢。
于是两两一队，将这几人抓了出去，不多时便响起棍棒到肉的闷响和一连串的痛呼。
“都起来吧，站着答话。”
赶走几只苍蝇，朱文奎的心情就好了许多，开始找寻正主。
“谁是酒肆的掌柜？”
便有一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
“那马小宝是你店里的小二，说与本官听听，当日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掌柜有些紧张，连续咽了几口唾沫才哆嗦着回道。
“大人明鉴，小的什么也不知道，那日小人在后厨忙活呢，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出去看得时候，就看到马小宝已经躺在地上抱着腿打滚，就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馆，其他的什么也没看到。”
朱文奎的眉关顿时锁了起来。
这份证词的真假，朱文奎甚至不用去调查，光看这掌柜的神情便知道是信口胡扯，也就懒得再问，转头看向其他人。
但得到的答复确是出奇一致，都说没有看到张东升动手打人，只看到马小宝和张东升之间互有口角推搡，然后那马小宝就躺在地上哀嚎打滚。
动手打人的事没有发生过，更别说如马小宝状词上那般，拿板凳腿朝腿上招呼了。
这会子外面的杀威棍也算打完，几个傲气凌然的小年轻一瘸一拐的走进来，趴地上就开始哭。
“闭嘴！”
心情恶劣的朱文奎喝了一句，止住几人的委屈，问道。
“说与本官听听，那日发生了哪些事，胆敢虚妄一句，嘴也给你们抽烂。”
几个小年轻都吓得不清，但还是说了一番让朱文奎大跌眼镜的话。
“是那小二见张东升喝醉了要偷张东升的腰包，被抓了现行，张东升要把小二扭送官府，小二便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卸下一根板凳腿打断自己的小腿，躺在地上的时候还说要讹张东升。”
多么拙劣不堪，满是漏洞的伪证。
朱文奎气的双目喷火，刚想拍案而起的发飙，就看到一旁的于谦摇头，这才忍了下来。
“你们可知道，做伪证是要掌嘴和收监的。”
“我等断然不敢欺骗堂官，明鉴啊堂官。”
大人这个词一般用于下人、仆人或者老百姓面对当官者的称呼，亦或者年轻者对年迈者的尊称，而如县令、知府、布政使等主官在衙门里，其他的同僚会称呼其职称，如县尊、府尊、藩台。
这个称呼后面是不加大人二字的。
朱文奎是刑房的主簿，掌刑名诉讼、坐堂审案，故称堂官。
这几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年轻人应该唤朱文奎大人，而不是堂官，唤堂官，说明他们心里压根看不起朱文奎这么一个小小的主簿郎。
“按照他们说的，录写一份供词，画押吧。”
总不能对证人严刑逼供，这群人不愿意说，朱文奎也没辙，只好心头沉重的交代一句，拂袖而去。
他觉得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想要处理好这件事委实不是那么容易。
刚刚上任第一天的朱文奎，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第375章 棘手的证词（中）
朱文奎连晚上回乾清宫的时候，这眉头都是紧锁着的，正就着两碟小菜喝粥的朱允炆自然发现了自己大儿子的心事忡忡，倒也没多过问。
“儿臣见过父皇。”
“吃了没有，坐下吃点。”
很简单的对话，似乎朱允炆一点没有想要过问朱文奎第一天外出当差的感触或发生了哪些趣事。
亦或者，朱文奎发生的一切，他这个做父亲的早都已经了知道了一般。
朱文奎觉得，自己的父亲应该是已经全部知道了。
南京城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一件能够不传进朱允炆的耳朵里。
只要后者想要知道。
所以没等朱允炆过问，盛上一碗粥的朱文奎便坐在朱允炆对面主动开了口。
“父皇，儿臣今天遇到了一点难事。”
朱允炆夹菜的手顿住了一刹那，但很快就恢复自然，间隔之短，连近在咫尺的朱文奎都没有发现。
他本以为，年轻的朱文奎不会说的，孩子嘛，总会有点属于那个年龄段特有的倔劲和心气。
“是吗，说来听听。”
朱文奎便把自到任之后他做的事包括张东升的案件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哦。”
让朱文奎没有想到的，是朱允炆如此随意的回复，这种淡漠的回应让他有些发懵和难以接受。
本来还有一大堆想说的话混着一大堆委屈瞬间回到了肚子里。
朱文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他决定要靠自己，再不表露身份的要求下，办好这个案子。
不就一个小小的张麻子吗？
办他！
吃完饭的朱文奎很干脆的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任何有关应天府的事。
“陛下。”
等朱文奎一走，双喜就凑了上来，有些不忍地说道。
“您为什么不给大皇子支个招呢？”
这时候的朱允炆已经站起身往殿门外走去，准备开始每日一次的饭后走一走活动，闻言连脚步都没停。
“朕给他支什么招，他是个皇子不是个孩子，他连那么简单的事都处理不好，将来这个国家他更处理不好。”
“可是，大皇子毕竟年幼啊。”
朱允炆就笑了。
“年幼从不是无能的借口，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必须要比同龄人更快的成熟和强大，朕绝不可能像寻常老父亲那般保护他，因为朕需要，也希望的是，他能够尽快的成长到足以保护天下人的地步。
这个案件看似很棘手，但你要跳出来，换一个身份去看的话，就很好处理了，他还没有跳出来，所以这件事他处理不好的，也永远处理不好，甚至有可能，栽个非常严重的跟头。”
双喜吓了一跳，一件左右无非打架伤人的芝麻大点的案子，能让一个皇子栽跟头？
“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不提醒一下大皇子呢？”
说完，又想起方才朱允炆的话，忙自责。
“奴婢又给忘了，这是陛下对他的考验。”
“你知道这个案件朕下午知道的时候，朕怎么想的吗？”
朱允炆笑道：“对与错、是与非，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样的真相对我们最有利，我们就要炮制出什么真相。”
双喜便怔住了。
“所以，这个案子很简单，是文奎自己把他想复杂了，一开头就错了，他后面就会一直错下去，南辕北辙，走的每一步都注定会离正确越来越远。”
绕着乾清宫走一圈，背心就开始冒了汗，朱允炆摇头。
“朕这身体真不能在这般养尊处优咯，这才走多久，就开始冒虚汗，老咯。”
“陛下又玩笑了，陛下春秋鼎盛，数着看，起码还得有个三五百年才能老呢。”
“哈哈哈哈。”
朱允炆长笑起来，等笑声停了，就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朕今年三十有一了，当皇帝也快当十一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月朗星稀，又是一夜。
等到乌升兔走，破晓的阳光重新撒在南京城之后，位于南京城东的一处府宅便热闹起来，有那么几家人家寻到了这座挂着‘张府’匾额的府邸。
“少爷，少爷！”
一小厮手忙脚乱的往后宅跑，从一间厢房内拖出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郎。
“快醒醒，醒醒。”
“混账东西。”
起床气颇大的张大少爷一脚就将小厮踹倒在地，摇摇晃晃的扶着门框打哈欠：“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干扰了小爷睡觉，不想活啦。”
“哎呦，我的大少爷哟，您还有心睡呐。”
这个功夫，府上的管家也跑了过来，一看张大少这幅德行，也是急的跺脚。
“快点去正堂吧，老爷都快气死了。”
一听自家老爹发了火，这张大少才算醒盹，猛打一个激灵，好悬将自己一脸的麻子都给抖楞掉。
“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您前些日子在酒肆醉酒闹的那次事。”
管家将张东升把进屋，手忙脚乱的给后者穿衣服，嘴里还不住的念叨。
“听说应天府换了一个新的刑房主簿，也不知道这主簿是不是愣头青，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捞一笔香火钱，昨个上任第一天就要拿您动刀子，把那日在酒肆内的旁观证人都寻了一遍，幸好咱们早都打点通知过才没出太多幺蛾子。
但谁也保不齐那些下贱才有不经吓的，万一一个嘴瓢把事说了出去，看那位的揍性，估计就得派人来府上把您给抓走过堂了。”
“他敢，反了他还！”
张东升到现在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一小小的主簿，七品芝麻大小的官，狗一样的东西，我爹是吏部的官，他不想升啦，还是想考定的时候被裁汰回家种地。”
“可别这么说哟。”
管家给张东升换好衣服，拖着就往中堂走：“那日跟您一道吃酒的几位公子，就因为在堂上不愿意跪拜，就被定了一个无知狂妄，打了一顿杀威棒，到现在还没有下床呢。
这不，几家的尊大人都找了过来，找老爷麻烦呢，说就因为少爷您的事，让他们那些个宝贝儿子都受了这堂罪，很不满意。”
“呸。”
被人兴师问罪可不好受，张东升难免有些恼火，但马上问了一句：“没把小爷我供出来吧。”
“这个倒是没有。”
管家跟了一句：“现在他们来，就是督促老爷抓紧把这事摆平，因为那几家公子为了少爷您可是做的伪证，万一这事被那楞种抓住把柄，几家的公子可都得去服劳役，大明律，做伪证可是要坐好几年苦窑，用现在那个什么新词，就是要劳改啊。”
主仆二人也来不及多说太多，因为正堂到了。
一进屋，张东升这便收敛起自己一身的傲骨英风，规规矩矩的向自己的父亲和每一位叔伯见礼。
“不孝的东西，跪下！”
又是老套路。
张东升倒也熟练，闻言出溜一下就跪到地上，臊眉耷眼的不吭不响。
“你呀你，你这个混账玩意，整日游手好闲还则罢了，可你这次可是把你的玩伴给坑惨了，你知不知道，万一这事兜不住，这你几位叔伯家的少爷，都因你遭了大罪。
我，我恨不得打死你，拿你的命来抵罪，换你几位叔伯心安。”
说着，张东就抄起摆放在桌子上茶碗旁的藤条，对着张东升就是一顿好抽。
疼的后者满地打滚，连呼知错。
“好了好了。”
几位来上门问罪的同僚一看，得，老张又开始上演苦肉计了，老弟兄们到底几十年交情，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老张把儿子抽死吧。
能抽个七八下，张东就被拦了下来。
就见张东挣扎着，一副在青楼喝完花酒抢着买单的揍性叫嚷：“老李你松开我，我他娘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老李看看自己的双手，心说自己现在那么大力气了？
压根就没碰到你，做做样子而已。
眼看自己身旁几个老弟兄有想要撒手的趋势，张东赶忙扔下藤条，恨恨的一跺脚，指着张东升的鼻子骂道。
“罢了，今天看在你几位叔伯的面子上，为父就不揍你了，还不跟你几位叔伯道谢。”
男主角张东升这会也顾不上疼了，马上跪直身子挨个磕头。
“侄儿东升，谢过几位叔伯。”
“行了，贤侄快快起来吧。”
打也打过了，戏也落了幕，张东升就算杀了青，老张同志一摆手：“滚回屋去，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得，感情我就是过来挨顿揍。
张东升讪讪，忙打地上爬起来就往后院跑。
他这一走，正堂里的几个老家伙才算开始说起正事来。
“查没查，这个新上任的刑房主簿，是个什么背景？姓甚名谁？”
不说案件本身，先打听办案人是谁，这种优良传统算是贯彻了我国几千年。
‘爹，我出事了。’
‘出啥事了，哎呀，这可处理的狠。’
这叫法治。
‘爹，我出事了。’
‘出啥事了，别怕，爹给你找人。’
这叫人治。
溯源往上，自有法一字起始，几千年的王朝时代，都是人治，从未有过法治。
毕竟，只要有超脱在律法上的特权阶级在，法治就永远不可能存在。
“不知道，来的很突然，而且特神秘。”
老李皱着眉头叹口气：“昨晚我请了应天府其他几房的主簿吃了顿饭，席上打听了一下，他们都讳莫如深，不敢多言，估计来头不小。”
皇帝要隐瞒大皇子身份的事，随着大皇子的易容，应天府上下哪个不深知帝心？
就算有不懂的，陈绍也下了封口令。
谁还敢吐露一个字。
就算私下里，谁又敢保证列席的人里面，没有锦衣卫或者西厂的卧底？
没人愿意拿官帽子或脑袋冒这种风险。
“陈府尊那边也没有透露过？”
论品轶，陈绍跟各部侍郎平级，是正三品，等同各省布政使。
张东只是吏部四品郎中，自然要唤府尊这种敬称。
“没有，一句话没说，请他吃饭他也推脱没空，看来，应该是知道昨天过堂的事，不愿意插手。”
张东眉关便紧锁起来。
“哎呀，这可难办了。”
站起身负手来回走动，苦思平事之道。
“老张，你也别太慌，好在现在的证词对咱们有利不是。”
另一个老孙站了出来宽慰道：“依我说，趁着现在咱们这边还占点优势，不如咱们主动出击，先倒打一耙。”
主动出击，倒打一耙？
这一句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伙的眼都亮了起来。
对啊，坐等那刑房查案，早晚会有漏嘴的证人出现，既然如此，不如先把这个案子的性质翻过来，找一大帮买通过的证人，钉死了那小二的罪，到时候，迫于官府的颜面和威望，应天府能承认自己办了冤假错案，自己推翻自己？
既然错都错了，那就干脆一错到底。
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
“酒肆小二意图盗窃，盗窃不成反诬一口，还敲断自己的腿讹诈令公子，三宗罪加起来，杀头都不为过。”
老孙狠狠地说道：“只要人死了，将来就算翻案还有什么意义？
那这个案子就定了性，永远不会翻过来。”
这条建议听的张东双眼发亮，兴奋的击节赞叹：“好你个老孙，不亏是在大理寺做差，这律法上的小套路，还是你精通，成，就依你的意思，咱们来个主动出击，咱们来当这个原告！”
几个人随后就着如何变被动为主动，黑变白这事说的越来越开心，从头至尾，从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个名叫马小宝的小二的命！
或许他们想过，但他们不在乎。
一旦子孙犯罪，当爹的在吏部为官考评上，是要记下一笔，终身进步无望的。
比起自己的官帽子来，一个平头老百姓的命，很重要吗？
很难想象，这还是建文十年的官。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这从不是一句空话。
人命在这群封建官僚的眼中，并不比草芥金贵多少。
而此时刚刚抵达应天府刑房的朱文奎，开始了其第二天的当差生涯。
却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一只多么可怕的人性猛兽。
朱允炆为他准备的这道严峻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376章 棘手的证词（下）
一大早赶到府衙的朱文奎，本还以为于谦这个时间应该在休息，却没想到后者早已起床，这会正埋头于那间豪华的办公屋内攻读大明律呢。
“好家伙，起挺早呀。”
朱文奎晃动手里的一个木制提箱：“快来，本宫给你从宫里带了饭，你算是有口福了，这可是御膳。”
一听是御膳，于谦书也不看了，开心的马上上前接过来。
“谢过殿下了。”
“你就搁这看大明律呢？”
趁着于谦吃饭的当口，朱文奎绕到方才于谦坐的位置探目看了一眼，啧啧称叹：“你也是有够用功的，像这种律法类的书籍，本宫那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不把律法吃透，张麻子这案件不好办呐。”
嘴里塞着热腾腾的馒头，于谦还不忘说道：“我昨晚想了一宿，觉得这事也不见得就那么难办，按照那马小宝的状词来看，当日案发的时候，酒肆里的客人可是有不少，张家势力在大，也绝不可能每一个都找到并且买通。
咱们差出两队巡捕沿着那酒肆周遭挨家挨户的走访，一定会有发现，左右无非就是浪费点时间罢了，还是能办好的。
到时候，那张麻子也好，那群作伪证的混账也罢，早晚要接受到法律的制裁。”
俩人正聊得起劲，突听到一阵鼓响，刑房衙门口敲鼓，这是报官呐。
俩人都怔住，还没等差门外的衙役去问，守门的已经跑了过来。
“大人，张东升来了。”
啥玩意？
张麻子来了。
这下朱文奎和于谦更加迷惑起来，怎么着，难不成张麻子迫于心慌，准备主动来自首不成？
念及至此，朱文奎还是很高兴的，要是如此，他不介意法外开恩，宽赦一二。
怎么着也算是他朱文奎履职以来的开门红嘛。
但等朱文奎易完容赶到公堂上的时候，那张东升的来意却让朱文奎怒不可遏。
“草民张东升叩见大人。”
张东升很规矩，没有功名在身的他，见到朱文奎的第一件事就是磕头跪拜，规矩的没有一丁点毛病，让朱文奎更加笃定的认为前者是来自首的，还笑意涔涔的抬手示意张东升起身。
可张东升接下来的话，就让朱文奎面上的微笑彻底僵住。
“大人明查，草民是来诉冤的。”
许是身上的藤条鞭伤的原因，张东升那是真哭啊。
眼泪就跟开闸的洪水一般止不住的留了一脸，朱文奎让他起身他也不起，跪在地上一阵哀嚎。
“草民前些日子在东城酒肆吃饭，席间醉了酒，谁知那酒肆的小二见草民醉酒，上菜的功夫想偷草民的钱财，被同桌的友人发现制止，草民当时本就有了三分醉意，见状自然生气，抓住那小二就要见官。
那小二是知晓草民身份的，被抓住还恐吓草民，说我若胆敢抓他见官，他就反告草民殴打于他，他只是一个小二，而草民是官宦子弟，所有人都会认为必是草民仗势欺人，会偏信那小二的一面之言。
草民深知我与那小二的身份之差，届时必到官府反吃挂落，有心罢了此事，谁知那小二见财起意，要草民给他三十两银子，说他欠了赌债，草民也是有苦难言，为了不给官府添麻烦，心说三十两也不算多，便让他候着，自己寻回府上，带着府里的户房来给他钱财，谁知那小二见来财那般容易，又改口要一百两。
草民当然不愿意被勒索，加之饮酒，更加笃定的要抓他见官。
推搡中，那小二摔坏了板凳，竟抄起一条凳腿砸折了自己一条腿，一路从雅间滚出大厅，说是草民打断的他两条腿，草民冤呐，冤呐！”
说完，张东升真个就砰砰的磕起头来，那副惨样，让朱文奎有那么一瞬间，信了张东升！
有理有据，加之人心叵测，没道理不信啊！
“那既然是你有理，缘何这么多日子不来官府，反倒本官昨日一查此案，你今日便火急火燎的来哭冤！”
朱文奎还是发现了一些小端倪，便马上拿出来说。
张东升眨巴眨巴眼，心里忙回忆起家中为他准备好的剧本台词，谢天谢地，这句问话的对答内容，一大早找来的讼棍有写！
“现在半个南京城都知道那小二的腿断了，风言都是草民指使府上的下人打断的，有道是三人成虎，那么多的老百姓都信以为真，草民若是还不依不饶的追究此事，就算查明了真相，不也是给官府添麻烦吗？
家父是朝廷命官，深知这么多年，为官不易、百姓不易，还劝草民就此作罢，此事就当咱们吃了个哑巴亏，谁知道，大人您还要彻查此案，若是坐实了草民伤人之罪，可是要坐很多年牢的，草民迫不得已才来诉冤呐。”
这话说得，好一个张东升，好一个伟大的情操。
朱文奎彻底没招了，便求援般看向于谦，后者明悟，轻咳一声开口道。
“你的冤情堂官已经知晓，这样吧，你先下去做好状词画押，而后回府暂歇，堂官一定会尽快查明真相，届时，必会还你个清白。”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又是三记响头，起身的时候，委屈巴巴的张东升相当谦卑的离开府衙，留下朱文奎和于谦一脸的凝重。
这张麻子，也太难办了吧！
“于谦啊。”
良久，沉默的朱文奎才叹了口气：“本宫现在真的六神无主了，马小宝的状词没有证词佐助，但这张麻子的状词，却恰好跟前几份证词符合无误，你说，到底是张麻子逞凶伤人，还是那马小宝小人心重，趁机敲诈勒索呢？”
于谦顿时大吃一惊：“殿下，您，您怎得有如此想法！”
“我怎么会有这般想法，是啊，我怎么会有这般想法呢。”
朱文奎苦笑起来：“为什么我们从一开始都相信那马小宝的状词，而不愿意去相信张麻子的状词，就是因为马小宝是普通百姓，张麻子是官宦子弟？
所以咱们一开始就同情弱者，不是吗？”
于谦嗫嚅了半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张麻子和朱文奎说的话有道理啊。
先入为主，先入为主！
没人会觉得质朴的平民百姓会撒谎，大家都认为权贵二代是混蛋。
这是群像符号留下的，普面的认知观。
百姓造反，就是活不下去了。
权贵造反，就是野心在作祟。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朱文奎纠结的来回踱步：“你我都觉得那些证人在做伪证，但万一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
你我二人一直想要得到的，是证明张麻子有罪的证词，那咱们如果威逼恫吓那些证人做出指证张麻子有罪的证词，这不才是真正的伪证吗！”
于谦顿时颓然。
“先去派人，查查马小宝是不是真的欠了赌债吧。”
好长时间，于谦才说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朱文奎的同意。
只能一一佐证了。

第377章 一场真正的大考（上）
整个刑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些底下的文书、衙役、捕快都知道头上这尊真神心情不好，便一个个紧张的连呼吸几乎都不敢了，对朱文奎交代下来的差事，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尽快办妥。
查赌债，查。
挨家挨户的街坊，跑。
为了张东升的这个案子，整个刑房上下全奔波起来。
高效率是很奏效的，只用了两天，朱文奎就拿到这起案件所有的旁证。
马小宝确实欠了赌债，有十几两银子，这笔银钱的数字，以马小宝的收入来说，起码都要五六年，那么，敲诈勒索的动机已经存在了。
而后，挨家挨户的走访中，找到了能有几个当日在酒肆中喝酒的食客，这些人的证词大同小异，不是没有看到，就是听见张东升所在的雅间传出过争执声，也听到了摔板凳和动手的动静。
唯一能够偏向马小宝的证词，便是马小宝断腿后滚出雅间时，张东升出离雅间，踹了马小宝一脚，仅此一脚就被抱住。
抱住张东升的人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大少爷，您打他，届时他可就讹上您了。”
这么看来，马小宝蓄机敲诈勒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案件到了这一步，朱文奎彻底失了分寸，而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于谦一样满心忧愁。
眼下的马小宝涉及的罪名太多了。
盗窃、诬陷、敲诈！
这三项罪一项比一项重，大明没有竞合法条，这三项叠在一起，不杀头也是要发配边疆，一辈子修城墙，劳改到死的。
如果考虑到诬陷反坐罪加一等的话，那势必是要杀头。
“律法当前，难道只因马小宝的身份，就网开一面吗。”
朱文奎痛苦的把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之中，额头贴在冰冷的桌面上，陡然惊惶的抬起头。
“本宫突然想到了那个被赶走的师爷，他告诉本宫。
这种案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拖，拖到最后才是真的皆大欢喜。
他说的对啊，如果本宫拖下去，张东升不会告的，马小宝就不用死了还可以获得一笔赔偿，而本宫和你现在也不用这么煎熬了，真的本应该是皆大欢喜的事，生生让本宫办到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什么是为人为官的哲理，什么是能够在一片浑浊黑暗不堪的社会中可以游刃有余的智慧？
是那个师爷！
那个被朱文奎自己痛骂为废物，一事无成只会和稀泥的师爷！
这个时候朱文奎的绝望连于谦都能感受到。
因为身为大明的皇子，一个伟大的，功盖千古建文大帝的嫡长子，信心满满的来到应天府当差，认为自己治理国家都能扛起大梁的朱文奎，到了却发现自己连个自己口中的废物都比不上！
这对于朱文奎自尊心的打击是巨大的。
这还是于谦第一次见到朱文奎这般失态的怒吼，年弱的他几乎吓呆了，当初参加湖畔学堂考试时的淡定全被他扔了个一干二净。
“要不然，殿下您去找陛下吧，他一定可以处理好这件事的。”
找皇帝？
“不行！”
朱文奎甚至想都没有想就断然拒绝，他忘不掉那夜回宫时朱允炆的漠不关心。
如果现在就回宫，把这么一摊烂摊子交给朱允炆，那他这次历练就算彻底以失败告终，这个脸，他朱文奎丢不起也绝对不愿意丢！
“事犹可为，事犹可为。”
朱文奎嘴里一直念叨着，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事该怎么个事犹可为法。
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要不，咱们找那张麻子说道一番，让他赔点钱给马小宝，这事算拉倒？”
当朱文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看到于谦傻怔怔的看着自己。
“不行！断然不行啊殿下！”
于谦一把攥住朱文奎有些发抖的小臂，苦苦哀求。
“您是皇长子，您万万不能在事情到了这般地步的时候，反而去想着把破镜给重圆。
如此软弱与没有主见的话，怎么可以从你一个嫡长子，一个东宫第一候选人的嘴里面说出来！
就算是办成错案冤案，也绝不可以让这一步啊！”
朱文奎颓丧的一屁股坐到太师椅内，脖子往后一仰，压在椅背之上，两眼便呆滞的发起呆来。
从感情上来说，他当然是偏向于马小宝的，他相信马小宝才是受害者，是一个被强权欺凌的弱者，但从律法严谨的角度来说，马小宝唯一的下场，是明正典刑！
冤呐，冤呐！
而自己，现在难不成要亲手当这起冤案的缔造者吗？
见朱文奎迟迟下不了决心，于谦也是无奈，惆怅的叹了口气：“殿下若是狠不下心来，那便去皇宫吧，找陛下，虽然面子折损，但是起码，或可以保下马小宝的命来。”
抉择的道路，在这一刻摆到了朱文奎的面前。
一方是自己的面子尊严，另一方面，是探查出真正的真相，用以安抚自己的良心。
如果朱允炆插手，这件事一定可以水落石出，哪怕最终的结果确实是马小宝的罪，杀掉他，朱文奎的良心也自然就不会痛苦了。
而不查明白就杀，朱文奎的良心，可能会牵挂这条性命很多年。
万一将来机缘巧合之下知道自己判错了案，朱文奎觉得，自己可能会难受很久。
所以，尊严重要，还是良心更重要？
朱文奎这边还在纠结，门外进来一个衙役，又一次给朱文奎添了堵。
“大人，那张东升又来了，询问案件的进展如何。”
“让他滚！”
朱文奎陡然怒喝一声，吓得衙役站都站不住，噗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而后连滚带爬的摔出去回信了。
看到朱文奎这幅样子，于谦心里叹了口气，侧首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何曾能融消这遮掩事实的阴霾，让真相浮出水面呢。
“殿下这般惆怅纠结，优柔寡断，更非为君者之姿，可知殿下一行一动都在陛下圣察之下，还是早做决断的好啊。”
于谦又劝了一句，便见到朱文奎陡然侧目看向自己。
“你说本宫优柔寡断，惆怅纠结？”
话像是诘责，但语气却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优柔寡断、惆怅纠结。”
朱文奎蹦起来，口中连连念叨着这两个词。
“这两个词你知道本宫想起谁了吗？”
于谦先是一怔，随后也是双眸发亮：“袁绍袁本初！”
朱文奎顿时击节狂喜：“那日父皇言曹操任洛阳北部尉一事，提到了曹操和袁绍两个人，他的意思不是暗指本宫和文圻像谁，而是在暗示本宫，想要做谁！
本宫现在就像袁绍一般，在选择前优柔寡断，袁本初优柔寡断最终导致官渡惨败，失了争天下的希望，而今，本宫是皇子，文圻也是皇子。
本宫若是优柔寡断法效袁绍，也一定会失去争天下的希望！
所以，本宫决不能学袁绍那般，品性上的咱们不能学，但气魄上一定要学魏武帝，敢作敢为。”
于谦这个时候也亢奋起来，因为此刻来看，他两人已经读透了当初朱允炆的话。
皇帝从不说一句废话！
“曹操最出名的是哪句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朱文奎狠狠一砸桌面：“说明曹操此人行径，从不瞻前顾后，事后亦不后悔，这才是他可以雄霸天下的资本。”
于谦，却陡然又一次皱紧了眉头。

第378章 一场真正的大考（中）
皇帝真的如朱文奎所说的那般，只是将曹操和袁绍两种性格拿出来让朱文奎在选吗？
于谦知道，这个时候的朱文奎，正在面临一项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这个抉择，将会直接影响到朱文奎的一生，也会影响到他于谦的一生！
跨过去，只要将来不犯滔天的大错，那么可以预见，一条金光璀璨的青云大道便铺在朱文奎和于谦两人面前，只等着两人踏上去，便自有一股东风至，送二人直入青云巅。
伴随着巨大利益的便是巨大的风险，选错了，朱文奎的下场于谦不敢妄言，但自己的下场，一定是十分的悲惨。
所以，于谦皱紧了眉头，这个时候的他开始犹豫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朱文奎会怎么选，甚至为此牵挂了他所有的心怀。
相信马小宝还是相信张东升。
两条路，一生一死，一荣一损！
“本宫现在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下决心的准备，剩下的，便只有该把这起案件办成什么一个结局了。”
朱文奎站起身，拔腿就要走，于谦在身后忙问。
“殿下要去哪里？”
“找许不忌。”
若论天下谁最懂皇帝，那必然非许不忌这个天子第一号马屁精莫属了。
好风凭借力，朱文奎需要借许不忌的力。
这不是一起随随便便的案件，从朱文奎吃透皇帝那句话的时候，朱文奎心里就已经明白过来，这是一起皇帝早已知晓，知晓当朱文奎到任之后，就一定会碰到类似性质的案件。
所以朱允炆才会在最后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来提醒朱文奎。
那么，这句话里面还是否包含其他的意思，才是朱文奎真正需要搞懂的，他之前的方向完全错了。
查明白案件的真相其实并不重要，搞明白朱允炆那句话的意思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就这般，朱文奎匆匆赶到了许不忌的府上，却得知后者去了吏部理政，府上的管家要派人去通知，却被朱文奎拦住。
“许部堂操持国朝重事，岂可因本宫而慢怠，本宫无妨，且等便是。”
就这般，作为大皇子的朱文奎，生生在许不忌的府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回府吃饭的许不忌，让后者相当的受宠若惊，连连告罪。
“这、这怎得能让殿下这般等下官，下官死罪，死罪啊。”
连连告罪的许不忌便看到朱文奎已经站起身，冲着自己深揖一礼。
“本宫才疏学浅，现有一惑，劳请部堂不吝赐教。”
“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
许不忌吓得赶忙侧身躲过，托起朱文奎感动道：“殿下但有不耻下问之惑，下官一定殚精竭虑助之。”
又是一番客套后，朱文奎才转入正题之上。
先是将马小宝与张东升的案件和盘托出，而后说出了朱允炆的那番原话。
“本宫现在可以咂摸透的，便是父皇欲让本宫抉择性格一事，但这件案子怎么断，本宫不知，天下唯独部堂最懂父皇之心，所以，还望部堂赐教啊。”
听完朱文奎的介绍之后，许不忌这眉头也皱了起来。
两个小孩都能看出此事的非同凡响，他许不忌自然没道理迷茫。
至于朱文奎最后的那番话，想让许不忌来帮其分析一下，只揣测了短短几分钟的功夫，许不忌就已经知道朱允炆的心意了。
但许不忌还没有急着说出来，他有他的犹豫。
皇帝拿此事考校朱文奎，是想要通过这件事，来看出朱文奎这个皇子有几斤几两的能耐，将来具不具备成为东宫的资格和能力。
如果他许不忌现在出手帮助朱文奎，不就是相当于作弊了吗？
作为一个最喜欢研读《建文皇帝语录精选》，善于挖掘其中皇帝讲话精神的头号政客，许不忌现在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开始将朱文奎刚才复述的皇帝的那番话掰开来进行分析。
“一个好汉三个帮。”
三个帮手指的是谁？
许不忌心里开始疯狂的盘算起来。
朱文奎到应天府当差之前，像皇帝要了于谦，那么于谦就是第一个帮手。
到了应天府之后，应天府尹是陈绍。
这是‘一个传统的旧官僚’。
旧官僚最突出的特性便是唯上。
陈绍这么些年的表现南京城里基本都知道，就是一墙头草，喜欢趋炎附势。
可以预料，当朱文奎这个大皇子驾临应天府之后，以陈绍的脾气秉性来说，会自然而然的绞尽脑汁伺候朱文奎，那么，他天然就是第二个帮手。
三个人，只差一个了！
许不忌！
许不忌觉得自己把握到了这个关键点，皇帝可能在期待着朱文奎能够来找他，因为朱允炆知道，自己是最懂皇帝的，那么朱文奎遇到了难题，只要来找他许不忌，就一定可以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
这不是作弊，相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一个父亲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皇帝不是要天下的事都懂，皇帝要会用人。
有能够帮助到自己的人才不去用，那这个皇帝绝不是好皇帝，因为他狭隘。
对朱文奎的锻炼或者说考验，皇帝真可谓煞费苦心了。
既然皇帝默许自己帮助朱文奎，许不忌现在就彻底放下了心，迎着朱文奎那充满期冀的眼神，释然的笑了起来。
“饮茶。”
朱文奎现在满心焦急，感觉屁股都快烧着了，哪里还有心情品茶啊，但许不忌的笑却给他了勇气，让他安下了心。
为丈夫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些年，自己已经很难从父皇的脸上看到太多的喜怒悲欢了，现在，该轮到自己这个大皇子进行类似的训练。
念及至此，朱文奎便深吸两大口气，陡然笑了起来。
“部堂请。”
说罢，端起茶碗来，慢条斯理的吹了一口气，真就好整以暇的品尝起来，哈出一口气，还煞有介事的赞叹了一句。
“好茶！”
这番姿态，让许不忌大为满意。
到底是龙生龙、凤生凤啊。
两人就干脆这般聊起了不同地方品类茶的优劣特点，原本火烧眉毛的案情反而不再提及，直到一碗茶喝完，许不忌才放下茶碗说道。
“马小宝无罪，抓张东升！”

第379章 一场真正的大考（下）
“马小宝无罪，抓张东升！”
当这句话从许不忌的嘴里吐出来之后，朱文奎便愣住了。
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在朱文奎来之前的路上，朱文奎已经开始不停的催眠自己，父皇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具备曹操的魄力，不管对错，想要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那么以现有的证据链来看，所有的证词都是对马小宝不利的，后面就简单的多了。
捍卫律法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依法办事，将马小宝明正典刑！
但现在，许不忌却给了自己一个完全截然相反的回答，他解读出来的内容，竟然是抓张东升。
“为什么。”
朱文奎的语调很平缓，甚至克制着自己不表露出疑惑的情绪，因此这不是反问，而是陈述句：“眼下的证据来说，罪责都在马小宝的身上，许部堂缘何建议本宫抓张东升呢。”
许不忌便笑了起来。
“真相到底是什么，殿下觉得重要吗？”
“难道不重要吗？”
面对朱文奎的询问，许不忌干脆起身，绕着这明亮贵气的中堂走了起来。
“这堂家具，用的都是甚好的木料，这里面摆放的瓷器物件，也都是两宋官窑出品的精品，下官何德何能，一个不第的举人而已，几年前，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我能当吏部的尚书，这天下最显赫的天官啊。”
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却让朱文奎瞬间明悟。
许不忌的起家不光彩，当年那件事波及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官方是讳莫如深不曾提及的。
其中的对错不比这次案件的干系要大上一万倍吗？
何曾重要过？
是非对错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许不忌现在贵为吏部尚书，是大明政坛最最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
这就够了已经。
“案件的真相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样的真相对殿下您有利，您需要什么真相，真相就是什么。”
许不忌饶了一圈复坐回原位，笑意俨然。
“殿下您觉得，老百姓们相信马小宝还是相信张东升？”
“站在感情的角度来说，所有人都相信马小宝，包括本宫亦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文奎已经全部懂了。
朱允炆说的故事，提及了曹操和袁绍两个人，如果只是为了突出他两人的性格迥然导致的不同结果来说，那么官渡之战才是最形象的例子。
偏生，朱允炆举出来，是曹操担任洛阳北部尉的事例。
曹操做洛阳北部尉的时候，那可是对权贵们不假辞色，连权势熏天的十常侍的亲属，都曾棒杀过！
这就已经提醒的很明显了。
别管权贵错与不错，在一起案件中，老百姓希望的，喜闻乐见的，是权贵有错。
那么就顺民心便好了。
“对这起案件的原被告来说，真相非常重要，因为这事关他们的生死，但对殿下您来说，不重要，您是皇子，他们无论是官宦子弟也好，黔首百姓也罢，没有什么区别。”
这就好比在朱允炆的面前，杨士奇这个内阁首辅和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一样，生杀荣辱都可一言而决。
无非是杨士奇更强壮些，杀他，稍微废点力气。
“眼下南京的治安不算太好，权贵子弟过多，搅得城里城外乌烟瘴气，这个时候您拿张东升开刀，既可以让看热闹的百姓大呼痛快，收割民心。
又可顺势震慑其他的权贵子弟，让他们不敢过分招摇，祸乱治安，出色的完成了陛下交代您的差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啊。
如此权衡利弊，是非对错，真相与否，您还觉得重要吗？”
朱文奎舔舐了一下嘴唇，许不忌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真正的切身的看到了政治，推开那扇窗户，打开那扇门，从这一刻开始，就代表朱文奎迈步进了这个圈子里。
要学会凡事利益最大化。
“但没有真相，对张东升太不公平了。”
“公平？”
许不忌像是在听笑话一般哑然失笑：“这个张东升打一落生，就享受着平民百姓一辈子做梦都享不到的福，这公平吗？
天底下的事哪能用公平两个字来衡量啊，一个人享受着不公带来的殊荣的同时，也势必要付出不公带来的代价。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在这起案件中去牺牲掉，权力越大的人牺牲就一定要越多，您说，陛下难道牺牲的不多吗？
下官本不欲多讳言，但下官还是希望殿下您，能真正沉下心来，多去看看陛下的语录选集，到那个时候，您或许会明白很多事，不只是您看到的那般。
您所重视的地方，其实并不重要。”
朱文奎的脸皮越加发麻起来。
权力越大的人牺牲就一定越多。
这句话朱文奎很难感同身受，他也从未看过一部名叫《三道杠》的短片。
不公平是天地规则，每个人都在承受着不公平带来的痛苦和利益。
张东升享受到的利益是富贵一生，承受的痛苦，便是当一起案件不清晰的时候，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做舆论的牺牲品。
占据这个国家九成九的都是如马小宝一般的黔首百姓啊。
天下人都信马小宝，哪怕马小宝就是摆明在坑张东升。
大明朝，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张东升，让天下人失望！
国家面前，慢说张东升，谁都可以牺牲掉！
没有这种魄力，朱文奎一辈子都不可能当上储君。
因为他的父亲，建文皇帝朱允炆，就愿意为了大明朝牺牲一切，朱允炆无法接受，自己的继任者失去这个勇气和恒心。
十五十六世纪，注定会是国家面临最最重大变革的时代，因为一旦蒸汽问世，生产力和社会形态将会发生一次大跃迁，这是之前几千年青史从未发生过的，在这种巨大挑战下，拥有一个国家绝对权力的皇帝，必须要坚定住自己的心。
知道要如何去奋斗和付出。
付出，又该有多大的勇气。
朱文奎不懂不怕，因为他的岁数还小，他还没品尝到权力带来的美妙，自然也不会服下权力的毒。
此刻的朱文奎只知道，坚定决心，按照许不忌已经指明的路去走。
抓人，断案！

第380章 父与子（上）
这边的张东升还躺在家里的凉亭里悠哉，全然没有一丝危险已经迫近的感知。
他也确实没有必要感受到危险。
在他们几家的合谋下，证据链那是相当完善的，甚至包括马小宝的所谓‘赌债’都是一个套。
在马小宝被他张东升带人打断腿之后，家庭条件极其苦寒的马家人，为了接这条腿，自然要举债，而这个出借人，就是他张府管家安排的。
一个赌档的掌柜。
马家拿这个出借人当成救命恩人，又哪里知道，那张写满慈善的脸后面是多么可怕的心机。
可以说从一开始，张府的管家，已经提前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全部杜绝掉，然后安然等着事态淡化，如果马小宝识趣，张家不介意再赔点钱，如果马小宝不识趣，那就怪不得他张家了。
谁会想到从天而降一个如此楞头的刑房主簿，硬要抓着这起案件不罢手。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官府既然想把张东升送进大牢，那他张家自然不介意把马小宝推向断头台。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府上讼棍的剧本在走，结果张东升没有想到，他等来的却是一队穷凶极恶的捕快。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吏部郎中张东张大爷的府邸，谁允许你们闯进来的。”
老管家的惊惶叫喊把喝茶听曲的张东升吓了一跳，一帮子戏子也停住了鼓乐发呆，紧跟着便吓得一哄而散。
十几个穿着皂服的捕快挺着腰刀撞进了这处位于后院的凉亭。
“张东升，张麻子？”
浓浓的怒气开始浮现在张东升的脸上，他生平最恨别人喊他的诨号，但这怒气却陡然消散一空，因为他看到了一纸公文。
“应天府刑房的捕文，要抓你回去，得罪了。”
带队的捕头也懒得多说，一挥手，身后几个捕快便凶神恶煞的扑上来，枷锁镣铐一股脑的往张东升身上招呼，吓得张东升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他想要怒吼质问，但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东升完全吓傻了。
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熔炉真熔炉。
那些平素里再豪横的主，真到了被官府定罪捉拿的时候你再看他。
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便称得上一句顶天的汉子，即使他们的心里一样怕的要命。
但更多的，还是如张东升这般，完全吓到六神无主，甚至原形毕露。
“找我爹，找我爹，救我！”
再出离自家的府邸后，张东升才想起来，猛然回头哭号起来。
而后，被拖拽的渐行渐远。
要过堂了。
这次堂过的可谓相当之顺利，因为早在张东升被拿回刑房之前，朱文奎已经拿到了所有他想要拿到的‘证据’。
之前的证人全部改口翻供，而每一份证词，都将矛头指向了张东升以及张府管家这两个幕后主使。
“说实话，之前做伪证的事一笔勾销，不说实话，大刑伺候。”
那些被买通的酒肆老板、食客都是普通人，哪里愿意为了一点封口费尝尝牢房里刑具的滋味，自然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实情全说了一遍，包括张府管家是花了多少钱，又如何威逼利诱他们的事，也添油加醋了一番。
朱文奎自己都没想到，他本意只是顺着许不忌的思路干脆犯一次错，结果却错将错着，真个就发现了这起案件中的猫腻。
有了这么份证词，再去攻克其他几名当日与张东升一道吃饭的公子哥可就容易的多。
这些人纷纷反水，把张东升卖了个一干二净。
铁证如山，张东升这下什么话都没了。
“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我府上管家办的。”
突然间，张东升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哭喊起来：“我只是唤了下人要教训一下那小二。
是他们下手过重打断了那小二的腿，后续的善后，买通证人做伪证，这些都是管家一手安排的事，是我们府上讼棍出的主意，他俩才是元凶，别杀我，别杀我啊。”
伤人最多三五年，但买通证人做伪证、诬陷可是重罪，尤其是诬陷。
反坐罪加一等！
他们诬陷马小宝的罪名足够马小宝砍头，反坐之下，那自然一样是杀头。
明堂下的朱文奎侧首，跟于谦对视，二人眼中都有着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喜悦。
案件到了这一步，总算是圆满的大功告成，对内对外都可以交差了。
朱文奎抬起惊堂木，正打算定下调子，把这事落实，便听到公堂外一阵吵杂，而后，能有七八个人闯了进来。
张东升苦苦等待的救兵来了。
吏部郎中张东。
“爹！爹！”
看到来人，张东升恍如见到玉皇上帝一般，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凑上去，抱着他爹的大腿就开始哀嚎。
“爹你救我，救我啊。”
但张东的表现，却让连着朱文奎、于谦都始料未及。
只见张东一脚踹开自己的宝贝独生儿子，而后当堂拿下了自己的官戴，一撩袍愣是跪在了公堂之上！
“拿下官戴就是民，草民张东，叩见大人。”
朱文奎的腮帮子猛然抽动起来。
张东这幅软弱的做派，难道是来亲眼看着他儿子去死的吗？
任谁也不会相信。
朱文奎有种预感，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草民此来，绝非有干涉大人断案之想，无论我儿是生是死，自有国法公正审判，草民只是来看看。”
这个时候，朱文奎也不得不慎重起来。
“那你来的正好，本官这边已经审理清楚，令公子所犯有三宗罪。
一是指使府上下人殴打酒肆小二马小宝，致使后者断了一条小腿，此为伤人之罪。
二是伤人之事起后，默许府上管家收买证人、伪造证词，干扰审案，此为伪证之罪。
三是反诬马小宝盗窃、敲诈，此为诬陷之罪。
三罪并罚，当处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一吐口，张东的脸上还是一阵抽搐，但这抹神情很快就消散一空，脸上便平静下来。
“犯国法，自然要受罚，不过，不该是我儿的罪，是不是就不该我儿受罚。”
“那是自然。”
“好。”
张东抬起头看向朱文奎，正色道。
“大人方才所言三罪，这第一条伤人之罪，我儿确为主谋无话可说，打伤马小宝的两名下人，草民此番已经带来了，就在衙门外跪着呢。
第二罪，大人说是我儿默许管家所为，但我儿年幼，事发时以醉酒，回府便是酩酊姿态，这些日子更被草民限足不得离府，不存在默许管家作伪证之事，全是管家为了保下我儿私自行事，管家草民也带来了，亦在衙门外跪着。
第三罪，反诬之事，我儿的状词诬陷马小宝，是受草民与府上讼棍指使所言，所以，诬陷之罪，应算到草民与府上讼棍的头上，不应我儿代为受罚。讼棍现在也在衙门跪着候审。
大人，三罪的所有主谋、从犯，现在都来齐了！”
朱文奎顿时哑口无言。
张东既然敢带人来，那自然是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问也是白问。
这些各家府上的下人，就是签了卖身契的敢死队，主家让他们死，他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话说的有理有据，该怎么断，轮到他朱文奎了。
朱文奎这会有些拿不定主意，便看向于谦，后者领会，张口接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依大明律，该怎么判便都章可循。
令公子虽非伪证、诬陷两罪之主谋，但亦是从犯，三罪相叠，十年的刑期还是有的。”
原本跪在地上的张东升顿时瘫软在地，长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活下来了！
“至于尊府上，殴打马小宝的两名下人，伤人罪处五年的刑期。
伪证一罪，府上管家亦处五年刑期。”
这起案件中涉及的律法条文，这几天于谦早都背了下来，所以说起来很是顺畅。
前两项都不是重罪，要不了命，最要命的是最后一项，而这一项，于谦看向张东的眼神可就变了。
“诬陷罪，依大明律，诬陷者反坐罪加一等。
令公子诬陷马小宝的罪为盗窃、敲诈以及马小宝诬陷令公子，这三项罪责如果坐实，马小宝是要砍头的，反坐再加一等，张公，您这脑袋可没了。”
张东转头淡然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而后风轻云淡的一笑，当堂解下自己的官袍，一头顿在地上。
“草民既然敢来，就不惧死，草民纵子行凶，甚至为包庇其逃脱国法，罪不容赦，自当以死谢罪。”
这一刻的张东很是决然，事到如今，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救下自己儿子的办法了。
本来最重的这一条诬陷罪，来之前张东是打算也安到管家的脑袋上，后者也是这么向张东要求的。
“老爷，都算到老奴的脑袋上吧，老奴今年五十多了，活着也没多少年头，老奴受了老爷三十多年的恩，该还的。”
在衙门外的时候，张东沉默着拍了拍老管家的手，点头应了下来。
但走进公堂的那一瞬间，张东却陡然改变了主意。
他自己把最重的一条罪扛了下来！
一旁的张东升彻底傻眼，泪水开始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不是的，不是的。”
张东升摇起头来，然后抓住自己老爹的袍袖哀鸣。
“爹，跟您没关系，都是儿子做的孽，是儿子做的孽啊。”
“大人！”
张东升猛一转头，这一嗓子甚至吓了朱文奎一跳。
“都是我做的，跟我爹没有任何的关系。”
好一出父子情深的戏码。
朱文奎甚至有些感动，但他还是稳住心神，怔怔的看向张东。
“国法无情，你想好了。”
后者什么话都没说，顿在地上的脑袋连抬都没抬。
朱文奎的眼神飘忽，最后落到大案上放着的惊堂木，深吸一口气，再不迟疑，抄起便拿了起来。
“吏部郎中张东，犯诬陷罪、包庇罪，两罪并罚，即褫去官袍顶戴，收押大牢，上报都察院提审。”
虽然是板上钉钉的死罪，但张东的身份，判他死刑，不能在应天府的公堂。
最终定罪的是都察院，宣判死刑的是大理寺。
这堂上的、衙门口外所有涉案主谋、从犯就这般被一网打尽，无一漏网之鱼，马小宝的案件，似乎就这般完全盖棺定论，彻底告结。
但朱文奎的心情却反而更加沉重了。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感因素。
就好像张东在被押往大牢之后，朱文奎还亲自跑去牢房问了一句。
“你是可以活下来的，诬陷罪，本官不信你府上的管家、讼棍不替你扛。”
但张东却只是笑笑，什么话都没说。
张东复杂的情感和所思所想，朱文奎也摸不透。
就这般，捏着被封存的卷宗，心事忡忡的小家伙坐上马车，在一队西厂番子的保护下，笼罩着阴沉的夜色，向皇宫而去。

第381章 父与子（下）
自打做了应天府的差之后，这么多天来朱文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即使是案件已经办结，但他再回到乾清宫后，愣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长一段时间，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却仍然无法入睡。
最后，烦躁的朱文奎坐起身，换上衣服便走出暖阁，站在廊道里向西看，还能够看到朱允炆房间里仍旧亮着。
刚到子时，这个时间，朱允炆还没有睡。
踌躇了半刻，朱文奎才迈开步伐向西而行，沿道守夜的宦官宫娥纷纷躬身见礼，却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直到走到门外才被拦住。
“大皇子稍待。”
说罢，匆匆转身进屋禀告，很快便回转，恭请朱文奎进屋。
“儿臣见过父皇。”
烛火的映照下，朱文奎见礼。
朱允炆抬起头，有些不解：“你不在屋里休息，这个时间了，往朕这里跑什么。”
“父皇不也没休息呢吗。”
真等自己做了差，朱文奎才突然去想，自己的父皇平日里应该也很累吧。
在皇宫的每一天，自己睡觉的时候，西暖阁永远都是亮着的，而自己醒来的时候，朱允炆也一定是已经醒来过的。
“快了，批完这一摞，你早点去睡吧，小小年纪不要熬夜，对身子骨不好。”
“可儿臣睡不着。”
一闭眼，满脑子全是白日里发生的事，朱文奎便把白天审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但朱允炆的回应一如当初那般平淡。
“这不挺好的吗。”
这个时候朱允炆也放下了笔，不再埋头与案牍奏本之中，看向朱文奎笑了起来。
“好小子，那么干脆就把这事办结了，罪犯伏法，真凶落网，你查明了真相这是好事啊，明天朕让尚膳局做桌好菜奖励你。”
“可如果不是儿臣用了手段，真相是查不出来的。”
朱文奎叹了口气：“儿臣听了许部堂的建议，是奔着把这起案件办成冤假错案的方式去做的，误打误撞才拨开迷雾，虽然证明了那张东升确实有罪，但一点都不开心。
而且，儿臣很疑惑，为什么张东升的父亲，不选择让自己府上的管家来顶罪，他可是吏部的郎中，有着大好的前途，却毅然决然的选择赴死。”
小孩子总像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妄图把所有的问题都弄清楚。
“只要查明了真相，那么手段就不重要了。”
朱允炆温言宽慰道：“如果不是你用的这些手段，那么本来无辜的那名小二就要被陷害而死，你救了他不是吗，所以这件事不用再想了。
至于那张东缘何如此，人性叵测难懂，你要自己想，朕也说不好的。”
见朱允炆不愿意多说，朱文奎便开口道。
“父皇让儿臣去应天府当差，事前便已经想到了儿臣会遇到这些事情，让儿臣知道人心险恶和阴暗。
人性趋利避害，在犯下错误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甘心接受处罚，而是用尽手段将原本清晰简单的案情变得复杂，企图蒙混官府，甚至不惜变黑为白，害死那马小宝来保全自己。”
朱文奎按照自己的思路来阐述着心中的不解：“而张东作为张东升的父亲，因为担心自己的儿子东窗事发而导致自己禄位难升，便用尽心思来帮助包庇自己的儿子，父子俩都是那种眼中只有自己利益的自私者。
可这种人，为什么会愿意替别人去死，张东愿意为自己儿子顶罪还可以理解，却又为什么替府上的下人顶罪呢，他若是这般伟岸，又怎么会在之前的事上心如蛇蝎。”
朱允炆喝上一口水，很是欣慰的笑了起来。
能够疑惑，说明自己让朱文奎去做差的目的便实现了。
“当你出了皇宫、离开学堂，那么你看到的一切，才是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
朱允炆教导道：“皇宫是你的家，学堂是你学习的地方，除了这两个地方之外的所有去处，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朕给它取名‘社会’。
社会是一个复杂的融合体，黑暗和光明都在这里面纠缠着，不是敌立对峙，而是相辅相生。
社会里有能够让你恨到怒不可遏的恶人，也会有让你感动到热泪盈眶的好人，而很可能，恶人和好人是同一个人。
张家父子不恤民情，用尽了手段想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其目的只是为了让本该受到国法处罚的人逃避处罚，他们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外衣，让你看不出任何的端倪，这不是一件个案，而是所有权贵与百姓发生冲突之后的真实写照。
你可以办一件案子，能办十件一百件吗？
南京的能办完，地方的呢？
朕告诉你，全天下所有类似的案件，真相都是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到底是类似于马小宝这种百姓在讹诈，还是类似张东升这种权贵子弟在陷害，没人知道。
但如果你一定非要去看的话，那结果永远都是百姓在讹诈，因为，百姓玩不过权贵，尤其是在律法上。
朕让你去应天府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亲眼看一下，而你能够去找许不忌，说明你还是聪明的，能够认清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不要被案件本身束缚住自己的身份。”
用后世的话来说，维护律法的神圣，那是法官的事。
查清案件的真相，那是检察官的事。
而这两件事，没有一件事是朱文奎这个皇子应该去做的。
那个师爷已经告诉过朱文奎，类似的案件该怎么处理了。
一个拖字，才是这个时代处理相似案件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然，最后明确有罪的，一定是平民百姓。
地方的县令也好，中枢的皇帝也罢，都是人不是神。
连案件本身的真相都看不到，还何谈在这种案件中抽丝剥茧的，公正的将每个当事人都按罪处罚。
所谓明晰原被告双方的过错，提议是好的，但想法过于幼稚简单。
因为这种行为，只会害死马小宝。
大明又没有监控、没有录音，物证的勘察取证技术手段，更拍马都比不上后世。
所有证据，要么靠审案的官员自己脑补推理，要么就靠当堂审案时当事人的口述。
而后，审案的官员连唬带吓、亦或者套话的方式让某一方说漏嘴，抓住话柄之后一顿严刑拷打，便也就破了案。
一旦像张东升这样身份的权贵子弟参与到案件中，那马小宝这种想要赢下官司就不现实了。
至于，如果说是百姓故意讹诈权贵怎么办。
还是那个字，拖。
百姓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硬的心里素质可以安然过每一次堂，不露出一丝马脚，更不是每个人都有打断自己胳膊腿的勇气，至于自扇耳光这种一晚上就好的皮外伤，大明没有治安管理处罚法，这种琐事争端，不予处理。
而有自伤肢体的魄力，劫道来钱更快。
拖上几个月，是讹诈还是真的受了伤，就水落石出了。
而一个拥有过硬心里素质、拥有敢于自残勇气的老百姓，还要盼着自己能够遇到一个类似朱文奎的县令，种种因素叠在一起才能确保这次讹诈成功。
朱文奎若有所思的告退离开，而看着前者离开的朱允炆才侧首看向双喜，两人对视一笑。
其实朱文奎哪里知道，那个刑房的师爷，还是个西厂的探子！

第382章 对孩子的安排
这起案件并没有拖个太久，都察院在打听到朱文奎这位新主簿的身份后，很快便提审了张东，已经定了性的案件，张东也没做死里逃生的美梦，全盘认了下来，最后随着大理寺一纸批复，坦然走上了法场。
从四品大员到死囚，只是因为他的儿子，打伤了一个小二。
一件本来只需要一个人或几个人蹲三五年牢狱的小案件，闹到最后，却是两个人人头落地，那个贪财的讼棍一样因诬陷罪反坐而死。
所以很多时候犯了错不可怕，怕的就是一错再错，最后就是难以弥补的巨大过失。
这个道理可能现在整个张家上下都懂了，但观刑的人会有这种感触吗，整个南京城上下的权贵们会因此而警醒吗。
这种事现在说不得，唯一知道的，便是南京城的治安瞬间好了太多。
谁都知道应天府来了一个新的刑房主簿，一个铁头娃。
而当朱文奎一次回宫的路上被人‘尾随’后，其大皇子的身份便不胫而走，这才让所有人恍然大悟。
难怪这新主簿天不怕地不怕，感情是这个背景。
主簿，硬！
昔有曹阿瞒任洛阳北部尉，现有大皇子任南京主簿官，以今仿古，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南京城里说书的先生算是有了赚钱的谈资，老百姓们也算欢欣鼓舞，但所有的权贵豪商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一个个除了背地里大骂朱家父子不是人之外，便是对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束，有犯事的，更是亲手带去应天府自首。
打架伤人，一狠不过几年牢狱，自首赔钱，一两年也就出来了。
真等到应天府上门拿人，还不知道事往哪里发展呢。
张东升的案件可就是前车之鉴呐。
“这两年，安心在应天府当差，等两年后，大大小小的民情都熟稔了，就去凤阳做知府吧。”
这个安排是朱允炆提前告诉的朱文奎，让后者为之一愣。
去凤阳做知府？
“当年太祖定分封制，把自己的儿子都分封出去，大藩如秦、晋、燕、蜀、楚，辖制多为一省之地，小的，也有几个府，让他们自己把控地方的军事、政治甚至是外交权，锻炼出了好几个堪称人杰般的儿子。
这种方法是很可取的，只是难免让地方坐大，威胁中央的集权统治地位，这些藩王豢养士兵，自定赋税，俨然国中之国，所以朕登基之后，用了五六年的时间，把这些藩王全部砍掉了，因为朕要对大明进行改造，不允许任何杂音的出现。”
朱允炆对着朱文奎解释自己这番做的缘由。
“不过，等将来朕将大明的发展扶上了朕想看到的路之后，分封势必会重启，只是由对内改成了对外，省考和国考就是在为外分封打基础，宗人府里你那些兄弟已经开始通过省考出仕为官，升迁快的，现在基本都是同知或县令了。
文奎，你的亲兄弟不多，只有文圻、文圩、文堤等寥寥三四个，文圩和文堤又太小，但朕为你们安排的路是一样的，先在南京脚下锻炼几年，然后外放，包括大了之后进入总参亦或者礼部、商部，政、军、经济、外交都要学。
在这条路上，朕都会留有考验等着你们，命运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里，即使无法通过，这些都学会之后，外面也会有广袤的天地留给你们去闯。”
没有通过考验的会被外分封建制，那么通过考验的呢？
自然是向奉天殿里的那张位子发起冲锋了。
朱允炆对每一个孩子都是公平的，每个人的路线都一样，除非哪一个主动开口说，他对皇位没有兴趣，不想参加这种考验，那么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想混个安乐王爷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朱允炆自己的儿子，到现在一个被封王的都没有，那些已经逐渐长起来的小叔叔们，也是一个王爵没获封，更别说朱允炆的几个弟弟了，如朱允熞、朱允熙等人。
哪里还有新的王爵啊。
等未来大明开启外分封制度的时候，那么，别说王爵了，就算这些人跑到外面自立称帝那也是随他们去，就如同大蒙古——元帝国制度。
很多人容易把蒙古帝国体系搞混淆，以为元朝代表蒙古帝国，是四大汗国的宗主国，这种认知是错误的，元朝的皇帝是四大汗国的共同领导人，但不代表元朝是四大汗国的宗主国，这是两个概念。
在成吉思汗缔造的大蒙古体系下，忽必烈缔造的元朝和四大汗国的政治地位是平齐的，这是五个政治主权独立的国度，而在这五个政治主体上还有一个虚构的政治体，即蒙古帝国。那么这五个独立的国家就有一个共同的领导，即蒙古帝国的大汗。
而忽必烈即是蒙古帝国的大汗也是元朝的皇帝，定都或者说居住在北京，使得元朝有些特殊地位罢了。
元朝并不等同于蒙古帝国。
纽带性高度类似于后世的苏联，即大陆化普遍帝国。
因为这种政治制度，加上忽必烈这位蒙古帝国大汗的独特思维、开放的胸怀，使得蒙古帝国成为了一个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的超强大帝国，东亚的财富、大草原制霸无敌的武力、东欧中亚开放的商业模式等几种要素都被糅合进这个蒙古帝国中。
蒙古帝国的强大得益这种政治体，衰败的速度亦来自于这种政治体。
随着东亚帝国即元帝国的财政崩溃，正统的蒙古帝国大汗世系被赶出中原回归草原后，这个体系就宣布结束了，加之帖木儿汗国的崛起，又消灭掉了四大汗国中的两个，这个普遍帝国倒塌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后世的苏联。
起码后者绝大部分国力和军事力量还有俄罗斯联邦来继承，前者连个继承者都没有，直接衍生和分裂出两个弱小至极的游牧族：
瓦剌和鞑靼。
弱小！
比起大蒙古这个普遍帝国来说，瓦剌和鞑靼就显得极其弱小了，他们不仅斗不过崛起的帖木儿，甚至连征服从通古斯南下逃出来的野人族群都做不到。
困在草原周期性的历史难题中几百年，最后成为女真族的附庸，即蒙八旗。
成吉思汗是否具有超越时代的政治眼光及智慧无从判定，但他缔造出来的大蒙古体系，是十分贴合朱允炆眼下这个时代的，甚至是超过这个时代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约翰牛日不落帝国体系的先导者。
为后来的日不落帝国的建立指明了一种方向，约翰牛是在这种政治思维下进行了改进和完善。
唯一不同的，便是蒙古体系是一种如苏联般的大陆普遍帝国，而日不落是海洋普遍帝国。
大陆帝国的特点是追求绝对的控制力，而海洋帝国的特点则是看起来的合作共赢，实际上由被领导地区向中央本土地区输送利益、财富的行为。
这种思维上的差异直接体现在八国联军进北京后的北京协定（辛丑条约）上。
在大陆帝国的思维模式中，以慈禧为首的满清领导阶级认为，首都被攻陷，帝国的部分疆土被以八国联军为首的西方诸国所实际统治后，就已经意味着亡国了，还用的着签哪门子条约吗？
直接就是皇帝退位，清朝亡国，然后让这么一群洋鬼子做中原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如十三世纪蒙古人进入中原、十七世纪满清人进入中原。
但海洋帝国的思维模式根本不以灭亡一片土地上土著统治政体为目的，用武力来灭亡和完全性征服一片土地是最浪费国力以及利益最小化的方式，以约翰牛为首的海洋制度帝国主义等国，在利用武力压服清朝后，即要求满清政府接受并融入进约翰牛制定的世界规则体系中。
为此，这群西方人甚至帮助已经濒临崩溃的满清政府维系住在中原的统治地位，包括并不限于打击起义军，派遣顾问帮助清政府完善洋务运动，增强清政府的军事实力，用以镇压地方叛乱。
（这一点上可以参考李鸿章的多名外籍秘书，包括英法美三国都为大使馆工作人员，兼任李鸿章的秘书，成为当时清政府与英法美三国的外交纽带。）
而这种做法的目的，就在于西方为了最大程度的攫取中国的财富和利益，包括大量的原材料及人力（华奴输送。），并且成为西方各国的倾销地。
十八世纪之后，西方已经不再使用白银货币结算，金本位制与联合银行开始成立，多余的白银都倾销到了清朝，而后又通过签订赔款条约的方式将这些白银索取走，使得旧时中国完全成为了免费的‘供货机器’或者更容易理解的韭菜地。
这个货，包括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人和物。
眼下朱允炆为大明规划的路线和改造的想法，便是成立一个以大明中央为核心的大陆普遍帝国，同时以经济为控制手段之一海洋帝国做辅助，建立起一个理论意义上可以千秋万世的大帝国联邦体系。
在本土的体量上，大明远超约翰牛，甚至在这个建文十年来看，大明比整个欧洲绑在一起还要庞大。
无论是财富亦或者人口。
这种得天独厚的基础条件，欠缺的就是一个合适的路线即政治制度了。
插上翅膀，就能飞起来吞人。
从洪武三十一年登基开始，朱允炆就开始构思这个宏伟的未来蓝图，这么多年一直在完善，而他每一步的选择都是在为了完善这个蓝图在做准备工作。
废分封的目的就在于不希望前期有人置喙他的思路，搞地方与中央的阳奉阴违。
批孔和无限神化他的皇权，目的就是抓住所有的权力，无限制的贯彻独裁统治，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除了他这个皇帝之外，每个人都只是蓝图中被支配安排的棋子。
而省考建制，就是为了培养一大批未来可以外分封的种子。
每一个大明的贵族分子（即可以享受到军事、政治、商业三环知识培养，并在体系中成长的中流砥柱）都是将来外分封的储备人才。
这是平民百姓没法享受到的，他们的出身家庭环境无法支持他们从小就接受这些教育，这一点上，朱允炆无能为力，普及教育只是大浪淘沙，能保证一百个苦孩子中能出一个有希望的。
现在，轮到朱文奎这种自己的孩子了。
从小开始接受新式教育是其一，而后开始接触地方施政，亲身接触政治、军事、外交、经济等领域，并在这多种领域中获取知识后，就可以逐步拥有接班的资格了。
掌控一个在青史中从未出现过的超庞大帝国！
朱允炆自觉连他自己都没有这个能力去掌控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因为他每次看堪舆图的时候，那份由郑和带回来的海图加上他自己的记忆补充，描绘出来的世界地图时，都会被他自己亲手画下来的圆圈给震骇到头皮发麻。
所以，朱允炆自己在进步的同时，也要下大力去培养下一代。
任何一个无能的孩子，都注定会被他无情的抛弃掉。
朱允炆甚至可以接受自己的孩子断情绝性、冷酷无情，但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无能！
只要能够实现他心中的野心，就对的起这次穿越了。
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是朱允炆野心的继承人！
朱文奎显然还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真正认知过朱允炆，到如今长大了，更加不敢主动靠近，虽然父子两人同住在乾清宫内。
“朕知道最近，你母后一直帮你物色媳妇，你呢也别当回事，更不要怎么太绝望的以为无法自由做主，挑媳妇这件事，等过两年你去了凤阳再回来之后，朕让你自己挑。”
这话说的朱文奎心里一百个不信，一向霸道惯了的朱允炆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放权？
大皇子的政治婚姻，往大了说，事关国运。
“陛下，燕王来了，西北军情的事。”
这个时候，一个小宦官走进来打断了这次谈话。
“你去忙吧。”

第383章 不怀好意
最近一次收到朱桢征西北的军报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的朱桢才刚到原蒙八卫的位置，在哈密落下中军，时隔一个多月再次收到，朱允炆还是有些期待的。
“西北开打了？”
朱棣前脚跨过门槛，紧跟着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是的，上月初六就打了起来，老六破了东察合台五万防军，直驱亦力把里本部，东察合台的大汗沙米查干汗往塔什库尔干跑了，军报跑了一个多月才送来。”
西北距离南京太远了。
朱棣把军报递给朱允炆，站在一旁念叨：“仗是打赢了，但大军在进入察合台后，遇到了地方上原住民的强烈敌对，不仅袭击之事层出不穷，还有就是斥候侦查到了帖木儿汗国军队的踪迹，内有袭扰、外有强敌。
沙米查干给老六派了使者，想议投降的事，表示愿意全额承担本次我大明征讨的军费，并且额外支付一百万两的黄金。”
西北素有金玉之邦的外号，亦是盛产金银等有价矿产的宝地，经过上千年的开采挖掘，拿出个百八十万两黄金一点不多。
“投降、停战？”
朱允炆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手就把军报扔到了御案上。
“回信给六叔，仗不能停，朕给他加援兵，继续打。”
一场战线跨越超过八千里的战役，靡费有多么大？
朱桢这次西征，前后征调的军队只有十五万人，但征集的民夫却超过了四十万，不算沿途的糜耗，光后勤部向陕西、山西两省购买的军备，就超过了两百万两，加上粮秣等物的开销，加之兵饷、民夫的工钱保守算下来一年都要达到五百万。
嗯，按照明朝一贯的计量单位来算，四个崇祯朝。
“内有暴民、外有帖木儿，要想保住西北局势在掌控之中，就又需要十到十五万人，军费有可能达到八百万之巨，远超今年年初内阁的预算了。”
“超预算，四叔去跟内阁谈就是了，不行就先欠着，先把仗打完再说。”
现在收兵，确实能赚个不少，百万两黄金是东察合台的出价，谈判的时候再加点，要到一百五六没有压力，换算下来，也有小两千万。
但，建文朝缺钱吗？
这场仗的目的又不是奔着赚钱去的。
“打多大、打多久都要打下去，不要去惦记停战的事。”
既定的目标中，伤亡和时间不在考虑内，要实现的目的才是根本。
灭亡察合台，统一西北，与大明的西南战场形成呼应姿态，环抱乌斯藏，而后便是吞并三藏地区，实现版图一统才是朱允炆的追求。
“当年铁木真西征，就是沿着河西走廊一路打，朕没那么大野心要一路打进欧罗巴，但灭掉察合台是必然的，朕要逼着帖木儿汗国迁都，离开撒马尔罕。”
以手指着地图上撒马尔罕的位置，朱允炆重重点了两下。
“他们不迁都，那就一直打下去，兵锋相对，打他个十年二十年的持久战，要不然，咱们大明的健儿就不会打仗了，刀枪放在府库里就得生锈，没有对手和敌人可不行。”
除了这个原因，朱棣知道，朱允炆这种安排也有净化国内血统的因素在。
真跟那帖木儿汗国打个十几年，国内会诞生出很多异族贵族，但相应的，男性人口也会锐减到微乎其微的地步，最后被完全同化掉。
所以说，这场仗不仅仅是为了扬国威，里面还掺杂了太多的政治及经济因素。
没有这些因素在，朱棣就不信朱允炆真想与那正直鼎盛时期的帖木儿汗国打个头破血流。
虽然帖木儿那个跛子死了很多年，但他留下的国家可依旧强盛。
“那就这么定了，臣这便下去向老六传令，同时调一部分漠庭的兵增援。”
朱棣点点头，转头就要走，又被朱允炆喊住。
“四叔且慢。”
回过头，朱棣还有点疑惑：“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允炆随意笑笑，开口道：“马大军那浑人也算是学了有半年多，最近表现怎么样？”
听闻这事，朱棣就笑了起来。
“让那家伙放下刀拿笔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这都半年多了，才勉强能写两三百个字，整天不是跑去看球赛就是跟着五军府玩什么赛马，简直都快成为酒囊饭袋了。”
“这个混账东西。”
小声骂了一句，朱允炆气乐了：“朕的一番苦心可是让他糟蹋个干净，让他好好学习，他倒好，狗改不了吃屎。”
皇帝骂人，谁也没辙。
“这两年，朕授意翰林院那些学子，不少人去京营讲武堂任教，改入仕为从军，目的就是让诸如马大军这样的浑人能学点知识和文化，但一直疏于管教，他们倒好，整天恣意玩闹，还是这般不懂得学习的重要性，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四叔，你替朕说一声，今年年底的时候，总参要对这群混不吝搞一次文化课大考，但凡还有不识字的，一律滚回老家种地吧。”
不是一定要搞文化强军，但身份地位到了马大军这种层级的，要还都是一群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那也是不合适的。
军人，不能涉足政治，但高级军人，不能不懂政治。
退一万步来说，诸如马大军之流的新锐派立了大功，将来朱允炆想把他们提拔进五军府、总参府任职，连字都不认识，还怎么批复军情，每人专门配几个秘书吗。
一个肯定是不行的，保不齐虚报军情。
靠人不如靠自己，这种国之重事，当然是自己看来的心里踏实。
“臣这便知会他们。”
朱棣忍着笑，应了下来。
“嗯，辛苦四叔了。”
等朱棣离开之后，朱允炆的脸色马上便冷下来，扭头看向双喜，沉声道。
“双喜，去查查，文奎任主簿的事，是谁走漏的风声。”
朱文奎每天下了值，一般都是在深夜才会由专人护送进皇宫，偶尔忙起来，便是在应天府里住下。
能够被人探查到，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尾随跟踪。
这是人之常情，南京城里的权贵当然都想要一探庐山真面目，知道朱文奎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这一点无可厚非。
但是，知道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这不仅仅影响了朱文奎接下来的锻炼，还会给外界一个错误的引导，那就是皇帝偏爱二皇子文圻。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朱文圻前脚进入湖畔学堂，后脚朱文奎就被踢了出来，以一种近乎发配的感觉赶去了应天府，做一个小小的主簿官。
扰乱政治视听，误导风向，这就是不安好心了。
双喜默不作声的点点头，但眸子里的杀机却十分的炽烈。

第384章 风声（上）
这是一座占地极深的宅府。
深，而非广。
因为这座坐落于南京东北角的府邸，除了地表上那十几亩地之外，又向下掏空了两层，完全就像一个巨大的地宫。
这里暗无天日，甚至比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诏狱更加阴森，这便是大明的西缉事厂。
特务机关不是一定要搞成这种一看就阴森可怖的环境，当初成立西厂的时候，本来也是打算搞成采光通透明亮的堂皇衙门，结果发现不行。
又没有加密电话，情报总要靠人来送，堂而皇之的，不就把那些眼线给暴露了出来。
没办法，只能藏头露尾的隐蔽起来了。
这座宅邸只有一个正门，但平素里只有人出，却鲜少能看到人进，这座宅邸的入口不在地表上的那扇门，而是地下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暗道。
甚至有可能接通南京城下的排水系统。
古代的城市是有完整的地下排水系统的，虽然没有后现代先进卫生，但起码的生活排污和基本的泄洪能力依然完善，当年那座地表天宫般的汴梁城，就拥有全世界最发达的城市排水体系了。
而在这地下宛如地宫的建筑群中，除了四通八达的走廊和密密麻麻挂在墙上的粗蜡之外，便是一排排书架，无数穿着皂服的西厂番子和宦官正来回走动，忙碌却井然有序。
在烛火下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手里几乎都拿捏着一封封信笺，而后这些人会在书架上挑选出写有不同名字的卷宗，将信笺放入其中。
这里，有着整个南京城，所有权贵的情报档案。
而这些信笺，就是每一个权贵、官员的日常活动轨迹，去了哪，见了哪些人，吃了哪些饭，说了哪些话，几乎堪称事无巨细。
虽然做不到全方面的监管，但几乎每一个三品以上的文武勋臣，其府上、周遭、友邻亲戚中，一定会有西厂的眼线在。
这些人可能是侍奉主家多年的下人管家，可能是家主刚纳的小妾，甚至，有可能是这名官员自己的孩子，每个人，都可能是西厂的特务。
这就是，国家的力量。
如果朱允炆想，他甚至可以动用这股力量，针对某一个人玩一出大明版‘楚门世界’。
此时，在这第一层地宫中，一个干巴枯瘦的老头正在训话，他的面前是两队昂首挺胸的番子。
这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那名被朱文奎赶走的刑房师爷。
当朱文奎到任之前，这名师爷就准备好了一切，他提出的那个拖字解决方案，更多是朱允炆的意思。
借师爷的身份来打击一下朱文奎的自尊心罢了。
如果不是许不忌支招，朱文奎一定会狠栽一次大跟头，心高气傲的皇子还没一个师爷会妥善办事，这会让朱文奎的少年骄傲被破碎的一干二净。
这是朱允炆的目的，先把自己孩子的自傲给摔个稀碎，他才能更快的成长。
“厂公传了命令下来。”
寂静中，老头开了嗓。
“大皇子的身份泄露了，我现在不想知道是谁跟踪查探到的，只想知道，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是通过谁的嘴传出来的，找到他，带回来。”
两队番子都很安静，没有嘈杂和立军令状的桥段，默然听着，而后便沿着四通八达的廊道化作鸟兽散。
想要回溯时间，找到当初那日朱文奎深夜回宫时的跟踪者是不现实的事情，因为没有监控，但找出第一个传出消息的人却很简单。
距离那夜只过了短短四五天，这几天，大嘴巴传到满城皆知的只有一种人：
说书的先生。
他们当然不可能是跟踪者，但找到他们，就能找出背后递话的人。
这次任务的难度就自然减弱了不少。
西厂的办事效率自不必夸言，白日下达的任务，尚未入夜，便有十几名神情惊惶的说书先生被抓进了锦衣卫的大牢。
“先上刑，后问话。”
一名宫里的宦官端坐牢狱内，慢条斯理的品着茶，丝毫没有被眼前发生的血腥所影响，任由耳畔那一声声惨叫迭起。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们好大的胆子，什么话不过脑子就往外讲，几颗脑袋够砍的？”
等了能有一刻钟，这名宦官才放下茶碗，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十几具尸体。
“说与咱家听听，主簿官就是殿下这件事，你们都是听谁说的。”
“草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啊，公公饶命，饶命。”
有抢着先开口喊冤的，一浑身上下满是鞭伤，鲜血淋漓的中年男子此刻都哭了起来：“前两天，草民从一酒肆里下了工，回家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那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草民也看不清长相，就知道那人给了草民一封信笺，里面就写了一句话，和五千文的铜票。
原话写的是，‘大皇子殿下就是新任的应天府刑房主簿，这次到任，是来为民伸冤的’，说要严查衙内纨绔欺压百姓，那张东升只是第一个，那些横行霸道的衙内都会被抓走砍头，还老百姓一片朗朗乾坤。
最后还说，只要草民按照这句话来说，事后就再给草民二十两银子，公公明鉴，草民也就是为了混顿饭吃啊，草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啊。”
宦官不为所动，但眼神却越来越森冷。
“你还知道你有老有少，还敢乱嚼舌根子。”
手随意的一挥，一名番子便跨前一步，手里一把短刀直直没入了这名说书先生的胸膛之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名说书先生不经大脑思考就乱说话，却不知道这番话会造成多么严峻的后果。
什么叫朱文奎到任，就是来为民伸冤、还南京一片朗朗乾坤的。
这是绑架民意，是捧杀。
用这种手段来把朱文奎架的高高的，借着民心，来迫使朱文奎从严从重处理那群权贵子弟，从而得罪一大片朝廷重臣。
这就杀一个了？
其他的说书先生顿时吓得屎尿横流，有一胆小的，甚至被活活吓死。
一时间，恶臭与刺耳的哭喊充斥在这间巨大牢房之中。
“继续说。”
宦官的眼神移转到下一个人的身上：“谁能说出那人的相貌、体态等信息的，咱家饶他一条命。”
这些说书匠顿时叫苦连天。
夜半十分的事，找他们的人又身穿宽大的黑袍，哪能看得真切？
有耍小聪明的张嘴就开始编，说书的嘛，这点临场发挥的能力还是有的。
而且十几个人的说词完全一致。
什么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而且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十几个人补充之下说的可谓是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
“那就是说，你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了。”
宦官呵呵冷笑起来：“你们每个人都是在四日前当晚亥时前后遇到的这名神秘人，也就是说，这位神秘的财主在短短两刻钟内，横跨了整个南京城找到你们，好家伙，这份轻功可真是不得了。”
宦官有些累了，一挥手：“都砍了吧。”
“公公饶命啊！”
其中一人许是被死亡刺激到了，陡然高呼起来。
“公公，草民想起来了，当时那人掷信的时候，那人手自黑袍中伸出，虽只是短短一瞬，但借着月光的惊鸿一瞥，草民看到了他的右手虎口处有层层厚茧，而且手背上有一处刀疤。”
“胡说八道！”
宦官反而勃然大怒起来：“夜色漆黑，纵是有朦胧月光，肉眼岂能看得如此真着，你拿咱家当傻子是吧，那就别怪咱家不能给你痛快了，割了他的舌头。”
“是真的，真的。”
说书先生哭号起来，连连挣扎，不让番子靠近：“草民打小这眼力就是惊人，这牢里的灯光一样晦暗，但草民能看见，公公您的颔下右侧一指处，有一富贵痣。”
这话一说，宦官下意识伸手去摸，而后便沉默下来。
能有片刻，这名宦官猛然站起身来：“你活下来了，从今天开始进西厂。”
说罢转身就走。
身后，利刃破体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385章 风声（中）
西厂的办事效率不可谓不高，在确定下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之后，第一时间就在全城展开了侦讯，并且锁定了清查的范围。
“虎口有厚茧，手背有刀疤，寻常百姓不可能附和这种特征。”
西厂的番子头目，有点六扇门神捕的味道，这个当年从全国捕快中脱颖而出的男人，很快就下了定语。
“根据那群说书的描述，他们都是在五日前的夜几乎前后脚被买通负责传递这个信息，这才使得第二天一早，大皇子殿下出任主簿官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而这群说书客营生的茶馆、酒肆可是遍布整个南京城，那么就意味着，向他们递话是一种有组织的行为。”
番子头目环抱双臂，说的神采飞扬成竹在胸。
“整个南京城内，像这般有组织的非百姓强人，除了咱们西厂外，只有一支队伍。”
“你想说的是锦衣卫！是吗？”
番子头目的身后响起一道阴柔的声音，前者回头观瞧，惊得忙撩开裙甲，单膝跪地。
“卑职参见孙公公。”
整个西厂的明堂内，随着这一声，再无一个直挺挺的身影，黑压压跪了一地。
除了御前司总管太监的双喜以外，南京没有第二个讳姓孙的公公了。
“锦衣卫跟西厂算是一个娘生的，都是皇爷的鹰犬，你这样背后猜疑，可是犯了大忌。”
从男人身侧走过，双喜摆袍落座，冷哼一声。
“没有咱家的首肯，锦衣卫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行此事。”
汗水自男人额头上不断的滴落，却连擦一下都不敢，唯唯诺诺的应和着。
“不过，有道是兹事体大，咱家虽然信得过锦衣卫，可凡事还是要拿事实和证据来说话，事关大皇子，任何人在没有洗脱嫌疑之前，都是潜藏的逆贼，一定要揪出来明正典刑，不仅是锦衣卫，包括西厂亦然。”
双喜抬手：“你起来吧，跟咱家仔细说说，你为什么要怀疑锦衣卫。”
男子谢恩起身，这才敢抬起手臂拭去两腮的汗水，小心翼翼的组织着语言：“回公公的话，卑职窃以为，南京城里成建制，有组织的，除了咱们西厂，就只剩下锦衣卫了，话说回来，锦衣卫的指挥使，是安定伯呀。”
把朱文奎任主簿的事捅出去，风声四起之后，摆在明面上一眼就可以观瞧到的最得利的是谁？
二皇子朱文圻。
锦衣卫的指挥使顾语，恰恰是朱文圻的亲舅舅。
“从说书客描绘的体貌特征来看，手有厚茧，必是常年握刀之人，还有刀疤创伤，必是历经杀伐战阵，而今四海天下，仰赖陛下神威庇佑，咸歌盛世，怎么会出现征伐之事。
京营的兵一向严加约束，断不可能入城行此事，那么，唯一能在咱们这历经杀伐的，只剩下经常跑外勤的锦衣卫了。”
男子的分析还算是有条有理，让双喜不住颔首，但在最后却轻轻摇头。
“还有两支队伍，你都给忘掉了。”
男子语顿，不明就里：“恭聆公公教诲。”
“五军府的军卫以及应天府的捕房。”
双喜冷哼一声：“前者直管南直隶脚下军卫所，这几年忙着清缴山匪路霸，打打杀杀的事不在少数。而后者，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捕房，但说到常年握刀、偶有冲突负伤也不算离奇，所以，一样有嫌疑。”
五军府、应天府？
这完全跟这事不沾边啊。
“现在你们怀疑锦衣卫的最大症结，就是出在安定伯身上吧。”
双喜蹙紧眉头，这件事扑朔迷离，但牵涉一定极深。
“他是二皇子的亲舅舅，确实是有最大的嫌疑，收买说书先生，搞得满城风雨，绑架民意捧杀大皇子，好逼的大皇子在应天府的位置上下不来台。
后面的办案，大皇子办的轻了，那就要失去民心，引百姓不满，判的重了，得罪了南京城满朝勋贵，对将来承嗣不利，这一招就是阳谋，明堂堂的阵势摆出来，想化解都没办法。”
男子猛点头，开口补充道：“公公洞若观火，一眼就能看穿安定伯的小把戏。
与私来说，他有作案的动机，与公来说，他有作案的实力和权力，所以卑职斗胆进言，安定伯既然有最大嫌疑，应马上审讯，澄清大白真相。”
审讯？
双喜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而后笑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笑容收敛，脸色又冷了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狂妄到想要审讯国舅爷，咱家是御前司的总管，锦衣卫归咱家管，咱家也有嫌疑呐，要不你连咱家一道审了吧。”
男子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震起一片浮尘。
“卑职不敢，请公公责罚。”
“有了怀疑的目标算是让案件有了眉目，是立功的表现，但有功不能自傲，西厂做什么咱家还没发话呢，皇爷没有圣谕示下，咱家做奴婢的也得候着，轮不到你们瞎表现。”
双喜站起身，冷冽的眼神扫过大堂。
“从此刻起，不要把你们以为的当成真的，更不允许轻举妄动监视安定伯，但凡被咱家知道了，今天这屋子里的所有人，自己抹脖子吧。”
扔下这句话，双喜抬腿便走。
要回皇宫跟朱允炆汇报一下。
安定伯是国舅，办不办，怎么办，要朱允炆自己来拿主意。
但以双喜的理解来看，皇帝未必见得会办顾语。
“这个怀疑，朕很难相信。”
果不其然，当双喜将西厂探查的线索汇报之后，正守在武英殿看西北地图的朱允炆连多余的思考都没有，就直接否决了。
“给文奎添堵，最大的获利者就是文圻，所以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认定，此事是顾语做的，但办差的那些人呢？抓不到啊，亦或者早就被灭口了，抓不出来人甚至只找到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就是死无对证。”
这种案件能破获的概率太低了，换位来指挥，朱允炆要是顾语，这事办完后，直接把人灭口，一把火烧成灰，天王老子也找不出端倪，这就成了无头公案。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双喜这句劝言还没说完，就看到朱允炆笑着转身，竖起一根手指。
“你就这话说对了，说到阴谋者的心坎里去了，他一定也这么想的，认为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意放过一个。
一旦朕这边毫无线索头绪，那么作为最大嫌疑的顾语就跑不掉了，借朕的刀除掉顾语，砍掉将来文圻长大后的得力臂膀。”
后世有句话，叫做我套路了你的套路。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
“说说你还怀疑谁吧。”
朱允炆又侧过身子继续看地图，看得全神贯注。
“五军府和应天府。”
双喜念叨出了两个名字：“郭兰、陈绍。”
两人一个武定侯，一个是应天府尹。
这两个人，又在这起事件中扮演什么身份呢？
“怀疑的理由呢。”
“五军府眼下，魏国公和曹国公都外出公干，武定侯和其他几位侯爷署理五军府的差事，负责南京城的警卫戍备，有调动和指挥权，有实力做这件事。
而应天府尹陈绍的嫌疑，就在于其是应天府尹的身份，他将这事传出去，将来再有谁家的孩子栽在应天府刑房手里，那些孩子背后的家大人，不会把这份仇记到陈绍的脑袋上。
他们都会以为是陛下您暗中授意大皇子做的，而不像张东升案刚发的时候，张家上下都到处托关系找陈绍求情，陈绍不给办，他们还心中忌恨，觉得是陈绍有心找他们的麻烦。
以西厂对陈绍情报的调查和分析来看，此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大皇子在应天府任职，惹出来的事，得罪的人，他得替扛着，谁让大皇子是应天府的刑房主簿呢。
等将来大皇子离任，这笔债可就记到了他脑袋上，会影响他将来的仕途升迁，所以奴婢觉得他是有嫌疑和做这件事动机的。”
双喜的分析倒也乍看之下颇为合理。
提前把这事的个中原委散播出去，将来再有类似张东升的事件，那些权贵自然不会难为陈绍，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事是朱文奎为了增添自己的名声威望，而强行为之。
陈绍虽说是应天府尹，是顶赫的正三品大员，每个月大朝会都要参加的大人物，但在南京城权贵勋臣的眼里，又算个屁啊。
谁家还没有几个阔亲戚了？
玩死一个陈绍，可谓是绰绰有余。
搜集陈绍的黑材料，往都察院一交，保管陈绍要不了多久就人头落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如双喜猜测的那般，陈绍是个什么人？
胆小谨慎、趋炎附势。
这种性格的人，有胆子参与到这么一场大棋局之中吗。
“先不说陈绍，跟朕说说，你怎么会怀疑到郭兰身上的。”
如果说怀疑陈绍的理由还勉强都挂上钩，那怀疑郭兰这么一个纯纨绔，是不是就太牵强了一些？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衙内嘛。
每天看球赛、逛窑子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功夫来摆弄棋局，与天对弈。
咋的，他都想胜天半子了？

第386章 风声（下）
在事实的真相没有浮出水面之前，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
“郭兰没这个胆子和本事来掺和，但如果有人给他撑腰呢。”
朱允炆提出了一个让双喜为之发怔的名字：“比如说，文奎。”
大皇子自己给自己设局？
双喜先是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天方夜谭，但突然又觉得很合理。
这天底下有太多背水一战定乾坤的优秀案例了。
“趁着底下这些弟弟还小，先把他们所有的帮手都解决掉，将来要省多少心。”
朱允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比如说先把朕和你误导住，惩治顾语，打压住文圻的外戚势力，等木已成舟后，再把郭兰给捅出来卖掉。”
话说到这里，双喜就主动接过话茬：“武定侯是三皇子殿下的亲舅舅。”
一件事，摆平两家人。
“所以说，这里面，嫌疑最小的首先是陈绍这个应天府尹，他的胆子不敢干这事。”
直到现在，朱允炆也没有怎么太上心这件事，很随意地说道。
“既然戏台都搭起来了，那就继续唱下去吧，一群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还拿出来炫耀，双喜，你把顾语、陈绍、郭兰这三个有嫌疑的人都请到西厂去，不是审讯也不要用刑，就找他们谈谈话。”
只是谈谈话。
双喜应了一声，脸上带着几份笑意转身就走。
引蛇出洞。
所以双喜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这边主仆两人是一副玩闹的心态，但接到西厂传讯的三个人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西厂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本侯犯了什么罪，你们西厂敢拿老子！”
在西厂署衙的大院里，头顶着蓝天白云，郭兰正跳着脚的破口大骂，自打被传到这里，他已经呆了好几个时辰。
“急什么。”
比起郭兰的毛躁，顾语这位锦衣卫的指挥使就淡定了许多，该喝茶喝茶，还问番子要了份报纸，好不惬意。
“本督一直以为西厂比锦衣卫要厉害多呢，真来走一遭，啧啧，比起诏狱可是差的远了。”
仅从环境来说，坐落在地表上的西厂署衙，可远比锦衣卫的衙门要亮堂、文雅的多。
这里没有大牢，更没有刑具，干净的一尘不染，庭院里甚至还种满了花草。
两人一静一急各有特点，只有陈绍现在宛如一条断了脊梁的死狗般，打进了西厂就瘫在了椅子内，几个时辰了，还没定下魂。
“孙公公到！”
门外响起番子的唱名，两人不约而同的扭头过去，而后见礼。
“见过孙公公。”
双喜大跨步走进来，也冲着两人作揖还礼：“咱家见过武定侯、安定伯两位国舅爷。”
说完，一瞥目光，正看上还兀自哆嗦的陈绍，眼神里就掠过一丝厌恶。
“陈府尊，你这是怎的了。”
“下官冤枉啊！”
噗通一声，陈绍就开始跪在地上哀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犯了哪些罪，但陈绍不管，先喊冤准没错。
“公公明鉴，下官这么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不贪不枉，怎么就被传讯来这了，下官冤啊。”
双喜眉关就锁了起来：“哟，陈府尊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西厂是森罗宝殿不成，咱家不过派人请三位来协助调查一个案子，怎么到你嘴里，到成了陷害忠良的地方。
怎么着，咱家看起来就是祸乱朝纲的奸宦不成？”
陈绍吓得连连摇头，但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他现在吓得六神无主，哪还能保持冷静的思维。
“请三位来，是为了前几天京城内风言大皇子殿下一案。”
双喜摆袍上座，开门见山道。
“经过侦讯，这件事是有心人幕后指使，并非子虚乌有的风言，有一伙人暗中跟踪大皇子下值，随后将这条消息借满城说书先生的嘴大肆渲染，不仅影响了皇爷对殿下的锻炼，还给大殿下制造了不少麻烦。
妄言天家之事，乃欺君之罪，不把这起案件查清，咱家可就没脸继续在御前司待着了。
而之所以请三位来，就是因为现在根据下面人查探到的情况来看，三位各自当值的署衙最有嫌疑。”
“笑话。”
双喜的话音刚落，郭兰便抢先开口：“南京城里出了包藏祸心的贼人，跟我们五军府有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又跟本侯若何？要问，也是去问魏国公和曹国公。”
扔下这句话，郭兰起身就要走，他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
赶着看球呢。
但还没等走到门口，就被一左一右两名番子拦了下来，当即气的转身。
“孙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案子没查清楚之前，武定侯，您觉得您走的了吗？”
双喜冷哼一声：“陛下虽然没有圣谕如何处置，但毕竟交代了下来，咱家得办好这份差事，您要是不忿，等将来查清后，随时可以找陛下弹劾咱家。
但现在，您要敢硬闯，可别怪咱家不认国戚了。”
郭兰抬起手虚空指着双喜，哆嗦了好几下才一甩袍袖，坐回自己的原位。
“这件事发生后，锦衣卫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但亦是没有什么眉目。”
这个时候，顾语开了口，语气平缓，十分的淡定：“南京太大了，仅城内就有近百万口，找出十来个贼人，无疑大海捞针一般，而且又是深夜行径，连体貌特征都没有，查无可查。”
“安定伯是没听明白咱家的意思吗？”
双喜侧首看向顾语，沉声道：“咱家说，咱家现在怀疑这事，就是三位各自的署衙办的，贼人背后的指使者，就在三位之内。”
这话说罢，便见三人齐齐色变，顾语郭兰都怒不可遏，而陈绍更干脆，脸色先白后红，然后直接抽了过去。
他吓晕了。
这个时候，双喜心里已经彻底不怀疑陈绍了。
就这心里素质，哪敢办这种事。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顾语冷言冷语地说道：“孙公公，这事要坐到我们头上，我们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另一边，郭兰已经开始敲桌子砸板凳的咆哮。
“我们脑子抽了干这事，简直就是无中生有，乱泼脏水。”
双喜从自己怀中取出两本题本扔到桌面上。
“没证据的话咱家不敢乱说，在这事事发前两天，锦衣卫和五军府都有过一次不合常理的调度，解释一下。”
顾语拿起一本翻看两眼后就放了回去，冷笑：“没什么好解释的，也不存在什么不合常理的调度，锦衣卫负责宫禁卫戍、京城密探，很多时候的调度一贯如此，也都有下官的手令，而这其中的事，孙公公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没道理不知道，还用得着下官解释吗。”
另一边，郭兰干脆连看都懒得看，一句话就呛了回去。
“五军府要负责应天府的治安安全，深夜巡防，自打热孝结束，南京城治安问题严重，城内的城防所人手不足，借调一些南直隶各府的人手入京协助很正常。
这件事，几个月前本侯就向陛下汇报过，获批之后才进行的，孙公公要是不信，自己去问。”
两个人都有应对的话，不管双喜怎么问，两人都回答的滴水不漏，想抓出真凶，压根没有这么容易。
好在双喜本也就没打算能问出什么来，耗了能有几天的功夫，就把两人给放出了西厂。
为什么是两人，因为陈绍成了这次的替罪羊。
倒不是证据确凿的指证应天府就是做案的贼人，而是作为应天府尹的陈绍，作为不力，导致南京城混进了贼人都不自知，坐了失职罪。
由内阁出面处罚的陈绍，罢官。
新的应天府尹人选也很快选定，同在南直隶脚下的苏州知府王雨森成了接棒官。
这件事就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告终了？
“搞出这么一件大案，却没达到目的，背后的人哪能就此作罢，等着吧，后面会有人送来‘证据’的。”
这就是为什么只是谈谈话就把人放出西厂的原因所在。
要释放出一种信号，摆出一种悬而未决、拿不定主意的姿态，刺激一下影背墙后面的人，让其觉得，在没有确凿证据出现的情况下，这件事就会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淡化掉。
假定这次案件的布局人就是朱文奎，那么，他都破釜沉舟的把自己架在火炉上了，能愿意没达成目标就罢手？
朱允炆的声音犹在回荡，一具尸体，便出现在了距离西厂不多远的一处巷子内。
尸体是一名西厂番子半夜巡逻时撒尿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尸体还热乎着。
死者面目全非，身受数十创，但四肢健全。
犹其引人注意的，便是死者那双满是厚茧的手，和右手手背上那处招眼的刀疤。
而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则是死者身上破损不堪的衣物。
一件锦衣卫的飞鱼赐服！
而在这件衣服的夹层内，还有一封血染的信令。
‘将大皇子的事传遍全城，寻找被权贵欺压过的百姓，鼓动他们去应天府告官。’
案发不到一个时辰，安定伯、锦衣卫指挥使顾语就被撤职下了诏狱！

第387章 怒（上）
又是伤神的一天。
站在应天府刑房的衙门口，从轿子中下来的朱文奎仰头看了看匾额，突然叹了口气。
以前整天守在乾清宫，看着自家老爹处理国事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朱文奎还觉得挺过瘾，想想一个国家的前进，几十上百万人的营生，一座城市的发展亦或者毁灭，都在落笔的那一刻注定，岂不是特有成就感。
但真等到自己也开始有权力决定一个人亦或者多个人生死的时候，朱文奎才切身感受到落笔那一刻的沉重和落笔前需要了解多少的事情。
劳心费力已经显得有些苍白了，简直就是殚精竭虑，心神交瘁。
自打自己的身份被曝光之后，每天来刑房告官的案子便陡然多了起来，那些老百姓一个比一个可怜，有时候说道悲从中来之际，仿佛要哭断肝肠一般，惹得朱文奎多次手足无措，当堂坐蜡。
每每念及至此，朱文奎就对跟踪自己，并且将自己身份大白天下的神秘人恨之入骨。
“一定是安定伯做的。”
于谦一口咬定，也是一般的咬牙切齿：“他是二皇子的舅舅，此番捧杀之事一定出自他的手笔，这几日，京中风言，说大皇子在很多起案件中有些矫枉过正，量刑过重，原因就是出自殿下您爱惜羽毛，顾忌自己在民间百姓口中的风评。
现在，这些勋贵朝臣，都开始往内阁递本子了，连着应天府尹陈绍一起状告。殿下，这些风言风语要再这般越传越烈，将来，可就对您相当不利了。”
千万不能小看官僚阶级的实力，即使现在的官僚阶级远不上两宋时期强壮，但如果联起手来，只是跟一个皇子唱反调，那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毕竟，朱文奎还不是他爹。
官僚阶级只会在朱允炆的面前，孱弱的宛如一只小白兔，那是因为权力上的悬殊差距，朱允炆只要活一天，他们就一天抬不起头。
“本宫何尝不知，但刑房主簿官这个职位，是父皇一手安排的磨炼，本宫也不能推拒啊。”
朱文奎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于谦给出了一个主意：“要不，在这个节骨眼，您先抱个病？”
皇子抱病，请上几个月病假，等这阵老百姓的殷切劲过去，在着手慢慢办，一些处罚定罪也就不显得那么刻意了。
这个点子让朱文奎眼睛一亮，衙门也不进了，赶忙匆匆转身。
“去府衙。”
得去找陈绍请个假。
但朱文奎这一趟却扑了空。
陈绍让西厂传讯走了！
“西厂调查陈府尊做什么？”
于谦一把抓住门房小吏喝问起来。
陈绍可是三品的应天府尹，是朝廷要员，就算犯了罪，那也要由都察院来查，西厂也好、锦衣卫也罢，不过是刺探密报的衙门，他们只负责暗中调查情报，不具备直接审讯官员的权力。
除非皇权特许！
“小的也不知道啊，只听说是调查前些日子南京城里关于大皇子身份泄露的事。”
于谦心头不知缘何，猛然笼上了一层阴霾。
打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到朱文奎的轿子旁，后者已经挑开了小帘，探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府尊被西厂的人带走了。”
于谦小声转达了探知到的消息，死死锁着眉头说道：“听说是为了殿下您身份泄露的事情，西厂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把应天府尹从府衙带走，一定是陛下批准的。”
这件事让朱文奎的脸色也变幻起来，急唤于谦进轿。
“父皇要查出幕后的人，现在竟然连陈绍都被带走了，恐怕，绝不仅陈绍一个。”
说陈绍敢背后阴自己，朱文奎打心眼里一百个不相信，他同样相信，自己的爹不会信。
但只要有嫌疑，那就要查。
“嫌疑最大的就是安定伯，殿下您觉得，安定伯会不会也被带走了？”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证实，朱文奎亲自去了一趟北镇抚司找顾语，得知后者确实被西厂带走后，这神情，便有些小得意。
让你丫的使坏，该！
“不仅是安定伯，武定侯郭兰也被带走了。”
五军府的勋二代一水的大嘴巴，郭兰一早被带走，下午勋贵们在看球的时候就传的沸沸扬扬，南京的中上层圈子压根没有秘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于谦这个时候总算放松了下来，满脸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开心：“安定伯设计殿下，殊不知犯了为人臣的忌讳，妄自尊大都敢插手天家事，这次他嫌疑最大，即使查无实证，屁股底下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也是保不住的了。”
反正在于谦看来，这件事到了这般田地，那就是板上钉钉一般，任谁来看，这幕后黑手的矛头都是直指顾语这个锦衣卫的指挥使。
谁让二皇子朱文圻会从这件事中获利最大呢。
外戚竟然敢插手皇子间的斗争，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为君者最痛恨的事。
这事一旦坐实，丢官弃职都是轻的，万一赶上皇帝心情要恶劣到了极点。
“这次的事啊，静妃娘娘都保不齐要吃挂落咯。”
这句话是朱文奎当晚回宫时，偶然间听到的，屋子里，应该是一名太监正跟宫女玩游戏时的玩闹话。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如果查出什么猫腻来，朱允炆的性格又有些神经质，该怒的不怒，不该怒的事却狠辣绝情。
万一一怒之下赐了顾语死罪，那顾静这位朱文圻的生母那边怎么交代。
打入冷宫还是坐罪遭殃？
子凭母贵和母凭子贵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一旦闹到很不愉快的地步，那朱文圻又会不会受到牵连，被父皇所不喜呢？
原本打算回乾清宫的朱文奎直接拨转方向，转道往后宫走，他要去找朱文圻！
“大哥来看弟弟笑话的吗？”
让朱文奎没有想到的事是，身为最大嫌疑当事人的朱文圻却一点没有惊慌失措的惶恐感，反而相当淡然的在看书。
他的亲舅舅可刚刚被西厂的人带走。
谁知道西厂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如诏狱般残酷恐怖的刑具折磨。
在那种种酷刑下，就算是没罪的人都想着办法认罪，只盼能速求一死。
而一旦认罪，朱文圻就不怕把他自己攀咬出来？
还有心情嘲讽！
朱文奎现在也顾不上生气，上前一把抓住朱文圻的手：“弟弟跟为兄去见父皇请罪。”
“大哥莫不是饮了酒！”
熟知，朱文圻一把甩开，笑了起来。
“何罪需请？”
朱文奎哑然失声，看向朱文圻沉声道：“弟弟莫不知，今早安定伯被西厂带走审讯了吗？”
“什么叫审讯，不过是协助调查罢了。”
朱文圻冷笑着看向朱文奎：“为的，不过就是大哥你身份泄露一事，怎么着，大哥你也认为这事是我或者我舅舅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你添堵和制造麻烦？”
事到如今还嘴硬！
朱文奎气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跟我犟嘴，到底是这区区风言重要，还是你舅舅的命重要，趁西厂还没找出证据，咱们先找父皇请罪，把这事揭过去也就算了，要不然，一旦他日事发，安定伯可就危在旦夕了。”
“我说了，没有的事！”
朱文圻虽然身高只到了朱文奎的胸口，但气场一点不差。
“大哥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东宫之位空悬，弟弟确有想法不假，但绝不以如此粗劣之行径为手段，我的母亲、舅舅亦然，我们从未想过通过找大哥的麻烦来为自己获利。
大哥，弟弟今天说与你听，谁能在文华殿坐稳了听政理政的位置，凭的是能力和本事，不靠这些小伎俩。”
朱文奎越听越不是滋味，最后猛然怒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我这个大哥，在陷害你和安定伯吗？”
“呵。”
朱文圻坐回原位，不屑一笑。
“这事出来之后，全南京都怀疑是我舅舅做的，大哥，你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你简直不知好歹！”
朱文奎气急败坏，指着朱文圻的鼻子喝骂：“等他日，神仙亦难救安定伯的时候，你后悔去吧。”
“我舅舅一定会从西厂里走出来的！”
这句话飘荡在朱文奎空落落的身后廊道，一直飘了好些日子。
直到郭兰、顾语，真个从西厂走了出来。
查无实证，西厂放人！
“二殿下，昨日傍晚的时候，国舅爷从西厂里出来了。”
“嘁，我就知道。”
湖畔学堂内，每日照常上课的朱文圻课间休息时，从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宦官处得知这个消息后，便自得一笑，手里抓着一把小石子，一个一个玩着打水漂。
“这事压根就不是我跟舅舅俩做的，怎么就能怪到我们头上，我大哥那些伎俩骗外旁人还行，想骗父皇？”
等手里的石头打完，朱文圻打么打么手上的灰，又蹲下身，把手伸入湖水中清洗，小宦官忙掏出手帕帮其擦拭。
“二殿下说的对，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主仆两人又嘀咕了几句，便听闻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朱文圻扭头，就见到一名神色惊惶的太监跑了过来，是他母亲身旁伺候的近臣。
“二殿下不好了！”
这名太监一走近就开始跟哭丧一般的号叫，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慌什么，就是天塌了还能补呢，鬼叫什么。”
收回手，朱文圻骂道：“说，怎得了。”
“安定伯又被西厂抓走了。”
朱文圻的眼皮先是猛烈跳了一下，而后又平静下来。
“可是有些问题没有交代清楚，西厂寻来继续协助调查，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次可不是调查，是真个抓人啊。”
太监哀声道：“陛下直接下的圣旨，安定伯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被罢，说安定伯涉欺君之罪，被下诏狱了！静妃娘娘急召，让您入宫，找陛下求情，救安定伯的命。”
下了诏狱！
朱文圻只觉一阵天悬地转，踉跄几步，要不是两名宦官的搀扶，差点掉下水。
“怎么会，怎么会？”
朱文圻这时才是真个慌了神，方才的淡定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罢职，下诏狱。
这是妥妥的杀头前的准备工作。
“昨晚人才刚从西厂出来，一晚上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朱文圻咆哮，就听那太监说。
“听说西厂一直搜查的嫌犯被人灭口，死的地方，就在西厂附近，身上，还穿着锦衣卫的衣服。”
如此粗劣不堪的栽赃伎俩还能拿得出手？
朱文圻顿时破口大骂。
“大哥，你好毒的心呐！”
技巧虽然幼稚，而且浅显到让人一眼就可看出真假深浅，但架不住效果好啊。
这种手段，历朝历代，哪年不发生个几十上百起，但为什么几千年来一直经久不衰？
虽然古代没有谁主张谁举证这句话，但核心道理是贯彻下来的。
所有主张顾语有罪的证据已经充足，你想主张自己没罪？
好啊，拿出证据来！

第388章 怒（中）
还在衙门里当值的朱文奎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朱文圻。
后者一脸的怒气，从皇宫里一出来，就气冲冲的直接来应天府找到了他的大哥。
朱文奎并没有装傻，知道自家弟弟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安定伯被下了诏狱这么大的事，短短一个时辰，足够传遍整个南京上层圈子了。
“二弟。”
“你不要叫我弟弟！”
小小的身体里藏着一股子择人而噬的戾气，朱文圻一把将朱文奎面前桌子上的小山般卷宗全部扫落地上，指着朱文奎的鼻子就开始痛骂。
“你好狠的心呐，好毒的计策，自绝后路都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对，你也是皇子，你想当太子，我都可以理解，但你有什么能耐冲我来，让父皇把我赶出南京啊，陷害我舅舅算什么本事。”
“我要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朱文圻顿时冷笑起来：“是，不是你做的，但是你指使的，可着全南京，除了锦衣卫，还有能力做这事的只剩下五军府了，你指使武定侯郭兰做的吧。
等我舅舅死了，将来等三弟长大，你也可以拿这件事控制三弟，谁也抢不走你太子的宝座了。”
挑起大拇指，朱文圻举起手笔划起来：“你是个人物，你厉害！”
撒完气，朱文圻又转头跑了出去，这事，得找朱允炆求情。
现在去自证清白已经是徒劳无功的事了，最重要也没这个时间。
哪还有功夫去查幕后黑手，晚一会，万一西厂开始上刑，那就什么都晚了。
等朱文圻离开，躲在屋内角落里装隐身人的于谦才敢开口。
“完了，全完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让本就心情恶劣的朱文奎恼火。
“什么完了！”
“大殿下和二殿下的兄弟之情完了。”
于谦咽了口唾沫：“这事现在殿下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任谁来看，都是您一手策划陷害的，等将来二殿下在大些，怕是要跟您争到底了。”
“小屁孩一个，我还怕他不成？”
嘴上硬气一句，但朱文奎还是颓丧的叹了口气：“二弟这下怕不是要在心里恨死我了。”
相视默然，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憋屈。
“既然事到如今，不若将错就错，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把事做绝。”
这个时候，于谦突然发狠，咬牙切齿地说道：“殿下何不也去找陛下，一诉心中委屈，望陛下尽快处理安定伯，为殿下您主持公道。”
就算现在装无辜，替朱文圻求情，人家能信、能承你的情？
既然做兄弟、做朋友的可能性已经没了，那就只好做敌人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
朱文奎腾的一声站起来，冲着于谦喝斥一句：“那是本宫的弟弟，他小不懂事，本宫难不成也跟着不懂事，安定伯这次若真是出了好歹，假日岂不兄弟阋墙？
如此手足反目，更甚仇人相向，父皇观之，平生心寒。”
说完抬腿就向外走，他也要赶去皇宫求情。
在身背后，于谦叹了口气。
而在此时的皇宫，朱允炆刚从谨身殿的小朝会上下来，还没等走回乾清宫，就看到朱文圻已经跪在了门槛处。
“儿臣参见父皇。”
“二皇子已经跪了有近一个时辰了。”
走到朱文圻的身旁，朱允炆垂下目光审视着，足足默然了两分钟才开口。
“起来吧，随朕进来。”
跨过门槛，身后是慌忙爬起来的小文圻。
而等一进殿，朱文圻又跪了下来，小小的脑袋贴在冰凉的京砖之上。
“父皇明鉴，儿臣生舅万不可行此僭越之举，其中必有蹊跷冤情，望父皇开恩宽赦。”；
“哼。”
朱允炆也没有跑到高高在上的御榻，就站在自己儿子的身前，冷哼喝斥。
“宽赦，朕如何宽赦他，胆大包天，妄自尊大，朕看他就是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你还替他求情呢。
当初他在泉州负责锦衣卫的时候，为了海运司的事就没少耍小心思，他当他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朕的底线。”
怒气下，朱文圻吓得有些瑟瑟发抖，但等到朱允炆的声音落下，仍然坚持开口求情。
“父皇，就算儿臣的舅舅真有如此僭越的胆子，但儿臣的舅舅绝不是一个无智之人，怎么会，怎么会，留下那么多可疑的疑点啊，儿臣恳求父皇细查，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朱允炆静静的站立着没有说话，仿佛在等些什么，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直到，耳音的边际，似有似无的传出一丁点微响，由远及近。
这个时候的朱允炆才开口：“栽赃，谁能栽赃你的舅舅？谁又会去陷害他，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朱文圻哪里会想那么多，一见朱允炆似乎有口气松动的迹象，恍若看到黎明的曙光，顿时大喜过望，膝行几步抱住朱允炆的大腿就喊。
“儿臣的舅舅坐僭越而死，倒霉的自然是儿臣，那谁能获利，谁就最有嫌疑。”
殿外的脚步声在这一刻停住了。
“啪！”
朱允炆狠狠的一巴掌扇下，直接把小文圻抽翻，这一巴掌力度之大，不仅将后者的发束打散，甚至连嘴角都抽烂了，血淋漓在京砖之上。
“你简直混蛋！”
怒不可遏的指着吓傻到连哭都忘记的朱文圻，朱允炆手指殿外：“给我滚出去跪着，滚！”
“陛下息怒，小心龙体啊。”
双喜忙上前抚胸拍背，同时眼神示意，几名小宦官忙上前拖起朱文圻就往殿外走。
可以预料，这一天，朱文圻怕是要跪着度过了。
失魂落魄的朱文圻被拖着往殿外走，拖过门槛，无神的眸子便看到了侧方向呆站着的朱文奎，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精气神，朱文圻猛然挺直了脊梁，擦着嘴角的血，大步流星的迈下台阶，而后转身，冲着乾清宫撩袍下跪。
跪的昂首挺胸，跪的理直气壮。
兄弟两人就这般高低隔空对视，足有几分钟，朱文奎才长叹一口气，收拾心情走进乾清宫。
“儿臣参见父皇。”
“你怎么也来了？”
朱允炆这时还没从怒意中缓过来，正坐在殿内两侧的椅子上喘气，一旁的双喜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儿臣此来，是为安定伯求情的。”
一头砸下，朱文奎肃容正色道：“儿臣身份泄露一案，其中蹊跷太多，儿臣亦不信是安定伯所为，只怕其中另有陷害之人，所以儿臣斗胆恳请父皇，虽需对安定伯进行审讯，但切莫动大刑，以免安定伯迫于刑罚之苦，而生必死之心认罪。
屈打成招，只怕就会出现枉杀忠良的事来。”
“晚了。”
朱允炆疲惫的摆摆手：“早在清晨朕将顾语下诏狱的时候开始，西厂已经开始动了刑，算算时间，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是否认罪，只怕很快就有了定数。”
朱文奎顿时急了眼。
“父皇，大刑之下，罪犯为求速死而认罪，那这般证词岂有真实可言？”
对朱文奎的急切，朱允炆没有回答，闭上双眼默然不语，直到一名中年太监匆匆走进来。
“陛下。”
面对耳语，朱允炆直接扬起一只手。
“大点声，没外人。”
太监惶恐跪下，垂首朗声道。
“回陛下的话，奴婢奉命审讯安定伯一案，尚无眉目。
自下诏狱至今，安定伯虽已服大刑三个时辰，但仍拒不认罪，期间昏厥数次犹自喊冤，奴婢等恐继续用刑会伤及安定伯性命，特来复命请示，是否继续。”
大殿再度静谧下来。
跪在不远处的朱文奎只觉得心肝一阵惊颤。
西厂三个时辰的大刑，顾语是怎么扛下来的？
别说犯罪了，就算没犯罪的人也该改口说自己有罪了。
良久，朱允炆才睁开眼。
“看来，倒是朕错怪他了，也罢，既然朕两个儿子都替他求情，那朕就给他个机会，明日再审一天，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389章 怒（下）
跪了一天的朱文圻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当带着朱允炆意思的太监走出乾清宫，表示前者不用继续跪下去后，这个半大不大的小子只喝了两口水，便蹒跚着跑出宫。
他急着去诏狱见自己的亲舅舅。
“殿下，您不能进去。”
诏狱是闯了进去，但最后的那一扇门，朱文圻却无能为力了。
他只能隔着铁铸的栏杆缝隙，失声的看着几步之隔那被绑在刑架上的顾语，方才挨了一巴掌都没落下的眼泪，这一阵如泄洪般汹涌而下。
此时他看到的，哪里还是一个人啊。
蓬头垢面，耷拉着脑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整洁完好的，处处是刺目的鞭痕和暴露开的伤口，已经没有鲜艳的鲜血了，全是一块块暗褐色的血痂。
指头上插着细针，监牢内的角落，还摆放着一盆粗盐，看着地上洒落的印记，显然顾语身上的伤口没少受到这玩意的招呼。
“舅舅，舅舅！”
朱文圻猛拍，发出哐哐的刺耳声，但监牢内的顾语却恍如死了一般，浑然没有任何反应。
“请殿下离开。”
两名负责看守的宦官很是硬气，直接架起朱文圻就往外走，嘴里虽然在告着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等明日审讯结束，有罪没罪自有定论，殿下不要让我们难做，诏狱，您不能久待。”
任凭朱文圻如何咒骂威胁，两名宦官也是不为所动，直接把前者架了出去，而后一转身，便是一队番子迅速把住大门，生人勿进的冰冷面庞，让朱文圻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活着就是无罪，死了就是有罪。
朱文圻无力的离开了，来自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让他很是疲惫和恐惧，这个岁数承受这种事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可谓残酷到了极点。
而当朱文圻离开后，两名回到关押顾语监牢的宦官却陡然换了一副面庞。
一人变戏法般整出一大堆吃喝之物，有美酒、有烤鸭、有小菜。
另一人更是呼朋唤友，招呼过几名番子，架桌子搬板凳，不多时的功夫就搞出了一桌子的琳琅满目。
那个捆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安定伯，却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那双眸子里，哪有半分的绝望昏暗？
番子解开束缚，还有人端来一盆干净的清水让顾语可以洁面，擦拭掉脸上那一直淋漓的血污。
“快快快，饿死老子了。”
顾语擦干净手便迫不及待的落座，一伸手先捞过一条鸡腿猛啃，而后端起酒碗：“来来来，兄弟们干了。”
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哪里像是在诏狱，但凡有两个姑娘，就跟青楼没什么两样了。
看到这幅光景，任谁也知道，这是一场戏了。
没错，这就是一场戏，一场从开始到结局全是朱允炆这个皇帝自编自导自演的戏。
“朕给你安排了一份差事，去应天府刑房做主簿吧。”
……
“儿臣想问父皇借一个人。”
……
“于谦是吧，一个好汉三个帮，曹操当洛阳北部尉的时候，还有袁绍这个发小帮衬着呢，朕允了。”
……
“文奎这小子不傻，还知道去找许不忌取经，南京城里许不忌的风评可谓极差，十个人里面九个半说许不忌是奸佞之臣，是比肩尤诨、费仲的大佞臣，他能去找许不忌，就说明他的心胸不狭隘，不会被乱七八糟的外界舆论所影响，明确的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
“有许不忌的帮忙，他这个刑房主簿就好当了，那可不行，给他制造点麻烦。”
……
“皇爷的意思，是把大皇子的身份泄露出去？”
……
“这么做，二皇子那恐怕不好办，大皇子会怀疑二皇子的。”
……
“老二眼瞅着也要大了，兄友弟恭，兄谦弟让，这皇位传给谁？”
……
“今年锦衣卫里，有个当差的兄弟，前些年跟陛下去江西前线抗洪的时候落了病根，医药罔效，前两天没救回来死了。”
……
“放西厂门口吧。”
……
“朕才走这么几步路就出了一身的虚汗，养尊处优是一方面，这些年心力交瘁，确实也老的快了些。”
……
“二皇子这次怕是打心里恨死大皇子了。”
闭目养神的朱允炆，脑海里一个个片段惊鸿般掠过，最后定格在朱文圻回宫后的那双眸子。
“恨才好啊，仇恨才是成长的动力，没有仇恨的支撑，文圻未必有勇气跟文奎抢皇位，因为他的母亲从来不支持他这么做，包括他的舅舅顾语。
庶出和嫡长子，身份的天然鸿沟会压制他所有的野心和欲望。
他现在小，或许还偶尔惦记，等他大了就会发现，朝野内外没人会选择他、支持他，到那个时候，他就会逐渐走向绝望，从而向他的大哥俯首称臣。
所有的弟弟都服从文奎的时候，文奎就没有了外部压力，他也会平庸。”
所有的事都是朱允炆这个做父亲一手炮制出来的，他本不想这么做的，但是当他一遍遍在武英殿看到世界堪舆图上那些红圈的时候，他就有些魔怔了。
比起自己，朱允炆更在乎的是他生前可以开创一个多么伟大的帝国，而后，把这个帝国交给谁！
在这一点上，李渊是幸福的，康麻子也是幸福的。
被关陇贵族集团钳制的李渊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就是这个亲手逼他退位的二儿子，开创了李唐王朝乃至整个中国最锦绣辉煌的王朝篇章。
而康麻子用自己一家的家破人亡，也养出了一个延续满清国祚上百年的皇帝。
在胡无百年之运的中原，满清生生撑到了民智觉醒，搬到帝制大山的近现代。
从鸦片战争开始到亡国，仍有八十年，足可见统治之根深蒂固。
这个时候的朱允炆往往会想到太祖高皇帝。
隔代亲和对朱标的爱，被无保留的灌输在了朱允炆的身上，毁了朱允炆，也毁了大明朝。
诚然有永乐大帝的接班，缔造了永乐盛世，但四年的内战，严重内耗了大明的国力，拖慢了大明朝趁着时代风口前进的脚步。
帖木儿东征，多好的契机，草原全幅精力都投入到了西部防线，偏生这个时候，朱老四刚刚进入南京城，忙着在政治的交互中稳固他的帝君宝座。
而等到朱棣第一次北伐的时候，帖木儿都死好几年了。
“智慧、胸怀、心性、勇气、魄力，这五项都是考验。”
前面说过，朱允炆只要想，他可以操控着庞大的国家力量针对某一个人玩一次‘楚门世界’，而他一直都在这么玩。
这个由他一手缔造的楚门世界中，眼下只有两个主角。
朱文奎和朱文圻。
其他的所有人，西厂也好、锦衣卫也罢，甚至包括朱文奎身旁的于谦，都是朱允炆安排的配角演员！
而于谦的身份，就是起到一个诱导性的角色。
‘这事一定是安定伯做的。’
‘事到如今，不如将错就错，把事做绝！’
其实朱文奎的直觉没有错，朱允炆说那番话的时候就是在问他，你是想做曹操，还是想做袁绍。
做曹操，就要心狠决绝。
那一刻的时候，朱文奎的回答是什么？
他选择去帮助他的弟弟。
所以才有接下来皇宫的一幕。
朱允炆在诱导朱文圻说出其心里的怀疑，但却是一直等到朱文奎快到的时候才问，目的就是确保让朱文奎能够亲耳听到！
在这一点上，朱文圻的心更狠，猜忌自己的大哥，而朱文奎心软，即使亲耳听到了朱文圻的猜疑，仍然选择帮自己的弟弟求情。
当然，现在两个孩子都小，这并不说明什么，也不会现在就影响到朱允炆的考量。
朱允炆坚信，在这个楚门世界中，通过后天的引导和无数次残酷的洗礼，这两个孩子，一定会成为他想要看到的样子！
“他们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兄弟，想做皇帝，先体验一下孤家寡人的感觉吧。”
烛火下的朱允炆稍稍有些疲惫，但很快这些惆怅一扫而空。
要继续批复奏本了。

第390章 一五计划收官（一）
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在南京城里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大家心中默认了死刑的安定伯顾语反而活着从诏狱里被‘抬’了出来。
后者的事查无实证，虽免了死罪，但一道圣旨还是降了下来。
转任台湾锦衣卫指挥同知，原台湾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调任南京。
虽然这年头去台湾，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都等同于流放，但大家伙还是没少在背地里向顾语挑大拇哥。
真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啊，在诏狱里扛几天大刑，竟然都能一个字不吐，生生把案件扛到查无实证。
不仅命保全了，连爵位也没有被褫夺，无非就是降级使用，靠着外戚的身份，将来未必没有杀回来的希望。
只有当事人的朱文奎最是患得患失。
“打虎不死，他日势必反被虎伤。”
于谦又开始在耳边嘀咕了，说什么台湾山高水远，又一直是由皇帝垂直管制，跑到那地界，很容易就拉起一支班底，将来等顾语回转南京，那这个班底，可就是朱文圻的羽翼了。
看似流放，是为补偿之举。
这也是朱文奎有些患得患失的根本原因。
既为顾语活着而开心，又为自己的未来而担忧。
人心中的鬼蜮魍魉，变幻多端无法揣测，朱允炆也没有打算去时刻监督自己两个儿子，楚门的世界已经开始，他这个导演已经不需要时时把控了，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说，临近年底时来自大理寺的问题。
在五年计划中，大理寺的任务是对各省内发生的，超过两人及以上凶杀案、落草为寇劫杀案、啸聚祸害地方等大案的复查率达到十成十，前四年大理寺一直没怎么出过问题，而今年眼瞅着都要收官了，出问题了。
上一任大理寺卿年初的时候因为岁数原因致仕，新任的大理寺卿高肃人如其名，办公严肃一丝不苟，又加派亲信人手下到各省重新复查，这一查，还真发现了不少的冤假错案。
没办法，只能一边敦促地方抓紧破案，一边找到内阁汇报。
“眼看还有一个月，随着各省的布政使入京，一五计划就宣布结束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大理寺跟内阁说，出了问题！”
分管大理寺的解缙当时就急了眼，恨不得拿手里的奏本把高肃抽成猪头。
“连工部都把最难的炮弹技术难关给攻克了，十部、都察院所有任务都悉数完成，就你大理寺一颗老鼠屎，要坏整锅汤。”
虽然被骂的狗血喷头，但高肃并没有任何惧色，相反挺直了胸膛义正言辞地说道：“前几年，大理寺虽然也在复查地方大案，但对于很多起无头公案、查办困难的案件一直采取的都是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原则。
为了保证破案率，对于明显证据不足的罪犯被地方判处死刑的，依旧选择了默认和支持，解阁老，大理寺是大明律最后一道底线，不能搞得过且过。
想非法杀一个人很容易，利刃划过喉咙，尖刀刺进心窝就可以实现，但想要合法的杀掉一个人，在行刑前，最少需要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时间去做调查工作。
这样才能保证死刑的惩罚和杀头是合法性的，不然，像地方那种，今天案发，明天抓人破案，第三天就直接杀头的行为，属于非法杀人，大理寺这边，不允许。”
解缙气乐了，低声怒道：“就算你高常觥是正人君子，但你能不能有一点大局意识，还有一个月啊，你就不能等一个月在交这份报告吗？
总结完了一五还有二五，后面五年的时间呐，不够你查案的吗！”
“但就这一个月，要多死多少人，这些人里面，又有多少是无辜的。”
高肃丝毫不打算退让，目视解缙，毫不畏惧，他甚至环视了一圈，除了满脸怒气的各部尚书外，其他几名阁臣的脸色一样不是怎么太好看。
“如果解阁老和内阁觉得不满意，那就把下官这份奏本封存起来便是。”
几人都气笑了，内阁封存？
这事要是让朱允炆知道了，那性质之恶劣，可比完不成计划任务还要严重。
高肃这是拿话刚他们呢。
“事已至此，说什么有的没的也没什么意思了，向陛下呈报吧。”
内阁几人都大感头疼，本来可以交一份完美答卷的，结果临近结束的时候，发现注定考不了满分，这对于内阁这个考生来说，简直体验了一次无力回天的痛苦。
果不其然，这事跑谨身殿里一说，朱允炆也难免有些不开心了。
“今年的时候，大理寺查出来地方有些案件不清晰、有问题，出于对律法、对无辜百姓的保护，慎重处置是一件好事，是负责任的表现，朕很开心并不生气，但朕怒的，是前面四年，大理寺都在干什么？”
由不得朱允炆不恼，眼下通政司关于一五计划收官后的求是报刊文都开始撰词润稿了，本想着过年的时候，给全国老百姓交一份完美答卷，亦或者送上一份新年礼物，现在倒好，非要折下一点朝廷的脸面。
现在办也来不及了！
一个月，查清全国有疑点的大型凶杀案中的嫌疑人是否确切犯罪，压根不现实。
“有疑点的并不多，就那么寥寥十几起，臣建议，这些案件该查的继续查下去，但对外，就是查明了，所有执行斩立决的案件，全部是事实清晰、证据确凿。”
说这话的就是杨士奇，大明的内阁首辅。
“比起朝廷的颜面来说，善意的谎言是有必要的，要让全国的百姓看到，在陛下的治下，内阁并中枢，切实有力的完成了五年计划任务，朝廷，有信心更有能力让我大明越来越强盛、越来越泰平。
盛世不远，皆陛下大治之功，这对凝聚民心、国家意志都是有着极大帮助的。”
撒谎不丢人，关键要看在什么地方撒谎，这个谎言值不值得撒。
朝廷向老百姓撒谎，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但老百姓也不知道朝廷撒谎了不是。
又没有电视、自媒体啥的，河北发生的案子，河南都不可能知道。
这种盖子，很好捂住的。
杨士奇的建议还是让朱允炆动了心的，固然乍一看，这般做，最大的受益者是皇帝和内阁，因为两者通过撒谎的方式保全了名声，但实际上真正受益的还是国朝这个虚无的主体。
民心凝聚、交口称赞。
这不就是一件大好事吗。
“大理寺，该查的查。”
这句话从朱允炆嘴里一出，所有人心里便都明白了。
皇帝这是接纳了杨士奇的建议。
该查的查，那不该报的就别报了。
“上一任大理寺卿让朕和内阁来替他擦屁股，他倒好，致仕归乡颐养天年，想平稳着陆，做梦！”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朱允炆压根就不是什么心慈宽忤的性子，这些糟烂事他是扛下来了，但这口气非得撒出来不可。
“渎职、空怠国事，枉辜圣恩。”
三项罪名一项比一项严重，都不用朱允炆吐口，御阶下这十几号一二品大员心里就明白了。
景清一步跨出：“都察院与刑部马上拿人，就此三罪进行审查，待确凿后交大理寺。”
大理寺有个规定，那就是不受理不死人的案件。
大家常看到的所谓三法司会审只针对官员，而且还是高级官员犯死罪。
流程就是刑部抓人、都察院审察定罪，确定是杀头的罪过后，交大理寺复核死刑并确定执行。
“那就这样吧。”
定下了此事后，朱允炆道：“下个月，各省的布政使都要入京，朕已经提前差御前司筹备一五计划的庆功国宴了，接下来，诸卿已经办完工的，各自汇报一下成绩吧，也让朕开心开心。”
众人对视，都松了口气，脸上洋溢起自豪的笑意。
五年呕心沥血的奋斗，总算，到了该炫耀成绩的时候了。

第391章 一五计划收官（二）
建文十年因为一五计划收官的原因，将注定会被写进中国史包括世界史中。
这绝对是苍穹之下第一个实行并完成计划政策的国家。
一个由七千万聪明勤劳子民通过汗水、奋斗、拼搏共同建立的伟大国度。
吏部作为十部之首，是第一个站出来进行汇报的，许不忌这位吏部尚书才刚清罢嗓子，就听到朱允炆抢先开了口。
“诸卿坐着说吧。”
左右，十几名小宦官已经搬过了十几张太师椅，不仅如此，每两张太师椅之间添置了茶几，上奉热茶、点心。
这堂汇报的时间绝不会短。
“谢陛下。”
十几人具躬身谢礼，而后各按身份落座。
等都坐住了，许不忌才继续开口。
“启禀陛下，始自建文六年初启动的‘大明第一个五年计划’至今，吏部为全面落实《朝廷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共向地方各省派出巡视、督查组四次。
共计裁汰地方省府县三级冗员、年龄超线官吏一万七千四百余人，补齐云南、贵州、四川、广东、广西、交趾六省空额官吏五千八百人。
每年京查、省察的主官合格率达到百有九六，不合格的主官已按照吏部流程草拟名单呈递内阁批复罢职。
地方的府查、县查各级主官、胥吏合格率为百有九一，共裁汰不合格官吏一万三千余人，现已通过各省省考补齐差数。
现我大明所辖除漠庭三都户、交趾、台湾三地尚未清查以外，余下诸省皆全面清查完毕，吏部不负圣望，在内阁的提领、各部的协助、各省的配合下全面完成一五计划。”
官为具国之本，国有大世需先治官。
五年以来，吏部先后裁汰、免职各级官吏总数达到了三万余人，这个数字几乎达到了整个大明官吏体系的两成。
但很快，依靠着愈加成熟的地方省考制度，这批差额又迅速补齐，保证了地方省府县三级衙门的政务正常运转。
而通过省考录入的新官吏，可不在是十年亦或者一五计划前的那群传统士子儒生。
这是一群捧着《建文大典》、《建文皇帝语录合集》考出来的赤诚年轻人。
他们可不仅仅会喊口号，也懂得什么叫风土人情，什么叫政治革新。
可以预料的是，随着这一群体的壮大成长，新的源源不断的类似群体涌入大明政坛，充实地方官场，在中国，维系了将近两千年的传统官僚体系将会彻底崩塌后，改头换面。
什么是中国两千年的传统官僚体系特色？
便是以官僚体系作为国家——社会的公器，进行普遍理性化治理，但这种所谓的理性化治理又具有非制度化特征。
从汉朝时举孝廉制度、魏晋九品中正制、隋唐的科举与门阀并存、宋朝的共天下、元明两朝的程朱理学，都是非制度化的官僚体系。
这种官僚体系拥有浓厚的圈子化、山头化特点，他们顽固且强大，拥有极强的自治力和运转能力，明朝多有皇帝不上朝，但国家运转仍正常有效的例子。
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士权压制皇权的根本原因。
是几千年来涌现的伟大帝王，但留下的革新制度往往会在其死后出现身死道消的症结所在。
有人会担心朱允炆死后，其留下的改革会身死道消，让传统制度死灰复燃，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朱允炆自己也不会去幻想大明帝国能保证他死后几百年仍贯彻他的意志。
但在位的这些年，敕令吏部严查官僚体系，并源源不断的将新的预备队补充进入官僚体系中，起码可以保证，就算朱允炆死后，学习他留下的讲话精神的新学群体仍会将他的意志贯彻到大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就算将来这一群体也开始黑化，逐渐形成新的官僚阶级，利用手里的权力在政治运作中上下其手也不重要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大明社会，一定是已经改头换面走上朱允炆想要看到的道路上。
所以吏部的工作并不像户部等数据化主管部门那般，可以将成绩以数字的形式直观体现，但却一直都是朱允炆眼中和心中的重中之重，也是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包括参与编修补录《建文大典》、《建文皇帝语录合集》两部著作。
说完吏部的事，紧跟着便是户部了，按理来说，户部应该在年尾的时候，各省的税银、税粮全部押解进入南直隶脚下的官仓后，有度支郎拿着各省的公文记载进行核对，确定无误后才会送进内阁当做定数。
不过这次户部也没打算汇报钱粮的收入，只汇报了土地和丁口两大硬性指标。
“计全国各省，田七百七十万顷，丁口七千三百一十四万余。”
这两组数字炸裂吗？
相当炸裂！
这个数据的真实性是否可信，基于大明洪武朝的底子是否真的殷厚。
关于这一点上考据的主要来源是《明实录》、《户部诸司职掌》、《大明会典》、《中国人口史》、《中国人口发展史》、《地理史》（非现代意义的地理，而是古时候特定地域的发展历史）和省府志记载的应服徭役数、粮税数的逆推进行相互印证。
在《明实录湖广史料辑录》、《明实录江西史料辑录》、《明实录浙江史料辑录》等一系列后代编著汇总的各省文献中，这些数据虽有偏差出入，但大体上还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明洪武末年，大明在册人口便达到了六千万（一说六千五百万），田亩数为四百万顷（不含军户卫所田），实赋三千多万石。
底子可谓是相当厚实，堪称终明一朝近三百年时期国力的巅峰了。
因为靖难四年大乱打下来，永乐二年时期的人口仅为五千一百万。
在《明实录》的记载中，这场内仗，直接导致河北、山东、南直隶等地生灵涂炭，朱老四攻山东因遭到盛庸、铁铉的强力抵抗而怀恨在心，虽然《太宗实录》中未曾记载朱老四有过屠城之事，但却承认了在窃取皇位之后，朱老四对山东百姓进行了严苛的徭役，前后累死、饿死在各处工事上的百姓是极多的。
而男人被征去服劳役，家中老弱就要活活饿死。
‘一夫在囚，举室废业’。服徭役比囚牢不遑多让，甚至又有超出。
这便直接引发齐鲁大地白莲教造反。
参考并不能图省事简单，直接去引用耳熟能详的《中国经济史》，毕竟这是一本由满清晚期出生钱先生编修的著作，起码在真实性的偏差和自相矛盾性上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比如在明末人口数这一点上，中国经济史里记载的大明人口仅2106万，满清入关为1900万，用这种方式掩盖了罪行。
这与《大明会典》、《明实录》的差距悬殊了一个多亿。
而且自相矛盾的地方很多，在这本书里面，多次提及清朝以前的历朝历代，人口数基本都不会超过一至两千万的原因就是制度落后、官不恤民等一大堆责任归属问题，而大清朝人口四万万，赋银亦一度近亿，简直就是完美至极的统治朝代、大治盛世。
但钱先生自己可能都忘了，他在抄录隋书的时候，将隋朝开皇年间的全国人口数‘近六千万’一个数没改的原封不动写上去了。
包括提及隋炀帝大业初期，全国赋税、丁口亦有略升。
写到唐贞观、开元两大盛世的时候，亦说‘唐之盛世，已恢复隋开皇年之水平。’
这足以说明，隋唐两朝的丁口数就已经超过了六千万大关。
连元修宋史，都承认南宋之繁荣富庶远超隋唐，口逾万万，这一点钱先生是视而不见的。
‘清朝之前，历朝历代无有人口过两千万者。’
嗯，不知道他尴尬不。
不否认雍正皇帝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政策对人口的刺激，以及国家对百姓个人人身控制的放松使得人口出现大爆炸的正面功劳，但如此睁眼瞎的否认历代汉人王朝的成绩，也没见在东三省一度复辟的满清王朝溥仪帝封钱先生一个大学士职衔。
“户部的汇总，朕记得当时内阁是建议摊派各省是吧。”
朱允炆含笑问了一句：“那各省的成绩，又以哪个省最为拔尖啊。”
“山西和江西。”
户部尚书祁著取出一份‘成绩单’汇报道：“其中，山西是丁口数增加最多，足比建文六年时增加了一百三十四万余人，江西则是田亩数增幅最大，其勘合之上多了三十余万顷。”
山西的煤商掌柜们、江西的地方士绅们的利益可谓是被这次一五计划毁了个一干二净。
唯一可惜的，就是也没见这两个省蹦跶出来造个反。
不然，还能顺势来一波打地主分田地。
“这个成绩，诸卿与朕现在就与世长辞，也能昂首挺胸的笑对列祖列宗了！”
由不得朱允炆不由衷发出这般的感慨，夏元吉和祁著两人更是笑容满面的起身奉承。
“治隆唐宋，陛下之功，德盖千古！”
“陛下之功，德盖千古！”
大家伙争先恐后的跟上这记马屁，千古一帝这个名头，算是给朱允炆，坐瓷实了！

第392章 一五计划收官（三）
千古一帝啥的都是虚名，朱允炆压根就没有在乎过，所以朝堂这一帮子顶级大员的吹捧也仅仅只是让他淡然的笑了一笑，就挥手码了过去。
汇报的工作进程还要继续下去。
说完了吏部和户部，紧随其后的便是抢着邀功的工部尚书魏均。
“这五年内，工部的进程仰赖陛下天恩庇佑，总算是全数完工。
其中南京往西安、南京往成都的两条京道均已竣工，逢山炸山、遇水搭桥，混以水泥辅助，修出了这么两条青史从未有过的通途，如今，由南京往西安的京道为两千七百里，选西北骏马沿途设驿站二十余所，八百里的情况下，四天半即可抵达！
而由南京往成都，也不过才七八日的光景，所谓蜀道难一说，今日我大明可不存在了。”
有了水泥，辅以炼出来的土钢，即使造不出现代工业吊装桥梁，但质量上也足堪完爆这个时空前所有桥梁了。
没有重卡和装甲车的大明，一座新式桥梁，足够一支部队排开了过境而不用担心桥体无法承重而坍塌。
“除了这两座京道外，长江全线已经完全以巨石为主，水泥腻缝填充为辅混合的大堤完成竣工，万里江河自此伏海定波，一绝困扰沿线百姓数千年的水患问题，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仅此一举，陛下之功，远超京杭大运河。”
魏均这不算是拍马屁，竣工长江全线大堤，这份功绩不敢说超过隋炀帝，但比肩大运河绝对不算夸口。
隋炀帝开一个大运河，陪葬了他的王朝，而为了修这么一条长江大堤，大明又哪里是轻松应对的。
年年工部的预算都没有低于过两三千万，这还是主力军用的阿三劳奴，如果是大明国内的子民，这个工费起码要翻三到四倍，足够拖垮整个大明的国家财政了。
长江全线，短短几年就埋了近五十万枯骨！这是一条血肉亡魂凝聚而成的大堤啊。
没什么说的，感谢阿三的国际援助情怀。
谈不上同情，朱允炆只是更加深切的感受到‘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的核心精髓。
因为比这更甚苦难，我们也尝过。
“孝陵全体竣工，我等做臣子的，总算是尽了忠孝之道，得以凡夫俗子之力，安息太祖圣人之灵。
另，龙江、福州、泉州、广州、平津五大船厂，共下水福船六十艘，战船三百艘并漕运船只一千艘，超额完成了五年计划，这不仅仅是工部的成绩，也是有赖皇商、沿海各省商会、泉州海商的鼎力帮助。
军工方面，共制炮五百门，亦是超额完成原定三百门的计划，在这一任务指标上，工部是得到内阁大力支持的，户部方面为了制炮一事，可是慷慨解囊，前后多批了一千多万两银子。
现在这批大炮，多数装备闽浙水师，少数布置于南京长江口、泉州港两地充做海防所用，并已完成了装前试炮，皆为使用新式合金钢炼铸的炮身，可以实现发射十五至二十枚延时火药炮弹而不炸膛。”
资本的力量、利益的驱使让工部有了今天的成就。
地方资本推动大明海船业的发展，出于对外掠夺的迫切，使得内阁每年在预算的倾斜上，给了工部最大的支持力度。
现在的工部，真的是大明最牛气的部衙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因为从朝野上下，自中央到地方，所有眼巴巴等着发财的人都在支持工部，在抬高和培养优秀的工匠。
工匠的地位，几千年来第一次得到显著提高。
这次地位的提高原因，并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明文颁发一道旨意去要求大家重视，而是社会的选择。
是朱允炆唤醒了上下官僚、资本方的贪婪后，这群人主动去为工匠创造优渥的环境条件。
为了这件事，朱允炆或者说大明朝，用了十年！
“兵部的任务也全数完成了，募兵制全面普及，现役行伍之中，无有弱龄、超龄军士，除百户以上军官外。”
大明第一街溜子齐泰的汇报就简单了多，一句话总结完就没他什么事了。
“礼部呢。”
朱允炆看向朱高炽，开口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后者稍作思忖，便回道：“眼下全国的佛道清真全数清查，回收文牒近二十万，这些多出来的道士和尚都被遣送回原籍，无有原籍家人的，都迁往辽东安居了。”
眼下大明保留下来的宗教人士，数量不超过一万，占比小到微乎其微，也就不存在于地方上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了。
虽然大多数老百姓依然信佛信道，信牛鬼神说，也就随他们去吧，越愚昧则越信。
朱允炆在做的事，就是控制官僚系统内不出现慕道礼佛现象，加大教育普及投入。
此非一日之功，实为百年之计。
礼部的任务结束，而后便是刑部。
大明律的全国普法运动，包括贯彻落实特殊时期管控非常法、全面禁毒、禁罂粟花的种植法治精神，算是刑部这五年着重去做的事。
“效果很显著。”
这话的潜意思，就是没有能够做到百分百尽善尽美。
朱允炆南巡的时候，还是在泉州发现了罂粟制就的违禁品，泉州巨富众多，这玩意总有不要命的以身试法，毕竟人为财死。
虽然泉州当地处理的很果断，吸毒和贩毒同罪砍头，暗地里没被发现的一定还有，朱允炆没天眼，也不幻想能够杜绝到根。
传统的六部汇报完，剩下的便是新四部了。
也是最容易出成绩的四个部门。
商、税、国有资源及教育。
对于商部的工作要求，朱允炆和内阁的意思是相对比较一致的，就是想办法改善‘南廉北贵’的现象即可。
所谓的‘南廉北贵’就是指盐粮布三种民间常用到的生活物资价格在南方较为便宜，而在北方却贵上不少的现象。
洪武朝有南八北二的说法，指的是粮食的产量和赋税比例，疆域面积达到大明一半以上的北方，在交粮这一块，却只占两成。
而北方又一直是出于战备状态，导致不得不南粮北调，将江南的粮食走大运河漕运发往北平、辽东前线，造成了极大的运输糜耗。
连军供都紧张，何况民用。
北方的粮价、盐价、布价经过建文朝十年的努力稍有平抑，但依然要比江南高出不少，庆幸的事，可能就是北方现在也有自己的经济主体。
铁器、煤炭、毛纺。
靠着这三驾马车的支持，北方百姓的生活还算勉强，起码能够通过南北互贸的大政策来确保收支平衡，不至于一直被南方牵着鼻子走。
南方湿气重，眼下过冬，家家都离不开蜂窝煤。
至于其他的，有关深入商业化经济革新的政策问题，反而不算商部的主要任务了。
严震直挑梁成立的工商联和大明银行才是眼下大明经济革新的主要领导衙门。
格里安奇这名来自意大利的经济顾问负责主要工作。
“虽然今年各省的税银还没有入库，但因为银行的存在，即使没有现银货币的清算，根据银行存蓄的票券计算，税部预估，今年的岁入，应该是能够达到一亿三千万两左右。
不过这笔数字中，按照陛下的要求，中央银行为民间进行现银兜底，包括之前加印了三个亿的铜票，这笔岁入中，起码要砍去三到四千万两的现银是无法动用的，而这笔现银，大多来自南洋和东瀛。”
按照世界经济史、白银资本等记载来看，十六世纪的世界，流通的现银货币总量大约为十二万到十五万吨，也就是将近三十亿两。
其中日本独占三分之一还多。
等到十八世纪，欧洲采取金本位和联合银行制度后，这十几万吨白银六七成就都流入中国了。
眼下大明开始以铜票为民间主要流通结算货币，大量的碎银角被回收熔成统一重量的银锭，进行封库充做储备银和保证银，总数已经趋近在两至三亿两，依靠银行的存在撬杠杆，这笔数字的现银，加上大明及大明帝国体系下那些国家上贡每年上贡来的海量的实物来保证物价，起码还可以增发五到八亿的铜票。
只不过朱允炆和内阁不打算继续加印。
钱太多也用不完，或者说现在已经用不完。
如果不是为了刺激沿海的经济开放，朱允炆都打算限制日本以及南洋的外资流入比例了。
“一亿三千万两。”
朱允炆由衷的感叹一声，内心一阵复杂。
“如果换算购买力和参考粮价来看，我大明朝的岁入，已正式超过开元和南宋，成为几千年青史中，最为富庶的一朝了。”
能不富庶才怪呢，大明一贯的计量单位是崇祯朝。
岁入在一百余吨白银，也就是两百万出头。
一亿三千万，顶的上六十五个崇祯朝了，咋花呢？
毕竟环顾四周，也没有用的着大明上贡的‘友邦’呀。
“税部干的很出色，朕很欣慰。”
心情越来越好的朱允炆，脸上这笑意就没减过，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直等大家伙都汇报完，就拉着一起商量下。
二五怎么玩！

第393章 一五计划收官（四）
比起其他几个大部来说，教育部的工作就简单了许多，教育是百年大计，五年十年看不出什么成效来，无非就是多建了多少所新校，招录了多少学生而已。
至于性质上更类似与后世国资委的国有资源部，那汇报起来就恍如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
大事小情一大堆，拿着奏本一开腔都能说上一个时辰。
“煤产量、铁产量、钢产量。”
这三大项算是国有资源部的重要成绩指标，也是朱允炆最关切的三点考评要素。
在铁产量这一项上，大明亦或者中国这个概念来说，自唐朝之后一直稳居世界第一，而到了建文十年这个时间线上，全年产出高达三千五百万斤。
而这个数据也不过才刚跟洪武二十八年仿上仿下。
不是大明这十几年一直原地踏步，而是因为洪武后期，全国的铁产量实在是太高，导致太祖不得不下令关闭了大量的官办铁厂。
建文朝这些年，朝廷一直在支持民间自营铁厂的发展，官营矿场完全被封存，只要保证不被倒手变卖就成。
国营变私企的事是内阁无法允许的，而且这些年，山西的煤矿买卖也开始被监管，大片新发现的煤矿都被内阁收走了所有权，山西布政使司不再拥有自主买卖权。
“诸卿辛苦了，双喜，让尚膳局做些饭菜送过来。”
汇报就这般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草草吃了顿朝会简餐后又要继续。
后世有句词，叫做会山会海，朱允炆就曾经一天参加过大大小小十几个会，虽然现在在大明当皇帝没有那么多的会，但架不住一个会的时间长啊。
总参的会还好些，雷厉风行，军队只负责服从就行，内阁的会议就冗沉繁琐了许多，更别说一五计划收官汇报的会议了。
大家伙一开始还坐着汇报，等到了下午便改成了站着，连朱允炆都是来回走动着听。
“这几年大理寺做了统计，发生一起案件中致多人死亡，或多人参与的凶杀案，高发地便是两广和贵州，其次则是辽东。
这几个省都是土汉夷混居，风俗争执情况严重，而且两广的宗族观念根深蒂固，极易引发大规模，甚至是一个村庄跟另一个村庄集体械斗的情况。
地方的军卫所弹压还会发生被反击的情况，造成过不止一次地方卫所兵死于戡平暴乱中的现象。”
作为最后一个汇报的大理寺，高肃说的事算是最微不足道的疥癣小事，但却又是最难处理的问题。
“用水权、渔猎权、地权甚至是通婚权，都会成为这几个省发生严重争执的祸根，地方府县组织过当地耆老之间的沟通，但往往都是一阵风，能老实几天之后，紧跟着又大打出手。”
广东闹乱子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连攻占广州府，劫掠广东布政使司衙门这么严重的造反案都出过两次，足可知民间械斗死人性质的案件更加频繁。
“当地的民族情况复杂，除了土民和南迁的汉民，这些年随着广州商会的发展和海外贸易，南洋人、阿拉伯人在广州也是日趋增多，这对该省治安造成了很恶劣的破坏，基本上是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只要打大了，就一定会死人。”
朱允炆负着手在殿内来回走动，高肃的目光就跟着挪来挪去，却等不到一丝回应。
皇帝压根没有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指示。
“这样的事，内阁持什么意见？”
建文朝不是洪武朝，朱允炆也不是太祖皇帝，能狠下心派大军平叛，一杀就是上万人，因为事实证明，除非你杀光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不然这种影响地方治安的事还会持续发生。
杨士奇开了口：“臣建议，从南洋抓一批南洋人迁到广东去。”
这个提议别说朱允炆了，整个谨身殿都一片哗然。
本来广东就打的如热窑一般，还要往里添一批南洋夷。
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说说你这个想法的理由。”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颇有兴致。
“土汉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前后持续了几百年而且愈演愈烈，不过臣发现，自打广东愈加繁荣，开始出现南洋人、阿拉伯人之后，土汉之间的冲突虽然还有，但部分矛盾开始转移，毕竟土也好、汉也罢，都是大明人。
以前是自己内部人打，有了外夷，还是可以摒弃前嫌一直对外的，这也是臣这个建议的目的。”
外夷数量一旦增加，土汉就会寻求一个合作点，一致对外的去跟外夷争执，打上几年十几年，在大方向上就达到了一致，内部也会开始互有合作。
不得不说，杨士奇的脑回路还挺清奇。
而这种转移矛盾的手法，朱允炆却隐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不是后现代，有所谓的人权，迁外夷与广东，都不用朱允炆猜，也知道这群外夷的结果会有多么的凄惨，杨士奇这是打算拿这群外夷的命，来做土汉寻求融合的基石。
“这件事不能贸然施行，以免出现外夷祸乱血统的情况出现。”
细想想，朱允炆还是觉得杨士奇的建议存在可行性，但又怕出现南洋猴子满街走的情况，所以决定先挑个试点。
“将广东眼下的南洋人、阿拉伯人集中管理，挑一个既有土民也有南迁汉民的地方安顿，内阁监管一下成效，看看是不是确实能够起到效果。”
如果牺牲一批外夷，能够起到粘合剂的作用，让土汉之间的矛盾减少并且开始相互合作，那么这群外夷的牺牲就有了价值。
毕竟帮助大明稳固了地方的安定统治。
“贵州还闹着呢？”
说完广东，朱允炆又对贵州的治安上了心，看向内阁有些诘责：“这么多年过去了，贵州土司还闹呢？”
“没有。”
杨士奇忙回道：“这几年，贵州一直推行陛下提倡的贵人治贵，贵州同知司衙门也开始任命土司官，地方土司也在自发领导各自土部深入汉化学习以期通过每年的考核，总的来说，成绩是相当斐然的。”
“要加大点力度，让贵州土司们尝点甜头。”
朱允炆想了片刻，突然说道：“改贵州同知司衙门为贵州布政使司，咱们设省，放出风给那些土司官，谁做的好，就让谁做第一任左布政使。”
贵人治贵，让土司做左布政使！
这可是大明破天荒的头一例了。
“朕记得，西南山地军当年有一个叫周云帆的小旗官，是先登清化的尖兵，好像就是贵州的山民，调他去贵州做都司的都指挥使。”
让土司做行政主官，汉民做军事主官。
土汉合作，同保地方的安定和谐。
这是贵州和广东迥然差异的不同性，贵州的土民跟汉民并没有太过激烈的矛盾，主要争端还是在土地使用上，洪武年，贵州第一次搞改土归流运动的时候，辅以严正的刀兵迫胁，拒绝授予土司任何权力，这就是太祖皇帝严重的民族主义。
朱洪武身上带有浓厚的民族主义，在他早期登基的很多道谕天下檄中都有体现，尤以处理贵州、两广的问题上最突出。
大汉本位制，权力尤其是地方的审判权那主官都是汉人，加上普遍的重汉轻夷社会观，相等案件判罚上，判土民就远比判汉民重。
这就加剧了贵州问题。
“贵州不是广东，贵州土司更不是祸国叛贼，他们只不过想要追求相等的权力而已，所以臣附议陛下的意见，贵州置省，让那群土司去争吧，谁更心近朝廷，能够率领土民学习领会陛下的治国精神，就让谁来做这第一任布政使。”
拉拢和分化，绝对是处理贵州问题最好的方式。
“好了，这些暂定如此，说说辽东吧。”
这个时候朱允炆的脸色就变冷了不少：“辽东闹什么，朕和朝廷已经对他们够宽仁了，还折腾啥？”
“还不是改牧为种的事。”
高肃苦笑：“这群游牧民自打迁到辽东后，这种变换民族几千年习性的一时半会哪里习惯的了，早两年的时候饿死了不少人，大量的游牧民便卖儿卖女，确实出了不少惨事，而这些卖掉的狼崽子这两年都成了十来岁的少年郎，就搞出了不少的血案。”
“不会种地，朕当年不是明令，要地方派专人去教吗，还专门批复户部，每年要调近两百万石粮北上储备，用以应付这种现象，怎么还会闹出这种事来。”
朱允炆有些恼怒。
“辽东布政使司主观上存在怠政问题，而储备粮的事，前两年辽东受了一次灾，这批粮食用作赈灾，但大多数还是给了当地的汉民，仅有小部分拨付给夷民。
而实际上，因为习性的问题，当地的汉民家中都有存粮，而这些夷民并没有，所以前后饿死了好几万。”
杨士奇叹了口气：“当年这个事内阁已经处理过，时任的辽东左布政使已经被撤职，但祸根种了下来，今年不过是爆发了出来而已。”
“朝廷可以给予一定的补偿。”
思忖片刻，朱允炆开口道：“眼下不少的各族牧民被征调去西北打仗，这些矛盾要抹平掉，等明年初，内阁就跟辽东地方拟个章程，看如何进行补偿，不要怕花钱和花粮，要补偿到位。
同时传令辽东按察使司，对于暴力犯罪的绝不手软，对包庇同族犯罪的亦坐同罪。”
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做顺民，朝廷给钱给粮，一应补偿切实到位。
反正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好好活下去不是？
“对于那个撤职的辽东布政使，仅仅撤职不行，太轻了。
如果要是内陆省，赈灾不及可是死罪，不能因为他的怠政害死的只是异族就从宽处理，这般不公，自然会容易引发争执。
有道是一人蒙冤，邻里知而生怨怼之心，百人蒙冤，糜烂十里之地。
辽东的事何止一人百人，简直就是万人蒙冤而死，导致辽东一省糜烂，所以不能仅仅是撤职，把人抓去辽东问斩，以抚民心之怨。”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头有了、补偿有了，还闹事，那就别怪朝廷的刀要见血。
“诸卿还有其他亟待解决的问题吗？”
见所有人都摇头，朱允炆复又笑了起来。
“既然没有了问题，那咱们接下来就聊聊，二五该做哪些事吧。”
众皆相视苦笑，该来的躲不掉。

第394章 勾勒二五计划的蓝图（一）
若让内阁及其下领导的朝堂各部、都察院、大理寺来评选最不喜欢皇帝哪一点，那么，五年计划一定当仁不让的排在首位。
这条国策的积极面是显而易见的，但正因为过于积极，而无法被官僚阶级所接受。
其实准确来说，最无法接受的应该是地方各省，因为，内阁也好、朝廷也罢，都是中央的主管部门，也就是所谓的领导动动嘴层面，而摊派下去之后，各省就处在一个跑断腿的阶段了。
具体的数据化指标要具体落实，完不成就摘帽子，这谁来得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各省、各级别的官员现在忙得连逛青楼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没事在家呼朋唤友办一堂堂会，听曲作乐亦或附庸风雅的搞诗词大会了。
这种事情上，户部尚书祁著是最有发言权的，时间进入建文十年后，他就没有一天有空去听曲休闲娱乐一下。
每天睁开眼就要到文华殿点卯，而后去户部坐堂，审阅各省送上来相关奏本，督促各省要去尽快落实哪几项任务，有时候迟迟送不来的，他还要派专员下去查明情况。
等忙活完，时间往往就到了傍晚，回家那是倒头就睡。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这哪里是做正二品的尚书啊，这不就是城外龙江船厂的劳改犯吗？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
几千年官僚阶级的特权和优越到了大明建文朝全完蛋了。
当官的还不如经商呢，起码后者虽然失去了权力，但却相对自由，而官员呢。
赚的没有商人多，时间没有商人自由，连青楼都不能常去，去的次数多了，甚至还要被吏部计入考评，年底京查的时候要扣分。
是，官员可以贪腐，尤其是远离南京的官员还可以利用手里的权力来为自己身边的亲属牟取私利，亦或者枉法欺人，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总还是要小心翼翼的去做，蝇营狗苟上不得台面，不能正大光明的活在阳光下喘气，个中滋味各有体会吧。
所以，但凡天底下有个胆子大的，真能找到朱允炆说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
“陛下。”
杨士奇苦着脸，硬着头皮说道：“您知道这五年，天下的官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所有人都眼巴巴瞅着杨士奇，然后又可怜巴巴的看向朱允炆，期待后者能够发发慈悲，垂问一句缘由后能高抬贵手，把所谓的二五往后顺延两年，就当给大家伙放个假。
“朕不知道这五年天下的官是怎么过的，但朕知道这五年，百姓是怎么过的。”
朱允炆慨然而叹：“前几天双喜谓朕说‘皇爷，您这白头发越来越多了’，朕哪里不知道你们累啊，因为朕也累，但谁让诸卿与朕，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呢，好比牛拉犁，不付出辛劳，吃什么喝什么。”
把自己这么一位皇帝比喻成牛，这也算是一桩奇谈怪论，所有人都面露苦笑之色。
“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为官施政亦然，以前懒散惯了，猛然如此操持辛劳自然不适应，需要时间，越是如此越不能半途而废的停止咱们的脚步，真要歇个两年，再想紧起来就更难了。”
“陛下之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臣等敢不竭心尽力，上报皇恩下安黎庶，以期实现为人、为官之职责操守，只望臣等鞠躬尽瘁，可使吾皇万岁得须臾休息，颐养龙体，慰我等为人臣子之忠孝之心。”
这种肉麻的话，谨身殿里能说出来的也就许不忌了，闻着无不鸡皮疙瘩骤起，连朱允炆都听的打了个寒颤。
不过也得亏有许不忌这么个好同志在，大家伙虽面露苦笑，但还是抖擞精神，昂首挺胸。
“臣等必竭心尽力，绝不辜恩。”
这就算是表了态，那么二五计划也就可以开始草拟了。
“其实诸卿也没必要那般紧迫，二五虽势在必行，但较之一五还是会宽松不少的，尤其是具有硬性标准的数据任务会略有降低减少，户部和税部的提高要求也会适当减少增长的幅度。
朕的想法呢，二五主要的侧重点，还是以沿海的经济革新为主，落实配套的建设来兹辅助任务，比如集群性的工坊、布坊，为更多的百姓提供手工作业的岗位来脱离传统的靠地吃饭。
南直隶脚下的百姓，一家四口或更多的家庭，守着几亩地过自耕农的生活，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余粮更别说余钱了，生活的质量很差，这些年，粮税降低，加之交趾的粮产极高，走海运输送内陆后，粮价极低，这对于自耕农来说自然不是好事。
所以这些问题拿出来，诸卿都要想办法来解决和改善。”
格里安奇对朱允炆的意见，就一直都不提倡低粮税制度下的商业化，因为这会使得粮价降低且物价上升，使最底层的农民生活质量下降，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可以轻松的填饱肚子，乍一看，简直就是中国几千年来最完美的朝代，但只满足填饱肚子这一项要求的话，不叫生活，只能配的上生存。
大明想要进步，就必须要从经济内卷化中走出来，普及城市化，即使不可能消灭边际效益和糊口经济陷阱，起码也不能让这两者继续扩大。
“咱们要为全天下七千万百姓勾勒出美好未来的蓝图，这是咱们的责任，而地方各省的主官就要负责落实，落实的过程中需要因地制宜的加以改正调整，但绝不能背离这个初心。
只有基于这一点上的施政才是真正的良政，而错开了这一点，谈什么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不能使百姓们的生活越来越好，那就是地方省府不称职、内阁朝廷不称职，朕这个皇帝不称职。”
朱允炆神情端肃，沉声道：“所以朕希望诸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随着各省布政使陆续抵京后，能够一同坐在一起商量和交流，如何才能提高地方百姓们的生活水平，而不是一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饿得面黄肌瘦，冷的衣不蔽体，还歌颂朕万岁，朕会脸红的。”
这下大家便都听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
一五是不管不顾的实现几大目标，比如人口、税赋和基建，这是在砸基础，而二五就是提出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至于提出哪方面的问题、难关，那就基于一个理念。
如何让老百姓的生活质量得到提高！
大明是为了赶走蒙元统治者、是为了让所有被四等人制度迫害的穷苦百姓重活过来所建立的，那么百姓就是大明立国之基，一切以百姓为首要考虑才是大明国朝上下施政的中心点。
搞明白了中心点，下一步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勾勒蓝图，解决困难，最终，实现祂！

第395章 勾勒二五计划的蓝图（二）
时间在缓缓流逝，当第一片洁白却冰冷的雪花落下的时候，自大明建国迄今四十有一年，第一次云集了来自全国各个地区的军政主官。
除了远在西北前线的楚王朱桢、副帅朱高煦，镇守西南的主帅陈春生、副帅朱允熞之外，连闽浙水师的主将永城候薛恪都回转了南京，包括一直在地方公干的徐辉祖、李景隆。
各省左布政使、都指挥使悉数到齐，南京城内，一时官气冲天。
只可惜本该欢声笑语的日子，随着一纸讣告而蒙上了一层沉重，漠庭三都户之一的都护，西平侯宋晟早在几个月前就因为北地突然转凉的天气，加之年迈七旬，病亡身故。
距离他卸任五年一任的漠庭都护，可以南回京城颐养天年，就差那么几个月了。
其二子宋瑄带着亲兵，披麻戴孝的扶灵回的南京，早早接到报丧的朱棣在向朱允炆汇报后，后者亲自带着朱棣、徐辉祖、李景隆等人出城十里接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平侯、漠庭中都护宋晟忠勇武毅，宣威肃烈，今逢灾厄，七十有四而卒，时大明之不幸，时朕之不幸。
朕失肱骨、国折栋梁，思之念之，哀之痛之。
西平侯自幼从军，骥附太祖纛下，先有逐夷开国之勋、后立平叛克敌之功，朕自即位以来，佐赖其持节西北、后镇草原，守土安邦，是为国之柱石。
特诏告天下，追封西平侯为肃国公、谥宣武、追授特进光禄大夫衔，于其故乡凤阳府定远县勒石刻碑，以书其勋。二子瑄嗣西平侯爵，其女兰加诰命定远县主，钦此。”
宣武肃国公。
荫子荫女，宋晟的一生虽然走完了，但总算是落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等将来修明史建文实录的时候，总称的上一句忠臣名将，其一支嫡脉，也能安享几代富贵，算得上是名利双收了。
发丧的时候，朱允炆就没有再去了，但他还是让双喜做代表，送了挽幛和帛金。
等忙活完宋晟的悼礼，时间就算是踩上了年关的尾巴，一场值得大书特书，使举国各省地方都瞩目的大会正式在奉天殿召开。
与会者除朱允炆外，总参谋长朱棣、内阁全体阁臣、五军都督府十名都督、在京三品以上京官和各省左布政使、都指挥使赴殿参会。
总结一五，表彰功绩。
这就是这次大会第一天的主要议项。
内阁首辅杨士奇代表内阁，在会上进行了汇报工作，汇报了一五计划的全部成绩，通报了各省的实际完成情况，最后宣布表彰。
“为表彰山西左布政使丁景福、江西左布政使方孟昇、福建左布政使褚知节三人之功，特加尚书衔，仍任本职，另赏银五千两、绢百匹。”
干得好的自然要提拔奖赏，但中央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内阁跟朱允炆商量了一次，找来找去也没有合适的位置安排，就算能挤出一个部堂尚书，也不够三个人分啊，还是朱允炆大手一挥。
那就干脆每人都加一个尚书头衔，继续当布政使去。
低职高配不就完了。
实权没怎么加，但这俸禄可是从正三品成为了正二品，也算是奖励了。
因为一五计划摊派到的各个省基本都完成了任务，所以这次就没有了处罚，只有这么三个省的成绩最突出得到了嘉赏。
“能有今日之成绩，皆诸卿之功绩，朕已经在华盖殿设了国宴为诸卿表功庆贺。”
虽说痛饮为贺，但不仅朱允炆没有喝酒，赴宴的所有人也都是浅尝辄止，因为谁都知道，大会的第一天只是皇帝给的甜枣，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几天呢。
那就是展望二五！
要让全国各省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不敢说脱贫致富奔小康，但起码的温饱线一定要达到。
“西北朵甘都司和云南是眼下我大明民力最困弱之地，两省共有两百四十七万丁口，过七成难以做到年有余粮，更别说添置新衣、食之有味了。”
第一个提出难题的就是云南左布政使顾宪和朵甘都司同知，原哈密国大汗脱脱，哈密国内附置哈密卫后，脱脱受朱允炆赐汉姓孟，通蒙，赐名献忠。
朵甘都司汉蒙混居，部分早年就降明的蒙古人内迁辽东、河北，部分已经投降长达三十年的顺民留居，在青海以畜牧、种植青稞为生。
云南和朵甘地区的问题是难以自力更生，仅依靠朝廷免除赋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而实际上，每年云南和朵甘地区的赋税基本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没有南直隶脚下任一一府之多。
“问题已经提出来了，内阁拿个解决办法出来。”
朱允炆现在也正蹙着眉头发愁，他对这两个省的情况了解的不多，除了知道这俩地方很大。
朵甘地区等同于后世青海和甘肃两省之合，而云南也比后世云南要大，毕竟有麓川（缅甸北部及部分中部地区）宣慰司在其辖境内，加上之前云南都司都指挥使是马大军这个悍将，一些无人区或人迹稀少的地方，也就都理所当然成了大明的土地。
“内阁计划在五年内，修筑一条由西安通往朵甘的通途，朵甘地区现已探出工部铸炮所需的镍矿及其他有用矿产，而且还有煤矿，内阁的意见是在朵甘设立煤运司和矿运司，将那些居住在沙漠周边或地力贫瘠的百姓临矿安置，改农户为矿户，一应产出全归百姓所有，朝廷亦不收课税。
转运陕西后，由陕西商会和工部陕西清吏司收购，卖得的钱财换购粮食及衣物，均分与这些百姓。”
统一生产，统一分配。
这不就是工业生产性质的公社大锅饭制度了吗。
受制于时代的运输能力，如果仅仅依靠来自内陆省源源不断的输粮支持，朵甘地区的百姓确实很难生存下去，只能艰难求活。
而且，虽然水土流失及沙漠化程度原比后世要好太多，但比起两千年前的老秦时代，西北终究不再是所谓的关野沃土了。
地力贫瘠，难以自力更生，必须转变生存方式。
朱允炆想了一阵，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便看向孟献忠问道：“内阁的意思如此，卿家可有疑问？”
后者也是麻爪，他以前说着好听是国王，但哈密国才寥寥几万人，而且傍水草而居，过着的还是游牧民族的旧有习性，现在做了朵甘地区的主官，治下人口增多不说，情况也复杂，哪里知道怎么领导。
内阁的建议他听不懂好赖，反正觉得比自己前几年那套放任自治，生死有命好的多，当下便忙不迭的点头。
“那就如此吧。”
解决了朵甘地区的问题，紧跟着便是云南。
相比起西北，云南虽也有困难，但是比起来还是要好些的，毕竟有西南其他几个国家给撑着，还有交趾这么一个粮仓在，如果是图懒省事，完全可以让交趾养着云南。
但问题就在于这了，大明养得起云南也养的起朵甘，但总不能养几百年吧，得想办法让云南的百姓拥有自力更生的本事，达到收支平衡。
“还是那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这六字箴言的价值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吃得开，尤其是在古代，那更是实现温饱的第一要素。
“西南多山多林，往内陆修的话，费工费时，内阁的意见是往交趾修。”
夏元吉开口道：“全程近一千五百里，打通这条交通大动脉后，不仅我大明与西南诸国之间的往来会更加紧密，也可以使得云南跟交趾实现快速互通，这条路就修在当年征西南的那段密林中间。
沿道所伐树木，正好可以走交趾之海防港卖往浙江、福建、广东等地富商营建府邸、充用木炭等作用。
且云南之麓川宣慰使司，多有金银等物，组织开采，可以用来在交趾换购粮食和其他生活必须品，自打海防港通船之后，交趾的海贸发展是极其快速的，所需之一应生活物资基本都有。”
话说到这里，朱允炆算是听明白了。
就是由朝廷来加大前期的投资，来为这两个贫瘠的地区打通外部环境，然后让这两省的百姓能够依据各自地区的地理生产优势实现互贸上的自给自足。
如果中枢没钱没人的话，那这两个省，就会如原时空一般，持续性贫困几百年。
两条上千里的通途、开矿的设备及配套建设，这两个省，起码是数千万的持续投入。
“有解决的办法就行，内阁做过预算没有，大概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年。”
“如果劳工充足的话，计划的二五结束，是可以实现的，预计两地加一起的总花销在八千万左右。”
五年一共八千万，那不算是什么太大的数字，不过前提是劳工数充足。
看来，马大军很快就能披挂上阵，重返军旅了。
这也让朱允炆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好，这事就这般定下了，朵甘地区和云南这两日尽快和内阁就此事拟定，立项开始专心督办。”
大手一挥之下，这两件事关数百万百姓生活大计的政策就算是通过了。
而后，便是辽东的问题。
这里早前提及过，就是一个改牧为种的习性转变问题，虽然这几年辽东平原（东北平原）的垦荒工作做得很突出，但大多数的土地是掌握在之前闯关东北上的那批汉人手里，不善耕种的蒙古、女真、兀良哈三卫的游牧民掌握的土地并不多。
温饱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以辽东平原来养近六百万人，按理说绰绰有余了，为什么迟迟出不了成绩。”
辽东的地理环境需要给修路吗？
就那片黑土地，别说六百万了，再翻上几倍都轻而易举，说到底，还是地方上的问题。
如果这六百万全是汉民，保管年年没有一个饿死的。
还有就是民族的习性转变能力。
当初迁往漠庭的几十万汉民，改耕为牧，不照样活得有滋有味？
汉人骨子里就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环境适应力，而且是得到国际承认和无数事实践证的。
南渡南洋的、西渡欧美的，都可以快速适应并形成气候，尤其是渡南洋的那一批，厉害的开国立朝，差一点的也是庄园主、农场主。
西渡欧美的虽然凄惨许多，但那是因为受到十九、二十世纪时代背景特殊情况影响和国际地位低下，西渡不是做移民，而是劳工输送法案。
至于辽东土地上的游牧民呢，他们不满足于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的付出辛劳后，却只获得口感远不如在草原时奶制品和偶尔一顿肉食的馒头、糙米。
“在辽东，很多城外的村庄，往往伴随着严重的治安问题，比如盗窃和抢劫。”
汇报这一问题的是辽东都指挥使平安。
“按照陛下的指示，一处百户的村庄，汉七夷三混居，其中夷三中，多户男丁服现役，但饶是如此，治安问题也相当棘手。”
这也算是出现问题的症结之一了。
成年男子服役，家中仅余妇孺，耕地开荒更是困难。
“朕不是特批过，这些家庭凡有两名男子服役的话，每年给予二十两现银的奖励吗？”
二十两的奖励，加上自己在从事生产，还能不够花的？
熟料辽东布政使苦笑：“正因如此，有些家中多男丁服役者，干脆就不事生产了，每年指着奖励的现银坐吃山空，每每年初之际花钱大手大脚，买衣买物，吃喝皆买，荒怠春耕，等到年中年尾的时候，就举家困窘，无米下锅，自此滋生盗抢。”
这算什么事啊。
朱允炆有些神情不愉，但还算忍了下来没有发火，继续看向内阁的方向。
“内阁拿个解决的办法。”
“改习易俗既然非一年三年之功，那就暂不揠苗助长，内阁打算在辽东加开几座大型的成衣坊和制窑厂，招募当地的女性、少年参与手工作业，以换取工钱糊口养家，另外，针对当地严峻的治安问题，加大打击力度，盗抢类案件在律法的原判罚程度上罪加一等，包括，即使是少年犯罪，该劳改的坚决劳改，该杀头的坚决杀头。”
朱允炆闭目沉吟起来。
他当然不是对犯罪的孩子报以慈悯之心，甚至于，朱允炆打心眼里对‘他还是个孩子’这种说辞深恶痛绝。
之所以沉吟思量，主要是朱允炆在思考眼下的利弊得失。
就好比他之前力主要将之前那任因怠政而撤职的辽东左布政使押往辽东问斩一般。
为什么要平民愤？
就是因为眼下西北战场上，有将近十万名各族的从军。
事闹大了，大明自然有绝对的实力来勘平内乱，但对外的打仗没了这些从军，就要用汉人，那算下来，到底是一个犯了重罪的汉官脑袋重要，还是将来一万、十万个汉家儿郎的脑袋重要？
国家的利益面前，绝不能仅仅考虑一丁点小问题。
“该抓的一定要抓，该判的一定要判，不过除了行凶杀人之外的案件，一律以劳改为主要处罚手段，不许开刀问斩。”
在西北的战事打完之后，很可能就会跟帖木儿汗国正面冲突了，那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甚至是需要大明严阵以待的举国大战。
这个当口下，内部不能动刀兵来粗暴的处理问题。
不然，前线那群兵正打着仗呢，听说自己的孩子在家里被砍了头，亦或者家中妻儿饿死，换成谁还能愿意继续卖命？
倒戈相向都很有可能。
“是。”
刑部的尚书领了命。
“那辽东的事就这般定了，咱们继续。”
大殿中乌泱泱近两百号人，一个说完紧跟着又是一个。
这次站出来的，竟然是眼下各省中最为富庶，风头无二的福建左布政使褚知节。
福建急什么？

第396章 勾勒二五计划的蓝图（三）
随着大明经济改革和对海贸易的逐步侧重转移，福建作为有着上千年开海贸易经验的地区，可谓是一时出尽了风头，毕竟，福建的泉州港是自南北朝时期就坐上了海贸的龙椅，唐时成为海外万国来华的主要登陆点。
朱允炆自己也去过泉州，亲身感受过福建地区的富庶和繁荣，这堂大会，福建本身就应该是朱允炆口中的‘你看看人家’，说与其他贫困省学习的榜样，褚知节急哪门子。
“启禀陛下，臣奏福建之事，是因福建沿海富而内陆穷，加之境内山山相隔，又添交流不便，是以随着福泉二州日趋繁荣后，致使贫富悬殊急剧拉大。
‘宁做闽东一文书，不做闽西一知府’，说的就是现在福建的官场现状……”
朱允炆听的微微蹙眉，抬手打断了褚知节的话：“你说的这个情况，你作为福建的左布政使自己处理不了吗？此番朕召你们自全国各省而来的目的，是解决你们当地解决不了的难题，而不是有问题都推给朕、推给内阁。”
贫富悬殊、海陆差距，东富西贫这些地理位置带来的问题是必然存在的，而作为一省布政，在遇到这种问题的时候就应该要有自己解决的能力，而不是什么都往朱允炆这个皇帝御前一报，然后就不用问事了。
那还要地方官干什么？
“臣，有心扭转，但阻力颇大啊。”
褚知节苦笑，硬头皮继续说道：“现在的福建，以泉州为中心，甚至连福州都在为泉州让路，泉州一府税赋足堪福建一省各府总和，如此一来，大量泉州系官员就成了气候，臣本想调一批泉州懂经济、搞发展的县令去闽西北做知府，调不动人啊，你说臣总不能把他们都给撤了吧，这岂不坏了泉州改革的大好局面。”
说到这里，褚知节还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内阁的方向。
此间的事他早都汇报过，但内阁从来都不支持他更撤泉州的官员，甚至明确批复，哪怕只是一个县令的更替，福建都要向内阁汇报，泉州的人事领导权早都变更了。
谁让泉州的经济地位在那放着呢。
不是逼不得已，褚知节都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朱允炆进行汇报。
宁做闽东一文书，不做闽西一知府。
能在泉州府当地方县令，哪个脑子有坑的去闽西北当知府，别的不说，就地方方言都听不懂。
福建毕竟是有着复杂的语种体系和山山相隔产生的习俗差异化。
“所以你提出来这个难题的目的是什么，找朕要权还是要人？”
要人朱允炆铁定是没有，他现在自己这边会搞经济的能手都缺呢，南直隶脚下就新上任的应天府尹王雨森会推动城市化和工业集群化，有为了经济翻天覆地的勇气。
见褚知节支支吾吾的劲头，朱允炆便直接说道：“你是福建的左布政使，福建一省的发展你说了算，不是泉州知府说了算，这个问题不用议了，你回去后该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如果还出现抗命的现象，先从泉州知府开始撤职。”
这下褚知节才面露喜色，屁颠颠的躬身谢恩。
而褚知节的问题得到解决，也给了其他所有人一个信号，那就是他们已经看出来，这次大会是皇帝铁了心要帮各省解决所有发展上的问题，要权给权，要钱给钱。
大刀阔斧动改革，一门心思搞发展。
别整天到晚的得过且过，中央支持力度放在这里，下一个五年，再有哪个省叫嚷着老百姓吃不起饭亦或者还出现饿极生反的事，那可就要轮到他们这些做主官的倒大霉了。
于是，自褚知节之后，一个个开始排着队的把各自省内的棘手事提出来，朱允炆也是当场就要求内阁和各部拿出解决意见，即使当场无法解决的，也要立项，定下解决的期限。
“各省的问题都讲完了，那朕就希望你们能够在接下来的五年把这些问题处理好。”
朱允炆的目光扫光，十几名各省大员齐齐躬身：“请陛下放心，臣等绝不辜恩。”
“好，朕等你们捷报。”
颔首，朱允炆一转话题：“通政司把各省立项的问题都记录下来，一并登报刊发各地，不能光咱们自己在这奉天殿里埋头说，也要说与全国的老百姓知道，让百姓们一道监督着，诸卿需知，施政好不好，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人群中的许不忌忙拿笔写了下来，皇帝的经典语录又能添上一句了。
说完了各省之后，其实才是这堂大会的重头戏，因为接下来的议项，就是定二五计划的明确任务了！
不仅朱允炆这个皇帝重视，各省的主官也一样重视，因为他们知道，走出了奉天殿，明天他们就会齐聚文华殿，跟内阁一道商量摊派的比例。
内阁首辅杨士奇走了出来，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奏疏，当着乌泱泱上百人开始朗声诵读。
“奉上谕定国策，臣奉天殿大学士杨寓并内阁四位同僚共拟始自建文十一年至建文十五年，朝廷诸部其期应达事项，现上呈陛下、下报诸省。
吏部，五年内全面完成省考、国考与传统科举之交接，地方各省府县置公员司，负责其管理内读书人参加科考通过后的公员身份管理，不再授予秀才、举人等功名。”
这第一件事就堪称是重磅炸弹。
这标志着自隋唐始的近千年科举制度正式退出历史的舞台！
将来天下的读书人不会在参加自地方开始的县式、府式、院式，然后乡试、会试、殿试等传统考取功名的道路。
他们不用在考取功名，但晋升的路线却将会更加的简单。
地方府县缺胥吏的时候将名额报到省府，省府批准后，地方府县与一年一度的省考时在当地进行考试招录。
凡经过省里公员司批卷通过的考生就拥有了公员身份，标志着正式步入仕途。
胥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所谓终身制，与官有鸿沟之别的壁垒相阻，胥吏一样可以做官，因为所有的地方官不存在由进士出身的读书人直接空降了。
连进士这个功名也不会有了。
从建文六年《建文大典》的编修落定，到预计的建文十五年完成省考、国考，朱允炆和内阁将用时十年，将科举制埋进了坟墓。
可以预料，几十年后的大明官场形态会更加健康，因为每一名地方官员都是从最基层一步步升起来的，不会在出现所谓熟读四书五经、经史典籍，十几年连门都没出过的进士老爷直接做县令甚至知府同知的现象。
这项提议是许不忌主动向内阁提出来的，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不第的落魄举人公，如果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他一辈子可能都是一介酸儒，人生的一辈子没有丝毫的前途光景。
许不忌的仕途堪称励志，不管风评好坏，起码证明了一点。
能考上进士的学问一定好，未必有多大能力本事，而做学问做不好的，未必就不能做官！
待所有人的惊容褪去，杨士奇继续往下读。
“户部，继续下沉清查勘合、丁册的力度深度，为推动陛下谕示的城市化进程要编户下乡，尤其对仍存在的地方地主，广蓄家奴、仆役的应一查到底。
所有的卖身契不再具有律法约束性质，家丁与本家的关系只可为雇佣关系，对于出现的所谓卖身为奴的生活无以为继的，男丁由当地县衙收容，如有荒田可给予土地的给予土地，无有土地的，送省府安排工事差使。
女性者，如当地可自行安顿出嫁的自行安顿，无法安顿的如上，送省府安顿。”
随着城市化和现代化的社会形态进步，很多的传统封建糟粕势必会逐渐淘汰，这一点上朱允炆决定自下而上逐步推动，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打破所谓的皇权不下乡。
所有人都认为纸老虎很可怕，但只需要拿蜡烛轻轻一点，它就会灰飞烟灭。
传统的地主阶级手里确实拥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他们整合起来，甚至可以让朱允炆一年半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但，那是整合起来。
地主之所以地主，就是因为他们星罗密布于整个国家，而不是全部集中在一起生存，那也不会存在所谓的地主了。
分散开就不存在所谓的威胁。
你觉得他强他就宛如坐地猛虎，如果你瞧不起他，他啥也不是。
当自己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的时候，朱允炆便开始一步步紧逼这些传统封建意义上的利益群体了，甚至是自上而下的，欺压官僚、欺压地主。
朱允炆甚至在期待能爆发一次大规模的造反浪潮，就如推翻王莽和隋炀帝那种。
现在的大明有着完全成熟的官员造血能力，杀多少随时可以补充多少，而地方的地主，也不具备汉朝时地方乡野一呼百应的能力，更不是隋朝时那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的关陇贵族集团。
为什么期待他们造反，就是只有这样，朱允炆才能来一次‘大肃反’运动，强行推动大明一举迈出传统王朝的时代禁锢，将皇权和中央集权牢牢扎进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国家的强大与否和进步的速度有多快，就取决于其集权的力度有多大，这是不容置疑的。
皇权连都城都出不去的晋、宋，整个国家宛如一盘散沙，最后被人口不足自身一成的异族覆灭，而秦、汉、唐、初明，都是因为皇权对于国家的高度控制权，从而在历史上谱写了无数辉煌的篇章。
这项提议的倡导者是夏元吉，后者现在完全沉入每年户部高额岁入中无法自拔，好像数钱成为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快乐。
地方的地主就是夏元吉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跟朱允炆通过气之后，这项提议就被写进了二五计划之中。
整个大明，不仅仅朱允炆一个人盼着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强大，还有很多如夏元吉一般的人，是跟朱允炆一条心的。
他们都有着敢叫日月换新颜的勇气和大刀阔斧改革的魄力。
“工部，除完成早前所提朵甘地区、云南地区的工事之余，只有一项任务。”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于北平，营造新都。”
营造新都！
整个奉天殿内，顿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第397章 勾勒二五计划的蓝图（四）
关于大明是否迁都的事项上，朱允炆与内阁之间的分歧是存在的，并且很大，这个议项，也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主动提出来的。
南京的高度富庶和江南舒适的生存环境，都在悄无声息的腐蚀着这片土地上数百万人的心气。
无论是宗亲、武勋，还是达官显贵，夜间都烛火通明，四处欢声笑语的南京城，委实太过于喧嚣吵闹了。
这是一种看不见的堕落，每个人对看待这种问题的角度也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与后世‘网络游戏对未成年孩子的毒害’，在不同家长的眼中来看待也有不一样的答案，有的说责任出在孩子和家长的监管力度上，有的就把责任全部推给游戏制造商，认为孩子不具备大人般成熟的自制力和分辨学习能力。
这种分歧，你无法达到全国统一。
以杨士奇为首的内阁不希望迁都，因为他们本身都是江南籍，更习惯南京的风土气候，距离老家也近，而且置业多在京畿周遭，迁都，对他们本身的利益破坏巨大。
另一个原因，便是杨士奇曾向朱允炆提出的。
“如北平改北京，迁权贵、官员、富户实北地，则不消三十载，北京亦富庶超江南，如此百年之后，陛下所忧，岂不旧日重现？”
谁敢说后世的北京不繁华，灯红酒绿哪里逊色上海了？
朱棣迁都，三次迁江南富贾实北京，等到明中期，一样是歌舞升平。
那时候得亏草原坐大，瓦剌鞑靼年年侵扰，迫于外部的军事威胁，北京上下还算的上是严阵以待，不缀警戒之心。
但现在的大明，北方也没有外部威胁啊。
那一百年之后，北京的权贵该腐败的还是要腐败。
迁都就失去了其积极的意义。
“迁都之事，恕臣之言，弊大于利。”
这是在乾清宫时，杨士奇直言不讳的原话：“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若中枢北上，疏于监管，可能会导致赋税降低，地方沆瀣一气、腐败丛生之现象。现今北地口不足两千万，不及江南一半，强行北迁，假日江南坐大，不利地方稳定。”
总的来说，杨士奇的建议都很有道理，一度也让朱允炆犹豫了许久，但最终他还是强硬的定下了这件事。
“朕欲北上，原因众多，而今北方民族林立，需加大监管和同化进度，以免形成假日内乱之祸根。
二一个，也是将来为西北战事所牵，开疆拓土之殊荣，朕为帝王者，实难割舍。至于江南之事，朕不妨直言，南直隶一分为二，置安徽、江苏两省。往来通讯监管，自北京南下往南京的京道早已竣工，陆路不消五六日，海路更快，勿忧挂怀。”
其实，还有一个很主观的因素，朱允炆并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他天然就更喜欢拿北京来做首都，这大概是他后世为官的一种殷切盼望，难得穿越做了一回皇帝，不跑到北京来建都，总感觉有点遗憾。
所以，哪里建都，皇帝的主观意向是占据很大比重的。
朱洪武定都南京，因为他是凤阳人，更习惯于江南。
而朱老四几十年都呆在北平习惯了，迁了过去，而朱高炽一登基，又打算迁回南京，是因为朱高炽喜欢江南。
说一大堆客观道理，其实都是朱允炆自己为了这项提议合理性和立得住脚，要不然他就直接给内阁通传一句话。
“朕就是想北上”。
这就显得过于任性了。
“工部营造新都的事与北平布政使司一道商议，陛下的谕示，皇城不用太大，以南京皇宫为蓝本仿造即可，魏部堂，这件事你统计一下预算，陛下说了，花销由内帑来支持。”
魏均几乎是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建皇宫的钱，让皇帝一个人出？
皇帝老子内帑有那么多钱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朱允炆虽然不知道历史上朱老四迁都前后花了多少银子，但粗略算下来，也是永乐朝几年的岁入，最少也是开销上亿，虽然眼下营造新都的钱归朝廷，内帑只承担一笔皇宫的钱，那起码也得三五千万，朱允炆眼下当然没有，所以他打算举债。
皇帝向银行借贷。
每年皇商的分润好歹也有几百万，还个二三十年总能还清了。
唉，穿越都做皇帝了，还要当房奴，这上哪里说理去。
但就如方才所说，迁都北京是朱允炆的个人主观原因占了大半，所以于公上，朱允炆不想让国库来为他的一己私心买单。
“天底下哪有让陛下出内帑承担皇宫营造的道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会，也没人顾得上劝阻朱允炆不要迁都了，许不忌当头一句话算是提醒了众人，先表忠心和尽孝才是首要当务之急啊。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宫是盖给朕居住的，朕的居所哪有让国库来承担的道理，这事不用再说，杨阁老，继续下一项。”
迁都伤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朱允炆也干脆自己伤害一下自己的利益，这样大家伙心里就算好受了许多。
木已成舟，杨士奇也没有多做耽搁，继续通报。
“礼部，要打击地方上那些所谓的蝗神庙、龙王庙、山神庙等邪教淫祀，对于其主持借天灾横祸蛊惑百姓，骗取钱财甚至是奸辱妇女的要一律毁庙绝祀，斩首示众。
同时，礼部要主持修建以下几种建筑：黄帝祠、炎帝祠，此为我炎黄文明始祖敬陈祭礼之所在。
修建岳飞庙、文天祥庙，此为我民族英雄之庙。
同时，礼部要组织一次全国性的宣讲活动，宣讲江西抗洪官兵及盛庸将军为各民族团结融合的行为，以抗洪结束之日为忌日，每年组织一次当地官民同赴设于九江抗洪英烈陵园之祭仪，这些才是所有我大明子民真正需要的信仰和精神力量，并长盛不衰的铭记下去。”
这一点上，大家伙到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且频频点头表示附和。
佛道在一五的打击下势弱，自然会出现信仰的空白期，这个节骨眼放任自流，只会让民间那些跳大神的神棍乘虚而入，那么寻求新的信仰算得上是一件重要的事。
与其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鬼怪，当然不及崇奉英雄了。
不谈炎黄二帝之神祠，单说民族英雄、抗洪精神，这些价值观的洗礼怎么着也得比那些蝗神、山神乱七八糟的邪教好得多吧。
这项提议也是由许不忌所提，在他的原稿当中其实还有一段当头的内容。
‘而今各省百姓，多有为陛下立生祠者，万家生佛共祷吾皇万岁，可见天下万民感念陛下之恩堪称天下一心，若可各省立庙，着官民于陛下生辰之日同拜岂不美欤。’
好家伙，这是要把朱允炆搞成政教相容，人神合一的在世神灵了。
这可比董仲舒的天人合一、受命于天还要肉麻的多。
这项提议自然没有被朱允炆所接纳，而是直接砍了下去。
百姓敬不敬他这个皇帝，看得是民心所向与否，但更主要还是看他这个皇帝到底合不合格。
各地建庙立祠，强行组织官民同拜，这般洗脑，简直就是瞎胡搞。
话说，大明现在的个人崇拜，随着许不忌履职吏部尚书后，越来越严重了。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398章 勾勒二五计划的蓝图（五）
冗长的会议也有结束的时间，当随着最后一个中枢部门的任务从杨士奇嘴里吐口后，奉天殿外的银月已经高悬多时了。
朱允炆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的周身上下除了疲惫就剩下酸痛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诸卿离宫后，通政司已经安排了居所，散了吧。”
“恭送陛下。”
转身就走，有些头疼的朱允炆现在只想倒头大睡，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又连着开了两天从早到晚的长会，委实是吃不消的。
三十二三岁的朱允炆都吃不消，何况奉天殿内这一群四旬、五旬的中年朝臣，但他们可没有心情叫苦喊累，因为只草草休息一夜后，还有好几天的长会等着他们呢。
文华殿，内阁会议才是办实事的地方。
各部、各省的任务都立了项，接下来的时间，就该轮到他们在文华殿里大打出手，伸手问内阁要钱了。
“其他人都别急着说，先把陛下准备迁都北平的事商量个结果出来。”
吵闹声中，杨士奇拿起自己面前案上的惊堂木用力砸了一下，清脆的回音响彻殿宇之中，压住了这闹哄哄的现场。
“工部尚书魏均，北平左布政使孙瑜，你俩先合计一下，在北平营造新都这件事上，大约需要多少的预算和多长时间。”
俩人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孙瑜先问了一句。
“敢问阁老，营造新都的标准是否全面看齐南京？”
“那是自然。”
杨士奇颔首：“要么就不建，要建自然不能马马虎虎的草草了事，无论是都城还是皇城、宫城，一定要参照南京只能建的更好，而不能差了，顺道在新城的城内铺路上要重新规划。”
孙瑜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才开口道：“下官直言，北平为久战之地，前后打了近四百年的仗，其城只堪城塞所用，故周圈较小，若营造新都，必在其外重新扩建一圈外城，所用花销之巨，无法粗量。
先说这外城，若大上两圈，便至东西十六里，南北十一里，高筑五丈，再设角楼十六、钟楼四，仅此项，预征民夫三十万，动工需十年。
一应建城青石，自山西输送，需用民夫十万。
皇城建造，巧匠万人、民夫十万，所有一应所需，高木栋梁，要由西南伐取，自四川、贵州、云南输送，运途迢迢几千里，沿道输送糜耗亦是巨大。
京砖铺地，金玉雕梁，另需朱砂粉墙、琉璃烧瓦，所需能工巧匠逾万、窑厂料坊数十，如此通算下来，请魏部堂估个价吧。”
大殿之中，一阵寂静。
魏均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心说小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帝要迁都了，不然这准备工作做的怎么那么充分？
脑海里开始疯狂的盘算起来，耳边就听到一个声音。
“魏部堂算好了没有。”
催命呐？
魏均恼火，这么大的开销一时半会哪能算的明白，但一抬头却发现，问此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夏元吉。
后者的眼神里写满了焦灼。
“这个，具体的一时半会哪里算的明白，最多有个大概吧。”
魏均吭吭哧哧的报了个预算。
“如人力充足的话，仅算物料，外城一圈五十余里，筑五丈高，怕没有个十几年下不来，大概开销就要两亿出头。”
无数的汗水开始从夏元吉的脑门上渗出。
“再说皇城，皇城以元大都城改建即可，大的花销没有多少，左右修缮一下便成，用时一年，开销三五百万吧。
宫城建造，以南京皇宫为蓝本复建的话，占地极广，故此需拆元皇宫填部分用材，余下自西南输送，加开料场、窑厂，粉刷贴瓦铺砖，总体算下来，差不多也要小十年，花销逾六七千万吧。”
外城、宫城一起造，十几年竣工，总花销近三亿。
总体来说，预计的修著时间跟原时空朱棣的迁都差不多，但花销多了小两亿。
个中原因很简单，朱老四迁都的时候，丁徭也没有取消，服徭役仍然是百姓的义务。
而眼下的大明，丁徭取消，没有说一家多口，必须要出一人服徭役的说法，至于建设所需，伐木炸山取石这部分是没有原材料钱的，木石本来就是国有资源，但伐木的工人、取石的工人要给付工钱。
包括输送途中的吃喝用度、装卸搬移的工钱，这可就不得了了。
永乐朝的想法是，给皇帝修皇宫，那是老百姓的荣幸，不给你钱你也得修，还敢抗命不成？
这就导致了花销上的巨大差距。
“人力还用花钱？”
夏元吉当时就恼了：“营建新都，人力花销就要上亿，这个钱不能花，户部拿两千万支援战事，去西南掳一批劳工来交给工部。”
花上亿国内征募民夫的行为是现在内阁所无法接受的，因为本来就可以花更少的钱掠夺数以百万计不用花钱的劳奴，而且死了还不心疼。
掠夺的狼性，已经深入内阁的骨子里了。
魏均倒是无所谓：“只要干重活的人手够，那最多募集几万名工匠建皇宫和一些装饰上的花销，能省下一大半。”
“那就这么定了。”
夏元吉大手一挥：“马上我就拟本，报呈陛下御批后，户部即刻把钱给总参送过去，武库和工部兵器局全力生产军备，江西、浙江开仓输粮，如缺火炮等物，缺多少就造多少，多少钱，户部这边都可以直接批。”
生产装备才能花几个钱，这笔账，夏元吉心里算的明白。
这仨人聊得火热，大有一副就此敲定的态度，但其他与会的大臣们可早就听得目瞪口呆了。
十几年，总计上亿甚至数亿的开销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是正三品的布政使，一年的俸银满打满算也就千两，做一万年的官好像也就一千万吧。
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皇帝那么舍得花钱，你倒是再给我们加加俸，大家伙一开心，天天给你歌功颂德，什么千古一帝、只要你愿意，万古一帝，甚至德盖三皇五帝也行啊。
把钱花在我们这些刀刃上，换个流芳百世的美名，不香吗？
“迁什么都啊。”
果然，有大感心头滴血的开了嗓，“杨阁老，不若咱们大家伙一道找陛下再劝劝吧，迁都花销太大了，国朝如今才刚刚有所富余，这般靡费，是不是太奢费了。”
“是啊是啊，迁都百弊而无一利啊。”
很多人也跟着纷纷开腔附和，除了心疼钱之余，就是这奉天殿内近百名朝臣中，近八成都是江南籍。
江西占半、浙江、南直隶亦是不少。
这些人的家田置业基本都在南直隶周边置下的，北迁，都要变卖。
不能想，一想心都疼。
说是不能直说，那就找理由。
“北地贫瘠，久战之地，迁都北上之后，一应吃穿用度，都要由江南北送，沿途糜耗，又是巨大。”
一京官大臣刚开口，就被身边的同僚拉了一下。
前者还有些不忿，然后就看到大家伙仿佛看笑话般的眼神。
而后，这位京官的脸便红了起来。
差点忘了，现在的北方不是洪武年时期的北方了。
随着闯关东和辽东平原大开发，北方的粮食前两年就实现了自给自足，甚至，连同漠庭畜牧业、辽东、平津环渤海渔猎业的发达，北方在肉类、奶制品类的吃用上，比江南可是一点都不遑多让的，河北农村还有大片自营的民间养殖。
吃穿用度、生活瓷铁用具，北方都在快速的恢复元气，对于南方的依赖压根就不是几十年前那般景象了。
这是建文朝，不是原时空的永乐朝。
“其实，下官觉得迁都是必要的。”
这个时候，孙瑜叹了口气：“自儿皇帝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河北之地，沦陷异族之手长达近五百年，这里契丹走了换女真，女真走了换蒙古，说句不好听的话，河北之民，胡风甚至胜过汉风。
自我建文朝来，大量江南汉民北迁河北、辽东，汉多而夷少，正应在这个时候迁都北上，加深北方之民对国朝之依存。
不然轻北重南，难不成，我大明只有江南半壁天下吗？”
好在这个时候杨士奇又敲了敲大案，打断了争论。
“不是喊你们来议迁都事宜之好坏的，迁都是圣谕，是必行，也不用操心迁都后该怎么供养，工部和北平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你们各省的问题，需要内阁给予多少支持的地方，抓紧提，咱们争取国庆前定下来，立项具本，内阁没问题，就呈递御前朱批。”
杨士奇算是看得明白，眼前这堂大臣真个来说，哪有谁真的是一心为国反对迁都的。
还不都是私心作祟。
迁都有利有弊，好坏都能找出由头来，没必要非争出个高下对错。
以孙瑜等支持迁都北上的，籍贯多是北方人，反对迁都的，又都是南方人。
让这两方讲客观分析，谁都能说出一大堆道理来。
生生就是一出官场现形记。
所幸都别吵，皇帝都定下要迁了，迁就完了。
怎么着，不还得十来年呢嘛！

第399章 大明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建文十一年的国庆显得格外热闹和喜庆，通政司连着几天加刊了无数的报道发行地方，算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普天同庆。
白天的时候，朱允炆在华盖殿为各省前来的军政主官、在京内阁阁臣和各部尚书颁授勋章，只不过这次大范围的授勋，授予的并不是文武等阶勋章，而是纪念性质的‘一五纪念奖章’，用以纪念表彰所有受勋者在一五计划中的突出贡献。
而等到国庆结束之后，也就意味着大明正式进入‘二五时间’，各省的军政主官便开始陆续离京。
同时离京的还有最新任命的漠庭三都户主官，分别是原西南山地军百户、死守咸子关的忠毅伯刘铮，自打第一次征刀甘孟战役后，后者便被留在京营，这些年虽然没有如马大军那般耀眼，但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稳定提拔，直到官抵正二品加授龙虎将军衔，京军大营某师指挥使。
另两位则是五军府推荐的袭长兴侯爵耿炳文嫡幼子耿瑄，内阁推举的吏部右侍郎杨荣。
新一届的三部都护便算是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上一届的三人，朱高煦正随楚王朱桢征察合台，宋晟病故，徐玉和还差两载春秋就要到线，中枢也没有合适的位置空缺给他，后者也干脆，索性直接向朱允炆递了辞呈，回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去了。
而在浩浩荡荡的离京人潮中，云南的队伍中多了十几名英气冲天的悍将武卒。
在南京冷藏近两年的马大军，终于得以离开这里了。
虽然云南都指挥使的职衔没有被恢复，但皇帝却封了马大军一个更高的军事职衔。
西军都督府右都督。
从这一刻始，马大军就算是位列一品了。
“此番你回归西南，便是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会战，因为朕觉得，在那片土地上，所谓的北德里苏丹的荣光不应该再继续存留下去了。”
这一次马大军去西南，第一任务不再是掠夺，而是灭国！
所以在这第三次征印度之战，朝廷给予支持的力度也是最大的。
自长江口、福州港源源不断的军事物资、后勤物资扬帆南下，向着交趾开始进行输送，同一时间，云南、贵州、四川、广西四省的都司辖下的省府军也开始动员，除了云南的十万正规军之外，计划再动员十万人进攻印度。
除了大明本身的军事力量投入之外，西南六国朱允炆也都写了手谕，要求六国此番组织一支人数更甚早先两次数量的联军，最少不能低于三十万人。
合军五十万，一战灭德里！
“这场仗，怎么会打那么大？”
刚开始的时候，听说皇帝要发动一次规模如此弘大的灭国战，朱棣是吓了一跳的。
“西北还在打仗，西南的规模又如此大，两地同时用兵，压力太大了些。”
在这一点上，夏元吉本身的预算是多批两千万出来，现在到好，翻了一倍有余。
“就是因为西北在打仗，所以朕才决定让西南打一次大的。”
叔侄二人在总参府的大厅内守着巨大的沙盘来回走动，几十名参谋官跟在身后，手里拿捏着无数的小旗、军队模型，随着朱允炆、朱棣两人的话，不时在沙盘上插放更换。
“六叔之前送来的军报，斥候已经开始探查到帖木儿汗国游骑的踪迹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撞上交手，帖木儿汗国不可能坐看咱们吃下察合台后，西征直接威胁到撒马尔罕的。”
眼神自天山山脉南移，过乌斯藏到印度，朱允炆的手指点在德里处，而后又北移。
“这里叫什么名字？”
“开伯尔山口、兴都库什山。”
一名熟稔西南地理的参谋一张嘴，朱棣就明白了朱允炆的打算。
“陛下是想，大军攻入德里后，转道北上，沿兴都库什山北上喀布尔，然后与老六的西北军会合，一口吃下撒马尔罕？”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皇帝的胃口那么大？
朱允炆没有正面回应朱棣的问题，而是说道。
“朕前些日子恰好收集翻看了一些蒙古史，这条路是当年铁木真追击穆罕默德五世之子扎兰达时走过的，另外马大军向总参汇报西南见闻时不也说过，十几年前，帖木儿那个跛子跟北德里苏丹国也打过一次，当时帖木儿的军队也走的这条路，一路攻到德里，几乎全歼了德里苏丹国的联军。
足可见，这条路是一条多么重要的军事要道，咱们得把这条南丝绸之路攥在手里啊，将来北上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需要攥住战争的主动权。”
北德里苏丹国虽然是突厥裔军事贵族后代成立的，跟帖木儿是本家，但人都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北德里苏丹王国踩在数千万印度劳奴的脑袋上，突然就觉得自己那么牛没必要听别人指挥啊，也就不打算继续给帖木儿面子了。
嗯，结果被跛狼虐的老惨了，继位的苏丹马赫穆德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帖木儿的脚下摇尾巴。
“德里所在的恒河平原是好地方啊，这片土地往南延伸到巴赫曼尼及南印度，生活着数千万计人口，有着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人力，也是一个巨大的粮仓，咱们想要几百甚至永久性的占据这片土地，必须要掌握这条军事要道，以此来遏制将来帖木儿汗国的外部威胁。
所以朕这次才决意掀起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征西南战役，覆灭北德里苏丹国之后，即使一时半会灭不掉南印度上那些零星散碎的国家，起码也要实现对北印度及恒河平原的绝对控制。”
国内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二五计划也开始迈步了，朱允炆心中的外殖民政策也到了该落子的时机。
环顾整个大明的周遭，还有比印度更适合殖民的领土吗？
这可是约翰牛帝国的基石啊。
从北德里苏丹王国到莫卧儿、再到日不落，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上千年习惯了做韭菜，他们不会反抗，不爱造反，甘之如饴的当乖宝宝，做农奴，偏生，又距离大明如此的近。
简直就是天赐大明的礼物。
参考东印度公司的报告，印度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产资料，超过八成几乎都通过海运输送回了约翰牛本土，使得约翰牛本土可以放开手脚全力发展工业革命，建造工厂、发展军工和金融业。
本土的百姓甚至不需要付出多少严苛的劳动，就能处在极低生活成本的宽松环境中。
随着本土脱产者数量的增多和生活环境的逐渐宽松，自然而然引伸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使得教育的进步，因为越来越多的本土国民可以安然舒适的在国内接受教育，这些孩子在明亮教室内读书学习的背后，是无数印度农奴的血汗，而这些孩子学成之后就会投入到科研之中，发明出更多、更有威力的杀伤力武器，继续盘剥镇压海外那无数的殖民地。
这便是‘良’性循环了。
大明的二五计划主题是什么？
首先帮助大明百姓实现温饱，西北、西南地区不再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东部沿海地区和直隶地区的百姓的生活质量要提高。
除了国内想办法以外，掠夺和外殖民是最快速的捷径。
甚至，外殖民一年的成效，远超国内三年的埋头发展和积累。
这就是朱允炆的政治目的，而实现这一目的的唯一办法，就是发动战争！
并且，是大规模的战争。
靠着往前那般小规模的小打小闹，掳掠劳工的行为已经是不行了，朱允炆必须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灭国战，一战覆灭掉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原统治阶级，扶持新的代言人。
“朕不会指挥打仗，朕只负责制定目标，如何实现这一目标，就要辛苦四叔了。”
叔侄二人分工明确，朱允炆这个皇帝负责大方向的把控和指路，朱棣就负责制定具体计划，而马大军，就是计划的落实者。
“想要实现陛下的目标，那么这场仗看来是真的非打不可，而且还要速战速决。”
朱棣沉吟着：“一旦拖到旷日持久，每年居高不下的财政军事预算就会对国内的建设压力加大许多。”
君臣二人达成了一致，很快，一份加有两人大印的诏令、军令抵送内阁和西南。
而朱允炆签署的这项谕令，成为了大明建立‘大帝国体系’的第一座里程碑。
标志着大明对外殖民的第一步，在建文十一年正式跨出！

第400章 落日余晖（一）
“好兄弟，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阿拉哈巴德城外，陈列着一支一眼望不到尽头、军容肃穆的部队，而在这冲天的铁马金戈之前，便是此时镇守西南的临时统帅陈春生和副帅朱允熞。
能让这位云南都指挥使和皇亲贵胄亲自迎接的，除了马大军，自然再无二者了。
“末将陈春生（朱允熞）见过马帅！”
两人抱拳，身后，数十名西南各国的重将统领都齐齐抱拳，躬身见礼。
“劳两位亲迎了。”
翻身下马，马大军快步上前扶起朱允熞的双臂，侧首喊道，示意陈春生和其身后一大票迎接的将官免礼。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果然还是这一线疆场的味道，更值得老子留恋啊。”
马大军微微仰首，闭上眼睛陶醉的深吸一口，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他是一副神游自在，却把一旁的陈春生听得目瞪口呆。
“你刚才说什么玩意？”
“留恋啊。”
陈春生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对，不对，再往前那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啊。”
陈春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开始上下打量起马大军来：“兄弟，要不是你这支独眼，我都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冒牌货呢，你这去南京两年，都开始会拽文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马大军顿时得意的嘿嘿一笑，开始炫耀起自己本不多的墨水：“那是，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我都怎么过来的，陛下说要考核我们这些武官，不识字的就赶回老家种地，为此，我是天天往秦淮河、京郊跑。”
“秦淮河、京郊？”
陈春生迷惑的眨巴眨巴眼：“那是什么地方？”
瞧老友这幅神情，马大军便唉声叹气起来，以手拍了拍前者的肩头。
“别提了，这俩地是南京教书识字的地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一般，这里的老师一个比一个严厉，我一句没学会，那家伙，不是鞭子就是蜡烛的，你看我这一身，全是伤。”
陈春生顿时心疼起来，嘴里连连惊呼：“天子脚下，竟敢这般无礼，一群酸儒秀才，还敢伤边疆重将，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止呢。”
马大军脸上绷着笑，咬牙切齿：“有时候她们竟然还惩罚我让我脱衣服。”
“这、这。”
心中对南京的所有美好向往，在这一刻陈春生的心里全部灰飞烟灭。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任由他们这般羞辱，属实该杀。”
说着，陈春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马大军的性格能受这种羞辱？
念及至此，眼神便带着狐疑对上了马大军的独眼，这一对视没到须臾，马大军便哈哈大笑起来。
陈春生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骗了，也是气乐了，一拳捣在马大军的胸口上。
“他娘的，逛妓院就逛妓院，跟我俩这胡扯什么呢，我还真以为你是专心致志寻师拜学呢，感情你的老师都是这么些个玩意。”
兄弟俩人又在城外打趣几句，马大军才正色起来，端肃头盔整理襟甲，翻身上了高头马，扯动马缰巡视军容。
“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
“明军威武！”
“大明威武！”
满意的点点头，马大军一夹马腹，昂首挺胸一马当先的进入这座印度的重城，他的亲兵和朱允熞等人附缨其后。
一行人直驱帅府，马大军并没有第一时间在首位落座，而是郑重其事的取出了朱允炆的诏命、总参谋府的军令及挂帅前来的印信虎符，交由军中参谋、书记官查验无误后，才算名正言顺的西南诸国总指挥。
“此番本帅前来是奉了皇命，点诸国联军五十万，一举吞灭整个北德里苏丹国。”
府内正堂之上，整齐的坐着几十名中层以上将领，闻言无不大吃一惊。
五十万？
大明立国以来，除了当初皇帝御驾亲征安南的时候动用的军队数量超过之外，再无如此这般声势浩大的征伐了。
“此番征伐的军队组成中，我大明占二十万，余下由各国动员，本帅来这之前，陛下的手谕已经陆续抵达六国国都，预料，不出一月，后续的联军和一应军粮物资就会抵达，而相应的武备甲兵、重炮弹药也会自海上抵达交趾，最快速度输送而来。”
“怎么这次的规模，那么大？”
陈春生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本来还以为是如前两次那般，打一到两场大规模会战，挫伤一下北德里苏丹国锐气后，趁虚掳掠一批劳奴就完事呢。
怎么就成灭国之战了。
“因为西北现在正在打仗。”
马大军笑道：“楚王殿下挂帅征西北，已经打了一年有余，察合台汗国灭亡只在旦夕之间，眼下帖木儿汗国的注意力几乎全被西北军吸引走，算是为我们争取了机会，所以这场仗一定要打的够快、够狠！”
还是那句话，北德里是突厥裔后代，也是绿教的忠实信徒，跟帖木儿汗国的根是本家，而且自打苏丹马赫穆德向帖木儿投诚后，印度算是帖木儿的藩属国，两国之间的枢纽重城喀布尔，每年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粮秣、物资走这里输送进帖木儿。
一旦知道大明准备吞下北德里，帖木儿未必坐视不理。
这是两个大国之间的军事冲突和博弈。
而察合台、北德里，就是两个大国之间的军事冲突区。
无论是察合台还是北德里都属于是帖木儿的藩属国，而西南六国，则又是大明的藩属国。
在这个时间节点，当之无愧的是一场亚洲区域的‘洲际大战’。
“眼下，北德里军有没有什么动向？”
陈春生回道：“自从那年我军撤出德里后，元气大伤的马赫穆德已经无法继续控制各地的总督势力了，集权力度下降了许多，甚至已经有超过一年，没有出现整军进攻阿拉哈巴德的军情了，沿道五十里我军的斥候，也没有侦查到一丝北德里军。”
“国家濒亡，仍然一盘散沙，这北德里苏丹国，确实是到了行将灭亡的地步了。”
马大军不屑一笑，心中对这次征讨，又添了几分把握。
“行了，别一来就在这扯军机大事，哥几个给你备了接风宴，咱们好好喝几碗。”
陈春生招呼着，不多时便是酒宴齐整。
待酒过三巡，陈春生便一脸的感慨：“遥想当年咱们一道入伍，杀奔安南的场景，一晃十几年，可真是时光如水啊。”
拿捏着酒碗，马大军亦是感慨颇多。
“是啊，峥嵘岁月犹历历在目，当年你我还都是年方弱冠的少年郎，眼下，三十大几的人了。”
“谁不说来着，前几个月我媳妇自昆明送来封家书，说儿子才十岁，却都有三四年没见过他爹了。”
陈春生嘴角洋溢一丝幸福：“十来岁，估计个头得这般高了吧。”
说着话，还拿手虚空比划了几下，一次比一次高。
大堂内一片哄笑。
“你这再笔划下去，怕不是都要比你这个当爹的还高了。”
“就没在这找个小的？”
马大军调笑一句：“你看我，昆明一房、南京一房，还都有子嗣，等将来真有命搏个国公，我就把昆明的家搬回南京养老去。”
本以为陈春生面对这般调笑会一如既往的反讽两句，却没想到前者直接羞赧的默不作声起来，这下可让马大军楞住了。
“你不会，真在这续了一房吧。”
说着，还环视殿内一大帮子人哈哈大笑：“咱们西南军里面最惧内的春生还有这般本事，敢在这续一房小的？”
“回禀马帅，陈帅不仅续了一房，还是当地的天竺姑娘呢。”
“是吗，长什么样子啊？”
马大军鼓噪起来：“带出来让我这个做大哥的瞧瞧看，这天竺的姑娘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能有资格做我的弟妹。”
殿内一片欢声笑语，陈春生便越来越不好意思的直挠头。
“去年小壶节的时候，就在这阿拉哈巴德认识的，是一苦行僧的养女，当时我担心这些朝圣的人群中有北德里的藏军，就不愿意开城门，这小姑娘胆识不小，竟然敢一个人深更半夜的跑来叫门，还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如果我军拒绝放开信徒入城参加小壶节，就是自绝之道。
说实话，这小姑娘的见识挺不错的，一番见解说服了我。”
“是说服还是‘睡’服啊？”
马大军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随即又来了兴趣。
“苦行僧？这是个做什么的。”
这个词明显对于马大军来说有些陌生，所以他看向陈春生来了兴趣。
“说是他们宗教中一种对他们那所谓的‘神’最为虔诚的一群人，其信奉的信条是吃尽世间所有苦，就能使世人少受罪。”
陈春生撇嘴，神情有些怪异：“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群脑子还没开化的畜生，他们不仅自残，而且竟然还有部分人喜欢在恒河里打捞浮尸。”
“打捞浮尸安葬吗？倒也是一群良善之人。”
“不。”
陈春生缓缓吐口道：“他们会将浮尸，吃掉！”
吃浮尸？
正在吃饭的大家伙纷纷脸色大变，而后有一部分明显像是在压制翻滚的腹胃。
这玩意不能想，越想越有画面。
自残，吃尸体。
“他们信的到底是什么狗屁邪教，能把人洗脑成这个样子？”
马大军倒是没有什么动容的神色，在印度这片土地上，他都一手炮制出了多少尸山血海，尸骸以百万计。真个就算世上有鬼神，见到马大军这种也得退避三舍。
只是，虽不觉恶心畏惧，但还是深感离奇。
作为一名贵州山户，穷山僻壤中，当地的土司部落鬼神学说之风亦是盛然，但马大军从不以为意，尤其对所谓的跳大神、驱魔嗤之以鼻，小时候那些神婆、神棍呼风唤雨、隔空取物的把戏也见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奇说宣讲也没少听。
而马大军之所以不信，就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亲手射杀过一名当地颇有威名的神祀！
这群假借邪教学说，淫掳妇女，聚敛钱财，迫害乡里，少年意气的马大军尾随其后，以愤怒克制对未知的恐惧，将其一箭穿心！
从那以后，再无神鬼。
“这片土地上的人信之根深蒂固，小壶节、大壶节的时候，这阿拉哈巴德就成为了这群印度教徒的神圣之地，哪怕远在南印度的也会徒步而来，集体沐浴恒河内。”
“男女混浴吗？”
总有脑回路清奇的有不一样的发现，起哄道：“要都脱光了下河，等几个月怀了孕，连亲爹都找不出来。”
大殿内又是一片哄笑声。
“确实是混浴。”
陈春生苦笑：“至于有没有因此有孕的，我那小妾说，凡受孕者，以此为神赐。”
屁的神赐，谁的种自己心里没点P数吗？
“这个宗教的洗脑委实是过于可怕了些。”
马大军先蹙眉而后笑：“不过这样也好，有这个宗教在，我们将来灭掉北德里之后，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也会相对安稳不少。
春生啊，你明日就让你小妾那个什么苦行僧的养父来一趟，说不准，他能帮咱们不少呢。”
“帮咱们？”
陈春生眨巴眨巴眼睛：“一个行将就木，身有残疾的老东西，能有什么帮助？”
随手抄起一整只烤鸡，马大军撕咬的满嘴流油，含糊道：“你不是说这群苦行僧在他们宗教中是很有威信的一群人吗？
那就让我看看他有几分的能耐，让这群苦行僧替我军做一次号召和鼓动，征召这破地的那群没脑子的东西为先驱。”
这是打算招募炮灰了。
陈春生不屑的嘲讽一句。
“不过这地方的人连做奴隶都有气无力的，让他们去打仗，大军，说句不好听的，我西南军一个卫，正面作战估计最少能打散三五十万。”
“没战斗力不要紧。”
马大军抬头，独眼中充满了冷漠森然。
“哪怕只消耗掉马赫穆德那家伙一些箭矢，就算是死得其所了。”
殿内气氛，陡然严肃了许多。
他们的主帅还是那个马大军！
哪怕时隔两年，身上多了不少的文白之气，但其刻在骨子里的狠辣，从未减过丝毫。
人命在他眼里，贱如蝼蚁草芥。

第401章 落日余晖（二）
在阿拉哈巴德的帅府中，马大军见到了陈春生口中的所谓苦行僧：
一个右手自小臂处齐根断没的，极其邋遢的干巴老头。
行将枯木，眼神昏暗，整个人周身上下甚至有些恶臭，这让马大军的眉头死死的皱在一起，颇为厌恶的扇了扇自己的鼻子。
“大胆，见了我家大帅，何敢不跪？”
马大军的厌恶，让堂内两侧的亲兵捕捉到，其中一人厉喝着，大有兴师问罪于这个老头不跪不敬的行为。
很意外的，这个老头丝毫没有一丝惧怕的神情，甚至看向马大军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
挑衅？
马大军感觉这个老头真就是陈春生嘴里的疯子，慢说西南这个地方，就算在那勋贵满城的南京，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也断不超双手之数。
“你不怕死？”
除了意外之余，马大军还有了三分兴致：“你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随时可以，可以让你们所谓的苦行僧组织、甚至这座城市内的几十万人，全部成为孤魂野鬼。”
一个女子在这正堂内充任临时翻译，而她的身份，就是陈春生口中那位新纳的妾室。
“世人应该遭受的苦难，如果超过了我可以代为承受的界限，那便是人们注定的劫数，死亡是最终的结局，杀戮或者病虐，总会有一个先到来。”
老头宛如神棍，念念叨叨着一大堆废话。
“十几年前有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向德里移动，沿道乞讨，他们靠着啃噬树皮喝浊水为生，当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快要饿死了，这是他们命中的苦难，但这仍在我帮助的范围内，于是，我砍下了自己的右臂喂食他们，并且将两个孩子中的小女儿收留了下来，如此，这个女人才得以带着另一个孩子活着赶到德里。”
这是老头的故事，他的女儿有些心颤的将这一段内容转述给了马大军。
这应该，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过往。
“哈哈哈哈。”
这般压抑沉重的氛围下，马大军却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你讲的这个故事不错，小老头，你还真勉强是个人物。”
老头有为了救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精神，但又不自大的认为自己可以拯救无数人，救不了，那就是命数，并不会让他心里产生什么痛苦。
“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罪，现在，本帅这到有一场富贵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要。”
马大军挥手，一名亲兵给老头搬了把椅子，后者很坦然的坐了下来。
“此番本帅领百万王师前来，是为了替你们赶走不属于这片土地上的异端和异教徒，本帅听说，这些年，你们宗教的神庙被拆除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异教寺，还强迫你们新生的孩子接受所谓真主的洗礼，皈依他们，而且，压榨和剥削你们的口粮，仅余极其微少的数量，甚至不足以果腹，饿殍千里。
作为一衣带水的邻邦，我天朝皇帝陛下宽爱世人，有远超神佛之大仁义，闻之听之心生怜悯，这才命本帅至此，是为了救你们脱离苦海的。”
老头还是面色如常，没有嘲笑也没有感激，浑浊的眼神，仿佛在静静的看马大军表演。
“虽然我王师百万，平异端如反掌观纹，但毕竟是在帮助你们，所以本帅觉得，你们也应该给予我大明支持，是吗？”
久久等不到老头的回应，马大军的脸色有些愠怒。
这个老东西，看来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
想指望几句话就骗的他俯首帖耳看来是不现实了，必须要上干货。
“如果你愿意号召你们宗教的信徒支持我大明，作为奖励，等异端被灭亡之后，老头，哎，本帅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辛格基&#183;提维迪，尊贵无上的婆罗门纯裔。”
没用老头开口，他的养女主动介绍起来，说的时候，脸上还不由自主浮现出一抹神圣的高傲，仿佛这个姓氏给了她蔑视世间一切的勇气。
但这种错觉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因为马大军压根不懂什么婆罗门，他粗狂的脸上仍然挂着不屑。
“哦，辛格基是吧，等异端被消灭后，我可以向我大明的皇帝陛下陈情，你可以去南京受封，本帅在南京的时候遇到过一些欧罗巴人，他们那里也有宗教，听说领导者叫教皇还是教宗来着，说不准你也能成为印度教的教皇。”
辛格提脸上的不屑便更加浓郁了。
“中原来的元帅，我们印度教，从来没有教皇一职。”
“那你就会是第一个！”
手臂压在大案之上，马大军前倾着强壮的上半身，带着浓浓的威压。
“如果我们的皇帝敕封你，你们的神一定也必须要同意，想想看，你将会成为贵教有史以来第一位教皇，在你的领导下，这片土地所有的异端都会被杀死驱赶，无数贵教的神庙将拔地而起，这片土地世世代代的百姓都将沐浴在你的荣光下。”
辛格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不屑、淡然、蔑视外的情绪。
一种殷盼！
“不仅是宗教上的殊荣，你还会成为这片土地的总督。”
灭亡掉北德里之后，扶持新的代言人，这是朱允炆的目的，被以命令的方式具现在交给马大军的军令中。
见老头动心，马大军便开始一步步的蛊惑起来：“我们会帮助你，绝不仅仅局限在北德里一地，军队会南下，会灭掉巴赫曼尼和南印度沿海那些撮尔小国，而你，将会成为可以比肩所谓阿育王的人，想想吧，教皇加总督，你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力，甚至会超过阿育王。”
老头的喉结开始疯狂的滚动起来，最后，他那浑浊的眼睛也开始燃烧。
天底下哪有真正的‘无我’，只是人们发现自己的能力无法战胜现实后，深埋了自己的野心，表现出一副超然物外和看破红尘罢了。
能登青云巅，谁人恋尘埃。
“元帅，你说的，是真的吗？”
辛格基看向马大军，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感情色彩，而且是浓烈的渴盼。
“我大明泱泱天朝，从不食言。”
马大军哈哈大笑，起身走到老头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到了南京，你就会拥有这一切，让我们通力合作，杀光德里乃至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异端。
如何？辛格基总督甚至是，辛格基教皇！”
教皇，辛格基一世？
老头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突然低头看向自己那空落落，甚至开始萎缩的右臂。
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痛苦和后悔。

第402章 落日余晖（三）
有了辛格基这位苦行僧组织颇有威望者的代为宣传和领导，不仅是阿拉哈巴德一座城里的印度民，辐散而开的方圆几百里，无数的印度教首陀罗，都接到了所谓的‘神谕’。
团结一致，杀光赶走所有的异端，以及焚烧掉所有的绿教宗寺。
这份神谕，是辛格基祭了那位所谓名叫湿婆的神灵后获得的，因其婆罗门纯裔的身份，这一点让所有的印度教众深信不疑。
于是，让马大军叹为观止的一幕出现了。
数十万土著民组织起来，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等候大明的指挥，他们自己准备武器，一些破碎、陈旧不堪的刀具甚至是农具，自己准备口粮，哪怕本就不富裕还愿意挤一挤，支援给大明？
“这天底下，还有这般可笑愚昧的百姓。”
陈春生不可思议的向马大军惊叹着，但随后，脸上又凝重起来。
“大军，你不觉得，这个叫做辛格基的人，他的号召力有些过于大了，你想啊婆罗门是印度教第一种姓，生下来就负责参与宗教活动，不参与任何劳动或国家层面的任务。终日负责神庙的奉祀、祭神以及诸如小壶节、大壶节等重大庆典的安排。
在婆罗门往下，哪怕是官员、统治阶级的第二种姓，终其一生，都是在为婆罗门服务。
更别提宛如蝼蚁的首陀罗最低种姓了。
而这个辛格基不仅是一名婆罗门纯裔，还是一名颇有威望的苦行僧。
如此高贵的血统，竟然还愿意替卑贱的首陀罗吃苦受罪，乃至于不惜砍下自己的手臂，活人性命。
这一切加起来，可不就让辛格基在这片土地上土著民心中的地位，无限拔升。”
听着陈春生的介绍，马大军都笑了起来：“你这个家伙，在这里待两年，倒是对这个宗教越发了解。不过，你是在怀疑辛格基是在欺骗其他人，他压根就不是婆罗门裔？”
“哪个婆罗门裔能愿意吃这种苦，受这份罪啊。”
“人性的事，谁说的准呢，你不也说了吗，这群苦行僧，脑子不好。”
马大军浑不在意的笑笑：“管他是什么玩意呢，爱是什么身份就什么身份呗。”
见状，陈春生反而急了。
“大军，如果他要是在撒谎，说明这辛格基是一个特别有城府的人，而且极其善于伪装自己，那将来，可还是个祸害呢。”
祸害？
马大军双手搭在城墙上，眺望着极远处，那是德里的位置。
“如果你担心他会成为祸害，那就解决他。”
说着话，马大军拍了拍陈春生的肩头，附耳低语了几句，直听得后者惊愕的睁大眼睛。
“这，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嘛。”
哈哈大笑着，马大军扭头就下了城楼，随着各国的联军、来自本土的大量物资陆续抵达，这场规模弘大的史诗级战役已经缓缓拉开了帷幕。
而就在马大军这边积极备战的时候，说远也不远的德里城内，马赫穆德正绕着自己那早已被掳掠一空，破败下来的苏丹王宫留恋的走着。
“那名屠夫般的明人元帅又回来了。”
身旁是自己的近臣，马赫穆德毫不掩饰着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几十万的军队。”
真主的孩子不会害怕，但，这只是一句口号。
到了马赫穆德这个身份，这世上，太多值得他留恋的了，尤其是自己苏丹的生命那更是比任何都要珍贵。
“德里是守不住的，伟大的苏丹，咱们南撤吧。”
大臣也很恐惧，开口劝谏道。
“咱们可以去卡斯拉瓦德、去纳西克，甚至可以去孟买，坐船离开这里。”
在统治这片土地近三百年后，这群突厥的后裔，真主的安拉信徒，终究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但，离开这里，就等同于放弃掉所有的权力和地位，拱手将祖先打下来的江山让给大明。
马赫穆德的脸上浮现出犹豫和不舍。
为了成为苏丹，他付出了太多。
“南下是没有意义的。”
想了许久，马赫穆德怅然的叹了口气：“那些总督早已不是一条心了，或许等大明的兵锋推到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还会选择跪地投降，然后将我，将你们及家人捆缚起来献给明军。
与其放弃一切，成船西渡，去阿拉伯，我宁愿，在这里等着明军的到来，起码，可以死的有尊严一些。”
见马赫穆德这般的低沉绝望，大臣也有些急了。
“早些日子，那个屠夫刚到阿拉哈巴德的时候，苏丹您不就向帖木儿汗国派了求援的使者吗，或许我们一边坚守德里，一边号召各地的总督来驰援，等到帖木儿的援军一到，未必一定输啊。”
帖木儿汗国的援军？
嗤的一声，马赫穆德便失笑一声，而后，笑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
“他们不会来了，当初帖木儿汗东征病死在瓦剌，他的儿子沙哈鲁汗选择了秘不发丧，偷偷撤军，回到撒马尔罕登基并囚杀了帖木儿汗的几个侄子，虽然很快稳定了大局，没有闹出什么内战，但还是伤了些元气的。
现在沙哈鲁汗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东察合台那里，因为不仅咱们这里遭受到了明人的入侵，东察合台也快濒临亡国了，哪还有多余的力量支援咱们啊。”
这就是帖木儿汗国和大明之间的国力差距了。
或许正面野战，帖木儿一手留下的具甲骑和重装甲骑射手战斗力仍然是这个时间点，世界最强大最精锐的军队，可以纵横欧亚，甚至说能击败大明的军队，但，又如何？
那支人马具甲，脖子以上还带着铁制T字全面甲，一手持弯刀、一手环臂盾的绿教兵，只有寥寥两三万人。
他们人数巨大的主力，只不过是一群骑在骆驼上挽弓，或穿着绿袍，拿着一把可怜尖矛的混装骑兵。
“能够应付一个察合台战场，已经是帖木儿汗国最大的实力了，而大明不一样，大明有数之不尽的军队和更可怕的后备人口基数。”
马赫穆德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无力和绝望，他目眺东北，似乎想要一眼看到远隔千里的那个国度，心里充满了艳羡和向往。
对大明来说，只要国家的财政健康，生产装甲、武器的兵器局一天不停。
那么，哪怕是土木堡这种损失，大明也可以武装一次又一次！
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大明都扛得住。
“真羡慕明人的皇帝啊，能够拥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国家。”
哈哈大笑两声，马赫穆德恍如回光返照一般抖擞起精神。
“去吧，号召真主的孩子，唤醒他们的斗志和勇气，再与明人打一场，让明人的血，浸透德里每一寸土地，安拉！”
“安拉！”

第403章 落日余晖（四）
随着西南六国的联军陆续抵达阿拉哈巴德，这座依恒河而建的圣地之城已经兵满为患，除了连接天际的兵营之外，便是海量的军备和大炮。
升帐点兵，马大军引着几十名各国将领在帅府内，守着正厅当中那座巨大的沙盘，开始不停的下达作战命令。
“本帅亲率本部明军及辛格基那老头组建的炮灰攻德里&#183;帕尼帕特。
春生，你带着联军南下，兵分两路，走克久拉霍进攻艾哈迈达巴德&#183;那格普尔，阻断各邦总督回援德里的路线，为本帅中军全歼马赫穆德争取时间。”
随军的参谋开始插放小旗，将代表大明的红色旗帜点在这几个重要的城市点上，而在帕尼帕特的北方，便是一片代表帖木儿汗国的绿色旗帜。
打下帕尼帕特，北上不远就是拉合尔，继而是帖木儿汗国国内第二大重城：伊斯绿堡！
灭亡北德里苏丹国是这次七国联军的战争目标，而控制住开伯尔山口，将帖木儿汗国的军队堵死在喀布尔才是大明的战略目标。
这个最重要的任务，马大军只相信自己和大明的儿郎。
军事会议不是议政堂，没有任何人在这种场合敢质疑马大军的命令或提出其他意见，每一道命令自马大军口中下达后，就会有参谋拿笔抄记下来，而后交给被点到的将领。
什么时间，必须到达什么位置，执行什么样的任务，都是定死的。
一旦完不成，除了杀头，没有第二种可能。
“朱允熞！”
“末将在。”
面对这位皇帝的亲弟弟，马大军温声道：“你的任务，就是保住自阿拉哈巴德到克久拉霍这条线的安全，向陈春生的军队稳固住后方的辎重补给。”
后勤官，功劳不小，风险不大。
整个西南军中，也只有朱允熞的身份最适合这份差事。
朱允熞大声应了下来，他早已不是一个热血少年，非要追求疆场一线的建功立业。
本身就是来镀金的。
等这次定印度的仗打完，朱允熞势必会回转国内接受封赏，继而走上更高的位置。
“命令已经全部下达，诸位，各自下去准备吧。”
马大军虎目扫过，郑重道：“总参的命令是速战速决，而我军已经准备了近三个月，一应准备工作全部完成，现在本帅要求，一年内，结束整个战局，将马赫穆德和他的北德里苏丹国，踏为齑粉！”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铿锵有力的齐声呐喊，包括非大明籍的各国将领喊得亦是这般口号。
雷厉风行的军队随着军令的下达开始迅速开拔，只短短一天的功夫，围绕在阿拉哈巴德城外的三十余万各国联军便携带完所需要的物资全部离营，这个效率，在没有现代化运输车辆的辅助下，已经算是极其值得夸赞了。
“把那个辛格基给本帅找过来。”
“伟大的大明元帅，您有什么命令要交给我吗？”
梳洗的干干净净，加上马大军特意为他准备的只有大明中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穿的雁翎兜鍪铠，辛格基这个原本邋遢的干巴老头，摇身一变，竟然还有了几分英武的姿态。
乱糟糟的发须被打理干净，眸子也不再是那般如水的平静，自从他开始履行自己的任务，组建所谓的印度教反抗军之后，辛格基还真找到了几丝领袖的风采。
权力果然可以使人年轻。
“我大明的军队已经开拔，接下来，到你们表现的时候了。”
马大军骑在马上，摊开一份简易的地图，用一杆朱砂染红的毛笔勾勒上两条红线后递给辛格基。
“本帅的中军将会直驱德里，而后炮轰德里城，你的任务，就是左右沿线包抄，号召和组织沿道更多的贵教民参与进来，务必要将德里合围，切断马赫穆德的突围、逃跑路线。”
辛格基的面色有些为难：“元帅，恕我直言，虽然天神的信徒一样不惧死亡，但我们的战斗力并不是异教徒的对手，切断突围线的阻击战，恐怕我们很难能够拦住马赫穆德。”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而不是我。”
老神在在的端坐高头马上，马大军冷哼一声：“军法无情，如果你办不好这件差事，那么，你就没有资格觐见我大明的皇帝，更别提敕封一事。”
没有总督，更别提教皇。
完不成军令，一大意连命都没了。
辛格基艰难的吞咽一口唾沫，而后便重重的点头：“没问题。”
说罢，辛格基扭头就跑，这位苦行僧可不会骑马，但脚力却让人自愧不如。
等辛格基离开后，一名随军的参谋官凑到马大军近前，疑惑道。
“马帅，靠着这群土著民，能拦得住马赫穆德的军队吗？一旦马赫穆德从两翼突围，我军除非舍弃重炮，不然也是很难追上的。”
“兵法云：围三阙一，我就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马大军昂头看着日头，蹙眉道：“从我抵达阿拉哈巴德至今，时间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我不信那马赫穆德一点消息没收到，现在的德里不知道是什么一副景象，更不知道马赫穆德有没有像帖木儿汗国求援。
不管怎么说，我军要抓紧时间攻克德里，而后北驱帕尼帕特，完成总参制定的战略任务，所以，我将两翼的包围任务交给没有什么战斗力的这群废物，就是希望马赫穆德能够胆小些，率军撤离德里。”
一旦离开德里这座坚城，马赫穆德唯一的去处就是南下。
等他杀散了阻截的印度反抗军南下，紧跟着面对的就是西南六国的联军，仗怎么打，消耗的都不是大明军人的鲜血生命。
大明军人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抓紧攻克帕尼帕特，甚至是出其不意的进攻伊斯绿堡，阻断兴都库什山道这条被汉博望侯张骞称之为‘南丝绸之路’的黄金要道。
从而实现在地理上对整个印度的封锁，让大明可以安然开发、攫取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反哺国内。
马大军的想法是极好的，但他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此时的马赫穆德已经做好了跟明军在德里玉石俱焚的决心。
亡国之君固然是一种耻辱，但如果注定是亡国，那么，殉国的皇帝总要比逃跑的君王更有骨气。
在德里筹备抵抗的这几个月内，马赫穆德只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城内大肆捕抓土著民，用以来充做炮灰。
这绝对是一场堪称悲哀的攻坚战。
大明和北德里苏丹国在印度这片土地上发动战争，而两方在战争前期的主力，竟然不约而同的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没有人会心疼这群人的死活，无论是马大军还是马赫穆德。
在连续攻克莫拉达巴德和密拉特两座城市后，面对安静的，丝毫没有打算突围意愿的德里城，马大军果断下达了全面攻城的命令。
“既然马赫穆德一心想死，那咱们就成全他。”
炮手开始布置炮阵，随着防潮的雨布被扯下，一门门重炮开始露出血盆大口，对准了百丈外的德里城。
炮阵中一名千户安静的站立着，直到来自各处准备妥当的军情全数到齐后，这名千户高举的手臂才重重落下。
“轰！”
顷刻间，数百门重炮齐齐发出轰鸣，最新研制出的，具有延时引爆技术的火药弹成为了这次攻城的主要打击手段，传统冷兵器时代依存的高城坚墙完全沦为了纸靶子，脆弱的几乎不堪一击。
青石条木浇筑的墙体在这般的轰击下，甚至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坚持住，就发出轰隆一声的哀鸣，一段新铸就的城墙发生了坍塌。
而站在城墙上瑟瑟发抖的德里印度籍炮灰军，更是死伤遍野，即使是活下来的，也是鬼叫着一哄而散，抱头鼠窜。
轰鸣还在继续，马大军丝毫没有为后勤省辎重，为国库省钱的打算，即使眼瞅着德里的城头已经被削去了一大半，仍远远的欣赏着。
直到所有的炮管因过度导热而无法持续下去后，马大军才下了停止开炮的命令。
硝烟散尽，那座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古城，已经近乎成为了一片废墟，整个面向大明军队的东城门全线坍塌，连着城外的环城河、所有的工事防御建筑、角楼等都被夷为平地，放在大明军队面前的，就是一片坦途。
只是怪异的，直到此时，马赫穆德的苏丹近卫军都没有显露踪迹。
“看来，马赫穆德是想跟咱们打巷战。”
马大军冷笑一声，侧首道：“给辛格基传令，让他们的人攻城，本帅要马赫穆德的人头。”
命令很快被传递到辛格基的手里，后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很快发起了动员。
在这位婆罗门苦行僧的鼓舞和感召下，数十万骨瘦如柴的印度教徒鼓舞了斗志和勇气，拿着简陋寒酸的农具、柴刀，嘶哑着嗓音迈出了冲锋的脚步。
密密麻麻的人群仿佛蚁潮一般涌进了德里。
然而，这群印度教徒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并不是曾经骑在他们脑袋上作威作福的异教徒。
而是跟他们同根同源的手足胞裔。
“如果你们不抵抗或者倒戈，那么，在明人进入德里城之前，你们家人的尸体会先你们一步塞满整个德里的角落。”
马赫穆德的血腥命令下，苏丹近卫军将德里全城几十万妇孺全部抓了起来，放在一个集中营内，而这些妇孺的丈夫、父亲或儿子，就是抵抗大明攻城的第一支主力军。
在德里这场攻城战中，永远不会有胜利的印度人，能够角逐胜利的，只有马大军或马赫穆德。
“父亲。”
在攻城战的前线，兴冲冲进行指挥的辛格基因这一声呼喊而怔住，回首，竟然是自己的养女萨娜。
“你怎么来了！”
辛格基有些疑惑，但更多的还是生气。
明人的习俗对媳妇的管制颇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是最基本的要求，而自己的养女，堂堂大明二品大将的小妾，竟然从阿拉哈巴德不声不响的跑来了德里。
“你难道不知道现在这里有多么危险吗，你现在立刻去元帅的帅帐待着，等为父攻下德里，我的女儿，你就会成为德里的公主了。”
萨娜并没有露出什么开心、期待的神色，而是捂着嘴，双眼蓄满了眼泪。
“父亲，现在与我们交战的，可都是天神的信徒子民，咱们是在自相残杀啊，父亲，下令停战吧，您是神的祭祀官，您可以用语言感召他们成为帮手，咱们一起对抗异教徒。”
“胡说八道！”
辛格基怒喝一声，一把甩开双手攥着自己左臂的萨娜，斥责道：“战场之上，只有敌我之分，德里城里的人竟然敢拿起武器抵抗我，就是已经背离了伟大的三主神，他们没有资格称为天神的子民，我杀他们，那是理所当然。”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阻拦辛格基踏足德里的土地。
可是，即使辛格基再如何迫切的想要杀进德里，但他领导下的杂牌军显然没有他那么大的决心和斗志，在遇到城内同胞的拼死抵抗后，这波看似势如排山倒海般的总攻竟然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坚持住，就退了出来。
这简直就是战争史的耻辱！
辛格基的脸挂不住了，他站了出来，声色俱厉的批评了在这支临时军队中担任主官的几名刹帝利。
“看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我们拥有着数十万的人数，攻城前还有天神赐予大明的武器来帮助咱们击毁拦路的城墙。
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德里，是我们几千年来供奉天神的城市，而现在，窃居于此的是异教徒，如果你们还是天神的子民，就应该拿出你们的勇气来，拆除所有的异端寺庙，杀光每一个异教徒。
让我们战斗起来，握紧我们的武器，实现这一光荣的伟大使命。”
辛格基的话勉强点燃了印度教徒们的热情，进攻受挫的积郁被暂时性的一扫而空。
很快，振作起来的印度教徒再次组织起一次进攻。
他们疯狂的喧嚣着，似乎以此来为自己鼓足勇气，亦或是为了驱散几百年来，被绿教统治的恐惧。
而在这个时间，马大军也下达了新的命令。
一直在城外驻足观瞧的二十万大明精锐，开始着手清理扫荡德里城的外围区域。将主攻德里的任务，全部交给了辛格基和他的信徒炮灰军。
日头西移，余晖洒下，此时的德里，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座孤城。
马赫穆德和他的苏丹王国，开始步入毁灭的倒计时！

第404章 落日余晖（五）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的明军帅帐内，面如寒霜的马大军端坐着，面前，是一脸尴尬不堪的辛格基。
辛格基的部队攻了整整一天，别说打进德里的内城了，连外围，早已被明军炮火炸成平地般的区域都没有能够取得什么像样的突破。
一个白昼的时间，辛格基组织了起码三次进攻，但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出来，除了扔下数千具尸体以外，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建树。
“本帅打了那么多年仗，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堪入目的军队。”
毫不留情的斥责言语从马大军的口中说出，让本就难堪的辛格基更加脸烫。
胜利已经近在咫尺，无限光明的未来也伸手可及，但，就是怎么都抓不到。
辛格基张嘴，有心说些什么，但反抗军如此恶劣的表现，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回营吧，明日继续。”
蹙着眉头，马大军挥手，辛格基便如释重负般的脚底抹油。
虽然马大军并没有明确的命令要求辛格基必须要在多少日内结束这场战争，但后者仍然深感压力巨大，他不想让马大军或者说大明小瞧了，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辛格基还是颇为勇敢的组织起了几次像模像样的大攻势。
德里城内的印度男丁并不多，数量显然是比不上辛格基的队伍，即使他们的勇气和决心更甚，也在第六天宣告失守。
反抗军终于在辛格基的‘英明’指挥下，踩着他们同胞的尸体和鲜血，欢呼着冲入了德里内城。
兴奋的辛格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入德里城，但还没等他在身边那群一样兴奋的刹帝利的簇拥下前进时，耳音内，那原本都是欢呼雀跃的声音瞬间变成了无休止的哀嚎和惨叫。
辛格基看到的，是自己辛苦组建起来的反抗军被无数精锐的士卒砍瓜切菜般的炼狱景象。
几日内一直藏匿无踪的苏丹近卫军，在充足的休息和饱食下，终于到了上战场的时候。
虽然人数上，马赫穆德的近卫军甚至不足印度反抗军的两成，但战斗力的巨大差距足以弥补这个数量。
战斗在一开始就成一边倒的趋势。
“元帅。”
在这般战况下，辛格基只好匆匆的找到马大军，向后者请求援助。
“马赫穆德这群异教徒的战斗力太强了，我们不是对手，要不了一个时辰，我们只会再一次被赶出来，我请求大明的军队参与。”
如果这个时候进入德里城，那就是跟苏丹近卫军打巷战。
就如马赫穆德说的那般，大明儿郎的鲜血会染透德里每一寸土地。
马大军远远眺望着喊杀声震天的德里，嘴角咧开，浓浓的血腥味开始散发。
“传令，炮阵前移两百丈，向德里城内开炮！”
话音落下，辛格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元帅！”
现在德里城内，印度教民的反抗军正跟近卫军犬牙交错的黏连着，这个时候开炮，那就是不分敌我。
马大军没心情搭理辛格基，因为这支炮灰军的任务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
生死各安天命！
辛格基的哀求和反对没有任何作用，一样以逸待劳的几十万大明军队开始运动起来，数百门停了六天之久的炮阵前移，而后扬起炮管，冲着德里城内那接天连地的喊杀声方向再次发出怒吼！
这次开炮，直接把城内王宫中披甲静候的马赫穆德炸懵了，他怒吼着，跳脚大骂。
“疯子！明人的元帅就是个疯子！”
没人敢相信马大军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这是一个眼里只有大明军人生命的统帅，除此以外，任何国家的军队都只是炮灰和牺牲品。
王宫外开始响起了脚步声，一名近卫统领浑身带血的冲了进来，满脸的血污和惊惶。
“苏丹，我们扛不住了。”
血肉之躯哪里能够硬抗火药炮弹，几百门重炮的怒吼，几乎快将整个德里夷为平地，只是短短两刻钟，几万近卫军的死伤就达到了三成，余下的，战斗意志也已濒临崩溃。
马赫穆德呆立着，没有任何的表示，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我允许你带领军队，向大明投降。”
‘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宝剑，马赫穆德横于颈上，凄惨一笑。
说罢，再无任何留恋，右手一拉，扯起血箭喷射。
失去生命的身躯向后而倒。
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这名年幼登基，一心欲挽大厦于既倒，想要集权各邦总督，重塑荣光的苏丹，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怨只怨，他离真主太远，而离大明太近。
近卫统领吓傻了，连滚带爬的凑到近前，抱起马赫穆德的尸体开始无声的痛哭起来，能有几分钟，这位近卫统领才止住伤悲，失神的抱起马赫穆德的尸体，一步步走上王阶，将尸体放在王位上固定好坐姿。
整理仪容，戴好王冠。
直到一切作罢，心满意足的近卫统领也不管马赫穆德临死前那道投降的命令，而是跪在马赫穆德的脚下，拿出一把短匕，狠狠捅进自己的心窝。
君臣二人的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没人去通传马赫穆德的死讯，扔在城内各个街头巷尾抵抗的近卫军甚至不知道他们拼死保护的苏丹已经殉国，他们仍然在坚强的抵抗者，亦或是麻木的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传令停炮，大军入城！”
马大军抬手，而后侧首看向失神落魄的辛格基，如此说道。
“本帅不接受投降和俘虏！”
只要没有一个活口，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等将来，脏水完全可以泼在马赫穆德的脑袋上，毕竟，绿教在这片土地上没少搞屠杀的事。
马大军扭头看向辛格基，眯起眼睛。
“恭喜你，辛格基，总督！”
回过神来的辛格基打了个激灵，原本还难过的心陡然清明了许多。
终于，要进入德里了，而进入德里，就代表自己，即将成为印度的总督！
不能在这个时候，破坏和这名大明元帅的关系。
“天神的子民为了赶跑异教徒，绝不会畏惧死亡，虽然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只要收复德里，这些牺牲就都是值得的。”

第405章 落日余晖（六）
德里之战，以大明的‘完胜’而告终。
这场前后持续近七天的攻坚战，马大军指挥的大明军队，竟然只付出了不足一千人的伤亡，就全歼了近五万的苏丹近卫军，这份战果，堪称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只有战场战役的亲身经历者才会知道，这场战争中发生了什么，即使是后人，从记载中的字里行间也只能看到的，是明印联军如何的悍勇，如何的士气如虹，而德里苏丹近卫军又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真相，比起享受战后的胜利果实来言，根本不重要。
马大军在王宫内看到了马赫穆德尸体，向左右用敬佩的语气说道。
“他虽然不是个多么有能耐的君主，但起码是一个有尊严的帝王，从城内找一些会做棺椁的匠人，为他打造一口上好的灵柩，按公侯礼厚葬之。”
参谋领命退了下去，而马大军并没有来得及喘口气亦或者歇一歇，而是迅速部署接下来的任务。
“周金山。”
“末将在。”
一虎背熊腰的壮年男子走出来，等候着马大军的吩咐。
“我军，仅你部为纯骑兵建制，奇袭帕尼帕特的任务看来是非你莫属了，此去帕尼帕特不到两百里，明日此时，我希望看到你的捷报。”
连赶路带攻城，马大军只给一天的时间。
“请马帅放心，今晚抵达，明早陷城，不耽误！”
周金山也是员悍将，当即立下军令状，扭头就跑出了王宫。
“通传各部，埋营造饭，休息一夜，而后随本帅北上。”
马大军并不打算在德里城久待，这座城市是要交给辛格基的，他的任务是最快速度夺取伊斯绿堡。
等到马大军把所有的军令的传达下去后，一直在不远处彷徨等待的辛格基才算找到机会，巴巴的凑上近前。
“元帅。”
那一脸的假笑，让马大军看透了此时辛格基心里的所思所想。
后者，看来是迫不及待想要去南京了。
“别急。”
马大军拍了拍辛格基的肩头：“本帅说过，我大明一言九鼎，本帅更是大明的侯爵贵胄，岂能失信于你，不过本帅明日就要北上帕尼帕特，再说这场仗还没有结束呢，先等着吧。”
辛格基虽然心急，但也不敢催促，只好一边满嘴道谢，一边意兴阑珊的离开王宫。
仗虽然是没有结束，但对于辛格基和反抗军中那群刹帝利将官来说，却已经到了该瓜分亦或者说争抢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辛格基虽然是婆罗门纯裔，是所谓三天神的祭神官，天然拥有着在印度教徒群众中无可比拟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但恰恰因为这个身份，也限制了辛格基在反抗军中的权力。
婆罗门裔，是不允许染指世俗权和担任世俗职务的。
这才是反抗军中刹帝利将官在之前愿意听从辛格基指挥的根本原因。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一旦战争结束，所有的异教徒被杀光，那么，这片土地就只会属于天神的子民，新的孔雀王朝将会建立，谁来做国王，还不是这群刹帝利种姓之间的斗争。
至于辛格基，就应该回到他的神庙，把他的余生奉献给天神。
“看来，这个老头急了。”
参谋长陈广笑着说道：“自打进了城，这辛格基可是连他那边的军营都进不去了，听说就组织一群百姓忙着给他修缮神庙了，看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得内讧。”
“谁想当这个总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当了之后，对咱们大明更有好处。”
“跟他们挨个谈谈？”
俩人对视，而后都仰首哈哈大笑起来。
跟幸灾乐祸看热闹的马大军不同，回到自己临时居所的辛格基现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的抓耳挠腮。
诚然如陈春生曾说的那般，辛格基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但辛格基的弱势点也很明显。
他缺乏对城内这几十万反抗军的绝对控制力。
一旦发生正面冲突，辛格基绝不会是军中那群刹帝利种姓阶层的对手。
要知道，在反抗军组建之前，这群刹帝利都是恒河平原上势力巨大的地主、农场主，是他们带领各自的半耕农和佃户参与进来，才得以有的所谓反抗军。
此时的印度，辛格基与这群刹帝利之间的关系就好比元末时的小明王与红巾军。
名义上，全国各地的起义军都归小明王领导，但实际上还是大打出手，互相兼并，最后以朱洪武的胜利统一为告终。
德里已经攻陷，北印度的扫平已是板上钉钉，剩下的只等陈春生的南路军遏制住各邦总督的反扑后，印度的统一之势便势不可挡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辛格基迫切的希望得到大明的敕封和承认，为其正名为印度总督，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执掌权力。
而辛格基的女儿萨娜，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养父，劝道。
“仗已经打完了，父亲何不回归神庙，继续奉祀天神呢。”
“绝不可能！”
没想到自己女儿会说出这般的话，辛格基恶狠狠的盯着萨娜：“是在我的号召下，才有的反抗军，没有我，伟大的湿婆神奉祀官，那群反抗军还会是一盘散沙般，怎么可能收复德里，覆灭异端的王国，这个时候，凭什么让我退出！”
话说道最后，辛格基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他攥住萨娜的手说道。
“女儿，你是明人大将的妾室，你现在就书信一封，让那个陈将军给他们的皇帝写信，替我说说好话请功，促其尽快敕封我。”
“你疯了。”
萨娜惊惶的甩开辛格基的手：“你以为大明的皇帝是如马赫穆德那个异教徒一般的君主，只是个名义上的王吗，那是个你无法想象的，他的权力甚至超过神灵，你让我在这种事上要他置喙皇帝，他很可能会杀了我。”
辛格基怔住，刚才，他的女儿竟然斥责了他？
“啪！”
恼羞成怒的辛格基一巴掌扇了过去：“没有我，你早就饿死被野狗、秃鹫吃掉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竟然敢斥责我。”
怒过后，辛格基又有些后悔，忙俯下身子抚摸萨娜的脸庞，温声道。
“是父亲急了，乖女儿，如果你不愿意写的话，就算了，德里不安全，你应该早些回阿拉哈巴德去，我安排人送你，好吗？”
萨娜捂着脸，泫然欲泣。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仆从跑了进来。
“伟大的提维迪神官，万夫长塔卡尔来了，说要求见。”
塔卡尔是一名刹帝利，但跟其他的贵族封建主不同，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刹帝利贵族，组建反抗军的时候，只有几百人的部曲，是辛格基力挺，才做了万夫长，麾下，只有寥寥几千个自耕农民军。
“让他来吧。”
辛格基扶起萨娜，示意后者离开，自己整理了一下装容，表现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来。
“伟大的提维迪神官，大事不好了。”
都没有过多的见礼客套，塔卡尔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辛格基的心情跌落了谷底。
“拉吉普和沃格他们商量着联合起所有的曼萨卜，去找明人的元帅，商议赎买总督的事。”
一瞬间，辛格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前不久马大军那不分敌我炮轰德里的军令下达时更甚。
属于他辛格基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406章 落日余晖（七）
可能连马大军自己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体验一次做外交官的感觉。
在德里的第一个夜晚，他就不知道接到了多少求见的请求。
“沃格是吧，坐吧。”
看着不远处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男子，马大军呵呵轻笑，伸手一引。
“本帅又不是吃人的猛虎，不用拘谨。”
被唤作沃格的男子磕头道谢，起身后并没有落座，而是先自怀里取出一个锦盒奉送：“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元帅笑纳。”
锦盒打开，里面安静的躺着一条华丽璀璨的宝石项链，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随手将锦盒盖上，马大军又抛了回去，冲发怔的沃格笑道。
“我大明的军纪国法严明，你的礼物太过于贵重，我若收下，脑袋就要搬家了。”
见沃格一脸的难以置信，马大军也懒得跟他多解释，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些虚礼能免的就免了吧，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本帅明说。”
从未跟马大军有过近距离接触的沃格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看来这位大明的元帅并没有什么架子，还是很好相处的嘛。
心里踏实不少的沃格打起精神，谄媚地笑道。
“听说元帅明日就要北上帕尼帕特，可元帅一走，这德里的防戍任务就将至关重要，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靠的住的人来为元帅您提供后勤的保障，所以，在下觉得，是不是应该设置一个德里总督？”
他倒是心不贪，没敢张嘴就说整个印度，而只先提一个德里。
马大军挑挑眉毛，颇为感兴趣的点点头。
“嗯，接着说。”
“在下跟几位同伴商议了一下，愿意，拿出二十万两黄金来，以资贵国军费。”
印度有黄金之国的盛誉，是公认的世界第一黄金储有国，拿出一二十万两出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少了。”
马大军一开口就直接讨价还价起来：“我军攻德里，仅炮弹就打出近万发，我国皇帝陛下曾言，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你算算看，一门炮万两，三百余门是多少钱。”
还有这么算账的？
沃格有些傻眼，而后大摇其头的哭穷：“元帅，您就是把我们归了包堆的扔油锅里煎炸，也凑不出三百万两黄金啊。”
仅以大明眼下的汇兑体系，三百万黄金几乎等同五千万白银，这笔巨大的硬通货储备往国库里一放，银行就可以马力全开的印钞票，这次征西南的军费全回来不说，最起码还能多挣好几倍。
“三百万拿不出来，两百万也行。”
马大军笑眯眯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本帅这里还有一笔更划算的交易。”
光买卖一个德里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沃格眼睛一亮，整个人便激动起来。
“敢问元帅，是怎么样的交易。”
马大军笑而不语，直勾勾的看着沃格，后者便一咬牙。
“两百万就两百万，这笔金子，在下三个月内为元帅筹齐。”
见沃格应了下来，马大军这才心满意足的点头往下说道：“比如说，整个印度。”
整个印度！
沃格狠狠的吞咽一口唾沫，甚至没等马大军开口，他已经主动报出了价格。
“一千万两，黄金！”
这绝对是一笔超级天价，沃格心中计算了一下，这笔数字，他起码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才能开采出来。
在国际的黄金储备报告的记载上，印度的金矿储备有两万五千吨，折合下来就是五亿两，但实际上即使到了后世，印度的国家储备才只有六百吨。
更多的数量都集中在民间，这是民俗风气，印度人喜欢金饰，吠舍和刹帝利两个阶层，哪家结婚，闺女不穿个几十斤重的金饰都不好意思出门。
更别提最耗黄金的婆罗门了，只要修葺神像，哪次都得数千斤之巨。
大明的地理优势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得天独厚。
缺黄金有印度，缺白银有日本。
“卖印度，我大明不要钱。”
马大军笑呵呵的一口拒绝掉这笔天价赎金，而是起身走到床榻，取出一份令信。
“这是本帅来之前，我国皇帝陛下亲笔所写，你不识我天朝文字，本帅就大致跟你说一下，我大明要的，是税收。”
税收，就是印度这片土地上生产出来的所有一切！
沃格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这个时候马大军的眼神，恰到好处的变的冷冽起来。
浓郁到近乎实质般的杀气，让沃格腿肚子一软，直接跪趴在了地上。
“我们皇帝陛下是仁慈的，圣谕说了，将来印度的粮税和金银矿煤四课，各征七成。”
十税七！
这算哪门子的仁慈？这比北德里苏丹国收的还狠啊。
沃格惊恐的昂起脖子，失声的摇头，用这种方式向马大军表达着这种做法的不切实际。
但，真的不切实际吗？
约翰牛十八世纪的东印度公司报告，在印度，东印度公司与印度各邦的总督代理人联手，收八成的粮税和百分之百的金税。
也就是说，印度所有国人全部沦为约翰牛的奴隶，每种出一百斤粮食，要上缴给约翰牛本土八十斤，而金银等贵金属，那更是全额输送回大本营，敢私带离开的，一经发现直接枪决。
那一年，是乾隆中期。
约翰牛本土的粮税为十税二，而清朝的税收因康熙那句永不加赋，比例大约在十税一的上下浮动，但苛捐杂税年年新增，也是那一时期，有了唤万岁为万税的口号。
“别急啊。”
马大军笑着扶起沃格，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七成，我大明又不是尽取之，七成中，我大明只取八成，余下两成，谁是印度的总督谁取一成，最后一成，均分给各邦的地方总督。”
沃格心里马上开始疯狂的计算起来。
总督取七成的一成，也就是百七，看似不多，但这钱是全部进入了个人的口袋内，干个二十年，那也是家财万贯，巨富无比了。
一个国家的百七，怎么着也比当大地主多太多倍了。
这么一计算下来，未必不可以接受啊。
看到沃格心动，马大军更是笑的开心。
在印度事情上，皇帝交代的很明确，那就是要，合作共赢！

第407章 落日余晖（八）
朱允炆为印度制定的所谓合作共赢，是在东印度公司模式的基础上进行了相当大的改进，确实是要比原时空的约翰牛仁慈不少。
东印度公司的横征暴敛有多么可怕？
仅1769年到1770年，整个印度因饥荒而饿死的人数高达近两千万！仅孟加拉一邦，就饿死了一千万人！
想想吧，就在邻邦的大明，天启年间，西北拉了饥荒，前后饿死了十余万人，就蹦出了一个叫李自成的家伙，前后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把大明王朝送进了坟墓。
而在一百多年后的印度，连年饿死几千万人，都没有一个地方说要把约翰牛赶下大海，上亿的印度农奴唯一想到的抵抗方式，竟然是罢工和抗议！
如此奇葩的国都和民族，不压榨他们，朱允炆都觉得是对大明的犯罪。
但压榨归压榨，中间的这个度还是要好好把握的。
即使印度人不会造反，朱允炆也不想炮制出如此死伤惨重的大面积饥荒，因为，人力也是一种资源。
七成的征收不是底线，而是一个天花板，等什么时候印度闹灾，还可以酌情减少。
至于代理人制度的印度总督，朱允炆也没有抄约翰牛的功课。
东印度公司是雇佣制度，各邦总督有些像东印度公司的职员，领薪水的那种，无论公司攫取压榨多少财富，分到这些总督手里的，少的可怜。
而朱允炆眼下打算推行的，是‘股份制’，大家一起抢，抢完一起分。
百姓的钱二八开账，大明拿八，总督拿二，何乐而不为呢？
当初在制定这想法的时候，朱允炆本心是不设立印度总督的，就直接把印度均分成几十块，设几十个地方总督均分财富万事，但后来又被自己给否决了。
为什么要设一个名义上的总督？
大家有看过《雷洛传》的可能就会觉得熟悉了，一个总华探长领导一众华探长，就是这么模式。
一个印度总督拿的钱，等于其他各邦总督的总和，那么，这就是个出头鸟。
谁都想要做印度总督，但位置只有一个，让他们内部大打出手吧。
搞大锅饭均分，这些总督就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感到自己拿的少了，到时候，他们联合一起反抗，不是给大明添堵吗。
当地方总督觉得少，那就当印度总督，当了印度总督还觉得少？
都不用大明动手，你下面那些个地方的总督就该在你背后捅刀子了。
如此一来，便是无休止的内耗，无休止的向大明摇尾巴，这将会是印度未来几百年的常态。
沃格在心动，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再争取一下，还还价钱，门外响起了亲兵的声音。
“马帅，辛格基来了。”
马大军脸上顿时笑的更加灿烂起来，看向沃格不说话，但后者却焦急的额头冒汗。
“要不要，本帅把辛格基叫过来，你俩合议一下？”
“不行！”
下意识的，沃格就吐口拒绝，而后一咬牙说道。
“七成，就七成，只要元帅能确保在下对印度的掌控权，就按照这个比例上税。”
“那你从后门走吧，口说无凭，等本帅平定了伊斯绿堡回师之后，会提请我大明的礼部官员来的，届时咱们再定。”
目视着沃格的离开，马大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叫辛格基进来吧。”
马大军很期待，很期待辛格基的出价！
果然，后者在得知沃格开出的价格后，这个一辈子吃苦受罪的老头惊呆了。
二百万两黄金，买一个德里总督的位子？
辛格基心想自己的一生，别说二百万了，就是十两二十两，他也未曾有过如此的巨款啊。
虽然买德里总督的钱辛格基拿不出来，但买印度总督的‘钱’他还是有的。
“一应金银矿煤，我可以交九成，甚至，十成也行。”
马大军并没有表现的多么喜出望外，而是反问道：“你说的，算吗？”
扎心了老铁。
辛格基缄默下来，他知道马大军的意思，就算大明让他辛格基做印度总督，他手里没兵没权的，能弹压住地方那些个刹帝利吗？
“我可以去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辛格基的这个回复却让马大军颇为满意。
“你们怎么做我并不想知道。不管是谁在当政，印度的稳定是必须的。”马大军慢慢地说道“另外我大明对于印度的稳定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帅不希望因为政局发生某些改变而影响到我大明在印度将来所做出的努力。”
辛格基的脸上露出了狂喜，他明悟了马大军的意思。
“尊敬的元帅，我可以郑重的向您和大明承诺，不管将来印度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大明在印度的一切权益非但不会有丝毫地减弱，反而会进一步的加强。我自幼便仰慕大明的文化，而大明的强大也让我心神折服，我相信，印度所有天神的子民想要迎来灿烂的未来，过上美好的生活，那是万万离不开大明的领导和帮助的。
我不仅愿意向大明缴纳七成的足额粮税，而且由衷迫切的希望加入由贵国至高无上皇帝陛下亲制的《昆明七国协议》，成为贵国体系中的一份子，为大明之马前卒、为大皇帝之鹰犬，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是在所不辞。”
“很好，本帅对你的态度非常满意。”
马大军欣慰的拍了拍辛格基的肩头，勉励道：“看来，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本帅应该在明日离开后，为你留下一支精锐。”
“谢谢，谢谢元帅。”
等辛格基心满意足的离开后，屋舍内，陈广走了出来，看着马大军笑道：“这些人都上钩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已，让他们打去吧，现在蹦出来的都是有野心的，而有野心的，都是祸害。”
马大军打了个哈欠，有些乏累的伸了一记拦腰。
“老陈，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咱们还得出发去帕尼帕特呢。”
“嗯，马帅早休息，告辞。”
陈广拱礼作别。
然而此时的两人都不知道，就在帕尼帕特，承载着奇袭夺城任务的周金山，正身处着一个多么可怕致命的环境！

第408章 落日余晖（九）
帕尼帕特是北德里苏丹国在其北部的边境城市，与帖木儿汗国接壤，但这里并不是什么重城。
平素里的驻军一般也不会超过一万，而且，多数还都是老弱病残，甚至是战斗力连老弱病残都比不上的土著兵，究其原因，便是马赫穆德压根对帖木儿汗国没有任何的防备心理。
局势已经糜烂到了这个地步，能防住大明就不容易了已经。
周金山的骑兵卫在离开德里北驱之后，麾下的先遣斥候已经将帕尼帕特的大致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在周金山看来，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传令扎营，休整一夜，明早攻城。”
骑兵贵在迅速，所以这次军中并没有携带大炮和攻城器械，只能连夜草草赶制一批简易云梯出来，诸如登城塔和冲城锤这种大型物件是无法赶造了。
亲兵刚打算离开传令，却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周金山皱起眉头，而后，他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下一刻，周金山整个人趴到地上，将耳朵紧贴地面，原本微变的脸色急转，整个人从地上跳起来大吼：“全军警备，敌袭！”
嘹亮的集结号角响起，好在此刻全军上下还没有落营，所以虽然有些慌张但并不忙乱，精锐到底是精锐，一万人迅速集结，勒马列阵分明。
“外派的斥候连个信都没报回来，看来是全军覆没了。”
周金山的眉头紧锁，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绝不会是帕尼帕特城内守军做的，那么，这未知敌人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
帖木儿汗国！
“管他是谁呢，以前光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还没交过手呢。”
副将倒是宽心的很，骑在马上眺望，但夜色晦暗，即使有身旁亲兵手持数十根火把映照，他也只能看到视线的尽头，似有似无的有一条黑线。
看虽然看不到，但是耳际之中，那清脆的马蹄声和金戈交错时的铿锵声却是越来越清晰。
“唏律律～！！！”
此起彼伏的马嘶，这支不速之客的军队终于停下了冲锋的脚步，也让周金山等人看到了真容。
人数不多，大约在五千左右，但周金山和他的副将都心头一沉。
这是一支绝对的精锐！
看不清楚长相，因为无论是人还是马，几乎全被铠甲覆盖，无论是马脸还是人脸。
“具甲骑。”
周金山深吸一口气，在印度待了好几年，对帖木儿汗国军队体系的大致组成，如周金山这种军中高层武将自然都是聊熟于胸，仅次一眼，便知道对手是谁了。
“帖木儿那个跛子当年的亲兵卫。”
这支军队怎么会来帕尼帕特的？
周金山握刀的手蓄了些许的汗水，倒谈不上惧怕，但紧张还是有一些的，更多的，便是为军人者的兴奋。
打仗嘛，一直砍瓜切菜有什么意思，当然要打精锐才过瘾。
“向马帅先报个信过去，就说我军在帕尼帕特遭遇了帖木儿汗国的具甲骑，后者有介入印度战场的可能性。”
战端未开，胜负难料，所以周金山下的第一个军令就是派人回去报信。
这边亲兵一动，马蹄声响便导火索一般，原本还驻足不前的具甲骑阵猛然启动，一场双方可能都始料未及的遭遇战，就这般打响了。
“真他娘的！”
周金山啐了一口，天色太差，这种环境下大规模的军团战打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敌人已经发起了冲锋，不打也不行了。
索性吹起冲锋号，毕竟这个时候，什么战术和指挥都用不上，毕竟，你摇令旗，两翼也看不真着，只能通过声音来指挥作战。
除了周金山带着中军没动之外，两翼近八千明军在冲锋号响起之后便包抄着迎了上去。
碰撞中，喊杀震天，人仰马翻，还伴随着无数迸溅的火花，那是利刃划过甲胄带起的。
“死来。”
一名明军健儿纵马疾驰，待临近时手中长刀斩下，本以为可以将来敌自腰间一分为二，万没曾想敌人不闪不避，手中的弯刀兜头劈下。
两骑交错而过，这名明军的健儿顶戴头奎已是被劈成两半，连带着的，一条血线自额角直抵下巴。
“好漂亮的花纹。”
意识消散之前喃喃的最后一句话成了这名健儿的遗言，就在交错的那一刻，这名骑兵看到的，是在月光映照下，刀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各式纹路图案。
第一次冲撞，两军分离，而后各自拨转马头继续发起冲锋。
一次接着一次，但一直按兵不动的周金山却心惊肉跳。
他麾下的骑兵卫数量，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而反观这支具甲骑，却几乎没有太多的损伤。
“这不就是当年完颜女真的铁浮屠翻版吗，他娘的，我军没有带斩马刀，事前更没有下营炮制陷马坑，在这般打下去，就是让手下的兵去送死，将军，咱们撤吧。”
副将看得睚眦欲裂，敌军人马具甲，手中刀更是锋利无比，这简直就是属于武器装备上的碾压，这般打下去，压根就是在平白耗损士兵的性命。
“两军咬在一起，现在要撤，敌人衔尾追杀，那就全军覆没了。”
周金山也急，但他却不敢贸然下令撤兵，因为在这几次相向冲锋中他发现，即使敌人是人马具甲，但马力的速度，仍然快过明军！
影响骑兵战斗力的外在因素无非就是马匹、武器、甲胄和弓箭，眼下是入夜，骑射肯定是不比了，但在余下的其他三个方面，明军完全是完败！
至于内在因素，无非就是士兵的战斗意志力和个人能力，可周金山怎么看，都感觉不太对劲。
这支敌军，就好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刽子手。
他们机械化的发动冲锋，机械化的挥刀劈砍，没有闪避和格挡，即使明军的刀是朝着面门或者脖颈处砍，他们也依旧这般机械的迎上去。
哪怕结果是尸首分离！
“鸣金收兵，兄弟们坚持不住了。”
再打下去，周金山都怕本方先崩溃，一咬牙低吼道：“我带中军顶上去殿后，你带撤下来的兄弟们回德里。”
副将顿时傻眼。
殿后，那不是送死吗？
“没人阻击，那就成了全线崩溃，但有闪失，咱们这个卫就打完了，就这般吧。”
周金山不再废话，示意亲兵传令。
“那也应该由我留下。”
副将劝阻，被周金山喝住。
“胡说八道，老子是主将，此番兵败之势已无力回转，本将就是撤回德里，也是军法不容，横竖都是死，老子当然要死的更有价值。”
说完，再不给副将插嘴的机会，勒紧马缰，率队决然的发起冲锋。
周金山这支生力军的投入，让已经阵型完全崩散的明军骑兵得已喘息重整，大多有心在战，而副将深深的看了一眼周金山的方向，大吼一声。
“撤！”

第409章 落日余晖（十）
马大军做梦都没有想到，明军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军备武器等外置条件上吃败仗！
自从有了大炮这一战争利器之后，战争对于大明的武将来说，就是一种快速获取殊荣功勋的捷径。
从来没有任何人考虑过失败。
包括马大军。
“本帅自从军入伍以来，十几年就没有吃过一次败仗，而这次，老子连他娘敌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到，就折了五千精骑，五千啊！”
帅府之内，马大军气的把眼前手前能看到拿到的东西都摔个粉碎，指着跪在不远处一脸血污痛苦的骑兵卫副将就骂。
“你还有脸回来，西南军还有我马大军的脸，都让你跟周金山丢完了！”
死一个周金山马大军不难过，但折了五千健儿的命，整个骑兵卫被打掉一半，这份损失险些让马大军气炸了肺，他都不敢去想这份军报送到总参后，朱棣该是怎样一副表情。
副将神情凄然，陡然拔出腰间佩刀，就欲自刎，被马大军一脚踹翻。
“干什么？想死也给老子滚出去死在战场上，像个懦夫一般死在老子面前算怎么回事，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又骂了一通后，马大军挥手：“你下去安顿整军，这个仇，早晚要报回来。”
等副将退下，参谋长陈广站出来叹了口气：“马帅，这场败仗，咱俩也有责任啊。”
奇袭帕尼帕特的军令是马大军下的，而无论是马大军还是陈广，都没有想过会在帕尼帕特遇到帖木儿汗国的军队，两人下意识的都认为，帖木儿汗国的精力全部被察合台战场牵绊住，无力顾暇印度。
但指挥打仗，哪能让个人的主观想法来影响对整个战局的判断？
帖木儿的军队可以不来，但大明不能不防！
马大军缄默，他知道在这场败仗的责任归属上，真正应该付主要责任的是谁。
“现在骑兵卫的指挥使周金山八成已经是战死了，尽到了一个大明将军的职责使命，咱们得让他死的体面些。”
陈广说道：“我会在给总参的军报上如实陈述的。”
只要马大巨和陈广两人愿意将责任揽过去，那么战死的周金山就会在随后的追封中体面不少，而不是背着一个败军之将的耻辱入棺下土。
“嗯，如实写吧。”
马大军点点头，而后更是咬牙切齿。
“老子没去打他们，他们到先来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五千人，就敢来捋马大军的虎须。
够几百门重炮一轮轰炸的吗？
“眼下战局有变，还不能贸然全军北上离开德里。”
现在已知的，是五千具甲骑，谁也不知道后续上，帖木儿汗国会不会投入更多的兵力，马大军也不敢再随意指挥了，他踏下心跟陈广说道。
“我军留一部由你指挥留在德里，本帅亲提十万精锐带炮阵北上。”
“嗯，可以。”
陈广点点头：“我军手握兵力优势，自然应当以正破奇，任他什么精锐与否，无论是袭击马帅你，还是偷袭德里，都注定无功而返。”
“老子早晚打进撒马尔罕，血洗全城报今日之仇。”
开拔之前，马大军看向西北方向，恶狠狠地说道。
“开拔！”
大军行动，加上携带着炮阵及辎重，不到两百里的距离，马大军的中军终究还是走了将近三天才抵达，而等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座空空如也的帕尼帕特城以及，城外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同袍尸体！
“找到周金山了没有？”
马大军独目喷火的在遍地尸体中怒吼。
“找，找到了。”
一道弱弱的回应让马大军侧首，看到的景象，却扎的他一阵痛心。
所谓找到的，只是一具穿着指挥使级将军甲胄的尸体，头颅，已经不见了。
“好哇，好哇。”
俯下身子，马大军将这尸体上破碎不堪的甲胄脱下，怒极反笑。
“想跟我大明打仗，老子成全你，喜欢脑袋老子也成全你。
遣万人，护送英烈遗体回德里，其余人，随本帅继续北上，自入帖木儿汗国境内始，沿途鸡犬不留，无分男女老幼，皆枭其首，待到伊斯绿堡，本帅要筑京观！”
当年顺州一座三万人的京观，为马大军冠上了猛将的名头，而章普尔连屠数十城，上百万的亡灵更是让他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屠夫。
南京两年，马大军本来还养了些许涵养，但周金山这幅死状，再一次让他暴怒。
自古有言，什么样的统帅带什么样的兵，早些年，大明的边军体系中，战斗力最强的是朱棣一手带出来的北平燕王卫，但眼下，最悍勇和冷血的，绝对是马大军用时十几年带出来的西南军。
这支前身由山地军为骨干扩充而成的云南边军，从安南杀到德里，可以说，百户以上的军官，哪一个都参加过至少两次屠城行为！
杀戮，成为了这支军队的全部。
一支虎狼强军本就是战力不俗，若是再辅以精良的甲胄兵器，甚至是威力巨大的重炮火药，那就绝非是一加一这般简单的算数问题了。
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马大军带兵长驱直入，行不过十日，便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伊斯绿堡。
远远地，马大军便看到了城头上高高飘扬的帖木儿汗国旗帜。
那诡异莫测的三个红色圆圈。
“装神弄鬼，故作玄虚。”
马大军冷笑一声，偏首：“扎营，筑京观！”
沿道搜集的近五万颗脑袋，就是马大军此行而来带上的见面礼。
一座座人头京观就这般在伊斯绿堡外拔地而起，流淌的鲜血汇聚成了小溪，殷红了这城外数十里土地，配上冷冽萧杀的军容军势，伊斯绿堡所在的这片天地，恍若地狱一般可怖。
城头之上，顿时响起刺破云霄的怒吼声和野兽受伤般的嚎叫。
“将这封信射进去。”
马大军冷言冷语地说道：“只要他们投降，本帅可以考虑只把他们这些俘虏杀光，城就不屠了。”
天下间，竟还有这般劝降的。
亲兵失笑，心中却是明了。
马大军，压根就不打算接受投降。

第410章 落日余晖（十一）
深夜，从德里临时总督府走出来的沃格在十几名亲卫的护送下回家。
德里临时总督府是大明设办的临时机构，主要的职责是统筹德里及其周边的百姓筹集粮食和其他军备所需物资，而后输送到前线。
沃格，就是大明任命的第一任德里临时总督。
为什么要加临时这两个字，很简单，因为沃格许诺的两百万两黄金现在只到位四分之一，钱没完全到账之前，沃格就只能是一个临时工，是一个由马大军和陈广点头任命的，没有大明内阁的同意，更没有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敕封诏命，不具备正统的法理性。
不过这个临时的名头，沃格相信很快就能取掉，因为他筹集的黄金，已经在了路上，将会很快抵达德里，如果将来他能够成为印度的总督，那么，德里的总督会被他传给自己的儿子。
自总督府到沃格在德里的豪邸，马车大约要走一刻钟，中间过大道穿小巷，由东城到西城。
东城是德里的繁荣区，这里以前居住的都是突厥裔贵族，王宫和大臣宅邸在战后被明军将领占据，西城才是印度人应该住的地方。
马车很大，也很豪华，车厢内除了沃格，还有另一名刹帝利拉吉普，两人算是盟友，目的都是为了夺取北德里苏丹国亡国后，印度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权。
“明人的元帅马大军已经抵达了伊斯绿堡，估计要不了多久，那个战无不胜的屠夫就会凯旋，咱们这边要加快些速度了。”
沃格捏着自己的眉心，颇为疲惫的样子。
“这些日子，我已经联系了不少人，大家伙都觉得明人的要求过于苛刻了些，阻力不小。”
拉吉普迟疑道：“七成的税，这不是逼人去死吗，就是马赫穆德那个混蛋在位，也不过才五成的税。”
沃格的脸色便冷了下来：“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现状，马赫穆德已经死了，现在当权的是比马赫穆德要强大一百倍的明人，还有那个更加残忍的屠夫，他要七成，不愿意又如何？
你去跟大明谈谈，看看那群明人愿不愿意给你讲道理，讲仁慈。”
碰了个钉子的拉吉普有些尴尬的讪笑，让他跟马大军讲道理，他要有这个胆子早多少年就该聚众造反了。
“不要想着在条件上扯皮拖延了，抓紧把这事落实，我这些日子在总督府听说，自打马赫穆德死了之后，南方各邦那些个突厥裔总督已经开始投降了，你抓紧联络一下城内的那群人，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愿意去当这个总督的，有，就拿钱出来。”
二道贩子的工作，沃格现在算是接了手，大明似乎没有插手安排各邦总督的打算，而是愿意全权交给未来的印度总督，那对这个位子无限接近的沃格，自然是当仁不让。
“至于那些个不愿意谈的，就处理掉。”
沃格冷声道：“大明没有给我们太多的时间，我们也不能给辛格基太多的时间，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敲定，将来等我坐上了这个位子，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来解决其他的问题，但首要的第一点，是解决辛格基。”
“行吧，我尽快安排。”
见沃格主意已定，拉吉普也没有再劝，便点点头应了下来。
对此很是开心的沃格揽住了拉吉普的肩头，用最真诚的语气许诺道。
“拉吉普，我的兄弟，我们会借助大明的实力南征巴赫曼尼，我们会一路打到锡兰，统一整个南印度，建立起一个幅员比孔雀王朝还要广阔的新王朝，而你，将会与我一同享受这份荣耀和权力。”
一个角逐权力的野心客，嘴里会有实话吗。
拉吉普苦笑，他只希望等战争结束后，能回到自己的故乡，吉吉拉特做总督。
俩人都在谋划着各自的未来，殊不知就在马车驶入最后一条街道时，两队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了。
“父亲，他们来了。”
一处民宅内，一个姑娘透过窗户向外窥视着，再发现马车后便转头说道。
这是萨娜，辛格基的养女。
父女俩三更半夜在这里窥视沃格做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的女儿。”
辛格基凑上前，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兴奋地说道。
“我将会在将来，让所有天神的子民赞颂你的勇敢，现在，让大家做好准备吧。”
按住胸腔中乱跳的心脏，辛格基强装着镇定说道。
萨娜点点头，取出一把竹笛，轻轻吹动。
随着笛声的响起，两侧房舍之上的黑衣小队，纷纷取下劲弩，挂上了闪着寒冷星芒的箭簇。
这是一场针对沃格的伏击！
也是辛格基口中所谓的解决办法，他要杀掉沃格和拉吉普，这两个拥有威胁他地位的竞争对手。
马车越来越近了，直到缓慢的驶入伏击圈，辛格基甚至可以看到马车周围，那些懒散的，无精打采的沃格亲卫。
而参与伏击的，却是一支接受过正经军事训练的精锐，身份是，陈春生的家奴！
没错，在这些天内，萨娜伪造了陈春生的笔迹信笺，从阿拉哈巴德陈春生的府邸中，将这支由南缅、暹罗人组成的家奴调入了德里，一手筹备了这场伏击。
在作战这一方面，辛格基显然是信不过自己领导下的那群农奴的战斗力，虽然萨娜调来的只是一群家奴，但那也是明人大将的家奴，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很快，马车便进入到伏击圈的中心，笛声陡然嘹亮起来。
数十支劲弩的机扩声接连响起，而后便是箭簇入体的声音和沃格亲卫的惨叫。
得手了！
民宅内窥视的辛格基兴奋不已，他径直冲出屋子，大吼一声。
“杀掉沃格和拉吉普这两个背叛天神的叛徒。”
两队黑衣人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收起手中的弩机，改拿出短匕迅速包围住了马车。
“快出来投降吧，该死的沃格。”
兴奋的辛格基站在马车外得意大笑：“你现在出来跪在我的脚下，或许我可以赐你一个体面舒适的死法。”
很快，开怀的辛格基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眼前的这架马车，安静的仿佛，没有人一般！
“射箭！”
辛格基下令，几十把弩机再次抬起，很快整个马车被攒射的粉碎。
并没有血液流出，这马车是空的！
“中计了！”
辛格基瞪大了眼睛怒吼，惊回首，两侧突然火把明亮。
被他恨之入骨的沃格和拉吉普，此时正从一处巷内转出，而在两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明军的高级将领。
这人辛格基认识，大明七国联军参谋长，陈广！
当看到陈广脸上那满满的嘲讽和不屑时，辛格基便知道，自己被明人出卖的干干净净。
为什么？
大明为什么要出卖自己？
难道，明人压根就不想自己担任印度总督，当初所有的许诺，都是假的吗？
现在，自己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所以明人选择等自己的真实面目暴露出来后就将自己解决掉？
“天色已晚，尊敬的提维迪神官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沃格微笑着看向辛格基说道：“难道，您喜欢在深夜里带着您的女儿，哦，还有您的卫队，袭击一辆空无一人的马车，射杀一些可怜的孩子吗？”
辛格基被这般的嘲讽激怒了，他指着沃格的鼻子怒骂：“你这个无耻的小人，天神的叛徒。”
“我无耻？”
沃格愣住，而后怒极而笑：“如果不是尊贵的大明将军的提醒，我现在已经死在了你的伏击之下，你现在竟然说我无耻。
辛格基，你看看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你还是神的奉祀官吗，你还有一点伟大的婆罗门纯裔的德行吗。
你现在竟然想杀掉我和拉吉普，杀掉两个带领族民勇敢赶走异教徒，收复德里的领袖，就为了，能够无耻的窃取属于人民的胜利果实，你才是真正的，卑劣的无耻小人！”
辛格基无力争辩，他转头看向陈广，但后者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似乎像是在看戏，看一场猴戏。
可笑，可悲，可耻！
辛格基痛苦的闭上眼，一个湿婆神的奉祀官，两个刹帝利领主，此刻在明人的眼中，就好像三只猴子，在淋漓尽致的表演着卑劣的人性，供明人观看。
“算了，我不想跟你这种无耻小人多说什么了，尊敬的陈将军，请命令你的士兵杀掉他吧。”
沃格转头看向陈广，却没有想到后者淡然的吐出一个字。
“不！”
不？
无论是沃格还是辛格基都愣住了。
事情都到了这般田地，一定是一方死一方存，这个不字，是什么意思？
陈广懒散地说道：“你们两方都想当印度总督，这让我和马帅很是为难，不知道应该向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如何陈请，如果照实汇报的话，那就需要我们的陛下来决定，要知道，我们的皇帝是非常繁忙的，他宝贵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你们这种人身上。
而我们只是做臣子的，没有资格来替陛下决定，而无论我们如何选择，都不太公平，所以思来想去啊，决定给你们各自一次公平的机会，来一次决斗吧，你们两人谁是胜利者，谁就做印度的总督。”
决，斗？
辛格基难以置信地说道：“将军，您是在开玩笑吗？”
“大明的军人，从不开玩笑，无论是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
陈广的脸色顿时一冷，抽出自己的佩刀扔到辛格基的脚下：“拿起他，杀掉沃格，或者，被沃格杀掉。”
这个时候，陈广身后的亲兵也抽出刀，塞到了沃格的手里。
辛格基此刻算是看明白了，大明人，压根就没拿他们当回事，从头到尾，都在戏耍他们，把他们当猴子，当蝼蚁，不仅漠视他们的生命，更漠视他们作为人的资格。
弱小，就是原罪！
跟哀莫大于心死的辛格基相比，沃格已是得意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陈将军，您做的是对的，你果然是一个公平的值得尊敬的人，没错，我们应该得到一次公平的机会，来决定，到底谁才有资格做这个总督，而没有勇气的人，是没有资格做大明皇帝陛下鹰犬的。”
说完，双手持刀，奔向辛格基，狠狠的一刀砍下。
可怜的辛格基只有一只手，仓惶招架一招后，就被沃格追着砍，两个为了权力和生命而战的人，就这般在几百号人的观看下，上蹿下跳，你追我赶。
如此毫无章法的打斗追赶和刀法，让观看的陈广和大明将士看得大皱眉头，指指点点中颇多不屑和嘲弄。
终于，年迈的，一辈子没吃过像样饱饭的辛格基哪里是锦衣玉食的沃格对手，很快便体力不支的摔倒在地，这让沃格大为兴奋，他激动的抄起手中刀，狠狠劈下。
但，他看到的，是翻过身，辛格基那双冷漠的双眼。
“噗嗤！”
辛格基的刀很快，一下捅穿了沃格的胸腔，后者徒劳的张开嘴，汩汩的鲜血留下。
“你不是婆罗门。”
栽倒在辛格基身上的沃格用最后的力气呢喃着。
“你是军人。”
“你知道的太晚了。”
辛格基一只胳膊就推开了沃格，啐上一口后，喘着粗气看向陈广。
“我杀了沃格，你说的，算数吗？”
“当然。”
陈广的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为辛格基的表现而鼓掌。
“大明的军人从不开玩笑，一向一言九鼎，你干掉了沃格，等到了南京，你就会被敕封为印度总督甚至是，印度教的教皇。”
辛格基的心头猛然笼罩一层阴影，而后，他便觉得心口一凉。
艰难的转头，辛格基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儿。
萨娜！
“为什么？”
“十几年前的仇，你真当我记不住吗？”
萨娜恨声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欺骗世人，说你的右臂是自斩，实际上，是你袭击了我的父母，想要抢夺，被我父亲砍下的。”
辛格基无声的笑了起来：“是啊，所以我无数次在后悔，后悔那日一念之差，没舍得杀了你。”
“可你已经没有忏悔的资格了。”
萨娜狠着劲，用力的剜动插在辛格基心口的匕首，鲜血喷涌中，辛格基无力的摔倒在地。
“很遗憾，看来你无法到南京受封了，你的教皇梦到此结束，而我，会成为一个女总督，甚至是，女王！”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萨娜看向陈广，款款下跪。
“感谢您。”
“嫂夫人不必客气。”
陈广上前虚扶，笑着说道：“先恭喜嫂夫人了，陈将军不日就会回转，届时班师之日，你可以与我们一道，去南京面觐我们的皇帝。”
说罢，陈广看向街道上两队站立的黑衣人。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话音落下，两队黑衣人没有丝毫迟疑，手中短匕干脆的没入自己的心口，而后，纷纷栽倒在夜色中。
身后，原本呆立的拉吉普，这一刻马上匍匐在地，向着陈广和萨娜献上忠诚。
“杀还是留？”
“留着吧。”
两人就这般，而看完了这堂精彩大戏的明军都相视一笑，纷纷变戏法般的取出一大堆工具来。
洗地咯。

第411章 落日余晖（十二）
德里城内正在发生的变故，并没有影响到此时正处在伊斯绿堡前线的马大军处，后者正谨慎的面对着眼前这座重城。
可能会有人疑惑，大明手握重炮，直接老套路开炮炸城，而后强攻不就一路横推过去了吗，马大军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只开了三轮，就被他自己喊住了。
“不对劲。”
蹙着眉头，马大军说道：“你们说，帖木儿汗国的那支具甲骑在城里吗？”
“应该，在吧。”
帅帐之中，一众参谋武将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骑兵守城，那跟步兵还有什么两样？”
快步走到沙盘之前，马大军的手点在城外这一大片平原，这是明军大营落下的地点。
“具甲骑是一支什么战斗力的军队，咱们现在都知道了，五千人，正面对我军一万，要不是周金山拿命殿后，咱们一万人的骑兵卫能被五千人打个全军覆没，甚至，我们连伤敌多少都不知道。”
“还不是因为周金山吃了装备的亏。”
有参谋不服气：“无非就是铁浮屠的翻版罢了，看着挺厉害，弱点也不少，要我说，当时若不是深夜，我军轻骑以机动力相持，穿插跑动，累都累死他们。”
“就是就是。”
不少将领都纷纷附和：“这西域的国家动不动就喜欢搞这种重骑兵，殊不知骑兵最重要的就是机动能力，以机动能力换取防护力，就是把自己变成活靶子而已，实为取败之道。”
“我看你们这些年打仗打的太顺了，一个个都昏了头！”
砰的一声，马大军握拳砸在沙盘的边沿，震倒旗帜一片。
他看向帐内一众佐将参谋喝斥道：“撤回来的骑兵卫本帅问过，这支骑兵纵使人马具甲，跑的都比咱们的骑兵卫更快。”
“不可能！”
这个消息显然对帐内所有人来说都是不信的，哪有重骑兵比轻骑兵跑的快的道理，要是如此，那不是天下无敌了？
“哼，看你们那孤陋寡闻的样子。”
马大军开始回忆道：“一个个真当本帅这两年是在南京度假呢吗？
本帅在总参，翻看了所有有关帖木儿汗国的游记和记载，这支军队是帖木儿那个跛子的近卫军，是由一群完全忠诚于所谓真主的信徒组成，而这群信徒，多是奴隶出身，被唤作马穆鲁克，很小的时候就被帖木儿买下训练和培养。
你们对他们不了解，本帅也一样，但本帅只举一个例子，你们自己来估算其战斗力，当年铁木真西征的时候，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骑射以及机动力，灭亡了沿途的所有国家，但你们知道，西征为什么停下吗？”
见所有人都摇头，马大军郑重道。
“游记未必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自吹自擂，但据其记载，两万来去如风的蒙古游骑，碰到了数量在五千的马穆鲁克骑兵，当时五千打两万，结果却是，纵横无敌的蒙古人全军覆没！跑都没跑掉！”
帅帐之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蒙古马的速度，很显然是没有对手快的，蒙古骑兵之所以让人觉得来去如风，是因为蒙古人西征时，军队一骑双马，乃至三马，可以往来更换，不眠不休的跑。可作战的时候，你就是一人十匹马，该跑多快还是多快，这支重骑兵的马种，比蒙古马更优等。”
打不赢，跑不过，两万蒙古骑，在艾因贾鲁被五千马穆鲁克青年正面全歼。
这场仗，在欧亚战争史上被称为蒙古西征的最重要转折点。
引以为豪的骑射，破不了对手的装甲，而一旦被近身，那时候的蒙古是没有高超技艺的铁匠以及全套工业化的。
而那一战的一百多年后，当少年贵族的贴木尔知晓后，便开始从阿拉伯购买这些马穆鲁克少年组建起新的马穆鲁克重骑兵，这次贴木尔为他们配备的可是到了后现代都鼎鼎有名的大马士革钢刀。
所以，结果就毫无疑问了。
马穆鲁克是奴隶的意思，并不是一个地区或某一个民族，人员的成分多是自幼就被阿拉伯人掳掠的少年，天南海北都有，西欧、北欧，甚至是北非。
这些少年被突厥军事贵族买下，从小培养，就好比养狼，养虎那般豢养，辅以绿教的思想洗礼，悍不畏死，甚至是，渴望死亡。
亡命之徒、虎狼之军都无法形容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们天生就是为了战争而生。
帖木儿这个跛狼的迅速崛起，离不开这支军队的辅佐，他一手创建的具甲骑以及重装甲骑射手，都是靠这群孩子为主力建立的，多次局部战役中，以少胜多，硬生生打跪了当时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土耳其。
也让帖木儿的名声一路传进欧洲，被誉为铁木真之后，一个新的伟大征服者。
“咱们先不管这份游记的记载真假如何，不过打仗，宁愿重视敌人也好过轻视敌人，咱们就当这是真的，就把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再放大些，那么如何应对就成了关键。”
马大军拿起指挥鞭，点在伊斯绿堡这座城的周边。
“这里的地理环境对骑兵的作战是很有帮助的，这里地势空旷处大平原，一旦骑兵跑开，尤其是一支战斗力很可能远胜铁浮屠的重骑兵，威力无法言表，那么，你们说，如果你们是敌人的将帅，会愿意将如此强大的一支骑兵扔在城内当步兵守城用吗？”
“当然不会。”
现在，这群人没有其他的质疑了，把人当步兵用，就算再厉害十倍又如何，还不是大炮下的纸靶子。
这么使用，可就真的是愚蠢至极了。
“不在城内，那在哪里？”
马大军有些忧心：“我军来到这已经三天了，斥候都没有侦查到，说明藏的很深，之所以藏起来，就是不愿意把这支精锐直接放到我军的炮火覆盖区内当炮灰白白的送死，他们再等，等我军大炮哑火。”
大炮会哑火吗？
理论上来说，一门炮打二十轮之后，必须要停，不然炮管过度导热就会导致炸膛。
而且，冷却的时间往往需要几个时辰之久，这个过程中如果使用冷水加速，会缩短炮管的寿命，并且导致内部管壁变形，从而造成炮弹无法发射的隐患。
炮阵的指挥官是军人，但副手却是专业的工部火器局出来的，这都是眼下大明军队的常规编制，什么样的人才都要有。
“我们现在都知道，军中大炮不能开超过二十轮，这是红线，但实际上，很多的炮不是去年和今年，工部用所谓合钢造的新炮，很多都是前几年的旧炮，最多十轮就不能再打了，这就是本帅今日下令停炮的原因。”
马大军郑重道：“在没有侦查到这支骑兵的动向之前，大炮决不能出问题，同时，我军也要在周围炮制陷马坑，防备突袭，一旦被这支骑兵跃过炮火覆盖区，杀进本阵，诸位，咱们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打仗总是有风险的。
一定要先想坏再想好。
吃一堑长一智的马大军，已经真正的把这支素味蒙面的未知对手当成了最重要的敌军力量。
“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一名参谋提出了质疑。
“马帅，西北战场的军情送不到咱们这，军情无法相通，我们必须要打通兴都库什山，才能跟楚王那边对接上，而一旦相持日久，等帖木儿汗国在兴都库什山筑关，那陛下钦定的，封锁印度的战略目标就无法实现了。”
马大军负手开始走动起来，军情重不过君令，一如当年沐春殁于刀甘孟之手那般。
西南的战况复杂，但沐春还要一股脑的闷头追杀，还不是因为太祖的君令压在头上。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这种话，听听就成，别当真，更别随便瞎玩。
“都说说，各有什么办法？”
拿不定主意的马大军环顾一圈：“你们都是参谋出身，都看本帅作甚。”
一众参谋对视，马上就有人开了口。
“要不，学关云长水淹樊城？”
一名参谋点在绕城而过的印度河上：“咱们决堤炸口，水淹伊斯绿堡？”
“眼下时节，水位低浅，而且伊斯绿堡的地势高于城外平原，水攻行不通。”
有人马上提出反对意见。
“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既然奇行不通，那就堂堂正正。末将建议，炸城不能停，炮阵分两波，交替轰炸，时刻保持对城墙的压力，无非是多花点时间罢了。”
马大军点头，眼下来看，这应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先这般，咱们试试看。”
决议很快通过，调整了炮阵的中军开始贯彻这一命令，一百门炮冲着伊斯绿堡发出了咆哮，一枚枚炮弹落在城头发出耀眼火光，但伊斯绿堡的坚固程度显然要超过德里，这毕竟是一座由数十万奴隶耗时十余年盖成的巨城，一百门十五世纪的小口径火炮，还不足以立刻见到成效。
炮火轰炸，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在推动着进程。
轰炸的第六天，第一段豁口被炸开，但斥候仍然没有探查到具甲骑的踪迹，马大军还在等。
轰炸的第八天，豁口扩大到近三十丈，城门区以及外城河被填平，马大军继续按兵不动。
轰炸的第十三天，整个南城墙沦为废墟，但让所有人恶心的一幕出现了。
里面还有一道城墙！
伊斯绿堡竟然跟南京一样，是双城墙制！
刚才炸垮的，只是瓮城。
而更要命的，就是炮弹的数量，已经不足以支持继续下去了，打完了，那什么预备手段都没了。
“增兵减灶，引蛇出洞。”
与一众参谋正相反，马大军反而开怀大笑起来。
“传令，两百门炮齐开，打三轮而停，投入一个卫直接攻城。”
一众参谋一开始还有些摸不透马大军的意思，但随后便恍然大悟。
大明一直都很谨慎的应对攻城，这个时候表现出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但很快的就哑火，装出一副失去后继炮弹的姿态，引诱那支骑兵出来掠阵。
只要骗出来，那这场仗就赢定了。
军令很好的被传达下去，三轮震天怒吼的炮响之后，驻足歇了十几天，看打炮都看腻的明军将士，向着几乎被夷为平地的伊斯绿堡发起了冲锋。
碎裂一地的砖石瓦砾早都铺成了一条坡道，明军将士甚至都不需要云梯、攻城塔之类的物件，一个个千户阵型架起铁盾，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扛过箭雨，冲到城头之上！
惨烈的，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开始了。
这是大明和帖木儿汗国之间的第二次交手，也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真正意义上的攻坚战，绝不同于周金山此前的遭遇战。
周金山那次只能称之为小规模局部战役，检验不出两国之间真正的军事力量差距，而这次伊斯绿堡的攻坚战，那才是双方真正的主力相持，是一场人数相加近二十万的大规模军团战。
“杀！”
先登的百户势如猛虎，横刀劈过，刀光匹练之下，是一条握刀的断臂飞起，而与他相对的敌军只是低嚎一声，整个人飞扑到百户身上，张嘴咬在了百户的脖颈之处。
“混蛋，混蛋。”
百户被压在身下，疼的连连怒吼，却怎么都挣脱不了，右手的刀施展不开，几次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在敌军的后背上留下几道伤口而已，时间推移，百户的意识有些涣散，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被咬下了一半，用仅存的意志，这名百户将手臂高高扬起，而后刀尖冲下，向下一落！
这把刀，将两个人贯穿在了一起。
这般惨烈的以命搏命，出现在城头上的各处，无论是明军还是绿教军，几乎都是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兵，断了手，就用头、用嘴、用身体一切可以攻击的部位，招招夺命，再不济，也是两人环抱撕扯着，从城头上翻下。
无数的鲜血，顺着那座碎石废墟的小坡留下，很快就从小溪汇成了湖泊。
“太可怕了。”
一名参谋看得震骇：“这天下，除我大明以外，还有如此强军？”
“五胡乱华、崖山跳海，我们不能一直高高在上的自负，要吸取先辈们用血留下的教训，切莫再小看这些蛮夷。”
马大军沉声道：“以前没交过手，做假想敌，总觉得都是一群蛮夷能有什么战斗力，我们骨子里刻着对他们的蔑视，这种蔑视，在战场上是会夺走将士们的生命，周金山的死，还不足以让你们警醒吗？”
自打朱允炆登基以来，这么多年，大明走的太顺了。
顺到，整个军方从朱棣开始往下，没人还觉得天下有可堪敌手的对手。
而一旦离开大炮的辅助，第一期火绳枪的威力还不足以影响战场的局势，大明健儿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提前吃点亏，长长记性，总是好事一件。”
静静的看着战局发展，马大军说道：“如果不是当年西征太顺，那两万蒙古骑兵也不会沦落到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啊。
时间在流逝，第一波的攻城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后宣告结束，生存的明军健儿撤了下来，第一次的攻城以均势为结果告终。
谁也没占到什么优势，死伤比例大概持平，马大军这边看到的，是冲上去的一万人，变成了退下来不足六千。
四千条鲜活的生命，留在了伊斯绿堡的城头。
“这还是我西南军的精锐中军。”
马大军有些心痛的闭上眼。
“如果换德里的省府军，亦或者陈春生带领的联军，恐怕这一波，一万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帖木儿那个跛子，能够在短短十余年内，灭掉那么多的国家是有一定道理的，他带出来的军队，不得了哇。”
后世对于帖木儿东征有过争论，那就是帖木儿的二十万军队能不能打赢当时的大明。
因为毕竟没有交过手，只能作为假想敌，站在本国支持本国的角度，没人看好帖木儿，不过我们可以先确定一点，那就是帖木儿东征并不是攻打大明的。
帖木儿的出兵是应本雅失里之请，讨伐瓦剌和鞑靼的。
这也是帖木儿的夙愿，帖木儿一直自诩其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即使已经作为中亚、西亚的绝对霸主，是真主绿教的最高领袖，但帖木儿还是接受了本雅失里这个流亡者煞有其事的承认身份的仪式。
原因就在于其明确身份后的法理性，帖木儿自诩是铁木真的后代，是名正言顺的可以成为大草原的统治者，要建立新的大蒙古帝国。
后来帖木儿病死，死前到底有没有跟瓦剌交过手，亦或者在东征前，帖木儿汗国的军队有没有跟东察合台、瓦剌交过手，没有明确的记载。
记载只有这么一段内容，那就是帖木儿东征后，东察合台直接投降，然后马哈木和阿鲁台向朱棣投降，哈密国的脱脱更是直接内附大明，就是所谓的跑路，远离帖木儿的刀兵威胁。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献降，不是传统性为维护双边关系的那种认大明做大哥的意思，因为当时草原连尊号都给朱棣上了。
“圣人可汗。”
表示朱棣就是大草原的共主了。
要知道，即使是太祖数次北伐，包括捕鱼儿海战役后，草原都没有为太祖上过尊号。
当时搞的朱老四一脸懵。
用这种方式来推论，足可见帖木儿对这几个国家、部族的外部压力有多么巨大。
现在，马大军算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个对手的难缠程度及战斗力。
“敌骑还是没有露头，咱们要拼一下耐心。”
对手不是傻子，没有在第一天就掀开自己的王牌，马大军也不急。
“打吧，本帅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攻城的明军没有继续选择搏命的白刃战，而是充分利用的进攻手段的多样化，推出了弩车。
这一下就让城头上压阵以待的绿教士兵吃尽了苦头，大家伙本来还列阵分明的等攻城呢，结果炮弹虽然没等来，却等来了一波兜头的箭雨。
当场怕是就付出了数千人的死伤。
趁着敌阵慌乱的机会，又一个整编卫登上了城头，趁势抖擞威风打出一波推进，虽然最终仍被赶下了城头，却战果显著。
自损两千，歼敌最少五千余。
“还是没有探查到。”
耐心真好啊。
马大军不慌，好整以暇的等到了第三天。
这是一场足以在战争史上大书特书的指挥战役，在第三天一早，明军继续推出弩车阵，城头上的绿教兵顿做鸟兽散，等着明军攻上城头后在出面白刃相接。
而后，一个个方阵挺着盾牌开始登城，一切的进展恍若第一天那般，所有待命的绿教士兵便蜂拥而上，结果却发现，登城的明军士兵，带了一排有些奇形怪状的‘大炮’。
嗯，就是那款巨型火绳枪。
盾墙遮住了敌军的视线，加上弩机的压制，他们并没有发现这次攻城的明军夹带了私货。
等他们蜂拥而上的时候，在狭隘的城头上吃了一顿狂风骤雨般的金属风暴。
一地的碎尸残骸，让绿教兵有些吃不住劲了。
这一日的战果更加显著，大明几乎以不足一千人的损失，换了五倍以上的战果。
“探查到敌骑了没有？”
马大军就不信了，帖木儿汗国的统帅能这般沉住气，硬扛着这些损失的加剧。
“还没有。”
斥候营的千户额头冒汗：“方圆三十里，能查的地方全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
“好，本帅就看看这群老鼠能藏多深。”
马大军看向伊斯绿堡的城头：“等老子把城攻下来之后，他们就算露头也没意义了。”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大明开始变着花样的更换进攻手段，甚至连许久不用的投石机都造了一批出来，将一罐罐火油打上城头，玩了一次烈火焚城，虽然没怎么烧起来，但在心里上，还是让伊斯绿堡的守军大为头疼。
明军的军事打击手段太丰富了。
战争的天平，开始向着大明倾斜。
但只有一点，马大军做的很好，那就是无论打击手段有多么层出不穷，他都坚持每天派一万人登城进行白刃战，想要攻陷这座城市。
因为无论是弩机还是投石机，都只是一种压制手段，取不到多么大的战果，无法就是几十几百人的杀伤而已。
而大炮，从未曾响过一次。
“我就不信，他们能抗到什么时候。”
伊斯绿堡攻城的第十天，斥候千户兴奋冲冲的跑过来。
“马帅，敌骑，来了！”
马大军惊回首看向西侧，不用千户官的报告，在他的耳际，已经隐约的听到了一阵微乎其微，但压迫感十足的马蹄踏地声。
那支横扫欧亚无敌的具甲骑，终于按捺不住，要向明军大营，发起一场绝地冲锋了！

第412章 落日余晖（十三）
作为一个有着十几年戎马生涯的军人，一个从底层真正步步走到国之重将的实力派，马大军在看到这支越来越逼近的骑兵队伍后，整张脸就彻底严峻了起来。
是不是强军，又有多强，马大军不是自夸，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走眼过。
这种绝对的把握并不是来源于他那只独眼，而是感觉。
一支军队的灵魂决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也就是俗话说的所谓军魂。
军魂看不真切也摸不到，表现出来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军队气势如虎，有的则坚韧不拔。
但无论哪一种，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向外界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着这支军队的特质。
呐喊、高歌、亦或者整齐划一的行止，都是一种表达的方式。
但像眼前这支具甲骑的，马大军从没有见过。
一支正在冲锋的骑兵，除了马蹄落地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杂音。
如果没有马蹄声，闭上眼睛，你甚至感受不到这支军队，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杀气。
连生机都没有的军队，又怎么会有杀气呢？
“周金山输的不冤。”
马大军凝声郑重地说道：“哪怕是京营里任何一支骑兵卫，都不可能是这支军队的对手。”
“是啊。”
身旁的参谋也深吸一口气：“好在，他们的数量不多。”
马穆鲁克具甲骑的数量最鼎盛时也就在一两万左右，而且培养起来耗时费力，完全不像常规建制的骑兵，只要战马充足，一两年的训练就可以拉起一支。
“那又如何？”
不屑挂上了马大军的嘴角，他看着这支骑兵队逐渐逼近陷马坑的区域。
“时代已经变了，骑兵也好步兵也罢，早晚都是要向火器军让路。”
在南京两年，马大军的眼界开阔了不少，也亲眼见识到了工部正在研制的，足有几十寸口径的超级重炮。
这种炮极其笨重，足足需要四匹战马才能拖动，用来移动打野战是指望不上的，但拿过来攻城和守城用，那就是敌人的噩梦。
“通知炮阵，开火准备。”
一直守在炮阵前遮盖严严实实的军队分开左右，将一门门漆黑的洞口露出，无数的炮手开始校准角度和丈量距离，一个个火折子被掏出，只待这支具甲骑一脚踏入陷马坑，两百门火炮就会在顷刻间对目标区域进行无差别的炮火覆盖。
等一切硝烟散尽，管他狗屁天下强军，都注定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只可惜，敌人不是傻子。
就在距离大明军阵大约四百丈的时候，这支默不作声的骑兵队伍停下了脚步，而后，分出了十几名斥候小队继续闷头向前，毫无意外的，摔了一个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有的战马马腿折断，躺在地上哀鸣，还有的倒霉骑手更是在摔倒后将脖子扭断，但总还有几人几骑可以站起来，而后这些人翻身上马，继续横向跑动起来，直到纷纷摔的不省人事。
具甲骑的大军拨转了马头，并不是回撤，而是由慢跑改称了冲刺，向南而去。
“敌军迂回，这是要攻我军侧后！”
马大军大吼一声。
虽然这一点上他也做了防备，陷马坑的区域绝不止这一片，包括延伸到侧翼的外部都有隔离区，但，敌人明显不是傻子，他们怎么可能在没有探索的情况下，直接踏足一片未知的区域？
更要命的，是炮阵需要立刻转移！
几百门炮需要掉转炮口并且移动距离，这个时间，最起码两刻钟。
以敌人胯下那战马的冲刺速度来看，两刻钟，马大军自觉自己的脑袋估计都该被踩成肉泥了。
“贾青、孟升。”
“末将在。”
两员战将大吼应声。
“你二人各带一卫，立刻投入攻城，决不可使我中军陷入前后夹击的情况。”
“诺。”
虽有变故，但马大军丝毫不乱，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战端多变本就是兵家常事。
“炮阵立刻转移，南移一里落阵，陆充。”
“末将在。”
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金山的副将。
“带着你的骑兵卫给我顶上去，为我军争取最少两刻钟。”
虽是五千对五千，但此刻谁都知道，这已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
马大军深深的看了陆充一眼：“不要丢了大明军人的颜面。”
后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马革裹尸是军人之最高殊荣，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军阵开始迅速的运转起来，五千名仅存的大明骑兵勒紧缰绳，抽出腰刀，在朝阳初升的金光下，齐齐大喝。
“杀！”
马蹄翻飞泥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仅剩一半的骑兵卫迅速脱离中军，与开始绕路的具甲骑展开了生死竞速，而后彻底脱离军阵。
脱离军阵，就意味着，完全失去了陷马坑区域的保护。
陆充和他的骑兵卫，将与这支高速行进的具甲骑展开第二次交手。
那一次在帕尼帕特城外的夜，陆充甚至都没有真正看清敌人，就不得不接受战败的耻辱，而这一次，陆充包括整个骑兵卫将士，无不满腔热血的迫切想要痛快交手一次。
此刻，生死早已不重要。
“杀！”
交错之间，惊鸿掠过，陆充手里的雁翎刀带起一颗翻飞的头颅，但陆充并没有丝毫的高兴。
因为就在这短短的一次交手，那个死去的敌人，在他的身上，在右胸至腹腔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险些开膛破杜的伤口。
“好锋利的刀。”
下巴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陆充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被一分为二的战甲，和血流入注的身体。
陆充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敌人面对他斩首的一刀躲也不躲，硬要与自己以命换命。
环顾身旁左右，陆充的心更是战栗。
少了好多张，熟悉的脸啊。
“唏律律！”
马蹄声在响，显然这群马穆鲁克并不打算给陆充多余的时间，他们再次扑了上来。
还是一样的静默，还是那齐刷刷的举刀劈砍，干脆的毫不拖泥带水。
“去死吧。”
一名百户知道自己手里的刀很难砍穿敌人的甲胄，在即将交错之际，陡然一跃飞扑而出，在跃起的那一瞬间，惊鸿掠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但决然的上半身仍然撞倒了这个敌人，落马的那一瞬间，两人便被无数马蹄践踏成了肉泥。
不就是以命换命吗！
“明军威武！”
又一次的交手，让陆充身上再次添上一道致命伤，他的意识开始溃散，但还是大吼了一声，靠着这强打起来的精神，陆充将自己缚在马上，而后一刀砍在自己胯下战马的屁股之上。
吃痛的战马疯狂飞奔，而这个时候，马上的陆充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的尸体，将与他的战马一道，撞进敌阵。
大明的儿郎，只会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决然的意志，悍不畏死的精神，鼓舞了幸存的明军将士，他们没有崩溃，没有散逃，跟在陆充的身后，继续发动着冲锋，坦然向着死亡。
身后的军阵中，马大军的身子开始颤抖。
“马帅，派些援兵上吧，让骑兵卫撤下来。”
一名参谋双目赤红入血：“再这么缠下去，骑兵卫，整个卫就全军覆没了，兄弟们就死光了！”
骑兵对骑兵，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骑兵卫，都在被吊打。
“那是他们的使命！”
马大军怒吼一声：“炮阵即将落定，现在增派援兵，敌我双方缠在一起，转移炮阵还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步兵能缠得住这支骑兵吗，一旦缠不住，让敌人继续转移方向，骑兵卫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死光吗？”
一名年轻的参谋看不下去了，突然低头大哭起来。
说好的两刻钟，但为了炮阵的落定，五千名同袍手足整整坚持了近半个时辰，就这么在一次次的冲锋中，直到死伤殆尽、全军覆没。
而那支具甲骑，还保留着大半！
“马帅，炮阵准备好了！”
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响起，紧跟着就是马大军歇斯底里的怒吼。
“开炮！”
数百门蓄势待发的大炮，数百名早已泪打前襟的炮手，数百枚凝聚了愤怒之火的炮弹，融合在了一起，他们要报仇！
炮阵开始怒吼、咆哮，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恨不得把眼前的敌人撕成粉粹。
无数的尘土飞扬，无数的残肢断臂升天。
“不许停，火炮洗地！”
马大军不停的怒吼着：“给我把所有的炮弹打出去，本帅要把他们炸成齑粉，炸成齑粉。”
一发接一发，一轮接一轮，弥漫的尘土和硝烟甚至让马大军都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耳朵不会欺骗他。
他能听到马嘶，能听到爆炸。
直到，星星散散的黑影在硝烟中渐显、冲出！
五千具甲骑，在这般恐怖的洗地下，还剩下不足五六百的数量，但，他们冲出了那一片死亡的炮火覆盖区。
而且，还在向着大明的军阵发动冲锋！
“干他娘的，干他娘的！”
马大军骂着，什么是疯子军队，他今天见识到了。
炮火宛如雷神之威，巨大的杀伤力、无法形容的心理震慑力，没有任何军队可以冲过这一死亡雷区，他们会崩溃，会兵败如山倒，他们也应该崩溃。
但今天，却有这么一支军队，在全歼了阻击的敌人后，在越过这可怕的死亡雷区后，还在发动着冲锋！
站在一个军人的角度，马大军敬重这个对手。
“蒙古骑兵，败的不冤。”
这样的对手，正面野战，两万打不过五千真不丢人，即使那是最鼎盛时期的蒙古骑兵。
但大明，绝不仅仅只有那两百门远程火炮。
还有一波金属风波等待他们呢。
三十丈，威力的最大覆盖半径。
铺天盖地的金属弹丸激射而出，打碎了无数的铁甲碎片，也打碎了那些一直套在这群骑兵脑袋上的，那个T字面甲，露出的，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马匹倒地，碎肢横飞，这最后几百名具甲骑在金属风暴中再次倒下了一大片，只有冲锋在队友身后的活了下来。
他们狠狠的撞在了明军前排的橹盾墙上。
如巨石砸进海洋，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腾空而起的明军士兵，是一片片在空中喷出的鲜血。
“两三百人，岂能乱我中军！”
一名参谋摆动旗帜，橹盾墙下，一名名蹲伏的刀手狠狠的砍向速度滞缓下来的马腿。
而这些自马背上翻滚下来的马穆鲁克，在摔落的那一刻，就注定失去了再站起来的可能。
一杆杆短矛，透过那T字缺口，捅进了他们的脑袋之中！
即使有侥幸未摔倒在地的，也陷入到包围圈之中。
“投降，本帅免你们一死。”
马穆鲁克听不懂马大军的话，即使面对数十、数百名明军的包围，他们也未曾惧怕畏缩，手中的钢刀犹自挥舞，杀戮，直到死亡。
五千具甲骑，就此烟消云散，死伤殆尽。
全军，仅有数十名摔晕过去的被明军俘虏。
而清醒的，无一投降。
“几百人，就险些冲散我军阵。”
一名参谋口气颤抖，惊叹道：“如果不是骑兵卫的纠缠，不是炮阵的杀伤，一旦让这五千人成建制的部队杀进来，我中军，危矣。”
“当年楚霸王两万轻骑衔枚突进，于彭城外一战破刘邦五十六万大军，本帅还以为是夸口吹捧，但若是本帅有这支精骑在手，便是百万大军，也当一战击溃。”
军人的惜惜之情难以言表，马大军无比痛恨这支具甲骑，因为后者前后杀死了最少一万多名明军儿郎，还包括整个骑兵卫的建制，但军人的身份，又让马大军敬重不已。
“不管怎么说，这支我军的心腹大患，没了。”
马大军抖擞精神，转身看向伊斯绿堡。
“接下来，我军可以全力投入了，传令全军，踏破此城，鸡犬不留！”
骄阳在日上三竿之后，逐渐西移，不再刺目的阳光洒在了伊斯绿堡的城头。
太阳终究会落下，等新的一天到来，还会照常升起。
一个帝国的落幕，必将有新的帝国。
崛起！

第413章 为人民服务
南京，丁家村。
这是一个坐落于城郊的小村庄，跟大明千千万万个村落相仿，以姓氏为名，在这片土地上吃饭的，上溯起血统来，都是亲戚。
这个时节应该是赶上秋收，村庄外一片金黄的庄稼地里，是一两百个农夫村妇在忙活，而村口，则是一大群半大不大的破小子追逐打闹。
孩提的笑闹和村里处处的鸡鸣狗叫声混合在一起，呈现出来的，便是一个普通、和谐、安定的平民社会。
等大人们忙完归家，便开始吆喝起一个个花样不同的小名，这是提示吃饭的时间到了，那么也意味着，这群孩子一天的快乐时光要到此为止。
“今个这粮食都打完了，回头宗老派人来收赋子，余下的留一半，我带城里给卖掉。”
当家的男人吃着杂粮馍馍，面前看着两三碟腌好的咸菜，吃的津津有味。
“这两年粮价越来越低了，怕也是卖不得几个钱吧。”
媳妇这会已经吃好了饭，坐在床头缝补着一件粗衣，不时还会把目光瞥向床角处。
“卖的钱，我打算买两挂腊肉，再买两匹苏缎。”
妻子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粗衣也放了下来：“当家的，你疯啦？”
不年不节的，买腊肉做什么，别说不过年了，就算是过年，也没有这么花钱的道理。
两挂腊肉，两匹苏缎，今年收成的一半就算是给花了个干净。
“不白买，又不是咱家自己吃穿。”
男人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搭在旁边儿子的脑袋上，傻乐：“我打算给宗老送过去，前几天我听老五说，咱们村有一个送孩子进城里上学堂的机会，我想给狗剩争取一下。”
南京这两年陆续着又开了好几家童学和少学，但一个入学的名额那也是珍贵的紧，偏生南京的教育司一直监管着，严查每一个入学名额的孩子是真的平民百姓，还是那些达官显贵家托关系送进来的。
但即使如此，南京城里上百万口，也断然轮不到把这种宝贵名额流到城外的道理。
“还不是根叔家的老大争气，去年考过了府试，听说现在就在那什么教育司当差，这个名额可是废老鼻子劲才给咱们丁家村争取过来的。”
男人先是羡慕了两句，然后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脑袋：“得把孩子送去上学啊，上学才能有出息，不然留在村里，将来总不能跟着咱俩学种一辈子地，这般代代下去，能有什么前途。”
媳妇点头，知晓了这笔钱的用途后也很是支持：“只要能把孩子送进去，那这钱花的值，要是不够用的话，你就去银行再取点，就一个名额，估计村里得打破头。”
“可不说嘛。”
男人叹了口气：“亏得宗老家没孙子，不然争都不用争了。”
“屁的宗老哟。”
媳妇不满的哼了一声：“当一村长，村里啥好东西都往自己家归拢，俩儿子一个赛一个有钱，呸！吃拿卡要的老家伙，活该他家生不出男娃娃，就几个孙女。”
“好歹按辈分是我叔爷爷，你说话客气点。”
男人瞪了下眼，马上自己也不忿的哼哼两句。
“老东西活得久，前几年京里有那什么耆老宴的时候，听说还见过皇帝老子呢，这几年没了这机会，就天天拿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挂嘴上吹嘘，府县收赋子的，哪个不给他面。”
说完，看着自己的儿子，傻乐。
“咱家狗剩打小就聪明，这次咱们努努力给他送进学，将来大了也能跟根叔家老大学，考个公员，要是能当上官，那咱家可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咯。”
“啥是官啊。”
狗剩扬起小脑袋，看着男人问道。
问的后者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一旁的媳妇说到：“官就是有出息的人，是人上人，最尊贵的人。”
人上人？
狗剩马上恍然大悟：“是不是就跟我小时候骑爹脖子上那种。”
媳妇被逗乐了，但还是点头。
“没错，当了官之后，你就可以骑在别人脑袋上了。”
“瞎说什么呢。”
男人白了媳妇一眼：“狗剩，可别听你娘瞎说，当了官也得干活，得为老百姓劳心操力。”
“瞎扯。”
媳妇有些不屑：“你拿这话当真啊，哪个当官的有你说的那么好，不都是整天到晚山珍海味吃着，也没见他们操心过一点老百姓的事。”
男人一把拍下筷子，挑起毛病：“嘿，我说你怎么整天到晚那么多牢骚，当官的没好人，那人根叔家老大还知道往村里扒拉来这个上学的名额呢，再说了，进城的时候，城里衙门口不都挂着那句‘为人民服务’的匾额吗？
这话可是人皇帝老子说的，好好听听。”
皇帝老子的名头吓住了媳妇，虽然有些怏怏，还是撇嘴：“反正让我看，有钱的、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人，福都被他们享走了，苦都是咱们受着。”
“我看你就是典型的吃太饱。”
男人很生气的拍桌子：“宗老之前说的话你忘了，打建文十二年开始，咱们村里哪户家里只要田产不够三亩但孩子超过两个的，直接免了赋子，其他户，赋子也从二十税一变成跟其他省统一的三十税一。
话又说回来，你光看人宗老家两个儿子有钱，人家没给咱们村修路吗，那一车车水泥你当便宜啊，有问咱家要过一分钱吗，有钱的出钱贡献乡里，像根叔家老大，人家就为咱们村出力，争取上学的名额，都在为咱们村做贡献，哪像你们这些妇人，整天一点正事不干，就会在背后发牢骚。
这些年，你饿过一次肚子吗，现在日子越过越好，家家户户都能吃饱喝足，感情放下筷子就骂娘啊。
没当官的操持着，这朝廷让你当家，就你这思想，老百姓才是真的饿死了呢，长了一张破嘴，不知好歹。”
媳妇被骂的老实下来，也不敢还嘴了，默默的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碟刷洗起来。
正巧这个时候，窗户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气地骂道。
“指定又是那些个看球结束的混不吝，天天这个点纵马，要死啊。”
“八百里加急，西南报捷！”

第414章 国公！
西南报捷的军使在入京的一时间，就被总参接待了下来，而后第一时间向朱棣汇报，后者便在夜色的沐浴下火急火燎的跑进皇宫。
围着乾清宫夜跑的朱允炆也顾不得沐浴更衣，顶着满头的汗水就赶往武英殿。
“不用见礼了。”
抬手止住朱棣的举动，朱允炆一屁股坐到朱棣旁边，拿过军报就看了起来。
“皇爷，您小心着凉。”
这个时候双喜才紧跑的跟进来，捧着件薄披风走来，见朱允炆看得入神，便轻手轻脚的搭在朱允炆腿上，往上提提，遮住肚子。
“好啊！”
朱允炆陡然一拍扶手又站了起来，把刚盖上的披风抖落下，捏着军报在殿里兴奋的来回踱步。
“马大军立了大功，立了大功啊。”
攻克伊斯绿堡，打通兴都库什山道，掌握住由印度对帖木儿汗国的攻守主动权，真正实现了从地理位置上对印度的全方面封锁。
“虽然各邦地方上，那些突厥裔贵族总督还没有完全被消灭，巴赫曼尼往南的那些国家也还存在着，但消灭他们，统一整个印度，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朱棣也是激动的攥紧拳头：“最多两年，这片土地和其生存的近四千万丁口，就全属我大明了。”
遍数秦汉隋唐，历朝历代，论拓土开疆之功，已远不及建文一朝。
“速传永城候薛恪入宫。”
朱允炆的兴奋一时半会消减不了，也顾不上此刻时间已晚，传召了闽浙水师指挥使薛恪。
“让水师给马大军助助力，从海上先把锡兰给灭掉，顺便攻孟买，水陆两个方面，切断印度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开疆拓土、增加丁口，其实压根就不被朱允炆在乎。
别的人还想着灭掉印度后，直接统治这片土地，但朱允炆压根没有这个打算。
置省？
为什么要置省！
说句不好听的话，那片土地上的人，压根没有成为大明子民的资格。
“旷世奇功，旷世奇功啊。”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再次对马大军的功绩表示了肯定：“四叔你知道吗，攻占整个印度的重要性，对朕来说，甚至远超当年征服整个大草原，即使大草原的疆域原比一个印度更加广袤，但其对我大明的意义来说，完全不是一个等量可以比较的。”
朱棣不太明白朱允炆的意思，所以他选择了静静倾听。
“我大明，即将要迎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大变革，一次真正意义上从上到下的进步。”
一个印度，一个拥有三四千万人口的韭菜地，源源不断的粮食、劳工、矿产、黄金，将百船、千船的输送进大明，大明，将会释放出多少的生产力？
大规模的教育普及可以实现、大批量的科研项目可以上马实验，紧跟着的，便是无数的工厂拔地而起，为传统的旧农业文明转型诞生工业化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
越想越开心的朱允炆握拳击掌，扭头看向朱棣：“四叔，朕要重赏马大军，说说看，该怎么赏。”
朱棣语顿，但一看朱允炆这满脸的期待和喜悦，便大着胆子，硬着头皮说道：“既然陛下问臣，那臣就直言了。
马大军虽然是个浑人，也没有什么文化水平，但这十几年的军功，着实是当之无愧的我建文朝第一人，陛下，咱建文朝，还没恩封过一个国公呢。”
国公！
马大军那么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一个爵勋。
建文朝只恩封过两个国公，一是滇国公沐春，二是肃国公宋晟。
但两者都是死后的追封，眼下活着的，哪怕是下南洋于大海上建功立业的永城侯薛恪，也没有混上。
“国公、国公。”
朱允炆负手沉吟起来，良久才点头。
“好，朕就封他一个国公！有功该赏，此功当赏，他是国家的大功臣，配的上这个殊荣。
朕记得他是贵州人对吧，那就封贵国公，如何？”
“陛下英明，臣代马大军，谢陛下隆恩浩荡。”
朱棣猛然站起身，脑袋有些发懵。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朱允炆不仅允了马大军封国公爵位的事，而且一出手给的竟然还是贵爵，而不是那种不值一提的流爵。
如马大军现在头上顶着的定南侯，就属于是流爵，一代而终。
同样的国公，诸如徐辉祖的魏国公、李景隆的曹国公，都属于是可以传承的贵爵，因为他们冠上的，是地名。
以前大明的贵爵，还可以享受封地的一部分税赋，到了建文朝被砍掉这一特权，但贵爵就一点是流爵拍马都没资格比的，就是荫封三代的顶级殊荣。
只要皇帝下了恩封马大军国公的诏命，礼部就要着手为马大军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等上三代挑谥号、迁坟修墓，在马大军的老家，勒石刻碑。
而马大军的儿女、妻子也会获得荫封。
嫡子可以继承爵位，但其他的儿子，会获得侯、伯等流爵，正妻加一品诰命、女儿也会获得最次县主的诰命。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将整个家族，都带进了大明的最上层圈子。
哪怕是徐辉祖、李景隆这两位开国大将的子嗣后人，也只是跟马大军平起平坐，而一般的藩王宗亲，那更是比不上马大军的了。
君臣两人都在为马大军高兴，这个时候正巧薛恪得到传召入宫，再得知后，那心里也是艳羡到发酸。
建文朝第一个国公，还是顶格的贵爵，就这么被马大军那个村野之人夺走了。
“薛恪啊，朕欲攻占锡兰、孟买两地，需要你的水师，在海面上为马大军接下来的南征提供帮助，有没有问题？”
薛恪甚至连想都没有想，一挺胸膛，打起了包票。
“请陛下和燕王放心，最多三个月，臣一定奏捷。”
好家伙，闽浙水师由福州出发往锡兰，连赶路加上攻城灭国，薛恪既然敢说只用三个月。
朱允炆跟朱棣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看来，马大军的敕封，激起了薛恪心里的无穷斗志啊。

第415章 野望
虽然此刻的印度全境还没有完全一统，但剩下的问题只是留给时间来解决罢了。
就在朱允炆恩封的圣旨以及总参关于战死牺牲英烈的抚恤指示离京之后，朱允炆就召集了内阁，开始提前着手商讨如何处置印度的战后问题。
不过这个会议不是在谨身殿召开，而是在武英殿开的，到会的不仅是内阁成员，包括朱棣和工商大臣严震直都赶了过来。
“这是地图，你们先看看。”
朱允炆抄起一杆舔了朱砂的毛笔，自兴都库什山&#183;伊斯绿堡开始向南，划下一大片巨大的区域，比起后世的印度本土，甚至还要大上不少。
“以后这片土地，就是咱们的了。”
看向众人，迎着这一片炽热的目光，朱允炆含笑道：“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激动、兴奋、躁动，除了朱棣这个提前知情者之外，其他几人无不亢奋的起身围拢上来，对着这幅地图指指点点。
“地方，我大明的儿郎已经为咱们打下来了，后面的事，要咱们来处理。”
环抱双臂，朱允炆端详着这幅地图感慨：“如何保证这片土地上的长治久安，才是我大明将来万世基业的重中之重。
都说说，你们什么想法。”
几人彼此相视，强忍下激动的心情回到各自位置，但屁股一落座，杨士奇就开了口。
“臣建议，内阁牵头各部，抽调一批精干的官吏组成一支联合工作组，赶赴德里。”
“这是必行之事。”
朱允炆微微颔首，指示道：“但也没必要各部都去，朕点几个名字吧。
户部、税部、礼部和国有资源部四个部门去就可以了，工商联也要去些人，届时负责商业上的一些事情，同时在德里、孟买开办银行。”
几人拿出小本本开始做笔记。
“朕给你们提个醒，这片土地属于咱们，但又不只属于咱们，朕不是要置省，所以咱们的官吏过去后不是行使统治权的，朕也不需要统治权，明白吗？”
朱允炆有些担心内阁这群传统官僚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拎不清，开口提醒道。
“户部的职责是去清查田产数，丁口数不用查，同时，在那片土地上的婆罗门、刹帝利两个阶层的名下田产数数量不要去细查。
税部方面，朕给他们定下的是七成税，你们按照这个标准来计算，同时要按照比例分给到时候的各邦总督，不能独吞。
礼部负责跟当地的苦行僧组织、婆罗门神官打交道，处理好我大明与他们之间的关系，配合他们拆除掉所有的绿教寺，同时要多建他们宗教的神庙。
至于国有资源部，不仅要派官吏，还要选拔一批有矿产勘测经验的能工巧匠过去，同时接管所有已探明的矿种开采工作，从当地雇佣矿工。
另外，德里已经被朕批准成为自由商贸区，除了我大明外，西南六国都拥有在这座城市的通商权，不设监管和税收，这是朕许给西南六国的报酬，税部去到之后，不要摆臭架子，更不要刁难这些国家的商人。
届时，总参会在伊斯绿堡、德里、阿拉哈巴德、孟买四座城市驻军，有外交方面的领事争端，让咱们的人去军营寻求帮助，都明白了吗？”
这一大段指令虽然让几人暂时没弄明白朱允炆的内心想法，但好在都是干货，只看字面意思也大致明白个七八，没什么太多晦涩难懂的内容，如果下面的官吏实在不懂，那就按纲施政呗。
不过几人心里还是一阵哆嗦，皇帝心也太黑了吧，七成的税？
那岂不是大明本土国内的二十多倍。
“陛下，其他方面臣等都无异议，但这税比。”
杨士奇禀着一颗为国朝操持的心劝道：“按七成收税，臣可谓是闻所未闻，如此重税，臣恐届时反民四起，与我大明不利啊。”
“反？”
朱允炆摇头轻笑，开口宽慰道“杨阁老且放宽心，他们不会反的。”
这问题没法跟杨士奇解释，难道说‘官逼民反’这四个字压根不适用那片土地上的百姓？
“哦对了。”
回头看着地图，朱允炆一拍额头。
“朕险些忘却了，工部也要去一趟，在这里开港坞。”
手指点在了距离榜葛剌不远，一个名叫‘加尔各答’的地方。
“修一条由德里直通加尔各答的通途，同时沿着恒河口岸&#183;孟加拉湾这一片拓通海域，保证我大明的海运畅通，可以节省往来的大量时间，不然走陆路的话，一来一回都要好几个月。”
出孟加拉湾向南绕行至海防港进行补给，而后再由海防港直抵泉州、福州等地登陆，再往南京，这一趟下来连一个月都不到。
念及至此，朱允炆的兴致又高涨不少，等内阁几人告退之后，朱允炆便喊过朱棣走到旁边那副寰宇堪舆图前，在加尔各答、孟买两地添了一个圆圈。
“陛下这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吗？”
朱棣不懂这其中的意思，就听朱允炆一个人在那念叨。
“泉州、海防港、加尔各答、孟买、阿拉伯、地中海、伊比利亚、美洲。”
朱允炆口中的这一连串地名，是一条海洋上的生命补给线！
地球是个球，由大明一路往东也能到美洲，但谁都知道在这个时间节点是不现实更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太平洋之广袤，不提沿途大海上可能遇到的海啸，单说一个补给，大明的舰队连一半都到不了，就得全部饿死。
但向西则不一样。
大明的舰队自泉州扬帆起航，沿途都可以进行补给，大明只需要在阿拉伯建立一个飞地补给站，就可以经北非进入地中海，而后抵达伊比利亚半岛。
大明，距离美洲大陆就只是一步之遥。
“大陆帝国、海洋帝国。”
怔怔的看着这幅含括全世界的堪舆图，朱允炆仿佛魔怔一般，手指由德里北上到撒马尔罕，而后又绕到北遁的金帐汗国，最后一路向东点在漠庭的贝加尔湖、库页岛，最后自日本南下到南洋百国、锡兰、孟买，最后回归德里。
一旁的朱棣看傻了，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圈！
皇帝想要做什么？

第416章 在印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南侯、西军都督府右都督、七国联军总指挥马大军开疆定乱，勋比霍卫，功勋久著军中，为国之重将，朕表其功于太庙，亦兹荣焉。
今制诏命、印、符相授，加马大军为贵国公，升授特进光禄大夫。
追谥曾祖父为武襄公、追谥祖父明毅公、追谥乃父敬怀公。
封长子威定南侯、二子勇封平印伯、三子荣封破虏伯。
妻马韩氏加一品诰命夫人，长女铃封盘水郡主。
另赏黄金万两、绢布锦绣各千匹、南海珍珠十颗、海东青一对，蟒袍一件，钦此。”
德里城外，天使站在由两名小宦官扯开的足有两米多长的圣旨后尖声朗诵，圣旨对面，是跪了一地的泱泱千余号人。
而打头的，便是这次被加封的马大军，此时的后者，随着天使最后一句钦此落下，早已激动的全身打起了摆子。
“国公爷，接旨吧。”
左右收起圣旨，天使笑眯眯的上前搀扶马大军，就发现后者此时抖楞的厉害。
“臣、臣马大军，领旨，谢恩！”
马大军甩开天使，向着南京的方向跪下，咚咚咚的连砸三个响头，最后一个的时候，整个人甚至趴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是光宗耀祖？
这就是了！
追封三代祖辈，封妻荫子，从此之后的马家，只要不犯谋逆重罪，那就是与国同休！
子子孙孙、代代荣华。
拼了十几年，无数次的险死还生，这一刻的马大军终于实现了他的毕生夙愿，甚至，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国公爷可莫要失态，那么多将士看着呢。”
重新扶起马大军，看着后者脸上一脸的泪水、泥污，天使感慨道：“陛下对国公爷可是格外看重，此番闻听捷报，常常谓左右言‘国朝无有出马大军之右者’，还望国公爷可以自勉自诫。”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陛下隆恩，臣粉身难报万一。”
马大军一抹脸上泪水，止住感激之情，开始傻乐起来。
国公宝印、令符，和那件瑰丽锦绣的蟒袍，这些曾经让他无比眼热的物件，此刻，终于刻上了他的名字。
“请天使落跸。”
开心归开心，马大军还是忍住把玩观赏的内心，命左右先行收下，让开身位恭请天使入城。
“确实需要安顿一番，那就叨扰了。”
对马大军，天使那是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都没有，很是客气的拱手：“国公爷先请。”
“不敢不敢，天使请。”
两人推诿谦逊，最后实在是抹不开，天使才迈步在前，马大军紧随其后，而后便是使团与一众迎旨的各级将官。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明皇帝的威望和权力。”
接驾的人群中，可还有萨娜这个已经开始暂行总督权的大明儿媳妇呢，她向着身旁的拉吉普说道。
“承载他意志而来的使节，都远比如此强大的元帅更加尊贵，若是他本人亲临，如我等非大明裔之人，怕是连跪迎近观的资格都没有。”
拉吉普的心里极度复杂，他知道，虽然北德里苏丹国业已亡国，但更强大的大明人来了，而印度，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但此时拉吉普也顾不上去感慨惆怅这些事，因为任命他为吉吉拉邦总督的命令萨娜已经签署，并且加盖了马大军的帅印送往南京，只等那位神秘的大明皇帝批准，他就可以安然回到故乡，享受自己的余生了。
纵使洪浪滔天，又与之何干？
一行人抵达由原马赫穆德王宫临时改建的印度总督府，马大军在这里设下了宴席，恭请天使上座。
“同坐，同坐。”
这个时候，天使那是实在不敢忝居，硬是加了张位子，并把左首位留给了马大军。
“咱家离京前还是建文十一年，到了这便是跨过年关，没曾想，这里倒未曾多寒意，果真是风土各不相同啊。”
饮尽杯中酒水后，天使感慨道：“咱家有幸久伴圣驾北上过草原，而今又南下于德里，南北之遥何止万里，越是如此，越可见陛下之功，光耀千古春秋啊。”
“天使所言甚是。”
马大军附和着：“今圣誉臣勋比霍卫，实在是令臣羞惭不已，臣微末之才哪里有资格比肩霍卫两位名将，实在是沾了陛下的光才侥天之幸，立了些许微末之功而已。”
谁说人马大军不会拍马屁的。
说自己远远比不上霍去病、卫青，就是在夸朱允炆的能耐比汉武帝强。
“马帅所言甚是，我等在西南建功立业，也都是仰赖陛下如天之德的庇佑，米粒之功罢了，陛下才是这当头皓月明辉，光耀八荒四海。”
府堂之上，几十号人都纷纷开口，接风宴瞬间变成了对朱允炆的歌颂大会。
这次圣旨何止只是加封马大军一人，自副将陈春生往下到全军，那是通赏。
上千万两银子砸下来，自然是一片君臣相宜。
再说了，捧皇帝不叫拍马屁，那叫做政治正确。
这一屋子的哪个不是高级将领，高级军人，本就应该要懂什么叫政治正确。
“陈将军呐，咱家来此，还有件事那是专门找你的。”
等大家伙的吹嘘告一段落后，面上带着满意微笑的天使才看向陈春生。
“听闻你有一房妾室，是那什么印度教的神官之女，其父不幸被叛徒谋害，祭神官的位置，暂由你那妾室来担任是吧。”
陈春生转身拱手：“确有此事，若天使欲见，末将遣人传贱内来此。”
“得见见，咱家这，还有一份皇爷给她的亲笔手谕呢。”
天使含笑自袍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前，皇爷听闻此事后，可是着重交代了咱家要办好这件事呢。”
皇帝给自己媳妇写亲笔圣谕？
陈春生有些惊诧。
推萨娜出来当印度总督的事，本来陈春生是不愿意的，当初就跟马大军质疑过，自己本就是边疆重将了，再让自己媳妇当印度的家，那不是有割据立藩的嫌疑吗。
将来，这可都是祸根啊。
虽然心有疑惑不解，但陈春生还是唤来一名亲卫，赶忙交代下去。
不多时，萨娜便赶了过来，而让众人极其满意的，便是萨娜穿着的是一身苏绣缝制的明制汉服。
这姑娘长得确实不赖。
天使暗暗点头，含笑道：“萨娜是吧，咱家今番来此，是带了圣意，尔虽为化外，但既嫁于我大明的重将，便是我大明的儿媳妇，今日你也算三生有幸，我大明皇帝陛下为你写了亲笔信，跪领吧。”
萨娜有些紧张的慌忙下拜，姿态比朝拜三主神时还要恭谨。
密封的信笺由一名随扈的宦官转交到了萨娜的手上，而后后者便听到上首天使的声音。
“你退下吧，要把圣谕牢记在心，另外，还有一道口谕敕封，为你加二品诰命，将来，你也是我大明的诰妇了。”
正式敕封萨娜为印度总督的诰命得等到班师的时候，在南京受封，包括一些合约的签署，现在印度的一应事宜，仍是暂由马大军进行军事临时管制。
“是，妾谢过大皇帝隆恩。”
接过这封信，萨娜恭恭敬敬的磕下三记响头，而后起身告退。
“来，我等再同祝国公爷一杯。”
大堂之上，热络依旧。

第417章 大明巨变（一）
广东，广州。
这是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院，府门之宽足有数丈，身穿绫罗绸缎、一身贵气的豪商此刻正络绎不绝的涌入，宅府门头上悬着一块横匾。
“广东商会。”
这里是粤商的大本营，是一个掌控亿万财富，往来无贫寒的所在。
而就在广东商会的不远处，还有一片工地，此刻正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千余名泥瓦匠在一栋约三丈高的楼体内忙活着，那儿是工地，也是广东商会正修盖的新总部。
三丈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广东商会在盖碉楼城堡呢，然而这工期还没有到一半，预计的高度是九丈九。
所以当初广州府衙门在得知后，那是说什么都不批准这一建筑手续。
好家伙，城楼才高几丈，你这比两座城墙还高，想屯兵造反不成？
好在广东商会的能量大，府里不批，人家直接找到布政使司衙门，诉说缘由。
原来，广东这群商人在看到新式桥梁后，脑子里就转开了，开始研究如何盖一座高楼来，最大限度的节省土地占用面积。
这个想法得到了广东左布政使曾文济的大力支持，还如此说道。
“广东商会一向是我广东改革的旗手，土地改革也是改革，盖高楼可以大量节省土地占用面积，这是好事，如果可行，本官也盖一处新的广东布政使司衙门，将省内各衙门都迁进新办公楼，甚至可以考虑盖些六七层的民房，将百姓迁入其中。”
得到了省里的支持，广东商会马上开始着手去做，一处九丈九、占地十五亩的总部大楼就这么在广州地界开工动土。
“人都到齐了吧。”
正堂之上，粤商的会长郑铎环顾一圈，确定没有缺席会员之后，才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请诸位齐聚，为的是一件大事，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翻天覆地？
大家伙心里齐齐一惊，怎么着，你是打算带大家伙造反不成？
郑铎没有给大家疑惑的时间，而是径直说道：“前两天，广东布政使司的赵参议找到我，希望从我广东商会抽借海船五百艘，说要去一趟印度，我自家是拿不出来的，所以找诸位来，一是为了凑够这个数，二一个，也是希望大家知道这个事。”
广东布政使司借五百艘海船？
所有人都不自然的眉关紧锁，粤商在经济方面的头脑一向清晰，而且有很敏锐的商业嗅觉，仅从郑铎这一句交代中，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仅咱们广东，福建和浙江的商会，大多数的海船都被朝廷借用了。”
郑铎端起茶碗慢饮，眼皮微垂：“印度有多少东西，需要朝廷都开始向咱们借船来装了。”
堂内一片安静，大家都在心里猜测估量。
“去年，朝廷在印度报了捷，今年就借船去，应该是拉战利品吧。”
有消息灵通的先开了口，顿时引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讨论。
“朝廷去收集战利，这对咱们有什么影响，朝廷要借船就借呗，租金少收些许，也当支援朝廷了。”
郑铎没有给予回应，而是看向自己右侧，那里还坐着一人。
“良生，你堂兄在广东工商联里供职，你也就别藏着掖着了，给大家伙都说说，朝廷这次去印度是做什么的吧。”
被唤作良生的男人清了清嗓子，等堂内安静下来后，便开口道。
“诸位可知，印度的具体情况以及朝廷准备在印度征多少的税。”
“自是不知。”
靳良生微微一笑，伸手笔划了一个七。
“七税一？”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那可真是不低了，咱们这才三十税一，七税一，比咱们的赋子高了四倍多呢。”
虽然感慨于印度的税赋苛重，但大家伙还是未能一解心中迷惑，毕竟朝廷在印度收税，跟他们这些商人有什么关系，收上来的赋子，又不可能给他们。
靳良生摇头，而后神色端肃地说道：“不是七税一，而是十税七。”
“啪！”
茶碗掉地粉碎的清脆声接连响起，紧跟着就是一片惊愕。
“多少？十税七？”
种出一百斤粮食交七十斤，这个比例只有农场主雇佣的佃农才会出现的情况，朝廷这是把整个印度的百姓全变成了农奴啊，那些拥有土地的自耕农和半耕农呢？
“现在你们知道朝廷借调海船是去做什么了吧。”
靳良生站起身，一步一步的缓缓踱步。
“我听说，印度各邦的府库已经被封存，原北德里苏丹国拥有的粮食、矿产储蓄现在都属于咱大明的了，朝廷调几千艘海船估计都要拉十几个来回才能全部装回来。”
说到这靳良生猛一转身，正色道：“若每年都有这般海量的粮食运进来，诸位可以想象一下后果了。”
没人是傻子，商人更不会是傻子。
靳良生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粮价、地价！”
印度有四千余万的百姓，耕种面积亦不比大明少多少，而且拥有着得天独厚、面积广袤的恒河平原，加上七成的超高粮税，毫不夸张的说，仅一个印度养大半个大明百姓绝对可以实现！
在加上一个交趾、暹罗这两大粮食输送产地，大明国内似乎种不种地，都不缺粮食吃了？
“所以，在国内百姓还没有得知这个消息前，我们需要尽快的把粮食卖出去、把地卖出去。”
郑铎这个时候接过了靳良生的话。
“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开始了，诸位，咱们若是在接下来行差步错，很可能数代努力积累下的身家一朝倾覆。
咱们粤商一直都是一条心，力往一处使，所以我与良生得知这个消息后，就第一时间召集了诸位通报此事，就是不希望哪家栽个大跟头。”
“话虽如此不假，但仓促之间，我家商号里数十个仓的暹罗米哪里卖的完啊，还有那两万多亩的地，谁愿意接手？”
一个大米商起身都快急哭了，满头的大汗止不住的流了一脸。
“是啊是啊。”
许多家私有田亩的商人都开始抓耳挠腮起来，如此重磅震撼的信息传来，把他们惊得个个六神无主。
这个当口，郑铎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我这倒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诸位愿不愿意做了。”
“哎哟哟，我的会长、我的谦毅兄，您就快说吧，兄弟们这身家性命可全在那些地、粮上面呢。”
哀急声中，郑铎面视众人，沉声道：“烧粮仓！”
正堂之中，鸦雀无声。
自古以来，主动纵火烧粮这种事，可谓是闻所未闻。
“就算烧了粮又如何，加价卖粮就犯了国法，要杀头的。”
大米商还以为郑铎是打算囤积居奇，搞饥饿营销的手段，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开什么玩笑，粮价下贱，无非就是家财损失惨重，但通过烧粮来加价兜售，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放到鬼头刀下，家产还要充公，一家老小下半辈子连着落都没了。
“烧粮只是为了刺激卖粮，而不是为了加价。”
郑铎解释道：“现在兜售，你就是降价卖，我们这些有能力吃下来的商人不会买，而老百姓日常所用是吃不下你仓库里那数以百万石储粮的，所以，你起码亏八成，现在烧掉一半，放出风声说粮食紧缺，入了冬后广东粮价很可能会上行，刺激百姓以现行价迅速买入，盈利或许不能够持平你烧掉的那一半，但可以弥补三成。
如此通算下来，你们的损失，最多两成，两成和八成相比，你们自己选。而且只要不涨价兜售，就不算违反国法，不是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
没人知道印度的粮食到底有多少，也没人知道朝廷拉回来如此海量的粮食打算怎么处理，江南数省的官仓那是肯定装不下的，酿酒也用不完，粮食曝天而放，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部毁坏，谁也不敢保证，朝廷会不会直接将这批粮食无偿性投入市场。
一旦到那个时候，各大粮商就势必全体玩完。
“罢了，只好如此了。”
一众米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开始快速的盘算起来，最后也确实感觉眼下只有这般是最好的办法，便纷纷跺脚，咬牙认投。
而就在广东商会一群商人通宵达旦商量对策后的不久，广东各地粮仓纷纷走水，燃起了滔天大火。
这把火，直接把严震直烧进了皇宫，这位浙江曾经的粮长连夜跑进皇宫求见朱允炆。
“他深更半夜的来找朕做什么。”
朱允炆在熟睡中被吵醒，心情委实有些恶劣挥手：“朕睡下了，让他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伺候的小宦官躬身领命离开，不多时，乾清门外响起了一阵阵震耳的钟声。
胆大包天的严震直，竟然敢深夜敲钟！
“反了他还。”
朱允炆有些面色不虞，但也由此可见，必是不得了的国家大事，只好强忍着倦意，起身穿衣，并派人把严震直召了进来，而后者的第一句话就让朱允炆面色大变。
“陛下，乾坤颠覆的弥天大祸就在眼前。”

第418章 大明巨变（二）
深夜皇宫这一声惊雷炸响般的钟声，吵醒的何止是朱允炆一个人，静谧的长安街顿时家家挑起了灯火，紧跟着就是一阵人仰马翻般的跑动。
杨士奇在惊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穿戴官服，而后命下人准备车马。
“今天在文华殿当值的是解大绅，他这人，应该不会敢撞钟。”
走出府门，杨士奇向西而看，一条街几乎家家户户的在京大员都跑了出来，眺望着皇宫的方向。
“陛下登基御极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除跨年外的敲钟，必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夏元吉走过来跟杨士奇打了声招呼，眉关紧锁：“谁去面的圣？”
这会的功夫，杨士奇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包括五军府的勋贵武将也凑了过来打听消息，大家都在好奇。
“没看到震直。”
还是王谦说了一句，大家伙才发现，工商大臣严震直到现在没露面，那这入宫面圣的人自然便确定了下来。
“见过燕王。”
这个时候，朱棣也打府中走了出来，一行人拱手见礼。
“出什么事了？”
朱棣皱紧眉头看向杨士奇：“眼下我大明国内国外，无一处不在高歌猛进，凯歌报捷，怎得突然连深夜撞钟这种事都闹了出来。”
乾清门外那口钟哪里能是随便撞得，撞了钟，就代表必须面圣，不管皇帝在做什么事都得露面，而要不是事关国家基业江山的大事，那就成了耍皇帝。
杨士奇摇头，而后说道：“我等也不知，不过估计很快陛下就会传召，入宫便知晓了。”
果真，很快就有一阵脚步声自东响起，逐渐靠近，以杨士奇为首的一众人便整肃起冠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顷刻间消弭。
不出大家的所料，这么大的事，皇帝一定会召集群臣。
“陛下口谕，召几位阁老入宫。”
传旨的太监驻足尖声喊了一句：“其余诸臣工，早歇睡下，明日一早赴奉天殿开大朝会。”
看来，确实是出大事了。
四人都心下一沉，对视后匆匆向皇宫而去，一路被直引入乾清宫，等四人赶到的时候，正殿之上，朱允炆、严震直、解缙三人都在。
见罢了礼，朱棣便抢先开了口。
“陛下，出什么事了？”
“让严卿来说吧。”
朱允炆捏着眉心，看起来，精神头很是萎靡。
几人便都看向严震直，后者叹了口气，沉声道：“今晚，浙江工商联的主官给我写了封信，说浙江几大粮商联合起来，把各自商仓里的储粮，都给烧了。”
“烧粮？”
夏元吉的反应最是激烈：“浙江这是好日子过的太久，把脑子给糊住了不成，国朝才刚有几年富裕日子啊，就算粮仓储存不下，也可以贱价卖给百姓，或者拿去酿酒，怎得就这般给烧了啊。”
“会不会，是这些商人想要趁机抬价，赚百姓的钱？”
王谦提出了质疑：“如果是如此，那该抓的抓，该杀头一律杀头。”
严震直苦笑摇头：“如果是如此还好办了呢，他们烧了粮，但粮价仍然控制着，连一文钱都没有涨，甚至还降价去兜售。”
商人烧的只是自己的粮食，又不是官仓的储粮，而且烧完之后更没有将剩下的粮食抬价售卖，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没有触犯法律。
“不用猜了，一定是地方知道了印度的事。”
杨士奇开了口：“他们担心印度的粮食抵达之后，会导致市面上的粮价迅速下行，甚至一文不值，所以才行此事，以此来最大程度降低自己的损失。”
一旦印度粮食抵进泉州，那这群粮商就会直接完蛋，怎么都是赔钱，而烧粮食，最多赔一半。
就在这时，殿外又跑进来一名小宦官，手里捏着一份奏本。
“陛下，通政司送来的。”
双喜接过，本打算转递朱允炆，就见后者扬手：“拿给杨阁老看吧。”
杨士奇双手接过，匆匆撕开观瞧，面色大变。
“诸位，半月之前，广东各大粮商的储仓也失了火，两百多万石粮食被付之一炬。”
“败家、造孽啊。”
夏元吉扶着心口破口大骂：“当年，倘使太祖爷家里能有一口余粮下锅、倘使这江南江北不饿死百万饥殍，都不会有我今日之大明。
即使到了今朝，西南西北多少百姓无米下锅，饥肠辘辘的等着哪怕一口糙米稀糠，而浙江、广东这些混蛋，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烧掉数百万石的精粮，如此糟蹋粮食，我真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扒皮抽筋。”
“他们没烧错。”
这个时候，朱允炆突然开了口，让所有议论诘责戛然而止。
“不仅他们要烧，咱们也要烧，而且要比他们烧的更多。”
夏元吉傻住了，几人都没明白皇帝的意思，只有严震直叹了口气。
“不烧粮，这天下就完了。”
“刚才严卿谓朕言，说咱大明有乾坤颠覆的大祸，朕深以为然，不仅是乾坤颠覆，甚至可能是亡国之祸。”
朱允炆走下御榻，就近坐到了几人旁边，近距离的说起其中的缘由来。
“我大明丁口中，有六千多万是靠地吃饭的百姓，他们的生活质量好坏，取决于每年打下来的粮食能卖多少钱，而一旦印度的粮食输进来，他们就算去卖粮，也没人会收粮了。
粮食已经不单单只是价格的贵贱问题，而是直接成了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产出，粮食卖不出去，老百姓只能自己留着吃，但他们也就失去了换取钱财的途径，没有钱，买不起盐、油、酱醋都物，更别提买衣服、买其他物件了。
长期不吃盐，人可是会死的。
长此以往，百姓就会‘逃离’土地，不事生产耕种，六千多万百姓无所事事，而我大明又没有其他的地方收容这些百姓，就全成了流民，到那个时候，我大明就二世而亡了。”
后世，食品有一个所谓的保质期制度，这点大家都知道，但大家可能不太了解保质期制度的前身。
在东印度公司第一批粮食输送回约翰牛本土后，导致了一大波农场主的破产，同时，也使无数靠地为生的自耕农纷纷逃离生产，土地开始荒芜。
这个时候，约翰牛制定了一项政策，所有被储存的粮食、面包、黄油等食用品，超过一定期限就必须销毁，实际上这批粮食真的是变质而无法食用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是规定把它们强行定义成了过期食品，从而进行了销毁。
这就是保质期制度的前身。
无论是约翰牛本土还是在东印度公司，每年，都会有超过上千万吨计的粮食被销毁，一吨大约是十二三石左右，也就是上亿石的粮食。
“是朕考虑不当，才出了这么大一个隐患祸事，好在咱们发现的早，恶果还没有种出来。”
朱允炆开口表扬了严震直的及时汇报，谓众人言：“我大明还没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也不具备完全消化这批粮食的能力，更不具备将数千万自耕农脱产后的转化能力，这个时候，一旦破坏完全成熟的粮食产销系统，那就真的是乾坤颠覆。
朕的打算是，今年印度这批粮食不要带回来，直接拉去台湾，焚毁掉。”
“陛下，这可是数亿石粮食啊。”
夏元吉差点当场猝死，哀声道：“洪武朝三十一年的粮赋加在一起，也不过这般的数字罢了，就这么，全烧了？”
“烧！”
朱允炆没有丝毫的心疼，甚至连面色都没有变化：“不仅今年烧，明年也要烧，每年只要消化不了的，就全部烧光，一两都不留。”
“那陛下，为什么不把这些粮食输送到西北、西南呢？”
夏元吉还想争取着保留下一点：“眼下甘肃地区、滇贵两省，仍有数十万百姓饥贫交迫，咱们留个一千万石下来，养活这三省绰绰有余，岂不使天下百姓，齐诉陛下仁义？”
“维喆。”
朱允炆还没开口，杨士奇已经先对此做了解释：“汝岂不闻不患寡独患不均之言，肃云贵三省，百姓受制于地力贫瘠而难以果腹，朝廷以工代赈，组织百姓通路建厂、开采矿山，如此尚可使百姓有钱买粮，勤劳工作。
而一旦无偿赈粮，则使民怠工懒倦，肃云贵三省就再无进步发展的动力了，而且天下诸省观之，百姓便知，即使他们不种地，朝廷也有能力供养他们，谁还愿意继续整日埋头撒汗于田垄之中呢？
如此一来，事态又回到了流民遍地的情况，大量百姓开始逃离田亩，这是取祸亡国之道。”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留在印度呢？”
几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看向提出这个稚嫩看法的解缙。
后者顿时闭嘴，心知自己是说了一句无知的稚言。
“若是你每天给一条狗一根骨头，给了九十九天，第一百天的时候你没有给它，它会冲你狂吠。
而同样是一条狗，你每天喝骂它，但第一百天的时候给它一根骨头，它会冲你摇尾巴。”
朱允炆讲了一个道理浅显的小故事：“我大明消耗不了这些粮食，咱们就少征印度的税，让印度百姓可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等到咱们大明有能力消耗这些粮食的时候，再想征这笔税，印度的百姓还愿意吗？
所以，咱们要把这些粮食拉走，不能留在当地，即使烧，也不能留在当地烧。”
“那解决办法呢？”
总靠烧粮来维系国内的粮食产销体系稳定也不是长远之计，夏元吉一想每年都烧掉上亿石粮食，就感觉一阵头晕眼花。
“先征地。”
严震直接过夏元吉的问题，开口道：“朝廷出面征地，促使百姓离开土地从事其他的工作，使得日常生活中的所需用品产量增加，一步步将自耕农变成手工业者、工匠、纺织工人、养殖者，一步步释放大量的农业生产力并将其转化为其他产业生产力。
包括扩产酒坊，使得粮食的消耗用途、用量变多，需求量加大，就会使得粮价稳定甚至是上行，自耕农的收入提高，而生活中其他消耗所需的价格变得廉价并不断下行，包括酒水、盐油酱醋、日用工具、肉食品，等那个时候，我大明几千万老百姓就都过上好日子了。
直到由印度、暹罗等产粮地输送进我大明的粮食开始无缝对接本土粮食的产销体系并趋于稳定后，那个时候我想，我大明的百姓甚至可以过上顿顿有肉的生活，即使不能如此，但想吃的时候，也不会抠抠搜搜的拿不出钱来。”
拥有一个殖民地对殖民国的好处无疑是巨大的，但对殖民地的要求也格外的高，必须是高质量的韭菜地，一般的韭菜甚至是反抗性的韭菜，就失去了作为殖民地的价值。
约翰牛本土的工业革命如此顺利，得益于东印度公司的横征暴敛，进而使得整个本土国民生活在一个低物价成本的相对舒适环境。
因为生活质量好了，生存压力不复存在，老百姓们脑子里就会诞生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并且有精力去加以实验实现。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各种手工业的繁荣兴起，比如钟表行当。
老百姓们开始有闲心精力去研究发明一些在以往生存中压根不需要的小物件，而不是整天埋头于田垄之中，挥汗如雨的进行刨食。
占据一个印度，可以使整个大明天下在未来几十年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而这种变化是在各个方面慢慢发生的，最后，量变引发质变。
而在这个巨变之前，有不可避免的一个阵痛期。
值得庆幸的，是严震直及时发现并向朱允炆做了汇报，要不然，一旦几千艘海船进入泉州，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自耕农就会直接破产，那将会对这个国家，造成多么巨大的伤害。
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会有一天，大明一半的百姓脱离农业生产，而成为其他各行各业的生产者和工人，届时大明的国力，就可以轻松吊打全世界了。
一百个聪明有技术经验的工匠或许推不动科技跃迁，但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呢？
只要好的韭菜地足够多，大明甚至有机会，在十七世纪就达到二十一世纪的生产水平及科技层面。
严震直和朱允炆携手为大明的未来勾勒好了一个恢弘璀璨的蓝图，这份蓝图基业也大大刺激到了内阁其余众人。
谁都没有任何意见了。
“四川自贡有盐井，一直没有得到大力的发展，究其原因，在于人力的不足和开发、运输等方面存在问题，既然要征地，转化生产力的方向，臣建议，先在四川做试点，同时指令工部对自贡盐场周遭的地理困难问题进行解决。”
杨士奇的提议让朱允炆频频点头：“咱们现在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既要求快也要慎重，四川百姓数量不多，拿来做第一个试点确实可以。”
“先四川后云贵，转而山西、陕西、河北，由这些地方往内陆逐步推进，最后动河南、河北、江南等农业大省。”
内阁几人很快就此事拟定了新的国策，朱允炆点了头，这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陛下早些歇着，保重龙体啊。”
双喜小声嘀咕了一句，朱允炆这才注意到在这个时候，殿外甚至已蒙蒙亮。
“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开大朝会了吧，哪还有歇的功夫，再议议，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细节需要补充的地方，事关数千万百姓生计，不可轻易慢怠。”
君臣几人俱都苦笑，干脆各自添上一杯浓茶，就这项国策的一些细节继续讨论起来。
能有一个多时辰，殿外已是彻底天光大亮，浑身酸痛的朱允炆伸了一记懒腰，带着几个跟他一般无二却精神抖擞的阁臣，迈步往奉天殿而去。

第419章 大明巨变（三）
这一天的大朝会显得有些压抑，一大帮子京官上朝之前都在议论猜测，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直到朱允炆一脸带笑的坐上金椅。
“一个个怎么都沉着脸。”
朱允炆敏锐的觉察到殿内的气氛有些低迷，便笑着打趣道：“看来昨夜严卿敲钟一事，吓着诸位了，严卿啊，你下了朝得请大家伙吃顿饭，压压心神。”
“陛下所言极是，臣惭愧。”
君臣二人一打趣，殿内的气氛就活泛了不少，不过大家仍好奇心满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唉。”
朱允炆叹了口气，说道：“大家都知道朝廷在印度打了胜仗，缴获了无可计数的战利辎重以及粮秣，朝廷为此，还调遣海船过去装载，但谁知，这批粮食大多都已腐烂发霉，变质无法食用，严卿得知此事后这才匆匆寻朕。
唯恐这批粮食进入我大明后，被百姓误食而伤及健康，所以朕下了令，要把所有无法食用的全数烧尽，数量大约有一两千万石吧。”
真实的情况自然不能说，老百姓不是杨士奇、严震直，他们不会想到这批粮食进入后的危害，只会看到朝廷烧掉数以亿计，那朝廷在百姓，尤其在西南西北两个地区百姓眼中，成什么样子了？
不得已，朱允炆这个皇帝只好出面撒这个谎，当然，后面背黑锅的事会有严震直来顶。
即使把数亿石的数量谎报到一两千万，朝堂之上也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心疼的呼吸困难。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
“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一提起，朕这心里也难过。”
赶紧把这事岔开，朱允炆轻咳一声，说起了正事。
“这印度已定，将来每年往来输送我大明国内的粮食怕是要如山似海，朕恐粮多伤农，反害了百姓，所以打算暂时性退耕，征收一部分土地，不过征收土地，事关百姓民生大计，自古民无地难活，土地情结严重。
杨阁老给朕提了个建议，先于四川进行试点，四川民少，征地之事不会伤害到过多的百姓，便是后面出了问题，以朝廷之力，自然也能赈抚过来，所以今日朝会，朕和内阁这边有些事要交代下去，望诸部知悉后，尽快拿出相应的施政章程。”
几十号人纷纷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这都已经成了每次大朝会的必备流程。
所谓大事开小会，许多国家大事朱允炆和内阁拿定主意后，大朝会的作用就是一帮子人边听边记，然后退朝落实。
插科打诨、闻风奏劾、口水大战这种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工作效率增加了不少。
“第一件事，工部派专员赴四川自贡盐井，研究一下如何进行扩产，朕和内阁的要求，是要使自贡的盐产量，达到现在产量的十倍以上，保证肃川云贵四省可以实现，食盐自给自足，扩建需要多少的盐井工人或者需要解决哪些外在客观的困难，工部出个书面的调查，交给内阁。
第二件事，四川暂时性退耕，计划退耕田亩数为五到八百万亩，这些田地由国家出面征收，不过要记住一点，告知四川布政使司衙门时要着重提及这是暂时性退耕。
退耕给百姓两种补偿方案，一是一次性补偿，按照市价的标准增加两成进行购买，二是每年每亩地给予二两银子。
第三件事，皇商、户部合资兴办酿酒坊。
第四件事，户部牵头河南、河北两地，兴办养殖场。
第五件事，教育部要提速增开学堂，计划为五年一千所，学堂管饭由一日一餐改为一日三餐。
第六件事，全国各盐油酱醋、手工业坊等生产单位一律免税，所有营利不再征课税，各省市场专课税亦暂时停征。
第六件事，户部走银行贷一个亿投入现行商市，高价采买蔬菜、瓜果等经济农作物。
第七件事，总参向民间冶铁坊、冶工厂购买一批诸如盔甲、刀斧弓矛之类的常规军备。
第八件事，户部今明两年实行赤字经济政策，朝廷的开支用度，必须超过预计岁入的三成以上。
第九件事，朵甘地区、四川、云南、贵州、广西五地，自今日始至建文十六年止，所有粮赋全免。
暂时就先这些，后续随着时间进程发现新问题时，咱们再进行补充更正。”
朱允炆交代下来的九件事，让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这任何一件事拿出来来看，都是一笔不菲的花销了。
朝廷在印度，除了粮食以外，到底还缴获了多少战利？
他们当然不知道，北德里苏丹国这么多年来，横征暴敛积存了多少黄金。
就眼下户部专员抵达印度后清点的数量，就已经是大明国库内所有黄金储备的数十倍之巨了。
这马大军的队伍还没南征实现一统呢。
四川因为是试点省，也是这次朝廷给优惠政策、力度最大的省。
朱允炆和内阁是下定了决心，这次尽全力，实现将四川一半的自耕农转型，而如何实现，就在于朱允炆交代的第六、第七件事上。
四川的自耕农在退耕后，可以从国家获得一笔高昂的补贴银，相当于都成了拆迁户。
而拿到钱之后，这些百姓可以从事其他领域的生产行为，可以搞手工作坊、搞果蔬种植，若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也可以把钱存起来，自己去扩产后的盐井当工人。
要是再有些本事，养殖大熊猫也算是一赚钱的营生。
这小东西楚王好细腰，连朱允炆这个皇帝都在宫苑里养着，南京达官显贵、王公将相家里养的不在少数，一只从四川买来的，怎么都得几千两银子。
至于朱允炆交代的第三、第四、第五件事，就是开始为粮食的消耗找办法了。
酿酒、养殖是耗粮大户，而兴办学堂，提供一日三餐，就是大量制造脱产群体，并使这一群体得到优质的教育，将来可以成为新大明社会中的中流砥柱。
这些事林林总总下来，严震直为朱允炆算了一笔账，朝廷要储备一千五百万石左右的粮食用来应急，这让夏元吉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不少。
能少烧一些了。
对印度粮的处置，朱允炆的态读很明确。
那就是留给应对大明国内转型时需求的消耗，能消耗多少，就保留多少，多出来的才会全部烧毁。
直到大明国内可以完全消耗后，才会停止这一在夏元吉眼中极奢败家的行为。
这些议项在交代下去后，很快中枢各部就纷纷拿出了具体的施政计划，报至内阁获批，然后，便是一支百人队伍，浩浩荡荡的离京赶赴四川。
一场关切到大明这个老大帝国彻底转型的国家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第420章 大明巨变（四）
四川、成都。
这里是天府之国的核心治所，坐落于四川这个省包括整个西南鲜有的一处平原之上，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跟江南所谓的鱼米之乡的百姓一样，几千年来，世世代代靠着耕种为生。
王朝更迭、时代变迁，都从未影响过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安定祥和、男耕女织。
李三就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农夫中的一员，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到了打粮的日子，规规矩矩找到村长处去交赋，然后回家跟自己媳妇开心的造孩子。
但今天，李三是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了。
他跟村里的好友一道押着粮食入城，寻思着卖了钱，买一斤肉回家开开荤，而当他赶到就近的米铺时，发现后者门前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无数跟他一般无二的农夫，都赶着车、挑着担的站在门前。
“出什么事了？”
李三在人群中发现了邻村的街坊，忙拉住询问起来。
“米铺说今年不收米了。”
李三当时脑子就懵了：“你说啥子？不收米，那咱们这粮食卖给哪个哟。”
“可不是嘛。”
“这家里老娘害了病，就指着卖粮买副子药呢，不收粮，不是逼人去死吗。”
有一年轻的小伙都快急的哭了起来，看着脚下两大口袋口粮痛苦不已。
每年进城卖粮，大多都是同村一道入城，虽说这些年地方劫匪路霸打掉了不少，但上山发财的袍哥还是有的，大家伙抱团入城也能保个安全，一代代如此早成了习惯，所以小伙一急了心，身旁沾亲带故的都跟着声讨起米铺的不对来。
“各位各位，不得了哇，不光这里，全城的米铺都不收了。”
有人匆匆跑来，一开口就报了一个大噩耗。
“不用想了，一定是这群无良的奸商串通好了，想着压粮，等咱们急了之后，好趁机压低粮价收咱们的粮食。”
一老头见多识广，站了出来：“这种坏心肠，这么些年来，老子见的多了，他们想压价，咱们就偏不降。”
“嘁。”
米铺门口一伙计不屑的嗤了一声，面色嘲弄地说道：“老东西莫拿自己当个人物，还就告诉你，别说你不降价，就是你拦腰砍一半下去，这粮，我们都是不收的。”
“你说啥子。”
“就是，凭什么不收粮啊。”
顷刻间，无数如李三一般无二的农夫，纷纷在城里闹了起来。
“凭什么不收我们的粮食。”
大家伙联合在一起，于各大粮商的门口叫嚷，喊着要见当家的掌柜，但他们注定是无用之功。
因为此刻成都各大粮商，都齐聚布政使司衙门开会呢。
今年初才履新就职的左布政使邝奕和，亲自接见了这批粮商。
“前些日子，列位就开始拒绝收粮，甚至本官还知道，个别人甚至偷偷倒粮、毁粮。”
邝奕和笑眯眯的说着，却让一大帮子粮商额头冒汗。
“藩台大人容禀，我等哪有这个胆子毁粮啊，都是下面人不小心，导致这粮仓出了问题，粮食有损，我们的心也在滴血啊，但因由出在我们自己身上，也只能认下了，所以我们大家伙，那是一个涨价的都不敢。”
有粮商迎着头皮站起身回话，而后就看到邝奕和摇头失笑。
“本官知道你们的小心思，也知道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咱们四川离西南近便，很多的消息早都传过来了，你们担心的，无非就是那批如山似海的印度粮，对吧。”
邝奕和语带嘲讽地说道：“本官还知道，不仅咱们这，包括广东、浙江、江西、南直隶、河南这些地方，都出现了私自毁粮的行为，目的，就是在这批印度粮抵进我大明之前，快速将各自库仓内的储粮兜售一空，降低自己的损失。
可是诸位可能不知道，这批印度粮到不了咱们大明了。”
一众粮商顿时齐齐色变。
几千艘海船的粮食呢，邝奕和却说到不了，难不成全沉海了？
“这批粮食腐烂变质，人食用会有生命之危，内阁着人清查了一番，尚可使用的保留下来，供酿酒、养殖所用，余下的，已经全部被烧了。”
粮食，全烧了？
所有粮商彻底呆滞，而后便是心痛如绞。
早知如此，大家伙为什么要毁自己的储粮啊。
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这么全打水漂了。
有无法接受现实的，甚至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朱允炆亦或说内阁，没有处置各省烧粮的粮商原因，因为他们已经自己‘惩罚’自己了。
所有想着利用获取信息不对等地位割老百姓韭菜的商人，到头来全是在自己割自己。
谁能想到，朝廷那么有魄力，把如此海量的粮食全部付之一炬？
而真正让这群粮食绝望的，是邝奕和接下来的一番话。
“本官还知道，列位前些日子一直在遍寻门路贱价卖地，颇多建树，前后卖了得有几十万亩吧，告诉各位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内阁的行文前日到了成都，要求我四川布政使司在今明两年，征收五到八百万亩田地，进行暂时性退耕。
而持有土地田契者，可以从朝廷这里获得补偿银，至于补偿的力度，那是非常大的。”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到这群商人一个个哀嚎遍野的德行，邝奕和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寻常日子里，这些商人各个人五人六的，仗着兜里有钱，一天到晚招摇过市，纸醉金迷的，现在全部玩脱，哪个不是财富缩水一大半，全便宜那些买地的百姓了。
“本官找你们来，可不是为了单纯的笑话你们，本官打算拉你们一把。”
笑话也看了，心情也舒畅了，邝奕和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本官知道你们手里还有不少的田亩，由布政使司衙门全部吃下，虽说政策是高于市场价两成，但作为惩罚，本官现在最多给你们提高一成，想必可以弥补一些你们各自的损失。
不过本官亦有要求，那就是你们现在各大米铺立刻放开收粮，不能使百姓因为焦急脱手出售而贱价兜卖的情况发生，谁要是祸害百姓，那可就别怪国法无情，本官要你们脑袋了。”
一众粮食相顾对视，便面向邝奕和疯狂点头。
眼下能赚一点是一点，万一这邝奕和反悔，转头从百姓手里买地，他们这些粮商，连最后一点回本的机会都失去了。
病急乱投医的一众粮商再不疑有他，纷纷脱手了自己手中的田契，而后神色匆匆的离开布政使司衙门，开始各自的收粮买卖。
等这群大腹便便的粮商离开后，邝奕和才开怀大笑起来，但其身旁的师爷却有些迟疑的开口说道。
“藩台，内阁行文是提高两成，咱们溢价一成来收，我怕届时户部清吏司的官员会多想啊。”
批两成发一成，保不齐户部怀疑四川在这其中中饱私囊。
“本官坦坦荡荡，有什么好怕的。”
邝奕和毫不在乎的摆手：“富裕出来的一成，咱们在其他地方补贴给老百姓，既然朝廷把钱批下来了，那就没打算要回去，这次拒收事件，百姓损失不小，应当酌情补偿一二。”
“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师爷挑起了大拇指，邝奕和谦辞，拱手向东。
“要说爱民，也都是皇上的天恩浩荡，我等臣工，左右不过沾了些许微末之光罢了。
不说这些了，眼下内阁指导退耕工作的督办组也来了，你通知户房的主簿来一趟，咱们跟督办组一道，尽快拟个退耕的章程出来，民生大计，切不可久搁慢怠。”
就在成都城内各大粮商开始放开收粮之后，在成都府衙的门外，一块新的匾额挂了上去。
“大明户部四川退耕督办司。”

第421章 四川之变（上）
天色擦黑的傍晚，李三垂头丧气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处由两间简陋石瓦房组成的蜗居。
家里的婆娘这会正坐炕头上做鞋，看到李三进屋，便问了一句。
“整饭没得。”
“吃锅咯。”
李三闷声应了下来，实际上他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但他懒得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铜票扔到桌子上，翻身上床发起了呆来。
见了钱，女人也不管李三到底是不是真吃了饭，匆匆下床就拿起钱点了起来。
“一、二、三、……十五，才一千五百文？”
女人顿时不干了，拿着钱又数了一遍，确定是这个数后便跑到李三床前，揪着后者的耳朵不依不饶起来。
“赶车卖了大几百斤粮食，才卖了一千五百文，你是不是拿钱逛窑子去了。”
“神戳戳。”
李三一把打开媳妇的手，冷哼一声：“眼下粮价就这样，爱要不要，不信，我把裤子脱了给你你验一下。”
见李三还真打算脱衣服，媳妇气乐打了李三一下，然后又叹了口气。
“去年还能卖个小两千文呢，眼下一年比一年便宜咯。”
李三没接茬，两眼呆呆的看着房梁，突然一把坐了起来，把媳妇吓了一跳。
“这样下去可不行，本来还想买斤肉回来开开荤，哪里吃得起。”
人穷思变，李三负着手在不大的屋子内来回踱步。
“你不知道，今天背时的很，差点连这一千五百文都没拿到，城里的米铺都不收粮了，我看呐，明年估计更不值钱。
不行咱把地卖了吧，拿了钱进城，你会做鞋，我会点泥瓦活，给人做工修房子，也比种地挣得多。”
“不得行。”
听李三说要卖地，媳妇当然不愿意，摇起脑袋来。
“地得给娃留着，将来管他怎么着，有地在就有粮食吃，饿不死，没了地想娶个婆娘都难，不得行。”
见媳妇反对的态度坚定，李三没辙，干脆一摊手也来了气。
“那今年没得好日子过咯，就这一千五百文，你看着花吧。”
说完，自个气呼呼的坐到凳子上念叨：“茶馆里说书的就会冲壳子，说什么粮价越低说明日子就过的越好，咱们大明朝比贞观年的粮价还低，老百姓日子就都好过的很，好个屁，一口肉都吃不起。”
媳妇没了话，任由李三在那念叨，半晌才开口。
“家里不还养着几只鸡呢，要不明天杀一只？”
“不吃。”
李三摆手：“还指着下蛋给两个娃补身子呢，杀不得。”
紧紧巴巴的生活成了常态，夫妻两人都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也不舍得点蜡，早早便入了睡。
后面几天，李三天天盯着头顶飞过的飞禽咽口水，心想着自己要是神射手就好了，射下几只来，也能祭一祭五脏庙。
他还在发呆，村道上响起一阵阵敲锣声。
“村口集合，村口集合。”
被吓了一跳的李三小声骂咧了几句，但还是站起身，跟着左邻右舍一样不明就里的爷们往村口跑，不少人还以为是跟别的村出了什么扯皮的事要打架呢，还抄起了家里的棍子、锄头等物件。
结果跑过村口，李三才看到，有个衣着不算华丽，但气势岿然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全村唯一一张太师椅上，而这张椅子的原主人，村长老李头正站在男人身旁小心翼翼的躬着身子，脸上随着男人不时的低语而不时赔上几丝笑。
“来了官咯。”
李三等人心里都顿时恍然，那些手里拿家伙的更是吓得赶紧把物件扔到地上，生怕被看到，定一个冲撞官差的罪名拿进衙门吃板子。
“都来齐了？”
“差不多，差不多了。”
村长垫着脚眺看一圈，转头又躬起了背：“估计也就能有几个没在的。”
“行吧，回头你们等其他人回来后通知一声就成。”
中年男子也没有多耽误，从腰间束带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来，是一篇公文。
清清嗓子，男子大声读了起来。
“建文十二年九月乙丑，大明户部四川退耕督办司关于督办四川成都府倚郭及其附属各县田亩退耕相关事宜的通报。
自建文十二年十月始，四川成都府倚郭及其附属各县，凡拥有自耕土地之百姓，皆可至成都城内的退耕督办司，将其所拥有的自耕田退还给督办司，督办司将会按照当前成都地价的价格，溢价两成收回。
如有不愿一次性退还的，可选择期限制抵退，按照每年每亩地二两银子领取抵退补偿。
此公文致四川布政使司衙门。
大明户部尚书祁著、户部四川退耕督办司司丞周维文。”
男人说完之后便把这纸公文收了起来，并且有些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有不懂的，抓紧把问题提出来，本官还要去其他地方通知呢。”
成都府下辖那么多县，人手紧张，几乎是一人负责一个县的通传工作。
男人在不耐烦，但李三这群村民可就炸开了锅。
朝廷这是要收他们的地？
当年朝廷的王师入川赶走蒙元人，把土地重新丈量分给他们，这才过去多少年，朝廷就打算收回去了？
虽说不是白收，朝廷也愿意给钱，但钱那玩意早晚会花光，哪有土地来的实在。
有土地情结严重的立马就高声反对起来，那是说什么都不愿意。
但也有脑子灵光的，比如李三。
“大人。”
李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人刚才说除了一次性退还外，还可以选择抵退是吧，一年一亩地给二两银子？”
男人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但李三有些不信。
“大人，一亩地一年才有多少产出，就是全卖了，以现在的粮价也卖不到一两银子，朝廷能给二两？”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绝大部分村民才回过神来。
刚才光顾着想收地的事了，竟然把后面这个选项给忽略掉，李三说的对啊，一年一亩地给二两银子？
那谁还种地啊，把地抵退给朝廷，年年躺着吃这笔补偿银，他不香吗？
男人也惊了一下，忙又取出公文来看，发现上面确凿写着一年一亩地二两银子的补贴，便点头应了下来。
“没错，公文写的，确实是一年二两银子。”
“我抵了！”
男人这边话音刚落，李三马上兴奋的做了第一个认投的，他挤开人群跑到最前面：“在哪画押？”
这天大的好事，哪能放过。
一看李三抢到了第一位，村民们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喊了起来，生怕晚了一步，家里的地抵不出去。
“刚才本官不说了吗，等到了十月份，你们去成都城，这退耕督办司就在成都府衙办公，拿着田契到那里就可以办理了。”
男人有些火烧屁股，他突然发现这道补偿措施似乎有些失算的地方，便撂下这句话匆匆离开了。
要赶回去通知一声，要不然，这耕虽然是退了，但得养活多少懒汉子出来啊。
男子虽然离开了，但李三等人还是激动的不得了，摆起龙门阵就热聊起来。
“朝廷仁义，皇帝老子仁义啊。”
这会也没人说朝廷收地不地道了，全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抵一年地换二两银子，谁家没有个三五亩，这般算下来，好家伙，小十两！
这种热闹开怀的场面，就差一条横幅，上写着：
屋墙一扒，帕拉梅拉；房子一移，兰博基尼。
如此一来，才算是应了景。
不提李三这群准动迁户的欢呼雀跃，单说心事忡忡的男人回了成都，便径直去寻了退耕督办司的司丞周维文，并把方才所听得的话说给后者。
“一年一亩给二两，这不是养一群懒汉出来吗？”
周维文也挠起了头，拿起公文细细观瞧起来，有些捉摸不定。
“难不成，是内阁说错了？这补偿给的属实是有些高了。”
俩人都拿不定主意，干脆直接找到了邝奕和这位四川的左布政使。
“如此退耕，国朝遍养数十万懒汉，这跟陛下意欲迁民转产的指示精神相悖啊。”
邝奕和也傻了眼，未曾想过会出现这般情况，良久才嗫嚅的开口。
“你们说，会不会是祁部堂不太清楚眼下粮价和百姓的收成，所以给陛下提错了？”
本来邝奕和是想说是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不察民情，但话到嘴边，果断把锅甩给了祁著这个户部尚书。
皇帝洞悉寰宇，御览乾坤，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皇帝不知道的事。
一定是祁著这个户部尚书扯把子蒙蔽圣听！
周维文觉得很有可能，便更加纠结了：“可是，这公文我们已经宣读过了，朝令夕改，朝廷的公信力何存？”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政策还没施行呢，反倒是先出了问题，暴露了南京中央对偏远如四川地界具体情况在尚不清晰、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贸然颁施政策导致的不合理性。
“改肯定是不能改的。”
邝奕和蹙眉摆手，他知道，眼下这个问题需要他这个左布政使来拿主意，要么就装不知道，反正花的是朝廷的钱，又不是他邝奕和的家底子。
但邝奕和今年才多大？
四十出头啊。
作为洪武三十年的进士出身，邝奕和可是正好经历了两帝更替的时期，他还没来得及在翰林院完成传统文化的深造，就经历了那场批孔倒儒的风波。
紧跟着下放四川，一步步，读着《建文大典》、《建文皇帝语录合集》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邝奕和是懂朱允炆这个皇帝的。
皇帝这次对退耕的批示，就是迁民转产，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养一群懒汉出来。
那么，这条抵退耕地的补偿条款就是不合理的。
装不知道固然省了心，但万一这事确实是皇帝疏忽大意了呢？
这事，是个机遇。
邝奕和的心里神思电转起来。
赌一次？
赌自己能不能猜对皇帝的心思，赌对了，平步青云，赌错了，仕途告终。
越想越纠结的邝奕和干脆站起身，在周维文两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来回走动。
猛抬头，邝奕和看到了明堂上高悬的朱允炆画像。
脑子里先想起来的，却是许不忌这位吏部尚书。
赌一把！
邝奕和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政策既然宣读了，就断然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但咱们要补充一句，抵退的补偿金只给五年，五年后，土地自动按彼时市价卖给朝廷。”
周维文有些紧张，随意改变皇帝跟内阁共同加印的政策行文，这也太、太大胆了吧。
“怕什么。”
邝奕和不知道是在安慰周维文还是在安慰自己：“公文上不是明确写着呢吗，以四川为试点，什么叫试点，试点就是要敢于发现问题、指出问题、解决问题。
试点要都是一帆风顺、皆大欢喜，那不就是陛下多次点名的唯上政策了吗？
中枢的政策下达，是不是真的合适，当地要勇于提出不合理的地方，这样中枢才能去斧正完善，一味的唯上歌颂中枢的政策花团锦簇，既害了百姓也影响了中枢对政策的判断。
万一这条补偿政策确实是不合理的，但咱们不说，陛下和内阁误以为确切恰当，向其余人口大省推广，届时千万百姓惰懒，国朝财政竭尽，岂不更加积重难返？”
周维文两人听得眼冒星星，颇为崇拜的看向邝奕和，前者更是挑起了大拇指。
“藩台诚可谓金玉良言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说罢，还煞有其事的作揖见了一礼。
“周司丞莫要客气了。”
邝奕和自己也是后背冒汗：“虽说咱们要改，但还是应尽快报呈通政司，署以加急，尽快转呈内阁和陛下批阅才是。”
“是极，是极。”
两人现在可谓以邝奕和马首是瞻，闻言都纷纷点头应是：“确该如此，下官即刻书表，四百里加急报呈通政司。”
地方行文，除非出了造反、重大天灾等糜烂一省的大祸事，是不允许六百、八百里加急的。
原因在于这会影响沿道驿站的运作和制造不必要的区域性恐慌，免出现百姓听到后以讹传讹的现象。
四百里加急，最为合适不过。
三人达成了一致，很快就润色修正了新的退耕公文，而与此同时，一骑皂衣胥吏，也奔驰出城，向着南京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422章 四川之变（下）
四川的事很快被通政司送进了文华殿，也很快传进了朱允炆的耳朵里。
谨身殿内，内阁几人都有些面色尴尬的坐在下手，不时小心翼翼的偷瞄上首御案后的朱允炆一眼。
退耕的政策才刚刚到四川，还没等施行呢，问题就抢成效一步先出来了，这不是打内阁、打皇帝的脸吗？
同时，几人也在心里痛骂起邝奕和这个不知好歹的左布政使来。
四川这次试点一共才涉及多少人？就算出了这养懒的问题，又能对财政造成多大的压力？
你就不能委婉点给皇帝说，等下一步向其他省推广的时候，朝廷自然会更正，你自己觉得不合适就随意更改，那你四川干脆搞独立政府吧，还要内阁和皇帝做什么。
等将来，其他各省有样学样，中央的政策下去，都以一句‘窃以为有思虑不当之处’为搪塞来篡改，那还不天下大乱了。
“四川的事，朕在思虑方面确实有失妥当了。”
放下这份奏本，朱允炆的第一句倒是先承认了错误，也惊得内阁几人下意识站起身告罪。
“实为臣等不察民情之过，与吾皇何干，臣等请罪。”
朱允炆轻摇右手，诚恳道：“何罪需请，都坐吧，邝奕和这份本子给朕，也给诸位提了一回醒，这民生大事，咱们高居庙堂金殿在定策之前，理应方方面面都思虑到才是。
朕是九五之尊，诸位呢也都是一品大员，平素里议国家之策，辄动以亿万钱财计，哪里知道这一两二两银子的价值。
未曾想在此时之成都，一亩地一年的收成，已经连一两银子都不值了，百姓生活困顿至此，若是久贫乍富，恐怕真就如邝奕和所言，国朝要养数十万整日混吃等死的懒汉了。
咱们都犯了主观上的外行领导内行错误了，犯错就要认错，更不能因羞而生怒，让后人笑咱们狭隘无知。”
见朱允炆不仅没有生气，似乎还对这邝奕和颇多赞许，杨士奇便抢先一步开口道：“陛下之开明纳谏，纵是唐太宗在世亦远不及，臣钦服。”
无论好赖杨士奇都有马屁话送上，而后才顺着朱允炆的话头往下应和道。
“好在此事发现的早，加之邝奕和处置迅速，尚未造成其他影响，臣看，就由内阁出面批复一个准吧，另外，再以内阁的名义，写一封嘉奖信肯定一下。不过，就不要让通政司在邸报等内刊上通报各省了。”
在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上呆了那么多年，杨士奇的政治水平绝对堪称是登峰造极，一番回答可谓是面面俱到，首先就是维护了朱允炆这位皇帝的中央权威，将定策不当的责任背了过去。
而后肯定表扬了邝奕和的处置，但也将这事限制于内阁与邝奕和之间的小范围，以免出现地方各省有样学样，导致接二连三的类似邝奕和这般随意篡改政策的事件继续出现。
朱允炆点头允了下来：“那就这么办吧。”
与杨士奇一样，朱允炆并没有大范围对邝奕和行径进行表扬嘉奖的打算，即使后者这次说出了一番十分正确且具有建设性的谏言。
有道是高度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将来中枢在其他国策上若是自有考量之处，但地方却看不到，受限于地域狭隘之观肆意篡改，是会坏国家大事的。
如果邝奕和是个聪明人，他是不会拿这件事大肆宣传的，该他的功劳一分没减，也算是将来简在帝心。
好处都落了下来，其他的虚名哪里还重要。
那邝奕和会是一个聪明人吗？
在内阁的批复到达成都后，邝奕和浅浅一笑，便随手将这纸批复付之一炬。
这番举动，把心腹师爷吓了一跳。
“大人，这可是内阁的批复，将来还要归档通政司呢。”
“什么批复？”
邝奕和随口反问了一句，更加让师爷诧异不堪。
“就是有关于成都退耕补偿一事，大人果断处置，指出并解决其中不当之处的批复啊。”
“完全没有的事，你不要瞎胡说。”
见自家师爷脑子转不过来，邝奕和便开口点了一句：“关于四川此番退耕事宜，在补偿上，内阁的指示都是按照每亩地每年二两进行补偿，时限为五年，一应相关政策早已定好，与本官无关，四川布政使司只负责全心全力的贯彻落实，从未发现任何不当之处。”
师爷算是彻底傻了眼。
前后折腾了那么多天，到头来，怎么反倒把所有的功劳全拱手送到内阁的脑袋上了？
这算哪门子事啊。
苦思良久，师爷才苦笑起来。
怪不得人家是一省布政，自己就是一个不入品轶的小吏。
做人做事，自己要学的可是不少。
“通知一下周司丞，让他的督办司放开手脚的干吧。”
邝奕和惬意的哼起了小曲，心情好的不得了。
等周维文接到师爷的转达后，也一样得知了邝奕和的所作所为，心里更是对邝奕和赞赏不已。
止抑住心中的崇拜之情，周维文对一众督办司的户部公员说道。
“开工收地！”
一场大规模，波及成都府数十万百姓的退耕行动在建文十二年十月展开，自夏尹始，近四千年的中华农耕文明中，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由朝廷主动发起的退耕行动。
无数诸如李三的自耕农在两种补偿方案前犹豫踌躇，绝大多数还是选择了第二种。
即以抵退的形式获取每年固定的补偿银。
只有少部分胆子大的，直接以高于市场价两成的方式出售。
他们的主张是，选择第二种，固然可以每年多获得一笔补偿银，但是五年后，这些田地就得以彼时的市价卖给朝廷。
谁知道五年后的地价是涨还是跌？
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一把多卖个两成呢。
一亩地三十两，五亩地就是一百五十两，涨个两成就多给三十两。
选第二种，五亩地五年不也就五十两银子吗？
五年才差了二十两而已。
眼下一把拿了这一大笔钱，干什么不行。
但无论是抵退还是直接兜售，其结果是一样的。
那就是数十万离开了土地的百姓不得不涌入成都、绵阳等大城寻找新的生计。
成都平原上那星罗密布的几百个村落数量开始疯狂锐减。
城市化进程在四川，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开始加快。

第423章 剑南春
在成都的退耕督办司衙门，李三终究还是把自家的田地通通卖了出去。
四亩地，连地钱加补贴，一共卖了差不多一百五十两。
这还是李三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但拿到手的却并不是现银。
成都银行有几名员工专门跑到这督办司驻扎，现场办理开户手续，所以李三拿到手的，只有价值五两银子的五千铜票，以及一个储蓄本罢了。
即便如此，李三那也是开心的不得了，生平第一次怀揣如此巨款的他，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心里都是一阵惴惴不安，生怕碰到了拦路抢劫的强人。
等回到家，匆匆把存本藏好，正待在家里做鞋的媳妇就开了口。
“眼下地也没了，总得找个别的活计吧。”
“找活总要进城，咱们这村估摸着马上就散了，但进了城，住哪啊。”
李三蹲在家门口，观瞧着左邻右舍的邻居，一个个大包小包的打点行囊，就叹了口气：“我今天在城里问了一下，东南角的房屋的价格最便宜，但现成的三间瓦房也得几十两，比卖地前翻了一倍还高，盖三间瓦房才几个成本钱，这价格是真黑啊。”
“盖房子不花钱，但房子脚跟下的地值钱。”
媳妇倒是看得开，放下手里的鞋念叨：“大家都一窝蜂往城里挤，城里再大又能住下多些人，涨价不是必然的事。”
李三点头，咧嘴笑道：“咱们家要是在城里有地就好咯，趁这个机会盖几十间屋子出来卖，还不发了大财。”
“净想好事。”
媳妇本想笑话李三几句，正巧这时候隔壁一汉子寻了过来，便闭上了嘴。
来的人叫李二宝，家里行二，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城，基本都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一趟，这次家里动迁特地跟掌柜请了假，赶回来帮忙。
“三哥。”
李二宝向李三打了个招呼：“恭喜啊。”
李三当时就笑了起来：“有啥好喜的。”
“几亩地，怎么着不得卖个一百多两银子，这还不是大喜事？”李二宝打趣道。
这话说的李三只有摇头苦笑：“这算什么喜事，钱是卖了不少，但地没了，下半辈子的活计还没着落呢，家里还有两个娃要养，总不能就这么守着这两间破屋，在这村里过一辈子吧。”
说着说着，李三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李二宝问道：“诶，二宝，我记得你在城里跟人酒坊里做工是吧。”
“是啊，怎么了？”李二宝一时没明白。
李三眼巴巴地问道：“挣钱吗？”
“还成。”李二宝如实回答道：“这几年粮食不值钱，成本虽然低了，但别的酒坊为了抢生意就降价，这一来二去，其实也没多赚，不过总的来说，效益还不错。”
一听效益还不错，李三可就动了心。
“二宝，你会酿酒，有没有想过，自己搞个字号出来？”
这个问题把李二宝说的一愣，然后就失笑出声：“三哥玩笑话，自己挑梁整个字号哪是那么容易的，光说一个本金都拿不出来，用地、工具、原料、人工，这加起来开支不少呢。”
“哥有钱啊。”
李三也是刚拆迁，口气大的不得了，一听李二宝拿本钱说事，可就拍了胸脯：“哥这百十两银子呢。”
原以为能镇得住李二宝，孰料后者更是笑话不已：“三哥，百八十两够做个甚，就算工具、原料不值钱，但用地多贵啊，你现在跑城里整块能办酒坊的用地，就算二三百两都是不够的。”
“谁告诉你要在城里搞咯。”
一听工具、原料不值钱，李三就更加踏实：“咱们就在咱这村子里办，你看这左邻右舍不是要般进城吗，咱们就把他们的房屋买下来，院子打通一连就是一大片，用地不就来了，再说了，你们家地也不少，就不信你爹没给你分点银子。
咱哥俩配个本金建个酒坊，你有技术，我给你打下手，负责赶车往城里卖，怎么样？”
李三这番话说的李二宝也有些心动，但还是迟疑不已。
“能行吗？咱们村虽说离城近，但也小十里路呢，赶车往来买卖，不安全。”
万一哪天路上碰到了劫道的，钱货两亏都不算啥大事，就怕到了再把人命搭进去可就完了。
“还有，村里的乡亲都离村进城，咱们自己在这搞，保不齐就有那强盗山匪起了歹心，深夜来打劫的，咱们俩，那也守不住这片子基业啊。”
虽说朝廷年年强调要把打黑除恶常态化，地方都司卫所也在不遗余力的剿匪抓寇，但四川这地界山川、盆地相连，地势复杂，上山吃发财饭的袍哥不在少数。
江湖道义归江湖道义，但抢起钱财货物来那也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最多，抢完你的东西饶你的命。
李二宝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一下把李三也给整犹豫了，心中想搞自营生路的信念稍稍有些动摇，但很快，他又突发奇想。
“诶，你说咱们要是能说服大家伙一起办，怎么样？”
全村一起酿酒，搞一个大大的酿酒坊，不仅解决了安全问题，还能使规模产量扩大化。
“二宝，你先跟哥说一下，这酿酒，好学不？”
“反正不难。”
二宝的如实相告，让李三坚定了内心，后者兴冲冲的拉住李二宝的手腕：“走，咱俩一道找村长去。”
李二宝被他这突然的一拽吓了一跳，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嘴里嘟囔：“诶三哥，你别总那么心急啊，咱俩在合计合计。”
“还合计个屁，等乡亲们离了村，再想找大家伙都不好找。”
两人一前一后的赶到村头村长家里，小老头这会正悠哉的靠在太师椅里品茶呢。
村里动迁，就数这小老头最开心。
十几亩地，大几百两雪花银，老头心里盘算着自己也没几年好活了，没曾想，这日子临了临了的岁数，还能享个几年清福。
家里几个儿子自打卖地后，也陡然孝顺了不少，家里一派父慈子孝。
老头心里还在美着，李三跟李二宝就寻了过来，屁股没落座呢，李三就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全村集资，搞个大型酿酒坊？
老头被李三的提议说懵了。
种了一辈子地，打祖上就在湖北种地，到后来迁到这四川也还是种地，三个儿子要说种地，那也个顶个是把子好手。
几代人净种地了，谁也没动过做买卖的心思啊。
老头还在迟疑，家里几个儿子反倒是先开了腔。
“不成，不成。”
老大第一个张嘴，对李三的这个提议直接严词拒绝：“不会酿、不想酿。”
老二也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别的理由，但会点头：“大哥说的对。”
就剩一个老三了，秉着帮亲不帮外的理也点头：“大哥二哥说的对。”
但三兄弟心里的小算盘李三直接一语道破。
“啥子不会，二宝都说了，这东西不难，好学的很，我看你们仨，就是想着分了大爷的钱好进城寻欢找乐子。
大爷，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糊涂咯，你只要把钱一分，百十两银子看着多，但坐吃山空、花天酒地，那也是快的很就花光。”
这番话把三兄弟都说急了，老大更是撸起袖子打算揍李三，被老头一声喝住。
老头虽然老了，但心不瞎，卖地之后几个儿子突然变孝顺的原因他心知肚明，不就是惦记卖地的银子而已。
儿子惦记老子的家产，天经地义。
老头也没打算说都攥在自己手里，分肯定是要拿出来分的，不过李三这番话却说的他很是动容。
分账容易，但分完之后，保不齐穷一辈子的三个娃把持不住，万一进城染了黄赌，百十来两银子怕就成了一梦黄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进城可还得买房呢。”
这时候，李三又添了一把火：“眼下成都城里的房价可不便宜，您要一家伙着住，那也要买个五六间，分家住，更不得了。”
说完，还捅咕了身旁的李二宝两下，示意后者帮个腔。
李二宝回过神，明白了李三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是啊大爷，三哥说的对，这酿酒可以搞，不难学，我这打小就进城给人做工，这么些年，从头到尾可都学会了，我来教大家，保准学的快。
眼下粮价便宜，酒坊的效益还不错，而且您想，这时候整个成都府退了几百万亩的耕地，可是大几千万两银子撒了出去，家家户户都有了钱，兜里一有钱，可不就下个馆子、逛个窑子，这酒水还愁卖不出去？
粮价低、酒价涨，要发财的。”
俩人一唱一和，别说老头了，三个儿子这会都动了心。
细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
虽然李三等人只是一群没什么文化的农民，不懂啥叫经济学中的通货膨胀，但并不妨碍他们仍然可以看出这其中的商机。
朝廷这次为四川退耕的事，准备了上亿两退耕银，制造了几十万脱产拆迁户，这群人一起消费，但四川地界流通的市场货物和储备数量却不能提供有力支持，就会造成需求大于供给，如此一来，通货膨胀现象那是势必会出现的。
但通货膨胀并不全然是浅显的坏处。
更不要认为一旦通货膨胀，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在退耕之事定下来之后，前文就提到过，严震直向朱允炆提过要为此预留储备粮一千五百万石。
为的，就是预防四川的通货膨胀现象。
虽然粮食不能提供所有的需求供给，但粮食是基础物价的红线。
其余的，无非就是生活中的其他所需物资，譬如果蔬、肉食、盐油酱醋、木柴煤炭等物。
这些东西会有一段时间的暴涨，不过朱允炆跟内阁也都做好了准备。
这事亦有提及。
最多无非是一个建文十二年，等到转过年势必又会回落。
而有储备粮的支持，四川的百姓实际上不会受到多大的冲击，因为不膨胀的时候他们日常生活中也不会买肉、买水果等食品。过冬也不会烧木炭取暖这般奢侈。
无非就是做饭的时候，少放些盐巴、酱醋等作料。
等到自贡的盐井扩产，释放出来的脱产群体如李三等人一般，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家庭作坊、集群作坊后，这些所有的生活物价就会回到之前的价位，甚至更低。
所以阶段性的通货膨胀，简单的解释，可以理解为一种利好、一次风口。
比如，现代社会中每次大规模拆迁都会使得搬家公司的费用上涨、房屋租赁金上涨，而最离谱的，就是连夜场小姐姐的小费都跟着上涨。
等到生活物价平抑下来，服务产业就会紧随其后的发展壮大，至于服务产业的价格上涨，跟老百姓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对大明时期的百姓来说，像逛青楼、听戏曲这种服务业，什么时候成为评定生活质量的一项指标了。
李三是铁了心要搞自营业，想赚钱发财，而他的一番侃侃而谈，也让村长老头颇为动心。
加上李二宝在一旁的帮衬配合，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而有了村长老头的加入，说服全村人一起集资兴厂、大办酒坊的想法就很容易实现了。
村民乡亲们多没文化主见，有村长的带头，加上李三、李二宝巧舌如簧的鼓动，加上对进城后未知的生活抗拒，大家伙还是愿意留在几十年的村子里生活。
于是，建造李家酿酒坊的事业就此提上日程。
“那咱们字号叫什么名字？”
在采买回来的一大堆工具设备前，李二宝一边安装，一边向不远处忙活的李三问道：“要不，就叫李家酒？”
取名字这么文雅、高难度的任务，李三的文化水平哪里回答的上来，只好把这事推给村长来拿主意。
老头也不行，好在村里有一个读过书的酸文人，虽说没考上功名吧，但肚子里的墨水还算有一点。
“要不叫蜀都酒？”
“这名字城里已经有酒坊起过了。”
这下可难住了读书人，他念叨着：“咱们巴蜀大地，有啥出名的？”
“熊猫，皇帝老子给起的名字。”李二宝念叨了一句。
读书人就迟疑道：“那叫熊猫酒？也不好听啊，什么蛇酒、虎鞭酒等好理解，咱这熊猫酒要让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把熊猫泡酒缸里酿出来的呢。”
“那还有啥出名的啊。”
李三在旁边嚷嚷：“咱们四川有名气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刘备刘皇叔，武侯诸葛孔明，李白的蜀道难。”
“大耳朵酒、卧龙酒、蜀道酒？”
读书人嘀咕一通，一点都不满意，突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诶，咱们四川，几千年来可是有不少雄关那也是天下闻名啊。”
欲入西川，由北自南真可谓雄关天堑不少。
“哪个雄关最有名气？”
“剑阁。”
老头在一旁帮了句腔：“自古破剑阁方可入蜀中，这话是城里说书先生讲的。”
“那就叫剑阁酒。”
村长的大儿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一个名字念叨了半天，他都急了。
读书人来了灵感。
“剑阁酒不好听，咱们成都在剑阁之南，依我说，不如叫剑南酒。”
剑南、贱男？
喝这酒的男人犯贱不成？亦或者说这酒贱？
这不影响销量嘛。
村长拉了脸：“不行，此名有伤大雅。”
“那要不，就把酒字给去掉，咱们卖的本身就是酒，没必要还在加上一个酒字反倒显得刻意了些，就好比人家江南那女儿红，也没说在最后加上个酒字。”
读书人想着：“时下是秋天，剑南秋如何？”
“秋为凋零之季、草枯叶落，不吉利。”
读书人一拍大腿：“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春为万物生长，谕示生生不息，不如就叫剑南春，也盼一个好彩头，预祝咱们村里的酒，能向天地自然生长那般，可以越卖越好。”
剑南春？
大家伙咂摸一番，都觉得此名不错，纷纷点头。
“好名字，那就如此定下来了。”

第424章 一省大员的贫困（上）
随着退耕工作逐步趋近尾声，大量的百姓脱离土地，邝奕和已经连着几个月没有睡好觉，甚至连过年的时候，这心都是悬着的。
几十万百姓从稳定的自耕农身份转变成脱产户，好听点说叫脱产户，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中，对他们这种脱产者只有一个称谓：
流民！
流民，即没有稳定的生计来源，流窜不定的只为寻找一口吃粮的群体，流民过处，可比蝗虫过境的危害要大无数倍。
起码，蝗虫过境只吃粮食可不吃人。
好在这次成都产生的大规模脱产户的原因，是朝廷的主观政策导致的，而不是像此前历朝历代那般因为各种客观因素而被动产生，更不存在大量的土地兼并行为迫使百姓成为无地可依的贫农后，又紧跟着席卷一场自然灾害。
搞得民不聊生，啸聚而反。
这大几十万百姓从农村涌入各个县城、府城乃至成都这座西南第一重城，既带来了治安相关的隐患，却也同样带来了充裕的劳动力和大量白花花的热钱。
这可是拆迁户大军啊。
所以说邝奕和此时的心里，喜忧各自参半。
堪堪转过年关进入到建文十三年这个日子，周维文就向邝奕和告了辞。
“此番四川退耕工作已全数落实，补偿银等亦发放完成，退耕督办司的职责算是结束了，我这个临时的督办司丞要回户部交差卸职，邝藩台，就此别过。”
退耕督办司就是一中央派驻地方的临时机构，哪里有赖着不走的道理，邝奕和也不好多留，更不可能指望周维文能帮他一道处理这几十万脱产户后面的安置问题，而实际上，人家周维文这几个月也没少帮忙。
“既如此，那本官就不留了，周司丞一路顺风，遥祝司丞在南京诸事顺遂，请。”
成都城外，邝奕和等四川官员依依送别几十人的户部队伍，直到视线尽头已不可视后，邝奕和才转身。
“藩台。”
有人喊，邝奕和便寻声看，是成都知府钱安平。
在四川，因为受到地理因素的巨大影响，所以往往四川的左布政使是很难统辖全省工作的，大多都更喜欢留在成都内，而不是全省到处瞎跑。
毕竟，跑一个四川各县花的时间，甚至比皇帝跑遍大明每一个省还要久。
这也就导致了，很多四川的左布政使就分不清职权了，喜欢插手几个为数不多的下辖府州工作，而成都作为一省治所，可谓首当其冲。
这次退耕工作导致几十万百姓脱产的后续安置管控工作中，邝奕和是当仁不让的总指挥，那一众行省大官就算是成员，而堂堂四品的成都知府，反而可怜的更像是一个跑腿打杂的小吏。
不过对此，人家钱安平倒是看得很开。
官居成都知府，朝堂正四品要员，到这个位子上之后，升迁哪里只是你埋头苦干就可以的。
一旦晋升三品，要么是各省布政，要么就直入中枢各部做副手侍郎，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是只靠着干活就能担任的。
既然如此，成都的大事小情有邝奕和这些位省官操心，他这个成都知府多开心啊。
有这偷懒的机会，少操点心之余，多出来的时间去多多攻读《建文皇帝语录合集》、《建文思想》，顺道看看《邸报》、《求是报》这些重大的政治风向刊物，及时领会把握中央的思想精神，不比干活重要一百倍。
喊住邝奕和，钱安平开口邀请道：“四川忙活了多半年，难得年节恩假，下官打算于陋室设宴，招待诸位同僚，不知藩台可有暇余。”
忙活大半年，连每逢年关办一堂庆年宴的习俗都忘了。
邝奕和想想手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含笑道：“这样吧，今年这顿年饭盛会本官来办，不过眼下咱们四川上下都忙，也别大操大办，讲究排场规格。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咱们现在就回城，到本官舍间暂歇。”
“那就叨扰尊府上了。”
有酒喝，大家伙都很开心，尤其是能够登邝奕和的家门，那就更值得开心了。
“不过有一点本官得事先声明啊。”
邝奕和突然想到了什么，特意开口强调到：“来就来，谁都不允许大包小包买一大堆东西，就空着手来本官最欢迎。”
这下可就让一众佐官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先不说哪有登门拜访空手上门的道理，光是你身为四川左布政使，逢年过节，下属官员走动拜访、送礼这不都是应有之事？
这也不算行贿受贿啊。
没听说朝廷在这方面多做限制。
想想邝奕和这些年在四川官场的风评，确实没听说其在哪里任职期间有过收受贿赂的风言风语，这咋到了今朝，连礼都不收，也未免太过廉洁了吧。
等到日头偏移，心中犹疑的一众四川官员齐聚了邝奕和的府宅，因为吃不透邝奕和的为官秉性，还真没多少人敢夹带礼品，仅有少数，也无非是买了点水果或者时下比较紧俏的糕点礼盒。
诸如瓷器、文玩字画那是一件没有，更别提能够直接变卖的黄金生肖摆件了。
对此，邝奕和很是开心，热情的招待了一众同僚。
“快坐快坐，请茶。”
热络的招呼着，正堂内的拜访简洁明了，装饰也较朴素，邝奕和是挨个招呼，为数不多的家丁给奉上了茶水。
钱安平端起茶碗还没喝，这眉头便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仅靠着这鼻间轻嗅，都不用过嘴，钱安平便知道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好茶。
果然，茶水过舌，别说什么唇齿留香，回味甘甜了，甚至还留下了三分苦涩。
放下茶碗，钱安平环视了一圈，发现不少人都喝的面有不适。
这幅神情也都落在了上首邝奕和的眼中，后者便自嘲一笑。
“各位是嫌这茶叶不佳吧。”
“哪有的事，藩台府上如此佳茗，下官等从未曾细品过，今日一尝，大饱口福。”
一番昧着良心的嘈杂回应，邝奕和也没有往心里去，兀自说道。
“自从退耕之后，咱们成都城内的物价是一天一涨、一天一涨，水果、茶叶、糕点更是翻了数倍至数十倍不等，本官家里的情况诸位也都知道。
上有父母高堂健在需要赡养，下有子女九人，除老大老二各已成家之外，余下七子尚需抚养，加上本官私德有亏，纳了六个偏房，一家老小全指着本官俸禄过活，这钱袋子可就稍稍紧张了一点。
拿如此茶水出手，已是尽力而为，望诸位同僚雅涵。”
大家都相视骇然。
咱们这位布政使，竟如此德操高尚，廉洁如水？
堂堂一省大员啊，这日子过的也太拮据了些吧。

第425章 一省大员的富有（下）
邝奕和的级别是正三品一省布政，他的年俸是一千两百石加上五百两银子，加上他作为四川的左布政使，每年可以从四川当省领取一笔补助银，大约也有三百两左右。
如此加算下来，倒也是颇为客观的。
八百两银子、一千两百石粮食，一家高堂两人、妻妾七人、九个子女，加上邝奕和本人就是十九张嘴。
养不活吗？
很显然不是的，但是参看时下四川的物价来看，能吃饱、能吃好，但要说及生活质量，那显然是不可能有多高的。
所以邝奕和方才才会自嘲自己‘私德有亏’，年轻时好色娶了几房偏妾，弄得现在日子拮据，过的不差，但也谈不上一个好字。
“退耕之后，四川诞生了大量的动迁户，这些动迁户中，寻常百姓家占了九成以上，他们对于成都城内的物价上涨影响其实并不大。”
邝奕和不在自己生活拮据上多谈，而是以另一种视角来讲述问题：“但还有一成左右的数量，是握有大量田产的地主。
这些地主多为县乡两级，以宗族姓氏的族长、宗老等族内身份担任村长，或是多年来在各府担任府一级粮长身份，他们少的持有三五百亩土地，多的持有上千亩到一万亩不等。
这群人之前靠产粮卖粮为活，随着粮价的下行，收入也一直不算多么客观，而这次退耕，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家私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巨富。
在成都城里，那是见什么买什么，本官听说，有一个贾姓的地主，一天买回家的水果、糕点都要几大车才能装的完，都多到吃不完拿来喂养家里的小猫小狗。
其他食品亦是居高不下、鸡鸭鱼肉蛋糖奶等食用物资，就被这么群因退耕而暴富的群体生生吃成了天价。
本官今日家中所用的茶叶，退耕前二两银子一斤，眼下，十八两银子！”
所有人都悚然一惊，被邝奕和口中的数字吓了一跳。
“更别提孩子大了要学习，本官还得给他们找老师、请家塾。”
说起这事来，邝奕和就叹了口气。
“成都有学堂，但朝廷明文谕令，五品以上官员的孩子禁止入学，要把名额让给无法获取知识、无有办法获取学习途径的寻常百姓和基层官吏子女，本官不能带头违反这个规矩，所以这也是一笔不菲的花销。”
如此看来，以邝奕和的俸禄来供养全家老小的吃喝，孩子的上学，确实也就勉强能喝个这般茶水了。
“藩台廉洁奉公，实为我辈之楷模啊。”
大家都当是邝奕和在哭穷、哭惨，换取一个好听官声，所以都纷纷开口送上好话。
不过邝奕和却摇了摇头，而是如此说道：“本官不是在为自己的脸上贴金粉玉，说与同工听，更不是打算借诸位的嘴，来宣扬本官有多廉洁、多清贫。
而是本官用自己的切身生活，想让诸位反思一下，四川眼下物价飞涨该如何控制和引导，也希望诸位能多把时间用到考虑平抑物价的上面，而不是助推物价的飞涨。”
这话说的大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也都心里清楚，邝奕和最后那句‘助推物价飞涨’的矛头是在指向哪里。
成都的物价上涨，跟他们这群在座的官僚也不是并无关系。
可能他们的俸禄，不足以让他们在物价飞涨的当下花天酒地，但他们吃吃买买，怎么可能走自己的腰包？
不花公款还叫哪门子官啊。
只要能找个合适的借口把钱走掉公账，那谁花起钱来还心疼？
不能在家吃，就下饭馆，去省府衙门的大食堂，想吃想喝的，没有不给买、买不到的道理。
皇帝不差饿兵可是老话，当今建文那也不可能又让马儿跑，还不愿给马儿吃草，官吏在办公期间吃饭的钱，总没有让官员自己出的道理。
“大家伙应该庆幸，在几个月前，中央下拨了上千万石粮食入川，这才保证了我四川全省粮价，迄今没有发生任何上涨，不然粮价飞升，那才是真的一省糜烂。”
话让邝奕和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伙心里俱都叹了口气。
本以为是过年时节，一群人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畅谈一下雪月风花的雅事，谁能曾想，还是聊工作、谈政务。
官员就不能有点私生活了吗？
邝奕和这样的一把手，也太没有素质了吧。
“藩台的话，我本人是深以为然的。”
这个时候，成都知府钱安平开口接了话茬，顺着邝奕和方才提到的物价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不知道诸位最近有没有留意成都城内的酒价问题。”
左参政提了一嘴：“略有耳闻，酒价先高后低，短短几个月，成都冒出了许多家大大小小的酒坊。”
“这个事我倒是比较理解，跟诸位同僚讲一下。”
钱安平笑道：“在成都城外有一个李家村，这个村在退耕之后，没有说全村入城讨活生计，做了什么呢。
他们全村集资，就在他们村址的地方搞了一个大型的酿酒坊，就是前段时间特别火爆的那款剑南春。
正巧赶上了酒价暴涨，赚了不少钱。
这下可好，其他的退耕户一看酿酒可以赚钱，就纷纷一拥而上，大搞酿酒业，导致咱们成都的酒水价格先高而后低。”
四川主抓商业的主官这时候听明白了，便紧随其后地说道。
“钱知府这话的意思是，成都眼下物价高涨的原因，是因为百姓们只消耗而不生产，只要生产达到，那么物价自然就会降下来。”
“没错。”
钱安平点头，而后又道：“还有一点，那就是百姓原本都是农民，他们没有文化只懂种地，即使退了耕，手里攥了钱，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利用。
时下成都，所有的物价都在涨，为什么没人去做？
就是因为缺乏带头者，百姓喜盲从之势，看人家酿了酒赚钱，就都去酿酒，却没人去看到，现在培植果树也能赚钱、养殖鸡鸭也能赚钱、学门手艺，做个糕点坊、成衣坊，这些都能赚到钱。
如此一来，可不就致使物价飞涨了吗。
陛下留有圣言著书，写过，百姓之愚昧非真愚昧，而因其缺少接受失败的勇气和承受失败后对生活带来风险的能力。
所以百姓往往喜欢看别人先赚到钱，才会去一拥而上的做同样的事，少部分胆子大的做了第一个，陛下谕此群体或个体为‘第一个吃螃蟹者’，就发了财。
成都府、四川布政使司，是四川的政事机构，在座诸位与本官、与藩台才是百姓的领导者，而绝非那些商人。
咱们既然知道了物价上涨是因为只有消耗没有生产，那为什么，咱们不引导百姓去生产呢？哪些物资在涨或紧缺，咱们就引导百姓去生产什么物资，宽泛性的看待问题，针对性的解决问题。”
一堂话满堂彩。
钱安平的看点、看法让所有人都对其刮目相看，连邝奕和也频频点头，没曾想这钱安平现在搞经济的水平也不低。
“但要是，不赚钱怎么办？”
有人胆小提出了质疑：“百姓家私有限，倘使从事了某项生产，但其生产过程中存在了风险，导致产出不合人意、不合市场，从而使得无法售卖，岂不是连生活都难以维系了吗？”
“由衙门出面采买或给予补贴政策，鼓励民间自营业发展，推动退耕户迅速转产。”
钱安平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或者，由衙门出专项资金，咱们来从事生产，只要咱们赚到了钱，百姓观之，必蜂拥而至，家庭作坊也好，类似李家村那般的集群作坊也罢，都要让百姓有门生计可做。
另外，之前工部派了专员组成的自贡盐井督办司，这几个月来一直大量募集人手在清障自贡盐井周遭的外在困难，眼下进展迅速，想必今年扩产之事就会提上日程，盐的问题咱们不操心，余下的生活物资，调料、作料包括葱姜蒜辣等物，都可以去生产、种植。
如此一来，不消三年，四川实现自给自足，部分无有产出之物可由外省支持，但咱们多生产出来的，也可以向外省兜卖，循环往复，这物价不就下来了？
百姓各有生计收成，物价又低，实现陛下所想看到的，吃饱穿暖、食之有味、生活稳定且舒适的繁荣景象，还困难吗？”
钱安平口中关于朱允炆的这番话，还是年关前刊登在邸报上，关于各省民生的发展和建设，朱允炆与内阁拟定后提出的几个等级指标。
最基础当然就是吃饱穿暖这一层。
不饿着、不冻着。
这一点最容易实现，有印度、暹罗、交趾在，大明的百姓，包括西南、西北，饿死是不会存在的，除非把嘴缝上打死不吃那没辙。
第二层，是食之有味，穿之有衣。
盐油酱醋、葱姜蒜辣等调味作料的价格平民化、低廉化。
大油、大荤、大辣等具备突出特点而产生的名菜不再是专供于权贵阶层的奢侈菜品，而是百姓自己都能在家烹制的美味佳肴。
穿之有衣，就是百姓能够根据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甚至是不同的场合，穿自己想穿的衣服，款式不同、材质不同。不能再出现云南、陕甘等地一家几口穿一件衣服，谁出门，其他人就在家光屁股的事情。
这一层次实现的，暂时只有泉州、杭州等寥寥几个府。
第三层，生活稳定且舒适。
简单介绍两个字‘小康’。
低生活成本，舒适的物质生活环境，百姓脱离原始的耕种体系，通过其他生产方式获取钱财，购买生活所需的一应物质，不仅能实现第二点，还能每年有所结存。
这就叫稳定且舒适，这一层次，全大明还没有实现的省府。
第四层，则是精神生活丰富。
这一点，在朱允炆看来，也属于第三层次，因为是属于第三层的衍生领域，是跟第三层并蒂相连的。
生理上的生活质量已经稳定后，百姓们都开始有了文化水平，高低不提，但其已经不满足只是吃得好、穿的好了，没事也喜欢评价一下国策，骂骂朱允炆这个皇帝这不好、那不好。
反正只要在百姓眼里，没有比他们更有水平的，就算是精神生活入了门槛。
然后，就是闲暇之余，听听说书、戏曲词牌，偶尔逛个青楼，不是粗显的只做那些生理运动，而是开始寻求心理慰藉，找个能诉说平素生活中不如意的地方，或是那句玩笑般的网抑云时间，喜欢无病呻吟，说两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之类丧气满满的自我否定。
然后戾气从生的喷天喷地，就算是实现精神生活的丰富化了。
因为精神生活本身就不全然是正能量。
负能量、戾气和其他一些不可直视的狭隘都属于人性精神中本就存在的，这些负面情绪跟正面情绪不分高低贵贱。
人毕竟不是设定好的程序。
当百姓们开始追求精神生活丰富的时候，就算是到了顶，社会的层级暂时也没有更高水平的进步空间。
生理、心理之后，还有什么好追求和进步的呢？
可能也就剩下所谓的探索未知星空了，捧着个天文望远镜看星星，惦记着除了地球外还有没有其他生命体的存在。
代表人物耳熟能详的孙连城同志。
这四个层级的认知和评定，不仅被解缙及时录入到《建文思想》等著作中，也发表在了邸报这份内刊上晓谕诸省主官，此时钱安平便就有样学样的搬了出来，并在邝奕和的府上提出。
“眼下我四川百姓，吃饱穿暖那是肯定没有压力的，吃，粮价便宜甚至是低贱，穿，咱们有自己的蜀绣品牌，只是没有量产化，这就可以针对性的解决，第一层咱们达到了，目标也就剩下第二层了。
退耕带来了几十万脱产户，这就是咱们的优势，是实现第二层目标的生力军，组织好他们，领导好他们，实现第二层的目标，窃以为是不难实现的。
等物价平抑下来，甚至回落到比建文十二年退耕前更低才对，那时候，咱们这第二层也就达到了。”
钱安平口气不大，没敢好高骛远的提出如何实现第三层，但仅以第二层来说，若能实现，四川就算是出色的完成了朱允炆的指示。
“大家都是做官的。”
这个时候，邝奕和发表了总结看法，如此说道：“陛下圣言刻石留书，为国朝官民之训诫，多次说及为官者应秉持惜民、爱民之心。
要把如何让百姓生活质量提高作为衡定为官者政绩之唯一标准。
本官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也不敢妄言比在座诸位多有水平，本官只心心念念一件事，四川这次退耕，几十万百姓无有生计门路，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四川不仅不能乱，还要趁此机会，迅速带领百姓实现陛下的退耕转产指示，让百姓生活中的各项所需物资物价迅速稳定下来，还望诸位，鼎力相持。”
眼瞅邝奕和起身拱手，所有人都惊起离座，纷纷作揖回应。
“藩台言重，下官等自当竭尽全力相助。”
生活拮据对一个官员来说不丢人，起码邝奕和的精神是富有的。
他不算是一个圣人，起码他私德有亏，纳了六房偏妾，好色二字那是不可否认的。
不过食色性也，大明也没有硬性规定不准纳妾，只要你养得起，不是利用权力霸凌强占，那你娶多少，也不算什么政治错误。
“话不多说，诸位移步，咱们吃饭。”
邝奕和引着一帮人落席就坐，举起杯子地说道。
“还望诸位以本官为戒，不然这三妻四妾看似花团锦簇，个中滋味甜苦，不可与外人道也。”
众皆大笑，举杯尽饮。

第426章 三反之争（上）
在转过年后，四川的情况很快步入正轨。
在四川布政使司的统一领导和组织下，四川商会对物价飞涨的几大种类进行了侧重性的从事生产活动，同时，由衙门直接注资成立的商贸有司，也开始雇佣人手进行生产。
以点带面，以朝廷公有资产带动民间自由资产发展，与此同时，四川布政使司衙门迅速出台了相关的补贴政策，用于给付补贴的钱财，恰恰是之前邝奕和在征收田地时，砍下了原本属于那群粮商的一成，让利给了老百姓。
当地的补贴政策加上早前朱允炆制定的免税政策并存，给了四川脱耕户转产最有力的支持，四川的发展良性且迅猛。
四川的情况很快就被内阁知悉，而后传递到朱允炆的手上，让后者很是开心。
“好一个邝奕和，不仅做官廉洁，而且这思想上，也很是踏实为民，朕很欣慰啊。”
四川这次让朱允炆开心的，可不止是邝奕和一个人，包括成都知府的钱安平，也让朱允炆圣心甚慰。
“当然，这几个月四川的发展，也不仅仅只是邝奕和一个人的功劳，四川布政使司衙门和成都府上上下下的各级官吏、公员都有功劳，尤其是成都知府钱安平，这家伙提出的两点建议可是这次四川退耕转产工作得以步入正轨，取得巨大成绩的中心纲领啊。”
朱允炆感慨道：“用朝廷的钱来牵头民间的钱，用政策的形式来给予百姓转移生产方向后的补贴，这两点，可是相当具有前瞻性、进步性、建设性的金玉良言啊。”
大朝会之上，所有人都心中暗吃一惊，平素里，可是很少能看到朱允炆用那么多的词汇来着重去夸一个官员。
以往在皇帝嘴里，不骂几句都算是最大的肯定了，还指望朱允炆那自负的心气说两句夸奖？做什么白日梦呢。
朱允炆开心当然有他开心的理由。
好一个钱安平，这次确实是出尽了风头。
甚至连国企的雏形概念都完善了。
大明眼下的国企，硬要选一个出来，也就只有商部下辖的辽东、江南织造局和各省的盐运司有点国企的影子。
皇商不算国企，皇商赚的钱是老朱家内部分配，是私企。
所以皇商干的买卖，不是根据国家的政策考量来走，宗人府一堆宗亲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他们只干挣钱的买卖，从最早的煤炭垄断到如今的海外倾销垄断，国内国外技术、代理两个区域的垄断才是皇商惦记的。
什么发展建设、百年大计、民生强国压根不在皇商的考虑范围内，所以他们只能称为私营资本家，连企业家这个称号都配不上。
国企则不然，国企是国家出资成立，旨在促进经济繁荣、带动地方发展、引导民营壮大，是先富带后富，目的是实现全国富裕，从而以税收的程序帮助国家实现富裕。
朱允炆可还从来没授意过户部成立专属于大明国家财政的国营企业，原因在于之前些年，大明国内扩大其他生产领域的人口不足，生产力无法释放出来。
这次攻占印度，朱允炆本打算等四川的试点结束后，退耕在全国逐步普及之后再提，结果万没想到，四川竟然抢了他这个皇帝一步。
“官办企业，对民间经济起引导作用，制定专项经济补贴措施，刺激民间自营业发展，这些陛下圣言留书的理论知识，不管四川的官员眼下是否真的吃透。
起码人家钱安平能说出来，那就算是对陛下当年力主支持新官僚取代旧官僚政策最大的践行，也是对反旧儒、反四书五经、反程朱理学作为取材录官唯一标准的有力支持。
百姓需要的就应该是邝奕和、钱安平这种能想办法让他们改善生活水平、提高生活质量的官员。”
抢先张嘴开口的，永远都是许不忌这位吏部尚书。
而他的话，则让朝堂之上不少上了岁数的臣工心中暗恼，因为他们都知道许不忌嘴里所谓的旧官僚指的是谁。
这话说的挑衅意味太浓了些。
反旧儒、反四书五经、反程朱理学？
你是真敢开口啊。
“许部堂此话未免太矫枉过正了些。”
教育部尚书黄观第一个站出来进行了驳斥，他可是许不忌口中这些学说当之无愧的学霸。
六首状元，千古第一人。
可不就成了许不忌口中‘三反’的罪魁祸首。
“先贤著书立传，岂只是许部堂所看到的之乎者也，先贤智慧浩如烟海，劝民之学也不仅仅只有教民忠孝仁义。”
黄观话音一落，引起一片附和之声，所有官员纷纷开口表态支持，对许不忌的狂妄和亵渎之言进行抨击。
当然还有少部分人没有敢张嘴，都在心里盘算着。
许不忌可是皇帝的忠实拥趸，简直堪称皇帝思想的化身，他这时候说这种话，代表的是他自己还是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意思呢？
这么想，可真就是冤枉朱允炆了。
他可从来没有授意或者暗示过许不忌说这种嚣张跋扈的话来，虽然说传统国学已经逐步没落，但朱允炆也绝没有想过一棒子打死，一个是岁数也大了，性格不像当年那阵偏激热血。二来也是被骂的太狠，属实老实了不少，按老祖宗的话说呢，就是稍微学会了一点中庸之道。
对于许不忌这仿佛脑子抽疯的言论，朱允炆没有任何表态，他倒是真想听听，朝堂之上能为此争论出个孰高孰低来。
“矫枉过正？”
许不忌哈哈笑了两声，转身直视黄观，肃声质问道：“敢问黄部堂，你说先贤之著作对这些亦有涉猎讲述，那好，麻烦黄部堂给我举个例子，是哪本书、哪一篇教了四川官员今日之所作所为。”
这话说的黄观顿时哑口，马上开始绞尽脑汁的冥思苦想起来。
“想不出来吗？那我告诉你。”
许不忌面露不屑，环顾朝堂，振声道：“涉及经济之说，发展之说的书，有《盐铁论》、《史记&#183;贷殖》，《史记&#183;平准》、《食货典》、《富国策》、《梦溪笔谈续卷》。”
说到这，许不忌脸上的嘲弄更甚了：“这些书，黄部堂一本都没有看过吧。”
这一下，黄观的脸色更加尴尬了。
正如许不忌所说无二，这些书，他确实一本没有看过。
把时间用到看这些上面，这个六首状元还怎么考得上？
可以说，许不忌能够说出书名来只会让他更加的尴尬。
倒是有聪明的站出来替黄观解了围，将了许不忌一军。
“许部堂博览群书，下官钦服，但许部堂如此一来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先前还言先贤之书毫无价值，如今又自行举出了如此多名录来，如何解释啊。”
这人一开口，许不忌就知道。
翰林院的老学究了。
“你看过这些书吗？”
许不忌瞥了老头一眼，就让后者羞躁的满脸通红。
“我先前说反旧儒、反四书五经、反程朱理学，这几本书，你跟我说说，哪一本可以归入三反之内？”
这一句反问，说的满堂鸦雀无声。
玩文字游戏，人家许不忌这话还真没毛病。
因为就是他们一力袒护的先贤，把这些书，连着这些书的作者全部打入了杂学家。
“而且啊，这里面几本书严格来说，不算是经济类书刊。”
许不忌环顾一圈，轻蔑道：“算了，我估计你们也不知道是哪几本，那就我来说吧。
《史记&#183;贷殖》、《平准》、《食货典》是记述类传史，也就是大多只记述了市场经济的行为，而没有注释相应的理论知识，对于地方性、区域性、国家性经济如何促进发展，没有任何的建议，得靠看书的人从书里记载的商业行为中自行去思考。
这种书，你拿去给四川的官员看，他们能看出什么来？
与承载圣人之言的《建文思想合集》中的《经济篇》相比较，何止是天壤悬殊之差，四川的官员是因为领会了陛下的精神，才提高了自己的思想水平，才能做到既有为百姓操持的心，也有为百姓操持的能力。
陛下多次说及，教育乃国之根本，教民先教官。
眼下，四川的成绩不就是最大的证据吗，四川的官员教好了，他们就能自主思考，去帮助百姓民生的发展和进步，如果还捧着经史典籍，摇头晃脑的满嘴子曰，我问诸公，四川几十万脱产户，何去何从啊！”
好家伙！
所有人都被许不忌怼到闭口不言起来。
论吵架耍嘴皮子，朝堂之上算是服了。
许不忌一番侃侃而谈，可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三反言论找支持，还顺势着很拍了一顿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马屁。
而且这记马屁的水平，可是真高。
这场架，别说吵不赢，就是能吵赢也没人敢开口了。
黄观等传统学派闭了嘴，老老实实的回到班列当缩头乌龟，但许不忌明显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乘胜追击道。
“黄部堂方才说不才之言矫枉过正，这可不是一句好话啊，说出去让天下人知道，还都当不才是喜欢乱扣帽子、乱兴评罪定过之举的奸佞呢。
斗胆问一句黄部堂，何谓矫枉过正！”
气势这一块，许不忌已经全面碾压了黄观，让后者紧张到结舌，甚至额头都开始了冒了汗，但许不忌的诘问已经抵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不回应更不行。
那就坐实了他是在恶语同僚，要定失言之罪的。
有心看了一眼内阁几人的位置，黄观是真想这时候能有一位阁老伸一把援手，但杨士奇几人都老神在在的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愿。
而御案之后的皇帝，以手杵额，似乎。
睡着了？
你这装的也太假了吧。
无路可退的黄观只好一咬牙张了嘴。
“适才许部堂说的话言之有理，是鄙人学识有限、思虑不当，四川之成绩，皆仰赖陛下圣言留书，乃教诲训诫之功。
与陛下相比，圣人之说已不合当下、不合今朝，论及思想、学识亦远比不上陛下，陛下才是真正的千古第一圣人。”
假寐养神的朱允炆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
包括几名安然看戏的阁臣，都皱了眉。
这话听起来，咋那么像是在骂朱允炆呢？
“朕哪里有资格跟圣人比。”
朱允炆抬起眼皮看向黄观，淡然道：“许卿问得是卿家方才那句矫枉过正是什么意思，没问朕如何如何，卿如此回答，看来真的是语无伦次。”
这时候台下的黄观只恨不得一耳光抽自己脸上。
说错话了。
按理说，到了这一步，这次殿上争论已经可以到此为止了。
毕竟黄观也是六首状元，在教育领域上也算颇有建树成绩，朱允炆也没生黄观刚才胡说八道的气，末了还给黄观一个台阶。
只要黄观顺着朱允炆的话认下来，一句自责自身语无伦次，导致措辞不当也就罢了。
但偏生黄观先是紧张，而后又自己吓了自己一跳，这再张嘴可就越描越黑了。
“陛下说的极是，臣也觉得圣人还是有其伟大之处的。
所以许部堂是适才之言，过于亵渎先圣，臣觉得还是可以求同存异，取其精华之处的，所以才说许部堂矫枉过正了。”
话音落下，顿时满堂寂然。
杨士奇转头看向黄观，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学问搞得好的，是不是这脑子都不灵光？
方孝孺如此、解缙如此，这黄观也如此。
之前人家许不忌已经把四川迅速稳定和经济进步的功劳全部归纳到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身上了，是捆绑着朱允炆的功绩来进行的三反，你倒好，现在直接把朱允炆给否认掉。
许不忌说先圣一无是处，你可以进行反击，但你不能接皇帝的下茬来反击啊。
皇帝刚刚才自谦自己比不上圣人，那是自谦，你来句‘陛下所言极是’，这叫个什么意思？
拿皇帝当挡箭牌吗！
跟杨士奇的恨铁不成钢相反，朱允炆已经有些心中不喜了。
于是，朱允炆看向了许不忌，后者便明悟，直接抬起手臂，以手指向黄观，再不留一丝脸面的斥责起来。
“矫枉过正，何谓矫枉过正！
你提出矫枉过正这个词的本意，应该是纠正错误但不应该超出其应有的限度，但其实际目的性，是希望以此来拘束地方的思想不跳出旧有的区域，仍局限于应先取鉴先贤典籍，先贤典籍学不到的，在向陛下的思想去靠拢。这就合乎了你所谓的正。
不屑典籍，只以陛下思想为纲，就叫做过正？
在四川问题上，地方有几十万的百姓刚刚退耕脱产，急需生计活路，四川的官员在这个时候必须坚定不移的以陛下思想为纲，为百姓民生谋发展，谋进步。
难道你让四川的官员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把时间浪费在细化新旧思想中存在的相异之处，浪费在翻阅旧典籍，进行所谓的取其精华吗？
所以在国朝、地方的发展面前，在事关数十万、数百万百姓民生活计的面前，我们搞发展必须矫枉过正，不过正就不能矫枉！
你这种就是典型的固执旧儒派披上了所谓改良派的外衣，在大搞政治投机主义，大搞政治修正主义！”
许不忌一番痛骂，让黄观自己都傻了眼。
满腹的诗书，一肚子浩如烟海的文学功底，只能摘出这么几个字。
许不忌是真他娘的会扣帽子！

第427章 三反之争（下）
奉天殿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至于被许不忌矛头直指的黄观更是早已浑身抖楞起来，密密麻麻的汗水自额角开始，顺着脸颊一路流过脖颈，将整个前襟都湿透了。
看看许不忌给他扣的这两顶帽子吧。
政治投机主义和政治修正主义！
这两个词，所有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官员都不会陌生，因为大家伙经过这么多年，已经都熟读过《建文大典》了，而在《建文大典》中的《政治篇》，收录了一篇名为《神宗年荀孟之变》的文章，这篇文章讲述的故事是在北宋神宗年间，王安石主持的变法过程中，以王安石为首的革新派与以司马光为首的守旧派之间的政治博弈。
在这篇文章中，朱允炆这位建文皇帝做了批注，就将王安石定义为了政治投机主义，而将司马光定义为了政治修正主义。
其在批注中如此写到。
“做官施政，不能光拿眼睛看着权力，把全副精力都放在钻研如何攫取政治红利和投机取巧当中，搞政治不是饿了三天没吃饭，恨不得把自己撑死也要想尽办法往肚子里塞鸡鸭鱼肉。
凡是在政治生涯中，一味惦记投机取巧的，想着耍小聪明换大权力的，我们发现后，要及时将其罢黜，并要引以为戒。
王荆公是一位出色的、颇有造诣和能力的国士，即使无法真容相见，朕亦神交日久，但其为了攫取个人权力，实现个人政治抱负，豪言‘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在思想上与迫切想要夺权，废除‘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这一制度性制约的宋神宗达成政治默契，从而得以青云直上。
主持变法后，其举起‘恢复周礼’这一政治大旗，无视时代两千年之变迁，大唱宗法制度与伦理的高调，搞政治排挤，搞党同伐异。
更是为求成绩，在缺少法理基础、法权基础和法制基础的条件下，强行推广青苗法、市易法等新政，企图以此来解决国家财政问题。
导致地方频繁出现与民争利之事，虽国家财政有所好转，但其‘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政治目标并未实现，民力多有枯竭，抑制地方兼并的打击也变成了导致地方地主阶级与自耕农之间相互斗争的祸因，在其离任宰辅后，矛盾爆发风云激荡，地方百姓起义之事层出不穷。
有政治投机主义的，我们应冷面相对，坚决不可同流合污。
而比政治投机主义更可恨的，便是政治修正主义。
这群人不仅不能成为我们的同僚，更是我们的敌人，这群人毫无政治底线、政治立场，大搞两面三刀，往往这群人还喜欢满嘴道德仁义，伪善伪谦。
他们喜欢走哪都带着为国为民、为江山为社稷的忠恕君子的伪装，实际上的所作所为无不是在搞破坏。
为官为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腐败就是腐败，廉洁就是廉洁，这也是相对立且绝不兼容的。
哪有所谓的‘只要腐败不狠就属于一般化廉洁’这种贻笑大方的定义，更别提‘对立有大功的，只要其犯下的错误不大就应该免于处罚，不可矫枉过正，以免伤到更多官员的工作热情’这种完全思想上扭曲的悖论。
立功有奖赏制度，犯错的自然有处罚制度，哪有将不处罚其罪责当做一种奖赏的道理？
嘴里喊着法治却在反法治，喊着为国家却在反国家，就是修正主义。
司马光等守旧派满嘴祖制、江山、社稷和百姓，却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权、私利而反江山、反社稷，阻挠变法、破坏变法甚至是公然对抗变法，煽动其麾下依附的门阀、地主把地方搞得乌烟瘴气，大肆破坏国家的道统和法理，以至于中枢处于严重的政治内耗，而地方更是一片混乱，这就是典型的修正主义思想。”
在《神宗年荀孟之变》这篇文章的批注中，朱允炆对投机主义、修正主义做了解读，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就是厌恶投机主义，痛恨修正主义。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的评语。
如果仅是前者，还相对好接受一些，毕竟最多只是一个丢官弃职，被罢黜为民的下场，但如果是后者，黄观就一阵脖颈发凉。
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紧张、恐惧、恼恨和愤怒充斥着黄观的大脑和心胸，他也因此张口结舌，完全失去了辩解的思维能力、语言组织能力。
当朱允炆的目光投向他时，黄观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用尽毕生的力气哭喊起来。
“臣冤枉啊！”
这一刻，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黄状元，唯一能说的，只剩下这么一句浅陋的冤枉了。
朱允炆本只想着让许不忌治治黄观没脑子的小毛病，万万没想到许不忌三两句能把黄观给逼上死路！
要是这个时候他这个皇帝开口的话，那黄观唯一的下场，也就剩下一个殿外杖毙的结果了。
没办法，朱允炆只好看向杨士奇，后者心中明悟，站了出来。
“咳。”
这一声轻咳，于黄观而言无疑堪称仙音一般。
杨士奇将拢于袍袖中的双手抖落出来，离开班列向朱允炆浅施一礼后说道。
“陛下，今日四川的成绩，在乎于四川当地的官员。而四川当地的官员之所以能做出这份成绩，在于以陛下之圣言编著的数本文选。
在这一点上，那是不容置疑的，先贤是几千年前的，他们留的书也是用来治理几千年前属于他们那个时期的国家。
先贤从未说过或在书里写过，要后世子孙继续奉行他们的思想来治国，所以今日许部堂和黄部堂之间的争论，纯属是无端之争。
若是先贤有眼，可能还会笑话两位部堂这不成熟的争论呢。”
杨士奇的玩笑打趣，让所有人都乐了。
说的对啊，先贤压根就没要求过后代必须怎么怎么着，更没有说让大家捧着他们的书治国理政，因为先贤自己都知道，一个时代本就应该有一个时代专属的治国方法，后代儿孙总不会傻的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吧？
可能先贤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后代徒子徒孙还能整天四处引战，害的他们这些祖宗都死上千年还跟着挨骂，没事还被拖出来鞭个尸，先贤们冤不冤？
“因时制宜、实事求是，这是为官施政之基本，这一点有什么好吵的？”
杨士奇转头看向黄观，批评道：“黄部堂适才属实是无理搅蛮了，四川的成绩应该得到承认，邝奕和等人能够及时转变思想，合理运用更适合当下的理论和学习领会陛下的思想精神，这一点更要大家向其学习。
不能为此而生争强好斗之心，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找出人家的毛病，要多看看、多学习别人的优点，而不是找毛病挑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句话，黄部堂都能忘，属实是不该的。”
批评完黄观，杨士奇紧跟着又说道起许不忌来。
“许部堂方才说的很好，四川官员此番是用成绩来说话，来证明了陛下当初力主改变取材方式之国策的正确性，充分表明，即使不学四书五经、程朱理学考录的官员，也有能力做好官。
所以，我们要鼓励更多的官员向四川学习，但也要保留大家看书的权力。不能说，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在做官上比不上《建文大典》就连让人家看的资格都没了，这不合理。
本官微末之才，蒙圣恩才忝居奉天殿大学士之位，素日里诚惶诚恐，便独好看书，以此涵养自身知识。闲游杂志、风土人情等偶尔也有涉猎，便想着看两眼增长些许见识，这些书里也没有治国之道，难不成也要都给反了。
黄部堂一时狭隘无知，有失言之处，完全是因为其知识、思想上还有待学习，大家同朝为官，还是要多多帮扶，这才附和陛下曾说过的‘全国官员，理应通力合作，要在政治高度上达到全国一盘棋’。”
两边各打八十大板，看似杨士奇是在搅合，但句句都有出处道理，由不得两人不服气，尤其是早早将二人之争，定性为因狭隘偏见导致的‘无端之争’更是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错肯定都在黄观身上，但不是啥杀头的大罪，就是心胸狭隘了些。
大家同朝为官，在这种事情上，要多多批评劝导，而不是除恶务尽的恨不得直接砍脑袋。
话到了这个份上，黄观要是还听不懂，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黄观先是冲着朱允炆磕头：“陛下，臣有罪，臣一时愚昧无知，恶言重伤同僚，求陛下降罪。”
告完罪，又可怜巴巴的看向许不忌，诚恳道。
“许部堂，末才鄙陋不堪，心胸狭隘自私，让部堂见笑了。”
许不忌只好闪身，人家黄观现在跪着呢，他虽然不用跪回去，但也万万不敢生受。
只好侧躲到一旁，温言道：“黄部堂严重了，适才我也有不当之处。”
俩人和解，皆大欢喜了。
朱允炆总算放下了心，便出口为此事定了调子。
“黄观因个人愚私偏见，恶言重伤同僚，就打廷杖三十，罚俸一载，另饬其回府闭门一月，好好读书学习，教育部工作暂由左侍郎署理。”
黄观如蒙大赦，喜极而泣的顿首磕头。
“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便老老实实的被两名大汉将军拖出去打屁股。
廷杖三十、罚俸一年。
也算是从生理和腰包上给予了双重惩罚，为一句妄言付出这般代价，已是不轻了。
一场所谓的三反政治争议风波，到此为止。

第428章 明印协定和皇明天朝体系（一）
三反的争论虽然到此为止了，但时间也在这一番口水飞溅中悄无声息的消逝，这也是朱允炆恨不得下明文，要求大朝会禁止说话的一个原因。
大好的时间，就这么浪费在这一句话引发的争议之中，实在是没有必要。
“说第二件事吧。”
朱允炆抄起大案上拟好的章程，开口道。
“四川不仅稳定了下来而且出了成绩，说明退耕之事是可行的，朕跟内阁议定，决定在陕甘地区推行，吸取四川前期的教训，打算在成立退耕督办司之前，先成立一支调研组赴陕甘实地看一看，大家推举一下，看看有哪些比较合适的人选。”
大家伙都安静下来，连殿外那砰砰的廷杖和黄观的闷哼声都顾不上了，一个个开始在心里思考起人选来。
但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许不忌。
他是吏部尚书，不看他看谁。
“许卿有什么意见。”
后者思忖了少许，而后说道。
“臣荐四川左布政使邝奕和。”
这个提名让朱允炆有些始料未及，包括朝堂上的其他人。
邝奕和可是四川一省布政，论及级别职务，别说调任一个小小的调研组长，就算陕甘成立新的退耕督办司，这级别也不够啊。
朱允炆端起御案上的茶碗啜了一口：“说说原因吧。”
在邝奕和的履历上，其是湖广人，洪武三十年进士，其祖上多人在湖广、四川为官，于西南之地颇有政治根脚，一步步从一个县令做到四川一省布政，但这么多年连成都都没出过，去陕甘？
许不忌阐述了自己举荐的理由。
“回陛下，四川此番退耕转产的成绩是突出的，也算积攒了不少的经验，选派有经验的官员去其余诸省进行调研，能够更准确的发现问题。
朝廷既然已经用实战的方式培养出了一批用得上且用得好的官员，那就到了这群官员发挥领头作用的时候了。
陕甘是第二个退耕转产地区，但绝不会是咱们大明的最后一个，将来势必会一步步推广至全国，如此，不如在这个时候由中枢提前做好准备，而准备的一步，应该是在中枢成立一支有相应经验的领导队伍，方便统筹地方。”
许不忌这么一解释，朱允炆就算是听明白了，前者是建议在朝堂之上挂牌成立一个新的针对性的领导部门，来让这邝奕和带。
到也算是对其在四川此番做出成绩的嘉赏。
有功当然要赏，这没什么好过多考虑的。
“那就这么定了吧。”
朱允炆想了一阵后，看向内阁几人：“把邝奕和调来南京，由四川右布政使黄琦担任左布政使，成都知府钱安平升任右布政使，继续负责四川后续的工作，如何？”
几人迅速对视，达成了一致。
“臣等附议。”
这时候也没有时间讲什么所谓的提拔程序了，国家发展朝夕必争，哪里还有工夫向四川派遣吏部和都察院进行考察。
“好。”
朱允炆侧首看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名翰林学子，专司职责类似于书记官，朱允炆看向他，他便开始书写敕命。
“第三件事，陕甘的退耕规模。”
陕甘就是陕西和甘肃，大明有甘肃这个称谓却没有相应的行政机构，比如早年的宋晟，他独当一面的时候，职务是甘肃总兵官。
负责的是关西七卫的防戍，而关西七卫的上级机构是朵甘都司，朵指青海甘指甘肃，但朵甘都司却没有都指挥使，只有一个甘肃总兵官。
是不是感觉有些乱？
这个要解释起来，需要先了解一下洪武朝设置朵甘都司的时代背景，洪武北伐后，青海地区的蒙古人向大明投降，原地置卫，也就是关西七卫，又称蒙七卫。
而后，太祖皇帝任命宋晟为甘肃总兵官，是协调关西七卫一并负责大明的西北防线，所以并不是直接任命为朵甘都司都指挥使，保留了关西七卫一部分独立权，简单来说就是蒙人治蒙。
后来哈密国王脱脱投降，朱允炆置哈密卫后，关西七卫成了关西八卫，脱脱改汉名孟献忠，成为了朵甘地区第一任都司同知，但实际管理的区域，还是星落密布于整个青海地区的蒙古民，至于甘肃地区自武威往东南内陆延伸，各处以汉人为主体成立的各府县，实际还都是各管各的。
那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一个统一管理的行政机构。
陕甘位于大明西北，水土流失严重，早已不是两千年前老秦时代的关野沃土，加之陕西关中地区早年间战乱频繁，洪武初期更是秦王朱樉征讨蒙古的大前线，被战火打得堪称满目疮痍。
恢复西北元气，退耕植林，保护生态环境，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业，顺道，在刺激经济发展后，当地也能够有财力和组织更多人手来治理黄河这条哺育炎黄子女的母亲河。
“出四川往北就是陇南、天水，走阆中、巴县则是陕西的汉中，内阁的计划是以将关中平原以西安府为界点，西安府往西这一半全部退耕，同时自兰州府往东，所有甘肃地区可以耕种的全部退耕，包括汉中的自耕农。”
陕甘的退耕计划要比四川面积更大，但实际涉及到的百姓数量反而要比四川少，因为西北人均耕地面积要多些，至于甘肃，百姓数量本就稀少，靠耕种为生的数量，连南直隶脚下任意一个县的百姓都比不上。
夏元吉在奉天殿内向所有人通报了内阁的计划，并将相关的部署安排一一通传，接下来，就该是各部的工作了。
围绕内阁关于陕甘退耕的大计划，各部要做哪些辅助，资源如何分配，都要在这堂朝会上拿出章程来。
当日事当日毕，不能拖、不许拖。
“参考四川去年退耕后物价飞涨的现象，在陕甘退耕之前，商部就要提前做好准备，盐油酱醋、葱姜蒜辣及果蔬这些日常所需的物资眼下就可以着手相应调配事宜了。”
这个问题已经是不难解决，早在去年四川退耕前，朱允炆和内阁就已经划分了区域，成立专门的果蔬种植园，加之去年那笔天价一个亿的采购大单，民间也有不少田产数稀薄或半耕农纷纷转而生产起果蔬来。
“政务方面的事就这些，各部有司尽快有序的推进下去便是，王雨森来了没有。”
朱允炆点了应天府尹王雨森的名字，后者就从队伍的末尾站了出来。
“臣在。”
“下月初六，征西南的马大军等武官凯旋，届时朕和燕王要在城郊点校，你筹备一下阅兵的相关事宜。”
“谨遵圣谕。”
朱允炆合上面前的题本，身旁的双喜便高喊一声。
“退朝！”

第429章 明印协定和皇明天朝体系（二）
三伏天，仿佛连风里都带着火一般，吹在人脸上的那一瞬便让人口干舌燥。
南京郊外那座人声鼎沸的足球场看台本就拥挤，赶上这般天气，那更是让人痛苦不堪。
不过哪个地方都有相对舒适的环境，这座球场的东看台就明显迥别于其他三处，诺大一个东看台上，只有寥寥几十个人，多余的坐席基本都被拆除，改建成了一处大平台，上面放满了桌椅条案，陈列着瓜果酒水。
这是专属于宗亲和武勋的小天地。
“射门，射门啊！”
扶着栏杆护手，李景隆在看台护栏后面跳脚叫喊，而后恨恨的一拍扶手：“真他娘的墨迹”
没能取得进球，让李景隆显然有些不开心，回到座位上后，连陪侍戏子送上的酒水都一把推开：“去，从冰鉴里取叠西瓜出来。”
侍女照做，起身走到平台的中间，那里摆放着几个巨大的冰鉴，内里层层隔开，放着各种的水果还有绿豆茶。
取出一叠西瓜走回到李景隆的身旁，侍女并没有第一时间奉送上，而是从桌子上取出一个小镊子，将瓜瓤上的籽粒挨个取下，然后拿起一把木制小刀切割下一块，用叉子叉起，送到李景隆嘴边，后者张嘴一口吞下吃的汁水迸射。
在李景隆的身旁，坐着的也无不是宗勋重臣，而紧挨着李景隆坐的，便是徐增寿。
徐增寿虽然是徐辉祖的弟弟，但俩人却压根不是一条心，究其原因还是那句老话‘嫡庶有别’。
大哥徐辉祖袭了父中山王徐达的魏国公爵，成为大明武勋第一人，而他徐增寿虽然早年也累功承荫的混到一品都督，但直到现在还是个伯。
一个伯，还是流爵。
将来自己死后，子子孙孙可就全成普通老百姓了。
徐增寿都不能想身后事，因为一想起来这脑袋都疼。
大明的爵位系统早被朱允炆改的大不如前，失去了爵俸定银和封地，但只要有爵位顶在脑袋上，那其一生都是有规划安顿的。
比如打小接受军事教育，从讲武堂到京营，而后进总参府深造，结束后下遣边疆知兵事从军伍，最后回转五军府任职当差。
妥妥的军事贵族世系。
那要是没有爵位怎么办？
那就是普通老百姓，该干啥干啥去。
徐增寿知道，自己只要一死，自己的几个孩子就要各谋生路活计了，指望自己大哥徐辉祖能拉一把？
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也因此，徐增寿每次看李景隆的时候，心里都止不住的艳羡不已。
论军功，自己怎么着都算是少年从军，甚至还跟着朱棣打过蒙古，征讨过阿鲁帖木儿。从漠北打到辽东，东西驰骋几千里。
怎么着都得比李景隆这个大草包厉害点吧？
凭什么人家就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国公爷，自己还在为膝下幼子的未来操心挂怀。
“武阳伯这是怎么了？”
李景隆一扭头就看到了徐增寿心情不高，便举起酒杯来：“今天咱们出来寻欢作乐，怎么苦着一张脸，可是有什么心事，说给为兄听听。”
“没事没事。”
徐增寿慌忙举起酒杯碰在李景隆的杯肚子之下，举头一饮而尽。
“哈，时才想起家里一些琐碎杂事，分了心神，让国公爷笑话了。”
听徐增寿如此回答，李景隆顿时笑话起来：“家长里短的闲碎事，自属妇人操持，我辈丈夫岂可越俎代庖，来来来，饮酒。”
你个混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徐增寿心里暗骂，对李景隆那副神态德性难免是有些不开心的，眼珠子一转可就没了好话。
“再过两天，可就到初六了。”
徐增寿砸吧砸吧嘴：“听说马大军那个浑人凯旋，内阁还专门照会五军府，届时所有在京的武勋都要跟陛下一起，出城外十里相迎，啧啧啧，真是鸡毛上天，泥腿子也有翻身日。”
这话可算是说道周遭附近这几桌同伴的心里去了，纷纷开口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立了尺寸之功，恩荣些赏赐也就罢了，爵晋国公？他配吗！”
“公爵之贵，我大明开国至今，德配者不足十人，传承下来的，也仅有先中山王、歧阳王两系也。”
大明开国六国公，不提徐达、李文忠二人，最令人惋惜的应该是常遇春世系和汤和世系。
开平王常遇春英年早逝，太祖对其两个儿子可谓极尽荫荣，长子、二子皆封国公，谁能想到俩儿子都野心勃勃。
东瓯王汤和倒是寿终正寝，但几个儿子个个英年早逝，或卒于军伍战阵，或病亡于任上，堪称满门忠烈。
至于李善长等淮西叛逆那就不说了。
大明的公爵仅剩唯二，独徐辉祖和李景隆，可见有多值钱。
现在，又蹦跶出了一个马大军，也就难怪大家伙不服气了。
李景隆忙着流连侍女的脖颈之间贪香，对徐增寿的话便只是摆摆手。
“这是他应得的，不要背后腹诽诋毁。”
见李景隆浑不在意，徐增寿可就急了：“哪里应得了？先太祖皇帝可说过，非开国辅运之功，不可封国公，配享太庙，而这马大军不过灭了几个撮尔小国，侥幸立了些许尺寸之功，眼下不仅封了国公，陛下还持其功表祗告太庙，将来，这可就是咱大明第三个世系公爵了。”
国公爵能不能传承下去，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有没有配享太庙。
比如汤和的信国公世系、沐英的黔国公世系，他两人的儿子都没能袭国公爵，只封了世袭的侯爵。
而晋封马大军国公爵后，朱允炆可是专门将写有马大军殊勋的功绩上表太庙，如此一来，就算是比肩开国辅运之功了。
李景隆顿了一下，而后将脑袋从香颈中转移，看向徐增寿等人轻笑。
“怎么配不上了？贵国公在西南戎马十几年，前后破大小城池三百余座，歼敌七十万，南北东西开疆八千里，陛下说他勋比霍卫，这都谦虚着说呢。
什么叫撮尔小国不值一提，对我大明而言不都是化外蛮夷吗？
凭什么人家霍卫北逐匈奴你们就认为是不得了的盖世奇功，到了贵国公这南斩突厥就叫尺寸之功，往南打和往北打非得分出个高低胜负来？”
大家伙都觉得脑子有些发懵。
李景隆是酒喝多了不成，怎么现在开始一力硬挺马大军，如此向着后者说话了。
以前可是你整天到晚对人马大军喊打喊杀，眼下看人家建功立业了马上夸口称赞，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是真厉害，未免太无耻了些吧。
“大家同朝为臣，都是武勋重将，以后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再说了。”
李景隆心中暗笑。
老子跟人马大军当年可是有过命交情的！

第430章 明印协定和皇明天朝体系（三）
建文十三年六月初六，南京城外雄军云集，冲天的金戈之气，生生驱离了当头撒下的烈日高温。
这里是内阁和应天府选定的点校处，朱允炆将会在这里，带领朱棣、内阁阁臣和五军府一众武勋迎接自印度凯旋而归的马大军等军中高层将官，并检阅此番凯旋而归的两万名煊赫王师。
迎接队伍的最前面，并不是朱允炆而是朱棣这位总参谋长，他距离朱允炆大约有二里之隔。
按照流程，他在等到马大军后，会带着后者前往被京军拱卫的朱允炆天子驾辂觐见。
说是天子出城相迎，但哪里真能让皇帝顶着大太阳苦苦等候，而且安全上也不保险。
跟随马大军回师并接受检阅的是两万人，虽说这支队伍是国朝一手养出来的，但久在边疆谁敢说没有二心？
万一马大军带着军队冲阵怎么办。
所以朱棣才会距离朱允炆足有二里地，真出了那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有着十万京军拱卫的皇帝那也不可能出现任何危险。
马蹄声起，黑线浮现，朱棣端坐高头马眺目，已是看到了凯旋大军的踪影。
左右时刻有传信兵往来通传奏报。
“禀燕王，贵国公已至五里外，全军上下并无弓弩巨盾。”
没有弓弩，那就不具备远程攻击能力；没有巨盾，那就不具备任何成阵防护能力。
这支军队，没有反心反意。
朱棣心中踏实了下来，但还是没有掉以轻心，毕竟几年未见，他也不敢对马大军这种混不吝彻底放心。
传信兵还在跑，马大军的中军本阵也越来越近，直到趋近一百丈后方停。
紧跟着便是一骑当头驰骋，冲着朱棣而来。
起先朱棣身旁的亲兵还吓的心脏一漏，几个呼吸的功夫才看清来人。
头顶红翎兜鍪，雕刻着真武大帝神像。身穿金漆虎纹文山甲，肩批只有公侯才有资格绣上的赤色蟒龙披风。
这身装扮配上兜鍪盔下的独眼，全大明也就一个马大军了。
赤手空拳，并无刀戈相配。
朱棣轻夹马腹向前，马大军那边便勒马减速，二人相近，后者翻身下马。
抱拳躬身：“末将马大军不辱皇命军令，自建文十一年尹始，统大军征北德里苏丹国。仰赖陛下天恩庇佑，前后历时两年，终灭北德里苏丹国、马赫曼尼等盘亘印度之蛮夷。
赖永城候薛恪统带闽浙水师之佐助，克定锡兰，实现北起兴都库什山，南抵古马里之全面一统。
今得胜凯旋，特向吾皇、总参谋长交付统军印、符。”
说罢，自怀中取出具有指挥权的帅印、虎符。
朱棣亦下马，接过这些物件后交给身旁的参谋，自有专人验证印符的真伪，而他则重重拍了拍马大军的肩头，语气中难以抑制的欣赏流露。
“真我大明好儿郎，你此番，立大功了。”
马大军抬起脖子，粗犷一笑。
“侥幸了不少。”
“行军打仗哪有侥幸一说，都是真刀真枪拼实力，辛苦你了。”
朱棣把住马大军的小臂：“走，随孤面圣。”
两人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当头军阵分列，由十二匹浑身雪白高头大马拉动的天子驾辂已经缓缓驶来，堪称移动地表王宫的车厢门开，先是几名甲胄在身的大汉将军走出，而后便是同样一身戎装的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臣，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与朱棣的抱拳见礼不同，马大军不管不顾，径直双膝跪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来了一记五体投地大礼。
这让高站于车辂之上的朱允炆满腹夸耀赞誉都来不及出口，赶忙授意朱棣将其搀扶起来。
“大军，你这是做什么，武勋免跪礼的规矩都给忘了。”
朱棣拉起马大军，却发现后者此刻竟已是泪水满面。
这粗人，咋还能哭了。
朱允炆拾阶而下，一路走到泣不成声的马大军面前，因为身高的原因瞰视着个头不高，却虎背熊腰的后者。
足足看了一分钟之久，才伸出右手，神情肃穆的拍了拍其肩头。
“好样的。”
没有锦绣文章的封赏诏书，没有长篇大论的赞颂辞藻，皇帝只说了简单的三个字，在这一刻却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甚至连站在马大军身边的朱棣都怔住了神。
因为他看到，朱允炆身上穿的甲胄，是当年太祖穿了快一辈子的有些简陋的对襟甲。
这幅盔甲陪了太祖一生，陪着太祖征过陈友谅、平过方国珍，也陪着太祖北伐，校阅三军。
从徐常到蓝玉，再到朱樉、朱棣这些后起子孙，每逢凯旋回师，太祖都会穿这身甲胄相迎。
时过境迁，太祖宾天十三载，朱棣也五十多了，但此情此景竟真的让朱棣有一种恍惚，仿佛梦回二十多年前。
二十出头的朱棣跟中山王北伐，回师的时候，太祖对他这个不算讨喜的儿子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这句。
“好样的！”
在看向马大军，朱棣的眼里，满满都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臣何德何能，配陛下如此恩荣厚赏，臣惭愧啊。”
马大军只比朱允炆小了一两岁，但此刻生生就像一个孩子面对严肃的老父亲那般，因为一句肯定和赞赏而嚎啕大哭起来。
“自从陛下加臣国公以来，这两年臣食宿难安，皇恩如海，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句哭腔，可是让朱允炆和朱棣叔侄二人都笑了起来。
“四叔，大军这可是嫌弃朕赏的低了，闹情绪呢。”
朱棣也附和着点头：“臣也这般觉得，立了那么大功勋，才封一个国公，不太合适。”
“要不加个王爵？大军是绥阳人，叫绥阳王怎么样？”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马大军吓的好悬魂飞魄散，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臣断然没有此想，断然没有啊。”
这一吓，倒是连哭都忘了。
看到马大军这幅样子，朱允炆开怀大笑起来。
“你这个东西怎么说也是咱们大明眼下第三位国公了，怎么能当着十几万大军的面哭成这幅样子，太丢人了，好好的，收拾收拾自己，跟朕校阅三军。”
马大军慌的赶忙擦拭去脸上的泪水，提了提鼻子。
“请陛下上车，臣为陛下牵马。”
“瞎扯。”
朱允炆诘责一句，拉住马大军的手腕就往车辂上走。
“四叔也来，与朕同车阅兵，好好看看这支，奠定我大明万世基业的煊赫王师！”
天子驾辂开始移动，近千名礼乐手奏响了雄浑激昂的军乐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朱允炆的眼前划过，带着骄傲和亢奋，带着伤疤和荣耀。
车辂自西向东后又折返到中点，将数万大军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朱允炆一个人的身上。
“明军，威武！”
“吾皇，威武！”
甲胄铿锵，数万儿郎高声回应。
朱允炆提气大喝：“明军，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凯旋的健儿欢呼着他们的胜利喜悦之情。
等山呼万岁的声音消散于天穹，朱允炆才开口。
“两年前，你们踏上征程远赴不毛，驰骋于刀光剑影之中，沐浴在鲜血炮火之下，历时日夜七百有六，终于今日，凯歌而归。
此番征途，尔等前后破城三百一十七座，斩级俘降敌寇一百一十三万之众，军功之盛，遍览青史无有出处。
朕表尔等之功绩于江山社稷、祖宗太庙，亦兹荣焉甚深。
你们用手中的刀剑，用身体的伤疤，为我大明，为我子民，为我后人，犁得土地无数，功在今朝，勋传千秋！
上承祖宗余烈拓疆万里，下开后代基业万世不灭。
朕将镌刻尔等功绩于青史之上，只要日月山河还在，大明江山社稷便在，尔等功绩也将永恒传颂，朕之所愿，唯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大明军人万岁！”
朱允炆握拳，举臂连声高呼三个万岁，瞬间点燃了这两万儿郎的情绪，原本分明整齐的军阵崩散，在生死间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年轻健儿欢呼起来，所有人都忘记了皇帝还在这，从挽肩相庆又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
大明二十万儿郎征西南，多少战友同袍，手足兄弟魂断异乡。
多少个日夜，这些可能只有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去想，他们还能不能回到故乡再见爹娘。
今天，朱允炆肯定了他们。
他们的功勋将镌刻青史之上，千年万年一直流传下去。

第431章 明印协定和皇明天朝体系（四）
虽然朱允炆已经戒了酒，但当晚在京军大营内接风的庆功宴上，朱允炆还是待到了很晚，看着一群大明的高级武官喝到酩酊大醉，看着几万名凯旋健儿饮酒高歌，心里很是开心。
“此番征战，二十万健儿仅余十一万七千人，阵亡八万三千多人。”
数字是空洞的，但写满了阵亡英烈姓名和籍贯的阵亡名单却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尸山血海，为了征服整个印度，大明的将校卒武付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个国家的崛起，需要的何止是万骨。
朱允炆登基之后，大明虽然躲掉了靖难大乱这场内战，但十几年来也从未停止过对外战争的脚步。
平麓川之战、定朝鲜之战、收复台湾之战、抗洪会战、漠北决战、印度决战。
还有已经打了四年之久的征察合台之战。
大明儿郎的血，洒满了这万里江山。
“将来史书上留墨，后人只会知道朕这个皇帝，歌颂朕为千古一帝，言朕之文治武功远迈秦汉隋唐。”
在庆功宴上，看着王帐内两排端坐的武勋重将，朱允炆如此说道。
“功劳都被朕占了个一干二净，说起来，朕这心里都颇觉无耻。”
“史书浅薄，只能记下寥寥几个名字。”
左手首位的朱棣宽慰道：“一统寰宇的大秦史，只有始皇帝、白起、王翦等人之名，炎炎大汉史，灭百羌、吞匈奴，也只有武帝、霍卫之名。”
“是啊，是啊。”
朱允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是无数英勇的人民创造了历史，但历史却记不住人民，历史能记住的，只有咱们这些侥幸窃取了最大功绩的当权者，仅把一些微不足道的金银财物赏赐下去。朕要告诉解缙，让他在史书上记下来，今日我建文一朝立下的所有伟大荣耀，属于英雄的大明子民。
我们必须让后人知道，是英勇的大明军民一体同心，才在无数次伟大战役中造就了专属于这个时代的无上光荣！”
王帐之内，所有人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阵亡的家家户户要抚恤二百两，活下来的，通赏一百两。对于因伤致残的，退出现役后无法从事劳动的，当地要为其安排力所能及之差事，另外每年要给付十石粮食不使其饿了肚子。咱们决不能让英雄现在流血，老了流泪的事情发生，如果出现了残疾军人无法生存的情况，在座之诸位包括朕，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是生生世世都洗刷不掉的千古之耻！”
所有人的心头的狠狠一震，而杨士奇更是直接起身保证道。
“请陛下放心，内阁一定会派专员督办监管此事，确保抚恤银和后续安顿工作的落实，如有一丝差池，臣无颜苟活于世。”
杨士奇后，徐辉祖、李景隆两人也忙立下军令状。
表态一定会保证因残退役军人回到故乡后的生活。
“你们继续喝吧，朕在这里，你们也不痛快。”
朱允炆起身，挥手示意众人不必相送，径直离开了王帐，乘上驾辂，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赶回了皇宫。
他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去处理，包括此番随大军一道回转的萨娜和西南六国的国王。
军事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还有更多政治、外交上的问题要朱允炆来处理。
在一夜休息后，朱允炆就在奉天殿单独接见了萨娜，而西南六国的国王，则在文华殿由内阁先行招待，朱文奎陪同。
“妾，萨娜，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这是值得萨娜铭记在其生命中的一天，她在大明的皇宫，见到了统御这方天地的至尊。
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灿灿的京砖之上，萨娜卑微的蜷缩着自己的身子，像一只猫。
“起来吧。”
耳边，响起满是威严的声音，萨娜很是紧张的又叩了一记首，谢了恩。
朱允炆高坐金椅之上，遥遥俯瞰着低垂臻首的萨娜，宽和笑道：“你是陈春生的妾室，也算朕半个儿媳妇，不要那么拘谨，坐吧。”
“妾不敢。”
这个时候，搬过小凳的内宦在萨娜身侧小声说道。
“皇上让你坐你就要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萨娜便更加害怕紧张，又跪下来告罪。
看来来面圣之前，陈春生没少恐吓她。
“坐吧坐吧，朕又不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纵使妾故乡的巨象，在您至高无上的神光之下，也卑微如蝼蚁一般。”
萨娜拘谨的将屁股放到小凳上，仍是不敢抬头，连奉送一句马屁话，都小心翼翼。
朱允炆笑了笑，这种没有水平的谄媚肉麻，他每天要听太多次了。
“抬起头，让朕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天姿国色，能嫁给朕的将军。”
萨娜闻言抬头，四目对视，两人都有些愣神。
朱允炆错神是因为这个萨娜长得确实很好看，至于萨娜发愣，则是没有想到大明的皇帝竟然如此的年轻。
年轻却威严如神灵，让人不敢直视，健壮的身体无时无刻仿佛都在散发着神威。
不得不说，在看到朱允炆后，萨娜突然就觉得，那个在她眼中原本无比强大、恐怖的大屠夫，那个叫做马大军的元帅在气度上，瞬间就可怜狭隘的像一只羔羊。
而眼前的皇帝，就是狮子、老虎。
可能女人，天生就对强者毫无抵抗力。
“不错，不错。”
朱允炆只错神了一瞬间，就满意的点头，眼神依旧清明，毫无任何觊觎。
“能嫁给我大明的将军，也算是你的福气了，如今印度已经一统，这离不开你们印度教和你的帮助。朕曾经许诺过，会表彰你的功劳，敕封你为印度的总督，并亲自为你加冕，让你做印度教第一任教皇。
从今以后，政与教合一，你就是印度那片土地上最有权力的人，朕希望你能够更用心的为朕，为大明效命。”
虽然早有预感朱允炆会敕封自己，但当此刻亲耳听到后，萨娜还是激动的难以自持，再次跪伏下来谢恩。
“妾只是一届女流，何德何能堪的起如此重任，恐辜负大皇帝之信任。”
“朕说你能做，你就能做。”
朱允炆随意地说道，仿佛创造一个权力超过阿育王的统治者对他来说，好比养一只小猫小狗一般。
“不过朕也是有条件的，这一点你要明白。”
萨娜一迭声的应和：“皇帝陛下，您的伟大甚至远超三天神，天地间哪怕一株草都沐浴在您的神恩之下才得以茁生，所有的一切都因您而活，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您。”
让一个天姿国色堪称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此肉麻的赞颂自己，算是极大满足了朱允炆作为一个男人全部的虚荣心和大男子主义，所以朱允炆也不能免俗的笑容灿烂。
怪不得每个人都想当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应物质享受和精神享受都到了极限。
“奉承的话就不要多说了，朕的内阁草拟了一份我大明与印度之间的协定，明确了大明和印度的双边关系包括一些领域上的明细规则，你看看，如果没有问题那就如此定下来吧。”
小宦官拿着一个有些厚实的题本递给萨娜，后者展开，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几十页。
萨娜自然是认识汉字的，但她并没有去看，而是直接抄起笔，就在最后落款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印度的一切并不属于妾，而是属于您，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小宦官将题本拿回，转呈到御案之上，朱允炆笑道。
“你信任朕，朕也不可能坑害你，既然你不看，那朕就亲自给你说说吧，也不复杂，就一些重点的事宜希望你可以在心里记下来。”
先喝上一口绿豆茶浸了浸因燥热而干涩的嗓子，朱允炆摊开题本，挑了几个重点的协定事项进行了解读。
“首先来说，印度不成国家，地方各邦及德里的中央邦组成联邦政府，尊印度总督为联邦领导人，也就是你，萨娜&#183;提维迪。
在政治主权上，你不可以干涉地方各邦的内政，法条和制度，只可以派遣税收官，不过各邦的总督人选提名权在你这，你提名后，朕的内阁会批复任命。
印度的政治主权朕和大明尊重并全力保障，绝不插手和干涉印度内政，是朕的保证，印度内部的一切都是由你和各邦总督说了算。
制度问题、法律问题等由你们自行制定和推行。
宗教方面，等你加冕教皇之后，也由你自行决断，朕亦尊重你的决定权。
朕或者说大明需要的，只有以下几点。
一、印度的粮税，大明要征七成，如果哪里闹了天灾，出现了口粮困难，你呢要及时组织赈灾，朕这边可以少收一些。
二、印度的矿税，大明负责印度境内所有矿业的开采和管理，开采的人手由各邦政府提供，大明管吃管住，工钱就不给了。
三、印度的外交权全部归属大明，印度当局要无条件服从朕与大明内阁制定的外交政策，包括且不仅仅在领事争端、对外战争和对外贸易等方面。
四、印度的教育权归属大明和印度教，由大明内阁教育部与印度教共同制定教育的教材，印度当局及各邦政府不允许插手。
五、印度的军事权归属大明，印度当局和各邦政府不允许成立军队，但可以招募一定规模的维系治安队伍，按照人口比例成立治安部队，使用安全权限授予的相关军事装备，不可以私自研发、使用超出安全权限外的军事装备。
六、印度的宗教权归属印度教，朕与大明的内阁完全尊重并支持贵教在印度当局及各邦的唯一性、正统性、法理性。印度当局和各邦以印度教为唯一国教，任何非印度教教义之宗教要除恶务尽，悉数铲平。
七、印度的海域权归属大明，五年内，由印度当局在孟买、古马里、锡兰、加尔各答建造海务港和相应的补给基地，确保大明的军事船只、民用船只可以得到修整补充。
八、印度的商贸权归属印度当局和大明共同持有，地方各邦政府不可插手商贸，往来贸易货物的种类、数量由印度总督和大明内阁的商务部共同制定。
九、印度的生产方向由大明内阁的户部来统筹规划，种什么类型的作物、种多大规模，由大明内阁的户部来统一安排和领导。
十、印度当局和各邦政府与大明内阁的工部签署合作协定，由印度当局和各邦政府承担并为大明国内的基建工程提供人力上的支持，具体花销和支付雇佣金，由大明内阁的户部选择给付方式。
十一、印度当局的货币权归属大明，自今日起，印度逐步废止金银交易，大明将在德里和各邦政府的主要城市建立银行，以大明银行国家票券、铜票等有价货币取代金银等有价金属，印度境内禁止私屯黄金，由大明内阁的银行制定量化标准，持有超出量化标准的黄金将会涉及犯罪，由印度当局和各邦政府按律进行惩处。”
当讲完这些后，朱允炆又拿出了一份新的题本，继续说道：“另外，朕打算成立一个以大明为唯一领导者的泛大陆同盟体系，为实现各国、各地区之共同发展、共同繁荣而努力，希望印度当局可以加入进来，这是同盟体系的相关章程，你看看，顺道也签个字。”
面对这第二份拿来的题本，萨娜仍然是不看不查，直接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意印度加入即将成立朱允炆口中所谓的泛大陆同盟体系。
拿回这份奏本，朱允炆并没有继续自己解说员的工作，而是看向一旁守着的小宦官：“去一趟文华殿，将西南六国的国王请过来，朕跟他们一起议一议这些事。”
签署加入新的同盟体系，是朱允炆打算正式推动大明走向制定世界秩序的重要政治决策。
就好比‘大陆均势’政策推动约翰牛建立了日不落帝国体系，‘自征自领’政策推动铁木真分封了四大汗国建立了大蒙古体系一般。
核心的中央政策决定这个国家能走多远。
跑腿的小宦官很快就带着西南六个国家的国王来到奉天殿，这六个人，跟十几年前，朱允炆第一次御驾亲征到昆明签署《昆明七国协定》时早已换了大半，只有罗摩罗阇这位暹罗佛王还依旧在位。
“小国国王，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规规矩矩的臣子朝拜礼，几人跪的那是一个俯首帖耳。
华贵如天宫般的明皇宫，可谓是粉碎了他们所有的心气。
跟明皇宫比起来，他们的王宫跟茅厕几乎毫无两样。
“都起来吧，赐座。”
看到这些人，朱允炆脸上的笑意就浓厚了许多：“诸位与朕之谊堪比同袍战友，诸国与大明已是兄弟之邦，就不要过多虚礼客套了，快坐快坐。”
等几人谢恩坐住，朱允炆才引手：“介绍一下这位，朕亲命敕封的战后印度新任总督，萨娜&#183;提维迪。”
几人顿时大吃一惊，他们早前进来时自然看到了萨娜，还以为这个漂亮的姑娘是大明军人带回来送给大明皇帝的女人呢，没曾想，竟然是一统后，整个印度地区的总督？
那可是一片比西南六国加一起还要大的疆域啊，竟然让一个女人做国王？
大明的皇帝真大方！

第432章 明印协定和皇明天朝体系（五）
在知道萨娜的身份后，西南六国君主的心里可就有些空落了。
攻占全印度，虽然说是大明军队占据了主要领导位置，但是六国的联军这些年前后加一起，那也是上百万的量级，虽然说这些年各国都分了如山似海的各种物资、财富，但最重要的土地可是一寸都没有获得。
眼下好不容易将北德里苏丹国等盘亘在那片土地上的国家灭了个一干二净，大家还想着一起瓜分呢，结果大明倒好，打包全送给萨娜这么一个女人了。
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金边国王是去年刚刚登基的年轻人，几乎在朱允炆介绍完萨娜之后就开了腔。
“皇帝陛下，小国之王本不该置喙您的决定，但当年《昆明七国协定》签署的时候，陛下承诺过在印度问题上，大明与六国在外交、军事、财政等多方面展开全面永久性合作，但如今却乾纲独断的处理印度问题，并未知会我等。”
奉天殿内的气氛陡然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包括萨娜都惊愕的看向说出此话的金边国王，一个一脸锐气的年轻君主。
朱允炆也愣住了，这么多年来，在他的印象中，已经没有任何人对他做出的决定提出过质疑，而今天，一个个小小的金边国国王，竟然敢在奉天殿公然质疑他对印度问题的处理！
“你是什么意思？”
朱允炆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包括语气。
年轻的君主昂起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天朝有句话，叫做公理自在人心。联军自十年前第一次组建以来，仅金边一国，前后出动军队数量便高达二十万人次，付出了近六万人的死伤。
按照建文九年新签署的《昆明七国协定关于印度问题解释细则》中的有关条款，印度问题，应该由七国共同议定，包括土地的管辖权拟定，但皇帝陛下您似乎忘记了这项条款，直接任命这个女人担任整个印度一统后的总督，所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允炆开口打断：“所以你想要土地，是吧。”
每个君王都想要开疆拓土。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其他五人，后者们的眼神都有些飘忽和躲闪，不敢与朱允炆对视，但这种反应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那就是都有这方面的想法。
“罗摩罗阇，你呢？”
西南六国中，暹罗国力最强，且丁口数最多，也是联军中除了大明外出力最多的。
所以朱允炆看向罗摩罗阇，开口问道：“在印度这件事上，你有什么意见？”
被点名的罗摩罗阇浑身一颤，而后小心翼翼地回道：“一切听凭皇帝陛下圣裁，小国之臣惟陛下马首是瞻。”
当了几十年国王，岁数大了，挑战大明皇帝这么刺激的事情罗摩罗阇可不敢做。
自罗摩罗阇之后，其他几个国王也纷纷开口，表态从未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愿意一切听凭朱允炆的命令行事。
年轻的金边国王脸色变得难堪起来，在来之前，这群人对瓜分印度可是默许支持态度的，怎么到了金殿之上，左右不过见了朱允炆这个皇帝一眼，就吓的改变了主意？
朱允炆的目光盯向了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你跟朕谈公理，谈《昆明七国协定》，那好，朕就跟你讲道理。
《昆明七国协定》的纲领是什么，你给朕好好背一遍，也顺便背给大家一道听听。”
金边国王咽了口唾沫，此刻他的感觉仿佛肩头之上扛着两座大山一般。
朱允炆的目光犹如实质，烫的他口干舌燥。
“七国共尊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为七国最高元帅，统筹指挥七国军事行动和一应事务。”
高高在上的朱允炆笑了起来：“一应事务是什么意思？”
“即包括且不限于外交、政治等事务的决策权。”
“朕还以为你不懂呢！”
朱允炆的声音猛然高了几度：“关于印度问题新签署的补充条款，是针对对印军事行动和其战后战利的分配问题进行明确，在这一点上，大明何曾薄待过诸国。
要钱给钱，要军备给军备，要发展给发展。
路是大明修的，诸国国内所需一切物质是大明一船一船送过去的，在战时，每一次战后战利的分配上，大明都是等诸国分配完了之后才拿走属于自己最少的那份。
朕看你是好日子过的久了，脑子都糊住了。”
没有给金边国王说话的机会，朱允炆继续说道：“朕是公允的，大明也是讲道理的，你不满意可以退出《昆明七国协定》，退出七国联盟体系，只要你退出，你想要多少土地都可以自己去争取。
你可以占领全印度、可以攻占其他几个国家，甚至只要你敢想，完全可以打进南京，如何？”
打进南京，如何！
巨大威势与杀气自朱允炆的体内喷薄而出，也让年轻的君主瞬间面色惨白，下意识的整个人跪到地上，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发抖。
“看来你对朕是不满日久了。”
朱允炆冷哼一声，摆手：“来人，送国君出城，让他带着他的卫队回到自己的国家，从此金边国，退出《昆明七国协定》。”
这一刻，最开心的莫过于罗摩罗阇这位暹罗国王了，他的眸子变得炽热且亢奋。
金边退出同盟体系，那就意味着，暹罗可以再无顾忌的彻底吞并金边。
“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下，年轻的君王彻底吓傻了，他连声认着罪，但朱允炆压根懒得搭理他，偏殿处站着的锦衣卫走过来，像拖一条死狗般把他拖出了金殿，向着皇宫外走去。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位年轻的金边国王离开大明皇宫的那一刻，他和他的金边国，已经灰飞烟灭了。
萨娜痴痴的看向朱允炆。
这就是大明皇帝的权力，一句话，可以让首陀罗出身，卑微如草芥的一个女人摇身一变成为婆罗门裔，成为印度教皇、印度总督。
一句话，也可以让一个国家灭亡，让这个国家从国王到国民上百万人的生命走向终结。
神恩似海，神威如狱。
朱允炆不是神，但在其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就算是神也要向朱允炆低下头颅。

第433章 明印协定和皇明天朝体系（六）
奉天殿的气氛稍微有些凝重，好在这个时候朱允炆主动开了口。
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宣判一个国家的死刑对朱允炆而言就宛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随时就可以被抛诸于脑后。
“朕推动同盟成立之初心，是为了各国实现共同发展与繁荣，朕一贯坚持尊重各国的政治主权和其法理上的高度独立，不愿意搞强权胁迫，想加入朕欢迎，想退出朕礼送。
眼下金边已经退出了，诸位若也有想退出的，朕无不允，派使者送诸位回国。”
几人脸上都挤出勉强的谄笑，接二连三的向朱允炆大表忠心。
退出？
开什么玩笑。
交趾往榜葛剌的通途可是修好了，大明几百门、几千门重炮随时可以抵到家门口，把他们的国家每一寸土地都炸成焦土，大家绑在一起也没有如此找死的道理。
“既然没有人愿意退出，就说明大家还是愿意跟朕，跟大明做朋友的。”
朱允炆笑着，很是宽和地说道：“我汉人有句话，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明我汉人对待朋友一向是持欢迎态度并因为结交朋友得到友谊而感到开心。
我大明不是帖木儿的绿教，也不是信奉马刀铁蹄的蒙古，我们坚持帮助每一个友邦解决其面临的困难，坚持将尊重做为处理多边关系的核心态度。
这一点上，这么多年来，我大明都在践行这个承诺，帮助诸国搞发展、搞建设。
《昆明七国协定》是当年为解决北德里苏丹国而制定的具有一定临时性、针对性的不完整盟约，眼下在大明的帮助下，印度人民已经赶走了罪孽滔天、双手血腥的突厥贵族，建立起了新的制度和体系，过上了朕为他们规划好的美好生活。
印度会成为大明新的朋友，也会成为诸国新的盟友，所以朕觉得《昆明七国协定》可以宣布结束，光荣的退出政治舞台，成为一段留下无数璀璨历史的佳话了。
全新的、更全面的、更深度的合作盟约应该推出，大明愿意与诸国更加紧密的联合在一起，对内发展民生建设，实现国家富强，对外坚决打击如帖木儿汗国这种野心勃勃的霸权国家，帮助更多被霸权欺凌的百姓建立起新的秩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大棒在手，温言在口。
任谁也没有在朱允炆面前炸毛的脾气和胆子，都笑着连声应和。
“臣等愿意。”
朱允炆抬手，几名小宦官鱼贯走出，手里都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放题本、笔墨。
几人拿起来观瞧，耳边又响起朱允炆的话。
“朕本来准备七份的，没曾想多了一份，只好烧掉了。”
青烟燃起，烧掉的是本子，毁灭的却是一个国家。
几人的心里都哆嗦起来，在看本子上写的条款，也就不觉得苛刻了。
“大明旨在建立起一个互帮互助、共同繁荣、安定反战的国家命运共同体，以应对正在发生及可能发生的国内时局动荡、国外霸权侵略等破坏性行为，更加快捷有效的处理各种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关系、军事冲突。
想要实现这一政治目标，需要拥有这一共同理想的盟国鼎力相助，需要所有与盟国或地区国内自上而下官民之高度信赖，全副身心投入到这一伟业的建设之中，加入到新成立的皇明之中。
各国自加入皇明之日起，即同谓皇明子民，而在皇明的体系下，各国仍在其国内保留完全的政治自主权。在皇明体系中，诸国在政治层级上处平等地位。任何国家不可干涉盟国的国内事务，不具有任何主导或影响他国主权行为的权力。
皇明的所有权力只归属于皇明的皇帝。
由明朝建文皇帝朱允炆出任第一任皇明皇帝，并为无限期终身任职，自建文帝后，每一任皇明的皇帝，都必须由上一任皇帝任命。
皇明体系中，包括明朝在内，所有与盟国或地区的外交权、军事指挥权、教育权将全部剥夺，归属到皇明的外交部、总参谋部和教育部。三部主官由皇明的皇帝任命。
三部负责在皇明体系中国家行使外交、军事、教育权力，该国当局不得干涉和违背。
为维护皇明体系的顺利运转，推动各国的发展，帮助更多被霸权欺凌地区人民反抗暴权，建立新秩序并加入到皇明体系，需要建立一支专属于皇明的皇明军，故自今日签署该条约后，所有与盟国或地区各自的军队将自动该制易帜，统称为皇明军，指挥权归属皇明总参谋部。
各国包括大明在内每年税赋的两成上交皇明，用以充为皇明军军费，用以充为皇明外交部、总参部和教育部的薪俸支出。
皇明保护并承认每一个与盟国或地区王室的法理性和正统性，对与盟国国内发生的任何企图改变国体、更换王室的行为坚决予以打击和剿灭。
皇明体系中，所有与盟国或地区不再存在贸易壁垒，各国之间的贸易行为属于友好通商，不可征收关税或商业交易税。
皇明制定统一时间，以皇明皇帝朱允炆诞年为皇明元年，各与盟国历法、年号自签署之日起全部废除，改用新历，以皇帝朱允炆寿诞之日的十一月初五为皇明国庆日。
皇明制定统一制式户籍文牒，具体格式为‘皇明——大明——南直隶凤阳府——朱允炆——皇明元年十一月初五生于应天府南京城’。
除此余下各国之间细节问题，由各国君王之间共同协商拟定，严禁皇明体系中各国出现军事冲突等行为，一经发现，即视为自动退出皇明体系，乃定叛国罪！”
都不用往下去看涉及方方面面的具体条款，只看这一大段所谓的定宪核心，几个国王就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这个所谓的皇明体系一旦加入，那可就真是把全国上下打了包卖给朱允炆了。
不过大家都是搞政治的，还是很敏锐的在这编排的文字中，找到了对他们最有利的一段话。
“皇明保护并承认每一个与盟国或地区王室的法理性和正统性，对与盟国国内发生的任何企图改变国体、更换王室的行为坚决予以打击和剿灭。”
这才是最值钱的一项条款啊。
有这条条款在，那只要皇明这个体系没有崩散，那么各自国内发生武力政变或造反起义等危害统治地位的行为，就不再是这些君主担心受怕的事情了。
你敢造反，就等着迎接皇明军的天降正义吧。
这些个国家，哪个都经历过造反夺权，尤其是罗摩罗阇这位暹罗国王，因为他自己就是造反当得国王。
签了这份条约，将来后代子孙，世世代代都会被固定在国王的宝座上。
大家为什么想着当王？
除了为了自己的享受，不还是为了子孙后代能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这个念想，只要加入进皇明体系就可以在法理上直接得到公证和承认。
这么一想，那其他所谓苛刻的条件也就不苛刻了。
失去外交权、军事权、教育权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大明也失去了。
写的很明白了，这些权力大明也要被剥夺掉，同时不再具有对其他国家的领导权，朝贡体系也宣布解散。
虽然这种操作无非是左手换右手，大明失去的权力跑到了皇明上国，还在朱允炆的手里，班子还是那套班子，只不过是换了个机构牌匾而已。
失去了部分权力，却换了世世代代在各自国内的安定统治，细算算，多么划算的一笔交易。
大家可以安心享受统治的红利了，可以骑在各自国家几百万黎庶的脑袋上作威作福。
至于这个皇明上国体系的发展和一大堆繁琐事宜怎么处理，交给所谓皇明的皇帝，交给朱允炆来操心吧。
累死你！
“都没有问题了吧？”
朱允炆摊开题本，拿起笔环顾四周：“没有问题，就签署吧。”
说罢，自己第一个在题本上郑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玉玺大印。
当玉玺落下的那一刻，意味着朱棣这位大明总参谋长、黄观这位教育部尚书就算是彻底下岗了。
大明十部也就只剩下九部，大明上百万边军儿郎也不再是大明的军人，改头换面，应该叫皇明国防军。
从新历，也没有繁冗复杂的年号，集体以皇明年历法为主。
新的时代开启了。
明印协定是明朝与印度两个国家主体之间签署的协议，是一份具有扶持代理人性质的殖民条约，具有浓厚的海洋普遍化帝国特点。
而新建立的皇明体系，则是具有高集权性、统治性的大陆普遍化帝国，用高度集权的方式将各个国家捆绑在一起，在更高的层面成立一个新的联邦国家，而这个国家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独裁性质的帝制国。
朱允炆为大明做好了全部的规划，让大明同时具备大陆化和海洋化两种性质，并以此为日后扩张的指导政策。
等所有人签署离开后，朱允炆才疲惫的瘫靠进金椅之中，闭着双眼喃喃细语。
“朕的大明，将会成为人类史上最强大的帝国！”

第434章 庞然大物般的明联（上）
无声无息之间，天地就这般大变了。
朱允炆在国家主体之上设置一个更高层次的国家联合体，最先被震惊的就是内阁，不过杨士奇等人并没有因此而去找朱允炆发表什么个人意见。
国家大事，尤其在政治、外交两大方面，内阁包括整个大明国内，没人敢向朱允炆提意见，向来都是由着朱允炆乾纲独断。
皇帝对这两件事的绝对控制也向来不喜被人质疑。
内阁朝局虽然震动，但对他们工作的影响基本不大，大家还是整天该忙啥忙啥，唯一受到影响的，只不过是南京城内的地图商人罢了。
自历朝历代始，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以皇帝为中心，天子即国家嘛。
他们不懂什么叫做国际联合体，不懂什么是普遍帝国制度，只知道，这个新成立的皇明天朝联合体制的皇帝依然是他们十几年来爱戴的建文帝朱允炆，这就足够。
一幅崭新的大明堪舆图诞生了。
包括印度地区，凡是在这个联合体制度内的国家都被渲染成了代表大明的赤红色。
名字依旧是明，不过后面加了一个联字。
明联！
一个巨大无比的国家诞生了。
整个东亚、南亚、印度次大陆被囊括在了一起，朱允炆一手缔造的明联，让自内阁及下到每一个国民都看的目眩神迷。
“汉唐绑在一起，也没有这般伟业啊。”
在文华殿，杨士奇开怀大笑地说道：“吾与诸位也可以沾陛下的圣恩，留名青史了。”
最大头的功劳自然是朱允炆的，但朱允炆自登基以来的历任内阁成员，怎么着都可以混一个千古贤相的名头。
这里面最开心的自然是解缙，他负责编史，这《明实录&#183;建文实录》的工作可是他的。
不过解缙现在操心的可不是编史的工作，毕竟哪怕不用春秋笔法，照实记录，建文朝的功绩那也配的上一句功盖千古。
人解缙现在都开始操心朱允炆驾崩之后的问题了。
皇帝一下子立了那么多的功勋，将来这谥号可不好选。
文有《建文大典》、《建文皇帝语选》、《建文皇帝思想合集》等治国启民的佳作，谥个文皇帝绰绰有余。
武功就更别提了，武皇帝也配得上。
爱民如子，宽徭薄赋，仁皇帝也没问题。
开明谦礼，不居功贪功，昭皇帝也可。
布纲治纪曰平、辟土兼国曰桓、执心决断曰肃、屡征杀伐曰庄。
好家伙，这都快成十全圣君了。
当然，虽然解缙自己脑子乱糟糟的，但他倒是没敢问其他人的意见。
皇帝春秋鼎盛，你现在操心给皇帝上谥号？
你出洪武门，看看老百姓会不会活活打死你。
文华殿里一众群臣惦记着身后百世流芳的美名，而朱允炆自己，却早已把所谓的明联给扔进了角落的垃圾堆里。
正经人谁拿这种所谓的国际命运共同体当回事啊。
明联的主要领导国和倡导国是大明，在明联的体系中，一旦大明对于明联势力区的辐射影响力和军权层面的绝对控制力下降，所谓的明联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一如咱们的老大哥。
明联能不能成为一个长盛不衰的国际组织，能不能成为未来主导这个世界几百年之久的超级霸主体系，靠的不是将来多补充进来多少盟国，更不是靠什么先进的制度、协作体系。
核心永远只有一条：
大明有多么强大，明联就有多么强大！
建文十三年，新历皇明三十四年中秋前夕，朱允炆在华盖殿为萨娜举行了一场不算多么隆重，但政治规格却极高的加冕仪式，还逗留在南京没有回国的明联各与盟国国王都出席了这次仪式。
看着跪伏在朱允炆靴子下的萨娜，戴上了一顶璀璨耀眼的宝冠。
神权君授。
朱允炆以明联皇帝的身份，加封萨娜为印度教第一任教皇，称谓“提维迪一世”。
而在加冕仪式结束后，萨娜的丈夫陈春生便匆匆戎装上阵。
“此去暹罗，臣定不辱皇命。”
大明的军队系统已经被废止，着手改制的事已经提上日程，而陈春生则是改制之后第一个挂帅的主将。
明联西南战区副总指挥。
“撮尔小国狂妄，悖逆犯上，是整个明联的敌人，必毁其国体，绝其宗祀，震慑不臣。”
转而担任明联总参谋长的朱棣倒是没多交代什么，此番出兵金边，大明的儿郎一个没有动用，陈春生赶到暹罗后，会带暹罗的军队去灭金边。
眼下准确的名称应该是明联西南战区暹罗集团军。
明联眼下暂时分了四个主战区，分别是西南、西北、北部和东南。
而在这四个主战区中规模最大的就是西南战区。
西南战区的总指挥是马大军，副总指挥陈春生。
包含了伊斯绿堡集团军（原云南都司主力边军），负责兴都库什山地区防务和控制开伯尔山口。主将是原七国联军参谋长陈广任指挥使。
印度集团军（原辛格基组织进攻北德里苏丹国大浪淘沙活下来的精锐）。指挥使是马大军的警卫营正马国豪。
暹罗集团军（原暹罗国军队），指挥使是暹罗人。
榜葛剌集团军（原榜葛剌国军队），指挥使是榜葛剌人。
缅南集团军（原阿瓦王朝和勃固王朝统合而成），指挥使是原云南都司麓川卫指挥使，西南山地军出身的邓准。
云贵集团军，指挥使为原贵州都司都指挥使周云帆。
广南集团军，指挥使为朱允熞。
整整七个大集团军加上四川都司组成了西南战区，粗略估计，兵力怕有一百多万，朱棣现在正挠着头想办法瘦身精简呢。
不然这笔军费实在是太庞大了，虽然说各国一起供养，但要是能少花点，那剩下来的银子不就都归大明了。
这种事能叫贪墨吗？
大明也是明联的一份子，明联的钱拿来先发展大明还是先发展其他国家，自然是一视同仁公平对待的，都要服从明联皇帝的决定。
任命马大军担任西南总指挥的时候还废了些周折，那就是这个混不吝说什么都不愿意。
“你想辞官？”
朱棣当时听这话的时候都懵了。
“你小子才三十出头，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岁数，这个节骨眼你跟孤说想颐养天年？”
气不过的朱棣还踹了马大军两脚，后者嘿嘿笑着生受下来。
“燕王明鉴，末将打了那么多年仗，属实也是不堪重任了，本就是微末之才，赖陛下和燕王的青睐，才以重任相托，何德何能配得上担任西南战区总指挥？”
马大军不想当吗？
他是不敢当！
朱棣知道马大军怕什么。
西南战区太大了，足足上百万的军队，谁敢来带？
几千年来，但凡军权大到这般地步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国公的爵位也拼到了，现在急流勇退，卸下军权，怎么也算得上是君臣相宜了。
等老了，落个体面的下场，死后不敢奢求王爵，混个顶格的谥号入了武庙，也算千秋留名。
何必拿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去赌呢。
“孤不管，孤只负责宣读任命敕令，你要想撂挑子不干，自己找陛下说去。”
朱棣才不吃马大军这一套呢，直接甩手不问，把难题扔回给了马大军。
后者的脸色顿时就苦了起来。
“燕王您这不是难为末将吗，我哪有胆子当面找陛下推辞。”
“你没有，我就有了？”
朱棣嘿了一声：“好你个马大军，老子当年救你多少次命，你现在还想赖着老子给你顶锅，老子他娘的是你爹咋的？净一天到晚想这种好事，还就告诉你，你现在要么收拾收拾去西南筹备战区指挥部，要么去乾清门等着面圣，自己选吧。”
这下迫的马大军没了辙，犹豫再三后，还是离开换了匾额的总参谋部，径直往乾清门的方向去。
得找皇帝汇报一下，这个总指挥，说什么都不敢当啊。

第435章 庞然大物般的明联（中）
乾清宫里，朱允炆还是召见了马大军。
“臣……”
马大军履足金殿，刚开口就看到双喜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忙收住声，他才看到，朱允炆这会正捏着笔，眉关锁死。
估计皇帝遇上麻烦事了吧。
双喜绕行而下，引着马大军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小声招呼道：“国公爷自行喝口茶，等皇爷一阵。”
“不敢不敢。”
双喜一转身回去，马大军便又站了起来，还是站着等皇帝，这心里能踏实点。
同时自己也纳闷，皇帝看什么呢，能愁成这个样子。
偷摸打量朱允炆那紧锁的眉关，马大军都替朱允炆累的慌。
都当皇帝了，在其脸上都很少看到过微笑，每天苦大仇深的不是操心这，就是操心那，忒不容易。
也没道理啊，大明眼下如日中天的，还有啥事能值得皇帝发愁？
就这么站了能有两刻钟，朱允炆才抬头看向马大军：“坐吧。”
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身居帅位多年，不过马大军原地拔军姿倒还有模有样，站了那么长时间，仍是昂首挺胸，脊梁笔直，让朱允炆心里暗暗点头。
“谢陛下。”
马大军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小心翼翼的坐回方才的位子，这屁股还没挨上呢就急不可耐的开了口。
“陛下，臣此番来，是想找您请辞的。”
朱允炆没搭理他，先是喝了口茶水，而后从御案上翻出一份奏本展开：“楚王过几天就要回来了。”
楚王朱桢回朝，西北战事结束了？
马大军愣了一下，不太明白皇帝这话跟自己的请辞有什么关系。
不过上位问话，必须要有来言去语，皇帝可以岔开自己的话，自己可不能回避皇帝的话。
“楚王班师，可是西北奏捷了？”
“相持了将近四年，东察合台国还在，沙迷查干也还继续在撒马尔罕当皇帝，从战果来论，不叫报捷。”
朱允炆笑笑，到没怎么生气：“这几年军费打掉了两千多万，粮草辎重、兵甲装备更是用掉了几万车，也算出色完成了朕制定的目标了。”
这话说的马大军傻眼。
四年花了几千万军费，连一点拿出手的战功都没有，皇帝竟然还说，出色完成目标？
要知道西北战场，楚王朱桢带的军队可比西南还多，漠庭三都户、关西八卫、辽东女真、兀良哈三部加上守河西走廊的大明边军，前后动员了将近三十万人呢。
而且这三十万可不是两条腿跑着走的步兵，这几乎全是骑兵！
大明压根就不缺战马，哪怕在吞并草原之前，大明也从来没有缺过战马。
洪武十八年到洪武二十四年，武威、天水、兰州等甘肃地区茶马司，专司与帖木儿汗国、东察合台汗国往来交易，当时是一百万斤茶叶换三万匹马，后逐年减少，但最后一笔交易，仍然是一百万斤茶叶换一万两千多匹。
这样的交易，大明前后做了六年。
虽然交易获得的马匹，只有极少数可以用来繁衍做优良战马，大多数都是劣马，那几年存下来的数量经过繁衍后，也是殊为客观的。
直到帖木儿这个跛子开启征服之路，杀了大明使者中断茶马交易后，陕甘茶马司才逐渐破败。
而吞并草原之后，经过这些年的放牧，漠庭的战马早已是马满为患，为了保护草原植被不被吃个精光，很多个头矮小、马力疲弱的脚马都被输送进了国内，或充为驿马，或成为民间一种交通工具，取代原先常用的驴车。
精挑细选出来配备军队的，可都是上佳的战马了。
虽然蒙古马的马种从根子上比不上帖木儿汗国的阿拉伯马，但量大啊。
帖木儿汗国选用的战马也不可能全是阿拉伯马，甚至还有部分比例的骆驼兵。
堆几十万骑兵没能干翻一堆骆驼，这说出去，怕是脸上无光吧。
“西北战役其实也就第一年的时候打的凶，后面基本就是对峙了。”
朱允炆见马大军不好意思表露质疑，便主动开口说了原委。
“楚王到西北的第一年，着实跟东察合台打了几场硬仗，西北广袤，多是奔袭战，大炮笨重，也就没有什么太多用武之地，朕让工部赶了一批小口径的轻炮送上前线，用处也不大。
主要还是真刀真枪的干，六叔在亦力把里本部打了一场歼灭战，聚歼了东察合台三万多人，要不是沙迷查干的支援，第一年就灭掉东察合台了。”
听到最后，马大军就跳了一下眉头：“帖木儿汗国支援来的军队中，是不是有一支人马全甲的重骑兵？”
“朕差点忘了，你在伊斯绿堡跟他们交过手。”
朱允炆哦了一声：“这支部队不得了啊，六叔以前没跟他们交过手，甫一遭遇，吃了个大亏。”
话说的轻描淡写，但马大军毕竟是沙场宿将，深知兵凶将险之地，每时每秒无不在心惊肉跳，一句吃亏，得是多少鲜血杀戮。
“关西八卫五万人组成的左翼只扛一个时辰，就被一万人打到崩溃，好在给了中军固阵的时间，要不然。”
朱允炆摇头失笑：“一旦中军乱阵，敌主力全线掩杀，那样的话，六叔可就把脸丢光咯。”
“就关西八卫那群人的战斗意志，能抗一个时辰也算不易了。”
马大军倒是替着说了句好话。
对于此，朱允炆不怎么太关注军略上的事情，他也不懂。
“打仗嘛，有输有赢的，一场失利算不上什么过错，朕也没打算指望楚王能长驱直入，直接端了撒马尔罕的老巢。”
凭借纯军事打击手段，灭掉刚刚步入巅峰的帖木儿汗国，这个难度系数稍稍有点高，倒不是不能实现，主要还是太费力。
历史有点小波折，沙迷查干秘不发丧回国夺权夺得太顺利，导致没有发生什么内讧争斗，所以这个对手保存下来的体量，稍微值得明联或者说朱允炆，提点兴趣。
“察合台战场是主战场，雄军云集，沙迷查干与朕都动用了大军，列阵分明，这一耗就耗了小四年啊。”
朱允炆浑不在意地笑道：“哦对了，王翦伐楚的典故你看过没有。”
面对皇帝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马大军越加迷糊起来，有些摸不准朱允炆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
“臣看过，惊为天人。”
“怎么打赢的？”
马大军刚打算背书，陡然间脑袋里灵光闪过，他似乎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
“陛下这是用察合台的四年对垒，来耗尽帖木儿汗国的国力？”
看到马大军总算是脑子灵光了些，朱允炆这才爽声笑了起来：“几十万大军成阵四年，人吃马嚼，朕都差点扛不住了，朕就不信他帖木儿国内能承受的起这般的糜耗。
告诉你吧，这几年，沙迷查干往南京派了数十次使节，商讨议和朝贡的事，并且愿意将察合台牺牲掉，不过朕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们割让包括撒马尔罕、喀布尔在内的东部数十座城池。”
割让撒马尔罕和喀布尔？
马大军笑了起来，这是个根本无法接受的条件，这不能叫做议和了，这简直就是投降。
“察合台就是一个粮磨子，而我大明和帖木儿汗国的国力就是粮食，我们双方都在往磨盘里加粮食，看谁能扛得住。”
马大军点头，应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在战争史上，最原始、粗暴却最好用的战术，就是对耗国力。用兵之道奇正相合，而堂堂正正之道，拼的就是国力和后勤。
王翦伐楚，秦楚百万大军深沟对垒，长途跋涉的大秦悠然自得，守着家门的大楚反而粮草不济，迫着项燕仓促间发动决战，硬撼戒备森严的秦军大营。
在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还主动做攻寨方，任他千般兵法战术也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了。”
王翦伐楚是一场经典的国力对拼战役。
大秦国高效运转的耕战体系，使得大秦的国力强大到睥睨任何一个国家。
伐楚之前，始皇帝选将，李信要二十万，军功卓著，赫赫威名的王翦却要六十万。
始皇帝选了李信，结果大败而归。
不得已请王翦出马，结果发现后者整日带着大军挖沟营寨，不像征伐方，反倒像守城方。
结果却是，项燕军粮草不济，硬着头皮发动决战，无法攻克秦军大寨，不得不引军撤退，结果被王翦趁势发动反冲锋，一战克定，楚国灭。
王翦父子的灭六国之战，可谓是把兵法之正用到了极致。
至于李信之败中涉及的所谓昌平君叛乱之祸，众说纷纭，《史记》与《云梦秦简》的记述也有冲突，就不作主观评价。
仅以客观结果来看，年轻的李信，是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灭掉当时最强大的楚国。
而真正付出最小代价的，却是王翦。
王翦带了六十万人，实际的损失只不过是粮食后勤而已，就追击数百里，歼灭了楚国所有的有生力量，连着项燕都被俘杀。
所以王翦是不是名将？
他用了最不费脑子的战术，最小的代价换了最大的战果，灭了最大的敌国。
“咱们大明有无尽的良田，七千万子民，每年打下来的粮食堆成高山，腐烂的陈粮，包括印度、暹罗输送的粮食，都几千万、上亿石的焚烧。
西北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千里输运的糜耗拖不垮朕的国库，更拖不垮朕的大明，但沙迷查干扛不住。”
朱允炆不屑冷笑：“大片国土是他爹征服下来的，复杂的种群、宗教信仰和地域之分，是他爹滴血的弯刀压住了所有的不服，而这些矛盾早晚会爆发，区别只在于早晚。
南京有阿拉伯来的海商，朕这消息灵通着呢，帖木儿国内的横征暴敛比前几年翻了两倍，就为了维系察合台的战局，沙迷查干现在就是坐在火药桶上面，随时炸的他尸骨无存。”
马大军没有说话，他只会临场应付一场战争，不喜欢去考虑太多战争外的因素。
“两个大国之间的战争，早就脱离了军事层面，更多的是政治层面考量。”
面对马大军，朱允炆是很器重的，要不然他不会如此谆谆教诲。
“灭掉帖木儿最好的武器，是时间，而不是用几十万条性命去填，朕让楚王暂时休战回撤，就是为了给沙迷查干一点时间，好让他能在国内盘剥的更狠一点，到时候就不用朕来灭他了，自行分裂，咱们摘现成果子就成。”
天下大事简在帝心，面对西北战场，即使朱允炆相隔千里，仍然将局势牢牢把握在掌心之中。甚至于西北战场打多大规模，死多少人，朱允炆都早早以手谕的形式告知过朱桢。
按比例付出的一定的伤亡，到了大差不差的线，完成朱允炆的交代后，就可以转入消耗战了。
先实现一个针对国内的政治目的，紧跟着再去实现另一个针对帖木儿汗国的政治目的。
马大军不太懂，朱允炆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这完全跟他交卸军权的事不沾边。
“国朝能征善战之统帅，燕王和楚王毕竟都五十多岁了，朕也不愿让他们再受这鞍马万里之劳。年轻一辈，首推你马大军。
你才三十出头，正是多学习锻炼的岁数，也是建功立业的黄金年龄。朕想持天子剑为我大明、为我百姓犁得土地，你要是不干了，朕空有握剑之手，独缺了一把旷世宝剑啊。”
话让朱允炆说到这个份上，马大军已经是心中明了，皇帝这是在为他铺路啊，楚王朱桢在察合台耗了四年，也是在为他将来摘果子夯实基础。
如此看重栽培，让马大军心旌神摇，大为感动，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哽咽道：“陛下对臣，有知遇提拔之恩，有君禄养育之恩，亦君亦父，臣若再因一己私心作祟，实枉为人子，请陛下放心，臣这便启程回云南，尽快统筹西南战区，精练出一支王师精锐。
只待他日陛下一声令下，臣，必将沙迷查干之首级献于陛下御案之上。”
朱允炆哈哈一笑，抬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的，沙迷查干的脑袋朕就不要了，毕竟上岁数了，看不得这般血腥。去吧，朕只想将来看到你的捷报。”
“臣，告退！”
咚的一声砸了一记响头，马大军站起身，昂首挺胸的转身离开，来前的迷茫畏缩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冲天锐气和昂扬斗志。
能够回到自己最爱的战场，哪个戎马十几年的将军不为之开心呢。
等马大军离开后，双喜有些担忧地说道：“陛下未免太看重贵国公了，奴婢怕贵国公将来挟军自重啊。”
挟军自重？
朱允炆批复奏本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继续笔墨挥毫。
“他比你看到的更聪明。”

第436章 庞然大物般的明联（下）
楚王朱桢回南京时的动静比起马大军要小了许多。
一个是因为前者毕竟不是什么大捷，二来即使回转南京也是轻车简从。
除了朱桢、朱高煦两位正副统帅外，便只有身边百十名亲兵跟随，甚至连往来南京通传的信使都没用。
爷俩将各自的亲兵留在郊外京营后，就直接骑马并肩进了南京城。
算是给朱允炆、朱棣二人来了个意外的小惊喜。
“还以为六叔仍要个几天光景呢。”
乾清宫里，朱允炆走下御阶，亲自跑到殿门处托起了朱桢的双臂。看着后者洗净风尘的脸，由衷赞叹道：“几年征伐，反倒让六叔显得更加精神矍铄，如此英姿神俊，好啊。”
“臣不敢，倒是陛下圣威日隆，令臣望而心折。”
在自家这位大侄子面前，朱桢显得有些紧张，主要是尚在西安时，被吓到了。
最新赶制出的明联堪舆图让朱桢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自己父皇选了个好接班人。
“老六，你啥时候也学会这一嘴花言了。”
站在朱允炆身旁的朱棣走上前锤了朱桢胸口一下：“当年咱兄弟俩第一次联手北伐的时候，你可把我给挤兑死了，把我骂的一无是处。”
“四哥，就你那水平，就别拿出来跟陛下比了，差太多。”
朱桢挑眉反呛，倒也因此消散了几人之间小范围内的拘谨之态。
叔侄三人聊得开心，倒把一旁的朱高煦给冷落了下来，但后者非但没有咋咋呼呼的找存在感，反而规规矩矩的守在一旁，军姿站的笔挺，直到朱允炆侧首看他，才抱拳躬身。
“陛下圣躬安。”
这一句问候，让朱允炆、朱棣二人都相视诧然，前者愈发感慨。
“高煦也长大了。”
三十四岁的朱允炆、三十一岁的朱高煦，明明是岁数相仿的兄弟俩，但朱允炆的口吻语气却仿若后者的父亲，偏生一旁站着的朱棣朱桢兄弟俩还听的频频点头。
朱棣脸上更是挂起了慈父般宽慰的笑意：“这混小子先是在漠庭五年，又跑去西北，前后将近九年，确实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啊。”
听到朱棣的话，朱高煦忙转变身向，冲着朱棣见礼：“不孝子高煦，问父王安好。”
“好的很，老子好的很。”
难为朱棣一把岁数，这时候竟然有些泪目，双手重重在朱高煦两只大臂上拍了几下：“好儿子，壮了那么多。”
“爹，孩儿不孝，这么多年一直未能在您膝前尽孝。”
看着朱棣两鬓的白发，朱高煦噗通一声跪下，抱着朱棣的大腿就是嚎啕大哭，带的后者也是感伤不已，抚摸着朱高煦的脑袋长吁短叹。
这般父慈子孝的画面让朱允炆和朱桢两人颇为触动。
朱高煦是幸运的，起码，他还能活着回来见到自己的父亲。
大明朝多少儿郎自穿上甲胄踏上征途的那一刻，就一辈子都再也没有回到故乡的机会了。
“对了，高煦成家了没有？”
等父子俩叙罢了情，朱允炆突然想到这么一个问题：“朕记得高煦这小子当年赴漠庭任职之前，四叔本来给选好了一门亲事，成了没有？”
问及这事，朱棣也回过神，才想起，自己这个二儿子在终身大事上可是马虎的不得了。
当年他为朱高煦选了一门亲，也算名望世家，没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下聘礼呢，就是北伐草原之役。
等打完了仗，朱高煦就留在草原担任漠庭都护，而后直接随朱桢征察合台。
这事就算彻底泡了汤。
“娶过了。”
朱高煦忙回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早年在草原之上跟一个蒙古姑娘好上了，怕父王不同意，就草草成了亲，后来臣从征西北，妻儿就放在了西安安顿，今日一并带了回来。”
一听朱高煦娶了个蒙古姑娘，朱棣当时就要发飙，被朱允炆拦了下来。
“你看你，难怪高煦不愿意告诉你，眼下孩子都有了，四叔你还打算拆散人家不成？”
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
“过些日子，朕让皇后再给高煦寻一门亲做正妻不就结了。”
安抚下朱棣，朱允炆招呼几人落座，以朱家家主的身份和态度关心着朱高煦的私事：“你刚才说到妻儿，几个孩子，多大了，都叫什么名字。”
一听这家长里短的事，朱棣也上了心，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孙子。
“一儿一女，儿子三岁半，闺女五岁。”
朱高煦嘿嘿傻笑：“咱家排瞻字，走土，正巧赶上臣守边疆地界，就给儿子取了个圻字，叫朱瞻圻。”
朱瞻圻，这不跟二皇子重了名？
这下朱棣那是彻底炸了毛，指着朱高煦的鼻子就骂：“好你个混账东西，避尊者讳的规矩都不懂吗？”
朱高煦起初还有些发懵，而这句避尊者讳算是让他一下回过神来。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光顾着开心了，哪有功夫去想皇帝儿子叫什么名字啊。
刚想告罪，就听到朱允炆的话。
“四叔，你就不能安静点，高煦好容易那么多年回来，刚才还抱头痛哭，现在就连吵带骂的，回头见不到了又自己偷摸想，图个什么劲。”
不给朱棣开口的机会，朱允炆就摆手：“左右一个名字，啥避尊者讳啊，我大明七千多万百姓，名字来带允、带文的还少了吗，全改掉？
更离谱的，就是还有很多人先有的名字，就为了一句避尊者讳不得不改，这不讲道理了。”
不说全天下，单说朝中因为避朱允炆名讳而改名的就不在少数，最出名的就是徐辉祖。
人家原名徐允恭叫了多少年，结果朱允炆一落生，冲了个允字，不得不改。
太祖跟徐达说，干脆以后改叫辉祖吧，光宗耀祖之意也挺好。
把名字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给忽略过去，朱允炆笑话了朱高煦一句。
“才三岁半？你这可是有点晚了，看看你大哥家的瞻基，今年都十四了，再过两年都能结婚生子咯。四叔，六叔，话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小瞻基百日的时候朕还跟皇后一道喊高炽吃饭，当时皇后还给瞻基一把长命锁。
今日朕这一开口，瞻基竟然已经十四岁，是个大小伙子了，呵呵，朕没觉得自己老，倒是让这些孩子追老了。”
说到这里，朱允炆摇头苦笑，诉起家长里短来：“文奎都十六了，前几个月皇后是天天在朕耳边唠叨文奎的婚事，朕没辙啊，打算今年过罢年，就把文奎打发到凤阳当知府去，等回来了再说。”
几个大老爷们，一个皇帝，三个军中将帅，不聊国家军机，反倒是在这里大谈家私。
“陛下不说，臣还未曾发现，今日怎么未见文奎。”
朱桢左右转头：“文奎不是住在这的吗？”
“去年就搬出去啦，现在文圻在这乾清宫跟朕住，不过他去上学了，还没回来。”
朱允炆解释道：“文奎是小伙子了，不能住在宫里，朕让他搬去当年朕的潜邸了。”
十六岁，正是青春期性萌动的岁数，宫里宫娥太多，马恩慧怕出了丑闻，主动提出把朱文奎赶出皇宫去。
宫外宅邸，更是一个侍女都不给配。
对此朱允炆还有些不乐意，这就防的有些太狠。
“皇后太过操心了，要是有能让文奎看上眼的，娶了便是，这样诞育子嗣，朕当爷爷你当奶奶，咱俩也能体验一把抱孙子的乐趣。”
对朱允炆这种回答，马恩慧哪里能愿意。
“宫女岂配？”
这话把朱允炆说的有些掉脸，当晚饭都没吃扭头就走。
含沙射影骂谁呢。
话题说到朱文奎、朱文圻两兄弟身上，除了朱允炆外的三人就聪明的选择了缄口不言，没有接话。等朱允炆感慨完他家里难念的那本经后，朱桢就岔开了话题。
“陛下，臣自西北回转的时候，沿途观陕甘颇多变化，叹为观止。”
一说起正事，朱允炆神情马上严肃起来，身子不由自主的坐直：“陕甘近况如何？”
“风土样貌大为不同。”
朱桢兴冲冲的说起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自兰州府往西北，沿道多种树木，听说是为了防治河西廊道沙漠化区域的扩大，同时陕甘溯黄河上游沿道拓宽河道，兴修水利。
而在陕甘的关野一带，自漠庭引进了不少牛羊，民间也多有民众置鸡鸭猪栏，畜牧和养殖业都开办起来，虽然刚刚上手没出什么成绩，但势头红火的很。”
“陕甘的粮价和盐价如何？”
“听说刚开始退耕的时候有波动，不过很快就稳下来了。”
朱桢如实回答道：“大多物价都与退耕前差不太多，少部分紧俏物有所上涨。”
盐粮不乱，陕甘的民生就不会乱。
朱允炆放下了心：“朕就怕粮价波动，涨跌都不行，能稳住，朕心里就踏实了。”
打量一眼朱允炆的神色，朱桢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臣不知政，但还是斗胆问一句，听闻印度税粮甚巨，陛下下令给烧了？”
这个问题顿时让朱允炆苦笑。
“臣本不该揣测陛下圣心，只是臣打小也是苦日子长起来的，小时候国家穷，就连臣这些当皇子的，一顿饭也没吃过四个菜，烧粮食这种事，有点难以接受。”
朱桢赶忙澄清自己开口的原因，将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归到自己的心疼上。
“朕理解、朕理解。”
朱允炆忙抬手示意：“朕又不是败家子，下这种命令朕也一样心疼的几天没睡好，尤其是那年下令烧粮之后没多久，河南、河北还遭了一次蝗灾，十几个县出了几十万灾民，大几万顷地是颗粒无收。
朕没辙啊，那时候咱们的养殖业、畜牧业、酿酒业规模还不大，消耗量有限，中央几大官仓全部堆满，储存空间也释放不出来，朕才不得不下令烧粮。
但那次之后，朕就跟内阁开始着手制定相关政策，在河南、河北两地扩产养殖业、畜牧业，又在浙江、福建两处沿海省地新建官仓，今年就没烧太多了，也就只有五千多万石。
明年，山东的粮仓也会建好，山东和河北会陆续退耕，释放更多的用粮空间出来，就不会在烧粮了。总得给朕，给朝廷，给建设和发展一点时间吧。”
没有过程哪来的结果，朱桢这还算好的，只是委婉的问，朱允炆差点都快被夏元吉指着鼻子骂了。
尤其是在蝗灾之后，夏元吉开官仓赈粮的时候，就差没跑太庙去告朱允炆的状了。
连写了好几天的奏本诉屈，可把朱允炆搞得是又气又乐。
恨不得把夏元吉扔大牢里锁几年在放出来。
直接跳过过程看结果吧。
烧粮的行为绝对是错误的，是大错特错的，朱允炆从来就没有说这是一件对的事。
这是在特定时期相对为了规避更大风险才不得不去做的一件事。
朱允炆的委屈朱桢不懂，他只是就自己看到的事情发表看法：“朵甘今年闹了次沙尘暴，也有几个县受灾，当时当地府县赈粮，臣看了一下，虽然不是清汤寡水，但也不过是野菜稀粥，勉强糊口。
既然朝廷有的是粮，何不多赈一点，其实完全可以让百姓吃饱的。”
面对朱桢这情真意切，为百姓心疼的质问，朱允炆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
“六叔，不是朕狠心，宁愿烧掉都不给百姓，而是朕没法心软啊。地方要发展、要建设，需要朝廷的带领也更需要当地百姓的参与和共同努力。
如果受了灾之后，百姓吃的反而比以前一年到头农忙耕地吃的还饱，还好。那样的话百姓会懒得。
当他们知道朝廷不忍心饿死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没人愿意顶着烈日，汗珠子掉地摔八瓣的付出劳动了。
到时候朕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立法吗？
法不责众啊，几十万百姓逃离土地不可怕，几百万、几千万呢！咱们大明就因为人性的懒惰成份而崩溃了。
朕养西北、西南，内陆省怎么看？他们也会像嗷嗷待哺的婴儿那般张口让朕来喂饭，来养的。
天灾不算什么，人为性制造的饥荒可比天灾更加可怕！”
人性的懒惰有多么可怕，乌克兰大饥荒告诉我们答案。
苏联的大农场政策忽视了人性中懒惰因子，导致了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人在那场饥荒中活活饿死。
也被一些阴谋论政治观点揣测为，这个政策不是忽视人性而是明知人性如此却故意施行，目的就是针对乌克兰进行一次种族清洗。
“这个政策，朕不想多做解释，因为无论是粮价崩溃还是百姓懒惰，都是咱们大明眼下这个时期处理不好的巨大难题，给朕一点时间，也给时间一点时间。
只有时间到了，才能水到渠成。朕和内阁的计划，是保留辽东、浙江、江西、南直隶、河北、山东六地的大部分耕田，其余诸省保留三成耕田，这些耕田的面积加起来，即使有朝一日朝廷失去了印度，自给自足也足够了。
前提是朝廷失去印度，朕告诉你，明联将会把印度牢牢绑在战车之上。
我们释放出来的转产力，是极为可观的，而且因为耕地的减少，粮价还会适当的上行，朕也跟严震直谈过，打算制定相应的物价指导政策，来规范一下买卖的红线。”
听朱允炆谈经济方面的问题，朱桢就有些手足无措：“臣只是打小节俭惯了，一时无法接受而已，陛下愿意教诲，臣惭愧。”
“节俭是好事，朕平素里也就馒头小菜，一盘鱼一叠肉就打发了。”
朱允炆呵呵一笑：“世人都还以为皇帝每天山珍海味，几百道菜，其实朕长那么大，除了前段时间明联成立的时候，朕宴请那些国王才算吃了一段盛宴。”
节俭是好事，哪怕是极度节俭也一样是好事。
在认知上，大家可能会认为过于节俭会导致生产出来的物品被浪费掉，也就是所谓生产大于消耗后导致产余过剩，继而出现通货紧缩。
生产大于消费的危害远低于生产小于消费，因为生产出来的东西不仅仅只是用来被消费掉的，而是可以用来再生产，继续再生产。
生产环节的链条有多长，在于其源头处投入进来的生产品有多少。
以大明烧粮为例，粮食是生产品，粮食可以用来酿酒，酒水就是粮食的再生产品。
粮食可以用来扩大养殖、畜牧，那么养殖和畜牧也是再生产品。
牛产牛奶、羊产羊奶。
牛奶和羊奶就是继续再生产品。
如此一环环的下来，酒水便宜了、牛奶便宜了、肉便宜了，所有的再生产品都便宜了，百姓就生活在一个超低生活物价的环境中。
而在这些环节中，经常会被提及一个关键点。
生产力水平。
牛奶是再生品，什么是牛奶的生产力？
奶牛本身、养殖规模、奶牛的育种工艺和卫生健康工艺、牛奶消毒工艺。
这些生产力提高后，牛奶廉价，百姓不用去刻意节俭也能随时消费，这就是生产力带来的生活质量进步。
而怎么促进生产科技进步呢？
就是朱允炆和内阁现在正在做的事，退耕转产。
以前养牛户是一百人，现在变成五百人。
这是通过堆积人数来提高生产力，这种方式叫做原始的生产力提高。
但五百个奶牛户他们的经验会不会帮助奶牛育种的技术、防疫卫生健康的技术提高。
五百个不行五千个呢。
工部研究火药技术的工匠是两千人，后面变成两万人，二十万人。
出不来一个中国的诺贝尔？不要说什么没有理论支持就不行这种迷信西方科学的话，最早的理论形成不还是实践出来的。
硝化甘油加上硅藻土加上碳酸钠是炸药。
工部的工人自己发现自己命名，就叫张三加李四配点王五。
不行吗？
核心的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不过换了个名字而已。
把这个名字和工艺流程写到书上之后，不就成了后世奉为圭臬的理论吗？
钢铁技术中国几千年领先西方，唯独在工业革命后被反超。
就是在再生产环节中有经验的操作工少了。
而再生产环节的端口处，消耗大了。
原材料到不了再生产环节就没了。
明清数亿人，数亿张嘴等着吃饭，经济内卷化严重至极，边际效益几乎等同于零，百姓连活下去都难，王朝周期律避无可避，在那种环境下谈生产力，这是耍流氓。
我们要看到的是，英国在工业革命之前，他们的内卷化也是极其严重的，但他们找到了一条青云大道。
那就是殖民。
通过外殖民的方式来输出国内的内卷化，然后将国内的生活环境低廉化，大量的农业原始劳动力转化为工业劳动力，有经验的工人师傅多了，量变就引发了质变。
而在殖民的初期，约翰牛也烧粮。
就是还没准备好。
他们为啥不拿粮食到清朝换奴隶呢？
清朝社会的边际效益在十八世纪随着人口大爆炸已经到了危险线，怎么发展都是原地踏步甚至步入深渊，更别提自己还玩闭关锁国，拒绝学习新技术来进化国内生产力了。
大陆均势政策是约翰牛对外的基本方针，他们当然乐意看到东方这个老大帝国自我毁灭，然后好让他们趁虚而入，把中国也变成殖民地。
粮食这个生产品是一切再生产品的源头，哪怕是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火炮。
攥住粮食，就能打通无数再生产链条，从而将大明社会各个方面的物价全部打下来，将生产力的进步以数量催生质量的方式来推动。
如此无限循环下去，大明的各行各业，每个角角落落都会迅速繁荣，生产力的水平也会一天一个样，进入所谓的科技大爆炸阶段。
不敢说卫星上天、高铁直达这种幻想。
起码也要做到蒸汽装船，浓烟滚滚，巨舰大炮，彼岸往返的水平。
今日朱允炆在泉州登船，半个月后登陆孟买。
为了这个梦想，朱允炆一直在做，每一个环节和进程，他和严震直，和整个内阁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都在小心翼翼的保驾护航着。
还是朱允炆向朱桢说的那句话。
“六叔莫急，给朕一点时间，也给时间一点时间，你现在在西北看到的是朕眼下必须让你看到的，而将来，你再看到的，就是你想要看到的了。
大明很大，明联更大，这个庞然大物朕要小心维系着，不能让它崩溃解散，因为明联只要在，我大明才能更加迅猛的发展，时不我待，朝夕必争！”

第437章 光复大汉旧土（上）
因为朱桢的回朝，当晚在华盖殿，朱允炆干脆就招呼齐了宗亲一大家子办了一堂家宴。
呼啦啦来了两百多口。
这个数字属实让朱允炆吓了一大跳。
朱棣这一辈能有个十几人，到了朱允炆、朱高炽这一辈的就变成了几十号，而文奎、瞻基这一辈的小伙子就更多了。
生活舒适且稳定，在没有计划生育政策的管束下，人口自然是激增的。
这还是十二岁以下不许参加的家宴，郡主、县主啥的闺女去了坤宁宫，不然赴宴的人数会更多。
“看到咱们朱家各支都开枝散叶，子嗣绵延，朕开心啊。”
朱允炆笑的开心，谓大家道：“听说，连金行的第五代都有了？”
“臣这一支的，今年初刚刚生诞，叫钟铉。”
晋王朱济熺站了出来，有些腼腆：“臣也没想到自己这就当祖父了。”
“那咱们家将来论辈可就有意思了。”
朱允炆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安王朱楹：“安王叔今年五月喜添长子，叫斐煊，比钟铉还小几个月，倒是钟铉的叔祖父。”
大明宗亲里面，朱楹算是最享福的，虽然岁数小，但是辈分高，他跟朱棣还是连襟，都是徐达的女婿。
宗亲和武勋可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不过联姻也比较麻烦，武勋跟宗亲一样，各家生育的子嗣也多，辈分跟年龄之间的关系比较混乱，想要提亲，先天在辈分上就得砍掉一大部分。
朱楹的长子斐煊将来大了，只能娶跟李景隆同辈的，或者是徐辉祖这种辈分的闺女。
所以等到那个时候，宗人的身份和错综复杂的辈分就得迫使他们绕过武勋，从民间或文官集团娶媳妇了。
说是家宴，不谈国事，但聊着聊着也就聊到正事上了。
各支的发展、子孙们的事业规划都在畅谈。
成绩突出的都做了知府，晚一点的刚刚考过地方的省考，补充做了公员。
而在这里面，混的最好的当然是朱高炽。
“明年王谦就要退了，内阁空出一个位子，高炽可以补上。”
面对朱棣父子俩的惶恐拒绝，朱允炆摆手：“先是吏部尚书，又任礼部尚书，资历和能力都有，入阁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如此，臣请退。”
父子同朝阁臣，文武都到了顶，朱棣有些担心就开口请辞。
面对这份小心，朱允炆倒是不甚在意：“四叔再掌几年舵，等帖木儿汗国灭掉，届时让马大军回来接你的班。”
坐在朱棣旁边的朱桢有些脸热，告罪道：“臣无能，西北四年寸功未立，至今仍让蛮夷宵小存世，劳陛下挂怀操心。”
“帖木儿汗国是大国，灭大国当然麻烦，六叔辛劳四年，已是出色完成任务了。”
朱允炆爽声一笑，而后又问道：“西北现在谁看着呢。”
“张辅和朱能。”
朱桢看了一眼朱棣，有些犹豫地说道：“这两人当年都是四哥一手带出来的，攻略北地，军功卓著。”
“人才辈出，这是好事。”
看着这满堂宗室，朱允炆开心的不得了，仿佛浑然没有听出朱桢口气中的顾忌一般。
“该提拔的提拔，该重用的重用，都是为了咱们大明效力，看看咱们家这满堂新秀，将来也都是我大明栋梁之才。”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朱允炆寄语宗室，是希望自家孩子能成才的。
宗亲出身，衣食无忧，教育和培养资源都是国内最顶级的，不能将这群人拿来当猪养，那太可惜了。
鼓励他们从政、从军，给他们向上晋升的途径让他们拥有追求自我进步的动力。
因为朱允炆不喝酒，这堂宴大家也就不敢喝的太放肆，一顿饭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宣布结束，几百号人鱼贯着告退，出离殿门的时候还跟杨士奇撞了个照面。
“燕王、楚王都在呢。”
杨士奇笑着，挨个打了声招呼，手拿一份奏本绕过巨大的圆桌递到朱允炆的面前。
“胡嫈送来的。”
朱允炆一怔，随即想起：“好久没看到他的奏本了，朝鲜出什么事了。”
翻开观瞧几眼，朱允炆便又不屑的合上扔还给杨士奇。
“白日做梦。”
李芳果这位朝鲜国王想的倒是挺好，还惦记加入明联？
大明对朝鲜的改造已经进行了十来年，这颗果子要不得多久就会成熟，只待把强硬的反对派斩草除根，就是辽东下辖的几个新府。
有什么资格做大明的盟国。
“别站着，坐下喝口茶。”
大圆桌上的残羹剩饭被收拾一空，内宦换上了茶水、糕点和水果，家宴就这么变成了议事的茶话会。
杨士奇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朱允炆的左手位，原本坐在这的是朱文奎，小伙子很有眼力的为杨士奇腾出了位置。
“李芳果的身体快不行了，而他当年的儿子又被李芳远杀了，前几年新生的还小，权力在外戚手里攥着。”
胡嫈的奏本里详细讲述了这些年朝鲜的国情和一些政治变动，杨士奇复述道：“他这个大舅哥不太老实。”
不太老实？
朱允炆冷笑，一个弹丸之地，还有什么资格蹦跶。
“朕当年让胡嫈在当地先扶持一批契丹、女真族的新豪强，然后鼓动当地土民反抗新豪强，成果如何了？”
“进展顺利，处处狼烟。”
杨士奇忍着笑意：“几支义军的上层几乎都有我大明军人担任所谓的顾问一职，而在中底层也派了顾问大搞分地土改，跟地主豪强拼的是头破血流。朝鲜从北到南几千里，到处都已经打成一片。
而胡嫈在汉城，放任朝鲜中枢军队对义军进行镇压，搞得朝鲜从上到下一团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芳果担心他家的王位不稳，才想加入明联，依靠明联条款维系其李家王朝的长治久安。”
朱允炆微微闭目，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沉吟起来。
朝鲜今日的大乱，是当年《癸未条约》一手导致的。
也是朱允炆一手推动的。
乱其国体、乱其制度、乱其党派、乱其思想。
真真正正乱成了一锅粥。
上层庙堂之中，党派错立，在投降大明和保住国体的思想上整日冲突不断。
中层道府之间，大明一手扶持的契丹、女真、蒙古等新豪强干翻了李家王朝最早留下的旧豪强势力，然后变本加厉的挤占政治红利、社会资源。
下层乡野之内，大明一手扶持的佃户、家庭作坊手工业者组织反抗义军，举起打地主分田地的大旗，与地主势力大打出手。
如此处境，可有一句老话说得好。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
“该咱们出手了。”
手指的敲击停下，朱允炆正色道：“给平安传令，即刻带兵进入朝鲜稳定政局，内阁给辽东布政使司行文，调一批粮食、物资入朝鲜稳定朝鲜民生。
给胡嫈回文，让李芳果的朝鲜朝廷、契丹等新豪强以及各部义军，坐一起好好谈谈。”
时机已经成熟，该轮到大明以救世主的身份进入并拯救那个环境下，苦苦挣扎的所有百姓了。
“为了促进谈判顺利，在平安的军队进入朝鲜之前，让咱们控制的义军队伍，打一场大规模的战役，目标就是那群新豪强。”
语气冷冽，毫无感情：“输赢不重要，但波及的区域越大越好。”
波及区域越大，死的人也就越多。
杨士奇跟朱棣对视，点头。
“臣明白了。”

第438章 光复大汉旧土（中）
自《癸未条约》签署后，朝鲜的一应军政大权几乎都落进了大明顾问大臣胡嫈的手里，这一点让很多朝鲜的官员大为不满，而胡嫈上任之后，可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擅权，大量大明籍底层官员几乎将朝鲜当成了仕途的锻炼岗位。
自中枢朝堂到地方道府各个岗位，几乎都有所谓的大明顾问存在。
政治、民生、教育、矿产、经贸，所有能够诞生出红利的区域，大明的顾问团就好比吸血虫，贪婪的将一切都吸收的干干净净。
在这种环境下，胡嫈还效仿朱允炆的贵州政策，在汉城搞出了一个“大明-朝鲜政治学院”，只有在这所学院深造过的朝鲜中层官员，才可以获得胡嫈的提名，出任更高一级的官职。
这就使得眼下朝鲜的朝廷之上，出现了政见截然相反的两个党派。
精明党和卫国党。
字面意思浅显，精明党都是在胡嫈那个政治学院深造过的官员，在精神属性层面已经彻彻底底拿自己当成大明人了。
他们的口号就是‘只有师法大明才能救朝鲜’、‘在朝鲜，我们连一丝窥见未来的光明都看不到’、‘大明是普世下最强大和开明的国家，因为其拥有朝鲜所不具备的行政管理体制，更拥有一位伟大的君王。’
卫国党则是李家王朝建国之后的旧派，希望保存国体，只作为依附于大明，或者加入明联的附属国，坚决不愿意做亡国奴。
‘为此，我们不惜鱼死网破，打到山河破碎。’
骨气是有的，血性也值得钦佩，但也仅仅如此了。
胡嫈或者说朱允炆，可不会因为他们的血性和为人的尊严，就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十年改造，朝鲜的一切是什么样子？
在朝鲜各道府的教谕、学堂，每次开课前，胡嫈搞出了一个所谓升旗的仪式。所有人要先向朱允炆的画像磕头，然后肃立注视着大明的日月龙凤旗升起，才能开课。
这一点让李芳果在内的所有卫国党惶恐不安。
他们想要反抗，召集旧部、家丁来驱赶或者说杀死胡嫈在内的明朝顾问团，歼灭精明党，却发现整个朝鲜境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近百年来，因为金辽争霸、元金争霸、明元争霸而大量逃入朝鲜国内的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地方的新豪强。
他们或三五十人成群，或几百人纠结，拿着凭空冒出来的精良武器，穿着坚如磐石般的重装铠甲，加上其远超朝鲜土民的血性和暴力因子，迅速成势，盘亘在道府的每一个县乡，然后将手伸进道府衙门。
在地方上明朝顾问的默许放纵下，或成一府之尊，或为副职，疯狂的侵占地方政治红利，打击旧豪强，残忍的制造杀戮。
中层乱了，底层更乱。
尊释轻儒的高句丽虽然灭了，但李成桂推动的崇儒废佛的国策无疑是让朝鲜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门阀林立、兼并土地。
大量的自耕农沦为了地方依附门阀而存的地主阶级的附庸，高句丽王朝后期一度繁荣起来的民间手工业遭受到巨大的重创，一日劳动连糊口都困难，还要担负不菲的私营税。
这个时代背景下，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一股子风，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再一次爆发。
他们的目标及其明确：
“打土分地！”
上层思想困乱，中层争权夺利，底层刀兵相向。
这么一个国家，朝鲜的中央朝廷哪还有能力去谈凝聚，又拿什么来组织部队反击大明的顾问团。
摇摇欲坠的李家王朝，行将滑落深渊的朝鲜半岛。
“使尊，内阁复文来了。”
在汉城王宫附近，是胡嫈的办公府衙。
这里最早叫大明驻朝鲜顾问大臣司曹，明联成立后改成了明联皇帝驻朝鲜全权特使衙门。
一名公员拿着一纸信封匆匆寻到正在书房苦读《建文大典》的胡嫈，恭敬奉上。
胡嫈放下书，急忙接过，先是验证了一下信封的火漆完整，而后点上一根蜡烛，仔细映照，在看到信封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后，才挑开观看。
信纸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组织义军歼灭豪强，调停战争，光复大汉旧土！
信封的底角署名：奉天殿大学士寓。
盖有内阁印鉴。
真实性没有了问题，内容也浅显易懂。
最后一句光复大汉旧土，就为胡嫈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陛下和内阁，是决心收复这个在大汉时期的乐浪郡了。
“算算时间，朝鲜离开我大汉怀抱也有千年之久，是时候认祖归宗了。”
胡嫈呵呵一笑，而后肃声道：“密令陆映扬，召集义军，全面进攻江原道、黄海道、忠清道，从外而内，把战火烧进京畿道，告诉李朝，他的江山，就要没了！”
陆映扬是谁？
当年平李芳远之战的前锋，与猛哥帖木儿、阿哈出两人挺进开城，被李芳远一把大火烧到全军覆没的那位。
他是第一个冲出火圈的，在城外逃脱李芳远伏兵追杀的过程中摔伤，继而被一村民救起，从而有了一段属于他在朝鲜的故事。
而眼下，陆映扬是一位朝鲜人，还是地地道道朝鲜一支义军的领导者。
就在胡嫈部署‘光复故土’行动的同时，一街之隔的朝鲜王宫内，李芳果接见了他的大舅哥。
“大明的顾问团实在是太可恶了，他们把咱们的朝廷、地方变成了他们的菜园子，跟那群异族新贵们一起瓜分权力，欺压我们的百姓，您的话，连这王宫都出不去就变成了一张空文。”
大舅哥忙着扇阴风点鬼火，说的李芳果面色难堪至极。
“再拖下去，就全完了，现在道府乱、地方乱，三千里锦绣河山狼烟滚滚，祖宗社稷摇摇欲坠，几百万朝鲜子民需要他们的君王，需要您站出来拯救他们。”
看着李芳果，大舅哥阴沉着脸鼓动道：“杀死胡嫈、杀光每一个所谓的大明顾问，杀光朝堂之上的精明党，武力夺权，然后统领汉城大营之军灭光道府的蛮族，最后平勘地方暴民叛乱，实现国家之实质统一，集全国军心、民心，保社稷山河。”
上嘴皮碰下嘴皮，倒是挺会画大饼。
李芳果有些动心，但一想到汉城外的大明驻军，又心里打起了鼓。
“大明太强大了，明联更是庞大到几乎等同上百个朝鲜，咱们骤然而反，无疑是鸡蛋碰石头，死路一条啊。
万一明人的皇帝暴怒，遣大兵压境，怎么抗？”
“那就这般眼睁睁的等死？”
大舅哥急了，一把抓住李芳果的手，怒视着后者的双眼：“最多一两年，朝鲜就亡国了，岂可因我等之惧死，而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毁于一旦。
社稷蒙尘，神器易主，这是民族之大耻。
汉人文天祥有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活着总有死的一天，死得其所才为真男儿，怯懦苟且，囚于南京此间乐，不思蜀，何颜面见祖宗。”
李芳果被骂的面红，但还是摇头：“造大明的反，要夷三族满门，琦儿还小，不该因我而死。”
“比起李芳远来，你属实枉为人君。”
大舅哥义愤填膺，怒目喷火，恨恨的咒骂了一句后甩开李芳果，转身就走：“你不敢我敢，王宫禁卫，皆我心腹，我这便召集旧部，杀了胡嫈。”
看着大舅哥离去的背影，李芳果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仰天长叹。
身边的内侍看的心疼，上前来扶，却见李芳果已是泪流满面。
“王上。”
“不要叫我王上。”
李芳果泣道：“我有何颜面做朝鲜的王，我只想偏安一生，守得人子之孝，守得亲友之情，但芳远囚禁父王，逼其禅位与我，他错了，他该自己坐这个王位。
我错了，当年他谋反，我该把王位拱手让出，不该因贪恋而请明军入朝。”
“王上就算当年不寻明人，明人就不会来了吗？”
内侍反而看的通透：“明人皇帝是野心勃勃的禽兽之君，他就跟成吉思汗一样，眼里只有征服和杀戮，十几年灭了那么多的国家、种族，他的军队在他的指挥下，杀了几百万、上千万人，朝鲜离明如此之近，早晚都会有亡国一天的。”
“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芳果走投无路，一把抓住这位身边老奴的手，无助的问道。
“老奴是个阉人，没有子孙后代，若让老奴选，生死都不重要。”
内侍扶着李芳果走回他自己的王位：“王上的后妃、子女当年被大君杀害了，丧妻丧子之痛已受一次，眼下王子还小，王上却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不该再来一次。”
念及亡妻亡子，再想想膝下幼子，李芳果顿时嚎啕大哭。
“我自幼奉儒学为圭臬，知晓忠孝仁义，也确实做了一个事君以忠、事父以孝、事弟以谦、事妻以敬的人，我做了那么多讲义上正确的事，但为何世间万般苦难，没有一件放过我啊。”
李芳果哭了许久才收声，整个人却陡然间仿佛年轻了许多，变得锐气盛人，杀气凛凛。
“你去召金钟炜来，就说孤改变了注意，决定与他共谋。”
内侍看了看李芳果，默声点头，而后快步离开。
不多久，方才怒意离开的金钟炜就匆匆跑了回来，兴奋不已：“王上英明。”
“一切都交给你了。”
李芳果上前，郑重其事的拍了拍金钟炜的肩头：“事不宜迟，早早行事吧。”
金钟炜单膝跪地，大声应和：“臣必不辱王命。”
意气风发的金钟炜转身欲走，却陡觉后心一凉，继而剧痛无比。
艰难转头，对上了一双杀气喷薄的眸子。
那是他从未在李芳果脸上见过的果决和狠辣。
“你！”
金钟炜双目滴血，咬牙仅说出一个字，就咽气而亡。
李芳果握住匕首的手剜碎了他的心脉！
“世间之苦，不该我一人独受。”
亲手杀死自己的大舅哥，李芳果恨恨的吐了一口口水。
“向胡使尊说一声，就说朝鲜纷乱，孤病体残躯，无力躬行，劳其自行决断吧。”
李芳果的心灰意冷，无疑助推了大明在解决朝鲜问题上的进程，卫国党派官员开始终日惶恐不安起来，而随着江原道等地大规模义军与新豪强阶层频繁爆发大战之后，严峻的局势开始持续折磨着整个朝鲜上上下下。
官员门阀、豪强地主、黎庶黔首。
他们一睁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无休止杀戮、鲜血、死亡、哀嚎和绝望。
再坚硬的神经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也就在这个时候，驻守辽东边境的平安，自辽阳大营提兵进入了朝鲜。
自咸镜道往南，沿途所有兵戈争斗全部强力镇压。
“奉明联皇帝陛下圣谕，朝鲜即日止戈定乱，稳定民生，一应龃龉争端，交全权特使胡嫈处理。”
恰在此时，胡嫈向卫国党、新豪强、义军三个势力发出邀请，齐聚汉城进行协商。
议定朝鲜国内诸事，勘平暴乱，图谋共存。
喊杀声连天的兵戈瞬时间便打住，在苦难中趋近绝望的朝鲜百姓等来了他们的救世主。
大明！

第439章 光复大汉旧土（下）
在汉城由胡嫈领导举办的所谓三方会谈，实际上就是一种瓜分朝鲜政治蛋糕的分食大会，三方势力在到会之前无不在想，作为这次汉城会议的召集者，胡嫈亦或者其背后代表的大明，想要的是什么？
朝鲜的精明党弹冠相庆，因为他们知道。
义军一样高兴，因为他们组织的起义军，那群饥寒交迫的朝鲜百姓早就厌恶透了无休止的征伐杀戮，如果能够通过不动武的方式恢复以往安定的民生，即使多交一点税，多饿一顿肚子，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新豪强和卫国党可就不那么开心了。
在这个节骨眼，大明召开所谓的三方会谈，旨在调停朝鲜动乱的动机本身就存疑，更何况，大家已经隐约察觉到，似乎朝鲜动乱的这些年里，到处都有大明的影子。
卫国党在纳闷。
地方上那群蛮夷是从哪里突然获得如此精良的制式兵器和甲胄的？又是如何突然纠结在一起，搞武力强夺朝鲜地方政权的。
新豪强阶级也在纳闷。
大明向他们兜售军备，扶持他们迅速壮大，默许甚至放纵他们一步步扩张势力的目的是什么？
义军更纳闷了。
他们的目的是打击地方上县乡层面的地主，释放更多的土地来糊口，这种举措已经遭受到了卫国党为首的朝鲜中枢军镇压，在这一点上，他们跟新豪强算是天然的盟友关系，又为什么要攻击新豪强的势力，甚至宁愿不顾卫国党的镇压，都要跟新豪强拼个你死我活？
新豪强打卫国党，卫国党打义军，义军打新豪强。
会议开始，三方还没有时间和机会来说出各自心中的疑点，倒是胡嫈先开了口。
这位受朱允炆委托担任此番朝鲜战乱调停的全权特使第一句话，就先是质问了契丹、女真、蒙古三族组成的新豪强首领。
“你们的兵器装甲是哪里来的？”
胡嫈面如寒霜，语气森然，连为自己添茶的时候，这眼神都充满杀气的盯紧坐在自己对面的乌格楞：“朝鲜王室多次向本官说及此事，本官也看到了被缴获的尔等兵器，竟然是我大明几年前所用的制式装备，辽阳大营三年前换装，大量的兵戈铠甲失窃，至今没有找到源头。
而现在，竟然在你们的私人武装身上穿着，谁卖给你们的，你知不知道，依大明律，私下买卖我大明兵甲是死罪。”
面对胡嫈的质问，乌格楞听的傻眼，这不是你们明人在地方道府的顾问向我们兜售的吗。
虽然气急很想说出来，但话到嘴边乌格楞吓住了。
私自买卖，也就是说，买也是犯了死罪。
“不是，是我们自己造的。”
乌格楞不得不编了一个谎话来作为借口：“我们也有铁匠，甲胄兵器并不算什么。”
得到这个答复的胡嫈脸色瞬间转晴，方才的冷肃之势转眼跑了一个一干二净，甚至有些惫懒的靠进椅背之中。
“你们三方到底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要打成今日这幅样子，有冤有仇，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不要使生灵涂炭。”
说完，胡嫈将目光投向义军的代表，当年的大明武官陆映扬。
后者明悟，第一个开口，抢先把所有的矛头对向卫国党和乌格楞。
“官府横征暴敛，地方鱼肉乡里，百姓民不聊生，不得不反。”
乌格楞直接拍了桌子：“你造反我也是造反，咱俩都是造反，你他娘打我干什么！”
“你他娘抢土地。”
陆映扬回嘴就喷：“谁抢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粮食，我们就他娘打谁。”
“我们不抢粮食吃什么，你不吃粮食吃屎吗。”
俩人吹胡子瞪眼，火气都大的不得了，要不是周围一圈大明军人看着，当场就能打起来。
倒是卫国党的代表，一个瘦弱的小文人被他俩人的气势吓到面色苍白，啥话都忘了说。
“金堂官，你们呢。”
胡嫈看着这位瘦弱的文人，问了一句废话。
“地方割据、乱民造反，我们出兵镇压平叛，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金文哉苦笑不得，这种问题还用的着问？
“哦。”
胡嫈淡淡的回应了一声，看向乌格楞：“刚才陆将军说他们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不得不造反，你又为什么要起事搞割据呢？”
几部义军并举陆映扬为首，号‘代天伐罪大将军’，故胡嫈唤陆映扬为将军。
当然，在金玟哉嘴里，称其为叛党。
“因为不公。”
乌格楞瓮声瓮气地说道：“当年我们各部虽是逃遁入的朝鲜，但一直都老实本分，埋头垦荒，但他们担心俺们聚众不轨，强行将我们打散安置，收缴我们各部的铁器农具，还不允许我们入城谋差，除了给地主打杂工、当农奴之外，什么都不准我们做，没办法，我们也得反。”
这话算是说到了胡嫈的心坎上，当即就看向金玟哉：“听见了吧，你们是有责任的，本官身为朝鲜全权顾问，朝鲜闹成今天这幅样子，本官也有责任。
你们怎么可以大搞民族歧视、大搞横征暴敛这种事呢，你也算是通读历史的儒才，这官逼民反的道理不应该不懂啊。”
这话说的金玟哉差点恶心到吐血。
民族歧视？在安置契丹等异族的政策上，朝鲜难道不是跟你们大明学的吗？
横征暴敛？当年不是你们说要尊儒贬佛，抬高士林地位，重用文人门阀吗？
所有的国策都是你们明朝两代皇帝为朝鲜制定的，现在搞得天下大乱，反而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们百般指责，所有脏水全泼到我们头上，忒不是个东西了吧。
“行了，推卸责任的废话就不要多说了，本官代表大明召集你们来，也不是跟你们在这里扯皮的。”
胡嫈一挥手，倒是丝毫没有脸红的意思。
“朝鲜要停战，朝鲜也必须停战，停战的条件你们都说说吧。”
第一个接话的还是陆映扬。
“我们之前都是普通的老百姓，没人想打仗，也没人会打仗，我们只想要土地，要生存。”
这话说的金玟哉和乌格楞都看向陆映扬。
不会打仗？
我们都快怀疑你是大明的将军了。
而且你这要求也太空泛了，要土地，要多少才够？
“你呢？”
胡嫈又看向乌格楞，后者也学着陆映扬的态度说道：“我们一样，我们要求有属于自己民族生存的环境。”
“一概不能接受！”
金玟哉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拍案而起看向胡嫈：“使尊，敢问在你们大明，有没有国中之国，有没有出现百姓跑到南京，伸手问贵国皇帝要自治权，有没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道理！”
这种点名道姓的诘责让胡嫈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看来金堂官没想谈，那就不谈了，你们打吧。”
说掀桌子就掀桌子，胡嫈起身就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胡嫈一离开，陆映扬就看向乌格楞：“退出原州府，不然死。”
“去你娘的，原州是老子打下来的，你们敢来犯，来多少我就杀多少。”
两人针锋相对的顶牛，商讨着一座城池的归属权，全然没有顾忌金玟哉的存在。
“太狂妄了，太狂妄了。”
金玟哉气的浑身直哆嗦：“叛党乱贼，本堂势必将你们全部诛杀。”
调停不欢而散，战火重燃。
而已经带兵抵进汉城的平安全程冷眼观瞧，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明军的默许和放纵给了陆映扬指挥起义军扩大战乱区的机会，战火很快蔓延到整个江原道，乌格楞的嘴硬并没有任何意义，他的族民数量太少了。
原州很快失陷，乌格楞兵败被杀。
而就在起义军攻原州之时，朝鲜的中枢军也在加快镇压的步伐，端了起义军在尚州的老巢，在地缘上，形成了对起义军的包围圈。
失去了老巢的起义军很快陷入到无粮的处境，眼瞅着就要崩散，大明在朝鲜的商人却‘及时’出现，向陆映扬兜卖了大量的粮食和其他一些并不违禁的物资。
“大明这是在支持我国国内的乱党。”
金玟哉又一次找到了胡嫈，但却是在汉城城外的明军大营。
“胡扯！”
胡嫈喝道：“卖粮是我大明商人的合法权力，并不关心买方的身份，这怎么能叫支持叛党呢。”
“粮食是怎么输送到原州的。”
金玟哉抓狂：“我军已经将叛党全数包围，唯一能出粮食的路径，只有从汉城，从你明军大营出这一条路。”
“啊，本官忘了。”
胡嫈一拍额头：“平将军，咱们军营里的粮食是商号的吧”
“对。”
一旁帅位上饮茶的平安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朝鲜战乱，商号担心粮食被乱党劫走，暂时托放我军大营。”
有了这个回答，胡嫈就摊手：“金堂官听到了吧，保护我国商人的财产在贵国境内不受到损害，是我大明军人的职责使命，但并不代表这些物质进入军营就属于军粮，怎么买卖还是人家说了算的。”
见金玟哉还要闹，胡嫈谕左右厉喝一声。
“送客！”
两名平安的亲兵连想都没想，走上前抓起瘦弱矮小的金玟哉，直接架出了军营。
“是精明党出马的时候了。”
等到金玟哉离开，胡嫈念叨起来。
就在卫国党一伙加紧平叛进程的时候，大量精明党官员趁虚而入，在京畿道开始大肆宣扬战争的可怕和恐怖，并把其他几个道府的现状添油加醋宣传了一遍。
其实都不用他们宣传，自各个道府逃亡京畿道的难民已经用自己的惨状原原本本的呈现在了京畿道百姓面前。
这些百姓是包经战乱和杀戮之苦的。
恰在京畿道，平安带的军队在，辽东送来的粮食在。
开仓赈粮，平抑民生，维护治安。
天壤悬殊般的生存环境差距，让京畿道的百姓和难民切身的感受着，到底谁是他们的救星，谁又是他们的仇人。
“大明是来救我们的，而那些所谓的起义军、平叛军，都是害我们性命的。”
无数被打土分地的地主们哭诉着他们遭受的种种不幸。
“我不过是家里有几分薄田，有什么错，他们就抓走我的孩子，生生烹食，我可怜的孩子才几岁啊。”
恐慌的情绪，在京畿道疯狂蔓延传播。
在民意的裹挟下，在精明党的号召下，这群京畿道的百姓断了汉城往平叛军输粮的粮道！
“百姓只想活下去，百姓有什么错！”
精明党义正言辞的宣言，换来了李芳果的一纸王命。
平叛军停止进攻，与起义军进行二次调停。
仗起来的快，平定的也快。
前后不到半个月，金玟哉和陆映扬又一次坐到了谈判桌上。
这不过这一次，少了乌格楞。
这个被胡嫈一手扶持起来的势力头子完成了他的任务。
那就是促使这些年让朝鲜打成一片，人为制造输出了大量的战争恐慌，使得朝鲜民众从心里迫切的需要一个救世主来拯救他们脱离战乱之苦。
“现在能好好谈了吧。”
胡嫈的脸上挂着痛惜的神情：“你们才打了半个月，就有数万无辜之百姓惨死、饿死。兵戈一起，生灵涂炭，你们太狠毒了，太野蛮了。
我大明礼仪之邦，文明上国，看到你们如此，属实恨其不争啊。”
金玟哉已经懒得在道德上跟胡嫈打口水仗了，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们愿意停战，但拱手将朝堂之上的权力让给叛党是我们无法接受的。”
“不接受就接着打。”
陆映扬丝毫没有各退一步的打算，得寸进尺的提要求：“我们愿意被招安，但我们是义军不是叛党，我也是这个国家的百姓，我要做领议政。”
领议政就是领相，相当于内阁首辅。
这显然是金玟哉等卫国党坚决无法接受的条件，但李芳果却接受了。
卫国党算是看了出来，他们的国王已经倦了、乏了。
拱手将决定朝鲜命运的资格全部让给了大明。
金玟哉等人还想在负隅顽抗下去，但他们失去了机会。
第二次调停未果的消息被精明党宣扬了出去。
“新的战争即将展开，届时整个汉城将化为焦土。”
好容易过上几天安定日子的各地难民暴动起来，并且将矛头直接对向了破坏何谈的金玟哉等人。
所谓的卫国党，被愤怒的民意撕碎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王宫侍卫、汉城兵马司的官兵却熟视无睹。
他们中的卫国党统领早就被明军缉拿，并秘密处决了。
等到卫国党全军覆没，精明党成了第三次何谈代表。
结果毫无悬念。
战争结束，陆映扬出任朝鲜领相。
而后者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精明党一道，大肆宣传大明之优，朝鲜之劣。
内附大明才是救朝鲜的唯一出路。
随后，陆映扬带着朝鲜满堂精明党集体上书陈请，京畿道数十万军民虽不敢说奔走相告，兴高采烈的同意，但最大的反对，也不过是沉默以对而已。
至于他们的国王，李芳果更是毫不犹豫就加了印。
降书经海路直抵南京！
光复汉土行动，圆满完成。
“加封李芳果汉城郡王，爵嗣三代，年给绸绢千匹，粮三千石，银一千两。”
朱允炆在回复诏书上很是大方：“拟制旨：
朝鲜改置玄菟府，治所开城；置乐浪府，治所汉城。同归辽东承宣布政使司置辖。
拟敕旨：
胡嫈收复汉土有功，升授辽东右布政使。
平安收复汉土有功，即刻入京接受封赏。
陆映扬收复汉土有功，升授明联北部战区，辽东集团军指挥使。”
于是，这一块在堪舆图上，离开中土近千年之久的游子，终于在皇明三十四年冬月十八，正式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
唯一仍飘流在外的，只剩下东察合台了。
大明很大，但一点都不能少！

第440章 文奎离京
这是一架由四匹高头大马拉动的马车，此时正在数百名锦衣卫的卫戍下缓缓行驶在南京城宽阔且平坦的柏油路上。
你没有看错，柏油路，大明第一条柏油路。
蜂窝煤业的发达使用，使得大明的工人发现了煤焦沥青，然后被拿来在南京修了新长安街。
今天是皇明三十五年的正月十四，一个踩到了新年尾巴的日子，对朱文奎来说，这是他离京赴任凤阳知府的日子。
在南京刑房掌了几年的刑讼之事，让他直面见识到了太多不忍直视的阴暗，成长的很快，朱允炆决定给他一个府来练练手。
凤阳虽属南直隶，但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即使他是老朱家的祖地。
在人文方面，凤阳绝对算是人杰地灵之地，下辖的各州县在历史上出了刘邦、曹操、朱元璋三位了不得的君主。
虽然全是造反党。
只可惜，凤阳仿佛是将所有的气运都用来孕育天骄雄主了，生存环境却极度糟糕。
从洪武年的三年两旱，到淮泗发水，再到朱允炆登基，长江连月暴雨水位崩盘，南直隶唯一一个受灾的府也是凤阳。
凤阳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这是一句挺扎心的童谚，而实质上，无论是太祖还是继任的朱允炆，几十年来都没停过对凤阳的改造。
修缮河道、筑堤、拓修水利。
防洪抗旱两手抓，你一个内陆平原府，总没道理再出地震、山崩这种天灾了吧。
如此一来，凤阳总算是稳定了许多年，这些年的发展也在稳定进步，成绩喜人。
车厢宽大，坐三站一一共四个人，朱允炆、朱文奎、朱文圻和双喜。
“今天送你离京，此去凤阳，要谨慎处事，一思一行当念凤阳几十万百姓在肩。”
朱允炆念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交待着，朱文奎老实听着，连连点头。
“皇爷，出城了。”
车队出离南京城后，车厢外响起了小声，提示朱允炆，为安全计，该放朱文奎离开回转皇宫了。
“朕给你俩讲个故事吧。”
朱允炆并没有选择让朱文奎抓紧离开，而是又开口喊住了行将起身的朱文奎，也让后者失笑。
自家的父皇总是喜欢讲一些小故事，虽然后来回想，有很多道理在其中。
朱允炆组织了一下语言，雄浑的声音拿来说了一段朱氏童话。
“以前有一个牧羊娃，他在山顶放羊，山脚下是村里人在耕种。
一天放羊娃在山顶看到了一只狼，吓得大呼狼来了，山脚的村民便拿起农具向山上跑，等到了山顶并未看到狼，就问放羊娃，孩子说，狼吓跑了。
一群人安慰了惊惶的孩子。
等村民们离开，狼又一次回来，孩子再呼狼来了，村民们又一次集结上山，仍没有见到狼，问孩子，其言狼跑了。村民们爬山很累，为此很不开心的严厉斥责了孩子。
等村民们离开后，狼再一次回来，孩子大呼狼来了，却没有一个村民上山帮助，最后孩子被狼吃了。”
本故事取自教孩子以诚实的狼来了，却被朱允炆改动了一番。
文奎、文圻兄弟二人对视，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思考之色。
这只是一个故事，因为不符合任何的逻辑，更经不起考证。
狼来了，怎么会给村民集结上山如此充足的时间。
放羊娃在放羊，狼为什么不吃羊而专等着吃孩子呢。
当放羊娃发现了狼，却没有在第一次跟随村民下山。
种种的不合理使得这只是一个说给孩子听的故事，但并不妨碍这故事中蕴含的道理值得引申出来。
“狼是我们的敌人，而我们的敌人，往往是狡猾的，他可以一次两次无法击杀你，但他会等，三次四次，甚至更多次。
而放羊娃第一次呼救、第二次呼救等来了支援，吓跑了狼，也让孩子在心里认为，他第三次、第四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可以等到他想要的救助，形成了依赖性而忽略了危险的未知性。
村民是我们的帮手，是朋友，但朋友也不会一直帮助我们，终归能帮助我们自己脱离危险的只有我们自己。”
朱允炆用故事中三种身份的行径讲了三个流于表面的道理，以此为寄语。
“而对于朕、你兄弟二人来说，一定要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对于国家来说，更要搞清楚敌友关系，这里的敌人只是一个代词，不一定是敌国这种国体，也不是一支军队侵略者，任何可能会导致国家出现问题的都是敌人。
而治国的良策就是朋友，是村民，可以帮助我们赶跑敌人，消弭危险。
我们要奉行良策的贯彻，时时刻刻与朋友在一起，而不是当赶跑敌人后，就将其束之高阁，弃之敝履。
此去凤阳，望你自知自诫。”
朱文奎深吸一口气，提了提微有些发酸的鼻子，起身伏拜：“儿臣必不忘父皇教诲，时刻牢记肩头之重，牢记作为一府父母官之责任使命。”
朱允炆抬手，微笑：“去吧。”
“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辞。”
郑重其事的磕了三记响头，朱文奎起身看向朱文圻，温声道：“大哥此去，劳二弟在父皇近前侍奉，大哥在此谢过了。”
见朱文奎欲要作揖，朱文圻慌忙起身拦下，回礼：“大哥言重，侍奉父皇尽孝，乃为人子之本，大哥此去，万事珍重，愿大哥天地同力、诸事顺遂。”
兄弟二人一番惜惜作别后，朱文奎推开厢门，从车辂上拾级而下，不远处，一个新的马车和一队护卫在静候，他们将会担负护送朱文奎赴任凤阳的保卫，同时，也会留在凤阳。
而在马车的车厢边上，朱文奎见到了于谦。
俩人相视一笑，像多年老友一般默契颔首，而后齐齐向着朱允炆所在的驾辂躬身致礼，转身上车，缓缓驶离。
“陛下，咱们回宫吧。”
双喜瞅着夜色有些担心，就催了一句：“三九寒冬，又是深夜，奴婢恐寒气侵了圣体。”
“回宫吧。”
朱允炆挑着窗帘静静看着，直到视线的尽头再也没有了朱文奎马车的影子才放下。
“孩子大了。”

第441章 新时代的黎明之光（上）
广东、广州商会新总部。
这是一座九丈九高的高楼，在历经几年的修建后将要正式投入使用，而这一天，连广东左布政使曾文济都亲自赶到了现场。
“藩台大人。”
广东工商联、粤商商会的所有上层都守在新总部的门口候着，见到曾文济从马车内出来，齐齐躬身见礼。
“诸位不用多礼，太见外了。”
哈哈笑着，曾文济快步上前，而后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从未见过的新式高楼。
“你们还别说，你们这新总部看着，确实气派的很呐。”
广东工商联副大臣也是粤商商会的会长郑铎笑的热烈：“哪里哪里，商会大楼能盖好，还要多谢藩台大人当时的批准，这栋楼，就相当于是藩台您的孩子啊。”
众皆大笑，气氛热烈且和谐。
“行了行了，别捧本官了，本官左右不过给了纸批文，人力物力都是你们粤商自掏腰包筹建，若把此楼比作孩子，本官是生父，你们才是养父，养育之恩在你们那。”
大家伙又围着曾文济吹捧了几句，才引着后者走到大楼门口一处被红布盖住的石碑前。
“请大人为我粤商商会新楼揭碑。”
曾文济也不耽搁，手捏住这红绸布的一角，向下一扯，一块上刻‘粤商商会总部’名称的石碑便展露在阳光之下。
烫金的六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气派非凡。
而随着曾文济的揭碑，不远处燃放起了鞭炮，请来的礼乐班也是高奏喜乐。
端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大人请。”
一行人簇拥着曾文济进入新楼，踩在一块块被反复打磨抛光的大理石地砖之上，曾文济看着这栋高楼内部的每一处都倍感新鲜和惊诧。
郑铎在曾文济的身旁做起了向导。
“这栋楼楼高九丈九，共计六层，一层是大厅，用来指引，接待往来办差的商会成员或想要经商自营的百姓。
二层、三层和四层是办公区，各有隔间八十七间屋舍，可以容纳三百人办公。
五层有一个大食堂，是吃饭的地方。
最顶部的六层是我们粤商商会几个主要掌柜的办公区。”
曾文济听得频频点头，但还是问道：“六层之高，岂不是要每天爬高上低的。”
见曾文济疑惑不解，郑铎笑了起来，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引着后者走向一处有些奇怪的单间。
打开单间的门，郑铎守在门口请了曾文济进去，自己随后跟上，其余的一众随扈都被劝留在了外面。
三面密封，毫无光亮。
随着门一关，这里便漆黑的难见五指。
曾文济有些心中惴惴，而在此时，他的耳际响起了一阵似有似无的铃声。
声音好像是从头上传下来的？
曾文济抬头，却什么也看不到，刚打算问郑铎，就感到整间屋子晃了一下。
轮齿的转动咬合声和铁索的拉动声密集且刺耳。
持续了能有半分钟才停，随着最后一个声音落下，这间小屋子再次晃动一下。
而后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珍贵的光亮映照进来，让曾文济傻眼。
他视线的尽头有一处左右推开的窗户，而透过窗户，他看到了什么？
蓝天！
“咱们这就到六楼了？”
曾文济走出小屋子，快步奔向窗户，不可置信的俯瞰着脚下变得渺小的人群，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都变的小了许多。
“没错。”
郑铎走上来，颇多自豪得意。
“刚才咱们进入的屋子叫做升降房，由四名壮年男子同时运作，好比井水的摇把，只是更加复杂许多，升降室的外顶部有锁扣，由四根结实的铁链连接，升降室内有一个摇把，转一圈，在这栋大楼的顶部，就会有铃声响起，工人就会投入到工作当中。”
曾文济听的傻眼，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这个时候，身后的升降室扔在运作，将两个又两个的布政使司官员、商会成员带过来。
而每一个官员在出来后，无不跟曾文济一般惊诧。
“仔细跟本官介绍一下，这里还有那些新奇的发明。”
曾文济心痒难耐，催促着郑铎带他继续观瞧。
“在这栋楼的一层、三层各有一个茅房，而在每一层的东侧，则是取水的地方。”
一行人随着郑铎的导读来到大楼东侧尽头，一个怪异的不规则圆柱体让大家伙看不明白。
而在这个物体的外侧，还有一个探出来的圆管，顶部是一个把手。
只见郑铎走上前双手拉住把手，向上拉动而后下压，如此往复几下，那个探出来的圆管便突然冒出水来。
所有人都看傻了。
“人力给水，我管它叫手摇水泵。”
郑铎低头看着水桶，感慨道：“盖楼之前，关于给水、排污等问题，工匠们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先是寻找到地下水源，而后接通了整栋楼的给水管道，利用这个手摇水泵来送水。”
“水不是应该向下流吗？”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哪有水向上流的道理啊。
面对这个问题，郑铎一摊手：“具体原理我也不懂，工匠们做的，我只是享受便捷的使用者。”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曾文济自己都记不得他已经说了多少遍不可思议，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这栋楼内的给水和排污管道是错开的，除了这给水，排污也是极其便捷。”
郑铎带着曾文济进入属于他的那间巨大办公间，打开了一间侧门。
白瓷铺就的地面，内有一个扶手台、一个方才大家见到的手摇水泵、一个大号水桶，里面水高八成，飘着一个瓢。
而真正引人注意的，还是嵌在地上的一个小洞。
茅房。
即使不用问，大家伙也能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如厕的地方。”
郑铎开口介绍，这次倒没有亲自上阵实验。
“人蹲在上面方便，结束后取水冲刷，粪溺会走排污管一路排到城外，我们在城外盖了一个处理的工坊，取这些粪溺进行加工，蒸粪、酿粪之后，可以当做一种非常好的肥料，来增强土地的地力。”
说到这里，郑铎也没有居功，赶忙将发明的匠户名字一一报了出来。
“是大家伙一起合力盖起的这栋楼，包括对粪溺污水的处理再利用，都是他们这几年实验出来的，我们粤商商会只是提供财力支持罢了。”
曾文济不再感慨什么不可思议了，而是沉默了许久，才由衷的感慨道：“叹为观止。”
匠人的力量和智慧是无穷的，只是糟糕的生存、生活环境限制了他们的发展，让他们不得不想尽办法糊口生存。
而当生活趋于稳定之后，先人的智慧便有了用武之地。
“本官即刻书信，送呈南京通政司。”
曾文济长出一口气：“能够解决给水、排污、做饭的问题，那么新的布政使司衙门可以筹建了。”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怕麻烦，在建造前将所有管道预埋好，实现户户供水、户户排污都不是什么问题。”
郑铎掷地有声地说道：“如果只建六层的话，难度会小很多，集中百姓居住，建设新居住区的政策是可以实现的。”
将百姓集中，释放更多的土地建造工厂。
城市化、工业化。
曾文济微微闭上眼，激动的浑身颤抖。
皇帝在畅谈未来国家发展中提到这两个词汇，是计划十年甚至二十年后实现，而现在，广东很有可能成为全国第一个起步的省份！
这是一笔巨大的政绩。
“要重赏这批工匠。”
曾文济转身，正容道：“由布政使司出钱，重重的赏。”
曾文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如此的感谢工匠，他甚至恨不得抱着这群工匠挨个亲上几口。
感谢这群人，亲手为他编了一顶新的官帽。
而且是那么的触手可及！

第442章 新时代的黎明之光（下）
最新一版的求是报几乎被广东霸了版。
这当然是朱允炆点头同意的。
对于广东的技术革新进步，朱允炆很开心，但要说惊讶到瞠目结舌，这还远远不够。
完善的给水、排污系统也不过是在祖先的肩膀上在稍微向上爬了几步，而所谓的手摇水泵给水，算的上是现代自来水系统前身，这一点上，领先了时代两百多年。
原时空要到十七世纪初，才会由约翰牛发明出来。
广东地处南方沿海，临近南洋和印度，各项资源都是极其富裕甚至是廉价的，加上粤商似乎与生俱来的生意头脑、锐意进取的改革精神、天马行空的思维想法，刺激技术进步的种子就算是有了可供茁壮生长的沃土。
至于对粪溺等腌臜物的提取利用，进而熟练掌握的蒸粪法、酿粪法，搞污泥堆肥，那就纯粹是商人的精打细算影响诞生的了。
对不管什么东西都物尽其用，榨干每一份产能价值。
哪怕是屎都不放过。
能赚一两银子是一两。
“曾文济送来的本子，希望可以大力推广这种新式住宅，节省更多的土地使用，种植经济作物，兴办集群作坊和工厂。”
杨士奇捏着奏本，将广东的打算一一汇报：“而且曾文济是个有胆子的官，他只向内阁伸手希望批三千万的专项费用，其他的，以广东布政使司为担保，向广州银行借了五千万，又发动广东工商联组织粤商集资，搞了一个多亿。”
“敢打敢拼是好事，我们要鼓励地方的锐气。”
朱允炆颔首：“刊发到求是报上吧，竖立广东锐意改革的风向标，希望地方诸省多向其进行学习领会。”
皇帝对于广东发展的成绩肯定，此时大明地方各省早都见怪不怪了。
可能只有福建、江西两个省对此不太感冒。
后者仍然有着根深蒂固的文学风气，坚定内心士为尊的阶级思想，努力读书学习、考录公员才是跻身名贵的人生出路。
而前者的不屑，纯粹就是因为不服气罢了。
论财富，以泉州为首的福建并不逊色广东，甚至在消费、娱乐的多样性、层级性可比广东丰富太多了，而且泉州等沿海地区的工厂也没少建。
“陛下说过，只有实业才能兴邦，他们就会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以前招商送宅府，现在更是直接建房子，然后卖房子。”
福建的官员对此不屑一顾，不过笑话之后还是端正了态度：“既然内阁行文了，那咱们就组织一个学习小组，去一趟广州，顺便见识一下所谓的新式大楼，把一些技术学过来。
顺便也邀请一下他们，让他们来见识学习一下咱们的纺织技术。”
无论是此时大明的内需还是出口倾销到海外的成衣市场，需求量都是极大的，泉州连开了几家大型的手工作坊都完全赶不上工。
剪裁成衣还好些，将原材料变成棉纱的过程却是极其耗时的。
枯燥的转换工作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大量人手。
于是，一群上了岁数的纺妇，把主意打到了她们织造的工具上。
不懂机械运作的原理知识，她们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对失败点进行改良实验，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几年的折腾，还真让她们搞出了一台奇怪的手摇式织机。
因为是几个妇女在一起合力钻研出来的，就取名叫做多娇机。
这种多娇机的纺织效率之高，几乎是之前传统技术的数十倍之高，一个妇女一台机器，一天纺织的量甚至超过早前一个集群作坊的出货量。
外贸出口压力陡然减少了许多。
福建以泉州为中心，以这款多娇机为核心，大大小小建了几十座成规模的织布厂，织机几乎昼夜不息，一件件、一匹匹做工优良的成衣、绢布被装箱，而后或走漕运输卖到全国各地，或走海运销往各国。
“咱们福建的成绩其实是很突出的，只是本官不喜欢高调，啥事都向陛下、内阁汇报罢了，一个小小的织机，多做出了几件衣服，算什么国家大事？
社稷江山靠皇上的领导，靠地方的统筹和承上启下，几个女人捣鼓的小玩意，本官何至于拿来向陛下邀功？”
褚知节并没有觉得这算什么了不起的大功劳，虽然福建的布价和成衣价已经低到不足往昔三成的水平，百姓的生活质量直线提高。
“提高民生质量，平抑生活物价，不就是我等为官之人的职责所在吗？”
褚知节不觉得这算什么大功劳，即使他也在一力推广多娇机的扩产，却从来没有给内阁上过一道奏本。
只说过一句“福建当地纺布、成衣产量扩产近三十倍。”
内阁当时把这件事给朱允炆说过，朱允炆还当是福建扩产了作坊的数量，增加了纺织的人手，压根没往新工具上面想。
褚知节不喜欢没事给朱允炆这位皇帝送上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更不喜欢邀功领赏，可别的省份一看广东这架势，这小心思就算盘开了。
年初王谦荣退，朱高炽接了大学士的班；各部尚书也多有荣退者，一下空出了四个部的缺，虽然多由各部副手左侍郎接了班，只剩下一个国资部，那也好歹是个一部尚书。
努努力，未必不能选拔进中央，毕竟，山西左布政使丁景福现在不就跑到吏部当左侍郎了。
当大家心往一处使的时候，很多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保定府是定窑的大本营，尤其是经历宋元明三代的改朝换代后走向末落，规模产业急剧缩小，但还在勉力支撑，尤其是当北平布政使司开始倾力支持后，一度行将没落的定窑迎来了新春。
“靠着搞瓷器，咱们的竞争力已经比不上江南了，所以咱们要另辟蹊径。”
作为定窑的大师傅，首席匠户，吴老三为了定窑的发展可谓是呕心沥血。
“去年，小五搞了种新瓷，就是那个添加牛羊骨灰烧出来的骨瓷，虽然也算是振了振咱们定窑的声势，重新打响了旗号。
但骨瓷这种，到底是小家小户的买，皇亲贵胄、王公将相看不上，尤其是前些年，江西景德镇搞出了什么所谓的青花瓷，跟其一比较，咱们的骨瓷太没水平了。
所以，咱们得烧出新玩意来。”
“大师傅，您就直说吧，咱们下步搞什么。”
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就是方才吴老三点名制造出骨瓷的小五，看其岁数，也不过二十上下。
“咱们做这个。”
吴老三打怀里取出一个薄片，色泽有些浑浊。
“这东西，也太难看了吧。”
小五接了过去放手里打量，有些不甚满意：“而且成色太差了，用来做瓷器，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东西还不如骨瓷呢。
“谁告诉你是用来造瓷器的。”
吴老三呵呵一笑，将这块小薄片拿起对准小五的眼。
“能看到你自己吗？”
小五这次收声，因为在浑浊的薄片中，依稀有张人脸。
“这是，镜子？”
小五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是镜子的话，这个成像效果还并不算太好，背面覆盖的锡，也影响了反射，失真太严重。”
“所以咱们才要努力啊。”
吴老三感叹了一声：“这也是老夫偶然之间整出来的，我想只要功夫到了家，咱们可以制造出一面完美且无任何失真的镜子。”
窑厂不产窑，改行生产镜子了？
大家都面面相觑，不过吴老三是大师傅，那么多年来负责定窑的生产工作，大家多是他的徒子徒孙，自然没有敢反对的。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吴老三拍拍掌：“咱们这一代定窑人，不能让定窑毁在咱们手里，我现在宣布，小五带的生产组继续骨瓷的生产，这可是咱们将来研发新物件的资金来源。
其他的生产组，停止瓷器的生产，跟着我全力以赴，尽快烧出完美无暇的镜子来。”
“好！”
大家鼓噪响应，现场很是热烈。

第443章 郑和与美第奇
朱允炆自己可能都没有想到，自己不过让内阁行文地方，希望各省能够向广东进行学习，引进新思想原比引进所谓的新技术更重要，竟然间接促成地方碰头搞了一次技术交流大会。
这些年，可不止你广东一省在发展。
对于福建创造出来的多娇机，河北定窑正闷头捣鼓的玻璃，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朱允炆此刻尚且被蒙在鼓里，他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刻意留意地方的蝶变。
第三次下西洋的郑和回来了。
第一次郑和带回了阿拉伯和欧罗巴的海图，第二次为朱允炆带回了一批欧罗巴人和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而这第三次只带回来一个人。
多哈。
一名在阿拉伯半岛实力最大的商人。
阿拉伯半岛因地缘位置嵌在欧亚非三洲的中间，他们的支柱商业就是贩奴，至于其他类似二道贩子的转卖顶天只能算是副业。
与阿拉伯商贸关系最紧密的就是中国和威尼斯商人了。
前者有上千年的海贸史，起于南北朝盛于唐宋，没于明清。
后者则是元朝之后，阿拉伯商人在欧洲寻找到的新合伙人，将中国的瓷器、丝绸贩卖给威尼斯商人，经后者的手销往全欧洲。
而最具出名的便是景德瓷。
景德瓷于明清之交传入欧洲，当时就震惊了整个欧洲，这种瓷器甚至能在当时的欧洲，换到一支数量不多的军队！
也是因为景德瓷的绝对碾压优势，促使欧洲人不得不钻研瓷器的研制。
骨瓷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算是欧洲人自己的品牌。
不过是在烧制的过程中加了些许动物的骨灰罢了。
骨瓷连给景德瓷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却随着西风压倒东风，而被誉为世界最精美的瓷器，尽管这也是西方人自己封的。
眼下这个节骨眼，威尼斯商人算是刚起步几十年，而阿拉伯的奴隶贩卖业务，早已是贯穿了世界史。
他们的足迹遍及东非、北非、整个欧罗巴。
多哈作为阿拉伯地区最大的商人，他在当地的实力、势力都是最强大的，这次来大明，也是应了郑和的邀约。
“尊敬的皇帝陛下，很荣幸能够见到您的真容。”
在武英殿，多哈向朱允炆献上了礼物清单。
多是一些珍禽走兽、稀奇兽种之类，值钱的物件朱允炆是一件没看到。
“坐吧。”
朱允炆报以和煦的微笑，招呼多哈落座：“朕这次约见你的目的，想必朕的将军已经告诉你了，希望贵部可以提供一个港口给朕的帝国水师用来中转补充，作为回报，我们大明每年将支付一万斤黄金，这大概相当于五十万枚金币。”
“您的慷慨与富有令人震惊。”
多哈两只眼都眯成了一条线，一口应承下来：“这没有任何问题，这些年我们跟您的帝国合作的非常好，往来的海上贸易也是双赢，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向朋友提供帮助是应该做的事。”
话说的漂亮，你倒是别收钱。
朱允炆并不心疼这笔租借费用，甚至还觉得极其廉价了，因为他需要一个长年稳定的中转补给站，这一点对于大明是极其重要的。
“或许，我们还可以在其他方面展开更紧密的合作，比如说帖木儿汗国的问题。”
朱允炆抛出了一块肥肉：“阿拉伯诸部可以考虑联合起来，与我大明一道征讨这个暴君建立起来的残暴国度？”
没曾想，多哈在这个提议上坚定的拒绝了。
“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只是一名商人，也只想做一名商人，我可以贩卖战争所用的兵器和马穆鲁克，但我不会贩卖战争，希望您那比天穹海洋还要广袤的胸怀，可以原谅我的不敬。”
在宗教信仰上，阿拉伯跟沙迷查干才是真正的一家子。
想挑火内斗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了，被多哈拒绝，朱允炆面上倒也不恼，含笑着点头：“当然。”
“具体租借和扩建补给港的事，届时会有专人陪你一道回去进行筹建，遇到的所有问题你可以跟他说，届时都会由朕这边来处理。”
多哈站起身躬礼告退。
等到多哈离开之后，郑和才脸色不豫的站出来向着朱允炆告罪：“蛮夷狂妄，竟敢悖逆陛下，此獠是奴婢带来了，奴婢该死。”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朱允炆浑不在意的摆手，从位子上离开，拉起郑和向西走。
在殿内西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堪舆图，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渲染成一片赤红色的明联。
每一个进入武英殿的人，都会不可避免看到这幅图。
“咱们在阿拉伯建一处飞地港进行补给，以此为中转进入欧罗巴，去伊比利亚。”
朱允炆交代道：“在伊比利亚修整补充，然后继续向西，你会看到新的大陆、种族和一些土特产，带回来就成。”
郑和没有去问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在他心里，朱允炆已经等同于无所不能的神。
没有朱允炆就不会有今日的大明，更不会有明联。
“奴婢这便出发。”
郑和只想尽快出使完成朱允炆交代的任务，却反被后者叫了停。
“朕让工部派些人先随那多哈去筹建加扩港口的事，等办好了你再出发，歇一歇，你也辛苦了。”
感受朱允炆拍在自己肩头处掌心的温度，郑和更加惶恐。
“奴婢应该做的，皇爷折煞奴婢了。”
越是感动，郑和对方才多哈的行径就越是气恼。
“待将来，奴婢一定把狂徒的脑袋砍下来。”
“现在咱们需要他。”
朱允炆的眼神没有波澜，语气平淡如水：“他们怕忽必烈却不怕朕，是觉得朕的刀比不上忽必烈啊。先用着吧，毕竟远隔万里重洋，等你从新大陆回来，他们所有的价值也就随之不复存在。
行了，不说这事，你这趟出去了好几年，都去过哪些地方？”
郑和马上笑了起来：“那可太多了，奴婢跟着多哈去到过昆仑奴的地方，多哈管那里叫阿非利亚。多哈说那里有数之不尽的兽群、数之不尽的财富，只是环境太糟糕了，没法大规模的建城开采。
当地的昆仑奴完全不开化，跟野兽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在使用石制武器，奴婢翻遍史书，便是连咱们几千年前都比不上。
离开阿非利亚，奴婢跟多哈去到了威尼斯，他跟那里许多的商人交情莫逆，啊，还有一个叫做科西莫&#183;美第奇的银行家，他当时也在威尼斯筹备银行，跟奴婢说，他想要在他的故乡佛罗伦萨建造一所文化学院，希望奴婢能为他们找一些我中国的书籍编译过去。”
美第奇三个字让朱允炆感觉有些耳熟，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溯，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太模糊。
“等下次去的时候，给他带几本，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都挑上些，也算了慰了蛮夷仰慕咱们大明文化的心。”
见郑和点头应了下来，朱允炆颇为羡慕的说了一句。
“朕是真的羡慕你，能走遍五海四海那么多的地方，朕平素里想离开南京去走一走，每次都因为大事小情而耽搁，何时才能卸下肩头这千斤重担啊。”
这话说到郑和没法接茬，只好硬着头皮捧了一句。
“皇爷春秋鼎盛，咱们大明的社稷神器离不开皇爷。”
朱允炆叹了口气，又回身看向身后的地图，负手仰头。
“时不我待啊。”

第444章 欢迎你，蒸汽！（一）
“自皇明三十五年五月十三至七月初九，在广州，我们迎来了各省前后抵至的交流团队，今天，终于圆满结束。”
在粤商总部六楼巨大的宴会厅内，广东左布政使曾文济非常开心站在主讲台上，高举酒樽：“作为东道主，感谢各省同僚对广东的支持，请满饮此杯。”
说罢一饮而尽，换来满堂喝彩。
广州这次不经意举办的交流会，前些日子也算是有了正儿八经的名字，还是内阁行文替取的。
“明联第一届技术交流博览会。”
简称明博会。
这堂大会可谓是云集了整个大明所有眼下能拿出手的技术，涉及了几乎每一个领域：建筑、桥梁、供水、排污、堆肥、冶炼、提焦、修路、纺织、养殖等社会中的方方面面。
每个省几乎都各有优劣所在，倒是借着这个机会，取长补短。
而一旦有了技术红利，那接下来势必会有市场红利或者说资本红利。
这堂明博会，虽然主力是各个省带来的技术工匠，但真正跟团来的主角，是每个省的商会会长。
连拆分后的皇商，都各自派来了亲信参加。
商人不会是傻子，他们可以看到当一堂云集所有尖端技术的大会顺利举办之后，他们若是可以借用到一部分转化为生产手段，可以产生多少的利润。
等曾文济这位东道主发表完他的讲话后，会场就进入到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交流’环节。
这一点连朱允炆都忽视了，大明还没有专利法！
所谓的交流，就是直截了当的购买。
郭万三是山西煤商的魁首，体态富贵，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十根手指戴着的全是金玉器物，珠光宝气，把他暴发户的气质展露无遗。
跟别的到会人士穿素衫不同，他穿的衣服上绣满了飞禽走兽。
皇帝早些年废了商人不准穿罗衫锦服这条规矩，穿戴是没有限制的。
郭万三还算克制，起码没敢绣龙凤麟蟒。
其实人家郭万三压根也不叫郭万三，万三这个名是他发家后自己给自己取得，至于法效的谁做生意的都懂。
他也是胆子大。
“敢在山西干煤炭生意，胆子不大能干？”
这就是郭万三的为人秉性，山西煤老板哪里是人前看的那么舒适，个中的困难也就只有他们这些煤老板自己有数。
大多数好的露天煤矿基本是国包，留到他们手里的都是煤山深矿，不好开采不提，危险系数还特别高。
下井的工人工钱一年一个一个价，劳动报酬支出成了大头开销。
以前大家还能搞搞黑煤井，结果一个小煤主不留神，跑了两个出去报官。
当年的泼天大案啊。
时任山西左布政使的丁景福那是真的狠，不审不断，一口气砍了四十多颗黑煤井掌柜的脑袋送给刑部派下来督办的专案组，同时关闭了所有的私营煤矿，包括他郭万三的。
一句话。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从今天开始，再有黑煤井，连坐，所有私营矿全部关门。’
帝制独裁专制制度的优劣点在这件事上展露无遗。
从那之后谁也不敢开了，因为你敢开就要找门路卖，大家伙知道了，一定举报你！
没人愿意陪你一起死。
当然，作为山西煤业独占鳌头的郭万三知道的详情更深而已，他不敢说，也没必要说。
起码山西现在的煤业发展到工人就业、抚恤保障等一系列制度都呈健康的趋势，还说什么呢。
粗鄙的郭万三在这场明博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郭万三到不以为耻，反而频繁找人攀谈。
虽然都被拒之门外。
只有一个小老头找到了他。
“郭会长？”
郭万三转头，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人的样貌，只好嘿嘿一笑挠头：“您是？”
“鄙人朱福。”
老头表露了自己的身份：“不才忝居辽王府管事。”
皇商来的。
郭万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伸出肥嘟嘟的两只大手就握了上去，难为他那么胖的身子还能弯的那么深：“久仰久仰。”
“刚才看郭会长一直想引进一套给排水的铺设管路？”
朱福慈眉善目的托起郭万三，诧异地问道：“郭会长利通四海，财达三江，天下间一成多的原煤都要走您的商号出，怎么也惦记上这盖房子用的技术了，难不成郭会长想给贵府换栋高楼？”
“不是不是。”
郭万三苦笑，左右看了一下，小声道：“朱管事有所不知，这新大楼看似新颖，但你让我住我不习惯，挤挤窄窄的像个鸟笼子一样。
实不相瞒，我是干煤矿的，煤矿就要打井，一打就要到数十丈深，积水严重。
人力、畜力排水成本太高了，我今天看到这个手摇水泵来了灵感，就想，能不能引进过去，用管道的方式把煤井里的积水给排出去。”
“哈哈哈哈。”
朱福陡然笑了起来，也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大家都纷纷纳闷不已，看到郭万三后都以为定是这个粗人说了什么笑话。
郭万三有些尴尬，脸红了起来：“这个，朱管事何顾发笑啊。”
连连轻咳几声，朱福才止住笑意，从桌子上取了两杯酒，递给郭万三一杯，自己提了一杯：“先为郭会长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敬一个。”
两人碰了一下，郭万三尴尬的看着朱福一饮而尽，眼巴巴的等着后者开口解释。
朱福也不耽误，直接说道：“手摇水泵送水，管道只有两寸宽，尚且中间连接的端口各处繁琐复杂，你的矿井打了数十丈深，积水之多堪称没膝的溪流，想要这样用手一下一下的下压来抽干净，怕是几百年都不行，更何况你这边抽着，井底渗透着，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可以加粗管道啊。”
郭万三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
“做一个那么粗的，不就几下抽干了。”
朱福叹了口气，他觉得郭万三属实是有些傻了：“郭会长，那地面上的水泵要多粗，摇把又要多长多粗，恐怕比一个人都要高大，怎么拉动？而且摇把悬置空中，就算搭个坡来垫脚，或用类似水排中轴的机械来拉动，效率恐怕还不如人力、畜力慢慢排呢。”
郭万三哪懂这些，听的傻眼：“那岂不是彻底没辙了。”
“当……”
就当朱福刚开口，身旁凑过来一个中年男子抢了话。
“人力做不到的事，用机器可以，即使这还只是理论！”

第445章 欢迎你，蒸汽！（二）
朱福和郭万三都在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
没见过，不认识。
上身壮实，穿着朴素，袖口和领口都泛了白，看得出来这件衣服穿了很久。
“你是？”
朱福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有想起眼前这位是何方神圣，但偏生其一口流利的南京官话。
“莫成，工部蒸汽研发司司丞。”
中年人报了家门，到让朱福和郭万三都吃了一惊。
后者吃惊完全是因为司丞这个官职的品衔，工部总共才只有几个司，每个司丞都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大员。
而朱福的吃惊完全在于前缀。
你要说是虞衡司、营缮司、都水司这些机构那不叫什么，走马观灯在南京，这种官员朱福见得太多了。
唯独这工部第一司，蒸汽研发司那是实打实的神秘部门。
据传说，所有蒸汽司研发过程中所需要到的，国朝上下都要为其让路。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而眼前这位，竟然就是蒸汽司的司丞？
“失敬失敬。”
这下，便是朱福也不敢拿捏自己的身份了，规矩见礼，他虽是辽王府管事，到底没有官身，而眼前这位可是全大明最神秘的一位官员。
人总对陌生的一切产生恐惧感。
而一旁的郭万三一看连朱福都问礼，自己也吓得不清，赶紧躬身问候。
这场面弄得莫成有些手足无措，便有样学样的也冲两人回了一礼，把二人吓得够呛再次回礼。
三人就这么拜起了天地。
要不是曾文济看热闹的凑过来打断三人，三人不知道拜到何年何月呢。
而一看到曾文济，郭万三都紧张的好悬坐在地上。
这可是一省藩台啊！
“三位这是怎么了？”
曾文济有些没闹明白，他倒是认识莫成，因为早前莫成随着南直隶的学习组抵达广州之日，广东布政使司作为东道主免不了一番接待。
莫成就把刚才的一番情景转述了一遍，引得曾文济摇头苦笑，面向朱福二人：“这位莫司丞可是一个纯粹的大师傅，呆在匠坊里一呆都是几个月，你们这套礼尚往来的规矩太繁琐了，大可不必如此。”
介绍完莫成之后，曾文济也对莫成方才说辞来了兴致：“莫司丞说可以用机器做到，怎么做？”
因为曾文济身份的原因，莫成三人原本所在的偏僻区域已经成了这堂大会的核心圈，所有人几乎都看向莫成，虽然他们更多精力其实都放在曾文济的身上。
“方才两位研究如何给矿井抽水，而使用人力水泵的话，很难推动，所以我就想到了用蒸汽来推动。”
莫成变戏法般的拿出了一大堆手稿，原本还算壮实的上肢陡然间便变的消瘦了不少。
随身携带，这可都是宝贝啊。
当初离京之前，除了拓印了一份之外，莫成可是知道皇帝派了整整两个百户的锦衣卫和西厂番子跟着他南下的。
数量比保护朱文奎离京时还多好几倍。
“这是我们几百人后面变成上千人研究所谓的最初‘蒸汽’，整了十几年才总结下来的流程图。”
莫成摊开第一份，详细的介绍着：“而实际上只一味的研究蒸汽是错误的，我们通过无数次的实验践行的结果证明，使得蒸汽具有动力的原因，需要一个精密的储藏空间，我给它取名叫做气缸。
我们要先将热能转化为动能，用我们现在的专业词就是气压和热力之间的关系要搞明白才能继续延展下去，而经过我们的实验……”
一大堆专业的代祠和技术用语听得所有人云里雾里，还好曾文济开口打断掉：“莫司丞，您这太专业我们大家伙也听不懂，您就直接说怎么操作就可以了。”
莫成尴尬一笑，他在蒸汽司教学生教习惯了，一说起来就不自觉开启了授课模式。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大容量的精密容器，绝对不能出现漏气的问题，这一点上，我们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早已熟练的具备手工打造精密气缸的能力。
下一步就是需要一个活塞口，我们选取了合金钢片和墨盘两种物件来做塞口，前者相对更容易制造些，而后者又用了我们五年多的时间，这还是当年工部为了制炮到处实验新奇矿物，才让我们发现了这个材质，我给他取名叫鱼鳞墨。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完善的，轴承、曲柄、活塞杆、联动装置都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曾经尝试过用活塞杆吊起两石重的粮食，只是效率很慢，我想，这应该跟气缸与锅炉的大小比例影响到了动力的来源。
我们可以尝试建造一个大号的精密气缸，加上一个巨大的锅炉，燃烧更多的煤炭，这样就能产生更多的动力了，因为还没有实践来佐证，所以我刚才才会说，这只是理论上可以实现机器排水的工作。”
朱福看向曾文济，然后又转头看向郭万三。
俩人也是一头雾水的转头看向四周一大圈围观的人，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大家伙都没有听懂。
你这巴拉巴拉一大堆，谁知道啥意思。
又是气压又是动力的。
还说什么指数转化关系，我但凡能听懂一个字，也不至于能当上这个左布政使。
好在对此莫成早有准备，他摊开一副图纸，唤过了众人，指点道。
“这上面我标了号，甲1就是锅炉，甲2就是气缸，而乙1则是活塞口，由活塞杆连接。
锅炉将热力在气缸内转化，达到一定压强后，推动活塞上升，继而是活塞杆连接的另一端处的丙1压锤下降挤压开乙2活塞口下降，而等到气缸内的蒸汽回冷凝成真空，气压带动乙1回落，而乙1回落会带动活塞杆提动丙1的压锤上升。在这个环节咱们联通手摇水泵的原理，就可以使机械力替代人力，实现不间断的抽水过程。”
各位有了解物理史的看到这一定知道莫成口中的蒸汽机是哪一款了。
就是十八世纪初的纽科门蒸汽机，这种蒸汽机原始、简单但是有一点，就是耗煤。
直到大家耳熟能详的瓦特在四十年后改良了蒸汽机，蒸汽时代才算全面到来。
但这确实是历史上第一代正式引用到人民工作中的蒸汽设备。
这种道具需要攻克的难关并不多，主要在于两点。
没有数控机床和电脑的时代，匠人要用纯手工的方式打造精密的气缸，还有就是没硫化橡胶的年代做活塞口。
后世活塞多是铝合金或者更高级的盘根（膨胀石墨线经编制而成）。
至于搞懂气压与热力之间的函数关系等理论知识，还是那句话，这是一点点实践出来的。
今天烧三斤煤发现热力不够，那就烧十斤。
密封不够好，热点不高，换更精密的熔炉。
汉代九锻钢都能打到三、四百度的高温，宋代木炭炼钢能达到一千度。
这点难度对中国的匠户来说，几次试验就解决了。
真正难得，是精密的气缸和塞口。
纯手工打造一个精密气缸和配套的模具，工部用了很多年，而制造一个活塞口，在这个没有橡胶树的年代，好悬没憋死工部蒸汽司上下几千号人。
虽然即使有橡胶，没有硫化技术还不如不用呢。
动物的肠衣、鱼胶、树胶还有钢铁那是挨个尝试。
早几年工部为了造大炮，天南海北找稀有矿实验，从漠庭挖出过黑不溜秋的形似鱼鳞的物件，取名鱼鳞墨。
其实就是鳞片石墨。
至于将鳞片石墨转化为膨胀石墨中所需的硫酸、硝酸、双氧水等一系列的化学处理手段中所需物质，除了双氧水的提取经过长期不懈的努力之外，其他两样早在唐代方士给皇帝炼丹的过程中就发现了。
包括双氧水也不叫双氧水，准确来说，它已经被莫成命名为蓝巩。
取自色泛微蓝。
包括硫酸、硝酸也不叫现代这种学名，这里用上是为了方便认知，不然全部用自命名，可能会有种跳脱感。
这一大段内在的专业内容，任由莫成唾沫横飞，大家伙还是一头雾水，只有参与粤商大楼建造的一群给排水匠人师傅听得双眼明亮。
“好！”
这难以自持的盛赞声在寂静的会场响起，把大家伙都吓了一跳。
人群被挤开，几名广东当地的工匠围拢到莫成身边，看着图纸两眼放光起来：“一旦这种办法可行，别说实现地底排水，地底也能供水也能实现啊，我们只需要在一个引水渠的附近造一个类似的水泵，装上抽水和供水双向连接器，完全可以实现阀门一开，水自然涌出喷水头。”
有了知音，莫成就更加开心了，当场就拿着图纸跟几人畅谈起合作的可行性来，倒是把包括曾文济在内的一群人全部冷落在了一旁。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这一天有多么重要。
一项完全陌生稚嫩的，但拥有无尽伟力的神奇技术即将问世，它会改变大明，更会改变整个世界。
无数人因它而受益，也会有无数人因它而死亡。
不管怎么说。
欢迎你，蒸汽！

第446章 欢迎你，蒸汽！（三）
入了深秋的南京稍稍有点凉，朱允炆在乾清宫里批了一天的本子也确实是乏了，站起身喊上双喜，就打算外出跑两圈活动活动，就看到纪纲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神情匆匆的跑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纪纲低着脑袋，拱手道：“回陛下，莫司丞在结束了广州的明博会后没有回来，直接随广州的几名匠户一道启程去了山西，那几名匠户的名字分别是……”
“停。”
朱允炆一抬手，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去哪了？山西？他去那做什么，朕不是多次强调过要确保其绝对的安全，去山西简直就是瞎胡闹，抓紧把人给朕带回来。”
纪纲转身就走，没几步又听到身后响起朱允炆的声音：“慢着，他说去山西做什么了么？”
皇帝发问，纪纲只好转回身，恭声回道：“听说莫司丞在广州突发灵感，打算去山西造一个蒸汽机出来。”
突发灵感就要造一个蒸汽机？
这话说的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是无脑做梦呢。
“不对啊，走之前莫成不还说这事只停留在理论中无法实现吗？”
朱允炆有点纳闷，莫成这家伙在广州看到什么了，能够一瞬间醍醐灌顶？
“莫司丞说……”
这个时候朱允炆才看到纪纲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当即就走下去一把夺了过来自己看。
“理论来说，当气缸内产生的气压推力（通马力）推动活塞并带动离心球和活塞杆的那一刻开始，蒸汽机已经问世，区别只在于如何应用到实际的生活当中，又需要如何增强才能实现一些人力很难做到的事情，此番北上山西，是为煤井排水之事。
山西煤井多深，工人置于煤井之下，常年受积水困扰，膝下双足多有溃烂，人力畜力极难处理，故臣自请北上，已手信蒸汽司同僚，即刻带相应模具北上。”
朱允炆还没有等到工部蒸汽司的官员来请辞，说明锦衣卫效率还是快的。
理论来说，当气缸内产生的气压推力（通马力）推动活塞并带动离心球和活塞杆的那一刻开始，蒸汽机已经问世。
这句话，朱允炆看了好多遍。
最后满腔的激动只转换成了一口长舒。
“十四年了。”
这句感慨，不说双喜，便是连站在朱允炆身后的纪纲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距离当年在东陵莫成拿着一壶烧开的开水兴冲冲找到皇帝，开始做他的白日大梦，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
没有理论，没有任何基础支持，更没有前人留下的引导。
当年所有人都在笑话，没有理论，大明一辈子都不可能研究出蒸汽机。
但今天莫成做到了。
历史上的纽科门，跟他的朋友两个人只用了七年就造出了蒸汽机，因为欧洲留下了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关于蒸汽研究的相关记录，他们也有一套逐渐完善的数理知识，有什么所谓的乱七八糟的各种代号。
而大明虽然什么西方的体系知识都没有，就靠着老祖宗留下的不算太深奥的数学知识，整整几千人的技术队伍加上拥有整个大明一朝的支持，和整个明联的资源支配，干了十四年！
鲁迅说过，去欧洲奶奶个腿吧。
你要再跟朱允炆说这是什么天方夜谭，朱允炆保证只要这人出现在其面前，非掐死他不可。
朱允炆相信，从零开始创造那么多奇迹的中国先民们是聪明的，其他的一概不认。
“告诉内阁一声，朕半个月后圣驾山西。”
朱允炆要亲眼看着第一台蒸汽机的问世！
听到皇帝的话，双喜和纪纲都心跳一漏。
好几年没见皇帝离京了，今朝竟然为了一个区区莫成，一台还未曾面世的蒸汽机，要不远千里跑到山西去。
“是，奴婢这就去通知。”
双喜点头应了一声，不远处就已经小宦官机灵的跑了出去。
哪还能真的让双喜亲自跑一趟。
而纪纲也很有眼色的抱拳告退：“臣这便下去安排拱卫圣驾之事。”
没人劝皇帝，朱允炆前边那句话已经将态度表明了。
告诉内阁一声，这压根就不是商量。
而且皇帝的心情似乎很急迫，预留行程前的准备期只给了十五天。
仪仗、护卫、路线和备选路线沿道的安全、补给都要筹备妥当。
朱允炆一个人动，那就是数十万人一起动。
这绝不是一个小工程。
直到纪纲离开了许久，朱允炆还在拿着莫成这份奏本看的出神，不时还按压两下自己的太阳穴。
“蒸汽机，这就问世了？”
想想，咋老觉得不太现实呢。
不管是这些年搞出的火绳枪、炮弹引信的延时引爆技术还是什么水泥、炼钢、手摇水泵，即使实现了两百年甚至更高的跃迁，那在朱允炆的眼里都不算什么。
因为没有技术壁垒。
攻克某一个技术，或者说思维想法和实践行为恰好到了那一点上，就可以实现。
但蒸汽机不一样，不是去吹嘘这项技术有多么伟大，而是蒸汽机这项技术对于整个社会转型的重要性。
从人力生产变成机械力生产。
人力有时尽，怎么都不可能是机械的对手。
但是仔细想想，朱允炆也不觉得有什么太多难以接受的。
不管是纽科门还是瓦特，他们才多大的研发队伍，更别提支持力度了。
就算有国家支持，殖民前十个约翰牛的体量能给到的支持也不可能有此刻朱允炆给的大。
宽松的研发环境。不愁吃不愁喝，不会有人指手画脚，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困难结点进行一次次冲击，然后将失败的数据记录下来，最后将成功的数据也记录下来，跟失败相对比，总结成理论。
舒适的生活环境。工部蒸汽研发司的工匠拿的都是顶薪，上到莫成这位四品官，下到普通技工，最差的一个也能有一年几十两的技术补贴，加上定薪，在物价平抑的南京城，活得不要太舒服。
没有生存压力，生活质量上佳，脑子里不用想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家庭琐事，也不被世俗羁绊，每天开开心心上班，休闲娱乐看看书，稍微努力的，愿意的话就再分一半精力在攻坚技术问题上就成。
取之不尽的资源。在蒸汽的研发过程中，十四年，需要什么，大明提供什么。
没有去南洋买、去阿拉伯买，再不行去抢！
要多少给多少。
要炼钢，全国各地取矿，你们挨个试，哪个有用用哪个。
没用的也给你们备着。
整个明联的资源是可怕的，人力也是可怕的。
光大明加上印度就是上亿人。
你就是要攀登珠峰看看有啥，都能拼一把试试。
在这种条件下，还用了十四年，甚至朱允炆还觉得有些慢了。
当然，这个过程是从无到有，最值钱的，不是蒸汽机，而是为了研发蒸汽机，突破技术壁垒，总结下来的无数经验。
也就是那些笑话大明的人奉为圭臬的理论！
这是最值钱的。
大明没有物理体系、没有化学体系。
现在几千号大明顶尖的工匠搞出了一套东方的物理、化学体系。
不一定全对，但起码留下了种子，按图索骥加上大明的支持，总没道理还比西方慢了吧。
资源的多寡决定科技的进步速度。
神枪手都是子弹堆出来的。
朱允炆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到山西，亲临现场的看一看！

第447章 欢迎你，蒸汽！（四）
这是一支迤逦不知多少里的庞大队伍，正缓慢行进在由南京通往北京的京道之上。
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而在队伍的核心，则是一架巨大无比的车辂。
足足由十二匹高头阿拉伯马拉动，车厢之巨大，堪称地表移动的宫殿。
可着全大明有这般出行排面的，也就一个朱允炆了。
皇帝出行，本该是五辂，即为排场也为安全，太祖废金、革、象三辂，定出行规制为玉辂、木辂和九龙车，后九龙车废，木辂改为两架，一架通体涂丹。
到朱允炆这，排场简单却更占地方了。
原本被废的九龙车不仅捡了起来，还变成了十二龙车。
其实这东西就跟天子的冕服一样，扔在皇宫里一年都不见得用的到一次。
这是朱允炆第三次坐这般豪气的天子驾辂，但拉车的马都换了两代了。
所谓的花销，可能也就是用到的时候，几个宫娥、宦官拿着抹布仔细擦拭一遍，去去浮尘。
上好金丝楠造的车厢，只要保养得体，十几年还不至于蠹烂。
除了庞大的统一制式装备的京军之外，便是时刻围在天子驾辂旁的锦衣卫。
大军走京道直达北平，而后转山西，不走民间小道。
主要担心走到泥泞地，大军遇到危险，匆忙间无法提速，那可不行。
“现在到哪了？”
车厢分内外两层，里间是朱允炆和双喜主仆二人，外间有随行负责的起居注和随时记载皇帝一言一行的翰林朗，以及几名大汉将军。
秘书班加安保班。
双喜打开窗户，一扇厚厚的小木板，探头出去问了一句。
“到凤阳府徐州地界了。”
一句凤阳府让朱允炆惊愕了一下，而后笑道：“本还以为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到奎儿，没曾想这么快。”
天子圣驾至徐，徐州的官员不接驾可不行。
虽说凤阳府治在临濠，亦称中都，不过皇帝出行的路线是提前商量好的，都知道皇帝要从徐州过，就算见不到，那也得目送着离开。
如果朱文奎不愿意来接驾，那风阳府的官员就该怀疑朱文奎的身份了。
稍作易容，还姓朱，只报是秦王世系。
宗亲当官的不在少数，谁能认得全，啥时候朱允炆要把朱文奎的画像也摆到明堂之上的时候，天下的官员就能认出来了。
朱允炆没有关上车辂的小窗户，远远的眺望着雾气蔼蔼中的徐州城墙，和那一片影绰绰的黑影。
“大军停一下，召凤阳知府来面圣。”
车辂外的锦衣卫应了一声，忙策马跑了出去，不多时再回来便已是两骑了。
“臣凤阳知府朱志垣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文奎，现在的朱志垣倒是客气至极的在窗口处问了礼，便听到他爹的声音。
“上车，再冻着你。”
前者乐么滋的快步登上车辂，走进里间给朱允炆磕了记响头。
“父皇圣体可好。”
朱允炆把自己这个大儿子拉起来，先是搂进怀里笔划了一下，随后放开上下打量起来。
“长成大小伙子咯，都到朕的鼻梁子，离了南京几个月，确实有点样了。”
先是肯定了一下自己儿子越长越俊，随后朱允炆才说到自己，摆手：“你爹我还是老样子，天天呆在皇宫里就剩下跑跑步、骑骑马，都快生锈了。
不说朕了，你小子这也做几个月知府了，水深水浅摸清楚了没？”
不问工作的成绩如何，倒是先问了这么一句。
朱允炆压根就没打算自己儿子能够一上来搞出多少成绩，能把凤阳府上上下下的官吏情况、山头圈子弄明白，这就是很不得了的事情。
“差不多。”
朱文奎挠头，说了个自己也没底的回答。
看到文奎这幅德行，朱允炆心里就知道，差不多那就是还没完全掌握。
刚打算开口，眼角的余光瞥到正在挪步向外的双喜，便喊住：“我们爷俩聊天，你不用避讳，留这吧。”
双喜抬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皇爷跟殿下父子情深，奴婢看着也是心里开心的紧，怕御前掉泪煞了风景，平白冲了皇爷见到殿下的舐犊之情。”
朱文奎只当双喜是念及他自己三十多岁还是个阉宦有些触景生情，也开口劝慰道：“孙公公见外了，那么多年，我们这些做皇子的尚幼，父皇又一直劳心国事，倒是让你一直伺候着，我跟文圻从来没拿你见外过。”
“真是折杀奴婢了。”
看着双喜在那抹眼泪，朱允炆哈哈一笑，招手：“来来来，看你那点出息。”
等把双喜唤了回来，朱允炆才转头看向朱文奎，继续刚才的话头说道。
“凤阳情况复杂，徐王系也在这，你也知道，这是孝慈皇奶奶的娘家，虽然徐王藩爵到太祖外舅那一辈无嗣而终，但几个闺女都还在，最差的也是个郡主，朕见了还要唤一声姨祖母，他们的孩子都是朕的外表舅、外表姑。
你挂着秦王世系的身份来到的这，毕竟不是朕的儿子也不是大明的嫡长子，他们有的时候给你一点阻力也很正常，这样也能锻炼你的能力。”
面对朱允炆的安排，朱文奎自然是一百个心服不敢置喙，只老实的坐在下手点头：“请父皇放心，孩儿省得，一定不敢懈怠。”
应和完，朱文奎便问了一句：“听说父皇圣驾山西，可是西北边塞出了什么大事？”
“漠庭风调雨顺，我汉民三部户丁猛涨，稳如泰山能有什么问题。”
朱允炆大笑，一脸的喜不自禁：“莫成把他做梦都想搞出来的蒸汽机弄出来了，打算在山西实验，朕这知道了也是按捺不住要去看看啊。”
“蒸汽机。”
朱文奎嘴里念叨了一遍后也笑：“父皇多少年前就说过，此物是国之重器，在儿臣印象里，可是只有新炮制出来后，被父皇夸过国之重器呢。”
工部的蒸汽机研发司朱文奎不是没有见识过，不过是一台喷着白雾的铁壳子罢了，能算的上跟新炮媲美的国之重器？
“两者的核心一样，方向不一样罢了。”
朱允炆如是道：“一个是杀敌，一个是利民，各有千秋，等此行回来，我便让莫成在南京也搞起来，到时候你可以随时来看。”
这就算是下了逐客令，朱文奎也知道，圣驾不能在一个地方耽搁的太久，这样不安全，对护卫的军队也不负责任。
当下便起身告退：“既如此，儿臣遥祝父皇山西见喜。”
身形转了一半，朱文奎又折了个，拱手：“父皇不恩见一番凤阳官员了吗？”
“你小子。”
朱允炆笑指，而后摇头：“想让朕给你站台撑腰，门都没有，你要是能摆平徐王府，就算你凤阳的锻炼通过了，去吧。”
挥挥手，朱文奎老实离开，不多时，朱允炆便从车窗的位置，看到了自己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耳边响起双喜的不解。
“皇爷就这么把大皇子一人扔在这凤阳了？那……”
“让他新官上任，烧了吧。”
不等双喜说话，朱允炆一把推上木窗，放下窗布，连声线都清朗了许多。
“走，看蒸汽机去。我跟你说啊，朕感觉现在周身通泰，甚至一度恍惚年轻不少，莫成此番若真是不辱使命，朕当封赏他一个流侯。”
“起驾！”
军号震天，原本十万如一人趴在京郊大地上的黑色巨蟒，顿时复苏过来。

第448章 欢迎你，蒸汽！（五）
朱允炆的圣驾还没到太原呢，新任山西左布政使黄福已经带着山西布政使司五品以上的官员在城外候着了，包括朱允炆此行特地要见的莫成等匠师。
他算是政坛后起的新官僚，历任工部郎中、侍郎、国有资源部右侍郎等职，此番空降山西接左布政使，为的也是山西煤业，顺便整肃一下山西的官场。
煤是黑的，这里的官再不管管，也快要熏黑了。
因为履职经历的原因，黄福太了解当今对于工部神秘的蒸汽研发司有多么重视，国有资源部这边也是对蒸汽司大开方便之门，一应所需全部以最快的速度提供。
所以对于朱允炆为了一个蒸汽机能不远千里跑来，黄福一点都不吃惊。
“臣山西左布政使黄福偕山西部分布政使司同僚，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驾辂之外，几十号人齐齐躬身见礼。
从最早的武勋废跪礼，再到阁部大臣废跪礼，直到今日大明的跪礼就算是废除了，连老百姓也一样，朱允炆从未要求过老百姓向他跪拜，只是几千年形成的习惯，让百姓见到至高无上的君王时，总会手足无措。
也没啥好送给皇帝的，那就给皇帝磕一个吧。
大致就是这种思想根结。
现在基本上也就只有新年第一天，在京的文武大臣上朝给朱允炆拜年的时候会行拜礼，也只是一拜一叩首而已。
还不如当年朱允炆做太孙那日子呢，那时候好歹还是四拜礼。
外间的厢门开了一扇，出来的只有朱允炆的声音：“不用多礼了，莫成上来，其他人直接入城回衙便行。”
未能得窥天颜，山西的文武官员心里都哆嗦一下，还在想是不是皇帝这一路上碰到什么刁民了。
不可能啊，这一个多月一直严防死守，哭屈报冤的能摆平的问题都摆平了，不能摆平的，人也是派专员守着家门看住，没道理把什么风言风语传进皇帝耳朵里啊。
他们心里惴惴，莫成可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听到声音便兴冲冲的走上车辂，刚跨进厢门就被拦下搜身。
确定安全后才得进内间见到朱允炆。
而后者在看到莫成的时候，便直接伸手一引：“别客套，坐，抓紧跟朕说说，进展怎么样了。”
莫成本就不是喜欢虚礼的性格，再说干了那么多年科研，性格多少有些木讷，闻言便自觉正襟危坐下来：“回陛下的话，一个多月前我们到山西之后，就做了实地的测量，按照煤井的深度和积水来计算，需要的蒸汽机规格大小已经大致有了估量，眼下已经开始手工打造气缸和锅炉，预计快的话，十天后气缸造好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除了一个精密的气缸需要精心打造浪费时间外，其他的配件对莫成等人来说已经完全不算什么难题。
加上山西当地临时抽调的几百名匠户帮助，大小炼钢炉、熔炉随意支使，工作效率自然飞快。
对于蒸汽机的原理和构造朱允炆并不想跟莫成谈论太多，这种态度不仅仅是体现在蒸汽机一项，在他穿越来的这十几年中，大明就没有一项发明是在朱允炆这个皇帝通过知识传授的方式下诞生的。
朱允炆的物理学科成绩确实很差，但毕竟是大学毕业，没道理连基础知识都忘的一干二净。
这是一种对先民的尊敬和信任。
是在拿自己当做一个纯正的‘土著’民，而不是穿越户。
上有政策支持，中有生产环境，下有资源提供。
先民们可以创造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火药的创造领先两千年，指南针和造纸术的创造领先一千多年，这些大家耳熟能详。
哪怕是已经趋近现代的光学领域，大明孙云球创造的‘千里镜’那都是远远领先西方的。
这些给了朱允炆信心，也给了他一种狂妄的自负。
旨在用思想改变大明，而不是用外力改变大明。
大明今天的强大不是跃迁式的强大，穿越的优越感和前瞻性曾经使朱允炆想过用外力改变大明，得到的反馈是可能会让这个时代产生不稳定性和混乱性，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始着手改变引领大明这个时期的思想。
是整个大明社会渐变的思想改变了大明，让大明有了今日稳定的社会体系，这是一种稳定的强大。
不因某一个领导者的更替而紊乱这个系统。
内阁富有狼性，信奉朱允炆提出的‘金铁主义’。
朝廷高效运转，这是朱允炆多次批示下形成的常态化政治反应。
地方通力合作，这是五年计划下养成的全国一盘棋。
后补的学生、地方的读书人看的是《建文大典》，领会的是建文皇帝精神。
即使换上来的新皇帝想要把大明搬正回到原时空那个轨道上，重新建立士农工商阶级壁垒，重新举起传统儒学至高无上的大旗，恢复晋宋士阀体系都已经不现实也不可能实现了。
朱允炆最想的，是希望后世的史书留笔，能称呼他一句‘一位思想上伟大的巨人’。
一位值得尊敬的政治家、思想家。
这远比夸赞他是一位锐意进取的改革家更值得开心。
“蒸汽机的工作你全权负责，朕不懂也不会置喙插手，只是朕有这么一个想法。”
朱允炆看着莫成沉吟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把蒸汽机装到朕屁股下这座马车上，你也看到了，朕这架车辂需要十二匹非常优良的战马才能拉动。”
把蒸汽机装到马车里？
莫成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臣直言，这一点上臣还没有想过。纯以现在蒸汽机的推力来说，不现实。”
“推力？”
朱允炆有些不解这个新词汇。
“即一分钟之内将一百斤货物推动或提高二十丈的做功，臣称之为推力。”
这不就是马力吗？
这个解释让朱允炆心中顿时恍然，也是一阵好笑。
在当初统一度量衡之后的单位中，质量的一斤是六百克，一丈相当于三米。
不用担心将来科技发达后，什么毫米级、纳米级技术怎么实现。
大明的长度单位中有丈、尺、寸、分、厘、毫、丝，这些单位中间也是十进制，将来要是再小，大不了在丝以下再创造几个单位。
千万别有一米除以一丈这种除不尽的不适应感。
那是因为我们习惯了现代用法才感觉别扭，实际上，如果朱允炆现在更换千米、米、分米、厘米的单位，全大明都会有我们这种不适应感了。
“陛下的驾辂需要十二匹马来拉动，而这种阿拉伯来的良驹臣计算过，即使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骑乘上去，两百斤的重量下，瞬间爆发的冲刺，一个时辰在坦途上可以驰骋将近六十里也就是一万丈。
换算下来，一分钟便是拖着两百斤跑八十丈，推力达到了八，陛下的驾辂需要十二匹此等良驹同时拉动，但一个时辰若是全速行进的话也不过才三十里地，即五千四百丈。如此计算下来，想要推动陛下的驾辂所需的推力高达一百九十二。”
说到这里，莫成蹙紧了眉头：“眼下我们能创造出来的蒸汽机，想要达到一百九十二的推力，三个气缸同时运动，一个的大小都可能要达到一丈见方。”
朱允炆心里开始疯狂计算起来。
先从推力来看，一百九十二的推力？要是记忆没错的话，自己前世开的车发动机马力好像也才一百八，也就是说，一辆二十一世纪现代汽车的发动机装到自己这辆天子驾辂上，也最多只能保持一个时辰四五十里的速度，一个时辰俩小时，时速才十公里多一点？
那不比自行车还慢。
再看需求的气缸体积，一丈见方，也就是长宽高各一丈，体积为一立方丈，那就是二十七立方米。
一个气缸就如此的大，三个气缸，那岂不是快顶上半个驾辂的大小了。
还要考虑锅炉、轴承以及传动部件的体积。
气缸大，轴承和传动部件就都得大。
而一旦用上锅炉，纯木质的驾辂肯定不行，就需要外包一层隔热放火的合金，即使只是包一层，那重量估计还得加三成以上。
一时半会来看，蒸汽的单人马车或许可以实现，但由蒸汽来推动自己的天子辂是不现实了。
毕竟这东西太大。
而实际上，莫成刚才给出的计算方式有错误。
因为他在计算阿拉伯马的力时，用的是一个时辰时间跑动的距离来计算作用力，而不是用一分钟这个单位来计算，但他却用一分钟来作为蒸汽机提供的推力。
用恒定数据来计算和套用续航数据，等到实验阶段一定出错。
一百九十二的推力根本不可能推动朱允炆这驾满载可以容纳几十人，集休息、办公、甚至是看场三到五个美女进行小型歌舞表演的天子驾辂。
毕竟，阿拉伯马的续航能力是很差的，但爆发力极其惊人，尤其适合冷兵器时代短时间的骑兵会战。
想到自己三年五年之内无法坐上蒸汽马车，朱允炆的情绪虽有些低落，但对于接下来观摩蒸汽机的热忱仍旧高涨。
即使需要为此在付出十天的等待时间。
圣驾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了太原，沿途没有任何狗血桥段出现，朱允炆透过车窗看到的太原，也算是一片欣欣向荣。
无数百姓几乎都被隔绝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之外远远眺望着，还有不少的破小子爬到屋顶上看，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欢呼拍手，嘴里喊着‘皇上万岁’之类的祝语。
“太原城内的店铺有不少，各式各样的买卖都存在，说明这城里的百姓生活殷实丰富，百姓无有面带菜色者，衣着多鲜亮，可见太原之富。”
莫成早朱允炆一个多月来到山西，他也没有善于撒谎的能力，便是原原本本的说着实话，证实着朱允炆眼前看到的一切并不是一场由山西官员临时组织起来的表演秀。
看着、听着，朱允炆点头：“看来山西布政衙门还是出了成绩的。”
此番来山西，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蒸汽机，不过顺道看看山西的情况也是应有的事。
山西这几年的经济发展是没的说，毕竟大量的煤矿开采为山西提供了有力的财政支持，朝廷的财政法案这些年一直秉持着中央国库和地方七三分账的态度。
地方留三成用来搞发展、搞建设和给付地方各级衙门官员的额外津贴。
当然这个补贴的数字是按着品轶和职务有一个区间浮动的定数，不能说一个七品的县令，你伸手就划过去几百几千两补贴银，用这种方法来变相腐败，那是把脑袋伸进鬼头刀下。
等到队伍直抵布政使司衙门落跸，朱允炆才走下车厢，在一众山西文武官员两列队伍的恭候下，迈步走进宽敞大气的山西布政。
黄福守在朱允炆的侧后，亦步亦趋的跟随并作着干练利落的汇报：“截止去年，山西有户一百五十三万七千余，口五百四十二万人。
税收上，山西推行了以工减赋政策，每户如有一丁参与除耕种外的其他生产任务，则本家三十税一的田赋免除，亏额由布政使司承担，鼓励百姓逐步习惯脱离传统生产和生产多样化。”
以工减赋政策是上一任布政使丁景福的政绩，不过前者早早就提拔进了中枢，倒算是让黄福这位后来者捡了个桃子。
朱允炆不时颔首，但走进府衙的正堂后还是抬手：“具体的数据成绩，你们山西跟内阁汇报就好了，朕此来不是听这些的，朕来，还是想看看学堂方面关于教育这一块的建设。”
问及教育，黄福也是准备妥当，字字句句，条理清晰的进行汇报。
关于教育这一块，在前两年颁行的重要国策指示中，就有一条是关于大力推广教育、建设学堂的。
当时初步议定的即五年内完成一千所学堂，这其中涵盖了童学、少学和青学。
并且要求每个省尽力能够在省城建造一所对标翰林院的大学。
如果师资力量不够就暂缓，等待中央拨配，几年过去，除了南京建了一所南京大学之外，就只有江西南昌的江西大学、杭州的浙江大学、济南的山东大学三所地方大学。
其他地方都无力承建独立的大学。
教材倒是不缺，主要缺教师。
内阁已经开始着手从翰林院选拔一批年轻的翰林郎来进行培训，好下派各省进行支教。
尽管这对于这些翰林郎来说有些残忍。
能进入翰林院的都是各省省考的头十名，然后参加国考通过的精英，是中央储备的梯队人才，眼下没办法，只能拿来充教资。
吏部给的政策就是干五年，等在地方带出一批合格的教师后就调回南京，优先安排岗位和每年吏察后优先考虑提拔。
山西有钱不假，但是教育力量那就更落后了，这年头的山西实在是出不来在学术这一领域顶级的大牛。
早些年是边塞忙着打仗，好容易稳定下来忙发展，有那功夫读书，还不如挖两锹煤呢。
“不搞教育不行啊，不仅要大力发展，还要扎下心，踏踏实实的办。”
朱允炆给黄福出了一个主意：“你看你们山西又不穷，朕在南京都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做金山银山比不上一座煤山。
既然有钱就别护着，招商引资是把热钱引进来搞建设，招揽人才也是搞建设。眼下我大明各省出了不少的技工名匠，你们又是煤业大省，完全可以引进来培养一批技术人才，将来可以为你们在开井打井、增加效率等方面出力。
到时候朕给莫成说，让他把这个蒸汽机的理论也留下来，你们可以多造点，为下井的工人提供帮助，以免他们久在深井，这腿脚被积水泡坏了。”
“陛下圣训，为臣和山西的教育指明了道路，臣即刻贯彻。”
黄福应和着，末了腆着脸说道：“那等将来筹备起来，还望陛下能赐个名。”
“既然是以物理和工艺为主，就叫太原理工大学吧。”

第449章 告御状！（上）
可能是朱允炆的到来在心理上激励了山西的工匠们，原定需要十天才可以打造出来的气缸在第八天的时间就完成了，然后便是连夜将锅炉、气缸、活塞和传动部件等连接在一起，准备第二天的实验，一并搭建的还有为朱允炆这个皇帝准备的观礼台。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尝试将蒸汽机运用到实践领域。
试用的这一天朱允炆醒的很早，倒不是激动的睡不着，这只是他这么多年的一种习惯。
十几年来，除了曾经有过几次醉酒后的熟睡以外，其他的时间往往都醒的很早，尤其是戒酒后，生理钟早都成了一种习惯。
虽然人在山西，但自南京送来的很多事关重大的奏本也不少，虽然这些奏本里面大多数都是内阁批复过的，例行常态要拿给他这个皇帝在看看，如果有哪里不满意的，还要批注后复回内阁。
吃了一顿简单的早膳，在皮弁服的外面又套上了一件厚厚的绒氅，朱允炆便走出了自己在太原的临时行在。
几乎快成为景点的原晋王府。
府外，大小官员几百号人已经守着了，也没有太多的客套，就在蒸汽司匠师的引领下出离太原城，向着郊外郭万三的煤井而去。
倒也不远，就在出了城几十里的翠金山山麓，也就是吕梁地区，而郭万三选的这座山头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台骀山，因其山顶有一台骀神庙。
这里最早的煤井可以追溯到宋代，当时井深打了五十余丈，后坍陷，等到郭万三接过手之后，就不敢再打太深，保留了大概一半的规模。
人家郭大首富在山西也不只这一座煤山，没必要为了这点钱惹上人命官司。
等朱允炆一行人到的时候，莫成等人已经把蒸汽机搭好了，直把朱允炆看得愣神。
这也太大了吧。
朱允炆印象中的蒸汽机不是应该就半张桌子的大小而已，可是他眼前看到的，却是一个在大小上可以比肩负责桥梁起重的龙门吊一般无二的巨大组合体。
“这个是锅炉。”
莫成如果不介绍，朱允炆还以为是孵化霸王龙用的超大号恐龙蛋呢。
“上面的这个是气缸，气缸内的蒸汽膨胀蓄集到产生足够推力后会推动活塞口产生作用力，带动活塞杆等传动部件，这里是喷水阀，是等到活塞运动进行后，对活塞气缸外部进行降温，使得其中水蒸气冷凝，从而带回活塞杆返回原点。
活塞杆的另一端，我们联通了手摇水泵的原理，设置进水阀，并把管道通过各个阀口相连延伸进井底积水池内，当水抽入进水阀并通过管道进入活塞气缸进行新一轮加热，从而实现不间断往复运动，直到将积水全部抽空。”
莫成这一番侃侃解释，朱允炆是一丁点没听懂，不过他也不觉丢人。
“那就开始吧。”
不仅是朱允炆自身，在矿井的周遭还有许多静心选拔出来的‘矿工代表’们也在翘足观望，大家伙都很好奇，这么一个巨大的物件，是如何只通过烧煤就可以将几十米深的积水抽空的。
这怎么听都觉得不太现实啊。
几名匠户打开了锅炉的阀门，开始生火，等到烧成一个小火窑后便将一锨锨的煤炭装填进去，最后关上阀门。
随着时间的流逝，顾顾浓烟伴着丝丝乱窜的火苗从烟囱里冒出，而锅炉顶部的气缸也开始响起轰隆隆的声音，那根连接着活塞锅炉的活塞杆出现了晃动，不多时所有人便见到，在活塞杆下方的另一根管道的阀门陡然喷出了大量的浊水。
这些浊水喷在活塞气缸上的瞬间就变成了水蒸气蒸发掉，但源源不断的喷出还是很快使得活塞气缸冷凝下来，渐渐的，喷水阀不再有水喷出。
活塞杆重新回到了起始的水平位置。
又一轮新的往复运动开始了。
这幅场景直把黄福等官员、矿工代表们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人站在地表之上，只需要往一个锅炉里不停的填充煤石，就可以如此的轻易的将深埋在数十丈之下煤井中的水给抽出来？
如此轻易，还要人做什么，要骡子和驴做什么。
想想之前，为了排干净井底的水，大家伙肩扛手提的往外挑水，累都不算啥，但这膝盖、双足长期泡水，多少人才不惑之年就成了残疾。
一想起之前的种种艰难险阻，甚至有人开始抹起了泪水。
跟官员、矿工的憧憬激动不同，朱允炆却看的眉头蹙起。
“有些慢了。”
看着看着，日头都悄然到了正午，朱允炆也才看到了三个往复，便开口评了一句。守在跟前的莫成忙半转身子躬腰：“臣惭愧，让陛下失望了。”
两个时辰，走了三遍往复，排出来的水顶天也就几口大缸，以煤井那没及小腿的积水来算，怕是得不眠不休的排上好几天，当然比起传统的人力和畜力来的话，那就完全是天壤之别了。
“朕没有责怪之意。”
见莫成有点惶恐，朱允炆开口宽慰道：“万事开头难，这蒸汽机应用到实际领域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咱们不能过于苛求，实际来看，足以惊为仙法了。
日后沉心改良进步便是，只要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快与慢都可以到达终点。”
只要研发出蒸汽机那就是毫无疑问的正确，别说效率对比传统人力已经十分惊人，就算还不如人力，那也是跨时代的进步。
“日上三竿，也快到饭点了，把机器留在这继续运转吧，咱们回城。”
该看的都看到了，也亲眼目睹了莫成并没有骗自己，朱允炆算得上是心愿达成，当下也是满脸带笑的站起身准备离开：“莫卿回头把蒸汽机的相关理论和制造方法留下来给黄福，山西可以多多建造，也算是通过在建造的过程中来积累经验，说不准这改良和进步的契机就出现了。”
几百号人簇拥在朱允炆周围附和着，庞大的队伍离开观礼的高台，眼瞅着就要把朱允炆这位皇帝送上驾辂，大家可以欢天喜地回城办庆功宴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凄厉声响起。
“皇上，草民报冤！”

第450章 告御状！（下）
“皇上，草民报冤！”
翠金山山麓脚下这一声呼号之突然和影响力之广，绝对堪称重磅炸弹。
刚踏足第一个阶梯的朱允炆顿住了身子，其身背后，几百张笑意盎然的脸庞僵住了。
风停尘落，喧嚣顿散。
整个时空在这一声凄厉下戛然而止。
而等到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时间线上，朱允炆寻声望去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山西上下大小几百号官员齐刷刷跪满了一地。
自额间滴落的冷汗汇聚在一起，可比一上午蒸汽机排出来的还要多。
黄福自己都不知道这声冤是谁喊出来的，也不知道到底冤在哪里，但这并不妨碍他自心底深处不可抑止的涌出恐惧。
告御状这种只应该出在说书先生嘴里的狗屁桥段今天竟然在山西，在他黄福刚刚履新不久的节骨眼上出现了！
仕途完了、人完了、全都完了！
“出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吗？”
朱允炆的脚离开车辂，踩在了黄福眼前的土地上，让后者恨不得当场吓死过去。
“臣，臣不，不知道。”
“那去把人带来吧。”
朱允炆环顾四周：“都跪着干什么，心里没鬼的话怕个什么劲，爬起来，好好等着。”
这时候还是双喜凑了过来，小声劝了一句：“皇爷，咱们还是先回太原，这荒郊野外的报冤，不管真假，为安全计还是不见的好，交给山西地方妥善处理吧。”
朱允炆乐了：“朕当这皇帝十几年，头回闹出这般告御状的事来，百姓都喊了冤，朕不见将来这名声可不好听，见见，听听。”
说完，还招手，有机灵的小宦官赶忙从车厢里搬出一个小软凳下来，留给朱允炆来坐。
大有一副当场开庭断案的架势。
皇帝是轻松的一副等热闹姿态，周围那些好容易爬起来的山西官员们却恨不得爬到山顶上跳下去，一个个都把可以杀人的目光投向太原知府。
你他娘的防控是怎么做的！
等着吧，今天但凡你命大不死在皇帝手里，大家伙都得合起伙弄死你。
没让朱允炆等的太久，黄福就已经哆里哆嗦的走了回来，在他身后还跟着被扒的只剩下一件里衬的年轻人，在初冬的寒风下瑟瑟发抖。
“草民李进，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喊冤的李进隔着老远就赶忙跪倒地上磕头，口里直呼万岁。
朱允炆解开脖子上的系扣，将绒氅递给身边的双喜：“给他送过去，为安全搜一遍便是，何必扒成这样。”
双喜哎了一声，接过暖和的大氅快步跑过去：“起来吧。”
说着话，便把绒氅搭到了李进的肩头之上。
这番作态，当场便让李进泪如泉涌，连连叩头大呼不敢。
“起来吧，还让朕去搀你不成。”
朱允炆的话让李进不敢耽搁，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喊冤的年轻人，朱允炆属实来了兴趣，当了十几年皇帝，这拦驾告御状的狗血桥段，他还真是第一回见。
是地方审断公平，百姓无冤可告吗？
当然不可能。
只不过是地方防控的好，出不来告御状的罢了。
这一点上，朱允炆也从来没有责怪过地方，更不可能说鼓励老百姓来找他这个皇帝告状。
那这个国家早都乱套了。
皇帝天天啥也不干，十二个时辰饭都不吃也忙不过来解决这些家长里短的案子。
“说说吧，冤从何来。”
说这话的时候，朱允炆还着重看了一眼站在李进身旁不远的黄福，温声道：“不要怕，大胆的说，朕能给你办的今天都给你办好，不能给你办的，朕也会让山西当地，给你妥善处理。”
眼下之大明，要是连朱允炆都办不好，那就是把玉皇大帝请下来也没用。
李进谢过，虽然紧张，但还是有条不紊的将喊冤的缘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说可是让朱允炆啼笑皆非，而黄福等山西官员则是如释重负。
不是什么冤假错案，也没有审断不公，破家灭门的人间悲剧。
就连冤案的当事人都不是李进。
他是替他哥们喊得冤。
李进是郭万三手下的矿工，有个小伙伴叫李大宝也是矿工，大家伙都在井底挖煤，其中有一个工友上了岁数，因为井底积水太深，腿脚溃烂，就找到李大宝希望换一下工作的岗位。
李大宝的岗位在矿井的半腰，位置较高，没有积水，所以李大宝当场就慷然同意了。
俩人按说换了岗位干就完了呗，下了工一道还能找地方喝两杯，结果好巧不巧就能出事。
在李大宝岗位上工作的老头被一块碎石绊倒，当场摔下腰坡到了井底，死了。
矿井死人是常事，郭万三手下负责矿井的工头也没说啥，该咋赔咋赔呗。
但老头的家人不愿意了，还跑到县衙把李大宝给告了。
你不给换这个岗位，人能摔死？
县令一听，咂摸着也是个道理哈。
谁在哪个岗位那是安排好的，你说换就给换了，起因在你身上，你不负责任哪行，不过念在李大宝也是出于这个尊老爱幼的美德，所以也就判了李大宝赔偿老头家属十两银子。
李大宝当然满肚子委屈。
老头久在井底，腿脚不便，因泡水而疼痛难忍，如此久持下去必落一个残疾，出于帮助和尊老的美德才慷然把自己的岗位让出去，自己选择跑到井底，涉水工作。
自己一片好心没换来道谢也就罢了，还要为老头的意外死亡负责任？
这上哪里说理去！
李大宝的冤屈没换来啥好结果，最后因为咆哮公堂被打了一顿板子，该赔的十两也一文没少的掏了出来。
这事按理就算到此为止，尘埃落定。
但李大宝的哥们李进可不那么想，这不就趁着成为工人代表的机会，壮着胆子找到朱允炆喊了这么一嗓子冤。
“行了，朕知道了。”
朱允炆还当什么大案呢，结果就一起民事纠纷，介乎于法理与道德之间。
“你说李大宝是出于好心才换的岗位，这事能证明吗？”
“当然。”李进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回皇上的话，我们整个煤井的人都能证明，包括当时在井底的监工都知道此事，平素里工友之间换换岗是常有的事，为的就是能跟相熟好友离得近便些，做工的时候能有个说话的伴，不觉枯燥。”
“能有人证明，那就说明换岗是李大宝出于一片好心，出于尊老和帮老的美德才做的好事。”
朱允炆颔首，看向黄福：“说说，你现在咋想？”
得知事情原委的黄福也觉得自己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闻言连忙振起精神：“李大宝的赔偿银我们布政使司补偿，那个断案的县令撤职查办。”
“不不不。”
熟料朱允炆闻言反而摇起了头：“这反而不对了，县令断案基于法理，咱们觉得李大宝冤是基于道德，这样吧，弘扬传统美德和提倡百姓践行美德，诸如尊老爱幼、见义勇为这都是朝廷一贯宣传的。
既然是朝廷宣传的，百姓依从才去做的，出了这种事情，朕这个皇帝和内阁应该来负责，而不应该是断案的县令和践行美德的李大宝来负责。
这十两银子呢，朕出，另外再补偿给李大宝十两银子，至于他那顿板子，是因为咆哮公堂而受，不另予补偿了。
至于那位县令，基于法理而断案，虽不近人情却恪守本分，并无过错，不赏不罚便可。”
说完了这些处理的意见，朱允炆看向李进，温声问道：“如此，你看可好？”
后者哪里还敢有二话，当下便跪地心悦口服的叩首道：“草民代大宝谢陛下天恩。”
“子贡赎胞的典故你们都知道，朕就不多提，朝廷弘扬美德，自然要朝廷来为美德负责，假使都推给百姓自己，将来整个国家就再也没人愿意去践行美德了。”
朱允炆起身直接走上车辕，留下了这句话：“山西政绩斐然，朕这些日子也都看在眼里，此事也算是秉公而断，吏治便算清明，朕很欣慰，通令嘉奖。”
驾辂起，数万大军拱卫着朱允炆离开了，留下一地如蒙大赦般的山西官员。
“藩台大人，这陛下的大氅。”
黄福还在擦汗，身边的近人凑上来嘀咕了一句，前者侧首，便看到李进的肩头还披着那件华贵的绒氅。
羡慕的咂摸了一下嘴巴。
“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既然陛下赏他，那就是他的了，回城。”
一场拦驾告御状的桥段，算是到此为止，落了个皆大欢喜。

第451章 永垂不朽
在回太原的路上，双喜到底还是在车厢内站不住，有些纳闷的开口问道：“皇爷，李大宝的案子上，山西虽说无过但到底也不能说有功，而且山西其他方面也并不出彩，为何还要通令嘉奖呢？”
对于朱允炆在法理和道德两个领域之间的决断，双喜聪慧已经明悟，唯独想不明白朱允炆为什么要嘉奖山西。
“朕也是没辙啊。”
朱允炆摇头苦笑：“李进这一嗓子算是把山西上下的魂都吓没了，朕不替他安抚山西，朕前脚一走黄福他们就得找太原知府的麻烦，那你猜猜太原知府会找谁的麻烦？”
双喜顿时不吭了。
今天这案子固然不大，但影响不小，因为无论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还是大到灭门抄家的人间悲剧，到了皇帝这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如果摊着山西官员倒霉，恰好赶上朱允炆心情不好，一样可以把山西官员杀个人头滚滚，好比洪武年的杨靖案。
皇帝是不讲道理和律法的，因为皇帝的法权大于一切。
虽然朱允炆不会这么做，但山西的官员心里哪里有底？当时几百号人吓得连魂都没了，那种绝望的等待审判的滋味远比挨上一刀更痛苦，如果朱允炆不安抚他们，他们绝对会搞死防控不利的太原知府。
那后者的气该撒给谁？
只能是李进和李大宝两个告状的‘刁民’。
朱允炆毕竟不能一直待在山西保护他俩。
“朕把自己的大氅留给了李进，又安抚了山西官员，这件事就算是揭了过去，尘埃落定。”
朱允炆打了个哈欠，侧卧在软塌上：“总不能为了李进两个人，把山西的官员撤换一遍吧。”
“皇爷圣明。”
双喜捧着杯茶送上去，嘿嘿笑道：“小到此间乡情，大到家国社稷，无不被皇爷处理的圆满通透，这份功力，奴婢这辈子拍马估计都看不懂。”
车辕在并不平稳的道路上往太原折返，颠簸摇晃的时间一久，朱允炆这眼皮子就开始打起了架。
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深，直至整个意志开始沉沦，最后被一道声音唤醒。
“皇爷，咱们到了。”
惊坐起，朱允炆长出了一口气，接过一杯热茶一饮而尽，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竟然渗出了不少的汗渍。
摇头苦笑：“朕竟然睡着了。”
双喜看的满眼担忧，接过茶船添上一杯：“皇爷您平素里太过于劳心伤神，为圣躬计，歇段日子才是。”
“是要歇歇了。”
朱允炆起身走到脸盆处擦了一把脸，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这几年精力愈发不济，是警兆啊，好在眼下蒸汽机总算是出来了，朕也算是心头去了一块重石。”
自打登基以来，朱允炆每天基本都要工作到子时，天刚亮就爬起来继续工作，如此往复十几年，没猝死都算是老天赏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朕的本钱看来比起爷爷是差远了。”
朱允炆苦笑不已：“爷爷三十年如一日的理政，盛时一日三朝，小到县乡琐事都亲自批示，朝野事无巨细皆一力操持，朕这整日偷懒反而还比不上爷爷，真是惭愧。”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朱允炆才推开里间的门，慢慢走下车辂。
身后的双喜有心上前搀扶一下，到底是没敢搭这把手。
皇帝才三十多岁，正值盛年，从来没让人搭过手，万一被人看到，风言谣传就该甚嚣尘上了。
“今天再见到来送奏本的官吏你给说一声，除了陕甘退耕和明联的相关事务之外，国内的事，内阁自己拿主意就不要给朕发来了，一应奏本批完交给通政司留档，等朕回去之后再看吧。”
朱允炆边走边交代着，双喜没有搭话，俩人身后随驾的翰林郎倒是一字一句的抄记了下来。
“再给四叔说一声，军务方面除了西南马大军的之外，其他的就一概不要发来了，按照之前制定好的军改落实就成。”
一走进正堂，朱允炆也不用在端着，靠进太师椅内，等着随扈们准备午膳。
“还有，朕今年过年不回去了，让他们自己过吧。”
不回南京过年？
这个消息着实让双喜有些始料未及。
“皇爷，咱们这行程基本上都是定好的，三日后启程，正好可以赶上小年那天回南京。”
“不回去了。”
朱允炆摆摆手：“山西都来了，朕就顺道北上出关，去一趟漠庭。”
听到朱允炆要去漠庭，双喜一边准备着碗筷，一边开口劝道：“这个节骨眼，漠庭可是冷的很，皇爷怎得想起去那了。”
“朕去祭奠一下盛庸将军。”
朱允炆捧起碗来，却迟迟没有动筷：“当年盛将军并数万儿郎埋骨草原，这才有今日三部漠庭，有我大明边疆今日太平，朕当年祭过一次，这些年就再也没来过，今日既然已经到了山西，又逢年关临近，当去一次。”
“陛下仁义。”
得知朱允炆北上的缘由后，双喜也不好再劝了，只好闷头说道：“奴婢马上去通知陈将军，顺便派人通知南京和漠庭三部，准备接驾的事。”
双喜口中的陈将军，是这次北上负责护驾的十万大军主将，五军府的二品上护军。
“嗯。”
朱允炆摆手：“坐下来一道吃点吧，吃完再去说。”
主仆二人都安静下来，开始埋头吃饭，用膳之后，双喜把随行的御医唤了过来，给朱允炆搭了个脉。
毕竟朱允炆在车厢时冒出的那一头虚汗，可是把双喜吓的够呛。
好在御医看过后也没有什么大碍，左右无非是劳累过度，加上神经上老绷着一根弦，这次陡然轻松下来，这倦意就止不住的往出冒。
“每日酉时臣会煎一副养神的药，届时还望陛下为社稷着想，服之将养圣躬。”
看着眼前这碗腾腾冒着热气的苦药，朱允炆不想喝也没辙，只好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有劳了。”
朱允炆挥手，御医知趣告退，把前者留在床榻之上。
药虽苦，却着实是良药。
还没过多久，朱允炆就觉得自己这眼皮有些睁不开了，躺在榻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竟让朱允炆从傍晚直接睡到了翌日破晓。
真正牛气的，是朱允炆这漫长的一觉睡下来，竟然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这比起他之前，一夜七八个、甚至十几个破碎梦境的睡眠质量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药只是一味引子，真正起到作用的，还是朱允炆思想上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松了下来。
但不管怎么说，朱允炆又在太原逗留了几天，直到整个人的精神几乎完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才在黄福等山西文武官员的列送下，开启北上的道途。
入了冬的草原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加上朱允炆一进入漠庭区域，三部都护十几万大军就加入进了护驾的队伍，这一下就更没有什么好逛的了。
乌泱泱全是人头，周遭更全是冲天的锐气。
“漠庭三部这些年发展一向稳定，向北向东，也扩张了不少。”
三都户之一的刘铮向朱允炆做了个简短的汇报：“自捕鱼儿海往北臣等前后灭、降了大约十几个族群，这些族群都已经被迁往了辽东，少部分男丁比较多的，送去了北平修路。”
捕鱼儿海往北。
那不就是深入到西伯利亚地区？
幅员之广，估计可以比肩整个大明了，但这时期的人口估计还没半个辽东多。
实打实的跑马几千里见不到一个村庄。
开发是不可能开发的，一百年之内都不可能具备开发的能力，但扔掉不管又太可惜了，起码在做地图的时候，版图会少掉一大块，估计会有七八个江浙的面积。
“既然那片土地上的生存种族已经被驱逐，你们三部如果有心的话，可以分一支迁徙过去慢慢繁衍。”
在这件事情上，朱允炆选择给漠庭三部高度的自治管辖权。
占吧，占的越大越好。
中央已经有了蒸汽机，早晚火车都会诞生，只要从北京建一条通往西伯利亚的铁路，那就可以永远的把漠庭拴住。
这就是中国自古以来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是。”
刘铮虽然已经做了漠庭的大都护，但举止言谈都充满了浓厚的军人作风，脊梁挺得笔直，陪在朱允炆的身边亦步亦趋的紧跟着。
像一个警卫多过像边疆重将。
还是杨溥这位文人都护官跟朱允炆聊得更火热些。
“陛下的气色越来越好，真是我大明乃至整个明联的大喜事啊。”
缓步前行的朱允炆笑着摆起了手：“朕在太原睡了足有七八天，整天吃完饭就喝御医给煎的安神药，喝完倒头就睡，这气色当然好了。”
听到皇帝连服了几天药，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隐忧，杨溥感慨发声：“当年臣刚刚录进翰林院的时候做翰林郎伴驾御前，那时陛下常常理政至深夜，天不亮就醒，御医多次劝谏，陛下言‘江山社稷之重，不敢懈怠丝毫。’以此为拒。
今日得见陛下愿意安心将养圣躬，说明我大明总算是到了四海承平、蒸蒸日上之日，也说明我等为臣子者，足可以让君父省心，这是对臣等最大的肯定啊。”
同是姓杨，连这拍马屁的套路和水平都相仿。
朱允炆哑然失笑，倒也不以杨溥之媚而存偏见。
做臣子的不拍皇帝马屁，那才是说不过去。
一行人走了能有大半个时辰，便是来到了东胜卫城外的英烈陵，到了这里，大家伙的神情都端肃了起来。
戍守陵园有一个百户的精兵，即使是见到朱允炆来了，也并没有产生骚动的和任何杂音，仍旧眼神专注的盯着正前方，只是把自己的身板，挺的更加笔直了些。
陵园是一扇拱形门，且高且宽，门头为石刻的大字。
“大明民族英烈陵。”
门头的左右两侧竖着刻了两行大字。
“民族大融合万岁。”、“民族大团结万岁。”
这两句是当年朱允炆亲笔提的，肯定了盛庸和几万将士，与马哈木、阿鲁台等人通力合作，携手抵抗帖木儿的东征，并取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为了保护草原各部族的安宁，盛庸和三万余名大明健儿，不惜牺牲掉自己宝贵的生命，证明了以汉族为主体的大明海纳百川，团结和保护各民族的伟大胸襟。
朱允炆在门口肃立了一阵后，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迈步踩着一级级的台阶，向着陵园内进入。
双喜、刘铮、杨溥等并京营、漠庭大小武官数百人紧紧簇拥着。
“当年盛将军奉命为燕王争取时间，以四万骑硬撼十余万敌，杀至险些尽墨，这才有了一战定乾坤，开我大明北疆万世太平。”
一行人走过一排排的墓碑，直到最后来到山顶，这是一处宽敞的亭台。
亭台的中心树立着一块巨大的丰碑，详细介绍了盛庸的生平和他的功绩，最后是一句朱允炆亲写的落款。
“拯救草原各部的伟大的民族英雄盛庸将军灵寝！”
这座墓碑由一个小旗负责保卫，每每换班，在左右两旁时刻都站着两名护卫的兵士。
朱允炆从右侧的长案上取了三根细香，燃起后郑重其事的微微鞠了一躬，身后众人则无不脱下头盔，深鞠一礼。
礼毕，朱允炆上前将香插放进去。
“所谓居安思危，越是生逢太平，越是要珍惜太平，感念太平之不易，感恩英烈之伟大。”
朱允炆郑重其事地说道：“所谓英雄，不过也是一群普通的血肉之躯，他们的生命一样脆弱且只拥有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而他们之所以是英雄，便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会勇敢的顶上去，为身后的同胞亲人，将一切危险重担扛起来罢了。”
说罢，朱允炆注目又站了片刻，才折身走到一旁的长案边，抄起一根狼毫，挥洒间写下了四句短词：
“兹念英烈，高歌长行。
魂断埋骨，魄归青冥；
山河易貌，草木秋荣。
维尔英灵，永照大明！”
虽说水平拙劣不堪，但却是朱允炆真情实感，众人观之，无不感受到皇帝在看向这座英烈陵时，眼神中那浓浓的深情与悼念。
朔风很冷，但所有人的心，却是暖的。

第452章 在南京（上）
南京，西长安街一号首辅官邸。
时至年关临近，加上朱允炆这位皇帝又不在皇宫，内阁的一众阁臣们就算是相对比较舒适了，毕竟省去了每天去谨身殿开小朝会的例行公事，只需要在文华殿坐宫办差便是。
而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士奇因为不用当值，文华殿都少去，大多数的政务基本都是在他家里就给批了。
这也算是一项专属于内阁首辅的特权了。
“马上就要到皇明三十六年，也就是建文十五年了。”
裹着厚厚的棉服，杨士奇守在正堂门口，驻足观望着眼前这一片片如鹅毛般不停飘下的瑞雪，开口念叨了一句。
在杨士奇的身边还站着解缙，后者刚刚从通政司接到朱允炆那句不用送相关奏本北上的回复后，便寻到了杨士奇这通报一声。
得知这个消息的杨士奇，便说了这么一句两不相连的话，让解缙有些难以明白。
不送奏本北上，跟年历有哪门子关系。
解缙想不明白，不过他有一个优良习惯，那就是不懂就问。
“来坐。”
面对解缙的不解，杨士奇招呼着落座，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杨士奇说道：“陛下十几年如一日，向来勤政不怠，突然如此回复。御前司那边也说陛下操劳过深，御医建议好生将养，最好歇一歇。”
知道解缙估计听不明白，杨士奇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大绅啊，咱俩都算是一朝青云而上，我是建文元年做的协办大学士，而后入阁，暴昭致仕我接了内阁首辅，时至今日做了整整十二年。
连陛下都要歇一歇，我这个内阁首辅，也该歇歇了。”
解缙顿时大吃一惊：“阁老您这是，打算致仕？”
杨士奇才多大？满打满算过了年也才四十九岁，距离内阁阁臣退休的红线可还差十六年呢。
“内阁阁臣这些年走了多少？”
杨士奇看向解缙，微微一笑：“先是暴昭，然后郁新，严震直去了工商联，连后补的王谦都退了，反而是你我因为年纪原因一直待在这不动，朝野都风言，内阁成了江西的文渊阁，文华殿成了杨府。
我要真是继续坐在这位置上十六年，权柄持国三十载，那就不成体统，不知好歹了。”
没人不贪恋权力，但聪明的人往往适可而止。
内阁首辅是一人之下，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排场殊荣，杨士奇已经享受了十二年，现在他反而不愿意继续享受下去了。
起码在杨士奇的想法中，朱允炆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回复，是不是内有深意，是不是以此来隐晦的敲打提醒他和解缙呢？
如果有这层意思在的话，自己就得识趣，抓紧把位置让出来，也给后来者一些进步晋升的空间。
对于杨士奇的隐忧，解缙有些不以为然：“阁老是不是想多了？”
“想多总比想少要好的多吧。”
杨士奇靠进太师椅，闭着双眼老神在在的念叨着：“我儿杨稷都下到地方做县令了，地方竟然唤他小阁老，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第一期湖畔学堂的学生现在基本都充任各职，能力出众，将来登部入阁未必不可，届时父子二人同阁这种事，燕王敢受，我做臣子的不敢。”
顿了顿，杨士奇复又说道：“最重要的，我是旧儒出身，陛下夸我持国有方，这不是一句好话。
什么是方？
方就是有规有矩，但方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眼下地方上新补录的官员，个个都在图变，是新锐派，是新儒党，他们的思想激进且各有独到施政之法，咱们已经跟不上了。
对上，咱们跟不上陛下的思想，对下，咱们引领不了地方各省的进步，还赖在这位子上，不合适。”
这番解读让解缙垭口无言，细想想，确也如此不假。
“就咱们脚下，应天府尹王雨森天天比内阁还忙，刚任职的时候搞集体生产，建大作坊、大工厂，眼下又推进什么包产到户，鼓励百姓大力发展畜牧、养殖或其他副业，干的是如火如荼，家家户户的老百姓都干劲十足，反观咱们，干了十几年内阁阁臣，连一丁点拿出手的改革计划都没有，丢人啊。”
如果一届内阁没有出什么政绩，将来百年之后，史书上没法写啊。
对于杨士奇的自惭，解缙不以为然，开口劝道：“阁老莫做此想，天下形势渐变，首功虽是《建文大典》和陛下的思想做纲领，但这个渐变的过程能够如此平和稳定，那是离不开您这些年平衡朝局之功的。
要是当年一上来，就把所谓新儒党、新官吏提到部堂大员的位置上，新旧两党为了争夺政治红利而大打出手，党同伐异，这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病入沉疴才下猛药，太平盛世，自然要治大国如烹小鲜，文火慢炖才是正确，这个问题上，陛下也批注过相关历朝历代的政改，有的属于太激进，破坏了稳定的政治基本盘，有的就太瞻前顾后，缺乏不破不立的勇气和决心。
所以，阁老勿作此念，更不应因此而行引退之事。”
这是个官迷啊。
杨士奇的心里叹了口气，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解缙还是不愿意退，难道他自己心里不明白吗。
渐变已经趋近尾声，接下来的每一年，皇帝和地方都会开始逐渐审视内阁的成绩，没有拿出手的改革思路和具体政策，你怎么服众？
似乎从杨士奇的表情微变中解缙察觉到了一丝意味，突然说道：“阁老，下官倒有一个想法或许可行。”
你还能有个想法？
真不是杨士奇看不起解缙，前者自觉在眼下的大明，连他自己都有种渐渐不适应的感觉，作为一门心思搞学问的解缙，能拿出什么建设性的政策来？
“说说看。”
虽然估计解缙嘴里也蹦不出什么象牙，但杨士奇还是愿意听一听。
心里就盼望着，毕竟编了那么多年《建文大典》直到今天仍就正在进行收录和补充的解缙，或许真能给出一点真知灼见也不一定。
“免除农业税和实物税！”
解缙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把杨士奇吓了一跳。
免除农业税和实物税？
“时下我大明粮赋三十税一，有与没有还重要吗？”
解缙大抒己见，侃侃而谈：“明年山东的几大粮仓就会建好，届时推出盐粮指导价政策，落实中央盐、粮两项主要生活物资的管控制度，就可以放开手的吸纳印度输粮，粮价一旦平抑，有没有这微不足道的粮赋都不影响百姓民生。
至于国库的实物税，主要便是除粮食以外的绢、铁两大课司，干脆一并取消掉。江南和辽东两个织造局已经不再是我大明眼下唯二的布绢坊，福建出布量、成衣量因为一个所谓的多娇机扩大了几十倍，将来浙江、广东的商人引入使用，这对于织造局的冲击绝对巨大。
而铁课税更是一年比一年低，工部现在需要的不是铁，是钢，是能够支持多次发炮制造出来的炮管用钢，广东盖楼，地方建桥用的也是钢筋，没人用铁。
废除实物税，改以现银折抵，拉大消费和货物流转，促进民间商业繁荣，如何？”
废除实物税，折并征收现银？
杨士奇蹙眉苦思起来。
解缙这项建议具不具备可行性呢？
这就好比一条鞭法，有利有弊，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利弊自然不尽相同。
“明天，去文华殿，内阁会同各部一道商量一下吧。”
思忖了半天，杨士奇还是没能够拿定主意，解缙的建议对他充满了诱惑力，毕竟就算是要退，杨士奇也希望在退下之前，能够留下几条良政，在飞速发展，越来越强大的大明天下，留下一点属于他的印记。
但杨士奇又有一些担心，毕竟国之大事，尤其是农业税、实物税关系国本，万一出了点问题，就会牵涉几千万百姓，大功就成了大罪。
“这事先不提了，反正要等明天讨论，倒是今年这陛下不回来过年，咱们这边怎么筹备新年的相关事项？”
码过解缙的两项提议，杨士奇又开始操心起别的事来。
朱允炆说不回南京就不回了，留下南京这么一大摊子该怎么操持？
皇宫的事内阁管不到，但外廷的事，深宫一样不会管。
“新年大宴的规模、邀请参宴的官员名单包括大宴的流程都要细化和仔细考量。”
因为大明的建国日，也就是国庆节是正月初四，跟新年太近，故此每年新年都会有一次大宴，双节一起过，算是家国同喜的好日子。
以往朱允炆在京的时候，正常的流程基本就是元旦当日，百官聚华盖殿给朱允炆拜年，随后君臣移步奉天殿，通政司宣读新年诏书，肯定一下上一年的成绩，肯定朝廷百官们的辛苦付出，最后以加俸一个月这项已成惯例的恩赏做收尾结束，宣读完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过新年去了。
初二、初三放两天假，给百官们一个走亲戚和拜访送礼的时间。
初四国庆，朱允炆白天会在奉天殿举行一次授勋典礼，可能是授武勋也可能是文勋，甚至还授过面对工部匠户的匠心勋章。
如果在上一年有重大事件发生，还会有其他相应的勋章授予。
比如抗洪勋章、一五计划纪念奖章等。
授勋结束的当日申时开始，华盖殿设大宴，大家伙痛痛快快的胡吃海喝一番，流程就算全部走完了。
而在这些流程中，需要皇帝在场的地方太多，没有皇帝，不增加一些流程的话，那就不成样子了。
总不能大家一睡醒先跑到户部领加俸，然后各回各家，等到初四那天，直接冲进皇宫开吃开喝吧。
这哪还有一点当官的样子，跟乞丐有什么分别。
不是伸手要钱，就是张嘴吃喝。
所以一定得加上几项。
杨士奇和解缙开始绞尽脑汁的筹备起来，而在距离南京不远的中都城，朱文奎也在做着回京的准备。
“忙活了一年，可以回宫见母后了。”
朱文奎在自己的居卧里打点着行囊，作为凤阳的知府，整个凤阳谁还敢管到他的头上。
而在一旁小桌子旁忙着吃东西的于谦却陡然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此番回宫，跟通政司请假了没有？”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顿时让朱文奎停下了双手，半扭头：“没有，本宫需要吗？”
作为朱允炆这位皇帝的嫡长子，国家的大皇子，回家过个年哪还用的着跟通政司请假。
“如果殿下是以皇子的身份回宫，那自然不用跟通政司请假。”
于谦如此说道：“那如果殿下以凤阳知府的身份回京，就需要了。”
这话说的朱文奎乐了起来，放下行囊，走到于谦旁边一屁股坐下，好奇地问道：“你这话说的，本宫需要以凤阳知府的身份回宫吗，那多麻烦啊。”
身份不同，同样的一件事走起来的流程自然不可能一样。
如果朱文奎选择以皇子身份回宫，只需要向朱允炆这位父皇提前请示一下就足够了。
偏生朱允炆不在南京，那朱文奎还需要向谁请示？
又不是带着成建制的军队回去，虽然朱文奎也没有。
“那就得看殿下您，想不想参加新年大宴了。”
于谦埋头只顾吃，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陛下不在京，您就这么回去，过年这几天，就只能呆在皇宫里陪皇后娘娘叙些家长里短，不过您要是向通政司请个假，新年大宴，您就可以参加了。”
人家朱文奎是正儿八经的凤阳知府，南直隶脚下正四品京官，朝廷新年宴，京官能到南京的都可以参加，毫无不妥之处。
让朱文奎用凤阳知府的名义向通政司请假回京，自然名正言顺的可以以这个名义出席新年大宴。
“参加新年大宴，对本宫有什么好处不成？”
朱文奎给于谦推过去一杯茶水，免得后者噎到，玩笑道：“难不成我参加了，杨士奇还能让本宫在大宴上说两句？左右无非也就是个埋头吃喝，本宫稀的那顿酒菜，有那时间在宫里陪陪母后不好吗。”
“没什么好处。”
于谦抬起头，带着一嘴的残渣：“只不过是您能参加，而二皇子不能参加罢了。”
这句话一出，顿时让朱文奎怔住了。
良久后，嘴角扬起。

第453章 在南京（中）
赶在辰正一刻的时间，杨士奇就早早入了宫，他的车辇一路过西长安门直抵承天门方停。
“见过阁老。”
从车厢里走下来，那些步行入宫的各部堂官便纷纷向着杨士奇见礼，平素里关系近便的更是凑上来嘘寒问暖。
“天降瑞雪，明年又是一个丰年，阁老的气色也是红润的很啊。”
对于这些吹捧的言辞，杨士奇已经听了太多年，十部堂官走马观灯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一个到了这个品轶位置上的，对于捧高踩低非常的熟稔。
一行人踩着薄雪走过宫门，向着文华殿的方向前行，聊着一些家长里短、趣闻轶事。
谁家的闺女要出阁，谁家的小子要娶妻。
亦或者地方哪里又出了些新鲜玩意，取得了哪些成绩。
“阁老的公子，听说过了年关就要成亲了？”
杨士奇拾级而上，闻言笑笑：“对，上旬下的聘书，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好日子、好日子。”
赞不绝口的奉承话说着，一群人就这般簇拥着杨士奇到了文华殿的大门，内侍们上前帮众人脱下挂雪的绒氅，然后备上了棉绒拖鞋。
一群人脱下沾满水渍、泥渍的官靴，换上这皇帝特意让宫中尚衣局宫娥们手工缝纫的所谓‘拖鞋’，还别说，挺暖和舒适的。
臣子入殿要去履，但是京砖太凉，入冬的话，岁数大的受不了，这拖鞋的诞生算是应时应景。
文华殿因为是内阁现在专用的办公地点，布景同其他宫殿早已大为不同，除了正中那属于皇帝的高高在上的金椅之外，原先在下手备好的两排座椅早就改变了排序。
一张巨大的圆桌放在文华殿的正中，十八张太师椅围着圆桌放的有规有矩，而在圆桌的东西两侧，则各自摆放着两排小桌椅。
列席圆桌的自然是内阁五名阁臣、九部尚书加上明联教育部、明联外交部、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
至于圆桌左右两侧的小桌椅，留给了翰林学政通政司负责记录列席会议内容的书记官。
杨士奇当仁不让的坐在了正中首位，他的左手位空置，因为武英殿大学士朱棣从来不会参加阁部会议，右手则是夏元吉和朱高炽。
阁部会议由杨士奇主持召开，按照以往的流程，在阁部会议召开之前，内阁一定是先在谨身殿跟朱允炆商议好之后，拿着拟定过的章程直接按照各部的管辖职责和权属交代下去，不过眼下朱允炆不在，又批复内阁自行相机决断相应事宜，杨士奇才召开了这第一次完全独立的阁部会议。
“今天有几件议项要讨论，这第一件事，今年的新年大宴怎么办。”
杨士奇的身前桌面上放着奏疏、砚台、笔架和一杯茶，说着话的功夫拿起了最后一样，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其他人的配置也都是这般，有本子有笔也有茶。
“陛下今年不会回来过年了，圣驾前几天才刚从太原北上去漠庭，估计等到回转的话也是二三月份，今年这个年，就咱们自己过了。”
朱允炆不回南京的消息对这群有资格参加阁部会议这一级别的官员来说不算什么秘密，通政司也没什么秘密能瞒得住这群人，所以并不吃惊。
“陛下的圣谕这段时间朝廷的一应事务，除了陕甘退耕和涉及明联的相关事宜之外，其他事项让咱们自己拿主意，所以本官这才斗胆僭越，召开了这次阁部会议，跟诸位同工咱们一道商议一下吧。”
杨士奇把这件事的缘由起因阐述了一遍，而后放下茶碗，两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左右扫视：“来都说说，别光看我。”
大家伙都乐了起来。
“没人愿意先说，就让我来抛砖引玉吧。”
户部尚书祁著第一个开口：“虽然陛下不在京，诏书没法拟，但通政司完全也可以用内阁的名义拟一份行文，咱们该表扬的表扬，新年第一天嘛，讨个喜庆，至于加俸的事，也加上吧。”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包括杨士奇。
“新年加俸向来算是陛下的恩赏，不过也算是成了常态惯例，大家如果都没意见，就定下来。”
杨士奇含笑点头，这也算是为所有京官争取到的一点小福利。
“领完俸之后呢？”
“吃饭呗。”
兵部尚书齐泰默默缀上一句，直接引得在座一片哄堂大笑。
“吃饭归吃饭，关键是陛下不在，咱们做臣子的没有去华盖殿设宴的道理。”
“去礼堂办。”
一说起吃饭，大家伙的兴致都很高涨，纷纷群策群力的出起主意来，至于所谓的礼堂，其实就是位于东长安街上的旧标营，一五计划结束后被内阁改成了大礼堂。
目的就是用于每逢五年计划结束后，各省官员入京，一个开集体大会的地方。
奉天殿固然很大，但实在也是装的勉强。
“别光想着吃喝拿钱。”
眼瞅着一大帮人都开始商量起了备哪些菜，杨士奇忍俊不禁的敲了敲桌面，打断：“陛下不在，授勋的仪式肯定是没了，那国庆当天，咱们总得做些什么吧。”
说完，杨士奇看向许不忌，温声道：“许部堂给出个主意吧。”
这般点将，也算是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许不忌的身上。
后者这会正一个劲的忙着品茶，没想到会被杨士奇点将，一时间还有些错怔，好在许不忌也算是大风大浪走出来的，很快定住心神，沉吟了片刻。
“既然阁老点了下官的将，那我就说两句不成熟的建议。
何谓国庆，国庆是国家建立的日子，但国家的建立不是咱们说两句话，写两句词磨磨嘴皮子就能办的事，也不是立几条律法、写几章条陈就能管好这个国家。
自吴元年太祖高皇帝谕中原檄颁发，拉开北伐大幕，宣布武力驱逐暴元，廓清帝宇，收复失地，统一全国开始，直到洪武元年正月初四金陵建国我大明。
前后不仅付出了数万健儿的鲜血性命，还多亏了河北、江南多省数百万百姓在其背后的付出与支持，军民同心，举国一致才一举实现了这一伟业，所以国庆不只是国家的节日，也是每一位天下百姓、士兵卒武的节日。
窃以为，今年国庆，既然陛下不在京，咱们不妨在这南直隶寻一寻，有哪些参加过当年北伐的老兵，邀请来南京，内阁和各部堂官组个团，给这群老兵拜个年，搞次团拜会，等到天黑，咱们再邀请些耆老、农工商各领域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一起赴礼堂参加年宴，顺便排一排歌舞类的表演，搞一个春节与国庆相联的晚会，各界一同欢度佳节。”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许不忌的提议说愣住了。
团拜会、春节联欢晚会？
细想想，这一点确实不错，比起吃吃喝喝的，确实要更有意义的多。
“诸位的意见如何？”
杨士奇问了一句，自己先表明了立场：“我觉得许部堂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我支持。”
有了内阁首辅的率先点头，在座的所有人也就都没有什么意见，纷纷点头允了下来。
见到所有人都同意下来，杨士奇便开口定了调子：“这事就这么定了，通政司等下向南直隶各府发行文，寻找一下当年参加过开国北伐奠鼎之功的老兵，邀请来南京，同时行文工商联、应天府，邀请一些在农、工、商各领域一些优秀代表一道，咱们正月初四在大礼堂一道参加观看所谓的春节联欢晚会，具体歌舞的编排和节目，礼部来选定吧。”
新接任的礼部尚书温长昀点点头把这份差事接了下来。
“再说第二件事。”
把第一件事敲定之后，杨士奇脸上的喜庆开始渐变成严肃，看了一眼解缙后说道：“第二件事是大绅提出来的，打算废除农业税和实物税，各位有什么意见，咱们提出来通盘议一议。”
举座哗然。

第454章 在南京（下）
文华殿内，十几双眼睛都看向了解缙。
震惊、狐疑、诧异不一而足。
任谁都想不明白，如此惊世骇俗的建言政策竟然是出自解缙这么一位大才子的嘴里。
废除实物税这点还可以理解，毕竟早在两宋商贸发达的时代有过部分先例可循，其中利弊也有可供参考的点，唯独这农业税，几千年哪有废的道理？
百姓种地交粮、按丁服劳这是几千年天经地义的事情。
建文朝已经废了丁徭，原因是国家有钱不差饿兵，百姓参与朝廷的工事赚取工钱改善生活环境，这一点都说得过去，但全面废除农业税，将来万一国家出现了马高镫短的情况，想要重新征，是不是会坏了民心？
“大绅提出来的，就让大绅讲一下他的想法和观点，咱们听听，然后发表各自的意见。”
大家伙虽然震惊，但并没有急着就拍桌子瞪眼，倒也都耐下心来听解缙将他的想法原原本本阐述了一遍，而后才沉思起来。
事关重大，这时候到没有人抢着开口说看法，还是杨士奇来点将。
后者看向了自己右手的夏元吉，说道：“维喆，你是主管财政、利税的，废除两税的政策可行与否，你怎么看？”
面对杨士奇的询问，夏元吉很显然一时也没有充足的准备，他端着茶凑在嘴边，但半天都没有喝上一口，最后又放了下来，摇头。
“废除农业税不可行，废除实物税倒是可以试试。”
这让不远处的解缙脸色有些不虞。
当了那么多年阁臣，这还是解缙第一次提出大国策，没曾想直接被夏元吉给否了。
“为什么不行？”
心里不服气的解缙敲了敲桌面，盯着夏元吉问道：“粮赋三十税一，有与没有并无悬差，明年山东粮库建好，朝廷做好粮价的管控，全面接受印度输粮，全大明老百姓就是都离开耕地从事手工业或副业生产，也没有饿肚子的道理，为什么还要把着这三十税一的粮赋不松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夏元吉叹了口气，看向众人说道：“印度非我大明国土，印度粮也不是我大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旦废除农业税，推行粮价管控政策，持有大量土地的地主、地方官、宗族很可能会大肆兼并土地。
万一印度的盘崩了，国内的粮价就很难控制住了。”
皇帝才颁行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多久，现在免除农业税，就相当于又让士绅阶级恢复不纳税的千古特权。
“当年定了阶梯粮税，地越多粮赋越高，百姓十亩地之内的是三十税一，地主、宗族的田赋却是二十乃至十五税一，为的就是让田产分户，抑制兼并。
而粮长的田虽然不需要承担额外粮赋，但地方的粮长要补亏空缺额，他们一样得不到什么便宜，所以这些年随着地方的繁荣，加之四川、陕甘陆续退耕，这才促进绝大部分的地主、粮长开始减持自己府里的田契，将更多的田卖给自家的佃农。
越来越多的半耕农变成了自耕农，实现了自力更生，过上了自给自足的生活。
现在免除农业税，粮价又要波动，无疑助长地主们买地、囤地的兼并速度，这就牵动了国本，一旦出意外，社稷江山就会摇动，所以我不建议废除农业税。”
夏元吉的考虑具有相当高的前瞻性，也让在座众人纷纷点头。
国家的全面转产以及各行各业的蓬勃革新发展速度，还没到可以承担全国几千万农民转业的地步，所以农业税的存在是在保护百姓而不是朝廷为了那微不足道的征收上来的一点粮食。
现在大明一年粮赋也不过才两三千万石罢了，别说杨士奇这种视野高广的人物，就连一向小气抠门的夏元吉都完全不放在眼里。
开玩笑，朝廷这几年光烧都烧了好几亿，还在乎这两三千万？
西北光烧军费就烧了四年，哪年不是上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和几万车络绎不绝的粮车？
印度的黄金、日本的白银就向那所谓的水泵送水管，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大明的国内，银行发了疯的吸存印铜票，给贵金属货币兜底，保障铜钱的购买力，如果国内的生产力不能快速进步的话，大明就该从吸纳外界金银变成对外输送金银了。
“保持国内现行稳定是大事、正事，陛下书里面说过，稳定压倒一切，动农业税之前要做好充足的调研和准备，这个准备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保证各方面都没有问题之后，才能废。”
这个时候，又是许不忌的开口表态，支持了夏元吉的看法。
“废除长达几千年的农赋，对百姓来说可能会使他们欢天喜地，载歌载舞，会让他们连着很多年供奉提出这项政策之人的长生牌位，但等将来出了问题，这条现在的良政就变成了苛政，甚至是暴政、虐政，稳定就不复存在了。”
在夏元吉和许不忌纷纷表达反对意见后，其余各部尚书在仔细考量后也是摇头，不支持解缙的这项提议，这个场面也让杨士奇有些失落。
“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那粮赋的事暂时不废，实物税取消，具体怎么取消，以何种方式替代，维喆这边怎么想。”
杨士奇不是王安石，他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更没有一头撞破南墙的豪气，硬要以一己之力推动一项事关全国几千万百姓的国策，虽然他很想拿出内阁首辅的权威，一力推行，来让自己的名字刻进青史之中，但就如夏元吉所说。
万一将来出了问题，怎么办？
荀孟之变的遗祸波及了大宋几十年，一场变法，导致了几百次地方起义，这个锅，到底是王安石来背还是司马光来背？
起码就杨士奇来想，他不愿意也背不动这口大锅。
“废除实物税，改由现银折抵这事不难操办。”
夏元吉驳了解缙第一项提议，对于这第二项倒是持肯定意见：“前两年为了鼓励民间家庭作坊和自营生产，陛下停了生产的课税，只征交易卖出后申报的商业税，就已经为废除实物税打好了基础，现在咱们顺时推行，也只能算是稍微激进一步罢了。
为了不出现百姓因要缴纳现银实赋，而不得不仓促卖出货物产生亏损这种情况的发生，我建议等明年内阁先向陛下汇报，议定指导价政策之后推行废除实物税，同时按照各省的情况酌定一个宽限期。
比如说浙江、福建两省买卖实物变现相对容易，可以给十五到二十天的容时，只要在这个期限内缴纳等额的现银或银行铜票就可以，而云贵、辽东买卖货物可能会比较困难，咱们可以给三十到五十天的容时，不至于让百姓仓促低价卖出而吃亏。”
夏元吉是真稳啊。
杨士奇微微闭上了眼，说来说去，这两条政策在夏元吉这里全给否掉了。
等明年跟朱允炆议定指导价政策后在顺势废除实物税，那这项政策的功劳还能记在内阁头上吗？
毕竟朱允炆一回京，杨士奇都打算递交辞呈了。
“指导价政策不定，实物税就不能废了吗？”
杨士奇按不住了，一把坐直身子，侧首看着夏元吉，正色道：“实物税不是农业税，牵涉不到天下人，更不相连国本，今年定下来试行，明年按照实际市场的情况和变化再推行指导价政策，那不也挺好吗，正好可以拿来当做指导价政策的参考。
有容时在，百姓的亏损是不会太大的，而且今年王雨森搞出了一个包产到户，鼓励百姓们发展养殖畜牧、手工作业，达标的给奖励、不达标的给予比例补贴，极大繁荣了南京城内城外上百万百姓的民生。
咱们可以以此作为借鉴，把两项政策挂上钩，一旦百姓迫到容时仍没有将货物卖出去，地方商贸有司可以按照届时的指导价减额进行收购，而减额就是实税的数目这不就行了嘛。”
说完，杨士奇已经不打算再给夏元吉表态的机会，手在夏元吉的小臂上轻拍两下，而后抬起：“我同意废除实物税，明年初一内阁的第一道行文，就由通政司明发全国。”
杨士奇一抬手，解缙作为首倡者当然是当仁不让的紧随其后，朱高炽默默的也应了下来。
内阁三位阁臣表态通过，各部的意见就已经不重要了，大家伙纷纷开口支持了杨士奇的意见，同意了这项政策的出台与颁行。
“那我坚持一点。”
夏元吉无力阻拦大局，但还是加了自己的意思：“通政司的邸报上必须在这项政策的最后明确标注试行两个字。”
只要写上试行，万一出了不好的问题，那也可以随时废止。
这就好比朝廷年年烧粮，对老百姓的说法就是过期变质，无法食用。
甭管百姓信不信，那是心里的事，朝廷管不到。
起码明面上，朝廷占着理。
试行政策，好与不好试试才知道，不好就停，也算是朝廷为百姓负责任的一种态度。
怎么说，那都是朝廷的好。
对此，杨士奇自无不允的道理。
成了是内阁的功劳，不成内阁背的锅也不算太黑。
连续议罢了两件事，杨士奇也有些疲惫，但还是翻开自己的奏疏，按照上面记述的事项继续向下说着。
“第三件事，关于扩大吏察范围和都察院增员，推动巡查制度的提议，这项提议由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提出，景清，你来说说具体意见，今天这堂阁部会议能定就定下来。”
一直存在感不强，敬陪末座的景清啊了一声，有些意外。
他这个提议都是几个月前给杨士奇私下里单独汇报过的，但一直没听杨士奇提及过，连景清自己都快忘了，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会拿出来。
虽有些准备不足，但到底是自己的想法，景清组织一下语言，开口说道。
“几位阁老，诸位部堂，这些年随着各省地方陆续完成吏改，传统的吏察方式和吏察范围已经很显然有些滞缓了，所以我想扩大一下吏察的范围和吏察方式。
除了硬性的五年计划指标作为政绩的首考之外，官声、民声这两项传统的吏察范围扩大一下，要包含到官员的内室、子女两块，对于妻妾娘家的外戚和自家子女存在不法行为的官员，我们是否应该慎重考虑一下对这名官员接下来的提拔任命？
因为考察的范围大，所以都察院需要增员，仿照各部的结构，设置各省清吏司，同时都察院建立起巡查制度，选拔精干的都察官吏对各省展开巡视，接收地方相关举报，与各省的吏部清吏司联合督办，对贪腐、枉法甚至是依靠强权横行地方的行为严惩不贷。”
都察院这是净干一些得罪人的工作啊。
所有人的脸色都浮现几丝苦笑。
地方已经有锦衣卫司衙了，甚至还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藏着西厂的分支机构，现在都察院又要搞这种大动作，上查下盯，当官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这也太受罪了吧。
“许部堂是吏部尚书，你意下如何？”
杨士奇问许不忌，这让所有人都暗自撇嘴。
这还用问吗？
谁不知道皇帝最恨官员不法，那许不忌当然是对景清这项提议坚定不移的支持了。
不出大家所料，许不忌干练的说了两个字：“可行。”
“大家表态吧。”
杨士奇好整以暇的喝起了茶，耳边响起了一道接着一道附议之声。
反官僚腐败那是最基本的政治正确，别管这事多得罪人，任谁明面上都得支持不能反对，反对往大了说，就是反皇帝，反朱允炆。
到时候许不忌一项大帽子给你扣下来，当场估计就可以拉出去杖毙了。
“行，具体的增员定额，都察院和吏部会后商议吧，你们一部一院只要商量好，条陈拿到内阁这，直接批。”
杨士奇放下茶碗，环顾四周：“我这边的事说罢了，诸位还有什么问题？”
三件事，除了第一件挺开心之外，其他两件个个劳心伤神，在座众人无不心神憔悴，哪还有精力继续开口。
赶紧结束，大家都想回家搂着娇妻美妾睡一会呢。
都过年了，就不能让人放松放松吗？
“那今天就到这。”
杨士奇起身朗声道：“通政司拟好今天的记录，内阁和诸部两法司署名后归档，待陛下回京后递呈御前审阅，散了吧。”
说完话，抬腿就走，大家伙也纷纷起身谦送。
“恭送阁老。”
等送罢了杨士奇，大家伙各自收拾家伙离场，只有解缙走之前，又扭头看了一眼夏元吉，冷哼一声。
浙党都是坏人啊。

第455章 新年大宴（上）
杨荣守在承天门的大门外，送走一位又一位内阁阁臣、各部堂官后，有些疲惫的伸了记拦腰，扭回头看着身后小吏捧着的一大堆会议纪要，苦笑的摇起了头。
大家伙是放假了，他这位通政司的左通政，工作才刚刚开始。
“走吧，回衙。”
新年的讲稿、一大堆政策上的公文、邸报和求是报两报的版报书写，哪一项都不是小工程，劳心费力，都得他这个通政来拿主意。
虽然不用他亲笔润辞来写，但审阅的工作他得盯着，哪里写的好哪里写的不好，他得提出意见好让下面的官员来修改，不能马虎的一股脑就过，尤其是两报。
一个词甚至一个字没用恰当，带来的麻烦都不小。
走进通政司的署衙，杨荣草草吃完一顿简餐后便径直走进自己的书卧，往一张躺椅上一躺，顺便盖上一层薄薄的真丝被，屋里烧着木炭，温度适宜，刚好适合午睡。
摇摇晃晃了几下，杨荣眼瞅着就要应约跟周公杀上几局对弈，门外却响起了一道令人生厌的呼唤。
“大人，大人。”
杨荣睁开了眼，眉头微皱，口吻很是恶劣地问道：“何事。”
门外小吏的声音继续响起。
“凤阳来的信，凤阳知府朱志垣请年假回京。”
朱志垣？
杨荣腾一下就蹦了起来，两步走到门槛处拉开房门，一把抢过奏疏：“你去忙吧。”
说罢便将门关上。
下面人不知，杨荣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什么朱志垣，就是大皇子啊。
打开写了假辞的奏疏，杨荣这神情就纠结了起来。
朱文奎要是想回京来过年，用的着跟通政司请假吗？
通政司什么时候都有权力管到嫡皇长子的脑袋上了。
杨荣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算恍然大悟。
虽然建文朝没有明文说皇子不允许与外廷走的太近，但毕竟这是千古避讳，在东宫未定之前，外廷没有哪个傻子敢硬着头皮跟某一位皇子走太近。
下注太早，错了可是死路一条。
新年大宴，凤阳知府作为京官，是可以参加的，但朱文奎的身份又限制了他的参加。
而现在，朱文奎以凤阳知府朱志垣的名义请假回京，同样可以用这个名义参加新年大宴，这事说到朱允炆御前，那也没有毛病。
通政司批了假，就相当于默许朱文奎参加新年宴，不批假，朱文奎就只能以皇子的身份回京，同理就不能参加新年宴。
“真是一步好棋啊。”
杨荣负手来回踱步起来，现在的他是一点困意全无。
批不批假的权力在通政司，但杨荣这心里实在是没底，毕竟这种事牵扯太深，杨荣自觉自己看不透这风向，犹豫再三后拉开房门，迈步而出。
“大人要去哪？”
门外的小吏问了一句：“职下好去安排门房备轿。”
“不用，走两步消消食。”
杨荣留下这么一句：“什么事等本官回来再说，本官现在有些事需要去见杨阁老。”
这么大的事，还是让杨士奇来拿主意吧。
杨荣想的明白，他是通政司的左通政，大小事务主动向内阁首辅靠近那是天经地义。
出了承天门往杨士奇的官邸并不远，杨荣走了能有一刻钟也就到了。
“本官通政司左通政杨荣，有要紧事求见阁老。”
给门房递了话，小厮自然是满脸带笑：“大人不嫌弃的话，先在门房歇歇脚，容小的去请示一下，毕竟阁老有午睡的习惯。”
“自然自然。”
杨荣忙不迭的应声：“若是阁老睡下了，本官就在这候着，不敢叨扰。”
话说的客气，但小厮走了没多久就折了回来邀请道。
“大人请，阁老醒了，在书房等您。”
杨荣顿觉面上有光，跟在小厮后面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
俩人一路穿廊过户，前后几进的院子风景各不相同，甚至还有专门豢养熊猫、孔雀的兽舍，直让杨荣看得眼红心热。
这首辅大院，我杨荣何年何月能有机会住进来啊。
在一想杨士奇都在这里住了十二年，杨荣的脸差点酸到变形。
小厮把杨荣带到书房外，驻足轻轻叩了一下门户，恭声唤了一句：“阁老，杨大人来了。”
“进来吧。”
门内响起杨士奇的声音，杨荣便轻手推开门，蹑足轻踪的走了进去。
“下官见过阁老。”
杨士奇这会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杨荣挑书呢，闻言也没转身：“坐吧，自己添茶喝不用见外。”
说完话，杨士奇翻了半天，终于挑了一本《容斋随笔》，一转身发现杨荣竟然还站着，便笑了，伸手下压。
“快坐快坐，那么拘谨做什么。”
杨荣陪着笑了两声，到底还是等着杨士奇落座后才敢落下半个屁股。
上半身微微前倾，态度极其谦逊：“阁老，刚收到凤阳来的奏本，大皇子殿下以凤阳知府朱志垣的名义向通政司请假。”
杨士奇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间隔很短，随后很自然的将茶碗拿到嘴边轻啜。
“大皇子殿下是想要参加新年大宴啊。”
这也太牛了。
杨荣心里那叫一个服气，怪不得人家是内阁首辅啊，自己憋着心思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到了杨士奇这一听就懂？
大家都是姓杨，你那么厉害你高堂知道吗？
“阁老慧眼如炬，洞若观火，下官钦服、钦服。”
杨荣由衷的捧了两句，而后问道：“那通政司这边批还是不批？”
“批啊。”
杨士奇笑了起来：“大皇子殿下都以这种名义来表态想要参加新年大宴了，不批岂不是白白恶了大皇子，这种事情还用的着犹豫。”
别看杨士奇说的简单，杨荣想的多：“那大皇子来了，二皇子怎么办？要知道，二皇子自幼早慧，今年虽然才十四，但一言一行，各方面都不得了。”
没人想卷入夺嫡之争，尤其是两个皇子之间还有些不分伯仲的意味。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不能靠别人给。”
杨士奇意味深长地说道：“大皇子用这种方式争取到了参加新年大宴的机会，如果二皇子想来参加，他也得想办法自己争取。”
连一个参宴的资格都搞不定，那将来还拿什么跟大皇子斗？
再小的事都得争，与人斗其乐无穷。
势力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就是在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争出来的。
你得拿出让外廷百官佩服的能耐来。
毫无疑问，朱文奎这一手玩的不错，如果到时候的新年大宴上只有朱文奎没有朱文圻，百官就会自然而然的亲近大皇子。
细节决定成败。
以前俩孩子都小，各自也没有所谓优势一说，想要优势？那就是靠着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
“去忙吧。”
杨士奇翻开了书，有滋有味的品读起来，并没有想要客气的留杨荣多待的意思。
后者识趣，赶忙起身告辞。
随着门户关闭的声音响起，杨士奇的嘴角挂起了笑。
“有趣。”

第456章 新年大宴（中）
朱文奎是踩在年二十九这一天回的京，南京城里几乎没有太多的人知道，也或许所有人都知道，但都装作视而未见。
一个人轻车简从，仅有寥寥几名护卫，连于谦都没有跟着，后者回了杭州过年。
回到南京的第一件事，朱文奎不是直接去皇宫找马恩慧请安，而是先去了通政司，等办好公务上的差事后才从通政司出来，向着皇宫而去。
承天门已经开始实施宫禁了，即使是朱文奎这位大皇子也只能从偏门进入。
宫城里很冷清，并没有过年所谓的热闹，因为实在是太大。
只有当朱文奎一路走过三大殿，穿过乾清门进入到后宫区域的时候，才恍若进入到另一个天地。
无数的宫娥、宦官在忙着张灯结彩，尚衣局的绣娘捧着颜色花纹各不相同的丝绸鱼贯的走进坤宁宫，这是要让后妃们选布料款式，做一身新年的新衣服。
不少人都看到了朱文奎，但并没有一窝蜂的凑上来见礼，只有当朱文奎快要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这些人才会停下手里的工，站好身子恭谨的问一声好。
“殿下。”
走到坤宁宫的门外，朱文奎被拦了下来，拦他的人是马恩慧身边的一名女官。
“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娘娘在试衣，您在这外面稍等，奴婢去请示。”
“不用。”
朱文奎开口喊住，笑道：“让几位娘娘先忙，本宫在这候着就成。”
说罢，左右看了一圈，便凑到这名女官的脑袋边小声问道：“本宫一年没回来了，母后这一年过得怎么样，跟父皇之间没闹什么矛盾吧。”
这突然的亲近让女官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殿下切莫如此，皇后娘娘和陛下恩爱如常，也常常挂念殿下。”
朱文奎鼻子轻嗅，赞道：“挺香的，什么牌子的香薰。”
女官的俏脸腾一下就烧红了。
“文奎。”
这一声唤，顿时把朱文奎吓了一大跳，惊回首，正见到马恩慧冷脸盯着自己，当即跪下：“儿臣见过母后。”
马恩慧走上前，一伸手便掐住朱文奎的耳朵，把后者疼的哎呦叫着站了起来。
“好你个混小子，出去一年，举止竟然敢如此轻挑散漫，这成何体统。”
到底是皇子，马恩慧也不好掐着朱文奎的耳朵走进坤宁宫，训斥了一句便松开了手，转身往殿里走，朱文奎凑到身旁厚颜傻笑。
“不是说母后在与几位娘娘试衣呢，儿臣没想到母后会出来不是。”
“看不到你就能这样了？”
马恩慧气的瞪了朱文奎一眼：“圣人训诫，君子慎独，就算私下里也不能这般，身为皇子调戏宫女成什么样子了。”
“这咋就成调戏了。”
朱文奎有些不忿的嘟囔一声：“儿臣不过夸一句罢了，先贤还说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呢，香就是香漂亮就是漂亮，君子守实，实话实讲罢了，就像母后一年未见，倾国之貌也是更加靓丽许多。”
来自儿子的马屁让马恩慧自然是开心不已，脸上冷肃稍霁，嘴上倒是没有轻饶：“你啊，外出这一年非但不见稳重，反而学会了这一嘴的花言巧语，真是不该让你父皇把你派出去。”
母子二人走进坤宁宫，也见到了其他几位朱允炆的妃子，朱文奎便恭谨的挨个见礼问安，这时却连头都不敢抬。
“大皇子殿下回来了，我们几位就不在这耽误姐姐您母子相聚，先走了。”
顾静几人也算选好了合眼的新衣，都笑意吟吟的告辞离开，把坤宁宫留给了马恩慧娘俩。
这个时候，马恩慧才开始关心的认真打量起朱文奎来，手在后者脑袋、肩膀上比划来比划去。
“长高了，就是怎么瘦的那么厉害，这皮肤也黑了许多。”
对于自家老娘的关切，朱文奎有些挠头：“没办法，凤阳是祖地，您也知道关系挺复杂的，得亏有于谦帮衬着，不然估计都该掉头发了。
加上凤阳又穷，老白姓的生活都很困苦，儿臣不得不挨个县乡的跑，实地去看给出主意，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黑了。”
当一个地方官有多难，朱文奎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以前在南京做应天府刑房主簿的时候，左右操心的不过只是职责管辖内的事情，而真等朱文奎自己做了知府，凤阳一府几十万百姓的大事小情全抗在肩头之后，有多沉。
凤阳要发展、百姓要吃饭，这才是头等大事。
而发展又需要深入进凤阳的社会之中，这里面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处理复杂的人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凤阳一隅儿臣一年没理清，况乎整个南直隶、整个大明，更甚父皇一手缔造出来的明联。”
朱文奎由衷感慨道：“儿臣还需多多努力，才能盼着将来有朝一日替父皇分忧解难。”
“你能有此心便好。”
马恩慧拉着朱文奎坐到自己的凤椅之上，握住自家儿子的手很是一番宽慰：“不过国家大事你眼下还没有能力去处理，不过也不用急，慢慢学习。
所谓成家立业，你都十八了，还是应该先操心成家的事。”
朱文奎的脸色顿时苦了起来。
“母后，怎得儿臣一回来过年，你便要催婚啊。”
“这话说的。”
马恩慧嗔怪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十八不成亲像什么样子，让外廷看到，会以为你还是个孩子呢，成了家养育子女，就会有一份责任担当，让人看着就会觉得你成熟稳重。
你看你四叔祖家的瞻基，才十四五岁，你高炽叔就给定好了亲，过两年就聘过门。”
“瞻基都找媳妇了？”
一聊起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朱文奎就来了兴致：“谁家的姑娘？”
“御前司给选的，南京锦衣卫千户所胡荣的闺女，叫善祥，我也看了，长得俊秀，而且知书达理。”
“是吗，那挺好。”
朱文奎默默的续上一句，眼神里倒也有几分渴望。
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哪有不思春，不馋姑娘的。只不过朱文奎不太喜欢大包大揽的包办罢了，毕竟婚配前连面都没见过，谁知道长什么样子啊。
天下母亲选儿媳妇的方式朱文奎做了一年的凤阳知府，那是见过的。
选贤为首，其次选屁股大易生养的，再选家务活出众的、会琴棋书画等才艺的，最次才选色。
而且凤阳那地方穷啊，所以田间地头都是夫妇二人一起忙于农活，农妇能长有几分姿色？
见得多了，朱文奎这心里可不就有了阴影，生怕马恩慧给他选一门这样的媳妇。
知子莫若母，自家儿子情绪上的小变化马恩慧自然是捕捉到了，不过这个时候马恩慧反而起了捉弄之心，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一下，改问起朱文奎此次休假回来，可以待到什么时候。
“初六。”
“那么急？”
马恩慧吃了一惊，手上的劲道便大了两分：“怎么才回来这么几日，多待几天吧。”
朱文奎摇头苦笑，如实说道：“儿臣向通政司报的假，通政司批的日子就是到初六，年假别的地方知府都是到初六，儿臣也不能例外。”
“反了他通政司还。”
一听这话，马恩慧当即就急了：“什么时候皇子请假回京，需要通政司来批了，怎么着，现在陛下不在京，内阁已经打算连咱们一家子都一并支使。”
说着话就顾左右：“去，把杨士奇给本宫召来，本宫倒想问问，本宫将来的家事是不是都要先给内阁通个气。”
眼瞅这事到马恩慧嘴里要闹大，朱文奎赶紧拦住，然后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儿臣以凤阳知府的名义休年假，目的就是为了参加今年内阁办的新年大宴，儿臣要是用皇子的身份回京，父皇不在，做皇子的怎敢随便僭越去接触外廷啊。”
这回答把马恩慧说的一愣一愣，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朱允炆的后宫又清净，后妃加一起才五个女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宫斗大戏，政治这一块属实没有锻炼的机会，哪里能知道这里面有多少花花绕。
“虽然儿臣也不太想参加这个新年宴，不过于谦说的对，参加总比不参加的好。”
“我儿真是长大了。”
搞明白了其中原委，马恩慧马上喜笑颜开，表态支持：“好好好，该去参加，一定要去参加，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顿了顿，马恩慧又骄傲起来：“也便宜不了外人，除了我儿子，谁还有资格去。”
马恩慧很乐观，朱文奎也是一脸的轻松。
此事就是明堂堂的阳谋，朱文圻没有任何职务在身，无论如何都无法参加，这一局自己看来是赢定了。
也是因为这种好心情，朱文奎在下午见到朱文圻的时候，心里竟还有些不忍。
“二弟，你看大哥给你带的什么。”
朱文奎拿出了一大堆东西：“这都是凤阳的特产，等回头你尝尝。”
“谢谢大哥。”
朱文圻作揖谢礼，又跟朱文奎寒暄了一阵后，便面上带着笑起身离开。
只是这笑一离开坤宁宫便跑的一干二净。
“我大哥好手段啊。”
在母妃顾静的寝宫里吃完年三十的年夜饭，一回到乾清宫东暖阁自己的居卧，朱文圻就倚靠在床榻上，对自己的近侍小宦官哼声道。
“不用说，用凤阳知府名义请假回京这一招，铁定又是于谦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出的主意，目的是为了参加内阁国庆当日举办的新年大宴。”
“啊，那可如何是好。”
朱文圻的身旁有一近人，叫王旭，算是打小陪着朱文圻长起来的，聪明伶俐，也是双喜众多义子干儿中的一个，分给了朱文圻当伴，闻言也是有些发愁。
“殿下，奴婢听说内阁今年这堂新年宴的规格可是不小，动静也大的很，若是大皇子参加的话，怕是会趁机拉拢不少人啊。”
“是啊。”
朱文圻有些心烦意乱，忿忿不平地说道：“大哥去了而我没去，届时外廷百官怎么看我，会认为我比不上大哥的，这可不行。”
王旭守在床头，给朱文圻喂着切好的香蕉，这可不是大明国内种出来的，而是南洋带回来的红香蕉，算是宫廷专供。
一边喂，一边搭着话：“奴婢听说，今年内阁还要组织一次团拜会，给当年参加过开国北伐，于我大明有奠鼎之功的老兵拜年，届时总参和五军府作为军方也会出席，大皇子若是也参与进去，那可不妙。”
慰问老兵，这可是拉拢军队军心的好机会。
朱文圻仰头看向房顶，小小的眉头紧紧锁住。
这个局该怎么破？
“新年大宴的当晚，内阁并百官还会出席所谓的春节联欢晚会，届时南京城内城外各界都有代表参加，政坛、军方、百姓、工商联、匠户，加上明联各国在南京的使臣，这么好的舞台，不能让我大哥一个人唱独角戏。”
朱文圻翻身下床，负着手烦躁的走动起来：“本宫一定要参加，本宫必须要参加。”
说着简单，但真个想参与进去，哪里是这么简单的。
“殿下是皇子，您开个口，内阁还敢拦着您不成？”
王旭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奴婢就觉得这事很容易解决的。”
“幼稚。”
朱文圻冷笑：“父皇不在京，连我大哥都不敢私自去参加新年大宴，接触外廷，你让我这么做？天下的事都要有规矩，除了父皇，天下所有人都在规矩内，说话要讲规矩做事也要讲规矩。
本宫还没有资格随意破坏规矩，更轮不到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本宫要是撒泼无赖非要参加，内阁和外廷谁都瞧不起我。”
这种事哪有蛮干的，得靠智取。
那智从何来呢？
朱文圻一屁股坐下，手指在紫旃木的桌面上轻敲，有节奏的声声慢响。
许久，连一旁守着的王旭都快睡着了，朱文圻才猛然一拍桌面，兴奋的蹦了起来。
“本宫有主意了！”
这一下把王旭差点吓趴，打起精神来问道：“殿下有何高见？”
“如此如此。”
朱文圻将自己心里的计划一说，连王旭都听的两眼冒光，翘起大拇指。
“殿下此招妙啊。”
解决了心头的困扰，朱文圻开心的哈哈大笑，随后翻身上床。
“睡觉，明天一早，本宫就要给大哥一个惊喜。”
想要一个人参加新年大宴？
想得美！

第457章 新年大宴（下）
说湖畔学院算是大明教育系统中的顶尖所在，这一点上，绝没有任何人会有不同意见，毕竟这里拥有着全大明最顶级的教育资源。
上到朱允炆这位皇帝，下到升斗小民，都在这里讲过课，有的高深有的粗浅。
大到江山社稷的政教，小到一枚铜板的经济价值，从这里可以顺利结业出去的学生，毫无疑问都是天之骄子。
湖畔学院的招生也跟地方不一样，一般是五年一期，岁数上的限制不大，八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都可以入学。
前提是要通过入学考试。
开办至今，湖畔学院只到了第二期学员。
第一期就是朱文奎、于谦等人，朱文圻算是排到了第二期。
湖畔一期的现在基本都是各地县令、军队千户、银行系统在某一省府的分行行长。
湖畔二期的暂时还没有结业，不过快的话最多也就两年的功夫便可以安排。
吏部考察官员，谁档案里要是写上这么一段教育经历，‘湖畔哪一期学员，结业成绩考了多少分’，那就成了一块绝对的金子招牌。
比起朱文奎的第一期，朱文圻这第二期的人数远远要多不少，大概有个三四十人，有一多半虽然是地方各省教育司推荐上来的，但过年也基本都留在了南京城内，有亲戚的住亲戚家，没亲戚的就住在学堂的宿舍内大家一起伙着过倒也热闹。
新年的第一天元旦，朱文圻一大早跑到顾静那拜年磕完头就匆匆跑出了皇宫，连饭都没吃，喊上王旭和几个随扈的小宦官，赶着一大车的糕点、新衣服就冲进了湖畔学堂。
“来来来，人人有份，同学们新年快乐。”
这么大的阵仗摆出来，可是让留守湖畔学堂里的一众小伙子们开心不已，纷纷接过朱文圻为他们准备的礼物，然后作揖谢礼。
“二皇子殿下今天怎么不在宫里过节，来咱们这了。”
负责看管加保护湖畔学院学生的锦衣卫百户官走了过来，拱手浅施一礼后问道。
“陈百户。”
朱文圻一回头看到来人，马上也提起两个锦盒递过去：“给，本宫也为你准备了一份。”
陈冲笑容灿烂，婉拒道：“虽说尊者赐不敢辞，不过职下公务在身，这礼物就不收了，谢过殿下心意。”
对于这个陈冲，朱文圻是了解的，见状倒也不恼，既然陈冲不愿意收他也不多客套，便留了下来。
“本宫今日来也没什么要紧事，这不元旦嘛，想着给同学们备点新年礼物，聊表心意。”
“成，那职下就不在多待，殿下自便。”
陈冲抱拳告辞，留下朱文圻继续给一众同学们派发礼物。
等到所有礼物全部发放完毕，朱文圻又跟着一群同学去宿舍归置，然后在他们平日里上学的课堂内聊几句闲天。
“初四就是国庆了，我大明的大日子啊。”
朱文圻坐在一群同学的中间，感慨道：“一想到国庆，我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卫戍在我大明边疆各地的卒勇健儿，咱们能在南京欢度佳节，离不开他们在边疆忍受风雪，不辞艰苦的保卫啊。”
这话说的一群年轻小伙子纷纷点头，也引起了一片感慨和敬意。
“记得曾经在父皇的书里看过一句话，我很受触动。”
朱文圻环顾四周，用极富煽情的语气说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今天元旦，我在宫里看着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美食，说实话，吃不下去啊。”
年轻人都是感性的，朱文圻的话简单质朴，却更加容易触动心扉，一众同学无不纷纷点头，开口附和，赞颂朱文圻的德操高洁。
“二皇子殿下说的不错，南京花花红尘，咱们在这里安享，却不曾想过这份太平安宁，是多少将士用鲜血换来的。”
“是啊是啊，一想到以前还觉得饭菜不可口闹情绪，再想想那些边疆的兵，他们连吃的馒头都是冰冷僵硬的，咱们还有什么颜面觉得这不顺心、那不顺意？”
眼见同学的情绪都调动的差不多了，朱文圻先是长叹了一口气，而后提议道：“我听说国庆那天，内阁要组织百官举行一次给当年开国幸存的老兵拜年的团拜会，我在想，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咱们作为学生，应该参与进去，组织一次向这些老兵致敬的活动。”
向老兵致敬？
大家先是沉思，而后纷纷击节称赞：“好主意。”
倒也有人在兴奋后又蹙了眉。
“内阁能同意吗？”
对于这种质疑，朱文圻显然早有准备，他站起身慷慨激昂地说道：“同不同意是内阁的事情，我们只负责打申请，不仅我们打申请，我们还要联络所有在京的，不只是我们湖畔学堂的同学，包括南京大学的同学们一起打申请。
我们学生也要推举出代表来，代表所有南京学子、天下学子向为我大明开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们致以我们学生的最高敬意！”
“说的好！”
学生们的热情被唤燃，纷纷大声应和：“同不同意是内阁的事情，我们负责打申请，向内阁、向朝廷、向天下表明我们学生的态度，我们不是只会读书，不分五谷不懂感恩的酸秀才，我们一样感谢、尊敬为国而战的老兵英雄。”
“那咱们事不宜迟，马上组织联署签名，选出能够替所有学生向老兵致敬的代表组建学生会，一个专属于学生、引导学生思想的组织。”
朱文圻开始号召所有同学签名了，然后拿着这份沉甸甸的签名说道：“我去通政司呈请，你们继续联络其他的同学，包括南京大学的同学们，南京学生会，要尽快成立。”
众人轰然相应，也不再继续逗留在学堂内度假，告辞后便要入城去寻找其他的同学，组织更多南京学子加入到这个所谓的南京学生会来。
至于朱文圻，则拿着这份联名的请愿书，匆匆赶往了通政司，并把杨荣堵了个正着。
“哎呦呦，二皇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杨荣一脸的苦笑，虽然想过朱文圻可能会来找自己，但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你来找我也没用，新年大宴你也参加不了啊。
“难道只有我大哥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吗？”
面对杨荣，朱文圻很是强势，直接拉开杨荣书房里的位置坐了下去，然后把那张写满了学生签名的折纸扔到了桌子上。
杨荣一脸尴尬的拿起来，摊开一看傻了眼。
几十个人名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我湖畔学堂二期同学的姓名。”
朱文圻坐直了身子，肃声道：“听闻内阁要在国庆日向当年参加开国幸存的老兵拜年，我们虽然还是一群少年孩子，是一群学生，但我们一样对老兵们报以崇高的敬意，经过商量，我们希望能够参加这次团拜会，当面向老兵们致敬，感谢他们当年的英勇作战，开创我大明河山。
杨通政，父皇说过，学生是国家的未来，致敬老兵感恩英雄，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少了学生呢？
要鼓励和组织学生们多多参与这样的活动才是，从小培养陶冶学生们尊敬英雄、拥戴英雄以及保家卫国的情操，让学生们知道，是哪些人在为了这个国家而奋斗甚至不惜牺牲性命。
如此，等年轻稚嫩的学生长大之后，他们才会拥有为这个国家甘愿付出一切的精神属性，咱们大明才能更加的强大繁荣，你说呢？”
这是第二个许不忌吧。
朱文圻这一段话把杨荣说的傻眼，半天才算缓过神来，木讷的点点头，而后悚然惊醒：“殿下，这事我得跟杨阁老汇报。”
“应该的。”
朱文圻不多耽搁，直接站了起来：“你去吧，我等杨通政你的好消息。”
直到朱文圻走了都快一刻钟，杨荣才苦笑的连连摇头，也不在多做耽搁，匆匆找到杨士奇汇报了此事，直把后者听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杨荣跟着陪笑，等杨士奇的笑声落下，赶紧问道：“阁老，那这批吗？”
“当然要批了。”
杨士奇也是感慨的叹了口气：“连邀请学生代表参加的理由，二皇子都给咱们找好了，咱们不同意，岂不是伤了整个南京、整个天下莘莘学子的心，稚嫩年轻的学生们一腔热血，要献礼国庆致敬老兵，这是何等的好事，说明咱们大明从上至下，那是众志成城。
批！邀请学生代表们参加团拜会，向老兵们拜年，感谢他们为这个国家的付出，向英雄们致敬，致敬他们当年英勇无畏的浴血奋战。”
“那团拜会之后呢？”
杨荣弱弱的问了一句。
“总不能团拜会一结束，就把这群学生代表赶走吧。”
杨士奇没好气的看了杨荣一眼：“你也知道直接赶走不合适，那就留下来，添人添筷不添菜的道理你都不懂吗，晚上吃完饭一道再看个联欢晚会。
反正各个领域的代表都邀请到了，也就不差再邀请些学生代表了，你说是吧，呵呵。”
走出杨士奇的首辅官邸，杨荣看向皇宫的方向，感慨。
“到底是龙生龙凤生凤，果不虚也。”

第458章 国庆之日（上）
当时间进入到正月初四这一天的时候，东长安街尽头的大礼堂早早便开始人声鼎沸起来。
杨士奇这位内阁首辅精神抖擞的引着包括朱棣在内的几名阁臣进入会场，杨荣则负责在正门处接待每一名参加这次团拜会的京中官员。
各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南直隶各府知府，紧跟着便是工商大臣严震直，连格里安奇这个意大利的洋鬼子都穿上一身正儿八经的二品官服前来赴会。
朝廷方面的先到，随后便是总参和五军两府三品以上的武官，林林总总也有几十号人。
距离老兵们入场的时间还有将近半个时辰，会场内这些文武官员便各自闲聊起来，文官集团自然是围拢在杨士奇的身旁，天南海北的聊着一些关乎二五的规划政策。
武官们围着朱棣，分析将来对帖木儿汗国发动全面进攻后的具体行军计划。
总的来说没有闲人，也聊不出什么闲天。
而在文官的圈子里，大家伙虽然众星拱月般的簇拥着杨士奇，但还是分出了一部分的精力时刻关注着一位特殊的同僚。
凤阳知府朱文奎。
“陕甘退耕的事已经快要趋近尾声了，估计三五的时候，下一步便是山西和云贵，辽东和河北是不会动的。”
杨士奇在高谈阔论着国策，朱文奎就站在附近静静的倾听，年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从头到尾几乎鲜少会开口，更别提发表一些个人的看法观点了。
朱文奎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清楚，他今天在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凤阳知府，根本没有插嘴内阁的资格。
站在朱文奎旁边的是应天府尹王雨森，这位眼下大明政坛中堪称改革排头兵的旗手，不时会跟朱文奎交流一下地方发展上的经验。
“应天府比凤阳府更大，人口更是多出数倍，两三百万人呐。”
大明丁口七千多万，光南直隶一地就有整整一千三百万，而南京所处的应天府，又毫无疑问是人口最多最稠密的一个府。
王雨森从苏州府升任到应天府，短短几年，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了许多。
“几百万人压在肩膀上，说句不好听的，吃喝拉撒睡都要操心，父母官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对王雨森的感慨，朱文奎算是感同身受，点点头也是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广东福建浙江三省的百姓越活越滋润，咱们南直隶的民生要是不进步，那咱们这些主政一方的主官哪里有脸向朝廷交代。
凤阳太穷了，而且淮泗的干流动辄就给我添点麻烦，虽说有朝廷拨款修筑工事，但地方财政的一大块都要贴补到修堤上，我想要在中都和宿州修条直通徐州的路，围绕这一块打造一个四省交汇的枢纽，实在是拿不出钱。”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地方没有钱是最棘手的困难。
对于朱文奎的抱怨，王雨森很是理解，应天府虽然比凤阳府要富裕不少，但花钱的地方也多啊。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王雨森主政的应天府总体发展势头还是迅猛的，所以王雨森底气足，敢向银行伸手借贷，为了包产到户的政策鼓励，应天府前后两年贷了快一千万。
这算是凤阳做梦都争取不到的支持，就凤阳那地方，朱文奎亲自找到南京银行想要借钱，都差点被扫地出门。
“就算借给凤阳又如何，凤阳眼下的发展不能靠贷款，不然光是偿还利息，都会压垮凤阳的财政。”
朱文奎苦笑一声：“没办法，银行不给钱，我只好自己想辙，伸手问老百姓借钱。”
这倒是让王雨森为之一愣：“问百姓借？”
“大家集资修路，做百姓的工作，让他们参与修路，其实连工钱也都是先欠着，将来慢慢还。”
朱文奎解释道：“路不通、淮泗支流不联通长江、大运河，漕运也不通，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封闭的内圈只会越来越穷，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干了，现在我这个凤阳知府，早都负债累累，欠出去了好几百万，要是后面两年还不出成绩的话，我就得找父皇伸手借钱来还债咯。”
这话说的王雨森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俩人又聊了一阵，一声磬鸣响起，会场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迅速按照各自的品轶官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会场内偏僻处有两个军乐队，在众人安静下来后开始动起手里的乐器，顿时，激昂雄壮的军乐声响彻起来。
正堂大门之外，一个个佝偻的身影开始出现，步履蹒跚的慢慢迈步进入。
今天这场国庆团拜会的中心环节开始了。
一个个老兵在左右两名少年的搀扶下，从文武百官两列队伍的中间穿行而过进入会场，而自杨士奇、朱棣往下，众人无不是向这群老兵的到来报以热烈的掌声，同时，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时刻跟随着老兵们的移动。
而这个时候，朱文奎的脸色稍微怔了一下。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朱文圻。
“这些少年都是南京城内的学生代表，早在这场团拜会之前，他们就已经先一步到了老兵们的住地，原定搀扶老兵们入场的任务是京营士兵，不过被这群学生代表接替了。”
这还是等到团拜会结束之后，朱文奎才从杨荣的嘴里得知的这条消息。
不过在当时，朱文奎还是为能够见到朱文圻而感到高兴。
自己这个弟弟，确实是聪明的很啊。
团拜会的流程并不复杂，当所有老兵悉数进场落座之后，杨士奇便离开自己的位置，走向正对着一众老兵的礼台之上。
礼台的背墙上，高悬着朱允炆的巨幅画像，杨士奇先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面向所有人，拿出一份通政司给拟好的讲稿，朗读起来。
“今日是我大明国庆之日，四十六年前的今天，同样是在南京，太祖高皇帝陛下向天下谕、向诸国谕，自祥兴二年宋帝赵昺逢厄，北元逞凶为孽，神州陆沉的八十九年后，不甘屈服、坚决不做亡国奴的汉家儿女，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驱赶走了暴元蛮夷，重开神州日月天。
自洪武元年至洪武二十一年，我大明上下君臣将校、卒武兵民万众一心，历经十次征伐，终于收复自唐末便沦陷于异族之手长达近五百年的燕云之地、辽东之地、云南之地，实现全国之实质统一。
开国定鼎、重整山河，我们不会忘记在太祖高皇帝的指挥下立下汗马功劳的每一个人，不会忘记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的北伐之功，不会忘记宁陵王冯胜、丽江王傅友德收复辽东之功。
亦绝不会忘记，在北伐之战、金山之战、大理之战中英勇作战的每一名我大明虎贲之士，这些功绩，朝廷不会忘记、百姓不会忘记，后代子孙和历史也将永恒铭记！”
在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篇锦绣文章后，杨士奇便宣布，由御前司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大汉将军，挺胸抬头，神情端肃的向每名老兵颁发了一份荣誉证书。
授勋是皇帝的特权，皇帝不在没法授开国荣誉勋章，内阁另辟蹊径，就把勋章换成一个写满歌功颂德的证书。
先肯定荣誉，然后由内阁慰问，奖赏一百两的银钱。
光给一些虚的没用，得让这些为国立有大功的老兵们，晚年过上一番好日子才是正经事。
这些四十六年前参与开国的老兵，年长的不过才七八十岁，年幼的甚至不过六十，他们的有生还很长，保护好他们，是大明上下每一个人的责任。
“没有老兵，没有大明！”
在阵阵礼乐声中，杨士奇和所有人又向老兵们致以了新年问候，并祝福每一个老兵新年快乐，往后每一天、每一年都能永葆康泰、祥和顺心。
至此，庄严肃穆又不失佳节喜庆的团拜会到此结束，由朱文圻等南京学生代表们搀扶这些老兵开始离开会场，转向已经备好丰盛美食的宴会厅。
在离开之前，朱文圻回首，人群之中与朱文奎的眼神交错到了一起。
兄弟二人都笑了。

第459章 国庆之日（下）
在团拜会结束的午宴之上，朱文圻并没有能够跟朱文奎坐到一张桌子上，毕竟两者的身份不同。
朱文奎跟王雨森等南直隶各府知府坐在一起，而朱文圻则是跟他的一众同学坐在一起。
圈子不同，但并无高低悬殊之分。
朱文奎一桌都是正四品的知府，像王雨森这位应天府尹更是正三品的品轶，但任谁也不敢小瞧朱文圻那一桌还不大不大的学生。
湖畔二期的学生，结了业再过些年，也当的上一句未来可期。
“殿下，我敬您一杯。”
面对着王雨森的提酒，朱文奎赶忙谦逊道：“王府尊切莫多礼，这里没有大皇子朱文奎，只有凤阳知府朱志垣。”
两人碰了杯，都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来。
“二皇子能来，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放下酒杯，王雨森便微微侧首，眼神游离了一下转了回来。
“以学生代表的身份出席新年与国庆的大宴，真是一步好棋。”
朱文奎笑笑：“什么棋不棋的，这么有意义的活动，是应该让学生们多多参与进来才是。”
这回答让王雨森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没有再继续多说，频频提起酒杯跟同桌的其他知府们喝着。
虽说是佳节的大宴，但到底也没人真照着酩酊大醉的滥喝，大家伙还是比较节制的浅尝辄止。
至于像朱文圻等学生的筵席上那更是连酒都没有。
朱文圻不时会看向朱文奎的方向，但并没有打算起身过去串场的想法，他也没打算到处瞎跑把这里当成联络关系，拉帮结派的一个平台。
能够来参加对朱文圻来说已经足够，释放出来的信号就是要证明自己是有办法参与进来的，要是自己再心急火燎的上下蹦跳，那就显得不成体统了。
宴会结束之后会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紧跟着便是大家伙一道观看所谓的春节联欢晚会。
礼部安排的节目单在初三的时候就已经拿给了杨士奇审阅，一些不合时宜的节目被砍掉，剩下的，左右无非就是歌颂这么个主题。
前身由教坊司转型改成的歌舞剧团经过这么十几年的发展，也算的上是有模有样，无论是大型的歌舞秀，还是个人或双人独唱、独舞型的节目都有，虽然少了后世大家喜闻乐见的喜剧节目，总的来说这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春节联欢晚会，还是让与会观看的所有人看的津津有味，沉迷其中。
除了杨士奇这些阁部大臣们，其他诸如农、工、商、学生、老兵这些代表们，以往的几十年哪有机会或者说资格欣赏到这些歌舞表演呢？
商人们不敢看，非商人看不起。
朱棣就坐在杨士奇的身边，两人一样看得有滋有味，不时也会客气的报以热烈的掌声。
“看看现在过得生活，再想想孤小时候，真真是天壤之别，如坠梦中啊。”
台上唱完了一出元杂剧《窦娥冤》，台下的朱棣便感慨了这么一句。
“孤小时候想吃苹果，都得大哥找父皇去要才能要来，后来父皇征方国珍的时候，就想吃都吃不上了。”
说完，朱棣自己都笑了起来：“再看看现在，苹果五十文一斤，跟肉价差不太多，寻常百姓想吃也能买的起，孤府上去采买回来就跟孤说，都要排队了。”
“现在的日子好过，说明咱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杨士奇舒心一笑，右手随着曲牌轻轻拍着大腿：“我刚录进士那年，满脑子都想着当官，但实际上呢，我们那一届入翰林的都不知道所谓的官到底该怎么当，后来一年年的走过来，陛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学什么就学什么，没想过这些年转头回看，还真侥幸出了点成绩。”
朱棣默默的点了几下头，看着台上就出了神。
若是自己做皇帝，能比自己这个侄子做的好吗？
这个问题朱棣想了十几年，倒不是心里还有什么非分之想，这只是他作为一个大丈夫的不服气。
刚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朱棣还觉得自己也差不多，到今天，朱棣心里只剩下苦涩了。
“要给大哥做，估计也缔造不出今天这盛世。”
不知道为什么，朱棣突然觉得，自己大哥走的早貌似也不算什么坏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身后不远处坐着的朱文奎兄弟俩，也在低声交流着。
“大哥此番能在南京待多久？”
“初六就回凤阳。”
朱文圻跳了跳眉头：“才这么几天，一年没回来了，不多陪陪母后吗。”
“为兄也想啊。”
朱文奎愁眉苦脸的挤出一丝笑，靠在椅背上看着戏台出神。
“凤阳的事千头万缕，一时半会处理不好，实在是走不开。”
倒是朱文圻机灵，闻言马上反问：“徐王府给大哥添麻烦了？”
“谈不上添麻烦。”朱文奎微微摇头，微叹了一口气：“就是为了淮泗漕运的事，想开挖一条支流出来，最短的渠线正好要经过他们家的田亩，开挖就要拆地，赔偿款谈不拢。
一家人狮子大开口，一亩地问我要一百两，整整比市价翻了好几倍，算算三千亩地就是三十万，我哪有那么多冤枉钱给他们。”
“惯得他们。”
朱文圻冷哼一声：“不愿意就强拆，通渠利凤阳全府几十万百姓，岂可为他们一家迁就。”
这回答说的朱文奎哑然失笑。
“哪有不愿意迁就强拆的道理，这不成土匪做派了。”
“谁让他们狮子大开口在先的。”
朱文圻闷闷的说了一句，而后却是眼睛一亮：“大哥，我这倒有一个主意，要不要试试？”
“是吗。”朱文奎来了兴致：“说说看。”
朱文圻便凑近朱文奎身旁，小声嘀咕道：“你把这事说给全凤阳的老百姓都知道，就说通了渠之后，前三年不收漕引的费用，调度用船的钱凤阳府衙来承担。”
这一下，让朱文奎坐僵了。
“你这是打算鼓动老百姓找徐王府的麻烦？”
“话不能这么说。”
朱文圻嘿嘿一笑：“我们只是给一个政策出来而已，老百姓干什么事都是老百姓自己的选择，要是出了夜闯徐王府甚至是其他不法的行为，该抓就抓，该判就判呗。”
舞台之上，《梧桐雨》打了急点，唐明皇被逼无奈，挥泪缢杀杨贵妃。

第460章 大明科学院
时隔近两个多月，朱允炆总算是在正月底回到了南京城，回京的动静没有搞太大，接驾的人群中，只有内阁五名阁臣罢了。
“转罢年的时候，朕在北平就看到了内阁的行文，实物税废除了是吧。”
驾辂之内，朱允炆跟五名阁臣同车而行，坐在首座拿着杨士奇带来的一摞奏本，一边翻看一边说道。
几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杨士奇，后者苦笑，硬着头皮应道：“回陛下的话，确有此事，是臣一力推行的。”
“废了就废了吧。”
朱允炆微微抬头，报以和煦的微笑：“杨阁老不用如此谨慎，内阁决断天下政务，有些改革方面的事拿政策天经地义，不用事事跟朕通气。”
内阁早晚要换届，总不能一届届换上来的全是傀儡人，啥事没有主心骨，全指望朱允炆这个皇帝给出主意，那朱允炆还要内阁做什么，干脆自己一个人全包下来算了。
“设置阁部会议的目的，就是希望内阁能跟各部一起商量国策，只要大家都觉得可行，那就完全可以放开手去试，后面出了问题咱们可以在调控整改。”
朱允炆一个奏本接一个奏本的看下去，直到看到新年大宴的相关留档时笑了出来。
“团拜会？春节联欢晚会？”
朱允炆拿起奏本，失笑不已：“这许不忌提出来的还真是够有想法。”
几人都跟着朱允炆一道哈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朱允炆就愣住了。
自己跟许不忌俩人，到底谁才是穿越者？
“初四的时候，臣等以内阁的名义在东大礼堂为当年开国立功还活着的老兵举行了一次团拜会，邀请了各界代表参加，包括二皇子所在的湖畔学堂等学生会代表。”
这接二连三蹦出来的新鲜却又熟悉的词汇让朱允炆头疼不已，挥手打断。
“什么学生会？”
“南京学生会。”
解缙接了话茬解释道：“湖畔学院和南京大学联合搞起来的，由二皇子发起和领导，代表全南京所有的学生。”
“这小子。”
朱允炆有些生气的一拍桌子：“学生就是学生，好好上学才是他们的任务，文圻这小子天天脑袋里就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自家两个儿子都干了哪些事，为什么干这些事，朱允炆打眼一扫心里就明白的一清二楚，新年大宴，朱文圻一看就是不甘心自家大哥能参加，所以才搞出来的这么一出。
鼓动学生、利用学生。
这孩子真他妈是玩政治的一把好手。
学生会这种存在，实际上就是把政治和官僚主义带进校园，一些不良之风、鸡鸣狗盗的歪风邪气也会随之进入，但朱允炆并不打算把它取缔掉。
学生总不能一辈子都呆在校园这个象牙塔内吧。
早晚都会接触社会，早经历一点洗礼，总比小白一个进入社会遭受到真正毒打要强得多。
翻完全部的奏疏，朱允炆也没挑出什么毛病来，这心也就宽了下来。
“朕这次北上，有劳诸位留京操持了。”
“陛下言重，臣等分内之事。”
几人连称不敢。
车辂一路驶进皇宫，朱允炆也从车上走了下来，迎面感受着江南早春的微风，心情很是舒畅：“还是南京好啊，朕在漠庭，那朔风就跟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本来朕长的就不好看，一脸还刮的都是裂口。”
几人都忍俊不禁的憋起笑来。
“对了，莫成回来了没有。”
杨士奇赶忙应声：“莫司丞年关前就回来了，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他的蒸汽司，连新年大宴都没有参加。”
“他就是根木头。”
朱允炆哈哈一笑：“把他召来，朕跟他商量点事。”
几人便知道这是皇帝在下逐客令，当即也不多在耽搁，把朱允炆送进乾清宫后便纷纷告辞。
“朕先泡个澡，回头莫成来了，让他等朕一会。”
旅途劳顿，朱允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快散了架，一入乾清宫先舒舒服服的泡了一阵药浴，出尽了身上的乏子。
等出来的时候，莫成都在殿中有等了好一阵。
一看到朱允炆，莫成当即就要站起来，被朱允炆手势拦下。
“你这木头就别杵着了，还是坐着看起来舒服些。”
莫成被说的赧然挠头。
“不知陛下召臣来，所谓何事。”
“朕准备给你找个媳妇。”朱允炆严肃道。
直把莫成吓了一跳，当场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连连摆手：“臣不用，臣家里贱内甚是贤惠，臣不需再娶。”
朱允炆失笑，抬手指着莫成：“你啊你，朕找你除了为蒸汽机的事，还能为了什么？难不成真给你说个媳妇啊，朕到现在还没有儿媳妇，为了儿子的事发愁呢。”
皇帝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涮人了。
莫成闹了个红脸，讪讪的坐回原位，心情还有一些小失落。
一看他这幅德行，朱允炆就知道自己要是想开玩笑，实不该找莫成这么一个闷葫芦，只好开门见山的说起正事来。
“为了蒸汽机的发展能够快速些，朕打算把蒸汽司从工部拆分出来，包括工部其他各司研发的匠户小组都拆离出来，组建一个科学院，你来做院长，如何？”
拆分工部成立科学院的想法，朱允炆也是在看到蒸汽机后想到的，将来工部的职责将只保留工事上的任务。
修堤开渠、修路架桥。
关于研发和攀爬科技树这种任务，工部就没必要一把抓了。
术业有专攻，胡子眉毛一把抓，工部尚书也未必管的过来，万一将来再出现外行指导内行的事，平白闹出笑话。
对朱允炆这个想法和提议，莫成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脱离工部这个政务部门，专心司职搞研究发明可谓是正合他心意。
“臣没有异议，谢陛下恩。”
“品轶就取消了，不过有新的职级待遇。”
朱允炆给了一个大致的想法：“包括以后选录进科学院的匠户也别叫匠户了，古人先贤一出点名就自封名家，你们以后就叫科学家，听着比匠户、匠工啥的好多了。”
左右无非一个名称代号，莫成对此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你做第一任院长，评定个首席大科学家啥的职级，这个你自己取名吧，待遇对比正一品。”
待遇对比正一品？
莫成当即摇头摆手：“陛下如此恩厚，臣愧不敢受啊。”
哪有给工匠对标首辅待遇的，这要让杨士奇知道了，心里会不会膈应。
“这算什么恩厚。”
朱允炆一瞪眼：“你把蒸汽机搞出来了，对咱们整个大明的助力比朕这个皇帝还重要，朕想了两个月都没想好怎么赏你，这正一品的俸禄你先领着，回头朕寻思不行给你封点啥，你想要公还是侯。”
公、侯？
莫成当场傻了眼。

第461章 此子类我
木讷的莫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心鼓捣出来的蒸汽机，会有一天给自己带来如此丰厚的回报。
正一品的俸禄待遇，唾手可得的公侯尊位。
为了一个国公衔，马大军打了十几年的仗，前后创下的战果之巨，青史罕见才换来。
而永城侯薛恪海外前后灭了十几个国家，到现在都还只是一个侯，足可见大明此时爵位之尊崇珍稀。
“贵爵不能封，只能封流爵。”
虽说皇帝愿意给的只是一代而终的流爵，那也是莫成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的。
最后，在莫成的再三推辞下，朱允炆许下了一个侯爵，具体的封号还没想好，让莫成回去等信，啥时候科学院挂牌成立了，这个封号就给送过去。
送走了莫成，朱允炆这脸色顿时一变，稍显愠怒：“去湖畔学院把文圻给朕叫回来。”
这小子，玩的是越来越跑偏了。
也没让朱允炆等太久，看两个奏本的功夫，朱文圻就已是脚步匆匆的跑了回来，一跨过门槛当头就看到朱允炆那张暗蕴怒气的脸，吓得心头一凛，远远跪在地上叩首。
“父皇圣躬安。”
“你爹好的很，起来吧。”
朱允炆站起身，拾级而下走到朱文圻面前，将一份奏本拍到后者的胸膛处。
“朕才离京两个月，你就玩出那么多花花肠子，弄的什么狗屁学生会，你想干什么。”
一听说的是这事，朱文圻虽说心紧，但面上丝毫没有惶恐，镇定自若地说道：“回父皇话，国庆当日，内阁要办团拜会，儿臣思及老兵于我大明之意义，深觉此事可以振奋我大明尚武精神。
学生乃国之未来，学生热血膺胸总好过纸短情长，所以才倡导此事，旨在为鼓励学生拥戴英雄，凝聚为国而战的意志精神。”
满嘴锦绣，一腔忠义。
朱允炆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半天，终究还是生不出什么气来，伸出手又放了下来，冷哼一声：“就算这事你有理，凤阳徐王府的事你怎么解释。”
这下可把朱文圻吓的一哆嗦。
“凤阳闹得跟一锅热粥似的，老百姓堵在徐王府的门口，骂的那叫一个狗血淋头，差点没把徐王府给拆了！
朕几个外表舅堵着朕的圣驾哭的那叫一个凄惨，说什么，徐王爵已经无嗣而终，徐王府也没有必要保留了，希望朕能允他们给卖掉，你不是主意多吗，你给朕出个主意，卖还是不卖。”
这话说的朱文圻额头见汗，嗫嚅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啊你。”
朱允炆手指在朱文圻小脑门上点了好几下：“你大哥在凤阳做知府，他有多大本事就办多大的事，哪里需要你给他出主意，你把你自己理弄好就成。”
知子莫若父，自己这个儿子心里都有什么鬼主意，朱允炆门清。
朱文圻被训得唯诺应是，马上表态道：“儿臣这便去退出那学生会，不，儿臣直接解散了。”
正转身的朱允炆身子顿了一下，一抬手：“算了，留着吧，哪有刚弄起来就散伙的道理，而且你说的也有道理，认真培养学生怎么都是一件好事。”
坐回高高在上的金椅，朱允炆继续埋头于案牍之间，沉声道：“这样吧，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你召集一下你那所谓的学生会，包括南京大学的学生，都赶去东街大礼堂，朕跟你们这群学生好好聊聊。”
“是，谨遵父皇谕。”
朱文圻忙不迭的点头，而后偷瞄了一眼朱允炆，拱手道：“父皇先忙，儿臣告退。”
“嗯。”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朱允炆才放下笔，捧着茶笑了起来。
“老二类我啊。”
一旁的双喜微微吃了一惊，这个评语可不得了，要是说与让外人听到，估计就该多想了。
“不过这小子虽然聪明，就是心思不在正道上。”
朱允炆先夸后贬，脸上的笑意也就一瞬：“为争而争，就属于旁门左道了，到底说道本质上，出发点还是得先为百姓想、为民生计才是正途，整天到晚组织这个、团结那个，拉出来的势力没有根基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二皇子还小，等将来也跟大皇子那般下派地方，切身感受到重任在肩的压力后，想必会有所改变的。”
双喜倒是替朱文圻说了句好话，末了话头一转又不解起来：“陛下怎么想起来要去见这么群半大不大的学生了。”
一个学生会，又不是能够左右朝局的浙党、江西党，用得着皇帝亲自出面吗。
太过重视了一些。
“老二虽然出发点动机不纯，到底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朱允炆感慨了一句：“学生很重要，学生就是幼苗，根不正就容易长歪，朕怕老二带不好给带歪了，湖畔学院和南京大学，将来都是咱们大明的社稷栋梁，朕得给他们扶正咯。”
“那奴婢这就派人去知会一声通政司，让其拟稿？”
这个提议让朱允炆很不服气的一瞪眼：“怎么着，朕说话的水平很次吗，你啥时候见朕参会用过稿子。”
只有脱稿的讲话才是最有感情也是最容易调动听众感情的。
朱允炆的不服气让双喜失笑，嘴里连连告罪，但那副神情，显然是默许了朱允炆方才的话。
“朕水平真的很差？”
朱允炆纠结起来，再去看桌面上的奏本，那一字字的古风雅韵顿时让朱允炆自惭形秽。
“说话就说话，搞的那么文绉绉干什么，直白简练点不好吗，非搞这些古言古语。”
嘴里念叨着，朱允炆的眼神就瞄向了桌案上摆放的《诗经》和《楚辞》，将《诗经》抽出来，朱允炆随手翻开一半，只读了两句就晕头转向起来。
“这字怎么读？”
“这句什么意思？”
“算了，朕不看了。”
把书放回原处，朱允炆自言自语道：“文化水平低怎么了，朕又不是宋徽宗，他文化水平是高，那顶什么用，当皇帝又不是当文学家。”
快到不惑之年的朱允炆，在这个时候，却活生生的像个文盲无赖。
双喜却跟着开心不已还频频出言附和，主仆两人颇合神韵，都开怀大笑起来。
这份开心一直持续到杨士奇的到来。
秉政内阁十二年的江西党党魁，来致辞呈了！

第462章 学生与大明
当朱允炆从杨士奇的口中得知后者要辞去内阁首辅之位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说实话，朱允炆并不喜欢杨士奇这个人，因为他太聪明了。
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一个聪明的丞相，即使他的能力非常强。
不过朱允炆从来没想过去罢黜杨士奇，因为有一个杨士奇在内阁里，他这个皇帝可以省下太多的心。
可以离京、可以罢朝。
大明的内阁制度绝对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政治制度，即使放到后现代来看，你也根本挑不出太多的毛病来，只是或许会有些制约皇权。
万历皇帝三十年不朝，大明非但没乱，反而自上到下的井井有条，这就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官僚-社会管理制度下的优越性。
而眼下朱允炆的内阁会存在制约皇权的可能性吗。
谁都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杨士奇给解缙说的话是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内阁首辅，继续坐这个位子下去就有些不知好歹了，这种说法骗骗解缙还行，到了朱允炆这，君臣二人都早已相知相熟。
朱允炆不怕杨士奇继续专政下去，哪怕让杨士奇在做十年二十年，别说当面动摇朱允炆至高无上的帝统，哪怕是一张朱允炆的画像，都能压的杨士奇喘不过气。
真正让杨士奇担心的，是怕朱允炆的身体熬不过他。
司马乱曹能够成功的绝大部分原因就在于司马懿这个老不死的太能活了。
谁知道朱允炆万一哪天脑子想不开，一操心自己的身后事，学一回太祖皇帝，先把仍旧活跃在政坛的杨士奇来次诛满门，你让杨士奇上哪哭去。
现在急流勇退，将来身后可是流芳百世的美名。
没道理去赌那个未知的未来，死则死已不说还遗臭万年那就没必要了。
“阁老先坐，双喜上茶。”
这是朱允炆第一次直唤杨士奇阁老而不在前面加上姓氏，这让杨士奇受宠若惊。
“阁老为什么一定要辞官回乡呢。”
“时过境迁，山河大世早已不是当年的大明了。”
杨士奇坐下来，身子对着朱允炆的方向微倾，恭谨的回应道：“年关前，夏维喆跟户部做出了我大明乃至整个明联的财政表，仅我大明岁入便高达一亿八千万，这还没有加上自印度输送进来的近六十万斤黄金。
明联各国落实改制，军改裁汰了近一百万军队，节省军费、军备近三千万，这笔银子总参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臣在年底的阁部会议上审定皇明三十六年的财政支出，按照陛下要求的赤字支出法案，需要在皇明三十六年一年花出去两亿八千万，臣无能，想遍了所有的办法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地方的发展越来越快，王雨森当初要搞包产到户，鼓励以村为主体自主分包生产，按照多奖少补的政策刺激百姓发展副业，当时这个政策臣甚至不懂该如何给王雨森出主意。
全国各地关乎发展的奏本，府县送到省里，布政使司不懂就递给臣，结果臣也不懂。
陛下，眼下我大明已不是唐宋可比的了，这个家让臣当的心力交瘁，惭愧不已，所以臣请辞，退位让贤。”
十年殖民，顶的上百年积蓄。
这是当年东印度公司十年收入报表递进国内后的感慨。
也助推了约翰牛用三十年时间，完成了人类五百年都未必能达到的生产力飞跃。
眼下的大明就属于典型的久贫乍富，而且富到了杨士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花这些钱。
一年花两亿八千万是什么概念？
洪武朝三十一年的现银收入全部加起来都没有八千万！
银行总行金库里堆放的黄金、银官锭恍若小山，看管的部队从最初三个百户所变成现在两个千户所。
杨士奇的压力太大了。
做丞相是为人臣的毕生理想，但掌控一个如此巨大的国家做丞相，那其中真的是冷暖自知。
面对着杨士奇的抱怨，朱允炆笑了，起身拾级而下，坐到了杨士奇的身边，近距离的笑话道。
“朕还当阁老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坚持致仕呢，原来这么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花钱算什么棘手的难题，朕让莫成去搭了一个科学院，那地方烧钱烧的最狠，不知道怎么花，就把预算全扔进去烧呗。”
杨士奇苦笑，知道这是朱允炆随便给出的一个玩笑主意。
“朕知道阁老在想什么。”
朱允炆拍了拍杨士奇的小臂：“说实话，朕很多时候也累，不知道能够引领我大明走到哪一步，又或者还能不能领的动。
但天下七千多万百姓相信朕可以做到，也都在等着朕做到，朕不敢停啊，阁老不仅仅是朕的肱骨大臣，也是大明社稷的栋梁之才。
就当为了天下的百姓，阁老再做几年吧，等三五结束之后，阁老再退。”
皇帝都把社稷苍生搬了出来做挽留，杨士奇犹豫再三，还是艰难开口婉拒：“陛下隆恩厚爱，臣愧不敢当，但臣确实常感能力有限。”
“改革不能激进，这话当年还是阁老您给朕说的。”
朱允炆突然开口，替杨士奇回忆道：“十五年前，朕上位之初，欲大刀阔斧改革朝政、地方，阁老您给朕写了一道劝本，痛陈利弊把朕拦了下来。
今天，我大明虽然日新月异，但改革还是不应激进，一切求稳，天下没人比阁老你更适合坐宫文华。
夏元吉是财政一把好手，他不适合做首辅，若是高炽做首辅，四叔一定会退，朕马上要跟帖木儿开战，四叔不能离开。
解大绅朕就不提了，水平太差。
其他还有谁能补进内阁做首辅呢？
许不忌倒是甚通朕心，但他比朕还激进，他要是做了内阁首辅，朕都怕三五年之后这江山，连朕自己都看不懂了。
严震直再过两年岁数就要到线退了，也不能选擢，思来想去，阁老再辛苦辛苦吧，给个几年时间等朕为阁老选好接棒者。”
话让朱允炆说到这个份上，杨士奇彻底没了脾气，感动的站起身，深揖一礼：“臣，必不敢辜负圣恩。”
总算是把杨士奇留了下来，朱允炆的心情也是极其复杂，起身扶起杨士奇，郑重道：“卿不负朕，朕不负卿。”
安抚住了杨士奇之后，朱允炆便开口询问道。
“朕打算将解缙调离内阁，加封其为翰林院首席院士，领正一品衔，专司领导《建文大典》、《建文实录》等著编修总裁的工作。
成立大明繁荣民生生产指导署，原陕甘退耕督办专员的邝奕和来做署理大臣，应天府尹王雨森任署理副大臣兼任应天府尹，两人分别为正二品和从二品衔。
吏部尚书许不忌升任大学士，仍兼吏部尚书职务，阁老意下如何？”
为了给杨士奇寻找接班人，大明的政治体系要全面变动，官员的提拔安排也要提上日程。
大家排队上位，一步步锻炼提拔。
杨士奇思忖了一阵，点头：“可行，许不忌和王雨森的能力朝堂有目共睹，如此提拔合乎情理。”
“那便如此定了吧。”
说做就做，朱允炆当即就喝了一声拟诏，将这几道人事任命定了下来。
如此一番妥当安排之后，杨士奇也算踏实了下来，告辞离开。
目送着杨士奇离开，朱允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双喜问了一句。
“杨阁老致仕辞呈，且允且不允，陛下何故叹气。”
“朕叹的是杨士奇心思太重了。”
朱允炆甩头苦笑：“他既怕朕，又怕他自己，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早不是当年那个激进大胆，力主办了郑沂反诗案的杨士奇了。”
虽然朱允炆把杨士奇留了下来，但随着杨士奇进宫又入宫加上几道任命诏书，大明上层官场的震动还是巨大的。
最难受的当然是解缙这位大学子了，他的大学士头衔没了，也不再是大明的内阁阁臣，这对于解缙来说想要接受显然是有点困难的。
心里不知道骂了杨士奇多少遍。
当初说要辞官的是你，又不是我，怎么闹了一圈下来，你内阁首辅继续当着，我莫名其妙的被扔到翰林院去了？
有这么坑自己兄弟的吗！
说好的江西党一家亲，你这位党魁还能亲手把我给送出了政治核心圈。
就解缙这点觉悟，杨士奇都懒得跟他多解释。
朝堂的波澜变动丝毫没有影响到朱允炆，即使这事涉及到了几名一二品的顶级大员。
现在的朱允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
二月初二，在东长安街的大礼堂，朱允炆出席参加了这第一届大明学生代表大会。
近千名南京学生起身，向着缓缓走往礼台金椅的明联皇帝朱允炆疯狂的拍着手掌。
如潮的掌声，在朱允炆抬手下压的那一刻又瞬间褪去。
上千双充满了尊敬和狂热爱戴的目光盯着朱允炆，而后者，也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台边，静静的看着这上千张年轻的脸庞。
“今天在这里，没有皇帝朱允炆。”
朱允炆开口的第一句话先拿掉了自己皇帝的身份，也为这堂大会定了一个基调。
“在这里站着的，只是一个三十六岁的而立中年，在人生生命的道路上，我显然比你们多走了许多年，或许比你们的父亲还要大，所以，接下来出自我口中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从事皇帝工作十几年的中年男人对你们这群孩子的寄语。”
面对学生，朱允炆的心情总是相当的轻松愉快，这大概是每一个人骨子里都有的好为人师基因的影响在作祟。
“站在我这里看到的，是你们眼神中的狂热与尊敬。站在你们那里看到的是明联的皇帝朱允炆，所以我知道，你们所有对未来的一切美好渴求，都希望通过得到皇帝的肯定这一方式而实现。”
朱允炆在讲，学生们在听，大礼堂内只回荡着朱允炆一个人的声音，看台下，即使是坐在正中位置的朱文圻，此刻看向他爹的眼神里，一样恍若有星星般熠熠生辉。
“你们的身份是学生不是政客，所以，你们对于未来的美好渴求，对于如何实现人生抱负和证明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不应该如此的狭隘。
今日的大明很大，能给你们提供的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一样巨大，大世、朝堂、乡野都是你们可以留下身影和人生痕迹的舞台。
我想你们也听说了，一个叫做大明科学院的新机构正在筹备，即将挂牌成立，这些年，我们见到的许多新奇的物件，享受到的便捷的通途、大桥，看到的书籍，都是出自这群新命名为科学家的手，是他们创新的技术带来的这一切变革。
一支支往来的商队，海面上一艘艘满载货物的海船，将咱们大明、整个明联、南洋诸国各种产出往来输送，民生之繁荣多姿青史未见。
这些都是变革的成果，是人力自行创造出来的，不是什么承天之恩。
今天你们来到这里以及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你们成立学生会的目的和我做大明皇帝的目的是共通的，那就是想要帮助大明，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
你们南京学生会的宗旨说的没错，强国首要强思想，而强思想首先强学生，也就是你们首先要做到思想强大，你们才能变得强大，大明才能强大。
故今日大明之盛、未来大明之盛不在他人，亦不在我，全在你们，全在大明学生之肩。
学生智则国智、学生强则国强、学生进步则国进步、学生轩昂则国轩昂。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社稷河山，与天不老！英哉我大明学生，与国无疆！”
礼堂内，再次爆发如潮般炸裂的掌声。
而在这持续数分钟之久的掌声逝去后，朱允炆神情肃然，沉声说道。
“你们所见，终归你们。你们，才是未来；你们，就是大明！”
狂热的气氛充满了整个礼堂，在这汪洋浪潮之中，朱文圻知道，跟自己的父亲比起来，他。
差的太远太远！

第463章 南华建国（上）
经过几个月若火如荼的筹备，大明科学院总算是挂牌宣布成立，大量原属工部的匠人被剥离出来，摇身一变拥有了新的名字：‘科学家’。
也在这一天，朱允炆虽然人没有到，但一封加封莫成兴国侯的诏书和一枚一等匠心勋章却送了过去，这便足以使本就喜庆的气氛更加热烈许多。
而真正点燃现场，让整个大明科学院乃至所有观礼之人震骇的，则是朱允炆亲笔提的一句赐字。
“国士无双”！
这句肯定带来的荣耀使得莫成成为了建文朝享受此誉的第一人。
文至杨士奇，武至朱棣。
这两人从来没被朱允炆用这四个字肯定过。
莫成险些当场哭成一个泪人。
什么是奇技淫巧，又什么叫旁门左道？
昔有云‘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莫成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便决意全力以赴的投入到改良蒸汽机的研发工作之中。
“想尽一切办法，克服一切困难，早日实现以蒸汽替代战马，推动车辂。”
当初朱允炆在山西问的那个问题，殷切念及的想法成了莫成的目标，这是后者决心对朱允炆如此厚爱想到的唯一回报。
而对于朱允炆来说，还真没有急切的想要看到这一回报。
统一全世界这种想法都是朱允炆十几年前时候才去惦记的了，现在的他更务实，也知道，将大明放到正确的道路上，基于正确的制度，几百年后，他的后代可以实现，自己能够看到与看不到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不想统一全世界，但起码将明联囊括整个亚洲却是朱允炆此生为自己定下的必须实现的目标。
铁木真都差点能够做到的事情，朱允炆相信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而拦在大明眼前唯一的拦路虎，只有一个帖木儿汗国。
“阿拉伯港口周遭的相应补给基站已经建好，最多可以向两万人的队伍提供物资支援。”
随着远洋贸易船队赶到南京的多哈再一次见到了朱允炆。
“辛苦了。”
朱允炆含笑着点头，侧首看向坐在多哈对面陪同的郑和：“如此一来，我大明的船队马上就可以挂帆远洋了。”
君臣二人都挺开心，不过多哈显然没心情关心这件事，他更关心朱允炆许诺的黄金。
“放心，朕的国库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派人去交割。”
得到这个答复的多哈瞬间喜笑颜开，有些坐不住的就想要告辞离开，被朱允炆喊住。
“朕还有一个交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多哈的身子僵住，脸上挤出一次笑容：“尊敬的大皇帝陛下，如果还是为了征伐帖木儿汗国的事情，请原谅我以及阿拉伯诸部实在无能为力。”
“不不不。”
朱允炆摇手，轻昂脑袋睥睨着多哈：“朕的明联，有几百万军队，一个小小的帖木儿，不需要你们的支持。
朕想知道，这两年帖木儿汗国国内的情况怎么样，沙哈鲁又在忙着做什么。
这个情报，朕愿意支付一万斤的黄金来换取。”
一万斤黄金只换一个情报。
这毫无疑问是天价了。
多哈的眼神里流露出贪婪和心动，虽然还有几丝犹豫但很快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帖木儿汗国此刻的局势很乱，超高的赋税使得西部几个城邦纷纷在闹独立，连我们阿拉伯的商人现在都无法顺利的抵达撒马尔罕。
还有，去年年底的时候，沙哈鲁希望从我们这里买两万成熟的马穆鲁克，但这个数量太过于庞大我们只提供了四分之一。
年初，北阿非利亚和东欧罗巴的奴隶贸易往来密集，沙哈鲁不仅买奴隶，还从我们阿拉伯其他几部大商人那里买了将近一万匹的战马。”
这份情报让朱允炆的笑容更加灿烂：“朕对这个情报非常的满意，一万斤黄金朕马上批条子你可以领走。”
“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慷慨与富有令我折服。”
有钱赚，多哈笑的更加谄媚。
而一拿到朱允炆的批条，多哈又一次起身告辞，兴高采烈的就要离开。
“郑和替朕送送。”
闻言，郑和的心中便明白，皇帝这也是在向自己下逐客令，当即告退，陪着多哈离开谨身殿。
目视着两人离开，朱允炆马上便召了朱棣，开门见山地说道。
“全面进攻帖木儿汗国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后者这会还正纳闷皇帝急召的缘由是什么呢，这话可把他说的大吃一惊。
见朱棣不太明白，朱允炆便把刚才多哈提供的情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加上了自己的分析：“买奴隶买战马，这是在补充军队的力量，但之前朕问过多哈，帖木儿买奴隶一般买的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买回去自己培养和洗礼。
这一次，沙哈鲁却选择直接买已经相对成熟的，可以直接披挂上阵做即战力的奴隶军，说明他爹给他留下的国家根基已然不稳。
沙哈鲁需要军队来镇压地方各城邦的叛乱，以及对那些不愿意承担高额税收的反对势力进行清算。
内忧已经出现，再面对外患的话，沙哈鲁能够拿出手应付的军事力量就会大打折扣。”
趁他病要他命。
战机已经来了，需要大明做的，就是牢牢的把握住这次战机，并且将战机顺利的变成战果。
“这幅地图是我大明的疆域图。”
两人在武英殿环殿移动着，朱允炆在大明疆域图的面前停下脚步，一根玉石做成的指挥棒点在东察合台汗国那一块。
“少了这，朕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收复汉唐旧土，西域该回来了。”
乌斯藏早多少年就设了都司，虽说大明从未向乌斯藏派过一支军队、一个官员，那里一直是完完全全的自治，但到底每一任法王都是跪在朱允炆脚下受的敕封。
名义上，乌斯藏永远都是大明的乌斯藏。
“解决东察合台不难。”
朱棣对此早有腹稿：“当年要不是沙哈鲁强插一手的援助，老六早把他给灭了。一旦西北集团军出河西走廊，沿途必望风披靡。
眼下，西南明联几个国家的军队改制即将完成，马大军手里有四五十万的各国青壮军，先打下喀布尔，断了帖木儿汗国东南经济重镇支援，两相夹击，加上他们西部城邦叛乱，这场仗有的打，也能力争全胜。”
“指挥作战的事，四叔自己拿主意吧。”
朱允炆并不打算跟朱棣一起商量指挥打仗的事情，他压根没这个水平，很干脆的做起甩手掌柜来，而是问了朱棣这么一个问题。
“四叔你说，朕打算让帖木儿汗国改信印度教，你觉得有希望吗。”
想把帖木儿汗国囊括进明联体系，第一步就是变更帖木儿汗国的宗教信仰。
这个问题倒是让朱棣有些始料未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作何答复。
“陛下，臣对此也不甚了解，一时半会不太好说。”
朱棣又不信宗教，哪里知道改变一个宗教的信仰对于一个信众来说，到底难不难。
“那四叔给马大军发军令的时候加一句，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试试看，有多少人愿意改信印度教的。”
朱允炆这句话朱棣第一时间就明悟过来。
发给马大军？
马大军是何许人，那就是一彻头彻尾的屠夫，印度四十家突厥贵族家族，除了投降的，哪还有一个活下来的活人。
这封军令发到这位的手上，不愿意改变信仰的人还有什么好下场？
朱允炆多次在内阁中提出的所谓金铁主义，遵循的就是一个基本准则。
先谈谈，不能谈再打，打不服的就杀。
但具体怎么谈，谈什么自然是大明说了算。
“割让撒马尔罕和喀布尔给大明，帖木儿汗国将宗教改为印度教是和谈基础，这两项沙哈鲁不同意的话，那就一定要打，直至打到他同意为止。”
朱允炆负着手继续走动，朱棣跟在身旁亦步亦趋，附和着。
“阿拉伯的港口已经准备好了，郑和马上就会再次下西洋，在他回来之前，朕就要解决掉这个横亘东西之间的绊脚石，为重开甚至建设一条更通畅的新丝绸之路而夯实好基础。”
朱允炆不关心战争，也从没在乎过战争，只不过他要实现的政治目的需要战争的辅助。
“臣这即刻便下去拟定作战计划。”
朱棣也不多做停留，当下就抱拳告退，朱允炆送了两步到殿门处，又交代了几句便目送着朱棣的离开。
转身，蹙着眉头走到殿中巨大的沙盘旁，双喜跟着也没看明白朱允炆在看什么。
看了没多久，殿外走进来一个小宦官报信。
“陛下，永城侯薛恪求见。”
原闽浙水师指挥使，眼下明联的海军总指挥。
朱允炆抬头怔了一下，随后勾了勾手：“让他过来吧。”
小宦官离开没多时，一身武官袍服裹带的薛恪就匆匆走了进来，朱允炆眼尖，一眼先看到了薛恪手里捏着的一封书信。
两道红翎插着，是为四百里加急。
大明海事什么时候还能出直得加急的情况了。
“陛下，巨港的梁道义来的信，他要建国！”

第464章 南华建国（中）
薛恪口中说起的梁道义这个名字是谁，这可能会让人有些陌生的感觉，实际上，梁道义这个人跟大明的渊源并不深，但他的大哥梁道明跟大明，或者说跟郑和的渊源却已经有十几年之久了。
梁道明是南迁至巨港的汉人，巨港就是现在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岛，这梁道明的祖上可以追溯到南宋末年的战乱，崖山蹈海的前后时期，大量广东和福建地区的百姓纷纷乘船南逃，因为能有资格乘巨船难逃活着抵达东南亚地区的基本都是豪富之家，所以往往带有很多的家丁护卫以及配备简单的武器。
这批南逃的汉人多数在巨港扎下了根，经过几十年跟土著之间的争夺，渐渐发展起自己的势力也拥有了相对可以繁衍的空间。
时间一久，就会有自己的势力，而这个势力的头领就是梁道义的大哥梁道明。
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郑和第一次下南洋的时候，船队途径巨港时与梁道明相恶，并剿灭了梁道明的势力，随后成立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旧港宣慰司，而旧港宣慰司的第一任宣慰使叫做施进卿，也是当地的华人势力之一的首领。
而在旧港宣慰司成立的前后，梁道明势力覆灭之后，他的头号大将陈祖义成为了南洋当时历史上一个很出名的大海盗。
在这个时空，朱允炆在对待南洋和梁道明等南洋汉人的问题上跟朱棣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法，旧港宣慰司并没有成立，梁道明也并没有担任过任何大明官方的职务。
但是朱允炆这么多年却一直在扶持这些南洋汉人。
早在第一次薛恪领军征南洋的时候，楚王朱桢的儿子朱有爋随军，当时朱允炆就两人如何处理南洋诸国的问题上做出过指示，那就是剿灭掉东南亚几十个国家中凡是抗拒大明的敌对国。
拉拢团结愿意亲近大明的国家，重点扶持梁道明这种同根同源的汉人势力，并且尽力将他们整合成为一个整体。
巨港的汉人很多，而且汉人天生就有那种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习惯，所以分裂的势力很多，梁道明、施进卿都是其一，朱允炆选了梁道明这个有点像明末海盗王郑芝龙一般匪气十足的人物。
因为他更容易成事。
为了扶持梁道明，除了一些物资上的输送支持以外，闽浙水师还留下过几百名百户、总旗、小旗等基层军官，组织起了一支军事教导骨干军官团，为梁道明的势力锻炼精兵。
加上几乎以廉价出售的各种武器，梁道明的势力发展的极为迅猛，已经不再只是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巨港，而是辐散到大半个南洋，也就是所谓的整个东南亚地区。
梁道明去世后，因为没有子嗣，他的弟弟梁道义接了班，也全面接管梁道明留下的势力。
朱允炆拿过薛恪手里的信，逐字逐句的看了下来，良久后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一个梁道义，颇有雄心啊。”
没曾想，梁道义接班后的第一个狂想，竟然是在东南亚建立另一个属于华夏的国度。
相比起朱允炆的开怀大笑，一旁站着的薛恪则是大惑不解。
“陛下，我大明经营南洋以多年，包括这梁道义势力的许多中坚也是我大明一手培养出来的，又同根同源都是汉家后裔，何必建国，不若并下置省。”
“不不不。”
朱允炆连连摆手：“梁道义确要建国不假，不过也说了希望加入明联，只要能够愿意加入明联的，没必要全部纳下来置省。”
一个国家加入明联，不仅要交出军事权、教育权和外交权，每年还要承担一笔不菲的财政支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不如成为大明一个省呢。
而对于大明，对于朱允炆来说，这种国家更让他省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科技力的进步，明联对明联内非大明的各个国家的汉化工作会持续深入，早晚有一天，这些国家终归会成为明联的一部分。
“给梁道义回信，朕邀请他来南京，就建国之事朕与他一道商议一下。”
等薛恪领命离开之后，朱允炆在殿内不停的击节叫好，兴奋的连连走动，这番作态，属实让双喜大惑不解。
“一个南洋海外的落难之民要建国，皇爷怎至于如此欢喜。”
虽然疑惑，但朱允炆开心，双喜也就跟着开心，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开心啥。
“你来看这幅地图。”
朱允炆走到全殿最大那张寰宇堪舆图之前，拿起教鞭点在东南亚群岛的位置之上。
“梁道义要在这里建国并且加入明联，朕得帮他啊，帮他把南洋诸国全部灭完。”
说着，朱允炆便拿起代表明联的红色小标签，贴到东南亚那一片各个大小不一的疆域上。
负手挺立，再看向这地图，朱允炆就不禁喜笑颜开起来。
明联已经囊括了整个东亚、东北亚、南亚和印度次大陆，如果再拿下东南亚的话，整个亚洲这片广袤无垠的疆域和数之不尽的资源盛地，都将属于大明了。
还剩下哪些负隅顽抗的不化分子呢？
帖木儿、日本！
只剩下这两个相对独立的国体了。
前者因为宗教崇奉的原因，跟朱允炆的理想国天然是冲突和势如水火两不相容的，战争是唯一解决的途径。
至于后者。
朱允炆看着地图上一大片壮丽殷红色渲染的东方，孤零零悬在大海上的日本，插着足利幕府的旗帜笑了起来。
十几年，足利幕府从来没有停止过向大明派遣使团，甚至随着工商联的成立，足利幕府甚至不惜大价钱支持日本商人笼络泉州海商和皇商，企图换来几句支持的话，试探朱允炆的口气，让日本可以有机会成为大明的附臣国。
这些使节和说情客，都被礼部很礼貌的赶了出去。
“是该解决这个地方了。”
朱允炆抱着膀子注目了许久，才挑眉笑了起来，喃喃道。
“等东南亚并入明联，就该全部办掉，亚洲只会是大明的亚洲，每一寸土地，每一尺海洋。哪怕是一口空气，都是朕降下的恩赏。”

第465章 南华建国（下）
微泛秋意的南京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即使已经到了临近傍晚的时间，大街上肩踵而行的百姓也是密密麻麻，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开的琳琅满目，迎接着一波又一波的公子小姐们。
虽然人很多，但宽敞的道路之上却行踪杳然，除了偶尔一两个需要横穿街道抵达另一边的店铺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更多的人宁愿挤得磨磨蹭蹭，也只能恪守着所谓的‘行运规则’走在道路两侧的窄道上。
中心道路是留给快马和马车的，因此也被老百姓称之为‘马路’，而马路两侧的窄道只允许行人通行，因此称之为‘人行道’。
在两侧人行道并行的道路中，每隔一百丈会有允许通行的区域喷上醒目的白漆，与深色的柏油路相异，形似斑马身上的条纹，故称‘斑马线’。
在南京的城市规划过程中，王雨森是下了大功夫的，行人禁止横穿马路，只能走斑马线过道，否则被马车或奔马撞到的话，骑手不会承担任何的责任。
同样的道理，一旦马车或奔马撞进人行道，那骑手就基本完蛋了。
惊马撞死行人的话，骑手往往会面临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而如果骑手是喝了酒的情况下纵马伤人，基本就是死刑了。
王雨森的大力整顿，使得南京的行运情况大为改善，以往那种走到哪里都水泄不通，马车经常迟缓不前的情况不复存在，而且各种游商小贩也几乎都集中在人行道的两旁，不会出现堵塞交通的情况。
这对于保护百姓也是利政，南京毕竟是大明的首都，经常会接到各省各地军政要件，四百里以上加急的情况下，讯骑哪还有闲心管人多人少，勒马等老百姓慢慢走。要是八百里那就更要命，讯卒往往都是直接撞，被撞死的不仅活该倒霉，家属还得把马钱给赔了。
而在现在的南京，这种情况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看着身旁驰骋而过的马车，再看看自己眼前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请假从学院里跑出来的朱文圻就烦躁的很，他本来也是想坐马车出来的，但他的车辂在宫内，要是回宫的话，就被他爹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要瞒着自家老爹？
朱文圻扭头看向自己身边这位一脸娇羞的小姑娘，就嘿嘿傻笑起来。
未出阁的姑娘基本不会在外面抛头露面那都是老黄历了，也是程朱理学下僵化的男女大防，魏晋时期，别说大姑娘小媳妇满大街乱跑了，同性恋都蔚然成风。
中国人实际并不保守，时间越往前推移越开放，嫪毐因为能以阳器转车轮，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从而成为咸阳城内少妇们的梦中情人，足可见一般。
宋朝之后，男女大防的壁垒越垒越高，鸿沟越来越宽，到了元明更一发不可收拾，等裹小脚的习俗再开始成为主流之后，那男女之间就更不可逾越了。
以至于清朝时还有一句‘奸出妇人口’的名言。
大明律年年补充，许多道德上允许的事情已经不被法律允许了，比如将‘淫情荡妇’沉河这种习俗。
女孩子夜会情郎，或者偷跑出府就成为所谓的荡妇，从而被家父沉河这种事，你只要敢做官府不拦着你，反正事后国法无情，你还是跑不掉一个杀人罪。
这也间接的帮助女性的地位提高，使得越来越多小情郎、小闺女有了接触的机会和暗生情愫的感情培养基础。
被发现了，大不了回家挨顿揍呗。
只要别闹出婚前有孕这种丑闻，克制住心里长的杂草，那就不算什么大问题。
“天色快晚了，我得回家了。”
逛了两条街，小姑娘也是走累了，鼻尖微微带着汗珠，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朱文圻又羞的赶紧低下，俩手扥着衣角磨蹭手指。
“啊。”
朱文圻挠挠后脑勺：“前面有家烤鸭店挺不错的，要不咱们吃完饭，我送你回去吧。”
“不行不行。”
小姑娘嘴里说着拒绝，但眼神里的憧憬还是把她出卖的一干二净。
朱文圻也是脸皮厚，虽然没敢去抓姑娘的手，但还是催促着“走吧”，身子就开始当前为小姑娘开起了道。
俩人磨蹭着向烤鸭店走，到了门口，姑娘显然又犹豫起来，迟迟没敢迈步。
“进去啊。”
朱文圻有些抓耳挠腮的急躁：“来都来到了，尝尝呗，我后面几天要忙着准备结业考试，可就没时间再跑出来了。”
姑娘轻咬嘴唇，莲步才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顿了能有那么几秒后转身就走。
“晚了等我爹回家发现我偷跑出来，就全完了。”
朱文圻有些不爽的摸了摸鼻尖，但也没有多强求，只好跟上去履行着自己的护卫职责，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多时候还都是朱文圻再说，小姑娘往往只是嗯哦两字。
走到斑马线的位置，俩人刚打算穿过马路，几名缇骑已经驰骋而来，封住通口，身后一排马车开始经过。
每辆马车的车辕都插着立旗。
“礼部国宾司。”
“锦衣卫南京千户所。”
“海军长江防务衙门。”
“梁。”
尤其是插着梁字旗帜的马车，简约却不简单，因为它是六马并驱。
这是明联与盟国国王才有资格享受的规格，全大明只有杨士奇和朱棣是朱允炆特批才能够享受。
“好大的阵仗。”
“这个梁是谁啊，哪里来的番邦国王？”
天子脚下的老百姓基本都有些见识，所以一眼就能从马车的仪仗和护卫规格来判断出马车内宾客的身份地位。
这话传进朱文圻的耳朵里，也是身边佳人作伴，当即便扬声道。
“巨港的梁道义，在南洋诸国那一片，也是咱们汉裔子孙。”
朱文圻的声音不仅身旁的老百姓们听得一清二楚，包括堪堪擦肩而过的几辆马车也听得清清楚楚。
几辆马车的车帘都掀了起来。
“放肆，敢径呼国宾尊讳。”
礼部马车旁并行一名七品官员寻声看向朱文圻，刚训斥完自己也愣住了。
朱文圻脾气大，哪能受这种气，刚打算反骂回去，却发现自己身边的佳人扭头就跑，当下也顾不到反唇相讥了，赶紧拔腿追上，只留下一句话。
“你才是放肆，等小哥忙完回头就扒了你的皮。”
俩小家伙一前一后追跑进人潮之中，礼部车厢内的官员探出脑袋来：“老陆，你发什么愣呢，走吧。”
“是。”
叫老陆的中年官员回过神来，扬声唱了一句：“车队不停，抓紧先将国宾送至国宾馆落跸。”
说完自己念叨了一句。
“刚才那个是我闺女？”

第466章 南华王梁道义
“臣，巨港梁道义，参见吾皇万岁。”
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朝日映照下金碧辉煌的奉天殿，梁道义这位南洋华裔首领，用上最谦卑的姿态对朱允炆行了朝拜大礼。
“跪拜礼在大明已经废除了，你见朕不用如此，起来坐吧。”
“谢圣恩。”
又是恭敬的叩了一记首，梁道义这才敢站起身来。
他的身高要比朱允炆高出不少，四十多岁的岁数但身体却极其强壮，虎背熊腰的，由内而外无时不在散发着悍勇之气。
这大概就是一代开创之主和承继之主的区别，梁道义毕竟是跟着他哥梁道明一起打江山打过来的，刀光剑影杀了几十年，身上难免会有着匪气和杀气。
跟梁道义比起来，朱允炆就显得平平无奇许多，随着岁数的渐长和沉淀，现在的朱允炆身上亲和力反而占的比重更多，这大概就是人气势的一种改变。
慎怒、慎罚、慎杀。
这也就使得朱允炆洗尽了君王的霸道，像十几年前刚诛孔家满门那阵，走路带的都是满满血腥味。
“你的信朕看过了。”
等梁道义坐下来，朱允炆才开口说道：“你想要建国的想法，朕很支持，大胆去做，有什么地方需要朕和大明提供帮助的地方就尽管提，同为炎黄后裔，不分彼此。”
对此，梁道义自然是不住的欠身道谢。
就在建国这件事情上，梁道义自己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很，从自家大哥手里接过的南洋江山，说不想当开国之君那是胡扯，哪个男人没有野心啊。
但是南洋军中的大明将士实在是太多了，虽然这些以教官身份充任军官的闽浙水师骨干，现在大多也都在南洋成家落了户，但梁道义心里也不算多么踏实。
加上闽浙水师的强大，给梁道义的心理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几百艘福船，上千门重炮。
自己要是贸然在南洋建国，那么在作为炎黄正统的大明眼里，是不是就成了割据作乱的叛臣贼子？
当皇帝固然是好事，但要只当上几天就带着全家赴黄泉路就没必要了。
这也是朱允炆的邀请一到巨港，梁道义就火急火燎受召而来的原因。
海船进入泉州港靠岸，梁道义心中的惶恐便更甚了许多。
富庶无比的泉州、恍若天国般有序、繁华的南京城，这两座城市是梁道义连梦都梦不出来的。
东京梦华录里的汴梁，可能也就如此了吧。
“你不用那么紧张。”
朱允炆温言道，还抬手虚压了几下：“你们梁家在巨港经营了几代，这才有了今天的气候，当年你们这些游子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我们这些祖地之人并未能够给你们予以支持。
那些年，你们也很难吧。
今朝你们成了事，浴血奋战为身处异国他乡的胞亲开辟了生存的空间，朕和大明，没道理将你们所有的成果据为己有，那就不讲道理了。”
温和的宽慰和保证让梁道义这个粗狂汉子微微有些眼热，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三十多岁的朱允炆面前，自己竟然有一种面对父亲的感觉。
“朕在听薛恪说你要建国的消息之后，就说过，要帮助你将南洋所有的国家都灭掉，为你的建国扫清一切阻碍，稳住你梁家的江山社稷。”
梁道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一头抢在地上，泣声道。
“君父厚爱，臣愧不敢当，南洋诸事，仰赖君父多年恩助，杀身难报，此间之事岂可厚颜再请。”
“应该的。”
朱允炆走下御阶扶起梁道义，在后者宽厚结实的肩头拍了拍。
“崖山蹈海一百多年了，你们这些游子能有今朝光景，得吃多少苦啊，还好中原神州总算是驱逐鞑虏，光复炎黄。
主家既然恢复了元气，自然要对你们多多帮扶，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听令便是。”
梁道义抱拳躬身，低垂着脑袋：“一切听凭君父圣裁，臣与百万南洋之民，愿为君父赴汤蹈海。”
“坐坐坐。”
朱允炆把着梁道义的手臂，俩人坐了个近便，等双喜捧着茶水、点心的走过来，朱允炆请了一句，又激动的梁道义面红耳赤。
“既然要建国，总要有个名字。”
朱允炆啜茶下口，问道：“有想好吗？”
这个问题能看出来梁道义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支吾了一阵后说道：“臣这边才疏学浅，故这些时日来迟迟没有定下。
倒是臣这边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文书给臣建议，叫南汉。”
南汉？
朱允炆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头，沉吟之后摇头。
“不妥。”
见朱允炆不愿意，梁道义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当下便紧张开口：“聆请陛下赐名。”
“当年南渡之人不仅是咱们汉人，也有广东福建的客族，以汉为名过于狭隘了，都是炎黄后裔，华夏儿女，就叫南华吧。”
朱允炆并不喜欢南汉这个名字，更不可能喜欢翰林院给提供的主意。
翰林院给提供的名字更难听，竟然叫南明？
大明什么时候亡的国？
“名字左右一个意义，重要的还是国体、制度和发展。”
朱允炆向梁道义传授着治国之道：“你和你大哥都算是武将，这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啊。
南洋经过这一百多年的发展，咱们炎黄后裔也有大几十万了，要发展要民生，不能整日靠海吃海，想着打渔度日就这么过活。”
“君父教诲的极是。”
梁道义很是谦逊的连连点头，跟他昨日进城时看到的南京相比，南洋不比茅厕好多少，他当然不会自大的认为他会比朱允炆更懂治国。
“国体方面，臣斗胆僭越，欲领南华王。”
称帝开朝这事梁道义是打死不敢想，包括内阁给朱允炆的意见也是如此。
既然梁道义要加入明联，他就只能自降一级做国王，不能当皇帝。
他没有资格跟朱允炆并肩，南洋也没有资格跟中原本土同级。
“嗯，可以。”
朱允炆颔首，允了下来。
“南华的发展可以参照大明，朕给你批个条子，你去内阁和各部多走动学习一下，可以仿建相应的司理衙门，如果充官的人手一时不足，朕给你调一批过去，要尽快建一所南华大学出来，可以帮你培养些人才。
至于口粮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南洋几个港口泉州海商一直都是免费用的，从今天开始你向征使用费，钱你让他们用粮食折抵。
口粮充足，加上你们的人口也不多，教育跟得上发展就会快的多，朕想过个十几年，南洋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如此一番谆谆教导自然又让梁道义感动不已，咽声致谢。
“行了，朕今天不多留你，你在南京城也玩几天，到时候朕让内阁好好跟你交流一下建国的后续之事。”
朱允炆起身，也引得梁道义慌忙站起。
“你先去吧，朕这边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
“臣告退。”
等梁道义离开之后，朱允炆才舒心一笑，对双喜说道。
“事实证明，咱们炎黄子孙走到哪里都是龙，在一无所有的基础下，梁道明、梁道义兄弟俩几十年能打下这片事业确实不得了啊。”
“都是仰赖皇爷的恩德罢了。”
双喜捧了一句：“苍生万物沐皇恩得茁生，没有皇爷您，哪有今日之南洋。”
“你啊。”
朱允炆手指点了两下，失笑不已。

第467章 疯狂进步的黎明前夕（上）
虽然南京很繁华，梁道义也很想在南京城里好好玩几天，但实际上他在跟内阁碰过面，并且带着随从参加过一次阁部会议后，就匆匆离开了南京，乘上返回巨港的海船。
到底还是建国的事要紧。
跟着梁道义一起走的还有薛恪，后者是挂帅出征，大军已经在泉州港、新竹两地集结完毕，只等薛恪一到，大明的煊赫王师就会展开征程，以武力平勘南洋诸国，为梁道义的南华建国扫除障碍。
“南华事毕，大军与梁道义的军队合兵一处，直接北上日本，朕只看捷报。”
朱允炆和总参的军令传达到了薛恪的手里，具体的指挥事宜，朱允炆和朱棣就不会再过多操心和干涉了。
俩人也没有时间来关心征伐一个小小的日本能否成功这种事。
大明国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二五计划的收官！
随着各省主官和各地都司改制后的集团军指挥使入京，朱允炆已经列席参加了三四次位于东长安街上大礼堂的各种大会，每次都从早上坐到晚上。
二五的成绩单相当亮眼，完全超出了当年制定计划时的要求，甚至将实际成绩拔高了好几倍，这其中助推大明二五计划顺利成功的主要功臣，自然是印度。
“自从《明印协定》签署以及印度加入明联以来，三年间向大明提供劳工二百四十余万，粮食四亿七千八百万石，金一百一十万斤，诸余银、铁、铜、煤不计其数。”
户部设置在印度的度支司是全明联最大的度支司，足足有近一千五百多度支郎，要不然都根本点不过来如此海量的各种物资，为了从印度将这些物资输送进本土，朝廷向沿海的商会不知道租赁了多少船次的海船。
广东商会向珠江港下的造船订单，一口气就是整整两百艘。
资本推动发展，大明的航海业之发达，海船数之巨，早已是建文元年的二十余倍。
古词百舸争流别说对标泉州港，就连台北的新竹港都日行船数千之巨。
有时候朱允炆跑去龙江船厂视察海船下水的时候都会感慨一句。
“大航海时代，开启了。”
船多物资多，需要的人力装卸就多，沿海各省都没等到朝廷的退耕指令，就已经完成了转产和社会形态转变。
谁还靠种地过日子啊。
老百姓把地一卖，凑点钱买一台多娇机，妇女就在家织布成衣，男人在外面干干力工或找点别的生计，两口子的日子不比地里刨食好多了。
“泉州去年一年，城郊野外一共有一百六十七个村庄的里正户册取消。”
新的福建布政使在大会上扬眉吐气的进行着成绩汇报：“全福建，超过三百个村庄，两万多户十万多人从城郊野外搬迁进入府城寻求新的活计，泉州户册丁口从五年前的四十三万到今朝，变成了七十万！
去年一年，泉州各界共缴实税银四百五十八万两，商税一千二百六十万两，总生产价值六千七百万两，占福建全省六成半。”
总生产价值，也就是所谓的国民生产总值，耳熟能详的GDP。
福建一省的生产总值算是破了亿，毕竟税都收了三千多万。
大明全国的税计才两个亿，福建一省就占了七分之一。
“除了生产总值的飙升，腐败也没少涨吧。”
杨士奇审议着福建交上来的汇报，合上本子问道：“去年福建银行放贷放出去了三个多亿，都察院在这里面查处的相关贪污、受贿、回扣案件竟然高达一百多起，你们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做什么吃的？”
这番毫不留情的当面训斥和质问，让福建一众参会官员无不冷汗涔涔，支吾难言。
“不要一来南京做汇报，就报喜不报忧，出成绩是应该的，不出成绩要你们这些做官的干什么？朝廷给你们俸禄干什么？”
新任的大学士许不忌说起话来比杨士奇可难听的多了，敲着桌子直接劈头盖脸说到脸上。
“去年泉州大搞新城建，为了容纳乡村郊野的百姓入城，仿效广东建新楼，到处拆迁到处盖，房价飙涨、四处强拆，出现流血案件三十多起，致死致伤人数竟然高达七十人！
商人跋扈、执法放肆、强权霸道，你们现在还有脸拿着这份成绩单来南京冠冕堂皇的汇报，伸手要功？看看这份奏本吧，字里行间流了多少血，藏着多少冤魂！”
说道最后，许不忌更是拍了桌子，连旁边的杨士奇都吓了一跳。
福建布政使的额角止不住的流汗，但他不敢擦，许不忌可还兼着吏部尚书的职务呢，他怕自己一动，官帽子就飞了。
“都是底下横行枉法，布政使司对这些不法分子都已经绳之以法了，前后抓捕三百多人，经大理寺核查后，执行了一百七十人次的死刑，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大明律严苛，贪污和受贿的数额虽然比起洪武年标线高了不少，但也绝不能超过职级俸禄的两倍。
超过了就是人头落地。
剥皮实草倒是没了。
标线是高了，但大明也不是洪武年的大明啊，福建巨富之省，往来金钱之巨堪称海量，一亿两亿的已经不算是什么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了。
这也就导致因为触犯国法而被砍头的官员数量飙升。
“别把什么责任都推到下面人的身上，你们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没有履行好监管职责、领导职责、警醒职责，是要负有领导责任的。”
许不忌前面骂的凶，到这里也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所以今年的吏察，福建一省四品以上的主官，全部评劣。”
这一下，福建所有官员的脸色都苦不堪言，甚者更是险些委屈的哭出来。
吏部吏察，优良次劣四个等级。
评优最好，一年内会安排晋升，良就算是过关，三年内基本都会有晋升的机会。
次那就完了，不仅取消晋升的机会，下一年如果还是次或者劣的话，直接黜落滚回家种地。
评劣就意味仕途到顶，第二年如果不能评优抵消，哪怕是良也没用，这辈子都不会考虑提拔了，而一旦后续仕途中，有哪怕一次次级或者劣级评价，就直接罢官开除。
严苛的吏察加上都察院开始着手推行的巡查制度，也让大明眼下的各省官场开始出现了一些风言风语。
“以前是民不聊生，现在是官不聊生。”
但对这种消极的不满，许不忌向来都是不屑一顾，在吏部开会的时候更是直接给各省清吏司主官如此说。
“他们只要不愿意干都可以辞官啊。”
但实际上的情况却是，这些官一边骂着，一边更加努力的投入进工作之中。
在大明，只要能当官，哪怕再怎么不好当都有人打破脑袋的想干。
官本位几千年的国家，做官永远比做民好。
哪怕这个官每天要吃草挤奶，那都是最体面的职务。
福建的官员灰溜溜下了汇报台，紧跟着就是其余各省的主官，朱允炆则坐在台下一直静静的听着，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
国家的一切到今天都已经步入正轨了，发展、建设、监督和规范化都在这条正轨之上，用不到他事无巨细的时刻提防跑偏。
内阁几人，个个也都是能臣贤相，大明这盘棋，这几个人完全有能力把控的住。
审议各省成绩汇报的大会连着持续了两天才算结束，各省基本都被许不忌骂过，有的骂的轻一点，有的就骂的狠一点。
但骂归骂，到底是自己家的孩子，打完了棍子总还是要给一块甜枣吃的。
夏元吉代表内阁，在大会上向朱允炆这位皇帝提出了一个呈请。
“二次加俸！”
有鉴于大明今日的发展加之实物税的取消，现行的建文元年颁行的官员职级俸禄显然是有些不合时宜了，所以希望可以加俸。
这件事早在大会召开之前，内阁已经跟朱允炆汇报过，所以后者倒也不意外，等夏元吉讲清楚各品轶新定的俸禄之后，很痛快的就批了下来。
仍旧是九品十八级，不过鉴于眼下大明新的署衙较多，定级不明确的情况，也在这一次加俸的呈请中一并明确了出来。
“正一品品轶，三殿大学士、总参谋长、五军府五名左都督、工商大臣、翰林院首席院士兼院正、科学院首席院士兼院正共十二人，领年俸八千两。
从一品品轶，大学士衔、副总参谋长、五军府五名右都督、工商副大臣、御前司总管共十人，领年俸七千两。
正二品品轶，各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总参谋府左参谋长、五军府五名左都指挥佥事、大明银行总行行长、翰林院副、科学院副、工商联明确职级的执事，领年俸五千两。
从二品品轶，各部左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副官、总参谋府右参谋长、五军府五名右都指挥佥事、大明银行总行副行长、工商联明确职级的执事，领年俸四千五百两。
正三品品轶，地方官员和中央直属机构官员，领年俸四千两。
从三品品轶，领年俸三千五百两。
正四品品轶，领年俸三千两。
从四品品轶，领年俸两千五百两。
正五品品轶，领年俸两千两。
从五品品轶，领年俸一千七百两。
正六品品轶，领年俸一千四百两。
从六品品轶，领年俸一千一百两。
正七品品轶，领年俸八百两。
从七品品轶，领年俸五百两。
正八品品轶，领年俸三百两。
从八品品轶，领年俸二百五十两。
正九品品轶，领年俸二百两。
从九品品轶，领年俸一百八十两。
各中央直属部衙公员，未定级的年俸为一百两。各地方公员，未定级的年俸为五十到八十两。
应天府、广州、泉州、北平府、凤阳府明确定级为正三品，泉州、广州划属为内阁直辖府。
地方上知州、中知州、下知州及上县、中县、下县等按照丁口田亩多寡分而定级的一律取消，行政区域级别垂直为省、府、县、乡、村五级。
左布政使为正三品、右布政使为从三品；知府为正五品、同知为从五品；县令正六品、补录主簿等分管不同权属的县衙官员为县副，定从六品；乡正里官为正八品、副则从八品；村长、宗老等自选推荐的没有品轶，但可以根据村赋之多寡，给付比例的例银充做俸禄。
中央各部行政垂直管辖，职级为部、司、处、科。
内阁置部、各省至司、各府置处、各县置科。
主官职级对比前者领降一品，司正为四品、处正为六品、科正七品。”
大明的行政职级改制完成后，杨士奇也接了话，以明联皇帝委任的政务署理大臣的身份宣布，明联外交部、总参谋部、教育部及各集团军主官的新定职级俸禄。
一份差事，两份俸禄。
在这份新加俸禄的呈请中，获得最大利益的当然是内阁阁臣和同挂明联、大明两份差事的官员们，心里一算，哪个都笑开了花。
年俸万两可就是数万石粮。
不能拿大明的购买力对等换算成后世，这样的话计算的差错就大了太多。
万两现银在大明可以买将近三万石粮食，也就是五百万斤左右，一斤粮食两块钱，这就高达一千万。
但人不能光吃粮食不吃别的啊。
水果、茶叶、娱乐、出行等生活其他的开销，大明眼下可比后世贵的多。
一斤水果百十来文，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块钱左右，这可就贵了大好几十倍。
朱允炆多次跟内阁提及过，等什么时候，水果的价格能降到二三十文的时候，那就说明真的进入盛世了。
一个大明天下人在书里都没看到过，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盛世。
“东京梦华录里的汴梁城也就如此，与我大明今日之南京不过伯仲之间，甚至已有力颓不逮之势，而内阁的计划，就是要在三五、四五的十年内，户户的衣食住行完全廉价化，酒楼、茶肆等可以说书听曲、娱乐消遣的地方遍地开花，说书、歌舞、唱曲等服务业繁荣起来，成为南京财政收入的新支柱。”
许不忌在议定三五计划之前，先抛出了自己的狂想，如一个重磅炸弹般，惊得大会上下无一人不神情骇然。

第468章 疯狂进步的黎明前夕（下）
在议定三五计划之前的这段日子里，朱允炆自己都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甚至自己都一度怀疑。
比起许不忌来，到底谁是穿越者？
这也太激进了吧。
其实朱允炆自己知道，许不忌压根不是什么穿越者，因为像他这种思想激进和满脑子狂想的官员，在眼下的大明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大多数都集中在中下层，但这可都是在后备的储备干部梯队当中。
“既然眼下我大明的基础已经夯实好了，按部就班的发展就完全没有必要，如果按部就班又哪里来的今日的大明？”
许不忌为自己的想法据理力争：“多娇机一台顶的上传统三十个妇女的手工产量，现在科学院在考虑能否将蒸汽机与纺纱机相结合，如果可行，出纱的效率甚至还会提高五到八倍。
按部就班、按部就班，生产的速度已经注定，人力早晚会被机械力取代，社会的财富和获取财富的方式都在转移，继续固守眼前的一摊完全没有必要。
既然朝廷有钱也不怕花钱，那三五计划中部分计划不妨大胆点，五年计划也不全是光定大目标，也是一种阶段性的总结和调控，等下一个五年，对错合适还可以拨乱反正的微调。
错了搭点钱和资源，对了就是大发展、大进步。”
内阁向大会进行三五计划的前瞻汇报，随后就是各部各衙门纷纷上台发表各自的看法观点、支持否定的态度。
这里面支持力度最大的，便是刚刚履新大明银行总行行长的格里安奇。
扶正一个洋鬼子做经济领域的一把手，朱允炆那是顶着巨大压力的，即使后者现在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拿着大明的户碟，思想上完全精明化。
甚至多次公开宣扬。
“希望大明的王师抵进地中海，吊死威尼斯总督！”
格鲁吉亚的慈父都可以做苏联领袖，好比让一个交趾、乐浪人窃取了明联皇帝宝座，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在大明出现，不过念在格里安奇确实为大明的经济改革做出了突出贡献，这个任命，朱允炆还是力主定了下来。
而且现在他户碟上的名字叫葛安。
葛安操着一口纯正的官话，在会台上滔滔不绝的支持着内阁做出的三五计划前瞻汇报。
“五年计划是大方向的制定，是按照国家发展过程中制定的阶段性政策，而在五年计划中，部分需要国家侧重的点要有倾斜政策的扶持。
哪些区域的发展快了，超出了其他区域块的身位多，导致链接断裂或供销悬差，这个时候就需要政府出面来保证经济中需求和供给的相对平衡，稳定国家和国民的经济发展。
自退耕以来，朝廷陆续推出了多项侧重政策，包括中央采购、刺激生产、多奖少补等多条扶持民间转产的行为，保障了百姓在初始离开土地，离开传统农耕生产的初期不会出现饿肚子、没钱赚等严重影响生活活计的大问题。
稳定了粮价、物价、果蔬、日耗、衣物、煤铁资源等各区块之间价格的平衡与稳定，并仍在逐步实现低廉化。
这就是适当财政刺激的优势和重要性所在，户部做赤字财政计划的目的，就在于部分经济领域不景气的时候，通过加大国家财政支出进行针对性扶持来保持该领域迅速发展并与其他领域之间的悬差消失，重新实现稳定。
在国家的各领域趋近稳定后，我们需要加大发展速度、提高生产水平的时候，不能仅仅依靠科学院出新技术来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的是由朝廷出面，并由朝廷管控下的调整生产结构、促进生产回报，使国家内的生产单位有利可图而去参与进该生产领域中。
由资本和需求刺激该领域的迅速发展，从而实现提高生产质量、技术进步和生产效率三大要求。
三五计划的宏观政策是否真的现实与可行，就在于未来五年中，中枢与地方负责把控的朝廷机构及其官员是否真的吃透侧给政策的精髓，从而时刻进行微观调控。
实现三五主计划的主力不是内阁、诸部司衙、地方省府、国家官员，而是侧给下影响到的每一个百姓，也就是劳动力和生产力，以及将他们组织在一起参与工作的劳动单位、生产单位。
这些生产力是基础、从事生产的单位是场所、生产所需的技术是手段，而资金和政策就是将这三大块整合到一起的粘合剂。
所以我认为，内阁做出的三五计划前瞻汇报是有希望实现的，大明银行会全程提供资金支持并进行严格管控，剩下的政策支持，就需要各部司衙、地方各省根据实际情况来进行政策支持了。”
会场内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即使很多各省的官员听的云里雾里，不明白葛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仍旧觉得葛安很厉害的样子。
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葛安向着台下的朱允炆鞠躬致意，随后便昂首挺胸的走下讲台，那副神气的样子倒是颇有现在大明官员的几分德行了。
负责主持这次大会的是王雨森这位应天府尹，他等到葛安下台后才问道。
“还有想要发表意见的吗。”
好在这个会场不大，只有几百号人，要是乌泱泱坐个大几千的正大礼堂，估计王雨森的调门还得提高几个度。
会场内一片安静，在葛安发表完这一大篇支持的长谈阔论后，大家伙也没有几个愿意走上舞台去发表反对意见的。
毕竟就算持反对意见，也得能说出葛安这番高水平的对质理论才行。
总不能跑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不是。
这个时候，一直坐着的朱允炆站了起来，他一起身，所有人都下意识跟着站起来。
几百道目光跟着朱允炆一直到其移步讲台之上。
王雨森恭谨的躬身致礼，随后快步退到一旁，让自己躲出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
“既然没人说，那就朕说两句吧。”
朱允炆面向会场众人，两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都坐下。”
皇帝站着却让百官落座这种事，也就朱允炆能做出来了。
等所有人躬身还礼惶恐坐下后，朱允炆才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
“三五计划目前还没出台，内阁今天做的是前瞻报告，说实话，这份报告，朕今天也是第一次得知，所以朕跟你们一样，被内阁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开口，朱允炆先拿内阁打了个趣，让台下杨士奇等人都一阵心慌，连连告罪，也让会场内气氛遽然轻松下来。
“杨阁老做了前瞻汇报，许不忌附充了一下，大致讲了讲他们内阁打算制定的三五计划大概路线，总的来说呢就是两个字概括。
激进！
基础已经夯实好了，我们大明有吃不完的粮、花不完的钱，那下一步该怎么发展？
军方像燕王他们，就光想着打仗，觉得国家到了这一步，不打仗该干什么？”
会场内又是一片笑声。
是啊，国家繁荣富庶之后，不就是应该追求开疆辟土了。
打仗只是国家行为的一种，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种，如果朱允炆光想着打仗，从登基开始到今朝，就不会有明联，也不会有大明了。
以传统的步骑兵为主力，想要打到阿拉伯需要多久？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估计都得三四年，更别说遇到些许阻力了。
西北征察合台之战，打了四年连一寸土地都没拿下，再等灭掉帖木儿，快慢都得好几年，这么通算下来还得了？
而刺激国家的发展，把这几年的时间用在发展上，那就算是想打到东非、东欧都容易了太多。
“朕不喜欢激进的国家政策，但是许卿刚才说的话也有道理，激进与稳定是要看时代背景的，各行各业都在高速发展，这个时候如果政策温和就毫无疑问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慢是慢下来了，积极性和进步性也就没了，锐意进取和眼瞅就要腾飞的机会也失去了，利弊之间，咱们是管控者，要持之有度。
在这份前瞻报告中，杨阁老的想法是宏观上的，比如税赋、人口的数量以及要建多少工厂、实现多少种类物资的价格回落，实现钢铁产量的规模达到多少。
而许卿的想法呢，则是考虑侧重点的发展，比如提及的蒸汽纺纱、技术革命、产业转型，这就是微观政策。
两点相合，中央提出，地方落实，朕觉得还是有可实施性的，当然，最终呢还是要听听地方的意见，内阁也要做好事前的调研准备，这一点上也是每五年召开一次大会的原因。
不能贸然施政，也不能仓促行政。
朕的态度就是如此，下一个议项吧。”
朱允炆说完就径直走下会台，讲话虽然简短，但掌声可比之前每一次都热烈许多，直到朱允炆落了座，还在穹顶回响不绝。
虽然皇帝的讲话并没有明确的语言表态是支持还是反对，但大家心里都听出了一个大概。
朱允炆是肯定了内阁的前瞻报告，并且觉得具备一定的可实施性，下面需要的不过是各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反馈，从而使得内阁在接下来制定三五计划的时候做出相应的政策微调而已。
凡是皇帝支持的，那当然是全大明所有人都要鼎力支持的。
皇帝的意志即国家意志，为国家的发展奋斗而付出一切即是为皇帝付出一切。
这可是新儒党和新学生会的纲领之一。
“下一个议项。”
王雨森打开手里的报告，看了一眼后说道：“经过调研，户部正式向内阁提出《关于大明国内若干物资物价根据不同地域生产水平力制定相关价格》的指导政策，下面由夏元吉阁老向与会众位同僚做报告，并由大理寺卿高肃随后汇报对于破坏指导物价、抬高或打压相应物资物价的处罚标准的相关法律条文。”
经过长期的调研和准备，指导价政策总算是准备妥当，可以火热出炉接管市场随性规律，从而尽到稳定市场经济和民生经济的责任。
朱允炆靠在自己专属的舒适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听着台上的滔滔不绝。
指导价政策的出台，算是在稳定的地基外再装上一圈防护栏，彻底打稳大明的国家基础，保证将来无论到什么时候，民间经济都会给中央以反馈，从而使得中央有足够的时间来介入接管，遏制民生经济的崩坏速度，稳定住不出现大的乱子。
有了这条政策的支持，大明就算是做好了飞跃式进步的所有准备。
用几十年完成人类文明五百年的进步！
想到这里，朱允炆也有些激动的睁开眼，看了一眼不远处聚精会神听着报告的许不忌随后又收回目光。
大踏步的前进吧。
朕的大明！

第469章 芸芸众生（一）
自打完成年终的结业考试之后，朱文圻这脸上就开始郁郁寡欢起来。
在乾清宫里探过自家老爹几次口风，可是都没有得到什么回应，朱文圻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是如何安排的。而其他的同学基本都开始履了职，再不济没法安排的也进了翰林院深造。成绩优异的更是直接外派出去干一县副职。
没有工作安排对朱文圻来说都不算什么，他心里还不想离开南京呢。
真正让朱文圻感到难过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已经一连十几天没有出过府门，这就让朱文圻的心里跟长了草一样，痒的那叫一个难受。
“唉，事事不顺心啊。”
百无聊赖的朱文圻只好天天往南京大学跑，所谓的南京学生会总部就设在南大里，他这个学生会会长就当是办公了。
虽然并没有什么具体要做的事情。
等他到的时候，南大显然正在上课，宽敞诺大的学校里除了一些读书声便是教师讲课的声音，几乎看不到人影，朱文圻径直走进属于学生会的驻地，屋内此时还有其他几个同学。
大多岁数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
“会长来了。”
在朱文圻多次强烈的要求下，现在无论是学生会内的干事还是南大的学生，几乎没人称呼朱文圻作殿下，而是直接叫会长。
还比说，朱文圻更喜欢后面的这个称呼。
皇子只是他的身份，而学生会会长才是他现在重视的职务。
“都没吃呢吧。”
朱文圻俩手各拎着一个箱盒，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打开，飘香四溢。
“都来吃点，成贤街的烤鸭，鼓楼的酥饼还有我打宫里带的甜粥、小菜，你们分了吃吧。”
屋内顿时一片欢呼声，多都是岁数不大的小伙子，倒也都不跟朱文圻见外，也不因后者的身份而生疏远，一拥而上就瓜分了个一干二净。
能有一顿免费的上佳伙食，谁还愿意去食堂吃大锅饭，虽说不用花钱，但到底吃的不可能尽如人意。
“这几天就过年咯。”
朱文圻仰面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又开始发呆起来。
站在朱文圻旁边有一个小伙子，叫宁济，既是学生会的干事也是南大的学生，算是最早一批学生会成立初期时的元老，跟朱文圻关系也算近便，闻听此言手里拿着的酥饼就没往嘴里塞，说了一句。
“明天南大就要放寒假，会里打算组织一次年前活动，顺道关心一下会里成员的学习成绩，毕竟等明年底，部分成员就要毕业分配进各署衙工作了。”
考进南大，意味着就是准公员身份，连省考都不用参加，学成毕业直接分配。
大学生在此时的大明来说，值钱啊。
成绩特别优异的，还可以保送进翰林院深造，到时候再分配起点就会高很多，起码也能分到哪个县做个科官，不用从最基层的公员做起。
“嗯，经费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朱文圻问了一句：“要是大家伙凑不够的话，差出的部分我来补上。”
“够了够了。”
一个负责度支的干事接了话茬：“除了同学们交的会费之外，前几天有个做盐引的浙江商人给赞助了一笔，不多，五百两倒也足够用很长时间了。”
一个盐商给学生会送哪门子赞助？
朱文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想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五百两银子对朱文圻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要是对学生会里的学生来说，这可就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了。
换成铜票，整整五十万呢！
“按他的解释，他侄子就在咱们南大上学，希望能加入学生会，若是可以收纳进来的话，还有厚谢。”
朱文圻顿时傻了眼。
腐败的风，这就开始吹进草创不久的学生会了？
“瞎胡闹！”
没有过多的想法，朱文圻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站起来时面带怒容：“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受贿！”
几名干事被吓得不清，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屋内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后，宁济才支吾着开口道：“会长，大家伙也是觉得左右不过一个入会的名额，毕竟就算是学生自己交申请到审核处，只要能通过审核的话，招录进来也是应当，那这五百两就算是白送的。
加上我们也不是什么公员，受贿属于职权犯罪，大家都是学生，也不算触犯大明律。”
“你们，你们简直是愚蠢。”
朱文圻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几个相熟的干事差点破口大骂。
“你们是什么身份，是学生会各处的干事，将来一毕业这个履历就是你们的军功章，是可以帮助你们在仕途上前期走的顺利一些的助力。
他的侄子想进学生会，为什么不直接打申请，还要绕这么一圈来送礼，明显是知道审核的部分条件无法达到，希望籍此来让你们在审核的时候高抬贵手。
你们收了礼事不办，他一张扬出去，你们全都得被扫地出门，开除出会，甚至是开除学籍！
想想吧，你们还是一群学生，就开始利用自己的部分影响力来收礼办事，传扬出去这是多么让天下人耻笑的政治丑闻，而一旦你们默认这个学生进会，将来等你们走上仕途的时候，这也是一辈子洗刷不掉的污点。
小小年纪都开始收礼办事，做了官有了公权力，那还不贪污成风，以权谋私？谁还会相信你们，愿意提拔你们？你们这简直就是愚不可及的短智，为了区区五百两，搭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前途！”
几人全都吓傻了，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件区区小而不然的事情，背后竟然还藏着那么多的弯弯绕子。
考上南大也还是学生，社会险恶，他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又哪里是一个走南闯北商人的对手。
“那、现在该怎么办？”
宁济有点麻爪，只好可怜巴巴的看向朱文圻，希望后者能来拿个主意。
“还想什么呢，马上退回去然后告诉他，他要是敢不接，这钱就直接送到应天府报官！”
朱文圻到底没下死手，真要把钱往应天府里一送，这事就闹大了，也无任何转圜余地。
即使最后学生会的责任甩了出去，南京各界该怎么看学生会？
真就两败俱伤。
“你们啊，真不让我省心。”
朱文圻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去：“贪污属职权犯罪不假，但这事办的真个追究起来，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呢，一旦舆论哗然，都察院的职务犯罪调查司介入进南大校园，你们也一个都跑不掉，等着进刑部大牢吧。”
众皆悚然。

第470章 芸芸众生（二）
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学生会出了这样的事情，朱文圻的心情难免恶劣许多，等傍晚吃完晚饭，南大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后，朱文圻也懒得那么早回宫，正好宁济邀请，朱文圻便干脆跟着后者到他家做了次客。
宁济家住在城中心区，倒也临南大不远，要是住在城西的话，想要上学这出行费用就不菲了，需要乘坐那种可以容纳八人的双马驱动的公共马车。
等到了临近的街巷，朱文圻把自己的车辂留在了巷子外，跟着宁济俩人步行回的家，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宿，推开两扇年久已经有些腐朽气味的木门，而这扇木门最显然的，还是中心区域用白漆画的一个圈。
内里一个大大的拆字。
城中旧城区改建的项目已经立了项，马上就要动迁盖新楼，释放土地占有区域，以此容纳更多的郊村百姓入城。
推开门就是一个室内院子，很小也很简陋，没有什么太多其他的物件，也没有养什么鸡鸭之类的家禽。
小院子连着几间厢房，宁济邀请朱文圻到正堂上座，一百多尺的正堂也就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而在靠近里屋的位置还有着一张低矮的案几，上面放有报纸。
这还是朱文圻第一次来到这种环境，他也坐不住，就在这陋室里来回走动观瞧，也能隐约听到一阵织机的声音。
“我母亲在里屋织纱。”
宁济解释了一句：“我母亲是纱厂的女工，也买了一台纱机在家，下了工到家就会在家里自己做，每隔几天会有专人来收，卖点钱。”
“令尊呢？”
朱文圻坐到案几旁边的马扎上，抄过那份报纸看了起来，这是一份最新的求是报，标题就是醒目的一句。
“二五计划总结大会即将在京召开。”
这一期的底版还有应天府的行文，关于城中旧城区改造的相关政策内容和动迁补偿条款。
“这个点，我父亲应该是去给人送煤球呢。”
宁济拿了一盘有些粗糙的糕点放到案几上，又给朱文圻倒了一杯白水，而后陪坐到后者的身边介绍着自己家里的情况。
“他白天跟人跑工地做工，晚上就拉一车煤去送煤球，过冬了嘛，天冷很多人不愿意出门去采买，我爹他送煤上门，能多赚两个跑腿钱。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现在在童学上学，入了冬来回上下学不方便就办了寄宿，虽然没有学费，但寄宿费得出。”
朱文圻有些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宁济的话，因为他俩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俩小伙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没多久，院子的门又响起，一个中年男子满身披霜的走了回来，他的脸冻得有些红，皮肤也有些寸烂，但整个人的精神头特别好，一进院子就吆喝起来。
“婆娘、儿子，俺回来了。”
喊着嚷着走进正堂，男子便看到了朱文圻，微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更加热络三分。
“哟，来同学了，你好你好。”
俩小子都站了起来，朱文圻张张口，顿了一下后也笑了起来：“叔叔好。”
“坐坐坐，别客气。”
男子脱下身上的大衣，很是热情：“我去洗把手，哦对了你们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出门给你们买只烧鸡啥的。”
“叔叔不用客气，我们已经在学校吃过了。”
朱文圻回应道。
等男人洗完手回来，朱文圻身边的宁济便介绍了一句：“爹，这是咱们南京学生会的朱会长。”
男子错了下神，稍稍有些紧张起来。
会长啊，那应该也是个官吧。
一念及此，男人瞥到朱文圻面前的白水，赶忙跑进里屋翻出自己珍藏的茶叶，拿出一个瓷杯泡上，端放到朱文圻的面前，搓手道：“您喝茶，有什么慢待的地方多见谅，俺们这地方简陋，让见笑了。”
这下倒是让朱文圻有些坐立不安，赶紧起身连告不敢，一老一小俩人好一顿客套才算双双落座。
“叔叔太见外了，我跟宁济是同学，又同在学生会工作，天天朝夕相处无异于手足兄弟，此番冒昧叨扰，往带了礼，倒是失了礼数，还望叔叔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
俩人又磨叽了一番才算相互坐定，男人搓着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俺在家常听济儿说起他在学生会的事，这小子没个德行，怕是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的事。”
朱文圻瞥了一眼宁济，算是知道后者并没有把自己皇子的身份说给他老爹知晓，这到还算不错。
“宁济现在是学生会的组织干事，很多南京学生的活动都是他组织的，包括前几个月搞得南大运动会，有宁济在，我省了不少心。”
“是吗，嘿嘿。”
男子脸上笑的更灿烂了，再看向宁济的时候，一脸的赞许和骄傲。
“刚才我俩还在这聊天聊到叔叔您呢。”
朱文圻找着话题：“宁济说您晚上还在送煤，这数九寒冬的，挺不容易吧。”
男人连连摆手：“轻松的很哩，跑个几步路，送百八十块煤球，就能多赚个七八十文，一个月下来又多增收好几两银子，拿来买两身冬天的棉衣都够了。
加上俺白天跟人在工地做工，加一起一个月赚的钱，比以前种地那阵多了不知道几倍，这不马上过年了吗，俺明天就跑李屠夫那买两个腊肠，还能再买些肉骨和鱼，过个丰年了。”
朱文圻听得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这么说起来，现在叔叔家这日子过的很不错呢。”
“是哩。”
男子憨厚一乐：“现在这日子，俺像济儿那么大的时候哪里敢想，莫说吃肉了，一年到头能吃一顿漂油腥子的菜汤都不得了，哪像现在，月月俺那小儿子回家的时候都能给他做一顿红烧肉吃。
报纸上说得好，撸起袖子加油干，这日子总会越过越红火的。”
这话说的朱文圻乐了起来：“叔叔这可不地道，宁济虽说现在大了，你也不能偏心幺儿啊。”
男人挠头：“济儿争气考上了大学，平日里学校管饭都在学校里吃，说的顿顿也有肉，俺就想把钱存下来，等将来给济儿娶门媳妇。”
俩小子都沉默了一阵，朱文圻叹了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叔叔也是操心的狠呐。”
“应该的、应该的。”
男人倒是说的简单：“他是俺儿子不是，再说了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将来出了学校一身本事得好好报答皇上、报答朝廷那么多年的栽培大恩，哪能把心思放在这些琐碎事上，存钱娶媳妇啥的有俺呢。”
看着眼前这个简单憨直的男人，朱文圻又想起了自己的老爹，心里一阵百感交集。
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朱文圻转移了话题。
“来前我看叔叔这门上喷了一个拆字，是要动迁了是吧。”
一听说起动迁这事来，男人笑的更热烈了。
“前两天刚签的字，估计过罢年能出了正月，就该拆了。”
“拆迁款和迁后安置的条款都还合适吗。”
“合适的很。”男人不迭的点头：“俺们家连院子一共一千六百尺，一比一的赔付，新楼盖好就搬进去，我打算选两间八百尺的，我跟婆娘带小儿子住，留一套给济儿将来成亲用。
过渡的这段时间，衙门口也给了安置费，一尺地一年给十文钱，一千六百尺就是十六两银子，租房过日子啥的绰绰有余，还能剩不少呢。”
看来无论是什么时期，拆迁这种事总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好事。
朱文圻跟男人又聊了一阵，眼见天色已经很晚了，也不再多待，起身告辞。
宁济父子俩一路送到门外，临走前朱文圻顿足扭头。
“诶宁济，我差点给忘了，明天是明超联赛的冠军决赛，咱们去看吧。”
宁济先是一阵向往，而后又犹豫起来。
“这个……”
看到宁济这番作态，朱文圻恍然大悟，差点忘了一张冠军决赛的球票眼下都炒到了大几十两，别说宁济这种家庭了，就算搁一般的公员家里，也不能支持孩子去进行这么奢侈的消遣。
“没事，你忘了我有专门的看球区，你跟我一道不用买票。”
朱文圻大包大揽的包了下来：“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叔叔，我先走了，您留步早点休息。”
说完话，也不多做耽搁，挥手告别，一路出了胡同口，才钻身进了等候多时的厢车。
夜幕下，几名游荡的汉子出现，护送着马车踏上返回皇宫的归途。

第471章 芸芸众生（三）
腊月二十五，对于全南京所有热爱足球运动的球迷来说是个大日子。
皇明三十六年明超联赛冠军争夺战在这一天打响。
对战双方的球队分别位列眼下积分榜的一二名，且悬殊仅有一分，谁赢谁就是本年度的超级联赛冠军，除了奖杯之外，还有足协主办方开出的巨额奖金。
朱文圻觉得自己算是来得早了呢，结果发现等他到的时候，整个球场外连停靠马车的空位都没有，只好跟宁济俩人下车步行过去。
球场外，排起了长龙正在进行检票。
朱文圻自然是不需要，他有专属的贵宾通道，也因此碰到了不少的熟人。
大多都是家里的叔叔辈或者同辈的兄弟，武勋也不少。
跟朱文圻的轻车熟路比起来，紧紧跟在身后的宁济显得就紧张了许多，因为他发现此刻见到的人，这身份一个比一个吓人。
伯爵都没有太多的资格跟朱文圻寒暄，更多的都是侯爵，要不然就是宗亲里面各亲王的嫡子。
等朱文圻带着宁济走上宗勋的专属看台后，还没来得及落座，先傻了眼。
这片向来属于他们的沙发里，竟然还坐着一个姑娘！
这片看台不是没有女人，但那都是侍女，是伺候他们这些权贵的，而现在，一个大姑娘堂而皇之的倚靠在一张沙发内，一件貂绒大氅盖住了小腹和双腿。
“这位是？”
朱文圻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哪一支的姐妹，只好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李景隆，后者笑着介绍道。
“贵国公的千金，盘水郡主。”
马大军的闺女马玲？
这个身份属实让朱文圻小吃了一惊，这会子的功夫，马玲也站了起来，微微向着朱文圻浅施一礼：“二皇子殿下金安。”
虽然是破天荒头一遭的在这里碰到诰命千金，但朱文圻还是很快轻松下来，点头回应：“铃小姐好，请坐。”
俩人相互致意后，朱文圻就先把紧张不已的宁济安顿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到李景隆旁边。
“李叔，这是什么情况。”
虽说眼下大明这小姑娘偷跑出来逛街的不在少数，风气也相对宽松了不少，但像马玲这种身份的诰命千金，还没有出过一个抛头露面的，更别说这般大大咧咧直接跑到全是男人的足球场看球了。
“她是前几个月从云南跑来南京。”
李景隆小声说道：“这丫头真随他爹啊，虎的不得了，你别看瘦瘦弱弱挺俊俏的，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我亲卫不认识拦了一下，当场就被放倒，小臂都差点被踢断。”
朱文圻的喉结滚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再给你透露个消息，这姑娘还待字闺中呢。”
李景隆继续八卦着：“现在五军府里不知道多少破小子打她主意呢。”
一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文圻这才认真的开始打量起这位盘水郡主来，还别说，哪怕是从侧颜来看，也是一个美人，更重要的，就是有着其他姑娘不具备的英气和一种属于军人的刚毅。
马玲似有所感的转过头，便跟朱文圻四目相对，丝毫没有女孩子的娇羞，反而还微微扬起下巴，颇为傲然。
这让朱文圻有些失笑，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起身走到宁济旁边坐下，一拍后者的肩膀。
“发什么呆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宁济吓了一跳，紧张的身子打了一个哆嗦，发现是朱文圻后才吐出一口气，挤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会长，我以前哪参加过这种场合啊，我都不知道该跟人聊什么。”
“那有什么的。”
朱文圻宽慰道：“别看一个个公侯伯的，那都是虚的，你好歹也是咱学生会的干事，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挺直胸膛大胆一点，将来这谁高谁低还说不准呢。”
对朱文圻这种安慰，宁济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苦笑。
这个时候球赛还没有开始，几个年轻的勋贵子弟有心往朱文圻这里凑，就端着酒杯来敬，也自然看到了宁济，纷纷开口热络的询问。
“殿下，这位公子是？”
对这种敬酒，朱文圻连起身都懒得起，坐着举起杯茶随意回应一下：“南大的学生，也是学生会的组织干事，本宫的哥们。”
“失敬失敬。”
几名勋二代摆好姿态，敬完了朱文圻又给宁济敬了一杯，吓得后者起身连道不敢。
“南大的学生，这含金量可不得了，兄台在这里莫要与我等多谦，随意就好。”
二代又怎么样，二代就一定能进南大吗？
想什么好事呢，考不进，家里通天的关系也不敢给你走后门，这万一查出来了，等同于当年废科举之前的科举舞弊罪。
是要杀头的。
上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也不存在绝对的公平，但上学，永远都是像宁济这种寒门学子最好的出头机会和一种优选之道。
起码还可以拥有相对的公平。
面对勋贵子弟们的客套，宁济很显然有些吃不消，他是来一个就跟人寒暄半天，等好容易招呼完，一屁股坐回朱文圻旁边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模额头，好家伙全是汗水。
见此，宁济便冲朱文圻苦笑一声：“这可真比在会里组织那些活动还要累的多啊。”
朱文圻便哈哈一笑，伸手在宁济的大腿上拍了两下：“习惯就好，等你毕了业就知道，人脉的力量有多么重要了，为什么要搞学生会，要不停的组织各种活动来团结同学，就是因为南大和湖畔出来的，将来都是咱大明的中坚力量，成长起来就是一笔丰厚的政治资源。
以前以地域为党、以师出同门为党，将来这党就在各省的大学里了，你以后从了政走上仕途，个人也会打上南大系的标签。”
跟朱文圻比起来，宁济显然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这种话题他也不敢贸然插嘴，就只好老实听着，一副老师面前乖学生的做派，频频点头。
俩人又闲聊了一阵，恰在此时一声长哨响起。
大球场内欢呼四起。
球赛开始了。

第472章 芸芸众生（四）
人声喧嚣，沸满盈天的城郊足球场，身处贵宾看台，双手搭在防护栏上的朱文圻虽然双眼直视球场，但心思却压根没有在正进行激烈比赛的两支球队上。
鼻翼轻嗅，一阵淡香传来。
不用回头去看，朱文圻也知道是谁来了，因为侍女是不敢在这处平台上到处乱走的。
“你胆子很大啊，一个人大老远从云南跑来南京。”
朱文圻手扶栏杆，侧首看了一眼娇颜又转回，怎么都想不明白就马大军那副尊容，竟然能生出这幅样子的闺女，估计是随母亲。
“我爹出征了。”
马玲站在朱文圻的身边，似是在抱怨：“我爹眼里只有几个儿子，压根不管我。从小只听过南京的名头，却一直没机会亲身来见，所以这次趁着他出征，我就偷跑出来了。”
“南京好玩吗？”
朱文圻问了一句，而后发出邀请：“我在湖畔毕业了，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好好逛逛。”
“一点都不好玩。”
出乎朱文圻预料，马玲毫不客气的拒绝了这个邀约：“我还是更喜欢铁马金戈的边塞，这里太吵，白天晚上都吵的人睡不好，我打算过了年就离京北上，去大草原看看。”
虽然被拒绝了，但朱文圻倒也不恼，而是羡慕的叹了口气：“想逛就逛，真羡慕你啊，我想要离京都不得，没有父皇的批准，这南京城对我来说就跟笼子一样。”
“你也可以来啊，你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应该不会拒绝的。”
马玲有些不解，朱文圻怎么说也是皇子的身份，皇子离个京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才对，所以她向朱文圻发出了邀请。
“你去试试呗，陛下允了的话，咱们就可以一道去。”
对此，朱文圻笑笑摇头：“算了吧。”
说完便离开护栏，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默默的吃起东西来。
李景隆凑到朱文圻旁边坐下，好奇问道：“刚才你俩说什么呢？”
就朱文圻跟马玲聊天这会子功夫，他们这群人可都盯着看呢，尤其是那群对马玲虎视眈眈的勋二代们一个个更是心里面猫抓一般。
李景隆当然不会对马玲有什么非分之想，两者都差了二十大几岁。
只不过李景隆这人好事，你想啊，打朱允炆登基到今天十几年了，就没他一身本领的用武之地，多少次做梦，李景隆都梦到自己被发配去守金川门，惊得他一身冷汗。
自己堂堂一个国公爷，怎么能做这种噩梦。
整日无所事事，李景隆也算是看的明白，他就是一个可有无可的主，啥时候皇帝想起来需要他背锅的时候，才轮到他有出马的机会，平日里，就在这南京城里溜达。
溜达这种事上瘾，越遛越像个妇女，八卦着八卦那，没事还给人保个媒。
“没说什么，就一通瞎聊。”
朱文圻心情有些低落，将刚才两人之间简短的对话大致意思说了一下，到了李景隆耳朵里，到让后者急了起来。
“多好的机会啊，千里北上看草原风景，心旷神怡之下，孤男寡女的，这事有门啊。”
说着，李景隆还低声念叨道：“他爹可是眼下咱们大明的军方重将，手握西南健旅七八十万，二皇子，这门亲能结。”
说着念着，李景隆自己也兴奋起来，不停的促着这桩媒事：“为什么现在五军府那么多勋臣盯着这马玲，还不是因为这层原因在，老话说得好，这手快有手慢无。”
朱文圻默默的听着，半晌后才笑了起来，瞥了一眼李景隆：“李叔这话说说当玩就行了，别到处乱传，本宫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怎么能这么说……”
李景隆有点着急，他跟马大军现在的关系因为上一次审察的事亲近了不少，就想着能在通过这种方式跟一位皇子挂上关系，将来说不准可以焕发一下第二春。
“皇后娘娘给我大哥选妃的名单里，没有马玲。”
朱文圻先看了一眼马玲的背影，然后低声冲着李景隆道：“原先是有的，后来被我大哥划掉了。”
这个消息让李景隆先是吃了一惊，而后悚然惊醒，遍体冷汗。
就如李景隆自己方才说的那般，马玲这个姑娘，全南京城里谁不惦记？
她爹是马大军啊，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将来妥妥的朱棣接班人，军权之重、圣眷之隆，还要如何？
娶一个马玲，少奋斗一辈子。
就算长得奇丑无比，多少公侯贵子都得供起来当正妻，更别说现在发现竟然还生的千娇百媚了。
谁都能惦记，唯独朱文奎兄弟这些皇子身份的不敢惦记。
所以，老实厚道的朱文奎再看到选妃名单之后，第一个划掉的就是马玲这个名字。
“父皇此时正值春秋鼎盛，有道父未老而子已壮。”
这话可是说的有些诛心了，李景隆腿肚子都抽了筋，面色苍白，数九寒冬的满头冷汗。
自打出名的玄武门之变后，帝王之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成了千古棘手的难题，父育子又要防子，子孝父又要远父成了基本常识。
皇子连朝堂之政党都慎重接触，能疏远尽量疏远，怕的就是落在自家皇帝老爹眼里留下猜忌的地方，更遑论染指军权了。
哪只手碰，哪只手就得剁下来！
现在李景隆给朱文圻保媒马玲，这事在朱文圻的眼里，他李景隆安得什么心？到了朱允炆的眼里，他李景隆，又安得什么心！
眼看李景隆确实吓得不清，朱文圻也知道这人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花花肠子，赶紧给递上一杯热茶。
“李叔，您是国公爷，说话尤其得注意，一个字没说好，到有心人耳朵里，经他的嘴一传，这事可就没谱了，父皇是在世圣人，圣察之下明断秋毫，咱们臣子就应该循规蹈矩，本分做人。”
李景隆捧着茶杯连喝了几大口，想起身离开，却发现两腿早已抽筋，疼得他龇牙咧嘴也起不来，只好坐在原地不停的揉搓起来。
他属实是被吓得不轻。
“好好看球吧。”

第473章 芸芸众生（五）
跟南京的一片祥和相比，就在不远的杭州，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浙江左右布政使和参政大员都去了南京开会，浙江大小事务几乎都是由省城杭州知府暂代署理，而现在咱们的王钊同志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钱塘江大堤上。
事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一个叫做朱一石的商人来到杭州，自称是皇商辽东分会来的管事，南下是想要投资南方的生意，对这种招商投资的好事，王钊和杭州上下当然是举双手欢迎，尤其是当这位朱一石直接在杭州分行开了一个五十万的户头证明了其财力之后，杭州上下自然再没有任何的怀疑。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开始魔幻起来。
朱一石先是用这笔资金投股了几家瓷器厂，随后以海运白银，资金一时难以跟上的理由，向杭州各大商会拆借过渡贷款，期限是半个月，支付一成的利息。
这种天降的好事，加上有价值五十万的股权质押在，杭州各大商会自然是慷慨解囊，这一番让朱一石拆借了大概三十万左右的过渡贷款。
紧跟着朱一石便把股权协议质押在杭州，自己拿着这三十万的银行价券以去泉州港接船由暂时离开，因为有股权质押在，谁也不怕朱一石跑路，就都很是踏实。
能有十来天，朱一石就折返杭州，不仅当场偿付了所有贷款，同时支付了足足三万两的利息。
当晚的宴会上，杭州的一众商人对朱一石的身份和财力便更加笃信了不少。
借着醉酒的功夫，朱一石不经意露出了一块若隐若现的‘金牌’，那是只有亲王府管事才有的身份铭牌，虽然大家伙没有看真切到底是哪一支的亲王，但还是个个吓得不清，对朱一石毕恭毕敬起来。
同时朱一石还夸口了他的计划。
“我打算在杭州城内建几百栋新楼，就围着西湖建，将西湖变成这住宅区的内湖，你们想想，站在六楼八楼的高度，透过窗户直接俯瞰西湖美景，是怎样一种体验。”
所有人都被这个想法给打动了，精心倾听着朱一石的规划。
“现在闽浙两地什么最多，有钱人最多！那有钱人有什么特征，就是追求，东西他们不买最好的只买最贵的，一旦我盖成这个楼盘区，房价给他有多高定多高，把闽浙两地的有钱人都吸引来，大赚他一笔。
我这次一共押解来了两百万两做前期投入，包括买地和动迁费用，后续建设的话也会有相应的支持，干成这项工程，我就可以退休养老咯。”
话里话外，朱一石全是在炫耀，压根没有想过要融资的打算，这一下这群杭州商人哪里愿意，纷纷腆着脸希望能够掺一股进来，但朱一石只是笑着敷衍，当晚一顿靡费几千两的奢华晚宴却连一项合作协议都没有达成。
起初还是有部分杭州商人认为朱一石是在撒谎，心里那是存有一定的顾忌和犹豫，但没曾想当晚的晚宴才刚结束没两天，浩浩荡荡的购地活动就开始了，朱一石直接在划定的动迁区买下一间宅子，挂了牌开始往衙门口跑办手续。
这事要是成真，自己家眼皮子底下的钱不全让外人赚光了？
一群商人一合计，商量着找朱一石摊牌，要是朱一石不愿意，他们就跟朱一石抢地打竞争。
要不是忌讳朱一石皇家的身份，这群商人早就安排朱一石沉河了。
排着队的商人，软硬兼施的一来，朱一石也不好再拿劲，终于吐口愿意接受融资配股。
就这一笔，朱一石捞了将近八百万！
八百万很快被用来购买土地和动迁，也就眼瞅着钱快要花完的时候，朱一石拿着工程的标书和厚厚一摞地契进了银行，贷款盖楼！
杭州分行的行长压根没有任何怀疑，毕竟这八百万可全是杭州商人们的钱，杭州上下都不希望工程停工，包括杭州知府衙门。
这一批，又是将近一千万。
最魔幻的操作来了。
朱一石顾了几千号人在整个浙江给他的新工程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宣传，一下吸引了全省的商人，甚至连福建、南直隶、江西的商人都慕名赶了过去。
有想要在西湖边上私人订制一套院子的，也有打算后补上车融资入股的，反正林林总总下来两三千万吧。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怀揣着数千万银行巨额价券证明的朱一石凭空消失了！
留给杭州乃至整个浙江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
百姓刚刚动迁，后续的安置费用没人出，招募的工人才刚刚开工，一天工钱没领呢就发现工程没了。
商人血本无归，衙门威信扫地。
银行上千万国有资产被骗贷。
整个杭州乃至浙江都崩溃了。
事到如今，王钊知道，这么大的窟窿他补不上，他也没有能力去补，只能上报中央，自己也在家做好了自戕谢罪的准备。
几千万的窟窿啊，王钊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天，他甚至都不敢回家。
换位思考，王钊觉得自己要是皇帝，杀了自己一家老小的脑袋，都填进去也难解这一口恶气。
尤其是报信的这一天，还他娘的是大年三十！
算算时间，等信使赶到南京，差不多正好是朝廷准备国庆新年大宴的前夕。
皇帝老子万一再气出个好歹来？
王钊的担心成真了吗？
起码就朱允炆在等到内阁几人火急火燎的求见汇报后，当时整个人都呆了。
“陛下，陛下！”
几名阁臣还当是皇帝是不是被气背过气去了，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上去一阵唤魂，而后就发现朱允炆反哈哈大笑起来。
完了，皇帝气魔怔了。
“没事，朕没事。”
朱允炆笑的岔气，扶着桌子捂着腹腔坐回金椅，摆手示意几人不用担心。
“几千万，这个什么朱一石要是骗少点也就算了，他骗那么多，怎么取出来？起码也得上百艘的海船才能拉完，就算他有船，看护的人手从哪里募集？内阁行文地方各省注意一下，如此巨额的价券银行都有存根底号，把这些价券的底号通传地方银行全部作废掉。
最多也就打个时间差，趁咱们的行文还没到各省银行之前，撑死也就取出个几十万现银罢了，要知道，那些剩下的不能置换成真金白银的价券就是一张废纸罢了，户头里的数字取不出来就只是数字，钱还在银行在国库。
想洗白，他没有那个时间。”
朱允炆说完就看向双喜交代道：“让锦衣卫和西厂把人抓出来，骗钱一定是为了享受，难不成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就是为了要给朕添堵不成，只要他敢花，朕就不信抓不到人。”
并不认为国家会亏损多少的朱允炆甚至还有闲心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发笑。
“朕笑的是，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他都完成了八成，再撑两年，就可以洗白成正经商人了，何必玩这么一出突然失踪，说他聪明还是傻？”
资金既然都到了位，你倒是把楼盘给盖出来啊。
要是怕半道钱不够，就不知道变通一下，搞个预售或者继续借？
几千万都砸进去了，浙江当地谁敢让你烂尾，衙门也得硬着头皮支持你啊。
资金回笼稳住盘子，到时候贷款偿付完，剩下的全是这什么朱一石的盈利。
这点帐都算不明白，聪明了开头，到结局那么愚蠢。
“这什么朱一石估计也是假名字，没必要细查了，交给御前司来找人吧。”
朱允炆浑不在意，而是先安排了其他的事项：“工地停就停了，但搬迁的百姓该给安置的要妥善安置，新楼该盖还得盖，不过所谓把西湖变成楼盘内湖的想法就算了，新楼必须距离西湖要有五百丈以上，西湖周边的护林等绿化也要保护柱。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环境遗产，咱们不能给毁了，就这吧，花销内阁让户部给批了，朝廷先兜住底，等人抓住，骗商人们的那几千万跑不掉。”
几千万固然是天文数字，但再大的数字也只是数字罢了。
要说这朱一石离开的时候带的是整整几十上百艘船的真金白银，那朱允炆估计真就该坐立不安了。
不过要是带的真金白银，那想要抓住这朱一石自然也就更加容易。
保管一抓一个准。
打个时间差，趁着中央来不及冻结银行户头，能取多少取多少出来。
以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和西厂，用国家的力量来抓一个人，朱允炆已经准备好见见这位超级诈骗犯的尊容了。

第474章 芸芸众生（六）
夜幕深沉，但在海边却有这么一处地方，占地数百亩却灯火通明，无数灯笼将所在的天地映照的恍若白昼。
自天空中俯瞰，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这绵延成一片的巨大建筑群内，无数男男女女穿梭如织，打闹声、歌舞声和女人银铃般的娇笑声混在一起，扰的海波难平，连海里的鱼都不时翻跳出来，似乎在这些声音下发了春。
这是不夜城，不分白天黑夜的所在，沉暮下，反而更加热闹。
这里叫‘海湾盛宴’，以前叫‘海湾酒楼’，是泉州、福建乃至整个大明最最豪奢的消金窟、温柔乡。
在这里，真真正正做到了纳万国美姬。
以前这里面，大明的烟尘女子最多，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本土的女人少了许多，更多的是日本、朝鲜、东南亚、印度和阿拉伯的女人，还有少量却极其优质的漠庭极北、东欧、北欧和北阿非利亚女人。
最受追捧的还是东欧娘们，个高肤白胸大，深得游客的喜爱。
这里除了凤楼，还扩建了一个小型的马场用来赛马，也有赌厅，是一个将吃喝玩乐都发挥到极致的享乐圣地。
因此，原先的酒楼二字已经无法配上这里，最后改成了盛宴。
桃姐是海湾盛宴的管事之一，负责的是核心业务区‘天上人间’，也就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隔断包厢，客人进入包厢饮酒，桃姐手下的鸨姐就会带着各国姑娘排队进去供客人挑选，而后陪酒、歌舞表演，等尽了兴，自然便是做那大家都爱做的事。
这是海湾盛宴收入的核心业务，能负责这个业务，桃姐的背景和实力自然一直被泉州各界暗中揣测，但无论怎么揣测，在人前，大家都敬着桃姐三分。
不过今天的桃姐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几次往来客人给她打招呼她都恍若未闻，平白恶了几个贵客，直到一个身批绣着虎头大氅的男人出现，一直守在门口的桃姐脸上才绽放灿烂的媚笑。
扭腰摆胯的就迎了上去，一把揽住该男人的右臂，将胳膊埋进自己胸前的深深沟壑之中。
“李公子你可算来了，奴家可等了你好几个时辰。”
叫李公子的男人哈哈大笑两声，那姿态很是嚣张狂狷，伸手摸过桃姐光滑如凝脂般的下巴：“这不是昨晚喝的太晚太多，今天属实是不想来的，要不是念着你在，本公子说什么也不来。”
“今晚还是老地方？”
桃姐任由他轻薄，也浑然不管走过路过那群客人或恼怒、或羡慕、或垂涎的眼神，只顾着一味冲李公子撒娇，三十多岁的熟妇撒起媚来，直把李公子迷得头晕眼花。
“先说好，我这可都连来十几天来捧你的场了，说什么今晚也该给我个一亲芳泽的机会了吧。”
李公子脸贴在桃姐的脖颈处，贪婪的嗅着体香，眼神直勾勾的顺着桃姐的衣服领口，窥伺着那深不见底的峰峦和那羊脂玉般，散发着迷人奶香的部位。
“李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桃姐跟李公子一路依偎着、纠缠着撞进一间雅间，甫一进门，两人就干柴烈火般的拥吻在一起，男人的手更是不老实的翻山越岭起来。
良久，桃姐一把推开李公子，娇喘着呼呼吐着粗气，一张俏脸霞云密布，好不诱人。
“哎呦宝贝，这是怎么个意思。”
李公子这会色欲熏心，正是急不可耐的当口被推开，心中老大的不愿意，欺身就要凑上去，又被桃姐推住。
“奴家早不想做这行了，李公子若是愿意给奴家赎身，奴今晚就从了公子，保管后半生好好伺候公子。”
说着，桃姐还颇为魅惑的轻咬嘴唇，一截粉嫩的香舌吐露收展，这一下就把李公子的腹下欲火全部点爆，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拍着胸脯就打了包票。
“不就是一个钱吗，老子有的是钱，你说吧，十万还是二十万。”
几十万两，给一个青楼鸨妈赎身，这种事说出去，得多么败家奢侈。
“那可不够呢。”
桃姐巧笑嫣然，任由李公子整个人钻进自己怀里乱拱，一边娇喘一边报了一个数字。
“奴在这里的赎身，可是得一百万呢。”
怀里的动静顿时停下，片刻后李公子的脑袋探了出来，愕然道：“多少？”
这他妈别说镶钻了，你就是镶个圣旨上去也不能值那么多钱啊。
“一百万。”
桃姐泫然欲泣起来，抹着眼泪哭诉：“去年签的契，奴家想着自己都三十岁了，此生也不可能遇到什么良人，也就不管这赎身的价格高低，猪油蒙了心签了下来，哪曾想就能遇到李公子您这样的贵人，奴家也是个女人，虽说沦落烟花，到底是思春的。
奴想嫁给公子，但这身上委实没有这么多的积蓄，这些年林总下来不过才十几万罢了，只要公子愿意赎了贱妾的身子，奴就把这十几万都拿出来，余生便与公子，哪怕粗茶淡饭也是感恩戴德的紧。”
说完，又是嘤嘤哭泣起来。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公子也不好装怂，一咬牙一跺脚：“不就是个钱吗，我一老爷们用你什么银子，一百万是吧，叫管事来，今晚我就给你赎身，让你以清白之身跟我洞房。”
桃姐自然欢喜的紧，唤了丫鬟去叫管事，不多时便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进屋就奴颜婢膝的贱笑起来：“哪位贵爷要替咱们家桃姐赎身子啊。”
李公子这会也端了起来，坐在雅间沙发的正中，傲然道：“瞎了你的眼，看不见老子坐着呢吗。”
管事被骂也不恼，他眼里只管钱。
“拿钱办事，只要贵爷您拿钱出来，我这边马上给您合同。”
“拿去看看吧。”
李公子打怀里拿出一张通体精美印花的纸券放在桌上：“银行的价券，你去验验真伪，没有问题，我跟你去银行办过户。”
管事忙弓着腰过去接过，拿起来没看数字，而是直接翻过来，眼神看向最底角，那里雕印着一排细小的数字标号。
既可以防伪，也可以用来作证明。
这一看，管事笑的更开心了，回头看向桃姐点头。
后者脸上的媚笑、委屈各种神情一扫而空，在李公子诧异的眼神下，飞扑过来，一把将李公子从沙发上摁倒在地，变戏法般取出一跟丝绳，将李公子捆了一个五花大绑。
“重新认识一下，奴家西厂福建特情司特情员。”
桃姐坐在刚才李公子的位置上，脚踩在李公子的后背上，居高临下地笑道：“你被捕了，朱一石朱大老板。”

第475章 芸芸众生（七）
当双喜向朱允炆汇报，说朱一石落网的时候，后者确确实实愣了一下。
对于能不能抓住这位大明朝第一位超级诈骗犯，朱允炆从来没有怀疑过，结果一定是可以做到的，区别的难度无非是时间的早晚，而如此早，那是朱允炆始料未及的。
“这人不出皇爷所料，一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整日花天酒地，在泉州那地界，以李公子的身份天天泡在海湾盛宴，咱们的人试探了一下，发现这个突然出现、出手豪绰的李公子就是朱一石。”
双喜将抓捕前后的原委简单说了一下，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过程，从怀疑到试探再到被抓捕，朱一石也好李公子也罢，就这么一头扎进了温柔陷阱之中。
“人呢？”
“刚扭送进京，正准备押往锦衣卫天牢。”
“没必要，直接带过来。”
这种人有什么好审的，一个拿了钱就花天酒地，留恋温柔乡的贪花客，也没有审讯的必要，估计路上就已经竹筒倒豆子的全招了。
送进锦衣卫天牢，都够呛能活着扛过那一番大刑。
双喜领命，命左右下去安排，也没让朱允炆等太久的时间，几名锦衣卫就带着一名头戴重枷、脚戴重镣的囚衣男子走进了乾清宫。
你还别说，朱允炆见到该男子的第一眼，还真就发现，虽然这朱一石面色昏暗一脸的绝望，但长相贵气，确实容易让人一眼而生亲近、信任之感。
“草民胡三，叩见吾皇万岁。”
朱一石、李公子全是假名假姓，胡三，一个多么简单而又没有文化的名字。
男人匍匐在地叩首，但恐惧又远远小于兴奋和激动。
做下如此大案，被抓的时候胡三就知道自己定是死路一条，但死之前还能见到朱允炆这么一个只存在于书里、以画像形式悬挂于各府县衙门口公堂之上的君父，也算是死前不亏。
“没必要上那么多层禁锢，这一殿的大汉将军，还能反了他不成。”
朱允炆挥手，便有几名锦衣卫上前给胡三解开了镣铐枷锁，让其可以舒服不少的趴在地上顿首拜谢。
“起来吧。”
面对着眼前这么一位诈骗了国有贷款、商人投资数千万的首位超级诈骗犯，朱允炆反而没有太多的恼怒之情，而是温言开口，让趴在地上的胡三起身并赐了座。
这就是身份的悬差带来的视角不同。
朱允炆不是杭州知府，后者当然恨不得活活把这胡三吃进肚子里，而朱允炆就没那么多直接的利害相连带来的恼怒之情。
“你让朕这个年过的不太痛快啊。”
一句戏谑，让胡三又秃噜到地上磕头：“草民罪该万死、自知难活，求陛下赐死。”
“你还想活？”朱允炆端着茶碗还没来得及喝就哈哈笑了一声：“朕容你国法也不容你，不过朕心中有很大的疑惑，你跟朕好好讲讲，去朕心头之奇，朕到可以赐你一个舒服体面的死法，也能保个全尸。”
“君父面前，草民自然知无不言。”
直到此刻，胡三的回答依旧言语如常，并无恐惧导致的结语，而且答的话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没有文化。
“跟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胡三沉默了一阵，似是在组织语言，良久后才开口娓娓道来。
胡三，本名就叫胡三，洪武十六年生人，陕西西安府人，家中行三故名胡三。
跟天下大大小小无数个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一般无二，取这个名字的都是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民之家，胡三打一落生懂事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注定是个农民。
建文元年的时候，家乡闹了次疫，高堂父母跟两个哥哥都没活下来，就留下一个胡三，这也给胡三未来的人生改变提供了机会。
十六岁的胡三不愿意当一辈子的农民，于是便把地全卖了，孤身一人带着钱进了西安城开始寻求新的人生发展。
一边找老秀才识字，一边给人匠坊里做工。
当《求是报》开刊之后，胡三就成了报局固定的常客，而朝廷编修的《建文大典》则成了胡三奉为圭臬，认定是可以改变自己人生的一部宝典。
先后省考两次未录的胡三，开始走上了诈骗的道路。
每晚在家中对着墙，甚至是养的老黄狗练习谈吐，久而久之，胡三在外说话已经具有了在讲话时，让外人静心聆听的一种魅力。
富有见识和出色的语言组织、思维逻辑，胡三很快得到了自己做工之处匠坊老板的喜爱，并把自己的闺女许配给了胡三。
这又是胡三的人生转折点之一。
有了钱财的支持，胡三可以看得书更多了。
在具备扎实的知识储备之后，胡三买了人生第一身罗衫贵袍，腰身一变，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大商人，并且开始以‘周大掌柜’的第一个假名头在西安进行行骗。
胡三先是开了一家典当行，同时承担部分民间放贷的业务，但主要还是吸纳存款，许以高利。
自掏腰包取得一部分百姓信任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将储蓄存入胡三的典当行内。
这钱越来越多，胡三需要支付的利息自然也就越多，深知自己早晚会崩的胡三也顾不上媳妇孩子，便将所有钱存入银行，带着一张银行的五万价券逃出了陕西。
而胡三的下一站，则是山西。
这一年，是未改制前的建文十一年。
也是这一年，在山西出现了一位神通广大的卫老板。
卫老板不是商人，是一名掮客，自称与布政使司的官员颇有交情，甚至是南京都能搭上话，可以帮助山西一众煤老板们办很多的大事。
这种说辞在未经验证之前，自然是没人愿意信的，但总会有第一个尝试接触胡三的商人。
一个小商人希望能够将一处临近的煤井买下，但是县里的手续卡着不给批，就找到了胡三打点，并送上了三千两。
胡三哪有这个本事来帮商人走手续，但胡三脑子活，没找县里而是直接去了府里。
那年月刚开始二五计划，各省各府对招商引资都很迫切，胡三虽然身上只有五万两，但他摆出来的谱就跟身上有百八十万一样，当下就成了知府衙门的贵客。
剩下的事也就简单多了。
一个煤井罢了，又不是直接送，那就成了侵吞国有资产，履行正常手续，部分关节点开开方便之门也就通过了审批。
就这样，为了三千两的打点，胡三以卫老板的身份掏出了五万两，还许下了一个五十万投资的空头支票，帮助那位煤老板拿下了这处煤井。
对胡三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他的名头打响了。
经过不停的转介绍，胡三最终认识了山西煤业的领头人物郭万三。
在轰轰烈烈的煤业改制的大浪潮中，胡三从郭万三手里很轻松的一句话就骗走了一百万打点费。
这一百万对郭万三来说不值一提，所以被骗了之后也懒得报官。
拿着一百万的胡三，先是跑到辽东避风头，而后南下到了杭州，再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就成了皇商管事朱一石。
越骗越上瘾的胡三，在杭州炮制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案。
“按理说，你从郭万三手里骗的钱，也够你一辈子锦衣玉食，做一个地主老财安享晚年了，怎么这般无智，还在行骗呢？”
了解始末之后，朱允炆更是好奇了：“一百万两，你就是在南京，也能包一片产业，媳妇孩子接过来，在纳上几个妾，这日子不知道多潇洒，还敢骗几千万，你要那么多钱也没地花啊。”
在大明，除了朝廷有地能花完几千万这笔数字，换谁有这个本事？
花不出去的钱，它就是一串看起来吓人的数字。
而想要变现，几千万两是什么概念？
整个浙江的官库里加一起都没有那么多现银，都熔锭之后在南京太仓里躺着呢。
“草民这是成瘾了。”
对朱允炆的好奇，胡三苦笑一声，照实说道：“草民就是一农户出身，以前就觉得村长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后来渐渐在行骗的过程中，草民认识了商人、官员，并且随着越骗越大，草民发现，就连一省布政，也对草民客气有加，草民就想继续骗下去。”
骗钱用于享受早已不是胡三的目的，胡三更享受的是自己虚构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心里满足。
避难泉州也只是为了躲风头，桃姐的出现，算是他这位英雄没有度过的美人关罢了。
不过事态的发展还真如胡三所想的那般，一路行骗，真就让他骗到了皇宫，见到了朱允炆这个皇帝。
大明之大，顶了天的人物也算是让他见到了。
“若是你就这么死了，媳妇孩子的都撒手不管，你倒是实现了你的人生价值，她们娘俩怎么办？”
面对这个问题，胡三罕见的哽咽语顿起来，良久才抽抽鼻子。
“草民之愧欠，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朕会派人把你的故事写下来，传阅到全国各地。”
朱允炆宣判了胡三的结局：“你对大明是有功劳的，因为你，朕会命银行成立反诈骗衙门，也会让各省更加的惊醒将来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对于你一生行骗所用到的手段，朕以你的姓氏为冠，叫做胡氏骗局，虽然你成了反面典型，但也算是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名字刻进青史了。
国法无情，你虽然是个人才，朕也没有宽赦你的道理，不然对那些被你骗过的，血本无归的无辜百姓、倾家荡产的商人不公平，朕许你全尸，去吧。”
“草民，谢吾皇隆恩！”
胡三一头砸在金砖之上，虽血流如注却是感激不已。
解脱了。
锦衣卫将胡三拿了出去，迎接他的，或许是三尺白绫又或许是一杯鸩酒。
总是一个体面的死法。
胡三只是一个普通人，是大明这个时代、社会背景下形形色色万人中的一道掠影，他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
就这么一个人，通过学习、看书和自己后天的努力，一步步也走进了风云激荡的舞台中心。
或许将来几十年、几百年后，后世的骗子都会将他奉为祖师爷。
而他留下的胡氏骗局，也一定会一直存在下去。
“芸芸众生，不管好与坏、对与错走哪一条路，都在蜕变。”
朱允炆笑着看向双喜，由衷的欣慰道：“朕编修《建文大典》的目的实现了，将来随着大典的内容不停丰富，可能朝廷还会不停的遇到比胡三更棘手的罪犯，会给咱们这个国家带来更大的麻烦，但猎物越来越聪明，朝廷这个猎人也会跟着而进步。”
说完朱允炆又想起了一件事，特别交代道：“浙江这次事跟内阁说一声，浙江布政使司和杭州知府衙们官员全部吏察评劣。”
评劣虽恶，但总比罢官杀头要强得多。
官与民斗的这一局，到底是胡三这个芸芸众生的一员赢了。

第476章 文奎成亲
过完年之后，朱文奎就留在了京城之内，并没有回凤阳上任，他的两年凤阳知府任期算是彻底结束。
两次吏察评定都是良，也算是合乎一个正字。
凤阳这两年的发展不算是太快，但底子打的还不错，朱文奎构想中的发展刚刚步入正轨就离任，朱文奎自身是不太乐意的。
再干三年，成绩一定斐然。
但是没办法，他该成亲了。
为他定正妃的名单中，最后这大皇子妃的殊荣落到了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家。
所谓娶妻娶贤，御前司好一顿筛挑，才算选出了一个既贤秀，又俊俏的姑娘，虽然出身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也算是三代根正，清白之家。
大婚的当天，朱允炆还很不适应，两世为人的他这也是第一次当公公，算的上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所以当面对着自己儿媳妇的叩首敬茶时，还很是有些手足无措呢。
而对于自己的亲家，朱允炆也并没有额外加恩，县令就是县令，踏踏实实的该怎么做工作就怎么工作，不能指望嫁一个闺女就飞黄腾达。
等把新娘子送走，华盖殿里的婚宴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殿下。”
在开怀畅饮的敬酒中，一身大红的朱文奎也是开心的不得了，虽说是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包办婚姻，但到底媳妇还是很漂亮的，这一点上朱文奎已经很满足了。
故此在婚宴上，朱文奎的精神头各个方面都很不错，不停的在各桌窜动敬酒，而等到凤阳老同事这一桌的时候，于谦拉了一把朱文奎的衣袖，让后者坐了下来。
“陛下可说，如何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吗？”
朱文奎轻轻摇了摇头，便听于谦小声说了一句：“当务之急，殿下不要想着工作了，先诞育子嗣才是头等大事。”
争龙夺嫡的斗争中，你连个儿子都没有，谁敢把注压到你这里。
年龄的优势永远都是朱文奎最大的优势。
先成家、先生子。
再说句不中听的，或者不可能的一种可能。
朱允炆活成一个人瑞，把朱文奎、朱文圻兄弟俩都熬死了，一大意，那就是朱文奎的儿子，大明的长孙继承皇位。
这种可能未必不会存在。
“本宫醒的了。”
朱文奎拍了拍于谦的小臂，端起酒杯又离席，他还要敬下去呢。
至于朱允炆跟内阁所在的主桌，朱文奎并没有去，一是自家老爹早就戒了酒，二一个也是不想去打扰。
主桌聊的话题太严肃，一点都不活泼。
去了也是挨训的多，平白冲了大喜日子的乐趣。
婚宴在华盖殿持续到了很晚，一结束，朱文奎就乘上车辂离宫回自己的府邸洞房，没办法，谁让东宫之位未定，这皇宫里，已经没有他这个大皇子的居所了。
而等一夜将醒，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又进了宫，例行规矩给朱允炆、马恩慧两人问安，随后便是一套冗长的流程。
祭祖太庙、颂表奉先。
等所有事都结束后，马恩慧带着儿媳妇回坤宁宫叙家常，想必也会有一些礼物恩赏下，而朱允炆则带着朱文奎回了乾清宫。
“有点男人样了。”
父子两人再见，朱允炆看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朱文奎，脸上露出老父亲慈爱的笑容：“现在你爹我看着你，已经很难把你跟十几年前那个整天爬高上低，到处乱窜的破小子联系到了一起。长大了，也成家了。”
朱文奎有些手足无措，他印象中，太多年没从朱允炆的口中听过这种口吻的话。
这太像一个老人了。
“坐吧。”
父子二人就着一张小圆桌坐的近便，双喜将桌上的报纸收走，放了一些茶水和水果。
“你在凤阳这两年的成绩，朕都看了，你做的很不错，虽然在处理徐王府的事情上闹过一阵乱子，但闹就闹了，总算迫的他们一家低头动迁，虽然有些鸡飞狗跳之嫌，那也不过是脸上难看，没什么要紧的。”
朱允炆先肯定鼓励了朱文奎一番，而后继续说道。
“关于你下一步的工作怎么安排，朕还没有拿定主意，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父皇能让自己选？
朱文奎心里是不信的，所以老老实实的答复道：“听凭父皇做主。”
朱允炆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的脾气秉性，就算让他选，最终这个问题还是会推回来，当下沉吟了一阵。
“你刚成亲，这个重心还是要兼顾一下家里，这样吧，礼部的工作相对比较清闲，你去任右侍郎，分管国宾司和外事司，迎来送往的外交工作锻炼一下吧，于谦朕给打发回杭州老家任职。”
国宾司、外交？
朱文奎心里掀起一阵波澜，脸上也激动的升起一阵潮红，起身躬礼。
“谢父皇。”
皇子学外交，怎么看都像是妥妥的接班人计划啊。
以这个身份频繁接触到明联各国的主要政治人物，混个脸熟之后，将来还不顺利成章的继位？
“礼部工作虽然清闲，但你也不能大意。”
朱允炆还是提点了一句：“明联各国之间的关系、发生的龃龉矛盾，你都要调解好，明联不能出任何乱子，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你又是皇子，万众瞩目之下有些事做的不好，内阁要是拿你问责，朕也不好替你开脱。”
“是，儿臣醒得。”
感情事业双丰收的朱文奎红光满面，自然是满口应承，就差立下军令状了。
看自己儿子如此开心，朱允炆就敲了两下桌面，蹙眉道：“你也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朕送你两个字，希望你能谨记。”
“恭聆父皇谕下。”
眼见朱允炆有些不满，朱文奎马上端坐身型，神情恭谨，收回了所有的喜色激动。
“稳定。”
稳定？
朱允炆给的两个字朱文奎一时半会吃不透，但并没有表现出疑惑不解来，老实点头：“是，儿臣谨记，一定认真吃透这两个字的个中意思，并奉行于工作之中，绝不让父皇失望。”
心中更是打定主意，出了皇宫就去找于谦商量，再不行，将来在这南京城里，可还有一个好老师可以请教呢。
父子俩又聊了一阵，朱允炆就看出了朱文奎有些坐不住的劲头，当下笑了起来。
“看你小子也不想陪老子多待，抓紧接上你媳妇回家。”
“嘿嘿。”
朱文奎挠头傻乐，起身告辞：“儿臣告退。”
“滚吧。”
朱允炆笑骂一句，目视着朱文奎喜笑颜开的离开，看着背影长叹一口气。
“老大成家了，老二估计也快了，这乾清宫，又就剩下朕一个人住了。”
“二皇子还早呢吧。”
“呵。”
朱允炆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477章 在泉州（一）
皇子成亲固然是一件喜事，但也仅仅只是一件喜事罢了。
朱文奎这一次的动静比起当年朱允炆成亲娶马恩慧时的动静小了太多太多。
没有大赦、没有大赍，更别说全城挂红、官员放假了。
南京该怎么样还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朱文奎的婚假也仅仅才七天而已，假期一结束，就乖乖的跑进礼部述职履新。
朱允炆也没有太多的功夫来管自己这个已经成家独立的大儿子，而是慎重的为朱文圻选了一份差事。
泉州商贸司司正。
因为泉州是直辖府，规格级别几乎等同地方的省，所以下辖的机构对标的是省级衙门。
直接将朱文圻安排到这么一个要害衙门，朱允炆足足考虑了两个多月也才下定决心。
毕竟文圻不是他大哥，他更聪明，鬼点子也多，最重要的就是独立性强。
“泉州的情况复杂，水也更深，你去泉州最要紧的商贸司锻炼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临行之前，朱允炆也是如送朱文奎那般，一路送出了南京城，在车厢内一番谆谆告诫：“空降泉州，你遇到的阻力远远会比你大哥去凤阳的时候大的多，遇到的问题也会棘手的多，但不管怎么样，朕都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朱文圻屏气凝神，郑重其事的应了下来：“请父皇放心，不过一个泉州罢了。”
“泉州是大府，也是极富之府。”
朱允炆还是有些不放心：“泉州牵涉到全国四成以上的海运，一成以上的岁入，泉州的人口组成也复杂，当地的客族，咱们汉族，还有大量的外夷。
你虽然只抓商贸一个点，但商贸却是泉州十几个司衙最重要的一个司，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方面面的关系都交织在你那一个点上。
要慎之又慎啊。”
这人一上岁数，就变得喜欢唠叨了许多，朱文圻看着自家老爹，挺起自己的胸膛，语气坚定：“请父皇放心，儿臣绝不负父皇所托。”
说完，撩袍下跪，叩首三声语带哽咽：“儿臣此番离京，只念父皇能够保重圣躬，国事虽冗，仍望父皇切以龙体为重，虽知社稷之重亦不及父皇万一。”
老怀甚慰的朱允炆扶起朱文圻，振了振后者的肩头：“行了，去吧。”
朱文圻再拜，而后转身，昂首挺胸的走出里厢，脚步声声，朱允炆透过车窗，看着自己这个二儿子上了城外预备好的车辂，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皇爷，咱们回宫吧。”
双喜请示了一句，得允后便传了令。
为了朱文圻这次的安排，朱允炆确实是举棋不定了很久，包括跟杨士奇还专门探讨过这件事的可行性。
能不能在泉州立住脚跟，将直接关系到朱文圻的形象。
而且光立得住还不行，还得能管理好泉州这个商业巨城的发展，尤其是泉州的海运转运使司，这个日行船上万，货物日吞吐量高达数百万斤的所在，里面有太多的所谓‘人情世故’了。
泉州的腐败高居不下，年年杀、年年抓，一批又一批新上任的官员该贪还是贪，这就是现实。
朱允炆从来没奢望过自己的理想可以实现，因为可以实现的那就不叫理想了。
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异的。
若是让朱文圻挑明身份，带着尚方宝剑下去，那就起不到任何锻炼的作用。
官僚主义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们团结起来，可以根据你的身份来给你呈现出一派你想要看到的任何景象。
到时候朱文圻趴在泉州待几年，什么深层次的区域都没有接触到，啥也没学会，而后带着一本厚厚的所谓成绩单，看着是光彩夺目，实则一点问题没有解决。
也就起不到任何锻炼的作用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朱允炆的担心绝不是空穴来风，起码朱文圻才刚刚进入到泉州地界，就已经能够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排挤和冷落。
这种感觉，随着他抵达泉州城，看到以泉州同知等官员为首的迎接队伍后更加强烈了。
“欢迎朱司正来泉州啊。”
泉州城的城墙并不高大，而且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但城门却极阔，马车并列而行起码都可以过七八辆。
丝毫不逊色南京的柏油大道，同样规划到一丝不苟的城内交通，栉比鳞次的新建高楼和无数叮叮咣当作响的新工地、新楼盘在建，朱文圻看到的，是原比南京更要繁华的一座城市。
“不敢，有劳诸位亲迎，惭愧惭愧。”
朱文圻下了车辂，快步走上前去，先抱拳揖礼：“下官朱美坤见过马同知、见过诸位同僚。”
美字，晋王世系，这就是朱文圻到泉州的新身份。
一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他免去些许麻烦的护身符。
主宾见礼寒暄事毕，朱文圻上前一步两手就握住了泉州同知马启亮的大手上下一阵摇晃：“下官未来之前，常于南京听泉州之盛，一直未能亲眼目睹引为憾事，自前日踏足泉州地界以来，一路所见吃惊不已。
这都是泉州知府衙门各位前辈的领导有方啊，得见诸位，是下官之幸啊。”
受此吹捧，马启亮也是面色容光，脊梁骨都直挺了几分，哈哈大笑两声，虽道不敢却也是得意不已，显然颇为受用。
“府尊忙于政务，不便亲迎，不过也在泉州招待处设摆了大宴，为朱司正接风洗尘。”
“有劳有劳。”
俩人又客套几句，马启亮就带着朱文圻开始一一认识这次迎接队伍中的各级官员，而每介绍一个，自然又是免不了一些繁琐的絮叨。
总的来说，这次迎接朱文圻的队伍规格并不算低，泉州上下十四个司，来了整整十一个司正，去掉朱文圻这位刚履新的商务司司正以外，只有都察院下属的泉州都察司、大理寺下属的泉州通判司两司司正没有到。
都察、通判是垂直管理机构，即使是泉州知府衙门也无权干涉两司事务，固然在当地有些见官高半级的傲然，即使是南京空降下来的宗亲也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宗亲算什么？
大明这么多年都大好几百个宗亲了，要是个个都是祖宗，国家还像什么样子。
而其他到来迎接的十一个司则是朝堂政治改制更名之后新挂牌的衙门，分别为户部职责的泉州户政司、吏部职责的泉州吏务司、工部职责的泉州工事司、刑部职责的泉州按察司、礼部职责的泉州外务司、兵部职责的泉州军伍司、税部职责的泉州税务司、教育部职责的泉州教育司、国有资源部职责的泉州国有资源司、五军府领导的泉州都司以及泉州知府衙门直领仿效通政司职能成立的泉州通政司。
至于明联总参谋辖下的海军泉州集团军并不在迎接队伍中，要恪守军政不相连的原则嘛。
向这些单位的前缀挂牌是需要注意的。
如都察司的全名是大明都察院泉州都察司，属于垂直管理机构。
而吏务司的名称则是大明泉州吏务司，他虽然行使的职责与吏部相通，但却是归属泉州知府衙门直管，由以前的吏部清吏司改制划归泉州。
而泉州都司的名称则是大明南军都督府驻泉州都指挥使司，是由五军府中的南军都督府直接领导，即使是都指挥使，都没有完全的自主权，任何调兵和超过一定数量的军备都需要报南京获批。
这就是细节上的差异和需要地方注意的地方。
政治上的事情，哪怕只是错一个字，都是天大的过错。
朱文圻一一认了遍脸熟后，就坐回车辂，随着这城门外数十辆马车一道入了城，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的直驱泉州招待处，一个高高耸立的八层酒楼。
“招待宴的时间还没到，咱们陪朱司正一道好好参观一下这招待处吧。”
马启亮开了一个头，引起一片附和之声，朱文圻也不好推辞，自然是一口应下。
“这一楼就是一大厅，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往上走。”
一行人也没有去乘那人力升降梯，而是改由楼梯拾级而上，就这么一层又一层的向上攀爬。
“这八楼就是宴会所在，坐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泉州城，一到夜间这里的景色就更美了。”
马启亮只随口说了一句：“现在没什么好看的，要等晚上，尤其是海上那些游船挂上灯，届时万里碧波灯火通明，让人一看而心旷神怡。”
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户前，朱文圻透过这还有些斑驳、杂质的镜面看出去，一时间也有些痴了。
皇宫虽好，到底不是登高望远啊。
而且南京皇宫五里之内是不允许建高楼的，虽然说民间不可能在自己家里腾开地方叮叮当当的铸炮，但手艺人做一个弩床可简单的很，这要驾到高楼之上，冲着皇宫一通发飙，受得了受不了？
这还是朱文圻头回站在如此高的地方观景。
“朱司正逛累的话，可以先回房间。”
马启亮一指不远处一间挂着‘泉708’标号的门说道：“舟车劳顿，可以暂歇，回头自有下人来请朱司正。”
这话正合朱文圻的心意，他这坐车坐了好几天，还真没怎么好好歇过，加上这爬高上低半个多时辰，也是腿酸，就不多客气推脱，告了一声辞推门而进。
门外，马启亮等人看着朱文圻进入房间后，都笑笑，拔腿离开。
在那间房里，他们这群人给朱文圻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只是这个见面礼让朱文圻属实有些接受不了。
一个肤白貌美、穿的近乎一丝不挂的外夷娘们！

第478章 在泉州（二）
泉州招待处所谓的‘泉708’房间内，朱文圻属实是被惊吓到了。
换谁一关上房门，转头就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这小心脏也受不了啊。
姑娘应该是在熟睡，薄纱的丝被盖在身上也遮盖的不多，随着美人的翻身，一片又一片雪白的春光就洒落出来，尤其是那随着翻身而晃动的波澜壮阔，更是让朱文圻这个小年轻一阵胸腔发烫。
心里暗骂自己一句不争气后，朱文圻就转头走出居卧，坐进了外厅。
当体内翻腾的气血逐渐压下来之后，朱文圻再回头去看的时候，眼神里已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冷漠。
“呵。”
嘴里呵出一口轻蔑，朱文圻倒也并没有离开这里，出到外面自证清白，他也没有这个必要。
心里也是知道，那些自己曾经听人说过的、在春宫图上看到过的、做梦时臆想过的香艳，只要自己现在往床榻上一躺，那么就一定会发生。
不过泉州的这个伎俩实在是有些太不上台面了。
诚然，送美色这种事并不触犯大明律，收受贿赂的条款中还没有性贿赂，官员嫖宿青楼女子除了会影响风评以及官声，并不会遭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处罚，所以泉州当地给朱文圻安排的这个所谓见面礼，并不一定就是想要拉朱文圻下水，这更多的只是一种试探。
泉州到底什么样子，朱文圻现在看的还不真切，但居卧里那个美人，却让他的心里警醒了不少。
“泉州对有权有势的人来说是天堂，但对于无权无势的人来说，并不友好。”
脑海里，朱文圻想起了自己舅舅当年从泉州回南京时给自己介绍过关于泉州的一些言语片段。
花花世界迷人眼，泉州一定存在腐败，但这种腐败到底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外人是无从得知的，即使泉州城内锦衣卫和西厂的密探数量位居全国之首，但又一定能够侦查的完全，可以窥得见全貌吗。
想必也是不尽然的。
作为新到任的商贸司司正，朱文圻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熟悉工作，倒是先迎来了这么一项考验。
睡了这个女人，大家就是朋友，刚正不阿的话，就别怪大家伙排外了。
朱文圻一直在外面坐了能有半个时辰，居卧里的女人醒了，她走出卧室，也是一眼就看到了正襟危坐的前者，整个人就欺了上去，从后面保住了朱文圻。
奇香扑鼻，温暖在背。
这种感觉还是朱文圻长那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便不免有些如坐针毡，赶忙挣开，转头指着女人道：“老实回屋待着不要乱来。”
“官人。”
女人一嘴的拗口汉语，但声线却很是妩媚，尤其是随着她扭摆起腰胯，本就衣着寸缕的身上哪里盖得住胸前资本，可谓是极尽了勾引之能事。
朱文圻当场就要发怒，赶巧了这个时候门响了。
门外，下人的声音传进来：“朱司正忙完了没有？府尊大人要到了，马大人他们都去一楼迎候了。”
这话说的朱文圻好悬一口血喷出来，什么叫忙完了没有，压根就没开工。
恶狠狠的剜了这女人一眼，朱文圻大踏步的走到房门处，一把拉开。
小厮还惦记着往里瞄两眼，就被朱文圻推开。
“想看就进去慢慢看。”
一句话吓得小厮连道不敢，低着脑袋赶紧把房门带上，跟随在朱文圻身后进了升降梯。
铃声后便是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再打开，已是到了一楼的大厅。
马启亮等人正聊得火热，听得动静转头看见朱文圻出来，脸上都或多或少浮现起些许暧昧的笑意。
“朱司正精神不错啊。”
等朱文圻走到近前，马启亮还小声问了一句：“可还得朱司正的满意？”
朱文圻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劳同知费心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马启亮的眼神可就飘忽了不少。
眼见朱文圻也不愿意说，马启亮也懒得继续问下去，态度上也生疏了不少，整理下自己的官袍，站直了身板：“陈府尊就要到了。”
也没让朱文圻等太久，马启亮口中的陈府尊就在众人的迎候中，姗姗来迟。
一个三十多岁，正直盛年的男人。
看着这个从车辂上下来，昂首挺胸迈步由外走进来的陈府尊，朱文圻的脑海里还是掠过来之前，他在吏部查阅到的关于这陈府尊的档案资料。
陈府尊全名陈天正，是地地道道的泉州本地人，而他的升迁履历堪称励志。
建文二年科举落第后便在泉州当地县衙做胥吏，后来赶上各省开省考录官，陈天正就成了第一批由胥吏转任的公员。
此后青云直上，十余年间从一个基层公员一路做到泉州同知，上一任泉州知府李清泉因为腐败被抓走砍头后，这位陈天正就成了新任知府。
他的吏察，连续四年评优！
无贪腐、无枉法，品德端正，亦无恶嗜。
朱文圻很难把这份档案上记载的陈天正和他刚刚才经历过的，感知到的泉州联系在一起。
就这么一个六根清净的官员，他治下的泉州府，到底隐藏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
“见过府尊。”
齐刷刷的见礼声，随着陈天正的官靴踏进明亮的大厅时响彻穹顶。
陈天正面上带着笑，连连摆手：“诸位同僚切莫客气，元芝啊，哪位是新到的朱美坤朱司正？”
这话显然就是废话了，一屋子里哪张是生面孔，只要陈天正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不见。朱文圻心头冷笑，当下便走出来见礼：“下官见过府尊。”
“不要多礼，不要多礼。”
陈天正很是热情，两步就走上前去托起朱文圻的双臂，然后便握住后者的双手一阵唏嘘：“泉州商贸司司正的位置空缺日久，泉州上下都在盼着能有一位懂经济、搞发展的大能人能来担纲，苦等至今，总算是盼着朝廷调来了，朱司正看起来如此年轻，想必一定是一位就见地且锐意进取的干吏，本官代表泉州上下是欢迎至极啊。”
朱文圻陪着笑了几声，嘴里不住的谦逊：“府尊太过夸誉了，下官年轻，将来的工作还是要靠府尊多多训示才是。”
两人都是面上一团和气的很，到底算是把这彼此的面子都给的充分，随后自然是移步宴会，接风洗尘的俗礼流程。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谁，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其他不相干的事情，就比如朱文圻房里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到底是哪里来的？是有谁安排还是那个女人自己跑进去的？
这件事没人想要弄清楚，起码在当日，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
朱文圻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顿看似和谐欢快的接风宴上，应付着每一句暗藏机锋的言语试探。

第479章 在泉州（三）
这顿在泉州招待处进行的接风宴最终还是以一种面上一团和气的喜悦情绪宣告的结束，无论是以陈天正为首的本土派，还是朱文圻这位顶着宗亲金字招牌空降下来的外来官都没有彼此试探出对方的底。
朱文圻酒量有限，宴会到了多半的进程就开始有些迷迷瞪瞪起来，要不是陈天正及时解了围，估计能被活活灌趴下。
而离场的时候，陈天正也没有多待聊些什么，留下一句照顾好朱文圻的嘱托后便匆匆离开，留下马启亮组织起这送客的工作来。
“哎呀，真是可惜，还说今晚这撤了宴，我们几个请朱司正去海湾盛宴学习交流一下呢，这真是痛失良机了。”
马启亮扶着朱文圻，嘴里也是酒气熏天，而他怀里夹着的朱文圻早已是喝的满嘴胡话，不停的挥手。
“有机会、有机会。”
“那今晚，朱司正就留在这里歇着吧。”
马启亮唤过几名小厮，把朱文圻交给几人，让小厮们搀扶朱文圻回房间，自己和几名关系亲密的同僚原地目送，直到朱文圻进了升降梯，几人才转身离开。
虽是一脸的酒气，但这神情言谈却与下午时分并无两样。
“不好对付。”
马启亮负着手走出一楼大门，感受着海风的轻抚，没有上车辂而是一步一步漫步在繁华、灯火通明的主街道上。
几名其他各司的司正陪在马启亮身边走着，几人的下人吏目驾着马车跟在身后，周遭是几十名挎刀的衙差。
一整条宽阔至极的马路，只有这些人在漫步，而道路两旁游玩的行人们仿佛早都见怪不怪，并没有驻足观瞧。
“确实不好对付。”
户政司的司正跟了一句，也是眉关紧锁：“都说人老精、鬼老灵，这朱美坤看起来那么年轻，怎么说起话来那么不着实际，飘飘忽忽的嘴里没一句靠谱的话，聊了一晚上，一点底都没漏出来。”
“怎么说也是湖畔二期出来的学生，都是人杰嘛。”
马启亮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的嘟哝了一句，抬头看了看皎洁的皓月叹了口气：“又来一个难缠的主，就不知道是人是鬼了。”
说着，马启亮就看向那户政司的司正：“你那边最近慎重点，商务司的账抹不平，肯定要走你们户政司调度支审计来对账，别出麻烦。”
“放心吧。”
这人一口就应了下来，自信满满：“要是有问题的话，老孙就不是到线退休，而是直接上刑场了。”
他口里的老孙，便是朱文圻到任前因岁数到线而致仕的上一任商务司司正。
“泉州这地界，最要紧的就是商务司的账，这个部门太要紧了，希望这位别是一个愣头青就好。”
马启亮叹了口气：“咱们跟着陈府尊，年年吏察都是优，别因为这位一到，坏了大家的仕途锦绣。”
“真要如此，他就是人，也让他变成鬼！”
按察司司正是一粗犷的汉子，一双怒目中煞气腾腾：“泉州的大好局面不能坏他一人之手。”
“哎，这种话不能说。”
见汉子这番怒火升腾的表态，马启亮连连摆手，更是皱眉斥责了一句：“府尊的指示切莫忘掉，稳定，稳定，一定要稳定，这种不利于团结甚至破坏稳定团结的话不许再说了，没有稳定哪里来的繁荣呢？
泉州是咱们的心血，也是二十年来两代泉州人的心血，天大的事咱们也尽量求同存异，不能搞的头破血流，人家毕竟是宗亲，伤着碰着的，会恶了宗人府、恶了皇商，甚至传到陛下耳朵里，你我大家都不好过的。”
夜幕下，几人聊着说着，渐行渐远。
而就在几人身背后的招待处大楼内，他们口中担忧的朱司正，正捧着茶船站在房间内的窗户处，远远的望着他们越来越渺小的身影。
他们没醉，朱文圻又哪里可能先醉。
出了象牙塔、离了皇宫，没有一个好酒量哪里能行，朱文圻虽说年纪轻，还不至于被两斤酒给撂趴下。
前面喝的急，就跑进茅房催吐，看起来酒气冲天，实际上体内根本没有多少残存的酒水。
房间里只有朱文圻一个人，早前那个外夷女人早就被他给赶走了，因为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泉州当地，怎么也不可能安排一个关联深的女人来陪朱文圻。
包括带这个女人来的，也只是海湾盛宴的一个鸨姐罢了。
“陈天正、马启亮。”
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朱文圻脑子转的飞快，回忆着宴会上两人之间交流中的一些片段。
不知道为什么，朱文圻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
很亲密却又很生疏，但有彼此之间都在克制，并努力作出一副相处甚欢的表象。
“不想了。”
想了半天，想的脑子都有些发胀的朱文圻有些乏了，也觉得只通过一顿流于表面的普通接风宴就想分析出一些端倪实在是太难，干脆就折身准备上床睡觉，刚转身，就听得外面大街上一顿打闹之声。
探头出去看了两眼，朱文圻就见得十几个人正在围殴几个男子，依稀间，能听得几声东瀛话正从被围殴的男子嘴中喊出。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倭贼。”
因为站的高，朱文圻可以看得很清楚，十几个应该是醉了酒的汉子在殴打这几名东瀛人，而围观的路人则驻足观瞧看着热闹，并没有出手帮助的想法，甚至还有坐在马扎上边吃东西边起哄的。
毕竟是招待处的大楼，这动静没闹多久，十几名穿着皂衣的捕快就赶到了现场，让朱文圻大跌眼镜的事情出现了。
捕快压根没有拦架的意思，就任由这些醉汉殴打，等打完了之后才上前拉开，而此刻这些东瀛人早都被打的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抽搐。
“朗朗乾坤，竟然醉酒衅事，都给老子抓回去。”
捕快头目大手一挥，吆喝声中，身后十几个捕快就动起了手，但拿出来的铁链镣铐却是把几名东瀛人给锁了起来，行凶的一众醉汉反而没有一个上刑具的，反跟捕快们有说有笑的攀谈起来，场面和谐的往不远处巡捕房走去。
这般离奇的场景更让朱文圻纳闷不少，但眼下时间已晚，纵使心里千百不解纳闷也没处解惑，只好关上窗叶，跑进屋内宽衣睡下。
一觉睡醒，朱文圻就得去泉州知府衙门述职，届时会有陈天正带他参加一场泉州知府衙门全体官员参加的大会，而朱文圻这位新到任的商务司司正要进行到任讲话。
就是露露脸，好让下面的官都记住长相罢了。
等流程结束后，泉州这地界有什么需要开府司会议的时候，朱文圻就可以列席参加了。
心头的疑惑，自然会有陈天正来替他解答。

第480章 在泉州（四）
翌日一早，在走完一遍履新述职的流程之后，朱文圻并没有急着去自己的商务司熟悉工作，而是找到陈天正，把自己昨晚所见之事带来的疑惑说了出来。
“东瀛一直都是我大明的通商大国，这些年前前后后通商进入的现银足有大几亿之巨，怎么我见当地如此对待东瀛人。”
陈天正这会正在泡茶，闻言侧首笑了一下，并没有急着给朱文圻解惑，而是等两杯茶泡好，端回到桌面上，手又搭在起身致谢的朱文圻肩头，示意后者落座。
“你是商务司司正，当然担心这殴打东瀛人可能导致的带来破坏通商隐患。”
陈天正呵呵一笑，从自己案牍上那一摞摞奏疏中找出两份，放到了朱文圻的面前。
“打开看看，你的疑惑都在这里面。”
朱文圻的目光落到封面上，这眉头就挑了一下，这是一份总参谋府后勤部下的行文。
里面详细要求了泉州当地变更部分物资输送的数量以及路线。
“从去年开始，泉州输送大量的物资下海南渡，目的是给永城侯的海军提供后勤保障，支持南华王梁道义的建国要事，如今物资不南行而是直接送往琉球，这个信号已经很明显了。”
南华建国事毕，海军挥师北上征东瀛！
朱文圻顿时恍然大悟，两国交战，最先倒霉的当然是在敌国的同胞国民。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眼下泉州城内出现大明百姓殴打东瀛商人的情况，而泉州按察司衙门却选择置之不理了。
“前些年这些东瀛商人通商最盛的时候，一年创下过五千多万的贸易额，被上一任泉州知府衙门奉为上宾，为了招商引资留住这些大商人，李清泉那个烂官甚至把几个司的署理衙门都搬了，给东瀛人腾出好地段来盖商会驻地。”
陈天正冷哼一声表示不满：“一些小而不然的案件上，也对一些阿拉伯、东瀛人偏颇不少，而本官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台了《外商及非大明国民规范条例》，咱们的土地上，什么时候都不可能让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耀武扬威。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大明人可以揍他们，而他们连还手都不敢，不然就狠抓、狠判！本府不怕这群外商流失，大不了不做这生意少赚点银子，内需市场这么大，少了他们也无非多走两年路而已。”
朱文圻有些想笑，万没看出来，一脸文质彬彬总带着和煦微笑的陈天正，骨子里竟然这么刚硬。
至于陈天正嘴里先前提及的《外商及非大明国民规范条例》这个公文，朱文圻还是有些耳闻的，听说对于外籍人非常之不友好，这也侧面导致越来越多的国外商人开始转移财产，去了广州发展。
“对了，你是商务司司正，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提出来，不能影响你的工作嘛。”
陈天正笑看着朱文圻，温和道：“本府当时定这条例的时候也是阻力不少，你若是有这方面的担心，回头本府召集大家伙，咱们一起商量改一下？”
对这个提议，朱文圻当即便表了态：“万不用，下官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来咱们大明就得守咱们大明的规矩，府尊行事并无不妥之处，对于条例下官也很是支持。”
两人又聊了几句，朱文圻起身准备告辞，就听到身背后的陈天正说了一句：“没事还是要多跟马启亮交流一下，他父亲洪武朝的时候就做过泉州知府，如今他又是泉州同知，父子两辈人的心血都在这泉州的发展上。
你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多跟马启亮商量着来，大刀阔斧的改革固然重要，也要注意一下别影响到大家伙的热情和干劲。”
朱文圻的身子顿了一下，转身作揖一礼：“多谢陈府尊的提点，下官醒的了。”
说完转身便脚步匆匆离开了陈天正的办公室，径直进了一间挂着‘商务司司正’门牌的屋子，这是属于他的办公地点，一个牵扯泉州上下无数商业行为的权力单位。
虽说是朱文圻的办公室，但里面还有几名公员在忙碌着，这是一个隔断间，这几名公员在外间工作，顺便承担一些给朱文圻跑腿打杂的活计，里间才是朱文圻的。
“见过司正大人。”
朱文圻摆手打断：“不用唤我大人，咱们都一样，同僚罢了。”
一一打了声招呼后，朱文圻并没有急着进入里间，而是在外面随意找了把靠近桌子的椅子坐下，翻看起桌子上一大堆层层叠叠的本子来。
“这里面，大多记得都是些汇总的数据是吧。”
朱文圻翻了几眼，并没有被其上那一笔笔堪称天文般的数字吓住，而是把这些扔到了一旁：“我不想看总数，我要看细账，尤其是泉州商会的账。”
不看则以，看就要看要害。
几名公员的脸上都有些紧张，但也不好说什么，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的青年郎更是直接跑去墙角，从一柜子内捧出一大摞书本来放到了朱文圻的面前。
朱文圻在看这些账目，而几名公员则在看着朱文圻，偷偷摸摸的打量着，但却很难从朱文圻的脸上获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正看着呢，门被敲响，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朱文圻早上述职大会的时候见过，知晓是商务司的司副，如果不是自己的空降，这个位置应该属于这个叫徐滨的。
徐滨岁数并不大，当然比起朱文圻来说算是个老人了，一进屋就哈哈笑着打招呼：“下官听人说看到司正从府尊那里出来，就匆匆准备一些商务司的工作来找司正您汇报，没打扰到您吧。”
“没有。”
朱文圻笑着合上面前泉州商会的账目，伸手请了一句。
这时候，徐滨自然也看到了朱文圻面前的一大堆账目，脸色不变的坐在朱文圻身旁：“哦？司正在看去年泉州商会的账目，这泉州商会可是咱们泉州重要的纳税大户啊。”
“纳不纳税，纳多少税，应该是税务司关心的事。”
朱文圻微微一笑：“本官只是想看看，去年这泉州商会都做了哪些买卖，粗浅的了解一下罢了。”
虽然被挤兑了一句，徐滨倒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脸，从袖袍里取出一份奏疏，摊开来有条不紊的汇报起来。
这一说就是将近半个时辰，期间徐滨喝了两杯茶才润透了嗓子。
“大事小情的也就这些了。”
背完书，徐滨呼出一口气，笑意吟吟：“商务司没什么太多麻烦的事，主要就是监管一下泉州的商业行为，主要还是抓海运和外贸两个重心，好在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辛苦了。”
朱文圻给徐滨添了碗茶，还没等后者欠身道谢的话音落下，就幽幽说了那么一句。
“海运司记录的出入港船只数量悬差有点大啊，出港数大于入港数，泉州商会的账目也是如此，船都出海沉了不成？那要是都沉了，泉州商会的账目怎么做的那么漂亮，营收反而年年攀高呢？”
说完这话，朱文圻再看向徐滨的时候，后者脸上笑意便已是僵住了。
“出了多少、入了多少，带回多少货物、卖了多少银子，最后归总纳税，银子入府库押解南京，现在这边数不对，是否要跟户政司那边对数审计一下？”
眼瞅着徐滨额头已是开始见汗，朱文圻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徐滨的肩头：“可能是海运司那边还没统计好，又或许是泉州商会的统计出了错误，对不上数的地方就让他们重新对一下再交上来。”
这一笑，也让徐滨整个人放松下来，擦擦额头的汗水赔笑：“对，可能是下面搞错了，写错了几笔，我现在就通知他们对数。”
说完，起身就走，只是这脚步稍微有些漂浮。
身背后，朱文圻的眼神遽然冷冽了许多。
连出入的海船数目都对不齐，只能说明一件事。
泉州有人在走私！

第481章 在泉州（五）
仿佛一夜之间的事情，泉州城的气氛就开始紧张了起来。
老百姓们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但泉州官场的每一个公员都能切身的体会到这种不太舒服的压迫感，尤其是当泉州港附近多出了许多商务司调查处的工作人员后，这就让很多人嗅到了一种不太安全的冷冽味道。
“还是给留了余地的，不是吗？”
当泉州商会的会长找到马启亮的时候，后者笑了起来：“他现在让你们重新对一遍数，你们把数对齐不就行了？”
这话也就是说说，要是泉州商会愿意平数的话，就不会出这么多幺蛾子了。
平了数，就要补差税，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闹得。
“海运司本身存在的猫腻就多，每天出了多少条船下了多少的货现在都记得随意马虎，这账本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对马启亮的诘责，泉商的会长还嘴硬呢。
“钱又不是我们一家赚的，泉州港那地界您不是不知道，除了海运司的衙门，连御前司都有公公守着，一路溯源查到头，说不准还能查到咱们那位伟大的君父跟前呢。”
“放肆！”
马启亮瞪了眼：“话是可以乱说的吗？”
挨了骂，商人老实了不少，但他现在坐卧难安，根本静不下心来：“徐滨跟我报信说要重新对数，去年一年差了将近三千多艘航运船，就按平均载运量来算，几千艘海船差了多大的数，要补多少的税？
这些关税钱，我这边口袋里才多少？要掏钱那就大家一起凑出来给户政司对上账，要不到时候那个楞头青跟户政司对账的话，全完蛋。”
走私、逃税。
两个杀头的大罪摞在一起，谁也不愿意落个杀头抄家的结局。
这话把马启亮逗笑了，挑挑眉头：“你这是来找我要钱，还是来威胁我的？”
“不敢。”商人嘴上告罪，但神情还是那般平淡：“我只是在讲一个事实，泉州港走私不是我一个人在做，也不是泉州商会一家在做，整个泉州都在走私，钱也是大家一起分的，换一个商务司的司正，就想掀翻整个泉州，可能吗？”
“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谈谈的。”
马启亮前脚送走了泉商会长，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应对朱文圻的对策，后脚就听到通传，朱文圻来找他了！
这倒是让马启亮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本以为是不速之客，没曾想朱文圻压根没有跟他聊泉州港是否存在走私问题这件事，而是开口说了那么一句。
“下官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太熟悉，特来马同知您这聆听指示，好知道这下一步的工作怎么开展，府尊比较忙，也交代过如果在商务司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多跟您请示汇报一下。”
这话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一把刀子，直接被朱文圻明晃晃的亮在了马启亮的桌面上，至于这把刀是谁递给朱文圻的，矛头更是直接对准了陈天正。
在陈天正的办公室，当时陈天正说过，在商务司遇到什么问题就去找马启亮请教，还特意点了一句，马启亮父子两代都在泉州耕耘，对泉州最是了解。
这是一句工作上的嘱托，但变个味来听，就有些诛心了。
朱文圻上任先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海运司和泉州商会涉嫌走私，结合陈天正的那句嘱托，是不是在隐晦的提醒朱文圻，这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马启亮在背后指使？
马启亮的眼睛眯了一下，但还是爽朗的笑谦道。
“朱司正言重了，本官哪有什么指示，大家都是在府尊的领导下各办各的差事，你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一时半会弄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先放放，或者提前跟大家伙通通气，能帮一手的我们同僚之间自然是要鼎力相持。
大家都是为了泉州发展，也是为了每年吏察的时候能评个优良啥的，所以基于这一点，咱们都是同袍战友，你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倒是可以来找本官，我替你联络其他同僚或者泉州各界能说上话的，通力合作。”
一番话，又将球原封不动的踢回给了朱文圻，更是直言，泉州大小事务都是陈天正这位知府一把抓，大家各司其职而已，你朱文圻总不会天真的以为都是我马启亮一个人在背后下的指示吧？
要是你初来乍到拨不清这眼前的重重迷雾，就先放下来别急于一时。
最后更是隐晦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遇到问题就来找我马启亮多多通气，泉州各界我都能替你协调处理。
还别说，这么一番话说完，朱文圻心里确实是有些迟疑的，初来乍到的，他哪里就能一眼分辨出泉州这地界的官员，哪些是忠、哪些是奸，亦或者全是奸臣呢？
心里迟疑，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下官来之前，惊鸿一瞥间好像看到了泉州商会的会长？”
朱文圻谢过一名公员奉上的茶水，看向马启亮笑道：“他不忙着去海运司核数交差，还来咱们知府衙门瞎跑，看来是没拿下官的话当回事。”
“是吗，我怎么没看到？”
马启亮打了一句哈哈：“那可能是去府尊那里汇报什么事吧，毕竟人家是咱们泉州当地的商业魁首，泉州有今天的成绩，仰赖的也是这些商人不是，所以历任知府都跟泉商的关系比较亲近，这一点也无可厚非。
你主政商务司，将来也免不了要跟泉州商会打交道，虽说眼下泉州商会的风评不是怎么太好，但不能人云亦云，咱们都是做官的，得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然法令如刀，落下就是伤及无辜。”
悠着点，别稀里糊涂就被人拿来当刀使。
“历任知府都跟泉商的关系比较亲近？”
朱文圻心里念叨了一句，上一任泉州知府李清泉就是因为涉嫌腐败被砍的脑袋，算是可以为马启亮这番说辞提供一些支持，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当初李清泉落马的时候，陈天正就是泉州府同知，如果他也涉嫌其中，没道理还能带病提拔出任知府。
泉州水深，看来今天自己的这番试探也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而被马启亮三言两语说的自己更加迷惑了不少。
不过也不全然是白费功夫，从陈天正和马启亮的回应来看，倒是践证了朱文圻心中第一个判断。
那就是陈天正和马启亮之间的关系很差。
两人一个一把手、一个二把手，并不像接风宴那天表现给自己这个外来者看到的那般亲密。
他俩互相都在斗，而自己很可能就是他俩争斗中拉拢或者说想要利用的那把尖刀。
泉州不是小朝廷，但只要是官场，党争都是无处不在的。
走私这件大案，背后到底是谁在放纵，目前来看并不真切啊。
朱文圻有些心事忡忡的离开了马启亮的办公室，顿感肩头压力颇巨，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泉州斗的再狠，水再深，能比的上南京朝堂？
能比的上内阁跟各部之间的利益纽带、亲疏远近？
理弄一个泉州的难度再大终究是一隅之地，这是一个多好的锻炼机会啊。
跟泉州比起来，朱文奎去的凤阳根本就是自家的后花园，能有什么棘手困难的事情。
一念到此，朱文圻更是斗志十足。

第482章 在泉州（六）
泉州商会的拒绝配合，难免让朱文圻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的怒气，但他并没有急于表现，而是小心翼翼的进行了第一步试探。
一份记载着海运司丞不法证据的材料被寄到了泉州都察司。
作为都察院设立在泉州垂直管理的都察司压根不需要给泉州知府衙门任何面子，铁证如山之下，都察司直接逮捕了泉州海运司的司丞。
至于后者在大牢内如何嘴硬和对抗审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对泉州上下造成的影响。
虽然这件事并不能证明是朱文圻操作的，但还是震慑住了所有人。
要知道，前脚朱文圻才要求海运司和泉州商会对数被拒，后脚就有人拿着详实的证据举报海运司司丞腐败不法，这还要多明显。
“不是锦衣卫，就是西厂做的。”
在泉州这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内封圈子内，海运司司丞作为这个利益纽带中最重要的一环，谁会有充分的证据来把他送进大牢。
除了锦衣卫或者更神秘的西厂有这份实力。
结合朱文圻宗亲的头衔身份，所有这个利益圈子中的人，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但很快，让泉州官场官员们弹冠相庆的事情发生了。
海运司司丞在大牢内暴毙！
死因是服用了鹤顶红。
死前可还什么都没招呢。
“查！给本府严查！”
府司会议上，陈天正暴跳如雷：“当天所有当值的衙差全部抓起来交按察司审讯，一定要把背后指使者给本府揪出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所有人都在陈天正的怒火下噤若寒蝉，按察司司正更是不住的擦汗：“请府尊放心，这事下官一定全力督办，争取一个月内破案。”
“一个月？”
陈天正面如寒霜，眼神刀锋般冷冽：“十天，十天之内破不了案，你就滚回家种地去吧。”
“是是是。”
男人维诺应着，但坐下后，一双满带怒火的眼神就看向了朱文圻，后者对此当然视若无睹。
甚至，朱文圻比他更生气。
好容易暗中调动西厂把海运司司丞给拿下，结果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还没套出来，人就死在了牢里，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不过这事也让朱文圻心里警醒了不少，泉州看来是烂透了已经。
心头沉重的朱文圻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面色古井无波的马启亮，又瞥了一眼还在发飙的陈天正，一时之间也判断不出来两人的真实想法。
等陈天正发完了飚，马启亮跟了一句：“现在元凶当然要查，但海运司司丞的位置不能空缺下来，议一个有能力的先顶上。”
说罢，含笑看向朱文圻问道，“海运司、漕运司都归属商务司管辖，朱司正有没有什么人选推荐？”
这话问的朱文圻心里冷笑不已，履新还不到三天，商务司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还没认全呢，推荐谁？
“如果朱司正没什么推荐的话，我倒是建议海运司副司丞卫准来接这个班。”
马启亮提出了两个人选：“要不就让徐滨兼任一下，这两位对海运司业务都比较熟悉，接手之后也不会耽误工作。”
说罢，马启亮看向陈天正：“府尊意下如何？”
陈天正没有搭理他，而是沉吟片刻后，扔出一记重磅炸弹：“人前脚进了大牢，后脚就毒毙，说明这里面藏着的事不少。
海运司上下是否清廉已经是一件值得质疑的事情，让卫准来接手不合适，本府的意见，让朱司正亲自兼任海运司丞，方便彻查。”
这个提名，连朱文圻自己都傻了眼。
现在整个泉州都知道他朱文圻正在调查泉州走私的事情，让朱文圻兼任海运司的工作，陈天正就不怕出事不成？
再看马启亮，果不其然发现其脸色变得难堪至极。
不过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马启亮的脸色就恢复如常，并且表态支持了陈天正的提议。
一二把手都同意的事情，其他人也没有插嘴置喙的资格，都纷纷应承了下来。
就这般，朱文圻自己都还一头雾水呢，就被推上了彻查走私的第一线上。
会议结束后，朱文圻又被陈天正点了名：“朱司正跟本府来一趟。”
会议室内，唰啦啦几十道目光都看向了朱文圻，包括收拾完桌面，刚端起茶碗的马启亮。
“是。”
朱文圻昂首挺胸，懒得去看马启亮的神情，昂首挺胸的跟着陈天正出了会议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陈天正的办公室，刚刚坐定，陈天正就开口道：“朱司正是宗亲，去兼任海运司的工作也比较好开展，毕竟海运司里面执行监察任务的是御前司的公公，这一点上，宗亲的身份总还是沾点便宜。”
朱文圻沉默一下，细细咂透了陈天正话里的隐喻。
泉州走私的事，海运司是腐败的第一线，那么陈天正这话里就是在提醒他，御前司驻泉州港执行监察任务的公公，也已经被腐蚀了。
这即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如果朱文圻背景通天的话自然敢查下去，要只是一般的宗亲，敢去招惹御前司吗？
“陛下曾经说过，涉嫌腐败的案件，无论到谁，杀头不分大小。”
朱文圻郑重道：“老虎要打，苍蝇也要拍，正义和腐败不存在和平共处的可能，只有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陈天正挑了挑眉头，心里已是对朱文圻的能量做出了大致的估计。
“朱司正说的没错，涉及腐败，杀头不分大小，无论是谁都绝不姑息，海运司司丞贪污受贿，但人竟然如此突兀的暴毙牢中，说明这黑幕不小啊。
只可惜都察司的官员在他家中也没能搜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线索就此中断了。”
叹了口气，陈天正又失笑道：“说来也是可笑，除了用来储蓄贪腐所得赃款的银行户头之外，此獠家里竟然才搜出了十八两现银，啧啧啧，要不是证据确凿，倒是个大清官了。”
“府尊对这些记得倒是清楚。”
朱文圻陪着笑了两句，又跟陈天正对付两句，便起身告辞。
“不叨扰府尊工作，下官告退。”
“嗯，抓紧时间先去海运司熟悉一下。”
陈天正起身跟朱文圻握了一下手，便目送着后者离开。

第483章 在泉州（七）
海风微咸，朱文圻在一众商务司、海运司官员的陪同下，出现在了泉州港的港区之中。
“真壮观啊。”
看着这碧波万里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航运船只，朱文圻由衷感叹了一句。
“日吞吐货物数千万斤之巨，纵是南宋鼎盛之时的泉州亦不过今日泉州之三成，岁入关税千万，吞纳万国奇物，属实令本官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啊。”
朱文圻感慨着，身旁徐滨附和了一句。
“都是当今万岁之功啊，今日泉州对比洪武三十一年之泉州，无论是哪方面，都扩营百倍不止，一个泉州的经济体量，足堪二十年前我大明一朝。”
“衣食供给，一应日用，泉州七十万黎庶哪一家不感念君父之恩，我辈臣子也是与有荣焉。”
大家伙围着朱文圻，倒是都异口同声的拍着朱允炆的马屁。
朱文圻听着，脸上也是写满了骄傲和自豪，他是真想喊一嗓子，抬出自己皇子的身份来，不过还是理智的克制住，继续走动观瞧。
这个时候，一架车辂赶来，马蹄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言语，朱文圻侧首观瞧，只见一名体态富贵的男子在两名小厮的搀扶中走下阶梯。
面白如玉，颔下无须。
这是个太监。
那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御前司驻泉州港的监察太监。
“哎呀，咱家来晚了，实在对不住。”
这太监也是傲然的紧，嘴里说着抱歉的话，但脚下却慢的紧，显然是等着别人上前去迎他，可惜朱文圻不动，徐滨等人也不好意思献殷勤。
“哪位是新来的朱司正啊。”
太监脸色有些不虞，但到底是念及朱文圻宗亲的身份，还是收敛了不少的蛮横，冲着人群中央众星拱月站着的朱文圻拱了拱手：“咱家窦和见过朱司正。”
见罢了礼这窦和就直起了腰，跟朱文圻四目相对，这脸色便微微一变。
好眼熟的一张脸？
不仅是窦和，朱文圻也微微有些紧张，虽然他在泉州是做了易容，但毕竟只是微调，五官轮廓上还是能看出个大概来的。
窦和是御前司驻泉州的监察太监，每年也会固定去宫里找孙双喜汇报一些工作，偶尔见过朱文圻两面也是正常。
不会认出来吧。
朱文圻绞尽脑汁，马上想出了对策，哈哈大笑起来：“窦公公，可还记得我啊。”
一句话，先坐实了两人有过面缘的基础，而后不等这窦和回过神，朱文圻便继续开口道：“去年年宴，我随父王入宫面圣，正赶上你也在乾清宫，只可惜铿锵一面，都没来得及说上话你便匆匆离开。”
“啊哦，咱家就说嘛，怎得那般面熟。”
窦和实在是想不起来，但也觉得应是如此，一拍额头：“晋世子殿下？”
“不是不是。”
朱文圻赶忙摇手：“公公说的是我大哥美圭，我可不是什么世子。”
“这位是朱美坤朱司正。”
徐滨这时候插了一句嘴，算是把话头接了过去。
窦和常年进宫，见到的宗亲属实是太多，一时半会哪里想的明白每个宗亲孩子的长相，当下既然想不出来也就懒得去想，习惯性的摆出熟络的姿态，跟朱文圻攀谈起来，俩人互捧两句后倒也聊得火热非常。
“本官今日来此，也就是随意看看。”
听到朱文圻的来意后，窦和便自告奋勇：“那咱家得替朱司正好好介绍一下咱们这泉州港。”
一旁陪同的海运司副司丞卫准就笑了起来：“哪能用的上窦公公亲来啊。”
说罢便唤来一名港口区负责的官员。
一大帮人把朱文圻和窦和簇拥在中心，开始在引领下逛起这泉州港来。
“这一片，就是仓储区。”
港口的官员给朱文圻做向导，引着众人进入一片占地极广的区域，指着一个又一个足有数丈高的大仓介绍道：“无论是海外进入咱大明的航运船卸货，还是泉州商会、皇商分会的货物装船出海，都会把货物先放在这里进行储存。”
说着，就给朱文圻做了详细的介绍：“这里面，一区到十区的货仓是皇商分会的，十区到二十区的货仓归属泉州商会，二十区之外的货仓，大多被一些小商号、外籍商人租下使用。”
“唔，规划的倒是分明。”
朱文圻走着瞧着，沿着一条通途主道观光，不时侧首看着道路两侧货仓门口的装卸工人搬运货物。
这一逛就逛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朱文圻才算沿着这条主干道走到底，偏首，正看到左手处的仓储区一片冷寂，并不如其他的仓储区那般人声鼎沸。
“这是哪一区？”
朱文圻随口问了一句，就发现港口的官员有些紧张，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时候，窦和接过了话头：“啊，这是十八区，眼下是空仓，所以没什么工人。”
十八？
朱文圻总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熟悉。
蹙眉想了一阵，顿时想起。
“一个海运司司丞家里竟然只有十八两银子！”
这话是陈天正说的，朱文圻当时就在纳闷，这种清点官员赃款的事情，一般都是都察司主管，堂堂泉州知府操这个心做什么。
更别说特意拿出来说了。
尤其是陈天正最后的那句交代“抓紧去海运司熟悉工作”，再联想到陈天正早前那句‘可惜人暴毙牢中，什么线索都断了’。
线索断了吗，显然没有。
所有朱文圻想要找的线索都在这个有些反常的十八区！
陈天正啥都知道，但他自己不去做，拿老子当枪使。
朱文圻心里暗骂一句，但也是一阵兴奋。
泉州走私的黑幕，眼下来看，已经是伸手便可扯下。
“哦，原来如此。”
朱文圻有些失望的摇摇头：“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
说完，连一点留恋驻足的想法都没有，抬腿就走，也让身后的港口官员包括海运司上下官僚长出一口气。
彼此对视，都看出了对方眼神里的侥幸。
谢天谢地，新来的这位年轻的商务司司正，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本官初来乍到，商务司的工作都还没有理弄清楚，这海运司更别提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海运司上下的日常工作还是要麻烦卫司丞多多操持。”
离开之前，朱文圻亲切的握住卫准的手，勉励道：“港区事务，卫司丞该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本官来的少，你平素里多费心。”
“不敢不敢。”
卫准笑的开心：“下官理当多多去找朱司正汇报，聆听训示。”
俩人又假惺惺几句，朱文圻又转而跟窦和客套了一句：“窦公公身兼监察职责，也是辛苦了。”
“应该的。”
窦和摆手：“咱家身负孙公公重托，哪敢慢怠丝毫，朱司正甫来，不如莫急离开，咱家今晚设宴给朱司正接个风，请朱司正见识一下咱们泉州的繁盛如何？”
“对对对，咱们这离那海湾盛宴甚近，不如就去那。”
身旁众人纷纷鼓噪附和，也让本打算离开的朱文圻顿足后，骤尔一笑。
“既然如此，那可真是叨扰了。”
见到朱文圻允了下来，大家伙笑的更是开心：“朱司正真是太客气了，来到泉州就跟在家一样，大家都是一家人，哈哈。”
“对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朗朗笑声中，朱文圻又瞥了一眼仓储区，笑的更是开心了。

第484章 在泉州（八）
是夜，泉州港的仓储区一片忙碌，无数工人正在挑灯夜战，一时间人声鼎沸。
“快快快，抓紧装车运走。”
一名监工站在贴有‘十八’的巨大标签下催促着，不时还转头看向远处一片灯火通明，十几里路远的地方，那是海湾盛宴的所在。
阴暗处走出一个人来，在月光和灯笼下映照出来的，是卫准的脸。
白天朱文圻那一句随后问话虽然被搪塞了过去，但泉州港上下都吓得不轻，眼见朱文圻被窦和等人接走去了海湾盛宴安顿，卫准就留了下来，紧急联系了泉州商会，加派工人打算连夜把整个十八区给搬光。
“再快点，再快点。”
卫准的脑门有些沁汗，他不停的开口催促，甚至许下了重利：“只要今晚能搬光，所有的工人一律加赏一两银子。”
干一夜，给一两银子！
这份丰厚的工钱让大几百号工人顿时斗志昂扬起来，纷纷鼓足了力气将一箱箱、一包包的货物从十八区数十个货仓中搬扛出来，放到停在干道上的板车之上，装满一车便拉走一车。
眼瞅着所有的拉货板车就要离开十八区，一阵密集嘈杂的脚步声响起，这让卫准顿时脸色大变。
还没等他躲进黑暗中，一队差吏就手拿火把冲了过来，火光的映射下，衙差们身上的官服刺痛了卫准的眼球。
“商务司缉查处，现在怀疑这批货物属走私品，现予扣押。”
带队的是一个年轻人，却是当初那个在朱文圻办公室内，为朱文圻取出泉州商会账目的公员。
只见此人自怀中取出一份公文摊开：“奉商务司司正朱美坤大人令，缉查泉州港仓储十八区，此令加盖泉州知府衙门通政司印，任何阻拦者格杀勿论。”
说罢一挥手，身后七八十名衙差便拔刀出鞘，厉喝声中，吓得几百名工人纷纷放下手里货物，站在远处呆若木鸡。
卫准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还没等他开口，才堪堪走出一步，便被两名衙差打倒在地，上了镣铐。
“你们放肆。”
卫准气急败坏的趴在地上怒吼：“本官是海运司副司丞，犯了何罪也需都察司的公文手续，你们有什么权力给本官上拷。”
“现在在这缉查现场抓你，还用的着都察司的手续？”
年轻公员蹲下身子，小声在卫准耳边说道：“卫大人，缉查走私的过程中，任何人阻拦都可以格杀勿论，这点你不是不懂，你要在不配合，可别怪国法无情先把你砍了。”
这顿威胁顿时吓住了卫准，躺在地上半天不敢言语，眼睁睁看着这几十号衙差将十八号的所有货仓给贴了封条。
“麻烦卫大人您给句准话，十八区的这些货仓有没有货运清单？”
年轻的公员目光炯炯的盯着卫准，小声威胁道：“最好想清楚了说，不然就是抗法。”
说罢，一名衙差直接抽刀在手，将冰冷的刀锋贴到了卫准的脖颈处，吓得卫准险些失禁。
“没有。”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卫准怎么可能愿意为了泉州商会那点贿赂银子把小命搁在这里，当下就竹筒倒豆子的坦白了：“十八区全是走私来的货物，主要来源地是南洋和日本的货。”
没有货运清单，就代表没有报关，也就自然不用缴纳关税。
这是一批没有任何记录的货物，无论卖多少钱都可以直接进泉州商会的腰包。
没有流转，也就没有流转税。
而一些手工业产品在眼下的大明，是不需要交税的，这一条税法几年前便废除掉了。
“走私、逃税，人赃并获，全部拿下。”
年轻公员很开心，感觉自己破获了一件大案，站直了腰板：“即刻报按察司来人配合，将在场所有人全部拿入大牢，等结案后按罪量刑。”
这一下可把几百号工人吓得不轻，纷纷哭天喊地起来。
“你们慌什么！”
公员厉喝一声：“若是调查清楚，你们便只是受雇之人，最多无非罚点钱，拘役劳作些许日子，但有坦白，司正大人报请知府衙门，也可免了这处罚，所以尔等好好配合，将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便可。”
这一下，才算是让一众工人们安下心神，不住道谢并痛声咒骂泉州商会。
缉查处能在这等有半个时辰，便迎来了按察司的大部队，来人可是不少，粗略一看足足数百号。
几百把火把下，整个十八区被映照的宛如白昼。
“本官按察司行动一处处正赵武，你是谁？”
按察司带队之人虎背熊腰，一身的悍勇之气，居高临下看着一脸白皙的公员，给了后者一定的压力。
“商务司司正室公员何奕。”
虽然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但何奕还是昂着脑袋坦然回应。
一听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员，赵武脸上带起了一丝不屑：“你有什么资格带缉查处来追查走私这种大案？”
“就凭我得了司正大人的令，够吗？”
何奕直接怼了回去：“知府衙门通政司加了印，这事也得了府尊大人的批准，赵处正，你难不成还有什么意见吗？”
通报按察司是来配合的，不是让你们来挑刺的。
见何奕搬出了陈天正这尊大神，赵武当然不敢有什么嘴上意见，但他却对何奕提出的，将卫准在内所有人押回大牢的建议明言拒绝了。
“你说这里有走私的货物，我怎么没有看到？”
赵武环顾一圈，身后几名亲信便散开，将货仓门上的封条一一撕下，这顿时惹恼了何奕：“你大胆！还不住手！”
这一声爆喝，顿时惹得两方人马纷纷拔刀对峙起来。
“你想死不成？”
何奕指着赵武，气的手指都哆嗦起来：“缉查处现场拿人，人赃并获坐实的走私大案，你现在敢公然对抗，岂不知国法无情，是要杀头的。”
“是吗？”赵武轻蔑一笑，而后伸手一把抓住何奕的衣领，将后者拽到自己面前，冷声道：“你这里只有几十人，我带了两百多人，你说闹大了，是你这边人证多还是我的人证多？这些工人会替你说话吗？”
工人都是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向着何奕说话，他们也就成了走私的帮凶。
见何奕气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武才小声威逼利诱：“你还年轻，好容易通过省考录了公员的身份，没必要把自己的前途脑袋都押出来吧。
泉州还轮不到你们来肆意妄为，老老实实的回去复命就说什么都没看到，我保你下个月调岗升迁，吏政司也都是自己人，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给你拿几千两，离开泉州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对抗执法、知法犯法、贿赂、威逼朝廷公员。”
何奕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赵武气急而笑，一把扔下何奕：“看来你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既然如此，兄弟们，动手！”
话音一落，两百多按察司的衙差便齐齐踏前几步，大有大打出手的姿态。
这让本就紧绷的气氛更添了几丝杀气。
偏生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一队人马。
赵武和何奕都看过去，看到来者后，脸色都变了。
锦衣卫！

第485章 在泉州（九）
当锦衣卫介入的那一刻开始，何奕和赵武两人都知道，泉州走私案就算是彻底闹大了，这个盖子谁都捂不住。
何奕自然是开心的紧，而赵武就有些紧张了，但还没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泉州这个地界，连御前司的监察太监都被他们给拉下了水，就算是锦衣卫衙门又如何，谁敢保证都是干净的？
上前盘盘道，说不准也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自家人。
想到这，赵武就迎了上去，脸上挂起一丝有些谄媚的笑：“下官按察司行动一处处正，不知是哪位上官带队啊。”
让赵武始料未及的，这些锦衣卫没有一人应话，而是分列左右，让出了一个穿着非锦衣卫官袍的男人。
“这是？”
赵武有些摸不清头脑，便问了一句。
男人冲赵武笑了笑，开口自我介绍道：“西厂驻福建特情司，泉州特情处处正靳开河。”
锦衣卫的兵，西厂的官！
这配置组合，让赵武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嗓子眼更是发紧了不少。
“这、这。”
干笑了两声，赵武硬着头皮问道：“夜深了，靳处正怎么想起来咱泉州港了，夜里海风凉，别伤了贵体啊。”
靳开河却不给赵武面子，一把推开后者，就走向十八区的方向：“海风凉不凉我还没感受到，但这杀气是真刺骨啊。”
说罢走到两队人中间大喝一声：“谁给你们的胆子拔刀，全部收起来。”
也是西厂的名头唬人，靳开河这一喝之下，几百号衙差也不管各自领头的命令了，纷纷收刀入鞘，乖巧的紧。
“你们查什么案子，办什么事跟西厂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是来替谁站台的。”
靳开河环顾一圈，朗声道：“只是西厂接到密报，说这里有东瀛密谍，所以我与锦衣卫此来是抓谍贼的，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
抓间谍抓到泉州港，还就那么巧跑到十八区来？
这种解释，无论是赵武还是何奕都是自然不信的，不信归不信，赵武却是开心的不得了。
没听靳开河说的话吗，该忙啥忙啥，人家西厂不问。
“靳处正自便，我们按察司一定全力支持，抓捕谍贼。”
靳开河颔首笑了笑：“那就是最好。”
说罢一挥手：“继续搜。”
几十名锦衣卫和一些西厂的番子便纷纷举起火把，开始挨个货仓的进入搜查，不多时纷纷跑出来汇报：“禀告处正，没有人，全是各种货物。”
“那就如实写进行动报告里吧。”
靳开河冲何奕、赵武两人拱了拱手：“你们继续，告辞。”
说罢转头就要带队离开，却把赵武弄得一脸痛苦。
看似靳开河此来属是公事公办，但那一句如实写进行动报告，证明十八区货仓全是货物没有间谍，却要了亲命，赵武带队来此的目的还怎么实现？
没办法，赵武只好硬着头皮拦了一句：“既然并未发现谍情，靳处正，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这报告能不能只写一句，就别加上后半句那有的没的事了，什么货不货的对吧。”
说着话，隐晦的捏了一张券票递进靳开河的袖筒里：“泉州银行价券五万两，聊表心意吃顿便饭。”
“五万两？”
靳开河眉头一跳，惊愕的看向赵武：“你一个小小的处正，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说这话的时候，靳开河的调门可高，在静谧的夜里，整个十八区乌泱泱千八百号人几乎都听的清楚。
这一下可让赵武吓得满头大汗，但他现在无路可退，只好咬紧牙关赔笑：“都是受人所托办事罢了。”
一句受人所托让靳开河沉吟起来，念叨着：“受人所托、受人所托？”
还当是自己这句隐晦的警告起到了作用，赵武顿时兴奋不已，还打算再进一步，就听到一句令他面色大变的话。
“难道你就是我们正在捉拿的谍贼？”
靳开河咋呼起来：“是不是受倭贼所托，隐藏泉州打算制造祸乱！”
没那么往人头上扣屎盆子的吧！
赵武险些吓晕，要说他是个罪犯，杀头就杀头便是。
但你不能还给人扣一顶汉奸的帽子吧。
这玩意可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一念及此，赵武就差给靳开河跪下了，哀声道：“大人，没这回事，绝没这回事啊。”
可是靳开河哪里搭理他，挥手间来了两名西厂番子就要把赵武拖走。
只要人进了西厂，就还没有定不下来的罪！
一想到这个传闻，赵武顿时亡魂尽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转身就要跑。
“砰！”
火光迸现，一声雷响。
赵武应声而倒，整个后脑几乎被打开了花，让不少工人直接吐了出来。
再看靳开河，只见后者手里正举着一把短枪。
“啧啧，这半机械击发式火绳枪是好用啊。”
靳开河吹散硝烟，收枪入腰间，环顾四周：“西厂办案，发现疑似倭贼间谍，缉拿过程中贼子欲逃，现被击毙，此间一应写进行动报告，带尸收队。”
整个十八区吓得一片鸦雀无声，哪里敢有多嘴之人，谁也没有想到西厂做事如此冷酷霸道，赵武怎么也是一任处正，未经任何审判，直接就这么一枪给打死了？
看看靳开河腰间的枪，再看自己手里的所谓宝刀，赵武的几名亲信都下意识的低头躲了起来，任由一群锦衣卫和西厂番子将赵武的尸体拖走。
“记得把地洗一下，别弄得明天一早影响工人们工作。”
靳开河留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便离开了，整个十八区，便只有何奕一个主事之人。
按察司来的人现在也是老实了不少，虽然不知道西厂到底是不是来替何奕站台的，但那还重要吗？
赵武都被打死了！
深吸一口气，何奕好悬没被这一股混着海风的血腥味顶吐，马上又压下翻滚胃腔，挥手：“把人押回城，送进按察司大牢，全力督办泉州商会十八区货仓走私案。”
“诺！”
这下拿人，再无任何阻拦，几百名按察司衙差老老实实的做起了帮手。
这一夜，整个泉州注定是睡不着的。

第486章 在泉州（十）
金乌当头，撒下的阳光很暖。
但泉州知府衙门外进进出出的官员却没有一个有心思晒晒这春日的暖阳。
泉州出大事了。
昨夜泉州港仓储十八区竟然闹出了走私大案，最离谱的，便是按察司带队协助办案的行动处处正被定为倭贼间谍，还正好被西厂现场抓获，逃跑过程中被一枪击毙。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串联在一起，要说不是有心人的推动，天下间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啊。
知府衙门的巨大会议室内，大大小小的官员算是到了齐整，而陈天正更是早早就到了现场，坐在首位上面色冷峻，左手第一位的马启亮也是如此。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峻，也让每一个后来到会的官员，明明没有迟到也是吓得不住告罪。
朱文圻进来的时候神情也有些委顿，顶着一双黑眼圈，眼袋也有些虚肿，看得出来亦是一夜难眠。
“府尊，人都到齐了。”
通政司的司正，也算是陈天正的铁杆心腹点完了名册向陈天正汇报道。
陈天正没有说话，就在位置上坐着沉默。
知府不开口，与会的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在如此凝重的气氛下开口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昨晚上，咱们泉州闹出了不少动静啊。”
陈天正总算是开了口，但是嗓音却是沙哑的很，能听的出来，估计也是一夜未眠，上了不少的火。
“在今天的会开始之前，本府先宣布一件事，鉴于昨晚西厂跟本府的通报，按察司行动一处处正赵虎有通敌间谍的嫌疑，现任按察司司正撤职，交由都察司审察。”
话音一落，会议室两侧偏处坐着的一些陪同公员就走出来两位，上前摁住了一脸惊愕的按察司司正，而后上铐带走。
会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有一个司正先倒了霉，这让所有人的心头都砸了一块大石头。
今天估计要出大事。
“朱司正。”
正眼观鼻、鼻观心装哑巴的朱文圻听到了陈天正的点名，忙惊醒。
“你来说说，昨晚都出了什么事吧。”
面对这个指示，朱文圻自然不会推辞，翻看自己面前的本子，环顾四周沉声道：“昨晚，商务司接到举报，位于泉州港仓储区的第十八区有可能存在走私货物，于是，我下了令，由我司正室公员何奕带缉查处突击缉查。
现场逮捕了海运司副司丞卫准，封存十八区大小货仓十三座，扣押货物无计其数，经连夜审讯和核查，十八区所有货物无货运清单，没有入关手续，属走私而来，至于这十八区隶属泉州商会名下，一应货物是从泉州商会拥有的航运船只上卸下来的。
这些船于上个月初六、初九、十四、二十三、二十六至二十九在六号港口下货，那些日子在六号港口值班的海运司官员现已全部连夜抓捕归案，而他们都说，所有一应放私都是受原海运司司丞命令行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怒不可遏的斥责起来：“泉州商会简直是无法无天，竟然胆敢走私逃税，海运司上下更是胆大妄为，腐败枉法，放私入关。府尊，此案应尽快严查严判，从重处理！”
“怪不得他暴毙牢中，原来是因为这事。”
马启亮也怒骂着：“他以为他死了就可以把这案子盖住了吗，走私放私，泉州商会简直是目无王法的狂狷贼子，确实要全部抓起来，明正典刑。”
面对整个会议室内的言辞讨伐，陈天正并没有表态，直等到所有人都收声之后才幽幽开口：“骂完了没有，骂完的话那本府讲两句。”
“恭聆府尊训示。”
大家伙应着话，都一个个摊开自己面前的本子，拿起笔做出一副认真听记的官僚姿态来。
“目前来看，泉州商会伙同海运司走私一案已是板上钉钉，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走私、逃税坑的是国家收入，属危害国家利益的一种极其恶劣的行为。
依照大明律，凡涉及走私、为走私行为打掩护、放私纵私的都是严惩不贷，现在本府命令，按察司即刻将泉州商会所有涉嫌商人缉拿归案，一一审讯，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按察司的司正已经被免了职，会议室里也没有人应声，好在还有通政司在，当即便应了下来，自会安排人在会后通报按察司。
“府尊英明。”
大家伙纷纷表态支持陈天正的决定，但至于有多少是真心的那就说不准了。
不少人更是心里痛骂泉州商会。
朱文圻发现账目不对的时候让你们平账，为什么就不愿意呢？
明明是花钱就可以摆平的事情，非要搞到那么大，搞到现在大家都没法收场，图个什么劲啊！
“第二件事就比较离奇了。”
陈天正扫视一圈冷笑了起来：“昨晚，按察司接到商务司缉查处的通报，寻求帮助缉拿十八区现场工人，结果呢，带队的行动处处正赵虎不仅拒绝为缉查处提供帮助，反而还跟缉查处的衙差拔刀对峙，摆出一副驱赶缉查处离开的姿态。
谁是泉州商会背后的保护伞？
如果要只是这一件事也就罢了，西厂特情处接到密报，说泉州港仓储区藏有东瀛间谍，到场后就收到赵武送上的价值五万两的银行价券。
于是，西厂特情处怀疑赵武有可能是东瀛间谍，想要拿下审讯的时候，赵武逃跑被击毙。”
说道最后，陈天正直接拍了桌子。
“来你们说说，这都叫什么事！西厂的行动报告交到南京去之后，你们给本府出个主意，本府该怎么向内阁，向陛下汇报此间出现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做出的乱七八糟的事！”
桌子拍的震天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缄口不言。
“查吧，早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说着话，陈天正便站起身：“本府话放在这里，你们听好咯，这两件事，无论涉及到谁，绝对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看着陈天正的愤而离场，一群人都苦笑起来，而后，眼神又都看向了朱文圻。
“朱司正真可以，一来就办了那么厉害的大案。”
马启亮呵呵笑着，走到朱文圻身侧拍了怕后者的肩头：“而且目前来看，朱司正能量非同一般啊，要查海运司，马上就有人拿着材料到都察司检举告发。
查十八区，西厂的人就到了现场救火，还顺手击毙了疑似东瀛间谍的赵武，属实是厉害的狠啊。”
朱文圻慢条斯理的收拾完桌上物件，起身对视马启亮：“下官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还真是一概不知，下官昨晚在海湾盛宴陪窦公公喝酒呢，这件事，很多人都可以证明。”
说完话，朱文圻迈步就走，但在马启亮的身边顿住了脚：“马同知，泉州商会这次栽定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呢。”
“是啊，是啊。”
马启亮也在笑，看不出丝毫的惊惶担心：“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但倒霉的都是这群无良商人，谁让他们走私逃税的，该！”
“他们会开口的。”
朱文圻拍了拍自己手里拿着的奏本：“就好比海运司的卫准，只要进了大牢，就他们肚子里的那些秘密，本官保证一点一点全都给掏出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看着朱文圻离开的背影，马启亮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不屑。
“呵，年轻气盛！”

第487章 在泉州（十一）
这是一间明亮的监室，跟绝大部分人印象中阴冷潮湿、恶臭难闻以及布满刑具的牢房迥然不同，这间屋子内有一张小床、有一套小的桌椅，甚至还有一个热水壶、一套茶具。
这是商务司最高规格的监室了。
如果不是亲眼得见，朱文圻自己都不会相信，泉州这地界，竟然连囚牢都归置的这般干净整洁。
可着整个泉州，能住进商务司这间囚室的，只有泉州商会会长马驰。
他爹马博良当年就是泉州商会的会长，也就是那个曾跟时任海运司司丞耿江一道商量合伙做奴隶贸易的商人。
后来耿江虽然伏法被杀，但牵连并不大，也没有波及到他的父亲马博良，后来马博良病逝，马驰这位嫡长子就继承了这一切。
一个比马博良更加胆大的商人。
拖着整个海运司走私这种事，朱文圻怎么都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大胆的人，或者说，那么傻的人？
朱文圻进入监室的时候，马驰正在安然的看书，仿佛这里不是他生命的最后一站，而是一间旅馆，一间随时都可以离开的旅馆。
“别的不提，单只是你现在的这份处之泰然，便是顶了不起的人物。”
朱文圻坐在了马驰的对面，身后还站着两个保护的衙差，而实际上，朱文圻甚至都不想带护卫，即使马驰连刑具都没有上。
“稍等一下，容我看完这一段。”
没有急着回应朱文圻的话，马驰还在静心看书。
朱文圻也没有催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到马驰面前的茶碗只剩下一小半，还帮着添了一口，马驰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算是道谢。
安静的氛围持续了有几分钟，马驰才合上书籍放到一旁，冲着朱文圻微微一笑：“劳朱司正等在下了。”
“没事。”
朱文圻接过这本书，看到书名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竟然是《建文大典》的第六卷。
当下便愕然的看向马驰：“你竟然喜欢看这本书？”
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一个胆大包天的罪犯，竟然捧着一本用俗话说，就是满满正能量的皇帝著作再攻读，这算是个什么操作？
而且看的还是第六卷政治卷。
这是想做什么，当皇帝吗？
“陛下所著，看过之后实被引为天书一般。”
马驰赞叹了一句：“看书使人开智，以前常不能理解此话，自从看了陛下圣著之后才是深有体会，王朝兴衰与更替，历史的盛起与消亡，都在这一卷用最简单的白文批注透彻，自夏起四千年王朝，亿万万苍生故事，都离不开政治这两个字啊。”
朱文圻有些忍俊不禁的失笑，摇摇头：“我可不是来跟你一道探讨陛下圣著经典的，我的来意你也都清楚，什么事就坦白说吧，你也别给自己找罪受，是吧。”
“我不太明白。”马驰有些诧异的看向朱文圻：“你的来意无非是问泉州港十八区走私案的事情，这事我听说了，但你让我坦白，我坦白什么？
泉州商会走私不假，但泉州商会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整个泉州商人的，所以到底是这个商会里谁在走私，我不知情，我平素里只喜欢看书，闲暇之余都在家里读书，啊，我去年还通过了泉州的录考，今年忙完便打算从政，这一点，马启亮马同知没跟你说过？”
堂堂泉州商会的会长、大明工商联的执事之一，要做公员从政？
这一点还真让朱文圻小吃一惊，他还真没想到马驰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见朱文圻呀然，马驰就笑了：“你看，你这还要抓我问罪，却连我的基本情况都没有了解清楚，这可不行。
用陛下的话说，我们跟对手或者敌人相持的时候，不仅要了解我们自己，更要了解我们的敌人，甚至了解敌人的程度要比了解我们自身更胜一筹才行。
朱司正你拿我当敌人，却对我毫无了解，那你怎么制胜我呢？”
说完，还摊了摊手，一脸的轻蔑与傲然。
面对马驰的挑衅，朱文圻呵呵笑了起来：“你想要激怒我？”
“没有的事。”马驰的脸色又恢复平静下来，自嘲一笑：“自古民不与官斗，您是官我是民，您一身飞禽走兽，我现在一身素衣关在这囚室之内，把您激怒了，冲进来两个衙差一刀就可以要了我的小命，哪敢呢。
我只是在跟您阐述一个事实罢了，泉州走私略有耳闻，我也多次到知府衙门找陈府尊、马同知汇报过，一直没有查出来具体的线索，好在朱司正您神兵天降，一举破案，大快人心。
不仅是我，整个泉州上下无不弹冠相庆为您表功喝彩，只是您要我坦白所谓的走私犯罪，那是万万没有影的事情。
十八区才多大？
大小就那么些储量，装满了走私的赃物，一个月一装又能躲掉多少的税？
鄙人不敢说富可敌国吧，三五千万的身家还是有的，没道理为了这点银子冒这么大的风险吧，毕竟家里妻妾十几人，孩子也不少，我被杀头抄家，他们都没了饭辙，总得为家里人考虑不是。”
这番话说的有张有弛，条理清晰，一点没有一个戴罪之人的紧张与惶恐。
朱文圻也知道，像马驰这种水平和层次的罪犯，想要第一次见面就攻克心理防线，问出所有有用的情报信息也不现实，故而心中并不气馁。
举起茶碗递到嘴边轻轻润了一口，朱文圻接了马驰的话茬：“你还知道家中妻儿不少，这地方虽说比大牢的环境好上不少，但到底还是没法见家人吧，你就不想回家看看他们？”
“想是想，这不是被您召来了吗。”
马驰哈哈笑了两声，摇手：“反正我这边是把知道的都说了，朱司正还是去其他人那里试试吧，说不准可以问出些什么来，官法如炉真如炉，但凡是犯罪的不可能不交代出来对吧。
不过我得给朱司正您提个醒，泉商下面将近十万工人吃饭，他们依存泉州港，依存整个泉商，十万人没饭辙饿着肚子不当紧，但这十万人还有家里人，别饿出了什么人间惨剧来。
现在整个泉商停摆，没人出去主持大局，时间久了一定会出破坏稳定繁荣大好局面的事情，到那个时候，泉州知府衙门就算是秉正执法那也是在犯罪。
因为，你们破坏了民生大计，破坏民生大计就是朝廷的罪人，这一点上，陛下是三令五申强调过的，任何人无论他打着什么为国为民的旗帜，只要影响民生，那就不行！
良政变暴政、卫法变残民，那正义就没有意义了。”
这话说的朱文圻真的生了气，变颜变色道：“你在恐吓我，拿所谓的十万工人恐吓我？”
“我从不喜欢恐吓任何人。”马驰双手交错放在桌子上，言辞恳切，目光坦然的看向朱文圻：“我这人喜说实话，也只喜欢说一些通俗易懂的道理，陈述的也都是事实。
泉州的事，你们倒是说的好听，一个个都正义执法了，那是你们因为站在的角度和你们屁股下的位置只能看到这个高度发生的事情，那就是有案必查、有罪必抓。
但是闹了乱子之后的事传进南京，君父他俯瞰到的是什么？
是本来一片祥和、富庶、稳定、繁荣的泉州成了一个处处闹乱子，百姓嗷嗷待哺的灾城，我且问你一句杀头的话，你要是皇帝，你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马驰是压着嗓子凑到朱文圻耳边说的，直接把后者惊跳了起来。
“本官就不信，离了你们，泉州就能乱！”
扔下这句话，朱文圻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身背后又响起马驰那平淡却极其招人厌恶的声音。
“慢走不送。”

第488章 在泉州（十二）
从商务司的监室出来之后，朱文圻径直去了都察司。
虽然在马驰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但朱文圻就不信，每一个人都能像马驰这般难对付，就比如说正在被都察司审察的原按察司司正葛飚。
“建文二年从军，建文十一年退役，历任泉州知府衙门班头、总捕、刑房主簿，改制后的按察司司正。”
在都察司司正的办公室内，朱文圻拿到了葛飚的相关档案以及都察司审察的第一手材料。
“赵武是东瀛间谍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也很容易查清，西厂算是误杀，不过考虑到当时赵武确实有脱逃嫌疑，西厂直接击毙，咱们毕竟不是一个系统，也不好说什么。”
都察司司正也是一个都察院的老人，翰林郎出身，也是从南京都察院调任来泉州的，叫严琏，江西籍。
“葛飚能招的基本都招了，赵武确实是奉他的命带人去的泉州港，意图是阻挠你们商务司缉查处查私一案，至于为什么阻挠，葛飚说他与泉州商会的几名商人有利害关系，受了贿怕走私一案暴露才如此行径。”
翻看着手里的材料，看着葛飚供出来的名单中并没有马驰的名字，反而是一口咬死，他葛飚自己就是几名走私商人的保护伞，这让朱文圻气急而笑。
这么粗陋的供词能信吗？
换谁也没法信啊。
“还能挖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朱文圻抬头看了一眼严琏，希望后者还能给出一点帮助，但是换来的却是一阵摇头。
“希望不大，这葛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想要让他继续攀咬压根不太现实，泉州藏着一张很大的利益交互网，马驰或许是其中的核心之一，另一个你也知道，就是毒毙在大牢内的原海运司司丞。
如果说走私是一件整个泉州都在做的事情，那么只有主持分钱的人是知晓最深的，葛飚最多是一个分钱的，他也知晓不了多少，他身后一定还有人，但到底是谁目前来看的话，葛飚不愿意说就很难查出来。”
朱文圻有些怏怏不乐，开口说了一个提议：“我能跟葛飚单独谈一谈吗？”
面对这个提议，严琏爱莫能助的摇头拒绝道：“人移交到了都察司，按照职属权责，即使是泉州知府衙门也无权过问了，他的级别在这里，我需要把他送往南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处决，明正典刑，你不能见。”
对于这个拒绝，朱文圻也是心里明白，都察司也有都察司的担心，万一见面的时候，朱文圻把葛飚弄死了，那他严琏还不完犊子。
这种后门哪里能够随便开。
挠挠头，朱文圻就打算告辞，临行前又折首问了一句：“现任的泉州知府衙门里，各司司正的银行户头干净吗？”
“呵。”严琏直接笑了起来：“每年年底，官员到都察司申报个人财产，银行那边也会对接，这么简单就查出来的猫腻，哪个官员会傻到用自己或家里人的名义开户啊。”
耸耸肩，朱文圻意兴阑珊的离开都察司，抬首，看着头顶的骄阳，顿感一阵锐气受挫。
本以为破获了一起不得了的大案，结果案情属实不小，抓到的，却只是小猫两三只。
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马驰涉及走私，那就不能平白诬罪，到底是工商联的执事之一，不分青红皂白的砍了，南京那边交不了差的。
而现在葛飚也咬死了口，所有的线索又一次中断了。
想想最初的线索就是陈天正提供的，朱文圻便打起精神，拿着泉州商会商人被捕后的相关材料径直去了知府衙门，一路找进了陈天正的办公室。
这事，还是要找陈天正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获取什么新的有用的线索。
虽然说朱文圻心中膈应陈天正拿他当枪使的事，但自己现在想要做出成绩来，还真离不开这个看不出深浅忠奸的陈天正。
“就先行证据来说，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挖掘进度，那么，泉州港仓储十八区，泉州商会走私案中涉案的只有这么五名商人，还有为他们走私提供帮助、保护的原海运司司丞、副司丞和按察司司正葛飚三人。”
朱文圻叹了口气，将材料放在陈天正的桌上：“马驰那边下官办事不利，什么话都没问出来不说，还反被要挟了一通。”
听得朱文圻这话，陈天正呵呵笑了起来。
“那个混蛋，估计又是拿港口工人说事呢吧，就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府尊您也知道？”
朱文圻也被逗乐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陈天正不屑一笑：“还真当那些工人都是他们商会的家丁不成？人家挣钱养家糊口，又不是陪他卖命造反，泉州这两年归属朝廷财政的企业发展的早已不慢，就算没有了泉商和皇商分会，大不了本官找到南京内阁，贷上个三五亿，还怕兜不住两家商会的底？
泉州怎么都乱不了，大明，还轮不到一个商人在这里耀武扬威的称王作霸。”
一听陈天正这话，朱文圻顿觉底气十足，当即就打算离开，继续审讯马驰，反被陈天正喊住：“就算咱们不受他的要挟，你觉得，有希望让他张嘴吗？”
这话一出，顿时让朱文圻停下了身形。
对啊，就算泉州当地有实力兜住十万工人的底，乃至说朝廷介入，兜住整个泉州七十万黎庶的底又如何？
现在压根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马驰就是幕后指使者，马驰打死不承认你能怎么着人家？
耍无赖直接砍脑袋吗？
杀一个马驰不要太容易，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说句不好听的，马驰就没有无辜的可能性吗？
老百姓眼中的马驰是个为富且仁的义商，每年几十上百万的善款捐着，就因为他说了两句挤兑要挟朝廷官员的话，就把人给杀掉。
摆出一副，当官就可以随意褫夺无辜性命的姿态来，对朝廷的颜面没有任何好处。
“其实马驰有的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万没想到，陈天正向着马驰说了一句好话：“国家之事，稳定最重要。”
这一刹那，朱文圻的脑袋里顿时浮想起方才马驰在看的书。
政治卷的扉页第一章，朱允炆就对政治的稳定性做了基本批示。
继而，朱文圻又想起自己大哥成亲后入宫，出任礼部右侍郎之前，自己父皇对大哥的那两字寄语。
稳定！
“到此为止吧。”
陈天正翻了翻材料后就递还给朱文圻，交代道：“再审审，实在审不出来就把人放了，有罪的该判该杀没什么好说的，但千万不要因个人臆测猜想，随意就定人死罪，那属于非法杀人，不该是一个成熟的官员行使权力的行径。”
“是。”
涩着嗓子，朱文圻意兴阑珊的告辞离开，直到出离了知府衙门，朱文圻才猛然惊醒。
忘了问陈天正，原海运司司丞毒毙牢中那起案件的进展了！

第489章 在泉州（十三）
所谓的泉州商会走私案，看似轰动巨大，实则也不过是暗流汹涌罢了，泉州城几十万百姓甚至没有通过任何媒介获知这个消息。
雷声大、雨点小，其实也就是一阵风。
在这起案件中，左右无非几个替罪羔羊般的小商人被拉了出来砍头，加上海运司、按察司上下十几名腐败官员的脑袋。
查抄腐败官员家产脏银一百一十七万两，追缴走私商人关税二百三十五万两，之后，商务司又向泉州商会开了一张巨额罚单。
总额是逃脱关税的三倍，也就是七百零五万两。
在接到这份罚单的第一时间，马驰就带领泉州商会全体商户集资缴纳到商务司，连一时一刻都没有耽误。
这份成绩单已经足够耀眼了。
“百姓们拍手叫好，奔走相告，连抄带罚也算入了一千多万，已经足够了。”
一想起陈天正在结案后的这句话，朱文圻心里就跟吃苍蝇一般的恶心。
海运司原司丞被毒毙牢中的线索根本无从查起，只是一名看守的衙差从一名泉州商人的手里接了五百两的贿赂，便夹带了一瓶鹤顶红送进了大牢内，与其说是下毒，还不如说是海运司原司丞服毒自杀。
那名贿赂衙差的商人和那名衙差都被砍了脑袋，死之前，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袒露出来。
“一定有人买了他们的命，或者说买了他们家里人的命。”
在心里，朱文圻已经认定，泉州一定是有一张辐散极广的走私大网和利益集团，这群人纠缠在一起的力量之巨大，根本不是一个小商人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衙差可以抗衡的。
死亡对于这些人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浮出水面的已经全部死于非命了，那还有没浮出水面的，该怎么揪出来呢？
对此，朱文圻是有办法的，那就是找到泉州港的监察太监窦和。
窦和一定知道泉州走私其中的大量情报，但想要让窦和开口只有两种办法，一是报南京御前司，让双喜把人带回去审讯，二一个就是直接找到窦和，暴露自己皇子的身份。
两种办法，后一种直接被朱文圻给否掉，但第一种还是很有可操作性的。
“泉州港走私一案，身负监察职责的窦和办事不利，枉辜圣恩，即褫夺一切职务，交锦衣卫即日押赴南京天牢待审。”
当南京来的传旨宦官宣读完御前司的决定后，这个在泉州堪称独立于万人之上的大太监直接瘫软在地，万念俱灰。
进了天牢，保准再多的秘密也抖落的一干二净。
“来人，把窦和带走。”
小宦官也懒得看窦和那屎尿横流的窝囊样，挥挥手，身后几名锦衣卫便上前给窦和上了枷锁镣铐，推向不远处的囚车。
这一刻，同时迎候的几十名泉州官员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聚焦在窦和身上。
一步、两步。
“咻！”
破空声响起，在这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的当口，本就颤颤巍巍站着的窦和便直挺挺的栽在地上，激起尘土一片。
后脖颈处，一支短矢的尾翎兀自颤抖不止。
“有刺客！”
“保护天使！”
“保护府尊！”
第一句是在场锦衣卫喊出来的，陈天正喊得第二句，而第三句则是马启亮喊出来的。
现场数百名锦衣卫、泉州衙差齐齐拔刀在手，将南京来的小宦官、陈天正等人保护在中央，同时，外围两队西厂的番子已经行动起来，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搜寻。
“皇明三十四年出产的制式钢弩配矢，射程六十丈，刺客离此不远。”
一名锦衣卫总旗拔出弩箭，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随后环顾四周，一指不远处的一栋六层临海小楼：“那个方向，速去！”
最外围，几十名锦衣卫缇骑勒马奔驰而出。
“御前司钦拿的罪犯都敢暗杀，此间之事，咱家回了南京，一定如实上禀大总管，伏报圣上万岁御前！”
小宦官吓傻了，而后惊魂稍定就是跳脚大骂，指着陈天正方向一大帮泉州官员怒不可遏。
别说小宦官气恼，陈天正显然比他更怒。
“一定要把人抓出来，一定要把人抓出来！刺客不落网，今天在场的官员，自本官及下，就准备向内阁递辞呈吧！”
在陈天正发飙的时候，朱文圻就在不远处看着，透过陈天正的表情，朱文圻能够看出几分震惊和实实在在的气恼。
这事不像是陈天正安排的，因为这伎俩属实是太招摇了。
御前司前脚宣布拿人，后脚窦和就被射杀，说明有一个刺客一直在暗中时刻盯着窦和，如果窦和不出事的话，那这个刺客很可能一直都不会执行暗杀。
而一旦发现窦和有可能会被抓捕，那就直接格杀！
而且，前来宣布结果的地点并不在泉州城内，怕的就是出意外，从而选择了直接到泉州港窦和工作的地方拿人，但还是出了漏子。
这说明现场的官员中，有人向外透露了风声。
但既然他可以直接透露消息出去，为什么不直接跟窦和报信，让后者乘船出逃或者隐藏起来呢？
反而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窦和，给御前司、给南京狠狠的一巴掌，如此恶劣的挑衅，是煽邪火，憋着让南京方面暴怒，好弄死泉州啊。
想着想着，朱文圻就觉得脑仁发胀，伸手按压起自己的太阳穴来。
“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马上回城先去招待处落跸吧。”
现场负责保卫的泉州锦衣卫指挥佥事走到小宦官跟前提了建议，得到允肯后马上组织起回城的事，没等大家伙启程，负责搜捕的锦衣卫们就折返了回来。
“报告天使，刺客在抓捕过程中自刎了。”
这种结果，任何人都不觉得意外，若是能够活捉到手，那才是说不通呢。
“身份能查明吗？”
锦衣卫佥事问了一句，得到耳语汇报后面色大变。
“谁做的？”
小宦官坐在车辂内，撩开车窗探头出来问了一句，佥事便守在车窗就近低声耳语了一句。
这一下，小宦官的脸色也变了。
深深看了一眼陈天正的方向，扔下帘布。
“泉州就不进了，咱家现在要回南京复命！”
队伍转了道，但却留下了一大片密布的阴云。

第490章 在泉州（十四）
短短三天，陈天正的鬓角便染了白。
虽然南京方面还没有任何处理的态度下来，但发生了这种事，陈天正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已是仕途难保，愁的他已是三天辗转难眠，急、怒、忧、恨种种负面情绪缠身的他，青丝变白发也就不难理解了。
“府尊大人。”
急匆匆的脚步声先响，而后便是推门进来的随扈公员心急火燎的报信：“南京西厂的专员来了。”
这一句，顿时让陈天正如遭雷击。
西厂介入，全完了。
“人到哪了？”
扶着桌子颤巍巍起身的陈天正才刚来得及问上一句，便又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十几号人闯进了他这间，整个泉州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带头之人是一名体态挺拔、英姿不凡的年轻男人，但是干净白皙的面颊也让陈天正一眼认出。
这是个太监。
西厂从最基层的番子到特情员，再到指挥，最后到顶层厂督没有一个是太监，但一旦西厂派出的专员是一名太监的时候，就说明一件事。
皇帝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
西厂办事依循特殊管制条例，不归属大明律和任何地方法权。
一句话来形容，便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泉州知府陈天正，见过公公。”
虽然心头紧张惊惶，但陈天正还是深吸两口气，压下了所有不适，肃容拱手见礼。
来的太监也是微笑应对：“咱家御前司孙浩，奉皇命督办泉州港监察太监窦和被刺杀案，先宣布陛下钦令。
自咱家到泉州之时起，泉州一应事务，暂交内阁专组代管，泉州知府陈天正、同知马启亮并各司司正全部卸职，接受西厂审察。”
一场刺杀，一条人命。
便如此轻易的把整个泉州官场给推进了万丈深渊。
陈天正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和悲痛，反而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臣，领命谢恩。”
“带走吧。”
孙浩挥了挥手，身后两名番子便上前把住了陈天正的双臂，倒是没有上刑具锁铐。
自陈天正被带走之后，整个泉州知府衙门，所有各司的司正包括朱文圻在内都被带离，他们将会进入暂时被泉州集团军全面戒备的泉州招待处接受审察。
而在这群人离开后，一大帮由内阁从各部遴选出的官员将会暂时接替他们的工作，全面掌控泉州行政职权，保证泉州不会出现任何空官怠政的情况。
而随着以陈天正为首的泉州官员接受审察之后，泉州发生的一切注定真相大白。
在招待处的二楼，第一个接受审察的自然是陈天正。
一间采光通透、干净整洁的房间，陈天正和孙浩在厅室内对面而坐。
除了两人以外，只有一个负责记录的书记员，再没有多余之人。
没有凶神恶煞的西厂番子、更没有森冷可怖的锋刃刑具。
有的，只是两杯热气腾腾的热茶。
“简明扼要的讲一下吧。”
孙浩的表情很轻松，似乎在他眼里，泉州发生的一大堆糟烂事想要调查清楚对他来说，只需要随口一问便可。
这就是层级悬差带来的优势。
没人敢骗西厂，更没人认为自己可以骗过南京那位。
因为没人想要去尝试一下，只存在耳闻中的西厂酷刑。
“讲一讲，泉州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
孙浩取出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密本看了一眼后便合上，而后看向陈天正：“先说第一件事的源头吧，朱美坤空降泉州做商务司司正后便发现泉州有走私的嫌疑，命令海运司和泉州商会对数，但一直被阳奉阴违的对待。
此后，举报海运司原司丞温斌贪污受贿的材料就递交给了都察司，都察司例行公事将温斌拘禁审讯，证据确凿后扔进大牢，准备移送南京交由三法司。
偏生就是这一夜，温斌服毒自杀。”
讲完了大致的梗概后，孙浩看着陈天正，问了几个问题：“这件事里面有几点需要陈天正你来解释。
第一，是谁举报温斌贪污受贿的？
第二，为什么都察院在拘禁审讯温斌后，没有第一时间移送南京，而是先安顿在了按察司牢房内。
第三，你们做的关于温斌服毒自杀的汇报里，说是一名泉州商人买通看押的狱卒，夹带鹤顶红进入大牢交给的温斌，这才使得温斌有服毒自杀的机会，但是，一名普通的泉州商人，是怎么知道温斌被都察司拘禁，又怎么知道温斌当晚一定不会被都察司移送南京，而是会在按察司大牢过夜？”
这几个问题一件比一件尖锐，也让陈天正的鼻尖微微冒了些许汗水，虽有些紧张，但组织片刻后，陈天正还是一一对应的回答道。
“这第一个问题，我确实不知道是谁举报的温斌，都察司的回应是只收到一封检举信，落款是一名有良心的泉州港公员。
第二个问题，温斌在接受都察司审讯之后，没有移送南京的原因是我下的令，我向都察司建议，温斌虽然贪污受贿的案情被调查清楚了，但他很可能涉嫌放私，这起罪行还没有得到深挖，所以应暂时留置泉州。
第三个问题，除了我之外，知道温斌会暂时留在泉州按察司大牢而不被移送南京的，还有马启亮同知、按察司原司正葛飚、都察司司正严琏以及商务司司正朱美坤。”
实际上，谁举报的温斌这件事，西厂早就调查清楚了。
就是朱文圻指示泉州西厂特情处干的事。
所以说陈天正说他不知情，这是可以说的过去的。
而在第二个问题上，陈天正的回答也有一定道理。
留置温斌在泉州的目的，是为了深挖温斌身背后放私的罪行。
至于第三个问题，陈天正的回答反而是给孙浩出了一个选择题，很多人都知道，谁是走漏风声者？
每个人都有嫌疑。
书记员全数记下来后冲孙浩点了点头，后者也不多做纠缠，便继续开口：“那咱们顺着问下去吧。
自从温斌服毒自杀后，紧跟着便是商务司司正朱美坤接到举报，说是在泉州港仓储十八区存在走私的货物，随后朱美坤派司正室公员何奕带缉查处当夜查私。
现场人赃并获，查到了走私的货物，随后通报按察司协助办案，按察司的带队赵武阻挠办案，意图破坏查私现场。
这个节骨眼上，我西厂泉州特情处的靳开河带锦衣卫赶到，说是接到举报泉州港有东瀛间谍，在核查过程中，赵武脱逃被击毙，也促使朱美坤查私之事顺利完成。
在这次事态的发展中也有几个问题。
朱美坤是怎么接到的举报，得知泉州港仓储十八区有走私货物？
赵武为什么要阻挠查私办案？
西厂的靳开河又是得到谁的举报，获悉泉州港有东瀛间谍？”
面对这些问题，陈天正也是老实的和盘托出。
“泉州港仓储十八区存在走私货物的消息是我向朱美坤透露的。
赵武阻挠办案的原因是他受到了按察司原司正葛飚的指使，葛飚是泉州商会走私团伙的保护伞，赵武一样从泉州商会拿钱分账，是走私利益的受益者。
至于西厂接到的举报，也是我安排的，因为我早就担心，商务司缉查处在查私的过程中很可能会遇到阻力，尤其是当按察司赵武带队出发的时候，我就派人去了西厂特情处。”
不得不说，陈天正有条不紊的回答还是为他加了不少分的，不过孙浩的脸色还是变得难看起来。
“你说你向朱美坤通的气，说明你早就知道泉州存在走私的事情，那你为什么要等朱美坤到任后才暗中推动朱美坤来动手，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
还有，你说你知道赵武、葛飚都是泉州走私团体的保护伞，为什么一直不查、不办、不抓？”
汗水，开始止不住的从陈天正的面颊上滴落。

第491章 官心（上）
房间寂静的宛如鬼蜮，气氛更是冰冻到了极点。
陈天正在沉默了许久后，拿起桌面上的毛巾擦拭掉脸上的汗水，全盘道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是我在利用朱美坤的手，企图借这把枪打击马启亮的势力，因为，风言马启亮是马博良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就是说，马启亮很可能是马驰的伯父。
走私一案，借朱美坤的手攻击泉州商会、拔出包括葛飚在内所有与泉州商会有关联的势力，就可以极大削弱马启亮在泉州地界的势力，方便我巩固自己的地位。
所以我没有选择亲自下场，是因为我担心遭到马家势力的反扑，也是自从去年上任到今，我对于泉州走私视而不见的原因所在，朱美坤是宗亲，来到之后就可以随意调用在泉州的一些连我都无法调用的力量，便让我抓到了这个机会。
如果朱美坤想要出成绩展露自己的本事，他就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来做这把枪。”
党争是一切上不得台面事故的源头。
这个回答应是合理的，孙浩也是颔首：“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泉州走私案里，马驰和马启亮也是参与者，是吧。”
“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从陈天正的嘴里吐出，孙浩才刚端起茶杯都被晃了一下，茶水溅出了些许。
“什么？”
怎么都想不明白，陈天正会在这个时候说，马启亮和马驰并不是走私的参与者？俩人可是党争，是恨不得你死我活的仇敌。
陈天正脑子有坑才会选择这个时候还去保马启亮。
对于陈天正的为人，孙浩是不信其有如此之傻，所以孙浩抓住这一点追问道：“走私一案，马驰和马启亮并未参与？”
陈天正苦笑起来：“我说不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俩一定无辜，也不一定有罪，因为我确实没有任何的证据，包括说马启亮是否跟马驰有血缘关系这种事，也都是几十年前的坊间传闻。
我是一名朝廷命官，是泉州的知府，我不能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来作为我攻讦陷害他人的武器，凡事要讲证据。
我只是怀疑，所以我在利用朱美坤进行试探，无论是温斌还是葛飚的案子中，马启亮都没有任何的表态和袒护，在泉州商会的走私案中，马驰也没有任何参与的迹象，就我看到的来说，这两人是否参与犯罪是不应该贸然下定论的。”
这番回答让孙浩跳了跳眉头，笑了：“倒是咱家眼拙，没有看出来陈府尊还有这般心胸。”
对于自己和马启亮的关系如何，陈天正已经做过了阐述，那就是政敌，是对手，而且陈天正已经憋了心思想要一步步瓦解和动摇马启亮家族在泉州的势力，好从中攫取更多的权力瓜分泉州。
两人都是政治投机客，是趋利若鹜的鹰隼之徒，如今事闹大了，别说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没有一丁点证据，陈天正都应该一口咬死马启亮。
要死大家一起死，所谓临死拉个垫背的。
只要陈天正咬死马启亮和马驰不干净，那这两人就一定不干净。
因为西厂可不会关心两人到底有罪没罪，不承认那就上大刑。
这俩人要是有骨气，扛过西厂那几关，那就铁瓷无罪，要是抗不过去招了认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而现在，陈天正坦言还没有找到马启亮、马驰的相关犯罪线索，西厂跟人家俩人又没仇，自然也就没必要直接上大刑，做有罪逼供。
“那就接着往下谈吧。”
顺着故事的纲线，孙浩继续着审察工作：“自现场人赃并获之后，商务司很快就对泉州商会所有商人进行了调查，在调查的材料中正如你所说的那般，马驰并没有任何参与走私的迹象。
朱美坤找到你询问下一步的安排，你提议释放马驰这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便是御前司免除了窦和作为泉州港监察太监的职责，收押回南京受审。
在这一天，一名刺客手持钢弩，潜匿在泉州港不远处一栋楼房内，一弩毙杀了窦和，炮制了泉州港刺杀案。
这件事的内情，你知道多少？
陈府尊，咱家希望你最好知无不言，因为，按照你之前的供述来说，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面对孙浩的恐吓，陈天正苦笑摇头：“刺杀窦和一案，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天天使驾临泉州，我与知府衙门各司司正城外迎驾，而后便直接去了泉州港。
再去泉州港的路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天使是直接奔着窦和去的，因为我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等天使宣布完罢黜窦和的命令后，紧跟着便是刺杀发生，说实话，我比天使更加的生气，因为窦和此人一定是知道许多内情的，他活着对我的好处最大，或许就可以践证我对马启亮、马驰的怀疑。
我是最不希望窦和被刺杀的，不是吗？”
又是个一问三不知，却偏偏能说出如此多有道理的话来进行充分佐证。
孙浩合上本子起了身，他得去审察下一位了。
以现有的陈天正这边的供述材料来说，陈天正已经算是坦白做了有罪供述。
知情不报犯了瞒上之罪，面对走私默许纵容犯了玩忽职守之罪。
虽然还没有其他佐证来证明陈天正有贪污腐败等罪责，但就目前两条，加上泉州走私、官员腐败，陈天正还要背上一条监管不力，负一定领导责任。
三罪相加，陈天正下半辈子也已是注定要在监牢内度过了。
若是皇帝心情不好，砍也就砍了。
对于一个很大概率死路一条的人，孙浩懒得再耽误什么时间。
“安心在这房间内歇着吧，等所有人的审查结束，你会跟着这些审察材料一并移送南京。”
离开前，孙浩驻足门槛处，回头说了一句。
“陈府尊，咱家还是要奉送你一句，做官就好好做官，少玩点火，水火无情，最后到底是会不小心烧到自己的。”
说罢迈步就走，身后，只有一声叹息。

第492章 官心（中）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环境、不同的人。
再审察完陈天正之后，孙浩便马不停蹄的进入到隔绝马启亮的房间，对后者进行审察，问题大多跟陈天正的相仿，但却在结束后加上了其他的内容。
“马启亮，其父马骏，洪武二十一年至洪武二十五年任泉州知府，洪武二十六年任福建右布政使，二十七年致仕。
同年，你金榜题名，录进二甲补录翰林院，算是父子交了一个好班，建文元年下放泉州，历任县主簿、县令、泉州参政、泉州同知。
你在建文五年任县令的时候，你们县里的主簿正好是陈天正，那算是你们两人第一次同衙理政。
后来，陈天正的提拔反比你快了许多，在你担任泉州参政的时候，陈天正做了泉州同知，而后接了泉州知府。”
说到这里，孙浩来了兴致：“说资历，你比陈天正的资历更深十年，论背景，你父子二人经略泉州两代，门生故旧遍泉州。
这倒是奇怪的紧了，在自己的地头，你反而被陈天正压了那么多年呢？”
这话说的马启亮脸上带了些许的不忿，一撇嘴：“我没人家会拍马屁呗，陈天正外号可是泉州第一笔杆子，自省考之后，连续在求是报上刊发文章十七篇之巨，深得内阁杨阁老欢心。
当初李清泉腐败被杀，在知府衙门各级官员都还没有自澄清白的时候，陈天正就去了南京，回来便带病提拔做了知府。
人家朝中有人，我有什么？”
“所以说，你俩平时的关系很紧张对吧。”孙浩如是说道：“所以，当初陈天正上任尹始，再推行《外籍商人及非大明籍管理条例》时，你以影响泉州经济发展为由，大做文章表态反对，而后便是大量外商出逃导致经济受挫，泉州商会还组织了一次闹事。”
这就是当初马驰以民生大计恐吓朱文圻后，朱文圻找到陈天正汇报，后者会一口说出马驰的手段原因所在，陈天正与马驰早就有过交手。
“这些信息不难查，尤其是对西厂来说。”
孙浩在向马启亮施加着压力：“咱家现在很好奇，当初这件事是如何平息下来的？根据情报，没有镇压、没有武力压迫，是泉州商会心甘情愿老实下来的，在这件事的后续上，你马启亮起到了纽带的作用。
你拜访过泉州商会的会长马驰并谈了近一个时辰之久，时间是，皇明三十六年六月十四申时，当日你去马驰府上的时候，穿的是青烟瓷色便装！”
马启亮的眼神一瞬间遍布恐惧！
西厂的无孔不入并不是说着玩的，不然谁会把这事记得那么清楚？
脑海里，马启亮开始回想起那天跟随自己一道去马驰府上的随从，有自己的车夫、管家还有两个侍卫。
哪一个是西厂的特情员？
自己的管家不可能，不然的话，西厂就一定知道自己的一切，没道理再继续审察了。
“你跟马驰说了什么？”
孙浩继续进攻着马启亮的心里防线：“陈天正跟你们做了什么妥协，让你们最终选择了以和为贵？
是不是放任你跟泉州商会合谋走私！”
噗通一声，马启亮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从座位上滑落，摔倒了地上，虽然很快回过神来一口否定，但刚才的失态和糟糕的心理素质表现已经让孙浩冷笑了起来。
“如实坦白还是想尝尝西厂的手段？”
这句话成了压到马启亮的最后一根稻草。
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几乎所知道、所参与过的一切全都供了出来。
马启亮就是泉州走私最大的指使者！
也正如坊间传闻中的那般，他马启亮还是马驰的伯父。
马启亮的父亲马骏当年出了马启亮之外，还生了一个外宅私生子，也就是马驰的父亲马博良。
因为当初马骏贪污受贿，这些钱就都给了马博良用来从商。
两家是一家，但两家又是两家。
主支从政，旁支经商。
官商勾结，独霸整个泉州。
“所以说，陈天正早都知道你们合伙走私的事情，是他跟你们妥协，允许你们走私，才换来的当初泉州的安定，是吗？”
面对孙浩这个问题，马启亮反而迷糊起来：“陈天正不是已经招过了吗？”
要说陈天正没出卖自己，马启亮那是说什么都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孙浩一说起去年那起政治妥协之事时，就直接将马启亮心理防线碾碎的原因所在。
“实话告诉你，陈天正还护着你和马驰呢。”
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连孙浩都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这、这事他说不过去啊。
“护着我？”
马启亮这个时候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良久后低头苦笑两声，继而仰天大笑：“对对对，他护着我，他能干出这种傻事来，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娘的，搞得全天下就他陈天正是一个无私的好官，其他人全是烂官、糟官。”
对于马启亮魔怔般的哭笑，孙浩已经无心多做了解，因为他也没必要跟一个死人继续聊下去。
“通知特情处，立刻抓捕马驰，看看都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走私，另向南京汇报，做好接盘泉州的准备。”
可以杀的人头滚滚，但泉州的基本盘决不能乱。
这一点上，孙浩是带着脑子来处理的。
交代完这两件事后，孙浩又折返了陈天正的房间，打了后者一个措手不及。
很快，陈天正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摇头苦笑起来。
“马启亮那个不成才的东西，到底还是信不过我啊。”
既然孙浩折而复返，便是说明马启亮一点骨气都没有，把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也就是所谓的认罪了。
马启亮认罪，孙浩自然就知道了他陈天正包庇、放纵走私的事情。
“咱家是来解惑的。”
孙浩再次坐到了陈天正的面前，沉声问道：“你明明与马启亮政见不合，为什么到了这一步，反而要替马启亮、马驰两人脱罪，这种事，说不通吧。”
事已至此，陈天正便自嘲一笑。
“大概，是我傻了吧。”

第493章 官心（下）
到底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原因，会让陈天正选择来替马启亮、马驰两人开罪？
在这间招待处不算太大的房间内，陈天正面对孙浩的追问并没有第一时间道出原委，而是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两扇窗户，让阳光照射而进，也让窗外泉州城的喧闹撞进来，驱赶走了房间内凝重气氛导致的阴霾。
“我并不想保马启亮、马驰两人，我大概是最恨不得他俩死的。”
折回身子坐下，陈天正如是说道：“我要保的，是整个泉州。”
“愿闻其详。”
孙浩抬手，示意书记员不用继续记录，整个人靠进舒适的沙发内，捧着茶船，一派听曲看戏的姿态。
孙浩的这种姿态充满了不信和轻蔑藐视，但陈天正并没有表露什么不开心。他的心，一如整个泉州所有人，都是不理解的。
“泉州盛于南宋时期，也毁于南宋时期。”
一开口，陈天正却是先说起了泉州的盛起过往。
“自蒲寿庚掌控泉州市舶司时，泉州的发展达到了巅峰，同时也导致了大量天方人涌入泉州、涌入福建，祸乱炎黄血统。
种族之祸，更盛于国仇家恨，泉州打得不可开交，蒲寿庚此人恨不得将我汉人的泉州变成天方人的泉州。
那时候，南宋朝廷根本没有心力去帮助泉州更别提保护泉州了。
他们先是应付金人再去应付蒙古人，战线打得一塌糊涂、屡屡战败。哪还能顾得上泉州城水深火热的黎庶百姓呢。
赶等到汉奸张弘范率军南下，虽说张弘范比起伯颜那个大屠夫来说心慈许多，但到底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泉州富庶之地免不了遭到掳掠抢夺，加上忽必烈的屠杀天方令，福泉两州的天方人被杀的同时，多少咱们汉家儿女也一样受到波及而死。
那个曾经日行船万、盛极一时的泉州就这样成了一座死城。”
“等一下。”
这个时候，孙浩扬手打断了陈天正的侃侃而谈：“咱家是想知道你所谓的保泉州到底是何意思，对泉州的历史不太感兴趣。”
“没有历史的起源，我的原因就没有由头。”
这个时候完全放开的陈天正也不怕孙浩的身份了，直接硬气道：“如果公公不愿意听，可以离开了。”
一抹怒意自孙浩的脸上一闪而过，气乐的孙浩连道了几声好：“行，咱家现在闭嘴，咱家不喜欢跟死人置气。”
“那就成了。”
怼了一番之后，陈天正的心情属实好了不少：“元朝当政几十年，起先阿合马执政的时候，泉州总还算过得去，虽然一样苦了点，但勉强还能吃个糟糠饭。
等阿合马一死，暴元那群蛮夷哪会什么治国理政啊，朝廷没钱了就横征暴敛，泉州这么好的地方，百姓都过的苦不堪言，家家户户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冻窝窝都得过年才舍得吃。
平时谁家婚丧嫁娶，那有点置办的吃食就得被衙门没收，说是缴纳到大都，其实也就是瓜分一空。
哪家年年不饿死几个孩子啊。
有压迫就有反抗，这是必然的。
后来八溪蛮作乱，他们不反蒙元朝廷，先找咱们汉人的茬，福建就又打成了一片，那个时候全国红巾起义的浪潮已经开始了，蒙古人镇压完八溪蛮紧跟着就是镇压咱们汉人。
从镇压八溪蛮开始，这仗一打，前后就打了将近二十年。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时候的泉州，是一副景象呢，那比现在的乱葬岗还差的多。
我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府志史书那一行行文字啊，却仿佛带着我回到了那个年代。
我无法理解祖先们承受的苦难，但你去听听现在泉州老百姓说的心里话。
‘今日的生活，跟做梦一样’！
那些耄耋之年的老人说今天他们的生活，若是放在六十年前，让那个时代的百姓过上一天就死，是个人都愿意。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我是洪武年生人，我算是赶上了好日子，因为时局稳定，国家泰平。
虽然小时候家里也穷，一个馒头就咸菜，就是一天的吃食，但总还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着。
肚子里有口饱饭，不用忍饥挨饿，冻得破衣烂衫，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知足了。
等到今上登基，改元新朝，这日子呀，一天一个样、一天一个样。
别说老百姓了，连我这个做父母官的，都觉得这日子变得太快，有些跟不上的感觉。
以前刚刚省考录入公员的时候，县里出过一起案子，一个乞丐饿极了，翻进别人家里偷鸡，被主人发现，乞丐情急之下杀了那家主人，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了人家一家六口。
等衙门接到报案赶过去的时候，那乞丐就守在一地尸体边上烤鸡吃。
询问的时候，乞丐就说了一句话，他饿，他只想吃饭活下去。
那时候县令是马启亮，马启亮那个怒啊，恨红了眼，乞丐还没有上刑场就被活活上大刑折磨致死。
后来，马启亮就跟我说，说他保证，一定要让所有百姓都能吃饱饭，饿不到。
说到就要做到，马启亮在升迁，我也在升迁，马启亮的话也是我的心里目标。
至今日，皇明三十七年！
这件事我跟马启亮都做到了，泉州七十万百姓，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一只鸡而去伤害另一个人，因为，不敢说顿顿吃肉，但在泉州，只要你不懒，一个星期杀一只鸡补身子根本没有任何的困难。
泉州没有乞丐，泉州的犯罪率是整个福建、整个大明最低的！
这是整个泉州知府衙门及下，所有公员的功劳。
我们把泉州治理成了今天的样子，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当年那个乞丐犯下的人间惨案重现。
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戏听，谁还去犯罪？
家庭稳定，有妻有儿，谁还去制造事端？
不是我们在打击犯罪，是我们将民生搞好之后，老百姓自己就会抵制犯罪。
扔到六十年前，一个孩子都知道拿起刀去杀人！
这种迥异，就是稳定与动荡的差距之处。
泉州大学里那群学生，总是说稳定最大的受益者是我们这群当官的统治者，诚然，我们追求稳定确实是为了我们自身的法权基础，但稳定最大的受益者是百姓，是这个稳定体系下每一个人！
泉州富裕了，人心贪婪了，有的不法商人开始去犯罪，去走私，当时泉州知府衙门没有一个好官，因为他贪腐受贿，导致这个恶果越来越大，大到我上位的时候，泉州已经烂透了！
整个泉州都在走私，我怎么办？
你不了解全貌真伪，你可以站在局外大说风凉话，但我不行，我要为泉州负责。
泉州七十万百姓要生存、要吃饭、要发展、要富裕，我是第一责任人！不是你！也不是他马启亮，更不是马驰！
他们可以上下其手的贪、你可以居高临下的审我，只有我，只有我每天要绞尽脑汁的稳定住泉州，让泉州不至于一口气坠落进深渊之底。
我向南京举报，一查到底，弄得泉州天下大乱，几千颗人头滚滚，泉州的老百姓怎么想，他们会看着那流淌成河的血感慨，梦醒了，原来他们还是活在一个到处是犯罪、杀戮和血腥恐怖的时代。
我不能碎了他们的梦，所以我跟马启亮达成了妥协。
我可以对他们的走私放纵，但这种放纵是有限的放纵，是以不影响泉州百姓生活活计为基础的。
他的人绝不允许恃强凌弱，绝不允许欺压百姓，所以，每当发生一起恶劣的案件，会导致泉州进入南京视线的时候，我跟马启亮算是想法一致的。
我们都在合力处理，将罪犯严抓严判，该杀的绝不姑息，哪怕那个人是马启亮或者我本人的亲朋好友。
温斌是我杀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在牢里全招了，他背叛了我们达成的协议，就是绝不制造大案。
朱美坤打击走私的事，是我、马启亮、马驰一手推动的，因为我们都知道，纸包不住火，早晚都会被南京知悉，很可能朱美坤的空降就是南京方面开始注意泉州的征兆。
我们做了一本账目给朱美坤看，让他发现端倪并开始着手查案，杀一批替死鬼、罚一笔逃税银，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从此之后，泉州再无走私，所有人洗白上岸。
马驰之所以考了公员就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泉州的走私集团三大首脑，陈天正、马启亮、马驰。
陈天正本身并不参与走私，他只是被逼无奈，也为了更好的管控这个走私集团的发展才加入进来。
目的，是为了把控局势，掌舵大局。
当朱美坤空降泉州的时候，三人联手做局给朱美坤看。
什么账目不对，什么两人党争，那都是假的。
查一批、抓一批、罚一批、杀一批。
这件事就此揭过，从此所有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洗白上岸。
这也是当日窦和遇刺的时候，马启亮几乎下意识的就喊出了“保护府尊”这句话。
陈天正恨马启亮等人，因为如果不是为了替这两人擦屁股，陈天正本可以活得很安心。而马启亮也不喜欢陈天正，但一样并不希望陈天正出事。
两人是十几年的故交了，虽然一个清廉、一个腐败，但同在泉州土生土长，都对这个城市有感情，都欲求同存异的保发展。
所以在审察马启亮的时候，马启亮说了陈天正是被逼妥协才放的私，而并没有反咬陈天正，包括温斌的死，炮制假案做局诓骗朱美坤这些事，马启亮都知道是陈天正做的，但马启亮一样没说。
只是一个被逼妥协，至多囚禁一生，其他哪一项罪，都是要杀头的。
“现在该说的都说了，后续怎么处理，交给君父吧。”
陈天正委顿在座位里，一脸的凄然：“泉州商会走私、泉州皇商分会走私、泉州航运走私，所有的账目马驰都知道，这把刀一举起来，就是几千上万颗人头。
但我要说一件事，就是没有一个外夷通过走私获利，走私逃税侵犯了国家利益不错，但我保证一件事，他们走私获得的所有利润，都反哺了泉州。
相当于我们截留了一部分国家的钱来发展泉州，当然，也不否认有一部分中饱私囊，装进自己个人的腰包。
但我个人来说，我除了养家糊口的钱之外，包括我的俸禄在内，都用在了建设泉州上，捐给了泉州大学。
我本人，问心无愧。”
听完了陈天正的自述之后，孙浩沉默了许久，也是默默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脸面说问心无愧四个字，泉州全局糜烂，你负主要责任啊！”
感慨完，孙浩起身欲走又顿住，猛回首。
“窦和是你杀的吗！”
“不是。”
陈天正摇头：“杀了窦和，事就闹到一发不可收拾了，而且窦和并不知道太深，他只知道泉州走私，我、马启亮、马驰是否参与他一概不知。”
这下，孙浩的表情严峻了许多。

第494章 文圻回京（上）
陈天正的袒露心声，甭管是他真如他说的那般伟岸，还是继续大奸似忠的在做着锦绣文章蒙骗世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泉州走私案已经彻底告破，孙浩也如愿以偿的拿到了整个泉州的走私账本和参与的人员名单。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
说实话，孙浩拿到名单之后确实是吓住了，如果这份名单坐实交到南京，全部按照国法来定，嘁哩喀喳一顿杀，真个就是一千多颗大好人头落地。
泉州七品以上的官员中超六成都跑不掉。
这对于泉州将来的施政显然是极为不利的。
但孙浩才不关心这些，又不是他来做主杀与不杀，以泉州恶劣的情况来看，内阁也没资格过问了，只能上报到朱允炆那里。
“加急送往南京，一定要保护这名册和账本。”
足足加派了三个百户的锦衣卫来护送，孙浩这心里才算踏实下来，看着队伍离开后便匆匆折返招待处大楼。
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物没见呢。
“奴婢孙浩，叩问二皇子殿下金安。”
跟陈天正、马启亮等人的隔离审察比起来，朱文圻显然舒服的太多，此刻正躺在自己屋子的床上吃水果、看报纸呢。
居卧外响起了孙浩的觐见声和叩头声，朱文圻才放下报纸，踏着拖鞋走了出来。
“本宫安，起来吧。”
从孙浩的身边走过去，朱文圻却是扶起了那个陪着孙浩一直审察各官员的书记员，很甚是亲密的拍了拍后者的肩头，哈哈一笑：“你小子也跟来了。”
“奴婢王旭，见过殿下金安。”
这个被朱文圻扶起来的书记员，就是从小陪着朱文圻长起来的伴身小宦官，此刻也是长大了，加上识字会写，这次孙浩下泉州，他就跟着一道做了书记官，顺便也好就近照顾一下朱文圻。
“都审断清楚了？”
朱文圻坐下，拿手一引招呼了一句孙浩：“结果如何。”
“陈天正和马启亮都招了。”
有些小心翼翼的落下半个屁股，在其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孙浩此刻很是小心谨慎：“正如殿下怀疑的那般，泉州走私已是全局糜烂，上至陈天正，下至知府衙门通政司一名处科小官都陷了进去，这张由马家两代人一手罗织的巨大走私网，覆盖了整个泉州。
甚至于，连皇商分会也参与了进来，宗亲，亦没有跑掉。”
人呐，就是贱。
听到宗亲也有涉水的，朱文圻就冷笑起来：“我的那些叔叔大爷啊，是真杀不怕吗？父皇杀了一次又一次，恐吓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惊醒，认为父皇还能忍心把他们杀个干净不成？
愚昧无知！
走私逃税侵害国家利益，他们这是在掘我大明朝的根，等什么时候这个国家都没了，我朱姓一家就得全部死光光，连这种事都不懂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依本宫对父皇的了解，泉州这地界负责的宗亲，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是是是。”
话题涉及皇亲宗族，孙浩自然不会多言，赶紧岔开了话题，聊起一些嘘寒问暖的话来。
哪能轮到他来审察朱文圻啊。
就是来问个安、聊两句闲天，完事后便启程回南京交差便好。
倒是这个时候，王旭插了一句嘴。
“殿下，那个陆小姐，好像要许亲了。”
方还一脸轻松笑意的朱文圻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一把抓住王旭：“你说什么？”
哪个陆小姐能让朱文圻如此大反应，自然是当初那个还在湖畔学院上学时，闲暇之余一起偷摸逛南京的小姑娘，对这个女孩，朱文圻是心中暗生情愫的。
在姑娘面前，朱文圻都还没表露过自己身份呢，谁能想到自己这才几个月没见，人家家里面竟然要给寻婆家了。
这不闹呢吗！
算算岁数，小姑娘二八年华待字闺中，寻夫定亲好像也不算什么错事，也该出阁嫁人了。
合理归合理，朱文圻哪能愿意，当下便急的在房间内踱步。
孙浩和王旭两人看着也不敢吭声，生怕被嘬着牙花子急恼的朱文圻迁怒，回头再平白挨一顿臭骂。
“不行，本宫得回南京一趟。”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终身抱憾。
这种人生大事上，朱文圻只犹豫了片刻就下定了决心：“本宫必须要回南京。”
对此孙浩倒是没说什么，倒是王旭小心翼翼的拦了一句：“殿下，眼下泉州之事正紧，您在这，说不准回头皇爷那边对您也好有安排，这时候偷回南京，要是让皇爷知道了，不好吧。”
泉州塌方式腐败，整个知府衙门口唯一一个干净的，只有朱文圻这个刚刚履新的商务司司正，届时补充各级官员已是板上钉钉，既然从南京空降也是不熟悉当地情况，好歹朱文圻也在这呆了那么些天，多少也算了解点，知府不敢想，给个同知的位置不算什么吧？
这可是直辖府，领了同知位，可就后来居上，品轶赶超朱文奎了。
偷跑出泉州回南京，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自己的仕途，岂是丈夫所为？
不得不说，王旭这一句劝，着实让朱文圻难以抉择。
到底是留在泉州等着升迁，还是不管不顾，冒着在父皇那里被训斥减分的风险回南京抢媳妇？
“要么奴婢先回去，叩请皇爷为殿下您赐婚？”
王旭这时候给出了一个主意：“就算殿下您回了南京，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皇爷开口，您这门亲也订不了啊。”
“你去？”朱文圻失笑一声，这声笑也弄得王旭一脸尴尬。
是啊，他是个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找朱允炆说朱文圻成亲的事。
慢说他了，就算是双喜有资格开这个口那也是绝不会多嘴的。
“奴婢也是一时情急，秃噜了嘴。”
讪笑着，王旭往自己嘴巴上拍了几下，看的出来还是有些惶恐的。
“行了行了，你就别操心我了，去弄点饭来吃。”
打发走王旭去弄饭，朱文圻又跟孙浩聊了几句。
又没什么好聊的，恰好算是赶上饭点，主仆三人一道也是随意对付一点。
没什么像样的菜，也就一条清蒸鱼、几道小菜。
吃着聊着，孙浩便似有意无意般说道了一句。
“窦和的死，殿下在泉州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端着碗吃饭的朱文圻顿住了手，而后轻嗯了一声，伸出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听说刺客用的制式钢弩，身份好想是以前退役的西厂番子。”
“那这事可是不小。”
孙浩感慨了一句：“要是一般的刺客也就罢了，但这个身份可棘手的很了，奴婢回了南京不知道该怎么报备啊，毕竟整个泉州能调阅退役番子身份的人可没几个。”
“砰！”
手掌拍在桌面的巨响，吓的孙浩心头一跳，抬起头，正对上朱文圻那满是怒火的眼神。
但下一刻，朱文圻就转头看向了王旭。
“找的什么狗屁厨子，鱼都没有蒸熟！”
说着，便把刚刚送进嘴里的鱼肉吐了出来。
王旭忙吓得跪在地上顿首：“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忘了试菜，恶了殿下的胃口，奴婢该死。”
“还不拿回去让厨子重做。”
朱文圻瞪着王旭哼声道：“连个火候都掌握不好，干的什么厨子。”
“是是是。”王旭只顾维诺应声，忙爬起来端起鱼盘离开，身背后又响起朱文圻的声音。
“见谅，本宫对吃鱼比较挑剔，一口不得劲都不行。”
孙浩笑了起来：“殿下倒是个吃鱼的行家，奴婢这一点就差了许多。”
“没办法，父皇爱吃鱼啊。”朱文圻摇头苦笑：“本宫打小住在乾清宫，跟着父皇一同用膳，餐餐基本都要有一条鱼，什么做法的都有，吃的多了，对这火候就掌握的比较紧，什么鱼到几分火候才能上桌也算是略有心得。”
“那真是极好的事。”
孙浩挑起了大拇哥：“皇爷平素一个人冷清的紧，能有殿下陪着一道品鱼，父子情深实令我等做奴婢的也是心喜的紧。”
“是啊，跟父皇一道吃饭，陪在近前有父皇耳提面命，总能学到不少东西。”朱文圻微微仰首叹了口气，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又垂首感慨：“就是父皇太过严肃，与父皇一道吃饭规矩太多了。
有时候吃着吃着一放松，说错一句话，当场就要挨罚，所以啊现在本宫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跟父皇一起的时候，食不言，免得说错了话又要立规矩。”
说这话的时候，朱文圻便看着孙浩展颜一笑。
“你是双喜公公的干儿子，想必规矩学的比本宫要好，以后还得劳心多教教本宫。”
“不敢不敢。”
孙浩应着笑，但一滴汗水，却蛰的他眼皮连眨了几下。

第495章 文圻回京（中）
虽说是偷偷的回京，但是在踏足南京城之后的第一件事，朱文圻还是跑进了皇宫里进行觐见。
自家老爹是个什么人，朱文圻心里还是清楚的，也知道自己想要在南京自家老爹的眼皮子底下偷偷的不被发现，压根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与其偷偷摸摸还不如大大方方。
“儿臣参见父皇，圣躬金安。”
东暖阁还是记忆里的乾清宫东暖阁，就是比起自己走之前感觉还要冷清了不少，空旷旷的少了太多的人气，安静的跟一潭死水一般。
朱文圻跪地上恭恭敬敬的给朱允炆叩了记响头后便起身，目光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自家老爹常态般的伏案批本，身旁，永远站着那个影子般的双喜。
暖阁外，一排雕塑般站立的宦官宫娥，空荡荡的走廊，静的掉根针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坐吧。”
朱允炆没有抬头，先允了朱文圻落座，一边批着奏本一边说道：“赶了那么多天路，在路上也吃不好，先吃点东西。”
有了朱允炆的交代，这处地方才算‘活’过来，几名宫娥脚步匆匆的离开去准备膳食，室内的朱文圻道了声谢恩。
父子两人又重归安静下来，直等到膳食上来朱文圻吃完了饭，朱允炆才放下笔抬头。
晃了晃发酸的手腕，朱允炆离开座位，一屁股坐到了朱文圻旁边：“混小子，这次招呼都不打的跑回来，肯定不是为了泉州你闯的那些祸事，说吧，又打算出什么幺蛾子。”
知子莫若父，朱允炆都给自己这个二儿子号准了脉，一语切中要害：“泉州这次闹得这么大，你都没有一道奏疏交到朕这，这次却巴巴的跑回来，朕要是没有猜错，铁定是为了自己的私事。”
果不其然，朱文圻嘿嘿傻笑了几声，挠头：“父皇圣明，啊不，儿臣还是出于公心的，想着当面汇报一下泉州的事。”
但是对此，朱允炆却抬手止住了朱文圻的话头，浑不在意的轻笑。
“一个泉州，发生天大的事，对朕来说、对大明来说又能算的上什么，孙浩把账本给朕送来了，总涉案金额一亿三千多万，逃税额两千八百万而已。
该怎么办有国法在，朕直接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内阁，没什么好关注和关心的，葛安带着内阁、银行的联合组已经去了泉州，泉州乱不起来，七十万泉州的民生活计更不会有丝毫动荡，朕放心的很。”
以眼下大明的体量来兜底泉州实在是不要太轻松，这种事站在的高度不同，胸怀自然不同。
泉州上下拿这起走私当天大的事，到了朱允炆这，算得上什么？
“比起泉州走私案，朕只关心一件事。”
说这话的时候，朱允炆直视朱文圻，严肃道：“你跟你爹我说句实话，窦和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一听这话，朱文圻径直起身跪在地上，直挺着腰板看向朱允炆，眼神清澈且坚定：“回父皇话，窦和之死，儿臣确有重大嫌疑，但绝不是儿臣所做，儿臣也没有如此行径的必要。
泉州上下走私的黑幕能否揭下来，取决于中央是否有这个决心，诚如父皇所言，以我大明之体量，兜底泉州民生易如反掌，既无顾忌一说，想查自然可以查的水落石出，儿臣何必施以如此阴谋伎俩。”
暖阁再次陷入了安静当中。
朱允炆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二儿子，能有两分钟方展颜一笑：“行吧，老子信你了，起来吧。”
“谢父皇。”
朱文圻叩首顿拜，长身而起，一落座便肃容道：“窦和遇刺一案，儿臣回到泉州一定严查，请父皇放心，此案必可水落石出，天下之事无论大小，这纸永远都包不住火。”
“不用了。”
面对朱文圻的提请，朱允炆反倒一口回绝：“等你再回泉州，安心工作吧，对这种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制造的事端，不要太过于去专注，你的精力是放在学习和思考工作上的事情，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要如此。”
一个窦和的死，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人心鬼蜮，真的重要吗？
对朱文圻来说或许重要，查出来、查清楚有利于他自证清白，这就是一种执着的狭隘观。
对朱允炆来说，这就不重要了。
抓窦和回京的目的是为了彻查泉州走私大案，既然现在案子已经破了，按结果论这就已经足够，达到目的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发生了些什么，没必要再去浪费精力搞明白。
反正以窦和犯的罪来说，不被刺杀的结果也是死路一条。
“这事就此揭过，说说你回京的主要目的吧。”
这个时候的朱允炆脸上又带起了慈和的微笑，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头，眼神中带着鼓励。
迎上朱允炆的眼神，朱文圻心头猛跳，复又起身揖礼：“儿臣心有佳人，恳请父皇赐婚。”
小文圻也大了，到了思春想姑娘的岁数，吵着嚷着也要成家娶妻。
朱允炆站起来，有些感慨的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个头跟自己仿上仿下，还没有完全长成的二儿子，一时间有些怅然。
“礼部国宾司陆英的闺女陆锦曦吧。”
南京很大，大到有口百万不止。
南京很小，小到没有朱允炆不知道的事。
对于自己父皇一口道出所有，朱文圻心里一点也不吃惊。
“是，儿臣在湖畔学堂上学时期，偶有假日在南京城内闲逛的时候偶然得遇，相识一载，已是心生情愫，此番在泉州得知陆家有意将闺女定亲出去，这才心急火燎的赶回来，一腔热忱，望父皇成全。”
“她配不上你。”
朱允炆一开口，就让朱文圻心神晃动，面上带了急色，但还是克制住，继续向下听着朱允炆的话。
“你娘平素里也没少给你挑姻亲，说不准就能寻到一更合适的，现在就娶了这姑娘，你将来可别后悔。”
老大朱文奎娶了个县令的闺女，就弄得马恩慧老大不愿意，感觉门不当户不对。
现在文圻也整这出，甚至更加离谱，直接来了个自由恋爱。
这俩孩子起个坏头之后，将来往下那些个弟弟妹妹的，朱允炆都不好在这种事上多做限制了。
“男女之事，儿臣虽小不懂，但也知其中纯粹，不想多做私念考虑。”
朱文圻语气坚定的再请：“纵是再有多么合适的妃选，儿臣亦不喜，愿父皇成全。”
“哈哈。”
朱允炆笑了起来，扭头看向一旁的双喜：“看到了吧，朕的儿子跟朕那就是像，这表现让朕想到当初为了给朕选妃，你带朕偷跑出宫的那日子了，可把当时礼部尚书王谦给憋的不得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文圻也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套啊。”
“皇爷这说的哪里话。”
双喜倒有些不乐意了：“人生立世当以圣人为师，二皇子从皇爷之举，说明二皇子深懂这立世之本，分得清谁才是真圣人。
既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足以说明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就是陋习。
那些提倡这些陋习的所谓先贤在皇爷您这，那一个个才是歪梁劣材。”
这一番马屁自然更让朱允炆畅怀，虽摆手自谦但也是止不住的得意。
开心之余，对朱文圻的提请自然也就没什么不允的道理。
“双喜啊，你安排下去，让御前司这几天备好礼，上那陆家提亲吧。”
说提亲而不是直接降旨赐婚，这也是朱允炆对人女方的一种尊重。
提亲是可以拒绝的，赐婚那就是不容拒绝。
虽然没有谁脑子会傻到拒绝这种提亲。
“行了，你下去吧，到你娘那里露露面。”
看着一脸喜色的朱文圻，朱允炆没好气的挥手：“抓紧滚蛋，别在这里气老子了。”
“儿臣告退，感谢父皇开明之恩。”
目的达到，欢天喜地的朱文圻拱手告退，脚步轻快的离开了这东暖阁。
赶等文圻离开，双喜脸上的笑意便顿散。
“皇爷，窦和案要不要奴婢接着查下去？”
侧首看了一眼，朱允炆还是摇头。
“没必要，也不重要，有道是灯下黑，查的太明白有什么意思呢，人总有些秘密，别为了窥探清这些秘密伤了感情，那就不值得了。
地窖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我们仍然要允许地窖的存在，不能因其黑暗而摒弃，因为需要储存粮食和物资。”
黑白真相当然重要，但有些东西，远比真相更重要。

第496章 文圻回京（下）
虽然同是盛夏，好在如今的南京因为广种绿植的原因，茂盛的树冠遮住了不少灼热，得以让行色匆匆的路人在穿过荫凉的时候获得些许喘息的舒畅。
礼部郎官陆英的宅子坐落在鼓楼街，也算是邻近宫城、长安街等中枢核心的黄金地段，以南京眼下的房价来算，这也算一笔可观的不动产。
尤其是当应天府城建司一纸迁文贴满鼓楼街大街小巷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就更加情绪高涨起来。
陆英自然也是极高兴的，要不是自己的闺女这段时间添堵，可能会更开心。
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又不是长得奇丑无比，虽然自家不是什么大家高门，但好歹也算是有一身官皮在身，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本就不该愁婆家。
结果倒好，自己提了几次，都撞了一鼻子的灰。
“你就那么急着把闺女嫁出去吗！”
晚上吃罢了饭回房，喝茶看报的陆英这屁股底下都还没捂热乎，一旁削果皮的媳妇就开了口：“一下班到家就念叨这事，我说你就不能歇歇你那张嘴，就算是租的也不能这么用吧。怎么着，礼部工作没什么好做好说的，就回家拿咱闺女嘟囔不成。”
这话讲的陆英当时就有些不乐意，把报纸往身旁一放，侧着脑袋看媳妇：“照你这意思，难不成把锦曦拴咱们跟前一辈子，再说了，我之前给你说的那些位，哪家的少爷条件差了？
知足吧，你也知道咱家闺女打小也没上过学，这我倒想给许一个南大的骄子高才，关键人家也看不上咱们这小家小户啊。”
大学生在南京还是极值钱的，不少南京城里四品、五品品轶的家庭，举凡有闺女的都把目光盯紧了南大。
南大的门槛都快被媒人给踏平了。
这种寻婿的风气颇有当年先宋时期榜下捉婿的影子。
“大学士又怎么样。”媳妇很是不屑的瞥了下嘴：“亏你还是国家的官员呢，这点风向都看不出来，再过两个月南大又要迎新了，你知道今年扩招多少人吗？”
“多少？”这种事陆英还真没怎么留意。
“整整一千人！”
媳妇一脸自得的报了一个大数字：“这数可是琳嫂子给我说的，他男人是咱们教育部学校司招生处的，这个数应该是真的。
所以你想啊，年年大学扩招，一年、两年、三年的，如此长期以往的持续下去，大学生还值钱吗？”
“嘿。”
陆英这一把坐直了身子，挑眉看向媳妇：“没看出来哈，你还有这般的见识呢，看来为夫平素里没少教育你，还是有作用的。”
“去去去。”媳妇一脸的嫌弃：“就你那点水平还谈教育，你少点误人子弟比啥都强，所以咱家闺女的事依我说，你最好少拿那老思想来套，动不动就催着成亲啥的。”
说着念着，媳妇的嘴慢慢闭上，因为她发现陆英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今个有点不太对劲啊。”
陆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问道：“锦曦找你说啥了吧，别当老爷我天天啥都不知道，锦曦这小丫头片子，铁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说！锦曦这两天是不是又跑外面抛头露面了。”
一说起来自己闺女，陆英顿觉慌了神，不由得提起一口气来，哆嗦着手指指向自己媳妇：“好哇，我一去上朝，你铁定又放锦曦跑出家去了，她是个姑娘家，咱家虽然不是什么权贵高门，但到底我这张脸还算值点面子，你这么做，让我老脸往哪搁啊。”
“那依你的话说，天天关家里就有脸了？”
媳妇显然跟陆英不是一个思想，或许是自身也是女性的原因，为此事跟陆英据理力争起来：“你也出门看看，现在南京城上下都怎么一派景象，难不成那些姑娘全是百姓家孩子？再说了，你算个什么官啊，你官再大，大的过国公亲王？
这些郡主县主啥的现在不也在大街小巷的闲逛，你不是在礼部天天念叨个礼字吗，那也没见你敢跑大街上指着这些千金鼻子骂啊，在外面老实，就会回来拿咱自个家闺女立规矩。”
媳妇的这一通嘟囔那可真算是一点火星落到了柴火堆，虽说陆英平素里因为这媳妇娘家的势力有些惧内，那到底也是个男人，遇这种事难免是脸上挂不住的，当即就跟媳妇吵了起来。
俩人越吵越凶，陆英一拍桌子，算是借着这股子蛮劲占了一丁点的气势优势。
“别当我不知道，锦曦前段时间天天往出跑，身边还跟着一破小子，说，那小子是哪家的孩子。”
“呵。”
陆英原以为自己讲出这事之后，自己媳妇会老实些许，没想到自己媳妇反倒是更嚣张了起来。
“就你这脾气，怪不得咱闺女什么都不跟你说呢，本事不大还偏生喜欢透过门缝看人，人那小伙子可不得了。”
“南大的？”
下意识的，陆英正经起来，语气里还有些憧憬，见媳妇摇头顿生失望，还没等这股子失望劲过去，媳妇一句话险把他惊跳起来。
“人家是湖畔二期的毕业生。”
玄武湖的那个湖畔学院？
陆英呛得连连咳嗽，整张脸都憋红了：“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
媳妇就得意看自己丈夫这幅惊愕的表情，满脸笑容的继续介绍道：“锦曦说的，人家不仅是湖畔二期的学生，听说还是咱们南京什么一个学生会的会长，前段时间离京到了泉州府述职，听说还是个不小的官呢。”
陆英脸上欣喜的笑意僵住了。
南京学生会会长是谁，南京城里做官的谁不知道。
二皇子朱文圻！
如果不是这小子骗自己闺女，那这事可就不得了了。
“你怎么了？”
看着自家丈夫的德性，媳妇起先还当是开心的过了头，结果发现有些不对劲，这惊喜怎的就变成了惊吓？
心头担心之余，赶紧开口问了一句。
“你知道，那小子，哦不是，那一位是谁吗？”
吞咽下一口唾沫，陆英的话都哆嗦起来：“当今圣上与贵妃娘娘所出，圻皇子殿下。”
这一下，连媳妇也傻了眼。

第497章 深圳、上海
朱文圻想要娶媳妇的事有了朱允炆的允肯介入，后续的发展自然是顺利的紧，御前司的太监带队抬着聘礼登了陆英的家门之后，这桩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定是定了，但成亲的日子就排的有些晚了。
毕竟朱文圻还得回泉州继续工作呢，哪能一直待在南京等着洞房花烛。
至于泉州自陈天正往下的涉案名单，内阁也给拿了一个主意。
“凡是涉嫌从走私过程中获利达到年俸十倍以上的，定死罪。”
这算是在法外开恩的基础外放宽了不少的限度，尤其是如陈天正这般的官，虽然参与走私但没有丝毫获利的，仅仅判了二十年的劳期，发配到陕甘参与西北大建设了。
但对于那些没有朝廷品轶的商人来说可就不太友好了，因为他们定的罪不是受贿罪，而是组织、参与走私罪和逃税罪。
量刑的标准可是按照走私的金额和逃税的金额来定的。
走私一亿三千万两，逃税两千八百万两！
毫无疑问，从马驰开始往下，整个泉州商会几乎全军覆没。
“五倍以上的罚单，应追缴赃款脏息三千一百万两，征缴罚款一亿四千万两，合并一亿七千一百万两。”
税部大印一盖，整个泉州商会的家底几乎被朝廷整个整给没收掉。
而真正处罚的大头还不是泉州商会。
皇商泉州分会的处罚更恐怖！
跟皇商的体量比起来，泉州商会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些年，海外经略的大价值原材料都是皇商在做，泉州商会走私的都是一些粮食、香料、水果之类的低价值产品，人家皇商做的是什么？
矿石！
这些矿资源里面，稀有矿和金银矿、翡翠玉石才是大头。
一个皇商的逃税额，破了泉州商会三个都不止。
“将近九千万的逃税，连追带罚将近六个亿，皇商拿不出这么多钱。”
朱植深夜就跑进了皇宫想找朱允炆求情，但却被后者一点脸面都没留的赶了出去，连面都没见。
该罚多少罚多少，没有就整个家抄干净，能折多少银子就折多少银子出来。
实际上，皇商怎么可能拿不出来。
拆分后的皇商，若是单拎出来一个区域的可能有些困难，但大家合力来缴还是能交够数的。
但谁愿意？
朱棣和朱桢第一时间拿出了自己那一支这些年的积蓄分润，全抵了出来。
“首恶该追究的追究，子孙那一辈换条命活下来吧。”
面对朱棣的恳请，朱允炆还是高抬了一手。
涉案最深的庆王朱旃折了进去，一道没有逃出国法的还有相近几支的几个郡王。
朱允炆的双手，再一次无可避免的染上了太祖亲子亲孙的鲜血。
而实际上，这已经是朱允炆看在朱棣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了。
也是朱允炆现在的岁数大了，感性上的比例已经开始隐隐有跟理性分庭抗礼的趋势。
换作十几年前，朱允炆绝对能杀个血流成河，而不是像今天这般，浊浪滔天的泉州走私大案，仅有寥寥三百余人被杀、两千四百人被判处从五年到终身不等的劳改。
不过泉州大案的影响绝不仅仅是处罚了多少人，两千多个人而已还没到让朱允炆和内阁重视的地步。
现在的大明不是三十多年前空印案时的大明，杀得官多了还怕地方政务出现断连，就算把泉州杀空，都不用一个月就能补充齐整，而且全是有执政经验的官员。
中央空降、各省平级抽调，然后原岗位副职接替，一级级往下排队上位便是。
说句不好听的，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仕途，不知道多少各省官员还巴不得泉州上下被朱允炆杀个一干二净呢。
前面的人不让位，下面的官怎么升？
泉州案给朱允炆和内阁带来的真正影响，是一种思考。
“泉州是民间犯罪率最低的府，却是腐败率最高的府。”
大理寺和都察院做了一份汇总的奏疏，用详实的数据来进行佐证。
“原因就出在泉州一家独大的经济地位上，这些年，虽然广州的发展亦不慢，但广州的腐败率却连泉州一成都不到，这也跟粤商和闽商的文化有一定区别。
内阁的意见呢，是多建设几个类似于泉州的经济开放府，既可以促进经济繁荣，也能减弱泉州在我大明的经济龙头地位。”
夏元吉的建议得到了朱允炆的肯定，而后君臣几人就开始围着大明的堪舆图商量起来。
又到了朱允炆最爱的画圈圈环节。
“咱们南直隶可以开一个。”
朱允炆点在苏州府和松江府的接壤之地：“嘉定县、崇明县、青浦县、华亭县和上海县合并，围着这黄浦江和长江口建新府，就叫上海。
广东方面，将广州府的肇庆县拆出和新安县合并，设深圳府，包括永福（澳门）和南湾（香港）两个荒岛都一并包下，疏通海渠、开发港口。”
内阁几人盯着这地图上新画的圆圈看了半天，还是杨士奇先笑了起来：“如此一来，广东将来的经济地位可是要起来了，毕竟从地缘上，广东距离印度、南华更近，加上这一片的拓海更方便，将来与阿拉伯的海贸，广东也能吃上头一口。”
在新划定的两个新府中，毫无疑问，位于广东的深圳绝对是优于上海的，因为上海毗邻的有什么？
朝鲜已经不存，日本亡国也注定是旦夕之间，谁都不信东瀛能扛得住大明海军那毁天灭地的超强火力。
“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操心的话太早。”
对上海府的发展，朱允炆倒是不甚为意，毕竟这时间的建设生产力放在这，建设、迁民和通商，想要让深圳和上海达到泉州的体量，没有几十年根本不现实。
这两个新府成立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分润泉州的经济红利罢了。
“抓紧落实吧，通知工部，让他们尽快拿出一个合并建设的方案来。”
朱允炆又交代了一句，而一提到工部，朱高炽一拍脑门，想起了一件事来。
“陛下，工部前几日提了个想法，打算，把南京城给拆了。”
把南京城给拆了？
朱允炆和杨士奇几人都怔住了。
“工部脑子让驴踢了？”
杨士奇顿时失笑：“好端端的，拆南京城干什么，拆了之后，咱们到哪办公去。”
眼看杨士奇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朱高炽也是苦笑，连连告罪：“我表达有误，工部的意思是把南京的城墙给拆了。”
始建于龙凤年，竣工于洪武十一年，前后历时十几年的南京城墙，已经不再是拱卫大明中央的守护者，而是限制南京发展的拦路虎。
“有城墙，就没有四通八达的交通路网，这个提议是王雨森向工部提出来的，王雨森觉得，以我大明之今日，南京有没有城墙，都不重要。”
南京有没有城墙，都不重要！
能有资格做大明敌人的，除了大明自己内部的作乱。
“半机械击发式火绳枪在去年开始大规模生产装备现役，科学院火器司正在研制更新的，纯机械式火枪，改良火药也在高速发展，威力日新月异，城墙的庇护力在下降。”
这里提到的纯机械式火枪就是燧发枪，而所谓的改良火药，就是炸药。
在这一块的研发，大明的速度显然要远超原时空的西方。
西方用三十年实现了火绳枪到燧发枪，而大明的体量和资源支持，十年就足够了。
至于改良火药，眼下虽有眉目进展，但应用到大炮实战领域还远远不足，连实验阶段都还没到呢。
但这种看得见的进步，无不在提醒内阁和总参谋府。
中国几千年以来，赖以庇护自身安全的青石条木组成的城墙，已经失去了其核心作用，到了该退出历史舞台的时间。
“拆就拆了吧。”
跟内阁的迟疑比起来，朱允炆倒是潇洒的很：“什么时候，朕的健儿要是靠着火器重炮，都能在南京之外的军事领域上被敌人打得节节败退，让敌人拿着刀枪剑戟这种传统兵器都能杀到南京城下，那就说明大明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合该亡国。”
虽然说清朝中后期，广西的地方标军曾经创下过靠着鸟铳、砍刀打败过法国军的辉煌战绩，但那又能代表什么。
清军有实力打到巴黎、打到伦敦吗？
一样的道理，假定帖木儿的军队能在撒马尔罕阻击马大军取得一两次局部胜利，这并不足以代表那群骆驼兵就能够长驱万里杀到南京来。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沿途的大明官兵、地方百姓已经失去了对南京朝廷的信任，不抵抗甚至倒戈帮助帖木儿。
到那个时候，怎么都是亡国。
而一旦改良的蒸汽机装船，那大明对中东、西方的军事科技优势，就好比十九世纪时期的鸦片战争。
咋的，帖木儿还想靠着几把大马士革钢刀，十几里外，一刀劈碎无畏级战舰？
“这王雨森就剩个胆大了。”
朱允炆哈哈一笑，看向许不忌：“怪不得你俩当年能在常熟混到一起。”
殿中，君臣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498章 登陆日本（一）
碧波万里的大海上，海风静好。
海鸥飞掠在这蓝天碧海之间，享受着天高地远的宽广，海面下，偶尔会有几只雄心勃勃的鱼儿翻腾出海面，感受一番海阔凭鱼跃的自由。
还有一些零星的渔船行进在近海区进行着捕捞作业，想要打起一些鱼虾好填饱肚子，或带回城镇里换取些钱财。
“天色真好啊。”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抬头看看日头，有些陶醉，身边还站着一个小伙子，那是他的儿子。
桂木太郎。
前段时间海风太盛没法出海，这家里的生活就紧张了许多，今天这天色一放好，自然成了这些渔民们出海捕捞的大好日子。
“弄两兜子鱼，回到大阪还能买件新衣服穿。”
男人的话引起身旁儿子的不满：“现在那些奸商，衣服卖的越来越贵了。”
“没办法啊，谁让大明国跟咱们的通商断了呢。”
通商中断可不是小事，这已经直接影响到了这些底层百姓的民生活计。
桂木太郎恨恨的骂了一句：“都怪那群该死的海盗。”
十几年前，大明沿海闹倭患，而此次大明跟日本通商中断，南京当局对足利幕府的回应也是海寇复起，不得不暂时禁海，待肃清海寇后重开。
但这种回应，足利幕府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相信。
日本征夷大将军，从一位内大臣、室町幕府第四任将军，日本当下的实际掌权者足利义持知道，这是大明准备对日动武了。
准确来说，当朝鲜亡国的时候，足利义持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中原人亡我日本之心不死，亡我民族之心不死，狼子仇寇，我日本上下誓与明贼抵抗到底，直至全体玉碎亦在所不惜。”
在幕府一次假想防备会议上，足利义持鼓舞着军心士气。
“当年忽必烈的暴元也想灭亡我日本，但其结果就是成全了咱们的神风敢死队之赫赫威名，如今之大明胆敢再犯，其必再遭迎头痛击。”
在足利义持的鼓舞下，部下武将们都是信心十足，毕竟此时的日本，已经终结了南北朝完成统一几十年，加上平定了屡屡作乱的虾夷族，正是上下一心的时候。
跟军方的一力主战相对应的，便是一些文大臣的担忧和折中让步思想。
“能不能谈谈？”
“先将军一力主张与明相和，不持战阵，这才劝感明太祖皇帝，定我日本为不征之国，今日大明之盛，远强先洪武十倍，日本地小民寡，岂堪泰山之重？理当称臣纳贡，加入明联，此举可开百世之太平。”
对这种言论，足利义持的回答很是强硬。
“本国开辟以来，百事皆听诸神，灵神托人谓曰：我国自古不向外国称臣。”、“大明虽强，然其兴不义之师，师出无名则必败，诸君当勿惧矣。”
对接班不过十年的足利义持来说，面对大明直接投降显然是无法被接受的一种耻辱。
怎么也得先打两仗啊。
然而，足利义持的昂扬斗志只感染了京都的文武大臣，顺便强迫称光天皇下达一道‘谕大和子民诏’。
在这道诏书中，年轻的称光天皇要求全日本行动起来，共同做好防备大明武力入侵的战争准备，但这道诏书也仅仅只是在京都一地起到了宣传作用罢了。
因为在大阪，所谓的大和子民已经听不到任何鼓舞的声音了。
他们的耳膜，已经被昼夜不息的炮火轰炸声给充满。
“下令第一舰队、第二舰队满炮开火。”
指挥舰上，薛恪下令，甲舵上的旗手便打出旗语，围绕着指挥舰的数百艘福船便纷纷驶离，逼近大阪港。
随后两翼展翼分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这座因为与大明通商而逐渐富庶起来的港口城市。
“轰！”
震天的炮声响起了。
满炮开火，就意味着一发储备炮弹不留，全部打出去。
而一艘福船，共有重炮十二门，配炮弹一百八十枚。
薛恪口中的第一舰队、第二舰队是眼下大明海军的主力编制，一个舰队配福船三十艘。
两个舰队就是六十艘海船，炮弹总数一万零八百枚！
一颗炮弹的成本趋近五十两，加上运输和人力，送抵到薛恪的军中便达到了六十多两。
薛恪一句满炮开火，就要打掉将近一百万的国库。
白银杀不了人，但白银变成的火炮，对此刻的大阪城内城外的日本人来说，却让他们的世界恍若末世一般。
处处是爆炸的轰鸣、处处是断壁残垣和破碎的尸体躯干。
一年多来辛苦构筑的岸防在这炮弹洗地战术之下，犹如纸糊一般。
“总指挥，这炮弹补给比较麻烦，还是省点吧。”
薛恪身旁的参谋看得倒是先心疼起来，劝了一句：“这才是咱们登陆日本的第一战，要是把基数打完了，后面打京都可不好办，越往里走后勤的补给越吃力啊。”
谁知道薛恪直接狠狠的瞪了参谋一眼：“本帅是定倭总指挥，职责之内只负责打仗，打胜仗，你说的补给是后勤部该操心的事情。
总参谋长说过，一场战争各负其责，哪个环节出问题，就该哪个环节的负责人担责任。
炮弹打出去的越多，咱们的儿郎就能活下来越多，这才是本帅该负责的地方。”
得，薛恪这是征南洋十几年尝够了大炮的甜头。
你要让他现在继续操刀子跟敌人打白刃战，薛恪才不愿意呢。
挥刀砍人哪有看敌人被炸的鬼哭神嚎来的痛快。
参谋惺惺退下不再多劝，没多久，倒也跟薛恪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起来。
近乎疯狂的炮火洗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两个舰队才算出色的完成任务，得意洋洋的打出汇报的旗语。
“传令两支舰队，准备登陆作战！”
参谋看着远处那硝烟弥漫的大阪海岸阵地苦笑一声。
这还作战个屁啊。
这场炮火汇报演出之下，还能有几个活着的敌人？
而事实也如参谋所想的那般，当第一舰队试探的一个先头营登陆之后，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地令人作呕的鲜血尸骸。
大阪这座城市，就这般在了大明的炮火覆盖之下毁灭，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第499章 登陆日本（二）
登陆大阪的顺利让薛恪品尝到了大炮的甜头，而自其踏上大阪土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卸炮。
上千门船炮被卸下，一并卸下的还有那一箱箱即将为日本带来毁灭的炮弹。
日本因其地缘原因，国土狭小，所以大阪距离京都的距离并不远，如果是骑兵驰骋，可能几日便到，但薛恪显然没有这种快速突进的想法。
总参谋府定下的作战计划是三个月灭亡日本，这个时间对薛恪来说可谓是极其宽松。
“自大阪始，沿途必以炮火覆盖，城墙如鲁缟般不堪一击，惊雷之下寸寸焦土。”
参谋忠实的做好每一步战争的记录，这些都将作为作战记录发回国内。
但薛恪这般每一仗都以凶猛炮火开道的行为，却让整个后勤部苦不堪言。
“一个五百人驻守的小县城都不攻，反而选择打出三千颗炮弹，永城侯这不是瞎胡闹吗！”
后勤部的主官找到朱棣哭诉：“二十万大军啊，打到现在连一场攻坚战都没打过，遇到一个千八百人驻守的城池都宁愿等上三天，这不是瞎胡闹吗。”
“那怎么了？”
朱棣呵呵一笑，不以为意：“你看看薛恪现在报回来的战果，我军迄今只有六人因入城时不小心，被残垣碎瓦绊倒扭伤脚腕，却已经歼敌上万，这战果，青史未有吧。”
歼敌一万，自损六人。
这当然是青史罕见的战果，但背后付出的，却是火器司加班加点的生产、后勤部和福建地方几十万民夫、数千万国库的靡费花销。
薛恪此番征日本的战争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薛恪摆出的阵仗，就是在拿大明、拿整个明联的资源在耗！
包括带领的二十万大军，真正属于大明儿郎仅有五万人，其余十五万都是南华、暹罗、南缅等国的从军。
“能用钱就摆平的事，哪能用人命来填。”
跟朱棣的想法一样，对于薛恪的行径朱允炆也是举双手支持：“国库有的是钱，这又刚连抄带罚了七八亿，有本事的话，让薛恪花个干净。”
日本可是很有钱的，不说占据世界将近四成的白银，仅那个所谓万世一系的菊花王朝私产，就有数千吨黄金。
当然，这个时期可能没有那么多，因为还没到大规模开采的时代。
即使此次战争的花销无法得到回报，那又如何？
明联的资源是整个亚洲的资源，而一个亚洲的资源在中东、非洲、美洲都未得到充分开采的年代，堪称等同整个世界。
朱允炆根本不在乎花出去多少，他的眼里，只有武英殿里的那张世界地图。
而得到了朱允炆、朱棣全力支持的薛恪那更是变本加厉起来。
大军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绝不走三十里。
凡所到之处，无不是炮火洗地战术。
炮弹打完了就落地扎营，不停的派人催促后勤。
从琉球中转北上、装满了炮弹的后勤运输船几乎填满了整个海洋。
“参谋官，日后要不要跟本帅一道逛逛那京都城啊。”
又看了一天枯燥乏味的打炮演习后，薛恪向参谋发出了邀请，而后就被后者一口回绝。
“有什么好逛的，估计也是被炸没的多。”
即使大军距离京都仍有上百里，但不管是薛恪还是参谋官都已经开始商量战后的闲情雅致了。
室町幕府还能给大明带来什么阻力不成？
“将军、大阪全线失守，明军的兵锋，快到了。”
都不用近侍的汇报，足利义持呆呆的看着自己居卧内的那身首代征夷大将军铠甲，耳边已经隐约听到了明军的炮火声。
对于大阪如此之快的沦陷失守，足利义持说不清楚此时自己的心情。
因为他自己也在奇怪。
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和意外。
“现在，明军的动向捕捉到了吗？”
足利义持一开口便把近侍吓了一跳，这份沙哑和无力显得如此苍老。
“神户。”
犹豫着，近侍还是如实进行了汇报：“明军主力现在神户，看样子应该是在等待补给，一旦补给到来，距离明军出现在京都城外估计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哆嗦着双手捧起茶杯的足利义持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喝到，气的他一把扔出，将这件宋代精品摔了一个粉碎。
大明跟日本的实力悬差，完全不是在一个水平线上。
即使京都城里外，足利义持已经布好了防线，但仅凭这个所谓的防线就能击退大明吗？
任谁都知道这是不现实的，即使这是一支人数超过二十万的军队陈列在京都城外，做好了所谓全体玉碎，为天皇尽忠的狂热准备，但这种所谓狂热，在毫无感情的炮弹面前注定是不堪一击的。
“你说，咱们守得住吗？”
战争开始前还意气风发的足利义持这一刻却失去了所有的信心，惊惧的看向近侍问道：“京都守得住吗，守得住的对吧。”
近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这个时候又一名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足利义持的心腹大将，正二位的领内侍卫大臣，负责京都和天皇的禁卫安全。
“将军，天皇陛下请您去一趟。”
足利义持的脸上挂满了苦笑和不屑：“天皇喊我过去做什么？还是说他又听了那群大神官的忽悠，准备请出三神器来召唤神风吗？”
当年忽必烈征日本，东征船队在大海上遭遇海啸而全军覆没，当时日本当局也如今日这般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听闻此事后，日本那群神官就趁此宣布，之所以元朝舰队会遇到海啸是因为天皇动用神器召唤来的。
这种宣传巩固了天皇的地位和起到一定的神化效果，也因此，那支相伴要跟元军拼命的防备军取了神风二字。
这就是民间相传的所谓神风敢死队的由来。
而现在，这个年仅十几岁的称光天皇拿所谓的神话故事当了真，天天跟足利义持念叨这事，询问足利义持如何才能调用神器的力量。
“断了陛下的念想吧。”
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足利义持步履蹒跚的走向皇宫：“能拯救日本的绝不是日照大神，而是咱们自己啊，诸君，为了天皇陛下，努力吧。”
“嗨依！”

第500章 登陆日本（三）
天皇的皇宫距离足利义持的大将军府并不远，建筑的主体亦是以木制为主，古朴且大气。
这里是整个日本的精神支柱，为了这处皇宫中的那个所谓天皇，整个大和族被从小灌输忠君思想的日本人是不惜以生命和鲜血来捍卫的。
而当足利义持的脚踏足皇宫的时候，却仿佛一瞬间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整个建筑群中，你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战争的阴云和气息，皇宫里一如既往的优雅恬静、平和雍容，来回走动的侍女、神官一点也看不出丝毫的慌张，他们迈着轻盈的步伐，踩不出一丁点的声响。
跟这群侍女、神官比起来，被战争重担压在肩头，已经是鬓角发白，甚至有些腰躬背驼的足利义持显然跟这里是格格不入的。
眼神灰暗的足利义持面对一路上的问安参见没有回应，甚至当一个侍女向他报以妩媚的微笑时，足利义持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滚！”
气喘吁吁的足利义持感受着皇宫里的气氛，心里全是一片凄凉。
日本都到了山河破碎的绝境了，这里的人竟然还在保持着狗屁的贵族风度。
如此对比起来，自己这些日子忍受的精神煎熬，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军阁下，请您暂且留步，容在下进去汇报。”一名侍卫拦住了足利义持。
虽然已是心焦如焚，但这个时候的足利义持也仅仅只是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并没有难为这名侍卫。
好在没有让他多等，仅仅须臾的功夫，那名侍卫就脚步匆匆的赶了回来。
“陛下请将军入见。”
跨过门槛，向着天皇的居卧走去，足利义持很快便见到了称光天皇。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
这个自三岁起就登基的天皇应该感谢菊花王朝在日本几千年下来积存的影响力，感谢整个大和族对天皇皇室的信仰，这才没有让足利义持能够篡位成功。
室町幕府明明拥有整个日本的军权、政权，足利义持也可以行使等同于皇帝般的权力，但偏生这最后一步，足利家几代人都跨不出去。
这就很奇怪。
就好比足利义持和其父足利义满，都是从一位，品轶等同大明的从一品，连正一位都没有混到。
天皇不封，足利家就不敢自领。
当然，日本的正一位含金量与大明的正一品也不是一个概念的。
别说一朝有好几个，整个日本千年历史下来，荣封的正一位大臣也就寥寥几个。
什么耳熟能详的丰臣秀吉、织田信长都没混到过这个品阶。
即使是后世一战、二战时期的各种亲王、元帅、首相。
“陛下。”
足利义持见礼，本就弯驼的腰身再次下沉了几分。
“将军阁下辛苦，快请坐吧。”
对于足利义持，称光天皇实仁还是很给面子的，赶忙招呼着落座，并且招呼着内侍上茶。
“将军来了，朕这心里就有了主心骨，方才大神官跟朕说，可请草雉剑召唤天火，但很可能会波及到京都的子民，朕这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将军怎么想。”
草雉剑、天火。
天火到是真的，可惜是明军的天火，而且不是可能会波及到，是一定会毁灭整个京都的。
足利义持心头的苦更甚了一筹，摇头：“陛下，神官之言皆无妄言论，一句都不可信，没有什么三神器，也没有日照大神。
整个日本，唯一的神明就是您，只有您才能救日本，救大和族。”
“怎么可能！”一听神器无用，实仁当时就急了，年轻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急色：“神官怎么可能会骗朕呢，当年就是因为神器我们才全歼了元朝的舰队不是吗？”
“那是一场意外！”
足利义持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站起身怒喝一句，而后看到实仁似乎被吓到了，叹口气又萎靡下来，恭敬地说道：“陛下，大明的军队已经全线歼灭了大阪防线，挺进到了神户一带，距离咱们京都，已是咫尺可达。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在抱有任何的幻想了，臣在城外布置了二十万军队，这些都是陛下您最忠诚的士兵，他们狂热的愿意为了保卫您而玉碎，臣此来，希望陛下能跟臣一道出宫，去一趟军营为将士们鼓舞士气。
只要您出面，将士们一定会愿意拼死作战，到那个时候，我们只要在京都拖住明军的脚步，您就可以离开京都，号召全日本团结起来，我们拖也能拖死这支远道而来的明军。
等他们后勤不济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和谈，花一些金银钱财换他们撤军。”
“那，直接和谈不行吗？”
老实下来的实仁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句。
“大明现在不愿意。”咬着牙，足利义持苦笑起来：“他们现在的目的就是我日本取消国体，让您退位，日本添设总督，加入明联，要不然就亡国绝祀，置省东瀛。”
亡国、退位。
这两点对于实仁来说自然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包括整个京畿地区的日本人来说。
他们不可能接受天皇退位。
“大明人的战争檄文里，您是头号战犯。”
足利义持又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大明说，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皇帝，就是那个所谓的至高无上的明联皇帝朱允炆，神仙也好、万佛也罢，天地日月都是那位的臣子，您僭称天皇，属于以下犯上，悖逆之罪，要诛三族的。”
又是头号战犯，又是诛三族，足利义持一通恐吓直接把实仁吓的哭了出来。
“将军，朕不想死，你可不能投降把朕交出去啊。”
见到实仁这般窝囊的样子，足利义持深深叹了口气：“只要陛下不愿意接受审判，整个日本一千四百万子民愿意守护陛下，即使是死，也一定会死在陛下前面，请陛下移驾，随臣去军营鼓舞军心吧。”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六神无主的实仁还能说什么，自是以足利义持马首是瞻，站起身就跟着足利义持往皇宫外走。
似乎能够感受到实仁的恐惧和紧张，足利义持还伸手握住了实仁的小手。
像一个父亲牵着孩子那般。
足利义持掌心的温度一定程度上安抚住了实仁的抖动，但随着一阵轰鸣的炮响，实仁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明打到京都了？

第501章 登陆日本（四）
就在京都当局因为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炮响而惶恐不安时，距离京都城七十余里的明军大营内，薛恪正开心的像孩子一般。
这炮当然是他授命打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给京都附近的日本人制造点心里恐慌罢了。
后勤补给还没到，距离最后的决战还差点时间。
“第一批补给，一共三个基数的炮弹刚刚抵达大阪港，第二批、第三批还在海上。”
参谋官时刻关注着后勤的进度，几乎每一天都会向薛恪进行反馈。
这里提到的基数，是一种专属大炮的计量数据。
为了最大限度的保障炮管安全，加快炮管冷却速度，火器司定下了十五枚炮弹为一个基数，打完一个基数，就需要两个时辰的冷却。
这一次，薛恪带来的舰队一共拆下了十二寸口径的重炮八百门，三个基数就是三万六千枚！
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批，而且八百门炮也并不是薛恪带来的全部，这只是拆下来的，还有没拆下来扔装在船上的还有数百门。
只所以没有拆完，那自然是为了执行海上护卫补给船只的任务。
“到大阪的话，那就快了。”
薛恪走到沙盘前，精神头兴奋起来：“大军准备拔营之事，让那些从军准备吧，在神户放了他们两天假，也该他们耍够了。”
“是。”
帅帐之内，几名传令兵领了命离开。
看了一阵，薛恪又问道参谋：“京都方面的军情如何？”
“堪称大军云集。”一说起这事，参谋便笑了起来：“日本人在京都城外扎下的大营绵延四十余里，估计，最少也是几十万号人。”
“嚯！”
一听几十万，薛恪顿时惊叹一口气，而后扶额大笑起来：“日本人脑子里都是粪不成，我军炮阵之威下，他们难不成觉得靠着整齐的军阵就能扛得住炸了？”
几十万号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那就是几十万活靶子，炮手都不用瞄准，直接瞎着眼开轰就足够了。
在这一点上，日本人有的时候就好像德国人，固执且严谨，其实就丝毫不知道变通。
大军团大规模作战，列阵分明那是冷兵器时代才能发挥出战斗力，而在热武器时代战争，依旧摆出极其整齐的军容前进的战术日本人仍旧坚持，这可不是胡说八道。
在明治维新之前，英国人的舰队抵达日本，日本当局跟约翰牛的战争，就是这般，即使海面上英军舰队的炮弹遮天蔽日，岸防的日本人就傻傻堆在一起让轰炸，根本不去分散躲避。
而等到山县有朋出任日本陆相之后，他的学生乃木希典更是把这套战术发挥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日本入侵朝鲜之后，在旅顺跟沙俄打仗，面对沙俄的重机枪阵地，乃木希典命令日军排着整齐划一的军阵压上，迎面撞进重机枪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之中。
创下了现代战争史都罕见的单日伤亡一万余人！
这可不是凡尔登那种大会战，这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局部战役。
乃木希典用冷兵器时代的整齐军阵去参与进现代战争，简直就是脑子有坑。
这种打法也被西方谑称为‘肉蛋战术’。
旅顺之战结束后，乃木希典就被撤职，也是从旅顺之战后，日本人才开始学会适应热武器战争的散兵阵。
而今日之战，日本依旧如此固执愚蠢，明军都已经挺进到了京都近郊，沿途大阪、神户的日军几乎悉数被歼，而在京都，足利义持还摆出了分明的军阵，将几十万大军集中在一起。
这种操作实在是让薛恪一直无法理解，最后只能归纳为日本人的脑子还没有发育好。
“既然他们一心找死，咱们当然得成全他们。”
薛恪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善茬，从第一次被启用平定台湾，再到十几年平定南洋百国，他的戎马岁月中，或许杀得人没有马大军多，但也配得上一句血债累累了。
就在明军这边正在进行大会战前的准备时，在京都城外的日军大营，实仁也在足利义持的鼓励下，出现在了军营之中。
自古凡御驾亲征之君，无不使军心大振。
天皇对于日本的精神激励属性和加持是极其可观的，当实仁露面的那一刻，坐地几十里的日军大营便是一片欢腾和狂热。
“天皇万岁。”
抛开国籍和民族，日本人对于他们的皇帝的顶礼膜拜一样是发自骨子里的，这种狂热的拥戴远超于后世我们所熟知的那般。
在古代，天皇并不是毫无权力可言，如果是一个有为的天皇，日本内阁和政府是愿意将权力还给天皇的。
比如说明治天皇和那个二战时期臭名昭著，双手沾满血腥，亲自下达过无数次大屠杀命令的裕仁天皇。
藏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实仁自然不可能撼动足利义持的地位，但当他离开皇宫，露面军营的时候，便是足利义持，也要在这几十万狂热的军队前给实仁留足面子，亲自为实仁驾马赶车。
“参见陛下。”
看着眼前黑压压跪成一片的军中将领、兵士，实仁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因为岁数还小的原因，声音略显尖嫩。
“朕的臣民们，朕想你们已经知道明朝军队已经侵入了我日本国土之内，他们的侵略是罪恶的，是对日照大神的公然亵渎，此举一定会遭到日照大神的惩罚。
而在日照大神亲自显露神迹之前，我们作为日照大神的子民，要勇敢的拿起自己的武器进行反抗，向日照大神证明我们誓死抵抗的决心和无畏。
明朝的军队并不可怕，我们一定可以击败他们！
这一点，朕和足利大将军深信不疑，而你们作为朕的子民，也一定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坚信这一点。
让我们杀死每一个入侵神圣日本国土的敌人，保护我们的京都。最终圣战的完全胜利一定是属于全日本、属于每一个大和子民，朕会在京都看着你们，并支持你们英勇的战斗直到最后！”
实仁的鼓舞如火星掉落在沾满火油的木柴上，所有跪在地上的日本人全部抬起头狂热的回应道：“拿起武器，杀光每一个明贼！”
“天皇万岁、圣战万岁！”
狂热的气氛感染了整个军营，二十万大军的齐声怒吼很快使得整个京都城都躁动起来，每一名日本人都在发疯似的喊着口号。
站在实仁身侧的足利义持眼神里全是欣慰，实仁没有让他失望。
有了这一番鼓舞，士气大振的日军，是一定可以给与明军迎头痛击的。
放马过来吧！

第502章 登陆日本（五）
皇明三十七年秋，定倭总指挥、永城侯薛恪下达了总攻军令。
二十万明联军队迈出了离开神户，进攻京都的征途。
日本方面，足利义持为了防备京都也是构筑了数条防线，首当其冲的第一条防线就是甲府地区。
在这里，足利义持放了近四万人，信心十足的做好了起码守备一个月的准备。
而第二道防线便是京都的外围，也是足利义持主力中军屯驻的地方，有十五万人。
最后一道则是放在了京都城内，依托城内的建筑群构筑工事，以皇宫为核心。
按照足利义持的想法和计划，这三道防线起码要在明军的进攻下支撑四到六个月，可以给他充足的时间来调动全国各地的大名参与进卫国战争中。
明军的大炮固然是极其强大，但你要说光靠几百门炮就能将几十万军队炸的一个不剩，那也显然是不现实的。
仗打到后面，明军的后勤军资补给一旦跟不上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是要拼刀子见真章。
这一点上，无论是足利义持还是薛恪心里都有数。
炮弹的唯一作用是用来击垮敌人的心理防线，因为这是一种跨越时代认知的武器，射程远、威力大、杀伤性强，很容易将敌人的军心士气击溃，一旦全局崩溃，到时候就可以全面压上，还是要以传统的战争手段收尾。
如果说靠着千八百门炮就可以天降正义的炸死几十万大军，明联的海军配备就不需要征召几十万人了。
而且日本人虽然有些迂腐和固执，但也不是真的全傻子，当大阪至神户的防线被突破后，甲府一线的日军构筑的防御工事开始向地下发展。
防炮洞开始诞生了。
加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地上沟壑，也极大滞缓了明军炮阵的移动能力，这都为薛恪的突进制造了极大的麻烦。
“这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咯。”
一门炮的重量需要几个人来推动，但因为沟壑的存在，又被灌满了水导致泥泞不堪，炮车轴架一旦陷进去，几个人都推不动，不得不用绳子和粗木做梁，人力抬起移动。
这可不是南京、泉州的柏油路，这种泥泞路段人扛着大炮走，一天又能走个几里？
等薛恪看到甲府防线的时候，这日子就过去了差不多六七天。
“不好打才有意思，要是一直雷霆碾压的姿态，也忒没意思了。”
参谋官倒是看得透彻，呵呵一笑：“不管怎么说，距离总部制定的三个月作战计划，咱们不还有两个月时间呢吗。”
“他们没有两个月可活了。”
即使遇到了棘手的问题，薛恪也从来没想过是否会耽误总参谋府的作战计划，在他眼里，如果三个月不能攻陷京都，活捉天皇，他就把大明将军的脸面丢光了。
还谈什么爵晋国公。
“卿戎马二十余年，前后灭国三十有七，等灭了日本，朕自有赏。”
出征前跟总参谋部作战军令一道来的，还有朱允炆的一封手谕，一句简单的话足以让薛恪浑身热血翻腾起来。
大明武人的最高荣耀与他，已经是近在咫尺。
“薛帅，炮阵落定，准备完毕。”
一名传信兵走进了帅帐，带来了这个令薛恪心神振奋的好消息。
没有丝毫的犹豫，薛恪果断开口，下达了攻击命令。
“开炮！”
明联海军第一舰队、第二舰队、第三舰队所属炮营，八百门重炮在这一刻向着远处的日军甲府防线齐齐发出了怒吼。
数百枚炮弹倾泻在日军阵地、堡垒、营寨之上，爆炸轰鸣中，砖石腾空、烟土弥漫，大地开始颤抖，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鸣。
无数的日军被爆炸震飞，躯干在腾飞中解体，撒下成片成片的血雾、脏器和残肢断臂。
这就是热武器的战争，人命比水还要廉价。
剥夺一条鲜活的生命、毁灭一个幸福的家庭，只需要炮手将炮弹填入炮筒，轻轻点一下火，便足够了。
直到一个基数的炮弹全部打空，传信兵才在塔楼上打出停火的旗语。
这一波，整整打出去了一万多枚炮弹！
“要进攻吗？”
参谋官问了一句，就见到薛恪摇头：“歇两个时辰，再来一轮。”
薛恪的视力很好，他能够清楚的看到，在甲府的防线上，原本近乎人迹寥寥的阵地上在炮火一停，又冒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防炮洞的诞生，极大保护了日军在大明炮击下的生存几率。
“一轮炸不塌就两轮，再不行三轮。”
薛恪的语气很冰：“本帅一定要把他们炸到自行崩溃，直到我军之突击顺畅无阻为止。”
现在就全军压上进行白刃交战不是薛恪所想。
甲府三万人呢，明联要付出多少伤亡才能攻下来？
若是打一个甲府都要付出成千上万的生命，这份战报，薛恪实不知该如何交回南京。
薛恪的意志得到了很好的贯彻，在两个时辰的冷却后，三个炮营再次发出怒吼。
“将军！”
甲府的防线阵地上，一名日军将领摸到了最后方的指挥部，焦虑的诉说着前线发生的一切：“明军的炮火太猛了，日照大神的子民还没有见到明贼的面，就已经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数百个防炮洞被炸塌，很多儿郎被活埋，您快给出个主意啊。”
真琦英坐在首座，默默的擦拭着一把崭新锃亮的唐刀，这是他们真琦家的传世珍宝，一把从唐末流入日本，经天皇赐下来的好刀。
“没有任何的办法，天皇陛下的厚望寄予此，足利阁下的命令悬于顶，甲府必须要守住一个月，如今才是第八天，正式战争开打的第一天。
如果守不住，本将当切腹，答谢天皇之恩，原野君，你可做本将介错人。”
真琦英已经做好了死在甲府的所有准备，而当一支军队的主将都悍不畏死的时候，这种决然的情绪是可以感染其身边人的。
每一名中层军官都有这种勇敢。
“武士家族的荣耀不可以被亵渎，我们可以战死、切腹，绝不可以投降和逃跑。”
说着话，真琦英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原野三郎：“去吧，英勇的战斗吧，我们是保卫京都的第一条防线，这场伟大的卫国战争，一定会以我们日本获得最终的胜利而结束，圣战万岁、天皇万岁！”
原野三郎怔怔的看着真琦英，良久后才挺起胸膛，大声应道。
“嗨依！圣战万岁！天皇万岁！！”

第503章 登陆日本（六）
甲府这一地区的小型战役一连持续了六七日，这几天内，薛恪几乎每天都会例行常态般的向甲府日军防线倾泻炮击，而没有投入哪怕一个突击营。
即使各国从军的指挥官已经找到薛恪不知道请了多少次将，但薛恪就是不打。
薛恪当然想要快速攻克甲府防线，这样的话，能够给到京都足利义持布置京都防线的时间会少上许多，或许会对接下来更大规模的决战有所帮助，但是薛恪的想法跟参谋官完全不同。
“当年本帅在南洋的时候，记得有一次灭一个所谓的棚加国，当时炮击持续了近十日，生生将棚加这个岛国炸成了荒土废墟，结果你猜怎么着。”
面对着自己的参谋官，薛恪炫耀道：“不仅棚加国亡了，连他周遭的什么吉兰丹、佛罗安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岛国全部向本帅投降，一兵一卒没用，本帅迫降了数十个岛屿，征服了几十万的蛮夷。”
参谋官登时恍然大悟：“薛帅这是，想要用炮击震慑京都方面的日本人？”
“是人都会恐惧，所谓的狂热可以暂时的抑制恐惧迸发出不俗的战斗意志，但是当他们发现面对的敌人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强大后，狂热一旦冷却，反弹的恐惧会更盛数倍，也就是俗称的吓破胆。”
薛恪自信满满的笑着，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一天的炮击规模最大，但没有发现一个敌人的逃兵，而今天，咱们只是例行常态的打了一轮炮，本帅就看到了数十个仓惶的身影，对面这个所谓的甲府防线，距离崩塌已经是咫尺之间，一旦甲府崩盘，这些逃兵会把恐惧带回到京都。
他们那个什么狗屁天皇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足利义持也不过是个承继祖宗基业的大将军，汉献帝加何屠夫的君臣配，有什么好担心的。”
薛恪的话一语中的，正如他希望看到的那般，甲府防线的指挥处，真琦英已经嗅到了末日的味道。
“今天，一共一百三十多人背弃了神圣的日照大神，当了可耻的逃兵。”
原野三郎的面颊滚烫，羞耻的汇报道：“真琦阁下，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请您惩罚我吧。”
面对原野三郎的请罪，真琦英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神色波动，只是静静的擦拭着手里那把唐刀，而后挑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健壮的躯干。
“你我都知道，甲府防线已经完了我们打不到明军，他们却能不停的轰炸咱们，真正可怕的，明军的炮弹仿佛用之不竭一般，儿郎们的意志终究不是陨铁顽石，事已至此已没有任何的办法了。”
面对真琦英的绝望，原野三郎哀声劝了一句：“阁下，要不让我带着活下来的精锐冲一次吧，就算死，我也希望可以死在冲锋的道路上，而不是这般憋屈的被活活炸死，甚至是吓死。”
“不！”
真琦英果断的回绝：“眼下儿郎们的士气已经彻底消磨殆尽，冲阵一旦失败就必然全军崩溃，四散逃命，届时这恐慌的情绪就会传递到京都大营，咱们就全中了明军元帅的诡计。
所以，现在我命令你，带着军队，有条不紊的撤离甲府，回到京都整顿，趁着他们的意志还没有完全溃散，控制住，不让这种恐慌传递到京都。”
“那您呢？”原野三郎怔住了，看向真琦英，心中已是恍然。
真琦英惨笑一声：“我？我当然是一死答谢天皇之恩，原野君，请你做我的介错人吧。”
说罢，毫无犹豫的将刀尖捅入自己的小腹，横拉一刀，便是血流如注。
剧痛之下，真琦英浑身都剧烈的颤抖起来，但他咬紧牙，再次举起刀。
这次，是竖着切了一刀。
十字切腹，这是属于一名武士最后的荣耀。
完成惨烈的十字切腹后，真琦英体内的脏器都流露一地，鲜血淋漓的狰狞恐怖，却恰恰是日本武士毕生的追求。
用切腹的方式来向天皇和日照大神证明，他们的五脏六腑，仍然是鲜红赤诚的。
真琦英的双目中生机顿逝，但身板仍然呈跪姿并没有倒下。
原野三郎沉默了许久，上前捡起真琦英用来切腹的那把宝刀，默默的擦去沾染的几滴血迹，收刀入鞘，转身离开了指挥部。
这把刀要带回京都还给真琦家，更要把存活下来的儿郎带回京都整顿下来。
足利义持战前定下的一个月守备期，他们仅仅才坚持了不足半个月。
因此，原野三郎的下场，也必然如真琦英那般，只有切腹，才是唯一的出路。
横亘在薛恪面前的甲府防线，就此结束了使命。
在当天夜里，原野三郎就带着剩下的日军，依托夜色，连火把都没打，顺着纵横交错的壕沟，摸黑遁向京都。
等到翌日一早，例行侦查的斥候发现后，留在薛恪面前的，只剩下一个空无一人的日军阵地了。
“跑的倒是挺快。”
战靴如愿以偿的踏足到甲府的防线上，薛恪扫视四周，朗声大笑起来：“一群东瀛倭寇，还敢妄图螳臂当车的拦我煊赫王师，蚍蜉撼树，委实可笑。”
跟薛恪的开心不同，参谋官还是尽到了职责，忧心忡忡的泼了一盆凉水。
“上万人的撤退没有任何动静，说明这支军队的士气和意志并没有被完全炸散，他们是撤回京都不是逃回京都。”
是撤不是逃，这就意味着薛恪的战略目标并没有能够实现。
“倒是本帅小瞧了这群矮子。”
任何一个民族到了即将亡国灭种的时候，能够迸发出来的意志力和坚韧属性都是极其强大的，尤其是，持续上千年的菊花王朝在凝聚民心士气这一点上，远比中国更有效果。
中国是流水的王朝更易，所以中国的王朝符号远没有文明符号的印记更深，老百姓对皇室的推崇只有当执政皇室的政策更利民的时候才会去拥戴。
一旦出了暴政，老百姓就会揭竿而起的推翻这一家一姓的天下。
中国是在大框架的文明下不停的涌现国家政权，而日本他只是一个国家。他的文明是不健全的照猫画虎，起源于师法中国，从文字到文化，继而发展成文明，包括日本第一本幻想民族起源的历史、神话传说的《古事记》就是全部用汉字编著，日本文化经历的宣佛、祭神最初也都是从中国过去的。
如果以文明的传承作为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根来说，日本文明本身就是中华文明的孩子和旁支延续，当然，只不过这个孩子，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这种文明的时间远没有成建制体系国家存在的长远，所以日本的文明更易要比中国容易许多。
同一时间接触西方文明，日本可以搞出明治维新，中国却不行，因为我们拥有着极其久远，一脉传承下来的炎黄文明，我们不可能为了急功近利的建设一个所谓的师夷长技的国家就推翻我们所有已经习惯的文明生存方式。
无论谁想要做到这一点，都势必会成为所有炎黄后裔的敌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中国和日本不同的地方，各有优弊所在。
没能够摧垮甲府防线日军的所有战斗意志，薛恪固然是有些失望，但也仅仅一瞬之事罢了。
“本帅，已经依稀可以看到，他们所谓的平安京了。”
极目远眺，薛恪享受的深吸一口气。
即使这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硝烟和血腥。
“薛帅，阵地上，还有几千名伤残来不及逃离的日军遗兵，怎么处理？”
参谋官又想起这事来，小声问道。
“伤残的有什么价值？”
薛恪没有开眼，淡漠道：“让那些从军处理掉吧。”
大军自从踏足日本开始，无论是杀俘还是纵祸地方的屠戮，大军中那五万明军都没有参与。
人性的暴戾和兽性就是一只猛兽，杀戮、奸淫、抢夺就好比是喂食这头猛兽的血肉精华，会让这邪恶的猛兽迅速成长。
最后完全填满人心，这五万明军儿郎就回不去本土中原了。
在西南，马大军就是因为杀得太狠、太毒、太绝，整个西南阵营里的近十万明军儿郎，现在只能驻扎在遥远的伊斯绿堡。
这些人几乎全部参与过最少一到两次的屠城。
原本历时多年练成的王者之师早就变成了马穆鲁克那般毫无人性的杀戮机器。
这支军队的眼里，除了朱允炆，谁都不值一提。
比二战时期那支党卫军还要疯狂。
因为他们早就在心底深处完成了自我催眠，认知中，这些让他们欲望得到满足的成就，都是在朱允炆这个皇帝领导下实现的。
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
等这支军队在伊斯绿堡实现完所有的价值后，大明绝不会养出第二支这样的军队。
朱允炆也绝不会允许再如马大军这般的鹰隼悍将用这种方式来练强军。
倒不是说这群兵会在失去理性后反攻大明本土，而是这些兵一旦退役回国，这种戾性会使他们成为祸乱地方稳定和百姓安全的危险因子。
不是每一个兵都可以成为大富翁，因为他们从军时期的放纵，他们退役之后的生活甚至很可能会因为格格不入而很快穷困潦倒。
诚然他们每一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国家总不能全部当祖宗供着，要花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没有钱，生活中当遇到一些难以抉择的亲情方面的困难压力时，这些曾经在异域犯过屠杀、抢掠的狼兵，很可能会被戾性影响基本的理智与道德。
“是。”
参谋官领了命便离开，不再打扰薛恪。
平安京的毁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

第504章 京都的毁灭（上）
甲府防线的沦陷意味着京都已经彻底暴露在明军的炮火下，足利义持虽然暴怒，但也知道此时再如何怒火膺胸也是于事无补，所以对于带领参军败退回来的原野三郎，足利义持难得的网开一面。
“算了，自从明军登陆以来，玉碎的将领已是不少，戴罪立功吧。”
虽然足利义持不愿意治罪，但原野三郎在退下后，还是在自己的营房内选择了切腹自尽。
“双膝跪拜神灵面，一腔忠血撒君前。”
日本的贵族武士凡死前，都有写绝命诗的爱好，原野三郎虽然不是什么贵族，但也愿意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无畏。
足利义持宽恕了他，但身为一名高傲的武士，战败的耻辱和无能在折磨他的尊严，显然，家族的荣耀和尊严无法宽恕他，所以原野三郎选择了慨然赴死。
对于原野三郎的死，足利义持虽然盛赞了一番，甚至煞有其事的找到实仁请了一番恩赏，打算通传全军，大肆宣讲以此来号召守卫军来向原野三郎学习，但是当第一枚明军的炮弹落到京都城外防线上的时候，恐慌的情绪仍然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只不过区别的地方在于，随着越来越多的炮弹落下，这些日军反而平静了下来。
“死便死了吧。”
在一次战时会议上，足利义持的平静安定了军心：“中原有句话说的好，叫做国破山河在。
这是咱们大和民族的土地，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仍然是，我辈的血将永远洒在这片土地上，忠勇的英灵也将永远护佑和鼓励大和子民，世代不息的反抗明贼。
今日一死，他日，后代儿孙也会赶走敌贼，光复河山。”
十几万在实仁这位称光天皇鼓励下早已视死如归的日军感受到了足利义持的决心，无不满腔热血，不仅稳住了防线，甚至还组织起了敢死队，向着明军的炮阵发动起视死如归的冲锋。
一千、两千。
八千、一万！
一支支日军的敢死队冒着遮天蔽日的炮火，拿着传统的长刀，批着简陋的铠甲就踏上了冲锋向死的征程。
“虽然愚蠢，倒是无畏。”
站在一个军人的角度，薛恪还是对这些陷阵之士报以一定的尊重：“歼灭他们吧。”
炮阵的两翼，整整两个火枪营布好了防线，当日军的敢死队士兵冲过近两百丈的炮火覆盖区后，兜头迎上的便是一排金属弹雨。
半机械击发式火绳枪虽然还不如燧发枪那般可以轻而易举的完成装填弹发射，但快捷的击发方式仍然使得火枪营士兵可以完成一分钟五次以上的射击。
陷阵的日军士兵几乎全部死在了火枪营的阵前，仅有少部分侥幸得存。
“杀！”
一名扛着战友尸体冲出来的日军红着双眼，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武士刀，正待动手，几把三菱刺刀便同时扎进了他的身体。
上至面颊、下至小腹。
这一批，寥寥百十人活下来的日军小队，就这般全军覆没的栽倒在尘埃中，无一幸免。
炮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而后便是明军所熟知的哑火冷却期，而这个时间也被足利义持把握住，果断下达了反攻令。
他早就从原野三郎的汇报中得知，明军的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往往只能打一个时辰就需要长达两个时辰的冷却来为炮口降温，以免炸膛。
这是属于他足利义持的机会。
“这足利义持到还有三分勇气。”
当得知日军动向后，薛恪问了一句：“冲阵的有多少？”
“两三万吧。”
参谋报了一个数字，就发现薛恪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还是谨慎啊，那咱们就按照常规战术来打，后手先别露出来。”
传令兵离开，而薛恪口中的常规打法，便是传统的阵地攻坚战。
面对日军的正面冲锋，大明方面准备了整整两百架抬枪，也就是那个所谓的霰弹枪。
火绳枪都可以改良，霰弹枪自然也是进步不少。
不仅弹丸数增加，用于助推威力的火药引药锅也大了好几号。
两百架抬枪，这才是真正的金属风暴。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可以活着冲出这片被覆盖的区域，除了躲在队友身后的士兵。
抬枪的威力显著，劣势一样明显，那就是根本不存在装填换弹再来一次的机会。
大明也不需要第二轮。
一排排橹盾手从两翼包了出来，将橹盾插进泥土里，依托橹盾下的两个尖辕可以有效的深入地内，增强防撞力，而橹盾与橹盾间合槽后的孔洞，则被一杆杆长矛填满。
自天空俯瞰而下，日军宛如洪峰撞击在坚不可摧的大堤一般，仅仅是激起了一片血红色的浪花，而后便再无可进之余地。
即使有勇敢者踩着战友的尸体，奋力跃起企图跳过橹盾墙，人往往还没有落地，便在空中身中数枪。
有倒霉的，迎面挨上几记近距离的火枪，整张脸都打的稀烂，落地时连个人样都没有。
也有幸运的，侥幸活下来，但还没站稳，便亦是身首异处。
大明的炼钢水平，即使原材料略差些许，铸造出来的钢刀，锋利程度也不必大马士革刀差多少。
砍不过血肉之躯的脖颈，太易了些。
两万人，连个大的混乱都没能制造出来，就近乎被全歼，前后冲阵两个时辰，能逃回去的，怕是连五千人都不足了。
“咱们一共伤亡四百六十多人，都是从军。”
伤亡报告很快统计出来，参谋官惊叹不已：“白刃近身战，以五百换万敌，这，太不可思议了。”
比起参谋官的惊叹和喜悦，薛恪却面色严峻：“真正值得不可思议的，难道不该是这群矮子的顽强意志吗？”
两万人，阵亡一大半，苟活者还愿意撤回京都，而不是崩溃的四散而逃。
这种战阵时的伤亡比例能够达到如此仍然不崩的军队，在朱允炆登基以前的大明，都鲜有能做到的。
“在泉州的日本商人有介绍过日本史，南北朝时期他们的大名混战，绝不会出现这种意志顽强的强军。”
薛恪感慨了一句：“对他们来说，咱们终究是入侵的异族。”
国内诸侯混战，那就是兄弟阋墙，当兵的卖命只是少数，所以打着打着一哄而散成了常态。
而对此时保卫京都的日军来说，明军就是入侵的异族。
逃离京都，战争失败，活下来也是当奴隶。
这么简单的道理，显然京都日军是有这个觉悟的。
“是啊，所以他们一定会誓死抵抗。”
参谋官长吐一口气：“比起亡国灭种，活着还真不如战死。”
“京都是一定可以攻克的，本帅从未怀疑过。”薛恪看着眼前不远的京都城，目光中的杀气越来越浓郁：“但是一旦入城，我军将势必陷入更加残酷的巷战。”
杀机下，参谋官打了一个冷战，他嗅到了薛恪话语中那浓郁如实质般的血腥：“薛帅，您难道想？”
“战争只有胜利方和失败方，没有正义和罪恶之分，这是陛下说的。”
薛恪冷声道：“我大明一直想要帮助这片土地上愚昧不化、贫穷落后的百姓加入明联，学习文明进步，实现共同繁荣，但是被狭隘自私的称光天皇、足利义持所拒绝，所以才兴起这场正义之战。
所有企图阻拦我大明的，才是所谓大和民族真正的民族罪人，参谋官，你说十年后，日本这片土地上的史书会不会这么形容今日的一切？”
“会。”参谋官叹了口气：“因为不这么写的，都要死。”
“所以咱们是正义的一方，只要咱们打赢这场仗，而正义的一切，都是对的。”
看到参谋官认同下来，薛恪哈哈大笑，而后彻底撕破一切伪装，森然下令。
“那就，毁灭整个京都吧。”

第505章 京都的毁灭（中）
皇明三十七年十月初六，辰正。
明联海军第四、第五、第六舰队的船炮全数拆下，一并输送抵达京都城外，至此，排列在京都城外的明军炮阵，拥有的火炮已高达两千门之巨！
辰正一刻，亲临炮营阵地的薛恪落下了手里的指挥刀：“开炮！”
刹那间，两千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成千上万发炮弹呼啸着砸进京都城外的日军阵地上，连同着其背后的京都城，都在这般炮击下不住的颤抖。
被无差别炮火覆盖的日军阵地上，无数碎石和着泥土飞上天空，防守的日军士兵也在这般轰击下被炸出所谓的防炮洞，在裸露的空气中被撕成碎片。
路障被炸开、鹿砦被炸开、阵地被炸碎。
所谓的京都外围防线，这条被足利义持构筑了数月，倾注了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生命底线，在几千门重炮、几万枚炮弹的面前，脆弱的宛如纸张一般。
炮击整整持续到一个基数的炮弹被打光才停下。
“投入两个卫，进攻吧。”
薛恪再也不多耽搁时间，第一波推进，就扔出了两万人。
两万名早已熟练的可以用汉语交流的南缅人，穿戴着统一制式的明联铠甲，手握寒光闪烁的雁翎刀，吼着排山倒海的口号，冲向了京都日军阵地。
即使数千名日军将校在破碎的阵地上大喊着组织阵型，但组织起来的弓弩手却连千百都没有。
毫无任何的远程军事打击手段。
而真正要命的，就是日军为了防御炮击，大挖沟壑和防炮洞，根本没法搭建寨墙、营线，这些在热武器面前毫无用处的防御措施被足利义持放弃了。
也因此，面对传统的冷兵器作战时，日军和明联的军队在一开始，就以冷兵器的方式交上了手。
完全被炸的头晕眼花、七零八落的日防军，哪还有时间来组织起严整的阵列来应对，他们唯一能够做的，仅仅是拔出刀，嗷嗷嚎叫着，以散兵游勇的姿态撞进明军的汹涌浪潮中。
身材矮小的日军，虽然体魄跟同样矮小的南缅人相近，但日军的气力匮弱，完全不是早早并入明联军制，整天饱餐的南缅人对手，尤其是在重视军阵配合的冷兵器作战中，零散的日军完全处于被屠杀的处境中。
这般惨烈的战况让大后方的足利义持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将军阁下，明贼的军队已经突破了第一条防线，再不加派援军，第一条防线就要失陷了。”
京都外围的防线，足利义持足足准备了三条来加大纵深，抑缓明军的推进速度，好给后方鼓舞京畿各地，以及各处大名驰援的时间。
但第一条防线的重要性确实最高的。
一旦第一条防线被明军占领，那么，明军的炮阵就可以再次前提三百丈，炮口将直接对准身后的京都城！
所谓的平安京，可全部是木制建筑啊。
哪怕一发炮弹掉进去，都有可能举城尽焚！
“让荒木君守住！告诉他必须守住！不然就切腹吧。”
可即使嘴里骂的再狠再凶，足利义持也知道光靠这些并不足以让荒木大川坚守下去，跳脚骂完后，还是挥手。
“派两万军支援荒木君，稳住阵地。”
足利义持这边加派了援军，薛恪却没有急，当突击的前军派回传令兵通报了受到的阻力后，薛恪果断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打了一个多时辰，炮阵可以继续怒吼了！
“本帅倒要看看，足利义持那家伙，有多少人命能往这条防线里填！”
炮弹是没有感情的，才不会管被炸死的，是人还是畜生亦或花花草草。
支援上来的两万名日军还没来得及庆祝他们打跑明军，重新夺回第一防线，天色一暗，仰起头就惊恐的看到，无数枚炮弹呼啸砸下。
此起彼伏的轰炸声再次响彻天穹。
这一轮轰炸下，死去的日军更多了。
又是整整一个基数打完，薛恪调用了更多的军队。
“通知暹罗的军队，五个卫全部扔进去，本帅今日就要踏到那阵地之上，做不到就别回来了。”
接到传令的暹罗指挥使也是悍勇：“回禀元帅，两个时辰，末将只要两个时辰，要么看到敌阵上飘起伟大的明联旗帜，要么看到末将的脑袋！”
五万名暹罗军，发起了近乎绝命的冲锋。
防卫京都的日军不会退，进攻京都的暹罗军更不会退！
攻守两方都是在玩命，但防守方显然是远远不济的。
有些战争，不是光靠勇敢和斗志就可以打赢的。
一个在炮火下断了一条手臂的日军健儿，忍着剧痛手握长刀，仍想要杀敌立功，但他的刀也仅仅是在坚固的铠甲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痕罢了，而后便被敌面的暹罗兵，一刀砍下半边身子。
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未初三刻，被足利义持寄予厚望的第一条防线，宣告全部失守！
暹罗军占据了这片阵地，耀武扬威的欢呼着，而后郑重其事的插上那面，以日月龙凤为主图案的鲜红旗帜。
伟大的明联旗帜开始飘扬，不远处，是瑟瑟发抖的平安京和一脸绝望的足利义持。
当看到这面旗帜的时候，足利义持便知道，这场所谓的卫国战争，即将结束了。
“天皇陛下离开了没有？”身处死地，足利义持长叹了一口气，却是先问到了实仁的情况。
京都可以丢，但天皇绝对不能死。
不然的话，日本才真的可以说亡国了。
“陛下说，京都毁灭的话，日本再大也无立锥之地了，陛下决意跟京都共存亡。”
这一刻，足利义持的心里，百味杂陈。
作为日本的实际掌权者，足利义持当然不愿意死，所以他把活命的机会让给了实仁，希望实仁可以离开京都，而他，则留守京都号召组织更多的国民来抗战。
但现在，实仁却不愿意走，亦是一个有骨气的君王。
“那就把我的卫队调去皇宫吧。”
足利义持沉声交代道：“保护好陛下，一旦城破，务必带陛下离开京都，算是咱们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
“还是派我的家军吧。”心腹大将劝阻了一句：“您的卫队应该留在这里，保护好将军阁下。”
足利义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算是勉强挤出了声音：“那就都派去吧，等明军破城的时候，我想也是京都保卫战结束的时候了，再多的卫队也保护不了我的。”
此刻的足利义持，心里早已不再对战争的结局抱有幻想，剩下的只有凄惶和无尽的茫然。

第506章 京都的毁灭（下）
“将军阁下。”
当内侍卫大臣离开，负责安顿京都城破之后保护实仁的任务之后，一名近卫脚步匆匆的寻到了足利义持，开口急切道：“明军的使者来了，要见您。”
近卫的汇报让足利义持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厌恶的挥手：“一定是来劝降的，不见，杀了吧。”
领了命的近卫转身就要离开，没走几步又被足利义持喊住。
“等等。”
叹了口气，足利义持有些颓废：“让他来吧。”
表情上明显有些如释重负的近卫应了一声，忙快步走出，没多久就带着一名身穿明联甲胄的中年男子进来。
“足利将军阁下您好，鄙人明联西南战区暹罗集团军参谋贾宜。”
中年男子肤色有些黑，而且并没有留着传统大明男性的发髻，足利义持一眼就能认出来，眼前这个所谓的贾宜是一名暹罗人，即使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
“贾？你不是暹罗人吗？”
足利义持高坐首位，居高临下的俯瞰着。
面对足利义持的不屑与轻蔑，贾宜便昂起脑袋：“我以前是暹罗人，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国家，我是明联人，贾这个姓，也是取法明联的文化，而不是狭隘的以暹罗为一切。”
“呵。”足利义持忍不住的笑了出声：“背叛了祖宗就是背叛祖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扯什么狗屁明联，你们暹罗永远都只是暹罗，大明是大明，这不一样。”
“足利阁下难道想将时间全部浪费在离间暹罗与大明关系上吗？”贾宜见足利义持仍旧这般高傲的姿态，便也懒得等足利义持客气，径直找了个空位坐下，气的室内护卫几欲拔刀，若非足利义持抬手压下，怕是直接就要让贾宜血溅当场。
“说吧，来做什么的，送死吗？”
足利义持臂压大腿，虎视眈眈的瞪着贾宜：“如今你们所谓的明联欲亡我国家民族，我们之间的仇恨可填满五湖四海，让你来做使者，就是害你去死，你还在向着卑鄙无耻的中原说话？”
“向谁说话是我的事，倒是足利阁下一口中原话说的也很不错啊。”
贾宜面色坦然，反唇相讥道：“就冲这一点，足利阁下也算是向着中原说话，所以咱们还是聊点正事吧。”
说着取出一封信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后朗读道：“这是明联此番为帮助日本加入明联大家庭，实现共同繁荣，派遣一支代表和平与文明富强的义军总指挥官薛恪元帅的亲笔信。
致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阁下台启：
明日之战，非战也，实日本多年顽愚不化，不思进取，在伟大的明联皇帝钦定的亚洲体系中，北亚、东北亚、南亚、东南亚以及中亚、印度接连为加入明联体系而欢呼雀跃，并且在明联的共同规划指导下实现了国家繁荣、百姓富强。
独日本弹丸之地，地狭民蔽仍不思进取，倒行逆施，使日本离富强文明渐行渐远，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多有商旅自往大明圣地而定居，不愿回国。
此番王师抵达，实为在明日商所请，为拯救全日本而来。足利义持阁下，您虽然是一名令人尊敬的指挥官，但您首先是一名大和民族的一份子，继而是一名日本国民，最后才是战争罪犯僭越自称天皇的称光伪君的臣子。
您真正应该效忠的，是您的民族和您的国家，效忠于那些千千万万同样迫切渴求实现富强与进步的同族同胞，而不是狭隘的忠诚于实仁一人。
明联煊赫王师武运亨通之盛、难寻敌手此为不争之实，日本绝非敌手，战至今日，螳臂当车之军本帅已消灭十三万之巨，自身折损尚不足三千。
明联强军足有四百万之巨，阁下既为武官，久经沙场战阵自应该知晓实力之悬堪比天堑，京都保卫至今阁下已尽武将之责，京都沦陷迟早之事也绝非阁下之过。
未免城破之后生灵涂炭，本帅也恐大炮一响，京都毁于火下。特恳请阁下放下武器，传令三军，有秩序、有规矩的向我军投降，如此京都之幸、日本之幸。
本帅保证，大军入城绝不伤及生灵性命，尊敬贵国文化，严控军纪，不得扰民。
待僭越伪君实仁接受其应有惩罚后，将向伟大的明联皇帝陛下伏请，保荐阁下为新日本总督，阁下家族代代为臣，至您而一跃至尊，此为家族之荣光。
日本积贫积弱数千年，世代以中原为师，今入明联，他日必可迅速发展，崛起为强，与中原我大明并驾齐驱亦非难事，此为日本之荣光，日本上下民族上下都将视您为英雄，百年之后永载日本史册。
幸甚荣甚，此明联海军总指挥、明永城侯薛恪亲笔奉上。”
这封信差点没把足利义持给活生生气死，饶是足利义持几番克制，到底还是喷出了一口鲜血，吓得几名近卫慌忙上前，更有急者，拔出刀来就要砍了贾宜，又见足利义持伸手方才恨恨不平的放下。
“无耻至极！”
足利义持喝水漱口，连呼了几大口气才算平复下来。
还别说，一口血喷出了几个月的积郁，这句痛骂说的中气十足。
“战争！日本将抗战到底！哪怕打到玉石俱焚，也不会留给你们所谓的狗屁明联一丝一毫。”
“这是你，足利义持阁下的选择，还是说包括您身边的所有人的选择。”
面对着足利义持的疯狂，贾宜站起了身，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地说道：“京都城内几十万人怎么选？您的妻子、孩子怎么选？玉石俱焚的唯一下场，就是这片土地将会在炮火下寸草不生，凡活着的，都是对抗正义的罪恶战犯，包括您的孩子，待征服了这片土地，足利家将会背上民族罪人的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说罢，贾宜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原型的物件放到足利义持身前的桌面上：“这是我军元帅送您的礼物，在明联这东西叫做钟表，很昂贵的一个物件，转一圈的时间为一百二十分钟，也就是一个时辰。
现在的时间是申正，也叫下午四时，一个时辰后的酉正，您这边仍然拒绝投降的话，京都方圆五十里，生灵草木，俱为焦土尘埃。”
看着贾宜转身的背影，足利义持的心里怒吼着。
杀！
但他的嘴几次张合，却怎么都吐不出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无能的、怯懦的看着贾宜就这般耀武扬威一番后傲然的离开。
杀一个贾宜很容易，但做出这个抉择却很难。
“战争结束了。”
良久，足利义持颓废的一屁股滑坐在地上，像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秋田犬。
“日本的命运也到此为止了。”
足利义持是一个勇敢的人，但并不像他父亲那般冷酷决绝，他更在乎他的家庭。其为了追求日本的最高权力，使自己的足利家族能够取代那万世一系的菊花王朝成为新天皇族，自上任的十几年来一直对大明摇尾乞怜、大献殷勤，当知晓有海寇扰边大明海疆的时候，更是惶恐至极的上表，为证清白，亦是不遗余力的清剿海寇。
就为了向大明证明，这些海寇是真的海寇，并不是他们足利家派遣而去有意寻衅边疆的。
心里想着的，还惦记自己的后代能够不用代代为臣，而是堂而皇之的做日本之君。
贾宜那句话扎进了足利义持的心底，自己可以一心求死，自己膝下的儿女，也一心求死吗？
“阁下，咱们还有一战之力呢。”
近卫扶起足利义持，痛哭出声：“咱们还有十万的军队，京都城里还有四十余万百姓呢。”
“十万军、四十万百姓。”
足利义持无力的笑了一声：“明军已经剿灭了咱们十几万军队，还差多少这十万吗？至于百姓，再多又如何，大炮一响，皆作尸骸遍地罢了。
日本之未来如何，皆看后代儿孙可有光复之勇，若我今日鏖战至底，亡国灭种，便连后代重开日月天的希望都没了。
你去传我军令，向明军投降吧。”
近卫们傻了眼：“那、您呢？”
足利义持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墙壁，那里挂着足利家的家刀。
“我，对不起民族，自当一死。”
说罢一把推开身旁近卫，拔刀出鞘。
寒芒刺骨，足利义持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
一咬牙，在几名近卫扑上来之前，一刀捅进了自己的小腹。
自上而下，生生剖至胸膛！
“永别了，天皇陛下；永别了，晴子！”
眼神逐渐暗淡的足利义持，缓缓的栽倒在地。
迸射而出的鲜血，殷红了桌面上那片京畿的地图，跟代表着明联的红融为一色。
永别了天皇。
永别了京都。
永别了，日本！

第507章 德川胜吉和他的民族
保卫京都的日军向明联投降了！
当第一个放下武器走出防线的日军出现，越来越多的日军选择了走出防炮洞就地投降，拱手将整个平安京让给了明联，仅有少部分武士家族的军官选择了切腹自尽，以死殉国。
被足利义持和无数日本人当做多么伟大的所谓卫国战争，就这般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时代科技的悬差主导的战争根本不可能被人的意志所影响。
保卫京都的日军意志不可谓不顽强、战斗力不可谓不强悍，但是在数千门重炮面前，注定只是一群等死的羔羊罢了。
薛恪的战靴踏上了京都的土地！
“务必，活捉实仁！”
这是进城后，薛恪下的第一条军令，这个光荣的任务被薛恪交给了自己的警卫营正。
灭亡日本第一大功，永远都是活捉称光天皇，而这份功劳，自然不可能属于那些从军。
“足利义持算是个汉子，本将军就给他这个面子。”
既然足利义持在时限内选择了投降，薛恪也愿意遵守自己的诺言，无论是投降的日军还是进入京都之后，薛恪都没有杀哪怕一个人，约束军纪稳定大局。
“如何处理日本不是本帅有资格操心的事情，同理，任何人不可以在陛下圣意下达之前自作主张，违者杀无赦。”
薛恪警告了从军的几名指挥使，吓得几人自是一阵点头，赶忙离开严令纪律。
活捉实仁的难度并不高，整个天皇皇宫仅有不足一千名护卫，面对如狼似虎战力彪悍的警卫营，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抵抗下来便被全歼。
实仁被五花大绑的捆缚到了薛恪的帅帐中。
“押下去。”
薛恪没有多少空余的闲心精力来跟实仁废话，直接挥退，而后便大喝一声：“向南京呈报。
臣永城侯、定倭总指挥薛恪伏请吾皇圣躬安。
岁初幸承君命，荣膺定倭总指挥帅位，整军备战，于夏初统四国联军二十万离南华北征倭岛，先大阪后神户，终于秋日会师京都。
仰赖吾皇圣恩庇佑，下仗兵卒勇猛、火炮犀利，臣薛恪侥幸，一战功成。
贼酋之一足利义持自尽，余众皆降，至此书信之时，伪君天皇实仁亦被生俘，将同本信一道送呈南京。
自此定倭之战随着我军克定京都而大获全胜，日本国祚自此而绝，君父所定之东亚，自今日起将纳入明联体系之内，沐浴在君父圣光之下。
明联万岁！大明万岁！吾皇万万岁！”
军中文书拟好了奏疏递给薛恪复查，确认无误后，薛恪便郑重的加盖了帅印交于身旁亲兵：“去吧，八百里加急报圣。”
足利义持自尽、称光天皇被活捉，超过二十几万的日本军队或死或降，正如薛恪说的那般，日本国祚已灭，战争该结束了。
“利用好哪些降卒，在京都各道口构筑防御工事、派遣从军驻守以此控制整个京都的每一处局部地区，稳定战后局势。”
参谋官接到了这一任务，便亲自动身赶往了城外那几处将降卒集中起来看管的战俘营。
在刺刀和杀戮的威胁下，这些降卒被一排排的驱赶进京都城，进入一个个城内交通道口，开始构筑起各种用于驻兵的防御工事。
虽说听话，但是这效率显然是有些消极怠慢。
这让视察的薛恪大为不满。
“一个个跟他娘死了爹妈一般，打起仗来是土鸡瓦狗，干起工来还这般，活着浪费粮食的废物。”
骂了好几句，薛恪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又不好自毁军令的传命杀俘，只好问参谋官如何处理。
对于这种事，参谋官也没辙，无奈的摊手苦笑。
“要不，咱们问问那群日本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薛恪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闷不作吭的嗯了一声，让身旁亲兵带来一名日军降卒。
“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眼前这位明联元帅的问话，降卒显然是极其紧张的，努力的挺起胸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禀元帅阁下，在下叫德川胜吉，之前是一名管领。”
管领是地方制官职，大名是自治程度较高的地方长官，那管领就是中央任命的地方长官，不具备太高的自治性，受中央管辖。
一名管领成为了降军中的一员，说明此前的京都防卫战，这德川胜吉是从别处带着他的部曲赶来京都参战的。
“管领，这么说来你还是一个贵族了？”
薛恪挑挑眉头，来了兴致：“既然你是贵族，那咱们之间的谈话就简单了许多，本帅对你们现在的工事进度非常不满，本帅希望你可以去号召你的那些同袍，抓紧时间完成任务，别逼本帅动用武力。”
面对薛恪的恫吓，德川胜吉自然是苦着脸维诺应声，这幅表情又惹得薛恪心头不满，一巴掌甩了过去，把德川胜吉抽倒在地。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跟你说话呢，这幅态度寻死不成？”
挨了一巴掌的德川胜吉顿时老实了不少，倒是参谋官拦住了还欲在动手的薛恪，扭头看向德川胜吉问了一句：“你很为难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德川秀吉跪在地上，犹豫了许久才说道：“阁下，每个民族都不是完美的，我们大和族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劣性，就可以被激励、恫吓与利用。
您只需要下达一条命令，将工事分段平均的交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最先完成的几人可以获得奖励，而最后的人会被杀死，我保证，您可以看到您想要看到的景象。”
薛恪和参谋官都愣住了。
两人都是武官，此前这脑子还真没想过这个办法，现在猛一听，顿时眼前一亮。
“就按照你说的来做吧，分配的任务和监工都交给你来做。”
一听自己可以做监工而不是继续埋头劳动，德川胜吉顿时大喜过望，在地上顿了一记响头，欢天喜地的下去安排了。
没多久，这处工事上的一百余名日军降卒瞬间被鼓舞起来。
与方才的消极怠慢呈现出了完全截然两面的态势。
很快就有五个人率先完成了自己负责那一段的工事，在德川胜吉的带领下前来领赏。
“每人一碗米饭、一块肉，再给找一个女人。”
薛恪挥挥手，便有人带他们下去安顿，吃喝还好安排，坐地上也能吃，但工事之处哪有什么营寨来供他们放纵私欲，这五人情急之下，便拽着被从各自家中抢出来的女人一头扎进了不远处一个小巷内。
不多时，便响起一阵咿咿呀呀的乱叫。
“真他娘的是一群畜生。”
薛恪笑骂了几句，没等他听过瘾呢，五个人就完事跑了出来，跑到薛恪面前跪地磕头，表示谢意。
薛恪没搭理这五人，而是招手唤过了德川胜吉，冷声道：“最早完成的五个人你找出来了，那么最晚完成的五人，你发现了没有？”
德川胜吉的脸色变幻了几下，而后浮现出一抹戾色：“发现了。”
“那该怎么办？”
沉默仅仅持续了短暂的片刻，德川胜吉就喊起先前那五人，向薛恪说道：“我将带着他们，处理掉那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废物。”
薛恪哈哈一笑，拔出身边亲兵的腰刀扔到德川胜吉的面前：“去做吧。”
德川胜吉默默的捡起刀，离开前突然说了一句。
“谢谢您，元帅阁下。”
亲手处决自己的同胞，德川胜吉竟然向薛恪说了一句谢谢。
看着德川秀吉将那五名最晚完成工事的降卒揪出来，押赴到不远处的工事垛口处，一刀一个的砍下脑袋，饶是薛恪杀戮无数，此刻也有些面皮发麻。
不是被血腥所震慑，而是德川胜吉行刑前那眼神中的嗜杀与戾性。
甚至，薛恪还敏锐的看到那眼神中深藏的一种快感？
“这个民族，是条狼啊。”
薛恪的脊背有些发寒，小声跟身旁的参谋官说道：“养虎终反噬，养狼亦然，这德川秀吉连杀自己同族时都如此兴奋，还指望他将来能做咱大明的狗吗？”
“是啊。”参谋官亦是悚然道：“日本人跟南缅、暹罗人不一样，更别指望他们能像印度人那般温顺恭从，他们重视荣耀，刚才修筑工事的时候，这群人为了争第一，抢一块砖石加快自己本段工事的进程，甚至踹翻自己早前的同袍，可见名利心极重。
而在惩罚弱者的时候，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下起手来毫无怜悯仁慈，围观者亦然淡漠，有这种个性的民族，其进步速度绝不会慢，而一旦让他们变强坐大，可就危险了。”
通过德川胜吉的表现，薛恪已经能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无限崇拜强者，且对弱者不屑一顾的民族，可以说是将优胜劣汰这一丛林法则完全铭刻到了骨子里。
作为对日的征服者，明联的强大或许会让如德川胜吉这种人心甘情愿的当走狗，但如果明联或者担任明联核心领导地位的大明衰弱了，怎么办？
行刑完的德川秀吉还不知道此刻薛恪的内心所想，此刻的他带着一身的鲜血，跪在薛恪的面前，恭敬的双手将那把行刑刀高举过顶。
“在下没有让元帅阁下失望，最晚的五名废物已经被处理掉了，他们接受到了应该接受的惩罚。”
“你做的很好。”
薛恪伸手拿起刀，看着刀锋上缓缓滑落的血珠，肯定道。
“德川胜吉，现在本帅以总指挥的身份任命你为京都日降军指挥使，全权负责整个京都的工事修筑和维稳任务，我希望你可以不负重任。”
“如您所愿！”
大喜过望的德川秀吉一头砸在地上，血流满面。

第508章 明联公约法
对日战争的最新军报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递到了朱允炆的案头，而得知这一消息的后者却并没有自己心里原想的那么开心。
能够值得朱允炆开心的事情本就是越来越少，即使在战争的开始，朱允炆也从没有对胜利这一最终结果报多少期待值。
因为一定会胜利。
最后一片版图也被涂染上了代表明联的红色。
实仁还在来的路上，对于这位日本的称光天皇，朱允炆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处理和对待。
杀了还是养着？
这位实仁活着对明联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死了亦然。
准确来说，天皇对于日本的精神信仰的凝聚性，一个活着的天皇反而对明联在东亚的稳定性有一定影响。
如此考虑下来。
“朕不想见他了，派一队锦衣卫过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吧。”
既然是活着没有任何价值的人，朱允炆的时间很宝贵，便是连见一面这种恩赏都懒得赐下去了。
领了命的双喜刚打算离开，猛然又被朱允炆喊住。
“等等，先留下来，朕还有用。”
双喜折返回来，发现朱允炆蹙着眉，便开口宽了一句：“一个区区的岛国弹丸之地，不值得皇爷如此费心，若是一时半会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大不了，就斩丁留女，全部用海船装回咱们大明，西北、东北可还那么多光棍汉子呢。”
“大几百万人呢。”
说一句话下一道令很容易，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压力，这话落了地份量可就比泰山覆顶还要大上十倍百倍了。
砍下几百万颗脑袋朱允炆倒是不在乎，因为种族屠夫这个名头他是注定要背上的，明联扩张的这些年，那些藏于深山，骨子里抗拒并保持对抗性的种群部落几乎被屠戮一空，更别提在扩张过程中受战争波及而死的近千万条生命，怎么都要算到朱允炆的脑袋上。
早已血债无数，也不差再多这一些了。
朱允炆现在不愿意，是觉得，以这个民族的习性，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
“西面的战场，马大军刚刚攻陷喀布尔，切断了帖木儿汗国这一东南经济重镇与撒马尔罕的联系，为一场百万级大会战做好了前期准备，朕的帝国，需要一批炮灰。”
朱允炆闭目想了许久，睁开双眼：“传大理寺卿高肃来。”
很快，得到召见的高肃便匆匆赶至，面圣见礼后，有些紧张的坐在下手候命。
作为大明法律这块的最高掌权者，听起来很牛气，但国内的许多事务，高肃几乎没有什么参与的存在感。
而且朱允炆也压根没有觉得三权分立有什么好的地方，批着民主的外衣搞一堆寻常百姓看不见的政治交互，所有的阴暗面都藏在看不着的地方。
只要利益到位，随时都可以践踏所谓的民主，对于基层生态圈不掠夺和压迫就谢天谢地了，还谈哪门子保护。
所以这么多年，无论朱允炆如何强调法治大明的重要性，大理寺，也必须是在内阁的领导下进行工作，只能说跟都察院一样，相对其他各部的独立性和封闭性更强大一些。
包括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其副职的任命，内阁仅有提名权，而不像其他几个部那般，内阁几名阁臣都附议后可以直接任命代尚书职。
等朱允炆走过一堂大朝会，经都察院、吏部、御前司三方确认被任命者没有任何问题后，头衔的这个‘代’字就可以取消掉了。
作为大理寺卿，高肃除了大朝会和每年年底年初的几次大型活动外，几乎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机会能够见到朱允炆，这次突然蒙召，紧张之余还是有些激动的。
“朕召你来，一件事。”
朱允炆晃晃发酸的手腕，看向高肃交代道：“去一趟京都，搞一次公审大会，审判日本称光天皇实仁。”
公审大会？审判日本天皇实仁？
高肃有些心惊。
自古君视君、臣视臣早就是一种习惯，春秋争霸、诸侯混战，战败的君主如何处理永远都是战胜方君主说了算的。
实仁在怎么着，那也是日本的皇帝，怎么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大理寺卿来审啊。
在说了，审判实仁用什么法律手续？
总不能用大明律来审日本的皇帝吧，这就失去了法律本身的神圣性。
“放心，外部的条件朕来帮你补充。”
对于高肃的担心，朱允炆也是做好了准备。
“在你的审判开始之前，朕会让实仁把一切合法的手续都铺垫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已经拟好的明联公约法的条款中加入两条。”
“加入哪方面的？”高肃本不该多嘴问这一句，哪有臣问君的道理，但他一紧张便是忘了。
“战争罪与反人民罪两条公众关系性的公约法。”
又是两个新鲜的名目，属实让高肃摸不清头脑。
“法律构成的四要件为主体、客体、主观与客观。在战争罪的构成条件中，主体是国家君主和拥有行使国家战争权的主导者。
客体则是被其罪行侵犯和波及到的另一国家或地区。
主观上，主体凡是为了一己私欲和褫夺利益发动或被动发动战争的行为都构成战争罪。
客观上，客体只要遭受到了人员伤亡、财产损失，都属于构成战争罪的成熟要素。
我明联对日开战的原因，是日本单方面拒绝加入明联，拒绝废弃天皇制，这是称光天皇的一己私欲导致的战争开启，所以主观上，明日战争的罪魁祸首，就是称光天皇实仁！
客观要素上，我明联军队在日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靡费钱粮弹药总值已过数千万之巨，这便使得构成战争罪的条件趋至成熟。
因此，称光天皇实仁应该受到战争罪的罪责控诉。
反人民罪的主体为国家君主和拥有行使国家行政权、战争权的主导者。
客体为人民，这个人民不仅包括本国人民亦包括外国人民，只要是人，都属于客体。
主观上，主体任何戕害人民、导致人民生命、财产受到损害的行政命令、战争命令、动员性命令，波及范围上达到区域性的行为都构成反人民罪。
客观上，区域性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行政命令、战争命令、动员性命令的影响而受到戕害，即构成了反人民罪的条件成熟。
称光天皇在已经触犯战争罪的前提下，仍然发布谕子民诏，号召京都、神户、大阪多地日本人民对抗明联的正义之军，明联军队在得到明联总参谋部本部授予的自卫权限内进行反击，导致该三地区域的百姓受到了伤害，这个主要的责任在于称光天皇实仁。
所以，实仁的行政命令触犯了反人民罪，应受到反人民罪的罪责控诉。”
下手位埋头苦记的高肃算是彻底傻了眼。
皇帝的这一番操作也太无耻了吧。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又是公审，相当于把明联发动的这次侵略战争完全正义化，而号召同民族进行反侵略战争的实仁就彻底妖魔化、罪孽化了，一旦实仁当场认罪，那对于精神上征服日本，简直是铺了一条通途。
“实仁会认罪吗？”
“他一定会！”
朱允炆呵呵一笑，自信满满。
“等实仁到了南京之后，朕见过他，你就可以带着他回东京去进行审判了。”

第509章 审判天皇（一）
自从德川胜吉担任了京都日降军指挥使之后，京都城内的交通防御工事进度便得到了迅速的加快，随后大量的明联军队开始进驻这些地区，全面接管了整个京都的控制权。
而德川胜吉和他的日降军，除了少部分如德川胜吉这种已经一切以明联马首是瞻的以外，余众数万人再次回归了属于他们的集中战俘营。
薛恪则住进了原足利义持的征夷大将军府落跸，等待南京方面的最新命令。
而比朱允炆君令来的更早一步的，则是实仁的一道诏命。
在这道诏命中，实仁先是宣布自己取消天皇君位，改称日本国王，并签署明联协定，正式宣布日本加入明联，奉朱允炆这位明联皇帝为尊。
而后，朱允炆以明联皇帝的身份宣布，实仁这位明联与盟国的国王，在位期间签署的行政命令和发布的部分诏命，实质性的触犯了明联公约法，即使实仁是日本国王，也只拥有在日本国内的法律豁免权。
但实仁的行为触犯的是公约法，受到实仁错误命令影响到的是整个明联。
在明联体系内，只有明联皇帝世系拥有完全的法律豁免、裁定、更正及最终审判权，实仁既然不具备豁免权就必须接受公约法的起诉。
着即刻将实仁由南京护送回京都，由明联唯一领导国大明的大理寺卿高肃按照明联公约法对其进行起诉和审判。
这些消息传入京都之后，在京都的日本百姓当然是炸开了锅，谁愿意在自己家门口看到毕生信仰的天皇受到敌国的审判？
骚动开始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对于这些骚动，薛恪和城内的驻军并没有选择亲自出手，而是找到了德川胜吉这位京都日降军指挥使。
“维护京都稳定是你的职责辖内，现在，日本属明联与盟国，你与本帅咱俩也算是同僚了，如何处理这些不稳定的因素，我是大明的军人，不好插手盟国内政，所有的决定权在于你。”
薛恪拍了拍德川胜吉的肩膀，这让后者有些受宠若惊。
“眼下，皇帝陛下也是你的君主，只要你可以让京都稳定下来，让公审顺利进行，那么你的功绩就会进入君父的眼里，珍惜这个机会吧。”
德川胜吉激动的周身发抖，大声应了下来：“嗨依，请元帅阁下放心，等高肃君来到京都，一定可以看到一个井然有序、稳定无乱的京都城！”
“嗯，你办事，本帅放心的很。”
再次对德川胜吉鼓励了一番之后，薛恪便目视着德川胜吉的离开，侧首对身旁的参谋官问道：“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此子鹰视狼顾，暴戾成性。”面对薛恪的问题，参谋官冷笑出声，评语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京都城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反正不用咱们亲自动手。”
薛恪噼里啪啦的伸了一记拦腰，继而笑道：“好好歇两天吧，等南京方面的下一步命令便是。”
大明这一边是安之若素，该歇的歇该逛的逛，但另一边领了命的德川秀吉可就没那么悠闲轻松了。
才回到自己的宅府，德川胜吉的眸子里就渗出恐怖的狰狞。
“对于所有闹事的、企图破坏公审大会顺利进行，影响京都稳定的罪人，全部就地格杀！”
几十名德川胜吉的家将、亲信齐齐应喝。
“嗨依！”
一场屠杀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只不过可笑的是，抄起鬼头刀担任刽子手的却不是本属侵略方的明联，而是曾经参加过京都保卫战的德川胜吉和日军士兵。
当这群日军士兵选择投降而不是选择与京都共存亡，以身殉国的时候，就注定这群兵是可以被策反的。
而德川胜吉，就是策反的最大功臣。
日降军以三五十人为队，散到了京都城内的每一个街巷，开始了逐门逐户的踹门搜查。
说是为了审察居民户对即将到来的公审看法，实际也是一种变向的放纵军纪。
掠夺、奸淫、杀戮。
而那些口中叫喊最凶的，对明联、对公审最抗拒的顽固份子，更是残忍的活活烧死。
首犯处死、财富掠空、奸杀其妻、虐杀其子。
德川胜吉和他的日降军，几乎将野兽都未必能做得出来的兽行全部做了一遍。
整个京都城在这般疯狂暴虐的蹂躏下，连续几日都处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哀鸣声响彻了天际。
事态发展到第六日的时候，竟然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京都居民跑到明联防御工事的附近寻求庇护，乞求明联的军队可以保护他们。
“本帅真得感谢德川胜吉啊，他是咱们明联的好朋友。”
对这种发展，薛恪自然是开心的哈哈大笑，只有参谋官一脸的不忍。
“薛帅，让德川胜吉停手吧，就这短短的几天，他在京都，整整杀了近三万人，这个畜生，连三两岁的孩子都不放过，用刀砍、用烙铁烫，分尸剥皮，这他娘的，我现在都恨不得杀了他！”
“他的利用价值快尽了。”
最早的讲武堂如今改名成了明联南京军校，跟自己的参谋官这位军校出身的学院派不同，薛恪打了十几年的仗，对战争的残忍早已见惯不惯，即使这些让参谋官睚眦欲裂的暴行，薛恪倒是不甚在意。
不过，薛恪还是向自己的参谋官保证道：“等到实仁的审判结束后，德川胜吉和他的日降军，就可以赴黄泉忏悔去了，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所有参与过京都战役的降军，都不会再活下去了。”
这个消息倒是突然的很，参谋官大吃一惊，刚想问一句，随后便恍然大悟。
“这是，君父的命令？”
“对。”
薛恪颔首，自怀里取出一封信：“君父的手谕。”
一听是朱允炆亲笔信，参谋官下意识的挺直脊梁，将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好几遍，才郑重的双手接过。
展信阅看之后，参谋官也不管远在南京的朱允炆能不能听见，还是大声喊了一句。
“末将遵命，吾皇万岁。”

第510章 审判天皇（二）
在德川胜吉的有力‘管控’下，京都很快便恢复了稳定，被杀戮和恐惧震慑住的京畿地区居民再也不敢对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公审大会报以任何非议。
在这个当口，公审的两大主角，大理寺卿高肃和前称光天皇，现任的日本国王实仁抵达了京都城外，薛恪带领一众军队高官出城相迎。
车辂来了几架，打头的并非挂着礼部旗帜护送实仁的国宾车，而是‘大明内阁大学士朱’。
朱高炽的到来是奉了朱允炆的命令，负责全权处理日本战后的一切事宜，即使是薛恪这位定倭总指挥，在朱高炽抵达日本后也要受其指挥。
政治领导军事是大明对内对外一应事务的基本原则，这一点，也是任何一名军中的中高层以上军官都必须要具备的基本政治素养。
举凡妄图以自身军中职务的高低来影响地方政治行政的，一经发现不仅会被褫夺所有职务，还要面临最高终身刑期的严厉处罚。
在朱高炽的车辂之后才是实仁的车辇，最后则是大理寺卿高肃。
实仁没有下车，只有朱高炽和高肃露面，薛恪便急忙忙迎了上去抱拳见礼：“末将薛恪，见过朱阁老。”
朱高炽的身份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肥胖臃肿，毕竟皇命在身得每日锻炼，如今也是魁梧的很，一身一品官服穿在身上端的是意气风发。
“薛帅辛苦了。”
勉励了薛恪一句后，朱高炽没有急着介绍身后的其余随官，而是凑到薛恪的耳边低语：“事情都准备好了没有？”
薛恪心领神会，轻轻点头：“阁老放心，万事俱备。”
“那就好、那就好。”
朱高炽哈哈大笑，把住薛恪的手臂：“来来来薛帅，我给你引见一下咱们这次公审的主审官，大理寺卿高肃。”
自打从车上下来，高肃早早就被薛恪带着的一众将官如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了正当中，那些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挥斥方遒的大将此刻一个个是拎包的拎包、端茶的端茶，甚至还有的恬不知耻托着一盘子点心瓜果大献殷勤。
瘦瘦高高的高肃站在一群熊虎猛将的当中并不起眼，但是在这种纵横捭阖的明联重将眼里，高肃的形象高大且威严，甚至还充满了神圣气息。
“高寺卿，咱们这审判的时候，缺不缺书记官啊？”
薛恪的参谋官第一个自告奋勇的挺胸抬头，但一脸的谄笑却坏了这一身的英武神气：“你看末将怎么样，当年讲武堂六期毕业的榜眼，别看是武官，写的一手好字文章，考虑考虑呗。”
“参谋长，不带您这么抢位置的吧。”
同为参谋的暹罗军参谋贾宜也凑了上来：“高大人，您还需要人手不，我给您拎个包也成啊。”
“还有我，高大人您审判的时候，我给您后面捏肩。”
一众大将纷纷鼓噪，有要捏肩的，有要捶腿的，还有要倒茶添水、研墨备笔的，最让朱高炽和薛恪哭笑不得的，竟还有厚着脸皮说守在旁边给高肃喂饭的。
“都跟本帅滚一边去。”
薛恪抬起腿便是两脚，把一群二三品官轶的指挥使都踹开，骂骂咧咧的走进来：“一群没点礼数的东西，高寺卿远道而来就这么打招呼伸手要位置的吗？”
嘴里骂的凶，但薛恪一转头看向高肃的时候，这脸也是瞬间阴转晴，那个热情灿烂：“高寺卿远道而来辛苦了吧，我早早安排人把足利义持的大将军府给您收拾了出来，马上就配警卫、下人专门伺候您一个。
对了，那个高寺卿，这个您做主审官，需不需要陪审的，俺老薛也算略通笔墨，您看我成吗？”
得，又是一马屁精。
参谋官倒是配合的很：“是嘞是嘞，薛帅您做陪审官，我做书记官，庭审的时候，谁敢叽叽歪歪的，老子一枪就毙了他，不，拉出去直接炮决。”
俩人一个主帅一个参谋长，两位军中老大带头抢官，其他人可就插不上嘴了。
面对着这幅局面，高肃也只能是一脸的苦笑，这帮子武将太拿法律审判当儿戏了，法律又不是打仗，喊打喊杀干脆利落就行，庭审需要的是神圣的法律、确凿的证据、犀利的言辞指控，直到被审判者哑口无言俯首认罪才能最终定罪量刑。
要让一群武将走上法庭，动不动拿刀枪恫吓，那就失去了这次公审的意义。
好在这个时候朱高炽开口解了围：“诸位，公审的事和高寺卿此来也带上了大理寺最最顶尖的陪审团、书记团，不劳诸位操心，君父口谕，自高寺卿抵达日本至庭审结束这段时间，谁都不能打扰大理寺的审判团。”
一听朱高炽搬出了朱允炆这座大山，所有人都忙下意识的拔起军姿，规矩的再不多置喙。
这景象，更是让高肃啼笑皆非的险些失声笑出来。
时间还早，朱高炽也没有急着进入京都，将实仁所在的车辂交给薛恪带来的警卫营，由其护送回皇宫，自己则引着薛恪等人，干脆步行入京都城，询问公审前的其他准备事宜。
“审判的地点就放在皇宫外，修整出了一片大空地方便群体观礼，安全方面，由咱们大明的儿郎亲自负责，外围控制的是暹罗、南缅和南华的友军，城内的管控则交给了德川胜吉的降军。”
走在朱高炽的身旁，薛恪细之又细的汇报道：“现在京都城的主要矛盾基本被压下，而且京都及京畿近郊的原居民的主要矛盾方已经不再是即将召开的对实仁的审判，而是德川胜吉。”
“哦？”朱高炽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于是薛恪便把德川胜吉早前的所作所为都诉述了一遍，让朱高炽眉眼之间迸发一阵杀气：“这个畜生。”
跟自家大哥比起来，朱高炽的心可就软了太多，德川胜吉的行为传到他耳朵里，险些将朱高炽气炸了肺。
不过正如薛恪说及的那般，也恰恰是因为德川胜吉的存在，才会让眼下很多的事情反而变得更好处理，也让公审的下一步计划可以更顺畅的推进。
一行人一路走进京都城，沿途几乎看不到一个居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拥有人口多达三四十万的京都城，静谧的宛如一座鬼城，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尚未来得及全部散去。
“这个民族的文化起源于咱们，但似乎有一种长歪的感觉。”
薛恪将德川胜吉此前的激励与惩罚政策说了出来：“优胜劣汰，赏强罚弱，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对强者执礼甚恭，对弱者横加暴虐。”
朱高炽前进的脚步却是一顿。
“赏强罚弱，你不觉得有点像老秦法吗？”
若是朱高炽不说，薛恪还没有想及这一点，听到这么一句，顿觉熟悉。
一旁的参谋官也恍然：“冲阵者赏、惧阵者杀。”
论及勇猛无畏，华夏先民的战斗力那绝对是世界民族中的翘楚，要不然，也不可能从黄河流域一路繁衍扩张到整个神州。
商周的扩张中，是多少部落、民族的消亡。
始皇帝的伟大，在于其扫平天下后，书同文、车同轨，才使得中国不至于像欧洲那般分裂，但是书同文一点，就代表着要毁灭其他的文明而只保留一种文明。
最具代表性的一点，就是湘楚之地巫术流行，也就是商周时期大盛的巫祝文化在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几乎被毁灭。
汉武帝灭掉的诸羌民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迁民实河套、甘肃之西，又将中国自古宣称的版图疆域扩大了许多。
秦皇汉武于是就成为了一代大帝伟人。
为什么朱允炆现在在大明的威望如此盛隆的原因就在于这，因为朱允炆就相当于秦始皇加上汉武帝的超级PLUS版。
整个明联书汉文、写汉字、说汉话，统一身份文牒，官方必修《建文大典》，所有货币统一用大明银行印发的铜票，金银收缴禁止流通。
各国所有具有各自浓厚文化符号的先民书籍全部烧毁。
这些都是强制性的操作，顺从的升官发财，从此作威作福，抗拒的定谋逆罪夷三族。
汉化的程度越高，可以担任的职务就越高，获得的权限也越高。
整个明联，除了印度仍然保有独特的印度教派文化以外，其他的各国都在进行这种文化洗礼。
一手甜枣、一手屠刀。
加上人性中的私心作祟，这些国家中只要有一个通过汉化获得功名爵禄的得利者，那么很快整个国家八成以上的人都会如此。
剩下两成做孤魂野鬼去吧。
这种对待其他民族的文化灭种和践踏行为是自五代十国之后，华夏民族从来没有再做过的，当然，赵宋王朝也没有这个实力去做。
如果说商周秦汉时期的华夏民族是一头猛虎，那么唐朝时期还算得上一句狼。
而等到赵宋时期，以稳定统治为纲领，赵家和士大夫合力打造的畸形儒家文化就将华夏民族变成了羊，而后元朝当政，仰赖衍圣公一家的不遗余力，羊性又变成了奴性。
因为当羊的时间太长，当咱们重新抄起祖宗的刀时，反而会让人有一种民族是不是已经死亡的困惑。
秦汉时期，难道咱们的先民就不懂得孝顺父母和照顾孩子了吗？
虎狼不食子，这种骨子里的狠只是对待外人，从没有引刀对自己父母孩子的。
太祖高皇帝推翻暴元，洗干净了民族因为被压迫近一百年而产生的奴性，而朱允炆做的则是将民族骨子里后生的羊性杀死。
所以，整个大明每一个人，无不视朱允炆为信仰神灵。
再多的血海冤孽那也是朱允炆一个人扛，只要可以为大明和民族攫取更多的生存环境，为后代子孙留下更多的可发展资源，总得有人去付出。
当后世儿孙踩在朱允炆开拓的土地上，享受着朱允炆留下的无尽资源，总没有道理一放下筷子就骂娘了吧，就算骂，若是可以骂轻点也挺好。
“日本这个民族汲取咱们的文化的时期主要分三个阶段。”
朱高炽边走边解读着：“先是秦汉的先民期，继而是盛唐、再后来便是本朝，而恰恰是咱们的宋元时期，日本反而跟咱们没有什么文化交流。”
一旁的参谋官严肃起来：“他们学走了咱们先民时期和本朝的开拓精神，而主动摒弃了一些诸如谦恭忍俭让的怯懦性格。”
“因为日本很小！”
朱高炽正声道：“他们国土太小、资源太少，必须要争，必须要抢，加上地动不断、海灾不息等外部灾祸的原因，迫使他们不能让、不能退。
必须争、抢，不然，就要饿死。
他们不侵略别人，就整天杞人忧天的担心自己民族的毁灭，所以他们从秦汉时期学到咱们的文化和了解咱们先民的丰功伟绩后奉为民族发展的圭臬，并以此塑造了他们的民族特性。
而宋元时期的儒学，日本是不可能去学的，所以被摒弃掉。”
一众围着朱高炽前行的人群都沉默下来。
“朱阁老的意思，这条狼是咱们自己养出来的？”高肃接了一句，语气里还是不太认同：“他们行事残虐、暴戾成性，所作所为宛如野兽畜生，甚至比野兽还无人性。”
“环境造成的罢了。”朱高炽摇头：“咱们给他们的民族文化扎了种子，继而长成了这个样子。
日本跟朝鲜不一样，朝鲜跟咱们陆路接壤，千年的儒学文化是持续有交流的，所以朝鲜跟咱们几无区别差异，而日本隔海相望，海上又风波不断，这自然限制了交流。
而且你们也不要全部以战时的有色眼镜来看这个民族，认为这就是一群完全没有人性的野兽。
先唐时，文风正盛，也带动了日本的文化繁荣。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这句诗就是日本人写的，而后，日本的贵族渐渐也养成了写诗作词的习惯。”
“这倒是真的。”
薛恪在一旁附和了一句：“从大阪到京都之战，阵亡日军将领过百，几乎每一个都写了绝命诗，这些绝命诗既有一诉忠心的，也有写给自己妻儿的，用词或豪迈、或凄婉、或深情，不一而足。”
“君父在《建文大典》中提过矛盾论观点，说万事皆有矛盾面，在祖先的太极阴阳论上加以肯定和更清晰的阐述。”
比起一众武官，朱高炽看待问题显然更加全面：“日本这个民族有劣性也有良性，有让人恨不得全部将其毁灭的暴行，也有值得取鉴学习的地方。
就如他们的性格更加坚韧，更虚心好学，所以他们的进步速度极快，只不过他们往往在进步后就会滋生更大的野心和侵略欲。
我此番奉皇命来日本，就是为了妥善处理日本的战后事宜，试着看能不能有更利于大明、更利于明联的处理方法，如果可以用温和的手段来实现君父对日本接下来安排自然最好，若是行不通的话，那就全部交给薛帅了。”
众人都明白过来。
日本这个民族为大明带来的问题若是解决不了，那就干脆解决这个制造问题的民族。
说了不听就打、打了不服才杀。
君雄雄一国，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大明。
生存还是毁灭，要交由日本自己选择。

第511章 审判天皇（三）
随着朱高炽和高肃的到来，时间距离公审称光天皇实仁的日子也是越来越近，也因此，京畿近郊的日本居民开始云集京都城，带来了大量的安全隐患。
这个时候就凸显出早前在城内各处建造的防御工事的好处。
“全军上下一定要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的投入到警备当中，必须要保证公审的顺利进行。”
庭审之前，高肃对着一面国内送来的大落地镜整理官袍妆容，身后是朱高炽、薛恪等一帮子在日重臣。
一众大将围着朱高炽，聆听着后者的指示。
“公审实仁，事关明联彻底征服日本上下，绝不容许出现一丁点差池差错，此番无数日本人云集京都，大几十万的数量中很可能隐藏有各地大名的私军武士，一旦出现了企图冲击法场，强抢实仁的行为，一定要在外围乱源刚起时就坚决予以镇压，决不能让兵戈之乱闹到法场周围。
镇压的过程要干脆、安静，不能动用火炮，只许使用刺刀、火枪和兵刃，对于隐藏在百姓群中无法甄别的，则宁杀错不放过。”
薛恪拍着胸膛打包票：“请阁老放心，末将及全军上下，必全力以赴保公审之顺利进行。”
等一众将领都纷纷立下军令状后，朱高炽才算稍微踏实许多，转头看向高肃：“高寺卿这边准备的如何了？”
高肃点点头，回应了一句，而后看向其身旁的十几名年轻人。
这些都是大理寺此番一道来的精英，有陪审和书记员，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包。
“都准备好了？”
问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高肃便看向朱高炽点点头。
后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块表，看着时间的推移，郑重开口。
“出发！”
一群人离开足利义持的将军府，但此刻的天上却下起了细雨，这让朱高炽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天公不作美啊。”
这场雨下的太不是时候了，不仅影响了朱高炽等观审团的心情，更极大鼓舞了云集京都的日本人的斗志。
整个京都城城内城外全是欢呼与呐喊。
崇敬神灵的日本人以此为日照大神的降怒。
“大明人竟然敢在平安京亵渎咱们的天皇，一定会遭受到日照大神的惩罚，他们会在天火惊雷下化为齑粉！”
所有的日本人对此深信不疑。
通往庭审现场的路上，朱高炽坐在车辂内对高肃沉声道：“别说下雨，今天就是下刀子，庭审也必须顺利的结束，一点差池不能有，一点差池不能出！”
虽然心里紧张，但高肃还是面向朱高炽，郑重点头。
一行人的车辂一路穿过高度戒严的庭审外广场进入皇宫，原皇宫外的宫墙早已被拆除，在原宫门的位置改建起一座简易但却极其宽敞的会场，朱高炽等人的数架车辂抵达会场门，而后便陆续下车，顶着毛毛细雨大踏步进入。
此时的会场内早已是坐满了人，包括德川胜吉这位头号日奸之外，还有京都原文武贵族大臣、菊花家伏见宫家等亲王世系以及部分京都居民、各地管领贵族。
可以说整个观审的会场内，八成都是日本人，但在这群人座位隔断的过道上、会场的两侧，却站满了身姿挺拔，刺刀鲜亮的大明军人。
“敬礼！”
维护会场安全的是薛恪的警卫营正，一见到朱高炽等人进入便大喝一声，唰啦啦一阵挺枪声。
气氛瞬间严肃到了极点。
会场内的日本人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目视着朱高炽等人的进入。
在距离庭审区最近的观审位，朱高炽带着一众文武官员停下脚步，而高肃则带着他自己的审判团掠过朱高炽，一路趋至高高在上、神圣庄严的审判位落座。
直到高肃落座后，朱高炽才坐下，继而整个会场所有人落座。
“奉明联皇帝命，委任大明大理寺卿高肃为明联首席法官，对原日本称光天皇、现日本国王实仁在明联同日本发生的非常战争中，因其不当行为而行使的错误命令，从而犯下的违反明联公约法中的罪行，以明联公约法中的战争罪、反人民罪进行控诉。”
庭审开始之前，一名书记员先是说了一大段开场白，声音通过会场内的一些简陋的扩音设备不仅响彻了整个会场，也传到了会场外的广场上。
“下面，召被告日本国王实仁入场听审。”
庭审的重头戏拉开了帷幕。
随着书记员的声音落下，整个会场中的日本人几乎全部站了起来，而会场外大广场上的日本人则在雨中跪满了一地。
万岁声不绝于耳。
还是一个孩子的实仁，在十几名大明锦衣卫的陪同下，颤颤巍巍的走入庭审现场，身上华贵鲜亮的服饰却看不出半点光泽，所谓的皇室气质，早在进入神圣庄严的法庭那一刻全部被褫夺。
这里再没有那位日本的至尊，也没有什么狗屁天皇。
走进这里的，只是一个犯下战争罪、反人民罪的罪犯，一个即将接受控诉和审判的被告。
是明日战争中的首席战犯。
“回禀，被告听审之前以验明正身，庭审可以开始。”
负责将实仁带入审判现场的锦衣卫百户向高肃见礼后大声汇报。
高高在上的高肃便正了正自己的顶戴，沉声喊道：“全体起立。”
所有人包括高肃在内在这一刻都齐齐起身，原本面向众人的高肃和审判团则转身。
在他们的身背后，高高的穹顶，悬挂着大明的国旗和朱允炆的画像。
所有人，包括观审的日本人在内，甭管乐意不乐意，这一刻都弯下了自己的腰。
深深的躬礼结束后，审判现场的大明人，便挺直腰板，右手握拳举起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呐喊。
“吾皇万岁、万万岁！”
而口号喊得最响亮的，则是德川胜吉。
这家伙不仅喊，眼神中的狂热与崇拜，甚至比薛恪这些位大明将军还要更炽热许多。
等到庭审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以高肃为首的审判团才转身落座，庄严开口。
“庭审，开始！”

第512章 审判天皇（四）
“庭审，开始！”
对实仁的审判随着高肃的声音落下，在这一刻正式开始。
神奇的事情在这一刻出现了，会场外的天空，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这一刻停下，阴郁的苍穹也顿时消散，明媚的阳光重新洒下，这幅天地轮转的景象，让所有跪在地上的日本人几乎心神崩溃。
“明联受到老天的保护吗？”
“难道日照大神已经抛弃了我们？还是说连日照大神也被大明的神仙给击败了？”
无数日本人被这奇异的天象弄得惊恐万分，议论不止。这种放在平常里在普通不过的天象，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特殊的场合，一切的一切都被赋予了神圣的色彩。
广场外的突变并没有影响到法庭上的一切，在宣布完庭审开始后，一名书记员便站起身，捧起了一卷卷宗，并看向站在庭审中心位置的日本国王实仁。
“实仁，原名躬仁，现任明联与盟国之一日本国国王，曾僭越称日本称光天皇。
皇明二十四年生，皇明三十五年受其父僭号后小松天皇干仁的禅让而登基，被告实仁，以上身份属实否。”
见到本国的天皇被一名小小的书记员这般公开诘责质问，会场内观审的一众日本贵族自然是义愤填膺，尤其是跟实仁本家的亲王世系，更是愤怒的睚眦欲裂，可没等他们有什么太多的动作，目光便能扫到身边周遭那一把把明晃晃蓄势待发的刺刀。
凡庭审闹事者，一律杀无赦。
等到会场内重新恢复安静后，实仁才战战兢兢的开口：“是。”
明确了被告的身份之后，书记官落座，将发言权让给了首位的高肃。
“自皇明二十一年，大明旧制洪武三十一年，今明联皇帝陛下多次谕示日本，令日本取消天皇制度，改号日本国王，此令多次遭到日本当局拒绝。
日本世为中原王朝从属国，渊源达千年之久，然其妄自尊大，仍僭越冠皇号，属不臣之实。
皇明三十四年，明联成立，作为大明属国的日本当局拒绝加入明联，断绝宗属，为今岁之战端祸根。”
高肃可不管实仁的恐惧和这群日本人的想法，开口就直入主题，宣读起实仁的罪证来。
“明联非仅大明一国，实为诸国合盟之政体，日本之与大明生隙，大明虽甚恶之仍愿和平共处，然日本当局不思悔改、拒绝正视历史错误、固执己见，为整个明联的局势稳定、海疆安全、航运商贸安全都带来了不确定的风险。
经多国国君合议，报呈明联皇帝陛下御批，同意对日本当局错误的外交政令进行干涉，并在实际的干涉行为发生前，仍以书面告知的形式希望日本当局认识错误积极悔改，却再次被日本当局拒绝，致使战争爆发，明联不得不进行武力干涉，清除日本对明联带来的不确定风险。”
高肃开口就是一番冠冕堂皇，给明联带上了正义的高帽，并在最后的指责后问道。
“实仁国王，我所述事实是否真确？你可有异议。”
实仁垂首默然，半晌后才点头：“是。”
全场哗然。
所有观审的日本人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羞恼，几名年轻的武士贵族跳了出来，刚叫嚷出一声，几名就近的明军健儿就走上前，一把将其制服，拖出了会场。
等待这些闹事者的下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会场闹事，庭审外的广场，虽然听不见实仁的认罪，但高肃的控诉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亦是闹了起来，但看守的明联从军可不管三七二十一。
“扰乱庭审秩序者，立斩！”
几百名体态魁梧的暹罗士兵端着刺刀冲进人群，将闹事者揪出，当着广场七八万人的面，当场刺死！
横淌的鲜血、流逝的生命，让所有的愤怒冷却下来。
混乱很快得到制止，保障了庭审可以继续顺利的进行下去。
“明日非常战争的爆发，其主要原因在于日本当局的错误外交政策和其不正实历史错误导致的，所以日本当局应负战争的全部责任，实仁作为当时的日本天皇，其符合明联公约法中对战争罪的主体身份，应被以战争罪提起控诉。
战争的发生，导致明联的将士出现死伤，属构成战争罪的成熟条件，被告实仁应以战争罪被判处的刑罚为，死刑！”
又是一记重磅炸弹扔出，更大的混乱出现了。
不论是会场内还是广场上，越来越多鼓噪的日本人出现了，而后便被冷酷的明联军人就地格杀。
实仁还没死，却已经有数千名忠实的拥趸先他一步而亡。
法庭上，被宣判死刑的实仁面色苍白，他惊恐的瞪着双眼摇头，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肃才没有心情关心实仁的惨样，而是继续向下宣读。
“自皇明三十四年明联成立之后，明联政体内各与盟国国民的生活水平、建设发展速度皆得到快速提升，各国被凌虐而死的奴隶、佃农、家仆数量急剧减少，并逐步废除半耕半奴的生产方式，使得越来越多百姓生活富庶及稳定，此为不争之事实。
日本当局对这些视若无睹，不思如何使本国国民也得此进步，反而闭关锁国，拒绝加入明联，接受明联派遣官员进行内政指导，战争发生后，又错误的颁发《谕子民诏》、《动员诏》、《保卫京都诏》等错误的行政令、战争令、动员令，号召百姓以武力参与进所谓的反侵略战争。
这些百姓，错误的听从了这些错误的政令，从而使用武器妄图袭击本带有善意和正义而来的明联军队，迫于无奈之下，明联军在得到明联总参谋部授予的自卫权限后，实施自卫权限内的有限自卫方式，使得大阪、神户、京都及京畿近郊近十余万百姓出现伤亡。
因为日本当局这些错误的政令，导致了人民死亡，已构成了反人民罪，而被告实仁作为当时的称光天皇，亲自签署、发布这些错误的政令，属反人民罪主要领导者，应被以反人民罪提起控诉。
被告实仁反人民罪被判处的刑罚亦为死刑！
两罪合并，本庭宣布，被告实仁战争罪、反人民罪证据确凿、罪行极度恶劣，后果极其严重，即刻按照明联公约法对其执行死刑，不因其身为日本国王而宽赦。”
当审判的惊堂木拍下，眼瞅着高肃就要拿起桌案上木筒内的令签将这事定死，一直惶恐如末日般的实仁陡然哭号一声。
“冤！”
手指已经捏住令签的高肃顿住了手。
而在实仁身后不远坐着的朱高炽，嘴角则挑起了一丝笑。

第513章 审判天皇（五）
当庭审位于中心位置的实仁喊出那一声冤的时候，他就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中心人物。
不仅仅是会场中所有观审的日本贵族在期待的看着他，包括朱高炽这位从大明国内不远万里碧波赶来的大学士。
日本人是期待，期待他们奉为神灵的天皇陛下可以发表一番激昂慷慨的言辞，狠狠的驳斥无耻明人的控诉，同时反过来大声的揭露明人犯下的作孽，大大激励一番国家民族的民心士气。
而朱高炽则没有任何期待，因为当实仁喊出那一声冤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实仁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将是按照自家大哥交代好的那般继续下去。
“冤从何来啊。”
高肃放下令签，庄严肃穆的脸上浮现一丝宽柔，眼神语气中充满了对实仁的鼓励。
“本判非为严苛霸道之人，这里是法庭，本判也要尊重法律，尊重证据，若是你确实有冤，本判自当酌情减少对你的指控刑罚。”
似是感受到了高肃眼中的鼓励，这让实仁的心绪稍微定下了许多，吞咽两口口水后紧张的开口。
“方才对我本人的两项罪责指控都有失偏颇，两罪皆有冤。”
会场内、广场上，无数的日本人都兴奋起来。
“是吗？”高肃轻咳一声，喊了一句肃静后，便继续鼓励道：“冤从何来，实仁殿下尽管说，本判与审判、陪审团一定会严格的按照明联公约法进行重新审议。”
实仁握紧了拳头，足足迟疑了片刻后才咬牙道。
“关于战争罪的控诉，我本人虽曾为日本天皇，但天皇之位乃是我父亲，后小松天皇干仁禅位与我，其则以上皇身份隐居幕后，日本国内实施院政，国家政权之左右皆有我父亲、足利幕府、伏见宫亲王三人合持。
今明日非常战争的爆发，法官阁下既然说是因日本不愿取消天皇制和加入明联而导致，那么此罪责完全不应该横加我身。
皇明二十三年，大明即要求我国取消天皇制，但被我父亲，当时时任后小松天皇位的干仁所拒绝，这是日本的第一次拒绝，源头便是我的父亲。
我登基那年，年不过十余岁，国政军务皆委于他人之手，当时大明要求我日本取消天皇帝制的时候，此举就被我父亲、足利义持大将军、伏见宫亲王直接拒绝，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或询问我的意见。
至于为何不愿意加入明联，那也是足利大将军一口说定之事，其言‘国内诸事悉听神明，神明无言不可轻妄行为。’并以此话统一了院政上下口径，拒绝了加入明联。
明日非常战争爆发之后，我亦曾向足利义持提及过，未免战争扩大化，希望自去天皇帝位，带领日本加入明联，消弭战争，但足利义持却说。
‘天皇为日本之精神信仰，天皇逊位则日本亡国绝祀，臣不能同意、京都外几十万武士军人不能同意、全日本千万子民不能同意、日照大神亦绝不会同意’。
利用此话恫吓我后，足利义持便将皇宫内的侍女、神官全部赶走，改由家将操持，对我进行看管，一力主战。
综上所述，真正应该遭受到战争罪指控的，应该是我那位避居野外，潜心佛法的父亲，今日本上皇干仁，是已经自尽的原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是现在就坐在观审台上的伏见宫亲王！
不应该是我，不应该！”
实仁最后的怒吼，让整个庭审会场雅雀无声。
观审的日本贵族们傻了、广场上对实仁寄予无穷厚望的日本百姓傻了。
他们期待看到的天皇怒吼确实出现了，但却并不是控诉侵略的明联，而是控诉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亲人、曾经保护日本的足利义持。
实仁竟然当着明联的面，将所有莫须有的罪责全部应了下来后再甩给了其他人！
这一瞬间，所有日本人的心都疼的揪了起来。
“那第二项罪你亦说冤枉，冤从何来？”
高肃的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勉强保持风波不动，继续鼓励着实仁。
后者也没有让高肃、朱高炽等人失望，继续怒火冲冲的开口。
“战争爆发后，所谓的《谕子民诏》、《动员诏》、《保卫京都诏》都是足利义持、伏见宫亲王两人共同拟定的，我本人只是被迫无奈的在三份诏书上加盖印玺罢了。
明联的繁荣富庶、稳定和谐我早已心神向往多年，我本人是极其渴望能够加入明联，让每一名日本的国民都可以从此实现共同繁荣，过上安定祥和的好日子。
但是院政大臣们不愿意，因为他们全都是日本现有的贵族、既得利益群体，他们的手里攥着大量的土地，豢养着无数的家将和奴隶，是踩在日本子民脑袋上作威作福的权贵。
他们害怕加入明联后失去这些特权，所以力主拒绝加入明联。
战争开始后，足利义持在京都外构筑防线，口口声声的宣布要将保卫京都、保卫日本、保卫每一名日本子民的圣战进行到底并取得全部胜利，但实际上，在构筑防线的时候却强征了京畿地区百姓数倍到数十倍的高税。
不仅如此，足利义持还强拆了无数百姓的家，用来快速筹集物资，将无数的寺庙拆毁，将其中供奉的先人灵坛、尸骨抛于荒野，就为了这场战争，却毁了无数的人家。
既然法官阁下说这些错误的政令是反人民的罪行，那么作为实际政令的炮制者，足利义持、伏见宫亲王就是罪魁祸首，而执行这些政令的，实际迫害人民的几十万日本军队就是执行者，是反人民罪的从犯！
真正应该站在这里接受审判的，是他们！不是我！”
实仁疯了、日本百姓也疯了！
这一刻，法庭上站着的再也不是他们的天皇陛下，而是一个为了活命，疯狂攀咬、甩锅的孩子。
一个亲手将无数日本贵族、执行保卫国家民族这一神圣任务的日本军人送上被审判席的叛国者！
而这个叛国者，还是曾经让他们甘心为之付出生命的天皇！
但是，这一次却连一丁点的骚乱都没有出现。
所有日本人的心，死了。
前戏的铺垫工作全部完成，高肃看了一眼朱高炽，得到了信号轻轻点头，开口。
“既然如此，本判收回之前的宣判结果，重新审议此案，即刻着人缉拿原后小松天皇干仁到案受审，缉拿伏见宫亲王，当堂受审！”
正在观审台的伏见宫亲王面色大变，还没等他起身，几名就近的锦衣卫已经扑了上去，一把扭送到了实仁的身旁。
“伏见宫贞成，你可知罪！”
惊堂木拍下，法庭上映现出来的是芸芸众生的丑恶嘴脸。
这一刻，伏见宫贞成看向实仁的眼中已是充满了厌恶、不可置信和恨其不争。
看了几眼实仁后，伏见宫贞成转头看向高肃，咬牙切齿。
“无耻明贼，有何脸面审判本王。”
高肃的嘴角，扬起了危险至极的笑容。
“既然你不愿意反驳，那么本判基于实仁之陈述，认定你有罪，即刻以战争罪、反人民罪执行死刑，鉴于你是臣子身份，以臣属之身对抗明联皇帝陛下谕令，又犯了谋逆罪。
合并执行死刑，夷三族满门！”
这一刻，伏见宫贞成整个人都摔倒在了地上。

第514章 审判天皇（六）
法庭上，对于伏见宫贞成的熊样，高肃显然没有过多的心情去关心，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便打算上前带离伏见宫贞成，这一下，可让后者瞬间打了个激灵清醒许多。
伏见宫贞成当然知道如果自己被拖离法庭的结果会是什么，那将不仅仅意味着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还有自己的整个家族都将陪葬。
这一刻，伏见宫贞成剧烈的反抗起来，趴在地上大喊了一声：“我有冤、我也有冤！”
当伏见宫贞成喊冤的那一刻，无论是高肃，还是朱高炽、薛恪都彻底踏实了下来。
事态的所有发展，都在按照朱允炆定下的剧本在走。
是时候让日本人狗咬狗了。
“冤从何来，说说吧。”
高肃不仅给了实仁哭冤的机会，也给了伏见宫贞成哭冤的机会，而后者显然无比珍惜这个机会，一爬起身来，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的甩锅。
不仅仅是已经死亡的足利义持，连同那个早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干仁也被伏见宫贞成扣上了好几顶大帽子。
最后，伏见宫贞成还把矛头对准了实仁。
只见伏见宫贞成指着实仁，面向整个观审台，穷尽毕生的力气怒斥着：“诸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天皇，我们为之效忠为之流血奋战地天皇！
在日本的将士在前线、在保卫京都、保卫民族的圣战中英勇殉国，浴血奋战的时候，他躲在皇宫里享受着美食，享受着日本举国上下军民奉献给他的一切而心安理得。
但是我们的陛下是一个什么样地人？他自幼骄横傲慢性格暴躁，一不高兴就用马鞭抽打他的侍从，夜里更是以凌辱侍女为乐，为了顾及天皇的神圣颜面，这些肮脏与丑陋，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娇惯着他。
我们这些院政大臣做出地决议没有他这位天皇的批准是无法通过的，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件事情包括对明联的一切动向！
他曾经说过既然明日早晚会有一战，为什么我们不先下手为强，先加入明联骗取大明的放松戒备，而后派遣奇军突袭大明的松江口沿岸，而后直捣黄龙的杀入南京，只要将南京城里的朱家皇室连同那些不愿臣服日本的明人杀光杀净，未必不可能实现当年蒙元人征服中原的壮举，从而使日本以小吞大，迅速强大起来。
这些都是实仁自己亲口所说！
难道实仁能够回避他的责任吗？
当明联军队进入京都的时候我们为了保护他，准备奋战到最后一个士兵的倒下，但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却卑鄙的将我们全部送上了审判席。
诸君啊，日本的子民们啊，日本不再需要天皇了，把国家和民族的一切权利交给大明人也好，交给明联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也好，总之天皇必须下台，他不能再当一个吸血虫那般无休无止地吸食日本人民的鲜血了！”
伏见宫贞成这一段含泪的控诉，在未来的历史上称之为‘伏见宫贞成演讲’，在日本毁灭的过程中，堪称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虽然伏见宫贞成的演讲也是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一样进行了丑陋肮脏的政治表演，但他的这段演讲对日本整个民族的心灵冲击是非常巨大的，天皇这个具有神圣意义的位置从此被拉下了神坛。
当伏见宫贞成的演讲结束后，一旁的实仁早已是又气又怕，脸色惨白。
伏见宫贞成对他的指责是实仁从来没有想到的，在实仁看来，无论他对于日本的臣民做了什么，那都是日照大神赋予他这位天皇的神圣权力，是合法的应该的。
自古只有喊冤的臣子，哪有喊冤的天子！
但他的臣民没有选择无条件的服从，而是选择背叛他，并且想要让实仁这位天皇走上断头台！
偷袭南京，密谋屠杀！
就这两点，实仁已经感受到自己身背后那无数道利箭般的目光。
浓郁的杀气从大明将军的身体内迸发而出。
“好哇，真有想法啊。”
也不管这里是法庭，薛恪站起身便准备离开：“异族亡我之心不死，还审判个什么劲，敕令，京都方圆五十里，尽屠之。”
薛恪一起身，呼啦啦几十名军中的高层将官都站了起来，但却被朱高炽喊住。
“放肆！”
朱高炽的声音不大，但却足够威严，令薛恪离开的脚步顿住。
“薛恪，谁给你的资格和权力扰乱法庭秩序，私自传达军令。”
离开的身影僵住，薛恪压住怒火转身，但当目光看到高肃身背后那巨幅画像后，顿时如兜头冷水浇下一般，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末将知错。”
“坐下。”
看到薛恪老老实实的落座后，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日本人竟然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和对大明的一种感恩之心？
有了这个小插曲之后，想要继续推进庭审的进程已是有些困难，高肃适时的开了口。
“本判宣布，暂停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重新开庭宣布审判结果。”
说完便匆匆起身，带着审判团和陪审团离庭去往后方的休息室，朱高炽也站了起来，用充满诘责的眼神瞪了一眼薛恪。
直把后者瞪得冷汗涔涔，心中惶恐不已。
大好的庭审进程，眼瞅着就要水到渠成的进入下一步了，结果就因为他这一嗓子，闹到一地鸡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在心里，薛恪痛骂自己几句，要不是碍着那么多日本人在场，薛恪都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心中有天大的气和报复想法，以后有的是机会，却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破坏了庭审的气氛。
大明这边的心理活动日本人当然是不知道的，此刻的他们也没有心情去关心了。
无论是观审的日本贵族，还是广场上几万名赶来支持声援实仁的日本百姓此刻都闭上了眼睛。
那个让他们无限崇奉的天皇和伏见宫亲王，这两位精神寄托此刻完全变成了两个小丑。
两个让全日本、让整个民族蒙羞的小丑！
这可是庄严的，捍卫民族最后尊严的审判法庭啊，哪怕是慨然赴死也是可以激励民族抗战之心的，但一个天皇、一个亲王，却完全忘记了，将法庭当成了互相指责攻击的地方，抛开一切风度的像两个无知村妇那般撕破脸，恨不得将对方所有肮脏的丑陋行径揭出来的进行对骂。
天皇这座精神依靠已经彻底倒塌了，无数的日本人突然觉得，自己曾经为这个国家付出的一切是那么的滑稽，省吃俭用的缴税卖命是那么的可笑。
日本没了，彻底没了。

第515章 审判天皇（七）
庭审的休息室内，气氛稍稍有些闷，薛恪是后脚赶到的，他来的时候，朱高炽已经跟高肃聊了有一阵。
“阁老，末将……”
一进屋，薛恪便歉疚的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朱高炽挥手打断。
“这事不要再说了，就当没发生过。”
征日一战中，薛恪毕竟是有功的大将，回到南京势必要接受封赏，但是庭审发生的这件事却是一件极大的污点。
因为朱高炽已经到了日本，是日本战后问题的全权负责人，薛恪的行为显然是犯了军人干涉政治的忌讳，如果朱高炽揪着不放告到南京去，狠了要把薛恪一撸到底，最轻也是个功过折抵，那就实在是没得必要了。
现在朱高炽说当没发生过，算是一种袒护，薛恪虽是赳赳武夫，倒也不是个傻子，心里便是感动的紧。
默默的点点头，给了朱高炽一个感激的眼神，没有再多废话，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拔军姿，不敢过多插嘴。
“日本人真是可笑啊。”
高肃端着茶边饮边笑，庭审发生的一切让他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亲王和天皇对骂，互相揭对方干过的肮脏龌龊事，这可比在国内看戏还要精彩，下官此番属实是没有白来啊。”
朱高炽也是哈哈一笑，摇头道：“君父这戏本子写的好啊，经过今天这场戏，可谓杀人诛心，日本算是彻底的完了。
来前君父就多次跟我说过，说日本这个国家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但是当真正到了国家民族为难的关头，咱们和日本的民族差距就出现了。
危难来临时日本人总是喜欢互相拆台来保全自己，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而咱们华夏民族平时看起来很不齐心，没事就喜欢钻心机的搞党派斗争，但真当到了国破家亡的悬崖边时，我们还是愿意团结一致的对外斗争的，最不济，也可以像崖山那般，抱团殉国。”
“君父倒是对日本颇多了解啊。”
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朱允炆会对其他的国家特性包括地理位置搞得如此清楚，但高肃转念一想倒也就释怀了。
要么说人家是皇帝，人家这么伟大呢。
“今天经了这件事，后续的处理就要简单许多了。”
高肃颔首，复又问朱高炽：“君父说，要饶了实仁的命？”
“对。”朱高炽嗯了一声：“君父对实仁还有别的安排，他还有些利用价值暂时不能死，更何况，能让实仁出面来配合咱们唱这出戏，宽恕实仁的性命本就是酬劳之一。”
当实仁抵达南京的时候，朱允炆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而是安排实仁先去了一趟锦衣卫的天牢。
那里，一名犯了罪的日本商人被朱允炆当成了震慑实仁的工具人，锦衣卫当着实仁的面上了十几种大刑，把后者直接吓晕了过去。
后面吐了好几天，要不是宫里御医抢救及时，估计都能死过去。
于是后面的工作就好交代了许多。
朱允炆交待实仁要做的事，并且留下了一句话：“要么照做回日本继续当国王，要么就按照你看到的那般享受一次。”
还有悬念吗？
实仁当场就忙不迭的点头应了下来，额头都磕烂了。
将一些不是太重要的事情交待完之后，朱高炽便转头看向一旁静声站着的薛恪，开口问道：“薛帅，城外集中关押降军的战俘营都准备好了没有？”
老实守在一旁的薛恪忙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回阁老的话，都准备好了。”
“好。”
朱高炽满意点头：“复庭之后，以战争罪和反人民罪起诉和审判所有参与京都保卫战的日本军人。”
室内的温度骤凉。
虽然朱高炽的话里没有一个杀字，但是所有人都已明晰了这群日降军的下场。
包括德川胜吉这个狼崽子在内，所有的日降军都要迎接正义的审判了！
这也是朱允炆的意见。
先利用庭审和实仁来击碎日本整个民族的精神信仰，将整个日本的脊梁骨打断，让日本上下无形中接受他们是战争罪犯的洗脑催眠，而后以正义的名义来全面清除掉十余万日本降军，破灭掉日本最后的武装力量。
彻底扫清接下来朱允炆和明联全面接管并改造日本的障碍。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明联首席法官、大明大理寺卿高肃重新出现在庭审首席位置，郑重说道。
“现在，本判正式宣布判决！”
随着高肃的话音落下，整个会场内再无一人敢坐，全部肃容起立，而观审的日本贵族们则垂下头颅，看向脚面的眼神也毫无生气，空洞且茫然。
“判决！”高肃捧着卷宗，看向场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实仁和伏见宫贞成，大声宣读着结果：“原日本天皇、现任日本国王实仁犯战争罪、反人民罪，判处死刑！
原日本后小松天皇干仁犯战争罪、反人民罪和不敬罪，判处死刑！
伏见宫贞成犯战争罪、反人民罪和谋逆罪，判处死刑、夷三族！
所有参与过京都保卫战的降卒属所犯战争罪、反人民罪从犯，皆判处死刑！”
原本还在观审区看得津津有味的德川胜吉瞬间傻了眼，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后几名锦衣卫已经将他击晕并拖出了会场。
被告席上的实仁再次惊恐起来，他想要质问高肃，却发现高肃又抽出了一张丝帛。
“现在宣读明联皇帝圣谕！”
原本都还肃容挺身站立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弯下腰。
“因鉴于日本国王实仁年岁尚幼，且有慕明联之心，此番也算知错悔改，朕签署特赦，以实仁仍为日本国王，钦此。”
这一瞬间，实仁从地狱重回天堂，整个人都滑坐到地上，嘴里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诡异声音。
而一旁的伏见宫贞成则凄惨的仰头哀笑了几声。
而后转过身，看向法庭外的天穹。
那是自由的天空，他曾经经常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在那片天空下尽情的享受着自由的一切，而今天的审判之后，他就要和自己的一家老小，共赴黄泉。
一切都结束了。
而被扶起来的实仁则哆嗦着向高肃和朱高炽鞠了一躬，随后被几名锦衣卫带离了法庭。
至此，对日本的公审彻底结束，高肃的名字将与这次公审永远的铭刻在历史长河之中。
“此一去，尘世高山无须越，护佑神边唯去处，何其乐！明日始，毫无畏惧毫无愁，护佑神边唯寐处，何其悠！”
被押赴离开法庭前，伏见宫贞成喊出了自己的绝命诗，表示出自己视死如归的勇气和面临死亡的无畏。
（这首绝命诗原作者为东条英机，觉得写的确实不错做了引用。）
就在伏见宫贞成被枪决的那一刻，京都城外，密集的枪声和轰隆的炮声顿响。

第516章 韭菜国（上）
血腥的杀戮终究是一时的，当瓢泼大雨降下的时候，所有的印记都会消失一空。
日本还是那个盘亘在大海上的岛国，实仁依然是日本的最高当权者。
准确来说，随着足利幕府的灭亡、干仁和伏见宫贞成两人的死亡和院政制度的消亡，实仁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日本国王。
不过征服日本的武力行动才刚刚开始。
各地的大名悉数被剿灭，超过半数的管领和大名选择了投降，从而成为了新日本国的特权阶级，这已经是明联的老招数了。
扶持一批杀掉一批。
等到日本全境基本趋近稳定后，朱高炽代表大明跟日本签署了一份协议。
是大明，不是明联。
日本已经加入了明联，所以日后要担负起明联与盟国的义务，同时也可以享受到明联与盟国的权利，朱高炽跟实仁签署的，是大明这个同为明联与盟国跟日本两国之间的条款。
条款很简单，只有两点。
一、大明作为征日的主要领导国，日本需要在战后向大明象征性赔偿战争赔款一千万两白银。
二，日本要在五年内单方面承担大明国内的路政建设。
就这么简单。
这跟事前所有人设想中的那般，朱允炆会对日本横加苛责的安排有天壤之别的悬差。
第一条有与没有的意义在哪里？
一千万两白银对于日本来说，别说天皇皇室和国库了，就随便找一个地方有实力，境内有银山的大名都能拿得出来。
至于第二条虽然会需要日本向大明输送大量的劳工力和承担建设成本，但那对于日本的国本冲击也是极其有限的，根本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灭亡日本。
君父什么时候那么仁慈了？
朱高炽搞不懂、薛恪等武官自然更搞不懂，但他们知道，皇帝一定有其他的安排。
没人敢置喙朱允炆定下来的事情，即使那件事当时看起来并不合理。
日本的战后问题基本处理的差不多后，薛恪在京都留下了五万驻军，一万名大明的儿郎和四万从军，随后便率领大军陪同朱高炽、高肃两人折返了国内。
赶在新年前，凯旋南京。
总参谋长朱棣代表朱允炆为薛恪的凯旋举行了盛大的迎候庆典。
“庆功宴设在了五军府，陛下最近越来越忙了，没时间参加。”
赶往皇宫的路上，朱棣在车辂内对薛恪说道了一句，后者虽有些失落，但还是规矩的很：“国事为重，只望君父能多多颐养圣躬才是。”
“要不得一两年，便是皇明四十年，整个明联的发展与规划都要君父劳心操持，说来，还是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无能啊。”
一旁坐着的朱高炽叹了口气：“我离开南京去日本之前见到君父，两鬓已是全白了，看起来比父王您还要显老。”
快到六十的朱棣，此时可还是一头乌黑的密发，精神矍铄的紧呢。
“没有君父，哪有今日的大明。”
朱棣撩开帘布，推开车辂的窗户，看着掠过的南京城如画般的景色，感慨着：“现在孤只要一出门看到眼跟前的南京城，就他娘跟做梦一样。”
车厢内几人都哈哈笑出了声来，但等到笑声一停，几人又都沉默下来。
皇帝老子得多不容易，才扛着大明走到今天啊。
有了这种感怀，几人也就聊得不再那么开心，薛恪只是大致给朱棣介绍了一下在日本征战时的所见，车辂便驶进了皇宫，一路直趋乾清宫。
为了更加便捷的处理国家大事，缩短政务、军务的通传时间，朱棣和内阁阁臣都被朱允炆特批可以坐车入宫直抵乾清门。
当然，经过承天门的时候，执行宫禁的锦衣卫要对车辂内有哪些人看一眼。
几人步行进入乾清宫的时候，朱允炆并没有如几人所想的那般伏案批本，而是在蹬着一个奇怪的物件满宫殿的转悠。
这东西前后各一个单轮，中间以两道铁制横梁连接，跟单轮挂钩相连的有轴承与链条。
看朱允炆玩的开心，几人不由自主的也跟着乐了起来。
“陛下好雅兴啊。”
都不用朱棣开口，满殿转悠的朱允炆也看到了四人，停下身子从车上跨腿下来，将这物件交给双喜，冲几人招手：“别见礼了，来坐。”
几人倒也都习惯了皇帝岁数越大越不注重礼数的客气，都没有拿捏拘谨，纷纷围拢了上来，薛恪也是嘴快，就问了一句。
“君父刚才骑乘的物件倒是好生新颖，唤作何名？”
“科学院搞出来的，朕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自行车。”
朱允炆接过双喜送来的茶，美美的喝上一口止渴，眉飞色舞地说道：“有这玩意，将来民间老百姓出行就更方便了，不用排着队去驿馆借马，不过就是速度比马慢了许多，也就能用来串个门子买个菜啥的。”
这年头，科学院搞出的稀奇古怪的玩意海了去，几人也是有了免疫力，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便很随意的忽略了这件小事。
“永城侯这次大捷凯旋，朕没出迎，还是不要见怪。”
等都坐定了，朱允炆先开了口，却是跟薛恪道了声不是，让后者紧张的站起身连声不敢。
为什么不亲自去接薛恪凯旋，也是朱允炆现在在有意淡化军队在大明或者说明联的影响力，说直白点，就是到了抑武的节点了。
不是重文轻武，是抑武。
随着科技的发展和军工力量的迅速膨胀，制约大明对外战争的不再是士兵是否勇敢、统帅的指挥才能是否出众，而是交通运输能力。
仗怎么都能打赢，区别就在于结束的快与慢，战果的多与寡。
再过两年，端着燧发枪、背靠炮阵集群，要是还打不赢只有砍刀戈矛的落后异族，那大明的将军都该学学日本人切腹自尽。
当胜仗成为常态化，那么军功的含金量一定要适当的降低与减少，朱允炆这位皇帝不能再以帝王之尊大张旗鼓的迎候凯旋统帅，这会在无形中增加军方在明联体系中的影响力，造成不必要的一些小麻烦。
好好打仗，该赏的赏，仅此而已。
“具体的封赏，朕已经让御前司拟诏了，永城侯安心待诏便好。”
对于薛恪征日的一些见闻与过程，朱允炆显得并不是太感兴趣，没聊几句便揭过，转而跟朱高炽聊起了一些战后的事情。
“朕打算给实仁送个王后。”
给实仁，送个王后？
这算是和亲吗？
几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待听到朱允炆的下一句后都乐了起来。
“已经安排御前司去寻了，找个带儿子的寡妇给他，让他立为太子，之后就让他禅让学干仁那般做太上皇去。”
好家伙，实仁今年才不过十四五岁，就被安排禅位让贤，这弄得几人都忍俊不禁的轻笑起来。
“日本人能愿意？”
笑归笑，这么简单的窃国手断，朱高炽还是有些迟疑的，毕竟塞个孩子到日本直接当国王，岂不是拿日本上下都当傻子，关键是傻子也没这么傻的。
“朕早都想好了。”
朱允炆笑笑，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等咱们自己的孩子做了国王，朕就恩旨，免除日本所有的农税，从今往后，日本当局的耕农、渔民、养殖畜牧等生产者一律不用缴纳任何的税赋。”
几人短暂的吃了一惊后，这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别指望皇帝对外族能好到这般的地步，一旦皇帝如此大方的时候，反而说明后面有更加狠毒的打算和安排。
果然，没能从几人身上感受到那种大吃一惊后的神情，朱允炆有些失落，砸吧砸吧嘴：“朕还以为你们会劝阻朕呢。”
能从皇帝脸上看出这种老小孩的样子，几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就别卖关子了，您是一定不会让咱们大明吃亏的便是。”
“做臣子的一聪明，朕可就没什么成就感咯。”
朱允炆摇头叹气，但是眉宇间却轻松的很，见唬不住几人，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就把想法都说了出来。
“除这些生产业以外，日本所有的手工作坊、技术性生产和造船、铁器零部件生产等制造业一律征八成税，所有从事火药、兵器等超出安全权限外的军工性生产一律定密谋分裂明联罪，夷三族。
对于开采银山、金山等矿产业，仅征一成税。
取消日本当局其他所有有关商业行为的税种，使用指导价制度进行特定定价方案。”
这一下，几人瞬间傻眼。

第517章 韭菜国（下）
如果一个国家只拥有农业、畜牧业、矿业，却没有制造业、军工业，生产方式完全畸形，还有资格称为国家嘛？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否！
这样的国家往往只有一种称谓，那就是原材料输出国，也就是俗称的韭菜国。
朱允炆为日本制定的税收政策，就是在强迫日本彻底沦为韭菜国，但偏偏日本人还会为之感恩戴德。
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资源永远控制在不足百分之十的人手中，而剩下的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口瓜分剩下百分之十的资源。
于是，社会阶级开始划分为两个极端，精英阶级和底层阶级。
精英阶级是不可能去种地和挖矿的，他们从事于高端的生产区域，以更高的生产力来掠夺基层生态圈的财富，而底层阶级付出血汗生产出来的原材料只能换取可怜的财富，但最终的结果还是要被更高的生产力产品攫取走。
日本的底层百姓才不会关心这么深奥的问题，他们眼里只有吃饱和穿暖两件事，当这个政策出台后，他们只知道不用缴税，知道每天都可以吃上饱饭，每年都可以在换季的时候买几件新衣服。
对底层百姓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国家具不具备制造海船、火枪的技术能力，国家有没有一条自主研发的工业生产线，有没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工厂，对这些底层的老百姓来说有什么关系？
就算大明不控制这些，日本的贵族阶级会把这些利益让给底层阶级吗？
一样不会的。
底层永远是被盘剥的，但朱允炆的政策却可以让这种盘剥的力度逐渐减弱到可以被日本基层百姓所接受，甚至是为之欢欣鼓舞。
但是日本的贵族阶级不会同意，因为这些政策下最受伤害的是他们的利益，但那又如何？
没有哪条政策是可以被所有阶层的人都支持。
大明国内一样有了萌芽状态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对于国内的阶级矛盾，大明内阁中央到地方还可以寻求一个共通共商，但对于日本、印度这些国家，朱允炆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和仁义来谈。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去阴曹地府慢慢骂。
甚至于朱允炆都不用调动明联的军队进行镇压，尝到甜头的日本底层百姓自己就会推翻那些贵族阶级，迫不及待的进入明联的怀抱。
永远不要给一个乞丐画如何成为世界首富的大饼，他只想填饱肚子活下去，为了一顿饭都可以替你杀人。
而这些政策中，看似朱允炆只征收了日本矿业一成的税，但要知道一点，那就是日本加入明联后，是不允许再流通金银等硬通货。
所有金矿和银矿的产出在扣除一成的税收后，剩余的部分就要拿到银行去换成铜票或者开户。
海量的金银最终只会变成银行户头里那一串串空洞的数字。
“免除日本所有的苛捐杂税，将所有人变成自耕农、渔民、养殖者、矿工，整个社会全部从事原材料的生产，而其他的生活所需和工业用品，全部自大明国内采买。”
这些政策带来的影响，朱棣和薛恪听不懂，但是朱高炽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日本取消商税，同样推行指导价定价政策，就以陛下方才骑乘的自行车为例，国内指导价定为一千文，扔到日本可以定价三千，从而轻易的攫取走日本的财富。
而日本因为取消了所有的苛捐杂税，粮食、海产、鸡鸭牛羊、矿石这些原材料的价格就势必会低廉，咱们的商户就可以大量的采买拉回国内，经过工艺加工后变成新产品反向卖回给日本，继续赚取财富。”
之前有写过，生产的链条是可以无限延长的，所有的原材料都可以经过加工、再加工、继续再加工的方式来变成一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商品。
而这些被加工出来的商品，就会通过大明的商船，倾销到明联的各个国家，或变成财富或变成更多的原材料。
日本的造船业可是不允许继续存在了。
所以日本就算想要自己来兜卖也是极其困难的，就算他们花巨资从大明买下海船又如何？
他们能卖的也只有原材料，原材料的价格低廉，就算装船卖到大明又能值几个钱？这些原材料的价格在大明国内也高不到哪去，更何况，大明国内也施行指导价政策，你卖高了就是违法行为。
一个如同印度般可以无限收割的韭菜国出现了。
区别只在于，日本又比印度好一点，因为印度教的存在，大明对印度完全就是赤裸裸的掠夺和明抢，而对于日本，朱允炆又稍微掩饰了一下自己的手段，用免税的方式先释放出一些甜头，遮隐住更深层的目的性罢了。
而实际上，整个明联体系中，又何止日本、印度是韭菜国，除了大明本土，所有明联的与盟国都是韭菜国。
这些国家的鲜血在源源不断的输入进大明，让大明这个巨人变得更加强壮和伟岸，而这些韭菜国则越来越孱弱，而且这些韭菜国还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寄生在大明身上产生极强的依赖性。
一旦离开了明联体系，这些国家都不用战争自己就会崩溃。
因为他们国内的生产是畸形的生产，是在大明内阁政策制定下刻意就某些方面进行侧重性生产，没有一个正常国家应该具备多方面生产的社会形态。甚至连独立的货币经济体系都没有。
根本不用担心这些国家因为加入明联就可以从大明国内窃取走知识果实，从而使自己国家变得更加强大，等到朱允炆一死，一个个都跳出来发展壮大，然后反过头来从大明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如果朱允炆连这一点都没有考虑到，就没必要费尽心思的搞出明联了。
明联早在约翰牛的殖民政策基础上不知道优化了多少个版本，这些国家的最终结局，只会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大明的一个省。
十五年一代人，也就是等十五年之后，日本新长起来的一代孩子都将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三十年后，日本人将会以汉语作为唯一语言。
四十五年后，日语会成为稀缺语种。
六十年后，日本再无一个人会说日语，他们四代人的意识中，汉语就是母语。
七十五年后，明联每一个国家都汉化到几乎忘却了自己国家、民族曾经的文化和历史，他们翻开的历史书，看到的都是三皇五帝、秦皇汉武，并以此认定就是他们祖上创造的历史。
九十年后，明联中的暹罗、日本、南华这些国家都不会在存在，他们就好比中国境内的福建省、江西省、安徽省那般，都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连这些地方的百姓自己都会这么认为，他们自己就会喊出一个中国的宣称。
两百年后、三百年后，明联结束了，帝制随着科技化的高度发达，可能会消亡也可能会隐世被捧起而退居幕后，一个暹罗人、南洋人或者缅甸人、印度人做了取缔明王朝后新中国的内阁首辅甚至是国家元首，就跟让一个江西人、东北人、甘肃人来做是没任何区别的。
走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嘴里挂着的永远都只会是一句话。
“我是中国人！”
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个新的中国疆域和其中含括的民族，太大、太多了。

第518章 法治大明（一）
虽说朱允炆已经为日本未来的发展规划好了路线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想要着手开始动手施工，那也是需要一两年时间的。
对明联各个国家的发展和安排，就好像朱允炆每天的工作日程那般，满满当当也要一件一件的来，急不得。
“日本方面事务的当务之急，还是得给实仁找个媳妇，送个大胖儿子。”
乾清宫里一片哈哈大笑。
几人又在乾清宫里坐了一阵便纷纷告辞，朱棣主要是要带着薛恪回五军府顺便准备一下晚上庆功宴的事情，而朱高炽则要去文华殿，就日本的战后安排问题以及朱允炆刚才提出的大方向政策跟内阁通下气。
大方向是定下来了，总还是要进行相应的细化微调。
倒是高肃这位大理寺卿留了下来。
“陛下，这南京法学院过两天就要挂牌开学了，大理寺这边擢了一批精英去任教，您看有没有时间来大理寺给臣等做点指示，说些训词？”
高肃有些拘谨扭捏，跟在京都进行公审的时候截然不同。
至于高肃口中提及的南京法学院则是在朱允炆第一次提出‘法治大明’之后，大理寺这边就上了心，开始进行筹备工作。
“是吗。”
朱允炆怔了一下，马上恍过神来：“朕记得这事你之前说过，看朕这脑袋都给忘了，那么快就准备好了呀，那成，朕明天就去。”
见自己目的达到，高肃便是开心的不得了，一连声的道谢后便告辞离开，不作久留。
等高肃离开，朱允炆也是静不下来：“召杨士奇。”
结果殿里通政司的官员却站出来应了一句。
“回陛下，杨阁老今天没来，跟许阁老一道看戏去了。”
“嘿。”
朱允炆当时就不乐意了，笑骂一句：“朕天天忙得陀螺般团团转，他们两人倒是挺会偷懒的，美的他们还看戏。”
通政司官员有些紧张的陪笑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臣这便去传召？”
“不用了。”朱允炆大手一挥：“让他俩安心看吧，双喜，跟朕蹬自行车锻炼去。”
主仆两人迈步就走，空气里还传出朱允炆渐行渐远的声音。
“过罢年就在南京搞一次自行车大赛，朕铁定能拿冠军。”
这也是临近年关，朝廷里的事不多，要不然杨士奇哪有这般的闲散心情跟许不忌两人跑去看大戏。
平素里两人关系其实也谈不上好，毕竟政见不合，加上杨士奇一直觉得许不忌这人太过于急功好利，对待工作过于锱铢必较，大搞上纲上线，这跟杨士奇一贯以来的为官理念是迥然不同的。
要不是因为自己即将要退了，杨士奇说什么都不愿意请许不忌听戏。
所有人都在揣测杨士奇离任后的内阁首辅宝座会花落谁家，大多人想的都是朱高炽，毕竟朱棣也要退了，这样就避免了父子同时秉掌军政大权的忌讳。
却只有杨士奇一个人有种预感，那就是许不忌很大概率会接他的班，而不是外界所看好的朱高炽。
毕竟跟朱高炽比起来，许不忌的优势太明显了。
那就是跟皇帝政见的高度契合。
君臣两人的思想都很超前，别看许不忌头上顶着超级马屁精的诨号，但人家能回回将马屁拍到点子上，说明在揣测圣意这一块，人许不忌摸透了朱允炆的思想。
这可是做臣子最大的优势。
若是许不忌来出任内阁首辅，杨士奇就不得不操心自己离退之后的事情。
政策国策的交替革新、门生故旧的着陆安顿。
指望许不忌上台后不搞改革，继续推行杨士奇留下的政策，那无疑于痴人说梦。
而一旦政策上出现大的变动，势必影响一大批官员的选擢任用，也就是重新分配政治红利。
谁还没个三亲六邻啊。
不为别人着想，单说自己儿子杨稷现在就正处于仕途的上升期，正堪黄金年龄，要是不跟许不忌处理好关系，万一让后者摁着不提拔，蹉跎个几十年这种事，在官场仕途中太正常不过了。
听戏的地方选在了距离长安街街口，这可是全南京顶尖的好地段，一间七八百尺的门面都快炒到了一万两，一个戏楼，大不大的也得六七千尺，来这里听个戏，也算的上是一笔不菲的开支花销了。
两人在这里已经听了有一阵时间，寻一个二楼的小阁间，放着佳肴、香茗，再在室内燃点上根南洋上好的香，倒也是静心养神，颇为舒适。
“还是杨阁老好雅兴啊。”
俩人能寒暄一阵，许不忌就开始将话题引入到了正题之上，旁敲侧击地说道：“这听曲看戏的雅致，我这可就差了许多啊，也是平日里没时间。”
杨士奇哈哈一笑：“也是年关临近事少了许多，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台上这是唱的哪出戏啊。”许不忌笑笑，句句话里都带着深意：“我对这戏曲没什么研究，看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的。”
听出了许不忌话里的挤兑意思，杨士奇也不恼，真就大大方方给许不忌介绍起来：“取自《三侠五义》包拯的故事，叫包公案，又在元曲的基础上改良一番，取法了一些《续七侠五义》中的包公故事，现在叫铡美案。
说的是宋代有一儒生陈世美，进京赶考中了状元，榜下捉婿就成了驸马。发妻秦香莲带二子入京寻夫，这陈世美非但不认，还企图杀妻灭子，无奈秦香莲只好告到东京府寻包拯。
包拯愤极，动以铡刑，皇姑、太后问讯赶来营救，但这包拯铁面无私，不畏权势，便终将陈世美铡死。”
说完又呵呵一笑：“小说戏曲，真实性无须考究，百姓爱听也就听一乐呵。一个小小的三品知府，连太后亲临的面子也不给，这种情节也就只能出现在小说里了。
老百姓想看到的就是不畏强权，就是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写小说唱戏的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说这话的时候，杨士奇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许不忌。
“许阁老以为然否？”
“那万一是真的呢。”
许不忌哈哈一笑：“毕竟两宋王朝，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皇权不出宫，太后也就是一深闺妇人，要什么面子啊。”
“话不能这么说。”
看着戏，两人聊得话却是渐渐偏离了戏曲本身。
对于许不忌的看法，杨士奇语重心长的说教了一句：“士大夫之权基于皇权为了稳定自身统治而授予士大夫的，本质上是属政治交互，所以该给皇权面子的时候也要给，不然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包拯区区一小官，涉及到这么大政治影响的一件事，又哪里是他说了算的，真要是这么做了，还不被同僚所不容、被士大夫阶级所不容。
能做到三品大员，说明包拯也不全然是一个刚正不阿不懂变通的顽石一块，不然士子学生如此多，偏生他就能一步步步履青云，从小小知县一路权知开封府呢？”
说罢，杨士奇端茶，许不忌陪着饮了一杯，两人都是一脸的笑意。
前者饮罢了，继续说道：“《大戴礼记》中可是说的好话，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包拯能够步步高升，最后官至一品枢密副使，说明此人深谙为官之道、政治上的事情也是长袖善舞，处理的滴水不漏。”
“哈哈，是极是极。”
许不忌连连点头，哈哈大笑起来，杨士奇便也舒心一笑，阁间内一团和气。
“来，我敬杨阁老一杯。”
“不敢不敢，当同饮。”
两人以茶代酒倒也喝的痛快，放下杯子后又相互客气着，示意对方动筷吃菜，怎么看这同僚之情都甚是相得益彰。
戏唱罢了，陈世美最终血洒狗头铡，戏楼内一片叫好之声，两人也起身离开，此时的南京，已是擦了夜色漆黑。
“入了冬，这天是黑的早啊。”
杨士奇感慨一句：“黑的早、亮的晚，少却多少乐趣啊。”
感慨罢，又邀约道：“不若许阁老来我府上，烫上两壶酒再饮几杯？”
刚才两人在戏楼里已是吃过了晚饭，但都没有喝酒，毕竟一朝首辅阁臣，在外面喝的面鼾耳热的也不好看。
倒是回府的话可以喝的痛快，俩人都住在长安街，门连门的都不远。
许不忌想想，便打算同意，不愿拒了杨士奇的面子，却听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保护两位阁老。”
身旁几十名便装侍卫迅速围拢上来，防止被狂奔的战马冲撞到，算是与这畜生擦肩而过。
“什么人敢在京中如此狂奔纵马。”
两人都看过去，便见这畜生正沿着马路飞奔，其背上男子明显已是酒醉大鼾，整个人都在马背上摇头晃脑，一时便是控制不住，马撞进了旁边的人行道内。
尖叫声四起，几名躲闪不及的行人被撞飞，躺在地上哀嚎起来。
马背上的男子也甩了下来，这番变故下难免酒醒，当场便呆若木鸡。
醉驾撞死人，可是要判死刑的啊！
也就在男子傻眼的时候，杨士奇和许不忌的脸色都齐齐一变，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两人都认出了这个男人。
燕王三子，朱高燧！

第519章 法治大明（二）
夜幕下的五军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今天对大明的武勋们来说又是一个好日子，征日的薛恪大胜归来，无疑又大振了他们武人的士气精神。
“开疆辟土、奠定基业，这江山永远都是咱们打下来的，这个国家真正的功臣永远都是咱们这些武人，那些只会玩弄笔杆子和嘴皮子的家伙，也就只配待在遮风挡雨的衙门里坐堂。”
每逢这种场合，蹦跶最欢的就是李景隆这家伙，一喝点酒这嘴里的话就狂的没边。
可笑的是，眼下大明的高层将领几乎没多少喜欢跟李景隆过多牵扯，偏生这李景隆就好喜欢组织类似这种庆功宴的大酒局，这一点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毕竟吃人嘴软，李景隆虽然说话没什么脑子，但为人实诚，只要是花钱的事确实有个大哥样，管吃管喝管玩的。
“来来来，大家伙在同敬老薛一杯。”
吆五喝六的，李景隆就组织大家举杯，倒是薛恪比他有点脑子，端着酒杯站起身应了一句：“国公爷莫要这般抬举我了，此番征日大胜，靠的也是多方支持，这论功首位，还得是总参谋长领导的好，还是一起敬燕王殿下才是。”
一群人又呼啦啦转移酒杯的方向对准首位的朱棣，后者也不矫情，哈哈一笑举杯便是一饮而尽。
喝罢了酒，朱棣抬手虚压，示意众人落座，看着薛恪勉励道：“你这番确实是立了大功的，之前孤在陛下那给你探了点风声，如果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小薛你这次应该可以得偿所愿，爵晋咱大明第四个国公了。”
满座哗然，众人无不用羡慕炽热的眼神看向薛恪，后者也是激动的满脸亢红，站起身冲朱棣抱拳道谢：“末将谢过燕王。”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皱：“是陛下赏的，孤只是替你探了些许口风。”
还是身旁的徐辉祖插话及时，哈哈一笑：“你看看老薛兴奋的都迷糊了，罚酒罚酒。”
自知冒失的薛恪赶紧举杯，嘴里连连告罪：“看我这，海上飘来荡去的，酒量差了那么多，说话都瓢了，该罚三杯。”
说罢吨吨吨连干三杯，又引起喝彩一片。
这点小插曲也就算是到此揭过，谁也没往心里去，酒局继续，众人也是喝的畅快淋漓。
偏生这个时候从外面神色匆匆的跑进一人来，朱棣、徐辉祖等人都皱眉一看，前者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这是自家府上的管事。
管家勉强脸上挂着笑冲一桌子公侯勋贵颔首面礼，而后走到朱棣跟前，小声耳语一番，朱棣便觉头晕目眩，铁打的身子骨都摇晃起来，手里的酒杯更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的粉粉碎。
诺大的宴会厅雅雀无声。
“出什么事了？”
就坐在朱棣左手的徐辉祖小声关切了一句，朱棣也没有隐瞒，压低声音说了出来，也把徐辉祖惊掉了魂。
“诸位，家中内人染了重疾，孤失陪了，你们继续。”
交代一句，朱棣便起身，徐辉祖紧随其后，两人匆匆离开。
燕王妃患了重疾？
对朱棣的托辞众人心里还是信的，毕竟徐仪华也是徐辉祖的妹妹，两人都这般面容惊变，应是真事。
“燕王、魏国公先去，待明日我等自当上门看望。”
大家伙纷纷起身送别朱棣和徐辉祖，而后面面相觑摇头感叹。
“真是病来如山倒、意外无处不在啊。”
也就李景隆不当回事，又招呼着喝起酒来。
朱棣和徐辉祖走了才好呢，正好让他在现场坐大，便于发挥。
至于一出五军府的朱棣、徐辉祖两人可就完全没有这般心情了。
“上我车。”
朱棣拉着徐辉祖就登上自己的车辂，在一众护卫的拱卫下，匆匆向家赶。
“燧儿怎得惹出这般大祸啊。”
一进入车厢内，徐辉祖就迫不及待的跺脚痛骂：“既是喝了酒，为何还要乘马，这不是作死吗。”
朱棣这会酒也是醒了，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不停的在脸上揉搓，一样的连声叹气。
“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被撞伤的百姓。”
仰面长叹，朱棣忧心忡忡：“伤患正在接受诊治，只要能救回来这事还好处理。”
“那万一。”徐辉祖紧张起来：“若是救不回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朱棣沉默了一阵，而后看向徐辉祖，虎目都红了：“醉乘撞死行人，依律定死罪无赦。”
车辂内，死一般的寂静。
别说朱棣跟徐辉祖这边两人，一个父亲、一个舅舅急的焦心如焚，便是应天府尹王雨森现在也是愁的抓耳挠腮。
当按察司司正将这起案件通报到王雨森这里的时候，后者当时脑子就傻了。
案件发生在长安街口，临近就有巡捕房，所以案发的第一时间，朱高燧就在现场被捉拿归案，好在朱高燧也是醒了酒，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我爹是朱棣这种没脑子的话来，但，那又怎么样啊！
老百姓不认识朱高燧，但王雨森认识啊。
燕王三子、魏国公外甥、当今皇帝一个爷爷所出的亲堂弟。
本身这些身份光环的交织下，案件已经棘手无比了，偏生又传来一个对王雨森来言堪称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
最先承受到撞击也是伤的最重的两名百姓没有能够救回来，死了！
王雨森当时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傻了眼。
“府尊。”
应天府的同知急匆匆跑进来：“杨阁老、许阁老来了。”
这一声通传，生生将王雨森的三魂七魄从魂游天外的状态下拉回到王雨森体内。
王雨森直接打了一个激灵蹦了起来，结果脚下一软又栽了记跟头，门牙都砸掉了一颗，当时便是血流一嘴。
是真顾不上疼啊，王雨森也没什么感觉，捂着嘴就往外跑，正跟杨士奇、许不忌撞了个满怀。
“你怎么这个样子。”
一看王雨森这幅尊荣，杨士奇就皱眉冷喝了一句：“朝廷命官，惊慌失措成何体统，还不下去先收拾一下。”
既然两大阁老能联袂而来，说明这事杨士奇、许不忌已经是知道了，王雨森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告了声罪便匆匆退下，清洗漱口去了。
“两位阁老，死人了。”
同知守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汇报了一下案情：“朱高燧现在正在按察司大牢，您看这事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
杨士奇直接瞪眼：“我是来找王雨森了解案情的，不是来督办案件的，案发南京城，你们应天府才是办案所在。”
“是是是。”
同知被训斥的一头汗水，维诺退到一旁，缄口不言。
府衙内，这一刻的气氛也是凝重的紧。

第520章 法治大明（三）
在等待王雨森露面的这个时间，应天府府衙的公员给杨士奇、许不忌上了茶，但二者显然都没有心情去喝。
出了那么大一件事，谁还有心情喝茶啊。
“嗤。”
沉默的气氛最终被许不忌一声嗤笑所打破，杨士奇从这笑声中听出了浓浓的讥讽。
“方才刚刚看完铡美案，好生精彩，这才过了多久，倒是发生一起比陈世美还要恶劣的案件，杨阁老，您觉着王雨森能做包拯吗？”
开封府、应天府。
一为大宋国都、一为大明首都。
两个时空的故事在这一刻恰到好处的印在了一起。
杨士奇没有接话，因为他属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来接许不忌的这番话，这番话里的政治信号实在是太多了。
这只是一起涉及两条人命的案件，对整个国家来说微不足道，但这起案件将会引发的影响，甚至会波及到整个明联。
甚至处理不当，将会动荡整个大明官场。
内阁因此换血更替都未必不可能发生！
“先等等，等王雨森到了再说。”
随口搪塞了一句，杨士奇就端着茶碗开始发起呆来。
见杨士奇这幅样子，许不忌也没有继续催促，好整以暇的闭目养起神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没让两人多等，收拾完自己嘴伤的王雨森就匆匆跑了回来，也顾不上见礼了，直接开口奔向主题。
“两位阁老，事大矣。”
“能不大吗！”杨士奇气的一顿茶船，溅出热茶半碗：“死了两个人，伤了好几个，事发闹事区，观者数百，捂都捂不住！”
“捂？”
一旁的许不忌睁开了眼，挑眉，明知故问地说道：“捂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
杨士奇猛然转头，盯着许不忌：“朱高燧是朱棣的儿子、朱高炽的亲弟弟，两位阁臣，朱棣又是宗正、总参谋长，难不成还把这事给闹翻天不成。
这事捅到陛下那去，朱高燧死路一条，教子无方，你让燕王何以自处、魏国公何以自处，朱高炽何以自处，三人只能引咎辞职，军国大事，就这么空废掉？”
许不忌哼了两声不在言语，而是看向王雨森：“你怎么想的？”
这么棘手的问题抛到王雨森身上，顿时让后者一张脸都纠结到了一起。
“下官，下官还是觉得，这事事关重大，还是谨慎处理的好。”
三人还没聊出个子丑寅卯，府外又冲进来两人。
朱棣和徐辉祖也到了。
后来的两人看到杨士奇和许不忌的时候也怔住：“两位阁老也在？”
“正巧撞上了。”
许不忌摇头，而后面视朱棣一叹：“燕王殿下，令公子此番闯了弥天大祸啊。”
“是是是。”
事关自己儿子，朱棣也没脸端架子，现在就是王雨森指着他鼻子骂他也得受着，嘴里自然是不停的说着不是，而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了。”
“两死五伤。”
！！！
朱棣的脸上瞬间变得苍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死人了！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
几人一看朱棣都泛起迷糊来，也是吓了一跳，生怕后者一时撑不住回头在死这，那这事才是真的大破天了呢。
众人是好一阵唤魂才算把朱棣给叫回来，就被后者挥手止住了所有的声音。
垂着脑袋，朱棣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头，嘴唇嚅动：“这事，还有办法能解决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雨森。
谁让王雨森是第一责任人，也是应天府的知府，处理类似案件的次数比较多。
王雨森沉默了许久：“也不是一定没法操作，眼下就是第一时间找到死者家属认罪、悔罪，尽快达成赔偿意愿，别让死者家属在闹起来，等个三五个月，这南京城里就把这事给忘了，然后我这边能判就给判掉，结了卷往大理寺一放，找关系让大理寺那边别在深究也就成了，不过，终生刑期怎么都跑不掉。”
“那就好、那就好。”
朱棣扶着把手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一句终生刑期算是给了他一点支持的力量。
“能把命保住就好，他该去赎罪。”
“但前提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
王雨森的这句话又让朱棣一屁股坐了回去。
对啊，怎么才能瞒得住皇帝？
事发长安街啊，谁知道街上有多少锦衣卫的密探、西厂的特情员？
就算都没有，朱高燧被判了刑，每年宗亲一起吃饭的时候看不到，朱允炆不会问吗？
一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事直接就见光死。
怎么都瞒不过去的。
“说给君父知道，也未必是死路一条的。”
王雨森咬咬牙：“只要抓紧搞定死者家属，拿到谅解书，达成谅解意愿，死都死了，人也判了，死者、伤者家属不再闹下去，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一屋子的一品大臣、最差的王雨森现在也是从二品，为了朱高燧的案件现在算是操碎了心。
这也就是现在，要是扔到百八十年前，堂堂一个郡王醉驾撞死一两个百姓，当场扔点钱也就走了。
哪用得着现在这般死乞白赖的想办法争取个终生刑期。
都不敢去想脱罪的事，而是想尽办法别判死刑。
只要不是死刑，终生刑期的将来总会有机会释放出来。
“看来这共识很好达成的嘛。”
就在这沉默的当口，许不忌站了起来，冷笑出声：“小说戏曲那都是假的，现在皇姑、太后都到了，包拯怎么都得给个面子。
铡驸马？他算个什么东西，奴才永远别想当主人。”
几人都没听明白许不忌话里的意思，只有杨士奇的面色大变，站起身冷声质问：“许阁老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觉得杨阁老先前教诲的对。”
许不忌不屑一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金玉良言啊，我明天就得找个书法大家给我把这幅字写下来，裱进文华殿，裱进翰林院，裱进南京大学！我得让这些人都知道，什么叫做做人不能太死板，该跪的时候得会跪。”
说罢扭头就走，扔下一地鸡毛。

第521章 法治大明（四）
在许不忌离开的许久之后，应天府衙都一直保持在沉默之中，直到朱棣站起身。
“该怎么判怎么判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朱棣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挺起自己的脊梁骨：“孤现在入宫面圣，高燧犯错皆孤教子无方，无颜僭居高位，理当递交辞呈。”
“燕王且慢。”
一听这话，杨士奇都慌了，一把拦住朱棣，急切道：“这事刚出，您便找陛下致辞呈，岂不是有逼宫之嫌，若行此举，这事才真的闹到没有转圜余地呢，先等等，按照王雨森的办法，找死者、伤者家属先把这事给安抚下来，过几日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大年，陛下心情好的时候，您在提。”
朱棣又一次沉默下来，良久才仰首长声一叹。
“罢了，就照这般说的来办吧。”
话落，迈腿离开。
“今晚这个觉是睡不好啦。”
杨士奇摇头苦叹亦打算离开，身背后响起王雨森的声音：“阁老，许阁老刚才怎得了？”
离开的脚步顿下，杨士奇呵呵笑了两声：“你俩同自常熟而起，你比他可是差远了，我该退了，文华殿以后是他的了。”
说罢，再不做耽搁。
这个夜注定难眠，即使是到了深夜，不知道多少人仍在南京城内不停的活动着。
黄金六时辰！
这是王雨森给朱棣出的主意，一定要抢在明天入谨身殿小朝会之前将这事敲定，确保不会闹出任何的舆论，直到安稳过年，年后再说。
所以，不单单是燕王府，包括魏国公府也在活动，两家算是齐心协力，很快找到了案件中的死伤者家属，并第一时间认罪、悔罪。
这名头不要太响亮，一个是燕王、一个是魏国公，两家的孩子那是什么背景？
这种身份在寻常老百姓眼里那简直就跟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哭归哭、痛归痛，还是那句话。
“人死不能复生，孩子那也是喝醉了，也不想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人现在在大牢里也是悔恨不已，哭着喊着说将来要是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一定给您二老当牛做马。”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为了增强同情心，燕王府的管家甚至拿朱高燧的孩子说事：“膝下子女都才三四岁，正是需要爹的时候，要是爹就这么死了，孩子没了爹很可怜的，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为了孩子着想，求求您二老饶了这个我们家这个混账东西吧。”
管家带着朱高燧的两个孩子是又哭又磕头，弄得两个老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等感情牌打的差不多了，管家一挥手，就是整整一百万两的银行本票。
这笔数字，直接击垮了一个百姓所能拥有的心理防线。
三千两、五千两买条人命也一样足够，但一百万两，可以让任何人心里都不再会去计算值与不值这个问题了。
这是一个无法被拒绝的天文数字。
死者赔一百万，伤者赔十万。
没有任何一家再抗拒所谓的谅解了。
加上其他的承诺，死者如有子嗣的，将会保送进入各级学府进行学习，从幼学到南京大学，燕王府会比对自己亲生孩子还要好的去照顾，包括亲事，在宗亲、五军府给挑媳妇或者夫家。
仅仅一个晚上，所有的一切便全部摆平。
朱棣和徐仪华等了一夜，终于看到了整整七份由死伤者家属按上手印、亲笔写具的谅解书。
“孤要去上朝了。”
一宿没睡，甚至连水都没喝的朱棣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很。
徐仪华擦拭红肿眼角的泪水，起身去为朱棣拿大氅，却发现后者已经离开，踩着地上的积雪，仅仅穿着一身单薄的朝服。
长安街距离皇宫的距离太近了，跟往常一般，朱棣的车辂畅通无阻的一路过承天门、三大殿，直接抵达谨身殿小朝会的位置，下车的时候，其他几名阁臣也都到了。
可以看得出来，不光是朱棣，包括杨士奇也一样没有睡。
只有许不忌。
一看到许不忌，朱棣就感觉眼皮直跳。
昨晚许不忌离开时说的那些话，朱棣只回府稍稍咂摸一下也就能听懂了，心中恨急了许不忌。
自己跟这个许不忌向来无冤无仇，有时候能让也会让一步，偏生这许不忌跟斗鸡一样，逮谁跟谁干。
“入殿吧。”
杨士奇跺了跺脚上的积雪，又想起这是谨身殿不是文华殿，面圣需要去履换拖鞋，便苦笑。
脑子昏沉沉的，这些事都能忘掉。
一行五人进了殿，却并没有看到朱允炆，杨士奇的心头便更是一沉。
往日这个时间，皇帝一般都会比他们先到，在这里批阅奏疏，像这般完全没有动静的情况根本不会出现。
几人心里都乱了起来。
能有足足半个时辰，偏殿才响起脚步声，几人匆匆站起，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安。”
几人垂下脑袋，耳畔的脚步声已是越来越近，余光处，朱允炆已经到了近前。
“朕本不想来的，因为朕，怕看到四叔这幅样子。”
果然，皇帝还是知道了。
南京城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想瞒过皇帝，那简直是太可笑了。
朱棣没有说话，撩袍跪地，一头砸在地上，身后的朱高炽亦然。
“臣教子无方，求陛下降罪。”
杨士奇紧跟着跪了下来：“陛下，昨晚朱高燧醉驾奔马驰街，虽致伤亡，但这事亦非本心。
朱高燧驾马的过程中已是处在醉酒状态，其主观上是不希望、也不可能追求危害结果的发生，应属于间接、失误犯罪。
其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与故意乘马撞人、危害百姓生命安全的直接故意犯罪是不同的，而且朱高燧案发后并未逃遁藏匿，而是现场待捕，具有一定自首情节，被抓后亦是进行了悔罪认罪的坦白，加上燕王这边已经积极与所有被害方达成了谅解赔偿。
眼下，其余的伤者都在接受治疗，燕王府上下都在配合协调大夫、医馆、药铺对伤者进行诊疗，竭尽全力的给予保障，还请陛下开恩啊。”
朱允炆负着手，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许不忌。
“听说你昨晚在应天府闹的很不愉快。”
后者亦跪下，大声道：“回陛下的话，是的！”
“什么原因。”
“臣觉得，杨阁老说的全是废话！”
这算是许不忌直接正大光明的跟杨士奇撕破脸吗？
杨士奇、朱棣、朱高炽的心都提了起来。
可许不忌显然才不关心这三人的心理，继续大声呵斥着：“什么叫做主观上不希望惨案的发生。
朱高燧今年几十岁的人了，难道不知道喝酒会影响他对战马的驾驭控制能力吗！
照杨阁老这么说，那些醉酒持刀杀人的都应该被判无罪，因为他们每一个酒醒之后都非常的后悔。
明知醉酒本身会有可能制造严重后果仍酗酒后进行可能危害安全的行为，本就更应该得到严惩而不是宽赦，因为这些行为是对他人安全和生命权的践踏，杨阁老身为内阁首辅，连最新版的大明律都没看过吗！
主观上，朱高燧贪图杯盏之乐，饮至酩酊大醉仍驾马归城，放纵狂奔，已经是在无视可能造成的危害百姓安全的后果。
客观上，两死五伤！
杨阁老，您儿子要是被人驾马撞死了，恐怕，您现在都该动用私权去拿人了吧，还会在这里大放厥词吗！”
许不忌是骂痛快了，殿里的气氛却更加凝重起来。
站在杨士奇和朱棣两人的当间，朱允炆又叹了口气，蹲下身子问道：“四叔，杨阁老说您已经取得被害者的谅解了是吧，谅解书带了吗？”
朱棣的额头贴在地上，大声道：“回陛下，臣并未取得任何谅解！”
这一下，连身旁的杨士奇都傻了眼。
难不成朱棣是急疯了，连自己儿子的命都不要了吗？
“既然没有谅解，那就该怎么判怎么判吧，年三十的时候让高燧回家过个年。”
朱允炆站起身，失落的转身，缓缓踱步离开。
“拟诏，免去杨士奇奉天殿大学士职位、免去朱棣武英殿大学士、总参谋长职位，晋许不忌为奉天殿大学士，录邝奕和大学士衔、曾文济大学士衔增补入阁。”
身背后，朱棣痛哭失声。
“谢陛下隆恩。”
只有朱高炽和夏元吉两人同时开口：“陛下，国家之事甚巨，不可如此啊。”
为了如此一件小案件，牵连到当朝文武两大首臣，这不是再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吗。
朱允炆的身影顿住，却什么都没有说，一步踏出，断了所有纷扰杂音。

第522章 法治大明（五）
一起案件，两条人命，各有心思的君臣。
闹得最后，内阁首辅下野，总参谋长被罢。
天底下的人都觉得皇帝是不是老了、昏聩了，这是什么滔天的案子吗？是需要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摇国本的案子吗？
三五计划还在推行、西北、西南都在打仗，这个节骨眼上把杨士奇和朱棣踢出中央，只是为了给老百姓出口恶气？
爱民如子、为民伸冤不是这么来的。
这不是治国，这是戏曲舞台上的过家家。
没人能读懂朱允炆的心，只有当时在谨身殿的几名内阁阁臣。
这起案件中释放的政治信号是极其多的，绝不只是案件本身朱高燧醉驾撞死路人这么简单。
案件只是一个引子，引出来的是皇帝、内阁、新旧官僚体系转换对整个正在进行蜕变中国家的行使统治方式是否需要改变的反思。
杨士奇搬出了他的内阁首辅大院，这个他居住长达十四年的家，踏上了返回江西老家的归途，而在离开之前，杨士奇如愿等到了许不忌，并与后者聊了整整几个时辰。
在自家那颗巨大的榕树下，那个十几个春秋中一直陪着杨士奇在政治、宦海中沉浮经历国家沧桑巨变的遮天大树。
想要搞明白朱允炆为什么要这么做，首先需要复盘整个案件发生过程中的参与进来的人物。
朱高燧行凶对整个国家来说简直是小到近乎微乎其微的案件，也根本不是这次政治动荡的主要原因，所以朱高燧这个引子反而是存在感最低的，没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
然后第二个出场的人物，也是这起案件的第一责任人，应天府尹王雨森。
整个案件中，王雨森的表现没有值得加分的地方，也同样没有减分项。
当他得知案件的第一时间，杨士奇、许不忌、朱棣、徐辉祖都到了，这四个人联袂到场，相当于是整个大明所有具有政治影响力的团体都到齐了，下一步如何走已经不是王雨森说了算的。
就好比包拯铡驸马案，姑且咱们当他是真的，那老百姓看到的永远都是最终结果，也就是陈世美血洒狗头铡，正义得到伸张，坏人伏法。
那身背后的事，便是包拯代表的宋朝士大夫阶级跟赵家王朝的皇权角逐和交互，没有任何人知道赵家到底跟士大夫阶级达成了哪些默契，最终交到包拯手里的，就是将陈世美处以死刑。
所以，包拯只是个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
同样的性质，王雨森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定位和份量，他没有任何的资格再来插手这起案件的走向，所以当朱棣问他事犹可为否的时候，王雨森该出主意出主意，却没有上赶着把这起案件快速办结，而是说了一句‘拖个三五月’。
拖个三五月，傻子都不会相信皇帝不知道。
所以这个球踢给皇帝了，王雨森也提醒了一句‘可以办，但前提是皇帝不知道。’
已经很明白的告诉朱棣，这个案件最终还是要闹到御前，所以你找我想办法没有任何的作用，搞不定皇帝等于白扯。
在这种势必造成极大影响力的案件面前，王雨森作为一名官员，展露出来的政治立场不明确，唯唯诺诺和中庸两边倒。
既帮助朱棣出了主意，又表态自己没本事定案，要等你们搞定皇帝才行。
能搞定皇帝，还要你这个主审官做什么？
王雨森的表现跟杨士奇、朱棣、许不忌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因为这三个人都在当场表露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和支持的观点，只有王雨森选择了中庸。
这也是为什么杨士奇在离开前会说王雨森。
“你跟许不忌同出常熟，但你比起他来差远了”
而在最后，杨士奇感慨自己要退了，文华殿当属许不忌，是隐晦的预感到了结果，所以王雨森心中当然懊恼，有做包拯的机会而没做，本该旗帜鲜明的支持跟他一样同出常熟的许不忌而未支持。
那么对于朱允炆如何知道许不忌大闹应天府这件事，其中谁告的密是不是就清楚了？
紧跟着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杨士奇和许不忌两人的表现。
两人在对待这起案件持了截然相反的观点和看法，杨士奇主张朱高燧有罪而非大罪，可以酌情宽赦。
许不忌则主张应严惩。
这两个人哪一个是大理寺的法官？哪一个是从事法律领域的主管官员？
两人一个是堂堂内阁首辅、一个是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两人都是这个国家乃至整个明联的最高领导人之一，根本不需要去分析法律层面是否严惩和宽赦其中的度，他俩只是拿这种主张来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杨士奇的政治立场还是以稳为主，认为当一件事情牵扯到了国家层级的时候，能宽则宽，能过则过，切忌大动干戈，波及瓜蔓。
而许不忌的政治立场就是激进，坚持一狠到底，办事办绝。
大明正在经历中国几千年未有之时代大变局，在这风云激荡的时代背景下，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恢弘王朝的前进过程节点中，需要寻求对旧有的行使统治方式进行新的改变。
两人一者提倡‘水至清则无鱼’，一者提倡‘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杨士奇诘责许不忌‘人至察则无徒’，隐晦的提出如果法办朱高燧，万一将来朱文奎、朱文圻等皇帝的亲生儿子犯了罪怎么办，你还能逼着皇帝去杀吗？
而许不忌则回答‘皇权不出宫，太后要什么面子？’
已经是正面回答了杨士奇的问题，大明的太后可就是被皇帝生生气死的。
皇帝已经在亲情和国家中做出过抉择，所以他许不忌不怕。
两人之间各有各的政治主张，却用对案件的不同支持观点的方式来表现出来。
看似是让皇帝选择支持两方的不同观点，实际上是让皇帝来选择下一任内阁首辅和确定大明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皇帝如果支持杨士奇，那么许不忌就失去了皇帝的圣眷，喜欢上纲上线得罪了如此多同僚的许不忌但凡聪明，要不得几天就会上表病辞。
同理，朱允炆如果支持许不忌，那么杨士奇的观点就是一种对犯罪的纵容与袒护，被罢黜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个时候的细节就出现了，两人都发表了观点，将选择题交给了朱允炆，朱允炆纠结了，一共叹了两次气。
最后选择蹲在朱棣和杨士奇的中间，注意，是朱棣和杨士奇的中间而不是杨士奇和许不忌的中间。
问了这么一句。
“四叔，杨阁老说您已经取得了被害者的谅解，谅解书带了吗？”
皇帝不知道朱棣连夜的活动吗？
当然是知道的，但皇帝还是这么问了。
这就是一个台阶。
朱棣只需要顺着话接下来，那么皇帝这个问题得到了积极的反馈和正面的回应，皇帝也就可以顺坡下驴。
“既然取得了谅解，说明杨阁老说的有道理，燕王已是知罪、悔罪，并积极协调各方对伤者进行诊疗，加上死伤者家属的谅解，召大理寺卿高肃来，看是否具备法定的宽恕开恩条件。”
一个郡王犯罪，亲王和国公不停的上门道歉，巨额赔偿加上犯案的郡王被判终身刑期。
就这个处罚的结果传遍天下，老百姓哪个不得夸皇帝爱民如子？
这已经是顶了天，连想都没想过的伸张正义了。
案件到了这一步，杨士奇已经是胜券在握，许不忌自然是濒临失败。
皇帝终究是快四十岁的中年人了，他老了，心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开始有心顾及亲情，做事不在如年轻那般一狠到底了。
有些事情上，能让步的地方，皇帝选择了让步。
朱棣跟着朱允炆十几年，是亲身可以感受到皇帝的心态、性格上的转变。
这个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扛着大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皇帝，终究也是个肉体凡胎，不是神。
全面依法治国，保护这个国家可以有章有程的走下去是皇帝的梦想，而现在皇帝却迟疑了，动摇了自己的梦想。
于是，朱棣做了一个抉择。
放弃自己儿子的生命、也放弃自己，成全皇帝对这个国家所有的爱。
也用这种方式告诉朱允炆，不仅仅只有皇帝一个人爱这个国家可以付出一切，他朱棣也可以为了大明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所以杨士奇傻了眼。
杨士奇只是大明的官，思想中还是旧有官僚士大夫阶级的思想，那就是国家只是皇帝一个人的国家，他们都是臣子，食着君禄操心君事罢了，其他的跟他们没关系。
但朱棣的选择也是在告诉朱允炆，有的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法回头。
做皇帝，就一定要做孤家寡人！
朱棣放弃了朱高燧的性命，同时也放弃了继续陪伴朱允炆走下去的机会，将来这大明中央，皇帝注定是越来越孤独。
所以朱允炆非常的失落，步履蹒跚的缓缓离开。
这起案件尘埃落定，杨士奇因为错误的政治主张被罢免，朱棣的主动请辞被朱允炆允了下来，许不忌如愿以偿的登顶大明政治山峰的巅峰。
最后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朱允炆免去了朱棣武英殿大学士、总参谋长两个职务，而这两个职务在一到两年后朱棣是一定卸任的。
也就是说只是早晚一两年的区别。
而朱棣宗人府宗正、大明燕王的王爵是一概没碰。
而这两个头衔不是国的职务，而是家的职务。
皇帝免去了朱棣在大明的一切，却保留了朱棣在朱家中的一切。
就是告诉朱棣，你是朕的四叔，是朕的亲人。
这才有了朱棣的痛哭出声，他哭不是因为皇帝恩赦了他，而是心疼朱允炆那一刻的孤独。
再看朱高炽和夏元吉两人的话。
夏元吉可以喊出国家之事甚巨，不可如此的劝阻，而朱高炽身为朱高燧的亲哥哥，是不该阻拦的。
朱高炽本应该说的话是‘臣管教弟弟无妨，请陛下赐罪。’而不是出言阻拦，意图袒护自家亲人。
尤其是在自己父亲都已经被罢职的情况下。
朱高炽跟夏元吉的默契，就是希望朱允炆收回成命，也不要让自己最终走成一个孤家寡人。
这一点上，朱高炽多次跟朱棣说过，心疼朱允炆这十几年的一路走来。
而最后，朱允炆在顿住身影后，选择了踏出那坚定的一步。
断了纷扰的杂音，踏碎了所有的优柔寡断。
既已许国，再难许家。
有的路，走上了就没法回头。
这些事情也已不重要了，杨士奇最终和许不忌完成了政权的新老交替。
两人在大榕树下郑重握手。
“十四年弹指一挥，多少风云染秋黄。”
杨士奇苦笑一声：“我也十四年没回江西老家过年了，今朝得偿所望，还有些近乡情怯呢。”
握住杨士奇的手，许不忌左手拍了拍杨士奇的手背，郑重道。
“阁老，保重！”
杨士奇离开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新的时代开启了。

第523章 法治大明（六）
大年三十这一天，朱允炆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朱高燧回家过了一次年。
这是朱高燧生命中最后一次跟家里人过年了。
看着自己尚且年幼的子女，看着朱棣短短几日便苍老的面庞，朱高燧这位而立之年的汉子直接哭成了一个泪人。
“哭什么！”
面对着跪在自己膝前嚎啕大哭的小儿子，朱棣一声断喝，狠狠的一耳光甩了过去。
“你还有脸哭，哭可怜还是哭委屈！”
朱高燧是不值得心疼的，如果他值得心疼，那被他撞死的无辜百姓该多么可怜啊。
“十几年前，你跟老子去江西抗洪，十几年后，你却成了杀人犯。”
抚摸着朱高燧被抽肿的脸颊，朱棣还是掉了泪：“从英雄到罪人，儿啊，你怎么那么糊涂。”
朱高燧只是哭，一刻不停的在哭，现在的他满心懊悔。
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后悔药可以卖，朱高燧绝对不会在喝一滴酒。
成年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来买单。
即使这次朱棣用尽全部的办法保住朱高燧的命，那两条冤魂和这铭刻一生的血债冤孽都一定会陪着朱高燧一生。
“人在做天在看。”
朱棣捧过一碗饺子，浑浊的老泪溅起几滴汤水：“吃了吧，你娘亲手包的。”
颤抖着双手接过汤碗，朱高燧流着泪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将所有的一切吃了个干净，才抬起头。
“爹，儿子可以自尽吗。”
“咱家没有懦夫。”朱棣的大手搭在朱高燧的脑袋上，仿佛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北平城，朱棣第一次鼓励朱高燧披甲执刀上战场那般：“你应该死在法场，挺直胸膛接受国法的审判。
儿子，原谅爹没有救你，谁让你爹我是太祖皇帝的儿子，而你是太祖皇帝的孙子。
咱们姓朱，大明就是咱们唯一的家，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命，阻碍这个国家前进的步伐。”
不将朱高燧这个公然践踏法律，醉驾危害他人性命的罪犯绳之于法，而是受制于金钱、权力交互等影响网开一面的话，那么依法治国永远都是一句空谈的口号。
或许保全下朱高燧的性命，可以让死伤者的家属获得更多的经济赔偿，但死伤者的家属该怎么看这个国家。
而朱高燧的侥幸生存，又会对这个国家造成多么严重的思想上的恶劣影响。
所有人会感慨，有钱、有权，真好。
只要有钱、有权，那么即使是非法剥夺他人的性命，也可以通过不停的居中活动和积极赔偿来赎命。
鲜活的人命啊，就这么开始分出了贵贱，开始明码标价。
冰冷现实带来的刺骨寒芒，要用多少暖心的舆论宣传才能弥补回来？
当一个错误的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其错误的行为通过舆论扩散的方式为人心带来的伤害可能永远都弥补不回来了，无论再送多少米面粮油，也不敢让这些被伤害的心去填所谓的支持度、满意度报表。
万幸，老朱家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朱棣将朱高燧送上了刑场，成全了朱允炆。
行刑的那一天，只有朱棣一个人到了刑场，看着儿子挺直胸膛，看着儿子倒在枪口下。
骄傲的留着泪。
这起案件登了报，传遍了大明每一个省。
给各省地方的权贵狠狠敲响了警钟。
所有的官员开始严加约束自己的孩子，甚至出现有发现自己儿子醉酒衅事后，生生敲断孩子一条腿的事例。
“打残了老子养他一辈子，也不能放他出家门祸害别人。”
别管这些是真心还是政治投机的假意，起码大明的民间治安和官员阶级的思想都在潜移默化的进行转变。
官员手中的权力只是公权，而不会成为他们袒护犯罪、纵容子女的私权，永远都不会！
在这种大风气和共识的环境下，朱允炆如期参加了大理寺举行的‘大理寺关于学习贯彻落实明联皇帝陛下对全面依法治国的指示精神第一次全体会议。’
狂热不息的掌声、山呼海啸的万岁。
东长安街的大礼堂，朱允炆一步步走进会场的中央，面向着对面站立的数千名大理寺官员，做出了对会议的训词和对所有大理寺官员的寄语。
“全面依法治国是事关整个大明、明联能否实现快速进步的重要保障和发展基础，没有依法治国，各级衙门、官员大搞权力与利益的私相授受与交互，就会严重破坏国家发展赖以生存的民心基础和生态土壤。
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国家想要繁荣富强，必须要先夯实基础，打牢保护的屏障，这个基础和这个屏障，就是依法治国的顺利推行与否和落实程度。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是什么，这是旧法统，是注定要被时代废除摒弃的糟粕，只要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不具备践踏国法和藐视国法的资格。
维护法理的神圣性远比维护法权的稳定性更加重要！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我们的国家已经开始面临越来越多的律法方面的问题和挑战，这些问题中更是增添了新的分类，比如经济犯罪、职务犯罪和介乎于道德、法理之间的作为与不作为犯罪。
这些新的犯罪方式，严重破坏了社会活力，影响了社会的公平正义、动摇了社会的和谐稳定。想要解决这些重大问题，确保国家、社会和百姓民生的长治久安，就必须恪尽职守，以律法为唯一信条，坚定不移的推进依法治国，扫清所有沿途遇到的阻力。
依法治国、依法执政、依法施政是推动法治国家、法治朝廷、法治社会的唯一途径。
也只有这一种途径可以使得全民懂法、拥法、守法、尊法。
也只有这一种途径可以增强整个国家的法治信仰、法治意识、法治观念和法治精神！
而你们，作为大理寺抽调出来的精英骨干，作为即将开学的南京法学院第一批教师，你们将肩负起将法治的真正意义传授给更多学生的重大责任。
朕希望你们可以做到：夯实国家的法治根基，涵养国家的法治生态，突出国家的法治功能，永葆国家的法治本色！”
会场中，如雷贯耳的掌声响起，但朱允炆已经无心再听了，甚至没有到台下坐进高肃为他准备的位置，观看接下来大理寺上下的汇报和表态。
依法治国的精神种子已经种了下去，至于将来需要多少年岁月的灌溉才会发芽和茁壮成长，那是时间的事情。
现在的朱允炆心情很不好，需要歇歇了。

第524章 新官上任的许不忌
新年之后，便是第一次大朝会，朱允炆以圣躬违和为由没有参加，大朝会无疾而终，让许不忌这位新上任的内阁首辅有些小小的失落。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许不忌的昂扬斗志，在大朝会不告而终的结束后，许不忌带领新的内阁班子和各部司正级以上官员，到大礼堂举行了一次新年全体会议。
这种行为不知道背地里受到了多少讥讽。
“这许不忌好容易那么多年爬上了梦寐以求的宝座，总得在大家伙面前露个脸吧。”
所有人的心中，都将许不忌的这个行为，当成了赤裸裸的炫耀其政治地位和政治权力的一场大秀。
斗倒了杨士奇，是该站出来发出自己的声音、凸显自己的地位，好为接下来大刀阔斧的施行其自己的治国政策铺平道路。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类似这种论调在鱼贯进入礼堂的官员中屡见不鲜，没多少人看好许不忌，也没多少人看得起许不忌。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许不忌就是一个好斗且善斗、一个乐衷于进行政治投机的政客。
这种论调和非议并没有传入许不忌的耳朵里，或许即使许不忌听到了也会不置可否的报以蔑视。
他一路走来的人生旅程，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批评的声音和受过多少恶言相向，早都习惯了。
谁让许不忌得罪的人太多了呢。
一看到一些不顺心不顺眼的地方就喜欢给别人扣帽子，抓住一点小问题就斗到底，不将别人的官皮扒下去都不满足。
这种性格能招人喜欢那才是怪了呢。
“阁老，都到齐了。”
通政司的杨荣凑到许不忌身边小声汇报了一句，后者便直直起身，迈步走上会台。
甭管所有人心中对许不忌有多少意见，但当许不忌昂首阔步的走上会台的那一刻，这些嘈杂的、纷扰的窃窃私语几乎下意识的全部缄默。
只敬罗衫不敬人。
许不忌到底身上穿着的，是全大明仅有一件的内阁首辅官袍。
绛红色的官袍，上绣六章，粉米、藻、星辰、华虫、黼、黻。
比起皇帝的十二章衮服，少了更多象征江山和皇权的日、月、龙、山、宗彝和火。
但其规制已经接近亲王的九章。
而实际上，这些年随着朱允炆的个人威望日隆，亲王诸藩已经很少会穿衮冕服出席各种大会了。
内阁首辅着六章，第一个享受此等殊荣的还是杨士奇，也是近几年才开始的。
“今日召集诸位来，非为别事，许某区区末才，蒙皇恩而僭高位，怎么都得见见诸公同僚，做一番述职汇报，也好让诸公知许某为人，将来大家同心齐力施政治国，莫要生了陌分嫌隙才好。”
有道是先明后不争，许不忌一开口算是先把礼到了。
有道是先礼后兵嘛，为了让朝堂各部能够配合自己的工作，使自己将来的改革政策可以落实到地方上，许不忌上来的姿态摆的很低。
但这姿态只是暂时的，也没人会买许不忌这番姿态的账。
都知道有些话的核心重点不在前半句，都在后面。
果然，客气完了之后，许不忌接下来的话语，对所有人来说都无异于一枚重磅炮弹，炸的所有人险些离开坐席。
“某与诸公同僚皆知，欲施政先齐心，欲齐心先同思想。心不齐则力难往一处使，如此一来在施政的过程中，大多数的政治资源和时间都浪费在了推诿扯皮和内耗中，与国无利、与民更甚。
而想要齐心同思想，先要明确立场，也就是找到正确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方向，什么是正确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方向，比如说反腐、禁毒、团结、稳定就是正确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方向。
而现在我们要在这些内容中再加上一点，那就是，明确什么是官！
何谓官？穿上官服、头冠顶戴、脚踏官靴，出门有车，进门有座就是官吗？显然不是的，因为这些都是外在的装饰，换一个三岁稚童来也可以穿上沐猴而冠。
官就是有了公权力的民，行使国家权力的叫做官或者公员。
那么什么是公权力，公权力从哪里获得？
这一点咱们稍后再说，先说回我方才的正题。
诸公同僚皆是官，这个官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做齐心同思想。解答这一点之前，我们首先要明晰为官之本。
立人先立德，立官先立本。
有人拿中庸二字做立官之本，有人拿兢兢业业做立官之本，还有人拿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做立官之本。
更甚者，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做立官之本！”
会场内死一片的寂静，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来了来了，许不忌这位新上任的内阁首辅，要向上一任内阁首辅杨士奇开炮了。
“何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话出自《大戴礼记》，大致的意思呢就是如果水太清的话鱼就无法生存下去，而一个人如果太斤斤计较别人的缺点，就不能团结朋友。
这句话完美的契合了陛下圣言批注的矛盾论，印证了矛盾双方关系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相互转换的。
但是，这句话，却被有心人截头去尾，断章取义的拿出来套用到了为官上，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许不忌大声诉说着自己的思想和执政为官理念，对这句话进行猛烈的抨击和驳斥。
“这句话被引用到官场之后带来的影响是什么？是让一个人为官的时候，对于官场中存在的险恶丑陋要适当的学会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后跟这些腐败的官员同流合污。
这就契合了水不清而鱼生。
利用‘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对自己的腐败行为进行思想催眠，大搞自行宽恕，减少自己利用公权犯罪的愧疚感并更加狂妄的变本加厉。
最后，对于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官员，也用这句话进行攻陷其心理防线的攻城锤，批判那些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官员大搞独行主义，似乎只要不与大家伙一起浑水摸鱼的官员就是劣官、恶官、差官，应被排挤和打压。
这就形成了陛下在《建文大典》中批注过的有关于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那么我们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仕途环境给了这句话生长壮大的机会和发挥余地，又是什么样的政治生态土壤给了这句话蛊惑更多人心的营养力量。
那就是官员公权的来源不是国家而是我大明之前那些愚昧无知的历代皇帝。
官员们只要伺候好皇帝，帮助皇帝维护其皇权在国家的法权地位持续至高无上并且具有极高的稳定性，那么皇帝就会对这些官员进行馈赠，源源不断的给予官员们更多的公权力。
官员贪腐，皇帝可以视而不见。
士大夫阶级坐大，皇帝也可以视而不见。
甚至是官员们变公权为私权，皇帝仍然视而不见！
所以在愚昧无知的皇帝统治下，历代王朝都灭亡了。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啊同僚们，这句话揭露出来的是那些不法官员们如何的横行霸道，其治下的百姓是多么的民不聊生。
不能再让这种错误的为官哲学继续存在下去了，不然，老百姓就该跳脚骂娘了！
诸公同僚们，你们现在走出大礼堂，走出皇宫，去到南京城看一看，去到泉州、广州看一看，时代已经变了！
国家的公权力来源不是天授的，是基于人民对公家的公信力才衍生出来的。
你们手里的公权来自朝廷，朝廷的公权来自人民。
当你们用这套为官哲学大肆破坏人民对朝廷的公信力的时候，你们手中的公权力自然也就在受到破坏而减少。
等到什么时候，人民失去了所有对朝廷的公信力，你们屁都不是！”
礼堂内，便是朱高炽、夏元吉等阁臣都神情端肃，正襟危坐起来，聚精会神的听着许不忌的演讲。
论对《建文大典》的研究和学习，许不忌是当之无愧的当朝第一人，还别说，解读透朱允炆精神的许不忌加上自己一口大白话的附充，说起来更加通俗易懂，震撼人心。
“我们做官的，心里要放着的是什么？陛下多次说过，让我们少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歌颂他，少在逢年过节的问候他龙体康泰与否，多想想怎么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真理出自圣人口，伟大的君父说过这么一句话‘为人民服务’，这句话题裱在每一个衙门的匾额上，你们看到了有往心里去想吗？
心里放着的不全是君父，是国家，是人民！
而在人民这个当间的两旁只有对和错。
心向着对的方向去努力，就算是嘴笨不会说话，埋头苦干那也是真正的政治正确，而要是向着错的方向去移动，你就是说的天花乱坠、口吐莲花。错永远都是错！
对错是一道判断题，他只有得分和零分，没有折中更没有中庸。
老祖宗说的好，取法其中，仅得其下。当你为官时只惦记着混个不好不差，不高不低的时候，你施政取得的唯一结果一定是错的！
齐心同思想，心就是老百姓，思想是什么，思想就是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别让老百姓骂娘！
这个思想没有，书读的再多，文章写的再好看也没用。
当一个官没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思想的时候，就千万不要在继续做官了，干干脆脆的辞官归乡，也算是为人民做的最后一件好事，我都得替全大明七千多万人民谢谢他！”
看着许不忌洋洋洒洒的挥斥方遒，大谈公心和思想，下面的朱高炽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知道为什么皇帝要选许不忌来做这内阁首辅了。
这家伙，能把大明整个国家掀个底朝天啊。
皇帝这是在拿许不忌做敢死队长。
做好了，这个国家的发展可能就会完美变轨到皇帝想要看到的那条道路上。
而即使做不好，皇帝也会出面，用自己在这个国家的无上威望及影响力，勘平动荡的思想，平稳着陆。
很多事要勇于尝试，对错用时间来践证。
而全大明，能够有能力支持皇帝行使这一伟大变革的，也就只有在思想高度上，完美契合朱允炆的许不忌了。
让他来做这个内阁首辅，恰当其位。

第525章 南京自行车大赛（上）
纷纷扰扰天下事，终究会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消弭。
内阁换届、醉驾害人，这些曾经脍炙人口的谈资当随着新鲜事物的涌进，也就渐渐被南京城内的百万百姓给忘却个一干二净。
开春后，又更值得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事情。
那自然就是第一次南京自行车大赛。
自行车是个什么物件，老百姓们当然不知道，头回听说那自然是新鲜的紧，但是老百姓们只知道，这场比赛，皇帝老子参加！
这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就已经是充满了诱惑力和观看的欲望。
“皇爷，您这不太安全吧。”
双喜紧张的不得了，苦苦劝了朱允炆很多回。
也不知道皇帝抽的哪门子疯，非要参加这堂比赛，谁拦都不好使。
虽说地点选在了城外的体育场，陪着皇帝一道参赛的都是宗勋子弟和锦衣卫，但开放百姓入场观看，谁能保证没有民间奇人。
话又说回来了，得多么厉害的民间奇人，才能在无法携带弓弩等违禁品，隔着几十丈的看台，用石子木屑准确伤害到骑行中的朱允炆？
“重视朕的安全是对的，也没必要那么杞人忧天吧。”
朱允炆试着自己身上专门着尚衣局缝制的骑行衣，这身行头可是舒适方便的很，之前就在宫苑里实验过，蹬起车蹬子来毫不费力。
“放宽心吧，这是南京，朕能有哪门子的危险。”
都收拾整齐了，朱允炆迈步就向外走，就这一身骑行衣，外面披上一件龙纹大氅完事。
乾清宫外，天子驾辂已经等着了，十二匹高头马正埋头晃动着马蹄，不时打个响鼻，似乎是在给朱允炆这位陌生人打招呼一般。
“今天这马的斗志也挺高涨啊。”
见着心喜的朱允炆又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双喜只好陪着笑了一句。
“陛下一至，正合龙马精神，这词用在此情此景可谓相得益彰。”
朱允炆哈哈一笑，一把拍在双喜肩头上：“得了吧你，你但凡能笑的自然点，朕都信你说的话是真的了。”
皇帝一意孤行，双喜能有什么辙，只好报以苦笑，跟在朱允炆身后登上车辂，撂下一句。
“起驾。”
这边是刚刚离宫，承办比赛的郊外体育场却早都人满为患了，在京的京官除去当值的，基本都云集在观赛区落座，等待着比赛的开始。
许不忌也来了，正当中的黄金观赛区。
自行车是个什么物件许不忌当然知道，现在属于他的首辅大院里就放着一辆，没事的时候，许不忌自己也骑着在家里转悠。
对于皇帝举行的这次自行车大赛，许不忌也不太怎么支持。
一个呢是老生常谈的安全问题，另一个就是许不忌觉得不太雅观。
皇帝亲自下场参加比赛，输了怎么办？
这脸上到底是不好看啊。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身旁坐着的朱高炽对此倒是呵呵一笑，还指着体育场四周拉扯的横幅：“你看陛下这授意写的标语，通俗易懂，振奋人心。
还有就是鼓励大家积极的投身参与这所谓的体育事业中，要做到德智体美劳全面进步，说的很深入人心嘛，要不是陛下不愿意，我都想参加了。”
“你就别添乱了。”
许不忌苦笑：“陛下醉心这些文娱活动，一连两次大朝会都没参加了，等今天这比赛结束，咱们得劝劝陛下。”
“要劝你自己劝吧。”
朱高炽大摇其头：“难得让陛下放松心神，再说了，每日的小朝会陛下又没落下过，天底下就这些事，能有多少处理不完的，大朝会冗沉絮叨，陛下心情岂不是更压抑了。”
相对朱高炽的淡然，许不忌还是想找朱允炆说及这些事，毕竟他这刚刚履新，新政刚刚拟出份初稿，正是需要皇帝出面斧正的时候，就想着拿到大朝会上过一堂，听听反响，结果朱允炆迟迟不愿意露面，大朝会就开不成。
还打算再说两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原本喧嚣的体育场瞬间静谧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远处。
一驾巨大奢华的马车正缓缓驶来，马车的周围，是近千名神武英俊的锦衣卫在拱卫着。
皇帝到了。
当马车驶进体育场，朱允炆从车辂内走出的那一刻，原本静谧的体育场再次沸腾起来。
趋近万名观赛的百姓，包括许不忌这些京官都站起了身，右手握拳靠近自己的太阳穴，放声呐喊。
“陛下万岁！！”
山崩海啸的万岁声持续了好几遍，朱允炆不停的挥手示意，直到挥动的手掌下压，这欢呼声才止于平静。
无数同样侥幸买到票的外夷看的目瞪口呆。
“这就是中国皇帝在他的子民心中的无上地位吗。”
深陷在这狂热的赤诚中，这些来自明联各个国家包括阿拉伯地区的海商竟然也会生出一种，放声大喊万岁的欲望？
“是的，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君父。”
一名年轻的学子兴奋的欢呼着，歌颂着：“君父的意志即国家的意志，整个大明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伟大的君父奉献出我们的生命，为君父而死将是我们生命中最璀璨的荣耀。”
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国家啊。
君主竟然可以替代神灵，成为一个无宗教信仰国度中每一个国民顶礼膜拜的对象。
这需要多么高的个人魅力和数之不尽的洗礼？
看着体育场四处悬挂的巨幅朱允炆画像和无数百姓手里举着的，家中供奉所用裱着朱允炆画像的像框，这些外国人似乎明白了。
整个大明，个人崇拜已经达到了极致。
皇帝即国家，皇帝即神灵。
“都准备好了吧。”
作为赛事的总筹备，辽王朱植快步凑到朱允炆近前汇报着：“都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在起始线的后面，近百辆自行车已经推了出来，这个新颖的物件也迅速吸引了看台上观赛人群的目光。
谁都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自行车了。
但很快，大家的目光又从自行车上离开，再一次聚焦到朱允炆的身上。
天地之间，永远没有比朱允炆更值得关注的人或物。
“那就开始吧。”
朱允炆脱下大氅，一步跨出骑到了自己的爱车上。
一架简陋至极，甚至远远不如后世六十年代老式自行车好看的自行车上。
即使这已经是这批出厂的自行车中性能最优的一辆。
“开始！”
朱植接过了朱允炆的大氅，退后两步跟朱允炆确定了眼神之后，大喝一声。
身背后，几名武卒同时敲了一声短鼓。
“咚！”
随着这声鼓响，大明第一次自行车大赛就此拉开帷幕。

第526章 南京自行车大赛（下）
鼓声一响，百乘争行。
朱允炆抢了个先机，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才是‘手忙脚乱’的一众宗勋子弟和锦衣卫。
什么比赛，就是陪皇帝老子玩，胜败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能不能开心。
虽然说比赛开始前，皇帝三令五申不能放水，要公平比赛，但你看看这赛场里的狂热，你敢赢皇帝，还能直挺的走出去不。
皇帝从比赛的一开始就呈‘一骑绝尘’的姿态，远远的甩出身后的选手好几个身位，这幅领先的姿态，也让欢呼声更加响亮了许多。
但很快，这欢呼声就逐渐减弱，大家伙发现，另有一乘后来居上的有赶超趋势。
“那人是纪纲吧。”
看台上，许不忌几人都认了出来，锦衣卫的指挥使，于是都呵呵笑了起来。
“这人向来脑筋灵光的很，看来输与赢之间的度挺会把握啊。”
场中，纪纲蹬着自行车很快就趋近与朱允炆并肩的姿态，这个情况也让朱允炆严肃起来，开始更加奋力的蹬起来，但他的体力哪是自小习武的纪纲的对手。
后者再怎么着，也当的上一句所谓的‘武林人士’，任凭朱允炆怎么努力，领先的身位也就微弱的一丁半点。
骑行比赛一共为五圈，等到第四圈还没跑到一半的时候，朱允炆便明显是力有不逮，这速度可谓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弱，原本转的飞快的双腿越来越疲惫，蹬一圈都是又酸又僵。
也给了纪纲一次弯道超车的机会。
皇帝落后到第二了！
“这个纪纲脑子有病吧！”
看台上，一众文武重臣都在心里骂了起来。
一大圈观赛的百姓更是竭力的继续欢呼着万岁来为朱允炆加油。
赛场中，额头不断渗出的汗水让朱允炆连眨了好几次眼，咬紧牙，硬生生又从身体内榨出一丝气力，让两条腿再次提起了速度。
这个时候，刚刚领先的纪纲似乎也开始‘气力不济’起来，气喘吁吁的呼着粗气，脑门上留下的汗水，看起来可比朱允炆夸张多了。
朱允炆这一提速，纪纲也是挤眉弄眼的一脸夸张，似乎维持眼下的速度都让他费劲了全身力量一般。
两者之间的距离再次迫近。
很快，等到第五圈的最后一半，终点已是近在咫尺，朱允炆差点没把牙床给咬碎，硬生生又将速度提了些许，而领先大概一个身位的纪纲却一副完全筋疲力竭的姿态，再也拿不出半分气力加速，最终被朱允炆反超。
雷鸣般的欢呼声响彻了天空。
无数的文武大臣都舒心的笑了出来。
冲过终点，朱允炆捏刹停车，靠在边线气喘吁吁的笑着，而紧随其后，以极其微弱的劣势屈居第二的纪纲可就夸张的多了，一冲过终点就一个呲滑拉到跑道内的草地场中，整个人躺在地上，胸膛跟鼓风机般大幅度起伏。
再往后追上来的锦衣卫和宗勋子弟也是一个个或坐于地上或躺在地上，整个体育场内，就剩下朱允炆一个人还端坐在自行车上。
“万岁！万岁！”
看到皇帝获得了冠军，取得了胜利，万余名百姓的热情得以宣泄，更加开心的山呼万岁。
也就在百姓欢呼雀跃的过程中，原先筋疲力尽的一众参赛选手此刻又生龙活虎起来，翻身爬起来，单膝跪地，握拳亦呼。
“吾皇神武，万岁万万岁！”
一群马屁精啊。
朱允炆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胜利是这群人相让的结果，但还是很满意纪纲的表现，毕竟最终的失败那也是‘奋力拼搏’后的不甘，放水的几乎看不出来。
等欢呼结束，远远守着的朱植就快步跑过来，将大氅给朱允炆披上：“陛下小心着凉。”
冲朱植点点头表示谢意，前者便垂着脑袋快步后退，再次将万众瞩目的中心时间留给朱允炆。
天地重归寂静，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朕很开心，今天可以在这南京第一次自行车大赛中折桂斩冠。但朕更开心的，是可以在这里，近距离的感受到你们给予朕的支持，说实话，才到第四圈的时候朕便力有不逮了，是你们的鼓励让朕燃起了更强大的力量，故民心所向者，必无往不利。”
掌声再度响起，来自皇帝的致谢让百姓们更加雀跃，更有近半数人激动的欢呼掉泪。
等到掌声落定，朱允炆才继续说道，“朕今天骑乘的工具唤作自行车，平素骑行既可以方便通行，也可以强身健体，朕希望你们在闲暇之余，可以像朕一般，多多锻炼体魄，积极组织和参与各种体育赛事，因为你们的体魄强壮，身体健康与否是眼下国家最希望和朕最关心的事情。
只有你们的身体强健了，国家才能更加强健。
大力发展体育运动，全面增强人民的体质将是切身关系到我们国家能否取得更大进步和更大发展的重要基础，也是我大明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时代印记。
朕衷心希望你们可以踊跃的参与进体育项目并在体育锻炼中享受乐趣、增强体质、重视健康、锤炼意志，得以有更加旺盛的斗志和精力投入到伟大的建设更强大国家的时代事业当中。
朕将会晓谕内阁、各省，尽快筹建体育司衙，将关切每一名我大明子民的身体健康作为该司衙唯一的工作任务，坚持以人民为关切中心，以提高和保护每一名我大明子民的身体健康为最高准则。
人民即国家，朕希望你们可以通过体育锻炼从而做到跑的更快、跳的更高、力气更强。
则我们国家的发展速度就可以更快，国家的崛起就可以更高、国家的军事实力就可以更强。
朕将与这个国家为保护你们的健康而努力，因为保护你们就是在保护我们这个国家的社稷健康。
大明万岁，伟大的大明人民万岁！”
到了最后，朱允炆一样举起自己的右臂握拳，向百姓们致以万岁的祝福。
君投民以木桃，则民报君以琼瑶。
更热烈的、山崩海啸般的万岁声震散了苍穹内的闲云。
朱允炆乘坐车辂离开了，但欢呼的万岁声仍然在一遍又一遍的响彻着，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嗓音嘶哑。

第527章 许姓内阁新政：经济刺激法案（上）
随着自行车大赛的结束，朱允炆算是做了一次直播带货，让自行车这一交通工具迅速就卖的火爆起来。
城内十几个车行一开售，连一天的光景都没有抗住，定价一千五百文的自行车就卖的一干二净。
整整三万辆。
在这个两文钱可以买一个大白面馒头的年代，一千五百文的购买力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五百块钱。
这是一个南京城任意家庭都能承受起的数字。
但是许不忌却仍旧不满足。
这位新上任的内阁首辅苦苦等了朱允炆几个月，也没有等到后者参加大朝会，他满肚子的新政计划也就因此没法上马，实在坐不住的后者干脆带着内阁和各部的主要官员离开文华殿，下跑到南京各地搞起了第一次内阁调研。
而许不忌调研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眼下销售最火爆的自行车厂，关切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自行车的指导售价。
“价格能不能继续下调，控制到五百文左右。”
在南京郊外，自行车厂的负责人差点都快哭了出来：“阁老，五百文这不是开玩笑呢吗，连成本都不够啊。”
五百文的售价，真就连成本都没达到，更别提赚头了。
“一辆自行车组装下来，需要六个工人在不同的生产线进行佩件生产拼装，原材料的花费、工人的工钱，还有出售时，要给那些承销的商户留一部分利润空间出来。
如果定价五百，咱们厂家直接销售也需要租赁门面，这又要一笔租赁费，开商户卖车又需要招销售的伙计，又是一笔工钱。”
陪同着许不忌一道视察自行车厂的一众官员都没吭声，但大家都觉得许不忌这种提议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
“工人的工钱现在是多高。”
“一天五十文左右吧。”
五十文，也就是说一个月一两多银子，一年将近二十两了？
一个工人的收入趋近一名基层士兵的年饷（不加津贴），比起十余年前算得上翻了将近一倍。
做工总还是要比种地挣得多。
许不忌微微颔首，工人的收入增高是贴合国家下一步国策路线的，毕竟要为大规模的工业革命做准备，而工人的收入高低就是首当其冲需要夯实的基础。
“你刚才说左右是个什么意思？”
陡然间，许不忌想起了方才回答话中的飘忽：“一天给多少钱还有浮动不成？”
“还不是工时制给闹得。”
厂家的负责人苦笑一声，见许不忌不太明白，便主动说起了原委。
“以前都是一天六个时辰给定额的钱，结果有的工人身子骨弱的就扛不住，缩短工时就势必要缩减工钱，那些年轻的身子骨壮的工人就不愿意，他们宁愿多做些工多挣点钱。
闹来闹去的没办法，厂里只好搞工时制，多劳多得，一个时辰给十文钱，干得多就赚的多。”
许不忌不在多说，大致了解一遍后便离开，今天他一整天的行程安排，就是跑遍整个南京的工厂。
自行车厂、水泥厂、日用品厂、纺纱厂、制衣厂、钢铁厂。
各种各样的工厂跑完之后，许不忌紧跟着又跑到城内的各大商户调研商品价格。
从盐油酱醋到各种衣物，再到果蔬肉食几乎问了一遍。
最终这些数都被许不忌记了下来，拿回到了文华殿。
而一等回到文华殿，许不忌这心情就沉重了起来，说了如此一番话。
“现在看起来，别说各省地方的情况了，连南直隶脚下，百姓们的生活物价支出和收入都有悬差，咱们连起码的日用供给都无法做到全方面的保障，这显然是不行的，要想办法压低各种物资的价格。”
这种话从许不忌的嘴里说出来，列席参加阁部会议的一众官员们都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
南京城百万百姓，吃饱穿暖已经是基本生活保障，每个月轻轻松松的可以吃上几顿肉，这种生活别说放在所谓的贞观、开元盛世，就算是书里，几千年来也没有过过这种生活。
还不满足？
你许不忌跨步子也没有这么跨的道理啊。
诚然，眼下的大明是整个明联在供养，十几个藩国，上亿百姓在养大明一个国家，但是交通情况摆在这里，远洋航运，不是说你想一天之内将南洋的瓜果蔬菜送进南京就可以送到的。
需要时间和人手。
而人手，就势必需要财富上的支出。
原材料的成本价格是明明白白的摆在这里，你想要控制南京城内商户的销售价格，就势必要控制原材料供应的价格，这个价格你怎么控制？
这不是多造几百艘海船就可以解决的。
甚至说，真要多造上几百艘海船，你又需要多招募几千名船工，每天该给多少工钱你一文钱都不能少给。
实际的成本支出，拉个平均值下来，也是悬殊不大的数值。
“阁老，现行的指导价，已经是经过多方确定之后，最低的价格了。”
商部的尚书没辙，只能跟许不忌实话实讲：“再打压，商人无利可图，人家干脆就不做了，到时候这一块的空白就要移交皇商或者我们商部直辖的国营商户，就算朝廷的国库一文钱都不挣，让利于民，但是价格的削减幅度也就在一到二百文左右徘徊。
为了这些钱，冲击眼下日趋成熟的商业市场，导致民营商户的倒闭，得不偿失啊。”
专业对口的商部一发话，各部跟商部对口的，包括户部、税部、国有资源部在内都纷纷讲话，表态支持商部不可贸然对各种商品进行大规模、大幅度强行进行政策干预而降价的行为。
吵吵到最后，连夏元吉都没辙，只好开口。
“商品价格顺应市场规律，指导价政策也是基于市场规律和计算商业行为中各种开支之后才出台确定，贸然进行政策上的干预，未必见得让百姓得利，反而会使得大量商户凋零倒闭，得不偿失。”
面对这些质疑和反对声，许不忌沉吟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民间没钱，但国家有，印度、日本的金银成山似海般的输送进来，官仓储备，这些金银都已经到了存无可存的地步。
为此，葛安跟我说过，当大量的现金、现银等金属硬通货的输入超过国家正常税收的情况下，很可能导致民间的货币（铜钱）汇兑体系崩溃，因为一两白银可以兑一千文，而一两铜金就可以兑十两白银，更别说提纯后更加具有价值的纯度黄金了。
国家的财富因为明联的政治协约这种非正常互贸体系的存在而疯狂增加，实际上并不是一件好事，国家的财富增长过热而民间财富增长过缓，极容易导致财富膨胀后的汇兑体系崩溃。
国家可以拿出一亿甚至十亿两白银来进行基建，拉升国内内需市场，但民间没有那么多的可供消费的商品和渠道来消化国家花出去的这笔天文数字，那就造成了财富冗余，钱就不值钱了。
既然国家的财富已经远远多于民间，所以我打算，拿出一部分来，无偿的给予或者补贴到市场上。”
一语出，满座皆惊。
从国库出钱，以无偿给予或者补贴的方式投入市场？
又是一个几千年来的震撼性政策。
“我管这种朝廷政策性行为，叫做经济刺激法案。”
许不忌环顾四周，石破天惊的介绍：“葛安已经拿出了具体的规划，五年内，陆续向全国各省地方，投入不下于十亿两现金银，这一笔，是无偿性的免费给予，或者以补贴形式直接贴补到市场内的各个行业。
我想要看到的，是五年之内，各行各业都可以大手大脚的从明联各国采购原材料并且搭建更多的加工生产线。
我要把各种商品的价格砸下去，让老百姓过的更安定、更舒适。
等到民间经济繁荣之后，大量印刷铜票，所有的现金银封库，以饱满的市场活力实现自给自足的经济内循环。
甚至于，一旦市场允许，黄金白银完全可以投入市场做成饰品售卖，除保留绝大比例的黄金留存国库做战略经济储备以外，小部分黄金和所有白银，将作为商品流入市场，逐渐降低白银与民间铜钱之间的关联关系，使白银与铜钱的汇兑体系对国家经济的影响力逐步下降，最终到一个不算太轻微但也绝不太重要的地步！”
新官上任三把火，再迟迟等不到朱允炆的露面之后，许不忌终究还是先把他新政的冰山一角显露了出来。
经济刺激法案，就是许不忌要搞的第一件大事。

第528章 许姓内阁新政：经济刺激法案（中）
文华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不忌口中提出的经济刺激法案，对于时下大明的官僚体系来说，想要完全消化掉的难度显然是极其大的，部分官员甚至可能压根都听不懂许不忌在说什么。
而这份所谓的经济刺激法案，也不全然是出自许不忌的考量，也显然不是说许不忌在南京城里转一圈，调研了一下所谓的各种商品价格就拍脑袋想出来的。
早在许不忌刚刚履职不久，大明银行和大明工商联就已经合作正视对待商品价格与百姓民间收入之间的悬差，并就如何改良和缩短进行了认真的考虑。
葛安和大明眼下一众搞经济的小能手那是埋头研究了好几个月，才拿着基本论证成熟的建议找到许不忌，后者只不过是露面实事求是的走到基层地方去切身感受一下罢了。
如果确实需要到了政策性干预市场的地步那就推行，如果还没有到，那就搁浅暂缓。
很显然，南京城内各厂各业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商业行为，让许不忌觉得，有必要进行政策性干预了。
而且从国库里拿出现金银无偿投入到市场进行生产补贴，不仅不会造成通货膨胀，甚至是可以让各行各业的物价大规模下降。
这笔钱投入的首要目的不是让市场上流通的财富增多，因为金银再多，如果社会上的生产资料不足，那么钱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捧着钱买不到东西，那就自然导致了物价飞涨，形成通货膨胀现象。
现在许不忌提出的这份经济刺激法案，第一步是先帮助各省地方的实体生产单位-工厂进行扩产，这份钱是补贴给工厂用来壮大生产规模的。
你想要从明联海外购买的原材料，受制于财力不足，没法直接用船进行大规模航运，只能从沿海几大海商的手里扣缝，经中间商通过漕运、陆运的方式购买，导致了原料成本增加。
现在国家给你贴钱，你直接去沿海港口下订单或者租海船，这笔花销国家给你补上。
另一方面，制约原材料输入的主要工具就是大型的海船，港坞造船厂需要的成本主要是自国内外采买的大型木材和人工费，因为成本居高不下，但是销售的速度显然比不上米面粮油这种生活用品那么快，这就导致了回款周期长，考虑到这个因素，一艘航运船只的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朝廷在这个方面也可以给补贴。
一艘航运船只，原先能赚五万两，现在国家直接给你一把无偿赞助你三到五千万。
好，最初的几百艘是不是可以选择不赚钱的方式来销售。
后面再生产出来的，可不可以选择只赚一万两？
这到时候就可以约法三章了，国家给你足额的补贴让你去挥霍，你不能说挥霍完了国家的补贴之后，紧跟着再生产出来的船只恢复原价，就要继续按五万两的标准来赚。
那如此的话，就让你连这三五千万的补贴钱都赚不到。
你一年就抠抠搜搜的卖个百八十艘拉到。
当然这里面还会牵扯到更加复杂的一点考量，那就是原材料的价格随着大明本土的加大采购量是否会导致不足从而涨价。
先说储量供应这点问题，都二十一世纪了，原材料还没用完呢，以大明眼下的交通运输情况和加工再生产的消耗效率，考虑这一点实在是太早和脱离现实。
另外就是金银的掠取和大量涌入大明，是否会导致大明国内的金银贬值，从而出现从各国购买原材料的价格问题。
会不会出现原本一两就可以购买到的矿石现在需要二两银子？
指导价政策是假的，还是说银行是假的？
明联各国的金银早就不作为交易货币，即使是大明国内，也在考虑如何逐步取消金银与铜票之间的汇兑体系。
金子或可作为一种货币汇兑的给付保证来储备，但白银的价值一定会疯狂贬值。
为了保证白银价值的平稳落地，不出现民间经济崩溃的恶劣情况，朝廷这些年早就开始按照一两白银兑付一千文铜钱的方式从民间进行兑换，这一点早早就有写过。
现在许不忌提出的拿现金银来刺激民间生产，也不是真个拿金锭、银锭来给。
一百万两现白银就是整整十万斤，需要多少辆大车才能装的下？
一亿两、十亿两又是什么概念？
连护送的人手都凑不出来。
这里说的现白银，是指国库按照库存的白银发行等价的银行价券，而后这一批现银就彻底封存熔断，将来可能会以饰品的方式流入市场，也就是说，白银不再是一种货币，而是商品！
一切以百姓为主，既然民间的主要货币是用铜票，那么大明就不会贸然破坏铜票的货币价值，伤害到百姓的利益。
让白银在国库内贬值，看起来是国家利益受到一定损失，而实际上，这批如山似海的白银在国库内又不能投入市场使用，跟没有是一模一样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将来熔断之后作为商品投放市场销售呢。
拿印度的黄金来做新的兜底硬通货。
而想要等到黄金在退出国际货币战略储备舞台，那可能就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无须考虑的那么早。
“先让船只这一交通运输工具降价，带动航运成本降价，最后使得生产所需的原材料输入的价格回落，加之朝廷的补贴，所有生产品价格都可以打下来。”
许不忌阐述了自己心中对这项政策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对南直隶的改变：“工厂拿到朝廷的钱可以大肆扩产，生产的越多补贴的越多，势必会大量招收工人和培养工人。
所有的厂都在抢人，工人的劳动收入就会增加，而民间消费却在降低，百姓的生活就将趋于稳定。
而获得补贴的工厂的实际拥有者，所谓的大财主、大商贾，他们拿着海量的财富是不会跟百姓抢生活物资的。
因为那些低廉的生活物资永远不会花光他们口袋里的钱。
富商会追求更高的消费方式。
乱世黄金贵、盛世文娱兴。
按照生活需求层次的上升，这群富贵阶层的财富将会花销到追求精神享乐上，南京城里倚月阁诸公不知道有没有去过的，这没什么好避讳羞谈的，我亲身去过一次。”
在座的脸上泛起了男人都懂的微笑。
买春嘛，堂堂一个内阁首辅偶尔享受一下，算什么大事。
可是许不忌却显然跟大家伙想的不一样：“听一场当红戏子的戏，要花费一到三千两，而想要这些名戏姑娘陪着喝场酒，那花销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这只是陪酒，还不是陪睡。”
众皆一阵低笑，但紧跟着就发现许不忌的面色不善，忙吓得缄口沉默。
“诸位想想，一个歌伶，每天的收入都极其之高，说年入超过我这个内阁首辅简直跟玩一样，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歌伶戏子有追捧她们的市场，才能拥有如此过热的高收入。
而这种行业就是我以前提及的服务业。
当然，这是高端的服务业，什么是服务业，不是说青楼、戏院、听歌的地方才是服务业，酒馆、茶馆、说书这些地方，凡是让你可以只需要通过花钱就可以得到所需享受的都叫服务业。
市场中拥有的财富增多，势必会带来拥有财富者去追求服务业，刺激服务业的繁荣。
而我们就可以通过对服务业征收的高税收，重新将这笔无偿投入进去的金钱再收回国库。
这是一个财富的循环过程，必须是由国家出面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因为，青楼戏院永远不会将钱免费补贴给工厂，只能朝廷去做。”
先把钱投入市场，扩大生产规模，增加国家社会中流通的生产资料，百姓从中得利，商人亦从中得利。
而商人拿到钱就会把钱花到服务业中，国家就可以通过对服务业的高税收政策，将这笔钱重新收回国库，继而继续投放入市场，免费补贴给最底层，让百姓在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各种关联产业中得到实惠。
这就是将顶部财富通过政策引导的方式均分到底层每一个老百姓的身上。
“如果那些商人不愿意把钱花出去怎么办？”
还是有些官员提出了这么一个质疑，让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中都带起鄙夷。
“商人的钱不花出去，也会投资出去。”
商人可不是老百姓，喜欢看着自己的储蓄日积月累的增多。
他们更希望看到的，是自己的资产在不停的飞跃，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商人会不会把钱花进服务业对朝廷来说并不重要，甚至我们还不希望他们把钱花到这个领域，造成眼下南京城开始冒头的所谓追星热。”
许不忌开口道：“花不出去的钱对于商人来说就是废纸，他们手握着的海量财富需要谋求新的投资渠道，而只要投资出去，将财富变成其他生钱的机器、生产线、商品，那么经济刺激法案的目的就实现了，国家经济市场高度繁荣。
百姓们的花销降低了，朝廷从商业领域征收的税收提高了，家国同喜。”
顿了顿，许不忌饮了一口热茶：“颁行这经济刺激法案的目的，就是为了形成以国有经济为主，民间多种经济为辅共同发展的经济体制度。
而可以得到补贴的工厂也是需要看其实际的生产能力和生产积极性，以按劳分配为主，多种补贴方式为辅的方式并存，激发各类市场的经济主体活力，释放和发展社会浅层面、深层面的生产力。
加大力度促进生产销路，保护生产补贴公平统一，以此为基的情况下，实现国家财富高效流转，推动实现共同富裕。”
看着许不忌的侃侃而谈，在座的一群人无不面带苦色。
实在是跟不上这位的脚步啊。
搞政治，在座的哪一位都是好手，但是搞政治经济，那这群人可就完全是七窍通了六窍，就剩下个一窍不通了。
许不忌跟他们聊的还是宏观下的政治经济，要是聊微观下更细化的市场经济及规律发展，恐怕这群人都能直接羞愧到辞官。
当然，许不忌恐怕也搞不懂，他这些还都是葛安带着银行、工商联一大群人做了几个月才拿出手的建议，到他这里总结一下，做了份宏观上的指导报告罢了。
“我话讲完了，这份经济刺激法案，大家过个堂，看看支持还是反对。”
许不忌敲了敲桌面，径直举起了自己的手，而后眼神平静的看向面前一大圈参加阁部会议的朝廷大臣。
曾经负责朝廷各省退耕转产督办的邝奕和、广东原左布政使曾文济两名新任大学士率先举手表态支持。
这俩可都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内阁五人，三个同意。
夏元吉和朱高炽二者对视，也都举手应了下来。
这一下，所有参会人员全票通过。
“那就如此。”
站起身，许不忌做了最后的交代：“着通政司拟好会议总结报告，我与几位阁老署名，递呈陛下御前审批，若陛下批阅，则尽快着户部、银行、工商联加紧酌定第一批补贴金额和对哪些工厂进行补贴的名单，散了吧。”
众人皆起身：“恭送阁老。”
随着许不忌的离开，这份所谓的经济刺激法案很快得以火热出炉，出现在了朱允炆的御前案首之上。

第529章 许姓内阁新政：经济刺激法案（下）
面对着通政司送来的这份经济刺激法案，朱允炆连看都没有看便当场批了回去。
“准！”
大朝会不露面，小朝会不言语，许不忌开个阁部会议，这么大的一项国策却连看都不看直接批复，皇帝这是无心朝政，打算学李隆基中年享乐了？
毫无疑问，皇帝的行径给内阁、朝廷带来的心里压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当朱允炆开始频频露面一些公众性活动，包括现场观看南直隶一场足球冠军杯后，内阁肩上的压力便更大了。
整个国家的运转，除去总参谋府因为缺少在任的总长，西北、西南的军事直抵中央由朱允炆亲身负责以外，其他的所有一切国内外事务，朱允炆几乎全权交给了内阁。
自己看着办吧。
别说大朝会了，隔三差五的，朱允炆连小朝会都不去。
考验大明官僚体系和政务运转体系的时间到了。
其实这种事不算什么大事，以往皇帝又不是没有出过宫，去草原、下南巡，哪一回不都是几个月的时间，那时候杨士奇呆在内阁，国家不还是一点问题都出不得吗。
现在之所以让大家心慌，主要还是皇帝明明在京，但自打许不忌一上任，皇帝就撒手不管，这才是关键点。
皇帝就那么信任这许不忌？
就不怕后者变权奸？
当然，这种想法也就脑子里转一下就被大家扔到九霄云外。
就算让许不忌兼任总参谋长，军政一把抓又有个屁用。
臣权在皇权的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尤其是这位皇帝，如神一般。
君臣默契，许不忌算是明白了朱允炆现在如此作为的本心。
皇帝操持国家近二十年，生生逆转乾坤，大明的国情、社会、风气导向，各个领域都完全跟二十年前不是一回事，新成长起来的一代官僚也早不是几十年前那种旧官僚。
大家都知道该做什么，不用上级鞭策督促也知道该办哪些事。
内阁就相当于朱允炆的孩子，现在孩子大了，该自己有主见了。
什么时候孩子犯了错惹了祸，才是朱允炆这个大家长出面擦屁股，拨乱反正的时候。
给权力、给空间。
这让许不忌在倍感压力的同时，更感受到极大的鼓舞。
就冲不辜负皇帝信任这一个原因，自己也得把经济刺激法案给落实好，更得把这个国家给带好。
那么将所有大事小情都交给内阁的朱允炆，现在在忙啥呢。
除了没事露露面看看球，参加一些大型群体性接见，不停加深自身在这个国家的个人威望之外，朱允炆还操办了朱文圻的婚礼，剩下的日子，便是苦苦等着抱孙。
没错，朱文奎这小子都要当爹了。
两世为人，这还是朱允炆头一回即将体会到当爷爷。
就挺突然的。
“朕有那么老了吗？”
这个问题都不用别人来回答，刚刚过完三十七整岁生日的朱允炆怎么都不能算是一个老人，若是放在后世，响应国家晚婚优育政策的话，这个黄金岁数堪堪是刚刚结婚没几年。如果朱允炆自己的记忆没错的话，模糊的记得，自己前世若是到三十七岁的话，儿子应该才九岁左右。
而在这里，三十七岁的朱允炆都要做爷爷了。
“双喜啊，你说，朕给咱大明这位皇长孙准备个什么礼物好呢。”
离着预产期还有三四个月，朱允炆就开始操心起礼物的事，虽说前几个月刚刚得知自己儿媳妇怀孕的消息后，就开心的赏下了许多的东西，连伺候的宫娥都派去了七八十号，但现在朱允炆还是觉得没够。
“金银石玉啥的太俗了，朕富有四海，总不能动不动就老拿这些玩意来衬身份吧。”
朱允炆皱着眉头纠结，守在跟前的双喜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能有啥好东西来送。
送礼这东西，要说一般小富之家，乃至说高府大院，无非就是金玉之物，既好看也富贵。
便是再有能耐的，无非寻那些香火茂盛的寺庙道观，求一些所谓的护身法器。
关键皇帝本身就大力提倡不可迷信神佛，你说去求这玩意，那就纯纯的没长脑子。
“朕这身上也没啥好东西啊。”
把整个身上翻一遍，朱允炆也就能找到一块玉佩，干脆解下来放手里端详。
“你说，要不就把这物件给文奎送过去？”
双喜定睛一看，有些紧张，劝了一句：“皇爷，这可是您被立为太孙的时候，太祖身上的那块。”
得，这东西是皇权的传承。
一听这话，朱允炆也就打消了这念头，不然落到外人眼里，又该胡思乱想了。
立储的事风向未定，内阁领着天下各地方官员都全幅身心的投入许不忌要搞的新政之中，这个时候尽量别搞出这些影响大家伙注意力的事情。
“还有几个月呢，慢慢想吧。”
重新将玉佩揣好，朱允炆换了身简便的衣服，招呼双喜。
“走，陪朕出去跑步，锻炼身体才是正事，要是老天赏面，再让朕活个三十七年，说不准朕都能五代同堂呢。”
谁不想多活些年，以前朱允炆对生死倒是看得淡，但等到蒸汽一问世，朱允炆反而不舍得死了。
总想着熬上几十年，看看有没有这个命，能把第一列火车给熬出来。
主仆两人开始围着后宫慢跑，前三殿之一的文华殿，却忙得如一锅热粥。
经过几个月的考定和难以计数的调研，经济刺激法案的第一版终于敲定。
“计划对南直隶、浙江、上海、福建、山东五地共一百六十七家工厂、十六个海港、船厂进行第一轮补贴，预估到皇明三十八年底，投入总额不下于两亿三千万两。”
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许不忌抬手打断：“从新法案推行开始，白银将不再作为中央结算货币，一律改用现行统一货币进行中央财政结算。”
户部的度支哎了一声，忙应下来：“那就是，两千三百亿？”
“这听起来就好听多了不是。”
许不忌满脸笑的灿烂：“诸公，三十年前我大明中央结算是两千三百万，今朝是两千三百亿，听起来是不是感觉热血沸腾的。”
满堂顿时大笑。
“正式推行吧。”
许不忌拿起自己的首辅大印，在无数人的瞩目下，郑重的将印章摁在这份报告的最后。
大明经济刺激法案，于皇明三十七年十一月初十，正式颁行！

第530章 皇明四十年，游子归乡
碧波万里的大海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在航行着。
这支船队足足有六七十艘，俱是极大的庞然大物，每一艘海船的两侧，都向外伸露着六门黑漆漆的炮管。
满载十二门舰炮，全天下，只有大明有这般近乎无可匹敌的海上力量。
在这支庞大船队的中央，是一艘体型更加庞大的旗舰，船帆上垂下两道写着汉字的大旗。
上书。
“大明御前司海事总管。”
“明联皇帝全权特使郑。”
是的，这是郑和下西洋的船队。
在这支船队的正前方，引航船只打出了旗语，旗舰上瞭望的水手便匆匆跑下，一路下到一间居卧外，叠指轻叩。
“禀公公，前方打出旗语，咱们快到泉州港了。”
屋内响起了脚步声，没多时这门便被从内打开，一张黝黑却极其精神的俊俏脸庞露了出来。
是郑和。
这位自从朱允炆登基，近二十年几乎一大半时间都在海上漂泊过来的男人，此刻眉宇间全是兴奋和激动。
“阔别三载，终于回到故乡了。”
站在甲板上，郑和觉得便是连海风都甘甜了许多。
闭着眼张开双臂，郑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拥抱自己的祖国了。
虽然很激动，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面对这支原道而归的庞大舰队，泉州港方面当然要派出船只来接，顺便也要核查一下身份。
对此郑和自然不会有任何的蛮横拒绝，打出旗号示意会船，亲自守在甲板上，满脸微笑的等着来人。
“末将海军泉州舰队指挥使靳江见过大都督。”
郑和早些年被朱允炆加过一个靖海都督衔，所以在军方，一些品轶低的军官基本都唤郑和大都督。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再见故乡家人，郑和更是欢喜，紧赶着上前几步抬起靳江的小臂，顺手也拿出了自己的令牌以此来证明身份。
“可以安排进港了吧。”
寒暄几句之后，郑和便迫不及待的提出想要进港的要求，没想到，靳江竟然一脸的为难。
“这个可能有点难。”
生怕郑和误会，靳江赶忙开口解释道：“就在刚刚，南华国国王梁道义刚到泉州港下港，按照国宾的保卫制度，泉州港已经戒严，您得等到梁道义从泉州港离开进城落跸之后才能入港。”
郑和一挑眉头，乐了：“老梁那家伙都当国王了？”
几年前郑和出海的时候，梁道义可还没向朱允炆递表说要当国王的事呢。
没曾想自己一回来，故人都做国王了。
“他来咱大明是做什么。”
既然一时半会没法进港，郑和倒也就不急了，索性便在甲板上跟这靳江聊起闲天来。
“这不是皇明四十年了嘛，再过一个月便是十一月初五，君父的四十整寿，也是明联的国庆大典。
所以明联下辖各国的君王都赶在这个节点陆续到达，共贺国庆的同时也给君父拜寿。”
皇明四十年了！
郑和颇多感慨的叹了口气：“一晃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记忆中，自己第一次从燕王府里蒙召面圣的那一年，朱允炆好像才刚刚登基不久，二十一还是二十二岁来着？
现在皇帝都要过四十整寿了。
那自己呢？
郑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快五十了。
如此一想，心中更是归心似箭。
“燕王殿下还好吗？”
从小跟着朱棣长大，习文练武，举凡在京，每次大年都在朱棣家里度过，郑和对朱棣的感情那自然是极深的。
而两人的交情莫逆，在大明军方也从来不是什么秘密，每逢盛宴，举凡两人同时在场，郑和必寻朱棣敬酒，后者都会亲切的唤上一句：“俺的好大儿。”
情同父子，莫外如是。
所以郑和发问，靳江有些迟疑，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燕王殿下已经退下来了，现在安享晚年，含饴弄孙，羡煞旁人。”
这番回答，顿时让郑和大吃一惊。
“怎么会？”
算算岁数，朱棣满不过六十，压根没到退休致仕的红线，怎么会如此突然的从这一至关重要的位置上退下来？
再说了，自己从阿拉伯起航离开回来的时候，帖木儿汗国的仗都还没打完，马大军、张辅才刚刚会师撒马尔罕，逼着沙哈鲁西狩。
这两人都算是朱棣一手带出来的，就这么把朱棣撤掉，会不会影响前线的战端？
皇帝从不与燕王生隙，除非是出了大事。
一念及此，郑和心都揪了起来。
“可是燕王膝下三子，谁犯了祸事。”
听得郑和一语中的，靳江也就不打算隐瞒，毕竟就算自己不说，等郑和回了南京一样会得知，甚至到了泉州就能知道。
索性直接开口应了下来：“三子闯祸，害民性命，已被法办明正典刑了，燕王教子无方，引咎辞职。”
果真让自己猜中的郑和只觉心头一疼。
朱棣三子，朱高炽幼在南京长大，到跟郑和的关系不太亲近，朱高煦、朱高燧两人，哪一个跟郑和不宛如亲兄弟手足一般。
几十年的感情了，如今岁至中年，痛失挚友，饶是郑和久见生死，履征杀伐，也一时难过的无语凝噎。
“高炽、高煦两兄弟现如何？”
既然朱棣都已是引咎辞职，郑和便担心起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来，可别为此被来个一锅烩，那可就太令人扼腕惋惜了。
“都很好。”
靳江忙上前两步，为郑和抚背舒气，宽言劝慰：“朱阁老仍居文华殿任大学士，高阳郡王现任北军都督府左都督，赴辽东、漠庭督办剿匪、清寇的军务。”
一门两个一品大员，也算是皇恩深厚了。
如此一来，郑和总算是心气稍舒。
怕的就是朱高燧一人犯错，祸连满门。
要不然，自己此番回南京，实不知如何面圣。
论及感情，郑和终究还是跟朱老四一家更亲密些。
对皇帝，郑和与全大明每一个人都一样，无条件的崇奉将朱允炆视为信仰，更愿意为了皇帝去死。
但那是公心，跟与朱棣一家的私情并不是一回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泉州港的方向便响起锣鼓声。
“南华王起了程，咱们可以入港了。”
郑和深吸一口气，回身看向亲兵。
“打旗语，船队归港，咱们，到家了！”

第531章 皇明四十年，泉州
泉州知府衙门，一片静谧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正在自己办公室内会客的朱文圻微不可查的轻皱了一下眉头。
“咚咚咚。”
门被敲响，紧跟着便响起一道声音。
“府尊，靖海都督郑和到港了，要不要通报南京。”
原本还端坐的朱文圻几乎瞬间就站了起来，扔下几个富态的商人就大步走过去拉开门，让近距离守着门户的公员差点晃了一个趔趄。
“你说郑和回来了？”
通政司专门为朱文圻这位新任知府配的秘书虽然讶异一向沉稳的府尊怎么会如此失态，但还是迅速稳住心神，拱手应道：“回府尊的话，是的。”
“行，知道了。”
朱文圻沉吟一声，交待道：“你现在马上派人将这事上报南京通政司，去吧。”
挥退了秘书，朱文圻折身回屋，满脸微笑着告罪。
“本府今日有要紧事，今晚的招待怕是没法列席参加了，诸位海涵。”
几名商人都纷纷起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不敢不敢，府尊公事要紧，我等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说完便从朱文圻身边一一走过，自免不了又是握手寒暄。
“府尊且放宽心，这建工业园的事，还是那句话，只要这边批文下来，我们马上入驻开始动工，第一批的兴工资金已经到过泉州银行了，至于施工和规划方面，我们随时可以跟工事司接洽商议。”
“好好好。”
朱文圻笑的开怀，伸手轻拍这几人的手背：“那就多谢几位理事了，先请回招待处暂歇，我已经吩咐下去，稍晚会有咱们通政司的专人来招待几位，顺便也带几位好好领略一下咱们泉州的风土人情。”
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的客气：“那可真是劳烦府尊了，且留步，不敢劳送。”
驻足在门槛处，朱文圻目送着几名大豪商的离开，直到背影从眼帘内消失，才兴奋的转身走到一架处，取下一件长款的绒服穿到身上。
实话实讲，朱文奎、朱文圻俩小子跟郑和的关系其实都不赖，虽说年岁上差距的太大，但架不住经常见面啊。
郑和不出海的时候基本都住在皇宫，而一出海，俩小子就喜欢缠着郑和要东西，那些来自阿拉伯、欧洲和东北非的奇珍物件，或者异兽畜生，郑和没少带回来。
在心里，年岁更小的朱文圻显然更喜欢跟郑和亲密。
这种亲密感，甚至远远超过了朱允炆这位父皇，大概也是拿人手短、吃人手软的缘故吧。
毕竟朱允炆在对待孩子方面，属实是过于严苛了。
有时候朱文圻都挺羡慕自己下面那几个弟弟妹妹，他们可就生活的开心快乐了许多，没有那么多严厉的要求，跟朱允炆在一起属实是父慈子孝。
但任谁心里都明白，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朱允炆就没打算栽培这几个孩子来接皇位。
将心里千头万绪的想法摇头甩出，朱文圻走出了知府衙门，衙门口的停车位，每一辆马车旁都守着车夫，看到了朱文圻，便有一中年男人迎上来。
这是朱文圻一个人的车夫，同时也是一名锦衣卫，打朱文圻小的时候就跟着，这一跟也有十几年了。
“府尊，咱们是去招待处吗？”
南华王梁道义到了招待处落跸，车夫自然认为朱文圻要去拜访。
后者却直接摇了摇头。“咱们去泉州港口。”
梁道义有什么好见的？
再说了，对外的身份上，朱文圻只是泉州的知府，梁道义是南华国的国王，这身份差着好多级呢，也没什么好聊的，有礼部国宾司的人陪着，哪里用的上朱文圻露面。
安顿一夜，明天就启程离开泉州去南京了，又不会在这里耽搁。
矮身钻进车厢，朱文圻便马上慵懒起来，卧进车内的软座内，透过车窗，欣赏着缓慢掠过的景色，听着嘈杂的人声喧嚣。
“这城里的交通眼下真的是太堵了。”
感受着拥挤，本就心急的朱文圻更加不痛快许多。
自从许不忌的经济刺激法案颁布之后，短短两三年的光景，泉州又造了一批大富豪出来。
本来最先富的只是一些工厂主，等这群工厂主赚到了钱，财富便自然而然的流入到其他领域，又造了一批民间小企业主。
而后就是在财富的流通下，普通的百姓家工作坊、有点厨艺的小餐馆、有点技艺的民间班社如雨后春笋般疯狂茁生。
这就直接导致眼下的泉州，说家私能买起一辆马车的简直是数不胜数。
至于指导价仅仅八百文的第二代‘改革’牌自行车，那更是人手一辆。
拥有数万辆马车、几十万辆自行车，泉州的交通情况简直糟糕得一塌糊涂。
好在交通虽堵，但那终究是在城内。
能等一阵时间，这载着朱文圻的马车便来到一处卡口。
卡口仿古代关卡的外观建制而成，横在路上，下设四门。顶部横有一巨大匾额：“泉州东高速出口。”
说是门，其实就是四个缺口。
没有厚重的大门，也没有城卫兵把守，只有几个简易的路障。
在这些路障的一侧，还有一间小小的屋舍，里面影绰绰或站或坐的还有三四个人。
马车赶到其中一个缺口，这小屋子的窗户开着一扇，里面一个人探头出来。
“去哪？”
车夫冷哼一声，拿出一块令牌。
“泉州知府衙门公干。”
屋舍内顿时一阵火燎燎的动静，几个人冲出小屋，慌手慌脚的抬走路障，让道两旁看着马车经过。
倒也是奇怪，马车过了这简单的小卡口之后，路还是那条通途坦道，但路上的车辆却明显锐减了极多。
而在马车的身后，那处卡口的最顶端，还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写着。
“泉州东高速入口欢迎您。”
这种路，被称之为高速路。
因其交通便利、通车较少，马车、马匹在这路上可以快速通行，几乎没有太多拥堵，所以被称谓“快速路。”
但这个命名让工部交通运输司的官员觉得不太好听，就干脆改称为高速路。
取“高效便捷、快速通行”之意。
马车上了高速便通畅了许多，车夫赶着往泉州港的方向驶进，途中还有不少匝道路口，大多都写着指引的标示。
有向北的京泉高速，也有南下的京广高速。
只不过朱文圻现在可没心情去关心有多少马车北上去南京，也没有心情关心有多少广州往来泉州的商人。
他现在的眼里，全是不远处那隐隐约约可见的规模宏大的泉州港。
也看到了，在泉州港口的位置，一大群人正聚集在一起，对着几十艘远洋归来的海船搬卸的货物指指点点。
朱文圻的眼神中，愈发的激动起来。

第532章 真正的成熟
忙忙碌碌的泉州港码头，郑和是当先下的船，一边在靳江的陪同下观察着日新月异的泉州港，一边小心翼翼的盯着士兵和搬卸工们将海船上带回来的货物一箱箱搬卸下来。
本来按照郑和的身份，哪里用得着亲自在现场盯着，靳江也劝过郑和，但后者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主要还是船上这一次带回来的货物实在是有些过于贵重了。
亩产几千斤的粮食听说过没有？
起码郑和是没听过的，这可是眼下大明亩产粮的小十倍。
这民以食为天，粮食就是老百姓的命，就是国家的根。
虽然除了这些高产的种植物之外，郑和还带回来了一大堆譬如辣椒、花生之类的美洲其他可食用农作物，以及可可、橡胶之类的，不管有用没用，郑和把所有能发现的土特产都带回来一大批。
包括连会种植培育的当地土著还特意抓了一批。
这些在郑和的眼里可都是至关重要的财富，哪里敢马虎一丝。
正监管的紧，身后便响起马蹄声，回首，疑惑的看着这辆驶来的马车。
还是身旁的靳江眼尖认了出来，给郑和念叨了一句。
“这是咱们泉州知府朱美坤的车。”
朱美坤？
郑和蹙起了眉头，没记错的话，自己离京前，晋王系的二子美坤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啊，才三年都混到泉州这地界做知府了？
直到这靳江口中的朱美坤从车辂里走出来，郑和才愕然的睁大双眼，恍然大悟。
二皇子朱文圻。
“美坤。”
既然朱文圻是顶着他人的身份来履职，那显然又是皇帝的安排，郑和脑子便是明了，上前客气见礼，却没有唤破朱文圻的身份。
而后者却已是跨步上来，一把便是攥住了郑和的手。
“郑叔叔，你可算回来了。”
一句郑叔叔，真个就唤的郑和心头滚烫一片。
胸膛里那颗因为朱高燧的死而稍稍发冷的心暖和了不少。
“殿、美坤。”
郑和咧开嘴笑：“都长这么大了，还做上了泉州知府，真出息。”
“港口风大，郑叔叔咱们车里聊吧。”
朱文圻看都没看一旁的靳江一眼，兴冲冲拉着郑和就往车里走，郑和一脸苦笑的被拖拽着：“美坤，这批货物要紧的很，我得安排好心里才踏实啊。”
“那有甚当紧的。”
朱文圻却是不依，扔下了一句：“港口这有你的兵，有咱们港口的衙门公差，还能出什么意外，且放宽心，咱们先回城今晚可得好好喝几杯。”
“不听闻梁道义来了吗，你不去露脸见一面吗？”
好歹作为泉州知府，虽说是可去可不去的场合，露个面招待一下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万一这梁道义小心眼跑到南京到礼部一说，总显得朱文圻不懂礼仪。
“他哪有郑叔叔您当紧。”
朱文圻却是浑不在乎：“让他去礼部告状吧，郑叔叔这就有所不知了吧，现任的礼部尚书，就是我大哥。”
郑和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时过境迁岁月催人，没曾想当年那个绕着自己叽叽喳喳，磨叨着要礼物的两个小家伙，现在竟然个个都身居了显赫高位。
一个礼部尚书，一个泉州知府，可是真不得了。
坐在车里感慨了一番后，郑和便突然想起一件当紧的事，看了一眼兀自嘴里叨叨不休的朱文圻，小声问道。
“二殿下，今上可立储否？”
想想啊，两个皇子都身居到了如此高位，再往下，那一个个都该什么身份了。
入阁做大学士？
还叽叽喳喳个没完的朱文圻怔住，而后苦笑摇头：“没呢。”
不过随后又叹了口气：“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以前我小不理解父皇这般安排的心，只当是我和大哥的能力入不得父皇的眼，现在大了才懂父皇的良苦用心啊。
自打履职泉州以来，泉州地界百万生灵的活计可就压我的肩膀上了，当年大哥在凤阳做知府的感觉我现在是深有体会啊。
这泉州上上任知府有个叫陈天正的，他说过一番话我觉得特别有感触，他说做了泉州知府，就是泉州发展的第一责任人。
百姓吃喝、发展、富裕、生计、务工都要操心，那可是真累。
现在轮到我做泉州知府了，这第一责任人可不就成了我，天天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到，娶了个媳妇，反倒还没成亲前在一起呆的时间长呢，那光景还能一起逛逛南京城吃点美食，现在除了假日能带着孩子有点时间之外，其他的日子，那是一点空都抽不出来。”
郑和缄默，突然明白了皇帝如此安排的苦心。
为储君之位，俩儿子都得做到符合皇帝的思想。
皇帝是什么思想？
‘我将无我，不负人民。’
那么，俩儿子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必须也要达到这个思想高度并体现到工作上。
而一旦工作中如此去做了，长此以往，这心里头就形成了一种习惯。
就是得时时刻刻的牵挂着百姓啊。
有什么样的付出就有什么样的反馈。
俩人将来的身份早晚是要公示天下的，那就是万民称赞。
人设已经立好了。
无论谁接班当皇帝，总都是要对老百姓继续如此的好下去，不会出现残民、害民的暴君昏君。
免去了因为兄弟相争而可能带来的对心理的扭曲后一上任残暴当政这种风险。
而更令郑和惊然的，便是朱文圻下面的话。
“当官都那么累了，真跟父皇做了皇帝得多累啊，一人扛一国，看起来风光的紧，个中的苦和孤独，我想想都害怕，储君的位子，父皇想给谁就给谁吧，我在泉州，能看着老百姓越过越滋润这心里就已经满足的狠了，不当储君，将来早早辞了官，安心陪陪媳妇孩子也挺好的。”
这是朱文圻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郑和呆愕的看向朱文圻，心里面一时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能扛起一个家的就叫做大丈夫，能扛起一地民生的叫做青天大老爷，能扛起的一个国家的才叫皇帝。”
朱文圻嘴角苦涩：“很多人，可是连大丈夫都做不好，别看泉州人夸我是个好官，说实话我都不想做这个好官了，心里对媳妇孩子全是愧疚。
有时候经常在办公室熬到深夜，干脆连家都不会就待办公室里睡了，累的我是满肚子委屈心疼还没人能说，也就郑叔叔您回来了，我能跟您念叨两句。
媳妇那不能说，父皇那也不能说，至于我母亲，她跟我媳妇简直一模一样，当年她喜欢念叨我父皇的话，恰恰是现在我媳妇念叨我的话，哈哈哈。”
看着朱文圻的爽朗大笑，郑和也笑了起来。
当年那个满心小聪明的孩子都已经能明晰什么叫责任，也能扛起属于他生命的责任。
真正的成熟了。

第533章 郑和回京（上）
等马车重新过关进入泉州主城区地界之后，郑和便惊疑的诶了一声。
“什么叫高速路？”
“就是以前的京道。”朱文圻笑着解释道。
这里的高速当然不可能是后世的高速公路，质量上和硬度上怎么都不可能达到，只不过是一条专道专用取的名字罢了。
“以前从南京往地方修京道，现在呢京道还在，不过按照京道的概念，重新修一条新的专用的交通路线，比如从南京到广州，沿途有哪些去地方各府的出口匝道，这些地方基本都会在出口处设置这种收费站。
这个建议是现任内阁首辅许不忌提出来的，这家伙上任到现在，太能折腾了。”
郑和心里便更是吃惊。
朝中这都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内阁首辅这么要命的位置都换了人。
人家杨士奇秉持国政十几年，政治根脚深厚，不是因为大的原因，皇帝绝不会贸然更换的。
“当然，现在咱们大明能有这些四通八达的高速路，功劳还得记印度和日本一笔呢。”
坐在车里，朱文圻向郑和介绍着眼下天翻地覆的新大明。
“三年不到，印度和日本就像咱们这里输送了进五百万的劳工，这才生生修出了整整五千多里的通途，逢山炸山、遇河搭桥，天堑变通途，交通便利经济自然就繁荣了起来。
眼下这许不忌又要搞什么全民教育法案，准备在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建两百所技工学校留给二三十岁的百姓来读。
说是要为全面工业化打基础，必须需要大量的技术性工人，像日本、印度的劳工只能属于纯粹的干苦力型劳动力，死了一批补充一批。”
郑和便暗暗咂舌，这玩的也太跳脱了些：“听殿下这么说，这许阁老还真是一位能臣干吏。”
这答复让朱文圻顿时嗤笑一声：“他？能臣干吏？就是一权奸，上任才两年，三品以上的大员被他裁汰撤换了三十几位，从部院尚书到地方布政，他是想换谁就换谁，连夏元吉都被他挤兑的离开了内阁，跟他一道从常熟出来的王雨森被补录了大学士。
眼下内阁的班子，他许不忌是内阁首辅，朱高炽是内阁次辅领的文华殿大学士，其他三名大学士便是邝奕和、曾文济和王雨森。
五个人，除了高炽叔之外，三个都跟他穿一条裤子，文华殿都快成了他许不忌的一言堂。”
郑和顿时抽了一口冷气。
变内阁为一言堂，连原先的内阁次辅夏元吉都能挤兑走，怎么看，这操作都有点像洪武朝的胡惟庸啊。
当今可不是宋神宗，这可是威望比肩甚至早已超过太祖高皇帝，被私下里戏称为活着的千古帝君，他许不忌这么擅权，就不怕被一旨赐死，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皇爷没有干涉吗？”
这个问题让朱文圻沉默了一阵，而后摇头，疑惑的叹息。
“父皇也不知道这两年怎么了，自从许不忌担任内阁首辅之后，父皇似乎对国政就不甚操心，整天就剩下强身健体了，大朝会从去年开始便停了，小朝会都改成了十天一次。
每日更多的时间就是往科学院里跑，似乎那些个小物件更讨他的欢心，啊对了，说到这，郑和叔，给你个好东西留你将来若在出海的话，或许可以有用。”
说着话，朱文圻打开车里的箱屉，取出一个一头粗一头细的圆管递给郑和，同时讲解道。
“这东西叫望远镜，非常神奇，可以将极远处的物件具象到眼前，似乎伸手就可以摸到一般。”
听了朱文圻的介绍，郑和也好奇起来，结果了一试，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真着。
便放下来，疑惑的看着朱文圻：“殿下，我这什么都看不见啊。”
“咱车里才多大。”朱文圻顿时失笑，拉开车窗板，看着拥堵的车流，便指向极远处的一栋高楼酒家：“看看那酒家是什么名字。”
郑和眯着眼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便拿起这望远镜放到眼前，顿时大吃一惊。
“望海酒家。”
这四个大字就在眼么前，让郑和有种没隔几丈远的恍惚，但一放下这望远镜，便什么都看不见，又就只剩下四个模糊的影子。
“太神奇了。”
来自望远镜带来的震撼让郑和甚至都一时忘了方才朱文圻的话，把对皇帝不务正业的担忧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呢，可不止这一件。”
朱文圻又怏怏不乐起来：“现在能让父皇上心的，就剩下这东西了，除了这些，便是我今年年中添了遵鋆，对自己这个二皇孙，父皇也就差人来送了些补品，赏了一个旃檀木雕琢的生肖配饰，唉。”
郑和算是听明白了，朱文圻这是心里面生他父皇的气呢，堂堂一皇帝，儿子成亲育子，就这般抠抠搜搜的给这点小玩意，忒的是太小气了一点。
不理朝政、醉心匠艺，若说是个昏君吧，人家昏君都是广纳姬妾娇娘，对孩子更是娇惯的很，都恨不得把国库掏空的大排宴席，广赍天下，恩赏甚隆。
到了朱允炆这，妃子一个没加，还是刚登基时候的那几位，这女人岁到中年终究免不得失去青春活力，也没见皇帝再动凡心。
对子孙后代，还是能省则省，小气抠搜。
国库的钱一文不花，自己的内帑也捂的甚紧。
图个什么劲啊。
“文奎殿下也这般？”
说起这来，朱文圻顿时哈哈大笑，却是喜上了眉梢。
“我大哥还不如我呢，当年是母后给他选的妃，大哥心里能愿意才怪呢，这两年又纳了两个嫔，孩子眼下都有四个了，天天在礼部的事一忙完听说就赶着回家伺候媳妇孩子。
亏得是他是尚书衔，这年俸比我高，但他活得可还不如我呢，哈哈哈哈。”
果真，能逗乐一个不开心的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这人身边比他还不如的亲近人来说事。
没有对比，哪来的伤害和优越。
“那二殿下您就没打算在纳几个嫔吗。”
一听郑和这话，吓得朱文圻是连连摆手。
“还是省了吧，就这家里的一个我现在都没工夫陪呢，再添几个也是薄待人家，更何况，我现在也没那精力，累的我是有心无力啊。
等啥时候父皇能高抬贵手，让我跟大哥一样去礼部之类的中央部衙坐办公室，我说不准还能喘口气。”
亏得郑和是个太监，要不然这种事朱文圻是万万不会开口的。
“那说来，我这次还真给殿下您带了些好东西呢。”
郑和嘿嘿一笑，试探着说道：“从那什么美洲带来的，好东西，要不要试试？”
叔侄两个没羞没臊的家伙发出了男人之间默契的大笑。

第534章 郑和回京（中）
虽说朱文圻和郑和两人之间也是几年未见，彼此之间很是亲络，但郑和终究没有在泉州多待，等所有的货物全部装车之后，便匆匆告辞，启程去了南京。
虽说走的高速，但到底泉州往南京的距离在这里放着，满载货物的车队也跑不得太快，好在这条路上每隔个七八十里便有个类似驿站性质的区划。
“驻跸区。”
在这个所谓的驻跸区里，吃喝住用几乎一应俱全，连给马嚼的草料都是充足的很。
“这可真是新鲜啊。”
坐了一天的马车，郑和也是累的紧，便在日落之后寻了一处落了脚，本以为这驻跸区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却发现这里的客栈占地极大，大门外更是停满了各式的马车。
押送货物的车队实在是太庞大，这里的空间压根不够用，郑和没办法只好安排停在路上，将人手分成两班，小心看管。
推开客栈的门，这一楼显然是吃饭的厅堂，整整齐齐的放着几十张方正的小桌，此刻早已坐满，人声鼎沸，酒酣耳热的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这位大人快请。”
郑和还在打量着客栈的环境，有小二就迎了上来，那个热络劲让郑和挑眉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官的？”
小二乐么滋的笑着：“您虽然风尘仆仆，眉眼颇多疲倦，但这一身的贵气可足的很，非商非民，那不就剩下官了，既然是官，当然要唤您大人了。”
没想到这里一小二都有这般好的眼力劲。
郑和心中啧啧称奇，这恰恰可以说明，这所谓的驻跸区，每日接待的形形色色的人可是不少，不然绝不能让一个小二都能养出这么一双刁钻识人的眼来。
“您快请上，二楼有雅间。”
挥手拒了小二的引路，郑和带着几个亲兵，就在一楼寻了个小桌坐下。
“就在这吃，顺便麻烦你跟大师傅说一声，现在多做两百人的伙食，给我外面的兄弟们送去。”
主要的贵重东西和种植物种子基本都在郑和亲自押运的这一趟，其他那些如山似海带回来的金银俗物，大多则走京道常规输送，并没有跟郑和一起，故只有两百人。
小二眉开眼笑的连应了几声。
两百人的伙食可是一笔大单子，赚头自然不少。
一边开心的乐着，一边取出一份菜单递给郑和：“大人，您看有哪些拙菜能入您的眼。”
郑和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小小抽了口子凉气。
不仅菜式全，更吓人的便是菜价。
这可比泉州城里有名的酒家，还得贵上一截。
“一斤烤羊肉，能要三百文？”
愕然的抬头看向小二，郑和这语气可就不善了起来：“泉州城里一斤羊肉才卖一百文，虽然人家那是生的没有经过加工，但就算下了馆子，也没涨两倍的道理吧，你们这是黑店不成！”
郑和一瞪眼，小二顿时吓得不轻，谁让郑和眉宇之间的杀气太浓，这小二平素里便是见多了达官显贵也经不住这一下。
“哎呦大人，您这可冤枉我们了，我们这可是正轨经营，有商贸司的经营许可，这价格也是定数，贵贱的，我们明码标价，绝不是说事后才漫天要价。”
“呵。”郑和冷笑一声，但也不好在这里较真，不想多事，便干脆点了一气。
“三斤羊肉、三斤牛肉，再来这这炒上六个小菜，顺便拿五瓶那什么剑南春来，另外两百份伙食，全给我按照你们这最高标准的单人餐做。”
小二笔杆子耍的飞快，最后一合数，眉飞色舞。
“大人破费，零头给你抹了，一共一万七。”
一万七千文，那就是十七两银子，倒也不算太贵。
从欧洲转一圈回来，光金币都拉回了十几船，还有北非稍待的各种晃眼的宝石，郑和还真不拿这笔开销当回事。
但一摸口袋却是尴尬了。
没带钱呐。
当下脸上倒也不慌，抬手：“成，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做便是。”
他是不急，但小二可急。
上万的买卖，哪能说走就走，万一回头郑和结不起账，这一万七可就算到了他脑袋上。
埋头干上大半年才能还得起。
当下这脸就苦了起来，冲着郑和小心翼翼的赔笑。
“大人，您看咱这，能先给付了成吗？”
这一句话说的，几名亲兵都恼了起来，一拍桌子就要发飙，被郑和伸手拦下。
“成，我不难为你。”郑和没辙，轻咳一声看向几名亲兵：“那个，你们谁带钱了。”
几名亲兵你看我我看你的，俱都一脸尴尬。
“您也知道，我们的年饷都是直接发到户头里，早都不给结现钱了，再说大海上飘着，要钱也没用啊。”
嘿，这可真是掉了脸。
最要紧的，便是这一趟外面拉的几十车货物里面，就没有一个是金银玉石之类的值钱物件。
扣都扣不出来。
实在是没辙的郑和只好挤出一丝笑：“我能给你签个条子吗？放心，就拿我这条子不论是去南京或者去泉州都能领到钱。”
大名鼎鼎的郑和郑大都督，不得已之下已经沦落到靠打白条才能吃上饭了。
可小二哪认识他郑和是哪根葱啊，一听没钱，只能硬着头皮婉拒。
这一下可着实惹怒了几个亲兵。
“娘的，给脸不要脸！”
其中一个刀疤脸直接拍桌而起，指着小二的鼻子就骂：“信不信老子今晚就把你们这给拆了，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这一发飙，小二反而不怕，仰脖吆喝一声。
“有人闹事。”
霎时间，原本还人声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百十名食客都纷纷看向郑和这边，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大厅账桌后面，一个捧着书静度的年轻男人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来。
“谁要闹事？”
能在这地界开驻跸区的，谁还没个三亲六故的，啥身份敢在这闹事？
一看来了管事的，郑和反而踏实了下来。
小二不认识他情有可原，管事的总得有些眼界了吧。
当下便取出一块牌子放桌上。
“实在抱歉，出门匆忙忘了带银钱，我的弟兄们都还饿着，所以厚颜想签个条子。”
男人没急着允下来，而是先看了看这牌子，蹙眉想了半天后才恍然。
一张脸堪称是百花齐放般的灿烂。
“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安排，今个大人您赏脸来咱们这那就安心落住，一切自有我来安排，条子甚的哪里话，见外了不是，您坐着。”
全大明叫郑和的自然是多了去，但这气度排面，应该只有那位只存在于报纸上的靖海都督了。
这可是顶了天的贵人。
男子臆测出了郑和的身份，倒也没有声张，拎着小二便离开，没多时，便是上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酒菜，可是比郑和先前自己点的还要好上太多。
“这人倒是有眼力见。”
郑和笑着举杯，跟几名亲兵同饮，堪堪放下后却是盯向先前那发怒的刀疤脸，轻声诘责了一句：“咱们现在已经回了国，这不是那些蛮夷化外之地，王法当头，你若是再这般随意恫吓他人耍威风，可别怪我把你踢出军队，一点纪律都不懂。”
刀疤脸忙起身，挺直了脊梁大声应了是。
“坐吧，吃饭。”
郑和又宽和起来，二次举杯：“今晚吃饱喝足好好睡上一觉，再过几日咱们就能回到南京了，到时候给你们放几天假，好好逛逛。”
“谢谢将军。”
大家伙顿时眉开眼笑，欢呼雀跃。

第535章 郑和回京（下）
历经几天的旅途劳顿，郑和一行总算是看到了南京，但却只是一块界碑，一处收费站。
南京城的城墙跑哪去了？
幸亏出发前泉州地界朱文圻给开了手续，要不然他们这一行下收费站的时候，还得缴纳一笔不菲的高速通行费。
曾经宏伟壮丽的南京城墙，眼下能看到了，就只剩下一面留作后世观瞻了。
郑和有些感慨，但很快这些感慨就被无尽的震撼给驱散。
从下了高速开始到进入人数越加密集的主城区，迢迢几十里路，他眼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行人和数之不尽门连门的商户店铺。
那些曾经在他印象里还存有的田亩，眼下全成了各种各样的街道。
卖服装的、卖美食的、卖奇珍异货的、还有什么马车行、自行车行、人力车行。
看着观着，郑和便感觉到自己所坐的马车停下下来，探头从车窗的位置观瞧，发现自己的马车被拦了下来。
看不见马车插着‘御前司’的旗子吗。
这都敢拦？
拦下郑和马车的是一个衙差，穿着一身干练的紧身行头，款式有些类似飞鱼服，只是少却了那些精美的绣图，只是一身整洁，简单的在胸口绣了一个标。
“南京交通司”
“你们不能从这里走，这是公共和应急车道，看不见划线吗？”
这衙差才不管什么御前司御后司呢，直接打兜里拿出个本子，刺啦一声撕下一页递给车夫。
“罚款五百，交钱。”
车夫也是郑和的亲兵，当场就笑了：“你知道车里坐的谁吗，瞎了你的眼，敢罚我们将军。”
“将军？”
这小年轻也是横的紧：“这是南京城，大街上跑的官车，十个里面六个都督三个尚书剩下一个是阁老，您这位将军在这还真吃不开，这公共和应急车道，只有四百里以上的加急公事才能跑，你们有加急的急件公函吗？”
亲兵恼急，还是郑和在车厢里咳了一声，这才闷了下来，怏怏不乐的打怀里掏出一张铜票。
“给你。”
经过那次在驻跸区没钱的尴尬后，郑和离开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差人骑快马飞奔回泉州找朱文圻要钱，这才算暂缓手头之紧。
就当时要钱的时候，听说朱文圻一脸的不开心，没少嘟囔。
“就这点私房钱，你回去跟郑叔叔说，再过几日我回京的时候，让他双倍给我补上。”
这衙差领了钱才算让道，但还是将郑和的马车驱离这所谓的公共车道，汇进了极其拥堵的主干道车流之内。
这时候，御前司的招牌可就没用了。
速度缓慢的宛如龟爬一般。
好在再慢总有尽时，越是靠近皇宫的方向，这交通情况便越加畅通，等进入长安街，这路上便空旷的紧，可以尽情驰骋。
结果，又被拦下来了。
这次是两个穿交通司差服的公员。
“长安街禁止驰马，看不见街头的禁令吗？这条街可全是中央的部院司衙，吵着了办公，影响了国家大事，你们担得起吗？
罚款五千，扣车三天。”
这下连郑和都坐不住了，一钻身就从车厢里走出来，真个怒了。
“本官是郑和，三年没回南京来了，不知道这改的规矩。”
“哦，原来是郑大都督。”
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语就道出了郑和的身份，而后面色一正：“那也不行，这面子给不了。”
能在长安街执勤的小年轻，怎可能家里没点关系。
见这人一语就认出自己的身份，郑和眼神便不由瞥了一下。
原来是个宗亲，老朱家的孩子。
皇亲贵胄做一个小小的交管，属实是委屈了。
果真是那句话，管你什么身份进了长安街都不好使。
除非你姓朱，还得是文字辈的。
你郑和配姓朱吗？
敢取个朱文啥的名字吗？
被难为了一番后，郑和也是真的没辙，只好捏着鼻子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紧紧巴巴的也就剩下一两万，索性一把都塞给了这两名公员。
“钱都给你们，车能不扣吗？”
可让郑和没想到的，便是这俩人从中数了五千出来，其余的全都退回给了郑和。
“一码归一码，不给您面子的那是法，多收您的钱那就是我的不是了，车必须扣，这条子您收好，三天后到交通司领车。”
郑和彻底没了脾气，跟亲兵对视着苦笑起来，而后叹着气往西长安门的方向走。
这么远的路，郑和是真不想走啊。
多暂等走到了西长安门，门禁验明了身份，这亲兵就留了下来，剩下的路，就得是郑和一个人走了。
还没等郑和收拾好心情，一辆六马并驱的豪华车辂已经奔驰从身后驶来，稳稳的停在了郑和的身边。
不是说好的长安街禁止纵马吗？
这般双标对待可属实让郑和恼怒，一扭头，却是恍然。
“内阁首辅许”
“皇权特许通行。”
这就是那什么新任的内阁首辅许不忌？
郑和看得发愣，那边车厢的小窗板已经推开，许不忌的脸露了出来，冲着郑和微笑。
“郑公公回来了，快上车。”
虽几年未见这许不忌，两人也没什么交际，不过郑和的面上还是笑了出来。
“听闻许阁老现在已经柄国文华，权知首辅了，咱家见过许阁老。”
豪华的首辅车辂两扇门开，郑和也不客气，一脚踏上，就进了里间，跟许不忌对面落座。
“本来郑公公你回来的事前些日子通政司就报了过来，不过眼下不是马上要到陛下的四十圣寿了，加上明联国庆大会，通政司忙作一团，许某自作主张就把接待郑公公你的事给暂缓了，让你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还望郑公公海涵啊。”
话说如此，郑和也不好再说什么，加上心里摸不透这许不忌的底，又偏生来之前朱文圻把许不忌说的一塌糊涂，都快成了当朝的权相胡惟庸，能不得罪自然不愿意开罪。
“许阁老说的哪里话，皇爷的圣寿自然是国朝眼下当紧第一要事，咱家回个京，何须大动干戈。”
马车稳稳的驶进承天门，转道在了文华殿外停下。
许不忌当先走下车辂，转头冲身后紧跟着走下来的郑和展颜一笑。
“那就好，你自便，稍晚几日若得机会，许某自当请郑公公饮酒赔罪。”
看着许不忌踏步走进文华殿，郑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暗里释放的信号可是有些不对劲啊。
要知道之前杨士奇在位的时候，内阁怎么都要让着御前司几分，但看许不忌这姿态，明显说明眼下的大明，内阁是压着御前司的。
这许不忌，还真是个狠角色呐。
呼出一口气，收起繁叙的心情，郑和迈步便走，直趋乾清门，一路抵至乾清宫外。
心中已是再无杂念，只剩下即将面圣的激动。
撩袍拜地，跪于宫外，长唱。
“奴婢郑和，觐见面圣！”

第536章 明联大典（一）
“奴婢郑和，觐见面圣。”
乾清宫外这一声唱，实是在殿宇中回荡了许久。
在这等待的期间，郑和的脑袋一直垂着，安静的注视着地面上那一尘不染的砖石。
这里应该是，许久没有来过太多的臣子觐见了。
直到一双简单的布靴进入到郑和的眼帘才把后者惊醒，猛抬首。
熟悉的面容，比起自己离开前印象中的要年轻精神了不少。
怀里还抱着个咿咿呀呀的婴孩。
“奴婢郑和，叩见吾皇圣躬金安。”
郑和很是激动的打算叩首，却一头砸在了朱允炆的出来垫了一下的脚面上。
“起来，快起来。”
这一下，郑和顿觉鼻酸，啪嗒就掉出了泪：“奴婢怎敢，没伤着皇爷吧。”
“至于吗，碰一下还能把朕脚指头给砸下来不成？”
“就是，三载未归，三保你怎得还这么客气生分了。”一旁的双喜手里拿捏着小拨浪鼓和一个小小的暖瓶，看里面荡漾的液体，似乎是奶水。
“郑和这怕不是见了双喜你跟朕这幅样子，还当是见了两个小厮呢，一身上下属实是埋汰的很。”
爽朗的大笑声中，朱允炆伸出一只手拉了郑和一把，后者更不敢再墨迹，麻溜的站起了身，跟在朱允炆的身后，缓缓走进乾清宫。
这里跟三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就是可能因为没有太多的朝臣往这里跑的缘故，显得冷清了些许，原先四处可见的锦衣卫、宫娥宦官什么的也都少了许多。
占地数万尺之巨的乾清宫，人气不足却杂乱的很。
整个皇帝居卧的正殿，四处摆放的全是各式各样小而零碎的物件，很像是婴孩的玩具。
积木、绘画、拼图、小沙盘、独轮木马。
如果不是殿外悬着的匾额上书了乾清宫三个字，郑和还以为自己来的地方是儿童乐园呢。
“皇爷，您这怀里的是？”
皇帝才四十岁，春秋鼎盛，谁也说不准怀里抱着的是儿子还是孙子。
“哦，这是文奎的小儿子，叫遵鋚。”
朱允炆呵呵笑着，带着郑和从正殿穿过偏廊，直抵睡觉就寝的暖阁。
进了暖阁里面环境便干净整洁了许多，虽然装饰都很简单，这也是朱允炆一贯的作风。
将孩子放进一个摇篮车里，旁边便有宫娥慢推轻晃，等不多时，小遵鋚应也是玩了一天累了，呼呼大睡。
“送皇后那去吧。”
等把这小祖宗送走，朱允炆才算是收回目光，冲着郑和温和一笑。
“朕现在跟皇后天天就剩下忙着带孙子了，你看朕这一身被弄的，是有些不太雅观。”
自嘲的笑了几句，朱允炆便举起小茶瓯冲着郑和：“回来就好，这些年委实是辛苦你了。”
随意的一句关切，郑和就觉得自己总控制不住这心中的情绪，啪嗒嗒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让朱允炆和双喜一阵啼笑皆非。
“这咋出去三年患了泪眼疾不成，咋动不动就哭。”
“奴婢失态了。”郑和擦擦眼眶，咧嘴笑笑：“就是看到皇爷您现在这精神头比之前好的多，奴婢是喜极而泣。”
“能不好嘛，肩膀上的千钧重担都卸下来了，就整天锻炼身体，跟着项彧那个老家伙练什么养身技，剩下的时间带带孙子，在这宫里宫外的骑骑车、踢踢球。”
说着聊着，朱允炆还煞有其事的挽开袖子，向郑和炫耀了一下自己健壮一圈有余的臂弯。
“看到没，郑和你还别不信，朕现在赤手空拳，三五个锦衣卫都不一定进的了身。”
朱允炆这做派，让郑和不由自主的看向双喜，一脸苦笑。
皇帝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不成？
双喜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皇爷说的极是，要不是这宫里施展不开，莫说三五个了，便是一个百户，都进不得。”
“你说的这种情况，只存在于朕蹬自行车逃遁的时候。”
主仆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郑和本以为自己回来皇帝会先说及此行的一些见闻和带回来的特产、作物，万没想到皇帝一句都没有提，只是在聊些家常寒暄。
“劳顿了两三年，先好好歇几天。”
晚上尚膳局给送了饭，朱允炆也没有招呼任何人，就带着双喜和郑和，三人一起在暖阁里用的膳。
吃饭的时候，朱允炆也没有去过问郑和出海的事。
在朱允炆这里，郑和远比那些所谓的高产作物更值得他去关心。
“哦对了，你是云南人，朕听闻云南那边丽江的风景不错，朕已经让御前司拟好了诏，封你为丽江侯，将来若是老了嫌宫里冷清，朕就送你回云南老家，你给朕做向导。”
说着话，朱允炆放下碗筷，轻轻拍了拍郑和的小臂：“朕登基以来的这近二十年，你也在海上漂了十几年，三保你现在也上岁数了，当年从四叔府里进宫的时候，那是多么一个英姿神俊啊。
大海这个地方，凶波恶浪的，别颠沛流离了，安心下来，好好颐养些年。”
郑和僵住了，想起身，却被朱允炆摁着肩膀。
便转头看向朱允炆，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除了哭。
不停的哭。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值得身边手下的追随者为其心甘情愿的卖命。
一顿饭吃的很快，结束之后郑和便被引着离开，小小的暖阁内，便又只剩下朱允炆和双喜两个人了。
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人去提及除了私事以外的任何事。
“三保自幼跟着四叔长大，朕杀了高燧，罢了四叔，三保心里一定是极难过的。他为咱们大明付出了那么多，朕替大明给他说句不是，不应该吗。”
双喜默默的站在朱允炆的背后，两人都面向着郑和离开的方向。
别看许不忌现在在内阁蹦跶的欢，这个国家的一切还是朱允炆在不停的操着心。
许不忌一心定死了要搞依法治国，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君主体系，官僚阶级的特性哪里是十几年换了新天就可以全部更正过来的。
还不是要朱允炆这个皇帝在身背后不停的找补。
“三保回京的消息，十天之前泉州就通报到了通政司，但是被许阁老他压下来了。”
双喜默默的念叨了一句：“天下的人都知道三保跟陛下您的亲近，内阁却以一句章程规矩就给拒了，眼下内阁气焰太盛，要不要奴婢露个面，压一压。”
“这有什么急的。”
朱允炆抬手，这一刻的他，再不像一个慈祥和蔼，含饴弄孙的中年男人。
“他忙他的，咱们忙咱们的便是。跟科学院那边说一声，朕过几日过去，带着郑和一道。”
夜幕深沉，让世人难以窥见天颜。

第537章 明联大典（二）
随着时间走进皇明四十年的十一月，南京已是贵气冲天。
明联体制下的日本、暹罗、南缅、寮国、印度、榜葛剌、南华等七个国家的国王或总督陆续抵达南京。
紧跟着抵达的便是大明国体中的漠庭三部都护、辽东、河北、山西、陕西、原关西八卫连同被收复的东察合台等区域重新拆分建制后的甘肃、青海、安西（新疆）、河南、四川、湖广、山东、浙江、福建、江西、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台湾、西藏等共计二十三个省级布政使司主官。
同时抵达的，还有辽东战区、西北战区、西南战区、东南战区和海军五大主力建制军队的正副总指挥。
除了西南战区的总指挥马大军和西北战区的总指挥张辅两人因为会师撒马尔罕没有来之外，其余能到的，几乎都到齐了。
即将召开的明联国庆大典将注定是一场后世在世界历史上留墨的顶级盛会。
以明联皇帝朱允炆寿诞十一月初五为国庆日的明联，囊括了武英殿那副世界版图中标注的几乎整个亚洲。
“只等沙哈鲁的脑袋送来，明联的兵锋将万里无阻，直接通过阿拉伯诸部，让大炮的轰鸣声传进东欧，为他们带去来自神秘东方的文明，帮助他们那群白皮蛮夷进化成为体面的文明人。”
总参谋部上下早都打满了鸡血。
不过那是将来的规划，眼下朱允炆的目光还无暇顾及欧洲，他更在乎和重视的，是盛典前带着郑和在科学院参观的新物件。
“种子培植的事情，交给内阁去做就成了。”
对于郑和急切的去大肆赞赏那些高产的农作物，朱允炆却一丁点激动的情绪都没有。
大明眼下的粮食都吃不完，真没有必要去兴冲冲的大面积种植所谓的番薯、玉米和地瓜。
“那些种一定是要种的，就当做是让老百姓的餐桌上多一些吃的，包括辣椒什么的副食品，根据市场需求吧，需要多少就种多少。”
大面积的去种植这些新物种，破坏已经稳定的食谱和农副产品良性运转的市场，那不就成脑子有坑了？
“一些土地贫瘠地方可以推广着去种，而后用比较低廉的价格卖到印度去。”
靠着地瓜、土豆这种高产种植物续命的国家只配称之为糊口经济，饿不死人但也极度贫穷，用来养活印度正好。
毕竟印度可是大明眼下最需要的原始劳动力供应地。
“跟这些农产品比起来，你带回来的橡胶可比农作物更重要的多。”
这次郑和从美洲带回来的各类特产将近五十种，虽然说大多是农作物，但是橡胶树的引入显然对此时的大明来说，才是最最重要和最有使用价值的。
逛着占地极广的科学院，朱允炆引着郑和走进一处封闭性和安全性都极强的一处车间。
“朕给你看个好东西。”
进入到这处车间之后，郑和的眼便直了。
他的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又极其复杂的一堆机械结构。
莫成守在一边，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朱允炆点了将。
“莫成啊，你跟咱们的郑大都督好好介绍一下，这堆两三丈高的物件是什么。”
郑和看向莫成，眼神中的震撼还没有散去。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到如此繁琐复杂的机械组件。
“自动抽水泵组合装置。”
莫成简明扼要的直接说出了名字，引着朱允炆、郑和等人围着这套机械装置介绍着各个组成零件，最后来到旁边一处水池。
一个小小的铁制把手和其下端处狭窄的圆形瓶口。
当莫成的手搭上这铁制把手并拧动后，下端处那狭窄的圆形瓶口就在郑和震惊的眼神中激射出了大量的水。
只可惜，这些水极度的浑浊，甚至还带有一些斑驳的泥块。
“自动提供水源，你可以叫这种供水方式叫做自来水。”
莫成进行着简单的介绍，而后又开始阐述起他的构思。
“将来，我打算将这套自动抽水泵组合装置埋进地底，近处找到浅水源并挖制蓄水池，这样的话，抽动上来的地表水相对会比较清澈些，这只是第一代实验品，还没法投入使用。”
“你跟他说这些他可听不懂。”
朱允炆哈哈一笑：“走，跟朕接着往下看。”
自来水系统不算什么大的技术革新，纽科门蒸汽机问世之后没多久，历史上第一家自来水公司便成立了。
几个人用几十年就能办好的事，到大明这，几年实现算什么破天荒的大进步。
“朕给你看个好东西，也是个喝钱的猛虎。”
从占地极广、笨重巨大的自动抽水组合装置离开后，朱允炆带着郑和等人来到了下一个展区，一个铁皮圆肚子的家伙，外面满是各种齿轮和曲杆。
“新式蒸汽机，可惜不能用。”
朱允炆苦笑着说道，倒是让郑和一头雾水。
而朱允炆接下来的话，却让郑和大吃了一惊。
“这就是个模型，一种幻想或者说概念的具象，就为了这个模型，两千多人用了两年多，花了国库小一千万，哦，用现在的结算单位就是十个亿，就造出这个不能用的东西来。”
将手搭在这圆肚子上，朱允炆叹了口气：“在科学院的想法中，这个是用来烧煤炭的锅炉容器，这些其他的物件分别是烟囱、气缸、动轮、摇杆、连杆还有这个大的齿轮叫飞轮。
计划中，锅炉的两个空间分别是水和煤炭，水被煤炭加热后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进行活塞运动，而后活塞杆带动滑杆转动十字头处的摇杆。
继而是带动大飞轮，大飞轮外部链接的这些个小齿轮就会因为齿轮传动装置的原理同时运转，继而将这个东西推动起来。”
看着一头雾水的郑和，朱允炆咧嘴一笑：“就是不需要马来拉动却可以自己跑起来的马车。”
不靠马匹的拉动，自己跑的车？
郑和感觉皇帝是不是发烧了，这种胡话都能说出来。
难怪皇帝刚才说可惜不能用。
这要能用才是扯呢。
至于为什么不能用，还是莫成给出了答复。
“锅炉太小，气缸的密封性也太差，燃烧室的抽风效率太低，气压太强，易导致锅炉水烧干，而一旦炉水烧干，整个这个所谓的蒸汽机车就会全部烧着。”
蒸汽机车的概念诞生随着瓦特改良蒸汽机之后便出现了，就跟今天朱允炆眼前看到的这个物件是相仿的。
有，但是技术上的难题还很多。
乔治&#183;史蒂芬森在瓦特蒸汽机的基础上进行技术攻克，使得仅存在于概念中的蒸汽机车最终面世。
跟他同时期一道攻克这一技术难题的，还有理查德&#183;特里维希克。
不过值得说明的一点，便是无论是最早的瓦特改良蒸汽机，还是乔治、理查德，他们都是从最基层的技工开始，一点点积累经验和摸索，然后靠着自己的经验和近乎一己之力发明的这些创造。
尤其是乔治和理查德，他们制造发明蒸汽机车的道路上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帮助，甚至还被瓦特不停的打压和起诉。
因为两人改良的蒸汽机严重损害了瓦特的利益。
大明需要积累经验吗？当然需要。
不过唯一的区别就是，大明有的是钱和人。
瓦特他们一年才能接触到几台蒸汽机，在科学院，随便一个技工拿出来，一天都可以捣鼓坏好几台。
“不把这东西折腾坏，怎么找出毛病和造出更好的？”
这就是朱允炆对科学院改进蒸汽机最粗暴简单的支持方式。
“这台之前的第一台，前后用时四个月才造出来，花了将近六千五百万，最后却成了一堆废铁。”莫成叹了口气：“而在那之后又烧毁了三台，这台是唯一一个，我还没舍得继续毁。”
“这东西真能自己跑？”听到这个地步，郑和已经开始有些自我怀疑了，听皇帝和这位莫大科学家的意思，总感觉跟有希望一般。
“按照模拟的数据来说，确实是可以的。”
莫成蹙紧了眉头：“气缸的直径、活塞运动的距离、飞轮和齿轮传动装置的链接、锅炉的加热面、包括锅炉蓄水的容量，都是紧密契合的，但就是莫名其妙的动不了。”
“你都搞不懂，那我们更不成了。”
虽然钱是打了水漂，时间也只换来一堆破铜烂铁，但朱允炆还是很开怀的笑着鼓励了莫成。
“问题你自己来解决，朕只负责偶尔来看看，缺什么就给补什么，你也别有什么压力，解决不了就缓缓。”
说着容易别有压力，莫成哪能真就没一点压力。
技工学校给开了，为了迅速培养一批有技术经验的技工，寄希望于量变引发质变，科学院光在蒸汽这一个独立的工程就招募了大几千人，工钱、消耗、吃喝，国库一年往科学院扔的钱简直难以计数。
海量的财富堆积，好几年的时光消耗，却连最基础的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当然让莫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动都动不了，还怎么保证让皇帝可以舒舒服服的坐着这种自动力机车逛皇宫，更别说出行了。
“知道朕为什么带你来看这东西吗？”
离开科学院之前，朱允炆问道郑和，后者自然是摇头不懂。
“因为朕希望有一天，这东西能装到船上去。”
走出科学院的大门，阳光正好，恰逢冬月最是舒适。
朱允炆仰首，闭目陶醉。
“那样的话，朕从长江口登船，不需半月就可以领略到恒河的风景了，这天地再如何广袤无边，终究只是朕的后花园。”
身背后的郑和看得心潮澎湃。
即使带了几年孙子，但自己眼前的皇帝还是那个笑谈间拓土开疆，在上亿明联人民心中堪称强大如神灵的伟大帝王。
只不过这位上了岁数，没有了几十年前的青春正茂，所思所想已经让人很难从外在的一些细节上看出端倪罢了。
钟楼响了磬，这是眼下进入十一月后南京的常态。
只要是白昼的时候，每个时辰都会敲一次，钟声传遍方圆几十里，送进数百万人的耳朵和心里用为提醒。
那便是距离朱允炆的寿日，越来越近。

第538章 明联大典（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进南京，城南的老李已是熟练的打开店门，将各种琳琅满目的水果摆上货架。
别看是冬月，这时节的水果品类也不在少数，加上前两年搞出的什么大棚种植，冬天照样能吃上反季的甜美果实。
而没摆上一份新鲜的水果，老李都会把货架下标注的价格标签给抽掉，然后换上新的。
就如眼下刚刚放上的香蕉，原本的‘六十文一斤’就被改成了‘七十文一斤’。
这已经不是第一天涨价了。
从上个月中旬开始，南京的各大水果店就开始竞相加价，这香蕉已经从三十文涨到了今日的七十文。
已老李多年的买卖经验来说，等到这十一月的中旬，自己店里的水果起码还能有十来天的涨幅空间，涨到一百的难题应该不会太大。
价格翻上三倍，就不怕违反指导价政策，违反市场管理办法吗？
对此，老李倒是不甚担心。
这些水果施行的可是双重价格制。
来买水果的得凭户碟。
只要户碟上的身份是‘明联-大明’打头的，依然还是三十文的原价，但要是说‘明联-暹罗（日本……）’之类的，那不好意思，这价格就得按标签价来卖。
外国人的钱不赚白不赚啊。
这句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面说出来的，但老李这种南京地方百姓却对这话很是支持。
明联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开一次的盛典大会，南京城云集了整个明联的国王、贵族、顶级王公大臣、富商巨贾，这可是多么丰厚的商机。
不趁着这个风口捞他一笔，孩子将来成亲的房子怎么买？
想想自己家里那个争气的儿子，老李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干劲，几十斤重的水果箱，抱在怀里简直轻如鸿毛。
一箱接着一箱，丝毫没有疲惫的感觉。
“等儿子大学毕业，娶个媳妇，这房子得买，条件允许，还得买辆马车，有房没车的，出门工作也不方便不是。”
等都忙活完了，老李就喜欢坐在门口，跟邻门店铺的几个小老板念叨，实际上就是在炫耀他的那个好大儿。
“南京大学的尖子生，年年奖学金都领大几万，嘿，出息。”
每当这种话从自己身边那些小老板嘴里说出来，老李都会笑脸如花的摆手谦虚，但哪一回聊天，都是老李自己有意把话题往孩子身上聊。
家长能有什么炫的，除了比孩子。
“我跟你们说啊，这教孩子，就得棍棒之下出孝子，小孩子知道哪个叫是非对错，他没有分辨能力啊，还不得咱们这些做家大人的盯着看着，不然能走上正道去吗？”
坐在日头下晒太阳，老李又开始传授他的育儿经，几个中年男人围着老李或坐或站，倒是都老实得很，没有插话只是不停附和点头。
但老李的谈兴才刚开始，一群外来客的到来就打断了老李的侃侃而谈。
顾客上门这是买水果来了。
虽然没怎么聊过瘾，但是老李还是慌忙站起迎过去，啥也没有挣钱重要不是。
“老板你好。”
这拗口的汉语说得哟，稀碎。
一听这开腔，老李便心中甚喜，又能赚不少钱了。
其实哪还用听口音，光看装束打扮，老李都能认出来，那么阿拉伯来的呗。
这些年在南京见得海了。
“有椰枣吗？”
这算是阿拉伯人最热衷吃的一种水果了，老李店里倒也有准备，马上引几人过去。
亏得上午摆上货架的时候喷了遍水雾，现在看起来个顶个的鲜红透亮，着实是加了不少的形象分，让几名阿拉伯商人看得很满意。
“很好，请给我们装一点。”
“好好好。”
老李熟练的拿起一竹篓，也不管这群人口中的一点到底是多少，埋头就倒，直到几名阿拉伯人连喊了半天够了够了才停下手。
拿起秤杆一掂。
老李的眼神就飘了一下。
“几位财主，六斤八两，一共六百一十二，给您几位抹个零，六百就成。”
“六百？”
几名阿拉伯人都直了眼，咿呀的鬼叫起来。
“太贵了老板。”
这天底下有哭穷的阿拉伯人吗？
老李听着都新鲜，能远洋来到大明的，哪个不是阿拉伯顶赫的大商人，连在酒肆喝酒喝欢了，赏小二的时候都撒的成足的金币。
一枚金币，跑银行换下来可就是小一万。
既然嫌贵，便是说明这些阿拉伯人在南京待的年头久了，这心里早都对各种商品的价格门清。
“一斤九十文，童叟无欺，这都是明码标价的卖。”
老李也不含糊，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您几位要是嫌贵，那就成出门再逛逛，看看我这店到底是贵还是贱。”
椰枣这东西在大明早就烂了大街，又没多甜，平日里也就卖个二三十文，今朝这价涨到这般田地，宰的就是阿拉伯大肥羊。
这可是南京水果业内达成的共识。
怎么可能就老李一家子涨，也不可能有人私下来偷卖。
坏了行业规矩，那可就混不下去了。
这也就是城南，老李的字号卖的都算便宜，要是挪到城中心，紧挨着礼部国宾馆那一片的街道，就这一斤少二百人都不带搭理你的。
爱吃就买，不买滚蛋。
能跑国宾馆附近开商号，连老李这种人心里都门清，那都是家顶有势力的才能干。
“好吧好吧，就这样。”
领头的一个阿拉伯人见砍不下来价格，许也是走累了，属实没辙打兜里掏出一张面额一千的票子。
这是眼下明联颁行面值最大的铜票了。
一千文。
老李喜笑颜开的接过钱，又是念叨着：“几位要不要再看看，光吃这椰枣能解什么渴啊，尝尝看，咱们这海南府送来的西瓜，哦还有这个，印度来的甘蔗，那个甜呦。”
一介绍起自家店铺里的水果，老李这嘴就没个停。
他也就剩下个嘴在动了，脚下压根就没有打算去找零的迹象。
最终在老李的死缠硬墨之下，几名阿拉伯人实在没辙，只好试尝了这个所谓的甘蔗。
还别说，那一口咬下，几人眼都冒了光。
“甜，好吃。”
就中东那糟糕透顶的生态环境，哪里有多少适宜种植的瓜果，当下一个个都吃的很是欢喜，最后当然是一抹嘴，开口要买。
“这可都是进口的，不便宜哟。”
这个时候，老李反而拉起了为难的腔调。
这一句挤兑，几个阿拉伯人都拍了胸脯。
那还等啥，都不差钱。
最后，几名阿拉伯人都开心的满载而归，而老李则看着手里这一沓千文大钞，欢喜的眉开眼笑。
“就这一单，老李你起码得赚三四千吧。”
临近的几个小老板都凑过来，看得眼热，艳羡无比。
“早知道，俺们都跟着你开水果店了。”
“去去去，那还不全饿死个球。”
老李笑骂：“老孙你还来嘀咕我，你那酒行不比我还黑，娘的市价才三百文一瓶的酒，你也是敢标一千五，卖出个几瓶都顶上我一天的营收了。”
被叫老孙的中年男人嘿嘿傻笑，挠头：“没办法，这不是全城都涨嘛，咱要不涨都不成，再说了，这些外夷的钱不赚，下次再想赚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几人都开心的大笑起来。
磬声响起。

第539章 明联大典（四）
十一月初三，远在泉州的朱文圻总算是抢在盛典前带着自己的媳妇孩子赶了回来。
这时候南京已经很堵了，朱文圻本来是打算先带着媳妇孩子入宫见朱允炆问安的，结果等到承天门的时候，已经宫禁了。
“二皇子殿下，这几天御前司明令，只要到了宫禁，谁都不能再入宫，除非有极重大的国事。”
承天门值守官，也是李景隆的一个子侄，拦着马车一脸的苦涩，生怕朱文圻难为他。
守城门，尤其是守承天门，这哪里是什么好差事。
这段日子，能打这个门进进出出的，哪个身份不是顶了天极尊贵的大人物。
“成吧。”
朱文圻已打算离开，眼神却透过这门景，看到了停在承天门至奉天殿之间大广场上的一架马车。
这架马车的辨识度太高了。
“许不忌在宫里？”
李芝贵忙点头：“对的，阁老他是一个时辰前入的宫。”
一得知许不忌在皇宫里，本打算离开的朱文圻反而不想走了，迈步就顺着台阶走下来，回头交代了车夫一句，先把自己的媳妇孩子送回府，自己顶着李芝贵就往皇宫里进。
“你给本宫让开。”
闯不进去的朱文圻恼了火，瞪着李芝贵：“本宫找父皇现在有要紧事，就是极重要的国事。”
到底皇子是皇子，李芝贵见朱文圻发了飚，怎也不敢真个用武力强行扣人，实拦不住的时候只好讪讪让开身子，放任朱文圻快步冲进皇宫。
后者一路穿过静谧装严的三大殿，直趋乾清门，这里当值守着的便是太监了，更没阻拦朱文圻的勇气，任由朱文圻一路畅通无阻的顶进乾清宫。
“……多已安排妥当。”
乾清宫里，许不忌端坐下手首位正说着些什么，紧跟着就被这一阵脚步声给生生打断。
朱文圻走进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万岁。”
倒是没看许不忌，朱文圻进了殿门便一直垂着脑袋，撩袍拜倒。
高居上首的朱允炆微微皱了下眉头。
但很快，这丝不快一瞬即过，转而大笑起身，走下御阶。
“臭小子，朕还以为你今年不打算回来了呢，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不今晚歇一刻，明早再进得宫来。”
“儿臣念及父皇圣躬，归心似箭，热切盼得一见，故一刻都静不下来。”
朱文圻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儿臣来时，承天门已行宫禁，儿臣斗胆僭越硬闯这才得入，求父皇责罚。”
“说的什么话。”
朱允炆伸手，一把将朱文圻拉扯起来，笑骂：“臭小子还给朕说规矩呢，回家哪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快坐，双喜啊，招呼人上点吃喝来，看这小子，在泉州都累瘦成啥样了。”
赶等这父子两人唠叨完，一旁站了半天的许不忌才微微躬身面向朱文圻见礼。
“见过二皇子殿下。”
朱文圻闪身避了一下回礼：“阁老好。这么晚了还在父皇这汇报国事，真是辛苦阁老了。”
“臣子份内之事罢了，只是扰了陛下，许某也是心中惶恐难安的很。”许不忌解释着：“马上圣寿将至，盛典的流程通政司都安排妥当了，许某来便是汇报御前。”
“哦是吗。”朱文圻挑了下眉毛：“这种事让通政司来汇报便是，哪里还需要阁老亲自跑一趟，这国家大事缠身，阁老的时间宝贵的紧呐。”
一旁的朱允炆便看乐了，一指许不忌：“说说，你是哪里惹了这小子，说话夹枪带棒的。”而后又转头看向朱文圻喝斥：“怎么跟许阁老说话呢，没大没小，老实坐着。”
挨了朱允炆的训，朱文圻当然就老实了许多，默默坐到一张椅子内，守着宦官送上来的糕点、茶水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身旁的许不忌侧身对着朱允炆苦笑：“回陛下的话，可能是二皇子牵挂陛下您的圣体，毕竟这么晚了，臣来扰您休息，属实是不该的。”
“你要不说，朕都没注意。”
朱允炆这会子也没回到自己那高高在上的金椅，就近坐在了下边，眺目看向殿外，已是繁星点点。
“就聊这么一阵，天都黑了，看来入了冬，这夜幕降临的时间实是比往常早了许多。”
说罢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双喜，皇后那是不是快要开饭了？”
身旁的双喜猛拍额头：“你看奴婢这脑袋，说好了今晚跟皇后以及娘娘一道吃饭，马上就该是烟花秀了。”
“一定是皇后那边知道许阁老在这，才没有派人来催。”
朱允炆一拍扶手就站起了身：“朕不留你俩吃饭了，抓紧回府，文圻你小子也抓紧回家，带锦曦还有遵鋆一道记得在庭院里等着，估计还能有半个多时辰，记得守着看烟花。”
把话扔下来，迈步就走。
就这般，把朱文圻和许不忌都扔了下来。
“恭送陛下。”许不忌站起身躬礼，等到朱允炆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转头：“二皇子殿下，一起？”
“哼。”
朱文圻将剩下的几盘子糕点统统装进一旁的锦盒内，提起来便往外走，丝毫没有想要搭理许不忌的意思，但等一直负气走到奉天殿的时候，被冷风吹的又打了个哆嗦。
也不管许不忌乐意不乐意，在许不忌车夫惊诧的目光中，三两步就上了许不忌的奢华车辂。
“送本宫一程吧。”
许不忌忍俊不禁的失笑，但还是交代了车夫一声：“先去二皇子府。”
车辂开始移动起来，但车辂里间的门户一关，却是一点杂音都传不进来了，丝毫不会影响到许不忌和朱文圻之间的交流。
“二皇子似乎对许某有些成见啊。”
亲自拎起车内的水壶给朱文圻倒了杯热茶，许不忌有些不解：“可是哪里有些误会？”
“你把泉州那么多官员汰换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车里就朱文圻和许不忌两人，前者便直眉瞪眼的质问道：“虽说泉州是直辖府，但怎么着也得问问我这个知府的意见吧，好容易熟悉泉州环境的官员，你说换就给换了，派下来的，呵也是，都是你许大阁老的门生故旧啊，怎么个意思，拿泉州来镀金，好标衬些政绩录档？”
朱文圻的话让许不忌稍微有些错神，蹙眉想了半天才恍然，当即摆手：“万万没有的事，殿下您真的是想多了，我许某换泉州官员的本意绝非如此。
虽说眼下广州发展的也极快，加上这深圳、上海两府的兴建，将来可能会影响到泉州的地位，但泉州毕竟也是咱们大明眼下最重要的直辖府，许某怎么会轻动呢。
只是时下内阁很多的想法需要泉州来做试点，但泉州的原官员我们考虑了一下，怕不能吃透新政策，所以不得不从中枢擢选一批派过去。
这事都是过内阁决议的，绝不是许某一己私见。”
对于许不忌的解释，朱文圻显然没往耳朵里听，他是认定了许不忌的险恶用心。
当下负气也就懒得跟许不忌再聊，直到车辂一直抵到自己家。
就在朱文圻起身打算下车的时候，许不忌才默默说了一句。
“二皇子殿下，动换到泉州的官员大多正如您所说，人生地不熟的，您在泉州毕竟快三年了，还是要您多教教。
能管好一群官员不算什么太大的本事，但能教好一批官员，才是了不得的能耐。
这也是一个让您证明自己的机会啊。”
朱文圻的身子顿住，而后冷笑。
“本宫需要证明自己吗？本宫是父皇的亲儿子，是大明的皇子。需要证明的不是我，是那群被你安排到泉州的官员们！
他们应该先去证明有没有资格让本宫来教，许阁老，这前后的顺序你要理弄清楚，千万不能本末倒置。”
朱文圻口中的前后顺序，何尝不是上下尊卑。
望着朱文圻离开的身影，许不忌啧了两声。
“回府。”

第540章 明联大典（五）
坤宁宫外搭了台子，十几张宽适的椅子摆的整整齐齐，留供朱允炆带着马恩慧等后妃就坐观看即将开始的烟花大秀。
帝后便站了六个，加上几个还没有成亲、出嫁的皇子公主倒是坐的整整齐齐，而在这一大家子里面，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
那就是大皇子朱文奎。
此刻，这小子就恭恭敬敬的坐在朱允炆的左手边。
在往下，便是朱文奎的弟弟妹妹，而他的媳妇则抱着遵鋚坐在了马恩慧的右手。
朱允炆没有留朱文圻在宫里看这场即将到来的礼花，但朱文奎却在，而无论许不忌还是朱文圻却都不知道。
“你弟弟刚才被朕赶走了。”
在烟花秀开始之前的时间，朱允炆小声跟身旁的朱文奎念叨了一句：“他现在大了，也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御前司执宫禁，还敢硬闯进来，就为了当朕的面难为一番许不忌，阴阳怪气的实在是太放肆。”
面对这个话题，朱文奎没有冒然开口去接。
现在的他也一样长大了，连孩子都有了三个，又位居礼部尚书，自家父皇的话到底有哪些意思，在没有摸清楚之前，应答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
这可直接关切到自己在朱允炆心里的评断。
“二弟久在泉州，去年过年又兼事巨繁忙都没能赶回来过年，两年没见到父皇，惦记心切，也是一片孝悌之情。”
应上一句不咸不淡的说词，朱文奎便只想着应付了事。
全天下人的眼都盯着他跟朱文圻兄弟俩，今天这个日子，朱允炆独把他这个皇长子留在皇宫陪着，却把朱文圻赶回家，这消息只要传出去，引起的风波必然不小。
“啥时候文圻能像你这个做大哥的这般懂事就好了。”朱允炆叹了口气：“许不忌怎么也是内阁首辅，这几年鞠躬尽瘁于国事，他就这么不留面子的当场发难，简直是狂妄放肆。”
“这事，儿臣倒是略有耳闻。”朱文奎偷瞄了一眼朱允炆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道：“听说文圻在泉州本做的很好，结果今年初内阁把泉州知府衙门的官员给换了一遍，直接从中枢派了一批过去，弄得文圻很多工作开展的不顺。
班子是文圻带着，这些官还得文圻费心费力的教着，还得分心于泉州的招商发展，出了成绩这群人净跟着沾光，所以难免弄得文圻心里有点不舒服。”
朱允炆轻轻哼了一声：“泉州官员调动，那也是内阁从大局考虑作出的决议，又不是许不忌一人的意见，他把矛头直接对准内阁首辅，还当着朕的面堂而皇之，简直是瞎胡闹。
他有什么能拿出手的成绩来，就一小小的泉州知府而已都敢跟内阁首辅拍桌子瞪眼，朕看他是昏了头，仗着自己是皇子就敢这么毫无分寸。”
朱文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听着，朱允炆数落了一阵，话锋猛然一转，语调也风轻云淡起来。
“你现在也是一部尚书，平素里大会小会没少在文华殿跟内阁坐堂，对许不忌怎么看啊。”
身背后，一直默默站着的双喜眼神不由自主的瞥向朱文奎，不过后者背对着双喜自然难以察觉。
朱文奎思忖了片刻，组织好语言后才开口评述。
“许阁老虽不及杨阁老老成持国，施政激进，但一行一动无不是切实有力的贯彻了父皇您在《建文大典》中的批注精神，很多政策都是踏踏实实的以咱大明和老百姓为出发点推行的，成效和政绩也是斐然的很。”
都没等朱文奎评述完，朱允炆就已经抬起了左手，朱文奎忙住口。
“他这个人如何。”
人如何？
背后评人长短可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但这个问题已经出了朱允炆的口，进了朱文奎的耳朵，不回应当然不可行。
朱文奎只好硬着头皮：“专断霸道，雷厉风行。”
这八个字何止是朱文奎的评述，也是整个朝堂上下对许不忌共同的认知。
“许阁老每月初一入朝上文华殿，百官早到的，都在文华殿外面候着等，许阁老的车辂不到，大家都不敢入。”
对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朱文奎都不信朱允炆就住在皇宫里会不知道，所以直接拿出来说：“群臣避道、礼绝百僚，大家伙背后都说，怕是前朝权相胡惟庸也不过如此罢了。”
“呵，胡惟庸？”朱允炆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轻蔑摇头：“他跟胡惟庸比起来可是远远不如。”
论相权，把内阁几乎变成一言堂的许不忌显然是远超过胡惟庸的。
毕竟洪武朝，太祖皇帝是一日一朝不辍，天下的大事小事都要过太祖皇帝御前，说起来胡惟庸似乎很牛，但更换部院大臣这种大的人事任命，决断一省发展，调拨支使国库财政去落实某项政策这种国家大事，胡惟庸那是一丁点话语权都没有的。
怎么都得太祖自己拿主意。
哪比得上许不忌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十个胡惟庸加一起，执政生涯中花出的银子都没有许不忌一年随便批两个条子扔出去的多。
但许不忌还是比不上胡惟庸。
原因就在于，人家胡惟庸是淮西勋贵集团的老大哥。
手里可不仅仅有相权，还有兵权。
所以胡惟庸跟蓝玉都死了。
当整个国家的政权跟兵权合二为一的时候，就是皇权。
“许不忌已经把全天下能得罪的都得罪了。”朱允炆闭着眼睛轻敲扶手：“他一把将四叔逼到下不来台，就是自绝天下武官，兵权此生都跟许不忌无缘，他这是在朕面前挑明立场。
这家伙，一门心思想做青史留名的贤相。”
朱文奎的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如果说朱允炆的话是真心实意，那么他刚才的回答就是完全错误的。
是啊，许不忌的所作所为已经注定不可能成为第二个胡惟庸了，人家奔着的目标是诸葛亮、王安石，又不是王莽、曹操。
说不准朱允炆心里就是打算给许不忌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和权力空间？
‘君父的意志即国家的意志，凡君父支持的则举国上下皆支持。’
一滴汗水开始自额角滑落，朱文奎有些惶恐紧张起来。
就在今天，就在刚刚，朱文圻可就是因为当着父皇的面诘责了许不忌，而后便被朱允炆赶出了皇宫，现在自己也当着父皇的面中伤许不忌。
兄弟两人，没有一个跟自家老爹齐心的！
“皇爷，时间到了。”
在这个紧张的节骨眼上，双喜俯身道了一句。
霎时间冷凝的气氛一扫而空。
朱允炆含笑着抚掌：“开始吧。”
两侧拱卫的锦衣卫挥了旗，极远处的空地上，几名小宦官着了火。
霎时间，无数飞火腾空，绽放出璀璨的图案。
轰隆声响彻苍穹大地，这一刻，整个南京数以百万计的百姓都抬起了头，共同欣赏着这美轮美奂的景色。
更有无数来自明联各国、阿拉伯地区的外国人，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花火与月光的映射下，高楼耸立、张灯结彩的南京，如天宫一般美轮美奂。
国宾馆内，萨娜失神的看向皇宫。
“多么漂亮的城市，多么强大的国度，还有，多么伟大与神圣的帝王。”

第541章 明联大典（六）
“别挤，别挤啊。”
“嘿，说你呢。”
“老张，你看好你家小子。”
无数嘈杂的人声从寅初一刻开始便在长安街上此起彼伏，浩荡荡足有十几万百姓正拥挤着沿着这条宽敞的大道向着此行的目的地缓慢移动着。
经过漫长、煎熬的苦苦等待，整个南京、整个大明乃至全明联都瞩目的明联国庆盛典，终于随着时间进入到十一月初五这一天，缓缓的拉开了帷幕。
这些百姓将会抵达承天门外的大广场进行观礼，除了他们之外，便是各国来的观礼团。
寅初一刻，也就是凌晨三点钟。
冬月的凌晨三点，想想也知道有多么冷，而实际上，这些有幸获得观礼门票的百姓早在头天的夜里就已经穿了个严严实实，开始从南京城的四面八方向长安街移动。
若是赶晚了排到最后，那可就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在最外围干着急的听声音了。
但起一大早的又何止只是寻常百姓和外国那些来的观礼团。
整个明联，上到许不忌这位首辅大臣，下到一名京中七品官，也一样是彻夜未眠。
他们同样是在凌晨两三点钟便进入承天门，开始静候了。
自承天门至奉天殿有一条长达三百米的御道，御道两旁是两片极宽敞的空地，外国来的观礼团，京城内接到邀请的各界代表，包括朝廷各衙门的三品以下官员都在这两块大广场上站着，忍风挨冻。
能有资格进入奉天殿等着的，只有三品以上的京中大员和各国的国王，以及朱文奎、朱文圻这些位皇子和以宗人府宗正朱棣为首的一众宗族亲王。
他们在等着，而朱允炆一样醒了一个大早。
早早便是十几个宫娥涌进暖阁开始给朱允炆补妆打理，最后为朱允炆穿上一件由十几名顶级绣娘用了近三个月才合力做出来的天子衮冕服。
十二旒十二章是谓明天子衮冕服。
天子冕前后各十二旒，五彩。衮，即为衣、裳两件，衣为玄色，裳为黄色。
十二章中，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织于裳。
如此华贵、做工繁叙的衮冕服，朱允炆已经将近三年没有穿过了。
而这最新的一件，纯手工做出来花了多少钱呢？
两千八百万！
整整二十八万两现银！
也就是说这一件衣服，要花去崇祯朝一年最少十分之一的国家收入。
从天启帝到崇祯帝二十多年的王朝生涯中，大明朝只做了一件天子衮冕服，还是天启帝朱由校登基之后才做出来的。
崇祯皇帝节俭，登基穿的还是他哥留下来的这件，缝缝补补十几年也就过来了。
这件衣服本来是不该花这么多钱的，但朱允炆今天穿的这件衮冕服用料，实在是太好，做工用三个月，选材就用了一年。
这些衣料的选材中有阿拉伯送来的，更有明联各处选出来，苏绣只是其中一个备选。
天南海北十几万人忙活一整年来搜集衣料，最后经尚衣局十几名绣娘手工缝纫成衣，衣服上的纹路图案，可谓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请皇爷登辇。”
穿戴整齐的朱允炆迈开了四方步，自暖阁走出，两道的宫女、太监早已是跪满了一地，个个额头紧贴地面。
等到朱允炆走出乾清宫，一架肩辇已经备罢，双喜跪在肩辇旁，唱了一句。
“请皇爷登辇！”
乾清宫外肩辇旁，几百名锦衣卫一样是双膝跪地。
朱允炆提住气没有说一个字，一步步走到肩辇旁，抬腿迈上，坐进舒适的软榻内。
双喜爬起身尖声引吭。
“奏乐，圣驾起！”
两班跪满的乐师起身，开始奏响激昂豪迈的乐章。
肩辇下，六十四名单膝跪地的大汉将军挺直了脊梁站起。
锦衣卫、宫娥、宦官齐齐站了起来，拱卫着这架华贵的肩辇，拱卫着肩辇上那比肩神灵的皇帝，缓缓向前殿移动，乐班则在后面边走边奏。
队伍过乾清门，绕过谨身殿、华盖殿，最后在奉天殿后停下。
乐章顿停，肩辇下的六十四名大汉将军则在双喜一声‘落圣驾’后同时单膝缓缓点地。
拱卫的数百人在双喜的引领下再跪。
直等朱允炆从肩辇上走下来，众人方起。
两队宫娥、宦官排列两队，随朱允炆一道经奉天殿东侧偏殿进入，过走廊。
在距离进入正殿大约还有五十步的距离，双喜已经开了口。
“圣驾至！”
正殿的出口处同样把守着两个小宦官，闻声顿时提气。
“圣驾至！”喊罢，二者匍匐拜倒。
正殿之中，一声磬响，两班乐队同奏。
一直沉心静气候着的朱棣、许不忌等人，包括萨娜、实仁等明联各国或地区的国王、总督同时拜倒。
这一刻，所有人行的，仍然是早已废除的跪拜大礼。
双膝跪地，屁股压于脚后跟之上，身体下倾，面额点地，双手超出头顶约一掌。
这是极其虔诚且卑微的匍匐姿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走上了御阶，缓缓转身落座。
双喜再喊：“诣！”
大殿之中，乐班奏响了《太清之曲》。
浩浩几百人同时伏首大呼：“兹遇圣寿国典，钦诣皇帝陛下称贺。四海清平、山河永固，吾皇万岁！”
贺罢，《太清之曲》收音，众人起身。
乐班转了调，《太清之曲》转《感皇恩之曲》，众人再拜。
“民有衣食，官有爵禄，万物生长，皆沐皇恩。吾皇万岁！”
《感皇恩之曲》收音，起。复转《贺盛朝之曲》，再拜。
“丁口万亿、岁丰盈库，煊赫昌盛，万世不衰，吾皇万岁！”
而后便是《普天乐之曲》、《朝天子之曲》、《醉太平之曲》、《诸国来朝之曲》、《四海宾服之曲》。
此为八曲，曲兴则跪曲至则起，是谓明朝礼制最高规格的八拜八叩首大礼。
每转一曲皆要有贺词，最后以吾皇万岁收。
乐止，时间恰为卯正一刻。
“圣驾起。”
朱允炆这才起身，沿着两列伏跪的百官国王中间那铺设的地毯缓缓踱步，每过一排，则原跪着的皆起身。
直到最后，朱允炆的脚步迈过奉天殿的门槛，出现在外面大广场上，那浩荡荡几千人的视线中。
更大的万岁山呼声响起。
“八荒纳贺、四海咸歌，黄天后土皆念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人都还没登上承天门的城楼，这气氛便已渲染到了极致。
在朱允炆的身背后，朱文奎和朱文圻眼神中的瞳孔都有些失焦。
大丈夫当如是矣！

第542章 明联大典（七）
宽阔的广场上，密密麻麻跪满的臣民用最卑微虔诚的姿态，用最狂热的赤诚向着那位站在奉天殿正门外的男人送上渺小却是最真诚的祝福。
朱允炆仍然提着气没有说话，这个时候的他不仅仅是一个帝王，更是大明乃至明联的神。
迈开脚步，踩着御阶拾级而下，沿着奉天殿外广场正当中的赤红色地毯，一步步走向承天门的方向。
在朱允炆的数十步之外，他的孩子、宗族、盟国国君和臣民们亦步亦趋的跟着。
直到走到承天门的门楼，朱允炆才转道，沿着东侧的登城阶，步步登高。
在之前进入奉天殿的时候，朱允炆就是从东殿进入，而现在登城，亦是走的东侧。
这跟之前大明的礼法是截然相反的。
洪武朝大朝会、大礼节，太祖皇帝都是从西殿入朝。
因为大朝会和大礼节永远都是在清晨破晓的时间便举行，这个时间点，恰是太阳自东而升，如此帝君自西而入，是有一层与金乌遥相呼应的含义。
而朱允炆今天却自东入，已经是有以人代神的意思了。
‘君父才是苍穹下亿万黎庶心中唯一的太阳。’
这次盛典的流程，出自的恰是许不忌的手。
也是许不忌梗着脖子跟御前司争论了许久。
‘正是天无二日，金乌皓月在君父这也不过米粒昏暗之光，有何资格与君父并肩御极天下？’
正因为有许不忌的坚持，所以今天的盛典流程，朱允炆才会如此这般。
等走完了所有的楼阶进入到承天门上的城门楼内，朱允炆这才缓松下一口气来。
据了整整几个时辰，怎可能不累。
“距离大典阅兵还有一刻钟，皇爷先歇会。”
城门楼内早早就备下了软座和茶水点心，倒是可以帮朱允炆压压饿，填补点肚子。
这个时间点，朱棣和许不忌等人也陆续鱼贯进入，各自找到座位落座。
多丰盛的东西没有，倒是一人备了一碗热粥。
君臣之间，包括这些盟国的国王都没有多说什么话。
直到时间临近，朱允炆才放下茶碗起身。
一人起，众人皆起。
“时辰快到了，奏乐。”
双喜看了一下时间，冲一旁摆摆手，马上便有人跑出去打旗语。
承天门外的大广场，十几万观礼人群中有一片单独的区域，大约几百人规模的鼓乐阵看到了旗语，齐齐奏响手中的乐器。
乐声起，十里长街顿静。
十几万观礼的百姓都停止了窃窃私语，齐齐挑头看向承天门城楼正中心的位置。
辰正一刻，万众瞩目之中，朱允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万岁！！”
十几万百姓，齐齐抬起手臂，攥紧了右拳。
这一刻，人无分男女老幼。
便是连被父母抱在怀中的婴孩，这一刻都停止了自己的小骚动，滴溜溜着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看向朱允炆的方向。
山崩地裂的万岁声持续了数十声，才在朱允炆扬起右手手掌的那一刻渐止。
外金水桥的桥口站着几名大汉将军，在万岁声结束之后才大吼出声。
“标兵就位！”
两列怀揣最新式燧发枪，悬配刺刀的明联军人左右转向，踩着鼓点整齐的迈腿。
“啪！”
清脆的军靴落在了平整厚实的街道上，发出清脆且短促的击地音。
待等两队的标兵全部落到准位，原站在两排标兵中间的一名武将转身冲向承天门方向，躬身拱手。
“臣，东南战区南京卫戍指挥使，阅兵总指挥铁铉回禀，参阅方阵列阵已毕，待吾皇降谕。”
鼓乐静止，天地一片寂然。
朱允炆提了一上午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开了口。
“开始。”
“是！”
鼓乐顿促，西长安门的方向，响起了炮鸣之声。
礼炮四十门，纪念皇明四十年。
炮声毕，代表着阅兵式正式开始。
最先出场的便是南京京营中最精锐的护旗营。
这是一支不负责打仗，其职责只是负责国旗、军旗的升降保管。
但这个营，又是全大明最难进的一支队伍。
三代根正那是最起码的门槛，你说你一孤儿寻不到祖上的根那就别指望了。
等满足了这一点之后，接下来才是大面积的遴选。
身高、体重都有要求。
这支队伍每天练习的项目极少，除了队列、升旗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所以也因此被军中戏称为‘这就是一支仪仗队，花架子。’
对这种戏语，这护旗营的营正反而看的很开，一句话就能呛回去。
“要是连我们护旗营都要上战场的时候，那说明你们全是废物。”
虽然这支队伍打仗未必是个能手，但仪容外貌着实是相当加分。
这些儿郎们，一个个英武俊逸，即使是在行进中，也个个如雕塑般，千人如一，毫无瑕疵偏错。
横看竖看，除了标位的那一个，你甚至无法透过排头兵看到他身旁身后的其他人。
自护旗营方阵之后，便是明联各国参阅的队伍。
暹罗方阵、日本方阵、印度方阵、南缅方阵、南华方阵。
朱允炆本是不对这些盟国的队伍报太多的希望，但真当拉出来参阅的时候，连朱允炆都惊愕了。
这水平一点都不比京营的精锐的差！
“苦练数年，今日能让陛下您满意，便是他们毕生的荣幸了。”
朱允炆身后几名盟国国王都脸上有光。
为了今日这场大阅，早几年这几国国内可是玩了命的下狠手来操练。
练好的有赏，练不好的就是一顿鞭挞。
这些盟国的方阵一样穿着最新式的明联制式武装，以齐步推进的方式行进着，直到抵趋到承天门检阅处的位置时，便齐齐将抗在肩膀处的枪支变成了端枪正步的方式。
雪亮的刺刀几乎直直抵在前面战友的脊梁后，却是转头看向朱允炆。
数千人的方阵同时开口，呼出山崩海啸一般的“明联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短短几年的时间，这些人或许还没有一嘴流利的汉语，但这句话却是说的字正腔圆。
几年练一句话若在练不会，那就没资格来参阅了。
“明联万岁，皇帝陛下万岁！”的口号一遍紧跟着一遍的响起。
紧跟在盟国方阵之后的，便又是大明的军阵。
南京军事学院方阵、步兵方阵、海军方阵、锦衣卫方阵都依此通过。
压轴的则是骑兵方阵和炮兵方阵。
最奢华华贵的，莫属骑兵方阵了。
横四十纵二十的骑兵方阵，清一色的阿拉伯高头马。
而这些骑兵身上穿的，则是通体镀金的全身铠，甚至连头盔面罩都配了个齐整。
胯下战马亦披全甲。
这是一支效仿马穆鲁克具甲骑搞出来的全甲骑兵，盔甲通体镀金。
别管打仗用不用的到，最起码看起来的视觉效果那是拉满的。
阅兵，要的就是看的过瘾。
而这支骑兵也没有如之前经过的方阵那般抱枪，反而一个个抽出了腰间刀鞘内的雁翎刀。
说这是雁翎刀有点不太准确，刀身比传统的雁翎刀更长也更薄，刀身自刀尖处至刀把，更是烙了纹路。
一道璀璨的金色龙纹。
这支骑兵抬臂将刀举起，而后引至胸前，刀背距离鼻梁不过一指之隔。
“吾皇万岁！”
跟夺人眼球的这支骑兵方阵比起来，排在最后的炮兵方阵便是显得黯然失色了许多。
黑漆漆的洞口有什么好看的。
但当这支方阵经过的时候，承天门上所有的盟国观礼人员，无不感觉腿软。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王啊。
巳初整点，掐表一般的整个阅兵分列式结束了。
民众的情绪更加高涨和亢奋。
一整夜的受冻全值了，所有人都感觉周身上下一片发热，胸腔处滚烫无比。
也是这个时候，承天门楼上的朱允炆向前走了三步，踏上了准备好的讲话台。
人群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刚刚还无比喧闹的阅兵现场忽然便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朱允炆静静的俯瞰着城门楼下十几万百姓。
一分钟、两分钟。
不仅仅是百姓，连同朱允炆身后的数百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十几万人无不身体发紧，肌肉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尽全力的保持着极微弱甚至压根不敢呼吸。
“朕，已经一上午没有说话了。”
开口的第一句，没有繁琐的长文，更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晦涩高深的古文点缀。
朱允炆像是打招呼一般，平平无奇的述说着。
“内阁和御前司跟朕说，朕今天在阅兵结束之前都不能说话，朕同意了。
因为他们在为朕操心负责。
朕今天穿的衣服是尚衣局负责的，朕今天填肚的吃喝是尚膳局负责的。朕的出行是御前司负责的。
今天大典的一切流程是内阁负责的，阅兵式是总参谋府负责的。
你们看，今天的一切从头至尾都有人在负责。
这是必须要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地方，那就是任何事情都必须有一个负责的主体。
尚衣局负责为朕做衣服、尚膳局负责为朕准备吃喝、御前司负责为朕准备出行、内阁负责规制今日一切的流程、礼法，总参谋府负责今日的阅兵分列式，南京应天知府衙门负责规划你们今日的观礼秩序。
那朕负责什么？
只是在这里说几句话吗？
在这阅兵之后的演讲，通政司、翰林院也为朕拟好了稿子。
朕看了，文字优美、气势磅礴，是一篇极难得的千古好文。
几百人为了这篇文章的措辞用字，前后忙活了几个月才最终出稿，但朕没有用。
没有人可以负责朕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没有人可以为这个国家、为你们、为整个明联数亿子民的生计负责，只有朕！
这就是朕需要负责的地方，我们的国家，这个国家内的每一个子民都必须要明确的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他们负责的君王，而这个君王又是谁！
城东建了一个公园，那不是出自某个白痴之手，那是朕的命令。
城北又盖了一座高楼，那不是某个庸官为了贪图政绩，那是朕的命令。
城外又要建一条新的高速路，把旧有的京道拆除掉，那不是某个败家子官员肆意的挥霍国家的财政，那是朕的命令。
当我们的儿郎拿起刀枪踏上战场的时候，‘今天我们要去收复西域’，每一名士兵都要在心里知道，这是朕的命令！
当你们进入工厂投入生产的时候，‘撸起袖子加油干，为建设更强大的国家，将我们曾经失去的时间抢回来’，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立刻知道，这是朕的命令！
这个国家的一切皆出于朕，朕为这个国家的一切负责。
四十九年前，大明在这里宣告立国，地不过江南一隅，四十九年后的今天，伟大的明联已经囊括了近乎整个亚洲。
四十九年来，你们在太祖高皇帝的带领下，在朕的带领下，在卒武健儿的浴血奋战下，在全国上下每一名大明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强盛的、远迈青史汉唐的伟大时代！
我们伟大的明联，拥有着历史上最清明公正的法律、拥有着最富庶的经济、拥有着最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这一切皆依存于我们拥有着一颗公明正义的心，拥有着不知倦怠的拼搏、拥有着勇敢无畏的精神。
明联的命运车轮将会在朕的带领下继续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滚滚前进，这不是任何人、任何敌国有资格阻止的，现在不会有、未来不会有，万世千秋都不会有！
明联的旗帜将会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升起，凡是阳光普照下的，终是明联的土地，终是明联的子民，日月所照，江河山川皆归于朕、归于明联，也归于你们！
朕为这个国家负责，朕即属于这个国家，而这个国家，伟大的明联则属于你们，属于全体明联的人民！朕将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历史将证明朕所说的一切！
你们如果吃不饱，朕来负责，你们如果穿不暖，朕来负责。
你们遭遇了不公，朕来负责，你们遭遇了伤害，朕来负责。
这世间一切的困苦险阻，朕来负责。而这世间一切的荣耀与辉煌，将归你们！
你们只能有一个信仰，那就是在朕的带领下奋尽全力的建设我们的国家，让伟大的明联旗帜插满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朕之毕生心血和精力将只会用来带领你们继续大踏步的前进下去，直到朕精疲力竭、心血沥干的倒在前进的道路上！
英勇的明联军人万岁，伟大的明联和明联人民，万岁！”
随着最后的万岁落音，朱允炆扬起了手臂，握拳大吼。
整个承天门外广场彻底沸腾，现场被山崩地裂的呼声所淹没，大地为军民狂热的情绪所撼动。
苍穹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这世间，只有朱允炆一个人，有资格为这个国家的一切负责。
这世间，只会有一个国家，那就是明联。
这个国家的百姓，只会有一个信仰，那就是在朱允炆的带领下，拼尽全力的建设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进步的车轮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滚滚向前。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领袖。
一个信仰只能追随一个神灵！

第543章 介娘们不像好人呐
阅兵式结束以后，朱允炆便离开了承天门，剩下的时间是留给整个南京百姓们的狂欢。
这一天，南京注定是人声鼎沸的。
酒水会脱销，各大酒馆饭庄会爆满。
内阁自然也安排了大宴，那些盟国远道而来的礼宾和中枢朝廷的官员都会参加。
而在晚宴开始之前，朱允炆还要接待这些盟国的国王并跟他们交代更多的事情。
接待的地方在武英殿里，七八个国王跟朱允炆坐到了一起。
而之所以设置在武英殿的原因，便是朱允炆方便跟他们一道划分新的‘势力范围’。
“朕这边最新得到的军报，沙哈鲁西逃，撒马尔罕已经到咱们明联的手上了。”
这句开场白堪称是石破天惊，几人的脸上先是震惊，而后便是狂喜。
“自撒马尔罕起往南到伊斯绿堡、喀布尔这条线连通到开伯尔山口，整个帖木儿汗国已经被分为东西二半，这一半朕打算并入安西。”
最富庶和繁华的东半部，也就是当年的西察合台汗国疆域被朱允炆一口就吞了下来，根本没有和其他几个国家商量的想法。
武英殿内那副长达十五丈的世界地图平铺在巨大的桌子上，足足三十多名参谋围在桌子的外围，随着朱允炆的话音落下，便有人将一面面小旗帜插在这地图之上。
从亦力把里本部过库克恰腾吉斯湖进入到帖木儿汗国境内，囊括原金帐汗国南部的领土月即别，将整个咸海包起来一路南伸，玉龙杰赤、布哈拉、撒马尔罕，最后将整个呼罗珊地区一分为二，大明占下了赫拉特、尼沙布尔、木鹿三座重城。
而自巴尔赫往西，包括里海在内的帖木儿汗国另一半，则空空如也。
“巴格达连接阿拉伯诸部，往南便是阿曼、拉希德、法尔塔克。而巴格达北部的大不里士到迪亚巴克尔是帖木儿汗国最后的领土，往西是耶路撒冷，往西北是黑海和君士坦丁堡，往北是萨莱和莫斯科大公国。”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这地图的西部，拿过一根教鞭缓缓划过：“这些地方等到征服之后，朕做主一概不要，你们自己分。”
十几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此幅员广阔的地盘，大明的皇帝就这么放弃了？
但很快，这些人便回过味来。
大明虽然不要了，但这些地盘终归是属于整个明联的，那他娘有什么区别？
明人的皇帝抛出的这个诱饵有毒啊。
还是梁道义先开了口：“即统属明联，奉陛下为君，何来分别，便都以陛下圣裁才是应当。”
一群人互相看看，都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苦涩。
是啊，开疆拓土固然是一件大好事，但是一旦扩充疆域，那就势必会带来其他的不安全因素。
版图疆域一大，国力一强，这不就对大明的绝对统治地位带来不安定因素了吗？
这梁道义忒不是个东西，自己的国家在东南大海上，这片土地分给他也没用，倒是扔的干脆。
别说梁道义，便是这提议一出来之后，实仁紧随其后的表态支持，又让一群人不停的撇嘴。
这他娘俩岛国的国王倒是干脆。
“妾一介女流，不知国事，一切均听凭君父圣裁。”
印度教皇兼总督的萨娜紧随其后，这一下，其他几人彻底没了辙。
纷纷开口表示并无瓜分之意。
“都是明联的土地，哪里用的上分这个字啊。”
“真不要？”
朱允炆又问了一句，几人全摇头。
“那朕也不要了。”朱允炆伸手，一名参谋送上一份奏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沙哈鲁现在正在巴尔赫希望跟马大军谈判，如果你们都无意瓜分帖木儿汗国剩下的土地，那朕就给马大军回令，同意谈判，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咱们明联的大家庭，又可以加入新的伙伴了。”
沙哈鲁要跟马大军签城下之盟？
这一下众人的心头都宛如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击，而后便是如释重负的侥幸。
果然啊，皇帝刚才的问话就是没安好心。
什么狗屁分土地，就是想看看这群盟国的国王哪个是狼子野心之徒。
刚才但凡谁敢开口要，恐怕不出几年，就得落个金边国的下场，亡国绝祀。
真是要命的试探啊。
“好事，喜事，呵呵。”
劫后余生的几人脸上挤出尴尬的谄笑，还是梁道义明眼，抢先一步躬身见礼。
“喜我明联再拓疆域，皇恩普照极西，君父万岁。”
这个马屁精的嘴是真快啊。
几人俱都反应过来，紧随其后的见礼道贺，齐呼万岁。
“那便如此定了吧。”
见众人都如此开明懂事，朱允炆顿时心情大好，扭头看向一众参谋：“给马大军回令，就说朕同意谈判，只有三点必须要沙哈鲁做到。
一便是加入明联。
二一个，更改宗教信仰，可以适当保留部分绿教的寺庙和教义，但对寺庙和信徒的数量要加以控制。
最后一点，沙哈鲁他爹帖木儿当年侵占金帐汗国的土地需要归还回去。”
如果说前两点还可以理解的话，那这第三点众人可就有些纳闷搞不明白了，但不懂归不懂，也没人敢多嘴去问。
皇帝有什么考虑，哪里轮到他们去质疑。
“行吧，今天便如此，诸位可以先回国宾馆暂歇，晚上朕派人去接你们参加国宴。”
几人俱都起身告退，唯独萨娜支支吾吾的留了下来。
“你有事？”
朱允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因为做了几年的印度教皇，这让本就有倾城美貌的萨娜更添了三分神圣的韵味，如此美艳的女人单独留下来，可不像话。
萨娜站在那里犹犹豫豫了半天，迟迟不愿意开口，朱允炆只好扬手。
“退下。”
武英殿内，几十名参谋都放下手里的工作，低垂着脑袋快步离开，大殿之中便只剩下朱允炆和萨娜，还有双喜带着几个宦官。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萨娜的下一步举动便让朱允炆吓了一跳。
萨娜竟然伸手脱去了自己的教皇长袍！
介娘们可不像个好人呐。
“放肆！”
朱允炆顿时冷喝一声：“你想做什么。”
身后，双喜悄悄打了个手势，几名小宦官便是偷偷离开，悄么声的堵住了整个谨身殿往后宫前殿的所有进出口。
而此刻，仅穿着单薄里衣的萨娜可谓是将自己婀娜的身段全然暴露了出来，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妾神往君父日久，盼君父垂恩雨露。”
这算是送上门吗？
萨娜跪在地上垂泣，哭哭啼啼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妾绝非荡妇，实妾担任印度总督之后便被夫君休妻。且自当年妾见过陛下之后，心中便全是君父的英姿神俊，已无法心容他人了。”
萨娜这话倒是真没说错。
自从被朱允炆敕封为印度教皇兼总督后，陈春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封休书，连萨娜的总督府都没有去过，休书还是托人送过去的。
不为别的，避嫌！
毕竟陈春生是西南战区的副总指挥，而萨娜又是印度的总督，他俩的夫妻关系在陈春生眼中那是极其危险的。
随着年岁渐长，陈春生愈加谨慎老实，要知道连马大军这种浑人都比当年稳重小心了许多。
“简直就是胡闹！”
虽然萨娜的确美艳不可方物，但朱允炆还是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念你这些年与明联还算有功，朕便宽赦你这一次，再敢如此，这总督教皇便轮不到你来做了，滚吧。”
身背后，萨娜哭的更凄凉了。
沿着武英殿偏殿走出，看着这门口把守的两个小宦官，朱允炆便转头冲双喜瞪了一眼。
“你倒是挺细心啊。”
双喜嘿嘿一笑挠头：“奴婢当然知道皇爷您看不上这种庸脂俗粉，但这不是怕被别人不小心窥见，到时候有人长个混账嘴一扯，担心坏了皇爷您的名声不是。”
对于双喜的话，朱允炆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好家伙连把门望风的都备了个齐全，这就没打算让朱允炆离开。
“这种事简直是不成体统。”
朱允炆很是不满的又训斥了两句，也不知道这股子气是什么原因来的。
“再给陈春生回个令，告诉他，休书作废，就说朕的命令，另外，让他抓紧跟这萨娜生个孩子出来，立为印度教圣子，就这般。”
“是是是。”双喜一嘴的应着，末了又嘀咕一句：“那这萨娜因为仰慕皇爷您的英姿进行色诱，而皇爷您不为所动并严词拒绝的事要说吗？”
“滚蛋。”
朱允炆乐了，抬腿一脚踹在双喜的屁股上：“她那是看朕长得英俊吗，还不是看重朕的身份，大明如此之大，哪家的公子少爷不比朕这个老男人长得清爽俊逸。”
“诶，那不过是书生意气，再说了，自古读书郎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文文弱弱的。”挨了踹，双喜反而笑的更开心了：“哪像皇爷您这，说不准这萨娜是垂涎您的龙体呢。”
主仆俩人对视一眼，而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544章 第一代蒸汽机
皇明四十年的盛典结束了，朱允炆再一次加固了自己本就已经至高无上的神权、皇权，也让整个大明陷入了更加狂热乃至失去理智的个人崇奉思潮之中。
无论你们在做什么，都要在心中的第一时间升起一个念头。
这是朕的命令！
“在皇帝陛下的带领和命令下，去建设这个国家，去努力的投入生产吧。”
求是报承载了将朱允炆的演讲发到全国每一个地方的使命，点燃了全国各地百姓体内的激情。
直到拼尽全力，直到筋疲力竭。
一个由七千多万人民组成的国家团结在了一起，真正的万民一心，爆发出来的力量是将会是无限恐怖的。
现在，这股力量还在蕴蓄着没有爆发出来，欠缺的，只是一个尚未打开的阀口。
而这个阀口，便是蒸汽！
一旦蒸汽机全面与工厂对接上，那么，这个国家的所有力量和热情将会化为能量疯狂的迸发。
莫成是知道的，他和他的科学院一样在奋尽全力。
‘为君父的意志而死，是每一个明联人民生命中的最高荣耀。’
无数写满各种奋进字体的条幅挂满了科学院的墙壁，莫成眼眶中满是血丝，自从阅兵演讲结束之后，他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好好的休息了。
每天工作超过八个时辰，吃喝拉撒睡全在科学院内，莫成甚至连家门朝向都快想不起来了，当然他也没有闲心精力去想这些事。
“整个科学院，连技工带我们这些所谓的科学家趋万人，几年花了国家无尽的金钱，却连一个蒸汽机都做不出来，脸都不要了！”
莫成嘶声怒斥着：“君父在看着，全国、全明联数亿人在看着，如果还做不出来的话，我和你们，都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便是已经失去理智的表现，但这却又是整个大明狂热气氛下的常态。
不知道多少科研人员前仆后继的累晕在研发岗位上，甚至有因为冒失导致的炸锅而受伤的，如果不是朱允炆紧急喊停，强制要求科学院保证休息，不知道多少国家的宝贵人才也折在一线岗位上。
但饶是如此，科学院仍旧没有想过要停一停、歇一歇的意思。
让蒸汽机动起来，是整个科学院眼下唯一的目标。
有道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自强者必有天眷。
在经过长达几个月近乎不眠不休的实验下，第一台可以通过自行运转的蒸汽机真就让科学院给捣鼓了出来。
“倒置安装，减小烟囱的环径，使气缸内产生高压蒸汽才是使得蒸汽机可以自行运转的办法。”
之前的低压蒸汽只能通过大设备、大气缸和锅炉的方式来进行一些简易的抽水作业、纺纱作业。
想要使得蒸汽机自行运转并且产生源源不断的作用力，只能是高压蒸汽。
“知识的边际在哪里？”
围着这台缓缓移动的蒸汽机，莫成兴奋的泪流满面、手舞足蹈：“那就是有朝一日，一些没有生命的物件，铁、钢、矿石这种原材料因为我们脑海中的知识融为一体，然后可以自发的运转和发挥出人力无法实现的动能。
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可能跑的比虎豹更快，甚至可以跑的比飞鸟更快。
先人们可以做出热气球升空，我们将来未尝不能做出新的可以出现在蓝天上的工具，知识是没有边际的，永远没有，我们实现了祖先未能实现的，创造了新的时代，而我们的后人也一定会比我们更加伟大。
蒸汽万岁！知识万岁！”
而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朱允炆也是迫不及待的赶到科学院，近距离看到了这台冒着滚滚浓烟，缓缓移动的蒸汽机。
“我们将蒸汽机下的齿轮换成了凸缘，配备蒸汽机专用行进所需的轨道，就可以让蒸汽机在这轨道上面移动。”
莫成拿了一组研究数据出来：“眼下的速度是一刻钟四百丈，因为蒸汽的动能是恒速不存在马匹那般力竭的因素，所以一个时辰应该可以移动三千丈左右。
下一步，我们将计划打造更大、更精密的气缸，加大负强，使这台蒸汽机跑的更快。”
朱允炆已经震撼的面目发麻了。
一个时辰三千丈的移动速度可能都不如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力，但这却是机器的运动效率，是零的突破！
而莫成嘴里说的专用于契合蒸汽机齿轮的轨道，就是铁路啊。
“我们计划在蒸汽机后面链接车厢，这样一来，就可以实现蒸汽运人、运输。”莫成赤着双眼，兴奋到嘶声：“我们尝试了一次，满载五千斤的煤石，便达到了最大的负荷，蒸汽机便因推力不足而无法移动。
但不足五千斤的时候，蒸汽机依然可以运动，只是移动的速度宛如龟爬而已。
这就说明，只要我们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闷头研发出更优良、动力更足的蒸汽机，不仅可以载人装货，甚至可以比用比马匹更快的速度达到想去的地方。”
“朕知道了。”
朱允炆转身离开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甚至快要落下泪来。
他太激动了。
二十多年，大明只用了二十多年，聪明勤劳的中国人民只用了如此短的时间，真就从零到有的研发出了第一台蒸汽机。
欧洲从纽科门蒸汽机到瓦特再到乔治&#183;史蒂芬孙，可是足足用了一百年。
诚然，欧洲人是民间几个小小技术工程师闷头搞自主研发，而大明却是整个国家的投入。
但在纽科门蒸汽机之前，欧洲人已经为第一代蒸汽机打好了几百年坚实的理论基础，大明却是连最重要的基础理论都没有。
这世上，没有任何的困难可以难倒聪明、勤劳的中国儿女，可以难倒伟大的华夏民族。
“我们华夏民族创造的奇迹太多了，承受的苦难也太多了，但我们从来没有被彻底击垮过，这就是我们民族最伟大的地方，朕相信，经历过崖山蹈海、神州陆沉涅槃重生后的华夏民族，一定会重新腾飞而起，傲然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并永远的昌盛下去，这一点朕坚信不已。”
当天晚上在乾清宫内，朱允炆郑重将这句话写在了一道奏疏上。
“给科学院送过去，就说朕代华夏七千五百万儿女，感谢他们为民族、为国家做的一切！等到将来蒸汽机投入使用的时候，朕一定会在华盖殿，亲自为他们的功勋进行表彰，朕会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亲手写下来，写到黄纸之上，祭表太庙和天地社稷。”
这些醉心于科技研发，低调的默默无闻的科学家，才是一个国家最大的功臣和最璀璨的星。

第545章 君父您好，君父圣躬安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过对今朝的大明来说，这喜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皇明四十年大庆，转罢了年关便是大明建国五十周年。
十一月初五是明联的国庆日，而正月初四是大明的国庆日。
内阁也是阔气，干脆就连着办吧。
“钱又不是省出来的，该花的也没必要省不是。”
许不忌签个字的功夫，几个亿的预算便花了出去。
唯独缺了的，便是一些大型的活动，倒是新任的应天府尹别出心裁搞出了新的活动。
组织全城的成年男人来了一次绕城长跑运动。
“以原城址为环，绕环一周，共一万零八百丈，先完成的为冠军，奖励一百万，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别奖励五十万和三十万怎么样。”
这项提议很快得到了新的体育总署的批准。
这个衙门是当初朱允炆参加自行车大赛之后许诺给老百姓而成立的，专门负责统筹组织各类体育赛事。
别看这才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各种各类的体育赛事便如雨后春笋般呼呼的冒出来。
从最初仅有的足球、赛马、射箭、角力到如今又新添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赛事。
而今天，第一届马拉松比赛也诞生了。
这场比赛得到了南京百姓的热烈响应，报名者如云而至，最后精挑细选的筛，还足足保留了四万多人，一场根本比不完。
“那就分三次进行，用时最短的为冠军。”
如此盛景空前的全民大赛，便是连朱允炆都坐不住，兴致勃勃的出现在唯一保留下来的洪武门旧城墙上为百姓们鼓劲助威。
皇帝亲临让参赛的百姓们更加斗志昂扬，第一批参赛的还没有准备，而第二批、第三批参赛的百姓则纷纷跑回了家，再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双手举着一副朱允炆的画像。
“君父您好，君父圣躬安。”
当这句口号喊出来并得到所有人响应的时候，站在城楼上的朱允炆猛然湿了双眼。
抬起右手，朱允炆用力按捏了几下自己发酸的鼻子，却发现还是止不住。
当下也顾不得这是在数万人的面前，扬起手臂擦拭掉面颊上流落的泪，一转身便走到城楼上的一处擂鼓旁。
“把擂锤给朕。”
朱允炆赶走了鼓手，挽起袖子抄起两柄擂锤，亲自击打起来。
“朕要亲自为百姓们助威。”
激昂的鼓点声响起，城楼下奔跑的百姓们便更加激动。
没有人会想到，皇帝竟然会亲自为他们的比赛而擂鼓助威。
“皇爷，您歇会吧。”
双喜拿着毛巾在旁边等的焦急：“这可是寒冬三九，您这一头的汗，别回头在害了凉。”
没有搭理他，朱允炆闷头一股脑的敲着，丝毫没有歇口气的意思。
足足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双臂实在是酸胀的难以继续下去之后，朱允炆才放下擂锤，气喘吁吁的。
双喜忙将毛巾递给朱允炆，自己拿过大氅给朱允炆披上。
“过瘾，过瘾。”
走到一旁的软椅上坐下，朱允炆捧起一杯热茶美美的喝上一大口：“哈，许久没这般出过汗了，痛快，通透。”
这人一旦上了岁数，再如何忙都得找个机会好好锻炼自己。
经过数个时辰，三轮比赛很快便结束了，前三名的名次先后出炉。
第一名仅用了七刻钟单六分钟，也就是一个小时五十一分钟，这个成绩让朱允炆非常满意。
“便是军中健儿，怕也就这般水平了吧。”
几名军中陪同的将官守在一旁深以为然的点头，虽然说军中健卒或有更棒的儿郎，但平均下来，也就跟这三甲素质相当。
只可惜朱允炆已经记不得后世马拉松的世界纪录，当然，这也没必要去记。
因为大明今天跑得马拉松距离跟后世的体育赛事专项马拉松距离也不一样。
“以后，这一万零八百丈就是这项赛事的标准定数距离了。”
要是朱允炆想搞，国际奥林匹克组织现在就能成立，只是没有这个必要罢了。
有明联在，未来哪还有国际这个词？
联合国都不可能出现了。
“邀请他们上来，朕亲自为咱们的运动健儿颁奖。”
朱允炆开了口，陪同观看的体育总署官员哪还有什么意见，堂堂的二品大臣都做起了跑腿的差事，就打算跑下楼去将三人请上来，又被朱允炆喊住。
“算了吧，他们刚刚跑完万丈长跑，正是身疲力竭的时候，朕下去给他们颁奖。”
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反对，真个就迈腿走下了城楼，一大帮人紧跟满赶的追在身后亦步亦趋。
城楼下，三名百姓俱都激动的不得了，虽然刚刚跑了万丈下来气喘吁吁，但此刻都很快收住剧烈起伏的胸膛，见君便拜口呼万岁，就连朱允炆喊都喊不住。
“都起来，起来吧。”
朱允炆亲自上前扶起三人，又看向三人身后数十丈外黑压压跪了一片的百姓，连呼好几声平身。
“地上凉，都起来吧。”
等所有人都从地上站起来后，朱允炆才笑着开口。
“今天你们向朕展现了你们的英姿，朕在城楼上观风景，俱是你们矫健的身姿和飞快迅捷的脚步，朕希望你们可以再接再厉，咱们争取把今天这个记录给他打破掉。”
呼应声此起彼伏，几万人都轰然叫好。
“行了，那朕就跟你们算是定下了君子协定。”
朱允炆哈哈一笑：“朕也不多说别的，咱们的三甲健儿还等着领钱过新年呢。”
城楼下，所有人俱都笑了起来。
冲身边招招手，几名体育总署的官员忙凑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锦盘。
锦盘上躺着一块奖牌和下面压住的票券。
金牌、银牌、铜牌和其下那更有价值的一百万、五十万、三十万。
但这一刻，反而没有人去关心这笔巨额的财富了。
每个人的眼中都灼热的盯着这三块奖牌。
或许比起经济价值来，这三块奖牌远不如现金财富，但意义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这三块奖牌，是朱允炆亲自为三甲戴上的。
这般颁奖，几乎堪同于国庆授勋了。
“再接再厉。”
每为一人戴上奖章，朱允炆都会亲切的拍下此人的肩头，以示勉励。而得到这般勉励的三人，无不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哽咽的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出来。
颁奖结束，朱允炆也不再多待，登上车辂，回身摆手。
“朕不多待了，祝大家伙新年快乐，都快快回家过年吧，最后，朕也祝你们，身体健康，躬体安泰。”
君若视民如子，则民必尊君若父。
登基二十载，朱允炆从未曾有过一刻忘记他当年登基时的初心和执政使命。

第546章 大明人口普查（一）
赶等到过了年关，内阁例行赴乾清宫给朱允炆问安，顺便呢也是请示一下朱允炆对新年内阁有没有哪方面的训示。
虽然之前两年，朱允炆基本啥意见都没有发表过。
皇帝可以不说话，但做臣子的不能不去请示。
“今年也没太多的待办事项，就算是北平的整体工程大致快要竣工要派人去查验，另外就是对东部漠庭的深度开发要不要在今年进行立项。”
裹着厚厚的棉服，许不忌翻着自己手里的奏疏，一大堆繁琐的旁枝细节他一个都没有提，只是挑了两件相对比较重要的大事简单问了一句，说完就抬头看向朱允炆，等着后者的意见。
在北平营建新都的决策是一五计划收官之后定下来的，本来的计划是十二到十五年左右完工，但是因为中途决意不再营建外郭高墙，所以一下砍掉了一大截工期，到了今年才不过九年便整体竣工。
“新都的整体仿南京建设，分宫城、皇城、内城和外城四个部分。城市基本规划已经做好，一应城市所需的物资也已基本协调好。
河北、辽东、漠庭、山西都将围绕新都进行侧重生产，另外平津港的整体建设也基本快要完成，走海运的话，江南的物资完全可以在十天内经航运进入平津港。”
许不忌合上奏疏，将其放在大腿上：“只待查验无缺之后，随时可以迁都。”
“唔。”
上首的朱允炆淡淡的应了一声，随意的交待道：“那就尽快派人去查验吧，等到无误后内阁选个日子出来再来找朕确定日子吧。”
码了这一项，许不忌便打算继续开口往下说，说说东部漠庭是否需要进行深度开发的立项，被朱允炆喊住。
“先等等，朕有个事要交代一下。”
沉吟一阵之后，朱允炆才开口：“上个月，朕给科学院复了一封信，循例呢，这封信的内容御前司和翰林院都要抄录一份用以留史，而后一名翰林郎就给朕写了信，说里面有段内容朕有不当之处。”
皇帝有不当之处？
几人心里都一紧。
“主要还是一个具体的数据出了差错。”朱允炆宽了几人的紧张，笑呵呵地说道：“朕在信里说了这么一句话。
‘朕代大明七千五百万百姓谢谢你们’。
一五计划收官的时候呢，咱们大明的丁口是七千三百一十四万人，现在十年过去了也没有进行过新的统计，朕也不知道个大概，索性就拿这个数据随便估了些写到了信上，所以就被翰林院挑了刺。
因为朕写的信要入史，万一到时候跟国史和户部的数据对不上，就容易给后人造成史料不详，难以考究复原的难处，因此这位翰林郎就希望，让户部再对一次数，而朕这封信里的原话呢就改成代天下百姓这个统称虚数。”
大明眼下到底有多少人口，别说朱允炆不知道，内阁也不知道。
清查人口可是一项极其麻烦的大工程，大明的户籍系统还是原始的手写纸质，没有计算机录入系统，所以点人头必须挨家挨户的上门一个个点。
谁家死了人，忘记去衙门销户碟。谁家添了新孩子，也可能懒得去衙门登计户碟，这就会让当地府县衙门户房里的丁口册根本不准。
终明一朝，这种清点人口的大工程，统共都没有超过十次，平均下来几乎三十年才有一次。
能便捷查到的便是洪武朝两次，永乐朝一次，正德朝、万历朝各一次。
天启、崇祯两朝忙着应付各种天灾人祸兵乱，加上灾害下经常性都是数万甚至数十万的死，也已经没有统计的必要了。
朱允炆登基以来，也只是在一五计划后统计过一次，到今朝已快十年之期，尚没有进行过第二次。
“干脆这样吧，以后定个准日子，今年不是咱们大明建国五十周年吗，今年查完之后，十年一次进行一次全国人口普查。”
朱允炆开口定了调子：“朕还是那个要求，只要是咱们大明的子民，无论什么身份都必须登记造册。”
“这都是臣等的过失。”
许不忌站起身，躬下腰：“若是臣早些想到，就不至于为翰林院添麻烦。”
这大概就是说话的技巧了。
翰林院的翰林郎都是刚出学院的年轻人，说话不过大脑，敢直言皇帝言辞有不当之处，而许不忌则决口不提。
直接一句话把责任揽到内阁身上，并且将这事定性为内阁给翰林院编史添了麻烦，是内阁和翰林院之间的工作没有对接好。
再小的瑕疵都不能也不该出现在朱允炆的身上。
“没那么大讲究。”
朱允炆呵呵一笑，挥手：“一点小小的瑕疵罢了，朕当时也是随意一说，毕竟没经过考究的统计，按说确实是朕失言，这种数据必须得详实和经得起推敲考证才能说。
现在那封信的内容也是改了些许后才入的史，就不会出现日后跟国史、户部会要对不上的偏差了。
你们内阁也不必告罪，毕竟丁口统计这么大的工程也不能年年做，劳师动众又扰民的，就十年一次挺好。”
顿了顿，朱允炆便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吧，其他的事你们内阁自己拿主意就成了。”
说罢，迈步便走，几人忙躬礼：“恭送陛下。”
有皇帝开了金口，这新一轮的人口普查行动很快便立项推行，而这人口普查的第一个参与者属实惊掉了世人的眼球。
就是当今的皇帝朱允炆！
“以往户部汇总丁口数，从不会加上皇室，难不成朕不是大明人了？”
朱允炆一身便服出现在谨身殿，挥手示意召来的户部户政司官员落座：“你们不用紧张，朕来说你们记下便是。”
两人吞咽一口口水，虽紧张但仍火速摊开纸张，等着朱允炆的开口。
“朕，朱允炆，祖籍南直隶凤阳府，生于南直隶应天府，皇明元年十一月初五生人。”
随着朱允炆的介绍，一大串人名和出生的日期、籍贯开始从其口中道出。
“后妃五人，马恩慧、顾静、郭倩、江研、卢婧初。
子女七人，朱文奎、朱文圻、朱文堤、朱文圩、朱文堂、朱婷、朱云玥。
孙辈四人，朱遵铖、朱遵鋆、朱遵鋚、朱霓涵。”
户部官员唰唰点点的都给抄写了下来，写完便起身打算告辞离开。
虽然见到皇帝很激动，但近距离之下，这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俩是想走，但朱允炆却又伸手。
“别急，还有。”
这一下，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着，皇帝老子难不成当年出巡的时候犯过历史错误？

第547章 大明人口普查（二）
别说户部的官员发愣，就连双喜都愣住了。
他可是常年跟在皇帝近前，朱允炆一家有多少口子他不比谁都门清，而且每一次出巡双喜都跟在跟前守着，要说朱允炆动了凡心，出巡的时候临幸了哪个女子甚至于留下龙种，御前司早都接宫里来了。
朱允炆又不是惧内。
当然，朱允炆也不可能有什么历史遗留错误。
“你们别多想，先坐。”
示意户部两人坐下后，朱允炆才缓缓开口。
“继续记，大明御前司总管太监，孙双喜。”
便是这短短一句，双喜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住了，而后泪水决堤而下，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自古帝是帝、仆是仆，哪怕是历朝历代权倾朝野的阉宦那还是太监，没人会把太监当成皇帝的亲人。
“你虽是后天有缺，但你一样是咱们大明的子民。”
朱允炆掏出一块手巾递到双喜的面前：“瞧你那点出息，哭的眼泪鼻涕都下来了，爬起来滚一边擦干净咯。”
打发走了双喜，朱允炆转头看向户部官员，发现后两人呆愕未动，当下就皱了眉。
“嗯？”
这一声鼻音，顿把二人吓得面白如纸，忙提笔抄记。
“继续，大明丽江侯、御前司海事总管太监郑和。”
两人再写，而后便发现朱允炆站起了身。
“凡宫中宦人、宫娥，你两人到御前司全部登记下来，朕的皇宫里一样没有奴隶，都是咱大明的子民。”
朱允炆迈步离开，又看到了追随自己身后张口欲言的双喜，温和一笑。
“给朕把嘴闭上，什么废话都不要多说，这皇宫是朕的家，也是你的家。”
薄薄的白雪上，留下两人迤逦的脚印直趋后宫。
有了皇帝的带头参与，这人口普查的工作便是好开展了许多。
内阁带头响应，紧跟着的便是在京的京官和各种达官显贵，老百姓们也是热情高涨的投入进这项活动当中。
以往家家户户还喜欢瞒报孩子，毕竟当年有各种各样的丁口税、丁徭之类的苛捐杂税，而眼下的大明啥都没有，也属实没有瞒报的必要。
诺大的南京城，仅仅十天不到就完成了全城登记。
核计人口一百四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四人。
这就是南京，当之无愧的十五世纪世界第一大都市。
要知道，即使是四百年后，约翰牛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首都伦敦的人口才不过五万人。
随着现代化程度的增加，谁都知道只有生产力和科技力才有资格代表国力，从没听说过人口大国就是世界强国的道理。
但在科技起步阶段，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毕竟量变引起质变嘛。
南京一百四十多万的百姓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这一百四十多万的百姓中，教育覆盖率已经达到了骇人的三成五。
幼学、童学、少学、青学、大学。
成人技校、专业职工院校。
这些学校和学校内的学生才是大明最强大的力量。
原始农耕社会，一座城市怎么可能拥有超过五十万的拥有学习知识机会的居民？
是如何做到，能够支持那么多的家庭生产力脱离生产进入学堂？
引用东印度公司一句话。
‘伦敦的孩子们的课桌下不是土地和书本，而是印度人的尸骸和血肉。’
如果没有‘大陆均势’政策和海洋殖民政策，只有几百万人口的约翰牛拿什么来实现全民高等教育，更别提只有基于高等教育才能实现的科技跃迁了。
这些在教育系统中不停成长和汲取知识的孩子正在沿着一关关的考试直到成年，而后进入到这个国家的各个生产领域。
他们的知识将会在那个时刻化作先进的生产力。
大明义务教育的投资就将得到回报。
因为明联这个体系的存在以及这个体系中大明对盟国疯狂的吸血行为，朱允炆才有能力推行全面义务教育。
从幼学到大学，绝不收取任何的学费。
只要孩子能够考上，根本不用操心能不能拿出钱来供孩子上大学。
因为压根就没有你花钱的地方，孩子在学校内争气的话，还有奖学金可以领取。
除了南京之外，整个南直隶其他各府的人口也很快汇总出来。
一千五百五十四万余。
如果加上南京的丁口，整个南直隶一地，便是将近一千六百万人。
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量。
“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南直隶才一千一百万吧。”
户政司的司正自己都头皮发麻。
才二十多年，人口就涨了五百万？
这么算下来，复合增速都达到了百分之二。
这当然不可能全是南直隶原住民闷头生产的功劳，因为南直隶的快速富裕，自然会吸引大量外省的百姓迁居，眼下南京又没有落户限制的政策，只要是外来的商人或百姓能在南京买得起房子，有个屋住，那就摇身一变成了南京人。
南直隶统计完，很快便是幅射到周边临近的几个省，对即将出炉的数据，户部上下都比较乐观。
“皇明三十二年的时候，咱们大明就有七千三百一十四万子民了，就算按照百分之一的增速来计算，九年的时间，怎么都该破八千万之数了吧。”
“八千不止吧，这十几年可是咱们大明高速发展，快速富裕的一个阶段，再说了，当初一五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大规模的退耕转产，百姓多居于郊野之中，如今城市化进程开启，大量百姓从山野中走出来，丁口应该是不止七千三百万的。”
“别忘了，可还有隐户呢，地主家的丁仆，青楼的伶人这可都没记过数。”
“这些年，咱们又新添了朝鲜的两个府，安西整个省，这都是大数。”
“不止呢，三部漠庭开发陛下所说的西伯利亚，虽说人迹罕见，但陆续也收纳了几百个部落，这也得考虑到吧。”
但不管户部的官员如何众说纷纭，也不管内阁几人心中有多么百爪挠心，最终各省的定数没有汇总来之前，谁也不知道。
内阁在等，朱允炆一样在等。

第548章 大明人口普查（三）
细雨绵绵、天光晦暗。
这种天气几乎成为了杭州的常态，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小半年是这种令人不喜的天气。
不停的小雨一下起来就每个完，便是停了雨，这天色也是阴阴沉沉的令人生厌。
赶等能有哪天老天爷赏个脸出一朝太阳，这城里的百姓反比过年还要开心，一股脑的出现在各处广场、空旷地，带齐小板凳、躺椅之类的物件。
晒太阳都快成为杭州眼下最奢侈的一项全民活动了。
“咚咚咚。”
于谦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台边发呆，这敲门声将他惊醒。
转过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名一脸带笑的官员走了进来。
于谦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杭州府户政处的。
“府尊好。”
两名官员客气的打了声招呼，手里还带着纸笔，开门见山的点头笑道：“内阁下的令，这不是人口普查了吗，不知道府尊现在方不方便。”
皇帝都带头参加人口普查了，各级地方的户政司、处、科自然是要先紧着衙门里的进行普查，谁还敢说个不字不成。
于谦自然没有说不字的道理，当下就客气的招呼两人落座，而后将自己的家庭情况如实讲述一遍。
“家中尚有高堂双亲，妻儿各一。”
一家五口三代人，倒是都快成了眼下大明官僚中底层官员的标配了。
一个媳妇、一个孩子。
至于为什么不多纳几门妾室，还不是因为大明律的原因。
以前一个男人可以想怎么娶就怎么娶，又不怕媳妇偷男人给自己戴绿帽子。
毕竟这种丑闻一出，出轨的女人基本就完了，便是被夫家打死官府都不会过问。
谁让你是荡妇。
但现在可不行，谁家的媳妇不是别人家的闺女？
娘家人只要报官，那夫家就倒了血霉。
正式因为这个原因的存在，虽不至于让那些高官富绅们停止纳妾的脚步，但也开始慎重了许多。
身体忙不过来的话还是悠着点的好，要不然忙完公事一回家来个捉奸在床，这绿帽子戴脑袋上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于谦二十郎当岁，倒不是因为身板的原因悠着，完全是跟朱文圻一个原因。
太忙。
杭州是浙江省府，头上压着布政使司衙门，但一旦布政使带着省里的大官去南京参会，他于谦就得暂时兼管一下全省的公务。
这两年，整的于谦头都大了。
加上于谦一向为官清正，迄今自己带着妻儿住在公家的杭州大院内，父母老家拆迁给的房子，除了留下两套以外，其他的都卖了个干净。
连着年年发下来用不完的薪俸，都被于谦捐给了杭州大学。
在私德这方面，于谦简直堪称圣人。
也不怪历史上锦衣卫抄于谦家的时候，堂堂内阁辅臣、太子少保、兵部尚书的于廷益家中，连锭官银、连匹绸缎都没有，面对如此清贫如洗的家境，便是锦衣卫都不禁落泪。
做完了登记，两名户政处的官员便打算离开，顿了下脚步又回首。
“府尊家中有没有下人小厮？”
于谦苦笑摇头：“三尺立锥之地，何以有事劳烦他人之手。”
“是是是，职下失言。”
两人告罪，于谦挥手表示无妨，见两人欲走又唤了一声。
“眼下三九寒冬，又下了细雨，杭州正是冷的时候，普查的时候还是登门吧，不要让百姓们顶着寒风冷雨的来排队。”
两人都怔住了，为难道：“府尊，户政处的人手不够啊，府下十几个县的户政科基本都只有二三十个公员，哪里跑的过来。”
“跑不过来就慢慢登。”
于谦皱起眉头来：“又没有说一个月之内必须全部做完，再不行，就去一趟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招一批学生帮帮忙，我来签条子，让财政处给你们拨一笔专款。”
这下两人没有话说了，只好点头应下来。
“府尊还有吩咐吗？”
“没了，去吧。”
两人告辞离开，于谦又起身走到窗边，出神的看着外面雨景。
以前跟在朱文奎身边辅佐还没有什么感觉，眼下真当于谦自己做了一方主政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这做官到底有多不容易。
就拿这户口普查一事来说，浙江势必会全面推行，倒不是让浙江全省地方都能考虑到于谦考虑的点，到底江南的风土气候还是好的，河北辽东呢？
天寒地冻的。
那些官员会考虑到恶劣天气对百姓身体的侵害，从而转变施政方式吗。
“为人民服务哪里只是一句口号啊。”
于谦越想越是焦心，一折身就坐回到位置上，研墨提笔。
他要给许不忌写一封信！
这封信可能会带来哪些影响于谦心里都门清，也知道这很可能让他得罪全天下的官僚阶级，但于谦此刻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
这封信很快边走高速路送抵南京通政司，而后转呈到了许不忌的案首之上。
后者当场就击节赞叹了一句。
“廷益所忧实爱民心切矣。”
这一句赞，让文华殿里大家伙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手头工作看向许不忌。
谁不知道许不忌做了内阁首辅之后对待地方官员向来是一丝不苟的严苛，稍微有点不顺心不如意的地方，说裁撤就裁撤，说一撸到底就一撸到底，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认可已是不易，还有谁有本事得到赞赏？
只有礼部尚书的朱文奎认了出来。
廷益，这是于谦的表字。
“来诸位同看。”
许不忌将于谦的手信传遍，凡看过的无不面容骇然。
“北方严寒、江南多雨，百姓中多有老弱妇孺，行动不便者，户口普查，杭州户政处的公员既然可以派专员来下官办公室进行登记，为何不能登百姓之家呢？”
“于廷益所说甚是，许某深以为然啊。”
许不忌感叹道：“昨日许某深夜回府，户政司的公员就能派人在许某的府邸前苦等数个时辰，三九寒冬啊。
怎么为咱们服务的时候就能任劳任怨，到了百姓这反倒颐指气使，指定地方让百姓去登记呢？
那到底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官员服务？
于谦此番的提醒也着实让我羞愧不已啊，为人民服务这是一句口号吗？这应该是我们施政过程中的纲领，是要在日常工作中体现出来的。
这事就按于谦说的来办，通政司立刻通传各省，另外户部出一笔专款用于地方招募临时人手来帮助入户登记。”
见许不忌连讨论的机会都不给，朱高炽等几名阁臣具是明白，这事许不忌是定死了支持于谦的。
谁反对也没用。
也压根就没给别人开口反对的余地。
只有朱文奎一人笑的开心又无奈。
没曾想，自己多年的至交好友倒是跟许不忌车出同辙了。
不过，这也挺好。

第549章 大明人口普查（四）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自一片静谧的小巷中响起，在这个月兔高悬、静谧的雪夜显得格外嘹亮。
月光下，一骑自行车正在飞驰着，而骑乘这架自行车的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此刻，这个年轻男子的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头看起来很不错，嘴里还哼着小调。
巷子并不算太长，很快便抵到了巷尾，年轻人翻身下车，将车子停靠到路边放好，走到一处木门外拍打了好几下。
“有人吗？”
连唤了好几声，这木门内才响起一道声音。
“大晚上的咋呼啥呢。”
说着话里带气，但很快这木门便被从里打开，一张粗犷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干啥的？”
年轻人马上介绍起来：“叔，我是咱们辽东大学的学生，被选派来咱们县帮忙做户口普查登记的，你看，我有证件。”
“屁的证件，不看，没空。”
男人砰的一声就将门关上：“大半夜的你不嫌冷，老子还嫌冷呢。”
见门关上，年轻人没得辙只好继续呼喊着。
“叔，我今天白天跟你们家等半天了，邻居说你赶车得晚上才能回来，这才回县衙里吃了口饭，你帮帮忙做一下吧，耽误不得太久，就连咱们君父都带头登记了。”
门后面的脚步声顿了一下，而后又响起，越来越近。
“啪嗒。”
门再次被拉开。
“进来吧，屋里面暖和点。”
“谢谢，谢谢。”
年轻人欢天喜地的跟着男子进屋，顿时长出一口气。
两只手放到嘴边不停的哈气互搓，倒也是摩擦出了三分暖气，得以使冻僵的手指恢复些许。
“来，喝口热茶。”
男子给年轻人递了杯热茶，嘴里还念叨着：“这天他娘的多冷啊，你就不能等白天再来，哦，也是，老子白天不在。
你也是够死心眼的，这户就我一个光棍汉子，街坊邻居都知道，你直接记上不成了，还非得见着我人是咋的。”
“嘿嘿，工作嘛不是。”年轻人啜了几口热茶，浑身上下的舒泰劲让他好一阵战栗。
男人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不说你是辽东大学的学生吗，学生有个屁的工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上学才是你们唯一的正事和出路。”
“嘿嘿，这不是给钱了吗。”
年轻人憨厚一笑：“一天给五十呢，不少了，再说我们这些都快毕业了，呆在学校里也没啥事，帮衙门跑跑腿顺便赚点生活费挺好的。”
对年轻人的知足男人显然有些不屑。
“也就你们好忽悠，这么苦的活，怎么不见那户政科的公员自己来跑，一天五十就扔给你们这些个临时工了？
还不是看你们年轻好欺负，凭什么大晚上的活都扔给你们，就是傻。”
这个时候，年轻人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看起来粗犷、不修边幅的男人，说话乍一听毫无斯文可言，但却绝不像一个没文化的土老根。
因为这地界的土民年轻人这几天见得多了，就没有这幅态度和见识的。
“能问一句，您是？”
男人咧咧嘴，轻蔑一笑：“鄙姓朱。”
国姓？
年轻人顿时惊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也没看出来这男人的脸跟自己经常看得那副画像有哪里神似的地方。
“听您这口音，有点官话的味啊。”
“不用瞅了，老子以前确实是打南京来的。”
男人哼了两声：“不过不是搬来的，是多少年前被流放来的，现在呐，就是地道的辽东人。”
流放的宗亲！
年轻人抽了口子凉气，这刚出纸笔的手就有些哆嗦。
“尊姓大名？”
“以前的名字早不用了，现在就管我叫朱振吧。”自称朱振的中年男人呵呵一笑，倒是浑不在意的摆手：“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啥宗亲啊，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我是罪人之后，能活着就已经是恩典了。”
“大叔，我叫瞿良。”
年轻人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先将朱振的名字记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几年前君父就降过恩旨，西北、辽东和交趾所有曾经流放的官员家眷想要回故乡的都可以回去，您难道没想过回南京吗？”
“呵呵。”朱振摇头笑了笑，慨然一叹：“我娘还有我几个当年还很小的弟弟妹妹因为水土不服都死在这葬在这了，我孑然一人还回那伤心地作甚。
再说了，我又有什么脸去见当年的亲戚呢。”
“怎么就没脸了。”瞿良腾的一下站起来，劝道：“所谓罚罪相当，您当年家里人犯了罪必是已经接受过了惩处，跟您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当年君父降旨恩赦所有流放官员家眷的原因所在啊。
一人做事一人当，您是罪人之后不代表您就是罪人啊，您是咱们大明人，回南京也是可以堂堂正正、昂首挺胸的。”
堂堂正正、昂首挺胸？
朱振恍惚了一下，而后低声惨笑起来，而后惨笑变大笑。
挥手：“现在你也登记好了，别跟这墨迹了，你还小懂个屁，抓紧哪来回哪去。”
瞿良还想再说，已经被朱振推着出了家门。
砰的一声，门关了。
本来完成任务的瞿良反倒怏怏不乐起来。
跨腿上了自行车，继续在寒风中行进着，赶等回到县衙还罢车子回到寝室，瞿良脱衣服的时候却听‘啪嗒’一声。
拿起桌子上的烛台一照，瞿良顿时傻了眼。
一块金灿灿的小饼！
金饼子的后面还刻有字。
‘大明高阳郡王煦’
这竟然是燕王二子朱高煦给的！
瞿良咽了口唾沫，这块金饼很是沉手，少数也得七八两重，这若是换下来，足得小十万！
自己这一天才赚五十，多久能赚到？
小六年！
捏着金饼踌躇了半天，瞿良一跺脚穿起衣服又跑了出去。
哗啦啦蹬着自行车愣是又赶到了朱振的居所。
“大叔，大叔！”
连喊了好几声，门总算是开了一条缝，却只有朱振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东西是前两年朱高煦来辽东剿匪的时候托人给我送来的，我要它也没用，你留着当学费吧，记住了，好好读书，好好学习。”
门再次关上，这一次，任凭瞿良怎么喊门都没有反应。
夜愈加的深，雪下的更大了。

第550章 大明人口普查（五）
甭管辽东的官员如何在于谦背后骂娘，但他们还是以最开的速度完成了人口普查的工作。
三九寒冬、登门核计。
这项工程坐下来，整个辽东布政使司下辖的十几个府大小官员、公员冻病了几十个。
“伤的可以发津贴，记评优。”
谁说当公员就合该享清福、坐办公室喝茶看报。
当公员跟当兵没有分别，都是冲在第一线，一样有伤病的风险。
辽东恶劣的天气和地理问题，使得这次辽东上下是叫苦连天，但一项对官僚群体极其严苛的许不忌却在事后非常的大方。
光是津贴就一口气发下去了几十亿。
便是通赏，辽东上下各级官员一分每人都能落得一笔极其可观的优渥。
包括早前为了让辽东雇佣临时人手参与工作，内阁又给辽东当地批过一笔全国各省金额最大的专款没有用完，也被许不忌批示可以留用充做津贴发放。
甜枣给完了，对一些普查工作推进慢的府衙，许不忌也没有留情，一道训令下去，便摘了上下大小三百多顶帽子。
许不忌便是用这种行为来告诉天下的官员，踏实工作的，中央一定优待，但是对那种稀里糊涂混日子的，坚决一脚踢回老家种地去。
“不要给中央找理由，说客观困难，有困难不能克服吗？如果不能克服困难、解决困难，那朝廷要这群官做什么，是国库的钱多的花不完，还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没人吃了！”
辽东上下被许不忌折腾的够呛，但交出来的成绩单足够耀眼。
因为并入了原朝鲜的原因，加上当年江南百姓闯关东的几百万人，辽东一省竟然报出了六百七十六万三千二百四十七人。
数字直接精确到了个人。
或许在苦叶、漠河、通古斯及北的部分地区还有零星的百姓，但那些实在是照顾和统计不到，内阁倒是没有太锱铢必较的进行较真。
就比如三部漠庭，内阁就没有强制性要求一定要普查到多么详尽。
万里大草原，加上捕鱼儿海至北那片被朱允炆赐名西伯利亚的广袤地区，以马力疾驰，一年都跑不完，更何况遍寻人迹。
三部漠庭只统计了生活在草原上，日常生活中有往来和可以随时征集调动的人口。
一百七十五万四千人。
这里面，汉人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三十五万之巨。
如果按照游牧民族的习性来征兵，仅三部漠庭，便随时可以拉出五十万驰骋在马背上的控弦之士。
大明未来的敌人只有汉家儿郎内部的兄弟阋墙，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异族可以为大明带来任何的威胁。
地缘位置带来的普查难度最大的几个省和地区，无非就是辽东、漠庭、安西和乌斯藏四个地方，这里面，安西因为是刚刚拿下，加上前后征伐打了接近十年的仗，丁口只有可怜的五十三万，还是东察合台汗国留下来的降民。
这里面有回鹘民，有绿教徒，也有少部分蒙古和阿拉伯裔，独独没有汉人，民族组成成分对大明的统治极为不利，内阁立了项标了红签，算是加急待办事项，直接留在文华殿，随时都要召开专项会议来解决。
乌斯藏多是佛徒农奴，几代法王也都算是顺民，每隔几年基本都会跑到南京朝圣，跪在朱允炆脚下等待加冕，加上严重的高原反应问题，对于乌斯藏报来的一百六十万丁口数，内阁便也懒得细查了。
立项标注白签就扔给了通政司，将来能想起来的话再处理。
这四个地区的总领域几乎占据了大明全国疆土的一大半（漠庭和辽东太大了）但总人口却只有一千零六十四万人，占比极少。
而往内陆开始，这各省报到内阁的数字便多了许多。
“接下来最先做完统计的是浙江，人口足有九百六十三万余，已经是与之前四个地区的总和近乎持平。”
户政司的官员拿着汇总的各省报表在奉天殿内，向着包括朱允炆在内的，统治大明的最高层进行汇报。
这个数字倒是合理，朱允炆亦是颔首，毕竟浙江算是几百年来经历战乱最少的地区，即使元末混战，这里也是最早被太祖皇帝统治的地方。
“福建六百六十五万、山东六百四十三万、山西五百五十万、河北四百七十万、陕西四百八十万、甘肃两百一十六万、河南五百四十九万、湖广五百二十三万、四川三百七十六万、云南三百二十万、广西二百九十四万、广东四百四十九万、江西九百八十四万、贵州两百五十五万、交趾四百一十二万、台湾一百六十六万。
加上南直隶的一千五百五十四万，计全国人口总数为一亿零九百三十三万！”
一亿零九百三十三万！
不说内阁，便是朱允炆自己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丁口破万万了。
之前全南京都在猜测能不能破八千，便是大家都很有信心，但也最多只估过八千六到八千八这一片，便是连猜九千的都是极少，说完自己都失笑的那种狂言。
没人敢去奢望破亿。
但今天户政司拿来的统计数据，却是实打实的破亿了。
一五计划结束的时候是七千三百一十四万，这中间的悬差已经达到了三千六百一十九万！
从哪里差出来的？
这般计算中间的增速，复合人口的增长速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
“数据是不是出错了。”
虽然朱允炆很希望这个数据是真实的，因为这个数字，将会成为他死后最大的功绩点之一。
洪武帝留下的王朝，人口可是只有六千万啊。
若是在他手里翻上一番，那是一种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再去质疑的盛世。
疆域千古未有之大，丁口千古未有之多。
这不叫盛世王朝，还有哪个祖先的朝代敢在大明面前称第一？
“应该不会出错，这是真的。”
户政司官员提住气，抑制住满腔的激动，陈述道：“各省的数据皆有早前洪武朝的记录留作对应参照。
不说洪武一朝，便是一五计划的时候，当时的统计便少却了乌斯藏、安西、交趾、台湾和贵州五省，这已是一千多万的差额。
而且一五计划的时候，辽东的丁口数并没有统计过记录入户部会要内的，所以，这又差出了六百七十多万。
其余各省的总数增长确实过速，但其中城市化进程的推进是占最重要原因的，大量郊野的村落荒废，百姓迁居城内便于统计这是一。
登门普查，点查人口，使得地主家藏蓄的私奴失去了隐蔽下去的机会，这是其二。
早几年的废奴、限佣行为，使得大量受雇于地主、财主、士阀家中的下人、丫鬟释放出来得以进入民间，这是其三。
退耕令之后，百姓多居于城中，城市变大，民间往来交集密切，促进了男女之间的结合，得以诞育子嗣这是其四。
所以，综上考量，悬差出来的三千六百一十九万丁口，将该砍去一千八百万拿出去，实际新登造册和孩提幼童的数量，不过也才一千八百多万。”
户政司的解释让众人变得完全可以接受，是这个道理不假，一五计划的统计数也不是真切详实的，好几个省都没有统计过。
那个时期的实际数量本就应该已经是九千多万左右了，经过十年的进程加上又添了朝鲜的几百万，也才涨幅到如今的一亿零九百万。
这么一计算，增长率也就在百分之一点五左右，是一个盛世王朝正常的增长率。
经过再三的确定之后，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
“元修宋史，言及南宋之盛，不过口逾万万的虚词，而今我大明实计丁口一亿零九百万，治隆唐宋，治隆唐宋矣！”
这一刻，便是谁再拍朱允炆马屁拍的如何肉麻，他朱允炆都可以坦然接受。
“煊赫盛世皆仰赖圣君在朝，陛下功盖千古，德被万世！”
聪明人已经开始唱了贺词，顷刻间，山呼声骤起。
被吹捧到周身舒泰之后，朱允炆才含笑摆手，止住欢呼之声。
“丁口过亿，自然是国家之喜，但欣喜之余，还望诸卿能更感肩头之重啊，这可是亿万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一句提醒，原本还喜气洋洋的奉天殿顿时冷场。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人口多确实是好事，但是对他们这些当家做主的官员来说，如此多的人口可就不全是好事了，肩头的压力得多沉啊。
“你们总唤朕圣人，朕便是真神圣，亿万丁口朕一人如何治理的过来，总还是需要诸卿佐助啊。”
朱允炆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肩头这沉甸甸的，不亚于泰山倾覆的万钧重担。
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一个丁口无限繁衍增长和社会各行各业都开始繁荣发展形成一定秩序的时代，已经不是一个所谓帝王就可以完全通过超前眼光便可以掌控得了的。
历史特定时代背景下随着这个国家国内的社会发展转型势必会拥有新的吁求，这个吁求可能是主动性的，比如当初许不忌调研南京工厂时工厂厂长提及到的工时制。
这便是工人们主动性的吁求，而这只是时代吁求中千千万万个缩影中的一个。
更多的吁求是被动性的，包括所谓的‘马洛斯精神需求层次’只是其中之一，更多的还是随着百姓的民智启发后引起的，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治理需求。
这种需求到底是普遍理想化还是理性化治理便是摆在统治者面前最大也是最棘手的难题。
这种吁求是整个国家社会一种被动性。
而更令人束手无策的便是这种吁求几乎无解。
什么是普遍理想化治理？
也就是咱们常说的所谓理想国。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基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一种普遍理想化。
这个国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遵纪守法，人人道德高尚，这都是普遍理想化。
那理性化治理又是什么？
因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道德高尚，偏生出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人，偷走了一户人家的财物。
从此之后，丢失财物的人家开始怀疑身边的邻居，而身边的邻居家又被这第一个盗匪偷了东西，便开始怀疑第一个失窃的人家。
纠纷之下，有了公衙审断。
最后，因无证据，此案作废，各打五十大板。
这便是理性化治理。
但这一结果唯一带来的影响，就是这个原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县城每到晚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人民开始学会怀疑自己的邻居、堤防每一个看到的陌生人。
道德高尚的精神社会便于这一刻宣告崩塌。
时代吁求治理的方式越来越好，人民也在吁求治理的方式越来越好，但人民和时代总在理想与理智化中左右进行摇摆。
所以这个吁求很难得到当局的解决。
解决不了，便是矛盾诞生的症结所在。
一个帝王若是靠着一己之力就能治理好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那这无异于是在痴人说梦，历史也已经证明凡有这种想法的，无不在最后以失败亡国告终。
别说过亿了，便是丁口破五千万这一关口的，汉、唐两朝，体量最大的时候，恰恰是其盛极而衰的时候。
后世编史的时候，总是将责任习惯性推到某个皇帝脑袋上，说这个皇帝多么多么无能，这无疑是一种耍流氓的行为。
明朝的灭亡能怪崇祯吗？
我们基于时代背景、社会矛盾、国家经济、祖制弊政、政治内卷多方面都已经做过了复盘，已经注定不是换一个皇帝就可以力挽狂澜的，只有不破不立一条路重头再来。
推翻一个王朝，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你让崇祯自己亲手葬掉大明，再建一个新的朝代，那他算大明的亡国之君还是新朝的开国太祖？
赵宋王朝基于前朝的历史教训，建立了新的国家行使统治的社会管理制度，满足了百姓对治理的需求，咱们姑且不提赵家王朝外交上和军事上的软弱性，但以国家内部的情况来评述。
终宋一朝，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人口数量以及生活质量，是不是确实要比汉唐好的多，得到的答复是必然的，没有任何值得反驳的。
而眼下，宋也亡了国，非汉人建立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元也一样亡了国，这两个王朝的灭亡，尤其是元这个老大帝国的毁灭，可以为后代王朝总结的经验教训属实是太多了。
这一点，眼下的大明还没有这个觉悟。
“蒙元之败，败于夷狄窃居神州。”
这便是基于民族之别的观点。
从没有人仔细审视过宋元明三代的更替。
而眼下，大明的丁口也已经破了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大帝国了。
外部的敌人，这个世界都不可能出现够资格挑战大明的，那大明唯一的敌人，就是内部即将也是必然会出现的社会矛盾。
“治国首重治官，而今我大明，丁口过亿，朕有压力，诸卿也需深感压力，今日朕便交代一份课业吧。
诸卿罢朝之后归府，便以今日这事写一篇思考的文章吧。”
朱允炆强调了一句：“我大明何以有今日之盛，将来又该如何保持这今日之盛，甚至再进一步。”
众皆心中明了，这是一场大考啊，虽苦，仍躬身领命。
“谨遵吾皇圣谕。”

第551章 政见（一）
皓月之下，长安街的一水深宅阔府几乎个个都挂着灯。
尤其是街头的首辅大院，更是在数十盏灯火的映照下宛若白昼一般。
静心聆听，便可以通过频发嘈杂的脚步声判断出，此刻的首辅大院内怕是人数不少。
白天的时候，朱允炆在奉天殿里留下的课业对这群官员来说不算太难，毕竟眼下中枢各部的部院大臣基本都是建文一朝提拔起来的，没有一个是洪武朝留下的官员晋升上来的。
可以说每一个拎出来都能把《建文大典》背出一个七七八八，大致梗概更是烂熟于胸。
把皇帝留下的课业做好，交付一份完美的过得去的答卷对这些人来说压力都不大，但他们还是来到许不忌的府邸，不为别的，为的就是请教一下。
皇帝留的这份课业，内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满朝臣子，最懂帝心的莫过于许不忌，不找他请教那还能寻谁？
正堂之内，许不忌高坐上首，右手的客位坐着王雨森。
两侧依次摆放的座位之上，十几名官员坐的井然有序，这些官，大多都是许不忌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所谓的许党成员。
“阁老，今日陛下的课业中提及了两点，一是我大明何以有今日之盛，二一个，言我大明日后何以保持今日之盛。”
十几人中，接替许不忌吏部尚书职务的顾凤和第一个抢先开了口，只见他蹙着眉头，措辞谨慎的试探道。
“这两个问题该当何解？”
其余人各个缄默，但眼神都看着许不忌，等待着后者能给出些许指示。
但后者却同他们一道沉着，只是不停的拨弄着碗盖，看着腾腾的雾气发怔。
“阁老？”
顾凤和焦灼的开了句口，打断了许不忌的沉默。
“凤和，你是吏部尚书，你说当何解。”
球又踢了回来，让顾凤和滞语。但许不忌开口反问了回来，他就不能不答，只好硬着头皮出声。
“治国首重具官，具能臣、具干吏。今朝以《建文大典》取材，所具之官皆懂为官治民之道，故有今日盛世。
只要可以保证将来每一个新录公员，皆可以熟读《建文大典》，认真学习领悟陛下对于治国、治民的指示精神，在思想高度上同以陛下直接领导的内阁中央达到高度一致，就可以在未来继续保持今日之盛，并且继往开来，再辟盛景。”
说完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应答之后，顾凤和便看向许不忌，遗憾的并没有从后者脸上看到什么变幻的表情，只得到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肯定。
“嗯，这个回答就很不错，润色填充一番，便是上佳的文章答卷。”
简单的回答，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许不忌的话外之意。
那就是如果只想要完成课业的话，那就以顾凤和的这两句为中心，紧扣住这两点填些虚词、实数亦或者地方政通人和之类的内容，就自然形成了一篇不错的文章。
顾凤和犹豫了一阵，还是开了口：“下官等还是想听听阁老的训示。”
“训示谈不上，简单说一下吧。”
许不忌一样沉吟了许久，终是放下了茶碗，厅堂内众人无不正襟危坐起来，便是身旁同为阁臣的王雨森一样神情端肃。
“陛下问，我大明何以来今日之盛，当先知，今日之盛何盛之？”
许不忌环视道：“若不及唐宋之治，不及先人大世，何已谈盛。既言盛字，必是已远迈前朝，那言古论今，今朝到底优于前朝哪里。”
总言治隆唐宋，那今日的大明到底在哪些方面超过了唐、宋两朝。
“国家的核心在于政治，政治如果抓的不硬，那就没必要再去谈军事、经济、外交、科研、文化之类的附庸领域了。
自陛下登基御极以来，革故鼎新的第一步就是先动政治制度，成立了内阁，当时入阁的阁臣是暴昭、郁新、杨士奇和解缙。
内阁负责的任务是基本的政务决策、中枢运转、协调地方和统筹国事，这是确定了内阁的职权范围，在唐宋两朝中书门下这一政治制度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扩权。
内阁接管了我大明绝大部分的简易政务，每一名阁臣几乎都忙碌于会山会海和数之不尽的各省奏疏之中，而陛下较之于太祖皇帝可以从案牍之中抽身出来，集中精力的编著了《建文大典》。
这一步，改变了我大明录官取材的方向，继而废除科举制，取消了官吏之间的身份鸿沟，新的官员不再只是一名进士捧着本《县令到任须知》就可以走马担任的，而是需要一步步从一个基层的公员慢慢升迁。
这些从底层一步步擢升起来的官员更知民事，施政统辖游刃有余，民无怨诸事兴。
一县兴、一府兴、一省兴、举国兴。
继而才有的大盛之日，所以这首问，我大明之盛优于唐宋的，便是制度上的优势。”
许不忌说了一句制度优势，所有人便心中多有感触。
国家的兴盛衰败基于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是否先进与合理，是否具有解决国家、社会、民间随着时代进步而不停生出的各种的矛盾和吁求。
如果这个政治制度可以解决这些，亦或者当时不能够解决，但这个制度具有极其良性的自适应和调节能力，可以花费一定时间以转变施政方式的办法来解决这些层出不穷的吁求及其矛盾，那么这个政治制度就是极其完美的。
“我们只有好好审视一下唐之后的辽、金、元、宋四朝的更迭灭亡，才能真正回答好陛下交代的课业。
在明之前更迭的王朝中，唐朝必是历史上极其重要的王朝里程碑。
无论是军事、外交、经济、文化、科研技术和社会体系及其制度都在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印记，唐朝灭亡之后，五代十国包括后继入主中原半壁江山的辽、金其国体和行使统治的大概架构几乎都在唐朝留下的历史影响中打圈圈。
宋朝较之这几个朝代，算是一只脚迈出了唐朝留下的盘子。
唯独有着极其严重区别的，便是唐朝一直在想尽办法的进行中央集权，宋朝也在进行中央集权。
两朝同时中央，却有根本上的不同。
唐朝的中央是皇帝一人。
宋朝的中央就是中央，是皇帝与士大夫阶级共存。
只是皇帝的中央，是将政治制度和统治体系变成皇帝一个人手中的私器。
而到了宋朝，基于当时的历史吁求和一些政治上的交互因素，宋太祖和宋太宗定下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祖制。
政治制度和拥有对这个国家行使统治权、治理权的体系变成了公器。
即位列中央的每一个人都有权触碰。
而士大夫阶级不可能如皇帝家那般无二，父传子家天下的搞一辈传一辈。
士大夫阶级就好比活水一般，随着科举的举行不停的涌入新人和后来者，继而淘汰掉年迈者。
等到王荆公变法之前，这柄公器已经从专属于中央变成了专属于整个国家的士大夫集团。
这便是荀孟之变，荆、温二公两党相争足足持续了近百年之久的祸根。
每个官员都拥有使用公器的权力，互相之间自然可以进行伤害和讨伐。
这种制度的优点也一样明显，基层的官员可以根据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自行施政，而不用整天在‘法统’与‘道统’两党中摇摆不定。
不用纠结于到底是守政治还是守伦理。
这一点在《建文大典》政治卷中，陛下写过两篇文章，分别是《对王荆公保甲经制研究》与《宋史研究》，将两宋时期，不同党派思想之间的冲突展现的淋漓尽致。
多党争执的同时，中下层地方的政务运转依旧流畅，并且仍旧在恪守基于各地不同的社会复杂情况进行施政，保障了民生的发展和经济的进步。
这便是为什么南宋时期经济、人口、文化及科研水平都在迅猛发展并且超过唐开元盛世的原因。
在政治制度上，宋与唐算是各有优弊。”
缓了一口气，许不忌润了口嗓子，继续说道：
“蒙元国运不足百年，就在于其毫无明确的政治制度。蒙元王朝的官僚体系毫无制度化特征，完全是以极其野蛮的方式在摧毁原本已经趋于成熟的政治体系，行使专断且冷酷的统治权，无视社会吁求，迫使各个领域的矛盾在不停累加，直到在矛盾爆发下轰然倒塌。”
说到这里，许不忌已经简单讲述了唐宋元的政治制度导致的盛衰缘由，众人便更加严肃起来，因为说完了元，下面要说的一定是当朝。
“陛下以唐宋为借鉴，以蒙元为警示，规制内阁，就是在重新建立新的更先进和优良的政治制度。
公器归于中央，归于陛下之手，而后经陛下的允肯，转借内阁使用。
而后内阁再将公器的部分使用权下放到地方，既保证了地方政治运转的灵活，又免除了地方因为拥有自主独断权而在发生政见不合的时候可以互相党争而导致出现政治内耗的风险。”
如果没有朱允炆的横空出世，了解明史的都知道，明朝的政治制度基本与宋朝无二，都是皇权-官僚体系制度。
这个制度的优点就是稳定，更重要的便是因为官僚体系因为会源源不断的涌出后继者从而可以时刻保持着活力。
这也是明中后期，皇帝哪怕数年、数十年不上朝，这个国家依旧能够有效运转，且被整个国家过亿百姓普遍认可。
但这种将权力公器完全公用带来的风险便是政治权力的转移。
明朝从朱棣登基开始，文官集团的势力便已经坐大，形成了对皇权的威胁和反压制。
说到底，就是开始跟皇权争夺公器的使用权和使用范围。
比如抱团对抗朱棣易储，阻碍朱棣迁都。
洪武皇帝亲命‘内臣不得干政’，这块巨石就镇在后宫，六个大字朱棣是一个都看不见。
培养内宦读书识字这个头就是朱棣本人开的。
先于京营设监军，后于边镇设镇守。
这都是宦官干涉军政的坏头。
而后复锦衣卫，加强特务机构的特权，都是皇权与官僚体系争夺公器的具象化手段。
所以才导致有明一朝，宦官之祸甚烈、东林党之祸更烈。
朱允炆登基之后，在一开始选择的手段一样与朱棣无二，包括添设西厂、强化了御前司下辖的特务机构特权，并且在不停的用尽手段来神化自己的地位，最终将自身完全神圣化。
彻底的将公器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待凝全国与一身之后，朱允炆才开始慢慢的释放权力，将公器借与内阁去使用，借与全国的官员去使用。
而新的官僚体系为了能够继续行使对公器的使用权，就必须在有限度的许可范围内行使职权，也就是说，这些官员唯一有资格做的，只剩下干好分内之事。
新选拔出来的官员是捧着《建文大典》成长起来的，源源不断的将官僚体系重整，那么随着一代代的更替，就会使这一制度稳固下来，对官员在其仕途生涯和施政过程中形成制约作用。
所有新上位的官员已经习惯和养成了对这个制度的熟悉和依赖，当他们上位的官员下达错误的行政命令时，这些官员就会自发的抵制。
而当他们下属的从官逾矩时，都不用更上一级的监察机关介入，他们自己就会将这些弄不清公器归属权的下级官员踢出官僚体系中。
小范围的、影响力不大的政治决断，地方的官僚体系成熟运转，基于民生、百姓的诉求和社会的吁求进行贴合实际的政治决断，颁行行政命令或政策，解决矛盾。
而大范围的、影响力巨大的政治决断，一级级上报到中央，内阁可以处理的便处理，处理不好的，最终还是交由皇帝亲自决断。
使整个国家保持高效且健康的政治决断能力。
“由陛下制约内阁，内阁制约中枢，中枢制约地方，地方制约百姓。天圆地方，各司其职各有规矩，所有政策层级落实，地方百姓与公衙保持思想一致，哪还有什么政策是落实不好的？只要落实的好，自然就可以出成绩。”
许不忌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所以，这才是我大明有今日之盛的缘由，而如何在未来继续保持今日之盛并且再攀高峰，核心点也在于此，必须维护和稳定这一政治制度绝不能也绝不允许思想上有任何动摇。
那就是高举维护公器永归皇权的大旗，并坚定不移的保持这一政治立场，竭心尽力的做好各自份内工作，如此，则可以用保政治昌明、国家繁荣、社会活力、强国富民。”
这番作答，算是让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朱允炆敢如此放心的让许不忌大胆施政，并且毫不犹豫的进行放权。
从常熟一步步走出来的许不忌，本身一直都是拥戴和支持皇权的铁杆拥趸，是全大明皇帝的头号死忠粉。
瞧瞧人家这政治立场多么值得称赞。
“任何一个大明人，只要想要让这个国家强盛下去，那就必须要拥护现行的这一政治制度，这是没有任何可以商量余地的基准点。
凡是任何打着为国为民旗号，却暗中反对和非议这一政治制度的，都是在破坏我大明安定繁荣的大好局面，对这种官员、个人，国法无情，一定要予以严厉的、毫不留情的惩治。”
在最后，许不忌又强调了一番：“还是希望诸位能记住陛下那句谆谆教诲，国家是属于人民的，我们的公权力基于人民的公信力。
因此，任何官员都没有资格变公器为私器，变公权为私权，但凡弄不清楚这一点，行逾越之举措的，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滚蛋！”
众皆肃穆起身，躬身致礼。
“阁老教诲，下官等永不敢忘。”

第552章 政见（二）
“皇爷，内阁将各部的课业都交上来了。”
几名小宦官鱼贯着进入乾清宫，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厚厚的奏疏。
朱允炆交代下去的课业，在第二天就全部收齐。
“先放桌子上吧。”
忙活完洗漱，朱允炆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翻看，而是悠哉的吃起早点来。
“坐下一道吃点。”
主仆两人就着一碗热粥，几道小菜简单的对付一番。
都等吃饱喝足之后，朱允炆又走出暖阁：“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跟朕逛一圈。”
“皇爷您不先看看这些阁老大臣们的奏疏？”
朱允炆回首一笑：“有什么好看的，昨晚一大帮人跑到许不忌家里，有老许在，便是这些文章朕不看，大致的内容朕心里都有数。”
君臣相知相识，正如许不忌知朱允炆甚深那般，朱允炆对许不忌一样了解的极深。
他给朝堂上的官员们留下的这堂课业，这些官员一定会有不少人去寻许不忌来请教，而许不忌是一定可以将这堂课业做到极致完美的。
所以，这场所谓的考试，乍一看压根就没有任何意义。
双喜跟在朱允炆身后亦步亦趋，眉关就锁了起来，绞尽脑汁的苦思起来。
皇帝懒得去看收回来的答复，也对此事并不伤心，那又为何要大张旗鼓的做这事呢？
强调国家之大，需百官鼎力辅佐，又留下这么一堂课业，希望百官可以用心作答，如何力保大明万世基业永昌云云。
搞不明白，双喜纵是一头雾水也懒得去问，他才不操外廷的心呢。
绕着乾清宫走上两圈，朱允炆活动活动身体，便觉得周身上下通泰了许多，这才回到暖阁内，随意的拿起这些奏疏翻看起来。
这一看，嘴角便带起了三分笑意。
奏疏里的答卷内容大致与朱允炆的猜想所料无几，紧紧的扣住了所谓坚定政治立场，夯实政治根基，高举公器源自百姓，持于皇权之手的大旗这三点核心。
写的最好的自然是许不忌，其可谓是对大明何以有今日之盛这一问题，对朱允炆进行了一番堪称肉麻到了极致的吹捧。
“大明自今上登基以来，在君父的英明领导下，政治清明、国力蒸腾、经济繁荣、法治公正，实现了千载青史未有的大盛之世。
君父对全国各民族、各地域之不同情况，统筹推进‘一五’、‘二五’、三五”计划的总体布局，坚持以稳中求进为施政基调，积极推进和落实改革思想，是实现富国强民的核心原因。
正是因为君父的思想为内阁和朝廷的施政指明了方向，加上地方各省、民间各团体和百姓的积极投入和支持建设，上下同心，实现了高质量、高水平的发展，有力有序的化解了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种种矛盾，显著提高了生活环境。
接下来，为保持这一大好局面，并在此基础上努力创造更大的盛景，更需要坚定不移的朝着接下来必然会到来的‘四五’等既定目标任务前进，更需要坚定不移的以君父的思想为前进过程中的核心纲领。
只有时刻学习领悟君父对于国家建设的指示精神，那么‘三五’亦或者将来的‘四五’规划中主要的任务指标和国家对内对外一些重大战略任务才可以如期实现，国策、政策才可以全面的落地见效，让百姓切身的感受到改革的进步，享受到改革带来的生活水平提高的政策红利。
我坚信、内阁坚信、庙堂朝野和天下亿万黎庶皆坚信，只要我们坚定不移的高举君父思想的意识形态，那么未来无论多么困难的目标任务最终都一定会以取得全面胜利作为我们工作的回报。”
这一大串冗沉的马屁之下，便是洋洋洒洒大几千字的附充内容，包括生动的举出了一大串政通人和的鲜活案例，甚至小到连谁家新添了几个大胖小子这种事都拿出来添了几笔墨。
总结下来就是，成果丰硕，举世瞩目，青史未有，千古盛世。
“这个许不忌。”
朱允炆摇头失笑，而后沉吟一阵后，突然说道：“着通政司将这篇文章刊到两报之上，抄送天下，另敕，加封许不忌太子太师衔。”
宫阁中，不远处一名伏案的翰林郎就傻了眼。
当朝哪来的太子？
虽说自古以来，这太子太师就是一个名誉上的虚衔不假，但你也不能假的那么离谱吧。
不懂归不懂，翰林郎在回过神来之后，还是赶忙拟好了敕旨，放到朱允炆的案头供后者审阅加印。
“直接给通政司送过去吧。”
许不忌的奏疏和加封的敕诏一并交给了一名跑腿的小宦官，这个重磅炸弹便在大明官场轰然炸响。
皇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就算许不忌马屁拍的确实响亮，考虑到许不忌柄阁以来卓著的改革，那么便是给许不忌恩赏一个流爵，封公封侯，天下人也不会多置喙。
这是人家许不忌应得的。
但加了一太子太师的头衔算什么个意思？
太子搁哪呢？
许多人这心里可就升起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愁绪。
“你们说，会不会陛下打算立储了？”
考虑到皇帝今年四十一岁，这个岁数对于皇帝这一职业来说属实算是一个危险期，毕竟超过了平均寿命，谁也说准哪天就突发疾病一命呜呼。
膝下皇子，大皇子、二皇子岁数都不小了，要说先扶正东宫的位置，倒也说的过去。
早日立储，稳固国本，也说的上一句合乎正道。
“如今东宫未立，陛下便加封阁老为太子太师，可见在陛下心中，阁老的地位和重要性在今朝可谓是无人能出其右。”
下了值，十几名平素里与许不忌关系亲近的大臣便纷纷抵达许不忌府邸，殷勤的送上吹捧。
遍数历朝，太子太师衔一般多是死后追封，活着的太子太师，哪一个不都被先皇帝委以托孤重任，那是赶等新帝登基，直接持辅国重器的。
但许不忌的脸上却毫无狂喜之色。
这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以帮助他果腹活命，但对于一个满腹肥肠的富贾大员来说，这个馅饼只会砸的他脑袋疼，而后直接被扔进垃圾堆里。
根本懒得去吃这索然无味的馅饼。
当年那个在常熟不第的许不忌就是一个饥肠辘辘的饿汉，而今天的他，却比满腹肥肠的富贾更要尊贵。
位居首辅，独擅政权。
有没有这个太子太师的头衔还重要吗？
这就是一个食之无味的破馅饼，偏生就是从天而降，砸的他许不忌现在直呼头疼。
心中的不解和烦闷许不忌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淡然一笑，淡然的摆手谦逊：“君父厚爱，许某惭愧的紧，诸位还是及早回府吧。”
聊不得几句，东家就下了逐客令，大家伙也不好久待，纷纷起身告辞。
许不忌起身送走众人，一转头这眉关就锁了起来。
这些个来道贺的人不见得真是来祝贺他许不忌的，试探的目的只会更多。
至于想要试探什么，许不忌心里跟明镜一般。
肯定是想要从自己这位新任的活着的太子太师口里打听一下，皇帝是不是真的打算立储了，如果是的话，立哪一位皇子？
这可直接关切到大家伙站队，影响群臣百官政治生命的头等大事。
所以许不忌压根懒得跟这群人多聊，直接送客。
“我怎么知道谁做太子。”
许不忌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闷在书房里想了一个多时辰，许不忌都弄不明白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最后苦笑的摇头。
“这事的反响，怕是又不小，日后的日子又没得安生咯。”
正如许不忌所预想的那般，整个南京朝堂早都轰动了。
而所有人在震惊之余，无不将目光看向了礼部尚书朱文奎。
更是有不少人开始有事没事的往朱文奎身边凑，希望能获知捕捉一些蛛丝马迹出来。
谁让眼下朱文奎最大的竞争对手，二皇子朱文圻还远在泉州做知府呢。
在京的皇子中，只有朱文奎被立储的优势最大也最明显，加上早几年便被安排进礼部，负责大明与明联各国之间的协调工作，经常性会见各国的王公大臣，几乎俨然成为了大明的官方发言人和皇室代表。
这怎么看都像是板上钉钉。
只有朱文奎自己也是心中大惑不解。
自己可从来没有从朱允炆那里得到过一丁点的风声啊。
别说皇帝了，就连自己的母后那，若是知道一点缘由的话，也不可能不跟自己说。
最重要的一点，自己可才在许不忌的问题上，没跟父皇达成政治默契啊。
“安心工作，不要瞎想。”
百思不得其解的朱文奎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只是平素里比以往更加低调许多。
跟暗流涌动的南京朝堂相比，地方的反应可就大了许多。
随着邸报、求是报的登刊，朱允炆加封许不忌为太子太师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天下，各省地区无不震动。
这种震动倒不是说各省开始旗帜鲜明的给朱允炆写信，试探或者直接胆大到说及各自支持，所谓的震动，不过就是看热闹罢了。
立不立储，立谁为储，跟他们这些地方官有什么关系。
平日里该干什么工作还得干，大家都很忙，哪有心情和时间来操皇帝的心。
安心看戏的同时又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跟天底下抱着看热闹姿态的官员不同，朱文圻此刻只觉得自己屁股都快烧着了。
在得知的第一时间就给朱允炆写了信。
“伏呈父皇台启，儿臣文圻敬上。
许不忌此人起于常熟不第，素来热衷于进行政治投机，因侥幸方窃居高位。
一朝权知天下事，便大肆提拔属官，实为狼子野心，私心深重之辈。
面上高谈阔论，言辞冠冕堂皇，背地里却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凡不如其意之官，动辄便为他人扣上一顶政治素养不过关的帽子，或降级、或免职、或直接罢黜。
如此狡诈恶徒，所言所语断不可信。
今敕太子太师衔，儿臣恐此獠会愈发狷狂，百官趋炎附势，必依至许不忌门下，如此便可能更加助长其目中无人之狂妄行径。
故此，儿臣叩请父皇收回成命。”
在这封信里，朱文圻直接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就是压根不信许不忌说的任何话，哪怕是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什么高举君父思想的意识形态，什么坚定不移的以皇帝思想为纲，全是扯淡，是吹吹捧捧的政治投机。
这就是一佞臣，从发迹之初就靠这招混迹仕途，一路青云直上才坐上首辅宝座而已。
窃权奸贼，有什么可信的地方。
委以重任都不行，更何况还加封这么重要的头衔。
朱文圻的信很快就送到了朱允炆这里，后者当时正跟马恩慧带着小遵鋚喂饭，看罢之后直接将信撕成粉碎。
“反了他个混账东西！”
这一嗓子，直接把遵鋚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嚷嚷什么呢，看把孩子吓得。”
马恩慧也吓了一跳，没好气的嘟哝了一句，便忙活着哄孙子去了。
“反了，反了。”
朱允炆负着手在坤宁宫里来回走动，猛一驻足看向双喜：“双喜，你说这小子现在是不是翅膀硬了，他算什么？
没老子这个皇帝他算什么！做了两年泉州知府，就觉得自己不得了还是怎么着，现在都敢教朕识人，教朕怎么做事了，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当，混账东西。”
双喜忙上前伸手轻抚朱允炆的背心：“皇爷息怒，皇爷息怒，殿下到底是年轻，又兼跟阁老私下有嫌隙，难免说话上失了分寸，您可千万别为了这区区小事气了身子。
这以往，朝堂之上党派相争，互相吵嘴的时候不也这般喜欢中伤政敌，把对手批判的一无是处嘛，您就当二皇子心胸狭隘了一些便是，奴婢这就派人去泉州，狠狠的申饬一番。”
“呼～”
深吸一口气，朱允炆缓了一下心气：“就按你说的来，派人去泉州，给朕狠狠的骂他一顿。”
说完，半转身看了眼还在哄遵鋚的马恩慧，抬腿便走。
“这个混账，气的朕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双喜忙跟上。
看着主仆二人离开的背影，马恩慧总算是把小遵鋚的哭给止住，放下擦眼泪鼻涕的手绢，咳了一声。
“转了季，本宫身子有些不适，召御医号脉，顺便给奎儿说一声，这小子，都多久没来给本宫和他父皇问安了。”
旁边守着的女官诶了一声，摆摆手，几名宫娥便快步离开。

第553章 政见（三）
在得知自己母后凤体违和的第一时间，朱文奎便在文华殿向内阁请了假，随着内侍直奔坤宁宫。
而后一路进了暖阁，撩袍拜倒。
“儿臣见过母后。”
暖阁内并没有太多人，凤褟被厚厚的帘帐遮盖，只从中间引出一根细线，细线的另一端，是一名御医，此刻正闭目用几根手指感受着。
凤榻边站着长伴马恩慧的女官和几名年轻的宫女。
女官竖起一根手指，向朱文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者便爬起来，老实的站到一边，脸上有几丝担忧。
好在片刻之后，御医放开手指，已是起身轻松地说道：“皇后娘娘的脉搏平稳，凤体并无大恙。”
还是女官开了口，竖起眉头哼了一声：“那娘娘怎会感到身体不适的？”
“这个。”御医蹙起眉头，很快便接了话：“臣想，应该是刚刚转季，凤体一时有些不适罢了，开几幅药效温和的调养一下便可，请皇后娘娘放心、大皇子殿下放心。”
“劳烦御医了，小芸，替本宫送一下，顺道把药取回来。”
守在榻边的女官诶了一声，便跟着御医离开，离开的时候打了个手势，暖阁内几名宫女便都知趣的离开。
整间屋子内，便只剩下马恩慧与朱文奎母子二人。
“母后。”
等人都走罢了，朱文奎便语带焦急的开口：“您这是哪里不舒服了？”
问题都还没有问完，马恩慧就已经拉开了帘布，一张脸上，精神矍铄，哪里像是有半点不适的病态。
这一眼看罢，朱文奎心里便知，自己老娘骗自己呢。
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入得宫来罢了。
“儿子，娘给你说件事，你得往心里去记。”
念叨着，马恩慧就把方才跟朱允炆一道吃饭的事复述了一遍，而后眉眼上带着几分喜色：“许不忌的文章已经刊了报，现在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你看用不用发一篇文章支持一下许不忌的观点。”
闹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么件事。
搞明白事情原委的朱文奎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老娘急寥寥的派人来传自己，更是用上了抱病的借口。
确定马恩慧没有生病之后，朱文奎便也不急了，找个位置坐下，给自己添了杯茶，而后就深思起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支持许不忌的政见确实是一件可以为自己加分的好事，毕竟之前无论是自己还是朱文圻都表态反对过许不忌，并因此遭受到了朱允炆的批评。
现在许不忌发了文章，又被加封了太子太师的头衔，圣眷可谓是一时无两，而朱文圻这家伙死脑筋一根，又赶在这时候直接写信到朱允炆这胡闹，那是免不得一通臭骂的。
如果自己转换立场支持许不忌的话，不仅笼络了许不忌这位内阁首辅，增强了朝堂上支持自己的政治力量，更在最关键的思想领域上，跟自己那位至高无上的父皇达成了默契。
赢下这一局，完全可以扩大自身对朱文圻全面的领先优势。
文圻这小子大小鬼灵精怪的，脑子转的快，偏生这时候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失误出来，这不是拱手把储君的位置让出来了吗？
心里面，朱文奎便想起了年前郑和回宫之后，自己兄弟两人请郑和吃饭时的场景。
饭局上，朱文圻没少诉苦，确实，才刚过及冠之年的朱文圻，看起来反倒比他这个做大哥的还要显老。
操持的事情太多，这一点，郑和私下里也说过。
在泉州的时候看到朱文圻连着两天都忙的连家都不回。
如此自误，这是打算撂挑子不想干了啊。
“发文章的事情还是先不要着急。”
沉吟了半天，朱文奎还是谨慎的开口，摇头拒绝了马恩慧的提议。
“再等等吧。”
“等什么？”
马恩慧有点着急了：“这是多好的时机啊，眼下你父皇刚刚加了许不忌太子太师衔，这就是已经有了立储的打算，你不在这个时候多多露面，若是将来你弟弟悔过，岂不是又要重头来争。
这种事能有什么好等的，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吃饭的时候，文圻那混小子一封信差点没把你父皇气的掀桌子，这个时候，正是你在你父皇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
朱文奎张嘴刚欲解释，暖阁外的廊道内已响起了脚步声，母子二人皆缄默下来，马恩慧更是卧躺入凤榻内，并把帘布拉上。
脚步声渐行渐近，朱文奎一口将杯中茶水喝尽，重新扣回托盘内，捧起桌上放着的仅剩半盅的燕窝莲子粥，跑到凤褟边跪着。
最终，门槛处的阳光先暗后明，朱文奎一回首，面上便稍稍严肃谨慎许多。
来的人竟然是双喜。
“哦，大皇子也在，殿下金安。”
双喜先打了声招呼，而后跪倒在地上：“皇爷闻御医上禀，言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甚急，但眼下皇爷心火未消，所以特命奴婢来请，不知御医诊断如何。”
“咳咳，本宫一切上好，咳，御医说刚转季节，不适反应都是正常的，已经开了调和的药。”
“那就好那就好。”
双喜又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朱文奎：“大皇子殿下能伺候皇后娘娘进食，如此纯孝，若是皇爷知道了，想必心中怒气必然冰消。”
“不敢，为人子理应尽孝，有何值得颂赞的地方。”
朱文奎将粥盅的盖子盖上，从地上爬起来放到桌子上，挑了个杯子出来。
“孙公公且坐，喝杯茶。”
“不敢不敢。”
双喜忙上前拦住朱文奎提壶的手，笑呵呵地说道：“既然皇后娘娘凤体并无大恙，奴婢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得赶快给皇爷复命，不然皇爷可就没心情批阅国事了。”
说罢，又冲凤榻的方向躬礼告了声退，便迈步离开。
朱文奎一直目送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直到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耳际再无一丝一毫的声响。
对于双喜的到来，朱文奎想想也不觉惊讶。
皇后抱病，御医怎敢不报到朱允炆那里。
那么父皇派双喜来问诊自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双喜也说的非常明白。
朱允炆眼下心火难消。
朱文圻到底是别的妃子生下的儿子，为不是马恩慧所出的孩子犯错发火，自然不合适跑到这里让马恩慧看到。
这也是饭都没吃完，朱允炆便起身离开的原因。
足可说明，朱允炆心中还是比较尊重马恩慧这位正宫娘娘的。
朱文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更是唤了门外的宫女给自己去拿了两份最新的报纸。
邸报和求是报各拿了一份。
他现在才不急着离开呢。
等到日落西头，走廊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来的，只是一个小宦官。
“大皇子殿下，皇爷召您去乾清宫陪膳。”
等来了！

第554章 政见（四）
踩在乾清宫暖阁内的地毯上，朱文奎垂着脑袋，静静的站在侧处。
不远处的龙书案，朱允炆正在批复着一些奏疏，朱文奎站的远，也看不清是哪里来的，只瞄了一眼，发现看得模糊便不在关心，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静立。
父子两人都在忙着，直到朱允炆放下手里的笔，这静止如画卷般的暖阁才算生动起来。
“双喜，唤人上菜吧。”
站起身，朱允炆绕过御案的同时拍了拍朱文奎的肩膀：“站着也不嫌累，坐吧。”
父子两人就着暖阁内那张旃檀木的小圆桌落座，菜还没有上来，双喜便给添了两碗热茶。
“看过你母后了？”
“是。”朱文奎简短的回答道：“母后的身体并无大恙，只是转季有些不适罢了，御医已经给母后开了调养的方子。”
“唔，那就好。”
这个当口已经陆续上了菜，朱允炆先给朱文奎盛了一碗饭：“那时候朕正在气头上，也不太好去你母后那，等过两天恢复了，朕便打算带你母后去郊外春游散散心透透气。”
伸手从朱允炆手里接过饭碗，朱文奎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而是先应了朱允炆的话。
“母后一切都好，父皇平素里忧心国事要紧，母后那里儿臣自当多来近前侍应。”
“你不问问朕缘何生气吗。”朱允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焖肉放进了朱文奎的碗里。
后者心提了起来，迟疑着，但还是很快稳住情绪：“父皇生气的缘故，儿臣略有耳闻，似是因为文圻吧，母后都跟儿臣说了。”
朱允炆夹菜的手没有丝毫吃顿，继续往自己碗里夹菜，而后埋头扒起饭来，含糊不清的哼声道：“朕就知道你母后会跟你说，谁让你是她亲生的。”
若是朱文奎说不知情，那根本就是一个完全经不起考证的谎言，也不合乎情理。
毕竟朱允炆这边才刚刚因为朱文圻的事情生过气，后脚朱文奎就被马恩慧召进了宫，甭管是真的染恙还是假的抱病，马恩慧都自然免不掉跟朱文奎提一嘴。
所以朱文奎心里有数，直接选择在朱允炆这里坦白。
“父皇、母后那……”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允炆开了口：“人都有私心，圣人还有私心呢，七十二门徒都还分个亲疏远近，扶持谁不扶持谁都具心底那杆秤。”
“可父皇登基以来，仅凭一颗公心持国，实为千古唯一的圣君。”
朱文奎小心翼翼的拍了句马屁，只看到朱允炆缓缓摇头。
“咱们父子俩不说这些虚的，也不论你母后的对错是非，你是做大哥的，等有空了，也替朕教教下面那些个弟弟妹妹。”
“儿臣心里省得，不过文圻那，毕竟也大了，自然会有主见。文圻似乎不太喜欢许阁老，倒也不算什么太大的过错吧。”
朱允炆放下了碗。
这一刻，暖阁里的气氛稍稍有些凝滞。
“你啊，就是太过于宽和了。”
良久，朱允炆叹了口气：“犯错就是犯错，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弟弟，你就为其袒护张言，这样不对。”
这话听在朱文奎的耳朵里让其心中更是有些发悬。
当下便更不敢贸然开口了，便只顾着埋头吃饭。
“朕已经派人去了泉州，要好好申饬一番文圻，他啊年轻气盛，还是欠缺打磨，性格还不够稳重。”
这些话出自一个父亲口中，作为对孩子的评言是很恰当的，可朱文奎显然是不敢贸然接腔的。
“许不忌虽说有些毛病吧，好上纲上线，也比较任人唯情，但总的来说大体上还是过得去，政治上一贯过硬。
文圻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知府，这般妄自尊大的攻击当朝首辅，总感觉有这么点理政经验就比天下人更懂治国了？
半瓶子晃荡，丢人现眼。”
嘴里批评了朱文圻一番之后，朱允炆陡然话锋一转：“朕听双喜说，今天你在坤宁宫里，跪在床榻边给你母后喂粥呢？”
这一刻，朱文奎只觉得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的应了下来。
“回父皇的话，母后宫里的凳子有些高，坐着的话母后饮粥不太舒服，所以儿臣这才跪在近榻，这样比较方便。”
“你是个孝顺孩子啊。”
朱允炆非常感动，夹了几筷，往朱文奎的碗里添菜：“打小就孝顺，心仁，淳祐厚道，也给一众弟弟妹妹立了个好榜样，就是有时候啊太老实，总循规蹈矩的，你现在大了，总也该适当的拿出些气魄来才行。”
对于朱允炆的教诲，朱文奎只顾着不停点头应是。
父子两人也不饮酒，这顿饭便吃的快上许多，没多久就把桌面上四盘小菜一扫而空，朱允炆又给朱文奎盛了一碗汤，等到吃饱喝足之后，朱允炆才抬手。
“行了，天色不早，也早点出宫回府吧。”
“是，儿臣告退。”
一句送客，让朱文奎周身上下顿觉一阵如释重负，跟自家老爹近前陪膳，这实在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一路紧着脚程走出皇宫，朱文奎上了承天门外候着自己的车辂，待进了温暖如室的车厢内，整个人便瘫靠在软座内。
他太紧张了。
整顿饭吃下来，朱允炆说的每一句话，弦外之音都是不少。
但到底是不是真如自己想的那般，现在朱文奎心里还是不敢下决心。
车辂顶着漆黑的夜色回了府，朱文奎才踏进宅门，府里的管家就凑了上来，手上还捏着一封信。
“殿下，杭州知府于谦给您写了封信。”
这让一直蹙眉的朱文奎马上振作起精神，急急一手抢过，边拆边向着后宅书房的方向走。
等进了书房，更是一把将门关紧，连紧跟着准备添茶倒水的小厮都赶了出去。
现在的朱文奎已是迫不及待的要一看究竟。
展开观瞧，朱文奎这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下官于谦谨呈殿下台启。
今晨读报，拜读阁老文章惊叹不已，文章立意高远，字字珠玑鞭辟入里，一篇文章便切中我大明盛景之缘来，更是对未来国朝之发展提出了高屋建瓴的意见。
如此佳文，也不难理解圣上爱才之余加其恩荣，然太子太师之衔颇为敏感，下官若预料不差，地方上必定大为震动，人心易浮，风言甚嚣尘上，如此，还望殿下谨慎处置。”
这封信写的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开头先盛赞了许不忌的文章写得好，毕竟夸赞许不忌的同时，就是在承认皇帝的功绩。
这是许不忌立于不败之地的地方。
而真正让朱文奎皱眉的地方在结尾处。
人心易浮，风言甚嚣尘上。
这么要紧的节骨眼，于谦给出的建议是谨慎处置。
何谓谨慎处置，无非一个等字。
显然，于谦是并不知道朱文圻给皇帝写信的事，更不可能知晓信中的内容。
那么这个建议就非常的合乎情理。
有的事急也没用，不如就安心等着。
毕竟说到底，眼下朱文奎的身份就是一个礼部尚书，在这种重大的政治问题面前，就不该发言。
也轮不到一个尚书来发言。
这就是规矩。
所以朱文奎便觉得头疼不已。
‘你就是有的时候太老实，总循规蹈矩的，现在大了，总也该适当的拿出些气魄来才行。’
吃饭时朱允炆的话适时的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自己到底是循规蹈矩，还是直接站出来，旗帜鲜明的支持许不忌，向朱允炆、向全天下展露自己和进行一番政治作秀呢。
朱文奎这边还在纠结，一连数日愁眉紧锁。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朱文圻没有等到回信，却只等到了一名传旨的宦官和一旨措辞极其严厉的申饬。
在饬词中，朱允炆可谓是把朱文圻骂的极凶，就差亲自跑过来撸起袖子扇朱文圻两个大嘴巴子。
“殿下接旨吧。”
骂罢了，宦官合上丝帛，递给已是冷汗满面的朱文圻，末了还说了一句。
“皇爷交代了，泉州如非大事需要递呈御前的，殿下还是恪守本职的好。”
恪守本职，招呼好泉州的一亩三分地便是朱文圻的正事。
南京朝堂、中枢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置喙。
朱文圻唯唯诺诺的应了两句，接过丝帛看向南京方向，沉重的叹了口气。
父皇到底是老了，越来越喜欢听谄媚之言，耳音已经听不得半点质疑。
像许不忌这种人，何德何能敢领太子太师？

第555章 政见（五）
估计连许不忌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被加封一个太子太师的头衔，会在此时的大明造成如此大的舆论风暴。
没有人会去议论许不忌的文章对错，因为这篇文章是无法讨论的。
否定许不忌的文章就是在否定朱允炆这位皇帝对整个大明能有今日之盛的绝对功劳，那这就成了最严重的错误，政治路线错误。
真正让全天下都在议论的，是许不忌这么位官。
配不配的上做太子太师。
太师与太傅、太保并称‘三公’，算是太子的文师，负责教导太子治国，一般来说加这个头衔的，基本都是先做到丞相，然后在丞相位置上待很长一段时间做出卓越成绩致仕或者病故之后，上文谥的时候追封。
活着的，基本都是权臣一时伸手硬皇帝索要的。
而最臭名昭著的，莫过于董卓董太师。
下场老惨了。
有明一朝，也有活太师，比如洪武朝的李善长，至于结局嘛。
明史记载李善长一家七十余口因胡惟庸案而受到诛连，被夷族，明实录中亦提及坐罪谋逆，金牌不赦。
这就是所谓的免死金牌不免死。
虽然没写一共杀了多少人，但谋逆不赦，按照洪武朝时期的律法来定，起码也是个夷三族，那么几十条人命应该是最低的。
这么看起来，活太师这个职衔，委实是一道催命符。
这也是为什么许不忌一加封太子太师衔之后，各省的反应如此大的缘由。
有那么一部分官员认为，这是朱允炆这位皇帝已经对许不忌不满，打算拉清单要许不忌去死了。
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政治风向，结合到许不忌上位三年，权知一时，独擅国政，将整个内阁变为许府一言堂，换了哪一个皇帝不都得猜忌三分。
于是乎，就开始有些对于许不忌来说不算是怎么太友好的文章出世了。
什么任人唯亲、施政粗暴、结党营私的帽子呼呼的往许不忌脑袋上扣。
“阁老，这些文章，发吗？”
通政司左通政杨荣苦笑着手捧一堆信笺，站在许不忌的书桌前是站立难安。
“发呗。”跟杨荣的苦大仇深不同，被攻讦的当事人，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许不忌反而是一脸的淡然：“我按着不让发，搞文字狱，那不反而坐实了这群人嘴里对我的评述了？
我们做官的堂堂正正，不应该怕这些风言评述，缩手缩脚的什么都怕别人说，那这工作还做不做了？”
杨荣领了指示退下，但还是小心谨慎的挑了一些骂的不算太狠的文章刊报，同时，也擢选了一批夸赞许不忌的文章出来。
毫无疑问，这些文章大多算是出自许不忌一党官员的手。
怎么说许不忌做了那么多年的吏部尚书，现在又当了三年大权独掌的内阁首辅，要说没有些党羽，那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求是报，成为了从中央到地方官员口诛笔伐的一处战场。
“天天官员虽说形形色色，但这种事情上只分为两种。”远在江西吉安老家，前些年致仕待在老家，办了个小私塾的杨士奇虽早早不过问政事，但当地吉安府知府上门拜访的时候，杨士奇还是指点了几句迷津。
“什么样的官支持许不忌，又什么样的官反对许不忌？”
这个问题，吉安知府还真没有细想过，闻言有些难以作答。
“别把他许不忌想的多厉害，或者说他许不忌又太厉害。”
杨士奇呵呵一笑，反问一句：“如果你是内阁首辅，皇帝加你太子太师衔，你会接吗？”
“当然不会了。”
这个问题，吉安知府连想都没有想就脱口而出。
哪个活太师有好下场？
回答完便恍然，对啊，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都能想明白，知道推拒不受，怎么到了许不忌那里，连一句谦虚客气都没有，就直接领旨谢恩？
连马大军那个浑人，当年可都还知道找朱允炆推辞西南战区总指挥的帅位呢。
“咱们中国几千年总结下来的这个所谓为官智慧和涵养出来的政治默契生态，有一点共识是人尽皆知的，那就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可以功高绝不能震主，当赏无可赏的时候，君主再赐下来的就不再是金银玉器而是刀剑斧钺和断头台了。”
杨士奇侍弄着自己后院里的花花草草，这几年他的精神头颇像田间老农，唯独说起这些事来的时候，气场十足，让周边之人无不选择静心聆听。
“但他许不忌是什么人，他从当年起身的时候，拉出来的态度就是要破除这些几千年下来的旧传统，并毫不留情的把这些先人总结下来的智慧抨击成政治遗毒、政治糟粕。
衍圣公世系是他葬掉的，官僚阶级特权也要在他手里一步步毁灭掉，这个人呐，浑不怕，一根筋。
他做太子太师，岂不是要把未来的储君也给教育成这个样子？
所以，凡是支持他的人，就是希望亲手将旧官僚思想埋进坟墓，摒弃进历史的尘埃之中，而反对他的，就往往是那些还在心底深处认为，官永远比民高贵一等，国家还是应该分出个三六九等，分出个人命贵贱的。”
说到这里，杨士奇便瞥了一眼束手恭敬站立的吉安知府：“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希望许不忌做太子太师了吗？”
一个朱允炆在位，横压了整个时代，让天底下人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心思。
整个大明，整个天下，早已将朱允炆奉为了神灵，哪怕这个皇帝做的比王莽还绝，这天底下也绝不会有一个敢反的。
但你再牛，总也有死的时候吧。
把你熬死之后，就不信你孩子也能跟你一样这么大无私。
只要皇帝有私心，就势必会允许下面依附皇权而生的官僚体系存在私心。
这就合乎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的言论。
这八个字只要用得好，可以宽恕天底下超过八成以上的罪孽。
而若是让许不忌做了太子太师，再教出一个跟朱允炆差不多的储君，完后这个储君一大意也特别能活，那这天底下，中国几千年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种政治默契，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朱允炆父子两代，绝对有能力毁灭掉几千年的旧官僚阶级特性。
毕竟，毁灭永远比建设更容易。
“谁人做官，不想着给家里人谋点私啊。”
杨士奇呵呵一笑：“就算不主动去谋，你人在其位，政治影响力在那里，无形之中就会成为你身边亲近人的政治资源。
我做内阁首辅那些年，我儿子杨稷个不成材的东西，都能一步步走到如今一省右布政的位置上，真是他能力多么出众吗？
不见得的，因为他是杨士奇的儿子，谁让我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内阁首辅呢。
我还真比不上他许不忌，这么多年，愣是压着他儿子不许从政，到现在还呆在老家守着祖产度日。
是他儿子没能力做官吗，也不是。
许不忌估计怕就怕将来他这个儿子闹出了什么政治丑闻，会影响到他的政治生命，所以干脆选了个一刀切的方式。
从这一点上来看，许不忌也是自私的。”
话到这个份上，吉安知府便听明白了。
“阁老您的意思，凡是开口支持他许不忌的，便能留下一个秉持公心，无私无我的官员形象，而反对许不忌的，都不过是打着各式各样的花花旗帜，内心里都没怀好意，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吧。”
“孺子可教。”杨士奇满意的颔首，随后挥手：“行了，你该忙啥便忙啥去吧，平素里没必要总往我这个私塾讲师这边跑，让人看到影响不好。”
“是是是，下官告退。”
目的已经达到的吉安知府欢天喜地告辞离开，留下杨士奇一个人尤在摆弄盆栽。
末了有些乏累的杨士奇抬首看天。
“陛下，您又在等什么呢。”

第556章 朕可以给你的，就可以全部收回来
天底下对于许不忌的议论声依旧在持续着，并且开始呈愈演愈烈的趋势，而真正掀开这场战争帷幕的，则是一道来自河南的奏疏。
写这封奏疏的官员身份倒不算怎么太显赫，只是一名左参议，五品的官员，出身也很简单，翰林郎出身，还曾经当过江西大学的校长，典型的学院派官员。
这位官员给朱允炆直接写了一封奏疏，其内容大致的意思，就是眼下东宫未立，没必要先定太子太师。
可以暂缓几年，等到东宫议定之后，根据储君的情况择优录师，末了又言朱允炆正值春秋鼎盛的岁数，膝下皇子也个个优才，可以暂且搁置立储的想法，再考定几年，等除却文奎、文圻之外的几个皇子都长大成人并入仕锻炼之后，根据国情统筹考虑。
乍一看，这只是一封和稀泥，拖字为主的奏疏，却彻底成为了一场官场大动荡的端始。
朱允炆参加了一次大朝会，并在大朝会上将这道奏疏让双喜读了出来，末了问了一句。
“可否？”
作为事件的直接当事人，许不忌的回答当然是避嫌谦让。
“臣德薄才微，何颜忝居三公之位，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几乎就在许不忌谦让的话音落下的下一刻，同为苏州府籍出身的吏部尚书就站了出来，开口表态。
“太子太师乃固国本之重位，岂有姑妄言之的道理，何况陛下既然钦命恩封，那便是对许阁老执政之绩的最大肯定，臣以为许阁老担任太子太师是足可胜任的。”
一时间，朝堂之上顿分两派，先是内阁之中，王雨森和邝奕和先后站出来认为许不忌加太子太师衔是适当的，没有任何德不配位的道理。
朱允炆的目光投向了朱文奎。
“内阁阁臣、各部尚书先后开言，文奎，你是礼部尚书，也发表一下意见吧。”
赶鸭子上架实没法缄默下去的朱文奎只好站出来硬着头皮说道：“儿臣窃以为，许阁老做太子太师是恰当其位，完全可堪重任的。”
大局已定！
当朱文奎开口表态许不忌之后，这堂朝会便全无继续议论下去的必要了。
朱允炆嗯了一声，淡然道：“河南这道奏疏，完全是不识大局的发言，罢黜回乡吧。”
第一个因为这起事件被罢官的官员出现了！
朝堂之上，那些早前公然反对过许不忌的京官便觉得浑身都紧张了起来，大有末日临头之感。
他们竟然犯了最最严重的政治路线错误。
俗称，站错了队。
虽然朱允炆没有当朝来找这些官员的麻烦，但散朝离开之后，许不忌当头走出奉天殿回头观看的那一刻，这群朝官心中便彻底凉了。
果不出他们所料，大朝会之后没过一月，内阁便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明目，前后陆续降级、调动、罢免了在京近一百名官员。
一场注定波及全国的政治风暴开始酝酿。
“阁老，这新的官员该怎么擢选？”
官场之上，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一个旧的，自然会有新的顶上，永远不缺少后备梯队补上的官员。
当吏部尚书找到许不忌府上征求意见的时候，后者便直接骂了回去。
“怎么擢选你是吏部尚书，还需要来问我？
是吏部和都察院没有条陈，还是你这个吏部尚书家里有什么亲戚故旧需要安排，谁有能力就换谁，谁能做好履新后的新职责就擢选谁，连录官的基本原则你都不知道还能腆着脸来问，我看你这个吏部尚书也别做了。”
就这般，本是许不忌老乡的吏部尚书，就因为这么自作聪明的一问，第二天就被许不忌罢了官，成了官场笑话。
但许不忌这番作态也让所有人明白，此番大动荡，并不是许不忌打算着手排除异己，而是因为政见的原因，一大批政治路线错误的旧官僚必须要裁撤，至于换上来的，只要是大明的官，许不忌并不在乎到底是哪党哪派。
亦或者，许不忌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苟且保命，在朱允炆面前，做出一副刚正不阿，不偏不倚的姿态，来尽量不使自己在皇帝眼中落下一个擅权权臣的形象。
不管真假，朝堂众臣还是对许不忌肃然起敬，唯独泉州的朱文圻。
当得知南京方面的消息之后，朱文圻便彻底瘫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
任凭朱文圻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自己的父皇如此的信赖许不忌这个人，甚至不惜摆出这么一堂大戏，目的竟然是为了替许不忌扫清其为官的所有反对者？
先加许不忌太子太师衔，然后鼓捣地方各省官员发表政见，最后，将所有反对许不忌的全部汰换或直接罢黜。
“父皇这简直是拱手将江山社稷送给许不忌！”
朱文圻气的咬牙切齿，在办公室跳脚大骂许不忌。
“奸臣当朝，祸乱圣听，该杀，该杀！”
骂完了，朱文圻还是心中怒火难消，当下冲身旁那个打小便陪着自己的大伴说道：“备车，本宫要去南京面圣！”
这是准备最后一搏了。
入京一片坦途，包括进承天门的时候，朱文圻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阻碍，车辂一路抵到了乾清门外，并等到了朱允炆的传召。
“谁让你回来的？”
看到自己的儿子，但朱允炆的面色并不好看，一脸冷峻。
“泉州的事那么多，你说扔下就扔下了，你还做哪门子的官，混账！”
面对朱允炆的批评，朱文圻毫无知错之意，跪在地上梗着脑袋，兀自满是不服。
“父皇，儿臣此来，只为求父皇正视朝堂之变，许不忌此獠，断不能再做内阁首辅了，若父皇继续骄纵此人，将来咱们朱家江山，就改姓许了。”
“你放肆！”
朱允炆属实是气炸了肺，蹬蹬几步走下御阶，一耳光便扇在了朱文圻脸上，将后者抽的身子后仰，但很快又跪直脊梁，嘴角挂着血丝，眼里含着泪看向朱允炆，满满的委屈和不服。
“家国大事，江山社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朕怎么办了！”
朱允炆气的呼呼直喘，指着朱文圻的鼻子痛骂：“别当老子不懂你小子心里想的什么，你永远别想在老子面前瞒住你心里那些狗屁伎俩。”
“父皇如果就这般想儿臣，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就是不服。”
朱文圻咬着牙，嘴硬的狠：“许不忌确有几分能耐，但此人骄狂霸道成性，此番加封太师之后，短短一个月，自中枢到地方，竟然生生罢免、动换了将近三千名的官员，陛下若在不管管，这天下的官，都该同出许府门第，成了他许不忌一个人的私臣门生了！
父皇您活着还能压得住他，您要是不在了，大哥做皇帝、老三老四做皇帝，谁还能压得住他。”
一语出，整个暖阁一片寂然，双喜都惊愕的瞪大了双眼。
朱允炆更是气的浑身发抖，扶着桌面坐下。
“你现在都开始盼着朕死了是吗。”
“儿臣绝无此念。”朱文圻一头砸下，须臾便通红一片，渗出几丝血滴。
“世人皆唤皇帝万岁，但高祖父皇帝被唤了三十余年，仍是病重离世，这是不争的事实。父皇如不早做准备，难道非要等到许不忌尾大不掉的时候才学高祖父，大开屠刀，清除不臣吗。
若是如此不讲法理，大兴冤案诛连瓜蔓，那父皇这二十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所以儿臣只想请父皇，罢免许不忌。”
“呵呵。”朱允炆冷笑了两声：“罢免了他，你来做内阁首辅怎么样？”
“儿臣不配。”
“你还知道你不配！”砰的一声，朱允炆拍案而起：“你配什么，太子配不配！还是说老子直接把位置让给你更合你心意。”
“那首鼠两端就配了吗。”朱文圻昂着脖子反问，便让朱允炆怔住了。
沉默了片刻，朱允炆才沉声道：“你说谁首鼠两端。”
“除了大哥，还能有谁。”
也是彻底没了退路，朱文圻干脆把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大哥心里就服许不忌吗，父皇您应该是最清楚的，今朝事，大哥竟然转而支持许不忌，这不是首鼠两端吗。他为了顺应父皇您的意愿，公然无视许不忌坐大对社稷的危害，这般做派，跟那些媚君佞臣有什么区别。”
“所以，朕现在在你眼里都成昏君了是吧。”
这一刻，朱允炆真的感觉自己心都凉了：“看来朕让你做泉州知府是错的，朕该让你做南京戍备指挥使，这样你就能带着兵到朕这来，拿着刀举着枪逼朕这个昏君退位了。”
“儿臣断无此想！”
朱文圻双目垂泪：“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便是父皇赐死，儿臣也绝不会苟颜于世，落个不忠不孝。
但儿臣所言，句句肺腑，大哥此番做派，随意变动自己作为一名皇长子的立场，岂是人君所为，儿臣自知有错，也愿一错到底，至死不悔。”
“你倒还教起朕来了。”
朱允炆笑容更冷：“朕当年醉酒犯错后便戒了酒，十几年从未染指，谁说做人君的就不能知错悔错了？
知错不改的不叫帝王霸气，那不过是嘴硬硬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江山之重，哪里轮得到皇帝任性而为，错了必须要改，不然天下几千万、上亿百姓的民生活计怎么办。
你自己在泉州的时候还说，扛起一个国家的才有资格叫皇帝，那焉有让百姓为皇帝的过错而遭受痛苦的道理，现在你反过来跟朕说，做皇帝要一错到底，要乾纲独断，我看你才是首鼠两端！这么多年的基本政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要一嘴的冠冕堂皇，什么为国家、为社稷，你心里那点自私，朕是你爹，一眼看得通透，你的狐狸尾巴在朕这里根本藏不住。”
又骂了几句，朱允炆便是彻底累了，挥手：“你也别回泉州了，朕看你是当几年知府当的早已不知天高地厚，但你要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朕可以给你就可以全部收回来，从今以后你是当工人、当农民，都随便你，滚吧。”
朱文圻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硬要反对许不忌。
真的只是跟许不忌私下生隙，或者如朱文圻自己说的那般，是担心许不忌坐大，危害朱明皇权吗。
只从动荡后的选官来看，许不忌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安插自己所谓的党羽、同乡、故旧，这也是许不忌为官十几年来的一贯做派，眼里锱铢必较，只看重实事求是的成绩，没有什么山头、党派之分。
朱文圻一贯聪明，没道理看不出来。
只是这孩子聪明之余，私心太重。
因为他想做皇帝。
不想做皇帝的皇子不是好孩子。
天底下谁不想做皇帝啊。
朱文圻想做、朱文奎也想做，朱允炆其他的几个儿子哪个都想做。
这很正常。
但朱文圻想做的是真正的皇帝，一个跟朱允炆一样的皇帝。
而不是释权给内阁，如赵宋王朝那般，均天下的皇帝。
内阁的权力不停的加大并分释皇权，那这样的皇帝还有资格叫做皇帝吗。
阅兵的时候，朱文圻无限崇拜自己那如神一般的父皇，所以朱文圻也想做这样的皇帝。
那么，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必须要攥在手里的。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基于这一点，朱文圻选择了破釜沉舟，寄希望让朱允炆收回成命最好斗掉许不忌。
但目前来看，他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应该是失败了。
门外，几名小宦官走了进来，拖起一脸凄然的朱文圻便走。
这相当于直接宣判了朱文圻的下场。
当工人、当农民？
“去一趟你母亲那，告个别，将来你想去哪就去哪，朕不会再过问。”
这是朱文圻被拖离暖阁前听到的朱允炆最后一句话，同时，朱文圻也知道，在未来的几十年内，自己很可能都听不到自己父皇的声音了。
等到了后宫内，诉清缘由之后，顾静直接捂住了嘴，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宝贝儿子。
作为一个母亲，顾静怎么都没有想到，见到自己儿子这么一件本该开心喜庆的事情，竟然会是一次生离。
“你糊涂啊。”
虽然是贵妃，但顾静毕竟是宫女出身，几十年来从没有有过什么非分之想，什么顶掉马恩慧做皇后，又如何让自己的儿子去争储君的位置，自己将来母凭子贵，当个太后什么的。
这些顾静从来没有想过，从来都没有过。
从宫女到皇贵妃，这对于顾静来说，已经是这辈子最大最大的一场梦了。
“你为什么要忤逆你的父皇啊。”
顾静实恨不得扇朱文圻几耳光，但性格柔弱的她，几次抬手都最终徒劳放下，气的只会哭。
“因为儿子不服。”
朱文圻咬着嘴唇：“儿子输的不服，儿臣从没有败给大哥过，包括这件事上。”
在当初自己选择给朱允炆写信的时候，朱文圻早就考虑过。
“大哥当年跟我说过，他一样对许不忌很不满，但儿子怎么都没有想到，大哥竟然如此没有主张，看到父皇的心意之后，立刻转变了自己的立场改支持许不忌。
如此立场不坚定，怎么配做储君，怎么配在将来领导如此伟大的国家，配领导整个明联！所以儿臣反其道而行，破釜沉舟行此举，直接到父皇那里，是父皇糊涂。”
“直到现在你还嘴硬。”
顾静也是气急，哭骂着：“你就一点过错都没有正视过吗，快起来，跟为娘去你父皇那里认错悔改。”
“我从来没有错过。”
忍着哭意和委屈，朱文圻咚咚咚连叩了三次首，爬起身来，凄声告辞：“母亲，儿臣要走了，您要保重身体。”
朱文圻离开的很干脆，只有走出的承天门的时候，无限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林立的殿宇宫群。
看着一直打小守着自己长大的车夫，朱文圻苦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来递过去。
“以后，你就不用陪着我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块牌子你拿去熔了，应该也能换下半生富贵余年。”
车夫汉子沉默着接过去，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在他等待的这段时间，御前司已经派人通知了他。
朱允炆收回了朱文圻的一切，这个锦衣卫出身的车夫，自然不会继续保卫他朱文圻。
“这有封信，是给殿下您的。”
看着车夫递来的信，朱文圻接过看了一眼，片刻后低笑起来，最后仰首大笑，一把撕的粉碎。
“好一番嘲弄，龙游浅水遭虾戏，哈哈哈哈。”
信是许不忌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恭喜二皇子。”
这简直是直接在朱文圻的伤口上狠狠的撒了一把盐。
而就在朱文圻凄凄惨惨戚戚的时候，文华殿内，一道诏书送了进去。
“即刻升北平城为北京府，原北平布政使司改为河北布政使司，任命朱文奎为翰林院院副兼北京知府，明日赴任，内阁会同南京各部部院司衙，定于十月初一迁都北京。”
一旨诏命，大局便定。
虽然朱允炆没有直接明诏任命太子，但所有人都认定，朱文奎就是太子。
翰林院可是中央干部的储备学校，做翰林院院副兼首都的知府，妥妥的接班准备。
而且礼部尚书只是正二品，翰林院院正解缙可是明确了正一品，院副自然是从一品。
一品大员，官场的最高职级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看向的朱文奎的时候，眼神中便带起了卑微和恭谨。
只有当事人的朱文奎却看向了殿门之外，似乎透过层层的阻隔，看到了一道孤独凄冷的身影。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文圻，你糊涂啊。”

第557章 明联的新成员
乌什哈德，朔风呼啸。
但纵是冷冽的，自伊朗高原浩浩荡荡卷下来的狂风，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后也顿消弭一空，或滚卷着打一个旋离开，不敢在这里久留。
因为就在这座城市，陈列了近百万大军。
这是明联和帖木儿汗国大军对峙的最前线，一场将会影响世界历史走向的重大谈判即将在这座城市进行。
当带有朱允炆命令的谈判诏命送达中军大营之后，马大军这位总指挥第一时间便开始着手谈判事宜。
还是老办法，谈判之前先打一仗。
所以，在今天这场和谈之前，马大军整整打了将近两个月的仗，直到沙哈鲁实在撑不住之后，两军才在乌什哈德站定。
作为副总指挥的张辅，成为了这次和谈的大使。
让一名一品武官来做和谈大使，本身就是一种强硬的信号。
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接着打。
这一点，沙哈鲁同样心中明白，虽然苦涩，但还是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不谈怎么办，亡国灭种吗？
明军的总指挥简直就是个可以比肩自己父亲，跛狼帖木儿的超级屠夫，仗再打下去，对于自己国内子民的死，沙哈鲁可以不在乎，但他却不忍心且害怕在未来看到自己一众孩子惨死于自己面前。
“本帅应该称呼你大汗还是国王？”
乌什哈德城外的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大帐之内，一身崭新戎装，甲胄擦得锃亮的张辅走了进来，坐定的同时将头盔拿下，轻轻放在了桌面之上。
大帐之内只有沙哈鲁和一个精通汉语的翻译。
张辅的到来，同样只带了一个负责翻译的文书。
“你应该称呼我陛下。”沙哈鲁极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我是帖木儿帝国的二世皇帝。”
“不不不，我纠正一下。”在这个称呼问题上，张辅刻意强调道：“是帖木儿汗国，这是你父亲当年立国时的宣称，统属蒙古体系，这也是你父亲的宣称，所以你的称谓应该是大汗，或者说我们明联方面可以视你为一国之主。
皇帝是绝不可行的，天地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我们伟大的明联皇帝，除君父以外任何僭越敢称皇帝的，只能也必然是一个下场，那就是亡国绝祀，夷三族不赦！”
虽然被怼了一番，但沙哈鲁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怒气。
跟大明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明人身上和骨子里的骄傲他早已领略了太多会，即使是交战过程中偶尔俘虏的伤卒，宁愿遭受酷刑都不愿唤自己一声陛下。
明人的眼里只有他们一个皇帝，同一片苍穹下，任何国家敢称皇帝的，都将面临大明的讨伐。
早已一心求和的沙哈鲁已经做好了加入明联的准备，而加入明联之后，自己这个所谓的皇帝位势必会被褫夺。
之所以现在还在嘴硬，无非是沙哈鲁想在加入之前，坚持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可怜的自尊心。
“一个称谓罢了，随你吧。”
重重的叹了口气，沙哈鲁苦笑一声：“今签城下之盟，早已颜面扫地。”
“非也。”
没想到，张辅是一句话都没有顺着沙哈鲁在说，仍是摇头：“这怎么能说是城下之盟呢，加入明联，沐浴在君父的伟大荣光下，贵国将被拥抱进更伟大的新文明之中，千百年后，贵国的子民会赞颂您今日的明智之举，又怎么会有人非议您的不是。”
赞颂自己的明智之举。
对于张辅的吹捧，沙哈鲁心中更是凄惨。
“怕是未来的赞颂都该是用你们大明的文字和语言了吧。”
“书同文、车同轨，互通便利，团结发展、共同繁荣，难道不好吗。”
张辅咧嘴一笑：“看来您一直持于军事，没有仔细留意过，等将来战争结束了，本帅可以做东，邀请您去一趟南京，到我们的首都逛一逛，好好领略一下，什么是地上天国一般的繁荣昌盛。”
面对张辅的邀请，沙哈鲁不置可否的抽动一下嘴角。
“会有机会见到的。”
伸手倒上两壶热茶，沙哈鲁开门见山地说道：“咱们还是谈正事吧，如果我和我的国家投降，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对待。”
“不。”
张辅才刚刚开口，便被沙哈鲁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这不算投降，是加入你们那个所谓的明联是吧，但对我，一个君王来说，这就是耻辱的投降，这间大帐内只有你我两个人，你也没有必要往我的脸上贴金。”
沙哈鲁的坦然让张辅语挫，而后笑了起来，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以一种极其轻松、毫无防备的姿态目视沙哈鲁。
“本帅很尊敬您的坦诚，既然如此，便直说吧。遵圣谕，自帖木儿汗国加入明联即日起，您和您的子子孙孙将永为帖木儿汗国国王世系，这一点将完全依照明联基本法来实行，我大明乃至整个明联都将全心全意的维持这一法理的神圣性及其不可侵犯。
自加入明联之后，帖木儿汗国尊我大明皇帝世系为其至高无上、万世一系的君主，只有明确君臣从属这一核心，才可以永远保证帖木儿汗国的正统性。
将撒马尔罕至伊斯绿堡这一片疆域划属我大明安西承宣布政使司。
喀布尔将划为自由贸易城，供帖木儿汗国、大明、印度三国通商所用，明联之间在自贸城进行的互商，相互之间不设税收。
另外，帖木儿汗国的宗教信仰必须改变，绿教不再为国教，绿教的寺庙数不允许超过一百，信徒不允许超过一万，所有国民可改信印度教、佛教，乃至道教亦或无信仰人士。
帖木儿汗国内所有的主要建筑体，包括您的王宫、贵国行使执政权的公衙以及宗教建筑，必须供奉伟大的明联皇帝画像，并派专人保护和捍卫。
将塔什干至玉龙杰赤及原花剌子模领土归还金帐汗国。
除以上各条之外，帖木儿汗国只需要遵从加入明联之后的明联共同协约条款即可，包括取消独立的教育权、司法权、军事权、外交权和宗教信仰权，两成的国税上交明联财政，用于支付明联各领域必要花费。”
剥夺教育、司法、军事、外交和宗教信仰等五项权力。
沙哈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一旦签署了这项条约之后，帖木儿汗国或者更准确来说，这片国土上数十个民族的未来将会是怎样。
那就是没有未来！
一百年、五代人，这个国家和数十个民族将会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我只能保证签下我自己的名字，但我无法保证每一个人都会认可。”
沙哈鲁还在做着最后的顽抗：“仅剥夺信徒的宗教信仰权这一点，我相信，就会有很多人不会同意。”
这一刻，张辅的嘴角扬起。
“死人的意见并不重要，不是吗。”
只有愿意加入和臣服明联的才有资格步入文明，而野蛮人，是不应该继续存活浪费空气和粮食。
所以，死人的意见，压根不重要。
“当年，成吉思汗灭花剌子模，在玉龙杰赤周遭，七天屠杀了一百二十万人。”
张辅站起身，平淡地说道：“我听说你们喜欢斩首和用火将敌人活活烧死，你加入了明联，就是我们的朋友，那么明联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明联，也在等着你的表现！

第558章 战争，结束了
简易的大帐内，气氛稍稍有些冷凝。
面对张辅的强硬，沙哈鲁最终还是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天地间哪有永恒不灭的王朝，帖木儿汗国在他父亲埃米尔&#183;帖木儿的手里达到辉煌，跛狼一生征战，前后覆灭数十个国度，这才建立起了这个横亘在亚欧之间的强盛帝国。
在帖木儿一生三十余年的征战之中，成吉思汗留下的大蒙古体系下的几大汗国，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四大汗国中，两个被灭，金帐汗国的疆土缩短一半，察合台汗国成为了帖木儿的附庸。
如果不是帖木儿病亡讹答剌，那么，便是连蒙古的祖地，漠北大草原上的瓦剌、鞑靼都势必难逃灭亡。
便是如此强横的国度，前后不过才十几年，却一样在沙哈鲁的笔下，化作了青烟过往。
因为他碰上了一个更加强大的王朝和一个更加伟大的帝王。
明联的旗帜，终是在乌什哈德的城头上升起。
签署完条约之后，沙哈鲁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他要先回到伊斯达罕，也就是帖木儿汗国西部的地区处理战后的事宜，履行条约上对帖木儿汗国的一系列要求。
同时，也要处理掉国内那些反对派。
至于马大军和张辅，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乌什哈德，因为他们还需要等一个人。
扎巴尔&#183;别尔迪。
金帐汗国的大汗。
“花剌子模、玉龙杰赤这一片土地，我们明联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帮你要回来了。”
乌什哈德的城中，马大军在自己的临时帅府备下酒席，接见了扎巴尔。
“接下来，就该是你和你的金帐汗国兑现承诺的时候。”
“当然。”
扎巴尔躬身向着马大军见了蒙古礼，而后一口应下：“我们金帐汗国上下，无不以加入伟大的明联而欢呼雀跃，加上贵国体系中，也有我们如此多的蒙古族裔，他们也已经跟我们说过贵国海纳百川的胸襟。”
说着话的同时，扎巴尔已经拿出了一摞羊皮卷。
“这上面，是我们金帐汗国的户丁与税计，同时包括了莫斯科大公国、罗斯大公国和一些其他由俄罗斯人建立的公国丁户税收会要，请元帅过目。”
金帐汗国在孛儿只斤&#183;月即别的手里达到鼎盛时期，几乎统治了如今整个伏尔加河往西的所有疆域，而这片土地上由罗斯人、东斯拉夫人建立的一个个公国都接受着金帐汗国的领导。
对于这些公国，月即别定下了均势政策，在每个公国设置数十个达鲁花赤，并且严格按照人口数、纳税数建立万户所进行征兵和征税。
而这个在绝大多数人印象中极其强横和善战的战斗民族，数十个公国足足一千五百万人，就这么被仅仅只有几万的蒙古人和乌兹别克地区的仆从军征服了。
于是，俄罗斯人恭敬的拜倒在月即别的脚下，将沙皇的称呼送给了月即别。
在月即别之前，俄罗斯人尊称拜占庭帝国的君主为沙皇，现在他们更怕蒙古人。
金帐汗国在俄罗斯前后设置了四十三个万户所，后续又零零散散的设置了七八个，整个俄罗斯地区所有的男丁都被这些万户所严格管控，按照一定的比例成为士兵或是金帐汗国对外贸易时的输运工。
金帐汗国因为帖木儿的入侵而衰弱，直接导致国内的分裂，陆续独立出了西伯利亚汗国、喀山汗国、克里木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
最终，在无数的内忧外患中，金帐汗国宣告灭亡。
直等到蒙古人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政权结束之后的数十年，所谓的战斗民族才算站起来。
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狂妄的加冕沙皇，建造克里姆林宫，这才开始逐渐兴盛并一统其他的一众公国，奠定了如今俄罗斯的国土疆域雏形。
也是因为西伯利亚的广袤、万里无人，使得莫斯科公国的扩张顺风顺水，激发了后代历任沙皇对于土地的无限贪婪性。
直到他们开始跟中国接壤，并签署一份《尼布楚条约》。
千古一帝康麻子，一纸条约，连自己的祖地外东北直到通古斯地区近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拱手让给了沙皇俄国。
如此轻易的攫取土地的方式，让沙俄的胃口无限扩大，此后的几百年，沙俄从满清的手里，陆续以各种条约的方式侵占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十九世纪欧洲列强视沙俄为世界陆军第一强国，慑服于沙俄巨大无边的版图，结果这么一头北极熊，却在东三省，被他们口中的日本猴子摁在地上摩擦了几十年，最后还在旅顺会战耻辱投降，彻底撕下了沙俄伪强国的面纱。
身强体壮、资源广袤、人口充沛。
东斯拉夫和如今的罗斯一众公国，简直就是金帐汗国源源不断的兵源和劳动力。
现在，他们属于明联了。
马大军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容。
足足一千八百多万！
“就这数九寒冬、鸟不拉屎的破地，能养活那么多人？”
面对马大军的质疑，扎巴尔非常惶恐的回应道：“我怎么敢欺骗元帅您，就这上面的汇总还是二十多年前各部万户核查的呢，这些年，我们因为一直应付着帖木儿的侵略便再也没有做过新的统算，但料想这个数不会有太多的偏差。”
马大军瞥了一眼扎巴尔，独目中满是疑惑。
一个拥有近两千万人的国度，怎么说都算的是强国了，竟然这般没有骨气？
他又哪里知道，此时的金帐汗国早就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所谓的国体，早就因为帖木儿的入侵而彻底分崩离析。
国内的那几十个万户互不统属，各自为政，眼里压根就不鸟扎巴尔这个所谓的可汗。
尤其是在帖木儿入侵的那些年，短短的二十四年间，金帐汗国换了整整二十个大汗！
而后花剌子模、克里木等地宁愿听帖木儿的领导，也不再归属金帐汗国统治。
扎巴尔递给马大军的这一堆名册，怕是连一成愿意服从他扎巴尔的都够呛。
就算扎巴尔签署了加入明联的条约，那些俄罗斯公国，也要明联一个个去征服。
这些事情马大军不知也懒得去了解，他现在无事一身轻，战争结束了，只等扎巴尔签署条约之后，他就可以对帖木儿汗国和金帐汗国两国的军队进行重整，全部打散进入明联的军队体系中，重新划属新的集团军，继而班师！
在三年前朱棣辞退之后，马大军就接到了一份朱允炆的诏命。
他将会成为明联新任总参谋长！
从此之后，马大军的余生，可能都不会出现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
这对于马大军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一生戎马二十年，灭国数十，歼敌何止百万。
便是百万级别的大战役，都指挥过不下三五次，最后还能落一个善始善终，足够青史留香千年。
人要知足啊。
而等到马大军离开之后，张辅这位西北战区的总指挥和陈春生这位西南战区的总指挥将会成为明联控制中东、印度、西俄地区的两大支柱重将，接过马大军的使命。
“你去吧。”
马大军挥手，扎巴尔便放下签署了自己名字的条约，告退离开。
张辅收起这份协约，同之前沙哈鲁签署的那份放在同一个箱子内，郑重的交给一旁的亲兵。
“将这个箱子，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报于陛下，战争，结束了！”

第559章 把皇宫做景点
随着十月初一这个日子越来越近，南京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要迁都了。
对于朱允炆要将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的决策，自然分成了支持与反对两派，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自然也是各有各的道理。
最简单的一句解释，南京的百姓不希望迁都，因为这会影响他们的收入。
而远在北京的百姓早多少年便开始翘首以盼，就等着朱允炆带着中央朝廷的驾到了。
老百姓不懂迁都的意义，一样会有支持和反对，所以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过度解读，朱允炆向内阁解释的地方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最后还是一瞪眼，朝堂之上顿时安静。
既然这件事正反都有理，何必给皇帝添堵找不痛快？
这么一想，大家伙也就没人再劝了。
内阁现在唯一纠结的地方，就是迁都之后的南直隶如何拆分和建制的问题。
南直隶是一定要拆的，计划是拆成两个省。
安徽和江苏。
至于为什么要拆分，倒不是说南直隶太大，人口太多、经济占比重担心坐大这些因素，内阁和朱允炆压根就没担心过这些。
因为南直隶本身就是一盘散沙，拆分成两个省那才叫坐大呢。
南直隶有十几个府，这些府各自施政，一直由内阁直辖，所以无形中就牵扯了内阁一部分施政的精力，也是对于政治资源和时间的一种无形消耗。
眼下大明仅仅有北京、南京、泉州、凤阳、广州、上海和深圳七个直辖府，依照朱允炆和内阁的打算，将来等对帖木儿的战争结束后，撒马尔罕或可以考虑设新直辖府，不过估算一下交通的情况，朱允炆和内阁又取消了这个想法。
交给下一代考虑吧。
南直隶这个称呼将不会继续存在，改成两个省，以后对地方的具体施政，内阁直接交代到省一级，层层落实就行。
反过来相应的，各府再有些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就交到新添设的省一级公衙，而不是直接一路送进文华殿，浪费内阁宝贵的施政时间。
“新的安徽承宣布政使司计划以庐州府为省治，治郭合肥县，江苏的话以苏州府为省治，治郭苏州县。”
内阁酌定下了两个新省包括治城、辖地之内具悉陈表后找到朱允炆拿主意，同时备上的还有一份擢选后两省官员的任命书。
各府的官员基本留任，主要还是刚刚搭建起来的两个省级公衙，需要补充的官员就海了去。
两个省光主官和各司的官员数量就小两三百号，加上细分到司、处、科的正副职、公员，光这两个省级衙门就需要几千号公员。
“内阁这次没打算从其他地方抽调公员来充盈这两个省，所有没有品轶的公员或基层到科的科员，将全部由南京大学、浙江大学、山东大学和江西大学即将毕业的学生来担任。”
许不忌一番话，便算是给这群大学生人手送上了一个金饭碗。
对于这个提议，朱允炆和内阁几人简单通了一下气之后便同意了下来，确实可以给这群大学生一个锻炼的机会。
虽然这样做比起直接开省考招录来说要担负一定的风险，比如说如果不是分配的话，这群大学生本身的能力和学识到底能否通过省考？
而如果不能通过省考，以这种直接分配到岗的方式来将他们招录进衙门里，那么在将来的工作中就很容易出现问题。
但好处也特别明显。
大学生包分配工作的传统，大明眼下已经做了好些年，这也从而成为了一种变相激励。
但凡是孩子有在上学的家庭，家长都在敦促孩子努力学习。
“娃，你可一定要争气考上大学啊。”
从某种程度来说，上了大学对于眼下大明的普通家庭孩子来说，那就是一次改变命运的跃迁。
朱允炆必须要让认知继续存在三十乃至五十年以上。
而不是仅仅过个二三十年，就听到诸如‘大学生多如狗，大学毕业不如杀猪赚得多’之类的话。
诚然即使这是事实，上学也不是一个孩子唯一的出路。
但眼下的大明，眼下的中国，必须要的就是所有人都努力学习。
只有知识分子足够多，这个国家才能更快的积累知识储备，提高进步速度。
等什么时候，这个国家已经实现了在科技水平上对其他国家或地区超过几百年的领先，并且本身也处在自适应的稳定进步的时候，那么国家对于这一块的需求就不再如此迫切的时候，那再去顺应时代、社会的自行变化国家就没有必要如此刻意的引导了。
“建省的具体事情内阁操持吧，各部司衙搬迁的工作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朱允炆随口问了一句，得到的回应是基本准备妥当。
当下朱允炆便起身准备离开，被朱高炽一口喊住。
“陛下，臣这有个问题。”
顿足，朱允炆诧异的回头：“什么事？”
朱高炽纠结了一阵后开口：“那就是迁都之后，这南京皇宫怎么办？”
听到是这件事，朱允炆才恍然。
南京的皇宫占地极广，自己北上之后，这一大片势必空置，不可能在住人，也没人敢往这里面住。
“内阁什么意见。”
朱允炆看向朱高炽。
“具臣在御前司处的了解，仅仅维护、修缮和打扫的费用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这还不加上雷雨天气，必然会出现的殿宇楼阁破损和失火后重建的花销。”
经济支出这一块朱允炆一向还真没怎么分心了解过，听许不忌说这一点便坐回位置问到一旁的双喜。
“双喜，就眼下，这皇宫一年的花销，大概多少钱。”
“两千七百万左右吧。”
双喜说的淡然，却让朱允炆跳了一下眉。
“那么贵？”
虽然说两千七百万对于眼下的朱允炆来说，纯纯的九牛一毛，但如果换算一下，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培养一个孩子从小直到大学毕业，都花不了十万。
一年修缮一个皇宫的费用，可以培养三百个孩子了。
“这还只是基础的花费，前两年雷击，省躬殿毁了一多半，光复原重建就花了快四千万，毕竟很多的木料都要从云南、暹罗来运送，要几百个工匠来雕琢一些细节上的刻饰，加上镀金、京砖、瓷器、烧瓦什么的，开销自然就大了。”
林林总总的数目双喜报了个全，也让朱允炆不自然的皱紧了眉头。
在自然灾害面前，他可不管你这是寻常百姓家还是皇宫王府，赶着倒霉，这雷是照劈不误。
“内阁这边的意见呢，既然陛下您去了北京，这一片封存起来，也就没有必要年年修缮维护了，便改成三年或者五年一清理吧。”
曾文济硬着头皮、大着胆子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说这钱对国朝来说实不算什么，但铺张浪费总也是没必要的。”
“三年一养不也是无端的开销吗。”
朱允炆沉吟了片刻后，开口说了这么一个提议：“不若，就将这皇宫开放做景点吧，用游客的观光钱做养护的费用。”
“万万不可！”
身旁的双喜直吓了一大跳。
皇宫对民间开放做景点，让那些个山猫野猴子、泥腿老百姓都能随意进出奉天殿，那成什么样子了？
便是连许不忌此刻都表态不支持。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将皇宫对外开放，非是臣瞧不起百姓，而是百姓毕竟难免有粗鄙之处，奉天殿、乾清宫皆神圣之居所，是否有些不当。
依臣讲，一年修缮数千万固然靡费颇巨，但到底对国朝来说，还算不得什么。”
“怎么能说算不得什么。”
朱允炆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一名边疆的军人，一年的饷才两万，津贴是一万，打仗的话又能给两万，总共下来才多少钱，五万。
两千七百万，可以养五百多个军人，为了这么一处基本空置的建筑，浪费五百多名为我大明浴血奋战的卒武健儿一年的饷，朕觉得这说不过去。
开放观景，完全可以在诸如前三殿、后三宫的金椅宝座放两名卫兵看管便也就可以了，乾清宫暖阁朕睡的床榻，北迁的时候，朕让御前司也一并给运到北京去，都省的做新的了。”
该花钱的地方，便是几十亿、几百亿朱允炆都不心疼，不该花的钱，你就是花一丁点，朱允炆都能心疼半天。
尤其是拿国家的钱如此浪费，朱允炆连想一下都老大不愿意。
见几人还打算在劝，朱允炆已经抬手起身。
“这事不议，就这么定了，回吧。”
“是，臣等告退。”
几人没辙，躬身告辞。
出了宫之后，邝奕和便摇头感叹了一句。
“陛下如此勤俭，真可谓让我等为人臣子的愧煞难当。”
遍览青史也没见过这么会过的皇帝啊，为了把修缮皇宫的钱省下来，干脆对外开放做景点。
不仅修缮皇宫的钱回来了，几位阁臣心里都清楚。
还能反向挣一大笔！
这可是老百姓心中最向往，但又充满神秘的神圣所在，慢说百姓了，就是在京的京官，品轶不够的又有几个进入过皇宫？
这参观费绝不可能低了。
节流的同时顺便开源。
“虽然开放皇宫做景点的事已经圣裁，但还是要晓谕将来的南京，必须保护好几个极重要的。”
许不忌一路走出承天门的时候回首仰脖看了一眼。
“尤其是这承天门头和各宫阁殿宇间的君父画像，绝不能让人给污了，哪怕事后把歹徒明正典刑，那造成的恶劣影响都是极巨大的。”
“是，阁老放心。”
几人守在许不忌的车辂旁，目送后者上车离开，这才对视苦笑。

第560章 北京（一）
南京忙着迁都的事，而在此刻的北京，朱文奎也在头疼。
在接到朱允炆的任命之后，这位新任的北京知府便走马上任，抢在朝廷班子北上之前先一步到了北京。
朱文奎走的海运，直接北上抵达平津港，而后转马车入的城。
甫一进入北京，朱文奎便对一路上看到的景色满意的很。
北方一向苦蔽，尤其是北京这座燕云重镇，前后打了小五百年的仗，哪怕是十五年前，朱棣领兵北征草原的时候，朱允炆抵达北京时，便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屯兵要塞。
商业基本为零，百姓零星的只有三四万。
而短短的十五年，尤其是二五计划开始之前，朝廷放出即将迁都的风声后，河北、辽东、山西等地，乃至全国有眼光的豪商几乎都举家搬进了北京。
三五计划才刚开始那几年，内阁已经开始有意识的调节北京周边区域的生产规划，目的就是为了能让北京从迁都的一开始就可以实现生产资源自给自足，并在北京周边筹措建立了多个商贸城镇。
如今朱文奎再看到的北京，已经是一座拥有常驻人口达到七十万的大型城市。
“商人以利趋，虽说落叶归根，无非还是舍不得家人，如果举家搬迁，自然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北京府的同知跟朱文奎介绍着眼前完全崭新一空的北京。
“眼下的北京主要是五横七竖，四方四正的规划，皇宫坐北面南，出了承天门便是联通整座城东西两个出口的长安街。
往南依次是青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取了四圣兽之名。
七条竖道则取了北斗七星的名字。
从城东至城西依次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瑶光路。正对着皇宫承天门的便是天权街。
皇宫分皇城和宫城，外九内五，九门分别是正南的承天门、左右为辅门文华、武英。
正东的承运、东华。
正西的承命、西华。
正北的承德、太平。
百官上朝走承天门而进，一路沿文成武德两侧道路过内金水桥进入奉天殿。
奉天殿左右为武英殿和文华殿。
奉天殿往北则是华盖、谨身两殿，谨身殿再往北，便是入了宫城。
宫城五门，正对着谨身殿的便是乾清门。
另有四门分别在坤宁宫、东西六宫和正北，坤宁宫外门称坤宁门，东宫为日精门，西宫为月华门。正北位后载门，本来叫玄武门，不过这个名称内阁不满意，否掉了。”
一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从皇宫而出，走承天门外的五座金水桥踏上了长安街主道。
北京皇宫的设计跟原历史的北京故宫有很多不同，基本上更加简单，除了城门外九内五之外，这金水桥则是外五内三。
循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和天地人三才。
站在长安街主道上，同知陈昭双手扯开一副地图向朱文奎介绍着。
“殿下请看，咱们眼下站在承天门正门前，站在的这条南北宽十五丈的便是长安街，往南过了长安街，就是承天门广场。
广场的南部出口联通的就是天权街。
皇宫的东侧是太庙，西侧是社稷坛。
沿着咱们脚下的长安街往东，便是各部、中央直辖管理的主要公衙驻地，包括翰林院、工商联、大明中央银行和明联大礼堂。
往西走则是内阁几位阁臣、部院尚书等从二品衔以上官员的府邸居所。
除却了这些之外，整座北京城并没有按照里三外七的比例安排商、民，所以并没有严格的所谓商业区或者居民区概念。
不过总体来说，越是靠近长安街和皇宫的位置，居住的便都大多是富商显官了。
尤其是承天门广场往南，天权街东西两侧，现在已经盖成的七至九层高的楼房已经基本住满，商铺也基本围绕着这一片开设，所以整个天权街，眼下无论白天黑夜，基本都是人声鼎沸，嘈杂的很。”
光嘴上说还不真切，陈昭干脆引着朱文奎，一行人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因为管控而空空荡荡的长安街，再走过空旷的承天门广场，一路向南踏上了天权街。
都不用亲身走上去，朱文奎仅仅是站在承天门广场的南大门向南看，就已经能感觉到眼睛用不过来了。
整条天权街的东西两侧，人行道路内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无数临街旺铺里面，家家都是人声鼎沸，朱文奎左右扫视，能够看到数百幢耸立的高楼。
拿过身边随扈随身携带的望远镜，朱文奎往鼻子上一搭，能够清楚的看到几乎每一幢楼里面都有百姓居住的迹象，因为窗户外大多都有悬挂曝晒的衣被之物。
“天权街联通了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条东西主干道，另东西两侧各有一条辅道，东侧为天权东街，西侧为天权西街，一样是往南联通了四条东西主干道。
加上天枢、天璇两条街的北部由三条东西短道连接，自北往南分别是河北路、山东路、河南路。
开阳和瑶光两条街的北部一样由三条东西短道连接，自北往南分别是甘肃路、四川路、云南路。
如此一来，整座北京城除却皇宫、太庙、社稷坛、承天门广场之外，被分成了六十个区域。
按照天干地支一甲子命名，眼下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甲戌、乙亥等十二个区便居住了足足超过六十万人，余下的四十八区，仅仅住了十万不到。”
朱文奎惊疑的啊了一声，抬手指着眼前的天权街。
“你的意思是说，就本宫眼前看到的这天权街划出的十几个街区，就是整个北京城超过九成的百姓了？”
陈昭苦笑一声：“是的，当初建城的时候，我们预估的北京城最高容纳百姓的数量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万，结果发现这种高楼实在是能填人。
如果全北京都按照这种高楼建筑居民房的话，那么整个北京六十个区恐怕能住下最少八百万人。”
朱文奎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座城市，八百万的居民？
这是个什么概念！
“先秦时期，雄吞六国的老秦才五百万不到的丁口，岂不是说，整座北京，纳一国百姓于一城，都轻而易举？”
“这还真不难。”
陈昭应了一声：“便是眼下这城中的十二区，还没有实现完全满员居住呢，因为有很多大富豪往往是十套、八套房子的在购买，加上一些原本十二区的原居民拆迁户，往往一拆便是七八套房子，都摁在手里没动呢。
那些外省迁到北京来的穷人，只能在城东或城西偏远点的角落盖小平房居住。
鲜有花钱在这里买房子住的，所以，这十二个区的六十万人，实际上也只是七成左右的容率，还有三成的空房子，基本都集中在一大群富商或者房产商会的手里。”
这天底下能做生意的没有傻子。
大明要迁都，届时北京城什么涨的最快？
首屈一指就是房价啊！
“以前一尺才六十，如今城中十二区的房价一尺已经飙涨到了一百五，而且还在升值，一套一千两百尺的房子，最便宜的都要小二十万了。”
朱文奎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如果银子和铜票的汇兑没有取消，那岂不是说，一套房子，二百两银子？
一个工人，一天的收入才五六十，干一个月，不吃不喝省下来一千五，一年一万八。
便是夫妻二人一起努力，去掉吃喝花销。
岂不是说也要小十年才能买得起北京一套房子？
得出这个结论的朱文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难怪本宫一观之下，眼前过往的百姓无不衣着鲜丽，感情，都是富民啊。”
感慨完之后，朱文奎便又蹙紧了眉头。
得想想办法把房价压下去，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涌入北京来啊。
不得不说，陈昭一句满城可容民八百万，着实让朱文奎激动到了。
别说八百万了，就算有朝一日能达到三百万，他这个北京知府当的，多带劲？

第561章 北京（二）
虽然心里挂着北京的房价，但朱文奎也并没有急着就一门心思召开专门的府司会议来研讨，跟着陈昭，沿着这天权街逛了起来。
“你说眼下北京的房价如此之高，这群手里攥着房子的房产商人就不怕房价崩盘，最后落得一个血本无归吗？”
“只要这里确定是首都，那就永远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陈昭苦笑了一声，跟在朱文奎跟前亦步亦趋，嘴里不停的介绍着眼下北京的情况。
“要知道，对这些北京房产商来说，可有一大批特别有购买力的买主还没到呢。”
都不用陈昭说多明白，朱文奎心里都清楚。
能是谁，当然是眼下还在南京的一大批京官呗。
长安西街一条街的府邸，那是专配从二品以上品衔的官员居住，说句不好听的，都不一定够住。
中央直管衙门口眼下小二十个，一品、二品大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至于正三品及下的官员那更是数不清，这么多的官员进了北京城，住哪？
只能把南京的房子便宜出售，然后在北京买房了。
“本宫记得当年看两宋传记的时候，看书里记载过，说边梁城一个七品的小官，都买不起汴梁城里的房子，尤其外地进京考取功名录进的进士，都得住在会馆或者借宿故交家里打地铺。
虽然说我大明眼下官员的薪俸很高，一名七品的官员年俸都能达到三十万，买一套房子是绰绰有余，但是眼下各级公员队伍庞杂，中央部衙下面司、处、科层级分明，多的是年俸仅三五万的普通公员。
这群人若是想买房，岂不是很困难？”
自从大明二次加俸之后，大明近几年的贪腐类案件已经少了许多。
都察院向内阁汇总皇明四十年各省查抄的贪官污吏，加在一起竟然只有一百四十七人！
同比对应皇明三十年时的两千六百四十人，下降了足足百分之九十四！
毕竟，像许不忌这种，一年的薪俸加津贴就高达一千万。
而且要知道，许不忌还是双份年俸。
明联那边，许不忌还能领一千万。
一年首辅，北京的房子可以买一百套。
毕竟大明眼下社会各界的物价属实是不高，当官的吃喝出行都可以公销，根本也没有什么用的到钱的地方。
就算日常有什么不雅的癖好，诸如逛青楼、听戏曲，或者眼下逐渐开始流行的所谓追星，工资也是足够的。
确实没什么需要伸手去贪的道理。
就去年抓的一百多人，之所以贪的原因，超过八成是因为嫖、赌两事。
仅有两成那纯粹就是管不住自己，明明兜里的钱花不完，面对商人的行贿，还能伸手去拿。
这就是人性，就想掉脑袋。
“只要是公员，买房子的话可以到银行做贷款。”
陈昭向朱文奎解释道：“眼下北京主要做房产的有三家，一家是北京的皇商分会，一家是北京商业总会，还有一家是一个大富商自己做的，以前在河北、山西倒腾煤，现在听说把所有钱都投进了这房产行业里面，搞得挺红火。
这三家都跟北京银行签了协议，只要是在这三家买房子，可以按比例先付一笔首款，余款银行给房产商，剩下的尾款，买房人每年还一部分就成。
一套房子二十万，首付个五万，剩下十五万做成十年还的话，一年连利息都不到一万六，对哪怕基层的公员来说，压力也不算太大。”
北京的一切对于朱文奎来说都堪称是新鲜，做了几年的礼部尚书，让朱文奎都有些脱离这个高速发展的大明社会了。
一行人走在宽敞的天权街主干道上，两侧人行道里的行人自然不时会侧首观看，打量着这一群不遵守交通法规的违法者。
一切窃窃私语的指点声让朱文奎有些脸上挂不住，瞅了个缺口便打算从马路汇进人行道内，被陈昭拦下。
“大皇子殿下，这人行道里的行人实在是太多了，您的身份，不太安全吧。”
在眼下大明的官僚群体眼中，朱文奎就是储君！
陈昭自然也是这么看朱文奎的，自然千般小心的陪着，便是朱文奎不小心少了一根毫毛，陈昭都怕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也不能违法。”
朱文奎低声斥责了一句：“我这个大皇子带头不遵规矩，成什么样子。”
说完，再不管陈昭的阻挡，直接通过斑马线的缺口进入人行道内，一众北京官员和一批负责保卫的锦衣卫紧紧跟上。
好在原本人行道上的行人也感受到了朱文奎一行的不一般，知道是当官的，都远远避让，不敢贸然贴近。
一行人走了能有两刻钟，也是到了饭点，正巧路口有家不错的酒楼，朱文奎拔腿就走了进去。
“这儿也有咱们南京的烤鸭？”
说起烤鸭，大家可能都对北京烤鸭有印象或基本听说过，而北京烤鸭其实就是南京烤鸭。
太祖皇帝朱元璋爱吃南京烤鸭，南京做烤鸭的厨子当然变着花样来做，叉烧烤鸭、焖炉烤鸭应运诞生。
这两种做法后来随着朱棣迁都自然传到了北京，并逐渐普及，由宫廷御菜变成了民间菜肴。
“美食不分地域嘛。”
陈昭要了个包房，引着朱文奎坐定后，笑着为朱文奎斟茶介绍。
“自打十年前这迁都的风声有了之后，最先迁来北京的，就是南京人。
这可是一群聪明至极的商人啊，他们在南京房价最高的时候把产业卖掉，抄了北京的底。
富商来了，那服务富商的服务业自然会繁荣起来，这天南海北各地的手艺人这些年没少涌进北京谋生计。
这家是做叉烧烤鸭的，手艺很出众，大师傅有自己的秘方，听说还打算改个牌子，不用南京烤鸭这种统一的名称，改个自己的牌子。”
“是吗。”
朱文奎乐道一句，正巧这时候房间里进来一人，陪着笑。
“这位大人说的极对。”
“你是？”
来人忙作自我介绍：“小的是这家店的掌柜，鄙姓孙，听下面的伙计说来了几位大人，这才壮胆子来，看看可有需要小的地方。”
“不用这么客气，你忙你的。”
朱文奎摆手：“我们点过菜了，吃完就走，你不用管我们。”
“是是是。”掌柜的一迭声，但脚下却没动。
朱文奎看出了掌柜的迟疑，来了兴致：“有事？”
孙掌柜硬着头皮，嘿嘿一笑：“适才小的在门外，听几位大人聊起这牌子的事，巧的是小人请了几个文人老爷都没谋到个满意的名字，所以就想厚着胆子，让几位大人给赐个名。”
这一句，倒是让朱文奎和陈昭乐了。
这掌柜的够聪明啊，肯定是一眼看出了几人的尊贵来。
若是能赐个名、题块匾，那将来在北京城里那就是金字招牌。
“还是您来吧。”
眼瞅朱文奎要开口谦逊，陈昭抢了一句。
朱文奎也不矫情，沉吟了片刻后才开口。
“今天我也是刚到北京，这两眼一抹黑，我是南京来的，诸位呢有北京的，有辽东的，也有江南籍的，算是天南海北因为缘分全聚在了这里。
今日在座的诸位呢，都是我大明德才兼备的栋梁，就以今日应景，赐名，全聚德吧。”
众人皆眉开眼笑，谢了朱文奎的抬举。
掌柜更是欢天喜地，连连念叨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全聚德、全聚德，好名字，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一连串的谢过之后，掌柜的转身离开，不多时请来了文房四宝，还唤小二拎着几壶酒。
朱文奎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
剑南春的十年窖老酒。
这在市面上可是不便宜。
“微博酒水不成谢意，还望诸位大人千万别嫌弃酒劣。”
再三客套之下，朱文奎也不好硬拒，只好含笑收下谢过。
提笔挥毫。
“全聚德”！
名字是写好了，放笔的时候，朱文奎还是郑重的叮嘱了一句。
“我希望你这店，将来不要做出这坑害消费者的事，不然的话，匾额污了，我这面子也不好看啊。”
孙掌柜自是满口应下。

第562章 北京（三）
心满意足的孙掌柜离开了，没有过多的耽搁朱文奎一行人的聊天，同时，一个大师傅也将烤透得的烤鸭端上了饭桌，并且开始一片片的片起鸭肉来。
吃烤鸭是个繁琐的活计，朱文奎久在南京，平素里自然也没少吃，当然知道，所以也不像一楼大厅里那些个没吃过的食客那般，盯着小二全程看。
即使这大师傅的手艺和片鸭肉的功夫比小二强得多。
除却烤鸭之外，桌面上还有其他的小菜，朱文奎和陈昭等人便先走了几杯。
“今日到北京来，所观所见，属实让我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啊。”
朱文奎放下酒杯，哈出一口浓郁的酒香，感慨道。
“上一次来北京，怕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小时候印象里，北京苦寒，是个贫弊之城，慢说这满街的车水马龙了，便是行人都见不得几个。
没曾想这才十几年过去，都已经繁华成这般景象了。”
“都是中央的政策好。”
一桌子的陪客自然是附和加吹捧，要不是顾忌房间里还有个大师傅在，就差把朱文奎的身份摆到台面上了。
“此番北京升格直辖府，各位都是坐地升一品，来，满饮此杯为贺。”
朱文奎笑眯眯的举杯，一句话就让房间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许多。
升一品，俸禄自然是水涨船高，更重要的，将来提拔的时候也好一步入青云。
多暂混到北京知府或同知，再往上，怎么都得是一部侍郎，或者其他各省的布政啊。
众人又聊了几句，这边大师傅也算忙活完了手里的活计，将整盘片好的鸭子摆上桌，这鸭头可就对准了朱文奎，躬身告退。
大师傅前脚刚走，陈昭就起了哄。
“殿下，您这可得喝三个。”
这倒是让朱文奎听得新鲜：“哦？我这三个酒缘何而来啊。”
见朱文奎不懂，陈昭笑着伸筷虚点了一下鸭头。
“我们这饮酒有个规矩，这个叫头三尾四。”
陈昭笑呵着给朱文奎满上酒杯，后者便诶了一声，打趣道：“那这让我一个人喝不行，这鸭尾巴的位置原先是人家大师傅，现在空了一个，寡酒难喝啊。”
说着话，手搭在了桌子的玻璃圆面上，环顾四周：“那咱们转一圈？”
“好好好，转一圈。”
哄然回应声中，这包间内的气氛愈加热烈。
河北玻璃厂造出来的圆桌盘，眼下也是热销款，加上技术上也好学，很快在全国各地都开了不少类似的玻璃厂，自然而然的，也衍生出了不少的酒桌游戏。
桌面最终转到了陈昭的面前，头三尾四，被鸭头鸭尾指着的两个人都笑呵呵的举杯满饮。
“再来一次。”
起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却被陈昭抬手拒了：“这鸭子可还没吃呢，来来来，先让殿下尝尝。”
说着话，拿起一小张圆饼，夹起了几片皮肉相连的鸭肉，最后添上一截葱裤，递给朱文奎。
“这种事怎么能让博渊你亲自来呢。”
朱文奎道谢，就见陈昭呵呵一笑：“没有的事，殿下您今天刚到北京，我作为北京府的同知，当然得代表北京同僚为您做好这服务工作。”
一边说，还拿起朱文奎面前的瓷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鸭骨汤。
见陈昭这派热络劲，朱文奎道：“行了行了，博渊你就别招呼，以后同府共事，彼此之间不要这般客套，诸位请，吃喝随意不要拘束，不存在什么谁为谁服务的。
要真说这到这服务一词，那还是许阁老的话说的好，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
“对对对，殿下说的好。”
“咱们呐，都是服务人员。”
一桌子的穿红绛紫，一屋子高干官员，至于房间内回响着的所谓人民，却是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等一桌子菜都吃的差不多了，朱文奎便起身唤人来结账，先前那位孙掌柜又跑了过来。
一脸的笑意。
“不用不用，今天这顿算在下请的，感谢这位大人题字之情。”
“这哪里行。”
吃霸王餐的事朱文奎当然不愿意做，偏生这孙掌柜还一嘴的道理。
“在下先前请人给提匾，辄动也都是一万两万，但没有一个名字能让在下满意，今儿个大人赐的这个字，真可谓画龙点睛之笔，便是十万二十万都不止呢，所以说到头，那还是在下占了大人的便宜才是。”
“哈哈哈，说的极是。”
陈昭打个哈哈，也劝说朱文奎道：“您今这全聚德三个字起的响亮，要真个说起来，人家孙掌柜还确实得花一笔提匾钱，既然如此，那不如就两相作罢吧。”
这个圆场让朱文奎一口就给否掉了。
“一码归一码，起名字的事前面说好了，就是帮个忙，没谈钱，那么就不该问人家要钱。
但是咱们下馆子吃饭，吃饭就得给钱，哪有吃完了饭抹抹嘴，拿之前的帮忙人情来抵真金白银的道理，这说不通，不合理。”
见朱文奎坚持要给钱，陈昭没辙，只好又扭头看向孙掌柜：“既然如此，那就按这位大人的意思吧，回头我让人给你批个条子，你去知府衙门财政那边直接领就成。”
“诶，好好好。”
孙掌柜自然是满口应下，却发现朱文奎站着没动。
这做派，便是连陈昭都有些提心吊胆的嘀咕起来。
“一顿饭要几个钱，还批条子？”
朱文奎很不满意的皱紧眉头：“我在南京的时候，经常听说，一些大的会馆、青楼、酒家手里都攥着几百乃至上千万的衙门白条，不是到了实在没辙的时候，压根不敢去衙门里兑现。
就算是去兑了，衙门里的财政也推脱没钱，这些个商人就得捏鼻子认。
为什么没钱，还不是每年的公销经费有度，可很多的官员就喜欢打条子，明明一顿饭只能吃三千的标准他吃三万。
我还一直以为这是南京才有的风气呢，没想到眼下在北京，也还是这个样子。
诸位，经商做买卖的固然有钱，但这钱，他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昭等人的脸便红的厉害，也不知道是酒气上了头，还是屋里炉火烧的旺，朱文奎倒是希望这群人是因为羞耻。
“说，多少钱。”
朱文奎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打开来，从里面掏出一叠子大额的铜票。
“酒也算上。”
这下可弄得孙掌柜没了辙，有心看看陈昭的眼色，又听朱文奎的声音。
“你要是不舍得要，那匾我还得收回去。”
没柰何，孙掌柜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若是按公价，酒菜加一起估摸一万三四吧，主要是这酒贵，一瓶就一千五了。”
桌面上，十来个人喝了整八瓶剑南春。
陈昭还是抢了一步，马上掏出钱：“您今天才刚来咱们北京，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我来我来。”
一桌子人如梦初醒，都抢着要结账，被朱文奎喊住。
随后直接点了十五张面额一千的铜票放到桌面上。
让这群人付款，朱文奎就怕这钱在孙掌柜口袋里还没焐热，就得被变花样拿走。
拗不过朱文奎，众人都没辙，只好挤着笑陪朱文奎离开包间，小心翼翼的守着前者下楼出门。
“不若，咱们去看个戏吧。”
气氛稍有些尴尬，陈昭就又兴起一个提议：“或者看个马戏，这临近有家新开的驯兽场，也挺不错。”
驯兽？
这倒是让朱文奎听着新鲜，抬头看看天色还算早，便允了下来。
一众人顿松一口气，马上个个又生龙活虎起来，嘴里的笑话趣谈一个接着一个，总算是把方才有些压抑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驯兽馆离着这酒楼不远，也就一条街的距离，几人散散步聊聊闲天的功夫也就到了。
而后便让朱文奎再次叹为观止。
门口早已排成了长龙。
乌泱泱千八百号人都拥挤在驯兽馆外，大多都是拖家带口来看得，故此，女性虽少，但也有那么零星几十位，只不过都裹的严严实实。
倒也不是没有小姑娘，一个个垂着臻首，身边往往站着一个两眼都是她的青年才俊。
除了，这么一位。
身边十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个个虎背熊腰，肌肉贲实有力，脊梁骨挺得笔直，更兼气势上凶煞的紧，以这些壮汉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几乎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朱文奎眨巴眨巴眼，愕然。
“她怎么也来了？”

第563章 北京（四）
朱文奎盯着这姑娘，这姑娘也似有所感的转过头。
这张脸生的漂亮，而且多了这时间其他女子不具备的英气。
而这张脸，朱文奎也认识。
贵国公、西征帖木儿总指挥马大军的闺女，盘水郡主马玲。
朱文奎认出了马玲，马玲也认出了朱文奎，当下脸上就带起了笑，抬腿，直接向着朱文奎的方向走来。
她一动，身边十几名壮汉都紧随其后，自然也看到了朱文奎和朱文奎一行人身外侧一圈子锦衣卫。
两帮护卫一打照面，脸上的神情都严肃起来。
都是军人！
比起装束更神气的锦衣卫来说，马玲的护卫显得有些寒碜，但身子骨里却有锦衣卫所不具备的喋血凶煞，看起来更加的唬人。
一名距离朱文奎最近的锦衣卫总旗官将手伸进了怀里。
他当然不可能认识马玲，只当是一伙退役后落了寇的悍卒。
所有的锦衣卫都将手伸进了怀里，要不是朱文奎即时开口喊住，怕是顷刻间十几只短枪就会掏出来，噼里啪啦一顿枪火。
别看这群壮汉五大三粗、气势摄人，那顶个什么用。
身上又没有武器。
别说燧发枪了，就算是一把搏命的横刀都不可能挂在腰上，如此显眼，除非街上的人都眼神不好。
马玲进到了朱文奎的圈子里近前，小声的打了声招呼。
“见过殿下金安。”
朱文奎的脸上挂着笑，也是点头回应：“马小姐也在，好巧啊。上次见到马小姐的时候，我记得应该是去年明联四十周年庆典后在京郊的足球场吧。”
“殿下好记性。”
两人聊了几句，朱文奎身旁的陈昭等人也没有插话，都知道是故人相见，但心里也在纳闷，这是谁家的千金，如此大的身份排场？
马小姐。
念叨一遍这个姓，皆恍然。
顿时个个心里暗笑，没曾想马大军那个浑人，竟然能生出这么一个漂亮的闺女来。
“去年一别，没曾想今年竟然在这北京遇到马小姐。”
“在南京过了年，我就离了南京去了趟辽东，在汉城逛了一圈，是上个月末才到的这北京。”
马玲简单解释了一下，而后反问：“殿下呢，怎得这般有雅致北上来了。”
“领父皇的命，来北京做知府，这不十月初一，中央就要北上迁都了吗，我算是打个先锋，提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亟待解决的问题。”
这个消息让马玲有些惊讶。
也难为她一介女流，平时也不喜看报之类，对于这迁都的事还只当传闻呢。
在她想来，南京都跟神话传说中的天宫一般，为什么要迁来这么苦寒闭塞的北方。
就算眼下的北京一样繁华盛锦，但跟江南比起来，终究还是有不少的差距呢。
随意寒暄了几句，这驯兽馆的大门便左右打开，陈昭这个时候才敢开口接过话茬。
“殿下、郡主，咱们里面寻个雅间一起，倒杯茶什么的慢慢聊。”
别看这驯兽馆门前被人潮堵的水泄不通，当朱文奎和马玲一道迈步的时候，所有人都自觉的让开道路，可着朱文奎等人先进。
内圈锦衣卫，外圈十几个沙场悍卒。
光这安保队伍，那些个北京城里的小爷谁也不敢刺头拦路。
都能看出来内里的朱文奎和马玲这一男一女，身份绝不会简单了。
驯兽馆很大，朱文奎等人一路上了二层平台，找了个最大的雅间入座，居高临下的看得也更真切。
“来四壶茶，点心什么的都上一份，对了，郡主，您喝什么？”
陈昭熟稔的招呼伙计下了单，末了问道坐在正中朱文奎身旁的马玲。
“一杯西瓜汁，冰镇的。”
陈昭回首，身旁的伙计已经记了下来，点头哈腰的：“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就这些，去吧。”
陈昭挥退了伙计，找了个距离朱文奎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并没有打算去打扰两人对话的想法，虽然注意力都在朱文奎身上，但嘴上还不是跟身旁的一种同僚闲聊，倒也没有冷落其他人。
“真羡慕马小姐你这天南海北的四处玩啊。”
等到吃喝之物都送上来，朱文奎一边为自己斟茶一边感慨：“江山万里如画，怕是这几年，马小姐都尽收眼底了吧。”
“当然得趁着我爹回国之前，抓紧玩了。”
马玲嘻嘻一笑，举起高高的西瓜汁喝上一口，冰凉的果汁下肚，让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我爹说了，等仗一打完，他就得回南京了，届时，依我爹的脾气肯定要给我找夫家，想想都烦，当然要抓紧逛遍这天南海北了。”
末了又看一眼朱文奎：“殿下，你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让我想到谁了吗。”
“谁？”朱文奎不解。
“二皇子啊。”
马玲一句话让朱文奎微微有些脸色微变，但前者显然并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道：“以前我见二皇子的时候，他也说羡慕我这四处闲逛无拘无束的，我还邀请过他一起，可他没同意，那张脸整日愁眉不展的，我说你兄弟俩还真是像的很。
明明都那么年轻，一开口却都是这么感慨，动辄三句一叹气，忒没意思。”
说到这岁数，朱文奎才想起，自己似乎跟这马玲查不多吧。
看看人家，在审视一下自己。
朱文奎失笑。
“对了，殿下您来北京了，二皇子呢，还在泉州做知府吗？”
“他，不做知府了，落了个潇潇洒洒。”
朱文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只是勉强一笑：“辞了泉州的官身，现在应该在南京守着媳妇孩子，倒是比我舒服多了。”
“是吗。”马玲反而很开心的样子，雀跃道：“这才对嘛，堂堂皇子做什么官啊，逍遥自在的多舒服，我就不喜欢老拘束着。
你去过漠庭没，天穹万里碧空，广袤无垠的大草原，那风景简直绝了。”
“很多年没去过了。”
朱文奎举起茶碗，同马玲手里的果汁杯碰了一下：“有机会，一定再去看看。”
两人又聊了几句，耳音内，一声锣响，便都把目光转移。
马戏开始了。

第564章 北京（五）
驯兽馆内的表演对于朱文奎来说绝对可谓之新鲜，是他在南京皇宫里从未曾看到过的。
那些曾经被世人畏惧，视为凶猛的野兽，狮虎熊豹在一个个驯兽师鞭子的指挥下，进行着一项又一项的表演。
“畜生也会这么听话？”
扶着二楼平台的栏杆往下看，朱文奎不懂，倒是一旁守着的伙计给介绍了一下：“这些猛兽您别看块头大的吓人，其实在还是小崽子的时候就被开始训练了，所以经过这么多年的驯服，比起咱们寻常百姓家里养的猫狗都差不多，骨子里早没了野性。”
静静的看着，看着被誉为丛林之王的狮虎乖巧如哈巴狗一般，朱文奎突然感慨了一句。
“万物皆有灵，将一只猛兽变为家畜，怕是从小没少打吧。”
马玲看了几眼之后，也觉得有些没劲，那些四周叫好鼓掌的观众让她觉得厌恶。
“就是因为这些人愿意看，才间接让这些猛兽遭了殃。硬生生将一只猛虎变成狗，这太残忍了。”
生性追逐自由向往自由的马玲，实不喜欢这种画面。
“我现在都不敢想象，如果将来有一天被我爹强迫着出阁嫁夫，从此被锁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宅之中，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这句话恰恰说道了朱文奎的心里，他叹了口气。
“是啊，你我两人，在人生的大事面前，哪有自己真正做主的机会。”
看看这些乖巧驯服的狮虎，这一刻，马玲和朱文奎不知道为什么就联想到了自身，感触万千。
苍鹰折断了翅膀，那还叫飞禽吗。
四周坐着的陈昭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着。
反而在朱文奎等人的隔壁一处看台，一名倚着栏杆观看的男人侧过头，不屑的哼了一声。
“你倒是菩萨心肠，管的挺宽啊。”
“大胆！”
“放肆！”
几名锦衣卫厉喝出声，便是连陈昭等人都吓的小脸一白。
反倒是朱文奎不以为意的抬手，挥退了几名前跨几步，准备寻这男人麻烦的锦衣卫，好笑的反问一句。
“难道鄙人说的有不对之处吗？还是说这位兄台有什么高见。”
马玲脾气要更火爆，站起身杏目瞪着这个口出狂言的男人：“本姑娘倒想听听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放肆。”
男人的身后同样站着几个护卫，听到马玲这般毫无礼貌的话语顿时着恼，齐齐喝了一句，这一下，顿时让平台之上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这可把两边陪着的伙计吓得够呛，心里不住的念叨千万别打起来，但双腿却完全吓得僵住，根本迈不开。
这男人三十来岁，对马玲这般呵斥倒也不恼，只是轻蔑的笑了笑。
扬手，示意身后的护卫退下，开口。
“这些畜生有什么好心疼的，它们固然失去了自由和本性，但也因此获得了安定和饱餐，不用整天想着狩猎饿肚子，更不用担心被其他更凶猛的野兽猎杀。
失去和获得总是相对的，我看你俩岁数不大，但气度尊贵，说明家里面有官吧。
回去问问令尊，做官好不好做，每天要说多少违心的假话，带多少不同的面具。
连我们人都活不成自己想去活的样子，倒还有闲情来心疼这些畜生了？”
朱文奎顿觉面颊发麻，心生震撼。
好一句连我们人都无法去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同朱文奎的沉默不同，马玲则更是不屑，反唇相讥。
“你倒是说的一口无知之语，我父亲为人还真不像你说的那般虚伪，他可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行的堂堂正正。
本姑娘自幼也是率性而活，还真不看别人脸色。”
“呵呵。”男人懒得回应马玲，转身欲走，被朱文奎喊住。
“兄台之语可谓振聋发聩，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男人立住，而后侧首。
“免贵姓李，区区薄名不值一提。”
李姓男人回了座去饮酒，马玲切了一声：“故弄玄虚。”
朱文奎没有再说话，回头再去看向场馆内，目露深思。
刚才朱文奎看到这些被驯服的狮虎瞬间联想到了自身，便突然开始心疼起来，实际上，他心疼的哪里是这些狮虎猛兽，他真正心疼的是他自己。
叹了口气，朱文奎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发起呆来。
马玲看得纳闷，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不就是听了一句悖论而已，至于让朱文奎那么失神？
“没什么，继续看吧。”
朱文奎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而后就发现马玲站了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我先走了。”
看着马玲果断离开的背影，朱文奎有些失落，身旁陈昭凑了过来。
“殿下，咱们还继续看吗？”
“看，为什么不看。”
朱文奎举起茶碗一饮而尽。
表演还在继续，再往下看，朱文奎反不觉有什么太多的感触了，难得看得顺眼了许多，但眼神不时还会往旁边瞥一下，看那李姓男人的方向。
狮虎熊豹的固然威猛，但终归是低智商的猛兽，驯兽馆的重头戏永远在最后的猴戏上。
但这出猴戏，却让朱文奎面色大变。
只见几名驯兽师将一些琐碎零件放进场馆内，还倒了一些瓜果之类的，之后便赶了一群猴子进去。
其中一只猴子在驯兽师的引导下，徒手将那些零件拼装起来，很快就组合成了一个简易的独轮车，骑在上面耀武扬威，好生得意。
其他的猴子看到后纷纷叽喳乱叫，而后将地上的水果捡起来，送到这个骑在独轮车的猴子面前，一副认猴子做猴王的姿态，很是恭敬。
就在这位猴王享受着供奉的时候，一名驯兽师站在一架马车上入场，一众猴子纷纷吓得四散奔逃，速度极快，而这猴王骑着独轮车反慢慢悠悠，很快被马车追上。
这驯兽师站在马车上，扬起鞭子虚打了几下，都抽在了猴王的身边，吓得猴王哇哇乱叫。
但无论它蹬车子的速度多么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马，最后从车子上跳下，坐地上哇哇哭叫起来，还跪在马车前，不停的败首。
驯兽馆内一阵哄堂大笑。
但很快，又爆发了一阵怒斥声。
这出戏内的影射味道实在是太浓了。
也让朱文奎的脸色极其难看。
先是猴王拼装独轮车享受到了猴群的尊敬，这是影射发明自行车的那位科学院院士。
当年这事还上过报。
而后则是马车入场，明显影射眼下自行车占用马路的交通情况。
最后则是猴王被不停的抽打斥责，无奈离开独轮车跪地道歉。
“发明个毫无用处的自行车，就配享别人尊敬了？奇技淫巧终是奇技淫巧，最可恨的就是这些个骑自行车的在马路上乱窜，啥时候让惊马撞死了都是活该。”
几名大腹便便的富商在二楼平台口出狂言，而一楼坐着的多是平民，闻言俱都仰头喝骂。
口水战下，火气越来越盛。
待到最后，竟打了起来！
富商们的护卫和一楼的多数平民们大打出手，最后愈演愈烈，整个驯兽馆内打作一气。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按察司的巡捕，两队衙役冲进来制止住了现场。
一名捕头上了楼，打算先找几名富商询问情况。
“哟，李理事长，您也在呢。”
原来是见到了先前跟朱文奎等人说话的李姓男子。
理事长这个职称，基本是工商联独有。
打了两声招呼，捕头的眼神再掠过朱文奎等人的位置后，先是一愣，猛然面色大变。
“同知大人。”
这一声喊，便是连李姓男子都愣住，先前他只在护栏处见得了朱文奎，还真没往里面细看，加上二楼内里的灯光晦暗，还真没怎么留意。
没想到这位北京府的同知大员竟然在。
陈昭咳了一声，站出来：“别看我，这位是咱们北京府的新任知府，也是咱们翰林院的院副，文奎殿下。”
正主大神在这呢。
这一句介绍，那位李理事顿惊，身旁几名护卫更是腿软坐地。
可着大明有几个文奎殿下。
他们刚才，呵斥了大皇子？
捕头更是慌神，腰躬的更深三分：“卑职按察司南城巡捕处一队队正见过殿下金安。”
朱文奎沉着脸，看着已被控制住局面的整个驯兽馆，冷哼一声。
“把人全部拿回按察司大堂。”
“是。”
捕头喝应了一声，刚打算走，又听到朱文奎背后发话。
“包括这驯兽馆的掌柜和卖艺的戏子，通通拿回去。”

第565章 北京（六）
按察司的三楼大会议室内，朱文奎端坐首位，面色不虞。
一众北京府的官员都小心翼翼的陪坐下手。
此刻的陈昭心里实在是憋屈的要死，一个劲的再想，自己是不是没看黄历？
本来是给朱文奎的接风日，结果一天里面出了那么多的事，吃饭出问题，看戏出更大的问题。
这都叫个什么事啊。
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几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按察司司正蒋和、都察司司正魏立坤，通判司司正方知其。
主管律法的三司衙门主官算是到齐了。
“见过殿下。”
三人俱都躬身向朱文奎见礼，而后在后者的示意下，自寻位置落座。
一场打架斗殴的小案子，因为朱文奎亲自下令的原因，反倒是闹得大了。
“先说一下情况吧。”
陈昭轻咳一声，看向蒋和：“老蒋，你先汇报一下。”
“是。”蒋和应了一声，端坐的身形尽显当年从军入伍时的峥嵘痕迹，面向朱文奎做了简单的汇报：“打架的事，一共有五十多人参与，其中有二十三人是受到各自雇主指使参与的护卫，指使这些护卫参与斗殴的富商共六人，现在也已经全部抓捕到案了。”
朱文奎没有发声，闭目静听，但蒋和的声音已经结束，当下便睁眼。
“完了？”
“完了。”
蒋和有些不明白朱文奎的意思，但还是很快接了话：“已经全部查清，没有一个遗漏的，现在只等伤情确定之后，就定罪处罚。”
“那驯兽馆的掌柜和那几名卖艺的怎么处理。”
对于打架的事，朱文奎才不关心呢，他真正气的，是一手排了这出戏，直接导致矛盾激化，和影射暗嘲发明自行车那位科学院院士的驯兽馆。
蒋和没弄明白朱文奎的意思，如实说道：“我们查明的情况来说，驯兽馆的掌柜和驯兽馆内的护卫并未参与这次打架中，所以，不予处罚。”
不予处罚？
朱文奎脸上顿时有些不开心，拍了几下桌面：“不是因为他们最后排出的这一场猴戏，怎么会引发那么大的矛盾激化，更何况，借几只猴子影射嘲讽我大明科学院的院士，简直是胆大包天！
一个戏子，如此诋毁院士，你跟我说不予处罚？”
这一番话算是让蒋和明白过来，为什么朱文奎会生如此大的气了，当下额头冒汗，忙开口：“是，下官这就去处理。”
抬腿便欲走，反听到方知其的声音。
“且慢。”
一句且慢，让整间屋子一片安静。
包括朱文奎在内，所有人都看向方知其，更是不少人眼带愕然。
一屋子里面，朱文奎既是知府，又是当朝大皇子，他都开了口下了指示，方知其脑子被驴踢了不成，喊且慢？
“方司正是有不同意见吗？”
朱文奎面色更加难看，诘问一句：“还是说本宫说的话有不当之处？”
一句本宫的自称，显然是动了火气。
方知其目光坦荡的看向朱文奎，道：“敢问一句殿下，您刚才让蒋司正下去处罚驯兽馆的掌柜和艺人，法出何条？”
“就凭他们这出戏寻衅生事，暗讽科学院院士，难道还不够吗。”
方知其轻轻的摇了摇头：“戏本身只是戏，是否为影射暗讽在不同人眼里解读出来的内容不同，或者说即使就是影射暗讽，但眼下我大明律在这一块还没有明确的处罚条款。
下官去年从大理寺调来的北京，深记一句‘法无禁止即可为’，这是法治精神的基本原则之一。
没有处罚的依据进行处罚，请恕下官不能同意。”
一席话，顿掀轩然大波。
谁都没有想到，方知其这么一个小小的通判司司正竟然敢公然将朱文奎的命令怼了回去。
按察司抓人查罪，都察司专员跟进提讼，通判司定罪判刑。
这是如今大明定下来的司法流程，眼下方知其这位通判司的司正直接拒绝接受朱文奎的指示，可以说已经将这个流程终结掉。
甚至都不需要蒋和去开头调查了。
因为方知其说的很明白，源头就是错误的。
夹在中间的魏立坤有些尴尬，当朱文奎看向他的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都察司这边，确实不知道该以大明律哪一条来对其进行提讼。”
朱文奎气炸了肺，一拳砸在桌面上：“那他们今天若是暗讽的本宫，暗讽的陛下，也就这么放过了吗，嗯？”
“如果没有明确的法条就随意定人的罪，那跟文字狱有什么区别？”
方知其寸步不让：“下官一样对驯兽馆暗讽和挑拨百姓间矛盾的行为很生气，但今天必须放了他们，这是因为我们在法律层面有空白的地方，一码归一码。
下官会向大理寺具书今日的案子，并提议补充相应的条款，但在没有条款之前，我们不能追究其责任，而在未来如果有了条款之后，我们也不应该更不允许倒溯今日的案件追究其今日之责。”
“如果本宫今日硬要定他的罪呢。”
朱文奎属实气炸了肺：“一个民间的马戏团，暗讽中央、暗讽朝廷重工重科的路线，挑拨骑自行车的百姓和乘坐马车的富商两个阶级之间的矛盾，这早已是狂妄到了没边，你还在这里跟我大放厥词。”
眼瞅着朱文奎越来越气，陈昭赶忙站出来打圆场，诘责了方知其一句。
“老方啊，你还是学法的，也太不懂什么叫轻重缓急了，也太狭隘了。
这只是一件小而不然的打架斗殴吗，这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啊。小小的马戏团暗讽国策，误导舆论思想，就该重判严判，哪能姑息养奸。”
方知其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殿下，请恕在下无法从命，大明律从未授予在下可以将一个没有违法的百姓随意定罪处罚的权力，也从未授予过您这样的权力。
我不敢也不想违抗您的命令，但我又必须要违抗您。
因为君父说过，维护法理的神圣性，远比维护法权的稳定性更加重要。
而现在，我必须为了维护法理而对抗您的法权。”
整间会议室，鸦雀无声。

第566章 北京（七）
到底是基于一个什么样的原因，敢让方知其这么一个小小的司正，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公然硬怼朱文奎这位大明的皇长子。
难道他不知道，在眼下形成的一种共识中，朱文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储君了吗？
方知其就不怕被秋后算账？
他当然怕。
方知其一样是人，是人都会有怕。
但方知其还是选择在这一刻站了出来。
怕并不意味着他就要退缩和让步，就好像几千年历史大潮中，无数的诤臣那样。
明知道忠言逆耳，明知道君主一句话可以要走他们的命，但那些诤臣依旧前仆后继。
这就是一种精神。
方知其虽然怕将来被朱文奎找麻烦，但他更怕自己几十年大理寺坚守的人生准则被自己给毁掉。
正如方知其说的那般，朱文奎他还只是皇子，还没做明联的皇帝呢。
大明律、明联基本法，只授予了皇帝一个人，拥有绝对的裁断权和对律法的制定、修改、豁免权。
只要朱文奎一天不坐上那个位置，他跟整个大明芸芸众生一样，只是一名普通的大明人民。
朱文奎的胸口几度起伏，最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只是北京知府，甚至无权直接免除方知其这位通判司司正，除了大理寺和内阁。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继续跟方知其对峙下去，闹到最后，还是自己这位所谓的大皇子殿下丢面。
内阁不会支持他，大理寺也不会支持他。
至于自己的父皇？
这个想法在朱文奎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就消失掉。
朱文奎更恐惧让自己的父皇知道。
“那就按流程来吧。”
朱文奎心烦意乱的挥手，末了站起身便要离开，而后似乎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那位李理事长是何许人？”
眼见得朱文奎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所有人心底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方知其。
“哦，他是河北工商联的理事长，前两年就把买卖迁到北京来做了。”
陈昭马上跟了一句，做了简单的介绍。
“人来了吗？”
一旁的蒋和便应道：“来了，也在一楼呢，刚做完问话，还没走。”
听到那位李理事长没走，朱文奎便又一屁股坐定，挥手：“你们都出去吧，将那李理事长请上来，我跟他聊聊。”
不知道为什么，朱文奎反而觉得跟自己眼前这一众官僚比起来，那位李理事长活得更通透。
一群人也知道今天朱文奎的心情已是恶到了极点，自不敢多待添堵，赶忙告辞离开，整间大会议室内，便只剩下朱文奎一个人。
也没让朱文奎多等，不多时门便被敲响。
“请进吧。”
门开，李姓男人的脸进入了朱文奎的视线。
“小民李翼见过殿下金安。”
不卑不亢的问礼，并不因得知了朱文奎的身份而有卑微，这份姿态让朱文奎很满意。
他最怕的就是再见到李翼的时候，后者失去了在驯兽馆时指点人生的前辈姿态。
“请坐吧，李理事长。”
朱文奎起身，跟走近身前的李翼握了下手，热络的招呼后者落座，还亲手为李翼添了杯茶，后者致谢口称不敢。
“请你来，不为别的。”
放下茶壶，朱文奎开门见山的说了来意：“只因在驯兽馆，听君一席话，颇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我终是年幼，很多的事没你看的通透，所以想向你请教一番。”
“殿下不耻下问，实是胸襟开阔，气度远超常人。”
面对朱文奎的客套，李翼谦逊了两句：“鄙人微末之才，真当不上殿下的夸赞，无非就是早年多跑了些年江湖，见多了几分人心罢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李兄这才是真的大才啊。”
朱文奎感慨了一句：“就说在那驯兽馆内，正因为李兄的一句话，我才发现，原来我自己竟是如此幼稚。”
自幼礼佛的朱文奎，最是容易动仁义之心，也是因此，再见到那些被磨灭本身习性的猛兽时，才会联想己身，感同身受。
认真想想，自己打一落生就享尽了人间富贵荣华，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算是自己那位至高无上的父皇。
大明的皇帝朱允炆，他又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潇洒了吗？
每个人因为其各自不同的社会角色，都有不同的牺牲和舍弃，这叫责任。
自己身为大明的皇长子，除了一味不停的抱怨，企图索取更多的自由，又何曾付出过什么？
“不说这事了。”
心头感慨了一番之后，朱文奎主动揭过了之前的事，而是问及眼下刚刚发生的驯兽馆斗殴一案，并且问道。
“驯兽馆寻衅生事，一出戏闹了那么大的乱子，我想要对其进行处罚，但很可惜眼下这事正处在律法的空白区，无法进行合法的处置，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问政于民，朱文奎还真想看看，这李翼对这种事，有没有什么独辟蹊径的看法，或者能为他提供一些高屋建瓴的意见。
有些事问老百姓和问官员是不一样的。
像之前的方知其，因为方知其本身是通判司的官员，所以方知其的回答要符合他的身份和立场，也就是合乎章程的公式化回答。
李翼沉吟了一阵后说道：“若是我个人的意见，我也想要处置驯兽馆。”
朱文奎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可很快，李翼的话锋又一转。
“可是我更知道，处罚了他们，对我们这些百姓来说更是一件坏事。”
“这是为何？”
“因为如果处罚了他们，这不是理想化，反而是反理想化，是修正主义。”
李翼轻轻一笑：“我之前看过一篇许阁老的文章，里面讲了一段关于如何解决社会吁求和部分制度无法协调导致产生的矛盾。
在这里面就提及过所谓的理想化和非理想化的转变。
我们这些做老百姓的，一边向往着理想化的生活形态，其实也在一边破坏着理想化生活形态的诞生与成长。
因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包括官员本身都是不可能做到理想状态的。
那么，就需要一个成熟的制度和处理矛盾的规范体系存在，我们每个人都自愿的接受这个体系并遵守体系内的规范，才能无限缔造一个趋近理想化的生活环境。
而不是一边脑子里向往着，一边又站在体系外，不停的抨击并大唱衰歌，说理想化永远不可能实现，或者对拥有这种伟大思想的人进行嘲讽。
我作为一个普通的百姓，当然无比希望法治公平，不有句话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就是老百姓的吁求，而如今，我作为一个百姓却又反而希望您和衙门不按法治走，去处罚明明没有违法的驯兽馆。
您看，这就是老百姓的思想。
老百姓一样是自私的，我们只希望得到我们希望得到的，看到我们希望看到的。一边希望得到法治一边又在破坏甚至于抗拒法治。
这就是自身在理想与非理想化中因为人性的因素而不停发生立场的转变。
您今日处理了这驯兽馆，我们拍手称道，不停叫好。
但明天，更多的没有参与打架的百姓就会因为驯兽馆的关门倒闭，没有马戏可看而在背后骂您擅权枉法。
矛盾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任何人都无法同时处理好矛盾的双方，所以，必须要拥有一个规范的体系存在，而法治只是这个体系的其中一部分。
任何不愿意进入这个体系内的人，其内心都是极端自私的，他们只是喜欢对每一件事都评头论足，其目的性不过是这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想法来。
或者再说的直白大胆点，就是想做超过伦理体系、法律体系、政治体系、国家-社会体系之外的至高无上的那一位。
没有那个命，还老做这种白日梦。”
说道最后，朱文奎和李翼都笑了起来。
“请受我一拜。”
朱文奎站起身，深揖一礼。
此刻的他，是真心感谢李翼的一番回答。
刚才在方知其那里受得气，顿时烟消云散。
不是方知其不给他面子，而是方知其拉了他这位大皇子一把！
国家是一个含括各个方面和领域的体系，法律只是这个体系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更没有资格代表全部。
一个体系，政治做根，其他的各个领域是分支。
这是朱允炆亲手搭建出来的一个已经或者说正在成熟的，拥有合理规范和解决社会矛盾的体系，是绝不可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个体系。
如果不是方知其拉这一把，他朱文奎就很可能被这个体系独立出去！
天圆地方，都要讲一个规矩！
如果朱文奎硬要处罚驯兽馆，可以先请示朱允炆，主要朱允炆同意，那便可以越过法律的空白直接进行处罚。
这就合乎了规矩。
但朱文奎同样知道，他的父皇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朱允炆绝不会带头破坏这个正在茁壮成长，日趋成熟的国家社会治理体系。
一个远远比两宋王朝更先进也绝对经得起历史践证的体系。
无论哪一个人唱衰歌。

第567章 京津冀协同发展
对于李翼这个人，朱文奎给了这么一个评价。
“儒商。”
很难相信，一个做买卖的生意人，竟然在谈及各个方面的时候都可以说的头头是道，最重要也是朱文奎最欣赏的，便是李翼在说起这些事情时的语气。
不急不缓，让听得人心里很踏实，有一种为之信服的魅力。
所以朱文奎问过，令他意外的是，李翼竟然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官二代。
他的父亲，早年竟然是北平右布政使。
那时候大明的行政区划里面还没有河北，北平布政使算是一省的封疆大吏了。
而李翼本人，也在建文四年的时候通过了北平的省考，还是三甲录取。
学霸、高干子弟，这么一位注定可以在政坛大展拳脚的人物，竟然转行做起了生意。
“当我看到我父亲在任上一年比一年累的时候，我就知道，未来这做官一定不会再舒服了。”
李翼的回答让朱文奎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这个国家在一五计划提出来之后，发展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令我为之震惊，也恰恰是因为发展的速度快，那么蕴含的时代机遇自然数不胜数。”
对于自己的成功，李翼谈的很少，将今日的一切都归于了运气，很是谦虚：“所以我算是恰好赶上了，真说起能力来，我还谈不上什么人物。
蒙同行们谦让，厚颜做了任河北工商联的理事长，德不配位，德不配财啊。
所以平素里就多看看书、看看报，增加一下自身的知识积累，不至于出了门让人家笑话成暴发户、泥腿子。”
对李翼，朱文奎属实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邀请。
“李兄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来北京府，充做一下我个人的经济顾问呢。”
朱文奎这番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李翼稍微有点发懵，还没等他开口，便又听到朱文奎的主动解释。
“是这样的，眼下北京城新建，无数各省的富商百姓皆趋之若鹜，房价飞涨、经济正在迅速繁荣，而我对经济这一块，实不相瞒并不擅长，所以很希望能得到李兄的支持，多多提点建议。”
话让朱文奎说到这个份上，李翼若是再拒绝那便是不知好歹了，当下颔首笑应。
“固所愿也。”
从按察司办公楼离开的时候，朱文奎是面带笑意的。
虽然今天对他来说并不算是多么舒心的一天，但是却邀请到了李翼这么一位大商人来做自己经济改革的顾问帮手，毫无疑问的喜事一件。
“福祸相依，世上哪有尽善尽美的好事啊。”
朱文奎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抚顺了自己的心气，以方便尽量用平和的心态来融入北京这个新的工作环境。
十月初一就是南京中央朝廷北迁的日子，留给他朱文奎的时间并不多。
首先便是吸纳更多的居民，北京眼下七十万的百姓数量对于一座十五世纪的城市来说固然已是巨城，放到四川、云贵等地，都快占到小半个省了，但对于北京这座新的巨城来说，根本填不满。
北京六十个区，眼下只有稀少的十几个区人声鼎沸，等皇帝一到，难道去其他地方看空城吗？
而想要引入百姓，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新百姓群体迁入之后的生计问题。
“农民是首先不能考虑的，北京城外并没有太多的耕地，北京城的口粮供应现在基本依托辽东和河北两大粮仓的供应，北京往保定、正定、辽阳三府的高速，每天的运粮车都络绎不绝的排成长龙一般。
迁农户入北京，无法解决这些百姓脱产后的收入问题，所以我们面向的群体，是北京城眼下这座城市需要的群体。
手工业者、工人、服务业人员和个体小商贩。”
在六月份的府司会议上，以顾问身份出席这次会议的李翼侃侃而谈：“而想要吸引这些群体，首先需要的就是招商。
北京当地的工商联一直在扩招新成员，壮大本土的商业力量，我可以让河北的工商联在这一领域和北京达成合作，依托平津港的海运，连接辽东和日本。
搞京、津、冀共同发展，相比起平津、河北两地，作为我大明新首都的北京，当仁不让的必是周遭各省富商最喜欢，也是最想安家落户的地方。
这就是我们可以拿来吸引他们的地方，我的想法是，在北京为河北、平津、辽东、山西的商人都免费建造一栋商会驻京楼供他们办公使用。
尽可能的将他们各自商业的总部迁到北京来，这样他们的生意重心就会偏离。
紧随其后的，我们可以在税收政策上给予一定的优惠或者说让步，中央早几年就有贴补政策，眼下每年依旧有近三千亿投入市场，那我们北京府也可以效法中枢的政策，在我们自己的财政里面，省一部分出来贴给这些愿意迁来北京的商人。
或者以提供土地免费使用的方式来作为另一种补贴行为。
只要商人先来了，那么商机就来了。
建厂、招工、扩城。
家庭的小作坊、小手工业人员、工人群体增多，服务这一群体的小型个体商贩势必会增多，那么小市场经济就会先繁荣起来。
小市场经济繁荣了，整合这些小规模生产资料的产业链条就会诞生，大宗的市场交易行为就会诞生，那么，大市场经济也会跟着繁荣。”
对外招商、京津冀协同发展、财税见面政策、工业用地免费提供。
李翼的话大致可以围绕这四点核心内容，在座的官员里面大多年轻，也不存在听不懂的老传统，个个都目露深思。
“总的来说，李理事长的建议还是具有很高可行性以及实施性的。”
最了解北京情况的陈昭先开口，表态支持：“北京地处北方，靠近塞北，冬天易冷，山西河北的煤商就看到了商机，这些年北京的煤业就很发达。
如今北京被定为首都，外省的富商又看到了房产业的商机和利润，这两年可谓是纷涌而至。
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能够拿出让商人们动心的未来商机，就不用怕招商工作做不好。
画蓝图的本事，咱们还是有的吧。”
在座众人无不是哈哈大笑。
论及画饼，在座的哪个都堪称是舌绽莲花的能人，要不然可真就枉做那么多年的官了。
“北京眼下有天下独一份的政治优势，加上交通便利，临近依靠平津港，也有海运，怎么都不至如闭塞。
城外大片平原，空地无数，可以用来建厂的用地取之不尽，先把工业园建起来，在协调辽东、山西、陕西、漠庭、河北五省地方，在各省进行招工，将各省那些山区穷旮旯地的贫困户迁出来实城。
既可以解决那些百姓贫困落后的生活环境，也顺便可以为咱们北京的快速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
一举多得，正好如李理事长说的那般，咱们呐，京津冀协同发展，再联合兄弟省份，北方一盘棋，通力合作搞发展。”
别看陈昭在前几天的时候一身的官僚气，但真说起工作来，一样讲的井井有条。
这让朱文奎不禁刮目相看。
“规划工业园的事也不难，印度和日本的劳工，眼下在河北、辽东的就有近五十万，向内阁打申请，先拆借个十几万用用。”
基建人力对眼下的大明来说是最廉价，也是用之不竭的。
别说在华北平原上盖一个最大规模的工业园，就算是直接加盖一条新长城出来，对于眼下的大明来说，都绝不会动用一丝元气。
这绝不是瞎吹，而是实打实的底气！
是雄厚的，源源不断的超强国力带来的底气。
“表决吧。”
朱文奎最后拍了板，环顾四周：“都有没有问题？”
见所有人都支持，朱文奎便看向会议桌侧位几名负责记录的书记员。
“通政司拟好会议纪要，抄录一份，送往南京通政司。”
语落起身。
“散会。”

第568章 有理有据
“京津冀协同发展？”
当朱允炆拿到这份北京抄录来的会议纪要的时候，当时就笑了出来。
莫名的，下手位坐着的许不忌也笑了起来。
“许阁老笑什么？”
看到许不忌的笑，朱允炆就觉得纳闷，自己笑完全是因为这个协作体系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可是一项很著名的国策，没想到在这个时空，在没有自己干预的情况下，让一名河北的商人顾问率先提了出来。
那许不忌笑啥？
“回陛下的话，臣笑，完全是因为替陛下开心。”许不忌回了一句：“地方之官、地方之商眼下也已经充满了智慧，拥有了一盘棋的思想思维，能够更宽广的对待发展问题，提供发展的良策。
这都是陛下立言著书的千秋功德啊，官民启智，何愁国祚不兴。”
虽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但要是火车头后面全是扯后腿的混球，那也是个带不动。
北京这份会议纪要，给朱允炆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内阁拿下去批复吧。”
朱允炆将这份会议纪要转交回许不忌，后者领下后躬身告辞。
便是许不忌离开之后，朱允炆依旧开怀的连笑了好几声，很是舒畅。
“这些年真的可谓是天眷我大明啊，哈哈哈哈。”
等到笑声落了地，朱允炆的脸色又平淡下来：“去，传大理寺卿高肃来。”
开心的事只是一时的，但添堵的事，如果不处理掉，那就会一直堵下去。
北京送来的信息里面，可不仅仅只是说一下北方接下来的发展问题，也一并说了那件驯兽馆发生的恶劣事件。
影射中央、挑唆矛盾、讥讽院士。
大理寺卿高肃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朱允炆传召他的原因，因为这个信息可不仅仅只抄送给了朱允炆，方知其这位通判司司正也向他汇报过。
而高肃在得知之后一样非常的生气！
这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处理，一定要严肃处理，立刻立法绝不姑息。”
跟高肃的激烈反应相比，朱允炆反倒是平淡的很。
“之前没有立法，所以难免让一些狂狷之徒肆意了一些，但因此而严惩不贷，反倒是有些文字狱的味道了。
咱们查漏补缺，尽快将这一部分的法律完善了，虽然说咱们这些年一直在放宽对民间的言行限制，但也是要有限度的，不能太肆意。
连朕都一样要为自己说的话和做的事负责，像这种民间作艺的，具有一定舆论影响力面向群众的团体，更应该要谨言慎行。”
“陛下训示的极是，臣即刻就下去召集专员补订相应的处罚律法和对民间做艺团体的行业规范。”
高肃连连应声，末了还告了罪，认为出现了这么恶劣的事件，北京却一时无法处置，原因都在于大理寺的工作不够严谨，忽略了这极重要的一个领域。
其实对于北京方知其在这次事件里面的表现，无论是朱允炆还是高肃，都是很欣赏的。
因为人家方知其的身份在那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司正。
你总不能要求方知其直接不经请示，自作主张吧。
那么无论处罚与否，方知其本身就已经是不识大局的表现了。
是否固执的遵守条条框框，还是跳脱出来，决定权都在朱允炆一个人的手里，即使是高肃都没有资格来置喙。
“法无明文不处罚，这是咱们宣导的，咱们当然更应该遵守。”
朱允炆抬了抬手：“没有违反大明律那就就此揭过吧。”
虽然高肃心里也有点不太顺气，但在这种问题上，他是不敢也不可以向朱允炆提任何意见，只好遵从告辞。
“皇爷，真就这么过了？”
身背后，双喜闷闷不乐，觉得心里很是膈应：“这些丘八太不知好歹了，还敢影射中央的政策，没有皇爷您这些年费心费力的躬耕国事，他们早都饿死荒野，惨死塞北蛮子的刀下了。
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就骂娘，什么东西。”
“你瞧瞧你，丢不丢份。”
朱允炆站起身笑话了双喜一句，负着手慢条斯理的往后宫走：“朕堂堂一个皇帝，你堂堂一个御前司大总管，咱俩总还不至于为了几个百姓的无知狂妄，还去耍小手段来处置吧。”
作为整个明联至高无上的皇帝，在世的神灵，朱允炆要是用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就算世人皆不知，朱允炆自己心里都能难受好几年。
太跌份了。
这件添堵的事，交给大理寺去完善法律，堵住漏洞保证以后不在出现，对朱允炆来说就算是解决心中的烦闷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种事就好比一个醉汉因为彩票没中奖，骂了几句上帝不开眼，然后上帝亲自露面，派出以加百列为首的天使军团，浩浩荡荡的降下神罚一般。
简直是贻笑世人。
能配的上朱允炆亲自用手段的，以前有孔家，后面有宗亲，然后是一些顽固的旧官僚阶级利益联合体。
现在，整个明联范围内，还有谁或者哪个势力配得上朱允炆露面，或者特地的去嘱咐一句。
“谁谁谁，你们替朕整他们去，朕教你们如何做。”
朱允炆可以不计较的一笑而过，但在北京，却有人不这么想。
府司会议结束之后的没几天，陈昭这位同知大员，就在北京组织了一次联合检查行动。
“为了创造更好的招商环境，营建更好的经商氛围，我们有必要规范一下北京府内眼下的商业活动。”
先立好大旗，陈昭就组织税务司和市场商业司对全城来了一次大核查。
查的第一个，就是发票问题。
早在二十年前大明第一次商改的时候，发票这件事就是有明文规定的。
所有的商业行为，必须要开票。
当然，规定是规定，很难让人遵守，这一点也不好监管，原因呢，就是路人皆知，大家都懂没必要细谈。
除了大宗的商业交易有凭据用来抵扣流转税之外，一些小型的商业行为，不开票早就是一种不公开的共识了。
但要是上纲上线的拿出来说，那可就要了亲命。
驯兽馆倒了血霉。
“账目上，七个月营收达一百六十七万，但开票额只有十四万，亏空高达一百五十三万。”
一名税务稽查员在驯兽馆里拍了桌子，怒不可遏。
“你们用开票额的账本到税办报税，逃脱税款，简直是无法无天。
按照皇明三十一年最新颁行的《大明税务法》第十六款第二条之规定，现下达处罚通知。
一、处罚你单位瞒报收入所得一百五十三万文整。
二、对你单位脱逃税额一百五十三万的三成，即四十五万九千文进行五倍罚款，总额为二百二十九万五千文，合并罚没三百八十二万五千文，限七日内缴齐。
如逾期缴纳，将对你馆负责人按逃税、隐瞒商业收入所得罪提起刑讼，案件转交都察司审理。
你馆有权在收到本处罚公文的五日内，向处罚当地通判司提起复议申诉。”
三百八十二万！
这个数字差点当场就把驯兽馆的掌柜给送走。
最后，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也在家人的积极劝说下，这位掌柜选择了坐牢。
反正他的银行户头里就剩下七八十万，还是把钱留给一大家子媳妇孩子用吧。
不就七年大狱吗，人进去了，馆子只要继续开，儿子都大了也能照顾着生意。
这掌柜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结果还是把肠子悔断了。
税务司的检查还只是罚钱，但市场商业司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驯兽卖艺，按照皇明三十七年颁定的《市场商业行为规范条例》属一级危险性商业行为，你馆馆内作艺场与观众区无安全间隔，护栏高度不足一丈，无法确保观看表演人群的人身安全，属于严重违例。
按照条例，你馆需在十日内完成安全整改，否则我司有权对你馆处以封馆整顿处罚。
你馆有权在收到我司处理意见的五日内，向通判司提起复议申诉。”
十日内完成全面整改并且符合安全验收？
占地如此巨大的驯兽馆，除非也跟公衙一样有几千个劳工使用，否则光是找工人的时间，一个月都不够！
锒铛入狱的掌柜等到的唯一消息，就是他宁愿坐牢保下来的馆子，直接被封！
停业整顿期直到完成全面整改通过验收为止。
而光是整改的钱，就高达两百万！
这些伎俩，朱文奎做了好几年礼部尚书哪里懂，但陈昭却是用的相当熟稔而且。
有理有据！

第569章 十里长街送君父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南京郊外便响起了接天连地的浑厚号角声。
京郊大营，数十万正在沉睡中的健儿几乎下意识的从床上翻身而下，而后穿甲蹬靴，收紧系带，在宿舍的门边处，拿起了自己的头盔。
一栋栋四四方方的五层小楼，每一条廊道几乎都是密密麻麻却整齐有序的队列，鱼贯着沿着楼梯快步跑下。
这一队队战士，像一条条小溪般最终汇入到广场形成巨大的湖泊。
“报数！”
一名总旗官手里拿着表，没有抬头的喊了一句，迎面的一队战士便接口喊了起来。
一排十人，列队五排。
这是一个总旗的编制。
“很好。”
听到人数到齐，同样是小伙子的总旗非常开心：“号角声响到现在，四分二十四秒完成整装列队，达标。”
这群列队的小伙子个个面露得色，但没人说话，因为在他们身边，越来越多的战友报数声已是此起彼伏。
一个总旗、一个百户、一个千户、一个营，最后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卫。
南京戍备集团军，整整三十万军人完成了最终的大集结。
这是大明最强大也是最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也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这个集团军拥有九个整编师（每个师三万三千人），三个千户的伙夫炊事兵。
而每一个整编师，都拥有一个满配置的炮营！
而三千人的炮营，足足拥有各种口径火炮六百门，九个整编师，便是五千四百门大小不一的轻重火炮！
这绝对是一支足以摧毁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恐怖力量。
养活这支军队的花销，甚至已经超出了洪武三十一年时，整个国家的岁入。
连着军饷、战士的伙食、训练消耗的炮弹子弹、换装以及每隔三个月一次的大型演练，一年下来的总开支近四百亿！
平均到每个战士的身上，就要花掉国家十二万，是汇兑体系未更改前的，一百二十两现白银。
而实际上，这支强横无比的无敌之师，已经近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每年都有新兵入伍、也会有老兵退役。
不变的，就是没有任何一个战士真正的见过血。
受制于交通的原因，调这支军队去中东、去莫斯科亦或者去阿拉伯，都是不现实的。
或许也正是这些因素的制衡，内阁不止一次希望削减掉部分军费开支，将每年省下来的钱放到国内的建设亦或者教育领域上。
为此，内阁不知道跟总参谋府吵了多少次，掀了多少回桌子，撕坏了多少件官袍，打到最后还是个不了了之。
军费还是居高不下。
“宁愿把钱浪费在训练上，也绝不能把战士的命浪费在战场上。”
朱允炆这一句话扔出来，内阁再也没有找过总参的麻烦。
付出终究是有回报的，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早就已经不能再用传统的看古代军队那种眼光来等闲视之。
三十万健儿齐列阵，竟无一丝杂乱之音。
静若深谷，落针惊耳。
铁铉站在高高的帅台上看表，时针距离七时还差五分钟。
今天是十月初一，是大明朝正式将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的大日子，早在凌晨破晓的时候，中枢五品以下的下级官吏已经踏上了南北互通的两京高速。
而他们这支南京戍备集团军，也将从七时整点这一刻，正式踏上北上的路，从此之后将改名为中央戍备集团军。
“嗒嗒。”
秒针声清脆且清晰，时间便在这声音中，缓慢流逝。
最后，当时针悬停在七这个数字上的时候，铁铉抬起了头，几乎用上了穷尽一生的力气。
“出发！”
皇宫外，朱允炆踩在车辂的脚踏上，挺直着身板，回首看着身后的承天门，眼神复杂。
二十一年前，他在这座皇宫内登基御极，开启了自己人生的新篇章。
在一个地方生活二十一年，若说没有感情，那自然是骗人的。
有那么一瞬间，朱允炆甚至不想离开了。
就留在这里，直到自己老的再也无法处理繁冗复杂的国事，直到自己走至生命的尽头。
但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家的游子，南京也好北京也罢，对自己又有什么分别呢。
“皇爷，上车吧。”
双喜一样有些感伤，声音微微发颤：“十月的秋风还是凉的，别冒犯了您。”
“再让朕看一眼吧。”
朱允炆扬起脖子，最后看了一眼承天门城楼上自己的那张巨幅画像，仿佛四目相对一般，朱允炆便笑了，踩在脚踏的那条腿用力，整个身子便拾阶而上。
一路坐进里间，这架十二驹天子驾辂便开始缓缓移动。
最外围，数千名锦衣卫守卫着这驾马车徒步前行。
早在朱允炆之前，内阁已经先一步踏上了北上的征程，南北两京之间的高速更是提前数十日便全线封锁禁行，各处位于沿途各省的路段都在清查路障、检查路基，更是在沿道对山野里是否存在乡匪路霸的情况重新进行了一次全面摸查。
全力确保这次迁都的顺利和不出现哪怕一丝小差错。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朱允炆并不需要在自己的驾辂附近派上几万乃至十几万的军队，哪怕只是几千名锦衣卫在朱允炆眼里都有些多了。
他的心很踏实。
车辂走在长安街上，坐在车辂内，通过车厢的窗户，朱允炆已经可以看到沿街聚满了无数百姓。
选了一个如此早的时间，朱允炆便是存了不想扰民的心思，但终究还是扰了。
“南京城里的百姓都知道十月初一是迁都之日，很多人早在头天夜里就没有睡觉，一直守着呢。”
不用双喜来汇报，朱允炆自己看的到。
他能看到无数人双手举着自己的画像，也能看到无数人举着写有“君父圣躬安”、“君父您好”、“君父诸事顺遂”之类写满祝福的字幅。
这些百姓或许还不敢当着圣驾大声的喧嚷，但他们都在用力的挥舞自己手里的画像或字幅。
百姓们在用这种方式，来送朱允炆。
而这些百姓，绝大多数甚至脸上还流着泪。
谁都知道，南北两京相隔数千里，今日迁都，可能余生都很难见到朱允炆这位皇帝了。
即使朱允炆在南京，这些百姓能见到的机会一样很少。
但只要朱允炆在，这些百姓心里就莫名的踏实。
就好像朱允炆这位皇帝，一直都在头顶三尺之处看着他们。
今日去了北京，这些百姓好比被神灵抛弃的信徒一般。
“十里长街送君父，这在青史上，也注定是一段佳话。”
双喜感慨了一句，回首吓了一跳。
因为他竟然看到朱允炆哭了！
“就为了这一城的百姓，朕将来，一定要再回来看看他们。”

第570章 木匠皇子朱文圻
中央搬离之后，整个南京仿佛一瞬间失去了灵魂了一般。
空落落的。
这里仍然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仍然拥有着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富庶与繁华，但没有皇帝在，南京还是南京吗。
内阁带着整个朝廷全部离开，除了大明科学院。
以莫成为首的整个科学院没有一个人离开，因为，新一代蒸汽机的研发已经到了眉关，他们走不掉。
适配蒸汽机的专用轨道的研发没有任何难度，能够让莫成等一众科学院院士醉心的，是如何增强蒸汽机的推动力，尽早可以实现运人载货。
南京，一度安静的落针可闻。
而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一个没有离开的人值得一提。
朱文圻。
这位当今二皇子，就呆在他的府里，守着一堆木头倒腾。
脚边，一地的木屑。
他打算给儿子遵鋆打造一只木马。
“殿下。”
媳妇陆锦曦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轻唤了一声。
埋头苦做的朱文圻抬起头，扬手擦拭掉额头的汗水：“哪还有什么殿下，唤我夫君吧。”
接过没有茶叶的白水，美美的喝上一口，朱文圻倒也觉得舒适的紧。
“今天是陛下起驾北上的日子，夫君为什么不去送一下呢。”
陆锦曦坐在朱文圻的身边，担忧道：“咱们家门前都被百姓们堵的水泄不通了，百姓尚且知道感念陛下之恩，夫君是皇子却不露面，万一将来有人在陛下近前胡说八道，总是不好的。”
“我都是个平头老百姓了，还怕这些？”
对自家媳妇的担忧，朱文圻反而笑了起来。
“街上百姓聚了几十万，怎么都不见得差了我一个，就算我去了，也不见得父皇能看到我，所以有这功夫啊，我还是给遵鋆把他心心念念的小木马给做出来的好。”
说着话的功夫又低头雕琢了几下，还伸出手通背抚摸一圈，确保没有扎手的地方后才得意洋洋的看向陆锦曦邀功。
“看，不错吧。”
陆锦曦看了几眼，笑的两眼都眯了起来：“好看的很，没想到夫君还有这个手艺呢。”
“为夫厉害的地方可多着呢。”朱文圻扬眉：“这木工活还是我小时候偷学的，我小的时候啊，父皇可没时间给我做这玩意，他又忙的紧，更别说陪我们了。
宫里有木匠师傅，我就跟他们偷学，自己给自己做小物件玩，后来让父皇知道了，可把他气极了，说什么我竟然敢做这么不吉利的事情，我也听不懂。
反正打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这木活，大了之后上学、工作的也忙的很，没想到这手艺还没全忘完，捡起来重新做，还能拾掇回来。”
陆锦曦捂嘴发笑。
两口子又聊了一阵，门被敲响，两人都愣了一下，陆锦曦起身就打算往屋里回，还是门外的声音喊住了他。
“是我，陆英。”
这是泰山登门了。
朱文圻忙站起身跑去开门，可不正看到自己老丈人陆英孤零零的站在门口，忙见礼。
“文圻见过泰山。”
陆英闪了下身，没敢受这份礼，更是双手搭住了朱文圻的双臂：“殿下不要多礼，快起快起。”
“泰山还是直呼我名字吧。”
朱文圻不愿受这殿下二字，一再谦辞，最后陆英拗不过，只好唤了一声文圻。
丈婿二人进了院子，陆锦曦唤了声爹，陆英满脸笑意的诶了一声，同时眼睛也瞄到了地上那个小木马和一地碎屑，在看向朱文圻身上挂着的几片木屑，心中便全然明了。
“文圻还有这般手艺呢。”
“遵鋆要的。”
朱文圻笑着，忙招呼：“岳丈您快坐，锦曦，去冲杯茶来，茶叶在咱屋里我书架抽屉内。”
“不麻烦、不麻烦。”
陆英呵呵笑着喊住：“我就坐一会，衙门里还有事呢。”
一提起衙门，朱文圻这才疑惑的眨眼：“您不说我还给忘了，您不是一直在礼部国宾司吗，怎得这次没跟着一道北上？”
“前几天就调岗了。”
陆英解释了一句：“我现在就留在南京的礼宾司做司正，属于南京府地方官，不属于中枢的官，自然不用跟中央一道迁去北京。”
听到自家老爹留在了南京，陆锦曦自然也是开心的很，忙快步走回里屋，不多时端着盘子，上了两杯香茗来。
嘴上说着不用麻烦，但这茶香之下，陆英还是忍不住伸手端起，闭目深吸一口，陶醉的感叹一声。
“好茶啊。”
朱文圻两口子对视，都笑。
“诶，我的小外孙呢？”
都等品了一口之后，陆英才想起遵鋆来，便问了一句。
“昨晚夜里闹的欢，这个点还睡着呢。”
“哈哈哈哈。”
捋着颔下胡须，陆英笑了几声，而后沉默下来，看了看地上这一地的工具，又看向朱文圻：“文圻啊，你跟锦曦最近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朱文圻心脏微微一颤，笑着伸出手搭在一旁陆锦曦的手上，看向自己的媳妇：“我挺好的，就是苦了锦曦，这段时间跟我吃了不少的苦。”
人家陆锦曦再怎么说也是个千金小姐，打小生在官宦门第里，吃苦两个字注定跟她不会有什么交集。
大了也嫁的好，嫁给了朱文圻这么位二皇子，成了全天下女人做梦都羡慕的皇子妃。
即使住不了皇宫王府，跟着朱文圻去泉州上任，那也是泉州名副其实的一号夫人。
妻凭夫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能想到风云突变，朱文圻突然就能被贬成平头老百姓呢。
陆锦曦就这么从皇子妃，成了普通不过的民妇。
“能陪在夫君身边，锦曦这辈子就知足了，每天都比吃了蜜还甜，哪里有苦呢。”
小两口的腻歪劲看在陆英这个上岁数的老头却是难受的紧，连叹了好几口气，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喝完茶起身，犹豫着，还是打身上拿出了一个小包，放到了桌面上。
“给锦曦和遵鋆的。”
谁都知道这小包里面装的什么，生怕朱文圻拒绝，陆英特地说了一声。
朱文圻沉默了一阵，没有开口拒绝。
“谢谢岳丈大人。”
顿顿足，陆英道：“我先走了，到点要去衙门办差呢。”
见两口子起身，又忙道：“不用送，赶紧去看看遵鋆，别醒了闹哭。”
话虽如此，但朱文圻还是一路送陆英出了门。
站在门外，陆英握住朱文圻的手：“文圻你糊涂啊，就算是为了锦曦和孩子，你都该找陛下认个错的，父子骨血，陛下怎么可能不原谅你呢。”
朱文圻回首看了看屋内，叹了口气，回首时挤出几丝笑。
“是我不对，没能照顾好锦曦和遵鋆，对不起您老，我会找个时间给父皇写信的。”
“唉。”
陆英不好再劝，拍了拍朱文圻的手，转身离去。
身背后，朱文圻的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第571章 《建文大典》攻坚小组（上）
送走了自己的老丈人，朱文圻折身回了家，这眉眼之间便满是思索的神情。
“我出去一趟。”
陆锦曦不明白朱文圻要去做什么，但也没有细问深究，只关切了一句：“中午还回来吃吗？”
“应该不会回来了，你带遵鋆吃点吧。”
“带点钱出门吧。”
看着朱文圻说完话就要走，陆锦曦拿起先前陆英留下来的纸包，怕朱文圻出门身上紧张，想着递给朱文圻。
“留给你和孩子的，我不用。”
走出家将门关好，朱文圻抬头看了看方位，迈步径直走向街头一处豪宅。
这是朱植的辽王府。
虽说中央迁移北上，但是皇商一时半会还不会迁离，毕竟皇商的体量太大，想要转移怎么都需要几年，朱允炆也没催。
而作为南直隶这一片区域皇商的负责人，朱植并没有在今天跟着圣驾北上，暂时留在了这南京城。
“叔祖父不在吗？”
朱文圻登门拜访却扑了个空，管家说朱植一大早送完朱允炆后就没回来，估摸着又跑出去玩了。
别看如今也抱了孙子，朱植反倒比以前年轻的时候更贪玩，估摸着他这一辈子，能玩别人八辈子。
“殿下有什么要紧事吗。”
管家问了一嘴：“等辽王回来，我代您转告。”
“没事了。”
朱文圻犹豫了一阵撂下这句扭头就走，这一次却是一直出离了长安街，就近找了家当铺。
大拇指上带了许多年的一枚玉扳指给当了出去。
“这可是来自安西的极品料子啊。”
当铺的大师傅看得眼都值了，再看看朱文圻身上的衣着打扮，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跟自己手里这么件玉扳指联系到一起。
“能当个多少钱。”
看得出来朱文圻有些心急，催促道：“我可是知道这行价的，你最好别骗我。”
当铺老板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好些圈，脸上可是堆满了笑。
“那得看您准备以哪种方式，这当和卖的价格可不一样。”
“还有不同的意思吗？”
朱文圻哪里懂，只觉得当铺就是把自己的东西典当出去，不还是卖。
“当呢，我这边给您开一张当票，时限有长有短，东西我们收着，到日子了您把钱送回来，再缴纳一笔利息，东西完璧归赵，还是您的。
卖就是直接作价卖给我们，拿钱走人，咱们钱货两清，出了门可就没得回头了。”
朱文圻只想了很短的时间，就催促起来。
“直接卖给你们，能值多少钱。”
“三百万。”
大师傅的回答很干脆，但朱文圻却炸了毛。
“才这点？你知不知道这扳指当年是谁送我的。”
这可是他娘过寿的时候，宗亲送了一堆的首饰件，这个扳指就特意挑出来给了朱文圻。
到了这里，竟然才能典当个几百万？
大师傅可不管这朱文圻急不急，慢条斯理的解释道：“钱呢，我们只能给您这个数，因为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时半会也出不了手，加上前两年安西、南缅那边上好的玉料没少往咱们国内输送，贬值的也快。
三百万说实话都是有风险的，您要不满意可以去银行折抵，看看，能不能比我们给出的高。”
要是能去银行，朱文圻早就去了。
都不用拿扳指，光自己这张脸，朱文圻有信心，借个十亿八亿连条子都不用打，多的是人替他出头担保。
再落魄的龙他也还是龙！
再富贵的狗只是一条狗。
“小爷我没工夫跟你耗了，就这价，点钱吧，我要现票。”
大师傅脸上笑的更开心了，诶上一声，忙招呼活计准备手续合同，自己小心翼翼的将这扳指收起来，不多时便从后堂提着一包子钱走出来。
“一沓十万全是千文票，一共三十沓，您点点。”
简单的点下数，确定没少之后，朱文圻自不会一张张的去翻看，确定会不会掺假，直接签字按手印，拎着钱就走。
出门雇车，直奔北城。
朱文圻要去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见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这个人叫靳毅。
身份呢，还只是一名学生。
湖畔三期的学生！
当然，即使是湖畔三期的学生，这个叫靳毅的学生自然也不值得朱文圻亲自来见，甚至带上如此多的现票，主要是这靳毅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身份。
如今南京学生会的副会长。
而会长，仍然是朱文圻。
坐在雇佣的马车里，朱文圻闭着眼睛一直在等待，直到听见熟悉的放学铃，才睁开眼撩开车帘。
视线内，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毅。”
唤了一声，校门外正跟一群同学边走边聊的靳毅寻声观瞧，自然看到了马车里朱文圻的脸，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冲身边的同学交代了一句：“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
说完，三两步便走到马车近前，没多寒暄直接上了车。
“回城，贤合茶楼。”
朱文圻放下车帘唤了车夫一句，马车便离开候车区，汇入到主干道车流之中。
车厢内，靳毅并没有急着见礼问好，两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靳毅只是看了一眼朱文圻手边的布包，就保持缄默的姿态。
直到马车到了朱文圻交代的目的地，付完车费，两人便一前一后的下车，同样沉默着进入茶楼，要了个静间。
“殿下最近可还好。”
一开口，靳毅仍然唤了朱文圻一句殿下，而朱文圻对靳毅的这个本错误的称呼，并没有去纠正。
朱文圻皇子身份被褫夺的消息，在学生会里面并不是秘密，但学生会上下的主要干事仍然称呼朱文圻为殿下，这都快成了一种习惯，因为学生会从第一届开始，这些个后进都是朱文圻在带着。
一批新人换旧人，而对那些个毕业的老人，朱文圻也一直安排的很好。
泉州、台湾，这两个地方朱文圻没少安排。
“都还好。”
没有过多的在自己家事上浪费时间，朱文圻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天我的岳丈泰山来了，他现在留在南京礼宾司做司正。”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别的人很难理解，但靳毅沉默了一阵之后，却是双眸发亮。
“这是，留些亲近人，照顾殿下您啊。”
一名礼部的官员，下派到南京这个直辖府做司正，这个调动的手续需要过内阁，这一点，朱文圻早前做泉州直辖府的时候自然是清楚流程的，也有过介绍。
就是因为泉州府各司司正被内阁换了个七八，所以他才跟许不忌交恶。
而现在，自家的老丈人却转任了南京礼宾司司正，这个手续一样要过内阁。
许不忌或许碍于朱文圻皇子的身份，也不好弄得关系太僵，卡住不批，但也绝不会主动提出这个想法来。
加之临近迁都，朝堂上下都忙成了一锅粥，谁会在这个时候还会想起，迁都之后，他朱文圻的生活该怎么照顾？
两种可能，一种是朱高炽提出来的，一种就是朱允炆暗中授意的！
朱高炽提出来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他未必会提，因为他到现在都搞不懂朱允炆缘何生那么大的气褫夺掉朱文圻的皇子身份。
是不是皇帝存了磨砺孩子的打算呢？
那基于这一点，朱高炽就很难擅自做主想着将陆英这位朱文圻的老丈人留在南京，就近照顾朱文圻。
如果朱高炽不提，那朱允炆在这件事中的影子就比较重了。
“父皇很可能还没放弃我。”
朱文圻一样很兴奋：“你知道今天我泰山到家里的时候，透露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信息吗。”
“什么信息？”
“我送泰山离开的时候，泰山劝我，找父皇认个错。”
说这话的时候，朱文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仿佛一瞬间，从一个刚刚放下木匠活的匠人变成了泉州知府。
“我犯错自然是犯错了，因为我的身份都被褫夺了，不是犯大错，父皇不可能这么处罚我，按结果来反推，很容易推出来。
但是具体什么错，除了内阁，谁也不知道，我泰山就是一个小官，不可能知道，除非有人跟他说。
如果他不知道我犯的究竟是什么错，按理在我家的时候就应该先问缘由，而后离开时再劝我去认错，他却没问过一句，直接就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来讲，说明他心里已经知道了。
我估计，是我父皇让人跟他说的，把他留在南京，也很有可能是我父皇的意思。”
靳毅举起茶碗放到嘴边，但没有喝，眉头蹙的很紧。
“就算殿下您的推想是真的，咱们姑且当真的，目的呢？陛下这么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利用我泰山影响我的心境。”朱文圻说的很笃定，充满了信心：“我父皇一定打算利用我泰山来影响我的心境，他想借我泰山来试探我有没有后悔的态度。
如果将来我泰山频频登我家的门，对锦曦还有遵鋆嘘寒问暖，那就坐实了我的这个猜想，用媳妇孩子在清苦日子吃苦受罪的现状来影响我，让我去低头认错！”
“所以殿下觉得，将您泰山留在南京就是这两个目的。”靳毅也认真的分析起来：“一个是为了就近照顾您，另一个目的，是试探您目前的态度。”
“我父皇，可从不做任何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说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对自己的老爹，朱文圻简直不要太清楚，他不敢说全能看懂朱允炆的操作，但大致的轮廓还是能估摸出来。
“这些都是我的假想，但我觉得，后面的发展很大概率会践证我的猜想不会出错，一定是我父皇将泰山留在咱们南京的。”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靳毅喝了一杯茶，微微点头：“如果咱们将殿下您的假想姑且确定下来，那么这件事的脉络就很好往下梳理了。
您是因为怼了内阁，因而被陛下所不喜，而后重罚罢黜，所以您觉得，陛下也一样不喜欢内阁制衡权力是吧，他只是想借这件事，来试探在这种关切到国朝未来发展的重大政治制度转变的事件中，您跟大皇子之间谁更有主见和坚持是吧。”
“不！”
出奇的，朱文圻反而摇头。
“父皇的目的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在母亲宫里的时候，我依然没有认错，就是因为我觉得父皇绝不是想要将权力拱手让给内阁和公天下。
但很快我就觉得我狭隘了，父皇是想要公天下的，但他的公和我想的公，不是一种形态，他的思想很可能更高一层，只是我还没领悟到。
但我想，有一个东西能给我答案。”
“殿下说的是，《建文大典》吧。”
这个结果并不难猜，靳毅一语就道破谜底，朱文圻顿时满脸微笑。
“不愧是《建文大典》倒背如流的神童，学生会录干事，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这个惯例，精读《建文大典》并且通过几项专题考试的优先录取。
咱们来大胆的假设一下，如果说答案就在《建文大典》之内，而进入学生会又恰好有这么一条捷径，而我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依旧保留！”
个中奥秘不能细想，一琢磨起来，靳毅就觉得自己脸皮发麻。
一环环、一步步，怎么看，皇帝都在期待着朱文圻去做些什么。
“所以我说，父皇并没有放弃我，他去北京是等着我这个人找他，而不是在等我的道歉信！”
朱文圻兴奋的手舞足蹈：“我犯错那天，我父皇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回家之后誊抄了下来，这是我养成的一种习惯，因为我要把父皇的话掰开了揉碎了去分析、去琢磨，我才能读懂父皇的心。
父皇说，只要是他给的他都可以收回去，别说一个皇子的身份，就算是给我皇位又如何？
我父皇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皇帝了，他不是因为做了皇帝而伟大，而是皇帝这个身份因为他才显得如此伟大和至高无上！
是皇帝这个身份沾了他老人家的光！
即使我做了皇帝，他一句话我依然要滚下去，因为他是在世的神圣。
所以我想要得到的，必须靠我自己去创造，而不是等待赐予。
我想要得到什么？
我父皇说，他知道！
他知道我想要得到什么，却反而剥夺了我皇子的身份，要知道这个身份可是能让我得到我最想得到的东西的看似唯一的一条路啊。”
朱文圻想得到什么？
皇帝的宝座！
这一点毋庸置疑。
阅兵那天，他和朱文奎看着朱允炆的时候，都升起过这个念头。
大丈夫，当如是矣！
而想要当皇帝，需要如何？
首先是皇子，而后定太子，最后等皇帝死。
一个连皇子都不是的老百姓，除了造反一条路，还怎么当皇帝？
但在这个天下，造朱允炆的反？
那还是早点洗洗睡，梦里面啥都有。
甚至就连做梦，朱文圻都坚信，造反那是一丁点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有的。
“我父皇最后说了一句，我可以去做农民、做工人，随便我。”
朱文圻咬重了字音：“以前我父皇曾经说过，将来的孩子成器的做太子，其余的，就将皇商里面那属于他的财富赏给其他几位，富贵一生闲散王爷。
这是他为无法做太子的其他孩子安排的后路啊。
你看我那几个弟弟妹妹，哪个身上不比我和大哥富裕，皇商一年的营收两成，每个弟弟妹妹都是大富豪。
唯独我和大哥，全靠着俸禄过日子，要是失去了俸禄，连开锅下米都难。
他决口不提让我去经商，或者让我去当兵，甚至没有直接说‘你从此就是一个平头百姓’。
我觉得，这句话里面，有大文章！”
靳毅已经震骇的面皮发麻了。
“殿下您找我，有何吩咐，我必赴汤蹈火。”
这一刻，靳毅知道，他正处在自己人生中最最重要的时刻。
“你对《建文大典》倒背如流，是神童，我想请你，顺便在学生会里面多找一些类似你这般对《建文大典》通读并且能咂摸透其中精髓的人才，组织他们与我一道，咱们将答案，找出来！”
朱文圻将包放到桌面上：“这里面是三百万，交给你来做经费，就当我给你们开的工钱吧，如果不够，随时找我，我全力奉上。”
“这怎么使得。”
对这笔钱，靳毅是说什么都不愿接，但朱文圻却不行。
“你必须收下来，天子不差饿兵，我不能让你们白劳心受累，拿着钱，帮我一把。”
靳毅语顿，最后郑重躬礼。
“必效死力！”

第572章 《建文大典》攻坚小组（下）
南京大学的教学楼三层有几间小屋，是学生会的办公室。
朱文圻一大早便来到这里，从马车内将几个大箱子搬了下来。
一趟接一趟，直到将这个箱子全部搬上楼内的会议室，才气喘吁吁的擦掉汗，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也没有坐太久，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却是靳毅走了进来，看到朱文圻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殿下来那么早。”
“快坐吧。”
朱文圻摆手：“无需客套。”
虽说如此，靳毅没坐，说了一句：“殿下稍等，我这便去唤其他人来此。”
“不用不用，等一会吧，等他们下课。”
朱文圻招呼着靳毅落座，还起身给靳毅倒了杯茶，让后者受宠若惊的连呼不敢。
两人聊了一阵天，会议室的门便频繁被推开，一个接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纷纷向着朱文圻打招呼。
最后，直到最后一个小伙子进来将门关上，朱文圻才起身走向首位。
“想必诸位都知道今日我请大家来此的目的吧，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感谢大家伙今日能来帮我这个忙。”
靳毅带头，所有人起身躬礼：“愿为殿下效命。”
不在客套，朱文圻点点头，将先前搬得几个大箱子打开，缘是一堆书籍和一些打包好的饭盒。
将这些书和饭盒放到每个人的面前，朱文圻一挥手：“这老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先吃饭，填饱肚子咱们慢慢研究。”
众皆低笑，道了声谢，便埋头扒拉起饭来。
朱文圻倒是没吃，而是拿起自己桌前的两本书翻看起来。
一本是《建文大典》内的政治卷，另一本则是《建文大典》的运动卷。
“嗝。”
吃饱喝足，靳毅情不自禁的打了声嗝，脸便红了起来：“吃急了，嘿嘿。”
这幅姿态让朱文圻也笑了，站起身，给每个正在吃饭的学生会干事一人倒了一杯水。
“慢慢吃，不要急，别噎着。”
直等到所有人酒足饭饱之后，收拾掉桌上的残羹，朱文圻才拍拍手，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今天咱们来研究《建文大典》中的运动卷，用政治卷来做佐践，仔细分析一下历朝历代各种起义运动的成功与失败，总结经验。”
所有人都不免心头一颤。
民间对于《建文大典》中的运动卷一直有一种偷偷摸摸的风言，管这本书叫做‘屠龙术’！
好家伙，从陈胜吴广起义到太祖皇帝崛起寒墙，可谓是将每一场农民起义从萌芽到辉煌再到衰落全部详细的记了下来。
当初编修这一卷的时候，解缙就一百个不愿意和担心。
哪有教天下老百姓如何造反的道理？
但朱允炆不禁做了，而且还大张旗鼓，甚至对每一场起义行动都做了部分批注，将个中胜败缘由剖析明晰。
“这些个运动的成功与失败，各方面都有原因，咱们不去了解和分析制度、经济等其他原因，咱们只讲政治。
以政治论政治，找出最核心的原因。”
朱文圻将书合上，起身走到身后一处巨大的白色面板，拿起一根细毫笔，写下了陈胜这个名字。
“讲起义、讲运动，那就避不开陈胜这位农民起义的第一人，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算是打响了推翻秦王朝第一枪。
咱们先来分析陈胜吴广的胜利与失败，通过《建文大典》的政治卷，来找出他们之所以成功与失败的原因。
陈胜是以什么身份和原因发动的起义？
劳役，因为赶工误期，按照当时的秦朝律法，要被处死，前后都是死，于是陈胜选择了造反这条路。”
一名在南京法学院攻读的学生笑了起来：“这就是苛政的危害性。
我们法学院书本上有一个案例，说二十年前一个青皮流氓喝了酒，耍流氓摸了一个妇人，这种行为按照当年的大明律呢判了死刑，这个青皮后来就掉回了头，闯进妇人家里，不仅奸淫了这个妇人还将其杀害。
被抓捕后，青皮就说，横竖都已是个死路一条，倒不如做绝来的省心不亏，而且把人杀了，说不定还能逃掉，侥幸着希望无法被抓获。
这在当年引起了一种反思，律法过于苛刻，到底是对犯罪的惩罚还是反而成为犯罪的错误刺激。”
“咱们不说这些。”
眼瞅着在说下去要跑题，朱文圻抬手喊停：“律法方面的问题咱们不去讨论，也没有讨论的必要。
秦朝的法律如何跟咱们没有什么关系，只说陈胜起义之事。
陈胜起义是因为没路可走，那么他如果想要击杀看押他们的官兵，需要怎么办？”
问出这个问题，朱文圻看向了靳毅。
后者回了一句：“找其他一样耽误了工期的劳役做帮手。”
“没错。”朱文圻在陈胜的名字下划了两道斜线，分别写上了劳役和官兵两个名词。
“劳役是谁，是吴广、是其他人，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陈胜需要去团结的朋友！
官兵是谁，是陈胜和一众劳役需要反抗和击败的敌人。”
大家伙都在这一刻接了一句话：“《建文大典》政治卷第一篇，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刻都要弄明白，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
“说对了。”
朱文圻看着面板，将劳役和官兵两个词各画上一个圈，在旁边分别写下‘朋友’和‘敌人’两个词。
“陈胜知道应该团结哪些人来做自己的朋友，并且明确的告知自己的朋友，哪些是他们的敌人，于是，这群劳役成功的凭借人数优势，杀死了这群看押他们的官兵，逃脱出去，成为了自由身，也成为了反贼。
这个阶段，我将陈胜这一群人称为起义运动的初始阶段，这个阶段，陈胜他们是成功还是失败？
结果显而易见，他们成功了。
因为他们当时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推翻秦王朝，更不可能是为了打进咸阳做皇帝，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不会如此早的接受到法律的审判最终走向断头台。
而这个初始阶段的成功胜利的因素是什么？
是陈胜搞明白了敌我的身份立场，团结了应该团结的人，打倒了应该打倒的人。”
这个初始阶段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什么高深的学科，因为陈胜除了团结那些跟他一样身份的劳役，总不能去团结官兵吧。
但朱文圻之所以要着重讲一遍，这就是一种严谨的态度，一点一点的来分析。
“在取得初步阶段的胜利之后，陈胜下一步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隐姓埋名逃进乡野之间活下去，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搞出更大的动静来？
显然，陈胜选择了第二条路，因为他已经将自己视为一个反贼了，反贼做到头，那就是统御天地的皇帝。
这个阶段，我称之为起义运动的壮大阶段，而在这个阶段，陈胜需要做的事是什么？
毫无疑问，那就是继续扩张自己的势力，让自己拥有和秦王朝平反军队正面抗衡的力量，而想要扩张自己的势力，陈胜应该怎么做？”
靳毅应了一句：“陈胜说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错！”
朱文圻重重的一拍面板：“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大家都懂，我就不做解读，只说这句话除却鼓舞人心之外的其他功效。
那就是明确本方势力接下来行动的朋友和敌人。
谁是起义势力的敌人？王侯将相！
谁又是起义势力的新朋友？还没有成为王侯将相却想要成为王侯将相的人！
一句口号，明确的定下了本方势力下一步的工作方向，自然也就更加容易的吸纳更多的人来投奔自己，于是陈胜的起义势力得以迅速壮大，使得秦王朝对他的剿灭一时半会无法完成，那么这个阶段陈胜最终取得的结果一样是成功的、是胜利的。”
“《建文大典》政治卷第二篇，‘团结更多人，打击少数人’。”靳毅感慨了一句“陈胜只说了王侯将相，将敌人的范围局限在贵族，并没有打击地主、豪强、六国遗贵和地方的宗族势力。
可以说，除了秦王朝的王侯将相是他的敌人以外，全天下都是他的朋友，而地方的地主豪强、宗族势力又恰恰是一股接着一股有实力的生力军。如果他当初搞打土豪分田地，那很可能他都还没等到秦王朝的平反大军，就被地方的地主豪强给先灭掉了。”
“说的没错。”
朱文圻在面板上郑重的将这句话记下来，最后拍拍手。
“我们可以看到的，就是陈胜起步的这两个阶段，目前来看都是胜利和成功的，在完成了这两个阶段之后，陈胜的起义运动进入到第三个阶段，那就是成立自己的势力。”
说到这第三个阶段的时候，朱文圻便叹了口气，因为到了这一阶段的时候，陈胜便失败了。
“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陈胜的起义势力兴盛的快，灭亡的更快，他的张楚政权甚至连一年都没有撑住就烟消云散，本人也死于兵刃之下。成功的经验咱们已经总结出来了，那失败的原因呢？”
一群人没有各抒己见的侃侃而谈，而是翻阅起《建文大典》，既然认定这本书里面可以找到答案，那所有的原因都应该在这本书里面。
“《建文大典》政治卷第四篇里面有这么一句‘凡是脱离实际的，将成功归于虚无缥缈的天意，企图以此愚昧百姓，那么最终，百姓也会因为愚昧而离弃’。”
一名学生将这句引申出来并做以解读：“陈胜起义之初，搞鱼腹丹书，篝火狐话，暗示世人他是受命于天的贵人，以此来欺骗当时还愚昧的古人。
诚然这种办法可以在短时间内起到奇效，但最终的结果则是，追随陈胜的武将全部有样学样，各自手里有了兵权后便在各地割据自封王侯，也称自己是天命所归，本应该做农民起义领袖的陈胜，却不得不面对无数个同为起义势力的对手。
农民起义军本应该一致对外的反抗秦王朝，却从分裂的一刻陷入到政治内耗当中，大打出手、刀戈不止。”
欺骗愚昧百姓这种事，当你可以做的时候，那么其他人也可以做。
所以朱允炆从登基之后一直都在强调的，向全天下普及的一个最基础的教育，就是全面否认皇权天赐这个说法。
天子绝不是什么上天之子，更不存在承天命一说。
如果为了稳定统治而愚弄百姓，那你就不能在去怪百姓因为愚昧而被别人给欺骗参与那些野心之徒造反的犯罪之中。
“陈胜势力的失败恰恰在于迅速的分崩离析，这充分暴露了这次起义运动毫无稳定根基的弊处。
秦王朝固然已经走向了王朝末路，但终究是一个长达几百年的国家政权，有君王和朝堂有制式军队有政令军令系统，而这些，都是陈胜势力所不具备的，所以仅仅六七个月的时间，陈胜势力便灭亡了。”
朱文圻感叹了一句，而后在面板上写上‘第三阶段，因其缺少稳定结构而崩溃’这句话。
放下笔，朱文圻抱着膀子重新审视了一下面板上自己写下的，做了总结发言。
“现在我们仅从政治的角度复盘了陈胜起义运动的兴衰、成功与失败，得出了三点结论。
一、明确我们的立场和主张，凡支持我们的即朋友，反对我们的即敌人。
二、团结多数人，打击少数人。
三、建立稳定的政治结构，不能脱离实际，尤其是团结多数人这个环节的时候就要踏踏实实的扎下根脚，将自己的立场和主张在最基础的广泛群体中扎下根脚，得到积极的呼应和支持，而不是搞虚无缥缈的神权、说假大泛空的浑话。”
总结完之后，朱文圻没有继续在陈胜起义这件事多耽搁，紧跟着说起运动卷记载的第二篇故事。
“王莽政权的崩溃症结。”
面对这段历史，在座所有人都笑了，包括朱文圻。
因为怎么看，王莽的失败，都好像是因为刘秀他实在是太秀了。
刚刚才否定天命所归说，这就来了一个纯纯的天命所归。
“大家，各自谈谈观点吧。”
朱文圻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就是将运动卷内记载的数百次不同形态的历史运动全部复盘，最后总结出其中成功和失败的缘由，找出他想要找出的答案。
一个可以让自己全面破解朱允炆内心深处最真实想法的答案。
从而让自己实现自我救赎，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第573章 浑人训女（上）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朱文圻心事忡忡的走出家门，打算乘坐马车赶往南京大学。
这已经是他最近一个月的常态工作。
每天两点一线，南大与家。
这一个月对朱文圻来说成效堪称巨大，《建文大典》的攻读研究收货颇丰，他和靳毅领着学生会一众干事已经将《建文大典》中从陈胜吴广起义一直到北宋“元丰改制”这一时间段内中国发生的所有重大政治事件全部一一复盘。
今天朱文圻打算收官了，聊聊红巾起义和大明定鼎！
这一个月，复盘了中国两千年青史大小数百场重大的政治事件，朱文圻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自己父皇心中大概的想法，但他还不敢确定，因为自己的猜测如果是真的话。
那太惊世骇俗了！
‘父皇竟然想这么做！’
恰恰是因为摸清了一个大概，朱文圻心中反而没有了底，他现在已经不敢确定自己的推测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了，如果是错误的，那么自己一旦顺着这个路线去走，那么就算自己是皇子，唯一的结局必然是一杯鸩酒结果一生！
锁紧眉关的朱文圻踏足马车，还没等他上至车辕，门外大街上便响起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跑步声。
数千名戎装抖擞的军人出现在大街上，并封锁了两侧与人行道接通的出口，禁止行人进入。
什么人那么大的排场？
朱文圻蹙眉观瞧，顿时恍然。
眼帘内，一驾四马拉动的车辂驶入，车辕立一杆大旗，上书。
‘西征总指挥马’。
竟然是马大军班师了！
朱文圻当然搞不懂为什么马大军班师会来南京，但他此刻也没心情搞明白，更没打算同马大军碰面打招呼，直直进入车厢，与马大军的车队擦肩而过。
而此刻车辂内的马大军亦是一脸的烦闷。
他兴冲冲的从乌什哈德班师一路撤回到印度，走加尔各港乘船抵达泉州，结果前脚踏上泉州，后脚便听到迁都的消息。
扑了个大空。
反正人已经回了国，马大军派亲兵快马再去北京呈报，自己干脆先回南京来，一是歇两天陪陪媳妇孩子，二一个也是交接一下军务。
总参自然是跟着中央北上去了北京，但还有一部分留在南京，用途就是留下来等马大军的。
迁都之前，马大军的捷报就送到了南京，朱允炆自然要留一部分总参的参谋在这里等他。
对于南京，马大军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抗拒感。
他不喜欢这座城市。
绝不是因为这座城市不繁华、不富庶，而是马大军知道，当他进入到南京亦或者北京的时候，他的人生将至此结束那段曾经充斥满铁马金戈、硝烟炮火的峥嵘岁月。
要履新成为新的总参谋长，而后直至年龄到线荣退。
国公、武勋、尊谥、入武庙。
名载青史，千古流芳。
站在人生四十岁的路口，马大军已经可以看到自己几十年后的未来。
所以，他是真不喜欢这座城。
通过车辂的车窗往外看，马大军看到了一个人，忙开口。
“停车。”
亲兵勒住缰绳，没有问缘由，车辂外跟随的亲兵也是纷纷停住脚步，迅速拱卫住马车，眼神戒备的看向四周。
马大军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刚刚看到了朱瞻基。
“瞻基。”
路边手里拎着两筐水果背对着马路的一个年轻人顿住脚步，回首，顿时睁大了眼：“马叔叔，您回来啦。”
这小年轻，便是朱高炽的长子，朱棣的长孙朱瞻基。
因为马大军跟朱高煦当年在交趾打仗的时候拜了把兄弟，故朱瞻基唤马大军一声叔叔。
“你怎么还在南京城？”
马大军两步迎上去，扶住打算见礼的朱瞻基，先是拍了拍后者的肩头，而后便满腹疑问：“你没有去北京？”
“没有，父亲和二叔北上了，我这不刚毕业吗，爷爷的意思是让我留在南京考公，所以就留下来陪爷爷了。”
马大军的心头一颤：“燕王也在？”
“嗯，爷爷他不想去北京了。”
北京于朱棣来说，感情太复杂，朱棣已经不想再回去，还不如南京来的省心。
看到朱瞻基点头，马大军脸色就端肃了许多，顾左右道：“去总参说一声，交接的事明天吧，本帅要先去燕王府一趟。”
对于朱棣，马大军自然是满心的敬意。
朱棣与他，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栽培之恩、救命之恩。
毫不客气的说，没有朱棣，他马大军当年纵使再如何骁勇，没有朱棣的表功，没有丝毫背景的这个贵州山民，这辈子能混个一卫指挥便是到了顶。
谈何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着陈春生、周云帆这些当年一道起于卒武的粗汉，今朝都是一品二品的镇守大将。
“你这拎的都是什么。”
与朱瞻基并肩走着，马大军看了眼朱瞻基手里的两个果篮：“怎得还要你自己出府买水果了。”
堂堂燕王府，府上难不成还没有几个使唤下人了？
“都遣散了。”
朱瞻基解释道：“我爷爷自打退下来之后，就把连着管家在内的当年跟他一道在北地打仗的老弟兄遣散了，各自给了银钱，让他们也好带着家里人过日子。
现在我家这个燕王府，就我爷爷奶奶和我，我的媳妇孩子还有……我三叔的妻儿几人。”
说道最后，朱瞻基的情绪稍有些低沉。
“你都成亲添子了？”
选择性忽略掉最后那句话，马大军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瘦弱的朱瞻基：“好小子，没看出来你都做父亲了。”
“嘿嘿。”
朱瞻基傻笑挠头，跟马大军一前一后的走进王府大院。
“年初添的小子，祁字辈五行属金，我爷爷给取了个镇字。”
“祁镇、朱祁镇。”马大军嘴里念叨两声，捧了一句：“好名字，镇字既有保家卫国之意，又有坚不可摧之势，将来大了，又是我大明顶赫的将军，有燕王、高煦亲自教授，加上为叔我从旁佐助，说不得，将来能成我大明一代战神。”
“你小子也会拍马屁了。”
王府内，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两人都立马老实起来。
这声音的主人，自是燕王朱棣。
只见一头白发，但精神头还算不错的朱棣从正堂内走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孩，应该便是朱瞻基的儿子朱祁镇了。
“还一代战神，这小子打出生就好哭，见奶妈就傻笑，没出息的东西将来怕是连杀鸡都不敢。”
说来也是奇怪，朱棣刚才一听大明战神朱祁镇这个名字，这眼皮就跳的厉害。
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征召一般，这就好比他去漠庭的时候，一到榆木川就心神不宁的。
“见过燕王。”
马大军嘿嘿傻笑，忙抱拳见礼：“燕王近些年身体可好。”
“几年不见你这个混账，心情好自然身体就好了。”
嘴上虽然如此，但朱棣看向马大军的眼神里却满是欣赏和感慨：“你小子行啊，克撒马尔罕，在乌什哈德迫降沙哈鲁、金帐汗国。
一生拓土之广，怕是十个霍卫都比不上了。老子军旅出身，对你是羡慕的紧呐。”
朱棣打小的梦想就是能效法霍卫封狼居胥，或者如蓝玉那般，雷霆扫穴荡平草原。
虽说也算完成了吧，漠庭三部成立的时候，朱棣喝了个酩酊大醉，抱着太祖的画像吹了一夜牛皮，但这世间最怕人比人。
他朱棣往北打，马大军往西南打，结果却是马大军这个浑人，竟然生生一路打到极西。
迫降了沙哈鲁，相当于大明的兵锋已经可以越过阿拉伯诸部，如蒙古西征那般，去北非、去东欧。
“都是仰赖燕王您当年的教诲。”
马大军在朱棣面前一贯谦逊，不敢狂妄，言语之间，哪里像是那个沙场上一言决百万人生死的马屠夫。
“进屋坐吧，瞻基，给你马叔倒茶。”
新老交替，两人一个曾经的明联总参谋长，一个即将走马上任的新总参谋长，算是在今天时隔多年重聚了。
“你小子这次回来，将来也就算安了家，不用再受那塞外风沙之苦了。”
端着茶，朱棣感慨：“也好，也到了不惑之年，该享些年清福了，含饴弄孙。”
说着念着，朱棣猛想起：“对了，你家闺女岁数也不小了吧，咋还没成亲？”
一说起自己那个闺女，马大军也是一阵牙疼：“那就是个疯丫头，我去打仗之后，她就从昆明跑了，这几年偶有几封家书送来，天南海北的瞎绕，一个大姑娘，成何体统。”
“还不是你这个做爹的毛病。”朱棣抚掌大笑：“你就是个混不吝，你闺女随了你的秉性，疯野一点也不算事，你这今后有的是时间，好好给寻个婆家，将来给你添了外孙，也就不这般了。”
两人不聊军机、不聊国事，只谈家私。
这就是一种默契。
朱棣退了下来不想谈，马大军呢也不会跟朱棣谈，因为要避嫌。
他只是来叙旧的，而不想让外人风言，说他找朱棣汇报工作。
到了马大军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很多麻烦能避的尽量还是避掉的好。
而说起这些家私来，马大军倒也兴致勃勃，一只独眼咕噜噜的乱转几圈后，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建议：“燕王，您这认识的广，要不给我家那丫头保个媒？”
“滚蛋。”
面对这个提议，朱棣直接笑骂开口：“你让我出面给你当媒婆？老子丢不下这面，保媒这种事你得去找李景隆，再怎么说，人曹国公当年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他现在又是专司勋贵之间保媒的活，你找他，他保准能给你寻个好由头。”
马大军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他？他不行，他这人忒不靠谱了。”
“人家好歹跟你一样，都是国公，怎么能说不靠谱。”朱棣笑道：“我看他平日里保媒工作做的不错，这些年促成不少段锦绣姻缘呢。”
俩人蓦的都哈哈笑了起来。
当朝四国公，魏国公徐辉祖虽然存在感不强，但多少也是五军之首，掌天下省府地方军，司职剿匪地方、打黑除恶、维稳安定等工作。
贵国公马大军更不用多言功勋了。
便是新晋的粤国公薛恪，也是戎马二十余年，在大海上立了无数功勋。
只有这位曹国公，整天不是瞎溜达就是给人穿线保媒。
属实跌份。
便是比子孙辈，谁家的孩子不争气？只有李景隆的儿子，跑去承天门当值守城门。
“要么，你看看瞻基如何？”
马大军突然一开腔，却是将朱棣吓了一跳。
“别闹，瞻基有正妻了，哪能让你家玲儿受这个委屈。”
堂堂的盘水郡主，正八经二品的诰命，嫁给尚是白身的朱瞻基做小？
一旁陪坐的朱瞻基也是一脸的骇然。
让自己娶马玲？
南京城公子圈里可一直都有这么句话。
‘谁娶了盘水郡主，少奋斗一辈子！’
绝不夸张的说，娶马玲可能比娶当今的公主还牛气。
门当户对，朱瞻基自己想想，自己身份配得上人家吗？
毕竟朱棣是退下来的闲散亲王。
当朝几十位亲王，谁在马大军面前不得主动退避让道。
朱棣当然明白马大军这个提议出自什么原因。
报恩！
朱棣再是燕王，再是当年的总参谋长，终究是退了。
看这个意思，将来朱棣百年之后，朱高炽都未必能袭燕王爵。
世系王爵很大可能性会剥夺，因为朱允炆自己几个儿子，至今没有一个封王！
没有谁是天生贵种，路，都是要一步一步自己走的。
那等到朱棣死了之后，他一家子谁来照拂呢？
这个时候马大军这个提议，就是将自己跟朱棣一家再拴个几十年。
只要两人成了亲家，那么马大军就还可以拉扯着，给朱瞻基保驾护航个二三十年。
如此一来，便能保朱棣一系，三代富贵！
人要知恩图报。
对于朱棣的拒绝，马大军坚持己见：“燕王，此事便让我做一回主吧，将玲儿嫁与瞻基，我也是放心的紧，望您千万不要嫌弃我这一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没读过书就好。”
朱棣面色不虞的摇头，他抹不开脸上的面子，但马大军一再坚持，甚至站起了身。
“燕王可是瞧不起在下出自寒微卑贱。”
话到这个份上，朱棣已无法再拒，恐伤了马大军之心，感慨着叹了口气，拍了拍后者的肩头。
“这样吧，你先回家商量一下，以铃丫头的意见为主，她若是愿意下嫁我家这不成材的小子，我亲自登门去提亲。”
“我老马家还轮不到她来支言。”
一瞅朱棣答应，马大军顿时大喜，抱拳：“就这么定了。”
“你这浑人。”朱棣失笑摇头：“今晚留下来，咱俩喝几杯。”
“好说！”
解决了自己闺女的终身大事，马大军拍着胸膛开怀不已。
“今晚得喝个彻夜才痛快。”
俩人笑的开怀，只有一旁守着的朱瞻基面色尴尬不已。
你们给我选媳妇，都不问问我意见的吗？
包办婚姻，可耻！

第574章 浑人训女（下）
在燕王府，马大军一直喝到深夜才离开，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停的嘟囔。
‘燕王现在的酒量可是真不如当年了’
没有尽兴的马大军顶着一身酒气回了自己在南京的府邸。
一样坐落长安街，但跟四周那一圈武勋的豪门深宅不同，马大军的国公府反而是简陋的很，一个原因是他自己的大本营这些年都在昆明，南京这边修缮的也就不太上心，二来也是马大军在南京的媳妇也不像他昆明的正妻那般招摇，很是低调。
即使前几年他昆明的正妻已经带着其他几个妾从昆明搬来了南京，这府宅也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扩建的地方，索性也就懒得动了。
一家才十几个人，能住的下就成。
跨过几进的院子，马大军才进入到自己的书房便吆喝了自己的警卫营正，说是书房，书没见到几本，全是各式各样的甲胄、兵刃和几把擦得锃亮的手铳。
“去，把我闺女喊过来。”
喝两大口浓茶缓缓嘴里的酒气，马大军瞥见一旁驻足难言的警卫营正，这眉头就蹙了起来：“愣着干什么，去啊。”
“那个，马帅，这么晚了，什么事的要么明早再说吧。”
警卫的推辞，让马大军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对，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是不是不在家。”
自己打一回到泉州就派人往南京传了家书，当时还说自家闺女刚从北京回来，便是自己进了城之后，虽然没回家，也听家里的护卫传话，说闺女在外面闲逛呢，并没离开南京。
谁能想到，这都夜半时分了，一个黄花大闺女还能在外面疯野。
“混账！”
即使警卫不回话，马大军也能猜出个大概梗概来，一拍桌子：“去，把人给我抓回来，一个丫头，都快子时了还在外面，还要脸吗。”
见马大军动怒，警卫吓得不轻，慌忙应了一声跑出去。
倒也没让马大军等多久，这嘴里的酒气还没散出一半呢，警卫就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酒晕，很不情愿的姑娘。
除了马大军的闺女马玲之外，还能是谁。
父女对视，俱都乐了。
“好你个混丫头。”
马大军属实是气笑了，指着马玲的鼻子：“老子在外面喝酒，你也在外面喝酒，几年没管你，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个姑娘家的样吗。”
别看先前动怒的紧，到底是几年没见自家姑娘，要说不想那是胡扯，马大军纵是刚才千般动怒这刻也是瞬间烟消，嘴里一点诘责的味道都没有。
“这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马玲一脸的嬉皮笑脸，绕到马大军身背后，两只玉手一搭肩头，讨好的按捏起来：“爹，您这班师凯旋的也不提前将日子给家里说一声，要是知道，我说什么也得喊着娘和那些个姨娘弟弟的去城外接您。
今晚这堂酒怎么说都得陪您喝啊。”
“滚滚滚。”
马大军一震肩膀，抖楞开闺女的双手，一指桌前空地：“给老子罚站去，谁跟你嬉皮笑脸，你倒还像没事人一样呢，老子可都听说了，你这浑丫头，这几天天天跟一大帮子老爷们一道耍酒，这叫个什么事，他娘的你还不嫌丢人？”
“本姑娘又不是蹭吃蹭喝，吃饭喝酒可都是我自掏腰包，有什么丢人的？”
磨磨唧唧走到马大军桌前老实站着，马玲嘴里还不忿的很：“酒坛子上面又没说只允许男人喝不允许女人喝，我吃点喝点怎么了，又不是吃霸王餐。”
好吃、喝酒，动辙就野在外面几个月。
马大军仰天长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闺女。”
老话说的真是一点不假，龙生龙凤生凤。
他老马的种，可谓是随他随到了骨子里。
拎不清，浑的很。
“也罢，你反正也没多少痛快日子了，为父给你定了门亲，过些日子等我到北京述职之后，你就过堂。”
一脸酒意通红的马玲登时傻了眼。
她最担心的事到底是出现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马玲便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你都不问问老子给你定的哪家？”
“我管他哪根葱。”马玲也不站了，拎过一张椅子就坐到马大军对面，梗着脖子：“反正我就是不嫁，谁也不嫁。”
这可把马大军气恼了，一拍桌子就骂：“你他娘的还真拿自己当宝了，我告诉你，我给你定的燕王长孙朱瞻基，这门亲你是认也得认，不认还得认。”
“凭什么！”
嘭的一声，缘是马玲怒而起身，将身后的椅子带倒。
“凭什么你说嫁谁就嫁谁，那什么谁谁的，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就非他不嫁了。
我知道了，你以前总跟家里念叨，说什么燕王与你恩深情重，无以为报啥的，你没法报答就拿自家闺女来抵恩是吧，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见女儿同自己反呛，马大军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给你选了一个上好的夫家，这还不够吗？让你疯了那么多年，还不够吗？”
“我不要！”
许是真的生气，也可能是怒火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更加难以控制，马玲这一嗓子可是不轻，吵的半个贵国公府都点上了灯。
“我不需要你给我挑什么上好的夫家，我有手有脚，我是个大人了，我可以自己养活我自己，哪怕是这几年离了你，我在漠庭给别人放马赶牛，乃至为人护猎，我已经有能力养活自己，独立生存。”
“独立？”
像是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马大军仰脖哈哈大笑几声，这笑声也镇住了撒泼的马玲。
直至笑声消散，马大军才一脸的严肃，用着极清晰的吐字和发音，说道。
“自打我领军打仗开始，这些年你一直没有沾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摆脱一个女人在出嫁这种事无法做主的宿命，这是你娘告诉我的，她跟我说，你想要摆脱我，摆脱这个家，去追求你那狗屁不通的自由、独立和个性。
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我这个做爹的，在你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所做的一切，你今天还有机会来跟我谈自由、独立和你想要追求的个性吗！
你甚至都没有资格知道什么叫自由！什么叫独立！什么叫个性！
什么是自由？你要的自由是可以看草原、看沙漠、看大海、看群山，没有我你有资格去看吗？就算你是个孤儿，腿长在你的身上你可以去，你一个小姑娘敢去吗！你现在的自由是建立在十几个亲兵护卫，和老子给你的那道随时可以调动地方一支不超过一千人军队的令符之上！
什么是独立？你能在漠庭养马放牧，狩猎捕鱼，可以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采集到手并且贩卖获利，装进你自己的腰包，这就叫独立了吗。是因为你有我这个老子的存在，这个国家、社会的各地方势力都在为你让道，让你的获利变得容易和事半功倍，要不然，漠庭那数之不尽的马匪早就把你生吃活剥了！
至于个性，呵，多么一文不值的一个词，你还能有脸在我面前谈及？
之前的二十年，你爹我忙于战阵，何曾要求过你去做什么？我让你精通诗词歌赋了吗？让你去学琴棋书画，学女红刺绣了吗？我何曾阻拦过你！
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你说你想学射箭，我给你请的是三军第一甲的神射手，你要学骑马，我给你找大草原最好的骑手、马师。
还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做爹的来向你让步的？”
浑只是马大军的表象，自从当年那次审察之后，读书成为了马大军生命中一项新的课程，要不然，他今天绝说不出这番话，早就大耳光抽到自己闺女脸上了，而不是在这里第一次跟自己的子女如此平心静气的讲道理。
但纵是马大军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这番话听在马玲的耳朵中依旧刺耳。
“爹，我现在已经大了，即使没有你尊贵的身份地位，我仍然可以活下去，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你明白吗？”
“哈哈哈哈。”
马大军笑了，笑的同时冲门外怒喝一声：“趴耳朵听什么呢，都给老子滚！”
门外影绰绰的身影顿时跑了个一干二净。
“你说不需要我的帮助了？但你实际上哪一天的人生离开过我的帮助，你何曾真正的不需要我的帮助过！
你努力想想你这二十年的人生，你是全天下多少人羡慕妒忌的千金大小姐，你是盘水郡主，领着二品的诰命，当你每年过年的时候进入皇宫，可以近距离的听到皇后娘娘两句关切话语的时候，有多少道艳羡的目光看向你，让你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当你出门坐上马车，享受着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舒适便捷的通行，看到窗外那些为了活计忍风挨冻的贫农百姓的时候，你何曾离开过马车，去跟他们一道过那种生活。
你没有，你还会反过来说，做人要努力，不努力就没法进步，就活该忍饥挨饿受冻，如果你将这一些归功于你自己这几年的所谓独立自强，那简直是这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因为你一直在享受着我这个做爹的给你带来的数不尽的既得利益，却掉过头来高傲的、恬不知耻的跟我谈你的独立，你独什么立，你拿什么来独立。
当你离开这个家，身无分文、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时候还能靠着见得了光的正道手段赚取哪怕买一个馒头钱的时候，你在来跟我谈独立。
当你不依靠一个女人本身的本钱，只通过劳动和奋斗，就可以让你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的时候，你在来跟我谈个性。
如果你做不得，你就不要这么堂而皇之的说这番话，因为你没有资格。
你从出生就享受着我这个做爹的给你带来的一切，享受的心安理得，那么，你就必须为了这个家做出相应的付出，而不是只一味的索取，然后贪得无厌、索取无度的继续向我伸手要自由、要权力。
权力我可以给你，但权力对标相应的责任，你为这个家做出什么功劳了吗？你担负过这个家哪一块责任了吗？
还是说你爹我这戎马几十年的仗，你替我杀过敌、克过城、灭过国？
你是一无是处，没有一件我能够拿出手去到别人家府上对你进行夸耀的地方，燕王跟我说，说南京城的公子少爷哪一个都盼着将你娶过门，但人家图你什么？
图你漂亮吗，锦绣金陵城，数百家青楼雅倌，哪一个歌伶戏子不生的貌美如花、倾国倾城。
还是说图你会骑马、会喝酒、能踩着桌子跟一群老爷们划拳摇骰子！
人家要的只是你的身份，要的只是借助娶了你做我马大军的女婿！”
这话已是说的相当难听，饶是马玲强于一般女流，也是哭的泣不成声。
“哭什么哭！”
这番委屈姿态，更是惹得马大军动怒：“你倒还委屈上了，怎么着，老子说话难听了，入不得你耳了？
好家伙，你这二十年活得够滋润啊，这就受不得、骂不得吗？
你出门去感受一下，这个社会原比老子今天骂你的这几句更刻薄、更残忍一百倍！”
说到这里，马大军沉默着喝了两杯茶，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当年，你爹我奔袭河内，千里密林，毒障蛇虫。饿吃鼠蚁，渴饮血尿，才活活熬见第一个人烟村落。最后硬闯皇宫，百刃加身而不死。
夜夺顺州，站在狭隘的城门洞里为了夺门，任由利箭攒体，一只眼也是那个时候被射瞎的，我拔矢啖睛，一战克定。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在你面前倒苦水，拉同情。而是我想要告诉你，任何一个吃过苦、受过累的父亲都不愿意自己的儿女再尝试一遭，我的奋斗，很大的一部分就是因为有你、有你的几个弟弟。
封妻荫子，他就是一个武人这辈子实现自我生命价值唯一的动力。”
书房内陷入到一片静默之中，而在这漫长的煎熬之后，在马大军充满期冀的目光下，马玲做出的反应却让马大军大吃一惊。
只见马玲猛然拿起一把墙上的短铳，对准了自己的下颚。
“你要干什么！”
马大军几乎要疯了，吓得满脸苍白，双手张开僵硬着：“放下，放下！”
“不！”马玲一脸的泪，却是坚定的很：“爹，女儿不孝，但女儿实不愿意嫁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如果你苦苦相逼，我只能一死了结，将这条命还给您。”
“不嫁，不嫁了。”
生怕闺女喝了酒脑子转不过来，马大军只好先认怂：“咱不嫁了，你先把枪放下成吗，回房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早再说。”
“这件事，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马玲拿着枪，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之上，一步步退到门槛处，拉开门，猛然跑了出去。
‘啪嗒’一声，枪掉在地上。
马大军本打算快步追赶，但脚一踏出门又生生顿住。
月光下，看着马玲消失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
默默的捡起地上的枪，马大军对准头上的天。
‘嘭’！
自己多年未曾回来，但家里的枪内却有上膛的子弹。
不用多想，必定是马玲做的，她早就准备好了，等的就是这一天的以死相逼。
而且她的激烈抗拒，也并非酒精作祟。
看向不远处手足无措的警卫，马大军再次叹气。
“将府内，所有兵刃火枪全部送到南京府衙门，以后绝不允许再有。”
“是。”
亦在此夜，熟睡中的朱文圻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迷迷糊糊的走过去拉开大门，就看到一脸带泪的马玲，听到后者那句让他瞬间清醒的话。
“咱们成亲吧。”

第575章 不自量力
“成亲？”
如果深夜里，一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大姑娘向你开口说想要嫁给你，而你又曾经对这个女人有点心思想法，你会是一个什么反应？
在这个不用担心会出现喜当爹的时代，想必很多人会先惊而后喜。
朱文圻确实也惊住了，而后当惊疑退去，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闪身。
“先进来再说吧。”
将马玲引进客厅，朱文圻走里屋取了两件绒毯，给马玲一件，另一件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深夜凉，盖一下膝盖吧。”
坐定，添了两杯热茶，朱文圻看向马玲：“出什么事了？”
成亲对寻常普通人来说，那自然是一辈子的头等大事，但是对于朱文圻和马玲来说，真的是大事吗？
马玲的情绪有些低沉，将事情的原委如实说了一遍。
从头到尾静听下来的朱文圻哦了一声，依旧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变化：“我听明白了，你是因为不想嫁给朱瞻基，又怕将来你爹联同你娘继续对你逼婚，所以想拿我做挡箭牌对吧。”
“确有这个想法。”马玲也是直耿耿的性子，毫无隐瞒欺骗朱文圻的想法：“我不怕我爹那所谓的气势，只怕我娘的眼泪，我担心将来会妥协，所以需要先成亲，断了这条路。”
“你倒是想的挺远。”朱文圻的嘴角挑起：“那为什么选择我，这南京城，公子少爷的不在少数，你跟我咱俩好像也就见过寥寥几面，甚至都没有真正的独处过，若说感情，那也是没有的。”
“因为只有你最合适。”
马玲正视着朱文圻，坦白：“一般百姓我若嫁了，就是害他们性命，家里有点身份地位的，知我身份缘由便不敢娶我。”
谁敢为娶一个马玲，给燕王府的牌匾抹黑，给朱棣脸上来一巴掌？
“你是真聪明啊。”朱文圻啧啧赞叹，低头笑了笑，再抬起时脸色便冷冽了许多：“我就属于既敢娶你，又不会有任何风险的那种对吧。
而且，我还不是皇子，没有什么太多的关注度了已经，嫁给我，你将来依旧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而不像嫁给朱瞻基、嫁进燕王府那般，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妇礼。
而就算我事后将你休了，那便更遂了你心意，因为燕王府绝不会娶一个被休掉的妇人做媳妇。
算盘打的真精明啊，但你觉得我会同意吗？嫁给我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只是出个人陪我睡觉罢了，我却要为你，开罪燕王，这交易不值。”
这话说的已算是极难听，马玲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深吸了几口气，还是克制住起身离开的冲动，正视朱文圻。
“我不信你愿意一辈子做平头百姓，咱俩虽只有寥寥几面之缘，但我能看出来，你有很大野心，但你现在连皇子都不是，你的野心报负没有施展的平台了已经，娶了我，对你将来一定有帮助的。
我父亲即将去北京履新，他的岁数优势在这里，最重要的，我大明周遭已经没有敌人了，再想开疆拓土，只有往西打，往西，用的军队必是我父亲的旧部，你的机会就来了。”
“哈哈哈哈。”
朱文圻顿时失声而笑，笑容里满是嘲讽不屑：“你太幼稚，你也太拿你爹当回事了。
往西打用你爹的旧部，你认为我父皇就会顾忌你爹？还是认为我父皇离了你爹就指挥不动西南、西北军区了？最后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再给我次机会？
在我父皇眼里面，别说你爹，就是燕王真的那么重要吗？或许二十年前，燕王很重要，不能轻动，但今朝，燕王跟随便一平头百姓在我父皇眼里，我跟你说，没有任何分别！
他能杀朱高燧的时候你还不懂吗，他顾虑过是否会因此得罪朱棣吗？
压根没有这个担心，天下与我父皇，尽在掌心之间。
所谓的燕王旧部、你父亲的旧部，你真正的去问问，他们到底是燕王、你父亲的追随者还是我父皇的追随者！
做人啊，千万不能自不量力，这个国家离了谁都仍旧可以照常运转，除了不能离开我父皇，明白吗？”
看着马玲沉默，朱文圻端起茶碗毫不客气：“你不要这么幼稚，你父亲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终究只是个女人，一无是处，所以我奉劝你，别太无知狂妄，你的条件与我来言毫无吸引力，这个交易不对等我做不了，不送了。”
‘现实往往比我说的话更加残酷、刻薄一百倍。’
马玲这一刻便发现，自己父亲说的话是多么正确，她的骄傲啊，就这么被朱文圻亲手击打的粉碎。
自己一个姑娘，还是一个堂堂的郡主，送身上门，人家竟然来了一句。
‘交易不对等’。
因为她不配！
看着失魂落魄的马玲离开，身背后朱文圻的声音响起：“铃小姐，我劝你最好还是回家吧，虽说这些年治安情况大为好转，但田野之中，山猫野汉子的还是不少，难服王化的歹徒终归是存在的，你若是孤身一人，只怕不太安全。”
身影顿住仅仅片刻，便更加果决的离开，直至消失于夜幕之中。
朱文圻默默的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只可惜全然沉幕。
合上门闩，朱文圻再回屋的时候，已是睡意全无。
便索性拿出茶叶，给自己泡上一碗。
这茶叶包括先前的绒毯，全是前些日子他岳丈陆英送来了。
契合了他之前的猜想。
今天马玲来到之后说的事，朱文圻还在报以怀疑的态度。
这也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一种习惯。
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也不急着去信。
自己慢慢思索，用时间去践证。
“呵。”
想了许久，朱文圻不屑一笑，将茶饮尽，起身向后堂走去。
搞不明白便干脆不想了，他现在也没那么多精力去分心别的事。
他有更重要的事业要去做。
至于武勋、宗亲之间的联络，跟他现在有什么关系？
再过几日，他可就要去龙江船厂参加工作了！

第576章 京津冀一体化发展（上）
当朱允炆抵达北京的时候，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呈现在他眼前的北京城，竟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丝记忆中的影子。
街道两旁林立的高楼，宽阔笔直的长安街，人山人海的商业街，和几乎时刻吵得人脑子发胀的喧嚣。
除了没有电气化、没有霓虹灯、没有呼啸崩腾的发动机轰鸣之外。
哪里还像是一座十五世纪的城池？
白昼之下，看着街道上那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大军，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老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只有看到这种景象，朕才由衷的自豪，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属实是做出了成绩。”
驾辂一道缓缓驶进皇宫，过了承天门的时候，朱允炆就下了车，在内阁一众阁臣以及朱文奎的陪同下，开始徒步观瞧。
“还别说，真是近乎原封不动的仿建。”
这一观，朱允炆便乐了。
工部尚书守在不远处应声：“屋檐边角，所有的比例都与南京皇宫无二，保证陛下住进来的时候，不会有生疏之感。”
将一个占地上百万平的皇宫，等比例一丝一毫偏差没有的全部还原，有多难？
朱允炆不是匠人搞不懂，单光听，猜测也是极不易的。
不过靠近殿群的时候，朱允炆还是敏锐的发现了这北京皇宫和南京皇宫不同的地方。
那就是每一座宫殿的屋脊两头雕刻的龙头，都比南京的更大。
而且，南京龙头是木制，这北京龙头虽也是木制，但内里却吐出了一条金属舌条，延伸着，舌尖冲上，直指青云。
“这是？”
见朱允炆纳闷不解，工部尚书忙介绍：“此为引雷所用，北京殿群修建的过程中，每逢雷雨天气，易遭雷击，几次焚毁重建，就有人按照《炙毂子》内的记载，加以创新造了这龙头。
舌条金属制造，舌尖冲天，雷击时可以引雷，在通过下端铁丝直通地下，就不会击毁殿宇了，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皇宫主体建筑不会毁于天象。”
这算是古代版的避雷设备吗？
朱允炆不懂，闻言点点头，道了声：“做的不错”
一句肯定，让工部尚书脸上险些笑开了花。
一行人看罢了三大殿，朱允炆便有些乏了，正好双喜正忙乎张罗着御前司搬家具、打扫乾清宫，烟尘弥漫的一时也进不得人，索性便转道去了文华殿，跟内阁一道听听朱文奎汇报一下他搞的京津冀共同发展的成绩。
“搞京津冀共同发展的战略计划，是五月初过的北京府司会议，六月份正式立项，眼下北京府的初步目标，是先搞好一个工业园，计划建造六十到八十家工厂，面向周边各省，招工四十到五十万人区间。”
从政也已经有些年头的朱文奎汇报起公务来比以前属实是多了些模样，一本正经的。
“如今北京府的招商工作进展顺利，筹建工业园的目标预计可以在明年入秋完成，同时，关于招工的方向，北京府已经同山西、辽东、陕西、河北几个省都协调好，将主要从这四个省招募生活贫困的百姓，直接迁出落户到北京来。
工业园周遭附近的居民区已经开始筹建。
至于民生或相关的保障问题，平津港将作为核心枢纽，来自辽东平原、江南的生活物资走平津港入港，过京津高速进入北京，运输时间可以压缩到三至五天。
如今，京津冀一体化发展的主要矛盾点在于发展的不平衡性，因为按照我们做的计划，前期主要还是要以北京这个新首都为重，先刺激北京的经济繁荣，而后再平津、河北两地。
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是眼下京津冀一体化进程的实际困难，至于如何解决这个困难，我的经济顾问李翼给做出了几点建议。
那就是扎实下服务招商的思想起点，做切实有力的围绕服务招商这一中心来统筹工作，以商业繁荣带动民生繁荣，以中心经济带动边群经济。
凸出北京作为京津冀一体化中的辐射带动作用，以保定府、平津府两府作为两翼支撑，其中保定重点规划陆运畅通，平津港重点扩大港口航运。
如此，陆路连通周边各省，航运联通北方江南。”
说的很复杂，不过用通俗的话来说呢，就是北京先吃肉，其他两地后吃肉。
朱允炆听得频频点头，看向朱文奎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
虽说京津冀一体化发展的主要政策纲领是那个叫李翼的商人提出，不过朱文奎可以不耻下问，大胆用人，也是一件值得肯定和褒奖的事。
不能小瞧商人对国家建设的重要性。
“内阁有没有要对这项地方性政策做指示的地方？”
自己不说，朱允炆反而看向了许不忌，想听听看后者的意见。
许不忌先是冲朱允炆谦虚了两句，而后沉吟片刻才开口。
“方才大皇子汇报的内容很精练，也将重点的地方做了详细阐述，我没有太多需要附充的地方，只强调一点吧。
希望北京府、平津府、河北布政使司在搞京津冀一体化发展的过程中，重视一下实事求是的调研工作、观察工作。
实事求是很重要且不容易，但确是必须要保证的。
三地共同发展是大规划、大建设，不能光图面子上好看，图一个开工建设时的热闹劲，一定要追求实实在在的投入-产出之间的关系，这才是对这项政策影响下的几百万百姓负责任。
眼下首都已经迁来了北京，那么就可以近距离的观察这项政策的进程，我希望将来北京府可以务实的向内阁报喜，更务实的报忧。
这才算做到对上负责、对下负责、对人民负责。”
眼瞅着许不忌又要长篇大论，朱允炆急忙抬手叫停，笑眯眯的看向朱文奎：“许阁老的教诲都记下了吗？”
“儿臣记住了。”朱文奎不住的点头：“等回了知府衙门，儿臣便开府司会议，将许阁老的教诲通传下去，告诫地方绝不允许在这项政策的推进中大搞形式主义，浪费国家对京津冀一体化进程建设中投入的资源。”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去忙吧，朕还要跟许阁老他们商量一下明联的其他事情。”
“是，儿臣告退。”
级别不够，少往上凑。
朱文奎也知道，明联的一些大事，自己在与不在也掺和不上，干脆的起身告辞。
“这孩子成长的挺快。”
看着朱文奎离去的背影，朱允炆感慨了一声：“孩子一长大，朕也就老了。”
皇明四十一年的深秋，属实让人感受到几丝凉意了。

第577章 京津冀一体化发展（下）
位于甲子区的北京商会总部，已经一连几个月忙成一锅粥了。
随着京津冀一体化发展政策的正式立项，商务司索性把招商的办公地点直接放到了京商总部里。
这几个月，来自天南海北各个省地的商人都往来不绝。
很多甚至是甘肃、辽东等极远地方的。
有的来到一看见焕然一新的北京城，索性便不离开了，直接派人回老家把一家子都迁了过来，直接落地北京户，摇身一变成了新北京人。
做生意的没有傻子，任谁都能看出，将来一旦北京全面建成，一个容纳八百万人的超巨大都市，会有多少令人为之疯狂的海量财富。
抓住北京眼下大招商的风口，不趁着这个机会进入占个位，将来怕是想参与进来都没得机会。
不得不说，北京府上下的蓝图勾勒的也很好。
不过蓝图勾勒的再好也没用，真正让全国各省地方富商愿意不惜一切来到北京的原因，还在于一条风声。
‘中央科学院已经发明出了一种新型载运车，可以全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运转，速度超过驿马的脚力达到每时辰一百二十里，并且可以载人运货。’
一个时辰一百二十里，一天就是一千四百四十里地？
也就是说，只要通车，北京到南京，才不过两天的时间！
贯通南北，横亘东西。
天下无不可旬日即达之处。
这个风声没人知道是谁走露出来的，即使这风声中提及的所谓新式载运车连影子都没有露出来，但天下人愣是信了。
这些年他们见识到的新鲜玩意委实太多了，出一个可以替代马车的新式交通工具有什么不可思议和难以接受的呢？
正是因为这些林林总总的原因，直接为北京带来了一波火热的商贾集体落户大潮。
因此，作为主接待单位的京商总会，自然是忙的不可开交，后脚跟都快踩到了前脚掌。
李思远是京商的头，同时也是北京工商联的理事长，此刻，正带着一众京商商会内有实力的大商人，同一个很有重量的同行在会议室内开会。
这个人，叫李翼！
对，就是朱文奎聘为自己私人经济顾问的那位河北工商联理事长的李翼。
“李兄，快快请坐。”
守在会议室的门口，李思远很是热络的紧紧握住李翼右手，一嘴的嘘寒问暖：“我们京商上下盼李兄可谓是盼的望眼欲穿呐，今天李兄愿意赏面莅临，着实让我们京商整栋楼都蓬荜生辉。”
“言重，太言重了。”
李翼哎哟着，也是满脸的笑：“这几个月我人一直在知府衙门里忙活，到现在圣驾落跸，内阁进驻才算堪堪忙完，这不，一忙完就先来思远兄您这，就怕说这久了不见面落生分。”
虽说李翼早年在河北经商，但这些年已经把大部分产业都迁来了北京，跟李思远包括这一屋子的商人都面熟，进屋之后也是一阵寒暄。
等到挨个道了几声问候，李翼才与李思远两人在首座坐定。
“有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我李翼这些年能在北京发展的如此稳定，也没少麻烦思远兄扶持，思远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但请直说无妨。”
众人都知晓李翼性子素来直爽，对此都面带微笑点头。
李思远也没做作，见李翼直率便也直接道明了自己邀请李翼来此的打算。
但见李思远一边为李翼添茶，一边愁云惨淡的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一在知府衙门口里的朋友跟我传了一个信，说，咱们这位皇子知府打算抑制房价，李兄你也知道，我们京商眼下大多的资产重心都移到这房地产业上去了，光屯下的地皮，就有小三四十块，这可都摁着没开发呢。
要是这个时候，知府衙门出台政策抑制房价，这可就全砸了，小千八百亿全得打水漂。这在座一大半的身家性命可就全完了。”
朱文奎想要抑制北京房价的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知府衙门上下就没有说不知道的，为此通政司还专门做过一次大张旗鼓的调研工作，瞒不住北京府内所有搞房产的大商人。
而朱文奎的想法对于这些囤地盖楼的房产商来说，无疑是极其恐怖的。
“这有什么好怕的。”知晓了李思远邀请自己来此的原因后，李翼顿时失笑，看了一眼满面愁容的李思远，随口问了一句：“思远兄请我来，是想让我跟大皇子殿下进言，暂不对房价进行政策干预？”
“正是正是。”
见李翼如此上道，会议室内众人都纷纷笑了起来，李思远小心翼翼的打了个手势：“只要事成，红利您拿这个。”
瞥了一眼，李翼小吃一惊。
自己一分钱没掏，干拿两成分红！
要知道，北京一旦发展起来，真等到纳民五六百万的时候，最起码也是大几千亿利润的蛋糕。
两成是什么概念了？
“这个钱我不能拿，这个话我也不能说。”
虽然内心极其动容，但李翼还是毫无迟疑的开口拒绝，眼见李思远又要着急，赶忙出声宽慰：“不是我不帮思远兄你，而是这事确实不需要我帮。”
“这是，怎么个意思？”
饶是李思远经商几十年，这一脑子的精明，一时间也没有吃透李翼话里的意思。
“因为调控房价是不适用指导价政策的，说直白点，房价的上升和提高，不是取决于市场需求，而是取决于政策需求、国情需求。
是现有的政策和国情需要高房价，所以房价就一定会接着涨，内阁是绝不会批准北京府衙门用指导价政策强行干预北京房产的。”
“啊？”
一群人顿时傻眼，有些闹不明白了。
“这，这是为什么？”
“只要房价的多寡时刻贴合当地百姓的收入，那么涨的再快都不可怕。”
见众人不懂，李翼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今日北京的房价均价是一百五十文一尺，一个工人一天的收入可以达到六十至八十文。
一套千尺的标准房才不到二十万，一个工人一年收入去掉吃喝，大概要奋斗十年左右。
那么即使未来房价涨到一千五百文一尺，只要工人的收入同比涨十倍，那么收入和房价之间的差距依旧是奋斗十年。
如果居民的收入不变，原地踏步，就算你们这些房产商想要涨房价，能涨起来吗？
你们就算涨起来也卖不出去，只能再把价格降回来。
所以，不是房价先涨，而是生活的水平、居民的收入、各种日常物价先涨，而后房价接到了市场经济的反馈，紧随其后的去涨，这个前后关系你们要搞明白。
这段时间北京房价涨的快，是因为迁都，未来还会有一段时间疯涨，是因为大量招商，加上中央大量公员涌入以及各省富商迁户来此，购买力增强。
等到这一波热潮退去，工厂也全部开工、市场民生经济繁荣起来，北京府居民的一般收入也会迎来一波飞涨，这都是相对的。
因为我大明整体的经济一直是向好的，并且连年都在高速发展进步，这是大势所趋，百姓收入增加，各行各业的消费年年迈高，这就是大环境下的利好，房价凭什么不可以涨？为什么不可以涨？
房价涨了不假，原材料的供应同样也在涨，盖楼的民工工钱一样在涨啊。
这就是你好我好大家伙的积极一面。”
这一番长篇大论打李翼嘴里趟趟趟的说了出来，李思远一时有些没消化干净，但他商人的本质让他敏锐的把握住了一个关键点。
那就是李翼口中的，房价未来还会迎来一个涨幅点。
涨了好啊，涨了他们这些搞房产开发的不就发财了？
一念及此，李思远的脸上便笑开了花，瞅着李翼饮茶放盏，赶忙殷切的为后者添水。
“方才李兄说，房价还会涨，这事真的？”
“当然。”对于李思远的热情劲，李翼失笑道：“这马上年底了，户政司、商务司、税政司又开始对账。
今年咱们北京府的岁入税计达到了三百四十亿，比去年涨幅多达一成二，商务司拿出的报告里面，服务业、果蔬业、肉制品这三个行当的销售额比去年高了三成，利润上高了一成七。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明白吗？意味着，眼下迁户进入北京的，都是极其有消费能力的，他们不属于贫农，是富民。
所以房价涨他个一星半点，对这些人来说没有多少感觉，你不涨，这些钱就会流入到服务业和其他产业的商人口袋里。
在北京房价年年增高的当下，其他消费产业的收入和利润还能增加，足够说明在宏观经济领域，消费量一直保持高涨的积极势头。
市场向我们反馈的内容，是北京府当地的人民消费能力，并没有随着房价的涨幅而缩减对其他消费产业的总量，说句不客气的，那就是眼下北京的物价水平还远远没挤压到当下北京居民的腰包呢，仍然留有一部分的可赚取的空间。
而明年，工业园一旦建成，大规模的工人潮入户北京，将会极大带动北京府当地小型的手工业、餐饮业的发展，造成民间小型经济的高度繁荣。
整合产业链的大市场也会繁荣起来，多得是有能力消化掉北京房价的百姓。”
李翼口中这一番话，简单点概括就是CPI。
即消费者物价指数。
从宏观经济指标来观测市场物价总水平，方便政府时刻进行经济分析做出相应经济决策，调控国民经济发展方向以及进行相应的经济核算。
北京房价涨了好几轮，但其他消费业的水平依旧在涨，利润和总量不仅没降，反拉一轮新高，这就说明，还有再涨的空间。
什么是商人，商人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的榨干消费者口袋里最后一枚铜板。
不得不说，李翼本身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天才，加上眼下又成为了朱文奎的经济顾问，近水楼台先得月，人在衙门口内，很多宏观上的经济指标李翼也就可以看到。
这就方便了李翼进行分析。
眼下大明的经济发展势头简直不要太好，既然想要刺激经济繁荣，那指导价政策就不能覆盖经济全领域，都搞指导价，全然不管市场规律，那还扯什么刺激经济繁荣？
那干脆就一口大锅饭，全国人民吃。
不成样子了。
“能够结识李兄，实在是我们京商全体上下的福分啊。”
李思远握住李翼的手上下猛摇，兴奋的不能自己：“便是文财神范蠡在世，也没您这一半的眼光见识啊。”
“沾了些许身在公衙的便宜罢了。”
对于李思远的吹捧，李翼倒是不以为然：“市场往往会对先知先觉者的回报是最为丰厚的，而商人，永远都要做对市场规律的先知先觉者，如果没有这个眼光，那就不配叫做商人了。”
“真是金玉良言啊。”
众人纷纷附和，一嘴的马屁话不要钱的说给李翼听。
“中午鄙人设宴，望李兄赏个薄面。”
聊得痛快了，这酒兴自然也就起来了，李思远决定乘胜追击，最好加深一下与李翼之间的感情。
对此，李翼也是含笑点头。
不过开心之余，李翼还是告诫了一句。
“房价固然还会再涨，但我建议，你们也不要涨的太凶。
我们做买卖的只赚取有限的利润，暴利是长久不了的，因为暴利会让其他行业的人眼红，当越来越多的人眼红我们赚取的利润时，那就是我们这个行业崩盘的时候了。
因为暴利将会吸引一大部分手里攥着钱的大户蜂拥而至进入我们所在的行业，那个时候价格战就出现了。
做生意，通常不是双赢就是双输。打价格战，那就必然是双输的结果，更可怕的是，如果我们选择双赢暴利，那房产业在整个市场经济中就会冲击挤跨其他的消费行业，造成市场经济的不平衡化。
到那个时候，朝廷就势必要进行政策干预了，届时，房产全线崩盘，所有这一行当的，都将一贫如洗，满盘倾覆。”
这一句告诫，顿时让本满心火热的李思远宛如兜头冷水浇下，心头一凛。
“李兄所言甚是，鄙人谨记于心。”

第578章 裁军（上）
随着朱允炆和内阁全面进入到北京城之后，原南京的大量朝廷公员开始迁居北上，同时为北京带来的，还有南直隶，现江苏、安徽两省以及山东、河北部分富民纷纷北迁，选择了落户北京。
这可不是朝廷的号召力，纯粹是朱允炆这个皇帝一个人的号召力。
咱们总会听说这么一句话，叫做。
‘天子脚下，你还敢目无王法不成？’
恰是这句话的存在，很多老百姓宁愿选择不远千里的跟着朱允炆一道北上，不为别的，就图一个心里踏实。
而这个踏实，恰是这个时代一个老百姓最渴求的心理支柱，是多少天花乱坠的宣导政策和外在物质都无法给予的。
或许南京的百姓还没有泉州、广州的百姓富裕，但迁都前南京百姓的幸福度毫无疑问是全国最高的。
即使南京城达官显贵云集，近些年又何曾出现过仗势欺人的案子来。
你就是把海瑞放到应天府，都没他铁面无情的用武之地。
而几十万百姓的涌入，也让北京一时间都有些‘消化不良’的反应，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被推到了朱文奎的面前。
内阁是撒手不管的，明摆着是有考量朱文奎的意思在其中，朱允炆也没有管，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管事了。
更主要的，是因为马大军入北京了。
“臣，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几乎原原本本复刻的武英殿内，一身戎装的马大军撩袍下拜，行的依旧是跪礼。
这是马大军一直以来面见朱允炆时的礼仪，也不能说是毛病吧，反正无论朱允炆要求过多少次，马大军就是不改。
这大概是因为其出身低微的原因，今日的一切功名爵禄于马大军而言如梦一般，自然对朱允炆这个赐予他一切的君父无比尊崇和恭敬。
亦或者，他只是更怕失去。
“朕的大元帅回来了，快起快起。”
一见马大军，朱允炆的心情便是好的不得了，不仅亲自上前扶起前者，更是攥住其手臂，拉到两侧椅子上落座，并招呼着：“双喜快快上茶。”
“臣愧领。”
君臣两人相近落座，朱允炆看着马大军，轻咦了一声：“大军，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憔悴，可是西征这些年太劳累了，若如此，今日咱俩就别叙国事了，喝杯茶缓缓脚力，先回府好生休息两天，你在北京的宅府朕前些日子已经安排御前司给你清扫出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朱允炆还抬手轻拍了马大军的肩头，很是关切。
这也让马大军面色动容，猛一叹口气：“让陛下笑话了，非为军务实乃家事，前些日子臣本有意将自家闺女许与燕王长孙瞻基，结果我那闺女知晓后就连夜跑了，至今下落不明，臣思女心切，几日没有睡好，以至于今日面圣倒让陛下挂怀，臣有罪。”
朱允炆的脸皮微不可查的跳动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朕当何事呢，不过是儿女私情，大军你也别过于担心了，双喜啊，马上晓谕各省锦衣卫、西厂，将盘水郡主找到，安全的护送来京，宽朕的总参谋长之心。”
这句话，算是坐实了早前朱允炆对马大军的承诺，那就是让后者接任履新明联总参谋长职务。
其实这个位置马大军做也可不做也可，国朝之内，很多人可以做，主要是明联下一步的扩张方向势必是往西，那就只能是马大军来做了。
谁让他更熟悉呢。
“还是由她去吧。”
见朱允炆要大动干戈，马大军急开口：“不敢为小女劳陛下挂怀，小女性格顽劣皆因臣素日里管教无方，臣之过何颜劳驾御前司于地方兴师动众。”
马大军的一再坚持，朱允炆也就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多言，转了话头。
“眼下帖木儿汗国和金帐汗国已降，西域战事暂歇，接下来军务上你有什么安排。”
这话说的马大军心里没底，他猜不透朱允炆的心思。
皇帝是想要继续往西打，打出一个比当年蒙古西征还要辉煌辽阔的疆域，还是准备刀枪入库？
动脑子的事是马大军最不喜欢的，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发生转变了，将来的他不是一线的元帅，而是身居中央的指挥者、决策者之一。
元帅可以只负责打仗，但决策者就要通盘的对待问题了。
心中拿不定主意，马大军闷了片刻，开口道：“臣只通军略，疏于大局，恭聆陛下训示，陛下指哪臣就打哪。”
这个时候，朱允炆脸上的笑便更加灿烂。
“朕哪有什么训示，还不是内阁的毛病多，这有份内阁的呈报，你看看吧。”
唤双喜取来一份案头奏疏，朱允炆转手递给了马大军。
后者接过一看，面色便有些变化。
“内阁跟朕说，既然仗打完了，倒是无妨适度削减一下明联的整体军费开支，毕竟一个明联，养了将近四百万的军队，这个数量属实是有些太巨大了。
而我大明一国便有正规军趋一百二十万，加上各附属国从军，如此庞大的军队数量实在是有些冗重，毕竟在打下去，路途遥远，自安西往阿拉伯，仅路程都耗时半年，往来一场仗打个三五年都是正常。
那干脆就把钱省下来，搞搞科研，发展下建设顺便呢整改一下军务，将正规军和地方军全面分离，明确指挥。”
朱允炆说的简单，但马大军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汗珠。
内阁的这封奏疏，可不仅仅是裁军这么简单。
削减明联整体军队的数量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裁军也确实可行。
战争早就变代了。
养着几百万传统冷兵器军队有什么用，先不说战场上能不能摆下，就算摆下了，拉出来跟京营正面打一仗，能打赢？
肉体凡胎终究不是火炮的对手。
更何况京营全面装备了新式的燧发枪。
每年省个几千亿军费，转移到大明国内进行建设和科研发展，保障大明在明联体系内超前的科技身位和巩固核心地位，重要性自然强于维持明联的军队数量。
真正让马大军忧心的，是内阁最后的提请。
什么叫做明晰正规军和地方军的指挥系统？
简单来说，就是正规军归属中央，地方军接受中央和地方双重领导。
省府一级遇到大型的群体事件，需调动不超过三千人数量的省级军队时，经省一级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联署签名后，可以调动，并报手续至京。
需调动超过三千人时，由省一级布政使司全员联署签名先将手续呈京。
一个省出多大、多恶劣的群体事件才用的着调动超过三千人军队？
那必然是极严重的。
那这个手续将直接送达内阁，呈报到朱允炆这里。
最后还是要皇帝批复。
指挥系统确实明确了。
但是在这次改制之后，五军府呢？
总参谋府领导正规军，五军府领导地方军，这是几十年来大明军方一贯的形态。
而现在内阁玩这一手，直接把五军府给省过去了。
内阁要夺五军府的权！
先夺权而后裁汰。
而五军府都是些什么人？
武勋、开国之后、含着金钥匙落生的公侯爵贵。
内阁这已经不是动人蛋糕了，而是干脆把人吃饭的锅都给砸的稀碎。
“你觉得可行吗？”
朱允炆笑眯眯的看着马大军，后者的额头呼呼的往外冒汗。
这一刻，马大军真切的感受到了在外和在中央的天壤之别。
‘军人不得干涉政治，但高级军官必须懂政治’、‘永远要明确一点，政治领导枪炮，绝不能枪炮领导政治’
内阁这份奏疏朱允炆还没有批，眼下却直接拿给马大军看，问马大军的意思。
只要马大军点头，那他就把五军府所有勋贵全部推进了深渊。
将来等马大军卸任了总参谋长，他也一样不会是什么武勋。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役的高级军官。
干干净净的那种。
什么贵国公、什么特进光禄大夫。
全部不值钱。
现在马大军算是明白为什么刚才朱允炆要先问他对下一步军务有什么安排了。
如果刚才自己的回答换一句，真个自说自话表达想法，那内阁这封奏疏皇帝就不会拿给自己看了。
因为，一个总参谋长还不懂什么叫服从，那往严重了说，就是有拥军自重的想法。
“臣、臣觉得内阁呈请，确有道理。”
肩头一垮，马大军只觉满背冷汗。
“你是军方之首，你要觉得合适，那朕就放心了。”
朱允炆呵呵一笑，将奏疏拿给双喜：“加印复还内阁吧，就说贵国公这也没有意见，可以推行。”
说罢，端茶。
马大军明悟起身：“臣这些日子家事缠身，弄得心烦意乱，特请陛下恩，想休些假在家。”
“准。”朱允炆站起，语带深意：“打了那么多年仗，好好在家歇些日子，朕就不留你了。”
连朕这个皇帝都不打扰你，你在家就别见客了。
“是，臣告退。”
直至马大军离开武英殿，直到消失无踪，朱允炆才开口。
“召许不忌。”

第579章 裁军（中）
等许不忌见到朱允炆的时候，后者便直接将刚才与马大军所说的事讲了出来。
“内阁可以放手去做了。”
许不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呈请得到批准而表现出什么开心来，他的眉头一样紧皱，反说了这么一句。
“陛下要不要在慎重些，毕竟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飞鸟尽、良弓藏了，臣恐，会让武勋们寒心啊。”
人家马大军前脚卸下戎装，为国立了这么大的功，不仅没得到什么大张旗鼓的款待，反而被朱允炆这个皇帝推出来当成裁军的替罪羊。
而许不忌这句话一说，任谁都能听出来了。
所谓的内阁呈请，根本就是朱允炆一手策划的。
许不忌也一样做了替罪羊。
裁军是朱允炆的意思，借了许不忌的手拟成内阁的呈请，而后再由马大军点头。
文武两个一把手来对付五军府。
但又何止只是为了明面上的这层含义，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五军府，就那些个勋贵，朱允炆一道圣旨全得滚回家种地。
“每个人都应该为这个国家付出些什么，位置越高，付出的越多，不是应该的吗。”
朱允炆的脸色很冷：“朕也是刚知道，马大军跟朕说，他前些日子打算将他闺女嫁给瞻基。”
这一下，许不忌的脸色也有些变幻。
“自洪武朝始，武勋和宗亲便亲如一家不分彼此，往来联姻者不胜枚举，先洪武朝汤和伐蜀地，于军中颇多过失之言，班师之日太祖遍数其罪，汤和顿首告罪。
然其仍自视甚高，还于凤阳大建豪府，纳妾数十，这一年是洪武二十二年，同年年末，他的女婿鲁王朱檀对外宣称病薨，谥号荒。
转过年关，汤和寻太祖告老，不仅遣散了近百名美妾，还将自己所有的家私尽散分给了家乡的父老乡亲，与老妻寡守余生病故，算是落了个善终。”
朱允炆一开口先将了前朝一件往事，却让许不忌听得心惊肉跳。
很多前朝旧事，尤其是洪武朝的事，暗里的腥风血雨属实太多。
“徐达将闺女嫁给朱棣，汤和把闺女嫁给朱檀，常遇春的闺女嫁给了我父亲，朕有十七个叔叔，都娶了开国勋贵的女儿，宗勋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老一辈的宗勋随着四叔前几年的致仕，已经没什么存在感了，但现在，新一茬的还要长起来，马大军想将闺女嫁给瞻基，图的是什么，报恩。
他念燕王的提拔之恩，就想要将来给朱瞻基保驾护航，这叫什么，这叫一代传承一代，是在大搞权力的私相授受！”
说到最后，朱允炆又遽然失笑一声：“前几天，文圻去龙江船厂做工了。”
宗勋的后代在互相扶持，搞权力传承，而皇帝的孩子却跑到了工厂做普通工人。
咱们权且不去谈什么思想高度和伟大与否，这些同样都是朱允炆的安排。
而这些安排，都是为了大明这个国家。
早前释放商业经济活力，创立明联政治体系，吸血与盟国和殖民印度、日本，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防止经济内卷化，延缓边际效益恶化的速度，而朱允炆现在正在做的，是为了防止政治内卷化！
即权力的无限复刻，破除某一阶级长期把控政治红利，垄断其他阶级或其他群体获取国家权力的渠道。
为大家所熟知的汉朝举孝廉制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内卷化的复刻手段。
名门望族、世家门阀拥有举孝廉的推举权，不得到这些名望的推举成为孝廉，普通人就不存在出仕为官的机会。
曹操亦是举孝廉出身，而曹操是什么家境？
不说上亿的家私，曹操的父亲曹嵩位列三公太尉，祖父曹腾虽是宦官，可历经四朝权柄一时，斗倒过不可一世的梁冀，算是汉朝时的刘瑾、魏忠贤。
养子曹嵩也是沾了这个光，年纪轻轻一路飞黄腾达，而灵帝继位，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亦全力在汉灵帝面前说曹腾的好话，让其先任九卿、后列三公。
论家势之显赫，曹操可一点不比袁绍差。
这一点看对待十常侍的态度足见端倪，袁绍对于十常侍那是毕恭毕敬，而曹操说甩脸就甩脸。
因为十常侍当年起身的时候，可都是曹操祖父一手带出来的。
汉末诸侯混战，说到底就是贵族门阀之间的斗争，平民阶级出身的哪个有资格掺和进去。
黄巾起义失败了，勇冠三军的吕布丧身了。
曾经坐拥几十万西凉精骑，横推天下无敌手的董卓也一样失败了。
还不是泥腿子出身。
举孝廉这一历史制度固化了汉末的门阀地位，使得权力始终在最上层阶级流转，也增强了门阀对国家权力的掌控，继而进化成为了更恶劣的九品中正制。
政治内卷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比起赵宋王朝的共天下，两晋的皇帝那才是实打实蜡像泥人。
五胡乱华，毁灭了这一切。
而第一个破除政治内卷化制度的大家都知道，隋炀帝杨广的科举制。
事实上压根一次科举都没推行，杨广就被推翻了。
唐朝亦没有全面科举，施行的仍是双轨制，其表现形态为通榜与行卷。
同样是参加科举，但哪些考生的考卷可以上榜，可以供录取参考，完全取决于考生的‘名望’、‘名德’，至于这所谓的名望名德，自然是当时在朝的大臣和地方的公卿贤达说了算的。
推荐你就说明你有，没有也有，不推荐你就没有，你连敲门进屋的资格都没有，考卷做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等到唐后期，科举制名存实亡，朝堂录官亦多是推荐出任，所谓的科举试卷成了走过场，牛李朋党之争愈演愈烈。
赵宋王朝算是全面科举，不过做出的政治交互，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就是一种政治妥协后带来的进步。
明清科举虽然公平许多，也破除了一定的政治内卷，但新的固化的权力阶级一样存在。
“宗亲有皇商、五军府亦有自己的商会，朕可以允许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但朕不能允许他们长期的侵占这个国家的政治红利。”
朱允炆拿出了一份名单递给许不忌，让后者看得眉头狂跳。
“自从十五年前朕开省考至今，宗勋子弟通过省考录进的官员已经达到了三千一百七十人，这些人里面官当最高已经做到了一省布政，最低的呢，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公员，但往往一年不到，就会提拔做科正，继而县副、县令。
省考本身的难度不大，他们只要好好读书，普通老百姓能通过他们当然也能通过，而只要通过之后，他们的提拔速度，那是普通老百姓出身的公员无法比肩的。
山头林立、派系形成已是不可避免的，朕可以看到的，二十年后，满朝皆宗勋。”
朱允炆微微合上双眼，面如古井：“朕之所以不管不问，是因为这些录进的宗勋子弟还没一个犯浑做错事，所以朕也不想大动干戈。
朕同样心里没底，觉得想要破解这固化的权力阶级实在是太过于痴人说梦，有些过于理想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文圻这个孩子聪明，能看出朕的一些心思，知道当权力固化后，就势必会引起严重的阶级对峙矛盾，所以他现在小心翼翼的迈出了一只脚。
朕没看错他，他是个有胆识和有大勇气的人，接下来就看他是否如当初那般，不仅嘴硬还得头铁。
五军府的裁汰已是势在必得，朕决不能允许他们继续存在下去，任意的褫取国家的权力，朕不能保证这个国家未来一定是公平的，但朕只能尽力为后世的平民百姓创造一个相对公平晋升的宽松空间。”
许不忌默默的点头，他知道，朱允炆即将又要策划一场席卷全国的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
而之前那次任命自己为太子太师的政见风波，其实只是为了这次全面风暴的铺垫罢了。
是因为在先前那次风波中，朱允炆找到了一个内心坚定的接班人，而那个内心坚定的接班人又能够聪明的发现一些端倪，并且开始着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这才使得朱允炆决定展开自己的计划。
如果当初朱文圻没有表现出其具有一个领导者坚定不移的魄力来，那朱允炆是不会选择打破所谓的阶级固化的。
因为就算他今朝打破了，等他一死还会立马复原。
这就是现实。
亦或者朱文圻在南京没有反思出朱允炆的安排，痴痴傻傻的一直认为朱允炆只是为了选一个独断霸道的皇帝，那么朱允炆一样不会搞出这事来。
而朱文圻唯一的下场，就是一辈子呆在南京，直到朱允炆离世！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这么大的事，必须父子两代同心而为，才能做得成。
一个人，即使是朱允炆成了在世神灵，也断然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而在这一场大的，势必持续很多年的政治风暴中，许不忌一样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过几日开大朝会，你我君臣二人再见吧。”

第580章 裁军（下）
十一月初一，几十年来定下的每月大朝会之日。
这也是北京被定为首都后举行的第一次大朝会，但赶来奉天殿的文武群臣一个个却是悠闲自得，神态轻松。
大朝会又怎样，不还是见不到皇帝。
大家伙心头数数，这几年见到皇帝的次数不少，但在大朝会的场合反而没有几次，都是各种各样的其他场合，甚至是在南京时各种体育竞赛、文娱活动。
有鉴于此，群臣们也就不认为能在奉天殿见到朱允炆了。
无非是去晃一圈，而后直接转道文华殿开会。
可没等大家伙站定，两侧的乐班突然响了声乐，一个小宦官自偏殿走出，喊了一声。
“圣驾至”。
皇帝竟然来了！
各自有着心事的百官大吃一惊，忙端肃站好，躬身齐唱。
“吾皇万岁。”
一些个品轶低的京官更是激动不已。
“平身吧。”
穿着厚厚的棉服，朱允炆的鼻音有些重，他感冒了。
久在南方几十年，甫一来到北方，难免会有些水土不服，北京属实比南京冷的太多。
一时不慎，加上这些日子通宵熬大夜，着了凉。
“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双喜唱了一句，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应付的态度居多，尤其是在最后无本退班上咬了重音，意思今日这堂朝会，不过是应付个过场罢了。
群臣左右互看，才发现，似乎没有什么要启奏的？
那么多年了，大家早都融入进了如今高效的政治运转体系之中，几乎没有什么大事需要越过内阁直接向朱允炆这位皇帝汇报的。
部院司衙、民情政务，还有什么处理不好的？
就眼下奉天殿里的群臣，哪一个拎出去不敢说将从上到下理弄的十全十美吧，单说一个井然有序、不慌不躁那还是可以的。
所以双喜这么一句许久未听到的熟悉之语，还真有点打大家伙措手不及的感觉。
要么拿几件处理好的出来给皇帝汇报一下，走个过场？
就在群臣抓耳挠腮，寻思着要不要给皇帝讲两个故事听得时候，许不忌站了出来。
这一刻不知缘由的，百官顿觉一阵心慌。
包括除却许不忌之外的四名阁臣。
“臣有本奏。”
“是许阁老啊。”朱允炆的精神头不太好，带着病态倦意，便是许不忌站出来答话也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声：“有什么事你看着做主便是了。”
看人家这地位！
百官心里对许不忌那个艳羡可谓是酸到了骨头缝里，做臣子的这辈子做到许不忌这份，那真是死了都值。
话说要能过两年首辅瘾就一命呜呼，算算也挺值啊。
对于朱允炆的信任，许不忌很是诚惶诚恐，腰身躬的更低三分：“臣惶恐，此事兹事体大不敢妄断，特呈请陛下圣裁。”
朱允炆没吭声，一旁的双喜开了口，语气带有几分诘责。
“许阁老什么事长话短说吧，皇爷前几天染了风寒，御医叮嘱不可操劳，要颐养圣躬，今日本不欲上朝的，还不是刚刚迁都的第一次大朝会，这才过来，阁老莫要多耽搁了。”
都说了无本退班，你咋那么多事？
众人有心看许不忌笑话，都偷摸瞄了后者两眼。
许不忌脸上也带了几丝惶恐，应了声是：“臣前些日子审阅明联和户部的部分度支，发现五军府的开支颇巨，主要集中在官员年俸和公费开销上，一个五军府，一品衔的左右都督便有十人，领二品衔的副职、佥事、地方领督军务和公干的更多达三四十人。
尤其是这些年频繁的进行所谓扫匪清盗、打黑除恶，频频调动地方省府军进行大规模调动运转，糜耗了大量的钱财粮秣，公费开支之巨，达近百亿。
而根据刑部的汇报，眼下我大明国内治安盛矣，虽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青皮无赖、乡匪路霸亦是少之又少，便偶有漏网之鱼，又何须辄动调拨千人围剿抓捕？
所以臣恳请，裁汰五军府部份冗沉之官，整改地方军务与其指挥体系，如各省有需要调拨地方军配合打击匪盗的，可由地方各省根据实际情况，统筹规划，与地方按察司差役联合办案，也可以省却一笔不菲的公费开支。”
满朝顿时哗然。
武官班列首位的徐辉祖、李景隆两人更是一瞬间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许不忌的眼神中，满带震骇。
而这骇意，更是很快变成了怒意。
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同为正一品，我们还是国公呢，平素里见着你许不忌，那是能有多远避多远，避不掉了也是小心翼翼、客客气气。
你咋就老憋着坏心眼惦记我们这仅有的一丁点权力呢。
“臣不同意。”
仅瞬间的震骇之后，李景隆一步跨出，扯着嗓门就叫了起来，可把朱允炆吓了一跳，一旁双喜更是双目一立。
“国公爷你小点声，皇爷这还抱着恙呢。”
这把李景隆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告罪，也是急了，干脆噗通一声就跪到地上：“臣有罪，但陛下，阁老所请万不可行啊，焉有将军务委于地方各省的道理，地方军政统筹，岂不是全成了旧唐节度，这与国不稳、与社稷无利啊。”
他倒也不全然痴傻，说的托辞也是基于国家之事，先扯出一杆大旗来。
“曹国公说的不无道理啊。”
金椅之上，朱允炆有些疲倦，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去看李景隆和许不忌两人，低垂着眼帘。
“若将军务委于地方，岂不坐大节度之权，如此行径不利稳定社稷。”
“地方但有用处，自当事出必然。”
对于朱允炆的担心，许不忌自有说辞：“一般缉盗勘罪，按察司有捕快差役，维护地方治安足够，不可擅自调动地方军。
若出了成组织有一定武器行使恶劣严重犯罪的，严重破坏地方治安且地方捕快差役已无力遏制的，方可调动，人数亦有规制。
若是出了灾情，需要调军救灾的，更是刻不容缓不能暂搁，如百姓聚众而兴事，必为吁求难解，矛盾峙立，如此之事已触国本，必先请至御前。
如此安排，足可使地方不敢出狼子野心之徒。”
整改地方军指挥系统，裁汰五军府，是否会令地方坐大本身并不是一个问题。
各省染指部分地方军的调动权就可以轻易造反了？
如果造反那么简单的话，那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纪纲岂不是可以直接带着兵进入皇宫把朱允炆一刀砍了，然后自己往奉天殿上一坐就可以君临天下。
“而且各省调动地方军，也仅为需求协作，地方军的指挥权仍旧独立，他只是配合各省布政使司进行具体的行动，并非说无名无目，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许不忌拿出一份奏疏：“此本内有条陈，一条一款皆为红线，如有不按章程、短于手续的调动，则一省布政、一省指挥皆免职拿罪。”
奏疏经手转呈御案，朱允炆翻看了几眼后颔首：“确实写的比较明晰。”
说罢了看向李景隆：“曹国公跪着作甚，快起。”
后者这功夫哪有心思谢恩，他从朱允炆的口气中听出的意思，只觉天崩地陷。
皇帝可千万不能同意啊。
“唔，怎么贵国公没来？”
朱允炆扫视一圈，轻咦一声：“军务整改，他是总参谋长，朕还想听听他的意见呢。”
通政司的杨荣站了出来：“回陛下，贵国公前几日就抱了病，言其久在西南，不服北方水土，这些日子在府内安养呢。”
“啊？”朱允炆有些急切：“朕说怎么前些日子见他的时候一脸倦色，双喜，速派御医过去。”
“是。”
交代了这件事后，朱允炆皱着眉头：“这样吧，此事确实不小，朕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等贵国公安养好再议，魏国公。”
徐辉祖站出来应道：“臣在。”
“你与曹国公下朝之后，替朕去看望一下贵国公。”
“是，臣领命。”
说道完，朱允炆打了个哈欠，双喜明悟，马上本脸面向满朝文武。
“皇爷这些日子圣躬亦不适，似这般烦心之事诸公先商量好再来汇报吧，退朝。”
说罢，忙搀扶朱允炆离开，百官在其后恭送。
直等朱允炆的身影彻底自偏殿离去后，百官才各怀心事的出离奉天殿。
于门槛处换靴的时候，徐辉祖小声跟李景隆说了一句。
“你我速回五军府开会。”
这一刻，两人都有种火烧眉毛之感。

第581章 躁动（一）
此刻的五军府大堂，气氛已经不能够用沉重压抑来形容了。
徐辉祖历经两朝，他此刻能够感受到的那种恐慌感甚至远超过洪武朝时蓝玉被捕入狱之时。
当年蓝玉案发的时候，太祖皇帝的屠刀虽然高举，五军府上下武勋几乎杀了一半，但总还算有活下来捡回条命的，但今日许不忌一道奏疏，却是要所有人的命。
今天夺了五军府的兵权，明天就可以顺势裁汰掉整个五军府。
五军府上下十个一品大臣，三十多个二品副职，还有数不胜数的挂着三品职衔养老的武勋，将全部一朝打落尘埃，从此成为一个平头老百姓。
失去官身某种意义来说，绝对比死亡更令人无法接受。
“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这件事上，整个五军府真的报成了一团，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因为许不忌的开口已经不是出于政治立场攻击他们这些既得利益群体，而是想要直接把他们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官场之上，挡人仕途便形如杀人父母，更何况直接剥夺他人的政治生命。
“一旦我们在座的哪位被拿掉帽子，赶回老家种地，那一家老小怎么办？”
这是堪比灭人满门的极恶劣的事情。
“陛下这件事上怎么会如此糊涂啊，竟没有当堂否掉那许不忌。”
徐辉祖扼腕叹息，皇帝的政治手段几十年来向来高明，绝不会看不透这件事会导致的恐怖后果。
环顾整个大堂，李景隆走到薛恪的身边，面向众人。
“今日在座的，有三个国公，十六个侯，堂外的五军府署衙各间办公室，有四五十个伯爷在等我们的决定，全国各地，有我们所有人的亲戚在各个战区、地方军区乃至地方行署衙门等着信，只要我们在这件事上抱成团，就一定能斗倒许不忌！”
“不还有贵国公呢吗。”
还有人开了口，说及这事：“他是新任的总参谋长，又立了如此多的战功，威盖三军，我们何不请他出面，料想如此可保全局。”
还是有不少人纷纷出言附和，只有徐辉祖的脸色阴沉。
“马大军自打班师回来之后，这些日子诸位何曾有拜访得见的？”
一句话，众人面色皆变。
对啊，马大军打来到北京之后便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此间释放出来的信号可有颇多耐人寻味了。
是早就知道，以此来躲避？
“如果没有贵国公出面的话，仅凭我们，斗得过许不忌吗？”
粤国公薛恪沉吟了许久，心里还是没底，他不懂什么叫政治角斗，身处庙堂之高，很多东西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他是内阁首辅，这些年来也是圣眷隆盛，咱们跟他斗能成吗？”
“哎哟我的粤国公你糊涂啊。”李景隆急的满脸冒汗，一把抓住薛恪的胳膊，那眼神瞅的薛恪心里直发毛。
“都什么时候了，人家许不忌都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你还在这担心咱们能不能斗的过他？就是斗不过也得斗啊。”
不抵抗就是死路一条，反抗还有一线生机，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地方？
“政斗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且要赌上所有的身家性命。”
身居五军之首长达近三十年的徐辉祖在众人之中是当仁不让的头，他一开口所有人都要静心聆听。
“所以我们如果不想要束手待毙，就必须联系所有的旧部、亲朋一起来斗，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宗亲也给拉上。
国朝迄今五十多年，宗勋宛如一家不分彼此，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想要斗许不忌，必须联系三个人。”
竖起三根手指，徐辉祖一一道出：“燕王系朱高炽、楚王朱桢、大皇子朱文奎！”
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分量重。
朱高炽是内阁阁臣，朱桢是除却朱棣之外仅剩的在军中有威望旧部的亲王，而朱文奎更是大皇子，眼下天下人心中已定的储君。
“这前两个还有联络的希望，但大皇子？”
还是有人对朱文奎不抱希望：“要知道，此前的事，大皇子已经旗帜鲜明的改变立场支持了许不忌任太子太师，他会在这件事上支持我们吗？”
“家国社稷之重，皇子怎可置身渡外？”
徐辉祖沉声道：“而且我们这可不是在拉他下水，而是帮他，我们宗勋一体反对，必是声势浩大，欲平三军之愤，势必要许不忌项上人头，这时候大皇子若可出面平此间之事，则可降服三军，对大皇子将来大有裨益。”
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听徐辉祖这意思，他是打算联名逼宫了？
“如果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这个时候李景隆反而怂了，刚才还昂扬的斗志秃噜一下降到了谷底：“要不还是咱们先去找陛下抗议下吧，这要许不忌项上人头的事先按下？”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点头。
一想到正面跟朱允炆硬怼，谁心里都没有底。
“陛下也没说同意许不忌的呈请不是，咱们没必要闹得那么大吧。”有人强笑几声，话里话外哪有一分底气：“咱们只要表态反对，让陛下不同意许不忌的呈请不久行了，哪有必要搞得那么兴师动众的，还联系宗亲皇子这可是大忌讳。”
“呵呵。”
徐辉祖甩头苦笑：“贪小利而忘我，遇大事则惜身，何以谋全局。这事你们还当是如此易与的吗，陛下没有当堂否决许不忌的呈请，说明已是三分动心，这个时候我们不表态强硬，须知温水煮青蛙，等到无力回天的时候，我们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我们的亲朋家眷，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徐辉祖已经起身，负手绕堂而走。
“更何况我们真的是无还手之力吗？明联四大战区，西北战区总指挥张辅是燕王系，西南战区总指挥陈春生是马大军副将，东北战区总指挥朱高煦是燕王二子，东南战区总指挥胡钊是粤国公曾经的副将。
这四人除了陈春生我们很难联络之外，其他三人可都是咱们沾亲带故的兄弟挚友，天下有十三个省的都司指挥都是咱们五军府的勋将，论军权，咱们可是握着大几百万的边防军、省府军！
许不忌这个提请何止是夺咱们五军府的权，他是夺天下军权，那些在正规军中为将的元帅指挥，将来退下来也可回五军府任职，五军府本身就是天下武将养老的后路。
五军府没了，他们一生戎马到了老该怎么办？
所以许不忌已经自绝于天下军人了，他是死路一条！”
有句话徐辉祖忍了下来没说，那就是如果朱允炆同意，也是自绝于天下军人！
徐辉祖就不信，皇帝真敢做这事！

第582章 躁动（二）
“皇爷，五军府这会还开着呢。”
乾清宫的暖阁内，朱允炆靠着床头看书，双喜在不远处往暖炉内夹着木炭，而在门槛的位置，一身飞鱼服的纪纲躬身抱拳进行着汇报。
“魏国公提议，欲联络整个五军府、姻亲的宗室、地方手握大军的元帅指挥、内阁阁臣朱高炽、大皇子殿下共讨许阁老。”
“嗯，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朱允炆拿着书头都没转，挥手间，纪纲躬身退下，头都没有抬起过。
等纪纲走了片刻，一个小宦官走进来，将一纸递给双喜后离开，双喜展开看了一眼，扔进暖炉内烧成灰烬。
“皇爷，确实如此，五军府眼下愤懑难平，都打算要许阁老的脑袋了。”
“呵。”
朱允炆继续翻看着手里书，闻言不屑的轻呵一声，脸上仍旧并无急色。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都火烧眉毛了还开会，这是把自己当秀才了啊。”
开会的时间长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不统一！
如果说徐辉祖这边开口，那边所有人都顶盔掼甲的往皇宫里面冲，那朱允炆可能真的要思量一二，好好审度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急了些。
可人家许不忌都要五军府所有人的官帽子了，这些人还能开几个时辰的会慢慢纠结，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等他们这个会开完，统一了所有的意见，朱允炆这边啥都知道，说句不好听的，但凡朱允炆心黑一点，皇宫里伏军都该安排换岗了。
“一群成不了事的废物，真拿自己一个个都当在世霍卫的名将了？大明军威之盛，卒武之勇、枪炮之利，就是拴条狗在帅位上也能横击八千里，朕要他们有什么用。”
一想到这群武勋还要联络地方共同抗议，朱允炆的脸上还是浮现了几丝怒气。
“鼓动军心牵涉政治，这些人一个个已经为了手中的权力把朕的话当成放屁了！”
自古以来，最难把握是人心啊。
“皇爷，要拿人吗？”
“不用。”朱允炆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让他们闹，使劲闹，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成什么样子。”
也没有让朱允炆等到太久，能等不到一个时辰，五军府那边总算是开完了会，而会议取得的最终共识，只不过是徐辉祖、李景隆带着五军府一众勋贵穿着官袍，跑到乾清门外跪着罢了。
他们要面圣。
而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朱允炆的接见。
“今日之场景与二十一年前，朕初登大宝规制京营之时，何等之相像啊。”
朱允炆躺靠于软塌之上，不远处是跪满一地的公侯勋贵。
而这句话，顿时让众人面色一紧。
“当年魏国公与朕说的话，还记得吗？”
徐辉祖喉咙发紧，只觉周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酸痛起来：“臣当年说，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陛下是君父，我等是臣子，宁可一死，不愿背负不忠不孝之千古骂名。”
“哦，是吗。”
朱允炆起身坐直，冷冷的俯瞰着徐辉祖：“朕都记不住了，难为魏国公还能记那么清楚。许不忌是内阁首辅，他此番呈请为国家计，是为了节省国费度支，朕还没有表态支持，你们就急着来找朕诉苦报冤，那要是朕同意了，你们今天是不是就不穿官袍改披甲执戈了呢。”
众人抖如筛糠，顿首大呼万不敢。
“还有你们不敢做的事吗！”
砰的一声，朱允炆一掌拍在桌案之上，怒了：“议事议事，有什么事当朝不能与朕、不能与百官议、不能与天下议？
非要搞这么一出，纠集百十号人入宫，这么多年，那些历朝历代最喜欢搞罢朝、群抗、联署的文官都不跟朕玩这一套，反倒轮到你们来做了。
你们一个个看看自己现在这幅德行，个顶个当年都是元帅将军，丢不丢人，脸呢！”
众人被骂的不敢抬头，只有徐辉祖伏地泣道。
“臣等岂是为一己私利而行此猖獗之径，皆因许不忌此獠所请，虽口口声声为国家，实乃动摇社稷国本啊。
陛下可知，边防军务之苦。漠庭北地天寒地冻，多少驻防大将，趟风冒雪浑身冻疮，为的就是守土保国，图的就是一个将来退出现役，能在五军府谋个养老的差事。
安西万里之遥，多少将军几年难见妻儿一面，为的也是自己的付出能让家里人过的好一些，内阁削五军府之权，裁五军府之经费，这些边防大将将来退役了如何养家糊口，陛下，许不忌这份呈请，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要寒天下将官之心呐。”
徐辉祖的泣求听起来属实是有理有据，却让朱允炆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他听过的最可笑的狡辩。
驻防边地的只有将军没有普通的士兵吗？
跟将军比起来，那些士兵退役之后除了一笔退役安置银，往后可什么都没有。
而有品轶的将校营官，哪一个年年还可以领退休金，与朝官的致仕银比例相等。依旧可以活得很舒适。
但人心欲壑难填啊。
这些个为国家付出的人，都在伸手问这个国家索取他们觉得应得的这不算什么太大的毛病，但是，真正为这个国家付出的，他们却一概视而不见，甚至恨不得将人家兜里的钱掏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才觉得是正常。
当你伤害到既得利益群体的利益时，再去跟他们说大道理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们注定是听不见去得。
这叫做阶级利益的狭隘。
屁股坐在哪个层面就只关心哪个层面的问题，高一层低一层的他们都视而不见这也很正常。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伟大，也不是每个人都如于谦那般，情操之高尚宛若圣人。
贫农反抗地主的剥削是正常的，但一个地主也在反抗地主对贫农的剥削那就不正常了，当然，这样的地主绝对当的上伟大一词。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的思想境界，身处有产阶级却愿意领导无产阶级对抗有产阶级，这种伟大导师，整个世界史上，也仅有寥寥几人。
朱允炆不能强迫这些人都做圣人，也知道这不现实，所以他并没有选择怪罪徐辉祖等人，也没有因为徐辉祖等人的联名反抗而动怒降罪。
“回去吧，朕乏了。”
朱允炆不想跟这些人浪费口舌，但同样也没有明确的表态究竟站在哪一个立场上。但他的不处罚、不怪罪，却给了徐辉祖等人一个错误的信号。
如果皇帝铁了心支持许不忌的话，就凭他们这硬闯皇宫面圣的行为，怎么也得一人打个几十廷杖吧？
皇帝没有怪罪，是不是觉得只是他们的力道不够？
只要再添一把火，能取得地方的支持，皇帝势必要动许不忌！
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徐辉祖扪心自问，他们这群人，已经无路可退了。
要么就束手就擒，将来老老实实接受做平头百姓，要么奋力一搏，打倒许不忌，未来仍可以位列一品，安享晚年。
“我们的父辈打了一辈子仗，我们一样打了几十年的仗，凭什么现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要我们把胜利果实交出来，让其他人来品尝甘美？”
既然是我们在负重前行，那自然也应该由我们来享受岁月静好。
一封封信，走五军府发出，送到了天南海北。

第583章 躁动（三）
五军府的武勋想要成事，那么想要联络的人里面一定有一个人是怎么都避不掉的。
那就是身在南京的燕王朱棣。
北京往南京并不远，朱棣很快便接到了自己大舅哥的来信。
而拿到这封信之后，面对信中徐辉祖希望朱棣可以出面来北京的请求，朱棣只是冷笑。
他笑自己的大舅哥太痴傻了。
到现在竟然还对皇帝抱有幻想？
“他竟然还能这么幼稚的以为，这份呈请只是许不忌的想法？”
朱棣的府邸内，一时聚集了数十名将官，这些将官多是在江南各省的都司指挥，他们也一样接到了徐辉祖的信。
“孤已经退下来了，路你们自己走，不要问孤。”
这个时候的朱棣压根就没心情再去掺和，他直接就赶走了所有登门来试探的将官，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并且在赶走这些人之后，给朱高煦写了一封家书。
“爹希望你可以做一个纯粹的、干净的军人。”
做一个纯粹的、干净的军人！
这就是朱棣对自己儿子唯一的寄语。
军人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战场立功，也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方式，不要总去想着为这个国家刀山火海，就应该享受到哪些特权。
“人心是填不满的，当你欲壑难填的时候要小心，在你的麾下一样有一群亟待实现人生抱负的官兵。”
这句告诫足可使朱高煦警醒。
他已经是东北战区的总指挥了，还想惦记什么？
这句话说得已经很明白，整个东北战区大几十万军队，多少人想做这个总指挥？
只要他们想做，他们就是坚定不移的保皇党，是朱允炆的忠实拥趸，而绝不会是朱高煦的私军。
徐辉祖这种就是已经陷入了思想误区，认为他们的官爵高，权力大，只有他们支持皇帝，皇帝才可以稳定统治。
让贵族做保皇党，皇帝的权威永远不会稳固，只有让渴望做贵族的中下阶级做保皇党，皇帝的权威才可以万世不易。
想闹事的不过是一群看起来名头唬人的高官，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上了岁数，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罢了，这个国家多的是二十来岁青春正盛，渴望做将军、做元帅的普通士兵。
他们不会跟着徐辉祖等人跟皇权对抗，他们只会将对抗皇权的人绑起来，换作自己的进身之阶。
这就是不容置喙的现实。
除非有一天，这个皇帝在中下层军人的眼中已经不值一提的时候，才会出现所谓的变国家军队为私人武装的情况，当然，你还要能养得起这些需要靠着军饷养家糊口的普通士兵。
朱棣告诫了朱高煦，同时在江西，适逢年关，杨士奇见到了自己归乡过年，已经位列河南左布政使的儿子杨稷。
对于自己的父亲，杨稷有很多想要请教的地方。
“陛下一直想要开疆拓土，却在这个时候动武勋的利益，岂不是会影响到军方的积极性吗？这个操作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幼稚！”
毫不留情的呵斥出口，杨士奇教诲道：“你以为这是内阁在夺权吗，这是中央在集权。是陛下在净化军权，让军队彻底的成为国家军队，而不在烙印上某一个拥有所谓军功、威望的将军的名字。
为什么这次五军府闹得那么大，就是因为他们认为打了几十年的仗，对这个国家有功劳，应该伸手向这个国家索取他们应得的回报。
而实际上，真正为这个国家付出最宝贵东西的，已经没有机会在开口向国家索要什么了，因为那些人付出的是生命！
陛下这次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将属于勋贵阶级的利益全部剥离，而后分散到全军每一名士兵的头上，军权也将会高度的集中到陛下手里。
那些个元帅将军在战场上一战歼敌几十万，真认为自己神勇无敌了？那是三军卖命加上炮火之利取得的战果，不是他们自己一把刀砍出来的。
否定他们的成绩，实际上在肯定基层官兵的功劳，是牺牲一小部分将心换取全军的军心，将来在为将的，一定是纯粹的干净的军人，而不是一个满脑子私利作祟，总惦记能否利用手中军权为自己及家族牟取到私利的弄权军中老虎。”
每一个时代总有不同的选择，如果眼下的大明没有犀利的火炮和枪械，还是冷兵器的时代，那么一个出色的元帅当然很重要。
就好比穿越之初，朱允炆为了这个国家当然要迁就朱棣，宽恕朱棣曾有的反心反意。
而到了今朝，一个名将依旧重要，但已经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那种了。
李云龙带着独立团拿着轻重机枪，三千人干韩信三十万大军能取全胜，谁都知道李云龙一定赢。
但谁会说李云龙是一个比韩信更出色的军事指挥官？
是因为时代的进步，所以朱允炆要开始着手净化军队的思想。
马大军班师的时候，朱允炆已经释放了这个信号。
他没有出城几十里的去接，没有大排宴席的去款待，更没有明发诏书的去夸耀。
只是一个任命的敕封，让一部分人知道，马大军做了新任的总参谋长罢了。
逐渐降低军人在这个国家的影响力，对一个国家来说是好事绝不是坏事。
朱允炆只是在减少未来可能出现的军人干涉政治的风险，绝不是说去打压军人的地位，搞重文抑武。
普通官兵的饷银、补贴、伙食、战功封赏一年比一年高，当兵固然苦，也比做工种地挣得多，一样是在厚待。
“武官搞政治哪里是陛下的对手？他们总觉得自己有多么的了不起，殊不知，当他们聚在一起商量要用他们所自以为是的手段来捍卫他们理所应当的权力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
不是陛下自绝于军方，而是他们自绝于全国军人了！因为他们恬不知耻的将所有军人浴血奋战的功劳拢于自身，豪言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天道对他们的恩赏，这就同许不忌斥为父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一样，同为悖论。
你且看着吧，这件事会闹很多年，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陛下借此机会将全国的军心军权高度统一，陛下为人，为父陪驾多年早有领教，一群愚昧无知之人，还妄图螳臂当车，却不知都是棋盘之子，每一步都在陛下预计之内。”
看似具有极强大威慑力的军权，想要破除有多容易？
只需要一道诏命，晓谕全军，告诉那些军人、军官、将领，他们的年俸会涨就足够了。
徐辉祖这些不会背叛他们的阶级，那普通的军人又会背叛自己的阶级吗？
人心叵测也最简单。
利己主义！
谁能让他们吃饱，还能给他们荣誉，更能给他们晋升的空间，那他们就一定拥戴谁并为之而赴死。
而这三点，普天之下，除了朱允炆还有谁能给？
而遗憾的是，这么简单易懂的道理，杨士奇能一眼看透，身处于漩涡中的徐辉祖等人却看不透。
他们还在等着各省的支持呼应，等着各大军区指挥一级以上武将的附和。
等着当天下四海云动的时候，他们在进一步，彻底斗倒许不忌。
保全自己手中那来之不易的权力。

第584章 躁动（四）
安西布政使司，亦力把里本部。
刚从撒马尔罕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张辅戎装未解，便收到了一封信，一封落款为李景隆的信。
“他给我写哪门子信？”
张辅拿着信乐了，冲身旁的副总指挥朱能笑道：“总不会是打算给我介绍媳妇吧。”
身旁一众参谋政委之类的从官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了，张辅拆开信观瞧，这脸色顿时僵住，而后青红变化，喝了一句：“狂悖无知！”
见到张辅这般动静，几人都愣住了，朱能也瞥了一眼，脸上亦是变颜变色。
这信中内容实在是太骇人了。
“怎么了张帅？”
参谋长邱福问了一句，心说就李景隆那货色，能写出什么让张辅如此动怒的信。
“你们看看吧。”
连一丝遮掩都没有，张辅直接将信交给众人传阅，而每一个看过的无不是瞪大了眼睛，气的浑身发抖。
在信中，李景隆竟然希望他们向朱允炆写信，请拒许不忌呈请，并处罚其罪？
让一众将军以边防军权影响朝堂政治，这不是害大家伙去死吗？
大家戎马一生，好不容易拼到今时今日的地位，有了如今的身份，有了能够建功立业的平台，有着前程似锦的光辉人生，谁脑子有坑跟你干这事。
为皇帝效死命还觉得做得不够呢，还谈什么对抗皇权。
内阁要夺五军府的权，裁五军府的经费，甚至说句不好听的，直接汰撤五军府的编制，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打了一辈子仗，到了岁数就退役，回到老家安享晚年的时候，自己含饴弄孙，跟一众后代儿孙吹吹牛，说说当年战场上的峥嵘岁月，他不香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不是退下来之后还要混个高官显位才叫公平，赖在位子上不走，非要保子孙后代一程的想法张辅不是没有，但他知道，这个权力皇帝愿意给他就受着，皇帝要拿走，他也会老老实实的拱手让出。
多少叫个够啊。
“做臣子的要知足。”
张辅环顾四周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政委何之亮的脸上，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张辅父子两代世受皇恩朝禄，自觉粉身碎骨亦难相报，中央一应决议，必恭顺服从，断无二念杂想，也望诸位莫犯糊涂。”
几人都应声道：“张帅英明，末将等亦作此想。”
“将此信送往北京御前，同时以咱们西北战区的名义写一篇文章送往通政司，就言西北战区上下，誓为陛下效死命，坚定不移服从中央一应指挥安排。
君父之意志即国家之意志，所有反对君父决议者皆为叛国乱贼，西北战区必予之坚决讨伐！”
西北战区的表态很快抵达了北京，但朱允炆却并没有要求通政司刊发天下，他在等！
很快东北战区朱高煦的表态、西南战区陈春生的表态均送达北京，一并送来的也有三封来自五军府写给他们的信件。
四大战区，三个表态要为朱允炆这位皇帝赴死效命，彻底割断与五军府所有武勋的故交过往，并视五军府一众勋贵为敌寇！
“看到了吗。”
朱允炆将这些信件交给许不忌，冷笑：“张辅也是武勋、陈春生一样是武勋、朱高煦既是武勋又是宗亲，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支持五军府，都表态会坚决服从中央的一切决议。”
许不忌亦笑，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情。
这都是很合理的发展，是必然的现实规律。
哪个脑子有坑的会在这个时候放弃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和身家性命去搏所谓的未来养老特权？
徐辉祖等人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张辅这些人就愿意舍弃了？
“东南战区和各省还没有表态呢。”
想想这，许不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最要命的就是东南战区，这支部队的组成过于驳杂，含括了南华、日本和江南各省驻海防集团军，尤其是江南各省的驻海防集团军，毕竟江南自建国以来，一直都是勋贵的大本营，如果没有迁都北上的话，中央对这些地方还有着绝对的掌控力，眼下定都北京，这几支集团军的指挥可都是五军府勋贵出身，他们会不会？”
“会什么？”
朱允炆目光遽然一冷，说了这么一句：“朕还没死呢。”
朕还没死呢！
这句话，足与之许不忌无尽信心。
有道是虎死威犹在，何况朱允炆这条活着的真龙。
眼下东南战区的总指挥是当初薛恪的副将胡钊，薛恪征海外诸国战功卓著迁升粤国公后入五军府享清福，胡钊就接了薛恪的帅位。
此间之事，胡钊自然也接到了薛恪的手信，眼下正犹豫踌躇着呢。
在泉州大营，胡钊召集了东南战区几大集团军的指挥使，独独没有南华和日本的指挥使。
而这些参会的指挥使，父辈基本都是五军府的勋贵，是洪武朝时期的沿海宿将。
而胡钊的父亲亦如此，他的父亲叫胡德济，是胡大海的养子！
胡德济生前领镇杭州，胡钊少时从军亦先入杭州水师衙门，后迁广州水师衙门，随薛恪领征东南诸国、后为副官征日本，亦算战功卓著。
而胡钊毕生所余之心愿，就是可以将来能在退役的时候，不求混到祖父胡大海的越国公爵禄，能混个南越侯之类的侯爵就足矣了。
可如今，内阁要动五军府，他还怎么荣退，怎么光复门楣？
打了几十年的仗，眼瞅着就可以退下来安心养老，回京在五军府混个职务，顺道给自己的儿孙保驾护航，这就没了？
胡钊不愿意，一众各集团军的指挥使也不愿意。
“书信圣前，就说我们不服！”
驻浙江海防集团军指挥使周世显第一个喝骂起来：“狗屁的阁老首辅，酸儒书生罢了，他能在后面耀武扬威，全靠着咱们在前线舍生忘死的拼，到了，他成了咱大明的万人之上，咱们呐，连个退休养老的地方都要给咱们剥夺掉。
没咱们这些军人，蛮夷异族早就把他生吞活剥了，狗娘养的东西不知好歹，没说的，他敢裁五军府，老子第一个拿刀砍了他。”
自周世显之后，其余几人也是如此，纷纷开口支持，表态要书信皇帝，惩治许不忌。
“可人家是内阁首辅，这几年更是圣眷隆盛，陛下会同意吗？”
一句话，兜头凉水浇下，正堂陷入到安静中。
“陛下也不能忽视军心。”周世显咬牙：“我浙江海防区，三万健儿是断不会同意的。”
对周世显的嘴硬，有人报以冷笑：“你说不会就不会了？”
“你娘的，那你什么意思。”
周世显急了，指着其人鼻子痛骂：“难不成咱们同意，当了几十年兵，打了几十年仗，付出了那么多，到老了退役回乡做平头百姓？”
两人呛了起来，胡钊怒喝一声。
“别吵了！”
震住场子之后，胡钊才开口：“这样，咱们自己不服指定是不行的，马上各回本部，联系全军将士，向他们通晓利弊，争取咱们搞个万军书，视为军心所向，也好让陛下重视。”
“嗯嗯，好主意。”
几人都眼睛一亮，纷纷附和，而后心急火燎的起身告辞，谋划安排。
不仅东南战区如此，浙江、福建、江西、拆分后的江苏、安徽、河南六省都司指挥也在谋划，打算动员这些个省府地方军搞一次联名抗议。
万众一心，定要斗倒许不忌！

第585章 新生代的军人（一）
踩着初春的阳光，一大早就爬起来上工的朱文圻蹬着自行车赶到了龙江船厂，将车子放进划规的车棚内，朱文圻一边同身边的工友闲聊，一边向着厂区走去。
赶等到了厂区门房的位置之后，朱文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旁的工友轻咦出声：“诶，今日倒是稀奇的紧，这把守厂区的兵呢？”
龙江船厂可是眼下大明三大船厂之一，内里很多正在研发改进的龙骨堪称为国之重器，素来保卫森严，有两个总旗的驻南京海防正规军人看护，十二个时辰轮岗守卫，怎么可能会出现空岗。
“谁知道呢，听说连夜就抽走了。”
几名夜里住在厂区宿舍的员工经过插了话：“可能是出什么紧急任务吧。”
“南京是故都，江南财税中心，能出什么紧急情况。”
即便迁都京营北上，南京周遭依旧有小十万的正规军、地方军保卫着，压根不可能有什么严重的突发情况，需要连龙江船厂的卫兵都调离。
所以朱文圻是压根不信的，但他又一时想不出来能有什么问题。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解做工，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朱文圻才在食堂碰到了刚刚调动回来的数十名卫兵。
端着饭盘，朱文圻坐到了这些卫兵的附近，竖起耳朵听着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今上午马将军说那话什么意思啊，怎么就要签名反对内阁整改五军府的呈请，话说，啥是五军府。”
“俺哪知道啥是五军府，反正不懂的事就别操心，站好咱们自己的岗就好。”
“那你签字了吗？”
“签了啊。”
卫兵嘿嘿一笑，轻声道：“俺虽然不知道啥是五军府，但马将军不说了吗，五军府是咱们军方的，可以为咱们军人谋福利，而内阁是那些读书人的，要整五军府的目的就是扣咱们腰包里的钱，我一听就把名字给签了。”
“对对对，说的要道理。”
几人都叽叽喳喳的，只有一个低头耷耳不敢吭声，因为他没有签。
“小李，你这不说话，该不会是没签吧。”
被唤作小李的卫兵都快急哭了：“俺哪懂这签名是做什么事的，什么内阁什么五军府，听着那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俺就想老老实实的当兵，不敢掺和。”
这话说的几人都纷纷对小李声讨起来，但很快，食堂大门处走进一人，喝了一句。
“孙伟、孟二虎、高晴、李三天。”
四个卫兵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大声应喝：“到！”
朱文圻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唤这四人名字的是一个三十岁许的男人，从装束甲胄和头盔的翎色来看，这是一位政委！
“出来，本将有话跟你们说。”
四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的喊了句是，然后饭也顾不上吃，马上列队走出，一桌子便只剩下那个没有签名的小李。
朱文圻没有去窥听，而是端着饭盘走向小李的身边坐下，说了这么一句。
“你在害怕。”
小李本是不打算搭理朱文圻的，听到这个问题便愣住。
“你拿筷子的手在抖，因为你觉察到自己之前没有签名很可能是做了一件错事，尤其是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签名的时候，因为不合群而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错，对吧。”
朱文圻平和的语气在某种程度上宽了小李的心，他点点头，但还是恪守纪律什么话也没有跟朱文圻说。
对于默不作声的小李，朱文圻也只是笑笑，自顾自地说道。
“你做的是对的，当兵嘛就好好当兵，有些事本来就不该你们做军人的掺和，当兵吃饷，本分从军即可，千万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做了无妄无知的帮凶。”
一句帮凶瞬间把小李吓得一激灵，他虽然单纯，但也知帮凶二字绝不是什么好词。
“你若是想要心安，可将上午遇到的事跟我复述一下，或许我可以帮你。”
朱文圻埋头扒饭：“放心，你小点声没人听得见。”
心中忐忑难安的小李犹豫了许久，终还是将今晨之事说了出来。
原来凌晨天还未亮的时候，他们驻防龙江船厂的两个总旗就接到集结的命令，赶等到了南京卫戍大营，就听得驻防卫指挥使马鑫的要求，让他们所有人在一份写有反对内阁整改五军府呈请的请愿书上签字。
在这个动员会上，马鑫说五军府的存在是为了保障军人利益，提高军人福利和补助的军方机构，而内阁为了省下这部分钱，决定裁汰掉五军府相应的职权和经费。
一句话来说，就是要把属于大家伙当兵的钱抢走。
同时马鑫还厉声控诉，如果没有了五军府，将来这天下就是文人一家独大了，说什么重文抑武，大明就成了赵宋，将来国家社稷的都有危险。
虽然眼下当兵的比起二十多年前稍微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文化，少部分呢还上过好些年学，但到底是想法单纯些，加上马鑫说的似乎也确实有道理，当即各个气愤填膺，一边声讨那群没良心的文人，一边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小李这般不愿掺和、不敢签字的，整个南京卫戍区一个整编卫，只有寥寥两三百人，其他的九千多人，全部在马鑫的哄骗鼓动下签了名。
听完原委的朱文圻点点头，刚打算说话，便就发现食堂门外先前那个政委走了进来，忙缄口不言，将饭菜吃个干净，闷头混进人群中离开。
政委一路走到小李跟前，脸上带着笑，见后者起身站的笔直，便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头。
“小李是吧，你今天做的很好，思想上还是过硬的，我会把你的名字记下来抄送北京的。”
“是，谢谢政委！”
小李虽不懂自己到底做的哪里好，但还是大声道了谢。
“赶紧吃吧，吃完回到你自己的岗位上，其他的不要多想。”
交代完，政委刚打算走，又顿住。
“刚刚坐你旁边的工人跟你聊什么了？”
“报告政委，没有！”
小李心里紧张，但也不敢乱说，生怕到手的功劳又没了：“他问我今早为什么没人守卫厂区，我什么都没说。”
政委呵呵一笑，转身就走。
小李的眼神看向政委的背影，余光扫到了窗外。
四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阳光下站的笔直。

第586章 新生代的军人（二）
夜风微凉，刚吃罢酒的马鑫哼着小调走在回营的路上，入营地的时候，看守营门的两名卫兵向他敬了礼。
“见过指挥使。”
“嗯。”
懒懒的随意抬手回了一礼，马鑫继续哼着调子，但入得营区的时候，这脸色便微微变了一下，转身就要离开，身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马指挥。”
身子僵住，马鑫在回头的时候，脸上便挤出了三分热络的笑。
“哟，葛政委啥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去北京，到总参政治学院深造了吗。”
“我再不回来，南京戍备卫还有点军队的样子吗。”
葛磊寒着脸走向马鑫，待等靠近的时候鼻翼一动，脸色更加难看：“马指挥这是喝酒了？”
“咳咳，入营说。”
避无可避之下，马鑫只好硬着头皮拉葛磊入自己的营房，一进屋便赶忙锁上门，陪笑：“碰到几个老乡，实在转不开面小酌了几杯，见笑。”
“今天不是一个月内特点的假日吧。”
坐在马鑫房间的椅子上，葛磊的腰板挺得笔直，看向马鑫的眼神里尽是不满：“非假日军人不得饮酒，这条纪律看来马指挥也忘了，也对，你犯的军纪那么多条，也就不在乎这区区一条饮酒了。”
任谁被这般诘责的话直接说到脸上都不会好受，马鑫好歹也是南京戍备卫的指挥使，手下领着一万全副武装极精锐的军队，自然也有几分自己的傲气，加之饮了酒，脸色更难堪。
“葛政委有话可以直说，本将犯了哪些军纪？”
见马鑫不承认，葛磊冷笑起来，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马鑫，质问道：“全军签字抵制内阁呈请关于整改五军府相关军务的事是你搞出来的，马鑫，你要干什么！”
说到最后，葛磊的声音越来越高，更是拍了桌子，手指马鑫的鼻子：“军规军纪第一条，军人当恪尽职守服从命令，绝不允许干涉地方政务。
中央有什么决议我们只需要服从即可，你鼓捣军心牵连政治，其心可诛，其罪不赦，还有脸在这里问我你犯了那条军纪。”
看到葛磊拉开的架势，大有跟自己水火不容的姿态，马鑫属实是有些吓住了，酒也醒了个七七八八，忙绕开桌子一把抓住葛磊的小臂赔笑：“我的葛兄，我的好大哥，你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咱们全国的将官指挥吗，文人要夺咱们的权，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是。
再说了，这事又哪里只是咱们南京一卫之想，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等江南五省，带着河南这个中原省，所有的都司、驻军全部都在商量，要群起抗议，决不能让内阁把咱们武官的军权给夺掉。”
“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
葛磊冷冷的看着马鑫，像是看一个小丑般嗤笑：“内阁什么时候夺咱们的军权了？你是南京戍备卫的指挥使，规制于总参谋府领导，跟此番五军府军务改制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江苏都司的指挥使，他是规制五军府，没了五军府，难不成江苏的布政使司衙门就敢直接指挥江苏都司的省府军了？
军政分离中央强调了多少年，改制一下地方军的指挥体系，怎么就影响到将官指挥的军权了？
我看你们不是担心失去军权，是担心失去五军府这个养老的体制吧。”
五军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朱允炆要裁汰，而徐辉祖等人极力反对，甚至认为天下的武将都会支持他们呢？
眼下的五军府早就不是原时空明朝的五军府了，这一点大家不要带入错了。
有一定岁数的可能知道这么一个单位吧，叫做中顾委。
五军府眼下就相当于大明军方的中顾委。
而实际权力呢，又比中顾委多了一个可以指挥调动地方的省府军，以及征收高速过路费留作津贴专用。
这些一次次的改动前文都写过。
五军府是大明军队主将养老的地方，比如说一个兵在西北战区，跟莫斯科公国打仗，打了几十年一路升迁到了一品的总指挥。
然后退役，退出现役之后，他就会进入五军府，担任东南西北中某一个府的左都督或者右都督，既可以每年领取他当初退役时的致仕银，又可以从五军府的职位任上领取到相应的职级年俸，还可以发挥一下戎马几十年的余热，指挥一下地方军干一些清缴匪寇的任务。
同时呢，因为他在五军府任高职，他的子孙就可以直接进入南京军事院校（本书初期的讲武堂）读书上学，毕业后呢留在五军府任职或者调动到正规军、地方军出任军官。
这就是所谓的军事贵族世系。
所以每一个高级将军的最终一站，都会到五军府挂闲职，过着享清福日子的同时还能照顾自己的子孙后代。
如果没有了五军府，那么同样是一个兵，打了一辈子仗混到了西北战区的总指挥，退出现役后，他就是退伍的老将军，赋闲在家养花种草，就又回归了老百姓，当然，作为一个一品正职退役的元帅总指挥，他每年可以从国库以及明联领取双份致仕银。
能有个一千多万，可以在北京买几十套房子了。
只不过他的子孙后代享受不到任何特权带来的余荫。
想进入南京军事院校就要自己通过能力考录，考不进去又想当军官，那就从军入伍打仗，全凭实力和杀敌立功了。
这就是为什么徐辉祖等人不愿意放弃五军府的原因。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子孙后代。
也就是想要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永远昌盛。
这种家族对这个国家自然是无限忠诚的，因为只有国家一直强大，他们的家族才能一直享福，做一只寄居于巨人身体上安然吸血的寄生虫。
之前说过，如果没有朱文圻，朱允炆绝对绝对不会去碰这一块。
绝对不会！
一代人永远做不成这件事，只会让这个国家陷入到无尽的麻烦之中。
而现在葛磊直接将话说到了马鑫的脸上，就是挑明了话：“你只是担心失去了五军府这个安心养老的体制，将来等到退伍的时候，没有个好去处安顿，不想再当回老百姓罢了。
陛下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我们每一个人往上倒三辈，根上都是一普通百姓，朕的爷爷当年还是行乞发家的呢。
百姓这个身份很丢人吗，如果我们的官员瞧不起百姓，那么我们要把这种官员踢出去，如果我们的军人也这么想，那我们就更要警惕了，因为军人是保护老百姓的。
从百姓中来，更要懂得回到百姓中去，这才能不忘初心，时刻记得为老百姓谋福利、做好领导百姓们走向富强生活的筹谋工作。’
马指挥，我们俩都是军人，还是高级军官，你是堂堂正三品的南京戍备卫指挥，你便是退了伍，一年尚有近六十万的致仕钱，哪个百姓能有你这般安享晚年的幸福！
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不好吗，为什么还去惦记那些不该你惦记的东西，去跟中央作对呢。”
马鑫的脸上阴晴不定，良久兀自嘴硬一句。
“反正五军府不能没有，不然的话，这天下就成文人的了。”
房间内，葛磊的面色已是铁青一片。

第587章 新生代的军人（三）
当马鑫最后依旧嘴硬的时候，葛磊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
这一刻，葛磊知道，他即将失去这位跟自己共事多年的战友。
马鑫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而是一个已经具备了政治投机客特点且偏隘自私的人，这种人，是决不能够做一名高级武将的！
“取缔掉五军府，这天下就是文人的了？”
葛磊的肩头几次耸动，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话马鑫最后的嘴硬还是应该痛心，痛心马鑫已经不再像当年那般堂堂正正，如今的马鑫满嘴的谎言狡辩，甚至明知道自己在狡辩还兀自嘴硬。
“这种话你拿来骗骗基层的兵也就罢了，现在还拿来跟我说，马鑫，你作为一名正三品的指挥使，这句话你自己信吗！你信吗！”
眼下之大明，政权因为最初那次倒孔运动、因为《建文大典》、因为废除科举、因为越来越完善的行政机制已经全部被归拢到了中央，这一点就不多赘述了，细看的都能在前文找到。
而军权一直都攥在中央手里，从洪武朝时如此，到今朝更甚。
没有了五军府，地方军的军权便从五军府直接划归了中央，也就是说更加的集中了。
地方布政使司衙门可以调动地方军，但那是在特定的几种情况下，且需要满足几点核心的要求及手续，这也有赘述。
没有五军府的存在，只不过是让大明失去了一个可以长期安享国家政治红利的世系贵族阶级，向下向基层释放出了更加宽松的晋身空间，让处于基层的士兵可以得到提拔。
同时，因为少却了几十上百个世系贵族的家族，自然也就不存在通过姻亲纽带迅速形成政治势力的宗权、族权，向基层释放了政治资源，可以让普通人也可以获取到国家公权力成为这个国家行使公务职权的一份子。
让平民老百姓也有机会出人头地，成为可以领导或参与领导这个国家的一份子。
当然，徐辉祖等人说这话给各省指挥听的时候，是如此阐明的。
如果失去了五军府、失去了传承的贵族世系，那么这一块空白的政治红利很可能被文官集团攫取。
比如说学院派、同乡派。
这一点咱们不抬杠的说，确实如此亦是必然。
宗勋一旦退出历史舞台、可以传承的贵族阶级退出历史舞台，那么大明这个国家，将会有一大片的权力空间瞬间呈真空状态。
而作为距离政治权力最近的文官集团，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占有。
不过有一点那是文官集团拍马都追不上宗勋贵族阶级的。
那就是文官集团本身并不具备传承性，其本质上过于依赖皇权，或者说依赖政治制度而生存。
什么叫做依赖政治制度而生存？
这便是只有从政者、为官者才能懂了。
政治的抽象化、具象化。
抽象化是过渡期、具象化是稳定期。
比如说汉晋时期的门阀制度，就是国家政治的具象化，也叫做豪族社会。
豪族社会对国家政府的治理能力需求度并不高，因为豪族门阀他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咱们可以管这个叫做族权、乡权、宗权。
在豪族门阀的势力范围之内，门阀的领袖根据自身势力内的人文情况制定秩序，这一范围内的百姓要按照这个秩序来生产、做事、循规蹈矩。
国法是不可以干涉的，俗称的皇权不下乡。
那抽象化是过渡期，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唐末至宋朝。
因为两朝中间有一段五代十国，打得天下乱七八糟，宋朝建立之后，重新规划了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这一点前文有写。
国家公器均天下，士大夫权力得到全面增强，民间老百姓可以读书一路成为王安石那种柄国宰相。
豪族门阀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国家开始统一行使规范的法理，这个时期就可以叫做平民社会。
而豪族社会往平民社会转变的过程就是过渡期，是政治制度的抽象化。
眼下的大明，有五军府、宗亲这种贵族世系，也有许不忌这种平民出身做到内阁首辅的，就是抽象化。
因为豪族和平民并存。
等到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全面进入平民社会后，没有了贵族世系，那又是一种新的具象化。
所有人担心的文官一家独大，大明是不是就变成了赵宋或者走明中后期的历史老路？
平民社会的特点跟豪族社会截然相反，平民社会的吁求是政府的治理能力要变得更高，因为没有了豪族这个中间机制的存在嘛，所以是政府直接面对到普通百姓，政府每一条政策都将影响到一个普通百姓的民生。
那么政府对社会的治理能力不够，平民社会就会反弹，反馈给政府一个不满的态度出来。
而政府的治理能力通过什么媒介来表现？
官员，也就是大家所担心的文官集团。
文官集团做的不好，社会会实时进行反馈，那么这个官员就势必会被裁汰掉，他的政治生命也将会结束。
因为在这个政治制度下，他没有做好份内工作，因此自然要被抛弃。
而如果想要维系自己的政治生命，那么依附政治制度而存的官员，就必须要顺应平民社会下对政府治理能力不停提高的吁求。
这一点不是现代人总结出来的，早在宋时古人已经具有很超前的政治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了。
《吕氏乡约》就是最早的乡村自治规范章程，是因为赵宋王朝不能够给予平民社会所需的治理能力，所以由民间老百姓自发组织治理。
那么为什么赵宋王朝时期的政治家已经看出了这个症结却无力改变呢。
还是那句话。
‘皇帝为何造反？’
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怎么会反对自己的阶级呢？
没有一个皇帝会愿意进入到平民社会，从而整天愁眉苦思想着如何服务百姓，提高政府的治理能力。
朱允炆愿意做第一个，你可以说他傻、说他理想化、说他太假了不真实。
但你必须要承认他，伟大！
我们都从历史书上认识过世上几大伟人，而朱允炆到了皇帝这个位置，肩负着全国上亿百姓的未来及责任，他当然想要做一个这样伟大的领导者。
所以同样是文人坐天下，眼下的大明却和宋朝是完全不同的。
在已经规范的形成习惯的政治运转体系内，向来靠着依存政治制度才能延续政治生命的文官还怎么去沆瀣一气的毁灭这个国家？
或者头皮痒、水太凉的给自己换主子？
就算他们想换，也只能裸辞，一个人孤身跑到敌营做奴才罢了。
老百姓不会跟他，他的同僚不会跟他。
所谓的同学会、乡友会也不会跟他。
我们只是同学、同乡，我又不是你爹，我会为了你放弃我自己的政治生命？
看似牢固的学院派、同乡派，在平民社会制度下，其根基是极其容易崩散瓦解的。
因为你做不好，我不能冒着被摘帽子的风险来保你。
当然，也有胆大去做的。
就是到二十一世纪，也有带病提拔的，但几个腐败的官员联合起来，能腐败诺大一个国家吗，能腐败欺凌全国十几亿百姓吗！
当腐败的圈子越来越大的时候，就更加包不住，就更容易被最上层察觉，继而一网打尽。
要还担心，说万一内阁也腐败了呢？
皇帝也腐败了呢？
那就没必要再说了，揭竿而起，百姓造反，改朝换代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斗争。
只要后继位的皇帝、内阁阁臣懂得这一点，他们就不会放任腐败滋生扩张，不会改变已经完成转型的国体制度。
当然他们一定会懂，要不然《建文大典》不白修了。
当然这里面还涉及一些政治本身所具有的独立逻辑，以及在官僚世界中政治关系的再定位问题，这里就不写了，一是比较复杂，举例的话就比较敏感了。
葛磊斥责马鑫这句‘你自己信吗’，就是因为两人本身都是高级军官。
军人不可以参与政治，但高级军官一定要懂政治。
两人没有一个不懂的，所以葛磊才生气。
直到这个时候，马鑫还在嘴硬。
“没有五军府，这天下也轮不到文人，还有我要纠正你一点，这天下既不是文人的也不是武人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我们都是人民的一份子，习文也好、从军也罢，都只是为国效力的一个渠道，这一点，是必须要搞明白的！”

第588章 新生代的军人（四）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封封所谓的‘万军书’送抵泉州东南战区总营，胡钊这位总指挥也是更加有底气。
“东南战区，三十万健儿，江南六省都司二十万地方军，皆不服内阁决议，这是军心所向，是滔滔大势。”
在紧急召开的全军高级会议上，胡钊将这十几摞厚厚的写满人名的抗议书放在桌面上，环顾四周面带得色。
“下面，就该咱们联名签署递交北京了。”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小视这五十万军队的力量吧。
周世显第一个迫不及待的签下自己名字，其他众人也有样学样，倒也有提笔犹豫的，无不是紧皱眉头：“咱们就算签了又如何，万一内阁置之不理呢？”
那一边，周世显已经暴躁的开口喝骂起来：“去他娘的吧，今天这事内阁是不同意也得同意，如果那些个臭书生还敢硬来，老子就去北京砍了他们。”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及，那些个本就犹豫的更不敢签了。
听周世显这话，咋总感觉像是要造反呢？
“他娘的，你们倒是签啊。”见几人呆滞住，周世显急了眼：“扭扭捏捏的跟娘们似的。”
首位之上的胡钊也是面色不虞看向几人，冷哼：“怎么着，诸位这是打算临阵退缩了？可莫要忘了，诸位皆受过五军府之恩，是几位国公爷的提拔，诸位今日才有资格位列指挥使一职。”
几人没法，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笔，恰在此时，会议室外响起了嘹亮的集结号角声。
这一下可把会议室内几十号人惊了一跳。
“没本帅的命令，谁敢吹全军集结。”
熟悉军中号角声的胡钊面色大怒，这是最高级别的集结号，闻听此号，所有官兵需在五分钟之内完成披甲并达到指定地点整装列队，并且完成战斗准备，是可以随时投入进战场的。
一群人坐不住了，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往外看，只见得营区内，已是无数身影涌现，泉州总营十万军队正在进行集结。
“太大胆、太放肆了。”
胡钊气的浑身发抖，拔腿向外走：“本帅一定要把传令兵枪毙掉。”
几十号人跟在胡钊的身后往大校场走去，等赶到的时候，校场之上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浩浩荡荡的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娘的，谁敢假传军令，擅自吹全军集结。”
迈步走上帅台，胡钊破口大骂：“警卫营何在，给本帅把人拿了，就地正……”
话到这一句便是戛然而止，胡钊的眼睛亦是瞪大。
站在帅台之上的是一个看起来能有三十岁许的中年男子，一身文官装束，胡钊能认出来，这是四品知府的袍带。
一个四品的知府跑进泉州总营不足以让胡钊惊愕，真正让胡钊战栗的，是这文官右手举起来的一块令牌。
令牌雕刻有日月星辰和一颗不怒自威的龙头！
这是。
明联皇帝令。
自胡钊始，几十名将官瞬间站的笔直，右拳握紧举起：“吾皇万岁。”
喊罢了万岁，胡钊才敢小跑靠近此人，脸上挤满了笑意，搓着双手：“天官何人，来前也不通报一声，本帅当亲迎设宴。”
“杭州知府于谦。”
杭州的知府竟然跑到了泉州来，而且，于谦明明才二十三四岁，现在看起来却已经来像三十多了。
小心的收回令牌，于谦面色漠然的看着胡钊：“奉陛下命，此番来泉州是为拿人。”
一句拿人，几十号将官的脸都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打起了哆嗦，胡钊艰涩的吞咽下一口唾沫，硬挤出一丝笑。
“天官欲拿谁。”
“拿你！”
于谦啪一把拿出一份奏疏，当着十万军、当着胡钊等人的面大声念道。
“东南战区总指挥胡钊、副总指挥李本、参谋长顾齐林、政委孟志并浙江海防集团军指挥使周世显、福建海防集团军指挥使刘玉和、江苏海防集团军指挥使瞿东来及浙江、福建、江西、江苏四省都司指挥使，触犯军纪，即刻拿入北京，接受总参谋府军纪司审察。”
几十号人中，被点到名字的无不如遭雷击，有胆小的更是双腿一软瘫坐于地。
帅台之下，十万大军亦哗然。
什么情况，自家的指挥部就这么被端了？
胡钊的牙关打起了哆嗦，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只要身处泉州总营，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去了北京，那就是死路一条。
“天官开玩笑呢吧，本帅戎马二十几年，立功无数，从未触犯过军纪，只有功而无罪，陛下怎么会降谕拿我。”
但他的嘴硬换来的只是于谦冰冷的注视。
“这是泉州总营，你孤身就想拿我！”
胡钊有些抓狂了，指着于谦的鼻子：“区区一个四品的知府，老子是正一品总指挥，是东南的元帅。”
“谁说我孤身了。”于谦不屑的咧嘴：“看不见，我有十万大军吗。”
十万大军？
难不成于谦是带兵来的？
胡钊疑惑，不可能啊，十万人那么庞大的数量怎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但紧跟着胡钊就明悟过来，于谦嘴里的十万大军，就是校场内集结的这十万人！
果不出胡钊所料，只见于谦转身面向大校场，声音经过扩音喇叭传遍了这片天穹。
“前些日子，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参与了一次所谓的签名抗议内阁的行动，我也知道你们参与的原因只是被某些人给欺骗和鼓动了，所以，奉皇命一概不纠，而鼓动你们的人，就是我刚才点名要拿的你们曾经的元帅、指挥使、参谋长。
现在听我命令，所有人，回到自己的营房，等待新的将帅到任。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即可。”
十万大军仅稍顿挫了瞬间，便轰然应了一声是。
来时如何聚集，离时便如何消散。
军阵分成无数，一列列、一队队井然有序的四散，诺大一个校场不足几分钟便空无一人。
留下的，只有一个帅台和帅台上的几十号人。
“哈哈哈哈。”
蓦然，胡钊仰首大笑起来：“你的十万大军呢？”
笑罢一把掏出腰间手铳举起，指向于谦。
同一刻，数十名胡钊的亲兵警卫亦掏出了枪。
只是他们的枪口，对着的是胡钊！

第589章 君与臣（上）
帅台之上，落针可闻。
一滴滴汗珠自胡钊的额头浮现，随着面颊滚落，落到一尘不染的军靴靴面上。
“你们竟然背叛我？”
腮间横肉鼓起，胡钊咬着牙，怒火盈胸，但更多的，还是随后升起的无尽恐惧。
自己的亲兵警卫，十几人竟然全部无一支持自己。
一众警卫皆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还是于谦接了口：“胡帅，他们不是背叛你，而是在救你。
你只是违反军纪，该怎么处置自有军纪军法，但你现在举着枪对着皇命在身的我，可就是谋逆了，要夷三族的！”
大明律一年比一年宽松，唯独这谋逆罪至今没有修改，朱允炆提过，但内阁没有同意。
“四方边地，胡汉杂居，野心之辈仍不在少数；两广云贵，宗族亲重，如无连坐之法，则呼啸作乱者不在少数。”
洪武一朝，广东广西造反之事不下百八十次，冲击官衙、劫道官银，就没有当地百姓土民不敢干的。
尤其是广东，宗族思想非常的重，一个族老的面子比县令还要大，如果县令敢不给当地宗族面子，那往往一个村子的人就敢拿刀提锄的冲击县衙。
建文朝打黑除恶的战果中，也是以打击两广的战果最卓著。
也因此，暂不削弱谋逆罪之刑罚，当然朱允炆也跟内阁、大理寺议定过，直等科学院那边确定新式蒸汽机确无安全问题之后，第一条轨道就是京广线。
打通两广与江南的交通情况，如此便可以使天高皇帝远的情况不在出现，加大对两广地区的监管，削减地方宗权、族权的力量，到那个时候，谋逆罪的刑罚便可以酌定减轻。
而在没有减轻的当下，胡钊的行为，与谋逆无二！
拿枪指着天使，这不是造反还有什么叫造反。
于谦能够看出胡钊此时的恐惧，他昂首挺胸的走向胡钊，直到自己的胸膛已经抵住了枪口，才伸出手握住枪管下压。
胡钊终是没有勇气扣动扳机，任由于谦将他手里的枪缴下，而后颓废的滑跪在地，面若死灰：“于大人，这事跟我没任何关系，都是五军府授意我做的，你知道的。还有我打小也是在杭州长大的，于大人咱俩还是老乡啊。”
堂堂一个正一品的总指挥，这一刻却惊惶的、吓的毫无德行。
这是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元帅吗？
当权力被解除的那一刻，曾经让普通人感觉到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其实也就如此。
其实大家都是老百姓，只是权力让他们飘入了云端，掉过头俯瞰的时候反而看不起老百姓了。
“你的生死我做不得主，去北京接受审察，怎么处置，是总参和陛下来定的。”
于谦没有在管胡钊，而是看向胡钊身后那一群将官，被他目光扫过的，先前被点了名的，无不腿软跪地，背躬腰弯。
东南战区这看似声势动静不小的躁动，就这么被于谦一个人平了下来。
没有什么波折、也没出什么乱子和反抗。
很简单，简单到像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甚至比洪武朝太祖拿蓝玉问罪还要简单。
什么将军指挥，一道皇命降下要拿这些人问罪的时候，他们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死自己一个总比谋逆死全家要好。
胡钊等人很快就被押赴北京，但在路上的时候就全部遇难，奇怪的是，押送看管的官兵却无一人受伤。
这事是西厂做的。
“不审他们，是朕给武勋们的最后一份人情。”
如果胡钊等人进了京，一定会将幕后的指使供出来，军人干涉政治，尤其是到了徐辉祖等人的身份品轶，那么恶劣的鼓动行径，是很难落个善终的。
都是与国有大功之人，朱允炆也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骂冷血。
高抬贵手，放一马吧。
“上岁数了，有时候这心呐，是容易软。”
绕着乾清宫跑圈，朱允炆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自己都笑了：“老许，朕这边可是把最大的拦路虎给你清掉了，后面的事，你来把握吧。”
动五军府只是朱允炆决意敢叫苍天变新颜的第一步，这个弘大的计划在朱允炆和许不忌的设想中，预计会用十到二十年的时间。
一旁陪跑的许不忌气喘吁吁：“嗯，陛下放心吧，臣一定盯住，呼，陛下您慢点，臣这身子骨可比不上您。”
可怜许不忌比朱允炆才大个几岁，但常年坐宫缺乏运动，哪里跑得过这些年勤奋锻炼的朱允炆，没跑个三圈就扶着膝盖走到一旁路阶上坐下喘气。
“这就不行了？”朱允炆又倒着身跑回来，扭头笑话起来：“平时这京里官员都说你一下去调研，能从破晓逛到深夜，让陪同的官员个个苦不堪言，怎么陪朕跑个步就叫苦不迭，是朕没给你拿好处还是没给你捎带啥土特产啊。”
面对朱允炆的打趣，许不忌喘着粗气傻笑：“陛下不给的话，回头臣走的时候，就从这殿柱子上扣点金粉揣走。”
“哈哈哈哈。”
一屁股坐到许不忌身旁，朱允炆招手，不远处几个小宦官便跑过来，端了两杯水。
“刚跑完步，喝水不能大口，小口润润嗓子。”
轻饮两口，朱允炆将茶碗放到身旁，仰脖看着头顶的暖日，感慨万千。
“一晃眼，朕这皇帝都当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朕是说什么都没想过，自己能做到今天这一步。”
“二十多年前，臣也没想过能当内阁首辅。”
许不忌也叹了口气：“二十五年前，臣科举落第，当时万念俱灰，家境本就不佳，父母双亲为了供臣读书，省吃俭用的结果臣还不争气。
为此还颓废了两年，整日借酒浇愁，靠着给邻里写写字画勉强糊口，那时候就想啊，要是能这辈子考个功名，做一任县令父母那就死而无憾了。毕竟一县之尊，百里王侯，治下万民，何等威风。”
“那现在呢。”
朱允炆轻笑侧首：“你可是咱大明乃至整个明联的首辅宰相，一人管十几个国家，论威风，便是历朝历代一般的皇帝君王都不及你呢。”
“威风是不假，就是累。”
许不忌笑笑：“就说这跑圈，臣本来说要陪陛下您跑五圈的，结果这才第三圈，臣就累的跑不动了，犯了欺君之罪啊。”
“没事，朕可以歇口气等你。”
“可这一动一停容易着凉。”许不忌左右转了下脑袋：“臣只怕日后已没法陪陛下跑全程。”
朱允炆默默的喝了两口茶，看着空荡荡的茶碗出神。
“朕是要停停，不然的话身边就没人陪着了。”
“您是皇帝，天下人谁都希望能陪您一起跑，您跑的再快，都会有人拼尽全力的追赶，怎么会没人陪呢。”
君臣对视大笑。

第590章 君与臣（下）
虽然东南战区胡钊等人这次并没有给大明这个国家制造什么麻烦和动荡，却仍旧给朱允炆的心头添了不少堵。
诚然，自胡钊及下的这十几名将官，没有一个腐败的，也没有谁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当他们肆无顾忌的将手伸向政治决策的时候，说明这些人的心里已经变质了，腐败和严重犯罪只是早早晚晚的事情。
这些个将军思想粗暴的还在套用几百年、几千年的旧传统，或者更疯狂的认为这天下还是五代十国的天下，有兵就是草头王。
手里攥着军权，那就是皇帝总也该给一点面子。
跟这种思想的军人谈政治、谈中央精神那无疑是对牛弹琴了，这种就是所谓的军老虎，想要净化军权，这些人就是必须要革除的军队遗毒。
东南战区和江南几个省的新主将很快就擢选了出来，一级级升迁便是，这里面升的最快的，就是南京戍备卫的政委葛磊，他直接擢升成为了整个东南战区的总政委。
从三品成了从一品。
东南方面新的领导班子搭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署写了一封表态信。
如其他三个战区一般无二，东南一样表态将会坚决服从中央决议，做一支政治素质过硬的、让皇帝和国家放心的人民军队。
直到东南战区的表态送抵北京之后，朱允炆才将其他三大战区的表态信拿出来，合在一起交给通政司的报业总局，写入两报刊发天下。
“四大战区表示，一定将坚定贯彻君父对军队建设的指示，夙夜在公恪尽职守，实现从严治军、从厚待军、从忠领军的要求。”
而在四大战区纷纷表态之后，通政司又陆续刊发了全国各省都司的表态信，各省地方算是旗帜鲜明的和五军府分割开来，喊出了坚决服从内阁关于全面细化地方军队管理办法的决议。
事到如今，五军府彻底成为了昨日黄花，也在这一天，徐辉祖一个人走进了乾清宫。
“朕是真的羡慕你啊，魏国公。”
君臣两人见面，并无一丝一毫之火药气息，对面而坐，倒有八碟小菜、两碗白饭、一盆热汤。
朱允炆给徐辉祖盛了一碗汤，拿勺的时候嘴里就在感慨：“你不喜北京，朕是知道的，夫人来京之后就患了病，将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
这次你们可以回南京安享晚年了，南京好啊，四叔也在那，你们老兄弟俩又能聚首了，闲散时光下下棋、喝喝酒，或者看两场球赛、拿枪打打靶，好的很、好的很呐。”
这一边，徐辉祖谢过朱允炆的恩荣，拿着汤勺也是点头：“是啊，臣要回南京了，只是苦了陛下，还得在这劳心国事。”
今日来皇宫，徐辉祖便是主动来递辞呈的，他要辞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位置，至于头上顶着的国公勋爵，本也想下掉，但朱允炆没有同意。
顶着吧，等到百年之后，自然就没了，没必要给褫去。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还不以为咱君臣俩人太虚伪了。”
朱允炆失笑：“等朕把这件事做完，朕就退下来，也去南京找你们，魏国公你和四叔可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徐辉祖的面容僵住，这句话内带的消息让他有些震惊。
皇帝竟然想禅位了？
想想朱允炆今年才多大，正是春秋鼎盛的岁数，怎个就想退了。
至于方才话中所说的这件事，徐辉祖知道朱允炆指的什么，沉默了许久才接话。
“这件事哪里是好做的，就算五军府把路让出来，也会有新的人挡在这条路上，前仆后继不会少的。”
“诶，不说这些，徒增烦恼。”朱允炆摆手，埋头扒完自己碗里的饭，递给一旁的双喜，后者便又给添了一碗。
徐辉祖笑笑：“陛下的胃口不错，看来心情应也是极好的。”
君臣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赶等填饱了肚子，徐辉祖也没有久坐，起身欲打算告辞，顿了顿说道：“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能办的朕都允下来。”
“臣毕竟已年逾六旬，此去南京，残生难料，若臣亡故，求陛下允臣葬回凤阳祖地。”
这个看似简单的请求却让朱允炆缄默了好久才点头。
“朕允了，去吧。”
“谢陛下之恩，臣，告辞。”
徐辉祖撩袍下拜，郑重的顿首三记，起身后，再无一丝留恋，步伐坚定且释然的离开乾清宫。
剩下朱允炆望着徐辉祖的背影出神，良久叹了口气，自嘲一笑。
“在你们眼里，朕缘是如此冷酷薄情之君，二十几载君臣情谊今朝一刀两段。”
徐辉祖离开前的请求对于朱允炆来说多少是有点扎心的。
他是国公啊，他死了，循礼法当以王公之礼葬于南京钟陵之畔，而且厚葬他对于朱允炆的名声也会好一些，后世之人不知道今朝故事，不会诘怪皇帝冷血。
但徐辉祖自请落葬凤阳祖地，便是落叶归根，不要王公之礼求了个心安理得。
从他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开始，他不在是大明的魏国公徐辉祖，他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徐辉祖。
担心自己的将来的死还会被朱允炆拿来做文章或者有其他的利用地方，此残生余年，乞求朱允炆能让他徐辉祖活的自在些。
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怕了朱允炆。
皇帝太冷血，什么事都将别人的利用价值榨干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不管这个目的是伟大的还是狭隘的，对于被利用的人来说，那都是一种不幸。
感伤的情绪也仅仅在朱允炆的脸上逗留了片刻，便很快烟消云散，这一路走走停停，朱允炆对这种离散已经习惯了，这些事只会让他变得更坚定，绝不会可能成为制约他脚步前进的羁绊。
饮尽一杯凉茶，朱允炆长呼一口气，又是振奋起精神。
“双喜。”
“奴婢在。”
“拟诏，内阁呈请裁汰五军府之决议朕允了，明颁天下吧。”
双喜诶了一声，刚打算离开，又听朱允炆说。
“如今五军府已退，‘接班人计划’可以启动了。”

第591章 电！（上）
皇明四十二年与大明史而言，必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五月初，明联皇帝朱允炆正式署诏，废除五军都督府，各省都司统一划归中央直管。
同月，朱允炆再署诏命：“大明爵禄王、公、侯、伯仍作保留，但一代而终不再承袭，非国姓朱者亦可加王爵。王爵食禄年千万、公五百万、侯三百万、伯一百万，年给不短，至薨而绝。”
这道诏命，正式剥夺了整个大明所有宗室头上王爵的承袭权，却也让举国上下上亿百姓为之疯狂。
异姓亦可加王爵！
而享受到这一殊荣的第一人，便是刚刚履新总参谋长不久的马大军。
‘平西王’！
远在南京的朱棣知道，马大军是朱允炆推出来跟宗亲打擂的拳手罢了。
动王爵便是动宗亲，而让马大军晋王爵，就是把马大军当枪使。
宗亲如果闹事，这位平西王第一个都不能同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朱允炆这一手，和当年刚登基的时候，将宋晟提拔到漠北都指挥位置上何其相像。
更值钱的，则是千金市马骨之意，马大军草莽山户出身，亦可爵晋封王，那对于天下那些芸芸众生而言，是多大的鼓励。
即使一代而终不能承祀，那又如何？
而自马大军之后，朱允炆又接连扔出去了两个公爵。
先是太子太师的许不忌封辅国公、而后是科学院首席院士的莫成封了承运公。
两个公爵，一文一匠。
大明的爵位开始对标与国贡献，且不限出身途径。
“只要对国家做出贡献，王公之爵，虚位以待。”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朱允炆给天下人开了这条青云路，能攀登到哪一步各凭机缘努力，没有世袭的铁帽子、没有横亘拦路的阶级壁壑。
“拼命学习提高自己、参与建设为国效力，你只管努力，剩下的自有天意！”
在奋勇向上的思想领域，朱允炆给天下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让整个国家的斗志都变得更加昂扬。
而在这个大的时代背景下，内阁也开始着手布置四五计划了。
皇明四十二年是三五计划的收官年，展望四十三年自当提前布局。
而在年终的启动大会开始之前，科学院总算是将第一代蒸汽运输车给造了出来。
这一天，朱允炆携内阁五人全部到了科学院观礼。
“一个时辰行路五十四里，可装货物八千斤或载人五十。”
这就是大明第一代蒸汽车的效果。
速度都没有马力拉车快，但朱允炆一样很开心。
“朕几十年夙夜之渴求，终于今朝得偿。”
万事开头难，能有这第一代蒸汽车，就不怕没有第二代、第三代，有了蒸汽机就不怕没有内燃机。
欧洲从第一代装载火车的蒸汽机到内燃机不也才用了短短四五十年，几十年对一个国家来说，根本不叫做长。
朱允炆或许看不到，但这个国家一定会见证。
“朕本来打算第一条铁路铺设京广线的，但眼下的装运力委实不强，为求实用，还是先开通北京往平津之间的吧，方便平津港那里可以直接将航运货物发来北京，节省人力和运输途中的糜耗。”
“臣有负圣恩，惭愧至极。”莫成开口道罪，确为真心实意。
皇帝加他公爵之贵，倾举国之力的帮扶，二十几年，才造出这么一个连马车都比不上的铁家伙，这让莫成很难心安。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朱允炆拍了拍莫成的肩膀，宽后者愧疚之心。
“这蒸汽车所需的铁轨，科学院这边有详细的工艺流程吧，交付工部，明年京津线必须建好，一年之内务必完工，不能耽搁。”
“没有问题。”
阁臣之一分管工部的邝奕和立马接口：“京津不过百里之隔，请陛下放心，莫说一年，臣敢立状，六个月之内实现通车。”
他是胆子大，朱允炆打算的时间张口就省了一半。
看来是被莫成封公刺激到了，都想追求立功表现，努力上进了。
甚至半年邝奕和都觉得有些慢了，如果不是怕再说短点有风险的话，他都想说四个月。
无非，多死点印度、日本的劳工罢了。
一里铁路一里骸，京津不过百里，拿命填又能需要多少？
靠着红薯、地瓜等高产作物的供养，以印度几千万的人口基数，生出来的一茬茬都用不完。
“有信心是好事，但也要保质保量，不能为了赶工，导致通车用度没多久就出现问题。”
对于邝奕和的急于表现，朱允炆还是叮嘱了一句，前者自然是拍着胸脯打包票。
一行人绕过蒸汽机车，继续在科学院内逛着，莫成充当向导。
“新的抽水、排水装置也基本过了实验阶段，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届时，皇宫便可以用上陛下所说的自来水来，相应的抽水茅坑、排污系统都会装配，就不用人力干这些脏活了。
且眼下北京城内还未动工建造的新楼盘，都可以进行管道预埋，盖成之后，都将是拥有自动供水装置、方便民生的新楼。”
几人都轻声笑了起来：“如此，又该大皇子殿下头疼了。”
谁都知道朱文奎忙着降房价，而莫成这物件一投入使用，新楼盘的房价肯定又要涨，这对于房市来说肯定是利好的。
朱允炆没有接话，他的眼神被远处一个台子吸引了。
台面上有一个金属环、一个铜环，上覆毛料。
“这是？”
朱允炆看不懂，轻声发问，身旁的莫成看了一眼忙接话：“哦，我们科学院一个小伙子整出来的，说这样可以打出火花，我这就唤他来。”
“几个铁片、一块毛料就能打火，这不闹笑话呢吗。”
几位阁臣纷纷不信轻笑，看着莫成去寻人，全不知此刻朱允炆已是眼皮狂跳。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是，电试验！
电试验对中国来说不是什么空白领域，起码也有两千年的历史了，而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更是详细记述过宋代古人对于电这一神秘领域的窥视。
包括摩擦起电、静电、毛料起电都尝试过。
但只是没有系统的归纳，更没有更深一层的去实验过。
主要可能是古人觉得电这东西没什么用吧。
毕竟搞出来的时候易生火伤人，且没法投入到生活中使用。
这边朱允炆还沉浸在激动中，不远处，莫成已经引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走了过来。
“陛下，这就是搞火花实验的负责人，蒋天亮。”
这名字一听，八成便是天亮时生出来的。
而站在莫成身后的蒋天亮可没工夫介绍自己的出生情况，此刻开口先抱怨了一句：“莫院士，我这不是火花实验，是电实验，雷电的那个电。”
抱怨完才面向朱允炆作揖见礼：“臣科学院二级院士蒋天亮，参见吾皇圣躬安。”
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几名阁臣顿时小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一位二级的院士。
大明科学院的院士级别可是卡的特别死，而且品轶还高的吓人。
首席院士领正一品的职俸，一级院士正二品、二级院士就是正三品。
虽然没有行政权，但这个年轻人领的年俸，可跟一省布政同级！
“给朕介绍一下吧。”
朱允炆没有看蒋天亮，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那几个小铁片吸引了。

第592章 电！（下）
科学院内，小小的平台边，站着朱允炆这么位明联的皇帝，站着五位内阁大佬、站着两个科学院的院士。
十几只眼睛此刻都盯着这平台之上简简单单放置着的金属片。
皇帝要看实验，蒋天亮自是急忙准备，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靠近过去摆弄，而是先告罪一声离开，不多时捧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
盘子之上，放有一双手套、一个镊子、一堆同平台上金属片大小一般无二的铁片和一个装满水的容器。
这些铁片里面，有纯金属质的，亦有银质的。
“手套是橡胶制成、镊子亦然，做这个实验，必须配带。”
蒋天亮简单的介绍一句：“橡胶不会导电，不然的话人手易被电流伤及，轻则灼伤皮肉，重则打的皮开肉绽。”
除却朱允炆之外，内阁几人都不信，虽脸上未有表现，但各自心中都轻蔑的很。
虽承认科学院这些年之神奇，但如果几个铁片子就能把人手给打的皮开肉绽，那大家伙天天也没少摆弄那些个金属质物件，怎得一点事没有出现？
蒋天亮才不管众人信不信呢，只见他简单的介绍几句后，便用镊子夹起一块金属锌片放于平台之上，而后是一张轻薄纸板，先夹进容器内浸透，而后放到锌片上，嘴里说道。
“这是盐水，用来导电传输的。”
纸板压上后，便是银片。
而后重复这一操作，三三为一组，锌片、纸板、银片。
当堆叠到第五组的时候，众人的眼皮都跳动起来。
因为他们看到这个小小的柱体表层，开始出现了细小的电弧，耳边甚至听见了噼啪的声音。
而当堆叠到第十组的时候，高高的柱体表层，打出的电火花已是看得清清楚楚。
真能产生电？
“这就是不稳定的电荷，电流太强且难以控制。”
蒋天亮看着这个金属柱体，很是不满意，又告罪离开，回转时一手拿着根细小的银丝，一手捏着一只‘吱吱’乱叫的老鼠。
“接下来可能有些不太雅观，陛下和几位阁老赎罪。”
蒋天亮嘴里先道了一声，而后将老鼠放到盘子上，用银丝捆住，而后用镊子夹住银丝的另一端头，轻轻的放到那金属柱体的顶端缘心处。
圆柱体表层流动的电弧瞬间像是有了去处，沿着这根银丝瞬间而过，快到肉眼根本看不真切。
但大家都听到了‘噼啪’一声，而后便是那老鼠痛苦尖嚎。
电火迸炸，整只老鼠打的稀巴烂，血肉模糊，死的不能再死了。
难闻的臭味弥漫开来，几位阁臣都下意识捂住了口鼻，但眼神里却弥满震骇。
这太可怕了！
如果电流再多些，若是打在人身上？
那还不活生生如天雷般，将人劈成焦骨了。
“你是，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实验的。”
朱允炆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多少有些哆嗦。
人类社会进入现代化两个无法被忽视的因素，蒸汽和电！
蒸汽在朱允炆的期待中已经诞生了，他本以为此生是无缘见到电的，毕竟他连电的基本常识都忘记了，想要引导都无处可法，但今天这惊喜来的实在是太突然。
“臣去年翻看了许多旧时先匠们留下的书籍，《南齐书》里面有过一段关于雷击佛像的记载，臣看了之后就来了兴致。缘何雷击佛像，金佛遭毁，独门户不裂？
兼《搜神记》多言，古之利器，戟矛之尖可爆电芒，引为神兵，臣猜想，不过是因为金属导电所致。
《墨庄漫录》等古书也记载过摩擦起电，记载过皮料静电、金属引雷等多种雷电产生的情况，于是臣就向莫院士申请了经费，打造了铝、锌、锡、镉、锑、铋、汞、铁、铜、银、金、铂、钯等多种不同品质的金属片，进行多种组合实验，果然让臣找出了缘由。
不同的金属一旦接触，表面就会产生电荷，而电荷有正负两极，同正则相斥、唯正负相吸。
而有了异性电荷，便有了电压，也就是不同金属之间的电位差，如此便有了电流。
这种电与天象的雷电、皮毛产生的静电、发丝与梳子摩擦产生的电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这种电是我们人可以操控的电，可以控制的电！”
尼古斯特斯拉，那个操控电力而被誉为最接近神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蒋天亮，朱允炆脑海里突然浮现这一个记忆碎片。
“这天雷电炸响的时候，便是深夜也会瞬间亮如白昼，你既然已经发现了可控电，如何应用到照明的领域，便是你接下来工作的主要方向。”
照明对于眼下的大明来说，绝对比电报这一信息领域的发展更重要。
只有先把基础打好再去追求那些个高精尖的领域才是硬道理。
有了照明，大明的建设速度、发展速度、运转速度将会翻倍，因为大明拥有着用之不竭的人力资源，大明作为一个占据主要领导地位和拥有绝对霸权的国家来说，正在享受着明联体系内的人口红利。
而将人口红利所有利用价值最大化的，便是加大压榨的力度和深度。
没有强大的照明设备，怎么搞那些个费时费力的基础建设。
只依靠传统的灯火虽然也可行，但背后却需要付出很多的人命。
劳工的生死朱允炆可以漠视，但一味的填人命却换不来多少效率上的提高他就无法忍受了。
一个劳工登船走印度送来大明，沿途的吃喝穿用可都是国家的钱。
利用价值还没怎么榨取呢，就因为夜间施工掉落摔死、坠河淹死，多亏啊。
“今天这科学院一行，给朕的惊喜太多了，朕很欣慰，许阁老啊，内阁批个条子，给科学院的这些院士们，加发点薪俸。”
“诶，臣下去就办，加发两个月。”
身后的许不忌自是满口应承。
这一边朱允炆也算是心满意足，正打算走，莫成凑上来又喊了一句。
“陛下且慢，臣这边，还有一个好东西。”

第593章 战场神兵
对于莫成口中的好东西，朱允炆自然是非常好奇的，也不光是朱允炆，包括内阁五人亦是如此。
先前的电实验已经让他们有一种头皮炸裂的震骇感了，那么对于莫成特意介绍的好东西，又怎可能不动心。
一行人走出科学院，向着不远处的库房位置走去，莫成唤了两名技工开仓，让里面珍藏的物件得以见天日的同时，也暴露在朱允炆等人的眼中。
几乎看到的第一时间，朱允炆便已经脱口而出。
“热气球。”
一旁站着的莫成脸上笑容僵住了，而后愕然的扭头看向朱允炆。
皇帝怎么知道这新物件的名字，便是这名称科学院也是刚刚议定不过两三天罢了。
不过随即莫成又释然了，天下万事皆简在帝心，知道便也算不得什么，当下便开口：“陛下说的没错，此物确为热气球，乃是我们在先蜀汉丞相所做孔明灯的基础上加以改进而成。”
身后内阁几人一听眼前这物件是孔明灯改进来的，心下便知晓用作何处了。
升天！
中国人对天空苍穹的追求已有千年历史，且从未停止过这一渴求。
洪武朝有一名为陶成道之人，便是世界航天梦想第一人。
他自制的飞行器，以风筝为翼、竹椅为载、火药箭为推动器，第一个飞上了天空。
虽然结果是自天摔下，献出生命。
但中国人追求蓝天白云的梦想并未因此而止步，科学院成立之后也曾有陶成道的弟子来参与过，但这项实验被莫成叫停了。
利用燃料的推力确实可以将人短暂的送上蓝天，但怎么回来？
飞出去就要摔死一个。
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那一瞬间登天的喜悦，那这项实验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莫成就将目光对准了孔明灯。
造一个大号的可以加装吊篮载人的。
这个的技术难度对于眼下的科学院来说倒还不算什么跨越天堑，用了几年的光景，这新式的，外貌形状已经与孔明灯迥然不同的新式孔明灯便诞生了。
科学院取名为‘热气球’。
“既然莫成你能带朕等人来看，说明此物应该已是取得了不错的实验效果了吧。”
“知臣者，陛下也。”
莫成挑了大拇哥，一脸的喜笑颜开：“此物刚研发出来的时候，为保安全性，实验一直用的都是猪羊等牲畜，选与成人体重相近的置于吊篮内，升空而去。
最初的时候危险性尚存，有过几次坠毁，如今经过多次改进，已确保无虞。放一成年男子，可腾空五十丈、远飘十五里后缓慢下降，不会出现高空坠落的危险。”
腾空五十丈，远飘十五里。
这个成绩对于大家所熟知的热气球来说自然是不值一提的，但对于此时内阁的几人来说，还是引起了一片片惊呼。
“人可登上苍穹，览白云入眼。”
这种事，便是想想都让人很是兴奋了。
“此物不仅可以用来观景，便是战争之中也是大有用处啊。”
朱高炽接了句嘴，很是兴奋的聊到了军事领域方面，还煞有其事的举起例子来：“有了此物，既可以登高观察敌阵，也可以居高视下，覆以箭雨。”
他倒是想的不错，但朱允炆却摇头泼了一盆冷水。
“箭矢今日已无用了。”
这句话顿时浇灭了朱高炽的热情，让后者讪笑了一声。
是啊，大明今日正面对垒都已无敌手，何须再借此巧力。
还是莫成嘿嘿一笑，开口道：“传统的弓箭自是无用武之地了，但若是配上奇物呢。”
“还有什么新发明一并拿出来吧，莫要卖关子。”
莫成招手唤来一位工人，交代了两句，后者离开，不多时的功夫，抱着一小巷子走了过来，将箱盒递给莫成，自己便退到一旁。
将箱子放在地上，莫成拨动几下机械锁弹开，取出一个小型的铁制球体，顶端部有一铁环。
这可把朱允炆看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北宋时期，炼丹师唐福向宋真宗献火雷子，外连引线，点燃投掷而出，可伤数人。”没有先介绍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新发明，莫成倒是先讲述了一段历史故事。
“火雷子杀伤巨大，携带方便，寻常壮士便可身揣数枚，仅需火折一个便可轻易毙敌，宋真宗恐此物入贼手刺王杀驾便甚不喜，一度荒废。
南宋末年，火雷子重现天日，在抗蒙战线上屡立功勋，因此物制造工艺简单，汉奸张弘范亦遍寻工匠制造，用于反戈宋室。
后蒙人西征，此物又传至极西之地，去年科学院有一阿拉伯商人来献宝，献的便是他们自己改良的火雷子。
臣在此基础进行改进，辅以如今的新式炸药，此物被臣命名为投掷爆弹。
将此环拉下抛出，内设撞针击打火石，点燃炸药，则外壳打造的金属壳尽碎，便是一丈之内，三重甲亦被贯穿，威力实在骇人。”
朱允炆已经觉得自己脸皮都麻木了。
这是把手榴弹都搞出来了啊。
当然，这手榴弹还真没什么技术难度。
北宋时期就能投入到战场使用了，要不是皇室担心自身安危，几十年改良进步，弄出手榴弹算什么难度。
而真要有了手榴弹，哪还轮到岳飞直捣黄龙啊，拎出一支成建制的掷弹兵，都能炸到白令海峡了。
蒙古西征，对欧洲的进步提供了多大的帮助啊。
同一时期的中国，明末崇祯年，还被女真人打得抱头鼠窜，欧洲人已经是整体装备燧发枪、后装红夷大炮、成建制掷弹兵。
时代的差距就是这么出现的。
戴梓搞出二十八连铳、威远大将军炮，反被康熙忌惮废弃，禁止研发，更将戴梓流放，致后者冻饿而亡。
要不然，世界上第一把后装枪必是中国先研发出来。
心里千思百转，朱允炆长呼一口气：“投掷爆弹不好听，朕给个名字，就叫手榴弹吧。”
对次莫成自然是无不允，连声应下。
“今年是皇明四十二年，就叫它四二式单兵手榴弹。”
朱允炆笑笑：“此物配热气球，确为战场神兵，无往不利。”
笑罢，朱允炆又目视莫成：“可还有好东西了。”
后者摇头。
“真没了？”
“回陛下，确实没了。”
“没事，朕接受能力强，可以在来点。”
“这下真没了。”
见实在从莫成这榨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朱允炆哈哈大笑，挥手：“也罢，今日于朕言，实在是大好日子，朕已经知足了，承运公辛苦你了，回头朕会拟诏，通令嘉奖，表彰你们科学院全体院士和工匠。”
“臣代科学院上下，谢陛下圣恩。”

第594章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从科学院回宫的当天，朱允炆直到很晚才睡下。
他兴奋的甚至连书都看不进去，也不想批复奏疏，甚至时隔好几年，第一次连跑了三个妃子的寝宫。
躺在郭倩的床上，朱允炆这才感到精神头有那么一丝倦意，怀里搂着妃子，扑鼻的香味让他总算是沉沉入睡。
梦里面，朱允炆仿佛飘在苍穹之上一般，俯瞰着整个大明，而看到的一切都让他惊愕。
他看到了北京城里四通八达的轨道，上面跑着长长的方盒子，这是有轨电车。
车里面载满了男男女女，他们穿着改良过的汉服，收紧了束腰，拎着公文包一站站的上上下下，进入一栋又一栋耸立的高楼。
在天上的朱允炆飘啊飘，飘到了平津港，看着港口内无数的货轮，听见嘹亮的汽笛声，看见无数喷薄蒸汽的烟囱。
从平津港离开，过河北平原。
遍地的工厂、无尽的黑烟。
同时在河北平原上的，还有一条条黝黑的铁轨，像是沉睡的龙脊，延伸到天边。
在铁轨之上，列车呼啸而过。
每一趟列车都有几十节之长，里面坐满了昏昏欲睡，面带倦色的赶路者。
“这是，朕的大明吗？”
朱允炆感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渺小，缘是他在天上升的越来越高。
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小朱、小朱。”
“这是在喊朕？”朱允炆先是疑惑不解，继而大怒。
谁敢唤朕小朱？
谁敢如此唤朕！
心头火起，眼前天地风云变幻，仅一个恍惚，朱允炆在定睛一看，自己的眼前是素净的天花板，身上盖着舒适的被子，还有品牌名。
席梦思。
朱允炆大惊，耳边，那唤小朱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继而是门禁过电子的声音。
“叮铃～啪嗒。”
门开了，脚步声和男人唤小朱的声音一道响起，朱允炆猛坐起，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惊愕。
“韩市长？”
来人竟然是自己上一世的领导。
不对啊，上一世，那自己现在是哪一世？
朕不是明联皇帝朱允炆吗？
“小朱你可算是醒了。”
韩市长坐到床边，看着双目圆睁的朱允炆，伸手在后者眼前挥了两下：“见着我怎么这幅表情，是不是昨晚喝大了，这酒劲没过呢。
不对啊，你小子酒量我可心里清楚的很，才一斤酒，还没到你润嗓子呢，快点起床，我去食堂等你，吃完早饭咱们就得回市里了，下午徐部长来咱们市考察调研，有个专题会，你得跟我一道。”
说罢，韩市长起身便走，留下一脸茫然的朱允炆。
这都什么跟什么？徐部长、专题会？
朕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愕然了一阵，朱允炆侧头一看，便看到床头柜上摆放的一部OPPO手机、一盒中华香烟。
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没碰手机，而是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混乱的大脑如坠云雾之中，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抽过烟了。
等到这股子眩晕感散尽，朱允炆浑噩的大脑顿时一片清灵。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今天是2019年11月10号，昨天自己跟韩市长下地方视察，接待饮酒，席间自己好像喝醉了，而今天，中央的徐部长要来我市调研电子科技园的项目，专题会研讨关于招商的几家企业入驻，还有一个现场签署合作发展的媒体发布会。”
迅速理弄完自己的思绪，朱允文便拍拍脑门。
“那我这是做梦了，做梦自己当了皇帝？”
没道理啊，梦哪有这么真实的。
自己好像摁服了朱棣，没让靖难乱起，之后更是征服了很大很大一片国土。
念及至此便笑了起来：“就我这点水平回到古代，还能斗的过成祖永乐大帝？看来是梦不假了。”
拿起手机，刷脸解锁。
一堆的未接来电，备注全是‘败家娘们’。
拨回，嘟嘟两声后接通。
下意识的，朱允文便把手机拿离自己的耳朵。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已经炸了锅。
“你要疯啊，我给你打多少个电话听不见吗！你昨晚是不是又喝多了，你就喝吧，早晚喝死你，喝死了我可不替你守寡，带着孩子就改嫁。
喂，你说话，别跟我在这装哑巴，是不是头疼、口渴、胃不舒服，我跟你讲就你这点毛病我都门清，包里我给你放药了，赶紧倒杯水吃了，没工夫搭理你，我得去逛淘宝加购物车，明天双十一了就。”
朱允文刚打算开口，电话那边嘟的一声，继而全是盲音。
败家娘们把电话挂了。
嘴角挑起，朱允文笑了笑，心头一片滚热。
翻身下床，穿衣洗漱，不多时便收拾的干净。
走出房间，有一身材相貌姣好的服务员已经守着了，见到朱允文出门，忙点头开口：“朱主任早上好，韩市长、高书记他们已经到食堂了，您跟我来。”
服务员口中的高书记，自然是这次朱允文下来调研陪同的一县书记。
至于唤朱允文朱主任，是因为朱允文这位市长大秘还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常务副主任，明确正处级。
跟在服务员的身后走，很快就到了食堂，也看到了韩市长等人。
“韩市长、高书记。”
朱允文开口打了招呼，走到桌前坐下，马上便有服务员送上餐筷。
打完了招呼朱允文便不在多说话，埋头喝粥，主要还是听高友林向韩市长汇报工作。
“韩市长，昨天县里发生的这事，我得向您检讨，实在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您放心，我马上回县委就开会反思，一定全面杜绝此类事件的再发生。”
高友林嘴里的事，似乎是昨天的闹访，为了棚户区拆迁安置的事。
朱允文还在思考，那边韩市长已经哼了一声。
“市委和我多次都强调过，拆迁一定要文明、守法，不能肆意妄为，你们这次中盛国际闹得太不像话了，幸亏没有出现人员伤亡的情况，不然，你都不用检讨，直接摘帽子回家吧。”
“是是是，您和市委的指示我一定落实到位，保证不会发生、保证不会。”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朱允文很快就跟着韩市长离开食堂，进电梯的时候，朱允文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脱口说道。
“这种地方胡作非为的官员，都该一撸到底。”
韩市长皱了一下眉头，平素里这小朱可不会这么口无遮拦。
不过一想醉酒之事，韩市长便松开眉关。
“各有关系，高友林这次也不算是犯什么大错，没必要揪着不放，水至清则无鱼啊。”
这一句宛若天雷炸响般，让朱允炆只觉一阵目眩。
好熟悉的一句话！
“这是一句悖论。”
“你说什么？”
韩市长惊愕转头，而后怒了。
他的眸子里升了火，但很快这火便尽去，连着额头都冒了汗，汩汩不绝。
因为，朱允文也在看着他，但那双淡漠的眸子，却让韩振不住颤抖。
眼前朱允文的气势远比他去北京参会见到的气场更足。
“我说，这是一句悖论。”
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韩振应了一声：“是，我记下了。”
电梯门开，叮的一声。
两人皆惊醒。
阳光照射入电梯，整个酒店的一切景象如飞沙消散。
朱允炆再睁眼，一张苍老的、满是褐斑的老脸。
这是一位老者，一位即使久卧病榻，仍宛如龙虎的千古帝王。
这是，朱元璋！
“江山委于你手，你要好自为之。”
朱元璋抬起大手放于朱允炆脑袋之上，谆谆叮嘱：“自古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你要万事小心，不仅要小心你四叔，更要小心这满朝禽兽，懂得识破他们的狡诈恶毒。”
“爷爷放心。”
朱允炆咧嘴笑了，握紧朱元璋的大手：“孙儿会摆平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是，包括他们背后的那座大山，爷爷您没能扳倒的，您的心愿，孙儿一定会替您完成。”
“好、好！”朱元璋笑了，复拍朱允炆肩头：“天下给你了，记住，对百姓好一点，老百姓不容易。”
朱允炆握紧了朱元璋的手，郑重道：“我将无我，不负人民。”
朱元璋怔愕后大笑。
“吾有此孙，生平幸甚，此去黄泉，对饮阎君。”
语罢，溘然长逝。
乾清宫内哀嚎四起。
朱允炆长身而起，轻声道：“散。”
梦境崩塌，不复存在。
空间流转，再看到的，便是郭倩，是昌寿宫。
“好一场梦中大梦！”
坐起身，朱允炆开怀大笑：“痛快、痛快！”
守在宫里的宫娥太监不知所谓，但全部伏身拜地，齐唱。
“为陛下贺。”
一场大梦，重走人生。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595章 四五计划（上）
一场大梦，让朱允炆的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原本在已经多有些松懈的政务处理上也是更加热情，那一摞摞各省的奏疏在朱允炆的眼里都变得亲切了许多。
一笔一字，皆做指示批复。
正赶年终，又时逢新四五计划部署启动，各省主官纷纷入京，朱允炆亦露面，列席参加。
五年计划是大会，往往一开就是七八天的时间，若在平时，朱允炆躲懒很可能便只是匆匆露面，简单听取后就离场，而这次则实打实的沉下心坐踏实。
会议开始之前，乐班奏《太清之曲》，这首曲子眼下都快成了每逢大会的定曲。
性质上类似于奏国歌。
本来朱允炆是想搞出一首明联或者大明专属的国歌，但转念一想又罢了。
《太清之曲》多有气势啊，含括四方天地，甚至连着天外天的上三清都有了。
这世界终归会是大明的！
礼乐毕，群臣安坐，主持会议的杨荣先请了内阁首辅许不忌登台。
上得台上的许不忌先是向着台下正中央独坐宽大金椅的朱允炆躬身致礼，后起身，目视全场。
“鄙人奉天殿大学士许不忌向陛下、诸位问礼，皇明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一日，三五计划正式收官，由我本人现向大会作三五计划工作汇报。”
说罢，许不忌拿出一份稿纸，开始朗读起各部汇总的成绩单来。
“户部度支总计，皇明四十二年我大明税计总和为三千两百八十亿，向明联上缴六百五十六亿、国库支出一千七百七十亿、专项经济刺激法案投入一千五百亿，总支出三千九百二十六亿，赤字为六百四十六亿，已连续五年出现财政赤字，完成三五计划拟定的财政赤字政策。
吏部与都察院的官员核查，整体合格率九成七，实现达标，超过七成官员吏评优良、仅百分之三的官员评劣，成绩达标。
大理寺复审死刑案一千三百四十起，平反五十三起，冤案占总比不足百分之三，成绩达标。
刑部督办内阁挂牌专案四十五起，全部破获，破获率百分百，成绩达标。
教育部方面，全国各地兴建各级学府两千六百七十所，实现江南、京畿教育全覆盖至县一级，辽东、西北、云贵川教育覆盖率到府一级，兴建各类技校六十八所，覆盖建设领域全工种。全年共招收学生、技术学徒二十一万人，成绩基本达标。
工部方面，三五计划共竣工京广高速、两京高速、京肃高速、京川高速、京辽高速等五条主线及沿道联通辅路支干线，合计修路总程四万七千余里，成绩达标。
兵部方面，对四大战区与中央戍备集团军全员复查和军备统算，计东北战区二十万人、西北战区二十万人、西南战区三十万人、东南战区三十万人、中央戍备集团军三十万人，总和一百三十万军，兵额实际在岗数一百二十九万七千四百人，空饷两千六百人，空饷比例为千分之二。
军备统算方面，各大战区武库四零式枪械核定数两百六十万支，实际清点数为两百五十八万七千支，报损五千支，另有八千支被私下贩卖，追回六千四百支，相关责任人已被军纪处置，记涉案责任军区相关主将大过。
国有资源部，全年实现钢产量十三万吨、煤产量一千三百万吨、各类其余矿金属四万七千吨，成绩达标。”
基本上三五计划中内阁为中央各部定的主要考定指标全部完成，但朱允炆也一样知道，小一半的数据是在今年，也就是三五计划周期的最后一年突击完成的。
这也被天下的官员戏称为冲锋年。
比如说户部为了在这最后一年实现财政赤字，仅在公费开支这一点上就批出去了几百亿的条子，帮天下各省、府地方打出去的餐饮、招待白条兜了底。
还有就是大理寺、刑部两个司衙，前者抓审判以及复核冤假错案，后者负责攻坚内阁挂牌督办的大案要案，多数都是在这最后一年完成的。
前面四年都侦破不了的案件，最后一年就可以完成了？
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完成不了就得摘帽子啊。
对于这个中的事情，许不忌已经跟朱允炆通了气。
先把成绩单拿出来给天下人看，回头内阁再来翻旧账，不仅要查细，还得会驱虫拍苍蝇。
“总成绩单便是如此，下面让各部、各省的主官各自汇报其职辖内的工作吧。”
收起稿纸，许不忌躬礼下台，坐到了距离朱允炆左手边不远的位置，一探头，便也可以跟朱允炆通上话。
“陛下，接下来的汇报时间可能会很长，您要是累了，可以先去休息室歇一阵。”
“不用了，朕听着。”
朱允炆抬手拒掉：“朕也听听看哪里有毛病。”
“诶。”
第一个上台的自然是户部，随着大明的经济腾飞，十几年来户部都是中央各部之首，一直稳稳压在吏部和礼部的脑袋上。
现任的户部尚书也是个熟人，杨溥。
三杨命运各不相同，杨士奇早早致仕归乡，杨荣在通政司通政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多年，内阁也懒得调动，主要是杨荣这个大管家做的太好。
虽然不与之升迁，但确将他的品轶从正三品给明确成了正二品，与各部尚书平级，算是升品不升迁。
而杨溥就天南海北的到处调动，地方官做过、漠庭也去过，兜兜转转的调回中央，也混进了权力的中心。
杨溥汇报的工作中，主要还是以大数据的统计涨幅为主。
“在今年户部的年终汇总税计里，农业、养殖业、畜牧业、乳制品、毛料、布绢等传统产业的纳税额占比已经不足三成。
新工业、制衣业、矿业、手工业、工艺制品等产业的占比加重，总纳税额一千一百亿，占比即将达到总税计的四成。
一直占据税收大头的商业发展也很迅猛，在免除了一应民间自主生产的课税之后，商业贸易更加繁荣，而在繁荣的商业领域中，新兴的服务业以年年攀高的速度在茁壮成长，有望在未来十到二十年内成为商业市场的主要支柱产业。
在服务业中，青楼戏馆等娱乐场所和从事文娱工作的人员收入猛涨，出售字画、古董、修缮古物的店铺收入亦暴涨，在中央银行最新出台的面向民间征兑黄金的报告中，一两黄金如今仅能兑换八千六百文，有小幅度的贬值。
乱世黄金、盛世文玩，足以说明今日和未来的市场，都将引导更多的资金涌入这些不保值的领域，因为更多的百姓开始脱离贫困，成为先富起来的那一小部分人，这些百姓开始追求部分的精神层面的享受，而不再囤粮藏金。
另外，官仓和中央粮库出台了最新的米面粮油指导价，较之去年再次下调，一斤米仅两文钱，农民的收入再次降低，户部现在就如何保障农民利益这一问题初步拟了工作方向，待四五计划研讨大会举行的时候，会向内阁提交报告。
户部同时主管整个明联的经费，其全部盟国缴纳的税款加上新入的帖木儿汗国多年掠夺财富，实为天文数字，日本、印度方面的金银矿因矿税政策也已全部输送入国库。
最后，中央银行五年来陆续放贷一万三千亿，吸纳存款一万九千五百亿，放贷额远低于吸纳的存款额，造成大量资金冗沉，已不利于市场经济发展速度，现向大会作汇报，提请陛下和内阁审议。”
说罢，杨荣躬身下台。
台下面，朱允炆和许不忌几位内阁阁臣都没有说话，台上主持大会的杨荣便顺着名单继续点将。
一位位部院大臣、一名名各省布政，开始走马灯般的登台报告。
国计民生，繁冗而庞杂。
但参会的每一个人却是越听越精神。
因为，不知觉间，大家已经建设了一个如此强盛的国家。
这种由国家层面带来的自豪感，那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

第596章 四五计划（中）
大会一连持续了几天，朱允炆也跟了几天，不过头前这几日基本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为毕竟是汇报一下三五计划的成绩，各部院及地方省的汇报自然是一板一眼，严肃认真。
加上哪个官员身边没几个笔杆子，春秋笔法润色加持以及扬长避短一番，拿出来用作汇报的稿子自然都是锦绣一片，出彩的地方多可以揪毛病的地方少。
倒也不是没有，不过朱允炆听了几天都没找出什么茬来，反而是一旁的许不忌揪出了不少有瑕疵的地方。
这属实让朱允炆有些面惭。
不过年底的这场盛会重头戏也不在三五总结上，大家伙的目光可都在即将展开蓝图绘卷的四五。
每一个五年计划都是不同的，个中的核心侧重点也不同，这都是政策的风向标，关切到这个伟大的国家未来五年的变革于发展路线，而哪里发展的好，自然也会让仕途走的更顺一些。
所以，五年计划可不仅仅牵扯到老百姓的民生活计，也关乎在场每一名官员的帽子。
是青云直上还是原地踏步，亦或者被时代淘汰，可都在这件大事上。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腊月二十八，四五计划的审议大会正式于北京东长安街明联大礼堂如期召开。
包括朱允炆在内的，在京一千余名各级官员纷纷到场。
而这一次的座位便有了调整，朱允炆不再坐台下与所有官员一道，而是将金椅摆到了舞台中央的正后方，三级台阶后的平台上，可以居高临下的俯瞰整个会场。
正对会场台子的则是一条长桌，后置五把交椅，这是内阁的席位。
内阁之后，才是整齐排列、一丝不苟的大会场，上千名官员在这个区域寻找自己的位置落座。
主持大会的仍然是通政司杨荣。
“今天，我们一起审议《内阁关于制定大明经济和国家发展第四个五年计划及未来五年远景目标的若干建议草案》，以下简称《草案》。
《草案》由内阁会同翰林院若干院士、通政司结合三五计划成绩总结、三五期间国家发展速度、三五期间国情变革、过去五年国家的社会吁求及其矛盾等多方面因素进行通盘考量拟定，现向皇帝陛下及大会作汇报，提请陛下决断，下面请奉天殿大学士许不忌代表内阁通读《草案》细则。”
热烈的掌声响起，许不忌起身，拿着一叠厚厚的稿纸步伐坚定迈上讲台，循例向高台之上的朱允炆致礼，而后转身，亦向大会场上千名官员致礼。
许不忌走向讲台中央的演讲桌，讲稿纸放下，掌声息停。
“咳。”
清了清嗓子，许不忌抬头环顾了会场。
“此次《草案》的制定是在陛下过往五年中多次重要讲话精神的指点下编修而成，将作为我大明未来五年施政过程中的行政纲领，是要擎画我大明面向未来五年的宏伟蓝图。
所以《草案》的重要性于我大明亿万黎庶之重要，于我大明江山国祚之重要，是基石、是核心、更是方向标，许某请大会认真思量，沉心静听，若发现有不合民情、不融乡土之异的地方，要及时提出，现场改正，莫让良政变苛政，影响了百姓的生计发展。
下面，我先将《草案》的总目标和要努力实现的愿景提出来，其次是细化指标。”
大会场之内，数千人同时抄起了纸笔。
“自皇明四十三年四五计划周期开始，至皇明四十七年止，整体的大发展核心点，是希望小农化经济再次压缩在整个国家建设的所占比重，集中力量发展工业化建设，加快国家各领域发展的转型，要更多的依托全新的工业发展，推动科研生产力提高。
细化领域将会分为基础建设、经济制度创新、工业化发展、农业生产、交通运输、民生改善和政治体制扩建这七个方面。
在基础建设上，五年内，内阁将会拿出总计六千亿文投入进国内建设，其中涉及到的部衙分别有教育部、工部、科学院以及商部。
这其中，教育部会拿到不下于一千亿的教育经费，用于兴建更多的学校、招收更多的学生并保障其食宿，其中，技工院校不得低于一百所，招募技工学徒不可低于五万人，全力以赴为加速发展工业化提供充沛人力及后备人才。
工部方面要修缮黄河、长江、淮河、赣江等涉及我大明近十六省的主要河道及干流的堤坝，严把质量关，确保水患危险尽量降低到地方应灾时的可控程度内，使得地方可以在灾情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完成抢先赈灾，坚决不允许再出现去年黄河决口时，死伤几千人的重大水患大害。
科学院可以分到保底一千亿上不封顶的科研经费，如何投入与使用，由科学院自主决断，内阁不予干涉。
商部，详细规划出一份在未来五年发展中可以为全面加速工业化建设提供助力的项目，要勇于扶持民间工厂发展，大胆立项和投入生产，对于确定下来的建设项目，要全力以赴尽快施工建设，争取五年内全部建成并使用，完善我大明眼下国内工业领域中部分零部件生产力不足的状况，增强工业的基础生产力。
而在经济制度创新这一领域，将会涉及到工商联、中央银行和国有资源部。
重点是围绕提高国营资本在当前我大明整体商业领域中的占比，拉高国营的占比重，起码要从今年的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以上，用于起到行业引头、发展引向、建设引力的作用。
将各省府公衙与地方民间商会合作的合资经济比重拉高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稳定住地方的经济，不出现大规模因不可抗力而导致民间商业受损出现的失工潮、物价飞涨和经济盘动荡现象。
海贸的经济占比，要从现有的五成降低到一成甚至更低，让国家的整体收入不再过度依赖外出口贸易顺差的掠夺，尽快形成一个稳定的内循环良性经济圈。
而在工业化发展这一领域，将会涉及到工部和国有资源部。
未来的五年内，我大明的工业产出及营收，应保持不低于每年百分之十以上的增速，为尽快繁荣工业发展给予财富红利。
加大钢铁和煤炭的产量，使其可以为全面加快工业化建设提供资源上的支持。
具体的数据要求，钢产量应最少达到二十万吨、煤产量不得低于两千五百万吨。
而在农业生产领域，在已有的退耕转产基础上，再退耕三千万亩，释放人口投入工业建设和其他生产产业中。
交通运输领域主抓的便是工部，未来五年，新修建的高速路总里程应多三万里，同时开始着手京津线、京广线、川豫线铁路的建设并竣工，铁路总里程至少要达到五千里。
重点的工作方向便在西部，打通中原、江南地区与云贵川的连接，便捷西部地区的交通情况。
在民生发展领域，主抓户部和税部，三五计划竣工的总结中，我大明眼下工人的收入、农民的收入仍处于国家整体的平均发展水平之下。
要将工人的收入由眼下的日不过六十文提高到八十文以上，将农民一年平均收入的一万两千文提高到最少一万八千文。
诸位，提高和改善人民的民生水平、生活水平才是检验我们中央、内阁、朝廷、地方公衙的施政是否正确有效、我们这些官是否有资格继续做下去的唯一衡量指标，也是我们涵养自身为官道德和恪守施政为民这条准则的唯一途径。
老百姓如果过的不好，那么咱们说的天花乱坠也都是空口白话，领年俸的时候，都该自己扇自己耳光。
最后便是政治制度扩建，在三五计划中，我们已经汰撤掉了五军府，宽松了政治官位，而眼下各部已明确无法继续维持日益庞杂的国情民生。
内阁打算增添新部门，比如将原五军府下辖的高速路管理司与新的铁路管理合并，设置交通运输部。
添设审计部，专司对各部院、都察司、大理寺、地方省府的公费开支进行核数与审计。
添设海关部，将原平津、泉州、福州、广州、上海、深圳等一众沿海城市的海运司与地方分离，不在独属地方管辖，实行双轨领导制，由海关部负责一众沿海城市海运司主要官员的任免，地方有提名权，同时不再具有政令的强行干预权。
添设文明精神建设部，将原属通政司管辖的报业总局、《邸报》总报社、《求是报》总报社以及原属礼部的祷祖司分离合并组建，礼部改名外交部，全权负责外交与国宾接待工作。
这精神建设部，将负责重建与保护我民族优良之传统美德，负责对包括三皇五帝、仓颉嫘祖、秦皇汉武、霍卫名将、武穆文公等对我们民族、国家发展有重大历史贡献人物修祠祭奠工作。
同时也将负责，对民间出现的道德与法条发生现实冲突情况时的介入调和工作，为出自维护道德伦理而牵连官司的百姓提供权限内的法律援助与经济支持。
关切民间不良之风的冒起、非议妄言的传播以及要对不法野心之徒妄图为某些历史绊脚石洗白复名翻案的行为进行坚决打压，引导正确的价值观。”
会场内不少人的笔尖都顿了一下，虽然许不忌没有点名，但他们都知道点的谁。
有明一朝，注定无法翻案的无非那几人了。
除非后代的皇帝能比朱洪武和朱允炆做出的功勋更甚。
“《草案》的总体要求便是如此，涉及到的各部，劳请自行有序上台，讲述一下各自的看法和有没有困难的地方。”
许不忌讲罢后将稿纸收起，转身向朱允炆和大会躬礼，而后在如潮的掌声中下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喝茶润喉。
而大会场也陷入到短暂的沉静中。
而第一个登台的便是工部尚书，谁让他的职责最重呢。
在四五计划中，点到他工部名字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还全是最费时费力的基建项。
不趁这个时候喊两声苦还还价，若等通过了《草案》五年后却完不成。
可是要摘帽子的！

第597章 四五计划（下）
对于内阁此番拟定的《草案》，工部尚书卢俊那是满肚子的意见。
任务难度太高了。
“全国主要的江河干线，绵延何止万里，便仅是巡视一番，尚需一载，五年时间，全面检查翻修与加固，其工程量甚至不逊色重开一条大运河，五年的时间，太紧了些。
更何况，除此之外，工部还要督建高速路、铁路线，如此繁多且浩大的工程，就算国库的钱跟得上，人手都凑不出来啊。”
台下，紧坐许不忌身边的朱高炽点点头，亦小声同许不忌说道：“阁老，工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否缓一缓，用十年的时间来完成呢，优先还是要把高速、铁路两条主要的交通干线竣工掉。”
许不忌缓缓摇头，目视卢俊，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草案》的内容，任何部门、地方都可以跟内阁商量，独独你工部不可以。
去年黄河口岸决堤，水淹良田无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伤逾千人，多么令人痛心的一场灾难。
你说工程难办，正是因为难办，才轮到你来做这任工部尚书，轮到工部上下那么多的官员有资格禽兽衣冠，如果每个人都能办好，那就轮不到你们来做官了。
水利防汛，是最直接关切到老百姓民生活计的第一线，一定要搞好这项工作，要时刻将人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放在心头首位，明白吗。”
卢俊的额角渗出汗水，许不忌的口气并不重，但却十分的坚定，让卢俊知道，如果他现在继续的讨价还价，那么可能都等不到这场大会结束，他这工部尚书的帽子就得飞！
因为许不忌这人干的出这事，也不止干过一回两回了！
“工部，没有问题。”
咬咬牙，卢俊一口就应了下来，多大事啊，了不得自己这个工部尚书亲自跑到大堤搬砖，不逼自己一把，谁知道能爆发出多少力量。
“这任务工部接下来了，不过我需要明年最少添补两百万劳工。”
“准了。”
许不忌眼皮都没抬：“除印度、日本之外，金帐汗国与西伯利亚多得是身强体壮的大汉，卖苦力算得上一个顶俩，数量上可以给你补足。”
说罢了，许不忌又看向邝奕和：“邝阁老分管工部，这事在你那立项吧。”
“好。”
作为分管工部的内阁阁臣，邝奕和这位第一责任人那是责无旁贷，干脆利落的应了下来。
台上的卢俊长吐一口气，步履沉重的走下讲台，紧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跑了上去。
众人都目露笑意。
中央银行的行长葛安。
还别说，正二品的官服穿在葛安这个洋鬼子身上，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细看的久了，也不算太丑。
而这葛安也就是外貌上能一眼识别出来，若只是听声音，那一口地道的官话，谁又能听得出来呢。
“几位阁老，《草案》中指出要提高国营资本的经济占比，这一点我没有太多的质疑，但大幅度降低海外贸易，让利给明联内的其他与盟国，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眼下我大明，恰恰是依托海外倾销积累的海量、用之不尽的财富资源，提高了建设与发展的速度，这时候停下来，我觉得不甚妥当。”
能搞殖民谁埋头搞发展啊。
一年殖民顶的上十年埋头苦建，这都是基本常识，老百姓还常说人无外财不富呢，干啥也没有抢来得快。
“对于这一点，内阁是经过通盘考量的。”
接过话作解释的是王雨森，这位靠着同许不忌同乡关系成为现任的内阁次辅。
“做生意还讲究细水长流，知道暴利的无法长久性，我们的海外倾销已经持续了十几年，这些年我们大明固然赚的盆满钵满，但各盟国的发展依旧是原地踏步甚至是倒退。
对于明联，按照陛下的精神，我们是以潜移默化的同化为主，将来是要向吸纳入我大明而努力的，这一点在南亚几国的成效是显而易见的。
最早签署加入《昆明七国协定》的几个国家中，南缅、暹罗的新一代已经基本汉化，十几岁的少年只会说我们汉语反不精通土语，他们的生活方式、文明习性都高度贴合大明，再过两代人，暹罗、南缅置省是顺理成章之事。
那么将来我们是打算要一个贫困落后还要重新建设发展的省，还是要一个接过来就可以直接并轨发展，提供助力的省？
搞国家建设所需的主要两点无非资源与人力，资源上我们并不紧缺，人力上，有多国的劳工，数量之巨大亦是用之不尽，既然眼下我们国内的建设需求完全可以消化掉供给量，那么就没必要加大对外的贸易顺差了。
毕竟这几年赚回来的，多也是放在库仓里发霉生锈，根本用不完，倒不如好钢用在刀刃上，适度的富裕一下周边国家，他们进步的同时，自然会提高生产力。
而他们的生产力提高了，等将来我大明国内的需求增大时，他们可以提供的资源就会更加多，效率也会加快，是基于对外来的长远考虑，《草案》才决定，相应降低海外贸易的比重，减少对贸易掠夺经济的依赖性，改把重心放在繁荣国内。”
没有一项政策是可以持续一百年都是良政，政策本身要随着社会的变革而不停进行贴合式调整，这样的政策才是正确的。
毕竟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
二十年前的大明开海禁，定下的是拼命掠夺，那不能说当时定下来就非要一百年不变。
事实证明，所有的政策在制定的时候都是好的，但若是作为祖制承袭下去，那对于未来的国家来说就是废政。
要警醒一点，因为大明纯纯就是让一大堆祖制害亡国的。
葛安摸摸鼻子，这种事上他也就发表一下自己所在立场的看法，至于内阁采不采纳，那是内阁基于全盘以及对未来整体发展的考虑，所在的立场和层面自然要比他更高，那就没法争论下去了。
毕竟政策制定的基本原则，就是服从大局，是小领域服务大发展。
降低海外贸易带来的弊处，其实无非就是缩减一大块财富红利，可能会影响中央银行的储备量，减少整体的放贷业务及对其他产业的资金扶持，那跟他葛安有什么关系？
人葛安还真是个不贪不腐的好官，加上洋鬼子出身，中国传统的人情世故他也不懂不会，钱少了，将来放贷的金额总量下降，用到哪不用到哪就按照政策要求走呗。
至于会不会有一大部分因此而拿不到国家的钱来为自己赚财富，那活该了。
反正求情找到葛安这，葛安也是断不会同意的。
躬身，葛安表态同意后下台。
大会仍在进行，但每一个上台的基本都是一些小的细节上问题，明确一下具体落实时的细则，大的总体方向没有做任何纠正。
“既然诸公同僚都没有太大的问题，那么《草案》整体方案就这么定下来，咱们现在研讨最后一点，那便是如何提高工人和农民的收入，因为眼下中央粮库最新的指导价行文，粮价还在下滑，列会的有很多都是搞经济的能臣，一起商议吧。”
在大会的最后，许不忌提出了这个问题。
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第598章 社保制度的诞生（上）
眼下大明社会出现的工人、农民收入低于平均发展水平的问题，是一个社会正处于高速发展进步时期所面临的必然挑战。
因为资本在壮大，而资本壮大势必会剥削工人的利益，挤占农民享受的社会红利。
若是指望资本家替工农考虑，那就无疑于天方夜谭了，只有朝廷能去考虑。
而实际上，眼下大明有一部分官员甚至都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去考虑。
虽然工人、农民的收入低于整个国家平均的发展水平，但那也只是增速上的对比，跟实际的生活质量无关。
皇明四十二年时间下的大明百姓，除了偏远地区的咱们不提，京畿带、江南带、中原带三大块老百姓的生活还要多舒适。
三天吃顿带肉腥的不算什么生活压力，一家四口顿顿吃饱，一年换四五身新衣服不算什么生活压力。
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种生活质量你扔到二十年前，问天下的老百姓，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离谱。
朝廷为老百姓做的已经够多了，为这事还有啥好操心的，完全没必要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有这种想法的官员不多，但仍占有部分的比重，而他们之所以这么想的原因其实也是正常的，因为随着百姓的生活质量越高，他们对其他方面的吁求也在加大。
都饿肚子的时候，觉得国家能让他们吃饱就是圣君在世，够老百姓齐呼万岁磕头焚香了。
而当吃饱了之后，老百姓看富商、官家人都吃上肉，他们也会想吃。
他们对自己生活的渴盼标准一样在不停的提高，一样不会满足现状。
要求政府越来越廉洁、要求公员队伍越来越清贫，起码也要和他们过同样的日子，要是过的更舒服，人心就不会平衡。
社会的主动吁求就是这么出现的，也就成为了摆在朱允炆与内阁案前的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了。
当然，上岁数的百姓不会这么欲壑难填，因为他们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但他们的下一辈呢？
人口是繁衍的，新生儿是不断涌现的。
这些孩子可没从洪武朝活过来、更不可能见过元末明初的连天战火，朝廷确实没道理要求这一辈年轻人也去懂什么叫吃苦受罪也该知足。
解决不掉这些年轻人的吁求，那么就必然会出现社会矛盾，影响朝廷和国家在百姓心中的威信力。
所以骂朝廷的往往是一代接一代的年轻人，他们总觉得这个国家这不好、那不好，而很少会有成熟的中老年人也去不停的谩骂和诋毁。
许不忌如今在大会上抛出这个问题，恰是出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因为朱允炆登基之后才诞生的新生儿，经过二十多年的成长，如今已经是这个国家的新生力量，并且开始步入社会的各个领域，或成为公员、或成为农民、工人、军人、服务业的跑堂小二。
新一代人有新一代人的思想和吁求，如何解决与满足不仅是参会的上千名官员在思考，朱允炆一样在思考。
“商部是负责经济的，现在这个问题抛出来，那么多学经济、从事经济的官员拿不出一个解决办法吗？”
见大会冷场，许不忌有些不满的冷哼一声：“前几日三五总结大会开幕日的时候，户部的官员就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几天了，连个初拟的想法都拿不出来？”
商部自尚书、侍郎往下，几十号人无不冷汗涔涔。
这时候，还是严震直开了腔。
这位活跃大明政坛二十多年，上一任杨士奇内阁时期的阁臣，当年的浙江粮长，如今的工商联大臣。
“加赋。”
一句加赋，引起轩然大波。
会场之内顿时窃窃私语，朱允炆更是瞬间皱紧了眉头。
工人、农民的收入本身就已经低于了社会发展的平均水平，基于这一情况，竟然还要加赋？
不过出于对严震直的信任或者说尊重，朱允炆还是给了严震直解释的机会。
“如今我大明的农赋是三十税一，我个人建议征到十税一，工人是不用缴纳税赋的，如今也征一部分，比例一样为十税一。”
在这件事情上，严震直不敢卖关子，会台的讲桌后面，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全部抛了出来。
“在农业领域进行的加赋，是为了促使中央粮库将粮食指导价上涨。”
“那不一样的道理吗？”
质疑声很快响起：“老百姓交的粮比以前多了，就算粮价上涨，到手的钱还是那些，与其废这一环劲，还不如干脆取消农业税。”
“怎么能一样。”
严震直举出了例子：“咱们假定一个农民有田十亩，一年两熟，产出为六千斤，需要缴纳的粮赋为二百斤，那么中央粮库的粮食就是二百斤，农民手里有五千八百斤。
按照粮食指导价两文钱一斤，则农民手中的粮食总价值是一万一千六百文，那么市场需要消化掉这六千斤粮食，需要支付一万两千文。
如今将三十税一改成十税一，粮食的总量不变，依旧是六千斤，只不过农民手里的只剩下五千四百斤，而六百斤则进入到了中央粮库。
我们将粮价从两文钱涨到十文钱四斤，也就是两文半一斤，那么农民手里的五千四百斤的价值便上涨到一万三千五百文。市场需要消化掉这六千斤，就需要支付一万五千文，里外里差出了三千文。
那么这三千文的差出是谁来买单呢，自然是市场上的买方来买单。
农民多赚了一千九百文，朝廷多赚了一千一百文，不过朝廷是服务人民的，多赚的这一部分我们可以放弃掉，放弃的方式呢，我个人建议，不采用直接给与钱财补贴，而是留下来作为一笔专项资金。
这笔专项资金的用途，就是做保险。
一个农民面临的主要风险无非两点，一是天灾带来的饥荒、二是人祸带来的地荒。
饥荒就是天灾导致的绝产，致使农民一年颗粒无收，地荒就是比如农民死亡、残疾、老年生病导致的无法继续耕种，土地荒废，而这种土地，老百姓往往都会选择卖掉，而买地的人又会趁机压价，损害原农民的利益。
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那么这笔专项资金的用途就可以上场了。
如果是天灾导致的，那么就由朝廷出面，按照百姓受灾的田亩总产粮数上一年的产出进行全额给付，使用一半粮食和一半现钱。
如果是人祸导致的，比如病亡、残疾、老迈无力继续耕种土地，而膝下子嗣又不愿意继续做农民的话，那么朝廷出面将这块地按市价回征，同时一次性给付这个农民未来十年的补偿，补偿的总额就是这片田亩数上一年的总产出。比例为三成的粮食加上七成的现钱。
如果农民是死亡，则钱给予遗孀、子嗣，如无遗孀子嗣则与之近亲，无近亲的，钱以该农民的名义捐给当地的学堂。
这是我本人之所以打算进行农业加赋的原因，一点拙见提交陛下与大会审议。”
提高税收建立社会保障制度。
不得不说在这一刻，朱允炆的眸子亮了。
严震直这建议，有可行性啊。

第599章 社保制度的诞生（下）
大会场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严震直刚刚提出来的这项关于加赋的建议，包括朱允炆在内。
不得不说，严震直提出来的这一条，通过加赋来为农民的未来提供风险保障，不仅小幅度的提高了农民的收入，同时还增强了农民群体抗风险的能力，不会出现因为天灾人祸导致一家老小都吃不上饭，也让赈灾从完全的施舍性质变成了更健全的帮持机制。
而朱允炆之所以感到开心，便完全是因为严震直这一项建议，完全是社会保障机制的草创版。
高税收的同时高福利。
“农民多交赋这一点或可行此政，那工人呢？”
曾文济皱了眉头：“工人的工钱是定数，多了一成的工钱税，到手便更少了，如此何解？”
“工人的工钱不是由工人决定的，而是由工厂主决定的。”
严震直说了一句最简单、通俗易懂的话：“作为雇佣方的工厂主，当然希望工人的工钱越来越低，甚至是像几十年前那种，充做免费的劳动力。
如今，京畿带工人一天的工钱基本稳定在五十到六十文的区间，我们加征一成的税，工人到手的自然会更少，工厂主是不会替工人缴纳这笔税钱的，看似增加了对工人的剥削。
这个时候就是需要我们国营工厂起带头作用的时候了，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加速，工厂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对于工人的需求量也就会加大，工人不是前朝的包身工、佃农、卖身奴，没道理一辈子就在一家工厂做工。
我们的国营工厂提高工人的工钱来招工，那私营民间工厂必须跟上，不然他们就招不到工人，没有工人就没有生产产出，他们就赚不到钱。
同微不足道的工钱相比，他们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那就是为工人加薪。
我们为一个工人一天的工钱取一个定数，六十文，现在我们国营工厂定到八十文，扣除掉一成的税，工人到手七十二文。那么假定招募的工人数为五万，我们也仅仅是多支出了十二文，五万人便是六十万。
假定全国的工人有三百万，私营民间工厂同样将工钱提高到八十文，那每人八文钱的税，三百万人就是要缴纳两千四百万的工钱税。
我曾经在京城戏班看过一出戏，里面有句话很搞笑，说‘乡绅的钱如数退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如今呢，我们是保障百姓的收入原封不动并且还加一部分给到百姓手里，而富商的钱呢咱们拿出来，不搞三七分账，全部拿出来给基层工人做保障。
因工受伤的、因工亡故的、工伤致残的，咱们建立起全面的层级保障，该补给五年的补五年，该补给十年的补十年，包括一定比例的医疗补贴都将从这笔加征的工钱税中支出。”
“好办法！”
一直默默听了好几天大会的朱允炆开了腔，喝了声彩。
严震直的主意不得不说确实大才，这是将社会阶级中的头部财富拿出来分到底层，而底层人民在日常生活中，亦会将财富通过花销的方式聚拢到头部阶级，可是头部阶级想要将本属于他们自身的这笔钱重新装回腰包，又要过一道程序，那就是交税。
举个简单的例子，商人拿出二十文给百姓，百姓再买东西把二十文还给商人，商人到手的却可能只有十五文，有五文钱到了国库。
如果商人后面不想继续拿出来怎么办，国库就把五文钱拿出来用到给百姓提高待遇上，这就是国营资本的引头作用，商人就不得不也含泪掏腰包继续加工钱。
这就好比是所谓的最低工资标准红线。
每次增加工人的工钱，商人都必须服从这项政策，他不服从，那么就要接受招不到工的情况，投入巨资的工厂就无法运转。
“但是工钱提高了，商人对外销售的商品价格会不会也跟着提高，造成一定的物价膨胀呢，如果出现了物价膨胀，工人就算工钱提高，但购买力下降，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国营资本的商品不提价，民间谁敢提价？”
一句应对，众人皆笑。
工钱提高但商品价格不高，利润空间就会压缩，国企带头让利于民，带着全国的商人一道让利于民，这就是割商人的肉喂百姓的肚子，是均财富的一种手段。
当然，即使均财富，朝廷也会保障商人有利可赚，不可能搞涸泽而渔的事来破坏经济市场的健康发展。
只是适度的压缩一部分。
让这个国家的贫富差距不至于过速的拉大和出现不可攀越的鸿沟。
“工人、农民的收入提高，物价保持稳定不出现飞涨，且基层百姓的生活保障制度也建立和完善，这未来的老百姓是怎样一种梦幻的生活啊。”
台下面，一个官员突然发出了这种感慨，很快全会场都应和不断。
“以上便是鄙人之拙见，提请陛下与大会审议。”
严震直转身面向朱允炆一躬到底，而后迈步下台。
身背后，朱允炆起身带头鼓起了掌，整个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迈步走下台阶，朱允炆站到了讲桌之后，伸手，全场恢复寂静。
“朕很欣慰，因为这政策是严卿自己提出来的，没有朕任何的意思在其中，这说明，这个国家的未来与全国人民的民生，已经不再只是朕一个人在操心。”
为什么古代百姓的生活质量进步的如此慢，只是官僚阶级不为民操心吗？
太偏见了。
古代的官是想要操心而没有精力啊。
依托皇权的官僚阶级，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想着如何陪好皇帝，因为伴君如伴虎。
朝堂之上的政治诡谲、党派纷争、攻讦暗算数之不尽，所以他们的精力多半都忙于这些事情上，甚至皇帝可能就随口说一句。
“今天天气真好。”
这群官员都能回府想个通宵大夜。
你要让他们写出听后感，估计都能写几万字出来。
人皇帝确确实实就是夸天气好，他们都能为此掀一波党争。
“我们认为皇帝说这话是这么个意思。”
“不对，皇帝说这句明明是那个意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真没意思！
当政治资源都用在这种扯皮的时候，还有哪个官员的精力能搞好民生发展呢。
而往往踏实搞民生的，都不被同僚所喜，引之为异类，且自身极难升迁。
这便是残酷的官场现实。
如今的大明政坛随着进入许氏内阁时期，这种事不能说不存在，只能说已是极少，加上朱允炆的主动降低自身于政治领域的存在感，不参与朝会、不抛头露面，也是极大省下了天下官员揣测圣心的功夫。
踏踏实实工作，勤勤恳恳为民。
这样的国家发展速度，又怎么可能不快呢。
朱允炆面向严震直，语气诚恳地说道：“卿之建议大善，朕代天下百姓，谢谢严卿。”
台下严震直忙起身。
“臣做官为民自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谢，更不敢当天下百姓谢，臣惶恐。”
皇帝的一句感谢亦是定调子之语。
那便是晓谕大会，严震直的建议，审阅通过！

第600章 国泰民安（上）
自严震直提出的为健全工人、农民社会保障制度的建议政策通过审议之后，那么这堂持续近七天的四五计划一应相关草案便全部通过。
两报也纷纷刊登了文章。
“皇明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七日，在北京东长安街的明联大礼堂，三五计划总结暨四五计划启幕大会落幕，全会通过了《内阁关于制定大明经济和国家发展第四个五年计划及未来五年远景目标的若干建议草案》，《草案》正式于内阁立项并将于皇明四十三年元旦日正式推行全国，作为新年内阁的一号政策。
这份新的《第四个五年计划政策》确定了‘四五’时期我大明政治、经济、社会、工农等多个领域发展的指导思想、目标、任务和相关举措，擎画了未来五年国家发展的宏伟蓝图，是具有指导性的施政纲领。
以下为《第四个五年计划政策》的含括领域和具体细则……”
报刊通发天下的事不需要朱允炆与内阁来操心，他们现在都忙着欢度佳节呢。
又是一个新年。
这一年的春节过得比去年刚搬进北京的时候要热闹许多，主要原因还在于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口迁户落住，让北京的人口已经趋破百万大关。
城市的集中化效应开始出现并且保持着非常高的上涨速度。
除夕夜当晚，漫天的烟花璀璨，一城的欢声笑语，醉了朱允炆的心。
原来能看到如此多的百姓享乐于盛世太平，才是一个领袖最值得骄傲自豪的地方，这种自豪，甚至远超过前线捷报又开了多少疆域。
新年初一，朱允炆在华盖殿接受了百官的大拜年后便跑出了宫，本来是准备寻朱植一道打打牌，但后者却火急火燎的坐不住。
“你干啥去？”
“乙酉区的体育馆今天竣工揭碑，臣得去露个面。”
朱允炆顿时笑了，早在迁都的前夕，朱植就先中央一步跑到北京来寻门路，这位国际足联兼大明足球协会的理事长来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搭班子搞球队、建体育馆。
“走着，朕也去看看。”
一听皇帝也要参加，朱植更是喜笑颜开：“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坐在车辂里，朱允炆看着一脸悠闲自得的朱植，感慨不已。
“植叔您的样貌，可是与二十年前无异，还是这般的俊秀啊。”
若论岁数，朱植与朱允炆同岁，但叔侄两人坐一起通观，反倒朱允炆更像朱植的叔叔了。
“嘿嘿，臣心态好，加上打当年从辽东回南京，一晃这几十年全玩了。”
这话说的朱允炆含笑点头，非常认可。
作为京城第一玩主的朱植，他这一辈子，真个算是玩了别人几辈子。
最让朱允炆欣慰的，便是这二十多年，朱植和他的辽王世系，没给朱允炆也没给朝廷添过一丁点的麻烦。
曾经有一年在南京，寒冬腊月天，朱植在外面喝酒，喝大了回府，车轱辘的轴半路断裂，便是大街上空无一人，朱植都不愿骑马回府，带着车夫两人一路走回的家，十几里地好悬没动出毛病来。
乐衷吃喝玩乐，但从不惹是生非。
闹出最大的事，也无非在青楼跟人抢花魁顶起来，冤枉钱花不少，动手的事一件没有。
“臣这一生锦衣玉食，潇洒自在，天下便是九成九的人都得羡慕臣，活到了这个份上还跟谁急赤白脸啊，那不纯给自己添堵。”
要么说人朱植活得明白呢。
“慢说天下九成九，便是连朕都羡慕的很。”
朱允炆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若是当年朕未登基，爷爷选您做皇帝，您做吗。”
车厢内霎时间冷下来，悠哉打瞌睡的双喜都睁大了眼。
说罢了这话，朱允炆也是后悔，生怕吓到了朱植，刚打算开口道不是，那边朱植已经张了嘴。
“不做，臣有自知之明，一个人这辈子端的住哪碗饭都是命数，臣这能力，慢说皇帝了，您就让我去辽东做布政使，臣都做不好，带不好百姓民生。不过臣倒是能把这足球体育事业啥的发扬光大。”
说道最后，朱植哈哈大笑，朱允炆亦失笑。
两人都不在之前那句失言上多纠缠，很快转了话题，车辂也稳稳当当的驶入新竣工的体育馆。
新年初一，体育馆里面也很冷清，只有几百号工人在做着竣工后现场的清洁工作。
车辂进来的时候，都张望了一眼，顿时这眼便直了。
因为大家都认出来这是天子驾辂。
万岁声顿时响彻穹顶，朱允炆也走出里间，站在车辕上同这些工人们挥手致意，等这声音安静下来，朱允炆侧首问侧后紧挨着的朱植。
“这体育馆叫什么名字？”
“北京体育馆。”
取名字什么的最麻烦了，朱植挠挠头：“臣也懒得去揣想，南京有南京体育馆，这座就干脆叫北京体育馆，省心的很。”
“这怎么行。”
朱允炆诶了一声，提出反对意见：“北京是地名可以用作前缀，体育馆怎么也得有自己的名字才是。”
“那要不，您给取一个。”
朱允炆环顾全场，便是那些个工人也都在静心等着，当下就含笑开口。
“这体育馆都是辛苦咱们的工人师傅建成的，就叫工人体育馆吧，北京工人体育馆。”
场馆内，掌声和万岁声又轰鸣起来。
走下车辂，朱允炆带着朱植去场内为体育馆匾额揭幕，拉下红布之后便道：“这匾额今天重新做一块，一定要加上工人两个字。”
“是，臣马上要差人去做，今晚就换掉。”
朱允炆颔首点头，走向不远处被锦衣卫隔绝开，在安全线外兴奋紧张的一众工人，面带微笑的招手：“辛苦大家伙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好，朕祝你们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皇帝这是给俺们拜年呢？
工人师傅们是既激动又害怕，马上就跪了一片要磕头，朱允炆挥散几个挡路的锦衣卫，扶起当首一个中年工人：“这么好的日子，跪什么，都起来。先说好啊，朕出门身上可从来不带钱的，你们就是磕头朕也没压岁钱给你们。”
大家伙都乐了，还是朱植明眼跟了一句：“臣这身上倒是揣了些许。”
“是吗，那快拿出来给工人们派个新年的彩头。”
毫不客气的将朱植随身带着的一沓千元大钞没收掉，朱允炆挑了几个锦衣卫，那是一人一张的发了过去，到最后还差几十个两手空空，朱允炆还交代了一句。
“没领到的没事，回头朕让人给你们名字记下来，派人给你们送到家里。”
欢呼雀跃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等多暂落了定，那当先被朱允炆扶起来的中年男人就傻呵呵地笑道：“今天能见到君父就是俺们今年最开心的事了，老话说新年头一天见贵人能旺一整年，您何止是贵人，您是真龙，是天下百姓的大福星、大救星呐，俺们这怕是要旺一辈子呢。”
所有人都乐了，便是朱允炆身后的朱植、双喜也笑的灿烂，这话说的水平可是不错。
“什么救星福星。”看罢四周这喜意盎然的几百张笑脸，站在中心的朱允炆朗声道：“朕呐，应该是你们、是天下人民的大管家、勤务员才对，是为人民、为你们服务的。
能看到你们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过节，那就说明朕这个皇帝和朕的内阁、朝廷是做出成绩来的，你们的生活过得好不好、舒心不舒心就是你们给朕出的考卷。
朕是考生、是做卷人，而这天下广大的人民群众，才是阅卷人、批卷人。
今天大家伙作罢了工都早些回家，陪着家里人一道好好过节，好好的吃顿新年饭。”
众人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朱植起了句哄。
“那咱们大家伙也一道给陛下拜个年吧。”
这提议得到所有人的热烈回应，在朱植的引领下，馆内几百号人齐声开口。
“君父圣躬安！”

第601章 国泰民安（下）
工人体育馆的落成没有几天，便已经有无数的年轻身影开始在这片草地纵情挥洒汗水。
老一辈的武勋队、宗亲队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但绝不会缺少新一代的接棒人。
只不过随着这个国家天翻地覆的变革，加上五军府被裁撤，武勋黯然退场，以传统阶级身份来作为球队的命名已经不再吃香。
像什么曾经的皇商队、宗亲队、东城力工队、南京大学队这种类似名字都不再出现，取而代之是一个个新鲜感十足且随性的名字。
而这些球队的主干也多是年轻少年，他们随着父辈从南京北上迁来北京，这第一件事自然是聚在一起，重新组建球队和比赛。
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几天踢不上一场比赛，可谓浑身难受。
而且足球这项运动，能够参与进来的可不是二十年前那般，都是一群吃喝不愁的二代，很多的主力已经逐渐被平民家孩子所替代。
因为踢球也是一种出路。
足球比赛在大明发展的这几十年，已经开始具备了一定的商业价值，既然有商业价值，那从事这一领域的人自然可以得到相应的商业馈赠。
凡是资本愿意追逐的，一定具备可赚取利润和将利润变现的特征。
大明超级联赛严格来说就是北京城市联赛，大明全国眼下各省都有足球队，但都是窝里比，受制于交通条件，不可能出现跨省比赛和所谓的主客场制度，但就算是城市联赛，其中蕴含的商业价值都已经不菲。
门票、广告、博彩和球衣。
这都是能赚到钱的地方。
只要能赚到钱，就不会缺少趋之若鹜的商人。
一个一身华贵锦服的雍胖中年男人踩着冬日的阳光走进了这片绿草地。
身后几十号人亦步亦趋的跟着，阵仗、排场属实是不小。
“这就是咱们的球队？”
中年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划过远处正进行练习赛的十几个小伙，颇为不满：“才这么些人？”
“正式队员和替补，这些数量够用了。”
中年男人身旁近处有人接话，也是组建这支球队的负责人，他开口说道：“大掌柜您有所不知，便是这十几个，也是废了好大劲、花了很多钱才从其他球会里挖来的。”
“你跟我谈钱？”
富贵的中年男人立了目：“我郭万三缺钱吗？能花钱摆平的事从来不叫做事，这话老子要教你多少遍你才能懂？”
原来这中年男人不是旁人，恰是当年那个山西煤业的龙头首富，还去过广州明博会引进蒸汽机进行矿洞抽水的郭万三。
对于自己手下人的小气劲，郭万三很不满。
“还有，老子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大掌柜，俗！哪个叫掌柜的能干出老子那么大家业？我是山西郭氏煤业和北京郭氏房产总理事长，你们要叫我郭总，都记住了吗。”
几十号人纷纷点头：“记下了，郭总！”
“嗯，很好。”
郭万三非常满意的点头，看着眼么前那些个小伙子，问了一句：“三月份新一年的大明超级联赛就开赛了，球队的组建工作你们得抓抓紧，对了，队名取好了没有啊。”
“取好了取好了。”
负责人忙不迭的点头：“就叫晋煤京房。”
一大堆黑线出现在郭万三的脑门之上。
晋煤京房？
倒是概括的挺全，直接把郭万三两大支柱产业都体现了出来，浓浓的暴发户味道。
“太他娘难听了。”
嘬着牙花子，郭万三狠狠的瞪了一眼球队负责人：“老子一年给你批上千万的经费，你把但凡跟你沾亲带故的都招了进来，十几个球员，你招了五十多个球会杂工，跟老子说是教练，四五十岁的老头了能教什么，你是就差把你村里的土狗都带来看大门了啊。
这托关系走后门的事老子是看在你那个给老子第十七房小妾的姐姐的面子上，才懒得说你，麻烦你就不能找一个有文化的吗？还晋煤京房，咋不如直接叫万三队。”
“诶，万三队？好名字啊，郭总您这名字取得好哇。”
负责人竖起大拇指，谄媚地笑道：“这名字一听就跟您一样，丰神俊秀、器宇不凡啊。”
这可把郭万三恶心够呛，粗胖的手掌抡起来就把负责人扇了个原地转圈。
“我可去你娘的吧。”
骂完了，郭万三闷哼一声：“都给老子想，想个好名字出来，想不到的今天有一个算一个，全滚蛋。”
几十号人那是大汗淋漓，都皱紧了眉心关，但憋了半天，愣是没有放出一记好屁。
到底还是要靠郭万三身旁另一侧的老管家。
“老爷，今年报纸上内阁拜年的时候，结尾祈了句国泰民安，咱们不如就用这个名字吧，寓意美好，而且将来球队要是夺了彩，万一碰到朝廷里的贵人观看，这名字也能给老爷您这加加分。”
国泰民安？
郭万三切切嘴：“寓意是不错，但这名字，国泰民安队，还是有些冗长了吧。”
“留头守尾不就成了。”
老管家一句话让郭万三的眼睛亮了起来，赞道：“嗯不错，国安队，国安国安，国泰民安、国家安全、保国安民、国家安定，这寓意美好的词不少呢，就这名字了。”
夸罢了，郭万三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还是你行，回头自己去领个一百万花花。”
老管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这可把球队负责人那个小伙子急的眼珠子都红了。
“郭总、姐夫，那我呢。”
“你？”
斜着眼睨了一下，郭万三又骂咧起来：“你给老子滚蛋，不争气的东西，净吃干饭，在那么多话，老子连你姐都给休了。”
骂完了自己这个便宜小舅子，郭万三又道：“去，把队伍集结一下，老子要训话。”
负责人灰溜溜的跑开，不多时把场上的队员都招呼到了一起，为他们介绍道。
“这位就是咱们全北京乃至山西的郭总理事长，叫郭总。”
“郭总好！”
这些年轻人的朝气还是很不错的，声音洪亮，道好声听的郭万三很开心。
“好好好，你们好啊。”
搓搓自己肥胖的大手，郭万三上前是挨个握手寒暄：“要好好训练、争取进步，比赛的时候更要奋勇当先，这可不是为老……为我争光，是为咱们这个球队争光。
咱们球队的名字经过我本人多少个通宵达旦的深思熟虑，以后就叫国安队了，这个名字寓意广大，所以我希望你们一定要努力。
当然了，待遇这一块你们放心，我郭万三别的没有就是有钱，除了许给你们的每个月五万之外，踢赢一场，我再给你们加五十万的奖金平均分，要是今年夺了冠，我正开发的新楼盘，一人送一套三千尺的房子！”
什么是豪横，这便是了，挥手间便是巨额财富挥洒出手。
一群年轻人都欢呼起来。
这笔丰厚的报酬，可是一个工人一年累到头，都没有他们踢场球赚的多啊。
这群年轻人应该庆幸，他们生在了太平盛世。
成长在这么一个安定繁荣的社会，让一些在历朝历代本属于权贵阶级才有条件参与的不务正业的运动，可以为他们带来足够使他们享受人生美好的财富回报。
正如他们球队的名字那般。
国泰民安！

第602章 历史的巧合
当时间进入到阳春三月的时候，北京城便喧嚣了许多。
万众瞩目的大明超级联赛总算是在时隔两年之后重燃战火。
北京本土的球迷不算多，毕竟这片河北大地的百姓绝大部分在前些年也没有接触过足球这项运动，但热爱这项赛事的主力本来也不是北京的老百姓。
中央班子从南京北上搬来北京，这拖家带口的孩子可都是当初在南京的忠实球迷。
忍了两年总算是重新有机会看到赛事，当然是兴奋的不得了。
开幕赛的一万五千张球票开票当天就卖了个一干二净。
“参赛的球队有那么七八支，都是从南京北上迁来的老底子，北京当地的就两支。”
联赛的负责人找到朱植汇报。
“一个呢是挖煤盖房子那个大富商郭万三组建的，取名国安，另一个则是京商总会会长李思远组建的，取名人和。”
这俩队名起的。
朱植嘴角咧开了笑，这名字妥妥是在拍内阁的马屁啊。
一个国泰民安，一个政通人和，倒是相得益彰。
“其他几个队呢，都是南京时几支球队的老底子，现在也都基本换了掌柜，取了新的名字。”
负责人说的这事朱植倒是清楚，自从资本开始进入足球领域之后，南京的球队都被几个大商人买了下来。
没办法，足球这东西，没钱的哪里玩的转。
除了宗亲的球队，因为背靠皇商的财力没有变动之外，其他的全部更辙，最惨的自然是武勋队，直接除了名，很多勋二代也没了心情再踢球，一个个开始发愤图强的学习去了。
“都叫什么名字啊。”
朱植抄过报名表，将这些球队的名称和掌柜的信息一览无余，顿时失笑不已：“这一个个取得名字倒都挺有意义啊。”
“山东能夺冠，所以叫鲁能？掌柜是山东来的。
上海经贸港的海商，队名叫上港，这倒是省事。
还有这个商人，好家伙三年前从广东迁来的北京，跑挺远呐。恒心所向，大破四方，这恒大队连口号都起好了。
哟，这还有个熟人，南京来的，江苏安宁，苏宁队，心念家乡也不错。
建功立业，建业队，这个也挺好，我看看，掌柜是河南籍，大粮商现在也转行搞足球了。”
细数一遍，已经有了七个球队。
北京商人自己建了两支，北京国安和北京人和。
山东商人投资了一支，山东鲁能。
南京商人投资了一支，江苏苏宁。
广东商人投资了一支，广东恒大。
河南商人投资了一支，河南建业。
“人家的名字起得都不错，咱们宗亲再叫宗亲队，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体现阶级差异了。”
朱植摸着下巴：“干脆这样吧，咱们宗亲姓朱，朱是国姓，代表国家，那就以华夏命名，祝愿咱们的国家和天下百姓，永远幸福安康。”
负责人眨眨眼：“那咱们叫？”
“华夏幸福。”
朱植拍了板，这宗亲队就算是彻底改了名。
八支球队的最终名单便如此定了下来，赶等开幕赛的头一天，朱允炆在宫里听到信的时候，差点没被一口茶水呛过气去。
这些个名字怎么听得那么耳熟？
这是明超还是中超？
所以说，蝴蝶效应的存在，使得历史的巧合在这个时空发生了撞车？
“明天的揭幕赛是哪两支球队？”
“国安和恒大吧。”
双喜有些不确定，拿起一封信又确定了一下，这才语气笃定起来：“国安和恒大。”
这俩冤家在大明撞到一起了？
不知道为什么，朱允炆总是有些想笑。
“皇爷要去看吗？”
“不去不去。”
朱允炆摆手：“朕没那闲功夫，让他们自己玩吧。”
国安、工体。
记忆的片段因为一场大梦变得很清晰，自己的前世去北京出差，恰恰在工体看过一场当时所谓的中超德比战。
几万人一起骂人的动静是挺壮观，就是不太文雅。
虽然不是同一个时代，但谁知道历史的巧合会不会再次出现，万一又出现了万人对骂的情况，还是在皇帝的面前。
那些个污言秽语喷起来，都能把个体育馆的房顶给掀开。
届时还不让朱允炆尴尬死。
所以这心里一嘀咕，朱允炆便说什么都不愿意露面了。
皇帝不来便不来了，比赛日一到，工体照样是人满为患，喧嚣的很。
毫无疑问的一场足坛盛会。
许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现场，甚至连阁臣都来了俩。
朱高炽和曾文济。
前者是受朱植的邀请，而后者嘛。
入阁之前，曾文济是广东左布政使。
这是站台来的。
“内阁曾阁老来了，咱们就要注意，最好给广东队留点面子。”
比赛开始之前，郭万三特意去了一趟更衣室嘱咐：“对方这明显是怕输太惨丢了面这才请了尊大神来，既然曾阁老来了，那这份面子咱们就得给。
所以输赢不重要，但是场面一定要漂亮，懂了吗？”
更衣室内轰然响应，只有那便宜小舅子不愿意，比赛还没开始呢，他就在赌桌上买了自家球队上百万的独赢。
“姐夫，咱们盘开的可浅，如果让广东队赢了，咱们怕是要赔出去小一亿啊。”
“咱们踢得不是球，是人情世故。”
郭万三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一个亿算什么，比赛的时候，我可就坐在曾阁老的下首位，你得给我个拍曾阁老马屁的机会吧。
这份交情有了，老子的买卖将来就是顺风顺水，我的宏伟目标可最需要这种份量的交情，与我的宏图未来相比，一个亿，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目标罢了，我说赚回来就赚回来。”
说罢哈哈大笑着离开更衣室，留下一脸肉疼的小舅子。
而另一边的更衣室内，恒大队的掌柜袁立也在进行训话，不过跟郭万三相比，他就是打气助威了。
“我可是废了好多关系才请动的曾阁老莅临观赛，你们给我争气，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懂了吗！”
“听懂了！”
得到了热烈的回应后，袁立这才心满意足出门，恰迎面撞上了郭万三。
两人都虚伪的笑了起来。
“袁掌柜的请。”
“郭总请。”

第603章 禁赌
万众瞩目之下，明超联赛的揭幕赛整时整点的拉开了帷幕。
两支在比赛没开始之前就决定好输赢的球队踢了一场美丽却又极不好看的球赛。
一个奋勇争胜，一个力求输的好看。
乍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好踢的。
但足球是圆的，很多时候并不以球队的主观意愿来决定场上的比赛走势。
国安队总不可能上来就放水，毕竟他们接到的指示是场面上不落下风，踢得有来有往，最后‘棋差一着’遗憾落败。
这样的话，最方便贵宾看台上的郭万三拍曾文济马屁，便是连说辞郭万三都打好了腹稿。
可意外偏偏就出现了。
球场上，两支球队你来我往，继当年比赛刚诞生之初的10-0-0战术之后，如今的球队各自在战术上总算合理了许多，有组织、有配合、有阵型。
不在是一窝蜂的无脑瞎冲，比赛的观赏性上有了极大的提高。
杨超是国安队的主力，眼下球便在他的脚下，只见杨超拿球之后闪转腾挪，躲过两名防守球员的上抢，将球送到左翼，同时自己加快脚步往前冲，并且开始伸手要球。
接过杨超转移的队友瞄了一眼，一脚精准的横传送了过去。
下一刻，杨超拔腿射门。
“往球门外射。”
心里已经为自己这脚射门规划好了路线，杨超甩开了自己的右腿，脚面跟足球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接触，但接触的一瞬间，杨超心里咯噔一下。
他踢疵了！
这么一脚踢疵的射门，足球确实是照着球门外飞，但在半道上却划出了诡异的弧线，这颗球竟然拐着弯的撞进了恒大队的球门里。
“哔～～～”
代表进球有效的裁判哨音响了起来。
杨超脑子还在发懵，几个队友已经扑了过来。
“赶紧庆祝啊，不然露馅了。”
一句提醒让杨超回过神来，张开双臂挤出尴尬的喜色满球场的狂奔。
但是怎么都不敢抬头去瞄看台上自家老板的脸色。
郭万三的脸色当然难看。
这球进的越漂亮，他的心情就越不好。
自家的球员实力那么强，这可怎么输啊。
“这是一记好球啊。”
身背后曾文济的夸赞声响起，让郭万三心里更是没底，强颜欢笑转头谦逊：“曾阁老过奖，运气罢了。”
他这还没谦让几句，一阵欢呼声响起吸引了郭万三的目光，结果好悬没把他气死。
自家的球队又进球了。
还是那个杨超！
可刚刚犯了案的杨超自己都是懵的。
他都没有射门，这次是传球，结果造成了恒大队的解围乌龙。
还庆祝个屁啊，杨超自己都想哭了。
郭万三深吸一口气，转头想跟曾文济说些什么，但后者那不太开心的脸色让他愣是没敢开腔。
曾文济当然有理由不开心，但这不开心倒不是冲郭万三。
完全是因为作为一个广东人，他只是有些觉得自己老家赞助的球队这么失分，让他有些面上挂不住罢了。
此刻真正提心吊胆的反而是袁立。
“没事稳住，咱们赢二让三。”
重新站定了位置后，杨超给队友打气鼓劲。
但比赛的进程依旧不合人意，连丢两球的恒大队队员士气难免低落，这更加严重的影响了他们的发挥。
即使在国安队有意的减少防守力度下，也仅仅追回了一个球。
眼看着比赛的时间所剩不多，抱着输不了起码也得来个平局的态度，国安队是真急了。
一个惊天乌龙出现了。
在一次角球的防守中，一名防守队员没有选择将球往禁区外解围，而是弹射而起，顶向了自家球门！
“哎呀，这名防守球员应该是想要解围出底线，但一不小心竟然顶偏进了自家大门。”
现场的解说员还在嘴硬：“这场比赛真是有趣了，两队各闹了一次乌龙球。”
看台上，郭万三心底松了一口气。
平局也行，扭回头，果然发现曾文济的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些。
当下便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这球丢的，太不应该了。”
“哈哈，郭总也不要太在意，咱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袁立倒是说起了风凉话。
“我还本以为胜券在握了呢。”郭万三摇头表达不满：“没想到贵球队上下如此坚韧，袁掌柜不愧是粤商中的佼佼者，广东永不服输、永争上游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大家伙学习啊。”
这句夸捧，让曾文济总算是笑了出来。
“郭总不必自谦，你们的表现也很不错了。”
能在曾文济这里混个眼熟，郭万三今日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当下笑的脸都开了花。
而郭万三的小舅子一样开心。
虽然自己输了一百万，但是球会发了啊。
上亿的赌资买国安赢，还有几千万买了恒大赢，现在这下好了。
通杀！
买平局的才多点，赔出去便是。
作为球会的负责人，这笔钱虽然不属于他，但也是有抽成的。
一笔绝对客观且不菲的数字。
贵宾看台上这几位都开了心，但却有很多的观众开心不起来。
双方打了个平局，超过九成买了某一方独赢的球迷炸了锅。
一边嘴里骂着假球，一边开始闹起事来要退钱。
而这个时候，曾文济和郭万三等人已经退场了。
只留下郭万三小舅子一个人主持大局。
“退钱，他娘的想得美，自古以来愿赌服输，输了就要退，那他娘赢了一个个装钱比谁都快。”
负责人骂咧了一句：“犯错要认罚，挨打要站直，这点规矩都不懂，出来混他娘的狗屁。”
他是说完拍拍屁股走了人，留下了一地狼藉。
很多参与赌球的大多都是富家权贵子弟，这些也就是骂两句便罢了，但总会有那么几个赌红眼的。
当晚，刚刚投入用作揭幕赛的工人体育馆，两个年轻人自顶空一跃而下。
案件连夜便送进了北京府。
按说这事没什么好纠结的，赌徒负债累累、无力偿还从而自杀，有什么好说的。
但朱文奎却还是进了皇宫，去寻朱允炆。
“儿臣要禁赌！”

第604章 扫赌禁赌专项斗争
朱允炆还在纳闷，这大晚上自己这个大儿子来找自己做什么，结果这一张口，属实让他懵了。
禁赌？
“就在今天，两个年轻人从工体上跳下来了，双双摔死。”
这一句话便让朱允炆沉默下来。
“赌博害人害己，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北京府去年一年发生抢劫伤人案件四十余起，超半数行凶者皆因赌债累累。”
朱文奎开口急劝：“父皇，赌之危害不逊于毒，甚至犹有祸之，如今天下承平，人心思乐，赌博之风蔚然成行，若再不禁绝，必成危害社会稳定之祸因啊。”
赌博的危害性到底大不大，这一点都不用评述和讨论，因为答案是必然的。
朱允炆当然知道赌博的危害性，但他一直没有明文禁令过，因为他觉得赌博是禁不绝的。
只要人有贪心，那么赌博就不可能不存在，就跟贪污一样。
谁都知道贪污禁不绝，难不成就不反了？
朱允炆不禁赌博的原因除了赌博本身的难以根除性之外，便是因为这个时代社会的娱乐匮乏性。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允炆必须要进行自我检讨。
他默许了赌博的放纵和泛滥。
皇商最先搞出的球会博彩，他知道没有管。
结果导致天下有样学样，赌博之祸蔓延甚深。
今天工体结束的那两条年轻的生命，朱允炆想想亦有些心疼。
谁能指望两个孩子有什么自制力呢，在赌博中沉沦迷失那是缺少正确的引导。
“你的提请朕允了，去做吧。”
朱允炆允了朱文奎的提请，并且很快将这事提上了议程。
内阁和大理寺认认真真的坐在一起，商量起将赌博入刑之后的定罪问题。
“组织赌博、参与赌博和介绍赌博。”
这堂议论，朱植被邀请参加，属实让其有些惶恐。
因为他本身就是博彩业的总负责人。
而朱植来到之后第一时间就表态：“臣立刻将所有涉及赌博性质的全部关停，已经收取的赌资全数退回，工体坠亡案，臣有罪，当负全责。”
“法无明文不为罪，之前没有入刑，辽王叔何罪之有。”
朱允炆抬了手：“若说错，错也在朕身，朕若早早觉察赌博危害，此事便不会出现了，今日朕请王叔来，不是问罪，而是希望王叔能为内阁和大理寺提供点建议，如何禁赌。”
“臣窃以为，一是舆论要跟上，二一个便是明确的刑罚责任。”
朱植沉吟了许久：“参与赌博者皆为贪婪之心作祟，他们赌博的目的是为了那句所谓的富贵险中求，臣在博彩会经常听到这么一句话。
‘谁家小孩天天哭，哪个赌徒天天输’、‘吃喝玩乐都是花，只有赌博有来回’，而如今这些错误的思想舆论已成参赌者、想要参赌者的信条，那么这些人往往缺少明确是非和对自身的控制力，很容易受到蛊惑。
当他们一贫如洗、负债累累的时候，就更加容易被人蛊惑、支使着去参与犯罪，甚至不惜为了区区几万文来卖命。”
进工厂做工，一年尚有两三万，但对于赌徒来说，他们却宁愿为了几万、十几万出卖自己的生命。
是不是很无法理解？
“宁愿卖命，绝不进厂。”
这是一群人生观、价值观完全被赌博扭曲的人，这种人可怜且又不值得别人可怜。
“所以臣认为，对于参赌之人，赌资较少者，可以酌轻定罪，一月或者旬日即可，但对于参赌已经极深的，一时难以戒掉的，当定重罪，三年甚至是五年，让他们在劳改中也好过放出去为了钱从事抢劫、伤人、勒索绑票危害他人。
而对于组织赌博、介绍赌博的，这些人往往是出于牟取暴利，他们深知赌博的未来危害性和对人心的腐蚀性，但出于对暴利的追求不仅一往无前，更甚者通过做局的方式诱导还没有参与过赌博的人，使其成瘾。
而在这些人成瘾后，开设赌场的档头更是放高利贷款，不仅逼死了赌徒，也害了赌客一家。
按着罪罚相当的原则，组织赌博、介绍赌博的人，赌资较大且危害性较广的，可以处一定年限的劳改，对于赌资巨大、危害极广并致使出现人员因赌而死亡的，应当处以死刑。”
一句死刑便让这刑罚已经不再是简单可以处置的，朱允炆也不能按照自己个人对赌博的看法来决定，便看向高肃，开口问道：“卿主管大理寺，死刑是否恰当确切，卿的意见呢。”
高肃摸着颔下胡须蹙眉想了许久，才慎重开口：“罪罚相当原则是刑罚的基本原则之一，之前我们大理寺核定犯罪与处罚，一般是按照犯罪的直观危害性作为定罪标准，比如说杀人、抢劫、强奸和盗窃，这种都是直观可以看到被害人受到侵害的危害行为。
但是赌博这种形式的直观危害性并不严重，比如臣今天去参赌，输了三万，那么臣直观受到的侵害就是损失了三万文，但臣如果转天又赢了三万呢？这也叫被侵害吗？
臣就会因此而成瘾，继而沉迷赌博，继而越输越多，直到万劫不复。
所以赌博的直观危害性不大，但长期的危害性是极其巨大的，并且具有一定关联其他犯罪的被动煽动性。
如果一个赌客欠债巨大，已经到了无力偿还的地步，他很可能会被赌场砍掉手指或毒打一顿，在这一可能性上出于避险和自保，这个赌客便很可能选择将自身可能受到的危害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这便关联到其他的犯罪行为了，虽然主观犯罪的是赌客，与赌场无关，但这是一个连带的前后因果原因，且占据很大的影响因素。
综上所述，臣觉得罪罚相当原则不能仅仅去看犯罪的直观危害性，也确实应看到未来可能存在的长期危害性，那么赌博的长期危害性既然确实巨大，也存在将人引诱或者迫使到其他犯罪领域上，并较易出现严重恶劣的伤害性犯罪，这一关联性的存在确实应对组织赌博、介绍赌博的犯罪人进行严重处罚，死刑是恰当可行的。”
朱允炆没有直接点头，又看向内阁五人。
“卿等意见呢？”
内阁当然不会有意见，纷纷应声。
“既然大家全部通过，那便如此吧，将赌博行为入大明律，同时通报天下，自即日起，中央开展全面扫赌禁赌，三年为期，势必要将全国蔓延成祸的赌博行为一扫而空，将所有靠赌博、放贷等黑恶分子一网打尽，从严从重的进行严肃处理，该判刑的判刑、该枪决的枪决，涉案的一个不能放过。”
众人无不肃声应了下来。

第605章 山东、山东！
当朱允炆授意去专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那么这件事的执行力和落实深度毫无疑问是绝对扎实。
抢在大理寺立法之前，抢在刑部扫赌禁赌专案立项之前，朱植便把皇商旗下所有跟博彩有关的生意全部解散。
涉及的近千亿赌资更是全数退回。
如此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被别人知悉，自皇商之后，郭万三是第二个停掉自家博彩业务的。
工体坠亡案，让他嗅到了一些未知的风险。
有了这两人的带头，北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博彩会、赌档纷纷关门，只有少数几个藏于胡同小巷的大抱侥幸之心。
而他们的下场无不非常凄惨。
刑部专案组那是一点情面不留的直接拿人，而后便移交都察司进行提讼，通判司更是很快开始开庭审判。
不过好在这些小的赌档也没闹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大案，加上涉案的赌资还没有达到巨大标准，社会的危害性也并不广，通判司便只是判了刑。
最重的仅十五年，最轻的更是仅三年。
跟刑部的专案组重拳打击并行的便是新挂牌的精神文明建设部，几百个从北京大学雇佣的学生出现在街头巷尾，开始逐门逐户派发宣传赌博危害的告知传单。
这传单上除了宣传赌博危害之外，更是详细介绍了这次为期三年的扫赌禁赌专项斗争，凡是向刑部、北京按察司提供线索的，可以获得最低一万、最高一千万的举报奖励。
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让所有的犯罪无处遁形。
别说老百姓举报了，甚至都有赌场的打手跑到按察司自首举报。
在这种大势所趋的环境下，北京率先完成了全城的扫赌禁赌工作，前前后后打掉各大小赌档势力二十余个，抓捕从案人员一千余名。
继北京之后，这股子扫赌禁赌风暴很快传遍全国。
亦让天下所有人都心里明白。
中央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虽然这次禁赌的风波闹的极大，但并没有影响到明超联赛的火爆，甚至因为禁了赌，再到现场看球的球迷观众反而更加的享受，不用在时刻的提心吊胆。
得以全部身心的投入到比赛当中。
赢了欢呼雀跃，输了也不至于痛断肝肠。
而作为赛事的总负责人，加上铁杆球迷的身份，取消了博彩业之后，朱植更是几乎每到比赛日都会准时出现在工体的看台上。
看看比赛、喝喝酒，结束了就回府睡大觉。
在这种悠哉的日子下，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明超比赛的赛制也比较简单，积分制，胜三平一负零，加上一共才八个球队，工体一个球场，没有主客场双循环，几个月也就到了收官的尾声。
被郭万三投入重金，许下夺冠回报的国安队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夺魁，他们的积分早早落了队，最终收官赛有资格争冠的反而是宗亲的华夏幸福和山东鲁能队。
自家的主队朱植当然是亲临现场鼓劲支持了。
他到的时候，鲁能的掌柜周四通早早就候着了。
“辽王殿下。”
两人前几个月也没少见面，彼此也算了几分浅交，朱植生性随和也不爱摆架子，跟其他几支球队的掌柜倒是都喝过酒。
“周掌柜来挺早啊。”
朱植笑呵呵走过去同周四通握手寒暄：“请坐吧，不用如此客套。”
寒暄两句，两人于看台上紧挨落座，比赛开始之前，朱植便抢先开了口。
“今天这比赛，周掌柜可千万别让当初揭幕赛的闹剧重演啊。”
“是是是，您放心，绝不会出这事的。”
周四通坐下一口的应声：“比赛是比赛，友谊归友谊，场外的交情绝不会影响到场内您我双方球队的较量。”
“那就好。”
几个月前那次揭幕战搞出了全国的扫赌禁赌风暴，朱植是真怕眼瞅着收尾的日子再闹出什么大事来。
一天天过个安生日子他不香吗，非要闹那么多幺蛾子。
许是朱植心里的祈祷起了作用，这场比赛还真就是真刀真枪踢下来的，双方都是铆足了劲奔着夺冠在努力，没有默契球和谦让。
不仅让观赛的观众们大呼过瘾，也让朱植、周四通看得眉眼带笑。
即使最终华夏幸福以一球之差输给了鲁能，痛失冠军，朱植也一样很开心。
他只是单纯的在享受比赛，也是纯粹的享受比赛，至于胜败名次朱植真不往心里去。
哪有铁打的冠军啊。
“承让了，辽王殿下。”
周四通冲朱植拱手谦礼，朱植亦送上了祝贺。
“恭喜周掌柜了，贵队的实力和表现拿下这个冠军实为理所应当，恭喜恭喜。”
宾主皆欢，末了周四通趁热打铁向朱植发出了邀请。
“辽王殿下今晚有空吗，可否赏面一起吃顿便饭。”
朱植本就随性，当下就笑着允了。
两人迈步便打算离开鼎沸喧腾的工体，还没等出离大门，一人便急匆匆的寻到了周四通，耳语一番。
“什么！”
一声惊呼，朱植眼尖，敏锐的看出了周四通脸上的惊惶。
当下便微微蹙了眉头，关切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在下于山东的一个厂出了个安全事故，失火，听讲事闹得挺大，在下要抓紧回山东去一趟，将这事给处理了。”
一听是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朱植自然是不在留周四通去吃饭，赶紧开口催促道：“你快去处理吧，等周掌柜从山东妥善处理完回来，孤设宴请你。”
周四通当下也不再多耽搁，道了声罪，面色急惶的快步离开。
隔着夜风，依稀能听到周四通小声的训斥：“怎么能闹那么大，都是一群吃干饭的混蛋。”
看着周四通离开的背影，朱植也没怎么当回事，工厂出现事故不算什么新鲜，这年头哪个开工厂的大商人年年不出点安全领域的小事故啊。
要不是这么点事，四五计划就不会着重明确建立工人的社会保障机制了。
“又少了一场酒。”
笑笑，朱植上了自己的车辂：“走吧，回府。”
天色渐晚，北京一切如故。

第606章 事有轻重
这是一处位于济南府外的残垣断壁，四处可见的都是漆黑火燎的墙面，空气中飘荡着刺鼻让人皱眉的焦炭味。
看得出来，这里刚刚经过一次火灾，一场规模不小的火灾。
一支十几人规模的小队涉足了这里。
当头一人一脸的倦色，俩眼圈比这片地域火燎的墙面更黑三分。
此人恰是此前几日还远在北京庆祝自家球队夺冠的周四通。
当得知自家工厂失火发生重大事故之后，周四通便连忙从北京往济南赶，便是困了也只是在马车里小憩片刻，轮换着车夫赶路，昼夜不停。
好在高速路平坦且没有行人，马车头前挂上两盏油灯，跑慢些倒也安全稳妥的很。
这才在经过两日夜的奔波后顺利的从济南段的高速出口下来，憔悴不堪的周四通更是连老家的府宅都没有回，便直接来到了位于城外出事的厂区。
当看到这入目一地的断壁残垣，周四通身子都打起了晃，要不是身边老家的管事扶着，周四通都能摔坐到地上。
一个厂房被焚毁的损失周四通还可以承受的住，但这里何止只是一个厂房啊。
这个制衣厂后面连着的，是他周四通在山东老家所有产业的大仓储库！
一把大火毁于一旦。
“整整几十个亿的仓库物资啊。”
周四通感觉自己心都在滴血，他还没缓过气，身旁管事又跟了一句。
“大掌柜，半个月前，山东户政司刚过手续，借咱们的二号、三号仓，入库存了一批去年结余的冬粮，有将近二十万吨。”
管事的要不说话还好，这一说，周四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坐到了地上。
身边人吓得是连连唤魂，又是掐人中又是拿藿香的，好容易才算把周四通给嚷嚷的睁开眼。
二十万吨粮、整整四亿斤，又是小十个亿的开支。
周四通要了壶水，吨吨吨喝了个干净，不解渴又要了一壶，这才算回了点精神。
“钱没了就没了，人呢，都救治的如何了。”
“二十一死一百七十六伤。”
小心翼翼的，管事又报了个差点让周四通脑溢血的数字：“有将近一百四十人烧伤比较重，眼下还在救治中，余下三十多人烧的比较轻已经各自回了家，但现在都堵着衙门口要补偿呢。”
便是在工人的保障机制没有建立之前，工厂做工死伤的也会有一部分赔偿，当然这赔偿完全是根据工厂主的人性来，没有个恒定不变的数。
多多少少出于这个人道都得赔一点是个意思。
而眼下有了明确的保障机制，有了明文规定的工人工伤、致死的相关政策，那这个赔付额可就不是个小数了。
“叔老爷那还等着您呢。”
见周四通不吭气，管事又跟了一句：“叔老爷说，您回来，先去见他。”
这一句叔老爷让周四通定住了神，马上爬起来：“走，进城。”
管事口中的叔老爷，便是周四通的叔父，如今山东布政使司的左参政周瑾。
赶等到周四通进了城，一路驱车抵达周瑾府，还是偷偷摸摸打后门摸了进去，见周瑾不在，便老老实实的在书房里候着，捧着个茶杯发呆。
直到脚步声响起，书房门开，周四通才回过神起身，看到来人忙见礼。
“侄儿四通见过叔父。”
“哟，回来了。”
来人一身官袍，除了左参政周瑾还能是谁。
这个所谓的参政，可以理解为省副。
左布政使是一省的一把手，右布政使就是二把手，这俩主抓全局工作。
左右两个参政算是副省职，分管省里各个司的工作。
而周瑾这位左参政，分管的都是要害的实权司。
如户政、税政、按察、商务、吏政这几个司基本都由周瑾负责。
“坐着吧，稳稳心神。”
将顶戴拿下放到书桌上，周瑾坐到了周四通的对面，拿起茶壶给自己沏了碗热茶，瞄一眼，便伸手拿起周四通面前的茶碗，将里面的水倒掉。
“怎得现在开始喝白水了，我这有好茶叶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客气啥。”
热气腾腾的茶水弥漫着清香，算是起到了一定安神定魂的作用，让周四通再开口的时候，嘴里总算是利落了许多。
“叔父，侄儿城外厂区的事……”
“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周瑾呵呵一笑：“布政使司衙门现在都快被那些个工人家属给堵瓷实咯，你人没来，公衙是不会愿意替你掏钱先垫偿的，这一点，你得明白。”
“是是是。”周四通不住的点头，一嘴的谦卑：“侄儿星夜从北京赶来，为的就是处理这事，死去的、受伤的，该赔多少钱，公衙裁断个数，侄儿这一文不少马上安排到位。”
“这事不急。”
这句话可把周四通给说愣了。
不急？
死那么多、伤那么多，竟然说不急？
“死去的还好办，该赔多少眼下也有个定数，但这伤的怎么赔，还没定，有的家属眼下还不愿意要钱，你明白吗？”
人伤了躺在医馆里，花多少自然是周四通的商会兜底出钱，万一救不回来，那也好按条按法要个定数。
现在先把钱拿了，万一人在医馆里躺的时间长，这笔赔偿款都不够给治病的。
到最后钱花完了，人没治好再过了世，老百姓还从哪里要赔偿金？
这里面的缘由周四通一点即通，当下沉默着没有吭声。
“你先把那二十一个烧死的工人抚恤金发下去，眼下的抚恤标准是一次性给到六十岁的，这点你比我懂。”
所谓的抚恤一次性给到六十岁，就是按照最高工作年龄到六十来计算。
如果一个工人三十岁因工死亡，那么就补给三十年工龄的工钱作抚恤金。
一天八十，一年便是两万九左右，三十年，八十七万。
抚恤金是不收税的。
如果工人五十岁死亡的话，那就按照十五年标准给。
十五年，也是最低标准。
便是五十九岁差三天满六十死在了工厂里，都要赔付十五年。
“办完了这事，你先把户政司那批冬粮的款，结算掉。”
周瑾说了这么句：“这事更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周四通陡然嗅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607章 唐赛儿
书房里，周四通手掌摩擦着茶瓷，掌心的暖意让他真正的静了下来，叱咤商海二十多年，周四通也不是白给的。
“户政司那批冬粮的款子，侄儿回头就能安排人到银行打过去。”
沉吟着，周四通说道：“可是我这一边，当初入仓的底单如今已经付之一炬了，侄儿需要重新补一份手续，户政司那边的入库单还有吧，明天拿到侄儿那，侄儿重新补一份，拿给税务司稽核。”
“唔，把手续尽快补上，款结了，公衙这边好向内阁申报。”
周瑾点点头，拉开了自己书桌的抽屉，将一纸加盖有户政司印章的入库单放到案头：“底单就在我这里，你可以直接带走，拿到税务司先把手续重新补一份。”
眼光在这纸入库单上瞄了一眼，周四通的眼神便凝重起来。
因为这份入库单上面写的不是二十万吨，而是三十万！
这是一份伪造的入库单！
现在，周四海顿时明白为什么自己叔父要说，先把这事给办了。
山东布政使司竟然亏空了上一年度，整整十万吨的冬粮！
而现在这个亏空，要让他周四通来补上。
十万吨冬粮哪去了？
都不用琢磨，周四通也知道，必是拿出来卖掉了，至于钱去了哪，还想个屁啊。
现在是粮食没了，钱也不知道装了谁的腰包，然后就租赁周四通的仓库储存，赶巧了失了大火！
周四通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十万吨的粮食，折价不过几个亿，对他周四通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大数字，完全可以补得上。
但如果这事真是人为的，那心是真狠啊。
为了补十万吨的窟窿，烧掉二十万吨的粮食。
就为了能把公账给走平掉。
虽然这样会麻烦点，但无从可查，如果没有这把火，这个亏空是没法补的。
看着眼前的叔父，周四通知道，自己这个叔叔在这件事里面，绝对是脱不得干系的。
他周四通没得选！
“侄儿知道了。”
收起这张入库单，周四通有些疲态，起身打算告辞，又听到周瑾说了一句：“抓紧把这事办妥，好到公衙处理一下工厂失火，工人死伤的案子。”
这一刻，周四通顿时明白，为什么叔父要让自己先处理粮食的事了。
这是投名状啊。
处理了冬粮的事，那就是自己人，工厂失火出事，自然会有人帮他周四通摆平。
就算事闹大了，民怨升腾，非需要抓几个负责人出来平民愤，也绝不会轮到他周四通。
公衙总能挑出几个替死鬼来，作为这起重大安全事故的定罪羔羊。
出门的时候，周四通感觉自己心都寒了。
很明显，这就是一场局，一个套、一个坑！
坑的就是他周四通。
如今看来，火绝对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公衙要挑一个商人出来坑死掉，好来平账，但是呢又怕出意外，于是找了个近人。
那么，作为分管户政、税政的周瑾的侄子，周四通显然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更何况，事发的时候，周四通恰好在北京，这样的话，公衙出面平事也好把周四通摘出来保护住。
所以说，周四通损失的只是金钱，而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收回的回报一样巨大，他收获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腐败集团的感恩之情！
有些步履沉重的上车，马车缓缓驱动，绕离开周瑾的府邸，向着周四通在济南老家的宅子驶去，路上经过布政使司衙门，周四通撩帘看了一眼，能够看到不少的老百姓都在举着牌子静坐，被一众皂衣差役拿着杀威棒隔开，不至于阻塞住公衙的出入口。
正门高悬的匾额。
‘为人民服务’。
看着这五个字，莫名扎的周四通有些眼疼。
某一瞬间，周四通甚至有一种冲动，干脆跑到北京去举报周瑾。
但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便作罢，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周四通父亲过世的早，十来岁就开始跟着周瑾住，如果没有这么个叔父照拂，便是连活下去都难，何言创下今日这般家业。
周瑾对周四通视若己出，那么，便是天下人都可以言周瑾不好，独周四通不可以！
带着一肚子的愁肠烦绪，周四通回了家，刚下车就发现府宅门口徘徊着一个俏妇人。
女人二十多岁，很漂亮，脸上还带着哭过的几抹泪痕，更是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这美貌让周四通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是谁？”
周四通开口问道，府里的门房接了话：“回大掌柜的，这是咱们城东纱厂的女工，叫唐赛儿，她丈夫林三就是失火那库房的仓管，受了重伤躺在医馆内，这妇人说，她有要紧事找管事的，听说您从北京回来了，就寻摸到这里来。”
一千娇百媚的美人，叫什么赛儿啊，真不好听。
周四通心里嘀咕了一句，那边唐赛儿也看到了周四通，迈开步子就要上来，被几名家丁护院拦住。
“让她来。”
喝退几个家丁，周四通震了震自己身上的衣袍，愁闷的脊梁也抖擞三分精神。
“你有什么事非要寻我。”
见唐赛儿东顾西盼，周四通皱了眉：“你已做人妇，进我府宅易生闲话，什么事就在府外说吧。”
唐赛儿只好咬咬牙关，又近了周四通三分，体香扑鼻，让周四通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这些情绪便一扫而空。
“大掌柜的，我家夫君说，这火起的有端倪。”
纸永远保不住火！
周四通的面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惊疑一声：“此话当真？”
“应是确凿。”唐赛儿悲从中来，泣声道：“夫君说，火起时，借着火光他似曾看见几道人影，为了提醒在厂区里住宿的工人，他才没有逃离，敲着锣到处唤人，若不然，大火呼啸席卷，死伤只会更甚，也因此，我家夫君才被烧至重伤，侥幸活命。
大掌柜，这事您可一定要报案公堂，将此事彻查啊，如此多死伤者，贱妇替他们求您了。”
眼见唐赛儿要跪，周四通一把搀住，沉声问道。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去公堂报案。”
“贱妇人微言轻，也不是案发现场之人，捕风捉影之事说不得，贱妇请公衙派人去询问我夫郎，但我夫郎重伤昏迷，作罢了。”
“此事我知晓了。”
周四通点点头，保证道：“你且先去照料你夫君，容我换身衣服，马上去公衙禀报此事。”
看着唐赛儿千恩万谢的道谢离开，周四通的脸上风云变幻。
深吸一口气，周四通迈步进了府宅。
这是这步伐，格外的沉重。

第608章 目击者
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周四通醒了一大早，洗漱罢便匆匆赶至这里，看着衙门外两道那些或坐或躺睡着的百姓，周四通下车后同身边的随从交代了一句。
“清点人数，每人买份早饭，鸡蛋、热粥都要有，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好。”
随从点头欲离开，周四通喊住，继续说道：“一人再给买一件厚实点的氅袍，他们怕是后面的日子还会这般昼夜守着，御寒防风都要记挂着，小心受凉。”
随从语顿，想说自家老爷这也太心慈了，但又一想，钱是周四通花的，自己一跑腿的瞎操什么心，当下也就没有说话，应了一声离开。
交代了这些事，周四通才觉得心里舒服不少，提提心气走向门房的位置，向站立笔直的卫兵交了名帖。
“我是四通商会的掌柜周四通，今天来税政司办点公事。”
卫兵接过名帖，下面有五年前就盖得的布政使司公章，这便是准许通行。
查验无误，卫兵将名帖递还给周四通，并点了点头，示意后者可以入内。
山东的布政使司衙门也是盖得新楼，很气派，进了大门是宽阔的广场，两侧种了一排树，再往两侧，便是两栋独立的小楼，四层高，几十米长，一间间的办公室标注着门牌。
而正对着大门的则是一栋高楼，足足八层。
大楼前是台阶，大几十级。
不少人在这台阶处上上下下，多手拎公文袋，有的见到周四通还会打声招呼。
“周大掌柜来了。”
对这些招呼，周四通无不面带微笑一一回应，偶碰到熟络的，更会驻足握手寒暄一二。
“城郊厂区失火的事，四通你也不要太难过，意外嘛无处不在。”
按察司的司副正巧下楼，在大楼气派洞开的门口碰到了周四通，寒暄之间，拍了拍周四通的肩头：“不过似这类安全事故，还是要警醒，日后切不可再出了，安全重于泰山，我们一定要时刻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放在心头啊。”
周四通觉着自己的嗓子眼都堵住了。
勉强挤出笑来，周四通点头：“是是是，江司长教训的是，这次事故给在下敲了警钟，等此间事了，我一定要认真整顿其他几个厂区，确保这种安全事故不再出现。”
“那就好、那就好。”江司长很欣慰，又言道：“四通是来税务司补手续的吧，唉，三十万吨冬粮付之一炬，我们布政使司上下也是痛心的狠呐。”
一个按察司的司副，连他周四通来办什么事都这么一清二楚？
还有这特意咬字的三十万吨，刻意提醒的布政使司上下。
这些无不让周四通更觉心塞。
勉强同江司长应付了几句，周四通迈步走进了大楼，没有去搭乘人力升降机，而是顺着楼梯一步一步攀登，直到五楼的税务司。
“徐司正在吗。”
大明前些年废除跪礼之后，也废除了大人这一称呼，百姓见官可以呼官称。
知府唤府尊、同知唤府官。
司正、司副之类的都可以唤司长。
处正、处副之类的唤处长。
当然，现在百姓见官唤大人的仍旧居多。
就同老百姓见了朱允炆，总是会习惯性的行跪礼，即使明确废除，老百姓还是愿意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内心对朱允炆的感情。
这属自愿行为，没必要上纲上线的去纠正。
税务司一名公员正埋头看报，闻声抬头，见是周四通，脸上的愠意顿去，左手拿着的茶杯也放了下来。
起身笑呵呵的应道：“徐司正在呢，今一早就来了，特意交代今日不见客，专候您呢。”
候我？
周四通心中冷笑，是候我的钱吧。
懒得跟这公员多言，周四通扭身就奔向里间的办公室，屈指轻叩。
“咚咚咚。”
“进来。”
里间的声音响起，周四通推门走了进去：“徐司长，在下来了。”
徐司正全名徐驰，看起来倒是比周四通还要年轻些许。
他也确实年轻，今年仅二十九岁，实打实是在建文这一朝成长起来的。
之所以仕途如此顺利，全是因为这徐驰，是湖畔一期毕业！
“四通来了，快坐。”
徐驰热情的招呼周四通落座，还亲手给周四通斟了茶端过去，自己也是坐到了周四通的旁边。
“四通啊，你可算是从北京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这脑子啊，差点炸了锅。”
见周四通不吭声，徐驰索性就自己自说自话道：“冬粮烧尽的事，税部一直再催，税粮是要入库核算的，没了税粮那也得补相应价格的税钱，我去找了户政司，户政司说当初租了你的仓库储放，也缴了租钱，让我们找你要。
按理说咱们这交情吧，那么多年都在山东这地界，也熟了，我呢本来说让户政司先垫资缴了，可是你也知道，现在又多了个审计司，公款查的紧，户政司也不能动，没辙啊，催你回来。”
“徐司正说这话见外了，互相体谅，在下能理解。”
周四通笑笑，笑容里看不出喜辈甜涩。
将公文包打开，拿出那份昨夜在周瑾那收到的户政司冬粮入库单，周四通递给徐驰：“我们仓库的底单也被烧了，如今只有户政司的这一份入库单，一共三十万吨粮，支付租赁储备的费用是两百万，您把手续给我补一下，连着补一个纳税证明。”
“好嘞，我这就办。”
徐驰拿过单子喜笑颜开，走到门外喊了一嗓子，先前那个接待周四通的公员便跑了过来。将单子拿给这公员，徐驰还交代了一句：“快去，抓紧把这事办了，将重补的手续拿回来给周掌柜。”
公员一迭声的应着，接过单子转身就快步跑离。
徐驰转过身，便见到周四通起了身，面上大惑不解。
“四通你坐啊，起来作甚。”
“不了。”周四通摇头：“我要去周参政那里汇报下其他事。”
徐驰的眉头跳了一下，马上又哈哈大笑：“那成，你先去，等手续办好，我给你送过去，正巧我也有点工作要跟周参政汇报一下，晚上咱们找个地方，老弟兄一起好好喝两杯。”
离开徐驰的办公室，周四通闷不做声的走着，直至上到六楼。
这里是山东布政使司衙门最核心的楼层。
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的办公室和大会议室都在这一层，还有一半的楼层是专配的随扈、侍卫、车夫待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型的室内文娱场馆。
楼道口有专门的护卫，便是周四通都被拦住，上下简单搜了一遍，这才放行。
一路走到周瑾的办公室外，周四通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没有规矩。”
周瑾抬头，不满的说道一句。
“叔父，库仓失火那天，有人目击。”
关上门，周四通转身说的第一句话便让周瑾面色大变！

第609章 妥善
一句有人目击，让办公室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周瑾有些慌神，但这丝慌乱很快便消散掉，转而笑了：“库房失火有人目击，这是好事啊。”
好事？
还没等周四通搞明白，就听到周瑾继续说道。
“既然有人知道意外失火的原因，那方便咱们山东接下来彻查隐患，加强安全生产管理，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周四通沉默了。
好一口伶牙俐齿，好一番颠倒黑白。
看着自己沉默的侄子，周瑾继续说道：“接下来，省里正要成立安全专项组，全面督查各厂的安全情况，清除安全隐患，既然有人看到，那就找出来聘为咱们的安全员，陪专项组一道检查，也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这句话单听没有任何问题，但拆开了听，周四通已经捕捉到了自己叔父话中的两个重点。
把人找出来，清楚安全隐患！
“人重伤，还在医馆救治。”
这一下，周瑾的脸上神情更轻松了。
“你说的，是林三吧。”
周四通先是诧异，而后恍然，唐赛儿既然去报过案，那这事，必瞒不过周瑾。
“人都烧成那样子了，问过大夫，医药罔效，全凭一口气吊着，救不回来的。”
摆摆手，而后周瑾又扼腕叹息：“仓库意外失火，林三不畏火险，不避火情，没有第一时间逃离，而是四处奔跑唤醒睡梦中的工人，为广大工人争取到最佳的逃生时间，自己却重度烧伤，如今更是奄奄一息，天妒英雄啊。
我已经指示医馆了，全力救治，若实在无力回天，也要让英雄走的安详些，少却点痛苦，至于丧葬和抚恤，这笔钱都不用你出，我会以布政使司衙门的名义将其追为英烈，厚发抚恤的同时提请中央，他的遗孀幼子，都会得到妥善安顿的。”
周瑾说的风轻云淡，但周四通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怒了，拍了桌子。
“一个普通的工人，遇到了险情尚且知道救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做官的，却任由火龙肆虐。”
这一刻，周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此番意外，我们做父母官的一样痛心，百姓亦是我们的心头肉，死伤惨重，我比那林三更难过十倍，前几日闻听此信的时候，我可是险些痛断肝肠。
四通，你是四通仓库和四通商会的掌柜，你的工厂出了那么严重的安全事故，如果不是我据理力争，不是因为你人在北京，你早都被按察司抓起来了你知道吗！”
斥罢了，周瑾又平静下来，抬手：“不该你操心的事不用你操心，抓紧把税务司的手续补齐了，款缴了，我带你去把死伤家属的抚恤款什么的处理掉，等一切事毕，你就可以回北京了。”
从周瑾的神态语气中，周四通能够感受到一种自信和轻松，说明在这件事情上，山东是有能力抹平，且不会被中央知悉的。
是啊，区区三十万吨粮，对中央来说算什么。
税部甚至都没有派人下来，只是书面敦促了一下，让山东当局抓紧将等价的税银押送入库便可，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意外。
也只会是意外。
最重要的，这件事知情人很少，想要寻找到线索的突破口都不是那么容易。
沉默了许久，周四通起身打算离开，转身之前又问了一句：“叔父，您说为什么这么多官员明明都衣食无忧了，还要伸手去贪呢。”
“你也衣食无忧了，为什么还索取无度的想要继续赚钱呢？”
对这个问题，周瑾话题一转，反而问起了周四通：“一个服装厂的工人，一天可以创造的经济价值有四百到六百，但是到他们手里的工钱，只有六七十，工厂主占去了很大一部分，他们也都衣食无忧了，却还惦记着工人那微不足道的工钱，恨不得榨取的一干二净。”
人心无度啊。
对于周瑾的狡辩，周四通气急而笑：“这能一样吗，同样是收拢财富，一种合法的生意，一种是违法的贪墨。”
“呵。”
周瑾轻蔑的笑了一声：“合法、不合法？四通啊，你是个大商人，事业已经做得很大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幼稚的浅见呢。
工厂主剥削劳工者，榨干他们的血汗，其他的商人呢则在造就所谓的经济繁荣，导致一个工人一辈子的劳动，也仅仅是勉强生活，连病都不敢生。
他们倒是合法，合法的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汗上，跟这些杀人不见血的资本比，我倒是感觉贪官也没那么坏，起码贪官主要侵害的，还是商人的利益。”
这大概是每一个贪官的真实写照了。
他们总会有满嘴的歪理邪说来为自己洗脱罪责，让自己的负罪感不会那么沉重，也让自己的贪腐变得心安理得。
周四通怔怔的看着周瑾，双目中全是痛苦和担心。
他真的很怕哪天东窗事发，自己的叔父走上刑场，被一颗子弹或一把鬼头刀带走生命。
沉默的气氛被一阵敲门声打破，周瑾换了一副威严的表情，沉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却是徐驰走了进来。
“周参政在呢，四通，你的手续我给你补好了，你等有时间把钱转到我们税政司就成。”
“那就快去办吧。”
都没等周四通开口，周瑾先说了起来：“抓紧把这事办完，回头我带你去藩台那商量一下这些死伤工人的善后抚恤问题，咱们一件一件来，别急也别忙。”
见周四通不动，周瑾蹙了下眉头：“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是，叔父。”
周四通没辙，只好告辞离开，将办公室留给了周瑾和徐驰。
“参政，我看四通这状态，不会出什么事吧。”
徐驰守在门口，直到周四通的背影消失不见，便将门关上，回头看向周瑾嘀咕了一句：“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能有什么不踏实的。”
周瑾笑了一声，招手示意徐驰落座：“藩台马上又要去北京了，咱们得抓紧把这事办好。”
“去北京？”
徐驰愕然：“怎么了？”
“还不是工厂失火的案子。”周瑾解释道：“死伤不少，内阁要约谈咱们山东，说直接点，就是让藩台去北京挨训，所以在藩台北上之前，咱们赶紧把工人的安抚问题做好，也好让藩台去到北京之后面上有些光。”
“下官明白了。”
“嗯，这事也得抓紧。”周瑾说着抓紧，但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紧张：“你也知道，咱们头上这位许阁老可是个狠人，万一赶着心气不顺，说不准咱们山东就来个从上撸到下。”
如此一场安全事故，在周瑾的安排下，处理的有条不紊，似乎一阵风吹过。
一切都会过去。

第610章 人心各异
打款的事情很简单，周四通很快便处理完，而后在布政使司的衙门外徘徊了一阵才进入，结果到了六楼获悉，周瑾等人正在大会议室内开会，六楼暂时不得进人。
周四通没办法，只好下到五楼徐驰的办公室里暂坐。
就是想听个墙角都没得机会。
而此刻的会议室内，山东左右两位布政使杜文、赵之其，左参政周瑾、右参政齐嗣昭，以及通判司的司正章本正研究着这次工厂失火案的善后抚恤工作。
本来这件事还没闹到两位布政使的案台上，结果内阁下了文，点名让山东两位布政使入京，对这次安全事故进行约谈，这便是连中央都惊动了。
杜文也不好露面不出，这才开了这堂会，想着抓紧时间把这件事给了结掉。
“四通商会的掌柜周四通已经从北京回来了，正在处理那三十万吨冬粮被焚毁的款，现在放在咱们山东面前需要解决的事，便是这场重大安全事故中，不幸在火灾中死亡和烧伤的工人。”
杜文敲了两下桌面，看向周瑾：“周参政，这件事一直都是你主抓来办的，有什么意见吗。”
后者沉吟了片刻开口：“藩台，这事一目了然，无非是一场意外，现在周四通他也从北京回来并且做了表态，愿意尽全力偿付这次事故中死伤的工人，抚恤、救治和安顿，这些费用都由他四通商会来承担，我觉得公衙可以直接裁断了。”
坐在杜文旁边的赵之其也搭了腔：“既然周四通那边表了态，这事倒是好处理了，咱们引以为戒，尽快成立专项督办，好好在全省范围内细查，应保证此类安全事故不在发生。”
先检讨、后改进。
这也算是入京之后的标准流程。
只要把这事做扎实了，内阁约谈最过无非诫勉几句，一狠记个评劣，总不至于一棒子打死，为了起意外事故，裁撤一省几名大员。
培养一个能够主抓一省全面工作的官员，那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会议很快定了基调，杜文特意向周瑾交代了几句，让后者抓紧敦促周四通将赔偿款的事处理到位，周瑾自然是满口应下。
这件事，只等将工人的善后抚恤工作圆满完成，那么倒也就落了个省心，届时通判司便可以直接将案件办结。
布政使司衙门想的倒是不错，结果到了实际上，出了问题。
几名烧伤的工人家属，向四通商会开口要了天价。
“一百万！”
别说烧伤了，便是死去的，又哪里能有一个赔到一百万？
可这些家属那是咬死了口不愿意退步。
“现在人在医馆里医治，花销也是巨大，如果只给个几十万，根本都不够救命治病的，万一在救不回来呢？”
人在医馆里躺一天，那么治疗费、膳食费还有一天耽搁的误工费，都是由四通商会来支付，这绝不是一笔小数。
很多轻度烧伤的一样躺在医馆里不愿意走，纷纷坐地起价，要四通商会多给些补偿款，不然就不愿意离开医馆。
最简单的事情反而成了最棘手的难题。
进度一卡，杜文可就坐不住了，眼瞅着这马上就要赴京挨骂，事还不办好，那岂不被骂的更厉害。
杜文一急，周瑾只好找周四通。
“这亏咱们捏着鼻子认了，不就是一百万吗，给了！后面这钱，布政使司衙门会从节税和其他地方补给你。”
既然省里愿意兜底，周四通也就没什么好说的，要一百万就给一百万。
第一批拿到一百万的工人家属美滋滋领了钱，不再堵在布政使司门口，剩下的不仅没急，反而又加了一波钱。
一百五十万、两百万！
“刁民、全是刁民！”
这一下，杜文彻底坐不住了，他算是看明白，这件事上，这些百姓是合起了伙要讹四通商会一次。
人心无度啊！
“这钱如果给了，其他人就会觉得咱们只会退，他们就敢要三百万、五百万。”
周瑾也是脸色难看的很：“更可怕的是，之前领了一百万的看见别人领一百五十万，现在又掉回头来要差价，那些死者家属也来找，觉得几十万给的不够。
不患寡独患不均，这人心欲壑是多少钱都填不满的。”
“现在怎么办？”
周瑾摊手：“现在周四通说了，他不会任人这么割肉的，别说二百万了，就是之前的一百万他都出的不情不愿。”
“他就是愿意出也没道理让他接着出了。”杜文扬手：“这事咱们重新商量，去把章本找来。”
找通判司的章本？
这是打算走法律程序了啊。
周瑾眼睛一亮，对啊，这事山东布政使司又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为什么要藏头露尾的捏鼻子认账，堂堂正正按法律走，该怎么着怎么着呗。
章本很快就进了杜文的办公室，还没等他坐定，就听到杜文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这钱四通商会不愿意接着出了，他们不愿意做冤大头，你通判司这边能不能给予一定的法律层面的支持。”
不愿意赔了？
章本心里多少是有些吃惊的，不过杜文已经开口问了这事，他也赶快思索起来，片刻后才点头。
“最新的大明律里，关于工人因工致死、致伤的情况都有明确的赔付规定和救助规定，司法的解释是能够明确找到应为工人出现因工致死、致伤进行负责的生产主体。
四通商会名下制衣厂的工人，在从事生产的过程中如果不幸突发疾病过世，或者是受到导致人身受伤的情况，那么四通商会就是为工人负责的主体单位，四通商会的掌柜周四通就是需要负责的个人。
他需要承担工人的丧葬、抚恤钱，需要承担受伤工人的救治费用和安顿费用。
按照这一司法解释来说，火灾发生的第一发生地点在制衣厂后面的四通仓库，制衣厂是受到火灾的波及，权属上，是明确的意外事件，甚至说，他都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
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
这一刻，杜文和周瑾都怔住了。

第611章 断案
办公室里，章本一句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让杜文觉察到了事件的转机点。
“你可以确定吗？”
这事他杜文还是非常慎重的，也由不得他不慎重。
所以杜文看着章本，开口再次确定了一遍。
“下官可以确定。”
章本回答的一样慎重，但语气还算比较笃定：“法律条文，一个字就是一个字，一个意思就是一个意思，不存在弹性空间和讨价还价的地方。
比如说贪污，五万文属金额较大，应判处十年有期徒刑，那么便是贪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也只是属金额较小，顶格，也只能判七年，这就是明确的法定刑，两种行为只差一文钱却差出了三年的刑期，他也一样不存在讨价还价的地方。
下官之前在大理寺工作的时候，陛下和高寺卿都多次指示过法治的精神就是要明定法律的权属问题，该谁负责，负多少责绝不能打任何折扣，该判死刑的不因其功判终身，不该追责的不因其天怒人怨判哪怕一天刑期。
这次四通仓库失火，风助火势烧到了厂区和宿舍，导致了严重的人员死伤情况，我们固然心痛，但这确切不属于生产过程中的安全事故，就好比狂风席卷江南，结果转道来了咱们山东，那这就是无妄之灾。
一个工人在工厂里做工、休息，因为这家工厂发生的事故而出现死伤，那么自然是属于在生产岗位上发生的安全事故，责任的权属自然是工厂这个生产主体单位，但这个工人如果下工回家，在路上被醉酒骑马的人撞死了呢？
导致这工人死亡的责任权属自然是醉酒骑马者，承担抚恤责任的人就不是工厂了。
四通仓库失火，火势蔓延到四通制衣厂，四通制衣厂的员工属于遭受了无妄之灾，只是因为四通仓库和四通制衣厂统属四通商行，我们才找周四通来负责，如果这个仓库不叫四通仓库，而叫三通、五通呢？”
对章本的解释，杜文和周瑾对视一眼，都面露苦笑。
他俩不是专业的司法官员，还是没能够听明白。
不得已章本只好举例子：“如果仓库叫做三通仓库，负责人是我，那么我是否需要为四通制衣厂因此次意外而死亡的工人负责呢？
当然需要，但我负责，也只是按照意外来负责，而不是按照安全生产事故的相关条例来负责。
因为死伤的工人不是我的工人，他也不是在我的工厂内因为我工厂的事故而死伤的，所以我只承担意外的责任，而不是承担生产原因导致事故的责任。
而这一类责任，叫做意外责任，本质上和天灾意外致人死亡是一样的，那么适用的补偿不是安全生产事故赔偿条款，而应该适用意外灾害救助条款。”
这一下，杜文和周瑾都瞪大了眼。
一个赔偿条款、一个救助条款，这可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就说地震，没道理让朝廷给死难者家属抚恤金吧。
老百姓也不会想着问朝廷要，因为害他们亲人死亡的是天灾，得找老天爷。
“这事能办？”
杜文越听心里越嘀咕了，看着章本：“章司正，这可是死伤数百人的大案子，司法解释上不理弄清楚，可是会搞的天怒人怨，出大事的。”
章本郑重点头：“下官可以保证，人命关天下官不敢妄言，意外责任权分两种，天灾意外和人祸意外，四通仓库失火波及制衣厂，就属于人祸意外，因为这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打四通仓库里烧起来的，四通仓库作为这起意外事故的主体单位来承担这起意外的责任。
而主观条件上，四通仓库本身自然不希望失火，也没有想到会莫名起火，客观事实的发生也完全不在四通仓库的可控范围内。
这跟咱们站在办公室里，从六楼的高度往下扔东西伤人是不一样的性质。
高空抛物，被砸的人自然是遭受了意外，但这个意外的根源回溯到咱们这里，是因为我们的主观行为导致的被害人遭受到侵害，主观上，我们虽然也不希望这起意外发生，但我们却主动忽视了抛物可能带来的客观危害性，所以不属于意外案件，而属于人为的主动侵害案件。
因此，这起火灾案，只应当追究四通仓库的意外责任，对四通仓库的处罚便可以适用意外灾害救助条款。
按照意外灾害救助条款，人祸意外应给付因此次意外导致死亡者的丧葬、抚恤金，承担因意外受伤者的救治费用和误工费用。
意外灾害救助条款中的抚恤金是定数，五十万。
而对受伤者，也仅是承担救治费用和救治期间的误工费用，安顿费是不用给付的。”
抚恤五十万，不负责伤者的安顿费用。
如果适用这个意外灾害救助条款，周四通要少花多少钱？
对比一下，一个叫赔偿条款，一个叫救助条款，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赔偿，那是站在犯错方的立场，天然就比人低一头。
一开口那是一点底气都没有的。
“我错了，我认错，您看多少赔偿合适。”
另一个则是救助，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对于你们家遭受的意外我深表遗憾，出于人道主义，我给你们出一笔抚恤金，你们节哀顺便，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了这些，章本喝口水润了下嗓子：“现在的情况呢，是老百姓堵着咱们山东布政使司的大门要钱，要求的赔偿已明显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赔偿，这便是不合法诉求，我们应予之公示，明确要求百姓离开，同时将已经给付出的一百万一次性赔偿款追回。
对于给付出去的丧葬、抚恤金，秉着死者为大，就不予追回差额了，就当周四通出于仁义，额外多给的吧。”
一番言语，乾坤颠覆！
杜文还在犹豫，可周瑾已经兴奋的开了口。
“藩台，这事章司正说的有道理啊，意外就是意外，当然按照意外来处置，咱们不能任由百姓狮子大开口啊，虽然钱是周四通花，但咱们这么忍让纵容，让商人吃亏来填百姓贪欲，这会影响咱们山东招商发展的啊。”
这一句，打消了杜文心中的顾虑，点头。
“罢，就如此吧，这起案子咱们公事公办，通判司尽快开庭审断，结卷盖章，我拿着结果一道去北京。”
章本起身应了下来。

第612章 真相大白？
当山东布政使司公衙开始选择走法律程序来应付这群所谓的‘刁民’时，这起案件本身的性质已经不重要了，而这起案件为大明带来的影响，也不仅仅只是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这么简单。
工人的家属当然是不会愿意的，尤其是在通判司一纸判决下来之后，就更没有人会愿意了。
“难不成什么事都得顺着百姓的心思才叫个对？”
能够在许氏内阁时期做到一省布政，杜文绝不会是带病提拔的那种，他未必是包拯、海瑞那样的官，但也绝不至于腐败和草菅人命。
可即使如此，在这件事情上，杜文到了北京之后仍旧有自己的坚持。
“在这次事故中，山东布政使司上下的所作所为皆有法可依，程序上没有出现任何的瑕疵枉顾，我作为山东的一把手，为山东全省负全责，心头一样牵挂百姓。但这事，我认为山东布政使司的处理是没有问题的。”
面对内阁的约谈，杜文表现出的并不全然是唯唯诺诺和惧怕，即使是邝奕和代表内阁找他谈话，在长安街通政司的大会议室内，杜文的语气一样充满了坚定。
“这起意外事故的发生，布政使司上下都很痛心，我们已经做了深刻的检讨，是因为我们日常工作中存在疏忽大意，没有将安全工作宣传到位才导致这起意外的发生。
可是在事故出现之后，死伤工人家属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法的行为，他们围堵布政使司，影响一省公务的正常运转，提出不合理更不合法的诉求，狮子开口索取天价般的赔偿，所以经过省里认真的研讨，也经过通判司在法律上的再三确定，下官做主，将这件事彻底办结。”
见内阁的约谈组仍旧沉默，杜文有些急了，再开口的时候，说的话便不算怎么好听。
“邝阁老，我知道，我们做官的，事事要以也应该以百姓为重，但是，也不能说百姓说啥要啥都是对的吧，他们闹难道就有理了？
如果说谁闹谁有理、谁穷谁有理、谁苦谁有理，那还要官、要管做什么，直接请几个乞丐叫花子往庙堂上一放，他们倒是代表广大贫苦人民了，但他们知道啥是全局吗，他们就盯着自己眼么前那些个一己私利。
更何况，人民群众里也有坏人，也有刁民呐。”
“谁是刁民、谁又是坏人？工人家属遭遇灾厄，内心的悲痛我们能体会到吗，索要一些赔偿也是情理之中，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这么给人扣帽子。到底哪里刁、又哪里坏了，啊？”
邝奕和总算是开了口，不过眉头皱着，显然因杜文的话而多少有些不高兴，不过他也没有表达太多不满的情绪，公事公办地说道：“行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这件事我会向许阁老汇报，也会拿到内阁的会上通通气，怎么处置，等内阁决议吧。”
说完这些，邝奕和便起身，带着约谈组离开了这间会议室，留下杜文、赵之其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唉声叹气，一脸的郁闷委屈。
这一边离开的邝奕和也没有耽误事，拿着约谈记录径直回了文华殿，找到许不忌说起这件事来。
“你怎么看？”
这档口许不忌正在忙，也没有去看邝奕和带来的约谈记录，而是随口就反问了一句，想听听邝奕和的意见。
“阁老，我觉得，首要还是应该派转员下到山东彻查一下这起失火案，如果确为意外的话，那么山东通判司既然已经结了卷，只要等大理寺那边复核之后也觉得没有问题，那就属确定合理的处置，流程上也全部合法，没有问题。”
虽然约谈的时候邝奕和对于杜文有些不太满意，但还是秉持本心，中肯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边，许不忌就点了头：“你代表内阁约谈的山东，既然你觉得没有太大问题，那就按照你的建议来，等下去找大理寺和都察院通报一下这件事，让两法司尽快组织一个专案组去山东复核，将这起案件敲定吧。”
邝奕和应声告辞，他还要去找大理寺和都察院。
有了内阁的指示，专案调查组很快成立，并且跟着杜文一道从北京回的山东。
等到了山东之后，专案组一边调查四通仓库失火的案情，一边也约见了仍旧堵在布政使司衙门外表达不满的工人家属。
而这群工人推选出来的代表，竟然是一个女人。
就是那个火夜奔走救人的林三媳妇唐赛儿。
“一个女人？”
胡均作为这次专案调查组的组长，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由的挑了一下眉头，失笑起来：“同一个女流之辈有什么好谈的。”
女人，相夫教子，干些手工活便也就是了。
这么大的案子，代表几百号工人家属和中央专案组接洽，这不闹呢吗。
虽然心里带着几分偏见，不过胡均还是露了面，面对面和唐赛儿来了次谈话。
“大人。”
胡均前脚才进入会议室，早早等着的唐赛儿已经起身跪了下去，吓得前者赶忙急上前几步搀起。
“别！有事说事，你没必要跪我，我也当不起你的跪，咱不兴这套。”
潜意识里，胡均还是觉得，唐赛儿的下跪只是一种老百姓表达委屈，且无法通过其他合理方式实现自身诉求的手段罢了。
因为下跪一哭一闹，就会让不知就里的人心生怜悯，产生同情之心。
从而对官员、公衙横加指责，偏见的认为又出了让人喜闻乐见的官权欺民事件。
所以由不得胡均不提防。
“贱妇跪大人，只因贱妇已是未亡人，丧期未过便来见大人，给大人添晦气故致歉意。”
这是个刚丧夫的寡妇？
胡均征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唐赛儿的脸上还挂有泪痕，且发丝凌乱、神态萎靡，显然这些日子过的很糟糕。
“夫家林三前两日医药罔效，过世了。”
胡均这才想起唐赛儿的个人情况，闻言不禁叹了口气，这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夫人节哀顺变。”
“妾身无哀，仅有恨。”
唐赛儿看向胡均，咬牙切齿：“此番失火之前，我夫郎是仓库的夜管之一，他亲口说，失火之时，他在仓库外看到了几道人影。”
这一下，胡均的脸色急变。
此案难不成是人为纵火？
若是如此，死伤数百，这可是滔天大案了！

第613章 先放一马
对胡均来说，从大理寺下到山东的这次案件复查，更多可能只是走一个过场，然后代表朝廷出面安抚此次案件死伤的工人家属，这才是正经事。
案件本身应该不会存在什么猫腻，这一点上，山东方面拿出来了很多的有力证据，但是此刻见到了唐赛儿，却有让胡均有种窥破大案的感觉。
这起案件莫不成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纵火。
按捺下心头的震惊，胡均转头看看，他的身旁还占有山东的两位布政使。
杜文的赵之其。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同样的惊愕，似乎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一般。
“这事，是你丈夫亲眼所见，亲口对你说的？”
“如此大的事，贱妇怎么敢欺瞒大人。”
胡均甩了官袍：“若是如此，你且先回府料理你丈夫的后事，待本案查明，我自会替朝廷给你个公道。”
说着话，胡均转身就走，经过杜文两人身旁的身后，还冷冷的重哼了一声。
于是，专案组在山东的工作重心开始倾斜，着重的调查起四通仓库失火的案子，而调查的核心，就是围绕山东户政司入库的那三十万吨冬粮。
只有这一条线索是有猫腻的地方。
“杜藩台，接下来的对话，我希望你可以如实的向我解释，不然的话，您作为山东的左布政使，将难以洗清身上的嫌疑，我有权将您就地革职，移送都察院。”
在杜文的办公室内，胡均一脸严肃的与杜文对面而坐，拿出纸笔公事公办。
面对这场景，杜文的脸色多少有些紧张，但很快又恢复的平静，点头：“自然，我懂。”
“工人林三之妇唐赛儿的举报……”
“我知道。”
都没等胡均的话头开始，杜文已经抢先开了口，面对胡均的诧异，杜文道：“早在失火案的第二天，这唐赛儿就来到公衙鸣冤说了此事，紧跟着我们就派出专人去寻林三录供，然后展开了对此事的调查，这事压根就是捕风捉影。
林三已经重度烧伤，医馆说不排除出现幻觉的可能性，后来他便昏迷不醒，直到去世，这些事我都了解过，火确实是意外导致的，失火点在仓库的内部，极可能是因为一盏油灯的坠落而导致，因为在失火前，四通制衣厂有一批工人从里取货，所以点了灯进行照明。
林三口中看到的几个人影，很可能是这批工人发现失火后正在仓惶逃窜，而这几个工人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找到了，相应的口供也都在按察司衙门。
据他们的话说，他们在取货的时候发现了火势，且已经开始呈蔓延趋势，所以慌忙逃离。”
胡均的眉头皱了起来。
听这话，如果山东真的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腐败集团，他们显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等待调查的准备。
“那冬粮的事情怎么解释。”胡均转移了询问点：“户政司有自己的官仓不用，为什么要转手租借民间商会的仓库进行储存，而且恰好在入库不久，这仓库就失了火，杜藩台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也那么觉得。”杜文苦笑：“就是因为太巧合了，所以我知道您和内阁都很难相信我们山东的官场了，真是跳进黄河都难以洗清。
户政司的官仓一直有些陈旧，换仓之前山东降暴雨，如果不及时换仓，那么就将全部陈霉腐烂，这才暂时租用了四通仓库来储存，并且翻修户政司的官仓。
而且您这么想，从失火案发生到林三病亡，中间将近有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妻子唐赛儿这期间一直拿这事到处去说，生怕其他的工人家属不知道，搞得现在所有的工人都觉得这火是人为放的，山东布政使司到现在都不愿意查清案件真相，为的，不过是少给这些工人家属一些抚恤金和安顿钱。
如果这起案件真是我们山东某些腐败分子为了掩盖他们贪墨冬粮的罪行从而进行的人为纵火，那么，林三和唐赛儿能活到现在吗，这种火龙烧仓的阴谋论还能在济南府甚嚣尘上吗？
我们做官求一个堂堂正正，不怕别人说，更不会怕人民的质疑声，唐赛儿这种妇人可以满大街的宣传阴谋论，但我们不能行阴谋事。
我们将结果和证据拿出来公示天下，信与不信那是百姓的事、是内阁的事，我们就求一个心安。”
胡均眉头便皱的更紧了。
心里面一时也有些惊疑不定，因为杜文的回答确实是堂堂正正，想要挑出毛病来都没得挑，因为杜文一语连大家怀疑的地方都给说破。
山东能有什么窝藏见不得光的事？
无非就是你们怀疑的贪墨冬粮才去烧的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敢防火烧仓的腐败团伙还能放任唐赛儿、林三这样的人活着？
不露声色的杀掉两个普通的工人，对这些人来说，还叫个事吗。
让舆论去发酵，让质疑去铺天盖地。
这就是人杜文代表山东布政使司向专案组表达的底气！
专案组的调查在这一步陷入了死胡同，经过一个月，丝毫进展没有之后，胡均也不得不带队回到北京，将他所有的调查材料递交到许不忌的案头上。
交给内阁来商议吧。
“咱们别管了，交给陛下吧。”
内阁压根就没过堂，就被许不忌带着转进了乾清宫。
凡不决之事，聆听圣训就一定是对的。
“山东现在情况到哪一步了？”
拿过这些材料的朱允炆没有去细看，而是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闹得有些凶，工人家属不满意这个结果，不过他们现在退而求其次，希望赔偿金的判决能够按照生产安全事故赔偿条款，而不是现在的意外事故补助。”
许不忌如实说道：“之前的情况呢，是这些家属不仅不接受赔偿，还坐地起价狮子开口，现在一见到山东通判司下判决，倒是让了一步，而且，也不想去追究幕后真相了。”
“这种事怎么能让呢。”
没来由的，朱允炆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许不忌大为愕然。
“材料没问题，那就证明山东布政使司是清白的，内阁拟文，给出明确答复吧。”
对朱允炆的交代，许不忌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
“陛下，您的意思，山东这次过关了？”
给明确答复，那就是表态内阁支持山东，这样一来，山东那些个工人家属能够拿到的，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丁点补助。
“嗯。”
朱允炆轻嗯了一声，待许不忌一头雾水的应声准备离开时，却又道。
“在朝廷这山东确实过关了。”
准备离开的许不忌停住脚步，他的身子僵住，已是听出了无数的弦外之音。
“臣，明白了。”

第614章 北京站通车
对山东的事做完批复之后，朱允炆就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他现在也没太多的功夫去关心山东是否存在贪腐和其他见不得光之类的事情。
因为，北京站已经竣工，到了揭幕发车的日子。
这才是中国历史的里程碑。
跟京津列车通轨比起来，山东的事情也就自然不值得刻意去提及了，何况，对于山东的事态，朱允炆还有更重要的安排，需要时间去发酵，去暗蕴更大的动静。仓促间，急切不得。
北京站坐落在临近东城的甲辰区，这里临近承天门广场，毗邻京中人口密集的城中十二区，因此为了这次选址动工，北京府上下还是忙活了很久才完成动迁工作。
建造反而是简单许多，也没有出太多的风波，靠着一大批劳工的努力，仅三个月，新的交通运输部就完成了北京段的铁路铺设并且顺利和天津段实现接轨。
皇明四十三年的六月，恰是通车启动的日子。
六个月，不多不少，邝奕和早先跟朱允炆这里保证的时间，准时准点的完工。
等朱允炆到的时候，北京站已经云集了半个北京城大几十万人，站前广场更是请了戏班和鼓乐队，让朱允炆还真有一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热闹感。
“百姓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许不忌也早早赶来了现场，朱允炆的车辂一到，他便早早的候着接驾，一脸笑意的汇报着一些基础的情况。
“这番京津通车，计划了三个班次的车运，分别是两班货运和一班客运，因为平津港眼下的主要作用还是为北京提供物资的支持，所以交通部做规划的时候，还是以货运为主，客运的需求量计划并不大。”
朱允炆听的频频点头，君臣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到车站内部，在两道满满的迎接人群中走向月台，这个位置，一趟列车如钢铁长龙般，已经静静的趴伏在铁轨上。
“都准备好了？”
列车旁，莫成也在，跟列车比起来，他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面对朱允炆的发问，莫成应了一声：“陛下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昨日我们安排了两次试车，今天也做了检修，确定可保通车仪式的顺利进行，应不会出现安全和其他问题。”
得到了莫成的肯定答复，朱允炆兴致颇高，迈脚就打算走进车厢，结果又被莫成喊住。
“陛下且慢，这列车虽说应不会有问题，不过毕竟是新物，为求防患于未然，陛下万金之躯还是……”
他话都没有说完，朱允炆已经不管不顾的走进了车厢。
这一刻，什么未知的危险，什么防患于未然对朱允炆来说都不重要。
也确实不重要。
这一天，朱允炆已经等了二十三年，等了八千多个日夜，现在，便是连一分一秒朱允炆都等不下去了。
只要能坐着这趟列车抵达平津，能真切的感受到这钢铁造成的脉搏跳动，那么，就算是有意外，对朱允炆来说也都不重要。
莫成拦不住，硬着头皮跟上去，列车外，许不忌唤来纪纲：“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你知道吗。”
一身戎装的纪纲满脸自信抱拳：“请阁老放心，真若是列车出现了无法停驻的情况，便是往铁轨里扔劳工，末将也能把这趟车给稳稳当当的停下来，不让陛下伤一根毫毛。”
“嗯。”许不忌这才满意点头：“陛下等今天等了太多年，咱们做臣子的，一定要让这一天圆满的收官，决不能有瑕疵。若君父今日留憾，我等臣子，虽死亦为终身之耻。”
交代罢了，许不忌也迈足入车厢，纪纲守在车外没有跟进去，而是掏出怀表开始掐时。
时间走向上午九时的那一刻，纪纲才扬旗。
“发车！”
一声令下，车头处开始缓缓飘出滚滚白烟，这条趴伏在黑色铁轨上的钢铁巨龙，开始抖动起来，同时发出哐哐刺耳的声音。
经过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的抖动，这趟原地颤动的列车终于缓缓移动起来。
车站两道，守护着的锦衣卫和戍备集团军战士也开始迈开脚步，护着列车移动。
他们将随这趟列车一路走到平津。
一次百里行军的大拉练。
而在车厢内，朱允炆也感受到了列车的颤抖和移动，当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移动的那一刻，朱允炆笑的很舒心。
真的，动起来了。
二十三年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这个时空坐上火车。
但他仍能记得那一天，一个叫莫成的年轻人兴致冲冲的找到自己，说他觉得，蒸汽既然具备推动力，是可以沿着这条路去摸索的。
“陛下。”
朱允炆发呆了许久，一旁守着的莫成才敢大着胆子唤上一句，将失神微笑状态中的前者唤醒。
“朕失态了。”
车厢内的几人都摆手：“夙愿得偿，难免使人开怀失神，臣等亦是对此神物惊叹不已，便是昨日试车，臣等呆愕之余更是大呼小叫丑态百出，那叫一个坐井观天。”
对于几人的吹捧，朱允炆无声的笑笑，看向莫成询问道：“这趟车的载客情况如何？”
后者忙回答：“今日通车为求安全，只加挂车厢三节，每节可载人二十。”
载运量比早前科学院的原定数据少了不少，不过倒也是情有可原。
计算数据拉到是百姓和工人，实际上通车拉的是皇帝啊。
当然是以安全做第一位了。
不过拉的少，跑得自然便快，等到列车完全跑起来的时候，朱允炆能够清晰的看到两侧风景掠后的速度越来越快。
“当年苏秦留下了走马观碑的故事，今日朕坐这列车，可是做不到这般水准啊。”
当列车经过一处小庙，看着擦肩而过庙门口立着的石碑，朱允炆感慨了一句：“朕只觉眼前一过，却是连个大概都没看到，就过去了，还谈何记下碑文。”
几人都面带微笑的纷纷应和。
实际上，朱允炆此话多少还是沾了点夸大的成分。
虽说这趟京津线跑得不慢，但顶多也就在一个时辰四十里左右，换下来，一个小时也就不到十公里，同成年人的慢跑差不多，远达不到跑马的速度。
不过，北京离平津才多远啊。
也就三个时辰左右，中间朱允炆在车厢里吃了顿简餐，同几人喝茶闲聊的功夫，列车便又响起哐当哐当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摇晃抖动后停下。
车厢门被从外打开，一身戎装的纪纲走了进来。
他从北京快马奔驰到平津，速度可比这列车快多了。
“陛下，平津站到了。”
不用纪纲说，朱允炆已经透过窗户看到了车外月台上站着的无数平津官员。
点点头，起身走出列车，那一刻，山呼声响起。
“恭贺君父圣驾临平津！”
通车仪式进行的很顺利，三个时辰，仅仅三个时辰，朱允炆已经从北京，抵达平津！
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不适。
虽然速度还很慢，但这却是实打实的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纯靠机械力实现的将人进行的百里转移！
瞬息间空间变换。
走时北京，到时平津。
这一天，是皇明四十三年六月初七。
盛夏炎炎，骄阳煌煌。
一如这个国家，一如这个民族。
璀璨的令人无法直视。

第615章 一带一路（上）
京津线的开通对于北京和平津两地的百姓来说那都是生活中一件极重要的新鲜事。
因为皇帝老子已经亲身试验给出了他们一个详实的数据。
三个时辰。
只需要三个时辰，就可以从一地抵达另一地。
而且这种输运，绝不因风雨的存在而止步不前，脱离了传统脚力、马力受制于特定环境下、天气下的局限性。
这是最大的进步，代表着时代的交通运输能力变得更加先进和便捷。
所有人都为之而开心，只有朱文奎有点小小的不高兴。
因为北京的房价因此又飙涨了。
很多的平津人一看有了这玩意，得，干脆直接涌进北京城里。
平津彻底成为了附庸北京的一处巨大航运港口，不管有钱没钱的多数都搬向北京。
有钱的图在北京住着舒适，生活所需应有尽有，便是想老家了，随时也可以回来走亲访友，而没钱的，干脆便是想着北京就业机会多。
不过老话说得好，债多了不愁，自打朱文奎上任这北京知府以来，北京的房价不仅没降，还连着涨了三四轮，人朱文奎自己都麻木了。
涨吧。
果然，房价压根就不是人力可以控制下来的，也不是政府说要降就能压下去的，除非强行用政策干预的手段来粗暴干涉。
朱文奎不是没向内阁写过这方面的提请草案，但无一例外被内阁否掉，压根不因其是大皇子而同意。
更何况，内阁现在也压根没有那么多闲心去关心朱文奎在北京的所作所为，京津线的开通让内阁看到了更多的效益。
这种效益，绝不单单是经济层面的，更多是国家层面的。
“修一条通往撒马尔罕的铁路，有没有可行性？”
内阁召集了交通运输部还有几名顶级的铁路工程师研讨这件事，得到的答复是肯定且确凿可行。
“古时候张骞出使西域，有了丝绸之路，但丝绸之路终究是人走的，是马、骡子和骆驼，如今我们搞出的这一条新路，是一条钢铁之路。
这条新的丝绸之路更加的便捷，更加的迅速，可以让国家的统治力、影响力迅速的深入到万里之外的蛮夷化外，将君父的伟大光辉洒遍这世上每一寸土地。”
在得到交通部的肯定答复之后，许不忌的兴头便高涨了许多，他开始勾勒一个美妙伟大的帝国蓝图。
“安西的撒马尔罕、漠庭的西伯利亚、印度的德里，我们要快速的修建三条通往这几座城市的铁路，并且要敦促科学院尽快将更先进的蒸汽机车改良出来，利用铁路，我们将可以更有力、更牢固的控制整个明联。
让我们大明的文化深入化的种植到这些地区百姓的生活中，实现利用一条路带动整个明联的进步和同化，是谓一带一路！”
在这次内阁的会议结束后，这项新的‘一带一路’国策被定了下来，并很快的送呈到朱允炆案前，让后者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这名字他都不要太熟悉。
“本来通政司拟的初稿是一路一带，但臣觉得读起来有些不顺和拗口，便索性掉了下个，叫现在的一带一路。”
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朱允炆那么动容，许不忌还是将起这名字的原委给道了明：“明联体制的存在对我大明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如何将明联牢牢与我大明拴在一起臣觉得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因此，臣觉得与其先发展国内的铁路线，这事还是可以先向后稍缓的。”
铁路的存在可以连通远近，促进经济的发展和往来贸易的繁荣，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共识，可许不忌却觉得其优先级远不如先加大对明联的控制力度。
朱允炆想了片刻，还是点头：“许阁老考虑的很有道理，国内的铁路网什么时候都可以搭建，但加大我大明对周边各国、对整个明联的控制力，加大文化的渗透与影响力确实属刻不容缓的大事，就按照阁老的意思来吧。
阁老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进行调控，如需加大国库和其他方面对交通部的投入和支持阁老亦可视情决断，朕这边允了。”
对皇帝这几年一如既往的支持，许不忌很是感动，当下起身就要表态致谢，被朱允炆抬手拦住。
“阁老不必如此，这事有阁老主持，朕心里还是放心的紧，咱们还是聊聊其他的事吧。”
许不忌语挫，有些疑惑：“陛下想聊什么？”
“你看看这个。”朱允炆从案头上一堆奏疏中抽出一份，扔到许不忌的面前，后者接过拆看，这脸上的表情便复杂了许多，最后化成一声失笑。
“工会。”
朱允炆背靠着金椅，闭目轻声道：“先是在南京大学搞出了一个学生会，现在又在龙江船厂上蹿下跳，准备弄出这么一个工人会，朕都可以猜到他下一步准备把手伸向哪里了。”
说着，朱允炆又站起身，负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麻烦阁老劳心替朕看两眼，引导一下，朕会特批，西厂在江南各省的特情司，阁老都可以调动指使。”
身背后，双喜的脸色变了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许不忌。
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信赖这许不忌，竟然托手将大明最大的特务机关都允许不忌调动使用。
江南六个省的特情司，那可有着浩浩上万名特情员。
别说双喜了，就连当事人的许不忌也是惊愕不已，以为是不是自己的耳音听错了。
为了二皇子，皇帝如今竟然连西厂都交给了自己，为的只不过是，引导一下？
看来，这个什么所谓的工会出现，应该是触动了朱允炆内心深处某个极重要的地方。
“行了，去吧。”
见许不忌迟迟没有回声，朱允炆倒是催了一句：“阁老且去忙吧，后面的事，你我君臣二人可以随时再做协调，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以一带一路的政策为准。”
许不忌这才回过神，忙躬身领命，末了看一眼朱允炆，嘴唇嚅动几下后还是没有多说。
“是，臣告退。”

第616章 一带一路（中）
若论及眼下大明政坛之上，最春风得意的一位，那么便莫过于顾清宇了。
这位便是新成立的交通运输部尚书大臣。
这位可是洪武二十一年生人，也就是说，到他履任尚书衔，也不过才三十三岁！
洪武二十一年，纳克楚降明，山河一统，廓清帝宇，因此而取名清宇。
顾清宇也没亏得这个名字，人生之路真可谓顺风顺水，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二品部院尚书的位置上。
这才刚履新不多时，便又迎头赶上了许不忌提出的‘一带一路’新国策，负责承建铁路的交通部因此享受到了国朝上下最丰厚的政策红利。
“所有能利用到的资源，全部优先倾斜给交通部。”
内阁的批示既给了顾清宇支持和信心，也让后者感受到了压力。
如果不能在四五计划内向内阁和皇帝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那么顾清宇自己都会觉得很难有颜面继续留朝为官了。
“按照内阁的批示和‘一带一路’的基本路线规划，眼下我们要修建的一共有三条路，分别是：北京往漠庭的西伯利亚地区、北京往安西的撒马尔罕以及北京往印度的德里。
三条路里面，最难的便是北京往德里，途径藏、川、滇三省，想要直接打通实现通轨就眼下来看基本不可能。”
在立项开工前的部内会议上，顾清宇召集了多名资历深的匠人师傅，围着巨大的明联堪舆图商量施工的可行性。
“这里面比较耗费物力的是北京往西伯利亚，虽然北方苦寒且人烟罕迹，但到底是一条直路，沿途修建三到四十个补给站点，足够支撑三十到五十万劳工的用量，那么，五年内完成北京——西伯利亚简易线是没有太多难度的。
而北京——撒马尔罕呢虽然路途更远且地况复杂，但可用的人力较多，包括帖木儿汗国、金帐汗国在内的两个盟国都可以提供帮手，并且实现两地同时开工，取点接轨通车，所以相对的难度最低。
唯独这北京通德里的路线是最难的，想要直线通轨眼下来看几乎不可能实现，其工程量之艰巨，远超重修一座万里长城加开一条大运河。”
一名老师傅手指点在堪舆图上，北京——德里的那条红线，摇头轻叹：“我们目前很难解决川、滇、藏三省的地理难题，川滇还好一些，可以用火药炸山、伐木去林、移土填壑的方式来修整道路，但乌斯藏的高原难度是无法解决的，严寒、水土不服、物料难以输送这些都是非常棘手的问题。”
“不能炸。”
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顾清宇便脱口而出道：“山不能再炸了、林也不能再毁了，陛下说过，我们不能总以牺牲自然环境的方式来换取发展的进度和速度，老祖宗留给咱们的青山绿水如果让咱们毁的一干二净，那么后辈子孙踩着废墟残骸，就该戳咱们的脊梁骨了。”
“那，最简易的通轨方法就无法实现了。”
见老师傅这一连串的棘手问题抛出，顾清宇的眉头皱的极紧，锁的他都开始头疼起来。
“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中转或者绕路。”
老师傅拿起一根朱砂笔重新划了一条线，这条线的长度可是让顾清宇瞪大了眼睛。
“我们先修北京——撒马尔罕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开一条分岔通往喀布尔，然后经开伯尔山口进入德里，再修一条德里联通南缅、暹罗、河内的曲线铁路，经河内转广西走湖广、河南、河北回北京。”
说到最后，老师傅深吸一口气：“预计全长，将会达到一万五千里。”
一万五千里！
所有人都被震惊的脸皮发麻。
万里长城能有一万里吗？
大家都知道是没有的，而且万里长城也不是一朝建起来的，始皇帝是将六国靠北方的长城连接在一起，所以修建的只是空白段。
秦长城、赵长城、燕长城和齐长城，四国前后修了多少年，加上秦朝统一后的补建才最终竣工。
现在，大明朝要修一条全程长达一万五千里的环明联的铁路，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量？
光涉及的国家就有六七个了。
“才五年啊。”顾清宇倒抽一口凉气，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咱们能完成吗？”
这不仅是顾清宇的怀疑，便是所有人都很难有十足的信心。
虽然大明或者说明联的体量，跟先秦朝没有可比性，而且铁轨的铺设也远比修长城更简易，但从无到有，足足一万五千里。
五年完工？
这也太梦幻了吧。
“很难，但也未必是绝对不可能的。”老师傅沉声说道：“多地同时动工，所有涉及到的区域一起定点铺设，最后实现接轨便可，所需要的，无非是海量的物资和人力罢了。”
人力、物力，一句海量，那便是没有准数。
顾清宇反倒是在这一点上比较轻松：“这没事，内阁批示了，上不封顶，马工，您就直接做个预估吧，大概需要多少人力和物力，各国、各省该如何摊派修建任务。”
“那就以京津线来做参考吧。”
姓马的老师傅提振起精神来：“京津线全程一百一十里，两地同时开工接轨，去掉规划、测绘以及动迁百姓的两个月时间，实际督工一百一十三天就告结束，进度约为一天一里地。前后动用劳工仅两万人，总花费也仅为七亿五千万。
如今我们要修的这条北京——德里的环铁路线，长度是一万五千里，想要在五年内完工，需在金帐汗国、帖木儿汗国、印度、暹罗、南缅五国征用工人四百万以上才能保证五年内完成各自区域内的铁路铺设。
需在交趾、广西、湖广、河南、河北五省动员招募工人一百万以上，总人数为五百万，输运物资提供保障的工人数量，亦不下两至三百万。
那么总动员人数便趋近一千万了。
劳工只需要管饭不用给付工钱，但国内五省招募的工人要给付银钱，按一日八十文的工银加上一日管两餐，约合二十文，总计一百，五年一名工人是十八万左右。
一百万工人，一千八百亿！
一里铁轨加上枕木，花销大概在三百五十万，一万五千里的原材料为五百二十亿，运输费因为运途太远的原因，预计比成本价还要高出一倍甚至更多，即使大部分走航运，也很可能会达到八百亿以上。
如此整算，又是一千三百多亿的开支。
各国征用的劳工即使不给钱，也要管他们的吃喝，一名劳工一天吃两斤粮食，五年也是三千六百斤了，一斤粮食两文钱，加上输运折费两文，就合到四文钱。三千六百斤，一万五左右。
四百万人，六百亿！
输运的工人也要吃喝还要给付工钱……”
马工一边报数一边拿纸笔记下这些数据，最后一条横线划过，身旁就有人噼里啪啦的算盘打起来，一个数字报出。
“总数预计四千三百亿。”
四千三百亿！
财政改革前的，四亿三千万两！
即使以大明眼下的国库收入来衡量，也要一年半不吃不喝才能积存下来。
而实际上，大明已经连年在持续的进行财政赤字政策，推动民间经济繁荣和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
国库一直花的，可都是前些年疯狂掠夺的老本，真按照户部的度支来说，国库早多少年就已经空了！
而现在光一条环线铁路的开销就高达四千三百亿，还没加上北京——撒马尔罕线、北京——西伯利亚线。
这两条再短，加一起也有五千多里地啊。
“我知道了。”
顾清宇深吸一口气，驻足片刻便迈步：“诸位师傅现在就拟计划吧，我去内阁汇报，只要内阁批了，咱们马上立项着手测绘路线图，争取半年内定死并通传各国、各省，立刻开工建设！”

第617章 一带一路（下）
“你说多少钱？”
文华殿里，内阁首辅许不忌不在，眼下主抓财政的朱高炽坐堂，再见到顾清宇之后，几乎被吓得从桌子上出溜下去。
没办法，主要是顾清宇报出来的预算实在是太高、太巨大了。
一条北京——德里的环线要四千三百亿，然后便是北京——撒马尔罕线的五百亿，北京——西伯利亚的八百亿，整个下来，三条铁路线的总开销预算已经达到了五千六百亿。
这个数字，你让朱高炽怎能不惊？
几乎在震惊退去之后，朱高炽就摇了脑袋：“不行，国库没钱。”
真不是他哭穷，这是事实。
国库，确实没钱啊！
“怎么能没钱呢。”
顾清宇腆着脸凑上近前去搀扶朱高炽：“朱阁老，咱们眼下一年岁入不也有好几千亿了，其他地方省点，再挤挤国库里前些年积存下来的金山银海，五年怎么都凑出这五千六百亿了。”
“你想的倒是简单。”朱高炽从地上爬起，打么两下袍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就在前几天，总参谋府打报告要换装，张嘴又是一笔巨资，本来军费就已经居高不下，现在还要大换装，关键是君父还批了，我们内阁没办法得听话啊，捏着鼻子也得把这钱给安排到位。
亏了谁不能亏军方的钱，穷了谁不能穷教育的钱，苦了谁不能苦孩子和子弟兵，这三句指示你也知道吧，我们内阁没钱了，最多给你挤出来三千亿，剩下的缺口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才给三千亿？
顾清宇才不管朱高炽说什么呢，脸上虽然是堆满了笑，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可是没脸没皮极尽耍赖：“朱阁老，先前内阁下来的批示可是说上不封顶的，这一带一路政策也是内阁议定下来交到我们交通运输部手里的不是。”
这话说的朱高炽挑了眉，嘿了一声，瞥一眼顾清宇：“事是我们内阁议定的不错，但我们可不知道你们能搞出那么多亏空出来。”
京津线的花销才七个多亿，内阁又不是一群专业的施工测绘人员，哪里能想过，仅仅修三条铁路，能掏国库那么多家底子。
几千亿，朱高炽想想都觉得脑仁疼。
“你也别跟我这耍无赖，实话不瞒你，内阁眼下能给你挤出来的，最多再加一千亿，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朱高炽见顾清宇赖着不愿意走，只好在许出一千亿，但末了还加上一句：“再多真没了，不然你看我们内阁五人能值多少钱，你可以归了包堆的扔油锅里过火，看看能榨出几两肥油吧。”
文华殿里哄堂大笑，一些正在办公的官员属实是没忍住笑。
一个内阁阁臣，一个部院尚书，又开始为了钱在这里扯皮账。
俩人正僵峙着，殿外面走进一人，众人观瞧都纷纷起身见礼：“见过许阁老好。”
缘是许不忌走了进来。
“诸位快坐，别管我。”
许不忌一边去履换鞋一边摆手，看到顾清宇还愣了一下：“你不在衙门里抓紧定施工，来这做什么，我不说了吗，有什么事直管放手大胆的做，内阁全力支持你。”
听了许不忌这话，顾清宇心里那叫一个踏实，这才是他的大靠山啊，当下就叫起了屈：“阁老，实不是下官想来，主要是这次铁路的修建工作花销实在是巨大，下官这边不敢拿主意才来寻朱阁老批示的。”
“多少钱啊，还至于这么纠结。”
许不忌走过两人身边，坐到自己位置上，有眼尖的公员早在看到许不忌后就已经手快给添了茶，让许不忌这会得以端杯慢饮。
“五千六百亿。”
“噗！”
满满一口热茶被许不忌全喷了出来：“多……咳，茶有点烫嘴。”
关键时刻，许不忌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惊愕，努力维系住作为内阁首辅的气度和从容，只是自己接下来的话多少也有点哆嗦。
“五千六百亿也不算什么大数字嘛，就是，怎么会那么高。”
顾清宇多少有点忍俊不禁，但还是强抑住，稳住心神解释了原委，道明北京——德里直通的困难程度，提出要绕路修建一条环线的想法。
这可让许不忌眉头蹙紧。
他是不懂，自然也没有想过，这修条铁路竟然要绕如此之远。
可自己刚提出‘一带一路’的大国策，眼下就遇到了第一个棘手的问题。
财政口的严重超支。
就算是之前朱高炽许给顾清宇的四千亿，那也是内阁多次考量后，打算通过借贷皇商以及加大银行印钞才能挤出来的，想从其他各领域压缩释放财政资金都极其困难。
可目前来看，四千亿都不够，还差一千六百亿的亏空呢。
更何况，现在顾清宇报出来的数字能是最终的定数吗？
这只是立项前的预算，实际动工起来，谁敢保证全部顺利。
万一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这工期不变的情况下就需要加拨人手和增大物资量的供应。
亏空和超出只会更大。
一旦动工就不能停，这就成了无底洞。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内阁会想办法的。”
思来想后，许不忌还是决定接下来这个麻烦，而不是否掉顾清宇。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们交通运输部的职责就是把路修好，把内阁交付的任务完成，其他的困难我们来想。”
指望顾清宇解决几千亿的窟窿账显然是不现实的。
交通部能有什么办法来解决？
靠着偷工减料吗？
那更不可取了。
待顾清宇走后，许不忌才皱着眉头看向朱高炽：“朱阁老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朱高炽苦笑拱手：“很难，毕竟工费和粮秣调度和原料输送这边口子卡的都很严，该花的钱没法省。
除非不招募工人，全部征用劳工，但这对于明联几个盟国的压迫力度就太狠了，光德里一条线就征用四百万人，加上北京——撒马尔罕、北京——西伯利亚，几个盟国很难提供如此多的青壮力。
而且我们还要解决一部分国内的用工压力和内需问题，所以招工是必行之事，如果一百万打不住界，就可能要到一百五十万，工钱上不能短了。”
这个时候，朱高炽真可谓是无比怀念古时候的徭役制度。
这样可就有免费的劳动力了。
工人的保障法案才刚刚出炉，这个时候要剥削工人的工钱那不是自扇耳光。
朝廷不能干出这种事，更没人敢往朱允炆的脸上抹黑。
“实在不行，就用置换的方式抵工钱！”
这时候，许不忌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将工钱以票据的形式给付给工人，这些票可以换物资。”
“换物资？”
朱高炽一时间有些没明白许不忌的意思。
后者颔首，解释道：“户部可以在招工的几个省建直营供销商铺，出售米面粮油，盐醋茶叶、成衣绢布、瓜果蔬菜和肉奶等生活一应物资，但这些物资不卖钱。工人做工拿票，凭这些票在这些朝廷的供销商铺直接折兑。”
这番解释让朱高炽登时睁大了眼睛。还能有这种操作？
但心里细细一咂摸，这眼又亮了起来。
这事端的可行啊。
眼下国库是缺钱，但这些生活物资的储存量绝对是够得。
就算偶有短缺又如何，明联那么多盟国，绝对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啊。
工人完全可以换一些南华国的果蔬到市面上贩卖变现。
对大明来说，盟国的所有一切物资都有的是办法搜刮走。
再不行，也可以说是‘借’的嘛。
将来等有钱了慢慢还，老大哥欠小弟点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毕竟老大哥的军队一直没日没夜的保护大家，手头紧了支援一下难道不应该吗？
只要能够解决国内的亏空问题，偶尔耍耍无赖算什么。
“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
想到就要做到，许不忌大手一挥：“给顾清宇回信吧，批了，让他们尽快立项，顺便通知户部，尽快在铁路涉及的几个省筹建供销商铺，并且印发价值不低于三千亿的粮票、肉票、油票等一应生活物资兑券。
通知各个官仓府库，清查库存，有哪些不够量、供给有难度的，尽快汇总提交内阁，着外交部照会印度、日本、南缅、暹罗、南华等国，全力筹措，保障供销体系，不能让百姓吃亏。”
一名通政司拟稿的公员心里直呼好家伙。
用盟国的免费劳动力，还要‘借’用盟国的生活物资。
许不忌是真没拿他们当外人啊。
嗯，明联一体化，都是自家兄弟。
分什么你的我的。

第618章 开工动土
得到了内阁的肯定答复之后，交通部在顾清宇的带领下，很快就正式对三条铁路的修建工程进行了立项。
在测绘期间，无数醒目的标语横幅拉满了整个交通部。
“人心齐、泰山移。”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未来五年，将会是属于人民创造奇迹的五年！”
“万里长城不是一天盖的，但万里铁路一定是五年修的！”
“为了让君父的光辉可以洒遍明联，那天下就没有什么困难险阻是大明人民解决不了的！”
一声声振奋人心的口号喊出，一条条激荡豪情的横幅拉开，顾清宇算是把宣传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苦不苦、累不累已经不是顾清宇和交通部上下工程师傅们操心的事了，他们也浑然不会去在意。
再苦能苦过三十年前？
再累能累过三十年前？
“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更要倍加珍惜，响应君父的号召，坚信撸起袖子加油干，就没有我们完成不了的伟业。”
“再难不过血和汗，终让天地焕新颜。”
测绘、定线、分段、开工！
帝制国家的施政优越性和动员优越性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一个全方面集中起所有力量的国家，辅以高度集中的民心所向，一带一路政策很快经报业、五省地方公员的口宣传到百姓那里。
即使没有工钱，只能给付票券折兑，依然有无数的百姓踊跃报名，参与这项建设。
甚至有些中年男子提出了不要工钱，只管饭就行的口号。
“我们虽然都是平头老百姓，但也一样能为君父、为国家做些什么。”
还别说，这种口号竟然得到了非常广泛和积极的相应。
五省计划募工一百二十万人，竟然有超过六成的百姓都在入工之前表达了个人的热衷，但无一例外被地方官衙谢过后拒绝。
“国家虽然暂时没钱给，但工票必须会发到每位工人的手里，不愿意要工票的，就不许参与这项伟大建设。”
这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的头一遭。
老百姓坚持要免费参与劳动建设，而朝廷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
两者的相互谦让坚持最终还是以朝廷的胜利告终。
“看到了吗，这就是宣传的力量，精神的力量。”
许不忌将这事拿到了精神文明建设部的会议上做了典例通报，郑重其事地说道：“为什么吏部录官、考官一直要强调《建文大典》的重要性，那就是只有这样选出来的官才是真正有能力为国家建设和发展做出有用贡献的官。
我们聆听君父的指示，学习君父的伟大精神，才能真正的用君父的思想武装我们自己，让我们可以可以做一名心中牵挂人民、施政有为国家的能官。
精神的力量、宣传的力量是看不见的，但他远比所有物质层面的力量更加强大，只有我们这些做官的和天下所有的人民都拥有这种力量才能推动我大明永远强大和昌盛。”
物质保障辅以精神宣传和信仰塑造，那么人民自然会迸发出移山填海的伟力。
大明有今日的强盛，能走到今天，用短短二十五年左右的时间便比原时空的大明强大如此之多，朱允炆从不认为是自己这个皇帝占了多大的功劳。
他不会科技研发、更不会指挥打仗。
何德何能到今天被天下人齐颂伟大、颂他万古一帝，光耀青史春秋。
“奇迹是人民创造的，功劳只会属于人民，伟大也只属于人民。”
这是朱允炆每逢新年向全国致贺词时都会说的一句话，在朱允炆的心里和嘴里，永远都将人民高举过头顶。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大明。
有了这个伟大的国家。
这一点上，朱允炆毫不脸红甚至底气十足拍着胸脯的敢说一句。
朱棣再如何也比不上他！
前者只能在青史留有一席之位，而绝不可能达到他朱允炆今日之地位。
国内的动工建设很快就上了正轨，从定线之后，包括动迁当地百姓的工作都很快进行了妥善的处置，形势积极且一片大好，可国外的形式就没有这么乐观了。
印度还好，在萨娜的领导下，这些劳工也当的上一句任劳任怨，加之现在有了地瓜番薯之类的高产作物，填饱肚子可比以前容易的多，对比一下大明和之前的突厥贵族，压迫和剥削瞬间少了一大截，生活质量那也算得上是提高了不少。
只有帖木儿汗国原土地，也就是撒马尔罕、喀布尔等地的抵触情绪比较大，金帐汗国更是掉链子，应招之人少之又少。
这可惹得张辅很不开心。
一带一路是国策，什么是国策，国策就是全国都要配合的政策。
张辅作为西北战区的总指挥，军方重将，当然也接到了朱允炆和内阁的指示，要求西北战区全力配合。
配合的主要任务，就是解决这可能出现的不配合麻烦。
而现在，还真就出现了不愿意配合的刁民！
“弹压，坚决予以弹压。”
张辅坐在帅位之上，一脸的森然杀气，双目之中全是冷漠：“对于这种对抗皇命、对抗国策的人，就已经不属于明联的人民了，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对其行以雷霆手段了。”
说罢，唤了一句军中文书，提声道：“告知所有铁路干线涉及到，所需沿路征用之人，沐皇恩而不知报、承太平而不知恩，不忠不孝，枉为人子实畜生尔，凡拒绝服劳，不遵政令者，皆为悖逆反贼。
即刻通传撒马尔罕集团军、月即别集团军，对于这般悖逆反贼，即刻尽诛之，谋逆之罪，妻儿不赦！”
张辅这是，搬出了连坐酷法！
文明永远都是建立在累累尸骸之上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国度的强大，绽放出来的耀眼璀璨的文明之花，需要的肥料不是花团锦簇，而是猩红的鲜血和哭号的冤魂。
大明没有时间去跟这些地方的人讲道理，谈未来，更不可能跟这些人坐下来，细语慢声的搞谈判。
不服者杀！
仅此而已，因为在国家的面前，没有正义与邪恶。
与大明有利，皆正义。

第619章 挖朝廷的墙角？
新年都还没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便席卷了河北、北京，保定、沧州几个地方更是降的最狠，瑞雪降下来的前几天，便冻得让人有些瑟瑟发抖。
就连燕赵之地，这些世代习惯了北方天寒地冻的原住民都有些受不了的感觉，走在大街上得频频哈手跺脚。
这也算是出了奇。
面对这般变故，内阁都有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不是因为降温，而是因为皇帝派内宦送了一张纸条。
而写在纸条的谕令着实让内阁有些啼笑皆非。
皇帝竟然要求内阁做好防灾的准备。
自古只听说过洪灾、旱灾、蝗灾这些个自然灾害，头回知道这天降温，冷也算是个灾了？
不过内阁还是很快响应，毕竟皇命大于天。
皇帝既然特意为此传了谕令，那内阁就必须全员上阵，高度对待。
这不仅仅是嗯哦一声表示知道就行的，内阁为此还专门开了堂会，请了朱文奎这位北京知府，还把河北的左布政使给召了过来。
“今年这天降温降的厉害，咱们这些穿貂配绒的都有些扛不住，老百姓单衣薄衫，身体哪能吃得消。”
室内温暖如春，文华殿里十几个暖炉的炭火烧的噼啪作响，许不忌高坐案首，仅着一身里衣，喝口热茶的劲，这脑门子都能渗出两三点汗珠。
“而且降温突然，很容易出现这个流感，百姓极易冻病伤体，万一再出现前朝那般严寒一过，死伤甚巨的情况，倒显得咱们这些人忒不吃粮食了。”
许不忌看了眼朱文奎和河北的左布政使，郑重交代道：“陛下降了谕令，着内阁这次要严阵以待，做好应灾准备。
前些日子我已经命山西、辽东、漠庭三地紧急调拨了一批蜂窝煤和冬装入京，很快也会发送到河北一部分，府县两级公衙对那些特别贫困的百姓人家，一定要做好送煤、送衣上门的工作，无多有少，也是朝廷对百姓的一点心意，确保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挺过这个寒冬，可以在过年的时候阖家团圆、安享天伦。”
朱文奎和河北主官都站起身，端肃神情应了下来。
朝廷这边严阵以待，倒是河北、北京两地的百姓不当回事。
保定府公衙的门外仍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的长龙从公衙门都快排到了南门的农贸市场，绵延了小二里地。
没有一个老百姓关心眼下的天气变化，下降些温度嘛，又不是天上下刀子能要人命，加件衣服搭个坎肩还怕顶不过去？
早早报上名，参与进这次国家铁路的建设工程才是正事。
虽说现在大明国内的用工岗位多，老百姓们干什么都能混口饭吃，家家户户怎么都有个事做，便是孩子小的，上学也上不好，总还能送到军队里当兵入伍，也算是吃上了皇粮，没必要苦哈哈的做苦工卖劳力。
但这次铁路大建设在老百姓的心里面，那可是神圣的国家建设工程。
能够参与进来，那是为国献力，说道出去给邻里们知道。
嘿，有面子！
保定府的交通建设司公员好悬忙断了腰，才在十天的时间里完成全员造册的登计工作，一统计那也是惊的很。
好家伙，小两万！
保定府一府拢共才多少人，这两万人可是全府男人的一成了。
“嗬，好家伙的，这可是够热闹的。”
南城的农贸市场，老李收拾着自己的摊铺，看向大街上这满满的长龙，嘴里吆喝了两句。
“这队可有的排呢，要不要先买点个甘蔗，可甜嘿。”
若说眼下大明国内最受宠的水果，那么老李眼下正在兜售的这甘蔗绝对是可以排进所有水果的前三。
没办法，谁让甘蔗是甜的呢。
糖类这种东西总是招人喜欢，尤其是当生活条件开始逐渐变好之后。
毕竟，如果有的选，跟地里面刨食出来的野菜比起来，糖类食品和水果那自然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首选。
眼下大明的糖类消耗速度便正呈直线的表现形式在飞升，虽然没有正经的做过相关统计，但是商务部皇明四十二年记录的食品业商业销售报表中，糖类的消耗量已经达到了趋近二十万吨。
一吨两千斤，这便是达到了四亿斤，大明丁口一亿，人均的年消耗糖类便是四斤的数量。
虽然这个数据对标二十一世纪工业发达化国家那高达二十五公斤以上的人均食糖分配简直是少的可怜，可如果拿洪武三十年时全国糖课的区区几千万斤来看，这个数据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硬数据不骗人，这就是时代的成绩。
而大明糖的主要来源便是这蔗糖。
这个最初在印度种植，后转种东南亚的水果，在引进入大明后很快便风靡全国，江南、东北、甘肃等地都开始不停的扩大这一水果的种植面积，其在种植业、果蔬农业经济领域所占据的比重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增长速度。
排队的人被老李的吆喝声吸引，倒是会扭头看看，可也就是咽口唾沫，没得人过去问津。
怎么说毕竟是水果，这价格跟肉制品相比也就便宜那么一点，老百姓不是吃不起，但也不舍得在这排个队的功夫，一人抱着根甘蔗啃。
一根甘蔗，小三十文钱呢。
老李也就吆喝一阵，见没有人搭理，索性也就不再白费口舌，搬了把竹椅坐门口，翘着二郎腿跟那些个排队的汉子聊起闲天来。
“我说你们这，一大早就跑来排队报名，那什么建铁轨的招工公文我也看了，一天才给八十文，还不是现钱，说抵的什么粮油票，你们干个什么劲。”
说着，老李拿起一个糙茶壶，仰脖子灌了一口：“我自己搁城外包了块地种这甘蔗林，现在正缺人手伐蔗打捆，有没有兴趣来做的。”
一些个排队的汉子都笑了起来，好家伙这老李挖墙角都挖到朝廷这来了。
果然，临近过年的日子，哪哪都有缺工的用人单位。
保定府建铁路招的这近两万名壮劳力，怎么可能不招人眼热啊。
而挖朝廷墙角这种事，老李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620章 资本的力量
估计许不忌做梦都没有想到，成为这次朝廷招工修铁路的最大拦路虎，不是户部那些心疼经费的度支郎而是地方的工厂！
涉及铁路线的五个省中，广西、交趾离得远，信息不便一些具体的情况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北京，但，河北可就在北京眼皮子底下。
河北几家刚成立不久的榨糖厂可是跟河北布政使司正儿八经的打了一场擂台赛。
这几家榨糖厂的掌柜不单单只是商人，股份里面有蔗林农场的农场主一份呢。
每年，河北几个蔗林大农场里面，大好几万名蔗农挥动着锋利的砍刀，将一片片树林般的甘蔗砍下，但砍下之后怎么处理？
整个河北连着北京才能消化掉多少。
这一车车的甘蔗要是全靠陆运的话实在是麻烦了，而成建制的榨糖厂和相应的工艺又多在江南，河北当地的蔗林场主当然不会愿意，所以几个大的场主和商人一拍即合，直接从江南学了相应的技术，在河北建了厂。
直接在自家当地出成品的砂糖和蔗糖分销卖到全国。
新厂建立当然得需要工人，释放出来的用工岗位这一下就空了出来，需要的就是新劳动力，而朝廷这次大招工，光在河北当地就拢走了大几十万，这些商人坐不住了。
真等朝廷把人给招的一干二净，他们这刚刚建好的榨糖厂就该面临用工荒，投资了那么多钱岂不是直接打水漂？
一天不开工，要少赚多少银子啊。
这别说是朝廷的面子了，你就是今天亲爹来了，这做生意也没有退一步的道理。
抢工人吧。
而这些商人招工人的宣传也很简单，他们就拿着这次建铁路的工票说事，同时也拿出了自己的政策。
一天管两顿饭，工钱九十文。
这小气巴拉的劲，也就算是比朝廷多了十文钱，愣要说出个什么优势来，也就算是剩个现钱这么一项。
一边给现钱，一边给兑票。
这就成了考验老百姓思想高度的一道选择题。
喊口号的时候都可以喊得很响亮。
‘参与伟大的一带一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喊这口号的时候，这些老百姓可还没有面临眼下的选择题呢，而现在这选择题出来了，还能有多少人坚定内心？
起码就内阁这边从河北拿到的统计数据来看，河北一省，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就有小一万人又跑到衙门道不是，最后还是去到了几大榨糖厂里做工。
离开的多都是一些个年轻人。
而后河北的民间还为这件事没少口水争波。
老一辈人对这些年轻人的选择那是嗤之以鼻的，但嘴里说来说去的无非也就是诘责几句没良心、不懂事。
可这群年轻人也没个善茬，两句话不搭就呛了回去。
“我们不赚钱拿什么来娶媳妇过日子？”
理是这么个理，想赚钱能有什么错。
这件事如果认真起来，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也是嘛，左右不过才一万人而已，同整个上百万人的大工程来说，这一万人，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还没有影响到国家整体建设的资格。
但许不忌还是很不开心，并且为此专门开了一堂会。
“我们应该从这件事中看到一些看似微小，但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许不忌嘴里的微小却又至关重要的信息指的可不是这些个工厂主挖朝廷的墙角，也不是那一万多名拒绝服朝廷之劳而去改换门庭做工的年轻工人，他指出的是一种看不见的意识形态。
“我们必须承认一点，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这些年轻人当然可以有权去选择他们更想要从事的工作，但是是什么影响他们更换的呢。”
许不忌在会议的题板上郑重写下了两个字。
资本！
“咱们在大搞宣传的同时，这些商人同样在宣传，而他们的宣传可比咱们朝廷的宣传要更加给力，也更加触动人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不忌苦笑一声：“咱们的口号立意高远，人家的口号真金白银，别提什么俗不俗的，真个论起来，朝廷确实抢不过人家。
这也得亏他们的用工岗位就这么一万左右，要是也需要个十几二十万，河北一个省估计一半的工人都能被他们的宣传给挖走。”
几个负责搞宣传工作口的官员有些不服气，嘟囔了一句。
“这也就是年轻人好骗，一个八十文、一个九十文，但一个是给朝廷做工，一个是给那些个泥腿子财主做工，那能一样吗？
给朝廷做工，咱们说，是，虽然给的只有兑票不是现钱，那到底稳当吧，票子是稳到手里面，给这些个商人做工，全国各地哪年不闹出几次要薪的案子闹剧。
再说铺铁轨户外做工，下雨刮风大雪啥的，能休息，虽说不给钱但在工地上照样管两顿饭吃。
再说了，给这些个厂里做工，哪有什么休息一说，天天都得忙活，说是跟朝廷一样都是做工五个时辰，哪个工厂做到过，还不是找遍一切理由偷摸的加点工时。”
“这些话，你跟那些个年轻人说，他们听的进去吗？”
工部的官员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打自己桌前取出一道本子摊开来。
“看看人家这宣传手段，有头有尾的。”
一桌子人接过转圈观看，可是都笑了起来。
原来这些个商人的宣传可不是上来就去强调他们那微不足道的九十文工钱，而是剖析了一下眼下大明社会的经济‘现况’。
吃穿住用行。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如果不是青学、大学的学历，如果不是技工职业学校出身包专业分配，那么从十四五岁开始进入社会，想要娶上媳妇过日子，得花多少钱？
可不是家家都有足够的底子下聘礼。
兄弟两人娶一个媳妇的在古代可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这惦记嫂子都算是一个传承千年的典故了。
加上大明没有明令限定纳妾，所以这也导致官员、有钱的商人往往拥有很多的媳妇。
姑娘的数量她终究是有数的。
头部分完了，基层哪还有的分。
“你觉得人姑娘是愿意做大财主的十八房小妾，还是做你明媒正娶的发妻？”
“宁愿坐马车里哭，她也不愿意坐你自行车后座上笑啊。”
一句句剖析现实的宣传语跃然纸上，可谓是直戳每一个年轻人的心。
这就是，贩卖焦虑。
资本的惯用手段了。
先把这些个焦虑的情绪抖楞出去，让年轻一辈急的两眼上火，然后才是他们诱导的机会。
“要工票有什么用，换肉奶果蔬？这肉奶果蔬是咱们现在该去惦记吃的吗？”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明天的你一定会感谢今天的努力。”
“商人才是你们真正应该感恩的人，因为他们付出的是能够解决你们所有问题需要到的东西。”
这些个宣传标语才是许不忌专门召开这堂会议的主要原因。
因为资本已经开始影响舆论和思想形态了！

第621章 思想自由、百家争鸣？
对于眼下大明国家中出现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言论导向，许不忌是非常之重视，要不然他也不会大动干戈的为此专门开一堂会了。
谁让眼下的大明仍然处在整体规划发展的道路上呢。
在中央为国家制定的整体发展规划中，社会的各个领域就应该配合国家的宣传来进行发展，而不是进行所谓的自由演化或者说进步。
诚然资本是生来自由的，资本追逐市场，压根不存在一个定性的一成不变的标准，也因此，资本拥有着蛊惑人心和行为方向的能力。
这一点是许不忌无法接受的。
内阁在大肆宣传和弘扬国家精神以及国家向心力，偏生这个时候，地方上的大商人们为了募集工人，开始往外捣鼓一些不好的、消极的焦虑情绪，影响新一辈年轻人的价值观和现实观。
即使这些商人说的都是现实，那也是消极、不好的现实。
放大了生存、生活的压力性，鼓吹商人的财富才是解决这些压力的唯一良药，将资本美化成为救世主，实际上却仍在偷偷大行压榨之举。
抓住年轻一代迫切想要赚取财富的心，广募工人，加大剥削力度，工厂机器的轰鸣声都快昼夜相连了。
现在，更是开始伸手挖朝廷的墙角，从朝廷的用工队伍中拉壮丁，抢劳力。
任凭这么自由下去，还不是无法无天？
一堂会开到一半，阁部那么多大臣还没有议出个明确的章程，一个内宦就跑进了文华殿。
“许阁老，皇爷请您去一趟。”
会场内多少安静了一下，许不忌先是错神，而后匆匆起身：“诸位自便吧，陛下有召。”
众人自不敢留，但在许不忌离开后还是议论纷纷，心里面揣测不少。
时下年节将至，朝廷里又无大事，皇帝咋的突然想起来召首辅。
能派人直接到文华殿把许不忌唤走，那应是大事。
大家伙疑惑，被召见的许不忌一样疑惑，他跟着内宦走进乾清宫的一路上心里都在思索，但脑海里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事走马灯过一遍，也没想明白有哪件事当得紧。
“参见陛下圣躬安。”
进到了乾清宫的暖阁里，许不忌提振精神见礼，耳畔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阁老来了，快来坐。”
暖阁里面没什么人，就朱允炆和双喜两人，前者坐在案几旁边看书，后者则一个人对着一盘围棋发呆，手里攥着黑白两色子各几枚。
主仆二人倒是谁也不打扰谁，安静的很。
许不忌眼尖，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朱允炆手里的书。
《史记——孟荀列传》。
看到这个名字，许不忌还愣了一下。
似这般春秋时期，孔孟等先贤的相关书籍和传记皇帝一般是不看的。
抬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许不忌往朱允炆面前的茶碗里添上些许，而后也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上一碗，轻声问了句：“陛下唤臣来，可是有指示示下。”
“唔。”
这一边，朱允炆端起杯子喝茶，但也就应了一声，继续自顾自的看书，见此，许不忌便也沉默下来。
等了能有十几分钟，朱允炆才放下书。
“喊你来没别的事，朕前几天听说，阁老你因为最近河北用工的事很不开心，今天还专门开了堂会议此事，所以朕才临时叫了停，把你请过来。”
一听朱允炆说起这事，许不忌马上就来了劲，当下就要开口，却被朱允炆一抬手给摁了下来。
“别管、别问、放任。”
这可让许不忌傻了眼。
不管不问的放任？
以皇帝的智慧，难道看不出来任由资本坐大的危害性吗。
“陛下，资本的贪婪是无穷尽的，他们现在敢将手伸向思想和舆论领域，将来就敢伸向更多不该他们去惦记的地方。”
许不忌虽然一时搞不懂朱允炆的心思，但还是开口拦了一句。
“朕这两年经常听到一些声音，有人想要自由啊，朕就给他们自由。”
“那哪行啊。”许不忌是真有点急了：“自由能是好事吗，无限度的自由只会加剧强权者对弱权者的盘剥以及扩大两个阶层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壁垒，所以一些官员和富商才在这两年大肆鼓吹和宣导追逐自由化，穷人接受的教育使得他们眼界有限，遭到了这种蛊惑，也跟着摇旗呐喊，殊不知这压根就是一个陷阱。”
“行了，属你聪明。”
朱允炆见状失笑，伸手拍了拍许不忌的小臂，压下后者的激动：“有很多的事是一代人做不完的，朕终究不是真万岁，亦有命数早定。”
说着，朱允炆便将刚才自己看的书递给许不忌：“这种书，卿这些年也很少看了吧。”
许不忌接过笑笑，复又放回到桌面上：“臣洪武年参加科举前倒是经常看，后来臣蒙圣恩录朝为官之后，确实看到少了，陛下日理万机还余闲暇读书温习，实为天下楷模，臣惭愧。”
“朕就问你看了没有，你倒好，又拍朕马屁。”朱允炆哈哈一笑，举杯邀许不忌饮茶：“朕才看完孟子的故事，多少有些感慨罢了。”
叹了口气，继续道：“孟子提出的许多主张，朕其实是很赞同的，还有他那仁者无敌的思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朕更是赞不绝口。”
细琢磨，孟子提出的仁政思想和如今的为人民服务是何等的相像，都是将人民摆在国家的前面，将人民举过头顶。
提出了执政的当权者，更应该要时刻将人民的利益摆放在心间。
“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因为他们的思想经过几千年的岁月，仍旧被时代证明是正确的。”
朱允炆这句赞叹让许不忌心中大吃一惊。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打算为孔孟翻案了？
但接下来朱允炆的话又让许不忌松了一口气。
“可惜啊，没有经过实践的思想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罢了，而喊口号这种事谁不会呢。”
许不忌这时候便彻底明白朱允炆召自己来的意思了。
有的事如果做不成，那就只是一句口号，做成了才是可以于史书上千年流芳的伟大。
“陛下放心，就快了。”

第622章 上刺刀，准备殉国！
阴沉的天穹，厚重、晦暗的云层似就在人头顶之上一般，让人抬头一看，眼帘之内全是没有边际的灰色铁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般天象之下的荒凉大地上，是呼啸席卷着的土黄色狂风，卷积着尘土石砾。
若是正面这风沙，慢说睁眼，怕是连呼吸都做不到。
更何况在这环境下，还有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里是，伏尔加河畔。
这里是，莫斯科大公国！
金帐汗国的招工法令早就传到了保佳尔和莫斯科，但后者似乎并没有顺从的意思，金帐汗国只好把情况如实的向张辅汇报，而后，一直驻扎在月即别地区的明联军队就踏上了北上的征程。
月即别集团军和大明边防地区的军队不同，这不是一支纯粹的明军，而是一支混编军。
整个集团军五万人，大明军人只有五千人，余下的四万五千人基本都是当初东察合台、帖木儿两个汗国的降军或者当地土民。
五万人的军队却有多多少少十几个民族。
除了五千人正统明军是成建制装备四二式燧发枪之外，这四万五千人的从军仍旧用着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弯刀。
倒是有一个整编的骑兵卫算是精锐力量。
而这支整编的骑兵卫的任务就是在经过萨莱之后，扫荡整个西西伯利亚。
时下，已经是皇明四十四年。
初春的暖风已经吹过了西西伯利亚平原，也剥夺走了这片土地上土著民最强大的武器：寒冬！
莫斯科公国的寒冬实在是太可怕了，自从张辅下达了进攻命令之后，月即别集团军指挥使朱林可谓是在这吃尽了苦头。
为了尽快完成张辅交代的作战任务，年关前朱林就下达了全军北进的命令，结果先头的一个由回鹘族组成的步兵卫连一个月都没有顶住，就生生被冻死了三成，余下的全部溃散，等到收拢起残部，还有小一千人被严重冻伤，落下残疾失去战斗力。
这可连一个敌人都没看到呢！
朱林没辙只好退回去，一边给张辅发战报，一边写了封请罪信。
后者的回应很快就送到，没有怪罪朱林，同时批准了朱林开春后的作战计划。
这才有了这一次的重整进军。
失去了寒冬的庇佑，莫斯科公国能够跟明联相抗衡的资本便明显不足。
正规的明军都还没有投入，仅仅靠着从军，朱林的部队便连续攻克沿途十几个堡城，完全切断伏尔加河到乌拉尔山脉这一区域与莫斯科之间所有的联系。
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数十万莫斯科公国人完全成为了明联的饺子，随时可以下进锅里。
而如今，朱林的皮靴已经踏到了伊热夫斯克。
“这里的鬼天气实在是让人很不爽啊。”
没有穿铠甲，朱林穿的是一身厚厚的绒衣，外面批这件大氅，背绣猛虎。
这个天穿甲胄，实在是太遭罪了，而且朱林也觉得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他是指挥使又不是先登卒。
身先士卒和冲锋陷阵不是他的职责，自然不用担心什么流矢无眼的风险，多暂能让这群毛夷端到他的指挥部，穿不穿甲胄都是死路一条。
因为那说明他战败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颜回国，还不如一刀抹脖子死战场上对媳妇孩子更好呢。
好歹也算拿命换一个烈士遗孤了。
“军座，情况不太对啊。”
朱林的身旁，参谋长皱着眉头：“咱们这一道走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连偶尔打上一两场，也多像是地方毛夷自行组织的，莫斯科公国的军队呢。”
毛夷是对这片土地上土著民的称呼，因为朱林等人发现这地方的土著民各个身上的毛发都极其旺盛，所以戏谑的称之为毛夷或者毛子。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的把戏罢了。”
朱林紧了紧肩头的绒氅，并的严实些防止寒风顺着脖颈处的口子钻进怀里。
“加派几支侦查旗出去，找出来这些毛夷撤退的方向，如果是往莫斯科方向去的就不要管了。”
这次行军的主要战略目标压根就不是一口气灭掉莫斯科公国，朱林只想抓一批劳工回去，尽快凑足铺修铁轨的人手。
灭不灭国、开不开疆的不重要。
即使开疆灭国的殊荣对一个将军来说实为生命最重要的一份荣誉。
但如果不是撤回莫斯科的话，那就值得朱林小心了。
按照金帐汗国的统计，莫斯科大公国可有着十几个万户，这么多的人手兵力一旦藏匿起来，憋着给朱林来次反包围，那可就事大了！
即使是开春的西西伯利亚平原那也是冷的要命，加上坚壁清野，真要被反包围，还没等跑回月即别就饿死、冻死在这里了。
“已经安排了。”参谋长跟了一句：“一共派出了两个百户，都是咱们自己的小伙子。”
朱林嘴里念叨了两句那就好，这才踏下心在城中临时的帅帐内观看沙盘。
而就在伊热夫斯克的东南六七十里的位置，一场遭遇战打响了。
董志是一名斥候，不过现在更名了，叫侦查兵，而他则是侦查兵的一名小旗。
执行侦查任务就是董志和手下几个战友每天的唯一职责，陪伴他们的，便不过是各自一匹蒙古马罢了。
“咱们这是到哪了？”
骑在马上，董志哈着热气，他的双手已经冻得有些青肿，作为一名甘肃籍的汉子，他竟然也有些受不得这里的苦寒。
这一刮风，可比朔风更冷冽多了。
“快到卡马河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摊开地图看一眼：“董哥，咱们已经跑出了七十多里，该回转报信了。”
“嗯。”董志抽抽鼻子：“咱们这条线是跑的东南方向，这个方位都是咱们自己的友军，确实没有必要侦查的太深，主要还是西、北两个方向，回吧。”
能回去，大家伙都很开心，一个个勒转马头就打算挥鞭，但董志却又急喊了一声。
“停！”
众人不明所以，刚打算发问，也是脸色一变。
视线中，几十匹奔马出现了。
马匪、还是敌军？
如果是马匪还则罢了，如果是敌军的斥候队，那可就事大了，说明在伊热夫斯克往乌拉尔山脉这一区域，藏着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那他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切断明军指挥部和从军之间的联系！
西西伯利亚平原太大了，大到藏下一支军队简直不要太容易。
董志虽只是一名小旗，那入伍之前也是正经上过几年学，入伍之后也看过书，他可还想在部队里考军校呢。
兵法中打蛇打七寸的战术最常用，一目了然。
“准备迎战。”
董志端起枪，架在肩窝，身旁九名战友有样学样，都各自屏住呼吸。
奔马跑的很快，须臾间就让董志等人看得真切，这不是一群马匪。
而这支不速之客显然也看到了董志等人，一样的惊愕，但很快惊愕一过，奔马的速度更快了。
奔驰中，这伙敌骑在马背上抽出了腰间的刀。
“小军。”
董志陡然喝了一声，身旁早前那个应声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喊了声到。
“你先走，回大营报信。”
叫做小军的战士显然愣住了，开口急道：“董哥……”
“快！这是命令！”
董志喝了一句，而后面向远远奔来的敌骑扣响了扳机。
小军咬咬牙，但也知道军情之重，嘶声喊了句是，驾马跑了出去。
他的战友为他殿后已将生命抛之度外，目的就是送出军情。
对向冲刺而来的敌骑显然注意到了，几名骑手分出阵列，取下弓箭准备追击，被董志和几名战友举枪瞄准，啪啪便是几枪。
子弹穿过寒风没入这些敌骑的马颈，嘶鸣声中将背上的骑手摔下，闹得一阵人仰马翻。
弓箭终究还是没有子弹的射程远啊。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四二式燧发枪的威力虽不如后装步枪，但百米之内，射穿薄甲还是不成问题的。
更何况董志他们主要瞄准的，还是敌骑的马匹。
要是能把马射死，他们自然不会恋战，可以直接跑路了。
但敌骑数量太多，两轮排枪纵是弹无虚发又能打死打伤多少敌人。
很快，这伙敌军已经迫近到了近前。
枪口停了火，但寒芒刺骨的三棱刺却在阳光下泛起了清辉。
董志深吸一口气：“上刺刀，准备殉国！”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有严肃、有紧张、有亢奋，独独没有恐惧。
默默的加装刺刀。
上刺刀，准备殉国！

第623章 跨越时代的战争
卡马河附近很有可能藏着一支莫斯科公国的军队？
当朱林获悉这份军情之后，整个人的眉头都紧皱起来。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意外了。
虽然朱林自己心中也在担心，这些个毛夷会不会对他的军队来一次反包围，但这个担心也只不过是担心罢了。
毛夷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还真不是眼下大明的将军一个个飘的太自负，完全是因为毛夷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差了！
他们连金帐汗国的蒙古人都打不过，还能打得赢大明？
对明联实行反包围，不得不说，便是有这种想法，那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更别说毛夷现在不仅想，还真的敢动手来实行了。
至于损失了一支小旗，朱林虽然有些感伤，但这情绪很快也就不复存在。
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沉浸这件事当中。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啊。
眼下朱林更想弄明白的就是这支藏匿起来的毛夷军队到底有多少人，具体的藏匿地点又在哪里。
西西伯利亚平原太大了。
“参谋长你说，这些个毛夷想做什么。”
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朱林不屑的哼了一声：“就是为了切断我们和从军之间的联系，将老子的指挥部一口气端掉？”
话里话外，满是嘲讽和不屑。
“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林笑话道：“如果他们玩纵深断补给，老子估计还怕他们三分，但想要直接端了咱们的指挥部，那实在是太可笑了。”
明军眼下可就在伊热夫斯克，随时可以南撤回萨莱，纵深的问题还没到严重不可轻退的地步，如果毛夷再退个几百里，不跟朱林的中军本部打正面战，就断补给线，那朱林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月即别呢。
“只能说，毛夷的将军傻大胆。”
参谋长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他可没有朱林那么好的心里素质，眼下本方指挥部随时有被包围的风险，朱林还能反过来嘲讽毛夷。
可是连敌人的具体数量都还没摸清楚呢。
“得想个办法抓紧把这支藏匿起来的毛夷勾出来，歼灭掉。”朱林紧皱眉头：“不然让这支军队在，咱们从军扫荡的效率就会奇慢，劳工迟迟抓不够数，就会延误工期。”
朱林不太喜欢打这种仗，准确来说，每一个军人都不喜欢指挥这种战争。
因为其本身不够纯粹。
就像这一次率军北上扫荡西西伯利亚平原，张辅下达下来的军令任务就是硬性的要求，要求朱林部尽快结束战争，掳掠足够多的人力回到撒马尔罕，全力保障铁路的修建工作。
这就限制了朱林的发挥，没法让他沉下心、稳住气的指挥一场战争。
作为军中宿将的张辅难道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但他也没有办法。
因为皇帝和内阁的指示已经下达了，他只能服从中央的决议，为实现国家的政治目的做服务。
有困难就去克服，要不然，如何体现军人的价值。
“那如果要赶的话，这伊热夫斯克咱们还不能走呢。”
参谋长沉吟了片刻后开口：“既然如此，那就传令从军各部，加快扫荡的力度和深度，咱们留在伊热夫斯克。”
朱林同参谋长对视一眼，笑了：“他们不是想端掉咱们的指挥部吗，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看他们敢不敢来。”
别看驻守伊热夫斯克的明军只有五千人，但这才是真正的核心精锐！
从军那四万多人，就是跑腿干杂活的，打起仗来的作用？
朱林和参谋长压根没放在心上。
都什么时代了，打仗谁还靠这些个拿刀跨马的土鳖啊。
俩人憋着心思来一次反诱敌，而这些个毛夷也没让朱林失望，仅仅两天不到的功夫，城外布置的暗哨侦察兵就捕捉到了这支来势汹汹的军队。
这些个毛夷怎么就会认为，能够征服大蒙古的明军指挥部是他们可以端掉的呢？
就凭他们这次来了四万人？
“当年蒙哥汗西征的时候，两万人就踏平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国家。”
朱林站在城头之上，拿着望远镜眺望那远处移动而来的黑线，嘴角咧开微笑：“如今咱们五千人，到成了毛夷眼中的软柿子了。”
堡城垛口，十几个军官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些人的面前，一字排开的，是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校准偏移量，试炮。”
炮阵的百户摇了旗，两名明军炮手便开始操作，打出了一发试炮。
连爆炸都没有，就砸出一片尘土飞荡。
这并不是火药弹。
主要也是怕吓到进攻的毛夷们，毕竟眼下大明使用的准确来说都不是火药弹，而是炸药弹了！
威力早就今非昔比。
果然，试炮用的哑弹给了毛夷信心，他们兴奋的嗷嗷直叫，觉得困守伊热夫斯克的明军也不过如此。
“明人身体孱弱单薄，当年能够击败蒙古人，无非靠这火器之利和趁火打劫罢了。”
一个敞胸露怀，毛发旺盛的毛夷大汉看着视线中越来越近的伊热夫斯克堡城，自信满满道：“正面打杀起来，咱们的人一个就可以打他们七八个绝不是问题，区区几千人的明军，今日就是破城之时。”
“把明人杀光。”
一旁的伙伴很兴奋，但这个提议被否定了。
“不，我要把他们通通抓起来，问明人的大公要女人。”
这领头的毛夷大汉兴奋搓手：“他们的男人虽然瘦弱无能，但他们的女人可是娇媚的很。”
他还在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值得耳畔响起一声声轰隆巨响。
惊转首，天穹之上，几十个带着火花的黑色物件砸了下来。
最近的一个，就在这大汉身前不足五米。
火光迸现，更大的轰鸣爆炸声响起。
一股充沛的热浪瞬间炸开，毛夷大汉甚至来不及开口说话，就痛苦的哀嚎一声。
他的眼睛被灼伤了。
但更快的，是被这热浪撞击腾空而起时周身上下一并感知到的灼烧痛感，胸腔位置的毛发瞬间烧的一干二净。
“嘭。”
亏得是身强体壮，毛夷大汉即使被炸飞倒地，仍然没有死透，只不过躺在地上，也是宛如上了岸的鱼一般。
痛苦的左右打滚，却只能发出些许来自喉咙处的嘶哑哀鸣。
每一声，都伴随汩汩呛出的鲜血。
内脏在这一次爆炸中，被冲击的乱七八糟。
硝烟还没有散尽，第二轮炮击便紧随其后的降临。
漫天激荡的尘埃中，无数的残肢断臂、脏器肝肠，赶等这些尘土落下，已是混着血浆的褐红色泥块了。
伊热夫斯克城外已成人间炼狱！
“贼他娘的。”
城头之上，朱林骂了一句：“现在看这景象，老子竟然还有点反胃。”
他倒是还好，一旁的参谋长突然捂着垛口吐了起来。
哇哇的，那叫一个惨烈。
也不能怪他，来一线之前，参谋长可是正儿八经南京军校的教师，学院派。
城外，毛夷的进攻脚步刹住了。
直接被炸傻了。
在他们简单的大脑里，从未想过有一天，仗还能这么打！
他们是停了，但明军这边可没停，除了大炮的轰鸣外，几个洁白的大球升空而起。
这是，热气球。
不多，只有三四个，但这足让已经傻眼的毛夷再次吱哇乱叫起来。
明人竟然还会飞天？
其中一个热气球上，早先跑回来的小军就在其中，此刻正红着眼俯瞰下方惊慌失措的毛夷，他的脚下，是一个小木箱，里面整齐摆放这两排不规则的小圆球。
这是，前两年科学院最新研发成果。
四二式破片手榴弹！
小军是咬死了牙关，扔下一个又一个，哪里人多往哪扔。
直炸的脚下那些毛夷死伤一片，哀嚎遍野。
最后，抱头鼠窜。
这仗真的没法打。
不怪毛夷不勇敢，奈何明军有科技啊。
就如同慈禧西狩的时候怎么都想不明白，拥有四亿子民，几百万绿营大兵的大清，怎么连一万多人的狗屁联军都拦不住，一点抵抗都没有的就把北京给丢了。
甚至连一丁点的杀伤阻拦都做不到。
因为一个三岁的稚童，拿着一把毛瑟，也能毙掉霍元甲。
“通知骑兵营出击吧。”
朱林端着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给老子把他们全歼掉。”
一旁的参谋长去发号施令，完后继续扶墙呕吐。
在伊热夫斯克，明军又创造了一个军事战争史上的小小奇迹。
五千人，正面全歼四万毛夷！

第624章 岁月静好
西北的捷报很快便送进了北京，不过却并没有引起什么震动。
包括北京城里的老百姓对此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关注，五千人歼灭俘虏四万多毛夷对眼下大明的老百姓来说，算什么大捷？
这种事还不是谁去领军都可行的吗。
最多不过是茶余饭后能一拍脑门想起来说上几句，便也有转移了话题。
而不过几天的时间，便是茶余饭后都没心思去说道了。
因为一位貌若天仙的昆曲名伶入了京，要在工体办演出。
这出戏还没开始呢，北京城里的所谓话题流量就自动转移到这即将到来的表演上，谁还有那闲工夫去讨论边疆的战事啊。
打不打仗那是朝廷操的心，跟他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这种醉心文娱雅事，忽略军国边防的风气，不知道把多少旧儒名士气的捶胸顿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当然这种话也就嘴里骂骂，他们是万不敢拿出来说的。
要不然让有心人听到往衙门里一告，少不得一顶大帽子给戴头上去。
眼下大明国运盛隆，睥睨千秋青史，敢风言亡国，往大了说这就是阴谋祸国。
不过有这些旧思想的老读书人虽然不敢明了在大街上挑话，但还是没少往北京知府衙门里写信，尤其是给他们心目中的当朝储君朱文奎写信，信中大致的意思简单总结一下也就是两句话。
“崖山蹈海才过去多少年啊，赵宋历代君王的尸骸可都还没凉呢。现在一代人就又回到了那种沉心安乐的环境中去了。”
朱允炆力主将京师从南京迁到北京，支持派给找的借口中就有说过，觉得南京过于享乐安稳了，不利于保全忧患意识。
但当初杨士奇的话一语成谶。
“将京师迁到北京，权贵云集、社会繁荣，一样会成为新的南京，甚至更胜之。”
这才几年啊，谁还能从北京看出一丁点二十多年前战火纷飞的旧貌？
这就是新的南京，怎么都不会因其近边疆就苦寒贫弊，因为它是大明的国都。
大明的国都无论迁到哪，哪里就是地上天宫，就是歌舞繁荣的盛世之京。
现实，那是毫不手软的给了朱允炆一记耳光，证明后者当初就是纯粹的嘴硬和乾纲独断。
好在朱允炆脸皮厚，呵呵一笑也就置之度外，朝中上下也没有那不开眼的家伙为此给朱允炆写奏疏，来一出金殿骂君的戏码。
当臣子的不敢做，但当儿子的可就说不准了。
起码作为北京第一主事人的朱文奎再接到这么多来信之后，还真煞有其事的思考过。
要不要把这堂大戏给停了？
“就一出戏而已，生生在工体开了两万张票，最便宜一张都卖到了三百八，最贵的甚至是三五万且有价无市。”
一听说这些个相关消息，朱文奎还真有些坐不住的感觉。
唱一晚大戏，就可以挣几千万甚至上亿？
戏子这钱来的也太容易了吧。
但真要说去给停了又哪里那么容易。
票已经卖完了，停下之后就算把钱如数退还给老百姓，那也势必引得北京城里骂声一片。
逆什么，也不能逆民心啊。
现在这几万买到票的观众都开始在家洗耳朵，就盼着演出当天聆听天籁了，期望值达到了最饱满的状态，衙门硬要喊停，老百姓不骂娘才怪呢。
所以这件事也就是个想想。
做不成，朱文奎还是跑到文华殿寻了许不忌，将这事中自己的隐忧说了出来。
“眼下享乐主义在京城内盛行，百姓们对这些优伶戏子的追捧热情十分高涨，家境优渥的那是捧着人场还要送礼送物，便是一般家庭的，也舍得花几天的工钱抢着一张戏票，本宫实觉得，此非好事啊。”
说罢了话，朱文奎就看向许不忌，却发现后者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动容，有种不置可否的感觉，当下便更加着急起来。
他这一催，许不忌才算抬头，却是笑了。
“民心所向，何错之有？”
这一句端的是把话堵到了朱文奎的嗓子眼，憋得后者差点背过气去。
工体几万张戏票一扫而空，这可不就是民心所向。
“那这又怎么解释。”
憋了小片刻，朱文奎实不知该如何反驳许不忌，便拿出一份随身携带的报纸放到许不忌的案首之处：“西北的朱林才在西西伯利亚打了场胜仗，有二十多位军人英勇牺牲成了英烈，这才换回歼敌四万，辟疆千里的大捷。
但是阁老您看看，这则消息眼下北京还有谁去关切，二十多个英烈的名字有谁记得，倒是这优伶戏子，老百姓都能一口叫出人家的乳名，整天眉飞色舞的去议论人家的胸脯有几两肉，屁股要浪费几尺布！”
文华殿里一片低声暧昧的窃笑，许不忌目光一扫，又立时鸦雀无声，便是阁臣、尚书都正襟危坐起来，拿着奏疏、文章之类的细细审阅，只有眼神不时瞄一下朱文奎二人这边。
震住了场子，许不忌的神情仍是丝毫没有动容，轻轻的接过报纸而后说了这么一句。
“那么现在，请大皇子殿下说一遍，阵亡在西西伯利亚平原上的二十七名英烈都姓甚名谁啊。”
文华殿内，众人和朱文奎都愣住了，尤其是朱文奎。
许不忌这句反问可是一下就戳到了朱文奎肺管子之上。
这么多人名，除了看得时候眼光一一看过，谁会去刻意的记一下？
便是看得时候，说句不好听的，一大串的名字也会有人下意识的省略过去。
“再请大皇子替我回忆一下，当年江西抗洪救灾，为了保护人民生命和财产安全，无私无畏，光荣献出自己生命的人民子弟兵，他们又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啊。”
这一刻，朱文奎彻底的哑口无言。
“唉。”见把朱文奎说的失语，许不忌叹了口气：“大皇子殿下何必如此呢，慢说您了，便是陛下又哪里记得住。
报纸的版幅有限，终究承载不了这么多光辉荣耀的名字，我们每个人的记忆也有限，除了特别重要的人，便是自己的亲朋故友，有时回想起来也难免会有遗漏，临街会晤的时候，也常有面熟而叫不出名字的尴尬。
这种事若是锱铢必较于心，既是给世人添了不痛快，也平平给自己堵心。”
说罢抬手轻摇：“大皇子若是无了事，便早回府处理公务吧，文华殿国事繁忙，我没有太多时间与您耽搁。”
这番对话可是把朱文奎说的多少有些面上无光，当下脸上阴晴难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据理力争，却发现根本说不过许不忌。
因为许不忌压根就没有和朱文奎讲道理，只是用了最简单的方式。
将朱文奎的问题反向问到朱文奎自己这里。
你说人民应该记住英雄的名字，那么你做为大皇子又记住了吗？
若是嘴硬，说你自己虽然记不住全部的名字，但心里牵挂着英雄的事迹，那你又怎么保证老百姓的心里记不住呢？
真要去采访百姓，他们也会满嘴的称赞，夸耀英烈们的伟大。
“百姓追星爱美，耽于享乐而忘却苦难，这不正是陛下几十年来所做一切的目的吗。”
看着朱文奎的背影，许不忌说的这句话让其身形一顿。
“百姓不整日担惊受怕，不用数着手指头计算哪天交粮、哪天服徭。不用睡觉前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不用担心国家会不会灭亡，自己和家人会不会成为异族的刀下亡魂。
他们轻轻松松的生活、开开心心的成长，不用担惊受怕安然的在国家的保护下享受着这岁月静好。
腹有温食、穿有暖衣、兜有闲钱，花几百大千听一场戏都可以承受的起，这不叫盛世，还有哪朝哪代敢说自己是盛世？
这盛世，正如陛下所愿，这便恰是对陛下几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的施政最大的嘉奖！”

第625章 安排（上）
朱文奎到底还是没有能够叫停这一场在他眼里可有可无的戏曲演出，选择眼睁睁看着演出当天，北京城里万人空巷，工人体育馆内欢呼连天。
值得一提的就是，朱文奎也去了。
倒不是表里不一，嘴上喊着严正反对，自己却偷偷的想要欣赏这口口相传的大美人长的什么样子，朱文奎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眼下的北京百姓们生活方式是不是真如许不忌所说的那般。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朱文奎就得好好想想，将来的施政，老百姓们的生活方式更需要的是哪些方面。
“大皇子要去的话，一道吧。”
也是巧合，朱文奎才离开办公室，坐上自己的所谓‘一号’专属马车驶出知府公衙的院门，都还没汇入长安街的主路呢，首辅许不忌的马车便刚好驶来，稳稳的停在了朱文奎马车的面前，坐在马车里的俩人撩开车帘便可以隔空对话。
得知了朱文奎也打算去听戏后，许不忌发出了邀请。
对此，前者自然没必要回绝，毫不犹豫的从自己马车内下来，迈步登上了许不忌的车辂。
虽然许不忌的车辂远远比不上朱允炆那辆十二匹马拉动的天子驾辂，但到底是六马并驱，不仅大而且很稳。
坐在车辂里，朱文奎完全能稳下身形的喝茶看报。
“殿下，咱俩来下一局吧。”
这当口，许不忌打车里的箱屉内取出一精雕的棋盘放到桌面上，这架势，却是要和朱文奎在车内对弈一句。
“这个点，正是这长安街最堵的时候，有的等呢。”
弯腰拿出棋盒，许不忌念叨道：“此去工体，快的话估计也得小半个时辰，既然如此不如对弈一二。”
接过许不忌递来的棋盒，朱文奎口中应着的也是谦逊之词：“本宫才疏学浅，还望阁老高抬贵手。”
“大皇子殿下不知，其实我才是臭棋篓子呢。”
许不忌哈哈一笑：“我的水平我自己最清楚，那是七窍通了六窍，就剩个一窍不通了。”
说话间，落子天元，这便已经称不上好手了。
“阁老您太谦虚了。”朱文奎捏着子观棋轻笑：“年年通政司搞的新年中央棋艺比赛，您老可都是冠军啊。”
“诶，也不全是冠军，还拿过一次亚军呢。”许不忌挑了个毛病：“那年，还是杨士奇做的内阁首辅。”
朱文奎错愕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很少与这许不忌有过生活上的接触，今日近距离独处，却是发现许不忌倒也别有一番面目。
也不全是如外界所说那般，是个不近人情，断情绝性的孤僻之人，这不也挺幽默诙谐的。
真个下上几十手之后，朱文奎确实发现了许不忌的棋艺属实不佳，很多时候都是走的随性，很快便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握。
再多几十手过去，朱文奎便有把握，将此局赢下。
那赢得也未免太过不给留面子了。
心头一动，这再落起子来，朱文奎便有意开始相让，让这棋局看起来，尽量保持一个不分伯仲。
不过他的小伎俩和棋风的转变又哪里能瞒得过许不忌的双眼，很快就被后者发现，当时借着举杯饮茶的功夫就笑着开口。
“殿下，您与我，咱俩人之间就没必要弄这些繁文缛节了。”
朱文奎还想着装模作样呢，微微一怔做出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不过看到许不忌那微微笑的眸子，当下便挠挠头讪笑一声。
“我许某的棋艺好与坏，我自己是有数的。”许不忌倒是不以为耻，一边捻子自顾自就说了起来：“当年我还在做吏部尚书的时候与那杨士奇偶有对弈，杨阁老的棋艺那才叫个惊为天人。
杨阁老教诲我，说这做官啊，一定得会下围棋，只有围棋下的好，才能培养对大局、对天下朝政、地方政务娴熟的把握能力。
可惜啊，许某苦练几年，还是下的一手臭棋，辜负杨阁老当年的期许，所以入阁之后便再也不跟杨阁老对弈了。”
朱文奎呵呵轻笑，还是捧了一句：“阁老这说的哪里话，阁老的棋艺还是不错的，只不过是本宫平素闲暇时间多，不像阁老坐宫文华日理万机。”
“下的臭就是下的臭。”许不忌站起身去一旁取东西，一道奏疏。
“许某就是有点疑惑，这做官怎么就和下棋联系上了呢，不会下棋就做不好官了？这人呐，精力有限，一辈子能端好一碗饭就已是不容易了，别总惦记着同时在多个领域都做到完美。”
“阁老说的极是。”朱文奎忙点头，但他咂摸一下，却又微微皱了眉头。
许不忌瞥一眼朱文奎，念叨道：“就好比此番，大皇子您同许某去那工体观戏一般，目的都是一样的，是去亲身感受一下当今这天下百姓喜闻乐见的一些生活习性，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如果确实有了变化，那么咱们在施政的过程中，就要学会适当改变一下让政策更贴合百姓的实际民生，这才是对老百姓负责。
所以今日许某能见到殿下，说实话，心里很感动啊，殿下体恤民情，实为天下官民楷模。”
面对许不忌的夸捧，朱文奎以笑回应，但眼神都在许不忌取回来的那道奏疏上。
虽没有开口去问，但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而朱文奎的眼神许不忌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取这道奏疏，本来就是打算让朱文奎注意到。
“这奏疏里的内容，还真与殿下您有点关系。”
将奏疏放到朱文奎的面前，许不忌道：“您这两年在北京的成绩那是极好的，理政治民，内阁里赞誉不断，逢巧，许某打算将工部改制，重点关切一下日趋壮大的工人群体，所以啊，打算让您挑个调研组，去熟悉一下山东、河北、河南、湖广以及江苏、安徽这几个工业大省的情况。”
要调动自己的工作岗位？
朱文奎心头一紧，忙聚精会神的去看这道奏疏，眼可就睁大了。
耳边，又是许不忌的声音。
“殿下熟稔政务，百官交口夸赞，实为我朝之幸啊！”

第626章 安排（下）
当晚的演出朱文奎那是一点都看不进去的。
换谁遇到这种事情，哪里还有心思去看演出啊。
这边才堪堪结束，朱文奎都没等许不忌带他离开，后者同他也不顺路，后者还要回一趟文华殿，索性朱文奎便自己带着俩随从寻了辆人力车就回了府。
今个在许不忌车里获知的消息对朱文奎来说，实在是太重大了。
挑个专项的调查组，下到地方各省。
单一点，自己离任之后，谁来接北京知府的位置？
朱文奎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甚至他的调研组都还没立起来呢，新的北京知府就进了京，随时可以走马上任。
来者也是朱文奎的老熟人了。
于谦、于廷益！
这位杭州知府就这么一跃，坐到了北京这个直辖府的头把交椅之上，算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得知于谦来接自己的班，朱文奎自然是开心的很，于谦进京当天，朱文奎便着媳妇在府里备好了家宴，自己坐着马车停到了承天门的门外。
于谦前脚从门内出来，后脚就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朱文奎。
故交见面，两人都笑了出来。
“同吏部谈完话了？”
一上车，朱文奎就笑吟吟的开口：“没想到，你我两人几年未见，竟是在今时今日这番，如今你履职北京府，下一步诸部尚书位便是唾手可得，继而入阁柄国辅政了。”
对功名爵禄向来淡然的于谦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做多大的官对他来说，确也不值得喜，他之所以开心，更重要的是离开杭州。
“杭州是下官家乡，亲朋故旧的太多，现在离开了杭州，便再无这些人情纷扰了。”
“哈哈哈哈。”朱文奎给于谦添上茶水，已是大笑出声：“谁不知道你于廷益的名声，朝野上下齐夸，论私德，你于廷益足堪圣人完人。”
这还真不是朱文奎捧于谦，单论人格和为官操守，能跟于谦比比的，也就一个尚未出世的海瑞了。
在杭州为官几年，不仅没为家里故人寻过私，更是尽量深居简出，连聚会人情往来都甚少露面。
每月发俸，一家五口对付吃喝便足，余下的全被于谦捐给了杭州大学，于谦甚至没想过给自己的孩子留点积蓄。对于这种在外人眼里简直是有些过于不可理喻的行为，于谦是如何解释的？
“古训，子孙如果贤能而钱财多了，则对他们的才智有所损害；子孙平庸而钱财多了，则会让他们更加堕落，所以让子孙自食其力才是最好的选择。
学生是大明、国家、天下的未来，我们这一辈官员终究有退下来的一天，这个天下终究是学生、是未来的天下，他们可以得到更优质的教育、更舒适的成长环境、更齐全的教育设备，这个国家的未来才有希望，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所有的财富都捐给学校的原因。
于某之子，或有栋梁之才、或可小富偏安、或为碌碌之辈，皆系其自身是否自律、自强、自重，但无论如何，都应有为民族为国家效力之心，因而，钱财留给子孙毫无益处。”
当时这番话从杭州盛起而传进北京的时候，可属实让朱允炆、许不忌两人皆肃然起敬。
这段话更是被刊登两报，抄送天下，内阁甚至开了一堂阁部专题学习会。
这也是于谦年纪轻轻，就可以从杭州知府的位置直接跃升到北京的根本原因。
无论是朱允炆还是许不忌，都将于谦当成了未来的首辅在培养。
让于谦来接许不忌的班，绝对是两代人之间的伟大传承！
也是伟大这一品质的传承和延续。
偶有时，朱允炆会同许不忌感慨‘卿有一个好的接班人了。’
每当此时，许不忌也会回上一句‘陛下的接班人亦可如此。’
培养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国家和人民的接班人，两代人、三代人、世世代代的帝王君臣都如此，那这个国家何愁不永世强盛、何愁人民不幸福。
所以，朱文奎夸于谦的时候，语气是极其真诚的，他是打心眼里敬佩于谦的为人。
“咱俩之间，十几年交情了吧。”
朱文奎感慨一句：“从当年一道在湖畔学院上学，先是同窗读学，今又同朝为官。到如今，你也贵为北京知府，封疆大吏了。”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于谦撩开车帘外看，观北京风景，亦有目眩神迷之感：“曾几何时，何曾会想过，于某微末之才，会成为这宛如天都般城市的父母官。”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朱文奎，于谦长这么大，还没来到过北京呢。
“你是没见过小二十年前的北京。”
朱文奎笑笑：“那时候我还小呢，跟父皇一道北上去漠庭，那时候北伐草原才刚刚开始，徐玉和做北平布政使，这北京啊，就是一军备重镇，虽不说战火残垣吧，也是萧瑟凋敝的很，短短几十年，到成这景象了。”
于谦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用满是崇敬的语气道：“所以天下齐颂君父之伟绩啊，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之术，上海府您知道吧，君父不过地图上画个圈，短短七八年，渔村破港就变成了繁华的海滨之城，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是啊。”朱文奎附和道：“年岁越长，对父皇之功业便顿生高山仰止之感，唉。”末了叹口气：“我这辈子便是拍马，也赶不上父皇伟大之万一了。”
吹捧的话说道几句，马车便稳稳的停在了朱文奎的府宅之外。
下车的时候，于谦还感慨了一句：“眼下还能在北京看到这种宅邸，也是不易啊。”
“当初做城市规划的时候，也就长安街和天权街允许这种宅子的存在。”
朱文奎洋洋得意的炫耀了一句：“用我父皇的话说，也算是留下一点时代的记忆，无论怎么发展，这两条街的这种宅子都不允许拆除，而且属权也归国家所有，任何人不得买卖，因因此，想要扩建都是不可以的。”
说罢抬腿迈入宅门，边走边介绍道：“我的这一处规格是三进院，一共二十四间房，有四间厨房和四间卫生间，总占地一万五千尺，属于一等规格了。
内阁阁臣、各部尚书、北京知府、翰林院正、科学院正、都属一等规格，占地都是这般大。只有许阁老还有平西王府是超等建制。
五进院还专配一个苑林豢养奇珍异兽，占地三万六千尺，足比我这大一倍还多。”
说着看一眼于谦，面带喜色地说道：“此番你履新，通政司已经给你也寻一处新宅子，日后咱俩便是邻居了。”
二十多岁的岁数，能堂堂正正的搬进长安街住，这于谦便已是时下大明第一人了。
这份殊荣于谦倒是不甚太在意，跟着朱文奎走进正堂，这会饭还没有做好，两人宾主落座，各自看了一杯茶。
“殿下，您对您的这次履新，怎么看。”
于谦说及正事，神情严肃起来：“工部改制，内阁却让您挑梁去调研，待您回来，您觉得下一步内阁会怎么安排您。”
朱文奎的脸皮抽动一下，这份差事他当然不想担。
“之前您就已经做过改制前的礼部尚书了，这次回来，总不会做工部尚书的。”
于谦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让朱文奎面色更紧。
“所以我认为，您这次回来很可能，就要入阁了。”

第627章 坦白
当晚的家宴上，朱文奎的本意是想和于谦叙叙旧的，但两人才聊了没多少家常，这话题就又转到了正事上。
没办法，身份使然，两人虽有多年故旧之情，但真个聊起来，因这身份放在这里，说不得太多几句，便自然说起了国务，更何况，朱文奎这边心里还紧着之前于谦的那句话。
入阁。
“我是皇子，擢我入阁，便是许阁老说的也不算吧。”
等到妻儿都离席回了后宅，朱文奎才面色凝重道：“会不会，是我父皇的意思。”
那日见许不忌，在车内，当前者将工部改制的奏疏拿给朱文奎看得时候，后者便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若是说地方出了什么乱子，以皇子身份出钦差大臣的事倒是有，可让皇子担纲挑头带调研组下地方，了解熟悉几省工业情况，这么一看，确实有些像锻炼政务能力，为下一步入阁进行打基础，确有几分培养的味道。
可若是真入了阁，朱文奎多少是有些不愿意的。
他宁愿在北京知府的位置上一直做下去，或者将自己脑袋上翰林院副的职衔给转了正。
这才是朱文奎最迫切想要去得到的。
而后，进一步便该是展望储君的宝座了。
“这里面或多或少必然是有陛下的意思在的，培养您处理政务的能力，应也是陛下这几年的安排。”
于谦看着朱文奎，沉吟了许久，突然道：“有些事，压在我心里有些年头了，今日，于某打算说与殿下听，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言罢，长身而起，冲朱文奎作揖：“早些年，您还在南京做应天府尹的时候，于某是刑房主簿，是您的师爷，您还记得当时上任之后办的第一个案子吗。”
“你说的是，一个官宦之子殴打小二致残的案子吧。”
朱文奎不知道于谦为何突然把话题转到那件事上去，蹙眉苦思了许久才想起来一些轮廓，但对当时案件的当事双方的姓名那是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在当时那起案子中，就有了陛下的身影。”
这句话无疑石破天惊，让朱文奎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他虽然已经记不得案子的全貌，但也清晰的记住，那只是一件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案子，若是对自己的父皇来说，那恐怕比鸿毛还要轻。
父皇竟然还会关切这种小事？
“从进入湖畔学院的第一天开始，于某的所作所为，绝大多数都有陛下的意思在其中。”
于谦再次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直把朱文奎炸的目眩神迷。
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
“您做凤阳知府，做应天府尹，这个时间段，我给您说的绝大多数建议，其实都是陛下对您的建议。”
于谦看着朱文奎一脸的惊然，此刻也是敞开了心扉，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直到您进入礼部之后，我才离开，回了杭州当差。”
自己十几年的故交，竟然是父皇一手安排的影子？
一个密谍？
震惊之后，朱文奎心中升起了怒意，但这怒意很快消散，继而是无限的凉意和恐慌。
自己一路成长过来的所有一切，岂不是说都在父皇的眼里。
是在监视自己，防着自己吗？
这个想法在朱文奎的脑子一转即逝，继而失笑。
自己有什么资格配得上让自己那位伟大的父皇去提防的地方？
别说自己没有李二的能力，就算自己比李二更厉害，或者现在让李二摊上自家父皇这么一个爹，他再厉害多少倍也断然搞不出来大明朝的玄武门事变了。
所以说，自家父皇干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来做大明朝的储君！
自己身边有于谦这种人，那老二会没有吗？
这一刻，朱文奎只觉得脑海里轰隆一声，几乎都快炸了。
这些年自己和老二在每一件事情上的态度都清晰的在脑海里浮现。
“这些年有些事情，或许本就无事，只是父皇一手炮制出来的，对吧。”
朱文奎涩着嗓子开口，看向于谦的眼神里满是希冀，期望后者能给他一个绝对的答复。
于谦默默的端起茶碗，但放在嘴边迟迟未饮，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有的事是真的，有的事或许是假的，于某肉眼凡胎，看不透圣人行径。”
将茶杯放回桌面上，于谦看着朱文奎：“于某来北京之前，接到了许阁老的亲笔信，在信里面，许阁老对您的评价非常之高，盛言夸赞了您对政务的处理能力，殿下，这种话与臣可以，与君不行啊。”
精于政务的潜台词是什么，就是暗喻要安于本分的做好分内之事啊。
做皇帝，要的不是精通政务，而是精通政治。
政治和政务一字之差，但个中悬差足堪天壤之别了。
国家政务只是国家政治的一部分，其他诸如军事、外交、经济、律法、思想、文明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国家事务，都是国家政治的一部分。
朱文奎的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早前许不忌说的那些话，现在一咂摸，这里面的意思太深了。
“这人呐精力有限，一辈子能端好一碗饭就已是不容易。”
“谁说棋下的好，就有掌控大局的能力了？”
想着想着，朱文奎的脸色开始阴晴变化起来，最后化成蓬勃的怒气：“所以说，许不忌是已经对本宫下了定言，父皇那也有了定论，所以才让你来北京接我的位置，是觉得这些事已经没有必要在继续对我隐瞒下去了是吧。”
说着说着，朱文奎就站了起来，负着手在堂内来回走动，边走边看向于谦，嘴里说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算什么意思，廷益，你我十几年感情，你现在跟我说，说我不用去惦记储君的位置了是吧，你也觉得我配不上吗？
我不做谁来做，让文圻来吗！他性格偏激固执，执念深重，让他来做就能做的好了吗？”
“殿下。”于谦站起身拦了一句：“您不要这么激动，我没有这个意思，也从来没有人说您不能做储君，再说了，目前为止，这不也就仅仅只是许阁老嘴上随意一说，也可能是我自己悟错了意思不是。”
“不说了！”
朱文奎气呼呼的一抬手：“我累了，不送。”
这是，出言赶人了。
于谦叹了口气，他也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一旦坦白，朱文奎势必会有这种反应，当下便冲朱文奎一揖到底。
“殿下早些休息，于某不在此多待了，告退。”
说罢，转身抬腿便走。
身背后，朱文奎的双眼死死盯着于谦的背影，眼圈早已红通通一片。
既是难过，也有愤怒。
可能连朱文奎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一刻，他是怒于谦，还是怒自己那位父皇。
这一夜，注定是睡不好的。

第628章 真相（一）
入了夜的乾清宫，多少有些冷清。
廊道内，形单影只的只有那么一二十个年轻的宫娥和宦人，散落在诺大的乾清宫内，便显得空荡荡，若不是有那么几十位肃容守卫的大汉将军，那这深宫便更加寂寥了。
“这往后，新的宦人怕是更加少咯，咳。”
双喜紧紧脖领子处的襟口，边走边冲身边的男人道：“时下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愿意入宫做太监的自然是一年比一年少，咳咳，宫娥呢虽然是聘用，但为了不出现这秽乱宫闱的事出现，也基本都是两年一换。
所以才这般显得冷清，皇爷平时都没少感慨，说这皇宫住着，可是真不如搬出去，皇宫边上的那片内湖就不错，修建一番，就能带着内阁搬过去了。”
跟着双喜一道走的男人正是新任的北京知府于谦，听到双喜的话，便很快应了一声：“孙公公放心，下官明日就专门研究此事，看看该如何施工动土。”
“咱家就这么随口一说。”
双喜笑笑，引着于谦穿廊过道，走到这暖阁外驻足：“皇爷在里面等你，咱家就不进去了，于府尊请吧。”
于谦深吸一口气，端肃衣冠看向双喜，见后者含笑点头，这才推门进去，身背后双喜忙将门带上。
“臣，于谦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一进暖阁，于谦便看到了不远处坐着的朱允炆，自是躬身见礼，问了句安。
“过来坐吧。”朱允炆嗯了一声，从桌面上托盘内随手拿出一个小茶杯：“自己来，别客气。”
说着，双眼仍然看着面前的书。
这边的于谦嘴里谢恩，但仍旧远远的肃立着，并没有真个落座，直等到朱允炆看完了书内的那一段，重新抬头看向于谦，说了句‘怎个这般拘谨，快坐。’，于谦这才敢上前坐下，道恩的功夫落下小半个屁股，上半身却是挺得笔直。
“你这么坐多累，太拘束了。”
朱允炆笑了，语气很随和：“朕跟你的谈话时间恐怕不短，随意点，朕聊起来也舒服。”
“是，谢陛下。”于谦多少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但仍是毕恭毕敬的姿态，双手放在大腿上，不敢真个随意的为自己倒茶，要不是朱允炆作势伸手，怕是于谦今晚一口水都喝不到。
“昨天见过文奎了吧。”朱允炆笑眯眯的开口：“朕估计那小子昨晚怕是睡不好咯”
于谦有些想笑，但忙轻咳一声忍住，点头：“臣昨日见过大皇子殿下了，陛下您交代的话，臣也都说与殿下听了。”
若是朱文奎在这里怕是心里会更加难受，于谦所谓的念及故交之情的坦白，却也是朱允炆的一手安排。
“你心里有不少的困惑吧。”
朱允炆看着于谦，从后者的神情中看出了迟疑，当下便笑道：“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都可以同朕讲，朕今日都可以说与你。”
“那臣就斗胆了。”于谦嗫嚅着，开口也是先赔了罪：“有些话，臣确实压心底十几年了。”
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复开口道：“陛下缘何要将这些事说与大皇子听呢，此番他知道了，心里难免会去猜测他这一辈子经历的种种，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您一手构造出来的呢？”
朱允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落下，说出来的话却让于谦大吃一惊：“除了他娶媳妇、生孩子是亲力亲为之外，人生路上遇到的每一件会影响到他心性、成长和性格的事情，都是朕虚构出来的。”
这一句，顿时让于谦目瞪口呆。
这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完全构造一个虚构化的成长世界？
这怎么可能完成。
“他遇到过哪些事，朕给你捋捋。”
见于谦震惊的样子，朱允炆似乎很是开心，像是在炫耀一般的开口说道：“在他小的时候，朕带他去草原，而后他被劫持的事，是朕一手缔造的。”
这经朱允炆嘴报出的第一件事就让于谦傻了眼。
这件事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也知道这件事对朱文奎的影响有多大。
“小时候他随朕的母后生活，礼佛读经，性格太柔太软，朕不满意。”
朱允炆眼皮低垂，缓缓道来：“所以朕利用了那个叫失捏干的俘虏，配上伪造的弓箭，朕的苦心没有白费，这次事后，他总算变得稍微刚硬和血性了一点。”
有些事，憋得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不舒服。
二十多年的皇帝岁月，朱允炆的事，只有双喜一个人知道。
大草原的劫持案，除了失捏干是地道的蒙古人之外，其他的随从全是西厂和锦衣卫。
这才是当时朱允炆敢纵身扑救朱文奎，而且那么近的距离，那些弓箭全射到了朱允炆的后背软甲上，离奇没有伤及到朱允炆一丝一毫。
而当时，失捏干是没有射箭的，他连假的都没有！
更何况，从朱文奎被劫持开始，朱文奎可一直都是被失捏干的‘亲兵’劫持，就没有到失捏干手里过。
也是为什么，当时朱允炆身后的军队没有将失捏干包括他的一众‘随从’就地格杀，而是由几名神射手将这些人肩胛骨射穿活捉。
第一点自然是不能伤害自己人，第二点，那就是为了朱允炆后面的安排。
朱允炆问朱文奎。
“这些人怎么处理。”
“儿臣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这个回答让朱允炆非常的满意，他交代了一句‘凌迟处死’。
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凌迟处死，反正朱文奎是不会去观刑的。
朱允炆要的，只是朱文奎的那句话！
一出大戏，换的就是那一刻！
要知道，当年的朱允炆正是杀气最盛、性格最横的阶段，这事如果是真的，漠北老营那几十万鞑靼、瓦剌人唯一的结果只会是一条路。
那就是全部杀绝！
朱允炆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辈，他双手沾满的鲜血已经足够多了，不差多个几十万。
于谦彻底的骇然了，从未想过，这一件至今都让朱文奎念叨的‘生死时刻’竟然从头到尾压根就是假的！
“那后面的一切呢？”
这一刻，于谦已是迫不及待想要探知事实的真相了。

第629章 真相（二）
暖阁内，随着朱允炆的娓娓道来，许多曾经在于谦心中，那些被迷雾层层笼罩的往事，开始重新浮出水面并且逐渐清晰起来。
“自从草原劫持的案子之后，文奎总算是洗去了身上带着的那浓厚的佛性。”
朱允炆啜了口茶水，目光也出了神，回忆着之前十几年的种种琐事。
“后面，朕成立了湖畔学院，把你安排到了文奎的身边，从那一刻开始，朕给文奎构造了一个完全虚构的世界，他遇到的人、听到的话、看到的事，都是假的，都是朕和双喜安排好的。
离开了学校，你还记得，你和文奎的第一站是哪里吗。”
于谦睁大了眼睛，这一刻，他仿佛找回了无数的记忆：“应天府刑房，大皇子做主簿，我是他的师爷。”
“然后他挑了一个案子，一个叫张东升的案子。”
朱允炆笑了起来：“刑房那些公员给文奎准备的案子，全都是假案子，无论他挑哪一个，你都会跟朕说，朕就会让西厂接手，安排接下来的一切。”
听了这番话，于谦的思维开始清晰起来，甚至不用朱允炆继续说，他自己都开始分析起来。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一件如此简单的案子，来回出现反转，也是为什么，那个叫张东的吏部郎中会站出来，将原本可以推卸掉的罪责，抗在了自己的身上。”
“没错。”朱允炆耷拉着眼皮：“这件事之前，那个叫张东的官已经在吏察中没有通过即将要被罢黜，朕不过是让他退隐的稍微不那么体面罢了。
案件的前半段，朕不停的给文奎出选择题，目的呢是想看看他如何处理和对待这种棘手的、权贵与百姓之间的争端之事，想要锻炼的，是他的能力和魄力。
而在案件的后半段，朕让张东出面顶这个案子，又给他另一种教育，那就是，人性的难以揣测。”
即使没有朱允炆来解释，于谦也已经知道了朱允炆的用意。
因为当时这个案子对朱文奎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初出茅庐的朱文奎正是亟待大展拳脚的时候，他热情高涨、他信心满满、他踌躇满志。
结果呢？
现实给了朱文奎当头棒喝，让朱文奎知道，现实中的大明，很可能随意的一件小事都是他处理不好，甚至说，朱文奎压根就没有能力去处理！
在张东升的案子中，朱文奎是绞尽脑汁、费尽心力才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朱允炆的用心，加上许不忌的佐助，最终将案子定了性。
抓了张东升，定了张东升的罪。
在权贵和百姓两个阶级中，坚定不移的选择了捍卫老百姓，选择了保护百姓。
即使案件的真相无法查明，哪怕是办冤假错案，什么对百姓有利，他就做什么！
“很多事情，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需要什么，做皇帝的需要什么！”
这句话，让于谦笑了起来。
做了几年的父母官，于谦对这句话是有切身体会的。
爬到越高，越接近政治权力的中心，越能明白这句话的真谛。
这就是政治本身的特殊逻辑。
一件事如何处理，普通老百姓的视角和政客的视角永远不会一样的。
在这个时期，老百姓日常生活中接触的，还多受元杂曲这一文化的影响。
而元杂曲的主要内容多是类似‘窦娥冤’之类的一些人间惨剧，展露出来的多是权贵官员迫害百姓、压榨百姓的黑暗。
老百姓受到压迫和权贵欺凌的时候，心里往往悲哀的自我安慰。
受着吧，这就是现实。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当官的都是人上人，被欺负就被欺负吧。
朱允炆要破掉老百姓心里这种想法！要让老百姓站起来！
可是他朱允炆是皇帝啊，他的这种理想哪里是说几句话，喊几句口号就可以实现的？
这种事需要在一次次事件的具体落实中，潜移默化的影响到老百姓才行。
就如同老百姓为什么会自怜自艾的忍受压迫欺凌，认为这是一种理所应当？
因为这就是在几千年的封建史中，平民阶级就是受压迫的，就是活该遭受欺凌的。
祖祖辈辈如此，跪了几千年，能是几句口号就喊起来的？
朱允炆自己知道，他再如何伟大，就算喊出‘人民已经站起来了’这句话，终究作用不大。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皇帝。
一个肉体凡胎，几十年后就会病亡去世的男人而已。
等他死了之后，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民。
怎么办啊？
所以，张东升的案子就是在塑造朱文奎的性子，想要看看朱文奎有没有同样的理想。
就让法律，也偏颇一次弱势群体。
也希望在这一次次的偏颇中，让这个国家的人民不在只是习惯跪着，而是站起来，勇敢的向权贵阶级呐喊出声。
“丫的跟你们死磕！”
那一刻，朱文奎对待国家的基本政治观得到了朱允炆想要看到的塑造。
塑造完了这一基本政治观之后，朱允炆又给朱文奎留了一句告诫式的结尾。
那就是张东升的爹张东站出来，扛下了本可以推卸给管家的罪责，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所以才有朱文奎发问“为什么一个草菅人命的腐败官员，会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呢？”
而朱允炆说了这么一句“人性复杂，谁又能说的准。”
这不是一个准确的答案，却也是最合理的答案。
人性是说不准的。
当法律从偏颇权贵阶级到偏颇平民阶级的时候，平民也一样会变坏。
他们中的一部分也一样会讹诈、耍赖以及无理取闹。
所以人性说不准，将来的政策路线也要适时的再去改变。
至于如何改变，那就是该朱允炆接班人，乃至往后一代代接班人操心的事了。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不仅拥有着对这个国家发展洞若观火的细致观察力，也要有把控力。”
朱允炆念叨着：“断案之前要的就是观察力，断案之后要的就是把控力，朕很欣慰，起码在那个时候，朕对他的处理和成长非常满意。”
这个时候，于谦已经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知道。
最重要的话还在后面，会出现两个要命的字眼。
“但是！”

第630章 真相（三）
“但是！”
暖阁里，朱允炆果真如于谦所预想的那般，说出了这两个字眼。
而这天底下的事，恰恰最怕的就是但是两个字。
在这两个字之前，纵是说的话再如何的花团锦簇，都会因此而被全盘否定和抹杀掉。
于谦自己也是个官，还是个高级官员，经历过这仕途浮沉，日常工作中没少听过类似的话。
“谁谁谁工作的非常出色、能力出众、任劳任怨，但是还是年轻，资历不够啊。”
就这一个但是，之前说的便全无任何意义了。
提拔那是绝轮不到的。
而现在，朱允炆对朱文奎的成长与期望，也用上了但是。
“朕一手安排，将他皇子的身份泄露出去，引起他与文圻之间的争执与龃龉。”
说起这段绝不光彩的过往，朱允炆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歉意，他也确实不欠两个儿子什么。他已经给了两个小家伙皇子的身份，给了两人一个全天下谁都没资格登上的历史舞台，使其拥有了表现自己的机会。
仅凭这一点，朱允炆就已不欠两人任何了，因为这个国家、整个明联数亿人做梦都想给朱允炆做儿子却苦无这般好的投胎技术呢。
“朕欲让文奎成长，除了之前的引导之外，还想看看他是否具有掌权者应有的决然之心。”
朱允炆冷着声反问了于谦一句：“你说，如果朕的宗族犯罪、妻家犯罪、孩子犯罪，朕应不应该惩罚他们。”
这问题于谦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朱允炆再问他。
这只是一句陈述句。
因为这个所谓的问题，在朱允炆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中，已经用事实去回答过了。
包括至今为止，朱允炆当年说过的一句话，都让于谦每每回想起来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国丈犯罪朕杀皇后，若是连皇后都犯罪，那就砍了朕的脑袋以谢天下！’
严以待人，更严以律己。
“当我们面对危害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严重犯罪时，是否应该拥有大义灭亲的思想水平？”
朱允炆呵了一声，神色有些疲惫：“如果朕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朕绝不会做任何大义灭亲的事情，朕也不提倡普通的老百姓去做，因为人心都是肉长得，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才是他们生命的意义，没必要以如此严苛的方式和行为来做自己的立人之本。
但朕不是老百姓，朕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唯一领导者，这个国家上亿百姓的吃穿住用、他们的喜悲生死，朕要负全责！
朕抗起了这个国，就顾不上自己的家。
所以，皇帝注定了是孤家寡人，那朕的孩子，朕的接班人，能有这个决心是至关重要的。”
看着朱允炆那已经有了岁月掠影的容颜，于谦突然便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也只是徒劳张嘴。
他似乎感知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朱允炆是真的狠辣到，打算一手鼓捣文奎、文圻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但最重要的目的，一定是希望看到朱文奎能展露出一种霸道的决然。
表现出‘谁也不能拦我的路，便是亲兄弟都不行。’这般一种对皇位势在必得的强横气势。
这或许才是朱允炆最希望看到的。
但可惜的是，这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当年这事，大皇子跟臣说过。”于谦稳住心神，总算是张开了口，为朱文奎辩护道：“大皇子非痴傻之人，当年这局大皇子还是看出了端倪的，想过是否为陛下安排。
大皇子说，如果一个君王连骨肉亲情都不顾，那还会对这个国家的百姓施仁政吗？”
“那李二呢。”
这一句话，顿时把于谦噎住了。
可不是吗，杀兄囚父的李二一样是青史留名的仁义之君，任谁来言，都不能睁眼说瞎话的批评李二非仁君。
“北齐倒是有一个皇帝，朕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他是顾家的很，家里大小亲戚能安排的都安排了，国家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命如草芥任凭这些皇亲国戚欺凌施暴他是一概由之，骨肉亲情倒是顾及了，算仁君乎？”
这一刻，于谦那是无话可说。
“朕也知道，仅用这些个例来对比，那是有失偏颇的。”
还是朱允炆自己开了口，倒是没有一意孤行的固执己见。“这两人是不同的极端，拿出来做比较，倒是显得过于刻意了，只是朕没办法啊，咱们大明朝太大了，掌握如此庞大的一个国家，若不是一个内心坚定的君王，那是万万做不好的。
爷爷死前将这个国家交到朕手里的时候，一再嘱咐的只有一句话，就是希望朕，能对天下的老百姓好一点。
朕险些把头发都熬白了，也没有想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才算是对百姓好，只是吃饱穿暖吗？
没多久，朕就获悉了朱榑在山东整出的案子。
这个该死的东西，他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数百工人，强抢民女意欲奸淫，遭到反抗后竟将人活活烧死。
那个时候朕突然就知道了，让这天下百姓活得像个人，才是真正的对老百姓好！”
回忆起几十年前的过往，朱允炆的眼眶红了：“百姓不是权贵眼中的草芥猪狗，百姓是人，跟朕一样活生生的人，有家庭亦有亲友子女。
他们本就该堂堂正正的活着，而不是畏惧权贵，躲在泥土之下苟延残喘的活着，他们同朕一样，是大明这一伟大国家的一份子！
这就是朕当政之后的唯一信条，朕坚定不移的在这一信条下执国家之政，那么，朕的接班人也必须拥有一个坚定的信仰，心软的人，绝不配做大明的皇帝。
因为这山河日月，亿万黎庶，朕放不下啊。”
这一刻，于谦已是离座拜倒在地，额头贴于地上，泣声道。
“君父慈恩。”
“文奎就是太不坚定了。”朱允炆叹了口气：“他去凤阳府主政，被徐王府弄得昏头转向，政务理弄的堪称是一团乱麻。
朕御驾北上去山西的时候，途径凤阳府，当时朕本来是带了封手谕打算给徐王府的，但见了文奎这般无奈，真是恨铁不成钢，但朕还是给了他机会，便让双喜把信烧掉，希望他能靠自己的能力来处理掉。
结果啊，这些事他还是办不好，还要文圻来给他出主意。
那个时候朕便知道，朕或许，该重点培养一下文圻了。”
于谦跪伏在地上屏住呼吸。
连大皇子的世界都是朱允炆一手构造起来的，那得到‘重点培养’的朱文圻，他的世界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可是，这些宫廷秘事，皇帝为什么要说与自己知道？

第631章 真相（四）
静谧的暖阁里，一时便只剩下朱允炆的喘气之声。
他方才的情绪罕见的有些波动。
“嗒。”
饮尽杯中茶，朱允炆将茶杯放于桌面上，所有的情绪也在这清脆的一声后归于平静。
“起来吧。”
趴在地上的于谦忙起身，先忙着给朱允炆添上茶，这才落下屁股。
“文圻这孩子身上的优缺点也很明显，最大的缺点就是功利心太重，小聪明太多。”朱允炆对两个儿子的态度还是不偏不倚的，并没有因为对朱文奎失望了，便偏爱老二。
“他没有做皇帝的胸怀和气度，对一丁半点的小事都要争个胜负输赢出来，上学的时候就该好好学习，非要鼓捣什么学生会去参加新年大宴。”
说及这件事，于谦陡然脸红了一下。
因为当初为了参加那次内阁搞出的新年大宴，就是他于谦给朱文奎出的点子，才让后者可以顺利的以凤阳知府的身份列席参见。
要不是因为朱文奎，朱文圻又怎么可能一门心思的削着脑袋都要挤进去。
所以虽然朱允炆是在批评朱文圻，却又何尝不是隐晦的批评于谦和朱文奎呢。
别动不动就斤斤计较这些小事，以为能在这种事上露露脸就有了光，就能显示出自己多么有权谋手段，这些个微末伎俩在皇帝这个层面去俯瞰，就是在耍小聪明。
而治国，却是绝不可以耍小聪明的。
现在于谦自身也算的上是高级官员了，你在让他以眼下的眼界、格局重新对待这种事，他自己绝不会再干出这种事来，因为参不参加的已经不重要了。
去结识更多的官员，增加自身在仕途上的政治资源，增强自己的政治力量，方便提拔进步吗？
这政治资源、政治力量两个词不是随便用的。
听起来挺唬人，也就骗骗老百姓和底层公员。
底层、基层的公员、官员想要获得提拔，确实需要人脉关系，这实打实来说几千年来一直如此，不然千军万马独木桥，凭什么提拔你。
而中上层以上级别的官员再想获得提拔，甚至到了于谦这个级别，政治资源的多寡、政治力量的厚薄占据的主导地位并不大。
核心是官员在政治大局中的方向和路线是否正确。
谁让大明是帝制国家呢。
这不是多党派多元核心政体，哪一方占据的席位多，手里握着的票数多就可以上台执政，大明只有一个核心，那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
那么如何在执政理念上和朱允炆保持一致，才是到于谦这个级别之后能够继续提拔的唯一途径，各部尚书在往上的内阁阁臣，不是某个人、某个党派可以越过朱允炆直接决定的。
而朱允炆的执政理念又很简单。
‘为人民服务’！
这既是朱允炆的执政理念，也是天子即国家，阐述出来的思想和大局要求。
任何一个官员，哪怕他官做的再大，当他丧失这一政治理念之后，最终的结局一定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锒铛入狱被人民和历史唾弃。
眼下的大明朝，绝没有谁会想去做第二个胡惟庸。
“不过好在，文圻要比他大哥坚定的多。”
此刻朱允炆的话锋一转，说起了朱文圻的优点来：“这一点来说，算是朕最看重的，而朕要做的就是给他塑造一个正确的价值观，给他安排到一条正确的道路上，他只需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朱允炆便笑了起来：“不过朕这个安排可不是直眉瞪眼的冲他去的，而是给他兜几个圈子。”
于谦亦乐了，二皇子的人生旅程说起来，可是要比朱文奎还要精彩。
可不是吗，如今都混到去龙江造船厂做工了。
前十几年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泉州知府，如今一把打下尘埃，重头再来。
他就不怕这辈子都没有复起的机会？
“大丈夫嘛，起起落落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就看他能不能扛得住。”
朱允炆长吐一口气，冲于谦笑笑：“这些事憋朕心里也有几十年了，今日倒是难得同你在这里说了出来，痛快多了。”
他是舒服了，这一边的于谦却是愈加紧张。
自古伴君如伴虎，自己今天知道了皇帝那么多秘密，怎么想也不是件好事啊。
这也就是于谦年轻，加上一片赤诚之心，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喜欢瞎揣测，要是放在当年那一心七窍玲珑的杨士奇，那是绝不会跟这里听朱允炆说那么多皇室秘密的。
“将来的事，朕只做最后一件。”
朱允炆一起身，于谦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在朱允炆身后离开暖阁，在廊道内迈步走着。
“山东的案子还在悬着、江南六省的工厂也会随着时间，闹出越来越多的幺蛾子，朕今日让文奎去江南，这便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了。”
于谦顿时觉得周身上下的血都冰冻起来。
二子夺嫡的戏台皇帝已经搭好了，就在江南六省。
是啊，朱文奎这次挑头下江南，怎么可能不去南京，又怎么可能不去见见朱文圻这个兄弟。
两人可能谁都不知道，皇帝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一出大戏，两人从小到大虚构的世界将在这次见面彻底融做一体。
而后在这新的虚构的世界中，真正的短兵相接。
大明的皇帝只能有一个。
“朕从来没有考虑过分封。”
就在于谦还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朱允炆的声音：“朕初登大宝的时候曾经短暂的考虑过一次，但如今朕不考虑了。
咱大明的发展速度只要按照眼下继续保持下去，最多两百年，这天穹之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在中央的直接管辖之下，现在分封出去，后代承继之君就没有探索未知和开疆拓土的欲望了。”
西北张辅的兵锋已经打到了莫斯科，等将来铁路铺过去的时候，征服欧洲还算什么难事。
英法还在百年混战之中，眼下的欧罗巴全部绑在一起，便是连大明一个战区都打不过。
眼下的大明，可以压得全世界都喘不过气！
朱允炆亲手缔造出来的这一个庞大帝国，只要后面的路不走歪，已经注定会实现新的秦皇扫六合。
“奋六世余烈。”
朱允炆仰起脖子看向骄阳，笑了起来：“一两百年之后，大明也该换六七代君主，到时候，朕的后世子孙必定会做出统一全世界的伟大功绩，留下冠绝万世的美誉。”
“但陛下您的功劳，注定是最大的。”
身背后，几十号人拜伏在地，于谦喊了一句：“历史将会永恒铭记，君父才是我大明最伟大的帝王，万岁万万岁。”

第632章 夺嫡的大幕缓缓拉开（上）
皇明四十四年秋，朱文奎终究是等到了离京南下的这一天。
纵使心中再多少不愿意担这份差事，朱文奎也没有拒绝的勇气，但他进皇宫的时候，心里是非常悲凉的。
既然父皇打算安排自己进入内阁，那么就是给老二腾位置，储君之位看来是定了。
而在离开的前一天，朱文奎去见了朱允炆。
“再晚一天走吧，能好好陪你母后一天，别光道个别弄得神色匆匆。”
朱允炆的脸色有些憔悴：“你母后这几天身体有些不好。”
自打皇明四十三年年底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降温之后，马恩慧便染了风寒，调养好了之后，这到今年一降温又染了病，太医院上下拿出来的意见就是落了病根。
弄得这些天，朱允炆心情一直不好。
这时代的医疗水平实在是太差了。
“是，儿臣告退。”
朱文奎恭谨的躬身离开，身背后，朱允炆的目光一直逗留了许久，直到视线尽头再也看不到，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将目光收回，耳边就响起了双喜的声音。
“皇爷，奴婢想跟您请些假。”
正迈步打算走出宫阁的朱允炆愣了一下，几十年来，这还是双喜第一次找他开口请假呢。
“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算什么事。”双喜嘬着牙花，神情有些犹豫：“算了，奴婢还是留这吧。”
这倒是弄得朱允炆有些不痛快，一挥手：“你跟朕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什么事直说，朕要帮你点啥，都允了。”
这份许诺弄得双喜颇为受宠若惊，嘴里先是道了恩，而后才说起请假的事由。
“还不是老家县里来了信，奴婢父母坟墓那一片要通路，所以要迁坟，这前些年一直都是奴婢几个叔伯帮着奴婢料理，现在叔伯们也都过世了，几个叔伯家兄弟不敢做主就把这事传奴婢这来了，所以奴婢想着一是回老家给父母迁个好点风景的穴，二一个也是顺带祭拜一下，毕竟几十年奴婢都没回去给二老烧过纸。”
双喜的话让朱允炆猛然沉默下来。
几十年来，双喜从来没有说起过给他父母祭奠的事，让朱允炆潜意识里便忘了个干净。
现在才知道，人双喜不是没爹没娘的石猴，只是从来没提过罢了。
那是一心一意的呆在朱允炆跟前伺候着。
“这些年，难为你了。”朱允炆有些感动，拍了拍双喜肩头，让后者哽咽着连呼不敢。
“唉。”朱允炆仰头叹了口气：“但朕今天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今年先别急着回去了，你也知道，文奎马上就要南下，搭台子的事还得你替朕把好关，等这事理弄到正轨上，你再回老家料理，你看成吗。”
双喜便忙拜倒：“皇爷的事为重，奴婢不委屈，谢皇爷恩。”
伸手扶起双喜，朱允炆顾身边不远处一小宦官道：“去给通政司的递个话，就说孙公公老家的路先别修了。”
“可不敢！”小宦官都还没走，双喜就又噗通一声跪下，连呼不敢：“皇爷，地方修路乃是施政所需，哪可为了奴婢父母迁坟这般小事而搁置，国家的事万不敢因私情而废误，请皇爷收回成命。”
“父母迁坟终是大事，你怎可不去。”朱允炆拉起双喜，真诚道：“二十多年了，朕没为你做过什么，这事便依了朕吧。”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但双喜还是坚定不移的摇头，虽泪流满面，但依旧抗命：“请恕奴婢无法从命，皇爷一世为公，不能为奴婢徇私，若是史书留了笔，奴婢就是万死都难洗愧疚之感了。”
说罢又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不该将此事说与皇爷您，让您左右为难，奴婢真是该死。”
“好了好了，依你依你。”
一看双喜这哭的厉害，朱允炆那是大感头疼，只好一皱眉头发火，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步：“只是委屈你了，此番朕记下，等忙完江南的事，你父母迁坟的一应花销，朕给你出钱，内帑的钱你想花多少花多少。”
这话一说，宫阁间那些个宦官宫娥听得可是心里一阵艳羡。
从皇帝的内帑里花钱？
这待遇就是皇后贵妃什么都没有。
后妃这些个娘娘想给娘家钱，那都是拿自己的私房钱，也就是每年朱允炆给这些媳妇，后者们不舍得花或者花不光就留一部分下来，帮衬一下娘家也就如此了。
若说伸手进御前司的内务府？
这么多年，连朱允炆的儿孙可都不敢。
在皇帝这心里，孙双喜的地位那可真是高到不行了。
这边朱允炆忙着宽双喜的心，坤宁宫里，朱文奎也在忙着宽马恩慧的心。
后者躺卧凤褟神情委顿，朱文奎就跪在床边，关切着问话。
“母后凤体可好些吗。”
“咳，唉。”
马恩慧张口先咳了一声，忙的朱文奎忙去找痰盂来接。
“去年害的病，今年又重了几分。”咳出痰来，马恩慧算是舒服一些，喘上两口气简单念叨一句自己的病情，就看向朱文奎，关切起后者来：“不说这事，你呢，这次怎得突然要离京去江南了。”
朱文奎面色带着几分担忧，端着茶喂了马恩慧几口，有些惆怅：“都是内阁的安排，儿臣也没法多言。”
“怕不是内阁，是你父皇吧，咳咳。”
床榻上，马恩慧如此说道，让朱文奎下意识的面容一紧。
自己母后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娘我太了解你父皇的为人了，你……咳咳咳咳，这次南下去江南的事，一定是他一手安排的。”
马恩慧手捏着朱文奎的手腕，如此说道：“这次去江南，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一句话顿时让朱文奎面色大变。
这话没头没尾的从何说及？
“前些日子你在家里和于谦说的话，有人传到我耳朵里了。”
马恩慧闭着眼睛，像是一个疲惫的妇人，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朱文奎暗暗心惊：“你想啊，你说的话连我都知道了，你父皇会不知道吗。”
对这一点，朱文奎自己都有心理准备，他跟于谦发完脾气之后，自己心里就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进自己父皇的耳朵里。
只是他现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这么多年遇到的事，其实全都是朱允炆一手安排的而已。
“你想啊，你父皇知道了这些事，却还让你去江南，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打算放弃掉朱文奎，选朱文圻做太子，又何必废这个劲的折腾朱文奎。
“母后。”朱文奎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的意思是，父皇不只是打算拿我去做老二的磨刀石？”
“谁磨谁还不一定呢。”
说这话的时候，马恩慧睁大了眼，扭头看向朱文奎，眸子里的疲惫进去，全是犀利的精芒，刺的朱文奎都有些不敢直视。
“你跟你二弟比起来，最大的不足之处就是你没有那小子精明，那小东西打小鬼点子就多，这次看来也是把你父皇的心里给摸透了。
所以这次你去江南，听娘一句，多留意留意你二弟这几年都在忙什么。”
喘口气，复道：“看看那小子是做了哪些事才会让你父皇突然觉得他可以配得上做储君了，你只要弄明白他，就能通过他弄明白你父皇心里想的是什么。
只要弄懂了、摸透了，这天底下，就是你和他两个人有资格来接你父皇的位子。”
马恩慧死死攥住朱文奎的手，捏的后者虎口都发了白。
“你父皇的为人，我太了解了，他要的不是什么子孝孙贤，他要的，是一个能秉持他意志、能承担起他对这个国家所有爱的接班人。
你一定要弄清楚你父皇对接班人的要求是什么，弄明白之后。”
话到这里沉默下来，就在朱文奎想开口询问时，马恩慧的话让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朱文圻！

第633章 夺嫡的大幕缓缓拉开（中）
坤宁宫，马恩慧的暖阁里一片死寂。
朱文奎瘫坐在床榻边，一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整个脑子更是懵的，被马恩慧攥住的手不住在颤抖。
他刚从自己母后嘴里听到了句什么？
杀了他！
自己的母后竟然授意自己，杀死朱文圻？
这可是杀人，还是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啊。
别说杀朱文圻这个手足兄弟了，就是换一个平民百姓让他朱文奎杀，他朱文奎也万不敢做这种事。
自家老爹那是什么脾气？
但凡自己干出草菅人命的事来，四二式燧发枪里的子弹，就能打进他朱文奎的脑袋里！
他爹甚至都不会去刑场看一眼，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娘，这事做不得啊。”
朱文奎回过神，反手握住马恩慧的手，话音都颤抖了起来，摇头的功夫嘴唇都在哆嗦。
“千万别说这话，万一传到父皇耳朵里，你我娘俩都完了。”
“你在怕什么？”
马恩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而是扶着床榻站起来，走到一旁，身后朱文奎紧紧相随，疑惑道：“母后，您这是做什么？”
没有理自己的儿子，马恩慧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对绝美的手镯。
“这是很多年前孝慈高皇后所戴，我嫁你父皇的时候，太祖皇帝赐给我的。”
说话间，马恩慧突然扬手，将其中一个手镯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顿时摔的粉碎，惊得朱文奎睁大了眼睛。
如此贵重的物件，就这么被自己老娘给碎了？
“现在，就剩这么一个了。”
马恩慧连看都没有看地上的零碎，仿佛那价值连城的配饰只是一堆垃圾般，将仅剩的一只手镯放到朱文奎的手里：“好了，它的价值已经比方才的一对更高无数倍。”
一瞬间，朱文奎便如醍醐灌顶般明白了马恩慧的意思。
如今这天下，只有朱文圻无限的接近皇位，因为朱文圻就快要捕捉到朱允炆心中对接班人的要求。
而等到朱文奎通过朱文圻弄清楚之后，那这天下就是两个够资格的接班人。
只要朱文奎杀掉朱文圻，那他就是这仅剩的一只手镯。
朱允炆不会舍得惩罚朱文奎的。
即使明知道就是朱文奎害死的朱文圻也只能忍下来。
因为这个国家，总得需要一个接班人。
“一边是至高无上的皇位，一边是兄弟之情，你大了，自己决定吧。”
马恩慧复躺回凤褟，闭眼扬手：“去吧，自己好好想。”
朱文奎顿首哭了几声，再抬头擦去眼泪，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拿着那唯一仅剩的一只手镯躬身离开。
暖阁里一片安静，仅剩偶尔间马恩慧的轻咳。
随着日落西山，夜幕压下，一切都将被遮盖。
但就如平淡的海面一般，一时的风平浪静只是为了酝酿更大的惊涛骇浪。
朱文奎离开南京的那天，有两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次调研组的规格属实不低，除了朱文奎这个大皇子担任的组长之外，两个副手也都是大名人，一为胡嫈，也就是当年处理朝鲜问题的主官。
另一人叫王与准，当年与朱文奎同为湖畔一期的同窗学员，如今也是三品的侍郎衔。
其他的组员，几乎都是工部和通政司抽调的能吏，加上几个翰林院深造的精英学子。
调研组一路出北京乘火车抵达天津，走海路一路南下，便是直直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曾经的大明故都，如今直辖府之一的南京府。
可以说目的性已经非常明确了。
只不过朱文奎可不会上来就直眉瞪眼的奔着自己那几年未曾蒙面的二弟就去，他抵达南京的第一站，应付一下南京知府衙门的接待后，先登了一个必须要登的门，见了一个必须要见的人。
那就是大明第一任总参谋长，燕王朱棣。
“文奎见过四叔祖好。”
手里拎着几箱子补品，朱文奎轻车简从就摸了过来，在已经辉煌不在，多少显得冷清许多的燕王府后院里，见到了早已满头华发的朱棣。
后者虽然已是老态尽显，但这精神劲可是不逊当年。
退下来的这几年，看得出来朱棣仍旧没少舞刀弄棒，后院里十八般武器摆的分明，加上几个定靶和练刺刀用的稻人，这后院，实有几分肃杀之气。
“哟，文奎来了。”
朱棣这会正忙着逗弄一个小不点，闻声抬起头，便是看到了朱文奎，老脸上露出了笑意：“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咱这南京城要啥没有。”
随手将东西递给上来接的一个老管家，朱文奎走到近前也是寒暄两句，而后看向这绕着朱棣膝下摸爬学步的小家伙：“这是祁镇吧。”
“嗯对，瞻基的儿子。”
朱棣呵呵一笑，轻轻踢了小祁镇一脚：“这是你文奎伯伯，叫人。”
“咿呀。”朱祁镇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一眼朱文奎，有些口齿不清的喊了声‘爸爸’。
这可把俩人都逗笑了。
“是伯伯不是爸爸。”朱文奎蹲下身子，笑道：“波喔伯。”
熟料朱祁镇看了两眼朱文奎，却是一扭头，爬回了朱棣膝下，没做回应。
“这小东西，还怕生。”朱棣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而后就让老管家把朱祁镇抱走，自己引着朱文奎往堂内走。
“这次你来南京，是不是陛下交代了要办哪些事。”
坐定下来，朱棣便开口问了一句：“有需要孤帮忙的地方，你可以尽管开口。”
“先谢过四叔祖了。”朱文奎嘴上谢了一句，而后才言道：“这次来南京，是内阁交办的事情，父皇那里只让文奎替他问您一句身体近来可好，又说等您有时间，可去北京，他和郑叔叔都想您了。”
一句话，让朱棣有些感动，也是老人了，本就伤春悲秋的岁数，加上朱文奎话里提到了郑和，就更让朱棣忆起多年故事。
“会的会的，再过两年瞻基的工作都稳定了之后，我这把老骨头要还能动的了，就去。”
应下了这邀请后，朱棣又说及了正事：“内阁交办了哪些事啊。”
“说是工部打算改制，让我挑头弄了个调研组，说看看江南六省的工业、工厂和工人现状，有没有哪些需要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
朱文奎如实道来：“最好呢，多看看这江南几省，毕竟您也知道，江南一地，牵挂中央超过六成的财政，是财税重地。
何况之前因为五军府裁汰的事，又闹过东南军区跟中央不是一条心的乱子。”
话里念叨到了五军府，朱棣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半晌才叹了一句：“当年都是出生入死为国献力的老兄弟，现在受此事，一个个的身体也都不好。”
对朱棣的感慨，朱文奎没法接话。
他总不能数落朱允炆吧。
“罢，都过去的事了。”朱棣的情绪来去很快，又鼓励了朱文奎一句：“既然这次是内阁交代的差事，你要好好办，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孤说，南京这地界，孤的脸还是有用的。”
“可不敢劳您费心。”
朱文奎谦逊了一句，拿起茶壶往朱棣的杯子里续上茶水，放下的功夫说道：“哦对了，问一下四叔祖，这几年，文圻在南京可都还好。”
这一声，朱棣刚端起杯子的手便僵住了。

第634章 夺嫡的大幕缓缓拉开（下）
虽然说眼下的朱棣确实是老了，但老不代表脑子就混。
朱文奎看似无意间的这一句关切，让朱棣很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可能连朱棣自己都说不上来，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还是觉察有些不对。
作为一个已经退出权力中枢的亲王，朱棣是绝不会想着重新将自己和自己一家投入权力的漩涡中，所以他在短短的一怔之后，就很快恢复了自然。
“你说文圻啊，他挺好的吧，就是可能平时工作太忙，也没时间来孤这，你也知道，他在城外的龙江船厂做工，平日里就连回家的时间都不多，也就偶尔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来看看孤这个老头子，坐不得一下就走。”
这番话，那是一丁点有用的情报价值都没有。
朱文奎笑笑，他本就没打算能从朱棣的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问朱棣还真就只是随口关切。
再怎么说，他作为朱文圻的大哥，要是不关切一句岂不是说不过去。
只是朱棣这番回答，多少显得有些政治小心，添了几分生疏防范的意味了。
有了这次问答，多少还是影响了一些气氛，两人之后的说话便开始以家长里短的寒暄为主，一句有营养的话都不复存在。
留在这燕王府里吃了饭，朱文奎便按着规矩告辞离开，没有多待的意思。
倒是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下班回来的朱瞻基，堂兄弟两人又在门口交谈几句。
交谈中，朱文奎才知道，眼下朱瞻基已经过了南京当地的省考，眼下是城建处的科员。
“怎么忙这么晚才回来。”
“别提了，知府衙门对老城区又做一片规划，马上动土拆迁，这不整天摸底呢吗，所以忙了点。”朱瞻基一手把着自行车的大梁，看得出来他这一路上蹬的不慢，额角还挂着汗呢。
“倒是殿下您怎么得空来南京了，您不是在北京做知府吗？”
“卸任了。”朱文奎笑笑，伸手拍了拍朱瞻基的肩头：“我来南京看看江南几省的工业发展情况，要做份报告给内阁，等过两天我忙完这初来乍到，你我兄弟再聚。”
“诶，您先忙。”朱瞻基送了两步，看着朱文奎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自己才推着自行车回府，同正堂之上端杯饮茶的朱棣打了声招呼。
“爷爷，孙儿刚在府外见到大皇子殿下了。”
“嗯。”朱棣垂着眼皮，红通通的脸上还散发着几丝酒意：“见到了，没说什么吧。”
“没有，就打声招呼。”朱瞻基在朱棣的下手正襟危坐：“不过孙儿感觉大皇子似乎有些心事忡忡的。”
嗫嚅着嘴唇，朱瞻基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他跟孙儿说他是奉内阁的命来看江南几省的工业发展情况，但孙儿就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并不是冲这事来的。”
“哟，你还有这嗅觉呢。”朱棣乐了，看向朱瞻基赞许不已：“不错，到底是随你爹，是个从政的好料子。”
一句夸奖，让朱瞻基嘿嘿直笑，挠头谦虚起来：“也就是感觉而已，错打错着罢了。”
“那你跟爷爷说说，他不是为办差来的，那来南京是冲什么事。”
“这孙儿就不知道了。”
看到朱瞻基犯迷糊，朱棣倒也不强求，到底谁让朱瞻基才二十出头呢，这个岁数的孩子才刚参加工作，又能有什么本事。
“他是奔着二皇子来的。”朱棣交代了一句：“你小子自己注点意，再跟大皇子碰面之后，少说话，最好呢就啥话也别说。”
“成，孙儿记下了。”朱瞻基虽然暂时还不太懂朱棣的意思，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起身告辞：“爷爷您坐着，孙儿下去洗漱一下就睡了，明早还得去衙门公干呢。”
“嗯。”
朱棣嗯了一声，看着朱瞻基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又喊了一句：“对了，你现在在城建处工作，咱们南京城里各大工地、工区里面，有没有那什么工人会的存在。”
不远处，朱瞻基的背影站住，随后转身回了一句：“有的，爷爷问这做什么。”
“那什么工人会，都是谁组织的。”
“这，孙儿不太清楚。”朱瞻基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好像是几个比较有威望的工头搞起来的，目的是为了大家伙抱团，好向衙门或者负责开发的商人要工钱，不少工人觉得不错，都进了这什么工人会。”
“你之前还在南京大学上学的时候，是学生会的吧。”
朱棣的问题东一句西一句，问得朱瞻基更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心里还在想着，自己在南京大学读了四年书，从第一年就入了学生会，这事家里早都知道了，为什么朱棣还要问。
但随后，朱瞻基就捕捉到了自己爷爷问这两个问题的意思。
学生会是朱文圻一手搞出来的，这也是南京满城皆知的事了。
就是到现在，朱文圻可都还兼着南京学生会会长的位置呢。
“爷爷的意思，是觉得这什么工人会组织，也是二皇子在幕后操控弄出来的？”
朱瞻基惊疑不定：“眼下南京一府连着周边，类似的工会组织可是发展的不慢，大小四十多个，从众怕是有五六万了。”
说着说着，朱瞻基倒抽一口凉气：“爷爷，您是怀疑，二皇子有……”
“闭嘴！”
朱棣陡然喝了一句，已经老衰的瞳孔又炸出了刺目的锋芒：“孤就随口问你一句，你想的太多了，滚回屋睡你的觉，安心工作，不该你想的不要想。”
“是，孙儿告退。”
朱瞻基也是吓得有些魂不守舍，做了一个不工整的揖，而后便急匆匆的转身离开。
也就是在这一夜，南京城西犄角旮旯的一处民舍内，朱文圻推开了窗户，仰脖看着高悬的皓月。
窗外，是一片盛茂的灌木丛。
“大哥，你这是冲我来的啊。”
呵呵着笑了两句，朱文圻又嘀咕了一句：“但是啊，你来晚了，星星之火一旦扑灭的慢，就一定会燎原。”

第635章 大戏开锣（上）
从朱棣的府上离开，朱文奎回到了南京招待所。
这是他和此行调研组所有人在南京的临时驻地，虽然说朱文奎自己在南京是有府邸的，这么多年一直留着，可毕竟是来公干，也不好自己一个人离开调研组回老宅住。
招待所大楼，本就是应当朱文奎待的地方。
在最大的一间招待住房内，朱文奎一直静静的坐在客厅内品茗静读，墙壁上十几盏油灯，映的整间客房光亮如昼。
他在等人，等一个南京此行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很长一阵静谧的等待，门响了。
声音很轻、很细微，不过对处在一个非常安静环境内的朱文奎来说，还是让后者下意识的脸皮跳动一下。
“进来。”
总算是等到人来了。
那么，又是什么人能值得朱文奎苦等到现在。
“卑职，南京特情司司正顾凤年见过大皇子殿下金安。”
来人叫顾凤年，而他的身份也足够慑人。
西厂南京特情司的一把手，也是江南各省情报机关的大头头。
“顾司正来了，快请坐吧。”
朱文奎微笑着起身，伸手引了一下，招呼着顾凤年落座，同时自己还亲切的为顾凤年斟上了茶水，这礼贤下士的姿态可谓是做得相当充足。
“卑职不敢，大皇子实在是折煞卑职了。”
对于朱文奎的礼待，顾凤年自然是一口的惶恐，小心翼翼的落下半个屁股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请殿下见谅，卑职的公务繁忙，很难久待，殿下深夜召唤，有什么指示但请示下，卑职马上去做。”
好一嘴虚词客套。
对于顾凤年嘴里的谦卑，朱文奎那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自己的话在顾凤年耳朵里，怕不是连个屁都不如，哪还指望顾凤年能够照做。
“唉。”
朱文奎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说道：“想必顾司正应该是知道本宫这次离京南下的原因。”
“卑职不知。”
对顾凤年的装傻，朱文奎也不恼，既然顾凤年不愿意接话，他索性就自己说了出来。
“内阁交代的差事，让本宫带调研组好好看看江南几省的情况，谁让江南几省是咱大明的财税重地，江南可是实打实的半壁江山，江南要是出了乱子，国家就得出大乱子。”
“是是是，这是自然。”
顾凤年不懂朱文奎想说什么，他只管一嘴的应和，等着今天这次见面早点结束。
“所以本宫这来到南京地界的第一天，就先请顾司正来一趟。”
发现眼前的顾凤年怎么都不愿意搭茬接话，朱文奎也不急，口气依旧温和地说道：“顾司正负责南京特情司，同时也是江南六省特情司的总协调人，可以说，在江南地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顾司正你，本宫就想问一下，最近几年江南没什么事吧。”
“仰赖君父如天之德庇佑，江南地界，诸事顺遂，百姓安居乐业，江山社稷稳固。”顾凤年中规中矩的应了一声，便只当这次朱文奎找他来，是例行公事的简单询问。
“那就好，那就好。”
朱文奎端起茶碗轻轻一润嘴唇：“内阁也是看了通政司的奏疏，有些担心罢了。”
什么奏疏，担心什么？
顾凤年心中自然是难免会有些好奇，但他没有开口问，保持着沉默。
“看顾司正这神情似乎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朱文奎挑了眉毛，有些不满意：“这可不是小事啊，内阁都知道了，你主管特情司要是知情不报，那本宫回了京，可是要跟孙公公说一声的。”
这一句话，可是顶到了顾凤年的肺管子上。
他这根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就被朱文奎一句话将火烧到了他身上。
但虽然心里焦急，可多年的特情工作让顾凤年仍旧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更是轻笑起来：“殿下见谅，卑职特情司公务实在繁多，不知道殿下说的，是哪一件事。”
“还不是湖广汉阳锻钢厂一个年轻的工人回家路上猝死的事。”
朱文奎叹了口气，有些伤感：“连续工作六个时辰，一个月连休息都不舍得，导致劳累过度猝死路上，结果呢，因为不属于在工作岗位上死亡，工厂拒绝赔付，官司闹到了府里的通判处，最后还是以工厂胜诉为终。”
这都哪跟哪的事情？
一个工人死在哪里，工厂有没有担负责任，或者有没有欺凌老百姓更甚至与当地府县衙门之间是否存在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和今晚这谈话有什么关系？
顾凤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能报到中央去？
“人命关天，这能是小事吗？”似乎看出了顾凤年的心思，朱文奎又添了一句：“更何况，死者是技工学校毕业的，毕业之前在南京上学期间入了学生会，也是与会成员之一，他死了之后，几个南京法学院的同学专门跑到湖广替他打官司。
这事可就不是小事了，一个学生会组织，都开始想要影响地方公衙的施政断案，那还得了？
于是湖广当局就把这个发现报到了通政司，又转道了内阁，内阁就想了解一下，这南京的学生会，这些年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说到这里，朱文奎停住了话头，自顾自的添茶，但随后说出来的话，却让顾凤年开始额头冒汗。
“内阁听说的事可不少，譬如南京当地还有仿效类似学生会的组织，再搞什么工人会，然后江南各地有样学样，工厂、工地、码头这些个地方，什么工人组织、同乡组织那是层出不穷五花八门，虽然说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报团取暖，争取合理利益，但到底也是让内阁有些坐不住。
顾司正，这些年父皇不太问事，朝政多交内阁署理，眼下地方出了这些事，内阁两眼一抹黑看不清楚才让本宫来查，你们特情司要是有什么发现，早报，好宽大家的心呐。”
“是，卑职下去马上重点跟进侦讯此事，但有发现，会立刻上报御前司孙公公那里。”
虽然心里面有些慌，但顾凤年还是有话把朱文奎堵住。
特情司是西厂管辖，西厂归御前司直领，跟内阁完全不沾边。
所以朱文奎拿内阁来压他顾凤年，顾凤年还没有怕到腿软的地步。
想从他顾凤年嘴里套话，想都别想。
“好，有顾司正这句话本宫就宽了心，还望顾司正日后多与本宫通通气。”
朱文奎脸上带笑，起身送顾凤年离开，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小声念叨了一句：“还是得麻烦顾司正一件小事，江南的事内阁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有所顾忌，日后顾司正上报御前司的时候，千万别提文圻。”
“放心，卑职……”
总算是结束了对话，顾凤年心头顿时轻松，堪堪前脚踏出门槛，后脚这随口一句就傻了眼。
侧着身子，正对上朱文奎那深沉看不见底的眸子。

第636章 大戏开锣（中）
安静的廊道里，气氛凝重的几乎快要让人窒息。
半个身子跨出门槛的顾凤年，脖子僵硬的看着门内的朱文奎，脑子都快炸了。
他总算是知道今晚朱文奎喊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什么谈话、什么内阁交办差事、什么湖广汉阳工厂死人。
亦或者所谓的学生会、工人组织，那全是一堆垫话，目的不过是让自己胡思乱想的瞎猜罢了。
只有离开前这最后一句简单的‘请求’，才是朱文奎真正想要套的话。
在自己最放松的一瞬间，随口念叨一句，就让自己这个干了几十年情报工作的特务头子着了道。
打了几十年的雁，到头，竟然让雁啄了眼睛！
这句失言，朱文奎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情报。
南京当局这些个工会组织，幕后都是自己那个弟弟一手组织起来的，对此，特情司是知道的！
朱文奎一直在怀疑，南京这些个工会组织是怎么冒出来的，而怀疑的第一对象，自然是朱文圻。
所以，朱文奎就诈了顾凤年一句，就这一句，诈出来了！
这一刻，朱文奎笑的很开心，但这笑容，却让顾凤年不寒而栗。
“顾司正，应该不急着走了吧。”
朱文奎如此说道：“要么再坐一会？”
面对朱文奎的微笑邀请，顾凤年狠狠的咽了口唾沫，他当然明白这邀请是什么含义。
他犯了一个情报工作者最大的错误，如果这事见了光，他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不止是职业生涯，还包括他顾凤年的生命！
因为，顾凤年这一不小心露出的情报，那可是西厂特一级绝密。
所有涉及皇子的情报安排，可全部都是要直通朱允炆那里的！
再进得屋里，顾凤年就明显要比方才拘束的多，坐在椅子里显得很是局促不安。
“顾司正紧张什么？”朱文奎明知故问了一句，温和笑着添上一杯茶推到顾凤年的面前：“南京此间的事，哪些同文圻有关系，哪些没有关系，本宫相信顾司正心里是最清楚的，本宫这次来就是希望劝文圻尽早收手，望他迷途知返，顾司正以为然否？”
朱文奎想要弄明白自家弟弟的心中所想，但也知道，自己直接去找朱文圻套话，那根本是不可能套出来的。
自己这个弟弟有多机灵，朱文奎是深有体会。
所以才有今天想方设法的去套顾凤年，先把顾凤年套住，自然可以从顾凤年的嘴里得知眼下朱文圻所有的所作所为。
甭管自己能不能弄明白这些事的深意，朱文奎都打算先利用特情司的能力，叫一声停！
只要停下来，急的就该是朱文圻了，而这人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卑职有紧张吗。”顾凤年没敢扬手去擦脑门的汗，有些生硬的咧嘴打了个哈哈：“可能是今晚无风有些燥吧。”
嘴硬之后，顾凤年又沉默下来，犹豫着朱文奎推向自己的这个问题自己到底应不应接下来。
很显然，朱文奎这次下江南的目的那就是明确的奔着朱文圻而来，但是朱文奎可能并没有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对朱文圻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套自己的话，眼下更是打算逼自己将朱文圻的所作所为说出来。
说了，自己从此就相当于是认头了大皇子，胜败生死这一步就算是迈出去了。
不说，估计要不了两天自己就得死于非命。
因为朱文奎只需要把刚才套出来的消息散出去，说江南这些个工会、同乡会背后的筹谋者是朱文圻，那么孙双喜第一个就会要了他顾凤年的脑袋！
一念至此，顾凤年心里那个滋味可别提了，自己是千小心万小心，怎么就能弄到最后还是着了朱文奎的道，牵扯进如此这般要命的争斗之中。
虽然憋屈，但面上顾凤年也不敢多耽搁朱文奎，幽幽一叹，索性就将朱文圻自打留守南京之后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
“从圣上御驾迁都北京之后，二皇子便留在了这南京，起初数十日整日郁郁寡欢、沉湎饮酒，再不然就埋首在家做些个木匠活，直到，他的岳丈，南京前礼宾司司正现南京知府衙门同知陆英上门。
自从陆英寻了二皇子之后，二皇子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开始频频的往南京大学的学生会跑……”
“等一下。”
这时候，朱文奎喊了一句：“你刚才说，自从文圻岳丈上门去过一次之后，这文圻就变了？”
“啊，对。”
“可知缘由？”
抬首对上朱文奎的目光，顾凤年艰涩的咽了口唾沫，本想说一句不知道，但前者的声音恰当其实的响起‘还望顾司正与本宫坦诚相对啊。’
这句警告，打消了顾凤年装傻充愣的小心思，只好一咬牙说道。
“陆英是接了御前司的密令，配合我们南京特情司工作，目的是，试探二皇子是否真的已经消极，是否还有上进之心。”
朱文奎的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就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中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
试探老二是否还有上进之心？
那便都不用猜，一定是父皇的想法在其中。
不过眼下朱文奎不太关心这一点，他隐隐捕捉到一个很重要的点。
那就是，陆英这位朱文圻的岳丈，一直在同南京特情司合作，执行御前司的密令，也就是说，接触朱文圻身边的人，都是父皇一手安排的。
一张密织的大网将朱文圻网在其中，而在幕后操控的父皇，正在有意的引导着什么。
“你继续往下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凤年也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朱文圻在南京这几年的所做所为都一一说了出来，让朱文奎的面色愈加凝重。
最后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曾想，这才几年，本宫这个弟弟已经拉出了这么大的势力。”
工会是朱文圻手下力量最雄厚的组织，有数万成员，而控制工会的，以前的身份则是学生会成员！
南京大学、湖畔学院、南京军事学院、南京技术工程学院。
这些个著名学府的莘莘学子先是进入学生会，毕业后在进入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最后，牢牢的抱在一起！
这些人从来没有想过造反，更不会去造朱允炆这个皇帝、造大明这个国家的反，但他们还是抱成团，一个鼻孔出气。
为的，就是互相扶持，渗透和掌握国家、社会的资源与力量。
最终化成他们跻身向上爬的资本与支持。
这便足够可怕了。
“可是，就算他拉拢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很快，朱文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朱文圻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身份，他就算拉出了这个势力又如何。
不造反的话，这些力量并不会扶着他成为皇帝。
而造反，这所谓的势力又会瞬间土崩瓦解，没人会支持朱文圻反朱允炆的。
“要搞明白，一定要搞明白。”
朱文奎眉关紧锁，看向顾凤年：“你说自从见了陆英之后，老二就频繁往学生会去，他在做什么？”
“听说，是在研究《建文大典》。”
“本宫知道了，辛苦顾司正，今晚的事，你知我知。”
起身送顾凤年离开，转身的朱文奎双眸发亮。
答案，在《建文大典》里面！

第637章 大戏开锣（下）
来到南京的第二天，朱文奎还是同自己的二弟朱文圻见了面。
这也是一次必然的会晤，朱文奎是不可能避而不见老二的，无论怎么说，总不能给外界留下一个兄弟不睦的感官。
哪怕是夺嫡的戏码已经开始，俩人之间总还是要面上过的去。
只是时间上有些不赶巧，朱文奎找到朱文圻家里的时候，后者还在龙江船厂做工没有回来，弄得朱文奎不得不在其家门外的马车里等上好一个时辰。
总算是在太阳西下的时候，车夫唤了一句昏昏欲睡的朱文奎。
“大皇子，二皇子回来了。”
这一句，便让朱文奎精神抖擞起来，在车里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定神气活现后，这才走出。
正同倚着门框笑而不语的朱文圻打了照面。
四目相对，兄弟两人都一脸笑意。
“大哥。”
“二弟。”
打声招呼的时间，朱文奎走近过去，拍了拍朱文圻的肩头：“好小子，几年不见，身子板已那么结实了。”
又上下打量几眼，频频点头：“黑了，但也更壮硕不少。”
“大哥也是胖了不少。”朱文圻哈哈一笑。
“没法比，没法比。”
可不是吗，两人一个在京做官整日宴席不断，一个从早忙到晚挥汗如雨。
“寒舍简陋，倒是让大哥笑话了。”
推门进了院子，朱文圻嘴上告罪了一声，但是神情倒是没有什么羞赧。
当初他刚刚被一脚踢出权力中心的时候，朱文圻多少还有些转不开面子，所以一直都住在长安街自己的皇子府邸。
如今才是全然看破，安之若素的接受自己平民百姓身份，干脆就将自己在长安街的皇子府卖掉，搬到了西城边下，也是离着龙江船厂近。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院子不大，摆设也很简单，地上有些许木屑和木制品，还有几个船模，朱文奎扫视一圈频频点头：“不错，真的很不错。”
“大哥快坐吧。”
引着朱文奎进入到里屋，朱文圻招呼了一句，又去拿了珍藏的茶叶给前者泡上，倒茶的功夫问了一句：“父皇近来可好。”
“好的很，为兄来之前父皇一餐可食一斤米、两碗汤。”朱文奎应上一句：“加上项大师当年活着时留下的养身技，父皇的身子骨可是好的很。”
当年活着？
这一句让朱文圻愣住了，惊诧不已：“项大师去世了？”
这项大师可就是项彧，当年那是实打实的武林高手，可是会飞石杀人的猛人。
“项大师满打满算应该还不到七十吧，怎么会过世？”
“唉，世事难料。”
朱文奎叹了口气：“听御医说，应该是项大师年幼的时候练功练得太狠，身子骨透支严重，加上当年又随着太祖南征北战，挡箭挨刀，身上有暗疾，能活到六十有七足堪称奇迹了。”
任是绝世的勇者，在时间面前，终难逃冢中枯骨的宿命结局。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唏嘘，还是朱文奎开口略过了这话题：“不说这事，对了二弟，怎没见弟媳和遵鋆娘俩。”
“前些日子回娘家去了。”
朱文圻解释了一句：“这不是最近船厂里忙，隔三差五的我没法回来，为安全计，我就把她娘俩送到岳丈府上，托为照顾。”
南京再是大明富庶、安定之处，也难免不会有穷凶极恶歹徒，加上朱文圻眼下住的又不是长安街而是城西，南京的平民区域，每到深夜里，醉汉也是不少。
将自己媳妇一人扔在家里照料孩子，任谁都会有些放心不下。
这个解释，自然是说得通。
“遵鋆毕竟是父皇的亲孙子，二弟怎不去寻特情司，调几个人手于此看护一二呢。”
朱文奎叹息道：“再如何说，也是咱自家孩子，特情司总不敢不给这个面子，二弟你何苦如此。”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那遵鋆自然也就是一个普通孩子不是皇孙，哪里配得上让特情司派人保护。”
这话说的便多少有些赌气的味道在其中，朱允炆剥离了朱文圻皇子的身份确实不假，但可没说要剥离自家孙子皇孙的身份。
隔代亲这种感情在老朱家身上那可是有优良传统的。
洪武皇帝就喜欢朱允炆这个孙子，到了朱棣这就稀罕朱瞻基。
但凡宣德帝多活上些年，大明战神都不一定能有机会做皇帝。
即使朱文圻这些年一直待在南京，朱允炆也没少派御前司往南京来送些东西，当然打得旗号就是给他孙子遵鋆的。
送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却是这年头再有钱商人都未必能舍得送的东西。
那就是水果！
御前司千里迢迢把一些稀缺的水果从北京一路冰镇保鲜的送到南京，就为了能让小遵鋆吃上。
谁让遵鋆不像文奎的孩子陪在朱允炆近前呢。
要说朱允炆对遵鋆自然也是想念的很。
这些事朱文奎自然都知道，对朱文圻的嘴硬难免失笑：“弟弟这是还跟父皇置气呢。”
“不敢。”
朱文圻别过脸看向一旁：“父皇日理万机，倒是我这做儿子的不懂事净给他添堵，惹他生气，千错万错当然都是我的错。”
看着朱文圻这幅样子，朱文奎心中冷笑。
这是跟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呢。
弄出一副父子不合的表象，目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宽朱文奎的心，让朱文奎认定朱文圻已经是注定无缘储君的位置罢了。
暗度陈仓的把戏，能骗得住谁。
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下去。
当下朱文奎叹了口气：“二弟不必如此，这几年父皇早就消气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感慨，说要是你带着媳妇孩子也在北京，一家团聚该多好。这样吧，为兄回到北京就到父皇那里求情，届时你也写一封信服软认个错，父子骨血，也就过去了。”
“那可真是多谢大哥了。”
朱文圻面露感动，起身向朱文奎躬礼，拱手道谢：“这么多年，弟弟不懂事，都仰赖大哥宽仁扶持。”
你不懂事？你‘懂事’的很呐。
扶着朱文圻的双臂，朱文奎连声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快坐快坐。”
安抚住朱文圻，朱文奎举起茶杯。
“喝完这杯茶，随为兄出去喝几杯。”
“还是不了吧。”朱文圻面露难色：“明一早，弟弟还得去上工呢。”
宴无好宴，去了也吃不好。
朱文奎又盛情邀请了几遍，但都被朱文圻拒掉，没柰何只好叹口气起身。
“既然如此，那为兄就不多耽误你工作了，先行告辞，等忙完这几天，咱兄弟俩再喝。”
朱文圻将自家大哥送出门，免不得又在门外寒暄一阵，直到目送后者登车离开，嘴角可就咧开了笑。
“想让我离开南京回北京，看来这两天，没少收集我的情报啊。慢慢分析吧，南京这舞台上的这出戏，注定只有我才是主角！”

第638章 大风暴前夕（一）
来到南京，把该见的人见一遍，该拜会的拜会到，朱文奎到底还是要把注意力暂时转移开。
总得办正事吧。
他又不是专程跑来就奔着朱文圻一个人，可还带着一个调研组呢。
南京知府衙门上下都翘首等着陪调研组开展工作，视察地方，整天在招待所趴窝待着那成什么样子了。
真要干出这么消极怠工的事来，就按许不忌那脾气，朱文奎纵是大皇子，许不忌都能跑到乾清宫，追着朱允炆告他朱文奎的状。
调研组的第一站，便是先走了一趟镇江。
镇江在南京的东面，两城离得很近，仅一百余里，原先也统属南直隶，后来南直隶拆分成江苏、安徽两省之后，镇江升格为镇江府，属江苏布政使司管辖。
镇江临近长江口，是大明国内漕运的主要城市，镇江船厂承包了超过四成国内漕运船只的订单，也是江南各省粮食向北输出的主要城市之一。
“过了这丹阳往东南，就是常州、苏州和上海。”
金山湖畔，一群官员观望风景，沿着湖畔边的小道漫步。
镇江当地的陪同官员走在朱文奎的身边，向后者介绍着其眼前看到的一切：“过了这金山湖，外联运粮河，往北近长江就是镇江运船一厂。”
一说起镇江运船厂，这名官员的脸上可就得意了起来，这算是他主政后最出色的政绩。
原先的镇江造船厂被一分为二，一厂就是只负责国内漕运船只的建造，而二厂则搬到了往东南七十余里，专司大型海船的兴造。
两厂一分，各司其职，镇江府当地又定了绩效奖励指标，两厂从一家人变成了竞争关系，这几年卯足了劲的投入生产工作，成为了镇江当地财政的主要收入支柱。
镇江只有四个县，是小府，但依托这份产业，财政经济不仅超了常州府，眼下更是直逼苏州府，妥妥的黑马姿态。
“镇江的工作本宫都看在眼里，也会一并写进此次调研的报告中，回转北京自然要递呈内阁阅览。”
一句肯定，让镇江知府的脸上笑开了花。
有功则赏，赏则重赏；有过必罚，罚则重罚。
这是许氏内阁的特点。
一省布政很可能因为一个错误就被摘去官帽子，而一个知府也可能因为一次立功直接成为一省布政。
这种提拔与罢黜的人事任命在大明官场屡见不鲜。
用许不忌的话来说，这种方式的赏罚就是给各省府地方官员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也是给地方官员明确的警告。
只要工作干得好，飞黄腾达少不了。但只要有一天懒惰空怠犯了错误，那一辈子就都不用操心政事了。
如此高压的从政环境，也就免不得地方一边痛骂‘官不聊生’，一边整日如坐针毡的劳心公事。
“眼下，这镇江船厂一共有多少工人。”
逛了一遍厂区，朱文奎随后问了一句：“镇江一府，总和又是多少工人。”
“六万七千余人。”这些数据，知府这里心中有数，听到朱文奎问，一口就道了出来：“船厂有一万五千人，占了近三成，余下的数万人中女工占了一半，多从事一些轻工业、纺织业生产的工作，其他的男工多从事建筑、冶金、炼钢和重工业的配件生产。
镇江府去年年底的汇总税政会要和户政会要，镇江一府四县的主要收入中，工业收入和产出比重已经达到了全府的三成，种植业、养殖业和农副产品等传统行业比重从九成降到了五成，房产建筑业占据一成，运输业、服务业占最后一成。”
“是吗。”
这份成绩让朱文奎挑了眉角，赞叹不已：“将传统农耕业的比重控制到五成以下，一直是内阁强调的主要政绩目标之一，也是吏部近三年连年吏察的考评重心，镇江府去年就能达标，说明这两年工作做的确实够努力啊。”
再次得到肯定，知府的脸已经灿烂的如花一般，他似乎可以看到了锦绣前程就在不远。
只是朱文奎这个时候话锋一折，又让知府的心跳漏了好几下。
“虽然镇江的工作做的非常不错，但是还要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啊。”
就这一句，便让镇江知府吓得浑身发紧，可不能因为一个不注意的小错误否定掉全盘的成绩啊，当下赶忙开口。
“可是镇江这边有哪里做的不对之处，恭聆殿下批评，下官知错马上更正。”
“刘府官不必如此。”
朱文奎拍了拍后者的肩头，温和一笑表示宽心，语调也保持轻松的指出道：“一个呢，就是这生产排污的问题，本宫走了一圈，发现许多工厂都是图省事直接排进长江里，包括这建筑垃圾、废料焚烧的垃圾，赶时间可以理解，但内阁之前有过批示，陛下当年也有圣训在头，不能一味的图发展牺牲这青山绿水的生态环境，总得替后辈子孙把老祖宗留下的江山美景保护好。”
听到是这么个问题，知府刘江明显松了口气。
环保问题不是原则性、方向性的错误，中央虽然强调但还没到硬抓着不放的地步，只要尽早纠错，一般不作为吏察的评定内容。
“请殿下放下，镇江上下一定尽快落实殿下的指示，一个月之内，全面纠错这排放和垃圾倾泻的问题。”
做完了保证之后，刘江又打量了一眼朱文奎，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还有其他没做到的地方，还望殿下不吝指教。”
“其他的地方。”
朱文奎沉吟着，走到了湖边，双手搭在护栏之上，看着湖景：“那就刘府官自己介绍一下吧，你觉得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需要更正的地方。”
这话说的便是打官腔，刘江心说我自己要是有数还用得着你指示，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这一嘴。
但尊者话，不能不回。
现在就是编，刘江也得编一个错的地方出来。
只不过编哪方面的错就是个学问了。
刘江想了一阵，这才开口：“镇江在工人的使用和待遇安顿上还存有很大的不足，这一点，下官代表镇江要向殿下您，向内阁检讨。”
这一次调研组下来打的什么旗号？
这首件事就是江南六省的工业发展问题和工人待遇问题。
镇江的工业发展是绝不能有问题的，刘江要是说这方面存在问题，就是自己否定自己的政绩，那唯一能编错的地方只剩下后者了。
工人的待遇问题。
说这方面做的不好，然后进行自我纠错，也就可以说的上一句属尽心尽责，切实的再思考如何为工人群体进行服务。
如此一来，官声自然好听。
自己编出个错再纠正这个错，又能给自己的吏评加分。
一番对答，刘江可谓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朱文奎面露微笑，没有看刘江，仍旧目视湖面：“既然有不足，那就去改进，检验地方公衙施政能力，其本身是否存在良性的自我纠错机制也是检验的主要一点。
刘府官能够自行审视出工作过程中的错误不足，说明作为一府主官对大局的把握做的非常好。”
花花轿子人抬人，来自皇子的夸捧，让刘江自然是心花怒放。
“说起这工人问题的大局，更是要慎之又慎、当做施政的头等大事来对待。”朱文奎总算是不再看湖面，松开双手，迈步离开，刘江在身侧后亦步亦趋紧跟。
“一个呢，是工人群体本身对于国家建设和发展的重要性，二一个则是工人群体的力量性。”
朱文奎感慨一句：“工人数量越来越多，覆盖面越来越广，偏生工人呢又多是没上过学的苦寒大众，本身极容易遭受到黑心商人、工厂主的剥削压榨，这种事一定要警醒，发现了要坚决查处、免得更多工人遭受不公正的对待。”
“是是是，殿下说的极是。”刘江一嘴的应和：“我们镇江当地，这两年一直在深入推进工人的社会保障体系，也向县一级衙门传达过，对于工人遭受剥削压榨之事、对于工厂主恃强凌弱的霸道行为要认真对待，妥善处理。”
朱文奎满意点头：“如此就最好，地方县堂、知府衙门、布政使司、朝廷、内阁才是工人唯一可以依靠保护他们权力利益、且是唯一有资格行使保护权的国家机构，像一些民间组织，进行自发抱团取暖行为，我们还是要做好这方面的宣导工作。”
圈子绕的如此大，最后朱文奎才算把自己的主要目的说出来，而就这一句，让刘江先怔而后惊。
“什么示威、抗议之类的，认为几百、几千人抱在一起就能实现诉求了？”
朱文奎皱着眉头如此道：“同乡会、工人会，虽然咱们大明律还没有明确规定这种组织是否具有合法性，单说这些组织成立后的行为，本宫就很不喜欢。
有诉求找衙门，动不动就召集一大群人罢工围堵工厂像什么样子，影响生产、也耽误国家发展，这种解决诉求的方式，是不可取的。”
说到最后，朱文奎停下脚步，半转身，一只手搭在刘江的肩头上。
“刘府官主管一府，抓全面工作，大局的是非问题一定要把握住，绝不能犯愚蠢的政治错误。”
国家和朝廷才是唯一保护工人和每一个大明子民的合法机构，任何自发的民间组织、地方同乡纽带组织和行业内的抱团取暖性组织，都是不合理更不合法、应被坚决取缔的！
这就是朱文奎想要向刘江传达的核心精神！
虽暂时不动朱文圻，也要先把朱文圻的根基打掉！
虽然朱文奎还没有弄明白朱文圻，但不管朱文圻干什么，先打掉朱文圻的根基准没错。

第639章 大风暴前夕（二）
送走朱文奎的调研组当晚，刘江就面色阴沉的回到知府衙门。
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今天的接待，虽然镇江几项工作朱文奎都表现出了赞许和认可，但最后指出来的问题，对刘江而言，杀伤力可比否定还要严重。
如果镇江不能落实朱文奎的指示，那就是犯了最愚蠢的政治错误。
意味着，刘江的政治生命也该到头了。
“召集全府主官、各处处正来会议室开会。”
现在的刘江哪还有心思回家搂娇妻美妾睡觉，他甚至连正经饭都吃不上两口，拎着俩饭盒就坐进了会议室，干脆边吃边等。
也没让刘江等太久，半个时辰不到，知府衙门的同知、参政（前文改制之后，这两个位置属一府副职，职务统称姓氏后缀称府官。）以及镇江府十二个处的处正全到齐了。
“府尊，可……”
同知黎景源刚开口，就见到刘江抬手，便知趣的缄口不言，在后者的左下手首位落座。
后面陆续进来的官员也都纷纷向刘江见礼后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直到最后通政处的处正走到刘江身旁。
“府尊，人都到齐了。”
说罢了话，伸手将刘江面前的饭盒收走，续添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嗯。”刘江这才轻咳一声，扫视左右两侧同僚、下级。
“这个点请诸位来，是研讨大皇子殿下刚刚交代下来的指示，各位同本官一道商议一下，该如何去做。”
开门见山起了头，刘江就把之前朱文奎说的话，原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末了添上自己的意思：“时下，我镇江亦即将步入工业大府的队列，虽然说在咱们镇江，还没有出现过工人罢工、闹事、集会、游行之类的恶劣事件，但亦要未雨绸缪，时刻警醒自己。
殿下的指示非常好，工人有冤屈、百姓有冤屈本就应该找衙门伸冤处理，几千来一贯如此，自己私下来商议联合叫个什么事。
更别说动不动来一次罢工了，一罢工，不仅影响生产，还影响国家的建设与发展，所以，咱们必须坚决将工会、同乡会这些个堪称隐患炸雷的组织提前取缔掉。”
一群人左右相顾，没想到刘江召集为的是这么件事，当下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有户政处的处正周良皱起了眉头。
这个周良是个年轻人，才二十五岁，前几年从南京大学毕业后参加省考，是当时南京的省考状元，又去北京参加国考入翰林院，随后直接来到镇江做了户政处的处副，今年刚刚转正。
因此，周良是学生会的成员！
这边刘江一说要取缔掉工会组织，周良瞬间皱起了眉头。
毕竟，镇江离南京才一百里。
周良从不认为，朱文圻这个二皇子真个落势的凤凰不如鸡，随着工会力量的壮大，周良和很多曾经的学生会成员，如今走上仕途的中下层官员，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二皇子党，绝不会就此落幕的退出历史舞台。
人生大起大落再过稀松平常，说不准哪天就该大皇子落下尘埃，二皇子也未必没有机会摇身一变乘六龙辇进文华殿。
有了这虚无缥缈的目标做支撑，人就有信心和向心力。
对于刘江想要取缔掉工会的想法，周良很快就出口表态反对。
“府尊，下官斗胆，觉得工会之事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
会议室首位之上，刘江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睨了一眼周良，鼻翼微动轻轻哼了一声。
“本府何曾大动干戈，这是在未雨绸缪，若是哪天咱们镇江出了一次类似湖广、山东那般的事件，知府衙门让几百几千号工人给堵住大门，且问你传将出去，是不是贻笑天下。”
“这事岂可一概而论？”周良不服，辩论道：“便是没有工会、没有同乡会，自古以来若是地方公衙审断不公、横征暴敛，亦会有百姓聚集围堵伸冤诉苦，所以湖广、山东的事件跟工会本身没有任何的关系，纯粹是因为审理不公，让百姓、工人心中有冤。”
“放你娘的屁！”
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出现了，作为一府主官，正四品的朝廷大员，刘江竟然直接在会上拍桌子骂了娘。
“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来说湖广、山东的案子审理不公？
湖广汉阳工人死亡案，湖广通判司、都察司两法司复审了两遍最终定案，这案子闹大了之后更是进了大理寺，那也是按照大明律律法审定的，司法过程全然无过错不当之处。
山东济南大案，更是惊动中央，内阁先后派了两次工作组，更对山东布政使司衙门进行了政治审查，拿出来的最终结论证明山东公衙无任何过错，是盖了内阁公章明示天下的！
你跟我说，湖广、山东存在审理不公的行为？周良周之其，本府看你是狂妄没边了，你比内阁还有权威不成！”
一番怒斥，末了的大帽子再一盖，顿时压的周良哑口无言。
湖广、山东的案子具有中央最终的审断，尤其是山东大案，那是盖了内阁首辅许不忌大印的。
说这两案存在审理不公，往轻了说是想翻案，往重了说，不是反内阁是什么？
妥妥的政治立场有问题。
周良哑了火，刘江显然还没出气，被一个年纪轻轻，小小的处级官员公然顶撞，让刘江面子上很难下台。
站起身指着周良的鼻子，刘江继续批评道：“更何况，若没有这么个类似的组织存在，一人蒙冤，自有一家报冤，何至于裹挟从众？
这些个所谓的工会、同乡会，就是打着报团取暖的幌子，目的无非是裹挟民意好迫使工厂主、商人、地方衙门把他们那些个合理、不合理的诉求全部满足罢了。
我大明是法治的大明，该如何审断案件，自然有法律条文一字一句不敢偏差，若是谁穷谁有理、谁人多谁有理，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要我们这些官员干什么。
所以，取缔掉工会组织，只有利而无任何不妥。”
眼瞅着刘江占据了上风，周良有些心慌，兼其年少轻狂，身上多少还有初出校园的稚嫩，便开口想再劝一句。
“府尊，此事大可不必如此的。”
“啪！”
一声耳光打的脆响，也让会议室一片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尤其是周良。
因为这一声耳光，就是刘江扇他脸上发出的声音。
堂堂一府知府动手打人？
“不知尊卑。”
刘江动完手自己也有些心慌，但面上愠意仍重，坐回位里喝一口茶。
“现在本府知会你一声，你被停职了，滚出去！”
作为镇江知府，停一个处正，这还真是一句话的权力。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干预，哪怕是作为副手的同知、参政也不行。
因为这只是停职，不是褫去公员身份。
如许不忌那般，别说一部尚书了，就是同为一品的内阁阁臣，许不忌急了眼也敢把那人直接就地停职。
首辅和辅臣，一字之差天壤悬殊。
内阁首辅能是正一品吗，那叫超一品。
周良捂着脸，委屈的两眼里面泪水蓄积，到底是年轻，哪受过这般气。
张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甩身离开了会议室。
身后，响起了刘江的声音。
“取缔工会的决议，谁赞成、谁反对。”

第640章 大风暴前夕（三）
自镇江回转南京，调研组开了个碰头会，在会上朱文奎交代了一句‘将镇江一行观察到的写进报告’，说完了这句话之后便从会议上离开，连晚饭都没时间同大家伙一道吃。
现在朱文奎也没心情去一道吃这个饭。
他得回住处静下心来仔细去翻翻《建文大典》。
《建文大典》这本书朱文奎当然看过，而且看过不止一两遍。《建文大典》对于全大明的读书人来说属于必读刊物，就好像正常人吃饭一样。
看大家自然是都看过，又因为属于必需品，反而没人真正沉下心去思考过。
饿了就吃饭，谁还会去想为什么要吃饭？
摄入能量、补充营养、蛋白质、氨基酸、卡路里。
这些就是吃饭这一项行为更深层次的内容。
读《建文大典》类同于吃饭，大家伙想当官的心就同饿肚子一样，这就是两者之间的联系。
朱文奎亦同天下人一般，一样将《建文大典》奉为圭臬，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弃之如敝履，因为他从不去细看。
这次来南京，总算是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朱文奎开始沉下心埋头去苦读了。
而朱文奎的选择，则是先从政治卷先入手。
他没有去看记载了青史朝代更迭的运动卷。
“政权政治的核心在两点，一点是依托人民、一点是相信人民，没有这两点的支撑，则所有政权都是不牢固的，政权本身施政的方向也就易走上错误的道路。”
深夜下的屋子内响起了朱文奎的低声诵读。
“政治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一定要明晰对错，坚决不能容忍‘中立派’、‘骑墙派’、‘妥协派’存在，要么是对要么是错，不存在矫枉过正，对于可能严重危害国家和人民的行为，必须提早全部杜绝，不过正不足以矫枉。”
“政治风气这个词是朕于皇明三十四年于内阁会议上提出的，当时正值国内全面革制迎来新发展，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员都在改变思想，很多旧官僚习俗被打破和废除，很多不适应国家新发展的错误习惯逐渐被洗净，官场生态需要新的风气。
要使我大明大几千万，未来上亿乃至数亿子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一定要时刻关注、重视政治风气是否健康、正确，尽早发现不正的苗头，一旦发现就要有自我纠错的能力和实际行动，这便是整风，现在要整风、将来还要整风，这是保护政治风气唯一和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政治阶级是大问题，也是大明自朕而下全天下人都应该慎重对待的问题，翻遍青史，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还有一些游走于阶级间的投机分子苟活着，但如今也被消灭了。这就是华夏几千年的文明史。
在政治本身存在的再定位问题上，每一个人都在阶级地位中生活，其本身便拥有着属于他们地位的阶级思想，而这种思想是顽固的，打上特有阶级烙印的。”
一段段出自朱允炆口中、笔下的内容、批注和一些由翰林院抄录下来的语录选集内容都收录在《建文大典》的政治卷中，朱文奎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看的如此仔细。
而这一次真正静下心的去读，个中更深层的感悟也就跃然纸上了，又或许是朱文奎的岁数长了些许，加上前后做了几年官，自身更多了一些对政治本身的理解，读起来，也就有了新的体会与心得。
‘政治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一定要明晰对错，坚决不能容忍‘中立派’、‘骑墙派’、‘妥协派’存在，要么是对要么是错’
朱文奎念叨着这句话，心思就转开了。
什么是‘是’，什么又是‘非’呢？
联想起早前朱允炆多次提及过的公器归于皇权的话，朱文奎纠结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因为朱允炆说的这番话和他表述出来的思想有着严重的冲突，这里面有矛盾点。
只要公器归于皇权，那么天下就是一家的天下，这是不可动摇的政治核心。
既如此，高举皇旗就没必要反皇旗，拥护皇旗就不能打倒皇旗。
从这一基础出发，与之前那句依托人民、信任人民就有了冲突的地方。
“父皇并不想要释放皇权。”
念及这么多年来，自己父皇一直在搞高度的中央集中、大搞个人崇拜和领袖神化，再谈民主与阶级破除，是不是有些双标？
五军府裁汰了、宗族亲贵的传承打断了，这天下，除了皇帝一家，哪还有铁帽子的人上人呢。
说难听点，岂不全是天子一家家奴。
“政治阶级是大问题啊。”
朱文奎感慨了一句。
他是皇子，那么他从一落生开始，身上烙印下的阶级标签就是皇族贵胄，这个标签将会一直跟随朱文奎直到死亡或者他登基做皇帝那一天。
而如今在南京的朱文圻搞出来的事情，却是组织、召集一大帮工人阶级、学生（官员）阶级和朝廷做对。
这不是在搞阶级峙立、煽动阶级斗争又是什么？
“所以说，这就合乎了大是大非的问题，文圻做的，就是‘非’。”朱文奎咂摸起来，但自己心里却还在不停的嘀咕以及摇摆不定。
“也不对啊，如果说这么做属于‘非’，文圻这么聪明没道理还会这么做。”
从眼下自己已经获悉的消息来分析，朱文圻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对的，所以父皇才打算将朱文圻扶持做未来的储君。
想到这，朱文奎再将目光转移到桌子上的《建文大典》，不禁头疼起来，双手插进头发里一通抓挠。
“这里面的话太难分析了吧。”
这还是朱文奎第一次感觉到《建文大典》的晦涩，之前观看通读还不觉如此难懂，今日沉心下来去读，反而分析出来一堆错误的想法。
“文圻是怎么靠这本书弄懂父皇心思的？”
想想，朱文奎陡然有一种颓废感升起。
“这天下，有谁能读懂《建文大典》。”
朱文奎就一点好，自己搞不懂的事情知道请教其他人，当年张东升的案子，他就去拜访过许不忌。
而此刻，朱文奎的心里又想到了许不忌。
后者那是一定可以读懂《建文大典》的，但偏生现在他没法问也不敢问。
可是除了许不忌，还有谁能读懂。
或许于谦也能懂一点？
这个年头刚刚升起就被朱文奎自己掐灭。
就算于谦懂他现在也不想问了。
有些赌气。
蹙眉想了片刻，朱文奎顿时双眸发亮。
在江西，可还有一位政治大牛。
执政长达十二年的杨士奇！

第641章 大风暴前夕（四）
没等到年底，调研组就在南京一分为二。
作为副组长的王与准带队留了下来，司职调研安徽、江苏两省的情况，而朱文奎则带另一队直接去了江西。
打得旗号是既调研江西工业情况，顺道也视察江西的防汛工作。
大明眼下的情况就是，一旦闹汛情的时候，江西基本就是最凶的省份。
所以打出了这一旗帜，朱文奎连留在南京过年的时间都没有，兴冲冲的便带队离开南京直扑九江。
而等到了九江之后也是没有多做耽搁，匆匆看了一天，次日就奔了吉安府。
这一刻，任谁都知道朱文奎来江西冲的是谁了。
吉安府辖境内，能值得大皇子如此上赶来见得，只有已致仕的前任首辅杨士奇。
后者对于朱文奎的到来很是惊诧，怎么都没有想明白这个节骨眼上，大皇子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专程跑来寻自己。
算算时间，自己可都是已经离开权力中心好几年，要说门生故旧、遗存的所谓政治力量那也早被许不忌给清理的所剩不多，唯一能拿出手摆出来的，还是自己那个做一省封疆的儿子杨稷。
可杨稷能身居今日高位，靠的也不全是杨士奇这位老爹的扶持，靠的是湖畔一期学员的金字招牌，靠的是确切真材实料。
“文奎见过杨阁老。”
两人见了面，朱文奎的一声招呼还是客气至极，让杨士奇一阵恍惚。
这声杨阁老，可有些年头没听人叫过了。
恍惚过后，杨士奇慌忙招呼起来：“殿下快坐，老夫当不得殿下的礼啊。”
将朱文奎让进自己的私塾后堂，有几个少年岁数的小书童正在苦读，见到两人进来，俱都起身问了杨士奇一句恩师好，而后看向朱文奎便闹了迷惑。
“这位是当今大皇子殿下，还不见礼。”
一句介绍，吓得几名小书童忙躬身问安，而朱文奎亦是亲和微笑，一个个亲手扶起：“尔等不用习这繁琐礼节，安心读书便可，还希望本宫的到来不会打扰到你们学业才是。”
“咳，你们都先离开吧。”
杨士奇在一旁轻咳一声，挥退了几名书童：“殿下请上座。”
“不敢，阁老先坐。”
这种客套话，朱文奎说起来早已是得心应手，即使杨士奇如今就是一山野闲散之人，有求来此的朱文奎那也要恭恭敬敬的给足后者面子。
百般推阻之下，杨士奇没柰何，只好落了主座，请了朱文奎坐在自己身旁。
便是连倒茶这种事情，杨士奇都手慢一步，没有抢过朱文奎。
“大皇子此番来所谓何事，还是请直说吧。”
客套完，杨士奇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夫深耕与田野私塾经年，也已不再过问这朝堂政事，恐怕很难有能够帮到殿下的了。”
这个老狐狸。
朱文奎心里嘀咕一句，自己这不敢说纡尊降贵起码也当的上一句礼贤下士、一顾茅庐了吧，还没开口呢，先被杨士奇一句话堵住嗓子眼。
不来找你谈政事，难不成真能跑过来专程看望你身体健康？
“本宫此来寻阁老，绝不是来谈朝堂政事的。”朱文奎脸上挤出笑来：“奉了内阁的命，要调研江南几个省的工业情况，来到江西之后呢，想起之前曾观读《建文大典》有些不懂的地方，所以忙跑来寻阁老您，为的是解惑。”
末了，朱文奎生怕杨士奇不愿意，还添了一句：“得知阁老开办私塾育才，文奎自知乃朽木之姿，也盼着能在阁老这学些知识，好多在日后施政之中少犯错误。”
一番谦逊，朱文奎算是把姿态降到了极低，饶是杨士奇再想婉拒，都张不开口，怎得说也要给大皇子一个面子吧。
老脸一笑，挤出皱纹堆壑。
“大皇子有哪里疑惑的地方但问无妨，不过《建文大典》乃是收录陛下思想批注所著之书，老夫非溜须拍马之人，但老夫才学比起陛下，只如萤火微光不敢觑皓月。所以若是大皇子不懂之处，老夫也不敢说一定全晓。”
说了也是白说。
打起太极来，朱文奎也被杨士奇说的一点脾气都没有，还偏生挑不出理来。
这天下，便是许不忌，也不敢拍着胸脯的说一定能把《建文大典》读透。
除了朱允炆自己，谁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朱文奎还是不愿意放弃，知道自己打太极磨不过杨士奇，索性就干脆打怀里把《建文大典》的政治册拿了出来，摊开了将前几日看到的那几段内容指给了杨士奇看。
“还请阁老指点迷津。”
杨士奇接过书籍，看着划线这几段话，眉头下意识就蹙了起来。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朱文奎想问什么，心底便更不愿意开口了。
“文圻眼下在南京遥控结党之事，阁老可知？”
瞅着杨士奇不愿意说话，朱文奎咬咬牙一狠心添了一把火：“各省、府已经出现了有组织的民间团体，便是没有大量从众的地方也搭起了骨架，性质与南京的学生会颇为神合。
阁老，江山社稷容不得天生双日，庙堂之高君父临朝，田野之下蝇营狗苟，今日放纵将来可是会闹大乱子的。
可偏生，本宫又听说，文圻之所以这么做是从《建文大典》中学的，这不开玩笑呢吗？”
“你听谁说的？”
杨士奇揪住最后一句话，直接反问朱文奎，憋的后者支吾半天。
可他不说出真相，杨士奇便说什么都不再开口。
这杨士奇多聪明的人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不先给他撂出实底，那是说什么都不愿意把脚伸进重重迷雾中的。
不得已，朱文奎权衡再三，觉着还是争储的事才是当务之急，便咬牙：“这事是燕王说与本宫的，瞻基也是学生会的一员，四叔祖恐瞻基牵涉太深，为保安全计密告本宫。”
杨士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事要是朱棣说的，那确实可信。
“当初，文圻在南京大学的学生会驻地组织那些成员一同研讨《建文大典》，之后便开始着手于龙江船厂、各省地方密谋结党，山东大案之后，数千名工人围堵布政使司衙门，事闹得极大，最后惊动中央，对山东上下进行了政治审查，搞得人心惶惶。
阁老，见微知著啊，这才只是几千人，若是将来结党结出上万人、数十万人呢？
老百姓喜猜政治灰暗，乐衷于编排阴谋论，倘使地方公衙出一点问题，那就三人成虎，风言不断，中央的处理很可能会受到影响。”
说到这里，朱文奎缓口气，复道：“阁老，若是令公子他日主政遇到此事，最后成了背黑锅平民愤的，可如何是好？”
一句话，将了杨士奇的军。

第642章 大风暴前夕（五）
本应该是教书育才的私塾后堂，此刻却被政治所独有的阴沉驱赶走了所有的书香画意。
朱文奎决口没有跟杨士奇谈一句过激的言论，却用一句话将杨士奇逼得无话可说。
见到杨士奇沉默，朱文奎就知道自己的话还是有一定影响杨士奇决断能力的，于是乘胜追击道：“阁老，公器归于皇权假于朝堂所用这是父皇亲口说的，坚持公器必须归于皇权之下这话是许不忌说的，大势如此，民间仍在私营结党，此为正否？”
现在，朱文奎要的就是杨士奇一句肯定的答复。
鼓励民间结党一事、公器是否永归皇权一事，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反！
拨乱反正，如果连正反都弄不明白，何谈拨乱二字。
所以现在哪里只是朱文奎、朱文圻两位皇子在为了争夺储君的位置而发生争端，这场争端注定会席卷天下，在朝堂、地方掀起一波巨大的政治风暴。
在这一政治风暴中，已经位居一省布政的杨稷注定不可能避掉。
今日不替朱文奎解惑，将来，在这一政治风暴中，杨士奇就不能指望作为大皇子的朱文奎替杨稷出头说话。
万一大皇子胜出了？
彼时一顶大帽子扣到杨稷的头上，就能要了杨稷的脑袋。
杨士奇长吐一口气，终于还是拿起了案上的《建文大典》，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解读起来。
“先说这一段吧：‘政权政治的核心在两点，一点是依托人民、一点是相信人民’
陛下着重强调的两点地方，分别用了依托和相信两个词，两个词都是主动的，是要求朝廷主动去做的，而不是被动性如依赖、仰仗，换言之，主动权是掌握在朝廷手里的。
是否依托人民，哪些事上依托？是否相信人民，哪些事上相信？
国家的发展依托人民、国家的建设依托人民、国家的开疆或卫土依托人民。
不能说国家定决策的时候要依托人民来拿主意，更不能说国家大方向上如何行进的时候依托人民。
人民是从属国家的政策路线的，是由国家先定好要去做的事，号召人民参与的时候人民才知道如何去做。
国家相信人民是顺从的，相信人民是爱国的，相信人民是有忠孝仁义信的。
但国家不可能相信人民没有利己之心，更不可能相信亿万黎庶都能做到天下为公。
所以，当人民被欺骗、被利用、被愚弄的时候，他们基于利己之心做出来的某些事，国家不会继续去相信，国家要告知人民这么做是错误的，是应该去改正的。
老夫执政十二年，对陛下还算是比较了解，陛下为人虽然开明，但很多地方的霸道是不允许任何人置喙的，公器永归皇权、公器必须归于皇权，这就是陛下多次强调的地方，早前许不忌加太子太师衔闹出的政见风波，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所以在政治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公器永归皇权就是‘是’，公器借与内阁、朝廷、地方衙门就是‘是’，而类似这种民间结党、裹挟民意要挟朝廷的行为，其实就是‘否’。”
民间结党的行为是‘否’？
朱文奎大吃一惊。
那岂不是说，老二朱文圻的做法是错误的？
那既然是错误的，为什么父皇会有意让老二做储君。
这一下弄得朱文奎直觉得脑袋都快炸了，乱糟糟的千头万绪理弄不明白。
索性便趁着这个机会，将心中疑惑说给了杨士奇听，也让后者一怔，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反问道。
“陛下打算让二皇子做储君的事，谁说的？”
“于谦。”
朱文奎道出于谦的名字，并且将后者这些年一直都是朱允炆暗中安排的棋子身份道出，这便让杨士奇笑了起来。
“那殿下还觉得于谦说的话是真的吗？”
一句话让朱文奎茅塞顿开。
对啊，既然于谦是父皇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那么真真假假这种事就无形中笼罩了层层迷雾，于谦说的话，难道就是真的了，万一是朱允炆授意说的呢？
“可是，父皇为什么要让于谦说这种话呢。”
朱文奎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继续问道：“既然老二做的事在父皇眼里是错误的，父皇完全可以直接喊停，又何必要将本宫派来江南？”
“一种锻炼。”杨士奇捋着颔下胡须，呵呵笑了起来：“近几年来，殿下可见陛下亲自出面做过哪些事？陛下减少露面，就是在淡化他在我大明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换而言之，就是开始为将来的储君继位铺平道路。
让您来江南处理这些事，就是在强化您在江南官场的影响力，毕竟扫平工党的事情，您必须要借助地方衙门，而在这借助的过程中，您势必会频频露面。
如此一来，可不就定了江南官员的心，而江南又是我大明重中之重，让江南官员知道了您即将成为新的储君，那么将来您顺理成章的继位，江南就不会动荡，江南不乱国家就不会乱。”
杨士奇一番解释让朱文奎双眸炸亮，只觉胸腔滚烫，差点兴奋的叫出声来。
原来，父皇心中早就默认了自己继位东宫，只是一直没有明确的行诏天下，怕的是骄矜自满，所以才继续行此事来锻炼自己。
只要妥善的处理好江南工党的事情，那自己一回北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立为太子。
“今日听阁老一番话，实在令文奎受益匪浅，阁老当受文奎一拜。”
说罢，朱文奎长身而起，面向杨士奇拱手作揖，慌的杨士奇离座闪身，不敢生受。
“殿下不必如此客套，此间陛下所做之深意，便是殿下自己几日也可悟透，寓实没如何，只是浅谈几句罢了。”
眼下，杨士奇也认定了朱文奎一定会成为储君。
因为只有朱文奎继位东宫，这才是合乎情理合乎朱允炆一贯的所作所为。
一个帝王，必然应有九五之尊超然独尊的地位。
让权与人民，将公器委于人民，那还叫什么国家？
还怎么天子即国家？
所以，朱文圻这般做法一定是错的，一旦朱文奎将工党的事处理掉，那朱文奎回转北京那日，就是朱文奎被明诏立为太子的那天！

第643章 大风暴前夕（六）
皇明四十五年，新年正月初一。
杭州城里张灯结彩，几十万百姓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庆祝新年的到来，但很快，大量穿着新款制式皂服的衙门差役压着腰刀出现，一队队顶盔掼甲的杭州府地方驻军也进入城内，把住了每一处道口。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公告，杭州今日施行街禁，所有人立刻归家，不得外出！”
几名公员勒马奔行，同时在马上高喊，让无数本喜气洋洋的百姓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百姓们当然不愿意散去，但无数的驻军和差役已经开始要求所有人必须立刻回家，同时明确的告知百姓，杭州将实行临时的行政管制。
又是一个新鲜的名词。
胳膊拧不过大腿，百姓们虽然千般不愿，终还是怏怏不乐的离开街道，回到各自家中。
原本还热闹如开锅一般的杭州城霎时间冷寂下来，寒风一吹，空荡荡的街道让人不寒而栗。
除了把住街头道口那一队队挺胸抬头的军人。
而在杭州的城中央，布政使司衙门正在召开一场堪称激烈的省司会议。
浙江地头，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都到齐了。
而今天这会议只有一个议题，那就是是否要抓捕浙江当地工会的主要负责人！
一些官员表示了反对，但大多数的意见都是赞同。
山东的事情毫无疑问给各省都敲了警钟。
虽然眼下浙江的工会力量还不够强大，但架不住发展的速度快啊。
大明的工业已经全面铺开，越来越多的工人出现，而工会就成了工人心中最温暖的一个所谓大家庭。
有困难找工会。
当这句口号开始流行的时候，对绝对多数官员来说，就是一种错误的舆论标语。
“如果工人有困难去找工会，农民有困难就找农会，那还要衙门做什么，要你我大家这些官员做什么？”
左布政使王钝的脸色很难看：“大皇子殿下前几日来杭州视察，对江南织造局最近的情况非常不满意，一万六千名工人，竟然有四五千人是工会成员，那江南织造局的生产和工作到底是督厂公公说了算，还是工会那个所谓的会长说了算？
眼下江南织造局的工人就在闹着要加薪，喊着要缩短工时，虽然只有一两个人喊，但当整个织造局的女工都加了工会，朝廷不满足她们的条件，她们就敢罢工，一万六千人同时罢工，织造局还干个屁！”
浙江是新晋的滨海工业大省，又是传统的农业重省，加上人口稠密，可以说，无论是工会还是同乡会、农会，都在浙江有着极具潜力的发展。
而这种民间结党组织的力量壮大，让朱文奎很不满意，并且明确告知了王钝及浙江地方。
“在政治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坚决不允许‘骑墙派’、‘中立派’的存在，要么是对要么是错，不存在妥协和交互，更不存在矫枉过正这种具有修正意味的词汇，对于错误的行为就要及时遏制，及时矫正。”
朱文奎离开时的话还在王钝的耳边回响，后者便现学现卖，直接拿到会议上说了出来：“很显然，眼下工会、同乡会、农会的结党行为就是错，我们必须拿出政治决心杜绝这一错误行为的继续蔓延，抓捕工会的主要负责人势在必行！”
作为一省布政的王钝乾纲独断，给会议定了调子，那些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派从官谁也没有了辙，只有都察司、通判司两司司正仍在摇头。
“从律法的领域来说，抓捕不具备法律支持，法无禁止即可为指的是百姓，而对我们这些朝廷公衙来说，法无授权不可行。
君父和内阁从没有授予我们肆意给百姓行为定罪处罚的权力，我们就不能这么做，所以，藩台您若是要一意孤行，我们只能保留意见并在会议后，向都察院、大理寺书信告知。”
对于两法司的拒绝，王钝那是有心理准备的，当下大手一挥：“那是你们的权力，但是老夫所为不是非法行使权力，而是颁行行政命令，工会必须解散，工会的负责人必须到衙门接受训诫谈话。”
会议结束，浙江通政司很快就拟定了这一份行政命令，王钝环顾全场，拿起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大印，重重的卡了下去！
公章加盖，命令立刻生效。
一队队浙江按察司的捕快离开衙门，敲开了杭州城内某些人家。
而后，一个又一个工人，有男有女从各自家中被带到了按察司衙门，关进了一个又一个囚室，等待他们的，就是所谓的‘训诫谈话’。
于此同时，在江南织造局、浙江各个大型工厂张贴了那份浙江布政使司颁行拓印的行政命令。
“所有所谓的工会、同乡会必须于皇明四十五年正月初一此命令颁行之日起全部解散，从即日起，再有组织、筹谋、参加类似此非法性质活动的，一律追究其法律责任。”
一时间，百姓哗然。
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叫工会，也没有通过工会得到过什么实质上的好处，但一些细微的改变还是让百姓们能够感受到的。
比如说自从加入工会之后，在工作中，那些个督工之类的人说话时气焰就不敢太嚣张，以往辄动破口辱骂的行为便少了许多。
工人们要的不多，要的恰恰就是这一份尊重。
毫无疑问，在工人的眼里，工会成员这一身份，是可以为他们带来这一份尊重的。
而现在，工会要被取缔解散掉了。
“唉，解散就解散吧。”
一名上了岁数的老工人叹了口气，新年的喜悦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满心怅然。
回家的时候，买了两瓶酒。
老工人是浙江十几万工会成员的真实写照，不管这些工人心中有多不愿意，但还没有一个敢向衙门说不的。
几千年民不与官斗早就已是深入人心。
眼下的生活已经不知道比先辈们好了多少倍，如此盛世之下，老百姓谁还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跟衙门争执不休？
再说如何争执？
是准备把官司打到北京，还是说拿起家伙动粗？
前者也不占理，打官司未必能赢。
后者更不会有人考虑，拿武器动粗那不成造反了？
谁疯了才会选在这盛世造反。
有了浙江的先行告捷，周边各省亦开始有样学样，取缔工会成了大势所趋。
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几十万工会成员重新回归了普通百姓的身份。
而在南京，一个年轻人找到了朱文圻，急切道。
“殿下，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啊。”
年轻人的面前，是朱文圻有些消瘦却挺拔的背影。
“咱们到底是民间闲散组织，怎么可能是官方力量的对手，更何况，咱们连大义都没有。”
朱文圻翘首看着窗外的皓月。
夜很凉，冻得朱文圻有些微颤。
他所有引以为豪的根基势力，在一道道各省行文面前脆弱的如豆渣一般，瞬间烟消云散。
难道自己走的路是错误的？
想想当初自己从《建文大典》中分析出来的内容，朱文圻痛苦的揪住头发。
如果是对的，不可能这条路会如此的难走。
但偏偏在朱文奎面前，丝毫无还手之力。
没了工会、没了学生会。
那岂不是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了。
“我不甘心！”
夜幕之下，这声呐喊显得孤独又渺小。

第644章 正位东宫
江南的事闹得很大但又闹得很小。
说大，是因为涉及的人数很多，几十万名工会成员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被强制复原回普通百姓的身份。
说小，是因为即使六个省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工会、农会都强制取缔，但没有闹出任何的风波和乱子。
话说回来，只要朱允炆还活着，大明，他就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老百姓不敢闹，那些个官员又有谁敢闹。
江南六省打击工会的力度绝对够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敢拿着鸡毛当令箭，肆意抓人定罪，所采取的手段，无非都是如浙江那般，对各个工会的负责人进行一番所谓的诫勉谈话，等到取缔解散了其组织领导的工会后，人也就会放出去。
倒是没有炮制出什么让人生厌的冤假错案。
也是这几个月，朱文奎是在江南出尽了风头，毕竟谁让这打击工会的行动是他发起的，江南六省的呼应，让朱文奎甚至有了一种‘代天子’的感觉。
那种发号施令，一言出百万人相随，权力的滋味原来是如此的美妙。
更令朱文奎感到兴奋的事，便是他带领着调研组打算回北京前，江南六省为他举行的堪称盛大的欢送仪式。
一场由江南数十位顶级豪商共同组织起来的欢送仪式。
毕竟，朱文奎打击工会，最应该弹冠相庆的，恰恰就是这些个大商人和地方官员。
官、商两界，都对朱文奎那是喜欢的不得了。
加上恰恰只有官、商两种身份的人，掌握了江南的政治资源、经济资源以及超过九成的社会资源。
而那些个工会、农会成员，便是有几十万、上百万又如何，毫无影响力的一群菜根蚍蜉罢了。
“二皇子搞工会、农会，将咱们大家伙手里的利益抢走，还要分衙门的政治决断权，是官商两界共同的敌人，而大皇子打击工农，保护咱们的利益，那么，与江南六省言，谁是咱们的敌人谁又是咱们的朋友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欢送会办的很大，但是朱文奎没有露面参加。
倒是难为这小子，春风得意的阶段还知道什么叫做低调与小心。
连这堂汇聚江南六省达官显贵、富商名流的大宴都没敢参加，生怕让人参上一本僭越的奏疏。万一喝欢了，不小心在某些细节上得意忘形，白白浪费了自己这大好的锦绣前程。
他是没有参加，但不妨碍这场本质上就是庆功会的盛宴如期举办，只不过改个名头罢了。
将欢送会改成了江南工商业发展交流大会。
而在礼堂后的大会议室内，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湖广这江南六省有头有脸的官、商大员们几乎坐满了每一个角落，正开怀的交流热烈。
“诶，我等做臣子的，岂敢僭评天家。”
倒是几位布政藩台还保持着清醒和低调，发现话题的苗头有些不正，赶忙开口纠正：“今日是咱们江南工商业发展的交流会，大家欢聚一堂，目的当然都是群策群力的将咱们江南各省发展好。
北京搞了京津冀协同发展体系，咱们江南依托长江、大海，交通和资源更丰富，完全亦可以搞个长江带共同发展体系不是。”
京津冀发展体，长江带发展体？
众官员、富商先是沉默，而后都眼亮起来。
这事如果能经内阁通过，绝对是大有可为的。
“中央近两年在造铁路，但是重心一直都围绕明联来忙活，没有拨钱给国内，如果诸位想要长江带体系成立，必须集资先免费替国家修一条江南的铁路网出来。”
安徽布政使葛仲文开口道：“我们这些主政的负责出力，你们负责出钱，大家通力合作，心往一处使，尽快推动长江带共同发展体系的成立，诸位觉得可行否？”
会议室内沉默一阵，很快就有一名无锡的豪商站了出来。
“只要可行，我愿出资五十亿！”
众皆哗然。
万没想到，这第一声，就喊出了天价。
有了开头者，一众富商也不再忙着算计腰包，纷纷慷慨解囊，顷刻间便是报出几十到上百亿不等的天文数字。
免费为国家修铁路，为什么这些个商人还愿意如此慷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对于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商人群体来说，让他们如此大方的豪捐几十上百亿，只因为他们从这一共同发展体中看出了更大、更丰厚的回报。
那就是支持大皇子继位！
大明的国情摆在这里，摆的明明白白。
那就是南强北弱、南富北穷。
江南是大明的国本，是政治、经济不可动摇的重心区域。
北方即使现在拼了命的发展和建设，几十年之内也不可能超越江南。
但是如果国家确实要发展北方，早晚还是会有持平和超过的一天。
眼下，江南的官商自然没有人愿意看到那一天。
他们要大力发展，要拿出一份成绩，还要拿出一份支持大皇子的决心。
用这份成绩来保朱文奎做太子，而后等着将来前者投桃报李的那一天。
只要朱文奎能坐上奉天殿里那张金椅，首都重新迁回南京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只因为这一波，朱文奎在江南的行为收获了大家伙所有的好感以及信赖。
大皇子，是站在他们这一边，是保护他们利益的。
如果按照历史长河其特有的规则来言，官、商就是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是一个国家的主干力量。
而往往得到这一波国家主流阶级认可的人，几乎做皇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也恰恰是杨士奇一眼看透，认定朱文奎会做储君的原因所在。
谁打击工会、农会，谁就可以收割这一波官商的忠诚。
如果朱允炆不打算安排朱文奎做储君，完全没必要派后者来江南搞所谓的调研工作。
深谙政治甚深的杨士奇还是选择了下注朱文奎，不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儿子杨稷。
他的投注是得到丰厚回报的。
朱文奎从江南回转北京之后，一纸明诏就发到了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长子文奎，为皇后所出，宗室首嗣，天资粹美，品格贵重，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正位东宫，明诏天下！
而后，杨士奇的儿子杨稷，就调任南京出任南京知府！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作为嫡长子的朱文奎，就这么像是踩着棉花般，晕晕乎乎的进了文华殿，坐在了内阁的上首，俯瞰百官朝堂。
这一天，是皇明四十五年七月初十！

第645章 支线——巡西北
入了秋的深宫有些萧瑟，主要可能还是因为这里少了灵魂。
朱允炆摆了圣驾，要离开北京去陕甘巡视黄河，顺道看看西北铁路的修建工作以及在河西走廊典阅西北战区以及三部漠庭的军容。
别管这些年朱允炆这位皇帝多么没有存在感，但没有了朱允炆的皇宫乃及整个朝廷和北京城，都在圣驾离开的那一刻，恍若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尤其是刚刚正位的太子朱文奎。
他理所当然的获得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监国’权力。
内阁诸事不决取与太子。
这一刻，朱文奎成为了短暂的，大明实质意义上的一号领导人。
即使是内阁首辅的许不忌，也需要在一众大事上，先向朱文奎进行汇报，内阁的所有决议必须报到朱文奎的案前由后者进行审阅。
但朱文奎的内心还是很慌，还是没底。
曾经做梦才敢想像的日子等终于来到的时候，朱文奎才发现，现实永远没有想象的那般更令人痴迷沉醉。
这个国家太大了，大到超出了朱文奎的认知。
青史上那些空泛的文字记载下的历朝历代与今日之大明根本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终开元盛世一代，大唐一朝已不及闽浙两省。”
如果不是坐进了文华殿，不是看到了通政司抄录下的各部会要，朱文奎从没有想过他的大明朝，已经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自家老爹给他留下的这个王朝，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改革后，已经繁荣富庶到了这般田地。
四个五年计划，硬生生让大明这个国家创造了奇迹。
明联数之不尽的恐怖资源和充沛人力，更是将大明一国喂的膘肥体壮。
老大帝国和超级强国。
该如何接手自己父皇离京后留下的国家政务，如何以独裁掌权者的目光来审视这国家乃至整个天地世界，成为眼下朱文奎最大的困难。
后者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朱允炆给他准备的新的考验。
但在北京往西安的高速路上，在那架十二匹马拉动的天子驾辂内，朱允炆却面色极差。
极宽敞奢华的内车厢中，只有他一个人，身旁二十多年形影不离伺候着他的双喜回了老家，操持父母迁坟一事去了。
在主仆两人分别的时候，双喜一句话扎进了朱允炆的心窝。
“皇爷这么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普天之下，双喜不提，只剩下一个许不忌还愿意坚定不移的支持自己这个皇帝了。
于谦或许算一个，但于谦还太年轻，有很多事尚无法说与他知道。
真正的孤家寡人。
撩开车帘，看着闪过的这青山景色，锦绣河山，朱允炆面色稍霁，总算是勉强挤出了几丝笑来。
还好，有这个国家陪着他。
“你们会忠于朕吗？”
走出内车厢，外车厢内八名负责保卫的大汉将军刚把目光投向朱允炆，就听到了这一问，下意识的挺直了脊梁。
昂首大喊：“为君父而死，是每一名大明子民生命之最高荣耀！”
“朕相信你们。”朱允炆推开车门走出，看着驾辂外，里三层外三层的数万名锦衣卫、中央戍备集团军的将士，扶着护栏，翘首观天。
“但朕不喜欢这句话，你们不应该只知道为谁而死，更应该知道该为了谁而活着。朕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亦然，天下每一个大明子民的命，都与朕同命相连，与这个国家相连。”
守在驾辂外两侧骑马的是中军主官，也都是年岁不过三十左右的年轻将领，闻言无不感动出声谢恩。
“可惜，总有那么些人，弄不懂这个国家到底属于谁。”
朱允炆叹了口气：“自古而来，凡是将国家视为一家一姓之国家的朝代都灭亡了，从赢秦到刘汉，到杨隋、李唐、赵宋，而今轮到朕的朱明了，若是一家一姓之天下，爷爷与朕不就成了无耻窃贼了吗。
因为天下不是一家的，属于天穹下共同呼吸所有人民的，是人民呼求爷爷带领他们推翻暴元，是人民呼求朕要做一个有为的好皇帝，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大明。
凡是无视人民呼求，与人民走上对立面的，都将会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他们是可耻的国家与民族的罪人。”
周遭的将军无不缄口，皇帝的话太过于深远，他们不敢随意接口。
但只有耿瑄，这个连续在御前司做了十几年的主帅，跟随过朱允炆在九江抗灾的前日月华章获得者耿炳文的小儿子敢开口。
“臣等不懂君父之意，但臣只知道，凡是与君父做对的，都是臣等的敌人，誓当诛其根脚，赶尽杀绝绝不姑息。”
“你的杀气太重，这样不好。”
朱允炆有些失笑，摇摇头：“如果杀戮可以解决天底下所有问题的话，那么朕就不至于愁到离京散心了，破坏容易建设难啊，朕可以为了痛快己心将那些碍眼的东西全部除掉，但是如果后续没法更弦易张的话，那么杀戮就毫无意义了。”
教诲了耿瑄一通之后，朱允炆自己又改了口，复言道：“不过有的时候，所谓不破不立，朕老了，不想万事动武，但对于一些顽固不化的东西，或许只有子弹能让他们清醒。”
“愿为君父鹰犬，荡尽不臣！”
几名将领皆肃声一喝，声音传开，数万名大军虽不知缘由，亦齐声回应。
“愿为君父鹰犬，荡尽不臣！”
车辂之上，扶着栏杆的朱允炆笑了起来。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朱允炆的天下，军心、民心，连同整个江山社稷、山河日月都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只是这十几年，朱允炆已经不再复初登大宝时那般锋锐，不再杀气腾腾罢了。
人老了，到了伤春悲秋的岁数，更喜欢用平和的手段去接人待物，去解决问题。
风起了，空旷的高速路有些凉。
朱允炆紧了紧系在脖颈处的绒氅，但无处不在的秋风还是顺着袖口、襟口往里灌。
没柰何，只好折身回车厢。
“传令，典阅三军的地点改到西安，河西走廊朕就不去了。”

第646章 支线——勋阳
湖广，勋阳府。
这个在湖广地界存在感不算太大的府城，今日迎来了一个贵人。
一辆六马并驱的豪华车辂缓缓驶近，车前车后，簇拥着数以百计相貌堂堂，身姿拔硕的西厂番子和锦衣卫，若是不知道的人，仅看这辆马车的规格，还会以为是当朝首辅许不忌来了呢。
但车辕上立着的大旗，却让湖广这地界的官员看到后，更加紧张。
御前司总管，孙！
这旗号，对地方的官员来说，可比许不忌的首辅大旗更有含金量。
毕竟，作为御前司总管太监的孙双喜可不仅仅是天子近臣，他主管的御前司也是大明权力机构中极具有实权的单位之一，旗下领导着的可是锦衣卫和西厂两大特务机关。
大明二十几个省、直辖府，哪里没有锦衣卫或者西厂的分支机构？
勋阳府当地的地方官早早就得了信，双喜人还没到，一大早勋阳府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开始在府城门外候着了。
这见到了正主，也顾不得一上午守着的劳累，个个脸上惫色一扫而空，霎时间便只剩下灿烂的谄媚笑意。
“下官勋阳知府柳志信携勋阳上下恭迎孙公公回乡省亲，问公公安好。”
柳志信在车外的一声呼唤，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在权力面前，一切都得让路。
就迎候的排场这一块，勋阳府绝对是拿出了最高规格的。
不过回应勋阳上下的，只是从这车辂内走出一个年岁不过十五六的小宦官，替双喜传了话：“公公乏了，这迎候的过场就不参加了，柳府尊上车来叙吧，其他人都散了各述其职去。”
一腔热忱连个正主都没能见到，大家伙当然是不太乐意的，但是也无可奈何，只能艳羡的看着柳志信兴高采烈的攀登上车。
车队，从两列迎候的人群中缓缓驶过，进入了堪称戒严状态的勋阳府城内。
“近乡情更怯啊。”
车内，慵懒侧躺在榻上的双喜吃着水果，面对柳志信的问好，叹了口气：“咱家二十多年都没有回来了，说实话，如果这次不是不得已，咱家也是不打算回来了，毕竟谁让咱家是个太监，无法诞育子嗣，实无颜到父母坟前祭拜啊。”
这话说的随意，却让柳志信有些紧张的额头冒汗，急忙开口道罪：“公公容禀，尊父母迁坟的事，本来咱们这当地就可以办好，不想劳您贵体亲来，实在是公公您那几位叔伯家兄弟的口开的太大，下官做不动主。”
见双喜没有开腔，柳志信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下官已经批了咱们勋阳最好的风水宝地，近便还有一座香火名观，一应迁坟的花费，自然也是不用公公家里操心的，但您那几位叔伯兄弟，他们不仅不想花钱，还张口要钱。
通路的事，他到底不是下官说了算，这是工部主建，湖广、江西两省建设司承建的，下官已经向藩台做了汇报，是藩台不同意。”
“是吗，那倒是不能怪你。”
静默中，双喜总算是开了口：“要多少钱啊，如此为难。”
“十、十个亿。”柳志信咽了口唾沫：“恕下官直言，这笔数字太高了。”
“嗯？”
双喜瞥了一眼，直吓的柳志信险些魂不附体，马上闭嘴。
“高吗？”呵呵一笑，声音有些清冷：“湖广去年的公费开销内阁核数是三十亿，实际支出五十五亿，超支了二十五个亿。
去年湖广修水利修路，向内阁申报了四十亿的经费，但实际上的总体工程只是老化严重的一段进行修补，整体大部分压根没动。
为了补财政支出这一块的亏空，湖广上下怕是也操碎了心吧，好啊，吃吃喝喝都能花五十多个亿，怎么到了咱家这，十个亿都诉苦说没有了。”
眼么前，柳志信汗透重襟，腿肚子都哆嗦了起来。
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天下头号特务头子。
“咱家父母可怜呐，本就是被丧尽天良的奸官逼死的，想不到这死了几十年，还得给你们这些当官的让路，你们这是准备把咱家爹娘给挫骨扬灰了？”
话音堪堪落下，柳志信这边已经噗通一声跪下，整个人哆嗦成一团，连连顿首：“公公明鉴，跟下官无关，跟下官无关啊。下官一直都是力主在此事上为公公效力，不想劳公公尊驾受这千里劳顿的。”
俯瞰着、睥睨着柳志信这一出表现，双喜冷笑一声，仍是冷言冷语：“你们这群做官的，别的本事没有，推责任踢皮球那是个顶个的好手，依咱家看，还穿什么飞禽走兽，束什么衣冠顶戴，都去参加国家队踢球多好啊。”
说罢了，话锋又一转，道：“罢了，咱家不想跟你计较，上完坟祭拜罢父母，咱家就得紧着时间去西安伺候皇爷，不想跟你们在这里纠缠。”
一句话，顿时让柳志信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请公公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尽快上禀藩台，妥善处理。”
这句妥善处理，便是认头了这十个亿的迁坟补偿。
天价又如何，不合理又如何。
比起湖广官场上下几十顶官帽子，挤一挤十个亿总是拿的出来。
“嗯，你退下吧，把我那几个叔伯兄弟叫过来。”
柳志信总算是踏实了下来，一迭声的谢恩后告退，不多时，这车辂上又登了几个中年男子，个个衣着光鲜，挺胸凸肚。
一上得车来，都规规矩矩的向双喜问好，或喊兄长或亲昵的叫声宣弟。
面对了自家兄弟，双喜总算改躺为坐，亲昵的招呼几人落座。
寒暄一阵后才开口问道几人近况如何。
“托您的福，总算还过得去。”
几人谦逊，简要的说了一下近况。
原来，这几人眼下都是勋阳乃至湖广地界有头有脸的商人了。
或做承包工程的开发商，或是搞盐粮漕运，最厉害的，更是开了大小十几个厂。
“堂哥的买卖做的挺好。”双喜看向其中一人，笑眯眯说道：“听说，连汉阳的锻钢厂都有了股份。”
孙路嘿嘿一笑：“一点点，一点点。”
“撤出来吧。”
一句话，让孙路愕然。
为了入这汉阳锻钢厂的股，他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前期都不知道砸进了多少银子来疏通门路找关系，这还是靠着跟双喜的亲戚关系，才挤破头占了一点。
现在双喜竟然让他撤出来？
从心里来说，孙路当然不愿意，但他没敢问，纠结了半天叹口气诶了一声。
“还有，眼下江南地界打击工会，湖广亦如此，听说你们都觉得很高兴。”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孙路应了一句：“这不是好事吗，以前工会还在的时候，哥哥我这些厂子可没少给我添堵，生怕再出现做工时死伤的情况，不然，本来该赔八十万都得赔一两百万。”
“是啊是啊。”
一旁盖楼的开发商兄弟也接了嘴：“就说这工地施工盖楼，出现意外那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天底下赚钱哪有轻松的，死了叫点背。
当兵打仗还得死人呢，抚恤金现在不也才提到一千两吗，折算过来也才一百万。凭什么到咱们这都得一百多甚至两百万。而自打工会没了，少赔不少钱呢。”
等这些个兄弟叽叽喳喳的念叨完，双喜才开口：“工会确实有一些裹众要挟的行为，也确实做出不合理的事情，但是，该怎么赔有法律上明确的具体数额，你们不能比这少，尽量呢能多掏就多掏一点。
还有，如果再有类似的组织出现，别管、别动，装看不见，更别报告官府，记住了吗。”
兄弟几人都不明就里，遇到了装瞎？
“可是工会的存在，会危害我们的利益……”
话都没说完，就对上了双喜冰冷的眼神，耳边，一句话响起。
“如果你连明早的太阳都看不到，明晚上吃什么还重要吗。”

第647章 支线——讨薪
这是位于江西九江府一处奢华的大宅，但此时却里里外外被无数工人堵了一个水泄不通，而这些堵门的工人无不在门外大喊着‘还我血汗钱’之类的口号。
这是一群讨薪的建筑工人。
讨薪是自古以来一贯存在的一种讨取劳动报酬的行为，其本身具有最鲜明的特点之一就是，困难！
有明之前，除却民间自发自行的劳动行为之外，以雇佣形式，存在支付劳动报酬的，占据主导地位的不是朝廷而是民间私有作坊。
因为朝廷有徭役和募工两种形式，前者是贯穿几千年的丁徭制度，后者是两宋时期才开始逐渐随着商业发达而诞生。
给朝廷干活那是决不能要工钱的，即使朝廷说了有工钱也没有百姓敢去讨要，对百姓来说，给朝廷做工能混上一顿饱饭吃那就够了。
不过给民间私营作坊的商人做工，那是一个字不能少要的。
到了今日的大明，给朝廷做工反而是百姓最乐衷参与的，因为工钱不用要，定期定额的一定会发，反而是给商人做工，这工钱可就难要了。
而如今发生在这九江府的一次讨薪，就是大明国家下，社会中千千万万起类似事件的一起罢了。
而现在被这群百姓聚拢着要账的商人，叫做赵小水。
宅门开了，一个体态宽富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腰很粗，怕是少说也有三尺，圆圆的脸上，一双眼嵌在肉里都快看不真切。
这位便是九江府顶有名的大开发商，赵小水。
一身的绫罗绸缎、华贵罗衫，唯独这肩头上披着一件有些破烂，甚至还打着补丁的皮氅。
皮氅的色泽已经枯了，毫无光亮显得晦气沉沉，同一身上下的鲜亮锦绣显得很是冲突。
可唯独脖领的位置用金线绣了一行小字让这件皮氅的档次提高了无数倍。
尚衣静姝绣。
若是北京来的显赫看到，一定会惊得眼球都掉下来。
因为这皮氅竟然是宫中御前司尚衣局做出来的，而且这个叫静姝的绣娘，只为一个人做衣。
那便是，朱允炆！
换言之，这件皮氅曾经是大明皇帝穿过的。
赵小水站在自家的宅门口，皱着眉头看眼前这群情激奋的众人，气势倒是沉稳，面上也没有什么慌乱。
他一沉默下来，大几百号人吵嚷了一阵后也就都慢慢的安静下来。
“吵吵完了？”
很满意自己的震慑力，赵小水脸上露出几份得意：“既然吵吵完了，那就我说两句。我知道你们为啥来的，要工钱嘛。
不过你们凭什么有资格来问我要工钱，开工之前，我跟你们中几个工头那是白纸黑字签好的契，城东那个新楼，一年半盖好，我每半年支付你们两成工钱，交付的时候给最后四成，对吧。
可是现在两年多过去了，你们才交楼。”
人群中站在第一排的也是几个中年男子，看神情样貌倒是不甚像普通工人，他们是工头，这大几百号工人都是这几位工头领来的。
本来还有几百号人，不过被其他的工头带去九江府衙门了。
倒是懂得兵分两路，双管齐下。
其中一个工头站出来，向赵小水发出了诘问：“赵大掌柜，当初盖楼之前，咱们是不是说过，九江的情况摆在这里，雨汛频繁，辄动大雨倾盆很容易贻误工期，如果遇到这般事件，工期理应顺延，对是不对。”
“对啊，没错。”
赵小水一口应下，倒是出了几个工头的预料，可还没等几人脸上露喜，前者接下来的话又紧随而至。
“如果遇到大雨大水等天灾，工期顺延，但是最后也写上了，直到工期结束顺利交楼我支付工钱对吧。不过我支付的工钱应该按照一年半的工期来计算，而不是按照你们干了多久来付，时下你们找我要两年零四个月的工钱，比原契上多了整整十个月。
要是你们干十年呢？难不成我养你们十年不成？”
这事情便是明了了。
赵小水这么位开发商在九江府城东开了个新的楼盘，招募了一千多名工人来盖楼，原定是一年半盖完，每半年支付两成工人的工钱，最后交楼验收的时候支付余下四成。
可是因为大雨误工，导致用了两年四个月的时间才最终交楼。
而赵小水，仅仅支付了一年半的工钱。
这群工人算是白白浪费了十个月的时间在工地上。
所以便有了今日的这场面，工人们找到赵小水和九江府衙门，诉求的内容便是这多干了十个月的工，要的就是这十个月的工钱。
“工期延误的主要责任仅仅是因为大雨吗，你们也有责任。”赵小水昂起头，声词严厉的斥责道：“去年年初，你们就开始闹罢工，不是吃的不好就是干的时间太长，一不和你们心意就找我闹事。
若是你们不闹腾，这工期会延误吗？不延误的话，你们至于多干了十个月？现在还有脸来问我要钱，我话还就扔在这了，钱我是没有，就一年半的工钱，尾款四成我给了九江府工建处，去找衙门要吧。”
把话扔下，赵小水扭头就回了门，砰的一声，实木的朱门关的声响可是不小。
留下门外几百张面面相觑的脸。
“要不要闯进去？”
有小年轻撺掇着，看向赵小水宅门的眼里全是怒意，想要召集工友一道撞开大门，将赵小水绑出来。
有不少年轻人都有此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终是被领头几个工头给拦住。
那个先前挑头诘问赵小水的工头劝阻道：“你们还小不认识这赵掌柜，回家问问你们父亲便知‘瘦猴’这个名字在咱们江西的份量了，若是敢绑了他，江西一省你们可都待不得。”
“张大叔，这什么瘦猴，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有小年轻不信，唾了一口：“无非又不过是有几个糟钱的商人，贿赂了几个挨千刀的贪官罢了，这种事，报纸上的反腐新闻可是没少刊登，全国都打击多少个了。”
“那你可是真不懂情。”
张姓工头叹了口气：“说起来，这赵掌柜当年与咱们江西全省，那可是都有活命大恩的，二十多年前咱们江西大洪水，赵掌柜在上游做汛卒，那是冒着生死跑到防汛大营报的警，后来更是得了皇帝他老人家的亲自恩见，看到他身上那件皮氅了吗，就是皇帝回了南京之后，特意命人赶在入冬前给赵掌柜送来的。”
如此一番介绍，顿时让方还叫嚷不停的一群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赵小水的来头，竟然如此的惊人。
怪不得在江西各处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没人敢刁难挑刺。
“想要钱，还是去寻衙门吧。”
几个工头串了话，最后都叹了口气：“实在争取不到，多的十个月不要也罢。”
几百号人摇头叹气，最后都只好无奈认下，成群结队的离开赵小水的家门附近，奔着那九江府衙门而去。
一出讨薪的闹剧，闹到了这般落幕。

第648章 病故
朱允炆是想要在西北多待几个月的。
在西安典阅三军之后，朱允炆又停留下来过了个年，就在西安已经被当成景点保存下来的原大明秦王府。
同陕西布政使司的官员一起，又在年前的头两天，专门去了一趟延安府。
别想太多，朱允炆是奔着祭黄帝陵去的。
本来祭祀之后就是开春，朱允炆还想在西北多转转，结果一件急事慌了天下人的神。
坤宁宫！
马恩慧的身子终究还是没抗住，北京十万火急的派了人来西安报信。
别说马了，报信的人都在路上累昏厥了好几个。
皇帝才刚刚出巡西北几个月，结果皇后这边就重疴缠身，命悬一线，这种事闹得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马恩慧满打满算才多大，四十二岁啊。
对于一个从十七岁开始就做皇后的女人来说，这个岁数绝不该是身染重病，也不应该身染重病。
任谁去想，养尊处优都本该活得长长久久才是。
但马恩慧偏生就如此，甚至比朱允炆的皇奶奶，也是太祖元后的孝慈高皇后还年轻九岁呢。
现在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御前司那更是彻底六神无主。
可不说吗，皇帝不在，御前司的总管双喜也不在，北京城里唯一一个能做主的只剩下了刚刚明正太子之位的朱文奎。
后者哪还有功夫来管事啊，整个人都在坤宁宫守着马恩慧的床跪了好几天，祈盼着后者这次能从鬼门关前挺过来。
整个太医院都快被逼疯了！
所有太医唯一的念头就是盼着能挺过这一劫。
朱允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北京，从得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就快马从西安奔回了北京。
是真的快马，那架天子驾辂被他远远扔到了后方。
时隔十几年，再次亲驾奔马驰骋，亏得有现在这千里通途相连的高速路，才没让他大腿内侧的髀肉被磨的太惨凄，只是破了几层皮，流了点血而已。
跟着朱允炆一道奔回来的可都是二十多岁正青春的小伙子，连这些骁锐的健儿都差点没有抗住，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顶过来的，除了每天入了夜在高速的服务区里睡几个时辰。
“陛下，陛下您可回来了。”
还没入城呢，北京的高速入口处，许不忌已经带着不少人候着了，一见到朱允炆就迎了上来，话里话外的焦急劲哪还有当朝首辅的稳重。
话又说回来，遇到这种事谁不慌啊。
“皇后怎么样了。”
朱允炆根本没有心情跟许不忌说别的，他的脸黑的吓人，加上惫色和灰尘，难看到了极点。
“太医说，恐怕很难了。”许不忌字斟句酌的小心，甚至都不敢看朱允炆的脸：“御前司把所有能拿出来的天材地宝都拿出来了，勉强吊到现在而太医最怕的就是这一点，等着见您呢。”
“一群废物、废物。”
朱允炆策马狂奔，整个北京城已经完全戒了严，这座纳民上百万的巨大城市在这一刻完全停摆，街面上，甚至看不到一个走动的百姓。
有的，只是各个路口肃容把守的军人。
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死。
朱允炆总算是进了皇宫，而他进入坤宁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跪守在门外的一众太医痛骂一遍。
“全是废物，滚开。”
皇宫上下几百号人，连着宫娥和宦官全都跪趴在地上，连口大气都没有敢喘的，被喝骂的一众太医更是真个打地上一滚，顺着台阶一路滚下去，个个摔的鼻青脸肿、嘴开脸烂。
淅沥着鲜血趴在地上告罪。
弄得越惨，说不准就能得皇帝的怜悯。
“父皇！”
前脚迈进坤宁宫，后脚就听到了朱文奎的哀号声，朱允炆怒瞪了一眼，吓得这位太子千岁赶紧收声。
快步走到凤褟边，朱允炆缓缓坐下，有些失神的看着床榻上昏迷中的马恩慧。
这位大明的建文皇后，此刻已是面容枯槁。
怎么好端端的就能让几年前一场大寒，给折腾成这个样子。
握住马恩慧的手，朱允炆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人都有感情，虽然他与马恩慧的夫妻之情需要打上一个‘引号’，但是到底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不能说相濡以沫，举案齐眉，也不敢比梁祝那般爱的轰轰烈烈生死相依，但到底同床共枕过日子的。
爱情或许不存在，但亲情绝对是有的。
甚至说，比对几个儿子、孙子的感情还要更深。
“皇后、皇后。”朱允炆轻轻唤了几声，又改了口：“慧儿、慧儿。”
唤着唤着，朱允炆就觉得鼻子越来越酸，再唤下去，眼里的泪水就打不住的开始掉。
到底还是哭了出来。
见怎么都唤不醒，朱允炆轻轻俯下身子吻在了马恩慧的嘴唇上。
可王子吻醒公主的童话终究没能在这大明朝发生。
傻愣愣的坐在床边，朱允炆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掌心中马恩慧的手越来越凉，本就微弱的脉搏正在逐渐的消逝。
等到宫门外的太医连滚带爬被叫进来的时候，马恩慧已经药石罔效、回天无术了。
她连朱允炆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皇后殡天！”
坤宁宫里外，瞬间哀鸿遍野。
“娘！娘！母后！”
一直跪在旁边痛哭的朱文奎爬过来，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将朱允炆挤到了一旁，握着马恩慧已经彻底冰凉的手哭的厉害。
而被他赶走的朱允炆更是双目呆滞的看着。
连朱允炆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能过了几分钟，朱允炆才缓缓转身，踱步向宫外走去。
本就已经不再挺拔的背此刻竟然开始佝偻起来。
随着走动，一句又一句敕令发出。
“着内阁尽快于城外选址修陵，皇后停灵的一个月内必须竣工。”
“赏皇后外甥七旈冕六章服，恩赐亲王爵礼一代嗣终。”
“通令全国，今年所有的节日庆典一律取消，但不可妨嫁娶。”
“寺庙道观今年不可开山迎香火。”
“为期一月，自接令日起。明联各国内所有公衙匾额挂白，明联旗帜降半旗，各军区国旗、军旗降半。”
“所有戏院、红楼、买春卖春的地方今年禁止营业，所有文娱类演出活动禁止举办，所有球赛和体育类赛事禁止举办。”
“所有官员、公员今年禁止饮酒，取消招待费用，凡饮酒者直接开除公职。”
说道最后，朱允炆的身影已经出了坤宁宫，转头看了一眼殿宇内的哭声连天，又扭回头看着眼前数百号人，叹了口气。
“太医院上下多发两个月俸禄，此番皇后患病罹难，医药罔效，已非人力可救，实时也命也。”
说罢，朱允炆仰首望天，念叨着。
“时也命也。”

第649章 夜宴
北京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因为马恩慧的死，北京城里外顿时哭声一片，官员哭、百姓哭、商贩走卒也哭。
要说这哀鸿一片的哭号中，能有哪怕那么万一是真的，朱允炆那都是满心的不相信。
也是这个理，马恩慧自从入宫之后就几乎鲜少有过在外的抛头露面，连内阁的大臣都没几个见过皇后两三面，和谈更是云泥之别的老百姓们了。
连一丁点感情都没有，哭个什么劲。
那便是假哭了，而且一家哭的比一家厉害。
全城缟素乃至全河北，连着平津、辽东都哭的厉害。
官员、商人包括书生学子，凡是脑袋上束冠顶戴的，谁不挂上三寸白。
白布的用料之巨大，短短三天内市场的价格就飙涨了一倍不止，怕是比粮食卖的都多。
而继北方之后，讣告传到江南，江南亦是如此。
南京受到的冲击最大，昔日繁华盛景的地上天宫直接沉寂下来，那些个欢笑热闹的动静全没了，秦淮河更是直接被杨稷封的一干二净。
这节骨眼在嬉笑寻欢，谁也没长九颗脑袋，便是长了，又哪里够砍。
皇后病逝的动静说句不客气的话，甚至比昔年太祖洪武爷都厉害，朱允炆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家国天下，这四海社稷是因为敬朱允炆，连带着把马恩慧都奉成了神灵天后。
要说最震惊的，当然是呆在大明境内的那些个明联外商，或者打阿拉伯、东欧来的外国人，他们哪里见过“全国缟素”啊。
“这就是中国皇帝的权力吗？”
这不是中国皇帝的权力，朱允炆也从来没有行使过这种不近乎人情的私权。
这只是朱允炆这位皇帝个人的影响力。
是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做梦都希望拥有而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影响力。
渗透进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从城市到乡镇到村野，有人有路的地方，都一定会有白幡打起，一定会有哭声传出。
朱文圻也从南京到了北京奔丧，虽然马恩慧不是他的生母，但到底也要唤一声母后。
从南京来北京奔丧的人很多，包括朱棣在内的很多朱明宗亲都来了，也有徐辉祖、李景隆这些位退下来的国公。
就连朱文圻的舅舅，顾语这位安定伯都从台湾跑了回来。
沾亲带故的，天南海北全来了南京。
马恩慧停灵的时间不长，只有一个月，却是内阁最煎熬的一个月。
因为北京没有陵寝！
皇帝才堪堪四十六岁，谁想过这时候操心朱允炆驭龙宾天的事啊，许不忌也是忽视了，所以一直迟迟没有立项动工，结果这么个节骨眼上，皇后先薨了。
没办法，一个月，就是拼命也得先把主墓修出来，让皇后先葬进去不是。
印度和日本的劳工倒了大霉。
十二个时辰那是一分钟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干到深夜就挑灯继续。
实是拿命填的，总算是在停灵的最后一天，才算把主陵墓的整体竣工。
竣工当天，工部的尚书那是情真意切的痛哭了一场，倒不是他一片孝心赶着日子给皇后料理好了后事，纯是他自己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家里面三尺白绫都备好了。
“陵寝修不好，你自己向天下谢罪吧。”
这话还真不是朱允炆这位皇帝下的死命令，而是许不忌说的，后者当时交代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红的：“若是君父污了颜面，我许不忌第一个自戕以谢天下。”
谁不知道内阁首辅那是朱允炆的铁杆心腹、狂热信徒。
待到马恩慧发送完之后，朱允炆才露面，摆了一堂丧宴。
也是一堂家宴。
包括朱棣、朱文圻在内的，或者跟老朱家沾亲带故，像徐辉祖这种都列了席。
就是这气氛，过于沉重。
朱允炆是最后一个到的场，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短短一个月，皇帝竟然老了那么多。
头上的白发占了大半，黑色已是鲜少的可怜。
脸也消瘦了不少，精神头很差，背也有些佝偻。
“陛下，保重龙体啊。”
这边噗通一声，安王朱楹就跪了下来，伏地嚎啕大哭：“为了咱大明江山，为了天下亿万黎庶，君父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您这样，臣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啊。”
他一嗓子开哭，哗啦啦的所有人都跪下来开始哭，这架势摆的，到好像是朱允炆驾崩了一般。
“都起来吧，朕还没死呢。”
让双喜搀着，朱允炆走到主座之上，叹了一声：“生死乃世间常事勿动心神，这话是爷爷走之前谕朕的教诲，皇后不幸朕虽悲痛难忍，却也知此乃天道轮回，都不要哭了。”
众人这才收声纷纷爬起，只有朱高炽起来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朱允炆，眼神里全是担忧。
这天下，只有他最担心朱允炆这位大哥。
又或者说，担心这天下。
朱棣来北京的时候，朱高炽就同自家老爹说了这么句话。
“父王不觉得，陛下与爷爷的遭遇实在是太像了吗。”
一句话，吓得朱棣都一身冷汗。
同样的元后早亡。
“奶奶一故，爷爷就彻底成为孤家寡人了。”朱高炽说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慌的厉害：“而后，爷爷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杀心日盛，变得偏激孤僻，真怕陛下也如此。”
“希望不会，应该不会。”
朱棣起身看了两眼朱允炆，自己心里都变得有些没底。
自己这位大侄子，日后真的能从孤独的折磨中走出来吗？
“其实今天，朕的心情还是不错的，算是这一个月来最好的一天了。”
等所有人坐下，朱允炆开口道：“好多年咱们一大家子没有像今日这般聚的这么齐了，尤其是看到咱们老朱家后辈子孙一个个也都长大成人，也都独当一面成了国家的栋梁，朕心里是很开心的。”
目光扫过两列，朱允炆点名表扬：“瞻基、美圭这都不错，凭自己本事考得大学，考的公员，允熞是朕的弟弟，更是沙场厮杀锻炼近十年，开疆拓土、卫国安邦立了汗马功劳，大家都是爷爷的血脉，能成才，朕替爷爷高兴。”
被点了名的纷纷谦辞谢恩，但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太多话。
末了，还是由着朱允炆自己念叨：“尤其是朕好几年没有见四叔和徐叔叔了，今日能见到，朕更开心。”
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神中的担忧。
皇帝这话说的，太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前者开了口：“臣等不忠，这些年未能来京面见陛下问安。”
“诶，朕不是这意思。”
朱允炆摆手：“朕就是想两位叔叔了，今日得此机会也好叙叙家常，四叔啊，你也老了，但我想你今日看到这一堂咱们朱家后辈英杰，也是感到开心的吧。”
“是，臣很骄傲。”朱棣应了一句：“满堂朱家子孙，具是人杰矣。”
“是啊是啊。”朱允炆感叹道：“咱们终究会老的，但是老了之后能看看这些孩子个顶个的优秀，那也是一种幸福。
咱们老了，小辈啊就该勇敢的站出来，接过咱们身上的职责使命才是。”
话落，朱允炆转头看向左手首位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朱文奎，如此道。
“奎儿，你要努力。”
语音落下，满堂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齐刷刷投向了朱文奎。
皇帝这句前后话说的意味已经是十分明显了，对太子的这句鼓励，几乎已经有了禅让的意味在。
难道皇后的死对朱允炆刺激如此巨大，竟让后者有了萌生退位的念想？
这一刻，朱文奎的脑子都懵了，他手足无措的站起来，拱手弓腰：“儿臣惶恐，一定倍加努力定不负父皇期许。”
“你们都要努力，该站出来的时候要勇敢的站出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终究会老，国家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第650章 许不忌辞官
国丧之事一毕之后，朱文圻便回了南京，没有在北京多待。
他离开的时候，脑子都还是一团浆糊。
因为在北京的几日里，他的父皇，大明的皇帝朱允炆甚至没有单独的接见过他一次，连他入宫呈请想要问安都没有批准。
这个细节，让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已是彻底的放弃了这位二皇子。
江山社稷，终还是要嫡长子朱文奎来接的。
合乎情理也合乎法统。
话又说回来，皇帝表现的实在是太明显了，留京带了几个月后，就带着几个妃子离开北京北上，说是去漠庭放松一下心情。
北京连着大小国事又一次全给了朱文奎这么位太子。
“怕是要不了几年，皇帝就该退位了。”
江南已经开始传出这种大不敬的风言，江南几个省的主官吓得额头冒汗，一边将乱嚼舌根的狂生找出来明正典刑，一边自己私下里也没少往这上面猜想。
这太像了。
直到皇明四十七年初，四五计划收官连带着五五计划启动，朱允炆这么位皇帝才回京露上一面，而距离他离开北京，已经过了近两年！
这两年的锻炼和独揽国政，朱文奎甚至比朱允炆还要像皇帝。
“儿臣参见父皇圣躬安。”
重回阔别日久的乾清宫，朱允炆竟然还有些陌生。
这是他当政以来，离开皇宫时间最长的一次。
没有坐上那每日清洁，干净到一尘不染的龙椅，朱允炆在大殿中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下，招呼着恭敬跪在不远处的朱文奎坐到自己旁边。
“来坐吧，不要那么拘谨。”
后者应了一声，但还是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没敢太过放肆。
“朕这离京一年半，你在北京做的很好。”双喜去倒茶，朱允炆就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小臂，夸耀道：“许阁老都同朕讲了。”
朱文奎嘴里道着谢，道罢了谢就又沉默下来。
这已是他现在的为人准则。
低调。
尤其是在自己父皇的近前，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只要自己老实本分，要不得几年，皇位迟早是自己的，没道理这个时候轻狂再不小心犯了错。
“许阁老今日跟朕说，他上个月向你递了辞呈，你没有批。”
这事才是大明朝近两年最大的政治新闻。
柄国朝政，堪称独揽大权的许不忌在皇明四十六年的年尾，向朱文奎递了辞呈。
“儿臣不敢。”
朱文奎吓得起身，惶恐道：“许阁老执政治国，是我大明的贤相，儿臣能理清国事还全部仰赖许阁老一直以来的帮衬和教诲，岂敢有此想。”
“那你说，朕批不批。”
茶送了过来，朱允炆尝了一口，又冲双喜交代了一句‘给朕换杯白水’，说完复又看向朱文奎，等着后者的回应。
事关许不忌这般大事，朱文奎自是一百个不敢表态，一开口也是把皮球踢回给朱允炆：“全凭父皇圣裁。”
“许阁老说他老了，干不动了。”
朱允炆眼帘微垂，嗯了一声：“既然他一心要走，朕没道理不允，那就批了吧。”
身旁，朱文奎惊的险些魂飞。
如此干系重大的事，父皇就这么轻率的定了？
“让高炽接内阁首辅，杨稷录进内阁吧。”
朱允炆似乎已经不太想多聊国事，简单说了两句便起身：“朕乏了，其他的事你拿主意便行。”
说完迈步就走，真个只把朱文奎一人留在了乾清宫里发呆。
朱高炽接首辅，杨稷补录内阁？
这，全是妥妥的自己人。
朱文奎怎么想，都不明白自家父皇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若是如此安排内阁人选，将来朱允炆再离京的话，那这朝堂上下，可就真是他朱文奎一人说的算了。
以前还有个许不忌这位霸道首辅占着位子，而许不忌又是朱允炆的狂热拥趸，现在不但允了许不忌请辞，还安排了这么两个阁臣来接权。
你哪怕是安排于谦入阁，朱文奎都能理解。
毕竟在朱文奎的认知里，于谦也是朱允炆的心腹。
离开乾清宫的时候，朱文奎走路都是飘的，等他回到家中的时候，数十名这两年向他靠拢的近臣已经守满了一屋子。
所有人都在等他。
皇帝回京的首日接见太子，父子两人之间的谈话绝对不缺少极具重量的政治信息。
但大家还是有些吃惊，因为这次接见太快了。
“殿下，君父说了什么吗。”
王雨森也在这群人之中，而他本人更是这些人官职最显赫的。
内阁阁臣之一嘛。
内阁五名阁臣，许不忌、王雨森、朱高炽、邝奕和、曾文济，前两人是同出常熟，王雨森做南京府尹的时候，就是许不忌抬举入得阁。
自打去年年底许不忌递辞呈之后，王雨森就开始向朱文奎靠拢。
毕竟，谁不想做首辅？
“父皇，批了许阁老的辞呈。”
直到这个时候朱文奎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要不是茶水烫了他一下，他都打算回房睡觉了。
皇帝批了许不忌辞呈？！
众人大惊，王雨森更是面露喜色，急切道：“可说谁来接任吗。”
不仅他急，在座十几人就没有不急的。
这些人倒是不指望一飞冲天，但是许不忌一走，内阁总得新补录一位阁臣不是，这些人就惦记能增补入阁便此生足矣了。
朱文奎瞥了一眼王雨森，微微蹙了下眉头有些不喜，但还是开口道：“由高炽叔接内阁首辅，增补南京知府杨稷入阁。”
大家伙又垂头丧气起来。
唯独王雨森，虽失去了梦寐以求的首辅宝座，却反而更加开心，拱手向朱文奎道：“恭喜太子殿下。”
“何喜之有？”
朱文奎有些不解，首辅的位置只有一个，给了朱高炽就不可能轮到王雨森，王雨森在这里开心个什么劲？
“因为朱高炽是宗亲。”
王雨森呵呵一笑，解释道：“让他做内阁首辅，等于是让您兼任内阁首辅，假日陛下再离京出巡，朱高炽是不敢置喙国政的，一应事务都得在您这早请示晚汇报。
因为谁让他是宗亲啊，万一让人觉得他是宗室擅权，那可就很容易踩红线犯大错，祸连满门，朱高炽为人谨慎慎重，所以他做内阁首辅必深居简出，到头来还是您说了算。
而杨稷不仅是您当年同学，又是昔年杨阁老的儿子，江南之事，杨阁老可是坚定不移的支持您，所以杨稷亦是您天然的近臣。
内阁如此，天下便尽委于太子殿下之手，此当贺。”
如此解释，朱文奎便明了，亦面露喜色，嘴里念叨了一句。
“难怪本宫见父皇的时候，父皇已不愿同本宫再聊国事了。”
堂内面面相觑，都喜上眉梢。
皇帝不聊国事，这江山落主谁手，还有什么悬念？

第651章 伟大变革的大幕已然拉开
四五计划的收官比起之前三次，气氛显得并不热烈。
许多列席参加的官员心思显然并没有在这堂会议上，看着台上代表内阁做政务汇报的许不忌，再看看台下中央位置上，那个有些消瘦苍老的皇帝，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
四五的成绩很突出，但是在汇报结束后，朱允炆并没有上台去说话，而是直接起身离开了会场，便是台上的许不忌也没有交代展望五五计划的任务，他向大会深鞠一躬后，一样离开。
这是他最后一天的任期了。
圣旨已下，皇明四十七年一月初六，朱高炽正式出任大明内阁第三任奉天殿大学士。
五五计划的盘子怎么定，做哪些工作，定哪些指标，将会是朱高炽考虑的事情，用不到许不忌来操这份心了。
大会结束之后，上千名官员各有心思的各归其处，只有北京知府于谦连夜登了许不忌的门。
熟悉的首辅大院，熟悉的长安街一号宅邸。
于谦心里有太多的迷惑不解，所以他在见到许不忌的第一面，就将心中的疑惑全部问了出来。
“阁老今年才五十有三，完全可以继续做一届甚至两届，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呢。”
谁也想不明白，大明眼下一帆风顺，无论是国内的发展还是整个明联的发展，那都是如火如荼，前程似锦，这是大盛之世，无论谁在首辅的位置上，都能让这个国家继续强盛下去。
这是什么？
这是成绩啊，是可以名留青史的政绩。
若说做臣子的，会有人不惦记这份后世流芳，口口传颂的政绩，于谦是绝对不相信许不忌有这么无私。
“因为，我要给你让路。”
许不忌的回答让于谦大吃一惊，但见前者笑着开口：“你才是我大明朝最合适的首辅，朱高炽不过是过度，且是一个必然的过渡，我不退他不上，你就做不得这首辅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于谦脑子有些乱，以他的智慧，也一时间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见于谦呆滞的出神，许不忌便开诚布公的将其中原委都说道了出来，因为许不忌能看出来，在他之前朱允炆应该并没有召见于谦，也就是说，一些秘辛，于谦还不清楚。
“先皇后病故，君父多少是受到一些影响的。”
许不忌叹口气，从头开始解释道：“君父担心他自己的身体无法活太多年，很多的事他怕无法做好，所以想到了揠苗助长。
我退下，让朱高炽接内阁首辅，一届或者两届之后，这天下一定会重现历史本身的规律。”
历史，本身的规律？
“王朝的更迭与兴亡。”
这句话，吓得于谦直接从椅子上滑落，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说这是历史的规律又有些不贴切，准确来说应该是必然的发展规律，因为创造和推动历史的还是人，是人性的必然。”
许不忌扶起于谦，折身在书柜里找出了许多的奏疏，几乎将自己的书桌放满。
“一个高速发展的王朝，一个高速繁荣的国家社会，会随着时间出现两种人，一种叫做既得利益群体，也就是拥有绝大社会资源支配权力的有产业者，一种呢则是底层不具备社会资源支配权力的无产业者。
有产者会对无产者进行压迫和剥削，这是人性的必然，不是历史的必然，不是每一个官员和富商都能像你于廷益那般散尽家财，帮助这芸芸大众。
而当越来越多的有产者开始压迫和剥削无产者的行为开始出现，那么就从个体的必然行为汇聚成为了历史的必然。
大泽起义、黄巾起义、黄巢起义、隋末起义看似都是朝廷欺压百姓导致的，但是于谦啊，到了咱们这个高度的位置上已经可以看的明白，本质上这又哪里是朝廷的责任，而是国家的原因啊。
皇帝作为一个国家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不站在既得利益群体的立场支持，难不成还愿意那群泥腿子丘八将他的皇位推翻不成？
明知道国家继续恶化下去要亡国，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因为前后都是深渊，走下去是亡国，退回去也是亡国！”
于谦越听脑子越疼，许不忌说的话让他只觉得周身上下都已经密布了冷汗。
皇帝想做什么？
许不忌拿出第一本奏疏，落款是南京。
展开来，推到于谦的面前，解读道：“君父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一百年、两百年会出现这种事，但是第一个将王朝推进坟墓的人已经出现了，而这个人竟然还是他的亲生儿子。在当时君父甚至想过，杀掉二皇子。
可很快君父就否掉了这个想法，他很欣慰的告诉我，说这也是历史的必然，他很希望能够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从那一刻开始，君父便开始着手为一切开始准备，为二皇子铺路，为清除一切历史尘埃和顽固余孽而准备。”
说罢了这句，许不忌又打开第二个奏疏，这一封奏疏落款是山东。
“山东大案早就调查清楚了，几个官员不是想贪墨一笔冬粮，而是想弄一笔钱来补山东当局财政其他地方的亏空，但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所以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火龙烧仓，用商人的钱来补衙门的账和亏空。
事后呢，山东当局再给这个商人政策上的便利和支持，让商人再把钱两倍、三倍的赚回来。
简单来说，就是官商合作，把国家的利益变化成私人的利益，合作侵吞国有资源，商人没有经济上的损失，而官员呢也把账面的亏空补掉，继续步履青云往上升。”
说完了这道奏疏里的内容之后，许不忌又取出第三份，落款是湖广。
“汉阳锻钢厂工人死亡的案子，为什么湖广当局力主锻钢厂是无责？这不仅仅是法律上的缺失，是湖广当局扛不住重工人而轻资本的后果罢了。
工人下班路上猝死，如果算是工厂的责任，湖广当局担心会引起大量省内工厂转移或者减少生产，这样一来，就会使湖广的政绩大打折扣，毕竟加足力气生产和束手束脚生产出来的成绩完全不对等。
于是湖广当局的官员决定如此下去，支持资本无罪，工人猝死和过劳死完全是工人本身身体素质差，属活该，属被害者或弱者有罪论。
这每一起案件中，君父和我看的不单单是案件本身的前后关系，而是这里面的人性考量。
官员和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或政治利益或经济利益，是无视弱者死活的，就像我大明之前咱们四千多年的华夏文明史那般，写满了剥削和压迫。
任由这般发展下去，蔓延祸害下去，我大明的王朝寿命，甚至可能连一百年都不存在！”
原时空大明朝有近三百年寿命，但朱允炆却突然发现，随着工业革命全面展开，大明这个国家的高速发展和繁荣，很可能，反而连一百年都没有了！
因为社会吁求的涌现和阶级矛盾的积累两者的速度，是远超原时空大明的！
“那既然是法律上的缺失，君父为什么不责令大理寺补上？”
于谦有些不忿，梗着脖子看向许不忌：“当局有错，错在当局，既错则改不就好了？”
“只靠一个皇帝吗！”许不忌斥了一句愚昧：“君父看出了错可以改是因为他是皇帝，我看出了错可以改因为我是内阁首辅，你也看出了错但你不能改，因为你只是一个北京知府！”
于谦明白了许不忌的意思。
有些错，皇帝能改，因为皇帝有权。
首辅能改，因为首辅也有权。
但这些错误，一般人是无法改的，因为一般人没有纠正错误的权力。
万事只靠皇帝和首辅，但皇帝和首辅又不能长命百岁，终究会换人的。
“一个国家想要永久的昌盛强大，靠的是及时发现错误的洞悉力和及时纠正错误的政治机制，而这个洞悉力不是靠某个人，这个政治机制也不是靠某个人，需要的是国家整体。”
许不忌教诲道：“我们走在路上，看到人醉酒骑马，这种行为是错误的，我们用眼睛看到知道这是错误的，就是洞悉力的一种。
而后我们反应到衙门，衙门出台法律，说醉酒骑马属于犯罪，应受到惩处，这就是纠错机制应有的行为。
是人民提出来，国家接受到了社会的吁求，并顺民意解决这一吁求，于是人民的民心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安定了才能繁荣。
山东的案子、湖广的案子，百姓民间觉得这是错误到或者存在错误的，他们发现了也找到了当局布政使司衙门，但当局没有处理，这就是缺乏纠错勇气和纠错能力的机制缺失。
君父和我当然可以帮助山东、湖广当局弥补这一缺失，但是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山东、湖广的百姓在发现后，缺少斗争的精神。
在山东、湖广当局宣布了错误的处理政令之后，这些百姓就认为‘错误’成了‘正确’，他们接受了政令的处罚结果，将‘错误’当成了‘正确’。
这是不可以的，君父很担心，担心这种思想如果继续存在下去的话，那等他死了之后，百姓将再也站不起来了。”
“站起来？”
“对。”
许不忌点点头，用有力的声音坚定道：“从跪着到站起来，我许不忌没有能力改变整个国家，君父或许也没有，但我们两个人有这个决心，我们君臣二人愿意为了让百姓站起来而奉献我们的一切！”
话落，许不忌看向于谦：“廷益，你是君父和我都认可的首辅接班人，你有这个决心吗。”
于谦面容发麻，起身挺直了腰板，抬头目视着书房中央悬挂的那副朱允炆画像，用最坚定不移的语气开口道。
“为了这个国家和人民，我愿意献出一切。历朝变法无有不流血者，有，请自廷益始。”
许不忌闭上双眼，喃喃自语：“为了这个国家和人民，我们都愿意献出一切，这样，后辈子孙才能过上真正的盛世，惟他日江山如画，四海咸歌。”
这是一场变革，在这场变革中，朱允炆是幸运的。
因为他拥有许不忌这位帮手，许不忌也是幸运的，因为他有于谦这么一位接班人。
历史的接力棒从朱元璋的手里递到了朱允炆手里。革命的伟大旗帜也从许不忌手里递到了于谦的手里。
这是，时代的选择，是一次，伟大的传承！

第652章 历史的必然（上）
许不忌离开北京南下回常熟老家的这一天，朱允炆也露了面。
君臣两人之间的友谊很深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如果朱允炆不露面相送反而有些刻意和说不过去。
只不过也只是送了十里，两人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流。
朱允炆只说了一句：“等朕有时间，一定去看你。”
“臣在苏州，恭候陛下。”
大明政坛最最耀眼的一位首辅宰相就这么退出了历史舞台，他本可以继续再做五年、十年，在后世史书上留下更浓的笔墨，为自己创造更多的成绩，但基于时代的抉择，无论是朱允炆还是许不忌自己，都选择这般结束。
“皇爷，外面凉，回宫吧。”
正月的天堪堪开春，还在倒着春寒，双喜有些担心朱允炆的身体，就在旁边劝了一句，却被朱允炆拒绝。
“朕在这透透气，让朝臣们先回吧。”
说罢看了一眼双喜，又说道：“你也回车里暖和一阵吧，你身子比朕差多了。”
双喜比朱允炆还要大六岁，不知不觉间今年已经五十有三。
“皇爷不回，老奴就在这陪着您。”
见双喜坚持，朱允炆便叹了口气，扬手：“罢了朕依你，咱们回宫吧。”
圣驾起，浩浩荡荡的送行官员簇拥着天子驾辂折回了北京，这一刻，大明内阁正式进入朱高炽时代。
而在正月初八，一道圣旨就传进了内阁。
五五计划推迟一年，皇明四十八年再拟定。
这算是给全国官员放了一年的假啊。
全国地方当局无不欢欣鼓舞，开心不已，心里最大的担心也烟消云散。
担心什么，当然是担心随着皇后病故，皇帝会不会变的更加苛责且残暴，如今看来，因为皇后的死，皇帝反而变的宽容且随和了。
大概是‘兔死狐悲’？怕自己将来一死，官员们在自己身后进行口诛笔伐，横泼脏水。
而等到正月十五，又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发生。
那就是江西龙虎山当代张天师在这一天入得北京城，得到了皇帝的召见，并且皇帝亲喻，贺天师道祖师爷张道陵寿诞。
一向不喜牛鬼蛇神学说的皇帝，竟然开始近道了！
‘皇帝欲求长生术！’
这风言不知怎么着就开始甚嚣尘上起来，也让无数的官员反觉得很是合理。
谁不怕死啊。
尤其是自己身边至亲至爱的亲人如此年轻便病故，感同身受之下贪恋红尘，想着多活一些年非常合乎情理之间。
皇帝恋道，一开春便离京南下去了江西，朝政再次委于太子和内阁。
这是，确凿无疑的无心国事。
退位禅让，似乎只在两三载之内。
天下大部分官员对于朱允炆性格的转变当然是极其开心，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那是不用每天起早贪黑，不用每天殚心竭虑与政事之后的轻松。
没有五年计划，没有政绩指标，没有规划，没有路线，没有各种各样的主题精神学习会。
每天衙门口转转，下了值去喝个花酒，看出大戏，末了条子一批公款结账，日子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这，才叫官啊！
仿佛一夜之间，大明的官员再一次看到传统官僚阶级复辟的希望。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给时间一点时间。”
在庐江避暑的朱允炆，静静的看着苍穹外的暗流涌动，这一切发展，都是人性的必然，是他可以也是早早就预见到的。
“看到了吧，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朕不退，大明是新王朝，朕一旦退下，大明还是那个大明，还是旧王朝。”
朱允炆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大几十本《建文大典》，神情很是悲伤：“世人只拿《建文大典》当晋身的阶梯，从来没有真正的想过了解朕，更没有想过这本书可以改变咱们的国家，有的人学习《建文大典》之后变成了官员，却又将《建文大典》弃之如敝履。”
如果不是因为只有学习《建文大典》才能做官，这天下，谁愿意来读？
谁愿意去思考‘凡遇到涉及人民吁求的问题和矛盾，要以讨论的方式、教育的方式、批评的方式来处理’这句话的核心，官员当然更喜欢用强制的方式、压服的方式和惩罚的方式来粗暴解决。
“皇爷。”
双喜有些担心的上前扶住朱允炆，伸手在其后背上抚顺心气：“您要保重龙体啊。”
“快结束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坐进躺椅内，朱允炆闭上眼：“他去山东了吧。”
“去了。”双喜忙去寻，不多时取了份信封回来，拆开取出读道：“五月十八，二皇子与合肥密会陈有道、江文斌等同乡会十七人。
五月二十四日，二皇子与上海密会胡其鸣，谋划重建港运码头工会事。
五月三十日，胡其鸣赴杭州，见了堂亲胡维、胡玉林。
六月初三，江文斌乘火车到了南京车站，二皇子亲信柳德昭接车。
六月初八，南京同知顾有衫在府上密会柳德昭，顾有衫是湖畔二期结业，南京学生会早期的干事。
六月十九，陈有道、胡其鸣亦赶赴南京，众人于南京城东十五里湖山雅苑密会。
六月二十四日，二皇子启程赴山东，打算于七月初一，在山东济南府西三十里铁运旅馆见唐赛儿！”
“他是个聪明人，朕一直相信老二是聪明人。”
朱允炆笑的很开心，笑的很欣慰：“朕之前说，要勇敢的站出来，他真的勇敢站出来了，朕很希望，他能在勇敢一点，勇敢的站到太阳下，向一切纸老虎发出怒吼。”
顿了顿，朱允炆又问道：“杨阁老到哪里了。”
“杨阁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估计明天上午到。”
圣驾来到江西，朱允炆又怎么可能不接见杨士奇，亦或者话说回来，后者又怎么可能不主动前来请求面圣。
“朕等他。”
嘴里念叨了一句，朱允炆似乎有些疲惫，靠在躺椅内昏昏欲睡，双喜也就安静下来，静静的站在一旁守候着。
两人的远处，一圈圈拱卫着顶盔掼甲，昂首站立的禁卫健儿。

第653章 历史的必然（下）
济南车站，月台。
对于刚刚通车还不到半年的济南府来说，这时节能坐的起火车这一交通工具往来南北的，都是商贾官宦，寻常百姓，哪里有这个能力。
从火车上鱼贯下来的，个顶个都是一身锦绣，便是偶尔有几个穿着素净些的，细看起也是上好的面料。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的身材消瘦，跟周遭一群挺胸凸肚的达官显贵形成了非常显著的区别，头上没有束发冠，而是卡了一顶帽子。
这是前两年从北地商人传过来的，北方严寒，为了御寒，辽东的商人就用羊绒和毛线做了这物件，可以很好的保护头部，不至于被寒风吹得头疼。
后来这帽子传到南方后，南方的绣娘按照这一款式做了改工，出了春秋时节也能戴的薄帽子。
帽子盖在年轻人的头上，将此人半张脸都遮盖住，加上其走路微微垂首，让旁边人很难窥见真容。
年轻人的后边还跟着几个岁数相仿的男子，大多一般无二的装束，大夏天的穿着长长的素衣，头上戴着帽子。
“二爷，这边。”
月台的不远处，有几个候着的人，见到这位年轻人后开了声。
被叫做二爷的便是这位年轻人，听到招呼后走过去但是没有搭腔，几个迎候的人将这位二爷接下月台走出车站，几辆马车已经停好，众人便径直上了车。
直到进入车厢之后，这位二爷才拿下帽子抬头，原来所谓的二爷，便是二皇子朱文圻。
如今的朱文圻，面上颔下已经留了不长不短的胡须，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几年前那般的精神锐气，但更加的内敛且成熟。
他来山东了。
为的，是见一个人，一个女人。
“山东的事大多都安排妥当了。”接车的有一个小年轻叫宁正，此刻正向朱文圻介绍着山东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当年粮仓大火案的主要证据，也已经与当年山东几个主要工会组织被取缔后的负责人重新联系上，只等您来下达指示了。”
“辛苦你们了。”
朱文圻道了句辛苦，接过这宁正递给他的一封信件，拆开简单看了两眼后便直接问道：“唐夫人怎么样。”
一句夫人，指的自然是女性，山东唐姓值得朱文圻亲自跑来见得，便就只会是一个唐赛儿。
“已经联系过了，唐夫人表示一切以殿下的命令为准。”
“别叫我殿下了。”朱文圻抬手，指出了这一称呼的错误：“我是工会总会全体工人推荐的代表，也是农会总会、同乡会总会推举出来的代表，是代表大家发声和争取应当权力及利益的，你们可以叫我朱代表。”
车厢里几个人彼此互望，倒也没拿捏，都点了头。
几人没有说太多话，几辆马车也没有进入济南城，而是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大院外停下。
“这是山东工会重建后的据点。”
宁正引着朱文圻往里走，边走边解释道：“今年随着朱高炽做了内阁首辅，地方当局打压工会的力度越来越大，也抓了不少人，虽说最后都是训诫一番没有什么严厉的惩处，但还是有不少人担惊受怕之余选择了退出工会。眼下整个山东，工会成员只有一百七十三人了。”
一百七十三人。
朱文圻皱了下眉头，但很快便有抹平。
这个数量当然不高，别说对比整个山东近千万百姓，就单说比起当年没有打击工会前的十几万那都是远远不如的。
“工会现在的发展完全是偷摸进行，不过参与进来的成员，个个都是忠实的拥趸。”宁正坚定道：“他们大多是当年四通仓库失火案不幸死伤工人的亲属朋友，这么多年一直想着伸冤，他们相信，只有工会才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帮助他们沉冤得雪的。”
“不能这么说。”
朱文圻批评了一句：“不是工会帮助他们，而是我们帮助我们自己，我们团结起来，以工会作为发声的平台，将我们的声音传到北京去，传到君父的耳朵里去，只有君父，能帮助我们大家沉冤得雪。
我们要相信的是君父，相信我们团结起来之后共同发出的声音能够让君父听到，相信所有的不公和错误对待最终都会得以拨乱反正。”
“是，朱总代表您说的对。”几人都虚心的接受了下来。
跨过院落进入一处大屋内，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做了能有一百多号人，再见到朱文圻几人后，都起身相迎。
这一百多人里面，还有不少是身有残疾者。
他们，都是当年四通仓库事故案中不幸受伤的被害者。
“诸位，很抱歉，我今天来山东没能为大家带什么礼物。”
朱文圻走上屋内有些简陋低矮的讲台，也没有喇叭之类的扩音器，好在屋子不大，仅凭肉嗓足以。
“但我想，我带来的东西会是你们这些年最想得到的。”
朱文圻取出早前在车里宁正递给他的那封信，展开举起，将写满文字的那一面对向面前一百多号人，大声喊道：“我找出了当年四通仓库大火案的真相，那不是一场意外，那是人为蓄意制造的谋杀！你们是无辜的受害者！”
原本还满堂欢迎热烈的大屋顿时安静的鸦雀无声。
真相，找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突然站起身，喊了一声：“真的吗？”
便有越来越多的人都叫嚷起来，直到朱文圻连说了几句‘证据确凿’，这些人才真的相信。
他们已经‘错’了太多年。
当年，林三临死前跟唐赛儿说大火是人为导致，唐赛儿也是这么宣传的，所有人都认为火是人祸，但官府定了意外。
内阁也来了人，调查之后给的定性也是意外。
于是‘错误’成了‘正确’。
其实连他们自己都已经在心里认定，那就是一场意外。
之所以这么多年还在坚持，只是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委屈罢了。
但现在，证据出现了，他们不是‘错误’的，林三用生命带出来的信息没有假，火是人为放的。
许久的沉默之后，突然一个失去了胳膊的男人哭了出来，他的声音起初还很轻，后来越来越大，直到坐在地上用仅剩的一只手扶着额头嚎啕大哭。
他哭的不是自己失去了一条胳膊，而是自己被人害成这样，真凶这么多年却还在逍遥法外。
哭声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哭的更是肝肠寸断。
“这几年，报纸上有一句话，叫做‘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
面对满堂的哭声，朱文圻看向身旁的宁正，如此说道：“但我不喜欢这句话，看看咱们眼前这些族裔同胞，如果这份迟到发生在那些说这句话人的身上，你问问他们受得了受不了。”
“但，总比不来的好吧。”
“迟到说明已经病了，而不来，就是病入膏肓！”
朱文圻拍了桌子，竟然压住了满屋的哭声，房梁萦绕着他的吼声：“几十条人命啊，说害就害，践踏起来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这是大明不是蒙古人的暴元，每一条人命在消逝前都是我大明的一份子，是我们国家的人民，人命不是草芥。”
“官商勾结、草菅人命，视人民如猪狗，历朝历代做得，独我大明做不得，他们敢害我们，我们就敢还回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也是历史的必然！”
朱文圻喘了口气，以目视众人，目视这区区寥寥一百多人，用坚定的、毫无畏惧的声音说道：“我们不仅要伸冤，还要报仇！”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也是历史的必然！

第654章 起事前夕（上）
铁运旅馆位于济南府西三十里，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餐旅所在。
老百姓起名字嘛，就好根据一些个新鲜物件的诞生来起，济南府通了火车，什么铁运、铁道之类的名字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呼呼的涌现。
加上自从早些年中央决定取消‘避尊者讳’这个规矩，对孩子起名都放开了管制之后，很多大明的新生儿名字也越来越有时代的味道。
十一月初五生的就叫‘圣诞’或者‘联生’，这是朱允炆的生日，取圣天子诞生或明联建立之意。
正月初四生的就叫‘国庆’，大明朝立国嘛。
这铁运旅馆不大也不小，三层楼高，离着济南城有些远，但离高速路口比较近，所以生意还算不错，多都是往来的商人，而且离城远，也就比较私密。
在二楼一处雅间内，朱文圻已经早早的在这里等着，雅间外，宁正把着门，张头张脑，直到视线中的转角处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这才站好，负在背后的手微微带力，将雅间门推开一丝。
“朱代表，唐夫人来了。”
雅间里的朱文圻本就挺拔的脊梁又直了三分。
门外，又响起了宁正的声音：“唐夫人里面请，朱代表已经等您多时了。”
随着声音落下，门开，唐赛儿走进，身背后的宁正便又将门带上。
朱文圻已经起身伸出了手：“唐夫人你好。”
两人见罢了礼相对落座，朱文圻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时间有限，客套的话今日不便多说，还是直说吧，唐夫人，你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能有五六十人吧。”唐赛儿的脸色有些紧张，语气也有些仓惶：“可是殿下，就靠咱们这些人哪里能成事啊。”
容不得她唐赛儿不紧张害怕，因为朱文圻想要做的事，任谁听了都不得不惊呼一声天方夜谭。
朱文圻竟然想带人直接冲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满打满算，山东工会不过才一百多人，便是加上这些年唐赛儿暗中发展的心向工会的成员，也绝不过两百。
靠着两百人，造反？
在唐赛儿包括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中，冲击朝廷的省级衙门，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我们不是造反。”
似乎看出了唐赛儿的紧张与害怕，朱文圻反而还有心情笑出来：“什么叫造反？大明律里没有造反罪，只有意图分裂、颠覆国家政权罪，我们何曾想过分裂我们的祖国，又何曾想过要颠覆我大明的国家，我们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找的只是山东布政使司！
山东布政使司代替朝廷行使权力，也确实代表国家不假，但是国家从来没有赋予过山东草菅人命的权力吧，因为他行使了错误的权力，所以我们找过去伸冤报仇，罪责是不是也就不那么大了。”
这大概是唐赛儿听过最可笑的诡辩。
这些年为了筹备这件事，人家唐赛儿也没少看书，对于他们即将要做的事，到底有多么严重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就算我们不构成颠覆国家政权罪，但是，聚众冲击朝廷衙门一样属于冲击、危害朝廷衙门行为，衙门的守卫就将有权将暴民，击毙！”
唐赛儿继续劝道：“我们只有两百多人，人数太少了。”
“这种事，人少反而更好。”朱文圻依旧在笑。
见唐赛儿不懂，朱文圻也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说道：“冲击的当天，我将会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唐赛儿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旦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守卫开枪，第一个死的一定是朱文圻！
二皇子都打算挡子弹了？
“我要赌一次，赌山东当局不敢开枪。”朱文圻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我相信父皇一直再等我，等我勇敢的站出来。
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因为我的欲望太大，我心心念念想要窃取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但现在我不打算卑鄙的窃取了，我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去争取！如果我是错误的，就让子弹射进我的胸膛，结束我的生命。”
这一刻，朱文圻没有继续去喊那些虚伪的口号，也没有口口声声的满嘴仁义道德，什么为了人民的未来甘愿付出一切，而是用最真诚的语气实事求是道。
“历朝历代在权力的争夺道路上，没有不流血牺牲的，《建文大典》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诗词歌赋，不能那般雅气谦礼，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向另一个阶级进行反抗斗争，必然会伴随剧烈的流血冲突。
官商勾结、草菅人命，视工人、农民及广大人民生命如猪狗无二，任由这般下去，人民如果还不勇敢的向这种罪恶说不，那么，只会让行凶者更加的肆意妄行，压迫和剥削只会更甚之。”
喘口气，朱文圻这才说起自己的计划：“我计划在八月初起事，而在这一个月内，我们将当年四通仓库失火案的真相传出去，引起舆论，也寻求更多人的同情，而后我们起事，如果当天有同情者参与最好，便是没有一旦我们出现了人员的伤亡，那也可以博取更多的同情了。”
“那，我们需要带武器吗？”
一句问，让朱文圻有些失笑：“我们有武器吗？”
唐赛儿脸上有些尴尬。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靠着几把菜刀、锄头就能揭竿而起？
“山东布政使司衙门驻守着两个百户，随时还可以调动济南府外山东省军区的兵，他们有四六式燧发枪，有四五式破甲手榴弹，甚至还有两个满装四二式大炮的炮营，别说我们两百人了，就是两万人、二十万人，都不是这支驻军的对手。”
朱文圻苦笑：“更别说这只是省府地方军，明联的东北战区正规军随时可以走河北来山东镇压，北京还有全明联最精锐的中央戍备集团军，便是山东全省皆反，又哪里是这几十万正规军的对手。”
实力的悬殊已经不能用天壤之别来形容朱文圻即将要进行的起事了。
“但是朝廷是不会进行大规模镇压的。”
朱文圻宽了唐赛儿的心：“都是同胞族裔，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敢大规模屠杀百姓镇压动乱，独我大明不敢如此。”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父皇。”说起朱允炆，朱文圻的语气永远都带着敬仰：“他的心里装着人民，时时刻刻的装着，他说过，对于人民内部的矛盾，要用教育的方式、批评的方式来解决，绝不可以用压制、惩罚的方式，遇到人民的不满，我们应该倾听而不是像旧王朝那般，脸上带着凶狠的表情手拿砍刀。
大明人民制造出来的武器装备在大明人民子弟兵的身上，就永远不会对向大明自己的人民！”
“所以……”
“我们靠的是文斗，而不是武斗。”
朱文圻沉声道：“口号和呐喊就是我们最强有力的武器，比枪炮子弹更甚之！”

第655章 起事前夕（中）
庐山山麓一处别院，堪称是夏日避暑绝好的地方。
朱允炆已经在这里住有近一个月了。
这处别院只有他和顾静等几个妃子，带着双喜这么位老弟兄。
别院的内部气氛那是一片祥和宁静，但在外围，却是冷峻紧张到让人窒息。
无数的锦衣卫和军人已经将庐山整个整的全面戒严。
这哪里还是一座游玩名山，便是说它是一座兵营都没人会怀疑。
站在山腰往下看，兵营怕是扎了几十里都不止。
而往来奔跑传信的侦察兵，更是连通了东南、西南两大战区，位于北京的中央戍备集团军，更是将指挥部搬来了这里。
西北的张辅、辽东的朱高煦更是早早就得了朱允炆的手谕，手谕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待着别动。
所以现在的庐山，就是大明唯一的军事总指挥部！
杨士奇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汗透。
要出大事了。
而皇帝此刻在庐山，就是在等着那件大事露头。
杨士奇的政治嗅觉那毫无疑问是当世顶尖的，所以当他回家的时候，看到府里零星几个下人时，便全部明白。
本来家里的家丁就不多，拢共就七八位杨士奇还是能认得清楚，现在全换了生面孔。
他被监视居住了！
“皇爷，山东来信了。”
双喜走到朱允炆跟前，俯身到后者耳边小声道：“二皇子已经同唐赛儿见了面，打算八月份起事，现在正在济南暗中传播当初四通仓库一案的真相，舆论闹得不小，同情者甚多。”
“知道了。”朱允炆轻嗯了一句，手掌轻轻在大腿上拍着：“通知北京吧。”
双喜顿时‘啊’了一声。
通知北京？
“皇爷，咱们不是等着……”
事就放在这里，明明就是朱允炆一直等着老二搞出这么个幺蛾子，难得朱文圻还真有这胆子搞出来，反而要通知北京。
要是让朱文奎知道了，那还不直接扼杀在摇篮中？
“路是自己选的，走上去，各安天命。”说着话，朱允炆打腰间取下自己那块明联皇帝玺珮：“差人送往北京给文奎，就说朕下个月要去峨眉山观佛，没事不要来扰朕耳音。”
生死，各安天命。
这句话或许是说给朱文圻听得，又或许是说给朱文奎听得，但无论说的是谁，山东的事还是很快出庐山送到了通政司。
当然不会以西厂或者锦衣卫的名义送，而是以山东一个小小的县令名义送过去的。
“本县抓了一位前工会成员，鬼鬼祟祟的一审讯，惊悉有贼子欲在八月初起事暴动。”
这封信，可把通政司上下的魂都给吓到九霄云外。
海晏河清的欢歌盛世，竟然有刁民想造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文华殿为了这封信好悬打起来，大圆桌子首位坐着的朱高炽冲通政司斥责道：“这必是无中生有，捏造杜撰，将这个县令开除掉，我们应该相信人民而不是整天疑神疑鬼的怀疑人民，工会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凭什么一句‘鬼鬼祟祟’就可以随意将人抓起来审讯，令山东当局即刻向内阁做出检讨。”
其他几位阁臣都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朱高炽的身后。
那里还高高坐着一位呢。
大明此刻的监国太子，朱文奎。
这事，一定是老二做的！
在心里，朱文奎已经有了定论，除了老二，没人会敢这种事。
这是眼见皇位无望，打算强抢了。
嘴角不禁就流露一些不屑出来。
靠着一些个乌合之众，还指望能成事不成？
虽然心里很想直接下令，但是朱文奎还是反将此事踢回给了内阁。
“几位阁老的意见都说说，本宫年少，涉及这般重大的国事，还是几位阁老拟定吧。”
见朱文奎将事踢回来，杨稷心里就明白了，当下张口就说道。
“所谓事出必有因，山东当局既然敢写这封信，说明还是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的，不如先查下去，如果事实确凿那就抓人，该如何判就如何判，若真是山东当局恶意中伤编造，那该追究谁的责任咱们也不护着，给山东百姓一个交代。”
杨稷的话音一落，王雨森也很快表态支持。
留下邝奕和、曾文济两人互相对视后，也都点头：“这样做确实更合理。”
甭管真假，怎么说都得先查查不是。
五名阁臣，四个表态要查下去，朱高炽自然也就没了办法，他可没有许不忌那份乾纲独断的霸道。
见内阁四位阁臣的态度已定，朱文奎就含笑看向朱高炽：“朱阁老，您的意见呢。”
大势如此，朱高炽也没法继续坚持，只好点点头：“那便先查查吧。”
“好。”朱文奎提了调门：“既然内阁已经做出了决议，本宫就批了，杨阁老，你亲自带队去山东，一定要查深查细，给山东当局一个交代，也给山东人民一个交代，如果此事是杜撰，那么要溯源查下去，无论到哪一个级别的官员，都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咱们不能让人民蒙受委屈。”
内阁拟好了决议，隔日杨稷就带着一队人离京往山东而去。
事情当然很容易就调查出来，这又不是西厂找的演员，济南府辖下一个县确实抓到了一个工会成员，当时抓到的时候，这个工会成员正忙着将四通仓库案的真相暗中传播呢。
唯独的区别只不过是，这个县令在获悉这件事之后并没有将此事通报北京，而是将事先传到了庐山，是双喜让他转送的北京。
杨稷带的人一到，这个县令就装起哑巴来，把人往杨稷的督查组一交，自己干脆便不问了。
整件事一查清，杨稷就拿着所有的事情真相火急火燎的回到北京，不过他还是耍了个心眼，没有先去找朱高炽汇报，而是直接找上了朱文奎这位太子。
“现在济南正在传当年四通仓库失火案的真相，矛头直接对向了当年时任山东右布政使，如今已升任左布政使的赵之其。”杨稷做了简要汇报，同时请示道：“要不要将赵之其拿下，重新审理此案。”
“民间传的就是真的吗，这些年捕风捉影说什么的都有，为一些谣言审察朝廷三品大员，这样不好。”朱文奎转移了话题，问道：“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
“二、二皇子。”
“果然是老二做的。”闻言，朱文奎冷笑起来，身后，杨稷躬着腰问道：“要不要拿人。”
“拿老二吗？”
朱文奎转过身，冷笑一声：“便是抓到了又能定他什么罪，图谋冲击朝廷衙门吗？还是煽动暴乱行为，先不说这罪能不能定到他头上，便是按了上去，又如何。”
“打虎不死，终被虎伤啊。”
只不过，这句话朱文奎说的很轻，杨稷并没有听到。
但这并不妨碍杨稷已经明白了朱文奎的意思，那就是当做什么都没有查到。
任由朱文圻继续他想要做的事。
难怪不急着抓赵之其，抓了赵之其这个案件真相自然会大白天下，然后朝廷拿着赵之其的脑袋自然可以平山东的民愤，但平了民愤之后呢？
平了民愤，朱文圻还怎么带人冲击布政使司衙门？
“他不是想带人冲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吗，那就让他去吧。”朱文奎坐进自己的椅子内，拿起茶壶添水，看着雾气腾腾的茶碗发怔。
“父皇人在江西礼道，孙公公说正忙着在庐山修道观呢，下个月还要去峨眉山观佛，朝中之事已全然不管了。”
说着话，打腰间取下一物件放到桌子上，杨稷定睛一看，又惊又喜。
赫然是那块太祖洪武皇帝传给朱允炆的玉饰，如今又经雕琢的明联皇帝玺珮。
皇权这是已经转手了吗？
“臣，谨遵太子殿下谕。”
杨稷一揖到底，声音中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只要二皇子，不，反酋朱文圻敢率众冲击官衙那便是坐实了谋逆，而谋逆乃十恶之首罪无可恕，必格杀当场！”
“给赵之其说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朱文奎挥了挥手，杨稷应了一声再次躬礼告退。

第656章 起事前夕（下）
“咱们有个成员在齐东县被当地县衙给抓了。”
八月初三，约定起事前三天。
宁正有些惶急的找到朱文圻，整个人都紧张的打哆嗦：“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这些天从齐东县送来的情报，不过是以这位成员名义送来的而已，全是假情报，真人一直都在齐东县衙里关着呢。”
本以为得知这个消息后，朱文圻会惊讶，结果宁正发现前者似乎早就知道一般，还是那般的处之泰然。
这也太镇定了吧。
“前些天，我的人在济南府外看到了杨稷。”
朱文圻语气平稳，丝毫没有张皇失措：“他来山东，一定是为了我们即将要做的事而来，从见到杨稷之后，我就知道咱们起事的事情败露了。”
“那，那咱们还举事吗？”
宁正是真的害怕，朝廷既然已经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说不准现在布政使司衙门口的枪已经上满了子弹。
肉体凡胎的撞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临事方知一死难，大话谁都会说也谁都敢说，真等亲身嗅到死亡味道的时候，又能有几人可以坦然面对而丝毫不慌呢。
“既然北京都已经知道咱们的事了，也自然知道咱们已经知道四通仓库大案的真相，那他们为什么不抓赵之其呢。”
朱文圻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抓了赵之其，拿他的脑袋就可以平民愤，可以安抚整个山东，咱们再举事那就是背离民心，全山东老百姓都会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咱们是狼子野心的反贼！
人民别说支持了，连同情都不会同情咱们，咱们就是全死在衙门口，老百姓都只会往咱们的尸体上吐口水，骂一句该死。
但是他们没抓赵之其，为什么不抓，就是等着也是逼着咱们举事，文华殿那位太子千岁，想要的，是我朱文圻的脑袋！”
赵之其一死，朱文圻就无法举事，而如果朱文圻不举事，朱文奎就再也没有机会将自己继位大统路上最大一头拦路虎铲除的机会了。
打虎不死反被虎伤。
兄弟俩明争暗斗二十多年了，朱文奎也累了，当初他南下去江南六省之前，马恩慧攥着他的手让他杀掉朱文圻他没舍得，马恩慧病故前他守在床前，临死前马恩慧还是交代他。
杀掉朱文圻，继位大统！
所以，朱文奎下定了决心。
马恩慧的病故刺激到了朱文奎，他现在只想要朱文圻死！
只有继位皇帝，才是对马恩慧在天之灵最大的慰藉。
宁正瘫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都是冷汗，眼神里更是惊慌满满：“朱代表，二皇子殿下，咱们不能去啊，去了您的命可就没了，咱们停手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退了就能活下来吗？”
朱文圻不屑冷笑，将宁正从地上拉起来：“你糊涂啊，这种事能退吗？退了的话我们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呢，天下有九成九的人都是胆小怕死的，唯独那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勇敢者敢于搏一个富贵险中求。
所以，天下属于那些勇敢者，我们今日退了，他日朱文奎就可以砍掉赵之其的脑袋来收割一波民望，而后他只需要按照工会的核心架构，拆分工部搞一个保障工人权益的衙门，就尽收天下心。
等到他上了台正了位，我的脑袋一样掉。
可是宁正你要知道，工会是商人资本的眼中钉，而商人资本又是官员的座上宾，所以我们工农在政商两界权贵眼中就是被压迫和剥削的，我们想要反抗和发声在他们眼里就是‘想造反’。
他朱文奎甭管打出多少面为人民服务的旗帜，本质上都是政商两界共同推戴出来的最合适皇储，他的屁股和立场不在我们这边，他不是父皇，他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想做皇帝，哪个阶级有力量支持他做皇帝哪个阶级才是他的朋友。
穷苦大众、芸芸众生有资格或力量支持他做皇帝吗？就算有，那也是全天下团结起来才有，但你看，天下的老百姓会团结起来吗？
他们不会！天下九成九的百姓都是朝廷给一口饱饭他们就不会反！祖祖辈辈的顺从是刻在骨子里的，老百姓不到活不下去是不会揭竿而起的，跪了四千多年啊！
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这句话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一直在历史的圈子里打转跳不出来的原因啊。
老百姓越软弱，则权贵阶级愈猖狂，而他们愈发猖狂，则国家就愈加腐败，最后国家崩溃，百姓揭竿而起，将整个国家拖进内耗内斗的深渊中，白白便宜了蛮夷，最后神州陆沉。
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时刻处于阶级斗争状态，在斗争中求生存，在斗争中求互敬，我们自然就互相监督。
权贵不敢腐败，百姓富有朝气精神，国家自然就越来越强盛。”
我们，时刻保持阶级斗争状态。
这就同池无活水则臭是一个道理，百姓的软弱只会加剧权贵人性中残暴因子茁生，对国家是没有利的。
朱允炆刚穿越来的时候，权贵子弟酗酒在街上打人，其他老百姓看到都是躲得远远，连指责都不敢，眼神写满了淡漠。这是习以为常了。
而百姓保护自己的武器是什么？是制造舆情啊。
百姓连制造舆情的勇气都不敢，衙门口当然不用担心偏枉执法有什么后果了。
如果这些百姓口诛笔伐，对打人者抓住不放，那衙门口还敢偏枉吗？
偏枉了之后，这些百姓就敢团结起来去衙门闹，那衙门敢来次大屠杀吗？
“就算到了今时今日，火枪大炮的时代，人民的力量也是最强大的。”
朱文圻信心满满地说道：“只要我们能够唤醒人民，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力量，什么火枪大炮都不足为惧，肉体凡胎当然挡不住子弹，但将人民屠杀干净之后，这些权贵不也就死了？”
到了热武器时代，百姓的反抗斗争不会没用，只是看百姓是否齐心。
别忘了，当兵的也有亲人，他们不会拿起枪对准他们自己父母的，命令比起自己的父母，他们只会调转枪口对向施发命令的指挥者。
朱文圻按住宁正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全天下人都说一件事是错的时候，再有权势的人，也不可能将错误变成正确。神也不行！而这。
就是人民的力量！”
定义对错的权力在于人民，从来不是某一个权贵者、当权者。
当全天下人都说一件事是错的时候，再有权势的人都不可能将错误变成正确，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第657章 镇压！镇压！（一）
八月初六，白露，无风。
宜出行、纳采、上梁。
忌安葬、动土、作灶。
这不是多好的所谓黄道吉日，这一天对于天下众多普通百姓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有些闷燥的寻常秋日，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千篇一律。
这一天对于济南某一小部分人来说，又是极重要的一天。
这一天对于某些人来说，也可能，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绝不寻常。
济南府府城内的百姓在八月初五的晚上就很难入睡了，他们守在家里，透过家中的窗户看向窗外的街道。
没人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深夜的大街总是冷清的，空寥寥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破晓的时候，大街上才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也不过是几个打更的老头。
偶尔会过去一队巡捕，挎着刀，走起路来无精打采。
熬上一个大夜，当差的身子也吃不消。
这队巡捕走了之后，大街又冷清下来。
谁家的公鸡又打了一轮鸣，东方露头的金乌便飞的更高了一些，丝丝缕缕的光线驱散了黑暗，济南的大街变得又亮了几分。
终于热闹了起来。
临街的商铺开了烊，卖早点的商贩们起早贪黑做起了买卖，蒸出一屉屉足比壮汉拳头还大的包子，熬出一锅锅喷香的热粥。
但，昔日满登登一大早爬起来吃饭的客人却少了许多。
这些做早点的小商贩似乎也不甚焦急，做得了饭，有生意就做一两单，没生意便拿着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
全济南城，都在等着什么。
终于，在卯时正刻的时候，打更的老头走起路来有些慌张，报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匆匆跑离。
一大群百姓出现在了济南城中心大街上。
这群百姓的数量不多也不少，大概能有三四百，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年纪大的能有五六十岁，白发鬓鬓，走路都在晃。
年纪小的可能才十七八，文质彬彬，看起来很像是学生，面红耳赤，双目都在透着火。
女人穿着几乎一样，像是济南城外哪家工厂的工装，偶有穿自己衣服的，也是简单的很，脸上也没有施粉黛，很素净。
这支奇怪队伍的最前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壮硕的年轻男人，举着一道大大的横幅，上面写了一句话。
‘打倒草菅人命的奸官赵之其’
除了这个横幅，便是人群队伍之中，数十幅高举过头顶的大小不一的朱允炆的画像！
而在队伍前方的中心位置，同样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此刻正拿着一个喇叭，边走边喊。
他在说一个故事，一个在济南城百姓心底都快忘却的故事。
一个发生在好几年前，一场大火带来的故事。
随着这个年轻男人的诉说，这个几乎被济南百姓忘却的故事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而后引起越来越多的惊呼。
终于，这支队伍走到了济南城的中心，距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仅有一街之隔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们也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在队伍的正面不足五十丈处，整整两个百户的山东驻军将马路完全横向拦死。
盾牌连成了一面钢铁之墙，而在盾牌后则是上百支制式枪支，黑洞洞的枪口下，是闪烁着刺人眼球寒芒的冷冽刺刀！
队伍虽然停了下来，但领头的年轻男人还是向前又走了几步，转身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几百号人，拿起喇叭，用已经嘶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今日我们来到这里，怀着的是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冲进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将大奸官赵之其揪出来，让他接受到人民的审判，让他为当年纵火焚毁四通仓库的惨案付出应该的也是必然的代价。
赵之其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因为他是整个山东的左布政使，是封疆大吏，是朝廷要员。
看到了吗，就在我们的面前，是他的爪牙，此刻正端着枪、拿着刀恶狠狠的看着我们，似乎随时可以像猛虎般扑过来将我们全部撕得粉碎。
但他们可以撕碎我们的肉体，可以将我们吞吃入肚连渣都不剩，但他们不可能凌辱我们的意志，不可能压服我们的精神，不可能颠倒黑白。
我们终将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即使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我们的目标也一定会得到实现，我们的意志一定会有人继承并代替我们取得胜利，因为，邪不压正！”
人群爆发了欢呼。
“正义万岁，人民万岁！”朱文圻振臂大呼，一呼百应。
“正义万岁，人民万岁！”
而就在朱文圻这边做着鼓舞和动员的时候，严阵以待的那两个百户驻军，也陷入了煎熬之中。
这两名百户一姓赵一姓林，都满脸的痛苦，而在他们的面前，则是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官员正在跳着脚的发号施令。
“这已经不是刁民了，这是暴民，是反贼，你们是朝廷官兵，自古兵贼不两立，此时不弹压还等什么。”
喘口气，这名官员继续喝斥道：“藩台大人已经下了令，对这伙胆敢谋逆的反贼，全部镇压，降者抓不降者杀！”
两名百户对视一眼，林姓百户几乎咬碎了牙关，踏前一步，苦劝道：“上官，这不是反贼，这都是百姓啊，他们没有拿武器，甚至连一根擀面杖都没有拿，我们这不是镇压，是屠杀啊，藩台大人的命令，是让我们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这怎么是屠杀，这些人又哪里是百姓？”
官员呵了一声：“就算是杀，也是杀贼，杀贼立功是你们的责任，放手去杀，杀得越多，藩台大人给你们表功。”
“放屁！”
赵姓百户骂了一句，此刻也不管哪个叫上下尊卑，直接攥住这名官员的衣领将后者生生提了起来，红着眼：“老子八年前是在西北当兵的，老子的军功簿上染得都是蛮夷的血，你想让我染同胞同族的血，那老子还当哪门子兵，还谈你娘的保家卫国！”
“老赵，快放下放下。”
身旁的林百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拉开，看向官员，脸上挂了些许哀求：“上官，求您回去再跟藩台大人求求情，我们保证会将这些百姓拦住，一个都不会放过警戒线，但真的求求您，求求藩台大人了，他们不是反贼，不能杀啊。”
许是被方才赵百户的态度给吓住了，这个官员也不敢多呲牙，灰溜溜的跑离了这里，这下两个百户才算松了口气。
互相看看，都苦笑叹气。
“今日之后，怕是咱们就得滚蛋回老家种地了吧。”
“怕他娘的蛋。”
赵百户啐了口口水，满是不屑：“老子拼着不当这份差，也绝不开这枪，天王老子来了面子都不好使。”
“是吗？”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让两个百户打了个激灵，回过头顿时大吃一惊。
竟然是顶头上司，山东省驻军指挥使汤瑞。
而在汤瑞的身前还站着一中年男子，身上的官袍顶戴让两个百户更是吞咽了口水。
三品官袍，封疆玉带。
这是，赵之其亲至了！
“职下见过将军！”
甭管怎么着，多年当兵的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两人都挺直了腰板敬礼。
敬罢了礼，两人心里也齐齐笼罩一层阴影。
此间这事，已经轮不到他俩做主了。

第658章 镇压！镇压！（二）
当赵之其和汤瑞联袂出现在现场的时候，自然就全面接过了此间这事所有的处置权。
两名百户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低头站到了边处，将路让出给了两人。
赵之其自然也就看到了视线里那巨大的横幅。
‘打倒奸官赵之其’
嘴角处便咧开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怒意，更没有跳脚急不可耐就下令开枪镇压，而是先看了一眼汤瑞，细语慢声地说道：“汤将军，裹挟民众，暴力冲击朝廷公衙，你作为我山东驻军指挥使，当何为。”
汤瑞面容严峻，沉声道：“国有国法，依律当斩。”
这一句，让赵之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声音压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太子殿下谕令已经到了，只诛首恶，不纠余凶，对百姓还是要尽量保护。”
只诛首恶，不纠余凶！
汤瑞的喉结滚动，有些艰涩的吞咽下一口口水。
此刻的他当然知道自己正在牵涉进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件中，那便是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生死角逐，一场让所有参与者都势必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博弈。
路怎么走，大家自己选，生死各安天命。
深深的吸上一口气，汤瑞点点头，扭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亲信，后者便越过两人，走到了警备线外，挺起枪，冲天扣动扳机。
“砰！”
枪声之后，便是亲信手持喇叭的喊话，冲着那几十丈外的朱文圻等人。
“这里是山东驻军指挥使汤瑞警告，立刻停止你们正在进行的所有行为，原地坐定，等待按察司并接受讯问，如继续上前我军有权依律对你们进行合法镇压。”
枪声具有极强的威慑力，如一盆冷水般，浇在了愤懑膺胸示威群众的心头上，让他们的口号声戛然而止。
几百号人的眼神都看向了带头的朱文圻。
后者的脸色一样开始冷峻起来，但此刻的朱文圻已经没有了退路，他转过身面向警备线的枪口，大踏步的又一次逼近过去，也昂首正视着军队后面站着的赵之其和汤瑞。
“赵之其，子弹或许可以吓退人心，但子弹吓不退正义，你觉得今天你用开枪镇压这种方式将我们杀光，你就赢了？正义是杀不光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今天你必须为你当年犯下的罪孽接受应有的审判，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必须为四通仓库案二十多条人命和上百名受害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群情汹涌，朱文圻身后的几百人再次振奋了勇气，跟着朱文圻向着警备线逼近。
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赵之其没有说话，汤瑞也没有说话，但后者却掏出了腰间一把手铳，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对着步步逼近的朱文圻。
“将军，不能开枪啊。”
一旁的两名百户又一次冲了过来，跪在地上抱住了汤瑞的大腿，哀声道：“将军您就算不为百姓想，也得想想，那是二皇子，那是皇子啊，您真开了枪还能活吗？”
再怎么说，朱文圻他是皇子，是朱允炆的亲生儿子！
汗水从汤瑞的额头滑下，顺着脸颊过下巴掉到了地上，掉在他那一尘不染明亮的将军靴子上。
对啊，抛开合法与不合法不说，就冲朱文圻的身份，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他也是朱允炆的儿子！
向他开枪，别说朱文奎是太子，就算朱文奎当了皇帝，只要朱允炆还没死，整个大明没人能保得住他汤瑞。
看出了汤瑞的恐惧，两名百户顿时大喜，冲着面前严阵以待的军人喊道：“都把枪收起来，下掉刺刀，坚守盾阵即可。”
只要把人拦住，不制造死伤，今天这一关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
汤瑞终究没有开枪的勇气，他已经是将军了，不是二十年前操刀子在战场上拼富贵的大头兵，所以在两名百户的坚持下，举着枪的手慢慢垂下。
就站在他身旁的赵之其脸上变了颜色，从汤瑞身后一步踏前，就夺下了汤瑞的枪，丝毫犹豫都没有，对着越来越近的朱文圻。
“砰！”
所有人都傻了。
朱文圻低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胸口，而后又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赵之其，身子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栽倒在地。
鲜血，在朱文圻的身子下迅速蔓延。
赵之其，真的开了枪，真的敢向朱文圻这位皇子开枪！
好在他的枪法不是职业军人，这一枪本来瞄向脑袋的必杀，打在了胸口。
“二皇子！”
宁正都快疯了，眼见赵之其举枪还打算继续，整个人飞扑过去，将朱文圻盖在了身下。
“砰！砰！”
赵之其真的敢继续开枪！不过这后面的枪，却全部打在了宁正的后背上。
开一枪是死，开三枪五枪也是死。
不开枪一样死。
朱文圻死不死，赵之其都知道自己的结局。
他是活不下来的。
因为等此间事了，朱文奎都会拿他的脑袋来安抚山东。
但是帮太子除掉朱文圻，却可以保自己一家未来的青云富贵。
横竖都是死，那就拉着朱文圻这位皇子来陪葬！
舍得一身剐，皇帝都敢拉下马还何况一个皇子呢？
“你疯了，你疯了。”
汤瑞吓得整个人都快瘫软，上前抱住赵之其，说话都带了一丝哭腔：“藩台、祖宗，你这样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的。”
“明正典刑，何错之有？”赵之其血灌瞳仁，恶狠狠的看着汤瑞：“今天你不把这些人全部镇压，你觉得你将来就能活下去吗。”
有些事不会给骑墙派、中立派选择的。
有些路，只有生和死两种结局。
“我用的是你的枪，你已经死路一条了。”
这句话如雷霆炸响，让汤瑞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几步。
是啊，赵之其用的是他汤瑞的枪，这事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谁敢保证盛怒之下的皇帝还有闲心去关心个中哪个委屈、哪个清白？
前后左右都是死。
这一边汤瑞还在忍受煎熬，而被枪声刺激到的四百多名群众，却不惧反怒，更加恼恨。
他们奔跑着将朱文圻和宁正抢回来，团团保护住，又在唐赛儿的呐喊声中，向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盾阵发起了海浪拍堤般的冲锋！
“将乱民全部拿下！”
当第一个石头越过盾墙，砸到汤瑞脑袋上的时候，后者总算从先前的惶恐中回过神来，抹去额角的血液和冷汗，咬牙切齿的从牙关里挤出这句话。
两百名军人虽然没有动用刺刀这种武器，但即使仅仅使用按察司巡捕提供的棍棒，也绝不是四五百男女老少混杂甚至还有残疾者老百姓所能够抗衡的。
遍地哀嚎声中，几百人被全部打翻在地。
唯独收拾残局的时候，赵之其却只抓到了唐赛儿，没有找到于混乱中不知何时消失的朱文圻以及宁正。
“搜，一定要给我搜出来！”
赵之其暴跳如雷，在这一地狼藉的济南中心大街：“封锁济南全府，对贼酋全面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场事前看似斗志昂扬，极可能成事的大行动，现实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但全济南府的百姓都目睹了这一次镇压行动。
全大明，也势必将会很快知道！

第659章 镇压！镇压！（三）
还没入深秋呢，八月份的天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但北京却有些冷的让人坐不住。
长安街自东往西一路上都灯火通明，尤其是通政司的衙门口外，人来人往，一个又一个公员从通政司里出来，又探头探脑的进入不同的宅府里。
这一晚，又太多要命的信息需要传递。
在最临近西长安门的位置便是那一号大院，也就是如今内阁首辅朱高炽住的地方，更是人满为患，放眼看过去，全是一品二品顶戴衣冠的大员。
甚至，还有几个身穿满绣龙纹锦绣的当朝亲王。
朱高炽既是内阁首辅又是燕王系宗亲世子，他的关系，可比之前两任无论是杨士奇还是许不忌都强大的多。
坐了几十人的大堂，此刻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着，亦或是垂首捧着茶碗发呆，没有任何人说话。
直到堂外脚步声响起，内阁协办、通政司通政杨荣急匆匆走进来，才算是引起所有人的抬头，一潭死水总算有了涟漪。
“阁老，山东来信了。”
济南的情报在事情一结束就走铁路直达北京，用了七个时辰的功夫算是赶在深夜送至。
“今日一早，二皇子在山东连同唐赛儿一道发动民变，裹众四百余人冲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在衙门外一里处遭到镇压，山东左布政使赵之其开枪打了二皇子，现在二皇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朱高炽更是坐不住直接起身从杨荣的手里抢过这份信笺。
观瞧后，脚下一软坐进椅内。
一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叽喳起来，询问朱高炽详情。
后者捏着这封信笺，双目都红了起来，扫视众人一字一顿。
“今晨山东镇压民变之事，再次造成二十七死，余者皆伤押进山东按察司大牢。”
二十七死！
大明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因为官府——百姓矛盾激化而导致大量无辜民众惨死的人间悲剧了？
从朱允炆登基到如今，除了当年那次倒孔运动波及无辜之后，便是再也没有过的。
“更要命的是，赵之其狗胆包天定二皇子为贼酋，已经下令封锁济南全府，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高炽牙都快咬碎了，对赵之其破口大骂：“他算个什么东西，狗娘养的。”
所有人都傻了眼。
但凡是认识朱高炽的，谁见过他骂人啊，毕竟朱高炽和他那两个脾气暴躁的兄弟比起来，可是好了不知道多少。
修养这一块，朱高炽算是对得起宗亲一词。
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朱高炽不仅骂了人，还骂的如此，难听？
“现在山东的事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将赵之其抓起来！”
朱高炽喘着气，环顾全场：“三法司即刻派人去山东，将赵之其拿下，就地审判，杀！通报总参谋府，抓捕山东指挥使汤瑞，亦在山东审判，希望平西王可以采纳内阁的意见，杀汤瑞！”
连说两个杀字，朱高炽的身上罕见出现了些许凌厉的气势，而这股气势也压得满堂大员无人敢过多置喙。
话说到头，朱高炽才是内阁首辅啊。
王雨森的眼皮垂耷没有接腔，哪怕是杨荣接令准备离开，他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事既然通政司接了信，杨荣都来了这首辅大院，没道理宫中不知道，只要传进了宫里，要不得多时，太子的谕令就也该来了。
果不出王雨森所料，杨荣这边还没离开呢，大堂外就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的声音比较轻。
一个年幼的宦人。
尖尖的嗓子说着刺耳的话，一字一句都扎进了朱高炽的心窝。
“山东暴民猖狂，皆因受人蛊惑，幸山东当局处置果断才没使朝廷公威坠地，本宫浅见，建议内阁通令嘉奖，且将山东之事刊登两报，并传天下。”
通令嘉奖，并传天下？
这算什么，鼓励全国各省的衙门都有样学样，日后再遇到这般老百姓群情汹涌下搞出的群体性事件时，都效仿山东来个暴力压服，来个全面屠杀？
朱高炽不是傻子，毕竟他打小就跟着洪武皇帝身边长大，政治的阴暗与血腥恐怖他见得太多了。
官场沉浮几十年，直到今天坐上内阁首辅的宝座，真说及政治造诣，谁也不会认为朱高炽不如杨士奇。
只是朱高炽低调惯了，所以才显得存在感并不是太多。
山东的事，朱文奎这位太子下了这么一份谕令，目的很明确。
赵之其有没有罪、有没有错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对朱文奎还有利用的价值。
而这个价值，便是借赵之其的手，除掉自己的二弟朱文圻！
兄弟反目，手足相杀。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争一个皇位闹得。
当皇帝，真的那么重要吗？
朱高炽痛苦的闭上眼睛，耳边是王雨森支持朱文奎的声音，继而，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无一例外都是谨遵太子谕令。
北京城最大的不是他朱高炽，而是这位坐宫文华的监国太子啊。
他朱高炽压根就不是一个实权宰相，因为所有人都更相信拥有全天下政商两界支持的朱文奎是铁板钉钉的大明第三任皇帝。
这是大势所趋，全天下政商资本都支持朱文奎，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朱允炆这位皇帝，怕也没有能力来强行逆转吧？
更何况前些年朱允炆的态度一直暧昧，迟迟没有在两个儿子之间做出明确的抉择，如今定了朱文奎做太子后便撒手不管，沉心礼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清晰的态度了。
朱文圻鼓动民心闹民变，搞工农联合，搞以下犯上，企图强行将泥腿子丘八、山猫野猴子这几千年来的底层黔首放到士、商两级的脑袋上，也不见得皇帝会愿意。
哪有做皇帝反皇帝，举着皇旗反皇旗的道理不是。
是你朱允炆自己说的，公器永归皇权，公器必须操于皇权之手，本质上就同朱文圻搞出来的民变是大相径庭，背道而驰的。
若是往坏里想，都说不准是皇帝自己想杀了朱文圻，但是又怕给后世留下一个父杀子的恶名，才借了朱文奎的手。
人家太子这是替老爹抗雷呢。
天下事就是这般，从不同的角度去分析就会看出不一样的一面，而每个人分析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习惯从有利自己的一面来解读。
今日这满堂诸公，都选择了朱文奎，选择了顺天下大势，那就绝不会因为区区一个朱文圻，区区一个皇子而更弦易张。
这天下，永远都轮不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或者只配苦哈哈在厂房埋头劳动，不通笔墨的粗鄙工人说了算！

第660章 镇压！镇压！（四）
山东的民变，某些人眼中的‘闹剧’虽然以山东当局的全面胜利为告终，但是他们也没能够取得他们想要的所谓‘最终的胜利’。
因为朱文圻还没有被找到。
赵之其就差把整个济南府给翻了个底朝天了，也没有把朱文圻找出来。
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吧。
但事实摆在这里，朱文圻确确实实凭空消失了。
这还真不怪下面的人办事不利，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藏匿朱文圻的，竟然是山东首富大商人周四通。
就是之前四通仓库失火案的那位周大掌柜，那位北京城山东鲁能足球的缔造人。
一个最不该帮助朱文圻的人。
济南这次民变的源头便是当年的四通仓库失火案，而如今，作为本应该是千夫所指、本应是民变所有参与者命中仇寇的周四通却将朱文圻藏了起来且照顾保护的很好。
“就当我是在赎罪吧。”
面对苏醒过来，有些惊愕的朱文圻，周四通苦笑解释道：“这些年我的良心一直在备受煎熬，四通仓库失火一案的真相我知道，但我没有说，我的叔父现在已经是山东的右布政使了，当年就是他跟赵之其一手缔造的。
我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我是我叔父一手养大的，我的命是他给的，所以当年我选择了沉默，但是昨天当我看到您都有勇气舍弃自己皇子的生命，为那些可怜的受害者挡子弹时，当我看到那满大街横淌的鲜血时，我想作为一个山东人，我该为父老乡亲们做些什么。”
说到最后，周四通已经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泣不成声：“我能做的不多，只能暂保您今日一时，等您的伤好了，我便将您送出济南，亦绝不敢奢求太多，我和叔父对不起山东的人民，罪不可赦，万死矣。”
朱文圻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大家都怎么样了。”
“二十八死。”
周四通的声音有些哆嗦：“其中有二十七具尸体被官府送往了化人场，我这边只保下了一具，是跟您一道于混乱中抢回来的，身中两枪，昨晚上葬的。”
二十八死！
朱文圻只觉心如刀绞，抓住自己的头发亦是无声哀泣。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赵之其真敢开枪，他高估了自己的皇子身份。
因为这份高估，他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情，亲手将二十八条人命推进了深渊。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皆我之过也。”
且不说这边朱文圻有多么的自责与愧疚，单说这济南府此刻已是宛如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一般，蓄势待发。
一场镇压，虽然使得山东当局的公威没有坠地，赵之其也侥幸的保住了狗命，但却亲手将自己与济南全府人民彻底割裂。
毫无疑问，济南人民从感情上来说是支持这次民变的。
元杂曲的文化从某种程度上使得人民更趋于感性而非理性，而中华民族的根则是满载着绝不屈服的昂扬斗志。
“有冤无处可伸，官府残暴不仁更不惜以残忍手段屠杀百姓，此举与暴元何异？”
别忘了，在取缔工农会、同乡会等组织之前，山东可也是发展了十几万人呢，这些人本身就同情济南事变，而这场血腥的大屠杀之后，他们便更加同情了。
而朱文圻当日事变时说的那句口号，更如一针强心剂般，注入了济南乃至全山东人民的心中。
“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越来越多的前工农会、同乡会成员开始暗中联络，打算效仿八月初七的济南事变，来一次更加大规模、大动作的集体请愿行动，而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为了打倒赵之其，而是希望山东当局可以释放被关押的，即将接受所谓‘法律审判’的济南事变参与者。
山东上下开始紧张起来，但令全天下始料未及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
自济南事变之后，第一个闹出大规模行动声援山东的不是山东当地，而是在湖广。
早年汉阳锻钢厂的案子之后，湖广为了加大生产效率，默许了省内各大工厂疯狂加大生产力度的行为，使得湖广地界内的工人苦不堪言。
每天工作六个时辰以上，全日全年无休不说，工厂主更是变本加厉的摊派生产任务，完不成就克扣工钱，倒逼工人不得不‘自愿’加班。
找官府诉屈，吃闭门羹不说，转头官府就给工厂主递话，哪个工人诉的冤告的状，转过头丢了工作不说，说不好还要挨上一顿毒打。
矛盾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积累日深了。
中国人不是印度人，英政府一手搞出的大饥荒饿死了印度一千多万人，阿三都能默默忍下泪水，但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当衙门的压迫波及到足够多的人时，只需要一个声音，一个领头者，那么便会引起大规模的呼应。
汉阳大罢工、湖广大罢工！
数万名工人离开生产岗位，堵到衙门口要工钱、要人权。
有山东这么个‘榜样’在，湖广当局当然不会心慈手软，湖广当地的资本工厂主那也是不遗余力的支持衙门，要钱出钱，要人给人，生生将这次罢工运动给压了下来。
仿佛打地鼠一般，湖广的百姓露头就打湖广，山东的百姓露头就打山东，上海、安徽、江苏、福建、广东。
无论是哪里闹事，当地的衙门都是一个对策。
‘坚决镇压’！
百姓们终于累了、屈服了、认命了。
他们不是朝廷的对手，赤手空拳的他们终究不是巡捕手里棍棒的对手。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百姓去拿武器，因为拿起武器就成了造反，就不只是挨几棍关几天这么简单了。
更何况，农具柴刀这种武器，又哪里是火枪大炮的对手。
何苦白白送命呢。
全天下唯独一个地方没有闹过这类事件，那便是江西。
这大概是大明唯一一片净土，而江西的特殊也让天下的百姓回过神来。
‘我们去找君父诉冤！’
坏的都是官，皇帝一定是向着人民的。
“君父在江西，我们就去江西！”
不知道是哪里先开的头，各省的百姓开始了有史以来一次最大规模的告御状行动。
一个又一个百姓离开自己的家，汇聚成或大或小的队伍，从自己的家乡出发，向着江西靠拢。
怕是已上百万之巨。
“人民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够做到的一切。”
庐山上，朱允炆站在山巅，看着眼前云海翻滚，身上逐渐腾起了早已消失了近二十年的杀气。
“人民让朕看到了他们的决心，看到了他们渴望从跪着到站起来的决心，朕很欣慰。”
话都是好话，但在朱允炆的背后，却跪了一地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后面的事，朕来做。”

第661章 三一江西会议（上）
“皇明四十八年二月十九，君父在九江府亲切接见了从各省云集而来的数百万面圣者中的三百余位代表，并宣布即将专门召开了一堂与百姓代表共同列席的会议。”
“江西左布政使郭知良、右布政使黄云兴将会陪同参加此次会议。”
“江西向此番前来的上百万百姓免费提供了食宿和御寒衣物，并将其来时路上所吃的粮食全数报销，同时给付了等量干粮供百姓们回乡路上食用。”
“会议将会于三月初一在九江府举办，为期三天。”
“昨日，君父同上百万百姓共同祭奠了九江城外的抗洪英烈纪念碑。”
随着一纸圣谕，北京的报业总局就这么停止了工作，取而代之的是江西报局，《求是报》和《邸报》再也不经通政司研讨刊发，所有工作暂时全面由双喜兼任。
一份又一份事关朱允炆行为活动的内容写满了两报，并走江西发往了大半个大明，没有抄送的仅有安西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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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又没有多少汉族人，抄送过去也看不懂，安西还不如交趾呢。
位于北京的报业总局停止工作便是朱允炆出山后做的第一件事，那便是掌握发声权。
而继剥夺了北京的发声权之后，朱允炆紧跟着又发了一道圣旨。
解散内阁！
“自朱高炽接任内阁首辅之后，四海动荡、民心不稳，致使各省混乱，政事枉搁，五名阁臣实有负圣恩，不堪圣望，即日始，解散内阁，责令五臣回乡思过。”
这便是朱允炆的第二步，重新收回政治决断权。
换言之，就是将二十多年来借给内阁和朝廷的公器重新握回到自己的手上。
朱文奎坐不住了，因为随着内阁的解散，他这个监国太子，完全成了透明人。
“太子殿下，陛下命您这些日重读《建文大典》，顺便静思己过。”
当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出现在朱文奎面前的时候，后者直接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别人，赫然是朱文圻的亲舅舅：顾语！
这个时候，朱文奎便是个傻子也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在这场他与朱文圻的争斗中，显然是自己的二弟赢得了一切。
父皇选择了老二做他，做大明的接班人！
此刻，朱文奎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他到底是哪里做错，又或者说朱文圻是哪里做对，他只想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流放亦或者，死亡？
罕见的，朱文奎竟然没有任何对自己未来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是真的很轻松，这份轻松甚至让朱文奎真正的静下心，开始待在家里读书看报，实在坐不住的时候也是待在家里，陪自己几个媳妇带带孩子，顺道宽慰一下惶惶不可终日的几名妇人。
可能这一刻，全天下只有他朱文奎一个人是轻松的，因为随着江西那堂所谓的‘百姓代表会议’的日趋临近，使得某些人开始有了一种末日临近的感觉。
“我们读书观史，知悉我华夏民族的发展，了解自明之前历朝历代的衍变，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历史中国家与社会发生的变化。
夏商的奴隶制、两周的封建与奴隶并行制，秦一统后的中央王朝领导制及两宋的中央与士大夫共天下制。
这些制度的变化不是某一个君王或者皇帝定下来的，而是因为国家的内部出现了严重的不适应旧制度而导致的矛盾，是这些严峻的矛盾的发展，迫使君王及皇帝不得不改变制度，我们可以说，是因为这些矛盾的发展推动了国家的前进，推动了旧体制到新体制的变革。
每一次变革都意味着革去了某些人或者说某些阶级的命，奴隶制的结束革去了奴隶主阶级的生命，封建制的结束革去了诸侯王阶级的命，中央王朝领导制的结束革去了王侯将相这一阶级的命，使那些打一落生就可以骑在国家和人民脑袋上拉屎撒尿的权贵们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让更多的寒门学子得以有了考取功名，为国效力为民请命的机会。
这些制度的变革就是阶级斗争，一些阶级取得了胜利，一些阶级便被消灭了，这就是我们华夏民族的历史，是几千年来的文明发展史，这是不可逆的事实，是经得起历史考证和推敲的不容置喙的事实，我们站在历史长河的现在点回顾，便能够得到更加清晰的认知。”
三月初一，天下瞩目的百姓代表会议在江西召开，朱允炆在大会上如此说道。
“奴隶主阶级的残酷和冷血，使得奴隶开始反抗，而封建制度下的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经济剥削、政治压迫甚至比奴隶主阶级亦不遑多让，故此是历史上多次起义行为的根本原因。
起义便是农民向地主进行抗争的阶级斗争行为中的一种，毫无疑问，阶级斗争是推动新体制发展的唯一动力，我们应时刻保持阶级斗争的姿态，这样才能使我们的国家更加富有活力，才能使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得到发展与进步，而一旦当我们安于现状的时候，便是我们国家面临危机的时候，而我们应该警醒一点，那便是一定会有人、会有一个阶级阻碍我们，企图消弭我们进行阶级斗争的斗志。
因为每当新的体制取代了旧的体制，都会使得这某一个阶级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
先辈们已经消灭了奴隶主阶级、消灭了诸侯王阶级、消灭了王侯将相世袭统领阶级，到我们这一朝又消灭了几千年的地主阶级、消灭了某个历史的绊脚石所带来的士阀对读书科举垄断阶级，释放了国家与社会发展的空间，并向国家和社会注入了新的活力。
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在今天，在今时今日，我们的国家又诞生了新的阶级。那就是拥有海量财富且具有财富支配能力的资产阶级，以及与这一阶级并蒂相生且互取所需的腐败官僚阶级，这一部分人就是企图阻碍我们进行阶级斗争，并妄图消弭我们阶级斗争斗志的敌人，是企图阻碍国家与社会发展的反对派。
我们基于对国家和社会未来发展负责的态度，基于对国家和社会的热爱，毫无疑问应将这种反对阶级视为我们毕生最险恶的敌人，如果我们不主动的向这一阶级宣战并打倒他们，那么他们只会越来越顽固，且严重的腐化我们的国家，将我们的国家拖向深渊，最终如已经灭亡的历朝历代那般，亡国乃至更甚之的灭种。”
朱允炆环顾全场，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在会场的穹顶，久久不止。
“我们要向扫地一般，将这些历史的灰尘扫除，这便是我们亲手创造新时代的唯一正确的前进路线，决不能故步自封的待在原地等待被历史长河湮灭，我相信我们能够成功，因为我们比他们更加热爱我们的国家，所以，我们必然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对这一点，我从没有怀疑过！因为我，相信人民！国家是属于人民的，故而，最终的胜利也必然是属于人民的，历史的现在是属于人民的，历史的未来一样是属于人民的！”

第662章 三一江西会议（下）
为期三天的会议还在召开，但随着两报的印发和抄送，以江西为中心，一股恐怖的浪潮开始迅速蔓延。
无数百姓欢呼雀跃，因为朱允炆的讲话毫无疑问是支持他们的，并且明确的表示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而阻碍他们这一行为的，都是国家的敌人，是历史的敌人！
国家属于人民，未来属于人民！
“君父万岁！”
朱允炆的画像卖到了脱销，画师成为眼下大明最炙手可热的职业。
而在江西，会议仍在进行，朱允炆也依旧坚持的站在大会场上，字字深情。
“在五十八年前，太祖皇帝于南京宣布立国大明，历史就此进入到伟大的大明王朝时代，我们不会忘记太祖皇帝的出身，一个普普通通的放牛娃，一个真正从人民群众阶级走出来的伟大帝王。
所以，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充满信心的向任何人去说，大明就是人民的大明，大明就是人民自己建立的国家！
蒙元不是太祖皇帝驱逐走的，蒙元是华夏人民驱逐走的！
今天，蒙古族也成为了我们华夏民族的一份子，成为了我们汉民族的兄弟姐妹，他们守土保疆、更衣织布，一样在为国家做贡献，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像我们一样爱上了这个属于人民的国家。
这是人民取得的第一个胜利，是建国之捷。
四十年前，淮西勋贵集团日趋猖獗，欺压百姓、鱼肉人民，残酷枉法、横行施虐，是因为人民唾弃了他们，于是他们遭受到了人民的审判，被完完全全的消灭。
这便是人民取得的第二个胜利，是正义之捷。
二十五年前，我们发动了打倒历史进程绊脚石及其余孽的伟大行动，依托人民的力量将这群顽固腐化，隐藏在人民群体中的贼子乱党一网打尽，重新明确了何为我华夏民族文化正统之根，明确了我民族文化发展真正正确的路线是什么。
这是人民取得的第三个胜利，是文化之捷。
这是人民取得的第四个胜利，是生产与建设之捷。
今天，我们又将面临新的挑战，那便是来自另一个壮大起来阶级想要对我们进行压迫剥削的挑战，而这个挑战我们将会坦然的接下，并将在随后的日子里赢下这个挑战，取得属于我们人民的第五个胜利，即阶级斗争之捷。
历史将会证明我说的话，历史将会证明，这一胜利对于我们国家和民族的发展是多么的重要和不可或缺。
大明是人民建立起来的大明，大明的今天是人民用血和汗创造出来的，所以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份属于人民的沉甸甸的功劳。
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里，从内阁到朝廷，从中央到地方，有些人、有些官员却对这不容置喙的事实视若无睹，不仅无视这一点，更反其道而行之，无耻的将人民的功劳占为己有，将人民辛苦的生产成果视为他们指手画脚指挥下取得的成绩。
这是公然的站在了反对派的立场上，堂而皇之的用镇压来试图压服百姓，试图强行的消磨掉人民的斗志，继而好施行他们腐朽的阶级统治与专政。
他们为了消灭掉人民的斗志联合了起来对人民进行围剿，大肆压制工人、农民的反对意见，施行残暴政治，并洋洋自得，深觉找到了最正确、最有效的对付人民的方法。
何其毒又何其愚蠢也！
所以，我们如果想要取得阶级斗志的胜利，就必须要知道应该如何去做，如何做呢，那就是揪出藏起来的这一部分反对阶级，并从肉体和思想上全面的消灭他们！
因为我们在做的是一场的伟大的国家变革行动，是一场革旧有的、腐化阶级生命的行动，那就注定了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让他们消灭，既然是消灭，就不能搞谦恭忍俭让，就不能温文尔雅的请他们吃饭喝酒，而是应该横眉冷对，应该拔刀相向。
我认为，无论是之前的工会、农会还是同乡会，都是很好的一种组织，是进行阶级斗争很好的串联行动，是可以帮助我们国家和社会保持发展活力的强有力组织，是因为这些组织的正确性，才得以让人民的声音传到我和中央的耳朵里。
大明是人民建立起来的国家，大明的现在属于你们，大明的未来属于你们，那么大明如何发展怎么可以没有你们这些人的出现和发声。
全大明有七百六十万的工人，有四千八百万的农牧民，这是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正是因为有了这五千五百多万的工农阶级，大明才能在短短的五十八年内，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一个繁荣、富强、文明的新国家。
为了我们国家未来能够更有效的进行生产、进行建设、进行发展、进行学习和更有秩序的生活，则人民的想法与声音便显得格外重要，人民有权利要求朝廷在充当生产领导者、文化教育领导者、行政管理领导者时颁行及发布对人民本身更加适合且妥当的命令。
在人民提出要求的时候，在朝廷接受到这一要求的时候，在两者产生交流的时候，就应当是一种平等、互敬的关系，是彼此双方之间进行的一种相互教育的行为，如此才能够维持国家与社会秩序向着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进行发展。
我相信，未来有了人民的声音，有了人民的出谋划策，则我大明的发展会更加迅速且良性，国家和社会将会更加的繁荣与富强。
伟大的大明王朝及大明人民，万岁！”
会场内，随着朱允炆最后一个字落下，如雷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三百多名百姓站起了身，每一个都在鼓掌，每一个都在落泪。
“君父万岁！”
朱允炆注视着所有人，一样在鼓掌，他的眼里满含深情，一样氤氲着泪水。
他深爱着这个国家及这个国家的人民，而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这个国家的人民亦深爱着他，并疯狂的拥戴他！
伟大的大明王朝及大明人民，万岁！！

第663章 大肃反（上）
这一次三月初一在江西举行的，让整个江南乃至全大明都有了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而朱允炆在会议上的讲话随着两报的抄送，对部分人来说，不亚于阎王敲响了勾魂钟。
全天下的人民得到了最有力的支持，得到了皇帝的支持。
这简直就是疯了！
哪里有举着皇旗反皇旗的。
在济南，数十万人堵住了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大门，并将赵之其从办公楼里生生拖了出来，这位曾经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被抓的时候，脸上只有苦笑。
谁能想到，造反的竟然是皇帝呢？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悖论，没人会造自己的反，又或者说，造自己的反还能叫造反吗？
说不好听一点亦是说直白一点，别看这是一件天下最大的大事，其实就跟吃饭本质上是一样的，本来我是想吃馒头的，但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想吃米饭，怎么就不允许，哪里就当的上一句不切实际了。
大明这个国家很大，但在朱允炆的面前其实就和米饭、馒头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拥有这个国家绝对的也是所有的权力！
走帝王独裁还是走民主共和，是万世一系还是人民推举，都在他朱允炆的一念之间，没有什么合适与不合适的考量，只有朱允炆想做还是不想做。
二十七年前，朱允炆从来没有想做过这件事，因为他觉得不现实。
二十七年后，朱允炆只想在自己死前把这件事做好，因为他不想看到大明毁灭。
继续在历史的怪圈里打转是必然亡国，而国家的基本盘还会毁的一塌糊涂，继承者要重头发展，而埋头的这段时间，就给了异族外国喘气的机会。
蛋糕分成一百份都是中国人自己吃，但一份蛋糕完完整整的被外国人吃的狼藉，完后拉一坨屎在盘子上，我们中国人还能吃的下去吗？
大明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因为明联的存在和吸血体系，朱允炆看到的是大明国内日益严峻的阶级峙立和矛盾积累，继而导致越来越多的摩擦冲突，这些冲突当然可以靠立法来解决，但立法本质上只是亡羊补牢。
是一个案子出现后补一个空白，人民在这个过程中就是那只亡羊。
因此，当山东、湖广相继爆发严峻的恶性案件时，朱允炆压着大理寺不去立法，任由相似的案件越来越多。
人民的血越流越多，人民的恨越积越深。
爆吧，来次轰轰烈烈的爆发，来一次不破不立的国家重建。
而这个新中国，将有潜力、有能力、有实力在未来两百、三百年之内，征服这片天地下的每一寸土地。
当那一天来临，后世子孙会感谢朱允炆的，后世每一个中国人都会感谢朱允炆，感谢或许三世、四世而亡有些短命的明王朝。
赵之其在济南中心大街接受的审判，就在那一片半年前流淌着人民鲜血的土地上接受了后继人民的审判。
在这次审判中，朱文圻没有露面，因为他此刻正在赶赴北京的路上！
陪着他的父亲朱允炆一起！
最终，赵之其被由五名百姓组成的合审团判处了死刑，因为没有枪，一名济南当地的屠夫临时充任行刑官，将赵之其的脑袋一刀斩下！
与赵之其一道被判处死刑的，还有周四通的叔父，现任山东右布政使的周瑾，以及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多达三十余名腐败官员同与其勾连的商人。
周四通因为在关键时候保护了朱文圻，具有一定的自首悔过情结，合审团仅仅判了周四通十年的劳动改造。
几十颗人头落了地，冥冥中，济南的上空再一次响起了济南事变时朱文圻的那句话。
“我们终将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即使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我们的目标也一定会得到实现，我们的意志一定会有人继承并代替我们取得胜利，因为，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官员也永远压不住人民。
自山东之后，全国各地都爆发了类似山东的行动，各省各府乱成一团，一个又一个腐败的官员、商人被打倒、被审判。
或判处死刑或判处劳改，这一过程中，朱允炆全程默许，并时刻将人民取得的最新成果刊登两报，抄送天下。
“这一过程必然会给国家带来一定的破坏，甚至说是退步也不为过，但我们应该有刮骨疗毒的勇气，应该拥有不破不立的决心与魄力，我们要坚定不移的站在人民的一方，随着人民一道为取得最终胜利而奋斗。”
在回京的路上，朱允炆在车厢内和朱文圻谈起了正在全国各地轰轰烈烈的打腐败、斗奸商运动，后者正襟危坐，虚心听教。
“最近有这种声音出现，说哪哪出现了冤假错案，说人民里面也有刁民，有坏人，说人民迫害了一些无辜的良商、好官，这些反映和涉及到的人朕都记了下来，等你将来亲了政，要记得为他们翻案正名。”
“儿臣不懂，为什么要儿臣来做呢。”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样对国家的发展会更好。”
朱允炆疲惫的陷进软卧内，他的白发更多了。
“朕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人民浇冷水，因为现在正是他们一出五千年恶气的关键点，是他们从跪着到站起来的关键点，朕得由着他们。
等你继了位再提出来，人民的心情也已经平静下来，让他们知道错误，让他们因为忏悔而变得顺从，政商两界也会因为你的拨乱反正而感激你。
国家因此得以稳定，你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订立制度和秩序，并有足够的威望领导这个国家的前进，这些骂名，让朕担着吧。”
朱文圻哽咽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对你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车厢中的气氛转眼便凝重了起来！

第664章 大肃反（中）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朱允炆这一问而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是一目了然的，在这次事关生死的争龙夺嫡中，身为老二的朱文圻显然是最后的胜利者。
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虽然眼下朱文奎的头上还顶着太子的头衔，但显然是极其无力和苍白的。
这个时候，朱文奎的命便握在朱文圻的手上。
本以为朱文圻会小心思考许久，然后假惺惺的说一句全凭父皇做主，朱允炆都没有想到前者竟然仅仅思考了极短的时间，便释然的笑了出来。
“人民会做出最公正的审断。”
朱允炆便笑的很开心，反问了一句：“你大哥曾经想过杀你，你不恨吗？”
“当然恨但也说不上恨之入骨。”朱文圻的脸上显的很真诚：“大哥想杀我，但终究是谦谦君子风不屑用暗杀的手段，他指示赵之其在我发动济南事变的时候动手也是合乎法理，法律赋予他当时可以杀我的权力。
我们兄弟俩没有正邪对错的区别，只是一个人赢了而另一个人输了，翻后账的事就免了吧，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大哥是阶级敌人需要消灭，那我会送大哥最后一程，如果他不是，那么在将来他仍然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下，还是我的亲大哥。”
堂堂正正，王者之风。
朱文奎下江南的时候，没有密令任何一个心腹用暗杀的手段除去朱文圻，而是等朱文圻发动济南事变时，基于国法的授权而指示赵之其除恶务尽，这也是堂堂正正。
如今，作为最后的胜者，朱文圻亦没有想过直接除掉朱文奎，而是把决定朱文奎生死的权力让了出去，让给了已经开始进行大规模阶级斗争的人民百姓。
当人民觉得朱文奎是阶级敌人的时候，那便是人民赋予朱文圻杀掉朱文奎的权力，如果人民不这么认为，那么便不可杀。
“看来济南事变之后，你成熟了许多。”朱允炆非常欣慰的笑了：“是啊，我们做任何事都需要得到人民的认可，如果人民没有赋予我们做某些事的权力则我们就不可以去做。”
车辂还在行驶，朱文圻恰在此时又反问了朱允炆一个问题：“父皇，儿臣这些年一直有一个疑问，希望父皇可以替儿臣解惑。”
“嗯，你问吧，今日咱们父子无话不说。”
朱允炆含笑点头，已是做好了与朱文圻开诚布公的准备。
“当年许阁老加太子太师头衔的时候引发过一次政见之争，当年许阁老高举皇旗，将‘公器永归皇权’也只可操与皇权这两句话奉为圭臬，既然皇权至上，又谈人民岂不是显得矛盾吗？”
原以为朱文圻想问的是这些年发生的种种故事，却没想是这么句话，朱允炆先是一愣，而后失笑。
“你还不懂？”
“儿臣愚笨。”
“何为公器？”
“决定国家一切政令的权力。”
“何为皇权？”
“自然是皇帝。”
朱允炆又笑了：“那何为皇帝？”
这一问让朱文圻先怔而后笑：“儿臣明白了。”
什么是皇帝，这本身或许并不是一个问题，但是在有了朱允炆这么一位皇帝后这便成为了一个问题。
因为很显然，朱允炆与其之前的历朝历代四百多位皇帝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皇帝。
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朱允炆，皇帝这个词得到了重新的定义，有了更值得人民百姓尊崇的伟大光辉。
“皇帝即国家，国家属于人民，所以，皇帝是国家和人民意志的具象，祂已不再是作为一个‘人’而独立存在。”
朱允炆如此说道：“皇帝两个字只是一个词，我们随时可以将最高掌权者换一个名词，领袖元首都可以，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某个人冠上了这一个最高掌权者头衔的时候，他是否具有作为国家和人民意志具象化所应有的品德。
说皇帝也好、道领袖也罢，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必须忘却掉自己是个独立的人，而把全副身心都融进这个国家，将自己的生命与国家所有人民的生命相连到一起，那么便自然而然的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当你能够代表人民的时候，当人民信赖你的时候，所有的反对派在你面前都是纸老虎不堪一击，哪个叫内阁首辅，管他是边疆重将，在你面前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你想要谁让路谁就必须让路，因为不听你的话就是站在全国人民的对立面，历史是人民书写的，凡是做人民的敌人，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历史碾作齑粉且遗臭万年。”
“所以父皇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在会议上还是在书里，多次强调人民的重要性。”朱文圻点点头，深以为然。
“历朝历代的王侯将相走马灯的诞生消亡，只有人民依旧存在！”朱允炆拍了拍朱文圻的肩头：“要知道王侯将相也是从人民的身份攀登上去的，别忘了，就咱太祖皇帝他也是穷苦人民的出身，哪个王公高贵往上倒不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是富贵侵蚀了他们的初心，让他们忘记了归宿，所以历朝历代的皇帝也好、王公也罢最终都消亡了。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不忘初心，谈何容易。
儿子你要牢牢记住，咱们老朱家是从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将来更要回到人民群众中去，这才是顺应历史大潮，是顺应天道循环的真理，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你将人民举过头顶，则人民将你放在心中。你若骑在人民头顶，则人民必将你踩在脚下！”
朱文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挺直了脊梁，向朱允炆做了保证：“儿臣一定以父皇为榜样，此生愿为天下人民付出一切，即使是我的生命。”
“朕信，朕现在信你了。”
朱允炆很欣慰的肯定道：“从济南事变的时候，你敢勇敢的站出来走在队伍的第一线时，朕就信了，是因为你的勇敢，才给了朕决心。”
愿意为了替人民争取权力而不惜付出生命的勇气，是做一个合格领袖最优秀的品质。
父子二人赶了三天的路，也畅聊了三天，北京，便近在咫尺！

第665章 大肃反（下）
时下的大明，便是连北京都如开锅的热水一般，沸满盈天。
阶级斗争的大浪潮终究还是从江南蔓延到了河北，继而是北京和辽东。
百姓们的热情或者说是积郁得到了完完全全的释放，他们一边举着写满朱允炆讲话的旗帜，一边举着朱允炆的画像，批判斗争了一个接一个民声不好的官员和商人，将这些人打上了阶级敌人的烙印。
全北京城对朱允炆的回京爆发出天地变色的热情。
数百万人夹道相迎，欢呼万岁和祝朱允炆圣躬万万年的声音响彻云霄。
封建王朝背景下的唯一一位神灵化的君王。
而回了北京的朱允炆并没有继续什么大动作，只是宣布将在皇明四十九年底召开一场规模更大的人民代表会议。
漠庭、辽东、安西、甘肃、陕西、山西、河北、北京、河南、山东、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深圳、福建、浙江、上海、南京、安徽、江西、江苏、交趾、台湾共二十六个直辖府及省都将选出一批人民代表前来北京参会。
三月初一的江西会议只是一个开幕，四十九年这次大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因为朱允炆将亲自向大会，以明联皇帝、大明皇帝的身份进行一次朝廷政务的汇报！
皇帝向人民汇报工作！
而后，大会将会决选出新的阁臣组成新内阁，且将公投朝廷各部新尚书人选。
而新内阁将会在大会上听取人民代表的提案，并记录下来，以这些提请为骨，拟定国家发展的第五个五年计划。
除了这件大事外，便是朱文奎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太子之位得到了朱允炆的批准。
这大概是最没有波澜的一次废太子过程，朝野上下毫无反响。
也没人有功夫来关心朱文奎了。
这场蔓延开来的阶级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原内阁首辅杨士奇及原内阁学士之一的杨稷父子两人都被打上了阶级敌人的标签，而在江西被公审死刑！
杨士奇倒也不全是冤枉，这位当政十几年的前江西党党魁一贯的执政思想就是‘水至清则无鱼’，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因为杨士奇的政治宽容，才让本该恰逢新时代本应健康的官场生态环境再一次走进历史老路，使得腐败和旧官僚阶级思想继续苟延残喘。
至于杨稷那完全是死的不冤，他去山东指示镇压的济南事变。
跟杨氏父子比起来，朱高炽算是全身而退，他因为懦弱的怠政行为被判处了十五年的劳动改造。
不过随后朱允炆就签署了特赦令，特赦了朱高炽的怠政之罪，不过还是褫夺了朱高炽作为燕王系世子在余生可以享受到的郡亲王礼待，罚其终身不可离开南京，耕田种地以此侍养老迈的燕王朱棣余生。
“委屈四叔和高炽了。”
面对朱允炆的道歉，两位当事人反而很轻松。
愿意为这个国家心甘情愿付出的，从来不只是朱允炆一个人。
肃反行动持续了近两年，赶在皇明四十九年十一月底的人民代表会议前结束。
朱允炆发了一旨明诏，向全天下百姓取得的胜利表示了祝贺。
“朕要向你们祝贺，祝贺你们再一次取得了胜利，赢下了反对派阶级的挑战，获得了阶级斗争之捷，这两年，我们揪出了藏在人民群众中的贪官污吏，揪出了为富不仁欺压良善的奸商恶贾，我们澄清寰宇，再造天地，此功势必永留青史，势必千古传颂，人民万岁！”
也恰是这一年，西北战区的张辅也给全国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莫斯科大公国、基辅大公国相继宣布向大明无条件投降，且先后签署条约宣布加入明联组织，并表示将在未来三年内，向明联输送不低于一百万劳工，并自费修建本国内铁路。
大明的兵锋开进了莫斯科！
“向阿拉伯地区进军，向欧罗巴进军，向北非进军！”
这道命令不仅仅传达给了总参谋府，也传达给了铁道部门，大明的兵锋打到哪里，铁路就必须修到哪里！
书汉字、说汉语、习汉俗！
这就是加入明联所必需要做的三件事。
内有人民胜利，外有国家大捷，皇明四十九年的大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跳跃。
人民的热情被催化到了极致。
在这一基础上，大明第一届人民代表会议在北京东长安街大礼堂隆重开幕。
而每一个进入礼堂的代表以及观礼的官员，都有了一个新发现。
那便是穹顶之上，原本仅悬挂朱允炆一人的画像，如今又挂了一副。
朱文圻的画像！
没有定太子的诏书，没有册宝玺印的授予，但这副画像，却比那些加在一起都更有份量！
“太子这个称呼太具有浓厚的旧王朝味道了，朕不喜你也别做。”
对于自家父皇的安排，朱文圻自然不会有任何意义，而且他也确实不喜欢做太子。
接班人这个称呼更好。
因为这会让朱文圻更有一种自己能力、品德得到朱允炆肯定的一种自豪感。
朱允炆践行了他的承诺，以明联皇帝和大明皇帝的身份，亲自向大会做了政务汇报，并在最后，交出了一份名单。
“提名于谦为内阁首辅，提名杨溥为内阁次辅，提名郁昭、栾靖、陈芝为内阁学士，提请大会表决。”
这也算是开历史的先河了。
当然，朱允炆的提名毫无疑问得到了全票通过，在朱允炆目光鼓励下，于谦带着其余四人走上了台，向着大会深鞠一躬。
“感谢人民对我们五人的信任，感谢人民对我们五人的期许。”
于谦面向这浩荡荡的几百人，郑重宣誓：“我于谦以生命起誓，必将为国家之发展、人民之幸福而奋斗终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人民在鼓掌，于谦几人背后的朱允炆一样在鼓掌，他不知道自己跨越了几百年走的这一步对不对，但有一点不容质疑，那就是相信人民一定不会错！

第666章 人民万岁（大结局）
皇明四十九年的会议将注定会载入历史的史册，这一会议，意味着大明洗去了历朝历代已过去旧王朝的所有符号和特点，进入了新的时代。
皇明五十年，大明国家发展第五个五年计划正式立项启动，喊出了“依托工人阶级力量，为全面发展国家工业化而奋斗。”的口号。
也是在这一年，大明第二次全国人口普查开始进行并得到了最终的统计数字。
一亿三千四百万！
这一数字较之十年前的一亿零九百三十三万，足足多了两千五百万，人口增速稳定在了百分之二，是一个国家盛世的符号之一。
但也是在这一年，燕王朱棣终究没有能够抵抗时间的侵袭，在南京病故，朱允炆为其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将朱棣葬进了南京孝陵，近距离的陪着太祖皇帝。
皇明五十四年，在历经近十年之久，第一代白炽灯诞生，迅速传遍了千家万户，逐步开始取代蜡烛成为了人民寻求光明的主要工具。
皇明五十八年，明联的军队征服阿拉伯诸部，将赤色的明联龙凤旗插到了距离欧罗巴近在咫尺的位置，生生改写了历史的进程，甚至使得英法百年战争夭折。
让他们知道，在东方有一个巨无霸般的大帝国，即将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皇明六十二年，陪伴朱允炆长达四十二年的孙双喜病逝，使得朱允炆因此大病一场，病好后，整个人甚至有了些许痴傻。
他老了，谁能够不老呢。
在皇明六十四年，已经开始深感理政吃力的朱允炆宣布退位，禅让给了朱文圻，从此居深宫而不出。不过禅让典礼并没有大办，而是通过电报机的形式传遍了全国，刊登在了报纸之上。
这一年，第一艘蒸汽船只下水试航。
第二年，明联海军大炮第一枚炮弹，落在了欧洲的土地上。
可是当朱文圻兴匆匆捏着战报找到朱允炆的时候，朱允炆却没有任何的开心，因为他听不清了。
“父皇，咱们打进欧洲了。”
看着躺在躺椅内晒太阳的朱允炆，朱文圻单膝跪在身边，轻轻将战报放到朱允炆腿上，小声道：“您看看，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一定能够征服那里，几十年前您说过的希腊、法兰西、爱琴海都是咱们大明的后花园。”
皇明六十八年，明联二十万军队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昂着征服者的头颅，踩着遍地的硝烟踏进了伦敦。
“吾皇万岁！”这是明联士兵的欢呼。
“君父万岁！”大明的儿郎攥紧拳头紧贴心口，向着最先抬进城的朱允炆画像呐喊。
皇明七十年，北京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本已近乎老朽的朱允炆却在这一天恍若回到五十年前般，身姿挺拔，精神矍铄的站在了承天门楼上，向着每一个走过的阅兵方阵挥手致意。
更向着在阅兵结束后，北京组织的人民方阵致意。
当看到那无数幅写着“君父您好、君父圣躬安。”的旗帜时，朱允炆在城头撒下了热泪。
大喜的日子，朱允炆本是不想哭的，但他还是没有忍住。
擦拭掉泪水，朱允炆抬起手，霎时间将承天门外广场上数百万赶来观礼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忍住发酸的鼻子，朱允炆调整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通过喇叭，在天地间回响。
“七十八年前的今天，大明在南京宣布立国，从那一天开始，一个全新的王朝、一个由伟大民族缔造的伟大国家出现了。
整整七十八年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从弱小走向强大，从神州陆沉被异族任意欺凌到今天骄傲的屹立在天地之巅；
七十八年了我们从贫困走向富庶，我们从被奴役走向顶天立地，这是卫国军人的骄傲。这是伟大的中华民族的骄傲！
我们今天要告诉那些为了民族和国家复兴大业而牺牲的英烈们，告诉他们我们取得的胜利！告诉那些为了我们国家强盛而献出生命的勇士们。告诉他们我们今日取得的胜利！
我们踏遍了每一寸眼下可以抵达的土地，可以航行的海洋，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们不能在现在裹足不前，洋洋自得，我们应该继续奋勇向前，因为新的时代来了，新的挑战也势必会来到。
大明的军人们，大明的子民们。让我们一起迎接这个全新的时代，让我们一起迎接这个全新的挑战。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是我们的使命！
大明万岁！大明军人万岁！伟大的中华民族和人民万岁！！”
“大明万岁！君父万万岁！”
士兵和人民欢呼的浪潮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一般，在苍穹之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而在承天门的城楼上，在朱允炆的身后，朱文圻、于谦等人都看着朱允炆的背影热泪满面，用很低的声音呢喃着。
“君父万万岁。”
阅兵结束之后，朱允炆又回到了他深宫中的那张躺椅，看着夜幕降临，看着皓月繁星，看着看着便痴了。
看着看着，朱允文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看到了自己孩子，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办公室和那台有些老旧的电脑。
一晃五十年，一个微不足道的市府秘书，却在这一时空将中国带到了这一地步。
朱允文笑了，笑的非常满足，此刻便是马上死去，这一生也是十分满足的。
“父皇。”身后，朱文圻来了：“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家。”
“想家？”朱文圻显然有些没能明白朱允文的意思，他诧异道：“这就是您的家啊。”
朱允炆怔了一下，然后开心的笑了起来：“对，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就是这里，这个时代是我创造的我属于这个时代。”
“人民在哪里，您的家就在哪里。”朱文圻半蹲下身子，伸手握住朱允炆的手：“我代天下所有人民，谢谢您。”
“人民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朱允炆念叨着，一脸的满足与开怀，直到疲惫的睁不开眼皮，还在念叨着。
“人民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人民万岁。”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