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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嫁大丫鬟求生日常[红楼]
作者：太极鱼
内容简介
 记叙文版正经文案： 生下来就是家生子儿？ 为求脱籍进府当差， 又阴阳差错成了凤辣子手底下四大陪嫁丫鬟平、安、喜、乐之一 身世一团乱麻，权势富贵之下步步是陷阱， 美貌丫头杜云安的日子可以预想的水深火热！但 抄书生财、技术发家，春钓鳜鱼秋酿蟹橙、夏做荷茶冬尝锅子 这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小人物在古代认真生活，从无到有的精彩人生。 食用指南： 本文又可称为： 《我蜕变成狐狸精了？》 《致富经》 《二木头和狐狸精很配》 《桃花眼的自我修养》 《自传：我叫人哐哐撞大墙的那些年》 ********* 这年头， 丫鬟不好当哇， 凤辣子的陪嫁丫头更不好当， 越长越像狐狸精的丫头简直每日都像活在火葬场。 杜云安天生一双桃花眼，自带波光属性，本来自己还挺臭美。 可有朝一日，她发现长开的自己越来越像狐狸精严肃时、动怒时，哪怕撒泼甩巴掌的时候，看上去也跟撒娇撒痴一般？？？ 偏偏身材似乎也往丰乳细腰的方向一路长偏！！！ 杜云安：贼老天，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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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鬼难缠
仲春时节，一宿好雨。
宛平县的李甲庄，远近的点点绿芽皆被滋润一新，嫩生生的惹人喜欢。
天刚蒙蒙亮，李甲庄僻静角落里的一户农家院里，一个身着单薄外衫长裤的少年已例行打完早课，缓缓收势。
杜仲拎起屋檐下挂着的白布巾胡乱擦擦汗水，此时他头顶还隐约能看到氤氲的白气，足见其早课做的用心。轻手轻脚的从旁边水缸里舀出半盆水，少年才要把脑袋扎进去，堂屋厚实的门帘一掀，清脆的声音随着那只迈出门槛的小巧绣花鞋传出：
“灶上水已经沸了，哥哥添些热水罢，缸里的水扎凉扎凉的，省的冰的头疼。”
那绣花鞋的主人好容易举起用木条夹碎皮子在外做了一层罩子的厚重门帘，艰难的把脑袋探出来说话。
杜仲一眼瞧见，立刻上前几步，单手帮她提起门帘，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虎下脸撵她：“快进去！外面冷得很，等日头高了再出屋。”
说着，另一只手擎着木盆，也随之进屋去。
杜云安瞄着兄长不算多粗的胳膊轻轻松松拎起小几十斤的‘门帘子’，饶是习惯了也羡慕的紧，瞅瞅自己芦苇杆子似的手腕，只好利索的去灶上舀热水给她哥哥使。
另一边，杜仲看自家妹子柳条似的越发出挑，一张唇红齿白、宜喜宜嗔的小脸儿，心里正经愁的很：眼见安安就快十五了，一日比一日出落的好，他瞅着家附近转悠的小子比往年是更多了，只怕再过段时间，庄头就该上门了。
心里装着事，杜仲面上却不露，迅速洗了头脸，往东间里换了干净衣服出来，一边不住的念叨妹妹：“先前才病了一场，何必起的这样早，胖婶子来了再起也使得，我又不是非得在家用早食。”
胖婶子是杜仲雇的在家帮忙的庄妇，要半晌午才来，杜云安若照他说的等那时候才起，她哥哥必然得饿着肚子出门。杜仲天生神力，拜在京中兴隆镖局张老镖头的座下，他习武向来舍得用力用心，本来饭量就大过常人，杜云安怎舍得让兄长冷着肠胃骑马入京？是以从不理他唠叨，每日五更末就起身操持家事。
杜云安刚把热粥盛进碗里，杜仲几步抢上来端碗：“我来我来，仔细烫着你。”
捡了两碟子腌酱瓜，杜云安勺了点子香油滴上，另一头杜仲已将馒头、碗筷在堂屋当间的桌上摆好了：“妹妹怎么酿的这酱瓜来，香脆入味的很，京中铺子里卖的远不如这个……”
“我分出了一小坛子，哥哥出门时别忘了带上，张师傅爱就粥吃。”
杜仲抬手揉揉妹妹顶着两个包包的小脑瓜，拉拉绑揪揪的流苏带子，忍不住旧事重提道：“看你这操心的劲，依我说，胖婶子还有她自家的事情忙，索性再买两个持重的家人，我出门时也放心。”
杜云安把筷子塞到她哥手里，还是摇头说：“早先是我年岁小，因哥哥你拜了名师时常在外，这才买了陈老娘王老娘在家帮忙，如今我却大了，再买人庄上该说嘴了。”顿了顿，才又道：“咱们家到底尴尬，庄上人多口杂，又恰在这骨节眼，着实不好惹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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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却是兄妹俩的一桩心病，也是这李甲庄的一件奇闻轶事：原来这杜家自祖上就是金陵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的亲卫，他家祖宗身上也是有战功的，只不过承平之后留在王家做了家将，后头王家几经变故入了京，杜家的男丁也依旧是府里的家将，享着供奉，并非是那些能随主人买卖打骂的奴才之流。
谁知上一辈的杜家子，即杜仲兄妹的父亲杜栋，摊上一门尴尬的亲事。两兄妹的娘原是府里太太的陪嫁大丫头，云氏生的花容月貌，又做的一手巧活，色色都好，虽是个奴婢，却也堪配杜栋。但偏偏这丫头本已是蒙太□□典开了脸的房里人。庄子上传言是老爷当时的一位姨娘妒忌云氏年轻美貌，趁着家主王子腾酒醉挑唆，王子腾昏沉中不知怎的就把云氏指给了身边的护卫杜栋。王子腾是戎马善战的英雄，最是说话算话，次日醒来也未反悔，据闻后来也处置了那个歪心使坏的姨娘。
若事情只到此，大抵也只算一件主从恩义，美人相酬的一时佳话罢了。
偏只这云氏身份特殊敏感，不仅是王子腾的通房，还关系着王子腾嫡妻李夫人的脸面。李夫人早先已放出话来，只待云氏侍奉时间长些就摆酒提拔她做正经的姨娘，阖府皆知这位陪嫁丫头是板上钉钉的‘云姨娘’，谁知一朝竟被下了这样大的颜面。李夫人气怒非常，病了一场，病好之后身边服侍的亲信家人也再不敢提及云氏，于云氏而言，这就误了顶顶重要的一事：她在李夫人那里的身契，并未能放出。
奴婢们身家性命的大事，在主子眼里未必有眼前的一盆花一朵珠钗要紧。云氏离了李夫人跟前，李夫人病好后自然难以想起这茬，身旁又无人提醒。到此，一桩亲事就变味难堪了。
因本朝律例：良贱不婚，杜栋虽只有云氏一房，可云氏实际上并不能算杜栋之妻，只是个妾罢了，这叫杜仲和杜云安的身份也更不好听了，杜家族里颇多微词。
这长子还好，杜家的哥儿刚生下来府里就按例给上了丁口，那和杜家先祖一样也要当家将培养的，是清白的良籍，每年都能领米粮钱供。可轮到安姐儿出生时，她父亲一病死了，她是个女娃儿又是个遗腹子，并不受府中规矩优待。当时杜家其他远亲嫌弃云氏是克夫的祸水，又觊觎杜栋留下的家产，幸好云氏性敏机变，扯着李夫人的虎皮，求了同是李家旧人的管家嬷嬷，带着一双子女躲进了李夫人在京郊宛平县的陪嫁庄子李甲庄。
深宅大院里，李夫人听闻杜栋死讯才知晓旧事，又唏嘘又可怜。只是时移势易，此时太太奴婢的身份变成了云氏最大的庇护，倘她被放出去，杜家金陵的远亲宗族立刻就能拿下她关进祠堂去，光明正大的祸她儿女吞她财产。她现在能保住儿女和家财不被抢走，完全是假托了李夫人和李家的威势。李夫人深知内情，便只命李甲庄的庄头多多照顾孤儿寡母，分了僻静房屋给她们，却不必劳役。只等日后杜仲能顶门立户，再放云氏归良。
可惜云氏孕中连遭大厄，又殚精竭虑的筹谋生路，自搬进李甲庄，身子骨便每况日下。她也硬气，硬撑了数年，直等到长子十岁上拜入京中有名的武师张老镖师门下，日后有了指望倚仗，才撒手人寰。可彼时幼女安姐儿尚不足五岁，生的粉团一般，如同菩萨座下的玉女似的，云氏生怕自己一死，兄妹俩就全无理由继续留在李甲庄了：小兄妹在外居住，长子倒还不怕，幼女却极可能被偷被拐，落得个悲惨下场。为子女计，云氏临终前只得求了那位相熟的管家，忍痛将女儿入了奴籍，暂在李甲庄上安身立命。
于是就有了这一桩后患：杜云安虽不用像其余庄户那样劳役，却勉强算的个‘家生子儿’。按照王家的规矩，府里满二十五岁、庄子满二十岁的单身小厮，府里满二十岁该放出去的丫头、庄上十五及笄的女孩，在每年春节前或由主子、管家或由庄头指配成婚，好孳生人口，繁衍家奴。杜云安今年就要及笄，即是说：到了年底就得被指配给本庄或别庄上的小子。
娘将妹妹入奴籍本就是权宜之计，杜仲只恨自己当年人小力薄，撑不起门户，现今怎又肯让妹妹胡乱配给某个小子，子孙后代都为奴为婢？
只不过安姐儿越大越出挑后，庄头那里就含糊起来，杜仲私底下打听说好几户有些权势的管事和别庄庄头都去拜会过庄头，想要妹妹做儿媳妇。
杜仲从去年开始就几次求请给妹妹赎身，庄头先前还应承着，近日只说妹妹的身契在府里夫人身边的那位管家李大嬷嬷手里，连杜仲的话头也不接了，怕是想糊弄到年下，好行他那配婚的权。
因杜父早逝，杜仲拜了外头的武师，并未能像祖上那样从小就选入府受教当差，因此除了这小小的李甲庄，杜家和府里的关系一度断了线。幸好杜仲少年老成，早两年借功夫小成与杜父的几个旧相识搭上了线，如今在王家那些家将里也颇有几位肯照拂他的叔伯。
可在这些糙老爷们儿当中有人缘，搁内宅里头却不顶用，杜仲连入二门给李夫人磕头的机会都没有。一并连那位特别体面的李大嬷嬷，自然也见不着。这位李大嬷嬷不像别的管家陪房在府外有家宅院落，据说其青年守寡，无儿无女，只守着她看大的李夫人过活，因此见她一面也如同拜真佛一样难了。
杜家兄妹用罢早饭，一起收拾了家什，随意说些闲话。待灶上的大铜壶里咕噜噜的水滚了，杜云安往碗里舀进些茶沫子，杜仲续入热水，两兄妹捧着热乎乎的茶汤，开始商量些正经事。
杜仲把自己琢磨了许久的法子说给妹妹听：“……事到如今，庄头那儿的路是堵住了，求他无用不说，还得防着他使绊子。虽才入春，但这事拖得越久越险，得在入夏前弄清章程。直接赎出身契怕是难成，只好想法子暂求解困。”
说着神情有些黯淡憾然。
杜云安抿嘴一笑：“哥哥是想找门路让我入府去？那边府里的丫头二十才放出，咱们就有了几年转圜的时候，也不必像现在这么见不着真佛，无处使力。是也不是？”
早习惯了妹妹的聪慧，杜仲不奇怪兄妹俩想到一处去，只觉得心窝里酸涩异常：挂着名儿的奴婢，和真去侍候人怎能一样，怪他无能，才叫妹妹遭这样的罪。
“安安莫怕，最多一年半载，哥哥必然接你回家。”这半月杜仲琢磨过不下百遍：如今那府里人口简单，家主王子腾任经营节度使，位高权重不好女色；主母李夫人出身苏湖大家，性直爽利，颇有手腕；除了这两位顶要紧的正主，还有一位庶出的小姐和隔房的堂小姐养在膝下，那位堂姑娘不打紧，幸而那位正经的姑娘年纪还小的很，也不必担忧。除此之外，并无那等轻薄浪荡的公子哥儿，杜仲又听闻李夫人治家严紧，才敢作做此打算。
一旦安安入府，他这做哥哥的便能进的二门去求赎妹妹，不必像今时今日一般，几番着人传话求请那位李大嬷嬷不成，想是中途出了差错，叫人拦了下来——真正是小鬼难缠。忌惮着李甲庄庄头在那府内的关系，杜仲也不敢逼急了庄头等一干想着得利吸血的人。他在心里憋下气，只待妹妹赎了身契，绝了顾忌，就要好好收拾这起子小人。
“……或逢年节，或待生辰，咱们看准时机，去求恩典赎身，不怕不应。或者以重礼酬那位李大嬷嬷，倘若那位嬷嬷仍记得当日和母亲的旧情，许是只走一遭过场，今年就能成事，不必耽误妹妹的年华，那就大善了。”
杜仲度着妹妹不是那种主子们不愿放出去的从小侍奉的心腹，达官贵人们总爱个宽厚慈善的名声，只要铺垫打点的周全，还是容易如愿以偿的。

第2章 先斩后奏
听哥哥掰开揉碎的说那王子腾宅邸的情况，见他面上是掩不住的心疼，杜云安感动哥哥费心，只笑着宽慰他。
其实云安倒比他知道的还多些，晓得那位堂姑娘小名唤做凤哥，是个极厉害的人物，那府里虽没什么轻薄浪子，但堂姑娘的嫡亲哥哥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王仁“忘仁”么。不过任凭他再坏，倒也不干自家的事。
却原来这杜家女孩儿有个极奇怪神异的来历：她本是个长在红旗下、根正苗红的独立女性，母胎单身、生活富足，是个喜欢古典物事的业余汉服娘，自认为精神向上、丰满积极。谁知一次往京城参加会议的闲暇，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和好友重游大观园景区，因那日衣饰是华丽风格，好友笑言说“是活生生的琏二奶奶”，杜云安遂擎起项圈上的长命锁，靠近旁边假山上的一株小草，戏回：“左牵绛珠仙草，右擎通灵宝玉……”话还未说完，地面一阵轻晃，杜云安只听好友尖叫让她躲开，接着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成了宛平县李甲庄杜家新生的小囡囡。
杜云安幼时，其母缠绵病榻，生怕过了病气给幼女，多是只年长她五岁的胞兄照顾，因此和杜仲感情极好。没几年云母病逝，小兄妹两个相依为命，彼此扶持，倒真叫两个把日子过起来了，还越发的有盼头。
因此看重杜仲的前程也好，眼馋杜云安聪慧灵巧也罢，不少管事庄头都想和杜家结亲家。但杜仲有个声名远播的师傅为他做主，许不肯叫他娶个归良的家生子，倒是杜家丫头那里有戏，他们是怎么也不愿放过这门好亲的——也无怪乎赎买杜云安身契之事困难重重了。
不然依着杜仲的能耐，王子腾宅邸再严密，也不会给个管家嬷嬷都递不到话去，不过是心有顾虑，只得徐徐图之。
兄妹俩个商议了一回，见时辰不早，外面已日头高照，杜仲便起身出屋，将那又重又大的门帘从门楹上摘下来，换上普通的棉帘子。
杜仲又把养在一侧杂间里的大黑狗放出来，由得它满院里满屋子的撒欢，这才从后面牵出老马，与妹妹说好晚上回来再细说入府的事情，拎上酱瓜坛子骑马出门。
杜云安送他出大门，在木门前伫立，直到看不到人和马了，才用手推开热情地一个劲凑上来的黑黢黢的狗脸，“虎子，咱们回屋了，我给你熬骨头汤喝。”
大黑狗似能听懂，耳朵刷一下立起来，更卖力的凑上来要给个舔舔。
杜云安一边笑着推拒，一边转身，一只脚刚买过门槛，就听到声音：“安丫头，又送你哥哥出门呐？”
“婶子早。”云安笑着招呼。
不远处的一处栅栏打开，身穿褐色袄子的矮胖妇人不错眼地打量杜云安，嘴里啧啧的夸：“三两日没碰见，安丫头又俊了！我家萍儿在家呢，安丫头要不要来玩？”
杜云安还未回答，她身边的大黑犬已经压低了姿势，喉咙里冲着妇人低吼起来，仿佛下一瞬就压扑咬过去。褐袄妇人低骂了一句，水桶似的身子像个溜圆的陀螺，“咻”的移到门栏里头。
杜云安赶忙抱住虎子的大脑袋，边进门边好声好气的谢了那妇人的好意。
见杜云安把那忒凶的大狗弄进去了，妇人没好气的往地下啐了一口：“该死的狗杂种，管起人来比她哥哥还狠！闹得安丫头门都出不得一步！”
她家黑乎乎的门帘子猛地掀起，几乎飞到门楹上去，一个圆滚滚的姐儿撞出来，气咻咻的说：“我不和她顽！你又叫她来咱家干什么，热脸贴凉屁股没够哇？”
“扯你娘的犊子！告诉你八百回，杜家姐儿长得好，保不齐就嫁个管事、买办那样的好人家，你和她处的亲了，人家吃肉你喝汤，也能指望提携提携你！”
见她女孩儿一脸的不以为然，气道：“她哥那样疼妹妹，你听话了也能混个眼熟，指不定、指不定就…看上你了呢？”这话说出来她自个都不信，那闺女倒是红了红脸儿，又一阵风似的轱辘进屋去了。
她娘在后头看着那门帘子飞的跟长了翅膀似的，捂着心口骂：“败家玩意，捂了半晌的热气都叫你放没了！你给老娘站住……”
这娘俩虽在自家院里说话，可都是惯了大嗓门的庄户，不妨话都叫路过的胖婶听个囫囵个儿。胖婶撇撇嘴，呸呸两下，嘀嘀咕咕的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撒尿照照自己配不！安姐儿是枝头的蜜桃，你家的是水洼子里的芜萍，绿沫子似的想得倒美！”
抬眼又看见有几个眼熟的小子在杜家附近探头探脑，胖婶当即平地一声吼：“诶！又皮痒了是不！叫我逮着了非替你们老子娘给一顿狠得！”
几个小子冲这边丢了几块土坷垃，一下做鸟兽散了，不敢真叫这又凶又壮的娘们抓住，她可不知啥叫客气，那是真下力气揍人。
胖婶挎着篮子快步走到杜家门前，边凑到门缝往里瞅，边大声喊：“安姐儿，我可进来了啊，你看住虎子，可叫它晓得我是熟人。”
话音刚落，一只黢黑的狗脑袋从堂屋的门帘里探出来，目露凶光。胖婶咽了口唾沫，饶是在杜家帮忙半年多了，她还是悚这只狗，尤其亲眼见过它咬死叼回来只半大野猪崽子后，更是怕它。
这狗极忠心，只认杜家兄妹，李甲庄的人都知道杜家小院是虎子的地盘，旁的就是只鸟飞进去，这狗都不让。也多亏了这狗，那些半大的混小子只能远远地瞄几眼，连杜家的木栅栏都不敢碰一碰。
胖婶子停住脚，见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出来抱住了狗脑袋，把它搬进帘子里去，才松口气推门进去。
“婶子，快进来暖和下。”杜云安挡住虎子，掀起帘子笑眯眯的说。
胖婶是个勤快的，放下篮子，就开始收拾起院子和马棚：“晌午我家大小子把木炭送来，都是南山新烧的，保管没烟气又烧的久。”
杜云安捧着碗红糖水出来，笑眯眯的：“大牛哥越发能干了，听我哥哥说，大牛哥如今单管着一处炭窑？”
热乎乎的糖水喝进肚，这话又挠到了她的痒处，胖婶通体舒畅，大笑着摆手：“他那算什么能干，不过是肯下些死力气，值不当的夸他。他若真有出息，赶明儿在主子面前得一回赏，才是我一辈子的体面！”
晌午的时候，胖婶家大儿果然带着两个人把碳送来，庞大牛也不叫那两人进门，自己将木炭篓子整整齐齐码在柴房。末了擦擦汗，在窗下告诉一声要走，脚跟却碾着地，动作不如先前利索。
“大牛哥别忙走，忘了碳钱了。”
庞大牛憨厚的“诶”了声，又擦擦汗整了下衣裳，才掀帘子进屋。
胖婶见自家儿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脸上黑红黑红的，忍不住笑骂道：“咋了，又不会数数啦？看不见你杜妹子给的钱多了！”
杜云安忙拦住：“另外的给大牛哥几个吃碗热茶，多谢大牛哥费心。”她身边的黑狗虎视眈眈的盯着庞大牛。
庞大牛羞窘的更厉害，嘿嘿笑了几声，临走余光看几眼一身豆青色小袄，衬地小脸儿桃花一样的杜云安，逃也似的出去了。
胖婶啐了一口，暗骂声没出息！
李甲庄的小子没几个不稀罕杜家姐儿的，只是想归想，大抵都知道这朵花落不进庄户家，大家伙都猜度着要不然是嫁给管事家，要不然就外聘给地主，或许还能攀上个读书人。
想到这，胖婶一边手里做活，一边探问说：“听说西边吴村的那个吴秀才和你哥哥交好？年前他还请吃酒来？”莫不是杜家小子要把妹子嫁给秀才郎？
杜云安想起那个有些迂的秀才吴烛，他倒真向哥哥露出过求亲的意思，只这不好对外说，再者杜云安也无意嫁他。遂道：“小时给我哥启蒙的田夫子考中了举人，吴秀才想请哥哥引荐一二。”
胖婶这才想起舞刀弄棒的杜家哥儿自小是读过几年乡塾的，不住地啧啧：“你也读过书，你们兄妹都了不得！”
“我们不过认几个字，可不敢说读过书。婶子不知，吴秀才请吃酒的缘故正是这用功读书闹来的烦恼。”她手上不停，缝着鞋面说：“吴秀才的眼熬坏了，托问哥哥哪里能买到西洋眼镜，因这两桩事，才特特置酒请他。”
胖婶虽有个在主子府里做厨娘的姐姐，姐夫也是个小管事，本身也在李甲庄很有地位，但到底是个困囿庄子的农妇，最爱听这些新鲜事物，立刻就问：“西洋眼镜？是个什么金贵东西？”
“就是用玻璃或水晶磨出的透明的薄片，架在眼前，能叫那些看清不近处或远处的人看清东西。有单片的，也有双片的，可受京中老翰林们喜欢。听我哥说如今城中洋货铺子里就有货卖的，只不过一副需要四五两银钱。”
“四五两？”胖婶咋舌：“啥劳什子这样贵，顶的上半年的嚼头！”便只顾打听些新鲜东西，一惊一乍的忘了先前的话头，娘儿们聊得倒也挺好。
至傍晚，杜仲回家来，胖婶忙把自己带来的活计放回篮子里，帮忙喂马。
头一件事，杜仲仍旧先将那搁在青石上晒了一日的厚门帘换上，胖婶不免羡慕：“还是你家这门帘好，又透不进风，夜里还跟多了一道门似的，就是麻烦些。”也是杜小子功夫好会打猎，才舍得用碎皮子弄这东西。
这帘子用木头做框，外面是用木条钉着碎皮，里面是续了棉花的毛毡，可不就是一扇门么。原是因杜家这块偏僻，挨着几座山包，杜仲怕冬夜有黄鼬狐獾小东西爬进来吓着妹妹，特地加了层防护。
杜仲从带回家的筐子里拎出一截肉骨头，用油纸包了给胖婶放在篮子里，才把千恩万谢的胖婶送走。胖婶方才就看见那筐里有几块肉骨头和两根剃的干干净净的大骨，才羡慕杜家的日子好过，就得了这好处，不免更喜欢杜家哥姐的作风人品。
关门闭户，杜仲撸起袖子，把躲进西间妹妹屋里的虎子薅出来，扔去杂物间里。大黑狗嗷呜嗷呜的抗议，惹得杜云安偷笑，跟虎子摆手：“虎子，一会给你送肉汤，瞧见咱哥带回来的肉骨头没？”
把个杜仲气笑：“不知谁说我练武辛苦，给我熬骨油吃，哄得我一早就往肉铺去订，巴巴带回来。这会子倒成了这肥狗的加餐了。”
笑闹一回，杜仲剔肉剁骨头，杜云安洗菜烧火，不一会香味就随着白烟从杜家烟囱里散出去。惹得虎子嗷呜的更欢实，不远处那家黑乎乎的门帘里，胖丫头伸出头来深吸两口，咽咽口水：“杜丫头也忒享福了，仲大哥可真有本事……娘，我想吃肉！”
“喝你老子的血罢，哪有肉给你糟蹋！”
杜云安在灶上忙活，杜仲进东间搬出两个大樟木箱，小心翼翼的放去妹妹屋里。
回头看一眼，杜云安道：“哥，你搬的什么？”
“娘给安安留下的东西，昨晚上我就找出来了。”杜仲眼底隐有水光：“娘去的时候，千叮万嘱我照料好你，将来寻个好妹夫……”
“这两箱子东西是娘留给你的嫁妆，嘱咐哥哥在你及笄后给你，如今这境况，不妨早些。”说着就把两把铜钥匙递给杜云安。
杜云安愣在当场，饶是她重活一世，类如生有宿慧者，也不大记得云氏的音容笑貌了。毕竟云氏去世近十年，幼时并不怎么亲近她，杜云安这会儿听兄长说起，突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里滚烫。
“别哭，别哭，安安……”杜仲登时手忙脚乱，安安自小懂事体贴，几无哭闹的时候。
幸而过了一会，小姑娘就被兄长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只默默按下百千心绪。
杜仲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安安还记的吴村的吴秀才不？”
“哥哥怎么忽喇巴的提起这个人了？”云安奇道：“可巧白日胖婶还打听这人来着。”
杜仲似有些作难，半晌才道：“他有求娶你的意思，年前说过一回，今日京中又遇到，我听他言语里很是诚恳。若是两家先商定，等赎出身契再使他来提亲，许是桩良缘。”杜仲既舍不得，又觉错过了这读书人可惜，倒是瞒着那府里先斩后奏，定下亲事的好。
“哥哥快休提这话。”杜云安拧起眉头，并非故作害羞，而是这亲事确有不妥。
“这吴秀才往日言行，是个很好面子的，他上次跟你吃酒的时候再三打听我是否有赎身之意，后来才微微露些文文莫莫之意。倘若我悄无声息的赎出身契，他许是很肯请媒求亲，可我却得入府当差的走一遭，又有许多变故。便是日后看在诸多条件上仍愿践诺，焉知有一日发达时不会引以为耻，觉得娶个婢女出身的污了门楣？”
杜仲大怒：“他敢！”
沉吟片刻，杜仲也觉是自己心急了，只看那吴秀才读书刻苦有前途，又是个文生公子的白净模样，堪堪能配自家妹子，却忘了这世上有许多男人都是那等重面子比天大的。倘或真如此，岂不害妹妹终身？
杜仲自个儿吓出身冷汗，告诫自己得更周全才行，便搁下这事不提，想着日后再试试那吴秀才。
兄妹俩个喝着热乎乎的肉汤，细细商议托谁之力安排云安入府当差。杜仲在家将中处的颇有些情分，只是王子腾府上家将自成一派，管家奴仆一派，庄田畜场一派，后二者又盘根错节。杜仲认得几位大管家，二门的内管家真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里头的内管家大抵是外管家媳妇，单管丁口差事的有两个，一个柏通，一个任德宣，倒都有个面子情。据闻柏通的门路好走些，任德宣就一板一眼……”

第3章 天降横财
杜云安小心的合上红木匣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觉满腹疑惑如一团乱麻那般没个头绪。
坐炕沿上出了半日的神，杜云安觉得这里尽是蹊跷，还得请哥哥来商议。
“哥哥，你睡了没？”
杜仲霍地从炕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开门：“怎的了？是老鼠进了屋子？别怕，有哥呢！”
开门却见他妹子还是白日穿戴，一双眼睛熬得泛红，显然还没睡呢。
“哥你穿暖和些，有些事儿……”杜云安已把堂屋的烛台点亮。
杜仲应了一声，草草穿上外袄，从炕柜的抽屉里取出块核桃大小的旧表来一看，果然已快四更天了。
剑眉皱起，显得有些凶。杜仲最见不得妹妹做这伤身多思的事情，只是还未来得及说，就见云安搬着几个木匣子放在八仙桌上，赶紧上前帮忙。
有杜仲在，索性把两口樟木箱都搬到堂屋，摊开来放着。
“哥哥你看，”云安指着箱中鲜艳的料子：“蜀锦、潞绸，还有上好的雪绫。红木匣子里头是一整套金头面，还嵌了珠子……”这是个丫鬟能有的私房？
烛火下，杜仲半边脸藏在阴影中，唇紧抿着，须臾才道：“许是积年攒下的，或是……那位王老爷赏赐。”这话对妹妹实有些难以出口，杜仲不自觉就回想起幼时街坊的小孩冲他扔石子骂野种的情景。
儿时的杜仲过的并不好。那时杜家还在京城居住，四邻多是寻常百姓，看不起云氏这没花轿没拜堂的妖娆妇人，还有传言说云氏水性杨花什么的。
常被邻家孩童欺负的抹眼泪的小杜仲，记忆中最深的一幕就是当他又哭着往家跑时，一扭脸瞥到了墙跟槐树后默默站立的父亲。小小的娃儿委屈到不能言语，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看到别人推攘自己却不出来，更不明白对视之后那人怎能就那么转身走了呢？
只是很快，他连这个沉默高大的身影也失去了，母亲带他搬了家，后来就把最好的礼物送到他身边了——他有了个特别特别好的妹妹。长大后，杜仲记忆里的有父亲的画面很少，却始终没忘记那个低头离开的背影。
“哥？”
“没事，安安。”杜仲早已释怀，他从不觉母亲有错，只是妹妹年少，给她解释通房什么的实在太难为当哥哥的了。
杜仲换了种说辞：“安安，李夫人出身苏湖，祖上是大盐商起家，财大气粗也不奇怪。”
杜云安什么不懂？对着亲哥也不觉生母的出身有什么好避忌的，当下道：“李夫人断不可能，只这大红的蜀锦，哪家主母肯给妾室？那位王子腾老爷，若是对娘有这份用心，断不会把娘当做个物件似的……况且相比起来，这些又都不算什么了，哥哥只看这个香樟木扁匣里的，才真要命！”蜀锦还有可能是自家置办的，这匣子里的东西却断不是。
那边杜仲端着茶碗的手一顿：“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了？难怪你往日还有两个一起的玩伴，最近都不见有人来串门子。”杜仲脸沉下来，他最怕叫妹妹受委屈，儿时梦中最想要的父亲是什么样，他就努力长成什么样，只盼能遮风挡雨，叫安安一直如名字那样平安顺心。
如今为了身契要去伺候人，已是憋屈非常，难不成在家里的时候还叫安安受侮——那些排挤诋毁，历来伤人不见血。
哥哥总是这样，杜云安鼻头微酸。
当下拉拉他的袖子，不叫打岔：“没人欺侮我，小红和腊梅长我两岁，年前已经嫁了，我还送了东西，哥哥忘了？”“你看这里啊！十来张方子，有菜谱、有合香的方儿，还有两味药方子！”
寻常富户家小姐都没有这等私房。
倒不是说云氏有多少银钱珠宝，比起有数的金银来，这些方子才是生钱的宝贝。老话说“穷家手艺富家方”，历来只有高门大户有根基陪送闺女秘方，是各家主母们‘仗腰子’的底气。
“难不成是娘偷偷抄录的？”杜云安小声问，她有个不好的猜测：会不会是王子腾发现了娘偷抄主母嫁妆里的配方，才有了那些荒唐的后事？
若果真如此，李夫人知不知道？
杜云安又自己摇头，看往日情形，李夫人应是不知的，但王子腾心腹的总管必然清楚——云氏出府，按规矩应得查检箱笼，许是王子腾不想把事情闹大，特意命人松手放过。
这样一来，入府当差可就平生波折了：在李甲庄住了这么些年，京中高门大户的章程她也知道点，像是添人造册、分配差事的事务最终都要由领管此事的管事报到总管房，由大总管拍板画押才算数。王子腾位高权重，据闻排查人丁颇为严厉，为免因旧事泄露惹出主子之间生出争端来，总管房很有可能不愿要她。
杜仲翻着那一叠方子，面容沉肃，不知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是王子腾给娘的补偿吧？’杜云安胡乱腹诽。
“不是娘抄的，我认得娘的笔迹。况且这些方子的用纸……”杜仲捻了捻，“似乎是云母皮纸。”
他解释说：“皮纸就是绵纸，前朝较常用，本朝渐渐少见。云母皮纸光滑有韧性，极抗潮湿。”杜仲的师傅是镖局的当家，镖局接镖要慎重，镖物千奇百怪，好镖师有时堪比古玩行当里鉴宝的能手——杜仲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本事。
“算不上古物，但也有些年头了，带着些微紫檀香，可能曾在檀木箱里存放过很长时间。”
杜云安脱口而出：“不会真是那个王老爷给的吧？”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可能。毕竟傻子也不会让个通房把偷盗主母的原物件带出府去吧，岂不是自找无穷后患。
杜仲摇摇头，点点细挑出来的两张：一名“乌金丸”，一是“龟龄酒方”——“这得不识货成什么样，才将这两个能做百年老店根基的配方舍出去？”
两人只觉掉进了乱麻里，思前想后，这对年岁并不多大的小兄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娘身上有很多从没注意到的疑点。
比如，她做陪嫁丫头，年岁却比主母还小几岁。
比如云氏堪称才貌双全，杜仲现翻出些旧物，兄妹俩盯着那笔极妙的簪花小字发呆。
杜云安记忆里，云氏还会弹琵琶。她有个爱物，是把红酸枝作背料的象牙琵琶，偶尔会谈着唱半曲，后来这琵琶尊她遗愿陪入棺中了。
“哥哥听娘讲过外祖家吗？为何咱们没有任何云家的亲戚？”
杜仲努力回想：“娘曾提过外祖母，说她会谱曲，善为歌辞。”还说外祖母名云鹿，娘她自己的相貌像极了外祖母，几次可惜妹妹不肖似云家女孩儿。
杜云安思忖：这可越听越像是歌姬之流了，与琴筝相比，琵琶历来是教坊的拿手好戏，多有文人墨客为琵琶胡女作诗赋词，那首千古传唱的《琵琶行》就是个中翘楚。
以李家的家世，断不能弄个戏子歌女的给自家女孩做陪嫁丫头的，而且陪嫁丫头大都选知根底的家生子儿：是以云氏出身应该比较清白，那么那位外祖母就很可能是个出身教坊的勾栏女子。可才色俱全的教坊女子就算从良大抵也会做个富户老爷家小妾吧，李家的奴仆能出得起赎身钱？但若非李家仆从，云氏又怎能是李家家生子呢。
大抵是当年出了什么变故。云安琢磨。
杜仲则反复思量母亲那句“云家女孩儿”——母亲随的是外祖母的姓氏，那么外祖父是谁？是不是和这匣子东西有关系。
李甲庄上公鸡打鸣声阵起，杜仲揉揉眉心，劝妹妹道：“把这些收好，仍像以前那样锁起来罢。咱们多猜无用，索性仍按商定的试一试，若真进不去，再设别法。”总不会如了庄头的意、叫安安入火坑就是，大不了带安安逃去辽东。
辽东是杜仲早就定好的万不得已的后路，他随师父压镖往辽东历练过二次，那儿还是两个莫逆师兄弟的老家。
杜云安点点头，两人合力，将樟木箱子收好，依旧搬去东屋，压在各种箱柜的最底下。
难得的这双小兄妹竟都不是贪心短视的人，不仅没将这偌大财物当成天降横财，反更添了一重疑虑，视作烫手山芋一般。
天已五更，杜仲把云安撵回房休息后，索性出屋打拳做早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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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王家每年择选、采买人口的前一日，胖婶的姐姐、姐夫携儿带女的来庄上探望她，胖婶几日前就与杜家告了假。
这天一早就杀鸡炖肉的折腾起来，她姐姐到家，用鼻子一闻就奇道：“好香的味儿，难得不腻得慌。”
“我去帮手的杜家姐儿教的法子。”胖婶颇自豪：“那汤熬出来雪白，才好喝呢！”
“唉哟哟！”她姐姐唤做宋嫂的就拉她小声闲话：“可是那个云姨娘后头生的姐儿？她哥哥好英气模样！”
“什么云姨娘，这又是打哪儿刮的歪风！啥时候封过姨娘，怎的又嚼起这老黄历来？”胖婶啐道。
“嗨，你还不知道哩？”宋嫂神神秘秘的：“自打旬前杜家哥儿在武场赢了好几个护院，府里那群家将老爷就爱的什么似的，好多人私底下说这哥儿像老爷英雄气概……许是老爷的种！”
“我呸！”胖婶气说：“早年这闲话不是没有，仲哥儿若真是老爷的儿，怎舍得流落外头，谁不知道老爷现在还没个传宗的种呢！”
“诶唷！快打嘴，你怎么啥都敢说！”
“依我看，这话也有二分真，不然他忽喇巴的出那个风头，还给他妹子报了名想进府当差去？”宋嫂有些不服气：“还不是想贴着府里。”
“啥？安姐儿要进府去？”胖婶也愣了。
转念一想，胖婶就明白了几分，当即点头：“先前听说仲哥儿给妹子赎身的事没成，这是怕庄头把安丫头乱配了人。”
“我看原先赎身也不是真心的，外头哪有府里好，多少富户员外的还举家来投哩。”宋嫂撇嘴：“个个挤破了头想进府里，你没见那名单子长的哟。若不为这桩难事，你姐夫何必巴巴躲出来……”
提起这话头，胖婶喜笑颜开：“姐夫真升了？进的还是买办房？”
“那还有假！”宋嫂摇头晃脑，“专管一摊儿内院买办的差事，在管家老儿那里也能说的上话啦。”
边说又边扼腕叹气：“只不过你姐夫才升了，还没站稳，不敢掺和这进府的事，要不然好处才多呢！那管人口的柏通，礼物酒钱收到手软……”
胖婶姊妹自是漫天漫地的闲话，相隔半边庄子的杜家，杜云安打了最后几个包袱：杜家兄妹两个的屋子俨然如雪洞一般空荡了，除了大件的家具，其余私物已悄悄运去两年前杜仲在都中置下的宅子了。

第4章 入府
“汪！”虎子叫了两声后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威胁的紧盯敲门的人影。
“安姐儿，是我！”胖婶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扣了两碗热菜，对着出来开门的杜云安笑道：“往常没少偏了你家的好东西，今儿我姐姐一家带了些好花蕈，肥厚的很。我一个鸡炒、一个素炒了，香的紧，你尝尝。”
杜云安赶忙谢过，又给胖婶身边一身簇新衣裳的高个妇人问好。
宋嫂方才已暗暗打量上几回，笑容满面的说：“我是你庞婶子的姐姐，夫家姓宋，大伙都称叫我宋嫂。哎哟，好标致的闺女。”
叙了两句闲话，胖婶两人便往家去。
路上，宋嫂一个劲儿长吁短叹：“可惜了，没成想这等好模样，看着性子也不错……”
胖婶奇道：“可惜个什么？”
“我是替我家大外甥叹气呢，实在没想到庄子上也能养出这样清俊的女孩儿。往年怎么没想着来看看呢，可是叫碗边的鸭子飞了！”
胖婶撇嘴：“大牛睡着了都不敢做这美梦，凤凰还能落鸡窝里不成？”
“呸，看你这不上进的样我就来气！”宋嫂成亲十来年才有了小儿子，往日最疼这大外甥，一心给挑个好媳妇，没成想窝边就有朵好花，岂能不扼腕。
“媳妇只要和气能干就行，模样只要不是歪瓜裂枣就够啦。这庄户人家也求不来个天仙。”胖婶不以为然。
气的宋嫂站住掐她胳臂：“榆木脑袋说的就是你这样的！白耽搁了孩子！”
“你就不想大牛、不想你孙男娣女有一日能入府当差去，在主子面前搏个体面？”
宋嫂苦口婆心：“谁都知道府里的门槛子高，想要得个月钱差事，可不止要人能干、有门路，顶紧要的一条是模样得好！倘若长得不好，就是大管家家里的女孩儿都别想出头！”
“你是没见过，主子跟前伺候的姑娘媳妇，个个都花朵一般，就连外院里得用的长随小厮，至少也得样子周正，不然岂不丢主子的脸？”宋嫂指着她妹妹说：“要不然我一再说大牛的亲事得问过我，让你千万别轻忽了。娶个好模样的媳妇，日后说不得能帮携大牛一把。”
“罢罢罢！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我再瞧着好的求人指配罢。”多说无益，宋嫂盘算着她男人如今说得上话了，要往二管家那里多走动，寻摸个好丫头给外甥才是正理儿。
胖婶子拍大腿：“怪道好几家管家奶奶都打听安姐儿呢，我前头还以为是看上她哥哥能干又疼妹子呢，还想着安姐儿啥都好，就是样貌忒出挑了些，等闲人家怕是藏不住。”
这回轮到她姊妹撇嘴：“说啥都晚啦。反正大牛的媳妇得好好挑，好颜色才能生出好儿女来。”说着，突然一回身，指着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黑胖丫头说：“要是这副尊容，还圆不溜丢的，连浆洗房都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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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杜仲已赶着他师傅家的马车，送妹妹进京去。
杜仲手里有王府管事房压了戳的条子，杜云安光明正大的离开庄子。她前脚走，后脚庄头李甲就得了信，吧嗒吧嗒抽了一锅烟，呛的他小儿直咳嗽。
李甲媳妇摔帘子进屋：“先前你应承了那么些人，这可好，人家拍拍腚进府去了，那些送礼讨情的还不得埋怨你！”
李甲重重的一磕烟袋，瞪眼瓮声道：“怨怪的着我？本来就是要指配，也得两家都愿意。”说着又冷笑一声：“再者说那杜丫头上不上得去高台盘还两说呢，要是这回不中，我可不跟他兄妹俩个客气！杜家的露露脸也正好，叫人家都知道我李甲庄出了朵牡丹花，谁想摘花就得把好处给足了再言语！”
他媳妇看他疾言厉色，反而转忧为喜：“这么说你打点好了的，这杜家丫头必然要黜回来？”
李甲不搭理她，眯着眼睛吸烟袋。他话说的狠，心头也打鼓：谁想到杜小子那么鬼精，放着柏通那条好走的门路不走，反倒正儿八经的去任德宣那里报了名，不然一早悄悄涂去名字就成了。直到昨儿管事房给庄子批条子，他才知道这事，害他想辙都来不及。
锦东街王府后门忙糟糟的，不时有拿着条子的人进去，两个小厮在门里指路，男的往左，女的向右。
十丈开外停车下马的地方更是混乱的很，有人两腿走着来，有人骑驴，还有坐牛车的。杜仲把马车远远停在路口开外，以免扎眼，他却坐不住，捋着马鬃看着王家后门。
巳正，已清静了个把时辰的门口又热闹起来，不断有人从里头出来，等在墙根避风处的各家家人一窝蜂的围上来打听情形。
这些是落选回家的，大多都垂头丧气，不愿搭理诸人，但有些却还带着些微喜气。
杜仲靠近听了几耳朵，却原来是被记下了名字，还有机会得差事的。
杜云安正在里面的一座小院落等二回的选人，几个管家媳妇打扮的女人在前头道：“都站好了，这是什么地方，那么多话回家说去！”
“别以为就一定中了，先前落了的那大半里头还有几个记了名字，日后短了人手还能再进来，你们可没这好处！”其中一个说：“管家的爷儿们哪有闲工夫跟我们似的一个个挑，这回出去的连个记名都捞不着。”
话音刚落，两个穿绸缎衣服的中年男人就进院门来，前后还有小厮簇拥，排场不小。
其中一个弥勒佛似的笑眯眯的说：“这次留了这么多，得有三十个吧？”
先前说话的媳妇笑盈盈的回说：“三十九个，有好几个出挑的呢，今次倒不比买回来的差。”
王家买人自是千挑万选，往年里大多模样好过家生的。
这笑弥勒就扬声道：“我是管事柏通，十岁以下的站东边，十岁以上十三以下的站中间，十三以上的站西边。十六岁以上的可以回家去了。”
其实这队已经站好了的，就是按岁数分的堆，只不过分了四拨，当间那堆正是年纪最大、打扮的也最鲜妍的一些，这会儿听到柏通的话，有的女孩儿已经急的眼眶都红了。
“这里有十一个呢，一个都不要？”管事媳妇赶忙说：“前头这俩可是少有的俊！”
柏通睨了她一眼：“岁数忒大了，用不了二年就又该放出去，废这功夫作甚。”
几个管事媳妇凑近了低声说：“凤姑娘屋里正经还少一个人的窝儿，眼看几月就得出门子，这窝儿总得补上罢？”
那柏通一张笑脸不变，嘴角却只挑起来一边：“凤姑娘是什么脾气，倒叫你们做她的主了？”
管事媳妇一听，登时不敢再劝，沉下脸撵那些超了年岁的：“都走罢！”
当间一个穿粉袄子、绿掐牙背心的美貌女孩儿边跺脚边委屈的叫其中一个媳妇：“姨妈！……”
那管事媳妇狠瞪她一下：“胡诌什么，快走快走！”
柏通眯着眼睛不说话，身边那个自进来就木着脸的管家接过簿子：“开始罢。”
任德宣点一个名字，被点的丫头就按方才媳妇们交代的，把自己的出处、爹娘、才干说一遍，从岁数最小的开始。
间或柏通笑眯眯的问几句，他面容可亲，比旁边干瘦冷漠的任德宣好的多，有的被留下的丫头就朝他露出感激之色。
杜云安用心听着看着，就见有几个显然不那么好的，任德宣还未说话，柏通就抢先问两句，给留下了。
任德宣老神在在，并不唱反调，拿着朱笔在簿子上画个圈留了。
“杜云安。”
这名字在一众红儿翠儿，花儿朵儿的小名里头可算别致，院里的人又看过来，
杜云安上前，垂眼福了一福：“杜云安，李甲庄人，父为杜栋……”
柏通上下端量：“会些什么？岁数半大不小，学活计晚了些。”
云安方才已说自己会针线，情知他有意为难。
若换做另个没出过庄子十来岁的女孩儿，被管事这样否认的一问，许是就慌了，像先前那几个涨红脸说话吞吐的，都给划叉去了名儿。
“会针线绣活，灶上的手艺也学过些。”杜云安回道。
“哦？那倒能干。”柏通似笑非笑，随即向其他人一同说：“都得说实话，可别猪油蒙心，吹些本事，日后查出来连你们老子娘都受带累！”
杜云安面上不改，倒是另一头已过了的一个小丫头兀的哭起来，柏通眉毛都立起来，立时叫两个小厮把那丫头压出去，后面发落。
柏通泻了通火，情知算盘落空了，有些不悦，但也并不算多搁在心上——李甲庄庄头送的孝敬钱没多到那份上，多拦了两句已是尽过心了。
遂摆摆手道：“那就去大厨房做些清洗碗盘的轻省活罢。”
这时任德宣却说话了：“针线房里有三个空缺，下头人的春衣还欠了小半……”
柏通看他一眼，倒也从善如流，点头应允，忽又笑：“针线房春衣还未交齐，紧跟着又是阖府上下的夏衣，活计重啊！管事金修家的是二门里头一个厉害的，最恨偷懒耍滑，你可得用心当差。”
话说的像是关怀杜云安，暗地里却是和任德宣打机锋。
杜云安福身退到一旁，不多时，这二十多个人就挑完了，仍旧落了一半，只余十三个。
两个管家誊写下名单，各按了手印往总管房交差不提。他们一走，几个管事媳妇就抱怨开了：“呸，这柏老狗，真不是东西！凤姑娘跟前现成的肥缺，不知道他收了多少好处，要荐谁家的享福去呢！”
转脸儿倒是对留下来的这些丫头和颜悦色的：“家里人还在外头等着罢？给你们半个时辰，快去说个话，取了包袱，一会子仍旧回这院里来，咱们带你们去各处。”
见有人还有话问，又说：“管家给分了差事，好不好先当着，若是不合适日后还有调派的时候。”
此时已近正午，几个管事媳妇自去吃饭，成功留下的丫头们却都感觉不到饿，叽叽喳喳的竞相跑出去给家人报喜。
等了一晌，落选的已走干净，杜仲已知差不多成了，心头石头落地的同时又酸又涩起来，见妹妹出来，杜仲眼眶都红了。

第5章 书到用处
不到半个时辰，丫头们就被各自家人催促着回来，仍聚集在小院里，个个欢天喜地的寻人说话。
杜云安抱着个比旁人圆了一圈的包袱，寻了个避风能晒到日头处站着，旁人找她闲话，她也便笑盈盈的听，间或应和几句。
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儿聚集在一处，自然是叽叽喳喳的没完。只是从日中等到太阳西斜，也没等到几个管事媳妇。
其他人可不比杜云安，杜仲这个哥哥一早就在最近的酒楼定了饭，等杜云安出来，他顾不上难受，紧着就赶着马车去了隔几条街的食店吃饭。杜云安肚腹热乎乎的，还不觉难熬。
王府建在京城西城外沿，越往里皇亲贵胄的府邸越多，这一片亦多为官员宅院，最近的茶铺食肆也离了老远。杜家是事先定好了饭菜，他们家是马车，脚程还快，这才叫云安填饱了肚腹；可其他人家却只顾高兴，哪儿想得起吃饭，唯独几个年岁小的禁不住饿啃了两个家人给带的干饼子。
白等了两三个时辰，女孩子们早就饥肠辘辘，口也干了。更有因紧张，连朝食都没吃几口的，这会坐在台矶上恹恹地再也提不起先前那股兴奋劲儿了。
“这群管家奶奶们怎么还不来，不是把咱们忘了罢？”
“这院里没个人，房门也锁着，若把咱们撂这儿一夜，那还不得冻出个好歹来！”
“怎么回事？要不咱出去问问……”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都是家生子，好不好家里总教过些规矩，并没有那等真愿做出头鸟的。
直至天黑透，别处的灯笼烛火都亮了起来，才等到动静。
那几个管事媳妇披着厚厚的斗篷，手袖在暖捂子里，有小丫头老婆子打着灯笼，一行人走进来。
眼见十来个女孩子跟受冻的鹌鹑似的挤在一处，领头的一个媳妇面色如常，笑道：“我们来迟了，实在方才有件极要紧的差事。”“幸而咱们都记挂着你们，紧赶慢赶，好在没耽误了各位。”
这群女孩子个个面带菜色，冻得青白，稀稀拉拉的回：“婶子们辛苦。”
媳妇们笑道：“就快上夜了，别耽误工夫，赶紧走完章程，你们各处应差去。”
就有小丫头开了倒座房的锁，点灯铺坐蓐，那几个管事坐了，方说：“把各自带来的包袱打开看一回，然后领油纸包着的澡豆，再领一身衣裳鞋袜。”
“这是给你们进府头一遭洗头洗身的，务必涮洗干净了，别弄那小家子的做派叫人笑话，日后每月个人都有份例的。还有衣衫鞋袜，不合身不合脚的自己改去，若有不会的，不管你求人还是拿月钱赊请针线，都给我弄的服帖利索，松松垮垮的叫管事的瞧见撵出去，可别怪我没提醒！”
杜云安心想：打一棍子给个枣儿，春日里白晾几个时辰自然是下马威，这会儿入府头一日就得里外全套衣裳可不就是甜枣子么。
果然见那倒座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些青缎包袱，桌上也有一篮子油纸小包。女孩们里头又雀跃起来，都抱着自己的包袱想挤在前面。
统共十来个人，检查的极快，除了两人包袱里带的衣服忒不像样子叫扔了的，其余人大同小异。除了衣服，有的额外带了点香粉，有的是几块点心，还有几个包袱里有小钱袋。管事媳妇并不打开人家的钱袋，只略打量了一回包袱主人，知道这种必然是家里好过的，自是要认个脸熟。
杜云安的包袱大些，是因她的袄子是新棉，又做的厚些。管事媳妇见她身上穿的包袱里带的俱都料子不错，亦有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当下脸上就更和缓，带笑说：“是分到针线上的云安丫头吧？一会子你跟我走，我回去正好路过针线房。”
杜云安并非独一份，还有几个人也得了好脸儿。杜云安留心：里头有和自己一样的，有和管事相熟的，还有一个被扔了包袱但长的格外清秀的。
一盏茶功夫，打头的管事媳妇自己走了，支使下剩的人把新丫头送往当差地方，此时又显出些高低不同来。杜云安在内的四五个丫头有管事媳妇亲自送去给各处的头目，这里就是看重的意思，到了地方儿人家也待她们客气些。下剩的则只有小丫头领去，许是连本处管事都见不着面，估么免不了受几日怠慢，。
只是这起点高下不一，但日后也说不准，只看个人的性情和造化了。
杜云安顺顺当当的拜见了针线房的管事金修家的。金修家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妇人，面容白净，好生端详云安一回，方才点头说：“是个齐整的好丫头，便是活计上差些，也能当得给主子送衣服的差。”又看她手指，见指腹无老茧，双手柔软细腻，更满意了三分：“手也不错，不会伤了绣线布料挨板子。”
“针线房有自己的几间屋子，没吩咐不许胡乱跑出去，晚上也不许歇在别处，就是你亲姊妹的屋子也不行。”金修家的说了两句，就叫人：“银线，给云安分床铺，另外给她些针线碎布，明儿个再带来见我。”
一个年级大些的丫环赶忙上前，接了杜云安手中的一个包袱，笑道：“快跟我来。”
却比杜云安设想的通铺要好上许多，竟然是和银线住了一间。那银线笑说：“原来这屋子住着的彩线到了年纪，年前给放出去了。后来添人，我看了几个，都不愿意和她们住，可巧你来了，正好同我一处。”
云安就知这叫“银线”的丫头在针线房是个能做些主的大丫头，赶忙道谢。
银线摆摆手：“针线房年前放出好几个熟手，着实得进不少人，这床铺早晚是要睡人的，我不过是图个眼缘。”说着，就有个小丫头捧着个笸箩送来，另还有一小包袱碎布头。
云安接了谢过，银线笑道：“一会子我带你去前头浴房，你今夜好歹得把外衣改的合身，不然明儿金大娘要骂人的。”
这屋子不大，北墙放了两架床，东西墙靠着两个大竖柜，脸盆架子、梳妆小柜台都是双份的。北墙两架床当间用四扇翠绢屏风隔开，屋子当间有个圆桌并几个绣凳。银线自己睡的是东侧的床，西边的给了杜云安，杜云安看时，这床帐倒都干净，她按银线指点的，踩着凳子打开竖柜顶层，果然里面整齐放着被褥。
“都是浆洗房新送的，前几日日头好的时候我给晒过，保准干净。”
银线搭了把手。
铺好床铺，把东西理好，杜云安带来的包袱只占了那柜子的一个小角。她在家习惯了东西在手边，色色不缺，当下只觉什么都少，但也只好忍着。
洗过澡，杜云安才知道被分来这针线房倒真是撞大运了：因针线房都是女人，连个小厮都用不着，是以专隔出一片宽敞的地方拨给使用，自有浴房、绣房和下人住处，不像厨房、茶房、浆洗房的人等都被分散去各处倒座住不说，洗头洗身连烧水都是件难事。
这针线房虽不是整进的院落，但在内院的西南角，两面是内宅的墙，离着二门近不说，离正院和花园子也不远。
次日早晨，门口窗前是一泡儿阳光，银线指着她们昨晚晾在屋内的小衣：“这屋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晒着日头，我和彩线姐姐好容易吊起来这条绳子，以后咱们不好叫浆洗房洗的衣裳，或者闲里自己的绣幅，都能挂在这处，又能沾点暖和味儿，又不会被晒到褪色。”
这日上差，金修家的瞟见云安合身的浅青色袄子并茶色下裙，点点头，针脚还不赖，就给了一块木制四方形的小牌：“在当间写上名字，挂在腰上，丢了坏了及时报给我，不然挨罚。”
杜云安见那牌子正面糊着厚绢，背面刻着针线房三字，左上角有个篆写的“王”，王字很小，笔画飘忽，怕是故意避忌。云安借了绣坊描花样子的笔，在白绢上端正书“杜云安”三字，扇风让它快干。
“你识字？”金修家的上来问。
“回金大娘，识得一些。”杜云安站起来说。
“会拨算盘算数不？”金大娘忙问。
杜云安点点头，金修家的一拍掌：“诶唷，可算有个顶事的啦！快，理线打下手的活不用你啦，快跟我过来！”
说着就拉她到一旁明间里，按坐在一个书案后，指着乱糟糟的一桌子纸条书簿：“你先将这些条子上已领了春衣的姓名誊写到这个本子上，写好了给我瞧瞧。”话音未落就有人传话，说太太叫人，金大娘赶忙去了。
正房里，李夫人拢了拢手腕上的香珠，按按额角，叹气问：“大嬷嬷还咳嗽吗？”
一个穿银红比甲的大丫头忙上前给她按摩太阳穴，一面回道：“还咳嗽，夜里愈发厉害些，只怕还得将养些时日。”
外头春光正好，李夫人却觉诸事不顺：
头一桩，就是娘家来信说她那长年体弱多病的兄弟自去年冬里病后，病根未除又添咳血之症，病的越发严重，问京中可有名医。
第二件，她最亲厚信任的嬷嬷染了风寒，一个月还未好，叫她骤然只觉失了臂膀，有些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找不着。
若说前头两事让她担心惦念，最后一则就光头疼厌烦了：李夫人素日待如己出的侄女凤哥，她那在金陵老家的娘眼见女儿快要出门子，跳出来指手画脚，还派来两个老妪在凤哥耳边调三斡四、搬弄是非，无端端添了无数的麻烦。
李夫人对妯娌厌倦非常，心里连“嫂子”都不叫，往日待侄女凤姐的心，一时也凉了大半。

第6章 眼熟
“能写会算，绣活也不错，我可是捡着宝了！”金大娘无不得意的说：“你知道我这针线上都是女人，从前头借个誊写计算的简直难上又难，大家都讲个避讳。”
“每次都是千求万请的央告账房的小幺儿帮忙，那帮猴儿们正经事上不精，却个个学那些账房老爷们迂腐模样，好似我这儿是盘丝洞似的！”金大娘啐了一口：“我呸！如今可不稀罕他们了，云安丫头做的又快又好，还肯下力气。她将府里下人的年龄尺寸一概录到册子上，每页一个，更改极容易，省了好些事情。”
茶房管事荼妈妈听得眼热：“要我说，咱们各处哪儿离得了这写字登记的人，只有内执事房的那四个，哪里够使？就比方我这茶房，每日进出的茶叶、茶具、茶果，还兼着给上下煎药的差事，若光靠脑子记，那不得一团乱，只好我亲自上。我那笔字跟鸡爪子似的，有时还缺胳膊少腿，每月交给总管房誊抄汇总时，臊的我这张老脸哟！”
这年头，读书人金贵。王府又不是那等书香文豪之家，外院丁口里边识字的尚且稀罕，更别说二门里头的仆妇丫头了。内宅各处自己的日常事务都是各自掌事的梳理记录，总归是按份例来，只月底报给总管房汇录记档就行；但需与主子、账房支取东西、银钱时，便会请内执事房的写了帖儿，到李夫人处请对牌。
可仔细瞧瞧，就能发现，不管内院外院，但凡得用能干的管事，都大略识得几个字，能囫囵个画几笔墨团。府里有心向上爬的，总也想着法儿偷学些。
银线就是这等有心人。
她老子是门房的管事，祖父母却只是寻常的庄户，她老子爬上来得着这等肥差，全靠他记性好，来拜的人说再长的话他也能一点不错的复述给上头。王家如今鼎盛，每日收的拜帖要用筐存，有时王子腾捡出个别帖儿叫门上人去回话，银线他爹去了，连几日前来人的穿着神态都能回给老爷听。可就算有这等本事，银线他爹也爬到头了，人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像总管房、买办房、库房里的大管事都得能看会写的才行。
做人奴仆的，自然没有正经读书人肯教。而识字的奴才都担着办差，哪有闲工夫做人师傅，有功夫也用在自家子侄身上了。银线的弟弟如今十岁，费大力气弄去库房跑腿，就为了跟着学些本事，小孩儿每日搬东搬西，累得胳膊腿酸疼，一年下来也不过学会半笸箩简单大字。
可银线自从主动亲近杜云安，和她一屋子住后，三字经都学了十页了，如今每天下了差就念念叨叨的描红。这可才一个月的光景。
“前儿我爹在门上该班儿，宣城的官儿来拜，说原来是老爷的旧部，送给上头几车土产，门上人照例分了些门礼。我爹独独只换了这笔墨纸砚，听说宣城的文房是出名的好，我娘今天二门一开赶着就进来送你。”银线笑盈盈的把篓子放到杜云安跟前。
“我方才看了，其余的倒看不出什么来，这纸却比咱们平日用的好些。”
云安打开盖布，一惊：“这么多。”
细看又一惊：“这是顶好的玉版宣！”
银线嘻嘻的说：“就是这个名，原本这两刀纸太大，扎眼不好拿进来，我爹昨天央求纸铺的伙计帮忙裁开了。听伙计说是好纸，我老子娘就说我们不配，只你配用，巴巴送了来。”
杜云安又看筐底用竹木匣子盛着的羊毫笔、松烟墨，还有一方帕子包裹的石砚，赶忙摇头：“这可太贵重了，快叫婶子拿家去收好。这些东西，就是寻常举子都用不起。”
“你快收下罢！搁我们家也白糟蹋了，”见她还要推拒，银线笑道：“那些穷酸秀才收蒙童还要许多束脩，况且我们家就是把家底捧去，人家还嫌弃我兄弟是奴才。如今托你的福，我轮休家去便教我兄弟背书识字、握笔描红，他可是大长进了，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
说着又好奇：“你上来这么些日子，我们都知道些你家的事，只是你也忒能干了些？识文断字、刺绣缝纫，连灶上也有两手，前日里你用茶吊子炖的那雪梨罐，连荼妈妈都夸好。”
杜云安这一月只安生当差，并不到处打听探问，她深知刚进来，最忌四处串联。幸而丫头群里各色消息传得最快，她虽不出针线房，对府里的情况也熟络了，知道那位李大嬷嬷染了寒症，咳嗽难安。这才有她借茶吊子炖梨罐的事。
针线房浴房旁的小火间，丫头们常在那里弄些汤水喝，需要的器皿都从茶房借，故而与茶房极熟。那茶房的管事荼妈妈听手底下人说起针线上人杜云安炖的雪梨罐极好，她家小儿正春咳，便过来讨了一盅，果然极好，这才记住了杜云安的名，有了之前金大娘吹嘘的一幕。
“我娘跟着夫人读过些书，我自小也学了些。后来我娘没了，哥哥拜了师傅学本事，只好花钱雇了两位极老的妈妈照管我，一个姓陈，一位姓王，前年两位老娘也都寿终正寝了。只她们原是大户人家的当厨和绣娘，我跟着便也也学了些女孩儿的活计。”云安并不隐瞒，只是将“买”轻描淡写的说成“雇”。
银线不免同情，她父母双全，却也见过别家那失怙失恃的可怜小娃过的是什么日子，亏得云安还有个兄长。
又两日，这日下晌，金大娘突然把杜云安叫到跟前，指着个红色绸里贡缎夹包袱道：“这是太太的新衣，过几日出门要穿，你给送去。进出拜见的规矩可都熟了，头一次在主子面前露脸，可不兴丢了针线房的脸面。”
云安答应了，捧着包袱出去，金大娘另点了两个小丫头子跟着。
方出了门，两个小丫头忙上前接过包袱，直到正院，才又给杜云安捧了进去。两个小丫头却不许进正房，只能在门外游廊下候着。
打帘子的丫头朝次间努努嘴，云安便在落地罩外等着，就有大丫头出来：“太太，是针线上送新衣来了。”
李夫人靠在美人榻上假寐，一个丫头跪在脚踏上给她轻轻捶腿，一侧的小几上三足螭纹铜炉青烟缭绕，满室梅香。
“展开我看。”李夫人懒懒的，像是兴致不高。
两个二等丫头忙从卧房木施上取下横杆，杜云安打开包袱，三人合力将彩绣花鸟纹的大袖褙子套在杆上。两个丫头举进去叫李夫人赏看。
李夫人点点头，挥手叫收了，隔着珠帘望向外面：“针线上的进来回话。”
杜云安这才头一次见这位闻名已久的李夫人，按捺下抬头的冲动，小心谨慎的应对。
“你是才上来的丫头？”
“回太太的话，方才当差一月。”
李夫人的大丫头瑞香笑道：“她姓杜，叫杜云安，是金大娘那里少有的几个不叫什么线的。”
瑞云也笑：“可不是！金大娘一屋子金线银线红线青线，走了个彩线，进来两个铜线、铁线，这名儿是愈发的笑人了。”
惹得屋里人都笑，连李夫人也精神些：“你们几个背后说嘴，叫金修家的知道了，那长脸盘儿准得拉的更长。”
里外丫头们都笑。
李夫人因道：“叫你来，是有件事交你做。”说完这句李夫人就不说了，自有瑞香吩咐：“听说你会熬梨水，便每日早晚送两盅进上来，若果真好，自然赏你。”
杜云安自是答应着，见没别的吩咐，福了一福方要走时，才瞅时机看清李夫人模样，这一眼，却觉的有些儿眼熟。
瑞云亲自送出来，塞了个荷包给杜云安。
云安忙摆手，瑞云笑道：“这是太太给的赏封儿，你只管拿着。”
又嘱咐说：“好歹精心弄来，这梨汁子是要给咱们这儿的李大嬷嬷吃的，她病症去了分只是咳嗽，每晚都不得好睡，这精神总不好。她是太太跟前最体面最得用的人，为着她的病太太忧心不已，不知使人弄了多少土方，只不大管用。你弄了好汤来，无用也不怪罪你，倘或真有用，定有大大的好处！”
杜云安再三应了，出门时想起李夫人的样子，不免哂笑：她和这位李夫人，难不成像林妹妹和宝哥哥一般，有前世的渊源不成，还‘这个夫人我曾见过的’？
殊不知她走后，李夫人出了一回神，忽然说：“奶娘，我怎么瞧着那姓杜的丫头有些眼熟？”
说出口才想到李大嬷嬷还病着，并不在身边陪着，不免又担忧起大嬷嬷的身体来。这一打岔，把杜云安面熟的事情忘了七八分。

第7章 好心办坏事
自这日起，杜云安果然一早一晚炖两盅梨罐儿送去正院。大厨房跟闻到花香的蜜蜂似的，紧赶着就把产自莱阳芦儿港的好梨送来一篓子。
一送就是近两月。眼见要入夏，府里冰窖存的各色果子俱快见底儿了，到丫头们各自分到一盘子新下樱桃的这日，正院遣人来告诉云安，即日起就不必准备了这梨汤了。
来人自然又赏了一回上等封儿。
杜云安接了赏，又从自己钱袋里摸出把大钱来，客气的向那传话的婆子道辛苦，请她吃茶。
送那婆子高高兴兴的走了，至无人处，杜云安才从胸中长吁出一口气：从最开始的三等封儿，到后来的上等赏封，她光接赏就有五六回，可却到底没能见着那位李大嬷嬷的面儿。
实在是天不如人意：杜云安盘算的挺好，她也的确有本事把梨汤送到了李大嬷嬷跟前儿——可谁料那位大嬷嬷年老体衰，一场病痛实损了元气，据说李夫人专门请了太医来诊，太医嘱咐要好生静养上半年才不会有碍寿数，这么一来，李大嬷嬷根本不见人。
叹了一声，虽没能如意，但今晚的最后一盅梨罐儿却还是要用心做的。
暮色四合，正院里李夫人正在院中赏一盆花房送来的早开芍药，瞥见二等丫头宝绿端了个小捧盒往后头走，便问：“拿的什么？”
宝绿赶忙停住脚，笑道：“给老奶奶的梨汤，今儿是最后一盅，太医说老奶奶的肺气平了，明儿起她就不吃了。”
李夫人笑道：“阿弥陀佛，龙肝凤髓吃上几月也该絮了，偏柴太医碰到一次就定叫吃这个润肺，说甚吃药不如食补，如今可算是解了禁了。”
瑞云忙笑接：“可不是，之前我替太太去看望嬷嬷，嬷嬷吃梨汤跟吃药似的，我还以为煮坏了，忙尝了一口，你们猜，味道怎么样？”
瑞香推她，不叫她卖关子，瑞云就作怪似的吸溜口水：“那个香甜！馋的我偷空央求安丫头给我也炖了一盅才罢休！”
哄得李夫人大笑。因说：“日日在我这儿过路送去，我却不曾尝过，这最后一盅倒叫我看看，真有瑞云说的那么好？”
瑞香听了，忙给宝绿使了个眼色，宝绿知机，忙送上来。
早有小丫头子抬了小几和绣凳来，瑞香揭开小盅，捧了调羹给李夫人。
李夫人看时，微微一愣，却原来盅内是一整个的梨，瑞云轻轻拿起梨盖儿，里面被掏空了，一汪甜水里点缀着枣丁、枸杞和金桔丝儿。
尝了一口，李夫人笑道：“是个能干的，亏她灵巧变通。这么吃起来，确实比把梨子切丁熬汤来的有趣。”
瑞云奇道：“听太太的话，这梨罐儿难不成是自别的菜肴改的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道吃食？”
李夫人浅尝了口汤水，又勺了一小块软糯的梨肉，就用帕拭唇：“那个家常倒不大吃，只是夏秋宴席上却常有，你细想那道八宝果罐，是也不是？”
瑞香拍手先笑道：“怪真！只是却比这个要麻烦的多，虽也用梨做壳儿，但还要桔饼、金糕、桂花酱、青梅丝、瓜子仁和着糯米做馅儿，又焯又蒸又浇的，才得一个八宝罐儿。”
……
“那丫头姓杜？今年才上来的人，我倒听人夸过她几回了，看她做的这梨罐，的确伶俐。她老子娘是哪个？”李夫人回想了下，已想不起长什么模样，只恍惚记得是个好模样的女孩儿。
瑞香瑞云对视一眼，她们到太太身边侍候的晚，只隐约听过那位‘通房云氏’的事情，思忖着管事房敢把杜云安选上来，显然太太这儿是翻了篇的。于是回说：“她和我们不一样：她爹是已故的家将，做过老爷的亲随护卫；她娘原也是您跟前的，那个放出去婚配的云氏……”
李夫人愣住了：“怎么，云儿的女儿还没给放出身契吗？”
瑞香瑞云也愣住了。
李夫人拧眉：“这女孩儿入籍不过是她娘临终求请，我这里料想着并不算作数。杜家自来是府上的家将，祖上有功在身的，怎好让他家的女孩做奴才！”
立时就要叫总管房的来问，忽然又让站住，揉着额头说：“我气糊涂了，这不干他们的事，那丫头的身契是大嬷嬷特特另外收着的，过了这么久，怕是给忘了。”
见太太发怒，瑞香瑞云早跪下了，这会儿瑞云才乍着胆子帮云安说话：“我听说是她们家自己投了名儿进府的，她这个模样，这个才干，不挑她挑谁？安丫头在二门里并无亲朋，她被选上来，这是咱们府里的管事们做事公允的缘故。”
瑞云生怕太太把杜云安撵出去，依她的见识，自然是府里比外头好上千百倍，她们过的日子比普通富户家的小姐还尊贵呢。
思及此，瑞云便假做不服气的说：“奴婢怎么了？在咱们府里受太太教诲，学本事长见识，这是多少好人家求也求不得的，难不成还委屈了她不成？”
李夫人想想也是，听说云儿的长子也就年长幼女五岁，这么一双小兄妹搁在外面，自然千难万难，想来的确是他们兄妹的意愿。
“罢了罢了，便留在府里几年，日后大了再放出去，仍旧与她本人和兄长自便。”念着那点子旧情，李夫人就暂收了放出籍的想头，口里又问：“她如今拿几等的月钱？”
“回太太，是二等。”正院伺候的管事媳妇汪贵家的回禀。
“每月从我份例里挪出一两来给她，这是规矩之外的，也算全了她娘服侍我一场没落个好结果的情分儿。”李夫人吩咐：“以后逢年过节的赏钱赏物儿，她都和我屋里的丫头拿一样的，瑞香私底下给她就是。其余的就仍旧遵二等的份例不变，免得坏了规矩。”汪贵家的暗自咋舌，这样的月例和赏钱实际上比过一等大丫头了。
随后又问杜家哥儿如今在哪里，是否有出息云云。
直到服侍李夫人用过晚饭，瑞云瞅了个空当央告瑞香：“我去去就回，太太问起，姐姐好歹帮我遮一遮。”
瑞香点着她的额头，哼笑道：“你什么时候和那安丫头这么好了，今儿冒着那样的大险替她说话？”说着就上来掐住腮帮子拷问：“我听说之前她哥哥在二门上送东西给她，也是那日，你从外头回来就魂不守舍的，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她哥哥啦！想给她做嫂子，这才上赶着讨好将来的小姑子？”
瑞云红了脸，挣脱开她的手，慌忙从眼前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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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瑞云，又打发了一众来道贺的小姐妹，杜云安躺在床帐里，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
云安思前想后，知道怪不得瑞云好心办坏事，只是一想起无端端要离家做几年的奴婢，怎么能不五味杂陈，最后从心口一路苦到喉咙？
今天晌午还觉着没机会见大嬷嬷的面是天不遂人愿，这会子才知道，比起这动动嘴功夫就耽搁五年，先前那点失策算得了什么！
杜云安多难受啊，却不能在外面露出分毫，否则可就是不知好歹了。
‘哥哥一心盼着团聚，可怎么跟哥哥说？’女孩儿用被子蒙住头，枕面上已湿了一大片。
次日起来，杜云安一双桃花眼红肿的厉害，倒把银线吓一跳。
杜云安只好勉强道：“想起了我娘……”
银线忧道：“今儿还得去太太跟前谢恩，你这眼睛怎么去啊？”
云安一面把茶壶里的隔夜茶水倒在自己脸盆里，用布蘸着茶水给眼睛按摩消肿，一面说：“太太若问，我便如实回话就是。”
杜云安往正院去的时候，一路上都有人打招呼，比往日更和善亲切。她脸上如常，心里却尽力安慰自己：不管如何，总归是得了准话，日后自己是要被放出去归良的——只是得迟上两年，今年就求恩典出去是不能了。
此时杜云安还不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不仅有旦夕祸福，还有夜长梦多。更大的“翻覆惊喜”还在未来等着呢，她到底嫩些，杜仲也算不到后宅妇人的心思百变。此为后事，暂且不表。
进了正院，云安还未请门口侍立的小丫头通传，就见瑞云一掀帘子出来。
瑞云见了杜云安，忙拉过她的手跑去一旁墙根下：“方才太太恼了，发了好大的火，你可甭这时候找不自在。你且先回去，我后头度着机会替你回禀一句就是。”
杜云安瞅了瞅寂静无声的屋子，悄声问：“怎的了？谁能气着太太？”王子腾出外公干未归，这府里最大的就是李夫人——杜云安早前留心过：内院里独一份的就是李夫人，其余的姨娘通房好似不存在似的，除了那位孱弱的小姐，李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什么就是什么。
瑞云苦笑：“说起来这事和你还有干系呢。”
“昨儿太太从自己月例银子里挪出点子来给你，本不关旁人的事，谁知却扎了一起小人的心。”说着就指指西边：“那边凤姑娘过几个月就要出门子，谁知从南边来了两个老货，日日拿着凤姑娘作借口生事端。这不听说你的事眼红了，非闹着说凤姑娘屋里有贼，她跟前缺了个大丫头，那账房拨出来的月钱叫贼给贪了——不过是藉口要好处，谁不知道账房放月钱是按人头的，窝空着自然没月钱可拿。”
这会儿杜云安倒奇了，她知道王熙凤因备嫁很少出院子，也知道她屋里有几个掐尖要强的丫头，私底下斗的厉害，先前折进去的那个大丫头就是铁证，可是——
“凤姑娘那样厉害的性子，怎么容许别人说她院里有贼？”这和说她窝藏贼有什么两样，是什么好名声不成。
瑞云撇嘴：“谁知道金陵咱家大老爷的太太信里都叨咕了些什么？反正我瞧着凤姑娘再这么下去，太太疼爱她的心早晚给败坏尽了。还有那两个老妪，左右是两面三刀的货，在咱们面前这样，可指不定在凤姑娘面前如何体贴卖好呢。”
云安想了半晌，方转过弯来：原来‘大老爷的太太’就是王熙凤的母亲，按理这府里该称呼一声大房太太。
“好好歹歹得在这里耗几年，若能趁这机会见见‘神妃仙子’的凤姐，还有蕙质兰心的俏平儿，也不枉当一回旧社会的奴才……”杜云安回去的时候苦中作乐的想些别个心思。

第8章 初见贾琏
立夏后，天儿渐渐热了起来，夏衣俱已发下，但针线房却一日又比一日忙。
盖因王熙凤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九，只剩下数月。荣国府与王家皆是高门大户，娶妻嫁女自是要办的风风光光，王熙凤的嫁妆有六十四抬之多。其余的古董摆设、家具妆匣等倒还好，俱是自早年就开始积攒准备。可这被褥床帐、衣裤鞋履等等却需得用时兴的料子和款式，可不就是一通的忙碌。
“……就算如此，也该从去年就着手添置，怎么弄到如今这样忙乱？”杜云安一边打算盘，一边誊写，忙得不可开交：“光坐褥靠背迎手、床毡地毡、帘幔帐子就缺了几十件，各色荷包少了二三百。这还不算要紧的被面床帐……”
银线还未来得及说话，小丫头子就进来传话：“云安姐姐，府里新叫了十个裁缝绣匠进来帮忙，这是总管房的单子，劳你分派活计开出领票，好开库取布料用具。”
又请银线，银线已站起身：“快快开出领票，我好去寻管事画押开库。”
云安一叹，好容易捉来银线帮会忙，又完了！
从旁书堆里抽出一本洒金红纸糊面的厚账簿，杜云安边写领票，边与银线商量：“这次我开一旬的？”
银线笑道：“索性开半月的罢，省的麻烦。先搁在空屋里头，我用笺子分开，也不怕人弄鬼。”
杜云安方点头，外头就又有人说：“凤姑娘屋里的平儿来了。”
银线接过领票，向进来的平儿微微点头，带着小丫头一径出门去了。
里头杜云安已从书案后面走出迎接，平儿忙快步赶上来，握住她的手笑道：“我是什么牌面上的人，敢劳姐姐这样郑重？”
大家都拿二等的份例，如今杜云安又格外得了太太的青眼，金大娘又器重她，俨然已是针线房里的二管事了。平儿只不懂为何杜云安每次见她都这样客气有礼，但也不得不多生出几分好感来。
“平儿姐姐过来，可是凤姑娘有吩咐？”杜云安这段时日在针线房忙的跟陀螺似的，还无缘拜见王熙凤，倒是平儿，已然打过几回交道了。
平儿一贯轻声细语：“原是清点时，发现皮袍厚褂少了六件儿，我忙赶着来告诉你。”
云安吃一惊，这话可不敢接，只笑道：“我来的晚，冬日的皮袍鹤氅并不曾过这里的账，还得问金大娘。”
谁知平儿一把拉住她的手，从袖里偷偷递过一张银票，小声道：“原是我们自己的疏忽，也不用劳动金大娘，更不敢叫太太知道了，这儿是五百两，不拘如何，只求悄悄把事了了。”
这就是贿赂的意思了，知道杜云安的兄长在外头，便拿钱来请她办事——五百两，又没说是什么裘皮褂子，好狐裘、海龙皮自然不够，但灰鼠皮、羊皮的却绰绰有余。若是杜家兄妹再贪些，弄些哆罗呢的厚衣交差也使得。
看看四下里无人，云安攥住她的手，拧眉说：“好姐姐，我虽才来，可与你却很好。你实话告诉我，可是出了事了？”她猜着或是那两位南边来的嬷嬷偷当所致，据闻那二人品行很不堪，吃酒赌钱无所不为。
六件大毛衣裳不是小事，那两老婆子这样，凤姐还帮着遮掩？那两人就是祸头子，就算凤姐甘心掩饰，云安也不愿趟这浑水。
不料平儿的眼眶忽的红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儿有多为难！不单这次的皮毛衣裳，里头的事还多着呢。好妹妹，我实话跟你说罢，是金陵老家送来的东西出了岔子！”平儿想起那些嫁妆箱子就焦心难忍，忖度后头要杜云安帮忙的事情还多，她又亲近自己，是个嘴紧和气的好姑娘，便将实话告诉。
“只怕这事也不是秘密了，只瞒着太太罢了。”平儿说：“先前家里送来足足十二箱的衣服布匹，我们还高兴呢，谁知这里头却不像样子。”
“许是我们大太太准备的早了，那些绸衣彩纱放久了有些个褪色，我们只好报上去说幔帐被褥未得，金大娘帮忙掩过了，只要做那些东西的时候另拨些料子给我们就是。我们屋里也有几个好针线，料子有了空余，只不过累些就能描补。”她泪眼汪汪的：“可那大毛衣裳，并不是自个换个里儿便能翻作新的，好几件已经不成样子了，都霉烂了！”
“……我们姑娘最是个刚强要脸的性子，这样丢脸的事儿，她只不叫声张，悄悄拿出私房叫我置办。”
平儿气的牙痒，握住云安的手：“我们大太太最疼姑娘，可那些小人见我们姑娘不在跟前，就肆意作怪弄假的发财！凤姑娘孝顺，自己气的呜呜咽咽，也不肯写信告诉大太太，只好拆东补西，万求你帮忙！”
她瞧了瞧门外，又低声说：“我也知你难处，跟我似得在这府里是孤鬼一个，不像旁人有父母姊妹帮衬。本要来求银线，只是我想着她虽然人情熟，却不如你哥哥在外头见识多好办事，再有她家亲朋多，唯恐泄露了……”
杜云安这才明白为何近来近来开取库房的账目无端多了不少，她之前还奇怪金大娘给的模子太宽了，开出的一件帘幔的用料都能做两件。她原以为是仗着给凤姐办嫁妆的机会，上下拿好处呢。
若是果真求了银线，银线的爹在门房上管事，这事情倒真不难办成。只是如今求她，她却不好昧良心——
“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也不妨说句心里话：你们这样，太太未必不知罢？”杜云安说。
平儿吓一跳，脸都白了：“你知道有人在太太那里嚼舌根了？”
云安摇头道：“你不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显然还未传开。只是我在这儿最熟悉的就是金大娘，金大娘是个谨慎人，不得太太的示下，她不敢放手施为罢？你们是当局者迷，只要细想想，依着太太往日管家的手腕，能不能瞒得过？”针线上大张旗鼓的补齐那些坐褥帐幔，又是从外头请裁缝绣匠，又是采买时新布料，不过是李夫人替难堪的凤姐遮掩的手段罢了。
一通百通，杜云安放在心头俩月的疑惑算是解了。
“平儿姐姐，我只劝你家姑娘把自个放在太太的位置上想一想……”杜云安点到为止：“若果真还要我帮忙，你再来找我就是。”
平儿脸上青青白白，又谢一回云安，方才魂不守舍的走了。
送她出去，杜云安想起瑞云说：“再这么着，太太疼爱凤姑娘的心早晚给败坏尽了。”此时，才尽知此话深意：
王熙凤上有胞兄王仁，为何能“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原是因李夫人膝下空虚，便把侄女从金陵接来都中抚养，如珠似宝的疼宠，就算后来王子腾的姨娘生了正经小姐，在李夫人这里也不曾越过王熙凤去。王熙凤爽利大气、杀伐决断样样都像李夫人，只有一样得了王家真传：读文识字上是真个榆木脑袋。
可这样胜似亲母女的娘俩，却在王熙凤出门子的当口生了嫌隙。怪只怪远在金陵的大房太太不甘下风，要拿亲女儿的亲事出锋头，好叫族里勿忘了她才是王家十二房的宗妇。只是不知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是真叫下人贪墨了，她送来的嫁妆，明面上的很好，箱底的却出了好些差错。
偏王熙凤性情惯来要强，她又聪明，便生出这瞒天过海的办法来——但若果真视李夫人如亲母，何必这样生分的行事？
王熙凤和平儿在局中一时被迷，杜云安却看得清楚，因‘书中人在眼前’的这场奇缘，杜云安才提醒一句。
————
忙碌不知岁月，呼喇喇又半月过去，瑞云来找杜云安顽，说起新鲜事来：“凤姑娘不知怎的，前儿窝在太太怀里哭了整晌，哭得太太直呼头疼——可你猜怎么着，娘儿俩个倒又好的一个人似的了！”
“凤姑娘又日日去给太太请安，太太脸上笑都多了！依我说，这才是凤姑娘的做派，先前那院门都不出的怕是个假的。”
银线也说：“她还给南京来的婆子报了病，叫人送到外头养病去了，可算走了那两个拉老婆舌头的。”
瑞云神神秘秘的：“前日我正好在屋里伺候，凤姑娘哭得是老家送来的嫁妆出岔子的事，其实太太早知道了，只不过凤姑娘一味要帮那边瞒着，宁愿自己贴银子描补，太太不免心凉。如今可是好了，太太知道凤姑娘和她亲，自然高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杜云安笑问。
“只不过太太另一重打算落了空，我看太太的意思，怕是为凤姑娘的体面要忍了。”
“什么打算，你倒是快说！”银线给她端茶。
瑞云眉毛一挑：“金陵老家的大房太太总端着长嫂宗妇的派头，这些年没少给添堵，太太原本度着凤姑娘是人家肚子里生的女孩儿，才不跟她一样见识，谁知这回又跳出来充亲娘来了，这可不就惹恼了太太？本来与凤姑娘离心，太太便要等凤姑娘出了门子，就捏住那嫁妆上的大缺漏治她一回狠得，必然叫她俯首称臣，再不敢指手划脚闹幺……”
杜云安和银线都咋舌：姜还是太太的辣呀！
————
凤姐不再躲院子里不出去，杜云安自然见着了这位‘凤辣子’的面儿，果然是个富丽堂皇的娇艳美人儿。
王凤姐待杜云安颇为客气，不仅借故赏了几回，还时常叫平儿找她顽，顺带送些吃食物件与她。有什么不大要紧的针线上的事情，也是直接遣人说给杜云安，一时稠密不少。
这日，外院的买办从北边购置了一车好皮子，李夫人发话叫凤姐先挑，这些皮裘金贵，金大娘带上杜云安和银线，亲自送去梧桐院给凤姑娘过目。
杜云安领着七八个婆子并小厮，跟在金大娘身后，才走到正院西侧甬道，斜刺里一个小丫头冷不丁冲出来，杜云安忙拉一把金大娘，自己却躲不及，被狠撞了一下肩头。
“哎哟！”云安疼的一捂膀子。
“碧桃，作甚慌三忙四，成甚体统！”金大娘喝道。
换做碧桃的正是李夫人屋里的二等小丫头，也撞得不轻，但却一边吸气一边笑嘻嘻的答：“是贾家的琏二爷来给太太请安，还巴巴送了些好物件给咱们府里的‘妹妹们’！太太叫人领着琏二爷去花园子逛逛呢，我是奉太太的话，叫姑娘们回避……”话音未落，人已跑远了。
杜云安一行人抬着箱子走得慢，还未到梧桐院，就被后头的一群人赶上。
当头的是位年轻公子，面如傅粉、唇角带笑，手里拿着一柄乌骨扇，端的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
金大娘忙领着人避到一侧，笑道：“琏二爷好。”
贾琏忙合扇微一拱手：“金嬷嬷。”
杜云安微微抬眼看，只见贾琏目光扫过一众人等，在她身上顿了一顿，一双长眼黑是黑白是白，略一凝视就跟带了无数小勾子似的。
潇洒一打折扇，贾琏被簇拥着前去，杜云安身侧，银线的脸已红透了。

第9章 三婢会贾琏
梧桐院里热闹非凡，莺声燕语，簇拥着凤姐在厅内赏花。
原来贾琏这次竟送来十盆牡丹花来，需知这牡丹花只开在春末，一旦天儿热起来就只剩葱茏绿叶了。
偏偏这些牡丹花皆是名品，更显珍贵异常。
杜云安进来时正听见花房婆子一面啧啧称奇：“这可怎么养的！”一面嘱咐：“牡丹喜凉怕热，这两盆花万不能晒着了，只早晚凉爽时搬出去通风……”
那两株牡丹，一深红娇艳，一嫩黄可爱。
“唉哟，好俊的牡丹！”金大娘盛赞，“这是什么品种？好稀罕。”
“这是王红，”凤姐身边一穿着水红绫褂儿的大丫头喜儿抢着说，“这是御袍黄。”
金大娘看凤姐粉面含春，嘻嘻笑说：“这可应景儿。”
凤姐红了脸，嗔道：“应甚景，金大娘也这样不正经起来了！”
话虽如此，这凤姐却在挑拣皮子的时候心不在焉，一会儿看郑重摆在花几上的牡丹出神，一会又悄悄看向外头不知在想什么。需知她平日最爱打扮，也会妆扮，什么毛皮配什么刺绣绸缎面子，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要在往日，早就一边挑拣一边让丫头记下她说的样式，必然是兴致勃勃。
一众人等都知机，明白是因贾琏在外面的花园子里的缘故。金大娘摆手，做主留下两大箱各色皮货：“我那里事多先走了，凤姑娘若有事便使唤人去叫我就是。”
云安和银线抿嘴笑，看向凤姐，只见凤姐空了一下才回神，都捂嘴偷乐。
“咳！”凤姐两颊飞红，故作正色的起身相送：“大娘慢走。”
云安跟在金大娘身后，平儿忙一把拽住：“你先等等，我有东西给你留着呢。”说着就看金大娘。
金大娘笑着点头，命云安：“你就留下顽半日罢。”又跟凤姐等人叹息：“这丫头表面伶俐，实际是个实心眼子！可怜见的，陀螺似的转了这么些天，她竟没告过一日假。”
凤姐笑说：“我当日就说她好，比过我这一屋子的。”说着就叫平儿拉住：“今儿晌午必要留在我这里，我赏你好酒吃。”
金大娘去后，梧桐院一下更松泛了，喜儿、乐儿簇拥着凤姐又去看花，平儿一边同云安说话，一边命婆子把皮货搬去后厦，袖了单子。
凤姐坐立难安，静了一会子就打发小丫头子：“我要去给太太请安，你去看看正院得闲不得闲儿？”
“跑快点儿！快回来有赏！”乐儿窥着凤姐的脸色叫道，声调拖的长长的。
羞的凤姐掐她腮帮子：“就你刁钻古怪！”
不一时那小丫头回来说：“太太那里正忙，瑞香姐姐说今日有掌柜、庄头来禀报事务。”
众人看那小丫头子气喘吁吁地，果真是跑着来回，只是却是个糊涂蛋，都气道：“蠢材！蠢材！谁问你这个来？”
这梧桐院里，喜儿是个火辣脾气，当下跺脚指着那小丫头骂：“我们知道太太正忙了，等一会子也无妨。只你怎么办事的，这一路上方不方便，用不用回避？你竟是个不长脑子的不成！”
那小丫头满头大汗，吓得连气喘都不敢了，颤声说：“我方才远远看见花园子外守着些人，想是荣国府琏、琏二爷还在花园子里罢？应是得回避罢？”
一时，屋里的丫头都笑点头：“诶！可算没白长了那脑仁儿。”
王熙凤复又坐下，不一会又说：“既然表哥还在花园里，他又送来这些好花叫太太高兴，我便赏他吃茶，也是替太太谢他的意思。”
说罢就让丫头去泡明前碧螺春，送去给贾琏吃。
“笑什么！花园子离我这院子最近……”凤姐挑着眉说：“我们从小儿就相熟，一处淘气的时候还少了吗？何必惺惺作态，倒好像我多小气似的！”
须臾丫头捧出个小茶盘来，上有一甜白釉盖碗。喜儿皱皱眉头，径直去房内寻了一绿翡雕葡萄茶盘，把那甜白瓷盖碗放在上头，因笑问：“姑娘看，这好不好？”
凤姐点头，笑道：“送去罢。”
喜儿忙答应：“诶。”说着就捧着小茶盘出门。
乐儿飞快瞟一眼，仍旧笑盈盈服侍在凤姐身侧。平儿悄悄拉着方才那跑腿小丫头的手避到角落里，塞了一把大钱给她：“你办差不动脑筋，这会儿又哭，叫嬷嬷看见又骂你。好丰儿，快别掉泪珠子了，以后做事少使憨劲儿多用心罢。”
杜云安捧着个官窑小盖盅，坐在廊下边吃边扫看内外——这小小的一个梧桐院里，竟是世间百态、回味无穷。
一时平儿过来，见云安吃过了茶，便从怀中取出一个苏绣小荷包：“这是外头送来的新式样，我们院里一共得了三个，我见你手上光秃秃的，特地给你要来的。”
“什么东西？”云安打开来看，见是一枚嵌碧玉的金戒指，玉石油青温润，四方小巧，黄金托儿是简单的如意纹。
“你们这里都不够分，还想着我做什么。”
平儿指指外面，又指里面：“喜儿、乐儿两个都不爱这种样式，说像男人带的，都挑了别的。我却稀罕这种，是以三个我都挑来啦。素日你也喜欢大方又可爱的，便送你一个，咱们一起戴。”
杜云安“扑哧”一笑：“你又包圆了戒指儿？你这爱指环的癖好还不改，以后岂不是十根手指头都要圈着，沉不沉？”
“是呢是呢，我不仅要十根手指头，连脚指头也想带呢！”
说话间，杜云安已大大方方的带上那戒指，玉石清润、黄金晶莹，衬地细白的手指更好看了。杜云安自己都看住了，心想比起上辈子是个后天养出来的美人，这辈子实在行了大运，天生的一副好胚子，无处不合自己心意。
廊下的动静惊动了凤姐，凤姐这才想起杜云安还在，她脑子动的极快：“平儿和云安一起，给客人送些茶果子去。”
这正是避嫌的聪明之举，杜云安不禁也佩服凤姐，实在是有大家小姐的范儿，落落大方、气度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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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大花园外，两个管事婆子并几个小厮丫头正在外候着，见平儿来了就瞥一眼旁边两个梧桐院的小丫头子，笑道：“可见咱们姑娘待客周到。”那俩小丫头有些瑟缩惧怕的意思。
平儿与云安走到近前，福了一福笑道：“姑娘打发我们送些果子，没个光喝茶的道理。”
管事的笑说：“姑娘们去吧，只别待久了。”
平儿听她意有所指，看到方才跟着喜儿的两个小丫头子留在外头，心里明白了几分，当即也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小丫头子留外头：“你们候在这儿，省的里头乱杂杂的不成样子。”
说罢与云安两个进花园去了。
两个婆子相视一下，都笑：这平儿比前头进去的那个强多了。她有针线房的大丫头陪着，特地留下两个小丫头是为那个喜儿描补呢。
这王子腾府上的花园子，不像江南园林曲径通幽、十步一景，反而轩阔壮丽，规制齐整，花园子当间有座假山，又高又大，登顶能俯瞰大半个王府。
假山上下各有一角小亭，相互辉映，远看有些似依山而建的一栋六角小楼，颇为有趣。
此时贾琏正坐在下面倚峦亭中，一面品茶，一面观景，喜儿站在一旁笑靥如花。贾琏的两个小厮立在亭外台矶下，也正自说笑。
杜云安就瞧见：这贾琏间或扭头去看喜儿，不知喜儿说了什么，贾琏边笑边冲她眨了两下眼睛，手里的折扇一抬，似乎要去挑美人下巴。
‘嘶’，云安暗地里抽气，这可真活脱脱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
“咳！”小厮看到来人，清清嗓子笑说：“平儿姐姐来啦。”
倚峦亭中，贾琏顺势一开折扇，悠悠然的摇扇，神色如常。喜儿退了一步，看向这边的神色似乎不虞。
但见到杜云安，喜儿方脸红起来，低头侍立。
“琏二爷，太太使我们送些茶果来。”平儿笑道，说着就把攒盒揭开，将四色桂花栗粉糕、荷叶凉糕、雪花卷、枣泥酥摆在石桌上。
杜云安帮忙提盒。
贾琏笑道：“多谢舅母费心。”一面说一面望向平儿，笑的嘴角高高挑起，显然都知这‘太太让送’实则是‘妹妹记挂’。
云安才觉他“一人千面”，对着喜儿轻佻戏笑，对平儿却亲近有礼，就听贾琏问：“这位姐姐是？”
“琏二爷金安。”杜云安道万福。
“这是太太那里的云安姐姐，专管针线事务。”平儿笑说。
贾琏就明白了这是针线房得脸的大丫头，赶忙起身，笑问好。
这小小倚峦亭中，三个俏丽丫头站着，当间石凳上坐着位衣饰讲究的年轻公子，霎时间便花团锦簇，叫外头小厮偷笑：“咱们爷好艳福！”
一个竖起两根手指头：“这里头的两个已定准了是咱们二爷碗里的，只可惜另一个也好的很，却是看一回少一回。”
贾琏显然与平儿、喜儿都极相熟，彼此说起话来自然的很。云安冷眼旁观，贾琏对二女的举止神态也不同，对平儿时更显正经些，对喜儿却轻浮稠密。喜儿也放肆的多，说笑间还假怒啐了一口，斜着眼睛睨贾琏。平儿与云安站在一处，温柔可亲，话并不多。
最可叹者唯贾琏，这位鼎鼎有名的琏二爷果然不假，与平儿、喜儿说话的时候还不冷落杜云安，不时问一二句，很是客气尊重的模样。
若非杜云安还记得方才见面时，他特特在自己身上留了一回神，只看眼前对自己的情景，怕要以为这是位正经守礼的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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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银线还向云安打听贾琏：“琏二爷多早晚走的？他是咱们凤姑娘的未来夫婿，又气派又俊秀！”
杜云安撇嘴：“没我哥哥俊。”
银线笑话她：“知道你哥哥长得好，可再好也是你亲兄长，你还能嫁个跟他似的不成？”
杜云安羞她：“那你这意思，是瞧上琏二爷了呢，还是瞧上我哥哥了？”
“呸！”银线上来掐人：“浑说什么！”
闹一回，她又捂着脸望天：“不管是琏二爷，还是你哥哥，都长得忒招人了，我要嫁个老实的，敢三心二意就提溜着耳朵教训！”
“那你脸红什么？”杜云安戳戳她滚烫的脸蛋儿。
银线跟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你还没开窍呢，知道什么？我虽不愿嫁俊俏的，但我爱看呐，多看看也是饱眼福不是。”
杜云安摇摇头：“我哥哥是根木头，任人看上几千几万眼也开不了花。至于那琏二爷么，是不好多看的，他那样的，不看都要主动招惹人，看了岂不叫他误会。”
银线这才正经：“想不到你看人还有点子眼光。不过这位琏二爷，虽说必定是个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人，日后也少不了三房五妾，但却有一个寻常公子哥没有的好处。”
“他惯来有些个大家风度：就算长得跟天仙似的，只要自己尊重不去招惹他，他便也客气有礼。”
入睡前，杜云安想起银线这话，觉得正经有些道理：贾琏的确是个有底线的人，他贪花好色，却讲究你情我愿，并不曾强迫过哪个。

第10章 拜会荣国府
凤姑娘的未婚夫婿登门请安，不仅下人们偷偷议论，就连主子也与心腹谈说。
李大嬷嬷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需静养回复元气，此时不怕把病气过给旁人，她才肯让李夫人探望。李夫人对她向来是有话就说，因说起今日的事：“这荣国府大房的小子还算有心，也不知哪里寻摸来那些好牡丹，巴巴送了来。”
大嬷嬷笑道：“这可放心了罢。我知道你原不愿意这桩亲事。”
李夫人撇嘴：“若不是我那大姑子从中弄鬼，我再不肯把凤儿嫁去贾家，无奈老爷同意，金陵老家那边的大老爷也点了头。”说着又抱怨金陵大房：“大老爷病歪歪的，大太太却很不消停，到如今田地，还要充大头鬼。”
“早年老太爷还在时，只带了两个子女在京中，一个大老爷，一个大姑奶奶，余者就连咱们老爷都留在金陵老家。大老爷是长子长孙，还要继承一族宗祧，当日何等风光？”大嬷嬷倒十分理解：“谁知会落到这地步，受看重的没能出息，不被重视的反倒青云直上。大老爷仕途无望，身子骨也坏了，还得靠往日仰他鼻息的兄弟照拂，哪能好过？太太多多体量罢。”
李夫人知大嬷嬷这些年吃斋念佛，越老越慈悲，也顺着她的话点头。又说：“先前我心情不好，凤儿又帮着大房蒙混，我心都灰了，只觉白疼她一场，把她的亲事也丢开随他们折腾。如今看大房那边只兜揽事务，却办的七零八落，还得我来理顺了，好全我们娘儿们的情分。”
大嬷嬷点头：“仁哥儿快入京了罢？”
“来信说七月一定到的，这小子也倒三不着两的！要么早些动身要么索性赶到八月，哪有人鬼月里登门的？”李夫人极不满：“为的还是他嫡亲妹子的亲事，也不怕引晦气！”
“怕是为了老爷罢，老爷奉命去岭南办差，仁哥许是等老爷的回船，想一路进京。”
李夫人端起茶盅，忽的冷笑。一面吹茶一面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兼祧两房，他是做梦！待凤儿事了，我管叫他哪来回哪去，以为讨好老爷有用，老爷可比谁都明白！”
“当我不知道大房与王若毓私底下嘀嘀咕咕呢……可笑大房，还当那王若毓是个好的！其实哪个有她弄鬼的厉害！”李夫人嗤笑。
王若毓为什么要做成这门亲事，难不成真是为了凤哥儿这内侄女好？笑话，不过是恐怕王家把凤哥儿也送进宫去，叫她女儿失了老爷这个倚仗！比出身，凤哥是大房嫡女，还养在位高权重的叔叔家里；比钱财，如今的荣国府除了托祖宗的荫还有旁的吗；比样貌才干，凤哥儿也不比贾元春差，就一个不通文墨算甚，会说话有眼色比什么都强……这桩桩件件，在王若毓看来可不就是个心腹大患么。李夫人知道王子腾老谋深算，他不愿王家直接介入皇家后宫，但又需要扶持个势力以图将来，是以才顺了王若毓的意，也好安外甥女贾元春的心。
“诶太太，不好直呼大姑奶奶的姓名。”
“自己家里怕什么。”李夫人撇着茶沫，神色不明：“如今朝廷局势不明，老爷躲出去倒好，但咱们家那大姑奶奶还做梦似的认准老爷一力为她的女儿呐，也是个蠢物。若是老爷真疼外甥女，哪儿会因他自己举棋不定就耽误女孩儿的花期，把亲外甥女弄去做奴才？这种荒唐事也只有咱们家这心狠的老爷才做得出。”
今上渐老，原本最得宠最正统的嫡子十几年前坏了事，如今子壮父弱，偏几位皇子势均力敌，于是朝臣们纷纷站队。王子腾身兼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可左右京城门户——正因他的位子太过紧要，是以各皇子都不敢明着拉拢，唯恐背上谋逆嫌疑，可台面下的试探笼络却从来没停过。
王子腾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最终自然要站队谋个从龙之功，只是他生性谨慎，不肯轻易下注。贾元春不过是他探路的石子罢了，还是个因为各派争斗愈烈而闲置的小卒——在各位王爷都要出手把人捞回去做个侧妃贵妾的时候，王子腾神来一笔，把亲外甥女举荐到太后宫中做奴才去了，美其名曰是女官。
“这些个内侄外甥，老爷是一个都不疼。”李夫人垂着眼：“惟有亲生的阳姐儿，他有二分真心。也怪我无能，非但自己不能生个一男半女，连给老爷挑的女人，也都没个哥儿。可怜老爷这等雄才，倒落了个无子绝户的下场。”
这话唬的大嬷嬷“霍”地站起来捂她嘴。
李夫人意兴阑珊，大嬷嬷便转了话头：“先不忙说这些。我心度着天暖后我这把老骨头都好了，咱们家大爷也没大碍了罢？”
说的是李夫人娘家兄弟。这大嬷嬷原是李夫人祖母调理出来的人，除了自己奶大的姐儿，最疼的就是李家那根传宗接代的独苗儿。
李夫人不敢把兄弟病的越来越重的实情告诉她，只说：“我请了京中几位圣手，外还有老爷在闽越之地寻摸的，有这些个好大夫，他的病已然好了不少。只不过你也知道他出娘胎就弱，得徐徐养个一年半载才行。”
“唉！寿大爷现也没个子嗣！”大嬷嬷叹道：“依我说，既然大奶奶不好生养，索性给抬个身强力壮的庄户丫头。待他病好了，子嗣才是最要紧的一等大事……”她心说，都是老爷年轻胡闹不休德行，才害的子孙凋零，叫老太太死的时候还记挂。如今他这一双儿女俱都子嗣艰难，皆是先天有损的缘故。
李夫人藏着心事，便答应着敷衍。
————
次日，王熙凤正陪在正房说笑，李夫人忽然笑道：“这几日天好，前儿贾家又送来那些好东西，我琢磨着，只使人回礼倒显得简薄，不如亲自去亲戚家走一走，也去拜见拜见他家老太太。贾老太君平日疼你，你虽去不得，倒可使唤个贴身的丫头去给老人家磕头请安。”
王熙凤红了脸，但还是问：“太太几时过去，我打发……”说着打量一遍丫头们：“平儿、乐儿随侍太太过去。”没被点着的喜儿低下头，悄悄攥紧帕子。
“已送去了帖儿，明日就去。”李夫人办事爽利，直说道：“也是先前事多，你爹娘又送信来说已和那边商量好，所以这量房子备家具的事情说给我的时候都已了了。只不过你是我养大的，我的梯己里自然也有给你的东西，那里头有一整套紫檀家具，还另有两个楠木妆箱。这些笨重东西得先布置进那边，是以我前去拜会老太君还有一重意思，是去看看你日后屋子的布置。”
王熙凤又感激又不免庆幸：先前太太可没提过她准备的梯己陪送，显然那时已生了芥蒂，现在重新亲近起来太太才说了……
当夜，李夫人查看要带去荣国府的礼单，一边吩咐：“明儿瑞云白檀跟着我，瑞香白芨看家，下剩的婆子丫头你们看着使吧。”下头的两个陪房媳妇忙答应下来，分派人跟车服侍。
李夫人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再带上针线房的云安，她脑子灵记性好，我们看看凤哥儿日后住处少些什么，好叫她来记，回来一并叫她写出来是正理儿。”
“你们去送几件好钗环给她，就说我的话：叫她不许素淡了，只管妆扮起来。我正要用她们去撑场面摆阔气。”说的下头人都笑起来。
又有人赶着去针线房给杜云安卖好，太太走亲戚能想起杜云安，这怕是要把她调来正房的意思。正房四个大丫头里，白檀白芨快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可不就快有窝儿盛新人了么。因此家下有的是人去捧杜云安的热灶，尤其几个也叫“云霞”“云茶”之类的，都巴望着能借一回东风呢。
被留下重用看家的瑞香却不笑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知想什么心事。瑞云推她：“怎的你想去荣国府，那咱们告诉太太，换你去，我在家看着，反正这大热天的，我正不愿动弹呢。”
瑞香笑笑，忽问：“太太是要把云安接白檀姐姐的差？她才多大，十五还没有呢吧？”
白檀是正房头一份体面的大丫头、李夫人的臂膀，若不是她都二十二，实在留不住了，只怕还不舍得放呢。李夫人做主把她配给了靳掌柜的长子，靳掌柜是府里在外的大掌柜，管着所有铺面宅院的买卖租子。
“可能吧，云安能干又得太太眼缘，太太要她来使也不奇怪。”瑞云说。
瑞香怕的就是“眼缘”二字，就因只见过杜云安几回就叫太太记住了，瑞香才不愿她进正院。瑞香打小从洒扫小丫头子做起，百般钻营上进，不就是为了成为正房里头一份的得用么，她家里已经替她看中了大管家的次子，好能日后婚配了仍能进来当管事媳妇。可她前日家去，瑞香的娘愤愤不平，说大管家的长子不知怎的相中了杜云安，宁愿等上几年再诚心求呢。
瑞香心里不高兴，她家都只敢牵次子的线，这若教杜云安进了正院，又有总管做靠山，日后哪里还有别人出头的份！
看一眼瑞云，瑞香扬起笑来问：“云安是好，只是你心里她哥哥更好是不是？”
见瑞云脸红，又道：“那你看云安属意你做她嫂子么？我怎么瞧着她倒不像上心的，她只有这一个亲哥，许是怕有了嫂子哥哥不疼她了吧。她年纪小些，我听说那位杜家小哥又最疼她，这两个月她哥哥来咱们二门上都少了，别是为这缘故罢？”
瑞香与瑞云一起长大，素来知道这瑞云有些大逆不道的心思，若说她只是想做奴才里的头等，那瑞云就是想要攀高枝，挤进主子里去。只可惜老爷没生个儿子，本身又是个不爱女色的武人，瑞云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冒犯老爷的威严，这才绝了做姨娘的心。自打瑞云及笄后，她家里人就悄悄替她相看，巴望找个富家公子为婿。谁料杜云安的哥哥长得忒好了，女儿爱俏，给瑞云一眼看上了，自此瑞云便压下过往心思，屈尊降贵的要嫁给没家财没权势的杜家子。
瑞香说的情真意切，瑞云也犯疑。
“依我说，你这着实作难：云安是好，咱们都喜欢她，可这做姐妹跟当姑嫂是两码事儿。好人多着呢，我劝你收心罢。”瑞香摇摇头：“你看谁像她哥哥那么疼妹妹的，她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谁若做了他家媳妇，不仅有个捧在头顶上的小姑子，只怕跟多了个婆婆也不差什么。只亏得这‘婆婆’早晚要出门子，要不然谁受得了？”
瑞香不过是见不得杜云安处处得人心得人意，顺嘴说了这一通挑拨，没成想瑞云倒真上了心。
次日见着杜云安，瑞云也不像往常那样亲热，淡淡的像是没睡好似的。
怀着游览“名胜古迹”的心情，杜云安格外珍惜这可能唯一一次进荣国府的机会，满眼满心的留意都忙不过来呢，遂没注意瑞云的神色，瑞云心底更不满起来。
“嫂嫂！”王夫人带着一干人接出大厅，连邢夫人也一并迎上来。

第11章 横死之屋
“老太太万福金安。”李夫人拜见贾母。
贾母忙命快扶起来，请亲家舅太太上坐。又紧着命宝玉来拜见舅母。
才说些家常，不多时，奶母就抱着金童似的贾宝玉进来。
不提李夫人与大姑子王夫人心不合却面上很和，只说李夫人因自己无生养的缘故惯来喜爱孩童，因此这会儿早把把外甥搂在怀里亲香个不住了。
二嫂忽然造访，王夫人在王熙凤的事情上有几分心病，本又疑惑又担忧的，这会儿见此情状，便也稍稍宽心。娘儿们在贾母的荣庆堂中谈笑闲话，颇是和乐。
“舅母，这个姐姐我没见过。”贾宝玉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儿，哪里坐得住，在李夫人怀里左顾右盼的不老实，忽然指着随侍在侧的杜云安笑问。
“哦呦，你这么个小人儿，竟然还记得她们不成？”李夫人揉着外甥，爱的跟什么似的。
“这是白檀姐姐、瑞云姐姐，这是跟着凤姐姐的平儿姐姐、乐儿姐姐，只这个鹅黄衣裳的姐姐不认识。”宝玉指着人一个一个的叫名字。
李夫人睁大眼睛，吃惊的看向贾母：“上次还是去年年节的时候见得罢？这聪慧劲儿，我真真儿没见过！”
贾母含笑点头。
王夫人用帕子遮遮唇角，笑道：“可不是就是上年！今年老爷给他请了业师，拘了大半年没出府门一步。”
李夫人捧着贾宝玉的脸细端详，心里想的却是王子腾扶持贾元春，莫不是真看上了她这同胞兄弟的前程？
“舅母！舅母！这个姐姐是新的来么？”贾宝玉仍旧指着追问，倒叫王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头，怕宝玉的那股子痴劲上来叫二嫂不喜。
“宝玉！”王夫人轻轻喝了声，又转脸看他指着的那丫头，心道是个什么张扬妖道东西，头一回来就惹出宝玉的痴病。
细一打量，王夫人就很不喜欢，虽说低眉顺目的不出格，也没花红柳绿的妆扮，但那双澄莹莹的桃花眼可是犯了王夫人的忌讳。王夫人第一次看到杜云安，就认准：“生了双狐狸眼睛的自然是狐狸精了……”
李夫人却放开了贾宝玉，把杜云安叫到跟前来说：“她叫云安，和白檀、瑞云一样也是舅母屋里的，我叫她陪你顽一会子可好？”瑞云闻言，嘴角不觉抿的死紧。
贾宝玉忙不迭的点头，伸出小手来拉杜云安的手，云安忙弯下腰将手给他，轻言细语和他乳母一起将他护持到一旁去。
贾母扫了两眼，赞道：“还是舅太太会调理人，是个标致的好丫头。”
李夫人笑着叫平儿、乐儿上前：“这丫头算什么，老太太的凤丫头才真正好呢！这不，知道我要来您这儿，她自己不便出门却让这两个替她来给老祖宗磕头请安呢。”
“好，好！”贾母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叫起，又给厚赏。
李夫人借机说：“先前我犯了头疼病，不敢出门。好不容易今儿来了，少不得看看我们凤哥儿的院子——我养她几年，原是要事事亲为的送她出门，谁知身子骨不争气……”
贾母忙应道：“是极，是极。快带舅太太去转转，我中午置席，咱们娘儿们吃酒！”
说着就看邢夫人，邢夫人方才有些拘谨，不大能插得上话，这会儿忙站起身来：“舅太太请。一会子若有不合意的地方儿，舅太太只管说，我立刻叫他们去改。”
这话说的很不合宜，显得太巴结了些。贾母和王夫人都皱眉，李夫人倒是神色如常，亲亲热热的说场面话。
王夫人叫乳母把宝玉抱下去，她也告退去理事，不料叫李夫人一把握住手臂：“老太太，今儿我拿大替妹妹告个假，叫她陪我闲逛半日如何？回头就还你！”
这说话这神态极亲昵，贾母显见的更高兴了，立命王夫人作陪。
饶是心里着实不乐意，王夫人也得露出笑模样，把这心提溜到半截，不上不下。
贾赦所居住的东院与荣国府实际已经隔开成两座宅院，还需得出角门绕过荣国府正门才行。这还是李夫人头一次进贾家大房的居处，果然不如荣府开阔，但一应景致却极别致，有些江南庄园的意思。
杜云安坐在后面青帷小车上，偷眼细瞧了一路，倒觉得这边五进更有看头，院内花木山石、小桥流水的刻意雕琢成不同景致，水里还养着鸳鸯水鸭——与王子腾府邸、荣国府讲究大气壮丽完全不同。
“你好没见识！扒着窗缝看甚，没得叫亲戚笑话！”瑞云突的冷笑，和平日快活模样大相径庭，白芨几人竟无人关心。
杜云安疑惑，只得嘻嘻装傻：“我本就是庄户丫头，自然少见这些深宅大院的景致。”其实故宫都去过无数回。
平儿等都笑话杜云安坦白憨直，只有瑞云心里更憋闷了，说不出的气一股股的朝天灵盖涌——如果杜云安知道她现在的感受，一定明白是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阴阳怪气被堵回来的‘无处伤人、自损一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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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贾赦并邢夫人并不疼爱贾琏，但他还是荣国府实际上的长房长子，是以东院给贾琏收拾出的那座小院格外不错，门窗家具等一应是崭崭新的。三进小院里色色齐全，连博古架上都拜访着价值不菲的古董玩意。
邢夫人格外得意，很是显摆了一番。李夫人拉着她的手，只管情真意切的道谢。
今儿是夏日里难得的凉爽天气，邢夫人走了这一路，不仅不觉热还可惜意犹未尽。她头一次在王家人面前扬眉吐气，还受尽了王子腾夫人的奉承，这会儿也不免觉得叫贾琏取王家女也不是多赔钱的买卖了。又觉得日后她和李夫人不仅是亲家，还同病相怜——一个是继母，一个是养娘——岂不更比王夫人还亲近一重？
依邢夫人的见识，姑嫂哪有真心和睦的，是以越觉自己在李夫人跟前比王夫人有体面，不免带出些当家做主、颐指气使的神气来。
王夫人心里瞧不起，面上却一副稳重老实的样子，偶尔难接话时还拿眼睛去瞅自家亲嫂子。
李夫人却端坐鱼台，只管和自己的丫头看她们打眉眼官司。
李夫人一直没挑毛病，杜云安以为今日就这么了了的时候，却听她突然问：“我听老太太的意思，却不舍得琏儿，日后仍叫他们住在跟前儿，是也不是？”
这话说出来，邢王二位夫人都不大自在。
李夫人一晒，贾老太君不是省油的灯，她叫贾琏住在荣府，却是一箭三雕，一为安抚住不进正院的贾赦，二为掣肘平衡王夫人管家的权利，第三才是为了笼络孙辈。但这法子用出来，贾赦贾政那里还可，但这两位太太却各有各的不满。
“诶哟，我们凤哥儿怕是掉进了福窝里，一家子娘儿们都疼她！”李夫人自顾自笑语盈盈：“只怕老太太也快传饭了，不如我们一起过去，顺道儿瞧瞧那边的屋子？”
李夫人今儿的目的就是去看自家的好姑母给亲侄女定的住处——先前李夫人不在意，后来一打听倒吓了一跳，她这大姑子了不得了！把姨娘曾经的住处划给侄女住不提，只李夫人知道那处地方可有大不吉，那位给荣公生下三个庶女的老姨娘正是死在那屋里，还是这府上老太太暗下的狠手。
外人都说那老姨娘在老国公亡故时过于伤心以至于跟着去了，可李夫人后来才从王子腾那里得知，原来人竟是被活活勒杀的。那横死过人的屋子给亲侄女新婚去住的事，她王若毓也做得出来！
“正该去看看！我先前听说弟妹将荣禧堂后头的那处给了琏儿，那院落不得了，正是在咱们府里的中轴上，当日珠儿都没舍得给住呢！”邢夫人根本不知内情，只因那地方狭窄远不及她们大房准备的院子就抖擞起来。
王夫人心跳的厉害，先推辞说：“那里一直封着，却还未收拾妥当。凤儿过门总要先在她公婆这里住个一年半载才像话，到时叫她小孩子按自己喜好布置就是了。”
李夫人抚掌笑道：“原来竟尚未布置好么，可是巧了！我嫁妆里有整套的家具要陪给凤儿，方才见大太太这儿各处摆布的很好，三间正房里也要安置凤儿爹娘给的家具，正愁没地方呢。”便叫杜云安：“我的这个丫头在尺寸数目上有些能为，正好叫她量了尺寸记下，还有日子叫我给那院子添改备齐了。”
说着就摁下王夫人的手：“知道你疼她，只是咱们王家的女孩儿却不好这样仗着长辈疼爱就放纵，跟着老太太和叔婶居住，哪儿有她拿主意的份！”只堵住了话还不算，李夫人继续说：“这也是我的一片心。”
岂料王夫人还有些急智，捂着胸口道：“自打我的珠儿去了，亏得还有琏儿和宝玉，凤哥儿又是亲侄女，我不疼她们疼谁？“说罢，眼泪就滚滚的掉下来，嘴里只念叨着珠儿珠儿。
李夫人只好宽慰她，不再提那院子的事情。
仍是车轿代步，回到荣府时，眼看就到上院时，李夫人忽然停住脚向东张望，邢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遂指着东北方向露出来的一处屋檐道：“舅太太，那里就是……”
王夫人忙过来扶她：“嫂子，不好叫老太太久等。”
谁知李夫人忽然从腕子上把她的手拂下，不发一言的往东边夹道走。邢夫人也不去劝，她原也不满王夫人把姨娘住的院子给贾琏住，贾琏再不好也是大房长子。只不过邢夫人自己也不会去替贾琏出头，如今更乐得看戏。
荣府二门里，李夫人颇熟，尤其大姑子居住的正院后面的几所院子，她连名字都知道。王夫人情知不好，原是她没料二嫂竟然知道贾家多年前的秘密。这秘辛如今本该除了老太太、赖嬷嬷和她自己，再无别人知道的，恨只恨她当日年轻，被那可怖的死相唬了神，才向亲兄长吐露了一鳞半爪。谁知二哥不仅猜着了还告诉给了嫂子，可叫她现下如何收场？
王夫人急了：“嫂子，这原是咱们家的事情，好不好的你告诉我，如今这样岂不都难堪？”
“难堪！”李夫人已走了过半，兀的转身看王夫人：“好叫妹妹知道，是妹妹在打我的脸，在你家里，我哪儿够得上给妹妹难堪！”
“正因凤哥是我亲侄女，我又管着家，这才不好偏袒她。”王夫人脸都红了，还在嘴硬：“这处虽小，却在好地方，离正院和上房都近。况且我已让人打通了墙壁，要把旁边后面的房舍并进去，到时并不算小。”
李夫人指着那边只得半个大门的房室气笑了：“我却没那样周到，我只知道这处房屋，原是亲家先太爷那位‘殉夫’的老姨娘的住处！”什么中轴线，正不正，斜不斜的，还是个最晦气地方。
此时李夫人心里也气妹夫贾政，她不信他一丁点不知情，要不然那半拉院子上两辈子都是荣国府里生养有功的姨娘住处，他怎么不叫他那爱妾赵姨娘住进去？
只不过这次李夫人真错怪妹夫政老爷了。原就是因赵姨娘撺掇他想搬进这小院里，枕边风吹得王夫人都知道了，王夫人才想出叫贾琏夫妻去住的笨法子。别人不知这院子晦气，可都知道这院子特别：前头能住进这里的姨娘，一则都有生育，二则后来几位姨娘都抬举成了贵妾。王夫人实在忍不了老爷有把个下贱婢妾提拔成二房的心，这才拿小两口作筏子，抢在贾政开口前就把这地方占了。
“这房屋都是给人住的，难不成前人住过后人就不能用了？如今大老爷的书房还是先祖当日马厩的地方，因我们这些子孙享太平，用不了那样大的马厩，大老爷便给推了重建……凤哥儿如何就住不得呢？”王夫人还不肯松口
这话竟也似有理有据，李夫人看着她点点头：“你很好。”说罢竟自转回去荣庆堂。
邢夫人正远远看热闹，才高兴片刻人家就和好了，不免觉得无趣。
直到了席上，大家却都看出来这舅太太俨然带着气，她和贾母对坐着，二姑娘贾迎春与贾宝玉都在座，邢王二位夫人依旧站在地下伺候：若换了往日，李夫人必得谦让一番，然后等二位太太应一回景，就有贾母让坐下。可这次邢夫人捧茶给贾母不提，李夫人径自接了王夫人的奉茶却一眼不瞧她，一句谦和给台阶的话都没有。
偏李夫人同别人都是言笑晏晏，又关照迎春和宝玉，直到用饭才都不说话了，叫贾母没有让两位太太坐下的时机。
寂然饭毕，又陪贾母聊会子家常，直到贾母乏了，她方告辞回家。
“可量好了？”李夫人问杜云安。
杜云安点头应是，李夫人方才虽没去那个小院，却仍命杜云安几人去丈量屋子了。
王夫人脸紫胀，知道李夫人在气头上不能回转，便有些迁怒旁人，愈发连杜云安也更厌恶了十分。
“妹妹留步罢。过半个月我和你哥哥就打发人送家具去布置。”李夫人看着那纸上誊写的尺寸神情淡淡。
“都是咱们王家的姑娘，妹妹自然更亲近些，可凤哥儿养在我们膝下多年，你哥哥心里也当做半个亲生的。”说完不管王夫人如何，上车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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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五六辆马车，后面杜云安所在的青帷车里，瑞云瞧着单子说：“依我说，太太火发的有些怪，大姑太太说的并不错。”
乐儿冷笑：“不是你住那逼仄的地方，你自然会说！管它原来是给谁住的呢，只恨那么一处地方连姑娘身边服侍的人都住不开！”
瑞云方自悔有些造次，听这话十分不客气，心火就拱起来，便愈不肯低头：“姑太太已说了要把其他屋子也并进去。”
“姑太太虽说的好，可距离姑娘出阁不足三个月，这时候还没有推墙改建？怕就怕姑娘过门后这府里的老太太叫尽快搬去住，到时我们姑娘还能再叫动工不成，只得吃个哑巴亏。”连平儿也开了金口，拧眉回嘴。
其实叫杜云安说，李夫人这邪火的确怪异，有些个故意叫贾母和王夫人看着办的意思，感觉好似捉住什么把柄一样。
只是在座的几个丫头立场不同，平儿、乐儿自然是先想着那小院子是自己未来住处，所以不悦；瑞云说话虽有失分寸，但正经是句实话。杜云安正要说话缓和一下，省的瑞云下不来台，白檀已先开口：“太太自然有考量。别的不说，只她对凤姑娘的一片心，亲娘也就如此了。”
白檀是丫头里的第一人，一旦她开了口，车里谁都不敢再斗嘴。
一车上的人都不和她一边，瑞云气鼓鼓的看了眼没说话的杜云安，又心寒白对她好了，又恨她奸猾。

第12章 三条路
王子腾夫人才将离开，贾母就使人来唤王夫人。
进了上房，只见方才说困了的贾母正靠在倚枕上出神，王夫人忙先福身请安。
贾母一声儿不言语，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我也老糊涂了，那老冤家都一抔黄土了还能给我找不自在……”
王夫人立在地下，满面通红，幸而厅内无人。
叫亲家小辈甩了脸子，贾母自是高兴不起来，只不过比不高兴更多的是五味陈杂。这人但凡上了年纪就容易多想身后事，贾母当年叫赖嬷嬷男人处置那个给她添堵了十来年的贵妾时还不害怕，这会却畏惧起死后的阴司报应来。
“老太太容禀：那屋子离着各处太近，一直封着反不好，宝玉进进出出都经过那里，他人小魂弱的……早年戒台寺的高僧给凤哥儿批命，说她八字火旺、阳气胜，我想着女孩儿家八字强了反不大好，与那院子正能冲抵一番，到时两相得宜。”王夫人窥着贾母的神色小心回禀，只字不提贾琏也要住进去。
贾母不满的是家里的隐秘叫王氏告诉了娘家人，她眉头方才一动，王夫人就跪下认错：“当年收殓……时，我年轻不知事，被惊着了，叫我二哥看出端倪。但我二哥自来不信这些事，他是上过沙场的，从不把这些个小节放眼里。想是我嫂子自作主张，她一辈子没生养，把凤哥儿看的眼珠子似的，这才……”
王夫人这话是说王子腾不会因这件小事不悦，都是李夫人自己折腾的。贾母点头，她所虑着只有王子腾，王子腾位高权重又无子息，他没选王家女，反而将元春举荐入宫，这是看好宝玉前程的意思。这么大的助力，贾母不许任何人破坏。
“起来罢。”贾母闭目养神：“你原先的想头也不算错，只是王家舅太太不愿，咱们必得给她这面子——正院后面空着的好几处院子，挑个好的给琏儿他们日后住。至于那处房屋，也别封着了，有人气儿比什么法事都强，叫赵姨娘搬进去住罢，她不是一直钻营着想要那地方吗……”
王夫人一口银牙咬碎，她白惹一身臊，反叫那贱胚子如了意。
正待退出去，贾母又说：“就丹桂苑罢，那里有颗好桂树，舅太太想是满意。”
“是。”王夫人心头就一松，显然老太太心里还是老爷和宝玉最要紧——这丹桂苑并不在荣禧堂正后，跟中轴不搭边，它在荣禧堂和荣庆堂当中的南北甬路尽头，倒离得两边都近。不过，最近的却是那处死过老姨娘的房舍，看来老太太还是要借凤姐的阳气来镇煞气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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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去被后世人臆想无数的荣国府游览一番，还见到了木头姑娘贾迎春和凤凰蛋贾宝玉，杜云安心满意足，连腿上的酸疼都不觉得了。
只不过她心头也疑惑：怎么瑞云今儿这样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
杜云安和银线同吃同住这么长时间，加上她对银线和银线的兄弟有半师之谊，两人已十分亲厚。
因而云安讲荣国府见闻时就说：“我看她平日热情大方，虽有些娇性儿，却都不出格。今儿突然这样，倒唬我一跳。”
银线听了，却急忙问：“她又犯病了不成？”
“这可怎么说？”云安不解：“我看别的小丫头也爱和她一处顽，不像是个气性大的人呐。”
“你进来的时候短，不了解这位，瑞云的性子跟六月的天儿似的，一时一变。”银线又撇嘴又摇头：“她要是觉得你好，那是愿在太太面前替你说尽好话的；要是你不小心得罪了她，可得小心她使绊子撒气！”
云安吃一惊：“你倒是细说。”
银线早有一肚子的新鲜故事想告诉她，只是杜云安从前并不爱说闲话，可把她憋坏了。
“先前正院除了宝绿、碧桃两个之外，还有一个峨蕊一个秀眉也出挑，本来也能升二等，谁知这两个嘀咕了些小话叫她知道……反正这两个犯错给撵出去了，补上来的都不大出彩。”
“不能罢？太太容她这样？”
“人前人后罢了，太太喜欢爽利的人。”银线神神秘秘的：“瑞云的姑祖母是先太爷的妾，据传说是能当半个家的厉害人物。当年除了大老爷和大姑太太随太爷在京中，咱们老爷和二姑太太都给留在了金陵老家，太夫人去得早，这位老姨娘没少照顾咱们老爷，老爷念她的情，格外抬举些老姨娘的家人——只可惜这位老姨娘没能生养个什么，不然瑞云她们家许是就更了不得了。瑞云正是老姨娘嫡亲的内侄孙女，才进府里就是二等，太太看在这些上头，待她也宽上许多。”
银线两眼发亮，凑到云安耳边嘀咕：“据说峨蕊、秀眉两个背地里谈论她家里到处攀高枝，笑话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她是奴才命没有当贵人的指望……”
“攀高枝？”杜云安眼睛瞪得溜圆，她还以为这姑娘对她哥哥有点意思呢，正自为难，还小心保持距离呢，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银线眉头挑的老高：“先前她老找你，又问你哥哥，我本来当她看上你哥了，可想一想她家里眼光高的很，断不肯叫她如此。”
云安不依了：“我哥哥有本事有担当，文武全才还不沾花惹草……”
“成成成！你哥最大的好处是俊俏——你要再插嘴我就不说啦！”
“她家的确有攀高枝的想头，不仅有，人家还做了呢。”银线撇嘴：“凤姑娘屋里空出来一个窝，她家就想把她弄去，瑞云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若是跟了凤姑娘出阁，早晚得封姨娘。只不过凤姑娘太厉害，瑞云自己犯怵，还有别的眼馋那位置的内管事掺和进来，这事就僵住了。”
杜云安也听说李夫人有把屋里的好丫头给凤姐添个臂膀的意思。
“太太本就打算把身边的给出去一个，年纪合适的只有这几个，反正不是宝绿、碧桃，就是白芨、瑞云。瑞香早就表过情，要一辈子服侍太太。”银线掰着手指头说。
“瑞云长得白净秀气，他老子娘从前打着把她往老爷屋里塞的主意，结果没成。”
“天爷！太太能忍？”杜云安凑近问，眼睛闪闪发光。
“老爷那一屋子姨娘通房都是太太抬举的，咱们太太历来不在意这些事情，老爷也不放心上，那些个姨娘在太太跟前和猫儿狗儿没甚两样。”
云安脸都皱了起来，反正她自己绝对忍不了，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多脏呐，隔应不膈应呢。
“你道我浑说的，我姨妈是上夜的差事，夜深人静，那些婆子们就靠叨咕闲话捱困壮胆，只要是下人们的事，甭管什么都别想瞒过这起子长舌头！”银线斜她：“瑞云家在这上头很有能为，反正瑞云叔伯家的堂姐就给了个举人。她姨妈家的女孩儿嫁的是个古董商人——她姨妈做了咱们大姑奶奶的陪房，夫家姓周。”
“周？周瑞？女婿叫冷子兴？”云安睁大眼睛。
银线也吃一惊：“我原以为你不爱听这些消息闲话，是我错看了你，早知道你爱听，我这里有一肚子新闻没处倒呢！”
倒是杜云安这会儿心里有数了——怕是最后拿下头筹的必然是瑞云了，王熙凤心有沟壑，她知道瑞云是荣国府管家周瑞的外甥女儿，现成的好帮手，舍她其谁呢。只可惜依瑞云的城府智慧，怕是在王熙凤手底下活不过三集吧？
这姑娘顺风顺水的惯了，这边府里的人肯捧着她，荣府本处就有几百家生子呢，她们自己都斗的厉害，瑞云姑祖母的荫庇且照拂不到那边去呢。就王熙凤那“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脾性，不动声色间就能借刀杀人。
针线房小姊妹叽咕闲聊，正院里瑞云、瑞香两个也正说梯己话。
瑞香对瑞云，从来都是顺毛捋，两人志向不同，瑞香就处处贴心贴肺，比亲姐姐还周到。
瑞云这会哭得呜呜咽咽：“我不过错了一句话，连白檀姐姐都说我。还有云安，我在太太跟前替她说了多少好话，她倒好，站干岸看笑话……”
瑞香赶紧用帕子给她拭泪：“快别哭了，叫白檀姐姐听见，还以为你吃心了呢。”
瑞云抽噎着自己平复，瑞香好笑：“瞧瞧，瞧瞧！你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委屈。如今就这样了，若果真嫁个庄户汉子，那苦头才在后头呢！”
“也不到庄户的地步罢？”瑞云撕着手帕，低声嘟囔：“听说挺有能为的。”
“再能干又如何，没根基没人脉，只怕家底子都不如你历年积攒的厚。等他出头要到多早晚去？”瑞香这话说的却是真心：“依我说，你还是多想想你娘的话，别误了自个儿。”
瑞云就不说话了，她娘知道她看上了杜仲后，给了三条路：一是去凤姑娘屋里，日后定能当上琏二爷的姨娘；二是求太□□典放出去，已给她看好了一户通州的财主；第三才是顺她的痴意，允她嫁去杜家，只是杜仲必须得自己想法子成为王府家将，之后她爹愿意舍下老脸到老爷跟前举荐他做亲卫、谋前程。
瑞云自是愿走第三条路的，但杜仲守礼，她借故也只和他说过两句话，哪儿有机会表白一腔心事。最可恨杜云安油盐不进，自己暗示几次都装傻充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瑞云自谓付出良多，对杜云安的不满便一点点积攒起来，之前听了瑞香的挑拨，不满终于变成邪火烧了起来。
“凤姑娘太厉害，从前安儿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嗫嚅半晌，瑞云方道，“她老子娘也是得脸的，安儿还不是被凤姑娘折腾病了挪出去，说是犯错挨罚的时候别的丫头挟怨报复，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听说如今痨病鬼似的捱日子。”
瑞云从前也看上贾琏，只安儿受的那盆冷水把她也惊醒了：“安儿老子娘也受了挂落，打发到南边看房子。爹娘养我一场，能不能争光另说，反正不能带累他们。”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她焦躁的很。
瑞香看在眼里，把自个思量多时的法子缓缓告诉：“说到底你就是相中那姓杜的呗！其实你若打定了主意，这也不难。”
瑞云看她，抓住手忙叫好姐姐。
“你想想，这挡路的石头只有一块……”瑞香‘谆谆善诱’状：“只要把她挪开了——我们瑞云出落的才抽嫩箭来的兰花一般，没他妹妹阻拦，我不信他不愿意。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福气！”
“眼下正有个现成的窝儿等着进人呢，你不去不如叫她去。”瑞香心道，只要不来正院和自己争就行。
瑞云眼睛一亮又犹豫不决：“若我果真……云安就是自家人了，我岂不把自家妹妹推进火堆里去了？”
————
杜云安尚不知人心易变，她正为自己找到一条发家致富的好路子兴奋呢，还特特请银线的爹捎信给兄长，让杜仲月底前进来一趟，求个恩典，接她家去两日。

第13章 两世草包
六月二十六一早，二门上来的婆子到针线房回话：“云安姑娘的哥哥求恩典，接她家去吃防瘟酒。”
金大娘听了，亲自去正房回话，李夫人笑道：“趁还没进我这里箍上紧箍咒，且叫她家去松快几日罢。我已想好了，过了中元节就叫她上来，白檀还能提带她些日子。”
一面就叫了杜云安来，赏了一匹尺头、一块竹节墨玉，赏她哥哥有出息云云……。
银线早就替杜云安拿着前晚收拾好的包袱等在甬路上，金大娘送出正院穿堂就住了脚，嘱咐说：“虽得了太太的话，但千万在鬼月前回来，不然犯忌讳。”
杜云安赶忙应下，随即脚步轻快的一径出去。
追在后面的瑞云只见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气的跺脚，只得转身回去。
“这包袱不大，可是坠手。”银线抱怨，但见杜云安又抱了个眼生的包袱皮出来，便不肯叫她分担，吃力也自己抱着。
二门处有十来个婆子小厮当值，机灵的一见她两人过来，赶忙跑出老远来接。
“诶唷，这是什么？”查检的婆子一接过银线手里的包袱就笑，这么不伏手，难不成装了许多铜钱不成？
她打开看时，一众人都往那里瞄：听说针线上的云安姑娘一进府就得了太太的青眼，不仅月钱高，得的赏也又多又好，这回不知道要带多少好东西回家呢。
却见那包袱里面是一沓一沓写满字的纸，除了角落里挤着两个鼓囊囊的荷包，连个装宝贝的匣子都没有。
“……”
“这是？”婆子们面面相觑，笑道：“咱们查检过多少人来，头一次见这样的。我们不识字，得拿去叫内执事房的看过了才行。”
“姑娘勿怪，只看一眼，不违禁就行。”掌事的赔笑。
银线撇嘴：“那是她闲暇练的字。玉版宣是门上人的分的东西，我娘送来的时候各位大娘是记过档的。”
果不其然，须臾间就有小幺儿回禀：“姐姐们说是正经东西，只叫查查这纸的来历。”
婆子忙给装起来，两个荷包也只打开看了下，见一包是银角子，一包是些戒指锞子之类的小物件，也没倒出来翻捡，俱按方才那样放好。
另一包东西，掌事婆子一看那石榴团花纹的包袱皮，就知道必然是太太新赏的，暗道这小丫头片子果然得看重，连开都未开，一面躬身哈腰跟两人说拜年话，一面吩咐两个小幺儿捧着包袱送杜云安去外头门房。
待人走后，一个婆子才道：“怪道都说这读书多的女人古怪，果然不假！太太赏的料子首饰不往家拿，倒带了一包袱这没用的劳什子。”
“呸！你懂个屁！这杜丫头才当差就得了上头的意，就因为人家能写会算有本事！”掌事婆子信誓旦旦：“叫我说，这丫头精明着呢，知道太太爱她什么，这是牟足劲儿讨太太喜欢呢！”
就有人问方才那跑腿的小幺：“纸上写的什么？”
小幺儿挠头：“执事房的姐姐说抄的大概是什么经史子集，反正不是那些歪派的。”其实方才内执事房的那几位都说看不大懂，只断定不是西厢、琵琶传之类的就丢开手，小幺儿心想果然是这位云安姐姐更有学问些。
掌事婆子就抚掌点头：“果真是正经读过书的，这可了不得。日后咱们得再客气些才是。”
二门上诸人都称是，还有人指着针线房的方向羡慕说：“你们看那边的银线丫头，跟着杜姑娘学了字，又学会了打算盘，日后必然是个管事媳妇了，还带挈的她兄弟也出息了，如今在库房很得用哩。”在这起子长舌头老婆嘴里，方才还是杜丫头，转眼就成杜姑娘了。
“阿弥陀佛，这是拜对了山头……”
……
西角门，正好银线的爹当班，见了二门的幺儿，连包袱都没让散，就连声叫人去请杜仲。
“你家的车就停在咱们这边的墙根哩。”这面相憨实的中年汉子话音未落，杜仲已进来门房。
“多谢大叔照拂才是，回回来了都行方便。”杜仲身量又拔出一截，腰身直挺，面容谦和，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小兄妹俩旬月不见，两厢想的厉害，杜云安眼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压下更咽，杜仲接过包袱，再三请要送他们出去的银线她爹留步，这才一前一后的离开王府。
王子腾府邸西侧墙根处，一头大青骡拉着辆绿帷子小车悄悄等在原地。
“这是咱们家自己的骡车，”杜仲扶着妹妹上去，笑道：“专给你用。”等日后安安出来了，好让她坐车去各处游逛游逛。
杜仲觉得妹妹在庄子上窝了十来年，转眼又进了这比庄子还逼仄的四方宅院，实在忒憋闷委屈了她。
“虎子！”
杜云安一掀布帘子，硕大的黑狗脑袋就拱进她怀里，可把小姑娘高兴坏了——这几个月，哥哥好歹还见过几回面，但这条大狗却一次也见不得，杜云安那是想得不得了，还成日里担心虎子把她给忘了。
杜仲斜眼看车里两个已经搂作一团，亲香个没完，不由得龇牙：这蠢狗，怕是成了精了！
“快坐好，咱们家去再说。”杜仲吃味，遂端起长兄的范儿教导里头两个。
见虎子忘了哥的杜云安搂着毛绒绒的狗头，一人一狗都吐舌头，当下乖乖的坐好。
杜家的骡车刚转出王府正门，迎面远远行来一大队车马，浩浩荡荡不见其尾。
杜仲急忙赶着骡车避到一侧，随即身旁跑过两匹快马，有两个长随模样的人滚鞍下马，大声通传：“仁大爷到了！仁大爷到了！”
却是王家长房长子王仁进京来了。
仁大爷？王仁？杜仲心内一转，就想起这位是谁了，又算算日子，这位仁大爷是送他妹妹出阁的罢。
望了下那满车满箱的人马，杜仲不羡其富贵只心头发涩：人家做哥哥的送妹子十里红妆出阁，自己却叫妹妹低声下气的被人差遣。
他微一出神，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当先过来。
这位公子头戴紫金冠，腰缠百宝玉带，一身朱红织金圆领袍，被六月的阳光一照，亮闪闪的直晃人眼睛。
王仁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前，左顾右盼，好不得意，心道这步棋果然走对了，上辈子他紧赶慢赶却仍被婶娘嫌弃鬼月登门，这回他不仅没着急启程，还特意等了二叔几日——朝廷大臣的船轿车马当真快的很，赶在六月末就进京了不说，还能借着这股子东风，叫他那位好婶母再也不能冷待他。
……
却说此王仁已非彼时王仁，他虽不若杜云安异世之魂，但也有件了不得的奇遇：
去年冬至节，王仁与一众狐朋狗友携妓游湖，谁知胡闹太过，竟翻下船去，差点被秦淮河冰冷的河水淹死。许是他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的缘故，又或许因为他前世亦是被活活溺死的，总之，这王仁得了个天降的奇缘，昏迷时竟然梦见日后种种——有上京送嫁、有王子腾身死、有王家败落自己困窘、有卖甥女巧姐换钱，还有被地痞强人夺财溺亡……
既知后事，自己下场又如此悲惨，王仁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因而暗地里谋划良多。只不过他到底只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梦见的事情也是上辈子亲身经历的，除了好些无用的吃喝玩乐，那几件大事却都无关大局——这王仁抓耳挠腮大半年，也没靠那点先知先觉，想到叫自己出人头地、力挽狂澜的法子。
可见这两辈子的草包，并不会因点子奇遇就突然变成智人学者。
倒不是王仁没想过搏一搏功名仕途，只是他才脱胎换骨似的用功一个月，结果不仅没能把四书背下，反把自个儿和夫子都折腾病了。这位公子哥方醒悟了，上进出头不是他能做到的，紧扒着二叔王子腾才是正道——上辈子王子腾留下的家产足能叫他胡霍几辈子，只可惜叫朝廷以补亏空的名义全都没入国库了。
王仁盘算着只要能像甄家那样事先转移些，保准能使自己舒舒服服的享下半辈子福；或者还可帮二叔避过过劳成疾、庸医诊治的大劫……只要二叔王子腾不倒，他便能高枕无忧。
但不管是转移家财还是帮王子腾避祸，王仁能做肯做的前提都是他成功兼祧两房，成为王子腾承认的嗣子才行。
————
王仁心内算计多寡，暂不赘述。只说他此时得意情状，简直如同新科状元游街一般作态。
“霍！”杜仲不经意与马上的王仁对了个正眼儿，当下被那珠光宝气晃的眼睛一疼，只觉眼前光影乱闪。
“咦？”王仁却只扫了下皂衣青年，他大少爷最烦这种英挺人物，眼睛都被后面骡车里拱出来的黑黢黢的狗头吸引了，心中暗喜：“好狗，必然是条好斗犬！”
随即，王仁就看到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把那犬首搬了回去：黑狗多黑，这手就有多白；恶犬多凶，那手就有多柔。王仁在床帷间有些不可告人的癖好，一见这手，骨头都酥了。他紧盯着那处，果然在窗帘儿落下的一瞬瞥见了一张芙蓉面。王仁鼻子就一热，装好人素了几月的心火登时烧的肝肺肾都烫了……
“问问那骡车里的狗卖不卖。”王仁低声吩咐长随，“打听打听他们的来历。”
……
骡车里，杜云安给黑狗顺毛：“虎子真乖，这半晌都没叫一声儿，咱们再忍忍，一会就到家。”

第14章 身世
杜云安把那包碎银子给杜仲：“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里头去呢，我才进去多久？不上半年就得了近二十两的银钱。”
杜仲搬出兄妹两个藏钱的小箱子，笑着招手：“快过来数数咱家的家底子，看厚了多少。”
杜云安打眼一看就知多了不少，下头码着一层五两重的小元宝呢：“哥哥又走镖了，怎么没告诉我？”
“走了两趟近镖。师傅现如今坐镇京中不大出门了，我接手了直隶这片的水镖。”
这镖局的买卖分路镖和水镖，相对而言，水镖的风险还小些，盖因如今京杭大运河通达繁华，过往官船漕船极多，张老爷子几十年闯出的面子在这条水路上也还好使。
可不管陆路水路，这走镖都是个危险的行当，镖师们不仅功夫要好，还得灵活机变，镖路上什么牛鬼蛇神没有，是桩拿命换名利的行当。
杜云安心里并不愿意□□后吃这碗饭，想来云氏当年也没料到杜仲会这样得他师傅看重，要将衣钵传授。
“哥……”杜云安犹豫一下。
杜仲摸摸她的发什么。你别担心，如今太平盛年，贼匪不成气候，再者说师傅渐渐年迈，我得了他老人家这些年悉心教导，效劳出力都是应该的。”
“不过暂且负责就近的这一片罢了。师傅弟子众多，还有张家本家子侄在里头，这次重新分派各路买卖，因我才出师，师傅不放心才放在眼皮子底下。”
话虽如此，可杜云安不是真正的深闺女儿，她在王家看过舆图，知道直隶有多大：涵盖了京、津，冀省大部不说，还囊括了鲁省、豫省的小部地方。直隶又富庶，绝对是镖局生意里的一块肥肉。
“男儿志在四方，也趁着给师傅帮忙这几年四处游历看看……”
看她哥哥神采飞扬，杜云安便不忍再说。
“哎呀，正经事忘了说了！”杜云安扯开话题，嗔道：“都是哥哥拿银匣子闹得，叫我只顾钻钱眼了。”
说着就把那一摞书稿搬来，眉飞色舞：“我这个月才发现针线房侧近的小楼是个书阁，不知道是他们祖上谁的书房，脏乱的都不成样子了——但里头着实有不少书，除了架上，地上都胡乱堆着好些装书的木箱子。我求了金大娘，金大娘叫我想看只管自己去翻，说那地方是废了不用的，王府藏古籍珍本的书房书库另有地方。”
她拍了拍那堆纸：“好些宝贝！有正经的四书五经、有各家注解，还有史书、游记、诗集、传记之类的。又多又杂，不少都被虫蛀了，可惜了的。”就是春宫都有几本，糊上别的书皮藏在架上。可见这书房的原主人，怕也是个读书糊弄鬼的公子哥。
“我捡那有用书的抄录来，回家再整订成册，慢慢的咱们家也能攒个书斋——日后哥哥有了子女，我的小侄儿小侄女们，读书明理也好，增扩见闻也罢，就是想考科举也有底气些。”
寒门难出贵子，大抵就因为笔墨纸砚贵、拜师更贵更难，而拜个好老师就真是难比登天了。四书五经这些书铺尚能买着，可大家注解却大多是各家私藏，学子们读一本好的注释感悟，有时能堪比名师解惑授业的效果。可叹王家不识货，如今最出息的子孙还是个武职，祖上收罗的这些好东西都喂了书虫。
杜仲也知好歹，当下笑道：“你只别累着自己。再有，笔墨纸张也别占他们便宜，咱们带进去，以后若短了，宁可叫我去送或是花银子请门上捎带，省的落人口实。”
“写字费眼，不可吝惜灯火……你有银钱傍身，哥哥才能放些心。”杜仲的理由说一通，把那装钱的银袋子又塞进不少，鼓鼓囊囊的给杜云安仍放回包袱里。
“哥！”杜云安好笑，偏她眼下还有一件好事没说，当即献宝似的将一沓做了记号的纸挑拣出来：“你看这个。”
却原来是些泡药酒相关的琐碎记录，“这是从几册《南酌堂日记》里摘出来的，那南酌堂主人看自诉是前朝一位屡试不第的药酒商，虽名不见经传，却洋洋洒洒记了十来本日记，事无巨细。”
“……又十日，添延胡索、小茴香各二钱，果于跌扑扭闪效用更好。”杜仲大略翻看：“党参、母丁香、熟地黄……余将此味助阳酒中另加二条指长蜈蚣子，蜈蚣不去头亦无需烘烤，研磨入酒即可……亲试之，甚美。”
杜仲盯着“甚美”二字脸色奇怪，心知妹妹不懂，但这心里还是多一重担忧，谁知道那些书里会不会有什么不能入目的东西。
杜云安见他停下，悄悄瞥一眼书稿，神色如常，果像如杜仲所想不懂。杜仲忙掩饰过去，却不知他妹妹正想：这位南酌堂主人是个老不正经，他原文写的是“夜御两妾，甚美”。
可惜这位的心血却无人看重，和些话本、戏折被乱七八糟丢在个烂木箱里，亏得那箱子是樟木的，这才没全霉烂掉。也怪这日记主人什么都记录，和美妾的画眉之乐、试酒方失败时狎妓散心、连解锁新姿势都要记一笔……
杜云安抄录时，只挑了其中有用的散方流程摘下，许多露骨的点评也省略掉，要不然她哥哥见了，只怕也和王家人似的，将这些日记视为偷香窃玉话本之流了。
“哥哥不妨挑几个简单的试试，泡出来再请郎中瞧瞧，倘若果真无害有益，就常备下。我看里面有好几个活血通筋的，岂不正合适。”杜云安看那南酌堂主人经常自吹什么‘携十两金求，不与’、‘极北地商人欲订百缸蛇酒，但余新得美姬，无暇酿制新酒’，或许按他的方儿浸出的药酒，效果比从铺子里买的还强些。
杜仲却更知道这些摘抄的珍贵，他自小练武，也喝过不少药酒，用一两味药材或蛇虫泡酒不稀奇，庄户人家也会弄，可安安抄的这些未免过于繁琐了，怕是真如这手札的主人自述的那样，是经他改良的良方。
比起杜云安想着给哥哥和他一众师兄弟们用，杜仲想的更长远：他在镖局武行混迹了十年，最知这里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的好药油好药酒有钱难求；而作为即将及冠的小郎君，杜仲虽没像师兄们那样早早开荤，但也了然——药酒千类、良方百种，对男人来说，壮阳助阳者最戳肚肠，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这些记录和法子需得一一验证，那里头残方且先搁下，且把最详备的拿出来。”杜仲说。
“先试几种，若有效，咱们不仅可以自家用，还可货给商铺，我走镖时也能带些在船上，销往各地……”杜仲走水路，镖局自己的船历来许镖头活计携带些私货，只要不出格就行。
兄妹俩相似一笑，这兴许就是杜家起家的基石了。
杜云安这晚睡得极好：从十来本杂七杂八的手札里挑拣出这薄薄一册汇抄本来，着实耗费心神，但古人诚不欺我，书中果有黄金屋。
————
王子腾府上，王仁拜见了李夫人，又与妹妹王熙凤泣笑叙阔，尽诉家中父母牵挂之心，惹得凤姐掩面流泪，把因嫁妆以次充好一事生出的怨怼尽数消散了。
回房后王仁且冷笑：“若果真牵挂父母长兄，怎么只管自己享福，却不为我们考虑？婶娘那么疼她，她但凡肯帮腔助势，我的事早成了四五分了！”
“不过她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花架子，如今这千金小姐的范儿作给谁看，到最后还不是叫人治死了，一卷草席就打发了。白废那千金万金的嫁妆，还不如给我用作大事，倘若我成了二叔的嗣子，不也能给她撑腰？”
“大爷？”
王仁停下自语，故作正经：“进来。”
却原来这王仁自从梦见那些事，苦无个能商量大计的人，便不知怎的养成这等自言自语、神神叨叨的毛病。
“那人家不肯卖狗，说多少钱都不好使。”长随小心翼翼的回禀：“但好在小的打听清楚那家的来历了：那家人姓杜，只余兄妹两个，兄长叫杜仲，是京中兴隆镖局张老爷子的徒弟，听说很受器重……”
“蠢货，谁问你这个来！”王仁不耐。
那长随嘿嘿一笑：“爷您接着听呀，这杜家与咱们家很有渊源，这兄妹死了的老子原是二老爷的亲卫，他们的娘是二太太的陪嫁，如今杜家小的那个姐儿就在这府里做事。我都打听清楚了，这姐儿名唤云安，很得二太太喜欢，这会做着针线房的掌事大丫头，不日就升去正房了，是个得意人。”
“爷你要真看上他家的狗，不若直接跟那丫头开口，你是主子，她一个丫头片子敢拒了，多赏她几个钱罢了。”
王仁气的头疼，为着只狗上赶着去得罪婶娘器重的大丫头去？
“滚滚滚！死蠢！滚！”
听说那丫头是李夫人的人，王仁心凉了半截，他对这个婶娘还算了解，泼辣能干还护短。哪怕她是谁家的小姐呢，他王仁也能弄来，可偏偏是二婶的人。
“只不过，杜，杜？”王仁又自言自语上了：“二婶身边有陪嫁丫头给了叔叔的长随吗？”他怎么不记得？
半夜，万籁俱寂，王仁突然鬼哭狼嚎的从床上蹿起来，赤脚跳到地上。
“杜！”王仁叫：“原来是她，杜家不是死绝了吗？”
“爷、爷！”守在外间守夜的书童慌忙叫唤：“大爷被魇着了，快叫大夫！”
“闭嘴！噤声！”王仁叱道：“守在外面别叫人进来！”
门外上夜的婆子相互撇嘴，这大房家的爷儿们怎么还是这副一惊一乍的狗脾气，又悄悄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长房的仁大爷每次来都能闹出许多新闻来，可是个好谈资。
卧房里，王仁惊出了一脑门冷汗——他想起婶娘哪个陪嫁丫头嫁给姓杜的了，在梦中这事还闹出了一番大风波来，要了亲家李老爷子的命不说，就是二婶也大病一场，以至于日后也都病病歪歪的。
王仁灌了一盅凉茶醒神，一边细细回想：
就在今年年底，二婶娘家兄弟死了，二婶没生养，李家这一房连丁点血脉都绝了。李老太爷亲自来京中探闺女，问的却是当初她陪嫁云氏的下落，原来那个云氏正是李老太爷与个妓子所生的女儿，李老太爷嫌她出身没认，给了嫡女做陪滕。
李家父女慌三忙四的寻找云氏下落，才发现这女子死了好几年了。偏偏也是这个出身不好的庶女，竟然平安生下一双子女。李老太爷欣喜若狂，要把云氏所遗儿女认回李家传承宗祧，却不料云氏的幼女体弱，她娘死后她哥哥一个半大小子不能周全，这小女儿不上六岁就死了。留下来的那个长子已拜了名师，谁知小妹病死给他打击过大，这小子没日没夜的练武，耗费太过，有一日跌下梅花桩伤了头颅没救回来……
悲喜几重，李老太爷大受刺激，当即就呕血不止，他希望全无，才耗半月就油尽灯枯了。王仁梦里他送嫁后留在京中没走，身经了此事，当时还悄悄写信回家看他二婶笑话来着。
王仁坐立不安：怎么这回杜家兄妹没死？这么说这对兄妹就是二婶的亲外甥亲甥女了。
亲外甥女！王仁忽的站起来：“我要是纳了她，二婶看在这点子血脉的份上也得认我！”
“不，还不保险！只剩她一个才好，”王仁盘算：“若只剩杜丫头一个，那就是条登天梯呀！李家惦记这唯一一滴骨血，也得帮我！说不得李家的万贯家财也是我的了！”
“……”
“仁大爷嘀咕什么呐，跟谁说话呢，怎的突然高兴了？”外面老婆子小声说：“跟发癔症似的。”
“就是，什么杜丫头，外甥女的？还李家万贯家财？”另一个捂着嘴：“莫不是惦记咱们太太娘家巨富，想捞点子好处？尽做好梦！”

第15章 再见老友
在家几日，杜云安赶出来两双浅口布鞋来，杜仲想叫她出门逛逛，她也不肯，只一边和哥哥聊些家常，一边手里忙活不停。大黑狗虎子每日一大清早就蹲在门前，只要杜云安房中一有动静，它尾巴就摇起来了，待杜云安起身，就跟黏上了似的，亦步亦趋，杜仲撵都撵不开。
“哥哥试试？”杜云安收了针线。
杜仲穿上，来回走了两圈：“舒服！”
眼看天将正午，下晌安安就得去王家府邸，这一去，又得几个月不能家来，杜仲又心疼又不舍。
“好安安，不许再忙了！”
杜云安推开膝盖上的大狗脑袋，起身松松筋骨：“这鞋底子都是买的现成的，还能累着我不成。”
说着，就摇头：“到底不如自己纳的合脚，哥哥先将就穿着，等回头我做几双夹靴、毡靴预备秋冬穿。”这次带上了鞋样子，到时放宽一点点，也不怕穿着小。
杜仲跺跺脚、又抬脚看，从脚底板一直舒畅到心里，好好一个挺拔英气的儿郎，笑的跟个傻子似的：“这底子还衬了一层皮子？”
“钉了两层，一层熟皮，一层硬革皮，你走的多，太费底子。”
这半年他又长了，去年安安做的夏鞋小了穿不上，穿铺子里买的又总不得劲，杜仲这会儿正经挺美，尤其是右总算能伸展的开了。
杜云安把几张鞋样子包进包袱里——杜仲的右脚生有六根脚趾头，虽然出生后不久就被云氏请的良医悄悄锯掉了，但骨骼仍与常人有些不同，鞋铺子里的成鞋穿着会觉得憋仄。小时候杜云安曾见云氏给他做鞋，自云氏死后，杜仲着实受了几年罪，他那时练武正当最苦的时候，右脚那块微凸的伤疤磨出了一层伤茧，是以杜云安学针线时最先学的就是做鞋。
“哥哥还记的四月底你去看我时在二门见的那个姑娘不？”
“送端阳节东西的那次？”
“嗯，穿着桃红色衣裳的那个。”
“哪个？银线姑娘吗？”
“不是！银线不在，那姑娘不是还跟说了两句话吗？也是她打发人去里头告诉我你来了。”
“想不起来了，怎的了？”杜仲正想别的：“安安，你喜欢看书解闷，哥哥不拘你，喜欢了抄几页也使得，但你不许熬晚了，不许跟这次似的——我才回过神来，一个月功夫，你就抄了这许多！再有，这书和人一样有好有坏，看些个游记诗集都随你，只那些个俗下的话本不好多看，那都是些穷酸臆想出来的混账故事，骗人的！你若在哪处翻着了，赶紧丢了，知道不？”
杜仲连哄带骗，操心的紧。
杜云安好笑，她还嫌当下的那些野史艳传写的千篇一律，不屑看呢。
“听哥哥的。”做妹妹的安杜仲的心：“我为的是趁机会抄写些有用的书，哪儿有功夫去看那些个话本子。”
杜仲本来要劝她别劳累，又一想抄正经书总比别的强，也不劝了。这才想起前话，方问：“你将才问的是什么人？”
“没事，原是那姑娘的娘向我问过哥哥，许是她家看中了哥哥做女婿？”云安笑道。
“胡说！”杜仲也帮她收拾包袱，“赎出了身契，那府里和咱们不相干。我也不记得什么姑娘。”
————
“好丫头，你可回来了。”杜云安方才放下包袱，金大娘就找过来：“也不用开包袱收拾了，你只管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我让几个婆子把你的铺盖都抬去正院。”
银线也从绣房赶来：“云安，太太昨儿发了话，叫你今儿回来了就搬去正院听差，以后你就是正房里的头等大丫头了。”说着就利索的帮杜云安收拢妆匣、衣物等：“这些别叫外头来的那些人碰，我们几个帮你搬过去。那些粗使上的咱们不熟，谁知道会不会有那趁乱顺手牵羊的人在里头。”
杜云安什么都还没问，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不上片刻功夫，连人带铺盖行李已换了地方。
正院里不当值的小丫头子们都来祝贺，还有几个婆子来送礼，杜云安只得出去招呼，不受礼，只道谢说了些轱辘话儿。回头才有机会问帮她整理床帐的银线：“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过了中元才往各处添人？”
“老爷和仁大爷到家，多出好些事情来，太太短了人手，一早就吩咐府里把上下缺的窝都补齐了，你不在这几日又上来好些个人呢。太太屋里六个一等大丫头，原本空了两个，如今点了宝绿、碧桃补上，就差你补白檀姐姐的缺了。”
“白檀姐姐出去了？”
“可不是，我才知道原来仁大爷早年进京，太太吩咐白檀姐姐照料过些时日。这会儿都大了，仁大爷是已娶妻成婚的人，白檀姐姐又定了人家，理应避嫌，她娘亲自来求的太太，太太就叫白檀姐姐提前几月家去了。”
“太太屋里没了白檀姐姐经管，各处不顺心。”银线又低声告诉云安，嘱她小心：“可巧是你家去那日，仁大爷先到了，咱们老爷进宫述职至掌灯才回，次日宫里太妃赏下两个宫女来，如今就住在后面的流丹阁……老爷在家住了两日，又出去办差了，说是京西大营的公务，幸而这回离得近。”
“哪位太妃？做什么赏赐宫女？”
“甄太妃，江南甄家，知道不？”
杜云安知道如今的圣人还没禅位成为太上皇，这太妃说的是当今天子的庶母？莫不是红楼记述的那个薨逝后叫所有诰命进宫守制的‘老太妃’？原来是甄家的女儿，竟是这么高的辈分。
“听说这位甄太妃是先皇晚年最宠的一位娘娘，现在皇宫里没有比她辈分更高、地位更尊崇的老娘娘了。”银线说：“甄家不仅和王家宗族有亲，咱们太太的外祖母就姓甄呢，还是甄家近支的小姐。”
“太妃下了谕旨，说咱们老爷办差辛苦……”
杜云安就明白了，这位甄太妃算的上是亲戚长辈，跟各家祖母赏赐孙辈丫头似的，表一表慈心。
“那皇宫里除了这位太妃娘娘，还有别的甄家出生的贵人吗？”杜云安想问有没有甄家女生的皇子。
“听说六殿下的生母是太妃娘娘的嫡亲侄女，但多年前就仙逝了。”
杜云安一凛，果断决定避着那流朱阁走，那必然是个是非窝——那位有甄家血脉的六殿下定不是赢家，否则日后甄家能第一个被抄？偏又在这不年不节、鬼月当前的节骨眼上，往王子腾府里塞人，理由找的连她都觉牵强，要不是为着夺嫡争位才怪了呢。
这事情实在突兀，于是杜云安暗自忖度：是不是朝廷局势到了紧要关头，而王子腾是躲出去的？
但朝堂上的风波暂且波及不到她一个小姑娘，杜云安只在心里转了些念头就丢到脑后，又问些府里的新变化。
……
还不到传晚饭的时间，掌事媳妇将杜云安已安置上差的话回禀了，李夫人脸上倒露出个笑模样：“我才想起来，可巧就来了。”
杜云安进内磕头。
今儿算她正式拜见自己的主子，头一遭儿，必得磕头才庄重，合规矩。
云安眼见地上没有小丫头上来铺蒲团，来不及多想，直接跪在毡毯上。
李夫人笑道：“快起来。”
这里杜云安站起身来，那厢瑞云才捧着个蒲团从后面进来，当下笑说：“唉哟，可是我的不是，迟了一步叫妹妹碰疼了罢。”
杜云安只抿着嘴笑：奴婢给主家磕头，怎么能叫苦喊疼？再者说，奴字号里也只有得宠的那一小撮才有跪蒲团的体面。瑞云故意亲自去拿蒲团还来迟，要是自己犯傻等人搁蒲团，那显然就顶上个拿大拿乔的错儿；若是自己聪明，也得叫膝盖受回罪。
这等小伎俩太不上台面，杜云安心知瑞云是因哥哥的事情恼了，也不和她一般见识——杜云安回家前，瑞云悄悄找她，含羞带怯的将个荷包塞到云安怀里，却是个墨绿色的男人佩的荷包，一面是祥云纹，另一面绣着蝶恋花。这姑娘的意思分明，行动也格外大胆，杜云安哪里肯收，把东西塞还给瑞云后，才要说‘会探问哥哥的意思’时，瑞云已脸上挂不住，哭着跑走了。
这事情过后，两人都尴尬，其实杜云安心里也有些佩服瑞云，在当下时代，敢于如此表白爱慕的女子可不多见。虽如此，杜云安得知杜仲无意时也大松一口气，瑞云本身无错，可她觉得自家大概要不起这种以己度人、以为你好就擅作主张的嫂子。说杜云安小心眼也好，记仇也罢，反正她觉得自个和瑞云两人脾性不相合。
李夫人瞟一眼瑞云，招手叫杜云安上前：“好孩子，你才来我跟前，先跟着你白芨姐姐接过账本子，把那些拿进拿出、登记申领的事情闹明白……”
她说着，就有白芨用帕子托着个鸡蛋大小的银表给杜云安，杜云安不敢接。
李夫人笑道：“跟着我的人随身都带着钟表，这些个劳什子在别家稀罕，在王家尽有的是。”
白芨就笑：“早些年所有洋船货物都是咱们府里照管，这些个西洋玩意只怕还有两屋子呢，你快拿着罢！这屋里卯正二刻点卯上差，太太的起居都有时辰，你随身带着钟表才不会误事。”
这一次进来正房，人□□务都掉了个个儿，瑞香瑞云两个淡淡的，白芨、宝绿、碧桃几个却十成十的亲切照顾。
杜云安才升上来，这一两个月暂且都不用她晚上守夜，因而入夜后就有了空暇，她待人没架子，又大方爱笑，正院的小丫头们都爱到她这里来顽。
正院的大丫头们住的分外不错，一等二等在正院后楼都有单独的屋子，好叫杜云安松了口气，她着实担心和瑞云一间住。
晚间一吃过了饭，杜云安的屋子就格外有人气，小丫头们在圆桌上挑红绳、打络子，杜云安一面听她们叽喳说话，一面抄书。正和乐时，忽然觉得下腹胀痛，身下一热……
却是老朋友来了。
杜云安疼的一皱眉，执笔的手一用劲儿，雕漆的笔管儿“啪”的一声被她捏碎，掉了一手的碎木渣子。
“……”
小丫头们都扭脸看她，就连云安自己都惊着了。
“云安姐姐，你怎的了？”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跑近了问。
正这时，外头又有人敲门：“云安姐姐可在家？我奉大爷的令给姐姐们送些果子来。”

第16章 失踪
王仁是定了心要趁大家都不知杜云安身世的时候先下手纳她的，又如何云安回来这些天不见动静？
原来王仁这半月并不在家——王子腾只在家歇息了两日就又出外忙公差，王仁赶着表孝心，不仅亲自送到京郊，还着实在侧服侍了几日，办了好几件王子腾吩咐的差使。他又存心要害杜仲，在王子腾府上不好施展，才又耽搁数日安排。
这人心毒厚颜到如此地步，那厢还在谋划害人亲兄，这厢就百般献起殷勤来。
“这可怎么说？仁大爷转性了？”下人们议论：“不光成了常笑的弥勒，还做散财的菩萨？每天变着法儿赏物送礼，太太院里这些姑娘们的私房都要厚三层喽！”
“才夸他几句有孝心，冒着鬼月的忌讳侍奉咱们老爷，谁知还是这么个‘上午栽树，下午取材’的毛躁性儿，要人替他在太太耳旁说好话的小心思做的这么显眼。”
“谁说不是呢，姑娘们脸皮薄，少不得说几句好话——只不过瑞云姑娘说了两次，太太看着不大喜欢……”
杜云安没少听大家嘀咕新来的仁大爷，只是她忙着适应自己的力气，知道王仁送来的东西是正院大丫头们都得了的就没在意。
“诶唷，我说云安姑娘，你是怎么了？”下库房的祝妈妈哭笑不得：“不是这个坏就是那个瘪的，连这铜盆都能凸出个包来，我想破头也没想出来你这是怎么弄的？”
祝妈妈直替她心疼银子，这才升了多久，一两银子还没到手呢倒如外赔进去两个月的月钱，先前也没听说这位姑娘是个毁东西败家的呀。
云安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轻轻拉她的手将两个银角子塞进她手里，说：“烦劳妈妈了，妈妈悄悄使人将东西送去我屋里，我那屋并不锁门……”
祝妈妈收下银子，摇头笑她：“这一个墩箱、一张抽屉小桌、一个铜盆自然得我使唤人给你送去，不然你也就拿的起这盆。罢罢罢，我保管给你办妥当了。只是好姑娘，妈妈有一句话劝你，你若不爱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悄悄告诉我，我叫人给你换了新的就是，很犯不上为这个费心费力的去弄坏了它，啊，你这细皮嫩肉的，仔细伤着！”
祝妈妈见过不少姑娘爱洁不愿用旧东西，添些折旧钱叫换新的，唯独没见过这耗大力气弄坏了来买的。图个什么呢，这云安姑娘也忒实诚傻了。
杜云安干笑，这叫什么事，谁能想来个癸水还能额外给惊喜的？
原来她是很羡慕哥哥天生神力，可这幸福突然来敲门，小丫鬟她难呐——人家是使出吃奶的力，她是用吃奶的劲轻手轻脚，时时绷紧一根弦，就怕弄坏什么东西。
“祝妈妈，那我去上差了。”幸好力气突然变大了，手脚却还是自己的，适应起来也不太难。
“好，好！趁晌午没人的时候我亲自带人给你送去。”祝妈妈送她：“姑娘慢走。”
转回来又拾起那铜盆看：“嘶，这什么弄的，这包怎么顶出来的？”
“……”杜云安脚下飞快。
晌午，李夫人自在床上歇觉，众丫头皆出去自便，各人找地方横七竖八的打起盹来。白芨悄悄推云安：“你回后头屋里睡罢，这儿有我呢。下晌也没别的事，倘若太太有事，我使人去叫你。”白芨知道云安初来潮，恐怕她不熟练脏了衣裙丢丑。
杜云安谢过，从正房后门出去过南北穿堂到了后院，才绕进来，后角门的婆子就低声笑道：“祝家的带人给姑娘送家什哩，你快回房里去，趁人还在叫她们给你摆放好，不然你自己挪不动。”
杜云安心说，怎么挪不动，那架子床都挪得动。
李夫人这正院宽大，这后罩楼也长，她走到自己房门前时，才听到里面有动静：
“你是哪个？怎么进来人家的屋子？”
“我是仁大爷屋里的香桂，这位妈妈好不讲理，将我当贼拿呢！”
“香桂姑娘是吧？您就是仁大爷老家带来服侍的，也该知道这里是正院，这间屋是太太的大丫头云安姑娘住的地方！人家主人不在里头，你一个外八路的跑进来做什么，谁知你安的什么心！”这是祝妈妈的声音。
杜云安忙快步进门去，果然一个白绫衫儿、银红蕉布比甲的年轻女孩儿站在她屋里，看着眼生，但还认得是王仁从金陵带来的大丫头香桂，香桂替王仁给李夫人送过两次东西。
香桂下死眼把云安打量两回，堆笑上来拉她手：“好妹妹，我替我们大爷送些顽物果子过来，碰着瑞云姐姐，她说叫我屋里等你……我才坐下这位妈妈就进来了。”
她话出口，祝妈妈和杜云安皆心道：是个刁钻难缠的丫头，脸皮儿不是一般的厚。
不说这香桂不问自入，杜云安心里实则更烦瑞云那些个下作小手段，虽伤不着什么但怪恶心人的——这次不用说又是她边做好人边下绊子：一面嘴上说打发人去叫云安，一面慷他人之慨请香桂到屋里等，背地里却不告诉云安，打着叫云安得罪人的主意。
“瑞云姑娘好厉害，如今都做的别人的主了！改明儿怕是太太也得听她的罢。”祝妈妈刺了一句。
杜云安冲香桂点点头，就绕过她一径走到圆桌前，倒茶捧杯给祝妈妈和几位大力嬷嬷：“多谢妈妈们了。”
众人快手快脚的帮她调换了家具，又利索的告辞。那香桂袖着手站在一旁，没人搭理也不走，显然是有事情。
“香桂姐姐，是有事？”
“云安妹妹，姐姐一见你就喜欢，恨不得立刻烧香拜做亲姐妹。”这香桂热情的奇怪。
杜云安已看到了门口花几上放的篮子，料想和以往一样是些点心尺头之类的，便笑道：“仁大爷赏东西是给这院里的人，日后我不在，姐姐只管把这些散给别人就是，不必为我留着。”
香桂见她生的粉团一般的娇美相貌，却不是面团的性子，暗暗心想，能做的一等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自家大爷还只以为这位是全靠合二太太眼缘才一步登天的呢。
香桂百般套近乎，杜云安或婉转或直接，一句都没接下，叫她僵着个笑脸走了。
她才走，门口就有两个粗使小丫头探进脑袋来：“云安姊姊，我们听瑞云姐姐叫她进你屋子等你，又忘了打发人去前头，我俩就跑去要悄悄给你说，谁知咱们走岔了，白芨姊姊说你已经回来了。”
“她是谁呀？方才我们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人的，好大的架子……”
云安塞点心给她们吃，又叫她们到自己床上歇午觉，两个小的玩心正重的年龄，最不耐烦午睡，抓着果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杜云安把那香桂拿来的提篮拎到眼前，一样样的打开来看——看那香桂的装扮，应是王仁的通房大丫头罢？她身上穿的蕉布比甲，是上用官用的料子，据说凉爽无比，连杜云安等人都没有这样的衣服。李夫人治家颇严，下人们的衣饰虽也华丽，却并不出格。
这样的通房忽喇巴的贴上来，无端叫杜云安疑惑，心下不安，索性将之前王仁赏下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细细察看。
除了吃食，那些物件儿都叫她胡乱收到矮柜里去了，这会儿倒容易。只是细看时，杜云安才发现不妥，王仁送别人的东西她也见过，怎么送自己似乎更好更多些？白芨姐姐那里收的尺头锞子，成色远不如桌上的这些。
尤其这次的布料里还包着一只赤金衔珠小凤钗。
云安心头一凛。
————
这日晚间，香桂腻在王仁身上，喂他吃酒：“依我看，那个姓杜的丫头没戏，大爷要找帮手，不如换别人，叫瑞云的就有些谱儿。”
王仁一把掀开她：“混账娘们，用得着你替爷们出主意！还不是你没用，搭进去多少东西连个好脸也没叫爷得着！”
香桂委屈的跟什么似的：“奴一心为着您，您就说这戳心的话！爷若是厌了人家，打发我回去换大奶奶来伺候！”
果然，一提起“大奶奶”王仁就更烦了。这王仁的正妻是金陵本地的大家闺秀，被养的有些板正，向来不得他喜欢，加上在王仁梦中，王家落败时丈人不能提供襄庇，妻子的私房嫁妆也不能帮助难关，是以更加厌弃十分——王仁打的好算盘，只待把云安纳为二房，就榨李家的油水，等李家和二婶子的诚意给足了，他就寻个法子治死了大婆，扶正云安。一来给李家和二婶子个交代，二来也好为日后占下李家打算。
“行啦，别作夭！老子烦着呢！我可告诉你，若是月底前还不能叫那杜家丫头软和下来，我就把你提脚卖了！”
香桂一惊，脸都白了，忙赔笑改口道：“您别急，且再给奴些时候……我今儿把她屋里翻了一遍，没什么好东西，显然家里贫薄的很，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爷对她大方阔绰，慢慢的没有个不动心的理儿。”
“这丫头是早晚的事，只不过二太太的关却很不好过。”香桂窥着他的神色：“先前二太太跟前的白檀，就为着您夸过她两句，二太太就吃心了，这回咱们才来就把那糊涂东西打发出去嫁人，爷，你可得先想个主意。”
王仁灌下一盅黄酒，冷笑：“怕什么，往年不过是我太客气了些，这回我管叫那丫头自己想法子去求，她的丫头要死要活的跟我，我那好二婶子还能如何！”少不得也要她尝一回打折胳膊往袖子里藏的滋味儿！
说罢往地上一掷酒杯，扯过香桂去，自是一夜被翻红浪，不肖细说。
正院后罩楼里，杜云安正面无表情的一使力，挪开架子床露出一个小樟木箱子，打开箱子将王仁赏下的一把小银锞子丢里面。
这日后，香桂果然往正房后院里来的更勤快，只不过这里是杜云安的地头儿，她在后院但凡动动脚都有小丫头子飞快的作耳报神，竟是一次也没抓住过杜云安。香桂又不敢去前头李夫人的正房现眼，杜云安的卧房还添了大铜将军锁门，闭门羹吃得死死的，气的她一嘴燎泡。
香桂事无寸进，还想出无数的话瞒哄应付王仁，叫王仁只认为进展顺利，早晚到手。
七月二十九日，王仁的心腹悄悄送来一封信给他。王仁看后，拍着桌子大笑。
将人都赶出去，王仁只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杜仲呐杜仲，谁叫你碍了我的事呢，大爷少不得送你一程。”
“你也多活了好几年了，也该去阎王殿里应名啦。”
那信俨然是江南甄家的三房公子甄瑳送来的，告诉王仁说他所托之事俱已办妥——兴隆镖局的杜仲葬身水底，只剩尸身未寻着。
这甄瑳还在信里讨情说这小镖头十分不好对付，为了王仁的事情他伤了几个好手，叫王仁回南时务必谢他。
王仁一边摇着信纸哗啦啦响得意，一边轻蔑自语：“你们甄家也到头了，过几年连给爷爷提鞋都不配！如今不用白不用，爷儿们用你，是给你脸，讨个屁情！”王仁有些脑子，他知道不能叫人查出来是自己害死那杜仲，只他手里并无像样势力，便绞尽脑汁想出来个歪招——求他厮混过一阵的狐朋狗友甄瑳帮忙。那甄瑳是江南甄家家主甄应嘉的嫡亲侄儿，也是个纨绔膏粱，人颇讲义气，听说王仁求他料理个镖师对头，还特地派了亲随来问候。
香桂在外间心底七上八下，乍着胆子上前敲门：“大爷……”
“置桌酒席来！”王仁高声说，将那信引烛火烧成灰，“爷今日有喜事！”
这晚，香桂自是使出浑身解数伺候，只是王仁兴致不高，还不小心将心里盘算说出声：“弄死了大的不算，也是时候把小的弄来了，省的夜长梦多，需得生米煮成熟饭才能安心。”
香桂腿都软了，什么弄死大的，弄来小的？

第17章 林如海
扬州瓜州古渡，一艘艘漂亮的画舫如星子遍布，衬地这千年古渡不似往日幽远静谧。众多画舫上灯火通明，或尾随或簇近拱围着当中最大的一艘三层楼船，那楼船上一色的水晶宫灯烛火辉煌，伴随乐声阵阵笑语声声，真个与天上明月争辉，也益发叫人感叹广寒孤寂，不比人间烟火。
林如海趁楼船上众人恣意行乐，悄然脱身。
“东翁。”小船才靠近林家的画舫，林如海的心腹幕僚陈子微就迎过来，伸手搀扶他登船：“怎么样？”
林如海趔趄一下，歪歪斜斜的回首望向那楼船，嘴里低声道：“我装醉得出，劳子微扶我进内细商。”
陈子微和几个长随簇拥着步履蹒跚的林如海，好容易把他扶进舱室，陈子微吩咐：“东翁醉了，备下醒酒汤，待东翁睡醒了用。”
林家画舫悠悠然然的随水漂荡，其上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船头和甲板上几盏高丽纸糊的气死风灯。附近用来运送人口物品的小船见状，知道这家主人已歇息了，无活计赏钱可讨，便棹桨掉头去追别家画舫了。
四周水面渐空，林家的船不知不觉就掉到了最末，荡到一处芦苇附近。
“东翁，可是出了什么变故？”陈子微在未点灯的船室中低声问。
“中元节刚过，荷灯残骨犹存，甄家就这般兴师动众的大宴宾客，说什么寻幽探胜，看把这江淮第一雄镇的清静搅成了什么样儿了。”陈子微是个几会不第的举子，还存有二分书生气，分外看不上甄家这哗众取宠糟蹋名胜的举动。
林如海叹一声，若非大事，这甄家如何会在鬼月行此集会，那楼船里盛下了江南泰半官员，有名号的盐商更是尽皆到此。
“甄家这番动静是为……”林如海指指上面，又比划了个“六”，“甄应嘉此举，一为敛收钱财，二为笼络人心。“
“甄家行事越发冒进，已势成骑虎，若是那位不能得愿，恐怕这赫赫扬扬的一族都得搭进去。”林如海说：“甄家有小辈此次在宴上开口借款，说是家境艰难，甄家长辈仿若未闻，甄应嘉还与旁人谈说早年接驾时亏空甚大……”
陈子微大吃一惊：“去年江南盐政足有五十万两羡余收入，甄家的手伸进来，已然套走了大半，闹得盐政衙门上下不满。从盐官上下的口袋里掳去的这三十万两，有什么亏空堵不上！”
“局势难平了，京中要出事呀！”
借着甲板灯火和月色湖光，林如海与陈子微相视，目中皆是沉重。
半晌，陈子微沉声道：“我知东翁志向，是不肯同流合污的。那东翁这巡盐御史，已是甄家插手盐政、大肆敛财的唯一关扼，必成其眼中钉心腹患，东翁务必小心其疯狗跳墙之举！”
“京中不稳，江南更多变。不管哪位贵人登极，这帝祚更迭都需得几年才能稳固局势——东翁不妨让太太带小姐回家探亲？听说那贾老太君已有了春秋，一来全太太孝心，二来可使东翁无后顾之忧。”
陈子微说这话，盖因这江南甄家发达于妇人之手，宫中的甄太妃曾对当今有养育之恩，金陵甄家的老太君还曾是当今的乳母，甄家因这二位才得了浩荡皇恩，于是行事间也常带些内宅伎俩的痕迹，颇不忌荤素。拿人家小软肋的事情并非没有过。
林如海沉默许久。陈子微知道林太太和小姐身子骨都不康健，此去千里恐怕出事，他便暂且掩下这话，预备看日后形势再劝。
“什么东西？”
“老爷！芦苇荡里有个人，抓着块木板……救不救？”
“救上来再说，小心些，别闹出动静。”林如海吩咐。
不一时，长随就来回禀：“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受了刀伤……好命大！全赖河灯的板底才没沉下去。”
“刀伤？看出来是什么人了？可还能救活？”
“怕是个镖师，他袖子上有‘兴隆镖’标记。只是看伤口不是水贼匪徒所为，他胸腹后背各有一处深创，应是匕首小剑之类的短刃所伤，其余的皮肉伤痕倒跟水贼寻常所用兵器相合。咱们随船的大夫正在救治，说大幸只差寸许未伤着要害，或能救活。”
林如海闻言，微微眯眼，不管绿林□□还是权贵豢养，匕首之类的短兵多是刺客爱用，这是巧合吗？
“一个年轻镖师？”陈子微疑惑：“最近没听到失镖的传言呐，且一个年轻人能接什么要紧的镖物，值得人去刺杀他？有蹊跷，先把人救活了再说。”
林如海也点头：“把他藏进下面舱室里去救，派人扫清痕迹。不管能否救活，不能叫人查到这儿来。”
陈子微对方才随从所说有些兴趣，遂起身道：“我随他们去看看，东翁先歇了罢。”
绕进下面舱房，立刻灯火亮堂起来，陈子微问：“你方才说他全赖荷灯的板底才活下来？”
那随从点头，引着陈子微去看，言语间不觉带了三分赞赏：“这小子是个机灵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哦，临危不乱！”
陈子微从袖中取出折扇遮住鼻子，细看那块救人的木板——才发觉并非是一条长板，而是用布条连接短木板而成。
“这是劫了人家整行祭灯罢。”本地习俗，荷灯的底座通常用杉木做底，上面用油纸做荷瓣，陈子微观这长板，怕是哪家富户所放的河灯罢，上好的杉板，尺寸也颇大。
他靠近床榻又去看被救上来的少年，脚下踢到一只皂靴。
长随伸手捡起那的臭靴，拎到桌上，陈子微捏着鼻子瞪大眼瞧他。
长随憨笑：“那小子藏怀里的，伤成这样子都没丢了。”许是件要紧东西。
死到临头，藏个男人的臭鞋？陈子微同扇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屏气去瞧：“咦？”
“你，你拎起来我看看。”陈子微指长随。
“先生看出什么来了？”那随从拿起鞋底就送到陈子微眼前，惹得幕僚先生连退两步。
这种皮革包底、脚后跟有山牙暗绣的鞋履他似乎见过，江南一带连门下人都如此讲究的只有甄家罢？
“尽力救活他！醒了立刻来告诉我！另外看好这里，别叫人发现了。”
————
京中，王府。
不知是不是才迎回老朋友的缘故，即便已经熬过了不方便的日子，杜云安仍觉得心慌难受，说不出的烦躁不安来。
偏偏近日王仁不知又发了什么癔症，派通房丫头来套近乎不说，他自己也表现的益发露骨了。正房几个大丫头都看出来了，仁大爷见天儿匀出功夫给太太晨昏定省，只要他进来，必定要寻机会和云安说话，一离了太太的眼，仁大爷那双盯着云安的眼珠子都要绿了。
大家都猜仁大爷这是看上了云安。
一屋子女孩儿，白芨宝绿几个看见杜云安躲避的态度就知她不愿意，暗暗都帮她避开些。瑞香倒乐见其成，而且重又亲热了起来，她那一派的几个小丫头也跟着调笑奉承杜云安，惹得杜云安心里厌恶。
这里边最不同的当属一个瑞云，这姑娘也和王仁似的不正常，她送荷包给杜仲传情才多久？这会儿不光对王仁轻言细语、小意温柔的奉承，对云安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每每甩脸色看，把不对付都贴脑门上了。其实杜云安何曾招惹过她分毫？
“别搭理她！她素来有个病，对着爷儿们就笑脸，对讨爷儿们待见的丫头就恶言恶语。先前白檀姐姐也遭过这罪呢，白檀姐姐那时已经是头等的丫头，她一个二等还不是作兴了一阵。不过看在她家那位老姨娘的份上，咱们都不理论。”白芨悄悄劝慰杜云安。
“只是你怎么就招了那位仁大爷了？”白芨担忧：“若不然你回禀太太，进了八月就回家躲些日子罢。那位属马蜂的，咱们惹不起。”
“我家就在本地，离了太太眼前，他岂不更嚣张了。”杜云安一肚子火，越气反越清醒，她不能家去给哥哥招祸，况且门上最近没传信进来，她有些担心哥哥是不是又出镖了。
“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要是他再不收敛我就去凤姑娘屋里躲躲，她那里正忙乱。”
白芨想了想，倒觉是个好主意：“不足一月，凤姑娘就出阁了。等凤姑娘嫁了，这仁大爷也该回南边了，好不好再忍些时日。”
“我也已经跟瑞云说过了，不许她胡闹，叫太太知道了，没她好果子吃。你这两月也避着这疯丫头些，但别任她欺负了，倘若她再作过了，我就告诉太太。”白芨如今是正房打头的大丫鬟，年底就要放籍嫁人，眼下虽力求和气卸差，却也并不怕得罪人。
八月初一，杜云安肿着一双眼睛上差，又一夜不曾好睡，眼皮还老跳。
李夫人一见，自己唬了一跳，好气又好笑，命人拿冰块和鸡蛋轮换着给她滚滚眼睛。
“罢，今儿我这里不用你，你回去歇一觉。下晌去花园里散淡散淡，或找你顽的好会一会，别总闷在这院子里，仔细闷出病来。”
杜云安谢过，心里也想去找银线，托她爹到自家看看。
再有，杜云安始终不信王仁是因为自己样貌才起意，说句不好听的，几百上千的家生子里最出挑的都收罗在这正院，就连粗使的小丫头也不乏动人之处，杜云安在里头实在称不上最惹眼的那个——她才开始发育，身材与门板相仿，脸上的婴肥犹在，怎么看都比不上白芨、瑞香几个妩媚可人。
小姑娘断定王仁不怀好意，别有他图。银线的姨妈混在上夜队伍里，那里面的婆子耳目最灵通，杜云安早有意向她姨妈打听。只不过这些人日夜颠倒，每日只有黄昏前的时间有空走动，总没个好时机。
杜云安从后角门出去，一径往针线房去，不巧银线正忙得脱不开，听她问起自家姨妈，银线就笑：“她老人家昨儿不该班，今晚上当差，她在家里无趣，一早就进来了，这会子正在垂花门右边的倒座里呢。”
“人家二门上正当值，谁有功夫招呼她来，这不，方才到我这里转了一遭儿，我也忙着……可巧你来了，你且替我陪陪她去，省的她闲不住去别处乱逛，再惹出事来。”
说着就叫小丫头进来送杜云安过去：“把她送到你老姑奶跟前去。”
那小丫头笑嘻嘻的来牵云安的手：“好姐姐，我叫茉线，是银线姐姐的表甥女儿……”亲戚子弟进来当差，就得按主子和管事分的等来称呼，不然这里面家生子多连着亲，若论起辈分来，岂不乱套。
杜云安被她拉走，一脑子乱麻：什么姐姐的表外甥女。
只一见银线那位姨妈，杜云安就什么都忘了。
只因这姨妈那双鹰钩子眼睛极厉害，嘴也利索：“听多了你的事，没成想这么俊，竟有些像咱们太太的品格儿。”
云安心头一跳，闲谈几句才问：“妈妈当差多久了？”
“快二十年啦，说起来我还见过你亲娘，只是那时候我还在这地方看门，她极少出正院，没得着机会相交。”
“妈妈原本在二门当差？”
“那可不，当了有七八年呢，管事奶奶们说我厉害，镇得住小人，这才把我调去值夜……这上夜是个好差，月钱多赏赐多，闲磕牙的时间也多，就一样不好，见不着旁人！除了那些个老姊妹，新进来的我都不大熟。”
云安耐着性子，笑道：“这就是妈妈的能为了，虽不熟却都知道哪些人进来哪些人出去，一并连我们不知道的事也瞒不过您。”
说着就从腰上解下个小巧的葫芦来：“这是绍兴酒，随老爷的船带来几十坛，我们院里得太太赏下一坛来，众人分了。我还不会吃酒呢，送给妈妈吃罢。”
银线的姨妈瞧那小葫芦，小小巧巧，顶多二三两的量，现在又离上差的时辰还远，也不怕吃醉了误事。
这府里上下，不拘男人女人，少有不爱这口的。云安带来的又是上等黄酒，这妈妈才对着葫芦嘴儿嘬了两口，就喜得要引云安为忘年知己了。
“……你娘那时候放出去，唉哟，真真是有排场呐，足足三四个红漆大箱。老爷和太太觉得亏待了她，赏赐了好些好东西，那就是个财主娘子！”
“翻捡？是李大嬷嬷亲手查的，也是大嬷嬷亲自压车将她送到你老子家去的……都说大嬷嬷差点就认了你娘做女儿，看她老人家的上心劲儿，这怕是实话！后来你娘落难，姓杜的那群蝗虫可不是东西，也是李大嬷嬷出面，替你们出头——要不然哟，我滴个小囡囡哟，你是难活下来。”
“天杀的那起子混账，听说进你家抢了你和你哥出来，你娘还没出月子，亏得大嬷嬷喽，要不然你这小东西落在他们手里能养活？别说还出落的这么好！”
“就是模样不大随你亲娘。”

第18章 偷鸡不成
“闺女，你和咱们家银线好的一个人似的我才敢劝你！”银线的姨妈趁着酒劲上头说：“别被那仁大爷迷了眼，成他屋里的姨娘通房可不是好终身！”
“先前仁大奶奶未过门的时候，这位仁大爷屋里有两个豢宠，其中一个还是过世的老太太给的，可到底怎么着？”这妈妈拍着大腿：“年纪轻轻都死了！开始还有人说是仁大奶奶善妒，嫁过来后容不下，可到后来才知道不是！这全是仁大爷的主意，一个提脚卖了，一个送了朋友，两朵花骨朵可不就这么败了？”
“后来大家伙留心瞧着，嗬哟，了不得，打仁大爷房里宠过的姨奶奶就有四五个，这通房的丫头更是跟走马灯似的，可到底怎么着了，红不过二年就悄么悄喽！那些个丫头心宽的还有些奔头，可那几个姨娘，没孩子没恩典，搁在后院的犄角旮旯里，那就是根会喘气的死木头。”
这位老妈妈很有些不一样的见识，并不羡慕人家的女孩儿能攀上王仁的高枝做半主子，她们姊妹若都如此，也难怪银线如此通透了。
杜云安灵光一闪，好似抓住了什么要害，紧着问：“好妈妈，你是知道了什么不成？我和银线相投的很，咱们都从不做这天上掉金子的美梦。那位仁大爷忽然这样儿，我害怕……”
这位当差多年的妇人，知晓的秘密比主子还多，只是她们这等人若想活的久，就得懂得把些话烂在肚子里，可……
老妈妈摩挲着她的肩膀，犹豫了半晌才附她耳边说：“好孩子，那日仁大爷才来，跟他的人还有些落在后头，管事的特意挑了我们两个稳重的去那个院子上夜——半夜这仁大爷突然发癔声似的乱喊乱叫，嘀咕什么‘怎么没死绝’‘外甥女’‘万贯家财’的话。”
“本来我们只当他做梦，偷笑了回就过去了。可后来发现那日在屋里值夜的童儿不见了人，那个书童也是几辈的家生子，咱们府里就有他好几房远近亲戚，知他跟着上京来，岂有不问的？但说是仁大爷给派了差使，那些人也没法子……”
这姨妈捂着胸口，小声骂：“那时我就疑心了，丁点大的人，能你遇着麻烦了，那位大爷作兴看上了你，托我替你打听打听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儿腻。”
“是我托银线求妈妈的。”云安说。
李夫人管得严，正房的事情历来捂得严实，粗使的婆子迈不进正房的门槛，小丫头们又看不起她们，是以这王仁纠缠她一事如今外面还没传开来。
“我细细打听了些，虽然闹不清，但好孩子，你听我一句，千万躲远些。”——说完这句，银线的姨妈就头一歪，打起鼾来。
杜云安白着脸儿，拿过薄毯给她盖身上，拎起空食盒出门。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榻上醉死过去的老婆子微微掀掀眼皮，随即翻身朝里。房子里幽幽的喃喃声像是鬼魅低语：“夜路走多见着鬼，管好嘴，管好嘴……”
杜云安打开妆匣，怔怔的看镜里的人。
其实铜镜的清晰度后人难以想象，除了肤色，照出的人像并不比玻璃镜子差到哪儿去——只不过铜镜容易氧化，需得时常请磨镜匠打磨——铜镜本身颇贵，而且普通人家并不能频繁花钱磨镜，经常要凑活着用。
愣了一会，杜云安虚捂住眼睛，只看鼻子和嘴……
怪不得头一次拜见李夫人时，她觉得面善，原来李夫人的下半张脸她时常能见着，杜云安捏紧镜台。
“咔嚓”！妆匣镜台碎了一块，尖利的木渣子刺破了手指头，鲜红的血一下子染红了细白指尖。
杜云安胡乱吮了吮指头，合上锦匣，心内急转：怕是银线的姨娘已经猜着了真相——听闻那位李大嬷嬷曾是李夫人祖母的心腹，如此善待看重云氏的理由，云氏私房里的那些秘方就都有了解释：这位李大嬷嬷知道母亲的身世，她娘是李夫人的庶妹吗？
只是李家的事情这里无从去查，杜云安不知道为什么云氏不被承认，还成了嫡姐的陪嫁丫头。上一辈的阴私，她暂且无力去查。
现在能肯定的就是：云安的娘是李家庶女，王仁闹出的这些动静正是因为她是李夫人的外甥女。
由王仁的做派和之前李夫人的表现看，李夫人还不知情，她身边知情的李大嬷嬷还在静养中，云安从未见过这位，不知道这位大嬷嬷是什么个态度……
她只想熬过这一二年，安安生生的脱身回家和哥哥过平静的日子。杜云安此时想都没想过去认亲，谁知道那李家是个什么龙潭虎穴，如今就惹得王仁万般算计，若果真认了那可真就万事不由己了。
想来哥哥也和我是一样的心肠，杜云安心想，打定主意递信给哥哥，同他商量过再说。
杜云安思及哥哥，突然更加不安起来。
————
“眼下两桩大事等着，一个八月节，一个凤姑娘出门子，我们忙的脸都黄了，你倒好，哄骗了太太，这会子乱逛乱蹿起来！”杜云安写了字条要去给银线，好请她爹帮忙递信，才出了后罩房就遇到瑞云。
瑞云刺了一句不消气，眼珠子一转又说：“我劝你绕到西边甬道走罢，仁大爷才出了院子，若是碰到了就不好了……”
杜云安知道她看不惯王仁对自己献殷勤，便信了这话，转了个弯儿向西边走。
“瑞云姐姐，仁大爷就是往西边花园子去的，您怎么？”她身后抱着一摞锦缎尺头的小丫头问。
“哼！她躲仁大爷跟躲鬼似的，活该让她吃苦头，走！我们瞧热闹去！”
小丫头慌忙扯住她袖子，差点把布料全坑她身上，气的瑞云跳脚。
“好姐姐，太太等着呢！”小丫头话音未落，前头一个外廊下跑腿的媳妇就走过来笑道：“姑娘们，太太那里又催呢，要挑节礼的花样！”
瑞云跺跺脚，只好先往正房去。
另一边，杜云安边思量边快步走，西边甬道花木繁盛，怪石点缀，十分僻静。
“诶！”
“瞧瞧叫爷捉到了哪个！”
突然，前头树后闪出一个人来拦住去路，边斜着眼睛看云安。
小姑娘一惊，立刻停住脚，叫王仁张开的手臂空在半悬空。
“噗！”王仁的小幺儿没忍住从鼻子里笑出一声，气的王仁回身就是一脚：“滚滚滚！”
那小幺儿跑开几步，背对这边。
杜云安才知内情，更看这个人不顺眼，愈发觉得王仁尖嘴猴腮，猥琐至极。
“好云儿，可是特地来找爷的？”王仁做出那风流浪子的模样。
哕！杜云安退了一步。
王仁眉毛都竖起来了，胸口发闷——头一次！头一次有人敢对他干呕！
“没、没忍住。”杜云安小声说，这可不是瞎话，她向来稳重，还是第一回 没忍住，实在那声‘云儿’忒油腻恶心了点。
不解释还罢，一开口越发气狠了王仁，他鼻孔都大了，一扇一扇的。
哕！杜云安撇开头：“仁大爷，您擤擤鼻子罢。”
平心而论，王仁长得不错，毕竟底子在那里，有王熙凤这样的胞妹，当哥哥的丑也有丑到哪去。可这会的王仁是真不能看了，好好儿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生生被气成褪了毛的猢狲。
这臭小娘皮故意的！
王仁硬生生龇牙一笑，轻蔑道：“少给爷们拿腔作势！奉劝你别吊过了头！爷把实话撂这儿，你若是听话，大爷必定抬举你！姨娘还不算什么，改明儿做个明公正道的二房也未可知！”
说着就凑近了，暧暧昧昧的：“你也甭装了！都收了爷赏的金钗了！”
可一可二不可三，但杜云安实在没忍住，迅速后退低头呕了下不叫人看到。
“仁大爷自重！”云安正色道，“我没这心思！仁大爷先前的赏，稍后就全给香桂姐姐送还回去。”听到金钗二字，杜云安的手微微一抽。
王仁看她就差指天立誓了，索性不多废话，回头喝一句：“给爷把好了风！”
说罢就扑上来要搂住。
杜云安何等灵活，身子一矮就躲了过去。
她身量又小，左躲右闪跟只灵猴似的，倒累得王仁脸红脖粗。
没几下，从杜云安走来的那边甬路忽然传来人声，似乎是白芨再叫什么人：“诶，你干什么去？”
这里两人都听见，王仁眼里凶光一闪，恶毒的就冲过来要撕云安的衣襟。
杜云安气急，也不躲了，只等他三两步近前，抬手一抵，突然飞起一脚朝王仁的腿踹去。
谁知她矮了些，王仁又正抬脚，那一脚正好与王仁的脚尖对上。
电光火石。
“嗡——！”王仁懵了半晌，突然抱起脚鬼哭狼嚎。
白芨两个追着瑞云过来，只看到仁大爷不知为何气冲冲的往石景上踹，还看到跑的飞快的杜云安的背影。
————
“你们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夫人坐在王仁住处的外厅，满脸怒色：“若胆敢有半句假话，立刻罚板子撵出去！”
白芨跪着：“太太，我们只看到仁大爷、仁大爷踹了山石一脚，然后就……”
王仁在里头嚎：“是那贱婢伤我！”
李夫人揉揉额角，不理会里头侄子，这孩子不过折了跟脚趾，就严重的好似马上要躺棺材似的。李夫人见惯了王子腾身上的伤疤，益发瞧他不起。
“你说！”李夫人指着王仁的小幺儿。
这小幺儿嗫嚅半晌，还是没敢撒谎，他听到有人来，回头的时候也是只看到大爷自己往石头上踢，他转身的时候那个云安姑娘跟条鱼似的正从他身边蹿出去。
“瑞云，你说！”
瑞云磕头，她虽有心栽赃，可这事是秃子。
“仁儿！你听听！”李夫人扶着头，向里边道：“你自己不小心，混赖别人做什么，你好好养着罢，二婶叫大夫守着。”
“云安起来罢。”
说罢起身要走。
王仁怎么肯依，仍旧叫嚣要拿下杜云安治罪。
李夫人烦不胜烦：“我还没问你因何为难个丫头呢？她才多大能伤着你，你迁怒赖人也该有个度量！”
王仁梗了下，突然反咬一口：“我从宝行挑了支凤钗要送给妹妹，谁知被这丫头和香桂合谋偷去！我唯恐伤了婶娘的颜面，才私下里向她讨要，这丫头不知好歹，竟敢下死力气害我！”
“我搜过香桂的屋，逼问她，她说给这丫头藏了！”王仁恨道：“婶娘不信，一搜便知！”
他打的好主意，待搜出了贼赃，他就拖着伤脚定要二婶将人给他处置。王仁心里发狠，非得先狠狠作践一番出气才行。
在榻前服侍他的香桂一下子软倒在地，另一个丫头同情的瞅一眼，慌忙捧着宝器行的单子出去给李夫人。
李夫人皱眉，杜云安忙又跪下，只哭着摇头。
“你们两个，”李夫人指两个陪房媳妇，“带上这屋的几个去查查，事情未明之前，不许叫别人知道了。”
王仁听她的话音，仍旧是偏袒自己人的意思，把给他擦汗的丫头推一个趔趄，恶狠狠的等她自打嘴巴。
不多时，那两个媳妇就进来了，捧着两匣子东西：“太太，云安姑娘的细软都在这里面了，并未找着仁大爷所说之物。”
“果真查仔细了？”李夫人只看王仁身边的婆子。
那婆子是王仁从金陵带来的管事嬷嬷，她也点头：“这位姑娘的屋子里东西不多，细软都在这儿了，我们一应房梁床底都找过了。”
王仁大怒，从榻上起来，两个小幺儿忙上前来背，一个在旁搀扶。
“不在屋里，那必然就藏在身上了！”王仁一脑门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给我扒了搜！”
“胡闹！”李夫人大怒，这侄子忒目中无人！
从卧房出来，王仁单脚站着，猛地一推背着他的小幺儿，气道：“……”
他还未说话，身上咣当掉下来一个沉东西，砸在地上。
“……”
正是那赤金衔珠的凤钗，只是这东西只剩个雏形，给捏压的已成了金团儿。
“你！你你你！你会妖法，怪不得怪不得……”王仁不知这东西怎么在自己身上，头脑一慌，指着杜云安：“都该死绝了的！”
“混账！”李夫人见他不仅不悔改，还学人家装傻扮痴：“把你们大爷扶回去！”再不愿跟他多说。
“云安受委屈了！白芨瑞云扶起来她来。”说罢，带上自己的人抬脚就走。
稍后，王熙凤就得了个镶珠金蛋子，平儿送走了白芨，一脸为难：“姑娘，这个……”
“这就是哥哥给我买的凤钗？”王熙凤拨弄下那团金子，气的不行：“原以为他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副狗脾气，诬赖到太太身边的人身上去了！”
“他是不找不自在就难受！”凤姐委屈：“太太原本就因家里生我的气，我这嫡亲的哥哥还不给长脸！那个云安丫头是什么人，你们谁见过太太这么疼过身边的丫头！”
正掉泪，一时来人回话：“太太说了：‘姑娘这里事忙，又逢中秋节，派身边的云安借给姑娘使些日子，云安会写能算，叫凤姑娘只管支使她，趁着还有时候再理一遍箱笼、登记上册是正经。’”
凤姐忙站起来，一一听了，笑道：“平儿快去接了云安丫头来，不然一会子太太就舍不得了！”

第19章 几年前布下的局
李夫人将人暂时送到梧桐院，是为了叫杜云安避开王仁，虽然这场风波错在王仁，可王仁毕竟是隔房少爷，杜云安再如何得宠也是个丫头，李夫人恐怕王仁丢了面子不肯干休，到时下人对上主子只有吃亏的份儿。
王熙凤不足一月就要出阁，王仁就算是同胞兄长，这时候也不能随意进出她的院子。
“凤哥儿是个聪明的，不会特的为难云安丫头。”李夫人叹口气。
李大嬷嬷虽还未见过这大丫鬟，可她的名字已听过不止一两回了，倒有些好奇，便笑道：“怎么这丫头很好么？我看太太疼她比别人都多些。”
“她确实比别个都得我意，我屋里的人，嬷嬷是知道的，白檀白芨不论，瑞云几个小的却多有考量的——依我年轻时的脾气，近身伺候的人再不能选这样的！”
“我这身子骨也好了，改明儿是得见见这孩子怎么个伶俐模样。”大嬷嬷笑说，又有些迟疑：“那太太是不准备将瑞云补给凤姑娘做陪嫁了？”
她一问，李夫人也有些作难：“凤哥儿要强，又和姑爷青梅竹马的长起来，这头几年八成是容不下通房妾侍的，我这才要把瑞云给她。”
“她身边的几个，平儿聪慧忠心，乐儿有些心眼子，但还算老实，那个喜儿虽轻狂狐媚，可一家子没什么能干的人物，很好打发。新姑爷屋里很有几个旧宠，听闻还是打小儿服侍他的，在那府里上下都有些人缘体面，凤哥嫁过去，少不得得压服这两个——这喜儿就是个好人选。瑞云也是为这个选她……”
大嬷嬷点头：“她们一家子仗着老姨娘那点情分抖擞的太过了，太太碍着老爷的情面不好整治，把人打发给凤姑娘使，日后凤姑娘处置不忠的丫头也是正理。”那丫头和她一家子都有个攀高枝的心，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可不是这话，老爷心里也烦他们呢，那瑞云的老子还敢插手亲卫提拔的事情，简直不知怎么死的！”
“瑞云眼高心空，好在心机浅显，凤姑娘容不下也好拾掇。”太太算得上用心良苦了。
况且这瑞云在荣国府里还有一门好亲戚，李夫人想起陪房周瑞一家：“我那大姑太太的好陪房必定要保外甥女的，只怕大姑太太也是这意思——若大房长子的正妻和姨娘都是自己人，她王若毓还不得笑醒了。一个要抬举，一个容不下，这么的，也不怕凤哥儿被她姑妈迷了眼，怎么着也会有二分提防。”
李夫人压根不提王熙凤收拾不了瑞云的可能，大嬷嬷也理所当然，一些奴仆而已。瑞云在王家被捧着，是因为有祖上那点情分，王子腾行伍发迹，需得重情重义才能笼络人心，李夫人这才忍了几年。可这瑞云一旦去了别人家里，她老子娘一家也是要陪过去的，到时她们自己犯错就不干王家的事了，到时李夫人喟叹两句都是厚道人。
在王家有顾忌，人贾家可没有，都是几辈子的家生子，谁还会捧着她们去。
大嬷嬷一笑：“亏得这家子心高气傲，她家在府里的姻亲可不多。”祖上出了个二房小老婆就了不得了，看不上与下人论亲，殊不知这姻亲少，根基就浅。
“那不如趁这时候，一并将瑞云补过去就完了。”老人家说，这是步一举多得的好棋，于太太自然很好，凤姑娘那里也是得个好收拾的通房，还能在大姑太太那里下蛆，就不怕日后凤姑娘被大姑太太拉拢去。
原本是在提拔瑞云做一等大丫头的时候就定下的算计，这会儿李夫人倒有些迟疑起来，不为别个，只是当日没料到王仁闹出的这些事情。神仙也想不到这亲哥哥会在胞妹出门子的紧要关头闹夭呀。
“仁哥那里……”
“太太不是打算把瑞香给仁大爷吗？”李大嬷嬷纳罕，当日这两个丫头品格都不好，但一个祖上有功、仗着情分，一个姻亲密布、有了点子气候，将她俩提拔起来，就是打着绕个弯儿处置的主意。到时一个给仁大爷，一个给凤姑娘，这兄妹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一下子去了两个烦忧。
要知这世家越往后就越艰难，不光因为子孙不成材，更多时候还败在奴才身上。主家传承，这家生子也代代繁衍，人口越来越多，姻亲交织，势力盘根错节，有那势大有功的，俨然主子也轻易动不得了。
依李大嬷嬷的见识，自家老爷太太府上还算好的，毕竟是大房继承宗祠，那些根基厚的家生子在当年大房风头劲的时候都奔了他们。□□国府上却不同，已有尾大不掉的态势——这么一想，大嬷嬷反觉出了凤姑娘公爹贾大老爷的好处了，那样混不吝的性子绝不会看什么几辈子的老脸，倒是能镇住人。
老嬷嬷脑子里这些个念头一转的功夫，就听李夫人说：“有前儿的那事，那混账东西还不觉的丢人！我已经叫云安丫头躲去了梧桐院，他竟还敢觍着脸来求！”
“求？求什么？”李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求什么！说甚犯浑冒犯了我屋里的姑娘，这全是因他看上了人的缘故，一时糊涂才闹出了笑话，现在想明白了，特意来求。”李夫人垂着眼睛：“这是恨我查清事情叫他丢脸了，要把云安丫头要过去作践好打我的脸呐！”
“出了这档子事，他又怀了这种心思，别说云安，就是瑞香我都不愿给他，何苦来白赔上一条命。”原本瑞香过去，看在她的面上，也有个姨娘作，瑞香历来有些城府算计，好不好的也差不多少。可眼下王仁打着出气的主意，李夫人就迟疑了，就算封了姨娘又如何，怕是一二年就被折磨死了。
只李夫人也不是那大善人，王仁已开了口，不舍得云安，瑞香也不忍心，但总要有人堵这窟窿。李夫人心里，这堵窟窿的人就是瑞云。瑞云已经犯了她的忌讳，那一家子这些年也叫李夫人倒尽胃口，李夫人打算把瑞云瑞香两个的安排倒个个儿，只是这么一来凤姐日后就不太好料理，瑞香比瑞云可有心眼子多了。
李大嬷嬷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心想这就是病了一年白耽误的恶果了，如今都像个耳聋眼瞎的摆设了。只是嘴上还劝：“不妥，瑞云一家子人丁薄，亲旧少，搁在凤姑娘手里好料理。瑞香不同，她家叔伯兄弟就有多少，她若做了本家爷们的姨娘，将一大家子都带过去还说得过去，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王’来，可若换成凤姑娘，一气儿多出这些陪房去？外人看着也不像。”
“若只把瑞香老子娘陪过去，还叫一大家子在府里扎根，那这好几年的算盘可就砸了。”再耽搁一代，这家子就根深蒂固了，越发不好动了。
怪只怪这家子人算计的忒深忒远，不知不觉叫他们与好些个有体面的管事家里结了亲，这摊子越铺越大，李夫人等发现的时候才惊觉有这一家子人无声息的已经从底下渗透到各处了。虽然他们如今还只想爬到掌权的管家那一层去，可再任他们作为，焉知日后会不会想做主子的主？
李大嬷嬷皱眉道：“比起瑞香，瑞云那起子倒不算什么了。嬷嬷知道太太心善，可这人善被人欺，这主意错不得！再者说，瑞香过去，有她那一家子撑着，仁大爷不看太太的佛面，也得有些顾忌。”
“或者太太拿错处把那一大家子都打发了？不是不能，只是少不得人心动荡，怎么小心也会伤筋动骨。”这些道理两人都明白，李夫人正因如此才会暂时忍耐。
自从义忠亲王坏了事，储君之位悬空，朝廷就不太稳当，这几年圣人的身体不大好，皇子们斗的就更厉害。王子腾自己谨慎，府里也低调，并不肯闹出什么动静惹人注意。
李夫人心里不知在，瑞香一家子谋算大，但这丫头还算忠心勤勉，比瑞云得人意多了。瑞云这样儿的，出了正院摆出的谱儿比阳姐儿还大，也就是凤哥儿厉害，她才不敢冒犯。阳姐儿再不是从她肚子里生的，也是这府里小姐，瑞云倒好，见她人小性子弱，就敢不把正经主子放眼里……
李夫人在小院只坐了一会子，大嬷嬷送走她，便命小丫头：“去二门上看看，值夜的人来点卯了没有，若来了，叫丁香到我这儿一趟。”
“丁香？”
“就是你丁大娘。”说的正是银线的姨妈。
小丫头去叫人，李大嬷嬷盖着薄毯歪在榻上，不免想起丁香这一拨人来：当初太太进门，为了帮太太打理内宅，她选了十二三个伶俐的丫头派到各处做耳目，以免被下人合伙蒙蔽了，这些人也确实帮了大忙。只是多年过去，死的死去的去，还有嘴不严被送去庄上的，如今统共就剩下几个。李夫人把府里理顺之后，已经用不上这样的眼线，大嬷嬷也很久想不起她们了，这会子想起来，也庆幸还剩下三两个得用的。
“丁大娘告了假，管事说丁大娘崴了一脚，伤的有些重，怕是两个月都当不了差，这会子正从别处调人补空呢。”
“怎么就摔着了？”大嬷嬷坐起来，她还不知道丁香，看着大咧咧实则最小心的一人，要不然也不会安稳当差到今日。
“外院的猴儿们作怪，听故事听的迷了心，在总管房后头挖了个陷马坑，丁大娘和另一位妈妈回事的时候一脚踩进去，丁大娘还算好的，和她一起的吴大娘骨头都断了，总管房把吴大娘的名字都给划了去……”
大嬷嬷这才去了些疑心，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小丫头：“你见过太太屋里那个叫云安的丫头吗？我听说她也是家生子，只是家里不显？”
杜云安才进来不多久就得了太太青眼，着实出过些风头，只不过那时大嬷嬷病的沉重，没道理跟她提这些不要紧的。杜云安又性子平和，行事不张扬，没什么说头，不相干的人嘴里也就极少议论。后来杜云安又进了正院，正院是除了老爷书房嘴最紧的地方，前天王仁诬陷她的事情都没闹大，李夫人下令封口，是以现在府中上下最受欢迎的话头根本不是她，而是仁大爷屋里的通房香桂——香桂偷盗财物被罚打板子，那可是脱了小衣的“杖刑”，把凤姑娘的嫁妆单子的风头都盖过去了。
“云安姐姐，从前总见。嬷嬷忘了，原来您喝的梨汤就是她熬得。”
“原来是她。”大嬷嬷想起来了：“这丫头是谁家的？”
“是太太庄子上的，姓杜，她娘还是太太的陪房呢……嬷嬷！嬷嬷！快来人呐！”
李夫人匆匆赶来时，大嬷嬷还没醒，李夫人见她嘴角有些歪，还漏涎水，赶忙问大夫。
大夫是王府家奉的，在屏风外直言道：“老嬷嬷这是中风了，幸好救得及时。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原本就伤了元气，这病上加病，越发来势汹汹，这半月万不可再叫老人家受累，哪怕多思多想都不行。”
李夫人只道是因自己的缘故，愈发愧疚。
这大夫也是个人精，知道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每日耗费的心神并不比为官做宰的老爷少，便主动解忧道：“就算嬷嬷醒了，至少也得几日说不清楚话，恐怕越如此就越想说，急火与病无益。不若在药中添几味安神药，叫老人家好好休息，一治病，二也能养回些元气……”
李夫人自然连连说好。
这厢李夫人眼睛都哭红了，那厢银线跑的飞快。
“怎么了这丫头？”有人看见她，都嘀咕一句。
银线进了梧桐院，抓着杜云安到角落去。
云安觉得她手都在抖，刚要问，就听银线哆哆嗦嗦的说：“好云安，你定定心……刚刚我爹把我叫到二门上，说，说你哥哥掉进了运河，现在生死未卜……”

第20章 宋辰
“怎么就突然中风了？”
不止李夫人心里暗暗思量，就连悲痛难忍的杜云安听说是脑子里也闪过一丝疑虑，只是杜仲生死未卜，杜云安分不出神去关注其他。
“好孩子，你哥哥的事情我知道了，你且先家去料理。”李夫人难掩憔悴，允了杜云安的告请，怜她孤身一个，还特命两个大力嬷嬷陪着。
金大娘以及与杜云安相好的几家人都说：“有事只管告诉我们。”
等杜云安出去，李夫人才问：“她哥哥如今还没找到？多早晚出的事？如今海清河晏的，怎么就遇到了水贼？”
有知情的就摇头：“听说是在江淮一带的古河段出的事，得有近十日了。况且这镖行有规矩，先镖再人，就是说要仔细寻人也得先把镖物送到地方，她哥哥刚掉下去的时候镖行的人没找到，这回头再寻……恐怕凶多吉少。”
杜云安一张小脸煞白，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却黑亮的出奇，两个大力嬷嬷与她对视都有些瘆得慌，也不知如何宽慰，只好尽到本分，看守好杜家门户。
银线的爹将来人引到杜家门厅，低声说：“闺女，就是这后生来报的信，我也跟人打听过，的确是兴隆镖局的人。”
“多谢伯伯！”杜云安忍着更咽：“待哥哥回来，我们兄妹俩一起去家里叩谢。”
银线的爹忙摆手，看杜云安的眼神又不忍又复杂，这孩子还只信她哥哥活着，只怕也是这股子劲儿撑着她，可到如今这境地，最可怜的反不是杜家哥儿，而是她这个失恃失怙又失兄的孤女！
死人已经一了百了，只有活人才会遭罪呐。
有个生人，银线的爹唯恐出事，也不肯这时候离开杜家，只出去守在门房处，两个老嬷嬷站在堂屋门外，杜云安请来人进来。
杜云安自是有一肚子的话问，可见着人之后反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说，到嘴边的只有一句：“我哥哥掉下水的时候是死是活？”
那年轻人反倒愣了一愣，这才抬眼看杜云安的眼睛：“活着！但听说杜师兄那时已受了重伤，是他逼着贼首一起落水的。”
杜云安“腾”的站起身：“我哥哥是主动挟贼人下水？”
水贼水贼，对这些在江海中横行的贼人来说，水中才是他们的地盘。哥哥难道不知道这水里比船上更危险吗，可他还是选择下水，必定是因为他知道入水更有活路！
“……”当下杜云安就要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且不知眼前这人是谁，是否可靠？
“这位师兄是？”
宋辰又怔了怔，觉得眼前这小姑娘真出人意料，他来之前本以为会遇到一个六神无主的只会哭的麻烦女人呢。
“我姓宋，入恩师门下最晚……”
“宋辰师兄！”杜云安眼一亮，这才有心思打量他，果然看到眼前这少年右眼角处有一道狭长的胎记，果然如哥哥所说乍看上去像一道刀疤。
杜仲曾告诉过妹妹，若他不在京中时出了事情，就叫她去兴隆镖局找宋辰帮忙。据杜云安所知，宋辰是张老镖头门下最小的一个入门弟子，入门最晚，功夫却最好，杜仲说他脾性像狼，寡言狠戾却最重恩义，是众多师兄弟当中杜仲最信任之人。
“我哥哥很可能还活着！”杜云安说出‘可能’二字时声音发颤，“必然是他察觉到什么，不然他不会主动落水。”
宋辰点点头，有些刮目相看，他从与那行镖师口中知道详情时，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个。倒是那些同行的人信里说的都没用，他们都以为杜仲是舍生取义，为了护镖而甘愿赔命——宋辰从小因胎记招人不待见，幸而入师门起就被杜仲护到羽翼下，与杜仲相处时间比爹娘还长，他最了解师兄，师兄心有牵挂又性情机变，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会放弃。
一船镖师，除了杜师兄外，虽重伤了不少，可都还活着，这说明什么，说明远不到与贼人同归于尽的境地——
“……宋师兄说镖物未失，其余师兄也都无性命之忧？”杜云安盯着他，轻声道：“那些贼人的目的不是镖物，而是我哥哥。”
声虽轻，却笃定。
“我也这般猜测。镖头们说杜师兄与贼首落水后，他们满腔愤恨杀红了眼，剩下的贼人见劫镖难成，纷纷跳水求生。镖头们清点人口，发现自己这边除杜师兄外重伤七人，水贼死了四个……我想这些人恐怕不是水贼，为的也不是那价值三千两的镖物，而是为害师兄的套子。”
没错，付出了四条人命，却空手而回，深想一下就不太合理。杜云安心想，若是换了自己，已经付出这么多，对方也伤了多人，那自己豁出命去也得把镖物抢到手！折本的买卖那些把脑袋挂腰上的水贼会做吗？必然不能。
“哥哥不是照管直隶的水镖吗，怎么会跑去江南水道？”这是杜云安最疑惑的。
宋辰的脸沉了沉，那条胎记也跟着微微扭曲，反比真刀疤还吓人：“我怀疑这次的事情有镖局里别个师兄的手段，师傅他老人家看好宋师兄，早有别人不满，这次的送镖就是为设局害人——师兄是接手了镖局直隶水上的买卖，可在走镖这行当里，并不能都按镖局划出的范围，有时还得看托镖人的主意。”
“这次就是一位熟客的买卖，他是直隶一带有名的掮客，与师兄相熟，专定了师兄来走镖。这刘掮客我已问过，这趟买卖是他替一位盐商老爷牵的线，明面上的事情查不出什么来。”师兄突然遇险，贼人要杀他，船上的师兄弟里许也混了同谋，那就只能跳水求生。
“张老师傅那里如何说？”
宋辰摇头：“师傅心疼杜师兄，但如今镖局里事情也不独师傅一人说了算，张家几支带头争利。师傅虽遣人去下游寻找，可那些人我信不过。”
杜云安就明白了，兴隆镖局内部恐怕为了争夺下任当家人已经分了几派，张老镖头如今弹压不住底下人了，尤其他族中子弟还带头不听话，这叫老师傅在搜寻哥哥的事情上有心无力。
宋辰站起身：“我今日就离京南下去寻师兄，你若无事就不要再出来，现在外面反不如那府里安全。”
话说的干巴巴的，显然不习惯面对女眷，更不会说软和话。
杜云安现下心里已经微定，她们兄妹相依为命多年，哥哥不会逞一时忠勇而舍下她，必然有可能活了下来，或许伤重或许有别的顾忌，才这些天都没露一点踪迹……
对于害哥哥的人，宋辰师兄说是镖局里的人，但杜云安脑子里却不由的想的更多，比如王仁无端端的青眼，还有香桂突然急躁的举动以及王仁先前闹的那场——杜云安从前就觉得奇怪，想想那时间，现在忽然有些明白过来：王仁知道了她们兄妹的身世，想利用这身世，于是才要对她示好，还不惜许以“二房”的位子来诱惑……若要利益最大，那唯一的才招人稀罕，所以打着劫镖的旗号害人，这么说王仁也有份么，那金陵大房有没有份？
杜云安看着宋辰出神，她的仇人，是只有兴隆镖局的某些人和王仁，还是连金陵王家的大房也参与了进来？
宋辰微微有些不自在，这次来寻女眷，本也只为了师兄当日嘱咐，他从没对哪一个外人说过这么多话，这小丫头片子看人还直勾勾盯着……
“那我去了！”
“宋师兄且暂住脚，”杜云安才会神，忙道：“我有些东西交给宋师兄。”
宋辰就听到内室一阵乱响，原本在外面站着两个婆子也回头看进来，宋辰着急南下寻人，微微皱眉，这女人家，就是麻烦！
杜云安捏捏手臂，捧出一个四方木匣来，幸好她醒了大力，不然还真挪不开这大柜。
“哥哥的下落就托付宋师兄了！”她把匣子打开，将自己随身包袱里的银袋也放进去：“哥哥失踪多日，寻他需得有银钱……宋师兄只管用，师兄留下个传信的地方，后头的我再捎给师兄。”
宋辰看时，那银匣子足有七八分满，里面除了银锭外还有些珠子宝石，另有一个鼓囊囊的钱袋——这恐怕是杜家全部家当了！
宋辰喉咙有些堵，“我自有钱财，万一师兄……你留下傍身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杜云安反倒平静：“我只要哥哥的下落。”哥哥若活着，等他回来自己报仇；若死了，她就替哥哥报仇，仇人有一个算一个，穷尽手段，她不会放过一人。
说着，杜云安深深一拜：“谢宋师兄大恩。”昨晚得到的消息，今日就询问了托镖人，还立马动身去寻找哥哥，这等恩情，不必将回报说出口，杜云安只记在心里，必当回报。
送走宋辰，杜云安请银线的爹帮忙，要将这宅子挂在官牙行，尽快抵卖出去。
两位大力嬷嬷就劝：“好姑娘，这地段儿这大小的宅子，这你卖出去容易，日后想买回来就难了！”
这两人站的远，听不见方才屋里的声音，可她们看到了这杜丫头把钱箱子都给了人，唯恐她被骗的精光，二人回去不好交代。
杜云安摇摇头，只道：“我哥哥在，我才有家。”
一日不寻着人，她一日不放弃。若非她自己出面不顶用，她会自己去寻哥哥。
“伯伯，两位大娘，一会还劳烦跟我去别个地方一趟。”
杜云安只收拾了一包袱东西，原本的家具摆设都留在这里，便将铜钥匙和地契一并交给银线的爹，请他代办。
不上半个时辰，杜云安从兴隆镖局附近的一户人家将虎子接了回来，那家娘子是杜仲一位师兄的妻子，眼圈红红的安慰杜云安。
虎子一见杜云安就扑过来又蹭又舔，小姑娘没在人前掉过的眼泪忽的落下来：“好虎子，咱们一起等哥哥回来。”
这场面，叫银线的爹也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心酸的没法儿。

第21章 端倪和下场
后面时日，杜云安一面当差，一面悄悄的在小姐妹和底层仆妇那里小心查证。她不是不害怕不悬心，夜深人静之时，总常被噩梦惊醒，每每醒来，枕边总有泪痕。
可这女孩儿独有一股别人都没有的韧劲儿。
就连王熙凤都私底下跟平儿感叹：“嗳！这是个有刚性的，倒叫我看得上。”
平儿十分可怜云安，也帮腔道：“谁说不是呢，给她的差使仍旧一丝不错，可我眼见着才多久这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偏她最难得之处，是从不向人诉苦，也不讨主子们的可怜。”
李夫人处也正谈起这事，有那上年纪有见识的老嬷嬷就说：“对他家里人来说，这没音信未必是坏事，还给人留下些想头，觉得他流落别处还活着。”
这叫李夫人都没法按旧例赏下银子发送。
一会子，又有二门上的人来回，说是老爷派人来传话。
李夫人忙命进来，细问起居平安等，那长随是王子腾的心腹，回禀道：“老爷打发小的回来，一瞧瞧太太家里好，二是告诉太太，他差事在身，怕是赶不上凤姑娘出门了，叫太太开了外库，挑拣一箱子好东西给姑娘宽心，三是有句要紧的话嘱咐太太。”
这长随顿一顿，李夫人看了白芨一眼，白芨立刻带着丫头媳妇们退出门去，她自己亲自守在门口。
长随这才接着说：“老爷说，叫太太务必留下仁大爷等他回来，还叫圈在眼前不要出门去生事。只要不出府，仁大爷怎么胡闹都由他，只教太太暂且忍耐，老爷回家后自有主张。”
李夫人眉毛都拧起来：“中秋节天下人都团圆的时候老爷没回来，侄女出门子他也说赶不上，西郊大营才多远，就那样忙？还有仁儿，老爷那里终究怎么打算的，之前不是说送凤儿出了门就打发他回老家去，这会子怎的又改了主意？况且这孩子混闹不是一日两日，外头多少狐朋狗友，那就是匹没笼头的马，指望圈着他不叫出门，你老爷是尽来给我出难题呢吧！”
这长随就笑：“老爷说太太必然有法子的。便是做出请师傅好好教导仁大爷的样子，叫仁大爷以为所求有望也成，老爷回来再理论，太太尽管放心施为。”
“小的虽不知老爷的打算，但仁大爷身上有大干系，请太太千万经心。”
李夫人心里就一突，王子腾眼里连大房算计想兼祧他这一脉都称不上‘大干系’的，唯有牵扯到朝廷的大事才会如此嘱咐。
是王仁牵扯到大事里了，还是大房偷偷选了边站，投靠了某位殿下？
“告诉你老爷，叫他放心。就是凤哥出门子那天我保管也叫人看住仁儿。”
王子腾派来的长随刚走，李夫人的陪房媳妇李松家的来回：“太太，你吩咐的事有眉目了。”
李夫人见屋内无人，便问：“可查清了，大嬷嬷果真是突发的中风吗。”
李松家的道：“并不是，嬷嬷是被人害了。只是这手段十分厉害，把府里的岑郎中险些也瞒过了。我查了又查，这事与您……”说了半截赶忙又咽住。
李夫人眼一厉：“你只管说。”
李松家的道：“我怀疑是伺候您的瑞香家里下的手，但到底没有真凭实据。”
“怎么回事，你细细说。”
李松家的就将查到都告诉：“老嬷嬷病了一场，先前又用了好长时间的梨汤，为补元气大夫叫日常多吃温补食物。这太太知道，还特地吩咐过厨房，叫他们不许吝惜东西。”
李夫人点头，除了吃□□心，大厨房从那时起还每日都奉一盏燕窝过去。
“大嬷嬷入口的饭食，厨房的确用了心，什么肉汤海货都有的。老人家忌口了小半年，少不得贪些嘴儿，伺候的小丫头说大嬷嬷每日荤食用的最多，还有些口重，厨房送来的菜肴汤汁就特地做的咸些，嬷嬷吃着顺口说有味儿。厨房上还时不时送些鹿茸鹿血的药膳，都是常用的太平补方。乍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我家里有老人，知道越老越得吃的粗淡才能养身——大嬷嬷和灶上的人未必不知，可他们全被蒙住了，有人打着大夫那句‘要温补元气’的幌子，给厨房出注意讨好上头。大嬷嬷身边侍候的人为了表功劳，恨不得老人家立刻好起来，也都劝她多吃，补得脸红润润的叫您看见。”
“坏就坏在这里了，那起子人的心太黑了，拉了这么长的线害人。我找了岑郎中，郎中看了那些菜肴药膳也吓一跳，说上了年纪的人这个吃法儿，别说大嬷嬷这种不能猛补的病人了，日久天长的，就是个好人也得吃坏了。那些个肥肉、海货很容易就叫人跟发馒头似的胖起来，有了年纪的胖人比瘦人更易得病。还有那药膳里的鹿茸鹿血、茯苓薏米的，是好东西没错，可也不能经常吃，更不能给老人常用。”
李夫人想一想，大嬷嬷的确胖了好些，大病初愈又叫静养，更是眼看着就涨了起来，抵得上过去两个。
“我查过了，给厨房那头出主意的就是瑞香的娘，瑞香奉太太的命去看望老嬷嬷的时候，总也有意无意的说些叫她们劝老人家多吃饭好得快的话。还有在咱们正院廊下跑腿的她姑姑，拿钱赏了几回灶上人和大嬷嬷的丫头，说是您赏她们将大嬷嬷照顾的白胖……那些人得了赏，更是用力。岑郎中的意思，就算大嬷嬷当日没受累，这中风也是早晚的事。”
李夫人的一双眼睛都红了，自大嬷嬷中风之后，她心里头一直怨自己拿事情烦嬷嬷，致使老人家遭这难。
“太太，我审了小娟，小娟招说她知道咱们家的寿大爷病重的事，只先前大嬷嬷病着没敢说。这丫头叫人当出头的橼子使了还不知道，求饶说她本要过些日子等嬷嬷大安了告诉她，不叫嬷嬷被蒙在鼓里。”
“她怎么知道的！”李夫人冷笑：“必然是瑞香不小心告诉她的！”
李松家的摇头道：“她说是瑞云跟别人说话时叫她听见了，这小妮子那点子心眼，想借着跟大嬷嬷表忠心往上爬，却不知这是别人打得好主意。大嬷嬷若猛地知道了寿大爷病重的事，只怕就不止这回的病了。”
“但太太，就算咱们知道是她们一家子煽风点火，到底没半点经过她家的手，就算拿那几次赏说事，瑞香也尽可以推脱干净。”正房的大丫头本就有打赏的权利，日常来来回回那么些婆子媳妇，都是她们估量着给赏钱，太太并不会为这些人特意吩咐。
“好！好丫头！果然好算计！”李夫人连连点头：“往日是我小看了她的，这是觉着大嬷嬷回来挡她的路了。”竟然能稳得住，用这种手段害人，如此心机手段，叫李夫人也背后生凉。若再等些几日，趁着凤哥儿出门府里上下都忙乱的时候，将自家兄弟病重的事情捅给大嬷嬷，恐怕老人家的命就赔进去了——大喜的日子她分身乏术，瑞香那里稍一使绊子，就能误了救命的时机。到时查将起来，谁会去疑惑往日的吃食，罪名就全叫那个叫小娟的丫头担了，最多再添上个瑞云，一丝儿都联系不到她身上去。
李夫人只要一想起来自己还不忍心把她给王仁，还怜她平日伺候忠心稳当，就忍不住胸口闷痛，喘不上气。
“太太！太太！”李松家的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太太若生气，岂不如了她们的意，况且老嬷嬷若知道了太太因她犯了旧疾，岂不更添一重病症。”
李松家的见李夫人渐渐平复了才大松一口气，太太小时的喘症后来百般给治好了，只在当年云氏出府的时候被老爷气的犯过一次，这回若是被自己的话惹得犯了病，那就完了。
想起云氏，李松家的暗自叹息，这做娘的命苦，一双儿女也多灾多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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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近日春风得意，连脚上的伤也不大疼了。
“大爷。”见他进来，台矶下的媳妇忙福身请安。
“婶娘可在忙？”
“外头是仁儿？快进来说话。”屋里李夫人吩咐：“瑞香瑞云，打帘子请你们大爷进来。”
王仁嘴角又挑高了一分，前几日二婶叫他到跟前说叔父对他寄予厚望，特地传话来叫好生教导他。自那天起这府里上下就开始称呼他“大爷”，这在王仁看来，显然自己先前在二叔跟前当孝子贤孙伺候着，让二叔软了心肠，他老人家这是对“兼祧”的事动心了。
李夫人瞥见王仁趾高气扬的神情，垂眼掩下厌恶，嘴里还笑道：“你叔父叫人从山东给你请师傅去了，说是请，实际上还不是求人家，那可是位大儒，鲁地是孔孟之乡，那位先生据闻是颜回复圣的嫡支。”
王仁听了这话，反而一惊，忙推辞道：“怎么能委屈叔父去求人，侄儿有叔父教导就足够了。”他这等纨绔，听说什么孔孟大儒就头疼，这要是请回来跟着读书，那岂不找罪受！
李夫人笑着摆手：“我还不知你这猴儿，最像你叔父，你叔父年轻时听到那些老夫子也是你这模样。只是为咱们家着想，你若有位大儒的恩师，对你的名声对家里的来日，都是件不能或缺的好事！”
“你都这么大了，还能叫你再跟小孩子似的跟夫子描红念书吗，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担个虚名儿。你叔父说日后教你还是以历练为主，那些之乎者也的为图日后，也是给当下的大事个好说头。好孩子，你且耐烦几日，这些天在家里好好呆着看几本书，也是叫人家知道咱们诚心‘求学’的意思——不许出门去，省的叫你叔父脸上下不来。”
王仁听了，只觉大势已定，二婶嘴里‘当下的大事’显然是指兼祧，这请师傅是为了给他招名声的。王仁再浑，也知道自己在金陵的名声实在不大好。
“谨遵叔父和婶娘之意。”王仁端出彬彬有礼的态势。
李夫人刚满意点头，王仁就打蛇随棍上：“好婶娘，我要用功读书，身边却没个识文识字的人。先前的书童也回了南边，婶子疼我，再赐我个人罢……”
王仁贼心不死，虽自觉二房已得偿所愿，但仍垂涎李家万贯家财，尤其算这日子，这李家的药罐子就快完了。
上来奉茶的瑞云手轻轻一颤，将茶搁到小几上，一只酥臂轻轻蹭过王仁的手，王仁看她，瑞云咬着唇偷偷飞来个媚眼儿。
李夫人上头看的分明，当下厌恶更添一重：先前听闻杜家小子的事，这瑞云哭得昏天昏地，比起云安那丫头没了哥哥来，倒像是她男人死了的，这会子又……
“既然如此，”李夫人笑说：“那瑞云、瑞香两个就先去服侍你们大爷罢。”
说着，还叹道：“这两个孩子跟了我几年，素日在我跟前比女儿也差不多了。如今给你使唤，可不许委屈了她们。”
王仁一下得了两个，还都是一等大丫头，当下心里又得意又失望。他自己也琢磨，怕是二婶有意拉拢自己，这才把两个多年的身边人给了，那杜家丫头虽进了正院，可在二婶眼里，时日忒短到底算不上自己人。
这一思量，王仁赶忙谢恩，心想只要自己兼祧了，还怕这府里不是自己的天下，那杜家丫头早晚到手，倒不必此时再求，免得二婶觉得自个得寸进尺。
另一厢，梧桐院里，杜云安忙完差事坐着发呆，平儿跑过来推她：“好姐姐，我来求你帮忙。”
云安打起精神：“什么事，你说便是。”
平儿本就是看她呆呆的不忍心，寻了个由头叫她忙起来，比伤心难过的强，因此打开手里的小包袱：“这是姑娘给老爷做的鞋，托你用一色的绣线绣些暗纹，图样不用复杂，只要吉祥大气就行。”
云安接过来没看，她正想跟凤姐告个假。宋师兄传信说还未寻到哥哥，杜云安心里着急，不免想要更多人手搜寻，于是想拿着那匣子方子到李夫人跟前坦诚身份，李家的根在江南，借他们的势来寻哥哥——可惜这当头大嬷嬷中风了，不然也有个证人。
杜云安已做了背水一战的打算，因说：“我正要找你。我想跟凤姑娘告个假，你知道陪我们兄妹一块长大的那条大狗如今寄养在银线家里，我想着去看看。”
平儿一怔，心想若放她去，岂不睹物思人，更添一重伤心，于是劝道：“好妹妹，姑娘那里急得很，你且忙完手上这一件再去看狗。”到时再找些别的事绊住她罢了，忙起来没工夫伤心才好。
杜云安虽也有告假看虎子的意思，但不告假也可以，她只寻个由头去正院便是，当下点头道：“那好，我尽快绣出来给姑娘。”
说着就低头看手上的靴子，这一看就愣了，靴子的右脚小趾处突出来一块，跟这鞋样子没做好似的。
平儿见她盯着那处，便笑道：“老爷脚上有些旧伤，他的鞋靴历来都是这个款式。”
杜云安拉住她，勉强笑问：“什么旧伤？这样怪难看的，不如做大一点。”
平儿低声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老爷也不忌讳这点儿——原是老爷天生比人多一根小脚趾。”
她神神秘秘的：“长在脚上原也没什么，只是先太老爷不喜欢，听说当年宁可带大女儿在身边也没叫老爷进京。老爷十岁上，自己剁了这多余的脚趾……谁也没成想老爷在军中起来了，还得了圣心，一路高升至今。”
平儿自顾无限感慨，留杜云安心中惊涛骇浪。

第22章 终成陪嫁
哥哥是王子腾的儿子？杜云安懵了。
怎么就那么巧，叫杜云安也不能昧着心不认这话。
这个世界本也不这么科学，要知道那补天石化作的玉还挂在贾家凤凰蛋的脖子上呢，什么事发生不了？杜云安想起幼时云氏曾提起她自己和外婆生的一模一样，这母女都能肖似成这样，那子随父都多一根脚趾也不足为奇了。
云氏当年为何能狠心给襁褓中的儿子割去六趾，杜云安也明白了，这摆明了云氏不愿意让哥哥回王家去。怕儿子被抢走也好，对王子腾有恨意也罢，这些旧事都随着云氏的死埋进了黄土里。
可活人却还得思量，还得想法儿在这人间挣命。
一个秘密接一个秘密的当头打来，杜云安都麻木了，她心里只琢磨一件事：还能不能求助李家找寻哥哥？
若是这件事搁在杜云安身上，夫家唯一的香火是庶妹和丈夫私生的，杜云安自己得膈应死，袖手旁观已经是做人有底线了。就算李夫人表现与这个时代所有贤惠大度的正室没什么两样，杜云安也不敢拿哥哥的命去赌。别哥哥死里逃生活下来了，却又陷进另一个深坑把命赔进去。
况且王家早晚要败的，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哥哥这么大认回去，没受他家的恩反擎等着担苦果。还有一则，自家兄妹同母异父，哥哥的出身就格外尴尬，就算要认回去，只怕也只能跟认外室子一般，地位连个庶子都不如——天宽地大的，受着劳什子委屈作甚！
不多时，杜云安心里就有了决断。与此同时，她对王仁就更疑惑了，这王仁知不知道哥哥的身世呢？
王仁此人，给杜云安的感觉一直异常矛盾，不管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还是她小心观察的，王仁都是个典型的不学无术的狠毒纨绔，可他偏偏又知道许多秘密，而这些秘密绝不该是他这种人能探知的。不客气的说，若王仁有这个心机手腕查出这些秘辛，那他早就出息了，还用得着上蹿下跳的打什么“兼祧”的主意？
说干就干，杜云安当下就从包袱里拿出线来做活，一边脑子里动的飞快。
平儿看她只琢磨了一会子，就动手绣上了，不免羡慕：“你们这种读书识字的脑子怎么长的来？咱们这里最巧的姐儿绣东西也得描花样子，就你一个，那图就跟在你脑子里似的，立时便能动手，怪道有急活的时候金大娘谁都不找就来求你！”
云安笑笑：“简单的还能成，那种大幅的谁能不描样子就敢乱弄的，不然弄到最后才发现差错还不得疼哭了。”抬头看看天光又说：“趁着亮堂，我赶出来，免得凤姑娘着急。”
平儿道：“你就这点最好，从来不肯拿大……”
“那孩子是个有本事又不拿大的，文也好武也好。我家里这些个混小子捏一起也抵不上杜小子，哪想到一趟水镖葬送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红着眼睛说。
王子腾眯起眼睛，稍微想了下才记起来亲卫嘴里的“杜小子”是哪个——是云氏和杜栋的长子。这杜小子他听说过，据传很有他爹当年的气概，还比他爹能来事，人都没进家将行列里来，可这孩子的名声的都传到他耳朵里了。
“死了？可惜了。”王子腾微微一叹。
那红着眼睛的亲卫吸吸鼻子，瓮声瓮气的说：“还差一个月这孩子就及冠了，我都和他师傅打听过了，一等这孩子及冠，咱们这些个老兄弟就替他张罗门好亲事……”
九月及冠？王子腾想起旧事，算算日子，怕是云氏给了杜栋不久就有了这孩子罢。这一想，王子腾心里有些不舒服，倒不是舍不得一个女人，而是这女人在自己屋里伺候的时候连个蛋都没有，给了别人就紧着结果子，可见是天意叫他王子腾无子。
一个行伍荣达的男人，就少不了子承父业的期望，尤其王子腾这种自己博出来的，更是连做梦都想要个儿子好将一身本事教他，偏偏老天不仅不遂人愿，还尽叫家族里出些蠢货。
“大人！您的伤口……”王子腾想起族老接连催他过继的信件，还有家里的王仁，他一使力，胸前缠着的绷带就隐隐泛红。
“无碍。”王子腾摆手，对杵在下面的亲卫道：“赏杜家五十两，将孩子埋在他父母身边罢。”
那亲卫摇摇头，正要开口解释还没找到杜仲小子的尸身呢，服侍王子腾的两个亲随就对他使眼色。这亲卫见王子腾淡淡的，也自悔不该在大人跟前冒撞，将军他还伤着呢，自己就说别的儿郎送命的话，亏得将军仁厚。亲卫忙一拱手，恭敬退出印房。
“牛大还是这个脾气，分不清轻重。”一个亲随说。
王子腾轻笑：“不怪他，是我看到他那红眼睛的熊样，叫过来问问。”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两个亲随赶忙跪下，低声回禀：“四爷府上死了个先生，只要仔细查，就能查出一丁点咱们的痕迹，算是把这一遭给掩过去了。”
不等王子腾开口，那长随就说：“死的这位谋士是根藏得隐秘的钉子，实则是三殿下的人，四爷的器重都是做给人看的。”
王子腾点点头。四殿下是用这个人的命把自己暗中投靠的事给掩盖了过去，那些人查来查去，只要挖的深定然能察觉是自己动的手，杀了王爷最倚重的幕僚，谁还会怀疑他王子腾挑了四爷的边站！甄家那边也只会以为是他们的奇谋得逞——
王子腾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眯眼问：“仁儿那里呢，可查出什么来了？”
他手上的扳指是普通白玉质地，上面用来扣住弓弦的槽已经磨损的很深了，以王子腾今时今日的地位天下所有名贵的扳指都任他用，可他始终没换过这枚‘服役’二十来年的老伙计。王子腾身边的亲卫知道他想要事的时候爱摆弄这扳指。
一个亲随马上叩头道：“小的无能，仁大爷身边并未出现过什么奇人异事。只不过仁大爷自去岁落水救起后，倒是用功过一阵子，但很快就故态复萌，性子比从前还越发暴虐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另一个补充道：“自仁大爷病好后，八个月的花销是平日的两倍，但这些钱都用作玩乐了。”这人顿了顿才又说：“收用纳房的女人有十四人，但这些女子无可疑之人，且大多数已失宠，只有一人随仁大爷进京。进京的丫头叫香桂，二十日前触怒仁大爷，被仁大爷以偷盗之名杖刑，此女也无奇异本事。”
“变本加厉的享乐？”王子腾慢悠悠的开口：“倒有点穷人乍富的意思，可他未曾落难过？”
就是因为这个蠢侄子，甄家怀疑他投靠了四殿下，设计启用奸细刺探。王子腾看破了算计，硬挨了两刀，又赔上四爷家里那好用的幕僚，才将这篓子堵上。
“爷，接下来恐怕六殿下和甄家会将您遇刺和四爷幕僚的死扯到一起传出风声。”好彻底坐实王子腾和四殿下之间的嫌隙。
“龙椅上的圣人还在呢，他们也只敢影影绰绰的弄出点动静。无妨，如他们的意便是，我倒要看看甄家敢不敢借此事来邀我登六殿下的船。”甄家埋在大营里的钉子藏的极深，若不是自己和四殿下两人早有默契足够信任，就查到的那些线索，他真会以为是四殿下要动手害自个呢。
用一根明面上亲近四殿下的将官，来试探自己是否真的投靠了四殿下，见自己表现的极为看不上四殿下就当机立断改为行刺，明面上看好像是要杀了自己给四殿下铺路，可实际上，若是那钉子有一丁点怀疑自己真的投靠了四殿下，这场行刺就真的变成不杀死自己不罢休的真戏了。王子腾玩味的暗道，这种一石二鸟的计策都使得出来，倒不像甄应嘉那小家子气的手笔了。
察觉到了里面一环一环的算计，王子腾便不负他睚眦必报的名声，立刻出手料理了四皇子看重的幕僚——你派人试探我还要杀我，那我便断你左膀右臂，以示警告。这就是各房势力能查到的‘事实’。
“探子回禀，甄应嘉的确有此意。”
王子腾一笑：“做贼的喊捉贼，甄家老儿长进了不少。只可惜长于妇人之手就是长于妇人之手，不管什么计量都带点后宅怨妇的味儿。”
“那咱们——”
“不必理会，虽然遇刺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可圣人不发话，谁敢拿到场面上说。爷恶了四殿下，又不受六殿下的招揽，这才是纯臣的做派！”
两个亲随深深低下头，世人都说他们老爷勇猛耿介，心直粗犷，还传出了个睚眦必报的狂名来，可谁知道老爷的心机比谁都深呢。
————
“如今太太屋里一下子缺了两个大的，云安还给凤姑娘用着，可要从外头挑几个好的来使？”李松家的回道。
“还有凤姑娘跟前少了一人，太太说叫姑娘看着提拔，可凤姑娘说为这一两银子犯不上闹得下头人心不齐，只平儿、喜儿、乐儿三个大的尽够使了，到了贾家那边，上一辈的太太屋里才有四个一等大丫头，那位寡嫂身边也只两个。太太怎么看呢？”
李夫人皱眉：“胡闹，谁家亲事不图个四角齐全，陪三个算什么事儿。给她添一个就是，她要觉得不能越过前头的嫂子去，那就自己私底下出两个丫头的月钱，并不违他荣国府的规矩。”
李松家的就问：“论理，凤姑娘不愿叫底下人为着这个一等的空缺闹将起来，原也没错儿。不如太太替凤姑娘挑个人？”
李夫人抬眼打量她：“怎么，你已有了人选了？”
李松家的忙肃立了，低声劝道：“凤姑娘的丫头取得是‘平安喜乐’的名儿，这云安名字里可巧就有个‘安’，不是有缘法是什么，更巧的是她还与平儿几个处的很好，凤姑娘也看重。这是其一。”
“其二，”李松家的向东面努嘴：“仁大爷看上了这孩子，就算太太能护一时，仁大爷再二再三的来求，您还能次次不给。就算您坚决不给，传出去是个什么名声，云安再好她在外人眼里也是个奴才，这仁大爷却是正经的主子，况且谁知道老爷回来如何。您是知道的，老爷他历来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兴许仁大爷一说，他就随口应了，可不就把您给架在火上头了？”
“再一则，我知道太太心里要把这孩子放出去，清清白白当当正正的做人家正头娘子才好。但我的太太哟，说句冒犯的话，云安丫头的哥哥在还好，如今她哥哥死了，把这孩子放出去，是立时要逼死她呐！这么个花朵一样的孤女，能有个什么好下场，长得越好这结局就越惨。况且普通人家能从仁大爷手底下护住她？那毕竟是外头，寻机把人糟蹋了能是多难的事！太太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夫人眼眶就红了，“这些我何尝不知，只不过想先拖着……”等老爷回来，看他对王仁是个什么章程再说。可陪房媳妇的话也正戳到她担忧的地方，李夫人一怕王子腾真的随手把人给了王仁；二怕凤姐出嫁后云安回来，王仁一不做二不休抽冷子祸害了她。千日防贼，哪儿能防得住呢。
“这两日我总梦见云儿，她没落个好下场，如今通共就剩下了这一个女儿。”李夫人忍不住对陪房说了些旧事：“当年她虽是我的陪嫁，可她心里头并不愿意给老爷作姨娘，早前求了我要放出去正经嫁人。可我进门三年肚子都没能鼓一鼓，娘家那边算了命，说云儿有益男相，写信叫我抬举她，我本要放她出去，可大嬷嬷抢先叫她服侍老爷更衣……大嬷嬷疼我的心思我焉能不知，可的的确确是我亏了她。后儿老爷又受了调唆，那么对她，更叫我添一重愧疚。”
说着就苦笑：“当日我虽病了，可云儿的身契我一早就告诉大嬷嬷去消了，谁知她老人家有个牛心左性，一意的信娘家所说，竟然悄悄瞒了下来。可以说云儿这一生的劫难，都是我给她的。云儿没了，两个孩子还小，我只好收了她幼女的身契，权当护佑一时——云儿弥留时还记着放她女儿归良的事，那时不仅有大嬷嬷在，我也在那儿，看着她咽气的。”
李松家的一凛，怪道杜家这双失父失母的小兄妹能活的这般好，原来一直有太太的手笔。
心里正想着，又听太太道：“说好在孩子及笄那年放她出去，谁知日子一久，这嬷嬷又病了，都给忘了。她哥哥送她上来时，我本也以为是图府里的富贵，可后头问这孩子庄子上的事情，云安回的平平淡淡的，我就知道这是丫头上眼药呢，命人一查，果然是李甲庄的庄头不作法，见丫头长得好就打了别的主意——我才知道她和她娘一样，是那有骨气的好孩子。”可这些旧事都是不能外说的，那么一个好人，却年纪轻轻就死了。
“已经折了她娘的命，如今还要再委屈了她。”李夫人摇头。
“正因如此，太太才该把她给凤姑娘，日后凤姑娘放她归良不也一样？”李松家的说。几重愧疚压着，太太忒看重这丫头了，日后再为她和老爷仁大爷起了冲突，李松家的越发觉得留下云安不是个好主意。
李夫人摇头，对个丫头来说，那贾家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凤儿的姑爷一肚子花花肠子不说，他那亲爹更是个老不修，满京城谁不知道赦大老爷生平除了古玩就是女人，连亲儿子亲闺女也能丢去二房。
“那太太怎么安置云安丫头？凤姑娘那里补上谁？”
“罢罢罢，你去叫云安来，我亲口问她的主意。”李夫人吩咐。
一时云安进来，福身请安。
李夫人指着脚踏：“好孩子，过来靠着我说话。”
当下无人，李夫人便把种种说了，因道：“如今是万万不能放你出去的，你一个女孩儿，你出去了就是害你，留下你在我跟前也怕有个万一。如今有三个去处，你且想想。”
“一个是给你除了籍，叫大嬷嬷收你做个孙女儿，我给你指个王家旁支的亲事，日后也是正经的王家奶奶。”只是这人选却窄，要么家境清贫孩子好的，要么靠着主支过活儿郎不争气的。后头这个还得是庶子或者小儿子。
杜云安心里摇头，她在王仁眼里就是块肥肉，别说是王家旁支，就算是他亲兄弟的妻室，他都敢啃一口。这王家远脉，王仁更肆无忌惮了。
“再一个，我把你送到北边的庄子上去，你在那里住上一二年，日后回来叫大嬷嬷给你看个如意的小女婿。”李夫人心想，就不信王仁有那能耐摸去北地。
杜云安知道李夫人在辽河一带有个极大的庄子，专供些北地特产。这本是个好出路，可她还没等着哥哥，况且真去了那里，报仇就更难了。
“最后一个，跟着你凤姑娘过去贾家。你别怕，你的身契我不会给人，过两年仍要放你出去的。只是你凤姑娘头顶上两重婆婆，她日后要在二房，这就又多了一个不是婆婆胜似婆婆的。你凤姑娘尚且如此，你又如何呢。”
李夫人心里是属意第一条出路的，她就不信王仁敢侵占族媳。
杜云安也听出来了，可李夫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王仁正打李家万贯家财的主意。杜云安虽觉得就算王仁真把自己弄到手也不可能摸到李家的家财，可备不住王仁鬼迷心窍一般，都为这个杀人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太，我选最后一条路，我得等着我哥哥回来。”云安鼻子一酸，除了李夫人流露出的亲近和担忧，这一切都是她的算计。是她刻意刺激了瑞香，叫瑞香一朝落空满盘皆输的怨恨都朝她来了。瑞香自己得不着的，也不肯叫云安得意——她家那些姻亲别的不说，递话鼓弄很有些能为，所以管家给凤姑娘补人时，会着重盯着杜云安使力。
李夫人摩挲着她的头，心里又生出一股子奇怪的感觉来，想要把这哭鼻子的小囡囡搂进怀里。
半晌，李夫人一叹：“罢了，叫李松家的进来。”
一时，李松家的上来听吩咐，就听李夫人说：“把我屋里的宝绿补给你凤姑娘，改名叫顺儿，就说先前那个安儿得了女儿痨，不要凑那‘平安喜乐’的例了，倒是‘平顺喜乐’更合宜。另外的，她屋里这几个人都不通文字，日后她要管家的，没个臂膀怎么成，我便把云安丫头借她使唤一二年，日后她那里有了好使的再叫杜丫头回来——云安是大嬷嬷认得孙女儿，日后就和亲孙女一般无二。”
李松家的一怔，赔笑道：“太太，四个是四季平安，可五个……这不好罢？”
“怎么不好，五福临门的好意头！”李夫人冷道：“贾家本就是咱们的老亲家，还能挑我这心疼侄女的理儿不成！况且他们家也有先例在的，贾老太太把自己的大丫头给了宝玉使，这人仍算是老太君屋里的。我不过是看着长辈行事罢了。”
得，您是太太，您说什么都对！
李松家的领命出去，这话外头站着的管事媳妇们都听到了，一个就小声嘀咕：“就是，贾家如今靠着咱们老爷，又有大姑奶奶管家，别说五个，凑个十全十美也不算什么。”
李松家的笑骂：“滚滚滚，胡沁什么！”
李松家的恭恭敬敬的传了话，凤姐都呆了。
“好家伙！这是平安顺喜乐了！”喜儿嗤笑。
一会子，宝绿和云安的铺盖妆奁送到梧桐院，众人见顺儿一个岁数大些的管云安叫“姐姐”，格外奉承的样子，喜儿拍手笑道：“果然！我说什么来着，不是平顺喜乐，就是平安顺喜乐！”
她口无遮拦的，没看见王熙凤冷冷睨来的一眼。

第23章 发威·发嫁·归来
这日是八月二十, 距王熙凤出阁贾家亲迎只剩九日。
杜云安躺在床帐里，犹有“梦里不知身是客”之感，这就成了凤辣子的陪嫁丫头了？那平安喜乐里头“死的死, 去的去”的一个？
“还不到二更，妹妹这就歇下了？”瑞云瑞香两个携手进来，瑞云捂着嘴笑说：“想不到太太那样疼你，也不过是随手给了人。”
瑞云一身桃红比甲, 头发已挽成了妇人的样式，上插着一根明晃晃的偏凤钗, 烛光下晶莹耀眼。瑞云不时要抬手扶一扶这根钗。
云安掀开帐子，幸好衣裳还齐整：“瑞云姐姐这钗贵重，只是尾羽短了点……”不似凤凰, 倒像野鸡。
平儿从外头忙忙赶进来, 当头听到这话儿, 忍不住“扑哧”一笑。她还怕云安受欺负, 不料这丫头不说则以, 一张嘴能气死人。
瑞云的脸都青了, 上前两步就要甩巴掌。云安冷眼看她, 擎等着给她苦头吃。
平儿却仗义, 赶忙一把抓住瑞云的手臂, 扬声道：“两位姑娘替仁大爷送完了东西, 请赶紧回罢, 再耽搁各门就该关锁了！”
这是瑞香在后面说：“咱们三个都是太太的人, 如今分别，念着旧情才特来探望妹妹, 云安妹妹不领情也罢。只是有一句话要提醒平儿姐姐, 这云安妹妹家里刚出了事, 如今做凤姑娘的陪嫁，是否不大吉利？”
这话诛心。既正中杜云安的疼处，还得叫她未来不好过。
平儿脸上不好看，云安却不怵：“你这话好笑，奴婢跟主子讲吉利不吉利？依你的说法，只管把上下人等有那家中有变故的都撵出去——主子倒得避讳下人家的事了！”说着杜云安就掰指头数数，某某管家家里走水，某某管事媳妇婆婆老了……叫瑞香越听越怕，简直是叫她得罪了满府的人，杜云安说的那些里头还有她亲姑家。
杜云安小嘴嘴皮一番，利落的给瑞香扣了顶大锅，这还不算，她眼睛在两个身上一溜，打量的意思极明显：“我劝瑞云姐姐长点心罢，如今和瑞香姐姐一起儿成了那边的人，两个人奔着一个目的去，好了这个就得落下那个。”反不能一气儿封两个姨娘罢。
云安一笑：“老话说‘出头的橼子先烂’，别人站干岸，戳哄着你往前冲，能是个什么意思。”挑拨的话，谁不会说呢。
瑞云眼一瞪，却先狐疑的回头看瑞香。
瑞香才要开口，就被平儿不客气拦住：“外头二更的梆子响了，二位姑娘，快请罢。”
瑞香瑞云刚迈出梧桐院，院门就哐当一声关上，里头上夜的婆子还骂：“什么叫家里有事的妨碍主子，我呸，先吃萝卜淡操心，你算什么东西！”
瑞香脸一白，瑞云嗤笑，俨然已把她当了敌人。
杜云安的话再难听，瑞云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从前两人奔头不同，如今却都盯着姨娘的位子，大奶奶不足惧，旁的丫头也不及她俩个是太太给的尊贵，这冤家对头可不就只有对方一个。
“好厉害的嘴！往日是我小看了你！”平儿捏捏云安的脸颊：“累了这一日了，你快歇了罢。”
“你不睡？”云安指指对面的床帐，梧桐院里房舍不如正院多，她和平儿同住一屋。
“我还有事要回姑娘。”平儿顿了顿，才又说：“好云安，你最近精心着些，姑娘虽不在意那些个事，只是你为什么来，总叫她心里有不自在的。”
杜云安为什么过来占了个窝，不就是躲王仁的吗。王仁毕竟是王熙凤的嫡亲兄长，这事搁谁身上都不会高兴了。
况且李夫人还特地给杜云安撑了腰，叫凤姐一看，倒像是婶娘心里哥哥比不上个丫头了。
平儿就劝她：“仁大爷那里，太太才给了瑞香瑞云两个，如要再给，传出去不像话。有那小人，不仅讪谤仁大爷，只怕也得说太太惯坏侄子的话。”
王熙凤这才舒服些，只是还说：“这个云安丫头，我是看她好，可如今黑不黑白不白的给我，我可怎么使？”
平儿笑道：“依我说这才好呢！一来她是咱们太太的人，还是太太叫大嬷嬷认下的孙女，有她在，姑娘出阁了也不怕这边府里忘了您，有什么事打发她来说最妥当了。二来她既然终究要回到这里来，那就不怕被姑爷家里的人笼络去，她是个通透人，知道唯有一心襄助姑娘才是功劳，不然只管等着太太责罚罢。”
平儿暗地里帮她说了不少好话，杜云安十分承情。
平儿却对她说：“咱们如今是一根藤上的，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这五个人，顺儿来的短看不出，喜儿乐儿两个却是往姑爷姨娘的位子使力的，日后不知落个什么下场——唯有你我两个，又都是孤身一个，又都是巴望往外聘作正头夫妻。”
杜云安想起平儿后来作夹心饼，一力供奉贾琏凤姐夫妻两人的情景，不由心有戚戚，只盼日后报答她。
次日一早，银线带人送来大红妆缎二十匹，回道：“这是姑苏刚出的花样子，老爷命家里的船紧着回来。姑娘看喜不喜欢？”
王子腾记挂她，已叫王熙凤喜笑颜开，当即就着她的手看一看，见是喜上眉梢图案，不由红了脸。
“乐儿沏好茶来！”
银线忙推辞，略坐一坐就起身要去。凤姐递了个眼色给平儿，平儿忙亲自送出去，须臾回来悄悄说：“她去看云安了，还有金大娘，也送了东西给云安。”
王熙凤点点头，把怨气收了一大半，若有所思：“果然是个伶俐人，她才进府多久，倒有这些人惦念她。”
平儿悄笑：“我说的没错罢，一个好汉三个帮，就是这个理儿。”
银线见了杜云安，便说：“虎子在我家极好，我兄弟喜欢的什么似的，家去时偷偷抱着铺盖跟狗睡，狗不理他，他还抹猫尿——虎子可聪明，你们怎么养的。”
银线唯恐她想起兄长伤心，又忙说：“太太怎么把你调给凤姑娘这里，昨儿听见唬我一跳。”
杜云安苦笑：“为着仁大爷的事，老爷看重仁大爷，太太怕我留在正院招祸，把我给姑娘使二年。”
这日下晌，银线又借故跑了一趟梧桐院，将一封信递给杜云安：“南边来的信，我爹赶忙送了进来。”
杜云安拆信的手都在哆嗦，看了宋辰师兄的信后，强自把一腔喜悦压下，只对银线摇摇头。
银钱劝慰：“没消息也是好消息，你且宽心……”
杜云安送走她后，反复把那信看了好几遍——这信写的有玄机，因两人都怕半路被人打开来看，当初商定若是有消息就在信尾点个黑点，好消息是一个，坏消息是两个，若杜仲死了，也无谓暗语了。
结合着信末那黑点看信，宋辰信里虽仍说“未寻的”，可他多写了一句“前日街市忽见一缺牙短匕，肖似师兄旧年之物，泪矣。”
杜云安却知那刀鞘缺了一块的匕首是杜父旧物，杜仲一直带在身上不离身，也不可能是掉水里叫人捞出了，匕首这等物件一入水必然沉底，那么个小东西，渔网也捞不住。宋辰师兄说见了件物件而不是个人，既是说没见到哥哥，但哥哥已给他传了信！
杜云安将信贴着心口，哭了笑，笑了哭。半晌，还是用火烧了那信，毕竟是外男信件，这东西留下招祸——犹豫了下，女孩儿用指甲将带有墨点的那块纸抠了下来，小心放进贴身荷包里。
一直到此时，杜云安所有的犹豫不安才都放下了。
她不是不想求助李夫人，不是不想借李家和王家的势。生死面前无大事，为了她哥哥，有没有证据都不打紧。可叫杜云安举步不前的原因正是王夫人对贾环、王熙凤对贾环这类庶子的心，尤其是王熙凤，她受李夫人教导，日后那般对有孕的尤二姐——虽是嫉妒尤二姐，可见不得庶子的心是一样的。李家或许会看在自己兄妹两个是外孙子外孙女的份上帮忙，李夫人却未必能容忍一个长成人的庶子出现。这庶子没受她半点教导，又大了再养不亲，站在李夫人的角度，或许还不如从宗族过继个懵懂孩童来的安心。
万一李家王家寻到了杜仲，李夫人或者打着为李夫人好的其他人，暗暗下手害了他——李夫人先不论，李家王家的宗族里惦念两家财产权势的绝少不了，李家没有外孙、王子腾无子才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这里头太复杂，人心也禁不起考验，杜云安不能拿哥哥的命去赌。但她着实也下了决心，以一个月为期，若宋辰师兄下江南一个月还未寻到蛛丝马迹，就把顶子掀开：那时还未有半点音信，杜仲活着的可能几乎没有了。
这姑娘着实有股狠劲，原本打定了主意趁王熙凤三朝回门的时候告诉给李夫人，她不仅要找王仁报仇，还要借李夫人的手去弄王家在金陵的大房——甚至还有些恶念在里面：她知道李家那位公子不大好了，等他没了，仗着自己是李家唯一一点子骨血的份上，李家不能不帮她！王仁不是图谋李家家财吗，为此不惜害人，不叫他自食恶果满盘皆空这仇就不算报了的！
杜仲既然没死，杜云安更不肯留在王府了，唯恐李夫人用自己拿捏杜仲，唯恐王仁王子腾等……她这个亲妹妹，落在谁手里都是个把柄。还不如给凤姐做陪嫁，到时人在贾家，身契在王府，万一事发了，这两边相互掣肘，还有个转圜反应的余地。
她简单写了几句话捎给宋辰师兄，宋师兄不一定看得懂，但哥哥必然知道这是不教他光明正大露面的意思，一切等兄妹两个见面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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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杜云安便安下心打理凤姐房里的事。
八月二十六日，王夫人忽然派人来说，要带着宝玉几个来看望嫂子和侄女。李夫人因对王熙凤笑道：“等二十九你出了阁，宝玉和你那几个妹妹就得该称呼叫‘嫂子’了，这等姊妹相称是再不能有了，可不得来送送，这是你和她们的情分，千万别辜负了。”
王熙凤用帕子捂着嘴笑：“必然是宝玉闹的，别人万不能如此。除了他，旁人也求不下老太太和姑母的准允来，迎春和探春两个小姑子还能给嫂子来添妆不成，都是宝玉胡闹。”
李夫人指着凤姐摇头：“瞧瞧，你们瞧瞧她，还没出门子就小姑起来，羞也不羞，怪道那边老太君给起了个诨号叫‘凤辣子’！”
熙凤扭股糖似的不依，李夫人点点她的额头：“别总姑母长姑母短的，你很该把你婆婆放在前头，端着敬着，捧得她舒坦了才好。凤哥儿，女子嫁人，一半儿是嫁给了婆婆，日后和婆母相处的时辰比和你姑爷还多呢，你头上两重婆婆，本就不容易，日后还要跟着隔房的叔婶住，你亲婆婆心里能受用？不管邢氏为人如何，她若要下你脸面，你多要强多能干都没用，只需她作两回，保管叫你好不容易赚下的威信体面都完了——下人心里不把你当主子了，你这少奶奶比管事媳妇还不如！”
“好媳妇熬成婆，就是这个道理，不是媳妇不能干，而是媳妇天生低婆母一等。你也知道那位邢太太的脾性，虽贪些，可贪财的最好哄，你只管小利小钱的奉承着，把她架起来你的日子就能好过几倍去！”
李夫人说完，看下头站着的五个陪嫁丫头：“都记住了吗，日后你们姑娘脾气上来，你们且劝着些，日常里见了邢太太屋里的人，你们也需得比大姑奶奶那里的更敬上三分。”
众人齐声道：“是，太太。”
杜云安听李夫人说的这些，真真是金玉良言，只要王熙凤记住了就不会像原书里那样得罪邢夫人甚深，只是不知书里的是王子腾夫人没说出这话，还是王熙凤没放在心上。
临近锦东街，荣国府一行车架离王子腾府上不远。
当中的一辆朱轮车上，贾迎春的乳母越发紧张，将些银锞子铜钱拿出来：“这是姑娘头一次出门作客，还是二太太的娘家，王老爷可是大官，姑娘可别露怯，老太太知道了要怪罪的。”
迎春垂着眼，那乳母推推她，气道：“嗳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姑娘倒是说句话呀。看人三小姐，年纪小了那么多，那张小嘴儿偏巧的连老太太都喜欢，姑娘不得东院亲爹娘疼爱，在这边还比不上三姑娘，越发没我们这些人站的地方了！”
贾迎春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娘不疼爹不爱，这乳母只会一径的抱怨她不争气，她微微更咽：“我怎么和三妹妹比，我是跟着叔婶居住，怎好压过这里的正主儿！我不争不抢，才是道理。”
她乳母一撇嘴：“都是老太太养在膝下的，别人的奶儿子奶姑娘都能给妈妈争脸面，怎么独你不行！我只劝姑娘，别动不动锯嘴的葫芦似的，且趁今天好好奉承奉承凤姑娘罢，过几日就是你亲嫂子了，总不能连亲亲嫂子也拢不住罢。”
说罢，探头看看外面，“快到了！姑娘快快整整形容，我到车辕上候着。”
这奶妈子就出去了，留迎春一个在车里。
贾迎春推开那捧银锞铜钱，心里苦闷：谁家的姑娘亲自赏下人，乳母倒三不着两的，只会叫她争气听话。
擦擦眼睛，这女孩儿忍不住好奇也悄悄从纱窗向外瞧一瞧，锦东街来往人气更胜宁荣街。
正看着，忽然看到前面墙根下蹲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儿垂着头，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像别的乞丐在路边不时虚拦一下过往车辆行人。最前头马车上压车的婆子洒了几把铜钱出去，那些人一窝蜂的抢了，跪在地上磕头说吉祥话，那乞丐还是不争不抢。
迎春看着看着，忽然物伤其类，想起家里下人背后给她起的诨名“二木头”，忍不住鼻子一酸，这也是根木头罢，沦落成乞丐，只怕会饿死罢。见别的乞丐都追着打头的马车跑，迎春突然用帕子胡乱包了些锞子铜钱，在自己的车经过那乞丐时，飞快掷到他身上。
贾迎春一时激愤，扔给乞丐一包银钱，实乃她平生仅有的离经叛道之举，连一眼也不敢多看，心口砰砰砰直跳。
她垂头平复气息。迎春的乳母探头进来，见自家姑娘乖乖坐着没往外偷看，满意点头：“这才是大家小姐的做派。”
却说墙根下的杜仲，他自好好蹲着，等宋师弟打听消息回来，忽然被包硬物砸中胸口，险些把他胸口的伤口砸裂，好一阵气血翻腾才将喉口的腥甜压下去。
好一会儿，杜仲缓过劲来，抬眼去瞧那一趟马车，又低头看怀里的东西，捏捏，这里头是铜钱罢？杜仲微微皱眉，警告的瞪一眼偷瞄的两个乞丐，将那拳头大的小包掖进怀里。
锦东街王子腾府邸几丈外，那些追车的乞丐抢了最后一把钱，不敢再跟，磕头说完吉祥话就散了。
不少人又回到锦东街街口，继续蹲着等下一个善人。
“怎么今日的乞丐多了不少？”压车的管事媳妇问。往日西城里少见这些人，五城兵马司会定期将乞丐驱走，免得惊吓了贵人。
“听说有地方遭了灾，有些逃难的人就沦成了乞丐，这些人为了能活命，那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五城兵也管不过来。”
两人唏嘘一阵，都说良民比奴才好，可这平头百姓不知那日就遭了灾，哪有她们跟着主子享福来的美。
“师兄，我打听了一下，王家近来正准备嫁女，无别的大事。杜妹子在内宅，不好探听，我使了些钱，只知道那府里近来还算安生。您说的那位大叔，我也见过，方才找到他家，虎子正养在那里，许是闻见了你的味，我还没进去就狂叫，险些叫人发现了我，不过我问那附近的人家虎子的事，说是他家亲戚寄养来的。挂在牙行的宅子也被主人收回不卖了，想来杜妹子无恙。”宋辰隐下一句未说，那街坊极唠叨，听他打听狗的事，还说‘是个极清俊的女孩儿家的，那狗养的极亲主人，你买了也做不成斗犬的’。
其他的话不论，找回师兄的宋辰忽然发现“极清俊”三个字套在杜家妹妹身上很妥当，就是不知为何当着师兄的面下意识没把这句说出来。
杜仲点点头，微有些吃力的起身，他身上伤还没好，偷偷回来京城一是放心不下妹妹，二是他们两个查到镖局里有人勾结了那些劫镖的人，把路线透露了出去。
多亏了林大人和陈先生，杜仲已经知道此事与江南甄家有关，可他查不出甄家动手的原因，甄家又枝繁叶茂，是以杜仲便要从镖局里的内贼入手。
“走，今晚绑了张师兄，来一出鬼魂索命的戏码。”杜仲冷冷一笑。安安既然把宅子收回不卖了，那就是她知道自己无事了，既然如此，且放手将事情摆弄清楚再说，省的冒然见面给安安招祸。
宋辰扶他一把，两个人悄悄离开王府附近。
直到看不到人影，那两个垂涎赏钱的乞丐才擦把汗，那树桩子似的人站起来竟然有这样的气势，他那同伴也像个练家子，这不会是什么江洋大盗来踩点的罢——他们这等小偷小摸的，险些犯到真匪爷手里。
王子腾府上，迎春探春被送去梧桐院陪凤姐的时候，杜仲正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一捧铜钱加几个银锞子发呆。三四个银锞子加起来有一两重，但打造的十分精巧，有瓶安如意式的，还有仙鹤样式、海棠花式的——这是内宅女子的会用的东西罢，恐怕年纪还不大，这银锞子忒轻了些。
果然，那块包钱的帕子一角绣着几朵迎春花，杜仲能做得镖师在各行当都练出几分眼力：绣这个的显见针线还有些稚嫩。
杜仲微微一笑，用帕子包了几个银锞子仍旧收起来，他虽不是君子，却也不会让别人的好心沦为把柄。
宋辰从外面进来，正看到师兄把块手帕样的物件塞怀里，桌上还有一把铜钱，颇不解：“师兄？”
杜仲轻笑：“方才有人把我认作了乞丐，舍了我些铜钱。”
“……”怎么还很高兴的样子。
“不说这个，张坡张师兄可在家？”
宋辰冷笑：“张师兄最近正得意，不少人轮着请他吃酒，今晚是东城春南绸缎庄的大掌柜在怡香院做东请他……”
……
“姑娘，你的帕子呢？”绣桔悄声问。
迎春一愣，脸上血色褪尽，她刚刚情急之下竟然用的是自己的帕子包的银钱给了乞丐。若那乞丐拿着东西找上门来……
“姑娘！姑娘！”绣桔小声叫道：“我的天爷，您的帕子不是丢了罢，这亲戚家里如何找来？”
贾迎春眼眶都红了，若那乞丐找来，她一头碰死了干净！小姑娘再料不到唯一一次出格的善意竟然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本有些激动雀跃的心全冷了下来，刚升起的那点朝气勇气尽皆化成了灰。
“迎姑娘，这是怎么了？”别人都去捧凤姐宝玉的热灶，独云安看到次间坐着的迎春眼泪掉下来。
绣桔有些慌乱：“姑娘方才迷了眼。”
云安笑道：“我服侍迎姑娘到那边洗脸罢。”
绣桔越发感激杜云安帮着掩过去二姑娘流泪这事，大喜的日子，还是姑娘的亲嫂子的喜事，若是见姑娘哭了定然要不高兴。
到了西耳房，小丫头们早往沐盆里倒了温水，绣桔给挽袖摘下手镯戒指，云安亲自捧着新取来的巾帕，伺候迎春净面。
待迎春洗好了，云安方撤去掩住她衣襟的大手巾，打开案上的妆奁，笑道：“这也是我们姑娘日常用的，许是与迎姑娘用的不同，迎姑娘别嫌弃。”
平儿走到纱罩的脚一停，点点头暗道，云安做的很对，可见她的确是个明白人。这迎姑娘虽在那边府里不显，可自家姑娘只这一个亲姑子，在梧桐院里很该比旁人更尊贵一重才是。
绣桔感念的跟什么似的，见别的姑娘丫头手里都拿着帕子，她家姑娘替换的包袱还在正院那边儿，真去拿就闹大了，于是越性拉过云安低声说了：“你说这如何是好？”
才匀过面的迎春也看过来，温润润的眼睛跟一汪秋水似的。
云安便道：“迎姑娘下车的时候我也随太太在二门上接来，现在想一想，那时就没见姑娘的帕子。”
绣桔长出一口气，庆幸：“怕是掉在车上了，佛祖保佑！”
可杜云安观迎春的神色，不像松口气的样子，心内急转，遂小声道：“哪怕掉在外头也不妨，迎姑娘跟我来，一看便知我的意思。”
说着引她到后面去，一边命小丫头到正厅递话：“就说请迎姑娘到处走走，看看咱们姑娘的院子。”
三间正房后面接着处抱厦，王熙凤的嫁妆有一部分不成抬的零碎放在这里。
所有嫁妆的单子和记录杜云安都参与核对抄录过，哪个箱子匣子里放的什么，她比平儿还清楚呢。因此直奔一个红漆盒子，打开那盒子：“迎姑娘的帕子忘在车里了，这里要多少有多少，迎姑娘挑一块罢。”
迎春摆手：“你们姑娘的东西，我怎好拿。”况且这看着还是嫁妆。
侍奉的两个小丫头笑劝：“这些东西不在我们姑娘的嫁妆里头，原就是备着取用方便的物件儿，迎姑娘请随意。”
杜云安翻那盒子里的丝帕叫迎春看：“这本来就是给迎姑娘预备的，我们知道姑娘们都不用外面的针线，只是这匣子帕子和另外一匣荷包都是方便给姑娘屋里人的，别的姑娘也都有。”
“您的是迎春花图案，探姑娘的是玫瑰花的，这次没来的四姑娘是曼陀罗，就连宝二爷环三爷也有一匣荷包，宝二爷的是他从前说过喜欢的红蕊的桃花样式，环三爷的是杏花纹。我们姑娘说索性两位爷还小，花儿朵儿的也不为过。这样日后她给兄弟姐妹送东西不至于忙乱出错。”这里拜访的物件本就是随管事媳妇和大丫头支配，用来给同辈儿小孩子们送礼的。
贾迎春看时，果然那些帕子上绣了各式各样的迎春花，形态皆不同。
迎春抽出一条来，暗暗松口气。
杜云安便明白了，恐怕二姑娘的帕子掉在别处了，只假做不知，且掩过这遭儿就算。依她自己的想头，虽时下将女子的随身物件看的重，若单单只有帕子香包被旁人得着了，其实不能怎样，除非有加了特殊标志用这种东西来做定情信物的，否则天底下人那样多，你绣迎春花，就不许别人用迎春花了吗，又没人会将名讳绣在上头，谁能证明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这时代讲究女子名与字忌出闺门，那些话本野史上杜撰的一个个才子都能捡到绣着佳人闺名的手帕荷包，简直可笑。不是这佳人春情萌动，就是那才子意淫无耻！这种话本一多，倒叫好人家的女孩儿更艰难了，整屋子的人都得警醒着姑娘的东西别少了丢了。
梧桐院热闹了一日，又忙碌起来，气氛比先前还要紧张。平儿几个一遍遍的检查东西，尤其后日就是“看嫁资”的日子，大后儿就是亲迎拜堂的正日！
八月二十八，王家发嫁妆，六十四台满满登登，一色红漆大箱，每抬都由四个年轻小厮用红担杠抬箱。五更不到，小厮们都穿着簇新的衣裳，收拾的干净利索，到正院前听命，不看箱笼，只看这些人，就觉气派非常。
李夫人也一宿没睡好，边让丫头通头边问：“今儿随嫁妆过去的全福人等都预备好了？”
李松家的毕恭毕敬的回说：“都准备好了。凤姑娘吩咐云安、顺儿、乐儿随嫁妆今日过去，点了平儿、喜儿明日跟花轿进门。”
李夫人抬眼看她：“凤儿叫平儿明日随花轿进门？”
李松家的低头应“是。”
这太太就摇头：“儿大不由娘。”按照时下默认的规例，跟嫁妆进门的日后是新媳妇管家理事的臂膀，这随花轿过门的就是给姑爷准备下的通房丫头。
云安顺儿两个不奇怪，本来是不是用来笼住男人心的。这喜儿乐儿大了几岁，身条妖娆，一看就知道这是女主子不方便的时候伺候男主子的，且那两个本也有这心，原是主仆双方早有的默契。可如今平儿顶上，固然是凤姐更信任平儿的缘故，可李夫人看来这事处置的十分不妥，叫原本忠心能干的丫头摇摆，也令备下的通房丫头不满。
“罢了，我也管不了一世，总归趁着我在，她自己碰头遇挫也是好事，由得她罢。”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廊下的媳妇进来笑道：“大嬷嬷要来看发嫁妆！”
这里李夫人乃问李松家的：“大嬷嬷能下床了？”
李松家的笑道：“凤姑娘的喜事也旺了大嬷嬷，昨儿我才来回太太说嬷嬷能坐起来了，今儿个就能下床走动了，可见是福来喜来，双喜临门！”
李夫人笑道：“到了发嫁妆的吉时再搀扶你们老奶奶出来，这会子且养养精神。”
至辰正，一行人已经整齐排好，炮竹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正院大开，从正房的大门一路向外，各门一重重的次第打开，王府外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猜测这位贵女出嫁的嫁妆如何。
全福人带掌事的大丫头们拜别李夫人。
大嬷嬷一身酱红色袍子，虽话仍旧有些说不清，却也喜气洋洋的被人搀扶在旁边。整个正房都在忙，各有各的职责，都没注意她那张慈祥白胖的脸盘儿一见到杜云安就愣住了，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猛地转头看李夫人。
两个小丫头子年岁不大，个儿也不高，搀扶着这胖老太太本就吃力，这会子见她乱动，只好悄声哄劝：“老奶奶，您且耐烦一下，马上咱们就能坐下了。”
李大嬷嬷被病痛又狠狠折磨一场，许是吃的药忒苦口药性忒凉，这人倒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些。她知道这会儿是凤姑娘的大日子，外头人都看着呢，不能此时给太太脸上抹灰。
可当这老人家看到杜云安同另两个丫头各自上了一顶小轿子，掺在嫁妆队伍里一径往外离开时，就再也顾不得、忍不住了，抓住李夫人的手：“留、留下她、她！”
李夫人看着嫁妆队伍如同一条红色的龙灯一样慢慢出了视线，想着明儿个凤哥儿也会这样离开家里，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拍拍奶嬷嬷的手，似是劝说她也是在安慰自己：“女孩儿们大了总要出门子，只要她过得好了就是咱们的心了。”
随即又笑：“常言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出仇’，罢了，我扶嬷嬷去看看凤哥儿。”
李大嬷嬷越着急话越说不清楚，一激动这涎水就掉了下来。李夫人忙拍她背：“你快别上火，有事慢慢说。”
又悄命府里的郎中去小院给大嬷嬷诊治，直到下半晌荣国府送来“敬贮佳奁，禺子婿贾琏载拜”字样的红色柬帖（见注释），大嬷嬷才渐渐好了，顶着一脑门银针老泪纵横。

第24章 大白
明日孩子就要出阁, 虽不是亲生，但到底慰籍了多年膝下空空之情，李夫人自得到凤姐处娘俩儿抓紧聊些私话才是, 并不能一直耗在大嬷嬷这儿。
少不得宽慰老人家：“嬷嬷且歇着，有什么事养好了身子再说不迟。”
大嬷嬷只拉着不教去，哭道：“迟了，已然迟了。”
“到底是怎么样？”李夫人也急了, 她素知老人家有些左性儿，可却从没这么不知轻重过, 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等家中大事过后再说。
“你把杜家丫头给凤姑娘作了陪嫁，是也不是？”她说话尚有些含糊，脸上一行泪一行汗, 看的李夫人又有些心软, 毕竟是嬷嬷陪伴多年, 劳苦功高, 况且早年仅得的那个奶姐也不寿, 到至今统共只剩下自己一个亲人。
“她, 她哥哥呢？”
李夫人越发狐疑, 在炕沿上坐下, 挨着大嬷嬷：“嬷嬷忽喇巴的提他们作什么？莫非你先前不叫去的不是凤哥儿, 而是云安不成。”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大嬷嬷提起杜仲, 眼里又有了些光辉。
李夫人按下杜仲已亡的事, 只顺着她说：“叫杜仲, 听云安丫头说她哥哥因生在二月，又姓杜, 且杜仲本是一味良药, 便取了这个名字。嬷嬷有话直说罢, 时候不早，凤哥儿那里还有事。”
“好！好！，杜仲树修长挺拔，是良材栋梁！”
李嬷嬷攥紧她的手：“他们是你的外甥和甥女！留着咱们李家的血呐，凤姑娘比他们又退出一射之地了——我实在没想到我病了这几日，太太就把杜丫头做了陪嫁，这可如何是好！幸好还有她哥哥在，但正因为仲哥儿在，为了他的脸面，这杜丫头也不能在别家做个丫头！请凤姑娘三朝回门的时候带她回来罢，日后挑个亲戚故旧把她嫁回苏湖去，也是段善缘……”
大嬷嬷后面说的什么李夫人都没听进耳朵里，她心口怦怦只跳，又惊又喜，又喜又悲，更有悲从中来、心如刀割，一下子站起身，拂掉大嬷嬷的手：“嬷嬷说什么？云安是我的外甥女，哥儿是亲外甥！这么多年您一直知道，却任由两个孩子流露乡野，艰难活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几乎立刻就信了大嬷嬷的话，好似有种“本该如此”的想头。
李夫人愈发语无伦次，气道：“还有云儿，她是我妹妹！她当日那般遭遇，你怎么不说！想我李家人丁单薄，几乎断绝，嬷嬷安的什么心，瞒到此时！”
李夫人回想这些年，看着炕上靠着猩红毡条靠背的老人家，突然倍感陌生。自她嫁给老爷远离故乡，大嬷嬷就是她最信任之人，许多事情都任她施为，李夫人做梦也想不到大嬷嬷会对她藏私，甚至瞒下诸多要事。
李大嬷嬷看到那眼神，酸涩中升起一股子慌乱，泪道：“并非我有意瞒着姐儿，实在是不能启口，当日我应过老太太和老爷，不许告诉你，但我有照应云儿。云儿自己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我一直想有一日或许她自己会吐口，可没想到她骨硬心狠若此，到死也没对你流露半点。”
她话里的姐儿说的是李夫人，乃是幼年称呼，这时提将起来，不免有引旧情之意，只是李夫人满颗心都被愧悔所占，没留意到这个。至于那“老太太”“老爷”之语，却是指李夫人的祖母和父亲。
“是我害她沦落那田地，怎能怪她不说……”李夫人嘴里发苦，想起杜云安，立刻说“云安，云安！我立刻派人将她接回来！”
“不可！”大嬷嬷一听，忙拦住：“不可闹大了，待凤姑娘回门了，悄悄留下她就是。不然对外如何说呢？”
这老婆儿还道：“姐儿虽是甥女，但凤姑娘亦是侄女，太太更疼了这么多年，不犯急于一时伤了凤姑娘的脸面。”
怪道总觉得亲近，李夫人拭泪，原来是冥冥中自有血脉亲情在里头。她这会儿也想，若果然速速接回了云安，必然引得众人猜测，日后还怎么在京中给孩子相看好亲事，别为一时之快误了孩子的终身才是——还是尽快修书一封送去娘家，叫父亲出面从南边认回外孙女，自己大张旗鼓的接来身边抚养，这孩子今年就及笄了，明年三月三正好大办笄礼，叫京中各家知晓她李家的小娇娇，也好把亲事相看起来……
握着心口，李夫人几乎等不及大嬷嬷慢腾腾说那些陈年旧事，她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要办，仲儿那孩子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李夫人要派信得过的人手去找寻。
要么说人心知亲疏呢，看此情此景，不外如是。
不知杜仲是外甥时，李夫人听旁人提起他落水失踪多日，叹惋一番过后也认定人活不成了。可知道了这是自家的孩子后，李夫人只盼望吉人天相，觉着未必没有生机，立时便要派心腹去搜寻——不仅如此，她还要告诉老爷，借王子腾的人手来用。
杜仲都如此，本就得她喜爱的杜云安更不在话下，李夫人已然为女孩儿终身打算了。
此时却听大嬷嬷说：“隐瞒此事原也是情非得已。老爷本不能肯定云儿是他女儿，是李家的小姐。我也是今日看见姐儿的长相才确定的，她长得实在相年轻时候的老太太。”
娘家老人都说自己有几分随了祖母，李夫人摸摸自己的脸，从前疑惑云安眼熟的事全明白了：“怎么说？父亲为这个才不认云儿？嬷嬷长话短说罢。”
寻杜仲和要回云安都需周密安排，李夫人为解心中疑惑，只得暂忍住别个。
“这事原也不光彩，云儿的生母是当年姑苏城里有名的红倌人，老爷包下她……”
李夫人很快知道了真相。
云儿的生母是整个江南都有艳名的红倌人，李父爱其颜色，包下了一段时间，但并无为其赎身的打算。谁知包下这红倌人月余，这本应早喝过绝子汤的女人竟然有了身孕，李父怀疑是这红倌儿与别的恩客偷情所得，偏偏几经暗查，都没发现蛛丝马迹。
江南有名的勾栏都会置办下许多独立幽静的小院，专给那些被大价钱包下来的妓子舞姬居住，算是变相的外室，为讨好出钱的老爷少爷们，这种小院实际上管的颇严厉，那些女子住在里头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夫人都听说过这风气，李父更是了解。因李家子嗣稀罕，抱着万一的侥幸，李父给这红倌儿赎了身并将其安置在一处秘密的院子，真成了个外室。
这红倌人说幸运也算幸运，但运道仍有不足，怀胎九月生下个女孩儿。李父见是女儿，颇为失望，本就疑心不是自己骨肉，便不肯把孩子认回家中，等这女孩儿长开了看看是否肖似李家相貌再做决定。
“偏云儿长大后像足了她娘，对吗？”李夫人淡淡看向大嬷嬷，云儿曾提起过她和她娘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父与大夫和产婆再三确认过这女孩儿的确是不足月降生，算时间也确该是他的孩子，于是便这么的养着这对母女。李父曾心有奢望，指望这女人再为自己添一男半女，于是头两年颇为照看疼爱，看上去与别的男人家受宠的外室并无不同。可实际上，李父心里始终有疙瘩嫌弃她出身，又兼着这妇人再未能开怀，渐渐也就冷落了。过上七八年，这红倌儿一病死了，那女孩子无处可去，就被李父找由头弄回家去假做祖母赐给嫡女的大丫头了。
李夫人点点头，一时亦不知如何说父亲的作为。
“其实太太也猜到了，只是老爷不认，便也只得如此了。但从老太太到太太那里，皆暗照应她，这才有了这丫头明明比您小两岁，却能做成您屋里第一受宠得意人的事儿。”大嬷嬷一时说出许多话，中气不足，却还忍着一股脑把事情说明白。
“您出阁时，云儿也大了，老爷委实头疼她的亲事……”大嬷嬷吐字不清，但尚能听得。
李夫人知道父亲怎么想的：若不认回来，云儿最多配个管家亲随，搁在自家看见‘庶女’配个下人总是件堵心的事。可要愿意认回来早就认回来了，万没有长女快要出嫁的时候突然弄一出认女儿丫头做庶女的戏码，来伤嫡女颜面的。
沉默一会子，李夫人摇头：“倒不如当时索性认回去，省得闹成如今这等骨肉分离，生死两隔的恨事！”
大嬷嬷道：“就是知道您会这样想这样做，老爷太太才一定叫瞒着的。”
“况且已有了寿大爷，更不肯将个外室女儿认回家里来了。”
李夫人冷笑：“原是他自己不作法！我一生无子女，寿儿缠绵病榻，皆是受他所累！”
这是头一回李夫人将不孝的话说出口，却叫大嬷嬷不能言语。
这里头还有一则缘故。李家子嗣稀少，甚至孩子们的身子骨都不康健，皆因为李父的缘故。李父出身膏粱，年少时极为荒唐，于女色一道百无禁忌。
李家是本朝才发迹的新贵。本朝立国尚不足七十载，李家虽乘着曾散尽家财资助太祖的东风一跃而起，但前朝末年李家不过是个州府上的富户，便是破家资助又能有多少，看太祖登基后李家祖先连个官职都没捞到就知晓了。李家能有今日多亏了接连几代的男丁都精于经营，魄力十足，才抓住机会在盐道争到了一席地位。可李家虽起来了，但根底并非是什么世家大族，早年兵荒马乱时原本的亲族早就飘零四散了，后面几代的男丁又忙着在商道开拓钻营，对开枝散叶实在称不上用心。直到李父这一辈，各家子孙凋敝，李家对儿孙的教导便松了又松，李老太太对儿子自小沾花爱色的毛病不仅不约束反有乐见其成。
谁知这放纵没带来子孙繁茂倒几乎绝了户——李父开窍太早，人还未长成就与丫头成了事，十三岁就光明正大有了两个美貌通房，他生性贪欢，又少年逞强，缺乏管束的情况下，不仅家中荒唐，在外更是楚馆豪客。等其十七八岁时，李老太太看儿子一院子莺莺燕燕，却没一个把肚皮鼓起来，才不顾脸面请江南名医给儿子看诊，方知李父那副强壮体格竟是面上光，底子几乎烂了大半，注定子嗣艰难。
李夫人的母亲未出阁时接连守孝，耽误了花期，头任未婚夫婿还病死了，名声十分不好。因李老太太看重李夫人外祖母好生养这一点儿，万般求娶回来。是以虽比李父大了四岁有余，李家对这门亲事仍如获珍宝。饶是这么着，李父修身养性年许，私底下也不知灌了多少苦药才蓝田种玉，得了李夫人这个孩子。后头那位庶出的少爷，更是请尽名医用尽好药才勉强保住。
自李寿出生后，李父彻底没了生育的能力。虽这精血不能叫妇人有孕，可这人经过调养却比一双儿女还要康健。他爱女色的性子是改不了了，幸好颇尊重嫡妻，一家人倒也相安无事。李母本就不爱丈夫，对他之后富态复萌并不以为许，只一心做好主母之位。这庶子一降生，李母就抱到了正院，四五个大夫轮班看顾，刚满周岁就上了族谱，记在她名下。也是有了这个儿子，李父才有底气不愿去认回庶女。
偏偏造化弄人，贵女良妾所得的子女皆有憾恨不足，那低贱妓子不仅有幸生育，且其女还有了一双康健的儿女，竟然成了如今李家唯二的三代血脉。
李夫人一生未能开怀有孕，她心里知晓是父亲的缘故，父亲中气不固，是以难以让女子有孕，即便有孕也难以成活降生，她和弟弟是托几位江南医科圣手劳心劳力才艰难保下来。可这时运并不彻底，兄弟缠绵病榻近三十载，李夫人虽因母亲体壮而稍好些，可也只是面上康健，实际上却是块贫田，开不了花也结不了果子。
“罢，到如今还提这些作甚。”李夫人意兴阑珊。
大嬷嬷哆嗦着道：“我知道您怨我，可其实家里不曾亏待了云儿。当年老太太和太太偷偷给她备了一份嫁妆，有按咱们家的老例儿陪给她些方子。”李家骨子里是商人，尚未发达时陪送闺女最好的是教她一门手艺，待发迹后就特地收罗些秘方陪嫁。
“这事除了嬷嬷知道，这府里还有谁晓得？”
大嬷嬷犹豫一下，才道：“应是还有个丁香，她如今是上夜的婆子，当年她跟过我一些时日。”这说的正是银线的姨妈丁大娘。
当初云儿被大嬷嬷按李父的吩咐提拔成通房，可李大嬷嬷并不放心。她私心里偏向自己照顾长成的小姐，唯恐云儿娇俏拢了王子腾的心，便插了眼线。那时丁香被吩咐做了许多事，这丫头聪慧，看出了一些苗头，才被大嬷嬷调去二门守门。
李夫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嬷嬷再没向别人透露过？或者这丁香的嘴严不严？”
大嬷嬷一愣，不知何意。
李夫人垂眼道：“王仁求过云安几次，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何盯着那孩子不放！”
“罢了，嬷嬷歇着罢。”
说完，不等大嬷嬷说话，李夫人起身一径出去。大嬷嬷心都凉了，知道太太到底怨上了自己，不肯再叫自个管她的事了。
她身子一软，强撑的精神气都散了，越发显得老态龙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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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些事，李夫人耽误到掌灯后才往梧桐院去，此时凤姐正发呆，她既期盼又有些儿害怕。
娘儿俩个说了些私房话，李夫人搂着王熙凤，眼泪收都收不住。
王熙凤哪里见婶娘如此过，一时也不舍起来——这女孩儿天生有股子野心，盼望有一日能当家做主施展才干，因而待嫁之心虽百味陈杂，却并无多少舍不得。
“好孩子，日后若有委屈只管家来告诉我。”李夫人拭泪道。
李夫人自是难受侄女出阁，可哭得劝不住，却是借此发些情绪。
王熙凤不知内情，心里感动，依偎着她道：“婶娘疼我这些年，我都明白，在我心里只拿您当亲娘那般。”
李夫人看得出她此时说的是肺腑之言，一时大为触动，刚劝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平儿忙上来笑劝。
李夫人对妾室庶女颇为宽待，又满心疼爱王熙凤的根子其实源自李家带来的影响，她幼年记忆中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弟弟降生时，她父亲抱着她跪谢列祖列宗，母亲喜极而泣的告诉她不用牺牲她来撑门立户、招赘女婿了。后来李夫人长大，见过听过，那些招赘女子过的是什么提心吊胆的日子，于是她骨子里更渴求血脉亲人。偏她自己没能生下一男半女，这才有了接王熙凤养在膝下一桩。
凤姐出阁，正是她满心失落之际，突然有了个血脉相连的亲甥女，霎时间填补了李夫人心里的空荡，原本五分的喜欢也变成十分的疼爱了。因此李夫人百般叮嘱回门之日早些家来，又后悔没跟贾家商量叫小夫妻按京城新风“住对月”。
下头站着的众人都笑，有那嘴巧的就道：“凤姑娘到那边去，和在自己家里也差不了多少，打小儿就惯了的，太太只放心罢。太太若是想念了，打发咱们去接就是，荣国府是老亲家了，亲厚的了不得，有什么不能的。”
偏生此时有个笨的卖弄聪明，也奉承：“从前老话说的那句‘苦女强胜甜媳妇’，尽说的都是寻常人户！很该叫这些没见识的瞧瞧，咱们凤姑娘进的可是福窝！”
“快打出去，打出去！”众人忙赶她出去，这话说的，难道王家就不是福窝了吗？
平儿笑道：“这位妈妈说的也不算错，我们姑娘在闺阁里享福，得了长辈双份的疼爱，日后到那边去，有老太太，有亲婆母，还有亲姑姑，又是几重的关爱——可见是姑娘命里带福！”
叫李夫人也暗赞一声好丫头，这头倒全成了福气。
知进退，能圆场，还不落井下石，这才是能托付信赖的臂膀！李夫人暗叹，凤哥儿这次安排的极不妥当，还是往日没能教好的缘故，待日后接回了云安，需得狠下心仔细教导才行。
心里盛着事儿，次日凤姐出阁时，李夫人心神皆有些恍惚，只还不忘使唤妥当人看着王仁，不许他离了视线。
“太太！”忙了数月，李夫人好容易发嫁了侄女，正是身心俱疲之时，才歪着歇一会子，就听到外面扯脖子鬼哭狼嚎的。
“去看看，又怎么了！”
白芨方出去又赶忙进来回禀：“太太，是苏州老家的人来了。”
李夫人昨儿才叫送信回娘家去，那送信的人便是会飞这会子也到不了啊，当即就知娘家怕是出了事，忙命：“叫进来回话。”
人方进来，房内伺候的众人就吃一惊，只见来的两个女人灰头土脸，形容憔悴，跟逃难的人似的。
白芨小声回禀：“除了这两人，另有十来个丁口，都叫在外院歇着了。”
“姑奶奶，我们日夜兼程赶来报信——寿大爷不中用了，遍请名医都说是捱日子。老爷受不住，也病了。只太太一人支应，燃灯佛祖诞辰当日，太太上寒山寺求佛，谁知回城的时候被些个灾民冲撞了车架，太太受惊，当晚就起了高热……实在没法子了，求姑奶奶回去料理些时候罢。”
这时，王仁走进来，当厅站下，颇有气派的拱手劝道：“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太爷那里正是繁难之时，婶娘很该回去照应。”
在王仁梦里，也有这么一出，只不过李氏自己未回，是二叔令他在南边的心腹帮忙支应的——那人颇有才干，不知从哪个犄角里寻出个孙神医来，硬生生把李寿的命拖到了年底。
自杜云安从手心里逃掉，王仁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现在冒出来，打的是叫李寿尽快死的主意，顺道儿把李氏支到姑苏去，他好趁此机会将杜云安搞到手。
李夫人已经疑心他知道了云安的身世，只不过一时估不准他的斤两才按下不动，这会儿听他这话，不及细想，念头里就给他打上了居心叵测的标记。
这草包纨绔纵使有些个机缘，也都被他自己的猪脑筋败坏尽了，什么是谋定而后动，王仁一丁点儿也没学到。
“婶娘尽管将家里的事交与我，我都听您的吩咐。”
李夫人眼里净是寒意，心内急转，忽然下了决定：“那就尽快收拾，待后日你妹妹回门后就动身。仁儿先送我至苏州再回京理事，这一趟需得叫你操劳了。”到了姑苏地界，有的是法子留下你。
——家里有这么只豺狼，还不能叫云安回来，且腾出功夫先料理了才能安心。
王仁大喜。
李夫人冷眼看着，待无旁人时才叫李松家的：“叫你男人去西郊大营给老爷送信。”王子腾对王仁终究怎么个章程，他若拿不定主意，那自己可要出手了。
将封好的信给她，正交代些别个呢，又有人外边回：“老奶奶厥过去了。”
李夫人皱眉道：“怎么又晕了，大夫怎么说？”
新派去伺候李大嬷嬷的丫头上来跪下，哭哭啼啼的说：“老奶奶吃了药汤正要睡下，苏州来的女人来问安，老奶奶得知舅老爷不好了，登时就仰倒了，岑大夫给救了回来。谁知刚才老奶奶又问别的事，我们听着不相干，便如实答了，老奶奶一声不吭就厥过去了，眼睛都翻白了，脸、脸都歪了！”
李夫人心知不好，逼问：“嬷嬷问的什么？”
那丫头又哭，吞吞吐吐的说：“并不是府里的事，问了几句凤姑娘的陪嫁丫头，又问了云安哥哥做什么营生，我们说……”
“住口！”李夫人喝道。
命外面的管事媳妇进来，把这丫头连同大嬷嬷屋里的几个俱都绑了，堵上嘴关进柴房：“老人家才救回来，你们就敢说些吓人的话唬她，岂不知病人床前最忌讳生啊死啊的！”
丫头不住的求饶。她们方才就知道闯祸了，大嬷嬷一昏厥，这几个就觉得是她们说的死了人惊了老奶奶的魂，病人本就八字虚，她们说的又是个尸骨无寻的凶水鬼，都说水鬼邪性，最爱害人……
李夫人到底是个念情的人，还是起身亲自去看大嬷嬷，却听岑郎中道：“老人家瘫了。”
屏风外，岑郎中脸铁青，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能折腾的老妇人，全把大夫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好了，扁鹊再世也治不好她老人家了。
“我方才用银针试过，右侧半边的确没有知觉了。急火攻心，一连两次，她脑中已淤了血，日后能散开还好，若散不开恐怕连说话都艰难。”
这天晚上，贾琏和熙凤洞房花烛被翻红浪，喜儿乐儿与贾琏原本的大丫头守在门外，四人大眼瞪小眼等着里头叫水，个中滋味，一一不同。
李夫人深夜方睡，睡前还叫瑞云来吩咐：“过几日你仁大爷送我往姑苏去，把你和瑞香都带上。只是你总归和旁的丫头不同，老姨娘的坟在金陵，你们一家很该去拜祭一番，你再去跟你仁大奶奶磕头奉茶，才不负跟我一场。”
瑞云喜不自禁，太太这话是抬举她封姨娘的意思！次日果然瑞云一家都发动起来，个个都要跟船走。
只她们并没得意多久，上了船才发现太太还将瑞香一大家子带上了，居然有近百口人，俱是要随船回南的。
上舱里，李夫人撇着茶沫子淡声吩咐：“船到扬州分船去金陵时，将瑞云瑞香两家带上，叫他们以后留在金陵罢，将身契等都送去给仁大奶奶。原是仁儿开了口，我不好不给。但我虽赏下两个人伺候，却不许她们仗着我的势越过大奶奶去。这话你记着，一五一十回禀给仁儿媳妇。”
那管事忙应下，一丁点儿风声不敢露，直到他从金陵往姑苏去时，那些人才知道太太将他们舍下给了仁大奶奶，一个个闹将起来，叫大奶奶赏了板子才消停。因瑞香那家子人忒多，除了她老子娘，其余人都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此时瑞香等才惊觉，太太这一手，将家里三四辈子的努力全连根拔净了。
此为别话，不需细说。
却说自王熙凤和贾琏两个青梅竹马圆满了心事，这一月好的蜜里调油一般，着实扎了不少人的眼珠子。
那些个通房丫头不值一提，倒是王熙凤的正经婆婆邢夫人看不过眼，只留他们在东院住满了一月，话里话外就催促：“老太太说了两次了，你们挑个好日子搬去那边罢，这里的院子还给你们留着，先叫老太太顺心是正经。”
熙凤早有此意，这边虽好，却不如丹桂苑敞阔，况且邢夫人实在上不得台面，不如挨着亲姑母过日子舒心。
因与贾琏商量，贾琏受贾母爱重，往常也多在荣国府那边居住，因笑道：“太太既说了，你照办就是，我看初三就是个好日子。”
凤姐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看贾琏：“我说的是这个么？我说的是你那两个可心人儿，怎么安置她们才叫你高兴！若不然她们又对着你哭哭啼啼，说我的丫头们欺负了她两个！”
贾琏见她娇嗔可爱，忍不住一把搂进怀里，先对嘴儿亲了一口才道：“什么可人！就是两个粗苯丫头。奶奶才是爷心坎上的可儿……”
说着就动手动脚，熙凤红了脸，推攮他：“要死了，大天白日的，叫人知道了我可怎么活！”
贾琏弓着腰恨恨：“把人的火上来，奶奶还不认！我们正头夫妻，管别人怎么说，再者的你不肯自有肯的人，你又不愿意了。”
凤姐听他这话，已是冷了脸，冷笑：“那爷尽管去找那肯白日里厮混的人去！”
贾琏不过随话儿试探一句，他与熙凤好了一月，虽不曾腻烦，也搁不住别的丫头偷空偷悄的勾引，方才在外看到喜儿摇摇摆摆的走路，上头一对鼓挺的胸脯子颤颤的，心下便一动。
这会子见熙凤如此，贾琏暗道，真是个醋坛子，少不得日后再说。等她想开了，自己就知道给爷们屋里放人了，这些个丫头总比外头的放心。
此时贾琏对熙凤没有十成十的心，也有七分真情在，是以见她还钻牛角尖也就不说了。
凤姐还不饶他，嗔道：“爷倒是说呀，看上哪个了，平顺喜乐四个，哪个最钟你的意？我开了脸给你放在屋里。”
贾琏失笑：“怪道侬侬、嫣儿两个说你的丫头欺负她们，别的奶奶屋里两个，你这里足有五个，二个打一个还余出一个来。”
熙凤暗地里生气，一听那两个通房的名字从贾琏嘴里说出来她就窝火，什么怪名儿，尤其那个侬侬惯会作怪，早晚把她打出脓来！
心里一把火，嘴裹一瓢蜜，凤姐三言两语就把贾琏哄的东西不分。
这时王熙凤才道：“爷说的正对我为难的地方儿。这些个人怎么分配住处。”
贾琏奇道：“这有甚么可作难的，丹桂苑比这个院子还大，还能住不开了？”
“呸！”凤姐啐道：“就知道爷没把我的事放心上！”
“你方才还说四个五个，岂不知道我这里有个最最不同的人来！”
“你说云安丫头？”贾琏才反应过来。
凤姐愁道：“可不是她！上次回门，我婶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她话里的意思是日后要认云安做个女儿的，这么个祖宗，我叫她同别人一屋子合适不。”
“认女儿就认女儿呗，这有什么，你不是还认了林之孝家的做女儿。”贾琏不以为然。
“这能一样吗！”凤姐气急：“我早就听说婶子要把放出去归良的，偏那日回门她还吩咐了云安些话，连我都不知道。回来之后这云安就替二婶子给老太太送了那么一整块五彩翡翠雕成的寿星公，福禄寿喜财都齐全了，把老太太都看住了。老太太高兴的什么似的，连云安丫头也入了她的眼，叫去跟前来看，接着就留下她和鸳鸯住。”
提起这事，贾琏也稀奇那块彩翡，笑道：“我听人说‘家有五彩，斗量车载’，虽不及五彩的美玉金贵，那块翡翠也了不得了，剔透晶莹，我还从未见过的。”
此时京中大户人家，尚美玉宝石，这翡翠虽也难得，但大多用作器具，比如凤姐这屋里就有一个荷叶式的翡翠盘子，上盛着两个红通通的大石榴，煞是好看。
“听说我婶子娘家在缅国有两个产矿的山头，若不是翡翠采矿极难，这样的东西不知多少了。”熙凤得意道，她足有一箱子翡翠玩意，只是都不及送给老太太的那尊寿星老难得。
“哎呀，正与你说云安丫头的事情呢，又给你带偏了！”
贾琏这才正色问：“这云安是王家婶子给你哥哥定下的？我观大舅兄似乎对她有意？那日还特意提了一句。”
“哪日？他如何说的，我想着不能够。”凤姐忙问。
“还有哪日来，你回门过后他们就往姑苏去了。那日婶娘和你说话时，舅兄同我说‘要用两个绝色跟我换云安’……”贾琏想起王仁那话就不大舒服，大舅哥盯着妹妹房里的丫头，算个什么事！
王熙凤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倒真疼我！你们男人莫不是都如此，得不着最好？原是前一阵为着给他请个名师的事情，二叔捎信叫婶子好生教导哥哥读几本书，他就作兴起来，要个识文断字的人。婶子将身边的给了两个，他还不足兴，见婶子疼云安，不知听了谁的调唆，要将云安也要来好体现他能为！婶子怕惯坏了他，这才把人借给我使唤二年，他还惦念呢！”
好凤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将事情掩了过去，还趁机告诉贾琏，叫他也别打主意，这云安并不是她的人。
“唉哟。”贾琏才明白，凤姐说的认女儿是真认来疼的那种，不免笑道：“好丫头，好运道！”
“既然如此，仍叫她跟鸳鸯住下就完了。”贾琏说。
凤姐摇头：“这算什么，不当不正的。虽说把个丫头孝敬给老祖宗并不是头例，但这云安我又没她的身契，日后婶子还要抬举她，若果真如此，岂不是叫婶子面上过不去。”
两人想了一会子，无果，暂且按下不说。
平儿在外间服侍，听到这些话，又是羡慕杜云安，又是为她高兴，暗道，云安是个聪明的，不若我告诉了她，让她自己拿个主意，然后我再来禀奶奶知道，免得耽误下去，错过了时机。——却原来凤姐尚才新婚一月，她房里的人心已经暗暗浮动了，喜儿乐儿两个与侬侬、嫣儿针锋相对，底下人各有站队，一边相互使绊子，一边联合起来防着别人。
杜云安若回来凤姐这里，只怕立时就被两边针对。

第25章 薛大傻子
史太君在贾家从重孙子媳妇做起, 到如今说一不二的老封君，经历过多少风浪变故，偏上了年纪之后脾性越发返老还童了：一方面愈胆小求稳, 只愿安富尊荣；一方面又纵着自己的性子来，偏心的愈加厉害。
这老太太心里亲疏远近分的极明白，更兼着富贵锦绣里养出来的见识素养，她对美丑巧笨的要求极高，是个最有趣的妙人。
杜云安就是这么入了这位老人家的眼。
贾母心里, 最重者唯贾政和贾宝玉父子。贾政已是一把胡子有了春秋的人, 人虽孝顺，可老太太对着他那副板正严肃的样儿实在无奈, 母子俩个恭敬有余而亲密不足。一腔慈爱心肠, 对着胡子老长的小儿子发不出来, 贾母就更变本加厉的疼宠溺爱贾宝玉, 对与他有益的人也爱屋及乌。
如今贾家有爵位无实权，最需要的就是权亲的帮扶，于是所有的亲戚故旧，老人家最倚重的就是王子腾, 不惜两代两房都聘王家女为妇——当初王夫人入贾家门时尚是高嫁，做的还是次子媳妇, 如今王熙凤嫁的不仅是长房长子, 还一进门就得了准话叫她帮着太太们管家理事。
既得王子腾夫人喜爱，又长得好, 杜云安自然而然的被这位老封君待见——需知贾母以一己之力, 提高了整个荣国府对美人的容让度, 在这里, 不拘男女, 长相可人的自然而然就会被，贾宝玉养成那副爱红爱俏的脾性实在不奇怪。这荣国府里，入目皆美人呐，就连那些不年轻的婆子，脸上也依稀能找出残存的风韵来。更不必说贾母的院子里，平头正脸的人在这里都已能说她丑的了，那些大丫头小丫头一个个生的莺惭燕妒、桃羞杏让，贾宝玉被这些人环绕着长起来，没变成个风流浪荡子已经是贾家祖先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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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三朝回门那日，凤姐回到荣府中，自然要到上房这里来请安回话。
等太婆婆和孙媳两个说完了回门的事，杜云安奉李夫人的命送上一尊五彩翡翠寿星老：“舅太太敬问老太太慈安，说她一旦回南料理事情，怕是数月不能来给老太太请安了，求您宥恕则个。”
哄得贾母连连笑道：“数她最多礼，也数她最有心，从不忘我这老厌物。”
又命杜云安上前来。
凤姐忙拉过云安的手，携着她走到软塌前叫贾母瞧：“老祖宗最会看人，您瞧瞧她这模样品格儿，是不是不比您屋里的几个差？”
听得杜云安心里直打鼓，‘那一个’被王熙凤拉着手请贾母打量夸奖的人还是尤二姐，赞完不到半年人就主动登仙了，可知被这祖孙俩唱和着称道一回绝不是什么大好事儿。她一个小丫头，尤其承受不起。
因忙福身一礼，笑道：“不敢与姐姐们并论。”
说着还给老人家个脆生生的笑脸，视线微微朝下，既活泼又守规矩。
贾母见她进退有度、落落大方，不由得更欢喜了二分，细细打量一番，方笑道：“舅太太很会调理人，这孩子长得娇俏，行事却好。”
一面说一面叫鸳鸯琥珀带她去吃茶吃果子。
鸳鸯忙过来拉云安的手，一握住那双小手，“嗳哟”一声，捧到眼前纳罕：“你这么个人儿，怎的指肚上还有茧呢？”
贾母听说，命：“给我看看，我瞧着这么嫩的肉皮儿如何会有茧子？”
鸳鸯一句话，竟引动多人凑过来看问，杜云安才知道这里诸多的小姐丫头，竟多是没见过人的茧子长什么样的，可见养尊处优到何等境地。
众人细瞧时，见倒不明显，只是摸上去那里有块硬硬的皮。贾母命鸳鸯：“拿些涂面的白蜜、鹅脂给这孩子。”
又连道“可惜”，叫云安：“你每日热水净手后抹一点子，许是能消了去。”
琥珀笑道：“人生得白净果然更讨巧些儿，看老太太心疼的。只是你这茧子长得也奇，也不像做针线闹得。”她边说边做出穿针引线的动作，引得大家都笑。
一个杨柳细腰生的格外标致的女孩子伸出手：“看我的手，这儿，原也有一小点针线磨出的茧子，与你这个还不同，我的还凸出来些儿，好难看！我看见就生气，一日不知怎的竟自己发狠用牙撕下来那块皮，幸而没留下疤来……只是你这几处，不能有这么粗的针罢？”
光想一想就疼，众人都“噫！”着避开她，最小的四姑娘贾迎春搂紧了她乳母的脖子，乳母忙把她抱下去。
鸳鸯点点那丫头：“姑娘们面前你又浑说。”
琥珀告诉云安：“她叫晴雯，是老太太屋里手最巧的丫头，什么绣活花样都难不住她。”
杜云安又听鸳鸯笑道“老太太，不如我们叫晴雯丫头给咱们示范示范怎么自己咬下自己的一块肉？不然放过她，她下次还敢当着姑娘们的面儿冒撞。”
贾母笑道：“我不看那血呼啦啦的，我也知道是你这馋嘴猴儿没吃过的都想尝尝的缘故。这样，你只管把她拉你屋里去，叫她专给你示范，许能够你一口的。”
四下里哄笑，贾母又指云安叫凤姐：“你快把这孩子拉你身后去罢，她又白又嫩的，仔细叫鸳鸯逮住了咬人。”
凤姐摸着自己的脸蛋叹气：“从前老祖宗哄人家，说什么好肉皮儿，如今见了新的，就把人推前头去当墙使。罢！我知道我粗皮老肉的不讨老祖宗喜欢，只求老祖宗也赏些个白蜜鹅脂的涂脸抹手，省的以后叫老祖宗看了伤眼，又来怪我说‘皮粗的喇眼珠子’！”
荣禧堂的人与熙凤极熟的，她未出阁时常来给贾母请安，是个伶俐嘴乖的，但这样的说笑解闷还是头一次，众人见她越发能放开，诙谐幽默之处，旁人皆比不过。
有心的诸如鸳鸯、琥珀等人皆暗觑贾母，果见老太太开怀大笑，笑声儿都比平时响亮。她们就知这琏二奶奶了不得，处处都能搔到老太太的痒处——老太太喜欢小辈与她亲近，二奶奶就不见外的直接开口讨东西；老太太又烦厌那些贪得无厌的，可看二奶奶要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一些石蜜鹅油，就算给出一屋子去又能值多少呢。偏偏二奶奶说话极风趣，更对老太太的胃口了。
“鸳鸯，快给你二奶奶送两缸过去，叫她只管进去泡着罢。这肉皮儿还没喇着我，醋味已熏的我这屋子都酸了。”
凤姐高声笑道：“好姐姐，只管叫他们换两个水缸来盛，我并不嫌多！抹不了就让厨房做了蜜糕、松穰鹅油卷来吃，到时我单送你一匣子点心！”
鸳鸯也扬声“诶”了一声，两人一唱一和的契合的不得了，俨然像两个馋猫儿沆瀣一气的计算老太太的白蜜和鹅油一样。
热闹了半晚上，直到贾母乏了，凤姐才告辞往东院去，临走时，还被贾母叫住：“我看云安丫头很好，你把她留下在我这里几日，过几日再还你。”
凤姐忙应了，因笑：“老祖宗喜欢，是她的造化。只是这丫头从被选上来当差到如今也不足一年呢，是外头小门户里长大的女孩儿，往日又最得舅太太宠爱，我只怕她经的事少难免不周到。”
熙凤话里的舅太太指的正是李夫人。这就是此时女子嫁人后的悲哀了，一应称呼都得随着夫家叫，待年深日久，连生死荣辱一并也都倚仗人家。荣国府接连两代迎王家女入门，王夫人高一辈儿，从她这里算王家算府里小主子们的舅家，因此就算李夫人是养大凤姐的亲婶娘，凤姐明面上也只能称呼“舅太太”。
贾母摆手笑道：“我说这丫头与别个不同，想来在她家里也是父母偏爱，娇养着长大的，怪道叫人觉得有生气呢。你别管了，我正要听些市井乡野的新鲜事儿。”
凤姐无法，只得留下杜云安，少不得又白嘱咐一句，叫她仔细服侍老太太。
杜云安也没想到还有这歪打正着的一出儿，她本就不愿去东院跟喜儿几个挤在一处，自前儿成亲头一日起，喜儿乐儿几个就和贾琏的大丫头杠上了，只要离了贾琏和凤姐两人的眼，这两边的人就跟前世的仇家一样。别看只处了短短三日，若眼睛能剜肉，这些丫头已经各自变成白骨精了——杜云安虽不与她们的心思相干，可也免不了受波及。更何况王熙凤早晚要收拾清楚那些沾惹了贾琏的花花草草，云安可不想做那逼人的刀，心里早有打算要避祸。
凤姐坐车回东边贾赦的宅子，可刚说乏了的贾母却并不去休息，连鸳鸯等人也仍旧在小厅里，一面儿有一句无一句的陪老太太说些闲话，一面坐在脚踏上弄些活计。
这会儿虽不及方才热闹，却颇有种恬淡悠闲的氛围，云安心道，可见贾母的确待丫头们很好，自己都觉得有股子淡淡的温情在这屋里。
琥珀拉云安也坐下，笑道：“别拘束。说起来咱们也有几个月不见了，你比那次见时长开了好些……”
一语未了，就听外面一阵人声，比王熙凤离开时候还要喧闹，只闻一声一声的从外面传进人耳朵里：“宝玉回来了！”
屋内丫头都站起来，数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儿，一个双丫髻青褙子的丫头进来笑着禀报：“老太太，宝玉来了。”
杜云安就瞧见一个红彤彤的哥儿进门来，紧跟着一堆老妈妈媳妇子的也进来，直到把哥儿妥当的送到贾母眼前，那些人才退将出去。
“给老祖宗请安！”宝玉像模像样的作揖。
贾母早“肉儿”“心肝”的拉进怀里，笑问：“怎的回来的这么晚？叫我悬心。”
宝玉撅嘴道：“我原说要跟着二哥哥和凤姐姐去舅舅家，都不让。还被老爷听见了，受了顿训斥不说，太太又叫随老爷去访友……”
“怎么，你老子在外面又呵叱你了不成？”
贾宝玉一张粉白粉白的脸盘儿皱了一下：“这倒没有，只是今日相聚的几位老爷并未带去子侄，谈兴上来连老爷都把我忘了。方才长随提醒老爷说该带我回来时，老爷还不自在，嫌我碍事——老祖宗，我再不跟老爷出去会友了，好没意思！”
“嗳哟，乖乖可是受了罪了！你才多大，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你放心，下次你太太再令你去，只管来告诉我。”
贾宝玉没说话，那些人说的不过是些文章经济，尽是禄蠹旧套，他旁听着都觉污浊逼人，是再不愿再受一回罪了。
贾母见他仍不高兴，就一指杜云安，笑道：“宝玉，你看那是谁？”
杜云安忙福礼：“宝二爷金安。”
宝玉眼睛一亮：“云安姐姐！”
这小公子天真烂漫，的确讨人喜欢，一点不见外的跑来拉她手，先问昨儿凤姐姐怎么没带她上来，又问在这里住的惯不惯，想不想家等语。
昨日是凤姐这个新媳妇去宗庙见之礼的大日子，带的自然是心腹平儿乐儿两个。杜云安一一妥帖的答了，还笑：“多谢宝二爷记挂。”
贾母见宝玉高兴了，因笑道：“在家里倒不必叫他‘宝二爷’，只叫他名字就是。”
又对宝玉道：“好了，有话明日再说罢。为着你这猴儿，你凤姐姐留她在我这院子里几日，明儿见了你凤姐姐，可不许再胡闹了！”
杜云安这才明白贾母留自己在这里为着什么，原来是为了哄一哄贾宝玉的。今早王熙凤三朝回门前来向长辈作辞，贾宝玉兴冲冲的自己爬上了回门的车架，说也要去探望舅母——这位小爷没经过姐妹出嫁的事，不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访亲戚，而是新媳妇婚后头次回娘家的正经日子，如何能带着小叔子一起？
千说万说把他哄了下来，还叫贾政知道了，少不得挨了一阵训斥。贾母正要想法儿哄他回转时，王夫人又一杆子把人支到贾政那里去了，虽知道王夫人是望子心切，贾母仍不受用，她料定了宝玉回来要生气。
自来所有人对他的要求都无有不应的，偏今儿应不得。贾母唯恐宝玉生气以后远了凤姐，使她姊弟两个不能像从前亲近，是以一定要生法子调和了才行。
杜云安就是这调和的工具人儿。
昨儿贾宝玉还拉着凤姐问云安姐姐呢，史太君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正巧今儿宝玉的舅母命这丫头来献礼物，可见她在亲家舅太太跟前也很有几分体面——这老封君早不记得先前李夫人来拜见的时候她见过云安，还夸奖过几句。
倒是贾宝玉从未忘了，上次去王家知道杜云安服侍了王熙凤还连连说：“妙极，妙极！我原就说，云安姐姐这样的，要是也在咱们家就好了。”那天杜云安冷眼看了半晌就知道了，凤姐原来的大丫头里喜儿乐儿一心在贾琏身上，并不大肯和他顽笑，平儿是凤姐房里的总领，没工夫陪小爷说话。唯有杜云安自己，因李夫人曾命陪他玩了半晌，他就记住了，因此显得比其他几个格外亲近些儿。
此时，杜云安也没料到这点子前因还结了个善果儿，正解了她的困，因而将一百二十倍的耐心都用上了，贾宝玉偶冒出来一句不大妥当的痴话，她也不疾不徐的应对，显得极可靠得体。
贾母在上面看着，暗暗点头，是以任宝玉又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子闲话。
“好啦，你累了一日……”话还未说完，就见一个桃红绫袄儿青缎背心的温柔丫鬟进来回禀：“太太问宝玉睡下了吗。”
贾母微微皱眉：“他累了一整日，回来的实在晚了，明儿再令他去见你们太太。你只说睡下了罢。”
这腰里系着条海棠红的丫鬟才低头应了声“是”，就被宝玉叫住：“袭人姐姐，你还不认得云安姐姐罢？”
杜云安就见袭人抬眼望过来，先是在贾宝玉身上定了两定，才看自己，随即点点头，出去回话了。
贾宝玉兀自对云安说些袭人姐姐柔善宽厚之语，可杜云安却觉得这袭人方才看过来的眼神里分明有些不喜，不知自己才刚来那里得罪了她？
小厅里的落地钟叮叮当当的敲了九下，贾母假唬了脸命宝玉去睡，又叫晴雯：“只怕袭人还没回来，你去碧纱橱里，好好服侍他睡下了。”
吩咐完，自己也扶着丫头的手往后面暖阁休息不提。
今儿不该鸳鸯守夜，因此她拉了云安，关了这小厅的门，将钥匙挂在腰上，领她一起到下房安歇。
“今儿你跟我一床睡，等明日你的行礼铺盖送来，我再叫人给你收拾屋子。”
一面又问“你多大了？”“家在哪里？”等语，两人漱洗时，这姑娘突然伸过头来闻闻云安的头发，口里说：“你好香。”
“……”
杜云安一时无语，稳重大气的鸳鸯私底下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好一副风流公子的口吻。
她脸上的惊诧表情实在掩不过，鸳鸯红了脸忙解释……
虽有些个小插曲，但两人脾性相合，倒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在，聊到深夜方睡。
身边鸳鸯都睡熟了，杜云安仍旧睁着眼睛望着虚空发呆。
“咚——咚!咚!咚！”一慢三快的坐更打梆子的声音传来，杜云安方知天已四更，悄悄从枕下摸出银表打开，借着纱帐外的一豆烛火看时，果然正是两点二十四分。
这银表还是她调进正院的头一日李夫人给的，云安握紧了这东西，心内五味杂陈：今日李夫人特地交代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趁今日熙凤回门，李夫人把杜云安叫来静室，先是仔仔细细好生端量了一番，忽然将她搂在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足有盏茶功夫。然后百般摩挲着叮嘱些保重自己之语，还道：“我并不是不要你，只是南边出了些事情，待我回来就亲去荣府接你。”
“你若有事，或者遇到为难的了，只管告诉顺儿，顺儿的爹娘会替你办妥当，即便不能，他们也会来禀告王福，我已告诉了王福，只要是你的话，再大的事情也叫他办到了——这是你姨…你老爷的腰牌，万一有那等关乎你身家性命的大事，你就把这牌子拿出来，留在这里的二十多个家将能保你安全一时，还会送你去老爷那里。你别怕，这里头有些缘故，等我回来再细细告诉你……”李夫人将”姨爹“两字咽了回去，红着眼圈殷殷叮嘱。
“好孩子，我恨不得叫你片刻都不离我眼前，只不过现下还有几件事没料理明白，你且在那边耐烦些时日。凤姐儿屋里的事情你一盖不要管，但也不许受别人的气，你得记得，你本不是他家的人，敬着远着也就罢了，若有那等敢欺侮人的人，叫顺儿打回去就是！你自己不许硬碰，等我回来再给你出气！”
“……那身契也无需担心，我接你的时候儿包管已经在府衙销了去——只是这件事得瞒着旁人，一切等我将你哥哥带回来，我们团圆时只告诉他知道。云安，你需得记得，你同你哥哥一样儿，出生就是良籍，原是有些缘故才假托……具体的话到时候我再教你。”李夫人本打算给孩子改个名字，彻底将过去的事抹去，但“云安”二字实在改无可改，“云”是妹妹给的，“安”的话，其实她这亲姨妈的心和亲娘的心都是一个样儿，对这小囡囡唯一的期盼就是叫她平平安安的过活，其他如金尊玉贵之类的与平安相比也不算什么了。
不过，云安虽不能更变，但“杜”却有商榷的余地，李夫人私心里品度一番，益觉“李云安”比“杜云安”更顺耳，更好听——只是她唯恐云安一时不能接受，便准备忙完诸事回京后再提。
“还有一事，你帮我将一件东西送给贾老太君，就说……这彩翡好看罢，后头还有半库房，都留给你顽。”
时间紧迫，李夫人不过说了两刻钟的话，却叫杜云安整个人都懵了。
但除了那一会儿，别的时候都人多眼杂，杜云安只得死命叫自己不去想，生生憋到现在。这会儿稍稍一回想，还有什么不懂呢，必然是李夫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杜云安此时思量的却是：李夫人知道不知道哥哥其实是王子腾的儿子呢？
杜云安半靠着床柱出神儿，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的，心下觉着李夫人不知道的可能大些儿，毕竟要怀疑早就怀疑了，哥哥有六个脚趾的事外人也都不知道，因他一趾切去的早，鞋靴也不像王子腾的明显——唯一的纰漏在王仁身上，到现在云安也不知道王仁要杀哥哥，是只因为他是李家外孙的身份？还是二者皆有，且因哥哥是王子腾血脉的缘故叫王仁必得除之而后快？
“别急，别急。”云安告诉自己，至少哥哥此时已经安全了，只待她寻机送出信去，兄妹相见了再商量。
“反正身契会销掉，大不了跟着哥哥远走辽东就是。哥哥手里有路引……”
“你做什么呢？可是要起夜？”鸳鸯迷迷糊糊地的问。
云安唬了一跳，忙躺下：“我睡迷了……快睡罢。”
遂把被子拉到颌下，趁着天光未亮紧着眯一会子。四更五更之间本就是人一天里最困倦的时候，杜云安又累了一日，不一会床帐里就传来两声轻缓有节奏的呼吸声儿。
此时，江南水乡，秦淮河上悠悠漂荡着许多精致画舫花船，但已闻不见丝竹之声，那些高乐的老爷少爷搂着美人醉卧在香帐里。
“嗯？冷。”只大红薄纱裹身的美人檀口微张，娇滴滴呓语了声。
“瑳爷，奴家冷——”美人儿咕哝着撒娇，仍没等到恩客将自己包进怀里，反而寒气越重，只得强睁开睡眼：
却见水已经浸入舱中，还在迅速的往上漫延：“啊——！船漏水啦！”
女子一点儿都没打愣，裹紧了纱衣就跑出去，边高声尖叫边跑到甲板上，一跃入了水。
月光下这美人儿如同一尾红色的锦鲤，很快就游出老远，被靠过来救人的船拉了上去。
幸好这艘快速下沉的花船不大，没有因沉船引起旋涡，那船上的人也都会水，除了那红纱女子外，船上的其余四个人也都被别的船救了上来。
离画舫最近的、亦是最先救起女人的一只画舫上，十来个穿着脚后跟有山牙暗绣皂靴的人伸长脖子找寻了一圈儿，突然脸色黑沉，为首的一把揪住红纱女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瑳大爷呢！”
九月初的河水已经很凉，那女子本就冻得不清，被提着头发磕磕巴巴的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瑳爷，那屋里就我一个人！”其实她只顾逃命，根本没来得及看一眼床里面是否还有个人。
但这女人知道，要想活命，只能咬死两位说不知道。那家丁恨恨地将她往地上一甩：“下水，救不了瑳爷大家都得陪着死！”
女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边还在求神佛保佑，千万别叫瑳爷在她床上被发现，哪怕叫水冲走了也好……
因着这一场事故，丢的还是甄家近支的公子，整个秦淮河都被惊动了，无数船夫水手为了酬钱争先恐后的下水找寻，一时间河水都像被煮沸了一般。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天光微亮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到自家船上，迅速往外划，都打的离着沉船越远越好的主意——不管那瑳公子在哪儿，只要没早离开上岸，这会儿已然是死大于生，谁愿意冒着叫甄家迁怒的危险留在附近？
不知何时，那艘甄家护卫的船也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水平线上。
待甄家接到消息找来时，偌大的秦淮河上只有零星行船，沉船附近方圆一里的水面上更是只有一艘画舫——“那是谁家的船？不要命啦！”
“嘘！是呆霸王薛大傻子的船。”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咱金陵的俩霸王撞上了，一个又傻又横，一个心黑手毒，傻得这个还活蹦乱跳，精的那个却翻死鱼肚子了！”
“嘿，老天有眼！”
“狗咬狗一嘴毛，叫毒霸王把呆霸王也带走罢！”
“就算带不走，甄家能饶了他？你忘了从前死了个姨奶奶，就闹得比别家死了老太太的都大！足足打死了七八个下人，那还只是个小妾呢，这回死的可是三房独一个的少爷！”
“……”
“我的儿啊——！”甄家直接派了楼船拖船来，几乎将江面都占满了，没废多久就将那艘花娘的小船捞了上来，在正中的那间船舱里找到了甄瑳的尸体，甄三老爷哭嚎一声，眼一翻疼死过去。
岸边，临水的一间客栈二楼，宋辰轻轻将窗户关上，回身道：“师兄？”
杜仲的嘴唇微微发白，问：“那个花娘呢？”
“跑了，护卫都下水后她就从另一边跳水跑了。那几个护卫也跑了。师兄不必替他们担忧，花娘这种市井里混迹出的最擅躲藏，甄家将金陵城翻过来怕也找不到人。”至于那些护卫，逃过了算捡了条命，被抓回来也是咎由自取。
“走，咱们回京！”
宋辰拦住：“师兄，你伤还未好，昨晚上又泡了半宿的冷水，还是先看过大夫再……”
“我们马上走！”杜仲捂着胸口起身：“安安，安安自己在京中……”偏偏那王仁也在王家！

第26章 钗黛‘悲’相逢
九月二十日, 杜云安辗转接到宋师兄的信件，信上说他自己意外受了伤，受不住舟车劳顿, 只好暂缓行程。
这信被送去王子腾府邸, 门房上差的正好是银线的爹，他接了信立时就往总管房告假。
王家大管家王福不敢怠慢，连忙叫来顺儿的娘：“你去给你闺女送些东西罢。”
这信只过了银线的爹、顺儿娘、顺儿三个人的手, 连王福都不曾摸一下。这日掌灯时分, 顺儿寻着机会将信给了云安。
云安还没机会告诉哥哥她做了凤姐陪嫁的事，其实何止这一件，与其他事情比起来这件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了。但写在纸上最不保险, 杜云安纵有万千话要告诉她哥哥, 也要暂且忍耐。
云安当然不会真相信宋辰师兄信上写的是“他自己受伤”, 这显然指的是杜仲。幸亏宋辰信中明言与性命无忧，才叫她微微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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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杜仲的伤病着实凶险。那日, 他才了上商船不久就突起高热, 人都烧迷了。亏得宋辰警醒，及早的发现之后, 当机立断在扬州码头带他下船寻医。
彼时，扬州城所有的名医都被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请到府上救治其夫人, 宋辰打听过方知这林夫人突于前日旧疾复发, 病势汹汹, 只一日功夫竟已露弥留之相。
杜仲烧的浑身滚烫，普通郎看过之后说他原本重伤未愈，又外感毒邪、内受风寒, 都不肯接手医治, 只说这等重症在扬州只有回春堂、孟芳堂、黎里轩三家各自坐镇的神医可救。宋辰无法, 只好带杜仲往林如海府上求医，幸而杜仲与林家有些渊源，林如海的心腹幕僚陈子微正代管林府外事，见状不仅请出最擅外伤的黎里轩黎神医医治，还留他二人在外院暂住下。
宋辰感激不尽，那陈子微却点着昏迷中的杜仲戏道：“如今已是第二回 见他如此了，居然还一次重过一次！若再叫我们遇见下一次，管由他自生自灭罢。”这话既是劝说亦是告诫，近日因东翁林如海之妻贾敏的事，叫陈子微恍生‘人生苦短、惜福惜命’之感，实在看不过杜仲这等轻忽性命之人。
见这位陈先生误会师兄好勇斗狠，宋辰却不好解释原委。但金陵离扬州何其近也，诨名金陵毒霸王的甄家三房独子甄瑳溺亡的消息当日就由底下人报给了陈子微。陈子微何等聪明之人，立即便联想到伤口泡水致使高热昏迷的杜仲身上，这位“林家诸葛”当即抚掌大笑：“好！好个快意恩仇的英杰！干净利落！”
林如海眉头深锁，才进书房，就听到这声，不由道；“子微？”
陈子微便把金陵探子的信件与杜仲伤重求医的事情俱都说了，连林如海这等清曜君子都道：“死得好！”甄家这三房父子行事百无禁忌，最是阴毒，甄应嘉借这二人的名头不知掀了多少风浪。
“夫人那里？”陈子微迟疑的看林如海。
林如海神色黯淡，眼眶微红：“夫人入口的□□虽极少，但毒性太过猛烈，只这几日的事了……”
陈子微恨道：“甄应嘉欺人太甚！”
“事到如今，我家与甄家已然势同水火，倘若夫人…过世，甄家毒害女眷就成了事实，我唯恐他见已越了世家底线，索性不做不休，再牵连到我那孩儿。”官场如战场，官员们尽可机关算尽斗生斗死，但都有默契祸不及妻儿，尤其世家大族相互联姻关系复杂，更是如此的。
这次是贾敏替林如海挡了灾，那本是林如海每日养身的汤药，下人错送到了正房。这林家重养生，家里的主子每日都有自己的养身汤，贾敏见下头偶然送错了，也没在意，稍稍勺了两匙尝了下林如海服用补汤的味道就叫撤下，可谁知这两口汤怎的就变成那催命的阎罗了呢？不到半个时辰，贾敏兀的腹痛如绞，林家供奉的郎中尚未及到正房，贾敏就呕出一口黑血来。
可见剂量之大，是要叫林如海喝下补汤顷刻就死的。
这件祸事的起因正是两淮盐道话事权之争，林如海苦心经营才勉强维持的平衡之术戳到了甄家的肺管子。
“两淮盐商以八家为首，甄家已笼络其三，只需再得其一，就能扼住盐道咽喉——纵然东翁也无力回天了。根据咱们查到的：那五家里，黄、江两家是三殿下的拥趸，马家看好四殿下，只剩下李、程二家不曾站队，这其中程家是在三、四两位殿下摇摆不定，唯有李家可做文章。李家虽因后继无人略显衰颓，但只要甄应嘉将其收入门下，立即就能改变形势——毕竟现在黄、江、马三家虽在您的调和下联合了起来，但马家与另两家其实各为其主，内里矛盾重重，以三敌四，实在令人堪忧。”
陈子微继续道：“若李家倒向甄应嘉，程家此后不管选三殿下还是四殿下，都不再能影响大局，他已成弃子。”
林如海颔首：“选择三殿下，这边联盟之中唯独马家一个四殿下麾下。纵然有我协调，恐怕马家也不敢结盟下去，否则那三家必然先联合起来吞下他，再合力抗衡支持六皇子的另四家。商人重利，不外如是。”不管投靠支持哪个皇子，盐商们首先考量的是扩大势力赚更多的钱。
“程家若支持四殿下，盟友里头两两对峙，只怕朝夕间就分崩离析。”盐商们支持皇子，选择站队，为的只是将来借从龙之功获取更多的利益而已，这些家族是绝不肯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某位皇子的，那是连历代圣人都做不到的事。
天下豪富属盐道，盐道繁华看两淮，两淮咽喉在扬州。这句话从前朝流传至今，扬州的大盐商小盐商们内斗争利愈演愈烈，其中合纵连横之精彩复杂堪比春秋战国，恩怨情仇更是难以记述，但每逢帝位更迭之时，这混乱就到了极点——每时每刻都有人跌落崛起。此时主管扬州盐政的官员稍有不慎，局面就会彻底失控，严重的就会重现前朝末年的盐荒之灾。
前朝败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朝廷，官员只顾捞钱，对盐道管治失衡。盐商一面企图用盐遏治朝政，一面内斗严重，致使两淮盐山堆积，盐不出盐场，使盐价飞涨，到了连江南本地百姓都买不起盐的地步，民怨四起，民乱亦生……本朝太祖曾言，前朝有一半亡于盐上。
林家本是姑苏大族，人口众多，正是因那场盐荒葬送了族中大半青壮的性命，才落得如今子孙凋敝的窘境。林如海最知道其中厉害，他又有报国之心，这些年兢兢业业于盐道事务，百般筹谋维系平衡，却不料有一日会害了嫡妻性命，还可能连累膝下独女，怎能不生心灰意冷之情？
“甄应嘉对李家势在必得，况且也确有把握——那李夫人的母亲正是甄家女。可李家独子李寿病重，东翁插了一手，延了这位公子半年的命，李家感激涕零之余，甄家也恨咱们入骨……”这才是毒杀的起因。
林如海淡淡道：“一边恩义一边亲姻，李寿不死，李家就不会站队。”事情僵住了。
陈子微自己摆棋盘：“甄家要李寿死，李寿死了才能盘活整盘棋。我们要李寿活，他活着就能拖住盐道，京城局势微妙，持续不了多久，只需拖到圣上露出属意哪位的意思就算和棋——东翁一手托两边，求得本就是和局。但甄家不能，除非上位的是六皇子，否则他日必被新君清算，对他们来说，和局就是死路。”
“本至少能拖过今年，可李寿病重引来了李家的大小姐入局，如今整个李家都由这位主持，李大小姐嫁的是金陵王家次子王子腾，王子腾位高权重，这等于一股别处来的强盛势力突然插入——有王子腾夫人入彀，李寿死也罢活也罢，李家的倾向已变成了王子腾主导。”王子腾站谁李家就站谁，王子腾做纯臣，李家就会哪边不靠。
可谁都知道王子腾奸猾，不见兔子不撒鹰，纯臣姿态端的再高无比，在圣意明了之前，绝不可能被甄应嘉说动——“所以，是东翁你引来了李夫人？”
陈子微拂掉一半白子，抬眼看林如海。
林如海早知自己这心腹幕僚聪明无比，从刚刚陈子微复原整件事情一般从头说起，林如海就知道他八成猜到了。
“没错，我与王子腾暗中有了些默契，集两家之力合保李寿性命。不仅如此，我还请夫人修书一封与李夫人，早年她二人有旧，只是我亦没想到李夫人会亲下姑苏主持李家。”此一来，李家的意志就彻底变成王子腾的意思了，甄家的算盘连算盘珠子都摔碎了。
陈子微点点头，东翁的夫人是荣国公之女，贾夫人亲二嫂的兄长正是王子腾，她与王子腾夫人相熟也不为怪。
林如海虽只是为了保持盐道平衡，与甄家也从无仇怨，可他为政之举每每都成了甄家的阻碍，成了六皇子的阻碍，也无怪乎甄应嘉掌控盐道的筹谋被彻底打破之后激愤毒杀他。
“待夫人……我有意送小女往京城外祖家避祸。”林如海忽然道。
陈子微点头：“应有之举。”
“子微可愿护持我孩儿进京？”
陈子微迟疑，东翁正处于凶险之时，若无天大之事，他不愿离开，可小姐是东翁唯一骨血……
“或许如今正有现成的人护送小姐进京！”陈子微忽然眼睛一亮，指西边方向：“那个杜小子不错。”
“他二人本是镖行里的人才，最重行规，两个人还胆大心细，只看甄三的事情，我确信这二人能保小姐周全。小姐上京，聘镖师护卫亦是人之常情。”陈子微说：“给小姐多多带些保母管家便妥当了。”
林如海沉吟良久，也觉妥当，便叫外面长随进来吩咐：“好生将东跨院那位贾雨村先生送走，只说因府中变故，聘请西席之事暂缓。”
林如海先前本打算为女儿黛玉聘一位西席教导，正巧有人举荐这位进士出身的贾雨村，林如海与他相谈，果是一位饱学之士。他十分满意，要选一良辰吉日叫女儿拜师，谁知忽然出了贾敏代他中毒之事，便可顾不得其他。
贾敏垂危，林如海自感家如危卵，要送黛玉去她外祖家避祸，因此必得选出可靠的人来护送。陈子微自然是首选，但林如海知道当下危局陈子微必然不肯离开扬州，他这才又看中了贾雨村，因林如海早就觉察此人想要起复的心极强，便想以一封举荐信来与他交换送黛玉进京的事情——林如海打算叫他们轻车简行，悄悄离开扬州城，林如海自会为他们掩护。而最妙的是，贾雨村还曾是甄应嘉之子甄宝玉的座师，总归有一份香火情在。
贾雨村在甄家坐馆一年，却未能谋得甄应嘉的举荐，林如海若愿意给他这机会，如何能不肝脑涂地的护送黛玉？
林如海惯知陈子微瞧不上贾雨村人品，他还提出来个更稳妥的选择，林如海思忖半日，自然应了陈子微建议。
陈子微忽然笑道：“那东翁却得替他二人背个黑锅了。”
林如海知他说的是甄瑳溺亡的事情，洒脱一笑：“我与他家本已成死局，多一桩少一桩有何不同！况且那甄瑳着实该死，该得此报！”
陈子微“哗啦”一声打开折扇：“也不冤枉。若无我们救起杜仲，何来他今日为民除害之举？也合该是您的事。”
林如海冷笑，用那种阴损的手段害了夫人，他只可惜死的不是甄应嘉。
客房里，昏沉中的杜仲和守着他的宋辰，这对师兄弟还不知已有一件麻烦事凭空落他二人身上了，偏救命之恩在前，还推辞不得。
与此同时，金陵薛家亦是炸开了锅一般。
薛太太一边哭眼抹泪的骂薛蟠孽障，一边心疼他被打的鼻青脸肿。
家下掌柜管家所有人齐等在外，无不惊惶，议论纷纷。
这个说：“我那铺子被砸到稀烂，怎么就得罪了甄家，这可如何是好？”
那个叹：“你那金铺砸了也就砸了，融了让金匠再做就是，可我儿却是玉器行，天祖宗哟！纵是和田宝玉，碎渣子也一文不值呐！”
还有的叫：“甄三老爷疯了罢，咱们公子不过停船在水上，又没害他儿子性命，如何这般不讲道理，胡乱迁怒于人！”
另一个摇头长叹：“他家惯来如此的。况且这一年他家事事不顺，还破天荒遭了圣人下旨斥责，如今又死了个主支血脉，如何能忍？早有传言说他家祖坟风水被克，金陵城有人妨了他家了。”
“无稽之谈！甄家祖坟立了不是一日两日，怎的今日才被克？”
“嗐，俗话说‘风水轮流转’，这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甄家如此不顺，倒真有几分被克妨的意思。”
“可不是，甄瑳才死了，他家老太太就哭死过去，醒来之后就闹着要给孙儿配婚，不叫他孤孤单单的——听说这是个高人的主意，死人娶活人过门，这喜气就蕴藏阴阳两气，可冲祖坟之晦。还特意给算好了良辰吉日，就在冬至日，天短而寒起，最合适阴婚。又说选定了人之后，不许传扬，需得用白纸将人名儿糊上，在甄瑳牌位下压七七四十九日，然后方能登门提亲……”
“这么多讲究，如今已九月中旬，还要压镇女孩儿的名字四十九日，岂不是近日就要决出人选来？”
“我也听说了，三房的老太太特地去求了她那妯娌，那位‘奉圣夫人’发了话，叫在金陵好好选个闺秀，不论出身家资还是人品相貌，得是堪与甄瑳相配的才行。”
“呸！作甚大梦呢，这等人家怎么肯把自家女儿嫁个死人！”
“就是！”
“也有罢，祖上荣耀小辈男丁不争气的，把家里的女儿舍出去攀贵亲……”
“……”
这些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鸦雀无闻。
里头无论薛蟠的喊疼咒骂之语，还是薛太太的哭泣声，渐渐的也都听了。
母子两个慢慢的将视线落在白着脸的薛宝钗身上，宝钗的眼泪忽的掉了下来。
“不可能！除非我死了！”薛太太还没来得及言语，薛蟠已暴跳如雷。
薛太太也哭：“我苦命的儿啊。”
“妈！妹妹你别哭！我这就去甄家，拎出那死鬼甄瑳，甄家若果然敢打妹妹的主意，我管叫甄瑳挫骨扬灰！”
“呸！谁说是你妹妹！”薛姨妈忙握他的嘴。
薛宝钗毕竟才不过十二三岁，虽平日里聪慧大方，这会儿听到外头那些话也不由她不怕，颤着身子歪进她母亲的怀里。
薛太太心如刀割，再顾不得薛蟠的伤，劈膀子打他一下：“孽障，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说着，立刻命人去暗暗打听这件事，甄家终究相中了谁家的女孩儿祸害？
薛太太带着女儿跪在菩萨前，磕头烧香，只求甄家挑中谁家都好，千万别是自己的宝儿。
“太太！”陪房周祥家的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附在她耳边道：“甄家要娶活人配阴亲的事情一出，城中有女儿的大户人人自危，就有那起子小人起了坏心祸水东引，说、说——”
她吞吞吐吐，眼神不自觉瞟向小姐。
薛姨妈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怒道：“说什么？你倒是说呀！”
“说是大爷的画舫停在那里才阻碍了甄家救人的时机，因此赔个妹妹给甄瑳是应有之理！”周祥家的心一横，说道。
“放屁！”薛太太登时大怒，一掌甩到周翔家的脸上。
……
“金陵城不能呆了，甄家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走，咱们去都中投你舅舅姨妈去！不就是见咱们薛家的靠山离得远吗，我只不信在京中当着你舅舅你姨妈的面儿，他们甄家还敢如此？”
薛蟠立刻命：“去准备马车，我们立刻动身。”
“哎呀！站住！”薛太太喝住管家，对薛蟠恨铁不成钢道：“咱们要走，也要先收拾预备妥当了！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得悄悄的离开才行！甄家就算日后知道了，毕竟没闹出来，彼此还能留一点子情面。”
薛蟠气道：“都如此了，还要什么情面。”
“妈说的对。”薛宝钗从后面出来，肿着眼睛道：“十月十五日是每年咱们盘账补货的日子，所有商铺买卖的车马都从各地赶来，那日离开，想来能混在里面不叫觉察。只是哥哥这之后必不能在闹了，得叫他们以为咱们家认命了才行……”
于是，金陵与扬州，有些个宿世渊源的“金钗”和“玉带”不约而同地前往京中，两条点儿渐渐越来越近，最终于都城城门前重合。

第27章 借题发挥
十月朔日的寒衣节刚过, 就到了贾琏夫妇搬家的日子。
这日一早，王熙凤仍往贾母处请安奉承，她院子里搬动布置的事情自有下人去忙。平儿几个各领了一群人分工照管各处, 就连杜云安也一早就从荣庆堂赶过来，因她识字, 便主管不常用的嫁妆之物的封箱登记，移到丹桂苑的库房中去。
丹桂苑里，平儿单管凤姐所居正屋的布置，所有家常之物都需问过她之后再摆放, 顺儿就负责其余房舍的打扫陈设，这两个都性情平和，通心合力起来倒有模有样。
但东院那里就不算太平, 喜儿该将本院之中所有不带走的东西装箱收入耳房, 乐儿要使人将这屋子里凤姐陪嫁的名贵家具一一用布幔盖好, 并叫她俩指派个人留下来看本处的房子，一是防下人偷盗, 二是要护理伺候这整套的老花梨木家具。叫她们做主从凤姐的下人里挑选留人, 这本是个威风的好差事，可这两人却老大不高兴, 只觉料理这搬出去的院子有什么出息，连顺儿都爬到两人头上了。喜儿摔摔打打, 一会骂这个, 一个训那个, 乐儿稳重些, 也吊着张脸子。
“嗳哟, 怎么这副模样？有这对着咱们摆丧门星吊死鬼脸子的功夫, 你倒是去找那些硬茬儿撒气去呀！”嫣儿倚着门冷嘲热讽。
侬侬柳眉微蹙, 抱着自己的包袱，意兴索然的道：“罢了，你与她们说什么，咱们快过去替二爷收拾是正经。”
“呸！小骚达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二爷的书房用得着你们？甭管前院后院，给二爷的地方当家做主的是咱们奶奶，你算那根葱！当自己真与二爷‘你侬我侬’呐，不过是件旧衣裳！“喜儿醋意大发，立刻舍了嫣儿顶侬侬。
乐儿也恨恨的看侬侬，最先挑事的嫣儿反缩了起来，看两女一起对付侬侬。
原来这些个美貌丫头因不识字而少了些文章见识，从前只为侬侬的名字叫起来亲昵而不喜，谁知前儿周瑞家那个嫁给古董商的姑娘进来请安，恰巧碰到侬侬，周瑞女儿因说：“侬侬……你这名字怪难为情的，我才知道有个‘情诗’里的出处，什么‘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侬侬被周瑞女儿当面挑破了贾琏当初给她取名的深意，又羞恼又慌张，这本是男女房中私情，并不能泄与外人言说。更何况贾琏为她取名时确是情真，可琏二爷本就是无定性的风流人，后头宠了新人就把侬侬往后搁了一步，一步退步步退——幸而贾琏虽不长情，却是个念旧的人，侬侬虽温柔和顺，却有几分心机，常用从前情分警引贾琏，这才站稳贾琏通房第一人的位子。
侬侬自己有千般委屈不能诉说，又被周瑞的女儿谑笑，怎能不恼。只是还没等她发作，得知“侬侬”二字深意的几个上进人已经妒火中烧，府里上下人等都怪腔怪调的叫她名字取笑。
几个人正打嘴仗拉酸话，全不顾一群下等仆妇互相使眼色躲出去的举动。谁知邢夫人扶着王善保家的手忽然走进来，喝道：“你主子一不在你们就作狂起来，吵闹的我家里不得安宁！”
王善保家的忙道：“太太犯不着与她们动怒，只等二奶奶来的，叫她处置罢。”
邢夫人冷笑道：“我正要问她呢，怎么满家里就她的丫头眼里没人？去！叫你们二奶奶来见我！”
原来这邢夫人心里正作病。其余种种还可恕，唯独凤姐一个寸功未立的新媳妇，花言巧语的讨了老太太青眼，放话叫她帮忙管家理事，这可真戳了邢夫人的肋巴骨儿——这邢夫人心想，‘你到那边就是管家奶奶，等日后回来这里是不是也要管家？是了，老太太虽偏心，老爷却是个孝子，你只哄着老太太帮腔，难保老爷不听’，又想‘你是我家的媳妇，本指望你奉承了老太太为我家谋些好处，谁成想你鸡爪子炒菜，是个尽往外扒的货！’
邢夫人本就有些轴，身边几个心腹又皆是戳哄着邢夫人生事之辈，巴不得往大里闹她们得意，指望这些人劝解邢夫人消气那是白日做梦。杜云安心想，少不得从后面库房里赶出来，笑道：“太太！您是最慈爱宽仁的，家下无有不知……”
云安方才就叫人抄小道儿去告诉王熙凤和平儿知道。她这儿说着些“太太请养生身体要紧”的套话儿，暂且拖住邢夫人，心里只望她们跑快些，别叫邢夫人使派的那两个婆子赶前头。那两个婆子摩拳擦掌的，显然要仗着邢夫人的势抖威风，要在人前诘问王熙凤，给她没脸。王熙凤是新媳妇，脸皮还薄呢，可禁不起婆母的质问斥责。
“好个伶俐丫头，你是聋的吗！她们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你不管，这会子见太太恼了就出来做好人，怎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在太太跟前说话！”邢夫人还未说话，王善保家的已跳着脚喝骂，唾沫星子四溅。
邢夫人只管浑身打量杜云安，少顷，抬脚进了屋子，显然是任两个陪房施为的意思。
另一个陪房费婆子见状，便冷笑说：“她怎么不配？她一个别家的奴才，都在老太太的院子里称王称霸了，老太太偏还喜欢呢，连鸳鸯琥珀几个都和她好，可见天生狐媚性子，惯会蛊惑人的！”
“……”
“小娼．妇欠收拾……”
荣国府家大业大，底下的仆妇们仰仗各自主子的势，拉帮结派明争暗斗。只不过邢夫人上不得贾母青睐，中不受贾赦喜爱，下头琏二爷的孝顺也不过面子情儿，于是她的奴才们不免失势，耍不起威风，捞不着油水。诸如王善保家的、费婆子一流，早就积了无数怨气不满，寻机就要生事。
她二人最好察听闲言是非，知道了杜云安虽在贾家，其实仍是王家的人，不过一二年间在这里罢了。便早想拿她做筏子给二奶奶屋里的人下马威，于是这会儿越发吆三喝四起来，料想这丫头不是这里的人，就只能吃闷亏，舅太太家再如何煊赫亦是外人，还能管到她们头上不成？
杜云安还是头回经历这阵仗，此时方知什么叫刁奴恶仆。
王善保家的欺侮她不是贾家的奴才，可这何尝不是杜云安的优势，只见这小小巧巧的一个姐儿，面无表情的搬起院中一个装粗苯家伙的榆木箱子，“哐当”一声往俩婆子脚尖前一扔，只差两指保管砸在脚上。
箱子落到地上，扬起一阵灰土，里头玎珰乱响，足见有多沉。
杜云安看两个婆子，又面无表情扫了院中其余四人，侬侬喜儿四个丫头就见这女孩儿脸板的像块砖，口里却柔柔软软的说：“二位妈妈仔细些，现下这院里忙乱，若是被箱子柜子的砸到绊倒可就不好了。”
柜子？六人的眼睛不自觉看向院中立着的几个比人还高的落地柜子——那是丫头们屋里用的，又粗又笨，被这砸到了就不是断个脚趾能交代了，怕不得搭半条命进去？
喜儿四个喉咙发紧，下意识咽口水。而王善保家的这才回神，“唉哟”一声一屁股坐地上，费婆子也膝盖发软两腿哆嗦个不停。
常言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到杜云安这里，就成了‘横的怕要人命的’。
杜云安心里也气，她今儿但凡退让一步，别人还不得有样学样欺负上来，若一味忍让，必会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这两个婆子忒可恶，什么‘狐媚子’‘娼．妇’‘粉头’‘下流东西’的话张嘴就来，单凭这嘴皮子功夫，十个杜云安也不合人家一人之敌，索性一力降十会，看她们还敢不敢了。
“好妈妈，我身微力薄，是最最胆小的一个人了！只是我虽胆小，却也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斩草除根！’的道理。”
“妈妈也说，我不是这里的人，不过略住一年。倘若我不慎‘冒犯’你们老人家一点儿，有舅太太在，这里的太太们还会跟我计较不成？王妈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杜云安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盯着王善保家的眼睛问。
王善保家的只觉那黑黢黢的眼珠子里藏着只恶鬼，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云安姑娘，我们不敢了。”娘诶！这种力气想弄伤弄残个把人还不容易，只叫她们自己设想，就能惊出一身的冷汗。
这种人，必须一次叫她们怕了才会消停。
“什么不敢了？”院外，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进来，笑语盈盈的问。
“哟，王妈妈这是怎么了？”凤姐道。
王善保家的余光瞟见乖巧可人的杜云安，脖颈子一凉，对王熙凤赔笑道：“腿肚子抽筋了，多谢二奶奶关怀，不妨事……”
后头两个报信的丫头跟见了鬼似的对视一眼，这老货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平儿和顺儿两个却担忧的先打量一番云安，尤其顺儿，见云安头发丝儿都一点不乱才放下悬到喉咙的心。
“我来迟了！叫太太久等，该打！”王熙凤走进厅里笑说，正见邢夫人从后面出来，显然已经巡检过一遭儿了。
凤姐心内讨厌，面上却亲热又殷勤：“你们怎么伺候的！快快快，平儿上好茶来！”
“昨儿个才得的新茶，都说这进上的秋白露滋味最好，我年轻不懂这个，太太给品鉴品鉴？”
这凤姐跟连珠炮似的，又道：“如今改换时气，我给太太置了几件冬衣，只是针线不大好，太太别嫌弃罢……”
不一时平儿亲自捧着个小茶盘进来，那上头不仅有个官窑甜白瓷的盖碗，还有一个银色小巧的茶叶罐儿。熙凤亲自给邢夫人捧茶，又擎着那小罐子：“太太瞧瞧，就这么拳头大的一点儿，李家整个茶园子统共得了一百来罐子，我婶娘特地给我送来十罐儿，这滋味的确与春茶不同。”
邢夫人将才错过了最好的发火时机，这会儿有心砸了盖碗，又被眼前这银色茶罐儿看住了，“这不是锡制的罢？”况且王熙凤叫李夫人‘婶娘’，不是随王夫人的‘舅太太’，也令邢夫人心里略好了些。
“太太好眼光，可不是银的，还有一套玳瑁银支茶具——平儿快叫人把我准备孝敬太太的箱子抬进来。”
邢夫人原还疑心这话是哄自己的，可抬上来的那个红木大箱子叫她尽去了疑心。那箱子里果然有四件大毛衣裳，一整套银茶具并八个银茶罐儿，另外还有一对玉如意，几匹锦缎、玩器摆设若干。
显见真是王熙凤有孝心，事先预备孝敬她的。邢夫人有些愧悔，不该这样疑心媳妇，儿媳是好儿媳，只她姑母可恶罢了。
“好孩子……”
殷殷送走了邢夫人，王熙凤回来就道：“喜儿乐儿跪下。”
喜儿两人白着脸跪下，听王熙凤怒道：“不知轻重的糊涂东西！白生了一个脑子！若果然今日叫我没脸，看我不揭下你们的皮！”
见熙凤只是管教喝骂喜儿两个，侬侬嫣儿两人也忙跪下请罪：“原是我们的不是，求奶奶责罚。”
凤姐却只顾撇茶沫子，半晌才不冷不热的道：“你们是二爷的心尖子，□□就闹得太太要治我的罪，我哪儿敢责罚你们呢。罢了，总归你们是二爷的人，我只教他自己管罢！”
侬侬和嫣儿两个的脸都白了。
她两个说到底还是个丫头，顶了天儿的被看作是“半个姨娘”，可这封姨娘也得太太肯吃她们敬的茶才算，如今太太全不把她们当自己院里的人，别说封姨娘，就是像以往那样服侍二爷起居怕也不能了。
至晚间，贾琏回丹桂苑，见一色崭新开阔，心里也喜欢，尤其三间正房的家具竟是一水儿的紫檀木，比先前院子里的还好，叫贾琏也纳罕。
凤姐因笑道：“那边的是金陵我父母与族中置办下的，这些是婶娘给的。”
贾琏点头：“都说盐商豪富之极，看婶娘的手笔，果不一般。”
凤姐又说今日搬家贾母多喜欢之语，又命平儿将家下人等送来的贺礼单子呈给贾琏，贾琏笑说：“何至于此，不过都是家里，如何弄的这样阵仗，好似咱们自立门户似的。”
却见熙凤庄重站起来，向他福了一福：“虽是他们奉承巴结的意思，可我看来，很该贺一贺——老爷发了话，说二爷大了，替他照管府里事务几年，很历练了出来，要给二爷捐个前程。”
贾琏“腾”的起身，喜道：“果真？”
凤姐嗔道：“那还有假，太太今儿当着老太太的面说的，老太太很喜欢呢！”
“几品？”
“太太说是个美缺，五品的同知。”
贾琏略一想，高兴中还有疑惑：“我将才跟老爷请安，老爷怎么没提？”
凤姐脸上的笑就收了收，因道：“二爷，如今咱们在这边，自然也跟着这边的称呼，今儿我在堂上说‘我替二爷多谢二老爷’，老太太还不受用，我只好改了口。”
她见贾琏发怔，忙道：“我自然知道东院里的才是咱们正经的老爷太太，只不过在这边时请二爷好歹耐烦些罢。”
贾琏摇摇头，不似方才那般高兴，仍揽着凤姐道：“二叔待我不薄，这些年婶子也没少疼我。既如此，外面便随着这边叫，在家时还是照旧罢。”
熙凤觑他神色，忽然身子一扭，嗔道：“二爷今日得了这喜事，自然高兴，可不知我险些就没脸活着！”
贾琏吃一惊，忙问：“这可怎么说？”
凤姐淌眼抹泪的将四个丫头吵嘴，邢夫人借机发作等等说了，末了道：“亏得云安机变，赶着叫人告诉我。我才从上房下来，就见大太太的两个婆子兴匆匆的往老太太那里……若果真叫她们当着老太太和姑妈的面发作一通，说阖府只我的丫头眼里没人，我也不用活着了，连我们王家都要蒙羞！”
“……若不是云安那丫头记性好，平儿刚把我说的话告诉她，她一丝儿没耽搁就凑齐了那箱子‘孝敬’——叫大太太知道了我的孝心，恐怕这会儿爷也得去跪祠堂了，谁叫你娶了个不孝的媳妇呢！”熙凤赌气一般，接连说了几个“大太太”。
贾琏与邢夫人只是个面上情的母子，听她这样刁难新儿媳，又心疼凤姐又觉伤了自己的脸面，一时脸上青白一片，很不好看。
凤姐趁机告状：“你只说怎么处置这四个人罢！我也不偏袒自己的丫头，全听你的主意！”
贾琏恨道：“作死的蹄子，若不罚一罚，只怕她们还不知厉害！”
“那二爷倒说怎么罚呢？”凤姐似笑非笑。
迟疑一会子，贾琏又心软了：“你们女人家拌嘴吵闹是常有的事，原也是太太借题发挥。她们虽有错处，但幸而我家有贤妻，不曾闹大了——不若就罚手板儿，再黜几个月的月钱，二奶奶觉得如何？”
熙凤冷笑：“我的丫头已掌嘴十下，如今再照二爷说的另罚一通便是。只是你那两个宝贝，我却一指头都没敢弹的，只等着二爷替我做主，发落她们。谁知二爷心里头，两个奴才比我这正头奶奶还重，今日她们给我惹的大太太要治我的罪，焉知明日不会带累的我被老太太厌弃——罢，我也灰心了，就按二爷说的照办就是……”
贾琏听这话不像，赶忙一把拉住凤姐，果见她桃腮满布泪痕，神色恹恹淡淡。
“好奶奶，你说什么是我不依的，既如此，也另罚十个嘴巴子就是。”
王熙凤摔开手，气道：“果然我的话二爷没听到吗？别个我都能抬手放过，唯有那个挑事的要严惩！”
“挑事的？是谁？”贾琏靠上软枕，探究的看熙凤。
凤姐就命：“将今天听到她们吵嘴的人都带进来，叫你们二爷看看我有一丝儿说谎的地方没有！”
随即外头站了一地人，都七嘴八舌的复述，果然王熙凤方才并没有添油加醋。
此时贾琏没好意思的，讪笑道：“是我误会了二奶奶，奶奶只说怎么处置，我无有不应的。”
凤姐这才放软了身子，靠着他道：“今日祸事是因嫣儿挑事的缘故，我向那些个侍候二爷的人打听过，这嫣儿惯来调三斡四的生事，这一则已不是头一件了，她这种祸头子，我是容不下的，只打发出去罢——念她当日伺候二爷有点子功劳，许她父母自行发嫁。”
贾琏闻言，立刻有不舍，才要软话劝说凤姐改了主意，就听凤姐又道：“这丫头心大了又不服管教，我才叫她出去。侬侬那里倒还好，今日的事原也怪不着她，她还受了一场气，如此，便不罚她了。原先二爷还嫌我的丫头多，如今出去一个，咱们屋里剩下五个大的，倒不算太出格了。”
这言下之意，她的丫头给贾琏补空子。
贾琏踌躇半晌，才道：“罢了，就照你说的办。另赏她一百两银子，权作我给的陪嫁罢。”
忽然回神又笑：“如何是五个，你本就有五个，加上侬侬，可不是六个？”
凤姐笑道：“不算云安，这丫头我有别的安排用处，二爷只管等着老太太赞你罢。”
贾琏奇道：“云安丫头的安排，干老太太赏我什么事？”
凤姐但笑不语。
这一节轻悄悄的掀了过去，只侬侬物伤其类，镇日惶恐不安。
可私底下凤姐却对平儿道：“云安丫头能干不假，性情也机变灵活，我是很喜欢。可我不能把这样的人留在你二爷跟前，若哪一日出了事情，叫我不好料理。”
平儿听了，一时只觉遍体生寒。

第28章 好戏连台
怎么料理, 料理什么？
自然是如同那嫣儿一般，王熙凤亲自操演了一出好戏：贾琏给嫣儿的那一百两银子，熙凤先自己收了, 没叫直接赏与嫣儿, 反而当面命平儿给了她父母，喜得那俩人无可无不可；熙凤又作好人, 将嫣儿闯祸贾琏发怒, 靠她劝解才肯放出自便等语说了，嫣儿的老子娘感激的不知如何好，直把熙凤当做活菩萨, 慌不迭的将女儿领回家去，不几日便仓促马虎的发嫁了她。
可怜嫣儿二十出头的花信年华, 俏生生爽利利一个可人儿, 就被她家里胡乱配给了个快五十的鳏夫，前头女人留下的小儿子都比嫣儿大好几岁。那家倒是附近乡里的富户，可嫣儿嫁过去头一日就给那里头掌家的大儿媳妇问到脸上：“我知道你原是伺候人家少爷的丫头，被收用过无疑，只是我问你，被收房里多久了, 可有生下个什么来？”
嫣儿羞愤欲死，那家里的小儿媳却道：“这个我打听着了，收过久了的。不过大嫂的见识也忒短，倘若她有那能耐生下个什么来, 人家那大户人家能撵出她来？”
大媳妇就点头：“原来是使得不耐烦了, 才卖给公爹。既然生不出来, 倒省我一桩麻烦。”
嫣儿历年积攒的衣服钗环大多被亲兄嫂夺走, 好容易保住的一点子不几日也都被她几个儿媳妇抢了瓜分去, 她那棺材瓢子丈夫，一味的只图她年轻鲜嫩炕上乐趣，下了炕就万事不管，一切事情都是长子说了算——嫣儿想不开，才半个月就投河死了，她娘家闹上一回，叫那人家赔了他们二十两银子也就罢手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王熙凤只稍稍费了一点心，却冷眼看了一整出的戏。
平儿尽管知道，嫣儿寻死怪不着奶奶，实际是她爹娘兄嫂不做人，把个好女孩儿又换了一笔财礼才致使她下场悲惨，可心里头焉能不怕——往日别人都赞奶奶杀伐决断不输男儿，可如此此等心计手腕用在这儿时，对身不由己的奴才们就是灭顶之灾。奶奶动动手指，就叫人自己往死路上奔。
这贾琏翩翩公子，俊俏风流，言谈又有趣，行为又阔绰，平儿活到如今能见过几个男子，偏偏又个个不如他，她正是易萌动春情的好年华，怎会半点都不动心？
只是这女孩儿本性良善，又跟在凤姐身边这些年学尽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最明白熙凤爱贾琏的心，既不肯负熙凤的恩，也看清贾琏不是她能托付终身的主儿，因此早就熄了心思。平儿只没想到自己那半点子心思叫奶奶觉察了什么，这里来一段似是非是的敲打。
平儿自此更加避嫌，也更谨慎小心，一门心思等到了年纪出去配人做正头娘子。却不料她死了心，反而越发入了王熙凤的眼，后来熙凤智计百出将眼中钉全拔去时，忽恍然发现贾琏竟大有与她离心的态势，急急忙忙的要收平儿到房里，好用来拴贾琏的心……此为后事，暂且不提。
却说那凤姐私底下说要把杜云安支到别处去，却不是假话。没几天，她便趁着贾母高兴，与贾母王夫人道：“二妹妹又病了，听说是受了风？我那儿有几种现成的药丸子，倒在些病症上很灵验，不如太医来时请他们瞧一瞧对不对二妹妹的病，若有用也是我做嫂子的心了。”
贾母皱眉道：“可不是又病了，丫头们不尽心，竟夜里没关紧窗户，叫你二妹妹受风，太医看了都说严重，气得我做主撵了那日守夜的两个，宁可现在先短着也要选了好的给她使。”又道：“是什么药？”
王夫人因问：“可是舅太太家里秘方配的那几种药？”
凤姐点头应是，王夫人对贾母笑道：“这可好了，我料定二丫头的病马上就能好了。老太太您不知道，李家自祖上起就有这收集配方技艺的习惯，他家又家资丰厚，只要是好方子千金万金都肯淘换的，因此就有那等急使钱的人家去往李家卖祖方，因此吃食穿用各类的方子手艺都应有尽有。李家又疼女孩儿，但凡家中女儿出阁必然陪送些秘方在里头。”
贾母连连赞叹：“我只佩服她家祖宗，这才是人家的眼光长久，为子孙后代谋了多少福祉来？”说着又笑：“叫我们家也跟着沾光了。”
凤姐越发兴头，忙命人将她屋里的药匣子捧来：“云安去罢，你誊过箱笼册子知道在那个箱子里，她们找不到。”
杜云安领命，向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忙跟她一起出去。
“快跟我一起，没有你这库房的总管，我拿什么开箱？”下了上院，云安方笑道。
平儿蹙眉头：“你还闹，奶奶心里想的什么主意连我都不知道，傻大胆不成？”
云安凑近了低声道：“怕什么，到别处去正合我的心呢。不管我去哪里，总归是舅太太给她的，她反不能把我派到爷儿们屋里去。”
“噫，小小人说这样的话，羞不羞！”平儿啐她：“你就不怕奶奶叫你去服侍宝玉？宝玉那屋子里多少人了，挤得跟糊了浆子的窗纱子似的，密的风都透不过！况且那里的有一个好缠的没有，你去了擎等着哑子吃黄连罢！”
云安撇嘴摇头：“成不了，你放心。”
果然，待云安捧来的药匣，众人看稀罕物件一般将那一色汝窑天青釉小瓷瓶儿细端详过，上头贴着朱红笺子，有“丹栀逍遥丸”、“普济消毒丸”、“玉屏风丸”等等六七味成药丸子，有两味贾母看着名字眼熟，原是贾家也有差不多的丸药，只不知哪个效验更好些。杜云安将瓷瓶下面压着的那张写明什么药丸治什么病症的纸念了一遍，凤姐才叫她退下。
贾母盛赞熙凤友悌，凤姐笑道：“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况且他们几个还是我眼见着一点一点长这么大的，怎么疼都不为过。但凡我有的，什么不肯给他们呢？”
贾母就笑：“我正有个心思想告诉你呢，先前只恐怕你不舍的，这会子你既然如此说，我可就当真了！”
“前头云安丫头在我这儿小一个月，她的人品才干我无一不爱，况且最难得的有一样儿是这孩子知书识字，我家里的丫头们在这点上再没有能及得上的。我私心里想着，你宝兄弟屋里正缺这样一个人，比他屋里的丫鬟能劝他读书功课，又比外头的书童小厮细心知冷热，既能使宝玉多用心在正途上，好让他老子也少些训斥，又不至于督促太过累坏了他。”
“只不知你舍不舍的。”
凤姐忙笑道：“舅太太将云安借我使，本就是因我在文字上不大通，她辅帮我两年罢了。如今我这里诸事都入行有了章程，我还正愁小用了她，辜负了她这些本事——宝兄弟若缺这么个人，只待问清她愿不愿意，尽可应她自个的意愿到那里帮着照料。”
王夫人见凤姐就要叫过杜云安问她愿不愿意，情知此时不拦着就来不及了，忙笑道：“老太太说的很对，凤丫头也大方。只是宝玉那孽障牛心古怪，云安丫头此时过去他是千喜万愿的，只怕也能听她的劝说少惹老爷生气，可日后云安回舅太太那里去，又怎么办呢？倘若又惹起他那犯了左性，疯疯傻傻的又摔那玉，岂不白叫大家伤心，闹大了老爷知道，父子两个自有一场好恼气。”
贾母不以为然，她已知道云安很受李夫人宠爱的事，也知道李夫人说过一二年仍叫她回去的话，可这老太太看来，不过是李夫人的托词，她疼爱自己养大的侄女儿，一气陪送了四个大丫头还不足兴，又巧立名目塞进来一个——贾母自为只要自己开口讨要，李夫人没有不把杜云安给自家的道理。
贾母不信，可王熙凤却信李夫人是真有些疼爱杜云安的，许是有些人之间天生有点前世缘法在，反正王熙凤看不出自己的婶娘有作戏的意思，况且更没有作戏的理由呐。因此王夫人的话说出来，倒叫王熙凤生了些悔意，悔不该没考虑周全，忘了宝玉的痴性子。
倘若日后为此闹将起来，他又摔他那命根子，杜云安倒是施施然离了这里，可她就坐蜡了，老太太和姑妈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怪罪。
贾母叫王夫人的话引得也想起那日甄家的二姑娘来府里请安，宝玉见这位姐姐生的比家中所有女孩儿都好，本来高兴地什么似的，到这位二小姐告辞时倒也没有很难过，只问他保母这等不俗的姐姐有玉没有。谁料李嬷嬷只说了一句“不是谁都跟哥儿似的有这么大福”，就惹得这小祖宗跳脚擎着那玉又摔又砸，几乎把家里人活活吓死——偏偏那位甄二小姐是因议亲才进京的，她的亲事虽还未流传出去，像贾家这些老亲已听到了风声，极为不俗，正是北静王爷将来的正妃人选！
好容易才安抚住这小祖宗，又特特封了下人的口，这件祸事才没闹大了。饶是如此，宝玉也病了半月，叫他的业师又向老爷告状说他惰懒，惹得他老子又不自在了好一阵。
贾母和王夫人都信是因摔了那玉，才叫贾宝玉病了的，更深信那玉的灵性。他小孩儿一个不知轻重，因此贾母和王夫人看的极紧，不许有人招他犯痴病。
贾母此时要来杜云安给宝玉的心不由得也淡了，因她老人家心想，宝玉有那块玉傍身，自然日后有造化，既如此，且不必太迫他用功，如果因此伤了那玉，反倒得不偿失，悔之晚矣。从这时起，贾母原本还有一点儿叫贾宝玉上进的心思全收了，她自认定了宝玉日后有天定的大造化，在造化时机到来前逼他上进或许弄巧成拙违拗了天意呢？于是从此之后只一味娇惯溺爱他，还拦着贾政等人教训导正贾宝玉。
因此贾母便拍胸口笑道：“还是你太太想的周全，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云安丫头怎么想的，倒一厢情愿起来了。”
凤姐也要个台阶下来，因而叫杜云安：“云安过来，老太太问你如何想的呢？”
杜云安笑道：“其实先前我跟平儿说呢，说我是二奶奶这屋里吃白饭的那一个，月钱赏封儿从没少过我的，可我为二奶奶做了什么呢？就算先前在老太太这里，老太太看在二奶奶的面上，那也是尽疼惜了，满屋里找不出一个比我还闲的，我怪臊得慌的，求鸳鸯姐姐分派些活我做，谁知姐姐说‘老太太早就说了不教累着你’——宝二爷养在老太太这儿，也没有半点忙要我帮呐？若说为着读书用功，也实在不敢应承，我不过略识得几个字，宝二爷读的是正经书，我认识那圣贤文章，可那圣贤文章不认我呀！”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凤姐指着云安的鼻子笑骂：“胡说！你胆子越来越大，都敢拿着圣贤书说笑了！”
云安抿嘴只笑：“它都不认得我了，必然不知道这遭的。”
她这番应对，叫王夫人也有些侧目，心道这丫头长得妖媚，倒难得是个知情识趣的。
“在老太太和二奶奶屋里都属‘闲人’，虽则老太太二奶奶宽厚仁爱不跟我计较，我却不能忒不知本分了。”杜云安忽然一福身，正色道：“二姑娘病了，那屋里又缺人，可不正是我的去处。”
“老太太、太太、二奶奶，我心里想去二姑娘屋里服侍，这一二年过去，想来日后我去时二姑娘的人也齐了，岂不两相都好！”
王熙凤听了，虽遂了她把杜云安从贾琏眼前支开的目的，可她心里又不愿把这个好人儿用在这里，把云安给了迎春，能有什么好处呢？
因此就说：“你的心极好，只是二姑娘那里已有司棋和绣桔两个大的，你去了怎么样呢？”
贾母心下一动，笑道：“你们主仆都很好，我知道你这猴儿闹鬼呢，心里愿意教云安丫头去二丫头那里，嘴上还卖乖，果然是亲嫂子，更疼她一些也应当，并不必瞒着。”
“既如此，云安丫头往你二姑娘那屋里，叫她知道是她嫂子疼她才肯把你给她。二丫头屋里已有了两个大的，也不妨事，不过给她们姊妹各人再添上一个罢了。总归原本她们屋里服侍的人就算不得多，添一个两个都不为过。凤哥儿给二丫头一个云安，那我就将鹦哥给四丫头，三丫头那里叫你们太太添一个给她。”
王夫人听了，想一想就道：“探丫头那里叫金钏儿去罢。”
贾母给了个屋里的二等丫头鹦哥，王夫人就不大好同样给个二等，以免显得不重视庶女，因此略思量一下，便将金钏舍了出去——还有她妹妹玉钏儿在眼前，叫金钏儿去探春屋里倒更能笼络住三丫头，赵姨娘弄鬼儿时，兴许金钏儿还能有些意外的用处。
贾母笑道：“三个姊妹都添了人，宝玉该闹意见了，不如我将晴雯给他罢。晴雯这孩子针线好，有些刚性能压服住人。袭人虽也好，可她那脾气太面了，口齿上也笨了些，难免管不住底下的人。”
若依王夫人的见识秉性，她只盼望儿子身边都是些笨嘴拙舌、粗粗笨笨的人才好！没成想拦了一个杜云安，却还有个晴雯等着。只是王夫人方才已经阻了一次，此时不能再次拂了贾母的意思，不然老太太就该吃心了。
“宝玉屋里正缺个好针线，晴雯这丫头给宝玉，是宝玉亏了老太太的好人儿了。”王夫人强笑道：“日后叫袭人照管宝玉的起居，晴雯在外掌管东西并管束那些小的，如此内外都齐全了。”
贾母叫晴雯：“我只说叫你去做个针线丫头，专管些活计，可你太太抬举你，竟叫你管人管事，你还不磕头谢你太太看重。”
晴雯忙跪下给王夫人磕头，又给贾母磕头。
王夫人这才头次细看晴雯，见是个水蛇腰娇娇弱弱的女孩子，脸长得比袭人好了不止一层，登时就更不喜欢，眼下也只好记在心里不理论，淡笑着受了她的头，口里笑说：“起来罢，日后好好做事。”
想一想，又说：“你是老太太的丫头，袭人也是，你们俩个在一处当差，免不了分出个主从来，才不至于意见相悖时吵嘴。”
晴雯是个机灵人，立刻便笑道：“袭人姐姐先服侍宝二爷，自然是袭人姐姐的主意为准，我再不敢拿大做主的。”
王夫人见她卖弄聪明，又添三分不喜。
鹦哥也上来给贾母磕头，杜云安无法，也过来给凤姐磕头。王夫人瞄见杜云安，心里头倒有些感慨，她只以为这也是个狐狸精，先前顺势不去宝玉屋里是因为贾琏，这会儿倒改观了，原来这杜云安当真不曾有兜揽爷们儿的心。
这一跪，就是辞别旧主。
等杜云安回去，丹桂苑上下人等反应不一，担心可惜的有，看热闹幸灾乐祸的有，心里念阿弥陀佛瘟神退散的亦有。只是最后一则仅有喜儿、乐儿和侬侬三个人，这三人自那日看到杜云安搬起箱子就砸人的情景后，就把杜云安当成女钟馗看待，恨不得迎面碰上了立时转身躲开的地步。
顺儿最吃惊担心，云安笑道：“我们一处跟着奶奶来的，难不成我去了二姑娘那里就不认门了，或者说这院子就不叫我进了？不用这样。你想想我先前在老太太那里时，我们哪一日不见面的。”
“我以为是你不愿进这院子了，上赶着要走，可是我慢待了你？”一个声音从正屋里传出，凤姐倚着门似笑非笑。
云安笑道：“奶奶说的哪里的话，老太太先开了口，若是我不出去，过几日传到别人耳朵里倒不提前因后果，只说‘老太太都亲自说了，奶奶却不肯呢’。其实谁在意我去哪儿，他们知道老太太一说，奶奶无有不应的就是了。”
凤姐想一想，倒是这个理儿。
这丫头如此机变识大体，偏生没顶大用，此时倒真叫凤姐不舍了，因道：“日后我有事，只管叫平儿请你，你不许推脱。”
云安笑了：“我是王家出来的，奶奶是王家的姑娘，更不用说日后我要回去的，亲疏远近难道我不知道？只是奶奶这样说，我一走奶奶怕是就想不起我了——我可是知道二爷将彩明小哥给奶奶使唤，我会的他都会，我不能的他也能，连日后奶奶要往外头传话的差事彩明都能做了。有这样能干的人在，奶奶还能想的起我来？”
说的凤姐也笑了，这个彩明是个能出入后宅的小童子，识字算数都很来的，还能直接到外院或者东府东院的爷们跟前，的确比丫头们的用处大得多的多。况且此人还是贾琏特地给凤姐使唤的，凤姐焉能不喜欢？原本起意支走杜云安，也有她得了彩明这个帮手的缘故。
事情落定，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金钏儿装病在家躺尸三四日才被她娘撵着去到三小姐探春屋里应名儿，鹦哥次日就由她母亲嫂子等将人和所有行礼送到四姑娘惜春那里，杜云安的东西最少，当晚在交好的小姐妹的帮忙下悄悄进了迎春的屋子。至于晴雯，她根本无需搬家，她人在磕完头后仍在原地服侍，其实是站在那里等宝玉下学。
待业师终于放他回来，贾宝玉才知道这事情，一时喟叹错过了云安，一时又欣喜来了晴雯。
不几日，袭人就病了一场，脸上蜡黄，声音嘶哑，宝玉不放心留她一个在屋里，便假称头疼命人去向业师告假，谁料小厮来告假时正巧贾政在这里问业师他的功课，贾政登时大怒，叫人叫宝玉。
把个宝玉也唬的脸色青黄，袭人强撑着起来要向贾母求救，晴雯摔帘子进来：“你可消停一会子罢，今日这出都是你闹得，还要怎么样？你这气色这声音叫老太太看见了，还能留你在这里？原本就是咱们这位爷怕上头知道你生病把你挪出去才瞒着，你现在出去，不止自己知错犯错，还又给他也添了一重罪过，万一叫老爷知道，怕不得更气他？”
说完了到底是自己上前头去禀告了老太太，请贾母救宝玉。
出了花厅，正遇到杜云安捧着迎春的药往她房里去，晴雯忙拉住她，小声道：“我听说二奶奶那里有些好药丸子分给了二姑娘，倘若有治风寒的二姑娘又多余的药丸，你给我两丸罢。”
她说着就往后头西梢间的方向努嘴：“我们那里病了一个，惹得宝玉放心不下连学都不上了，现在又叫老爷知道了逃学的事，必然有一场风波等着——我只盼她快快好了罢，省的日后再闹出来。”
杜云安诧异的看她，好一会才笑道：“你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都替人求药了还不肯说句好听的，这就是做了好事也不得感谢的。”
晴雯气道：“我要她感谢作甚，我只要消消停停就行！没得替她提心吊胆——若事情叫老太太知道，我们那些人有一说一，都逃不过罚。”
历来这种事就是瞒上不瞒下的，这院里的其他丫头，都知道袭人生病的事，只不过物伤其类，都装聋作哑罢了。
“药丸子一会你来二姑娘屋里取罢，只是却不是二奶奶给姑娘的，而是当日舅太太给我的，怕是药材用的次些儿，但效果差不了多少。”杜云安道：“今日宝二爷料也无事，老爷很快就没工夫理会他逃学的事了——方才我碰到平儿，平儿说扬州和金陵都有信来，太太已请了老爷过去。”
稍后，晴雯取了药给袭人吃了，果然见宝玉一副虚惊一场的样子进来。宝玉先摸了摸袭人的额头，又问晴雯：“你袭人姐姐如何了？”
晴雯说：“吃了云安给的药，睡着发发汗就好了。”
宝玉喜道：“她素来体贴周全。”
晴雯却道：“我从前听说舅太太拿她当女孩儿疼，我还不信，今日我找她想要两丸子二姑娘多余的药来，谁知她说舅太太也给了她一些，我方才取药时看到，竟然有一匣子，各种的都有，只不过是用普通黑瓷瓶装着略不及二奶奶的贵重精致而已……”
两人正说话，就听彩霞进来道：“太太叫宝玉呢，你快来罢！”
宝玉因问：“什么事？”
彩霞说：“金陵薛姨太太要携带儿女上京来，太太喜欢的什么似的，要叫你去说说姨妈家的事情呢，日后见面好不失礼。”
宝玉听了，想起母亲曾说姨妈家有一个姐姐，乳名宝钗的，最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人儿，忙跳起来整衣就走。
彩霞嘻嘻笑，也忙跟了出去。
谁知还没出上房的院门，就听到前厅里一声哭嚎，紧跟着人声就叫喊了起来：“快请太医，老太太晕了。”
唬的贾宝玉忙回身就跑，只见贾母双眼紧闭，脸上尤有泪痕，手里还捏着一页信。
一边连声呼唤“老祖宗！老祖宗！”贾宝玉一边小心取下那信放在几上，瞟了两眼忽然惊道：“林姑妈死了？！”
贾母不过疼急攻心致使一时晕厥，这时听到孙儿的呼唤就缓缓醒了过来，正听到宝玉这话，登时将他搂在怀里放声大哭。
王夫人赶着来告诉贾母她妹妹进京的事，脸上笑容未歇，方进了院门就听到一声：“我的儿啊，你怎么丢下为娘先去了！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夫人陡然想起争气又孝顺的长子，更兼着身后李纨放声大悲，王夫人喜色还残在脸上，眼里已滚下泪珠儿，这等喜悲突变，她一个有些春秋的人如何经受得起，登时双眼白翻就往下倒。
唬的满院子的人又乱喊：“快请太医，太太晕了！”
一地忙乱。

第29章 立院独立
得知贾敏一病而亡, 贾母悲伤无以复加，立命家人去往扬州助女婿林如海料理丧事。
众人百般劝解，贾母仍旧痛泪不止, 幸好紧接着又接到一封林如海的书信，信中说自贾敏亡故，女儿黛玉日日守灵啼哭至深夜不去，她年小体弱，林如海唯恐她耗损元气至不祥境地，只好叫她远离伤心地往别处休养, 都中岳母家是他思来想去最好托付之所, 万请岳母舅兄垂怜失恃幼女云云。
这倒叫贾母有了些寄托，强打起精神来叫邢王二位夫人及熙凤商议此事。
贾母因道：“她小孩子孝顺悲戚至此, 像极了我的敏儿，敏儿如今离我去了，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叫我摧心肝的疼。只是我想我还有你们，倒可慰我的心, 叫我不至于随我那不孝女也死了……”
邢夫人等见她说这样的话，忙忙的都劝。
贾母又道：“顾念孝顺的儿孙们，我且得活着。可我既活着, 少不得替敏儿看好她唯一那点子骨血！日后在底下见了她也好言说……”
这话说的众人俱都哀戚，无不泪涕横腮。尤其王夫人，心里又想起贾珠来，贾珠也遗留下一子, 她从前不大亲近那孩子, 听了贾母的话一时百感交集, 暗暗有些愧悔。
她方想着就听贾母说：“看姑爷信上所写, 外孙女已然在来京途中，我想着，虽已经不能打发家里的船只去接她，但也该派人到通州运河口去接才是。”
邢夫人道：“正经是此理儿，叫琏儿带人往通州接外甥女，每日快马来报就是。”
这话端的说中了贾母的心，只是凤姐心里有些不舍的，但表妹来京，她又新近丧母可怜见的，家中确实除琏二之外无别人可托付此事。
但王夫人有些不虞，她昨儿接到妹妹的信，也打算叫贾琏带人去京外驿馆迎接薛家。
贾琏只一个，王夫人又不放心也不舍得令贾宝玉去接人，她心想，若果然叫贾琏去接了林家的外甥女来，那岂不是比的薛家的外甥外甥女矮人一头，更别提这薛家还有姨太太这个长辈在，益发的叫人看低了。
只是林黛玉是一个小孩儿进京，薛家却是一大家的来，叫王夫人也说不出舍她而就薛家的话，只好给凤姐使眼色。
熙凤看到她姑妈眼色，也想起来小姨母一家也不日就进京来，偏两边的行程在信里都不曾交代清楚，也算不出谁前谁后，府里办事的就一个琏二，难不成把他劈成两半来使？
凤姐无法，只好硬着头皮道：“姑妈没了，表妹却还在，老祖宗且得保重身体，况且宝玉因您老人家病痛又去跪经去了，他屋里的丫头说两个膝盖都淤了……”
贾母听了，忙道：“快叫他回来！”
下头人忙不迭的去正院佛堂请贾宝玉来，彩霞同平儿打头亲去传贾母的话。这两个玲珑心肝的丫头，不免在那小爷耳边提一提林家，又夹两句薛家。
一时宝玉进来，贾母将他搂在怀里，百般怜爱。这贾宝玉倒也有一腔孝心，他素来知道老太太看重他落草时衔的那玉，常说这是吉瑞之物，因此从脖颈上取下那玉，将它塞进贾母靠着的倚枕下面：“若它能使老祖宗好些儿，也不负孙儿的心了。”
这可人疼的样子叫老太太如何不爱，赶紧搂在怀里心肝肉的叫他，又亲自取了玉仍给他带上：“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跟吃了仙丹似的，多大的病痛烦忧也好了一半了的！”
顿了顿又长叹一声：“只是你姑妈一旦舍下所有人去了，我身康体健还受得住，可怜你那表妹本就孱弱，如今悲痛上又添舟车劳累，还不知如何了呢——你若有此心，不如等你妹妹来了把玉借她两日，稳稳她小人儿的魂魄。”
此时正是贾母最哀怜贾敏的时候，亦是她最念想外孙女的关头，倘若再多些日子叫她稍释伤悲，缓回了心神，包管不会说叫贾宝玉借玉给外孙女安定魂魄的话来。
贾宝玉听了这话，险些问出“这个表妹也没有玉”的话来，幸而他长了年岁懂事不少，晓得此时不能发痴病，因此强自忍耐了。
王夫人方才还等宝玉提他姨妈一家也进京来的事叫老太太知道，此时听到贾母的话，已然将薛家都扔去脑后了，紧着就道：“宝玉不许胡闹。老太太，这玉从他在娘胎里时就从未离过他的身，这孽障摔打它那两回偏偏不久都病了一场，可见……况且于别人灵验与否，也未可知。倘若这玉只单管他一人，或者和外甥女的八字不相宜，岂不是平白耽误了孩子们。”
贾母思忖也是，只是王夫人的话仍叫她不自在。
贾宝玉觑着他母亲的神色，才想起什么来，忽然笑道：“我只有这一块玉，这新来的姐姐妹妹可怎么分呢？若是这玉能砸成两半儿，倒可解我的烦忧。”
贾母和王夫人都命他不许胡说。
贾母因问：“新来的姐姐妹妹？”
王夫人便顺势回禀说她妹妹一家合家进京，不日就要到了：“原本是要到我哥哥家去，只是宝玉他舅舅公务繁忙，自中秋就不曾回过家中，他舅母也去姑苏料理事情，那边府里空空荡荡的，倒只需拜访咱们家这一家亲戚了。”
贾母听了点头道：“薛家是几辈子的老亲了，如今这些老亲日益凋零，咱们家里也久未住过亲戚们了，叫宝玉他姨娘兄姐来了只管住下，不要见外往外头去住。”
贾母人老成精，况且思虑外孙女来时亦多要仰仗她舅母照料，便也不再提命贾琏去通州接黛玉的事。
王熙凤一手调和了难题，又更亲昵奉承贾母，以缓解当日教贾母不虞的舛误。
只是一连几日贾母都淡淡的，许是因贾敏的事提不起精神来，对熙凤的殷勤并不太受用。这日，熙凤从贾母小厅出来，对平儿说：“老祖宗总是胃口不开，宝玉在时还能进两口，一旦他离了眼前，连茶都不怎么用，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平儿抬眼正瞟见杜云安从东厢房出来，因而冲着她的方向努嘴：“我若有法子早告诉您知道了，奶奶都束手了，指望我能想出个什么呢？不过有人或许可解忧——奶奶看看那是谁，她整日都在这院子里，可能有办法呢？就算没有，她许是知道些别人嘴里不告诉咱们的话呢。”
凤姐略想一想，便扬声叫住云安：“好丫头，我有话问你。”
“二姑娘可好些了？”
云安笑道：“已经大好了。”
凤姐疑道：“既然好了，如何不去老太太跟前儿，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不知二姑娘不在，一并连三姑娘四姑娘都不出屋子了。”
云安抿嘴小声道：“老太太说她连日疲乏，不教往上头去呢。又兼姑太太去了，我们姑娘带着三姑娘和四姑娘在屋里抄几卷《地藏经》尽心，这才几日都没出来。”
王熙凤听她这话，凝神打量一番，果然发现她穿着月白绫袄儿，外罩青缎子坎肩，下面系着条潮蓝色棉裙，连脚下蹬的都是松鼠灰绣鞋。一并头上手上戴的也都是些素净却不出格的绢花银饰。
王凤姐低头看一眼自己淡黄裙摆下露出个尖儿来的绣五色鸳鸯大红绣鞋，脸上也禁不住烧的慌，因嗔道：“我一时忙忘了，你们也不提醒我！”
其实并非忙忘了，而是王夫人的正院里没有发话，连老太太房里也并无大的改变，宝玉更是和从前一样的装扮，凤姐便不敢自专，只是略略拣了些雅淡的袄裙，只待林表妹快来时再计较。谁知在脚上露了这么大的痕迹。
“原是太太命老太太的院子里的人不可缟素太过，免得更叫老人家伤心，因此鸳鸯姐姐她们都没有立刻换下艳色的衣裳来，我们这些不常到上头去的也不敢太素，只是穿些碧色蓝色的，唯恐老太太偶然见了又勾起难过来。”
凤姐却暗想，老太太是长辈不用服丧，太太们年纪大了，本就穿的素净，况且她们是当家的主母，一时漏了也无人敢讲究，但她和琏二却实实在在该服九个月的大功的，怪不得老太太不受用。
因此忙要回丹桂苑换了绣鞋，命杜云安稍后往她那里回话。
不一时，凤姐从卧房出来，脸上已不露痕迹了，叫杜云安也叹服，心想这女子一旦嫁人，在婆家半年所长的心智比的过家中父母亲人殷殷教诲多年。
凤姐便将贾母不思茶饭等语说了，问杜云安有什么法儿能解这难题，或能引开老太太的注意也好。
“你自来比别人的脑子都好使，我想着你们这些读过书本子的人或者有别的见识，你若有想头，定要告诉我。”
杜云安想一想，好一会儿才道：“论讨老太太开心，谁也及不上奶奶您，可如今这情景也不合适。因此我和奶奶想的一样，只有引开老太太的注意才是法子。”
“哦？如何引开？老太太早已不理家事。”
杜云安笑道：“原也是我的私心，奶奶是自己人我才说的。”
凤姐笑道：“你只说就是，难道我还怪你不成！”
杜云安就道：“奶奶知道，我从前跟您在梧桐院，后来又来这府里的丹桂苑，奶奶待我们极好，我们住的极宽敞方便。如今到了二姑娘屋子里，许多人挤在一处，大小丫头们在一床通铺上，倒叫我十分不习惯……幸而姑娘极好，看在我是您给的份上，只要她乳母不在，五日里倒有三日让我和她一床睡……”
熙凤想一想果然如此。老太太的荣庆堂虽大的很，自成大三进的格局，前院后院不提，中间儿有五大间正房并东西厢房，两侧还跨着各十来间屋子的东西跨院，但两个轩阔的跨院都不住人，宝玉同老太太住在上房也宽敞，唯独三个姐儿都安置在了厢房里头。东西厢房各有四间，就算房子不小，也装不下三位姑娘并服侍她们的人，况且除了四姑娘惜春的奶母要一床哄她睡觉之外，另两位姑娘的乳母都要单隔出一小间来给她们住，府里惯来对奶过哥儿姐儿的奶妈子格外恩典。
“眼看林姑娘要来了，还有薛姨太太一家，听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肯让亲戚到外头居住的，这一来，就来了两位姑娘——奶奶知道老太太慈爱，喜将女孩儿们养在膝下看顾，林姑娘自不必说，十有是要留在身边养活的，咱们便只说薛姑娘罢。纵然薛姑娘有自己母亲照顾，可同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前后脚来的，老太太便不好厚此薄彼，要养活这个，难道就只当看不见那个吗？”
凤姐听到此处，指着杜云安对平儿摇头：“她说了这一轱辘的话，原来是怕又来两个小姐，更逼仄了她！”
“好丫头，你倒不必担这心，若果真人多了，老太太少不得让姑娘们别处居住。”凤姐不觉着老太太会把薛家表妹也留在跟前养活，这薛家来的不巧，正赶上林姑妈过世，老太太能喜欢才怪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杆子将几个姑娘都支出去，只留下林表妹在身边养活。还有宝玉，这个小祖宗也必然不舍得叫他出去。
杜云安当然知道凤姐猜的极准，不必加一个薛姐姐来挤，只需林妹妹来了，贾母就将三个孙女挪到王夫人房后的三间小小抱厦里居住。什么是抱厦，就是正房向前或向后接出来的小房子，比厢房还狭窄。荣国府传到现在，子孙不及祖上昌盛多矣，那么些锁着不用的楼阁院落有多少，只看那书里头大观园的占地就知道极大了。虽则大观园还并入了东府会芳园和贾赦院子的一小部分，但荣国府出的这大半地方可并没涉及上院和正院等这些房舍，可知荣国府里日后要改建并入大观园的那些地点现在还空着呢。
空着这么大的地方不用，反叫姑娘们挤到抱厦里去，杜云安总也想不明白。怪不得那书里叫姑娘们择大观园里的一处轩阁居住时，小姐屋子里从上到下都那么高兴，也无怪乎书里的迎春到死最记挂的居然是‘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云安心想，迎春和自己现在一样，不知在多少个屋子住过，唯独那能当家做主放松心境的地方才是认定的“家”，比如紫菱洲之于贾迎春，比如外城那所朴实无华的小房舍之于杜云安兄妹两个。
“奶奶知道我的心。”杜云安笑道：“姑娘们日后越来越大，早晚得挪出上院去，只是这却是个叫老太太转移精神的好法子。”
凤姐来了兴趣：“怎么说？”
云安笑道：“我听上院里的老妈妈说，老太太最会收拾屋子，几年前也最爱收拾布置居室——姑娘们也正是该学这个的时候了，二姑娘过了年就十三了。若是能请老太太指点一二，岂不比成日里在屋子里思念姑太太好过些？”
平儿道：“二姑娘过了年就十四了，你可别记错了！”云安挠头，她是闹不清这些‘古人’虚一岁虚二岁的讲究。
凤姐因笑：“法子是好法子，只是不适用。你怎的也糊涂了，姑太太才去了，老太太哪儿来的闲心替孙女们收拾屋子呢？倘若我巴巴去告诉，老太太不知怎么恼呢。”
此时一旁听她们说话的平儿接过小丫头丰儿捧过的洋漆小茶盘来，给她们添上茶才在炕沿上和云安坐一处了。
凤姐笑道：“尝尝这秋露白。”
杜云安品了一口，垂下眼睫，心中暗叹一声。原来南边李家茶园产的秋露白，不止凤姐得了十罐儿，云安得着的时候还在凤姐前面呢，装差的罐子不如这里银制的讲究，可份量却更多，甚至茶味也略好了一点儿——李夫人是个实心人，但凡放进她心里的，总能照顾的面面周到。
“奶奶。”云安放下小茶盅，接着道：“若只有几位姑娘，的确不合时宜，也没有亲姑母新丧，侄女们兴师动众的道理。只是林姑娘也来，老太太正要为她做些事情才好排解心情呀。”
“林姑娘小小一个女孩儿，虽说若得在老太太院里养活日后对她有好处，可这一老一小，一个失女一个失母，正是最悲痛的时候，凑到一起岂不是双份的伤心。只怕两个人一对眼，就要抱头哭一场，时间长了还了得？这老太太和林姑娘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王凤姐一想，也忍不住头痛，的确如此，这原是她没料想到的。
杜云安说的是心里话，今时不同书里，书里的时候贾母有时间缓过来，等黛玉进京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如今却不然，她乍闻贾敏亡故的消息，在最难过的时候见着‘水做的’林妹妹，恐怕真会哭出病来。或许贾母扛得住，但林妹妹却不一定了，她也和贾母现在所处的境地一样，根本没来得及缓解丧母之痛。
“况且老太太年高，林姑娘也还小，照顾着也费心神。”平儿也说。
云安见话就要到了，因而直白道：“姊妹在一处却更好，一来二姑娘长几岁，性儿也好，平日也习惯照顾妹妹们；二来小姐妹之间有话聊说，林姑娘对着姑娘们反而能将伤心思念说一说，省的她为孝顺老太太憋在心里反而更伤身；第三，说句冒撞该打的话，二姑娘的生母也没了，只有她最能体会表妹的心，这些她都扛过一遭儿来了，她说的林姑娘许是更能入心……”
话不用多说，王凤姐就全领悟了，她想了半晌，点头道：“好！是个法子！有枣无枣打一棒，我需得试试看。”
……
过二日，王熙凤果然寻了机会在贾母面前说了，只是她的话更体贴贾母，诙谐奉承之处，是杜云安远远不能及的。
贾母怔了许久，搂着凤姐哭道：“你倒比琏儿更像是亲的了，往日你姑妈也同你一样贴心，我这些儿孙里头，竟然是你最像你姑妈……又孝顺又体贴，心里头把所有的都替人想周全了，嘴上还来的。我的敏儿呐，你去了就像是割我心口上的肉啊！……”
又大哭一场，过后老太太倒果真打起了些精神。
王夫人听贾母吩咐拾掇出些空着的房舍出来，很摸不着头脑，贾母便把凤姐的话说了，对王夫人赞道：“她和你一样贴心，只是她嘴巧，就更好了。”
王夫人下来就命叫来熙凤，询问始末。
凤姐度量着王夫人的心情，笑道：“妹妹们渐渐大了，自然要立院别居的。在这当头提起这话来，原是因我想着宝兄弟养在老太太屋里，过些时候表妹们来了，姨妈家的妹妹不说，自有姨妈呢，可这林家的表妹，老太太八成要留在上院里的。现在兄弟姊妹们都小，还好说，可日子久了，一年大二年小的，就不太方便了——宝兄弟心肠好，从前我来给您请安，离开时他都不舍得，更何况同住几年的姊妹们呢。若等那时再作难，还不若现在趁着机会通通办了，反正总在一个家里呢，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这话着实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了，不住的夸凤姐为她兄弟费心，想到自己前头了。
其实此时贾母尚未松口说让外孙女跟而孙女住，操办起此事也不过就是预备着，籍此排解下郁思。
荣府的院落都是现成的，况且几月前给贾琏凤姐修葺丹桂苑时都大略修缮过，因此不十日就全弄好了，管家足送上来挨近的五六所院落请主子们挑拣。
贾迎春占着杜云安主意的便宜，贾母亲自指了平明楼给她住，当时口里说的是：“那楼有三层高，最顶上一层可赏景，下头两层都可住人，最宽敞不过，日后你湘云妹妹来了或者亲戚家的姐妹们来，都叫她们在你那里小住。”
迎春抿嘴笑道：“是。”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说的很是。你平日里是最友爱姐妹们的，只是忒柔和了些，这些个小的都不怕你。二姑娘，你是姐姐，日后你林表妹和薛表妹家来，你需得做出个姐姐的样子来才好。”
迎春又称是。
然后贾母又叫探春和惜春挑选，惜春小些儿，探春便让她先挑。惜春叫她奶母随便指一个，她奶母不识字，当真指了个，却是个写着“露微堂”的所在，贾母便笑了：“这处倒与你大嫂子的院子最近，正好，我正要指派你们大嫂陪伴照管你们呢。”
探春性喜轩阔，又极爱这“致远斋”的名字，因此选了这处。贾母沉默一会，方笑道：“这原是你姑妈在家时的书房，这些儿女里头，老太爷最疼的就是她，特特给她建了这所院子给她做书房，比外院里你们老爷的书房也不差。只是你姑妈只住了几个月，就出阁了……”
探春有些慌张，忙站了起来。
贾母笑道：“好孩子，你也喜欢读书写字，这却和你姑妈很像。也是你们娘儿们的缘法，她定然也不愿意让这处书斋白白空着，日后就给你住罢。”
杜云安心里暗暗数了数，只这十来天，老太太口里像林姑太太的人就有多少了，魔障了一般。大家先前听她说像林姑妈还诚惶诚恐，到现在已经习惯自然了……
恰是迎春等人立院独立的第五天，一行人风尘仆仆的来了。
贾家派去等在通州渡口的人没接到人，直到这些亲戚快到宁荣街时，派小厮先到荣府报信，贾母等人才知道。
“薛姨太太并哥儿姐儿已到都中，还有一刻就到门外了！”
“林姑娘来了，如今车架已至前街，至多一刻钟就到了！”
几乎是同时，从门房依次往里面递消息。
王夫人站起来，不知该不该到外面接。
贾母因命：“凤哥儿带着你妹妹们到二房处去接她们进来！”
凤姐并三春都站起来，跟着她们的丫头们也一齐出去，浩浩荡荡十分壮观。
到了二门处，凤姐便命：“我们不好等在里面，去将外头的人撵开十丈外，我们出去等姨妈并妹妹们。”
此时贾琏也已得着信，在大门处等着亲戚们，还需得将薛蟠带去老爷们书房去，不教他进深了冲撞了妹妹们。
众女人都翘首以盼，不多时就听到人声喧沸，紧接着就看到几顶轿子从远处由小厮们抬近来，周围还有许多人陪护着。进了侧门出越二十丈，那些人并抬轿的小厮都停住了脚。
虽说离得还有段距离，但杜云安一眼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哥哥？！”
杜仲边飞快扫过一遭远处一群女人，边低声对轿子里的人道：“就送小姐到此处，我需得传信给林老爷复命。”
轿中黛玉轻轻“嗯”一声，小声道：“多谢。”
却看不到杜仲眼睛忽然定住了，随后又快速确认了一眼，退出去时脊背僵的叫宋辰都纳闷：“师兄，你怎的了？”
杜仲喃喃道：“宋师弟，我好像看到安安了？”
“……？”
里头的女人们可不止杜云安一个眼神好的，此时就有人低声问：“那个着玄衣的是薛家少爷吗？”真俊呐。
不，那是我哥哥。杜云安脑子都转不动了，心道。
此时迎春也想：那个人怎么有些眼熟？

第30章 杀意
贾琏笑着伸手：“诸位这边请。”
薛蟠回头望了眼远处人影, 觉着从那边吹来的风都是香的，心道，不知哪个是大舅父家的凤表妹, 听说是位极标致泼辣的人物。
这些外客里头, 身份最高的是薛蟠, 可贾琏最看到眼里的却是护送林表妹来的那两位年轻小爷，也不知其根底, 但看其人英挺不凡, 林家的外管家又对两人恭敬有加, 贾琏暗自思忖：难道是林姑父族中子侄, 为何从前不曾听说过？
杜仲和宋辰落后薛蟠半步，贾琏便有意顿一顿脚, 笑问：“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交过名姓, 贾琏心中更纳罕，林家大管家林鹤赶上来笑道：“两位小爷是陈先生高足, 我家老爷爱若子侄。此次大姑娘到都中来，老爷特命哥儿们主持护送……”
贾琏恍然，陈子微的大名他也听过, 更知二老爷贾政尤为推崇此人, 赞他是智珠在握、学富五车的大才, 言语之间多有慨叹自己无福得遇此人的憾恨。这陈子微亦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 只是因丁忧误了出仕, 后因些渊源投在林姑父门下，多年在侧辅助, 功高劳苦, 他的得意弟子被林姑父视若子侄也并不奇怪。
杜仲、宋辰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江南那个嬉笑怒骂、狂放不羁的‘恩师’来, 忍不住嘴角微抽——任谁被个大名士强逼着拜师都得五味杂陈、无语苍天。一时也说不清是避恐不及多些, 还是该受宠若惊，偏陈子微振振有词，说张老镖头是二人的武师傅，他自己是文师傅，道不同不相悖。陈子微还道张师傅门下众多，还有自家亲子亲侄，他却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日后要两个徒弟给他扶柩送葬的……言下之意是需得更亲近更孝顺他这个文师傅。
杜仲两人在江南被他折磨月余，磨得都没了脾气，从心不甘情不愿到敬谨有加也不过费了陈子微一分算计五成才智六成口水七成脸皮八成功夫，以及两瓣真心。这陈子微最攻心不过，一时做那为子计深远的老父，一时又成嘴毒舌贱的损友……终得将两个自小都缺乏父亲爱佑的少年人的石心捂热藏进了自己怀里。
送别林黛玉一行人上京来时，林如海老泪纵横，这陈子微亦是迎风洒泪，恶心的林如海一腔悲怆之心都去了大半，反倒是被逼着才肯抛别老父的黛玉深感陈先生情重。陈子微与她亲厚如叔侄，由此，小黛玉不由得多信任仰仗杜仲两人几分。一路行来，黛玉因悲忧相加，她心思又重，反复病了几回，多亏杜宋二人谨慎能干，才把这孱弱的小女孩儿平安送到都中。
杜仲与贾家本无瓜葛，且素闻他家那些奇事，因此并无结交之心，本要就此别过后飞信给林如海、陈子微回明此行，日后只与林家相交来往就是。谁知杜仲却看到了杜云安，他心里七上八下，有百般疑惑，却也不得不虚与委蛇，来应酬贾家置下的酒宴，以便为后事留个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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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女眷这边，因凤姐领着小姐们迎出了垂花门，就不许幺儿小厮们近前了，外男退出去之后就换上大力婆子抬轿，直到二丈开外落轿打起轿帘，凤姐赶忙领着众姊妹迎过去。
凤姐亲自搀扶薛姨太太，迎春携黛玉的手，她两个领头的照应全了两家，此时探春和惜春才上前来拉宝钗的手。
丫头媳妇婆子们呼喇喇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垂花门，一路往贾母的荣庆堂里来。
谁也没料到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这林姑娘和薛家竟赶在了一起，同时同刻的进来。
是以当贾母看到黛玉时便心肝肉的一把搂进怀中大哭起了贾敏，再顾不得薛姨太太时，薛姨太太着实有些尴尬。
王夫人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拍妹妹的手，悲道：“可惜天不假年，我家姑太太才没了，想来你们在路上并不曾听说。”
薛姨妈难为情：“实在不知，要知道……”也不会在此时登门。
王夫人摇摇头，余光看到站在侧后的薛宝钗，见她微微低头，脸上陪众人带上了些微哀戚之色，丝毫不见受冷落的窘迫情态，比她母亲更显落落大方有礼有节的风范，不由得有点吃惊，心下高看一眼。
贾母紧紧将黛玉搂在怀里，哭个不停，众人好容易才劝住了贾母和林黛玉，只见这一老一小皆脸色苍白，停住泪时已是气吁吁的虚弱之态。凤姐心道，果然先前的主意是好主意，七情过逾最伤身，这样下去，岂不得三不五时就得病上一场。
待王夫人引薛姨妈、宝钗拜见了贾母，寒暄过几句，贾母已是精疲力尽，无那种兴头叙些寒暑家常的话。因令他们不要去外头住也就散了。
不一时，贾政也叫人传话进来，说些令姨太太和哥儿姐儿在家居住等语。因薛蟠已是个将成人的小郎君，薛家不便住进先前布置好却没被小姐们挑去的院子，只好择了荣府东北角临街的一处院子给她们，这院子唤做“梨香院”。王夫人倒觉可心，因着院落原是老太爷暮年静养的住处，布置的极好，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才半日光景，贾母搂着黛玉已经又哭过几回，王夫人等看着不像，生恐真叫两人悲出病症来，百般劝解着才分开这祖孙两个，又令迎春好生带妹妹回去，与她的奶母丫头等精心照顾着，别叫这孩子才来头一日就病了。
林黛玉两只眼睛肿的跟胡桃似的，纤纤弱弱，迎春十分担心，因问：“云安姐姐，我看表妹已疲累的很了，不若叫她躺下歇一会子？”
自杜云安来到迎春屋里，喜她温柔善良，迎春也爱她干脆果敢，敢言敢行，两个人都有心亲好，不上二旬就好的叫绣桔和司棋两个吃味了。只是因杜云安身份特殊，在老太太跟前都有一点薄面，她又惯来公道不怕事，倒警的迎春的奶母收敛了好多，因此绣桔司棋二女也服她，倒不曾闹过别扭。比起金钏在探春屋里拿大，鹦哥被惜春奶母排挤要好的多了。
这杜云安既然真心与迎春好，心底又深藏着对这女孩儿书中结局的疼悯，自然要想法儿扳一扳她的性子。云安信“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便尝试着往柔中带刚的方向引导她，这第一则，就是要迎春有在平明楼里是她自己当家做主的明悟，引着她自己拿主意。
幸而贾迎春年岁还不大，最近又自己立了院子，增了些信心，渐渐也愿意做决定，只是还不太坚决，每每都要询问句别人的意见。
“姑娘想的极是，离晚饭还早呢，正好请林姑娘歇一会子养养精神，晚上老太太传饭了一起上去。”
迎春听了，笑道：“我们同去。”
她奶母霍嬷嬷见状嘴撇的老弯，只是惧杜云安在老太太和琏二奶奶面前有体面，鸳鸯琥珀两个都跟她极好，不得不忍下不发，心里头暗恨她多事。
这厢迎春和云安才去隔壁探望黛玉，霍嬷嬷就摔帕子道：“绣桔司棋看家，我出去一会子。”
“必是家去吃酒赌钱了！霍嬷嬷越老越糊涂，我只怕哪日闹出来叫姑娘脸上不好看……”绣桔看她扭着肥硕的胯摇摆着出去，低骂。
“管她作甚，没得她自己不作法倒叫姑娘忍着的！我原还看不过云安，可现在也承认云安厉害，也不见她跟霍嬷嬷吵架，不知怎的就弄的这老虔婆老实不少，依我说，请佛祖保佑云安再厉害些，什么时候把这老货挪腾走，我们这里就安生了！”司棋气哼哼的道。
黛玉房里，她的丫头们规整了些她用惯了的家常之物，两个大的就劝姑娘道：“这里色色齐全，可见待姑娘用心。姑娘既然已经来了，您不为自个保重身体，可就是想着您身上还担着老爷和太太的脸面，担着林家的体统，也不能再消沉了——那些个土仪礼物，还需要姑娘打发人分送各处……”
正说着，门口雪雁道：“二姑娘来了。”
雪鹭雪鹤忙扶起林黛玉，雪雁和雪莺打起帘子请迎春等进来。
迎春和杜云安二个细看黛玉，见她脸上尤有泪痕，其羸弱之态叫人心疼。
一时丫头又忙着上茶，迎春忙拦道：“不必麻烦，我看看妹妹就走了。”
云安就把雪鹭拉到一旁问有无缺漏不便之处：“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就是。”
雪鹭因问了些府中的主子等事，因说：“我们姑娘头一日来，论理该拜会舅舅舅母、诸兄弟姐妹的，可今儿这情形，如何是好？”
这一则云安方才已悄悄问过凤姐，凤姐只说叫先安顿下来，一家子骨肉亲人不必忒死板硬套规矩，等老太太和林妹妹好些了，老太太自然叫人引妹妹见府中诸人。
雪鹭松一口气，方才人多，她们几个努力听努力记也只认得迎出去的凤姐、三春和搂着姑娘大哭的老太太，管事大丫头更是只认得眼前这位云安姑娘。偏生太太的陪房、亦是这府里出去的王嬷嬷又在船上病了，指望不上，要不是这里的二小姐和云安姑娘做事齐全，恐怕她们就坐蜡丢脸了。
“行礼箱笼都给抬到后院的罩房里去了，那几间是专给你们的……平明楼二楼是姑娘们的住处，贴身服侍的丫头们也在这一层……前头倒座房还空了七八间……”杜云安将这院子的情况简单明了的都告诉给雪鹭知道，平明楼说是一栋三层楼阁，其实前厅后舍都齐全，不仅二楼中间有一大间给姑娘们做小厅，还有一楼的抱厦是正经待客的地方。
不一时，凤姐那边服侍着贾母歇下不敢离开，也打发平儿过来支应。
几个人都能干，不多时就将上下里外都理清明了。
迎春也看着黛玉喝下一碗五福安神汤，摁她睡下才从内室出来。
“你来我们这儿吃盏茶，歇歇脚再回去不迟。”杜云安拉住平儿。
待回到迎春起居的卧房外间儿，迎春方说：“林表妹瘦弱的很，我方才替她拢被子，看她陷进床褥里小小的一个，可怜的紧。”说着就滴下泪来。
云安想起听绣桔私底下曾提及迎春的姨娘当年是大老爷的心尖上人，连如今二老爷屋里赵姨娘都多有不及，可这位姨娘命苦，一朝难产死了，留下个二姑娘在寡恩薄义的大老爷和刻薄贪财的大太太手底下过活。当时吃过不少苦头，还是来了二房这边才又过上了清净日子，也难怪她养成息事宁人粉饰太平的性子。
那位姨娘是在赵姨娘生贾环的时候没得，当时大房的姨娘一尸两命，二房却又得了一子，两相对比之下贾赦翻脸极无情，迎春那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小妹妹谁都不许提。还是这回给贾敏抄经，迎春格外多抄了两份悄悄也供奉上，杜云安才发现她心里不仅仍记着她亲生的姨娘，还记的那个无缘的小妹妹。
许是移情的原因，这会儿迎春极难得的拿主意很痛快，她命绣桔等：“一会子林家要送土仪等到各处，她们人口不熟，你们跟着去罢，遇到事情多提点着些。”
又叫司棋去正院找彩霞，看太太是什么章程……
————
林黛玉是扶柩回姑苏后直接从那里上京的，而林家载着行礼大船从扬州出发，两边直到津海才并做一处。亏得林如海谨慎多做了准备，那作掩护用的大船这一路没少受难为，要知道这一路林黛玉病了数次，她这一路船只是走走停停，可饶是这么的，竟然还比扬州的行礼船要快一点点。
其实林如海此次还要多谢薛家。虽则两边的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可因着甄家三房看上了薛宝钗，还从薛家给子女求寄名符的庙里弄来了薛姑娘的八字压在甄瑳的灵位下，眼看就离压满真人所说七七四十九天不远了，甄家却发现薛家母子三人竟已悄悄离了金陵，甄家三房的老太太气死过去，用命逼着将人找回来。甄家分了船只人手去拦薛家的路，这才叫载着大量财物的林家大船全须全尾的到了都中。
林如海本打算要舍财破灾的那一船东西都留了下来，于是林黛玉的行礼和送与各处的礼物，比起以豪富著称的薛家也不差。
况且林如海出手，该雅致极雅致，该华贵就真华贵，那些个林家祖上传下来古董玩意更不是从外面能买的到的。于是虽黛玉还不曾到各处拜见，荣府里的主子们已被合心的土仪物件儿哄得亲近她一分，倒是意外之喜了。
这日，贾母和黛玉身上都有些起热，贾母这才松口明言叫黛玉跟迎春同住，又命她这几日都在平明楼静养，不必到各处去，以免彼此倒伤心。
直到第三日，黛玉病症好了，在三楼远眺想些心思，杜云安才找到机会悄向她打听：“林姑娘，那日送林姑娘进来的人里有个穿黑衣的高个儿，姑娘可否着人向您府上的外管家问一句那人的名姓吗？”
黛玉诧异，没有直说反问道：“是姐姐认识的人？”
云安想一想，见无外人，便承认：“是我哥哥。”
黛玉听了大吃一惊：“你是杜家大哥的妹妹？”
杜云安心下稍定，笑道：“我叫杜云安，杜仲正是家兄。”
“杜家大哥是陈先生收下的弟子，他的妹妹如何……”会在这里作奴婢？
林黛玉并无看不起杜云安的意思，虽一家子平民将女儿买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并不奇怪，可陈先生如何也不会看弟子缺钱至此，甚至陈先生也不会收这等人品有瑕的子弟入室罢？
是了，在这女孩儿心里，将手足亲人卖去换银钱就是品行有缺失之举。
杜云安笑道：“实在是说来话长，个中种种，造化弄人。日后若姑娘愿意听我长篇大论的说，我再讲给你听。”黛玉就知内有隐情，此时不好言说。
云安随即又好奇问：“陈先生是？”
“是辅助家父，最受倚重的一位先生。听说陈先生救了你哥哥两次，十分有缘，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情，于是收为弟子。”黛玉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当时贾敏病重，她一心侍奉床前，知道的并不多。其实到如今，黛玉也不知贾敏真正的死因，林如海瞒的极紧，当日救治贾敏的名医不少，家里外头却一丝风声都没泄露。
‘两次？’杜云安将这句压在舌底，心内反复思量，一时后怕不已。
林黛玉与杜云安有了这层关系，一时都倍感亲昵不少。
两人由杜仲引出话头便默契的不再说他，渐渐地，黛玉讲江南风光、家中旧景，云安就说乡野趣事、京城布局——说着说着，黛玉就滴下眼泪来，一面哭一面间或说些一家人游玩访古的情景，云安任她宣泄思念缅怀，只认真听……一会儿迎春也悄悄上来坐下，其余的丫头都躲在外面，都叹惋怜惜，还有陪着无声掉泪的。
不知什么时候，三个女孩儿围坐在圆桌前看向远天，都不说话了，只闻一二轻微抽噎之声，窗外晚霞漫天，应着三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几可入画。
…………
此时黄昏，远隔千里之外的姑苏城里，也有两个人相对无言。
半晌，夜色上来，将李夫人半边脸庞没入阴影当中，木桩状的太太才开口：“你说什么？”
“你让我不急认回我甥女，放她在被人家为奴为婢，受和她母亲一样的痛苦？”
王子腾想起云氏，心头也一阵复杂，只是仍旧直言：“你家的事，我已知道了。只是我劝你，若为你外甥女好，不如先把她放在贾家。”
李夫人摇头，眼眶里滴下一大颗泪来：“寿哥儿死了！云安那孩子就是我家唯一一滴骨血了，我只恨家里没个儿子，不然我就能把姐儿一生一世放在我眼前！”
王子腾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道：“你外甥没死，许是现在已经回到京城了。”
“什么！仲哥儿还活着！”李夫人站起来，死盯着王子腾，“我派人寻遍了他失踪的水域，却半点消息都没有！老爷从何知道的？”
王子腾哼笑：“你自然找不到，江南形势复杂，一些水道关卡姓甄姓六，一些姓三……还有最要紧的一部分仍然归于朝廷……是林如海那个老狐狸救了他，还替他隐藏了行迹。”
“若非我查仁儿的事，牵扯不少，只怕也未必能知道。”
王子腾提起王仁来，口气淡的像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李夫人更是厌恶非常：“怎么，他还有力气作怪？闹出这等丢人的丑事，族中还要包庇他不成！”
王子腾哂笑：“夫人还是太心软，他都打了你心尖子的主意了，还留着做什么。”
李夫人听闻杜仲生还，欣喜之余仍想着云安的事，在她心里，杜仲虽亦是外甥，但不如云安先填补了她心里的空当，更不如云安陪伴她多时，自然是姐儿更得她的心。因此复问王子腾。
王子腾亦是无奈，只好将上身的外袍中衣去了，叫她看身上恐怖狰狞尚未褪尽硬痂的伤疤——“这是甄家的手笔，夫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李夫人怔住，抖着手不敢摸上去，扬声命人点了灯候在门外。
王子腾握住她的手，又问：“夫人明白吗？”
李夫人与他夫妻多年，虽谈不上互相爱慕，却也恩情深重，是可交托心腹事之人，因此李夫人知道王子腾早已选了边站，亦暗自猜测到那人就是四皇子。
王子腾既已暗中投靠了四皇子，江南甄家与他站队不同，今年皇帝旧疾复发，时局更加紧张，各派已势成水火，斗的厉害。而王子腾遇刺又有甄家手笔，李夫人哆嗦着嘴唇，终于知道王子腾未尽之言是什么了——因她回到姑苏接管李家事务，李家就因她和王子腾绑在一处了，如今下任家主李寿也病亡，世人眼中李家更是‘王子腾的李家’。王子腾自己都因此受重伤，那么站到六皇子派和三皇子派对面的李家可能保全吗？
王子腾见李夫人想的过于严重，便道：“夫人不必惊慌，甄家的行刺并非因笃定，而是试探。如今我仍然中立不靠。”明面上是忠于圣上的纯臣。
“如今你家只剩这一双血脉，不说咱们家的关系，就是看在李家的财产上，谁肯放过这块肥肉？吃下这口肥肉，就等于凭空掉下数百万家资。”王子腾淡淡的问：“你说如果认回来，有多少人会像王仁那般，杀大留小？”绝户财才好发呀，要发绝户财，那不得先除了杜仲？
“荣府那群庸碌蠢货，掺和不进大事，又和各派都连着亲，在军中也还有些人脉旧部，反倒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王子腾说，“你越晚认她，她就越安全。自然，不认回来，却也不用委屈她为奴为婢。”
李夫人冷了脸，确认道：“仲哥儿的事，真是王仁下的手！”
“我的这个侄子呀，又蠢又毒，偏偏有些个怪异，比如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却知道了杜家的两个孩子是你的亲外甥亲甥女，还敢抢先下受害了大的，还要纳小的为妾……”王子腾嗤笑。
“再比如，他根本不知道我暗投了四殿下，却有几次在我耳边旁敲侧击的暗示四殿下有帝王相。”
“就连我这次遇刺，也是这蠢侄儿惹的祸，他托甄家人害你外甥，却偏偏吃了几口黄汤就信口胡乱评说天下大事，他夸赞四殿下不要紧，却差点坏了我的大事……甄家借行刺试探我，我拼着挨了一刀一箭才没叫他们生疑。”
“你那外甥，在两淮水道出事，出事的地方正是甄家的地盘。”
“甄家下的手不错，可祸首却是仁儿。”
王子腾声音淡淡的，眼中却便是杀意。

第31章 生父
“眼看他家的血脉离那至尊之位只有一步, 甄家已经疯魔了，”王子腾哂笑，满是轻蔑之色：“你还不知道罢, 贾家那位探花女婿林如海也差点就死在甄家手上。为了支持六皇子, 甄家亏空太大，动了盐课的主意，不过这林如海有些祖上之风，不肯屈就，甄家就敢下毒害他——林如海的夫人贾氏替他挡了一劫。”
这话叫李夫人也心惊肉跳：“不是说林夫人是经年沉疴痼疾一直没能除根，突然复发，这才……”先前林家出殡时, 她还打发家人设了路祭去送，也是为表明如今李家的立场。
王子腾冷笑：“牵连妻小，甄家已越过世家能忍受的底线。看着罢，他家如今面上有多风光。底里就有多少人离心。”
“越是紧要关头就该越冷静谨慎, 甄家败定了, 那六殿下也不足为惧。”
“只是这秋日的蚂蚱咬人最疼，还得避他锋芒呐！”王子腾叹道：“贾家就很好，甄家未必把他家放在眼里, 但也不会防备他。甚至，贾家还是甄家特地留下的一条后路, 探子说两家各有大笔钱财寄托在对方府里, 以备不测。”
甄家收着荣国府五万银子，贾家那里也保管着八万两甄家的钱财，这种老亲世交之家相互留存后路的做法在本朝初年极其盛行, 原是因当时新立社稷不稳, 各家为子孙计生出的法儿。不过现在如此做的不多, 像荣府那群傻子敢叫管家下人都知道这事的就更少，有时王子腾都不知道如何评说妹夫的脑子——这种事情叫上头看着，就是世家在防备皇家的意思，你都不信任皇家了，再做出那副忠君体国的模样给谁看？难怪二十多年只从主事升上一级，如今还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孩子先放在他家，等大事落定，将这一堆藤藤蔓蔓连根拔起时，才是认回安姐儿的好时机。”
“幸而这孩子的身契没给出去，趁着咱们不在京中我已打发人悄悄去给孩子消了籍。你再设个法子叫凤哥儿善待她，再给他作脸，叫贾家人知道我们看重她的意思。咱们先得护好这孩子，命在才能图其他。”
“日后大张旗鼓的认回来，只说这孩子荏弱，唯恐难养活，不敢金尊玉贵的娇养。饶是这样贱养着，还眼见养不活了，请高僧批命说这孩子二十岁前离了亲缘血脉才能活，这才托给亲家和她姐姐照顾，说是丫头，哪家的丫头跟她似的知书识礼，样样出挑？”王子腾戏笑：“这法子还是跟林如海学的，他家的女孩儿身上就有这么句瞎话，说什么‘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林如海那老滑头，恐怕是当时存了与贾家掰扯开的心才弄出这个来……”所以他家女儿自生下就不曾去过外祖家，纵然扬州与京城相隔千里，可运河畅通，如果有心如何不能去呢——要知道林如海这些年又不是没被召回京城述职过的，叫妻女的船跟随官船一起北上是极便宜的事。
说着又叹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经传出他不信神鬼阴私的话出来——贾氏一死，林如海和甄家的仇已经坐实了，贾氏这个原本是两家缓和的余地，偏死的正是她。这都完了，他那小女儿就是明晃晃的软肋，林如海无奈才千里托孤呐。”
“我王家的外甥女儿，谁敢小看，到时候，什么王孙公子嫁不得？”王子腾安慰李夫人。
王子腾和林如海同朝为官，又是拐弯的姻亲，未免被猜忌结党勾连，这两位朝廷大员明智的保持个点头之交的情面，但王子腾私心里却是十分推重林如海此人。更兼两人还有些同病相怜，皆子嗣不丰，膝下仅有一女，这点上王子腾比林如海还不如，阳姐儿还不是正妻所出，只是与林家支庶不兴不同的是他王家宗族繁盛，于是王子腾又找补回来一些……种种相较，两个人实在是半价八两。
李夫人也道此时认回两个孩子，无疑是把这点子血脉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只怕所处所交无不被算计包围。事缓则圆，她心里有了些主张，便先放下小娇娇的事，转而道：“仲哥儿是个文武都成的好孩子，不知老爷对这孩子有什么打算？”
依着李夫人的主意，做镖行一来危险大二来不是世家子弟的正经营生，还需得有个正经去处。有王子腾照拂，教孩子搏个出身，日后封妻荫子也不是难事。
说到这个，把个王子腾也给气笑了：“林如海这个老狐狸，谁都没他下手快……你道怎的，仲哥已被他那位莫逆陈子微收为弟子，连孩子日后的去处，也已经送了帖儿给旧年同榜，把仲哥和他师弟的名字举荐到通州大营去了。”
这通州大营比京郊西大营的驻军数量还多，同北大营一起，三营成犄角之势共同拱卫京城。如今西大营由王子腾掌管，另外两营各有掌印大臣管理，包括王子腾在内的三位总领大臣都是明晃晃的保皇派，至少明面上不曾站队。
“陈子微是何人？陈、陈！是先太后陈家一脉？”李夫人不是一般内宅妇人，心中对皇朝的人情关系自有一本账在，知道王子腾不会将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名姓记得这样清楚，往陈姓大臣或世族里寻根溯源就是。
王子腾就点头，要不然他敬重嫡妻，外头的事情也愿意与她说呢，实在是家有贤妻，事半功倍，这些年他官运亨通，也与李夫人费心交好上峰部下的后宅分不开——朝中难免与人交恶，可李夫人总能在后宅的交际中描补一二。
“这陈子微当年亦是有名的才俊，曾高中进士，只是生不逢时，但此人极有谋算，外甥认在他门下也不算亏了。”
“拜在陈家人的门下，还不如只是个镖局拳师的弟子呢！林如海若看好仲哥儿，但凡是他自己收下我也乐见，如何拜那甚么陈子微为师？”李夫人气道，她可不像王子腾那样想。早年陈太后还是皇后时，因先帝宠爱而弄权，惹得朝堂皇亲都侧目，陈家也煊赫一时。可陈皇后毕竟是先帝的第三任皇后，年纪差得太多，一朝先帝归西，陈皇后的显扬也随之落幕，陈太后空有太后尊位却被当今联合宗亲大臣一起架空，权柄尽失。陈子微虽是俊才，却没赶上好时候，眼见新皇不喜陈家，这人索性再不出仕。
刚说完，李夫人又摇头：“还是算了，林如海自身难保，仲儿这孩子也是，怎的叫他们哄了去。”
王子腾素知，再识大体有沟壑的女人仍旧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不要指望跟她讲理，因为只要她想，她随时都有理。
因此王子腾只说：“陈太后死了多年，那些事早已是老黄历。圣上近年来优待旧人广示仁爱，那些个被参革的旧员都准其起复候缺了，更不提早年间的那些没落世家，一一都又提拔启用了。”他压低声音：“况且当日陈皇后虽弄权，可当今也因她才压下其他王爷得了皇位，当今对陈家感情复杂——林如海敢收陈子微做幕僚，焉知不是圣上暗示准允的。陈子微辅佐林如海多年，只待林如海功成身退，陈子微的资历足够换一个前程大好的官身。”圣人是要将此人留着给下任皇帝施恩的，用陈家人来表示当年那些抄家治罪的旧事已经翻篇了，没落世家的旧人就能成新皇手中最好用的一拨，用旧人制衡如今的老臣，再警醒原本投在新皇麾下的新贵，新贵又同老臣相牵制……帝王心术，不外如此。
李夫人也算为外甥操足了心，听他这话又不解：“那这个陈子微如何又收了咱们仲哥儿？”仲哥儿虽好，可李夫人也知道在文人学士的眼中这孩子许是只比寻常武夫好一点子，远远比不上那些自小苦读四书五经的正经文生的。
王子腾对“咱们仲哥儿”这话不置可否，只耐着性子道：“世上聪明人何其多，陈子微佐助林如海多年都活的好好的，甚至近几年常闻他的声名，别人也会猜度内中事情，愿意拜入他门下的王孙才俊多着呢。只是陈子微若要图谋将来，便不能再触碰上头猜忌的那根弦儿。”
他大笑：“这人奸猾的很，认了两个武夫在门下，叫那些个自诩才高的世家公子如何肯再相就呢？”陈子微摆明了在说，若想入门，便要认两个武夫做师兄。天地君亲师，这要入朝做官的文人更讲究恩师和同门，与两个无根基的小子称兄道弟，有何助益呢？
“更妙者，他还打发弟子投身军中！”王子腾笑着摇头：“夫人也不必忧心他别有目的，陈子微此人六亲俱丧，宗族里的血脉也离得远了，他纵然有算计在里面，必然也是与哥儿投缘的，不然这些年多少好孩子收不得。据闻此人推崇黄老之术，喜讲缘法，哥儿拜入他门下，是人品能为入了他与林如海的眼了，是仲哥儿的造化。”
后来，王子腾得知杜仲身世，简直恨不得将今日的话通通都嚼稀碎吞吃进肚里，只可惜那时他纵然悔得肠子乌青，也于事无补了，倒叫个意气风发的一员重臣此后深恶痛绝‘投缘’、‘缘法’、‘造化’一类的说法，再听不得人家说一句这个，甚至还因此稀里糊涂的得了个‘务实’的名头。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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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杜仲自那日在荣府见了妹妹，紧着就设法打听清楚了杜云安陪嫁的始末。他深谢银线一家，留下了许多南货，才将虎子接回家中。又几日，外头一打扮利索体面的妇人自称是杜云安的远房婶娘，带了礼物上门求见凤姐跟前，请接杜云安家去几日。
王熙凤听说杜云安的哥哥竟然真活下来了，现已返京，不由的也替她高兴几分，又见她家如今也有了女眷长辈照顾，因此欣然允准，命杜云安家去住一日。
杜仲亲自驾着马车等在荣府角门外，那位妇人携她出来，兄妹两个两相一见，话都未来的说，皆已更咽。
那婶娘将杜云安扶上了马车，笑道：“哥儿，那我便先家去了。”杜仲忙拱手道谢，送妇人上了一旁驴车。
“哥哥，那位婶娘是？”
“我在江南拜陈先生为师，陈先生听说咱们家里的事，说你在别家后宅，家中没个长辈不好来往，便修书一封令我拜会先生的族亲。”只是当时还以为妹妹仍在王家，交结陈家远亲，也是为了陈太太能进内宅向李夫人谈说替妹妹赎身的事。
回到家中，云安见杜仲已经虎子接了回来，忍不住又抱住亲香一会子，她如今大了，兄妹两个不好抱头痛哭，于是一个摸着虎子头，一个捏虎子的爪子，相对泪汪汪的。
“哥哥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这袍子是我去年做的，现在穿你身上倒空荡荡的了。”杜云安心疼。
“安安成了大姑娘了，就是这小脸不如从前圆润润的好看，连气色也大不如前，灰突突的……”杜仲果然是开不了花的铁树，一张口就戳人，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哪个不爱美，也亏得杜云安是亲妹妹。
“……”
“……娘大概是李家人，是李夫人的亲妹妹。”两兄妹再亲不够，话头儿也渐渐引到正事上来。
杜仲默然，他一路追查，从甄瑳身上查出了王仁，王仁不及甄瑳心机重，被他套出来些话。这甄瑳平日对他人何其狠毒，可轮到自身时却十足一个软蛋，杜仲从他嘴里掏出不少话来，思及从前两兄妹对母亲来历的疑惑猜测，他心里就做了四五分准。
此时听说，已有了准备。
可杜云安知道的远比他想的还要多，她当下将一切都告诉了兄长，连王子腾很可能是杜仲生父的事也说了——历来许多误会波折都是人打着为对方好，而隐瞒下重要的消息，因此带来无数遗憾苦果。因此纵然难为情，杜云安也从未想瞒着杜仲。
杜仲：“……”如今兄妹俩的身世已经够乱，他万般不想又突然冒出来一生父。
“我姓杜！”纵然一时脑子里被无数念头冲的头疼，杜仲下意识就道。
“娘一生委屈，爹……也待我不薄，我一辈子只姓杜。”沉默片刻，杜仲忽然一笑，儿时父亲种种，皆已释怀。
“哥哥，‘仲’字从人从二，娘心有愤怼。”
云氏给儿子起名从了王家的字辈，甚至还从了王家大房的排行，却偏偏让儿子冠上“杜”姓，何其讽刺！
云氏不是不知自己身世，那时王子腾膝下空空，成亲几年都没有子嗣，更甚者，杜栋身为王家家将，当年还曾是王子腾的亲随，忠心一片。只杜仲生有六趾这一项，若云氏想教儿子认祖归宗，根本毫无困难。可云氏请良医割掉了六趾，将秘密瞒了一辈子不曾跟任何人吐露半句，连临终遗言也是叫杜仲照顾好妹妹和自己，日后叫女儿归良，远离王家过日子。
云氏设法让杜仲拜入张老镖头门下，而杜仲学成武艺后也没去选家将，皆是从云氏之愿。
云氏可怜，一身不由己，可她心底始终藏着火，不肯叫儿女屈就：亲生子又如何，从你家的字辈排行又如何，可他一辈子姓杜，传承的是杜家的香火，供奉的是杜家的祖先，气不死你王子腾！
“李夫人虽好，可李家当日那样待母亲，娘一辈子艰难、早逝，根子都在李家！”杜仲说：“从前你我兄妹没有外家，此后亦然。”咱们只认娘口中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外婆，余者皆不是亲人。
“不管王家、李家，都与我们不相干。咱们不沾他们的权势富贵，也不惹那些烦恼纠葛。”半晌，兄妹两个定了主意。
“待李夫人回京，我立刻去赎回你的身契。随后咱们往辽东去，远离此处风波。”杜仲打定了主意，却是连陈子微为他筹划的出身进阶之路也不要了，只想躲开这一滩麻烦：只一个李家外甥的身份就惹出杀身之祸，更何况还多了个王家的麻烦。
此事有了定论，便要说一说致使事态发展到如今境地的罪魁祸首，王仁。
“那王仁可知道？”杜仲道。
云安摇摇头：“应是不知，只是这人鬼的很，我只纳罕他从何处知道母亲的身世？”
“他染了脏病，已然是废人，如今被关进了金陵王家的祠堂。”杜仲将他才得到的消息告诉妹妹。前几日杜仲还可惜在江南错过了王仁，他既敢找甄瑳报仇，自然也不嫌多个王仁……只是此时却不得不收手——这王仁与他牵扯忒多，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陷进去。杜仲心道，王仁既得了他的报应，就不再冒险出手，只望老天有眼，别叫他再作起风浪。
即使知道了身世，杜仲也无一丝一毫把王仁视为‘堂兄’的心，还为不能报仇可惜了一二。杜仲现在只觉对不住宋师弟，两人先前约定的多番打算，却是要东流了。
正想着，外头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杜云安看虎子，大黑狗仍然惬意趴着叫人顺毛，并没警觉的站起来。杜仲忙问：“是宋师弟回来了？”
宋辰应了一声，掀起门帘，正与没个女孩儿样子半蹲在地上给大狗梳毛的杜云安对眼对个正着。
“……”杜云安忙起身，可蹲的时候太久两脚都木了，一动就又疼又麻，根本做不出除了站立之外别的动作。
杜云安干笑着学男子拱拱手：“宋师兄。”
宋辰脸上的胎记轻轻一抽，僵硬的点头“嗯”了一声，赶忙出去了。杜云安就听到隔壁厢房一阵响动。
“宋师弟住在东厢。”杜仲方才忘了跟妹妹说，因劫镖害人的事亦牵扯到镖局里的两位师兄身上，其中一位还是张师傅的亲侄儿，虽则张师傅公正无□□置了此事，可杜仲和宋辰两人在兴隆镖局已然不能待下去了。两人本打算过几日就往通州大营去。
这原是杜仲查到王仁后，心中猜测云氏身份时做下的决定，他本意有个官身在，叫各方也有点顾忌——谁知又出了王子腾这茬，军中的官身对李家这等离得远的豪商之家还点子用处，可对王子腾这种京中重臣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杜仲立时就改了主意，要速速远离旋涡。
当晚，杜仲与宋辰说了，他正自愧疚，却听宋辰笑道：“师兄忘了我出身辽东了，若往辽东去，怎少得了我？”
宋辰母亲是辽东人，他生父还出身辽东大族，只是宋辰随母改嫁才来了都中，他母亲二嫁的门第不凡，那家中房头众多，子弟也多，宋辰实在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宁可放着王孙公子不做，一径独个离府——因他并未改姓，他继父家人便也随他去了。
三人议定，杜仲和宋辰忙修书一封送往扬州，只待日后风波平息再往南看望陈先生，师兄弟两人心中都打鼓，不知陈先生会气成什么样，日后必定得受他一番折腾了。
陈子微如何想还不得知。
只是老狐狸们看来，这些个孩子还是嫩了些，殊不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身上有利可图，万一泄露，便是躲到辽东又如何呢，怕是在那里更易下手。
况且，王子腾已经插手李家事，这外甥外甥女他肯认，日后也可与些照拂，但李家的家财却不会任由落进别人口袋，是以，王子腾这里，就不会放能跟他争产的杜家小兄妹离开都中。——四皇子既有争位之心，李家的财产就不许落人别人碗中。
就在杜云安等人各自做准备时，王仁的死讯传来，王熙凤登时就捂着胸口瘫在榻上了。
“哥哥一向康健，怎么会重病不治！”
王熙凤百般逼问，金陵老家来人只好说了实话：“仁大爷护送二太太回姑苏，谁知被那里的一个歌姬迷了眼，还闹出与人掷千金夺人的笑话——不仅如此，仁大爷几位金陵的旧友引他入赌局，输了几万，被人扣住了……还是二太太出钱填平了此事，将他送回了金陵交与族人管教。可、可仁大爷胡闹的那些日子染了脏病，甄家不知怎的与咱们家近来不好，他家的子弟故意将此事闹出来，金陵城人尽皆知……仁大爷又在家里闹起来，说甄家做局害他，他是替二老爷二太太背锅，甄家人看上李家财产不敢对二老爷二太太动手……”
“二老爷亲自请了名医到金陵医治仁大爷，可仁大爷不肯领情，大闹一场。族人要请家法惩治，还要除仁大爷宗子的位，还是二老爷力保才改为在祠堂治病思过……那日一早，族人送饭时才发现仁大爷没了，还、还……”
“还怎么样！”熙凤红着眼眶厉声喝问。
“还掐死了瑞云姨娘。”
王熙凤心口乱跳，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第32章 精穷了
“梦么？”王子腾把玩着手中杯盏, 半晌才长叹一声：“好好安葬了罢。”
王仁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云氏是夫人的妹妹，梦到当今禅位给四殿下，梦到姑妈家的元大妹妹做了贵妃又薨了, 梦到自己升入内阁, 却在回京途中偶感风寒误用药一剂就死了。什么药一剂就要了命？王子腾苦笑, 拜入内阁就是个毒饵罢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王子腾难得拽了一句文。他信王仁的话, 却也不会尽信，王仁自己都活的稀里糊涂, 更何况做官到他这份上，有时不是人左右时局, 而是时局推着人往前走，人在局中, 就算明知前方是条死路, 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幸而如今为时未晚, 尚有生路。
“老爷，少喝些。”李夫人进来, 命人撤走桌上酒菜, 端一碗养神汤来：“他说了什么, 叫老爷大不似往常模样？”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王仁，李夫人有些疑惑, 王仁被关之后已有癫狂之态，能说了什么叫老爷显露出这等消沉寂然之态。
“仁儿是我看着叫送走的。”王子腾淡淡道：“他疯了，胡说些狂悖犯禁的话, 要拉全家去死。”
李夫人不置一词, 王仁自被送回金陵就被王子腾的人严密看着, 他所有被人知道的话和狂态都是王子腾愿意叫人知道的……王仁死不足惜，只可惜叫瑞云也赔上了一条命。
“仁儿活着也是受罪，死了也就罢了。只是族人行事叫我心寒，长房丧子，我们这一房无子，其余十房竟欣喜至此，这会儿已张罗立宗子之事了……”王子腾摇首叹气。
李夫人冷哼一声，王家族人依附主支安享富贵不是一日两日，早已是群喂不饱，只会内斗争利的硕鼠类尔。王仁未死时，那些倚老卖老的族老已经按捺不住要除王仁宗子之位了，李夫人回金陵这半月，更是有无数族人来拜见，个个不是打着把儿子过继给自己的主意，就是言说女儿多类凤姐想叫养在膝下，更有蠢妇要塞她娘家妹妹侄甥给王子腾作小生子的……李夫人早烦透了的：“老爷告假已久，且此间事了，我们尽快回京罢。”
————
转眼已到了年下，李夫人等抵达时都中已飘了雪，王夫人和凤姐等早已派人等在通州渡口，薛姨妈亦遣了家人随时通报信息。
接连经历了两桩丧事，又舟车劳顿，李夫人精神大不如前，只遣人谢了亲戚们的接风之情，次日又派人到荣府来接凤姐回去小住两日。
“你舅舅不在，恐你年轻不知事，仍叫你姨爹照管你，你只别辜负了你舅舅的心。”薛姨妈败兴而归，对薛蟠道。因王子腾并未与李夫人同路回京，他半路就接了公务转道往西北去了，留下话请贾政多多照管着些年轻小辈，不叫他们在外胡闹。
贾政得舅兄托付，也稍稍上了心，因吩咐道：“就叫他们小孩子们年后去家塾读书罢，随太爷正经上两年学，总归是不错的。”
这话说出，亦是叫宝玉也去家学念书了。贾宝玉百般不愿，倒是薛蟠自来到京城就被薛姨妈管禁狠了，因此十分称愿。
贾宝玉的业师一入冬月就回冀州家中料理家事，许要耽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上来。贾宝玉才撒欢撒痴放了天性，就被贾政的话当头泼了一瓢冷水，当日就不自在，说头疼。
他既然病了，家中姊妹来上院请安时自是要到他屋里探望一番。
“二姑娘来了。”
歪在榻上百无聊赖的贾宝玉大喜：“快请！”
袭人和晴雯忙亲自上来打帘请迎春进去。
“这会子可好些？”迎春进来笑问。
“好了。”宝玉站起身，一面请她坐，一面看她身后，不见黛玉，不由得大失所望，因说：“我病了，林妹妹也不来看我。不独林妹妹不来，这几日益发连宝姐姐也不见上来了。”
迎春笑道：“又糊涂了不是！林妹妹才好了些，可她还在孝中，她不来看望病人正是她知理之处，缘何你倒为此怪她。还有薛大妹妹，你难道不知二嫂子的亲兄长仁大哥才没了吗，薛姨太太娘家只这一个亲侄儿，她老人家能不难受，薛大妹妹在家侍奉母亲，哪里有错？”
宝玉听她这话爽朗，不似往日柔懦，不禁笑道：“二姐姐越发进益了，虽是在数落着我，倒叫我更觉的亲近。”
迎春不觉红了脸，绣桔笑道：“可不是，连老太太都说立院子立的好，姑娘变得愈有大家品格儿。方才还道姑娘如今已有她当年二分的风采，只是还不够厉害……”
一语未了，袭人端茶进来，也笑道：“阖府都赞呢，太太前儿还说，要让人将大姑娘进宫前的穿戴的衣裳首饰收拾出一箱子来，送给姑娘使去呢。”
迎春面上带笑：“我坐坐就走了，不必麻烦。”倒是后面立着的司棋，眉毛挑了挑。谁都知道大姑娘当日在家时，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上等，那些穿戴必然也是极好的东西，可再好的东西，她们姑娘也不必捡人家用过的罢。
搁在以往，司棋可没有这样的腰板和底气。要么说这各房的主子也跟打仗的将军似的，将强强一窝、将熊也熊一窝，往日二姑娘立不起来，她们这些伺候的面上再厉害端的再高，这底子都是虚的，若那时得二太太赏的大姑娘的首饰衣裳，司棋只有满心喜欢的份，可不会像现在心里不忿。
王夫人看重谁，就爱赏送些旧物以示亲近，贾宝玉对此早习惯了，听袭人的话，非但不觉不妥，还笑道：“大姐姐当日有一套真真国祖母绿打的头面，最是好看，我替二姐姐讨来。”
袭人亦曾见过那套头面，足有上百颗大小宝石镶嵌，端的是贵重无比，她料想太太未必舍得，忙把话岔开。
迎春淡笑：“明儿再来看你，且好生养着罢。四丫头的奶母染了风寒，连累的小妹妹也有些个咳嗽，我得过去看看。”
说着要走，宝玉忙拦住，说吃了茶再去不迟，袭人也赶着将茶捧到她手里，迎春无法，只得再略坐一坐。
晴雯此时笑问道：“怎么不见云安姐姐，莫不是随二奶奶回王家去了？听闻她原最得舅太太疼爱，只是不知此次还来不来了？”
晴雯的话也正是迎春挂心的事。这贾迎春虽父母俱全，还有那么些个兄弟姐妹在，可她自懂事以来，其实从来都觉自己是在独自活着，无一人可交付真心。只杜云安来了，敢直言不讳，亦讲了许多见闻警醒她，为人见多识广还风趣豁达，颇多为她将来考虑，叫贾迎春真如多了个亲姐一般，愈发离不开她。这一回舅太太使人来接二嫂子，还特特遣了两位管家媳妇到平明楼接云安，对云安的郑重体面比对二嫂子也不差了，怎能不叫迎春担心她这一去就不来了呢。
但迎春对云安也有一腔真心：“她原是舅太太家的人，听二嫂子说舅太太从前倒有认她做女儿的意思，这次叫去虽不敢图这个，但想来至少也要放她归良的，如此一来，正是件大大的好事。”
晴雯道：“那岂不是日后见不着她了！”
迎春勉强一笑：“如何见不着，日后相见，自是更好了。”
宝玉又是扼腕又是长叹：“嗐！云安姐姐那样清俊的女孩儿，合该生在咱们这等富贵锦绣之乡，倘若仍留在舅母家里还好，不然这一旦出去，清寒加身，镇日不想花草乐事，反得斤斤计较些俗事，岂不白瞎了她那样一个人！”
迎春知他与自己、与云安都不同，这位小爷就是个安富尊荣、不虑后事的富贵闲人，她们是比不得的。于是便也不多说，吃了盏茶就告辞离去。
倒是司棋，回去了仍旧不服气的咕哝些话，跟雪鹭说：“这位小爷，真真养的比姑娘们还娇惯了，竟半点不知这世上的日子是怎么过活的，就是琏二爷和二奶奶，也要计算家用顾着人情往来罢，偏这些到了他嘴里，就是那最看不进眼里的俗事。”
雪鹭笑道：“宝二爷还小呢，再过几年，难道还这样？谁还能吃风饮露的过活不成，再大些儿也就好了。”在司棋面前如是说，回到黛玉房里却对自己人嘱咐：“这里的宝二爷养的忒烂漫了，是看不得人间烟火的性子，你们日后需得警醒着，在他面前别说那些叫他不喜的话，免得惹他的风波出来叫姑娘难做。但更不许故意招他，刻意说甚花儿柳儿粉儿朵儿讨他喜欢，叫我知道了立刻回禀大管家，打发她回南边去！”
一时能进屋里侍候的其余三大四小皆郑重称是。
黛玉放下书卷笑道：“如今这里大小事都要你们雪鹭姐姐操心，她每日里不敢有一点错漏。这话虽说的严重，却是君子有言在先，你们若不听从，便只好离了我这儿。”
这女孩儿说着说着又出神了，半晌忽滴下泪来：“离了我也未必不是好事，回南边去和父母兄弟姊妹们团聚才是幸事……”
“姑娘！”雪鹭又心疼又好气。
“若是有想回家的，直接来告诉我，我无有不允的。只是不许故意犯雪鹭姐姐的话，叫我知道了也不能饶的。”黛玉回神，没好意思的补充。
能跟着姑娘贴身侍候，是这些个大小丫头用了多少心才求来的好差事——不提她们自己跟在姑娘身旁过的比富户家的小姐还尊贵呢，就只说她们的父母兄姊，个个都得了好体面，甚至在老爷跟前都挂了号，日后几辈子的前程脸面都有了。姑娘终究要回家的，有陪姑娘客居舅家的功劳，一时背井离乡算得了什么。
……
“好孩子，姨妈实在舍不得你！只是连你姨爹连林夫人都遭横祸，我便是再不愿也得如此……”
李夫人也不知道王子腾跟父亲如何说的，李父本来要紧着回京认回外孙外孙女，可不知怎的竟愿意暂缓了的。而连王子腾都改了主意，李家的家财一部分悄悄分批送入各处密库，一部分正大光明上了折子，说李家愿将一半财产献给朝廷以做赈灾之用——朝廷下旨褒奖，圣上格外开恩，令户部从明岁起给李家增引三万。需知如今一盐引配盐三百七十斤，一斤官盐在产地卖十文左右，盐税约占三分之一，但一旦转运至各地，盐价立刻能高出二三倍……多增的这三万盐引，每年利润少说也有五万，更不提因此掘得的其他好处。有户部照拂，李家捐献掉的那半数家产不出十年就能赚回，惹得江南诸家眼红，纷纷效仿，朝廷亦各有褒奖，却再未能获得如李家的实惠好处。
李家本就在风口浪尖上，如今虽更甚一重，但也使李氏家族在上头挂了号，如甄家等垂涎者便多一份顾忌，不敢再轻举妄动——李夫人几番思量，悄悄告诉杜云安：“这生财的聚宝盆已如烫手山芋一般，是祸非福了，连你姨爹都捧不住。为了咱们一家子的性命，一日不将这部分交出去，李家一日不能有后嗣。我们娘儿们便一日不得相认，如今只能委屈你认作我的义女。”
这收养干女儿在各家都是有的，因女子不克传宗接嗣，不威胁宗祧轨制，是以律法对收养女孩儿没有限制。有的人家名为养女实为丫头，亦有人家在女孩儿出阁时将名儿记上族谱，陪送妆奁，与亲生无异。李夫人在府中置了香案供盘，点香祭过天地祖宗，郑重认云安做义女，当日，阖府上下便都称云安做“小姐”。李夫人更是将正院西跨院拨给了云安居住，不舍得叫她离的远了，这等爱重，叫王熙凤也暗中吃味。只是凤姐已是人家的媳妇，不便久留，观礼后就回去荣府，与李夫人约定过几日来接‘妹妹’去那边小住。
若说在李夫人与她私语时，杜云安还未能体会个中危险，直到当晚，一个自称是伺候李大嬷嬷的媳妇子求见，说是替大嬷嬷给太太新认的义女请安，云安推辞不去，只得叫她进来。
这媳妇子进来时奉承场面话还说的极好，但看到房中小丫头才掀帘出去，这媳妇子就紧着道：“我可怜的姑娘，您是正正经经的李家外孙，怎的被人糊弄至此！……只要您肯相认，李家的万贯家财还不是您的，日后坐产招夫，何其畅快！何必寄人篱下，受这等屈辱——您放心，我们一干老家人都愿为你作保，还有贵人相助，必不能叫咱们家的家底子被外人得去……”
杜云安见两个小丫头久久不回，就知或是被收买或是被绊住了，便沉住气问：“外人？”
“不正是这狼子野心的王子腾么！他侵吞岳家家产，还将老太爷软禁在姑苏老宅中，如今老太爷正盼着姑娘回去呢……”
“如何回去？”
那媳妇子大喜：“姑娘放心，我等一准将姑娘平安送回老家……”当下便与杜云安约定子时在后角门处相会。
杜云安一夜好睡，次日醒来屋里的小丫头已换了两个，王子腾府邸也萧条不少。
李夫人与她同桌用了饭后，才轻描淡写的道：“只是个被鼓动的远房分支，不必理会。原是我离家久了，叫什么人都冒了出来，好孩子，你放心，日后必不会如此了。”
“我使人置办了些小物件儿给你，你去看看喜不喜欢。”李夫人把外甥女支开，立刻冷下脸问：“确定除了那几个之外，无人得知小姐的事？”
下头心腹陪房忙点头称是。李夫人怔了一会，方道：“那几个人送到老爷的庄子上去罢，后头的事交给庄上的人处置就是。至于大嬷嬷，她是猪油蒙了心，醒不过来了——罢，罢！也一并送去罢，就说叫她在庄上养老。”
“是，是。”心腹战栗不敢求情。
所谓老爷的庄子其实不产粮食果蔬，从来只见往里送人不见回来的，其内阴私不足为外人道。
留下‘义女’亲香了几日，王熙凤便亲自来接，李夫人百般不舍，目送车架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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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与熙凤私底下说了些什么，杜云安无从得知，只觉凤姐看自己的眼神颇怪异，一时歆羡一时不齿，一时可怜一时妒忌，直叫杜云安浑身难受。
凤姐携着她的手，一路往上房走，此时荣府中十停人有九停人都知道王家舅太太回家来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认了杜云安做干女儿。杜云安此时来，引动了好些人来看，那些人的神情似乎在说：“这杜云安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儿，竟引得舅太太如此器重？”“昨儿还与我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今儿就做了‘小姐’了，何德何能哩！”
“老祖宗，看我把谁带来了！”花厅的帘子方才打起，熙凤就扬声笑道。
“快，云妹妹，拜见老祖宗！”凤姐推她，鸳鸯忙亲自捧了蒲团放在榻前。
杜云安是作为小姐头一次来荣府，叫她正经拜见贾母是这府里拿她做正派小辈看待的意思，云安不能不领情，于是深深一拜。
贾母坐在上面喜欢的无可不可：“快扶起来！好孩子，你果然是个有福气有造化的，如今我也称得你一声‘表祖母’啦，你只安心好好在我这里住着。若有谁不好，或是少什么东西，只管告诉你姐姐去。”
说着就又问凤姐道：“舅太太到底是什么病症？今年咱们这几家忒难过了些，竟是些伤心事，越近年下，越叫我提心吊胆。”
云安心中自思：“难道李夫人称病了，怪不得她说只叫我好生跟着来，不必担忧其他。”
想着，只听凤姐回道：“舅太太娘家只那一个弟兄，如今年纪轻轻的走了，任谁都受不住。唉，原是心病，这一路益发重了，人也懒懒的，每日有大半的时候都是直着眼不说不动，把阖家都吓坏了——也是我这妹妹八字生得极妙，戒台寺的高僧亲自批算的，说于她本人虽不大好，却最补和旁人的命数，能使舅太太‘如枯苗得雨，勃然而兴’……”
“虽比从前大好了，可舅太太到底有了春秋，太医嘱咐静养为先，我想着她一个人在那边怪闷的，不如咱们这里热闹，索性接她来住些时日。老太太最疼爱我们这些小辈儿，她来了岂有不喜欢的。况且妹妹早年养在外面受了不少苦，我私心里要她过些轻松快活日子。”
贾母笑道：“你思虑的周全，这很好。”又对杜云安道：“你二妹妹已叫人给你收拾了屋子出来。我知道你们小姊妹处的最好，日后仍和你二妹妹和林妹妹住在平明楼，也熟便些。”
又对地下来见新姊妹的一众女孩子道：“我最爱孙女们养活在我跟前儿，你们且要好好相处。”
当下，迎春和黛玉脸上的笑比旁人更真更灿烂，姊妹们都笑盈盈的应“是”。
“如今迎丫头三个一处倒不孤单了，我只怕你们说我偏心。”贾母笑道：“这样儿，宝丫头也别镇日闷在家里头，同我们探丫头做个伴儿，你姊妹同住致远斋，岂不十分好。”
又命李纨搬去露微堂去住：“兰哥儿才丁点儿大，作甚整日不出来，我想他与四丫头倒能顽到一处去。有你照看着这两个最小的，我才放心。”
露微堂人气足，也更宽敞，李纨本就觉的她儿子憋在家中无甚玩伴而有些呆，不如别的孩子机灵，因此贾母的话极是称愿。她本来就担着照管惜春的责任，现如今搬过去住下就更便利了。
此时，别人尚还忍的，唯有贾宝玉听贾母如此吩咐，喜的直拍膝喟叹：“老天，这天下的精华灵秀，岂不是都到我家里了！”
探春听了，刮刮脸儿笑话他：“多早晚的时候二哥哥还云妹妹长云妹妹短的，如今见了云姐姐，就不记得云妹妹了。”
“该死，该死！竟忘了她！”宝玉顿足，回身扭股糖似的挨进贾母怀里撒娇：“老祖宗使人把云妹妹接来罢，家里来了这些姐姐妹妹，好不热闹，我却忘了云妹妹在那边孤孤单单的，她知道了岂不怪罪我。”
“好好好。”贾母揽着他答应。
宝玉还不依，立逼着马上去接，贾母只好命人备车架去史侯府接史湘云来小住。
“别的姊妹都有伴儿，等云妹妹来了，仍旧叫她住在碧纱橱里，我随老祖宗在暖阁里……”宝玉笑道。
贾母看了和姊妹们说笑的黛玉一眼，没同意：“你在碧纱橱里住的好好的，又折腾什么。你云妹妹来了，我叫她去和三丫头宝丫头住，她和黛玉、宝钗、云安三个原本不相识，住的近了才更益与姊妹们亲香，你可不许闹夭，不然仔细你妹妹捶你。”
“老祖宗替云妹妹想的周全，不过依我说，倒叫云姐姐和云妹妹住一起才好玩呢，大家说笑起来，只怕一会子就晕了。”
“你这个促狭鬼儿，不好胡闹，湘云丫头知道了要生气，日后你叫云安丫头‘安姐姐’就是，非要都云来云去的。”
因着又来一个新姊妹，贾母这里至晚才散。待众姊妹离开了，熙凤特地留了一留，悄声把方才不好当着众人面的话禀告了：“好叫老祖宗知道，这丫头的生辰八字是真的好，舅太太也真的疼她。只是比起这丫头，舅太太心里头还是嫡亲的外甥外甥女更要紧些，说今年时气不旺，各家都不好过，家里的哥儿姐儿亦是三灾八难，多病多忧的，叫她过来住些时日，兴许就好了。”
贾母忙问：“果真？”
凤姐笑道：“那还有假。我这里且不论，她在您这里住的那一月，宝兄弟是不是就挺好。后头她去了二妹妹的屋子，您只看二姑娘如今怎样，从前怎样？再有林妹妹来了，我听说她来的时候在船上还病过好几回，瘦的可怜，可现下看着，虽比旁人要纤巧柔弱了些，但到底没生大病了的……舅太太不说我也想不起来，可她一说，我才觉得戒台寺的高僧实在很准。”这样穿凿附会的解释了一通，连熙凤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贾母便有些后悔，嗔怪道：“你不早与我说，早叫我知道了，我在这院子里给她收拾出间房屋来，能是什么难事。宝玉前儿还说头疼，叫她住的近些多好。”
凤姐忙笑道：“宝兄弟有他那块玉在，别的什么好八字拿过来都平常了。我常听些老人说‘小挫之后，反有大获’，宝兄弟正应这句话了，倒用不着她。况且姑娘们每日都来老祖宗这里请安，怎么也远不了的。倒是林妹妹，一时远离故乡神魂不稳，得她一二年的益就好了……”
贾母想一想，也喜欢起来，笑道：“是这个道理。既如此，你多照看些，别叫人简薄了安丫头去。”
凤姐应了才退出，回房后因与平儿自嘲道：“我再想不到有一日，我得替云安丫头想前想后的摆平弄整了。前儿不过是我的丫头，如今倒像是我祖宗。”
平儿哼笑：“先前我问奶奶，奶奶还不告诉我，我只奇怪云安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的叫奶奶这样上心？如今就思前想后给她弄周全了，日后还不得鞍前马后的伺候呢！”
凤姐上来拧她的腮帮子：“小蹄子敢拿我取笑了！看我揭你的皮！”
“好奶奶，云安真就是咱们太太认得干女儿那样简单？”
凤姐叹了口气：“日后不许叫‘云安’了，你叫她‘云姑娘’‘安姑娘’都成，不止面上做到，心里头也恭敬些儿。”
平儿大吃一惊：“怎么说？”
凤姐道：“婶娘倒没说她的身世，只是我看婶娘这样看重，也能猜到七八分，左不过就是叔父的旧事了。她的娘是叔父做主给了亲卫的，后儿居然又闹出这样的丑事来，我怪替婶娘难受的。”
“云安、不是，安姑娘是咱们二老爷亲生的女孩儿？那她哥哥岂不是，岂不是！”平儿握住自己的嘴。
凤姐急忙摇头：“这可不能胡说，那云氏当日若有身孕，如何肯出府去？看她后来又勾缠了二叔还有了孩子，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个好东西，若大儿子是王家的种，她早就回去闹了，还能等着……”
“不对罢，我听安姑娘说过，她娘在她五岁上才过世的，若她娘有那种心思，五年里怎么找不来呢？”
凤姐冷笑：“那是婶娘厉害！你难道不知云安出生不久她一家子就被婶娘弄到自己的庄子上过活了？……只是婶娘到底心软，她心疼二叔膝下唯有阳姐儿一个孱弱的，这回从金陵不知怎么确定了云安是王家的种，赶着就认她回来。日后待她出阁时将名字往族谱上一添，陪送一副嫁妆，这干女儿就自然而然成亲女儿了——还不是为着二叔的声名着想。”
平儿捂着胸口：“奶奶如何知道的，是咱们二太太告诉你的？”
凤姐冷笑：“难道我就没长眼睛没长脑子吗，我看婶娘既然非常爱重她却又巴巴打发她到亲戚家居住，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凤姐替她婶子心酸，这等看重子嗣偏又恨二叔不作法的心，可不就是矛盾难受吗！
平儿总觉得哪儿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她思来想去，似乎的确就这么一种解释。不过，若云安姑娘是二老爷的私生的女儿，那仁大爷当初……
此时王熙凤也想起这茬来，又气恨又心疼：“我那哥哥真是瞎子打过独木桥——错路一条！怪道婶娘疼他，都舍得把两个陪伴多年的大丫头给他了，也不肯松口给云安，原来婶娘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儿，只是没证据确定云安是二叔的种罢了。”
经凤姐这篇好似很通的猜测，往常不合理之处都有了解释，叫平儿心里也信了，她心想，难怪当初二太太没把云安的身契给奶奶，还再三再四的说是借给奶奶使一二年，兴许云安根本就没入籍，哪儿来的身契给呢——二太太那时被仁大爷缠磨的没法儿了，这才把云安塞给奶奶暂避一避。
是了，金陵老家里老人最多，兴许从那里得到佐证来证明云安就是王家的姑娘！平儿自思道，从前她头一次见云安的时候还觉得她眼熟，恍惚像谁，只怕是像祖上的老人儿了……
“主不主，奴不奴，就是正经小姐客居在亲戚家都常遭嫌弃，更何况她一个义女。说到底她也可怜，闹得个最尴尬的身份。日后且照拂一二罢。”
这主仆两个，被李夫人似是而非的引入了歧路，却居然还自己补全了故事，将一切头尾摆布的合情合理。这等能为，也是少见了。
从此，凤姐果然待云安很不错，平儿与她自来好的很，知道了她的‘身世’也不过多添一份恭敬，日常里该如何亲近还是那样亲近。
亦是从这日起，李夫人闭门谢客，对外只说安心静养，渐渐低调的好似都中没有这位贵妇人一般，都中新鲜事多，不多时也就没人讲究李家的事了。李夫人如愿淡出了视线，只一心等着时局明朗，只等新皇登基的时机将李家盐道上的生意都献出去。李家的财产，现银已有去处，献出去一部分，隐瞒起来的大半儿会陆续送入四殿下以及王子腾的密库里，但这家业里最让人惦记的来钱的聚宝盆未动——李家所占的盐引份额不是小数目，每年缴纳的税银堪比穷省一省所纳。是生是死，李夫人等的就是这最后一哆嗦了。
李家生意的大头是在盐道不错，可其余各行当的买卖更多，只是不如盐道暴利罢了，李夫人只盼着在李家能从盐道上平安的抽身退步，下剩的家业既不惹眼还足够富甲一方的，那才是李家的希望，才是能留给仲哥儿安姐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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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夫人特特使人抬来一箱子玩器衣服，说：“你一个小孩子可怜见的，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说。这是元儿当日的东西，白放着可惜了儿的，收拾出来些给你使罢。”
那来传话送东西的正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这妇人在房中打量一番，笑道：“姑娘歇着罢，我告退了。”
待她出去，李夫人挑来给云安使的丫头茉线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贼眉鼠眼的看个甚！谁稀罕别人使过的旧东西！”
杜云安笑道：“我算她哪门子姑娘，原就是借住在人家家里，理她作甚。你不许调皮，出去被人欺负了我不好和你表姨交代！”这茉线是银线的表外甥女，银线素来和云安情分深厚，因着这层关系，李夫人特地叫茉线来看，见她是个泼辣胆大的，才放心给外甥女使。
另一个大丫头却是李夫人直接将自己身边的碧桃给了她。这碧桃当日和宝绿一起补白檀、白芨的缺，她俩个本才是李夫人真正属意的一等大丫头，只是因瑞云瑞香那些事情的缘故，才在二等上做了几年。谁知瑞云和瑞香都给了王仁，宝绿只得补了熙凤屋里的空缺，改了名儿叫“顺儿”，李夫人身边留下了碧桃，这回不得已送外甥女住在别人家里，李夫人不放心，便索性将碧桃给了云安。这碧桃自己能干不说，她还是王家大管家王福的嫡亲侄女，有她在，杜云安做事比往常还便宜，可见李夫人真真为孩子操碎了心。
“姑娘，你也给我们改个名儿！你看林姑娘屋里，雪鹭雪鹤、雪雁雪莺，多好听呀！况且一听就是一屋的。二姑娘屋里的绣桔和司棋姐姐的名字也好……反正我不想做’线‘了，你给我想个好听的名字。”茉线撒娇道。
碧桃也过来应和，原是她才知道赦大老爷院里有个也叫碧桃的通房，怪难为情的。
这可是难着云安了，她起名的水准，看她家里那条大黑狗叫“虎子”就知道了。
云安想了半天，茉线将带来的古董摆件都往百宝阁安放妥当了，见她还没想出来，这女孩子就跟她碧桃姐姐摇头：“我看咱们还是别指望姑娘了，我从前见她喂廊下的雀儿，不管什么品种什么颜色的都叫‘鸟儿’‘鸟儿’，针线房附近的猫一律是‘咪咪’‘花花’……不然咱俩换个字儿，你叫碧线，我叫茉桃？”
云安都听见了，忍不住气笑：“碧线？干脆叫避嫌算了。茉桃，你也不怕别人叫你‘莫讨’——‘莫讨饭’，讨饭，边儿去！”
茉线的嘴嘟的老高，云安没法子，只好绞尽脑汁：“你们生在几月？”
一个说六月，一个说十二月。云安抚掌大笑：“现成的名儿，茉线你叫‘荷月’，碧桃姐姐叫‘梅月’，如何？”
两人想一想，虽说姑娘取巧儿了，但这名字好听也好记，倒真不错。
这日，荷月进来回说：“仲爷送了年礼进来。二奶奶打发人说请姑娘回家提前吃年茶罢，到了年节正日子就不好出去了。”
不多久，外头有人来回说，已套好了马车。荷月和两个李夫人给的粗使嬷嬷给云安压车，梅月留下来看屋子，一行人极低调的就出了荣府。
过一个路口，杜云安换到自家车上，车里果然有虎子等着。
荷月几个都是省心的，自觉留在前头倒座里安置。
堂屋里兄妹两个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将各自身上这一旬发生的事都说完了，杜仲才道：“那个王老爷使人来告诉我，教我打消远走的主意。李家在风口浪尖上，若离了都中，他不能保证我们平安。”因为这句警告和威胁，杜仲将挂出去的房屋又收了回来，准备好的行囊也重新打开归置了。
杜云安微微皱眉，倒是杜仲很平静：“陈先生来信骂了我们一通，说如今都中水浑，才有我们这些小鱼小虾的活路，一旦撒出去，就蠢得自己显出来了……”
“是哥哥想的简单了。”杜仲告诫自己沉住气，谋定而后动。
“哥，你和宋师兄……”
杜仲一笑：“如今我与你宋师兄已入通州大营，只待年后正式应差。”杜仲与宋辰武艺出众，又有陈子微的旧友举荐，在今年新募的兵丁中极为出众，才经过几次操演就成了管十人的什长。
“宋师兄呢？”杜云安这才想起来。
杜仲笑道：“他买下了咱们隔壁小院，平常倒还是住在这边厢房的时候多。今儿你回来，我打发他自己出去找食吃了。”
正说着，两人就听到墙头上传来两声口哨，虎子“腾”一下站起来，撒欢的往西墙跑，杜云安向外看，正看到一整只烤兔子从天而降，被虎子一个飞扑咬住，美滋滋的晃着尾巴跑回来——“我，我不吃！虎子你自己吃！”云安推攮大黑犬那黑黢黢的狗头。
是夜，杜云安看着眼前的账簿，又瞟两眼看得到底子的钱箱，沉重道：“哥哥，咱们家——精穷了。”
杜仲假做淡定，点头：“精穷了。”
隔壁，宋辰差点把茶喝进鼻子里，忍了又忍才没呛咳出声，不是他想偷听，实在是武人耳聪目明，隔壁两兄妹还躲在耳房里好一通折腾，从地下挖出个箱子来——听声音，果然是很穷了，宋辰一听那箱子晃动时响的声儿就知道里头大约只剩点碎银子……
宋辰下意识忽略了自己放着次间的软塌不躺，在这东耳房里窝了半天了。

第33章 一颗赚钱的心
自从杜仲水镖落水, 一直到现在，小半年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变故波折，杜家这点儿家底儿只出不进, 能支持到现在已属不易了。小兄妹俩对视一眼, 哈哈大笑，只要人好好儿的，就算精穷了又如何呢。
“我又学会了好几种药材的炮制方法。只是现在新炮制来不及了, 只好买现成的, 我列张单子出来，哥哥明儿置办齐了。”杜云安盘算：“现在正是酒铺生意最好的时候, 咱们配几缸好药酒来, 换些银钱好过年。”
“以后哥哥长在京中，正方便咱们把药酒的生意做起来。”这是能叫他们兄妹安身立命的长久买卖。
杜仲将所有碎银拢在一起, 约只有十四两。原本他身上还有一张百两的银票，为给荣府置办年礼都花光了。
杜仲想一想, 从自己房里的朱漆圆脚橱里摸出个荷包来, 从里面取出个叠的有棱有角的帕子，杜仲抖一抖, 掉出几个小银锞子。
“……”杜云安打眼一瞟, 就知道那浅粉色的帕子是女孩儿家的东西，哥哥这是铁树开花了？
再看杜仲, 将那块手帕子角对角又叠成个豆腐似的小块儿，仍旧塞进荷包里，随即掂量那银锞子：“差不多一两。”
看着统共的这十五两银，杜仲有些犯愁, 按理说这些银子过个肥年是足够了, 可若是买药材配药酒, 能够几瓮呢。若是安安能在家多待几日，他还能拉上宋师弟去北边山里打几头大猎物卖个好价钱，如今却赶不及了。
正琢磨着，手心里掂量的银锞子就被妹妹的小手捏走了，杜云安看银锞子，有瓶安如意式的、海棠花式的，极精巧，跟荣国府里节庆时放赏的锞子样式差不多。
“哥哥这是从哪儿得来的？”云安擎着里头那个最好看仙鹤样式的问。
杜仲笑道：“别人舍给我的。”把我当乞丐了。
杜云安挑挑眉，拿这东西施舍？她伸手拿过那荷包，将里面的帕子抠出来，拎在手里摇一摇：“这也是舍给你的？”
“诶！”杜仲忙道：“原是人家的好心……”
他话未尽，就看妹妹的手僵在半空。杜云安急忙两手擎着那帕子的一角凑近烛火细看，连眼都直了，天底下竟有这等巧合？
与迎春同吃同睡多日，迎春的绣活儿云安自然认识，这一角绣着几枝迎春花的帕子分明就是二姑娘的活计——云安忽然想起凤姐出阁前，王夫人待迎春等人去王子腾府上拜会，那日迎春丢了帕子，还是她拿出一匣子绣迎春花的手帕子帮忙遮掩过去的。
杜仲将帕子叠好收进荷包里，一面将那日的事说了：“得了人家的恩惠，不可轻待。”那个不知是谁的姑娘是冒失了点，用自己的帕子包了钱就丢出来了，可这一片善心却实在又难得——如若杜仲当时受伤真落魄成乞儿，这包钱能救他一条命。
杜云安没把帕子是贾家二小姐的这话告诉杜仲，她心里也直感激迎春，想了想终究还是道：“怕是一时不察，没想到这个，过后了不知多慌张呢。为免日后万一叫人看见再连累了这好心的女子，哥哥不若把这帕子烧了罢。”
杜仲摆弄荷包的手微一顿，点头道：“嗯。”随即将荷包塞进怀里，打算得空时烧了。
“一缸八十斤的烧酒，平时卖二两四五钱，如今临近年下，怕是要三两。时下京中大户人家多喝黄酒，这烧酒只买一缸就是，倒是好绍兴酒要多来几坛。”杜云安在纸上写写画画，这个时代以黄酒为上品，文人写的诗里都有“黄酒价贵买论升，白酒价贱买论斗”的句子，烧酒一大缸才需三两银，可一坛十斤的黄酒就得一两银钱，若是绍兴酒、惠泉酒这样的上等黄酒，就更贵了。
如此，这十来两银子就只够买酒的。杜云安从自己小包袱里拿出一对细金镯子，笑道：“再添上这个就足够了。”
杜仲不肯，拧眉道：“明日我骑快马去弄些猎物来，眼下各处都愿要这些野物，只耽搁半晌就行……”心里打定主意半夜就动身。
只他话音未落，就见杜云安连剪子都不用，双手一掰一摁，那赤金的两条就成了一坨金子。
“……”杜仲方才起银箱的时候就发现安安的力气大了不少，他还以为小姑娘长大些的缘故，现在看这光景，显然不只是大了一点儿。
“哥哥放心，这不是李夫人给我的，原是凤姑娘出门子时府里放赏时赏下来的。”是劳动所得。
“京中连下了几场雪，那山里的雪就更大了，哥哥可不许这时节进山去……”杜云安瞪着他哥哥，“哥哥放心，我知道轻重。李夫人给的那些东西，日后咱们离开时都要还给人家的。”用了的布料皮毛之类的物件儿，也要记下来折银给人家的——脱身就该脱得干干净净，既然不打算认外家，就不能贪人家的好处。至于李夫人对她的一片心肠，杜云安只好趁还在京里的这几年好好孝顺她，也算偿还一二罢。
杜仲见妹妹清楚明白，不由得骄傲又心酸，他摸摸安安头上梳成桃心的小发髻，发誓要出人头地，给安安好日子过。
次日云安方醒，就听外间荷月叽叽喳喳的和一个小姑娘小声说话的声音：“你多大了？家乡在哪里？还记的爹娘的姓名和模样吗？你仔细想想，若能想起来，我们倒能帮你打听打听呢。若是真想不起来，也没什么，跟着我们姑娘过活，不比家里差，我们姑娘为人最好了……”
“荷月？”
荷月听见，忙端了水盆进来：“姑娘醒啦！大爷一早就出去了，命我们不许叫醒姑娘，教姑娘只管睡饱了。”
云安刮刮她的鼻子：“我还睡呢，一早儿就听到有只小麻雀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
荷月吐吐舌头，指着外面笑道：“还早呢？已经巳时了——今儿阴天！”
云安从怀里摸出银表打开一看果然指针就快指到“十”了，也唬一跳。
“快进来呀。”荷月冲外间招手。云安净手洗脸时都不用旁人伺候，一来不习惯，二来那种叫小丫头跪着捧盆请她洗漱的谱儿摆出来着实叫她难受。
云安自己就着盆架洗了脸，余光就看到一块巾帕被颤巍巍的捧到近前，新进来的这人赭色袍子底下一双金莲微微露出个尖儿。
‘是个裹脚的女孩儿？’云安下意识便想，接过帕子擦脸。
“姑娘，大爷给你添了个使唤的小丫头，你快看看她！”
杜仲昨晚上就告诉云安了，说给她买了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使，身边有几个自家买来的人更便宜些。不止这三个，自家院子里也添了三口人，一个年纪大的叫鲁伯的帮忙照管些家务，他婆娘单管洗衣做饭的事，另一个跛了条腿的壮年汉子刘三看管门户，当门房护院使。
原本宋师兄也常在这边住，一院子男人不好叫那正当年纪丫头进来，杜仲便叫那小丫头同两个婆子暂住在邻居一户寡婆婆家里，今早才叫她们回来见日后伺候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杜云安边问边抬头看她。
那小丫头年岁不大，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的倒白净清秀，只是她一抬头，云安就看到她眉心有一粒米粒大小的胭脂痣。
“……”杜云安盯着那粒小痣，艰难的说：“你叫香菱？”
小丫头子摇摇头，手里弄衣带儿。
荷月见她紧张，便笑道：“姑娘，她是大爷从人牙子手里买的，还没有名字。”
小丫头感觉荷月在背后戳她，倒也还机灵，扑通一声跪下，怯生生的道：“请姑娘赐名儿。”
“你起来。”云安捏捏眉心问：“你先说说自己的经历。”
这小丫头见她和善，也便不太害怕了，就细声细气的道：“我不记得父母家乡，从小就被拐了去，打有记性起，那人就打我，叫我管他叫做爹。原本在金陵一处赁的房舍里居住，谁知有一日满城里捉贼人，挨家挨户的搜……”
杜云安听她说了过往的事，便知道这真就是薛蟠打死人抢去的香菱无疑。
原来当日薛家遁走，甄家三房老太太气死过去，甄家起先只以为薛家藏起来了，便在金陵城中大肆找人，还惊动了应天府尹。这任应天府尹亦是个妙人，借着甄家满城乱翻的势头索性排查了一遍城中人口，抓住了不少犯事的贼人泼皮，还破获了一大起拐卖良家妇女孩童的人贩团伙……拐香菱的这人本没被查出来，只是这拐子做贼心虚，唯恐被抓的那起子人贩子里有认识他的那一二个把他也供出来，便趁夜带着香菱逃跑，正好被官兵逮了个正着。
其实，似被香菱这等拐卖的孩童原是好人家的孩子，应该张榜叫父母领回去的，可香菱被拐子打骂到生生忘了自己家乡父母，无可被寻回。府尹便下令将她与剩下的几个没被父母领回的小童一起送去养济院养活。可府尹良善，他手底下的小吏却非个个是好的，其中几个就动了歪心，将里头几个出挑的都悄悄卖给了相熟的官牙人。那官牙子是与他们沆瀣久了的，便不肯在当地买卖，把人转了两道儿到京城的牙行出手。
杜仲在镖行时，与都中三教九流混迹的极熟，他才说要买个好丫头给妹妹使，相熟的牙子就把几个好的给他留下来。杜仲便挑了看上去最有福气的香菱回来——这女孩儿眉心的胭脂痣，极容易叫人想起佛菩萨的“眉间白毫相”，可不就是有福气的样子么。
“那姑娘是要唤她作‘香菱’了？”荷月巴巴的问，很是可怜这女孩子的样子，“这倒是好名儿。”
杜云安本要改成她的本名“英莲”，只是想到日后寻到她亲生父母时不好交代这名字，便破罐子破摔，应下道：“就叫香菱罢。”
香菱忙福身道谢。
“你别怕。”云安笑道，“我知道你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哪能不想找到父母亲人呢。这样，你安心先在我这儿，我请人帮你打听打听，许是能找着呢？”
“我曾听人说过，有那种拐了好人家的儿女养几年、度着模样儿再往外卖的拐子，常常都是熟知本处的当地人，得手之后也不会走远，多是在临近几个大城里躲藏——你当初既在金陵住过六七年，推测故乡也不离江南。”杜云安绞尽脑汁的把话说的更合理些：“看你的模样品格儿，也不似乡野人家能养出的女孩儿，我料想着准是金陵附近几个好地方的人，或是姑苏、扬州或是镇江府、常州府一带的。”
香菱泪眼汪汪，感激的无可无不可。
荷月忙推她：“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姑娘是顶顶好的一个人！”
香菱跪下就拜，云安忙叫荷月扶住她，暗自想，自己可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人，只是明知这香菱的出身来历，明知因丢了她才使其父飘零在外其母艰难度日，却要昧着良心装不知道任这香菱为奴为婢、不得与父母团聚，也忒跌破做人底线了。不过是有能力时帮人一把而已。
想着，云安因道：“你也别急，这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打听出结果的——你自己也常回想回想，没准能想起什么来呢，那就多一重容易了。”至少替她打听这事，就需得等到家里有了收入闲钱时。
香菱抹着眼泪道：“多谢姑娘的大恩！我知道这极难的，我情愿一直等。便是三年五载，或是一辈子都找不着呢，我心里有了这个盼头，便就知足了！”
云安忙摆手，让她不必如此：“快去把脸洗一洗，仔细皴了疼。”
皴脸？杜云安摸摸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哥哥说‘气色不好，脸灰突突的’……“荷月，取靶镜我照照。”
荷月瞟一眼妆台上新磨过的明晃晃亮晶晶的铜镜，心里纳罕：姑娘一向喜欢照这种大镜子，说照的齐全，不爱用那巴掌大的西洋玻璃镜子的，今儿这是怎的了。
想归想，荷月利索的从妆柜抽屉里取来靶镜擎在云安脸前面。
“我自己来。”云安接过靶镜，左照照右看看，的确脸色不大好，虽算不上‘灰突突的’，却也显得黯淡没光泽。
杜云安把靶镜扣在桌上，在心里小本本上再添了一件事项——不光她自己，还有哥哥，或者还得带上为他们兄妹在外奔波良久的宋师兄，三个人很该好好调养补身了。
荷月以为她用不惯这小镜子，因笑道：“我记得太太给了一面半人高大玻璃镜儿，正好好的收在平明楼小库房里没拆的一个箱子里呢，等回头我找出来给姑娘放在房里使。”
“我还以为姑娘和别人一样怕使这玻璃镜呢，这才没往出摆。”
“怕？”
荷月嘻嘻笑：“可不是，有人说这西洋镜子能摄人魂魄，照久了不吉利。都中信这个不少呢，连有些个太太奶奶们都不敢使。”
云安摇摇头：“铜镜打磨后，照人清楚不比玻璃镜子差，只是显不出肤色罢了。若玻璃镜子不吉利，那索性就不许照镜子好了！”
荷月拍手笑道：“我也这么想！”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车马声、人声、狗声一片，荷月扒着皮帘缝儿往外看：“姑娘，是大爷和宋少爷回来了，好多东西！”
外头杜仲谢过酒铺的活计，打发人出去，才与宋辰两个将酒缸酒坛卸下来。
杜云安要掀帘子出去帮忙，荷月愣了一愣，赶忙拦住：“姑娘不好出去，外头有……”
杜云安轻轻将她的手拿下，正色道：“我本不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再被太太认作干女儿，也是小门小户养出的闺女，我家里也同这附近的街坊邻里一般无二，何必扯起眉毛哄眼睛，自己糊弄自己呢。你只想想你在家时难道就袖着手，等着父母姊妹来伺候了？若是在自己家里对着兄长们还摆出那大小姐的谱儿，我成什么人了。”
说罢，就径自掀帘子出去了。
荷月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挠着头傻笑起来：云安姐姐还和以前一样！不对，云安姐姐从没变过，她不仅没摆过主子架子，更没拿自己和梅月当下人，从来都是‘一起搭伙儿过日子’的模样。
荷月心想，姑娘这么好，她也和从前一样的心待姑娘就是了，反正从前她就听姑娘的话，姑娘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再隔着一架皮帘子，里头的话儿也瞒不过院里两个耳力好的武人。杜仲听到了，忍不住咧嘴一笑。便是宋辰，也微微一顿，脸上的神情都柔和了些。这俩师兄忽然都缓了神色，倒把一旁帮忙的鲁伯唬一跳：家里两个黑口黑面的小爷，怎的突然就像吹了春分似的人都热了二分呢？
杜云安出来，才打了招呼“哥哥”、“宋师兄”，就也帮着收拾起来。
“诶，小姐！”鲁伯忙拦，他昨儿可是见识了，原来家里的小姐养的比哥儿金贵多了，好家伙！回来时带着一个丫头两个婆子，小爷先前还买了的三个人给小姐使唤——小姐一个，足足叫六个人伺候呢！
“不妨事。”云安笑着，从车上拿下一大包药材。
鲁伯见她格外利索，弄的又快又好，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心想小姐也不娇贵呀？
“别！仔细摔了！”宋辰方回身，就见云安放好了药材，又抱起了一坛黄酒，惊出一身汗来，赶忙两步抢上来帮她托住。
杜云安只觉手上一热，捧着的重量就一轻，一怔，随即笑道：“宋师兄，我搬的动。”
那一坛黄酒足有十斤重，宋辰将才只怕摔了酒坛砸伤了人，下意识帮她托住才反应过来他手心盖住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宋辰像摸到烙铁一般飞速的收回手，面上尽量正常的点头：“嗯。你当心。”
杜仲只看到他妹妹趁宋师弟和鲁伯背身忙时，一手拎一个黄酒坛，轻轻巧巧放在地上，当着两人的面却是抱一个酒坛子慢悠悠的归置——好哥哥摁摁嘴角，觉得自己可以放一半的心了，那荣国府里的丫头小姐捏起来也不合妹妹一人之敌。
“嗯？多了。”杜云安点点数儿，荷月和香菱从后院搬来一摞簸箩，刚刚都已被两个丫头擦洗干净了的，这会儿她俩合力往簸箩里倒药材。
“药材多了，酒也多了。”杜云安问杜仲：“哥哥赊了铺子里的账？”那块金子和十来两银子可买不来这些多东西。
杜仲笑道：“你宋师兄入了股，日后他占四成。”
从前杜家配的浸的药酒，宋辰没少用，每次有新一批的出来，师兄都特地留出好些给他，宋辰很知道这酒比外面的好。那时杜仲说过好几次叫他参几股，师兄弟两个走镖时顺带就销卖了，宋辰觉着是白占师兄的便宜，宁可自己寻货物夹卖，也不肯答应。还是这回杜仲少了银子使，宋辰不愿教他低声下气的跟掌柜商量赊货的，当即就放下张百两的银票替他付账，被杜仲急忙拍板说这钱算师弟入股的，他穷的连年都过不起了，指定不还的。
师兄家的药酒已有了些名气，只要配出来压根不愁往出卖，有这等本事手艺，缺钱也只是一时半刻而已。宋辰原还不从，叫杜仲压着脑袋捶了两拳，坚决说要不答应就去退货——“一成。”宋辰没回头，手里不停，嘴上却说。
“哥哥，不若立下字据来，咱们也想个响亮的名字来，以后人家一说就知道是咱们家出的好药酒？”
“安安说的没错！一定要挑个好名字！”
兄妹两个自说自话，很快就把字据写好了。杜仲握住他师弟的手臂，杜云安左手飞快将红泥往宋师兄大拇指上一抹，右手啪啪两下将两张字据逐一一怼，不肖片刻，新出炉的“杜家药酒”的字据就立好了。
杜仲吹了吹墨，将其中一张拍到师弟胸口。宋辰看着纸上郑重写着的“杜家药酒”四个字，忍不住抽抽嘴角：这就是这兄妹两个千挑万选的‘响亮的好名字’？
“安安，这次配什么酒？”
杜云安边查看药材的成色，边说：“这次黄酒配‘周公百岁酒’，烧酒配‘仿内造长春酒’。”
“仿内造的？”
“嗯，如今只要是‘宫样’‘内造’的就吃香，比如隆福寺里的荷包，据说样式儿是大内描出的，都中的人家多有冲着荷包去它庙里上香的……我听说皇宫有个秘方叫‘长春益寿丹’，刚巧我也知道一个同样有延年益寿功效的酒方儿，何不借个名头使一使？”也叫烧酒浸的药酒有个好名头，那些酒铺才更愿意出价收。
宋辰耳朵里听着，右手被在身后时不时被烫到一样，忍不住搓一搓，耳根子通红。
同在这小院里，杜云安全然不知，只一颗赚钱的心，指挥着开始制药酒……

第34章 信
既然要赶在年节的好时机赚一笔, 冷浸的法子就不大合用了：冷浸需的时间太久，不如热浸法快。云安心想，日后若有机会, 她还想试试酿造法和渗漉法，想来得到的效验更好些。
从前杜仲合酒的时候是一丝不差的按照杜云安给他的方子来的，制出的药酒质量就跟着药材品质和酒水特点不同而浮动。这次天时地利, 杜云安便想弄的仔细些, 合出一批高品质的好药酒来。
杜仲等人看她将每种酒都舀出半杯来亲自品过, 那药材也每一味都细细检看了，其中有炮制不好的两味还叫人重新买了好的。
“你仔细醉了。”杜仲旁边说。
杜云安吃了两杯酒, 脸上红扑扑的, 眼睛仍明亮的很：“哥哥你们也吃一盏暖暖, 暖和了我们好干活。”说着也命荷月与香菱吃了一口，这两个人都是会吃酒的，当下就着小陶杯共饮一杯。
“好酒。”大家都说这次买的酒极好。
杜云安用戥子将药材称出来, 按方子一一配齐全了, 多少酒合多少药，这些都得杜云安亲自来配。一则是这里头配方最要紧，不能流出去，二则这药酒合出来是好是坏多在这步上下功夫，哪怕都是黄酒, 绍兴酒和金华酒所配的药材份量都有些细微差别。杜云安是用心琢磨过的, 心里自有一本账。
荷月与香菱两个就在堂屋里裁细纱缝成一个个的小布袋子，有大有小, 有单层的, 有两层的。这纱是今早上鲁婆用沸水煮过, 在火墙上才烘干了的。
杜仲和宋辰两个壮劳力则负责将杜云安配好的药包里面的所有药材都磨成粗末儿, 两人杵臼研钵同上，小磨碾盘齐用，倒也跟得上杜云安边琢磨边合配方的脚步——这药材既不能大了，也不能磨的过细了，若磨的太细，合出来的药酒就混了，难以澄清不说还影响药性。杜云安在旁监工一般看了两回，她哥哥有经验不提，这宋师兄也怪能干的，才试了试就上手了。杜云安看一眼宋师兄认真仔细的动作，不厚道的在心里给宋师兄安上个‘心灵手巧’的名头。
鲁伯和鲁婆两个将灶房的火点了起来，两个灶口的都煮了热水备用。鲁婆弄灶膛烧火有一手，用一根大柴为主，要大就大，要小就小，火力稳定的叫杜云安咋舌。这老两口笑眯眯的干劲十足，他们也是今儿才知道主家几位还有这等本事。依两个老人的见识，万贯家财不若一技在手，主家有这个长久安稳的进项，两口子的心可算是放下了，不再担心日后主家养不起下人了。主家这几位虽然年纪不大，但人厚道又有本事，鲁伯鲁婆两个一万个归心，要拿出本事好好干活，好在这里到老。
“你去前头看着。”鲁婆就说鲁伯，“咱们姑娘不叫她带来的那两个婆子过来帮忙，显然那两个不能多信。你这编滕筐再哪儿不是编，你就在前院里蹲着编去，替小爷小姐看着她们，别叫她们探头探脑的瞧去什么。”
鲁伯还有些不舍得走，他就稀罕这力气一处使，往好日子奔的热闹劲头儿。
鲁婆只撵他：“灶上不用你，你那些个藤条子又占地方，别在这碍事！”
杜云安兄妹两个听到灶房口的话，也觉鲁婆心细，虑的周详。尤其杜云安，她确实不信那两个婆子，虽说两人的身契在她手里，可杜云安这一年在大户人家的后宅里可是看尽了人心，知道下人里头最刁钻难管的就是这等有了年岁的老油子，大多数的老婆子都是一副欺软怕硬、挑事酸嘴的脾性，最擅长的就是变脸儿和得寸进尺，对着上头的就恭顺奉承，对不如她的人就蛮横骄狂。杜云安再心里明白这些婆子变成那副样子不全是她们自己愿意的，归根结底是封建糟粕害死人，可轮到自己身上时，她首先想到仍是保护自家，心里已先入为主提防上了两个婆子。
虽说只看看无妨，可杜云安更怕这两婆子凭自己的臆想在外面胡说惹眼，她们是李夫人给的，若是只犯些嘴上的错处倒不好罚她们。云安想了想，便利索分出一壶烧酒。
“鲁婆婆提醒了我。”云安笑道：“外面两位嬷嬷昨儿个受累了，把这一壶酒请她们吃去，另外拿二百钱给她们，叫她们自己去外头买几样下酒小菜。”
“咱们的好酒我已额外留下了，等忙完了置些好菜一起吃。”
荷月放下针线到云安的房里，须臾就用块绢子包了二百钱出来给鲁伯。
鲁伯笑着应了，当下拎着那壶酒出去，又大声唤刘三将他编筐的家伙事都搬到前院去，刘三憨憨的，从门房一瘸一拐的跑进来三两下就将那些藤条搬到前头避风的廊下：“伯，这是编什么？”
“护缸护瓮的网子。”鲁伯跟在后面一行走一行说：“一会儿咱们爷俩一块弄。”
“诶。”刘三答应着。
那两个婆子许没别的坏心，可她俩个在倒座房里也都坐不住了，这一家人都在主院里忙活什么，听着声儿连姑娘都帮忙的，这两人就有些慌，袖着手有些不知道往哪一处摆。这会子见这家里的管家出来，姑娘赏了酒又赏了钱，这两人又高兴起来，先对着壶嘴滋溜一口，辣的直吐舌头，还不舍得吐出来，都喜欢道：“哟，好烧酒！”
随即两人就商议着弄盘子花生来佐救，鲁伯便将附近卖吃食的地方指与她们。果然，不一时两婆子回来，一个拎着油纸包的半只烧鸡，一个拿着包炒花生和半只切丝儿的猪耳朵。
两人还跟鲁伯、刘三客气了几句，方才心满意足的在倒座房里吃上了。
外面鲁伯和刘三的手不停，很快就编出来好些张大小不一的藤网子，只待弄好了酒把这网子包在外头，既免得磕碰，还不怕搁在外头冻裂了缸罐坛子。
里头已然有酒香氤氲出来了，还合着一股子怪好闻的药香。
将磨出来的粗末儿装进纱袋里，扎紧口子，把对应的纱袋浸泡到酒坛里，然后封好坛口放在笼屉上文火蒸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不等——亏得鲁婆火候掌握的极好，这最容易不够或过火的一步弄的十分顺利。
如今外头冷，热坛子搬出去怕骤然冻一下给裂了，于是蒸过之后还得将酒坛酒瓮就地抬下来，等渐渐凉了才能搬出灶房。
随配随磨随蒸，众人配合的越发默契，可也直到二更天灶房的火才停了，一家人都累得了不得，连饭食都是鲁伯从外面买回来对付了两顿。这还没完，明儿还得继续。
杜云安不让荷月回前头倒座房了，让她和香菱两个同她在一张炕上应付一晚，三个女孩儿才沾了被褥眼睛就睁不开了，连灯都没顾上吹。杜仲往灶眼里闷了一根柴，摸了摸火墙的温度，又检查一遍云安所在西边两间的门窗，这才揉了一把蹲着给云安看门的虎子的大脑袋，打着哈欠回对面自己屋子去。
方才脱了外裳，一个荷包就掉了出来，脚边火盆里还有余烬未灭，杜仲却没扔里面，反拾起来怔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塞到枕头底下，心道：今儿累了，明儿再烧罢。边想还边自己点头，炕烧起来了，这火盆该熄了的，何苦再折腾的旺了……
后来叫云安偶然发现了这保存的好好儿的旧帕子，彼时情景已与现在大不同，青年的男女们之间已有了些隐晦情愫，那时云安还笑话她哥哥：铁树心里也藏着花骨朵呢，头一次被个绣帕砸中，到底不一样！亏得是你们有缘，不然留着这个擎等着惹人生气罢！呵，男人！
杜仲这时并没那些花花心肠，只是如所有少年人一般，想起当日被认作乞儿的情景，就嘴角上弯，觉得新鲜有趣罢了。
这‘头一次’，对少年人总是不一样的。譬如杜仲，譬如隔壁的——宋辰。
宋辰睁着眼看帐子顶儿，明明这边就和隔壁挨得就差一堵墙了，可回来这里就觉的那里都凉冰冰的，不是身上的冷，而是全无人气儿，凉的心底发空。他翻来覆去，想一回继父家里的事，想一回师门，又想起师兄来，随即自然而然地想起师兄的妹妹来……胡思乱想了许多，脑子里闪过最多的却是那张最不该想的小脸儿，有假装镇静的，有冷了神色的，有含着泪将所有家当托付的，有抬起头坚定的……还有垂下脸不叫他看到那一大颗眼泪掉到地下的，更有笑靥如花口里唤“宋师兄”的。
宋辰从未和哪个女子挨得如此之近过，亲戚家的姐妹都害怕他脸上的胎记，便是他母亲，怕是也信道士说的“这胎记是恶鬼留下的印子——此子或是恶鬼投生，或是上辈子与恶鬼有仇怨被打上了记号”这话，这块泛着血色的不祥标记让大多数人都对他退避三舍，唯独师兄兄妹两个不侧眼看他。尤其是杜家妹妹，第一面起就完全不怕，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宋辰又想起在镖局的时候，那些个师兄弟本来因为他继父家的门第显得十分亲近他，可后来看他武艺进步飞快，比得过常人几倍功夫，就都悄悄避忌躲开了，还背后传说道士批命云云，就连师傅也觉他有如此天赋许是应了道人的话，唯有杜师兄一人仍旧平淡看他。其实从前宋辰与杜仲虽也很亲近，可远没到如今的份上，往日杜仲从来都不肯把师兄弟带到家里的，连师兄弟们打听他妹子说句顽笑，杜仲都要生气，必定得借切磋打一顿才罢休……宋辰想着想着忽然愧疚起来，拉过被子胡乱蒙住头，叹一口气，又不自己捏捏手指。
他心里狠狠的告诫自己别痴心妄想，一边却又开始思量起年后入营的事来——不约而同的，这两个师兄弟都升起了出人头地的斗志来。
————
“哥哥，将药袋子取出后，只别忘了榨一榨药袋子，将榨出来的酒液仍混到原缸里。”杜云安临上车时还不忘嘱咐。
杜仲笑话她：“这都说过几次了的话，越发像个学舌的鹦哥儿了。”
杜云安气哼哼的一把放下帘子，还不是因为哥哥有嫌麻烦夹出药袋子就扔了的前科在！
“好安安，别气了，我十五接你出来看灯。”杜仲赶忙笑着哄她。
杜云安揉一把死跟着蹭进来要跟车送她的狗头，这才把撅给她哥哥看的小嘴咧开了：“那可说好了！”
杜仲笑道：“放心。”
没能脱身，却被王家太太认作干女儿，唯一让兄妹两个高兴一点就是比以往自主了许多：云安虽然身份尴尬，可这尴尬也有尴尬的好处，贾家就不大管她进出回家，一是看不起不愿意多事，二是想管也缺了些名正言顺的底气，杜家不是奴才离得又近，客居的小姐回自己家里天经地义——就比如史湘云生气时就叫丫头收拾包袱回家一样。
杜仲明年就正式进通州大营了，他不在家，云安自然也不会进进出出的太不合贾家的体统，可也保有比三春等人多得多的自由，一年到头节日由头多的是，要想出去再不怕找不到理由的。云安和虎子的头就一起凑到窗口，对着她哥哥笑嘻嘻的说好话，哄杜仲那日早些儿接她看灯。
“对了！”杜云安忽然想起前几日哥哥给贾家置办年礼的事，忍不住心疼那一百两：“哥哥送的那些个礼物他们不稀罕，别费这钱，咱们就是寻常小门户的，我不要这种脸面，哥哥别为了我如此。”
她小声咕哝：“攒下了钱咱们置办个小庄子，日后合药酒也便宜。”
“你别操心这个，他们稀罕不稀罕这是咱家的礼数。”杜仲好笑，揉她头。
云安生怕他揉乱了头发还要整理，忙把虎子的狗脑袋塞到杜仲手底下，杜仲又不防妹妹的力气，正好碰到虎子湿漉漉的大鼻子，一人一狗嫌恶的对视一眼，一个收手，一个缩头。
“不是不送，我在他家住着，三节两寿送些礼物应当应分。我的意思是□□后置办节礼比着给张师傅的就成了，不然咱们家就是掏空了家底儿人家也看不上……”就当哥哥不在家自己的寄住费用了。
兄妹俩个一路絮絮叨叨，直到快到宁荣街时，杜仲才下了车辕骑到自己马上，有模有样的护送他妹妹。
腊月二十六日，云安正看迎春与黛玉下围棋，荷月兴冲冲的跑进来笑道：“姑娘，大爷又送了东西进来。”
云安笑道：“什么？”
“给大老爷二老爷各送了一瓮周公百岁酒一瓮长春酒，给老太太和太太们送的是小坛长春酒，这些都是黄酒合的。给府里送来两大坛烧酒合的两种药酒……另外还有一包东西专给姑娘的。”
这里并无外人，云安便笑：“拿来我看。”
香菱忙将包袱抱过来打开，云安就看到两包鼓囊囊的钱袋，还有一封信。
云安拿起那信看。旁边黛玉迎春两个憋不住，俱都笑了：杜家大哥怪实诚的，看送的东西多直接。
看罢信，连杜云安也忍不住笑了，对荷月香菱两个说：“没白费咱们几日的功夫。”
周公百岁酒和长春酒卖的极好，都中几家大酒铺都争着收，着实发了一笔小财。尤其是长春酒，酒铺里专门养着的品评酒水的师傅尝出不下十来味药材，都说这配方端的复杂，偏偏酒的味道还好，酒铺紧着就打出了仿内造的名头，还请了回春堂的大夫为这酒的功效背书，四百多斤的酒液用小瓶子小坛子分装成一斤二斤五斤的，不上三日就被买空了——那价儿是一日比一日高。
从杜仲送来的银袋里摸出两个一两重的银锞子，云安笑道：“这是你俩的辛苦钱。”
荷月和香菱喜欢的脸都红了。
黛玉和迎春看到那小锞子的样式，又忍不住想笑：云安姐姐的哥哥忒有趣了，那小锞子都打成了圆鼓鼓的元宝样式，真是简单直白到了极点。
黛玉感受更深一些，她和杜家大哥熟识一些，那时当真没发现严肃的杜大哥有这样一面儿。黛玉垂下眼，不免羡慕别人都有兄弟姊妹，羡煞她这孤零零的一个。
“我那里有一大坛子长春酒，就放在后罩房廊下了，你们有能吃酒的只管自取。“云安笑向这楼里伺候的丫头媳妇们说。
众人都可心，忙道谢。
待无关的人去了，云安这才告诉黛玉：“昨日我哥哥收到陈先生的信里说，林伯父的信这两日就能到，等信到了我一准紧着给你送去。”
黛玉又惊又喜：“父亲的信不是随着年礼一起来的吗，我先前……”才说了一句就掩住不说了，她这等极聪慧的女孩儿，稍稍一想就知这次的信是父亲单单写给她一个人的，而不是像年礼里的那样给外祖母、舅舅等一大家子问好的信件。

第35章 春闺妍艳.图
不过两日, 云安果然亲自将信送给黛玉，黛玉道谢，未及命人上茶, 已先拆开信来看。
雪鹭亲自捧了热茶给云安，笑道：“姑娘吃茶。”
言语间只叫“姑娘”，并不提名道姓的称呼, 可见稠密。但这房中诸人，从黛玉的丫头到云安的梅月、荷月皆不以为奇, 若教外人看来, 倒好似她俩个才是嫡亲的表姊妹似的。尤其黛玉向来细心有礼, 像如今这样不请客人坐下不赶命上茶的事在别人身上从没有过，更叫她屋里的人知道她的心——惯来只有亲近之人才不必死究礼数。
虽前因在林家救了杜仲性命、杜仲拜陈先生为师、又护持黛玉一路北上的情分上, 可终究是落在两个姑娘相投契才能处成这般。因两个姑娘处的好, 她俩屋里的人也渐渐同气连枝起来。再加上一个温柔厚道的迎春，贾家竟再无他处比这平明楼里更契合相投的了，俨然是处女孩儿们的桃花源一样。
“我新给父亲做了些针线, 这两日收拾出来仍旧请杜大哥哥托镖行随信捎去。”黛玉看罢了信, 眼眶红红的，却笑了起来。
云安点头, 笑道：“陈先生的信里说林伯父与家里上下人等皆安泰康健，只是担忧你想家, 便与镖行定了契, 以便月月的书信往来……你可安心了罢？”
林如海的信里也写了此事, 杜云安也如此说，更叫黛玉高兴了，她将信贴在胸口，一会叫雪鹤将她给林如海做的鞋拿来包起来, 一时又命雪雁雪莺两个将她在腊八那日亲手浸的腊八蒜坛子取来……支使的大小丫头团团转，连梅月荷月两个也紧着帮忙。
这一屋里正一团和气，姑娘们脸上都带着笑，云安同黛玉将墙上所挂的九九消寒图取下来，这瓶插红梅的“岁岁平安”消寒图系黛玉亲手所画，上图的梅花已经涂红了小半儿。
“还是你的心最灵慧不同，怎么想的来？”云安笑道：“林伯父收着这画儿，指不定如何高兴。”
黛玉抿着嘴也笑：“我涂了这些，父亲把中间路上未填的补上，接着日染一瓣，也就当我们父女俩一同‘珍重待春风’了。”
一语未了，外面有人道：“你们这里做什么呢，这样热闹？”
雪鹭与梅月笑道：“宝姑娘、云姑娘与三姑娘、宝二爷一齐来了。”
黛玉同云安忙道：“快请。”
那四人进来，看到屋中忙乱，案上、几上都散着东西，湘云便笑道：“多早晚的就把年货摆出来了？”
黛玉请众人往西侧暖阁去坐，又命雪鹭雪鹤上茶，这才说：“我往家里写信，随信捎些东西。”
宝钗便道：“我们家常有南北来往的船，若是林妹妹要捎寄东西，只管使人告诉我，我家的船极方便。”
黛玉只说已经托好了人，又谢一回宝钗方罢了。杜云安但笑不语，林家难道没有船只吗，便是每月都派船来往都中和扬州又算得了什么，不那么做只因老谋深算的林如海避嫌而已，这是怕叫有心人往他头上织罗个联络朝臣图谋不轨的罪名。还是上次托杜仲师兄弟‘压镖’送林妹妹上京，才教这老狐狸想起了走镖行的法子，托镖行这等开门做买卖的江湖行当传递信件，本身就摆出了坦荡的态势，况且又有杜仲这等在镖行人面极熟的小辈子侄们在，寄信寄物更是又快又放心。
贾宝玉已站起来到厅中转过一圈，将那些东西一一赏鉴过，才走回来笑问：“那玻璃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腊八蒜。”雪鹭请他吃茶，边笑答道。
湘云捂着嘴笑：“林姐姐怎的还要将这个捎去不成？怪陋简的。”
云安也笑：“我们几个前儿闹着玩，自己剥的蒜瓣儿，自个儿浸到米儿醋里……这一罐子都是林妹妹亲手作的，送去给林伯父，不为贵贱好坏，林伯父受用的正是女儿的孝心。”
“好有趣，怎么不叫我们！”探春拍手笑道，又问：“怎不见二姐姐，方才我们先去她那边，也不在屋里。”
黛玉和云安都笑：“凤姐姐请她帮忙呢，二姐姐便舍下我两个去帮嫂子了。”
“你们好会弄趣儿！”湘云也觉有趣，说“但凡是咱们自己动手作的，便是一草一纸，也不嫌寒简了。”说着就推宝玉：“什么时候咱们也想个新鲜的事情顽一顽，岂不比镇日赶围棋闲说话来的好？”
宝钗看一眼外厅花几上的玻璃瓮，心道这可不算寒简了，只这剔透的玻璃瓮就是多少人家里都没见过的。
她自想着，就听宝玉起了兴头道：“待到春暖花开，咱们采了新鲜的花朵来，我给你们淘澄胭脂膏子——致远斋前头的院子极大，我们且摆开了阵势，好好顽一回，既得兴，又给你们制出来一季所用的胭脂！况且春日里，飞花漫天，姐姐妹妹们一处弄红品香……老天，好一幅‘春闺妍艳图’！”
他说着，已醉倒在美景里，仰倚着雪松锦的靠背上，兀自喟叹。
湘云喜得无可不可，只愿明日就百花齐开了好弄这个顽，还道：“还要捱到多早晚，如今各处也有好些花，不止红梅白梅，便是牡丹花儿也有，我们不若择一日先作顽一回的来。”
宝玉听了眼睛又一亮。
宝钗忙拦道：“如今治办年事，上下里外，皆是忙忙碌碌的，且不是弄这个的时候儿，况且冻病了不是好玩的。”
探春因笑道：“正是这话儿，过几日除尘裱糊的又得一番折腾，什么好兴致都得给败了。”说着就又指着宝玉道：“二哥哥开春就要往家塾念书去，正是以后要用功上进了，若还弄这种事情，教老爷知道了，岂不得责骂说我们引得你不务正业呢。”
湘云和宝玉大失所望，尤其贾宝玉，此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能读作‘痛不欲生’了。
他哀哀叹气：“宝姐姐三妹妹好没趣了，此时又说这个做甚。我只‘今朝有酒今朝醉’罢，快快别提什么功课上进的，没得浊了林妹妹的屋子。”
黛玉只捂着嘴笑，不肯说话。
湘云赌气道：“我们在屋里制一点子来顽，大节下难道老爷还怪罪吗？”
宝钗便握着她的手笑话：“你一门子顽心，也不想想若要用鲜花淘制胭脂，需得多少花呢，是那雪地里的几株老梅够你折腾，还是你要把老太太、太太屋里那几盆难得的牡丹都薅秃了的？”揽过她安慰：“过些日子，桃花满枝丫，玉兰立梢头，各色各样的花儿朵儿都任你选用了，那时候即便你要的这里没有，我也只叫人给你弄来就是了。”
哄得湘云又高兴起来，大家都笑她小孩儿脾气，一时恼了一时又好。却不知除了贾宝玉，其他人或多或少心里都有些感叹：这史湘云正是一脚踢死个麒麟——不知贵贱的大小姐秉性，这冬日里的牡丹何其珍贵，全是地窖火炕的百般伺候出来的‘唐花’，阖府里只有上院和正房里摆着几盆，鸳鸯彩霞几个都小心翼翼的供着，要它在正旦的时候添富贵光彩呢。
“那一卷卷轴是什么？”湘云看到雪鹤和香菱将一卷卷轴放进锦盒里，因问。
“是我们姑娘画的九九消寒图，也要给老爷送去。”
众人命她俩打开一观，见那图上的梅花花瓣已经填染到今日，都盛赞黛玉好巧心。
宝钗叹道：“腊八蒜消寒图，大俗大雅，林妹妹的这一腔心思，能不教人动容。”
暖阁里的年轻男女们皆是感黛玉之心，湘云此时眼圈一红，却滚下泪来。黛玉知她自襁褓中便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叔婶过活，也忍不住心头一酸，眼眶一热，又怕众人看见了，忙低头自己擦了。
黛玉因她落泪，湘云全看在眼里，当下心里感动，挨到她身边，抽噎着要给她擦眼泪。这两个女孩儿，一个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珠呢，胸脯子一抽一抽的更咽，就扁着嘴给那个已经止住泪的擦脸了；方才忍住不哭了的那个，被她拿手帕子一招，那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一串串的往下掉，越发叫替她擦泪的这个忙得慌。
本来大家伤感，看到这一幕都合不住，扑哧一声儿，闹得哭不成哭，笑不是笑。
“都不许哭了。”云安是这里头最大的那个，当下就道：“一会子上头传饭，这一窝的红眼儿兔过去，没得吓着别人。”
说的湘云两个也破涕为笑。
当夜，云安铺了纸在桌上，用极细的毛笔将今日的情景描画下来：她上辈子的家长奉行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像一众小伙伴们似的被逼着学过些才艺，画虽不好，可素描却还能看。
“姑娘画的这是林姑娘和史大姑娘？这……太像了！”梅月荷月等都像看西洋景一般，围着桌子不住的啧啧称奇。
杜云安摇摇头，她只会依葫芦画葫芦，什么意境韵味一点不能，也就是时下这种画法少见罢了。
把经历世情趣事画下来，是杜云安早就存想的念头，只是到如今才有闲情逸致的做起来——杜云安自谓有此奇缘来到这世，又阴差阳错的有幸与红楼女儿们相处一回，等老来追忆时，若不将种种趣事画下来，总觉的是白白抛费了这一遭奇遇。
云安听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的看那副“小姊妹拭泪图”，想一想，又单独画了张黛玉的小像放在一旁，香菱边涮笔边端详那画儿，见上头画的是林姑娘抹着眼泪被逗笑的一瞬儿，不由深为敬服：“姑娘画的跟林姑娘一模一样！姑娘得了空，若肯教我画两笔，便是我的造化了！”这女孩子心里存着一个念想，倘若学会了姑娘的画，自己给自己画一幅，日后散出去，或许天可怜见能被父母亲人看到认出来呢。
云安早知香菱是个好学肯学的女孩儿，当下欣然道：“我只会描这种的，你若想学我自然教你。但若是你想画大雪红梅、春日盛景的那种重意境的画儿，我就不会了，我带你去拜四姑娘为师，她虽小，学画却有成了的。”如今这种照物白描的画儿，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我只学姑娘的这种！”香菱鼻子一酸，也不瞒着云安，将心里的想头告诉她。
云安一愣，笑道：“傻姑娘，可不许这么的！这一来不就成了官府缉拿人犯的画影图形了么！”当下世风虽还算开明，可对女子仍是束缚苛刻的——杜云安从后世来，这种画图寻人的法子她早想到了，但根本就行不通。要知当下在大庭广众售卖观看的女子画像，不是钦犯就是花魁，倘若叫香菱的画像散出去，还是自己这种极肖似的画法，那即便找到了她父母，她自己也能被唾沫谣言逼得活不下，甚至还可能被宗族送去庙里作姑子。
“我已托了你林姑娘也替你打听着，”云安宽慰她：“你知道的，你林姑娘祖籍姑苏，林老爷又在扬州做官，全是咱们猜测的你可能的家乡。林家在那里的根基深，他门下的家人帮忙，可比你那种漫无边际的撒画像的想头靠谱多了！”
香菱这才知道自己想的简单了，又听了这话，感激涕零，被云安撵去洗脸了。
一时梅月荷月两个上来：“姑娘，天晚了，歇了罢。”
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杜云安将那副小像给黛玉：“像不像？”
雪鹭雪鹤都捂住嘴，黛玉也捧着细细端详。
好一会儿，雪鹭喜道：“不若把这幅画也放进信里，老爷才喜欢呢！”
黛玉忙小心折好，亲自放进信封中。
下晌，迎春从凤姐的丹桂苑回来，请姊妹们在三楼吃茶赏景说话儿。
迎春和云安已用了一盏热热的金瓜茶，还不见黛玉来，迎春因问：“林妹妹忙什么？”
不待云安回答，黛玉已进来了，她身后雪鹭雪鹤各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黛玉有些不好意思的：“收拾来收拾去，没成想越来越多。麻烦杜大哥哥了。”
云安倒笑了：“不多。我前几日回家替我哥哥收拾去通州大营的行礼，压了又压，还叫我拾掇出满满一炕，我哥哥笑话我，说不若叫他连屋子一起搬去……他说是如此说，到底叫人都包了起来。”
说着，就命叫来杜家自己买的两个婆子上来，又添上林家的管事媳妇，叫紧着送去杜云安兄妹的家里去。
“虽年前送不到林伯父手里，但今儿送去，却赶得上明早发的船，若是顺畅，或许林伯父还能吃上破五的扁食配腊八蒜。”
迎春笑道：“我们浸的蒜少了，今儿凤嫂子不知怎的听说了，叫咱们分她一碗元日蘸煮饽饽吃。”
“我也替老太太传话来了，也说要一碗姑娘们弄的好绿蒜儿。将才宝二爷在老太太跟前说林姑娘泡的蒜又好看又好吃，把老人家馋着了。”鸳鸯从外进来，笑说。
三位姑娘都气道：“他又没吃过，我们坛子都没开呢，外头连一丝儿的醋味都闻不到，他就知道好不好吃了！倘若弄出来的味不好，岂不叫老太太扫兴，叫大伙看笑话！”
“好姑娘们，经了你们的手，不好吃也好吃了！”鸳鸯笑着来拉她们三个：“三姑娘、四姑娘、云姑娘、宝姑娘都在老太太屋里说笑呢，你们也快来！”
于是众人一起往上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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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杜仲在家接了林黛玉送来的包袱，忙与师弟将他两个给陈师父和林老爷的东西带上，一起到兴隆镖局来。
窝里斗的几个人被张师傅处罚逐出之后，如今勤劳肯干的一些师兄弟们出了头，镖局里头规矩更整肃，倒叫这兴隆镖局倒更上了一层楼。杜仲宋辰两个虽离了这里，众位师兄弟却仍记他们的情，忙忙的将他们的东西装箱封条，应承第一批上船，必定放在最稳妥最好的舱房里。
与师兄弟们说了一会子话，约定了请吃年酒的日子，杜仲宋辰两个才别过了。杜仲因说：“咱们顺道去酒铺里一遭儿，问问那掌柜的，明日将最后一批药酒给他们就完了心思，我们也正经准备过年了。”
宋辰欣然应下，叫刘三驾着马车自己家去，两个年轻小郎君就往酒铺走。都是高高的个儿，腰板挺直，行动间利索有力，脸又俊，穿着打扮也体面，这么一双小后生走来，怎么不引人注目。这师兄弟两个一行走，大爷大妈就一行看，连街上的小媳妇大姑娘也频频‘不经意’的扫过来又瞄过去的瞧，亏得宋辰右脸上有那块跟伤疤似的胎记，才没叫好事的叫住打听他二人家住哪里，可有婚配。
西侧绣铺里几个女孩儿相携出来，正看到两人路过，其中一个颇为大胆，下死眼把宋辰盯了两眼，她那小姊妹们就推她，一群姑娘吃吃的小声说笑。
一个说：“芸娘，不如咱们跟着些，瞧瞧往哪儿去？”
那叫芸娘的有些意动，扭捏两下，就被一群女孩儿簇拥着掉在后面了。
这街市是南北东西交错的几条儿，背后嘻嘻闹闹的声音却一直在，杜仲宋辰两个不是聋子更不傻，师兄弟两个就转进旁边铺子避让了片刻出来，那群小娘子们仍未散了。两人暗自皱皱眉头，杜仲脚下更快了几分，宋辰却顿住脚，冷冷的向后瞥过一眼。
“呜！”一个女孩儿惊出声，忙死死握住自己的嘴。再看那个芸娘，正正好的将宋辰整张脸都看见了，与他的眼神相比，那右侧脸颊的胎记都不算吓人了——芸娘只觉跟鬼对看了一眼似的，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脚就跟被钉在地上一样，这日直到回到自己家里腿都是软的。她家正是这条街上卖吃食的一家小食店，前面做买卖，后院自家居住，她娘看她不似往常爱笑爱说，便问女儿。芸娘便问见没见过一个右脸上有疤的年轻男人，“怕人的紧，跟鬼似的……”。谁知还未说完，她娘一拍大腿，直说：“那是个财神公啊！这些日子最红的那什么长春酒就是他们家的，听说还未有婚配，诶唷，要是咱们家能攀上这门亲，可就祖坟冒青烟行了大运喽！”把个芸娘气的吓的直哭：“若教我嫁这样的人，我宁可一根绳儿套脖子上了了，也不白活着受罪！谁知道他吃不吃人肉！……”
“把你这神情收收。”杜仲听到一水儿的抽气声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无奈回身，边拍拍师弟的肩膀，一边儿警告似的环视一周，把那些个看向宋辰的目光给逼回去。
杜仲还是找甄瑳报仇那次才真正染了血的，可宋辰比他还小，当时却像已稀松平常了。后来杜仲才知道他虽出身辽东望族，可辽东一带野兽和匪贼都多，当地民风粗犷，遭遇狼群时便是个小童都敢拿起匕首短刃拼命，宋辰因生父早亡，更是早就沾过血的。沾过性命人血的人才会有的那股子戾气，寻常汉子尚且受不住，更不提一群小姑娘了。杜仲觉着没当街吓哭别人，已经侥幸了。
宋辰倒不觉的有什么，他是惯来如此，最擅长用这种阴郁狠戾的眼神吓退那些烦人的打量议论。见师兄示意，料街上的这群闲人不敢再跟着他们，宋辰就又变成那个面无表情木木呆呆的宋辰了。
杜仲揪着师弟，赶紧快步走了，免得一会后头那些人回过神哭起来不好收场。师兄弟两个忙着脱身，没注意他们才走过了这处街市与都中主路的交叉处，把那几个小娘子吓住时她们正好儿挡在大路上，叫那条路上几个骑马的路人将方才的情形都收入眼底了。
“老爷？”一个长随打扮的壮汉问。
王子腾把玩着马鞭，远远望了一眼两个小子进去的那铺子，眯着眼睛问：“酒仙居？”
那长随也望一眼，随即道：“酒仙居的酒是都中头一份儿，他们的药酒也好，府里买办每月都从酒仙居定些上等的来，许是您看到过他家的笺子？”
王子腾点点头，他不过是看那两个小子年岁不大却有点儿气势有些稀奇罢了。
“酒仙居最近才上了一种周公百岁酒一种长春酒，听说极好，尤其长春酒据说是仿的宫里的方子……”那长随觑着王子腾的神色说。
王子腾哂笑：“哦？难道府里不曾置办？”
那长随就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哼哼嗤嗤的憋出一句：“小的听闻这长春酒颇受太太奶奶们喜欢……”这不是太太病了么，老爷常不着家，大年节下不想法子哄哄——这长随家有贤妻，他个耙耳朵对此道甚是精通。
王子腾用马鞭子指指他，大笑道：“那老爷就亲自买一坛子回去！”
说着便纵马小跑过去，他的几位随从忙跟上，惹得这条商铺林立的北街上的行人忙忙躲避，登时尘土扬起。
才到这酒仙居门口儿，当头就碰到个掌柜打扮的人笑着将方才那俩小后生送出来，一面走还一面客气说话。王子腾挑挑眉，这倒有趣，难不成还是个大主顾不成。
杜仲正与掌柜的寒暄，余光瞟见王子腾等人，先入眼的却是马腿上的一处印记，心想：这烙印？是军中的马？
抬头正与马上一雄壮威严的中年人对视。杜仲心中揣量一番，看着的确像个军爷，便微微拱手示意，随即向酒仙居掌柜告辞去了。
王子腾虽未着官服蟒袍，可遍身华贵，更别提他身下这马极神骏——寻常武人看到他，不多打量他一眼，也得多看骏马几眼罢？这两个小子倒奇了，一个看一眼拱拱手，一个连头也没抬。
走出几步，杜仲回头，看的却是马蹄子，果见一匹马抬腿时露出的马蹄铁上有个标记——“军马。”杜仲轻声对师弟说。
宋辰点点头，师兄弟俩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爷，那两个小子说‘军马’。”这时，最后面的个不起眼的小个子随从禀告。
王子腾微一颔首：“无妨。”他对偶然遇到的两个小卒子不感兴趣。
只是拎着一坛长春酒回府后，眼见后街热热闹闹，一路上都能听到孩童们嬉闹的声音，府里却冷冷清清，王子腾不免长叹一声。这时管家王福上来禀告近来府里的事：“……太太静养安神，小姐也病了，太医开了方子，说小姐体弱，今冬最好不要出屋子，谨防受寒。”
王子腾又叹一声，更觉寂寥。不知怎的想起方才遇到的那两个小子，不免有些羡慕两兄弟的父母，不说两个后生看着教养的不错，就说家里有这样两个半大的淘小子，该是何等热闹？

第36章 美是丁香乳
越临近年下越忙碌,　杜云安来到这世十五年，却也是头一遭经历这等上下皆忙、劳师动众的大场面。当日在乡间庄子上时，云安已觉年味浓重,　可见识了荣国府这样簪缨世族之家治办年事的阵仗,　方知从前远称不上隆重。
这日,　迎春三个因贾母处免了近几日的请安,　姊妹们就也不必往上院随贾母吃饭了，大厨房将各自的份例送到姑娘们房里。迎春、黛玉和云安三人就商议着合在一处用饭，又叫人告诉给大厨房还放了赏,　锅灶上人知机,　给三人的饭菜各有花样,　没用重复的菜肴应付。
绣桔道：“摆饭。”五六个媳妇子捧着大漆捧盒上了三楼，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的菜馔，并三小碗胭脂米饭。
饶是没有长辈外人，三人仍“食不言”,　迎春和黛玉是惯来如此,　云安则是这一年里才养成的习惯。从前在杜家的饭桌上，兄妹俩常会趁着吃饭的功夫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些闲话，这样方能添些人气儿。云安想如今家里幸好有宋师兄、鲁伯等人,　哥哥才不至于冷清。
三楼上姑娘加姐儿足有七八个人，可静的却像没人似的，杜云安心里暗叹怪不得这些太太小姐们都是猫儿食的小胃口，这样的氛围能有什么食欲。她边吃边心思飞了出去,　一时又想怪不得如贾赦贾珍等人爱聚众饮宴。这时代的人也奇怪,　正经吃饭就必得食不言,　可一旦上了宴席,　反而纵情放诞,　越热闹越好的。闹得那些忍不了寂寞的老爷少爷们，宁可置一桌小席面与小妾吃酒高乐，也不愿和正妻两相对坐举案齐眉。
“添饭。”杜云安心里想‘能有什么胃口？’，手上却将空了的饭碗轻轻推了下示意添饭。
梅月的手顿了又顿，才又给添了饭，边看云安的眼色给她夹菜，边心惊胆战的瞄她的饭碗。见这回吃完了整碗饭，她姑娘将筷儿轻轻撂下才松口气。
见云安停筷，迎春和黛玉两个早已吃饱了的也将银箸放下。
自有婆子上来收拾，仍旧放进食盒里，由当值的大丫头散与这院里的人吃。一时漱口净手，各人的茶捧上来放在窗边矮榻上小几上，云安便撵梅月：“快去吃饭罢，让我们说说话。”
梅月四处望了望，见没有外人，方小声道：“姑娘，您今儿添了三次饭，比昨儿多了一回。”那一会儿就少吃些点心饽饽罢。
云安斜她：“还不是你不给我添满了。”谁叫这里用的都是那种巴掌大的小碗，满满一碗也没多少，总不能让她饿肚子罢。
“不是，我是说姑娘进来的饭量长了不少……”梅月有些难为情，大抵女孩儿们用饭都自觉的节制，偏她们姑娘从不委屈自己的嘴，平常那些酥酪点心也用的多，万一吃成个圆子可怎么了得！
“我正长个呢！”云安屈得慌，好不容易来趟红楼，怎能错过美味？
想了想，云安‘宽慰’梅月：“以后你把碗里的饭压实了，我只吃三碗。”大不了多吃菜。
迎春和黛玉撑不住都笑了，迎春解围道：“你们姑娘比我们都康健，她身子骨好，自然用的多些。”
黛玉也笑：“这样才好呢！跟姐姐们一处，我现在的饭量比往年都大些儿，自觉气力也足了不少。”
梅月瞟了眼云安身上，到底将桌上的茶果子捧走了，笑的黛玉歪到迎春身上。
这日晚上，梅月应赖着不走，非要给云安守夜，云安因问：“是不是有人笑话我饭量大，没有小姐的款儿，不体面？这种话你听听就罢了，理他们呢。我若因此就饿肚子，才傻呢！你也看着些荷月香菱那几个小的，别教她们学什么尊贵范儿，饿坏了肠胃可是自己受罪。”
梅月想说的倒不是这个，其实自从自家姑娘又回亲家府里客居，这流言蜚语就没少过，只要没人敢当面撂姑娘的面子，她们这些人都不理会——反正那些人是谁都敢议论的，就是他们自家的姑娘奶奶们也没见嘴上积德过。
“里子比面子大了去了，咱们自己实惠才是正经，别犯傻。”杜云安兀是传授‘厚脸皮’。
梅月实在忍不住，破罐子破摔道：“姑娘这季的衣裳比秋里宽了寸许，姑娘自己觉出来了吗？”
杜云安眨眨眼，“我长个了呀。”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里！”梅月气的直接指了指云安胸前。
杜云安挺挺胸脯，拍拍自己，自豪状：“可不是！叫你看出来了！”
梅月气的涨红了脸，方才那一丝的羞意全不见了：“姑娘注意过别人吗，我比姑娘大两三岁，还有其他的姐姐们，我们的……”她指指自己，脸上通红一片。
杜云安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瞧瞧自己，是比上辈子有本钱，日后长成了，丰乳细腰指日可待。虽出乎自己预料，可哪个女孩儿会嫌自己身材好呢——摸摸脸，云安道：“等明年开春了是该捣鼓些面脂头油来使。”得让各方面都配得上么。
她正盘算，却见梅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白绢来：“以后每日我为姑娘束胸，因着姑娘还在长个儿，咱们先白日绑上晚上松开，日后看情况再想要不要晚上也束上——另一则，姑娘尽量少食些，免得后头受苦。”
杜云安瞪大了眼睛，她从前见了晴雯和香菱裹的小脚，还暗自庆幸自己身世再复杂也没落到那副田地去——受前朝糟粕影响，那些人牙子为把貌美的女孩儿卖个好价钱，常会偷偷违反朝廷禁令给手里的女童缠足，用来讨好有些老爷少爷喜爱‘莲足’的癖好。
这缠足的雷没劈到自己头上，转眼间怎么又冒出个束胸的虐待来？杜云安拧眉摆手，坚决不从。
梅月想一想，自家姑娘幼年就没了母亲，许是不知道这里的门道，只好忍着羞悄声告诉：“太太怕姑娘被保母掣肘，不肯留个人爬头上管着咱们，我原觉着好，可这会子倒不美了！姑娘已经及笄了，这一二年里太太必然要为姑娘相看亲事——可时下受人喜爱的……”
梅月羞的脸上几乎滴血，杜云安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时下受推崇的是那种平胸削肩、杨柳细腰的身形，说白了就是“丁香小乳”才符合大众的审美，纤巧不丰腴，能被‘一手掌握’的最妙——不仅大多数男人喜爱，就连女子也如此，尤其是做了婆母的人眼中，人品相貌都端端正正的才是正经媳妇该有的样子。比如杜云安，如果任由体态发展，说不得就被打倒‘妖妖娆娆、狐媚子’一类里去了，世人惯来有些根深蒂固的偏见，觉得这种美人儿天生难守妇道似的。
‘自家姑娘本来出身就差些儿，再放任身形，只怕难找到好亲事，就算太太给促成了，日后恐怕也不讨夫婿婆母喜欢。’梅月心想，她到底大几岁，心里已明白了些事情。这个好姑娘是一心替云安打算才肯这样说出来。
听梅月的话，杜云安恍然想起上辈子读书曾读到过民国时期的“天乳运动”，在这场运动之前，束胸布和裹脚布竟然可视为女德的准则要求，那些个身姿曼妙的女性常却被看成不正经和粗俗，那个时代都如此，更不提如今了。
古往今来，‘卫道士’们从不少见，只本朝民风比前朝略宽、女子的地位也高些儿的这点子事就不知引来多少学究的口诛笔伐，有一种人一边自己狎妓纳美妾，一边怪罪女人太美，妆扮太抛费，批判女子日渐骄奢放纵，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女儿都踩在脚底下。
“……”杜云安自言自语：“理他们呢，一群脑子有病的！”
“姑娘说什么？”梅月问。
“好梅月，我不弄这个。”云安一笑，借用了位大师的话：“原本自然，何必害羞。”
不待梅月再劝，杜云安开始掰着手指说束胸对身体的伤害：“……闹得多病短命，何苦来。”
“你想想香菱的脚，如今虽放开了，可想掰正过来是再不可能了，她走长点路就脚酸，腿上还发肿。再与晴雯比比，香菱幸好没缠几年，晴雯四五岁就缠足，如今已不能放开了，恐怕一辈子就是那种颤颤巍巍的样儿了，听她说连站的时候长了，脚都跟立在刀尖上似的疼。大家看她壮实，其实细想想她生病的次数可不老少，只不过她常不肯示弱总是要强忍着的缘故。”
梅月想了半晌，到底觉着命最重要。云安见她还有些犹豫，便又加一把火：“薛大姑娘比我小了些许，如今就能看出这是个丰美的好人儿，人薛姨太太那里也没有弄这些呢。”
“薛大姑娘是丰盈些，可和姑娘还不同。”人家薛姑娘丰满的匀称，自家姑娘呢，贪的那点子嘴都长到不该长的地方了。
云安赶忙握她的嘴，不许她再扎人心了：“你躺下睡。”寒冬腊月里，睡一晚脚踏准得病了。
梅月敢对她说这些，正因云安一贯待她们好，这屋里的几个比起主仆来，更像一家人。梅月在外面躺下，这会子也放开了，因道：“姑娘自己不觉得，所以看不出来。自我跟你来了，冷眼看着，薛大姑娘未必没有这些困扰。她从不肯嬉嬉闹闹，一味的端庄有礼。平时看薛大姑娘的打扮，也竟往素雅里去。这未必不是因她容貌身姿有盛唐风范，不在时下推崇的闺秀模子里，便用端庄品格儿掩过艳美的容貌去。”
“其实依着薛姑娘的长相，她穿戴雍容华贵的衣服首饰才好看呢。”梅月凑过来又小声道，“薛大姑娘比这里其他的姑娘们都更……”
梅月哏住了，不知道如何形容:“林姑娘也聪明，论聪慧通透，少有能比的过林姑娘的——可薛大姑娘，我觉得是思虑的长远罢，已有了‘大姐姐’的模样，也更懂得人情世故。”
杜云安也不料梅月能说出这番话来，依偎过来笑道：“论心明眼亮，谁也比不过你！”
梅月脸上一红，赶忙道：“我又造次了！跟姑娘胡说些什么呢。时候不早了，姑娘快睡罢。”
只是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忽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杜云安想一想她见过的这些世无双的女孩子们，叹道：“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竟没有个四角俱全的。各人的性格秉性，皆是因这上头来的。”
林妹妹比宝姐姐更鲜活，不仅有她天生一股灵气的缘故，更因林妹妹虽没了母亲，可她还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在，不需要为庶务外事操心。可宝姐姐呢，哥哥不光不顶用还总是捅娄子，她母亲还需得她扶持帮助才能掌住家计，便不得不早熟了。
————
两人直闲话到深夜，才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头睡着了。
次日一早，荷月香菱就进来笑道：“今日掸尘。为迎岁华，还有裱糊匠进来裱饰屋子，一会子咱们细看看各处，挑出来不平整的地方儿叫他们下晌来弄。”
除了平明楼，致远斋和露微堂也是如此，上午大家各处查看查看，下晌避出去，叫婆子领了裱糊匠来修饰房屋。
“是棚匠胡同的老匠人，是咱们这里用老了的。”迎春屋里的媳妇道：“一年里要来府里应几回呢，秋后、年底、入夏，我们都经惯了的，原先他们来的时候小姐们也知道些儿，只是没人特意的说。只不过小姐们如今立院子了，这院里的一切摆布却要经小姐们点头。”
“倘若小姐们要重新布置摆设，或者换一换方位，趁这功夫一并叫办了。这些裱糊匠这五日里都来咱们府里应承。”那媳妇如是说。
这话叫这院里的三个姑娘有些意动。
平明楼二楼是“井”字格局，南面一排屋子，背面一排屋子，中间是小厅，井字外面还包着一圈围廊。三人的屋子是一样的格局，都在南面，皆是一明两暗，中间三间是迎春，东边是黛玉，西边是云安。北面的屋子分隔更小些，给迎春的奶母及各自的大丫头们居住。
这平明楼建造的规整阔大，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这楼没造火墙，二楼也没法儿弄地炕，只弄出个暖阁来取暖，暖阁里的熏笼白日用的很好，但到了晚上却不敢烧的太旺了，于是后半夜里屋里总有些凉。尤其黛玉孱弱体虚，她自己都暖不热铺盖，常常早起来一模脚冰凉。
迎春和云安就商量：“不若我跟林妹妹换换屋子，你屋里的暖阁挪到东边屋子。咱们一左一右两边暖阁夹着林妹妹的屋子，再叫重新糊一遍窗子，只怕能暖和些。”
这番摆布置换没惊动别人，她们院里的人就悄悄作了，只推后一日才叫糊裱匠进来，重新糊了墙纸、顶棚等。林家财力丰厚，外管事送来几车好宫毯，将地面墙壁都铺设一新，连帷幔门帘等都换了更厚重的——只这略略小改，便立时暖了好些。
尤其黛玉的屋子，新添了一个落地罩儿，将暖阁隔的更小了些，她的屋子两面墙都贴着姐姐们的热气儿，当夜睡的就比往常要好。直叫林家的人感激不尽，雪鹭念了好些句“阿弥陀佛”——黛玉爱洁，纵然跟人同睡，也不惯和人一个被卷里，她自己又暖不过来，只把雪鹭雪鹤几个愁的没法儿。
“大姑娘做什么呢？”王夫人命人将雪鹭送来的宫毯收起来，一面笑问。
“同姑娘们一起剪窗花呢。”
王夫人抬眼：“这些孩子们怎么自己弄这个来，仔细伤了手。”随即又似不经意的道：“前儿我听三丫头说平明楼里不能置地炕，夜里冷了些，二丫头她们还不妨事，只是林丫头弱些，恐怕禁不住寒——不若将她挪去跟老太太在暖阁里住，明年天暖了再搬回去也使得。”
雪鹭雪鹤两个愣了下，才忙将迎春三个换屋子挪暖阁的事说了：“不敢再劳动老太太，如今已好了。”
王夫人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收，半晌才道：“罢了，你去罢。”
雪鹭出来，就使人去打听。雪鹤回去也同司棋、梅月等说话。
至晚，雪鹤告诉雪鹭：“原来换屋子是安姑娘先想的，到底安姑娘大些儿，最有长姐的风范。”
“怎么二舅太太又新兴想叫咱们姑娘去跟老太太住了，那里可是有宝二爷呢，姑娘才来的时候不是还说宝二爷孽根祸胎，叫咱们姑娘不要招惹他吗？”雪鹤奇道。
雪鹭冷笑：“我也刚知道，原来史大姑娘这些时日都跟老太太睡在暖阁里呢，致远斋的屋子倒十日里有九日是空着的。史大姑娘年纪小，她撒娇要跟老太太住，别人能如何。偏宝二爷和她打小儿一齐长起来的，兄妹两个最要好，史大姑娘性子俏皮阔朗，鬼主意最多，这两个凑到一起，她想一出是一出，宝二爷就敢干一出是一出——前日两人不知怎的将上院里的牡丹霍霍了，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是二舅太太本意将其中两盆名品送到北静王府去的，只是不好发作亲戚家的姑娘，这才想抬出咱们姑娘来跟史大姑娘打擂台！”
“这关咱们姑娘什么事！”雪鹤挑眉：“难道咱们姑娘还能将史大姑娘从老太太屋里撵出去不成？”
“不过是看老太太更疼亲外孙女罢了。”
“二舅太太怎么想的呢，便是老太太发了话，咱们姑娘跟老太太住去，就算史大姑娘不高兴，也碍不着她和宝二爷一起顽呐。”
雪鹭摇摇头，没再说话，她来了这些天，能看得出宝二爷是极力想亲近自家姑娘的。说来也奇怪，当初薛大姑娘和姑娘一起见的他，姑娘因着守孝还不大出门，偏姑娘就像天生合了宝二爷的眼缘似的，叫他变着法儿凑近乎说话儿。
“不管怎样，这与咱们不相干，咱们替姑娘们看好门户就成。”雪鹭一锤子定音。
正院里，王夫人的嘴角微微红肿了一块，周瑞家的挑了一块药膏子小心翼翼的替她涂上：“一会子我亲给太太熬一碗清心降火的汤来。”
王夫人拂开她的手，心慌气乱，愁道：“到如今了，可上哪里再寻两盆好牡丹来？”
周瑞家的赔笑：“我倒听说蟠大爷孝敬给姨太太几盆牡丹花，不若去姨太太那里先借来使一使。”
王夫人拧眉：“我哪里想不到，只是不中用，蟠儿买来的那些花里没有正红正黄的好颜色。”
“我听说有盆魏紫？”
“原是为了贺甄家二姑娘新嫁之喜，”王夫人摇头：“她喜爱红色，不大得意紫色。”
这位甄二姑娘前几月被指婚给北静王爷为正妃，可这亲事实在匆忙，听说是因为宫里甄老太妃冬日不大安康，圣上便下旨意叫钦天监选最近的吉日给老太妃带喜。周瑞家的在京城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哪位王爷公爷的亲事办的这样仓促快速的，因此有心要劝王夫人暂远着些。
不料却听王夫人道：“老太太屋里的那几盆好的原是林姑老爷送来的节礼，实在难得，恐怕林姑老爷有这里头的门路。我本意想多关照关照外甥女儿，也问问林丫头可知道从哪户花儿匠买的，谁知……”
“史大姑娘小孩心性，只会引着宝玉胡闹。原是我想岔了，还不若当初叫林丫头留下呢，如今甄家的信里多提起林姑老爷的，若是林姑老爷肯出些力气，怕是我的元儿就能进六皇子府了。”
周瑞家的这才恍然，是了，甄二姑娘、新封的北静王妃可不正是六殿下的嫡亲表姐么，怪道太太这样看重，要讨北静王妃的喜欢了。林姑老爷既能得甄家几番垂问，恐怕也与他们厉害相关，周瑞家的心内忖度，想着日后见着林姑娘要更尊重客气几分才是！
“林姑老爷毕竟离得远。”周瑞家的眼珠子一转，献计道：“不若请舅老爷出马。”
王夫人心事重重：“二哥回来了，可我却实在不明白他怎么打算的。原本说要将元儿送进四皇子府里，后来又改了主意——我正不愿呢，这位四殿下从不出彩，拥趸也稀少，元儿去了虽能得个侧位，可那种尊荣原本不经这一遭儿也有可能的，岂不白白受了这些罪？可如今呢，却是把我儿撂到空处去了，他这做舅舅只听圣人的话，不偏向哪边，他也不替甥女打算，可知女孩儿的年华多宝贵，怎能惊得起这样虚抛！”
王夫人一肚子怨气：“我真真不明白！元儿尚在受苦受罪，嫂子倒兴头头的认了个干女儿！月例月例比过我家里所有的女孩儿，每月都专给送来，吃食衣服也如此，竟还郑重其事的在给府里年礼单子上添上她的名儿，我只奇怪一个奴才秧子，何德何能呢？二哥只管听之任之，也还罢了，可你看见了，前儿我的好二哥打发人送了两车东西给他‘女儿’！”
王夫人一味的抱怨，殊不知此时王子腾正捏着一颗白色棋子，端详良久，突然扔回棋奁里：“这颗棋子废了。”罢罢，他退一步，也放外甥女一条生路罢。
“老爷不准备把元春送进四殿下的后院了？”李夫人问。
王子腾缓缓阖眼：“过完年，我托情叫把元儿放回家来，夫人帮着相看个好亲事罢，也算我这当舅舅的补偿她。”倘若四殿下日后要翻脸，以王子腾对这位殿下的了解，那翻了脸就绝不会再翻回来，元春就是他的原配嫡妻也无用，何必白白赔上甥女的姓名——倘若不送人，许是还能在这位心里落个好儿，就看看这步以退为进，能不能猜中四殿下的心思了。

第37章 顿悟
许是先前金陵王氏宗族引得王子腾不满, 王子腾近来愈有“孤家寡人”之感，倒更珍重与李夫人的夫妻之情。见李夫人不解，便用上了比往常加倍的耐心与夫人说话：“四殿下务实精干, 擅忍、果决, 但最重要的是殿下有变革大志向。”
王子腾一面说一面也像在理清自己的思路。四殿下将来必是位能君，却未必会愿当如当今这般的仁君，仁君看重生前身后名, 会顾忌名声而厚待有功的旧臣，可能君不会, 尤其心怀大志的能君，所有阻挡在他革新道路上的人都将被碾为尘土——朝中三、六两位皇子已斗的几要你死我活的境地，可四殿下仍旧不露锋芒，十分隐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是对自己狠，可对自己狠的人只会对他人更狠，更何况这位殿下从不乏铁腕, 以情近之根本没用。
这也是王子腾新悟出来的, 还多亏了王仁做的那个梦。梦里王子腾外掌实权, 内靠贵妃, 圣宠优渥到此地步，为何一朝药死, 更是连内廷的贵妃都不能幸免，甥舅俩一前一后紧赴黄泉？可见帝王翻脸无情，旧情恩情无用不说, 兴许还是除之而后快的一条‘罪名’。
“我近来在想, 殿下如此性格如此大才, 岂会因后院妻妾而稍稍徇情。既然不会因元儿而另看宽待, 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王子腾笑的沉重：“况且殿下韬光养晦多年，常有不能自主之事，殿下此时不发，是因还未到时候，焉知日后如何呢？”
李夫人悚然一惊：“老爷的意思是？”
“殿下会觉得我们送外甥女进宫，有挟恩图报之意？”李夫人眉头都皱到一处了。
王子腾忙摆手，笑道：“夫人此言差矣，将咱们摆的忒高了，咱们只有尽忠的份，何来的恩情呢？殿下若纳了元儿，只怕会当做个‘利益交换’的买卖罢了。”
王子腾此时想，连夫人都觉的自家选了四殿下的边站是‘有恩’之举，果然是自己这些年骄浮过了头，这不仅是妄自尊大了，还小看低瞧了四殿下——在王仁的梦里，自己恐怕始终未能看破这点，落得那等下场倒也不冤枉。
“我送甥女进去，为的是扶她显荣，以图将来。”王子腾将话说透了，苦笑连连：“殿下不会看不出来，难保已给咱们打下个不忠不纯的烙印。殿下早年饱受外戚之害，更亲历如今这些争乱，怎能不深恨忌惮朋党！从前我看不清，如今却想明白了。若殿下晋封元儿，留给我的就只剩两条路罢了。一是日后我识趣退步，或许还能得个虚衔儿荣养。二么……”
王子腾深深看向李夫人：“自然是扶摇直上——登高跌重！殿下曾明言朋党争利，祸乱朝纲。想来有一日登临大宝，他是断不能容忍今时夺嫡争位的乱象再现，便是怀了这心思的人，只怕都容不下。帝王心术，今日他觉的是桩买卖交换，来日未必不会看作‘大逆不道要挟行径’，一旦引以为耻辱，夫人且想想日后下场罢。”
李夫人心慌意乱，忍不住摇头：“不能罢，如今四殿下门下的周大人不就送女入府为妾了么，还有户部吴天佑吴大人，他的女儿年后也要被迎为次妃了。吴大人和周大人都如此，是否老爷多虑了？”
“周让自来是四殿下门人，他还两说。可这吴天佑么，与我相同，亦不同——夫人可别忘了咱们头上那一顶‘纯臣直臣’的帽子。他的女儿被指为次妃，吴天佑也算入了四殿下麾下，比起咱们来，倒多一重光明正大的意思。只不过这老儿日后如何，我且得好好看着，多半好不到那里去。”
“夫人不劝我？”王子腾亲手将茶盅递给李夫人。
李夫人哪儿能不明白此时再改弦易辙已是不行了，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做，不管谁上位，都容不下那等二意叛逆的臣下。
“罢了，我对夫人说这些并不是叫你悬心担忧的，而是告诉你，为时未晚，尚有生路。”
李夫人沉默半晌才道：“老爷打算怎么做？”
王子腾兀的一笑：“雄才俊主要配忠臣能将，日后唯‘忠’‘能’二字也——忠则遂圣意，能则不舍弃！再加上‘知情识趣’‘当退则退’，若是如此还不能善始终，那就只是我王子腾命该如此，我只认命罢！”
他说着，忽然想起少年匡扶志向，胸中突涌出一股豪迈之情。
李夫人起身整衣，郑重一福：“愿与老爷生死休戚，风雨同舟！”
王子腾一把攥紧李夫人的手，执手相视，久久不能。
————
“嫂嫂，二哥哥终究怎么个意思？”王夫人用帕子捂着胸口，又气又急。
李夫人半歪在榻上，闻言不由的抬眼打量自家这位大姑奶奶：“元儿回来，与父母亲人团聚，再不必受差使之苦，难道不好吗？”
“当日姑太太一心一计的要大外甥女谋个好前程，把老爷也给说动了，想法子把孩子送进宫里，可结果呢？”李夫人冷道：“元儿进宫也有几年，没得着恩眷赐封不说，作的尽是服侍人的活儿！孩子受了这些苦楚，难道还不足吗？”
王夫人觉得此话难听，直气的乱颤：“嫂嫂怎的说话？元儿已是太后身边的女官，造化就在眼前！”
李夫人玩味：“太后？若是从前那位陈太后还罢了，可咱们如今这位太后是怎么情状，姑太太是强知道以为不知吗？”从前那位先陈太后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如今宫里的这位太后不过是陈太后死后，当今为了掣肘甄太妃，扯了些恩情功劳的幌子，尊先帝的一位平妃为的太后。这位耿太后一生无宠无子，对皇家宗族没立下半点功劳，完全依赖圣上，手中没有半点权柄，不过是皇家供奉在慈宁宫的一尊泥胎塑像罢了。
“姑太太不是想请太后为甥女赐门好亲事罢？”李夫人好笑，简直不知所谓。
王夫人脸涨的通红，半晌突然落下泪来：“当日送元儿进宫，原也是二哥哥同意的，如今这么着，却是把我们娘俩儿往泥里踩！元儿在宫里苦熬了这些年，难道就白费了吗？”
李夫人揉揉额角，她惯来与大姑子说不到一起去：“既然知道孩子苦熬了这几年都不能出头，此时不抽身退步还待何时？难道真叫元儿熬到二十五岁，耗尽年华，再教她顶着个女官儿的小小品级去做别家小姐的教养嬷嬷吗！”
王夫人笨嘴拙舌的说不清楚，她心里想既然已经受了罪，怎能半途而废，只要哥哥肯援手，依元春的品貌出身，做个皇子妃是尽可办到的。
她好容易把这意思表白了，只叫李夫人跟看疯子似的看过来：“姑太太知道我们老爷只忠于圣上的罢？从不掺和立储之事。”
“姑太太想叫女儿入谁的府？还要我家老爷使力促成，岂不是逼迫老爷背离圣意，结党站队！我才要问舅太太是安得什么心呢！”李夫人毫不客气的抢白。
王夫人泪流两行，忙道：“从前二哥哥表露过要把元儿进四殿下府中的意思……”
不等她说完，李夫人就道：“那日我在场，老爷可不是这样的意思！老爷当时说的是‘大妹妹一意盼望元儿嫁入皇家宗室，光耀门楣，依我说，为了孩子的终身，倒要好好思量相看，总要个有爵位差事在身且后院简单的，才不至误了孩子’——皇亲里这样的主儿有多少，怎的舅太太就只往殿下们身上想呢！”
“元儿是亲外甥女，我这舅母再疼自家孩子，也不能昧着心说元儿的出身能匹配皇子们正妃次妃的位子。便是如今几位殿下的次妃，又哪位不是官爵大员之女呢？四殿下即将迎进门的吴次妃，其父可是户部侍郎吴大人……”李夫人说这话，只差没指着鼻子道王夫人痴心妄想了，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如何就敢想此等美事儿。
把个王夫人委屈的，当日王子腾意指四皇子，虽不肯明说，但王夫人敢说自己绝没有会错意的。
“若舅太太的意思是叫元儿做个不上宗室玉牒的妾，那就是当我错怪了舅太太罢。只是还有一句不得不说，舅太太这想头可真糟践元儿了！”
“老爷特意嘱咐了，等元儿家来，要咱们给元儿相看个四角俱全的好亲事，舅太太好好想想罢！”李夫人谢客：“腊月事忙，我就不留大姑太太了。”
王夫人红着一双眼睛家去，她只想不通，自家大年初一生辰有好造化的元春只能嫁个寻常勋贵子弟了吗？一时气，一时恨，一时又悔的慌，王夫人只来来回回的在荣禧堂转腰子。
“太太，”周瑞家的凑近了：“莫不是舅太太有了别的想头？”
“什么想头？”王夫人边拭泪，边看她。
周瑞家的咽咽口水，有些悔不该说话了，但也只好硬撑道：“许是奴才想多了，太太恕罪，您别多心，我就说了。”
王夫人瞪她，不耐烦道：“你只管说！”
“大姑娘入宫也几年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舅太太先前才认了女儿，如今就这么提起来，会不会是存了别个心思，比如换那位‘干小姐’进去？”周瑞家的忙道：“这次二舅老爷也没露面儿，一径只有舅太太转述的话，依我这点见识，觉得倒有一丝儿舅老爷愧疚不好相见的意思呢。可舅老爷愧个什么呢，莫不是要扶义女却亏了亲甥女的缘故？先前舅老爷使人给那位‘伪小姐’送来两车的东西，我就纳闷呢，舅老爷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小节了呢？别说一个哄舅太太高兴才抬举的玩意儿，就是亲生女儿阳姐儿身上也没费过这心！”
周瑞家的小心翼翼的说：“怕是要拉拢这义女罢。”
王夫人先是吃一大惊，随后越想越有理，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立时叫人抓来杜云安打死。
“一个下贱胚子，如何和我的元儿相比，二哥也糊涂了吗！”王夫人恨道。
“我听说正是这等出身的才好呢。”周瑞家的撇嘴，很看不惯的样子：“不说别的，就是戏文里都唱‘王司徒认义女，把貂蝉相送’——都中也有不少这种事，，一则这些人若闯祸，不会带累门楣，二是这些人得意，也只能依靠义父母家……”
听的王夫人攥紧了帕子，连连称是：“只怕果真如此……二哥好狠！只听我好二嫂的鼓弄，要置他亲妹妹亲甥女到何地呢！”
只是王夫人素知王子腾打定了主意的事是再不肯听劝更改的，她捂着胸口躺了整晌，突然坐起来问：“老爷现在在哪里？去请老爷来，我有话要同老爷商量。”
一时彩云进来，嗫嚅道：“老爷在赵姨奶奶屋里，说天晚已安歇了，有事明日再来与太太商议。”
王夫人吧嗒一下掉下脸子来，呆坐了一会子又问：“老太太那里可散了？宝玉呢？今儿我出门，他可来过了？”
彩云就更瑟缩了：“老太太正与薛姨太太打马吊，宝姑娘、三姑娘等都陪在一处顽。二爷和史大姑娘下晌叫人把花园水潭子的冰面融了个洞，钓了半日的鱼，只还没尽兴，饭后又过去了。”
彩云是麻秸杆儿打狼——两头害怕，这会子嘴里说出的话就没一句讨太太高兴的，也只好尽量描补：“老太太使人在花园看雪亭里点了一堆火，袭人等也在旁伺候着暖炉手炉的事，也还不会冻着二爷。”
她话没说完，已气的王夫人摔了杯子：“出去！连点子话都传不好，我要你们做什么用！”
这天半夜，天上洋洋洒洒下起了大雪来，映照的荣国府里晶莹明亮，守夜的丫头都悄悄去看，王夫人却对着窗子留了一宿的眼泪。
次日是祭灶的正日，一大早所有人等都到贾母上院里去，女眷们都陪在贾母身边，一面说话，一面吩咐下人跑忙诸事，而男人们却由贾珍贾蓉这长房长子长孙为首进行祭灶准备。这一整日，都在为这一件大事忙碌，直到黄昏入夜送灶神上天才算告一段落。
各府各家亦有祭拜小家之灶的仪式不等，却无需赘述。只说王夫人一日都魂不守舍，还眼看着穿着草上霜羊皮袄儿的杜云安同家里正经的小姐们一齐围着贾母端坐，更是心如火烧的难受。
周瑞家的伏侍在侧，心里亦满满嫉妒之情，她来回打量那件骨冬羊的皮袄儿，越知这皮毛珍贵，就越恨恨——她亲姐姐家的外甥女瑞云当初原有机会作琏二奶奶的陪嫁，被这姓杜的小蹄子挤了出去，这才给仁大爷作践死了，姐夫家原本在二舅老爷府里那样有体面有根基的一家子，现今竟被仁大奶奶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各处求告不能。周瑞家的原本仗着她姐姐姐夫在王子腾府上的便利，没少传些那边府里的事告诉王夫人，如今失了臂膀，还叫太太不喜欢——她此类妇人，不思己过，尽会迁赖旁人，如何能不将杜云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呢。
这主仆俩的打量，别人或许没注意，但被打量的杜云安却不会一点儿不察觉。别说她自己，就是梅月都看到了，因避着人悄悄问：“姑娘可是得罪了那位周嫂子？”
杜云安想起瑞云是周瑞家的外甥女，除此之外，两人并无交集，因摇头：“这却不知了。”
荷月促狭，低声笑道：“许是周嫂子眼热姑娘的这件皮袄儿，怎么大过年的，二太太没赏她件好毛衣裳吗？”
梅月斜了荷月一眼，摸摸杜云安的手，见暖呼呼的才舒气：“这原不到穿珍珠毛的时候呢，咱们太太给送来那么些好皮褂儿，偏姑娘就认准了这件，如何劝都不听！”
说的正是前些日王子腾府上送来的那两车东西，各种狐皮、猞猁狲、灰鼠银鼠皮的好皮褂子有一车，狼皮狐皮的皮褥寝具也有一车，真是色色俱全，应有尽有。还打着王子腾的名义，云安看帖儿上是李夫人的字迹，显然是扯了王子腾的大旗给她作脸呢。
这些皮货贵重，杜云安并不能安心受用，正巧杜仲使人送来一件羊皮袄儿，杜云安就只着这一件来穿，没成想也戳了别人的眼睛。
“大姑娘身上的这件珍珠毛褂子虽好，却穿的早了些，再暖和些时候才正好呢。”杜云安才同迎春说了两句话，就听王夫人跟她说话。
杜云安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褂子，有些腻味，怎么这一日都往她衣服上打转儿，也不知如何得罪这位二太太了，今天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些刺儿。
众人都看云安的衣裳。
王夫人对熙凤就责问：“怎么年下姑娘们做新衣裳，没给你云妹妹作一身吗？”
这话把湘云的精神也引了过来，她脸上的神情就收了收，低头摆弄衣带不做声儿。
熙凤冤得慌，这年节做新衣裳，家里现住着的所有姑娘都得了，并没有厚此薄彼。只是这做新衣裳，却并非所有冬衣都包括在内的，比如大毛衣裳，就并非每年都要做新的，有的年景就只是针线房里将各人原有的换个新里子，再整一□□毛就算新衣了。今年就是如此，家里三位姑娘是重新换了时新花色的锦缎里子，其余客居的姑娘们一并是自己操办——林妹妹、薛妹妹两个是财主，根本不用她操心，史大妹妹也有往年老太太赏下的，也一并叫人翻了新里子，而她也的确没落下云安了，特特打发平儿上门去问，若没有就把自己的两件给她。谁知平儿回来说有好几箱子上等的皮货，还反过来将一条狼皮的好条褥包袱回来，说是安姑娘的哥哥送进来的。
“我们都得了的，元日的日后再穿出来。”女孩儿们都帮凤姐说。
“这是草上霜？”此时贾母笑问，招手叫云安过去：“可是有两年没见过这种等格儿的珍珠毛了。”
姑娘们都不大懂得这话，珍珠毛就是羊羔皮，这草上霜是什么？
杜云安也不懂，倒是薛姨妈奉承道：“我才看出来，老太太的见识果然我们不能比。”
探春看那蜷曲的黑毛上有个白尖尖儿，笑道：“这不是染得么？”
贾母摆手，笑道：“染的哪儿能这样匀称自然，是天生的一种羊，原只在北边罗刹国有，后来才有辽东的人养活，咱们叫做‘骨冬羊’。这羊特别少，偏偏毛色黑亮好看，又极暖和，所以更稀奇了。而这骨冬羊呢，只有羔羊皮才留有个白色毛尖儿，都叫它‘草上霜’，又软又暖又好看，这才好呢！”
“你们只乍看是珍珠毛的就觉冷，其实这衣裳和你们身上的猞猁狲也差不多了，现在穿并不冷。”贾母笑着说：“倒不必很依着什么珍珠毛、灰鼠袄、狐狸皮的死规矩来穿，只要你们自己不冷，穿什么都随你们罢。”
却是不动声色间轻轻解了凤姐和云安的围，也没叫王夫人难做，端的是人老成精。
什么死规矩，云安将疑问记在心里，同黛玉一道回去时就问她。
黛玉笑道：“我也刚刚偷问了才知道。原来这北边冷，尤其都中，从秋里开始一直到春日里，几乎有半年穿这大毛小毛的衣裳，于是他们就给这种风气排了个行队，说是从皮袄儿上身开始，先穿珍珠毛的，然后是灰鼠银鼠这等中毛衣裳，入了冬月就开始将狐皮貂裘一类的大毛披挂上了，这时候天气渐渐回转了，于是倒着再来一遍。”
云安笑道：“是我见识短了，梅月先前劝我，我嫌她啰嗦赶忙躲了，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些个东西，麻不麻烦。”
黛玉捂着嘴：“不过是些闲人没正事儿可干，非得折腾出这些条框来。各人与各人都不同，就如同各花入各眼罢，哪里就得遵这个了——比如我，方一变冷我就将最厚的衣裳穿上了，自来没觉得冬天这么冷过，饶是这么的，还是躲在屋里多日才觉能受得住了……”
“完了，如今你被我带坏了。”云安听她小嘴儿里巴拉出这一串吐槽的话来，摇头叹道：“原本多雅致超然的姑娘，如今是腊八蒜腌的、窗花剪着、袖着手聊闲话儿——昨儿还想拿网子跟人捞鱼……”
黛玉红了脸，跺脚嗔道：“怎么还混赖人！都是你这作姐姐的说把冰打破了，那鱼都自己聚过来喘气儿，根本不用钓，那‘一网打尽’的词儿用在这处最恰当了……”
小姊妹们说笑着携手走远，王夫人远远的望过去一眼，眼里跟淬了毒似的，她心想，二哥不肯帮忙，那她就自己做，反不能让这样一个贱蹄子压到她元儿的头上去！
此时，杜家院子里，有两兄弟爬到屋：“如今的狼皮不好，明年秋里要给安安打几条好皮子。”一个心想：“不知道那骨冬羊的皮袄儿她喜不喜欢，今年晚了，明年弄些好狐皮来。”

第38章 赐福
今年钦天监算出的封印吉日是二十二日, 正巧是祭灶前一日，上至帝王、下到知县，皆照例封印。封印之后, 宫廷照例赏赐诸王公大臣，多是“岁岁平安”荷包并些福柑、鹿肉、狍肉等各色贡物。圣眷尤其隆重者还得以恩赏御笔亲书的“福”字、“寿”字。
每岁二十四日, 皇帝都在大明宫御书“福”字，这已是开国六十载的常例。只是今次却不同，圣人被旧疾所苦，只提笔写了头一个“福”字，便令诸皇子代笔。
本朝中, 中宫所出的嫡长子亦是前太子，早年便因些旧事薨逝了, 被追封‘义忠亲王’；二皇子早夭；如今三皇子实为长子，颇有一帮持‘立适以长不以贤’信念的拥趸；四皇子严肃实干, 不擅长笼络人心之道，拥护他的那一小波人也多是此类官员；五皇子荒唐, 捧戏子居梨园才是本业，正事一万个找不上他；而六皇子则是立住的诸皇子中生母位份最高的一个，甄贵妃虽早亡, 但宫中尚有甄太妃，是以聚集了好一帮大臣打着“立子以贵不以长”的旗号与三皇子的拥趸打擂台；其余还有几位年岁尚小的皇子，皆不具有与上头哥哥们一争之力。
三、四、五、六四位皇子齐聚西暖阁，各自写下一幅“福”字呈请当今阅看。圣人眯着眼睛看了一回，老三的秀丽精妙, 老四的四平八稳，老五虚浮无力，老六的则意气风发。
当今嫌弃的用两指夹出五皇子那幅张牙舞爪却有形无骨的字丢出去, “滚！”五皇子赶着上前一步接住，笑嘻嘻的作个揖赶忙溜了。
剩下的三、四、六三位都垂手拱立，其中三、六两位皇子皆眼含期待，目光灼灼的看上头。圣人也不负他二人期待，命内官将他二人的字举在眼前比对，“老三的这笔字有功力！老六的么，虽尚带稚气，但那股子精神劲头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叫两位殿下心花怒放，又不约而同地将对方视为唯一大敌。却不料上面高坐的君父话锋一转：“都不错，今儿你们哥三个各书五十张‘福’字呈上来罢。”
三、六扭头看了一眼老四，有些不甘，却又只好三兄弟一齐行礼：“是。”
“自己寻地方去写罢！”得了当今示意，就有大明宫内监上前来请三位殿下各自书写。
不一时，掌宫太监戴权就进来回禀：“三殿下在上书房，四殿下就近在隔壁小室了，六殿下选了南书房。”
只见当今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半晌突然笑道：“老三这是表示不忘本，敬贤礼士。老六么，年轻心气高，这就去了朕的南书房了，倒有股子‘舍我其谁’的霸气。老四、老四，老四这个性子呐……”
还未说完，小黄门来禀报：“四殿下书完了字，告退出宫了。”
直把个圣人气笑了：“看看，看看！这跟老子还避嫌呢！”这是怕他自个赶在兄弟前面写完了，有独自取宠之嫌吗。
“拿来我看。”
戴权忙接过那一叠朱红笺纸，亲自侍奉皇上察看。圣人似乎极有耐心，近一张一张的都细细看过了，戴权两手悬在半空，都酸麻过劲的时候才听圣人问：“多少张？”
戴权赶忙回禀：“正正好五十张。”
圣人指刚才侍字的小太监：“你说。”
“回圣上，西间还有十张，四殿下说若有不合圣意的可作替换。”
圣人就点点头：“老四比别人都沉稳些，做事实心实力，没那些个花花肚肠。”
戴权不敢说话，耳朵里听着自鸣钟滴滴哒哒的声音直冒冷汗，心里祈求另两个祖宗赶紧交差来。
可饶是戴权求了一遍神佛，那两位殿下也足足又等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所写“福”字呈到御前。
“退下罢。”当今也并没见这两个儿子，掀起眼皮瞟了一眼两沓大红笺纸，命戴权替他检看。
戴权只好一一过目，回道：“三殿下用了多种写法，五十张每一幅字都不同。六殿下选了王右军、颜鲁公和豫章先生的字体，各书二十幅。”
“都有巧思，赏！”老三有才，也有意显摆才干，老六讨巧，特意选了他喜欢的三种字体，还多写了十张，现了现他周全之心。
圣上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赏赐下去的东西各有不同，却似乎一碗水端的很平。才回府去的三位皇子就得赶忙进宫谢恩，在西暖阁外磕头。
“父皇还满意否？”几兄弟问。一众小黄门各种奉承，袖袋里的奖赏比过一年所得。
眼看三皇子、六皇子似志得意满离去，倒显出四殿下五十张一模一样中规中矩的福字有些逊色，小黄门恭维的时候都干巴巴的想不出多少溢美之词。唯独戴权有些明悟，圣人的身体其实已经康复大半，只是精力不比往年，他观察圣人私底下流露之意，确有选立继承人的念头——可圣人的身体远不似外界传说的那样的坏，那么此时表现是错，不表现也是错，圣人一念之间就可转赞叹为猜忌。三和六两位殿下一味讨圣上欢心，却忽略了圣心难测，倒不如像四殿下那样一层不变，和从前一样的不亲近也不远离来的舒服。
随后，大明宫又赐了几沓子空白贡笺纸给各皇子，叫他们提字赏给门下。这又是一件从未有过的事，这种用于颁赐的笺纸是每年苏地按尺度制造进上，多制一寸都是大罪。笺纸以绢为质，傅以丹砂，绘以金云龙纹，名贵还在其次，其尊崇至高的意义才是最要紧的。
此时三皇子和六皇子又善查圣意，不肯出头了，将这些朱红笺纸束之高阁，供奉了起来。倒是四皇子，遵口谕写了些福寿的吉祥字恩赏给门人和朝中几位素得他尊重的直臣能吏。
王子腾就是其中之一 ，巧的是大明宫赏赐的“福”字亦是四皇子代写的一幅。除了这两幅用御制笺纸书写的“福”外，还有两幅三皇子和六皇子用官用云纹笺纸写的福字和对联。
王子腾沉默良久，四皇子手书的福字他还是头一次得着，四殿下谨慎，王子腾秘密站队的时候都没得到过他的一点儿笔墨。如今光明正大的赏来的这幅意义尤为不同，即表示无关派系，只代表四殿下敬佩赞服能臣的意思——自从四殿下被准许参政，就有了这习惯，每岁送福的人不拘派系远近，只看能为，只要政绩功劳足够，便是政见不合曾相敌对的大臣也能得到。
比如上任江南河道总督，四殿下前脚参死了他亲伯父贪污，后脚年节时就给这位治水有功的总督大人送去了亲笔“福”字，还另有一幅“寿”字给人家的老子，这位殿下还特别细心考虑到这位大人正在服丧，特地不用朱红，而用金色的笺子书“福”书“寿”……
可以说，得四殿下赐福，无关挑边站队，只是对本人功绩的认可——满朝文武，虽表面多有不屑者，可实际上谁不想得到这种认可呢。在不少臣子内心隐秘处，四皇子的一张福字，份量甚至能重过御赐的，因这个才是正正经经当差办事了才能得着的肯定。
而四殿下坦荡就坦荡在，即便他送福给你，也不耽误他日后参你——还是以那位前江南河道总督为例，这位治水有功不假，但贪污受贿也真，次年一段紧要河道决堤，被派做钦差的四皇子查出偷工减料等等，这位大半年前才给总督送福表过钦赞之情的殿下，回京后就雷厉风行狠掀了盖子，送那位总督及家小流放漠北。
有了这一张“福”，便给王子腾搭了个进退的□□：古人言‘士为知己者死’，只要铺垫过渡的好，若果如王仁梦中那样当今禅位于四殿下，那么在‘太上皇’与‘新皇’意见相左的时候，王子腾就不必因‘纯臣’名声所累，左右为难，面上还得甘作‘太上皇’的马前卒了。
王子腾定定神，可嘴角的笑已掩不住：“还有什么？”
“御赐‘岁岁平安’大荷包一对，贮金银八宝各一份。加金小荷包四对，贮金银锞各一份，金银钱各一份。”王福回禀，又将各皇子赏物的单子递给王子腾。
王子腾想了片刻：“留下大荷包，小荷包两对以供祖先。送小荷包一对往荣国府，两房老爷各一，再送一个往薛姨太太处。”王子腾亲自将剩下的那枚加金小荷包佩戴在自己貂裘的衣襟上，往宫门口顿首至地。
这也是京中习俗，荷包乃宫中赏赐必备之物，年节下王公大臣们得到圣上恩赏，不仅要供奉祖先，还要分出一些来赠给地位相当的亲朋好友，以示共沾深恩。而得到恩遇的王公大臣们，也都会将御赐荷包挂在衣领间，大模大样的往宫门口磕头谢恩，谢恩为辅，夸耀圣眷才是目的。
而寻常世袭勋贵，只每年从光禄寺领春祭恩赏金，将装恩赏金的黄布口袋往宗祠供炉内焚烧以祭祖宗。宁荣两府久无圣眷，便只好用这印着“皇恩永锡”的恩赏金口袋上告祖宗自家仍蒙皇上天恩。
正因为此，每每王子腾派人送来御赐荷包时，就是王夫人最光耀的日子。阖家都要聚在贾母这里，共同瞻仰那一对小小荷包儿，然后才被小心翼翼的捧去贾赦贾政面前，由他们亲手敬悬于各自厅堂，以向宾客显示皇恩。
王家送来御赐荷包时已是腊月二十七，今年享受这荣耀风头的人却不止王夫人一个了，还多了熙凤和杜云安。尤其云安，虽然干女儿的身份尴尬，表面上却反而是最亲近的那个。
因李夫人特地送来一个刚刚换下来的去岁御赐的小荷包给杜云安添福添寿，那就更受瞩目了。
“好孩子，你过来。”贾母笑道。
杜云安只好从姑娘们最后面走到前头来，才福身就被贾母一把拉起，到怀里来：“这是你母亲疼你重你的心，更是沾恩锡福的事！我给你带上。”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那半旧的平安如意小荷包挂在云安脖颈里。
“快给老太太道万福。”凤姐忙推云安。
云安依言作了，贾母笑的合不拢嘴：“也去给你姑妈道一道福。”
王夫人袖子里的手捏紧了帕子，偏偏还得笑脸相迎，当着一家子女眷的面，又一番心肝肉的表白。
好一会儿，这姑侄亲昵的戏码才算过去，王夫人和杜云安皆悄悄摁一摁左上腹，免得胃里酸水涌上来。
贾母又命服侍云安的几个丫头给主子贺喜，平儿、顺儿等与她亲密的几个同来自王家的人见状，忙也上来凑趣，贾母果然更喜欢了。杜云安只得又去搀扶这些人，冷不防周瑞家的也在道贺的人里头，云安的脸都笑僵了：“周姐姐，您客气了。”
王夫人一眼瞧见，没忍住气的把眼翻个白，幸好无人看去。她恨周瑞家的掉面儿，却不知周瑞家的此时心里不知多惧怕呢，也不知道太太身边怎么会藏着个舅太太的耳报神，她才说了杜云安那些坏话，昨儿她男人周瑞和女婿冷子兴就挨了顿狠打。周瑞家的还满街满巷里找打人的人报仇呢，谁知今日舅老爷家来送东西的内管事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再敢调三斡四的构害安姐儿，下次就不止这点子小惩了。”
周瑞家的恨不得倒回几天前，把自己胡乱说话的嘴用马粪堵上。什么王司徒、貂蝉的，这把舅老爷比作王司徒，若果然舅老爷添了拿义女攀高枝的心，那么这个将要纳安姑娘的人不就是奸臣董卓之流了吗——周瑞家的再无知，也知道这董卓是祸乱朝纲罪该万死的大恶人。若果然叫舅老爷知道这话，能饶的了自己？
况且周瑞家的也看清想明白了，要借太太的力整治杜云安，实在是个最靠不住的蠢主意。如果杜云安还是个奴几，哪怕有舅太太宠爱，太太也能想法子发作她，甚至打一顿逼她自己滚出去也有法子。可如今这位虽然根基虚，却已然是个娇客，只要是娇客，上下里外就得退一步。便是对自己屋里的庶女探姐儿，正经论起来太太还得让三分呢，更何况这是侄女儿呢，是客人呢——太太自来不喜欢史大姑娘，可这么些年过去，太太有哪一次奈何的了这位小姐吗？前儿她和宝玉玩累了歪一起午睡叫太太撞见了，太太还得摆出笑脸来叫丫头们仔细看着，别叫史大姑娘着凉了。
周瑞家的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荷月忍住笑，悄悄向杜云安眨眨眼睛。杜云安就知道她俩的那点小伎俩生效了，也强忍下笑意来，由着周瑞家的捧着自己的手好一派奉承。
——周瑞家的若现在知道了这耳报神、舅太太、舅老爷的是杜云安搞的鬼，只怕登时就气死了。
原来那日王夫人和她的陪房周瑞家的神色有异，虽并无别的动静儿，可还是叫被今年的这些变故折腾的格外小心的杜云安上心了。
杜云安远比她哥哥杜仲、或者说所有人以为的那个聪慧清明的她，更清醒更审慎。撇开姨母李夫人的疼爱，杜云安深知自己就是一个王子腾钳制哥哥、间接钳制李夫人或者还带有李家的工具。杜仲毫无认父的心，杜云安也一丝一毫都没有，王子腾心机之深沉，手段之冷酷绝不是他们兄妹能接受的了的，杜云安现在还有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梦里王子腾知道了哥哥的身份，于是她就成了那个掌控摆弄哥哥命运最好的把柄！杜仲生在乡野，云氏心里的那把不甘命运被别人掌控的野火很好的传给了她的儿子，更兼有杜云安这些年不自觉的潜移默化，杜仲只能是扎根自由才能茁壮生长的野树，风霜雨雪都是滋养，若一定要把他挪进温室里尊从王子腾的意志长成他要的模样，不必那些个逐利的人使坏，杜仲自己就能憋屈逼死自己。
杜云安安安分分的待在荣府，只求不引起王子腾的注意，这样一两年过去，王子腾将收揽的李家理顺了，朝廷又有无数的大事，他自然会将自家这两个小卒子抛诸脑后。到时候，再寻个正当理由远远避开就成了。若到时寻不到正经缘由，杜云安甚至已打算借自己的婚事做幌子了——她可以远嫁，也不介意日后做个下堂妇，只要能离开围绕着王家利益的这个吃人漩涡就行。
自从被李夫人认作‘干女儿’，杜云安其实一直在她身边的这几个人身上下功夫，梅月荷月几个只觉得是她们天生投缘，自然而然的就如同亲姐妹一般的相处了，可实际上杜云安为了寻着那根对她们言行态度的线不知费了多少心神，紧了怕拢不住她们的心，松了怕被她们看低了去，落个毫无威信的下场——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感情呢？真心虽可换来真心，前面却得有无数铺垫和递进，不然傻乎乎捧过去一颗真心，得来的大抵是轻贱，人性如此，杜云安虽心眼多了些，却并不能算坏。
梅月、荷月一干人对她真心实意，杜云安便要对得起她们，连带着也得背负她们的将来——也正因为这个，梅月荷月虽出身王家，原本是李夫人的人，如今不仅身契，连心都全偏了杜云安了。
吓唬周瑞家的这桩事，就是几个人一起搞的鬼儿。
王夫人无端敌意，杜云安自然要打听。只怕王夫人也料不到，她从来看不起的这些个猫儿狗儿一样的小丫头子们，如果有心起来多可怕，不用多了，只一二个与梅月她们顽得好的粗使小丫头就足够了。王夫人背着管事媳妇、背着彩霞彩云这些大丫头，背着那些个碎嘴的老婆子，却向来无视那些个连屋里都不够格进去，被大丫头和婆子随意欺负支使的洒扫小丫头子。偏偏这些小丫头们承担了正房大半儿的活计，扫地除尘、浇花喂鸟、铲雪捡落叶……墙根、窗下、台矶、树丛里就没有这些小丫头们不干活的地方儿。那天正院的管事媳妇见天不好，怕要下雪，便支使小丫头们将正院三间小正房外摆的所有花树都搬挪到廊下去，其中就有两个受欺负的做的格外多——将屋里的说话听了个囫囵个。
两个小丫头子还小，记不太全，可只三言两语的就足够了。
杜云安才知道不知怎的，王子腾竟要将贾元春接出宫来，王夫人更是有的没的，在周瑞家的胡编乱造下恨上了自己？
杜云安思量了一夜，觉着周瑞家的比王夫人更该防范。王夫人再如何，大体上也是个正统正矩的大户人家的主妇，她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要体面要尊贵，更被自己的条条框框限制的死紧，纵然针对，也不过是像祭灶那日刺上几句罢了。还是周瑞家的这等小人杀伤力更大些儿，不用作别的，只要她从大厨房下手，就能扰乱平明楼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外桃源小天地“——每日送饭送晚点，送冷点，做的东西不克化些，不说黛玉迎春这些个脾胃弱的受不了，就是下头的丫头们吃不好了，日久天长的就得横生怨怼。
这女孩儿是吃怕了夜长梦多的苦了，是以还不等周瑞家的使出别的绊子，云安就当机立断用自家买的婆子给哥哥和宋师兄送了信。杜仲和宋辰没废多少力气，就狠狠给了周瑞和冷子兴一顿狠得，一丁点儿线索也没留下。
今日王子腾府上遣人来送东西，杜云安屋里的人已习惯李夫人必然会遣亲信给云安也捎些儿，常来的内管事就那几个，其中就有荷月的亲娘，荷月也不用干别的，只需要瞅机会告诉她娘一句话就成了。这不，荷月的娘就在周瑞家的耳边重复了一遍女儿嘱咐的话，这事情就成了！
周瑞家的吓成这样，云安几个只觉畅快。荷月心里还在想，叫这位‘周姐姐’疑神疑鬼去罢，看她怎么找出那个莫须有的耳报神，看她还敢不敢背后使坏了！

第39章 桃园结义
看此时,　正是玻璃灯下手携手，猩猩毡上笑连笑。
上从贾母薛姨妈，下至鸳鸯莲花儿，个个三五凑一起儿,　凑趣说笑。
“老爷进来了。”外面才传一声,　跟着赵姨娘已殷殷打起大红毡帘来,　嘴角带笑,　侧着脸儿将秋波暗送。
贾政却没注意，他抬眼一眼看到的是王夫人。
多稀奇呐，贾政自己也纳罕，做了多年夫妻,　太太的那张佛面立的很好,　大多时候都不必费眼去看了。这一屋子的花团锦绣,　怎么就只看着了太太了呢？
贾政再定睛一看,　心里就不大痛快。满屋子人都欢欢乐乐,　连老太太都离开坐榻同大家赏鱼呢,　只王夫人一个如同端坐佛龛的菩萨似的,　怎能不显出她来。
实在是赵姨娘打帘子打的太快,　通报也不及时,　这会儿大家冷不丁见贾政进来,　都静一静,　随即贾母就笑道：“怎的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王夫人方才出了一会神,　这时也忙道：“怎么不见宝玉？”
贾母也说：“我们正看他钓上来的鱼呢，比原本我这屋里养的都鲜活。”
贾政笑答：“还在前头陪客，我进来原是有一桩喜事要禀告老太太。”说着就招手，命外面的人传进来一个乌木匣子。
“将才妹丈的门下送来的,　给老太太贺福。”
别人都还使得，只林黛玉已情不自禁挪了半步。
贾政说：“妹丈在盐课任上忠心尽职，卓有功绩，圣上同几位殿下都恩赏丰厚……”
因林黛玉今年寄居在岳家，是以林如海早有吩咐，令京中留下的家人将朝廷赏赐东西分出一份来奉与贾母并二位舅兄。贾政此次亲自过来，不仅是要回过贾母，更有一则：今岁得四殿下赏字的几位能臣里，林如海占了一席，这位殿下惯来对精干务实的人尊重周到，是以王府赏下的物件里还有几件专给林如海独女的。
“……王妃赐给外甥女的那些东西里，最要紧的是一幅殿下亲笔所书的‘福’字。”
黛玉走上来，将那张只有八寸见方的金色笺纸捧了给贾母看。贾母见这福字特用金笺，就知是因殿下思虑外孙女母孝的缘故，这一份心可比什么都要紧，老太太心下一动，不免朝王夫人看过一眼。
至晚，贾母命婆子丫头好生伏侍姐儿们回去，才留下王夫人问：“四殿下忽然赏下这些用心的物事给林姑爷和黛玉，可是有别的缘故？”
王夫人一愣，没转过弯儿来：“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皱眉，这两个儿媳，一个蠢一个木，她原先觉着木的总比蠢的好，可这木的也忒不伶俐了。遂点明道：“元儿进宫几年没有着落，你这做母亲的怎这般不上心。林姑爷在盐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四殿下要赏识早赏识了，怎么今年玉儿来咱们府上了，殿下就如此客气尊重了？这里头的事你不想一想。是不是元春有归处了，四殿下这才……”
“……”王夫人此时也得承认，家里上下的人都有一个她从前没发现的好处——会想美事儿。
如果相中了元春，那何必舍近求远，恩赐自家难道不比转弯儿赏那林家人更应该么！
贾老太君却越品味越觉自个想的对，因说：“我听说这位殿下为人一板一眼，准是不好直接赏赐你老爷，才如此推爱你妹丈。况且皇家的事都这样，讲究含蓄体统，再不能直喇喇的叫人知道。”
这不是明摆着说老爷官小人微，才叫四殿下不好赏赐吗！王夫人险些忍不住对贾母说：过完了年元春就要回家来了，老太太可别做梦了罢。
“她姑父家受的恩典，只怕不与元春相干。”王夫人打起精神，试着请贾母帮手：“老太太既然挂念元儿，如今元儿已熬了这几年，此时正是替她打算终身的好时候儿，何不趁此机会求一求？”
“听说有皇后娘娘看中了吴大人的女儿，赐给四殿下为次妃，明年就要办喜事。既有了吴姑娘在前，恐怕咱们元儿不是给四殿下的，倒是六殿下，府内除了正妃只有几个通房侍妾——甄家又素来与咱们家亲穆，甄二姑娘又新做了北静王妃，更是一溜儿都是咱们的至交。若老太太能替元儿求说求说，怕就成了呢？”
贾母拧起眉头，她是不愿意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府里与甄家、与六皇子已够亲厚了。元春还有更大的用处，放去四皇子府里才是正道儿，到时就是自家的一条退路倚仗。若不是元春这种雍容的长相不得三殿下的意，其实三皇子府才是她最好的去处——贾母几年前为此很是走动奔波过，无奈三皇子中意的是袅袅柔柔的才女的款儿，硬把元春送进去也挣不到宠爱，贾母计算良久才罢了。
“你想的简单了。”贾母说：“再看看罢。”说着，这老太太就阖上眼，表示困了。
王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只好做两下掖盖毯的虚应，不情愿的退出去。
周瑞家的见她出来，忙上前搀她的手。王夫人冷睨她一眼，将手搭在彩霞的手上，周瑞家的尴尬极了，也只好灰溜溜的跟上。
————
却说黛玉三人回去，将那幅“福”字珍重贴在正厅里，云安因道：“可算瞌睡了来枕头。”
迎春也说：“正是，我们原还有些犯难，倒不为别的，只怕叫人讲究妹妹。”
黛玉奇道：“你们两个倒背着我商量了什么？快招了，不然我要哈痒了！”
此时梅月和绣桔进来，各自捧着几卷蓝纸进来。
才看一眼，黛玉的眼圈就红了，忙低头拭泪。
云安和迎春忙拉她，三人依偎到一处，两个大些儿的给这个小的擦泪。
此时，不知黛玉，就连雪鹭雪鹤几个都偷偷抹眼角，雪莺更咽着道：“我们姑娘自来了舅老爷府上，上下都疼的，可唯有遇着两位姑娘才真真是有福！太太若知道姑娘如今有两位姐姐把你珍重在心上，从此不孤孤单单的，西天九泉也欣慰了。”
说的黛玉更是泪若雨下，“我心里早拿姐姐作亲姐姐了，如今更甚，只要摆香案祭天地告父母，明公正道了认了亲姐妹才能甘心！”
“若是姐姐们不肯，便是假意疼我了！”黛玉哭得一抽一抽的，攥紧她两人的手，立定主意要拜做亲姐妹。
迎春最明白她的心，虽三人已足够亲密相爱，可迎春有时心里还是会突然恐慌，觉得这日子都是偷来的，哪一日她们走了，就如风筝断线一般再不能回转，每每想到此处，迎春总是寝食难安。她连做梦都想要抓住了，可醒来手心仍是空空荡荡——直到此时，黛玉的话真真入了她的心。
迎春捉住云安，拿眼相问。于是黛玉也看云安。
云安心内复杂，她前几日才自感身如浮絮，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如今若与迎春和黛玉结拜，她真的能负担起两个女孩儿的未来吗？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泪尽而亡’和‘一载赴黄泉’的惨烈结局，如今三人交好，恩情亲情交错，云安虽一直在努力将她们带离原本的轨迹，却也抱着一腔尽人事听天命的意念。可如果结成姐妹，两个女孩儿又那样赤诚相待，杜云安还能如原本计划的那样几年后安心舍下她们远离吗？
杜云安此人，机敏不缺谨慎，胆大不输男子，更因她那段奇特的来历，便比常人又多了一份责任心，梅月荷月两个把身契真心都交付给她，于是她就自觉背负起了两人的命运，将她二人纳入未来打算中去，不肯辜负了两人。迎春和黛玉此时诉求，着实让云安心内翻江倒海，好一番天人交战。
可谁能耐得住曾经的木头美人这等强烈期盼的眼神呢？
谁又能躲得过林妹妹殷殷泪目呢？
我这是掉进了盘丝洞了，心都不听使唤了，还有什么法子！杜云安心道，罢罢！难道不结拜，我就能狠下心看着她俩个还落那个下场吗？
黛玉和迎春就见杜云安出了一回神，心里方打起鼓来，就听她说：“你们都不弃嫌，我还会拂意吗？”
黛玉破涕为笑，迎春却红了眼睛。好一会儿，迎春说：“什么弃嫌不弃嫌！”
黛玉亦嗔道：“以后都不许说了。”
小厅下站着的丫头们都以为云安说的是她有些尴尬的‘干小姐’的身份，殊不知杜云安想的是：天爷！我竟然要与红楼十二钗的林妹妹、二姑娘效仿桃园结义了吗！这两个是上辈子多少人的梦里人呐，何德何能！诚惶诚恐！
看着两个小姑娘可爱亲昵的模样，杜云安突然一股豪气生出：如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大不了再努力些，再周全深远些，总不至于再叫她两个落到那境地了去！
……
时下换帖子结把兄弟、干姊妹的风气很盛，她们这些闺中的女孩儿们也多有耳闻。黛玉就说要摆香案，一色都要庄重正式的来行仪式。
“这有什么难？”迎春如今历练出来了些，在平明楼里也敢说话敢拿主意了：“过两日除夕，正院等处都要设天地桌，我们在自己院子了摆一桌供奉，谁能说什么呢？”说着就命丫头去后库房取来木插屏、供桌，黛玉也不哭了，三个女孩儿亲自摆弄一会子需要的供品。
“梅月去取五供物来。”云安道。她早先令自家的婆子预备了包含香炉、一对香甁和一对烛台的整套五供器皿，原本是打算三十那日偷偷置于室内，好方便她祭父母、黛玉和迎春祭亡母所用，这会儿正好。
不一时，平明楼前，面南设下木插屏，插屏上贴木板纸印的天地神像，前摆香案，上设供品，供品前摆五供物，烛台香甁立两侧，香炉陈设正中。这供品豪不敷衍，有蜜果子、苹果、干果、馒头、年糕、素菜各一供，竟是凑齐了全供。
“大姑娘好有心，怎么变出来的这馒头素菜？”雪鹭悄悄问梅月，这大姑娘说的正是云安。姑娘们要正式祭告天地焚香磕头结异姓姊妹，以后就是亲姐妹了，于是各人心腹丫头们就随着改了口，在自己院里对自己人就直接称呼杜云安做大姑娘、迎春还是二姑娘、黛玉则是三姑娘。梅月绣桔雪鹭都有了默契，日后在人前，她们也一并都称姑娘就是，并不为难。
梅月嘴角抽搐，雪鹭已是自己人，因直说道：“她早有和二姑娘三姑娘一起除夕祭亡亲的心，早做了准备。”
雪鹭心内感激，又不免叹道：“咱家的姑娘都是多好的人呐，品性相貌世间也难得的，可就是命苦，幸好前生有缘今生才能相聚一处，日后相扶持着也好过活。”
绣桔也点头，如今这院里站着的三个，竟都是寄居在此处的客人，看似二姑娘底气最足，可比起大姑娘有个能干又疼妹妹的亲哥、三姑娘更是有林姑老爷捧在心尖上来，二姑娘才是稻草肚子棉花心，最虚透了的那个。
看着她们二姑娘竟是最齐全的，父母兄弟俱全，可有什么用呢，老爷太太不管不问，根本不似亲生的，琏二爷和琮三爷也是一年见不了两回，如今只有亲嫂子琏二奶奶待姑娘亲近些，还是托了云安大姑娘的福。
云安取来绢底粉红笺纸，迎春折成数折，黛玉研磨。随后推字最好的黛玉书写，迎春捧笔，云安压纸。只见黛玉稳稳于封头写上“金兰谱”三个字，随后在折内写明三人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以及各自三代祖上姓名，再写于某年某月某日，然后将“……数株之栀子同心，九畹之芝兰结契，对神明而永誓，愿休戚之相关”（引用&#183;注）的誓言书明。最后三人各自郑重写上自己的姓名，合着朱砂盖上手印。
如是再三，三份金兰谱才写成，庄重供于香案上。
此时已夜深，平明院所有可信之人都站在院中，院中寒风肃肃，鸦雀不闻。
由最年长的杜云安为首，三人按年龄依次焚香叩拜，又同诵金兰谱誓言，一齐饮尽爵中酒，再同时叩首。此时方礼成，三人携手互相扶起，俱都是眼中有泪，唇边带笑，久久不能自已。
又激动又喜悦又新鲜，还多了一份踏实。不止迎春和黛玉两个如是，就是杜云安这等经历两世的人，也是如此。甚至比起两个妹妹，杜云安还有种神奇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她与这个世界联系更紧密了——有哥哥，有迎春和黛玉，有银线、梅月、宋师兄、李夫人等等人在，杜云安心想，此世是吾归处了。
三人将金兰谱各自珍藏起来，又不约而同的出来走到一起。三人在黛玉屋里的暖阁坐下，依偎着直说到小厅锦格上的西洋座钟“铛——”响了一下，雪鹤雪雁司棋绣桔梅月荷月等都上来劝：“好姑娘们，可真是太晚了，咱们先睡了，明儿再说话。”
小姊妹三人仍不舍得分离，雪鹤过来笑道：“已铺好了床褥，今儿在一处歇罢。”
于是这三个又在帐子里私语了半晌，困极了才头挨着头睡了。她们的大丫头松了口气，也都一起胡乱睡下了。
次日迎春的乳母进来，她们才在这位妈妈可劲儿挑刺的絮叨中醒过来。
迎春这保母最是个偷懒耍滑还尖酸刻薄的老虔婆，迎春虽一时还未能改全了‘敬她一分、怕她二分、让她三分’的相处模式，可云安和黛玉两个可不会惯着她。
尤其黛玉，蹙眉扬声道：“这个妈妈，你才从家里进来，又拿我们来开胃了！”
云安先起身，冷道：“你这妈妈好无理！你有正经事就直说了，搁在我们门口骂这个骂那个作甚？我素来听不得那些个指桑骂槐的话，妈妈可别叫我误会了。”
迎春的奶娘就掐着腰道：“这些个丫头偷懒，多早晚了还躲在屋里睡大觉！我管教她们原是我的差事，杜姐儿，你不要护着她们了，你倒也该管管你自己的丫头！舅太太没给个正经的老嬷嬷管束，看把她们浪的！”
谁浪？这王奶母嘴里说梅月荷月等人，那眼睛分明睨着的是杜云安！
梅月几个登时大怒，荷月泼辣，上来就指着王乳娘喝骂。
迎春此时也出来，难得沉下脸来：“妈妈管教我的丫头，我就算知道妈妈管错了，也压着绣桔她们给妈妈情面。可现在我才知错了，大错特错！妈妈老糊涂了，舅舅家姑娘的事也是妈妈能排揎的！”
那王乳母就撒泼哭闹起来，说贾迎春吃了她的奶长这么大，却一点儿体面都不给她，白废了她往日尽心尽力的照顾云云，还指着迎春道：“大年下的，不说我来了孝敬我，反这样欺侮老婆子！我说的不过是几个丫头，怎么就说不得了！连姑娘我也有管教的权儿呢！老太太、太太常说了，叫我们这些奶母仔细着姑娘，教姑娘学好的，姑娘年纪还小，别叫她屋里的丫头翻了天……我岁数大了，精力不济，你们不说体贴我，叫我安生歇着，反而翻了天了，戳哄着姑娘和我离心，不听我的话！我管着你们不是一日两日，早习惯了的！好姑娘，我是奴才，可这府里奶妈子管教姑娘，哪个不都说习惯就好了的话——就是那些个外八路的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小蹄子，你王奶奶才十天半月的没镇在这里，就敢作耗起来！狐媚妖道的，要把姑娘往邪路上引……”
这王妈妈什么都敢说，嘴里还不干不净，气的几个丫头眼前发黑。就是林黛玉也算牙尖嘴利，可从前也没人敢在她跟前说骂这些话，况且这老虔婆骂起来，越发兴头上来，别人喝命她一字一句都不听。
“啪——！”
杜云安再次一力降十会。
迎春那乳娘跟个陀螺似的，转了一圈半儿才趴地上，右脸立时就肿的一个半大——“咕哝！”这老婆子被云安一掌打蒙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张嘴那血水和着口水就呛了一下，咕嘟把掉下来的一颗大牙吞了下去。
“你！你！你敢动手！我要告诉老太太——”她翻过身，脸都疼木了。
“啪！”
杜云安一脚踩住，弯腰，干净利落给她拍匀称了两颊。
“梅月，手帕给我，我要擦手。”杜云安好整以暇的立在一旁道。
梅月脖子嘎达嘎达的扭过来，僵硬的拿错了自己的帕子就给了云安。
一时鸦雀无声。
杜云安居高临下，垂眼看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的王乳娘：“大过年的，这位妈妈来都来了，不能教您空着回去。我看您岁数大了，为您好才拍了两下，你才好家去歇着呐。大家都不容易，你年纪大了，我们还小，不妥帖的地方请您见谅——若是王妈妈还有话说，我奉劝妈妈一句：别忘了您方才说的‘习惯就好’这话！妈妈若不明白，我少不得再操一回心，叫你这妈妈习惯习惯！”
满脸的阴阳怪气。
就连两只爪子都用来捂脸的王奶娘都惊大了眼，从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小丫头！
杜云安吁出一口气，“扶这位妈妈家去。老弱的都当不了差了，唉哟——这发痄腮了！可怜见的，正月里别叫她上来了。荷月，把我的话告诉琏二奶奶去，就说看在我的面上，放这位妈妈一月的假罢。”
黛玉此时回过神来，忍着笑道：“雪雁，你也和你荷月姐姐一起去，请琏嫂子也看我的面子。”
迎春攥着帕子，深深看王奶娘：“奶娘好好在家歇着罢，等过了年节，我再去回禀老太太，奶娘年纪大了，也该告老荣养——您先把眼泪收收，免得大年下不吉利。”
杜家的两个婆子是穷苦人出身，那手跟钳子似的，一左一右夹了那老婆子就出去，司棋促狭，一面带路一面告诉别人：“老奶奶发痄腮了，你们没发过这病的快躲开，大节下过到身上可不是好顽的！老奶奶发痄腮啦！快告诉她儿媳妇王住儿媳妇去，叫她把家里没发过痄腮的孩子们躲躲……”
正巧遇到林之孝家的带着下人过来贴春联、横楣，还得在影壁挂“鸿禧”的挂牌。
“诶唷，这可了不得！王家的怎么这样没成算，得了痄腮还敢进来，快打出去！”林之孝家的一躲老远。
她手下的有婆子狐疑的打量两眼，“咦，我先前见她的时候不记得这样啊。”
“呸！没发过这病的也见过，可不就是一会子就硬鼓起来了！看她的脸，两边肿的呀，噫！”有的边躲边骂：“小孩子还罢了，大人得这个好的最慢，最耽误事的！”
眼看到年下发赏钱的时候了，那些人生怕叫王奶子的晦气沾上了，一个个都又唾又骂。那王奶娘想哭叫解释，可依着杜云安的神力，两巴掌足够她脸麻嘴木大半日了，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只是呜呀着不成句。
“林大娘，我们院里就不用您张罗贴对子了。”绣桔出来说。
林之孝家的不许：“这差事交给了我，我就得弄全了，不然太太和二奶奶得怪罪。好孩子，别作怪，快让开！”
绣桔指着一楼正厅里悬着那张“福”字就笑：“林大娘看那张，那都用了金纸，这院里用红色的，只怕不好呢。”
林之孝家的想了想，笑道：“罢了，你们只在院里贴罢，院外头我叫他们油一遍桃符就罢了。”
送走了林之孝家的一行人，绣桔等就张罗的开始贴她们的对子，皆是蓝纸书就的春联。
却原来，按此时的规矩，这守孝之家，春联皆该用蓝纸——所以，昨晚上黛玉看到云安和迎春早准备好的蓝底对子才会这样感动。
也亏得有四王妃赐下的那幅殿下亲书的金笺“福”字，才使得林之孝家的如此好说话。
黛玉细看那些笔记，皆是安、迎两位姐姐亲手所写，不免又抹了一回眼泪，叫云安看到，把她拉过来：“渴不渴？昨儿到今儿，都闹得你掉了两缸泪珠了，肯定渴了。”
爱哭也不怕，只要多喝水。
云安叫雪鹭：“你记着，以后你们姑娘抹一回眼睛，就捧来一盏红枣汤、银耳羹什么的给她喝，省的哭多了不水灵了。”甜滋滋的还养身。
“是。”雪鹭听了，果然去后面小茶房捧来一盅蜜水来给黛玉。
倒把个黛玉甜笑了。日后这雪鹭等丫头果然照做，也不再劝黛玉不要哭，见她抹泪了，就端着糖水蜜汁在一侧等着，闹得黛玉正伤心呢，看到那一盅盅的汤水儿就又给逗笑了——偶然间真委屈难过的时候，见着这个，也想起云安关心的话来，不免心里暖一暖，就好过些儿了。

第40章 立业
到腊月二十九日时, 荣国府内外已焕然一新，大门外悬着簇新的官用纱灯，上写着荣国府三个黑油油的大字。角门仪门以及各种院门都用好漆新油过, 及至甬道两侧, 俱上挑起成对的各色宫灯，只等明日除夕通夜明灯高照。
“姑娘, 新钱已得了。”杜云安家里买的那两个婆子十分能干, 如今云安要做外面的事多倚重她们, 杜仲见状便将二人在牙人手里的家人也买下来, 暂且安排在家中做事, 更叫这两人感激涕零。
这回事的正是花婆子，她只有一子，母子两人和汤大婶三口都是别处的难民，花婆子的儿子本是个好小伙儿, 却因路上时给老娘找吃食被野兽伤了左臂，人牙子见卖不出去便成日使唤他做极重的活，被杜仲买下便算是救了他一命。汤大婶的下堂女儿和外孙子也是一样的境地，逃难时她女儿为自保自己划花了脸, 外孙子则是生下来就迟钝呆慢, 十年前母子俩一齐被赶回汤大婶家——在一群走投无路自卖自身的难民里，这娘儿俩也成了人牙子砸手里的货。
花婆子和汤大婶都是能干的利落人，她们做事极卖力, 原本也是为了得几个月钱赏钱好养活家人, 牙行对卖不出价的人极狠，若是这些人没有亲人救济照应，不出个把月就累死饿死了。花婆子两人也没成想遇着了活命的菩萨，才做了半月的事, 还不等她们攒些功劳去求，仲爷就把家里人买下了——只教这些人把一万的忠心都献上了，更加尽全力的做事。
“兑了多少？可是大钱？”云安问。
“兑了二十吊，都是上好的大钱，崭崭新。”花婆子回说，“咱们兑的晚了，涨价了不少，原本十五六两银子就能兑出来的，如今涨到了十八两。”
“也是我们忘了这回事，明年赶早便是。”迎春笑道。
云安就叫把那二十吊制钱都搬到厅里来，足有上百斤重的木箱子被抬进来，梅月赶忙也将丝线笸箩拿进来。
“另有十吊小钱，是钱铺自己挑拣刷洗出来的新钱，倒是没贵了，还是六钱银子兑一吊薄钱。两项加起来统共花了二十四两银。”
花婆子说得明白，计算的也清楚，兑来的那些制钱、薄钱都是簇新的好钱儿。她回禀了事情，就又下去忙碌。
雪鹭往坐地大熏炉里添好了银霜炭，又将熏笼放回去，感叹说：“这个花妈妈真是能干又实诚。”
雪鹤也说：“可不是，她才来的时候还有些畏缩害怕的样子，这才多久，就变得这样出息了。“想那时还有人笑话这两位妈妈粗苯土气没见过世面，可如今她们站出来，比那些体面的管事媳妇也不差，还更诚实肯干。
云安就笑道：“一是她品性好，我们没看错人；二是我本就知道行情，她们心里明白这点，就更不会想要贪墨糊弄我了。”
想了想，云安又道：“若是我全然不懂，只凭信任她们的品性放手叫她们做事，一次二次都还使得。若是一直放任，再无暇的君子都会变了，人都有私欲么。比如前朝末年，听闻宫内膳房里一个鸡蛋从五两银子长到了二十两，所有经手的官员、买办、宫人都分一杯羹，一餐饭上报到内府的银子足有几千两，每年光膳房就用银百万。这等稀奇事现在谁听了不得说荒唐，可那位末帝却二十多年都以为正常，为供应享乐，便不住的压榨百姓，最终民怨四起……”
黛玉思索了一会子，方点头道：“理儿浅显，一通百通，我往常竟没想过。”
迎春也道：“内事外事，自己通了才不惧……”
一语未了，外面传来凤姐的笑声：“哎唷，你们这些有墨水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我竟也要谢谢几位妹妹！”
姊妹三个赶忙站起来：“凤姐姐。”
熙凤一笑：“快坐下。”
重新围着熏笼坐下，梅月捧来一盅热热的姜枣茶给凤姐。绣桔拎上二楼一个大铜壶，身后雪雁雪莺提着个食盒，里面两摞浅口白瓷碗儿，招呼跟着凤姐过来的媳妇子丫头们到后面屋子喝茶暖暖。
“我才跟着太太办了几件事，就到了年节，太太精神不济，竟把许多事情都叫我管。你们也见识过咱们这里的管事奶奶们了，那是再刁钻厉害没有了，太太跟前还有弄鬼的时候了，更不提我这年轻媳妇了，真真是一眼都错不得，但凡错错眼儿她们就敢糊弄你！我才说要想个法儿治治这起子没王法的，心里头思量了许多，可只影影绰绰的没个分明。”
凤姐拍手道：“借用你们文气的话，这叫一语惊醒梦中人！往日我叫她们做事，才吩咐了就被她们说什么‘旧例’，一个个的摆出来只差没指着鼻子告诉我‘二奶奶做的不妥当’。可我要是办件没经过的事情，正经该她们查出许多旧例供我择选施行的时候，这些祖宗们反倒闭口不说话，非得你问一句她们答一句，还矫情的现翻什么旧账，我这一日日的忙碌，挤出来的时间不够她们耽误工夫的呢！”
“这人情往来自然遵循旧例，可走人情也好，咱们自家吃用也罢，东西物件儿有个‘随行就市’的道理。我原本差的就是这一点没想到——改明儿我就叫人遍地里打听去，十天半个月的就新列一张单子，把账房的账一一照单子捋明白了。我倒也看看她们还跟我犟不犟了！”凤姐冷笑，若是她们肯服身子听用，差个一点半点的她也就不计较了，若是还像现在这样充能摆款儿，那可真是要把积年的旧账翻出来。
云安到底见识多谢，赶忙提醒：“你可仔细些，犯了众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徐徐图之才是正理儿。
熙凤握着她的手，笑道：“好妹妹，我明白‘杀鸡给猴儿看’的道理，只要她们别太过分，我乐得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呢。”
说了好一会子话，凤姐舒服的倚进兔毛软靠里，一面打量四周，一面喟叹：“妹妹们的日子过得舒坦，倒叫我好生羡慕。”
熙凤说的不是客套话：这二楼正中的小厅用纱橱竖起东西北三面墙，南面用月洞大落地罩造了‘门’，月洞罩两侧摆着花几，上供着两只梅瓶儿，厅里整体被布置成三片儿。正中置着大圆桌和绣凳。西边半侧靠墙放着张无帐的大方榻，仿造别人屋里的炕那样布置，炕桌上散落着围棋、九连环这等些玩具，北侧是西洋落地钟，上面的锦格里放着点心匣子。靠东北侧的这里放着个四脚坐地大铜炉，三张铺设的毛绒绒的坐榻围着这熏笼，这后面的东墙是一整排顶天大书柜，另一面北墙上的立着架等高的百宝格，熏炉矮榻南面留下的那片大地方则摆着紫檀木大案一张，案后木椅案前字画大缸一应俱全……
书案上一古朴博山炉内轻烟袅袅，同月洞门口的红梅枝儿相合，是淡淡的寒香。熙凤将手炉放在榻上矮几上，又端起甜滋滋的姜枣茶呷了口，脚下踩着温乎乎的脚炉，身子几乎陷入厚长的兔毛里去，只见这位琏二奶奶半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奶奶，太太叫呢。”平儿掀起锦帘进来道。
凤姐一惊，笑骂道：“你这个炒虾子等不着红的，作死了，吓我一跳！”说着起来就要走。
迎春三个便笑：“你倒是告诉我们你来作什么了再去不迟！”
凤姐点点自己的额头，“我可是忙糊涂了，倒教我我把正事忘了！”
说着就指方才随意叫下人放到圆桌上的那两个匣子：“老太太昨晚上下的令，说妹妹们既立了院子，就是这院子的当家人了，这是预备妹妹们明日放赏的——谁知教我听了你们几句话，才知道老太太多虑了，妹妹们自己就想到了。”
云安几人笑道：“凤姐姐受累。多谢老太太想着，我们原本也没想起来，这不今日才叫人办来的。”
送走凤姐，云安留下平儿吃盏茶再去。绣桔打开那两匣子，只见一个是一匣荷包，一个是新钱和两捧比小姐们往常得赐的小些儿的各样式银锞子。
小姊妹三个对视一眼，迎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笔锭如意式的金锞子，迟疑问：“老太太、太太赏人用的是七钱重的锞子吗？”
黛玉捂嘴笑：“我不知道。若不是今儿这一出，我连什么大钱小钱都不知道呢。”
云安也不知道，三个人头一次自己操办自己院子里的年事，都十分上心，叫拿戥子来称。果然迎春的那个金锞子有七钱重，而这些预备着叫她们赏人的是五钱重的。
“老太太送来这好多锞子，其实用不大上。”平儿笑道：“除了各屋里的奶妈子能得这上等的赏，其余倒只给新钱就是。再就是十分亲厚的丫头们，也不过顶了天赏一对下去。”
“这里只有二姑娘的乳母还没放出去，只是我听说那妈妈发了痄腮——这也不用给了，没有不拜年还来受姑娘恩赏的理儿。府里对这些奶妈子够宽厚的了，刚进腊月就赏了钱物，叫她们置备年节，因而老太太说以后节日时不在哥儿姐儿们身边服侍的，一律不许再赏。”原来王奶娘发痄腮的事传进了贾母耳朵里，老太太生了场气，宝玉正巧没发过这病，万一年节里染上多不吉利。
云安三个也不分了，命司棋香菱两个数清了个数，锁进对面炕柜里去。
平儿笑看她们商量着行事，越觉这三个好似嫡亲的姐妹一般，比致远斋和露微堂要好的多了。那两边也各得了两匣子东西，是她和鸳鸯琥珀亲自送去的。
致远斋里宝姑娘和三姑娘十分的谦让，史大姑娘却红了眼圈，说想起往年的旧事了——这是说往年没这样周到过，平儿只心里冷笑，往年不如此，是因为姑娘们都跟着老太太住，服侍她们的人自有老太太一并赏了，况却姓贾的三位姑娘也是一样对待，史大姑娘可有什么委屈的呢。
露微堂里大奶奶的行事也叫平儿不大入眼：她们送去，珠大奶奶直接叫收起来待明日用，全不问四姑娘一句。四姑娘也是立院子的主子了，在自己院子里却一点做不得主，也不知是好是坏。
还是云安姑娘这里最好，平儿心道，随即又好笑：“林姑娘知道大钱小钱，必然是安姑娘教的！”
“除了她，只怕别人再弄不明白的。”杜云安不介意自己的出身，平儿就不避讳了。
黛玉抿着嘴乐，迎春也点头。司棋数完了银锞子，接话道：“不止姑娘们，连我以前也不知道那些个看着大差不离的铜钱还有这么些说法。”
司棋掰着手指头算：“大钱是制钱，是朝廷铸造的，这种钱少，我们几乎没怎么见着过，一吊能兑银七八钱。平时用的那些个是各省铸的，成色不一，但都比不过制钱，所以叫小钱、薄钱，如今一吊小钱兑六钱银子——我还奇怪呢，这些小钱和大钱大小重量都差不多的。”
平儿笑道：“我从前也是听她告诉的，原是咱们平日所用的都是小钱，制钱又少又难兑换，只是过年的时候大人给孩子们押岁钱才有特意去钱铺里高价换的——可咱们这样的家里，姑娘们的押岁钱都是金银锞子，给下头人发赏也用不着叫特意换了大钱来。”
“我是叫你们长见识，接地气儿！”云安嗔道。
“接地气？”黛玉问。
云安才发现自己顺嘴秃噜了出来，便道：“你们一个个仙气飘飘，这在人间却不食人间烟火可怎生了得，我一腔好心来着，给你们掺和些事务经济的俗气就正好了。”说着就拉平儿一起用五彩丝线编钱龙。
平儿扑哧一笑：“幸好老太太恐怕宝二爷发了痄腮，不许他过来，不然宝二爷又得说‘混账话’了。”
姑娘们手里用丝线将大钱或串起，或编成鲤鱼形状，或作如意状，复杂的还编出了个钱蝙蝠来。一面听平儿讲今早宝玉的趣事：“史大姑娘跟他两个正玩九连环呢，史大姑娘说了句‘节后好好读书，明年也中个茂才回来’，谁知宝二爷发起痴病来，一下子夺了史大姑娘手里的九连环，狠狠往地上一摔，也不管那碎玉渣子溅的老高，拿起脚来就走人了。史大姑娘脸上如何挂的住，就要收拾包袱回家去，琥珀几个好说歹说才劝住了，给送回致远斋里去。老太太今日在前头问除夕和正日入宫朝拜的事，还不知道呢，等晚上知道了又要操心……”
平儿编了个鲤鱼，见云安手上翻飞，编了个大蝴蝶出来，忙笑道：“这个给我留着，明儿我来给姑娘磕头，到时赏我。”
闹得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雪鹤梅月绣桔几个也开始瞄姑娘们编的那些样式，这个说：“那个鲤鱼的给我罢。”那个说：“好姑娘，这个桂花的我喜欢。”
气的黛玉三个都说：“你们快编了，不然一个串儿都不给。”
迎春又说湘云：“云妹妹还哭呢？不然我们一会子过去看看？”
平儿就笑：“方才我和鸳鸯姐姐给她们院子送匣子，看史大姑娘已经好了。”只是又借老太太给姑娘们备赏钱发作了一回。
平儿朝云安悄悄眨眼，云安就知道平儿是告诉她别趟那边的浑水。
又坐了大半个时辰，平儿不得不告辞，云安亲自送她出去，问：“你最近如何呢？”
平儿鼻子一酸，她心里算一算，李夫人认云安为女儿也不过一个月，她却觉得很长时间了。
杜云安看她的样子，忙拉住了问：“这是怎么了？”
平儿忙抹了抹眼睛，笑道：“我这不是想起从前咱们两个常粘在一块儿吗，如今奶奶忙起来，我也跟着，更是见得少了。”
云安松一口气：“这是二奶奶进门的头一个年节，她又接管了许多家事，能不谨慎，万事开头难——过了年，哪怕我留你住几日，二奶奶也没有不准的。”
她随着平儿叫凤姐二奶奶，和从前一点没变。平儿吸吸鼻子，笑了：“那可一言为定。对了，别忘了我方才要的那个蝴蝶形状的钱串子。”
“我们那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平儿见云安要上来捏自己脸颊，忙岔开话：“只要二爷出去忙事情，就再清静不过。”
她见方近无人，又悄悄说道：“那院里的事你原也知道，我不瞒你。喜儿不知怎的和那个侬侬弄到一处去了，两个人窃窃窣窣的弄些小动作儿，二爷……我只怕二奶奶哪日知道了，岂不得伤心气死？”
云安就明白了，肯定是贾琏已与喜儿好上了，还是那个通房侬侬牵线搭桥。
“我心里也正犯愁，一意瞒着奶奶不好，告诉她也不好。”
“你可别。”杜云安摇摇头，在凤姐和平儿之间，她心不自觉就往后者身上偏了：“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谁撞上了谁倒霉！二奶奶气头上，可想不起来你一颗心为她。你一日日忙成这样都觉出来了，难道还指望别人不知道，二奶奶如今接管了这些家事，腰杆子愈来愈硬，只怕不日就有人做耳报神来讨好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装作不知道罢，免得迁怒到你身上来。”
正说到了平儿心里，她两个又心疼凤姐，叹一回，云安说：“琏二爷自己不清静不作法，若二奶奶不能下狠手遏住他那种花花心思，这一回后，除了二奶奶自己看清了看开了，不然这种气还有的生呢。”
平儿却道：“喜儿昏了头了！她是奶奶的人，却和外人一齐气奶奶。只要我们几个心正，想来二爷也不至于叫奶奶伤心……”
杜云安不乐观：没了喜儿，还有的是别人呢。贾琏那种荤素脏臭百无禁忌的，杜云安只想一想，就忍不住摇头。
“最忙的时候过了，我跟二奶奶借你过来。”看看能不能躲开丹桂苑里的这场风波。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话，才依依不舍的各自回去。
回到小厅，迎春塞过来一盏热茶：“你又没捧手炉，这好一会儿的，快暖暖！”
杜云安眼睛亮晶晶的，被平儿的话引发了危机感，这世上男子多有靠不住的，还是得靠自己才是正理：“梅月，拿我的算盘来！”
“发的什么癔症？”黛玉问。
迎春摇头：“怎么了？”
云安道：“我们不能坐吃山空了！”
黛玉点头：“冻坏了，果然发了癔症。”
云安摆手，叫大丫头们接过她们手里编钱龙的活儿，拉着两个人在书案后面坐下，打算盘给她们看：“只这次过年兑新钱，我们每个人就用去八两，只按月钱来算，是我们四个月的月钱。还有平时赏钱、偶然买外头东西用的钱……我从前管过二妹妹屋里的账，知道这一年各种入出抵过了，能攒下的银钱几乎没有——除了十来个得留着压荷包的金银锞子。”可这些锞子到后来也会被迎春的乳娘摸去好些，这次迎春拿出来凑分子兑赏钱的银子就是个金锞子。
“我也一样，亏得哥哥先前送来那包银子。”杜云安有两份月银，除了荣府给的和别的姑娘一样的二两外，李夫人每月都打发人送来十两月钱，只是这一份都和李夫人先前给她压箱底的那些银锭子放在一起，日后是要还给人家的。
说来也奇怪，杜云安从不动王家送来的银钱，却对荣府发的二两月钱用的坦然，大抵是荣府的人情好还罢，她忖度着日后有能力的时候出钱帮一把也就算抵了。
这会子杜云安心里想的是：眼看荣国府正渐渐入不敷出，此时不给迎春弄些进项，难道还要等到贾赦五千两卖女儿的时候吗？
“你虽不用为这些个银钱经济操心，可你日后回了家，难道还要林伯父忙完了公务，再忙家事吗？”云安看黛玉，心里有种负罪感，好似她正把云上的仙子拉入凡尘一样。
黛玉本正抿着嘴儿笑话她呢，听了这话就愣住了。云安趁热打铁：“你们刚刚才说内事外事，自己先通了才是正经。现在不用操这份心，难道我们就一辈子不管家吗？况且也不用我们自个儿跟人计较一文两文，只是叫自己长些个见识经历，免叫人蒙蔽罢了。”
迎春深知云安的苦心，三个小姐妹里只有她的荷包最空，不说别的，这次要不是云安家的花婆子能干，她空有些金银锞子也兑不来铜钱，明儿各院子的主人给自己的下人放赏时擎等着出丑罢。迎春十分明白，老太太是因林妹妹才想起来给各院子送赏钱和荷包的，若是当初林妹妹跟着老太太住了，今儿定没有这一桩好事。
“不坐吃山空，那该如何开源节流？”黛玉拈起毛笔说：“节省怕是难节省下来，只能开源了。”
迎春和黛玉两个知道杜家合的药酒很好，靠这个支立家计，她们是万万不肯掺和这桩事情里的。
因而黛玉想一想，出主意道：“我手里还有些闲钱，不若我们置几个铺面房屋，我从前听说，一处铺面每年也能得几十两租子。”
杜云安的嘴角抽了抽，这个财主——“我第一眼见到我们小妹妹的时候，只当是个吸风饮露的仙子呢，原来也知道租子。”
只是这等开源之策就不必提了，杜云安固然有赚些银钱为日后安身立命打算的想头在，但最重要的并非赚钱，而是寻一件有益的庶务来干，一件三姊妹一起谋划的事务，为的是开眼界心胸：
“我们想把这件事定下来。至于要做什么慢慢商量不迟。”云安说：“既然我们要做这件事，那就不能只知道闺阁里的这些事，不如从年后起就开始读邸报罢？”
“邸报？”迎春和黛玉异口同声，怎么又飞到邸报上来了？
杜云安却是理所当然，不管什么时候，赚钱都与实行的政策分不开的，比如她们兄妹合药酒，也是因为本朝不禁酒水私营私酿的缘故，不然搁在前朝，他们就犯法了。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杜云安手指指向她早就暗暗垂涎的荣国府的内书房：“正月里不动针线，我们翻书去罢，书里正经有许多好东西。”

第41章 癞□□
除夕五鼓, 贾母率两府有诰封者，按品级大妆，进宫朝贺。当日下午宁府开了宗祠, 由城外道观清修的贾敬亲自主祭，所有贾氏宗族人等皆排班站定, 祭祀祖宗。
云安、黛玉不是贾家人，便留在平明楼。两人正亲自在庭院里烧火盆, 就听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谁？”梅月放下松枝问。
“是我。”
“云姑娘来了。”梅月、雪鹭两个赶忙去开门。
云安和黛玉往火盆里再添了一把松枝，站起身来迎她。
湘云方一进门, 看见这情景就笑起来：“你们在烧松盆？”
两人请她在厅里坐下, 湘云还回头看窗外，跃跃欲试：“我小时候后也爱和兄弟们一起在正院里烧松盆，我最会挑松枝了，我添的松枝烧起来火跳起好高, 到晚上合家跨火盆的时候, 婶娘都让我第一个。”
这庭燎正是烧的越旺越好, 有“旺相”一说, 合家跨火盆寓意“燎去旧灾晦，迎来新旺福”，云安和黛玉都笑：“一会子你也替我们烧, 晚上咱们一起跨松盆。”
湘云就撒娇：“亏得还有你们，宝姐姐忒可恶, 先前说亲道热, 今儿便弃了我回家了。”
黛玉想到扬州的林如海, 强笑道：“姨妈和薛大哥哥都在这里, 宝姐姐自然要合家一起守岁过节。”
此时香菱捧了一个梅花式的雕漆小茶盘来给湘云上茶, 湘云打量她两眼, 笑问：“这个丫头不是老太太给的罢？”
云安笑道：“是我家里带来的。”
湘云就又上下看了两眼，心内诧异，看这丫头生的不让鸳袭等人，举止神态也很好，她原以为是老太太给杜云安的，谁知竟不是，听她话里的意思也不是王家舅母给的，却是她家里的人。那等小门小户家里，也能调理出这样的丫头吗？
黛玉素来通透，此时奇道：“怎么只许这里配有琉秀的女孩儿吗？我屋里的这几位姐姐，可比你们这里的差了？”
云安喝茶淡笑，湘云知道自己陡生出的那点子小家气叫两人看破了，登时红了脸，忙赔笑：“姐姐们饶我罢，我见过几个人呢，偏这些个人独独老太太跟前的最出类秀出，比如我的翠缕，原也是老太太给我的，比过我家里所有的那些。这才见了个好人就以为是老太太给安姐姐的。”
云安见她虽冒失了些，但坦诚爽直，便笑着拉过香菱解围：“香菱本也是绅宦家的女儿，只是一时受了难在我家暂住，不怪你看错了。”
史湘云拍手笑道：“这可好了。”说着就叫翠缕赏香菱辞岁钱。
翠缕天真可爱，听信了云安的话，便不敢几十个钱打发了香菱，从袖子里拿出一对银锞子放进小荷包里，当真将一份看的过的表礼送给香菱。
湘云余光看见，也不好理论，只得当做没瞧见，因问云安：“今日祭祖，舅母怎的没接你回去？”
云安一怔，方明白她说的是李夫人，李夫人认她做女儿本就是权宜之计，还一心盼着叫李家认回她们兄妹俩呢，怎肯真叫她去王家的宗祠，认王家的祖宗。云安莞尔一笑：“我是义女，名字未写入族谱。”
湘云便一梗，说安慰的话不好，不说也不好，暗恨自己方才开口没过脑子，只得干巴巴的道：“我今年也不回去，咱们正好作伴儿。”她婶娘倒是打发人来接了，她当时与宝玉玩的正好，便借口着凉不能见风躲了过去，今日老太太并宝玉等都去东府祭祖，她自己在致远斋里，方有些后悔不该留下——能祭祖、祭祖的挨次乃是她这等闺阁女在宗亲面前显露地位的最好的机会，尤其她父亲这一脉只剩她一人，正该在祭祖时提醒一下宗亲们长房还有人在呢。
黛玉脸上不大好看，觉着史家姐姐忒不经心，她方才已刺过一句，这时刚要开口，手就被云安轻轻拉了一下。云安听了那许多这位史大姑娘的故事，又与她接触过这许多回，知道她豪爽活泼、心直口快是有，但聪明机灵也是真的，大抵这女孩儿跟着叔婶过活，多有不如意之处，才有时会将机锋藏进直肠子的表象下——每常既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小心机，又不招人讨厌，别人还不好跟她计较。
说白了就是从小的生活环境逼的罢，豪迈爽直、英气顽皮是天性，也未必不是史湘云内心里藏着‘若托生成男儿就好了’的意愿。杜云安上辈子喜爱这位比宝姑娘更甚，这会儿也看的出史湘云的确不是有意如此，她是大说大笑久了收不住口，有心事的时候就会秃噜出些不过脑子得罪人的话。
云安这点子心胸还是有的，但也只有这点子了，只像现在这样‘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就好，万万不肯如黛玉迎春两个那种上心用意了。杜云安残存的上辈子对红楼百花的那点子‘慈心’已在黛迎二个身上用尽了，她自问没那么大的能耐精力去拯救所有人——便是香菱，也不过是因她一头撞进杜家来，况且替她打听她母亲封氏的下落并不太难。杜云安却也只能帮她到此地步，她母女两个相认后就是各自道路了。
杜云安有时都觉自己忒冷心冷肺，明明看到许多日后悲剧的苗头已发生，却皆袖手不语。她心里的那本账上，远近亲疏分的太过清楚，只心上的几个都已耗尽她的精神，于是心之外的那些人就顾不得了。
她的手温温热热的，黛玉不自觉的依偎过来，杜云安顺手的就将她揽到怀里了。
湘云见她二人动作亲昵自然的恍若本该如此，心下忽然又酸涩又艳羡，觉着她这几日刚生出的那点“宝姐姐比亲姐姐也不差了”的念头有些立不住了。
“好姐姐，你们理我一理。”湘云到底心宽，也凑过来，拉着杜云安的另一边肩膀撒娇。
黛玉嘟起嘴来，爱娇吃醋的推湘云，不肯叫大姐姐也搂着她。
若不是云安力量大，这会子已被身上这两只猴儿闹的仰倒下绣凳了。三个人闹了一回，方才的尴尬就都扔到脑后去了。
这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热闹起来，湘云就笑道：“准是老太太她们回来了！”
果然，不一时，就有媳妇进来传话：“老太太请姑娘们过去。”这是说请她们去正院荣禧堂的意思。
三人起身整理衣裳头发，今天不兴走角门后门小路，只好绕了一个大圈，到内仪门时，正遇到几位与贾母同辈的族中老妯娌出来，连忙拜见：“老太太们曼福！”
几位老太太连声叫“好孩子”，湘云是自小常在贾母膝下，几位倒见过她，便问：“云姐儿，你这两个姐妹是？”
湘云忙介绍杜云安和林黛玉。
荣国府里向来没有隐秘的，几位老太太早就听说贾母新接了外孙女和几个亲戚家的女孩儿养活，虽此时没见着宝钗，却连宝钗和云安的出身家世也知道的。
杜云安就见几位老太太对黛玉别样亲切，没口子的称赞，这里头唯有一个，却上来拉她的手，眼含亲近上下打量，又问几岁了父母兄长云云。
杜云安心里有些纳罕，便只装羞装怕生，低下眉眼笑着不大说话。她身边的黛玉亦是如此形容，她本就不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两姊妹拉着手都作含蓄的笑，才应付过去这几位的热情。
“那是谁？”好容易脱身，黛玉问的却是拉住她大姐姐的那位老妇人。
杜云安知黛玉心有九窍，也忍住心下一暖。
湘云笑道：“你若问别个，我也不认识，唯有这位老太太我认得。她是隔房的老太太。他们家里书塾的塾长是儒老太爷，就是二哥哥月后要去的那里，这位老太太正与儒老太爷是一家。”
‘原来是贾代儒的妻子，那便是贾瑞的奶奶？’云安方过一过脑子，就见前面凤姐亲自出来接她们了。
除夕夜，杜云安正经见识了大户人家的不容易。
先是主子们男一班女一班的给贾母行礼，然后男东女西的端正坐进交椅里，然后荣宁两府所有下人按体面权势分成一的，开始进来磕头说吉祥话，只这一项，就进行了个把时辰。再然后，贾母、贾敬、贾赦、贾政并太太们就开始散押岁钱，小姐少爷的谢长辈，阖府的下人也谢主子；随后是贾珍尤氏、贾琏凤姐散钱……
散过钱之后，又摆大宴，还有一些个献酒献吉祥汤如意果子的流程进行。男女各自归座后，吃的也不是饭而是仪式。大家不过沾沾筷子，酒倒喝过几回。随即，到了吉时，上院正院等各处的佛堂神供就得上香摆供……
此时老爷少爷们到外面饮宴，女眷们也簇拥着贾母回去荣庆堂。贾母年高，禁不住整夜欢闹，因叫宝玉和姑娘们只守岁到子时就各自睡去。
云安三个深夜才回自己院子，一路上灯火辉煌，倒也不害怕。
幸而此时还不到元日，她们三个携手跨过火盆，令人搬出钱箱子来，亲手给本院里的人发押岁钱——正是非比寻常的郑重用心，都是用彩神编好的“钱龙”。
当下，所有人皆喜笑颜开，先拜谢过小姐们，又各自说吉祥话，倒比正院上房里更有年节的喜气儿。尤其服侍云安、黛玉的这些人，跟着姑娘在别家过年本有些不尽美，这会儿也被自家主子的珍重之意补全了心头的那一点儿空缺。
此时，贾代儒和老妻也命他们的独孙贾瑞回房歇息，不肯叫他熬一整夜，抛费精力到读书之外的事上。
代儒老妻有些不满，因埋怨代儒：“这一年价太难为瑞儿了，很该让他散淡两日歇歇。”
代儒板起脸，说老妻“慈爱败孙子”，怒道：“他都二十岁的人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哪里来的脸歇歇！”
又对着贾瑞的屋子扬声狠道:“明儿两府进宫朝拜回来，咱们再随着祭过祖宗——行过礼之后，他就给我回房温书！还得把这两日落下的功课加倍补回来！”
贾瑞在东厢房听见，愤愤的抱怨几句，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轻手轻脚的插上门闩，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本春宫来“用功温书”。
这边贾瑞的祖母听她老头子大节下还这样苛刻孙子，摔手进去生气。
贾代儒不忍老妻过年气闷，四下又无外人，便亦步亦趋的跟进来，软了气势叹道：“咱们家业越发微薄了，我叫他上进是完全全的为他好，若不这样，还如何呢？”
代儒的老妻想起儿子媳妇，悲从中来，又想一想同是妯娌，贾母的日子过得热闹尊荣，她这里却冷清简薄至极——
“对了！我原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来着！”贾代儒夫人忽然想起来。
代儒低头悄悄抹抹眼睛，免不了打起精神问什么事。
就听他老妻道：“瑞儿已经二十岁上的人了，他的终身大事也该打算打算了。”
只这一句，代儒就又横眉立目起来，声音大了些儿：“他还是个白身，如何能在这时说这些个女人的小事，他本就心浮气躁，倘若给他娶个女人进来，难保他还有半分读书用功的心！万万不能！”
“你又急了！”老妇人气道：“嚎什么，好不好的听我说完了你再说话成吗！”
东厢里，贾瑞本正做些指头消乏的勾当，他是做惯了的这档子事情的，便有些不够痛快。又想起白日祭祖时看到的那些个美貌女人都是别个爷们床榻上的人，他却得对着一本子翻得毛了纸的书册子来出火，不免更加不足。
同他岁数差不多的族人，多有成亲的，就算少几个还没娶妻的，那屋里也早放了两个人伺候，偏只有他，孤零零的被寒寝冷，连点子女人的香味都没沾过！贾瑞恨老天不公，平平都是“玉”字辈的小爷，就连没长全毛的宝玉小子，屋里头都有个老太太给的“袭人”预备通房了！
还没一炷□□夫，贾瑞已胡乱弄了一回，只觉空落落的不尽兴。突然此时，正屋那里贾代儒的话叫他听见了。
贾瑞“噌”的站起来，胡乱把手往床帐角落里蹭几下，就猢狲一般跳到门前，竖起耳朵来听。
贾代儒家资不丰，这院子也小，正房厢房两门本酒只离着十来步远，除夕夜正房的门不关，代儒夫妻老迈耳朵不如年轻人好使，说话的声音免不了大些儿，是以贾瑞听的真切。
只听他祖母说：“我今日去西府里去，你猜我遇着哪个了？”
代儒撇撇嘴，并不搭话。
他老婆子也不以为意，笑道：“出来时正巧撞见那府里的三个客居的小姐，诶唷，个个都跟花骨朵一般！我想着咱们瑞儿若能娶了其中一个，那就是祖宗保佑了！”
贾代儒为人方正刻板，旁人哪敢把荣府里的闲话说给他呢，因此代儒只知道堂侄女贾敏死了，她女儿被接了来。又想起贾政打发人告诉他年后要叫内甥儿名为薛蟠的同宝玉一同进塾里念书，他还听老妻絮叨过荣府老嫂子把她侄孙女接过来养活——因此以为是黛玉、宝钗和湘云三个。
若是这三人，贾代儒也说不出什么，只不过：“痴心妄想！倘若你真给瑞儿说成了其中一个，我便是允他娶妻又何妨！可你不想想！林家，史家，薛家，哪个能看上他的！”
代儒越说越气，他是读书人，最推崇林家，林如海在贾瑞这个年纪，早已中了举了，人家做了举人仍能安心读书，随后一鸣惊人中了探花，光耀门楣——随后才娶的妻子。
“他但凡有一点志气出息，哪怕有个秀才的功名，我都肯舍下老脸来去替他相看个书香家的媳妇，也好给他拜个正经科第出来的老丈人！”代儒手哆嗦着指东厢，厢房里亮着烛火，把趴在门上偷听的贾瑞的影子映的明明白白：“你看看他，我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叫他只能坐下读书！”
贾代儒的老妻看到孙儿的影子却捂着嘴直笑，拉代儒道：“他年纪到了，你学里的子弟比他小的都有成亲的，他哪能不想呢。这是好事！老头子，你看咱们这院子里多空荡呐，若是多几个小重孙，你想想，嗳哟，是不是做梦都美呢！”
这话却叫代儒没法反驳，就听他老婆子笑道：“我跟你说，我看上的不是林家、史家，也不是薛家，是王家王子腾的义女，如今她也在西府里住着。我早就听说了，今儿一见好个模样！堪配的上咱们家瑞儿。”
代儒的眉毛紧皱，冷哼:“义女？这如何匹配，不成。”
“怎么不配？那姑娘家里也殷实着呢，我早打听过的，她只有一个哥哥，是个武丁，家里却有门合药酒的技艺——这回咱们在西府里喝的那甚么‘周公百岁酒’就是她家送的，这酒的名儿你也听过的罢，只一坛子就要三五两呢。有这个长久的宝盆，那家里能差得了？况且都说他哥哥最疼这个妹子，一个月里光送东西进去就有七八回，想必陪送的嫁妆也丰厚。况且这女孩儿自己也争气，她可是王家的干女儿，据说王家很疼这女孩，王家的管家都赶着‘姑娘’‘姑娘’的奉承！”
“嫁资丰厚，亲哥哥是助力，还能攀上王家，这是其一的好处。其二呀，我今天细细看过，长得虽好，性子却腼腆温顺呢，娶进来也不怕她作怪勾着瑞儿不上进！这第三，是我最相中的一点儿，这女孩儿不是时下那些个风一吹就倒的瘦西施，倒有点琏儿媳妇的品格儿，看着是个好生养的！”贾代儒老妻掰着手指算。
贾代儒的眉心没松开，却也听进了话，又看一眼贾瑞那屋的人影，冷道：“待我想想。”若果然如老妻所说，倒真像是老天给瑞儿准备的媳妇人选，贾代儒心知自家破败，只靠他这族里老太爷的辈分撑着，瑞儿与那两府里的血脉本就远了，等他也归西了，这瑞儿也就同寻常族人没什么不同了。
林、史、王、薛这几家他们拍马也攀不上，连他们的族人只怕也嫌家贫不愿结亲。偏偏贾瑞父母兄弟全没有，连人丁都稀薄的叫人看不起，于是愈发寻常富户家的女儿也说不上了。这个义女的身份虽然上不了台面，里子却实诚，的确是如今能结的最好的亲事。
贾代儒想一回，又咬牙切齿，若贾瑞刻苦用功些，便只考上秀才，他也不肯叫他屈就，娶个武生家的女儿！
东厢，贾瑞却再也顾不得贾代儒夫妇如何想了，他脑子里只想着那句“有点琏儿媳妇的品格儿”，眼里心里皆是王熙凤的美艳模样，一时下腹鼓起来一块。
“阿嚏！”杜云安侧身打了个喷嚏。
迎春和黛玉两个小妹妹一个塞手炉给她，一个拉她身上披风的兔毛边儿。
“姑娘们进去守岁罢。”梅月等簇拥过来，不叫她们在院里看丫头们笑闹游戏了。
“有新煮的饽饽。”梅月对她姑娘笑道。
果然云安立刻觉得饿了，本来除夕宴就没吃饱了的，当下拉着妹妹们进去：“老太太太太们五更还要进宫朝贺，咱们吃完了顽到多晚都成，明儿不用早起。”
次日是元日，亦得遵循许多礼仪流程。
随后，就是各家拜年饮宴的日子了，初一到初五日，依次是本家、远支、亲戚、世交的待客宴席。
初六日，女眷们走亲戚的日子，亦是媳妇归宁之日，这日却只凤姐并云安回了王子腾府上，王夫人却出去拜会北静王妃了。
王夫人比往年走串世家亲戚的兴头大得多，一连几日，都各处吃年酒拜会，因她的辈分在这些世交家里着实不低了，因此很是见了些久不耐烦应酬的真佛。比如南安太妃等等。
十二日，贾珍置席请贾母诸人，贾珍之妻尤氏特地请了近支的代儒夫人来陪贾母，贾代儒之妻眼见得了这好机会，在席上又拿眼使劲观察了一回杜云安，见西府里的二姑娘迎春和林家大姑娘跟她亲密非常，不免又满意两分。
又听凤姐说“我妹妹如何如何”，眼瞅着三四个大丫头围着她服侍，尊贵体面不下正经的小姐，益发心渴，她人老成精，恐怕这好姑娘已有了人家，便寻机向王夫人打听。
王夫人听了这儒老太太的话，心下一转就知道是给她孙儿看上了杜家丫头，微微一揣量，倒觉真真是件好事，当下便笑道：“我这个侄女儿刚及笄了，还不曾有人家呢，您老人家有好的，不妨说出来。到时我嫂子必定谢您。”

第42章 谢鲸
这日是正月十三, 王夫人又去别家府上领了半日戏酒，不知道得了什么好事，凤姐见她此时不同以往, 不仅多吃了几杯酒，连脸上的笑都更真晰了几分。
“太太，小心脚下。”凤姐忙上去挽起她来。
王夫人上了车，不教回荣府，反而说：“去舅老爷府上。”又对熙凤道：“我初六日没回去, 今年你婶子身上不好又没太摆年酒，故而我还未及去贺年，过两日又是元宵节, 却更没时候了。幸的今日有空, 我去瞧瞧他们去。”
凤姐前后想一想, 知道这是太太有事了，但只不好问是何事情, 心内不免有些犯嘀咕：姑母交代的事情她无不尽心尽力的去办，姑母有事情却不露一点风声给自己，实在有些令人难过。
熙凤倒不是真得要什么都知晓才足兴，只不过是觉得王夫人对她有点儿外道罢了。这感觉到了王子腾府上就更明显了，因王夫人听说王子腾去郊外雅园会友未归, 失望之余便要跟李夫人独自说些话，因此吩咐凤姐：“你去阳姐儿的屋子替我去瞧瞧你妹妹。”
这是要支开她了, 熙凤垂首应了，扶着平儿的手方出了门, 就被李夫人的陪房李松家的扶住, 悄悄对她笑道：“姑奶奶随我来。”
说着就扶了凤姐的手, 绕去花厅后面的暖阁里去了, 那小室里面大红毡毯铺地，炕上一色白兔皮坐褥，彩绣云纹的靠背引枕上也搭着一色的兔皮袱子，炕桌上新摆上四色干果四色点心果子，李松家的用红漆小茶盘亲捧了一盏普洱茶奉与凤姐：“太太先前说姑奶奶近日酒宴不停，怕胃里湿热停食，叫只给您泡普洱茶吃。”
这普洱茶有清胃生津的功力，凤姐心里更暖了几分，刚要开口问她请自己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就听到王夫人的声音传来，听得还挺清楚。
凤姐便一愣，看李松家的，李松家的赶忙解释：“不妨事，这里听得清楚前面的声音，花厅里却听不到此处的，姑奶奶只管安心吃茶用果子。原是太太吩咐的，姑奶奶和大姑太太已是一家子了，您如今也是管家理事的人了，很不该还当做小孩儿似的瞒着你。”说着又指着旁边灰鼠搭子的小杌子，叫平儿也坐下。
有前前后后几番对比，王熙凤心中是何等滋味只有她晓得。
李夫人料定王氏前来说的必然是元春的事，因为王子腾已经递了话，待二十一日朝廷后宫都随圣上开印后，就将元春接回家来，连晋赐元春的五品“宫正”女官的荣衔儿都悄悄求到了。
不知为何，王子腾今岁的心肠格外软了些，趁着都中世家遍请年酒的时机，不仅李夫人，连他都有留意各家的儿郎，为外甥女挑选良配。前日回家说看中了定城侯的孙子谢鲸，那孩子世袭了二等男爵位，自己也有出息，如今积功升至京营游击将军，比寻常勋戚子弟强了不知多少。
见王夫人留下说话，李夫人便将王子腾为外甥女相中的人选说了，还道：“谢鲸那孩子姑太太也见过的，何止是有出息，那当真是个色色齐全的好孩子。”若不是这谢鲸已二十有五，实在再等不起云安两年了，李夫人私心里真想把这人留给自家小囡囡。
王夫人听说是谢鲸，心下也忍不住一热，那孩子的确很好，不仅已经袭了爵位，自身还有本事，若不是连守了几年的孝，恐怕早就被抢去了。若王夫人有个小女儿，正是愿将女孩儿给他的。
“那孩子三月出孝，姑太太若也称心，我便私底下先跟他母亲递个话儿，等元儿回家了再商议起来。”李夫人笑道。
王夫人心里犹豫，她对元春是有大希望的，况且元春大年初一的生辰不凡，家里是奔着皇妃的尊位花下大力气教养的她，好容易才养成这般，元春像甄家二小姐那样作个王妃都有余的。依王夫人的想头，就算进不去皇子府，也得是个宗室才好。
何况王夫人已为元春的事奔走了这些时日，今儿才得了句准话，南安太妃透出来的意思是元春的事她已有了眉目。王夫人想到此，便重又冷静下来，因道：“谢鲸那孩子我也极喜欢，只是不大得意他家里。我听闻他家里是个继母，他下面几个弟弟妹妹都是这继母所出，如今执掌定城侯家的中馈，我只怕她偏心亲生的了——这倒还罢了，这乌夫人的名声却太不好听，寡妇再嫁不说，还将前头的孩子带来了，还是个小儿郎。叫元儿去侍奉这样的婆母，我打心里觉着委屈了孩子。”
李夫人心里撇嘴，后脑勺挂镜子，光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你贾家长房宗妇尤氏的娘就不是寡妇再醮了，她还带着前头男人的两个女儿都随后夫姓“尤”呢！人家乌夫人的儿子可没把亲爹的姓给丢了，只这一点就知道那也是个不慕权贵的硬气儿郎。看谢爵爷对乌夫人宠爱的那劲儿，给前头的儿子改姓上族谱很难吗，要知道除了原配生的长子，其余所有孩子都是乌夫人所出。
“那姑太太的意思，是看不中谢鲸？”李夫人放下茶盅，看着王夫人问。
在南安太妃那里没正经传来准信儿之前，王夫人也不舍得就放过谢鲸这样的人选，她倒是一腔为女儿打算的慈母心肠，因此笑道：“但凡为儿女亲事，做娘的，这多好的人家都能给挑出不足来。我不过是在嫂子跟前说一嘴，其实谢鲸很好，我需得再打听打听他家里——这女孩儿嫁过去，一半儿是要女婿人品才干好，一小半儿还得和婆母性情投契才好。元儿受了这几年的苦，我心疼的厉害，不得不替她多打算着些儿，嫂子勿怪。”
李夫人听她这话，十分有道理，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为云安百般思量将来的心事，也经不住心下一软。遂笑道：“妹妹这话不假，元儿的亲事自然由你和妹夫做主，你回去好好与你家老爷商量商量。过几日你哥哥请妹丈吃酒……”这便是叫她们夫妻商量了，若是觉得合适，贾政自可吃酒的时候向王子腾露出意思来。
李夫人的话本是表示外甥女元春的亲事，她夫妇二人愿尽力操心的意思，可王夫人听了却心头一跳。
这却为何呢，原来李夫人先前告诉王夫人元春入皇子府无望，王子腾正想法子把甥女捞回来的话，被王夫人捂得严严实实，到此时还未叫贾政知道。其实最早的时候王夫人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她要跟贾政、跟贾母商量的时机几次被耽误，期间王夫人独自思量许多后便掩了实话先试探过一二，这两人的反应俱叫王夫人异常失望。王夫人不肯甘愿，心一横便打着贾母的招牌自己活动起来，不吝惜用银子开道儿，倒真让她摸到了真佛的脚趾头。
“请哥哥等我的信儿罢。”王夫人作为难状说：“嫂子，我家老爷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他来做主元儿的事，一准是往那些进士文生里寻摸，只怕一时不大得意如谢鲸这样行伍里的孩子，还需我慢慢劝说劝说。”
李夫人觉着贾政糊涂，他们贾家的根基在军中，子孙后代可以改武为文不假，但在文臣这一边没站稳脚跟之前，却还不能一气把武将中的底子全丢了，此时，将女儿嫁给武将是最好的法子。更何况谢鲸还是勋贵出身，就更合适匹配了。
到底是十分看好谢鲸，李夫人不免多说了一句：“我与乌夫人打过交道，性情也还好。况且我听说谢鲸与他那位兄弟还挺亲厚，那孩子恍惚是姓宋，并不曾在谢家里，早就出去立门户了。”谢鲸和他外家对乌夫人从不曾有半句不好的话，人家带过来的儿子也并未赖在谢家，谢家内宅还算清明，不比这都中大多数勋戚乌七八糟的内宅好多了去？
这话就告一段落，王熙凤后头正兀自震惊，大姑娘要出宫了？她真真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是为何？姑妈先前不是说大妹妹日后要做娘娘的吗？听她那话音儿，不止要做王妃娘娘，更有皇宫里娘娘的意思呢。
其实元春比凤姐还大几岁，只是堪堪比贾琏小些儿，因此凤姐从前叫大姐姐，如今只好改称呼大妹妹——她算算元春的年纪，又想一想谢鲸此人，对比贾琏，纵然凤姐与贾琏青梅竹马长起来的感情非比寻常，却也含着一口酸，不能昧着良心说谢鲸不如贾琏。
熙凤正自出身，忽听那边她太太说：“多谢嫂子为元儿辛苦，我的心和嫂子的一样，也替侄女儿看中了一门好亲事。”
两厢李夫人和王熙凤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杜云安，李夫人挑挑眉，安安的亲事她确实打算了起来，只是这些天看过一遭来，也只有一个谢鲸入了眼，却可惜年岁上差的大了点儿，恐怕谢鲸等不到她认回云安。
这时王夫人已笑着告诉：“是我家近支的一个好孩子，他爷爷是国公爷的亲弟弟，如今还健在呢，老太爷此时掌管家塾，管教孙子极严，那孩子日后必然会有出息。”
李夫人脸上就淡了两分，乃问道：“哦，我却没听说过？”
王夫人含笑道：“老太爷名讳贾代儒，是最有学问的一个人，那孩子叫贾瑞。家塾中老太爷有事不能在的时候，都是这孩子管着子弟们读书，那些小孩子们竟都极服他的话，这可极难得。他父母早亡，这一点虽是不足，但好在人口简单，我私心里为安姐儿打算，她到底不是从咱们这样的家里长大的，唯恐人多事杂的那样人家她应付不来……况且等瑞哥儿过两年考过了功名，又有老爷们在外照应着，这家业很快也就起来了，并不会委屈了安姐儿。嫂子想想，是不是门好亲事？”
李夫人脸上的神色收了又收，当日她还不知道云安是亲甥女的时候，替她打算的王家庶支的出息孩子也比这贾瑞好了不止一筹，听听王若毓这口吻，居然有脸皮捧得这样高——谁不知道他贾家的家塾这些年连个秀才都没教出来，况且什么有学问的贾代儒，贾家除了一个贾敬是考中的进士，其他最有学问的竟是十四岁考上秀才的贾珠，可这贾珠从未进过他家书塾一日。
老国公确实有个庶弟，李夫人也听说过，隐约记得是个久试不第的腐儒，这会听说他这么大年纪竟还把着贾家家塾不放手，就知家计必然算不得好。这么个人家的子弟到如今还是白身，能是多刻苦上进的孩子？
“那孩子多大年纪？”李夫人似笑非笑，垂着眼睛打断王夫人吹嘘贾瑞的好话。
“二十岁。”王夫人道。
装作抬手的样子，帕子后面，李夫人的脸子刷拉一下掉下来：自小读书的人，到二十岁依旧是个白身，连个童子试都考不过，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合着她给王若毓的女儿百般相中了个最出类拔萃的女婿，王若毓反倒给她的安安矬子里挑矬子，安得是什么心！
直把个李夫人气的喘不上气来，若不是顾虑着安安还得放在她家些时日才安全，现在只恨不得撕破脸皮撵她出去！
“安姐儿还小，我有意留她两年，那个叫贾瑞的孩子只怕等不得，这事就作罢吧。”李夫人生怕这大姑姐会错意，特地把话说明白了：“我有意将安姐儿留在身边，说不得要在家里的子弟中挑选良配。”
李夫人说的这话也正是她这些日子思量出的——若得不着谢鲸那样门第、人才样样都好的儿郎，那就不如在王家子弟挑一个好的出来，到时有王子腾照拂，不怕不能出息。如果真把安安给了王家的子弟，李夫人心底里还藏着一重心思，只待几年，就要促成王子腾将人过继来作儿子，这样一来，她就能长长久久的护着看着安安了。
“嫂子是打算将安姐儿给族里的孩子？”王夫人大吃一惊，她先前料想的那些竟都错了吗？
王夫人想一想二嫂一贯疼杜家丫头疼的紧，除夕元日祭祖竟没接她回来，王夫人原本还奇怪呢，这会儿也明白了，若果然有把杜丫头嫁给王家的孩子，的确不能叫杜丫头上族谱。
李夫人点点头：“安安这孩子与我投缘，我是这样打算的。”
只要二哥二嫂没有拿杜丫头取代元儿的意思，那给不给贾瑞有什么要紧呢，王夫人并不是诚心给贾瑞操心，因此急忙附和道：“嫂子认云安那孩子作干女儿的事本也只有咱们两家里知道，况且没上族谱，日后给她在族里挑个出息的孩子——这侄媳儿进门，与女儿也不差仿佛了。”
又叙了几句闲话，李夫人才将人送走了。等方从内仪门回到花厅，李夫人就把方才王夫人喝茶用过的盖碗砸了，气得直骂：“这个混账东西！多早晚看我唾到她脸上！”
而另一边，王夫人回去荣府，才下了车就打发周瑞家的去告诉代儒老妻：“你去告诉儒老太太一声儿，说她先前托我的事不成了。舅太太那边已看好了别人。”
周瑞家的答应了就要去，王夫人看她一眼又说：“你且站着——”
周瑞家的忙停下听吩咐，却候了盏茶功夫才听王夫人淡淡的告诫：“以后不要混说舅太太和小姐们的事，你先前的话险叫我误会。”
周瑞家的立刻一头冷汗，知道她说的是先前那些臆测舅老爷要把干女儿送进宫的事，那要死人的‘王司徒’‘貂蝉’的话！心下认定这屋里果然有舅太太的耳报神，到底是谁？
“这次便不计较了，以后不可再犯。去罢。”王夫人摆手。
“是，是。”周瑞家的苦胆都快吓破了，给她再添几个胆子也不敢了。
不一时，贾代儒老妻就得了回信，登时灰心丧气不已。
那贾瑞又被代儒拘在房中读书，正屋里的动静并未瞒过他，这人燥火烧了很久，解馋的希望又落空了，怎不叫他摧心肝的难受。
自从除夕那日听到祖母的话，贾瑞脑子里一直往杜云安的人影上安上凤姐的脸，每日里臆想着凤姐的眉目笑靥动手消火，直把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小姐视为囊中之物，这忽喇喇听了，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滚进床帐里拎起一方桃红帕子胡乱自语：“嫂子好狠的心！”
这帕子是锦香院一个名叫桃红儿的妓女之物，贾瑞逃家见识的那一回拿回来珍藏的，还因深夜才归挨了贾代儒一顿好打。这帕子原有的一股子浓香到此时已散到淡极了的，贾瑞还只拿这个盖在脸上想熙凤想云安，权当做她们的贴身物件。
王熙凤此时正在平明楼里吃茶，忽然哆嗦了一下。
众人正要问她着凉了是怎的，就见云安紧跟着也打了个寒战。
黛玉看看门窗，奇道：“我这怕冷的人都没觉着有冷风进来，难道真有漏风的地方？”
熙凤和云安她两个都摆手，说不是冷风，只是突然这样。两人心里都有一股子膈应腻味涌上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凤姐坐了一会儿，给平儿使了个眼色：“我不能留了，你替我陪陪姑娘们罢。”
平儿笑道：“那我可就要躲懒了，今晚上也不走了。”
云安也忙笑道：“一晚上不够，我要多留她几晚，好姐姐，你只说肯不肯罢？”
凤姐指着平儿笑骂一通，又说改明儿忙起来教云安、迎春和黛玉三个都给她帮忙才肯罢休，姊妹们都笑应了。
这晚，平儿就将在王子腾府上李夫人与二太太的话一五一十的全告诉给云安。云安睁大了眼睛，谁能想到自个还能跟这贾瑞扯上关系。
杜云安哆嗦一下膀子，手臂上鸡皮都起来了，实在是这贾瑞“直色鬼”的印象忒深了，是个到死都不悔改的——贾家别的子弟奉承接近凤姐是为权势钱财，只有这个贾瑞，一心一意的馋嫂子的身子……
将自己与这‘瑞大爷’放到一处，云安自忖她可能还不如凤姐能沉住气，恐怕贾瑞刚腻腻色色的贴过来说话，自己就忍不住把人打死了。杜云安捏捏手腕，她如今单手举起个头大的石头砸人不在话下。
一晃到了元宵之日，杜仲早先就说好了要接云安出去看灯，有王熙凤帮着说话，王夫人现又将云安视为娘家族侄媳妇，便也不肯为难，叫好生接回去，命凤姐多叫人跟着：“她回家吃过灯酒，再好好的将她接回来。”
又嘱咐：“她女孩儿千金尊贵，你问问杜家的情形如何，不可叫简薄了她。”
王熙凤前几日听到那些话，岂有不明白王夫人转变的，因此揣着明白装糊涂，只笑道：“杜家已很好了的，她那哥哥最疼这个妹妹，太太只放心罢。”
云安辞过迎春、黛玉：“今年仓促，日后想法子咱们一起出门。”
迎春拿着帕子捂着嘴笑：“我们难道不想，只是老太太、太太一定不准的。你快去罢，多看看回来说给我们听。”
黛玉咬着手帕，笑道：“我小时候去看过一次灯会，回来就起了高热，自此后就难得出门了，可恨那晚情景我都不大记得了。”
一年年一日日的困在院子里算什么，云安心生怜惜，凑过去笑道：“元宵、上巳节都是女子能正经出门的日子，除了这两日，跟随长辈进香、访亲戚，或者与别家的闺中之友相互下帖子请会，盛暑时到乡下的庄子避暑——只要有心，多少法子呢。”
正说着，见凤姐来了，云安促狭一笑：“就算老太太、太太们倦怠出门，不还有凤姐姐吗。”女子一旦嫁了人，身上的枷锁比闺中的女孩儿就松泛了好些。
“你又说我什么呢？”熙凤笑道：“你就会给我出难题，快走罢，我送你出去了还有别的好忙，你只告诉我明儿这时辰去接你行不行？”
“后日罢。”云安忙笑道。
凤姐挑起又细又弯的眉毛，气笑了：“你今儿看灯还不足，难不成明儿还要与人去‘走百病’！我将将才在太太面前帮你掩过去看灯会的事，明日太太问起来，我要如何回呢？”
此时迎春和黛玉也上来要替云安说话，谁知凤姐连忙摆手：“这灯节、走百病原是都中习俗，各家女孩儿都常去的——只是这安丫头总与我作怪，我才难为难为她。”
说罢，又拉着她两个的手叹道：“如今不兴前朝理学那一套了，你们小不知道，还有公主郡主效仿盛唐时打马出游的事情呢。”就指杜云安：“她说的并不算出格儿，只是老太太有了年纪不爱动了，咱们太太惯爱清静，也不大出门的缘故，才叫你们成日价闷在家里。想我从前儿，那也是常往亲戚家的，再比如史大妹妹，她其实常出门作客，这次南安郡王家的年酒老太妃还问她呢，那入座的许多太太奶奶竟都与她熟悉。”当时凤姐就想起家里的这几个妹妹来，竟从没在这些人前露过面儿，日后各家相看儿媳孙媳时又怎么能想到她们来，这关系女孩儿终身的大事，太太竟十分不肯上心。
……
杜云安回了家中，稍作歇息，杜仲就带上她与三个丫头并家中所有婆子丁口出门了。三个丫头都交给几位嬷嬷以及四个小厮照顾。杜仲和宋辰只需专心护着云安罢了。
西街灯市绵延二里有余，街上摩肩接踵，仕女儿童遍地都是。杜云安也是头一次经这种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热闹场景，眼睛都不够用的，杜仲两人一手护着她，一手里帮她拎着好几盏有趣的花灯。
琉璃厂有打灯虎的，许多人围着猜灯谜，杜云安看上了一盏狗狗形状的花灯，指着说像虎子。杜仲笑道：“好安安，我给你赢回来。”
宋辰赶忙表现：“师兄护着安妹妹罢，我去。”
说着就挤进去，不一时果然猜中了那灯谜，灯楼伙计忙要用杆子挑下那盏小狗花灯来，杜仲纵身一跃，已轻轻巧巧的就将这灯摘在手里。
“好！”
“再来一个！”那附近的人都拍掌高声叫好。
宋辰看了看，又赢下一盏莲花形状的琉璃彩穗灯来，这灯贵重，却得留下一两银子的彩头给灯楼主人。宋辰扔过去一个一两重的银锞子，从木架上借力连跃三次，同样将那挂在上层的灯自己取下来。
下面更多人叫好。
随即，涌过来的人就更多了，杜云安还听到有人说：“那是表演杂耍的罢，咱们快看看去！”
杜仲连忙叫了宋辰一声，两人护着云安紧着走了才没陷到人海里。
杜云安一手拎着小狗灯，一手拎着荷花琉璃灯，高兴地了不得。宋辰正偷瞄她的笑靥呢，面前就停下个人挡路，宋辰一看，怔愣一下，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云安跟前行礼道：“大哥。”
谢鲸点点头，看向他侧后的杜家兄妹。

第43章 做妾
直到二鼓, 灯市上才渐渐散了。
这晚，杜云安逛遍灯市，又看过花炮棚子，还亲手放了两样“线穿牡丹”“金盘落月”的特色烟火, 可谓是心满意足。
至于半途遇到的那位气势不凡的宋师兄的大哥, 杜云安只转过了“宋师兄继兄”的念头就罢了。杜仲倒是向他师弟多问了两句, 知道这位“谢玉京”现是京营的游击将军, 很了不得。
回到家中，众人又热热闹闹的用过一碗糯米芝□□仁馅儿的元宵才各自回房。隔壁只宋辰一人，杜仲便十分不肯叫他回去, 仍叫他去住东厢：“你非外人，安安叫你声二哥都使得, 何须避嫌？”
宋辰连忙摆手，俊脸涨得通红，他是一千一万个不想做什么二哥的。只不过到底也不舍的离了这院子，僵着背往东厢走, 杜仲还在他身后说：“一会子我们杀两局再睡。”
“杀两局？”云安奇道, 心里好笑宋师兄还怪害羞的。
杜仲最近棋瘾颇大，可他妹妹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臭棋篓子, 杜仲可不敢招惹，忙笑道：“你宋师兄素喜睡前手谈几局，我陪他。”
杜云安只在用围棋的黑白子儿摆五子棋上很拿手, 因此一贯佩服那些个走一看十的人, 便向东厢扬声笑说道：“我见过两本好棋谱, 下次抄来给宋师兄。”迎春那儿有不少棋谱，这回她们三个姐妹还从荣府书纸库里翻出来好些霉蛀的来。
宋辰耳根子发烫，装作淡定的道谢, 却也没假装客套的说甚不用麻烦的话。
好棋谱？杜仲就看他师弟一眼，打定主意要从师弟那里拿过来——反正师弟的棋风一贯悍勇，以势不可挡取胜，想来是不爱时下讲究“以静制动”讲究做局的棋谱罢？
他正自盘算，悄悄向他师弟做个“给我”的动作。宋辰垂下眉眼，不接他师兄的那茬儿，背过身去无声拒绝：给我的！
杜仲狠狠看一眼，才回身跟妹妹照例说会子家常替她消食攒困劲儿。云安因把贾家大姑娘要出宫嫁人、王夫人做媒、李夫人打算之类的事情告诉她哥哥，杜仲将那个什么贾瑞先搁进心里，面上只不肯提起，只扯别的话说：“这么说，那位贾大姑娘要嫁的人就是宋师弟的兄长吗？”
“宋师兄的兄长？”杜云安疑惑。
“今晚上咱们不是遇到了吗？”
云安睁大眼睛：“那个谢玉京？”这世上难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吗？
杜仲好笑：“你方才只想着顽了罢，你宋师兄不是说他大哥名鲸，字玉京了么。”
杜云安使劲回想了一番，果然今晚上只剩下一颗顽心了，连模样都想不起来了，光记得是个高大男子——与宋师兄差不多高罢？那时宋师兄挡在她前面，云安现在就只想起来宋师兄的背影。
“安安别想了，与咱们也不相干。”杜仲也不过随口一说，谢鲸是外男，安安会用心记住才怪呢。
后悔没看两眼了，云安扼腕，那可是将得“贵妃下嫁”的奇男子呐！她心内腹诽，一时又觉着京城真小。
不一时，杜仲就把妹妹撵回房休息，他自往宋辰的住处走，脸上的神情已从和煦冻冰上霜了。
东厢房门未闭，宋辰单手搭在炕桌上，盯着眼前半残的棋局发呆。
“今日不下了。”杜仲心内装着事，少见的无甚下棋的兴趣。
宋辰拈起一枚黑子，低声道：“师兄在想那位‘贾瑞’之事？”
杜仲剑眉微扬，回头望了一眼这里与堂屋的距离，“你听到了？”
宋辰点头，看向他。
正如杜仲留下宋辰时说的那样，宋辰已然是杜家的一份子，听着了也不妨。
宋辰坦荡荡，杜仲也不矫饰，淡声道：“事关安安，我得确定那个‘瑞大爷’不会纠缠或者胡说才行。”贾家那些老爷少爷儿们的品性可大都不咋样儿，别无端端惹上一身臊。
师兄弟俩艺高胆大，这晚上就摸到了贾家族人所在的街巷，此时尚不很晚，这几日又无宵禁，因此倒叫本只是先来转一转的二人很容易得知贾代儒一家的住处——杜仲和宋辰方到代儒家附近，就听到了合着偶然间响起的炮竹烟花高一声低一声的人声，一个老者高声喝骂，一个男子磕磕巴巴的背书声，还有个老妇人口口声声“瑞儿”“瑞儿”的心疼叫唤。
“这人家里不打紧罢？”两人向路过归家的行人问。
“哦，又是儒老太爷教孙子背书呐！”几个才晃悠回来的醉汉摆手冷哼：“放心罢，没什么事儿！那家里的老太爷又管教孙子呢——初一闹了一回，大元宵节的又闹，显摆他会教孙子读书嘛！多早晚都不叫左邻右舍的安生……”
听到这些，师兄弟两个倒松口气，这户人家的老爷子管教如此严厉，量这贾瑞也不敢闹出什么风波来。
做哥哥的安下心，自觉去了桩心事。可那个不想当人哥哥的却仍不肯放下，总想要亲自看一眼那‘瑞大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不容易杜仲杀了一盘棋自去睡了，宋辰只睡不着，索性悄悄出去散淡散淡。这一散淡，就到了贾代儒那小院子里。
贾瑞方背完了一篇书，哆哆嗦嗦的钻进被褥中取暖，此时夜深人静，他只要一进床帐，就忍不住又翻那本春宫，边动作边助兴一般嘟嘟囔囔的说些“妹妹嫂子好人儿……”的下流话。
宋辰藏在屋后，露在月光下的半张脸铁青铁青，拳头随着里头污言秽语越攥越紧。
月已西斜，刚下火睡着的贾瑞就倒了大霉，睡梦中被雨点般的拳头砸醒过来又砸昏过去——还是次日贾代儒因见孙子日上三竿还未起来用功怒而砸门时才震醒了他。
宋辰狠狠打了贾瑞一顿，回去时仍不消气，心内正盘算时就听个凉凉的声音说：“去哪儿了？”
他抬头看时，却见谢鲸拎着一坛子酒正倚在他那小院的大门处。
谢鲸懒懒散散的倚墙站着，全没有人前那副端正威严的样子：“‘知好色，则慕少艾。’辰弟长大了。”
宋辰眯起眼睛，盯着他打量。
“不用瞧了，我早就来了。”谢鲸摸着下巴谑笑：“本想找你喝酒，却不料看着你和你那个师兄出门，好容易回来了你小子又偷偷摸摸的溜出去——恰巧了，我才查过一家人的底细，你心里放着的那姑娘正住在他家。”
王子腾有意招他做外甥女婿，依谢鲸的城府，哪儿会擎等着父母之命，他才得了王子腾的暗示，后脚就派人将贾家查了个底儿掉。荣宁两府好查到谢鲸起先还以为是手下中了人家的伎俩，得到的是假消息呢，他亲自带人查证了一番，查的愈发深了些，连贾代儒老妻替孙子求亲这等犄角旮旯的小事都知道了。
谢鲸整个年节的空暇都耗在贾家身上了，本想过两日去看望看望兄弟，谁知今日在灯市里就碰上了。谢鲸当时身上有差事，不便多说，只待一卸了差，就拎上一坛子好酒要跟他大弟不醉不归，才到这附近，就整遇到宋辰和杜仲两人悄悄出门。若不是谢鲸在灯会上就看到傻兄弟瞟向人家女孩儿的眼神了，还一副保护的样子下意识挡她跟前儿，只怕谢鲸真要猜这两人是偷溜出去吃酒宿妓去了呢。
本来么，血气方刚的后生小子，又那副偷溜的模样。谢鲸若想歪了也不奇怪。只是宋辰两人回来时只顾着自家说话，仍旧没瞧见他。谢鲸听了半耳朵，猜想猜想倒也料的些。
“怎么，不请你大哥进去？”谢鲸不满。
宋辰看看隔壁大门，着实有些不舍得师兄家东厢里烧的温热舒服的火炕，但见谢鲸摆出的这副无赖样子，也只好抬抬手，示意他请。
谢鲸嘴角抽抽，只请有什么用，倒是开门给进去呐。
钥匙还在师兄家里，宋辰三两下跃近自家院墙里，径自往书房走，他用火折子将灯点起来后，这冷冰冰的院子里才有了点温度。
谢鲸在外等了半晌，只不见他兄弟来给开门，忍不住笑骂句“臭小子”，后退几步借力，也还算利落的翻过院墙。
“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平时吃什么喝什么？”谢鲸自己转了一遭儿，也没找着佐酒的小食果子之类。
宋辰指指隔壁：“我住那边。”
“叫你回家里住你都不肯，倒将那个师兄做亲哥！”谢鲸愤愤嘀咕：“如今还看上了人家妹子，你怎么不直接入赘他家去！”
宋辰从抽屉里翻找干果的手顿住，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下：“也行。”
谢鲸大怒，上来就要掐他后脖领儿：“死小子，你敢！”当年死都不肯做我亲兄弟，今儿为了个女人就叫别家捡现成的了，想都别想！
将一包不知什么时候的花生扔到小桌上，宋辰侧开一步，挡开他大哥的手：“还吃不吃？”
吃，怎么不吃？谢鲸这么大个的王孙公子，委委屈屈自己剥着花生，才算和他‘不孝’弟弟吃上了酒。
大半坛子酒下去，兄弟两个都有些醉意，谢鲸越发扯了那有为公子的皮，更是滔滔不绝的说话，“……贾家的那些男人，别说顶门立户，有一个好的没？他们西府还好些儿，内宅管的也算严紧，只有一个爱在內帷厮混的小儿，那东府里脏污成什么样儿了——倘若你师兄家的妹子客居东府，我必定要打消了你的念想……”
“……那个什么贾瑞，在他们家学名号可响亮，最是个希图便宜的人，贪得无厌……这种人会肯放过他看的见的肥肉？一旦绝了他的意图，谁知会如何……传些污糟的闲话，你那心里的人就活不成了！”谢鲸冷冷道：“他虽未如此过，可那东府的贾珍却很有几番这种行径——他那儿媳妇就是如此威胁得到手……”
“我反正不意他贾家的女儿！”
宋辰给他大哥斟酒砰杯的时候多，话却少，可脸上的神情却和谢鲸愈来愈像，渐渐都阴鸷凶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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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杜云安正同迎春、黛玉并一大群丫头一起晒书，宝钗和探春走进来，看着铺满整个院子的书，忍不住咋舌：“你们哪里抄出来的这些东西？”
宝钗比探春大些儿，倒不曾用帕子捂住口鼻，只是也实在纳罕：“难道你们架子上的书都读过了，这就学那些个学究来‘救书’‘补书’起来？”
“这股子霉味尘土！”宝钗皱眉：“叫你们的丫头作罢。尤其林妹妹，仔细又咳嗽！”
“你们快扶她们进来。”云安三个笑道：“且容我们洗洗手去。”说着也不敢靠过来，只向宝钗探春招招手就避入净室里去了。
“快别提！”雪鹭腰里插着鸡毛掸子，一边来搀她两个从旁边游廊过去，一边摇头：“比起先前翻书的时候，这会子已好多了的。那时才是满头满身的灰，姑娘们罩着到地的帷帽儿还不中用呢。”
说的宝钗都笑起来：“她们是在哪里翻出这些故纸堆来的？”
司棋从后头赶上来，嗤的一声笑道：“是东南角上的那座书阁里。琏二奶奶昨儿还叫平儿来谢谢姑娘们将那座小楼收拾出来了呢。”
“那是个书阁么？”探春从这里向东南方看过去。
“可不是个书楼！也不知几辈子没理过了，连太太都不记得那是做什么使的，偏偏咱家的姑娘们不知从哪位老奶奶嘴里听说了，兴头头的进去！”平儿从里面迎出来，脸上还缠着帕子。
这打扮叫宝钗探春忍不住都用帕子捂着嘴笑起来：“你这是什么妆扮！”
平儿气的还在说：“林姑娘叫书虫惊着了，立刻回来洗澡，险些就染了风寒。！二姑娘被灰尘呛的咳嗽了整一日才好！还有安姑娘，就差了那一点点儿就被蛀烂了的书架子砸身上了，险些吓去我们奶奶半条命！可这三位祖宗却好，也不知道那里头有什么好东西，仍旧要进去，还不许婆子们先打扫干净了，说什么‘纸脆的厉害，一旦叫她们扫尘了必然十不存一’！”
薛宝钗听了，微微出神，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便问：“那书楼是谁建造的？难道这些年都没打扫过吗？”
司棋撇嘴：“哪有谁打扫过，那里头破败的很了，连好木头做的书架子都烂了好些，幸而有许多堆在一起的烂箱子是樟木作的，这才叫姑娘们收拾出这些书来。”
平儿笑道：“那楼原在太国公爷的外书房院里，后来府里扩出去好些，那栋书楼就囊到内院里来了。亏得从前用料好，这楼这些年竟然没漏雨漏雪的，不然别说剩下这些纸来，就是楼都得塌了。”
宝钗美目一转，脚下一顿，叫莺儿：“你随便拾起一本给我看看，我瞧瞧是什么好文章叫她们这么费心。”
莺儿便探身出游廊，随后拣了一本，用帕子托着给宝钗看。
宝钗看了看，却是一本无名氏的游记，还缺页少封的。
探春也来了兴致，叫侍书也拿一册她看，侍书伸着手指来来回回打量了一遍，才踮着脚尖儿从四五步远的地方取来一本看起来保存的最新的书来。
“是李义山的诗集，这笔字真好。”探春笑道，细看那字形，也跟着比划两笔。
“竟都是这种闲书不成？”宝钗笑道。
“宝姐姐要找四书五经，何必在那里寻呢，只管往我书架子上看去。”黛玉此时更衣净手完毕，接出来笑道。
她身后，迎春和云安也一并跟上。
“方才听她们说那是老国公爷的书楼，我便想着里头兴许有些儿孤本古籍，若能寻出这种来，哪怕一二本呢，也不枉你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了。”薛宝钗倒十分的坦率。
“若果真有孤本古籍，也不至于无人问津这许久了。”平儿才明白了，忙笑道：“我们奶奶也问过老人们了，说这里头原是国公爷打仗时候的分的战利品，当年入库的时候得先挑拣，那些个孤本古董早就分出来妥善存到前院书斋里去了，这些个就胡乱被堆进这座楼里去——若果然有珍籍古书，谁会舍得任它烂在那里呢。”
果然是这个理儿，宝钗笑道：“是我想岔了，老国公何等样人物，咱们想着的难道他想不到吗。”
倒是黛玉冷笑：“书就是书，何必因什么孤本，就说它好坏呢！难不成天下所有的书，只剩下的一本的就是好书了，就珍贵了。不看书里头写的什么，就评论高低贵贱，岂不是本末倒置！”
探春忙笑道：“你又吃心了，咱们并不是这个意思。好姐姐，我手里的这本诗集就很好，你给我罢，我想临摹上头的字！”
黛玉伸长脖子看一眼，笑道：“果然是好字，只是我们整理出来的还有几册字写得更好的，你要不要看呢？我先提醒一句，那都非什么名家字迹，扉页上提的名字我们都不认得，其中一本诗经还自诉是位官员的老仆人所抄写的，你若怕污了你千金小姐的……”
“林姐姐这张嘴！”探春气的上来握她的嘴：“我只看好字，管他是仆人是大官呢！”
大家都笑起来。
平明楼里，丫头们上茶都比平时要慢些，实在是所有的人都要先换衣净手才能重新烧滚了水。
“正经有不少好书呢。”云安笑道：“还有一套前朝修的典籍，还幸而在一个樟木的箱子里保存的很好，如今在外面已很难找齐这套书了。”何止这套大典呢，那书楼里的宝贝多着呢，要知道这可是当年荣国公的战利品，能称得上战利品的必然是搜罗前朝权贵富豪之家得到的东西。能被这样的人家收藏起来的书籍，本身就有不凡之处，至少她没从里面翻出庸俗粗糙的春宫话本来——便是有两匣子话本，那也是当年的名宿所作，并非寻常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意淫之作。
那些名人字画、珍本古籍的确很少，但也并非没有。荣国公使人挑拣去的都是当时的古人大作，可是荣国公那个时代的人在此时亦成了‘古人’，前朝末年又很涌现出一大批名士大家，许是他们还活着时不被稀罕，可经历过战乱后，搁到今日那真真是价值千金呐。
从这留存下来的半楼故纸堆里，杜云安三个找着十来本（幅）还算完好的名家大作，只算这些，三人已发了一笔大财了！
只不过这些都可作流传后世的“传家宝”，小姊妹们悄悄商量一回，便决定各自藏好：这些固然能换来大笔钱财，可钱财却大抵换不来这些的。况且三个人闺阁女儿既用不着这样一大笔钱，也很难藏得住……索性各人按自己喜好，挑了喜欢的珍藏起来。
宝钗和探春听了也喜欢起来，便与她们约定要一同修补争订这些书，并且大家一起编出个名录来。
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高兴，琥珀急急忙忙的跑进来，脸上带着泪痕：“姑娘们快去劝劝老太太！老太太气的头风发作了，叫太太们跪下……”
“为什么缘故？”女孩儿惊得都站起来。
这是熙凤的丫头顺儿也跑进来：“二奶奶叫姑娘们先别上去，说有些话不好叫姑娘们听。”
大家更惊诧了，忙拉着她俩个追问。
此时，在荣庆堂里，贾母气的直哆嗦。王夫人委顿在地，只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蠢材！”贾母将阴沉木拐杖敲得咚咚响：“我老了，不出去走动，整个年节，你们怎么一点风声也不知道呢！”
“我的元儿呐！”贾母老泪纵横：“太后怎会突然赐婚，还把元儿给了北静王作、作次妃？！”老太太实在说不出那个“妾”字，可实际上，除了皇帝，这些个王爷家里的次妃侧室听着好听，其实根本没有品级，就是个妾！
若是皇子龙孙的妾，倒就是件好事了，生下一男半女后可向朝廷请封诰命，名字也能上玉牒，但北静王是异姓王呐，他的妾就只是妾，一辈子都是妾！就算北静王妃今日死了，王爷也不能像勋贵外戚那样还有个把妾室扶正的可能，王爷只能另娶继室！

第44章 一万个心眼子
什么‘赐婚’！
元春背地里不知留了多少泪, 可在人前却仍旧得表现出感恩、开怀之情，为了不给她自己和家里招祸，真是连哭都不能叫人看出来。尤其当着来道贺宫人的面儿, 元春亲看着她们不自觉流露出的羡慕妒忌的言辞神色, 当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按理说北静王水溶性情温和, 相貌秀美, 的确是宫人们做梦都想要的好郎君。但那是对寻常宫女子来说，这些都是采选自民间的‘良家子’, 大多出身贫寒, 给北静王做妾可比困囿深宫役使或年满出宫嫁人要强百倍。
贾元春却大有不同, 她是出身勋贵有品级的女官。宫廷中如她这样的贵女充作女官的情形不少，比如太后皇后宫中掌管文书、辅助事务的女尚书，陪侍公主、郡主读书的赞善等都多是官员勋戚之女——这些女子一旦入了宫廷，若非其父母亲人上折求恩典，那么皇家其实是要为她们的终身付些责任做出考量的, “赐婚”就是其中一条出路。
然则，正式的赐婚基本只限于皇家、宗室, 最重要的是赐婚赐的都是正妻。大臣勋戚结儿女亲事时，为彰显荣耀添加庄重，偶有求圣上下旨赐婚的, 但这种尊荣礼遇却很不好求，荣宠够不上的世家都自觉免开尊口。除此之外, 最多是圣上或皇后起了给亲近的臣子做媒的心思，继而赐婚。婚配是结两姓之好、传承宗嗣的大礼，臣子并非皇家的奴仆，便是皇帝也未有随便赐婚的理儿。
贾元春的这桩亲事好听了说“赐”，实际上是“赠”, 类如家主赠美人给宾客。太后如此做，是将她视若同普通宫人一样的奴仆随手送人而已。若非有皇后相中了户部侍郎吴天佑的女儿，将她说给四皇子为侧室的这桩事在前，恐怕贾元春的脸皮已经掉到地上任人践踏了。可皇后亲自求了恩典，给那位吴小姐一个诰封，旁人才能抬高了称一声“次妃”。
其实那吴小姐过门后应是位于次妃之下的“夫人”，而贾元春呢，只能被称作“贾都人”。都人即是宫女之意。
吴小姐还能有些简单仪礼，从家中出嫁。到元春这里，只能到了“吉日”，由一顶小轿直接从角门抬进北静王府便罢了。
“舅母！”元春憋在心里的委屈见着李夫人后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扑到李夫人怀里大哭。
元春抓着李夫人的袖子哭问：“这到底是怎么的缘故？”年前舅舅舅母就给她递了话，说叫她耐烦些时日，开印后必风光的接她回家。
李夫人脸色苍白，搂着大外甥女不住的摩挲，又心疼又气恨，不禁也流下泪来：“好孩子，我和你舅舅本已打点好了的，连晋封的品阶儿都给求到了。更有你舅舅亲自相中了一人做甥女婿……”皇后娘娘已默许了的，谁知道临了儿太后来了一笔，但这最可恨者独王氏那个蠢妇！不仅害了自己亲身的女儿，还连累王子腾的颜面——嫡亲的长甥女给人无名无分的做妾，王子腾很有荣光吗？
这种亲娘比仇人还狠的事情，李夫人气的再厉害，也不便多说。只是耐不住元春钻了牛角尖似的一径追问，到底是告诉了她。
既然说了，李夫人索性不替王氏遮掩，将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儿告诉外甥女：“……你母亲一心只想送你到皇家宗室里去，使劲的钻营弄人情，她倒是有许多办法，将荣府放在甄家的五万银子全作情儿给了人家，拉拢了北静王妃……又打着你祖母的招牌请了南安老太妃，这几个人倒也说请动了甄太妃。可孩子呐，你人在太后宫里，不管怎样，先是她手底下的人……咱们娘俩儿私底下说句不好听的实话，太后心里，天下所有的人里，谁能比甄太妃更可恨呢？”当日你舅舅将你举荐进太后宫中，不就是他制衡权量后的结果么。
李夫人用帕子擦泪：“你母亲将所有她能寻到的助力都拉上了，可就是没想周全了，倒是有能耐瞒的我们好苦！如今你祖母气病了，幸而你舅舅还有几分薄面，我才能递进牌子进宫来看你……好元儿，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舅母只劝你先放宽了心，别自个折磨自个。”
短短几日，元春就瘦了半圈儿，此时脸上满是泪痕，死命咬着嘴唇才忍住放悲大恸。
半晌，元春才抽噎着说道：“我苦熬了这几年都没达成他们的期冀，我知道太太的心，可她怎么不想想前几年都不成，如今我已过了好年华，如何还能经得起她攀要的造化！为着父母生身养育的恩情，便是再熬几年也无甚好说的——可舅母，如今我……”日后她与太太跟前打帘子捧茶盘的赵姨娘等人何异呢？
看着这么个往常如牡丹花一般雍容端庄的女孩儿这会子即将凋零的模样儿，李夫人也怕她找不开了，只好捡一些北静王性情和气，才貌不凡的话来劝说。她也算真心替这外甥女思量过：“对着郡王爷，可不兴这样儿……待日后有了儿女，或许王爷肯为你请封诰命。”
此话一说，元春一面感激，一面悲从中来：“舅母可知，郡王爷年未弱冠，我比王爷还要年长两岁？”更不用说上年初嫁的郡王妃了。
时人讲长夫少妻，男女岁数相仿佛都不算相配，男大女二岁以上的才好呢。甄二姑娘和北静王就是这般，论起来，甄二姑娘今年才将将十六岁。
……娘儿们又说了一会话，与元春相厚的宫人就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快到时辰了。
李夫人和元春只好净面理妆，用脂粉将哭过的痕迹全都掩盖起来。出宫前，李夫人还需往慈宁宫正殿去拜别太后。
元春依依不舍，临到分别，突然拉住李夫人的手：“舅母，那个人是谁？”
李夫人先还不解，看到元春的眼神才明白，长叹一声：“事已至此，知道了徒增伤怀罢了。好孩子，咱不问了啊。”
“是谁？”此时，元春性情里隐藏着的随王夫人的执拗一面表露无遗：“我非是不死心。舅母告诉我，我也给我的这前二十年一个了结罢，日后只任命熬着去。”
这话叫人生悲，李夫人眼眶发烫，赶忙眨眨，不敢再耽搁：“是定城侯长孙谢鲸。”说罢，李夫人匆匆离去。
“谢鲸？”元春将这个名字压在舌根底下，仰起脸而来，却挡不住泪珠儿一串串的滚落到地上摔成几瓣儿——母亲，舅舅看中的是谢鲸，你还有什么不足呢？就非得是凤子龙孙才肯罢休吗！如今这结果，您可如意了吗……
慈宁宫正殿，太后并未见李夫人，只她的掌宫嬷嬷说太后乏了，令李夫人在殿外行罢礼出宫自便。待李夫人去了，这掌宫嬷嬷进殿复命，耿太后闭目眼神，突的冷笑道：“如今我怕什么，我倒正要等她们的好戏呢。”
那嬷嬷也不劝，太后此举虽不妥，但到底是件无关大局的小事，只要不再二再三，圣上是不会计较的。
如今宫权三分，皇后自然是最大的，可碍着孝道，不能不让太后和甄太妃一些。而太后太妃两个，甄太妃才是那个手握实权的，耿太后不过占一重身份罢了，耿太后当年为妃时被甄太妃压在头上，好容易被当今扶为太后却也奈何不得甄太妃，这新仇旧恨一重又一重，如今却借着元春的事狠狠出一口气：这清宁宫甄太妃不是要借此施恩拉拢王子腾吗，她偏不准，还得一杆子把人支去清宁宫侄孙女夫家去，她倒等着要看，这甄贾两家能不能一如往昔般亲近，半点龌蹉嫌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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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做的？”宋辰看着眼前这个没个正形，赖在他家里吃酒的大哥。
谢鲸喊冤：“我没那么下作！”不愿娶他家女孩儿是一回事，却不能为此害人家终身。
“我……顶多算是推波助澜了一点点。”谢鲸摸摸鼻子，没好意思的：“就一点点。本来我查着那位贾二太太也不愿把女儿嫁我，人家往宗室使劲呢，你大哥我就顺水推舟暗中帮了一把……没料想兴平郡王世子妃的位子都在眼前了，这些人还能因‘事不密’将整个棋盘砸碎了！”
谢鲸一个劲摇头：“扶不起！”
但到底对那个女子有些亏欠，因拉他兄弟的衣服：“我说，你帮大哥个忙。”
宋辰抬眼看他，心下猜肯定没好事。
就听他大哥说：“我准备了三千两，请你那位杜家妹子将银票夹在给她表姐添妆的礼物里头……”
“不行。”宋辰伸手就将衣摆扯回来，站起身：“没商量。”
“怎么不成？她表姐入北静王府，荣国府上难道不送礼物，托她夹在里头嘛。”
宋辰不肯给云安招麻烦，仍不许。
“只跟她表姐说是王家夫人借义女的手给甥女的，不会给你心上人招麻烦。”见兄弟不吃软的，谢鲸眯着眼睛威胁：“我是替你小子造了个跟人家说话的机会，若不然，我这就敲隔壁的门，亲自拜托去！”
宋辰脸黑的吓人，情知他这位大哥真敢如此，只好勉强答应：“若是没机会、不妥当，这三千两只当你给我花用的了。”言下之意是送不出去就给杜云安了。
把个游击将军谢玉京气笑了，他这兄弟比麾下的兵油子们的脸皮还厚。
“治那什么贾瑞的法子还是我给你想的，人也是我帮你找的，你小子过了河就拆桥……”谢鲸指着宋辰笑骂：“信不信人家姑娘知道了以后躲着你走！”
胡乱把装银票的荷包丢掉，将银票塞进袖袋里，宋辰站起身，一副送客、他要出门的样子：“大哥慢走，不送。”
谢鲸用脚尖挑起那荷包，吹吹灰尘，仍旧胡乱掖起来：“你还挺小气。”就是个毫无记号普普通通的荷包，这醋劲儿，也没谁了。
……
隔壁，杜云安正在帮杜仲收拾最后一点行礼，明儿杜仲和宋辰就要进通州大营了，头三个月是不许出营的，因而杜云安今日托了凤姐悄悄回家送他们。再待一会儿，她就得回荣府去。
“哥哥，我听说那个‘瑞大爷’的事了，是不是你……”云安想了想，还是问出来。
原来这贾瑞最近出了一桩极大的丑事，叫闺中的女孩儿们都听说了。
按此时习俗，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后，年节才算过完。二月二正日，世家庶民自有许多节俗，而书塾之中，也更有一件“祭求文运”、为书“熏虫”的习气在。
因嫡支的贾宝玉入塾读书的缘故，今年贾家的家塾尤为郑重——上一辈不论，贾宝玉这代，贾珍不学无术，他上面贾琏、贾珠都是延请业师教导读书的，他虽先前也请了业师，可的确是头一位进书塾的嫡支。贾珍因此拨给家塾的银子都厚了五成，学里供应的茶和饭都升了档次，这叫代儒也提起了些精神，要好好摆置一下家学。
代儒不仅要正经办祭求文运、熏书虫的仪式，还特特请了贾政等一干文士入塾观礼。
谁知他兴头头的办好了事情，塾里的那些学生也算争气，贾政等人考了些书文都答的不错的，正当代儒志得意满送宾客出门时，一个看上去就不是良家的女子冲上来抱住被众人簇拥在最前面的贾政的腿，扯着嗓子喊：“求大老爷做主。”
“据说是贾瑞骗了这女子攒下给自己赎身的银钱，贾瑞说不几日就凑齐下剩的赎她出去，这女子苦苦等着，却不料贾瑞再没去找过她。”云安觑着她哥哥的神色。
杜仲还不知道此事呢，当下吃一惊，那什么贾瑞的祖父管教的这样严，原来还竟是个□□宿妓的人——杜仲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等样人，别污了他妹妹的名声。
“后来怎么样？”杜仲问。
云安瞧着真不似哥哥的手笔，也便罢了。其实她心里可为贾瑞倒霉高兴呢，就不信出了这等丑事那贾瑞还敢觍着脸往凤姐身边凑，荣宁二府也不容许他进门槛了。况且自己也少了些隐患麻烦。
“许是逼到尽头了，那女子十分泼辣，当街扯了贾瑞的汗巾，果然与她的是一样……贾瑞抵赖不得，险些把他祖父气死，又惊着了荣府的二老爷……”
其实云安许多话不敢当着哥哥的面说：何止是汗巾呢？那花名唤做桃红的妓子，是用一块一模一样的桃红绉绸大巾裹胸呢。虽是冬日，可她当场抽出那方带着体温的巾帕实在是惊世骇俗，也正因为此，这事情才传的沸沸扬扬，荣府许多老婆子私底下唾骂诉说。
“哥哥别担心，本来那件事就无别人知道，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家更不敢提起来。”云安撇撇小嘴：“那位老太爷把该打的打了个臭死，他自己也累病了，贾二老爷就请他荣养了。那儒老太太求到凤姐姐跟前儿，凤姐姐也不肯作人情，反而往老太太跟前告了一状，老太太发了话，叫尽快打发他们回金陵老家去呢。”
不仅贾代儒病了，连贾政也病了，盖因那妓子特别使的出来，贾瑞祖孙身上没钱，她就撒泼打滚的不放当时在场的那些个老爷们走。尤其看上去最富贵威严的贾政，可是倒了大霉了，被扯着衣摆混叫“大老爷做主”，贾政实在耐不住围观百姓的眼，他的清客们手忙脚乱凑了一百两才打发了那妓女。
杜仲仍不肯放心：“那爷孙一家什么时候走？”离开之前，得派人看住他们，务必不叫安安沾上一点关系。吃一堑长一智，杜仲现后怕不已，再不敢托大了。
“就这几日了罢。”不是哥哥的手笔，云安就信了七八分确有贾瑞骗相好的钱财的这事，忍不住心里又添了一重厌恶。
事实上，因桃红说被贾瑞骗去的是她攒下给自己赎身的银子，传言里对这妓女倒大都是同情居多，便是贾政等人也不好跟她找后账，传到后头，基本没这女人的事儿了，倒把贾瑞活脱脱编成了“西门庆”“陈世美”之流，闹得贾家的家塾都出了名儿。
“行了，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通州买下的房子也收拾妥当了，就在大营附近。”杜仲不许云安再操心：“你说的事情哥哥都记着呢。我闲了的时候就和你宋师兄到附近村镇转一转，碰到好庄子就买下来。”
这才是她家里的大事！云安立刻上了心：“只怕难有成片的地方，哥哥看到好田地就买下来罢，攒一攒日后和人家置换也成。若是有那种没大野物的小山头，哥哥也替我买一个，我们几个姐妹要做生意呢。”
“做生意？银钱不够了？”杜仲立刻道：“我叫人把酒铺里每月的润钱给你送去。”
周公百岁酒和长春酒卖的忒好，酒仙居恨不能天天登门来催，杜仲和宋辰哪儿有那些功夫日日合酒呢，便与酒仙居定了契，用这两个药酒方子入了股——也算沾了谢爵爷的光儿，他们师兄弟用这两张方子换的是百年字号酒仙居的股儿。酒仙居畏惧宋辰继父继兄这座靠山，契约定的虽然复杂，但大致公平，两边都是诚心合作的。
杜云安手里还有其他的酒方，这也是趁机卸去那些繁琐事情——况且这两个酒方虽入股了，可里面那些个炮制药材、合药的小秘方可没给出去，杜家人亲手合的药酒还是比酒铺里制的品质要略高一筹，尤其杜云安亲手合的，更是头等的。酒仙居因此要在契约里添了一条，每岁三节杜家要合一批上品放到酒铺售卖……
“哥！不是缺钱，我们女孩儿们的事情你就别管了！”云安撒娇：“也不是我们自己去弄，只不过是找件事做罢了。”
他妹妹难得撒娇，杜仲能说什么，脑子里已盘算上买山头的事情，他琢磨着，还得尽量买的离京中近些。
只分的那几卷字画，杜云安此时已比她哥哥加宋师兄的身家都丰厚了，因此小姑娘也很豪气：“哥哥挑好的给我们买，买山头的钱我们自己出！”
“好。”杜仲忍笑。
“师兄。”宋辰在外面，轻轻敲一敲堂屋的外门。
“快进来。”杜仲从东面他自己的屋子走出来，笑道：“明儿进营，你大哥是担心你呐。”
宋辰心里叹口气，这真没有，是来找麻烦的。
“我大哥有件事想托安妹妹帮忙……”
杜云安听了原委，心里亦对这位不记得模样的谢鲸多了二分好感，这倒是难得的人品。
————
“打发车去接安妹妹了吗？”凤姐方坐下歇口气儿，就问平儿。
平儿笑道：“奶奶问的是第二遍了，已接去了。派了四个婆子、四个小丫头子压车，另有四个随车的把式，这都比得上跟你出门的人了——奶奶可放心了罢？知道的说奶奶疼妹妹，不知道还以为安姑娘是奶奶的亲女儿呢！”
“我不过白问一句，就招出你这些酸话来！”凤姐笑骂道。
“那奶奶如何对安姑娘这样着紧，往常我见你待宝二爷也没这样的。”
“你又作怪！满口‘你’‘我’起来！”凤姐笑道：“你往常也算细心周到，怎么这件事上糊涂了？”
平儿想想，笑问：“难道是因咱们太太要把安姑娘给族里的少爷？也是，日后安姑娘就是奶奶娘家的族兄弟媳妇了。”
凤姐自然明白她说的“咱们太太”指的是婶娘，因笑道：“不止是这个。你想想那日花厅后面那座小抱厦里的摆设布置，一色的白兔皮儿，是不是与安姐儿平明楼起居屋子里很像？我问过松嫂子，那是婶娘如今理事的地方儿——婶娘什么时候用过兔皮，这若不是安姐儿孝敬的才怪呢！”
“她孝敬的，不仅用了，还喜欢成那样，日常在的地方都铺设上了。好丫头，你琢磨琢磨，婶娘真疼安姐儿！”凤姐摆弄着指甲笑道：“我与阳姐儿差得岁数大了些，姐妹间淡淡的……我以后倚仗娘家，说不得就是倚仗安姐儿呢！”
平儿用帕子捂着嘴直笑：“奶奶想着的，我是再不能。若我有一百个心眼子，奶奶就有一万个！”
主仆俩都合不住，对着笑起来。
笑还未歇，外面顺儿回禀说：“太太叫奶奶上去。”
凤姐顿时不笑了。

第45章 还国库欠银
凤姐却为何不笑了？
她分明一贯唯王夫人马首是瞻, 除了贾母，就只奉承王夫人最尽心尽力了。
可如今为何作出这番行止。实在是这一个年节王熙凤经过的惊吓比长到这么大都多，一时还叹“尘埃落定”, 一时又是“惊涛乍起”。本以为“柳暗花明”, 谁知是“山穷水尽”。太太这一通拳脚打出去，全都疼到自家身上：散的那些个家底叫王熙凤肉跳心疼，赔进去几家子颜面尊严却令贾琏都羞于出门。
王夫人毕竟是她嫡亲的姑姑, 娘儿们这些年都亲亲热热的, 况且最近事情多，王熙凤一个进门不足一年的小媳妇已经赶鸭子上架匆忙接过了管家事体, 里外上下都要顾到，一日里少说也要往正房里跑七八回。是以凤姐也不推脱，更不敢耽误，带着平儿赶忙上去了——玉钏儿打起门帘，悄悄向凤姐摇摇头，凤姐心下一沉, 进去果然看见王夫人又跪经念佛呢，边念边掉眼泪。
十日前, 王熙凤还劝呢，如今情知劝了不中用, 也不提了，只肃容近前去扶她起来。
王夫人用帕子压压脸颊，抓着熙凤的手就问：“舅老爷可有信了？”
凤姐心道果然问这个, 也只好摇头。
停了一会，王夫人又颤巍巍的说道：“你去问问舅太太，带上你安妹妹一起。”
听她这话，凤姐吃一惊, 忙劝：“太太且再等一等，舅太太先已进宫探候过大妹妹，但太后仍不肯接见，这事暂且僵住了。”
太后将元春指配给北静王太突然，且又是内宫的事，刚复事的前朝官员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只百官们，就连当今起先也没往深处去想，只当是个宫女晋身的女官，还是皇后告诉了，圣人也头疼起来。
只不过如今时局纷杂，皇帝方露出国本之意，朝臣们多将心神放在这件大事上。更兼这立太子、帝祚将更之际，正是北静王这等异姓王爷最是受圣上和内阁忌讳防备的时候。北静王水溶尤甚，圣上虽指甄氏女、六皇子的表妹给他为王妃，但圣上一体两意，指婚对北静王安抚示恩的同时，仍借给甄老太妃‘带喜’的由头令钦天监选了个十分仓促的吉日，可见帝心忌惮。一是以此向朝臣们释放信号，二是不肯给四大异姓王旧日拥趸以北静王大婚为机会重又聚拢联结起来。
圣意如此，所以王子腾为首的这些姻戚老亲求此事的恩典才会如此困难。
正因除了太子的妾有嫔、才人、选侍等诰封冠服，其余皇子王爷何时有过这等荣耀。就连四皇子，也是因北静王妃出身卓佳，衬出四皇子妃母家的旧事来，皇后才会特意择选淑女降下恩典给他，是为了显示皇帝在四、六两位殿下身上一碗水端平的态度。饶是如此，也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来，有人猜测圣人是否属意四殿下，大臣们的折子如雪花一般。
给寸功未立的妾室恩典已是难得一见，可一不可再，况且这次还是异姓王的妾室。当今头疼呐，偏偏这烂摊子到底是落在他身上，耿太后难得坚持一回，皇后去劝都无用，太后说的亦有理，虽是她未曾虑全了，但一国太后的口谕岂能收回呢。
圣上也明白王子腾的不得已，倘若王子腾此时罢休退后，不仅贾家、王家几家的女儿没了前程，就连王子腾这些在朝的官员都无颜面立足。
北静王水溶也上表请罪。
此事要解决也容易，只需给贾元春一份如同吴小姐的恩典便罢了。可难也难在此处，皇帝不愿意给异姓王如同四皇子的恩典。北静王祖上功最高，拥趸众多，若是北静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罢了，偏他年纪轻轻就传出个“贤王”的名号，当今便更不肯将这特殊的恩典给他。
各方僵在一处，各自都进退不得。
王夫人等再着急都无用。
这时，荣府列位小姐的表现又各有不同。
首先切身关系的迎、探、惜三人。迎春骨子里受老庄影响的一面使出来，在此时尤为镇定平静，担忧的亦是元春本身；探春心气高些，也只肯暗地里打探消息着急；惜春却有些左性，又小孩儿气盛，私底下说要与大姐姐一起出家作姑子去。但因有迎春这个最大的不慌不忙，下头两个妹妹便像有主心骨一般，表面上倒也过的如常。
再是四位客居的姑娘。事情刚发生，史湘云就被史侯府接了回去，侯夫人对她态度之强硬前所未有，湘云只得悄悄嘱咐宝玉日后别忘了提醒老太太使人去接她。过了几日，薛姨妈也借口咳嗽腰疼叫宝钗家去，这些日子薛姨妈虽常到贾母、王夫人处排解说话，但宝姑娘却犯了春癣不曾露面。至于另两位黛玉和云安，她们一个林如海鞭长莫及，只怕还未收到信儿；一个身份尴尬，有自知之明，不言不语不掺和。这两人都心明眼亮，知道这事躲出去怕也无用，索性安心同迎春一处摆弄那一院子的书本字画。
荣府其余人中，贾母是真犯了头疼病，受不得嘈杂，除了宝玉，一并连姑娘们都不让到上面去了。贾赦一味躲在自己宅院里高乐。贾政觉息悟性还不如后宅妇人，最开始还想北静王尊贵、且与自家亲厚，便是贾母大发雷霆后，贾政还有三分懵懂，初二日还到应请到家塾观礼，一直到发生了家塾门口的事情羞回家中才渐渐悟了真意，于是愈发羞的不肯出门。贾琏精明，一早就躲到屋里不出头。贾环贾琮、贾兰等还小，无人在意他们。这里最‘可恶’的却是贾宝玉，贾宝玉早就听闻北静王最是个文雅俊美的贤王君子，深恨无缘得见，这位公子惯来不耻理学教条，因而倒一厢真心为他大姐姐‘厮配得才貌仙郎’而高兴了——亦是这满府悲怆里独一份的快活。
且说王夫人对熙凤又掉一缸眼泪，因贾母深怨她自作主张，只得打发凤姐到上院里打听情形。
王凤姐出了荣禧堂，顺儿悄悄来告诉：“安姑娘好好儿回来了，也未曾惊动上头。”
凤姐点头：“知道了，你去告诉妹妹，我忙完了去看她。”又马不停蹄往贾母上房里去。
还未进院门，就见贾琏匆匆赶上来，凤姐因奇道：“你来作什么？”
贾琏却道：“快告诉老太太，舅老爷亲自来拜见。”说着赶忙又回转去前面见王子腾。
凤姐吃一惊，忙自己进去禀告贾母，想一想又令平儿、顺儿告诉王夫人和云安。
王子腾来的低调，请他进书房来时贾政都未回神，还是王子腾道：“此来却有正事，需妹丈请老夫人、大兄一起商量。”
贾母听说，头疼都顾不得了，命鸳鸯撕下太阳上贴的膏药，一路开门，请王子腾到荣禧堂说话。
未见贾母、贾赦时，王子腾便是看到被扶出来正自哭泣的亲妹妹，也不肯将打算说出。
王夫人急得了不得，一连串问了许多话，王子腾只静坐，不肯理她。王夫人就知这次的事情给二哥心里种上刺了，益发哭自己命苦。贾政坐在下首，气的脸铁青，几番要叫王夫人下去，却碍于王子腾忍下了，只再听王夫人又说早死的长子贾珠时，实在窝火一拍桌案——
王子腾撇茶沫的手一顿，淡淡看过来。那神情喜怒难辨，偏偏逼得贾政这文人相公心下瑟缩，不敢当着人家哥哥的面发作妹妹。
“舅老爷！”贾母拄着螭纹拐杖，还未进厅就道。
王子腾一干人忙迎出去，贾母心急如焚，无心寒暄直入正题，因问是何事情。
王子腾道：“赦大兄未至。”
贾母皱眉，有心说不必等他，但见王子腾执意要等贾赦来了才肯开口，只得急命家人再去催请贾赦。
此时荣禧堂正厅内，王子腾与贾母坐在上头，贾政与王夫人陪坐下首，明明是骨肉亲戚宾主皆在，却雅雀无声，整个正堂压抑无比。所有管家下人都躲出去，远远在外头听用不敢上来，连给贾母上茶都忘了，贾母也不理论。
倒是宿醉方醒的贾赦一来便呵斥道：“怎不上茶？老爷连你这荣禧堂的一口茶都吃不上了！”
危难临头，家计艰难到此，贾赦还这副烂泥模样，找茬、窝斗样样齐全，险些气贾母一个倒仰。
王子腾充耳不闻，只依次看向贾母、贾赦、贾政，随即向贾母拱手：“我此来为元儿的事，上巳日不远，不能再拖。”
宫里太后倒是给元春挑了个好日子，命她上巳节入北静王府。
“为今之计，只能咱们自己想法子设一台阶，使圣上、太后、北静王及我等都有个退步的空当。”
这些贾母都想过了，只是想不出这台阶如何做。她本想要舍了老脸去求太后太妃，可这次才让她看清了，老国公亡故后她这超品的国公夫人的脸面其实早已不值当什么——连甄太妃都没接她请见的牌子。
“舅老爷只管说如何做！”贾母灼灼的盯着王子腾。
王子腾沉吟片刻，方道：“国库欠银的事，老太君可知？”
“圣上正为国库烦恼，户部曾上表朝臣借银占国库藏银半数之多，此时若府上肯自请还银……”
“什么！”贾母站起身：“这不行！开这个口子的罪责咱们家担不起！”
王子腾苦笑：“除了此法，老太太还有别个办法吗？待上巳日过，别说各家的女儿，就是我和妹丈也无颜立足朝堂了。”
方才摆出百无聊赖状的贾赦这会子不干了，跳起来就道：“为着二房的女儿，叫我们所有人都饥荒吗！王老兄说的轻巧，你知道我家里欠了多少库银吗！足足二十二万两！”
贾母怒瞪这不争气糊涂的大儿：“哪里只是元儿，难道不是为迎春她们姊妹吗。”
“二丫头的亲事，我自有打算，总归我是她老子！”贾赦混不吝：“若是大侄女懂事，就该自己担着——若在二丫头身上，我只叫她去死罢了！”
王夫人尖叫，哭道：“她大伯好狠的心！”
王子腾累了这些日子，实在无心听这些人烦闹。她们以为还银子是好还的吗，为了这件事他得上下前后的去运作打点，和各方有了默契才登门告诉贾家此事——王子腾也是怕了，他恐怕自己先告诉了，贾家的这些人还不等他摆弄明白就在背后给拆台，反被别人利用着给自家捅刀子。
“到如今已不是元儿的事了，倘若真叫孩子去死，这才再无转圜了呢。”王子腾冷笑：“赦大兄动动口就叫太后背上逼死勋贵之女的名声，圣上皇后不慈，北静王不仁……我王子腾更是心狠手辣。赦大兄是这样意思吗？”
若是元春一死就能解决所有事端，皇后早做了，王子腾扪心自问也不会舍不得。
“老太太听我一句，如今南境不稳，北边也虎视眈眈，朝廷便是不肯轻动兵事，却也得早做准备，这库银是早晚要还的。去年黄河决堤，三省受灾，为赈灾已几乎耗尽国库现银……等到朝廷下旨追缴欠款，到时还需得奉还，只是那时何益呢？”王子腾耐着性子道：“老太太也请放心，这欠银可先悄悄的还了，圣上念府上忠君之情，也会徐徐再表。”这却是个好鱼饵，当今是不肯随便撒出来的，贾家做靶子的时候且得等一等呢。有了这喘息之空，王子腾自可从容应对。
贾赦听了，嗤笑一声：“若没有这主动还银的功劳，圣上用什么理由给大侄女恩典呢？王大兄可别糊弄人。”
这时他倒清醒敏锐了，王子腾淡淡一笑：“自然有别的说头。”
“三位，只有这一个法子，我言尽于此。”王子腾起身道：“若是不通，那我今日顺道接小女回家，择日上折辞官而已。”
说着王子腾就起身，命外头下人：“去告诉我女孩儿，速速收了私物，随我回家！”
却是立刻要接杜云安这个干女儿家去，摆出了听天由命、丢手不管了的架势。
贾母忙命：“不可。”
贾政也上前来请王子腾归座。
“舅老爷容我们商量一日，况且筹措这些也需得时候。”贾母温声道。
王子腾摇头：“迟则生变。我请了户部交好的司官等在府外，府上若肯这办法，今日便了了此事。若不肯，我晚上治席请请旧友而已。”不日就要辞官回乡，权作辞别了。
他言下之意，贾母四人如何不懂。再没想到舅老爷强硬如此，却要他们当堂拿出二十二万两来。
王子腾望一眼堂上西洋大座钟，贾母等也看一眼，知道若要遵从王子腾之意，还得在户部散值前将银子筹起了。
要说这人也怪极了的，若是王子腾是好言相商来着，贾母等人必得思前想后、推三阻四，要王子腾使力气寻个更稳妥更节省的法子。可一旦王子腾摆出这样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势，直言不讳，步步紧逼，不仅贾母心里已同意了，就连面上最反对的贾赦其实也怕了。贾赦心里琢磨一回，觉着王子腾要辞官的样子不像作假，继而便担心起他自己身上的爵位来——
只是贾赦仍不死心，看贾母一下，眼珠一转突然笑道：“其实还有一条路。”
众人都脑仁飞转的想心思，倒只有王子腾看过来，贾赦因说：“我和老二分家，把老二分出去……”这样五品小官儿的女孩儿给郡王爷做妾，虽然丢人，但也能推说老二攀附之心作的。
“闭嘴！”贾赦的话就是压倒贾母心意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老太太当机立断：“我们还库银！”
王子腾对着贾赦冷哼一声，他想的倒好，可分了家难道贾家二房就不是国公后代了，就不是他王子腾的外甥女了。这样做不过是苟全了他头上那个爵位，叫人不能因此弹劾罢了。可这等行径叫上头的人看了，有的是别的法儿治办，传了几代，那家不是一头的小辫子握在圣人手里。
贾母发了狠，贾赦也不能不从。
此时王子腾才从袖袋里取出两张银票：“这是二万两。”
又头一次看向王夫人，训斥道：“还不将你所有的梯己取来！”
贾母也叫来鸳鸯，命她：“去我库里取银匣子来。”说着就将随身放着的一枚小钥匙给她。
转回头对贾赦道：“欠银是整个国公府的欠银，你袭了爵位，按说这欠银也是你的……只是到底事情突然，也因为你侄女的缘故，因此只教你出十万两。你不会还要顶着来罢？”
这老太太平日价慈眉善目，此时冷下来脸直勾勾盯着贾赦，也是真叫人害怕。
贾赦冷笑：“老太太说的是，先令老二家的将官中的钥匙交出来，清点一下官中还有多少银子罢。不足的我再与老二补足了就是。”
贾母点头：“此时就要凑齐了的，没时辰去清点，你们先各自拿来，后头点过了银库补给你们便是。”
这里说着，王夫人已捧了个匣子进来，里面也是银票，她自己清点一番，统共三万二千多。贾政也凑了两万两。贾赦便不肯拿多了，比照着给了六万。
果然叫贾母料定了，从自己银匣子里补足了下剩的。银票不够，便又抬了一整箱金子。
王子腾将所有的都收到一起，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二千两，当着众人的面给王夫人，叫她花用。
贾母等人就知这是王子腾给妹妹撑腰的做派。
这下，连贾母都不好再给王夫人脸子看了。王夫人感激涕零，哭得泪人一般。
贾母攥紧帕子，心道甄家的五万银子被王氏这个蠢货送出去的事必须捂严实了，不能叫老大知道，不然又是一番好闹，许还要得罪了王子腾。
王子腾也未多说什么，令人从他的马车上搬下一箱东西给杜云安送去，好似他此番前来就是为给女儿送物件似的。
……
马车里，王子腾的好友拱拱手：“老兄好能耐。”
王子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出了元春这档子事，王子腾本也震怒非常，可他转回了心思，想起王仁曾说的他死后，皇帝下旨叫王氏宗族填补亏空的事来，便生生将这件事铺就成有益的好事——自然，益处大抵是他王子腾的了。
四殿下早就不满大臣借库银风气，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早晚是要清算的。不若叫贾家先还了银子，也是替做个出头鸟儿，有了贾家主动还银在前，他再同几家姻戚跟着还上，也就妥当了。还叫四殿下知道他的忠心。
其实这烂摊子此时急需一个台阶，王子腾此举是夹杂了私心弄出来的态势。但这台阶奉上了，圣上果然软了一步，这老人家也确实促狭，太后既然不肯收回谕旨，当今便一杆子将元春支到太后娘家——耿家苦求着认了元春做女儿，还是上族谱的正经小姐。
老太后吃了个哑巴亏，可耿家实在不出息，哪儿敢拂了圣意呢，只好捏鼻子认了。还得宣扬的无人不知是他们上赶着，因为老太后太喜欢贾女史了。
贾元春指配北静王之事不可更改，都中渐渐传出是老太后疼爱身边的女官儿，眼看她年华不等人，心急之下挑了容貌最俊美的北静王相配。只不过甄老太妃也相中了北静王，抢先一步将侄孙女嫁给水溶……
王子腾奸猾异常，他破局的招式直接冲着北静王去了。圣上不是忌惮有“贤王”之称的异姓王吗，将贤王拉下来便是了。这一通真真假假反反复复的伎俩，不仅合了圣意，顺了四殿下的心，还打压了六皇子的助力，可谓是王子腾坐收渔利——偏他就有能耐将“苦主”的作态演的跟真的一般。
于是，即便老太后还是给了元春一个恩典，教她给北静王做了侧室——可都中人，乃至天下人都传言说，宫里老太后、太妃娘娘柿子专挑软的拿捏，要不然怎么不选别个王爷世子，反而都挑北静王呢，还不是看北静王虽然头顶着王爵的头衔儿，其人却不大顶用。
那过往贤王“的声名儿，不过是不务正业的粉饰罢了。
这一遭下来，圣上放心了，四殿下也看到收回库银的好苗头，只北静王看似得了实惠，其实赔了大半的里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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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杜仲将妹妹送回荣府，转身便亲自去打探贾瑞的事情。
却不料叫他看见了熟人，正是宋辰身边得用的两个随从。
杜仲将人带走，当晚黑着脸去找他宋师弟。
“是你做的？”杜仲没头没尾的问。
宋辰看他师兄，心念一转，也不肯矫饰，点头承认了。他心悦云安妹妹的事情，本就不该瞒着师兄。
杜仲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过来陪师兄练练！”
两人打到半夜，鲁伯等人还劝郎君们改日再切磋。好容易杜仲停了手，再不肯留宋辰在东厢住，黑这张脸撵他。
前些日子刚痛打过‘情敌’的宋师兄，此时不仅风水轮流转，挨了一通，还要被扫地出门。
宋辰想一想，终于学到了他大哥谢鲸的一招半式，举起兵器架上的大锤，三两下给两家院墙上开个能过人的洞。两家眼看成了一家，这正儿八经无赖样险些叫杜仲逮着他再揍一顿。
次日，前晚上没看清小郎君面容的两家所有人都笑了：宋辰左脸上被他师兄下黑手打出一块淤紫，和右脸上的胎记几乎对称——若教杜云安瞧见，必然惊叹，好标准的括弧脸。

第46章 分小家
正如王子腾对李夫人所说的那样：“只要我还在位上, 谁也不敢明着磨折我王家的外甥女儿。”
至于背地里的伎俩挤兑，依照元春的教养城府，量也无妨。
况且北静王府与荣国府的确是世代亲厚, 北静王的高祖母正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之妹。
水溶本就性情谦和，素来对家眷温柔体贴，反而是他在事情平息之后，遣门下长史官先登了荣国府的门。北静府长史官对贾政分外谦恭，他转述了北静郡王的话, 话里话外不以王位自居, 反有些“小婿如何如何”之意。
贾政大喜, 亲自去回了贾母知道。贾母也十分开怀，更投桃报李，不几日, 这几乎不出门做客的老太君带上凤姐亲自登门拜访北静王太妃。
太妃、少妃俱都客气，少妃甄氏十分知书达礼, 言说：“王爷已命置办家宴, 正日子里为元妹妹庆贺。”
贾母心里又感激又酸涩, 回去时跟凤姐叹道：“当日你大妹妹比甄二姑娘还出色, 以后却要虑着人家的脸色过日子了, 元儿差了些时气呐。”
贾母此时对往日深信不疑那些个“大年初一”“好造化”“上天眷顾”“大福气”的想头倒淡了些, 元春生日比所有人都占先, 当日来往的所有道士和尚, 哪个不断言她有大福气的，可如今看看，倒不如不生在此日。正因这好生日，家里才将她送进宫去搏前程，落的如今这境地, 反而不如其他女孩儿敞快顺当了。
史太君有了些明悟，这之后对最宝贝疼爱的孙儿宝玉就变了些养育态度，不肯叫人再吹捧“衔玉而生，吉兆大运”之类，唯恐说多了反而折损了贾宝玉的福气。虽还护的厉害，却比从前纵容的少了些，也肯贾政管教他了，只不许打他。
因太后为尊，这元春出阁也不能在荣府，只能从耿府。当日甄二姑娘进北静王府时有一百零八抬嫁妆，只比诸位皇子妃一百二十台的红妆少了些许，轮到元春，为长远计，必得少了再少不惹正妃的眼方好。因此元春做的是银红色小轿，轿后跟着二十四台嫁妆，其中太后赏赐的一对金玉如意，皇后赏赐的一对富贵万年的花瓶还各占了一抬。
上巳节前一日，凤姐带着诸位小姐，低调的去往三等承恩伯府给元春添妆。
杜云安同宝钗、黛玉坐在一辆翠幄黑轮车上，方才出了荣府，就有回事人近前禀报：“安姑娘，舅太太派车马正等在外面，那边的内管事说同您一起去往伯府。”
云安掀起车帘一角看一眼：“知道了，叫她们的车跟在我们后面。”
跟车的婆子连忙称是，心里咋舌，舅太太待这位‘假’小姐可真是上心，看王家那几个管事毕恭毕敬的样子。
荣国府上下人等，虽不清楚内情，却也知道是那日王舅老爷来过之后，大小姐才忽然得了恩典，是以这些人对王子腾的敬畏更深了一重。又因亲眼看着王家舅老爷舅太太待云安这干女儿比亲生的也不差了，便契带着阖府里对杜云安亦多尊敬巴结三分。
承恩伯府里的事无甚好说的，耿家太太脸上的笑像刷了层涂墙的浆子似的，僵的叫人没眼看。
众姊妹一起拜见了大姐姐，又各自送了首饰及金银锞子等添妆。再有就是凤姐先将贾母、王夫人给的私房交与元春，后又代邢夫人、尤氏等一并添了妆。紧跟着王家的女人就请云安上前，笑道：“我们小姐替太太给大姑娘道喜。”
元春方才就见有三个不认识的女孩儿，情知必然是姑父家、舅舅家和姨妈家的妹妹们，皆仪表不俗，一个空灵秀逸，一个明眸妍妍，一个肌骨莹润。只是碍于外人在，不好亲近。
这会儿见云安上前，元春美目含笑，细细打量她的形容仪态，心道怪不得舅母喜欢到收做女儿，不仅容貌举止上佳，更难得的是还与舅母有三分肖似，当是自有缘法之故。
凤姐一众人未能久坐，不一时就辞了伯府回去，元春依依不舍的看过姊妹们，因道：“日后我下帖子请嫂子吃茶。”
熙凤知道大姑娘身上有恩典诰封，日后也能待客见人，心里头也为她高兴，当即点头应下。
一直送到二门上，伯夫人摆着笑脸道：“大姑娘请回罢。”
元春点点头，却还是目送着，心下不由感叹，险些她不止带累自家的妹妹们，一并连这三个好女孩也差点儿给殃及了，幸好幸好。
回去她暂住的院子，元春亲手翻看姊妹们给的东西，不意竟在云安妹妹的匣子里找到三千两银票，抱琴吃惊道：“表姑娘好阔绰。”
却见她小姐眼里噙了泪，摇头道：“舅父舅母已给我五千两，这会子舅母又借表妹的手添了三千两，里里外外八千银子！我……”
哭了会子，元春从祖母给得私房里抽出一千两银票，又挑出个镶珠嵌宝的赤金五凤钗放进锦匣中，命抱琴：“给伯夫人送去。”
抱琴正收拾登记自家人送来的物事，使劲将二十二个箱子塞得满满登登，见状便道：“姑娘的眼光真好，统共所有的属这一根钗最贵重，还要送人。姑娘留下罢，别的匣子里还有其他金钗呢，送别的罢。”
元春知道她是替自己委屈，元春却并不委屈。先前那种境地舅舅祖母都没弃她，绝境里的这些暖意叫元春滋出了一股“活出样儿”来的志气，反而看开了，因笑道：“我留着也不能带。好丫头，快去，你知道怎么说。”
但凡如贾元春这种受过精心教养的女孩儿，若肯俯下身去示好，就难有不成的。只看她的丫鬟抱琴是这样对承恩伯夫人说的：“因着姑娘的事，叫夫人费心了，这是老太太特地送来的……姑娘还说，府里的恩德她一生不敢忘，只盼着夫人日后别忘了她，娘儿们走动起来……”
先是奉上贵重礼物，后又说以后三节两寿，元春都会将承恩伯府看作正经娘家走礼的。
这换了别家或许行不通，可贾元春头一日来就看出承恩伯府的拮据，艰难维持面上的荣光——这原也不出意料，耿家门第不高，耿太后从前为妃时不受宠，被拱上太后宝座也无实权，自然并不能为娘家谋福祉。耿家男丁又没有能干的，当今也只是封了个三等承恩伯应景。耿家是只靠伯爷的俸禄和宫里的恩赏度日的人家，对每一笔进项都是在意的。
‘虽是替老太后拾摊子周全，可贾元春知情识趣，从没有一句格外的要求，她那嫁妆一半是宫里赏的，一半是贾家置备的，如今又送了厚礼，还应承日后走动。’伯夫人盘算计量一回，脸上的笑都真诚不少。
于是伯府上下都热情不少，次日出阁时，北静王府来接轿的麾下官员看此情形倒各有诧异，个个信了些“老太后爱重贾女官”的鬼话。
————
诸事已了。
上巳日，众姊妹因元春今日进王府的事情，都不便如别家仕女那般郊外游春。只在上院陪贾母赏了一会子芍药，姊妹之间互赠了香草便散了。
贾母先前生病也还未复元气，因也不留女孩儿，只吩咐鸳鸯：“宝玉回来后，先叫来见我。”说完便先往后面歇息了。
琥珀送姑娘们出院子，宝钗因笑道：“学里不曾歇假吗，宝兄弟出门了？”
“是北静王爷一早就打发人来接宝二爷去吃酒。”琥珀笑道。
宝钗以及诸姊妹就不问了。与亲迎正妻的吉时多在傍晚不同，元春是需得白日过完礼的，且只是家礼，不许大宴宾客，水郡王肯邀贾宝玉登门吃酒席，是格外给元春体面的做法，因此贾母才愿意放贾宝玉这宝贝儿独自去生地方赴宴。
姑娘们在花园里赏一番春色，宝钗因说：“我家去探望母亲，你们呢，可要随我去顽？”
众人都说不去叨扰姨太太，宝钗也怕今日书塾歇假，她哥哥携几个朋友在家里吃酒饮宴，万一冲撞了诸姊妹倒不好，因此也不深劝，笑说几句便去了。
探春好没意思，因说：“我们也很该学古人的情趣，大家顽一回‘曲水流觞’，作诗作画才不负春光。”
大家都觉得好，商议着另寻个好日子来补上，探春才喜欢了，便说要回去做针线：“我去年攒下的针线礼物，如今一件儿不剩了，却得赶着做些，不然遇到事情不好摆弄。”
惜春拍手笑道：“我也去，我今年能绣一景了。”
探春忙拉她：“快绣个好的给我，换下我身上带着的这个只有一只蝴蝶的荷包来！”
黛玉忙给惜春出主意：“四妹妹只管要回来你做的荷包，再上头再绣只蝴蝶，或者绣朵花，也就成了一幅景儿了。然后再给你三姐姐挂上，她可就不能说什么了！”
探春擎着那个大蝴蝶荷包，苦着脸直往黛玉眼前送：“林姐姐看看，你先看看！这还有一点地方儿让她绣花儿吗，四丫头作画那样有才气，从来都讲究什么留白意境的，可换做绣活儿，你们看看，这月白底子上方方正正个大蝴蝶占满了的！偏她还得意的什么似的，非逼着我挂身上，我正月里带着这个，人家看我的时候眼睛一溜就到腰上去了，我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说的大伙儿都笑的直不起腰，惜春只拉着她“好姐姐”“三姐姐”的讨饶，赌咒发誓说新做得头一个就给她，探春忙指着云安她们说：“先给姐姐们罢，后头再给我就成。”
云安几个就笑她坏，这是打定主意要惜春在给姐姐们的荷包上练好了手艺，再给她作好的。
……巳正，方散了。
黛玉右手挽着云安，云安和迎春牵着手，三个人叽叽咕咕的说话。
“店铺也好弄。都中太大，各处都有街市，或买或租，都容易，只是选在何处呢？”黛玉这阵子翻过许多林家外管事送来的产业簿子，她家在京城倒有两个位置极好的旺铺可腾挪出来使用。
迎春笑道：“我们虽商定了做些女子所用之物，如今咱们手里面倒也很有些妆粉胭脂、通草绢花的做法，但终究要做什么？先定了这个再说铺面不迟。”
及回到平明楼大书房里，三人翻查那些个从书本上抄录下的条目简方儿，那书库里的残书大家才读过不足十中之一，就已经收集了一册子各种好东西。只是大多不详细，好些还是日记手札或游记上记载的见闻，连写书的人都不知其中原理，只是将所见到记录一笔。但这已经十分可贵了，三个女孩儿尝试过一个澡豆方儿，一味梅花雪糖的谱儿，居然都成功了。
尤其那梅花雪糖，已酿了两个月，如今取来一瓮倒入玉碗中，那朵朵梅花依旧鲜丽如在枝头，这府里的女眷就没有不爱的。
这两日她们自家喝的糖水就是用这个冲兑的。
正当梅月几个捧上来三碗梅花蜜水，外头就通报说平儿来了。
云安笑道：“她怎么来了？”
平儿进来道：“还不是因为你，舅太太和我们奶奶有话要告诉你。”
说着就向迎春、黛玉告了罪，将云安拉去旁里，笑道：“舅太太打发人送来两车东西，奶奶那里也有一箱子好玩意送你。”
云安奇道：“为什么送？”况且送东西也无需神神秘秘的。
“你真忘了不曾！”平儿拉她的袖子：“舅太太早就说过今年上巳节给你办及笄礼！”
“谁想到临了出了这里大姑娘的事，倒不好赶一日办了。舅太太、奶奶都怕你吃心，谁知你都不记得！”
平儿突然凑近了调笑到：“女孩儿的及笄礼若不十五岁办，那就得等到许婚以后方好再办。我想着是舅太太已为你打算好了终身，这回怕是要在亲事定了才给你大办了！哎哟哟，办完了立刻就娶过门去，到时候就是咱们王家奶奶了！”
杜云安从不想做王家少奶奶，她的婚事只听哥哥和自己的，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还得装出羞臊的模样不叫平儿再打趣。
“……好姑娘，我不敢说了。”平儿受不住别人挠痒，忙求饶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的梅花雪糖再分我们一小瓮，奶奶近日忙的口舌干燥胃口不开，吃了你们的这个调出来的蜜水倒津津的清口儿。”
云安这才放过她，笑道：“你去跟她俩个说去罢，我酿的那几坛子都分出去了，如今也只饶她俩的吃呢。”
平儿知道安姑娘给舅太太、自家奶奶和她哥哥都分了好些，就过去笑求迎春和黛玉。
迎春的丫头司棋将将上来，手里捧着一碗新调的梅花蜜水是给平儿的。
平儿接过来，也不用勺子，捧着玛瑙小碗儿啜了一口，唇齿间淡淡的梅花寒香。她故意咂咂嘴儿，笑道：“你们怎么弄出来的？谁院墙院脚没有一二株梅花树的，往年至多是踏雪寻梅顽赏一回，偏只有你们不仅看，还会顽，更是顽的新奇顽的好吃……”
三个姑娘也不藏私，云安便说：“原是从一本杂记上看到个‘提糖’的办法，二妹妹说能用提糖的法子收藏鲜果子。冬日果子少，于是我们想起来能存果子，难道就不能存花儿了吗，这才试了试，谁知弄出的这个竟特别好。”
黛玉虽是三个里最小的，可她看过的书却最多，又是个过目不忘的奇才——正是她提议用绿萼梅，因她说《本草拾遗》中记载绿萼梅有“开胃散郁，助清阳之气上升，生津止渴，解暑涤烦”（注&#183;引用）的效用。
“书里说提糖用雨水，我们换了雪水，味道却更好了。用上好的砂糖，和上雪水熬炼，将熬出来的所有糖油撇净了，边撇沫儿边续入雪水，直炼到黏稠如蜜，再放到凉罐里翻出淡淡的砂花儿，此时将洗净晾干的绿萼梅花并一碟酸果子汁儿一同浸入瓮中，摇晃匀称就得了。”黛玉细细的说。
平儿很敢兴趣，遂问：“酸果子汁是什么？”
迎春笑道：“就是南边才生的那种黎檬子，味极酸，咱们用来熏屋子，谁吃过它呢。不料加一点这酸果汁子却有奇效，原是她俩个新兴起来胡乱添东西的时候试出来的。”说着就指云安和黛玉。
云安但笑不语：冰块柠檬水可是养活了一家家饮品店，它的魅力你们还没正经尝过呢，只用来熏屋子，未免暴殄天物了。
黛玉捂着嘴笑：“我们试了别的果子，味儿也好。等新果子下来，我们还弄别的来，窖藏到冬日里，不就有鲜花鲜果子了。”
云安悄悄扶额，她做了什么，把个葬花惜花的林妹妹带成了这个吃花酿花的小饕餮？
幸好林妹妹爱花的心是一贯的，只听她对平儿道：“好姐姐，这法子别告诉别人，你们要吃只管找我们来要就是。”
“一旦传扬开了，这里的花儿有多少都要被祸害尽了！她们不如我们仔细，只怕会薅尽了枝头上的好花儿。”
平儿忙应下又道谢，还问道：“你们怎么摘得花儿？”
云安和迎春都笑，“有些是给花枝修整形状得来的，有些是从花树下捡的，倒的确不曾摁着一颗花树来揪花。”
“姑娘们虑的是。”平儿笑道：“若叫她们都知道了，便是不舍得那些功夫砂糖，只怕也得折花摘果的，不用多的，人人只伸一回手，府里的景致就没法看了。”
又叙了一会子话，平儿才告辞，回去将这梅花雪糖的做法告诉了凤姐，还笑着帮腔道：“我悄悄问过绣桔，好家伙，姑娘们是用她们茶房的小茶炉子弄的这个。那茶炉子才多大，平日吊个糖水粥羹的还罢了，这会子炼这新奇好东西，可是费劲。偏偏姑娘们还不藏私，将自己的好东西都分给了大家——冬天平明楼的银霜炭就没够使，是杜家大爷悄悄送进来了一车。奶奶勿怪，我也才听说的。这亏得是三位姑娘懂事知礼，不肯声张，不然落到别个人身上，只怕就该来跟奶奶讨了，还会叫上下说嘴从前如何充裕，如今又……”
平儿的这话正戳中凤姐最近烦恼的地方，熙凤先不提三个姑娘的事，先恼最后一则：“公中的银库都空了，我能如何！因还国库银子的缘故，大老爷逼着开了银库，清点了才发现公中竟然只剩下不足五万两银子！这里面上年的地租房租都没动用的，今年才开年，只这四万多连一年都支应不下来……闹了那一场，也没找到这府里历年的积攒去哪儿了，反把银库所有银子搬空了。现在叫我管家，把对牌钥匙都给了我，可我还打饥荒呢，如何管来？”
“偏偏还国库的事情还不能传扬了，家里上上下下还要同从前一样的过活，是当我能变出银钱来吗！若不是老太太给了二万两叫先开销用，我也该装病请辞了。这二万两要用到九月里各地送租子上来，统有近七个月呢，我一日日愁的什么似的。我查上一年的总账，阖府花了七万多两，便是除去我和你二爷成亲的花费，那也得有五万五千多两，如今这些差得忒多了！老太太都有意节省了，那起子小人还想和从前一样抛费，做他娘的春秋大梦罢！”
熙凤气的胸脯子一鼓一鼓的，平儿忙劝，此时在房里的另一个丫头顺儿凑近了说话：“我听说件事情，不知该不该回禀奶奶。”
顺儿如今也是王熙凤心腹人儿了，凤姐听她这样就骂道：“又做这哼哼唧唧的，干脆些个，要说就说，不说别嚼你娘的舌根！”
顺儿笑道：“奶奶叫我说的，我说了您别恼。”不等凤姐骂人，顺儿赶紧道：“还库银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了，只是老太太下了封口，说谁敢传到外面去就一家子发卖，所以才不敢明里说。可背地里大伙儿都害怕打饥荒呢，对所有银钱的事都格外上心，盼望着府里哪里发一笔横财过以前的好日子——看，奶奶又急了，你等我说完这句呐！——所以薛姨太太送了二万两给太太的事就叫偷瞧到了，还听薛姨太太说‘这二万两是助府里度一度难关，国公府第的体统不能少了’。底下人都说薛姨太太分明是拿这个钱给公中上下的，可太太却没拿出来。”
凤姐噌的一下站起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末，大约有五六天了。”顺儿答道：“我今儿偶然听到人说才知道了，那些人都防着奶奶与太太一条心，还是我要拉她们到奶奶这里来对峙，她们才肯原原本本的说了。我紧着就回来告诉奶奶……”
凤姐怔了半晌，咬着牙道：“二十二万两，舅老爷给了两万，老祖宗补了近一半，原本二房只出了五万多！可公中的银子补给了二万两，姨太太那里的二万两又叫太太填补了自家，这算起来倒只出去一万银子！倒把老太太和官中掏空了的……”这官中日后是她和琏二的，老太太的私房里也该至少有大房的一半儿……合着全是琏二吃亏，她还要劳心劳力的操持俭省不落好！
“罢了！”凤姐气一回忽然道：“谁对我好我就贴补谁！反正全家都要节省了，我只管重新分布厚薄了，若谁抱怨委屈，只管跟太太诉去罢。”
“平儿，你方才说姑娘们自己花钱买炭？”
是杜家大爷送的，平儿心道，可嘴里却还顺着凤姐说：“是。”
“姑娘们的份例从来用不完，可用不完的也没见买办和大厨房将银子退回账房里，但凡按旧例拨给的，都花的干干净净。我喂饱了他们也得不着一声感激，索性不叫他们管姑娘们的事情了。”凤姐冷笑：“从此以后，将旧例该拨出的所有钱物不直接给买办房给厨房了，一气儿都给姑娘们自己，叫她们自己分配，命每个屋子里的大丫头一笔一笔的详实记下来。用不了就归到姑娘们自己的私房里去，不够的或请爹娘兄弟贴补，或裁减屋里的用度，反自己看着办就是……”
平儿顺儿都笑道：“万没有不够的理儿。只是这样是不是繁琐了些，胭脂水粉之类的还好说，每日的吃食却叫大厨房多了两三个步骤。得姑娘姐儿们前一日说下了想吃什么，算出本屋所有人用多少钱，然后买办可着头去置办，再后大厨房才能做……”
“肉蛋菜蔬还好，还有柴火呢，这屋里用的多，那屋里用的少，只怕又是场风波。”
凤姐哼笑道：“只许各屋设小厨房就是了，大厨房裁剪人手，挑好的留下来分配。老祖宗和宝玉一处儿，红白案的好厨子配齐一套就够使了。平明楼一处，那里头除了二姑娘另两个都不缺人手钱财，她们要自己聘买厨娘都行，反正姐儿几个好的跟同胞姊妹似的。致远斋和露微堂合起来一处，有大嫂子看着，任是哪个刁钻的厨娘也别想糊弄捞油水。太太那里也是一处，周姨娘赵姨娘几个只跟太太吃饭就是了。若是姑娘们跟着老太太吃饭，只各处孝敬吃食就罢了，各人的口味不同厨子做的凑一起，还新鲜有趣儿。”
凤姐越说越觉得很对：“去年北边的庄子上总共送来二万一千斤主子吃的好米，到了末末了儿却不够，还得从米铺里买来了五十斛补充。这些上用米粮便是将各屋里一等的口粮都囊括了也尽够了的，只是不知被人弄鬼卖出去多少！如今索性开了各个库房，都按份例分给各处去，我还省一省心！”
“奶奶这是想叫各处过自家的小日子了吗？”平儿想了想，拧眉道：“若是这样，奶奶管家管什么呢？”这是将手里管家权都分化变弱了。
“好丫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再管家，也得按祖宗旧例走，偏作难的是我，别人贪墨偷油水的！银库都空了，我查过这十年的账，五年前还有盈余，可这五年每年的收入开销将将持平了，我这样管家来有什么意思！”根本没有好处，尤其今年眼见还要打饥荒了。
凤姐是舍不得权利风光，只不过她也并没有将所有都交出去：“除了各人的份例，这府里的公库却还在我手里，与各家的人情往来，交际礼物都仍要我来管。公中的银库、布库、金银器皿…都还是照以往来作，器皿家具之类的各屋子尽可以去取，只不过虽损毁了谁赔罢了。”
平儿顺儿都合掌：“阿弥陀佛，若是老太太同意了奶奶的想头，只怕今年也不用打饥荒了，少了多少开支呢！”东院大老爷处是早这样分开了的，可不算大老爷，只二老爷宴请清客相公的花销以后是二太太房里供应了，这就节省出了多少！
根本不用等到贾母叫凤姐上去，王熙凤已风风火火的到上院里将这些话说了：“老祖宗，我年轻压服不住人，这些日子闹了不少笑话，下头人也多不满的，因此我想着不如这样做了，一则叫是分担出去些事务，二则妹妹们大了，她们已立了院子，如今将本院的这些事也教她们管……”
“买办和厨子都由各处自己择选，从原来买办房、大厨房挑人也行，自家重选了人也行。这一来，兴许东西饭菜更合心意了呢，若是做的不好，自己就能罢免换掉。大厨房、买办房各房只留下能干几个，便于府里的事务，比如照管上夜的人这样不分属各处的人。”
贾母这几日也正悄悄查看计算自己的私房呢，她的梯己虽厚，可一下子去了十万多也不是闹着玩的，因此对王夫人的不满上了个新台矶。这会儿听到凤姐的提议，老人家想了想，倒也真是个俭省的好法子，两个商量一回，就将此事做定了。
贾母还道：“浆洗房、灯火房、针线房的人也各个分配了，每处只留几人做官中的事务就行，各屋里的事不用她们做了。这些地方多出好些人，挑拣好的留下来，其余都打发了罢——你太太三灾八难的病了这些时日，正是替她祈福的好事儿。”
“这分起来不容易，这几日你快弄出个章程上来，各处所有的人先叫你太太挑选，我这里从前也不大用她们，只将两个厨子留下来便罢了。”
贾母一锤定音，没经过病歪歪的王夫人，荣国府已分成数个小房。任是王夫人撑着病体，将王熙凤叫去埋怨了一顿，却也不得不遵从了。
荣府原本有三四百丁，几百女孩子，经王熙凤大刀阔斧的一梳理，倒少了一半儿。尤其是那些个挂名吃‘空饷’的人，个个都恨得咬牙切齿。骂王熙凤的虽有，但琏二奶奶这通又狠又绝的作为实在震慑人，于是更多诅咒骂话都向“慈软”的王夫人去了，谁叫是为她祈福求好运才弄出来的这些个事情。
经此一事，王夫人在阖府的人心散了大半儿，几十年积攒的好名声也败了个精光。

第47章 红鸦嘴
说来也好笑, 王夫人不知如何想的，这日在姑娘们给她请安后特地留下了云安说话。
“你们先去罢，我留下你们安姐姐说会话儿。”王夫人如此说道时, 连探春惜春两个小的眼里都露出疑惑来。
宝钗先起身笑道：“前儿我哥哥在外寻到两条好火腿, 今儿煨了汤一会子给大家送去。”
众姊妹出去, 黛玉因悄悄向迎春道：“可是王家舅妈那里有什么事？”
迎春摇摇头, 也纳闷呢。这些女孩子个个冰雪聪明, 其实谁看不出来呢，太太素来喜欢的是宝姐姐这样端庄简素的女孩儿, 对云安、黛玉这种长得好又性格鲜明的就淡淡的。尤其是杜云安，还是个不当不正的小姐，太太就不大喜欢，因那王舅母家真把她当女儿来疼的，是以太太才从这二个月来渐渐将人看眼里了, 但也只是偶然间言语上命凤姐别薄待了云云，这样留下娘儿们亲热说句私房话还真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儿。
云安本也料的可能是李太太那里的事情, 谁知叙了几句后, 王夫人就拉着她的手慈爱的关怀：“我病了这些时日, 偏你凤姐姐胡闹，把那些杂琐事情都分给你们各自管去了，她只管一气儿推出去清静了, 却不知道你们小孩儿家家作难呢。别的不提，只说东西份例不够使了可怎么办呢？好孩子, 你和她们姊妹还不同, 我只怕有那等人因此欺负糊弄你，你姑娘儿面皮薄，可不是受屈吗！”
说着就长叹一声：“只是老太太已答应了, 再没有个老太太昨儿点头，今日就改的理儿，少不得耐烦这一年半载的。你如今养在我家里，我心里和我的女儿也不差什么了，因此你这孩子不可一味的老实懂事，倘若少了缺了的银钱物事，或是有底下的丫头老婆不好了，只管告诉我来，我必不让你委屈。”
这话说出来，平日里又不多亲近的人还握着手，直叫云安好不自在，衣服下的胳臂上汗毛扎起，心里飞快思量王夫人忽喇巴的说道这些又示好为的是什么。
只是面上仍赶忙笑道：“我若再昧心道委屈，那成什么人了，岂不是人家说的那种‘有了一福想二福，有了肉吃嫌豆腐’的小人了。”说到此处，已站起身，正色回道：“好叫太太知道，我很好，凤姐姐和妹妹们都好，底下人也好。多谢太太慈心，请太太保养身体为重。”
王夫人摆摆手，叹道：“不用替她们描补，哪家的小姐还要管自己院子里奴才吃喝穿用什么，还要计算银钱买办的事情，忒没个体统了！你们这些孩子只是从未经过一时新鲜而已，等日子久了就知道烦恼头疼了。只不过你凤姐姐钻了牛角儿，执意如此，也怪我病了这些时日，将事情一气儿都压她身上了，因此我也不好太说她，只是想着这里头最委屈的是你——别人还有个求助要贴补的地方儿，你这孩子却宁可自己忍着的。”
云安张张口，只觉这话既不通又可笑，姑娘们此时不学管家理事，什么时候学呢？况且她有亲哥哥有自己家，为什么要求别人补贴呢。
王夫人却不叫云安反驳，又道：“我已知道了，冬里你那屋子碳不够使的事情，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如今这又时兴了新规矩，只怕你这里更难过了，因而留下你嘱咐一句……”
嘘寒问暖了许多话，王夫人又笑道：“如今天暖了，你母亲身体好些儿了，你很该常家去探望。你这孩子就是多心了，素来不肯给人添一点儿烦劳，其实这有什么，一家子骨肉，要回家要出去只管告诉我，便是我亲自带你出门都是应当应分的。”
话说到此处，云安就有些明悟，因此笑道：“我记下了。不瞒太太，这几日正要家去看望母亲。只是不敢劳动太太，只邀姊妹们一道儿罢了。”
王夫人点头，又摩挲着喜欢一阵儿。
好容易脱身出来，回到平明楼里，方进了厅里就见平儿正边吃茶边看迎春黛玉两个翻看本院的账簿。
“留你说什么？”见她回来，平儿笑问。
云安挑眉：“你们倒是耳朵灵光，才留我一会子，你就来了。”
平儿嘻嘻笑，借着这次机会，奶奶可是罢免了好些个‘外心’‘歪心’人的差事，如今这家里，奶奶说话可比从前好使十倍，百倍了。
这凤姐与王夫人日渐离心的征状儿，在座的三个人就没一个看不出的，不仅如此，连她们耳朵里也听说了些个“太太中饱私囊，将官中的钱花净了才不肯管家”“琏二奶奶因钱和太太翻脸了”这样的风言风语。
“太太怕我们管不好院子里的账，说要短了东西去告诉她去。”云安笑道：“太太挂念哥嫂，命我过几日家去看看。”
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平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遂也眉欢眼笑的附和：“我们奶奶也是这话呢，姑娘们谁缺了物事或者有心想头，只管打发人说一声儿……奶奶这两月又给舅太太做了两件春衫，一会子我包来你给捎带去。”
迎春和黛玉也不理论，总归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罢了。
平儿去了不一时，林之孝家的就登门送布匹来了：“春夏两季的布料，妆缎、羽缎、宫绸、羽纱各三匹，洋缎、洋绉、潞绸、松江绫各二匹……”
将单子念过一边，林之孝家的满面堆笑：“二奶奶说了，许是她挑的花色姑娘们嫌俗气，请姑娘们担待罢。”
“姑娘若有喜欢的花样颜色，这里一时没有的，请姑娘们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儿，我立时就给姑娘换过，并不麻烦的。”林之孝家的分外周到细致。
司棋等大丫头将她送出去回来都笑：“二奶奶可是狠狠地整肃了下她们，往常这些管家奶奶们何曾这样好好说话的。”
云安三个翻着账簿，却摇头道：“看看这几日分配到咱们这里的份例，也太奢费了。这一大家子算起来，一年光是府里的花销，就得几万银子，可统共算起来咱们才多少人呢？”这分到各院里的才知道，若按这份例，每个小姐往常吃穿用度的讲究程度翻个翻也用不清的，也早能攒下一笔可观的私房了。
只是三个人实际上都不是这里的人，也不好多说，只命绣桔、雪鹭两个按上下份例裁剪布料分与众人，下剩的登记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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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变了规矩的时候，众人难免不习惯，只是这院子里的三个人都能写会算，大丫头也能干，况且她们统共的人也不上四十人，很快就梳理顺了。这关上院门就能过自家小日子的舒畅，真真是哪个人都不愿叫改回原本的规矩。
从前空着的五六间屋子也收拾了出来，有改做公库的，有给新进来的两个针线上人住的。杜云安命花婆子请了几个粗使嬷嬷，利利索索的将后角门旁的一间屋子改成了茶水点心房。平明院的小厨房设在挨着这院子不远的四五间小房舍里，原是凤姐虑着姑娘们恐怕不喜闻那种油烟味儿，于是又作了一番好人，将两处空置的地方儿划出来分给两拨姑娘做厨房。
凤姐的这番做派，也是因姑娘们的院子都不是三进的齐整房子，比不得荣禧堂、荣庆堂和她夫妇二人住的丹桂苑。这样一来，赵姨娘可倒了霉，王夫人指了她临近的屋子设厨房。这赵姨娘因为年轻受宠，还育子女有功，当日是将荣禧堂大院子西侧的一个小跨院分给她住的，这小跨院虽正屋只得一间，是个一明两暗的格局，却是赵姨娘自己做主的地盘儿，况且也算清净雅致，贾政歇在此处的时候倒更多些。如今前头的一间屋子作厨房使，还不算吵闹烦扰的坏处，只说那春风一吹，油烟味儿就灌进赵姨娘的屋子来，任是赵姨娘如何熏屋子都没用，贾政歇在这里时，还未睡半个时辰就道床帐里都一股子油腻烟气，穿衣拿脚就走人了。气的赵姨娘背后连连咒骂凤姐，还找去探春的致远斋，生生搅和了三姑娘“曲水流觞春日赏景”的兴致。
这是别话，暂且搅扰不到云安三个的好日子。
她们三人此时也全顾不得别个，一门心思弄蔻丹呢。
“这个颜色正！”黛玉拍手笑道。
围着的几个丫头都伸着自己的手：“用我的手来试！”
连最稳重的梅月和雪鹭都伸长了手，杜云安取出一杆最小号的毛笔将笔尖儿剪齐了，然后蘸着小瓷盘里的朱红色粘稠液体轻轻给几个大丫头指甲盖上薄薄涂一层。
梅月几个翘着那根手指，不肯用嘴吹，怕风大吹皱了，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扇一扇。
约莫盏茶功夫，云安上手摁摁那红指甲，果然已经干了：“好了，去洗洗手试试。”
几个姐儿就争先恐后的去洗手，梅月心细，还特地搓搓那红指甲，扬声笑道：“不掉色儿。”
其他人越发感兴趣了，忙央求云安给她们也涂上。
迎春笑道：“别急。”说着就拈过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些金箔纸剪出来碎末、花瓣。
趁着那瓷盘里的松脂未干，杜云安给几个人都涂上了，然后迎春和黛玉两个，或轻轻洒一点金末儿到指甲盖上，或用针戳起花瓣形状的金箔贴在上面……几个女孩子指甲盖有正红色的，有闪着碎金的，还有两个朱红上飘着金箔花瓣的。
等干透之后，那金箔果然也粘成一体了。
“梅月过来。”云安笑道，剪下一块只比指甲盖大一点儿的厚棉布浸到烧酒中，然后将这块酒布贴到她方染了的指甲上，“等试好了，重新给你涂好的来。”
梅月就笑：“今儿的这颜色我喜欢，那种淡淡的粉我也爱的紧，好姑娘，都赏我罢。”
两个人说着话，云安就擦干净了她指甲上的朱红颜料。
其余人等都抚掌庆贺：“成了！”
杜云安心下也松一口气：不容易啊，来到这里多少年了，终于苏出了一样新东西——指甲油！
却原来三个女孩儿为摆弄什么铺子犯愁的时候，雪鹭带着人在花园里开出一小块地方儿，说是要播种凤仙花。
“过两个月给姑娘们染指甲用。”雪鹭当时笑说。其余人才想起来这院子原本空着的，并不能像老太太上院的花地上有上年凤仙花落下的种子，可以自己长出许多凤仙花来。
大家都赞雪鹭细心，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讨来了更多颜色的种子，都洒了下去。
绣鞋都脏了，小姑娘们还兴致勃勃的七嘴八舌，这个说：“我要染三次，要大红色的。”那个道：“三次还是太浅了，我要弄六回，上年我就是这样做的，通红通红，可好看了！几个月都不掉的！”
连迎春也说从前染指甲的趣事。
这倒叫杜云安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条讯息，说的是个小伙子用树脂和商陆果给女友自制指甲油……这种指甲油可比凤仙花汁子加明矾染指甲的几番步骤要简单的多，而且还更晶亮鲜艳些，花样儿也多。不必像凤仙花染指甲那样留存好几个月，想要换颜色随时都可以，也不必只限于凤仙花的花期才能染指甲了……
杜云安用松脂油和赭石弄出来的头一次蔻丹就叫众人爱上了，几经实验，不仅弄出来的颜色越多，连黛玉和迎春两个还无师自通了“美甲”的技能，两个千金小姐弄出了金箔装饰，还商量要用别的颜色的松油在指甲上作画。
“这才新鲜！”迎春笑说：“我先前还说咱们也弄胭脂膏粉、绢花荷包的东西，虽也好，但总缺了些新鲜物事，怎么才能叫人知道咱们的东西好呢？如今有了这个，再不用担心立不起招牌了！”
许是立院子当家做主的，让迎春也生了上进的心思，她如今但凡立意做一件事，必然要尽全力做好了才舒心。云安和黛玉也是一样的心，所以这有钱有人的三个姑娘才久久没定下铺子里做些什么。
“我曾听人说过，前朝的后宫里有用金凤花、金合欢胶的秘方制成的漆给娘娘们将指甲染成红色或黑色的，只可惜后来这方法失传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如今叫咱们弄出来这个，我心里觉着比先人们的还好呢。”
说着就吟出一句诗来：“‘夜捣守宫金凤蕊，十尖尽换红鸦嘴’，”这小促狭鬼儿就笑：“不止红鸦嘴，绿鸦嘴黄鸦嘴也得了。”
“若不然咱们这个就叫做‘红鸦嘴’罢？”云安忽然笑问：“我觉的这名儿好！”
堂下所有姑娘都不肯，迎春还说：“金凤蕊都强得多，你怎么只听着了红鸦嘴？”
黛玉捂着胸口直笑的停不住：“都是我招的，是我的罪过了。”
那人家米其林还是轮胎不是冰淇淋呢，名字新奇顺口才好呢。云安心想，益发的觉着“红鸦嘴”这名儿好，古人因用凤仙花别名蔻丹花而将染过的指甲唤做“蔻丹”，此时给指甲油起名红鸦嘴，兴许百十年后，人们就把美人儿朱红一点的纤纤细指称作“红鸦嘴”了呢！
梅月荷月等经历过“杜家药酒”的事，又都见过她们姑娘家那条叫“虎子”的威风大黑犬，此时如老僧入定般冷静，别说这还是从诗句里摘出来的“红鸦嘴”，已经因此添了一些文气儿了。
不管如何说，五日后，都中东西庙街上开了一家专营女子物件的小铺子，这铺子招牌上书着“金凤蕊”三个大字。没过多久，京中就传出来东西庙街上有家铺子给女子染指甲，是从前大内的法子，染出的指甲颜色正，花样多，还能在指甲上作画来的！
又一月，连闺中的女孩儿都知道有一种极好看的指甲叫做“红鸦嘴”了，于是每逢庙会，这条街上仕女云集，竟比从前还要热闹出一倍来。
……
杜云安三个，真真心有沟壑，只待这见识一开，便一通百通了。
为何这样说，却是因为在哪儿开办铺子引起来的。正如黛玉从前说，京城大，街市旺铺数不胜数，因此要挑选个价钱、人流、位置样样都合适的殊为不易。
她们弄的是女客人们光顾的铺子，为长久计，更要慎重。
幸好这数月的邸报没白看了，三个闺秀没游遍京城，却也叫她们在字里行间找到处好地方。正是这东西庙街上。所谓东西庙街，顾名思义，就是东庙隆福寺和西庙护国寺中间的这条街市。因两处寺庙都以花厂闻名，春有桃杏，夏飘茉香，秋品桂菊，冬寻水仙，因此每月庙会，皆客从四方来，还大抵是些寻访美景的雅客。更叫诸姊妹惊喜的是，下人禀告说这条街市两侧的铺子种类琳琅，不仅花鸟虫鱼是其特色，还有有字画古玩、绫罗珠玉等寻常百货。
当机立断，这三个就凑钱买下来一所店铺，此时那诨名“红鸦嘴”的蔻丹还没影呢。
花了六百五十两银钱的铺子足空了半个月，四邻只看到每每有伙计打扮的人运送货物进去，整日也都打扫规置，只左等右等不见这铺子开门做生意。因又见那些货物是些通草绢花、绣线荷包一类的妇女零用之物，无甚新奇的，都背后嘀咕说这东家恐怕是个新手，想来挤不过这街上另两家同类店铺云云。
可谁知道这铺子竟像是买通了财神爷似的，一下子就起来了呢。连后面的院子都用上了，不拘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个个屈尊降贵的来光临。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
“你们家里母亲嫂子有针黹好的，或者会扎花儿的，或者络子打的好的，都能将东西放到‘金凤蕊’去卖，铺子抽二成杂费，八成归个人。”云安三个将平明院里的人召到一起说。
“姑娘们体恤，我们可得感恩！”梅月等大丫头看下面众人：“原是姑娘们心善，想着咱们各有一大家子的人，或许家里只有咱们一人当差拿月例的，老子娘兄嫂姊妹都寻不着饭吃，一家子人只指着一份月钱过活不容易……”
这话说出来，底下粗使的小丫头子和些婆子就连连点头抹眼泪，她们虽是下人里老实厚道的那一拨儿，也因此在府里改制的时候没被黜回家里，可家里面也受了很多影响，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府里用不了那么些人，不管忠的奸的，总归一大半都家去没了生计，可不是艰难起来了么。
“这铺子有女掌柜女活计，和太太奶奶们名下的产业并无不同。姑娘们除了看看账本儿，其余一概不理——你们作的东西铺子收不收，定价多少等等一概同姑娘们不相干，只管攒些儿自家跟汤掌柜的商议，万不许为这个来求到姑娘门上的。若有这样的，不止再不收你家的东西，更甚者，把姑娘烦恼了，关了铺子，你们家可就犯了众怒了，个人做事情前先要想一想……”绣桔又上前□□脸。
荷月又安慰一番：“咱们姑娘们任命的汤掌柜最是个心正的，只要活计细致能入眼，必定一样对待。到时收你们多少东西，卖多少，价钱如何，都有人一笔笔记下算清楚，拿钱押手印都一应俱全的，大家放心就是。”
“就是家里没有拿的出手手艺的，也不打紧。你会什么东西，比如做个拨浪鼓，捏个大福娃娃的，也都能攒一处趁庙会的时候在铺子前头摆摊儿，这难道不是个进项吗……”
一通话出来，所有人心头都火热，更有问编筐子、养花养兔子的能不能也在庙会上卖。雪鹭就笑：“那铺子前的地方不小，你们一家子才有多少东西呢，只同类的聚在一处，摆五六个摊子是尽够的。”
“都着紧上心些，如有亲戚家的东西果然好的拿去卖我们也不管，只你们大家商量着来。倘若因此耍心眼使手段，闹出事来，姑娘什么也不说，只一并削了这件事情，将门前地方租给别人就是。”
这事才宣布了，隔日花婆子就进来禀报说：“今儿有好些人到铺子前面，不仅将那块地方打扫极干净，更连不平的地方都铺平了，连铺子的台矶都擦的亮晶晶。他们也真心诚，男人们都不靠近了，在老远的墙根下给铺子守卫呢，那几个女人就帮忙打扫。问她们话，她们只说谢菩萨姐儿们。”
司棋就悄悄告诉姐仨：“这是最难的几家，女人们都不拿行的，因此从前也没选上来，只养些兔子，房钱房后种些个青菜过活，姑娘们许他们摆摊儿，可算有奔头了。我听说有一家的女人最利索，她家的兔子雪白雪白的，原只能皮子卖两个钱儿，如今有了这恩典，昨儿叫她男人连夜编了十来个小圆笼子，要在庙会上将白兔儿卖给逛会的姑娘们呢——据我知道的，这个很好卖的。”
黛玉忽而感叹：“原本不是他们不能，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罢了。”
迎春和云安也都点头，这才一晚上一白日的功夫，这院里的人都想出多少行当来了，听说还有嬷嬷家的小子们合伙做花毽子、陀螺的，今儿嬷嬷们还拿进来几个十分好看的，说是孝敬姑娘们。
“不止呢。”绣桔接话道：“那些个小子心眼最活了，老妈妈们说他们还打算买鱼养水缸里，春天的庙会卖金鱼；夏天就到京郊的泥潭子里挖那种小小的睡莲，放在小缸里卖；还商量着捉蛐蛐，卖蛐蛐笼子……就没有他们想不到的。”
云安就笑：“叫注意些安全，那些泥洼子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就见司棋红着脸问：“我们能不能也将做的东西给铺子卖呢？”
房里其他大丫头都看过来，迎春看这情景，就道：“你们也想吗？”
这些姐儿就没有不灵巧的，几乎个个的针线都过的去，听见了忙点头：“我们没事的时候做活，攒下了不少东西，白放着可惜了。”又都忙着表心意：“绝不耽误差事。”
杜云安三人原本没把这些本处当差的人算上，尤其没允许房里的丫头也作这个，一则是因她们是贴身的人，针线流出去生怕不好；二则也因她们担着差事，若也能做活赚钱，可能就不如从前尽心了。
可现在瞧着，根本禁不住，这几个人忠心才来问，那其他的人将自己做的活计悄悄给家里人混在一起送铺子的肯定有。
“我们在书上看到，还有许多大内的宫人卖针线度日呢，这原也没什么，只是不做荷包帕子这等物事就成，或弄些小屏，或作桌套袱子。难道咱们铺子里卖的东西不是女子所作吗？”没成想，最开明的反而是黛玉：“年节是咱们在老太太屋里看到那幅‘慧纹’，就是活生生例子。”
云安和迎春思索一番，也应了：“你们的东西先在咱们屋里做一遍记录，然后交给花嬷嬷带去，你们要的绣线布料也告诉花嬷嬷，她记下来给你们。”总之进出都要查检都要有记录。
“院里的其他人也依照此例，你们两两轮值管这个，若有事情我们只找你们就是。”
这时仍是司棋，咬着嘴唇不好意思道：“好姑娘！既然我们的是我们的，不与家里一处，那银钱也给我们自己收着呗！”
云安三个就笑起来，云安脑子里闪过一个“潘又安”的名字，认真看两眼司棋，就见这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却有几分坚定。
“行！你这话有理！准了！”
丫头们皆感恩带笑，侍奉起来越发起劲，不当差的时候就三三两两、大丫头带着小丫头坐到光亮处做活，反而竟少了许多拌嘴、打闹、霍霍花草鸟雀的小事故，倒是意外之喜了。
平明院里愈发有“平明”之意，叫人看到天光，活的越有希望了。
但这两三个月里，还有一位太太夫人日渐消沉，怨天尤人，恨没个盼头呢。
说的是谁，正是王夫人。
王夫人那日留杜云安说话，后儿又示好，为的就是要把状委婉的告到王子腾耳朵里。正因这个，才三番五次的教杜云安回王府探望她嫂子，云安也照做了，每次都将所有愿同去的姐妹们都带上，只当是春游散淡了。
王夫人殷殷叫压车的两三个心腹如周瑞家的也一并带上了。
只是这几个人去了几回，王夫人皆没等到李夫人乃至王子腾的动静儿，到底忍不住，亲去了一回。
可惜王夫人被先前王子腾在贾母贾政面前给她撑腰的举动迷了眼，没料到王子腾夫妇是真恼了她胆大妄为。无人处，李夫人将话问到了她的脸上：“我们一心为外甥女打算，为她求人铺路的时候，你在背后拆台捅娄子，当时你可曾想过你哥哥才求过人，可曾想过我这做嫂子的巴巴到谢家去暗示人家呢？等到出事了时候你脖子一缩，病了晕了，你哥哥却在外头奔波了多少时日，受过人家多少排揎，更不提这几家子所有的女孩儿都差点得作姑子去！你倒好，才消停了多久你就又有事情了，凤哥儿是你亲侄女，你作的事情把阖家的银钱都赔进去了，她想点法子俭省度日，你都容不下！我只问你，是不是跟家里有仇，见不得大伙儿过几天太平舒心的日子！”
骂的王夫人抬不起头，李夫人恨得扔下最后一句：“你哥哥亲口说的，他劝大姑奶奶消停度日，日后再不管你家的事了！若你日后不作夭，人前，贾家还有我王家两个姑奶奶。若是你还不悔改，我们就只有凤哥儿一个贾家姑奶奶了！”
“送客！”李夫人冷笑，如今凤哥儿掌了荣府的管家权，她那唯一一个怕王若毓为难安安的担忧也没了，如今还给她脸么。再给她留颜面，只怕她又胆大包天的纵性施为，一次次的大家的日子也都别过了。
王夫人家去又病了，但到底是知道怕了，于是命周瑞家的：“悄悄将放在外面的账收一收，等这次的钱回来，暂且停了这桩时。”
周瑞家的答应了，忙告诉她男人去做。
如今周瑞身上原有的掌管春秋两地租子的肥差也卸了，现是在正院听用，如今只照管宝玉出门的事，早急着谋个新差使了，听到王夫人吩咐，可不就要尽快办成了，好好表现一番么。
谁知他太急切了，逼得一户人家要卖儿卖女，那家的老祖母险些在他家门口吊死了。动静闹得大了些，惊动了王子腾留下照看都中局势的人，那人不敢怠慢，暗查了一番，才将事情禀告上去。
因此这年端阳节前，王子腾好容易归家一日就气的胸口疼，李夫人冷笑：“你还要管她？”
王子腾将纸条引火烧了，阴沉着脸道：“我王子腾承诺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说不管就不管了，只是你寻机嘱咐你侄女一声，别叫她学她姑姑的蠢！”
“这闹出来，可是带累一家的事？”李夫人犹不信，看着他问。
王子腾往后一靠，伸手将夫人揽到怀里，漫不经心地道：“那又如何，带累的不是我家。贾存周自己受着罢。”
“原是我管的太多了，纵的她不知天高地厚，若我还肯管——夫人信不信，今儿她敢放贷盘剥，明日就能稀里糊涂掺和到争位夺嫡的事情里！”王子腾摸摸鬓角：“为元儿的事，已白了泰半的头发，若再如此下去，夫人岂不嫌弃我这老头子了！”

第48章 盆满钵满
每逢端阳节, 都中朱门大户都需互赠以粽子为主，并樱桃、桑椹等各色鲜果，并五毒饼、玫瑰饼攒成的食匣节礼。往年还兴盛送雄黄酒, 菖蒲酒之类的应时酒水, 偏今年酒仙居新推出一种“十仙酒”，有祛除外邪、调节阴阳之效, 酒仙居打出“吃五毒饼，饮十仙酒”的酒旗，引得都中各家纷纷换此酒贻赠亲友, 一时蔚为风尚。
听这酒名字与“周公百岁酒”“长春酒”一脉相承，就能猜到此酒亦是杜家药酒。
杜云安深知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 遍京城里, 除了酒仙居卖这种新酒, 就只东西庙街上的“金凤蕊”有，倒又引来一些新客光临。金凤蕊也顺势推就出了新合的二种香丸：一味辟邪香、一味瑞麟香，都是用于驱疫避晦、除恶杀毒, 只是前者是用藿香、艾叶、青蒿、防风等这种寻常草药制成, 后者则以檀香、安息香等名贵香料药材捣合。自然, 这二者价格也天差地别，辟邪香每丸如同龙眼大小，一罐五五二十五丸, 只售卖一钱银子；瑞麟香的香丸只有拇指肚大，十丸装一锦匣，一匣却需得二两银子。
“金凤蕊”开办两月, 名声渐渐传开，它虽也是妇女常用之物的买卖，可与都中所有此类商铺都不同。“金凤蕊”有些类似市卖南北货物的杂货铺子, 凡女子所有之物，不拘胭脂水粉、绢花通草，还是绣品络子、香料点心，皆能从中寻到，而且时常有新鲜东西轮换，已成了仕女碧玉们必游之地。
红鸦嘴自然是独一无二招牌，到今日，店铺专门布置的后绣房每日只招待一百位女客，除此以外，多一个都不给画的。于是，红鸦嘴吸引来的女客们多是早早来到此处，等候的时间自然会游逛这铺子，许多人便体会到了“寻宝”的意趣——内造点心饽饽、新鲜花样的络子、绣工精湛仿名家字画的绣品、野趣盎然的绢花通草、色正芬芳的胭脂膏子……不一而足，往往掏空客人们当日钱袋还不足，还只教她们惦记着。
“往日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凤姐学小幺儿的模样给云安三个作揖：“竟不知道妹妹们有这样的能为。”
“真就那样赚的？”凤姐拉着妹妹们的手问。
杜云安也不意外她们弄铺面的事情叫凤姐知道，毕竟这院子里伏侍的人不多不多也有三十多个呢，她们家里那一家子又有多少三亲六眷呢。瞒到此时才被众人知道，其实已让云安很吃惊了。可见本院的人个个心里都有数儿，并不肯叫多人来分一杯羹，大家众志一心捂着发财，于是但凡有人生出兴风作浪的念头也给压下去了。
“给嫂子看看账本儿。”迎春笑道。
这原是金兰三姊妹早已虑到商量过的，她们自然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却也不必防贼似的防着骨肉亲人。况且官中银钱吃紧，如今管家的凤姐又是个能拿住事情的，看到三个姑娘弄出来这打发时间的小铺子，兴许还能给她些启发，也为官中寻出除收地租房租这等框死进项外的开源之路。
“小铺子？”凤姐咋舌，盯着那账本上最后写的钱两捂胸口，她虽识字不多，可这些个“1、贰、仟、百”的数字却还认得的。
“三百三十二两？一个月就快有二百两了罢，一年下来通得两千两银子！就算除去本钱、人钱、房钱，头一年都有盈余的？”凤姐惊道：“我的祖宗呐，你们做的是什么买卖！”
云安三个没说，这就是纯利，除了置办铺子的钱没刨开，其余凤姐说的那些成本已经除去了的。本院里的人家里这些天加一起也赚了有五十多两呐。
“怕是不够，”黛玉笑道：“我们又买下了隔壁的院子，两处房屋加一起就有一千四百两。”
“怎么费这么多？”凤姐心下算了算，这些银钱都够置办一座齐整的好宅子了。
云安苦笑：“涨价了呗，后面的这处跟前头那座大小格局都一样，还不上两月，就长了一百多两。”
铺子大有铺子大的好处，云安借鉴上辈子商场市场的样式，将“金凤蕊”弄成个‘义乌小市场’的模样：两个院子打通，前面六开间的铺面，后头八间小屋子，又在东西墙各加盖了两间，连成一圈足有十八间房屋，这些房屋或用雕空木槅或用百宝货架做隔断，端的是轩敞又分明，各个镂空隔间里都营一类物事，可谓是琳琅满目，步有不同。这一圈房屋外以抄手游廊相接，庭院当间儿用木板铺地，支起棚顶，葱郁盆花盆树做修饰，布置成三五个半明半隐的修葺小坐之处，还有丫头上茶上果子，皆是店铺所货卖果品茶点的样品……
用了这么多的心思，又有独一无二的招牌，怎可能不赚钱呢？
给凤姐看了账薄，又招来花婆子叫她将“金凤蕊”格局货物都说了一遍，凤姐果然有所得，过一会方叹道：“这赚的也是人脑子生出的点子钱，换了别人再不行的！况且看着来的多，其实投的也不少。依我说，别人也无需眼红心热的，她们若能拿出一二千出来买房屋铺子，只用来收租子，一年怎么也得有二三百的租子钱。既拿不出这置产的钱，也没有别人的脑子，那索性闭上嘴巴别说酸话！”
云安笑道：“凤姐姐这话极是，谁爱说说去，我是个厚脸皮的，若有那种看不惯的要指点的，只管来找我！与她们两个不相干。”
“原本就是我起意做的，她们是帮我，出钱出力，不能叫她们两个背屈！况且也不过是闺阁女孩儿们顽闹的，自有家下人打理，要说生意经也轮不到我们。”杜云安的意思很明显，这是私产，跟你荣府不相干，谁都没有脸伸手要。
凤姐就明白这个大妹妹知道自己说的是邢夫人。
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心腹陪房，纵然司棋是个忠心的，这事也早晚传进邢夫人的耳朵里。何况撑到此时，已经是司棋百般劝告家人的好处了。杜云安因此一桩还对司棋高看几分，这些大丫头里面，属她送到铺子里寄卖的活计最多，那样个暴脾气的人，还听得进去人家的劝告，跟香菱一起学着将名人字画描到底布上绣，只要不当值她手上就没停过活计，至今已赚了三两多银子外，还有两幅炕屏在铺子里，云安帮她算了算，待那一大一小两幅屏风卖出去，至少能给她的私房添上三五十两的“巨产”。
云安收回神思，又道：“我生自小门户，不比正经千金小姐阳春白雪，俗不俗的，都得承认这经济银钱才是我的根子。我就算跟她们两个都算的极清楚。况且我家下也不止这一件买卖，若搁不住别人几句酸话，那和我哥哥早就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方儿了！”却是把所有的都揽在自己身上，云安用眼神止住黛玉和迎春说话。
“你是个财主！只你杜家的药酒就有多少赠头呢？为端阳节的节礼，府里就买了五十坛子‘十仙酒’。”凤姐笑道：“你们自个儿花钱置办的铺子货物，自然与别人不相干。”她倒反过来劝姊妹三个：“只你们也别忒实心了，这账簿别叫别人看了，我虽看过，但保证不吐出去一个字儿，只说赚个租子钱顽罢。”
云安就笑：“从来也没给别人看过，只给你看了。”那些人也只是影影绰绰知道金凤蕊生意红火，对赚了多少钱根本就算不出来，毕竟大多数人眼里这些女子家常零用之物不比首饰铺子，卖的价钱便宜——一群成日价窝于荣府不出去的人，哪儿知道小零碎正经赚钱呢，况且金凤蕊里贵的东西也不少。
凤姐还要准备明日端阳正日子的事，因此略坐了坐就告辞了，出门命看轿，一径往贾赦这东院来回话。
因见了邢夫人，凤姐便笑回说：“都是她们小姊妹闲起兴的事情，其实只是她们一说，自有下头人置办管弄，也是那两个表妹家里每月作由头好贴补自家姑娘的事情。”
邢夫人打从听了迎春的奶娘说那铺子如何如何兴旺，每日铜山银海的赚，心里就一片火热，只是迎春住在隔壁，她又熟知贾母最疼黛玉，对那王家干小姐最客气，于是不敢直接过来露痕迹，反令熙凤去问。
邢夫人听了就不大自在，因冷笑道：“我不过是怕她们三个女孩儿被下有人蒙蔽糊弄，再想她们是千金小姐，那里知道管铺管账的事，尤其你二妹妹也掺在里面，她那样的性格万做不好这样的事，需得我替她描补照看。因此才叫你过去告诉她们，谁知你回来先派上一篇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凤姐忙站起身，垂头回道：“正是我一心为太太，也打听清楚了，才这样说的。”
随即就赔笑道：“请太太先听一听。两处铺面就花费了一千四百两，还有修缮房屋、进货的钱以及掌柜伙计的工钱，二千两都不止呢。太太也知道那里货卖的都是些绢花荷包之类的物件儿，虽红火，但也不过是赚个辛苦钱罢。三个妹妹都是实心人，将账簿都给我看了，我心里算一算，倘若整年都这样兴旺，赚的也不过比收租子多那几十上百两——也真真难得安妹妹和林妹妹家里肯纵着女孩儿用这个解闷作消遣。”
上百两还不算多吗！邢夫人心道，若是将这铺子教她主张，必然不做这些个小玩意儿，弄一个古董或金银铺子，那可不就发财了嘛。
“你也该劝劝，闹这些做什么，既有这心摆弄铺子，何不作个好行当？”
凤姐就笑起来：“一个个千金小姐难道还缺钱使吗，这几个人图的正是热闹的人气儿，日后出门作客，小姊妹们说起来也是个新鲜谈资，或者还能显一显咱们家姑娘理事的能为呢！倘或弄个古董铺子之类的，倒是正经来钱，可那都是‘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月’的行当，姑娘们便没甚说头，若硬说起来，倒就得被人笑话不会管事了。”
原来是这样，邢夫人又羡又嫉，只恨不得这产业是自己的。想起产业一事，邢夫人心下微动，她这些年也攒下三千多两现银的私房，况且邢家的所有的二个小庄子和一处房产也在她手里，何不置办几个铺子赚钱呢？这店铺赚的都是活钱，可比每年收地租要好多了。邢夫人每每想起将庄子上产出折成银子都得损失一二成就心疼难当。
“你说一千四百两买下两处铺面？都中的铺子竟这样贵吗？别是叫人骗了。”邢夫人试探。
熙凤一愣，她嫁妆里虽有铺面，可也是只管收房租的，并不知道究竟价值几何。
邢夫人就又道：“宛平的一个十来间屋子的大院子，也不过四百两。”说的正是她自己的那处房子。
凤姐赶忙道：“宛平怎能和都中相比，据我知道的，姑娘们置下的这处铺面的位置还并不能算很好，只是每月能借个庙会的光，只是一个月里庙会才有几天，太太想想，平日只怕也冷清不少——这就要六千百两一处了，若是换到钟鼓楼、西四缸瓦市一带，翻个翻儿都不够。况且那等地方的好铺子谁肯往出卖呢？就是租都很难，一水儿百年老铺了。”
一盆冷水就泼到邢夫人火热的心上。
凤姐见她不说话，就托准备明日端阳节的事情请辞。邢夫人方摆摆手，又忽然想到一件占便宜的法子，因忙又叫住：“我方才忘了说，二丫头她们姊妹用两处大铺面弄那些个零碎货物？这也太抛费了！倒不如只用一处，另一处或租或卖，倘若一时卖不出去，我倒有所大宅子可置换给她们，你替我问问她们愿不愿意？”
“我料想她们一准愿意的！”邢夫人生怕凤姐驳回来，她倒不好做了，因此拿迎春说事：“我是二丫头的母亲，她一辈子攒下那些梯己都用进去了，我看着不忍。她是不能跟你两个表妹比的，这铺子有赚有赔的，倒不若用我这法子，叫她退出来得了钱或房子，她心里也安稳。”
疯了才跟你置换呢！凤姐心下看不起，脸上却还带笑：“只怕不中用。我对着太太也不怕说实话，咱们自家说自家的事，二妹妹就是这些年不花一文钱，她那些月钱能有多少呢？这不过是她们三个住在一处，另两个妹妹不好意思落下她一个，本钱她们全出了，每年意思意思给二妹妹些红利罢。这二个都是娇生惯养，家里捧着长大的主儿，从小到大都由着性子来——她二个本就因这几日的闲言碎语烦恼了，倘若我去这样一说，只怕索性就丢开手不弄这个。我知道太太是好意，可两位姑娘家里许不这样想，一来二去会错了意，不仅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这以后的来往只怕也尴尬了。”云安和黛玉两个身后头又不是没人，能看着你算计欺负人家的女孩儿。
邢夫人想到林家三节两寿丰厚的节礼，立刻就瑟缩回去，她顾虑一起，就不说林黛玉，反而问杜云安：“这杜姐儿不是家贫吗，舅太太再疼她也不至于成百上千的银子给她使罢？”
王熙凤笑道：“谁说她家贫？都是什么人嚼这样胡诌的舌根子给太太听！太太知道酒仙居里的‘周公百岁酒’‘长春酒’和新上的‘十仙酒’是她们家的买卖吗？”
邢夫人都没注意着凤姐刺她“听嚼舌根”的话，急忙问：“她家原也送进来过这些酒，坛封上有她家‘独家药酒’的红纸，我知道的。怎么这酒很贵吗？”
“太太这里，任什么山珍海味的都寻常了，倒不敢说‘贵’。但是放在外面，却是又贵又紧俏，您只看跟他们家合作的是酒仙居，就知道了。”
“杜家比不得咱们这等门第，却也是很富贵了，她家里又只有她们兄妹两个，姑娘真真算是个财主，况且舅太太还疼的不行。”凤姐不觉也露出点羡慕的神情：“这安大姑娘她哥哥在通州大营里做官，十分勇武能干，上个月随将军剿匪，今已升到了百户。武官儿的品级要高些，因此他年纪轻轻的就六品了……”
邢夫人听了，立刻就命丫头们将杜家送来节礼里的几坛子酒好生放起来：“别叫胡乱糟蹋了。”
凤姐在屋里回话的时候，平儿已依从云安的托付悄悄使钱打听出了在邢夫人耳旁挑拨是非的那个人是谁出来。
这院子里的一切事务皆由贾赦掌管，邢夫人每日只变着法儿从各处克扣钱财，何曾如此大方的赏过，因此只一串钱就叫平儿知道了那调唆的竟不是王善保家的，而是二姑娘的奶妈子。
这日晚些时候，平儿就寻了个空当将话告诉了云安。
杜云安长眉倒竖，冷笑道：“还没吃到教训，这就又兴风作浪了！”
“我知道你奶奶心动也想弄个铺子练练手，”云安对平儿笑：“你帮我带个话儿，若凤姐姐肯替我们出气，我就替她出个主意。”
平儿忙道：“正是，正是。”
两相对视一笑，平儿笑道：“奶奶方才还想着送什么东西讨好你呢，你这可正是瞌睡了给枕头。好姑娘，必为你办好了的。”
说一会子话，平儿因问：“你怎么不忧心大太太？今儿我听她那种妄想，都替你们捏把汗。”
“大太太要体面，又诸多顾忌，不能如何。况且她就是来说了，难道我是那种吃亏受气的，少不得冒犯一回罢了。”云安心说，邢夫人就是那种‘镴枪头’，你强她就不敢欺负上来，况且她就算摆长辈的谱儿，也管不着自家的事情。
果然，邢夫人再没提过“金凤蕊”的事情。迎春后头私底下送去了两色针线并一封五两的银子，说是从分利中拿出一半儿孝敬父母，这是头五个月的，还得了邢夫人的喜欢。至于迎春的奶妈子，被熙凤揪住了错处连她儿媳王住儿媳妇一并撵出去了，连宁荣后街的房子都收了回去，全家打发到庄子上——邢夫人早忘了她。
言归正传，且说平儿回去告诉了凤姐云安的话，凤姐大喜，笑道：“我算是看清了，咱们家大姑娘就是了带福的，自从她做了我妹妹，给咱们家带来多少好事了！”
正兴兴头的要去平明楼和云安说话，就有人通传说鸳鸯来传贾母的话。凤姐忙命请进来，鸳鸯进来就叫其他人下去，才道：“老太太说太太病了，叫二奶奶服侍太太好生养病，请太太迁到荣禧堂东跨院静养罢。”
什么叫老太太说太太病了？太太病不病，老太太说了算的意思吗。
凤姐拉住鸳鸯不叫她走，逼问她缘故。
鸳鸯知道这件事琏二奶奶不是外人，才肯说了：“天都快黑了，舅老爷家的节礼才送来，送节礼的女人还跟老太太说了句话，可我也没听到是什么话，人去了老太太就下了这命令。”

第49章 碧筒饮
时为五月初五日。
一大早, 杜云安、贾迎春、林黛玉三人各自梳洗妥当，长姊云安着鹅黄妆花纱襦，次女迎春穿粉荷花纹大袖衣, 最小的黛玉天水碧薄罗衫子绕身，下身却都系着同样八幅湘水裙。皆用五色宫绦坠雕五毒玉佩压裙。
“草木露水备好了。”梅月笑道。
三姊妹素手掬露水, 轻轻拂洗眼睛。此为都中习俗，端阳正日采草木之露, 涤目清面, 可清目辟邪，免害眼病。
净露难采，往年都以雨水或井水代替, 只是今岁不同，小姐们们立院当家，这院里的大大小小的姐儿们又感念姑娘们厚恩, 天不亮就悄悄开了院门往大花园采花露, 经众人之力，拢共得了这一钵。
“你们也来洗。”云安笑说, 大家都净过面的，这露水难得，沾一些儿点点眼睛应景祈福。
梅月、雪鹭索性将这荷叶式样的水钵捧到一楼抱厦厅里, 用露水给所有人都蘸一蘸眼睛。
耳朵里听着下面叽叽喳喳的笑声, 云安三人互赠用“青、红、紫、黑、黄”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 两两相佩。
随即大家一处在门前插菖蒲挂艾草，取“艾虎蒲剑”之意。又将彩纸剪出来的大小葫芦倒贴在门头上, 云安和迎春已有了些身量，踩着绣凳亦将将能够着，唯有黛玉, 比她两位姐姐矮了半头，扶着雪鹤在绣凳上踮起脚尖儿也离门梁有一掌的距离。
“仔细些，别摔了。”迎春一边贴彩葫芦，一边心惊胆战的看黛玉，忙命司棋去找个高几过来。绣桔几个扶着她，吓得直说：“姑娘好歹下来再说。”
杜云安轻轻巧巧跳下绣凳，叫簇拥着黛玉的几个分开些儿，她进去箍住小妹妹两腋，轻松就将黛玉举了个高高：“贴罢。”
“大、大姑娘！”雪鹭雪鹤惊的嘴能塞进去个咸蛋黄儿。
“别怕，我力气大。”云安仰起脸对黛玉笑道。
纱袖顺滑，随她的动作露出半截藕臂，那手臂雪白，果然并无用力会鼓贲出青筋。
这双手也并不大，箍住的地方也并不疼，可黛玉就是觉着可靠，小姑娘轻快的将手里几个葫芦贴上，笑道：“好了。”
杜云安才将人放下，黛玉从她大姐姐怀里沾地的时候，小手贴到一处，不觉心道：“好软。”等回神一看却是云安的前胸，小脸儿不由带上一抹桃粉。
亲手装饰了门前，大家站那里端详一番。
“哦呦，你们好郑重！”鸳鸯正从甬道过来，远远就看到这门前荷粉迎黄，轻纱卷淑女的美景。
“正赶上我们的粽子吃。”小姊妹们也不问鸳鸯来作什么，先笑道：“尝尝我们做的口味罢。”
说着就同来拉鸳鸯，留她吃早饭。鸳鸯笑道：“我也受用一回！”
她是来请姑娘们往上院去赏午，来时贾母带着宝玉才用早食，时辰还早呢。
摁着鸳鸯坐下，梅月、绣桔、雪鹭这三个大的也上小姐们的这一桌陪坐。厅里又另摆了两张大桌，其他几个大的带本院所有人都入坐，共庆端午。
端阳节应食“粽宴”，可鸳鸯看这桌上所摆吃食，竟比老太太那里的还要新鲜精致。
碧莹莹的小粽子只有小儿拳头大小，七八个用绿丝绦连成一串儿；茯苓山药糕、绿豆糕、玫瑰饼、五毒饼儿，还有荷花酥，红的白的绿的攒成的糕盘怪好看的；本年里第一茬下来的苦菜、西葫芦、茼蒿、茄子选了最鲜嫩的送进来，或凉拌清炒、或和肉酱或裹糊儿炸；红的流油的咸鸭蛋一剖两瓣儿，同荸荠、桃汁儿熬得玉白的甜汤分搁两旁，当间儿还有用翡翠盘、玻璃海盛着的樱桃、桑椹等鲜果子……
“火腿馅儿的，你们包的是南粽？”鸳鸯吃了一个，分外顺口，因笑问。
“甜口咸口的都得了，足有十来种呢，一串儿上的每个都不同，端看你拿着的是什么。”云安笑道。
这小巧粽子一个不过三四口，若是遇到不太合口的也不怕。席上诸人都起了兴头，都试自己的运气，这个说：“是蜜枣粽儿，我最爱吃这个。”那个说：“还有玫瑰馅儿的，我没吃过这样的，好姐姐，饶我一口罢。”忽然又一个笑道：“蛋黄猪肉粽！可算叫我吃着了！”
一圈儿下来，这些人嘴里竟没一个不喜欢的味道。
尤其三个姑娘，更是所有的味道都尝遍了：“好姑娘，这个是红豆沙的，你再吃一口？”
云安忙摆手，你喂一口她给一勺的，这才开席就快吃饱了。
黛玉也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们自己夹更有趣。”
须臾，大家又起身齐饮一杯十仙酒。随后各个尽兴，堪称宾主尽欢。
宴毕，金兰三人又整衣整妆，才同鸳鸯一齐往致远斋、露微堂，同宝钗、探春等诸姊妹一齐往上院去。
这些个女孩儿，都正是好年华，一水儿嫩的掐的出水来，今日端阳节又打扮一番，当真是莺惭燕妒，不让桃李。她们一齐前来，只教贾宝玉一眼就看呆了，嘴里叽里咕哝又锤足又抚掌的犯起痴病来。
姊妹们素知他的性子，也怕搅了老太太治席赏午的兴头，于是都不肯理他，省的招惹出他的痴话出来。
贾母一看女孩儿们的打扮就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弄这样的虎钗粽钗带呢，比那些个五毒的香囊荷包更有趣儿！从前你们小，倒好多年没见着了。”
迎、探、惜三孙女中最年长的迎春笑道：“我们给老祖宗也做了，不知老祖宗肯不肯赏脸？”
说着就从绣桔手中接过小托盘，那上面有一支粽叶状金钗，最新鲜的是钗头系着一串儿粽子、艾虎、葫芦等用绫罗缝制的小挂件儿。
贾母喜欢的什么似的，忙问：“是你们姊妹做的？”
迎春因笑道：“粽子是四妹妹做的，葫芦是三妹妹，樱桃、桑椹、仙桃分是安姐姐、宝姐姐和林妹妹所做，小虎是我做的。我们做的不好，老祖宗别嫌弃。”
边说边捧给贾母看。
贾母端详一回，当即就将头上的一根赤金凤头簪抽下来，要带此钗。迎春忙自己将那根凤簪捧了，朝凑到贾母跟前瞧那簪子的宝玉努嘴儿，宝玉知机，忙忙亲手给贾母插在发髻中。
戴好了，他又后退两步看正不正，遂拍手笑道：“古诗里说‘玉燕钗头艾虎轻’，我从前不觉好，如今可是知他的诗美！诗美，老祖宗，姐姐妹妹们，人更美了！”
贾母笑道：“我这老厌物，今儿托孙女们的福，也美上一回！”
边说边看了迎春好几眼，这个往日不入她眼的二孙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出息了？贾母老怀欣慰，只觉这是今年以来头一桩叫她开怀的好事。
贾母人老心明，对迎春、黛玉、云安三个小姊妹合伙弄了个铺子顽的事也知道了，有人在她耳边挑弄“哥儿们尚没有的，姑娘倒置了私产，不合规矩”的话一概不理睬，还对说这话的赖大媳妇添了几分厌恶，只是碍着她婆婆赖嬷嬷年老功高没言语她罢了。赖嬷嬷倒来描补过一回，只不过贾母越听她的话越吃心，只恨这老货说什么她的小孙女摆弄她家花园子香草儿弄了几个私房钱，给她添了个银莲花坠子……
银耳坠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她家的孩子们可给打的赤金的簪子！更不提这些好孩子们都亲手做了福物挂上。史太君摸摸自己头上的金钗，志得意满的准备闲了招赖嬷嬷说说话儿……
贾宝玉挤在姐妹中当间儿，也要姐妹们做的那些福物系在项圈上。姊妹们不肯给他，他就撒娇弄痴的窝进贾母怀里，眼瞅着老太太头上那串儿。贾母拍他一下：“别个都随你，只这个是你姊妹们孝敬我的，不能给你。”
榻上贾宝玉扭股糖似的撒娇，贾母一阵阵笑的开怀。到底是宝钗几个看不过了，从自己钗头上取下一二个给他系在项圈上了。绿色小粽、紫色桑椹等夹着那块褶褶生辉的通灵宝玉倒十足野趣，叫宝玉不时就低头拨弄一下。
地下凤姐也凑趣，故意拉着长音儿叹一口气：“有了头上的，那手腕子上的、腰上的、脚上的都不值了！叫我们说什么呢？罢，罢！一会子我只多敬大嫂子两盅酒，叫我俩这不招疼的自己吃醉了去——许是梦里老祖宗也这样儿拿那五毒的香囊、驱五毒的彩鞋来夸咱们一回！”
说着就拿眼觑李纨，叫她也来凑趣讨喜欢。
只见这花厅里众姐妹都是一水儿鲜明衣裳，年华正好的笑靥，独李纨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鸭蛋青长褙子，似有些神思不属，此时方笑道：“倘若酒气熏着了妹妹们，老祖宗怕要打出两个醉鬼儿呢，岂不更是‘八宝饭上撒盐巴’，多添一味不讨疼吗！”
两个人一唱一和，直叫这厅里的笑声传出老远。
因贾母说下午在她院里搭出小戏台来，一并请来薛姨妈和东府尤氏婆媳，娘儿们高乐一番。于是云安诸姊妹度下晌午未必有空儿，因相约此时去弄那“端午景”。
所谓“端午景”，就是在端阳节当日，闺阁中的女孩儿采月季、榴花、茉莉、菖蒲等时令花草，或插瓶儿或弄花篮，置于屋内廊前，取其香气盈盈之意。
今日贾母如此高兴，女孩儿们自然该正经拿出技艺来摆弄一下花草。宝钗屋里有个莺儿会编花篮子，因此她说道：“不若咱们合力做一个大花篮进给老太太？”
众姊妹无不应和。
正当荣国府花园里好一幅“豆蔻碧玉好韶光，弄花织草渡荷风”盛景时，皇城西苑亦是君臣同贺端阳，当今带着诸皇子、重臣乘风临水，在楼上观下面百十来个好男儿骑马射柳。
杜仲和宋辰已射过一轮，此刻在阴凉处稍作休整。
“怎么不见你大哥？”杜仲远眺马上的人。
谢鲸年轻有为，长得俊俏又出神勋贵，正是当今最喜爱的臣子模样。杜仲虽不与他同数一个大营，却也没少听说这位谢玉京的名声，况且上次他和宋辰两个能入剿匪队伍，还多亏了他。当时三大营各要抽调人马，时领了副将之职的谢鲸点了他们师兄弟所在的总旗。
更因谢鲸的缘故，杜仲和宋辰才能做先锋，立下大功。尤其宋辰，他面上有瑕，本朝虽不似前朝那样要求官员脸上不得有疤，可也前途有限，军中的上官就会下意识不肯委以任务，以免有朝一日叫这样的人升上去，面圣时不雅。因宋辰确实功夫好，况且也只是头一次任命，通州大营里的上官就没黜罢下他。谁知宋辰此人悍勇冷酷非常人，不仅没吓得腿软卸伍，还作为先锋就枭了贼首，其血下风采，被人称作“半面修罗”。
谢鲸力保宋辰首功不旁落，这一队十人因此被偶然兴起的圣上召见……宋辰、杜仲升为百户，他二人也见识了谢鲸在御前的得宠程度。
“他又守丧了。”宋辰也看场内。
“又守丧？”杜仲吃一惊，他耳闻谢鲸才出孝不久，怎的又守上了。况且谢鲸因接连守孝耽误了亲事，这谢家连年丧亲吗。
说起这件事来，宋辰也不该作何表情，这谢家人大多高寿，丧都是喜赏，那些太爷辈、祖父辈的人他见都没见过，纵然是谢府假子，宋辰也做不出悲痛神色来，至多悄悄同情一下他大哥而已。
“谢家曾祖不仅儿子多，兄弟也不少，这次好像是位叔曾祖先没了，后儿一位伯祖父也去了。”
杜仲心下算一算，叔曾祖是四服，伯祖父是三服，都未出五服，也幸好这些都远了些，服孝的时间也不长。
他方想完，就听到宋师弟悠悠的说：“谢家还有好些高寿的叔祖父、从祖、堂祖……”至少还有十来位，最年长的一位今年已有鲐背之年。
杜仲摸摸鼻子，替谢大哥默哀一会。
“宋辰！”
“杜仲！”
“准备上场！”
两师兄弟忙整衣上马，脊背挺直，两马并行，身后跟着他们手下各五人，十二匹马分作三排，齐的连楼上圣人也被吸引了。
当今眯起眼睛看了一下，指着宋辰问：“这是那个才立了功劳的，叫什么来着？”
宋辰倒因祸得福，因脸上这块胎记给皇帝留下了一些印象。
当即就有武大臣笑道：“叫宋辰。是谢鹤的继子。”
当今挑眉：“是谢鲸那孩子的弟弟？果然有他兄长的一些风范！”
此时在立的诸大臣个个眼馋扼腕，只恨谢鲸不是自家子弟。谢鲸不在御前，还能叫圣上记着，别人提他老子的名，圣上却只说他，这两个人不同父亦不同母，算哪门子的兄弟呢！圣人的心也忒偏了……
纵然都知道当今素来将文武一盘水端的很平，可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圣人心里更爱重武官些。这看在三皇子眼中尤为难受，只恐怕老爷子因此不选他这“文皇子”，而中意另两个兼习武的皇弟。阴阴的看了一眼在场的武将，三皇子眼见自己身为龙子尊贵，却连头一列靠近皇上的位子都没有，越发郁郁，不免生出些恐慌来。
“好！”当今持远镜看着，突然拍栏杆叫好。
大臣们亦纷纷应和。
“另一个领头是谁？”
王子腾笑道：“是宋百户的同门师兄，叫杜仲。”好小子，才多久，就在圣人面前露了一回脸，王子腾此时倒觉得李夫人娘家外甥的能为比他亲外甥那含玉而生的不凡更真些了。
“命他们将几提粽子挂在树上，看哪个射下的多，朕有赏！”当今命身边太监，立时便有小黄门飞跑下楼。
场中蓝旗一扬，杜仲等人立刻勒马静候。
……
之后，本场之中，宋辰以七个居于首位，杜仲射中六个，余者皆有所获。皇帝命令赏下布帛、茶叶以及折扇等，亦是宋辰的最厚，杜仲其次，余者便不赘述。
且说射后赏宴，不仅有文武大臣，连场中表现最优的二十人也赏赐进玉台同宴。
可却因此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事故。原是圣人为庆端阳节，命内府工匠作精心雕琢出了一整套玻璃酒壶酒樽来，当时内府官员与总领太监计算的人数可不包括这新加进来的二十个人。就算内府额外做了十副备用，此时也不敢送上来。
二十个人，只一半有酒壶酒樽，那还不如都不用这个。
只不过当今流露出与众同乐的意思，连他所用的酒器都是同样的，这会儿就算给这二十个人捧来金樽玉壶，只怕也会令圣人不自在。
“怎么办？”其中一个小黄门与谢鲸交好，此时哆嗦着跟宋辰提了一嘴。
“若不然，诸位直接用酒坛？”或能显得豪迈不拘小节，令众人都逃过责罚。
杜仲等人瞧那酒坛子，有人脑袋那么大，全是宫廷佳酿，劲力不小。都用酒坛是小事，可万一有哪个醉了，在御前失仪可就似的大事了——既然用酒坛子喝酒，就没有小口的道理，必得大口仰灌，不然就描补不起来。
“我酒量不佳。”就有人小声说，此时不是隐瞒的时候，一个犯错，所有人都落不着好儿。
杜仲脑子飞转，忽而看到玉台莲池里碧绿的荷叶，眼睛一亮：“我们碧筒饮。”谢天谢地小儿时哄妹妹玩时弄过这个。
宋辰反应最快，当即俯身折下一杆翠绿莲叶，杜仲倒入澄澈美酒，一个同样美姿仪的年轻儿郎伸手拔下头上玉簪，往荷叶中间的蒂心一扎，宋辰弯曲荷柄，从末端吸出一口美酒来。
其余人皆有样学样。
二十个年轻俊秀的儿郎们，取莲叶喝酒，那荷叶长柄弯成象鼻形状，一旦饮尽了好酒，就另换一支新荷叶，端的是风雅有趣。
圣上在上就看到此处的小郎君们周围散着泛着水光的荷叶，乍一看颇有种在荷田上饮酒的错觉，又见他们做派潇洒雅致，还和睦的紧，你帮我倒酒，我帮你刺破莲心，间或还碰一碰莲叶，有个会玩的还摘了几瓣粉色荷花给众人放在碧筒中。
“还是年轻人有趣！”圣上大笑道，“来来来，我们也试一试！”
当即就有美貌宫娥纤纤素手采来莲叶，奉与诸位大人。而六皇子早亲自蹦下去，挑了个最大最绿的亲手折给当今。
当今嘴角暗暗抽了抽，一看老六就是没玩过这种风雅事的，这么大的荷叶，不仅不好拿，还容易将酒水漏出。三、四、五三位皇子见状也亲自折了荷叶以备当今替换。三皇子一心与抢了先机的老六比，好一会挑了个更大的；四皇子稍稍看一眼，就选了个新鲜小巧的；至于混不吝的五皇子，左右开弓，给他父皇薅了七八杆荷叶，全堆到老爷子案上，似乎要用量取胜。
然后这些龙子们才各自从宫娥手上取来一枝，接着宫娥倒酒，宫娥刺破蒂心。
圣上就有些意兴阑珊——他想看的是儿子们如同那下头的儿郎们相互帮忙，哪怕只做出个兄友弟恭的模样也好。谁知这些个兔崽子这样气人！
不过……老四冷脸冷面的居然顽过这等风雅。用老六摘的荷叶喝了两口，当今就不动声色的换成了老四折的那个小的，朗声大笑道：“添了一味荷香，果然更好了！”
“恭祝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好！”
……至始至终，三皇子都用余光瞟龙案上的那些莲叶，见圣上取用过多杆了，他亲手摘下呈上去的那片却还在那里。三皇子胸口堵着一口气，不安感愈来愈重。他虽同众人保持一个步调，恭贺、敬酒、说话、换莲叶，可神思却早已飞走了，因此根本没注意到所有宫娥给他们取用的皆是不大不小的荷叶，下面那些郎君们自家摘的也尽量小些儿，根本没人用那种又大又有点儿老的莲叶做碧杯。
与臣民同乐后，圣人才回大明宫。
宋辰、杜仲这二十个儿郎们又得了两拨赏赐，更有那内府的官员和黄门们亲来与他们说过一回好话，众人的赏物也竟是挑了同等里面最好的给了。
带着微微酒气，师兄弟俩尚有两日假，于是也不着急往通州去，便一齐回了都中的小宅院。
此时那个宋辰打穿的墙洞，已被能干的鲁伯请来匠人，修成了个月洞门。宋辰端详良久，很是满意，他那两个长随自往隔壁去歇，宋辰自己却熟门熟路的开了东厢的门。
杜仲看他这副行径，没好气朝天翻个白眼，只觉的牙花子发酸，拳头发痒，想要再捶某人一顿。
只不过杜大爷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住了。
鲁伯人老成精，在旁瞧一回热闹，方悄悄问他家大爷：“大爷可是允了宋爷的意？”
杜仲横老人家一眼，半晌才不甘心的“哼”出一声儿。
“唉哟！大好事！”鲁伯乐得跟什么似的：“哪儿找辰哥儿这样知根知底又有情意又能干的好人材呐！”
这就叫上“辰哥儿”了？杜仲又斜一眼鲁老伯。
这话有一半说到杜仲心里，他那日本是真生气了的，可胖揍师弟的时候越琢磨越觉得“倒还好”。他们兄妹身世奇异如乱麻一般，杜仲必得寻个真正可靠的才肯将妹妹托付，只不过——
“这件事还要看安安自己的意愿。”杜仲轻声嘱咐鲁伯。
鲁伯满脸摺子里都透着喜悦，连连道：“自然，自然。我原本想着咱们家大姑娘住在人家府上，大姑娘那样好，别叫人家摆弄了亲事——如今哥儿心里有数，我和我家老婆子也放心了。”
云安和鲁婆投缘，两个人相处不多时就如同祖孙般，杜仲是知道的。此时听鲁伯的话心下暖意上来，略略宽心。
方想一下“许是这小子真不错”，就见他的好师弟弄出一个大包袱来，特别自然的给鲁伯：“麻烦老人家使人给安妹妹送去。”
杜仲伸手去翻，果然是今日得着的赏赐。
好哥哥登时脸黑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用了，师弟自家留着罢。我的给安安。”
宋辰看他师兄一眼，指着最上面的布帛、明前龙井和一柄玉骨扇，四平八稳的说：“这些师兄未得。”

第50章 搬出贾家
这样跟师兄讲话的？杜仲瞪他, 心里又想，敢这样跟大舅哥说话，小子好胆！
杜仲死鸭子嘴硬, 有这几月反复思量，他心里也觉宋师弟“也还好”。
宋辰自拜了武师傅就与和杜师兄一道儿，这些年师兄弟两个早摸透对方品性了，宋辰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叫师兄同意将这些东西送去给安妹妹——只是也少不了挨一锤就是了。
不过谢鲸教他，要想娶媳妇就别要脸！
宋辰深以为然, 况且就算没有心上人是安安这事, 师兄也早跟亲哥不差什么了，也没少看过他犯熊, 被师兄教训多大点儿事呢。
果然, 立时就挨了师兄后肩上一虎掌。
宋辰忍住不动声色, 全忘了他大哥谢玉京自家都是个连续守孝, 二十郎当还一枝独秀、这上头只会“纸上谈兵”的‘苦命孩子’, 传授给弟弟的经验完全来自于同僚老粗们的显摆——现在他又缌麻孝了, 虽然只有三个月，也不妨碍官事, 只不过都中“好丈母娘们”打退堂鼓的颇多，谁家不怕自家闺女刚进门，婆家里那些个叔曾祖、伯祖爷就一茬茬的仙逝, 这哪个新嫁娘哪个丈人家受的住？先不说女孩儿如何罢，只说这丈人家, 姻亲关系这样近，为着自家女孩儿也得郑重，这一来光送祭礼、做路祭就得搭进去多少呢！
“那是个天坑！要么是家资丰厚到不在意这些，要么就是姑娘是家中独女, 不管穷富都陪给他家就是了……”都中有长舌的妇人这样言说。可哪有这等正正好的人家，门当户对的世家里头，富庶至此的少有，便是那难得的几家，也个个都有儿孙，怎可能将家财都耗在女孩儿身上。
就有人说这丧喜大事都是有来有往的，花出去的祭银份钱总有收回来的一日。可这也就是唬唬不知底里的新贵们罢，哪家能跟他谢家相比！一来别家未必有他家繁茂，二来古往今来都少有跟他谢家比长命的，旁的族支多的人家，那也是‘细水长流’的置丧过礼，给人个喘息的空儿，唯独谢家，攒了多年的老不死，到近些年才开‘喜丧’的头儿。就算人家是凭本事长寿，那也有一小撮人在背后刻薄：“靠这个发家呢？”——原来近些年天下承平，方起奢送厚葬之风，早年间各家老祖宗们没的时候，那丧葬都是简单至极的，这气派的祖坟亦是近两代的后辈们给修葺扩大的。仙去的谢家人辈分高，都中但凡要脸的勋贵旧交，祭礼祭棚都要格外厚一些儿。
“怎么就跟流水似的呢？”熙凤低声跟平儿说，她是个劳碌命，看戏也看不肃静，盘算着定城侯谢家那一位前辈出殡的日子，荣府得设路祭棚，这又是今年预算外的花销。
“亏得是及时改了规矩，”凤姐心有余悸，“若不然为维持官中的体面就得吃了我。”若是不管体统，不说老太太不应，便是连琏二都得生怨呢。
平儿悄声安慰：“定城侯府办丧的规格场面都有意简俭了，这次一同发送叔曾太爷爷和伯祖太爷，咱们只送一次祭礼，便是加上祭棚摆供的钱大抵也就二百银子，无论从哪里省一抿子也足够了。”
凤姐想起当初差点和谢家做了亲戚，捂着嘴摇头笑道：“得亏没将大姑娘给他家，若不然光这次八百银子怕都打不住，以后还了得？”从前还没想到这一桩，还是这次谢家一连去的这两个高寿长者当年俱都是功退的人物，不仅得了恩旨还封了谥号，这才叫京中注意着谢家这些低调的老人，恍恍然发觉他家曾祖辈上人居然还在世。
此时小戏台上《采药降魔》的端午样戏落了幕，贾母歪在矮足短榻上，笑道：“年年端阳节都是这几出戏，唱的再好，看过比一甲子还多的次数也絮了。”
宁国府贾珍之妻尤氏就笑道：“老太太还有一甲子的这样戏目要看呢，这会儿才哪到哪呢？”
“那不成了老妖精了！”贾母大笑道。
余下诸姊妹不提，薛姨妈、李纨、秦氏这些个妇人也各有新鲜话奉承，却都不及熙凤别出心裁，只见这凤姐粉面带笑，先不说话，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心。
就看道方才台上饰唱除魔医仙的两个角儿就各自捧着个朱漆描金铺橙黄锦缎的小托盘上来，上面所奉的两种福物真真教人瞩目：一个是比□□头还大的何首乌，一个是状近满月、完满光亮的紫灵芝！
“闻贵府老祖宗松鹤不老，太上老君特送来福寿仙草！”
贾母欢喜的无可无不可，连命放赏。又拉过凤姐到怀里，连声笑说“好孩子！”又对薛姨妈等人道：“她这样孝顺有心，不怪我疼她。”
等下场戏又唱起来，趁贾母去更衣，尤氏因拉着凤姐哼道：“真是人比猢狲都精了！难为你怎么想着了这一出，只怕以后年年端午老太太都要提一回，说‘我们凤哥最孝顺！’可叫我们这些个一心孝敬的怎么作呢？”
医家本来就有端阳采药最灵的说话，连太医院都有寻一株好药，留待今日采摘的仪俗。尤氏心道，这些习风谁人不知呢，却偏偏只有凤丫头想出了献药的花招儿。
凤姐便是行了省俭的规矩，骨子里也是喜光鲜尚排场的，因此十分得意，笑道：“我原想献老参的，只是近些年好参愈发不好找……”
“怎么你们二奶奶在找参吗？鸳鸯，我记得库里还收着几支，寻个大些儿的给你二奶奶送去罢。”后堂，贾母才出来，听到个话音就吩咐鸳鸯。鸳鸯年轻耳朵灵，忙悄悄告诉贾母熙凤是要寻买好参敬献给她，贾母自是喜欢，仍命鸳鸯私下里给送去。
却说又唱了一折《正则成仙》的吉祥样戏，贾母等人皆不耐听了，只命台上唱着，她们在下面说话顽笑。
正当此时，传话人喜气洋洋的进来凑到熙凤耳旁说了一句话，凤姐目露吃惊之色，贾母看见，因问：“什么事？”
那婆子就笑道：“安大姑娘的哥哥得了圣上赏的端午赐物，现就给姑娘送来了！”
如同春节各勋贵之家有恩裳银，这端阳节也会得着宫内的赏赐，皆是些纱绢葛布、画扇之类应景东西。可那是台面上的人家都有的，没什么稀奇不说，就是东西也寻常的紧。
哪里能比圣人亲口放的赏赐呢。
一时大花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云安只好起身解释，说她哥哥有幸被选中为圣上献福，进西苑端午射柳，许是在比试的时候得的赏封罢。
贾母听闻，益发惊奇了，她却不知这安丫头的哥哥什么时候入军做官了。
凤姐忙帮腔道：“可是能干了不得的，如今已升了百户了。”却不敢提因剿匪有功，怕吓着了这屋里的锦绣弱质。
贾宝玉本意想着安姐姐生的这样好模样，她哥哥必然也差不了的，往常也思相会过，谁知此刻听了这些话，不禁大失所望，只认为又是个蠢鲁粗人罢。他想着，便叹气去瞧云安，可惜她一个灵秀女子，竟也像宝姐姐一般有个糊涂粗浊的哥哥，许是还不如薛大哥哥率直可交呢。
黛玉就见堂上所有人都摆出个为她大姐姐高兴的笑模样儿，唯独这宝二表兄，又作上了，唉声叹气的样子，倒像杜家大哥不是得了君王的赞善，反而是获了什么罪责似的。
这小姑娘性子上来，趁旁人不注意，狠狠剜了一眼贾宝玉，见他看过来就小嘴一瘪，明明白白撇他一眼。扭脸不搭理状。
贾宝玉如遭雷劈，他何曾见过经过这种古灵精怪、生动有趣的嫌弃模样，也不知怎的，心口兀的突突突跳的厉害，贾宝玉握住垂在胸前的通灵宝玉，一时痴倒。只觉别有风情，回味无穷。于是忽然脸红耳赤，既想要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但眼睛还是躲躲闪闪的往黛玉那处瞧，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来，好像只看一眼就多高兴似的。
他素来爱美，不拘是人还是物，从来都是见了喜欢便由着性情亲近，哪儿有过这种想近又踌躇、唯恐唐突的心事。
宝钗在那传话的婆子进来前正与宝玉说话，因此坐的与他很近，正巧把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看过正着，见宝玉神态，暗暗打量一回后便有些心惊——她到底长几岁，对比自己情形，心知这宝兄弟此时情形，却是‘情窦初开’的样子。
此三人的小戏并无他人注意，但因此时贾母兴头正盛，命请杜仲进来她见见，是以鸳鸯等忙忙的安插屏风，好一会儿让女眷们暂避。
杜仲明着送这些赏赐进来，而不是悄悄给云安，自有要显震一下的意思，他和宋辰都怕云安在这种朱门绣户里被人看轻慢待。
宋辰也跟随前来，只是在宁荣街外就停了马，抱着许师兄会籍此接安安家来一日的微薄希望，巴望能提前看一眼也好。
杜仲不仅将赏赐送来给云安，还给荣府送来好些头茬的甜瓜。
这甜瓜却是比市卖的要早半个月，杜仲人还未从外面进来，他送来的这瓜儿就被凑趣奉承的下人们拎着提篮跑的飞快的送到贾母面前来，讨她高兴。
贾母看那柳编的精致提篮足有十来个，里面有绿莹莹的，有白胖的，还有形似羊角的，笑道：“难为这孩子从哪里寻来的，竟然青皮脆、旱金坠、羊角蜜的都有。”
历来早于节令的果蔬就稀罕，如凤姐、尤氏，还有薛宝钗这等精于经济的人心内算一算，都道这礼物不轻。
杜云安扫过那些早熟的甜瓜，心中暗暗雀跃，她的法子成了，家里的庄子今年才买，却已经能添一笔不小的进项了。又想一想哥哥替她们姊妹三个买下的西郊的小山头，越发打定了主意今年就规整山地，种一茬花果出来。
一时各处该回避的都回避了，杜仲才进来这荣庆堂。
杜仲视线向前微微向下，绝不东张西望，只进来花厅时抬眼先看到他妹妹，冲安安神色一柔。
贾母上下打量，只见这孩子长身玉立，长相仪表无一不佳，更比寻常王孙公子多几分刚强气势，便暗暗点头，心道这杜家小门小户，谁成想倒养出一双出色的儿女来。
杜仲中规中矩的给贾母请安问好，假装听不到贾母身后那几扇大屏风后的许多道呼吸声和小小声儿的话音。
薛姨妈方才说自己这把年纪了，况且又是亲戚家的后辈，也无所谓避嫌不避嫌了，因此也留在厅上。只是女孩子们避在后面，尤氏、凤姐这样儿的年轻媳妇因不是本家的爷们儿，这头一次进来拜见，也需得有个避忌，免得叫人讲究体统。
薛姨妈细细打量堂下站着的这孩子，心里只觉得不是滋味，她亦有个年岁差不多大的儿子薛蟠，可怎么跟人家比呢，那孽障只会吃酒赌钱好色爱美，正经的没一项能拿得出手，还不若人家这无父无母自己立户的小哥儿呢。
于是连她也与杜仲说了两句话。问他差事如何，家里如何等等。
杜仲进退有据，说话也章程条理，叫薛姨妈越发喜欢了，因道：“我家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哥儿，他最爱结交朋友，你哪日闲了来家下坐坐，你们小郎君们兴许能投缘呢。”
杜仲兄妹俩哪儿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算起来，那可是姑表兄弟。但投缘却不大可能了，杜仲查贾瑞的时候，很是见识一番贾家族学里和薛蟠‘投缘’的‘朋友’都是什么样儿的了，那契兄契弟的足有七八个，真是叫杜仲开了眼界。
到底是外男，杜仲说了一会子话就退出去了，临转身的时候不经意瞥到屏风旁露出的半幅湘水裙，正和他妹妹身上的一样儿，杜仲就知道必是安安结金兰的另两个妹妹了，屏风影影绰绰显出来人影儿，身量不矮，不是林家的小妹妹，应是这府里的二姑娘罢。
杜仲脑中一过，就想起这女孩儿的闺名来，叫“迎春”。杜仲脚下不停，想起藏起来的一方绣帕上绣着的几枝迎春花来。
才掠过这念头，杜仲赶紧自己止住了：贾家人无口德，将自家小姐的名字都传了出去，可这些女孩子无辜，况且又是安安的金兰姊妹，万不可唐突。
因杜云安从未将迎春、黛玉等诸位姑娘的闺名在家说过半个字，只凭这一点儿，杜仲连在心中想想都不肯。
迎春看到杜仲，恍然想起当日林妹妹进来时见过这人，她也不知怎记得这样清楚，心下犯羞，自己对自己推说是初初见面的时候错觉眼熟的缘故才记住了。出了一会子神，才与姊妹们一起到前面来。
————
“太太，那位杜大爷送来一篮子甜瓜，一篓子鲜菜，都是还没市卖的。安大姑娘方才又打发人送过来一块蕉布……”
薛姨妈就命家人拿到她跟前来看，果然是块大红蕉布的尺头，薛家从前领过内府置办绸缎布料的皇差，比旁人更知道些儿这种蕉麻绩的布料凉爽无比，是上用的稀罕货。因蕉麻不好纺织，况且蕉麻也很少，因此比其他上用官用的贡布还要难得些。反正薛家已经几年买不着这等好颜色的蕉布了，高价买来的都是些石青、鸦青的沉闷颜色，不合宝钗的年纪。
正盘算用这块尺头给宝儿做件夏衣，就听到宝钗进来，笑道：“妈看什么呢？”
薛姨妈笑道：“安姐儿送来块正红的蕉布，我正想给你作件什么样的衣裳呢。”
“我的衣裳多少都没上身呢，又做什么呢，妈收起来罢，日后有用的时候再用。”宝钗笑道，摸了摸那块蕉布也就罢了。
薛姨妈却说：“正经得给你作呢，你怕热，夏日里常没精神儿，这布能生凉，最合适你了。”
随即又问：“你怎么这时候回家了？从哪里来的？”
宝钗笑道：“从致远斋过来的。安姐姐也给我们送了礼，是一样的凉扇，说他哥哥得了一匣子，扇面是十二花神的，叫我们各自选自己喜欢的。”
“这个安丫头倒是个大方人儿。”薛姨妈笑道：“给别处送了什么？”
“老太太、太太应和您这里一样，都是蕉布，只老太太有两色，其余的人皆是葛布。”宝钗一向有心，因一一说道：“宫中赏赐的也不多，都是裁的尺头儿。”
薛姨妈笑道：“这也难得了，够作件衣裳了，这是沾圣福的事，还要怎么呢。”
薛宝钗看她母亲很喜欢杜家兄妹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一月思量的一件事来，也正是因为此事，她才天都黑了还回家来。
“妈，我有件想头与您商量。”宝钗说。
薛姨妈看看女儿神色，便对丫头仆妇道：“你们下去罢。”
宝钗道：“不用关门关窗的，怪热的。我们家常说说话，莺儿坐台矶上听用罢。”
这说的是让莺儿坐在门外石阶上守门的意思。
薛姨妈就以为是什么样大事，这两日确也发生一件事，因道：“你是要说你姨妈的事？好孩子，别说这个了，你姨妈病了，从去年冬里就不好，老太太命她静养，是心疼她。”
“这是人家家里的事，便是我们也不好多管多问。倘若多事了，你姨妈心里也嫌弃烦恼了。”薛姨妈扬声问外面：“你们大爷回来了吗？使唤个人去前院看看。”
并不用人往临街的那一进去看，当下就有人禀报说：“大爷下晌打发人来说‘今晚不回了，请太太姑娘只管赏午，不用挂着他’。”
“那孽障！”薛姨妈恨铁不成钢，因今日见了个别人家的好孩子，于是更加生气：“我叫他去给你们舅母送咱们粽席，顺便打听一番你们舅舅什么时候有空，咱们阖家吃一回酒。谁知他又当了耳旁风，跑出去胡闹！”
宝钗听了，先不提自己的想头，忙问：“妈，这是想搬出姨妈这里？”
薛姨太太就点点头，她道：“京里还有你们舅舅，那才是我正经娘家，老是待在你姨妈家里也不好。”
宝钗点头，很是同意这话，因道：“妈这话很是，需得尽快办了才好。”
“姨妈的事情咱们确实不好管，只是让哥哥在外多打听几位好大夫，若果真有那种游方的名医，请来给姨妈看病也就是了。”宝钗道，“只是还得给哥哥紧紧弦儿，我观他这些日子又同金陵时一样了。”
比金陵时胡闹的更甚。薛宝钗心道。
“你要说的不是你姨妈的事。”薛姨妈奇道：“难道是你哥哥的事？”
薛蟠是大哥哥，叫她一个做妹妹的去管哥哥未来屋里的事情，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薛蟠不堪用，薛宝钗早已习惯帮母亲管家管外面的事，况且说“嫂子”的事也不算太出格，于是薛姑娘定定心，问：“哥哥不小了，母亲对他如何打算的？”

第51章 生乱
薛姨妈听她这个话, 便知自家这女孩儿说的是儿媳的人选。恰巧薛姨妈近日真真相中了一个好人，因笑道：“我儿总与为娘想一处去，我亦正有此意的。”
宝钗听了忙笑问：“妈说的是谁？”
“妈别怪我不知礼, 管的宽……”宝钗还未说完, 早已被她母亲一把搂进怀里。
薛姨妈眼眶就红了, 这些年若不是还有宝儿帮她操持家务、支应门庭, 光靠着蟠儿那个孽障，薛家的家业体面且能维续到今日？
“虽说是咱们家高攀了, 但我实在喜欢。”薛姨妈收了收心绪，又笑道：“又端庄稳重, 模样儿又出挑, 起先还觉的太柔顺, 如今看也是个能拿的住事情的好人儿。除了是庶出，真真是四角俱全的好姑娘了。”
“只不过咱们家的门庭到底低了些儿, 若是个嫡出的好孩子我也不敢张口去求。我想着那边赦大老爷和大太太皆是爱财的人，只要咱们许下多多的聘礼, 怕是有七八分能准允的。”看来薛姨妈已私底下想过一番了。
宝钗的眉头微微蹙起，因道：“妈相中的是那边大老爷家里的二姐姐？”
其实宝钗与迎春生辰相差不足一月, 只是迎春在上年腊月的生日, 因此姐妹一处的时候有时也“宝姐姐”“二姐姐”的混叫。
薛姨妈也看出宝钗想说的不是迎春了，也顾不得问是谁, 先奇道：“宝儿想的不是二姑娘吗？她那孩子根基、模样、性情就无一处不好的, 莫非你也怕你哥哥配不起？这原也是我的心事, 唯恐那孽障糟蹋了人家的女孩儿，倒叫我们不好交代。”若非贾赦和邢夫人待迎春分中平常，并非真心疼爱，薛姨妈也不敢起这份心思。
只见宝钗却摇摇头：“二姐姐自是无一处不好的, 但咱们自家人说自家事，只怕二姐姐管拢不住哥哥。”
况且如今家计艰难，日益凋零，如无新项补贴亏空，只怕自家再无可能恢复元气，父亲当年创下的家业，也就再不能复了。
依贾迎春的人品性情，本应是如薛宝钗这等能在家做主管些家业的厉害小姑子最合心的嫂子人选。只是薛宝钗虑着家业，便觉不大妥当，依她素日看的，一是迎春进门不仅不能为家里填补亏空，因赦大老爷贪酷，怕是还跟淌细水似的往里面常搭银钱；二是迎春如今虽立了起来，但宝钗来了这么久，也知道她往日呆懦的名声，宝钗料想她做不到内管住薛蟠、外支应门庭的重担。是以额外的不需多说，只这二条便不适合做薛家妇了。
薛姨妈向来能听得进去掌珠的话，宝钗于是依偎在她母亲怀里，细细将自己所顾虑的事告诉了。薛姨太太听了，心下怅然，她是真心喜欢端雅温柔的女孩子，若娶进来必能婆媳和睦，日后宝儿出了门子，她也还能剩个贴心的儿媳。
只不过宝儿说的十分有理，薛姨妈心里又怨起丈夫，若他还在，如今自己怎会落到挑选儿媳都不能顺心顺意的地步。
“那你说的是谁？”薛姨妈问。
“妈觉得云姐姐如何？”宝钗笑道。
“她？”薛姨妈还未听别的，已先摇了头：“她就别想了，你舅母断不肯给的。况且你哥哥也匹配不上人家好孩子。”如今不是几十年前“贾史王薛”的旧黄历了：贾家还好，算是四平八稳的；史家已支持不起家计，听湘云那孩子说连小姐们也派了许多话做贴补花用；薛家更大不如前；但王家，是四家里唯一一个蒸蒸日上的，不管是家业还是权势，都是往上走的——如今另外三家都得多倚仗王家了。
薛姨妈兴许欠些儿心机手段，但却有识时务这一项好处。她因先见二嫂确实疼爱这个半路认得干女儿，已是待杜云安很亲近了，后儿又看连王子腾都也将这便宜女儿看进眼里，薛姨妈更是真将杜云安放到“亲侄女”的份上来对待，连平日里自家做些个糟鹅掌鸭信之类的小吃食，也从不忘了给她送去一份儿。
可以说，薛家在荣府最用心的两个小辈，当属贾宝玉和杜云安了，连三春尚且也多不及的。
但宝钗却不这样想：“妈不试试，如何知道舅母不肯呢？”
说着，宝钗便叹了一声：“云姐姐这人却是当下最相宜的人了。我冷眼看了这么久，她有几桩别人都没有的好处。”
“头一则，她性子刚强，能帮妈支应外事，她做的好不好，只看她家里如今只剩两个人都起来了就知道。第二则，她是舅妈认下的女儿，舅妈疼她，外甥取舅家的女孩儿是世间常事儿，舅舅家的阳姐儿年纪太小，只她正正好儿。再有，她哥哥看着也是出息的，日后能成咱们的臂膀。况且杜家药酒的名头何其响亮，只是根基不厚，若有咱们举荐，有朝一日许能成为贡酒。你帮衬我，我帮衬你，可不两相得利的好事吗。妈想我说的是不是？”
其实还有一条着紧的好处，只是宝钗作为闺阁女孩儿不好说出口的：薛蟠好美色，贾迎春固然极美，却是温柔平和的那种柔美，不若杜云安雪肤桃眼、身姿曼妙更讨薛蟠这类直白少爷欢喜。薛大姑娘自谓深知他哥哥，薛蟠纵然是个胡作非为的霸王性子，但着实有些个“色厉内荏”，一旦‘降服’住他，薛蟠便能跟改了个人似的。云安又有刚性，性子也厉害，相貌又是薛蟠的心头好，假以时日，不由薛蟠不‘又爱又敬’——也好引他上进做正经事。
正是因这些，宝钗才冒不韪开口管嫂子的人选。其实她心里，并不太中意杜姑娘的出身。
倒也不是看不起，宝钗其实深佩杜姑娘的能为性情，但杜家的根基太浅薄了，只论杜家与薛家，实在门户不当——若非这一点上踌躇，她早该把想头告诉薛姨妈了，也不会直到今日听闻杜仲已成了六品武官才决意如此。
女儿句句有理，薛姨妈岂有不心动的，她方才还眼馋人家哥哥呢，心里想若蟠儿有人家一半懂事上进她就心满意足了。
只不过，“你想的好处再多，也无用。”薛姨妈叹气，才说出了她送了二万银票才从王夫人闲聊里听到的话：“我原从你姨妈那里听说，你舅舅舅母是要将安丫头聘回族里的，你舅母说的意思是想要把那孩子长久留在身边的。你品一品这话儿，与亲生女孩儿也不差什么了，只怕阳姐儿在你舅母心里都没到这份上。”
宝钗此时却觉更相配了，若进了自家，岂不是和舅舅家更亲密了。
但终究拗不过薛姨妈坚决不肯得罪嫂子的意思，只好白牵挂一番，先前费的心神都成了空。薛姨妈揽着她，笑道：“若不是你哥哥那张嘴没个牢把儿，真该让他知道知道你为他费的这些心！杜姑娘也罢，迎姑娘也好，都不如我的宝儿！”
娘俩说了一回心思，到了睡觉的时辰，薛姨妈留下女孩儿同住，宝钗倒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多大了，还赖着跟妈睡。”
薛姨妈笑道：“怕什么，我的儿，你也别忒板着自己。为着你，我也得紧着张罗你哥哥的事，等你嫂子进门，就把这些烦琐事都给她管了！你也不用成日价操心，像那几个姑娘似的，花朵一般的年纪，纵情任性都是该的，一旦过了这好年华，再就不能了。”
薛姨妈一腔慈心，宝钗自是知道。可听母亲的意思，仍是瞩意二姐姐，宝钗悄悄压下胸口的那股子酸涩，一并将少女的一点情思也藏进心里，不肯吐露一个字。
后头时日，宝钗仍以针黹为主业，闲时同姊妹们一起说话游戏、看书围棋为乐，一面也暗暗留心上院和凤姐动静，只等她母亲谋那亲事。却不料左等右等，只是久不见薛姨妈动作，连她初初做出的对迎春格外的那点亲昵也没了下文。
眼看天气都转凉了，宝钗都被薛姨妈此次这样“沉得住气”惊着了，因此频繁家去陪她母亲说话。
薛姨妈到底不是那种特别有城府的妇人，因此这一晚留下宝钗，先好好端详了一番女孩儿，又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气。
只把个老成持重的薛大姑娘都看的毛了。
宝钗方要说话，薛姨妈已正色开口问她：“宝儿，你说实话，是不是中意你宝兄弟？”
所谓知女莫若母，薛姨妈在母女那日商量薛蟠亲事时就隐觉宝钗有心事，后儿这孩子又不明白的消沉了些日子，旁人看不出，可却逃不过薛姨妈的眼睛。薛姨妈自己也年轻过，亦曾有过两桩少女心事，忖度宝钗的年纪，于是更加留心留意，连谋划薛蟠做亲都先放到一旁了……终是叫她品出了蛛丝马迹，又寻借口叫来莺儿审了一回，莺儿心智浅显，薛姨妈细细问她些七扭八拐的问题后，心下就肯定了宝钗的心意。
宝钗“腾”的红了脸儿，想要否认又不愿违了真心，可承认却实在没有这等脸皮儿，又思及自己这次真真可称作“不知廉耻、离经叛道”了，于是丹唇未启，两颗晶莹的泪珠儿已先掉在藕荷色的襦裙上。
薛姨妈心疼的厉害，再想不起从前打算的那样送姑娘参选公主郡主的侍读好“镀一层金身”的心事了，当下就只顾哄劝她女儿：“好孩子，妈不是怪你……”若不送宝儿参选，其实宝玉，真是自家能寻到的最好的女婿了。
直到两母女将心事说开了。薛姨妈笑道：“这事有我呢，你只像从前那样跟你宝兄弟相处就是。”又宽慰宝钗：“你哥哥的事另做打算就是了，我原也怕委屈了迎姑娘，如今也放一桩歉意，你别吃心。”
若想把宝钗嫁给宝玉，自然就不能提蟠儿取迎春的事，不然虽则不是一房，但也有“换亲”之嫌了，贾薛两家都丢不起这人。
“正好你舅舅说他公务繁忙常在军中，无暇管束你哥哥，又说已托付了你姨丈，叫咱们暂且安心在这府上住着……”薛姨妈先前还有些难受，现在倒觉二哥没接自家过去倒也是件好事情。
“……”直到东方既白，谈心的母女俩才睡了。
过两日，在大家一齐陪贾母说话解闷时，邢夫人问薛宝钗：“大姑娘的那块金锁在哪里？我前儿过来时你们不在，今日想起来，正要赏鉴赏鉴。”
随着王夫人“养病”，邢夫人与薛家也亲近了些儿，况且薛家惯来会做人，又家资巨富，邢夫人的左性看在那些个贵重礼物上也全好了，因此对宝钗的和颜悦色是迎春都没得着过的。
薛宝钗就红了脸。
贾宝玉是哪儿都有他的事情，好不容易趁贾政最近忙于公事又托赖“身上不好”向家学请了几日假，岂有不抓紧了亲近姊妹们的道理。因此一听邢夫人的话，别人还疑惑呢，他已等不及说话了。
“好姐姐，难道你也与云妹妹一般，有个自小戴在身上的金麒麟不成？”说着就凑过来讨看。
贾母抬抬眼，来回打量一番诸人，等贾宝玉拉着她撒娇的时候才笑道：“不是金子玉器，也配不上大家小姐了。你云妹妹那个麒麟，原是她出生的时候一位老太妃赐下给她压命格的，因此才戴了这么些年，若不为这个缘故，也早该换了的——如今你云妹妹算是立住了，所以也戴的少了。”
贾母一开口，邢夫人也不敢执意要看了，只不过一会子后贾宝玉忽然听见莺儿叽咕了两句什么话，擎起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通灵宝玉看了看，又起兴缠着宝钗要赏鉴赏鉴她的金锁，因对贾母道：“老祖宗，我打小儿就问姊妹们有玉无有，大家都说没有。今儿才听闻原来宝姐姐无玉却有块金锁，再不能不看……”又向宝钗：“宝姐姐往日看过我的玉，如何就小气的不肯将你的金锁给我看呢？”
一屋子的人都拿他这股痴劲没办法，薛宝钗只好躲去屏风后面，解开衣服从颈上取下个项圈，下坠着块篆字的黄金璎珞。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众女眷都端详这金锁，啧啧称奇，都问薛姨妈。
薛姨妈没料想邢夫人如此没斤两，与自家还没亲近到那份上就在这等场合问了这话，暗暗观察贾母神情，心里打了个突，见问，就轻描淡写的道：“是个癞头和尚给的。原也和史大姑娘的没什么不同，那和尚说可赐福消灾、永保安泰的。”
她这话，别人尚听听就过了，唯有黛玉听了，笑道：“难道与当年要化我出家的是一个和尚吗？我小时候儿生病，一个癞头和尚要度化我，又说了些话，只是我父母不肯，也便罢了。”林如海曾嘱咐过她，不许她对外人说那些疯话，黛玉如今大了，也知道那些话不好。
薛姨妈有些心虚，金陵与扬州不远，当初林家女孩儿那句高僧批命“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的话她亦有耳闻，后来林如海很信这句话，林姐儿终究立住了的事薛姨妈也知道了。此次才也编出个癞头和尚来，正是要借林姐儿的事为宝钗的金锁添一重可信。
邢夫人愚鲁，恍惚听过林家的事，从前贾敏多年没带女回京，就因这事的，因忙问黛玉：“原来是同一位高僧吗？”
“这却不知道。”薛姨妈忙笑道：“只怕不大准的。”
说着就看黛玉，姨妈问：“我从前也听说高僧给大姑娘护持过，不知道准不准？”
问黛玉，黛玉能说什么呢，只抿着嘴儿笑：“虽父母不舍得我出家，但那场大病确实好了。后儿我立住了，特地求问过大明寺的高僧，高僧说偈语已帮我度过劫难，只需将八字寄托在佛前，也就算是化身出家了——如今还供着长明海灯，每年生辰的时候家父都去跪经的。”
薛姨妈就满脸慈爱，邢夫人笑道：“定是一位高僧了，如此准的！”
黛玉素来有些促狭小猴儿性，这会子怕憋不住笑叫姨太太不好看，忙假做与姊妹们顽跑去了迎春身边与她赶围棋。
胡乱顽了半局，瞅空儿跟迎春说私话儿：“那和尚疯疯癫癫的，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只盼着给宝姐姐璎珞的不是同一个人罢！”
这小姑娘悄悄窝在她二姐姐怀里坏笑：“应当不是一个人，给我说的那个和尚，据我父亲的言语形容他，怕是没钱打个金锁的。”
迎春“扑哧”一笑，把她的脸压进自己怀里，低声说：“就你会说，你这张嘴儿啊，若叫别人听见了不知要编排你什么呢！我是制不住你个小皮猴儿，只盼咱们姐姐快快回来！”
黛玉不依，腻着她道：“跟姐姐说的才正经是实话！我在家时，三五天就病上一次，反来了这里，同姐姐们住在一起了，身子骨倒康健了起来——大姐姐说活动筋骨能‘百病除行，补益延年’，果然是不错的，她又讲究，教我们按气候节气活动，正是这样我才好了的。”
这话也叫迎春很认同，她如今也自觉康健不少。
小姊妹两个一边听上头长辈们说话，一边觉着无聊赖，想她们大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黛玉腻在迎春身上，还心说：二姐姐怀里不若大姐姐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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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小妹妹们惦念的杜云安此时，正十分折磨他哥哥。
这姑娘筹算的好极了，搂着虎子的大黑脑袋跟他哥哥商量：“趁着还未冷下来，最后一茬瓜果蔬菜都晒成菜干果干罢。夏初笋干晒了三百斤，我先前往后房看了下，保存的很好，一点没返潮发霉。豇豆、豆角、茄子、黄瓜、葫芦等等肉质肥厚的菜都能晒成菜干……哥哥爱吃茄子，多晒一百斤，宋师兄爱吃葫芦，也多晒一百斤，只不过秋末还能存一批鲜冬瓜，冬瓜虽肉没有葫芦的细，但味道差不太多，只怕宋师兄更爱吃口鲜菜……”
杜仲不得劲了，因说：“我还爱吃白菜，安安怎么不说多叫晒些灰条菜干子呢？”
云安瞅她哥哥一眼，奇道：“哥哥先前说灰条菜干儿不如我积的酸菜好吃？况且现下也还不到收白菜的时候，到了时候，我也会做的。”小姑娘还有些委屈：“哪年少了哥哥爱吃的呢？”
杜仲也不敢酸了，忙讨好的揉一揉——虎子的狗脑袋，心里长叹一声，妹妹大了，连头发都不好在揉了，虎子硬渣渣的毛真难摸。
“你让庄上晒那么些菜干做什么？”杜仲问，安安难道知道那些事情了，怕到时没处买菜吃？
杜云安并不知道她哥哥心里想的，很诚实的说道：“这些菜干乡下都不稀罕，可那些个不弄这个的高门大户却喜欢吃呢，只是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很少有这等人家的买办肯到乡下采买罢了。”
“这倒也奇。”杜仲哼笑一声：“这原是庄户人家粮食不够吃，趁果蔬多的时候晒出来糊弄肚子的，到这些膏粱府邸里，反而成了稀罕东西。”
杜云安也摇摇头，笑道：“咱们管不了其他人，只是家里的庄子上得给佃户留足了过冬的粮食。”
这姑娘还很实诚：“到了下雪的时候，咱们家送去王府、荣府的节礼也有了，到时候给我留一份儿，我们姊妹涮锅子吃。”
杜仲大笑：“你倒会吃呢。”
“你只放心罢，庄上各家都留足了粮食的，今岁就没往出卖稻谷麦子，反而买回了些。”杜仲觉着妹妹的小脑瓜儿总有那多奇思妙想，如今庄上的佃户都说遇着了菩萨东家呢。
“依你的话，连那野塘子的荷叶也没浪费了，都选好的摘回来洗干净晒干了，我原从来想不出，这一张干荷叶居然也值二个铜钱？就算咱们不留粮食，他们各家里也能拿出钱从外面买。”更不提那遍山遍野没人吃的酸果子和野草。
杜云安撸一把大黑狗，亲亲狗子的脑袋，笑道：“等到天冷了，还能涨呢，一张最少三四个铜钱儿。不过哥哥怎么不叫卖粮呢？”
庄子上的佃户不多，怕是吃不了那么多。
杜仲就知妹妹能听出来，因悄声告诉：“别的不好多说，只是你记着，今年岁末怕要出事。我与你宋师兄商量商量，过不多时想法子接你出来，我俩也告假——荣府的人太散淡了，他家又素来露富，我怕到时有人盯上他家。”

第52章 出游·布线
作为吃过拜师茶的亲师傅, 陈子微远在江南，又是个连太极拳都打不好的文弱儒生，他对座下两位弟子在行伍中训练作战、立功升迁无甚帮助, 但在其他方面确确实实尽力教导二人, 毫不掺假。频繁来往的厚厚书信就是明证。
不是勇猛无前就能受重用，就能够施展男儿抱负的，做官之前先要学会做人。正是因陈子微殷殷教诲，杜仲、宋辰两兄弟才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做到今日这番成就：进退有据，下能受兵丁敬服, 上能得长官器重；收放自如, 内能与将士打作一片, 外可同王孙得体同游。
师兄弟二人在军中向来秉持外粗内细的做派，伍中兄弟看到是他二人身上武者气重, 豪爽大方讲义气, 却不知这二人各领一百户所，互为倚背，消息相通, 时刻绷紧了心神旁观全营。最近, 师徒两方通信谈起景色都有“风平浪静”“孕生春景”之类的字眼，虽只是信中寥寥带过的家常之语, 但个个心底都明白。
“风平浪静？”杜云安垂眼，心道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
杜仲笑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冬育春景、万象更新。”陈师傅猜测大变在今冬。
便是在自己家里，有些话也不敢大喇喇的说出来。杜仲只要知道妹妹心中有数就好了——他们只兄妹两人相依为命, 安安又从来与别家女子不同, 杜仲从没想过要她蜷起见识、抚平沟壑, 缩回内宅方寸之地去。妹妹这份不同, 亦是杜仲默许宋辰心意的原因之一，杜仲知宋师弟能包容保护这份不同。
云安脑中急转，知道哥哥的意思会在变故发生之前接她出荣府，以保她平安。俗语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乱起来官兵比贼匪害民更甚。若果然京中生乱，乱兵抢掠的对象不是平民百姓，而会专往豪富的朱门府邸里去。荣宁二府向来好排场尚奢侈，下人们嘴不把门，也学主家那样在外摆阔，遍京城就没有不知道他两家富的流油的。这等人家当真是个闪亮亮的靶子。
云安想到凤姐削减了一半冗余的人丁出去，不免心里担忧，万一因为人手不足未能守住门户，岂不是好事变噩耗？
“安安，那位王老爷心中有数。”并非杜仲凉薄，而是他有自知之明，如他这等低阶武官，在大风浪中保全自身就不错了，根本无力他顾。他既管不起荣府的事，便连警示都不能去做，免得好心办坏事，坏了王子腾的部署安排。
从前事上看，至少王子腾是个愿护惜亲人的，他亦是唯一有能力这样做的。
云安点点头：“哥哥打算怎么做？”
“避出城去。”杜仲说：“咱们家的庄子在靠近西山不远的村子，离京约四五十里，庄子东南角本就有座小小园庭，整修一番倒比这里更好，周围都是自家的庄地。那边民风不错，因临近山脉耕地，附近各村落人口并不多，也并不富裕，因此连偷儿地痞也不肯光顾。”况且北去又更近京的地方，即在距离京城二三十的西北方正驻扎着王子腾所统的西大营，若有乱兵从西门溃逃，西大营便是前一道屏障，而倘若西大营也生变故亦无妨碍，这庄子的东北两面正是西山山麓一处末端‘烂龙尾’处，山脉像被天神砸烂过一般，支离破碎，山峰和沟壑纵横，如同天然陷阱。经此两道屏障，能到本庄的大约只是个别游兵散勇，依庄上的守卫，并不在话下。
西山是太行山支脉，山形如腾蛟起蟒，分外雄浑，可那许多处的山尾唯有此处是这种山貌，因此被附近村庄人称作“烂龙尾”，离这烂龙尾最近的几个小庄子也卖不好，因此才轮到杜仲和宋辰。这一对师兄弟不仅给自己买下一座，还合伙给他们师傅陈子微置下一座离烂龙尾较远较好的小庄子。
京城附近低价贵，况且朝廷管的也十分严，不许勋贵皇亲及官员们在这里大肆并土划地，所以京郊乃至直隶一带的田庄并不多。若有，那也是早年国祚初立时趁管束不严时置办，如今留存下来的都是祖宗传下来的，比如李夫人在宛平县的庄子，就是李家从个落魄世家手里高价买来的。杜家的庄子也是这缘故，据说当年的那官员官位家资俱不甚好，偏有二分歪见，避开勋戚大臣们争破头的好风水肥田，在犄角旮旯里买下这一片土地。这一片不小，赶得上四个半杜家兄妹住过多年的李甲庄，但因地势的缘故分成了三个庄子，俱被他们师兄弟拿下了——置这地方的官员后世子孙不肖，他们自个不争气，反赖这田庄风水不好，因此家里再没能出个入仕当官的人。
他家是作拾起脸面的借口也罢，当掩耳盗铃的遮羞布也罢，反正附近这话知道的人不少，连与杜仲甚厚的官牙人也打听到了，当时还劝杜仲不要买这庄子。时人笃信风水神佛，杜仲两个便以他们行伍中人“以煞挡煞”的说头糊弄过去了。
杜仲将置办庄子这件事当做功劳笑谈跟他妹妹说过，杜家兄妹对这风水之说都不信，云安还围着哥哥好好夸了一回。况且看看这几个庄子的主人，杜仲、云安兄妹俩父母早逝，宋辰被说恶鬼投胎，陈子微更是六亲俱丧，哪个正经算起来不被诟病一句“命硬”？从这上头看，却‘正合’这田庄主人缘分呢。
“这正好！”云安道，“正好肯往那里的人少。”
云安也不问哥哥和宋师兄怎么做，他们必然有主意的，只是嘱咐：“别忘了我那两个妹妹。”既然发誓要休戚相关，杜云安可以狠下心不去想荣府怎样，她也寄希望王子腾能护住亲朋，但迎春和黛玉却万万不肯舍下的，况且就算荣府无虞，也舍不得她俩个留在都中担惊受怕。
杜仲一笑：“自然。”安安的两个金兰，不仅都是自家的妹子，还有一个还是林老伯的掌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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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微教给师兄弟行事立身中的一条就是：曲突徙薪，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以铺垫准备，从此时就要做起。
方进八月，杜云安就笑着回禀贾母：“我家在城外有一处小庄子，里头的别院也还算幽静干净，如今秋蟹与同茬的稻粱都熟了，且算肥美，因此想请老太太赏景，亦是寻个野趣儿。”
贾母“噢哟”一声，赞道：“你家里原有这能为，许多好东西都能早先得了。”这说的是杜家庄上不少蔬果都比市卖熟的早。这老人家很有兴致的又问：“就是先前送甜瓜、西瓜和莲藕、石榴的那个庄子？”
云安忙应了，笑着点头：“正是那儿。”
不等别人说话，凤姐连忙帮腔道：“刚才她的婆子送进来一篓子肥螃蟹，我方亲眼看过了，果然是养的极大极好的。我将跟梅月说‘你们安姑娘忒小气，送来这一篮子哪够我们吃的，莫不是专门来馋我们的？’，她现在就提了这话了，我就说么，果然是馋我们的，我们吃了很好却不足兴，岂不得给她这面子都往她家庄子上游兴游兴。”
这话笑的众人都软了。
贾母因指着凤姐笑骂：“是你这猢狲馋嘴，还拿我们大家做由头，这里面最想要去赏景吃蟹的就是你罢。”
凤姐大方认了，还偎在贾母身边撒娇：“老祖宗也疼疼我罢，我才说秋老虎熬人，要找个好地方散淡散淡呢，安妹妹就说了这话。咱们去了，一不负她的好意，二也着实松快一日。”
贾母自己不大乐意动弹出门，但也听进了她们的话，又见坐着的所有孙女们都有些期待，因此不想扫兴，便道：“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了，叫你凤姐姐带上你妹妹们一齐到你家别院顽一日罢。”
又摩挲着凤姐的脊背笑道：“可怜见的，眼看中秋你又得忙上一通，少不得让你先歇一回甜甜心，才能尽情叫你忙碌。”
凤姐笑道：“再没有比老祖宗拨的算盘珠子再精的了！看看，看看，我与这一群小冤家去，哪里是叫我歇着，分明是作保母老妈子用的！偏到了老祖宗嘴里，就成了我受用过一日了，后儿再忙使的再厉害也不兴反悔的？”
贾母笑的合不住，轻拍她一下，命云安：“我这里是允了的，你只问你凤姐姐愿不愿意罢。”
云安就笑道：“吃了我的螃蟹，就要依我的请——方才平儿可说了，那螃蟹已刷洗干净进了蒸笼了！凤姐姐，反悔不得喽。”
凤姐就怒瞪平儿：“你这蹄子，怎的竟给我扯后腿子？”
平儿福身讨饶，黛玉拿着帕子捂着嘴笑道：“凤姐姐好没道理，我听得真真的，是你让平姐姐告诉厨房清蒸上，还要留下几只打卤，怎又混赖人呢。”
大家都说凤姐：“好会吃！”
凤姐忙告诉大家：“你们别急，那螃蟹只是借我那里的蒸笼躺一躺，一会子保准热热的给你们送去！”
她还怪可怜的，又说：“躺不能白躺，给我留点子腿子肉抵工钱罢。”
“快打嘴。”大家笑得站不住，拉着熙凤不叫她再说：“笑多了肚子疼，肚子疼就吃不下好螃蟹了，凤丫头准是打得这个主意！”
贾母也只看那多张嘴同凤姐一张你来我往的，着实热闹一回。
末末了儿，贾母笑道：“你留下几只打卤？我正想吃打卤面了，调好了卤子也送来。”
凤姐急忙道：“我正是听鸳鸯说老祖宗想吃面了，才想起螃蟹卤这宗儿来。一会子等我孝敬您。”
当午摆饭，贾母留下诸人说要置小席，各院子就奉上各自小厨房拿手的好菜来，南北风味各有千秋，还有蒸螃蟹，吃过一轮螃蟹蘸姜醋，大家都说蟹好，这早了半月的螃蟹也膏肥黄多。这时，凤姐就命将打卤面送上来，一人只得一小碗儿面，可那卤子配菜却有二十来碟子，螃蟹卤子是头一个，后儿鸡丝卤、炒虾仁、瑶柱、木耳丝、黄花菜、时鲜蔬菜等等，各人按自己的口味自便就是。
最后饮过平明院小厨房送来的紫苏叶汤儿，用苏叶再洗过一次手，这偶然起意摆的家宴才兴尽了。
因议定了明日就去杜云安家的庄子上游玩，诸姊妹兴致极好，问她有什么新鲜顽的。
云安笑道：“别院里有极好的秋海棠和玉簪花，外面的田地上有活水洼子，有挖的荷塘，小山坡上还有石榴林和竹林……精致雅巧处是万万比不上这里的花园景物的，只不过地方大些儿，亦有点子野趣。”
宝钗笑道：“清幽自然的方好。”
还是她懂得多些，因奇道：“你方才说活水洼子，难道这螃蟹真是你家庄上自产的吗？”
这些女孩子都是深闺小姐，都不懂这些，就是迎春和黛玉，她二人每读邸报和些杂书，其间也不乏两本农书，却也不知道这螃蟹怎么养出来的。
因此大家都问这里面有什么说头。
宝钗笑道：“我也是听说的，我家有个伙计在胜芳有几亩田地，正产螃蟹，京中谓之胜芳蟹——这螃蟹却不是本地河里生的，而是当地的田地通着西淀水，这白洋淀又通着津海河，是海里的螃蟹溯游回的。夏末初秋，那西淀里的水变少了，就有许多螃蟹爬出来到他们的高粱地里吃高粱，过一旬日，螃蟹肥了便捉蟹为生。”
其实此时南北的螃蟹都不是人工养的，往往是湖河里野产的。杜云安家的庄子听闻在西山附近，那里哪儿来的产螃蟹的湖泊河流，都是山泉一类的泉眼溪流。
是以宝钗才吃惊呢，她本以为是杜家从别处买来的，不过是庄子送进来，便借个名头。
杜云安笑笑，她上辈子曾在盘锦出差半年，后来连出差的公事都忘得七七八八，却仍深深记得当地盘锦蟹和盘锦大米。盘锦蟹虽是借渤海使螃蟹“海水中生、淡水里长”，但其实养殖规模扩大后，附近的地方开始稻田养蟹，杜云安租住的那户老乡便是当地稻田养蟹的好手，老乡志向远大，最爱跟人唠“蟹经”——杜云安为着他家做饭的好手艺，在他一家子儿女孙子耳朵都生茧子的情况下，不得不接棒做聆听乖孙女状，才学了一肚子理论。
其实宝钗的这话是一知半解，她家庄子上的螃蟹不是生在那处活水的水洼子里，而是在水稻田里，杜云安牢记老乡说的水稻行距要大，蟹苗要稀，早放精养，梗上种豆……才能蟹肥稻壮。许是因那处庄子两面有山，气候条件实在不错，今年闹着顽似的只试了十亩地，就得了这样的收获，把杜仲也惊着了。
幸好当初别院附近的庄田都是买的家下人打理的，若不然得引的不少注意。因那不仅总得了估算得有两百多斤的螃蟹，连水稻也并未因种得稀而减产，甚至居然跟上田相当，亩产约有二百多斤稻谷，连田埂上的黄豆每亩也收了二十斤上下。杜仲宋辰因此商量一番，今后杜家的庄子都只用两家买来的人口，才好任云安施为，而本庄原有的佃户都迁到相邻宋辰和陈师傅的庄上去。
因杜云安那些个生财的想头，所有的佃户都额外有笔不错的进项，况且东家仁慈，在直隶佃户交租多比其他各省高的情形下，也只按皇朝早年时兴的五成计算，而且佃契上也并无“不拘丰歉”的苛刻条款——因此三个庄子上的佃户对这番变动并无不满。更多壮劳力不丰的佃农家体会到精细侍弄田地及从山林野地里采摘加工的好处，亦有主动来改佃契要租小些儿的土地的。
“是庄子上产的，只是大小参差，远不及胜芳蟹。”云安笑道。本也就是挑了肥的最好的送来的。
“因这股活水，又挖出个荷塘来，也种了些菱角鸡头，只是长得不好。”
众姊妹都笑：“吃了你家庄子的甜瓜西瓜，还有那么大的石榴，只料想不到原来那里也有养不好的东西。”
宝钗因问：“那里物产都比别处早熟些儿，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云安摇头笑道：“我其实自己都没去过。只是听我哥哥说庄上有位极通农事的老人家，原是因黄河水患逃难来的，我哥哥见他捏一把土就知道肥薄适种，就将庄上的农事给他管，这位老人家因此很感激，便用各样的方法来侍弄田地庄稼。”这深藏功与名的老农就是她自己了，不过这种瓜果能早些时候成熟一是赖她肚子里的那点先进见识，二则是因这庄子地势好气候好。庄上自家的庄丁的确是从官牙人那里买下的难民，这些人背井离乡不熟悉本地情况，杜仲师兄弟挑人也谨慎，待之又厚道，所以并不会乱说。
“你们都成论农经的‘司事大人了’！”惜春笑道：“安姐姐，你说说有什么好顽的？”惜春爱画，府里景色再好也是人工雕琢，不如自然的灵气，更能拨动画者的心。
……
能够出门去游玩，三春比其他姊妹更欣喜，如宝钗黛玉这等从前还能出门，三春姊妹却是少有机会迈出荣国府的二门。尤其惜春年纪小，更是兴致极高，白日里缠着几个姐姐说话还不足，当晚连露微堂也不回了，只要跟着迎春同睡。
这晚，李纨在露微堂中未等到惜春回来，反而是入画回来告诉她，说四姑娘在平明楼跟二姑娘住下了。
李纨出了一会神，好一时才长叹一声儿。
李纨的丫头素云见状，便乍着胆子劝道：“现在时候还早，不如奶奶去上院里陪老太太说说话。明儿姑娘们都要去杜姑娘家的别院，只琏二奶奶一人恐照应不过来，奶奶去了，也是替老太太分忧。”
李纨坐在矮榻上，通身没点热乎气，愣了一愣才摇头道：“既没人请我去，我就不去，不然上赶着有什么趣呢。”
素云和碧月都有些着急，如今府里情势与往年大不相同了，从前太太纵然不大喜欢，可有太太总是常把“先珠大爷”挂在嘴边，府中上下就忘不了奶奶和兰哥儿。今时今日呢，太太迁到东跨院静养身体，连宝二爷都不敢多去打扰，更不提兰哥儿了；又分了小厨房，老太太也不大兴让儿媳孙媳侍饭的规矩了，大奶奶又不如琏二奶奶嘴巧说话诙谐，老太太想起来叫上去说话的时候就极少了，有那种阖家的女眷都在的场合，偏又显不出大奶奶来，一整日里跟大奶奶说的话有数的很；况且姑娘们立了院子，后又自管自的份例，眼见都成长出来了，愈发大奶奶连照管姑娘们的事务都不用担着了。
琏二奶奶管家管的风生水起，众位姑娘也个个出挑。二姑娘同杜姑娘、林姑娘摆弄了专接女客的铺子顽，听说很红火；三姑娘与宝姑娘做针线谈书论字，听说两人的女红连老太太都夸赞的；便是四姑娘，虽同奶奶住在一处，却亦有自己的事情做，她跟杜姑娘学了种画人滑物极像的新画法，日日专研呢，说是要将这种画法融合进她的画技里，要攀什么“写实与灵动韵味的高峰”。别人那里越热闹忙碌，就越衬的她们奶奶这里，当真冷清就如广寒月宫了。
可如大奶奶这样的守节寡妇，在这等侯门公府之中，可以自家摆出个超然物外的态度，却绝不能让上头忘记了，不然就连仅有的前程指望也败光了。
就譬如老太太去年的时候还曾说大奶奶寡妇失业，要从府里拨一块地叫她自己收租，现今也没了后音儿。
李纨烦恼的亦有这一项，另外一项就是她听说凤丫头求杜姑娘给她出了主意，凤丫头如今不仅将自己嫁妆里的两个收租的铺子拿了回来挑了自己陪房开店，还给官中也照样办了五间商铺，虽不是那种日进斗金的，可细水长流的总有进项，比原本只收房租要好的多。李纨有心也如此，还能为自己和兰哥儿积攒些梯己，只是那位杜姑娘却不大与她这里来往，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今日突然听说老太太允了奶奶陪姑娘们明儿往杜姑娘家的别院散淡一日去，李纨就觉得时机到了，只要明日能一起去，不仅能向杜姑娘问些办法主意，还能看看杜家的庄子是怎么经营的，日后也求请府里帮忙给兰儿置办一个小田庄子。从听了上房的消息，李纨就打扮齐整了，等着老太太叫她上去，谁知左等右等，晌午小宴老太太没想起来，下晌午乃至晚饭都无一人来请她。李纨枯坐了近一日，心头的滋味就别提了。
“奶奶，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大愿费脑筋了。”素云劝道：“宝二爷今日上学去了，老太太就没想起来，没说让宝二爷明日也同姊妹们一道儿去顽的话。我听说宝二爷方才从前头老爷那里回来，听到这话，果然不依了，这会子正同老太太撒娇呢。奶奶现在上去，正好让老太太想起来。”
碧月也道：“咱们兰哥儿也还小呢，正好也求老太太一同松口，明儿也不去学里，索性奶奶带兰哥儿一道儿去松快一日……”
只是她还没说完，素云就忙给她使眼色，碧玉不敢说了，就听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哥儿上学的事也敢插嘴，我便是待你们比别处宽些，也容不得这样的事！”
碧月听说，赶忙跪下。素云也不敢劝了。
过了盏茶时间，李纨才回神叹气道：“起来罢，以后不可了。老爷若知道你们这样说话，不免要嫌我纵溺兰儿。你们别学老太太和宝玉房里的丫头，她们的那些古怪话说到天上去，与我不相干。你们若学了，少不得我担不是。”
碧月起身，和素云两个退到一旁。
到底是想的事要紧，李纨便少有的不等人来请她，出了露微堂，往上院去了。
谁知到了上院，已是关门闭户了，守门的婆子笑道：“今日热闹了一整日，老太太兴致好，都一齐说笑来着，掌灯的时候就困倦了，好容易等到老爷放宝二爷回来，说了一会子话就歇了。大奶奶若有事，不若明儿来罢？”
李纨勉强笑了笑，说两句“没什么事，不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的话，就带着素云、碧月往回走。银蝶和小丫头炒豆儿提灯，李纨站在路旁花树上立了半晌，才道：“去凤丫头的院子。”
此时离上钥的时辰很近了，但素云和碧月都不敢提醒，只得侍奉着李纨往凤姐的丹桂苑去。
丹桂苑倒是还没关院门，因这院子是小三进的格局，看门的婆子要进去通报，李纨笑道：“我不过闷了来找你们奶奶聊闲话，你别声张，我自家进去便罢了，若是你们奶奶有事，我便不扰她的正事。”
说着就将银蝶和炒豆儿留下，她带着素云、碧月一径进去。
这三人方进了垂花门，另一个值守的婆子边系腰带边转出外头的树丛，她因问：“方才是谁啊？”
她同差的那婆子便说：“是珠大奶奶。”
这婆子一听急了：“我只解泡溲，你就捅娄子！二爷今儿可早早回来了，这会正在家里呐！”
那婆子方想起来，用拳头砸大腿道：“这可咋么办！”银蝶和炒豆儿对看一眼，都悄悄走远了些，到墙外甬道旁候着。
此时李纨走进二进去，只见这院子里竟没人的，各屋里灯火通明却都关着门，心里纳罕这弄得什么鬼，却听堂屋那里传来一阵笑声，这是个男人的笑声，还有“好奶奶，祖宗”的轻浮声音。
李纨兀的脸上血红，急急忙忙的退出去，也不理那二个缩手缩脚的看门婆子，直接出了丹桂苑。走出好长一段，李纨摸摸红透的脸，不知又想到什么心事，脸上红晕散尽，登时跟抹了白灰似的。只是此时上夜的婆子开始各处巡逻锁门了，李纨只好回露微堂去。
丹桂苑的两个老婆子见李纨没发作她们，她出来的那样快料也没叫二奶奶知道，都放下了心，一个说：“珠大奶奶是善德人，我想她也不至于怪罪。”
另一个也附和，随后撮着牙花诶诶的笑：“你看见大奶奶刚才那样子了吗，跟有狼撵似的——你说珠大奶奶听到看着什么了，吓得这样。”
先前那个捂着嘴哼笑：“寡妇老婆梦见毬，能是什么。珠大奶奶通才二十几岁，苦着嘞！”
…………
巧的很，平明楼里的入画也正跟绣桔说珠大奶奶呢。
入画因道：“珠大奶奶一向清苦，这是令人敬佩的事，只是我们姑娘才多大，实在不惯那样。你不知道，前头有段时间姑娘许是被大奶奶影响的，又看佛经又自己参悟，还说要像智能儿那样剃头作姑子去，吓得我们呀，亏得有鹦哥姐姐！鹦哥姐姐悄悄告诉了鸳鸯姐姐，鸳鸯姐姐又和二奶奶说了，二奶奶说以后不许水月庵的尼姑进来，尤其不许那些小尼姑们同我们姑娘顽。二奶奶说那些小尼姑倚仗着府里给月例活命，因此见姑娘喜欢听她们说庵里的日子，就特特的夸大了的说，好讨好姑娘得点子好处。我们姑娘人小，听那智能儿说她们的日子多自在清静，又说什么佛光涤人干净的话，可不就心里惦记上了。”
“还是从杜姑娘这里看了个给她画的小像，我们姑娘才不看佛经了，一心往作画上使劲了。”入画说道：“虽姑娘好了，奶娘和鹦哥姐姐都看的紧，可我们这些屋里的人却不大好。”
绣桔奇道：“姑娘好了，咱们就自然好了。有什么不好？”
入画看看绣桔的屋子，羡慕的紧：“怎么能跟你们比！我都听说了，二姑娘、杜姑娘、林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宽仁厚道，还许你们家人将自家做的东西在那间铺子里寄卖——可我们呢？先时大奶奶管着露微堂，大家也没觉着哪里不好，只是珠大奶奶手紧，过年的时候赏钱不多有一句抱怨罢了。可等各处立小厨房，各个主子自己掌管自己的份例，那可真真就寒苦我们了。致远斋和露微堂公用一个小厨房，三姑娘、宝姑娘那边尽是鸡鸭鱼肉新鲜时蔬，除了姑娘的另做外，我们这边却只得些豆腐鸡蛋寥寥几样儿吃食。比如说吧，明明姑娘的份例里那些上等米一屋子的丫头都吃不了，可大奶奶守规矩，只不许我们吃，都吃下用常米，这只是稻米，其余的份例都钉的死死的，一丝一毫儿都不许错的。”
“你们如今还这样？”绣桔大吃一惊。
入画倒笑了：“这倒没有，原本是姑娘先前不管，只叫本处的人随大奶奶屋里的规矩。后来她知道了，便说也要学三姑娘那样自己管，所以如今我们已好了的。珠大奶奶不是刻薄人，她守清规惯了的，从不管别人的，这只是她房里的规矩，并不强求别人也一样行事。我们姑娘说要自己管，她便将份例都分开了。”
绣桔笑着点头，就听入画叹一声：“到底是苦了素云几位姐姐了。”跟着大奶奶受清苦。
这边入画和绣桔说怜惜素云，那里素云就打了个冷战，却是因李纨在露微堂院子里徘徊良久，她受不住浸上来的凉气所致。其实素云心里正有一句话实在想说：“奶奶不能只等着别人来请，你一味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道还能指望别人时时刻刻想着你不成。到底是自己尊重自己太过了，便是节妇，也是这家里的孙媳妇，你从不出头担责任，如今可不是姑娘们小时候老太太、太太指明要大嫂子看顾的时节了，再这样擎等着人家来捧来请，早不成了！就是琏二奶奶那种厉害人物，管的府里上下都服服帖帖的，还不是在老太太跟前作小作怪的讨老人家高兴呢，便是故意出丑也为着叫大家笑——便是讨厌琏二奶奶的厉害的，也得承认二奶奶真心孝顺。”
素云心里翻过来倒过去这番话，都到了舌尖了，看一眼碧云月白裙子上跪出的两处污迹，到底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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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自那日熙凤带着众姊妹及宝玉在杜家的别院游玩过一次后，不仅姑娘们心心念念，就是贾宝玉也说“野趣浑然”，一心记挂着再去。
倒不枉杜仲宋辰两个准备了许久，收罗来好些玩意了。
有一就有二，奈不过凤凰蛋贾宝玉的撒娇耍痴，九月九重阳节的时候荣府这些年轻的哥儿姐儿又去了一回，这次不仅有凤姐跟随照顾，尤氏也被搬来照看她们，宝玉还问：“蓉儿媳妇呢？”
尤氏笑道：“她身上不好，这几日都懒懒的不愿动弹，我就叫她好好在家歇着了。”
宝玉笑道：“老太太都赞珍大嫂子最会疼人了。”
尤氏笑道：“这也是她可人疼，说话办事我无一不喜欢的，我又没个女孩儿，因此就只管当做女儿来疼她罢。”
随即又说：“正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呢，蓉儿媳妇有个同你年纪相仿的小兄弟，过几日也要附到咱家的书塾里读书，他小孩子家腼腆胆小，蓉儿媳妇说‘托宝叔多照拂一下罢’。”
“原是自家人，有什么照拂不照拂的。改明儿我们一处上学，我正说没个投契的好学友呢，侄媳的兄弟怕亦是难得的好人品，我心里欢喜还不够，日后只管和他论我们自己的，称兄作弟的你们别管。”
说说笑笑就到了那庄子。尤氏想了想路途，暗自皱皱眉。后儿悄悄使人出去打听一番后，因找凤姐单独说：“我说这里路熟呢，原来是‘烂龙尾’附近的地。”
凤姐因问什么烂龙尾。尤氏就把这古怪地名的来源告诉了她，还说：“咱们家的庄子不是在很北面，就是在南边不丰的地界儿，你大哥哥早想在这京郊买一处了，这处本是往出卖的几个庄子之一，还数它离京近又最大。偏偏你大哥哥亲自来看过后，就将跟他荐举此处的二管家抽了一顿，说这里是‘烂龙尾’，风水极差。”
凤姐历来不信这些，指着窗外好山好水好景致，哼笑道：“你说这里风水差？”
“什么烂龙尾，我却不信的。”凤姐挑眉笑道：“你是没吃过我们分给你的甜瓜呢，还是给你家供盘里搁的石榴不够大，那种风水恶地能长出这样好的果子来？”
见尤氏仍忧心忡忡的，凤姐只得低声劝道：“许是那边山沟里风水差，到这里就好了。我可跟你说，别扫了她们的兴，这些姑娘们好容易有个出来走动散淡的地方，你不许搅和了！”
“况且谁也没在此长住的理儿，不过偶然间来游玩一次罢了，能碍着什么呢？”凤姐软硬兼施：“再者说，还有‘以毒攻毒’一说呢，我家那个大妹妹的兄长是个武官儿，还是个以杀敌攒功晋身的武官儿，这两相里一冲和，就两两抵消了。若不然此处水土不会这样好。”
尤氏听了，倒觉有理，因此应承道：“罢罢罢，你心里有数就成。”
“我也不犯着叫妹妹们都不高兴，我不与老太太说就是。万一有事情，咱们以后不来了就是。”
凤姐立时便笑起来，亲手给尤氏端起茶盅儿，笑道：“得亏是你，若换了我们那边的大嫂子，这会子又要说‘你们只在老太太跟前顽罢，老太太那里，哪怕作下天来，不用我担不是。’”
尤氏方吃一口茶，差点合不住喷凤姐一裙子，呛了两声，才指着凤姐骂道：“好猴儿，积点口德罢！她一个寡妇，可怜见的，你这做弟妹的还要挑拣人家的不是吗，你也有脸！”
凤姐就坐近了抱怨：“你当我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屋里的事——你知道的，我们西府里都叫各人管个人的事：份例都足了的给你，你照管本房里所有人，余下多少只归你自己罢了。珍大嫂嫂，你说我这法子对她们好不好呢？”
饶是尤氏也没法偏着良心说不好，这是将凤姐这个管家人捞油水占便宜的机会分给大家了。于是尤氏笑问：“这与你挑珠大奶奶的理有什么相干的？”
凤姐气道：“这法子行了小半年，谁不知好感恩，偏偏有几个人私底下鼓动别人要恢复从前的规矩，很是给我找了些麻烦。我查了查，你道怎的，竟都是我那大嫂子屋里人的爹妈兄嫂之类的，反正就是她底下人的家里作怪。先时我还奇怪呢，谁不知道我这位嫂子是个‘菩萨奶奶’，那真是尚德行的典范，怎么也不会做苛待下人的事情……”
凤姐故意留个话尾儿，果然尤氏连忙问：“如何呢？”
“你快别卖关子！”
凤姐冷笑：“大嫂子是个和善人，不大管下头人的，只是有一样，死守着规矩行事，比如府里说下人只配吃什么菜，她就命厨房做什么，下人月例多少，她一分不少的给她们，其余的赏钱赏物一应没有——从前的时候，阖府还都是公中管的时候，那些人的吃饭穿衣都是官中给送去的，因老太太联系大嫂子寡妇失业，因此契带着也抬举跟她的人，那些人的用度也只比上院里差些，和太太屋里都相仿佛了。便是赏钱赏物也一样，逢年过节她们拿的是同上院一般的上等封儿，平时老太太赏自己的人赏宝玉和林妹妹的人，也不忘赏她们一份。如今分开了，大家都自立了，老太太便也不操这个心了，除了宝玉还跟她老人家住的缘故，其实连林妹妹那里都由妹妹自己管着了……”
“好嫂子，你说这青菜豆腐无油水的服侍，平平都是同等的人，她们跟着大奶奶还有些超然的，如今益发连别人屋里粗使的都不如了，她们能甘心！”凤姐掐掐眉心，好烦忧。
只是她此时还没了悟，只等过两个月方知更烦心的还有呢。
却说这一回出门回来，因天气转凉，贾母便哄众小的，说来年开春天暖了再出去，便不肯再许她们出门了。
可不料没多久，从江南来的一位和她同辈的老亲戚就到了，却是陈子微的堂姑母，当年嫁给了林家一位太爷，是黛玉的族祖母，亦是云安的‘祖母’——陈子微说弟子同亲儿，命杜仲称呼这位老太太作祖母，况且这次也要杜仲奉养老人家一年半载。

第53章 福山县君
陈老太太来京不久, 就送了帖子给贾母，择选了个好日子来拜会。
九月菊花满园。
菊花又被称作九花。荣国府往年都要在大花园中支起庋架，将数百盆菊花摆上花架, 作九花塔。九花塔在京中豪富人家，蔚为风尚, 各家都高价置办名花, 以珍惜品种和花量取胜，此为富贵人家的雅事也。
本来都猜测今年各屋自立，官中又吃紧，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盛景了。谁知凤姐依旧热热闹闹的置办起来，那“大金葵”“醉太白”“芙蓉秋燕”“紫绶金章”的好花不一而足, 喜得贾母特地将席面摆在花园旁的留仙亭里，请陈老太太共赏美景。
陈老太太笑道：“你们家这九花塔摆的好，那是‘青山盖雪’罢？”
贾母眯起眼睛看她指的那盆, 点头笑道：“大概是罢。”
这老太太也不遮掩：“我不懂这些名堂，只看着好看就高兴一场罢了。”
“老姐姐是豁达人。”陈老太太就笑。
其实这位陈老太太辈分高，年岁却不太大，足比贾母小了十来岁, 但架势却摆的自然，显见不是虚张声势。贾母也的确不敢慢待这位身上并无诰命的老夫人, 陈氏可是先帝最后一位宠后娘家最小的堂妹，当年不满三岁就被陈皇后求赐了县主爵位……如今圣上年迈，便重旧情起来, 且将多年前的那些旧事看开了, 又记起那位先陈太后的扶立之功来——陈老太太进京的第二日，就得皇后召见，且在宫中待了大半日, 她前脚回去，后脚娘娘的赏赐就送到了。
宫中的赏赐就是都中世家的指南针，微园的拜帖请帖一时收到门人手软。
只是陈老太太皆婉拒了，只在家中休养，往荣府来还是她除进宫外的头一次露面。
“不瞒老姐姐，我此次一是来拜会拜会您，咱们多年没见了……”陈老太太快言快语：“二是想接两个女孩儿家去住些日子。”
花园附近的小花厅中，凤姐一面剥着葡萄皮儿，一面斜着眼看杜云安，嘴里问道：“怎么回事，这怎么又成妹妹你的‘姑祖母’了？”姓杜的姑娘，做了王家的女孩儿不说，又成了前县主娘娘的侄孙女儿？
黛玉小时倒是见过这位堂祖母，她记性好，还记的这位堂祖母一直深居简出，在林家姑苏的祖庙避世不出，爹爹和陈叔叔竟能请动这位老人家出山？不过这些时日的邸报不是白看的，林妹妹冰雪聪明，想一想就猜出了七八分，圣上近年来优待旧人广示仁爱，陈家的确是最能体呈圣恩的旧勋贵代表了。
想到此处，小姑娘的嘴角就弯了起来，伏在她大姐姐耳旁叽咕悄悄话：“陈叔叔好会计算。”
计算？是算计吧！
云安握着黛玉的手，心里感叹，比不得比不得呐，不愧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林妹妹，这见微知著的本事不是她这种凡人能及的。只是帮她打开了通向外面的一扇窗户，叫这小姑娘看到了更广阔的的世界，这聪慧才华就再不是后宅这点地方能锁得住的了。
陈子微老谋深算至极。他看出了当今捧陈家用来解开旧结广施恩泽，以图换的个“仁君圣主”身后名的冀望。但这位半生隐于幕后的大儒没有急于出仕，一面安安稳稳作他的幕僚，一面却又将仅剩的血脉最近的堂姑母推到人前——圣上不是要施恩么，陈家先要将“县主”的爵位拿回来……至于陈子微，却是要观棋到最后才落子的，在都中这场乱局未明之前，陈子微和林如海两个只会稳如老僧，专注盐政公务而已。
尤其陈老太太进京的时机妙啊！一石二鸟这招真被陈师傅用出了花儿来。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他稳做钓鱼台，不动声色的先将姑姑当年被褫夺的爵位捞了回来——杜云安是看过陈先生云山雾罩的信，又听过哥哥的话，才想明白了，可如今黛玉却自个猜了个准儿，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呢？
不过如今邸报和京中文人自办杂报上许多蛛丝马迹的消息都是这小姑娘总结出来告诉的，杜云安早见识过这份本事，因此并不十分吃惊，因而只笑说：“回头你写信的时候问候问候陈先生……”若陈先生知道被这么点大的小姑娘猜中了他的老狐狸算盘，怕是得后悔的捶胸顿足罢，当初认下哥哥和宋师兄两个直心肠的做弟子，却白白放过了眼皮子底下的良材。
黛玉“扑哧”一笑，她大姐姐真的好坏。
“你们两个倒自己咕哝起来了！”凤姐气的用手里的葡萄皮子扔她俩。
小姊妹俩忙讨饶，云安忙赔笑道：“老太太是我哥哥师傅的姑母，因这层关系，我便该尊一声儿‘姑祖母’。”
凤姐就叹，这杜家小兄妹俩的运道真是好的叫人眼红，出身那样微薄，却不断遇着贵人。
所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傅”，又有“天地君亲师”，这正经的师徒其实与父子也不差什么了，况且从这陈老太太对安丫头亲昵的态度来看，只怕又是一个婶娘。
凤姐上下打量云安，跟平儿笑道：“她就那么好，果真比我们可人疼吗？怎的一个两个都这般喜欢呢。”
杜云安但笑不语，陈老太太可不是一见面就喜爱她，而是本身就是哥哥和宋师兄搬来的救兵。
暗暗松口气，有老人家这面大旗，自己和黛玉回家住就理所当然，过几日用想念迎春的由头把她也接去同住也顺理成章，本来么，这府里谁不知道她们三人要好呢。
思及此，云安就不愿再在这件事上打转儿，反而对凤姐道：“眼看又快到年下了，我听花嬷嬷她们说粮价就要涨起来了——官中粮仓不趁现在补一补？”
她说的话，叫凤姐稀奇：“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云安笑道：“还不是怕凤姐姐搭了这座九花塔多添一笔抛费。”
凤姐吐着葡萄皮，哼笑：“这你们可想岔了，不说腊月里庄上就该将明年的米粮送上来了，就只论这米价，便是涨又能涨多少呢。”
凤姐指一指琉璃盘中的葡萄：“比起你们这个来，可不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你们庄子也忒会折腾了，有一批好瓜果比别人家早熟半个月，这又来这些葡萄晚熟了一个月，只你送来的那些葡萄就值多少石米呢？“
米能填饱肚子，这葡萄可不能。云安心道，她见凤姐不以为然的样儿，也就不劝了，只另想些别的办法罢。
倒是黛玉听了这些话，若有所思，捏着帕子的小手微微用力，云安忙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又几日，陈老太太果然打发了车轿来接云安和黛玉两姊妹。贾母揽她俩在怀里，好不舍得，足足耽误了半个时辰，才淌眼抹泪的嘱咐：“好歹住些日子就回来，平日也打发人多来说话，别叫我记挂。”
贾宝玉惊闻林妹妹和安姐姐要走，连学里处的正好的秦钟兄弟也顾不得了，只对着袭人和晴雯长吁短叹，又要到贾母跟前拦阻。袭人一把拉住他，皱眉道：“我的小爷，你又闹什么？原是人家的祖母来接自家孙女儿们，岂有不叫去的理？时辰已晚了的，你快去学里罢，不然老爷知道了，又要教训到多早晚才叫家来。”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了不得了，急道：“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祖母娘娘！她来接我们便要给吗！依我说，只管叫打出去的好，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认孙女儿了……”
话还未说完，袭人抢上来捂他的嘴，急道直叫祖宗：“你如今怎的什么都敢说了，你知道那位老太太是什么样人吗，就浑说，那可是先嫡太后的妹妹！”袭人素来留心，其实早就知道了陈老夫人来接人的事，她怕宝玉闹，便联合本屋里的丫头瞒住他，后儿又听别人说那位老夫人的事情，唬了一跳，更加不敢叫宝玉知道，唯恐他不知轻重冲撞了贵人。
晴雯看他两个人勾勾缠缠半晌，冷笑一声：“二爷也忒肯用性子了！一时这个一时那个，这半月和秦小爷好成那样儿，好的所有的姐姐妹妹都顾不得了，这会儿又把人家撇到脑后去了——二爷是忘了秦小爷还在前面等您呢罢？”
这话却勾起了宝玉的心虚愧处：却原来自上五月端午起，他不知怎的对林妹妹生出了些不同的情思，与平素待姐姐妹妹的心都不同，他自己一时喜一时悲一时冀望一时灰心的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林妹妹待他还如往常一般，似乎并无那种相思。贾宝玉好不伤心一阵子，只好同学里的塾友寻些闲书消解心情，不料有一起子学生不学好，将些淫词烂曲的野史裹上别的书皮带去学里，叫贾宝玉无意间翻着了……他因此和袭人悄悄行了一番书中所写之事，颇的滋味，这时那自伤自艾的心也被引开了些，后又与长得比女孩儿还清秀的秦钟交好。外有契友内有娇宠，宝玉这一阵子越发如鱼得水的快活，就不大理别的事。
偏此时晴雯的话无叫他想起秦钟，反倒想到对黛玉萌发的真心来，可不就有愧又惭，忽的癫狂起来，大叫着“混账！”“是我误了！”这样的混话冲出去，袭人想拉没拉住，被宝玉一甩手，她膝盖磕到绣凳上“砰”的一声，疼的歪在地上站不起。
“快拦住二爷！”袭人额头上起了一层冷汗，口里还是喊。
晴雯下意识追了两步，飞起老高的珠帘扑了她一脸，晴雯跺跺脚，一摔帘子，转回身过来扶袭人起来。
袭人哭道：“你理我做什么，快拦着咱们那又发作的小爷是正经！”
晴雯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抗半抱的弄到榻上去，嘴上却不饶人：“他连你都推伤了，我是哪个台盘上的人，敢拦他去？”边说着，边弯腰伸手搂起袭人的裙子，将裤腿解开，纱裤推上去：“我的娘呐！怎么伤成这样！”
袭人看自己的膝盖青紫一大片，还肿了起来，也唬一跳。
晴雯见她腿一直那样子半蜷着，便问：“还能直吗？”
袭人勉强笑道：“我不要紧，你还是上前头去看着他罢，别闯出了什么祸，惹老太太不高兴。”
晴雯冷笑：“你还是顾着自己罢，老太太便是生气要罚跟他的人，再罚能有你这伤严重？况且跟他出门的原不是我们，那些个媳妇婆子难道是死的吗，早就追着去了！”
“到底对他不好。”
“你这他他他的派头儿什么时候能改！”晴雯不饶她：“不是正头奶奶就少操奶奶的心！”
袭人被她说到心事，不由得心虚气短，只气的扑簌簌掉眼泪。晴雯看看她，又盯她膝盖上的伤：“很疼？”
“来个人来，把那什么化瘀制伤的药拿来！”晴雯高声道：“方才宝玉跑出去，你们花大姐姐要追，自个儿平地摔个狗啃泥！”自己摔的总比主子打的要好，她给掩住了宝玉甩开之过，算是给袭人保住了颜面。
袭人怔了怔，晴雯人嫌狗厌的这张嘴呐，却偏偏是个豆腐心肠，遇着个这样式的天魔星，便是贤惠袭人，也忍不住又“哧”的笑一声。
这满面泪痕笑的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儿，晴雯退后一步，喃喃道：“又疯一个！”
却说此时，上院前厅里，贾母好容易放人，云安和黛玉依礼拜别众人，方要出门，就见后头贾宝玉状若癫狂的直冲着黛玉跑上来，云安脚步一停，揽住小妹妹转了个圈儿，将人护在了身后。
只是贾宝玉跑的太快，眼看就要撞上来，当下所有人都急了，各有各担心的人儿。尤其平明院里的人，赶忙要扶却差一步——
杜云安伸手，一个手指头抵住了贾宝玉的额头……
贾宝玉涕泪交零的脸停在了一臂之外。
霎时，厅上跟冻住似的。
“大姐姐！”迎春赶忙唤云安，她知道大姐姐力气大。
云安回神，立刻放下了手，笑问：“宝二爷怎的了？”神态自然的好似刚才那一幕是大伙做梦一般。
她边说，边留神别人，幸好众人的注意都在贾宝玉身上，迎春离得近，声音也不大，那情急之下叫出声儿的“大姐姐”并无人讲究。
贾宝玉被这一抵，眉心正中落下个红印子，乍一看跟用胭脂印的金童印子似的。凤姐反应快，急忙拉他过去，笑道：“哦哟，宝兄弟这样儿，倒更像大家嘴里的‘菩萨哥儿’了——只是以后不许跑的这样快，若是摔了可怎么得了？这回幸亏我们扶住了你。”
诸人就听这位琏二奶奶薄薄两张嘴皮儿一开一闭，就把事抹平了。陈老太太派过来接人的四个女人就暗暗在心里赞一句，也少不得打量打量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哥儿。
这一打量，就不太喜欢了。这可不是个不懂事的哥儿了，怎的这样冒失不避忌？
她们的神情没能瞒过贾母的眼，这老人家就暗暗叹气，本来宝玉的名声已好了的。凤丫头管家得力，从前那些爱说嘴的都打发了，有尤其碎嘴的还发卖了，因此府里和外边都不传扬宝玉爱在內帷厮混的事了，尤其外头人见他一日日的出去上学，更是将从前那些闲话当做小儿不懂事罢了。可如今这一来，只怕在这位老亲眼里又坏了。
幸亏贾宝玉奔腾的情绪被一打岔，他又恍住了，云安跟黛玉使了个眼色，两个姑娘便往出走，迎春等急忙簇拥着相送。
才出了上院，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你走了，把我也带去……”
喊声未尽，就像被人捂住了般。
这边所有人置若未闻，神色不变，云安和黛玉还与众姊妹说：“改明儿我们下帖子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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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园，是陈子微继承下的一处祖产，占地不小，一层一层套了好几层院子，回廊月门，曲径通幽，俨然是江南小桥流水步步是景的风格。原本此处挂的是陈园的牌匾，但陈子微派人将匾额换做了微园，以免徒弟们被人讲究。
陈老太太没去她手里的几处宅子，反而一下船就到这处被杜仲师兄弟亲自修缮布置的微园来。拉着他师兄弟二人唤孙儿。
杜仲师兄弟住前院，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住后面，这老人家有趣的紧，还会玩，钓鱼、双陆、投壶、马吊……样样来的，居然还会踢花毽儿，唬的云安、黛玉抢上去扶她。
十月，云安黛玉果然下了帖子请荣府众姊妹。
只一日，这些姑娘们就见识到了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款式的老太太。陈老太太带着小姑娘们顽鸟、荡秋千、斗蛐蛐、挑海棠木瓜、用山里红做冰糖葫芦……几乎顽疯了。
贾母听下头人回话，方知在她面前端整有礼的陈老太太私底下竟跟个老顽童差不离儿。
贾宝玉羡慕的眼都红了，只不敢再放诞无礼。贾母看他一眼，叹道：“你好好儿读书用功，若果然能长进了，或如你珠大哥一般，我许你一桩心愿。”
宝玉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到底是消沉不少，幸有宝钗等姊妹偶然开解他一番。
直到十一月，杜云安和林黛玉还不回来，倒是两个姑娘时常打发人来请安，各种时令吃食玩物也没少送，教贾母也就不好开口去接。
凤姐因劝道：“老祖宗，您别怪我拂您的意，实在是我也想过去住几天的。这陈老太太竟是个顽祖宗，跟着她有多少好玩的能顽，有多少新奇事听，二个妹妹何曾经见过这样的人，若不尽兴了，只怕舍不得回家来。”
她把荣府说成‘家’，贾母心里受用。这便想一想，凤姐的话有理，但这顽事总有尽的那一日，况且两个好孩子也有分寸，再过一时少不得亲自来请安，到时留下来就是——在我家住一阵在你家住一阵，都无甚好说的。
方才这样盘算，陈老太太那个被褫夺的爵位又封了回来，只略降了一等，封做“福山县君”。
登时，微园客满盈门。
老县君便又打发人来接荣府的小姐，又请来好些别家贵女——陈老县君说她老了，只爱小姑娘们围着玩乐，客气回绝了那些投拜帖请帖的各家太太、奶奶，却当真请了许多小姐。
这便是表明她不愿掺和事情的态度了，勋戚们便也知情识趣，只送家中的姑娘们往老县君摆的花宴去顽顽而已。
这一来，宫中更是赏赐如流水。
这一日，荣府小姐们回家时，便少了迎春，跟来的掌事姑姑回贾母：“迎姑娘与我们两位小姐好的什么似的，县君说留姑娘住两日。其实县君老人家要把所有姑娘都留下的，只恐怕老太君不肯，这才先留下了迎姑娘——我们再没见过比贵府的女孩儿们再讨人喜欢的了，县君个个都爱的紧……”
因三春及宝钗的确受老县君的益了，女孩子们结识了好些手帕交，亦有了些名声。再碍于福山县君正是宫中的红人，贾母在凤姐的劝说下，倒也舍得送姑娘们去她那里了。
次日，陈老太太又打发人来告诉说京中拜访的人太多，她带着三个小姑娘到西山的别院散淡两日。
贾母听说仍是去熟的杜家那庄子，便也不理论。
凤姐还跟平儿说：“老太太这半年越发能听的进劝说了。”
平儿笑回：“老太太知道奶奶的实心，自然听劝了。”
凤姐却摇摇头，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这一转变叫她心里打鼓，唯恐是老人家的寿数快到了的缘故——说白了的，如今她管家理事说一不二，正是因有老太太肯撑腰的缘故，若老太太忽然走了，两位太太哪个能容她掌管中馈？
只是还不等凤姐自己吓自己，那真正吓人的事就忽然来了。
圣人下旨说要禅位，禅位大典就定在一月之后。
从圣旨在朝中宣读的那一刻起，京城就戒严管治起来。
便是禅位，圣上也还在，按理说朝政时局能够稳住——可偏偏，圣旨中没言明禅位的人选。
不经意间，风波乍起，人心乱了。
本该十二月初进京来送年租年礼的庄头车队，俨然已不能指望了。
都中气氛越来越紧绷，店面铺子纷纷关门，各家宁可吃存粮度日，也不敢派人上街了。
亏得荣府裁减了近半人口，不然只怕连主子也打饥荒了，可饶是这样，也将凤姐愁坏了。
荣府内外加起来少说有三四百口人，粮食东西本就吃紧，还亏得当初将份例分配给各屋子了，没有往年的那些蛀虫扒皮，各房自己倒还能支持。
可坏就坏在隔壁宁国府的存粮不足。
在这当头，便是如贾珍这样大爷也不敢克扣下人们的吃食，不仅是万一乱起来要靠他们保护，更是害怕外头没乱府里先被造起反来，那可就真是无罪戴枷扳 ——太冤枉了！
宁府和荣府紧挨着，东府造反，西府也遭殃，因此贾母命分出一部分存粮接济那边。
外头风声鹤唳，两府上上下下的人们倒也乖觉，都想着拉紧些裤腰带撑过禅位大典便是。
可官中的粮仓到底是空了，街上更恐怖了，偶尔夜里还能听到喊杀声。贾母发话叫各房将库房都打开，合到一处先支应难关，又命贾珍尤氏、贾蓉秦氏都暂且搬到西府居住。
东府有密库，十分隐秘，贾珍也不怕乱兵找着，得了贾母的话赶忙搬了过来。至此，两府的护卫合并，眼看荣府更安全了几分。
正当此时，负责搬运登记米粮的林之孝家的脸色难看的进来给凤姐回话，贾母此时也不肯做享乐的老封君了，忙命：“有什么事，你告诉我！”
林之孝家的偷眼看凤姐一眼，凤姐微微点头，林之孝家的就跪下了，捧着账簿道：“大老爷、二老爷、二奶奶、宝姑娘、三姑娘处的米粮都有额外剩余，姨太太和薛大爷也将家中所有的与咱们合在一处，只……”
贾母听到此处，已然有些明了，忙追问：“只什么？快说！”
林之孝家的狠狠心，才道：“只老太太、大奶奶和四姑娘处只余明面上十几袋子糊弄人的，其实后面都是空的。”
偏偏老太太分的份例最多，况且一下子少了三份，捉襟见肘就变成大祸临头——倘若叫下面的人知道再节省，米粮也吃不到年下，只怕立时会有人恐慌。倘若偷抢起来，就完了！
贾母哆嗦着嘴唇，命叫鸳鸯。
林之孝家的磕头：“我们查粮的人将看库及相关的人都锁了，大致查明了——大奶奶库房里的，一些是大奶奶早前算清了数目，说她们人少，便命将额余的叫米铺收走了；后头没了这些是她屋里的人生了坏心，趁之前禁严开头粮价飞涨的时候偷运出去卖了。”其实大奶奶卖出去后剩的就不多了，因大奶奶亦是按照十二月年租送来又分粮的时候算的数目。
“四姑娘分的库房就在隔壁，因此也……”
“老太太这儿的，原是……”林之孝家的还未说完，贾母已摆手叫她不用说了。
李纨将额余的米粮私卖出去的事她知道，原是李纨一出事就来回禀贾母了，贾母怜惜她寡妇失傍，况且李纨早前做这件事的时候也不能料到如今的变故，因此贾母便替她瞒着，又令李纨的人来上院管库。李纨母子的人少，贾母料想不至于用去太多，可她却忘了那些人的家眷亲友都在宁荣后街住着——这亦是当初贾母抬举李纨屋里人的缘故，给那些人都分了房子，不像其他人，除了有头脸的管事，其他亲友都住不起宁荣后街的屋子。
李纨一板一眼的太厉害，她手底下的人没有油水，白看着别屋的人那样丰厚，早就不满了。这次外面的事一出，那些人情知大奶奶库里的米粮只够这屋里的人吃，她们后街的亲人怕是要饿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不仅偷了些粮食给自家，还将米粮换做银钱——那些人生了反骨，说在大奶奶屋里熬着只受罪，便要趁这乱子捞足了钱逃跑……
若非宁府的人搬来的太快，凤姐重新分配了人手巡逻守卫，这些人早就逃走了——说到底是贪心惹的祸。
更讽刺的是，这些人如此顺利的往外运送的路径，用的居然是李纨先前‘打通’使用的那一条。走的是后角门送秽物的路子，整条路都有李纨手下人的亲故……

第54章 生机·急流勇退
贾母只觉眼前一黑。
却听凤姐突然问道：“杜姑娘、林姑娘和二姑娘居住的平明楼的小库没有归拢到一处吗？”
她也说的是“杜姑娘”, 到如今，杜家自家起来了，杜云安金尊玉贵的并不只是沾王家义女的光儿了, 于是众人口里渐渐称呼她“杜姑娘”，“安姑娘”倒叫的少了。尤其熙凤的丹桂苑中都改了口, 为的是避开当年“平安顺喜乐”陪嫁大丫头的旧事；而凤姐亦如此, 却更因她服气杜云安本身的才干能为——不知什么时候起，从这位自恃伶俐的琏二奶奶嘴里说云安，不是叫“我家的那大妹妹”“我妹妹”就是跟别人说“你们杜姑娘”。
林之孝家的一愣：“平明楼里三位姑娘不在，连同那些能做主的嬷嬷和姐儿们都跟去了，我们怎敢动亲戚家小姐的库房？”
这话放在别的时候很对, 放在火烧眉毛的此刻就忒迂了。
凤姐就看贾母，这屋内上座下立的都是管事的人，都知道三位姑娘要好, 自家二姑娘的东西跟另两位表小姐的应当是放在一处的，并没分开。因此就算先前想起这茬的，也不敢先开口，生怕到时担不是吃挂落儿。
贾母为李纨的事正不自在, 老人家没想起来是因仗着自己的私库充裕，谁知竟闹了内贼。
“罢！到这地步, 我这老砍头的也不要面皮了！”贾母哀叹一句：“如今我们家竟也到抄亲戚小辈库房的境地了！”
凤姐听着这话不祥，忙起身笑道：“老祖宗多心了，此事无妨！我先才想起来一件事, 恍惚那日老县君来接两个妹妹时, 我妹妹要跟我说什么来，只是被事情一岔，我就走开了。想来就是说的叫我照管她们屋子的事。”
众人听见, 都想起那日是因宝玉突然发了痴病，二奶奶顾着老的小的，就没能再送二位表姑娘。
凤姐说着，就冲平儿使眼色。
平儿跟着她，那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忙从角落里站出来笑道：“奶奶不提，我都忘了，实在该打嘴！两位姑娘是嘱咐这事来着，说其他的也还罢了，那个存放吃食的小库里恐搁不住日子，别叫东西坏在里边了。我原虑着有二姑娘，也没上心。”
凤姐忙道：“该打！罚你一个月月钱！”
“老祖宗该放心了罢，咱们家这几个姐儿娇着呢，怎能叫她们吃陈米旧粮，如今索性将她们的院门开了，将粮库腾空了，回头我给她们重新填进新米去。”凤姐笑道：“今岁的年租挑我先挑上等的紧着她们。”
当着内院这些管事的面儿，凤哥儿总归是给她给府上扯来的一块遮羞布，贾母掩住忧虑神色，点头道：“你亲自去看着他们弄罢，别叫人碰坏了你妹妹们院子里的东西花草。”
凤姐忙应了，她也正自悬心：已到了年终岁尾，平明院人口不少，便是剩下能剩下多少呢？两府合一起的人口都上千了，这么些张嘴，每一日耗费的米粮都惊人，方才内管事们都在，她们自己是内院管事，或丈夫或儿子便是外院的管家，因此根本瞒不住人。一旦粮食的缺口大了，就怕这些内外管事合伙造反呐。
边想着，边一行到平明楼的院门了。
平儿扶着熙凤的手，只觉得自家奶奶的手心濡湿，两人的手指头尖都止不住的轻颤。饶是平儿这厚道人，这会子心里也骂大奶奶无能，竟叫她自己屋里的下人离心至此！成日价那些老婆媳妇还嚼舌根，说珠大奶奶比琏二奶奶仁厚、可人敬服，这才是大户人家的菩萨奶奶——哼！她的人串通反叛做下那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儿没察觉，这哪儿是菩萨奶奶，分明只是个会出气的死人罢！
“开门。”凤姐定定神，命林之孝家的。
因是长住，杜云安和林黛玉几乎带走了所有她们的人。老县君留迎春住下后，凤姐赶忙又将迎春屋里的人给送去了，下剩的几个粗使的，凤姐怕她们弄脏了姑娘们的屋子，便命她们暂且到自己院子里当差，将平明楼的大门锁上了。
林之孝家的接过平儿腰里挂着的钥匙，正摆弄那大铜锁，后头撵上来两个婆子：“二奶奶，二奶奶！”
熙凤看一眼，并不认得，平儿忙道：“是这院子的人，奶奶先前令到咱们那里听用几日，姑娘们回来再过来。”
听是平明院的人，凤姐不免也客气了，因问：“二位妈妈做什么来？”
“可不敢，折煞老婆子们了。”其中一个急忙团起手行礼。
这二人快言快语，不卖关子的忙将她们的来意说了：“原是听闻府里要将粮库都合做一起，我们忙赶来的。”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库房钥匙来：“那里面还有些蔬菜瓜果之类，今日二奶奶不来，过两日我们也要禀报开库取用，不然放坏了腌臜屋子。”
这两个老妈妈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她们的女儿们跟随姑娘去城外了，她们外面的一家子也粮钱不缺安全无忧，这都是沾了姑娘们的福气。
原来“金凤蕊”生意很好，杜云安等见院子人那些个没有差事的家人都自觉轮流去铺子附近值守，女的就在门前帮忙做扫洒看车的活，男的就在不远的墙根下一缩。若没有事情从不凑近，偶然的两次地痞找事讹钱，还没惊到客人就被这些汉子给扭起来了，大张旗鼓的送五城兵马衙门。擎着国公府家生子的身份，他们乍起胆子也怪能唬人的。
到底东西庙街离宁荣街太远了些儿，因此杜云安等便在“金凤蕊”背后那条鸽子巷买下一趟民房，用极低的价格向自己人出租。这条巷子正好夹在两条街市当间儿，房屋低矮且狭仄，一个个院子最大的都才只十步大，杜云安买下此处本只想给大家一个落脚或临时过夜的地方儿，谁知本院里原本荣府的人竟忙忙的交钱租下，紧着就合伙收拾搬了过去——那时云安才知道这些人原本在宁荣后街的居处有多小多破，况且也并不是白住的，亦是每年要从家里当差的那人的月钱里扣除房租的。饶是如此，也是只有家里有能选上去当差的人才有资格住这条后街，所以这些家生子都很怕哪一辈子女没有能进府当差的，一家子就都无着落，只靠府里逢年节通放的年例，日子会越过越差。
跟凤姐回禀的两个婆子就是这种状况：她们老大年纪还不肯解事出去，也不敢替女儿偷偷盘算亲事，正因为她们的丈夫儿子没有差事，倘若她自个解事、当差的女儿嫁去别家，那一家子擎等着喝西北风罢——但如今好了，她们一家子都搬去了鸽子巷居住，护国寺和隆福寺就在不远，若是不安定了只管往佛寺里避去，料定无碍了的。
如此一来，岂有不对姑娘们感恩戴德的，姑娘们从前交代的事也时时留心办好。
但她们的话到了凤姐等人的耳中，熙凤和平儿先想着的却是：坏了！果然缺粮的事情飞快就传了出去，这两人赶上来，可不是听说要开平明楼的库了吗。
王熙凤不懂声色的四外一打量，戴着貂鼠卧兔儿的额头就汗涔涔的，果然有许多人都注意着此处的动静，还有不少探头探脑的。这杀伐决断不下男人的凤哥儿亦有些胆寒腿软，不敢想万一平明楼小库房只剩个底儿，后果会是什么样？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凤姐强自维持矜贵派头，淡淡道：“不用给她们，你们姑娘的吩咐，你们自己开罢。”
——直到真打开平明楼后罩的库房，熙凤才知什么叫“绝路逢生”！
满满的一仓房米袋子，隔壁房子里还存着不少如冬瓜、白菜、萝卜这样的蔬菜，另有风羊、干鹿、鲟鳇鱼、冻猪、银鱼、木耳黄芽这等辽东干货，亦有金华火腿、腊肉等南方风味。
“唉哟，咱们这是抄着了大户了！”凤姐满面春风，有心情开玩笑了，因低声向平儿笑道。
又纳罕问那两个婆子：“你们姑娘存这么些米粮作甚？”
“我们大姑娘、三姑娘……”一个婆子说顺了嘴，把在这院里自家的私话秃噜出来了，忙打自己的嘴，另一个赶紧笑道：“杜姑娘、林姑娘命叫采买送来的，二位姑娘说她们偏了咱们府上一年的份例东西，如今她两个既有了私房入账，再如此就忒贪心了，因此在下一年起就不要这里的份例，所有的都自己来就是——我记得恍惚是县君她老人家来的前几日，姑娘们命外面的人送来今年新下的秋粮进来。”
她这一说，王熙凤忽然想起老县君头次来做客的那日，杜云安问她说‘年下粮价要涨，官中粮仓要不要趁现在补一补”的话，心说：怪道那次忽喇巴说起这个来，原来是她们刚从外面买了米粮填仓。
“阿弥陀佛！”凤姐心里拜谢：“好妹妹，你可救了我一命！”
平明楼粮仓满的溢出来，许多人亲眼看着一袋袋的大米抬出来，都跟吃了定心丸似的，个个喜笑颜开。
上院的粮仓被塞得满满的，有人计算着，只要不糟蹋，这些足够支应一个月的。一个月后，外头的事怎么着也该平息了。
将那些反叛锁在柴房，又亲自分配了心腹和更多人手守卫，凤姐亲自又回过已得信了的贾母知道，老太太这才开怀。
贾琏在外院亦得了凤姐告知，因此命府里青壮：“都打起精神来，你们二奶奶说了，管保不让大家饿肚子！只我们有吃的还不算，还得提防那外头趁乱的人来抢来夺！好生守住门禁，事情过去后都赏上等封儿；日后府里上差空缺，亦先从你们家里选！”
毕竟管了荣国府对外事务几年，贾琏做事周全，当即就把所有丁口的姓名、家人都令写下来，叫他们挨个摁手印儿。有那机灵的就知道这不仅是功劳簿，亦是摸清众人家小的事，琏二爷暗藏的意思是：若起了坏心，连你一家老小也遭殃！
荣庆堂前厅里，凤姐挨着贾母给她捏肩捶腿，贾母拍拍她的手，叹道：“你当日说的极是，你的那大妹妹，果是个有福人！自她来了，别人不说，只玉儿和二丫头就越来越好……还有咱们这回又是得了她的济了！”
“若不是杜丫头与宝玉岁数差的大些儿，其实这等好人材我真不舍得错过。”贾母笑道：“惶惶小半月，我这朽木脑仁子了悟了件事情，这人呐，根基富贵是其次的，人品才智才是头一等要紧。咱们这样的家门，管他如何富贵，家当如何多，谁又稀罕了？宝玉那孽障，反而最缺杜丫头这种能守立支应事情的媳妇。你只看看这一回的事情，内里若不是有你，一大家子如何呢？内有你，前面琏儿也因此能撑起来，可宝玉这孽障，通不知事态严重，我只担心日后我闭眼了他怎么办？”
贾母不提贾赦贾政，实在是这两人连贾珍都不如，都糊涂都拿不起事。偌大的国公府，遇着事故竟得靠内宅的女人们撑住，连个顶门立户的儿孙都没有。思及这种种，不得不叫贾母灰心。
凤姐素来最知贾母“二玉凑成双”的心事，因嘻嘻笑道：“那何必我大妹妹，现有的一个人物在呢，不仅聪慧才干不输安安，连出身清贵也比过我们所有人。老祖宗说是不是？”
却不料一贯对黛玉许嫁宝玉抱有乐观态度的老太太摇摇头。此时无外人，贾母便将心里话告诉她：“我瞧着难成。”
“你方才也说你林妹妹清贵比过咱们家所有的女孩儿，需知嫁女嫁高，林姐儿出身、模样、才智、性情，无一不好，什么人配不上。原本她娇弱不大康健，我虑着林姑爷那样疼她，许是肯将她下嫁给宝玉，这里毕竟是玉儿娘舅家，到底比别家能更疼她些。可她来了这么长时间，带来的林家人终究是避忌和宝玉亲近——从这些下人的举动，咱们难道还看不出你林姑父无意吗。”贾母长吁出一口气：“倘若宝玉争气，能在林姐儿及笄前考上功名，哪怕赔上我这张老脸，也要到林姑老爷面前去提一提此事……”只是那样就有挟恩求报或倚老卖老之嫌，她这丈母亲自跟女婿求娶外孙女儿，但凡无天大理由，林如海实难推脱，但也顾不得这些了。
熙凤觉着老太太也真为宝玉操碎了心的，只是看宝玉当下读书的态势，恐怕老太太一腔苦心大半是要白费的。
不欲再说宝玉的事，凤姐便说道：“不知二妹妹她们三个如何了？这会子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更是连门都出不去，虽说城外好些儿，但杜家那别庄总是个偶尔游兴的地方，怕是得缺东少西的。”
————
却说杜云安三人此时如何呢？
正是乐不思蜀。
杜家的别院是早打算下的，因此修缮的极为用心。外院墙高，内院精巧，虽不十分大，亦是宜居的。
别院外就是庄田，这庄子本身又有界墙，杜仲师兄弟又在界墙庄门边加盖了门楼，日日都有庄丁值守。而庄户们住在内圈靠外的一片房子里，有几个胆大些的村户丫头会到别院与小丫头们一处顽。除此之外那些庄户并不会靠近别院附近，这边山坡、池塘、山溪、草地、果园样样都有，三姊妹便时常出来游玩，老县君并不拘束她们。
陈老太太县君有数个护卫的名衔儿，全是通过杜仲师兄弟填补了可信的人，有他们日日巡视，比起京中的黑云压顶，此处与世外桃源也可称别无二致了。
大黑带着一群足有二十多只的土狗，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庄子里撒欢梭巡。黛玉站在小山坡上就看到一个乌漆嘛黑的影子飞快闪过去，然后后头“嗷呜”“嗷呜”跟了一大群大狗小狗，忙高声唤它：“虎子！虎……！”
小姑娘没说完，就被颠儿颠儿冲上来的大黑狗撞到怀里，黛玉哪儿经得住它呢，饶是虎子收着劲儿不肯生扑，小姑娘也向后一仰，坐到厚厚的雪里。
“臭虎子！我说过不许这样儿！”这货以为谁都跟自己似的能禁得住它这重量呢，杜云安跑过来一把揪住黢黑的狗耳朵，一手去搀林妹妹，一面打量她俩，心说，林妹妹指不定跟这家伙差不多重。
黛玉穿着莲青斗镶白狐 狸毛的斗篷，头上戴着一套的观音兜儿，毛绒绒的狐狸毛更衬得一张小脸粉咕哝咚，娇俏如三春桃林立梢头的嫩花苞儿。黛玉向上推推风帽，毛手套上沾的雪花儿便沾到了额发和脸上，一身云鹅绣迎春花面火狐皮里子的迎春此时也赶上来，两个姐姐都笑着给她拍雪。
虎子见着云安，更欢腾了，嗷呜嗷呜的蹭过来，一时两爪直立，要去舔云安，一时又围着三人撒欢儿。不多时，那群大狗小狗也到了，只是虎子妒忌心重，不许这些狗子靠近云安，于是黑的黄的白的花的一团团一条条的挤在小山坡下，有相互舔毛的，亦有打闹追逐的。一个浑圆浑圆的嫩黄色的狗崽儿还仗着“初生崽崽不怕虎”，试图爬上来再尝一尝被香香软软的抱在怀里的滋味。虎子边跑边睨着它，忽然冲过来轻轻用脑袋一抵，小狗崽儿就咕噜咕噜跟球似的滚下去了，一条跟虎子差不多大的母犬叼起狗崽后脖领，将肉球藏在自己肚子下头去。
“那是谁？”谢鲸的眼睛看着山坡上的情景，笑问。
宋辰策马前行几步，试图挡住他大哥的目光。
谢鲸忍俊不禁：“傻不傻？她们在上头，我们的位置与山坡无树木竹林遮挡，你怎么挡？学过的兵书战册喂了狗吗？”这种地形，他挡得住么！
杜仲亦看到山坡上情景了，他们三个商量事情的这个地方得天独厚，是本庄上唯一一处看四面都无遮蔽的地方。
杜仲先望了一身大红地妆花云锦及地斗篷的妹妹，又因她旁边那丛怒放的迎春花闪了下神，才冷冷看向谢鲸。
谢鲸虽觉得山头上那个小不点摔雪里的情景好玩，况且那几个身影站一处给雪景都妆裹出一片生机，他真心觉得好看，但大部分是为了逗一逗自家对哥哥‘无情无义’的兄弟，因此也只是顽笑般的问了一句。
却不料他兄弟跟师兄对看一眼，两人同时下马，齐力将谢鲸拉下马来，三个武艺都是上等，你来我往几遭儿之后，谢鲸就被一左一右摁着肩膀仰躺在雪地里。
谢鲸哈哈大笑，突然一把弹起扑倒他弟弟，两兄弟滚了一身的雪。杜仲悄悄退了两步，才要上马，就被四只手抓住了腰带袍角——片刻后，三个雪人躺在暄软洁白的雪地里长笑。
山坡上，耳朵最灵的虎子先是警觉，后儿忽然疯起来往下冲。云安三姊妹急忙看过去，却看到远远的三个人滚在雪里打仗。
好容易那三人消停了，才要起来，身上就遭受虎子几十斤重的飞扑，紧跟着一群大狗小狗有样学样，三个一贯威风凛凛的大男人惨遭群狗压顶……
“扑哧”，小姑娘们合不住，笑的了不得。
直到欣赏足了这几个大哥哥的狼狈模样，三人才手拉手往山坡再往上的别院走。
庄上不必死抠规矩，陈老县君又是个变通豁达的人，她告诉三姊妹：“咱们女人学规矩是为了会用规矩保护自己和家人，不是奔着束死自己去的。皇上和娘娘们尚且在园子里的时候都将许多苛刻宫规暂放呢，何况我们呢？”
又兼本朝比前朝民风开阔，上位者刻意不重前朝视作根基的理学，还由此捧出了敢策马扬鞭出门的公主郡主等有“盛唐遗风”的宗室女孩儿们，因此有老县君应允她们自由在这一片游玩在先，三个姑娘远远看一回哥哥们的好戏也并不出格。
姑娘们笑声虽小，但三个人光斗狗的间隙偶然瞟一眼，也能从动作姿态上看出笑来。只可惜好容易他三个从狗子们的热情中挣脱出来，小山坡上已没了那抹惊艳色彩。
“我这海龙皮的大氅刚上身，就成这模样了……”谢鲸哼笑：“我不过说一句，她们还正经看我笑话呢，这如何说？”
“行了！起来，带你去拜见老太太。”宋辰嫌弃他哥：“一会在老太太面前断不许再造次了，小心她老人家拿杖抡人。”
谢鲸一听，就知道陈老县君竟是肯带着三个女孩儿见客的，想来亦是个慈和宽睿的老人，心下不由多了三分喜欢——盖因谢家人大多长寿，但总有一抱憾，便是男丁多女儿少，而且谢家长几辈的人对孩子们教育的都宽和，谢家先祖还是当年带头抨击前朝那些逼死人的狗屁理学的中坚。因此他家虽人口多而引发的事情关系也多，但着实规矩宽松不乱。
只看宋辰生母能嫁给谢爵爷为继室正妻，就知他家与别家不同。
不知杜仲是想到了谢家，还是有意解释，因笑道：“并非是外人。原是我妹妹的金兰，又都是老县君的亲人后辈，因此视作自家妹妹并不为过。”
不知为何，他本意想说“亲妹妹”的，话到嘴边，却悄然咽回去那个“亲”字。
谢鲸冲他弟弟挑挑眉，那意思：妹妹亦有不同，世人还多爱将表妹许表哥呢……
他做这怪模样的时候，正从雕桃园三结义的影壁后转出来，刚巧落进在回廊下喂鸟的黛玉眼中。
“这个人，倒不知是怎个轻薄人物，无礼混人？二位大哥哥带他进来作什么？——倒不见这蠢物也罢了。”黛玉心想，转身自家掀起帘子进去，谢鲸余光看见个娇小的莲青身影一闪，白色的狐狸毛在半空中一翻儿就不见了。
不仅黛玉没出来见客，连云安、迎春也没出来，陈老县君笑呵呵的，决口不提小姑娘们就在后面暖阁里顽耍的事，还替她们跟杜仲等遮掩：“吹了风，有些儿咳嗽。”
三个儿郎都心里说，怕不是吹了风，是笑的厉害被呛着了罢。
拜见之后，杜仲三人自往外院去歇，三个小姑娘就跑到老县君这儿来撒娇。老县君笑道：“他们住前头，你们就从侧门出去嘛。只不过这回得带上丫头，到底有半个外客。”
“外客还有半个的？”黛玉抿着嘴儿笑。
云安于是简略说一下谢鲸是宋师兄的继兄。
黛玉心下倒有些愧悔，不该那样损贬人家，原来那是兄弟两个，思己及人，自己跟大姐姐二姐姐的时候还皮呢，人家做些怪样子也是兄弟亲近才如此做的，并不是天性轻浮。她又想，宋大哥哥和他继兄也并无血脉关系，却也很好，不正如自己和两位姐姐吗？
黛玉心思敏感，却也因此对谢鲸改观了些。
此时前院，谢鲸坐在热热的炕上，对宋辰杜仲二人道：“一时丢了权不要紧，留住性命才是聪明。我都没想到你们两个小子眼睛这样毒，也能狠得下心，说受伤休养就退回家来——庞千户亡故，本来你们两个可是抢到这空缺的最可能的人。”剿匪时立下大功，后儿又在西苑端阳庆上得了赏赐，还被圣上夸赞过，重阳当今登高，还特意点了端阳射柳前二十个儿郎随行护卫。他们可不就是升任千户的不二人选么，若不是他们自己‘挂伤’告假，这回一个升千户，一个升副千户是能把准的。
此时，都中锦乐街王府，王子腾放下盖碗，忽而摇头笑叹：“两个滑头小子！心狠眼毒，是属狼的……”

第55章 伏诛·计中计
李夫人不满：“若是你肯帮两个孩子周旋, 孩子们何必白白放手本该他们的升迁？”尤其是她外甥，从前死里逃生，如今全凭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封了官, 这会子又这样！
自家这亲姨妈姨丈帮着孩子什么了？李夫人心口堵得慌，她本已看好了两个王家族里人品性情都好的小郎君，只等朝廷风波过去就要替外甥女打算起来，到时便要大张旗鼓的认回安安和仲哥儿，可如今老爷这样袖手旁观, 李夫人只觉根本无颜面去认外甥。
况且据李夫人时时留心, 仲哥儿这孩子性情冷肃, 能藏事儿, 他和安安一样是重情义的好孩子, 但比安安的防备心更强，更难将人接纳进心里。就比如对自己，这孩子已知自己是他亲姨妈, 又有安安夹在其中缓和，于是仲哥儿礼数周全, 三节两寿一个不落, 都可着他所有的尽力置办好，但也只有这些礼数了，他实际上很不肯亲近自家。
李夫人要的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重要的正是情份，而不是强摁着认回孩子们。若那样做了，认回来的无非只是个名头, 那有什么意思呢？强扭的瓜不甜，依仲哥儿的性子，直接扭断了瓜、一刀两断也有可能的, 那时她可就真得真心疼死了。是以，李夫人从不做强硬紧逼的事，每每只按捺自己去适度的关切疼爱，缓缓靠近两个孩子的心。
可她这里以温情暖融孩子们呢，王子腾倒怪会拖后腿！
“本来有你照拂，把仲哥儿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比落在城外的好？”李夫人眼睛就红了，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连安姐儿如今也在那小庄子上，那地方不过是偶然游兴歇脚之处，也不知道房子暖不暖和，缺东少西的，哪里有咱们家周全！你哪怕早告诉我一声儿，给我个把姐儿接回身边的空当，我也无谓这般牵肠挂肚！”
越说越急，越想越怕。
“王子腾！我可告诉你！”李夫人边用帕子拭泪边气道：“我家通共就剩下这两个命根子，若伤了折了哪一个，我都不与你干休！”
王子腾人到知天命的年纪，父母俱丧，长兄隔阂，无亲生子，幼女不亲，身边所有人中倒唯有李氏这相伴多年的原配嫡妻最重了。人都说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王大人没有老娘，但这贤妻也足能抵做半个老娘了。
因此王子腾方才那股子指点评谈的架势全没了，只得拿过夫人的帕子替她擦泪，一面还劝道：“有陈老县君在呢，她既然肯在那庄上小住，想来那处不至于委屈了孩子们。”
李夫人一把夺回手帕子，气的说：“原本只是小住，这如今却要耽在那里一月还多，如何一样！可怜我仲哥儿，还要照顾县君那么些人，里里外外的事，不知怎么作难呢！”说着就呜呜的哭。
王子腾心说，就在庄子上，有存粮有柴草还有附近山林的野物加菜呢，难道还能饿着冻着了不成？何况那小子比耗子还警觉，人家早早就告假推事避出去了，自己想起来的时候人早溜了，难道还能抓他回来做那种提脑袋抢功的事情吗？
他自己都不敢说十拿九稳的能赌赢了这场巨变，到这地步，随时都有可能出意外导致棋局往不可预料的方向走，王子腾只是不肯在夫人面前表现出来而已——连圣人自个儿都快把控不住了，局势已绷到极致，到腊月十八禅位之日必然得决个死生输赢出来。
幸好王子腾早有准备，便是不能官场更进一步，保家小平安的把握还是有的。
“躲开这乱局也好。”王子腾叹口气，因说道：“待情势明晰之时，我自然想法子用哥儿，也能领一份功。”乾坤更换，官员缺口必然很大，此时立一点平安功劳，也就不必再可惜先前升迁黄了的事了。
其实叫王子腾看入眼的却不只是两个儿郎谢拒到嘴的鸭子的决断，更难得还是不受另一份天大诱惑所动的心性：从龙之功呐，便是王子腾这等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油子都不能免俗，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清醒有定力的还不止杜仲宋辰两个，此时谢鲸边喝酒边摇头叹道：“三伯祖老爷仙去还给子孙谋了福祉，正因此事，咱们家倒都在事外，阖家只闭门守孝。”
只除了他。
前几日不知为何，当今赐死了几名大明宫的侍卫，才选上去的又杀了两个。圣人宫中亲信侍卫不乏勋戚子弟，这次死的没有世家子弟，因此谢家担心当今会再提用世家子做护卫——偏谢鲸向来得当今喜欢，谢家便忙不迭将谢鲸装扮成粪夫，悄悄送出了城。
谢鲸在谢家家庙里住了两日，全了家里给他找的“去城外家庙跪经”的理由后方才投奔兄弟。
一无亲卫二无随从，谢鲸倒光棍，自己收拾收拾就骑马找来了。
“我家惯来是有个出息的撑门户就行，其他人奉老祖宗的命只图中庸自保。”谢鲸很有兴趣，他见过这两师兄弟为立功劳悍不畏死的拼劲儿，怎么就舍得弃了这天大的机会？
需知如若这次能挣到功劳，那便是剿上几十次匪也拍马难及，只怕今朝还是青袍小官，明日就朱紫尊贵了。
谢鲸因笑问：“为何你们也退避呢？”
杜仲和宋辰却实有自知之明，杜仲摇头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位卑人微，不敢妄行。”
宋辰也默默点头附和。
他们师兄弟二人小小百户，掺和不起这等大事。两只小虾米在大浪里扑腾，找死的可能比飞黄腾达的可能要高一万倍——
“好！”谢鲸举杯，良久才道：“果然我没看错人。你们知接任千户的那位洛大人如何了吗？宴请上官时同二位指挥佥事一齐被毒酒毒死，因禅位大典在即，上头令草草了结此案，这洛彰便成了下毒的人，言其‘只是不慎亦中其毒，实属罪魁祸首’，洛千户一家老小被流放，同洛千户一同升迁的马副千户常百户等皆被关押……”
“噗！咳……”杜仲宋辰两个被酒水呛着，忙看谢鲸。
谢鲸摇摇头，长叹一声：“时也命也，个中内情也无从知晓了。上头封了消息，不许冲撞大典的吉气。”谢鲸得知消息时简直惊出了浑身冷汗，亏得这两个小子知机灵便，不然他就得苦恼怎么捞人了。
但也正因这一遭事情，谢鲸才不会把这二人只当做需要照拂的小兄弟，而是可交托倚重、同休共戚的臂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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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圣上是否是有意挑了腊月十八这日，因钦天监择选的封印吉期就在十九日。
有那心思的多的人就暗中揣度圣意，想圣人此举，一是要警示新帝和群臣，他虽退位却仍把握皇权，所以新帝登基的头一日正得举行封印大典，且不能行掌大权呢；二么，倒比其一还说得通，因京中局势实在剑拔弩张，几位皇子的拥趸私底下都不停动作——因此圣上要赶在封印前日禅位，是给这场禅位大事中行差踏错的皇子留一处余地，哪怕圣上和新帝再发上冲冠，也只能先暂且将人关禁，待到开印之日这火气也能降下不少，便可从容发落处置。
思及当今这些年对义忠老千岁的思缅之情，怕是不想重蹈覆辙罢。
但这份宽宏似乎只助长了一些人心中的疯狂。
腊八日本是皇宫赐给百官七宝五味粥的好日子，皇宫内的皇史宬却流血漂橹，除掌室太监重伤外，他以下的内侍也死的七七八八——皇史宬是存放玉牒、皇帝实录、圣训的所在，历代帝王的传位昭书亦会将副本存放此处。
这可谓是大逆不道、欺灭祖宗的逆举。当今在前殿听到急报时手就抖起来，登时话不成句。
这日之后，京城彻底戒严，除身负公务的官员外，益发连走粮车水车的两门也关闭了。
且不说蠢蠢欲动的各派势力，就是南城北城的平民聚居之处亦出现了几回乱子，许多人家出现了断炊，这时就有那等身强力壮的不愿忍饥挨饿，便开始聚成团伙抢夺别家米粮。但一旦做出了此种强抢恶事，更多更大的恶行也便相继发生了。不止抢夺米粮，更有抢掠财物奸污女子的，最恶的那些人，稍遇反抗，就动辄伤人性命，甚至连老人孩子都不肯放过。
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深受皇恩，都中一乱，当今就急命他配合步军统领衙门并五城兵马司戍卫平乱。王子腾一接皇命，西大营就出动半营人马，遍城巡视，这些军兵，心狠手黑，但凡抓住趁乱生事的人，不论罪行大小，一律杀无赦。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欺压邻里，抢夺财物的青壮，后一刻脑袋就滚落到地上，圆溜溜的人头还未停下滚动，身披铠甲的兵士已列队走远——传言那些官兵的靴子都被重重血水浸透，皂靴底儿踩过水洼，会留下一串血脚印。
不仅抓现行，兵士们还会搜捕躲起来的强人，一旦抓住，亦是立时斩于刀下。
三皇子是以纂书立著闻名的仁人君子，因此事当朝诘问王子腾滥杀、酷厉之罪。
王子腾向当今自陈：“臣此举，以杀止杀耳。”
从腊八至十八，十日之期，京中是风声鹤唳，一日比一日胆战心惊的挨日子。
十五日开始，便有不知藏于何处的乱兵冲击城门及几位重臣的府邸……直到十七日，这日不动，明日便尘埃落定、举事亦晚矣。
十五十六日冲突的乱兵并不十分多，战力亦不甚强，本以为十七日能够如同前二日那样力撑过去，不料皇城中忽然冒出了一批足有二千人的兵力，直冲皇城而去。同时，王子腾的西大营，通州大营和北大营皆有武官带兵反叛。
混战之中，有奸细打开了京城外城的南西门，乱兵蜂拥而至……
“怎么样了？”贾母颤颤巍巍的问。
此时荣宁二府的所有主人都聚集在上院中，此时也不讲什么男女大防了，全都坐立难安，更有抖若筛糠的。看这屋内，邢夫人躲在贾母后面，王夫人病病歪歪的半坐半躺，贾母搂着贾宝玉，旁边薛姨妈拥着薛宝钗，赵姨娘搂着探春和贾环，李纨揽着贾兰，惜春此时却和贾琮被凤姐拉着在自己身边，尤氏倒一反常态的和她儿媳秦氏离得老远，亦坐在凤姐这边……
“老太太！”赖大满头大汗的在外面磕头：“有人围撞府门！”
“多少人？”贾母忙问。
赖大强自镇定：“外面乱糟糟的，远远火光冲天，实在不能清楚多少人，但人数不少，怕不下百人。”
贾母脸色灰白，贾赦忙问：“怎么会往咱们家来？你们往外抛些银子元宝，给他们钱，哄他们去别家！”
“混账！糊涂东西还不住嘴！”贾母断喝：“你是怕贼人来的少吗！”
此时，那咚咚咚的撞门声连此处都能听到了，凤姐咬紧银牙，瞪大眼睛惊叫：“这是撞木？！”
到底是将门之女，凤姐比别人更知道些这里面的事。荣国府大门轩阔坚厚，如果是人来撞门，那几百口也不怕，毕竟门口只容得下那么些人，但若换了撞木可就不得了了，需知那大型的撞木连城门都能破开。
“老太太，有人放火了！”此时贾琏跑进来，脸上身上都是黑灰，从前的风采半分不留了。
“你也到这里来，是谁在前面领人阻挡？”还不等别人说话，贾赦这个亲爹先踹来一脚。
贾琏脸上不知是泪是汗冲刷出一道道白道儿，殊为可笑，但此时无一人敢笑，都紧张的盯着他。
硬生生挨了一脚，贾琏只是回：“是大哥哥府里的焦大太爷领着人抵挡，太爷会领兵，教家人们站在墙里朝外泼水，有滚水泼滚水，没滚水泼凉水，很伤了一批人。”
用袖子擦擦脸，贾琏更咽：“多亏了焦大太爷，不然那些人就进来了！太爷告诉我，请内里所有人都一同取水，不仅往前边递，还要及时将他们扔进来的火把给熄灭了……”亏得是寒冬腊月，那些人被兜头的水一泼，不出片刻就冻个好歹。
“那撞木呢？大门呢？”凤姐忙问。
此时脸色蜡黄病病歪歪的王夫人忽然站起来：“我哥哥派人来救了吗？你们去前头告诉他们，这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亲家的府邸！”
贾琏垂下眼，却是没应这话，仍接前头的问话：“不是撞木，是根树桩子，咱们家的门厚，一时还好。”
贾政忍不住向贾母建言：“老太太，我们往荣禧堂避一避罢，那里墙高些。”
对着疼了大半辈子的小儿子，贾母不好发作，只强忍着说一句：“荣禧堂是正房，倘若破门，贼人第一处要冲去的就是那儿。”真真糊涂呐，谁不知正房贵重，就算墙高，能高的过大门高的过外墙吗！更何况上院还有密室，可容事不能挽回的时候躲藏。
“去，命所有人，都从井里拉水！一队队的向前递，还要煮饭烧羹，给前头拼命的人补气力！”贾母强硬道。
凤姐头一个站起身，将惜春和贾琮都推到贾母身边：“你们跟紧了老太太，琮哥，你是男子，抓紧了你四妹妹的手，不许撒开！”
平儿紧紧和她主子相搀扶着，就往外走。凤姐看一眼女眷：“便是杀不到眼前，但凡今晚上有一个贼人冲进二门，咱们最好的下场……”
这话不假，连宝钗、探春两个女孩儿也打着颤站起来。一时内里的丫头婆子都开始在奶奶、小姐的指挥下，取水的取水，传递的传递，亦有烧水的、煮饭蒸馒头的……齐心动起来，倒比先前胆气大些了。
可凤姐却瞅空拉住贾琏，含着泪悄声问他：“可是我叔父出事了？”
所谓知夫莫若妻，贾琏并不是那种死板的人，便只是试一试能否吓退贼人，他也肯应二太太的话。一声儿都不应，熙凤能想到的就是她叔父王子腾出事了。
贾琏正胡乱塞两口吃食，还要乍起胆子回前头的，听了这话，顿一顿才悄声道：“并不是叔父老爷出了事……”
其实这事情叫贾琏也难以开口，若论起来，真是无妄之灾！
却原来这队贼人鲜明的奔荣国府而来，并不是像另外的贼寇那般求财来的，反而是来捉拿王子腾的亲眷。据贾琏从外面人胡咧咧的话里知道的，原来王子腾十分神勇，他麾下的兵将早在前几日平乱时就搜出了一些早就潜藏进来的贼人同伙，全给杀了；今日都中大乱，偏偏王子腾亲率的卫兵又是这些人最大的克星，王子腾所在宫门久攻不下，因此贼人分兵要来拿他的亲眷威胁——
“想来你婶母那里无虞。”贾琏干巴巴宽慰一句，就赶忙往前头去了。
凤姐和平儿都呆了，想破了头也料不到是这原因，怪不得那些人又会撞门又会放火……相持不下也不走。
平儿拉拉她主子，咽了口唾沫道：“二爷没有怪奶奶的意思……幸、幸好太太无事……”
平儿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凤姐捂着胸口，又捂捂肚子，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七上八下的，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她自然知道婶娘无虞，不然这些贼人已退了。
“都给我听着，分成五队，别慌三慌四的乱窜！烧水的一队，弄吃食的一队。取水、送水的共三队，排上队，两队先做，一队歇息。一个接一个的传递出去，一刻钟轮换一队，一换二，二换三，三换一……”许是有点儿‘将功折罪’的意思，凤姐反而打起精神，开始指挥，果然再经她这管家奶奶一排布，各院各井口就更有序起来。
直坚持到将近子时，荣国府墙头都结了冰，外面更是横七竖八挡了不少人——焦大突发奇想，要人取了荣府冰库里的存冰当做石头砸人。
亏得宁荣两府的人多，除了正门外，后门角门受到的攻击也被挡了回去，这些角门都在角落里，外面不是墙角就是巷子夹道，没那么大地方，贼人再多也不能全涌上来使力，因此压力不大。因大家配合的好，后院的奶奶姑娘们补给送的也及时，后儿连贾琏都敢带人独守除正门外最大一处后门了。
亦有几个贼人从墙头翻进来，刚落下就被打了个臭死。幸亏整一条宁荣街都是这两府邸的，因此外墙外根本没有树木或别家的矮墙可借力，所以爬进来的不多。有两个是从后头翻过来的，虽进了内院但被粗使的婆子用手里的滚水几乎烫熟——不同于前头几个被捆起来的贼人，这二个被贾琏咬着牙命亲随捂死了。
正当贾琏说：“悄悄将他们从前院墙头扔出去！”时，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一瞬间，血色从贾琏脸上褪尽，荣府许多人摔了水盆水桶，却忽闻——“舅老爷派人来救我们啦！”
一夜血色弥漫，次日当今正式禅位四子。
禅位大典将尽时，外面喊杀声仍未停歇。
但此时，缺席的三皇子、被囚进于偏殿的六皇子，都知大势已去。
六皇子双眼赤红，此刻他最恨的竟不是夺他帝位的老四，反而是虚晃一招，拿他做探路石躺箭牌的老三！甄应嘉亦在此殿，不比六皇子毫发无伤，他却是重伤被五花大绑在殿柱上，哀叹：“棋差一招呐。”不仅输给了深藏不露的四殿下，连三殿下都摆了他们一道，这次，甄家出钱出力，倾全力谋算的大业全毁了。
奋战保卫皇城一夜一日的王子腾进殿，太上皇见他身上两处伤还在渗血，刚要慰奖忠臣，就见这位大功臣“砰”的跪地：“三殿下……三殿下反了！”
怎会？太上皇一晃，老三既知大事去矣，又如何会明晃晃举起反旗——需知他这一反，便是太上皇也不得不狠心杀他！正如当日的太子一般，哪怕他私底下动作再多，老圣人依然能保得住他，但大张旗鼓的一造反，天下悠悠众口也逼得老圣人杀他。虽太子是自己服毒，可现在大殿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他自己不作，到头来也有御赐的毒酒……
“三殿下聚集了近一万反军，直冲皇城而来！”又一守宫门的武将来报。
近万？这样的人数，饶是太上皇也不怀疑三子谋反之意了。他这是要趁三营未反应过来前杀进来，杀父杀弟，然后自立！
殿中所有人，包括太上皇的心都悬了起来。新皇此时握住老圣人的手：“儿子去前面，若挡的住，定将三哥活着带到父皇面前来。若挡不住……请父皇另立罢。”
群臣都被此话镇住，新皇是说若挡不住，让太上皇另立三殿下为帝以求自保。
两个儿子一反一正，老圣人的心全偏了。立刻拉住新皇，不肯叫他前去。
此时殿中王子腾等跪地请命，王子腾忽然一笑：“我等还未殒身求义，圣上千金贵体又何须轻动！”
说罢，捂着伤处同列位将军同往外去。
此刻，便是往常与王子腾不大对付的文官儿，亦被他这豪迈慷慨所震撼。
有人心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忽而又赶忙止住，以为不祥。
没人注意到新皇与王子腾相视的一眼。
厮杀声震天，忠心的侍卫伤亡甚重，新皇为鼓舞士气，到底上了宫墙，太上皇识破他出殿的借口时忙命亲信将他拽回——此时新皇手臂已受了伤。
太上皇眼都红了，再无暇去想老三如何有这么多兵马，是怎样逃过他的眼线和布置的。
“嗷！嗷！逆贼伏诛！逆贼伏诛！”最难熬时，突然传来侍卫的欢呼声。
太上皇、新皇都站起来。
一个官职不高的武官匆匆来报：“三殿下……逆贼贼首死了！”
太上皇倒退一步，新皇忙厉问：“怎么回事！三殿下怎么会？”
那武官一五一十的描述了：“……我们快支持不住了，宫门开了。三殿下便命放箭射杀我等这些仅剩余的守卫，谁知三殿下冲的太快，亲卫赶不及，被后方流箭一下射中后心，跌下马……”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三大营护驾的队伍到了，正与逆贼鏖战！”
不一时，三皇子的尸身亦被抬了进来。殿中诸人看过，果然是背后中箭，中箭后又被马踏，实在凄惨。
饶是太上皇强忍，亦是老泪纵横。
新皇只得自己问话：“王子腾诸将呢？”
兵丁回答：“众位将官力竭伤重，不能来面圣。
……
此一回，新皇与……王子腾皆心愿达成。
而三皇子至死也以为这一万人是他岳丈得力，是他麾下的官员有能力，是他卖力笼络而得尽人心的缘故——三殿下岳丈以及他的亲信属官和支持他的朝臣等重要角色都丢了命，再不能对质怀疑了。
连根拔起这股势力，去除了新皇的心腹大患，连太上皇都全无怪罪，还当众对新皇说，王子腾是能辅佐他的忠直能臣。新皇孝顺，又欣赏王子腾武勇忠心，便将后续平乱安复都城的重任交与王子腾负责。
王子腾带伤领命，上任后就启用各大营将领兵士，并不只用他西大营的人马，颇有大家一起分功劳的豪气，时人多敬服。
因此次叛乱，各营牵扯其中，将官死了不少，因此王子腾与各营指挥使议定，暂先填补空缺，以戴罪立功为重。
杜仲和宋辰因此各被征召，均暂代千户一职。
王子腾“偶然”遇到，言说是夫人那边的一小辈，特地将杜仲借来麾下使任。

第56章 呵呵
却说自那日荣宁两府上下齐心协力保家退敌之后, 不拘主子奴才，精神气都与往日不同。共同经历过生死危机，阖家里都透着活泛生机, 许多人连往日些小磕碰小嫌隙都放下了。
尤其是当时站出来主持局面、亲自带仆妇们支应的女眷们，更是一个个如焕新生。比如尤氏，她这个人虽有才干，但性情好比温吞水，不管对上对下, 总是她忍气吞声的多。但这回呢, 整个宁国府的主子, 霸王似的贾珍都不出头, 贾蓉和秦氏一个畏畏缩缩一个柔柔弱弱, 反倒只有尤氏和贾蔷指挥着宁国府的下人们支撑局面，尤其尤氏，厉害果断起来, 俨然另一个凤姐。
事情过去，尤氏又带众家人整理隔壁被些趁火打劫的贼寇摸进去的宁国府, 分派条理, 命令明快，不出两日，宁国府又亭亭当当的运转起来。这其中所有有功的人，尤氏都按功劳大小一一赏赐，那些退缩不听使唤的，尤氏亦撵出府去, 命人看在庄上，择日发卖。也是老天垂怜，这当头贾珍又病了, 全家上下都得尤氏调派安顿，于是等贾珍好了，宁国府的里外的人倒都比怕贾珍之威而更敬服尤氏之能干担当。
京中风波渐平时，新皇慈怜百姓家多有米尽粮绝熬不下去，赶命将城门打开，城门一开街上的商铺也渐次开门，这是新皇爱惜百姓之心更胜捉拿逆党之故，太上皇老怀欣慰，百官亦因盛德而归心。——又因谋逆一事，牵连到的都中勋戚足有小半数之多，太上皇死了儿子，自己差些也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因此火气极大，便连特地选了封印前日禅位的深意也不算了，就要清算。幸好新皇劝说年关在即，这才只做围府搜查的事，等到明年开印，各项证据罪名也都查清齐备了，再做发落。
早在城门未开前，杜仲、宋辰连同潜避风头的谢鲸早被宣召领事，谢鲸暂领皇城军一支护卫皇宫，宋辰为通州大营派驻京城的千户之一，主同五城兵马司协作，管巡捕火禁等事，而杜仲则被王子腾借到麾下，做平乱的扫尾归结差事。——因此别庄里杜云安等消息并不迟滞，很快就知王子腾府邸和荣国府都受逆贼包围攻打。
王子腾家中自有家将保护，战力强悍，那些贼人奈何不得，反而死伤惨重。但荣国府却是天降困厄，险象环生，亏得上有贾母镇得住，下有年轻主子肯站起来，前有焦大这沙场旧人，后有物资供的上，这才勉力支撑到王子腾派来的救兵。
饶是杜云安已够有远见，也着实料不到荣府居然会被王子腾勇胜难敌所累遭了这劫难——需知临近宁荣街的勋戚府邸，不过是遭了些趁火打劫的零散贼兵攻击，阵仗不及荣国府所受百中之一。
于是一等开城门，杜云安姊妹们就急忙在护持下进京。
本来杜云安做为王家义女，于情于理首先都得回王子腾府上探看李夫人，但李夫人特地派人来说不叫她回去。杜仲这次是百忙中抽空来护送妹妹们的，因对云安解释：“王老爷功高任重，此时登门客人，不是求情，就是攀附，因此太太说她惊吓病了，闭门谢客。但有人总不死心，守在府门前，太太唯恐你去了被拦堵纠缠，索性不教你过去。”
云安知道她哥哥最近在王子腾手下做事，因担着个七扭八拐‘亲戚小辈’的名头，亦偶然居宿王府，应知这些内情。于是便不在说此事，只嘱咐她哥哥“小心。”
杜仲郑重应了，兄妹俩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既然不用分路，这一行马车直往荣国府前去。云安此时没与迎春黛玉同乘，神思便放开了，她想一阵王子腾：“行动处这样小心谨慎，倒不像王家人好大喜功、争荣夸耀的脾性了。”云安在王府时，亦听说了王子腾很多事迹，王熙凤、王仁兄妹性情里的张扬狂妄真真是随年轻时的王子腾，虽亦能听出王子腾后来历练的深沉了，但云安总疑惑他现在为何转变的这样大，几乎完全摒弃了过往的骨性。尤其这次，立下此等血汗大功，却小心的好似那些戴罪之家……云安又从王子腾身上想到了王仁，她兄妹二人当初遭受的几乎灭顶的灾祸都拜他所赐，但这人不等她们报仇就死了，死的太快，他的死溅起的水花也太小了……
到荣国府，迎春还有些忐忑，毕竟除了她之外，全家老小这次都遭了惊吓，难保有人会说嘴。
谁知轿子才停在垂花门内，一众有头有脸的管家奶奶们就迎了上来，这个说：“老太太已等着了，姑娘们快来！”
那个道：“好姑娘，终于家来了，可记挂死咱们了！”
还有簇拥着的道感恩：“多亏了姑娘们存下的米粮，解了整府里的困！”
平儿亦来了，此时简直满面春风，扶了云安的手，先替凤姐给姑娘们道恼：“二奶奶有事绊住了，不能来迎，请姑娘们千万原谅则个。”
随后低声对云安笑道：“奶奶有喜了！那晚上受了那样大的惊吓，亏得这孩子福大命大，幸而无事！”
拜见过了贾母，与姊妹们俱厮见过，云安三人倒觉的经此一难，娘儿们反倒焕发了生机。
及到去看望凤姐，凤姐谈说的兴头正浓，一桩桩一件件的说不停，三姊妹才知这些时日竟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波折。
凤姐描述那晚惊险，末了笑道：“从未这样齐心尽力的去做过此等大事，着实痛快！”
竟是既没孕妇之孱态，更无惊悸之遗症。
诸姊妹便也无需解劝，倒是去探李纨时，素云出来说大奶奶吃了药刚睡下，三人心知李纨到底是因这屋里的人闯下大祸而羞于见人，也不理论。
平儿奉熙凤的命，一直跟着三人，是要帮忙料理平明院的事情——年租还未到，凤姐便命从外面买米粮来填这院里空掉的库房，但外头米粮也吃紧，又无上等米，只得暂且从别处调了些玉田胭脂米暂且用着。
云安看平儿实在高兴，脸上的笑意儿都没落下去过，因悄悄问她缘故。
平儿与云安自来亲厚，便告诉她：“二爷和奶奶共经了患难，又有侬侬和喜儿只管扯后腿的事情，他才知道人的真心。说句该打的话，便内人是胭脂虎呢，比那些外人，也该是这胭脂虎好！”
“奶奶有了身孕，因朝堂上的那些大事不好声张，但二爷也真高兴。这回他看过人心，便知道人心的可怕了，因此为防着人使坏，二爷自家开口要把侬侬和喜儿放出去，令他们的父母自行嫁娶。这二个一去，我们院子里登时就清静和睦不少。”顺儿心正老实，乐儿只会在后头使些小心思，没了前头的这两个挡箭牌儿，并不怕她翻出什么风浪来！
云安闻言，忙问：“那你呢？他们什么打算你？”她记得正是因为打发了其他通房，凤姐抵不过言论，才逼着平儿做了房里人。
平儿捂着嘴笑：“奶奶当着二爷的面，允了我和顺儿两个日后放出去，做人正正头头的娘子！”
云安大喜，连声笑说：“好姐姐，你终究等着了这话！”
平儿笑着笑着就抹起眼泪来，但此时的眼泪也是甜的。
两个人说话，平儿慢慢告诉了云安原委，原来那日正乱，贾琏挺着胸中一股气硬撑时，侬侬和喜儿两个却换了不知是谁的破衣裳偷着去找贾琏，这两人悲观至极，说府里背了二奶奶叔父的祸是保不住的，极力劝贾琏与她们逃走——到生死关头，侬侬一个温柔多愁的弱女居然说了个毒计，要贾琏将凤姐舍出去，引开贼人好方便他们逃走。喜儿偷了凤姐私房的好些银票，二女将凤姐箱笼里的金珠碎银缝在衣带里，还抱着凤姐金饰匣子想用来笼络当时跟在贾琏身边的人……
亏得贾琏有良心，当机立断打晕了这两个，命堵嘴绑起来，才没动摇人心——到事后，贾琏翻看匣子时，又惊出一身冷汗，这二人是要凤姐死。这些凤姐素日头上身上带的首饰若落在别的男人手里，凤姐别想活了。
“依照奶奶的性子，你要我死，我就该以牙还牙。可谁叫我们那位爷心软呢，奶奶见二爷自己开口不要这两个了，也便遂了他的意。”平儿撇撇嘴，真心恨两个贱蹄子，尤其喜儿，她还特意拿了自己的东西放在那匣里。
“凤姐姐就这样宽宏？”云安奇道，若换了她自己，她也做不到这样轻轻放过，凭什么呢！
“那倒没有。”平儿说：“奶奶命收了两人历年所有积攒的东西，除了身上那身衣服，什么都不许带出去。她们家老子娘早在先前就没了差事，如今各家都指望她俩个呢，谁成想这样心狼，当日连亲爹娘都不要了。”
“我说呢，凤姐姐才不会只做个假大方的善人。”云安笑道。
平儿忙低声道：“那也比从前的打算强！奶奶已知了喜儿、侬侬的勾当，本要挑个时机处置立威，我曾听奶奶自言语，说要打她个烂羊头才消气。谁知当间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奶奶心开阔了，又有了孩子，如今连二爷都不看的那样紧了，二爷宿在前头的两日，她连问一句都无有，反而二爷听不着她酸自己不自在了。”
才说了这句，平儿就知道自己造次了，在未出阁的姑娘面前浑说什么呢，忙收了这些官司不提，只说：“二爷问时，奶奶说日后坐稳了胎给他买个好人——反正奶奶再不肯说‘提拔屋里的丫头’的这样话了。”喜儿若不是奶奶陪嫁的大丫头，她也不能将奶奶的事情知道的这样清楚。
平儿心道：二爷亦是个贱皮子性情，与赶着叫“姐姐”的小厮们并无不同，你当真了他跑，你不意了他又追来，如今想起自己当年那点儿心思，真真无趣！
从这日起，杜云安和黛玉安心住了几日，才又被老县君接回家去。贾母上了年纪，不比年轻人，经过一场事后总要休养许久才能复元气，因此也无精神留下她们，被黛玉云安告求几句，又有凤姐帮腔，索性仍命迎春与她两个姐妹一起。
荣国府无事，但宁国府却起了些风波，原来尤氏的继母并两个没血缘关系的妹妹尤二姐、尤三姐投奔来了。这尤老娘很有心计，借这次的乱子而来，一来就惊悸的起不来床，俨然一副要长期居住宁府的样子。
尤氏很冷淡，只划了个角落里临后街、出门方便的院子给她们娘儿们居住，一应供给都照一定的则例而已。尤老娘母女本该知足，谁知很快就有下人偷偷告诉尤氏知道：“奶奶，大爷和蓉哥儿这几日常偷悄儿从后门去老娘的院子里，大爷还给两个姨娘打了新首饰，实在闹得不成样子……焦大太爷知道了，他老人家脾气暴，那日吃了酒就要去找老爷说道……”说的什么爬灰的爬灰，偷小姨的偷小姨，父子没人伦！家下人险些吓死，都知道贾珍不是个感恩的，因此都替这老人家捏汗，告诉太太的时候也替他说一句。
尤氏沉着脸思忖半晌，次日便亲命请焦大进来，焦大还不大肯进内院，众人都劝他说他年纪大了辈分高，如今太太都命阖家里尊他“焦大太爷”，于是进去无妨。
尤氏在宁国府正堂里请他说话，这等体面从未有过，焦大感激涕零。
谢过他此次大功，尤氏因道：“老太爷不是外人，有些个事情咱们都要‘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我知道您看不得老国公爷的子孙这样污先人的脸，但道观里的老爷都不闻不问，我们如何管呢，倘若撕破了丑事，老国公爷的面皮也被扒下来了……”
焦大虽有些鲁莽性烈，但还能听得进话，呜呜的哭着赌咒发誓，不敢再说出口贾珍贾蓉的丑事。
尤氏道：“如今他们不作法，我也不敢亏了替老国公爷又护卫子孙一回的您。老爷清修的玄真观山下有咱们家的一处小庄子，老太爷，我送你去那里荣养罢。你挑几个看得上的孩子，认作孙子也好收做徒弟也罢，有您教着，日后必定能出息——也算是给蓉哥儿或再下一辈留下些可靠的人来……”
尤氏料理了焦大的事，风风光光的送他到庄上荣养，吃穿用度一并只比玄真观里的贾敬低一线。虽宁府人心向她，尤氏终究觉得没意思，这日便往荣府这边来散淡消解心事。只不过从前她与李纨要好，两个都是面团似的慈善人，如今尤氏心里却更亲近凤姐了。凤姐嘴上再厉害，那日她护着两个没娘的孩子，尤氏是看在眼里的。
到凤姐这边，却见贾琮在这院里写字呢，尤氏问平儿，才知贾琮自那日起就亲近起凤姐和惜春来了，不是在这边，就是去找惜春完。凤姐全不会哄这么半大不大的淘小子，只得开了前一进贾琏的书房命人看着贾琮描红写字，写两刻钟才准他疯玩一会。
尤氏心有所感，禁不住半遮半掩的对凤姐吐露了些心事，对东府那些个脏事，凤姐亦耳闻了，只不过没料到贾珍父子这样下流，又一同摸了那甚么打秋风来的尤二尤三的床边子。熙凤从前料定贾蓉媳妇秦氏是被贾珍威逼的，心内实在可怜她，因此仍与她要好，不曾改变态度，可那天晚上这秦氏柔柔弱弱的躲在贾珍父子身后，就叫凤姐看不上了。只是这等丑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对尤氏道：“四妹妹虽还小，可那日宁可握着自己的嘴也不哭出来，和琮哥儿两个跟着老太太时，不止不添乱还会宽慰老人家。这样个胸中有刚性的，便是个女孩儿，也未必不能成依靠。你想想罢。”
两人正说私房话，忽然传信的人来回报：“奶奶！舅老爷遇到了刺杀，舅太太命人来传话，也请咱们二爷当心。”
凤姐大吃一惊，尤氏忙摁着她肩膀不叫她激动，回头骂道：“糊涂东西！怎的直接进来禀告，你奶奶的身子你不知道！先说舅老爷有无事？”
外面的人赶忙回道：“并无事。幸亏跟随舅老爷当差的杜大爷武艺好，救下了舅老爷，但杜大爷左胳膊受了伤。”
凤姐知道说的是杜仲，忙问：“杜家大爷怎么样？”
“伤的不轻，好在骨头没事……”
大家都松一口气，凤姐命平儿打点好药材送去杜家，又命小厮立刻去找贾琏。
她这几日都没审过贾琏的行踪，这会儿一问，院子里的人也大都不知道。过了会子，贾琏的小厮兴儿跑回来，偷眼瞟见尤氏也在奶奶这里，他脸上讪讪的表情更深了，却不敢耽搁，只得跪下道：“珍大爷请二爷吃酒，蓉哥儿亦在席上作陪。爷儿们一处都在家里呢，料想应无事。”
凤姐手放在小腹上，与尤氏对视一眼，冷笑道：“哦，珍大哥哥在家里请吃酒？珍大嫂嫂怎么不知道，这可奇了！你这会子还替你们二爷瞒着，很好啊。等遇上刺客了，二爷有个好歹，老太太、大老爷也只找你们要人就是了。”
唬的兴儿忙跪下磕头：“小的并不敢撒谎！确实是珍大爷在家里请二爷吃酒，因席面是摆在亲家太太居住的那院子里，所以珍大奶奶不知。”
凤姐就点点头，扬起高调门问：“珍大哥哥在亲家太太院里请客？听说那里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小姨娘，可真真叫我开了眼界——珍大嫂子，咱们俩好命苦，索性我们两个拉着手碰死得了，也好给那别人家带来的不知本姓是谁的两个小婆儿让地方！”
说完一歪在靠枕上，手上狠狠掐了一把尤氏的手。
尤氏就哭起来：“快请大夫！”
丹桂苑登时忙乱起来，平儿两步上前兜手给了兴儿一耳刮子，顺儿也唾一口：“……只管哄着爷胡闹罢，仔细你的皮！”
不一会儿，上院贾母就知道了，亲自过来看凤姐。凤姐只管晕着，留下给尤氏发挥。
尤氏哭得泪人一般，羞愧的几要上吊。鸳鸯拉过尤氏的大丫头银碟儿到一旁，须臾伏在贾母耳边说了。
贾母这一回倒没说什么小孩子馋嘴猴之类的话，因那尤二尤三并不是下人外人，而担着个亲戚家姑娘的名头，这可不是闹着顽的。
况且贾母将凤姐的这胎看的极重，这原是她老人家视为大难初霁后的唯一欣慰，因此贾母十分不留情，骂道：“将那三个下流种子绑过来！赖大家的封一封五十两的银子送去亲家太太那里，请她们家去罢，我们庙小容不下她家那两个大佛！”
贾琏头一次来，便是心痒尤二尤三的好颜色，也不过是存在春风一度玩玩的心，于是赶忙溜回来了。但贾珍却走不脱，尤二姐拉着他的裤腿哭，尤三姐一边撸袖子要找贾母讨说话一边站在炕上揪着贾珍的衣领子。尤老娘作势要跳井。贾蓉看他爹忙的那样，猴子一样赶忙也溜了。
贾珍焦头烂额，偏尤三姐泼辣又有心机，拿着了他的短处，贾珍只得求饶：“那边老祖宗气大了，蓉儿他凤姑娘又动了胎气，桩桩是要命的事！姑奶奶，你快放我过去，回来你说什么都依你！”
尤三姐嗤的冷笑，寒冬里还散着裤腿儿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腕子就踩到炕桌上：“蓉儿他凤姑娘？说的是方才那位琏二爷的正室太太，你们现在倒一家子骨肉亲近起来，方才你要把我姐姐嫁给琏二爷做二房时怎么不想她是你儿子的姑姑呢！我呸！别怪姑奶奶没提醒你，便是那隔墙头的老虔婆再气死了呢，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不然我可不给你活路！”
这三姐花朵一般的年纪，对付男人却像个老手，这厢疾言厉色威胁了，下头腿脚却不老实，动一动就勾的贾珍又一肚子邪火。
贾珍涎着脸凑近了：“好祖宗！我有办法哄老太太呢，再者说她也不大好管我们府里的事，你们只安心住着罢——何必急着要把自己嫁出去，难道跟着哥哥不快活？”
尤三姐却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手里摁着的那点扒灰的证据，若贾珍狠定了翻脸，其实也无用，这姐儿便哭一阵笑一阵的闹将起来：“我们姐妹金尊玉贵的人，难道白白叫你们这下流坯子糟蹋？也不求别个，只要有个归处着落，我们难道过分了？好姐夫，你便是那皇帝老子，能不能睡完了媳妇睡小姨，还清白无忧的——”
不等贾珍动怒，尤三姐一头撞进贾珍怀里，哭道：“便是为个长长久久，姐夫也得替我们操心做主！”
这话意味却长，贾珍眼睛一亮，这两支娇花他才上手远不到腻烦的时候呢，登时笑道：“不若我光明正大的纳了你两个……”
尤三从他怀里抬头看他，眼色不善，贾珍居高临下，一眼对她的眼神，一眼又瞄到下面大红抹胸间露出一痕雪白脯子，咽咽口水道：“你姐姐与琏兄弟，那你呢？心肝儿，可有看上眼的人，你别怕只管说，只要日后还这样来往，你相中谁了我都给你办成！”
尤三姐斜着眼看他：“果真？”
贾珍道：“果真。”
尤三姐便两手攀到他肩上，身段仿佛蛇一般玲珑柔软，两点香唇里吐出一句话来：“那日我见一个人送一行车到你们隔壁府里，他骑在马上，倒有个男人样子，我既看上了，便不理他是穷是富，家里是好是歹，果然就要嫁他了！”
原本尤三姐从前爱上了一个爱串戏的风流公子叫柳湘莲的，三姐爱他任侠气概，比见过的所有男子更有男人骨气，心慕他来去随心的潇洒气度。可那日偏又见了一个人，其马上英姿，行动间刚强有力，越衬托的剑眉星目冷冽精神，直叫尤三姐看红了脸，偏偏这人下马跟车里的人说话时一瞬间眉眼之温柔和平，直击三姐心扉……尤三姐从未有过这样目眩神迷的感受，只要将她自己带入下那车里的人就面红心跳，不能自已。
贾珍还要问，又听外面人再催促。
尤二姐此时替妹妹说了：“听说是什么杜大爷，隔壁那府里客居的杜姑娘的哥哥。”
贾珍想一想，笑道：“是他啊。一个小门小户的种子，也值得你这样，放心罢，我包管如你的意。”
说完，理着衣裳拿脚走人了。

第57章 我儿·诈他
却说王子腾府上,　王家的良医已给杜仲包扎了伤口，李夫人泪眼汪汪的执意要留下来，心疼的银牙紧咬。
杜仲老不自在的,　从他小时候亲娘的身体就不好，且才十岁就没了娘，这个自来习惯照顾妹妹照顾自己的儿郎，是真不惯突然来个嘘寒问暖的姨娘。
“伤口有些深，流的血很多,　幸而没伤到骨头。哥儿到底年轻底子好,　小心着伤口,　再温补温补身体,　过二个月就不妨事了。”岑郎中回禀道。
杜仲忙对李夫人道：“小子无事,　夫人别担心。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自老县君把妹妹们又接回微园，杜仲就再没从王府借宿过了。
王子腾站起来,　拍拍杜仲另一侧肩膀，笑道：“先不忙回去,　至少吃了药,　免得你姨妈担心。”
岑郎中写药方的手顿一顿，只当做没听见。
这大抵是王子腾在人前头一次承认杜仲是自家外甥，李夫人却并不高兴，两眼盯着王子腾放在她外甥肩膀上的手。
王子腾暗中摇头，这心疼的，拍的又不是受伤的那边！
但也没法子,　只劝夫人走罢：“叫这小子先歇息会子。”说着看一眼杜仲：“脸上身上血呀土呀的，一会子换身衣裳，免得家去你妹妹担心。”
这话倒中听,　李夫人和杜仲都点头，李夫人也看出外甥不自在来了，只得不舍的走了，临走上下再看一眼外甥，心中估摸下衣服鞋子的尺寸。
出了门，王子腾才笑道：“前儿我伤的更重，还不见夫人这样呢。外甥再好，也比不过老爷我罢。”
李夫人抬起眼睛撇他，方低声说道：“老爷是‘自找’的，你还就愿意伤重呢！仲哥儿这算什么，孩子救了你的命才受的伤！我说你怎么尽给孩子招祸惹灾了，还不如叫我的仲哥儿安安生生的在城外庄上住过去这段呢！”
这不是你说我没照拂你外甥吗？王子腾叹口气，知道夫人此时正心疼呢，不是劝的时候。
“你的那些亲卫干什么了，明晃晃的刺客就能放去你跟前！”李夫人淌眼抹泪的说。
王子腾就不敢再说话，今日这刺客能冲破亲卫这关，不是刺客武艺多高，而是王子腾有意放他近前的——太上皇到底死了一个儿子，计划的再周密也敌不过老人家无端迁怒，尤其功高的人首当其冲，王子腾需得再贴一重补丁，叫所有人都知道他王子腾是逆贼的眼中钉肉中刺，虽保卫皇城立下了大功劳但也成为敌人的靶子，此消彼长，太上皇要怀疑要迁怒的人就不会是他了。这样的苦肉计不怕用老了，有用就行。
唯一意外就是这刺客确实有两把刷子，谁也没料到他的速度能突然加快。王子腾直面那一剑时，杜仲正在他跟前，来不及之下，只好用左臂抵挡了一下，给持剑的右手反击赢得了一点空当——亏得他铠甲穿的齐整，被肩甲挡了一下，才不至于被砍断手臂。饶是这样，伤口亦是深可见骨。
但王子腾心内其实并无多少感激，正如李夫人问亲卫的话，他身旁的亲卫，哪一个都肯替他去死，便是杜仲不挡，也有的是人舍命挡在他身前。杜仲这举动，王子腾至多有些喟叹，承认夫人说的话，这是个心正的好孩子。
李夫人回到正院，命人翻箱倒柜的找衣服鞋袜：“快把我新给老爷做的那全套的衣裳拿过来，哥儿的身量穿正好，再去取条玉带腰封来，哥儿身板瘦些……”
又命去取她给杜仲新做的鞋，还道：“亏得我放大了半指，我瞧着仲哥儿的脚比先前又大了些。”
王子腾冷眼看着，结果丫头们抬过来一大箱子的新鞋子，那里头有靴子，亦有年轻儿郎爱穿的黑绒云头衬花的蝴蝶双梁鞋，都不是王子腾右脚那有些怪异的鞋样子，一色儿正常好鞋，这得是做了多久了？
他刚露出神情来，李夫人余光已瞅见了，当即冷笑道：“自打我知道我外甥起，我就开始做了，一双双的做，却没机会送出去……仲哥儿心里头并不认我这姨母，老爷说有多少是拜老爷所赐的？”
王子腾一声儿不言语。
直到丫头打好了包袱，王子腾才说道：“夫人别气了，是我的不是。待过些时日，我找钦天监算个好日子，咱们下帖子请人，好生的把两个孩子认回来。”
“我亲给仲哥儿送去。”王子腾拎起那双李夫人千挑万选出来的鹿皮靴子。
客院里，有丫头拧干了热毛巾，请杜仲擦脸擦手，又有丫头端来热水，要给他洗脚。
杜仲忙道：“给我件外衣替换下就好。”
大管家王福忙团手赔笑：“是这些人伺候的不好？我来给哥儿洗脚。”这又是血又是土的怎么换太太的针线？
唬的杜仲忙摆手。
王福笑道：“太太房里的嬷嬷说了，全套的衣服鞋袜马上就得了。都是太太亲手做的。”王福心说，若是针线上人的活计，便是仲小爷特地泥水里滚一遭再去换上，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杜仲倒不好意思的，心下暗叹，姨妈是实心人，但……
到底不愿辜负李夫人的一片慈心，杜仲笑道：“你们出去罢，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再强调一句：“我自来习惯自己打理。”
谁知道血水是不是渗透了鞋面子，王福偷瞄一眼那袍角，露出里面的白色棉裤角上都是已发乌的血迹。罢，只要干干净净的换上就行，王福料定太太必然要看看仲小爷穿戴上她亲手做的衣服的模样，若不是杜仲伤处见不得水，王福是要命人送浴桶来的。
大管家王福着意表现，却一气坑了两个人。
王子腾过来时，还奇怪呢，怎么王福拎着个提盒在院门外站着，王福赶忙低声回禀：“哥儿不惯人伺候。”所以他带着人都退出来了，省的仲小爷尴尬。
王子腾想杜仲小子总一副冷静稳肃的样子，忽然有些好笑：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看吗？
心下想着，手上却摆摆手，拎过丫头捧着的包袱，一手提着双靴子，鬼使神差的自个放轻脚步进去了。
杜仲穿的是营中统一的皂靴，并不十分暖和，右脚旧年的伤口也磨得有些难受——他自来小心，自王子腾向营官借调他来，杜仲就着意只穿军中下发的皂靴，宁可挨磨受冻。
此时他见人都散了，一手将矮榻上薄毯摊开了，杜仲打算简单冲洗一下，然后擦干用薄毯盖上。李夫人殷殷关怀，杜仲不是不知道，往常也罢了，今日在这里当着面儿，再不领姨妈的情，就忒伤人心伤情面了。
只是一只手臂不大方便，便耽误一下，单手用布巾擦干净水珠，杜仲吁出一口气，正要往薄毯里伸，人就猛地一抬头，愣住了——只见王子腾站在那里，两眼直直的盯着他的右脚。
杜仲的右脚又冻又磨，那处老伤就红肿了起来，好似有个肉疙瘩，比平时还明显呢。
这人反应也快，立刻回神，又佯装低头看一眼右脚，笑道：“营中的靴子磨脚……”
说着就顺势伸进薄毯里，杜仲还拱拱手，谢衣服和帮送衣服的人：“多谢费心。”
王子腾脑子嗡一声，太阳穴好似炸裂了一样突突的跳，他抢上来一把掀了薄毯，摁住杜仲的右脚，双眼赤红盯着看，半晌，跟吃人似的一字一顿的说：“十岁那年，我亲手割掉了自己第六根脚趾头——磨脚和断趾我分得出！”磨脚都在上半个脚趾，这却是脚趾根旁凸出了一块。
事情怎么就这样寸！杜仲力持平静，心里默念安安说的那句：打死不认。干笑一声，杜仲挣开。
王子腾眼前发黑，脑仁全是乱的，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全没想。
杜仲看他楞呆呆的，当即胡乱换上外衣，赶忙出门。
王福就见仲小爷跟被鬼撵了似的出来，突然看到新袍子左臂上渗出的血，瞪大了眼：“哥儿哥儿，怎么又流血了！快叫岑大夫！”
杜仲摆摆手，风一样往前走：“你们送了信到我家，家里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模样呢，我得快回去。”
王福飞快倒腾两条胖腿，累得喘吁吁的抓杜仲的腰带拦住：“哥儿，至少把药喝了呀。”
杜仲怕他再纠缠，“药呢？”
王福赶忙打开提盒，药已洒出来小半碗，他正要说话，杜仲已单手捏住碗沿子，仰脖子一气灌下：“告诉太太一声儿，我怕妹妹担心，就不去告辞了。”
说罢，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半生不甘，半生夙愿，王子腾好容易平复下来，这屋里哪里还有人！
才追出大门，只看见仲小爷骑马去的背影。王福摇头叹气的回来，方到客院门口，就见老爷凶神恶煞的冲出来。
可怜王福心宽体胖长了这些肥肉，都没能阻止老爷将他提起来。
王子腾将脸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只提着王福衣领子的手青筋毕露：“仲哥儿呢？”
“回、回家了。”王福却更怕了，磕巴着说：“仲小爷怕咱家安姑娘担心。”
不！姐儿不是王家的，仲哥儿才是他儿子！
混沌了一阵子，王子腾已勉强找回理智，立刻就命他心腹去查杜仲，查云氏，查杜栋……
亲信是跟他的老人，因能问一句：“不查逆贼了？”
王子腾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查！”
他那些属下立刻去办。
当夜，王子腾在杜仲曾借宿过的这间客房里坐到四更，头痛欲裂，但亲卫仍没来禀告。王福看他脸色乌突突的，实在害怕出事，只好去敲二门叫往里传话。
等李夫人赶来，天已将近五更，李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猜度又是朝中倾轧，因气道：“老爷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罢，你这样只管熬，哪怕明日就点你做内阁大学士呢，这还有命作吗！”
王子腾这才抬头看相伴多年的妻子，僵硬的勾勾嘴角，想笑，眼里却不知怎么掉下两滴浊泪来……
李夫人压着喝下碗安神汤，王子腾就在这房里歇了，那一万药效十足的安神汤，仍旧只让他入睡了两个多时辰。
而这短短时辰里，王子腾一直在做梦。
梦里，他要李家的财产，因此不愿夫人认回孩子，他说：“命在才能图其他。”
将亲儿子推开了。
仲哥儿被陈子微收做弟子，他自觉少一桩烦心事，大笑：“哥儿拜入他门下，是人品能为入了他与林如海的眼了，是仲哥儿的造化。”
又将他亲儿子推开一步。
接着，仲哥儿动了举家搬去辽东的心，亦是他派人威胁：“哥儿最好打消了远走的主意……若离了都中，可不敢保证哥儿姐儿平安。”
酒仙居前，父子见面不相识。
端阳宴上，冷眼旁观酒器不足。
西山沿子，明知仲哥儿没钱没势才买下‘烂龙尾’，他命属下家人不可告诉夫人知道。
……
今日，仲哥替他挡了一剑，他不感激，想的是，有的是人愿舍命替他挡剑！
梦里那一剑，直冲仲哥脖子过去，伤的不是胳膊，是……
王子腾脸上一热，儿子的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啊——我儿！”王子腾猛地睁眼坐起，李夫人手里的热帕子掉在被褥上。
“老爷？”李夫人唬了一跳：“你起了热，一直冒冷汗。”
————
天色大亮，杜家兄妹眼下都是黑的。
云安走出房门，瞧见她哥站在院中：“哥，你还伤着，再去睡会罢。”
杜仲心不定，因他一时疏忽，将兄妹俩所有打算都弄乱了。
昨天杜仲匆匆将云安接回这小院子——两兄妹自己的小家中。连宋辰都不叫跟，俩兄妹对坐，苦恼如何把这天降横‘爹’推出去。
云安苦想了一夜，想王子腾，想李夫人，想王仁，想瑞云，想朝廷，想谋反大案……想了很多，将那些蛛丝马迹翻来覆去的想。
这会子，她说：“哥，你对他说‘你知道的似乎太多了！’”
云安掂量了一宿，觉得王仁那些怪异的地方可能了不得，而王子腾什么时候行事性情变得越不像王家人了呢？宫变谋逆的事情倒着推，得利最大的是新皇，其次是王子腾等一众忠臣，忠臣？……于是，这姑娘要教她哥哥诈王子腾：
王子腾根本没资格认儿子——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
王子腾再没料到从儿子嘴里听到不是怨怼，不是愤恨，没有杜栋，没有云氏，连夫人和他妹妹都不提。仲哥儿在他将证据摆在他眼前时，只指指天上，平静的说了一句：“王老爷，你知道的似乎太多了。”天不容啊。
王子腾怔愣良久，忽然想起看见他右脚伤疤的那日，这孩子似乎震惊了一下……王子腾哑着嗓子问：“你早就知道了？”却没想过认我？
杜仲不点头也不摇头：“王老爷，保重。”随即告辞。
好半晌，亲卫才见王子腾红着眼睛从内出来。
寒冬里的日头都没一丝温暖，王子腾抬眼看看天，抹了一把脸，好似与从前那个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京营节度使一般无二。

第58章 短小章
这日后,　王子腾像是没发生事情一般，下尽职尽责办差,　上谨慎谦恭应对，竟毫无立下大功的骄矜张扬。便是对杜仲，也不过就是将他调分到查检证物、抄录上报文书的司部，并无别个特别的青眼照顾。
因杜仲之前救人和捉拿刺客的功劳，加之他又因公伤了左臂，这小小的清闲调动倒无人眼红。可杜仲知道好歹，因对他妹妹说：“这职差最稳妥,　不担风险却自有功劳,　不显眼却也无倾轧。”况且他任过这差事,　一下子就从只拿兵器冲杀的莽丁蜕变成了可批文书的‘儒将’——自来这一步堵死了多少低阶武官晋升的路，做官和爬山一样,　越往上走路越窄，并非勇武过人就能一路通畅的。
武将有两难,　一是战功，二是文务,　战功得有兵事机会,　而文书公务亦如此。得是走到一定官阶,　才开始有机会处理这些公务：虽为将者本分在沙场，但有无这项本事或者上官肯不肯提拔，都关系着前路长短宽窄，尤其在天下承平日久的当下和将来。比如王子腾，他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是在印房里处理公务,　过手的文书上表的题本，并不比同阶文臣少。又如谢鲸，他的确是积功升至游击将军,　但这功劳并非如同杜仲宋辰这般全靠勇武拼杀而得来，打个比方，在谢鲸为千户时，已在上官的允准下辅助文书事务，此时只要是隶属同一卫使司立下的功劳，哪怕与谢鲸统领的千户所无关，这功劳报上去经手的人总能分润到，有时还会出现头大尾小之势，即官阶越高占得功劳越多，偶尔谢鲸这种辅助书务所占的功劳甚至能大过立功的大头兵。
当初谢鲸作为副将力保宋辰、杜仲铲灭匪首首功，便是因为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立功的若是无靠无势资历浅的兵丁，落到这些人身上大抵只有些财物赏赐了。若无谢鲸，宋辰、杜仲且得再熬几年才能升到百户之职呢。
杜仲因说：“既然没牵扯，我只当是抵还刺客的事了。”日后再不能受这等照拂，杜仲能接受谢鲸的照应，因为他知道大家可做朋友可互为帮手，有来有往，还的上。但王子腾的关照，却变了滋味。
杜云安也没有立着牌坊还拿好处的心，只是道：“前头我们糊弄玄虚，似是而非的诈他一回。如今王老爷既然已经冷静了头脑，哥哥寻机会悄悄与王老爷开诚布公说明白立场心意便是。总归是他走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到底他顾虑重重，并不会做强认的事情。”
王子腾会强认吗，他当然不会，一为不能，二因不敢。
王家共有十二房，王仁是长房长子，金陵族地被族人们看顾着长大，不论地位情分，都是王家头一份。王子腾要废他杀他，还曲折伏垫做了许多事情，，足见王仁在族中身份的贵重。可这样贵重的宗子，一旦疲弱，先上去咬他一口，又群起攻之的正是血脉族亲，如今金陵的王氏支脉仍在为宗子之位争的不可开交。此时若王子腾认回杜仲，杜仲即为众矢之的，世家逼杀人的法子多的是，王子腾也不能保证儿子万全，况且只在杜仲出身这一点上，就可作出无数文章。杜仲礼法上类比庶子甚至外室子，这等小宗入大宗，宗嗣传承之事，历来最麻烦，最耗心血，到时杜仲不仅不能承接他的基业，更连如今的前途也保不住，更甚者，半生许是都要蹉跎在麻烦中。
另一则，王子腾自谓极了解新皇，越了解当今心性手段，就越生忌惮惧怕。王子腾自知他虽算准了上皇和百官，亦为当今立下了汗马功劳，正在慢慢往当今喜欢的那种“能臣”队伍里靠，可他知道的秘密的确太多了，当今并不能放心他。若仲哥儿自小养在他膝下，父子情深，圣上或许会将仲哥儿捏在手里，对他也更放心些。就如历朝历代大将领大军出征，常将家眷亲人留在皇帝眼皮底下一般，这是君臣之间默认的‘质子’。但如今情况不同，仲哥儿身份够不着，又无多年情分，此时认回他，圣上只会怀疑他王子腾权欲作祟，要行结党之事——武将与文官不同，文官的学子学孙、同宗、同榜、同乡都可结成朋党，但武将则得靠麾下将士兄弟，有子嗣的武将和无后继之人的武将怎可相提并论。这等粗浅道理，便是王家目不识丁的家将都懂得，这些年王子腾无子，虽烦忧可惜的除了他自家夫妇，便是跟随王子腾多年的将官亲信了。宋太祖由部下诸将拥立，黄袍加身的教训，后世皇帝无不牢记警示。
况且，在这个王子腾立下大功，声望颇高的时机，王子腾突然认回来一个儿子，还是个已成年了的，颇有才干的小将，世人都要怀疑他的目的。因为王子腾要抗衡宗族力量，将身世存疑的‘私生子’记上族谱，只有求得圣上支持才能最快实现，世人眼中，岂不是他挟功自大，藐视圣尊吗？圣上怎能做这种乱人宗族血脉的事。便是王子腾无此意，旁人也会把帽子扣到他头上。
王子腾和新皇都是善谋算尽人心的同类人，王子腾扪心自问，若他是新皇，怕是要怀疑大张旗鼓认回来的这个儿子不过是个挡箭盾牌踏脚石，背后许还藏着个血脉无疑的嫡生子……既有了这样的怀疑，势必更会怀疑王子腾有朋党拥兵之心了。
认子归宗一事，本就是个进退维谷的死胡同。除非王子腾甘心辞官退隐，在犄角旮旯处退居二十三年年，等他在朝堂军伍中的影响消失殆尽后，再悄悄认回同样甘为平庸的仲哥儿……
————
王子腾看清了，于是杜仲亦主动寻了个时机，开诚布公说了一通。
杜仲最后说的是：“……生为杜家子，死亦不改。”
王子腾沉默良久，才艰难道：“若我想认你做义子呢？”
杜仲一愣，随即冷笑：“不敢承王老爷盛情。只请王老爷尽快将此事告知夫人。此事瞒夫人良久，小子和舍妹深感不安——夫人不能原谅，我们兄妹叩谢夫人错爱，愿为夫人立长生牌位，祈祷夫人福寿安康；若夫人允准，舍妹依旧是夫人的义女，日后奉养孝顺之职，义不容辞。”
这便是连姨爹都不愿认的意思，王子腾除了苦笑，再无别话可说。
正在杜仲对他无恩无义的亲爹横眉冷对之时，云安也在龙尾杜家别庄里接待一位意想不到的外客。
这客人已有了春秋，带着个懵懵懂懂的小孙子，跟着梅月往内走，不时露出些讪笑奉承的表情。
“请问您老人家是？”云安请她坐下，因问。
那老妇人就忙站起身，团着手道：“见过大姑娘。”说着又推她小孙子给姑娘作揖，那孩子怕羞，抱着她的腿躲在身后不出来。
她年纪大，这样行礼，云安和迎春黛玉三人忙也站起来，连连说：“老人家请坐。我们年级小，受不住。”
梅月笑着回话：“姑娘，这位是刘姥姥，就住在咱们这里附近的村庄上，咱们许多佃户都认得的。方才老人家来了，说求见姑娘，守门的庄丁便叫家里的娘子带她进来了。”
刘姥姥？！云安愣了，有种游戏中天降宝盒意外之喜的感觉。

第59章 恶客
姑娘们十分请老人家坐。
梅月、荷月两个强摁刘姥姥在炕上坐下, 香菱捧热茶给她，又从炕桌上的果盘里拿个桂花蜜糖馅儿的面果子哄板儿，笑嘻嘻的说：“姥姥怎的叫我们姑娘作大姑娘？”
刘姥姥就见这端茶的丫头在主子小姐面前也敢说敢笑的, 那眼睛澄汪汪的没坏事儿，便知对面坐着的姑娘大约是个宽厚人品，心下便松了松，笑着解释：“说起来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王太老爷与我这小孙子的祖上投缘，两家可巧同姓, 便连了宗。早年也走动的勤，后头我们家里的光景越发不好, 便不敢冒冒失失的登门打扰了。只是如今我们知道了大姑娘就在家附近, 再不来拜见就忒无礼啦。”
这老人家唯恐不信, 忙又笑道：“大姑娘的姑妈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当年我和板儿他娘还拜见过二小姐呢，那可是个菩萨好人！您家大房老爷也知道我们的，只是他举家回南边老家守基业去了。倒是大姑娘的父母没当年连宗的时候不在京里, 许是不知道还有我们这一门穷亲。”说着就咂咂嘴, 赧然一笑：“只这二姑太太处, 这会子我们家道不好，也竟不大走动了。一则不敢忘那侯门公府里去，二是去了也是给二姑太太丢脸现世，倒再没去过, 也不知二姑太太还记不记得咱们。”
刘姥姥说了这话, 云安三个就知道她家与王家走动应是极久远之前的事了，那会子王夫人还未出阁呢，连排行都是照王家族里排的, 其实王夫人是这一房的长女，后儿出阁时就已改了自家的排行，从没这“二姑太太”的称呼。
荷月就捂着嘴笑：“你老人家的话倒稳准，再别说什么侯门公府不敢进，如今那侯门公府里的小姐不就在您老眼前。”说着就指迎春和黛玉。
云安也笑：“可是巧了，我这大妹妹是荣国府大老爷的长女，嫡亲的嫂子就是姥姥说的王家大房老爷的独生女儿，二太太是婶母。我这小妹妹姓林，是扬州盐政御史林老爷的女孩儿，亦是荣国府的外孙女，二太太是舅母。论起来，都连着亲呐，姥姥别拘束。”
刘姥姥早见这三个姑娘个个生的天仙一般的模样，她先前还纳闷呢，不是只有一位王姑娘吗，另两位是谁呢。
一听这话，刘姥姥忙念佛，夸了好几句，又拍只顾吃甜果子的板儿：“你这猢狲，快给王小姐，贾小姐，林小姐拜拜，多大造化才一气叫咱们见这多仙宫里的尊贵人！”
云安三个都赶忙笑着阻止：“快别！”
香菱赶上前，笑着拉板儿的小手，问他愿不愿意下地跟她顽：“我新得了一副九连环，玩不？还有鲁班锁、九连环……”
板儿记得这个眉心有痣的姐姐就是给他糕的，倒不大怕，便被她嘴里的新鲜游戏吸引走了，香菱也不带他走远，只把他抱到西墙的小炕上去了。
此时梅月也低声对刘姥姥说：“好叫姥姥知道，我们姑娘是咱们王家太太的女儿，但姓杜……我说这个并无别的意思，姥姥别吃心。虽不是亲生，可府里上下都看着和亲生的无异。”
李姥姥臊的满脸通红，悔不该没打听清楚就忙忙的上来说话——原来这刘姥姥那日偶然遇到个曾经的旧相识来，早年那人还是王家使唤的个寻常媳妇子呢，如今已成了那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当年来往时还算相熟，她嘴唇上面有颗肉乎乎的痣，乍一看跟走街串巷的媒婆似的，很是好辨认。
刘姥姥就赶上来跟她打招呼，那管事想了会子也记起来了，叙了几句寒暑客套，这女人就笑：“赶着给我们家姑娘送东西呢，姥姥下次咱们再聊罢。”
刘姥姥是久历世事的老人了：她家里亦受了京城禁严的影响，她女婿的事务展不开，亏得夏秋两季跟着挨山的那片庄子的人晒干菜采野果子的赚了些钱，这才能过冬。但若再无进项，只怕就要打春荒了，但这一家子只得她女婿一个男人撑门户，乡里传说京城里的泥都被血水浸红了，因此一家子都不敢让王狗儿进城去做那倒腾卖干菜干货的事。刘姥姥镇日想从哪里挪腾些钱，或得些济，这会子碰到这旧相识，老人家的心就活了。于是好歹拉住问：“你家姑娘怎的在城外？”
王家的管事妈妈就笑道：“城里事多，姑娘到庄上散淡些日子。这原是姑娘自己的地方，先前来过一阵子，偏太太还不放心，生怕委屈了姑娘，命我们送来这些东西——好姥姥，真不敢耽搁了，我这儿还赶着服侍姑娘半日，回去好跟太太交代回话呢。”
说着就赶忙叫车走，刘姥姥在路边一数，好家伙，足有六辆大马车，装的满满登登的，压车的女人都只好挤坐在车前面。这姥姥心里想着这可算是遇着位财神祖宗了，当即家去同她女婿女儿商量。
这王狗儿当时还道：“她们走的那条路只有一个庄子，但我听说是什么杜家的庄子。说起来，我现在做的这行当事情还是得了人家的恩呢。夏秋里就是这个庄子的人上咱们这里收野菜，还收咱们农家晒得干菜条子，只要东西好又干净，都肯要的，给的价钱还公道。我瞧着有赚头，先自己走远了到别村子收来，然后卖给他们，倒真赚了些钱儿。人家那管事的人还告诉我说若家里这些干菜野菜多，不嫌麻烦的话，倒不妨卖到城里去，那里大户小户的都愿要这个，越留到后头天冷，越能赚些辛苦钱——竟一点儿不藏私的，想来人家的主子也必定是个怜贫怜弱的厚道人。”
刘姥姥当时听了她女婿这话，登时坐不住了，立刻就要拜访。这老人家有自己的智慧，她这样跟女儿女婿说：“恐怕是为躲城里的事出来的，这样的千金小姐该养的多娇贵呢，兴许年节的炮仗都害怕呢，何况那些个祸乱大事——便是深宅大院里住着，外头那血腥气飘进来也受不住哇。可这话又说回来，谁知这样个尊贵人会在庄上住多久，咱们犹犹豫豫的，这小姐家去了，那还有咱们个球事？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儿，他们大户人家看门的人都未必帮咱们向内啧一声儿的，没了这巧宗儿，擎等着打饥荒罢。”
话说的王狗儿也提心了，连忙找了跟那庄子上佃户有亲的人家，央求人家牵线，二日后就急忙忙的送刘姥姥带上板儿提着一篮子存下没舍得吃的干枣子，进庄子拜见了。
——这小姐果然极和气有礼，可自家却是闹了个大笑话！这是人家杜家自家的庄园，并不与王家相干的，况且这杜姑娘是义女，本来就极远的关系，如今更八竿子打不着了。这可怎么张口，刘姥姥又臊又急，心里跟猫抓似的。
此时却听杜姑娘笑道：“姥姥不是外人，与我们一同吃饭便是。”
原来时已快正午，当刘姥姥愣神的功夫，前头有丫头问传饭吗，在哪里摆饭。
云安笑道：“在庄子上我们用饭早，姥姥客随主便罢。”如今这时代，上至大内下到百姓，都大抵是一日两餐，早饭在九点左右，晚饭则在下午三点左右，其余时候有茶果、点心补充。自然，设宴是不遵照这时辰的，只随主人家的意。
三个姑娘都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尤其云安，饿得特别快，点心果品不比正经饭食来的养人，因此她们用饭的样式渐渐就成了一日三餐，荣府里有本院的小厨房，到庄子上就更自在了——陈老县君开明的很，她自家惜福养生，一日两膳，晚膳后就不肯再进食，却不准姑娘们跟着她的例，依老人家的话，她年轻那会也是可着肚子吃饭，所以才身体好活的长，才能同太上皇拗着直到把这劳什子爵位拿了回来。
迎春和黛玉以及丫头们都看出刘姥姥尴尬，都想着用吃饭岔开了才好。
后暖厅摆下饭，虽未郑重设宴，但亦是体贴刘姥姥，丫头们怕她不懂桌席让座的礼，索性摆席一般，各个一桌小几便是。刘姥姥见三个姑娘亦是在丫头服侍下洗了手后就自吃自的，并无那些繁冗礼节，心下松开一口气，这才松开摁着板儿的手，给他将菜肴夹到碗里，让他拿着勺子自己吃。
便是有心注意，可刘姥姥和板儿用饭仍颇急切，桌上多少有点儿狼藉。
吃塞了八分饱，刘姥姥从美味里回神，又有些不少意思，忙偷眼去瞧三个姐儿，谁知三个姐儿不仅无异色，看着不疾不徐用的还很好。
这却又是另一桩好事了，在庄上的时日，姑娘们不仅放松身心赏玩野趣，更是真真切切的见识了番人家疾苦，知道百姓家如何过日子的。饶是黛玉这样爱洁的人，听过见过佃户家姐儿的饭，还尝过一口她们家常要省着吃的菜团子——她头回知道里面划嗓子的东西是麦壳麸皮，又知道了什么叫‘糠菜半年粮’……林姑娘的心也便容纳的更多更广了。其他的女孩儿也是如此，虽还是爱洁，却再不会觉得农人干裂黢黑的手脏，亦不会无端瞧不起别人。像这样同刘姥姥各吃各的，大家接受的很好，也都不犯那种娇贵的毛病。
吃饱了心情也好。刘姥姥比方才刚来的时候放开了些，她年纪大，肚子里有许多有趣的故事见识，她又会说能说，兴致高昂的连比带划，便是讲一些养蚕种庄稼遇到趣事儿，三个姑娘连同梅月雪鹭这些丫头们都听的入神。
直到下晌过半，日都西斜了，王狗儿到庄门来接，刘姥姥才惊觉光说闲篇儿，倒忘了旧事，只是此时对着这些个比她孙女青儿大不几岁的年轻姑娘忽喇喇的开口，她也不好意思的。暗自叹口气，刘姥姥心道到底吃了顿好饭，也该知足，这便家去，再另想折儿罢了。
小姐妹都起身送她，黛玉还有些舍不得，因说：“姥姥若不忙时，还来我们这里讲古说话。我们家老太太今日出门访友还未回来，不然她也爱听，也与姥姥能聊说到一起。”
丫头们忙解释说是老县君亦住在这里，照顾陪伴小辈们。
刘姥姥咋舌，腿脚有些打颤，从说书乡戏里得来的对皇家的那点子见识教她知道这县君、郡主的，都留着皇家的血，那可比高门大户里的太太奶奶们还要再尊贵一重……
等送她出了别院，云安众人才止步，目送她下山往庄门去。刘姥姥从皇亲上回神时，怀里抱着个包袱，送她下来的婆子肩上也扛着一个。
刘姥姥讷讷的，还不待她说话，送人的花婆子就笑道：“老姐姐，看路，走稳了。”又夸板儿，“你家小孙子倒真懂事听话，不哭不闹的，日后定然出息的。”
直送到庄门口，花婆子将抗的包袱给王狗儿，才笑着带过一句：“给孩子们的随常东西。”
这狗儿特特借了保长家的驴车来接老丈母娘，果然没借错了，人家的态度实在客气。
方走到说话不会叫庄子看门人听见的距离，王狗儿已兴奋的告诉刘姥姥：“我的娘！你怎么奉哄的人家？怎的这样仗义大方呢？”
刘姥姥停下用柴草破席将包袱藏底下的手，忙问缘故。
王狗儿喜道：“您老替全家打一回秋风，谁知竟有能耐替我寻了个长长久久的差使。我有了正经的差使，咱们日后也不用求亲靠友的了，便是日后再往人家庄上去，亦只是走亲戚拜访的，咱们也不空着手，家下有什么就拿什么，只要东西干净，咱们心诚，我打量他家并不会挑理嫌弃。”
急的刘姥姥了不得，连声问：“什么长长久久的差使，你倒说呢！”
狗儿就笑：“庄上的管家见我在本地的人口熟，又能拿事，便说请我仍做先前捣鼓的行当，不用自家去销卖了，只把东西收来规弄好，他派车来拉，到他们城里的铺子去卖。”
刘姥姥疑惑：“这不还和从前的事务一样吗？从前你收来的那些菜干不也大都卖给他庄上了么。”
“当然不一样，以后不用我瞎弄了，得听他的话做，比如春日的荠菜婆婆丁，夏里的荷叶莲蓬，入秋晒菜干晒果脯晒花晒草……不管是从别处收上来还是我鼓动乡邻做，只要把品质好的货物交上去，他便按定契结钱，每月还另给我一份月例。要忙的事情多着呢，你老品品，是不是有那些大户人家买办的那味儿？”虽货物上赚的肯定不如以前多，除去成本至多余些小钱儿，但那份月钱才是叫王狗儿兴奋的事。这可是长长久久的差使，干好了未必不会派给他更要紧的活，况且只这行当里跑熟了，日后自己也能混出门路，连板儿长大了也能领他做这一行的买卖。
回到家中，阖家看那一大一小的包袱，都倒抽一口凉气，尤其狗儿，捧着薄薄几册子启蒙的书，嘴唇都抖了。
杜家没给银两。大包袱里是几大块细布、一食盒吃食，以及一匣子笔墨纸砚及蒙书。那小包袱里却是好锦缎的尺头。
王狗儿祖上做过官，他小时候过过几天少爷的好日子，亦识一箩筐的大字。可后来家境越来越落魄，那些书本价高，是最先卖掉的，到如今他想教儿子几个字都买不起本书，没有书他也不敢认真教，因许多字他自己写的都缺胳膊少腿的，谁曾想这远到天边的‘亲戚’如此看重呢！别看只是几本蒙书，只要板儿学会这书里的所有字，那他日后必定顺畅许多，不用看着天时旱涝吃饭，谋个活计掌柜的活计不在话下。
刘姥姥和她女儿感恩戴德的直念阿弥陀佛，刘氏从盒子最低下拎起那条好肉，掂一掂，笑道：“一刀肉。我的娘啊，一篮子干枣给压的回礼这样重，早知再拎上那两只老母鸡了！”这一刀肉就是六斤六两。刘姥姥拍她闺女一下，指着四样吃食：肉，鱼、糖、茶叶，老寡妇眼眶都红了：“四色礼，人家真拿咱们家当亲戚走动的。”
狗儿小心翼翼的将书本放回那匣子中，神采奕奕：“您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如你老说的，人家确实当亲戚招待的，这才准备了这些东西，没像那种打发人似的舍几两银子——但人家连这虑着了，怕咱们紧巴缺钱使，不好开口。”
他指着那上好的绸缎，告诉刘姥姥：“这个其实是叫咱们换钱的。这样颜色花样，这一块尺头足够大人做一身衣裳了，直接拿到绸缎行或成衣铺里，人家直接给换钱的。我小时候见我奶奶就是这样给老家的亲戚回礼，这是既保了你的面子又给实惠的做法。”
李氏又合掌念佛，“我才想说呢，那一大包东西都是可着咱家得用给的，但怎么还送了这庄户人一辈子用不上的绫罗绸缎呢。”说着李氏都不敢再摸那花纹，紧着包起来，免得刮坏了。
至此后，王狗儿卖力做事，闲暇时就同板儿一起读学那蒙书，不会不懂的就厚着脸皮去问去学，倒比他小儿时学字认真努力的一百倍。有他影响，便是大女儿青儿也渐渐略识了些字。此为后事，暂不必多说。
只说这回之后刘姥姥宽了心，感杜家情谊，倒时常走动起来。每每不过拿家里有的做礼，并不刻意另置办贵的，杜家回礼亦是如此，不必像头一次那般郑重，有时是刘姥姥当日吃的好的一盘糕点，有时是庄上新下的果子，这样一来更添些亲密，倒真如亲戚那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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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杜云安才结了刘姥姥这善缘，从这积年的老人家这里很学到些朴实道理，迎春黛玉两个是真真儿长了寻常百姓的见识，三个姑娘各有各的收获。正自在和乐时，杜云安忽的恶客登门。
这一日已是冬尽春回，庄上的迎春花开的极绚丽灿烂。也不知是原有的还是杜仲收拾山庄时叫人种的，迎春花丛居然单占了一个小山包，就在别院旁，离得极近，姑娘们从自己屋子里往那边看，丛花勃勃生机映着春日阳光，美的能刻印进人心里。
云安放下毛笔，端详自己做的诗，摇头道：“还是匠气，生搬堆砌！”
说着就看黛玉，无奈道：“平平都是拜你为师学作诗，香菱多有灵气呀！我还比她多学了这些年字、多读那么些书，偏偏她作的哪怕不通读着也觉的好，我作的却跟跟嚼过的甘蔗似的，废渣子连鸡肋都不如……”
黛玉一面点头一面笑：“这话很是。香菱自从她父母传来下落，心胸越发开阔了，这诗作的也越有灵气了。她偶得的那几句好句连我也作不出。”
迎春本倚窗看对面迎春花丛，听到这话忍不住回身捂着嘴笑：“还有我陪你呢，我也不会作诗。”
杜云安支着脸颊，叹气：“你又忘了昨儿你赢了我多少盘棋了？”
迎春一僵，唯恐大姐姐这臭棋篓子又拉自己下棋，待要岔开话，走到桌前拿起云安新作的诗，正要说话，梅月进来禀报：“姑娘，来客了。”
“是刘老娘吗？”屋里的小丫头们忙问。
梅月摇摇头，皱着眉头道：“从没听说过的人，咱们也不认识，倒是车马和跟车的人是宁国府的。”
“那是什么人？”迎春问。
“宁国府赖二管家的媳妇也在里头，她说是珍大奶奶的母亲和两位妹妹到西山碧云寺拜佛，因贪看春景走岔了路到了这边。尤老太太年迈，想借咱们庄上歇缓一会子。”
“从碧云寺怎的走到咱们这里？”雪鹭拧眉问。这可迷的有些远了。
梅月摇头，女孩子们都觉得事情蹊跷。
偏今日陈老县君出门了，若不然老县主出面打发了正好。
云安皱着眉头，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对梅月吩咐：“开了庄外的那一处院子给她们歇脚，就说我们都不在，就不请她们到别院里了。”
梅月为难，因道：“守门的庄丁以为是亲戚，她来打听姑娘们在不在，庄丁娘子告诉了。”
“啊？”云安心里不对的感觉更重，这极具杀伤力的母女三人不会真的奔着自家来的罢？可为什么呢？
“那便说我们不便见客，请亲家太太、姑娘见谅，开了大姐姐说的那处院子打发她们。”黛玉小脾气上来，直接道。
得了明话儿，梅月也不看自家姑娘了，赶着就出去吩咐。
云安拧着眉，只觉的不会这样干休……

第60章 好胆
荣国府里, 凤姐刚从上院下来，方准备家去用饭，忽闻背后有人疾步追来, 后头跟着的媳妇有人笑道：“奶奶, 是平儿姐姐上来了。”
凤姐脚步微顿, 平儿已赶上来, 附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打着拜菩萨的幌子，却往杜家庄子去了。”
众人只见凤姐脸阴下来，问：“当真？”
平儿点点头。
凤姐气的一摔手, 骂道：“不要脸的贱蹄子！”
唬的旁的人忙劝：“奶奶注意着身子。”
凤姐小腹微凸, 不耐烦的挥挥手，众媳妇婆子都躬身后退几步。
平儿自己扶了凤姐的手，慢慢走着问：“杜姑娘那里我已遣人快快去递信了, 珍大奶奶那里的赖二媳妇也在那队伍里, 她能看着点儿, 不叫那起子阿物扰着姑娘们。但这事情如何呢？那边说珍大爷大包大揽的应了的，好在珍大奶奶管束的住, 这事才没传扬出去。”
她摇头道：“事情定然不成, 可杜大爷平白的跟那样人扯一起叫人家说道，也怪丢人的。况且咱们安姑娘也不小了, 万一连累了她，尤家三个捏一起也赔不起。”
凤姐冷笑：“胡说！难道还擎等着那一家子下作东西赖上咱们不够, 还得加上亲戚们不成！你二爷也还罢了，他本就花花肠子自己不干净，如今老太太发了话，他也就丢开手了；可杜家大爷不一样，人家正经能干的人, 哪里经过这种无赖无耻的人，必然以为已经拒过这事就罢了的，再想不那尤家的根本不识拒，这不就跑到他家庄上了吗！这事情一定得狠狠一锤解决利索了，不然这些人跟吸血的苍蝇似的，有的烦恼。”
杜家兄妹其实是李夫人亲外甥甥女的事，凤姐已知了。年后，因朝堂的事渐渐平息，李夫人便着手要在今年选定吉日请牌位宴宾客认回自家孩子，凤姐这等亲近的人渐渐都知道了。那时凤姐还对平儿道：“我说的呢，婶子怎么就疼她成那样，这就说的通了。”
此时凤姐低头想了一回，当机立断道：“命顺儿带人去将事情告诉婶娘知道。”这些个事情小辈们到底情面辈分上吃亏些，不如直接请婶子出面。凤姐心道，婶子管了一辈子家，叔父的那些个姨娘通房里难道就没有难缠的，可翻出过一丝风浪过？这事情告给了婶子，那母女三个不多时就能知道厉害！
王子腾府上，李夫人神色恹恹的，地下站着两个女先儿百般的说故事逗趣儿，她都不理睬，只出神。
李松家的进来看到，亦不敢劝，只福身回禀：“太太，凤姑娘派顺儿来，好像挺急的。”
女先儿赶忙退出去，出了门其中一个才叹气：“只怕日后咱们难做这府里的生意了。”可惜了，又少了一个好容易攀上了的大方客人。
小厅里，李夫人一拍矮几：“岂有此理！”
唬的外头候着听吩咐的人肩膀一颤，顺儿忙跪下：“太太仔细手疼。我们奶奶也气狠了，可那边的珍大爷连老太太的话都敷衍不听，只不肯送走那些人。”
李夫人冷着一张脸，一面命顺儿：“你回去罢，告诉你奶奶，我来料理，叫她安心养胎。”一面令李松家的：“速请老爷家来说话。”
王子腾此时正在城门处不远一所临时用作他办公印房的府邸里阅看公文，听了李松的递话，吩咐属官亲卫几句，忙忙的骑马回府。
“可有事情发生？”王子腾骑在马上，低声问管情报的亲随。其实不必亲卫回答，王子腾心里也有数，若有事故，下头人早禀报上来了。但纵然如此，王子腾依旧尽快的回去——因这是他将仲哥儿的身世告诉夫人后，夫人头一次主动请他过去。
……
李夫人那日听王子腾将杜仲说的那些话告诉她，一时间心头只似油酱醋蜜倒到一处，苦甜酸咸，全不知滋味了。
小时候看多了亲爹对女人无情可恨、对子息又可悲可怜的畸态，李夫人同她母亲一般，根本无心去求甚么情爱真心，反把血脉看的极重。李母待庶子胜过亲子，曾数次对女儿说：“你兄弟生下来是救你的，不然依你爹糊涂心思叫你坐产招夫，娘死了也不能放心！”李夫人深受母家影响，王子腾后院的女人再多，只要不犯到她这当家太太的威严，她从来无谓，后来却因这点儿对她妹妹深为愧疚——当年云儿因李大嬷嬷之故不得已成了王子腾的通房，偏又因着别个姨娘妒忌使坏，致使云氏又给杜栋……李夫人常想如若她自己当年不是不把这些女人争宠吃醋的小动作看进眼里，但凡管一管，那姨娘也不敢如此，云儿也不至于落得个早逝的下场。
可这会子老爷说什么？云儿当年已怀了身子！生生请人割掉亲生孩儿多的小脚趾，李夫人想一想都心口生疼，云儿怎么撑过来的，她得恨成什么样？
仲哥儿是王子腾的亲子，李夫人心底里也有些个复杂，并非妒醋，更多的是有种外甥被抢走了的空落感。但杜仲说的那些话立时叫李夫人的心都攥紧了：孩子们早就知道了，却始终不愿认——若不是当初有安安身契的事情，恐怕孩子们早就躲远了，一丁点儿不愿牵扯这里。
杜仲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兄妹认李夫人，不认王子腾，连李家也不愿认的。李夫人想着那“奉养孝顺”的话，一时甜一时苦，难受的了不得。事到如今，连她也没颜面认回孩子们了……
王子腾回府，李夫人将尤家母女并贾珍的盘算告诉了，冷笑道：“有人这样欺侮折辱孩子，老爷说怎么办罢？”
李夫人攥着帕子，咬着银牙道：“我还要遣府里的护卫赶去城外，抓也好压也好，那些人不该犯我女孩儿的眼！一要老爷允准，二要老爷收拾些后续……”
王老爷面沉似水，站起身道：“不妥，女孩儿名声要紧，使人去押解，虽一时痛快，但动静太大。”说着顿一下：“孩子们的事我来处理，夫人且看吧。”
出了正院，王子腾冷冷问亲随：“贾珍派人给哥儿说媒，怎么你们没察觉吗？”
亲卫赶忙单膝跪下请罪。
王子腾长吁一口气，心知怪不得亲卫，是他下令只保护哥儿姐儿安全，不许再监视。
贾珍？王子腾勾唇一笑，那笑容跟鬼似的，阴气森森：好胆量！专跟他王子腾过不去！前脚想将自己的玩意儿塞给他侄女婿作二房，后脚又要他亲儿子做那出名的王八！
————
却说城外龙尾地，尤老娘带着两个女儿进了杜家庄外的那处杜仲用来招待外客专门买下修建的小院子。
这院子不大，统共三进，一行往二进厅里走，说累了的尤老娘一行拿眼细细打量这院落布置，见虽不如贾珍那里奢华富丽，但也齐整大气，不由得点点头，笑道：“劳烦你们专腾出这院子给我们歇息。”
花婆子一声儿不言语，只管前头带路。
尤二姐因笑道：“你们姑娘做什么呢，若是方便，我们姐妹倒该过去当面道谢。”
不等花婆子说话，赖二媳妇赶忙接话道：“老娘累了，二姨陪陪老娘。一会子歇够了，咱们还得去碧云寺呢。”
尤三姐横赖二家的一眼，撇着嘴正要开口，尤二姐忙拉拉她的袖子，叫她不可任性冲动。
这尤三姐方气鼓鼓的忍下来，就听花婆子淡声道：“姑娘们正在做老县君布置的功课，怕是不得闲儿。这院子本就是供过往的人略略歇脚的，倒不用腾出来，尤太太言重了。”
花婆子日常在外走动办事的，宁府的事她可听了不少，这母女三个的风流事迹都难以对姑娘启口的。
花婆子不冷不热的话一下子戳火了尤三，这三姐登时柳眉倒竖，冷笑刺道：“供过往的人？这话说的好阔气，难不成路过这儿的人你们都招待不成！既如此，又怎么不见旁人呢？便是你们这僻偏地方人少，可那些无家的乞丐听说有白住的地方，岂有不来的理？”
尤二拉她的手，尤三忍了忍，到底没讲究挑杜家姐儿的理。
这话刁钻，赖二家的皱眉，这三姨炮仗性子，偏又牙尖嘴利，极不好对付。
“可不是。”花婆子皮笑肉不笑先咕哝了一句，随即才又对尤三姐笑道：“我们这里偏僻，大凡来此的生人都是与我家有关的，多半是在这院子招待，不过多只用前院。”过路的人是杜家客人，招待有错吗。
赖二媳妇可是听得那句“可不是”真真的，忍不住低下头扑哧偷笑，这老婆子比尤三儿还毒呢，这不就是说尤老娘三个就是那听说有白住地方而来的乞丐么！尤三可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呢。
正此时，花婆子开了正厅的锁，道：“请尤太太并姑娘自便罢。”
尤家来时只是要借地方休息，可并非是杜家请的客人，自然不需杜家派人服侍。
尤老娘就像没听到将才尤三姐挑刺的话一般，此时点头道：“有劳。”
花婆子方退出去，尤三姐就道：“什么阿物，轮得到一个奴才秧子跟我摆脸色？”说着那双媚眼儿还斜赖二家的。
赖二媳妇暗暗皱皱眉头，托辞安排车马，也出来了。
花婆子果然在前面等着，见了忙问：“这是怎的一回事？又没交际，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赖二家的脸上通红，只得忍着羞恼将尤三姐思嫁杜仲，贾珍兜揽的事说了。
花婆子从未听过如此骇人滑稽的话，奇道：“便不说别个，她们也犯不着来我们姑娘跟前现眼，这算什么，难不成指望我们家姑娘替她做主？昏头发疯了罢！”
赖二家的越发脸上烧得慌，她哪知道这□□怎么想的，杜家大爷分明辞了自家大爷找的说客媒人，偏偏这尤三听了，不但没闹将一场，反而说要来人家的别院。也不知打的什么糟污主意。
花婆子不敢耽搁，忙忙的回庄上将事情告诉给云安，杜云安瞪大眼睛：“尤三姐儿想嫁给我哥哥？”
“姑娘，这尤家姑娘品性有些不端，风评不大好……”花婆子生怕姑娘被蒙骗了，也顾不得别的，只得把宁府的事说了。
“嬷嬷别担心，”云安摇头道：“我没打算见她们。只是奇怪她们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用？”
尤家姐妹可怜，亦有身不由己的苦楚，杜云安不像别人那样看不起她们，却也不能理解这二位姑娘的脑筋思路：她们若真心要嫁人，怎的还住在宁府的院子里不去，哪怕赁个小院子，也是叫人看到她们的决心。如今大喇喇的仍住在‘奸夫’家里，这是什么道理？
云安想起这两姑娘骨子里都有那种不怕死的烈气，心头一颤，真心怕尤三姐一个想不开，万一在自家那小院子里上吊碰头，可真真是无妄之灾。忙令人去注意着些。
此时尤二姐踱着步子，对她母妹道：“那杜家大爷今日果然要回来吗？”
尤三姐翘着两只三寸金莲，她不惯走这么长的路，一对儿弯翘玉笋今日可糟了罪了，闻言冷哼道：“他看他家的妹妹如眼珠一般，三日里至少回此一次——便是今日他不来，那又如何，我便等到明儿呢。”
“除了这里，旁的屋子可都锁着呢。”尤二姐叹一口气，人家根本不欢迎她们。
尤老娘却说：“这有什么要紧。天晚了的时候他们自来给开的，或者请咱们上去他们庄子里。”
赖二家的外面偷听到，脸色一变，转身出去了，边走边啐一口。做什么春秋大梦，这会子自家奶奶和琏二奶奶的动作就要来了的，况且人家杜姑娘难道就好惹了，没听别院里还有位老县君压着的吗！
京城，宁国府出来一众人，将贾珍囫囵个压到车里，就往城外玄真观送。再后头，尤氏坐进马车里，捂着胸口，脸上似悲似喜，莫名复杂。

第61章 王老爷出手
杜家的这院子扎的花棚底下立了一架秋千, 二进少用，自来没人顽过。尤三姐歇缓了一会子，一眼瞧见了, 就要打秋千。
赖二媳妇拧眉劝道：“这到底是在外面, 三姨不好如此。”
三姐冷笑：“我还要打立秋千呢！”
屋里尤老娘抬起眼皮, 对正要出去劝三姐的尤二道：“站着！”
尤二姐回头, 不赞同的说道：“娘，你也说说三丫头，她只管这么闹, 人家可怎么看？本来就难成的事情, 这样岂不就更无望了！”
尤老娘叹口气，命尤二姐坐在她跟前，因说：“你通不如你妹妹聪明有打算, 不如她明白。你先瞧瞧再说话。”
尤二姐就往外面看。只见尤三姐已试了一回, 见这秋千牢靠, 便站到那板上，两手抓两侧彩绳, 令两个丫头合力推。
当是时, 十二幅月华裙空中散开，露出里面大红织金裤儿, 扎裤腿的玉色纱绸下翘着一双凤头衔珠的尖尖莲鞋，三姐儿一双嫩细小手握着彩绳, 水红绫儿的袖子落到肘下，那一截雪白腕臂真真酥煞旁人。衣裙飞舞，娇笑声声，这飞舞在半悬空里的玉人儿，一时如翩翩凤蝶, 一时好似天娥飞仙……
二姐起先不解其意，忽而看到前头那许多踮脚探头的小厮，心下一颤，这才有些明白：“娘？”
尤老娘半阖着眼道，低声道：“我的儿，失了脚了，又何必弄那种躲闪端着的勾当，还不如你妹妹这样将标致娇艳露出来——你看看，哪个男人见了你妹妹这样的不爱呢？这杜家大爷虽推辞一回，可咱们打听的他那样青壳榔榔的人，见过你妹妹的面儿，多半就愿意了。”
说话间，尤三姐已下来秋千，复进厅中来。
二姐五味杂陈，把她拉到一旁说话，尤老娘看一眼，也不理会。
尤三姐听她姐姐吞吐咕哝了半天才明白意思，不由得翻着眼皮儿嗤笑一声儿：“原来说的是这个，娘是教我这个了，可我心里并不为此。姐姐知道我不是心口两样的人，我是要叫他见见我，便是拒绝也当着面儿，说他果然看不上我，我才肯死了心，若不然，我不能信！”
三姐用帕子擦擦香汗，笑的张扬：“姐姐说甚‘美色相诱’，可真是笑话！我生的如此，男人们爱美色，莫非这是我的罪过？姐姐说的好似咱们金玉质一般的人物儿就没脸见人一般。他便是因好颜色娶我，难道就不是为我了，不是爱我？”
这话大胆，羞的二姐红了脸，愣了半晌方叹道：“我只怕你后悔，你自己想清楚了。”
两个女儿的话，尤老娘都听在耳朵里，她暗自叹气，心里却在盘算在三姐嫁出去之前，得先助二姐成宁府的二房才是——尤老娘心知二姐嫁荣府贾琏的事已黄了，而贾珍也更喜欢三姐儿，三姐儿的性子本就能拿捏的住男人，可她骨子里和二姐不一样，绝不愿意嫁不喜欢的男人，不然尤老娘本是打算要三姐做依靠的。
有时候尤老娘都想把两个女孩儿的性子捏一起就好了：二姐识时务，知道“宁为富人妾，不做穷人妻”的道理，可她性子懦顺，也没甚心机，恐怕不能长久的占住爷儿们的宠爱；三姐倒是泼辣厉害，是最叫人喜欢那种又香又有刺的玫瑰花儿，但这死女子一门心思又只嫁什么可心如意的人，不管人家贫富贵贱，她认准了就再不听劝的。
尤老娘一又恐二姐日后斗不过新人，失了宠爱倚仗，叫她这老骨头也无处安身；二又可惜三姐相中的只是个根基浅薄的军汉，虽现在看着家中也算有钱，但恐怕这等性情冷硬的爷儿不好摆布，多半是不愿奉养她的。两个女儿的归结已有眉目，因此尤老娘心里常为自个日后犯思量，她一面舍不得宁国府的富贵势焰，一面亦因三姐不若二姐听话、唯恐老来吃气，于是立意要把尤二姐当做终身依靠了。
正巧三姐心野，不信贾珍说杜仲拒辞的话，前日，这尤老娘便和三姐说：“你觉这里珍大爷有意娶你，恐他明着答应替你张罗暗地里使坏，你既这样想，为娘也不劝你，是不是这缘故我想法子替你探听清楚了。只不过你姐姐自己恐难撑起，需得你帮她谋个安身立命的名份归处，这样你俩个一旦终身有靠，我也算了了一世的心。”
尤三姐当时便问：“那姐姐的心意是如何的？她中意那府里的琏二爷，我却着实担忧，那贾琏屋里的老婆极厉害，上头那什么老祖宗也看不上咱们，姐姐嫁过去怕要吃苦。但若姐姐果真一颗心都认准了他，豁将出去，却也有拼力达成的余地……”
尤三尚未说完，尤老娘已打断了：“那边上下两个厉害种子，你姐姐不去的。我的儿，你姐姐的性情你也知道，搁不住人家一分的好，这里珍大爷绫罗金玉的供着哄着，她早心软动意了，可巧珍大爷原有心取你两个，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但却是你姐姐的好归宿了。你且扶你姐姐进门坐稳二房的位子，日后一切的事，我都由你。”
尤三姐情知贾珍不是好归宿，但拗不过尤老娘和尤二姐都中意了，尤二姐因跟她妹妹哭道：“若不是他，难道再回去填张家那烂赌穷坑？况且先已和他不妥，嫁去别家图遭嫌弃，倒不如直将终身托付了，以后我自是安分守己，尽力侍奉大姐姐以报答。”尤老娘在旁点头，她明知二姐水性明知贾珍朝三暮四，却还如此打算，正是看准尤氏性情温善厚道，况且又仗着母亲妹妹的名份，料定后半世富贵安稳可图。
于是才有今日到杜家别庄一行。
这次来，尤老娘一是要借机看看杜家的境况，二便要促使达成三姐的心愿。
而三姐，不仅存了见杜仲的心，亦想要会一会云安。
这会子她坐没坐相的翘着两只伶仃小脚儿，与她姐姐说：“若天黑了那人不回来，便是今日不来了。我既不用等他，便可进他这庄子见见那杜小姐，看是怎么个人物，架子盘儿倒摆的这高。”竟果真下力气打听了一番杜仲的行动，知道些习惯。
二姐忙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闻杜家兄妹两个感情极深厚，不好得罪人家的妹妹云云。
尤三姐殷红的朱唇一撇，笑道：“我自然是去交好的。这杜姑娘传闻的少，只听说模样好性情好又能干，我只好奇这世上真有这样完人吗……”
杜仲且不知这尤三姑娘的盘算哩，只沉着脸骑马赶路。
宋辰也与他并行，脸上也不好看。
“这尤家是什么来历？”宋辰问他师兄。
杜仲心中着实厌恶尤家不知所谓：半月前突然冒出来一个游说做媒的说什么尤家的小女儿如何如何貌美，如何如何能拿事……其实自打杜仲升官，给他说亲的不知凡几，杜仲本没在意，只好言推辞了这位同僚的朋友，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谁知今儿忽然得了凤姑娘传的信儿，说那尤家母女不甘拒婚，跑去庄子找安安了。
他再一听原来这尤小妹竟是宁国府贾珍的小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自从调任都中的差事，同僚多是本地仕宦子孙，常日这人荤素胡谈，杜仲很是听过宁府那位珍大爷的风流艳事，竟是个毫无底线操守的直色鬼。众人都说只要进了宁国府的门，哪怕是个清俊男人，那也再没有干净的，倒是他们隔壁荣府还有规矩体统——他自家亦是明白自家的事，若不然怎的把自家这代唯有的个小姐给隔壁养呢？
杜仲便低声跟他师弟说了尤家的来历，宋辰眯起眼睛，下意识摸一下这半年因涂抹云安找到的淡斑药膏而有好转的胎记，周身溢起淡淡杀意。
师兄弟快马加鞭，杜仲提着心，他小时候见过舍脸皮撒泼使坏的恶妇，知道这样的人根本与她说不通，益发担心安安吃亏。
————
此时京郊不远的玄真观中，王子腾目送着贾敬将山下居住的家丁青壮都派出去，不紧不慢的放下一颗白子，将棋盘上的大龙拦腰斩断，幽幽的说道：“敬大兄日后万要看好令子，但凡他出这玄真观一步，老夫担保宁府绝嗣。”
他说着，蟒袍大袖一挥，棋盘上寸子不留。
贾敬气的脸紫胀，拄着拐低吼：“王子腾，你休得欺人太甚！”
王子腾掀起半只眼皮，指指贾敬身上的道袍，指指这修建的颇富丽大气的玄真观，忽然哂笑：“你当年做了缩头乌龟，抛舍下子孙躲到这道观中苟活——我是武夫粗人，自来看不起没骨头的人，故此，便欺你又如何！”
贾敬气的都翻了白眼，跌做在蒲团上，呵呵的喘粗气。
王子腾施施然拎起茶壶给他倒茶，口里还慢悠悠的劝他消气：“敬大兄消气。倘若现在就气死了，你那无法无天的混账儿子就无人可管了，他怎耐得住这披发入道的清冷，怕不消片刻就逃下玄真观了罢……不过也好，我必然送你儿孙齐齐全全的陪你登仙。一了百了，也是干净。”
“你宁府不还有个草字辈的小儿吗，宁府交回他这正派玄孙的手里，亦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敬大兄说是也不是？”
许是王子腾忒气人，又或被威胁吓了回来，贾敬好歹缓了回来，这人当年能凭自己考中进士，并非那一无是处的人。因而贾敬缓一阵子，便低声道：“我关我儿十年，十年里不叫他下山半步，这总行了罢？”
王子腾大笑：“贾敬啊贾敬，你是吃那丹砂朱丸迷了心窍神志？这样一个‘逼奸儿媳’‘父子聚麀’无人伦无王法的畜生，你还要放他祸害祖业吗！”
方刚大笑，兀的变脸，王子腾冷道：“敬大兄好生保养身体，得道升仙的时候也别忘了带上令子，不然的话……”
贾敬闭上眼睛，知事已不可挽回。
殿中沉默良久，贾敬的声音响起来：“那孽障犯了你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王子腾此时正立在老君神像下，仰头看向手执拂尘、慈眉善目的太上老君，笑道：“那可不少。不说别个，你知道贾珍帮过甄家几件事吗——老夫两次遇刺，都有甄家的手笔。你说我该不该来？敬大兄应知我肯将令子交与你管束，已是看在咱们世代亲戚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贾敬目眦尽裂，抖着手喝茶：他当年正因掺和进义忠老亲王的旧事才不得不蹉跎终生，前车之鉴犹在，这逆子怎敢！
他却看不到王子腾脸上的轻蔑，贾珍剩的那点脑子都用在女人身上了，那畜生极坏却又极蠢，他自己确实掺和进了六皇子谋夺圣位的事端当中，却多是被旁的有心人引入彀中，稀里糊涂用贾家剩下的那点军中人脉给人办了不少事。亏得王子腾对这些拖后腿的旧日亲故不放心，才没叫他动了平安州的防卫——因此王子腾在此逼迫贾敬十分理直气壮，若无他王子腾，宁国府早晚是抄家夺爵的罪过。
至此，王子腾再不愿搭理贾敬。贾敬也无心再说。
并未多久，就从山下传来喧哗声，贾珍被人绑着压进殿来。
贾敬站起身，老眼泪光一闪，忽然断喝：“堵嘴，拿大棍！”
贾珍还懵呢，正要求饶问他父亲，就听这句，登时想起小儿时被严厉管教的苦楚，春寒且料峭时，贾珍却一脑门冷汗。
“老爷！”贾珍才叫了一声，就被塞住了嘴。
贾敬一把夺过青壮手里的大棍，扔了手中柺棍，使劲全力举起手臂粗的硬木棍棒，狠狠的冲贾珍膝盖小腿挥下。
方追着上来的贾蓉刚进大殿，就听到两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再看贾珍，没能吱出一声儿，已昏死过去。
腿一软，贾蓉趴在门槛上。
贾敬拄着大棒喘粗气，良久才哑声道：“叫大夫。上药但不许给他正骨！从此以后，这孽障随我在玄真观清修，再不下山一步。若违此话，天地祖宗都不容这畜生！”
“老、老爷！”贾蓉涕泪交流。
贾敬看他一眼，冷冷道：“这畜生做了什么，你们心知肚明！有此一残，是他咎由自取！蓉哥儿，你好自为之……别有朝一日走你爹的路。”
唬的贾蓉浑身乱战，直勾勾看着贾珍被拖到后殿去，地上只留下两道血痕。
王子腾背着手，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此间事了，方轻笑一声回身：“敬大兄治家严明，佩服佩服。既已至此，还需扫清尾事，还孙重府邸个清白，才不至于让后世重蹈覆辙。”
说罢，袖手悠然而去，走过门槛时，半分余光都未落到贾蓉身上。
贾蓉抖若筛糠，只管盯着那两条血痕。
此时一个贾家壮丁才敢上前禀告贾敬。将府上最近的事都说了，自然没漏下尤二尤三，贾敬听后深深皱眉，恨不得再打贾珍一棒：王子腾最是个护短记仇的人，本就新仇旧恨无可计数，珍儿这不长脑子的为两个玩物又间犯到他女儿那里，这不就是直愣愣的去提醒王子腾吗，果然王子腾空出手来，将所有一并算到头上……
“大奶奶已亲去接人，大爷已在老爷这里，想来那边翻不出什么花儿来了。”这领头的说。
贾敬沉思一会子，却摇头。王子腾睚眦必报，他虽不愿屈尊跟妇人计较，却一定要自家收拾干净的，方才的话就意味深长。思及此，贾敬手颤了一下，缓缓看向贾蓉——王子腾不与妇人计较，却会动他的儿孙……
贾蓉吓得几乎尿裤子。
————
“太太，二娘三娘，路那头有人骑马过来，看样子似是杜家大爷。”
尤三姐突的站起身，扶着丫头的手就要往外走，尤老娘却道：“听说是个端方孩子，知道我们在这里，岂有不来拜见长辈的理？”
可等了好一时，也不见通传。尤三姐正坐不住时，忽听人声鼎沸。
“来了。”尤老娘笑道，使眼色叫女儿坐好。
尤三姐赶忙整整钗环，坐正了，尤二姐一汪秋水眼也看向厅外。
却见来的是赖二媳妇并一大群庄妇打扮的女人。
赖二媳妇笑道：“车马已架好，老娘和二姨三姨，咱们这就走罢。”
尤老娘皱眉道：“走什么？我并没让你备车架。”
旁的一个粗壮庄妇笑出声儿来：“你是谁啊？我们可怜你们走岔了路，借屋子给你们歇歇脚，怎的还赖着了！”
“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打扫锁门。”
说罢，根本不听尤三姐尖叫喝骂，几个人一拥而上，跟架小鸡子似的将小脚伶仃的女人塞进宁府的车里。
赖二媳妇忍着笑，只管冷眼旁观。
车里，尤三姐仍挣扎叫骂，却哪里抵得过庄妇的力气。
带车马出门时，尤三姐忽然大叫杜仲的名字，声音凄厉。
受此大辱，尤二姐泪流满面，拉着发癫狂的小妹子不叫她闹，免得更丢人。
姐妹两个正手脚搅在一起的时候，车外忽然传来声音：“好叫尤小姐知道，杜仲无意，万望不要纠缠！”
此时杜仲就站在路旁，要亲眼盯着尤家的车走了。
车帘子猛然一掀，一张如花似玉的芙蓉面探出来，尤三姐更咽问：“你果不肯娶我？”
杜仲后退一步：“小姐自重。”心里只打定主意一定要狠狠教训贾珍一通，才可消恨。
尤三姐眼中就留下泪来，梨花带雨的美艳动人，但杜仲那里，却又退开一步，尤三姐分明见他扫看到了自己的脸，却石头似的毫无动容。
羞耻至极，尤三姐一发狠，突的回身掀起车帘，就要往车下跳。
她这等三寸金莲，窈窕身材，从半人这么高的车上跳下去，非得受伤不可。
众人惊呼一声，却见杜仲冷冷的站在那里，清看着尤三姐如折翼的蝴蝶，一头栽下马车，摔了个头破血流。
尤老娘和尤二姐坐不住了，尤老娘指着杜仲责问。
杜仲冷道：“与我有什么相干。”
“僻静乡野无医无药。”杜仲对车夫道：“医治请尽快回城罢。”
尤老娘还要闹，尤三姐拉住她：“我们快走！”他真与我无意，哪怕我立刻死在他眼前也无用。
正乱着，对面好些车马过来，尤氏赶着下车。
尤老娘好似看到了救星，就要对尤氏痛说杜仲无理无情。
却听尤氏平淡道：“太太妹妹们快回罢。大爷披发入道，现已进玄真观同老爷修道去了。”
杜仲微微躬身，像尤氏拱拱手。
尤氏对杜仲还礼：“叨扰了。”
说罢，尤氏上车，命宁府的人：“快快回府。”
————
随后一月，似乎风平浪静。
这一日，正是春寒褪尽，春光明媚之时，云安、迎春和黛玉回荣府小住。
云安坐在丹桂苑，同凤姐说些体己话，突然惊呼一声：“什么？尤老娘再嫁了！”
云安一双桃花眼都瞪的提溜圆了，实在少见她这样傻气。
凤姐和平儿都撑不住“噗嗤”笑将出来。
“嫁了，嫁了！还带着她那一对女儿又嫁了！”熙凤连声笑道：“从此以后，再没有尤老娘，没有尤二姐、尤三姐了！听说那家子姓孙，家里并没有女孩儿，于是如今便是孙老娘、孙大姐、孙二姐了！”
平儿也道：“却也不差，是大同一个守城的小官儿，来京里拜见族亲，被人说和成了尤老娘。听说孙家亦是当地颇繁盛的宗族，只不过丁多钱少，这孙老头应许给尤二姐、尤三姐寻个好夫家……倘若她们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虽难免清贫些，但孙家儿郎好容易娶得媳妇，倒不至于叫她们受苦受罪。”

第62章 老少爷
说来也怪,　去年禅位大典后，今春以来，各地风调雨顺,　不似过往数年水旱不均,　年景渐好。当今又深恨鼠盗扰民扰乱农时治安,　因此不断调派各地都司卫所剿捕匪患，于此时，朝廷派出大量锦衣官查检各地官员军丁，一时国朝上下清明甚多，百姓安居乐业，多谢当今和太上皇圣德爱民。
云安和凤姐亦是这得恩益的芸芸众生之一二。
盛夏日头大，亏得王熙凤不嫌晒，这日寻空来平明楼来说话。
一进来，方见诸姊妹都在这里,　一楼凉厅中四挂湘妃竹帘，当间儿摆着一座大冰山,　女孩们却在一旁围坐在矮榻上边说话边偶然做两针针线。
凤姐笑道：“你们都在这里,　怎么不去请我呢？”又说：“这楼里好凉快，那冰山化的也慢。”
众人都忙让她坐，迎春叫婆子们把冰山撤下去。
凤姐因说：“好没意思，叫我蹭一蹭凉气又如何呢？”
大家都看她那鼓起的大肚子：“快别闹,　凉着了可不是顽的。”
宝钗笑道：“这楼前有抱厦，后面又种了那片竹子，不用冰也不热。”
坐下,　凤姐又看女孩儿手里的各色针线，奇道：“你们约在一起，不作诗作画下棋写字,　怎的大热天的做起针线来了？难道屋里的针线用人不好使唤？”
大家擎起那些针线，虽花色不同，却都是最软和的细棉料子，都笑起来：“你看看这是给谁做的？”
凤姐看那大小，又注意到料子，才知是给自己肚子里这个做的，不禁大为感激。诸姊妹虽都是千金小姐，可手上的活计都是请人专门教导过的，就连云安，也有一位陈老娘和王老娘教过厨艺女红，因此这些小衣服小鞋子件件针脚细密。
可凤姐这人，感激在心里口上还要戏谑，因对云安几个说：“你们都是财主，不给我们打个金子银子的长命锁项圈金环的？”
都说孕妇犯呆，这话不假，宝钗颈上明晃晃的正挂着那块传出“金玉良缘”话儿的金锁呢，凤姐这话出口，连她自己也知失口造次了。
云安猜着了凤姐的来意，唯恐宝钗尴尬，忙笑道：“这张口财主闭口金银的，必然是来给我们炫耀她赚钱有方、治家有道的！光说给我们听可不依，分润拿来！”
凤姐大笑：“都有都有！都给你们送到屋子里去了。”
宝钗摇头笑说：“我才来时，姊妹们一处只说诗书针黹，如今倒一肚子经济银钱，可叹可叹。”这宝姑娘落落大方，并不因金玉良缘的闲话避忌宝玉，又笑道：“宝兄弟今日是去上学了，不然这会子可不是要拂袖顿足，立意着恼了。”
探春哼笑：“二哥哥前儿还说我‘只管安富尊荣才是，好好的千金小姐做什么染了铜臭？’，这可不是他央着我给他做一双蝴蝶鞋的时候了。”像原来每月只靠二两月钱，紧巴巴的，哪儿像个千金小姐了？
云安看一眼宝钗，倒觉得这姑娘不像先前那样在意贾宝玉了。又听女孩儿问分润几何，云安难得自我反省：都是她带坏了这些小姐们，因她起头、凤姐接棒，随着这群姑娘自己的小金库鼓了起来，这转变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凤姐喜气洋洋：“只春夏两季的花儿香草，就得了三百两！另有果子、药材、侍弄的盆花等，林林总总加一起又有近六百两的出息……”
“这样多？”
“那可不，咱们人多，侍弄的仔细，又多在咱们官中自家的铺子售卖，分剥的少两重呢。况且就算是卖到药铺里去的，因炮制的仔细质高，那也是头等的货物。”凤姐志得意满。
却原来，因凤姐有孕，精力不足，她又有意交好人缘、为孩子积福，因此年节时便向贾母建言，说府里地方大，这次琏二爷带人护卫外墙才发现许多角落幽僻的地方照顾不到，荒芜不少——原是她先前裁减出冗繁人手的时候考虑不周，只是再往这些地方选派人口，因职管低微又不紧要，恐怕新去的人手无有效查管不多时又懈怠应付了，倒不若将这些地方划给主子们各屋里管。
凤姐这份思量，却是因先前贾母说要划块地方给李纨收地租而起的。王家人向来记仇，李纨那里闹出的祸事凤姐还没忘呢，凭什么就这样无声无息过去，又叫她光占好处。凤姐便想出这法子，各屋里划分照管一处地方，上头的出息所得银钱官中留下四层，其余都给各屋里，再由本屋主子向下去分配赏赐，主子奴才大多各占五五的份，干活多就得赏多，很给那些底下粗使的人一条出路。这些出息都由公中统一去买卖，由此也不怕生乱，各屋的人也都上心。
连赵姨娘、周姨娘这等半个主子也得了凤姐的济，划分了小小一处地方，有了额外的收入。赵姨娘还兼管着贾环分得的那一片，这姨娘吝啬爱财，她这里又不比旁的房里人手多，只狠命使着侍候她和贾环的几个人去做，偏偏分下去的赏还少。因此那几个人哭到凤姐那里，都不必凤姐出面，平儿这个没名头的‘内总管’就告诉几人，他们勤快，在总管房考评的好，可以自己去总管房申请更换地方，想要这等勤快能干人的地方多着呢。赵姨娘那里就空落下来，总管房很快就分了考评不好被退到总管房等待新去处的人给赵姨娘，这大都是刁钻不驯的人，赵姨娘吃了苦头，只得又请那几个旧仆回来，再不敢如此。
至于这“考评”制度，亦是荣府今年新起的一条规章，因分地分派人手的原因，往凤姐屋里讨情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扰的凤姐胎都养不好，因此凤姐同众姊妹讨教法子——女孩儿叽叽喳喳，灵机一动想出比照朝廷考察官员的法子，弄出些细则来，来考评府里众多家下人。偌大荣国府，现在仍有四五百人口，光依靠那些屁股难保端正的大小管家管事，难免底下常有好人吃亏、懒人得利的事发生，倒不如弄出个正经判断的规矩来。有了这项规矩，这升等或赏赐都不像往常多是人情作用，有些个人再不能单靠个好亲戚就能吃月钱了，保不保得住差事到底还需自己能干：一旦考评差或被退回，累计三次，就撵出府了。这一来，家生子之间的亲戚关系的力量薄弱很多，亦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再发生如李纨屋里人合伙偷盗的这类事情。
况且，人口一旦流动起来，也避免了些奴才怂恿主子使坏或者主子逼奴才做坏事的祸端——赵姨娘请调去别处的小丫头就曾告密给平儿，说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煽动赵姨娘，说“等二奶奶这胎落地，就更没姨奶奶和环哥儿站的地方了”等戳心的话。凤姐知道了，见赵姨娘已一心扑到那块地的出息上面去了，倒也没和她计较，只是借清虚观张老道士的话找个由头，不叫马道婆再进来，只等腹中孩儿好生落地，再寻法子好生料理这不干人事的马道婆。
……
自从分了地，诸位小姐才知道那满架的蔷薇刺玫花儿、墙角攀爬的金银藤，又或者垂柳枝儿、无人问津的酸果子都是能换银钱的。况且上下都知这并非一锤的买卖，因而对花草树木管顾的精心，采摘却也不肯穷尽了，不仅没出现光秃秃的狼狈模样，反倒将树木花草打理的更好了，比如活水河畔的垂柳，去除的都是杂枝乱条，那一树翠瀑垂下来，果真是“碧玉妆成的绿丝绦”。
“……三妹妹，你那位会侍弄花儿的嬷嬷借我使使，我额外给她赏。”凤姐笑道：“我院子里那一大丛茉莉花忽然不怎么开花了，请她帮忙看看。”
却听惜春笑道：“方嬷嬷今儿在我那里给两盆白海棠剪枝儿，回去我打发她去丹桂苑。”
“方嬷嬷如今可是出名儿了，到我院子请人的，十回里她倒能占上一半儿。”探春说。
宝钗指指坐在抱厦里正编东西的莺儿，笑道：“还有我这个也是，找她学编小花篮子的，打络子的……整个屋子就忙的就属她了。”
这也是姑娘们亲上手去管才知道的好处：这原材价贱，稍一处理加工就翻几倍的盈润，于是挖掘出许多有才的人来。各屋里，勤心实干的多，寻事生非的就少，往年夏日烦热性燥每每要生出许多口角争端，今年却几乎没有，荣国府一式儿安泰和平。使得贾母越发喜欢起来，就连贾政贾琏都觉凤姐管的很好，下人们又感恩她，是以凤姐的脚跟子很站稳了，便是邢王二位太太也轻易动摇不得了。
这根基立下了，凤姐便尝到了适当放权放手的好处，因将并不如刚管事时那般死抓权柄，这时她将此来另一重原因说了：“我这月份越来越大，精力实在短了。因此我说，请妹妹们代管几月的家事。”
“我将这件事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要我问准了妹妹们，再做定夺。我想着妹妹们惯来疼我，定然允的？”凤姐笑问众人。
一语未了，鸳鸯进来笑回：“原来都在这里，叫我好找。二奶奶、诸位姑娘，老太太那里请呢。”
凤姐笑道：“你这蹄子，早不来晚不来，此时来坏我的事！妹妹们正要答应我的求请呢，倘若不成，我把你要来一个做三个使！”
不一时，大家到贾母上院来。
贾母精神奕奕，坐在矮榻上正拿眼镜看信呢，见她们进来，先对黛玉笑道：“好玉儿，你父亲来信说，就要回京述职，中秋前必然能到！好孩子，今年中秋能团聚了！”
虽书信物件儿不断，可仍不能解挂想思念老父的心，黛玉听说贾母这话，眼圈儿已红了，扑到贾母怀中抹着泪去看贾母递过来的那信。
贾母想起贾敏来，也哭起来。众人都忙劝，黛玉亦劝，这父女团聚乃是喜事，黛玉便是哭着也透着喜意。
宝钗心中微微一叹，想她父亲若尚在，自己和母亲也不会如此惶浮，寄人篱下不得依靠。
幸而还有另一桩喜事要说，贾母很快收了眼泪，对众人道：“方才北静王府来报喜，元春有喜了，今儿刚满三个月，太妃和王爷就忙忙的来告诉了，可见是极欢喜的。”
“大妹妹有喜了！”凤姐一拍手：“姑父他老人家又回京，这是双喜临门呐！”
上坐的贾母连连点头，只觉得今年好事连连，去年一整年的阴晦尽皆散了。
因王夫人身体不好，在房中静养不便出门，贾母便说她亲自去看望元春。
诸姊妹一齐商量要送什么给大姐姐道贺。
凤姐忙借此机会将要妹妹们代为管理家务的事说出来，贾母笑道：“只要你妹妹们愿意，我是无不答应的。”
云安和黛玉忙忙的推辞，她们两个常回微园去住，况且林如海八月进京，若是就此升任京官儿，黛玉更无空暇了。
迎春想了想，她本是大房的人，况且凤姐是亲嫂子，一旦她也同姊妹们掌管事务，多有那些人因凤姐而捧她的，倒不好。因此也辞让不做，只说平明院和三姊妹的那铺子，自己都尚未理清，实在无力他顾。
这三个人先开口不做了，凤姐忙忙的截住其他人的话，笑道：“你们三个可不许推托了，她们三个尚有外面的事忙，我不理她们。你们若也不帮我，我可就要哭了。真正大哭给你们看！”
惹得众人都笑起来，外面站着的管事媳妇就低声说：“别家里为争这管家权都打破头，咱们这里可好，二奶奶得哭着才能托付帮忙！”
宝钗忙道：“她两个尽够了，有老太太和你看着，必然能妥当的。”
凤姐连忙摇头：“必然还要你，你们三个的园子地在一处，我看你们商量着来弄的极好，这一次还交与你们一起才更放心。”
贾母也道：“是这样。宝丫头别推辞，我知道你在家里亦是管家管老了的。你两个妹妹没经验，还需得有你才好。”
凤姐更是当场就将对牌、钥匙给了，又叫平儿，命她听从姑娘的吩咐。
这日后，果然回事的大小管事就直往致远斋去听用，连惜春也暂且搬去致远斋里居住。那露微堂就只剩下李纨，因前事不远，这次管家理事的重任，从贾母、凤姐到下头有体面的内管家们，都无一人提议李纨来帮手，因大家伙儿都说“大奶奶是个尚德不尚才干的，敬着供着才是两相都好。”
次日，贾母就带那好些礼物往北静王府去探望元春。
元春气色很好。
因此胎是北静郡王头一个孩子，太妃并王爷、少妃都极为重视，不仅有太医坐镇，还请了城中良医值守。
元春居住在西棠院，院门上的匾额是王爷亲书了叫刻制的，贾母看到时先赞了一回，元春倒是淡淡的笑：“后面有一片西府海棠，花开时节极美，王爷就取了这名字。”王爷还将她也比作西府海棠，用了一句唐诗‘琼蕊籍中闻阆苑，紫芝图上见蓬莱’，这阆苑蓬莱听得元春一阵心惊肉跳，总觉得王爷似有深意。
这王府到底比皇宫大内宽泛，一年里娘儿们总能见上几回，因此祖孙之间倒没有那种相看泪眼的事，贾母只绕着安胎保养的话嘱咐元春。
元春听得了，后儿才问：“林姑父要上京了？”
贾母眉头一拧，奇道：“昨儿我才知道，这还是你林姑父亲自写信告诉的，元儿从哪里知道的？”
元春摇摇头，苦笑道：“因林姑父不仅是自己上京述职，还兼着一项皇差——押解甄应嘉大人回京自辨罪名……”甄家大夏将倾，王妃急的都乱投医了，连自己这里她也来求托请娘家帮忙。
元春细端详贾母神情，见老太太对这样的大事竟真的一无所知，不免心内苦笑：贾家真的败落了，此等朝中大事，连后知后觉都算不上，这还有什么指望呢？
“甄家？”贾母脸色一变，嘴皮颤动：“甄家要不好了？”
元春微微点头，低声道：“怕是不好。老祖宗，咱们家没收什么她们家什么不该收的东西罢？”
贾母摇摇头，因王氏糊涂，元春的事到底给两家之间添了嫌隙，过后甄家连在自家存放的银子都要回去了，其后就少有来往……“我记得去年年末，甄家的女人来给你母亲请安……”
贾母回忆说，元春猛然一惊：“太太不会收了她们家的东西罢！”
“好孩子，别急别急。”贾母忙道：“你太太病了，一直静养，并不能见她们，因此我打发回去了。”
“这是怎么了？”她又问。
元春长出一口气，庆幸道：“我只怕太太被蒙骗，不明不白的收下她们家请托包管的东西就坏了。”
“甄家力保六王爷继位，还掺和进三殿下谋反的事情来，她家为保根基留后路，事前在老亲世交家中托付藏匿了不少财物……此次内阁清算江南财政，发现甄家贪墨亏空口子很大，他家里的财物却无多少。我怕早晚要彻查，到时凡受请托的一个‘藏匿赃物’的罪名只怕逃不掉……”
贾母一凛：“甄家抄家了？”
元春低声说：“明查暗抄，正经抄算需得等甄家人进京后……圣上将此事交与林姑父协理，十分器重。”若是不出意外，林姑父和舅舅一样，都将成为受两代帝王器重的重臣。
又暗自叹口气，亲家个个有能为，只有自家的男人……还有太太，元春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她病了，不然以太太的脾性，仗着舅舅的势，难保不会大胆的收下甄家的好处，将那些财物藏进家中。
元春想到此，不欲再说甄家的事，只要家里没收甄家的财物就好。因转移话题问：“姊妹们可好？宝玉可有进益了？”
甄家与贾家几辈子老亲，他家一朝败落治罪，叫贾母颇有‘物伤其类’的心惊肉跳，也不想再说，正好与元春说起家中情景。
说到宝玉，贾母心中一动，因笑道：“你太太病了，如今没精力管宝玉的事。你是他嫡嫡亲的大姐，我有一件心事倒想与你商量。”
“是宝玉的亲事？”元春冰雪聪明，一点就通。
贾母点点头：“我看中了你林表妹。你说好不好？”
“宝玉心里也喜欢，只是他守理不肯说，但我都知道。你林表妹真真无一不好，我便想着成全了宝玉的心。我亦有籍此激励宝玉上进之意……”
贾母早有此心，只是觉得有些虚，便此时趁元春有孕的喜事，说出来看能否添一重元春的支持。
却见元春摇头苦笑：“林姑父进京述职后，许就能入阁，林妹妹可就是阁老之女！况且林姑父只她一个根苗，宝玉……如何都匹配不上。”
自从嫁入王府，元春比以往更看清尊卑，比如她和王妃，在甄家没出事之前，王府上下的‘富贵眼睛’无不再提醒她：她贾元春只是个五品小官之女！以及……贾家真的落魄了。
元春叹口气，试图打消贾母的念头：“老祖宗，你疼宝玉我明白，但他自己不上进努力，便是强求去做了阁老的女婿又如何呢？根子在他自己身上，如果他肯勤苦奋进，哪怕不如林姑父那样得中探花，只要如东府敬老爷那般考上进士，亦能自己立足了——妻室出身再显贵，他只一味厌学，仍旧一事无成。”
可那句“阁老的女婿”当真是贾母现在最渴求的，这老人家将两个玉儿配做一对儿的心本来淡了，可元春腹中是北静郡王头个孩子的喜事给她添了一些底气，甄家的事情更让她急于找到一座靠山——王夫人废了，王熙凤是王子腾的侄女，在老人家看还是远了，若黛玉嫁给宝玉，那才真正没比林如海更近的亲戚了。
此时，荣国府里，熙凤也正对平儿道宝玉婚配：“我先时不大喜欢薛大姑娘，如今看来她成了宝玉倒也很好。”
平儿知道是她的心思变了，从前觉着宝姑娘嫁进来许要跟她争权，如今奶奶自己的铺子兴旺红火，倒不大在意管家的这点点进项了。况且二太太一倒，奶奶又立稳了，这荣国府将来还是奶奶和二爷的，宝二爷的媳妇也不能越过奶奶去，因此才觉薛大姑娘合适了。
平儿心里想着，嘴上却笑道：“我说奶奶怎么极力推举宝姑娘也管家理事呢，原来是这样。只不过奶奶的话别在老太太面前露，老太太不一直属意的是林姑娘吗？”
熙凤冷笑一声：“那也得看配不？若我王家有个哥儿，倒正配林丫头。叔父和林姑父到底品阶相当。可宝玉拿什么匹配？他用在丫头身上的尽心吗？”
“罢！不说他！”凤姐拧眉，自打分了地，宝玉屋里的那些祖宗整日喊着她们人多，吃亏受薄待，可是叫熙凤倒进了胃口，偏偏宝玉也来歪缠，凤姐不得不把最大的一块给他。可他那房里的人哪有个愿干活的，这宝玉还非要像姊妹们那样自己掌管，果真白荒了那片地方。与薛大姑娘再不投契，凤姐看她至少很有能为，配宝玉这除家世相貌外无一用的人，还委屈了薛姑娘呢。
平儿一笑，怕她此时睡下到晚上走困，因又捡别的话来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奶奶。一个姓朱的官媒婆来求亲，天天弄个帖子投到门上，已有几日了。我叫门上压着，只是恐怕咱们这里不接，她又投大太太那里去，倒不好了。”
凤姐就知道了：“是来求二妹妹的？谁家？”
平儿都叫压住不让送进来，那必然不是什么大户好的，果然，就听平儿笑道：“是什么孙家，一说这少爷祖上与咱们家有亲，二又攀他族中与东府又亲。”
“还有更好笑的，这孙少爷只一人在京等批准袭职，父母都亡故了，只余些远房宗亲。那朱嫂子说这人二十六七，一表人才，魁梧健壮，家资富饶……”
“什么东西？”凤姐皱眉：“拿着二爷的帖子，去问这官媒婆是不是诚心看不起国公府，这是什么脏心烂肺的好亲！我看她配这老少爷还差不多！”
平儿扑哧一笑，强忍道：“奶奶再想不到，这孙少爷攀的是宁府谁的亲戚。原来这孙少爷同娶了尤老娘的大同孙老头是同族的，听说尤二姐、尤三姐亦嫁的是姓孙的青壮，因此她两个就不能改姓儿。这孙少爷就凭这个去同珍大奶奶攀亲戚，还派两个家里的女人去给珍大奶奶请安，可把珍大奶奶恶心着了，几乎没打出去。”
凤姐也扑哧笑了：“这老少爷好厚的脸皮！”

第63章 大鲸鱼无所畏惧
是日已八月初二,　新月不出，夜幕深重。
谢鲸从梦中醒来，周身似乎仍有遨游水中的畅快轻骋感,　仿佛水里才是他该生活的地方一样。谢鲸摇头失笑,　目光不自觉落到窗前高几上的那盆露草上,　翠叶在烛火之下越发晶莹，合起的花苞如同一个个紫红的小珠子藏在叶里，分外可爱。
——不，不对，应该更玲珑风骨，虽看上去比这露草更怯弱不胜，却实是疾风劲草的气节！那藏在玉叶中的殷红珠儿，更是见之惊心，让人爱之妩媚,　敬之矜贵，不舍远离,　不敢亵渎。
谢鲸好似又变成他自己梦中的那条大鲸鱼,　只有上游九万里再奋力跳跃出水面，才能看那岸上的仙草一眼……鲸鱼日日往复去看，天不落甘霖时就用鲸尾掀起浪花洒过去，一次拍水许只有一点灵河水能落到岸上,　鲸鱼不停的扑溅，直到湿润蔓延将那株小草儿包裹进来。精疲力竭的大鲸鱼最后一次越出水面，凝望一眼那草儿,　然后落回水底休养，直到又有力气上游九万里……
————
这却又是一桩前生渊源，只现已不可考证,　只是关系一桩此世鬼神不兴的公案，需烦做叙述：
岁岁年年，不知多久，鲸鱼终于破障炼成腾云飞翔的神通，修化幼鲲，得换人形，可离水而活，这鲸鱼便忙忙化身出水去见草儿，以为从此之后就能日日相伴，地久天长，却得知这草儿在他奋力突破时被个什么警幻哄去下凡历劫……幼鲲大闹放春山，将一株几丈粗的夭桃树几乎连根掀起，这桃树扎根的那个洞虚亦被毁了个七七八八。这桃树实在挨不过，忍痛将偷连世界的法宝太虚幻镜交了出来，为送走瘟神，还言说：“我这宝镜连接通路的时辰马上就到了，世界外域有罡风天煞，十分难行，而且那小世界灵气甚少，与域外时间不一，域外片刻，许那世界就过了一年，尊圣若不快些，只怕未必能追的上绛珠草……”
这幼鲲闻言，当即就画作本体跃入镜中。他还是条大鲸鱼时，日日跳跃出水面看顾仙草，很是熟练：这一跃，端的是身姿矫健、干净利落！桃妖警幻想拦都未来得及——这鲲鹏天生神种，其背可负一大世界，何其神大也，怎能以本体入这法宝！太虚幻镜只是个能偷连世界漏洞的小小法宝，哪能盛的下这幼鲲本体！
幼鲲才进去，太虚幻镜就咔嚓多出几道裂痕，放春山这半山腰上如梦似幻仙境一般的景象也兀的褪去大半，警幻惨叫一声，却见那幼鲲已奋力游过身旁许多包裹在重重粉色氤氲气泡中的花儿，一头撞进比他小了一圈的小世界漏洞口里去。
警幻在镜外指着落在他身后的一团被粉红桃瘴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泡，连声尖叫：“她在那里！别撞了！小尊者别撞了，绛珠在你身后！”
镜内早出了本世界，如何能听到？就见那幼鲲通身已血肉模糊，大尾巴接连狠甩到侧旁世界壁上，终于在临近铁蓝色世界壁都砸出一丝缝隙时，这幼鲲最后一使力气，伴着飓风而入！幼鲲进入带起的空间飓风裹挟着所有气泡一同加快速度，与此同时，警幻分明瞧见那铁蓝色大世界被幼鲲砸开的一丝缝隙中也飘出个淡蓝色光球，随之没入那小世界中。
金色的神血凝成一道通路，小世界漏洞处的神血最多，慢慢结成一层薄膜，轻轻覆盖在小世界被扩大的漏洞上，小世界清光一闪，似乎光泽更胜了几分。
警幻看到那条神血铺就的路和门，忽然大喜，有了这条通路，她可送往那世界为她修炼提供贪嗔爱欲痴的精魄就不再限于太虚幻镜的法力了，可以不停息不限量的送进去！不必再费心费力的建造个孽海情天的庞大幻境，却只能哄骗那些与她同属一类的花精木魄，日后只要是生了神智的精怪，管他是野兽还是死物，只用桃花瘴迷了心送去历劫便是！警幻想着，也就不再心疼裂纹遍布的宝镜，当即摄来个懵懵懂懂还未修至醒来的朝颜花精魄，用粉瘴一裹，施法打入镜中。
那团朝颜精魄飘飘荡荡的一点点接近金色通路，果然不必警幻和宝镜用法力保护，这神血通道周围竟无那恐怖罡风煞气。警幻大笑，本体上霎时开满靡靡桃花——需知这域外罡风最可怖，便是有法宝护持，警幻往常送进去的精魄最多一次也不过存活了半数。太虚幻镜每一甲子只能使用一次，一次却只能开三炷香时间，上一个甲子，警幻送进去的精魄正遇到罡风暴，一个都没留下，谁料本次却因祸得福，不仅大半精魄顺利过去，还有个赤瑕宫的小修者自投罗网，现在居然又白得了一条稳定通道！本来警幻需得等赤瑕宫神瑛侍者降世，才能借他神魂带去的那块补天废石之力，将宝镜的□□“风月宝鉴”送去那小世界中，两镜相照，如此她才可神魂入凡人梦中，挑点情债。可现在她连本体许都能过去了，那神瑛侍者倒可有可无了，警幻就有些心疼自己用在他身上那好些花瘴……
这桃精正自盘算将大量精魄送到那小界里，修为必定突飞猛进，许是能趁那幼鲲历劫归来正虚弱时，像吸收别的精魄那样炼化他！一旦她桃根下有条鲲鹏供吸收修炼，日后升仙入神的可就是她了！到时她要将本界整个都炼成她的孽海情天，真正做“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的仙姑娘娘！正做美梦时，那团精魄颤巍巍的飞入金色通路上去，忽然凭空生出一道金色神雷打到朝颜精魄上，警幻赶忙凝神去看，只见那指头大小的神雷裹住精魄，电光闪烁——
警幻一叹，情知这朝颜精魄必死无疑了，想来也是，这世上本就无甚么一步通天的道理。不过警幻并不觉灰心，这条能屏挡域外罡风的通道对她而言本已是个天大机遇了，有这条通道，太虚幻镜便只需做连通之用，警幻算一算，大约四十九日就能开启使用一回，等她寻来天地灵物补好裂痕，一日一用也不在话下……或许可用与幼鲲同源的水生精魄试一试，警幻正思此念时，却忽见那神雷熄灭，只余一豆粒大小，那朝颜精魄却又朝前而去，竟是完好无损，只少了那层桃瘴。
“不好！”警幻叫道，却又来不及，那豆大的神雷似乎追逐桃瘴，瞬间朝宝镜连同这处劈来。端的是比人念头还快，一瞬连罡风都未能吹散那停留在空处的虚影。
此时三炷香已燃尽，只余一点红色，警幻立时出手摁灭火星，宝镜映出的域外之景飞快淡去。心下略松，警幻还未将香灰中的手指拿开，只觉持镜的手臂瞬间痛麻入天灵，砰一声，太虚幻镜四分五裂。
警幻剧痛之中听到一声长鸣，似鲸声清悦，似凤啼空灵，美如九天仙乐。只是这声音传达的却不是什么好话：“死桃妖，敢用臭花瘴熏我的草儿！留下道回礼给你！”等你再犯，生劈桃树！
占据放春山半边天空的妖娆桃花一瞬间成灰，粗大的枝干被劈成两半，焦黑如炭，一阵风过，散做尘土，滋养这一大片先前寸草不生之地。不知到何年何月，历经雨露日月滋养，这放春山正如名号一般，花朵草木繁繁，山中新生出许多懵懂精怪，修炼玩耍，无忧无虑。这日又有一树木生灵，却是被精怪们照顾很好的一株雷击桃树，桃仙生而正气，可辟邪祛瘴，保放春山安乐——却是冥冥之中自有轮回天道。
……
“大爷！大爷？”
谢鲸一惊，却见他的长随秋刀正拿手在他眼前直晃。
谢鲸一摆手，秋刀笑嘻嘻的道：“可算回神了！小的险些以为大爷睁着眼睡着了。大爷又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爷做梦了？”
秋刀一边帮他收拾床帐，一边撇嘴答道：“大爷这样发愣的时候，不都是做梦闹得吗！以前没这么频繁呐，听我爹说，大爷小时候最好做梦，有一次和老爷去泡温泉，老爷一时没注意，大爷就睡着沉底了，老爷险些吓掉了命，死命去找去捞，家丁跟下饺子似的往水里扑，结果大爷自己突然蹿了上来，我爹说蹿的老高了，差点把底下来接着您的老爷给砸过去！等好容易上来了，老爷晕了，你就直勾勾的发呆，我爹险些抹脖子谢罪……”
“去去去！”谢鲸回头瞪他。秋刀是秋伯的儿子，秋伯是谢鲸亲爹谢鹤的亲随，从小看他长大，秋家父子并非奴仆，而是类比别府家将的门人。秋伯卸了军职后帮谢鹤掌管些谢家外事，而秋刀本身亦有职位在身。
“少爷，你老看这盆草，是不是你的梦和草啊花儿的有关啊？”秋刀凑上来，笑嘿嘿的探听。
谢鲸从不跟别人说他的梦，其实谢家，上从谢鹤下到谢鲸那个刚五岁能淘下天来的蠢弟弟，就没一个不好奇谢鲸做的是啥梦的——谁叫这儿子这大哥鬼精鬼厉害的，只有他做梦后才有呆呆愣愣的一会子。
神使鬼差的，谢鲸这次没挥开秋刀，反而不大确定的说：“大概是条鱼心慕一株草？”
“鱼爱上草？”秋刀两条眉毛弯曲成毛毛虫，疑惑道：“是鱼草？这鱼饿了，想吃这种鱼草？是这意思吗少爷？”
“你才饿了！边去！”谢鲸冷哼一声，坐在矮榻上又去看那盆露草。
秋刀愤愤的从鼻子里喷出气儿来：“什么鱼啊草啊的，分明是相中养这草的人了呗，还不肯承认，还戏弄人！”
“你说什么？”谢鲸打断他的碎碎念，目光灼灼的看他。
秋刀咽了咽口水，想想还是忍不住劝道：“杜、杜姑娘是辰少爷的心上人呐，大爷您这样不好罢？我把这盆草搬走罢，咱以后不想了啊！辰少爷虽不是亲兄弟，可跟亲兄弟没差呀，大爷爱护兄弟这么多年，千万不能做那种夺人妻子的没品事！老爷知道了，不止老爷，太爷们、曾太爷们都得要打断您的腿！”
“等等！谁告诉你这露草是杜姑娘养的了？”谢鲸越听越不对，伸手给一烧栗：“还有你小子知道的不少啊！连辰弟心悦杜姑娘的事你都知道了？”
秋刀捂着脑袋，眼都放光了：“不是杜姑娘养的——哦，那是贾姑娘，还是林姑娘？不对，不是贾姑娘，我瞧着杜大爷和贾姑娘有点意思，人贾姑娘都不带正眼看你的。原来是林姑娘——林姑娘好哇！我听说林姑娘是扬州盐政林大人的千金……其实这三位姑娘个顶个的好，哪个都配得起大爷！我得告诉我爹告诉老爷知道，他俩个知道了，非得去妙峰山还愿去，谢碧霞元君娘娘给赐的好姻缘！唉哟，少爷你不知道，老爷说你和辰少爷，一样的孤星入命，他只恐日后只剩你老哥俩孤孤单单的相对，偏谢家人命长，许是辰少爷也陪你不到寿终，到时只剩下你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秋刀掏纸擤鼻子，眼泪汪汪的摇头晃脑：“自打六年前给你说亲起就频频横生事故，从此老爷每年四月初一都要去妙峰山抢头香！我爹跟着一起，两位老爷子挤在一群妇人姑娘群里，跟人抢喜神殿的头香，不知挨了多少白眼！连太太都嫌丢人，不跟他们一处，宁可自己带丫鬟们去争老娘娘正殿的头香……嘿，你别说，今年真叫太太争着了，是不是这个缘故啊？不行我得跟我爹说声儿，还愿的时候太太最好也去的……”他家太太正经挺彪悍，愣是仗着自己是女人，化劣势为优势，从一众孔武有力的丁汉手里，带着一群丫鬟抢到碧霞元君庙正殿的头香。烧香出来后人还好好的，哪像老爷和他爹呀，脚趾头都快被人踩掉了！
这比他家大爷还小两岁的小郎君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昂起的头越垂越低。
谢鲸横着眼看他：“说呀，怎的不说了！不是很能说吗？”
小秋刀赶忙团起手告饶，又狗腿的赶上来给他大爷端茶递水。
谢鲸对自家这叨叨叨起来就没完的长随也无奈，说来也赖他自己带坏了秋刀，秋刀从小就爱说话，偏偏跟他学会了在人前装冷漠严肃，这可把小伙计憋得，一只剩自家人了就要翻倍说话才好受。
“嗯，你说我……”谢鲸还有些不好意思：“林姑娘？”
“嗯……什么？”秋刀凑近了问。
不等再挨一烧栗，小秋刀就笑嘻嘻的赶忙点头：“若不是心悦人家姑娘，大爷什么时候会做这莳花弄草的雅事了？还不是因为看草思人呗！”还说什么鱼心慕草，鱼是谁，不久是大爷自己么，真不坦白。
睹物思人吗？谢鲸向着露草发怔，忽然脑子里那株仙草变成了林姑娘的模样，越想越像，渐渐合二为一，他的心又像当日讨要露草时那般“砰砰砰”跳个没完了。
从小到大，每每做了那个鲸鱼跃出水面看岸上小草的梦，醒来之后，谢鲸都会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好似他这个人在这世上浮萍一般不知方向，不知归处，找不到锚点停下。可自从去年住到兄弟们的庄子上，惊鸿一瞥……好像就踏实了？自从厚颜索要了这盆露草，做梦后醒来只有那种遨游灵海的舒畅和看到小草儿儿的心满意足……
“没错！”谢鲸突然站起身，认真盘算：“邸报上说甄应嘉及其叔伯兄弟需在九月前进京自辨，那林大人也应该同时抵京，今日都八月初二了……秋刀秋刀，快给老爷子传信，那日我陪他老人家去港口给林大人接风！”
“大爷！咱家跟林大人没交情呐！”秋刀苦着脸：“您还不如赖着杜大爷和辰少爷有谱些，两位爷是子微先生的弟子，就也是林大人的子侄小辈一样。”
谢鲸白他：“蠢！正因从前没交情我爹才能去，一是要在这种正经场面给两个兄弟撑一撑，也好叫外人知道他们有我定城侯府在背后，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黏上来，你瞧瞧年头给仲兄弟说的那门亲事。二么，借着两个臭小子的光儿，这不就拉上关系了，老头子才好套林大人近乎，我这当小侄的不就能常去拜会请教老大人了？”
“噫——！”秋刀抖抖肩膀，撇嘴：“方才还不承认呢，这会子就想法子讨好老丈人了！”
“唉哟！”秋刀脑门又挨一记。
谢鲸拧眉正色道：“事情没落准之前，不许胡说，仔细人姑娘的名誉！”
秋刀也收了怪样儿，正经道：“爷见我哪次跟外人胡说过什么了，这不是对着您吗！最多就是跟我爹、跟老爷说一声儿，两位老爷子的嘴紧着呢，况且都是大爷准许我说的话，我才敢告诉他们。”
谢鲸给他揉下脑门，算是补偿的问一句：“那你怎么看出仲兄弟、辰弟的心思的？”
得，这果然是好贴心的补偿，小秋刀果然眉飞色舞，叭叭叭的说起来：“我能看会听呗，你们又不避我，我与那边庄上的人也好，与两位少爷的随从就更好了……辰少爷这个大抵已过了明路了，杜家的鲁老伯一口一个辰哥儿，杜姑娘教他们做的那些好吃的大半都进了辰少爷的嘴，辰少爷对那甜津津的点心也来一个吃一个——从前的时候，辰少爷都是散给我们吃的……杜大爷么，怎么说呢，和贾姑娘都是擅棋爱棋的人，庄上他们对弈的时候正经大大方方的，我起先真没察觉，还觉得他们杀起棋来真带劲真好看——直到有一回我瞟见你们对练时候姑娘们在绣楼上看，贾姑娘看杜大爷的眼神儿。杜大爷那日多使力气呀，和辰少爷一样的，还不是因为后头楼上有心上人吗？杜大爷还时常去侍弄那一大片迎春花，不假他人之手的，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谢鲸想起那日对练时那俩师兄弟给自己一顿好打，原来是这么回事。当日只怕林姑娘都看在眼里了……谢鲸暗自记在心里，非得找机会好好在林姑娘面前练一回才行，叫姑娘知道他谢鲸并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日后，林如海府上就常接待一位来请安请教的“小侄”，这侄子请教完还经常主动提出要耍刀弄棒给林老爷看，好聊以解乏。林老爷一介文人，只得努力欣赏——后来谢鲸耍的虎虎生风，一旁林如海慢悠悠打太极，蔚为一景。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此时正行在大运河之上的林如海，忽然身上一冷，楼船迎来一朵大浪，颠簸一下，似乎水中有大鱼经过。
大管家林寿赶忙给老爷披上披风，劝道：“水上风大，老爷回舱罢。”
林如海遥望远方，黑色的不知是夜幕还是城阙，因问：“快到海津了罢？”
林寿忙笑道：“明日辰时差不多就能到，在津门修整大半日，后日一早便可抵京。”
林如海清矍的脸上就浮现出淡淡的笑来：“几年了不见，我的玉儿得长成大姑娘了，不知像不像我？”
林寿笑道：“老爷这话可不真！咱们家大姑娘孝顺，自打跟杜姑娘学会了那种画人的笔法，月月都自己对着镜子画了小像给您寄回来，如何不知道像不像您！老奴都知大姑娘的眼睛鼻子和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您就是想显摆了！”
林如海哈哈大笑。
二楼有些晕船的陈子微摁着太阳穴探出窗户，怒视扰人清梦的东翁。
林如海：“……”
————
天光已亮，荣国府上院，贾母问鸳鸯：“你二奶奶身子如何了？”
鸳鸯笑道：“琏二奶奶给老太太添了那么个白胖白胖的大重孙女儿，补得东西都给了姐儿，可怜琏二奶奶自己就剩了个空壳儿，这会子且还下不来床呢。我悄悄问过平儿，太医也只说体虚需得好生补一补，倒无别的病症，平儿说她奶奶躺在床上好人一般，每每扶她下地走两步就头晕目眩，我琢磨着正还是亏着了气血的缘故。”
对这个大胖重孙女儿，贾母十分喜欢，因她当真是头一个老太太见着生下来不是弱歪歪的孩子，反而健康有力气的很。上月初十洗三，凤姐动弹不得，邢夫人没生养过孩子，这大姐儿竟是贾母亲自抱着办的洗三礼，这可是出去宝玉外的头一份！
鸳鸯于是只捡好听的说出来，并不肯戳破凤姐已好的事。
贾母对熙凤母女是真有几分疼爱，听了这话也不说了，只长叹一口气。
琥珀笑道：“老太太是烦闷了吗？不如一会子请薛姨太太和姑娘们一起来说话解闷，或者顽几句马吊？”
鸳鸯撵她：“只想着玩！宝二爷这些日子正经用功，要顽也不该此时顽，省的扰了他读书的心。”
贾母便问：“宝玉果然用功了？”
鸳鸯笑回：“可不是！袭人说二爷点灯熬油直到半晚上呢，她也不敢催他，又恐他不够睡或走了困，每每陪着熬。昨儿我看晴雯手上好几个针眼，原来这丫头每晚守着茶炉子等到深夜，宝玉不吃茶了才压火收拾，只那时别人都睡去了，她却走了困，白日做活的时候就被针戳到了手指头。”
贾母老怀欣慰，知道和宝玉说激励他用功的话听进去了，越发高兴起来，便命赏晴雯和袭人，又叫鸳鸯给晴雯带话：“就说我说的，叫她不必楞熬着，白日里宝玉上学去了她就补会子觉又如何！谁还挑她这理不成？这孩子也忒实心，她针线再好，宝玉屋里也不能将所有的活都给她做，没得累坏了她这个实诚的好孩子！”
正说着话儿，有人来禀报：“赖管家说林姑老爷的船天不亮已到海津，只是有皇命公务在身，需得明日一早到京。”
贾母吃一惊：“比上次报信说的早了小半天儿？”
外面人隔着窗子又回禀，丫头复述递进来：“说是难得的顺风顺水，一程通都顺利的出奇。”
贾母心下喜欢，只是不免又想起方才的烦忧来：“林姑老爷即将进京，咱们家里却没个正经的管家人，我本算着你二奶奶能赶得及，谁知到底伤了身体不中用。这会子三个姑娘管家理事，偏还有亲戚家的，虽薛姑娘很有能为，但终归叫人听着不像。”府里如今住着四个亲戚家小姐，杜丫头和云丫头不提，可林丫头却是正经的自己人，她都未管家，倒叫薛家的姑娘管上了——旁人知道了，还以为自家有意要给宝玉订下薛姑娘呢。
“偏二丫头又被她那个不着调的太太给窝病了！”贾母想起来邢夫人做的事就狠狠一拄拐棍：“我还没死呢！大老爷也还活着呢，什么时候轮到她过问二丫头的亲事了？还摆弄个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连平儿丫头都知道不叫那种帖子递进来，她还不如个奴才明白事！”
鸳鸯心道，琏二奶奶正是不想管这乱麻一般的事才不肯起来呢，这会子再说已然晚了。况且老太太那日嘱咐宝玉的话她也听到了，鸳鸯私心里觉着老太太也觉着说动林姑老爷将林姑娘下嫁的事悬的很，若不然不会立逼着宝玉用功苦读，这怕是想叫宝二爷自己搏一搏入林姑老爷眼罢？都知林姑老爷是探花出身，必定爱读书的人才，宝玉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若果然就此读书上进，看在姑太太的面上，许真能得姑老爷教诲？
不愧是贾母身旁最离不了的人，鸳鸯想的一点不错，贾母就打着徐徐图之的主意，先叫宝玉拜入林如海门下，宝玉聪慧异常，得林如海教导后，不说他自己有出息，林如海必然也爱他的才能的，到时候又是弟子又是内侄儿，将黛玉下嫁也不是太委屈了。
弟子本就是半个儿，女婿亦是半子，这合起来的份量可不比亲生子差多少了，林如海自然悉心夫子培养，日后宝玉才真应了他命里带来的那块命根子，是有大造化的呢！
贾母的城府心智绝非王夫人这等仗娘家势就胆大妄为的人能及的上，她既不肯得罪林姑爷，又转着弯儿，一步一步的去实现她的计划——直接开口求娶不可为，但请女婿教导下内侄却并不为过，林如海并无不答应之理。这一来二去，总能正经拜师入室，然后……。
首要的，贾母心想，便是不能再教薛家丫头管家了，不然林姑爷要误会了就不大好了。
此时老人家心里盘算如何能罢薛姑娘的权，殊不知都中另一个人亦在想：该把宝儿接出来了，不然这甚么“金玉良缘”一成，当今心里必然落个印子。
这么想的人是谁？正是王子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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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儿子却还要因别人的儿子吃挂落的王子腾今日大朝后被当今传进了南书房，君臣说过一阵子公务后，当今闲聊一般的提起：“听说爱卿有个含玉而生的外甥，那玉是祥瑞，还天生有辟邪福寿的字？若果有此事，可否借玉一观？太上皇身体不好，朕十分挂念不安，若是能将爱卿甥儿的玉借来祈福，果然好转了，朕许卿家大功一件！”
一席话说的王子腾汗透重衣，跪下磕头道：“取玉来是小事，臣立刻去办。只是臣若奉上这玉，为太上皇祈福，那臣就是欺君大罪了！这玉、这玉……唉！这玉实际是臣妹妇人之妒心作祟，当时妹夫房里亦有一妾室有孕，那妾室年轻美貌，妹夫十分疼爱，臣妹不敢下手害人，却又怕庶子女出生后越过腹中孩子，于是求臣假造了一块玉，说是孩子含玉而诞——臣不敢欺瞒圣上！圣上想想，才刚出生的婴孩口里怎可能含的下鸽子卵大小的玉？实在是臣膝下荒凉，此之前没见过那么大的婴孩，自己想着打了，再后悔手里也无第二块这等美玉了。”
“臣妹也不敢把玉放进孩子口里，怕给憋死了，只是涂了点孩子的口水在上头，然后就假做含玉而生了——那稳婆是收买好的，自然不会戳破，她也乐得自己接生了个奇孩儿，也好响亮自己的口碑……”
王子腾一番话合情合理，十分真诚，听得当今哈哈大笑。
末了，当今还问：“那你另一个妹妹家里的女孩儿又得来个什么金锁，据说要玉来配，也是你这苦命的舅父给张罗的？”
王子腾当场愣住，连连摇头。
当今又是一阵大笑。

第64章 支开
王子腾走出宫门时, 秋风一吹，被汗浸湿的官袍贴在脊背凉浸浸的，端的是遍体生寒。
这是有人借太上皇身体不安将贾宝玉那块“祥瑞”捅到了当今那里, 招数虽是小道，却阴损凶狠。从古至今, 生带异象的都是什么人呢？不是开国圣君，就是中兴之主, 但凡不能取信圣上，等待这些亲族的就可能是灭顶之灾。
亏得圣上胸襟，没有当真。
王子腾回府后，立刻命人去查宝钗金锁的事。荣府一直都有他的人, 不一时就回禀了上来。王子腾一听，不免气笑了：大妹妹蠢大胆，二妹妹倒是精明，学宝玉“衔玉而诞”学的倒快, 弄出个和尚给的金锁来。只是那个蠢的是真事儿，她这精明的却是假的可以。
好在宝玉自己都三灾八难, 打小儿身子骨就跟女孩儿似的羸弱, 论读书学问，论人情交际，都不出彩，都中传扬最多的反倒是他那句“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的小儿胡话，足见这什么通灵宝玉无甚奇效。是以当今并不以为然，不过当成君臣之间的小玩笑而已。玩笑过后，王子腾也得自认劳碌命, 将此事料理清楚。
“……圣上宽宏，我等却不可不知感恩。这种神异奇事传扬多了，终究不好。”王子腾对贾政道。皇家都未出祥瑞，你贾家出了，还闹得人尽皆知，意欲何为！
贾政面色蜡黄，怎么也想不到舅兄令人请他来，说的是这种要命之事。
见贾政不想办法料理倒自己先惊惶失措了，王子腾心下就看不上，摆摆手道：“原是我糊涂了，禁不住她求帮她弄出个这谎话来，妹丈勿怪。日后只需约束家人言行，不叫再传说即可。”
贾政急忙拱手应是，十分感激不尽。
王子腾对着他这一拨一动的做派实在无奈，话不投机，将事情说过了也就罢了，并无半句别话。
待贾政告辞去后，王子腾回到内宅，李夫人因问：“二姑太太从荣国府搬出来，老爷觉得收拾哪所院子好？”
王子腾皱皱眉头：“蟠儿二十许的大人了，也应当做个顶门立户的家主了。况且薛家在都中并非没有宅子，只叫她们回家里住才好，不然什么时候能立起来呢？”
却是王子腾想起仲哥儿与薛蟠差不多的年纪，可仲哥儿早在十岁时就已经在支撑门户，抚养幼妹了。王子腾心口微疼，别人的儿子尚且受他照拂庇护，可亲生的儿子却自己挣扎到这么大——这样一想，王子腾又酸涩又自豪，但管顾侄子外甥的心更淡了几分。
李夫人对贾家薛家的心只有更淡的，听他这样说，并不肯虚做友悌贤惠，当下就叫等着吩咐去收拾房屋的管事下去，一面对王子腾道：“明儿老爷在家，亲自对二姑太太说罢。我说了的，只恐她不信。”
王子腾哂笑：“这也由不得她了，原本宝钗丫头与宝玉倒也不失为好亲，偏她画蛇添足弄出这什么和尚批命又给的金锁。衔玉而诞太神异了些，大家反不当真。可那什么和尚批命，却是寻常之情，世家的公子小姐多有此事，如今她自家说‘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这一来是万不能成宝玉了，毕竟宝玉的玉是‘假玉’，也算她自作自受了。”
次日，王子腾果然如是对薛姨妈说。
薛姨妈大受打击，怎的她百般才琢磨出来的助宝儿达成心愿的高招却成了翻车的绊脚石？
“二哥！既然宝玉的那件事不当真，宝丫头的事也不作数罢？”薛姨妈觑着王子腾的神色说道。
“到底是有‘金玉相配，姻缘天定’的嫌疑！”王子腾冷笑：“你想你女婿是那赤光盈室的汉光武？还是生带异香的宋太祖？”
薛姨妈讷讷不敢再说。
回家后到底抱着宝钗大哭一场，边哭边道：“我的儿，你把那些想头断了罢！但凡有一点能行的通，你舅舅不会这般疾言厉色……”
“妈，我想应选。”宝钗却不像薛姨妈那般悲恸，静坐了一会子，忽然说道。
不能薛姨妈误会她是自暴自弃的逃避之举，宝钗已冷静的又道：“这原是我想了好一阵的事，只是妈之前费心替我张罗筹划，我不能说。如今突然有这事，倒也算天意。”
薛姨妈因劝她说：“你元大表姐的例子在前，白白苦熬了几年，也并未熬出来。我的儿，千万别意气用事。”
宝钗笑道：“妈放心，我知道。请您跟舅舅提一句，舅舅必然答应的。我与元大姐姐不同，她是举荐入宫，我且正经应选就是，选不选的上都是我的造化。”
薛姨妈似明白又有些糊涂，但她历来能听进女儿的话，果然将话告诉了王子腾。
王子腾只叫人回复：“知道了。”因又对李夫人叹息道：“宝钗丫头倒冰雪聪明，我不好开口的，她自己猜着了。”
当“有玉方可匹配”的话传到圣上耳朵里后，宝钗的终身就再无其他选择余地——天下至尊至贵之玉，唯有那方传国玉玺！圣上即便不将什么癞头和尚的批命放进眼里，却也不妨将人收入后宫。后宫佳丽何其多也，无非添一个美人而已，许若干年后，又是一则“钩弋夫人”类似的逸闻。
不过一二日之间，薛宝钗的终身便有了定论，只待明年参选，现在却并不好告诉别人知道。于是薛家一面抓紧打扫京中房舍，预备中秋之前搬出去，一面说宝钗犯了她胎里带来的热病，辞去荣府管理事务之责，从致远斋搬回梨香院中闭门不出。
贾母不知内情，反而觉宝钗知情识趣，对这姑娘，也不免生出二分喜欢来。
是日为八月初五，林如海官船抵达京城，因虑着林如海公务在身，贾母将接风宴设在初六日。
初六日，贾赦贾政都正经接出门去，林如海先拜见了贾母，又与舅兄好一番叙谈，直到宴起，复才又至荣庆堂后新盖的大花厅。
黛玉同杜仲、宋辰师兄弟是昨日亲候在港口接了林如海一行人的，连云安也陪同黛玉一起，这两位小姐昨日便已归家不提，因此今日荣府宴席只有三春姊妹及湘云跟邢夫人坐在围屏后。贾母益发感叹冷清，因笑道：“姑老爷非是外客，请女孩儿们来拜见姑父，坐到这边来罢。”
迎春姊妹无法，只得挪出来。因是小辈，林如海倒不觉如何，只是格外注意了一眼女儿的金兰姐妹。
做官坐到林如海这份上的，只要他愿意，无论俗雅庸人，说话行动都能叫人如沐春风。这宴席上就如此，贾赦一反平日对着贾政那些文人清客冷淡之情，直拉着林如海说些金石古玩，兴致之高连贾母都暗暗惊讶。
反倒是贾政，宴上沉默异常，这里除了贾母和宝玉之外，旁人皆知他正为“通灵宝玉是二太太假造”的事不自在，都也不敢给他引话题。此事阖家都知道了，贾政严命日后不许再提什么“衔玉而诞”的鬼话。只虑着贾母年高，素来又最看重宝玉的那块“命根子”，宝玉又是藏不住话好犯痴病的，恐他癫狂起来在老太太跟前露了痕迹，于是通都不敢告诉她们。贾政又借口这段时间亲自教导宝玉，不叫宝玉去上学，免遭外人神色言语，鸳鸯和袭人等皆出力瞒个严实。
只不过荣国府的这兄弟俩，贾政越不自在，贾赦就越得意。方才在前头书房时，还当着林如海的面劝说贾政：“宝玉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二弟还是尽快想法子告诉老太太知道，免得老太太还要白费那多期盼，实在不好。”
这会儿亦如此，贾政沉默似土石死物，贾赦聒噪如黑老鸹子。
贾母在上座看了良久，终是忍不住命宝玉去给林如海执壶倒酒，又令贾琏、贾环等给长辈敬酒、
宝玉早有意亲近林姑父，忙起身捧壶站到林如海身后，林如海笑着捋须点头，看着仪礼不错，倒不若想象中那样不堪。只不过才暗道此话不久，宝玉就笑道：“林妹妹怎么不来？一家子骨肉都在，只少了妹妹，她自己在家里，有什么趣！”
林如海微顿，偏宝玉的这种论调正是受贾母熏陶，此时这老人家半点不觉不妥，也说道：“宝玉说的是。咱们一家子骨肉，姑老爷不可见外。你平素公务繁忙，不若仍叫玉儿住在我这里。”
扬州盐政事务当今已另派了心腹接任，林如海此番回京已是定了要留京任职，并非短暂停留，既然如此，好不容易父女团聚，林家又不是没有房舍，为何还要将女孩儿送到荣府居住？况且早几日黛玉就回了自家，这意思本已很明显的。
只不过荣国府毕竟收留庇护女孩儿数年，贾母又是长辈，林如海只得笑着应付过这话，却又听贾母说贾宝玉：“你如今用功读书，先前不还说想求名师指点吗？这会儿名师就在眼前，你如何就傻了！你林姑父曾高中探花，你何不求你林姑父指点一二？”
听说这话，贾宝玉脸上的高兴神色一滞，但想起贾母之前嘱咐的话语，只得放下酒壶，就要作揖求林如海指点。林如海余光却看贾政，贾政听贾母说时就已一愣，当即喝道：“无知业障！你才认真读了多久的书，肚里有几斤几两的学问，就这样骄狂起来，难道学里的师傅就教不了你了！若是传将出去，别人都以为我一门都似你这般夜郎自大，还不滚回去！”
贾母不知贾政这股邪火从哪里来，见竟是他这亲老子打断了儿子上进的路，登时不自在起来，只是当着林如海的面，不好发作贾政。
贾宝玉吓得唯唯诺诺赶忙退后，贾琏等都忙赶上给贾政添酒，圆场道：“宝玉确实进益了，常常看书写字直到半夜……”
贾政的脸仍是紫胀，怒色未消。
此时林如海摇头笑道：“每日耽于案牍，其实丢开圣贤书久已。”说着又唤宝玉到身旁，起身向贾母及贾政拱手，因笑道：“我这姑丈不好教导学问，但却能请一名额叫侄儿进国子监读书。不知老太太和舅兄意下如何？”
贾母、并贾赦贾政兄弟听闻，皆一震：需知这国子监的名额十分难得，一旦成为监生，可以直接参加乡试，亦可不经科举直接入仕做官。最难得是这种官员只比经科甲正途出身的低上一线，却是比贾政这种“特荫得官”要正统的多，升迁亦顺畅许多。只不过成为监生却不容易，除了各地官学选□□的人才之外，唯有三品官以上大员才准许择一子弟入国子监读书，这三品以上还不包括如贾赦这等空有爵位无实职的勋戚。勋戚要送子弟进去，还需要皇帝特赐许入。
荣宁两府有实职的也就贾政一人，偏他几十年过去，也不过从六品主事升到了五品员外郎，且离监生名额远着呢。
这等机遇，饶是贾母心内早作定打算的人，也不禁犹豫起来。
贾政先喜后又迟疑，反倒是贾赦，眯着眼看贾琏一眼，却不舍得不占这便宜，因叫宝玉：“还不给你姑丈跪下道谢！”
宝玉尚不能理解这国子监的好处，一面听大老爷的话作势要磕头，一面看他老子。
林如海知道贾政顾虑什么，因低声说一句：“舅兄不必思虑太多。”
贾政心下略松，对宝玉点点头，宝玉赶忙跪下，林如海笑道：“快起来！好孩子，入监后好生用功，莫辜负老太太和你伯父、父亲的期望。”
宝玉依言又对贾母、贾赦、贾政行礼。
贾母见状，也不能再说叫林如海指点，或拜林如海为师的话了。又是高兴又是扼腕，不知还能怎样将两个玉儿凑做一处，为今之计，只能宝玉自己争气，在国子监读书有成、拓展人脉，以为日后能叫林如海满意。
‘林姑爷应还喜爱看重宝玉，不然如何肯将这国子监名额都给宝玉了？’贾母自思道，心下稍安。
林如海将自家用不着的国子监名额给出后，这席接风宴就顺畅起来，贾政也开怀了，气氛十分融洽。
宴毕，林家的马车来接，贾赦贾政又亲自送林如海出门。
及马车离开宁荣街，车里陈子微方笑道：“观东翁神色，可是心愿达成了？”
林如海一笑：“正是。”
“贾二老爷为何同意？”陈子微疑惑，明知他儿子因那块‘祥瑞’传进圣人耳朵里，庸碌低调才是保命之道罢？况且就陈子微看来，虽已证实这劳什子祥瑞是假的，可皇家也不会准允贾宝玉贤能出众罢？
“能入国子监读书，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况且我这二舅兄素来有些迂直，只以科举为平生之憾，冀望子孙弥补：当日大外甥十四进学，这宝玉远不及其兄，一旦有这等汇集天下名儒、又可直接乡试的机会，二舅兄焉能甘心放过？”于是自然同意了。
林如海捋着美须，又笑道：“我膝下无子，族中亦人才凋敝，在盐海铜臭里浮游多年，早不记得还有荫监名额一事，子微猜猜老夫是如何想起来的？”
陈子微就明白了：“是有人提醒东翁？也对，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过了才能放心。”这等异兆祥瑞，不会只听从一面之词。
圣人不会管这等小事，宗室官员却不会放任，今日林如海出宫时，忠顺王爷遣人带了话给林如海，林如海自然知道如何做。
况且林老爷已从贾母前面几封信里看出岳母想要他女儿嫁给宝玉的试探，亦猜到老太太叫宝玉请教功课是想为正经拜师做铺垫……林如海也正要寻个法子打消老人家念头的，如今这荫监名额正好一杆子将人支去了国子监，国子监可不是贾家家塾，连居住都要在学寮。只要无师徒关系，这一茬过去，老人家想再开口提及婚事，林如海婉拒也合情合理。
林如海比了个“五”的手势，陈子微一凛。果然这些龙子凤孙都不简单，从前混不吝的五殿下如今不仅封了王位，还成了宗正，宗室勋戚一切事务都由这位掌管，只从此一事看，这位老辣细致的行事做派也绝不输人——太上皇前些年广布恩泽，连国子监里都不免良莠不齐，当今有意缩紧监生名额，忠顺王爷体察圣意，一面他要将贾宝玉收入国子监观察防范，一面却不肯施恩给予名额，反而一句话用去林如海该有的那个。
林氏宗族再凋敝，但这等书香世家也总有能用这名额的子弟。
摁下此事不提，陈子微在手上划了个“王”字，笑道：“这位老爷的帖子送到了微园，后日请你我二人赴宴，东翁去不去？”
林如海摇头大笑：“不去。”
自王子腾知道了杜仲的身世，杜仲思量再三，也将此事告诉给陈、林二人知道，这两人亦是促狭，正如陈子微所说：如今仲哥儿我的弟子，与你可有半分关系？
曾在江南又联合对付甄家又相互斗的势均力敌的两方，终于以王子腾首先示好而暂分胜负——人之际遇，当真无常。

第65章 鸡飞蛋打
中秋将近, 正是各商家店铺生意兴旺的时候，云安姊妹三人的“金凤蕊”也不例外。
如今金凤蕊在都中各热闹街市已开办了几家，它这新鲜的经营方式亦被别家铺子学了去, 京城中亦有“银凤蕊”“彩凤蕊”仿样做的商铺, 但都还未能好过正主儿。这皆因金凤蕊时常有新鲜东西上来, 还有几样如“红鸦嘴”蔻丹、杜家药酒等别家没有的招牌。
今岁团圆节, 金凤蕊未添新品种的杜家药酒, 却是推出了种极为精致可爱的月饼, 女掌柜说叫做“冰皮月饼”。
这月饼小小一个，晶莹半透，有碧色托粉色团花式样的，亦有通体雪白如凝脂的, 样式繁多，种种都好看极了。于是金凤蕊的月饼匣子一层八个，允许客人自己挑选花样口味，一时客似云来。
“好巧的心思。”凤姐笑道：“也只有她们这些闺中的女孩子才想的出来。”
送东西过来的梅月笑道：“其实是这种皮子新鲜，再有各种颜色匹配，都是从前少见的。这模子倒都是平常的糕模子。”
平儿笑道：“口味也好，软滑细爽, 皮子糯弹，馅料也比平常的清爽, 吃几个都不腻。”说着拈起一个两色的, 笑道：“这细致的，得多费功夫？”
梅月就告诉道：“青色是艾汁子，绿漫天星的是龙井茶粉，黄色的有窝瓜面儿，粉色的掺了洛神花汁子……这种青糕托粉花的不过是压模子的时候在包好馅料的青团子上放一点粉色剂子, 那种两色的就更容易了，做皮子的时候将两种颜色的面剂子扭到一起，做出来之后就如山水画儿似的，还个个不同。”
说的凤姐和平儿都笑起来，其实这冰皮月饼做起来比寻常月饼还省事儿呢，既不必烤制，还不用刷蛋液，更无需烤好之后需得一二日功夫好叫饼皮回油软润。省功夫不说，这用料也不贵，合着人只想出一个点子来，就成了今年独一份的买卖，赚的盆满钵满。
梅月过来，既为送东西，也有事情要打听，因说道：“这糕饼千般好处都补不上那一处不好——这皮子原是以水磨的糯米粉和别的调出来的，因此必得放在冰窖里存放，若是搁在外头不管它，不上一个时辰就粘软成一团了。我们姑娘打发来送东西，这还有一匣子要送给薛姑娘呢，我怎么听说薛姑娘不在这里了？”
凤姐脸上的神色就收了收，打了个叹声：“姨妈家搬回她们自家的房子居住了，说家里的老宅院好容易整修完了，不好生赖在亲戚家里。这不，因赶着要在自己家里过八月节，不顾老太太挽留，执意走了。”
梅月叹道：“怪不得呢，薛姑娘打发人送来一盒子吃食，留了个小团锦巷子的地址，还说日后请我们姑娘过去吃茶。”
凤姐叹口气：“老太太为着薛姨妈搬家的事，好一阵不自在。妹妹们各自都家去了，别说老太太，连我都觉得府里一日比一日冷清起来。”
一个新提拔的丫头小红就笑道：“俗语说得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奶奶历来通达，怎的这会子也伤怀起来了呢？”
凤姐笑起来：“可不是，我也魔障了，便是今日仍热闹呢，难道姑娘们永远不出门子的。况且说起来，你们家姑娘的喜酒是头一个请我们吃的罢，吃完了杜丫头的，另外几个也便不远了——哎唷，这说起来，岂不是流水一般，年年都有喜酒了！”
平儿忙问梅月：“果然定了吗？”
梅月点头笑道：“如今定了，其实大爷心里早做了打算，只不过舍不得妹子，便有意等一二年再过礼，只先将亲订了。”
凤姐屋里的人素来多与云安交好，那些不知情的都围过来问：“定了谁家的？”
梅月道：“是大爷至亲的师弟，那位宋大爷。宋大爷的人品能为，无不说好的。宋大爷请了定城侯府的一位长辈说合，又有官媒人为证，好不容求得大爷同意，将亲事订下了。”
众人有听说过宋辰的，亦有不知道的，那知道的就道：“原来是宋大爷，果然是好亲事。以杜姑娘的品格儿，什么人家说不得，这宋大爷最难得是知根知底，本就与杜大爷亲厚，如今亲上加亲，杜姑娘终身有靠了。”
凤姐也觉这门亲事做得好，那宋辰自己出息不说，又是定城侯府的假子，同杜丫头一般，靠山雄厚却又不显眼儿，合该两人相配。
就有平儿顺儿几分最亲密的闹不着云安，便拉着梅月闹一闹，两个忙笑道：“咱们也别管这男家如何，只是姑娘怎么说？你别跟我们妆样儿，虽说是长兄媒妁定准的，但哪家私底下不问过姑娘的，比如我们奶奶，当日嫁二爷亦是她点头了才算。好丫头，你说说杜姑娘怎么中意的？”
这话说出来，先气的凤姐啐一口，骂道：“小蹄子们，你们皮又松了不是，敢拿我们取笑了！”
说罢，她自个先拢不住笑了，因对梅月道：“好丫头，你说给我听，我不告诉你姑娘。你只要告诉我听，等你姑娘嫁了，我替你也相个小女婿，可好不好？”
羞的梅月直跺脚：“二奶奶也这样不正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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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梅月回到别院，带来四色回礼：“一包红糟鲥鱼，一盒鲜枣子，一瓮烂炖鸽子，两匹妆花织金缎儿。”
此时云安正听花婆子回禀铺子里的事情：“……冰皮月饼卖的最好，掌柜伙计都照吩咐将如何保存的话一一告诉客人，月饼匣子里底下都铺着碎冰的，那些买得起的客人家里也多有冰窖的，姑娘不必担心坏了招牌。”
云安翻看账本儿，盈的利润叫她也吃惊，本以为不过是种不好存放的新鲜吃食，大家只图个好看新奇罢了，却不料竟成了本季度里最赚钱的一种货物，这可才新上货卖不到二十天呐。
荷月倒深知那些富贵人家的心思，因笑道：“正因不好存放，所以台盘儿高。我还听有人为这糕饼作诗写赋呢，说什么如夏雪，又如幽昙，稍纵即逝，品格可贵。”
云安就知道了，这大抵也算种“富贵病”了，怪不得卖疯了。
花婆子倒有些忧虑：“好叫姑娘知道，咱们这冰皮吃食才新添了这些日子，别的点心铺子就有仿作的了，虽不如咱们的好，但便宜不少。”
拍拍账簿，云安心安理得了：“让他们仿去，我们只趁今年赚够本儿了。荷月先记下这条，明年时候只少少做些应景，我料想那时必然满京城的点心铺子都要一窝蜂的卖这个了。”
荷月活泼，一面记在金凤蕊的货物条目上，一面小声笑说：“只不知道明年姑娘还在不在家里了，许是就成了别家少奶奶了……”
“打嘴！”梅月进来点荷月的额头：“怎么好打趣姑娘。”
云安倒落落大方的，哥哥早将宋师兄求亲的事悄悄告诉了她，云安想了一年，才点头答应的。只是这样，亲近的人也都看出她其实并未开窍，杜仲因此不肯将亲事过明路，还是京城生乱的那几个月，大家在庄子上相处时候长了，忽然有一日，云安对宋师兄不会说只会做的笨拙讨好红了脸……后来，宋辰方敢请母亲说合，宋家请的官媒才敢登门提亲。磨到如今，杜仲方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梅月进来后，回明了送东西的事，又说荣府的趣事：“进国子监读书是多大的幸事，林老爷将荫监的名额给了宝二爷，谁知道了不替他感激高兴的！这位宝二爷却真真是个奇人呢，已接连几日懒进饮食，听说又发热起来，是为不忍别家塾挚友的缘故，更兼要离家惊悲所致，如今已不能起来。他病的卧床不起，只恨的贾二老爷咬牙切齿，二老爷说下月国子监进新之时，只要他还没死，便是用背的抬的，也要他入监读书，不然立刻打死。”
“老太太没拦吗？”连荷月等众丫头都知但凡贾政教训儿子，贾母必然要劝说拦阻，不肯太过逼迫。
连母女相认喜事当头的香菱也奇道：“不是说宝二爷十分用功了吗，怎么去好地方读书又不肯了呢？”
梅月听闻，忍不住“扑哧”一笑：“那里来的用功？原来宝二爷先时点灯熬油的是看些个话本杂书，政老爷进他书房，翻出好些糊上正经书皮子的闲书，据说还有戏折子，将政老爷气个倒仰，连老太太这次也不帮他说话了。每日只命延请医生诊脉吃药，叫奶娘丫头好生服侍就完了。”
花婆子在旁就摇头失笑：“这宝二爷还全是小儿性格呢，通无半点担当志向，老太君呐，怕是被伤了心了。”
……
贾母可不正被伤了心。不止贾母，连宝玉房里那几个忠心伏侍的丫头，也都觉被辜负了，晴雯是个爆碳脾气，当下就扔了绣活，死活要回贾母房里去：“二爷做是什么事？我们每每深夜不睡剪灯捧茶，熬的心血都干了，可二爷却欺侮我们不识字，看那些下流东西，却哄我们是圣贤书呢！我并不管什么上进用功，只不能忍这做派，二爷看我们一个个蜡黄干瘦，于心何忍呢！你若告诉了我们，哪怕因此跟着受罚，我也不怨！……”
话未说完，已哭着跑出去了。
宝玉脸上下不来，气的如金纸一般，当下断喝：“让她走！你们也是，若要走的，我一并回了老太太，都打发你们出去！日后、日后，我只当你们死了，咱们两相干净！”
袭人忍下怨气，忙忙的劝了一句，赶紧去追晴雯。
追至院中，晴雯正对一棵木芙蓉哭呢，袭人因上来拉她的手：“你这性子越发厉害了，明知他正不自在，又说那些话，怎叫他下的来台？”
晴雯用帕子抹抹眼泪，冷笑道：“我还管他下不下的台矶来，我成圣人了？”
袭人不叫她大声，忙劝道：“他是主子，我们是奴才，本就该伏侍尽心。为这个恼他，不但理站不住，只怕还叫人笑话我们轻狂。”
晴雯想起什么来，伸出自己做针线戳到的手指，又指袭人黑青的眼下，哭道：“我们倒真是尽心了，拿着命熬呢，可那位小爷呢！素日里千好万好，都抵不过这种骗法儿！我是灰了心了，不能在这屋里待了，我劝你也想想罢。”
袭人想起自己因为宝玉知道用功上进了，感激的谢神谢佛，每日不仅陪到深夜，天不亮就起来张罗吃食补品，收拾学里的东西，连他上学去了，也不敢休息，只想着让他各处都舒服体贴，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若早露个音儿出来，叫她知道这用功只是做个样样哄老太太和老爷呢，她也不至于如此……
况且如今还又添了个碧痕，袭人想起那日和晴雯瞧见的两人厮混情景，亦悲从中来，掉下眼泪来。当真是心使碎了都无用，屋里的小爷并不领情。
其实贾宝玉也并非有意欺骗，他原本书塾友处里借来那些闲书，一看入了迷，偶然熬到深夜，却不料几个大丫头个个娇声软语、嘘寒问暖的着意伺候。这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事情叫人着迷，贾宝玉一方面被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吸引，一方面乐得丫头们都围着他转，晴雯炮仗性子都温柔了，袭人也不说那些劝诫的糊涂话了，更有麝月、碧痕几个从前不大近身的，亦被袭人分派了贴身的事。这屋子里丫头各有各的小脾气，还常生些口角争吵，何时这样齐心协力的只一心伏侍他过？贾宝玉沉迷于这等温柔香乡，不免贪心多享受几日，谁知叫老太太知道了，老爷也知道了，他骑虎难下，只得每夜都看那些闲书到很晚……
这宝玉亦劝过袭人晴雯等，不叫她们这样熬着，只是贾母心悦之下，连赏了几次他屋里的丫头们，众人安敢松懈？于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直到贾政撞破这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
晴雯执意要去，鸳鸯只好回了贾母：“宝二爷屋里几个针线已学了出来，倒是老太太这里用老的那位绣娘先前放出去了，我们做的不如晴雯丫头好，不如先叫她回来，支应些时候？”
贾母精神不好，听鸳鸯的话，也就同意了：“我知道这丫头生宝玉的气呢，宝玉呢，也着实该打！罢了，叫她回来罢，过两个月好了再去不迟。”
听了这话，鸳鸯心内越发明白：晴雯原来才是老太太属意给宝玉的姨娘，不然不至于如此宽泛优待。只不过鸳鸯心里也打鼓，晴雯那丫头一根死脑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这会子既灰了心，那八成是难以回转的，她竟想不出日后会是何种情形了……
八月节的前一晚，贾母派去请张道士的人才回来。
张道人拜见了贾母，贾母因笑道：“老神仙，一向可好？此番请你来，原是有不得不请的缘故——当日连你也说宝玉最肖似国公爷，可这孩子长到如今，竟还是懵懂糊涂。我请你来，一是请你占一卦，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小鬼蒙蔽的暗患，二则求你这老神仙给他出个主意。”
“原本宝玉寄名干娘马道婆，被查出了使小鬼害人的事，如今官府锁了秋后发落，我只恐怕宝玉也受了她的魇镇。”贾母将事情说出来，就看张道人。
那马道婆有几分本事张道人不得而知，但这老道士却是知道贾家小公子那块通灵宝玉是假的消息。
这老道士从前被封为“大幻仙人”，当今又封了个“终了真人”的号，修道多年，确有一些本领，在他看来，那块通灵宝玉真是祥瑞之物，但天子口衔天宪，可封鬼神，一旦圣上说它是假的，那宝物的灵气也就散去了。相伴的宝物失灵，定然会有些影响。不过这外物庇佑毕竟有限，因此失去灵气会使小公子行事不如从前吉顺，但却不至于蒙蔽灵台清澈。
清虚观张道人早年做过老国公的替身，如今还是荣府的供奉，一贯亲厚异常，因此倒给出了两个主意：一是尽快给哥儿定亲成婚，定要配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已达到“中和纯粹，五行流通畅达”之效；二就是借文武之气庇护，待哥儿自己学文或习武有成，便好似鸿儒武官，自是百邪难侵，也便无忧了。张老道士想那玉至坚，辅助宝玉命格，因此一旦失灵，便要从这一处想法子补齐，他给的二法正是如此。这老道士进府前已得了嘱咐，虽按此提议，却并未给贾母泄露消息。
贾母眉头紧皱，张道士头一个法子立刻叫她想起薛宝钗的那金锁。贾母暗暗摇头，把这念头压下不表，只问道：“国子监可是文气汇聚之地，可能庇佑宝玉吗？”
张道人捋捋长须，笑道：“正是，正是！只还需哥儿自己用功些。”
好生送走了张道人，贾母就立意不许宝玉辜负了林姑老爷的心，这亦是为他自己的好处。
只是仅仅十、十一、腊月三个月里，但凡国子监休沐，贾宝玉回来就病上一场，三个月不到，人就瘦了一圈儿，可真把个老人家心疼死了。贾母无法，只得重新想起老道士给出的第一个主意，此时因宝玉在国子监表现实在不佳，贾母也知林家的婚事定然难成了，因此对与薛家结亲倒不若先前抵触。
正月吃年酒，贾母特特治席请薛姨妈母女，但来的唯有薛姨妈一人。贾母按下不安，席上将“金玉良缘”欲结亲的心思吐露了些，薛姨妈一点就知道了，只见姨妈不接话，反说今年皇室采选之事，末了笑道：“宝丫头也可参选，名儿已报了上去……”
贾母闻言，心堵眼黑：这两头的算盘，到最后竟一个都没抓住，全散了！

第66章 五万两
仅仅数月功夫, 双玉姻缘、金玉良缘尽皆成空，这两个天下少有的好女孩儿宝玉竟都无缘，叫贾母怎不恹恹。亲上加亲已不可为, 贾母不得不开始思量别家, 因世家作亲礼仪烦冗, 需要数年功夫，除非那等要子孙先立业再成婚的人家，否则大都早早就打算起来了。
男子加冠后方成亲的有的是，但那种亦是早就行完了前“五礼”, 只等亲迎了。真正等到二十岁之后才从头相看亲事的是有，但这样的王孙公子真是少得很，这亲事也并不好作, 譬如谢鲸, 他因几番守孝生生耽搁了这么几年，此时开始相看女婿的世家女多才不过刚留头不久。纵然有相中他的, 却也需他再等数年；而那些个年纪、门第、人品都相匹配的贵女们, 多已有了人家了。
贾母唯恐宝玉也落到如此境地，况且贾家不如谢家人丁兴旺，贾母也不许宝玉耽搁狠了, 因此便有些紧迫起来。再者, 贾母虽自觉身子骨还好, 但老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 她亦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 贾母不能不先把心中这最大的一件事定下了，才能放心安享晚年。于是这个年节，贾母便不像往年那样一概不会来贺节日亲友宾客，不仅在荣府请的年酒上露面, 更破天荒的应下别家年酒的请——明为吃年酒，实为相看勋贵家中的女孩儿们。
老太君已多年没有亲自管事，这一次亲力亲为才发觉当真老了，力不从心多矣。宝玉的亲事并不好成，别看他在荣国府里是天字第一号的小爷，阖家上下都捧着，但拿到外面去，实实在在的去给女家相看，其实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最尴尬的那种。
论门第，抛却国公府的风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五品官之子。大房贾赦才是承爵的人，贾宝玉不过二房之子，何况等贾母过世，这国公府招牌也就该摘下来了，到那时，贾宝玉论起来最多是一等将军的侄儿。论根基，在礼法上，贾宝玉其实不如嫡长孙的贾兰尊贵。论个人才干，更无甚好说的，自贾宝玉入了国子监，着实又给国子监中那波纨绔荫生里头添了好大助力，端的是“于家于己无望，天下无能第一”里头的翘楚。
这样门第、根基、才干样样寻常的人，实在不是天底下丈母娘眼里好女婿的人选，唯二出挑的，只剩下相貌和家私两样儿了。相貌没得说，这家私还是贾母有意露出口风，说她百年之后她所有梯己中有七成都是要单留给宝玉的。
贾母此举，倒真有些内囊已尽，只勉励维持外面架子的女家有意结亲，偏贾母又看不上人家。她一心相中的那些个四角齐全的女孩儿家里，却又都眼皮儿不肯夹一夹宝玉。贾母辈分高，身份也尊贵，从没受过的这么多明里暗里的推拒，不过一旬日之间，全都生受了。就连贾母垂问的一皇商家的小姐，人家家里父兄都极能干，于是也倾向于与内府、鸿胪寺的官员作亲，心中并看不上工部的只员外郎升郎中一步就蹉跎多年的贾政。
史太君无法，只好暂且在京中作罢，转而把目光放到外放官员勋贵之家，尤其是原籍金陵本地的豪门世家。因此不免感叹一句：“若是甄家还好，他家三小姐倒正配宝玉。”
贾母这里感叹，却不知自己这偏心之举早已触怒了多人，更是埋下无数祸根。她也是在贾家说一不二惯了，更是偏心成了习惯，着实没料到只在府里面自家的偏心，和主动露到外面当着遍京城承认的偏心，实际是两回事情。一家之主要紧的就是公正，就连太上皇都不敢露出偏向哪个儿子，更何况贾母这个荣国府说了算的老封君呢。
义忠老亲王的死教会了太上皇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可贾珠的早夭却没能让史太君明白。
因此无怪乎贾赦将不满不平挂在嘴上，每每趁酒不管场合的发作，益发比从前更荒唐十倍。就连向来肯体贴孝顺贾母的凤姐也私底下向平儿抱怨：“难道只宝玉一个是亲儿孙不成？这老人家，长房长孙不疼，重孙不管，满心满眼里只他一个，日后倒真指望宝玉一个顶上五台山也罢了，可怕只怕梯己都给了人，偏还就是这一个不中用，终究是要靠那些不受疼的子孙！”
“况且这会子要替宝玉张罗，难道就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比宝玉还年长几岁的二姑娘了？一旦宝玉的亲事落准了，未免上头的姐姐耽误了他，多半会胡乱择选户人家把二姑娘发嫁了事，有这疼宝玉的心，便狠心到不肯略赐以孙女半点儿了！”凤姐抱着熟睡的大姐儿，恨道：“由此方知，老太太平日说的那些个疼爱孙女更甚的话都不作数的，养在膝下的女孩儿尚且如此，更何况我的大姐儿呢！”
平儿也不知如何劝，只道：“这个年节过去，我才知道了原来世族家论亲事如此繁琐，老太太看的那些小姐可都比二姑娘小呢！这家里大姑娘那一则不作数，可轮到二姑娘，怎的还不着急呢，若再耽搁下去，那作准亲事走完六礼得多大了呢？”
凤姐闻言冷笑：“大凡世家结姻，唯有两种是简单的，一种是亲上做亲，一种是不讲礼仪没有规矩的人家。有宝玉的亲事催着，得在他前头作完亲事的二姑娘是当不成老姑娘的，于是只能走仪礼简单的路子，或是嫁去亲戚家里，或是低嫁给那等没规矩的人。亲戚家里，因我的缘故的王家已不算在里头，史家偏没合适的男儿，只有个薛大傻子勉强在里头。若是低嫁，那大抵是吃祖宗的老底子，寻个行伍里一官半职的武夫……真真是可惜了二姑娘的品格！”
一时平儿也急了，忙道：“这可如何能行！二姑娘怎么样也是二爷的亲妹妹，我们大姐儿的亲姑姑，这若给胡乱嫁了人，姐儿以后？况且二姑娘也替奶奶出了不少主意，咱们自家的铺子买卖这会子也离不了‘金凤蕊’和三位姑娘的帮扶。”平儿不亏是最了解熙凤的人，她也不论姑嫂素日的情分，只从切身上说，正说中了凤姐的心。
熙凤也正是忧心呢。不只情分，这利益纠葛着实也不能不管，凤姐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她最看重的三个来钱的私铺儿，实在是倚重别人良多，那边姊妹三人的新点子新货物都不曾落下她，她便真是那等无情的小人，也不敢眼看着金佛落进火坑里。况且王熙凤此人，向来得王家一脉真传的护短儿，很分得清内外，这迎春、云安和黛玉便是被她划拉进‘内人’范畴里的。因此凤姐低头思索半晌，说道：“老太太不管，那咱们自家接管，依你们二爷的交游，虽攀不上什么显贵门第，但终归能找个好人！总好过如薛大傻子那等混人强……”
只是贾母并非忘了迎春的事，就在凤姐主仆说话的次日，贾母叫了贾赦和邢夫人过去：“你也别镇日荒唐胡闹，眼里且放进一两件正事去！我也不指望你好生做官，也不劝你保养身体了，总归我说了你也只当耳旁风，如今只一件事交代你，迎丫头已大了，这亲事很该好生看起来了！我年纪大了，精力一日不如一日，顾不得也还罢了，怎的你们做老子娘的也心宽至此，女孩儿的终身是怎样的大事，年华更不等人，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来提醒！”
可这不忘还不如忘了的好。
——贾赦心中十分不称意。他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纳进来，古董玩意更是买了无数，他私库的银子早已亏空了许多，从去年开始，益发连其祖母留给他的私房里的银钱都不剩多少了，于是贾赦难免打起来贾母梯己的主意，才说如何多吃多占呢，就听闻老太太在外面说她的梯己七成都给宝玉，可不把个大老爷气个倒仰么。这会子听见贾母这话，因不轻不重的笑着顶一句：“二丫头福薄，当不起老太太这般为她的心。”
邢夫人秉性最愚从，惯来顺着贾赦，因此也不过脑子的道：“去岁中秋前有个孙少爷提亲，我才接了帖子，还未来得及命官媒婆进来说话，老太太就不许问了。我们想着许是老太太有章程，便不敢再问二丫头的事……”
话未说完，就被贾母和贾赦母子俩个瞪来的眼神逼得不敢再说了。
贾母这几日各样好听的婉拒话儿听多了，对邢夫人这等蠢妇直勾勾的话反倒不吃气，她并不肯与邢夫人废话，只问贾赦：“你怎么说？”
贾赦到底畏惧母威，忍下不平，垂手道：“儿子知道了，会给二丫头打算起来。”
史太君想二孙女越发出落的不俗，因又白嘱咐一句：“务必好好打算，二丫头很好，别委屈了她。”
贾赦强笑道：“咱们家世交府上很有些人品家当都厮配的侄儿们，必然挑个好东床，不负老太太的慈心。”
贾母听闻这样说，才罢了，挥手叫他们回去。
可这贾赦是个极糊涂不知好歹的人，他心里正有气，偏贾母又在这当头叫办迎春的事，一个迎春一个宝玉，如同他和贾政，在老太太心眼里正是天壤之别。贾赦就钻了牛角尖儿，同新买的小老婆厮混过几夜后，不知是自己想的，还是听了别人的调唆，在一次宴席上露出了择婿的口风来：有那人物家私差不多的，只要能拿出五万银子的聘礼，他便考虑选做将来之东床。
这贾琏正得了凤姐的嘱咐，还在与自己有交情的王孙公子里挑拣择选妹夫呢，忽然听到这一消息，登时头晕眼花，气的跳脚：“老爷这是学穷户卖女儿呐！越发沦为遍京城的笑柄了！”说完，羞的连门也难出，也就无谓相请什么王孙旧友了，急忙忙的家去了。
凤姐听他说了，也慌了神，一面好言劝说贾琏去打听可有什么赶势力的人真奔过来，一面急忙禀告了贾母。姑娘们那里，凤姐不敢把事情告诉迎春，恐她脸面挂不住，也禁不起这样打击，想了一个遍，只得命平儿悄悄告诉给已定下亲事的云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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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节金兰三姊妹并未能一起度过，黛玉和迎春都在自家，而云安因定下亲事，在城里受的约束愈大，因此搬去了庄子上。正巧陈老县君因不耐烦做官样文章，也躲到杜仲师兄弟给陈子微置办的庄子上来，这三个庄子本就在一处，陈老县君便仍旧带着云安居住了。有女性长辈在，戴在云安头上的规矩勒子又松了一松，倒难得过了个松快舒畅的好年。
一过元宵佳节，林如海便把黛玉也送来小住，陈老县君深明大义，心知“丧妇长女不取，无教戒也”这等教条的厉害，因此十分欢允，还当面应承：“这两个孩子我极喜欢，与亲孙女无异，我必好生教导，你且放心罢。”
恰好历经一年时间，上皇禅位的风波已平息下来，年前论功行赏，杜仲和宋辰师兄弟各自升了官阶，都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只是杜仲在京卫指挥使司，宋辰调任开平卫。幸好这两人连升二级并不突出，是以也有闲心在庄上过了个好年：因亢王谋逆牵扯甚广——赐谥为“亢”，也难得当今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一个“亢”，谥法“高而无民，知存而不知亡曰亢”，这个亢王谥号既不像“幽、厉、炀”这等恶谥，也不是“怀、悼、哀、思”这等带有惺惺同情意味的平谥，倒弄出来几无前人用过的“亢”字，可算既安抚了太上皇，又暗暗表明了不耻为伍的意味——当今对兄弟且可网开一面，对从逆的臣子却不能有如此心胸，虽未滥杀，却着实黜落一大批官员，补上来的多是青壮。国朝内外皆知当今从前为皇子时便是个崇尚实干的，因此太上皇对被那些个被当今以体谅之名“赏赐荣养”的老臣们哭哭啼啼的求请也无办法。在老圣人专心养身的一年里，朝廷气象一新，颤颤巍巍的老臣不见踪影，龙行虎步、精神奕奕的青壮臣子的势头却是从京城起，渐渐向下衍扩。杜仲师兄弟两个夹在晋升的武将中，虽然风光，却并不扎眼。
只不过宋辰二月份便要带领原通州大营的三千人调任开平卫，此一去就是数百里之远，连杜仲都不似过往那样严防死盯了。
宋辰云安这双小儿女难得不用顶着兄长的法眼，可以在一起说说话、散散步。
这日正是二月二日，宋辰临行在即，当天特地请了兄长的允许，邀云安到他庄子上一行。
原来宋辰那里有一庄户家里养了一只极貌美的临清狮子猫，冬月里母猫生下一窝小猫，两人正是效仿古礼去“聘猫”。
因虎子已在庄上养野了，杜仲师兄弟还常带它去打猎，是以这大黑狗虽极喜赖着云安，却已不像从前那样能常陪着小姑娘了：每日只出去前黏上盏茶功夫，就跑去撒欢一整日都不见影子，连肉骨头都不能诱惑。虎子也颇有灵性，还不妒忌了，从庄上的狗群里叼来一只肥嘟嘟乳黄幼犬来陪伴云安，但庄上的狗崽儿们亦是放养的，云安稀罕了小半日就被小家伙‘越狱“成功。虎子又叼来好几次别的崽崽，都是如此，后来云安也不许它那样做了，护崽儿的母犬最凶，几只一起追着虎子咬，饶是凶猛如大黑狗，也招架不住。宋辰偶然看见了，便记在心里，才有了这一则。
都中养猫的人家无数，连大内都有御猫房，因此想要寻一只好猫并不难，难的是合眼缘，讨安安喜欢。宋辰想的周到，便未选“主贵”的“挂印拖枪”，也舍过了极可爱大气的“金丝虎”，与云安细细说过后，定准了这一家的狮子猫。
既是要聘猫，就该礼正庄重。
是以两人并不肯由跟随的长随丫头动手，送给主人家的盐是云安亲自装的罐子，此时正由宋辰单手提着。直到走到山溪附近，云安从柳树上折下一条柳枝儿：“宋师兄，用这枝成不？”
宋辰看看那条柳枝儿，沉吟一瞬：“不若折一只粗些的？”粗些的能串更多的小鱼。
云安领会了宋师兄的意思，点点头，围着柳树转了一圈儿，相中了一枝，遂指着那枝条道：“宋师兄，折这根儿。”
这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儿，惹得宋辰眼中染上了笑意，将听闻安安总未改变的“宋师兄”带来的涩意压下，将手中礼罐儿放下，上前一步，弯腰挪来几块石头相叠，伸手往上一扶安安，柔声道：“你来。”
云安站在石头上，宋辰的手在两侧虚扶状，很是安稳保险。她微微一愣，便也从善如流，抬起手臂利索的折下那条柳枝儿。
两人身后的长随丫头纷纷撇开眼睛，不看这边儿。宋辰的两个长随心里想的是他们大爷还怪会的，实在出人意料。而梅月荷月两个见宋大爷虽扶了一下，但到底克制规矩，并无其他动作，两婢子撇开脸却是不忍看自家的姑娘折柳时那轻描淡写的动作，需知柳条坚韧，那底下有指头粗的柳枝儿就更难折断了，寻常柳作的匠人还得借助工具呢，偏她们姑娘玉白的手指拧一遭儿，就轻轻巧巧的弄下来了。到底是在未来姑爷眼前，梅月荷月只恨不得钻到姑娘耳朵眼里提醒她略收着些，两个丫头家时都常见她们自己的娘拧亲爹，此时带进去想一想，几乎要替姑爷肉疼。
云安尚不知两个贴身丫头心里想头，折下那根纸条，转脸低头对着宋辰笑：“折下来了！”
此时云安高了宋辰小半头，宋辰看着小姑娘的笑脸，比春阳穿过柳叶儿间洒下的细碎金斑还要耀眼温暖，一时不禁呆了。
好在安安要下来的动静惊醒了他，宋辰忙伸出胳膊让她扶着，另一手虚揽在后面护着。杜云安也不矫矫，扶一下宋辰的手臂，利落的跳下来。
梅月垂头，荷月捂眼，二人见过的小姐不少了，知道如今都推崇清雅纤弱的美人儿，比如闺中女孩儿互邀的花会上，那一个个袅袅婷婷，比人家缠脚的女孩儿还弱不禁风呢，在对着闺友时都如此，更不提未来夫婿的面前了。偏她们姑娘妆了一回就嫌累嫌做作嫌不自在，再不肯作第二次……
“这里面能有鱼吗？”那厢云安拿着柳枝儿指指小溪。
宋辰笑道：“有的，这小溪虽窄却有些深度，小鱼不少。”
支棱着耳朵的长随丫头，忙忙的上来递钓竿递鱼篓儿，岂料宋辰摆手都不用，从背篓里取出一张渔网来，蹲下来在网上系石头。
“安安，来顽？”
云安听闻，也伸手挑石头，学着宋辰的样子打结系着玩。
“这个结这样打……在下面系上石头，好坠着网沉下去，上面的网绳系在树上，网的一面立在水里，随水流的鱼就被拦在网里，一会子拉起下头的网绳……”
春风微拂，溪水波光粼粼，儿郎少女在树下，一个教一个学，你一言我一语，凡人静好，不外如是。正此时，不诉衷肠，胜诉衷肠。
宋辰果然是下了功夫做足功课的，他一双舞刀弄枪的手，此时做起渔夫的活计来，也又稳又好，可靠的样子叫云安也忍不住心下微动。
用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巴掌大的小鱼就在柳枝上串起一串来。
宋辰将盐罐儿放进背篓了，自己背了，这才拿起那串鱼聘，与云安通往已不远的庄户家去。这一力拿了所有重物的好习惯不算什么，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不善言辞的小郎君还顾着云安空手前去恐不自在的细处，将背篓中云安给小猫做的那方小窝取出给她拿着——看的两个丫头相视一笑，俩长随又默默学了一招儿。
及到了猫主家，先给了主人聘盐，又将一串儿鱼插在母猫跟前。这狮子猫养的果然极好，毛色雪白鲜亮，大猫金碧异瞳扫过来，嗅了好一会儿，将在满屋子撒欢乱跑的小猫衔出来一只，放到云安捧在炕上猫窝前的小棉包里。
拖着条粗尾巴的小猫傻愣愣的：“咪？”
“这？”云安又惊又喜。
这家女主人笑道：“四时好是第三回 抱崽子啦，家里养不了，有人来聘来请小猫的时候我们都是经过她的……她便学会了这样做，如果哄她高兴了，偶然会有一次如此。”
这家七八岁的小子上来给大猫顺毛，认真的接道：“四时好只喂小猫两个多月，这一窝已满三月了，只是月份不巧，我娘恐怕小猫生在冬里不康健，哄着她多养了几日……”
这小子又抱抱小猫，轻轻把它放进云安带来的小窝里：“姐姐好好照顾小猫儿。”
云安忙点头，伸手轻轻抚摸圆滚滚的雪团儿，跟他小声交流喂养的事情。
宋辰笑看着，只间或与男主人闲说几句。这一家人都是本地人，如今做了宋辰庄上的佃户，夫妻两个都利索能干，独生的这个儿子亦入了庄塾，朴实诚恳，确是是户聘猫的好人家。
许是已经历过被母猫撵出窝的事，或许天性温善亲人，云安陪了它半晌，又将带来的羊奶喂了一些给小猫后，小猫儿便肯在云安怀里睡觉了。趁小猫睡着，众人轻手轻脚的将它的窝儿放进背篓里，宋辰稳稳的背起来，对云安低声笑道：“走罢？”
一行人别过主家和母猫“四时好”，边回边商量小猫的名字。
宋辰一应只出些主意，任云安定准了名字。
云安不时就要看看背篓了的小猫醒了没，宋辰只屈膝让她看，两个人一个直着腰单膝下点，一个踮脚扶着肩从盖布空隙里瞧小猫儿，分明是寻常常的动作，倒和那会捉鱼的时候一样叫人感觉插不进去，不知为何就有些面红。
等回到别院，云安拍手笑道：“叫雪球罢，辰师兄说好不好？”
梅月两个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十只白猫里面，至少五只叫这个名儿，果然不能指望她们姑娘的取名天份。
但那个“辰师兄”，俨然已经愣住了，怔了好一会儿，方笑暖了眉目：“好。”
杜仲本是赶着来告诉妹妹凤姑娘派了人过来说话，已等了好一会，让她去见见的，不料兜头碰上宋师弟这副模样，牙花子都酸倒了。

第67章 不认命
平儿亲自过来, 却不凑巧，两个姑娘都不在，云安与宋辰去聘小猫, 黛玉却跟着陈老县君拜会一位林家远亲去了。
幸好云安去的就是隔壁宋辰的庄子, 赶在晌午就回来了。平儿把话告诉了云安，就急忙回荣府了。
此事非同一般，云安知道了, 杜仲也便晓得了。
云安就看杜仲：“哥哥怎么想？”
这姑娘却是直接问她哥哥, 并非云安莽撞, 原是先前杜仲点头应允她和宋辰亲事时，宋辰的生母，那位定城侯府当家太太就打听过杜仲的亲事, 颇有几分要做媒的意思，只不过被杜仲婉言谢绝。因是师弟的亲娘, 日后妹妹的婆母，杜仲就不能用敷衍旁人的话，而是老老实实的告诉谢太太，说他的亲事只等师父做主了。这样一说，谢太太就明白了, 这杜哥儿的亲事有准儿了。
依谢太太的心, 只要这大哥能快快成亲, 不耽搁她儿子娶妻就千好万好。只是这杜哥儿一面是嫡亲师兄，一面又是大舅哥, 跟辰哥儿亲兄弟无异了, 她又实在感激杜哥儿对自己儿子的照顾，所以不得不多嘴问一句是哪家淑女，她想帮着掌掌眼, 免得娶进门个不省心的搅得兄弟姑嫂失和。
当时杜仲还很不好意思，只说还未禀明师父，不好说出来叫人家姑娘白白受议论。一旁宋辰就跟他母亲使眼色，谢太太私底下问过儿子，才知道是荣国府贾大老爷的女孩儿。谢太太好生打听了一番，这才放心，只是担心贾赦为人易招祸患将来会给杜仲带来麻烦。
杜仲不好告诉妹妹他心仪妹子的金兰姊妹，还是宋辰告诉的安安。
安安觉得吃惊，又觉好似意料之中，迎春确实与哥哥很有缘。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多数夫妻大抵是聋婚哑嫁，杜仲和迎春几次三番的因缘都可以编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了。
这会儿知道贾赦那老混账弄出‘卖女儿’的事，云安便直接问她哥哥。
杜仲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半旧的迎春花帕子：“我禀告了师父，师父已请好了官媒，定下二月初六日登门求亲。”上年八月陈子微回京，因入仕封官等事情繁多，师徒俩商定等陈子微官职落准了就去荣国府提亲，贾家看在陈子微的官位上，亲事也容易些。腊月论功封赏，陈子微一入朝便是正三品户部侍郎，可谓圣眷优渥。
“赦大老爷昏庸，如此行事，哥哥也不改初衷？”杜云安盯着杜仲的神色。
“不改。”
云安就笑起来：“好！五万两虽多，但咱们家这几年颇赚了些银子，凑一凑并不作难。”
云安放心了，当下就命备车：“荣府里人多口杂，难保不会传到二妹妹耳朵里，我不放心，过去看看。这次许要住几日，外头的事哥哥别忘了使人告诉我们知道。”说罢，促狭一笑：“再者说，我也要探探二妹妹的心意，哥哥虽是我亲哥哥，可妹妹也不是假的，总要二妹妹心里愿意才作数。”
杜仲动动嘴，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但还是拦下妹妹，硬着头皮道：“今儿是迎姑娘的生辰，我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送去荣府里了，是、是借着你的名义送的。好安安，别说两下里了。”
说完，杜仲逃也似出去了，突然出了这件事，他有许多要周全，免得被别人摘了先。
杜云安愣住了，呼噜呼噜手臂，天还料峭呢，这一个个的就跟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比她这在新时代走过一遭的人还来的。
不等用饭，云安抱着新聘的小猫雪球就去了荣府，也就只比平儿慢了半个时辰。
梅月荷月一起送厚礼到丹桂苑，凤姐因对平儿感叹：“她们姊妹好成这样儿，真是难得。”
到荣国府做客，自然要先拜见贾母，况且戏台也正搭在贾母的院子，上头果然正唱着一出新戏呢，贾母见云安来了，笑道：“这班昆戏唱的极好，难为你怎么订到的。”
邢夫人也笑道：“还是从前没听过新戏，杜姐儿有心了。一会子叫二丫头亲自谢你。”
云安见过众人，看迎春不在这里，因笑问：“寿星人呢？”
邢夫人用帕子捂着嘴呵呵的笑：“听见杜姑娘大喜了？二丫头也快啦，老爷正给她张罗呢。我方才告诉了她，她就羞的躲回去了，连戏都不看了。”
云安几乎端不住笑脸，当下就觉不妙，若只是这一句张罗，何至于连生辰戏酒都不吃了？迎春脾性，向来是愿意体贴旁人的，若非实在不能忍，她不会丢下这些给她庆贺生辰的人。
贾母看上去一无所知的样子，云安也不耐烦与邢夫人絮叨，便说要去与迎春说话。邢夫人很兴高采烈的又拉着说了一篓子没用的白话，才放云安走。
平明楼里，迎春眼睛都肿了起来，司棋拳头握的紧紧地，她都气的胸口疼，也不知如何劝说了。绣桔记得团团转：“不能擎等着，咱们告诉老太太去，求老太太做主！”
迎春哭的不能自己，脑子却无比清楚，抽噎着道：“不成，父母之命，老太太管不住。况且老爷的话的放出去了，恐怕老太太嫌丢人，知道了也只当做不知道。我过去说透了，不仅不中用，许是还闹得老太太不自在，到时候也不过一句‘这是我的命’就完了。”
司棋自己有个心上人潘又安，她是迎春房中诸丫头中最年长的，亦是最早知道情滋味的，因而对迎春极力隐藏的心事知道一些。此时她咬咬唇，对迎春道：“姑娘，咱们求杜大爷帮忙罢！”
迎春捂着胸口，一时怔住了，后儿忽然开口命绣桔：“把我的绣活篮子拿来。”
绣桔不解其意，捧来那笸箩，就见迎春拿起里面做了大半的荷包，闭闭眼睛，泪珠儿一串串的滚下来，迎春咬紧牙关，拿起剪子就要剪。
司棋在她叫拿绣活的时候就提防了，这时见她如此，赶忙一把拦住：“姑娘！”
迎春哭道：“我不带累别人！”
争执间，一只手去拿迎春手里的荷包，只是迎春攥的极紧，云安薅了一下没拿出来。
抬头见是杜云安，迎春与丫头们都愣住了，云安趁此将那荷包拿出来。
却见是个藏蓝配青绣荷包，样式大方，但蓝底上绣的却不是寻常翠竹，而是一颗大树，树下有寿石。
云安何等聪明，立刻就猜到了这是杜仲树，姑娘心下一松，仅有那一点不确定就都烟消云散了。
迎春还滚着泪珠儿，脸就通红，她夺下那荷包，胡乱塞进笸箩里，绣桔赶忙捧走藏起来。
司棋倒是一喜，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忙拉住云安的手：“大姑娘，你可来了！你不知道……”
“我才知道，赶着就来了。”云安看迎春：“你打算认命了？”
迎春搂着云安，哭道：“我不认命！好姐姐，我那几卷真迹求你帮我卖了，我凑五万银子把自己赎买出去，从此之后立誓不嫁……”
话未说完，就被云安捂住嘴，云安因问司棋：“大太太跟你们姑娘说什么了？”什么赎不赎！
迎春心如火烧，这几年所有幸福都化为灰烬，亲父就像杀人的铡刀一样，将她的未来一刀铡断。
司棋忍着火气，将邢夫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原来除了云安知道的“五万两聘银”的事情外，这夫妻俩还打算把女儿当做长长久久的银库，邢夫人是这样说的：“老爷说了，能拿出五万聘银的，必然家资饶富！人家愿意捧着这些来求娶，一则是表明了他的实心实意，既有这样心意，那把你托付给人家我们也好放心了；二则么，你毕竟是庶出的女孩儿，聘银是过了些，但他既肯来，多半是有求于府上的，老爷也愿意照拂些，日后一家子骨肉常往来的，老爷和我亦是有个孝顺的女婿依靠……”
这丫头咬牙切齿，五万银子，公主娘娘的聘银也不过这些了罢，肯拿出这么些钱的人，那种体面的人家绝不会肯结这种亲事，剩下的无非是些商贾之类盼望攀上国公府的人家——能有几分真心呢！况且姑娘嫁过去，这五万银子便是一辈子顶在头上的污帽子，连在下人面前都难抬起头来！
司棋心想：为今之计，姑娘想的那个人真就是唯一一颗救命稻草了！
云安听了，才明白迎春说的不带累人是什么意思，便对丫头们道：“你们准备沐盆巾帕来，我与你们姑娘说话。”
等无人了，云安才向迎春耳边道：“今天请的小戏好不好看？你知道我素来不大爱听这些，你的生辰贺礼我又已先送了，必然猜到这小戏是有人借我的名意送来的罢？好妹妹，别怕！我哥哥早请了陈先生张罗，初六日正是拜访的好日子！”
迎春登时又涩又慌，把那一点甜意都压了下去：“可是！不行……”
猜也猜得到她要说什么，云安知道贾赦把她当货物卖掉、还要一辈子吸血的行径才是迎春心里过不去的两道坎儿，于是赶忙抢道：“你先听我说，这事并不难，不说那几件真迹宝贝，只说这几年咱们姊妹悄悄攒下的私房，凑一凑也足够五万了。当日结金兰对天地发誓休戚相关，如何遇事又不算了？你若只想着这个，才真真辜负了我们。既然五万我们自己就可解，这便无谓了。”
“我今日才知哥哥怀里一直藏着一方绣有迎春花的旧帕，说当日有个好心的姑娘包了钱，在他心里烙了个影儿，后来得天之幸颇多善缘。他之心意如磐石不改……”云安说到此笑道：“他想说的话叫他日后自己说去，我说多了许是两个都该恼我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他们男人担当。”云安又道：“若事事都要自己担着，要他们作什么！”
此时，陈子微也正对杜仲道：“先把亲事作准了再说旁的。要收拾也得等如了你的心愿再说，万种不是没有人家女孩儿的不是，打老鼠不能伤了玉瓶。放心，有师父在，还怕那老不修！”
杜仲道：“弟子也正是此意。这是五万银票，请师父帮我做主。”
陈子微听了这话，不知想起什么来，忽然哈哈大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孩子，包在你师父身上！”
杜仲因问：“林伯父可在府里？”这五万银子不是小数目，世家贵胄虽能拿得出来，但不会愿意同贾赦结亲，如今最要担心的却是豪商富户，比如江南的盐商们，这些人不知多愿意拿五万银子拉一条京中的线儿，别说贾赦嫁的还是正经侯门公府的小姐，他们乐得娶回来搁在后院呢。据杜仲所知，好些盐商都会花大笔银子娶个落魄世家的女孩儿提身份，那些女子被当成石像泥塑供在内宅当门面，盐商们自顾自花天酒地，肯尊重嫡妻的十中无一。
陈子微点头道：“你有长进了，处事更周全了些。”
林如海和陈子微皆因盐政功绩卓著而得晋赏，林如海因是直接主持盐事的官员，因此对盐商们的震慑更大些。
这位正二品礼部尚书此时亦已知道了这件事，却是因黛玉的缘故。黛玉方回到别院就听雪鹤回明了事情，和云安一样，这小姑娘也命备车，立刻就要到荣府去。
林如海听到信儿，不忧反喜：玉儿当真得了两位遇事肯同进退的好姐妹。
林如海老怀欣慰，在这些老狐狸眼中，贾赦这混不吝闹出这点子的荒唐事根本算不上甚么大事，正好籍此看看孩子们的心性。
只是这厢愿意老老实实拿出五万银子，只求婚事顺利，另一边些个小人却并不肯，比如孙绍祖，就搂着个窑姐儿冷笑：“五万两？打个赤金的整人都够了，作他老娘的春秋美梦！我不仅不拿，还要人财俱得！逼着那死贪财的老儿主动嫁女儿给我……等老子日后袭了官，那老儿想骑在我头上做老丈人？行啊，先拿白花花五万银子来疼疼亲女婿……”

第68章 黄雀在后
迟则生变、夜长梦多的道理不仅正人懂, 小人更明白。
杜仲就发现那个大同府来京候等袭世官的孙绍祖，屡次求亲被拒后不仅没偃旗息鼓，还动了歪脑筋。
按本朝太祖所实行的军民分籍的制度, 孙绍祖该袭祖上指挥使的官位, 虽袭来的世官只有禄田没有实权，还需再递名帖至兵部候缺，可指挥使这一官位却是正三品, 品级上天然压了杜仲一头。
而杜仲、宋辰两个祖上并非军户, 二人是承召募兵丁制度投身行伍的，一步步升到四品指挥佥事，品阶虽不高, 却实打实手握实权，行伍同僚中的根基亦是一点点沓实起来的。对上孙绍祖，杜仲并不虚。
杜仲一面监看其人行事，一面请托兵部任职的友人打听孙绍祖袭官事务。
这世官也并非父死子继那样简单, 袭官子弟需要参加兵部武选司举办的比试，按本朝兵律：“军功袭职子弟年二十者比试，初试不中，袭职署事, 食半俸。二年再试，中者食全俸, 仍不中者充军。（注）”孙绍祖已年近而立，虽生的健壮魁梧, 亦习过弓马，但比试这种事情却要看司部安排的比试对象和项目, 可操控的空间很大。何况上皇在位时还可贿赂得中, 当今却不许军职泛冗, 因此就算打点过也需有些真本事，孙绍祖耽于都中大半年，所为的就是这件事。求娶迎春，亦是看重荣国府在军中的人脉根基。
也是这孙绍祖时运不济，若是提早一年只需使些银子就可得中了，偏落到务实求实的当今手中，白白花费了上千银子，只求到一位员外郎给出的应承，承诺安排他入今年一次‘优容’比试中。所有优试，是将比试对象和比试项目都特地安排的相对简易——这种钻空子的行径，只要不忒过分，便是当今也不会理论，毕竟皇帝也有需优待的对象。
最近一次优试，就在本月，有三十个名额，其中有前岁平叛而亡的军官之子弟十数人，另有出身潜邸的亲卫族戚数名，这些人多有来历，连当今都有垂询过此次比试。是以袭职之人皆想要挤进其中，不提优试，只奔着同试者的关系网就叫人趋之若鹜。孙绍祖使了银子，武选司的员外郎便在一干候试的人中勾选了孙绍祖的名字。
杜仲听闻此事，并未轻举妄动阻人前程，只是静待其后招儿，谋定再行事。——事关女子名誉，不由他不慎之又慎。
……
三日后。
“你就这样看赦老儿入了人家的套？”陈子微大笑着问。
杜仲点点头，贾赦自己色令智昏又仗势贪财，被仙人跳并古玩假局套中，欠下一大笔亏空，实在是自作自受。杜仲本也想阻止他入陷阱，可当这郎君看破孙绍祖同这伙骗子的目的，他就袖手旁观了。孙绍祖的算计不可谓不毒，但对杜仲而言却是东风之举、一臂之力。
“那假员外、假小姐一家是窝行骗已久的老手，专坑骗如贾大老爷这种人。比如贾大老爷这种爱金石古玩的，就先以骨董引出人来，然后美□□其入瓮，捉住把柄后，就演父母捉奸、骨董遗损的把戏，以奸占良家之女、依势凌弱之罪迫其破财。待贾老爷拿回把柄，欲算后账之时，这一户颇为富有的员外之家早已逃无踪影。”这伙骗子十分有行道，对贾赦是这种，对那好赌的、好射猎的、好杯中之物等等的老少纨绔又是别个方法。
“人已扣住了？”
杜仲笑道：“一个不少。这伙人奸诈，虽与孙绍祖合谋，却打的是一骗二的主意，一旦银钱到手，立刻断尾奔逃。”孙绍祖握在手里的所谓的那员外亲子，不过是拐买来调养数年的别家儿孙，这样的小孩儿杜仲就从骗子的老窝找出七八个，皆是当做一个随时能舍弃的后手准备下的。
正同陈子微下棋的林如海捋须一笑：“小子果然如你师父所说，长进了！”
陈子微倒对贾赦被捉住的把柄稀奇，谁不知道赦大老爷最是个混不吝不讲究的人，因贪花好色、仗势欺人而闹出腌臜事情不是头一件了，况且四万八千两不是小数目，怎么逼得他拿出的银钱？
“乃是将爵印信。骗子以右军先生《二谢帖》相诱，并向贾大老爷展显许多金石玩意，哄骗来官印赏鉴。那笔大额钱财则是在贾大老爷写下借据之前，就已用官印并贾大老爷最得意的一柄古扇做抵押在钱庄赊了来，所谓借据，不过是稳住贾大老爷的说辞。”杜仲又笑道：“那骗子一说将女儿嫁给贾大老爷为妾，二只取了一张五千银子的借据在手，三则毕恭毕敬的请贾大老爷回家预备接人，告诉贾大老爷他家的女孩儿将在都中家中相待，那出家宅正是这家借赏印信之处……贾大老爷使人去寻时却发现那宅院亦是租赁的，给贾老爷留下的只有钱庄票据。”
贾赦被人父母捉奸时实在狼狈，又事出突然，慌里慌张的写下借据只求脱身后再计较，却不知人家是银钱到手万事俱备只差溜逃前才弄得这手。若不然何必骗他到城外偏远的小庄子上私会？不过是算准了时机，等贾赦回府见到钱庄来人时，再回找早就来不及了。
蠢到陷进这种圈套，饶是林如海也不能替大舅兄说上一句，况且贾赦对黛玉并无一星半点儿的情分，林家每年给大房丰厚的节礼都喂了白眼狼，如何指望林如海现在伸出援手？
实际上，贾赦此刻正被逼到了绝境。那伙人用他的官印、古扇赊骗的钱庄并不是贾赦能仗势抵赖的，是官家背景的银号。再者说，以官印抵押，可是不敬之罪，贾赦不仅要还银，还需得尽快将官印赎回来，不然御史上一本折子，就是不小的罪过。
可怜这荒唐蛮横了大半辈子的老纨绔，一面急命贾琏筹措银钱，一面还要摆出笑脸与钱庄掌柜虚与委蛇：“原是一时不凑手，还望暂等一日。”
那钱庄二等掌柜忙笑着拱手：“赦公不必着急。我亦知晓今日乃城隍庙庙市本年首开之日，当为天下所有珍奇古物所出所聚之处，周鼎、秦剑尚不稀奇，连前朝宫府秘藏都应有尽有。不瞒赦公，我们银号也得了庙市的利，贵客盈门呐……”
将近五万两的银钱虽然多，但也不至于让他这二掌柜紧着亲自登门，实在是从来没有过拿官印抵押的客人，只是这贾大老爷使来赊款的下人着实着急，言说他们老爷正和人在庙市上争一件极珍贵的骨董，十万火急，因数目巨大才暂且用这印信押一押，等老爷回府空下来立刻来赎换回去。今儿的这类事情不少，钱庄不愿白白得罪人，便放了银子，但这官印放在银号它烧手啊。钱庄不欲多生事端，忙遣了掌柜来，务必尽快将这烫手山芋送回去。
贾赦笑的比哭的还难看，怒火烧心却只能强压下来，他还得谢谢那起子骗子给他寻了个好由头——贾赦心内只想着拿住了骗子，必须抽筋扒皮！
赦大老爷这里如坐针毡还不算什么，他亲儿子贾琏摊上了这样的亲爹才觉苦命呢。好几万现钱，他上哪里找去？
贾琏白忙了半日，通不过凑了几千银子，实在无法，使人悄悄凑到贾赦耳边说了，气的贾赦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来：“老爷不管他是借是当，是偷是抢，总之明日午时前弄不齐备，我只拿他发问！”
前脚几乎要逼死儿子，后脚却还要置酒席款待银号掌柜。
贾琏失魂落魄，心里琢磨再三，只得要求贾母帮助，却被凤姐唤人拦住了脚。回到家中，凤姐见他口唇都干起了皮，知道这是急的都顾不上喝口水的缘故，不免心疼同时又添五分愤懑，因气道：“老爷不知哪里落下这样大的亏空，只逼你有什么用！我不信你这样老实，真就要挺身堵这窟窿！你要堵自己去堵，别拉着我们娘儿们，你这会子充孝子贤孙，把所有的都赔进去了，等事后看老爷可念你的孝吗！”
熙凤气的直抹眼泪，贾琏也心软了，赶忙上来解劝。这两口子心知肚明，贾赦把事情全推给贾琏去办，其实一半打的是贾琏凤姐这几年经营有道攒下的梯己，一半儿却是让贾琏去求贾母的私房。不然贾赦自己的私库中也至少能凑万把银子罢？大老爷这样做，不过是借由头炸一遍儿子老娘的油水。
贾赦确实这么打算的，他将自己手底下所有能用的人撒出去，又拿帖子请了五城兵马司做官的世交之孙相助，料定日落之前必能拿下那起子胆大包天的骗子，这一来岂不白白得来好大一笔进项填入他私库中。
一语道破大老爷的算盘还不够，凤姐一头撞进贾琏怀里，又哭又骂：“老爷的心思，是先要榨干了儿子，又再卖出女儿！还有个琮兄弟，老爷太太任他蓬头鬼似的活着也不管，连这边的环哥儿都有书读，琮兄弟却连家塾都没摸进去……这立意要绝子孙生路了！我嫁给你，侍奉太婆婆、婆婆两重长辈、管家理事、生养孩儿，忙的再狠再累也从不敢叫苦偷懒，可如今却变着法儿要占儿媳的嫁妆私房，不仅要逼死我，更是站在我娘家头上打嘴巴子！好二爷，你快离了我罢，我做不起你家的媳妇了！”
话愈说愈狠，唬的贾琏忙捂她的嘴，外间立着的平儿、顺儿几个凤姐的心腹皆面色难堪，顺儿一扭身就掀帘子，平儿忙拉住：“干什么去？”
顺儿抹眼泪道：“还能作甚么，我去后面库房前守着！谁要想抄奶奶的箱子，先打死了我！”说罢，一摔帘子出去了。
平儿拉不住她，追出门却见凤姐给贾琏花了三百两银子买的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名唤碧合的在廊下探头探脑，不由的恼了，因喝道：“你在哪里作甚！”
碧合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封姨娘的，也不将平儿放在眼里，笑嘻嘻的探问：“我听着闹哄哄的，这才来看一看。”说着就努嘴儿：“里面怎么了？”
平儿冷笑：“主子的事情哪里有你打听的地儿，我劝姑娘回你自己房里去罢！”说着就扬声叫侍候碧合的丫头草儿，斥道：“挑你伏侍碧合姑娘，原是看你勤恳，怎么这会子又懈懒起来！再伏侍不好，我禀了奶奶换别人进来！”
唬的草儿忙求饶，赶忙半拉半扶着愤愤的碧合回屋子。
凤姐在内听见了，火气上又更添了些醋意，越发痛哭起来。
正闹得不好，平儿听到外面放重的脚步声响，有人在外问：“二奶奶在家里呢么？”又有小丫头远远的通传：“花嬷嬷来了。”
平儿赶忙答应着迎出来，来的正是杜家十分得用的花婆子。
“花妈妈有事吗？”平儿笑问。
凤姐在屋里擦擦眼泪，整整衣服，命：“请进来。”
贾琏无法，只好蹿到西耳房躲起来。
花婆子但见凤姐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便知道有缘故了，只是大爷和姑娘交代的事情有些着紧，又不好退出去再来，又不好装看不见，只得笑问一句：“奶奶怎么伤心了？”
熙凤素来要强的人，对着花婆子倒不掩饰，因道：“偶然间想起了旧事，并不打紧。嬷嬷不是外人，我就不妆洗了，恕我失礼罢。”又问：“我知道嬷嬷必然有事的，请直说罢。”
花婆子就笑起来：“原是有件喜事，明儿自有官媒人登门的。只是这件事先叫二奶奶心里有数才好呢，我们姑娘就打发我来告诉。”
官媒人？这屋里的人都一愣，连躲在西耳房帘子后面的贾琏都听住了，只闻花婆子又道：“是我们大爷求娶贵府迎姑娘的事。由大爷的师父陈老爷做主，明儿初六，正是个吉日，这就登门求聘了。”
凤姐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当下也不知说什么了，只拍手笑道：“真正是件大喜事！喜欢的我词儿都穷了！”
熙凤先想杜家药酒的风光，又想这杜大爷可是婶母的亲外甥，盐商李家的仅剩的外孙子，他家真能拿出这五万两来，只是少不得厚颜确认一句：“大老爷的性子嬷嬷也知道的，当日说的聘银，不知陈老大人可知晓？”
花婆子笑道：“迎姑娘那样的品格那种人物，我们老大人是极赞同的，奶奶只管放心就是。”
喜得凤姐拉住花婆子说了好一会话儿，贾琏躲在西耳房站的腿都僵了，凤姐才把人一直送出丹桂苑大门去。
回房时，贾琏已歪在炕上，一边捞过凤姐的美人捶自个儿捶腿，一边儿笑的合不住：“当真是菩萨显灵，瞌睡来了枕头，真真解了我的困！”
凤姐也笑盈盈的，倚着门斜贾琏道：“二爷也忒无情，何止是解你的困，更是救了好人一命！日后这杜大爷果真做了二爷的妹夫，你说说，这兜兜转转的，莫非真有天意前因，倒亲上做了亲。婶母的外甥倒娶了我的小姑子，真真奇缘。”
贾琏笑道：“何止这一项。你可知这位陈老大人一入朝便做了户部侍郎，说是老大人，可才将将四十年纪——户部尚书夏大人已年高六十许，当今爱使青壮臣子，这夏大人在朝中已算最高领的一拨了，过几年夏大人退下来，接任的必是熟悉户部事务的大臣，因此户部与礼部、工部不同，多是由本部侍郎升任。陈大人这左侍郎岂不比右侍郎机会更大？你想想不到五十岁的尚书，还是户部的，岂不是一步迈进了内阁的门槛儿，了不了得！”
“有这么个师父，我这未来的妹夫前程也了不得了。”
凤姐闻言哼笑：“杜家大爷可是武官，陈大人再了不得又能助益多少呢，到底是我叔父更可靠些罢！”
贾琏嬉笑着赶忙奉承：“自然是叔老爷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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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府年轻夫妻两个争锋戏笑，可才得着信的王子腾却当真笑不出来。
信是陈子微写的，那通篇上都是“我徒儿历练出来了，多么多么能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的亲事包在我这做师父的身上”等等气人的话，可叫王子腾如坠冰窟的是这儿媳妇人选——贾赦的女儿。
需知“换亲”招人不耻，贾赦长子娶了王子腾嫡亲侄女儿，于是照规矩王家这一辈的儿郎就不能再聘贾氏这相近几支的姑娘，更妄论求娶贾赦的女儿呢。杜仲求亲，意味着未来也不能认祖归宗了。
杜仲又一次用实际动作表明了他拒认的坚定，这样毫不犹豫的利落，怎能不叫王子腾难受。
老友的邀请也不应了，王子腾抖着手烧了陈子微的信后，只盯着那一点纸灰出神。
反倒是收到杜家兄妹送信的李夫人，风风火火的从庙市上赶回来，一进门就对王子腾道：“五万的聘银！老爷打算出多少？孩子作难的时候，老爷不管管？”
王子腾苦笑：“夫人知道我的心意，我愿意拿十万廿万呢，可给谁呢？”
李夫人真看不上王子腾这好似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登时冷笑道：“老爷也不用摆这脸色，孩子一开始就表明了不认你，这样利索行径不比那钝刀子磨人更体贴吗！我还不怪老爷害的我没脸认回亲外甥亲甥女呢，您何必又在我高兴的时候泼凉水呢！”
女人的嘴利起来，专能戳到软肉上。
这话噎的王子腾身上委顿灰败之气都散了，却自知理亏，只得咽忍下来。
李夫人却颇有驭术，并非一味不饶人，只见她又笑道：“仲哥儿不认，好歹我还有安姐儿是我的女儿。既然如此，我也认贾家大房的姑娘做女儿如何，老爷觉得好不好？”依李夫人所想，如凤姐等知道仲哥儿是李家外孙的人见自己久久不认回哥儿，怕是不会信仲哥儿不愿认李家，反而会以为是李家嫌弃呢。她这番若认了贾二姑娘做女儿，不仅可略缓一缓自个夫妻两个的渴盼，也会让知道仲哥儿一半身世的人不敢小瞧了他去，表明只是因些旧事缘故不好相认罢了，这亲外甥无表却有实里儿的。
王子腾正盘算帮仲哥儿料理后患的心顿时一片火热，这位高权重的王大人颇得转圜真味，越想就越觉夫人这主意很好。
“夫人真乃我命中福星，亦可称女中诸葛……”王大人也不矫情，起身给夫人作揖。
李夫人并不知杜仲施展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动作，尤还记挂那五万的聘银：“也不必二十万两，老爷先拿十万出来，我给新女儿压箱儿。”说着又看着王子腾笑：“如今我们可有三个女孩儿了。”
王子腾反应极快：“安姐儿阳姐儿出门子的时候，亦是如此，亦是如此。”
李夫人这才满意。
夫妇俩全未想过这新女儿认不下的问题，盖因贾赦邢氏两个都是“富贵眼儿”奔势力的人，如今都做出这等势同卖女的行径了，只要有利可图，把女儿通舍给别家他们也做得。
况且李夫人和王子腾此举，亦是有挽回迎春名声的意思在里头。先有前程正好的郎君捧银求娶，后有半步入阁的大臣夫妻赶着认作女儿——好叫世人知道，这老子有多混账，这姑娘就有多招人稀罕。

第69章 楚歌·丢爵
话说贾赦直等到三更将阑, 所有派遣人手皆回来复命后，也未能盼到将胆敢坑骗他的骗子一家捉拿回来，连踪迹都无有, 更不提被套去的整整四万八千银钱。
偏天又下起小雨来，雨声淅沥, 簌簌凉风, 贾赦的脸在摇荡的烛火中更显阴沉恐怖，邢夫人坐在下首雕漆椅上, 噤若寒蝉, 心内十分后悔，早知没得好处分, 她不该留下。
此时, 王善保家的战战兢兢地的进来回话：“那边仪门已关, 各处角门厅院已尽皆关锁，都不曾见到二爷的人来回禀。可要敲他二门云板通传？”
“混账！”王善保家的话打破了厅内沉闷, 贾赦忽然一拍桌子, 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跳起来骂道：“这个废物种子, 什么事能指望他！”
气的脸上紫淤淤的直喘粗气，却不说敲云板叫开门的事，反而厉声喝命：“明儿一早压那不肖的东西来见我！”
贾赦一面说，一面又叫心腹管家去开他的库腾挪几件好骨董出来, 贾琏那里还可日后再治罪, 压在钱庄的印信明天却必须得赎回来！
邢夫人见下人小心翼翼的搬来几箱子极贵重的好玩意儿，她看不懂这些个字画古玩有什么好的，只知道极为值钱。她见贾赦开一个锦盒, 摩挲半晌, 又不舍得放回去, 好半天才选出三四件拿出来。邢夫人瞪大了眼睛：“就这一点就值几万两？”
贾赦这才发现邢夫人仍在，心头正是越不舍越窝火的大老爷恼了，兜手一嘴巴子扇到邢夫人脸上，骂道：“蠢妇还敢杵在这里！外不能经营持家，内不会养正子女，要你何用！”
邢夫人被打一个趔趄，捂着脸惊呆了，贾赦脾气大，动辄就恼，平素也从不顾及邢夫人的颜面，可掴掌到脸上也是头一次，更不提还当着下人的面。
怎么说也是孙女都有了的大太太，邢夫人又羞又气几要呕血，偏她素日承顺贾赦惯了的，到此时也不敢对贾赦号闹，嘴又笨，这会儿嘴长了合合了张，都只说不出话来。
这懦性越发助长了大老爷的气焰，贾赦气沉丹田：“滚！”
王善保家的的此时才敢动作，强扶了邢夫人退到后面去。
下头站着的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直到贾赦命将地下的箱子好生收进库了，这管家才肃容问道：“是否再搬些上来？”这几样虽珍贵，但加起来最多也就能抵个二万银子。
贾赦眯起眼睛，看他挑出来的几样，仍是肉痛不已，哪儿还肯再动珍藏，想了想，方冷笑命管家：“明儿你亲自去压那孽障种子，告诉他要还想从老子这里袭爵，就别掉腰子，痛快拿出二万来！我知道这几年他两口子发了财，少拿那三瓜两枣的打诨！”
说完又命将辽东黑水村的庄契找出来，说可抵一万两。
管家一愣，急忙劝道：“老爷，那是祖宗封爵时拨赐下的‘给爵庄田’，不可……”
话未说完，就被贾赦不耐烦的打断：“你也说是给爵地了，合该谁袭了祖宗的爵位谁承这些东西。这些年几处庄地契虽在我这里，但出息可都供着官中使，老爷我平白吃了多少亏屈？既如此，还不如折换些好处，反正都是老爷的东西！别糊弄老爷不知道，东府珍哥儿从前就卖了好几处了，卖的还不是单个庄子，而是几个庄子连成片的庄地！就算卖了黑水村的这一处，黑山窝子那里不还有八处庄地的吗！”
说罢，也不许反驳就令退下。
这管家心肝儿都颤，他岁数资历虽比不上赖大赖二，可也明白一旦变卖祖产的口子开了就止不住的道理。无奈贾赦牛心左性起来从来听不进劝谏，管家知道说了无用，也就闭嘴退下，这一夜暂且无话。
次日清早，心下有地的贾琏不等前头仪门打开，早就叫后西角门的上夜人给他开了锁，溜了个无影无踪。
贾赦派来的人无法，只得推出来几个管家媳妇，到丹桂苑找凤姐。凤姐听了贾赦用爵位威胁的话，心里直恨不得掐死这老不修，面上却老神在在的道：“老爷要二万两，把我这屋子里的人和东西都卖了也换不来。二爷也因替老爷筹钱的缘故，愁的一宿没睡，只是家里实在没有，只好去亲戚家借挪了。”
那几个北院里的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僵了：再料不到琏二爷琏二奶奶两个竟然一两银子都不肯往出拿，昨儿个明明还说筹措了几千两呢……
平明楼里，迎春亦是一夜不曾安枕，东方微亮的时候就悄悄起身去三楼，凭窗远望东边大房宅院。
云安和黛玉两个记挂着她，也早早就起来，到她房中未寻到人，才知她去了楼上。
云安的耳目极通达，杜仲为叫她们安心，作成黄雀的当日就递进信来。是以金兰三姊妹知道了这桩事情，说起来这三个也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却是连迎春这个亲生的女儿都不觉这出算计有什么不对。比迎春更甚的是云安和黛玉，两个女孩儿暗暗拍手称快，只觉胸中郁气都散了些。
丫头们不知内情，但几个大的已晓得杜大爷今儿就要来提亲了，个个兴高采烈。尤其司棋，这姐儿眼见她家姑娘就要有好着落了，就好似她自己心底的那件心事也成了一般，极替迎春高兴，不知念了几千声佛。
“好妹妹，用这个！”云安将远镜塞进迎春手里，促狭笑道。
迎春的脸腾的一下飞红，黛玉“扑哧”一笑道：“二姐姐暂且随她笑去，又能多长时候呢？等日后你做了长嫂，才正是报仇的时候呢！”
这话亦是调笑之语，迎春的脸更红了。
只是到底捱不过真心，二姑娘努力压下羞意，妆做大大方方的拿起远镜，半闭一只眼睛，透过玻璃片儿看向东南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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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脸上的红肿指印还没消下去，正对镜生气时，忽然外面来传：“太太，官媒婆成奶奶递帖子进来求见。”
将手上脂粉盒子一摔，邢夫人脸子掉下来：“什么成不成，叫她滚！要提亲的先送五万进来！”
传话的婆子一噎，暗地里摸摸袖子里塞的小锞子，硬着头皮又回禀道：“太太不知道，这成媒人了不得，她本姓苏，可就因为做媒做的极好，经她的口说作的亲都和和美美的，所以现今王公百姓都称她为‘成奶奶’。这位并不好请，既能劳动她，许是就是那种合适的呢。”
邢夫人还是懒懒的，依她心里想的，老爷的话放出去这几天，也有那种白凑热闹的递帖子，可都是动嘴不动钱的，料想这个也如此。
正还端着，回廊里忽然传来好些脚步，还有贾赦哈哈大笑的声音。唬的邢夫人立刻从绣凳上起身，就见贾赦老脸上净是喜色的进来：“咦？官媒人呢？”
贾赦在外厅里问，边问边望进卧房来，眼见里面并无圣人，这老家伙的神色就跟六月天气似的忽的阴沉下来。
邢夫人忙摆出笑脸来：“老爷也知道了？我才叫人去好生请官媒人进来。”王善保家的的忙对那通传的婆子使眼色，那婆子这才转身出去。
大老爷这才和缓了些，正要在太师椅上坐下，忽又打量一番邢夫人居住这三间小正房，皱皱眉头：“将官媒人请去花厅。”
直到与成媒婆说过话，邢夫人才知道贾赦因何高兴，原来真有冤大头愿意拿五万银子娶二丫头，竟还是转着弯儿沾些亲戚的人。
邢夫人一面咋舌一面心下就盘算起来。
贾赦却急命置办酒席，言说亲家老爷随后一时半刻就要登门的。
果然不多久，已先递进来名帖的陈子微就带着杜仲亲自登门了。
这原不合结亲的步调儿，只是都中少有不知贾赦放出去的妄语的，成媒婆背地里皱皱眉头，十分看不上贾家这行径：若非杜家大爷当日在镖局时对她家有恩，她孙子如今也与杜大爷交好，成媒婆是如何也不肯替作这样的媒的。
陈子微不仅是三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出身，这在最乱最黑的盐窝里闯炼出来的狠人，赦大老爷这等老纨绔绝非对手。
贾赦也光棍，在看到五万银票时眼睛就放了光辉，当下就应了亲事。
将女孩儿放这样的老子家中，多一日都不安心，陈子微修长的手指摁住装银票的匣子，皮笑肉不笑道：“这是聘银，应在纳徵递交礼书的时候再奉上才是道理。”
赦大老爷不敢抢拿，又不肯叫到嘴的肥肉离眼，想了一想，眼珠儿一转，赔笑道：“我原早看好杜哥儿，我们两家既然都愿意，孩子们的命格都是极好的，这婚呐也不必合了。哥儿年岁不小了，料你们着急，不如即刻挑了好日子，过礼亲迎都可简些儿来，倒很不必弄那些虚声势。”
说罢，就命准备笔墨纸砚，要把今日就当做文定之日，叫陈子微当场写下聘书就算数了。
陈子微从善如流，铁画银钩书就聘书。写完后，就将笔给贾赦，做请的姿势：“不若贾翁书一笔聘银据条儿来？”
贾赦虽觉受辱，但看陈子微大有“不写就罢手”的意思，也只好写了。
这两师徒并未久留，说定诸事就告辞而去，留下贾赦又有些悔意：这女婿虽依言给了聘银，却好似不好拿捏的样子。
只是这时可由不得他后悔了，内里才作准了亲事，成媒婆就命鼓乐鞭炮在宁荣街上放起来，一路放到剑兰街大三进的杜宅门口。
此时连邢夫人也顾不得昨晚的仇，喜笑颜开的道：“二丫头竟有这福气！谁能料想今年她就出门子了，这大喜事我得去禀告老太太……”
贾赦听了暗忖，的确是如此，二丫头的资质能换五万银子已不错了，好不好的日后再作计较，如今且先赎回印信来。赦大老爷赶忙打开银匣子，见那银票可巧还就是抵押官印的那家钱庄。这就更容易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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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兰街杜宅，陈子微师徒两个方说了会话，家人就进来回禀：“宝丰隆钱庄的段掌柜求见。”
师徒对视一眼，杜仲命：“请进来。”
原来杜仲当日行镖时三教九流的交友极多，都中有名的钱庄银号都打过交道，这位宝丰隆银号的二等掌柜段斤就是能论些交情的。杜仲送给贾赦的大额银票也是在宝丰隆兑换的，因怕这种银号留有暗记，将骗子手里拿来的那四万八千银票颇倒了几手，料钱庄应看不出来才是。
段掌柜快人快语，放进来就表明了来意：“听说杜爷落准了与贾大老爷家的亲事？小弟正为此而来。”
当下便把贾赦银钱不凑手，赊借银子，今日还钱的事说了：“这贾大老爷不肯全还了现钱，倒把两处辽东的庄地抵了二万两。一个约近六十倾，另一个小些，约有四十多顷，依如今的田价儿，倒比二万银子贵重一些，只是地方在辽东，少不得折些价儿。原本将这个庄子挂去官牙行，废些功夫也可卖出去，但小弟想着先来问一问杜爷可有意要买下来？杜爷若有意，直接拿二万两出来，我只当贾大老爷全还了银钱就是。”
杜仲听他这话，便知这是人家的好意。如今朝廷对田地管的愈加严厉起来，不许官员勋戚兼并侵占民田，连封爵都不再赐田了，宗室王爵诸子年十五赐下的王府庄田，亦由从前的六十顷缩减为十六顷。如今买卖交易的大块庄田都是从旧日世家勋戚手中流出来的。比如江南甄家一倒，查抄的他家的田庄才在户部统管的牙行挂出来就被竞抢一空——朝廷如今官卖抄物，都不是由户部定准价格了，而是以“唱衣”的行事，价高者得。
辽东的庄田自是远不能与镇江姑苏等地的相比，但贾家的这两处庄地却难得的大，料想应是开国时奖赏的田庄，。
杜仲还未来得及说话，陈子微已从自己袖袋中取出两张银票，笑眯眯道：“原是怕你银钱不凑手早预备下的，果然有用。”
段掌柜艳羡的看一眼杜仲，心下暗道：这人的际遇真真说不准，谁能想到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子能有如今这造化，这师父与亲爹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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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日，先是终究被贾赦逮住的贾琏，被用板子连同拐杖狠打了一顿，连脸上都伤着了。这风波尚且没过去，邢夫人又张罗着回了贾母将迎春挪出平明楼，接回大房这边。迎春又说不舍得祖母并姊妹们，十分不肯。黛玉又赌气说要回家去，云安已命收拾包袱行礼。贾宝玉越发不自在，也随着发起痴病来，国子监的假又延请了五日。
正忙乱乱的没个开胶，忽闻舅太太来了。
荣庆堂霎时一静，紧接着又有管家急报说：“王舅老爷也来了，只是先去了大老爷那里。”
贾母吃一惊，什么事情竟能劳动王子腾亲来？
一面猜测，一面命快请，还不等凤姐带人去迎接，李夫人的轿子已到了。
李夫人拜见过贾母，头一件就先将云安揽在怀里，好生亲香，又唤过迎春姊妹，嘘寒问暖了好几句才又与众人闲话起来。
吃过一碗茶，李夫人笑盈盈的将来意告诉给贾母知道，贾母方知竟是要将迎春认作女孩儿的大好事儿。
李夫人笑问邢夫人：“我的安姐儿的金兰，本也就是我的女儿了，只是我实在喜欢这两个孩子，要明公正道的认回家里才好。因林老爷就膝下这么一个姐儿，料想未必舍得，我这才先来问大太太，不知大太太允准不允准？”
邢夫人不敢做主，想要讨了贾赦的意思再定夺，谁知贾母喜得无可不可，立时就逼邢夫人答应下来。
李夫人当即取下一只细腻如奶脂的和田玉镯，套在迎春手腕上，笑道：“好孩子，以后你也是我的女儿了，这摆酒祭祖宗天地的正礼儿，明儿就给你补上。”
贾母和邢夫人又吃一惊，方知竟是记入族谱的那种的义女。
除了已得了信的云安，其余姊妹也都惊叹不已，探春尤甚，暗暗羡慕非常。
这日傍晚申时许，北静王府来人报喜，已过产期近十日的元春终于生了，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儿，母女均安。
次日，王子腾府上，李夫人一边张罗认女的仪礼，一边命人将贺礼送去北静王府，安排的亭亭当当，一丝儿不乱。
旦过了这日，贾迎春就成了王子腾夫妻的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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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贾二姑娘的事很引发些话题，都中一时蔚为新鲜事儿，不过提起这姑娘的倒越来越少，偶有的还是些好话。但议论贾赦事情却愈发多了，贾赦办的那糊涂丢人事情到底泄露出去，这也怪他行事不密又张狂，还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帮他拿人。
什么闲话逸闻都没有这种香艳事情传的广泛快速，没几日御史就在朝堂上参了贾赦一本，不仅将他的丑事上奏，还言之凿凿挖出了“用官印抵押赊钱”的不敬罪过。历来这种不敬之罪，可大可小，严重了就是砍头抄家的大不敬之罪，轻了不过斥责一二句罚几个俸禄便放过了，这里头尺寸，端看圣上心意。
群臣皆知王子腾才认了贾赦的女儿为义女，还像模像样的祭告了天地祖宗。这贾赦还又有妹丈林尚书在此。有这两个鼎力帮手，料想他必然无事的。
谁知王子腾、林如海两个皆未出列帮助说项，那林如海更是以袖遮去清俊面容，深感难堪。
陈子微轻轻叹气。
众人这才想起来贾赦的未来女婿可不正是这位户部左侍郎的唯二的弟子之一吗。
当今扫过一圈儿，看向王子腾。王子腾别过脸低头拱手。看林如海，林如海袖子还未放下，看陈子微，好好的个风雅文臣变做了个‘叹气郎’。
这几位帮手无言以对，可御史却不肯轻轻放过，有一个年轻绿袍子的就出列，遍数风闻知的贾赦种种无礼荒唐之举。
大臣们越听看向这几人的眼神越同情，连圣上都觉得亏得这等糊涂人没落成自家亲戚，不然多少脸面都不够丢的——这位愈有威严的皇帝忽然想起当年差点就纳了王子腾的外甥女，幸好幸好。
事已至此，这些姻亲旧故没一个有脸替贾赦说话的，偏贾家人落魄到本家里无一个有资格朝会的人，是以当今立刻就给出了发落——“贾赦虽无大恶，然小咎无数，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其世职，转与其子贾琏降等承袭。令贾赦思错改过……”
却说贾赦这几日因外面传言不愿出门，又寻由头锤了贾琏一顿，贾琏无法，只得将凤姐给他三百银子买来的丫头碧合送给贾赦，贾赦自年老之后就喜爱年轻女孩儿，当即将碧合收了房，这才放过去贾琏。

第70章 狼·桂
这日贾赦正与碧合胡闹。
碧合从前原是个淳朴姑娘, 自进了这荣府很是学了些心眼计算。
她见熙凤不好惹，贾琏虽偷嘴亲热时说的好听，其实根本就是个镴枪头、假把式, 大半年时候她还是拿二等丫头的一吊钱月例，贾琏许下的梯己更是一文未见。最近贾赦几次三番借故毒打贾琏，在这女子心中就更多些看不上贾琏，又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大老爷屋里随便一件骨董就值几千银子的话，竟对十分向往北院。凤姐和平儿是何等样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炉火纯青。碧合才露了些神色言语就叫看破了，熙凤索性将这块香肉送到贾琏病床前照顾, 果不其然，不多时贾琏就恼了碧合。
只是连凤姐都没想到, 贾琏竟然真将碧合送给了大老爷。这日又一行暗喜，一行假做恼怒, 嗔说贾琏：“二爷好慷慨, 我白花花三百两买来的丫头，叫爷做了好人！”
贾琏只笑：“我补奶奶八百两！求奶奶别说漏了嘴, 原是告诉老爷八百买的那丫头。”
凤姐一怔, 奇道：“老爷信了？”
贾琏苦笑：“信了。我才知道原来冤大头竟都在自己家里。”前有媳妇花了三百两买个丫头，后有老子信这丫头是八百银子买来的, 可见这两个人往日叫人家坑去了多少好钱！
凤姐不依，一推他, 正扯到了贾琏的伤, 疼的这琏二唉哟哟的叫唤，倒把这一茬略过去了。
凤姐又亲手上了棒疮药, 才出去洗手, 方把帘子放下, 就与平儿两个忍不住偷笑。平儿因悄声说：“我就说了，奶奶吹嘘的太过，咱们才花了三十两，奶奶非要告诉三百两。”
熙凤啐道：“胡说！这么个如花似玉能唱小曲儿的丫头，在他们这些男人眼里，身价儿越高越信的，不然大老爷如何就信了八百两买的她！你瞧罢，就算这碧合脑子肿了自己说自己三十两买来的，屋里这位爷和那边的大老爷也必然不信的。”说着就朝贾赦院子方向冷笑：“你瞧大老爷八百两一个丫头都愿意抛费，却不舍得拿出几千银子给亲生女儿置办嫁妆，天底下再没这样狠心的人了！”这大老爷狠到什么程度，他方收了杜家五万聘银，回头就将迎春办嫁妆的事推到公中了，一点儿不沾手，好好歹歹拿三五千银子做面子情的事都不干，无情无义冷心冷肺到人皆咋舌的地步。
平儿正要笑回，忽听家人慌里慌张的道：“大内来人了！”
紧跟着赖大亲自跑来：“有旨意要宣，命二爷前去听旨。”
凤姐唬的脸色苍白，丹桂苑中皆惶恐不安，正此时，李夫人的心腹陪房李松家的到了，当即扶住凤姐：“太太一会子就到了。姑奶奶别怕，快给琏姑爷收拾了穿戴，送到前面听旨。”
周太监到来离去不过两刻钟时间，荣国府就天翻地覆，恍然间日月倒悬，除了一个爵位落到头上的贾琏夫妇之外，其余人等皆悲多喜少。
落到贾琏头顶上的是三品威肃将军之职爵，与东府还在贾珍头顶上戴着的三品威烈将军、治国公孙子马尚的三品威远将军类同。只不过这个“肃”字并非常用封字，所谓“好德不怠曰肃，貌恭心敬曰肃”，这是有意敲打贾琏勿行其父之道。
此时荣府诸人却都无法细想这道理，贾母气的头昏脑胀，险些用螭纹沉木拐敲破贾赦的头。就连贾政也怔愣楞的跌坐在荣禧堂楠木交椅上，不知如何是好。在正房东跨院静养礼佛的王夫人尖嚎一声，就因刺激过大人事不醒。贾琏晕坨坨的入朝谢恩并至各衙门处领各种事情，凤姐忙着招待赶来的李夫人，这里只有贾宝玉还不知事情严重，一会子安抚老太太，一会子去看他母亲，倒比平日小儿形状略有担当。
可这叫贾母看进眼里，越发悲从中来，恨铁不成钢：这伯父袭爵和堂兄袭爵如何能一样！这家中上下都知剧变，唯独宝玉还不能解其真意——便如史太君本人，儿子袭爵和孙子袭爵就很有不同，孙子毕竟又远了一步。
这不同落到贾政一家子身上就如同灾祸了，贾母能因自己身上的超品诰命和孝道压着大儿子去住荣府旧园，而让次子跟着自己居住，甚至因选贾政当家的缘故含含糊糊的把荣禧堂让出来给他居住，可这轮到贾琏世袭了爵位，贾母如何还能逼孙子让出正房来给叔叔呢？本来贾琏养在这边，就是因他才是荣府长房长子，日后要袭职的，让凤姐管家亦是这个缘故，这两夫妻居住在这边就堵了世人议论长幼尊卑的嘴，可谁能料想贾赦还活着的时候就能生生将头顶上的爵位作掉了呢？
这侄子继承了正统，贾政说破天去也无理由再住在荣禧堂了，孝敬贾母的道理俨然不通了。本来么，又打着孝道的招牌，又叫长房侄子夫妇管内外事务，做足了‘母命难违’‘培扶侄子’的正气凛然模样，侄儿果真袭了爵位时，还生赖窃居正院岂不是自打嘴巴！贾政长叹一声，心内早已灰了大半，勉强打起精神就命收拾出荣庆堂后面的闲置院落，要让出正院来。
贾母想拦又不能拦，没有理由拦，偏此时能说话的贾琏不在，急的老太太眼前发黑，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
贾政这边如此，贾赦那里更不必说。恍如晴天霹雳打在大老爷头，圣上句句申斥犹在耳边，最要命的一句就是命贾赦静思己过，暂且拘禁在其院落之内——天可怜见，谕旨却并未说明时间，岂非在圣上想起解禁前，赦大老爷都不许外出了？于贾赦而言，自己愿意躲在屋子里与小老婆们玩乐是一回事，被命令拘禁在院子里不得出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事情。院子还是那处院子，人的心境已全然不同了，方才片刻，贾赦却只觉耐不住，一屋子的小老婆更是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了，突然摔砸起来如同发疯一般，吓得邢夫人也不敢待在这里，扶着王善保家的手软着膝盖出来。
一路魂不守舍，正遇见平儿过来，王善保家的忙端起笑脸问：“平姑娘哪里去？”
平儿笑道：“舅太太来接二姑娘家去，我看着她们收拾行李去。”
邢夫人皱起眉头：“来接二丫头，怎么没人告诉我知道？”
话音未落，手臂就被王善保家的的扯了一下，只听平儿笑道：“方才回给老太太，老太太允了，我们奶奶正要亲来禀明太太呢。只是舅太太催的急，奶奶命我去平明楼去帮忙……”正说着，平儿就指向邢夫人过来的路：“那不是去求见太太的顺儿吗，可见是正巧走岔了路。”
得了王善保家的提醒，邢夫人才醒悟过来：老爷成了白身，连带她身上一品诰命也革了去，如今凤姐儿却是当当正正的三品诰命夫人了。邢夫人几乎立不住，等顺儿过来，立刻抓着她问：“舅太太在哪里？”
得知此时李夫人等都在丹桂苑，邢夫人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就往凤姐院子去。才迈去二进，李夫人的声音就钻进耳朵里：“……御史足说了一刻钟，洋洋洒洒，你叔父、你林姑父、陈大人皆羞窘难忍。亏得圣上看在琏儿不像贾大老爷那般荒唐，又刻意给你叔父几人留下颜面，这才没追究藐蔑官印的不敬大罪，爵位也只降了二等……若非为着你，为着迎儿几个，我今日万不肯来！你也别劝我去看你婆婆，我不见她那糊涂人！怎么，毒打我王家侄女婿的时候她这做母亲的不曾拦阻解劝一句，现在倒还有脸叫我去开劝她呢？若非看在琏儿的份上，怕反叫他为难，你叔父早该去问赦大老爷了，真当我王家的女婿就那样好打的，我王家的女孩儿的私房就任他算计的！”
“罢！看在你们和迎儿的份上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快收拾了迎儿的东西，我把女孩儿接回家去，在我那里不拘如何，好歹能体面的出嫁。”李夫人还气闷，不由啐了一口：“真真歹竹出好笋！”
于是在贾母无心力管，邢夫人没脸反对的情况下，由诰命还未落实的凤姐做主，迎春、云安被李夫人接回家中居住，黛玉也暂回自己家里去了。后两日，惜春也被尤氏以荣府忙乱的由头悄悄接回了东府。宁国府自贾珍往玄真观修道后果然宁静下来，贾蓉被吓破了胆子，再也不敢胡闹，虽仍同嫡妻秦氏淡淡的，但与新取的一位胡姨娘倒很相得，秦氏温柔大度，倒与胡姨娘妻妾和睦。尤氏掌管中馈，独居正院，她那里最是清静干净，这次接回惜春就将她安置在正院同住，尤氏已与凤姐通了气，此番是不准备让惜春再来西府居住了，姑嫂两个住着，感情也突飞猛进，不久就好的母女一般了。
只在眨眼间，荣府的花朵就四散了，只剩下三姑娘探春这朵玫瑰花儿颤巍巍的倔强着独自支持，凤姐看了倒不忍心，不时请她来说话，大姐儿也经常请她带一带，再后因凤姐成了名副其实的当家奶奶，事情更多，索性分出一部分令探春执管，这倒使得探春历练的越发出挑了……此为后话，暂且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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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里赦大老爷自作自受，遭了王子腾利索的后手——自先后知道了杜仲心意，陈子微和王子腾二人就有摁死贾赦不叫他连累徒弟儿子的盘算，只不过陈老狐狸‘可怜’王大人，在这件事上退了半步，大力让给王子腾出了，陈先生稍稍落井下石，借此机会踩着贾赦抬了抬显了显自家徒弟的品德。连当今听闻后都感叹杜佥事是个性情正人，从而脑子里留了个四品佥事杜仲的名儿。
那边还有一个为他人做嫁的小人孙绍祖未拾掇呢。这倒无需大佬们出手，杜仲自己同兵部武选司的老友吃过几次酒，这位曾在平叛时与杜仲共事的主事轻轻松松就办好了事情。因盯着这次优试的世官子弟太多，那个勾选了孙绍祖名字的员外郎心里也正发虚。武选司郎中核复名单时，这位主事在送上五个备选名字的当头就随口提了一句：“此次比试丁员的年岁倒有些差别，既有刚满二十的，还有年近而立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主事，那十来个因父平叛身亡而参试的子弟年纪都不算大，说来其父都是壮年战死，这些小郎君可比不上准备了数年的其他人，偏偏他们是一定得通过的，此次魁梧健壮的给替换下来。因险些在他们身上出了纰漏的原因，主事心情不好，反手将此三人勾入三月比试名额里去。优试过后的几场比试按默许的惯例是要严厉一些的，因要弥平优试通过人数过多的问题，因此不中就多些了。以魁梧高大得意，而自比武二郎的孙绍祖就是三人之一。
孙绍祖得武选司通告时正是他遍寻不到合谋给贾赦下套的骗子，又惊闻京营节度使王大人认贾二小姐做女儿后不久，那时贾赦那点子丑事正传出来，孙绍祖又担怕那伙子骗子被捉住牵连出自己来，又眼热心渴好一块飞黄腾达的肥肉从嘴边溜走。
他再胆大包天再垂涎觊觎，也不敢撩王子腾的胡须，只得愤恨不平的按捺心思，转而又掂量起新门路来。谁知郁气未平，连好容易挤上的优选名额也丢了。这人本就是个盗霸性气，饮多几杯黄汤后本性毕露，就堵了他行贿的那位员外郎的门，这兵部的员外郎却非武者而是文官，哪里禁得住他酒后推攘，说不得就跌了两个跟头，当时未说什么，事后却记恨住了。反手将孙绍祖排到三月中最难的一次比试中去。
其实孙绍祖既好赌酗酒，又极为贪色，不过是个驴粪蛋儿表面光的样子货，便是不得罪武选司的员外郎被放进最难的一场比试，寻常比试他靠本事也难中的。不出意料，方进三月的这场比试，孙绍祖就没中，于是按例袭了指挥之官，俸禄减半，这兵部候实缺的美事就别想了，直到两年后再进行一场比试，那次再不中，可要丢了世官被发配充军了。孙绍祖自然急的厉害，又恐得罪的员外郎再使绊子，于是发狠效仿先祖，当日他祖父亦是有难了结的事才拜在荣府门下，后果然借国公府的势力腾达了，这孙绍祖越发如此起来。
孙家虽家资饶富，但也禁不起孙绍祖拿银钱开路、肆意挥霍的行径，况且都中吃喝嫖赌的花样和开销岂是大同府能比的，不出几月，孙绍祖被勾诱的更坏更废了十倍，孙家十万贯的家财亦不剩多少。这靡费惯了的杀家达子哪里耐得住节省，因此不免又生出歪心来。
废了好些功夫打听遍都中淑女，真叫这孙绍祖相中了一户人家，只要娶了她家的女儿，就有大笔的绝户财发。又因这桂花夏家亦是本地有名姓的皇商，挂在户部，领供奉大内陈设盆景的差事多年，在都中有些根基，在仕途上许还能添些助力。于是这孙绍祖故技重施，又重金请了官媒人朱嫂子说项，夏家只剩个老奶奶并独身女儿，正是求寻倚仗的时候，孙绍祖好不好有个三品世官在身上，况且又无婆母公爹压于头顶，经官媒人几番舌灿莲花，夏家打听过果然是大同府富贵人家，便很快说成了。
一方有心嫁，一方着急娶，定下的日子竟跟有狗撵似的着急。迎春方过大礼，杜家四十八抬扎扎实实的聘礼送进王家去，同是这六月初九的吉日，孙绍祖取了夏小姐过门。
这夏小姐闺名金桂，年方十六岁，生的花柳之姿，还通文墨，只是遇着孙绍祖这等只一味好色的粗人，何解她的风情。幸而这夏小姐还有一项别家闺秀都无的好处，既是秉性又毒又辣，吃酒吃肉吃便宜就是不肯吃亏。她内里水性儿，爱的是那等文秀公子，新婚前十日因孙绍祖卖力耕耘倒还觉有滋味，后头这孙绍祖故态复萌，不仅将她带来的丫头乃至不大年轻的媳妇子都淫遍，还私开了金桂的箱笼，这叫本意要徐徐压服住丈夫的夏小姐如何能忍，说不得就闹个天翻地覆。新婚次月，这对儿新夫妇就大打出手，金桂开头着实吃了男女力气的亏，可这女子却是个狠戾的，爱自己比神佛菩萨，鄙他人若粪便泥土，睚眦必报，当夜便趁孙绍祖吃醉了酒后险些溺杀他。
孙绍祖有力气有官衔儿，夏小姐有钱有亲戚有根基，这两个闹将起来都有个家破人亡的气魄，于是谁都奈何不得谁，倒僵持住了。这孙绍祖便着意作践正妻，赎买了个粉头作姨娘，日日与妓子丫头老婆胡闹，叫夏小姐独守空房。这夏小姐如何肯依，没多久竟自己觅了相好儿，正是那种白面小生儿的长相，分外讨夏小姐喜欢，这相好是唱老旦的戏子，却是孙绍祖置办戏酒时常请的小戏班中的人。这种登不上高台盘的野戏班儿的男女与青楼里的妓子实际并无二样，台上唱念做打，台下就作炕上勾当。最可笑的是，这戏子已是成了亲的，其妻亦是戏班的人，孙绍祖只爱女色，早前就偷着了这女人，一旦请了这戏班儿，孙家就如同秦楼楚馆一般了，孙绍祖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自是胡作非为，可夏小姐的屋子也是春光满室，说不得谁更荒唐。家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连那些个上年纪的老婆子都羞的站不住，但碍于两个主子的厉害，谁都不敢多嘴。这一来，孙绍祖夫妇俩一时之间竟也相安无事……
杜仲知道孙绍祖成亲后就渐将其人抛去脑后，并不着意对付他。当日这孙绍祖心怀不轨，杜仲阻了一次他的前程，已算报复过了。两人其实并不相识，于某些事情上偶然交汇后就南辕北辙了。
杜仲此时紧张的是九月将至，亲迎的正日子就要到了。
而在开平卫的宋辰也在这当头请官媒以他亲手捕捉的活雁作礼，登门求合八字。

第71章 王门嫁女
因贾赦的事情, 荣国府多半年都未缓过气来，贾母、贾赦、贾政及邢王二位夫人是一个接一个的生病，这个还未好那个就倒下来, 贾琏凤姐夫妇各处不停照应, 忙乱到连空出来的荣禧堂都未及搬进去。
好容易小半年过去，请医吃药的日子总算熬到了头，荣府上下的药气都散了的时候，凤姐尚排场喜荣耀的心气儿又高了起来，因跟贾琏商量搬到正院居住的事情，谁料贾琏却不愿意。
凤姐奇道：“爷袭了爵位, 现在大家伙儿也拿你做正经的当家人, 搬去正院居住原是正理儿，我以为不过说一句的事情，你怎反先派上我一篇不是来？”
说着, 熙凤就冷笑：“二爷若真孝顺，早先倒不该袭爵，把这爵位让给二老爷或者宝玉才是真孝顺呢！现今儿咱们一家子或是给叔父或是给堂兄弟做管事务内外管家, 许是老太太、二老爷等也不会生这场大病……”
贾琏笑道：“我才不过说了一句, 怎的引出你这些刁钻的话来！荣禧堂连老爷都没居住过, 你以为我不眼热，只是那日听林姑父点拨了一句，我才悟了, 说到底那里也不过是一处房子, 空着比咱们慌不迭的搬进去好似占窝子似的要好处多得多。”
凤姐疑惑：“二爷如何得了林姑父的青眼，得他老人家点拨？”林姑老爷如今可了不得，已经蒙恩典于二品尚书实职上加赠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散阶，正式入了内阁, 参预机务。林姑老爷镇日公务繁忙，林妹妹现今又由林家长辈陈老县君教养，两家来往自然稀少起来。
贾琏叹道：“还是沾了二妹妹的光。原是与妹夫商量婚事，妹夫约我在微园，你也知那微园本就是陈大人的居住，我去了才知道原来姑老爷也时常居住在这里，这不就遇着了。”
“林姑父无再取之意，老县君还是陈大人的堂姑母，这两家人亲厚至极又都人丁凋零，在一处还多些照应。”凤姐点头笑道：“可见是妹丈有意照拂爷的，不然哪里不好商量，倒巴巴把你约去那里。”
琏二爷笑道：“我想也是，陈大人和林姑父还开了尊口，让我常去。必定是杜兄弟见我们对二妹妹上心，才有意从中排解，你也知自打老太太先前露出那将林妹妹配与宝玉的想头，林姑父舍下他那个国子监的名额后，姑老爷就一直淡淡的，若非还有几个妹妹交好，真就与我们不来往的意思了。”这姻亲最厚也最薄，尤其像林、贾这种只一辈儿结了亲的，亲疏都只系于嫁过去的贾姓姑娘身上，自林姑妈去后，两家的情份就丢了大半儿。老太太当日那样急切的要接林表妹进京，就是想保住这仅剩的一小半儿，谁知还弄巧成拙，给林姑老爷心上留了个“算计他唯一骨血”的坎儿。
自从上京以来，林如海一点都没遮掩他渐次冷淡的意思，将国子监名额给贾宝玉之后，贾母仗着辈分请了几次，林如海都未肯登门，只以公务等语敷衍一二，后来宝玉在国子监表现不佳，连贾母也不再碰林家的钉子了。如今能稍稍和缓，还真多亏了贾琏夫妇二人对妹妹们肯用心照拂的缘故，林如海一心为黛玉筹谋，自然对琏凤二人有好感，才有这回点拨教诲之事。
那日杜仲和贾琏商量的就是迎春从哪里出门、杜家何处亲迎的事情，本来依贾琏的想头，他这三品将军唯一个亲妹子很该从荣国府里出嫁才是，到时他们搬去荣禧堂，叫迎春从荣禧堂出门子，也好长一长脸面，叫人知道姑娘的尊贵。可杜仲心里却更想从王家接亲，并非为王子腾，而是他想报李夫人多年的爱护之心。李夫人当真是疼爱他们兄妹，拳拳之心，有如母亲。
只是贾琏方说了八月节之前正经搬进荣禧堂，林如海和陈子微就都摇头。林如海就带内侄去别处单独教导。林老爷话不多，直接就点醒了贾琏：荣国府的国公规制尚在，只因贾老太君身上的国公夫人诰命，一旦老人家仙逝，荣禧堂就逾制了，除正堂外都要封禁起来才合规矩，如今贾琏虽袭爵，但品阶相差甚远，在国公府正堂嫁妹，不免有狂僭之嫌。贾琏方后知觉：阖家荣光都要依靠老太太，何必逆着老太太的心做让她老人家不痛快的事情呢？况且上面两重长辈尚在，他这孙辈的人就急赶着搬进正院，不免叫人议论不肖之语，有大老爷的事在前，家里实在经不起这些讲究议论了。
于是便议准了贾家的女孩儿在王家出嫁，这倒有现成的缘由：一则是贾迎春是王家上了族谱的义女，在王家出嫁亦合乎礼法；二则荣府长辈接连病倒，也顾不得这些事，无需长辈拖着病体料理，便也是女孩儿的孝心。于是偶然有嘀咕些“冲喜”之语的糊涂人，也自有旁的明白人给堵回去：自古女儿都是哭着出门的，娶妇进来的方才笑呢，再没听说过嫁女给自家的长辈冲喜……
杜仲的亲事虽不铺张摆排场，却极为热闹。
九月初六日，随杜仲前去王子腾府邸亲迎的，几乎清一色年轻端正的小郎君，最难得的是这迎亲队伍里无一个奴仆充数，有从前镖局的师兄弟，亦有他麾下的将官，还有这些年交好的三教九流里的好儿郎。看到这群意气风发的后生们，不仅两个官媒人心头火热，连围观的大婶子小妹子眼里都亮晶晶的，欢声笑语几条街外都听得到。
贾琏凤姐自是在这里忙碌，贾赦禁令未消，邢夫人也病了多日，都未露面，倒是贾赦房里一位从前与迎春生母交好的姨娘被凤姐提前一日接来照管些迎春的事情——这位姨娘自然够不得在亲戚面前露面，只不过凤姐思虑周全，唯恐婶母不好传授那些周公之礼的私密事情，她这做嫂子的也不好意思的，倒不如这位往日也曾照拂迎春一二的常姨娘。
这位常姨娘已有了些春秋，早已被贾赦厌弃了，幸而早年时候贾赦还不太敢胡闹的时候被封了姨娘，她又是个本分的性子，这些年靠着二两银子的月钱，日子倒还过得去，从前迎春未被接到老太太院里时她还照顾过半年。这回凤姐请她帮忙，一贯颇识时务的常姨娘自然很上心。
不仅依言教了看了那些个图画册子，还忍着羞将些个自保、欢愉的私话儿告诉了迎春。迎春脸都要烧起来，常姨娘也羞臊的很，话尽后便以别的事情分散遮掩，这姨娘就说起云安的亲事来：“姑娘进门之前，听说小姑子的亲事就走起了，算一算大约明年春日就出门子了。这一去他家，就是当家奶奶，这娇贵的小姑子也正得忙碌备嫁的事……阿弥陀佛，我们姑娘有造化！”
迎春听说，不喜悦反敛颜皱眉，她与杜仲虽暗暗相得，但这桩姻缘，她心里一直是先取中云安，后才中杜仲。她们三个，与亲姊妹也不差什么了，闺中还常相伴，这一入门真成了一家人，反只有半载时光了。二姑娘想一想，连出阁的喜意也少了好些。
这会子方才进来奉茶的司棋闻言，笑道：“大姑娘可不是什么娇贵的小姑子，常姨奶奶不知道她是我们姑娘结拜的金兰姊妹吗？我们姑娘巴不得姊妹们长长久久的在一处……”
常姨娘从前闭耳塞听，消息极不灵通，此时方知了缘故，连王太太收下二姑娘做女儿也有那位杜姑娘的缘故，忍不住又念了一声佛，不免同丫头们打听这桩奇缘。这一夜大伙都不曾好睡，次日五鼓便又开始忙碌起来，在全福人给迎春绞面之后，黛玉和一众姊妹亲自给迎春上妆，那些从未见过的手段和脂粉工具叫全福人都开了眼，问寻之余，更热情了十分。
迎春本就生的不俗，这一上了新妆更是桃羞杏让，不似人间殊色。不看脸儿，只看金丝云纹点缀的大红衣袖下露出的葱根儿般玉指，那指头尖尖上一点朱红，就足够叫全福人惊叹了。
这妆扮的好不好，只看金凤蕊从未低落过的生意就知道了。
至吉时完礼，新郎官儿杜仲用喜秤挑起织金双凤迎春的盖头，露出新娘面容时，一声声的抽气声儿赞叹声儿霎时引得被拦在外面的后生们更咬牙切齿的要灌新郎官儿的酒——这新娘子得美成啥样了呢？
等到来观礼的女眷们随全福人一齐出来，更叫人知道这新媳妇的美貌了，全福人不知被多少太太奶奶们拉着说过话儿，连不少姑娘都悄悄打听她的名姓。这全福人是成媒婆介绍的，本常被请作助成亲事，这其实已算是她做的行当了，因杜家的亲事传扬了名声，这全福人更抢手了，她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多时就和金凤蕊达成了买卖，叫金凤蕊又开辟了婚嫁的买卖范围，直叫云安、黛玉两个笑说是迎春带福。
这晚，风清气朗，月隐星明，新房内红烛高照，自是浩荡春光，逦迤魂销。
宋辰、谢鲸两个却身负重任，迎亲、挡酒、收后无一不为。宋辰与云安合过八字大吉，婚事已过小礼，这小郎君一整日都带着笑模样，做起事情来最卖力不过，可谢鲸老大个爷们心里头却酸羡的紧，连闷葫芦兄弟都眼见的美事将成，只剩下他这大哥还停留到讨好老大人的地步——
如今，连陈子微都习惯谢鲸登门时陪他们两个老爷子打拳锻炼的事了。谢鲸如今想要改一改方式，陪二老说话手谈，林如海、陈子微两个还不愿意呢，都说谢小子在旁练武，他们打起太极拳来才有滋味。一到休沐日不见谢鲸，两人都不习惯了。
说起来怪心酸的，足有两个月了，今日还是沾了杜仲娶亲的光儿，谢鲸才跟拦门的黛玉隔着门板儿对上了话，帮着合了一首诗。
亏得黛玉既是娘家姊妹，更也是这边亲人，小姑娘两边儿都不肯落下，这会儿方跟着云安一齐睡去了。谢鲸知道了，也赖在这里不肯走，巴着他辰弟囫囵儿歇了一晚上，被宋辰嫌弃的了不得……他自己还是借师父的巧宗儿留下的呢，不成想又带了个‘拖油瓶’，明儿早起，师父更得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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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不觉时光，一晃就到了冬日，这一入冬，上皇不大好了。

第72章 云安出嫁
太上皇病重, 实非小事，一旦山陵崩，天下所有官民都要守孝服丧。
比如甄老太妃当日薨逝时, 就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半年内不得筵宴音乐, 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注）
老太妃因其辈分，尚且需服这等国丧之仪，更不提太上皇煌煌至尊，又有禅位之德，国丧规制更加端重方匹合德位。况且当今纯孝，到时不知如何悲恸形状。
于是都中气氛近来极为怪异, 娶亲成婚的极多, 议定亲事的更多, 但不管权贵富户还是黎民百姓，喜事都办的十分克制，不似以往豪奢浮夸风气。
世间之事, 大抵一体两面, 因人而异。比如定城侯府内, 当家夫人谢太太就不得不拿出两副面孔，一时愁，一时喜, 端看对着的人是谁、说的是何事，这愁喜一日常得变换数次，也真难为了谢太太。
但不管愁喜, 为的都是同一件事——婚姻大事。愁的是谢鲸老大不小，亲事连议定这一则还没办下来，眼看又至少要耽搁一年, 万一随后谢家几位年高的长辈再仙逝一二个，真真愁煞谢爵爷夫妇。喜的却是宋辰冬月亲迎，因恐怕太上皇不好，宋杜两家商议，紧着走礼，赶在今年过门。
诸位长辈都恐怕迟生变故，况且拖到腊月都中完亲的人家更多，索性也不管单双月，陈子微托情钦天监求了个相合的吉日，就将亲迎大礼定在那日。
只是众人皆觉委屈了云安，本来原定的吉日是在明年闰月，十足的黄道吉日。况且都中形势有变，宋辰亦只有十日告假，第十日就需得快马回去开平卫，到时少不得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两处分离。
送聘、晒嫁妆、请期等等俱无需细说，只说亲迎当日，新娘跪在父母牌位前磕了头，喜娘方扶起来，杜仲请李夫人上座，云安依父母之礼给李夫人磕头辞别，口称“母亲”，是为拜别义母。李夫人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搂住云安，心肝儿肉啊的只不舍得。
王子腾亦在亲朋宾客中，因来的都是极近的亲友，大家都知云安未上王家的族谱，况且杜家长媳贾氏还是从王家出门子的，因而不请王子腾登堂也是情理之中，都不理论。只动容堂上母女情深云云。
好容易劝住了。
杜仲屈膝正要把妹妹背到背上，却忽见本该在外等候的宋辰一袭红袍迈进门槛来，宋辰轻抬手臂，云安就将手放在他手上，宋辰扶着云安在杜仲跟前站定，一对新人撩将红袍，跪地，三拜。
长兄如父。
不管对云安，还是宋辰，杜仲都受得这头。
一双璧人叩的虔敬庄重，杜仲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收不住，簌簌的滚落下来。不止他，地下红毯上恍然氤开三处泪痕。
堂中鸦雀无闻，皆被这气氛感染，直到新郎官帮扶着大舅兄将新娘子背起来，一齐出门去，亲朋们才回过神来，俱都忙忙的送出去。黛玉的眼泪止都止不住，手帕子都浸湿了，眼睛说不得也肿了些，只是她这回亦也是男家亲友，还要忙忙的随林如海去那边观礼，也无暇整理妆容。此时雪鹤悄悄递过来一方包着碎冰的丝帕过来：“一会子上了车姑娘敷一敷眼睛罢。”
雪鹭方要赞她周全，就见雪鹤朝门外穿一身暗红锦袍的俊挺男子努嘴，悄声笑道：“是谢大爷给的，姑娘放心，是经了老爷眼，寿管家交给我的。”
黛玉眼睛肿的桃儿一般，闻言望过去正对上谢鲸回首担心的目光，四目相对，谢鲸点点眼睛，微微一笑，才翻身上马。
不知为何，黛玉眼眶又一热，眼里滚下泪珠儿来，可嘴角却不听使唤的有些儿上扬。
林如海就在近旁不远，将这些分明看进眼里，林尚书嗓子眼里轻哼一声，不可置否。反倒是大管家林寿，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老爷既属意，何必久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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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久拖的何止林家，那贾宝玉的亲事比黛玉的要急上数十倍。更何况林、谢两家已有了些默契，可这宝玉身上却还八字都无一撇的。
自从贾琏袭爵、贾政搬出荣禧堂之后，荣府各人接连生病，别人都渐渐康复了，唯有王夫人病根不去，缠绵病榻，每况愈下。于是贾母越发着急起来，唯恐到时宝玉头顶国孝家孝两重重孝，亲事愈发不好作了。况且贾母自谓年老，若哪日一睡不起，宝玉连国公嫡孙的身份也不好擎了，那才是将来无望。
这日是冬月二十日，云安成亲将有半月，因凤姐闻听她似有离京之意，忙忙的置席做东请姊妹们团聚。探春、惜春并湘云都先到了，才在花厅坐下，就听外面人声，三人忙迎出去，果见凤姐拉着云安三人，一众丫鬟媳妇簇拥着进来。
“你们怎的一起进来？难道在门前碰着了不成？”湘云笑道。
云安和黛玉挽在迎春两侧，笑道：“我本就在和嫂子在一处，接到凤姐姐的帖儿索性接了林妹妹，我们一齐来了。”
众人都着意品度她，发现才不过十来日，越发出落的好了，模样还是那么标致，可那眉眼间添的那一抹妩媚，恰似桃花红蕊，胜过一年春景。
探春过来拉她的手，笑道：“当日你们结拜金兰，二姐姐原是妹妹，如今成了嫂子，难为你叫的顺畅。”
凤姐忙道：“我们家这么个好姑娘给了她家，叫声嫂子难道委屈了么！”
大家都笑，唯独迎春和云安边笑边拿眼觑黛玉，心想：这行二的做了嫂子算什么，他日这最小才了不得呢，一径竟成了长嫂了！依谢鲸的岁数能为，世家平辈里大都要称呼一声“大哥哥”，这一来小妹子可就是大嫂子了，到时外面遇着了连凤姐姐也得称呼一声“嫂”呢。
笑闹一会子，大家坐下，平儿顺儿等早捧上好茶、茶果等。
叙过近日情景，众人都问云安：“你果真要离京？”
云安点头：“明日就走了，今儿姊妹们聚一聚，我就不来辞行了。”
凤姐拧眉道：“何必大老远去往开平卫？就算我们不知那里是什么情状，总之必然比不得都中。你自小生在京中，金尊玉贵长这么大了，难道婶娘和你哥哥他们舍得你去吃那种苦头？”说着就推迎春：“你不劝她？”
湘云和探春等也都相劝，毕竟开平卫临近北境，依姑娘们所想，大抵是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
迎春笑道：“我才知道的时候也要劝，后儿想一想还是不劝罢，总归趁我们还在都中时，必不让她过去缺东少西……”
话未说完，众人都睁大眼睛：“难道你也要走？”
迎春未说的很明白，只道：“听说年前要将许多年轻将官放出去，行太祖定下的轮换、历练之规，说不得早早晚晚我们也离京了。”
这话一说出来，别人还使得，凤姐先急了，忙道：“傻不傻！这等轮值历练的说法早有了几十年，可也并非所有人都要经过这一遭儿，你如今也是叔父婶娘正经的女儿了，回家去求一求，叔父抬抬手就给办了的事情，怎能擎赶着去受罪！”
说着又指云安：“你也是个倔行子，婶娘疼你跟眼珠子没两样儿，你张嘴说一句，少不得就把你家爷儿升回来了。”
凤姐说完，黛玉拢不住先笑了：“凤姐姐这话可不兴在外面说，不然就给王老爷招祸了，再没有这个道理的。”难不成这将官职位是王老爷说了算吗，历来军权不好把握，听说王老爷已上折请辞京营节度使的之职了，父亲说能进能退才是聪明之举。只是这话大姐姐和二姐姐都不好点破，于是黛玉方直言不讳。
黛玉又笑道依偎过来：“况且凤姐姐担忧是地方不好儿，她们受苦。好姐姐，你放心，我细细打听过，也翻过地理志，方知开平卫正在坝上草原，那里千里沃土，山清水秀，亦是人杰地灵之处，景致与京中很不同。等日后她们安顿布置好了，我们各处去作客，统不过十天半月路程，也观一观别处风光，一路游顽，岂不很好？”
说的凤姐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粉腮一点：“林丫头的这张嘴儿呀，说的我都心热了！罢罢罢，原是我见识短，没想到这一重上来，早知于我们还有这等好事儿，我才不留人呢。”
笑一回，湘云忍不住叹道：“今日姐妹们都在，只少了宝姐姐。等过了这一日，姐妹们便四方去了，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聚呢？”
探春笑道：“原数你心宽，这会子你又悲伤起来了，说起这些呆话来——姊妹们各有各的归处，原是好事，日后团聚的时候多着呢。”
湘云因笑道：“咱们是团聚有时，可单宝姐姐是不能了。你们难道还没听说，宝姐姐已经封了贵人，如今是正经的‘薛贵人’了！”
大家都吃一惊，忙问什么时候的事，连迎春、黛玉两人近日都为云安离京的事情忙碌，皆不知道。
湘云忙道：“正是这几日的事，听说是为太上皇祈福的缘故，明年才落准的应选晋封的事赶在今岁都恩妥了。只不过薛姨妈和薛家大哥哥没有品阶，不必入朝谢恩，又或是这一次晋封，内宫全不曾大办的缘故，所以大家不知道。”
旁人有感叹薛大姑娘造化的，有问这次封了多少娘娘的，而云安三人默默对视一眼，心内都有所觉：连当今继位后首次选册美人充盈宫室都草草收结，恐怕太上皇真的不好了。真得快点走了，这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太上皇一去，如今朝中那些还贪恋权位的老臣子才是真正失去倚仗了呢，还有这几年低调不少的前六皇子，这位甄家女所出的皇子被封为忠密郡王，他的党羽中仍有些不好清理的宗室勋戚留存，这也是一乱。但最大的祸患却不在这些旧臣，而是当今迄今已立住的几位皇子，上一辈的龙子凤孙落幕，新一代的纷争已初见征兆：最大的皇长子已年满十岁，而皇二子、皇三子等以下诸子的年岁皆相差不大——此番应选淑女，得赐品阶封号的足有十数人之多，说不得就有当今不允宫中现有的这几位妃嫔做大的缘故。
姊妹们正说笑，忽听外面回禀：“鸳鸯姐姐来了。”
凤姐忙命：“请进来。”
鸳鸯进来笑道：“果然都在这里，老太太说奶奶姑娘们不该忘了她，既不请她，她一会子就自己过来了。”
凤姐忙赔笑道：“并非是不请老太太，原是今早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说身上不爽，命不用请安了，我们这才不敢去搅扰老祖宗的清静。”
鸳鸯笑道：“听闻二奶奶接来咱们二姑奶奶、宋大奶奶并姑娘们在家，老太太心里高兴，这病也就去了一半儿了。这会子巴巴打发我来，问二奶奶可请不请她老人家？”
凤姐笑道：“老祖宗肯赏脸，我们求还求不来呢！只是老祖宗来了，我这小院子不配侍候，依你说，这席面倒摆在何处的好？”
鸳鸯就道：“还有一位外客呢，不然摆在大花厅去罢，那里宽敞，景色又好……”
凤姐一面说着一面亲去上院接贾母，临迈脚朝平儿使了个眼色。
“什么外客？”黛玉奇道，若有外客，如何她们来了小半日光景，都没个人说呢？
不等探春等解释，湘云冷哼一声儿，说到后面去更衣，就走了。探春看她神色不好，忙追着她去了。惜春也借故躲开。
这里的三个外客更疑惑了。
此时无别人了，平儿才低声解释了：“是位傅姑娘，闺名唤作‘秋芳’。她哥哥是二老爷旧日的门生，如今是顺天府六品通判，他家里情形与宋大奶奶倒相仿，也只得这兄妹两个了。可这傅试却并非杜大爷那样疼爱妹妹的人，她仗着傅姑娘才貌双全，要与世家贵胄联姻才肯罢休，生生把傅姑娘耽误到二十岁了。二老爷着实看中这傅试，不知怎的被他说动了，怕是要将傅姑娘许配给宝二爷……”平儿说到此处，看一眼黛玉。
迎春和云安两个听了，都知下面的话不该黛玉这闺中的女孩儿听了，都笑道：“你去看看湘云妹妹。”
黛玉答应着，绕过屏风，就在后门处立住了，她握紧帕子，也不知为何，只恍惚间怅然若失，却又不解何处有失？心内不免烦闷，于是怔愣在那里拧眉思索，雪鹭雪鹤这些林家丫头不像荣府下人，是从来不敢替主子拿主意的，这会儿见黛玉不走，轻声问过一句“姑娘？”黛玉不答，雪鹭两个便立在她身后不敢言语。
此时就听前头厅内平儿的声音：“老太太原本更中意史大姑娘，连奶奶也说史大姑娘与宝二爷自小相识，亲上做亲，再好不过的了。可偏偏二老爷有些不中意，想给宝二爷定个如珠大奶奶那样出身清贵的女子，谁知这不大中意的意思竟不知怎的传进史家二位太太耳朵里了，没出一月，保龄侯夫人就将史大姑娘的亲事料理清楚了，定给了卫家的公子。后儿又接连说了几家，都不中意，反倒叫外头传说府里‘今儿议论赵家的，明儿又说钱家的不孬，后儿又张罗孙家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擎拿着别人家的女儿不当人，好端端的叫人说嘴’。二老爷十分生气，不知怎么的，上一个月突然说傅试很好，也不知如何回禀的老太太，老太太十几天前把这位傅姑娘接来府上，这位傅秋芳姑娘倒果真有副好相貌，虽不及你们，却也是个端庄的美人……”
“因前头那件事，保龄侯夫人十分作恼，连史大姑娘都不似从前那样与这里亲厚了，这次是因你们都来，奶奶才请来的史大姑娘。”平儿说着比划了个“六”：“云姑娘快有半年都不曾登门了，昨儿才接了来。谁知昨晚上宝二爷同史大姑娘一处说话，兴头上笑闹起来，傅姑娘劝了些话，云姑娘深为恼怒，若非等你们相聚，她就命收拾包袱走了。”
云安嫁了人，虽还不习惯别人称呼她作“宋大奶奶”，但到底有些话不用那样避忌了，她心里好奇，就问平儿道：“宝二爷可知傅姑娘许是他未来妻子？他待傅姑娘如何呢？”
平儿闻言，抿嘴一笑：“宝二爷见了傅姑娘的面，就跟袭人说‘果然是琼闺秀玉，真真她才该生在这朱门绣户里，不该叫我们这些浊物反糟蹋了绫罗锦绣’，你听听这是不好的意思？况且傅姑娘诗词、琴棋都来的，她又年长几岁，性子更包容些，这半月两个人也作诗，或抚琴，许是还不太相熟的缘故，宝二爷待她倒不像姐妹们一般，有些不同之处……”
后面黛玉听到此处，忽然回神，心口不知为何又没有了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烦闷，小姑娘莞尔一笑，倒有几分为宝玉高兴的意思了。她索性抬脚到后院花园里去散淡了。
她方离开，平儿的关子才卖出来：“依我看，宝二爷不过是又犯了捧待女孩儿的痴病，哪一年不犯几回呢！偏这位傅姑娘年岁性情都与元侧妃当日在家时颇为相似，宝二爷自己也说他一见傅姑娘，就‘想起大姐姐来，不由得就敬服听话’——只是他自己从来做不得主，只要老太太和二老爷愿意了，这位傅姑娘就是将来的‘宝二奶奶’了。”有一句平儿隐下未说，原是宝玉对袭人说“所谓长姐如母，大姐姐待我如母子情状，大姐姐的话我如同听父母吩咐一般不敢违抗。偏这位傅姑娘这么个好人呢，我怎的一见就好似大姐姐在跟前一般，她一说话我就想起身垂手听从，真真犯了疯魔病症了，不但唐突了傅姑娘，还辜负了我的本意。”
迎春和云安两个都是依从心意嫁了如意郎君，此时听闻宝玉同傅姑娘情形，不免心下一叹。云安转念一想，这桩姻缘或许也是好事：傅姑娘有那样的兄长，让她年华蹉跎至今，贾宝玉此来也算根救命稻草；而贾宝玉既尊她如母如姐，或许傅姑娘反而能管住他一些儿，就算不能上进出仕，只要管住他不招惹祸端，许能一直做个“富贵闲人”罢。
自从贾宝玉入了国子监，别看告假频次都出了名，可也着实没少惹事儿。学问长进与否不得而知，但这位粉面朱唇、貌若好女的矜贵少爷可是结交了好几位‘好友’，颇传扬出几段风流事情。
贾宝玉的事情，有云安耳闻的，亦有她不知的：比如东府秦氏的弟弟秦钟不知怎的也入了他们的圈子，只不过秦钟生性腼腆羞怯，被他老子秦业一顿好打，自此连贾家书塾也不教他读了，秦业调了外任，今岁夏里顶着暑气就待秦钟离京了。贾宝玉自从失了秦钟这位知己，心里愈发空洞难忍，又正逢贾政养病无暇管束他，这小爷越发纵性，引得两个监学里两个官宦子弟为他争风吃醋，险些惹出大祸来。虽未除他的名，但国子监司业却与贾政好生告说了，气的贾政病都顾不得了，赌咒发誓要打死他，因如今二房就居住在老太太近旁的院子，贾母赶着拦了，老人家见贾政实在气的狠了，不得不将张老道士当日说的话告诉给贾政知道。当此时，“金锁”、“金麒麟”，两桩金玉姻缘都已败了，因宝玉自己不上进的缘故也借不着国子监文气庇佑，于是只好另寻‘金命’的女子匹配……于是才有傅秋芳入眼。
平儿与两位新奶奶说了些私房话儿，不多时，就有人来请。
不需多记，这一日自然宾主尽欢。贾母似乎有意让傅秋芳和众姊妹亲近，不住的让她参与进话里来，只是傅姑娘与诸女子终究不是一同长起来的情分，刻意亲密，大家都不大自在。贾母心内长叹，也无法了。
次日一早，云安拜别兄嫂、李夫人和陈先生等，除了家丁长随，还有兴隆镖局护送，十来辆马车，出了京城一径往开平卫去。

第73章 风雪夜归人
太上皇到底没熬过冬尽春来, 于正月二十一日崩殂。
天下皆缟素。
因太上皇老圣人留下遗诏，于是敕谕天下：音乐、嫁娶，官停百日, 庶民一月。（注）时人无不称赞先皇仁厚爱民。
太上皇大行，宗室上下需守制二十七个月，皇帝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即可出孝。但当今与太上皇感情深厚，况且皇帝本性较真，虽持服一节上并未违拗遗诏, 但一直到官民释服, 当今都从未留宿后宫, 筵宴音乐更是一概不闻, 常服及饮食皆格外克制，大有同宗室一般守足二十七月“国丧止孕”之行。
于是都中虽已除孝, 但臣民皆不敢肆意筵乐，闰四月好几个嫁娶吉日都荒废了，偶有几件喜事，也将大红花轿换做了蓝呢轿, 十分低调。但这终久是外面情形, 并不多影响各家各户关起门来的小日子。
何况因圣上严正姿态, 朝中上下反比去岁冬日更安稳些，不论宗室贵戚, 还是大臣勋贵，谁都不敢在皇帝正悲恸的时候撩虎须。前朝如此, 后宫亦如此：几位皇子规规矩矩学文习武，皇子们的生母也识趣静守，大内颇有风平浪静之势。可到此情状才真个是悲喜自知——喜得自然是已有皇儿傍身的娘娘们, 在新进来这好些娇嫩花朵的当头，凭白多出近三年韬光养晦的时间。悲的则是方入宫才新封了位阶的诸位嫔御了，空度年华不说，想也知道为先皇守制的这三年不知积压多少正该指婚的宗室子弟，后年必得再开征选，到时候又有许多新鲜美人儿入宫，出头之日难再了。
薛宝钗便是这该悲忧伤愁中的一员了。她虽封为贵人，属于这一次新进妃嫔中品阶较高的一些儿，但因她未有封号，于是得排在如婉昭仪、康贵人、敏贵人及几位已获招幸的选侍之后，地位不上不下，既不好屈就依附只比她高一点儿的婉昭仪之流，也无好处引旁人来依从她，于是旁人看来更加尴尬。
薛姨妈和薛蟠才高兴了两月，转眼间就急的心火燎烧，偏薛姨妈无诰命薛蟠无官职，一丁点儿都帮不上忙，只好忙不迭的去求王子腾。只是却不是早年王子腾想在内宫扶植势力的时候了，若非薛姨妈弄出的那出金需玉配的风波，王子腾本不打算要亲族侄女甥女儿入宫的。
因祸得福也罢，阴差阳错也好，宝钗入宫得封，随薛家一时狂喜一时衰颓，王子腾是不肯掺和其中的，更甚者，自宝钗得了贵人的品阶儿，王子腾就上本请辞京营节度使之职了。如今更是已旧伤复发为由告假在家，以表请交兵权之心固执坚定。做官一向也有个“不进则退”的说法，薛姨妈等人自然分外不理解王子腾这样做派，可李夫人却深为赞同，为子孙计，留有余地后路才是上策，因在薛姨妈劝说又诉苦的时候道：“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老爷如此，正因外甥女封为贵人的缘故。”
薛姨妈哭道：“难道还是宝丫头阻了她舅舅的路？大内的娘娘们出身名门的多呢，没有这道理。”
李夫人正为杜仲、宋辰被调任辽东的事不舍，只不过因这是王子腾与陈子微等人为孩子们盘算谋划的才没有反对，此时她正难受，哪里来的耐心听薛姨妈这些见识浅短的话，只道：“娘娘们却没有一个和尚给的个需要玉才配得起的、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金锁！顶着这个名头儿，你以为孩子在大内里头是好过的？前儿老爷还说此时沉寂对薛贵人来说是福不是祸，倒能躲过去好些算计针对，如此过上二三年，便是有心人重提旧话也无妨了。薛贵人事事小心低调，何尝不是受拿东西所累的缘故，贵人先前递话出来要姑太太‘保守家业、切勿招摇’的话你也忘了？”
薛姨妈心中害怕，越发猜疑道：“怪不得夏太监打发人来说贵人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需要银子打点。可见宝丫头果然极苦，是我害了她……”
李夫人一听，登时望过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说的？你可给了？”
“三日前的事。”薛姨妈说那小太监登门也只说了这么两句话，要了六百两，她额外给了些，添足了一千银票托他带进去了。
“蠢！”李夫人气的一拍炕几：“你惯来爱问个主意，当时怎么不打发人过来问问你哥哥，问问我？这会子话不赶到这里，你还没打算说呢！往日看你行事也有章法，怎么如今越发昏聩了？”
薛姨妈被李夫人唬了一跳，心内越发惴惴，忙拉着她的手问：“嫂子，不过给了宝儿些银子打点，难道哪里不对？”
李夫人想起她往日支撑家业是多亏了宝钗扶持，如今宝钗进宫，这小姑子无人劝诫，难怪如此倒三不着两，只好按捺住火气：“早些年多有太监勒诈勋戚的事，此一则必也是如此。一则时候不对，国孝当头；二则宫规严正，谁敢将‘打点’说到明处？”
“这许是大内掌宫的大太监所为，又或许是借他的名儿，但有一就有二，你便是将家财全给了他们，我担保一两银子都落不到薛贵人手上，还会叫人小瞧了贵人，还说不得带去麻烦！”李夫人直接说穿道：“头一次不过是个试探，你给了还不足，还再添个大甜头儿，你只等着，不出一月必然还来的——为着你薛家的金银，薛贵人本来许过的不差的日子，这起子人也得使绊子给搅坏了，不然如何从你这里骗银钱呢？我劝姑太太长些心罢，这时候叫蟠儿使些蛮性子吓回去他们才好，只说这薛家是他当家的，不如你这慈软太太好糊弄，好不好拦住了不给，到时叫外甥当着他们的面打发人来告诉他舅舅，你看那小太监会不会吓得立刻就跑！”
长叹一声，李夫人又道：“什么‘宝丫头’‘宝儿’的，姑太太慎言罢，别给薛贵人招祸！老爷说了贵人心内有数，最难得的是她敏而不急、沉得住气的好脾性，只要这家里的不给她捅娄子，贵人自有盘算……”
薛姨妈失了主心骨，不敢则声。但后儿王子腾也叫去薛蟠训斥教导一番，这两母子果然不敢再自作主张，依言行事不提，连呆霸王在外行事也收敛了许多，误打误撞给大内里的薛贵人省了好多担心。
再说王子腾夫妇，正值这两人因儿子儿媳、外甥甥女离京远任的事不舍得，因薛家的这件事分了二分心，事后更加牵挂杜仲等人，忙不迭的又连送几封信问到了哪里？路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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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自太上皇山陵崩，海疆形势不稳，相邻藩属国几次试探，蠢蠢欲动。今上调派布置南海军卫之余，也行稳固北疆之举，替换合适将官，更番各卫所兵士，进一步补替提拔新壮，将北地防卫握于手中。
有过禅位时平叛之功的杜仲、宋辰这批年轻将士，自然被今上归纳为可信可用之人，他们中许多人经由圣上恩封提拔，已在直隶等近君处历练二三年光景，确实到了撒派出去为君守土护国的时候了。
因辽东偏远，虽沃野千里，但当地民风彪悍，前几朝更多为流放犯人之地，寻常文武官员很难适应、压服住本地望族，是以朝廷任命官员时多考虑出身，历任辽东都指挥使司的官员有不少都是本地籍贯。宋辰在开平卫数累功劳，又正因出身辽东望族而被破例提拔，升迁为辽东都司下后卫指挥使司三品指挥使，外加参将职衔，握有领兵实权。
而杜仲，因从京卫指挥使司外调地方，按惯例也该升半级，朝廷大规模调更将士时，杜仲便通过同僚旧友向辽东使力。辽东在大多数人心眼中不过是个苦寒之地，便是升任那里也是苦差事，从辽东升调进京不容易，可要调任那处却不难。杜仲此番行动还遭他兵部的朋友几番劝阻，盖因辽东武官更迭缓慢，一旦派往那里，往往数年、十数年不能脱离，纵有升迁，也多限在这一地域。若要累功历练，不若海疆等地，若要享平富腴，更比不及江南远矣……
但杜仲看中的就是“稳”这一字，他从前就几番生出带妹妹远避辽东的心思。此番师弟兼妹婿要带安安回归故里，他一方面是不舍得不放心妹子，一方面却因他并无封侯拜相的野心，要躲开朝中渐起的风波，辽东正是个平稳的好去处。
陈子微及王子腾却考量的更远：圣上及诸皇子争锋必涉军权，拱卫京城的三大营是重中之重，亦是最好干涉的地方，武官倾轧在所难免。一旦如此，如杜仲、宋辰这等中上将官首当其中，难逃池鱼之灾……既然要躲开旋涡，在有能力自保前孩子们终究是要离京的，连直隶都不能待，如此一来，何不选个最能保证安稳的地方？
这几个人上人、老狐狸，每一个都是从诡谲斗争中获胜的，可他们肯耗尽心血去争去斗，却并不舍得子侄也如此，难免要铺就一条“平安为重”的路出来。辽东虽看起来差，于此处折戟甚至送命的文武官员也不少，但细查过就知这里头死于倾轧斗争的很少，文官多死在不适应气候体弱患病上，武官则多因剿匪杀贼而亡。杜仲、宋辰皆是武将，料身体不至于如前一例孱弱，而于后一则是死得其所，但凡将士及其亲眷，都有明悟。
陈子微等人都不太悬心他二人折在兵事上，只忧虑孩子们在派系博弈上送命，于是遍数各方，极北之地便成了最好的历练之处——况且宋辰出身辽东大姓望族，自带根基，他们师兄弟多年互为依护，默契十足，两人又都有掌兵实权，立稳脚跟不在话下。在辽东做十年官，该学会的都能学会了，再回京时品阶官位也到了一些程度，自保亦有余力了。
于是三月末宋辰就直接从开平卫往辽东赴任了，而杜仲则晚了半个月，亦如愿升调辽东后卫，比妹丈官职矮了半级。朝廷调令期限颇紧，不好带女眷一同，云安和迎春在都中又有好些事情要处理，于是直到七月暑气渐消，姑嫂姊妹二人才动身。
可直至十月，师兄弟两个还未等到娇妻，师兄弟两人起了一嘴燎泡，若非信件未断，这二人都已生出擅离接人的心了。亲卫和心腹随从不断派出去，可除了一二个遣来回话的，连其余那些派出的人也都留下了，都说奶奶吩咐办事，好不容易接信说已入襄平地界，车队却又转去黑水村去察看庄子了。
又等了五日，杜仲愈发心焦，眉头紧皱：“你信里没催安安？”
宋辰摇头，他信里只嘱咐安安注意身体，余者都是讲自己近况、此地迥异风俗和些趣事，连带暗诉些衷肠而已，若是催促的话写上了，一则怕她们贪快不安全，二则依安安性子，怕就不肯写那么多页的信了。宋辰自觉不傻，他既见过安安当初从都中到开平卫一路的兴致盎然，知道她喜欢路上的见闻，如何会在这上面泼冷水，纵然思之如狂，亦不愿写信催促。
只是师兄这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太气人了，宋辰顿一顿，反问：“师兄催嫂子了？”
杜仲：“……”他也没舍得催妻子和妹妹。
师兄弟相顾无言。
门外扫地的两个亲随暗暗摇头，只是不等两人嘀咕嘲笑厅里的人，他俩望一望宅院，就先为自己叹气——老天爷，两处大宅院，却连上正厅的爷在内统不过只剩有六七个人！奶奶们再不来，光洒扫就难为死他们这些粗汉了！
与此同时，距离襄平郡郡府约五六十里的鹤野城中，辽东宋氏祖宅中，一个打扮颇有江南之风的中年美妇对宋家老太太道：“听说辰哥置办的那大宅中竟无一个丫头媳妇使唤，这……辰哥媳妇未免有些善妒了罢，连个伺候哥儿漱洗的丫头都没有，事事都要辰哥儿亲力亲为，如何使得，不如老太太调派几个得力的过去伺候？”
宋老太太似睡非睡，半阖着眼，好半晌才慢悠悠笑道：“辰哥儿是个武官，在兵营的时候也没甚么丫头伺候，早就习惯了。况且多半是他自己不愿意的，辰哥儿媳妇人还没来，咱们反先派上一篇不是，这是不明事理，可算什么长辈呢？况且咱们北地的女孩儿金贵，家里这些丫头也都是好好对待的，到了年纪也是别家里正头的当家娘子，自来没有轻贱丫头的事！怎的你出几两银子雇用人家女孩儿几年，就要破规矩拿人家不当人了，由得你猪狗一般拿捏？”
美妇人忙起来福身：“儿媳不敢。”
宋老太太又一会子才点头，摆摆手：“坐下，坐下。我记得你屋里的两个丫头快二十岁了罢，唉哟，不小了，很该把身契给人家了！她们服侍你一场不容易，这么着，我给她们出嫁妆，你二伯爷那里有十来个正当岁数的伙计呢，都是好后生，叫两个孩子自己好生挑一挑，中意哪个告诉我……”
啰啰嗦嗦小半个时辰，美妇人才出了松鹤堂，摇摇摆摆、银牙紧咬：说的是辰哥儿的事情，老糊涂又给扯到没干系的丫头身上去了！絮叨了半天，正事没办成，反把自己从前好容易才挑出来的两个标致丫头放出去了！换了其他粗手大脚的毛丫头，这日子更没法过了。
松鹤堂里，宋老太爷从后堂出来：“老五媳妇又来啰唣？她又想挑什么事？”
宋老太太此时倒不做那昏昏欲睡的模样了，捧着热茶啜了一口：“说辰哥儿媳妇好妒，不给他安排丫头伺候。”
“混账话！当年跟辰哥儿的娘过不去，如今又搬弄是非到辰哥媳妇身上了，那时逼得老大媳妇宁肯带着辰哥儿再嫁，这回又打什么坏主意了？老婆子，可该治治了！”
这对老人家正是宋辰嫡亲的祖父母，多年前宋家老大早逝，他妻子带着儿子二嫁给谢爵爷。本来辽东之地男多女少，寡妇再嫁的事十分寻常，但带着先夫之子的却不多，这是因本地普遍崇重宗族之故，若父死母嫁，宗族会抚养本族儿女，尤其像宋家这等人丁兴旺的大家，祖父母叔伯俱在，别说只宋辰一个，就是十个也能养育的很好。可当年宋五之妻为首的一些人闹出一串事情，彻底逼急了宋辰之母，如今的谢夫人亦出身辽东望门，谢夫人父母族长亲自登门商议，到最后不仅谢夫人再嫁，还不肯将宋辰留在宋家。
那件旧事的根源就在宋五太太身上，这位宋五太太出身他乡的书香人家，因缘巧合嫁来了辽东大户宋家。辽东粗犷，宋家家风宽厚，女眷惯受尊重礼遇，偏宋五太太不觉，反以为粗鄙，无处不谈说教育那些束缚女子本身的妇德教条。宋五身子骨不好，从本地门户相当的人家不好娶妻，这才花了大笔聘礼从外地聘取，谁知娶来的极不合心意，新婚次月这宋五太太就自作主张给带来的丫头开脸提拔成妾室，只叫宋五成为本城少有的纳妾的儿郎，真正丢脸——北疆的女孩儿少而金贵，这一来，宋五日后儿子的亲事也作难了。偏宋五太太还自认为大度贤德，连宋五本人劝说都听不进去。
许是夫妻实在不相得，宋五郁郁数年就过世了，膝下只遗留下一个两岁的女儿。五太太立志守节，将所有媒人和宋家人劝说都拒之门外，宗族里看她如此，也便随她了，只令好生对待奉养她就是。谁知这五太太魔怔一般，立着“节妇”的款儿开始引带起这股风气来，因她能说会道，真蒙住了些女子，信她的贞洁大度……
初初一年，大家都未当一回事对待，不过就是不爱听她那些言语的女眷躲开她就是了，直到宋辰之母守足三年夫孝准备归家再醮，这五太太跳出来，明里暗里一通折腾，几乎要逼死人，此时阖族方知其害：北疆之地历来男多女少，本地转房婚都不少见，祖祖辈辈都没有不许寡妇再嫁的道理！若是依从五太太嘴里那种男子三妻四妾、女人从一而终的狗屁道理，只怕大半儿郎都要打光棍，不出几代，人口就萧条到不能抵御野兽的地步了，到时，光狼群就能屠灭人烟。
当时宋氏宗族出面，一面禁足五太太，一面让步到任谢夫人带儿子再嫁。宋家不是没起过将五太太送回娘家的心，只不过这五太太的娘家不肯接人，又换做五太太几乎被她娘家人逼着上吊明志。宋家无法，老太太将四孙女接到膝下抚养，拨了个小院子给五太太守节，她不是要清净守节吗，于是都不许打扰她。这十来年，宋五太太再宣扬她那套说辞，连她亲生的女儿都不听不信，只不过这人许是作茧自缚到不肯明白的地步，依旧死守着她的“妇德”，偶然间跳出来指手画脚。
比如此次，原不过是有跟随宋辰麾下的宗族儿郎们回家打趣两句，传进这位五太太的耳朵里，立刻就无事生非，跑到松鹤堂讨示下了。
宋老太太倒不似老太爷那样厌恶，摇头不在意道：“理她做什么，跟本说不通，何必白费口舌。她自己把自己框死了，连出门做客都不肯，也不过跑到我这里和老二媳妇那个当家嫂子那里胡诌几句，谁搭理她呢，能有什么妨碍，随她去罢。好不好看在咱们芝姐儿面上，当个啰唣的雕像供起来便是。”
老人家说着，心思已转到宋辰那里去了：“不知辰哥儿媳妇是什么脾性的？怎么这样久还不来，别是嫌弃咱们这里苦寒偏僻罢？”听说亦读书识字，佛祖保佑可千万别是五媳妇那种‘反叫书给读死了的’，哪怕像一点儿，她老人家都接受不了。
相伴大半辈子，宋老太爷还看不出老妻那点心思，当即摇头晃脑：“那个什么词怎么说来着——对，杞人忧天！辰哥儿自己经过他娘的那些旧事，如何会愿意娶个祸头子？再说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大舅兄，那杜小子，可是个好孩子！有这样的兄长，咱们三孙子媳妇孬不了！你快把瞎操的老心放你肚子里去罢……”
“你这老家雀儿，懂个屁！”老太太白一眼，没听跟着辰哥儿的人说吗，这孙子媳妇是什么一品诰命夫人的义女，疼的眼珠子似的，还是县君娘娘教导过的，又生的极标致，又知书达理，又持家有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完人，便是有，也落不到他们老宋家这小庙里！
宋老太太也有些见识，知道别处越是那高门大户里的闺秀便越讲究女德，况且天子脚下规矩本来就更多，像老五媳妇的人在那里才正常呢。如此想想，这满是赞誉的三孙子媳妇多半是个板正人，可让老太太怎能不犯思量呢。
“阿嚏！”鹤野城百里开外的官道上行着浩浩荡荡几十辆马车，靠前的一辆车里，云安忍不住打了大喷嚏，纳罕的揉一揉鼻子：谁在念叨她？
“着凉了？”迎春有些紧张，一面把手炉塞进云安怀里，一面从座下拿轻裘鹤氅：“快穿上氅衣。”还没进十月，来路上已经过了几场大雪。
也已嫁做人妇的梅月凑近车窗，对外面喊道：“后面车里的热水，给我们一壶。”
梅月的丈夫，宋辰麾下的一位小旗忙忙的调转马头，从后面拎来一个铜壶，从车窗里递进来：“马车走稳点儿，媳妇小心烫。”
梅月睨他一眼，又赶忙把皮帘子放下系紧，将寒风挡在外面，回身给云安两人的杯里续入热水：“是不是太淡了，不如再续些果酱？”
云安笑道：“别费心，我没着凉，好着呢。”
边说着边擎一擎手中厚厚的账簿，对迎春又道：“这潘又安倒是有几分才干，这次买下合心的庄子多得他出力了。”
迎春摇摇头：“看在司棋面上才用他罢。这人到底有胆小怕事的毛病，需得再看看，不然我可舍不得将我的司棋给他。”
云安但笑不语，这潘又安确实胆小，先前竟因家里撞见他偷偷给司棋送东西而畏罪逃了，舍下的司棋和诸人连叫住说明白都不能，几乎把个刚强烈性的司棋气死哭死。只不过再多不是，但云安仍记得这个人有一点真心是原书里那些个情圣情痴都比不了的，是他肯为司棋徇情。正因这一则，才又给了他这次的机会，倒不料这潘又安在买卖生意上，果真有些才干——将她们这一路行一路收货倒卖赚来的一笔热钱真给换成了可心的小庄子。
新添置的温泉庄子虽只有二百亩，但就在辽东郡府郡城边上，正合家里的嚼头用，况且山根处还有几处泉眼，日后仿照京西龙尾庄子也建一处小小别院，岂不美哉。
她兀自又想的入神了，迎春和梅月两个相视一笑，梅月将杯碗从她手里取出来，叹气道：“好姑娘，好奶奶，先别想那银钱经济庄子田地了，眼看就要进城了——不是明儿就是后日，可就得去姑爷家中拜见了，不如虑一虑这则罢！”
云安闻言，拍拍梅月的手臂：“人都还未见呢，我忧虑也无益，何必自寻烦恼，左右有你姑爷。”男人什么时候使，这中时候本就该他出马做调和粘合的那剂良药，不是因为宋辰，宋家又与她何干呢？
迎春也有些担心，幸好宋家祖宅并不在府城，妹婿又少小离家，已算是分家单过了，这样一来不过一年里见几次面，平日勤打发人请安送东西也就足够孝顺了。
梅月握住云安的手，翻开掌心，点着还残留的几道划痕道：“别的不提，可千万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听说姑爷的祖父母都有了年纪，万一吓着了老人家，才是真糟了！”姑娘自成亲后，被姑爷宠的越发纵性了，连往日那种表面文章都不愿做了：两日前官道上被山石粗木堵了一截，阻了好几队车马的路，她一个没看住，叫姑娘披着个烂羊皮袄子溜下去帮忙，亏得天上飘着雪花姑娘又捂得严严实实，这才没惊动旁人，只是现在自家车队里还有人说起那天有个矮墩墩的小子力气大得很的事呢。
云安赶忙握拳抽回手来，那日风雪渐大，后头人又赶上来，掉转绕路都不成了，不由她不心急。何况自打成亲之后，她的力气仿佛开光得了加持一般，比从前更大了，只怕连哥哥都比不上了，这样的天赋当用时不用，多可惜——云安曾想给亲近的人表演一下“倒拔垂杨柳”的大场面，无奈大家几乎骇吓的抢命一样拦下，只有黛玉捧场……
“唉，谢家大哥动作忒慢。”云安叹一声。
引得迎春也叹一声，在太上皇崩逝前，谢林两家终于定准了亲事，可谢将军早也谋了外放离京，真真是好事多磨，怕还得一二年功夫才成。需知谢将军虽不在襄平郡后卫，可也在北疆任职，这应是三个男人早商议过的。定城侯一脉本就是铁凤城祖籍，谢鲸还是三人中最先调任的，隶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下的辽东都司。后面宋辰是顺水推舟，杜仲则是着意如此。若是谢鲸动作快些，说不得她们姊妹三人就能一起北上了，玉儿与她们两个可能不在同一郡府，但到底不是现在这样相隔千里。
姑嫂两个商量着再写一封长信交托兴隆镖局递送进京：“再下几场大雪，道路就更难行了，恐怕年前难送到妹妹手里。”
对给林姑娘通信比给姑爷们还要频繁的事情，梅月绣桔等人早习惯了的，如今连护送这趟行程二个多月的镖行的人也不奇怪了，反正这信件往复越多，他们镖行赚的越多么。
正说些杂事儿，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吆喝：“进城嘞！”
梅月的丈夫也靠近马车，低声回禀道：“正等城门检看。已遣了人速去家中报信了。”
将车帘挑起一些，云安果然看到铁灰色巍峨城墙，天将晚，又灰沉沉的，帘外北风呜咽，竟卷进来了几片雪花——“又下雪了。”车中女眷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突然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座未来数年安家之地。
方进城中，远远的就有两个身影骑马冒雪前来。
“回家了。”师兄弟两个卫在这辆马车两侧。
其余车马及人等早由机灵的带着绕别的路分散往宅院的各门。
云安从车窗里朝正弯腰低声问她累不累等话的宋辰笑，不知为何，心中突然飘过一句话：“风雪夜归人。”
只还未等云安品度一番这难得文绉绉的心境，马车角落里一堆软垫中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咪呜——”
睡了大半日的狮子猫雪团儿醒了，伸腿弓腰咧嘴打着哈欠伸一个懒腰之后，大名雪狮子的猫咪就跳进云安怀里，抬起金碧异瞳，凶巴巴的朝窗外坐在马上的宋辰呵气。
宋辰：“……”
这只被他视做定情信猫的小东西不记得他了？
另一侧，从后面马车上蹿下来的虎子正蹦着高对杜仲撒欢，杜仲笑道：“虎子，听话。”
对比人家的狗，宋辰连连看了好几眼雪狮子，无奈猫不屑人心。
直到进了宅子，宋辰扶云安下车的时候，已长成威武大猫的雪狮子仍赖在安安怀里，此时马车已进二门，宋辰睨一眼懒洋洋的白猫，索性张开披风连人带猫一起抱进怀里。不等大猫反抗，几大步抱进游廊下，不叫雪水沾浸安安脚上的绣鞋——
“喵！”雪狮子极凶。
“咳！”先一步扶妻子下车的杜仲没料到师弟这动作。
看一眼猫再瞥一眼师兄，宋辰心内原想直接抱着安安进厅里去……

第74章 □□
从都中到辽东后卫戍守的襄平郡大约有一千五百里路, 云安一行人却走了三个月不止。新随宋辰做亲卫的一些宋氏族中子弟本来还暗地里嘀咕，说夫人怕是自小舍不得京城繁华，不情愿来他们这苦寒之地，所以才格外推延。可自从夫人到了襄平地界, 不仅府里彻底气象一新, 紧跟着好几家铺子货行就热热闹闹的开张起来, 这显然是早就作好的打算，这些宋辰本家的子弟再也不提那些猜度的话，反倒佩服起这位年轻夫人的手腕能为起来——
耽延的那三个月, 可没半点是用在伤春悲秋上，反而从南至北, 一行买收当地特产, 一行卖出紧俏货物。别家随任到此的女眷，大都听多了辽东苦寒多野兽的事情, 前来时哪个不是战战栗栗, 还有多年不惯的呢，只有他们夫人并夫人的嫂子, 走的这一路不似北上随任, 倒更像大商队走商了。怕连商队都没他们夫人的魄力, 但凡看过那几家货品极丰富的铺子就没有不赞叹的。
“江南的鲥贡入京，三千里路三日就到, 我们一千五百里走了三个月，只怕鹤野城宋家老宅那边不好交代，过两日妹妹登门拜见不知如何情状？”迎春强打着精神对杜仲道。
杜仲笑道：“你们也知道这则？头一个月不提, 后头两个月咱们可是没少派人迎路上去接，还不敢直接催促你们，谁成想你们反倒把派去的人也留下做事了, 险些宅子都空了。”只是看迎春困倦的模样，到底不舍得多说，总归人已经安全来了，因又道：“宋家祖宅那边你别担心，并不会为这个难为安安。宋家老太爷老太太我都拜见过，两个老人心里门儿清着呢，有这样的老祖宗当家，安安那边很不用为她忧心。”
宋辰并不是养在宋家的，情分上到底淡了一些，这人情薄了亦有些好处，宋辰可是将他对妻子对杜家的态度在本家摆的明白，宋家族中与宋辰如今正是互惠相依靠的关系，有那等想要作夭难为人的都得掂量掂量。况且安安并非是个面团脾性，任人搓扁揉圆。杜仲从妹妹长到跟桌子高就能放心她当杜家的大半个家，可是对他妹妹深有信心，宋家的这点子事，安安拿的住。
杜仲想着，再看迎春，得着准话后已放心睡着了，轻轻给妻子掖好被角，杜仲心生怜惜，路途上到底劳累，她们姑嫂两个还弄出了一条实际能走得通的商线，就更加劳心劳神了。
“小心看顾着，奶奶醒了就告诉我知道。”杜仲走出内室，吩咐在外间值守的司棋几个。
司棋忙道：“是。”
等杜仲出去了，两个将将留头的小丫头吐着舌头道：“大爷越发威严了！明明是好话，只是大爷眼睛一扫，不知怎的就有些害怕。”
“我腿肚儿都发软。”
司棋惯了一盏浓茶提神，闻言笑骂：“嚼什么舌根！快去取银吊子来，咱们在火盆上熬些江米粥，等奶奶醒了用一碗。”
小丫头们听了，忙去后房翻箱子，司棋忙又嘱咐：“轻些儿动静，你们绣桔姐姐她们就暂时安置在后头，别给吵醒了。叫她们养养精神，一个时辰后就来替换咱们，咱们多熬点粥水，到时一人灌一碗，肚腹里热热的去歇会子去。”
这话说出来，其他几个撑着精神当差的婆子媳妇心下也熨帖。于是各个忙碌起来。司棋一面听着内室迎春的动静，一面招来杜家老婆子细问些事情。
这楼婆子家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老大管着一处庄田，老二是姑爷的长随，最小的才十一二，正在奶奶这里听用，楼婆子本人也是这屋里的管事，管着浆洗上的事。因她前两个儿子一早便跟随姑爷到这里来了，里外的事摸的总有七八分透亮，因此司棋一贯使她来问事情。
楼婆子性子平和，老实但不木讷，一见现下情形，自己就先说了：“我方才见了我那二儿，别的不敢探问，但内宅的情形也知道了。”
楼婆子说着就忍不住笑起来，低声道：“我儿说奶奶没来之前这偌大的宅院连个丫头都没得，连洒扫洗衣的活都是小子们自己动手做的。大爷身边更是干干净净，他和隔壁宋姑爷忙的很，平日多在公房忙碌，也是接到信才特特空出这几日来。”
边说还指一指西边：“宋姑爷那边也一样儿。”
司棋放下悬着的心，显见的高兴起来，因笑道：“辛苦妈妈了，妈妈想也累了，后厢一溜的炕房都是暖和的，妈妈也歇歇去。”
老楼妈妈笑道：“我老了，怕这会子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倒不如和姑娘这里说说话的好。我方才前后走了一遭儿，这北边的宅子倒比京里的还要敞大许多，这四进的宅院实在不小，后头还有一片老大的空地方——这一次跟来的人口是不少，但撒到这宅子里，却很不够。”尤其是后宅使唤的丫头，可是差太多了。楼婆子想一想这一路的见闻，辽东这地方的女娃儿是少，连庄子上的都看的金贵呢，自己上头两个儿子的年岁，过两年可就到了指人婚配的时候了，这一桩心事压在楼婆子心里大半个月了，这会子便拐弯儿探探口风。
司棋摆手笑道：“这回带来的一准儿不够，奶奶心里早有打算的，过几日安顿好了就和隔壁姑奶奶一起从本地补人……”
只是要安顿下来也并不容易，人多事多东西多，只怕下半个月都难安生的。况且这相邻的两座宅院是修缮的不错，火墙地笼砌的极好，屋子里不必点火盆都暖和的很，但杜仲宋辰两个人也就只能顾好这些了，就连正房的摆设布置都陋简的很，临时给丫头婆子们歇息的后厢里更是只有暖煦煦的火炕并几件大箱大柜的沉重家具，其余的一概无有。
杜仲出了自家正院，一径往西边去，虽园中各处仍是光秃秃的模样，但他总觉得与前几个月不同了，连割脸寒风的呼哨声都好听了些。转到西南边，墙上有一处角门，门上的小厮见杜仲来了，赶忙开门，这边门一开，对面的听到动静，也赶忙开门迎出来，那门正是宋家的东南角门。说是角门，其实并不通街上，两座宅子之间有条三丈宽的夹道，原本通街的两头被师兄弟两人砌上了，留着这处角门只为了两边自己来往方便。
杜仲一到隔壁，就有管家迎出来，杜仲挑眉：“你们爷呢？”他本以为过来的该是宋辰。
“大爷在正房呢。大舅爷这边请。”知道这是舅爷放心不下这边，管家赶忙往正房引。
杜仲听见，眉头一拧：难道安安还没歇会子？有什么事情随后再说不成么，非得赶这会子？看来师弟是该练练了。
心内想着，这大舅哥脸上就不大明媚，有多少心疼妹妹的心，就有多少份迁怒妹夫不会疼人。
谁知到了正院，一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穿梭忙碌的人也都轻手轻脚，梅月接到信儿赶忙迎到厅中，赶着奉上热茶来。
妹妹妹夫一个人影不见，杜仲看向梅月。
梅月从前是云安的大丫头，如今是陪房管事，这内院的事也该她回话，只听这媳妇抿嘴笑道：“姑娘歇下了，姑爷陪着歪一会。要不……”今儿小夫妻团聚，姑娘路上累了睡会子，姑爷也陪着睡了，看在梅月这些人眼里自然再好没有的。才睡着了，这当头倒不好去叫醒了，幸而大舅爷不是外人。
杜仲闻言，口里的热茶都不香了。
“不必叫了。”
放下盖碗，杜仲又带着后头那个偷偷憋笑的亲随回了东边自家。直到转到正中甬路上，长随见自家爷不知道往前头还是去后面的模样，忍笑说道：“不如爷也去歇个晌？”跟姑爷似的，陪媳妇歪一会觉呗，多美的事呐。
杜仲脚下略一顿，就直回正房去。顶着丫头们想问不敢问的目光，杜仲在外间里火盆边烤去身上的寒意，才进去暖阁，拉开另一床薄被，在床沿上躺下，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睡熟的迎春揽进怀里……不多时，杜仲也着了。
外间司棋同楼婆子对视一笑，动静越发轻悄起来。
正是一处酣眠，两室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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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两对小夫妻吃过团圆饭，叙过信中不能详说的诸事，来不及收拾物品房屋，就赶着置办鹤野城拜见宋家老宅的事。
迎春看过礼单，踟躇一下，因道：“这礼是不是再加重三分？”听说宋家宗族人丁兴旺，妹夫虽不是宗子，但到底是长房孙。
云安正在查看荷包匣子，一大匣子，足有百十来个的各式样的荷包，都是给小辈预备的表礼。粉底儿的给姐儿，里面一金一银“喜上眉梢”的小锞子，另一中绿底的则是笔锭如意样式的锞子，是给哥儿们的，另外每人再各添一匹尺头。这份表礼也很送的出手了。
“辽东不比都中，这些应够了。”礼物过重，反倒叫人猜度。
“这里产皮货，布匹倒更贵重些……”因此礼单里有不少江南的纱绫绸缎添了不少，还有些上好的细棉布。
姑嫂两个有商有量，很快就将礼单过了一遍，礼物一一查检验看过封箱。
次日五鼓，一行车马就出了丰安街上的宋宅，出北城门往鹤野城去。
鹤野城宋家已得了信，宋老太爷令家中小辈早早的就往城门处等候，而女眷们也都聚在老太太的松鹤堂中，等着看大房三哥儿的媳妇是个什么样儿人。
“听说三弟妹是个极标致极能干的人儿，老祖宗早就盼望着呢。”这是二房的长媳，亦是本家孙辈的长媳，宋辰的大堂嫂。
“京城水土娇养出来的姑娘，标致俊俏不难，可这能干是怎么说的？”
“我怎么不信呢？一个还不上二十的小媳妇能有什么本事，了不起会管家吧？”一个族婶摇头，哪个正头娘子不管家的，这上头的能干都是应当应分的。
“谁说不是呢！我听闻南边的人口多，各家里都兴养一院子的奴仆，还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大事小事都分了管事下人，所有的事有管事的分派照管依着规矩走，管事顶上还有几重的管家……顶上的主子倒只用动动嘴动动耳朵，抄手就把家料理的一丝儿不乱——别是这样式的‘能干’罢？”族里的小媳妇也议论道。
这话就不中听了，宋辰的两个堂嫂正要说话，就听一道有些哑的声音低声道：“什么标致什么能干都是虚的，干咱们什么事？依我说，只要这位三奶奶别落到那两样人里头，就阿弥陀佛，咱们就能敬着亲着来往了！”
说这话的人正是族中一位的伯娘，此时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一面冲上头宋老太太身后的座位努嘴，一面又用眼神示意门口远支年轻媳妇里的一个。
登时大家都不说话，连大奶奶、二奶奶心里都有些打鼓，也提不起劲儿来夸这位从未蒙面的堂弟妹了。
这一座的人说的是谁，正是宋家众多媳妇里的两朵奇葩，一朵是满口贞礼女德的五太太，一朵就是旁支才娶进门一年的一个小媳妇，这两个都不是北疆的人。五太太的娘家还近些，那小媳妇却是正正经经江南水乡养出的来的，一把嫩葱似的，生的可人。比起五太太教条来，这小媳妇就是另一中叫人吃不消了，腰肢软软，眼睛跟勾子似的招人，性子作夭作的厉害，恨不得天底下的男人都捧着她才行，虽没真出了墙，但却引得好几个后生魂不守舍的……
若再添上一个类似的，还落在自家里——大奶奶的头瞬间就疼起来了。

第75章 发家正此时
常言说：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宋五太太和那小媳妇的事便是这个道理。北地男多女少，这从外地聘娶的媳妇可不稀罕，就是宋氏宗族中也能数出好几个, 人家的名声风评可都不赖。但大伙儿一起扯闲篇的时候就只记得这两个女媳不是北疆本处的人了, 连一个同是南人出身的族嫂也啧啧的念叨：“正给我家大小子相看呢, 前儿还跟我婆婆商量，这媳妇儿还是知道根底的本地人家的好, 哪怕家里头穷点, 或女子丑点呢，只要人品好，咱都不挑剔！总归图个往后的安生日子，别跟宋叶茂家似的，见天儿的鸡飞狗跳……”
这族嫂话音未落，就有人四处张望：“叶茂他娘没来？”
“嗐, 别提了，十五嫂子病了, 如今还有些个咳嗽，怕过给别人了，就没来。”有住得近的族人忙说，末了儿忽然一乐：“十五嫂也忍到头了, 这叶茂家媳妇要还不改, 恐怕要吃苦头喽。”
“那是, 十五嫂可不是个吃素的！闹狼灾的时候，十五嫂为护她家枝儿, 那是敢跟狼拼命的狠货！”
“谁说不是！这小媳妇不知好歹，婆母度量大，让着她这新媳妇, 她还越发作兴起来，等她婆婆恼了，不让了，隔三差五捶一顿，看她老不老实！”宋家的儿郎少有跟媳妇的动手的混愣子，叶茂就是个老实头儿，却也不是那种能被他媳妇拿捏住的性子，如今那一家老少都忍着，不过是看着小媳妇才将进门不上一年，体谅她远嫁不容易罢了。等作光了一家子的耐性，就十五嫂子那敞烈性子，说不得怎么样呢。
这一撮聚在一起说话的就露出了些“等好戏看”的神情来：若非如此，依那小媳妇的做派，早有族人出面说话了——尤其那些同支的人家，断乎容不得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的事。
正说着，就有人跑进来笑道：“来了，来了！接到辰三哥他们了！”
不必老太太发话，宋大奶奶就起身道：“我们去迎迎三弟妹。”接着又对东边暖厅扬声道：“妹妹们一起罢？”
那边早稀里哗啦跑出来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都说要去。还不止这些人，平辈或矮一辈的年轻媳妇里头，也有不少凑趣看热闹的。这一群女人出去，足有几十个。宋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她老宋家人丁兴旺呐。
北疆不讲究甚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穷规矩，宋大奶奶等嫂子们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出去了大门外等候，不多时，就见过来浩浩荡荡的一行车马人丁。
宋辰骑在马上，同族中兄弟边说话边望过来，看到祖宅门前那好些人，心下有些无奈。幸而昨晚上就同安安说过族里的事，但这情景，少不得唬她一跳。
车马在大门十丈外就停了，宋辰先下马，然后走到马车前轻声道：“到了，安安下来罢。”门口有好些嫂子来接，他们不好到跟前再下马下车。
“诶。”云安答应了一声，自己掀开帘子扶着宋辰的手下车。后头梅月荷月等随侍的人也下车来，这些个倒觉得在大街上下车新鲜的紧。
宋辰这里扶媳妇下车，那边宋大奶奶等人就笑起来：“老三会疼人！”
这一起人灼灼的盯着那当头的马车看，待云安站定了，抬眼望时，就被那亮亮的眼神看的怔了一下。
“唉哟！”宋大奶奶张张嘴，呆了一瞬才道：“好标致的人物！”
“三婶婶好看！”几个才不过腿高的小毛头蹦蹦跳跳的拍手笑，早就簇围过去。
“仙女儿也就这模样了……”女眷们叽叽咕咕的说话。
有几个促狭的就特地回头看一眼站在侧后的宋叶茂媳妇霍氏，嘴里“啧”一声，头上摇一摇，像是比对珍珠和鱼目似的。这霍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人家三奶奶头一次拜见的时候穿戴了一身的大红，扎眼的很，那不知道还得以为她才是今日的正主儿呢。并非不能鲜亮打扮，只是这种时候大家心里都有默契，大都不会干抢人风头的事，少有像霍氏这般，一看就知她给人掉腰子耍花招呢，这是想压人一头怎么的？
只不过云安一来，身穿蜜合色凤穿牡丹窄袄裙，外罩着大红贡缎白狐狸皮披风，不说打扮体面，只她当街一站，天光都好像亮了些。
宋大奶奶拉着云安的手，连声笑道：“知道你们今儿来，老太太念了一早晨了，弟妹快来！”说话间已细细打量过三四遍，心下微微点头，看着是个庄重姑娘。
宋辰自是先在外厅同族中长辈说话，女眷们已簇拥着云安进去宋老太太的松鹤堂，一会子再都往正厅里拜认亲戚们。
早在杜云安下车时，霍氏已下死眼狠狠钉了好多眼，等云安抬头，更是银牙紧咬，连给那些醋汁子妯娌的看了乐子去也顾不得了。说起来，这霍氏长得其实并不多出挑，只不过有一身好皮子，生的甚是白净，惯常摆着细腰作西子捧心的款儿，与辽东女子殊为不同——平常大家伙儿看她，倒也不觉她身条不好，只不过与同样雪肤的云安一比，便将霍氏这一颗稻苗儿显出干瘪黯淡来。
这霍氏不得人心，她才想躲呢，就被众人暗暗挤到了当间儿，就把她与杜云安撂在能看进一眼的地方。霍氏暗恨，忽然转转眼珠子端起笑娇声插话：“三婶婶。”边叫边又上前几步，去扶云安的左手。
云安正与嫂子们寒暄说话儿，突然一个族侄媳妇插进来，还未及转过脸去，一股子浓重熏香已扑到鼻子里。
霍氏娇滴滴的说：“三婶婶不认的我，我是你叶茂侄子屋里的。三婶婶虽长我一辈儿，但咱们两个差不多年岁，我也是去岁冬月嫁进宋家的门，倒与婶子有好些话聊。婶子若不嫌弃，以后侄媳常找婶子说话？”生的个好模样又如何呢，这大家子出身的正房奶奶有几个不是平头正脸的，可能抓住男人心的有一个吗？这些大户小姐都被教蠢了，不会讨爷们喜欢的货色，凭什么和她争？如今矮下身子赚亲近，日后把这三奶奶踩到脚底下做垫脚石时才痛快呢！
云安早先已看见了这个周身大红比她更显眼的媳妇子，心里早留意了一分，这会儿听她大喇喇的插话，还有话里的意思，不必动脑子，也猜出这媳妇不是好的——何况霍氏的言行太浅白了些，前头要压人一头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会子又贴上来说亲热话，连云安带来的四个小丫头子都糊弄不住。
霍氏自然打的是云安脸嫩的主意，只要她这里应了，自己就当做‘金科玉律’，打着这句话找上门去。
宋大奶奶眉头微皱，刚要阻拦，就见这三弟妹顿住脚重重打了个喷嚏。
挽着妇人头，穿着青缎子灰鼠褂子的梅月就笑道：“奶奶们勿怪，我们奶奶自来鼻子有些儿病敏。”
云安用帕子捂住口鼻，脸颊微红。
众人一愣，这会儿都笑起来，有那直爽的就道：“这有什么！谁还没个打喷嚏的时候？”其实大家伙都知道三奶奶这是叫叶茂媳妇身上的香味熏着了，一直快到松鹤堂暖厅的时候，身后还有不知哪个小媳妇忍不住泄出来的扑哧扑哧的笑声。
这厢云安正好躲开了霍氏伸过来的手，脏了帕子早被荷月换了新的来，她牵起围着乱跑里头一个年岁最小的小姑娘的手笑道：“真可爱，跟嫂子一起走好不好？”再跑汗就出来了，这么小的孩子出汗被冷风扑了可不好。
宋二奶奶忙摆手笑道：“可不是嫂子，这皮猴儿是我家的。双姐儿快叫三婶。”
“三婶婶，”小囡囡糯糯的叫，还抽着小鼻子嗅嗅：“婶婶香香。”
爱的云安跟什么似的，当即扯下腰上白玉镂雕的仙桃式香囊给小姑娘带在项圈上：“双姐儿也香香了，喜欢不？”
“喜欢！”
“弟妹快别……”
推说着话，女眷们越发和乐起来，大家一起进去厅里。谁也没刻意去堵霍氏的话，可霍氏那哗啦啦响的算盘也碎了一地。
其实比起拒绝或者呵斥，反是这种悄不声息的略过去更叫霍氏一类人难受。可看在众多妯娌或侄媳眼里，却更显辰三奶奶好气量了，年纪轻轻的不争锋斗气就叫人高看一筹，最要紧的是还利索机变。明摆着人家三奶奶没将霍氏那祸头子看进眼睛里，可是好生给诸多受其害的年轻媳妇子出了口气。
入了暖厅，宋老太太和族中年高的女眷们又拉着云安好一顿说话。从荣国府住了那么几年，说话处人的本事不说炉火纯青，至少得了王熙凤三分真传，云安不似凤姐那般大说大笑，妙语诙谐不足但胜在天然一段真诚，颇叫人喜欢。尤其宋老太太，从坐在下首，到拉到身旁同坐，通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直到外头催了又催，宋老太太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云安，命小辈的女眷们到前头正厅里等候，末末了儿还拉着云安的手嘱咐：“一会子开祠堂，辰哥儿媳妇别怕，只管跟辰哥儿给祖宗磕头上香就是。”
祭拜过祖宗，本支族长二伯郑重请出族谱，请宗族老族长将云安的姓名记上族谱，宋二伯捧着族谱给宋辰云安看过，然后才供奉到祖宗遗像下，再叩首方完。
将正妻名字录上族谱，虽是应有之理，可这等单开了祠堂的事却不常有，大抵都是每年三十初一祭祖的时候随着就更录上了。况且杜云安的名字早在今年年初婚信送到的时候就已记上了本支族的族谱，如今又巴巴请来宗族老族长，办了这登入总族谱的仪式，越发显出来看重之意。经过这一遭儿，就算这辰三奶奶不是经族里的同意定准的，日后也没人敢小看她，那些个背地里拿此说嘴的人也都得闭嘴了。
个中好意，云安自是感激。
拜过祖宗，便是认亲了。
今儿来的都是走的近的亲戚们，那些住在其他城郭或者血脉更远的远支都未惊动，饶是如此也满登登上百人丁。
除了人多之外，这认亲礼并不繁琐，只有老族长和宋老太爷老太太两处放了蒲团需跪拜，其余叔伯婶娘只用行常礼便罢了。
这些长辈入座后，就格外显出宋五太太来了。别处都是夫妻双双入座，只有宋五太太这里空出一把雕漆交椅。
宋五太太一身缟素，及到云安捧着茶奉上来：“五婶子请喝茶。”
这五太太半斜着身子，将交椅只坐了个边沿儿，看似谦恭弱质，可那双打量人的眼睛可半点不客气，只管觑着眼上上下下的端详，也不接茶。直等了片刻，这五太太才施施然接过茶来，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方道：“三哥儿媳妇看着倒是个好的……”
不等她再摆谱儿往下说那些个教诲的话，云安已接过她身后丫头奉过来的表礼，屈膝一福，已接口笑道：“谢五婶子称赞。”
宋五太太顿时甩下脸子来，可上座的宋老太爷却含笑点头，再看左右，他左手边老族长半阖着眼好似睡着一般，右边并座的老太太虽未点头，却也是满脸笑容。
宋辰的嘴角微微一勾，不枉他昨晚上着意提了这位五婶的话——宋辰方回祖宅拜见亲人长辈时，这位五婶还不知所谓的说了一通，好似全然不记得她当日差点逼杀宋辰生母的事了，宋辰木头桩子似的在她面前一站，就抬脚往六婶那边行礼去了。
料定这五太太还要拿大说那些教训的话，宋辰本今日也要如此作，可昨晚上却被安安拦了：毕竟是当着那么多族人的面，犯不着落个不敬长辈的名声儿。依云安的想头，这种人只需笑脸截住话头就足够了，若她当堂发作，也不是自家的不是。
果然宋五太太脸拉的厉害，却也没敢再作怪。
宋六太太忍着笑，喝茶后亲手给了表礼：“好孩子。”
热热闹闹认了亲戚，诸人心里都有了底儿，尤其还见过这位三奶奶无视霍氏的女眷，更明白这位不是好拿捏的。人家还是个灵巧的，并不硬顶，却能将为难整个撅回脸上来。于是族人们心里有了计较，并不肯因年轻而轻慢她。
因人口多，认亲礼便不包含小辈们来拜见宋辰两个，直到将他们送进了暂居的院子，云安才由两位堂嫂带着见过平辈及小辈们。方收了一堆未开的表礼，便轮着云安散财了。
云安亲手给荷包，梅月就奉上一匹布头。
这表礼乍看一般无二，其实也有些差别，比如布料颜色质地。根据亲疏远近、嫡庶分支微有不同。宋大奶奶等人在旁看着，都暗暗点头，越发觉得知礼懂事。
好容易排到霍氏，她忙赶上来道万福。
云安却是一招鲜吃遍天，不等她说别个话，已取出一个绀紫底合欢花的荷包，放在梅月捧来的一匹酱色布头上。
霍氏脸上僵了僵，只好捧着礼物再屈膝一礼。
云安仍不说话，微微点头就看向后面儿。
不情不愿的退到一旁去，霍氏摸着滑溜溜的洋缎子，又气又恨，这么好的料子，若是红的该多好！哪怕是换个别的娇嫩颜色，她也能做一身好衣裳。偏这种表礼，没有个跟人调换的道理。还有那荷包，上好的绣工，绣的还是她喜欢的合欢花，偏用色都暗，透着种古朴意味，也不合用！
几个妯娌看霍氏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等都厮见过了，暖房里只余下宋大奶奶打头的几个亲近人，宋二嫂方笑问：“你这机灵鬼儿，难道故意的？”
这大半日相处下来，云安知道这位二堂嫂是个直爽性子，她揽着宋二嫂家的双丫头边逗她玩儿，边笑道：“什么故意的？”就是故意的，没有她给东西，还叫自己不痛快的道理。这二端表礼就是敲打的意思。
宋大奶奶摇摇头，指着宋二奶奶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丁是丁卯是卯的硬着来，就该学弟妹这样，那种糊涂人，别理她就是了。”拆了□□，看她们还怎么爬！宋大嫂觉着自个也学到一招对付五太太的法子，回头就与婆母说道说道，省的每每五婶都来她们二房说那些有的没的，宋大奶奶真怕她的一儿一女听多了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条框规矩，万一哪个信了真正害孩子一辈子。
宋二奶奶是真觉得解气，也真觉得云安合眼缘，这会子拉着云安叽里咕嘟的好些话聊说。
云安小夫妻在这边住了三五日，临回襄平前还又散了清钱一百串，赏给阖宅的厨役、仆妇和丫头们的。
只是宋大奶奶几个却都没工夫谈说三弟妹的手笔，妯娌们聚在一处商量事情。
宋二奶奶边看信，边兴冲冲的道：“我娘家说愿意将家里的鹿棚分出小半来给我！”
“到时候将鹿茸供给三弟妹的铺子，正正经经是个细水长流的好买卖。”只这一项就足够她们屋里的花用了，宋二奶奶想起往年那些药草贩子收鹿茸的价钱，又一阵肉疼——她见识少，从未到过辽东以外的地方，真心不知这鹿茸被贩卖到京城江南居然能翻出二十几倍的价钱来。听三弟妹的意思，日后铺开了摊子，需要的更多，那她还能拉扯娘家一把。
宋大奶奶也笑盈盈的，叹道：“这也是三弟妹能干的缘故，她若不会料理产业，不会酿药酒，也不能如此。比如人人都知人参值钱，可到采参人手里才多少，从来都是那些大药行占八、九成还多。采参人也明白，只不过没有办法罢了，总要依那些人的路子才能将人参换了钱供一家吃穿。正因这鹿茸到了三弟妹手里，三弟妹有用它的法子，这才能使咱们占利了，这是三弟妹给的情份，咱们可得好好侍弄那些鹿。”
宋二奶奶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只不过三弟妹怎么想的来，这用药草养出的鹿是什么样儿的呢，我现在就心热了。”
原来云安从前得着的那本《南酌堂日记》里有五种酿药酒方子都需用到一种药鹿，即是用特定药草喂出来的鹿，据说十分神奇，养出来的鹿从茸到血肉都效用奇佳。杜家药酒大半都多亏这本《南酌堂日记》，云安自然上心，以前条件不足，如今却正适宜，况且其中一味药酒的功效是祛湿健骨，很该给家里人都用上。
用药草养鹿的方法有些繁琐，倒不抛费，都是些本地生长的仁丹草、山菠菜一类药食同源的草药，只不过叫鹿只吃或大半吃几种药草却不容易，要么跟喂马似的喂鹿，要么就得使人在一块地上种上那些个草药，然后将鹿圈在这块地方。偏这鹿一年半载还要换食另外药草，实在有些麻烦了。
云安分不出心力再侍弄个鹿园，倒是宋大奶奶几个妯娌并不觉麻烦，这几个还分了工，各自弄出一块种这些草药的地方，到时按小鹿的岁数轮流养在这些地方就是了。大家通力合作，不怕养不好鹿。
将养鹿的法子写出来给了妯娌，云安并不藏私。虽说这样养出来的花鹿极好，但若没有炮制和酿酒的法子，那再好的鹿也只是鹿罢了，若给别人收去，或许比寻常花鹿贵些，可也贵不过费的那些功夫，远比不得云安许下的价儿。
从鹤野城回来，宅邸里行礼东西已收拾的差不多了，有迎春照管，云安并不费心。此时摆在她面前有三件事，两件新鲜事：试制更油一些的防止皴裂的脂膏和将蘑菇房弄出来，最后一件则是往宅院里添人。
前两件早已有了打算，这姑嫂两个真想不到最难的居然是最后一桩。要添人，尤其还添的是丫头婆子，在这地界并不好弄。并非没有鬻儿卖女的事，但本地的牙行里却不像别地那样便利。那牙行的管事说是至少得等几个月，每年春荒的时候南边商队来人才会有大宗的女人。云安本来就不惯那些人不如马贵的事情，听说这样就提议说不若雇人罢。
迎春从小长到大，便是不得看重，也都是众多丫头奶妈子围着的，荣国府的家生女儿是挤破了头的想进府当差，何曾遇到过买无可买的情境。她想起件事情来，踌躇一下方道：“前儿黑山村荣府的庄头来拜见，倒说过北疆人口不丰的事情来，听他言语，说咱们人手不够使的时候只管告诉给他知道，他那里倒好些家生子儿。”
说着，迎春又道：“我不知他那些人的脾性，况且叫人家的女孩儿进来，就得把一家子都要过来，总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咱们家里本来人口简单，这一来，反又添许多未可知的烦难，因而我当时便推拒了。这会子想，倒不若先看看那些人再定夺呢。”
“嫂子虑的极是，添进来他们的人，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情呢，不犯为这个后悔。”云安说：“人手一时不足，便把不用的院子屋子都锁起来就是，只开着正院，只咱们几个，这些人尽够了。另外再雇几个本地的人来，也好知道这里事情。”宁可明年雪化了从都中调人过来，也不要荣国府庄上的人，天知道那些都是什么脾性。
——去年陈子微出钱买到的那两个从贾赦手里流出来的庄子，大的作聘给了迎春，小的给云安陪送了，只这两个庄上的人就叫杜仲兄妹开了眼界：赚骗无节、结党营私、窃弄威福，一庄上的人富的极富，穷的极穷，一小撮人在这里比史老太君在荣府还威风呢，俨然都成了那庄头的私地了。这庄上荣府的家生子杜家兄妹一个没留，打发人支会了这边荣府的总庄头乌进忠，叫他把人都接走了。去了荣府的家生子，新招了些附近庄户佃农，稍稍整治排布一番，只下半年两个庄子的出息就近万两，比起云安听说的宁国府八、九个庄子统共折银五千两，可差了多少呢。不能不叫人咋舌。
姑嫂两个议定了，云安还打发人去请教过鹤野城的老太太和大堂嫂等人，经她们请了个稳妥的官牙人操办，送来的人果然合用。
料理好了这桩事情，也到了十月末，辽东的天气越发冷起来，宋辰杜仲两个的公事也忙碌起来，其实并非戍卫屯田事务，而是后卫辖护的各地方爆发了好几次狼灾，。连一个大县都遭了难，狼群所到之处，多是妇孺遭殃。那些畜生必定是吃过人的，专盯着孩童幼子下嘴，一人高的土墙压根挡不住，有许多平民百姓都家破人亡，好不凄惨。
从前也有过很多次类似的事，但狼群一般不敢招惹军屯之地，是以往年卫所长官并不大理会这些事情。事实上，辽东一地的百姓都知卫所屯地区域与民田相独立，分属实土卫所，卫所不管民事，狼灾不犯军屯时，并不在兵将的职责之内。可今年情景不同，宋辰升任后卫指挥使，又有参将职衔，杜仲也有领兵实权，这两个人从开平卫及京卫带来上任的亲兵却多为募兵，募兵不世袭还属民户，没有屯田任务，跟随他们前来的家小都分散在各城镇中。两个人的亲兵加起来足能填充一个千户所，随来的家人可不是小数目，这些人听说了狼灾祸患，哪能不挂念家人。
宋辰和杜仲两人也有打狼卫民之意，便传出狼害伤了士兵做借口，带领下辖的五个千户所轮流剿灭狼害，也是借机练兵的意思。
只小半个月里，被送到家中的狼皮就有几十张之多，都是师兄弟两个亲手猎杀的。云安迎春两个商量一番，便令铺子立起收狼皮的旗子，价格比平常还高出一成来。
这两人既是做善事，却也丝毫不赔。迎春的一个陪房，原是贾赦北院里一个不得意的媳妇子，却有家传的绡鞣皮子的好手艺，再加上北疆本地人好些都会硝皮，这陪房合了本地的土方法，弄出来个更好的法子来，制出来的狼皮光滑柔软，比那些贵重可做裘衣的皮毛也不差很多。
迎春还拿出了一张从贾赦外书房里寻出的海上方，请家里供奉的大夫看过后煮和出一种药汤子，在晾晒狼皮前先浸泡五日，据说能有些祛风的药用——贾赦当初卖女还不给置添嫁妆，在他丢爵关禁之后，邢夫人为讨好凤姐和迎春，趁他不能出宅院开了他的外书房，将其中所有尽给挑拣。迎春别个没要，只将那堆了好几个屋子的书都拉走了，充作大房给办的嫁妆，邢夫人当时喜得无可不可，念着佛将那些落灰的东西都给了迎春，转脸就将贾赦摆在正书房的金石古玩、珍本字画全搬进了自己私房中。也可算是两两欢喜。
只是若邢夫人知道迎春待嫁的几月从那些故纸堆里理出好些个有用的东西来，不知作何感想呢？

第76章 女大不中留
“姑娘, 大姑娘、二姑娘打发来请安人到了。”雪鹤笑道。
黛玉听了，忙命：“快请进来。”
进来四个女人，打头的却是个熟人, 原来是花婆子, 当日金兰三姊妹同居平明楼时，这花婆子一个亲戚家的小姐从外买来的人，可说是‘外人的外人’, 却因能干生生压服住了那院里贾家的家生子儿，连金凤蕊的生意她都能当半个家。今年云安、迎春远去辽东, 她是云安的陪房妈妈，又是她身边头一等得用的人，因此比主子动身还早呢, 夏里就先往辽东置管铺子庄子去了。
“花妈妈！”
“有阵子没见了, 姑娘可好？”
黛玉笑道：“很好, 只是挂念姐姐们。”说着又问：“我的信才寄过去，可巧你们就来了。原不是说北地多雪，路不好走，我还想着必得来年开春了才好再得信呢？”
四个女人就笑起来，花婆子道：“我们原也这么想呢, 到了那边才知道不是。正恰恰相反，这天寒地冻大雪掩城才真真是最忙碌、来往最频繁的时节。”
此时丫头们捧来热茶, 雪鹭亲自捧给花婆子, 花婆子忙起身来接, 雪鹭按她坐在脚踏上, 将冒着热气的香茶放到她手里，方笑道：“妈妈可别哄我们！那么大的雪怎好走车呢？我也是跟着我们姑娘到了这京城，才见识了什么是‘鹅毛大雪’, 听说北边的雪更厉害，有时候竟都有四五尺深，这样的雪地，把车都埋住了罢？”
提起大雪，黛玉就想起当日她们姊妹同住时，每每下雪，大姐姐就带着她们和丫头们做出许多雪兔子雪人来，有那种大的，在压实的雪玩意上洒几次冰水，能冻得格外结实，抬到背阴的地方，能一整个冬天都不化。
正有些感伤，就听花婆子笑道：“姐儿和我们初初一样，都想当然啦。其实不是。这北地不比都中，路夯的实在，在辽东，就是官道，那路也是坎坷松软，骑马很好，可大车就很不好走了。非得等到冬日，这路冻实了，骡车才走起来。就是雪厚也不碍事，来往的车多都给压实了，还更好走呢！反而怕天忽然暖和，路上的雪啊土啊化了，那可就跟泥泞误事了。”
黛玉想一想，点头笑道：“可知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妈妈这样一说，我也明白了为何一到冬日京中就辽货云集了，从前我还以为是冬日好存放鲜货的缘故呢。”
“姑娘说的也不差，也有这鲜货的缘故，不仅如此，赶着年节货卖也正是好时节。”花婆子笑说：“大舅奶奶和我们奶奶才知道的时候也说了和姑娘一样的话，然后就赶着打发我们进京给姑娘送礼请安来了。”
说的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黛玉心里暖融融的，两个姐姐嫁了人，又远行，待自己的心却从没冷淡过一分一毫。
“路上走了多久？多早晚到的？”黛玉笑问。
“因我们的骡马充足，车又不十分大，只用了十五六日就到了。”花婆子笑道，“那些行商的大车都是四五套的，一辆车上装货足有三四千斤，我们留心打听过，他们此一行也才用了二十来天。许是明年起，我们也有这样的骡马队伍了。”
四人又回说：“昨晚上到的，今儿分散开把各处都走了一走，然后我们一齐过来给姑娘请安了，还得求姑娘收留几日，等过几日盘完了各自的账才好回程交差。”
黛玉知道她们说的是云安、迎春各自的私房铺子田庄等，这几个管事嬷嬷并非没地方居住，住在自己这里是亲近的意思。
不用她吩咐，雪雁早悄悄出去带人去收拾屋子了。
又叙了会子家常，黛玉便命她们先去歇歇，反正这几日都在家里，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四个人却不走，都站起身，花婆子因笑道：“还有顶顶要紧的一件事，我们先前没敢说，说了怕就没这好茶好屋子了。”
雪莺搀着她笑道：“什么事这样郑重？”难道是大姑娘二姑娘有喜了？可有喜是好事，说出来怕什么呀？
四人里头两个年轻些的就出去了，不一会就抬进来一个胳膊长的樟木箱子。
花婆子打开来，竟是满满一箱子账本儿。
“好姑娘，”花婆子赔笑道：“您也知道你两个姐姐去襄平郡的那一趟足用了三个多月，耗费了那么长时间，固然是游览风土人情，但也没少了买进卖出、囤积货物的事情。辽东一地是寒冷僻偏，可物产极丰，于是……”
“于是？”
花婆子心一横：“于是一路上置办了不少产业，有铺子房舍也有很小的庄子，就分散在从北地到京城的商路上。虽都是挑重镇大城，可也着实连成了一条线儿，我们来的这样快，也正是这些产业的缘故。”路经庄子或铺子房屋，可以把疲累的骡马换一换，一日不过行百十里路，到晚上有安心地方居住，还有热茶热饭，这一千五百里，可是连人带大青骡子都半点没累着。
“这些产业，都归属于金凤蕊。”花婆子指指那箱子账簿：“这是一季的账，请三姑娘收查。”
三姑娘的称呼都用了出来，黛玉听了只觉得头都沉了不少——当日迎春出嫁时，三姐妹就共同的产业“金凤蕊”又细细商量一番，约定这一项产业只属于她们三人，不拆分不传赠，等她们老了或不想管了的时候就将这金凤蕊折价卖了，或万一有人亡故，也当即就折卖了事，反正这金凤蕊三人缺一不为。除此之外，还议定这金凤蕊事务轮着每人主持一年，轮到谁，那人就得统管整个事务，各处账目和总账都交由该人处置，另外两人虽非一点不管，却不必操心太多了。
因去年正值迎春出阁，因此姐妹们让她轮头一个，五月商议的，因此头一个轮到的人只需管多半年事务，算是体贴之意。只是不成想去年连云安也出门子了，随后她又往开平卫居住了小半年，迎春和黛玉两个因此主动分担了些今年事务。明年就轮到黛玉掌管了，她是觉得管这些庶务也有些意思，一本薄薄的账簿能叫人看出百姓烟火、世道人情，有时候还要小动心机，商事如棋局，是赚是赔都得看下棋人的头脑手段——可这不代表她能心平气和的接过两个姐姐抛过来大增的摊子。
黛玉都气笑了：“这是打量我不能打到辽东去罢！”
花婆子急忙赔笑道：“她俩个并非有意的，只是这置着置着……”话说到此，连花婆子都说不下去了，依她看着，那俩个就是有意的，早商量好了的，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花婆子只好干巴巴的转达云安的话：“临出门前，奶奶叫我回姑娘，说这些新置的庄田房铺她都理过一遍了，明年除了账上需得姑娘做主，其余的琐事她一准都顺妥了，请姑娘千万原谅则个。”
迎春派来的得用人也道：“我们奶奶也说了，北边的那些到底离她更近便，新置的这些她都会帮着料理。”
四个女人都道：“原是离姑娘太远了，托镖局送封信都得一个多月才能到，奶奶们实在想姑娘想的紧，这才想着这条路上若有咱们自己的房铺，可就便利多了。好姑娘，您受累了！”
这样一说，黛玉鼻子又有些发酸，心下也不气两个姐姐‘先斩后奏’的举动了。左右风水轮流转，后年就是二姐姐管了。
好说着，眼见林姑娘和缓了，花婆子等人也松了口气。又交接了些话语，这才到别处歇息去。
等到了客院，有一个就道：“这么一大宗的产业，姊妹三个竟一个起私心的都没有，这也真正是天降的缘法了，胜过亲姐妹了。”
“连同海津、直隶并苏湖，今年又添了辽东的，咱们奶奶姑娘们手底下的这宗产业，只怕也不比那些皇商差了罢？”
“那还有的差呢，我从前在荣府的时候听说薛家的产业遍布每个行省呢，光大小掌柜就有上百个。薛家在皇商里头还不算头等的呢，住到荣府的时候已是日渐没落了。”
“与皇商比什么，这金凤蕊也不过是奶奶姑娘们填填私房、打发时光的事，并不是那正经行商的。”花婆子道：“奶奶姑娘们可不指着这金凤蕊过活，你们想想分属主子个人那几个庄子，再想想咱们主子撒出去做善事的那些钱财！新置办的这些铺房田产的本钱摆在那里呢，奶奶们仍按照金凤蕊的条例抽了三成利济救遭了狼灾的苦人，光慈幼院就办了三个，钱不够使，奶奶们还各自添了私房——别的不说，只放出的米粮就是奶奶们自己庄子上出的。”哪个为赚钱的皇商有她们奶奶姑娘这样的菩萨心肠？
“是这样没错！更可况服侍的人哪个没得好？奶奶们把人手分出去，自己都不够使了，可我听宅子里的人说，奶奶们是宁可雇人，也不肯狠使唤跟着的人，咱们跟了这样的主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花婆子笑道：“明年那些新佣的掌柜伙计上了手，咱们的人就能腾挪出来了，奶奶跟前的人手也不必紧巴巴的了。”金凤蕊的掌柜、伙计是专行的，并非三个主子各出的人手，这就避免了许多事情。今年分派出去许多人，只是为帮扶新手，况且辽东民风彪悍，也得看看选佣的这些当地人成不成。
暖琼馆里，黛玉正翻看那些账簿，分账册面上有店铺的名字、详细地址，左上角还分别用红圈圈出一个字来，一大摞是“金”，半摞“凤”，最末一摞是“蕊”。
原是金凤蕊的摊子扑的越来越大，为免过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直接挂“金凤蕊”招牌的铺子并不多，只挑了最繁华的几处要紧地方而已，剩余的就按分属标其中一字：“金”虽也是杂货行，却并不多重女子之物，只根据当地情形各有侧重，比如直隶、海津几处有侧重毛皮、时鲜生意的，而辽东的就有侧重布料、茶叶等的；“蕊”则秉持金凤蕊最开始的模式，女子几乎可以从这些铺子里买到所有需要的东西，“蕊”字行的依旧是女掌柜、女伙计；当中的“凤”则指的是房屋、田庄，大都是零散小规模的，比如庄子，多是在有特产或出贡物的地方置办下的，最大的也不过百亩。但可别小看了这些小巧的田庄，这些庄子可是供应了所有铺子大半的货物。就说苏湖那个只有六十多亩地的茶庄，一年三季产的茶叶就能供北边铺子五成的货——这些茶品质自然比不得名茶，先还有些积存，但现在辽东的摊子铺开了，这些茶就有了极好的去处，怕还要再扩拓一些才行。
“雪鹭记下来：年后需得打发人再往南边置办几处茶园。”黛玉道：“还有陇东朔方的棉庄也要多添两个。”
雪鹭忙拿笔记录在册，雪鹤边研磨边笑道：“咱们从前都觉得庄田难买，直到后来才晓得那大片是难得，可这小的却很多，亏得那些豪商富户看不上这些零碎的，倒便宜了咱们！”
雪雁将黛玉看过的账簿摆放整齐，见她姑娘一目十行，半盏茶功夫就看完了一本厚册子，不免笑道：“姑娘看书越发快了，比前儿翻老爷藏书楼的时候更快了不少，前儿老爷还说书楼里的书能够姑娘翻到明年姑苏的船来呢，如今却不然了。”林如海已入阁，若无意外直到告老前都会在京，于是林尚书便立意将姑苏老宅里的书籍全搬到都中来，一则是他早有将历代收集的书籍整理修补的打算，二是因黛玉传给他一个“书中寻宝”的古怪癖好。这爷俩个从书楼里的书里找出来好些个有趣有用的记录来，有时还暗暗较劲呢。这林如海临老临老又找回了读书的趣味儿，收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闻知识还曾在处理公务时帮上过忙，林阁老越发得趣儿了。
偏偏两父女都是博闻强记、一目十行的聪明脑袋，从扬州带来的藏书早已囫囵个翻看过一遍了，今岁是择选了挑中的仔细记看呢，眼见着也要看尽了。都中最有名的几个书斋月月都送新书或收来的古籍抄本来林府，满京城的都知道林阁老嗜阅群书，那俸禄全用在这上头了，连他未来的女婿奉承老丈人，打发人一趟趟送来的礼物也都是些杂书地方志等。当今和朝臣们都知道了，宫中的赏赐都是“新书几部，宝砚几方”。
这一来倒有了个好处，往林家走礼的多用书籍了，还无需珍本古籍，就是自己写的诗集杂记都成，偶然还有人得了林阁老的评指，林如海只选自己喜欢的放进他的书房里面，要知好些大儒文官从林家借书的，这表示那种寂寂无名的文生可能只凭一本书突然一鸣惊人——林家在士林间的名声越发清贵起来了，渐渐割裂了与南方盐商的关系，暗藏的隐忧一点点抹平了。登门递拜帖的也从求办事情到期望自己写的书能入林老探花法眼……这种文生里面的名声还不招上头的忌讳，谁都知道林如海只有一女，择定的女婿还是个武官儿，并无结党或后患。
没了江南盐商钱袋子的支持，连文武结亲的猜度也不存在了，当今放心了。
林如海捋着美须在老友面前淡笑，俨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看的陈子微牙酸，叫王子腾堵心。尤其王子腾，儿子不能认不说，还远离了自己千里，那每每只能借夫人收到的家书知道儿子近况的滋味就别提了。不能不让王老爷自我怀疑，觉得许是自己比不上林老狐狸的脑子，看看人家和风化雨、不动声色之间就将所有难题都解了，还攒了好名声护佑女儿——若易地而处，怕林老狐狸真能认回自己的崽子来？
王老爷怀疑之外还有些后悔，后悔当年因妹妹与贾敏不睦的缘故与林家淡淡的，不然许早前还可请教请教，至少能与儿子也亲近一些。王子腾一旦后悔，就不免迁怒一二，于是对外甥贾宝玉娶亲的事就更不肯上心了，冷眼由他们自家行事，娶了个在贾家人嘴里小门小户的傅家女。王老爷暗想贾家一贯喜欢低门娶妇的，尤其爱聘那些个丁口单薄人家的女儿，比如邢氏、尤氏、李氏、秦氏之流，也不知是个什么偏好？王老爷如是思索，也这般说给夫人听，李夫人一听，更是乐得不管，依她的想头，娶个小门户的“宝二奶奶”还对她养大的凤哥儿更好呢！
外话到此，言归正传：
这厢雪雁还掰着手指算一算：“老家的船最早也要明岁三月到，书楼里的书只剩下三个架子姑娘没细看了……这一箱子账本子，也不够姑娘一日看的。”
说的雪鹭都笑了：“你还有的学呢。这一箱子可不是看过就算了，那后头许多事情等着呢，反咱们姑娘这一二个月都不愁没事情打发时间了。”
雪鹭的话叫黛玉心下一动，她放下账簿，出了一会子神，突然红了眼眶。
唬了众丫头一跳。她们姑娘泪水丰沛，可并不轻易哭的，这是怎的了？
几个大丫头各种解劝，只听黛玉边哭边笑：“雪鹭说破了姐姐们的心——我看这些账本子就发现那些繁冗难事分明已理顺了，何必巴巴的赶着送来这些账呢？原是姐姐们为我的心了！她们是怕姐妹们只突突剩下我一个过年节不免难受，这才紧着寻了事情叫我作，不许我多想呢……”
众人闻言，皆喟叹她们姑娘的两个姐姐用心。
虽眼泪落得又多又急，可黛玉并不悲伤，雪鹭几个也不劝了，由得她哭尽兴了。
好半晌黛玉才住了泪，重新舆洗过精神焕发，比先前还要更明媚十分。
这小姑娘不知又想到什么，脸颊绯红，胜过桃花：“给凤姐姐递帖子，明儿个我去拜访。再有……把北边送来的书箱往父亲的书房送一箱去。”
北边送来的书箱？那岂不就是未来姑爷专门收罗的礼物。
雪鹭几个忍着笑，赶忙应下了。
下衙的林如海盯着书房里那红木箱子，觉得方才用的玉儿亲手下的面的都不克化了，胸闷胃疼——玉儿怎么个意思？这是暗示她爹别太难为谢家小子了？
再想一想他为什么难为谢鲸，林老大人更不好了：谢鲸可是为“请期”的事才被他刁难的！
“女大不中留……”
“定是谢小子背地里鼓动玉儿的！”林阁老喃喃半晌，一颗老心都能拧出醋汁子了。

第77章 我把她给你了
这一日可巧正是腊月初一, 林黛玉带上花婆子与迎春的陪房秦圭家的一同往荣国府来。
凤姐接了帖儿后早命门上留意着了，林家的马车一进宁荣街，她就得了信。
荣国府正门仍旧阔大光彩, 两座大石狮子威风赫赫，十六个衣着鲜亮、长相端正的家丁列坐在门前, 很是气派。可黛玉却能觉察出这门前气象的不同，与几年前轿马簇簇相比, 到底有了“门前冷落”之感。细看那十来个门子, 虽是华冠丽服, 却不见那挺胸叠肚的精神气儿了。
黛玉暗暗叹一声儿, 轻轻放下内层的毡帘儿。
荣国府自她外祖父之后, 便无一个真正能顶立起国公门户的男儿, 前些年还能倚仗着老国公的荣光遗泽竖起煊赫高门的气势，如今爵位又往下传了一代, 与祖上旧部的关系更远了：许当年那些关系认荣国公之子, 却难以再捧着老国公的孙子, 尤其在承爵的琏二哥并无实职的情况下。
方进了侧门，马车一直到二门处才停下，就有王熙凤打扮的金碧辉煌, 由一二十个丫头媳妇簇拥着接出来。
“好妹妹, 如今你越发懒怠走动了，我盼的眼睛都直了！”凤姐依旧笑语如珠儿, 亲亲热热的携起黛玉的手来。
黛玉笑斜她一眼：“凤姐姐惯会赖人，我来了才说想我！前次我下帖子请你, 你怎么不来？”
凤姐忙道：“再别提那事儿，我那日可不是要去吗，谁知这里凭空生出来一场风波！不但没能吃上你家的席面, 还白白憋了一肚子气，我还做梦呢！”
熙凤口里要黛玉别提，她自己却低声跟黛玉说起原委来：“大老爷不知怎么突发的想头，忽喇巴的要老太太屋里的鸳鸯作房里人，大太太还十分愿意，要把这事情办成。你也知道她的性子，一旦认兴起来是听不得一声不应的，许是这个缘故，大太太未透给我，就直愣愣的往老太太跟前去游说了，倒害的老太太生了一场气。”
“若先告诉，我也好拦住！”凤姐叹气摇头，后悔一时大意没留心北院的动静。
黛玉却一听即通了关窍：大舅母不经媳妇直接求到外祖母跟前，一是凤姐‘管家婆’的地位已不可动摇，邢夫人知道使唤不动她，凤姐非同以往，连邢夫人也不肯轻易得罪儿媳；二便是老太太威严不再了。于是大舅母直接去请逼老太太，而不是使唤凤姐打前站先试探一则……若换了前几年，大舅母安敢呢？
心里想着，黛玉就有些不好受，强自压下思绪，将疑问说出来：“大老爷的禁？”这二年为着解禁的事，贾赦同亲戚们很是闹了些不快，尤其是林如海。赦大老爷打发人去告诉妹丈，让妹丈上本求情，林如海按下不表，就大大得罪了贾赦，很是说了些难听的话。连邢夫人也跑到黛玉面前说了些倒三不着两的酸话，言下之意是林如海丝毫不念亲亲之情，随手可为的事情都肯帮忙，妄为阁臣云云。黛玉虽听了她这长辈的抱怨训导，却也足有好长时间不肯再登荣国府的门。
王熙凤撇嘴摇头：“并没有！但人出不来可心大着呢。”这还有劲头打老太太私房的主意。
“逼得鸳鸯险些剪了头发，见老太太气狠了才作罢，饶是这么着，大老爷还放了狠话呢。”凤姐道：“我正有一件事托你呢。”
“一会子拜见了老太太，你随我到我那里去，咱们娘儿们自己说话，我家大姐儿可是很想你这表姑姑呢！”
说话间，已行至荣庆堂。
“林姑娘来了！”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忙打起帘子：“老太太正等着呢，好姑娘，快请。”
猩红毡帘打起，才入了堂屋迎面扑来一股子暖香。黛玉顿时有些疑惑，她在荣府住了那几年，不说别人，但贾母的习惯喜好是知之甚详的，老太太冬日不喜焚香，觉得憋闷，素来是用南果子来熏屋子的。
黛玉抬眼看过去，见一个眼生的美人正扶着贾母起身，心道：“原来是她。”
此时傅秋芳也望过来，心内亦说：“这就是她了。”
两人在去岁云安辞往开平卫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黛玉知秋芳，秋芳却不明黛玉。今日再见，黛玉早已风过无痕，心湖没半点涟漪，可秋芳却五味杂陈，终于与丈夫心头那点朱砂痣正面相逢了。
请安拜见过贾母，黛玉又与秋芳彼此上前厮见，黛玉见礼，口称：“宝二嫂子。”
秋芳还礼，道：“林表妹。”
各自皆十分客气。
归座后，秋芳陪说了一会家常，便借有事起身告退。
贾母见她始终不肯与黛玉亲近，兼又想起她方才来回的事情，不由得更添半心烦闷，于是也不留她了，点头命她自去。
待傅秋芳去了，贾母又与黛玉聊说起来，只不过祖孙两个虽也有些日子不见，但终久不复黛玉住在这里时亲密，不多时，那些寒温的话便说尽了，只好捡些家事解闷。
凤姐一面插科打诨、轻松气氛，又见贾母久久不放黛玉，情知有事，她扫了一圈儿堂下侍立的人，因笑道：“怎不见鸳鸯？”
贾母便露出了些愠郁神情，王熙凤赶忙站起身，赔笑道：“谁惹老太太生气了？”
贾母将脸上的神色收了收，将房内人遣出，握着黛玉的手令凤姐也坐下，因对她俩个说：“正有一件事要你们作。”
她转脸对黛玉道：“虽你还没出门子，我要说的论理不该叫你这闺阁小姐听这个。但一则不是外人，二来也要托付你襄助……”
黛玉和凤姐忙站起来道“不敢”“请老太太吩咐”等话。
拉她们坐下，只听老太君长叹一声，将方才凤姐告诉黛玉的贾赦要鸳鸯的事说了，又说贾赦说的混话，“必定是看上了少爷们！”
贾赦此番倒不是说贾琏，也未说那些逃不出手掌心的威胁的话，盖因他早已辖制不住袭爵的贾琏了。因对贾母的怨气，话里话外直指向才娶亲不久的贾宝玉，说什么宝玉常年随老太太居住，鸳鸯与他许早有了首尾……直把屎盆子扣到上院里。
这大老爷削爵后就有些癫疯，时常打人咒骂，这些话虽引出几句议论，但过后大家都不大理论，连贾母也不肯生二茬气。
谁知今日傅秋芳到上房来，说给宝玉求鸳鸯，许下的话极体面，要摆酒取作姨娘二房之类。
老太太才听了这话就愣了，指着傅秋芳，可指了半晌，却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该从何说起。幸而当时平儿来回话说林姑娘的车即刻就到了，这才没僵住了。
黛玉来之前，贾母已想了一会子，知道鸳鸯再不能留在身边了。
史老太君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积攒下的私房比这荣国府官中的库房还厚呢，她是早打定主意要将大头都留给宝玉，连掌管她所有梯己钥匙的鸳鸯其实也有心要赐给宝玉，好襄助他打理这笔泽余。但长子横插了一杠子，又传出那样的话之后，老人家就明白后一则把鸳鸯给宝玉的想头已完了，宁可把这丫头放出去，也不能给宝玉，不然宝玉落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名声？
可傅秋芳不在意名声，她一个被兄长留到二十岁上的老姑娘成功嫁进国公府来，笃信的就是“实惠”。若像别的闺秀那样重名声，傅秋芳早该羞死了，如何还能作宝二奶奶呢？论实际年龄，她比贾宝玉大了可不止明面上说的那些——贾宝玉房里的丫头无一个比她年长的。
当日老太太是放了话说要将大半梯己都留与宝玉，可话只是话，那些私房一日不归入自己房里，傅秋芳就并不能全然安心。本来她性子是能沉住气的，可北院赦大老爷闹出这一波来，把个傅秋芳恍然惊醒了：原来还有许多人正在使手段打主意呢。贾赦还不论，让傅秋芳真正悬心的是贾琏凤姐，她早已发现贾母院中几个得力的大丫头个个与凤姐亲厚异常，这怎能不叫傅秋芳害怕：倘若凤姐联合那些掌事丫头悄悄搬空了老太太的私库，那最后就算老太太说全给宝玉又有什么意思呢？难道她还能去抄三品将军的家？
因有此忧虑，傅秋芳想了好些时候，决意釜底抽薪，把掌管老太太私库钥匙的鸳鸯抬进自己屋里来，将这臂膀先拉拢到自己这边再言说别的。傅秋芳想着或许能撬开鸳鸯的嘴，把老太太梯己单子拿到手就好了。这梯己单子既是凭证，也是警示凤姐的把柄，叫她们不好伸手作动作。
只是傅家到底是那样乍富的人家，这傅秋芳虽也是个文墨闺秀，却远远比不上真正高门大户女眷的心眼子。
贾母这才将傅秋芳的求请说了，凤姐脸上就不好起来，凤辣子冷哼一声，眼珠子一转又靠到贾母怀里：“老祖宗给我做主！您自己的东西，我可没半点……”
她话未说完，贾母就握住她的嘴，连声道：“老祖宗知道！”
凤姐儿从前是眼热过，可自从前几年她学着摆布起生意经来，攒下的私房可不老少，就渐渐宽了心。后头她自己的梯己是月月有进账，贾母那儿的却只有往外出的，熙凤自己计算机算，越发觉得没意思起来，早就在贾母面前表明了态势。
贾母呢，虽大半颗心都为宝玉，可她绝不许别人在她活着的时候就明火执仗的打自己梯己的主意！
贾赦如此，傅秋芳亦聪明反被聪明误，惹了贾母的忌讳。
“鸳鸯服侍我几年，我不能叫她没了去处。”贾母道：“玉儿，我把她给你了。”

第78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
“给我？”黛玉没料到是这样的需她襄助, 想一想，林姑娘就应下了，还道：“多谢外祖母。”
连凤姐都怔了一怔，又连忙笑道：“鸳鸯很好, 老祖宗疼妹妹。”
贾母意欲早早了结此事, 当即就命给鸳鸯收拾衣履簪环、私房妆匣, 令她今日就随林姑娘去罢。鸳鸯又感激又不舍, 她方才听到琥珀偷偷来告诉的宝二奶奶的话，正不知如何自处, 当真上吊的心都有了, 这会子峰回路转, 老太太竟肯为她至此, 给她了个再想不着的好结局，当即泪如雨下。贾母言说累了，转到后头仍叫鸳鸯服侍最后一回, 暖阁内只留有这主仆两人，不知说了什么, 又赏了什么。其余琥珀、翡翠两个一等大丫头亲手给鸳鸯收拾箱笼，许多与鸳鸯交好或得过她恩惠的媳妇、丫头听闻此事, 或亲来或托人送来好些东西作留念等等, 不必细说。
上院忙乱，凤姐和黛玉告辞出去，便往凤姐的丹桂苑来。
一进正房，已会走路的大姐儿就扑上来，藕节似的小手臂张着，两条小腿捣登的飞快，唬了黛玉一跳, 忙忙的伸手就赶上去扶。
只是她才进门来，离得尚远，眼看赶不及，却忽见一双细白双手从后面揽住了跑得太快往前栽倒的大姐儿，大姐儿揪住那人的大红留仙裙。
黛玉才松一口气，望过去却是一愣，这赶上来的红裙美人不是别人，却是晴雯。
凤姐慢了黛玉一步，却似丝毫不担心大姐儿会摔到一般，见黛玉愣住就笑了：“我的这个姐儿必是个猴儿投生的，一日日横冲直撞没个消停，把她两个奶妈子都累的瘦了一大圈！亏得晴雯伶俐，制得住她，这才好了。”
两人逗着大姐儿顽一会子，大姐儿毕竟年幼，吃过一碗米油和奶子后就困了，凤姐方要叫乳母把她抱去西梢碧纱橱里安睡，黛玉忙拦住，说：“先别忙，你前儿说要寻个有福寿的老人家给姐儿起个名字，我正认得一位这样的老人家，请教了她，她给姐儿起了个小名儿。”
说着，就拿出一个黄纸叠成的符递过来：“依你的意，刘姥姥是庄户人，老人家今年七十五了，又很有见识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从与她女婿一家同住后，不仅家务井井有条，连事务都兴旺起来了，这一家子都极好……凤姐姐看看，中意不中意？”
说的熙凤心就热了，赶忙接过那黄符来，见上面写着“巧姐”二字，字迹不好看，但看得出用心写的工整。
原来这大姐儿虽活泼少病，但睡觉易夜惊，请人给她叫了几回都不中，那些寄名符、百宝锁都带了，总不管用。打发人问了张道士，说是姐儿八字轻些，容易撞客，叫寻个替身或认个或穷苦或有道行的干娘压一压。
王熙凤被贾宝玉那个寄名干娘马道婆的事吓到，不肯给女儿认个不知根底的干娘，怕福没沾上，反惹得一身臊。至于那替身也不好言说，贾家没有女尼庙，这替身如何安置也是个麻烦，至于渊源颇深的水月庵并不是个好地方。整个荣国府到手后，王熙凤祥查了所有账目，发现府里从前往那个诨名馒头庵的尼姑庙里布施上供的钱粮十分之多，都越过了清虚观，凤姐生疑，打发人细细查过方知原来那庙里的姑子静虚与家中内管事余信家的合谋哄骗王夫人的缘故。
不仅如此，那馒头庵里也藏污纳垢，老姑子时常会骗拐些丫头出家使唤，存的却并不是救人度难的心，那些丫头片子大都模样标致，老姑子大尼姑一面使唤她们做活一面带她们出入善信家中哄供奉，私底下不知作了什么勾当。这等脏污地方，王熙凤虽然早命断了那处的供应往来，但毕竟那馒头庵有些气候，不能拆她的庙，而且姑子静虚智通几个正不死心呢，王熙凤如何敢把女儿的替身送进那里修行。便是想一想，王熙凤都觉得恶心。于是便有了这一桩托黛玉的事。
凤姐儿想着黛玉一年里总有几个月住在京郊的庄子上，识的庄户人家自然比自己多得多，便请她帮忙寻个庄户人家的老奶奶给大姐儿起个小名，借人家的寿，再者这等命里受过贫苦打磨的老人家起的名字，也能压的住孩子的八字。
“刘姥姥说大姐儿生日太巧，起个‘巧姐’的名字是以毒攻毒，若依了她，姐儿必定长命百岁，就算有磕绊也必能遇难成祥，都是‘巧巧得好’的命。”黛玉说。
熙凤果然大喜过望，林妹妹寻到的人合适，这起的名字更合她的意了，于是连连道谢不提，万般郑重的取来个自己作的荷包，亲手将那黄符放进去，给巧姐带上。
立刻便命：“姐儿有了名字，叫‘巧姐’，日后全家所有的人都唤她这个名字。”又令奶子好生照料，看好那盛黄符的荷包，她睡觉时给她摘下来放在枕下，醒了就带在身上。
晴雯一旁听了这话，觉得似曾相识，忽然心尖上一颤：这不正是宝二爷那块通灵玉的对待么。
凤姐这边又打发平儿辈上四色谢礼，明日派妥当人给那刘姥姥送去，多谢她老人家费心云云。
说毕了这事，黛玉笑道：“你方才说有一件事托我，是否就是这一则，我已给办妥了，凤姐姐如何谢我呢？”
熙凤笑道：“是也不是，其实另有一桩。”
转脸扬声叫晴雯来。晴雯从西间出来，凤姐拉过她来道：“给你林姑娘磕头罢。”
林黛玉惊诧，忙叫拦住。雪鹭把晴雯扶起来，见她满脸是泪，几个丫头唯恐碍着她的脸面，都悄悄的带着人退出去，只留下三个在厅里。
熙凤见无人，方说道：“也是巧了，也因着那边新宝二奶奶的缘故，本该是我先托付的，谁知老太太先将鸳鸯托给了你。”
她摇摇头，满脸瞧不上傅秋芳的样子：“这位傅奶奶是个什么样人，方才老太太那里你该有数了些。她这个人贤惠也有，可贤惠的过逾了些！并非是大太太那样三从四德的贤惠，而是一心一意为她房里打算的贤惠！你今儿见识着她为着老祖宗的梯己求鸳鸯了，却不知这并非头一件，远远不止呢，晴雯丫头就是一个。”
“晴雯的针线好是出了名儿的，比得上大内的绣娘宫人了都。可这灵巧却真真是祸非福，你道如何，这宝二奶奶打的好主意，劝宝玉将晴雯要回去，还要提拔她作一等大丫头，为的正是她的活计——原来晴雯从前留在那屋的一幅桌屏被这位奶奶看着了，不过团扇大小的一幅双面绣，她知道外头能卖几百银子……谁都知道那种技艺难得，可也实在费力气费眼睛，只那一小幅就用了晴雯丫头一个月的功夫，作完那个这丫头歇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还落下个‘横针不拈、竖线不动’的骂名儿，以为是那么好容易的事呢？傅氏全不管这些，这丫头也傻，听了宝玉的软话，虽未回去，却又接了那边的活计。好不？舍命似的又给绣了个炕屏，被宝二奶奶给娘家走礼了，后儿听说给她哥哥送去上峰讨好了。偏偏人心不足，这一件完了又派过来一件。”
晴雯早已泪流满面，
抽噎不止。
凤姐气的胸脯子起伏：“这丫头眼里都快滴血了，实在撑不住找了平儿说，我才知道了！我向老太太借了她来，说给巧姐做衣裳，这才请大夫给她看眼睛。大夫看了说好险，若在这么累下去不出五年就瞎定了，连我们都吓的什么似的！我叫了宝玉来，问他知不知道他媳妇给晴雯派了那么些活计，知不知道晴雯丫头快瞎了，你猜猜宝玉怎么说？”
黛玉早红了眼眶，抬起晴雯的脸细细看她的眼睛，那双笑眼上还留有熏敷膏药的痕迹，可见如今还未好全了。
王熙凤讽刺一笑：“宝玉当时就哭起来，泪珠子掉的跟下雨似的，说‘晴雯姐姐，我来迟了’，偏偏这时宝二奶奶请他回去，我叫晴雯丫头闭里头去，看宝玉要如何做。这傅氏也了不得，那种温柔风度体贴情怀再无一个人及得上的，宝玉被这股子春风一暖，俨然心软意软，仍旧是从前不敢得罪了这个、又不舍得那个委屈的囊性儿，当着傅氏的面什么也没说出来，反跟着回去了。”
凤姐说着就看了晴雯一眼：“这背后教妻原也是正理儿，可却并非我们盼望的那样儿，宝二奶奶实在是把准了他的脉，有软有硬的把人制的服服帖帖，后儿全没了下文，这傅氏还遣人来催晴雯丫头的活呢。次月里宝玉倒来我这里瞧过几回，说了许多诉衷肠的好话，可有什么用！已是个娶亲的大人了，还一点担当都无有，真正叫我从此看不起他！”
当着黛玉的面，王凤姐全然不藏对贾宝玉的看不上，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宝玉作的是什么事情？依他这些行动，若没有她借来晴雯，这丫头牛性起来，真把命拼进去，只怕宝玉那里也难有作为，等晴雯死了，他再哭上几回，或者偷着祭奠，写些酸诗表白也就完了。于事无补，作的这些子事情也多是为了他自己心里好受，真真懦弱无用。
可偏偏正是他从前那些做小伏低将那屋子里的丫头都惯坏了，傅氏进门后许多作为都压得那些个‘副小姐’叫苦不迭，偏这些人也死蠢，为着宝玉那点子不当吃穿的温存小意都忍着了。比如袭人，傅氏才嫁进来多半年，她就显得老了许多，那容色早不如从前。
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明白了的。凤姐看晴雯。
晴雯分明听到凤姐的话，却已不肯为宝玉吐一个子，显见的是真的心灰了。
话说到此处，黛玉也明白了这里的为难。
不管怎么样，傅氏是明公正道的主子奶奶，而晴雯终久是个丫头，主子派的活儿，丫头有什么理不作？便是现下有凤姐伸手帮了一把，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林姑娘心有九窍，亦是个爽快人，当即就道：“姐姐将她的身契给我，从此后就是我的人了。”
谁知晴雯却摇头，跪下求道：“林姑娘，我想去投杜姑娘！”杜姑娘是家里头一个用女掌柜、女伙计的人，晴雯从前与她交好，知道她不看中什么奴才主子，只要能干她就会用。晴雯不想当奴婢了，她想堂堂正正的活出个人样儿来。
黛玉听了，并不吃味，想一想，点头笑道：“正该如此。我得了鸳鸯姐姐，大姐姐二姐姐自然也该有个好人才好。”
“你去大姐姐那里。”黛玉有意叫气氛松一松，因笑道：“二姐姐却还少了个人！不如凤姐姐把平儿也舍给我们罢？”
“呸！”凤姐啐一口：“明年春上平儿就出门子了，定下的那家是京郊的一位富绅家的公子，怎么去辽东？”

第79章 有喜
黛玉方知凤姐竟已把平儿许了人家, 笑道：“你终于舍得把平姐姐放出去了？”
凤姐叹一声，摇头道：“我从前只舍不得这一个贴心人, 可再留下她就害了她了。也是我见了云安妹妹给她身边那几个丫头的安排，真真是周到深远，许过几年，我见了那几个丫头也要客气称呼人家一声‘奶奶’‘妹妹’的了。我这里不比你们，寻遍了府里的管事掌柜，总配不上我的平儿，这才把她许出去了。那家子虽不多富裕，也有近百的田地，不愁吃穿, 最要紧的是那家公子前头定过一桩亲事，只是那女孩儿福薄死了, 这公子竟也给悄悄守了一年！我命人查过他与那姑娘并无什么私情，既无情分，却愿意如此，他父母也随他的意, 可知传言他家人性情敦厚方正是真的了, 于是我才舍得……”不然这样个小地主, 琏二奶奶真心不放在眼里，她手底下那些个家财万贯的掌柜不知有多少想求娶平儿呢。只是熙凤近年遍看世情, 心下有所了悟, 才选了这家子嫁过自己的臂膀, 也算全了平儿素日待她的心。
黛玉听了, 也很赞同。外间儿雪鹭雪鹤等早知姑娘姑娘亏待不了自己，看跟着另两位姑娘的丫头就知道，都并不羡妒, 只为平儿高兴而已。唯独晴雯，对比之下，心里更苦。但想一想未来希望就在前头，便又有了些生机。
此时平儿红着脸将晴雯的身契送了进来，黛玉接了，就命雪鹭进来：“叫楼妈妈去衙门销了身契。趁着衙门未封笔，速速办了。”
说着她就转过脸来，止住又要磕头的晴雯，笑道：“随着我们姊妹的人，都是要放籍的。就算此时不作，日后也要作的，正好趁此给你办了文书，省的日后麻烦。”说着还问她的家人有何打算。
晴雯想起她那酒鬼姑舅哥哥，她想着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当初央着赖嬷嬷把人也买进来，可吴贵儿怎么对她的呢？历年占便宜不足，今年知道她绣的东西值钱了，竟叫那混账嫂子抄了她的箱子……思及此，晴雯含泪摇头：“我是赖嬷嬷买了使唤的丫头，后儿又献给了老太太，孤鬼儿一个，并无别的亲戚。”
晴雯是外头买来的，可鸳鸯并不是，黛玉既收了鸳鸯，也不免多问一句。
凤姐冷笑一声：“很不用管，那金文翔和他媳妇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往日全仗着鸳鸯才进来当差，如今反把个好姑娘往火坑里推，尤其她嫂子，难道不知道大老爷脾气愈发酷烈，打的那几个通房身上连块好皮都没有……”
才说了这句，熙凤就知自己造次了，怎好把这种长辈房里的污糟事情说给未出阁的外甥女听，忙忙住了口。
黛玉只当没听见，打发雪鹤扶晴雯去洗脸。
叉过这尴尬，把凤姐这里的事情办好了，黛玉才叫过花婆子几个给凤姐请安，笑道：“大姐姐二姐姐派她们来送年礼，再给府上请安，我想着无事，今儿才同她们一起来了。”
凤姐心知林妹妹是怕大老爷大太太为难迎春派来的人，一同前来是给她们撑腰的，因问花婆子几个：“给大太太请过安了？”
迎春的陪房忙笑道：“方才已请过了，大太太留着说了一会子话，这才到奶奶这里来晚了。”
说着就跪下给凤姐请安，这妈妈原是荣府的人，凤姐有些印象，着意打量了一回，见她动作谈吐很不同了，这样的人出去，谁能不说是高门大户的管事奶奶呢，不禁心下暗叹。
说起迎春和云安，凤姐就有些吃味：“一个是我亲小姑子，一个是我娘家妹妹，偏生都跟你更亲，可叫我说什么好呢？”
黛玉捂着嘴笑：“你们是隔着的表亲，我们却是心贴心的亲姊妹，如何比得？”
“平儿替我拧拧她的脸皮儿，看有多厚！”凤姐笑骂道：“真真林丫头一张嘴，白得都给说成黑的。”
正笑着，就听小红进来禀报：“珍大奶奶来了。”
凤姐和黛玉忙接出去，就见尤氏扶着丫头的手走进来，黛玉看了看，笑问：“四妹妹呢？”
尤氏笑道：“作画作疯了，我叫她三声才听见，这还说叫我自己过来，她画完了自己到你府上做客去。”说着就摇摇头：“我家里真要出个画痴了！”话如此说，可尤氏满脸都是笑。
凤姐挑着眉笑道：“那你来做什么？”
她俩个闹惯了，尤氏也不恼，一句撅回来：“也不是来找你的。”
气的凤姐叫平儿打出去，平儿笑着捧来热茶给尤氏，尤氏笑道：“好丫头，改明儿你出门子我送一箱子好东西做陪嫁！”
羞的平儿躲出去了，大家笑一回，尤氏方对黛玉道：“着急忙慌的赶了来，却是为求你的东西来的。”
不等黛玉说话，凤姐先笑骂：“好个没脸没皮的，好话都未奉承一箩筐，也好意思就上来求人。”
黛玉忙笑道：“大嫂子说罢，正是如此才对我的脾性，我不爱听奉承。”
尤氏就笑道：“不是别的，是前儿你两个姐姐送的好狼皮，还有那种陶瓶子里的新鲜菇子，若妹妹有多的，再予我些罢。”
说的是云安、迎春送到宁国府的年礼。
尤氏知道那两位姑奶奶与林姑娘亲姊妹一般，北边的东西必然少不了林家的，这东西当真是急用，于是听闻黛玉来了西府，尤氏一面打发人往林家送东西过去，一面厚着脸皮找过来。
凤姐听了倒有些疑惑，那狼皮是不错，她从未见过硝的这样柔软的狼皮，都快赶上狐狸皮了，但宁府没了贾政败滥，那底子只供着府里四个主子，什么好皮子没有呢，如何巴巴的要到亲戚姑娘这里？怪掉脸子的。
只不过那鲜菇子她也吃着稀罕，也便没有再开口羞尤氏。
就听尤氏忍着难为情解释：“那狼皮果然隔湿暖身有奇效，只是我打发人别处买的都没有那张好，所以才求过来。”
尤氏解释了，屋里的人才明白了。原来尤氏是为着那个忠仆焦大，焦大年轻时随主子上战场落下了病根，得了风邪痹症，天一冷各处骨头就疼的人不能安枕。这回杜家、宋家合送的年礼里有张狼皮，尤氏曾听闻北边苦寒的地方多用这狼皮做褥子保暖的，就把东西送去了焦大那里。不料竟比传闻的还要管用，焦大太爷冰凉的骨头都觉得暖，老人家都舍不得离开那褥子，尤氏知道了，就想着用这狼皮给他做身衣裳，偏生从皮货铺子里买来的都不如那个好，效用更多有不及的，于是才求过来。
至于那菇子，却是为了惜春的缘故，尤氏其实更喜欢干菇的香味，但赖不住这四丫头独爱那股子怪味道。
黛玉已笑的如同三月指头桃花一般：“我一会子就打发人给嫂子送去。这狼皮是用一种药汁子泡过的，既不燥热，又有奇效，嫂子既见过了这好处，求嫂子替我们传扬传扬。”
尤氏和凤姐就知道这必是金凤蕊新上的好东西了，都暗赞本事。
——
待了大半日，黛玉才告辞，要带着鸳鸯、晴雯一同家去，谁知却又悄悄多出来一个人来。
凤姐把彩霞带了过来，并不像把晴雯托给黛玉似的郑重，只命彩霞去服侍二姑奶奶的。
凤姐是长嫂，给小姑子送个丫头并不是大事，可这彩霞？
黛玉打眼瞧过去，却见这彩霞竟挽起了头发，显见的是个妇人打扮了，心下更是疑惑。
熙凤命她们去外头上车，一面送黛玉，一面低语了几句：“彩霞原给了环兄弟，只是赵姨娘母子两个不作法，见二太太失了往日威望，连带着也不肯给彩霞这个原来服侍二太太的人个好脸了，十分作践人，全不顾这丫头当年的好处。差点逼出人命来，彩霞的老子娘求到我这里，只是我却不好管小叔子屋里的事，只得遇见时提点了赵姨娘一句。谁知这环兄弟十足混账，竟把彩霞撵回二太太屋里去，可怜彩霞又背上了双重的折腾……这彩霞原是二老爷说的给他的，便是现在放回家去也没了前程，偏她老子娘还要在这里当差。我原也没法子，今儿突发想到了，不如打发到二姑奶奶那里，嫁个辽东的庄户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凤姐见黛玉看自己，叹口气笑道：“早几年我可没有这样菩萨心肠，如今这心倒软了。尤其看着巧姐，有时候我想着今日做了善事，明儿许能福报到她身上——到底一条人命，不过只用我多说几句话罢了。”
“你放心。”既然已有了二个，也不怕再多一个，只不过黛玉还有些担心：“你这里怎么交代呢？”
“知道的只有我几个心腹，安心就是。”只见凤姐挑眉一笑：“彩霞耐不住折磨，在家里上吊了，这会儿她娘马上就来报丧了，说不得还要闹一场——逼死了人命，量赵姨娘母子也不敢多说甚么了，她们唯恐彩霞老子娘往二老爷跟前告一状呢，必定想要尽快抹平了事情。”
亏得今日沾了鸳鸯的光儿，晴雯送的有理有据，而彩霞更能神鬼不知的随送出去。
果然，那厢林姑娘“满载而归”，这边府里就热闹了起来。
彩霞的娘披头上发的冲到赵姨娘处说她们逼死了彩霞，哭天嚎地的闹将起来，把近来攒的愤恨一股脑全使出来，倒把赵姨娘母子唬的不敢则声。
而宝二奶奶也知道了晴雯的事，一下子丢了两个‘聚宝盆’，饶是傅秋芳好耐心也忍不下一口气了，扶着丫头的手就往荣庆堂来。
“这晴雯丫头原是老太太给宝二爷使唤的，嫂子怎的把她给出去了？”傅秋芳笑着对凤姐道。
王熙凤佯作诧异，起身给贾母赔罪：“原是老太太给了林妹妹个丫头，偏生林妹妹今儿是带着咱们二姑奶奶的人一道来的，又偏偏东府珍大奶奶来向咱们二姑奶奶求东西，就是前儿她孝敬给老太太的那好狼皮，唉哟哟，那竟是用什么药汁子浸泡过的，最是养人不过——这一件正赶上一件，可不把我架在火上烤了么？当着亲戚们的面，我自然要给二姑奶奶作脸，我一心急，正巧晴雯那丫头在我屋里帮忙，便指着她说老太太把赏给了咱们二姑奶奶，好叫人知道老祖宗孙女和外孙女一般疼爱的！倒忘了从前老太太把晴雯放到宝兄弟屋里使唤过，虽她的月例仍在老祖宗这里，但到底是我心急不周全，该打该打！”
这话说的，何其大义？末末了儿，还要刺傅秋芳，将她那话堵回去。
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只觉熨帖，因道：“晴雯是我的丫头，给了迎儿也应当分。好孩子，别人没想到的你替我想到了，不止无罪还该赏了。”又问凤姐这会子过来什么事。
傅秋芳被晾在地下，脸羞的通红。
凤姐睨她一眼，压低声音回道：“环兄弟屋里的彩霞没了，原不该拿这些事叨扰老祖宗，
只是这里有些缘故，求老祖宗赏她份体面罢。”
贾母听说，心下便明白了，长叹一声，越觉二房不体贴，指着傅秋芳道：“如今你太太理不得事，你既管着你家里的事，就该上敬孝父母，下悌教兄弟，如何能只用心自己一屋的事，别个一概无闻呢！”虽未分家，可凤姐是小辈，不好插手二房里的事情，于是傅秋芳进门时贾母就令她掌管二房大小事情。
傅秋芳满面通红，忙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中用，看着老爷的面上，姨娘到底是长辈……老太太明鉴，我并不敢只顾自己，老爷、二爷那里，每日有百事情，我是有想不到的去处，未能多劝照那边。”
先表明管过，又痛快认错，说自己疏漏，叫凤姐听了也觉得会说话，只不过她还不够了解老太太。遇到这样事情，千万别赖到二老爷和宝玉身上，哪怕说自己蠢笨，哭一哭就完了。凤姐冷眼瞧着，知道傅氏讨不了好儿。
“一个奴才秧子，什么长辈！”贾母气道：“你既忙不过来，就找个帮手罢！袭人那丫头从前一直料理宝玉房里的事情，大小无不周到，她做惯了的。既如此，抬她给宝玉做姨娘，仍旧叫她管宝玉的事，好叫你腾出些心来管大事情！你这会子来的也巧，你就去办了，更妥当了。”
说毕，就命人来：“跟着你们宝二奶奶给花姨娘磕头去，琥珀收拾些料子穿戴赏花姨娘。”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
傅氏出去的时候魂不守舍，但凤姐也未必得意，此亦五味杂陈。
今儿老太太能封袭人作宝玉的姨娘，以此来辖制傅氏，明日许就轮到自己了。不止老太太，哪一日大老爷大太太若又兴起来，也能拿这事情恶自己。
平儿见她神色不好，忙赶上来扶她的手。
凤姐忽然道：“你二爷怎么样？比这府里的其他人如何？”
平儿好一会子方说：“比起别的爷，二爷有良心。”
凤姐点点头，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这国公府邸的爷们儿，论说出身应是很好的了，可个个与国无能，更于家无望——大房里，老子爱少女，儿子喜熟妇，一辈儿传下来的好色无德；二房里，严父迂腐到蠢，嫡生子博爱，庶出儿凌弱，一个个还不如屋里女人有智慧。这样的公府……凤姐心里沉甸甸的，忽然觉得紧迫起来。
“明儿你去婶娘那里，将岑郎中悄悄请过来。”凤姐吩咐平儿，她要趁着此时还拿的住府里的事情，笼的住贾琏，赶紧生个儿子。
待平儿应下了，凤姐想了想又道：“令人唤芸哥儿来见，再叫林之孝家的先候着。”
平儿忙问：“奶奶要？”
凤姐点头，低声道：“我早知道她两个相互有意，只是不好跟我说。如今芸哥儿帮我料理外面的铺子，也长进了，小红那丫头又自己愿意，倒不如说开了。将小红给芸小子，日后她两个一起帮我理外面的事，小红进我的屋子还便宜些，免去叫人说嘴。”
“不止小红，连顺儿我也不留了！”凤姐道：“她娘给她看中了她外表兄，早前回禀我说想后年叫她出去，我想着不如一起办了，反她嫁了也要回来做我的管事媳妇的。早了了早放心。”
平儿冰雪聪明，一下就明白二奶奶的用意，这是要将心腹先安排了下场，唯恐老太太哪一日发了话，再遭从前喜儿背叛的覆辙。当下就点头：“先瞒着老太太，等袭人的事情淡了，再透出去。”
熙凤赞赏的点头：“好丫头。”只要不是自己的心腹老人，凭老太太指的谁，若当真不老实，她都不会下不去手对付。
凤姐有了计较，果然就按自己的想头去做。许是心诚则灵，正月里就有了反应。
喜得贾琏跟什么似的，恨不能将凤姐供起来。
但饶是这样欢喜，凤姐的耳报神仍旧悄悄禀告说：琏二爷与晴雯姑舅哥哥吴贵的媳妇多姑娘上手了。那吴贵是个酒鬼，诨名‘多浑虫’，只要给他酒吃，就醉死躺尸不管其他，他媳妇多姑娘最水性浮浪，与许多小厮都是好友，如今连贾琏也做了她肉皮上的‘降臣’。
诸心腹都恐怕凤姐气大惊了胎，谁知凤姐脸上难看一会子就自己好了，道：“由他去罢。”说着就讽刺一笑：贾琏这个爱熟妇人的嗜好倒少了她好些麻烦。
“奶奶。”平儿担心。
凤姐不知劝她还是劝自己，只摩挲着自己的肚子道：“若这个是个男胎，就是我和巧姐的倚靠了，我必好生教他！”
……
无独有偶，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也正有一件大喜事。
“奶奶有喜了。”
“恭喜大爷！”捋着羊角胡须的老大夫笑盈盈的向宋辰拱拱手。
迎春笑的合不拢嘴，早已进内室去看望云安。
杜仲用力拍拍妹夫的肩膀：“恭喜！”
宋辰先整个愣住了，随即喜悦从眼底里泛上来，接着泛开，最后一向冷肃不苟言笑的宋大指挥使脸上现出个大大的傻笑。
消息很快传到了鹤野城，不止宋家老宅的人知道了，此地“蕊”字号分店的女掌柜晴雯也得了信，这个口齿伶俐，聪慧敢作，才来一个月就压服伙计的美貌掌柜当即就合掌念佛，紧跟着又自己掏钱买下来铺子里最好最柔软的料子，说要给小东家做襁褓衣裳。

第80章 金兰聚首
黛玉是在阳春三月的时候出阁的, 正是桃花满城，诸芳鲜妍之际。
林阁老嫁女，定城侯娶妇, 一个是灵秀独苗, 一个是担纲将郎, 端的是天作之合，三生石上记奇缘。
谢、林两家俱非张扬家风, 可因谢鲸‘明满京城’的缘故，这亲事想低调都不成, 许多人都抱着来沾喜气的打算不请自来——自打这六礼走起来, 谢家就真的没办过喜丧了, 时人都传说林大人的女儿命里带福，与谢鲸是天定的姻缘！于是过门这一日客似云来, 谢爵爷听闻人家将他长子的喜事当做月老庙前的连理树那样膜拜，都盼着来吃一口喜酒喜菜祈求喜运，便在定城侯府外东侧甬路上办起了流水席，凡来道贺的人不拘是谁，都能就菜饭水酒来沾喜气。
云安和迎春都从辽东赶来，连宋辰、杜仲也都报批礼部，将三年一给的二十日定省假告请下来，都作娘家人送小妹出阁。多亏了去岁置下的这条从辽东直到京城的私产线儿，连有孕了的云安都不觉疲累。因那师兄弟两个的定省假是将花在往返路程上时间除外的，于是这一行人也不甚着急, 二十几日才到都中。
谢爵爷虽是宋辰假父, 但陈子微一早就与谢家商量过，他的两个弟子都算在林家子侄一边，况且两个弟子媳妇还恰是林家女孩儿的金兰。谢鲸他爹害怕回家难以跟妻子交代, 本来不肯，可早就挂上了闲职专心与媳妇恩爱生娃的谢爵爷哪里是口若悬河的户部陈侍郎的对手，不过大朝会前的空当，谢爵爷就被陈老油子绕晕了，稀里糊涂答应下来，以至于回去后被谢夫人把腰上的软肉都掐青了。
便是加上陈子微并弟子一家，比起人丁兴旺的谢家，林家还是显得单薄了些。但林黛玉由父亲和两个姐姐亲手送出门去，早已心满意足。
林家一脉相传的泪水丰沛，贺喜送亲的宾客们先时还为这父女亲情而感动，可又赞又劝了足有一盏茶功夫，林阁老的泪流的愈发汹汹，新娘子头覆龙凤红绸虽瞧不见脸上情景，可看那微微耸动的柳肩也能知道盖头下大约亦是泪如雨下罢。
“这可怎么办？亲家奶奶们得想个法子劝一劝呐。”连喜婆也招架不住了，她久经场面，领过的喜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倒有那种新娘子哭得不能自已的事情，连那种新嫁女的母亲哭厥过去的她也能支持的起，却从未遇到过女家父亲哭成这样的，一时也无主意了。况且这位是谁，那是当朝阁老！喜婆心里又着急又纳罕：不是说这位林大人是个清逸端方的仁人君子么？怎的今日这等大事上乱了章法？
可望一眼虽满脸是泪却哭得极好看的林阁老那儒雅清癯的面容，连喜婆这等见多识广的都有些移不开眼睛，到底不忍苛责，这喜婆心道，听闻林大人与亡妻情深，立誓不再续娶，膝下唯有此一女，舍不得亦是情理之中。
又过了有一炷香时间，见堂中那父女两个仍未停住眼泪，连傧相都耐不住了，这再耽搁下去，怕要误了吉时。
王熙凤打头，迎春、云安这些奶奶们扶着陈老县君一齐劝说，幸而林如海心里有数，勉强把眼泪止住了，这才行拜别告诫之礼。黛玉由喜娘扶着，三叩首拜别爹娘，然后该林如海告诫女儿孝顺公婆、敬爱丈夫之语，可林如海哪里舍得再说什么警劝的话，饶是林阁老才高八斗，此时也更咽难言，末末了儿只说：“日后好好儿的，有爹爹在呢！”
这并不合规矩，但大家都体谅林如海慈父心肠，不仅没有窃语说话的，大半的女眷还感动的红了眼睛。
黛玉没有兄弟，连堂兄弟都无一个，于是该叫强壮的喜婆背上花轿，可谢鲸也并如此做，他接到了林家正厅前，要自己背娘子上轿。
黛玉眼睛被泪水淹的朦胧，盖头又遮挡了视线，可饶是如此，她仍能从底下露出那一点空儿里看到穿着大红喜袍的人双膝接地，先给爹爹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将一支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自己袖前。
“吧嗒”一下，一大颗泪珠儿正掉在那人的掌心，手指颤了颤，仍伸着不愿收回去。
黛玉的心尖儿也颤了颤，终于从大红的衣袖中伸出手搭在那只手上。
谢鲸小心翼翼的握住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轻松挥起几十斤重□□的手臂此时都不知如何使力，生怕握疼了她。将黛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用喜娘帮忙，谢鲸一矮身就背起了自己媳妇儿。
等了多少年，又盼了多久，好容易到今日，终于能把心尖上的人儿娶回家了，谢鲸怎能不喜悦？这高兴劲儿烘的谢鲸都飘飘然了，新郎官儿晕乎乎的，背起新娘子后觉得玉儿真轻呐，不自觉的掂一掂——
这举动做出来，屋内屋外所有观礼的宾客“哄”的一下子都笑起来。
倒冲淡了不舍离情。
谢鲸背上林姑娘的眼泪都唬回去了，羞的满脸通红，虽看不见，可亲友们那笑那逗话儿声声入耳，黛玉气不过，扶着肩颈的一只小手攥起拳头轻轻捶了谢鲸一记。
“新娘子有本事！”
“比翼连枝、鸾凤和鸣！”
林家立即更热闹了几分，尤其那有了些春秋的太太奶奶们更放得开，叫好的笑声要把屋盖儿都掀了。
不止黛玉羞到自己都笑了，连目送女儿出门的林如海都笑骂一句：“臭小子！”
谢鲸身上有二等男的爵位，因此来迎新妇的八抬大轿更华丽宽敞，临送入花轿时，谢鲸低声说道：“轿里有暗格。”
谢玉京果然了解小妻子的脾性，一早就料定黛玉必然会哭花小脸儿，那一格一格的小抽屉里不止准备了补妆容的胭脂螺黛，还用瓷盘儿装着热毛巾。黛玉擦了脸，举着靶镜又描了烟眉丹唇，云安和迎春也早料到她收不住泪珠儿，因此为她描画的妆容美而不浓、适而不重：黛玉挑起一点桃红胭脂，轻轻在手心晕开后，小指蘸着在眼尾处轻轻一抹——那镜中的美人儿眉目如水，偏偏眼尾处春色悄绽，如画龙点睛，妩媚压倒桃花，端的是出尘绝艳，不似人间胜景。
……
“二爷，咱们该回去了，老太太还在家里等着呢。”傅秋芳笑道：“去向林姑父告辞罢。”
宝玉自从方才观礼时跨出一步被傅秋芳拉住后，就一直魂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此时亦呆愣愣的，失魂落魄一般，旁人说什么，他就愣愣的做什么，好似留在此处的只剩下一副躯壳，那神魂不知游荡到哪里去了，或是随谁飘走了。
傅秋芳心里微有些酸涩，又赶忙压下，言笑晏晏、进退得宜。
回到荣国府，见了贾母，回明黛玉出阁的情景，贾母见贾宝玉的样子，不免暗叹一声，忙命人扶他家去歇着，好生照看。
至掌灯时分，宝玉忽然从榻上坐起来，怔怔的看向烛火，嘴里喃喃道：“吉时。”
陪在一旁的傅秋芳心被攥住似的，又酸醋又心疼，脸上再持不住和顺温柔的笑，到底不愿意叫人看见自己为这种事掉眼泪的样子，她忙躲出去。
小厅里，袭人正坐在脚踏上做活，见她出来，忙起身打帘子。
傅秋芳的脚下略一顿：“你去里面他说说话，劝解劝解罢。”说完不等袭人答应，已出去了。
袭人收了针线，穿过一道门，又过一个玻璃机扩，才进了宝玉的卧房。她见宝玉直勾勾盯着烛火，不动不说，那眼眶里却一颗颗的掉下眼泪来。
袭人也不解劝，陪坐在他身边，也无声无息的掉起泪珠儿来。
好半晌，房中忽然响起宝玉的声音：“你为什么哭？”
袭人道：“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了。”
若在往日，宝玉必然会说：“我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得你们的眼泪呢？可见我有些造化。若果然有造化，如何又要那些好人儿离我去了？来日葬我洒泪的有谁？”等等不通又痴癫的话。
可此时宝玉却倏忽一晒：“各人的眼泪就是各人的，管他为谁流的呢，说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心。这既是为自己，何必又冠冕说因别人呢？”
不等袭人说话，他忽然后仰摔进褥铺中，似乎是对袭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从前林妹妹身子不好，常常咳嗽，太太私底下同薛家姨母说不像长寿之像，当时我心想‘林妹妹若死了，我做和尚去’，可林妹妹嫁了别人，我却如何呢？”
“晴雯、碧痕出去的时候，我跟你们说‘只当她们死了’，横竖就过去了，权当死了，于是毫无牵挂，反而怡然自悦了。晴雯如此，林妹妹也该如此，于是在我心里既是当她死了，那我很该截发做和尚才是。”
唬的袭人眼泪都止住了，在窗外偷听的傅秋芳握住嘴，泪珠子一串串的掉下来。
袭人忙推他：“这是什么话，你疯了么！若叫老太太听见……”
宝玉无闻无觉，仍自顾自道：“但林妹妹可稀罕我为她做和尚吗？她自来不肯与我亲近的。就如我此时眼泪，都与她何干，若日后她知道了，还多添了烦恼厌恶……今日我在林姑父家，看着林妹妹将手放在谢家大哥哥手里，我就知道了，林妹妹从来都与我不相干的。从前姐姐妹妹一处说话顽笑，她也常不愿理会我，从来、从来没有这样。谢家哥哥当着宾客的面给林姑父磕头，又自己背林妹妹出去……”
他更咽一下，眼泪横流没入鬓发中：“原是我先负了自己的心，取了傅姐姐。这会子哭，不仅无为，更又负了你们。如此两难，却是我当日不能坚守本心的缘故，令我肝肠寸断，悔死恨死自己。”
袭人强忍心酸，温言劝说他。
宝玉突的号啕大哭起来：“素日你劝我，我从不能入耳，今才知是苦心良言，但凡听你一句，不至无能至此，不至一件实事都未做，不至于连心事都未能表露！今儿心死了我才悟，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袭人忙搂住他的头，语无伦次的哭道：“不，不！有用，不晚！”
可贾宝玉只是泪流，他心里明白，真的晚了。他一半的魂魄留随心化了灰，力气散尽了，留下的这个壳子不过庸碌活着罢，再不能快活了。
“罢，从此不提。”宝玉脸上犹带泪痕，可眼中一片死寂：“我只依你们好生活着，方不负尽人心。”其余更多的，再不能了。
袭人观他神色，心下也灰了大半儿：她服侍宝玉多年，虽不能心意相通，但比过其他所有人能把准宝玉的脉，此时宝玉露出来的认命死心正是她最害怕的——精神气儿死了。
袭人抱着他的脸，无论说了多少话，又激又劝，费劲了心，宝玉都波澜不起，后儿还微微勾起唇角道：“我已好了。”
窗外的傅秋芳松了一口气，可袭人只悬着心。
后面日子，贾宝玉沉默不少，但对人对物并无差错。从贾母到傅秋芳都放了心，可袭人更加惊心。
直到一月后黛玉来辞别贾母以及诸姊妹，也要往辽东随任去了。贾宝玉听到消息微一怔忪，便仍制起胭脂膏子来，傅秋芳喜气洋洋，袭人却脸色灰黄。
及大家去辞黛玉，袭人便趁机将屋里的丫头都遣出去，强笑道：“你不去辞一辞你林妹妹？去罢！你只想想今日一别，不知将来何时能再见，姊妹们一处长了几年，不该如此无情。”
宝玉摇摇头，笑道：“我心里确已没有情了，不必再见。”
袭人闻言，兀的大哭起来：“还不如不悟！你没了心没了魂，叫我守着你这个空壳儿，你好狠的心！”
“花姨娘，怎的了？”外头的丫头听见了，忙问。
袭人赶忙握住自己的嘴，平复了一下才道：“无事，你们离远些。”这下连哭都只小声抽噎了。
宝玉眼中方泪光一闪，看过这则后又平静下来。
袭人哭了半晌，他也不劝，直到落地钟锤铛铛敲了几下，时候不早了，宝玉方说：“你奶奶快回了，你擦擦泪罢。”
袭人才恍然时候不早了，忙拿帕子胡乱擦了眼泪，往耳房自去梳洗。
宝玉唇角微微勾起，心里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了，只一心一意的淘澄胭脂膏子，制好了还随手点了个丫头叫她试一试。
傅秋芳回房来就看到这一幕，原本带笑的脸就勉强了，直忍到夜里，夫妇两个睡下，傅氏才笑道：“只花姨娘一个助我，到底孤单了些，不如再提拔一个？和花姨娘凑个双数儿，也好听。只是抬谁好呢？爷这屋里的都是好丫头，倒叫我为难了，爷说呢？”
宝玉闭着眼睛，随口道：“这里的事，都随奶奶的意便罢。”
傅秋芳借着烛火观他神色，凑近了问：“麝月倒好，只是太老实了，怕不能服人——”
今儿便是麝月试的胭脂，宝玉亲手涂抹在她唇上的那点艳色戳的傅氏的眼睛疼。
眼见宝玉似要说话，傅秋芳忙又道：“我看秋纹很好，她也是这里的老人了，一贯用心，不如她罢？爷说呢？”
宝玉已有了睡意，嘟囔一句：“随奶奶的意，睡罢。”
说毕，已是睡着了。
傅秋芳却只睡不着，到底唤了丫头点上安息香，直到东方微微亮了才迷糊过去。
过了月余，宝二爷屋里多了一位与花姨娘打擂的秋纹姨娘外，傅秋芳禀明了贾母，将年岁到了的该放出去的丫头都一并挪出去了，有交由其父母自行婚配的，也有配给小子的。麝月、茜雪因是大丫头，有些体面，因此傅秋芳作情告诉了凤姐，叫她们父母领回去自己主张，这两家子自是千恩万谢。又几日，她们父母去求了凤姐的恩，原来竟都给外聘了去，凤姐也不肯为难，她本正烦恼家生子数目庞大，正要发卖打发一批，于是应请开恩给她二人消了籍。不肖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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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间，都中群花的花期已到末尾。可北地气候偏冷，越往北反而花开正好。
云安、迎春、黛玉一路向北，正是繁花相迎。

第81章 告老
黛玉年纪最小,  最晚出阁，却是大嫂。
谢鲸、杜仲和宋辰三个成亲时都已及冠，却当属谢鲸最晚,  尤其晚。于是好兄弟家的娃儿都能遍地跑了,  谢鲸才得了他的长子。
是长子，也是独生子。
林黛玉幼时体弱，父母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这大户人家的孩子娇疼太过，就如那养在琉璃盆中的花儿一般,  便是开的再美，总归不如扎根土地上经过风雨的强壮健康。偏偏她又是个天生灵慧、心思敏感的人，在丧母还不得不远离老父北上投亲时郁结于心，着实伤了些底子。好在后些年着意调养强身，又有幸有了能倾吐心胸的姊妹陪伴，这身子骨才渐渐好了起来。但她身量娇小,  清瘦苗条，却并非是益生的体态。
黛玉生子疼了一日一夜,  谢鲸陪守在暖阁外，都不知如何捱过的这有生以来最煎熬害怕的十二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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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八年，林如海力辞禄位,  终于在外孙周岁前得以告老。
请辞后仅十日,  林如海就离京北上，终于赶上了宝贝外孙的抓周宴。
黛玉素来爱书，谢鲸宠她入骨,  铁凤城谢府的正房比那书宦人家上等的书房还好呢。小哥儿看惯了香香的娘亲手不释卷的样子，抓周的时候也抓来一本书——可把贡献了这本书的林大人乐坏了！连声大笑说要亲自给外孙启蒙。
那册书还是老岳父大人的大作，精心准备了镶着鲜亮红蓝宝石的小匕首小弓箭的谢玉京能说什么呢？只得忍着酸奉承岳父,  夸儿子抓的好罢了！
谁知麟哥儿压根不是给自己抓的，扯着那书爬的飞快，扑到黛玉怀里将肥肥的小手伸到娘亲眼前，却是要将书给黛玉呢。黛玉笑着接过来，这小子就把大脑袋往母亲肩窝里一靠，吐着泡泡歇着了。逗得云安、迎春一众女眷笑的了不得。
麟哥儿尚小，可云安家的昭哥儿、迎春家的沁姐儿、澈哥儿，可都到了启蒙的年纪，林如海一下子就找到了乐趣！当年风采风流的探花郎，简在帝心的前阁老，从前多少才子王孙求着赶着想拜入他门下，可林大人从不肯松口，一个未收。这告老致仕之后，却呼喇喇收了四个进来，最小的那个还走不利索，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将满五岁，更不提里头还有个女娃娃。
林老大人镇日带着这些小不点点胡写乱画，不知多乐在其中呢！一日里不过一个时辰的功课，其余都随小毛头们在他那雅致宅子里疯顽儿，有林老爷也会的玩意儿就带他们一起，比如抓蛐蛐、打陀螺；有那种林老爷不感兴趣，这老爷子就将孩子们撒在眼皮子底下，他把玩着女婿孝敬的紫砂壶，悠哉哉的在花架子底下擎一卷闲书消磨。
“林老狐狸忒奸猾！”远在千里之外的都中，王子腾没好气的将信纸一扔，咬牙切齿：“没安好心！”
李夫人停下手里的针线，将那件已快缝好的青锦狐皮小袄叠整齐叫丫头用红缎儿包袱皮儿收好了，这才拈过那信看过。
通篇的都是含饴弄孙的悠闲乐趣，林如海不亏是中过探花的，挑出的几件小事描述的极生动有趣，李夫人读的津津有味，看到一则还眼睛一亮：“唉哟，昭哥儿、沁姐儿都会拿笔了！”
王子腾冷笑：“林老儿炫耀呢！”炫耀个屁，他外孙子还在吃奶呢，这几个大的可都是他王子腾的孙子孙女外孙子！
李夫人喜滋滋的细细看完，小心抚平了信的折痕，才斜眼看这胡子苍白了还死鸭子嘴硬的老头子：“老爷既这么说，那这信我收着罢。想孩子们了拿出来读一读也高兴。”
这么一句话，叫王子腾那颗老心更泡到醋里了，年近六十却并不耳顺的王大人哼道：“夫人不是说明岁还要往北边去看孩子们么？眼下都十月了，离二月也不过三四个月的功夫了，何必故意怄我！”年纪大了，老妻反而乐得出门了，这出的还净是远门，一年二年的总有几个月去投奔了孩子们。今年好容易在家里一整年，又说明年过了正月就要北上。
“那老爷这意思是不许我去呢？还是也想去，偏恨无人来请来接呢？”李夫人冷笑：“老爷也别怪我，我倒想同老爷一起呢，可谁叫您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呢？”若非挂着这老家伙，她早就随孩子们长句居住了，安儿、迎春可都孝顺着呢，这有了孩子，正经盼望有个长辈在身边提点。
这句句的话都戳人心。
老当益壮的王大人胸闷气短，偏生无言反驳。
就听李夫人故意笑道：“上回见澈哥儿，仲哥儿媳妇把那小子养的跟个肉团儿似的，小家伙又白又嫩，可人疼的很！我走时还抱着我的腿抹眼泪，说‘太太别走’！还有沁姐儿，同昭哥儿两个淘起来要人命，那懂事起来更叫人的心都给化了，爱的我恨不得一刻不离……”
王子腾支着耳朵听，边听边捋自己花白胡须，不自觉的就含笑点起头来，眼见的动心动意。
李夫人却坏的紧，说到正有趣时突然停下，用帕子捂住嘴：“瞧我，上了年纪就啰嗦起没完了，老爷必定又嫌烦了。罢，不说了！老爷快忙您的罢。”
说罢，就要拿起那信往后面去。
王子腾忙压她坐下，赔笑道：“夫人误会了！”边说话，边轻轻将信纸抽出来，掖进自己袖子里：“我是说林老儿故意怄我呢！”
李夫人挑眉：“怎的这样说亲家老爷？况且咱们家的孩子们还多亏林老爷照顾，那几个小毛头可不好管！”拐个弯儿来算，林如海与自家关系千丝万缕，正经该称一声“亲家老爷”。
气的就是这个！这些宝贝孙辈他连见还未能见一面呢，林如海那老家雀儿却一个不落的都搂到他膝下去了——想一想亲儿子孝顺陈子微比亲老子也不差的模样，王子腾就眼前发黑，如今连孙子孙女外孙子也块被这两个老狐狸扒拉回去了，王阁老就觉得哪哪都不好了。
是了，王大人早两年终于入阁，成了名副其实的阁老，备受当今倚重。近年来南海沿子不太平，连大战已有过两次了，内阁几位大人之中，唯有王大人是以武勋累升到此的，于是更受器重。便是想学林如海那般告老都行不通，连今春王子腾右腿旧疾复发，上书请挂印养病，圣上一面百般恩询厚赏，一面下谕令王子腾：“大学士王子腾，著仍在内阁办事。养病之时，间时行走可也。”（注）
有了这一则，王子腾并李夫人就心知肚明，此后数年，王子腾要告老是不可能的事了。
其实王大人名利心颇重，他又因弓马娴熟，到这岁数也身强体健，偶有病痛也不打紧，得到宦海遨游游不动的时候再退，要搏一个青史留名的。可随着林如海潇洒辞官，紧着又北上团圆，过上了那等饴含抱孙的快活日子，王大人羡慕的眼泪都掉下来了，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盼了大半辈子的儿孙！
王子腾不能私自离京，入阁后更连那种“奉旨查边”的差事都没有了，王老爷只能眼巴巴瞧着老妻被孩子们接去，一住就是三五个月。偏如今又有林如海那老砍头的，从前两家来往的也不多，这到了辽东反就愿给自己写信了，美其名曰是挂念京中亲故朋友，实际上通篇儿都是炫耀，都是显摆！
好在还有个陈子微也留在都中，亦不能离京一步——上至圣上，下到百官，都知林阁老此番执意告老，就有为陈尚书让地儿的意思。内阁一个萝卜一个坑，陈子微此人能为手段、圣宠人缘皆不缺，离入阁也只差半步，只等内阁空出位子来。可这个空位也并非哪个都可以，圣上不可能让协任多年、交情过笃的林、陈二人同时在阁。林如海早有“采菊东篱，悠然南山”的归隐之意，此番实在思亲，重求恩准致仕一事，好容易才叫圣上放了人，于是陈子微入阁也就在眼前了。
陈子微比王子腾还不如呢，他孤家寡人一个，到今日仍不肯娶妻，连陈老县君几年前也愿随侄孙女黛玉一同过活。林如海一旦往辽东去了，这都中只剩下陈尚书一个老头儿了。
王子腾全不理人家户部尚书陈大人才不过四十有七，比他小了一轮呢，此时只管拿着陈子微比对，倒觉好受许多：王家到底兴盛些，阳姐儿嫁给了保宁侯之子，就在近旁，还有侄女、外甥几家儿都在此地。
御赐的尚书府里，陈子微也正拈着信，笑骂林如海不厚道。此时管家亲捧养身汤在旁，忙笑道：“老爷只看仲爷、辰爷和两位奶奶的孝心罢！这吃的用的，穿的盖得，有哪一样没给想到的？两位爷可是把告请下来定省假全用在了老爷这里，但凡有机会，都要回来看望，只是少爷们赶路急，不能把哥儿姐儿们带上。”
陈子微心里熨帖的很，嘴里却道：“没得折腾孩子做什么，小孩子们可经受不住那样赶路！有几个丫头捣鼓出来的那些画儿，娃娃们长什么样儿我都知道的，索性我多活些年，等孩子们长大些儿就能见着了。”
“那老爷先把这汤用了罢？”
“正是有你们这些瞎操心的耳报神，叫他们弄的这劳什子汤汤水水……”陈子微嗤笑一声，却还是接过那汤喝了。
……
不管羡妒，还是熨帖，王子腾、陈子微这些在京的长辈皆没有将孩子们调迁回京的想法，尤其王子腾，想孙儿想的心肝儿都颤了，也从不往这上头打算。
盖因如今太子未定，年长的皇子们已有了些根基，争斗日烈，圣上却春秋鼎盛，高高上坐冷目旁观，不知雷霆手段何时到来。风波已起，恐怕十年之内，朝堂都不会太平。
对王子腾、陈子微这等经过当今继位时大变的老臣来说，只要他们不主动站队，只要青不溜丢的皇子们不犯浑要作那谋逆的事，是万万不敢直接把主意打到阁臣头上来的。因此二老稳坐朝中，不惊不燥，但杜仲、宋辰的火候就差了许多，连谢玉京这等二品都指挥同知回到京城地界后也不够格儿。
王子腾、陈子微心里早有了预见：恐怕只能等孙辈儿的小娃子果真立住了，才能带回京给他们看了。
但总有世事难料一说。
这年腊月，荣国府老太君欠安，太医言说不好，于是孙男娣女从四面八方皆往京城赶来。
连方去辽东三月的林如海，也同孩子们一道回京。
谢鲸、杜仲、宋辰有公务在身，不敢擅离，但云安姊妹三人也不能放心将孩子们留下给他们照管，只好将孩子们全都带上了，方过了周岁的麟哥儿也不例外。供奉的大夫随行，药材带齐，一路皆有房舍庄园接侍，被抛下的三个男人也只悬心，这时倒真把唯一的长辈林如海当做定海针了，林如海足被三个‘女婿’托请了半日才脱身，不必细说。
此一节，正是白雪铺路，缓归故乡。

第82章 正文完结
自当日一别,  与京中姊妹们已是经年未见。
尤其云安、迎春更甚，这数年间只黛玉出阁时匆匆回来过一次，只那次也尽忙碌了，并未能到各处好生拜会说话。于是离京越近,  三姊妹一时归心似箭,  一时又近乡情怯,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通不如小孩子们那样只觉新奇好顽的了。
京中宅院有下人守门打扫，况且还有陈子微、王子腾夫妇时不时的关照,  早在主人回京之前,  俱已收拾布置妥当。这日一抵都中,  不消一个时辰，就安顿舒服了。幸喜路上安排照顾的仔细,  孩子们都健健康康，精神头足得很。到家后，连最小的麟哥儿也倒腾着藕节似的小短腿儿跟着哥哥姐姐们一齐各处探险玩耍去了。
“两位乳母回大奶奶，她们自觉没有不舒服，亦不曾呕吐腹痛，请问奶奶什么章程,  是否仍叫她两个照常喂哥儿奶吃？”三姊妹正打点送贾母等各处的针线礼物,  梳了妇人头的司棋来回禀说。
这大奶奶说的是黛玉。
黛玉想了想,  命：“这三五日倒不必,  叫她们好生歇一歇罢。”
云安也道：“仍旧给哥儿姐儿们吃咱们带来的奶糕子，尤其麟哥儿,  粥米鸡蛋都先用咱们带来的，只先将水换了这里的水。麟哥儿的乳娘的吃食汤水倒无需这样，一应都换成本地,  若都无不适应，过几日再叫她们喂哥儿。”
迎春笑道：“水还有两瓮呢，是去年窖的雪水，依我说，倒先将这水和了井里的水给咱们用上，一二日吃完了再全用井水。”
“这样好！”云安和黛玉都笑，“方才吃茶的时候，我还觉滋味不对呢，现在想一想，是水不好。”
三人正有商有量的摆弄事务，只见有人拿着个帖儿进来禀报：“琏二奶奶来了。”
姊妹妯娌忙起身迎接：“快请进来。”
不一时凤姐扶着顺儿的手进来，此时相聚，自不必说悲喜交加，不能诉尽。
哭一回笑一回，好容易才各自入座。
熙凤仍旧光彩照人、八面玲珑的模样儿，见这屋子地上摆了好些箱子东西，知道她来的太快，人家正料理家务呢。只不过直接请她到这里来了，说明几个妹妹并不把自己当做外人，心里不免熨帖，因笑问：“你们方才说什么，我进来时听司棋那丫头叫把什么水倒进吃的水缸里？”
迎春等就把方才的话告诉她。
凤姐儿笑道：“你们也忒小心了。这水这吃食难道还有不同的？”
云安笑道：“所谓‘水土不服’，小孩子脾胃弱，又是头一次远行千里。宁可小心些，也不能一下子给换了，免得闹肚子。”
凤姐此时赶着叫把孩子们请过来，她要见一见。
方才她们说话时，荷月就已先一步出去寻孩子们了。
凤姐这里一连声的说着，那门帘儿就一动，四个孩子手牵着手进来，最小的两个在当间儿，昭哥儿和沁姐儿大些，在两边护着领着两个小兄弟。
“舅母金安。”小豆丁们有模有样的行礼。
喜得凤姐了不得，一手拉着笑眼弯弯的沁姐儿，一手拉着虎头虎脑的麟哥儿，问几岁了云云，揽过这两个还不足，又松手去拉小青松似的昭哥儿澈哥儿两兄弟，嘘寒问暖，那么一张巧嘴儿险些都忙不过来。顺儿等早已将四份表礼打点了上来，金锞玉坠，新书布料都有。
小家伙们谢过，连麟哥儿也学着哥哥姐姐们团起带着肉窝窝的小胖手，奶声奶气的道谢。只是方说完了，这小肉团儿就躲开凤姐要抱他的手，扭身抱住昭哥儿，扭股糖似的拱着撒娇：“出去……顽！”
“只能再玩两刻钟。”黛玉指指百宝阁里的西洋小座钟：“两刻钟后昭哥儿、沁姐儿去前头找你们外公描红，澈哥儿带着弟弟不许给哥哥姐姐捣乱。”
四个豆丁连连点头，昭哥儿还从怀里摸出个核桃大小的银表与屋里的对一对时间。
迎春、云安两个都含笑任黛玉安排，等黛玉点头了，小家伙们欢呼一声，赶着往外跑。
凤姐就见最小的麟哥儿都没奶子丫头抱，两条小腿儿捣蹬的飞快，竟也能跟的上有意等他的哥姐。
“小心门槛儿！”凤姐叫道，却看到跑到门槛前的麟哥儿两个小胳膊一举，昭哥儿、沁姐儿一边拉一只手，往上一提溜，小团子就荡秋千似的过了门槛，乐得嘎嘎笑。
“方还说你们小心，这哪里小心，分明心也太大了！”凤姐指着放下来的猩猩毡帘子瞪大了眼：“怎么不叫人抱着？难道你们还缺人使，若果然缺人，我打发些来先使唤着？”
“昭哥儿、沁姐儿才多大，怎能经的动麟哥儿？况且麟哥儿才豆点儿个小人，万一摔着了可怎使得！”熙凤十分不赞同：“仔细伤了孩子们！”
云安笑道：“安心罢，他们一贯如此来的，伤不着。澈哥儿今年是觉得自己大了，不然也喜欢让哥哥姐姐们撑着玩。小孩子关节活，我们有告诉他们不许玩过了，一日也不过三五次这样儿，旁的时候都是哥哥姐姐抱着麟哥儿过门槛子的。”
这、这是骨头活的事儿吗？凤姐眉毛挑的老高。
迎春捂着嘴，将云安未尽的话说了：“凤姐姐别担心，他们几个有力气着呢，沁姐儿一个就能把麟哥儿抱得稳稳的，更不必说昭哥儿了。”
凤姐愣了愣，叹道：“想来是肖似妹夫们的缘故了。”
迎春、黛玉见她很羡慕的样子，都忍不住偷笑，拿眼觑云安：哪里是肖父，分明是随了母亲随了姑姑的缘故！迎春可是问过杜仲，知道他小儿时并不如儿女这般天赋异禀，是拜师练武后力气才渐渐超出常人。可云安却并未练过拳脚，她那股子怪力才是天赐的嘞。
云安眨眨眼：别看我，我也随我娘，这些孩子像他们祖母、外婆而已！——这一则云安兄妹俩个认真琢磨过的，两人都有的怪力和好身体必然是托赖母亲一脉的，原也有明证：当日李父坏了身体，可云母依旧能怀上了云氏；下一辈里，李父的另两个儿女，李夫人不能生育，李少爷更是早早病逝，而云氏却育有一双儿女，更不提云氏孕中接连受到一连串磋磨打击，仍可平安诞女，后又硬生生托了好几年……云安自个私底下也曾琢磨过，许是她胎里到底伤了些，是以癸水来后身子骨再次发育的时候力气才回来了，而小家伙们个个先天充足，才会从小就力气大。
三个人的眉眼官司正打着，就听凤姐愁道：“我家桂哥儿，比昭哥儿还大一个月呢，可远不及他的这几个弟弟妹妹康健，这一入冬里，别说带他出门，那是连一点冷风都不敢让他吹着！若哪日冻了片刻，当晚上必然起热，叫我揪心的紧。”
“可请过大夫？怎么说的？”
凤姐摇摇头：“请过不知多少了，太医都只是说桂哥儿身子弱，叫好生着意着，等大了就好了。”
这事情却是黛玉最有话说，她小时候儿也经过这一遭。
黛玉向来有话直说，因道：“凤姐姐不知道缘故！请的那些大夫知道这高门大户里的孩子养的精细，含着捧着都来不及，真话说了也白说，兴许还会得罪了上头几重的长辈，于是便只叫好生看紧了，等长大了就好了。”
“他们倒也并非骗人。这体弱又瞧不出别个病的人，其实正经需要他自己将筋骨活动起来，所谓‘动则不衰，用则不退’、‘气行则血行’，与‘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是一样的，一旦动的多了，这身体就渐渐好了。大夫说长大就好了的话也正从这一项上。孩子长大了可不就不愿意被拘束了么，再者长大些了这底子更厚了一些，两相一加，就应了郎中的话了。”黛玉又道：“只是还有一则，需得遵大夫的话，大夫没说的那些补药补汤少添给孩子喝，不然败坏了胃口，反更无益了。”
此时凤姐正是应了那句“一语惊醒梦中人”的话，她细细思量一番，果然桂哥儿这里无一处不符合的，太医也委婉劝说过不必吃什么补身的汤药。
云安笑道：“凤姐姐不妨好生请教请教大夫，叫孩子们动养身体也有许多讲究，循序渐进、因人而异才是正理儿。”
凤姐忙答应下来，听着外面传来的小孩子们笑声叫声心下羡慕的紧，此时已不仅惊羡人家的哥儿姐儿身子健壮了，还眼馋他们小儿们一处长起来，这日后就是最好的臂膀——桂哥儿只巧姐一个，姐弟俩感情虽也好，可到底少个亲近兄弟。
熙凤想起宝玉贾环两兄弟，不禁微微皱眉，指望那两个的儿子，倒不如好生扶养贾琮，日后这小叔叔也能成桂哥儿的助益。
说了这一会子闲话，黛玉和迎春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胸口，小心翼翼的问：“老太太终究如何了？我们先前打发的人只回说‘脉息不好’，如何不好法儿？太医怎么诊治？我们原也认得几位名医可荐，前几日好容易请着了，赶忙打发人请过去了，他们可看过了？”
凤姐叹口气，眼眶就红了：“并非是病，只是寿数将至。你们下帖子请来的大夫很好，连太医都不肯开方子只叫用参汤养着，这几位大夫倒一齐商量出一张方子来，老太太喝了，倒比往日精神些了。可几位也说只表面上好些儿了，实际并不能延寿救命……”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三姊妹大恸，连云安当日亦托庇贾母膝下几年，虽无血脉，却有恩情。
也正因此，一听到信儿，云安没有半点踌躇，一径与迎春、黛玉回京来了。
————
次日一早，云安姊妹三个就往荣国府看望老太太。
贾母分外高兴，挨个摩挲着问家里的事，女婿如何，儿女如何的话。
又两日，嫁回金陵老家的探春也回来了。探春的夫家虽是暴发的，但其丈夫却是个正经翰林出身的文官儿，如今在点了应天府的学差，十分上进能干。探春本就才情能为一个不缺，心怀志向，一心辅助丈夫，把家中上下管理的亭亭妥妥，夫妻两个极相合。
贾母见了她，直夸那周家养人，推探春去谢凤姐：“快去给你凤姐姐磕头，你的事多亏了她操持打听，你才得了这如意郎君！”
腊月二十五日起，连元春都日日来了，已定亲待嫁的惜春也全陪在荣府里了。史湘云亦是自己亲来或打发人来，一日没落下。迎春、黛玉、云安又住进了平明楼，日夜守着，只有孩子们是每日早饭后接来，晚上由林如海带着回家居住。
这日正是除夕，头天晚上下了一宿的鹅毛大雪，次日起来却又大晴起来。
贾母今日精神格外的好，竟说要出屋子赏雪，又命女孩儿们打扮的齐整，她看着高兴。
大家心中都有了些知觉，只得勉强摁下悲意，换了老太太喜欢的鲜亮衣裳，一同陪她赏雪。
小孩子们不知事情，穿的红包儿似的堆起雪人儿来，欢笑童音传出几道门去。
贾母看着这些曾养在自己膝下的好女孩儿们，又看那一个个的小家伙儿，笑道：“你们一个个都很好，我只盼你们这么过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我就放心了。”
每个都拉着手说了话儿，忽然想起什么来，叹道：“只差宝丫头了。”
正此时，赖大媳妇来禀报：“梅大奶奶来看老太太。”
彩绣辉煌却难掩憔悴的凤姐听了，忙道：“快请进来。”
一面又对贾母笑道：“宝丫头如今是娘娘了，她虽不能来，心里却记挂着老太太，这会子打发她妹子来看您了。”
正说着，大家就看到一个抱着一瓶红梅的大红猩毡裹身的女子踏着满地白雪缓缓走来。
“请老祖宗安，我奉姐姐的命将她亲折选的这枝红梅敬送上。”薛宝琴笑道。
“好好好！花儿俊人更好！”贾母连连点头，喜得无可不可。但气色却显见的渐渐灰败下来。
众人心惊肉跳，就要扶她进去。
谁知贾母却执意不肯，说外面舒畅。
“老太太坐这个。”鸳鸯扶着肚子使人抬上来一架夏日才摆出来的摇椅，上面铺着厚厚的毛皮。一旁还有一套的小几，鸳鸯将宝琴捧来的梅花放在小几上。
“这个好！还是鸳鸯知道我的心。”贾母笑道。
鸳鸯忍着泪，亲自上来扶她，口里道：“我扶老太太躺下，她们不知道您怎么舒服。”
扶她坐躺下，鸳鸯将狼皮暖褥给她搭在身上，贾母点头：“就是这样儿，好丫头，我没白疼你。”
说到“疼”这个，贾母就叫宝玉：“我的宝玉呢？”
宝玉此时满脸是泪，赶忙上前握住贾母的手，蹲下身道：“老祖宗，宝玉在这里呢。”
贾母抚摩他的发顶，半晌才提起力气道：“我疼你一场，我的儿！日后好生听你哥哥嫂子的话，好好同你媳妇过活。”
又叫凤姐，把凤姐的手握在手里：“我的儿，你聪明又孝顺，琏儿娶你是阖家子的福气，以后家里的事就托给你啦。”
凤姐咬紧嘴唇，热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常日里那么能说会道的人，此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连连点头。
贾母握着这两个的手，将所有儿孙一一扫过，定定的又向正堆雪人的小豆丁们那里望，桂哥儿也穿的暖暖和和的在那里，贾母笑道：“我的眼花了，可还能认得出那个最高的是我的重孙子罢……”
最高的那个却是云安的昭哥儿，大家忍着悲痛，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眼神好着呢！”
贾母就笑起来，红光满面，与一旁几上的梅花相映。
所有人俱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之兆，黛玉忙要将老参汤给凤姐，贾母摇头指指她，黛玉忙亲去喂给贾母。
贾母勉强吞了一匙，闭目好一会儿。
再睁眼时，眼中神光已微微散了，黛玉正看在眼里，几乎站立不住。
贾母松开宝玉和凤姐的手，两手勉力抬起，突的道：“敏儿……”
“哐当”一声，黛玉摔了药碗，双手握住贾母干枯如树根的手，哭道：“外祖母。”
贾母张张嘴，声音微弱：“好好过……”
话音落了，眼就合上了，已含笑去了。
“老太太！”
贾政、林如海等带着所有男女皆跪下。一群欢笑的小家伙们不明事物，忙牵着手赶着从山坡上往下跑，突的有一个滑倒，所有的娃娃摔作一团，滚着下来，奶娘们将他们抱去一旁院子时，还正哭声震天呢。
只见这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暗香遥送故人归。
娃娃们滚过的那厚雪下，却有一点新绿正悄悄生出。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