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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十年前
作者：蓬莱客
内容简介
 安娜在机场摔了一跤，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放眼望去，除了落后，还是落后。 幸好姐随身的行李箱还在边上，里头要啥有啥，就连内内也塞了七条，纯棉蕾丝平脚三角，保守情趣应有尽有，一星期可以不带重样。 不怕。 但是 叫什么名字？ 派出所小哥目光从她栗色卷发落到牛仔裤上，问了声。 安娜。 问你真名，你跟我扯什么洋名儿？当我没读过安娜卡列尼娜？ 小哥不高兴了，笔头重重敲了敲。 同志，我名字就叫安娜 行啊，嘴还挺犟！ 小哥火了，啪的拍下了笔。 安娜欲哭无泪。 姐的名字，它打娘胎出来，一直就是叫安娜啊！ 南方白富美安娜穿回到八十年代初北方一个偏远保守的林场区镇，努力生活下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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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娜姓安名娜。安老爹早年在部队，后转业经商，还算成功。妈年轻时是文艺女青，有一段时间深深迷醉于俄国不朽名着《安娜·卡列尼娜》而不可自拔，女儿干脆起名就叫安娜。她生安娜时，安老爹已经转业。安娜前头有个哥哥，小时候不幸夭折，中年才又生了安娜，视同掌上明珠，把她从小到大泡在蜜罐里养，名副其实的白富美。
安娜妈是大美人，安娜随妈，皮肤雪白，身材前突后翘，从小美到大。学芭蕾，学音乐，学美术，出国后就读巴黎高等艺术学院，说追她的人排队排到了埃菲尔铁塔，没半点夸张。
安娜今年二十三岁。去年，因为无意看了一部关于贫困山区教育现状的纪录片，深受感触，于是志愿支教。安爸安妈只有她一个女儿，起先不肯，舍不得她去吃苦，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答应了，不但送安娜去了自己联系的支教点，顺便还赞助了学校一笔钱。原本以为让她去个几个月，等她那阵劲头过了，也就罢了。没想到她竟然坚持下来。不但坚持下来，今年还要继续。
九月就开学。最后半个月，安娜和几个好友相约去海边度个假。昨晚她收拾好满满一个行李箱，见时间还早，特意又去做了头发，把颜色染成很衬自己白皮肤的浅栗色，一时兴起还烫了个大卷，完了被洗剪吹小哥夸像芭比娃娃，然后今天……
今天出发去机场，司机送她到了出发大厅口，她下车，一边推行李箱进去，一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和朋友发短讯，没留神脚下的台阶，绊了一跤，啪叽一下摔倒在地，疼得她差点没喊妈。等缓过那阵儿疼，伸手要去捡掉在边上的那只手机时，整个人懵了。
她是还趴在台阶上，但不是机场出发等候厅入口那个高大上的大理石台阶。
天仿佛一下变成了深夜。头顶亮着几盏昏黄色的白炽照明灯。她身下的台阶是水泥砌成的，脏不拉几，到处丢着果壳纸屑，手边似乎还有一滩可疑的没有干透的痰。她的对面是几扇镶嵌了玻璃的老式把手门，左边玻璃上贴着“谨防扒手”，右边贴着“行李寄存”，还画了箭头。里头似乎是个大厅，灯也亮着，透过不大干净的玻璃，模模糊糊可以看到里头有人，但或许是太晚了的缘故，并没什么人走动。
安娜彻底懵了，连疼痛也忘记了。半晌，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台阶脏，一屁股坐下去，茫然四顾。
是个广场。灯只是照亮了靠近这一块的地方，所以其余角落黑糊糊的。
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广场尽头那排旧楼房上的红色霓虹灯。
霓虹灯亮着，显示出来五个字：“c市火车站”。
安娜差点没跳起来，使劲掐自己的肉。
她明明拉着行李箱到了机场入口大厅，在那里摔了一跤，怎么一眨眼，周围就成了这模样？
她在，她的随身东西也都在。但时间，空间，全都不对了！
何况，c市她知道，祖国北方盛产木材煤炭的某省省会。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虽然她还没机会去过c市，但凭常识也知道，作为一个省会城市，火车站再旧，也不可能寒酸成这个样子！
安娜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抖抖索索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她摔了一跤，被穿越大神给玩了一把！
安娜坐在水泥台阶上，发愣了许久，直到一阵冷风吹来，打了个哆嗦，这才惊觉这里的时令应该是深秋，而自己还穿着短袖。
她撸了撸两只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终于振作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个害了她的手机，指纹解锁后，发现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还是她摔跤前的日期，以及，早上十一点半。
安娜把手机塞回去，手软脚软地拖着行李箱，推开玻璃门，进入了候车厅。
大厅很空旷，但比外面温暖不少。对面墙上有个大的挂钟，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半。里头摆放了一排排掉了绿漆的木质长椅。
因为挺晚，候车的人不是很多了，大约几十个。有人蜷缩在长椅上睡觉，有人坐着打盹，地上放着用绳子捆起来的大包小包，还有不少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所有人的衣着打扮，还有这里的氛围，令安娜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家里珍藏着的那些父母年轻时的老照片。
她推门进去，惊动了坐在门口长椅上的几个人。懒洋洋地扭头看过来。
一个穿了件蓝色翻领外套，下身喇叭裤的三十出头妇女从头到脚打量了安娜一遍，撇了撇嘴。边上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原本正在打盹，嘴角挂下了一串口水，被推门声惊动，睁开眼，视线落到安娜身上，一下便定住了，一直跟着她走，连嘴角口水都忘了擦。
女人有些生气，拿指甲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男人吃痛，急忙抬了抬眼镜，低下了头。
“女流氓！”
安娜经过时，隐隐听到身后那女人压低声这么嘀咕了一句。
她当做没听到，朝着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是值班点的窗口走去。
她实在迫切地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安娜来到那个上面挂了条“向雷锋同志学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横幅的窗口，透过玻璃，看见里头有个女的趴在桌子上睡觉，边上摆了个旧式的暖水瓶。踌躇着，想敲玻璃问，一时竟又感到有些胆怯。
她正犹豫着时，视线忽然扫到了挂在墙上的一本日撕型日历，定住了。
198x年11月2日。
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时间。

第2章
198x年！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看到这几个数字，安娜的心脏还是突然狂跳了起来。
这一年，她根本还没有出生。她的父母才三十出头。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名叫小光，就是她只在照片里看到过的那个因为意外夭折了的哥哥。记忆里非常疼爱她的奶奶也还在世！
并且，如果这就是她原来的那个时空，那么现在，她的那些家人，应该正生活在南方s市那座她小时候住过的院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和木槿花的大院里。
她从三十年后回到了这个时点。她知道关于家人的一切。而父母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的存在。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诡异情况？
安娜心乱如麻，像尊雕像一样地定在值班窗口前，一动不动。
里头那个女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冷不丁看见窗口外站了个人，表情呆滞，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的那本日历，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安娜一眼，冷冰冰地问：“同志，什么事？”
安娜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转身拖着行李箱离开，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位子，慢慢坐了下来。
十一月了。她身上只穿件薄薄的短袖，但后背却一直在不住地冒着冷汗。
父母极有可能还和她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这让她稍稍感到有些安慰。但这种心理上的安慰感很快就被现实给取代了。
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明天她该怎么办？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回s市找自己的父母。
但是找到后，她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存在？就这么出现，跟他们说自己来自未来，让他们认下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只比他们小不了几岁的女儿？
简直天方夜谭。
如果她不找父母，在这个三十年前的时代里，她一个人又怎么生活下去？
毫无疑问，她的身份证是废了。她现在就是个黑户。
她钱包里倒有好几张银hang卡。去机场出发前，老妈怕她粗心万一丢卡，临时还往她包里塞了一叠土豪金毛爷爷。
但，既然现在是三十年前，她的那些卡和身份证一样，自然也成了摆设，银行既无法读取，也无从承认。至于现金就更不用想了。似乎还要过好几年，才会有第一套百元大钞问世。她身边的这些土豪金毛爷爷，拿出来当冥币卖，估计才有人肯要。
现实就是，她不但是黑户，还是个一文不名的黑户。就算她要回s市找父母，她也必须先要有能够让她买火车票以及支持接下来一段时间吃喝拉撒住的，能在这里通行的钱。
她手边的这只行李箱倒塞的满满当当的，连内裤也塞了七条，各种款式。但也仅此。一箱子的东西，全是度假用的玩意儿：泳衣、防晒、化妆品、香水、衣物、鞋、帽子……奢侈牌子，买的时候价格不菲，到了这里，就和一堆垃圾没什么区别。
哦，对了，她还带了盒巧克力。勉强算有用吧。至少可以吃。
安娜纠结万分。
早知道这样，她出门前，应该把家中保险箱里的金条全给带出来的。
黄金啊，只有黄金才是不分时代的通用货币啊。
想到黄金，安娜突然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的腕上，正戴了一只百达翡丽运动手表，是去年生日时老爹送的礼物。
当时记得好像花了将近二十万。
或许等天亮了，她可以试着找地方把这只手表卖了？
这是老爹送她的生日礼物，原本不该的。但情况特殊，她都落到了这地步，连明天早上吃饭都成了个大问题，要是她侥幸能穿回去，老爹知道了，也一定会得意自己用这种方式救了宝贝女儿一命。
有钱傍身就是好。如同黑暗里见了丝曙光，安娜终于稍稍定下了心神，这才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想起箱子里似乎有条原本想用来防晒用的披巾，放倒箱子开盖取时，忽然听到边上“噗通”一声，抬头看去，见对面角落原本一直坐着的那个年纪和她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是突然晕厥，倒在了地上。
这姑娘眉清目秀，皮肤很白，留着和安娜老妈年轻时照片里差不多的那种摩登的带蓬松刘海的及肩发，不像这里的人。手边空无一物，表情呆滞，也不像是乘客。因为刚才安娜自己心烦意乱，见她边上空，随意坐了下来，也没怎么留意她。这会儿她突然晕厥脸朝下倒地。安娜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蹲到边上将她翻了过来。姑娘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安娜急忙拍她脸叫唤，片刻后，见她慢慢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这才松了口气。
这边动静引来了候车室里的人。那姑娘苏醒时，边上已经围了一圈。服务窗口那女的也来了，见状，咦了声，冲那姑娘嚷道：“你不就那个李梅？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走吗？这是候车室，不是旅馆！”
这女的嚷完，见其余人看着自己，解释道：“跟这女的真是说不清！前天跑过来，说自己行李火车票被偷了。我就叫她去站前派出所报案，报完案也就结了，她可好，赖这不走了！”转头又看那个名叫李梅的姑娘，“喂，明天你还不走，我叫人来赶你了！这可是候车室！你这样赖着，什么影响！真是的！”说完转过身，嘴里嘀嘀咕咕地朝值班室走去。
边上人见没热闹可看，慢慢也散开了。
“你怎么样了？”
安娜问她。
李梅抬起眼，有气没力地摇头：“我……没事……刚才谢谢你……”
安娜怀疑她是饿昏的。拿出自己那盒巧克力，递过去，“我就只有这个。你先吃点。”
李梅终于接了过去，慢慢吃了两块，停了下来，眼泪忽然从眼睛里滚落出来。
安娜有些尴尬。从包里拿出一包纸，抽了张，递了过去。
“谢……谢你……”李梅接过纸，擦去眼泪，又闭上眼睛靠在了那里。
安娜挺同情这个叫李梅的姑娘。看起来似乎也是个天涯沦落人。但这会儿她自己更是泥菩萨过河。见对方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又抓了几块巧克力放她手上，便回到自己位子，紧紧裹着披巾开始熬夜。想到接下来就要靠手上这只手表了，唯恐像这个李梅一样被偷，根本不敢合眼，睁着眼睛，终于熬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3章
五点半了。
冬天的北方，外头这会儿依旧漆黑一片，看起来和半夜没什么分别。到了六点时，火车站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开始有穿深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现身。三三两两赶早车的人挑着大袋小包的陆续赶来，扩音喇叭提醒旅客车次的播音也频繁了起来。
越是没东西吃，肚子就越不经饿，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至于原因，大概只能升华到人的心理层面了。
总之，安娜现在很饿，饿的快前胸贴后背了。
昨天出发去机场前，因为起的晚了，时间有些赶，她匆匆只喝了几口咖啡就出门了。直到现在。
剩下的巧克力早被她吃光。瞄一眼昨夜那个李梅，她还那样木木地坐在角落里，自己昨夜抓给她的那几块巧克力似乎还没吃。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经得起饿。
安娜有心想管她要回来，又不好意思开口。使劲咽几口唾沫，决定还是尽快先找地方把手表卖了再说。
等到天终于亮了。她拖着行李箱来到李梅跟前，叫了一声。
李梅慢慢抬起眼皮，见是安娜，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那个……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带着这个箱子不方便，你要是不去别的地方，能不能先帮我看一下？我尽快回来。”
李梅视线落到她的行李箱上，点了点头。
她的这只行李箱也是奢侈牌子。但现在除了累赘，既不顶吃，也不顶用，交给这个李梅暂时看管，安娜半点也不担心。真要丢，那就当少了样累赘。
安娜连声道谢，把箱子拉到了她边上。转身要走时，犹豫了下，回头又问道：“李梅，你本来要去哪的？”
李梅愣了一愣，气若游丝般地道：“红石井……”
这个c市，安娜知道。但什么红石井，她听也没听过。估计是个小地方。点了点头，“我也不让你白帮我看行李。这样吧，等我回来，我顺便帮你买张车票好了。”
李梅定定地看着她。
安娜朝她笑了笑，转身出了大门。
站前广场外的路边，已经有几个早点摊子摆了出来你。安娜裹紧身上的披肩，抵着寒意，经过卖烧鸡、卖麻花、卖包子的摊子，闻着勾人的香味，咽了几口唾沫，朝那个起劲招呼自己的卖包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过去。
“姑娘，看你不是本地人啊！上海来的？”中年男人发着浓重的卷舌音，头上戴了顶当地少数民族的小白帽，身上围件油腻腻的白大褂，热情招呼着安娜，“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羊肉葱花包！羊肉葱花富强粉，肉多皮薄真材料！八分钱一个，一毛五两个！买两个尝尝吧，吃了保管你还想吃！”
安娜再次咕咚咽了口口水，抵挡住拼命往自己鼻子里钻的那股诱人香味，陪着笑脸道：“大叔，不好意思，我是想问问，这附近哪里有卖手表的地方？”
“你买手表？”
“不是。是我要卖……就是收购手表！”
羊肉包大叔一愣，哦了声，指了指右手方向：“过去一直往前有个供销大楼，里头有卖手表。只是人家只管卖，不收。你要卖，去找钟表匠。就那供销大楼边上有一个摊。你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安娜连声道谢，扭头要走。
“姑娘，我说你真不买个尝尝？”羊肉包大叔不甘心地叫住她，“我的包子附近有名，居民也过来买。现在还早，等下人多了，你想买都买不到！”
安娜哭丧着脸：”大叔，实话跟你说，我钱包被人偷了，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刚才向你打听地方，就是想去把手表卖了好回家。”
羊肉包大叔一愣，闭了口。
安娜最后看了眼小推车雾气蒙蒙的玻璃里头那笼掀开了半边蒸笼盖的包子，依依不舍地转头。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哎了声，羊肉包大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过来吧！我送你两个！吃了好，回上海去给我打个广告！我姓杨，火车站南门口第三个摊子，杨记羊肉葱花包！”
安娜看着他拿了张剪成小四方块的报纸，给自己包了俩馒头递过来，喜出望外，急忙接了过来，感激涕零地道：“多谢杨大叔！多谢杨大叔！等我卖了手表，有钱了就还你钱！”
“哎，去吧去吧！不给也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羊肉包大叔朝她挥了挥手。
安娜再次道谢，往前走了一段路后，也不顾形象了，随便对着墙蹲到个角落里，一口咬在白白胖胖的包子上。
噗嗤轻微一声，包子里的热汤汁冒了出来，浸散到安娜的舌头上，味蕾瞬间像是开了花。
新鲜葱花和着纯正北方羊肉，与筋道面粉混合在一起的滋味，那个香，安娜这辈子好像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第一个包子，剩下那个一小口一小口地也给干进了肚子，舔了舔油腻腻的嘴唇，浑身力气终于又回来了。
安娜用那张油乎乎的报纸擦着同样油乎乎的手指，瞄见上面有一截“……开展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标题，也没细看，找不到垃圾桶，丢在路边旮旯里便站了起来，朝着羊肉包大叔指点的方向一直向前走。走了大约七八百米，又向路人打听，终于看到了一座三层高的旧式楼房，门口挂了个“c市和平街道供销大楼”的木牌子。
时间还早，供销大楼没开门。安娜围着大楼找了好几圈，最后终于在一条巷子里看到个疑似修表的小门面。只是门锁着。墙上用油漆刷了一行“老于钟表店”的字。
安娜找了个避风角落坐了下来，看着从她面前经过的人和车。
街道灰扑扑的。随着天越来越亮，上班上学的人也多了起来。街上开着最多的就是方方正正的大辫子老电车，偶尔能看到几辆安娜也叫不出名字的轿车。除此之外，就是骑着三角架自行车的路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行色匆匆。偶尔有留意到安娜的，无不频频回望。
街上虽然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烫她老妈年轻时流行的称之为“单燕式”、“双燕式”卷发和穿高跟鞋的女人。但安娜知道自己看起来，和她们就是不同。
就好像一只被丢在家鸡群里的山鸡，格格不入。
等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买件衣服把自己裹起来。再这样，她不被看死，也要被冻死！
九点钟，太阳升的老高，供销的门开了。但那个老于的铺子还没开。
安娜继续等。终于，等到十点钟的时候，才看到一个穿了件破旧深蓝色中山装的干瘦老头子慢腾腾地走进巷子，开了门。
安娜立刻跟进去道：“大爷您好。我想问下，您这里收购手表吗？”
老头慢吞吞地摆出自己的家伙，问道：“什么表？”
安娜一听有戏，来了精神，急忙摘下手腕上的那只递了过去，“百达翡丽。最新款。平时没怎么带，就跟全新差不多。您看值多少？”
老头看了眼手表，再盯一眼安娜。
“华侨？”
“是。”安娜顺他话扯了个谎。
老头戴上老花镜，接过手表，拿去放大镜看了半晌，又拆后盖，继续研究半晌机芯，终于抬头，慢吞吞道：“一百。”
虽然安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手表不可能在这里卖出什么好价钱。但这个价位，实在令她大跌眼镜。
“大爷，您看仔细了！这可是正宗的百达翡丽！瑞士进口表！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老头摘下眼镜：“姑娘，一百不少了，顶俩月工资。我知道你这是好表，识货才出了这个价收下的。我跟你说，你这个牌子我拿出去，一百个人里也难找到一个认识的。我卖不出去，再好的表收进来也要赔钱，你说是不是？你拿过来的要是梅花雷达，这品相我可以出到六百。为啥？有人肯出高价要！都知道梅花雷达是洋货高级货，戴出去比上海表海鸥表有面子。就你这牌子，我也是小时候跟我爷爷在上海滩修钟表时看到过，一般人根本不认识。你爱卖不卖。”
老头说完，把手表递回来。
安娜傻眼了。
再值钱的表，它要是卖不出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就是一坨能看时间的铁块而已。哪里肯这么走。赖着好说歹说，差点没把嘴皮子磨破，老头最后终于把价格开到了两百。
“最高价了！你再不卖，我也没办法！”老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安娜咬牙，点头成交。
老头子乐了，翻开层层衣服，从捆在腰上的一只破布袋了抽出一叠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了二十张，递了过来。
安娜接过钱，心里在滴血，道：“大爷，你先给我收着。别卖。我保证，等我有钱了，我回来找您再买回来。我给您加价，决不让您吃亏。”
老头笑眯眯地点头。转身收起手表。
安娜身边留一张大团结，把剩下的一百九卷成卷，看好边上没人，偷偷地塞进自己胸罩里，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急匆匆地离开。

第4章
供销大楼里有服装部，安娜逛了一圈，看中的都要二十出头，平生第一次舍不得把钱花在衣服上。扭头出来回了火车站，在站前广场入口附近见有好几个口音听起来像南方的人在卖衣服，脚边放个编织袋，臂上肩膀上挂着衣服，见人就热情兜售。于是过去，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用不到供销大楼一半的价钱买了件做工看起来还不错的黑色外套，总算把自己裹了起来，如同蜗牛有了壳，安全感顿时大大提升。
安娜想还羊肉包大叔钱。但他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得作罢。见边上还剩个卖麻花的摊。过去买了几根麻花，急匆匆地回到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这会儿人已经很多了，各种口音夹杂在一起，到处是嗡嗡的声音，乱哄哄的。安娜一开始没看到李梅。早上她坐的位置已经被个中年男人给占了。四处找了下，最后发现李梅蹲在一个角落里，边上摆着安娜托她照看的行李箱，脸色白的像个死人了。
安娜急忙过去，把买来的麻花递给她：“就只有这个了。你凑合吃点。再不吃别又晕了。对了，你早上说要去什么地方来着？红石井？你等着我去问问有没有票。买了票你该去哪赶紧去哪儿，这里再蹲三天三夜也没用！”说完转身要走，裤管却被人扯住，回头，见李梅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个手工缝的小布袋，嘴边露出一丝微笑，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想麻烦你先帮我保管下这个袋子，我等下就回来。”说完，也不等安娜答应，把那个布袋往她行李箱上一放，掉头就往前走，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
安娜看了看她留下的小布袋，目送她背影穿过人流最后出了候车室的门，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只是两人萍水相逢，她也不好这么追上去问东问西的。听她口气似乎是去哪里办点事。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吧。反正她也没地儿赶着要去。
李梅留下的小布袋口子扎的很紧，还用绳子在外面缠了几圈。捏了捏，里头似乎是一卷纸什么的。安娜也没多研究，放进自己刚买的外套内兜里后，来到昨晚那个值班室的窗口询问路程票价。
昨晚那个女的已经不在了，换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态度和气了许多，有问必答。
到s市有直达火车，硬座票价三十三元五角，卧铺差不多贵一倍。车程总共五十六小时，将近两天一夜。
到李梅要去的红石井没有直达。眼镜男说红石井是个林场，只有汽车站。要先坐火车到罗平县，再从罗平县坐汽车才能到达。
罗平县离这里不是很远。票价是四块两毛。晚上发车，明早就到。
安娜道谢后，决定等李梅回来就和她一起去买票。
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能帮上别人一把，安娜还是乐意的。
安娜怕自己走远等下李梅回来找不到，一直等在原来地方。等待的时候，忍不住又想着父母的事。
现在她有了路费了。但接下来，真的回s市去找年轻时代的老爸老妈？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适合。
但现在，s市似乎成了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了。
或许她可以先回去，在父母生活的附近想办法落下脚来，以后再看情况？
但另一个问题又来了。这样去了s市，刨除火车票的钱，剩下那一百多块，不可能支持她很久。
作为一个黑户，她怎么在这个三十年前的社会里应对查户口、找工作的困难，以维持最起码的生计？
广播里时不时传来列车到站的报站通知。边上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川流不息。
安娜想的头晕脑胀，发呆直到肚子又感到饿，抬头看了眼挂钟，才意识到李梅出去已经有些时候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时，候车室外忽然像是出了什么事，有几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往右手边方向跑去，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少正在候车的乘客见状，也纷纷跟了出去。
安娜并没跟出去看热闹。这会儿她自己还烦心着呢。但拜边上那些看完热闹后回来的乘客们的热议，她很快也得知外头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急着要上小号，推不开茅坑门，里头有东西挡着，费了老大劲才推开。一看，好家伙，吓得差点没拉出来！”一个男的讲的手舞足蹈表情激动，仿佛他当时也在场一样，“你们猜里头啥？一个年轻姑娘就那么靠门后，拿鞋上解下来的鞋带打个结，一头挂插销上，一头套在脖子里，就这么把自己给吊死了！公安都来了，封了厕所不让人进……”
安娜心里咯噔一下，掠过一丝不祥的预兆。拖着行李箱转身匆匆出去，赶到了车站厕所。
厕所已经被公安给封了。外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眼睛都盯着那个入口。一个老太太站在厕所门口，正对着一个公安巴拉巴拉地说着刚才的经历。
安娜想起李梅离开前让自己代为保管的小布袋，急忙从兜里摸了出来，解开，吃惊地发现里面竟是一卷卷起来的十元钞票，另外还有一角看起来像是随意撕下来的报纸，上头用铅笔写了些字。
安娜展开报纸，迅速看了眼上头的字，心脏立刻怦怦地跳了起来。
这是李梅写给她的。说自己原本要去红石井投奔小时候住过她家的姑妈。这五百块钱，是她死去的妈留给她的。因为藏在身上，所以没跟行李一起被偷。她不想活了，给安娜一百，剩下四百，麻烦她帮忙转到她姑妈手上。她姑妈知道她坐火车去她那里。名叫李红。
安娜手心冒出了冷汗，茫然睁大眼睛望着前头。
几个人正用担架抬出里头那个寻了短见的人。人被一块帆布盖着，看不到头。但露出了脚。
脚上那只少了鞋带的球鞋，就是李梅的。
公安问完了老太太，和车站的人又说了几句，走了。看热闹的人渐渐也散了。
……
安娜坐在昨晚自己莫名其妙摔的台阶边，手脚冰凉。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梅看起来那么反常。
她身边既然有五百块那么一笔不算少的钱，那么寻死必定不可能是因为丢了行李。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至于她为什么要在投亲半路生出寻死念头，又凭什么这么相信萍水相蓬的安娜不会吞了全部五百块钱，这些，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安娜捏着那个烫手的小布袋，坐了许久，心神渐渐定下来，朝车站工作人员打听到站前派出所的方位，找了过去，询问车站厕所里自杀事件的后续。
刚才那个做记录的公安看了眼安娜：“你认识死者？”
“不是很熟……但在候车室里说过话，知道她叫李梅……”
公安皱了皱眉：“车站管理员认得她。说她这几天看着就不对劲。自杀！医生来了说没救了。直接拉殡仪馆。过些天无人认领就当无名尸处理。”
安娜小心地道：“公安同志，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但跟她也算半路认识了，殡仪馆那边要多少费用，先由我出，帮她把后事办了。我听她提过有个姑姑。过后我再去通知她姑姑。您看这样可以吗？”
公安看她一眼，“挺仗义啊！行。我帮你联系殡仪馆。”
……
三天后，安娜买了张火车票，登上去往罗平县的绿皮火车。第二天下午到达，直接去汽车站，坐上了开往红石井的汽车。
和李梅相遇的这段插曲，改变了她的行程。
她决定先去找李梅姑姑，把李梅交给她的五百块钱和死讯带给她。完了再回s市，想办法让自己在这里落脚下去。

第5章
从罗平县出来基本就是煤渣路。以前这里应该植被茂密。后来由于过度伐木，很多林场荒废。道路两边植被稀落，时不时看到当地人赶着羊从路边经过。
坐了两三个小时的汽车，傍晚时，安娜终于抵达了红石井的汽车站。
红石井最早是因林业开采而形成的镇子。汽车站十分简陋，两个大棚，一排用红砖砌成的旧平房，门外一条通往镇区的黄泥路。几十米外，就有条铁路延伸出去。安娜出来时，恰好一辆装满煤炭的黑色货厢火车鸣着长笛，哐当哐当地从她旁边驶过，震的地面微微发抖，车顶掉落下来些煤块。几个放学路过的小孩等火车过去，立刻蜂拥着去捡铁路两边掉下的煤块。
安娜目送火车消失在视线里，掉头往镇子方向去。
刘梅给她留的书里，可能由于当时情绪紊乱，只说小时候在她姑姑家里住过，没有写住址。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想靠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找到人，恐怕有点困难。但这事既然已经摊到了她身上，她也不得不走这一趟。
人都到了，只能在镇区里慢慢打听，赌自己的人品了。
这条黄泥路看起来不是很长，但走起来却不短。安娜拖着箱子，躲着路边一颗颗疑似还新鲜的羊粪蛋，最后终于来到镇区入口处那面绘在墙上的巨大的“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宣传画下。这时天色已经暗了。宣传画下不时有三三两两穿着劳动服的工人走过，纷纷扭头看着安娜。
安娜叫住几个路人，打听“李红”，果然全都摇头。
冬天的北方，天黑速度远超安娜想象。没多久，昏黄的路灯就亮了起来。安娜站在工人文化宫前，感到冷飕飕的，决定先找地方住下来。向路人打听到附近有个林务局招待所，急急忙忙地找了过去。找到时天已经黑透。单间五块钱一晚上。女服务员管她要介绍信。安娜说来找人，没介绍信，顺便打听李红。服务员说不认识。原本还有些忐忑，怕不让她住，那她今晚恐怕就要露宿街头。幸好服务员没坚持，收了钱就领她到了房门口，打开门，说了声“热水在锅炉房，自己打”，掉头走了。
房间很简陋。一盏电灯、一张铁床、一张布满划痕的桌子，上面摆了个锈迹斑斑的搪瓷茶盘以及两个玻璃杯，外加一个旧脸盆，一个暖水瓶，就是全部设施了。
坐了一夜火车，又是半个白天的汽车，安娜已经很累了。也没力气挑三拣四嫌东嫌西的，吃掉自己在路上买的半个不知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的硬壳面包，拿了盆和暖水瓶到边上的热水房里打了热水，回来胡乱洗了把脸和脚，闩了门，也没脱衣，倒头就睡了下去，正梦到自己和朋友在预定好的波拉波拉岛四季酒店里享用着龙虾大餐，口水哗哗时，忽然被一阵砰砰的拍门声给惊醒，猛地弹坐起来，心跳加快，不敢应答。
“开门！公安查房！”门外传来声音。
安娜更加紧张。也不知道自己运气怎么就那么好，一来就遇到公安查房。又不敢不开，只好开了灯，下床穿好外套，到门后开了道缝，见确实是穿制服的警察，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看起来还挺稚嫩的年轻公安，神色严肃，后头站着那个女服务员，对着公安道：“同志，就是她！我管她要介绍信，她说没有！说来找一个叫李红的。问那个李红干啥住哪，她也说不上来。问她和李红什么关系，她还是说不清。这不扯谎吗？我看她样子也不像是正派人。最近区里不是严抓吗？我怕我这里窝藏犯罪分子，所以通知了你们。你们好好查查她！。”
安娜差点没吐血。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在外头蹲一晚上。
两个公安倒没进来。
“户口本。”这会儿身份证制度才刚出现，还没普及。方脸的管她要户口本。他问时，另个圆脸的拿笔在一个本子上记录。
安娜嗫嚅道：“……出门急，忘了……”
“叫什么名？”
圆脸公安目光从她蓬乱的栗色卷发落到牛仔裤上，问。
“安娜。”
“问你真名，你跟我扯什么洋名儿？当我没读过安娜卡列尼娜？”
圆脸公安不高兴了，笔头重重敲了敲本子。
“警察同志，我名字就叫安娜……”
“行啊，嘴还挺犟！”
他啪的拍下了笔。
“我真的叫安娜，姓安名娜。”
安娜欲哭无泪，赶紧解释。
“哪来的，干什么？”方脸公安又问。
“……s市……来找人……”安娜自己应的都没底气。
方脸公安看了眼安娜摆在墙角的行李箱：“上个月县里出了重大劫案，根据目击证人，里头有个女同伙。现在怀疑你的身份。带上东西，跟我们去所里接受调查！”
……
上月，罗平县烟酒公司财务科被一伙持qiang蒙面歹徒抢走了一笔数额达到五千元的巨款。里头有个女的负责望风。这事影响很坏，县里极其重视，要下属各区配合行动及早破案。
安娜被带到派出所，墙上挂钟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钟。
安娜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刚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很明显，她现在是被当做重大嫌疑人给抓起来了。
进了派出所，她就被那俩公安命令蹲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刑讯室的小房间的墙角。行李箱被拿走。边上也没人。正忐忑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进来了几个人。
除了带走她的那俩公安，方脸的罗成，圆脸的仇高贺，还多了个年龄稍大些，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公安。好像刚从睡梦里被叫过来似的，眼睛微微泛着血丝，身上穿条和罗成仇高贺一样的警裤，大冬天的，上身只一件白衬衫。一进来，目光扫了眼还蹲在墙角里蓬头散发的安娜，坐到张椅子里，两条大长腿便随意翘到桌角，接过罗成递过来的讯问记录，三两下扫了眼，啪的丢到桌上。
“箱子里装了什么？”这人开口问。
天花板上装了两盏日光灯，光线白的刺目，照的安娜一张脸更是没有半点血色。
安娜垂下眼皮，盯着脚前布满了小坑洼的水泥地面，有气没力地回答：“衣服……鞋子……化妆品……都是些私人用品……”
“队长，从招待所里一起拿过来了。就在隔壁。”
圆脸仇公安过去提来了安娜的那只旅行箱。
年轻男人看了眼箱子：“打开！”
安娜实在不想开箱。里头除了那些私人用品，还有她没来得及处理掉的钞票、护照、以及手机。虽然都已经放夹层里，但被翻出来的话，势必更麻烦。略一迟疑，见那个男的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唰的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匕首，似乎就要撬箱子了，只好走过来，在几只眼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了密码箱。
东西一样一样地被两个小公安拿出来，那男的边上看。
两顶太阳帽、好几双鞋、五六件衣服、几条丝巾、瓶瓶罐罐化妆品、香水、卫生巾、丝袜，两个小公安眼睛越睁越大，当提溜出一套比基尼时，俩人神态已经无法控制地别扭了起来，盯着箱子底露出来的一套性-感黑色蕾丝胸罩和三角内内，犹豫地看向年轻男人：“队长……”
年轻男人瞄了一眼，伸出搁桌上的那只脚，啪的勾上了箱盖，放下脚后看向安娜，见她始终垂头站那里，低眉顺眼的，微微弓起修长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真不是那帮人同伙？”
“真的不是，我发誓！”
安娜睁大眼睛拼命摇头，一头长卷发跟着她在肩膀两侧晃来晃去，泛出漂亮的光泽，两个小公安看的有点定眼。
年轻男人瞥了眼手下，眉头微微皱了皱，“问询记录里没你的籍贯。你的籍贯？还有工作单位，或者家庭住址。我去联系下。确定无误的话，就放你走。”
“……队长……刚才仇公安说的其实没错，安娜只是我的英文名。我真正名字叫李梅。李红是我姑妈……我妈最近去世了，我来投奔我姑妈……”
三个公安都一愣。
圆脸仇公安反应了过来，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招待所里我问你什么名，你非说安娜。一转头就又成了李梅！我告诉你，你这样狡辩是没用的！”
“公安同志，我原来叫李梅……只是我特不喜欢我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一直用安娜。我说的是真的。李红确实是我姑姑。我妈去世后，我来这里是投奔她。只是我小时候就离开了这里，加上中间又生了场影响脑子的大病，好了后，有些事就记不清了，连我姑姑住哪儿也不确定……希望你们帮帮我。找到我姑姑的话，问问她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仇公安和罗公安不作声了，看向那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看着安娜。
安娜也看着他，眼神无辜可怜的就像一只小绵羊。
片刻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那俩人道：“明天去找找叫李红的。”
“行，队长您走好！实在对不住，矿务局招待所报案，我们以为这女的有大问题，这才叫了你来。”罗公安有点惶恐。
年轻男人笑了笑。
“队长，那这女的晚上怎么办？”仇公安问。
那男的瞥了眼安娜。
“给她件军大衣。李红没找到前，把她关这里！”说完掉头而去。

第6章
罗公安和仇公安也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圆脸的仇公安拿了件绿色军大衣丢到桌上，看了眼安娜，走了出去。传来一阵钥匙插-进锁孔的反转声后，四周安静了下来。
安娜一个人愣在原地愣了半晌，最后蹲下去，把刚才一件件被丢在外头的东西放回了箱子里，最后拿了那件厚厚的军大衣裹在身上，蜷着身子躺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庆幸。
感谢蕾丝内衣。否则，等他们掏出来那些恐怖的证件，她连这个小房间估计也待不了了。
刚才那男的让她报上籍贯和家庭住址去查时，安娜就知道自己没活头。唯一的权宜之计就是冒充李梅了。
根据李梅留书里的意思，她仿佛小时候就和她姑姑分开了。
幸好现在人口信息还没联网，让她可以钻这个空子。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李红后，两人相见，她这个假冒的侄女能把李红蒙过去。
……
夜里空气非常寒冷。即便有了件军大衣，安娜还是觉得冷，加上心事又重，根本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泛起了困。只是没一会儿，外头就又响起开门走路咳嗽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派出所的人陆续来上班了。安娜更不敢睡了，爬起来坐到凳子上，心里一遍遍地设想着和李红见面时，自己可能要遇到的各种意外和应对方法。
八点多的时候，昨晚那个仇公安来了一趟，给她端了碗稀粥和俩白面馒头。
安娜想上厕所，已经憋了些时候。跟仇公安说了。仇公安倒也没为难她，叫了个叫刘红梅的年轻女公安带着安娜去。
刘红梅长的挺漂亮的。态度冷淡。
安娜上完厕所回来，看见边上有个水龙头，请求过去洗把脸和手。
“怎么这么事多！”
刘红梅嘀咕了一声，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安娜连声道谢，过去拧开水龙头。
十一月初，水龙头还没结冻。但出来的水已经冰凉刺骨。安娜洗了手，又鞠了一把洗了洗脸，站直身用手抹去脸上的残余水滴时，看见派出所大门里开进来一辆看起来至少几个月没洗的军绿色212旧越野车，昨晚那个公安打开摇摇欲坠的车门，从里头下来。
刘红梅一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边上一扇窗户玻璃照了照头发，脸上露出笑，迎了过去，说道：“陆队，这么早就来啦？早饭还没吃吧？我带了一饭盒昨晚刚包的白菜猪肉饺子……”
“行啊，”陆中军砰的关上嘎吱作响的车门，“拿来吧！小罗小高他们应该爱吃。下次记得带辣蒜酱。”
刘红梅一愣，有点不情愿，但很快点头：“行。我等下就送过去给他们。”
“谢啦！”陆中军笑，扭头看到站那里的安娜，脸上笑没了，“她怎么出来了？”
“带她上厕所。”刘红梅道。
……
掉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这话难听是难听了点。但用来形容现在的安娜，再恰当不过了。
安娜见陆中军盯着自己，眼珠子黑亮，透出那么点叫她琢磨不透的意味，顿时紧张起来，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陆中军收回目光，对刘红梅道：“你不是管户籍吗？去查一下区里所有三十岁以上叫李红的。这女的说找她姑姑。”
“就一个名字？”刘红梅道，“队长您这不是叫我海底捞针吗？”
安娜听她口气，感觉就是在对这个男的撒娇。于是别过了脸去。
陆中军道：“要是有问题，我叫王姐找吧。”
“哎，不用，我来吧！”刘红梅立刻到，“王姐还有别的事。”
陆中军向她道谢。
刘红梅笑：“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陆中军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去。
……
派出所的办事效率还挺高。到了下午，住在新华南街疑似是李梅姑姑的李红就找到了。一听说自己侄女李梅这会儿还被关在派出所，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安娜在那间小屋里等待，犹如法庭上的犯人等待宣判那样忐忑而惶恐时，忽然听到外头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声音传了过来：“……同志啊，我跟你说，我这侄女命可苦了……她妈当年是上海下来的大学生，到这里后就嫁了我兄弟。偏偏我兄弟和我男人一样，是个短命鬼，十几年前出的那场事故，两人都没了。她妈后来就带她回上海了。这一晃就是十年。当年她走的时候才十岁出头，我记得头发黄黄，跟豆芽菜似的。她妈身体原本就不好。前几个月又死了，她无依无靠的，我就叫她来我这里……估摸着就这两天到，我一直在等着呢！同志啊，她怎么会被你们给抓起来了啊……”
中年女人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安娜竖着耳朵听，等钥匙□□锁孔的声音传来，立刻腾地站直身子。
门打开了，门口出现一个四十多岁，留着短发，脖子上围了条彩色纱巾的妇女，看见安娜，微微一愣。
安娜大叫一声“姑妈”，人就朝她扑了过去。
李红一把接住安娜。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娜就紧紧抱住她，趴她肩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安娜原本只是做戏，只是哭了个开头，想到自己现在的惨状，悲从中来，假哭变成了真哭，越哭越伤心，到了最后，眼泪鼻涕全都滚了出来，把李红脖子上的纱巾弄的都湿哒哒的。
李红刚才乍一眼看到安娜，见她和自己当年印象里的那个瘦弱小女孩变得完全不同了，有点认不出来。一转眼，被安娜这样紧紧搂住哭，心想这孩子的妈本来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孩子在上海那种大城市里生活了十年，女大十八变，变成如今这洋娃娃的模样也正常。又听安娜口口声声姑妈姑妈叫个不停，心里便一酸，自己眼圈也红了，等安娜哭的有点收了，拿开她手，擦了擦眼睛，给她递过来一块手帕，道：“梅梅，别伤心了。到了就好。姑姑家条件是差了点，但好歹也是你的家。往后你安心住下来就是。”
安娜见她认下了自己，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终于去了。悄悄抬眼偷看了下那个姓陆的，见他和另几个公安站在门口。于是接过手帕，转过身擦去眼泪鼻涕，转回来哽咽着点头道：“谢谢姑姑。我妈临死前给我留下了五百块钱。叫我存你那里。我带过来了。”
李红哎了声，抬头对陆中军道：“陆队长，你们抓错人了。她是我侄女李梅没错！可怜吓成这样子了，我这就带她回家了啊！”
陆中军望着两只眼睛哭成了小白兔的安娜，不置可否。边上的那个圆脸仇公安抢着帮安娜拿起了行李箱，道：“我送你们出去吧！”
李红忙道：“哎，怎么能麻烦同志你呢！我来我来！”
“没关系。我来吧！昨晚吓到了你侄女，就当我赔不是。”说着，仇公安拿着箱子飞快跑了出去。
李红对陆中军道：“同志，麻烦你了。我们这就走了。”说完挽着安娜的手，笑眯眯地带她走出了审讯室的门。
安娜紧紧傍着李红，一直走到派出所大门，终于感觉不到那个姓陆的男的盯着自己后背的目光，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仇公安等在那里。一直送她们走出大门老远，这才对李红道：“李阿姨，我叫仇高贺，你叫我小仇就行。以后你们要是有事，尽管来找我！”
李红忙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谢谢你小仇！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家就住新华南街，开了个小卖部。我那里有干部抽的正宗迎春烟，费了老大力气才从县里烟草公司进来的。往后照顾照顾生意啊！”
仇公安看了安娜一眼，点头应了下来，这才转身走了回去。
等仇公安走了，李红替安娜拉着箱子，左右端详她，道：“梅梅，刚才姑姑真的差点没认出你来！你这变化可真是太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又黄又瘦，如今跟个洋娃娃似的。”
安娜一吓，赶紧转移话题，自然还是五百块钱：“姑姑，到家我就把钱给你。”
李红听到五百块那么大数目的钱，立刻忘了安娜的长相，道：“这怎么行！你妈留给你的！姑姑再困难也不能要。”
“姑姑，你就收下吧！”安娜的语气十分真挚，“我既然住你家，往后吃住都要费钱。再说了，我一个人，那么多钱放我这里也没用，万一丢了更不好。”
李红最近有心想把小卖部开大点，但进货缺钱，侄女正好有五百块钱，又非要交给她不可……
想了下，拍了拍安娜的手：“也行。那姑姑就先向你借啦！你放心，等你以后结婚，姑姑一分钱也不会少你！”
安娜点头。
李红的资金困难一下这么解决了，心情更好，亲亲热热地和安娜说着家里的事。安娜留心听着。快到时，想起离开派出所前那个姓陆的公安，心里总觉得发虚，忍不住向她打听。
李红见她问陆公安，道：“昨晚就是他抓了你的吧？他叫陆中军。姑姑也是在小卖部里听人提的，说这人好像有点来头，以前在国外什么航空学院深造，是什么飞行队长，我也不会说，后来犯了错误，被撸到了下面。去年才来的。”
安娜哦了声。
李红八卦心一发不可收拾，回头看了眼四周，见边上没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道：“有人说是他犯了纪。也有人说，他是生活作风出了严重问题……哎呦妈啊！总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咋一回来就撞到了他！幸好没事了。这种人，咱们惹不起，躲的起，是吧？”
安娜点头。
“李婶，这就是梅梅？”
大概是快到了。路上开始不断有人冲李红打招呼，向安娜投来注视的目光。
“是啊！刚从上海来的！”李红响亮地回答。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俊俏！大城市来的姑娘，和咱们这里的就是不一样！”
“是啊！是啊！”
“梅梅，我是郭云他妈啊！你小时候跟你妈走的时候，我家小云还给你送了个本子和一块橡皮擦，还记得吧？”
各种亲切的寒暄迎面扑来。
安娜脸上带着笑，和李红一路跟人打着招呼，最后终于停在了一间挨着电线杆的平房前。心知应该到了。
李红推门带着安娜进去，亲昵地埋怨：“到了！我说你这孩子，记性也真是差！离开些年，回来居然连家门都找不着了，还被人给抓到了派出所！”又朝里头喊道：“小妮，你上海的姑来啦！快出来接！”
一道门帘被掀开，跑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看到安娜，害羞地站在门口，不肯过来。
“快叫姑！”李红转头对安娜道：“你姐嫁到了县里，忙，我反正也没事，就帮她带着小妮。”
安娜微笑，叫了声小妮。
小姑娘用轻若蚊蝇的声音叫了声姑，又掀开门帘跑了进去。
“走，进屋吧。肚子饿了吧。姑姑晚上小卖铺也不开了。给你包你小时候最爱的饺子吃！”
李红带着安娜进了屋。

第7章
李梅姑姑家是过去北方那种常见的平顶房，在路口。左中右三间，左右两边是卧室，里头有炕，中间当吃饭或者客人来了坐的地儿，前头一个四方小院子，挖了个冬天用来储藏蔬菜的地窖，角落用黄泥糊墙，弄出来个做饭和洗澡的小屋，边上再糊了一块出去，朝路口方向挖出窗户，就是开小卖部的地方。
刚才路上来时，安娜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下，基本已经把李梅姑姑家的情况弄清楚了。
李梅的姑丈和李梅的父亲以前都是林场职工。十几年前林场发生了一起事故，两人不幸同时遇难。没了丈夫和兄弟的李梅姑姑三天两头去林务局里哭，局里领导受不了，安排她当时才十六岁的大女儿陈丽进了县里纺织厂当女工，又联系区里批准她开了这家小卖部，李梅姑姑这才作罢。
陈丽很多年前就出嫁了。现在还在县纺织厂里上班。女婿姓宋，没正式工作，是个泥瓦工，哪里有活去哪里做。女儿宋小妮现在跟着李梅姑姑。
李梅姑姑的儿子陈春雷今年十七岁，在罗平一中上高三，明年就高考。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
“梅梅，这是你姐以前睡的房间，我知道你要来，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等下把炕烧起来，以后你就住下来。春雷每星期回家反正也就过一晚上，给他在中屋里搭个铺就好了！你看看，还行不？”李梅姑姑领着安娜进入左边那间屋，放下行李箱道。
这间屋不大，但收拾的挺整齐。墙上贴着鲜艳的穆桂英大战金兀术的连环贴画，靠墙一个炕，上面铺那种老式的国民款印花床单，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最上面放了个鸳鸯戏水的粉红色绣花枕头。
“挺好的。谢谢姑妈！”安娜不住道谢。
“你这孩子，见了面到这会儿都不知道说了多少个谢了。我是你亲姑妈，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你先歇歇脚。姑妈这就去给你包饺子！”
李红乐呵呵地出去了。
安娜稍微收拾了下箱子，不好意思白吃食，也出了屋帮忙。
李梅姑姑和了猪肉大葱馅，放在一边，又熟练地和面，摘成均匀的小面团，拿擀面杖擀出一片片饺子皮，最后开始包。小妮也跪在凳子上帮着包。
安娜洗了手也开始包。就是包的挺难看，放在桌上也站不大稳。尤其是和她俩摆出来的一个个漂亮的饺子相比，更是相形见绌。见小妮盯着她包出来的饺子抿嘴笑，安娜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
“小丫头，笑什么！”李梅姑姑赶紧替安娜挽回面子，“你姑可是中专生！人材！”说完问安娜，“梅梅，去年你妈来了信，说你在小学代课，一直没转正吗？”
安娜不大清楚李梅以往的经历，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是。
李梅姑姑也没在意，顺便又和安娜说着儿子陈春雷明年高考的事。
“……我日盼夜盼，盼着你弟能考上大学，往后出来国家包分配。他有了好饭碗，我这辈子也算是放下了一条心。你弟也争气，成绩一直不错，以前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名。运气太不好了，去年开始国家规定高考要多一门英语。那么多门功课，你弟就英语不行！现在一考，名次就往后掉。可把我愁死了。怕到时候英语拖了后腿。你说国家是怎么想的！咱们中国人好好的，干嘛要考人家外国人的话？”
安娜道：“姑姑，我也懂点英语。春雷回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李梅姑姑惊喜不已，“是吗？那敢情太好了！梅梅，你真要能帮上你弟的英语，那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安娜微笑点头：“姑姑我尽量。”
李梅姑姑十分高兴。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很快，饺子就包了一大桌。蜂窝煤炉也早烧的旺旺的，掀开锅盖，往滚水里倒进去饺子，没一会儿，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浮了上来。李梅姑姑给安娜盛了一大碗，摆出自个儿做的辣子酱和芝麻酱，又从外头腌缸里掏出几个腌蒜头，洗了掰在盘里，三个人上桌开吃。
安娜原本不会吃蒜。但李梅姑姑手艺很好，试着吃了一颗，意外地发现口感挺好。
“梅梅，我知道你随你妈，吃不来辣子酱，这是姑姑前几天特意给你做的芝麻酱，你蘸着吃吃看。”
“谢谢姑姑！”
安娜笑着道谢。
一顿饺子吃完，安娜已经开始喜欢上李梅姑姑这一家的氛围。莫名到了这里之后，一直积压在她心头的那种郁闷心情也被冲淡了不少。
吃完饺子，安娜帮着李梅姑姑收拾完回到自己屋，在小妮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打开行李箱收拾出东西。过了一会儿，李梅姑姑也过来看她收拾箱子。每看到一样，就赞叹一声，摸着一条颜色鲜艳的爱马仕真丝丝巾爱不释手。安娜见她喜欢，想起下午在派出所里自己抱着她时哭脏了她围在脖子上的那条纱巾，说道：“姑姑，这条送你吧！”
李梅姑姑忙摇头，“这怎么行！看这料子是真丝的。你买过来至少也要十块吧？再说了，颜色这么鲜，我都一把年纪了，哪好意思戴出去。”
安娜笑道：“不贵。才几块钱！再说了，冬天衣服颜色暗，搭配亮点的丝巾提精神。我帮你系。”说着帮她系在了脖子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李梅姑姑不再拒绝，高兴地照了照镜子，美滋滋地责备：“你这孩子，看看都把我打扮成什么了！”
外面天黑下来，很冷。但屋里的炕烧的很暖，笑声不断，安娜渡过了在李梅姑姑家的第一个晚上。
……
冒充李梅只是权宜，安娜心里也知道，不可能一直就这么把自己当李梅在这里落脚下去。但现在刚跟着李梅姑姑回家，不可能马上就走，决定暂时过一段时间再说。
安娜也不好意思吃白食。小妮在上林务局幼儿园，离家挺远，李梅姑姑早晚要接送，还要一个人照应小卖部，挺忙的，就帮她看着。
李红家那个小时候回了南方的侄女来了。这个消息很快在邻居里头传开。起头几天，每天都有人来小卖部看李梅说以前她和她妈的事。见安娜长的漂亮，嘴巴甜，有文化，还没对象，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就开始热心地张罗着要替她介绍对象，搞的安娜哭笑不得。
不过，自从安娜来了后，李梅姑姑家这间原本生意惨淡的小卖部生意比以前起色了不少，这倒是真的。不少林场职工，尤其是没有对象的年轻小伙子，下班后宁可绕远路也要到李梅姑姑这里买一包三毛钱的白芙蓉。以致于没几天，李梅姑姑上个月进过来原本可以卖三个月的白芙蓉就脱销了，顺带别的东西也卖的快了。把李梅姑姑高兴坏了。
跑的最勤的常客之一，就有那个圆脸公安仇高贺。几乎每天都来买一包香烟。而且买的是一块钱一包的迎春烟。
头几天也算了，再过几天，安娜见他一直这样买。这天他又骑着自行车过来，出于好意，提醒他烟抽多了不好。
仇高贺不敢和安娜对视，支支吾吾地说道：“李阿姨那天不是叫我照顾生意吗……我是帮我爸买……”
这里好些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烟抽的凶，安娜就看到不少老太太也抽着烟斗。见他这么说，笑了笑，收了钱拿给他一包。
仇高贺接过烟，转身推着自行车急急忙忙就走。
“哎，还要找你一块！”
他刚给了张两元的纸币。安娜冲他背影喊。
“先记着，下次再抵扣！”
仇高贺用力蹬着自行车，转眼就骑的不见了人影。
安娜摇了摇头，在墙上那本挂着的赊账本上添了一笔：“仇公安，倒欠他一块。”
……
几天后，李梅姑姑的儿子陈春雷从中学回了家。
陈春雷长得很敦厚，看到安娜喊“姐”，很有礼貌。李梅姑姑说安娜懂英语，让他不懂的问安娜。陈春雷答应了。
晚上天黑下来，安娜辅导着陈春雷英语，小妮在桌边画画。李梅姑姑看着小卖部。
这会儿的高中英语其实挺简单。但陈春雷基础确实差。估计以前英语没列入高考科目，他也没怎么好好学过。
安娜辅导着陈春雷时，李梅姑姑掀开门帘，拿着那个记账簿走了进来，“梅梅，仇公安这里倒欠一块，是啥意思啊？”
李梅姑姑原本不识字。但开了这么多年小卖部，也认得了一些记账常用的字。
自从那天安娜提醒他少抽烟后，仇公安这两天就没再来过。
安娜说道：“上次他来买包烟，给了两块，我找他一块，他人已经跑了，我就记下来，省得忘了。”
李梅姑姑抿嘴一笑。转身出去了。
十点多，陈春雷和小妮去睡了。安娜洗漱完，爬上炕正准备睡觉，见李梅姑姑来了，急忙爬起来。
李梅姑姑坐到炕边上，笑眯眯道：“梅梅啊，姑姑看那个仇公安对你好像有意思。这仇公安工作好，人长的精神，家里也是双职工家庭。要不，姑姑给你俩搞个对象？”
安娜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姑姑，千万别！”
“挺好的啊！”李梅姑姑劝道，“不是姑姑急着把你嫁出去。而是你也二十多了。有合适的人，搞个对象，终身也有着落。”
“姑姑，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妈刚去世没多久，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考虑这个。”
李梅姑姑点了点头，“唉，说的也是，我倒没想到这一层。那就算了，以后再说这个。”又笑呵呵地道，“梅梅，其实姑姑还有个好事要跟你说。你是知识分子，这么帮我看店也不像话。我今天去找了人，托关系给你在区里工程处小学问了，看能不能安排你进去当个老师。小卖部我自己能照应的来。你去代课也比这么帮我看店好，是不是？”
安娜一愣。
李梅姑姑以为她惊喜，笑道：“也不一定能成。等着回信吧。你也先别太指望。我本来想等成了再跟你说的，又忍不住。不早了，你睡吧。我也回屋了。”
李梅姑姑替安娜压好被角，又摸了摸炕温，满意地走了出去。

第8章
陈春雷学习十分刻苦。周六在家一天，安娜都在辅导他英语。第二天下午他回了学校。这个周末过去，周一早上，见李梅姑姑很忙，安娜主动提出送小妮去上幼儿园。李梅姑姑答应了。
这里冬天又冷又干燥，风一吹，沙子和煤灰扬的满天，一不小心就钻进眼睛和嘴巴里。安娜效仿这里的女人，出门前帮小妮穿戴完毕后，用一条方巾折叠成三角形包住整个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既保暖，又防风沙，再穿上李梅姑姑从箱底里翻出来的一件据说是李梅妈年轻时留下的花棉袄，下面套上厚厚的棉裤，走出去已经完全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了。
林务局幼儿园离李梅姑姑家大概有两三公里的路。安娜走路送小妮到了幼儿园后，返身折回来，经过一座搭在浅滩上的水泥桥，桥头忽然窜出来一只大黄狗。
当地人喜欢养狗看家护院，基本又没有拴着养的习惯，所以大街小巷里常跑着狗。
安娜小时候被狗咬过，当时在小腿上留了几个小洞，血珠子不停往外冒。自此留下严重心理阴影，即便到了现在，看到宠物狗也不大靠近。何况面前突然多了这么一只大黄狗。心里便发憷起来，脚步慢了下来，想等这只狗过去了，自己再过桥。偏偏这只大黄狗好像嗅出了来自于她对自己的恐惧，那么宽的桥不走，竟然冲她直直跑了过来，最后停在距离她七八步外的地方，呲着尖牙，眼睛盯着她，
安娜吓的心跳加速，想掉头跑，又知道自己只要一动，这只盯上了她的该死的狗肯定会追上来，自己两条腿根本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只能僵在原地，紧张地四顾看着，盼着能有人经过搭救自己一把。偏偏这会儿又已经过了上班上学的高峰期，加上外面冷，今天风沙又大，附近街上空荡荡的，竟然没看到什么人。
“呜呜——”
大黄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刨了刨爪子。
安娜吓的魂飞魄散，忽然看到对面桥头开过一辆有点眼熟的军绿色吉普车，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呼救。
仇高贺搭着陆中军的车正去派出所。忽然听到有人呼救，那个声音，他再敏感不过，扭头看了眼窗外，见一个疑似是安娜的人正被一只大黄狗困在桥上在向这边求助，顿时热血沸腾。
“陆队，快停车！”
陆中军嘎吱踩下刹车，看着仇高贺推开车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那个女人跑了过去。
……
仇高贺跑了过来，轰走大黄狗后，关切地走到安娜面前，问道：“李梅，你没事吧？”
安娜终于松了口气，拉下蒙住脸的围巾，感激地道谢：“多谢你了仇公安。刚才我被那只狗给挡住道了。”
仇高贺道：“你是怕它吧？狗都这样。知道你怕，它就故意欺负你。下次看到狗，你别管它，它不会惹你。实在不行，你拿块石头砸它，它就会被吓跑。”
“行，行，我记住了。刚才多亏你了。谢谢你！”
安娜向他再次道谢。
“你要去哪儿？”仇高贺抓了抓头发，“坐我们车啊，我让我队长送送你。”
安娜看了眼车里那个一脸不耐烦等着的陆中军，急忙摇头：“不用不用。你们还有事，自己去吧。我回家，等下就到了。”
仇高贺依然热情邀她上车。说这两天风太大了，走路不安全。昨天就有人就闹到了派出所。一个人走着走着被对方屋顶上飞下来的一根电视接收线给砸伤，吵了好久才走。
安娜微笑道：“真的不用了。我自己会小心的。对了，我家小卖部还欠你钱，我身边正好带了钱，我这就还你吧——”说完低头往兜里掏钱。
“滴滴——”
边上传来一阵短促的喇叭声。
仇高贺一听后头在催，赶紧掉头跑回去，一边跑，嘴里还喊道：“不用不用，先放你那儿了，我下回再来买东西就是……李梅，我先走了，你自己路上要小心——”说完飞快上了车。
陆中军轰的一踩油门，车便朝前冲了出去。
“陆队，刚才不好意思啊，让你等了这么久，”仇高贺一上副驾驶位就忙着解释，“她怕狗，被条狗堵在那里不敢走。我帮她赶跑了狗，顺便又说了几句话。”
陆中军眼睛望着前头，扯了扯嘴角。
“小仇，你这几天很大方，自己不抽烟，还在所里到处派烟。都是那女的小卖部里买的？”
“哪里！是我家里带过来的！”
“滚你的蛋！你们家老仇还抽着三毛的白芙蓉，你家哪来那么多一块的迎春烟让你拿到所里分？”
仇高贺露出尴尬表情。
“你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下次你老子再要打断你腿，别跑过来找我给你说情！”
“队长……”仇高贺犹豫了下，吞吞吐吐地道，“实话跟你说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的。那个脸，那个胸……”
仇高贺咕咚咽了一口口水，“……你觉着我有可能跟她处对象吗？”
“跟谁？”陆中军瞥了他一眼。
“就我刚说的那个李梅啊！”
陆中军嘎吱踩下刹车。仇高贺没提防，身子往前倾，额头一下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咚地一声，疼的哎哟一声，捂住额头扭过脸。
“队长，你干嘛突然踩刹车？”
陆中军顺手操起堆在边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报纸，朝他脑门呼了过去。
“队长，你干嘛又打我？”仇高贺委屈地嚷道。
“还真看不出来，这女的才来没几天，就把你的小魂儿都给勾走了？”陆中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刚参加工作才一年不到吧？不好好想着提高业务，一门心思搞对象？”
仇高贺小声嘀咕道：“……林场里好些单身的不是整天都往她那里跑吗？我怕晚了，她和别人搞上对象了……”
“行了行了，”陆中军重新发动车朝前开去，“你还小，刚工作，要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别给我整天想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以后离这个女的远点。再让我知道你往她那跑，我给你踹回二所去！”
二所离这里五十公里路，更加偏僻。所里就两三个人常驻。先前仇高贺就是从那里调过来的。一听，顿时蔫了。
陆中军开了段路，看他一眼，缓下语气道：“这女的不简单。你罩不住的。浪费时间。省下那点烟钱好好攒你的媳妇本吧！我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这些的。别他妈跟上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见到个长的好的就连魂都掉了。”
“你咋知道我罩不住？”仇高贺暗恋受挫，还是有点不甘心。
“直觉。”陆中军淡淡道。
仇高贺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凑过去问：“队长，我听说你以前是开战机的？牛逼啊！咋到了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啥时候能教教我开战机成不？”
“滚蛋！”陆中军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雪白牙齿，“回去先把你那个背了一个月还没通过的破条例背会了再想别的！”
……
安娜回到了家里。李梅姑姑正在小卖部里，看见安娜，急忙招手叫她。
“姑姑要我帮你看店吗？我换个衣服就来。”安娜过去道。
“不是！梅梅，你会弹琴唱歌吗？”李梅姑姑一张口就问。
“会弹一点。怎么了？”安娜有点奇怪她问的没头没脑。但还是应道。
“哎呀，这可太好了！”李梅姑姑喜笑颜开，“是我给你问的那个工程处小学工作的事！刚那人来了回信，说学校里不缺别的老师，就是有个教音乐的老师生孩子去了，一时找不到代替的人。问你有会不会。要是会的话，就让你去试试。太好了！你赶紧去学校面试一下。找一个姓李的校长！”
安娜愣了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信了！可巧啊！”李梅姑姑喜滋滋道，“你赶紧换身衣服去学校。要是成了，我得好好谢谢人家！快去快去！不要让人家校长等！”说着推着安娜进了屋。
李梅姑姑一片好意，安娜也不好拂她的情。进屋脱去大棉袄棉裤，换上一身到了这里后重新买的衣服，把长发在脑后结成一根辫子，照了照镜，掀开棉帘走了出来。
“梅梅，学校就在小妮幼儿园的路上，一扇大铁门的。很好找！要不要姑姑陪你去啊？”
李梅姑姑不放心，见她从屋里出来了，直着嗓子喊。
“不用了姑姑，我知道在哪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安娜应道，转身出了院门。
……
工程处小学是座十几年前建起来的学校。围墙边一圈树。里头总共七八排砖瓦房，除了一排用作办公室，剩下是一到六年级的教室。每个年级四个班级，还有一个小操场。
安娜赶到学校，进了大铁门，正是下课时间。操场上全是奔跑跳跃丢沙包玩橡皮筋的学生。扯住一个学生问李校长的办公室，热心的小孩带她径直找了过去。

第9章
安娜推开门。见办公室里有两张合并在一起的大桌子。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各种资料。因为是下课时间，里头有几个老师。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备课改作业。
安娜轻轻扣了扣门，“请问，李校长在吗？”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的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安娜急忙朝她鞠了个躬：“李校长您好。我就是李红的侄女，名叫李梅……”
“哦！你来了啊！进来吧！”
安娜道谢，走了进去。
李校长是副校长。戴上一副眼镜，把安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说你中专毕业？”
“是……”
“文凭带了吗？”
“……上海过来时，一时急，忘了带……”
“以前教过书？”
“是。”安娜确实支教过，教语文和英语，这一点倒没撒谎。
“会弹琴吗？”
“会。”
李校长示意安娜跟着自己来到边上的一间办公室，让她坐到放在墙角的一架风琴前，弹一首给她听听。
风琴是那种需要轮流踏脚的老款。这对安娜来说倒没问题。坐过去后问道：“校长，请问我弹什么？”
“随便你。”李校长说道。说这话时，眼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亮。
安娜想起那天刚来时在火车站看到的横幅，于是弹了支学习雷锋好榜样，又弹了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李校长露出满意的神色，让安娜跟自己回校长办公室后，和颜悦色地道：“挺好的。等下去填份表格，明天就来报道吧！我们学校四年级开始上音乐，你就负责四到六年级的音乐课。代课工资每月三十二块，月底另发五斤煤球。”
这么快就通过了面试，安娜有点受宠若惊。赶紧道谢。
李校长推了推眼镜，微笑：“小李啊，我是信任你，这才让你来代这个课的。可不能小看了音乐对于孩子们的情操陶冶。知道先前那个女老师为什么被辞了吗？上课居然放邓丽君的黄-色歌曲给孩子们听。这是大大的思想问题啊！”
安娜愣了一愣，小心问道：“校长，不是说起头那个老师是要生孩子吗……”
“是怀孕了！但她以后也不必来了！”李校长用笔敲了敲桌面，“这种庸俗歌曲对我国某些青年男女实在是精神麻痹剂！那个女老师就是个彻底的受害者！我决不能容许她继续影响我们的学生！我这里有一本书，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吸取吸取教训，争取不要重蹈覆辙。”说着递过来一本书。
安娜接过来，一看到书名，眼睛就睁大了。
书名叫《如何鉴别黄-色-歌曲》，人民音乐出版社几年前出的，作者都是老一代的作曲家，有几个还非常有名，连她也知道。翻开扫了一眼，发现被拿来当反面教材的第一首就是《粉红色的回忆》，后头还有好多她知道的港台老歌曲。
“我也知道，如今有些地方呢，已经开始受到这种不良风气的严重影响了，也不管。但咱们这是学校，该管的还是要管，你说是不是？”
“是，是……”
“为人师表，不能涂口红画眉毛，不能穿奇装异服，比如牛仔裤啊，喇叭裤什么的。也不能跳迪斯科。但可以跳交谊舞。这是高雅文化，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一样。能做到吗？”
“能，能……”
李校长对安娜的态度挺满意，点了点头，喊了个人带安娜去填表格，面试就算完了。
……
安娜拿着那本校长送的《如何鉴别黄-色-歌曲》从学校里回了家，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对于自己突然间得到这样一份工作还有点不大适应。
李梅姑姑正翘着脖子在等。见她回来立刻拉着问情况。得知已经通过了，明天就可以去上班，高兴坏了，乐呵呵道：“我就说你行！一个月三十多块，比正式老师少是少了，但也好过没事干，省吃俭用，一年也能存个百八两百的。何况说起来也好听是不是？”
安娜点头。
李梅姑姑心情好，晚上就加了个菜。一吃完饭，小妮便又坐不住了，转身哧溜就跑去一个姓张的邻居家里早早占座看电视。
这会儿电视里正如火如荼地播着上海滩。还是玉面小生的发哥和正当年华的芝姐演绎的这段上海滩苦恋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那首安娜熟悉的浪奔浪流也火的一塌糊涂，连几岁的小孩都能哼唱。小妮天天晚上吃完饭就去张家看电视，看得极其投入。
李梅姑姑也很迷许文强，是发哥的忠实粉丝，只是苦于要开小卖部出不去。见安娜不去看，这几天晚上，掐着点等到快开播，就让安娜帮忙顶着看小卖部，自己也过去站门外看一会儿。
今晚也不例外。小妮先去了。等天黑下来，李梅姑姑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脚底发痒，忍不住又让安娜帮忙看着，自己去匆匆去看电视。
晚上生意的高峰期已经过了。加上天气冷，这会儿也什么人。安娜坐在小卖部的昏黄白炽灯下，一边舒舒服服地烤着火，一边翻那本如何鉴别黄-色-歌曲打发时间时，听到有个耳熟的声音道：“买包烟！白芙蓉！”
安娜抬起头，竟然看到陆中军站在柜台外，一双眼睛看过来，仿佛等着自己拿烟。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忙给他拿了包烟，收了三毛钱。
陆中军接过烟，撕开盖子抽出一支烟，管她借火。
安娜忙划了跟火柴送到他跟前。
陆中军凑过来点烟。火柴跳跃着的火苗照出他五官英挺的一张脸。
安娜发现这男的其实长的还挺不错的。
陆中军点着烟，吸了一口，视线落到她刚才随手扣在柜台面上的那本书。
安娜迅速把书拿掉，藏在了下面。
陆中军瞥了她一眼，掉头走了。
安娜猜测他可能是路过这里所以顺便过来买包烟。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昏暗夜色里后，摆在边上的那个旧闹钟显示也快九点了，准备打烊，意外发现李梅姑姑竟然拽着小妮提前回来了。
小妮眼睛红红的，李梅姑姑脸色也不大好。
“怎么啦？电视不是还没放完吗？”安娜问。
“气死我了！”李梅姑姑嚷道，“不就一个破电视吗！我也去买一个！又不是买不起！”
这会儿电视比起早几年已经普及了不少。但在红石井，家里有电视的依然不多。那个张家是双职工，条件算不错，家里有个十四寸的金星黑白电视，最近放这个电视，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
安娜忙问究竟。李梅姑姑数落了一顿，安娜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张家那个和小妮一起上幼儿园的小子欺负小妮，要撵小妮走。家长虽然和李梅姑姑没明脸吵过，但几年前因为地基的一点事暗地有过点摩擦。事情早就解决了。现在虽没指名道姓地说不让她俩来自己家看电视，但刚才那事也装聋作哑。李梅姑姑一生气，就把小妮强行拉了回来。
“以后不准去看了！听见没有！”李梅姑姑训着小妮。
小妮眼眶里泪花闪动。
“哎，没事，没事，”安娜急忙过去搂住她，“姑跟你说，姑看过这个电视。程程嫁给了阿力，许文强娶了别的女的，最后还被机关-枪一顿扫射给打死了。”
“哇——”
一听到这个大概是最早的观众要给编剧寄刀片结局，小妮伤心地哭了出来。
李梅姑姑一愣，嘀咕道：“咋这样呢！梅梅，你瞎说吧？这算啥结局？他俩多配！我还等着他俩结婚呢！”
安娜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成了万恶的剧透党，忙补救：“我瞎猜的。”
李梅姑姑这才松了口气，嗨了声，和安娜打了烊，闭了院子门，领着小妮回屋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小妮满怀希望地等着自己外婆去买电视。李梅姑姑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舍不得花那几百块钱。说等明年攒了钱再买。小妮大失所望。但这孩子挺乖，早上安娜出门去学校，顺路送她去幼儿园，她也没闹半点情绪。看得安娜心疼不已，只恨自己没钱。要是有钱，她早冲去买个电视回来了，也就几百块钱而已。
莫名其妙来这个时代之前，安娜从没意识到钱对自己有多重要。
但现在，才短短这么些天，她就不止一次地体会到了一分钱难死一个英雄好汉
不管她以后做什么打算，是留这里还是回s市，怎么想办法赚到钱，对她而言太重要了。
……
安娜开始了在工程处小学的音乐代课教师生涯。
全校就她一个音乐老师。四年级到六年级总共十二个班级。周一到周六上午上课。每个班级一周排一节音乐课，平均每天也就两三节课而已，挺轻松的。上课内容也简单。有了前头那个女教师的教训，安娜老老实实按照音乐课本上的曲目教，坚决不超纲。课堂内容无非是弹琴、唱歌，教简谱而已。

第10章
转眼十来天过去，安娜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渐渐混熟了。四年级有个教语文的王赛英老师，以前和李梅的妈关系挺好，现在对她挺照顾的。安娜很快就熟悉了学校环境，对新工作也得心应手了起来。这天早上起的晚了点，想到校门口的仪容检查轮到她值日，胡乱洗漱了下，匆忙往学校赶去。
到学校要过一条河滩。河滩十来米宽，但水不深，夏天到膝盖，冬天只到脚腕，经常结冰。远些几百米外有一座桥可以通过。但每天都往来的大人和学校学生喜欢抄近路，往河滩里垫些石块，就这么踩着石块过。
平时安娜都带着小妮走桥。今天小妮不去幼儿园，时间又紧，安娜便效仿别人抄近路。
溪里已经结冰，但冰层还不能支撑一个成人体重。安娜踩着有点滑的石头，小心翼翼走到一半，抬脚要踩下一块石头时，前头传来一个声音：“老师，等一下！”
安娜抬头，见是四一班一个叫徐兵的男生。
这男生个子看起来比同学要高，但上课时，安娜明显感觉他和同学格格不入，很沉默，边上同学好像也从不搭理他，所以印象挺深刻。
“前头那块石头有点松。我给您垫一下，好了您再过。”
徐兵把书包放地上，跑到路边拣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回来垫到了安娜原本要踩的那块石头下，自己又用脚踩了踩，感觉稳了，说：“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刚才我差点滑下去。”
安娜微笑道：“谢谢你徐兵。”
男生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掉头上岸，抓起书包就往学校方向跑去。
安娜过了溪到学校，下课时，办公室里的老师又开始议论个体户。
这会儿国家开始鼓励商品经济。虽然在国营单位里端个铁饭碗还是大多数人的梦想，但个体户也不是新鲜事了，各种专业户更像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老师们闲聊时，也会说起这些事。有人羡慕，有人瞧不起，觉得还是铁饭碗更有优越感。
罗平县的第一个万元户是个种粮专业户，姓刘，去年大胆地包了几百亩的地，今年向国家交售商品粮十几万斤，一年收入据说达到了将近两万块。这在当地成了个爆炸性新闻。
“听说老刘还雇了短工帮自己种田。好些人上门向老刘哭穷，管他要五十一百的，让老刘发扬革命风格。”教数学的胡老师平时挺关注这方面的，下课在办公室里也爱扯这些。
“他一万元户，拿出个五十一百救济下别人，就好比牛身上拔了根毛，算啥？”另个老师接过话。
“哎，孙老师，”胡老师扭头问教思想品德的，“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年，这一夜又回到了解放前啊！老刘雇短工，这是不是剥削？国家允许这样？”
思想品德老师每天必看县报，说：“刚前几天报纸登了，县政府让老刘出席全县比富大会介绍发财致富经验。我看没问题，政策应该不会变了！”
胡老师叹了口气，“唉，人家一年收入能在市里买四五套房，咱们这么点死工资，比不上人家一点零头。工资刚发没几天，我又愁了，家里一堆用钱的地方……”
“哎老胡，我咋听人说，你在外头替人做账？”思想品德老师问了一句。
胡老师正喝水，呛了一口。
“胡说啥！没有的事！可别乱讲，影响不好……”
安娜在边上听着时，看到王赛英老师推开门朝自己招了招手，急忙出去。
“李梅，你下节课有空吗？”她看起来有点急。
安娜点头：“下节课我没课。怎么了？”
“我妈摔了一跤去医院。我要回去一趟。上回我不是听你说你以前还教过语文吗？你帮我去顶一下课咋样？我课都备好了，你照着讲义上就好。”
安娜知道她是不想请假扣钱。
来这里这么些天，她也知道学校对这方面管的不严。老师们要是有事，私下调课顶替，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的很是普遍。见她急着要走，答应了下来。
“四一班。”
王赛英老师把讲义塞到她手上，转身匆匆走了。
趁着还没上课，安娜赶紧过一遍讲义。
……
四一班里有四十几个学生。上课铃打响后，安娜面带笑容地进去，站到了讲台上。
安娜给这个班级上过两次音乐课了。学生们都挺喜欢这个年轻漂亮又随和的音乐老师，她不像别的老师那样，要求他们听讲时一定要坐直把双手背后。见她突然来上语文课，都有点兴奋。
这节课学古诗，王维那首《渭城曲》，安娜照讲义上了课，读时，看到坐后排角落的徐兵，随口便让他读。
徐兵仿佛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站起来读课文，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捧着书，眼睛盯着课文，张开嘴巴，却一直发不出声音。
边上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露出要看好戏的表情。
安娜略感奇怪。见徐兵似乎非常紧张，于是微笑鼓励：“别紧张。读错了也没关系。老师帮你纠正。”
“……城……雨……”
徐兵终于结结巴巴地发出两个音，全班哄堂大笑。
“李老师，他外号傻大个！留级了好几年！他不会读书！他脑子不好！经常被老师拉到门口罚站！”一个调皮的男生嚷道。
“安静！”安娜制止了吵闹，“给同学起不友善的外号是很没有教养的体现！我希望以后再也不用听到你们用这种口气去嘲笑任何一个同学！”
安娜脸上笑容消失，语气变得严厉。
学生们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安娜看向徐兵，见他脸涨得血红，垂着头，便叫他坐了回去。
下课，安娜下意识地看了眼徐兵，见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现自己看他，眼睛里露出羞愧表情，深深低下了头。
安娜回到办公室，忍不住向坐边上的一个老师打听徐兵情况。
“哦，四一班的那个傻大个啊！”那个老师用不在意的口气道，“脑子有问题，智力低下。本来早该毕业，现在还留级。一套拼音教他不知道多少遍，现在还学的乱七八糟。把最简单的一认成二。这学期校长本来劝退让他不用读了，他妈来学校哭求，这才留下他。照我说，这种猪脑子还念什么书，就在拖后腿，回家帮他爸养牛算了！”
安娜想起早上时的一幕，总觉得他不该像这个老师说的那样在智力方面有问题。但是一般的正常学生，再怎么笨，上了这么多年学，应该也不至于把一认成二。
晚上安娜回家，脑子里依然想着白天课堂上发生的这事。临睡前，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个叫徐兵的学生很有可能患了阅读障碍症。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差的学习表现。
……
第二天到学校里，下课时安娜特意把徐兵叫了出来。
徐兵的头一直低着。
“昨天对不起了，老师不知道你的情况，这才把你叫起来朗读。老师向你道歉。”
徐兵慢慢抬起头，不敢置信般地望着安娜。
“一句话，你原本明明已经会背了。但是让你照着读或者写下来，你又觉得十分困难。或者一行字，本来明明认识的，眨一眨眼睛，就觉得又不是原来的字了。学习里你是不是有这样的情况？”
“老师……你……你怎么知道……”徐兵结巴起来。
安娜微笑道：“相信我，你的智力不比你的同学差，甚至在某些别的方面还有可能比他们出色。你只是在视力和听觉方面无法协调，加上压力过大，所以情况越来越糟糕。我有一个朋友，他小时候也和你一样有这种困扰。但是经过纠正和治疗，他现在成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建筑师。你要是相信我，老师愿意帮助你，咱们以后慢慢学习，努力帮你改善这种情况。”
徐兵用力地点头。
“李老师，李老师！”安娜正和徐兵说这话，身后有人在叫，回头见是另一个老师。
“李校长找你有事，叫你过去！”那个老师喊道。
“老师还有点事，那先这样了。你给自己太大压力，要相信自己，你并不比别人笨。老师回去先想想怎么帮你。”
徐兵眼睛有点红，抹了抹眼睛，扭头往教室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说道：“谢谢你，李老师！”
安娜微笑道：“没事。你去上课吧。”
安娜目送徐兵进教室，转身来到了校长室。
安娜敲了敲门进去，李校长正弯腰在炉子前头拿跟铁棍捅着煤炉。见安娜来了，放下了铁棍，示意她坐下来。
“最近上课情况怎么样？”
安娜不晓得她要跟自己谈什么。自忖好像没有犯纪的地方，除了昨天帮王赛英老师顶了一堂原本不该上的语文课。唯恐她知道了这事。自己倒没什么，怕对王赛英老师不好，便小心地道：“……还好。同事们都很照顾。学校像个大家庭……”
“这就好。李老师，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个重大任务要交给你。”
李校长脸上露出笑容，“县里组织树新风文艺汇演大赛，每个学校出一个集体节目参加评比，优秀节目还要选送到市里参加总汇演，到时候市领导都要出席。我们学校出节目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小李啊，你初来乍到，这可是对你的一个重大考验！我们葛校长说了，只要我们学校节目能被选到市里获奖，就考虑帮你转正。怎么样，你有信心吗？”

第11章
“李校长，我尽量吧……”
全校就安娜一个“文艺工作者”，这活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但安娜可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嗳！”李校长对她的表态有点不满意，“年轻人谦虚是需要的，但过于谦虚就是不思进取了！我还是相当看好你的。时代在前进，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把资料拿过去看看，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尽快出个节目投入排演！目前这是你工作里的重中之重，别的都可以暂时放一边。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来找我！”
“好的，好的。多谢校领导信任我。我一定努力，争取不辜负领导对我的期望。”
李校长这回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安娜接过一份县里下发的“关于迎元旦，树新风文艺汇演大赛”的通知，在李校长的殷切目光中出了门。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安娜一下变得忙碌起来。先是花了几天时间，终于设计出一个节目汇报给李校长。看得出来，李校长还挺满意的，但依然做了些指导，安娜根据李校长的“指导”稍加调整，第二天就通过了，开始选参加表演的学生。挑好了人，准备进行排练，又出了点小问题。据说县里那个唯一的电视台到时候要来录像，镇里有俩领导的娃想上。李校长就让安娜安排一下，看能不能塞进去。
领导既然发话，安娜特意去看了俩孩子，实在觉着不合适上台参加表演，于是找李校长商量，希望能推掉这人情名额。李校长也挺为难。
“李老师啊，我也知道你安排有困难，但那俩学生的家长特意找我说了……你想想办法，只要能上台露个脸就成。”
安娜挺郁闷的，想了下，“要么要他俩装背景，往身上套个纸板糊出来的树，在脸的位置挖个洞？”
“哎！这法子好啊！就这样！”李校长乐了，立刻点头。
安娜哭笑不得，点头答应下来。
……
除了紧张排练，安娜也一直记挂着那个叫徐兵的学生。
她的那个朋友是个老外。因为自身经历，后来非常热心于和儿童阅读障碍矫正有关的公益事业，受到他的影响，安娜也曾参加过一个为期三个月的专门针对阅读障碍矫正的夏令营，对具体的矫正还算有点经验。
虽然英语系与中文系的具体矫正方法有所不同，但原理还是大同小异。像徐兵这样的年龄，虽然已经过了矫正的黄金期，但只要引导得当，还是很有希望能有相当大的改善。再拖延下去，恐怕一辈子真就没法再能纠正了。所以，等节目排练进入正轨后，安娜叫徐兵每天中午提早来学校，自己管李校长借了放书本的一间小储藏室的钥匙，在里头陪他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半个月后，徐兵身上终于渐渐看到了进步。之前，他从没能正确完整地读完一段话，不是跳字、漏字，就是认错字。但现在，他已经能分清字母c和d的区别，也能慢慢读出安娜教过的句子。
徐兵的进步让安娜感到非常高兴。她重新设计了内容，打算进行新的训练。这天音乐课上，发现徐兵不在。
起先她也没在意，以为他有事请假了。但接下来两天一直不见他来找自己，安娜感到奇怪，去问了他的班主任王赛英，才知道徐兵已经退学了。是他爸来学校办的手续。
安娜十分惊讶，心里也很不安。
她从不标榜自己有多博爱，但既然做了老师，学生就是一种责任。她已经在徐兵身上看到了变化，这孩子最近对自己的进步也显得很兴奋，非常盼着上她的矫正课。如果就这样半途而废，实在可惜。
安娜决定去徐兵家里看看。
王赛英老师感到奇怪，但安娜问了，也就把徐兵家的住址告诉她，说：“他爸叫徐有才，甘源村的，家里养奶牛，离我们这里有些路呢。徐兵有个姑住红石井，平时上学他住他姑这里，这会儿应该回甘源村了。”
……
周六下午，安娜通知学生们排练时间改在第二天，自己回家跟李梅姑姑说声去向，出门搭车去甘源村。
甘源村离红石井镇区大概二三十公里的路，没通汽车，来回都坐那种载人拖拉机。
安娜在车站坐上了一辆路过甘源村的拖拉机，在拖拉机发出的震耳欲聋的突突突的噪声里，颠簸了一个小时后，终于站在了甘源村的路口。
这村里好像有不少人都养奶牛。安娜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徐兵的家。找到时，徐兵正在牛栏里铲草，看到安娜突然现身，露出惊喜之色，丢下铲子飞快跑了过来。
“李老师！您怎么来了？”他搓掉手上的干草，忸怩地看着安娜。
“听说你退学了？我来看看。”安娜笑道。
两人说话时，屋里徐兵的爸妈听到动静，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得知安娜的来意，徐兵妈道：“李老师，您对孩子好，我实在是感激。我也想让孩子继续上学的，只是他爸不同意，非要叫他回来！我跟他都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还上什么上！”徐兵爸粗声粗气地道，“书不读就不读了，回家帮我养牛也行！”
“老徐！”徐兵妈眼圈一红，转身飞快进了屋，捧出来一个轮船模型递给安娜，“老师，你看，这是我儿子做的。人家都说我儿子脑子有问题。只是你看，他自己做的东西！”
这是一艘用无数大大小小的木片搭出来的军舰模型。安娜不知道徐兵在哪里看到过军舰样子，但这艘两层的军舰模型惟妙惟肖，每一片木片都用砂纸细细打磨过，做工精细，许多楔合细节处也非常完美，螺旋桨甚至可以自如转动。
安娜有点被震撼到，看着徐兵问：“你怎么做出来这个的？简直太棒了！”
徐兵有点害羞地摸了摸头，“我在别人家的电视里看到过一次军舰……”
“行了！搞这个再好有什么用！”徐兵爸生气地道，“徐兵以后不会再去学校让人欺负了！”
安娜小心地把军舰模型还给徐兵，说道：“徐兵爸，我知道您的心情……”
“你根本不知道！”徐兵爸突然吼了一声，“就是你们这些老师，看不起我儿子就算了，还三天两头拉我儿子站到教室外头罚站，有一回他回家小腿乌青，我逼他，他才说是被老师用皮鞋给踢的，就因为他写不出字！我儿子手好脚好的，干嘛要在学校里这样被人欺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赶紧走！”
安娜看向徐兵，问道：“徐兵，你告诉老师，你想继续上学，考上大学，以后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外面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
之前上矫正课的时候，为了调动他的积极性，安娜给他描述万里长城的雄伟，非洲角马迁徙的壮观，还有现在刚在起步阶段的国际空间站计划。听这些时，徐兵的眼睛里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
徐兵看了眼父亲，嗫嚅道：“……想……”
“您也听到了，”安娜对徐兵爸说道，“他自己也想继续上学，你不能就这样中止他的学业！”
徐兵爸生气地道：“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自己儿子的事……”
“他是你儿子，但他也是我学生！你儿子智力完全不比别人差，甚至比别人更聪明。他只是患了一种不大常见的阅读困难症。我知道你是不能容忍他在学校被人这样轻视才让他退学的。但是徐兵爸爸，我已经开始给徐兵上矫正课了，并且已经看到了进步。如果就这样结束，非常可惜。请你让他回去，再给我些时间，我会慢慢帮他纠正过来的。你也希望你儿子以后能有个好前途，是不是？”
“徐兵他爸！”徐兵妈使劲推了丈夫一把，“人家李老师一个外人都这么关心孩子，你当爸的这样，对得起孩子吗？下星期我就送我儿子回学校，要我跪下去求，我也求校长再给他一次机会！”
徐兵爸脸色还是挺难看，张了张嘴，但终于没说话了。
“只要你们同意就行，”安娜微笑道，“周一让他自己回来就可以。我去跟李校长说一声就行。我跟孩子班主任关系也可以。她会同意的。”
徐兵爸不再说话，扭头走开。
安娜见目的达成了，告辞回去。徐兵妈对安娜感激万分，匆匆提了一壶灌在白色塑料壶里的牛奶，局促地道：“李老师，亏你好心特意跑这么大老远的路来帮我们孩子，家里也没啥东西，就只有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很干净的。你带回去煮一煮就能喝。”
安娜推辞，徐兵妈道：“没事，我是怕你路上重才没灌大壶。下次方便我亲自给你多送去些，自己喝不完，分邻居也行。”
“这怎么行！你们要拿去卖的。”安娜还是不收。
徐兵妈把牛奶递给徐兵，叹了口气，“别提了。去年我们村有人养奶牛，县里奶站来收，家里盖起了瓦房，我们就都跟着养了。到了这会儿牛奶多的没人要，你不拿，过两天坏了也白白倒掉。我们想着把奶牛给卖了，这会儿也没人要。你就收下吧，不值钱的玩意！”
安娜见她这么说，只得道谢收了下来。
徐兵妈和徐兵一起送安娜到了村口等回去的拖拉机。安娜再三叫他们先回，不必陪自己一起等，两人这才终于掉头回去。
……
太阳开始西斜。空气也渐渐变冷。
安娜把那壶鲜牛奶放在脚边，翘首等着拖拉机。好一会儿，倒是过去了一辆，一直没见回的拖拉机。正有点焦躁，忽然看到远处开来一辆小车。渐渐近了，认出是那辆派出所的吉普车。开车的好像就是陆中军。
安娜犹豫了下，还没决定要不要招手拦车，车已经呼的一声从她边上飞掠而过。隔着车窗玻璃，陆中军的侧影也一闪而过。
安娜望着转眼离自己老远的车屁股，懊恼地叹了口气。这时，车忽然竟又停了下来，很快调转头。接着，安娜看到陆中军开着车回来，嘎吱停在了自己边上，摇下了玻璃。
“要不要上来？”陆中军问。

第12章
安娜赶紧提起牛奶跑到后座门边，另只手拉门把。
车门好像卡住了，怎么拉也拉不开。
陆中军下来，绕过车头来到安娜边上，伸手一拽，门就开了。
安娜向他低声道了句谢，钻进了车里。
陆中军砰的关上门，回到驾驶位，发动车朝前开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哪过来的，这么站路边？”
“有个学生辍学了，我去家访。”
“先跟你说一声，不是直接回红石井。先要去一个通信基站送补给，完了再回去。估计要七八点才能到。”
“没关系，没关系。随你方便。我反正也没别的事。”安娜忙点头。
陆中军再次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她，不再说话，踩下油门加速往前开去，过了一会儿，下了主道，开上一条羊肠小路。
路况越来越差，颠簸的厉害。大约是想在天黑前赶到，陆中军开的很快，好几次把安娜弹的头顶差点顶着了车篷。天朦胧黑时，终于开到了一座山边。通信基站就在山顶，这个距离，隐约已经能看到架在山顶的那截高高铁塔架子。
就在这时，车头引擎盖下忽然发出一声异响，随即熄火了。
陆中军试着发了几次，车都发不起来。
“妈的！”
陆中军低低诅咒了一声，下车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来到安娜边上，敲了敲车窗。
安娜赶紧摇下车窗。
“不好意思，油路出了故障。”
“那怎么办？”安娜睁大眼睛。
“天太黑，这会儿没法检修了。你要么跟我上去，晚上在基站过一夜，等我明早修好车再回去。”
安娜愣了楞。看他一眼，见他说完就来到车后，打开车尾后盖，开始往下搬要送上去的东西，只得提着那罐牛奶，慢慢爬下了车。
陆中军把一卷电线套肩上，提了一个大箱子，留下其余东西，关上车门，掉头往山上去。
安娜只能跟了上去。
几百米外的山道入口处有个用煤渣填出来的小停车场，估计原本车应该停这里的。边上一条曲曲折折的用石头砌出来的狭窄山路。
这山看着好像并不很高，但真爬起来，却好像永远到不了尽头。
天很快黑了。陆中军在前头，安娜跟着他往上。赶开始还能跟上，爬出去一百级石阶不到，就开始腿酸乏力，渐渐被他落下了段距离。至于手里的那罐牛奶，也变得重如石头。后悔自己干嘛一时脑抽要把它给带了出来。放车里过一夜，这样的温度下，也不会坏掉。
这一带山林还很茂盛。边上好像时不时发出什么咕噜咕噜的怪异声音，安娜感到后脑勺一阵发毛，如同背后随时会有一只什么洞穴里伸出来的黑手要把自己拖走一样，又拉不下脸叫他等，咬着牙使劲地追。
总算这男的还没忘记后头有她这个大活人，主动停了下来等她。等她赶到边上，问：“要休息一会儿吗？”
安娜见他说话中气平稳，丝毫没有后继乏力的样子，咬牙道：“不用。我行的。”
陆中军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把手里的那壶牛奶给自己。
要不是这是学生家长的心意而是自己买的，安娜早就丢掉不要了。见他主动要替自己拿，正中下怀，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道：“……哎……你还拿的动不……”
“少废话了。拿来吧！”
安娜一愣，嘴张着闭不上了。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说话这么不客气的男的。心里一股无名火就冒了出来。
“别！您肯载我一程已经叫我感激不尽了。哪敢再麻烦您！”
安娜抬脚就往上爬。
陆中军停在原地，望着她飞快往上爬的背影，片刻后，跟了上去。
这回他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直跟在安娜后头。
安娜撑着气，最后居然也叫她一口气不停顿地爬到了那座山顶基站。只是，整个人累的彻底成了一条狗，看到建在块被铲平了的地上的那两间平房时，腿已经在打颤，只剩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把牛奶放地上，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平房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安娜刚坐下去，听到一声狗吠，扭头瞥见一条硕大的狼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正朝自己扑过来，顿时尖叫一声。
“闪电！”
陆中军叫了声狗的名字。大狼狗立刻停下来，改而朝着陆中军跑了过去，到了跟前，跳跃起来，两个爪子扒到他肩上，嗷嗷地叫，显得十分亲热。
安娜惊魂未定，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陆中军掏出一截看起来像是肉条的东西喂狗。
平房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穿着件羊皮袄的老汉，走路腿有点瘸，撩开嗓门道：“陆队长来啦？辛苦了辛苦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咋又不放个信号叫我自个儿下去拿啊！每次都给我这么扛上来。这是又喂它肉啊！我说人都吃不上，你咋老喂它吃肉？”说着话，人到了跟前，接过陆中军带上来的东西。
“老丁，我车坏了，晚上要在你这里过一夜了。还有些东西放车里拿不上来，明早再说吧。”
陆中军拍了拍狗的脑袋，狗立刻叼着嘴里的肉吧嗒吧嗒跑到了边上，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安娜。
“行，没问题——”老丁一扭头，看到坐在石头上的安娜，一愣。
“咦，这姑娘是……”
安娜急忙站起来，刚要自我介绍，陆中军已经道：“镇上的一个老师，姓李，跑大老远去学生家里家访，回来路上遇到我搭车，结果给搭到你这里来了。”
老丁哈哈大笑，忙安慰安娜：“小李姑娘没事儿！别担心！外头冷，赶紧进屋暖暖身子。还没吃晚饭吧，等着，大爷去打点野味过来，晚上给你们打打牙祭。”
“要帮忙吗？”陆中军问。
“不用不用！你在这儿陪小李姑娘就行。”老丁说着，转身往里头去拿猎-枪，“你丁大爷年纪是大了，说句不吹牛的，准头不比你差多少，等下就回。”说着扛了枪，提了盏马灯，掉头离开。
“进去吧。晚上委屈你，在这里过夜了。”
老丁走后，陆中军对着还站在石头边上的安娜道。
安娜看都没看他一眼，扭头进了屋。

第13章
平房里外两间屋，里头应该是睡觉的地方。外间有桌椅板凳，墙上挂了几张皮子，角落一个铁皮筒炉，烟囱穿过窗户上方的一个口子通向外头，这会儿炉子里的煤球烧得正旺，上头放了个茶壶，里头咕嘟咕嘟，水刚烧开。
安娜刚才憋着口气爬到了这里，原本就热了，一进去，感觉更热，便脱了外套，找了个墙上的钉子挂了起来。
陆中军拿了两个碗，走到炉子边上，提起茶壶往碗里倒水。一碗应该是给自己倒的，直接冲满。另只碗先用开水烫了烫，转过头道：“口渴了吧……”
安娜刚挂好外套转身，陆中军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胸前，定了一定，随即迅速地挪开了目光。
“自己喝水吧！”
他把那只碗放在桌上，跟着走到窗户边，喝了声急着要进来所以一直扒拉在玻璃外兴奋地叫个不停的闪电。
闪电不知道为啥今晚不让自己跟进来了，委屈地呜呜了两声，终于消停下去。
安娜刚到时，行李箱里没一件冬天可以穿的衣服。李梅姑姑后来回过味来，有点奇怪，问了她一声。安娜推说冬天衣服放另个袋子里，在车站被人偷了。李梅姑姑相信了，后来陪安娜去买了衣服。
安娜现在里头穿的这件米色羊毛衫就是那次买的，当时咬牙花了十块。说是内蒙羊毛衫。穿在身上的体感自然远远比不上纯羊绒衫，但挺保暖，弹性不错，套她身上，显得她身材凹凸有致。
安娜确实口渴死了，完全没留意陆中军刚才那一刻的反应，自己过去倒了水，端起来吹凉。
陆中军赶走了大狼狗，坐到条凳子上，没话找话地道：“老丁是个老革命，以前为了保护县里一个老校长，腿被打残了。如今一个人看着基站，也不乐意下山。每月固定送一次补给。有时候我去二所，顺便就来看一下他。”
安娜哦了一声，神情还是有点冷淡。
陆中军也闭了口。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哑巴似地相对关在这间不过十几平米的屋里。
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闷热。
陆中军忽然站了起来，“我还是去看看老丁回来了没……”
安娜闻言松了口气。
他刚开门，就听见外头一阵狗吠，老丁扛着枪，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
“晚上算你俩有口福，运气不错，掏了个野兔窝，逮着两只，我正想回，一只野鸡自己又撞我枪口上了，瞧瞧，这肥劲！”
老丁拎着串野兔和山鸡，乐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丁一回来，刚才屋里的那种不自在气氛立刻就消散了。陆中军跟着老丁到了外头，就着引过来的山水宰杀剥皮掏膛洗干净野味，拿了把刀，把野兔和山鸡剁成块，一块放到一只双耳大铁锅里，倒上水和老酱油，往里头丢了一团野葱和老丁从山里采来晒干的香菇，再撒几搓盐巴，盖上锅盖，就这么炖了起来，边上又煮着一瓦罐的黄米饭。
锅里渐渐飘出肉的香味，等炖好了肉，汤汁也收了，打开锅盖，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黄米饭的清香，馋的闪电在外头又嗷嗷地使劲扒门。
老丁把大铁锅直接端到了一张矮脚桌上，招呼陆中军和安娜坐过来，乐呵呵地道：“好菜要有好酒配。我这里还有秋天酿的野蜂蜜酒，等着，我去拿来，让你们尝尝。”
“老丁，你还藏了多少好东西，赶紧都拿出来！”陆中军过去拿碗筷，笑道。
“哈哈，没啦！就这是我的宝贝了。上好的玩意儿，一个秋天只弄了两罐。我喝了一罐了，剩下那罐舍不得喝。晚上难得你们来，一起喝掉！”说着出去拿酒。很快抱了个密封的罐子回来，拍开封泥，一股混合了蜂蜜香甜的酒味便飘了出来。
“小李姑娘，你也喝一点吧！甜的！醉了也不怕，晚上正好睡一觉。”说着往安娜前头的那个粗瓷碗里倒了一碗酒。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青色碗里，看起来挺诱人的。
安娜老爸爱喝酒，还只爱他老家产的一种绿豆曲土酒，在外应酬喝贵的，回家就喝土酒。安娜以前在家时，有时也会陪老爸上桌，老爸喝土酒，她陪着喝红酒。也不是完全不能喝。见老丁第一个给自己倒了，急忙站起来道谢。
“哎，坐下坐下！肚子饿了吧，赶紧吃。”
老丁又给陆中军和自己的碗里斟满酒，也坐了下来。
闪电不知道咋的，自己顶开门也晃了进来，瞅了安娜一眼，就趴到了陆中军脚下，仰头巴巴地等着剩骨头。
陆中军夹了个兔头丢给闪电，闪电一口咬住，吧嗒吧嗒地啃了起来。
“哎，这可是好东西啊！比肉还有滋味，咋给狗吃了？”老丁有点心疼。
“它不整天帮你看门。犒劳犒劳。”
“得！亏了你，这狗今晚也有口福了。”老丁哈哈地笑。
陆中军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仿佛有点面熟，自己从前在哪里见过一样。只是这感觉一晃而过，再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感觉挺难受的。安娜忍不住就又看了他好几眼，使劲回想。
陆中军似乎觉察到了她在看自己，视线瞥了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安娜仿佛做贼心虚一样，赶紧垂下眼皮，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酒。
果然，这酒甜甜的，十分好喝，于是又喝了一口，夹了块铁锅里的肉。
肉炖的非常入味，混合了蘑菇的鲜，极其好吃。
安娜不再看陆中军了，就着碗里的黄米饭，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对面老丁和陆中军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
两人起头说了些基站和派出所里的事，渐渐就扯到了两年前发生在西南边境的那场局部战争。
“……小陆啊，”几杯酒下肚，老丁称呼也改了，“听说你一枪崩了个俘虏脑袋，这才被下放了？到底咋回事啊？给说说呗！”
陆中军笑了笑。
“也没啥好说的，”他端起碗，喝了口酒，“当时我的小队四五个人执行完任务返航，天气恶劣迫降，遭遇了对方几十个人包围，我们利用地形和对方僵持了一天一夜，后来大部队赶到，对方投降了，我的一个副队很兴奋，去缴械时，突然被对方伏在另个方向的一个狙击手开枪打死了，正中心脏部位。随后那个狙击手才举着枪出来投降。”
安娜停下筷子抬头看向他，屏住了呼吸。
陆中军脸色如常，淡淡道：“那家伙走出来时，眼睛里露出残忍得意的眼神。我便到他跟前崩了他脑袋。”
老丁猛地一拍桌子，吼了一声：“就该这样！狗-日的，崩他脑袋一百次都不解气！”
地上的闪电以为出了什么事，停止啃骨头，猛地仰头竖着耳朵听动静。
“这也太可惜了吧！就为这个把你撸到这里给我这个瘸腿老汉送物资？国家培养个飞行人材不容易，”老丁又道，“照你这情节，我看也没啥，最多关上十天半个月的禁闭也就完了。你老子咋没替你说个话？”
陆中军仿佛不大愿意再说这个，喝完碗里的酒，笑道：“就这样了！没别的了。下来就下来，这里也挺好。”
老丁哈哈大笑，“也是！你要不来，我还找不着人来陪我喝酒！来，来，再喝！”说着又给他满酒，瞅见安娜碗里的酒也快没了，不顾她拦着，又给她倒了一碗。
“小李姑娘，别拘着！放开了吃喝！难得坐一起高兴，来，来，老汉我献丑，给你吼一嗓子助助兴。”说完站了起来，清了清喉咙，扯开嗓子唱起了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老丁嗓子有点沙哑破音，但配着他的调，听起来反而别有一番豪迈味道。
屋里暖洋洋的，桌子底下的闪电呜呜地和着老丁的腔调。或许是两碗酒下了肚的缘故，安娜渐渐觉得大狼狗也没什么可怕了。闪电跑到她边上时，她甚至壮着胆子夹了块骨头去喂它。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对面的陆中军，见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正看着，眼睛里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忽然让她感到不自然。
“呃……我吃饱了……丁大爷……你们慢慢吃吧……我去收拾外头……”
她一站起来，身子便微微晃了晃，觉得有点头晕。
野蜂蜜酒喝起来甜甜的，后劲其实非常大。
老丁知道她差不多了，赶紧叫陆中军扶她去睡觉。
陆中军立刻起来，扶住了安娜胳膊。
“谁要你扶了！”安娜甩开他手，“我自己能走！”
陆中军略微尴尬地看了眼老丁，再次握住她胳膊。
“乖，听话。”
他像哄闪电那样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她往里屋去。
安娜真不想让他扶自己，但是有他在边上撑着，走路好像是稳了点。最后晃悠悠地来到了一张床铺前，陆中军俯身下去，扶着她躺下，撒开她胳膊要直起身时，安娜感到头皮微微一扯，一绺长发居然缠到了他衣服扣子上。

第14章
安娜微窘，急忙坐起来解头发。越想解开，偏偏发丝越紧地缠在了铜扣上。陆中军为了照顾她，还一直不得不保持着弯腰姿势。虽然她没抬头，但也能感觉到两人挨的很近，她的脸几乎碰擦到他的一边肩膀，甚至能感觉到来自于他的温热呼吸，一急，就想强行扯断，于是拽住自己那绺发丝，刚要用力拉，陆中军忽然伸手过来，阻拦了她的动作，自己开始解头发。
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很快就解开了绕在扣子上的发丝，终于直起了身。
安娜脸有点热，也没敢抬头看他，低若蚊蝇地说了声“不好意思——”，也不知道陆中军听到了没有，他转身走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
“和对象咋闹别扭了？”
陆中军一出来，还坐在那儿的老丁喝了口酒，随口问道。
陆中军一怔，反应了过来。
“哪的话！”他也坐了下去，压低声应道，“我跟她没关系，就是半路捎上车的……”
“嗨！”老丁不以为然地摇头，“别看我老丁头又老又瘸，这双眼睛看人还少有看走眼过的。我一瞧就知道，你俩肯定是小对象闹了别扭，人姑娘在生你气呢！在我跟前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搞对象又不犯法！我说小陆啊，搞对象可不能由着自己脾气来。这么漂亮的媳妇难找，你咋得罪她了，赶紧顺着说几句好话，哄她消气也就完了。”
“老丁，真没那事！别瞎说了。叫她听见就不好了！”陆中军看了眼那扇门，赶紧压低声撇清关系。
“得得！你说没就没！”老丁笑呵呵地替他倒了罐子里的最后一点酒，“满上喝光！等下把炉子再捅捅旺，打个地铺，晚上咱俩就搁这过夜了。”
……
陆中军出去后，安娜和衣躺了下去，模模糊糊听到外头陆中军似乎和老丁在说话，但说什么，具体也听不大清楚。酒头涌了上来，过了一会儿，闭着眼睛稀里糊涂就睡了过去。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快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脸颊边上热乎乎的，仿佛有人在对着自己喘息，半梦半醒之间，也不知道怎的就联想到了是陆中军，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吃力地睁开眼睛，赫然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妈啊尖叫一声，猛地从床铺上弹坐了起来。
昨晚那只大狼狗闪电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自己扒开她忘了反闩的门，这会儿蹲在她床前看着她，嘴巴张着，耷拉出一条湿乎乎的热舌头。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来的。感觉应该有一会儿了。
怪不得她朦胧中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应该就是闪电。
闪电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歪着脑袋傻乎乎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昨晚后来虽然和闪电有点熟了，安娜甚至还喂过它吃肉骨头。但前提是有陆中军和老丁在场。
这会儿就她一个人，闪电这体型实在吓人，蹲着就将近一米高了，见它和自己这么相对着，中间距离不过一米，安娜又紧张起来，想下去，又有点胆怯。正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迅速的脚步声，安娜抬起头，见陆中军一把推开了那扇原本已经被闪电拱的半开的门，见状，仿佛吁了口气，呼喝了一声闪电。
闪电回过头，立刻从安娜床前起来，低头乖乖地走了出去。
墙上那扇蒙了块旧棉布的小窗里透进光，光线还很亮，估计已经不早了。
安娜知道他应该是被自己刚才发出的那一声尖叫给引来了。不自然地拢了拢散乱垂到了胸前的长发，小声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刚才不是故意地。一醒过来，突然看到闪电在我跟前……”
陆中军并没进来，依然站在门外，说道：“昨晚怎么没闩门？闪电自己拱开门进来的吧。吓到你了。不过别怕，它很聪明，是只退役军犬，认识你了，绝不会伤害你的。”
安娜原本有些担心他会嫌恶自己大惊小怪。没想到他这会儿的说话口气挺温和的，和昨晚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有点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靠在门边也正看着自己，神色和他刚才说话的语气一样，挺随和的，心神便定了下来，急忙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下来，一边找鞋穿，一边为自己的晚起道歉：“不好意思啊陆中军，我刚睡醒，没耽误你吧？你其实可以早点叫醒我的……”
陆中军脱下手上一只沾满了黑色机油的白色麻线粗手套，说道：“我也刚修好车。不急，你慢慢来吧。外头有洗脸水，老丁还熬了一锅粥，你去吃点，吃完了我们再走。”说完转身走了。
安娜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穿好鞋走出来，见角落的那个炉子上果然热着一个小锅，锅盖孔里冒出微微热气，但屋里空无一人，老丁也不在。
安娜拿了个碗舀了点热水，匆匆漱了漱口，又胡乱洗了把脸。老丁这里也没镜子，自己用手指抓顺头发，凭感觉编了根辫子，吃了半碗粥，自己洗干净碗后，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升的挺高，估计得有□□点钟的样子。陆中军和老丁站在外头那块平场地的尽头在说话，闪电趴在边上。看到安娜开门现身，一骨碌地从地上起来，摇头摆尾地朝她跑了过来。
有了陆中军刚才的解释，安娜终于彻底消除了对闪电的恐惧之情，任由它跑到自己边上挨挨擦擦着，朝陆中军和老丁微笑着各招呼了一声。
“小李姑娘，起来啦？”老丁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昨晚睡得咋样？委屈你啦！”
“没有，我睡得很好！麻烦您了！多谢您，丁大爷！”
安娜猜测老丁和陆中军昨夜应该是在外屋守着炉子过了一夜，有点不好意思。
“好说好说！”
“老丁，那我走了。下月我要有空，我再过来。”陆中军走了过来说道，“昨晚麻烦你了！”
“哪里！难得有人陪我老头子唠了一夜的嗑，把我这一年的话都说光了！”老丁笑道，“你们是贵客，我盼都不来！路上开车小心！”
陆中军点了点头，看向安娜，示意她随自己走。
安娜忽然想起昨晚自己拎上来的那壶牛奶，忙道：“丁大爷，昨晚我拿了壶牛奶上来。是昨天刚挤的，留给您了。您趁新鲜把它煮一下就能喝了。不要放太久，久了会坏。”
“哎，这可是好东西啊！说外国人天天喝这个，才长的一个顶咱们两个大？陆队说你辛辛苦苦自己抱上来的，还不要他帮忙。老头子我怎么好意思拿？”
安娜一顿，不觉看向陆中军。
陆中军仿佛没想到老丁忽然会提这茬，露出些微不自在的表情，扭过了脸去，避开安娜的注视。
安娜收回目光，笑道：“没事。是学生家长送我的。留给您正好。”
“得！那老头子我就不客气了，也学洋人开开洋荤！多谢你了，小李姑娘！”老丁乐呵呵地道。
安娜笑着和老丁告别后，跟着陆中军下了山。老丁送到半山才回去，闪电则一直跟着陆中军来到了山脚，在他腿边打着转，依依不舍的样子。陆中军蹲下去揉了揉闪电地脸，又拍了拍它头，和它告了别，打开车门让安娜上去，自己也上了驾驶位。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安娜回头，见闪电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出一丝不舍的感觉。
陆中军一直开着车，路上没说什么话。
安娜有点意外于他昨晚后来居然跟老丁提了自己提牛奶上山不要他帮忙的事。心里虽然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描述自己的，但估计应该不是什么好话。见他不说话，自己更不会主动开口。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地回到了红石井。
抵达镇上时，已经十点多了。
今天是星期天，不少人不上班，学校也放假，路上人比平时这时候多了不少，经过全镇唯一的那个露天菜场边上时，透过车窗，安娜看到菜场里人头攒动，唯恐被熟人看到自己和陆中军在一起，等他开过了菜场，哎了一声：“放我下来吧！我这就下去。”
“没事。顺便送你回家吧。”陆中军说道。
“不用不用！我正好要去菜场买点菜带回去。”安娜推脱。
陆中军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她，不置可否，把车慢慢停在了路边。
安娜打开车门。“谢谢你啦，陆中军！”说完扭头下了车。脚刚着地，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哎！哎！这不是李梅吗！你咋在这里啊！你姑说你昨晚没回来，急的不行！那车里头谁啊，昨晚你跟谁一起啊？”
安娜回头，看到邻居郭云她妈提了个装满茄子辣椒的菜篮子走了过来，眼睛扫雷似的盯着还坐在驾驶位里的陆中军后背，到了跟前，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哎呦了一声。
“这不是陆队长吗？你俩咋坐一车了！啊？”

第15章
到这时间虽然还不长，但之前安娜帮李梅姑姑看小卖部时，见识过附近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们的嘴皮功夫。每天午后吃完饭，附近上了点年纪不上班的阿姨们就陆陆续续地聚到小卖部里织着毛衣开座谈会。座谈会内容范围覆盖面极广，既有区长、林场厂长、包括陆中军在内的这些人的各种小道消息，也津津乐道身边种种八卦。譬如某某家上个月新买了台进口的14寸三洋彩电；某某家儿子戴个蛤蟆镜穿喇叭裤，被他老子堵在门里拿剪刀剪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烧酒的张老太给某某家闺女介绍了个对象，男的提了对鸡鸭和两斤白糖上门了，最近就看到两人一起去十几公里外的电影院看电影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安娜刚才就是不想在家附近被人看到，免得过后被人盘问解释麻烦，所以特意挑在这个人少的地方下了车。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还是撞到了郭云她妈。
郭云妈人挺热心的，但是嘴皮子功夫，在安娜认识的人里，绝对可以位列前三。见她站着不走了，怀疑目光在自己和陆中军之间扫来扫去，抢在陆中军之前开口道：“阿姨，昨天我不是去甘源村做家访吗？那边路挺远您也知道的，回来等不到拖拉机，我就在学生那里留宿了一晚上，早上回来，路上正好遇到了陆队长，他顺便就搭我回来。”说完盯着陆中军。
“哎哟是这样啊！感谢陆队长热心！”郭云妈头伸到车窗边，对着陆中军笑，谄媚的表情。
陆中军看了安娜一眼，眉头微微扬了扬，朝郭云妈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踩下油门就走了。
等车子跑的快看不见了，郭云她妈才收回目光，凑过来低声道：“梅梅啊，阿姨是关心你才提醒你一句啊，听说这个陆队长以前作风不好，亏得有后台才没咋样。你小心着他点。我跟说你啊，他以前哪……”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您忙吧，我去菜场看看……”
安娜搪塞着，撇下郭云妈扭头就往菜场去。
菜场能买到的菜，种类少的可怜。两个猪肉摊，肉一块八一斤，边上吊着几块猪肝，一个羊肉摊，肉两块九一斤。边上一个卖翻了肚皮的手指大小的河鱼摊子，剩下就是从冰窖了拉出来的大白菜和茄子辣椒了。安娜转了一圈，最后提了块用稻草拴起来的肉回了家。快到时，远远就看到郭云她妈和李梅姑姑站在小卖部外头说话，郭云妈手里那个菜篮子放在脚下。于是快步走到近前，叫了一声。
“哟，梅梅回来啊，那我走了啊！有空再来聊！”
郭云她妈提起菜篮子走了。
李梅姑姑已经从郭云妈口中知道了安娜昨晚的去向，悬着的心放了下去。见她回来了，问了几声，埋怨道：“你这孩子心也忒大。你又不是什么正经的班主任，不过代课教教唱歌的，干嘛操这份心哪！昨晚我可担心死了，早上要再不回来，我自己可要去甘源村了！”
安娜昨晚也想到李梅姑姑会担心。只是这会儿通讯实在不便，根本没法及时传递自己昨晚耽搁了没法回来的消息，于是不住道歉。李梅姑姑埋怨了两声也就过去了，接过安娜手里的肉，问了价钱，看一眼，又摇头：“唉，你这孩子可愁死我了，咋这么缺心眼呢！一样的价钱，你咋不买后腿肉啊？”
“卖肉的说给我最好的后腿肉了……”
安娜根本分不清猪肉哪跟哪儿，知道自己是被卖肉的给忽悠了，吐了吐舌头。
李梅姑姑噗嗤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中午拿辣椒炒炒吧！以后别自个儿去买菜，跟姑姑一起去，学着点，省得以后到了夫家还这样，招公婆嫌弃。”
安娜笑嘻嘻地点头。李梅姑姑提着肉往里走了两步，忽然想了起来，扭头道：“梅梅啊，刚才郭云妈说看到你从派出所那个陆队长的车上下来。咋回事啊？”
安娜赶紧又解释了一遍。
李梅姑姑点了点头，“这样啊，没事就好。姑姑先进屋，你帮我看下店。”
安娜哎了一声。
……
第二天是周一，安娜一大早去了学校。徐兵妈不放心，亲自带着儿子又来了，正苦巴巴地等在校门口，看见安娜来了，急忙迎了上来。
安娜让徐兵先去教室，自己和徐兵妈去找李校长。
李校长有点头疼。原本徐兵他爸自己来退学，她正求之不得，这会儿她妈又来求了，犹豫道：“要么你去问问班主任王老师吧。她要是愿意要，就让他再回来。我说，这可真是的，一会儿自己退，一会儿又说要上，算怎么个回事啊——”
徐兵妈不住道歉说着好话，李校长挥了挥手让出去。安娜又和徐兵妈去找王赛英老师。王老师有点不乐意，只是碍不过安娜的面子，最后勉强答应了下来。
徐兵妈一走，王老师就叹气，“好容易走了个拖后腿的，没两天又回来了，还找着你说情。哎李梅，我听说你前些时候中午在单独辅导徐兵？你咋对他这么上心啊！”
“不好意思啊王老师，本来应该提早跟你说一声的，”安娜解释道，“只是怕给徐兵带去压力，所以暂时没找你说，想等他进步大点再告诉你。是这样的，徐兵这个学生……”
安娜把徐兵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王老师听了，挺惊讶，“居然还有这样的病？不能读字？”
“是啊，”安娜点头，“外国那种英语语系国家里，患阅读障碍的孩子比率更高。咱们中文里这个比率要低一些，不大常见，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徐兵就属于这种情况。我之前正好做过这方面的培训，正在帮他纠正。这种病，心理因素也占了很大比重，希望王老师您以后也能多多帮助一下他。等他慢慢纠正过来，以后成绩一定会有进步。”
安娜说完，见王老师还是很惊讶，不大相信的样子，便举了传说中的爱因斯坦和达芬奇的例子。
“……这两位名人小时候也经受过阅读障碍的困扰，在校成绩很差，但后来都被证明是天才。我也不是说徐兵和他们一样是天才，但这学生挺聪明的，在电视上看了一眼军舰的样子，回家自己就能做出来。以后要有航模比赛，让他去，我保证能拿名次。”
王老师这下终于相信了，哎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你咋不早跟我啊！我还以为这学生脑子不好，自己还不肯上进。原来是这样。以后多关心关心。”
王老师人其实还可以。安娜见她相信了自己的话，心里也挺高兴。
徐兵妈更是感激，当天晚上又找了过来，带着牛奶、两斤鱼干和两网兜的水果，一些给安娜，剩下的要去送给王老师。
安娜自己坚决不收东西。但考虑到给王老师送点东西拉拉关系，对徐兵来说也不算坏事，只要别让徐兵知道就行了。就把她家地址告诉了徐兵妈，叮嘱不要把送礼的事告诉徐兵。徐兵妈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安娜忙的不行。一边忙着最后的排练，一边抽时间继续给徐兵上纠正课。时间晃眼过去，很快到了县文艺汇演比赛的日子。这天，安娜带着参加表演节目的学生，和学校的教导主任一起坐上一辆包车出发去往罗平县城里的大剧院参加比赛。

第16章
全县总共二十几所中小学参加了文艺汇演比赛。在这方面向来充当陪练角色的红石井工程处小学今年一鸣惊人，参演节目以新颖编排获得评委一致好评，和另一所中学一道获得了一等奖，下周将赴市里参加庆祝元旦的大型文艺汇演。
发奖时，教导主任代表学校上台领了奖，还和县教育局的领导合了影，下台后红光满面，显得挺激动。
“李老师啊，今天比赛虽然取得了空前的大好成绩，但不能骄傲，好成绩也离不开校领导的大力支持和指导，你说是吧？下周就是元旦了，到时候，市里领导也会出席观看，这可是我们学校展示自己的大好机会！任务紧，你回去了抓紧时间带着学生们再练练，务必确保到时候演出成功！”
主任说一句，安娜应一声，完了让主任带着学生们坐包车先回去，说自己还有点私事要办。
因为当天是周六，下午本来学校就不上课的，主任虽然有点不乐意，但也不好说什么，再三叮嘱安娜要把下周市里的元旦文艺汇演摆在首要位置后，自己带着学生们先回了。
主任一走，安娜就打听县奶站，打听过来后，找了过去。
那天她跑了趟甘源村，除了把徐兵给叫了回来，村里养奶牛的现状也令安娜印象深刻。当时徐兵妈送她出村时，她就亲眼看到村里的养殖户把成桶成捅放坏了的牛奶给倒在了路边，说县奶站不来收。
徐兵妈告诉她，政府去年起鼓励专业户发展。大家见村里最早养奶牛的那个专业户赚了钱，都跟着养，一开始还好，后来不止他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的人也跟着养。到现在，附近几个村总共养了五六百头的奶牛，每天产出的牛奶过剩，县里奶站根本要不了这么多，他们只能自己去找销路，困难重重，有人为了争客人，甚至在村里大打出手。徐兵家原先好容易联系了个红石井的单位幼儿园，每天凌晨两三点，徐兵爸就开着辆借来的拖拉机把当天的新鲜牛奶给运过去，赚那么一点辛苦钱。只是好景不长，半个月前，那家幼儿园不要他家的奶了，说另个养殖户的价格更便宜。反正到了现在，养一天就是亏一天。不养的话，之前投的那些钱又都打了水漂，进退两难。
徐兵妈说这个的时候，愁眉不展。
照理说，一个县的人口消费掉甘源村一带每天出的牛奶产量，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何况安娜当时特意还问了，得知全县集中养奶牛的就他们甘源村这一带，别的地方即便有养，也只是零散户。估计是运输或者销售渠道有问题。今天反正已经到了县城，安娜打算找过去看看情况。
县里奶站归农林局管，地方就在农林局边上，一排旧平房，门口挂了个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安娜过去时，里头冷冷清清的，墙角堆了一箱箱回收过来的空的牛奶玻璃瓶，一个挺年轻的姑娘趴在桌子后头打着午觉瞌睡。
安娜没立刻叫醒她，走到墙边，视线落在了贴在墙上的一张通知。
通知是半个月前下发的，盖着农林局的鲜红印章，内容大致是说为了响应国家大力发展商品经济的号召，促进本县农林牧副业的健康发展，决定在奶站实行承包责任制，有意承包的人员可以到农林局找相关办公室咨询报名，截止日期一月中旬。
安娜仔细看着通知时，那个打瞌睡的小姑娘也睁开了眼，打量了下安娜，问干什么的。安娜说自己是甘源村的奶牛养殖户，过来想问问牛奶收购情况。
小姑娘晃了晃脑袋，“我们站里收不了你们那么多的牛奶！再说了，站里现在要改承包了，要问，等以后落实了再来问！”
安娜见这小姑娘态度还挺好的，就朝她继续打听，最后终于听明白了。
确实和她先前猜测的差不多。奶站倒不是卖不出去牛奶，而是这么些年，奶站一直习惯当大爷坐着不动，没想着怎么收购更多的牛奶，更不去想怎么卖出去更多，站里就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解放卡，年年亏损，所以局里开会研究后，决定把奶站给承包出去以提高效益。
安娜问清楚情况，又问承包条件，小姑娘嗨了一声，“啥条件？通知出来都半个月了还没人报名。谁要承包就包给谁呗！”
安娜问了小姑娘的名字，知道她叫赵忠芬后，向她道了声谢离开，再去新华书店逛了逛，意外发现这时竟有许多三十年后根本见不到的各种外国翻译作品，忍不住买了好几本，最后到了汽车站，坐上一班要去红石井的汽车。
车上人还不多，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了下去，视线落在车窗玻璃外，陷入了沉思。
起先和奶站里那个姓赵的姑娘说话时，安娜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但这念头还只是个雏形，她还要再想想清楚。
“几点发车？”
前头车门口又上来一个，问了声售票员。
这声音……
安娜抬起眼，果然，真的是陆中军。
他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显得肩阔腿长，像外出回红石井的样子。
“还有十分钟。”
售票员应道，接过他的票撕了票根。
陆中军道了声谢，转身一眼看到了安娜，两人四目相对，他仿佛一怔，随即朝她点了点头。
安娜见他朝自己走过来了，招呼道：“好巧，这里遇到你。你也回去？”
“是。”
陆中军简单应了声，并没坐到她边上的那个空位置上，而是坐在隔她两个位置的另侧后排空位上。
安娜和他打了招呼也就完了，继续想着自己的事。
十分钟很快过去。司机发动了车，售票员正要关门，车外头跑来了一个人。
“哎，等等，等等——”
门口扒上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打着发蜡，穿笔挺的哔叽呢外套，胸前衣兜里插了支镀金的钢笔，胳肢窝里夹个公文包，跑的气喘吁吁的，扒拉上来后，抬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一只手表，嚷道：“不是还有一分钟吗？”
售票员本来有点不高兴了，但这男的看起来斯斯文文，像是吃公家饭的，管他要了票，嘀咕道：“是你表走不准了吧？”
那男的一听，把手上那块表抻到售票员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看看，看看！全新雷达防水精钢表，香港带过来的！怎么可能不准！”
“得了得了，看到了。您有好表，行了吧？”售票员翻了个白眼，“车开了，您自己找个位置坐好，摔了可不赖我！”
那男的很不高兴，正要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瞟见了坐后头的安娜，一亮，也不和售票员置气了，扶着位置摇摇晃晃径直朝安娜走了过来，到了她跟前。
“哎，你不就是工程处小学的那个李梅老师吗？我是刘哲，区文化宫主任，早上文艺汇演的评委里就有我啊！你还记得我吧？早上在礼堂，我看了你们学校表演的节目，印象深刻哪，尤其是你穿插在中间的几段小提琴演奏！完全起到了画龙点睛的效果！听说你还是带队负责的老师？太有才华了！”
安娜影影绰绰记得当时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个评委，似乎还和自己说过几句话来着，只是下台后场面挺乱的，当时她也没怎么留意对方。现在被他这么一说，仔细看了一眼，终于认了出来，于是朝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刘同志，你好。”
“李老师，不必这么拘束。我一向很平易近人的。”
刘哲笑容满面，一屁股坐到了安娜边上的位置上。
车上空位置其实挺多的。他一坐下来，安娜就闻到了一股发油和花露水混合起来的味道。只能干笑着，自己往窗户边微微挪了挪。
“李老师啊，你的节目能得一等奖，固然和你们节目本身的质量有密切关系，但我们评委的认可也是弥足重要的，”刘哲一坐下来，就露出两人很熟的样子，压低声音把头凑了些过来，“作为评委，我是格外欣赏你们这个节目的，我甚至用我的态度影响到了另位几个评委，最后评委组才做出了一致决定，把这样的荣誉授给了你们学校。”
安娜有点尴尬，再次往车窗靠了靠，又下意识地微微扭头，偷偷看了眼坐斜对角后排的陆中军。
陆中军侧着脸，视线投向车窗外，面无表情，似乎在看风景，并没留意到自己这边的状况。
安娜扭过头，含含糊糊地搪塞了一句，假装要看书，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什么书啊？”
刘哲凑了过来。
“没什么……”
“《荒诞派戏剧集》？”刘哲已经看到了书名，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李老师，你应该也喜欢诗歌吧？”他兴致勃勃地问。
“还行吧……”
安娜知道这会儿是个诗歌的年代，着名诗人受到的追捧完全不亚于后来那些天皇巨星面对粉丝时的狂热。见了面不谈几句诗歌，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青。
“我给你看我写的诗。”
刘哲变魔术一样，从携带的公文包里飞快掏出一本杂志，准确无误地翻到了其中一页，送到安娜面前，指着角落里一块豆腐干大小的页面说道：“看，这就是我其中的一首作品。发表于去年第八期诗刊。”
安娜瞄了一眼，称赞一声。
刘哲将那本诗刊塞到安娜手上：“送你吧。你拿回去慢慢看！现在很难买到了。”
“不用不用！”安娜忙推辞，“这是你发表了作品的杂志，挺珍贵，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送你吧！”刘哲大方地道，“我当时买了几十本，家里还有！”
安娜呃了声，只好接过来。
刘哲大受鼓舞，继续旁若无人地跟安娜大谈普希金歌德北岛舒婷，安娜被困在他和车窗之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心里正郁闷万分，忽然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似乎出了神。
安娜下意识摸了摸脸，迟疑了下：“刘同志……怎么了？”
刘哲从衣兜里迅速拔出那只钢笔，掏出一个本子，一边飞快地写字，一边说道：“李老师，刚才我看着你的眼睛，一下让我联想到了普希金的那首《她的眼睛》！你启发了我的灵感！题目就叫《我的缪斯》！你等等，我马上就写好！写完了我念给你听，你有什么意见跟我说。我相信这一定会是另一首我的代表作！”
安娜吓的不轻，再也顾不得别的了，扭头朝后道：“陆中军，上次我姑姑找你说的那个事，现在咋样了……”
陆中军看着她，表情有点古怪。
安娜对刘哲低声道：“不好意思打断下你，我有个事要问问他。说话声太大怕吵到别人。我换个位置。”
刘哲一愣。让了让。安娜赶紧站起来，改而坐到离陆中军近点的另个位置上，朝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第17章
陆中军似乎微微皱了皱眉，视线再次投向车窗外，表情依旧冷淡。
犹如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安娜顿时巨尴尬，有点后悔自己一时脑抽，刚才怎么会想到向他求助，这下好了，坐着也不是，起来更不是。
前头的诗人刘哲灵感来袭，唰唰唰很快就写好了诗，兴致勃勃扭头找到了安娜。
“李老师，我写好了！你等等，我坐过来念给你听，咱们讨论讨论。这是以你为灵感源泉写的，更需要你给我提提宝贵意见和建议……”
他夹起公文包，起身要跟坐到安娜边上时，陆中军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刘哲边上，示意他往里头靠窗位子坐。
刘哲仰头看了一下，“车上空位置不是很多吗——”
“叫你坐进去你就坐进去，废话那么多？”陆中军的语气很不耐烦。
“哎，这位同志，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
陆中军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个本子，朝他晃了下。
“公安局的！给我坐进去，问你话！”
刘哲愣住了，虽然很不情愿，但也只能挪着慢慢坐了进去。他一进去，陆中军便坐到了他刚才那个靠走道的位置，长腿一伸，挡了过道。
刚才这一阵动静引得车上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刘哲脸涨得通红，扶了扶金边眼睛，“哎，公安同志，我说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叫刘哲，区文化宫主任……”
“工作证！”
刘哲赶紧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使劲一阵翻找。
“没带出来……但是那位李梅老师她可以给我作证……”说着扭过头。
安娜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诗人，姓刘，区文化宫的，是吧？”陆中军打断了他。
“是，是！”刘哲赶紧点头，“我还在诗刊发表过诗歌。诗刊可是国家着名一级刊物，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在上头发表作品，我跟诗刊编辑都有通信往来，你一定是找错了人……”
“找的就是你。前些天有个女的来报案，说被一个姓刘的诗人借口指导诗歌写作给骗了，具体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就不说了，要求抓住他！”
刘哲脸色唰的大变。
“公安同志，你一定是搞错了！不可能是我！我作风一向正派，严于律己，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找错人了！”
陆中军看着他：“真不是你干的？”
“真的不是！我发誓！”
“我看你倒挺会搭讪女的啊，”陆中军瞥了眼后头还闭着眼睛装睡的安娜，“刚一上来就起劲找女的说话，还什么缪斯的眼睛？”
“误会了，误会了！”大冬天的，刘哲鼻尖都冒出了汗，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公安同志，刚才我只是和李老师在讨论诗歌，绝对没别的意思！”
“那就暂时这样吧，回去了我再调查调查。刘诗人，下次公共场合别这么跟女的咋咋忽忽的讨论什么缪斯眼睛，容易造成误会。”
“是，是，您说的是……”刘哲不住点头，“同志啊，麻烦您回去了一定仔细调查，千万不要冤枉好人，这可是关系我名誉的大事！”
陆中军嗯了声，靠着座位闭上眼睛。刘哲也不敢再要求起身出来和安娜同坐了，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诗本放回公文包里，老老实实一直坐到了终点。下了车还不放心，特意又找陆中军强调自己作风正派，完了朝边上的安娜露了个尴尬的笑容，转身匆匆走了。
等车站里的人渐渐散去，安娜紧赶着追上了沿着那条铁轨往另个方向去的陆中军，冲他背影哎了声，“陆中军！”
陆中军停在了铁路边上，回过了头。
“陆中军，刚才谢谢你啊！”
安娜追到了他跟前，停下来说道。
陆中军视线往她脸上扫了一下，淡淡道：“以后自己多注意着点吧！”说完掉头，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
安娜站在原地，愣了一愣，半晌才回过味来。
他这口气……讽刺她自己不检点在先，这才招蜂惹蝶最后还要他替她擦屁股？
安娜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不住劝自己别跟他一般见识，但是那股受了冤枉的郁闷气却不住往上冒，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又追了上去，最后拦在了他前头。
“我说，你又怎么了？”陆中军皱眉。
“陆中军，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安娜喘了两口气，等跑出来的那阵喘气稍稍平息下来，问。
陆中军眉峰抬了抬，“说什么呢你？”
“你刚才那口气，分明是说我——”
一辆火车咣当咣当从安娜身后的远处开了过来。很吵。安娜停了下来。
黑色火车头很快到了近前。地面也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还傻站着干什么！火车来了都不知道躲着点？给我离远点！”
陆中军抬手抓住安娜一边胳膊，把她拽到了路基下自己身侧，随后松开了手。
伴随着一阵带着空气压力的风，火车很快从边上驰过，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安娜脑海里忽然掠过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自己那个行李箱被打开时的情景。
估计从那会儿起，在他眼里，自己应该就不是个正经女人了吧？刚才在车上，那个李哲又强调什么因为他的态度才影响了别的评委让工程处小学的节目得了一等奖，落入陆中军耳中，十有*以为她利用美色来给自己捞好处，所以刚才她向他道谢时，他才冒出来那么一句带了点讽刺意味的话吧？
安娜忍住就要冲口而出的话，改口道：“陆中军，刚才谢谢你帮我解了围。我感觉的到，你对我有成见。我也不想解释什么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就上次在菜场边上遇到郭云妈那次，我想解释下。我当时是不该撒谎。但我并没别的意思。你也知道，她们挺爱管闲事的，我怕跟她说了实情反而多事。后来我一直想向你道个歉的，也没遇到你。趁这会儿你在，我向你道个歉吧，希望你别介意。”
陆中军注视她片刻，最后扯了扯嘴角。
“算了。我就一瘟疫体，你那么说没错，离我远点就是了。什么道歉就算了。就这样吧。走了！”说完转身走了，身影连同伸向远处的铁轨，渐渐变得越来越小。
安娜觉得挺没趣，有点丧气地回了家，意外发现住县城的李梅姑姑的大女儿陈丽和她老公大宋以及陈春雷一起回了。
陈丽短发，长的和她妈挺像，脾气也像，属于口快心直类型，她老公大宋人高马大，看起来挺憨的。
见着安娜，陈丽挺高兴，说早就想回来看看女儿小妮，也和已经多年没见的堂妹碰个头。
安娜原本有点担心李梅姑姑的大女儿不好相处，见了人，松了口气，先前因为陆中军变得丧气的心情也好了过来。晚上一家人包饺子吃，安娜在边上打下手，听陈丽向她妈抱怨，说厂里绩效不好，弄的快发不出工资，就差发几匹布让工人抱回家顶工资了，现在稍微有点门路的都在考虑辞职不干了。她老公大宋所在施工队的活也是时有时无。
李梅姑姑劝女儿，让她放宽心，说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丽看了眼安娜，笑道：“算了，不提这些了，梅梅，有对象了没？还没的话，姐给你介绍一个？”
安娜正听她抱怨着日子不好过，忽然听她转了话题要给自己介绍对象，忙摇头说没考虑过。
“该考虑了啊！”陈丽笑道，“我一见着你，就觉得你太合适了！那家人姓高，是上次你姐夫去他家干活时认识的。家里儿子长得好，有文化，工作好，在县人武部上班，家庭条件更没的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妈是中学老师，爸是县里领导。他家儿子，那叫一个眼光高啊，介绍了多少姑娘都看不上眼。说了，要女的相貌好，性格好，有文化，这三样齐了，别的都好说，没正式工作也没关系，以后要是成了，他们能解决。我咋觉得这说的就是你啊！咋样，姐给你介绍介绍？就凭你这条件，保准能成！”
“这么好啊！还等什么，赶紧的啊！”李梅姑姑一听，立刻热乎了起来。
“不用不用！”安娜赶紧推辞，“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真的没考虑这个。”
“就是你没考虑，所以姐才要替你介绍啊！”陈丽不以为然，“要不然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等着啊，回去了姐就给你说去！”
“是啊，你姐说的没错。要是对方也乐意，见一面也没啥。”李梅姑姑附和。
安娜知道说不通她俩，借口帮陈春雷辅导英语，溜了出来。
当晚，安娜把房间腾出来给陈丽夫妇小妮一家三口睡，自己和李梅姑姑睡一屋。第二天下午，陈丽几个要走了，临走前还记着介绍对象的事，管安娜要照片，说带去给高家人看。安娜自然说没有，陈丽这才作罢，和男人大宋还有弟弟陈春雷一块走了。

第18章
最后一个周末白天就这么过去，晚上六点不到，天就黑了，安娜约了徐兵六点过来继续给他上矫正课，正在准备课程内容，郭云穿了身挺潮的衣服，遮遮掩掩地找了过来，管安娜借丝巾。
郭云和李梅小时候是玩伴，两人关系挺好，她上完初中就没上学了，如今在家闲着，算是“待业青年”，安娜过来后，郭云就时常找她玩儿，向她打听上海的种种，十分向往的样子。除了有点虚荣心，郭云别的都挺好，两人就这么处了下来。郭云前些天看到李梅姑姑戴出去那条丝巾，虽然不认得牌子，但也觉得好看，知道是安娜送的，这会儿就过来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丝巾，说借一条晚上出去戴，明天就来还。
安娜是个丝巾控，当时带出来好几条。见她来借，也没问要去哪里，拖出箱子打开让她自己挑。
“哎妈呀，这么多的丝巾！还有太阳镜啊！口红？高跟鞋？”
郭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瞪大眼睛摸摸这个，试试那个，最后拿起安娜那瓶coco小姐香水，朝自己喷了下。
“李梅，这是啥花露水啊？味道可真好闻！”
知道自己应该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时代后，安娜之前就悄悄处理了和自己身份有关的东西，剩下这些杂物，扔了还是舍不得，最后都留了下来，见郭云问，说道：“是香水。”
“外国牌子的？怪不得呢！跟花露水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不一样！李梅你可真洋气，这么多的好东西！借我喷几下！”说着擦擦擦往身上使劲喷了好几下，喷完了挑丝巾，拿了这条又舍不得那条，最后还是安娜帮她挑了条配她衣服颜色的，完了郭云又管她借口红擦，最后架了墨镜，在镜子前照了照，心满意足，扭头说道：“李梅，你咋不问我晚上去哪儿啊？”
“去哪儿？”
“录像厅楼上。”
“你去看录像？”
安娜知道现在录像厅生意火爆，一个人三毛钱，天天晚上挤满了人。
“不是！去跳舞！比看录像有意思多了！”
郭云摘下墨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刘海，“楼上有个舞厅，最近天天晚上开放，好多人从隔壁镇跑过来跳舞呢！里头还有人教，我跟你说啊——“
她转过身凑过来，压低声音：“里头那个教跳舞的是录像厅老板的侄子，说是外地来的，长的可帅了，外号高仓健，跳的霹雳舞那叫一个帅啊！咋样，你要不要去开开眼界？我带你去，不用票的！”
“你自己去吧，我不去。”
“去吧！那男的真的可帅了，好多女的都迷他！”
“真的去不了，”安娜摇头笑道，“等下我有个学生过来要上课。”
“行，那我先走了，七点就开场。”郭云朝安娜晃了晃墨镜，“这个顺便也借我呗！”
“行。你早点回！”
“谢啦，那我先走了！”郭云乐滋滋地和安娜道了声别，扭头走了，遇到李梅姑姑，赶紧藏起墨镜，招呼了一声，快步离去。
“梅梅，郭云这是要去哪儿？”李梅姑姑目送郭云离去，嘴里说道，“你看她打扮的，大晚上的还管你借太阳镜？她妈天一黑就出去打牌，都不管管。我看她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说是跳舞去……”安娜含混说了声。
“就录像厅楼上那里？”李梅姑姑摇了摇头，“乌烟瘴气的，全是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梅梅，你可不要被她撺掇着也过去啊！”
“我知道。”安娜点头。
六点，徐兵准时过来上课了。
班主任王赛英老师收了他妈送的礼，加上安娜那天的解释，最近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不但如此，还在课堂上向班级同学讲了情况，要求以后不许再欺负他。可能是心理压力解除了的缘故，最近徐兵不但进步迅速，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上完课九点不到，安娜帮小妮洗了脸和手脚，让她上床睡觉，李梅姑姑也收了小卖部，闩了院门，熄灯睡了。
……
李梅姑姑昨晚那话也不过顺口一说而已，没想到竟一语成谶。第二天中午，安娜学校放学回来，刚进门，就听李梅姑姑说郭云出事了。
“昨晚县里公安局搞统一行动，派出所突击检查，抓了舞厅里的几十个男男女女，郭云也在里头！昨夜她一夜没回家，早上才知道，被关在拘留所了！等着处理呢！”
安娜大惊：“跳舞也要抓？”
“说他们跳的是啥贴面舞？”李梅姑姑撇嘴摇头，“哎妈呀！不但脸粘一起，浑身肉也贴一块啊！这哪叫跳舞，根本就是在搞流氓活动嘛！早就该抓了！昨晚我就说了，她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还真被我给说中了！”
安娜一时还没消化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李梅姑姑在边上又说开了。
“……梅梅，幸好你昨晚没跟她一块去啊！”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露出惊恐之色，“要是定个流氓罪，可是要判刑的啊！万一郭云也被判了，这可咋办？”
安娜沉默了，心情有点复杂。
这个年代，是个充满了矛盾的年代。各种突如其来的新潮生活方式和外来思想与原本的社会还处在磨合期。
她知道李梅姑姑并不是在危言耸听，确实有这种可能。
“唉，可惜了……郭云这孩子小时候挺乖的，如今咋也不学好了……”
李梅姑姑正在那里起劲叨咕着，外头有人喊。
“郭云妈来了！快别说了！”
说着赶紧迎了出去。
……
郭云妈两个眼睛红肿，一进来就找安娜，说道：“李梅，你跟郭云从小玩到大，这次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阿姨求你了，无论如何，你得帮帮我们家郭云啊！要是给送到县里去，她这辈子可就完了啊！”
李梅姑姑赶紧给她搬了条凳子坐。郭云妈不坐，死死抓着安娜的手不放。
安娜有点惊讶，以为她急糊涂了，扶她坐了下去，为难地道：“阿姨，我要是能帮郭云，我肯定帮的。就是我初来乍到的也没什么门路，可怎么帮啊？您还是赶紧想想别的法子吧！”
“你能啊！”郭云妈抹着眼泪说道，“你跟那个陆中军陆队长关系不是很好吗？你去帮我找找他，给郭云说说情啊！郭云可千万不能被判了刑啊！”
安娜踌躇了下，说道：“阿姨，我确实认识陆中军，但是跟他关系只是一般。我可以试着去问问，但不敢保证郭云会没事……”
“李梅啊，都到了这份上了，你咋还见死不救啊！上回你在外头过了一夜，一大早的不是跟那个陆队长一起回的吗？你就别瞒了！外头都在说了，你那晚上是跟他一起过夜的！你说你们都这么好了，这个忙你咋就帮不了？”
安娜大惊：“你听谁说的？”
郭云妈一愣，看了眼安娜神色，擤把鼻涕，支吾了起来：“……外头不都这么传吗……我咋知道谁说的……”
安娜愣住了。
边上的李梅姑姑也是吃了一惊，“郭云她妈，你刚说什么呢？这种话可不能乱传！谁敢坏我家梅梅名声，我可跟她急！”
郭云妈拍了把大腿，“我的老妹啊，谁嚼舌根，我以后保证帮你揪出来，现在我家郭云的事儿要紧啊！郭云她爸快气死了，说要打死郭云！你看你家李梅都承认了。他俩关系这么好了，找过去说一说情还有啥为难的！李梅，阿姨求你了，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啊！”
“梅梅，你阿姨说的都是真的？”李梅姑姑诧异地看着安娜，“那天晚上你不是说住在你学生那吗？怎么这会儿成了和陆中军一块了？”
安娜心里郁闷的不行，知道混不过去了，赶紧把经过解释了一遍。
“……基站里有个老丁，我睡里屋，他们在外头过夜。当时我怕招人闲话，没说实情。就是这么个经过，不信去问老丁！”
李梅姑姑生气了，嚷道：“不就这样吗？这有啥啊？这有啥！我家梅梅行得正坐得端，谁在背后乱嚼舌头，被我知道了，我非过去扇她个大嘴巴不可！”
郭云妈不吱声了，苦着张脸，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李梅，阿姨知道了，你放心，阿姨也会帮你澄清的……就是你看吧，你俩虽没啥，但也算有点交情是吧？估计你去也能说的上一两句话，这回帮帮阿姨啊，阿姨全家都感谢你！”
安娜忍住火气，总算把郭云妈给弄走了。
“梅梅，你跟那个陆中军过夜，你说这事谁传出去的？”郭云妈一走，李梅姑姑就在边上嘀咕起来，“那个老丁？不大可能啊！那就剩陆中军自己了。你可别说，真有这可能！听说这人道德品质……”
“姑姑，我去学校了！”安娜打断了她。
“你还没吃饭哪——”李梅姑姑在后头叫。
“肚子不饿！”
安娜出了门直奔派出所，在门口正好遇到提了个饭盒进去的仇高贺，问他陆中军在不在。
仇高贺这些天没怎么去小卖部，突然看见安娜来了，有点兴奋，忙道：“陆队不在。说有点事，正好刚回宿舍没多久。哎呀昨晚我们所长亲自带队，抓了好些搞流氓活动的，早上忙死我了。你找他有事啊？我送你去啊！”
安娜婉拒了，问过来地址，掉头走了。

第19章
仇高贺说陆中军住在林务局食堂边的职工宿舍楼里。还有段路。这会儿正是中午吃饭时间，路上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工人拿着饭盒来来往往。
越靠近宿舍楼，安娜的脚步就越慢了下来。
起先乍听到郭云妈说别人传她和陆中军一起过夜的时候，安娜的第一反应就是陆中军那边漏出去的，心里恼火，噔噔噔跑出来就想找他质问。到了这会儿，胸中那阵火气降了下去，脑门也渐渐清晰了过来。
郭云妈说她和陆中军一起过夜时，语气挺笃定的，应该不是瞎猜，而是确实有消息来源。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陆中军说出去的。
感觉他不是这种人。
况且，即便是他有意或者无意怎么泄露出去的，她这样大中午的众目睽睽跑到宿舍楼找他，再落入什么熟人眼里，岂不是更落下口实？
“同志，请问派出所怎么走？”
边上忽然有人向她问路。
安娜扭头，见是个年轻女孩。齐刘海，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双杏核眼，模样十分娇俏。起先似乎一直坐在路边那个种了几棵半死不活冬青树的水泥花坛边在歇脚。
安娜给她详细指点了方向，女孩子道了谢，自己又哎了一声，低声埋怨一句“这什么破地方啊”，转身走了。
安娜目送这女孩子背影消失，转头看了眼前方。
食堂边的那幢三层宿舍楼已经不远了。
安娜踌躇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学校，掉头要走，瞥见花坛边的地上有个不大的行李包。
应该是刚才那个女孩子落下的。
安娜过去提了起来，快步朝前追了上去，发现那个女孩走的挺快，已经看不到人了。
她既然问派出所的路，自然是去派出所。
安娜本来也可以把这个包送到派出所还她的。只是这么来回一折腾，她再去学校，可能会赶不上第一节上课时间。
对面不远的马路边，摆了个修自行车兼配钥匙的地摊，摊主安娜认识，就住李梅姑姑家边上不远。
安娜犹豫了下，决定看看包里有没有贵重物品，要是没贵重的东西，就把包放修车摊那里，等那个女孩子自己想到丢包了，回来拿就是。
安娜拉开了拉链。见里头放了些衣物，几本书，还有一个嵌了张照片的相框。视线扫了眼照片，目光便定住了，几秒后，拿起了相框。
这是一张七寸的黑白照，背景是一架战斗机，战斗机的机头和机翼上，或坐或靠了四五个身穿飞行员服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学员。
照片里的这几个人都非常年轻，每一张脸都洋溢着笑容，给人一种强烈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之感。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的字：xx空军航空学院，197x年毕业留念。字体嶙峋奇正，极具个人风格。
安娜一眼就认了出来，中间那个坐在机头上的，就是陆中军。
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这张照片上，渐渐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的震惊里。
令她感到震惊的，并不是这么巧，刚才那个女孩子恰好就和陆中军有关系。而是她想了起来，她之前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张照片。
大概七八年前，她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父亲曾带着她去了外地的一家高级疗养院探望一个快要去世的病重老人。
父亲告诉他，那个老人是她祖父的老战友，父亲早年还没转业前，也曾是那个老人的部下。这个老人原本有个儿子，是个立过多次功勋的一级飞行员。但可惜，有一次执行试飞任务，经过一个人烟区上空时，机体发生故障，他当时本来完全可以用降落伞弃机逃生，但放弃了机会，强行将战斗机驾驶到了无人的安全地带，最后来不及脱身，机毁人亡。
这是发生在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那个老人的儿子牺牲时，年仅27岁。
根据父亲的说法，那个老人深深以自己儿子为骄傲。但在他牺牲的头几年，因为一些别的事情，父子关系并不好，甚至到了断绝往来的地步，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了噩耗传来的那一天。老人深受打击，这些年一直悲痛懊悔。所以父亲叮嘱安娜，见了面，一定要尽量哄他高兴。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八年，那个老人在他们去探望过后的不久也辞世了。安娜原本已经淡忘了这事。
但是现在，她手里的这张照片，却一下将她的记忆又拉了回去。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和父亲去探望那个老人时，他病房的床头柜上，就摆着这张当时已经泛黄了的老照片。枯瘦的老人把它当做珍宝，当时面带微笑，用颤抖着的手指着坐中间机头的那个人告诉安娜，照片里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是他的儿子，下面那一行字也是他写的。
当时写的时候，大概墨迹没干，手可能不小心拖了下，最后那两个“留念”，被拖出了一道墨痕。
而就是此刻，她手上的这张照片，最后的“留念”两个字，也有那么一道墨痕。
安娜盯着照片里的陆中军，绞尽脑汁回忆当年和父亲去探望那个老首长时的所有细节，终于记了起来，自己当时就是叫那个老人“陆爷爷”。
安娜完全惊呆。盯着手里的这张照片，一动不动，连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子回来了也没觉察。
“啊！你还在啊！”女孩子的声音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安娜抬眼，这才发现刚才那个女孩子已经找了回来。不但如此，陆中军也陪她一道出现了。
他就站在后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我的包！”女孩子看到包还在，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赶紧跑了过来。
安娜回过神，急忙把还捏在自己手上的那个相框给放回去，勉强定住心神，对那女孩子解释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翻你包的。我刚看你落下了，我赶着去学校，没时间送派出所，刚才我是想看下里头有没有贵重东西，没的话就放对面修车摊等你回来取……”
“哎呀，没事没事！我还要谢谢你啦！”
女孩子拿起相框，回头挥了挥，高兴地道：“陆中军，你看，我帮你把这张照片也带来了，还特意镶了个框！幸好没弄丢！刚才吓死我了！”
陆中军唇角露出宠溺般的一丝微笑，走到跟前看了眼照片，目光随后落到安娜脸上。
安娜还没从刚才这张照片带给她的巨大震惊里恢复过来，脸色不大好，一对上陆中军的目光，心里就泛出一种奇异的难以言明的虚浮感，有点像在做梦似的，朝他胡乱点了下头，低头匆匆就走了。
陆中军转头，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看人家长得漂亮啊！你还看！”女孩啪的打了下他的肩膀，“我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来看你，想给你个惊喜，你就只顾看别人？”
陆中军扭回头，屈指弹了下女孩的额头，“什么惊喜，惊吓才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让我去接你！居然没走丢，也是奇迹了！”
“臭陆中军！你还欺负我！”女孩嚷了起来。
陆中军哈哈大笑，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提起她的行李。
“走吧，还没吃饭吧？带你吃饭去。先声明，这里只有食堂饭，你要嫌弃，那就饿着肚子！”
“讨厌，这什么破地方啊！我说你怎么待的下去——”
……
安娜这整个下午都像在梦游，在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巧合而感到忐忑不安。
现在的这个陆中军，真的就是她在初中毕业那年听说的那个在二十年前牺牲了的姓陆的老人的儿子吗？
如果是的话，而关于陆中军的一切也照她所知道的发展下去的话，也就是说，再过个一两年吧，他就……那个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让她非常不舒服。
因为没几天就要去市里参加元旦汇演了，放学后，安娜强打起精神照原来的计划留下来再次排练了下节目，结束后让学生们先走，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又发呆了片刻，最后窗外天色开始发暗，她终于起身关了门窗，穿过已经空旷不见人影的校园来到校门口。出了校门，低头往李梅姑姑家的方向走去时，听到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回头看了眼，见围墙角落边停着那辆她渐渐熟悉起来的车，不禁呆了呆。
陆中军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她边上。
“小仇说你中午去所里找过我？什么事？”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地问。
安娜垂下眼皮：“没啥……我先回了……”
陆中军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蹙，再次道：“你没出什么事吧？中午我见你就不对劲。要是有事找我，说就是了！”
安娜停下来，慢慢转身说道：“那个，是有点事……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昨晚你们不是抓了些人吗，里头有个叫郭云的女的，是我邻居……她人平时挺好的……可能是被人带了过去的……要是方便的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叫郭云的是吧？”陆中军嗯了声，“我知道了。”
听他口气，似乎是答应了下来。
“那个……谢谢你了啊陆中军……那我没别的事了，我先走了……”
安娜看了他一眼，低头转身离去。
“喂！你真没事？”
她走了几步，听到背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没事，真没事——”安娜头也没回，胡乱应了声。
“中午那个女的，是我妹妹，名叫陆小琳，过来看我的，”陆中军忽然说道。
安娜微微一愣，停下来，慢慢转过头。
陆中军说完话，表情有点不是很自然，又补充了一句：“是想谢谢你帮她拣了包。我妹妹挺粗心，这么大了还没半点改进。”
“没事，应该的。”
陆中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就这样吧，走了，你也回去吧！”说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上了车，很快离去。

第20章
“这女的到底谁啊！叫什么名？”
陆中军一上车，刚才一直坐在后排位置上的陆小琳就迫不及待地趴到前座椅背上追问。
“小孩子别管闲事。”陆中军发动车，踩下油门离开。
“陆中军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人家漂亮，看上人家了？”
“我找她有正事。为人民服务。”
陆小琳撇了撇嘴：“切！我怎么没见你这么服务过别人啊！有正事干嘛不许我下来和你一起过去？陆中军你还抵赖！快给我老实交待！”
“陆小琳，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再陆中军陆中军的信不信我明天就找个男的把你嫁了让你祸害别人去！让我想想，谁比较合适……于叔叔家的儿子，呆是呆了点，但还凑合……要不我问问？”
“哎呀讨厌！有你这么当哥的吗！”陆小琳急了，打了下陆中军的后背。
陆中军一笑：“总算知道我还是你哥了。你老实说，这次是不是瞒着家里溜出来的？待两天就老实回去吧，省得他们着急！”
陆小琳坐了回去，车里气氛沉默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陆中军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妹妹，“你在边上不吱吱喳喳的，我还真不习惯。”
“哥，”陆小琳忽然抬起眼睛，“你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不信你会做出那样的事！你一定有苦衷！是那个女的赖上你的对不对？华兰姐到现在还挺伤心的。”
陆中军拧了拧眉：“关她什么事！得，你还是当哑巴吧，别说话了。”
“行，我不提她。说爸。咱爸都快气死了！他是不该下手那么重抽你，但你当时为什么不向他解释清楚？他现在甚至不许我们在他跟前提你的名字。”
陆中军脸上笑意渐渐消去。
“没苦衷啊。就是那么一回事。”他淡淡道。
陆小琳呆呆看着陆中军的后脑勺。
“行行，就算真有那么一回事，那又怎么样？谁还没犯过一两个错的。哥，你回去好好向咱爸道个歉，他肯定会原谅你的。你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了！这破地方是你待的吗？你待的住吗？”
“丫头片子，别搞地域歧视！”陆中军又笑了，“你哪只眼睛看我待不住了？说真的，这是个好地方啊，你哥我还真不想走了。”
“你骗谁呢！”陆小琳嚷了起来，“开战机上天是你从小的梦想！莫斯科航院第一名毕业的优秀飞行员！上过战场的飞行英雄！你真就甘心一辈子在这里混？哥，我求你了，你别那么倔，回去好好向咱爸道个歉。真做了那事也没啥，你认个错，他肯定会原谅你的……看你们僵成这样，你不知道，我心里特难受……”
陆小琳眼圈忽然微微泛红。
陆中军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扭头，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好久没见你哭了，都忘了你哭起来鼻涕冒泡泡的样子了！赶紧哭一个给哥看看！哥去买糖豆哄你！”
“讨厌！破陆中军！”陆小琳破涕为笑，使劲拧陆中军的胳膊，“你就不把我当大人！老这么不正经！我说真的！你到底要和咱爸拧到啥时候！”
陆中军目光微动，转身重新开车往前去，慢吞吞地道：“小琳，他怪我给他丢脸，见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扒了我的皮估计也不够他解气的，你就饶了你哥吧，别为难我了。我带你去吃顿好的，明天送你回北京。”
……
当天晚上，郭云就被放了回来。趁着天黑低头遮遮掩掩地进了门。但还是落入了眼尖的邻居眼中，有人就上门去表示关心，郭云妈借口自己头疼，没说两句就打发人走了，关了门。没一会儿，就有人聚到李梅姑姑小卖部里议论这事，说郭云运气好，不是主犯，被教育一通就放了回来。
李梅姑姑关了小卖部回屋，小妮已经睡了，过去推开安娜那屋的门探了一眼，见安娜还没睡，靠在炕头上似乎在出神，问道：“梅梅你咋了，晚上回来就见你缩屋里。不舒服啊？”
安娜说学校事多，今天回来有点累，就没出去。
“跟你说啊，郭云回家了知道不？是不是你去找那个陆队长说了情啊？”
安娜微微一顿，摇头：“没。原本是想找他说说的，但还没来得及。她回了就好。”
“可不运气好啊。听说那些起头的，判个一两年也不在话下。”李梅姑姑摇了摇头，“不是你找那个陆队长说情也好，省得那些人又在那里编排你们。没事那你早点睡，我也回屋了。”
李梅姑姑关了门，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口。
……
安娜这一晚上久久难以成眠。
白天无意发现的那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到现在还在持续发酵，令她深感困扰。
难怪之前那天晚上在基站过夜，和陆中军面对面，看到他大笑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感。
当时还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现在证明了，这原来不是错觉。而是自己从前确实见过他。在一张老照片里。
这个发现也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爸妈现在一定生活在s市。
……
几天后就是元旦。在李副校长的带领下，安娜和学生们去了市里参加汇演。
汇演顺利结束，节目最后获得了二等奖，市电视台采访录像，李校长一高兴，宣布带着大家去植物园游玩一番。
c市植物园解放前就有了，最早是由一个来华外籍人士建起来的，历史久，到现在规模也很大，里头有许多国内外珍稀物种，这两年国内开放，园林部门也开始接到来自美国加拿大等国家相关部门的来函，要求与植物园交换资料，在国际上也算是有影响的大型植物园。
学生们听了都挺高兴，安娜自然也去了。
元旦放假，植物园里人很多。参观一种植物时，边上有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外背了个包，拿个相机，对着各种植物咔嚓咔嚓拍照。
这会儿国内刚开放不久，老外还是珍稀品种，尤其是c市这种内地，走在路上遭人围观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学生们看到老外，停止了叽叽喳喳，纷纷好奇地看着他。
那个老外见学生们盯着自己，停下拍照，朝安娜和学生们招了招手，笑着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我叫皮耶鲁，来自法国。我喜欢你们的国家。”
学生们见老外和自己说话，有点羞涩，不敢回话。安娜便微笑用中文应答一句：“欢迎您来到中国。”
和老外分开，安娜带着学生们继续参观，下午四点钟，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带着跟着自己的几个学生到门口等着和其余人汇合，这时看见刚才那个法国人皮耶鲁在植物园的值班室外和工作人员指手画脚地在说话，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蹦出一两个英语单词，十分焦急的样子。
工作人员一脸懵，手足无措。边上渐渐围了不少的游客。
“有人会讲英语或法语吗？我需要帮助！”老外和工作人员沟通失败，扭头用英语问边上的人，焦急四下张望。
“皮耶鲁先生，我能帮你什么？”
安娜上前用法语问。
老外见安娜说法语，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赶紧跑了过来，哇啦哇啦说了起来。
他是个植物学家兼摄影师，在国外某着名大学任教，中文只会说一开始讲的那么一句。随团到中国进行学术交流，交流完毕，自己慕名到c市参观植物园。原本有个朋友一起，昨天已经来过一天了，意犹未尽，今天又来。但今天朋友有事没来，他就自己。刚要走时，才发现皮夹子不见了。钱之外，护照、和朋友的联系方式都在里头，所以急的不行。
“您确定是在这里丢的吗？”安娜问。
“是的，我很确定！进来时它还在我的口袋里！”老外不住点头。
安娜把情况跟值班室的人说了，工作人员赶紧通知了领导。一听外国来的植物学家在自己这里丢了钱包护照，领导高度重视，亲自赶了过来安慰，又在植物园喇叭里播出寻物启事。
过了一会儿，消息就有了。说皮夹子找着了。挺巧，就是安娜的一个学生在自由活动时，在一个花坛角落里看到的。当时就送到了植物园办公室。应该是他自己拍照时，东西拿来拿去不小心掉出来的。
皮耶鲁拿回皮夹，见里头东西都在，感激万分，对着植物园领导和那个捡到皮夹子的学生不住翘大拇指，又问安娜名字，安娜就告诉他自己英文名，皮耶鲁向她表示感谢，“安娜小姐，我遇到的会说法语的中国人寥寥无几。你的法语说的很地道。以前在法国生活过？”
“确实住过几年。”安娜笑道，“希望您在中国有一趟愉快的旅程。下次记得皮夹放好，不要丢了。”
皮耶鲁大笑：“中国是个充满了神奇的国度，我很早就想来了。过两天我就回国，但很快还会回来的。”
老外拉着安娜、学生们以及植物园领导拍合照，完了才告辞走了。
植物园领导特意向李校长表示感谢，说今天亏了你们学校的好老师和好学生才帮助到了外宾，为了表达谢意，参观门票全退，免费赠送。
李校长与有荣焉，回来路上道：“李老师，你行啊，平时咋都没听你提，你居然还能说法语？”
“以前自学过一点。”安娜谦虚道。
“人材啊！”李校长称赞。
……
市里回来，这个小插曲也就过去了，安娜并没放心上。元旦一过，学校接着准备期末考试了。最后几个星期一晃而过，这天放了寒假。
安娜从学校回来，一进门，李梅姑姑就让安娜带着小妮明天去县里找陈丽。
上个周末，陈丽叫安娜过去相亲，说已经给她说好了，那个高家的儿子也愿意和她见个面，当时被安娜借口学校事忙给推脱过去。
前两天，陈丽又叫人捎了口信，催安娜放假了过去。
安娜知道李梅姑姑这是催自己过去相亲，进屋后，对着李梅姑姑说道：“姑姑，不好意思我可能去不了。学校放假了，我想回一趟上海。”
李梅姑姑一愣：“回上海干嘛？你妈以前住的是单位房子，人没了，房子也被收了回去，你过去住哪儿？”
“我那边还有朋友，您别担心，”安娜撒谎，“上次我来投奔您，有点急，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我就想着趁放寒假了回一趟，把事情都处理一下。”
“你回去一趟也行，就是这么急干嘛，先去相亲也不耽误啊！”
“相亲等以后再说吧。那边事其实还挺急。我想明天就走。”
“这样啊——”李梅姑姑想了下，“算了，那你先回吧。等回来了叫你姐再安排！我说梅梅，离过年也没几天了，记得别贪玩，一定要赶回来在姑这里过年！”
安娜答应，进屋收拾行李。

第21章
第二天一早，安娜出门，李梅姑姑给她准备了一大袋子路上吃的东西，还要送她去车站，安娜婉拒。姑姑便掏出两百块钱让她带着。
安娜没要。
“拿着啊，万一不够用！”姑姑说道，“再说了，这钱也不是我出的，是你来那会儿时交我这里代保管的。”
“真的用不着，”安娜说道，“我起先身边就有一百多，还存了俩月的工资，够花了。”
李梅姑姑算了下，觉着也差不多，见她不拿，便收回了钱，再三叮嘱她年底前回来。安娜答应了，和看到过来问讯的几个邻居道了声别，便带着简单行李出了门。走出李梅姑姑住的那条新华南街时，街口遇到了仇高贺，正骑着辆自行车，应该是往派出所去上班，看到安娜手里提着件行李，赶紧停下来问：“李梅，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上海。”安娜应了声。
“哎，这里离车站有点路，坐我自行车我送你去吧！”
“不用不用，”安娜推辞，“谢你啦，不好耽误你上班。”
这会儿女的一般也就谈对象的才会坐男的自行车后座招摇过市，仇高贺也懂这个理，没敢再叫，只好看着她往车站方向去。
“啥时候回来啊，李梅？”他又扯着嗓喊了声。
安娜回头朝他笑了下，“看情况。”
……
安娜到了车站，坐上头班汽车来到罗平县的小火车站。
s市是个小城，离上海不远，也就是说，距离这里很远。卧铺票安娜舍不得买，也没本钱买，花三十多买了张硬座票，登上了那班绿皮火车。
经过漫长而难熬的几十个小时旅途，她在这天的清晨六点，抵达了s市的火车站。
南方的冬天天亮比北方早，但这个点，外头也依然是黑的。
八岁之前，她就一直住在这里。
一踏上这个于她而言极其特殊的城市，小时候那几年和父母以及奶奶生活的种种记忆片段便扑面而来。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愫瞬间充盈在她胸间，令她情不自禁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百花巷十二号，这就是她那个院子里栽了木槿和藤萝的家的地址。
……
天很快亮了，这个还看不到任何拆迁痕迹的古老南方小城也随着晨曦慢慢苏醒过来，开始了它步调悠缓的新一天。
一边凭记忆，一边向人打听，七点多，安娜穿过似是而非的小城，终于找到了自己家的附近。
百花胡同就在前头那座长满青苔的老拱桥桥头下。
在安娜的记忆里，拱桥桥头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摊主是对本地夫妇，做的苏式早点十分地道。韭菜蛋饼、葱油饼、豆浆、豆腐花、小馄饨，还有汤团。奶奶没去世前，经常带她到桥头吃早点。安娜最喜欢吃现包的甜汤团。皮子黏黏弹弹，一口咬下，黑色的芝麻馅儿就流了出来，满口香甜，鲜肉馅儿的也汤汁十足，卖的贵些，五分钱一个。但她不爱吃肉馅儿的，有时候奶奶就会黯然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哥哥要是也在的话就好了，他可喜欢吃了……”
关于她那个名叫小光的哥哥的意外夭折，虽然家人一直都不大提，但随着安娜慢慢长大，她渐渐也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就是这一年九月，小光刚开始上中班的第一周，所在的街道幼儿园因为电线老化引发火灾。起火时，幼儿园正在午睡，小光和另外十几个孩子没能逃出来，不幸遭难。
这件事对全家的打击巨大无比。奶奶病了很久，当时是老师的安娜妈妈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以泪洗面，甚至到了不得不停薪留职的地步。安娜父亲原本常年驻外，一年也难得回家几趟，出了这事后，愧疚自责万分，终于决心要多抽时间陪着家人，这才有了他后来的转业。
……
安娜已经看到小河对面的那个早点摊了。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雾气腾腾里，摊主夫妇正忙里忙外，七八个食客坐在摆外头路边的矮桌旁，面前一个饼，一碗豆腐花，空气里飘散着安娜久违了的醇正豆浆鲜甜味道。
安娜压抑住突然加快的心跳，下了桥头，视线掠过那对她记忆里的摊主夫妇，朝自己家的胡同慢慢走去。
忽然，她的脚步定住了。
她看到一个老太太一手挎了个菜篮，一手牵着个小男孩，正从胡同口走了出来。
老太太面容慈祥打扮利索，小男孩五六岁大，戴顶毛线帽，穿件蓝色外套，身上背了个小书包，蹦蹦跳跳。
“奶奶奶奶！我要吃肉馅汤团！”
小男孩直奔早点摊。
“好，好，”身后的祖母跟着到了摊子前。
“老唐家的，一碗小馄饨，两个肉汤团！”
“稍等！”
老唐老婆手脚麻利，很快烧好了东西端上来，“小心烫，我给您孙子端过来。”
“老婶儿，听说你家儿子昨天回家啦？”东西送上桌，老唐老婆顺口问。
老太太一边给钱，一边乐呵呵地点头：“是啊！我儿子昨天回家了！”
“啥时候走啊？”
“说就过一天，明天就走呢！”
“哟，那今天可要做顿好饭了！”
“是啊是啊！等送了我孙子去幼儿园，我就去买菜呢！”
……
安娜躲在电线杆后，定定注视着自己原本已经过世的奶奶和那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哥哥小光，竟然没有勇气迈出脚步。
小光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比照片里的还要好看。额发略微带了点自然卷，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大眼睛。
汤团有点烫，他咬了一口，立马吐回勺子里，拉出一道口水丝，接着就鼓起腮帮子使劲呼呼地吹，忽然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安娜的方向。
他一眼就看到了藏在电线杆后的安娜，对上了安娜的目光。
安娜注视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血缘关系的小男孩，眼睛忽然发酸，强忍住了，朝他微微笑了笑。
小光仿佛有点害羞，立刻扭回头又继续吹起了汤团，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悄悄掉头，再次看了眼安娜。
“看什么呢？再不吃要凉了。”
奶奶和边上几个邻居闲聊完，回头见小光碗里的东西还没吃完，催了一声。
小光叽咕咽下嘴里的东西，回头指了指电线杆，含含糊糊地说道：“奶奶，那边有个姐姐刚才对我笑……”
“谁啊——”
奶奶顺着小光的手指看过去。
安娜心脏一阵乱跳，慌忙背过身，再次躲在了电线杆后。
“不认识的呢！”奶奶看了眼，不在意地道，“好了没？好了自己擦干净嘴，奶奶送你去上学喽！”
小光拿起用别针别在衣服胸前的一块手帕，认认真真地擦干净嘴。
“阿姨再见！”
他背起书包从凳子上跳了下去，和摊主老唐家的挥手再见。
“哎，小光再见！真是个好孩子！”
老唐家的乐呵呵地道。
小光被奶奶牵着上桥，经过电线杆的边上时，忍不住扭头又看了眼还站那里的安娜，眼睛里带着好奇之色。
安娜目送被牵着的那个小小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内心深处涌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在她小的时候，她总希望自己能像别的女孩那样，能有个哥哥，他会保护自己。
现在，小光真的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有这样一个和她身体里流着完全相同血脉的正太小哥哥让她去守护，未尝又不是另一种心愿得偿？
……
安娜在早点摊买了一碗小馄饨，慢慢吃完，随后就坐在那里，视线投向百花巷的巷口，久久没动。
这会儿快八点，吃早点的人不多了，老唐家的也没赶她走，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一边收拾，一边用听起来软糯糯的当地话和她搭讪：“姑娘，外地来的啊？什么事啊？”
安娜自然也会说一口本地软语，张嘴正要应答，忽然停住，浑身血液凝冻住了。
一个男人正推着辆三角杠自行车从巷口里走出来。
这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挺鼻，身材高大，浑身透出一股干练英气，边上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女人娇小白皙而美貌，打扮时兴，烫个现在流行的飞燕式短发，身上挎个包，和男的并排走着。
两人虽然没牵手，但看着就是透出一股黏腻的恩爱味道。
“国强，亲自送老婆去上班啊？小瑜今天出门可比平常晚了不少哪！”
老唐家的看见了，笑眯眯地招呼。
与他同行的女人虽然是少妇了，但眉眼里依稀还带着点少女韵味。听出老唐家嫂子话里的善意打趣意味，有点娇羞，悄悄伸手使劲掐了一把边上丈夫的胳膊。
做丈夫的神色丝毫不变，笑道：“是啊唐嫂子！小瑜早上说脚有点疼，出门耽误了。反正我也没事，送她过去。”
“应该的，应该的！你难得在家，回来就该对小瑜好！”老唐家的笑呵呵点头，“刚你妈去买菜了。小瑜晚上也早点下班，你们一家好好吃个饭！”
“谢啦！先走了！”
男人推着自行车，和妻子一道从安娜边上经过，最后双双上桥离去。
从他们出现在巷口时，安娜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们就是自己的父母安国强和萧瑜。
三十年前，她还没出生时，正当年华的父母！

第22章
安娜注视着父母上桥后渐渐远去的背影，鬼使神差一般，从凳子上站起来，尾随跟了过去。
安娜妈在学校教语文，可能早上第一节没课，两人似乎不急着要赶过去，下了桥并没骑车，依旧并肩沿着路边慢慢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安娜爸时不时低下头和妻子说上句什么，安娜妈就笑，两人光背影看起来就很亲昵了。
安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两人的背影，就这样一直尾随在他们的后头。
她知道她或许永远也不可能冲上去告诉他们，自己是他们将来的女儿。但是即便如此，能这样近距离地和他们再次靠近，于现在的她而言也是一种满足。
前头爸妈走了一段路，安娜妈大概脚累了，安娜爸就让她坐到了后座上，自己骑上车，等她坐稳后，朝前蹬去。
安娜情不自禁加快脚步跟上。
安娜爸越骑越快，渐渐将安娜抛在了后头，安娜忍不住跑着追了上去，没留神脚下一个地坑，一下摔在了地上。
“爸，妈——”
摔倒的那一刻，完全没有过脑子的，她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直到发现自己摔在了地上，边上几个路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这样是何等的愚蠢。
忍住心里忽然涌出的那种如同被彻底抛弃了的孤独绝望之感，忍住膝盖和手心的钻心疼痛，安娜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再次抬起眼睛时，前头的父母身影已经不见了。
无视路人的目光，安娜当场便泪眼模糊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蹲在路边一株老梧桐下，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女同志，你没事吧？”
安娜听到一个声音，抬起脸，见是个陌生的路人停在了自己面前。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安娜擦了擦眼睛，从树根下站了起来，朝对方勉强笑了笑，掉头离去。
……
整个白天，安娜都徘徊在小光所在的那个街道幼儿园边上。
到了傍晚，幼儿园放学，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了，她终于看到父母再次推着那辆老凤凰自行车出现了。应该是父亲接了母亲下班，又一起来这里接小光回家。
小光被父亲抱了起来，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安娜爸把稳车头，推着自行车，和安娜妈妈从站在几步之外的安娜面前走了过去。
“国……们学校明天放假，幼儿园也快放了……可惜你明天又要走……年底是不是又不能回了……”
边上唧唧咋咋很吵，但安娜爸带着妻儿经过安娜面前时，母亲特有的甜糯的、带了点撒娇和埋怨口吻的说话声还是传到了安娜的耳朵里。
父亲露出愧疚的神色，低头对母亲说了句什么，母亲便笑了，眉眼弯弯，漂亮的不行。
小光忽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安娜。应该是认出了她，一下睁大了眼睛，出去老远了，还是不住回头张望。
父亲推着自行车，很快随着人流远去，再次消失在了安娜的视线里。
……
天黑了下来。
安娜像个幽灵一样地徘徊在自己家门口的那条巷子里，好几次，在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门前走来走去。
这扇门里头的一切，她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来。
今年冬天仿佛特别的冷，里面却亮着温暖的灯光。
爬满了那面墙的常青藤即便是冬天，依然青翠，高过人顶的木槿却已经落叶了。但再等一两个月，它就会回青抽出嫩叶，然后开满一院的紫。
她仿佛听到了厨房里菜下油锅时发出的欢快滋啦滋啦声，闻到了飘出来的熟悉酱香味。
老妈是个厨房杀手，做出来的饭菜有让人一看就饱的功效。老爸却是个烹饪高手，甚至比奶奶的手艺还要好。
一闻到这种熟悉的酱香味，安娜就知道厨房里一定在炖他拿手的鸡爪肘子锅。
安娜暗暗吞了一口口水，闭着眼睛，贪婪地闻着这种熟悉的味道。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是谁呢？这么猫这里？干嘛的？”
一个声音随之传来。
安娜回头，借着巷子口透过来的昏暗路灯光，看见邻居林叔手里提了瓶酒，正朝自己家走来，吓了一跳，讪讪地让开，往后退了几步。
林叔狐疑地看了眼安娜，推开门进去，喊道：“老安，给你捎了瓶绿豆曲，陈了十年的！平时你可别想喝到这么好的酒！”
“那还藏什么，赶紧拿来呀！”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晚上烧了几个菜，坐下来一起吃！”
“老安，刚你们家外头有个女的，是不是找你们的啊？”
“女的？没人找啊！我去看看——”
父亲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越来越近。
安娜心脏一阵狂跳，转身就狂奔落荒而逃，跑出巷子口，一直跑到气喘吁吁，这才终于停了下来，弯腰撑住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
第二天一大早，路上人还稀稀拉拉的。安娜躲在昨天桥头下的那根电线杆后，目睹父亲被家人送出了门。
奶奶叮嘱了一番父亲，父亲抱起小光，摸了摸他的头，放下来，奶奶随后牵着小光先回了。剩下母亲和父亲两人站在巷子口。
母亲仿佛刚刚哭过了，虽然已经极力加以掩饰，但眼圈依然有点红。父亲也是一脸不舍。两人相对站在那里。最后母亲抬起父亲手腕上的那只上海表看了一眼，似乎催促他离开。
父亲忽然顺势抓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住，又朝她点了点头，倏然松开了，转头朝拱桥方向大步离去。
“国强，这就走了啊？”老唐夫妇和经过的父亲打招呼。
“是，走了！”父亲回答。
“走好啊，下次几时回啊？”
“看情况……”
应答之间，父亲已经从安娜藏身的电线杆前走过，上了桥，身影最后渐渐消失在了晨曦里。
安娜回头看向母亲，见她回过了身，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老妈在老爸跟前特娇气，永远像个小女孩，还老爱哭鼻子。安娜记得就前几年，她都上大学了，有一天在家一大早的想找她商量件事，到她卧室拧了拧把手，见门没锁，随手就推开，进去了才发现昨晚不知道啥时候出差的老爸回了，正搂着老妈并头在少儿不宜。
当时她倒没啥特别感觉，当做没看见扭头就出来了。反正他俩感情好，啥子她都不奇怪。倒是老爸老妈挺不好意思，当时就跟做贼一样立刻分开，起床了看到她还讪讪的，估计心里后悔死了，怎么就忘了把门给反锁。
三十年后，他俩的感情还这么好。更不用说现在了。
安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文青老妈回去了肯定又在屋里掉泪。
她强行忍住了想跟上去安慰她的念头，目送年轻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母亲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
安娜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三天。
这三天，她像个变态狂一样地尾随着母亲、奶奶和小光，看着她们进进出出，一次次生出想要靠近的念头，最后却又退缩了回去。
安娜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就这么留在这里，哪怕都像现在这样，他们永远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她也只能这样在暗地里悄悄看到他们，她也甘之如饴。
但是现实让她不得不打断这一切。
虽然她已经很省了，但带出来的钱，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再继续像现在这样留在这里——这个时候的s市，还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能让没有正当身份的她留下来找到足以支撑她生活下去的工作——即便去国营饭店里当个服务员，也是抢手岗位，没熟人介绍不可能进去。
她只能先回红石井，想办法再多赚点钱，让自己能更久地待在父母身边。
她会小光可能会出事之前提早回来的。
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存在，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安慰。
……
幼儿园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安娜到s市最高级的商场里买了现在还属于高消费的大白兔奶糖，再次来到了街道幼儿园。
这家街道幼儿园是十年前由一个废弃厂房仓库改建而成的，房屋陈旧，顶上拉满了横七竖八的电线，里头的几个所谓老师其实更类似于保育阿姨。但即便这样，这会儿也只有那些父母在正式单位里上班的孩子才能进，完全的卖方市场。
学期的最后一天，孩子们都很开心，在围墙里一块填了黑色煤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吱吱喳喳，到处是吵闹声。
安娜总觉的小光似乎和自己有心灵感应。只要她出现在他边上，他总是很快就能觉察到她的到来。
现在也是一样。安娜趴在铁门边往里看，在一堆穿着差不多衣服的小孩里终于找着小光后，他很快也发现了她，扭头看着她。
安娜面露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小光犹豫了下，终于慢慢朝她走了过来，停在铁门里头。
“让我猜下，你叫安小光，对不对？”
隔着扇铁门，安娜弯腰下去微笑道。
小光咦了声，微微歪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安娜微笑，“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你叫什么？”
“我也姓安，我叫安娜。”
“安娜姐姐。”
“是，我是安娜姐姐。我很喜欢你，等下我就要走了，给你买了包大白兔，你拿去吧。”安娜递过纸包。
小光看了眼她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随后摇了摇头：“我不能要。我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更不能馋嘴吃。”
“我知道，我妈妈小时候也这么教过我，”安娜柔声道，“别人给你东西吃，你记住一定不能要，他们可能是坏人。但是姐姐的东西你可以拿。姐姐买了两包糖。一包给一个比你大点的小姐姐，这包给你……”
“妈妈——”
小光忽然朝安娜身后叫了一声。
安娜慢慢回过头，看见自己老妈骑了那辆老爸三天前回家给她新买的女式凤凰自行车过来接小光了。
安娜呆呆地近距离看着年轻时代比电影明星还要漂亮的老妈，屏住了呼吸。

第23章
“萧老师，来接小光了啊？”
操场上的一个幼儿园老师认得安娜妈，过来开门。
萧瑜和老师笑着打了招呼，拿过小光的书包，等小光和老师说了再见，便抱着小光坐到装在后座上的椅子里。
“妈妈，刚才这个姐姐给我糖，好多大白兔！”
小光忽然回头指着安娜说道。
安娜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见老妈看向自己，慌忙把手里那包糖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对，赶紧把糖又拿了出来，对上老妈略带疑虑的目光，慌忙解释道：“妈——呃，萧老师，您别误会……你们家以前帮过我……我今天正好顺便路过这里，就买了包糖送给小光表示感谢……”
萧瑜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微笑，“你父母是谁啊？”
“……也姓安……”安娜吞吞吐吐。
安这个姓不多见，萧瑜并不记得自家和另家姓安的有什么往来，觉得这年轻女孩奇怪，便礼貌微笑道：“心意领了，糖我们不能要。”
“萧老师，您就给小光吧。我是真心诚意的！这糖绝对没问题，不信我吃给您看！”安娜苦苦哀求，为了让她放心，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到自己嘴里。
萧瑜碍不过情面，踌躇了下，最后笑道：“那就拿一颗吧。剩下的真的不能要。”
安娜知道老妈虽然在老爸面前娇娇软软动不动就哭鼻子，但其实很有原则。知道这应该是她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只好作罢，把糖包送到了小光面前。
小光乖乖地拿了一颗。说道：“谢谢姐姐！”
“跟姐姐说再见，”萧瑜笑道，“我们要回家了。”
“姐姐再见！”
小光攥着手里的那颗大白兔，扭头和安娜挥手道别。
萧瑜和安娜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带着小光走出去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她一样。
萧瑜脚步停了停，回过头，看了安娜一眼。
安娜见她突然回头看自己，心跳再次一阵加速，情不自禁要朝她走去。脚刚刚抬起来，就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随即骑上车走了。
安娜定定地看着老妈载着小光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惆怅和失落，半晌，终于回过头，叫了声那个还站在门口放行孩子的幼儿园老师，指着屋子上头的电线说道：“老师，你们这里电线拉的不规范，年头也久了，安全起见，该叫电力部门来检修下了吧？”
那个老师瞥了眼安娜，冷冷道：“你谁啊，管闲事？人学生家长都没提，你管什么管？”
安娜顿时火了。
“这叫管闲事吗？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屋顶乱拉，里头电线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换了，这里是幼儿园！那么多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这责任吗？”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红口白牙的你咒谁呢？”
“我没咒谁，我在提醒你们！”安娜扭头对着边上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说道，“家长你们评评理，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是不是在管闲事？”
几个家长似乎也认同她的看法，只是碍于老师情面不好意思多说，其中一个迟疑地道：“幼儿园有数的吧……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园长听到门口吵架，过来问了声。
“园长啊，我觉着这位女同志说的有道理。趁着放假，是不是该叫电力的来看看？”一个家长终于说道。
有人开头，边上的家长便也纷纷附和。
园长推了推眼镜，说道：“这问题我们园方也注意到了，正准备反映上去。请家长们放心。”
家长见园长这么说，纷纷点头，各自接着孩子便走了。
“什么德行！”
那个女老师冲安娜哼了声，扭头往里走去。
安娜依然不放心。这个园长刚才即便不是敷衍，现在有关部门的办事效率也是让人不敢恭维。没有理睬女老师，追上了园长：“园长，请您务必一定要将情况反映上去，并催他们尽快来检修更换线路！我有个亲戚小孩在这里，这样我很不放心。”
“哎呀这位女同志，看你年纪轻轻，怎么疑心病这么重？我都说了，你放心就是了！”园长有点不高兴了，“家长把孩子交到这里，都是祖国的花朵。你想的到的，我们也一定能想到！”
安娜知道也就只能和她说到这地步了。希望这个园长被她这么提醒后，真的能及时消除隐患。
再不济，现在她先回去，到今年暑假，无论如何一定会再来一趟的。如果那时候还没更换线路，她再联系老爸帮忙给幼儿园施压。事关孩子们的安全，以她对老爸的了解，只要被人提醒了，意识到有重大隐患，他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
当天晚上，安娜坐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第二天找到李梅生前代课的学校，假托是她一个多年没见的朋友，打听李梅之前的消息。
李梅生前的最后半年，和李梅姑姑有过通信往来，说了些自己生活上的事。李梅姑姑收着她的信。安娜有一天看了信，从信上知道了她在上海的工作单位。
李梅在火车站离奇自杀，令安娜感到非常不解，心里也一直存了个疙瘩。虽然她不得不继续假借死者身份让自己落脚下去，但这个疙瘩不解，始终如鲠在喉。
在市内跑了一天，离开那所学校时，安娜的心情异常沉重。
她找到了一个和李梅生前关系还算可以的同事。那个女老师起先告诉安娜，李梅妈死了后，李梅无依无靠，所以数月前就去了北方一个小地方投靠亲戚。但随后，又偷偷告诉安娜，李梅之所以离开这里，除了母亲死了的缘故，另一半，也是因为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她之前有个对象，谈的好好的，本来我听李梅说，两人已经谈论要结婚了，有一阵李梅还问我喜糖怎么派发。那个男的去年下半年考上了大学，就看不起李梅了，没多久就听说在大学里新谈了个对象，要把她给甩了……”
“这还不是最惨，最惨的是，几个月前，李梅在学校例行体检时被查出有了孩子……那个男的好像不认，还说李梅诬赖她。哎，你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出了这样的丑事，叫她在这里还怎么做人？所以我也劝她，干脆把肚子里的给打掉去投奔亲戚重新开始的好。当时我看李梅好像还没死心，还在想着那个男的能回头，也不知道她后来到底打了没……”
安娜问了那个男的姓名和所在的大学，告辞后离开了学校。
她会牢牢记住这个负心汉的姓名，等有朝一日，如果她有了能力，她一定会替那个用绑起来的两根鞋带把自己吊死在火车站厕所里的女孩子报上这个仇，让那个渣男尝一尝活着还如死了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
……
算上头尾路上的车程，安娜是在离开罗平县的第十天回去的。
离年底已经没有几天了。
她走的时候，罗平县还到处可见干燥的煤渣路。回去的那个傍晚，四下已经成了白皑皑的一片。
她走后没几天，这里就下起了雪。大雪时下时停，路上积起了厚厚的雪。汽车站里从前天开始就停发了跑郊区的车，汽车站里滞留了不少从外地回来要回家过年的旅客，不少心急的干脆就徒步回乡，大不了走上几十公里也就到了。
安娜效仿不来那些徒步回乡者，身边又没多少钱能让她住旅馆了，只好找去陈丽家借宿。
陈丽住在城关东的一片职工老楼里，房子有几十年历史，毛三十平，没厕所，里头有个火柴盒大小的厨房，剩下被隔成了两个屋。一屋陈丽大宋夫妇住，另个屋给平时的陈春雷或者过来的大宋他妈住。这会儿放寒假，陈春雷回红石井了。陈丽厂里七八天前就放假了，把宋小妮接了回来。安娜找过去时，宋小妮高兴的不得了，紧紧抱着安娜不放。
陈丽看见安娜回来了，也挺高兴。见女儿腻着安娜不放，笑道：“别说，你走了后，小妮可伤心了好几天，就怕你不回来了。”
“哪能呢！”安娜拿出带回来的大白兔送给小妮。小妮眼睛发亮，想拿又不敢，看着自己妈。
“看什么，姐买给你的。”安娜剥了颗糖，送到小妮嘴里。
“买这么多高级奶糖干什么！多浪费钱哪！”
“给小孩吃。又花不了多少。”安娜笑道，又从行李里拿出一件机器织的开司米毛衫。
“姐，这是上海带来的，送你的，这天气穿有点冷，等开春了就能穿。别嫌弃不好啊！”
开司米毛衫并不贵，贵的话安娜现在也买不起。但比这里人习惯穿的手工织的厚毛衣配色花纹都要漂亮，看起来洋气倒是真的。
“哎呀你去上海就去上海，买这些干什么呀！太破费了！路上累了吧，赶紧歇歇脚，我去炒两个菜，等下你姐夫回家就能吃饭了。”
陈丽挺高兴，把衣服放好，一头钻进小厨房就忙碌了起来。
晚上大宋回来，饭桌上又说起到了这会儿还欠工薪的事。
安娜在离开前曾顺路去了趟离车站并不远的奶站，从那个名叫赵忠芬的女孩子口里得知，奶站到这会儿还没人承包，估计要拖到明年了。便提了一句。
“这能赚钱？能赚钱也不用承包出去了。”陈丽不住摇头，“承包下来可就风险自担了。咱们小老百姓没那个本事，还是老老实实赚辛苦钱好。”
大宋看起来似乎有点兴趣，只是见陈丽这么说，也就不吱声了。
安娜笑了笑，也没提了。晚上和小妮睡一屋。第二天路还是不通，到了第三天下午，车站终于开始有车发出去了。安娜赶紧回来想跟陈丽说一声坐车回红石井，省得这样一直挤在她家。走到单元楼门口，正好陈丽从对面过来，边上带了个男的。这男的略瘦，比自己大了几岁的样子，脸容长，看起来挺斯文的。穿身哔叽呢衣服，皮鞋擦的铮亮，整体看起来还挺派头。
陈丽似乎对这男的有点巴结，看起来在力邀他进屋坐的样子。只是这男的态度有点敷衍。
“哎，梅梅！巧了，正好你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陈丽抬眼看到安娜，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急忙朝她招手。
安娜走了过去，“姐，车站好像通车了，我……”
“别的先给我放放。我给你介绍介绍。高伟，县人武部的。”
说着凑到安娜耳边压低声，“就上次我说要给你介绍对象的那个，他爸是县人事局里的处长！”
安娜一愣。
“小高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堂妹李梅，上海来的，不是我吹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次还代表学校去参加了市里文艺汇演得了奖……”
陈丽起劲往安娜脸上贴金。安娜这才醒悟过来，这男的就是她之前想给自己介绍的对象。赶紧扯了扯她胳膊，拉她到边上压低声道：“姐，快别说了，我还不想谈……”
“李梅同志，认识你很高兴。我叫高伟。高山的高，伟大的伟。”
安娜还没说完，就听到高伟在后头跟自己打招呼了，只得转过身去。
“您好，高同志！”安娜朝他胡乱点了点头，转向陈丽，“姐，我回来是想你跟说一声，车通了，我走了。”
“哎，等等啊！那么急干什么！明天再走也不迟啊！再说你还没吃晚饭哪！”
陈丽在她后头叫。
“我还有事，急着要回去。肚子不饿！”
安娜跑到三楼陈丽家里拿了自己东西，和小妮告了声别，匆匆下楼。看见高伟和陈丽还站在那里。
安娜向陈丽道了声别，转身往车站快步走去。
“李梅同志！要不我送你去吧！”后头高伟追了上来。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您。我自己认得路。谢谢你啦。姐，我真走了，晚了怕没车！”
安娜头也不回，撇下后头还在挽留自己的陈丽，急匆匆往汽车站走去。总算让她赶上最后一班车，挤在一个角落位置里，往红石井的方向开了出去。

第24章
车上满员，路上走走停停，路况本就不好，还祸不单行，半路居然还抛了一会儿的锚，这一路折腾，等终于抵达红石井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天空里也再次开始飘起雪花。
车站门口的一盏破路灯亮着，站牌附近挂了几盏写有欢度春节字样的红灯笼。远处镇区也模模糊糊能看到亮着几盏鬼火一样的灯，但中间那一段路，黑糊糊的就跟旷野没什么区别，远处还有呜呜的北风呼号之声，细听起来，就跟有鬼在惨叫似的。
安娜本来以为最晚六七点就能到。没想到这么晚才抵达。虽说这小地方治安好像还挺不错，至少她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没听到过发生什么强-奸抢劫之类的案子，但碰到这样的情景，心里还是禁不住有点发毛。
还好和安娜在这一站一起下来的还有另外三四个人，看样子都往镇区去。见这几个人出了车站，赶紧也跟了上去。
刚才在车上，安娜双脚就冻得发僵。这会儿一出站，迎面刺骨而来的寒风差点没把她当场给吹成冰棍。急忙拿围巾蒙住脸，低头冒着越下越大的雪抬脚往前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有什么追了上来。安娜回头，借了黯淡路灯的光，认出是只体型很大的狗在朝自己跑来。
虽然她和基站里的闪电算认识了，但这并不表示她完全不怕狗了，何况还是这种情况下，大吃一惊，刚要尖叫，忽然感觉这条狗有点面熟。
对面那条狗似乎原本就认得她，跑到她近处就停了下来，轻轻呜呜了两声。
安娜这下终于认了出来，这条狗就是闪电，终于松了口气，轻轻叫了声它的名字。
闪电立刻跑到她边上，亲热地用脖子蹭她腿。
安娜摸了摸闪电脖子上的毛，心里感到奇怪。
听陆中军那天的意思，闪电似乎一直都在基站陪着老丁的。怎么这会儿突然下了山，还独自跑到了这里来？
或者，闪电并不是独自下来的，老丁带它下了山？
闪电掉转头，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咬着安娜裤管，似乎是想让安娜跟着自己。
自从知道闪电是只退役军犬后，安娜就对它很是信任。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跟着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了几十步，最后来到铁路边上，终于看到有个人背对自己坐在铁轨上抽着烟，烟头红蒂在昏暗的雪夜里一明一灭。
头顶雪片纷飞，四下万籁俱寂，这人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始终如同一尊雕像。
闪电跑到那人边上，汪汪了两声。那人仿佛被它唤醒了，改把烟头叼在嘴里，腾出手揉了揉闪电毛茸茸的脑袋，忽然瞥到站在身后的安娜身影，似乎微微一怔，扭过脸，看清人后，立刻从铁轨上站了起来，顺手把烟头丢到雪地里，抬脚飞快踢了些雪盖住。
这人没回脸前，安娜就感觉到应该是陆中军了。借了雪光反射，她已经看到他脚下的雪地里横七竖八丢了至少十来个烟头。
也不知道他这样在这里已经坐了多久。
“……你回来了？”
他问了她这么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娜感觉到陆中军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点嘶哑。
“嗯。刚到的。路上抛锚了，被整的够呛。”安娜应道。
陆中军没有接腔，依旧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夜夜色里的他的脸容模糊，看不大清五官，但安娜依然感觉的到他的视线就投在自己脸上，不禁感到微微窘迫，垂下视线，看着边上闪电顺口问：“老丁呢？闪电怎么和你在一起呀？”
陆中军依旧沉默着。安娜凭了直觉，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抬眼看向他。
“老丁死了，”陆中军低声道，“前两天我去看他，才发现他一个人死在山顶，已经好几天了。医生说是心肌梗塞。”
安娜愣住了。
“我去的时候，闪电正趴在山脚路口雪地里在舔雪。它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它应该也知道老丁死了，想叫人上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陆中军……”安娜叫了声他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死就死了吧，反正他无牵无挂。”
陆中军忽然朝蹲在雪地里的闪电吆喝一声，闪电立刻站了起来。
“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陆中军迈步朝她走了过来，非常自然地就把自己的那顶大棉帽扣在了她头上。
棉帽带着他的体温。一被戴上，安娜立刻感到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顺手拿过了她手上的行李。
他没戴手套，安娜的手套在路上也被她弄丢了。他拿她行李包时，手擦过了她的手，两人肌肤相触，安娜感觉到一阵异乎寻常的热，顿时觉得不对劲。
“你发烧了？”
“没。”陆中军拿过她的行李包，迈开腿朝前走去，“走吧。”转眼就走出了七八步外，闪电也跟了上去。
安娜追了上去，忍不住抬手碰他额头。陆中军停下来头往仰了仰，嘴里说道：“哎，你一女的干嘛呢，动手动脚的！”
安娜摸到了他额头，果然触手滚烫，急忙把他刚给自己戴的棉帽摘下来要扣回他头上。
他个子高，安娜刚抬起胳膊，陆中军就拿过帽子，又罩回她脑袋上。
“你明明发烧了！死撑什么呀！我不冷。你赶紧戴回去！”
“死不了。你别变冰棍就成。”
陆中军掉头继续朝前大步走去，脚上那双旧麂皮棉军靴踩在厚及脚腕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发烧几天了，吃药了没啊？”
安娜再次追上去问。
“哟，高傲公主什么时候也关心上我这种人了？”陆中军的口吻听起来有点讥嘲，又似乎带了那么点轻佻意味。
“你正经点！”安娜板着脸。
陆中军突然停下脚步。
他腿长，步子迈的挺大，安娜还不大适应这样的厚雪地行走，刚才一直在追他后头快步走，他冷不丁这么停下来，她一时没防备，差点撞到他身上。
“你干嘛呢！”
“你真关心我啊？”
雪光反射在他脸上，他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眼睛里似乎跳跃着点微微的闪亮。
安娜一顿。
“你是我什么人呀！少臭美了！懒得理你。”
她哼了声，绕过他朝前快步走去。
他似乎停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咯吱咯吱踏雪声，陆中军追了上来，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叹了口气：“昨天就发烧了，没吃药呢。早上起到现在也没吃过饭。”
安娜停下脚步：“陆中军你干嘛呢！不吃药，不吃饭，还抽那么多烟在这里吹冷风，嫌自己没早死是吧……”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立刻打住了。
“过年了，全都放假走了，宿舍楼一层就剩我一个，食堂昨天也关门，我囤的馒头太硬了，不想吃……”
他这口吻，不知道为什么，安娜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撒娇的味道。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你猪啊，自己不会热一下？”
不知不觉间，连她都没察觉自己和他说话竟然这么随便了。
“我一个人懒得弄。”陆中军慢吞吞地说道，“要不你帮帮我？”
“要不要再帮你在脖子上套个饼啊！”安娜哼了声，“饿死了活该！”
陆中军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捂住肚子，慢慢蹲了下去。
闪电冲安娜汪汪地叫。安娜停下来。
“喂，你干嘛？”
“胃……有点不舒服……”他的声音听起来挺痛苦的。
安娜迟疑了下，见他一直蹲在那里，看起来不像是装的，走了回去。
“我就说你有病吧！发烧两天不吃药，还不吃东西，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陆中军抬起头，“……没事……老毛病了，以前在航校，吃不惯老毛子饭菜落下的……我吃口雪镇一下就好……”说着真抓了把雪要往嘴里送，被安娜一巴掌给拍掉了。
“你是闪电啊，也学它吃雪！”
闪电听到自己名字，跑到安娜脚边仰头看她。边上的陆中军也抬起头，和闪电一起仰脸巴巴地看她。
安娜自问和这个男人并没什么交情，原本根本就不用管他这么多。但是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他那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将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点硬不下心肠来，犹豫了下，终于说道：“行了行了，装什么可怜！你先去卫生所配点药，完了我给你弄点吃的。”
“行啊！”陆中军从地上一蹦而起，提起她的行李包就往前大步走去。
安娜目瞪口呆。
“陆中军你胃到底疼不疼啊？”
“还是疼，”陆中军回头冲她笑，“但是能忍。我都往自己腿上缝过针，这点痛算什么。”
“那你刚才干嘛不忍忍……”
安娜嘀咕了一声，见他背影越走越远，闪电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自己叫唤，拔腿追了上去。

第25章
镇里那个唯一的卫生院晚上有人值班，一个五十多岁的扑克脸老头，穿件疑似几个月没洗的大褂，一边搓着花生米衣一边嘬着小酒，边上放个收音机。见了陆中军，呶了呶嘴让他坐下，手也不洗，油乎乎的拿了个体温计凑到水龙头冲了冲就让他张嘴。
“医生，不是该酒精消毒的吗？”安娜有点看不下去，插了一句。
“又没拿小孩塞肛-门的！水冲冲一样干净！”
老头有点不高兴。
那边陆中军已经接了过来要放嘴里。
“你放腋下量吧，比放嘴里准，还干净！”安娜小声提醒。
陆中军一笑，照她的话解开衣扣照做。
老头斜睨了眼安娜。
安娜装没看见，扭头朝外面。
过了一会儿，体温量出来了，39度5。老头包了几包退烧药让陆中军吃，说明后天还不好的话再来。
陆中军笑着道了声谢：“老王，谢啦！走了！”
“陆队长，这你对象啊？管你挺严啊！”
安娜已经走到门口了，冷不丁听到后头那个老头和陆中军说话，顿时满脸黑线。
“没的事！喝你的小酒去吧！”
陆中军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挺愉快，自己倒了杯水，仰脖子吞了包药，拿了剩下的出来了。
安娜郁闷。没想到这俩居然认识的。早知道这样，就算那老头把插肛-门的给陆中军放嘴里她也绝不开口，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她什么事呀！
“怎么了？”
走了两步，陆中军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情绪，稍稍靠过来问了声。
安娜决定无视那个特适合搞接头地下情报工作的老头，摇了摇头：“赶紧回去吧！”
39度5挺高烧了。安娜记得自己去年发烧39度，整个人就昏昏沉沉有气没力的，过了一个礼拜才痊愈。也不知道这个陆中军是什么构造的，居然这么顶了两天，今天还空腹跑去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
林务局食堂边的那幢宿舍楼总共五层，每层十几个房间。上次安娜过来时，远远看到走廊上晒满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棉被，人进进出出的。这会儿就零星几个窗户透出点灯光，其余地方黑漆漆的，整幢楼几乎都空了。
陆中军住二楼最里头那间。整个二楼没一个窗户亮灯，连上去的楼梯灯也是坏的。陆中军说刚前几天爆了，还没来得及换。
安娜几乎是摸着跟他爬上了二楼，行到他房间门口。
他房门也没锁，蹦在前头的闪电一顶，门就开了。
其实刚才爬楼梯时，安娜就有点后悔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脑抽，一开始居然同意跟他去他宿舍。
但是人都已经站这里了，这会儿也不好反悔。见陆中军拉亮了电灯，只得跟他进去。
闪电已经趴在门后，两只眼睛睁的滚圆地看着安娜和陆中军。
安娜站在门口扫了眼房间。
房间半个教室大小，角落一张铁床，边上床头柜，一个简陋衣柜、一个炉子，外加一套洗漱用具，就是全部东西了。
对了，还没窗帘，就这么光秃秃一面窗户对着外头。但是房间整理的十分干净，一床军用铺盖也折叠的整整齐齐——话说，被子要是再弄出点棱角，安娜差点会以为自己进了个军训寝室。
刚才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踏进单身狗窝的准备，没想到里头却整齐干净到了这样的地步，连洗漱架上的剃须刀、香皂、牙杯和牙刷也摆的整整齐齐，那个角度，一丝不苟。相比之下，自己的卧室倒真邋遢了。不禁看了他一眼。转念一想，自己老爸对个人要求也挺高，估计他们长期职业习惯形成的。
“随便坐。”
陆中军招呼她一声，就从外头走廊上搬进来个煤油炉，点着了火。
他点火时，安娜到桌子边随手掀开一个锅盖，居然真看到里头囤了至少有二十个馒头，估计都是他趁食堂关门前买的。拿手指戳了戳，果然硬邦邦像石头。边上有筒开了封的挂面。这就是全部东西了，连油盐也找不着。就这筒面，陆中军还说是隔壁那人昨天走了，怕放屋里被老鼠咬，把剩下的给了他。正好可以烧锅水煮面吃。
“这怎么煮啊？”
“水煮啊！”陆中军笑，“你煮多少我吃多少，绝不浪费。”
安娜翻他个白眼。
这还真中了吃方便面没调料包的诅咒了。也只能这样。等水烧开，丢下了面。
安娜继承了老妈的美貌，也继承了她厨房杀手的天赋。别的不行，对于但煮方便面还是挺有信心的。没想到这挂面像要和她作对，先是感觉水放少了，赶紧又加水，等加了水再烧开，揭开锅盖就成了满满一锅的胖虫子——白白胖胖的虫子，筷子一捋就断。
对面陆中军一直看着她煮，啥也没说。等揭开锅，肩膀抽了抽，闷笑起来。
“你什么意思啊？”
安娜原本还想露一手的。就算没调料，好歹也要出来一锅正常面，没想到这不知道啥破面，膨胀体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正有点郁闷，见陆中军还露出这副表情，顿时恼羞成怒。
“嫌弃算了，我给倒掉，我走了！”
“别啊！”陆中军赶紧一脸正色拦住了她，“我就喜欢吃糊面！”说着拿来个饭盒。
“你也饿了吧？我给你捞一点？”
“不用。我不饿。”
安娜晚饭也没吃，就在车上吃了半包身边带着的饼干，其实到了这会儿也有点饿了。但是看着这锅东西，实在没胃口。
“那我不客气了。”
陆中军送一点放到了闪电跟前的碗里，“尝尝，好吃。”
闪电凑近闻了闻，冷漠脸地趴回了地上。
“嘴还挺刁的？”陆中军敲了敲它脑袋，回来捞上面，低头吃了起来。
安娜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见他吃的挺欢，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吃吗？”忍不住问了一句。
“好吃呀，”陆中军一本正经的，“你也吃一点吧，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太可惜了。”
安娜终于还是拿了双筷子，捞了点，吃了一口。
男人果然都是谎话精。
安娜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啊？”陆中军停下来，抬头看她。
“难吃。”安娜如实发表感观。
“那就吃一口看我一眼啊！老祖宗说了，秀色可餐。”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带改色，说完了还冲她呲牙一笑，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
安娜瞠目。
这货长的是挺好看的，但这么自恋，安娜还是有点招架不住。
“陆中军你还真是臭不要脸啊！”
“说错了，我改正。应该是我吃一口面，看你一眼才对。”
安娜从小到大听过各种夸她漂亮的称赞方式，包括哪些追求她的人。原本早就没感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听他迂回夸她漂亮，心里居然还挺受用的。
“臭流氓！”她绷着脸，不知不觉就冒出了这会儿特有的这个词语，“你们所长上月整顿流氓活动抓了那么多人，当时怎么没把你一块儿给抓了呀！我看你就是个祸害，平时装的还人模狗样的！”
陆中军哈哈大笑。门后的闪电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到他笑声，突然惊醒，从地上抬起头看过来，高高竖起两只耳朵。
安娜不理睬他了，站起来走到他床边，视线落到摆在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后头陆中军吃完了面，自己简单收拾了下，说道：“我吃饱了。”
安娜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指着照片问：“陆中军，这上头的都是你同学？”
陆中军唔了声。“也一起共事。左边那个是我后来的副队，姓魏。牺牲了。”
安娜看了一眼。
照片里他左边的那个飞行员一手叉腰，另条胳膊搭他肩上，两人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安娜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基站里他跟老丁说自己从前犯的“错误”，心里微微一动。
“……那天你跟老丁说你崩了个俘虏脑袋，当时就是他牺牲了？”
“嗯。”
陆中军似乎不大想提这事，“不早了，我该送你回去了！”说完拿了他那顶棉帽再次扣她头上，等她穿好外套，提起她的东西领着她走了出去。闪电立刻也跟了出来。
骤然从有电灯的房间出来，视线更是不好。走到黑漆漆的楼梯口，安娜摸着下去时，脚被在边上挤来挤去的闪电绊了下，打了个趔趄，被陆中军一把托住，接着改握住了她的手。
“我扶你。”
安娜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任由他这样牵着自己走完了楼梯。
他的手心还带着没有褪下的异常炽热体温。但在这样的冬夜，包覆住她的手时，竟让她意外的产生了一种很熨贴的舒适感。走完楼梯，他便松开了她手，递给她一双自己的皮手套，让他戴起来。
安娜默默戴了上去。
他的手套很大，她戴起来还留了许多空间，但挺暖，一戴上，就完全感觉不到外面的冰冷空气。
已经快十一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红石井已经漆黑一片，只剩主路上亮着的几盏昏黄路灯。
一路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陆中军一直送安娜到了李梅姑姑家门口。
“进去吧。”陆中军低声道，“晚上谢谢你了。”
安娜停住脚步，回过头。
“你回去了早点睡觉，记得多喝水，按时吃药，不要抽烟了。要是明天体温还下不去，一定再过去看。别死顶着。”
“嗯。我听你的。”他应道。
夜色模糊了他的脸容，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的温柔。
安娜忽然间似乎捕捉到了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意味，微微有点不自在，没再开口了，拿过他手上自己的包，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拍门喊李梅姑姑。
陈春雷寒假回家，这个点儿还在刻苦学习，听到外头拍门声，辨出是安娜，急忙出来开门。李梅姑姑也刚躺下去没一会儿，听到动静披着棉袄出来，见安娜回来了，十分高兴，急忙叫她进来，问着路上情况。
“怎么这么晚才到啊！今晚咋不住你姐家，明天白天回来也成啊！下这么大雪，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乱跑。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李梅姑姑一边提起她的东西，一边埋怨。
“没事儿，车上有同路的人呢……”
安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下意识地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刚才的一人一狗已经不见了。

第26章
安娜这趟回来，心里就有了找机会向李梅姑姑坦白自己是假冒李梅的念头。她清楚自己在这里最多也就只待半年了。到暑假她一定会离开，并且，不管以后怎么样，应该也也不大可能会再回来了。
李梅姑姑对她是真的不错。她越对她好，安娜就越感到对不住她，就好像在欺骗她的感情。还有那个已经死去的李梅。虽然安娜也是迫于无奈，但她这样隐瞒她的死讯冒用她身份在这里生活，于死者总是一种不敬。
安娜倒不担心她向李梅姑姑坦白后会被立刻赶走。一种直觉，李梅姑姑即便知道了她不是自己侄女，应该也会继续收留她的。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快过年，李梅姑姑家里里外打扫，贴新春联，门口还挂两盏红灯笼讨喜庆，这时候跟她说这种事，仿佛也不太合适。
安娜决定暂时再隐瞒一段时间，等过完年再看。
很快到了农历二十八，过两天就过年了，李梅姑姑却遭遇了倒霉事。昨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卖部靠街的那扇窗竟然被毛贼给撬了，小偷光顾了一番。
值钱点的香烟和酒，李梅姑姑每天晚上打烊后都会搬进屋，所以损失不是很大，被偷了几条便宜的烟和另些杂物，还扫走了抽屉里的一些零钱，总计大约损失了一百块钱。
第二天一大早，李梅姑姑发现小卖部被偷，气的要命，立马要去派出所报案。安娜见她怒气冲冲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骂那个还不知道是谁的毛贼，放心不下，让陈春雷留着在家，自己赶紧追了上去，陪着到了派出所。
快年底了，派出所里上班的人也比平时要少，只有几个轮班的在。上次那个方脸小公安罗成接待了安娜和姑姑。记录下情况后，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情况我记下了。有消息及时通知你们。”
安娜向他道谢，李梅姑姑不想走，左右张望：“你们陆队长呢？出了这样的事，他不管管啊！”
“陆队去县里开会了！”罗成的态度还算可以。
“不就几条破烟吗？咋什么鸡毛蒜皮都要我们陆队长管啊！他就两手两脚，管的了这么多吗？”
身后一个女的声音传了过来。安娜回头，见是上次那个户籍警，好像叫什么刘红梅的。
李梅姑姑知道这挺拽的姑娘是派出所所长的女儿，见她开腔这么说了，也不敢再说什么，掉头走了。出来了才生气地呸了一声：“德行！没一个好东西！”
安娜哭笑不得。
李梅姑姑回家叫了个木匠来修窗户。一直忙到傍晚，总算把活给做好了。给了木匠工钱和木料钱，送走了人，李梅姑姑站在门口啪啦啪啦地和邻居诉着苦，埋怨公安吃饭不干事，忽然看到开来一辆吉普，停在了小卖部边上，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早上接待了自己的罗公安，另个就是陆中军。
“哎呀陆队长，你怎么来了？”
李梅姑姑有点惊讶，赶紧停下来迎了上去。
陆中军看了眼正好从门里出来的安娜，神色还挺严肃，问了李梅姑姑几句情况后说道：“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家遭了损失。我接受群众批评。”
李梅姑姑赶紧说道：“这话怎么说的！你们公安同志一年忙到头也不容易，就我们家这点事儿，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啊——”
陆中军过去打开后车门，脖子上拴了根链的闪电便从车上跳了下来。陆中军牵着闪电过来，说道：“李阿姨，我了解了下情况，你们家就俩女的，外加一个小孩，年底了，治安确实比平时要差。这是只军犬，很聪明，名叫闪电，我先借你们看家，晚上保险点。”说完也不等李梅姑姑答应，让罗成牵过去便拴院子里。闪电看见安娜，冲她汪汪地叫，摇头摆尾。
李梅姑姑愣了愣，有点没回过神儿。
“李阿姨，先这样了。我去查查。有消息告诉你。走了。”说完掉头要走。
“陆队长，天冷，先进来喝口茶呀——”
李梅姑姑终于反应过来，客套了一句，又冲靠在门口的安娜喊，“梅梅，快谢谢陆队长和罗公安！”
陆中军从一出现，就始终一张严肃脸，好像压根儿就和安娜不认识一样。安娜忍住想笑的感觉，走过去说道：“谢谢陆队长了。还有小罗公安。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罗成忙道。
陆中军视线在安娜略微上翘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朝她略微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他这正儿八经的严肃样儿，要不是他那双手套还留在安娜这里，安娜真要怀疑那天晚上自己是不是见着了鬼。
陆中军和罗成走了，李梅姑姑憋了一天的气也终于顺了下去，打饭拌了点汤汁拿过来喂闪电。
“梅梅，这个陆队长想的还挺周到的啊！就冲他这态度，就算抓不着小偷，我也认了。”
……
第二天，派出所就来了消息，让李梅姑姑去领赃物。说小偷已经抓着了，就是住附近的一个二流子。年底没钱想偷点东西换钱过年。那天晚上除了李梅姑姑这里，还去偷了另外好几个地方。李梅姑姑小卖部里丢的东西，除了些吃的，其余的来不及销赃都还在。
安娜没陪李梅姑姑去派出所。她自己一个人去了。回来兴高采烈，把陆中军夸个不停。再一晚上过去，就是大年三十了。
今年陈丽全家要到娘家过年。中午，夫妇俩便提着些吃食带着小妮来了。下午，大宋出去串门，安娜帮着李梅姑姑母女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陈春雷和小妮在院子里和闪电玩，屋里听到动静，李梅姑姑便又和陈丽说起小卖部失窃的事。
“……以前老听人说这陆队长不咋的，我看都是瞎说。人明明挺好的！”
安娜想起陆中军宿舍里屯的那几十个大馒头，便装作随口地插了一句：“他好像一个人过年吧？听说食堂放假前买了几十个馒头存着。”
李梅姑姑说道：“他咋不回家去啊！咋能让他这样过年啊！干脆再多包些饺子，等蒸熟了给他送些去。反正他帮了咱的忙，咱们这么送些吃的过去，人家也不会说什么。”
安娜想的就是这样，点头说好。等饺子包好蒸熟了，看看四五点差不多，估计他应该已经回宿舍了，便用块棉袄布包了装好的吃的，叫了小妮和自己一起送过去。两人到了那幢宿舍楼边上，安娜自己不上去，告诉小妮位置，让小妮送上去，又特意叮嘱让她说是自己外婆叫她送来的。
过了一会儿，小妮拿着饺子下来了，说宿舍门关了，敲门没人应。
安娜看见底层有扇门里正好出来个人，便上去问了声，对方说道：“陆队长啊，刚刘所长和他女儿过来了，叫去他家过年了吧。”
安娜一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户籍警刘红梅的样子。
“表姨，饺子咋办？要不我去挂他门锁上？”
小妮仰头问安娜。
“傻啊！拿回去表姨自己吃！”
安娜接过吃食，带着小妮扭头回去了。
……
过完年，李红和丈夫回了县城，小妮留了下来。
红石井是个小地方，正月元宵前空闲没事，天气也不好，时不时下雪，邻居们便相互串门摸骨牌打发时间。安娜这几天哪儿都没出去，在家除了辅导陈春雷英语，就是帮李梅姑姑看小卖部，让她去打牌。
这天中午，李梅姑姑一吃完饭又被人叫去打牌。安娜坐在小卖部里看一本去年买来还没看完的书，郭云过来玩，和小妮翻着花绳，闪电趴在炉子边上取暖。
“买包烟。”
小卖部窗口外来了个人，站到挡雪棚子下，跺了跺脚上的积雪。
郭云抬头，认出是派出所的那个陆中军。
自从出了上次那事儿，郭云回来后好久躲在家里没出来。直到最近才又慢慢露面。突然看到陆中军过来，还是有点心有余悸，赶紧站了起来。
“李梅，我有事，先走了啊——”说完转身匆匆走了。
闪电看到陆中军，高兴地从炉子边站起来，冲他摇头摆尾。
安娜抬起眼皮儿：“什么烟？”
“随便。”陆中军看着她，往外掏钱。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随便。”
陆中军一愣。
“白芙蓉吧。”
“没了。”
陆中军看了眼摆在显眼位置的烟，顿了一下。
“那就大前门。”
“没了！”
“迎春。”
“也没了！”
陆中军眉头一拧：“怎么着了，不卖我？”
“哪敢。都有人预定了。不好意思您了，去别家买吧！”
安娜说完，低头继续看起了书。
“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就是没烟卖给你。”
陆中军仿佛被呛住了，盯着表情冷淡的安娜，脸色挺难看。
小妮有点不明所以，呆呆看着陆中军和安娜隔着扇窗对峙，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外头道：“表姨，我妈来了！”
安娜抬头，果然看见陈丽远远走了过来，边上还同行个男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等两人走的近了些，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前些天在县城她家楼下见过一面的那个叫高伟的男的。

第27章
高伟好像认得陆中军。走到近前，发现陆中军站在小卖部棚子下，微微一怔，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急忙放下手里东西过来快步朝他走去，到了跟前，热情地伸出一只手：“陆队长！我正要去你们所里，怎么你也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陆中军刚才盯着安娜时的那种表情已经消失，脸上露出客套微笑，和他握了握手：“高同志，下来有事？”
“部里要我到你们这里进行今年入伍工作的摸底，我可能要在招待所住两天了。正想着去你们所里找你。”
高伟在县里人武部工作，级别比陆中军要高，但对陆中军却似乎有些巴结，脸上笑容堆的厉害。
陆中军笑了笑：“所里有人，你随时可以过去。需要什么配合，跟他们说就是了。”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有了陆队长的支持，我在基层工作何愁不顺！”
这边两个男的寒暄，那边陈丽和起身出来迎接她的安娜打完招呼，笑道：“梅梅，你说巧不巧，我正要过来找我妈，正好遇到小高同志也下基层，就顺路一起过来了。小高同志辛苦，我就硬拽他到家先坐坐。”说完看向高伟，热情招呼他进去坐，又对陆中军说道：“陆队长，你也一起进来坐啊，抽个烟再走。”
高伟忙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烟，朝陆中军递了过去：“陆队长抽烟。”
陆中军摆了摆手，看了眼后头的安娜。
“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了。”说完掉头走了。
高伟目送陆中军背影消失，这才转头看向安娜，面带笑容道：“李梅同志，今天正好下基层，你姐让我过来坐，我就不客气了。没打扰你忙吧？”
“打扰啥啊，你可是稀客呢！”
陈丽抢着帮安娜答了话，差小妮去把李梅姑姑叫回来，自己把高伟热情迎了进去。
李梅姑姑很快回来了。听陈丽说这人就是高家的那个儿子。见他相貌谈吐斯文，彬彬有礼，心里十分中意，硬是把安娜叫进屋来一起坐着。过了一会儿，借故出去，剩俩人在屋里让谈话。
……
高伟今年二十八岁，大学专科文凭，干部家庭，工作后写一手好文章被领导赏识，参加工作也好几年，就快要被提拔成副指导员了，所以一向自视颇高。他干的虽然是行政，内心深处却一直怀了古代文人的情怀，憧憬“绿鬓视草，红袖添香”，关于找对象，一般姑娘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些年陆陆续续至少相了几十个，没一个成功的，年龄也就渐渐上去了。
去年底陈丽跑过来找他妈，说给他介绍自己上海来的堂妹李梅。高伟知道陈丽家情况，心想这种家庭出身，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原本不抱什么兴趣，只是听陈丽把李梅夸的实在是厉害，便也抱着可有可无见一面也无所谓的心态点了头。起先一直没约好时间，后来快年底，那天无意在街上遇到了陈丽，被她拉去见堂妹，一见之下，顿如惊见天人，颇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感，当时就动了心。可惜对方好像对他并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高伟对自己条件颇自信，这么多年，难得终于遇到一个入的了眼的，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今天下基层，正好遇到陈丽，一个有心撮合，一个顺水推舟，于是就这么过来了。
……
屋里只剩下安娜和高伟。高伟便开始谈话，问安娜的业余爱好兴趣特长等等，又自我介绍起来，话里话外强调自己家里有给人调动落实工作户口的能力。
安娜知道李梅姑姑和陈丽想撮合自己和高伟，出于礼貌客套地应答了几句便借故起身出了屋。高伟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这是女性该有的矜持，虽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却也觉的她谈吐落落举止大方，令人赏心悦目，反而更加欣赏起来，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追求到手，李梅姑姑留他吃点心，他也不客气，吃了后留下自己路上买的罐头等随手礼，这才告辞先离去。
“梅梅，送一下小高！”
李梅姑姑喊着安娜。
安娜见高伟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也不好扭头就走，想了下，走了出去，送他到了路上，便和他再见。
“等一下。”高伟叫住她。
安娜停下脚步。
“以后你叫我高伟吧，”高伟说道，“叫同志太见外了。我以后也能叫你李梅吧？”
“可以啊。”安娜笑了笑。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去看个电影。”
“不好意思啊，明天晚上我要帮个学生上辅导，抽不出时间。”
“那这个周末晚上呢？文化宫有舞会。你别误会，是正当交际舞的舞会。还挺有意思，去吧？”
“应该也没时间出去。”
高伟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安娜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李梅，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高伟忽然问道。见安娜看着自己，搓了搓手，解释道：“我就直说了。是这样的，我年龄呢也到了，家里催的比较急。你也应该知道，你姑姑和堂姐想把你介绍给我。我也不隐瞒你，我对你感觉还挺好。你觉着我这人咋样？”停了停，又补充道：“李梅，你别误会，我可不是那种随便会对女的说这种话的人。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我呢，年龄比你大些，社会阅历也比你多。我就实话和你说吧，你外在条件什么的都挺好，但父母过世，自己也没正式工作，这是你很大的软肋，以后谈对象，别人难保不会嫌弃你这两点。但是，以后我们要谈成了，这些完全不是问题。我不在乎这些，我也有能力帮你解决工作。”
这个高伟，勉强和她算第二次见面，居然这么直白，倒有点出乎安娜的意料之外。但也让她松了口气。于是说道：“高伟，挺抱歉的，我姑姑堂姐他们给你造成了个错觉。你条件确实很好，但我本人并没想要谈对象的意愿。谢谢你的好意，希望你能尽快找到合适的对象。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您请走好。”
说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高伟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说不失望惆怅，自然是假的。抬头见不远处有人看着自己，夹了夹公文包，转身往派出所方向去。到了派出所，找着了陆中军，说完了事，见边上没别的人，想和他套近乎，便笑道：“陆队长，听刘所长说，你父亲……”
“打住！”陆中军站了起来，“高同志，你事完了的话，我走了！”
“哎，再坐坐！”高伟赶紧把香烟递了过去，“给个面子，抽一支。带过滤嘴的上海凤凰烟，特供的，有钱也难买。”
陆中军看了他一眼，抽了支出来。高伟替他点着，问道：“陆队长，你一直待在基层，情况了解比我多。我想麻烦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陆中军靠在椅子上吸了口烟，顺口问。
“就是下午我过去时你也在的那户人家，除了是寡妇外，家风怎么样？家庭成员里，有没有啥丑闻之类的闹出来过？”
“你什么意思？”陆中军瞥了他一眼。
“是这样的，”高伟起来关上门，“他家的女儿呢，给我介绍她堂妹李梅认识，想撮合我跟她谈对象。我下午过去坐了坐，和李梅也处了处，基本感觉还行。我寻思着，要是她家里和她本人没啥丑闻，比如家风不好之类的事，我就怎么尽快把事情给定了。这不，事关重大，向你打听打听！”
陆中军看他一眼，把没抽几口的香烟掷到地上，鞋底碾了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哎陆队长，你去哪儿？”
高伟追问。
陆中军停下来，扭头看了眼他，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我说高同志，你这样不大厚道啊，刚和人姑娘见面谈完，一转身就在背后问这些。我说你这么不放心你还谈什么对象？”
“哎，陆队长你误会了！”高伟有点面红耳热，“我又不是谈着玩儿，我是想正式确定下来。关系一辈子的大事，我打听打听，也是人之常情嘛！”
“得，也是！我说高同志，这女的你真看上，她也点头了？”
陆中军看着他，漫不经心般地问了一句。
“差不多就那意思吧……”
高伟含含糊糊地应。
陆中军眼睛微微眯了眯，掉头打开门走了出去，边上所长办公室里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户籍科的王姐见没人接，过去接了起来。接完冲着已经走到外面走廊的陆中军喊道：“陆队，区长那边打来的电话，说县里汪副县长让咱们把工程处小学里一个叫李梅的老师赶紧送到县里去，有急事！”

第28章
安娜送走高伟转身进去，李梅姑姑和陈丽便问刚才两人谈的如何。安娜不想让她俩空抱什么希望，如实相告。得知安娜已经拒绝了高伟，两人都挺惊讶，尤其是陈丽，不但惊讶，更掩饰不住失望。在边上说了几句，见安娜态度挺坚决，只好作罢，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陈丽之所以对撮合安娜和高伟这事这么上心，除了想帮堂妹解决婚姻问题之外，其实也存了点私心。纺织厂效益差，大宋施工队的活也不稳定。她是想着要是这事儿能成，往后自己家遇到什么困难，高家肯定也会帮一把的。照她起先的想法，只担心高伟看不上自己堂妹，压根儿就没想过堂妹会拒绝。人到了外头，想起刚才高伟的样子，似乎对堂妹挺上心的，终究不甘心就这么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唯恐高伟被拒心灰意冷就此放弃，思忖了下，掉头又往镇里去。
陈丽走了，李梅姑姑还在那里念叨着：“梅梅呀，不是姑多嘴，我看那个小高挺好的呀，瞧着他对你也挺满意。男的这么好的条件，你咋说拒绝就拒绝了呢？”
安娜决定就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事跟李梅姑姑说了，反正迟早都要挨这一刀的。叫小妮出去和陈春雷一起看着小卖部，等屋里只剩自己和李梅姑姑两个人了，硬着头皮说道：“姑姑，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你侄女李梅。”
李梅姑姑一愣，瞪了安娜一眼：“说什么呢？姑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又不是逼你非要和那个小高谈对象，你咋连姑都不认了？”
“我真的不是李梅。我姓安，我的名字叫安娜。”
李梅姑姑这下彻底愣住了，看安娜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抬手摸了摸她额头：“你这孩子，也没发烧啊，说什么糊涂话？”
“我说的是真的。”
安娜拿出去年李梅留给自己的那张写了遗言的报纸一角，递了过去。
李梅姑姑字认不全，但大概也看懂了意思，脸色刷的变白了。
“到底咋回事？”她抬起眼睁大眼睛看着安娜。
安娜把当时自己和李梅偶遇的情况说了一遍。
“姑姑，实在对不起你。一开始我并没想着要冒充李梅的。只是我过来送钱的那天晚上遇到公安查房，我拿不出证件，他们又怀疑我和那伙儿抢劫的人有关系，我一时情急就只好冒充李梅了。在你家也小半年了，姑姑你人是真好，这事我也不能一直瞒着你，所以趁着今天把事跟你说了。”
李梅姑姑眼眶渐渐泛红，愣在那里不动。
安娜扶她坐到了炕上。
“这么说，你真不是我侄女李梅了？那我家李梅到底怎么了？她好好的怎么会在火车站自杀了？”
安娜踌躇了下，说道：“我也一直想不通，所以就年底前我离开那次，特意去了她以前工作的地方，打听到了点消息……”
安娜把听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害了我家李梅的命呀！”李梅姑姑气的用力不停拍打床帮，“去年她妈没死前，跟我提过一回，她在上海有个谈的对象，还说打算结婚了。后来就没消息了。有一回我叫-春雷帮我写信问情况，她回信说事情黄了。对了，就是这个男的！我还以为真的就这么过去了！怎么也没想到，我家李梅竟然糊涂到了这样的地步，白白害了自己的命呀——”
安娜沉默着。等李梅姑姑情绪有点稳定下来后，低声说道：“李梅出事后，当时我去了殡仪馆，帮她把后事理了，骨灰也收了，在殡仪馆那里租了个位置暂时放着。现在还在那里。我把收据给你，你什么时候过去，把她带回来，我的事也就算完了。我骗了你这么久，希望你不要怪我。”
李梅姑姑抬头：“唉，这叫我怎么说呢！还好你也是厚道人，当时你没丢下她不管，我家李梅才没被当做无人认领的给处理了……”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红，拿块手帕擦了擦眼角，“姑娘，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安娜。”
“安娜姑娘，这我就不懂了，你当时咋就非要冒充我家李梅不可？你老家哪的？”
安娜暗暗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最难向别人解释的一点了。
“其实说起来，我和李梅也差不多，算是同病相怜，”安娜说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失去了父母，户口也出了点问题，无家可归。就像李梅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一样，我本来也打算去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但是到了地方，我却找不着了，亲戚一家已经搬走去了别的地方，失了联系。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我在火车站遇到了李梅。到你这里后，你认下了我，对我就跟对亲生女儿一样，我真的十分感激。”
“闺女啊，你那什么亲戚咋这么不靠谱啊！那你以后咋办？”李梅姑姑立刻替她担心起来。
安娜苦笑：“姑姑，我想求你件事。能不能继续再收留我一段时间。最多半年，到今年暑假，我就会离开的。”
李梅姑姑想都没想，立刻点头：“不用你说，我肯定也不能赶你走啊！说真的，你这孩子和我也有缘分，虽然不是我侄女，这么些时间处下来，我真觉着你贴心。你也别想着什么半年后走不走的了，你那亲戚要是一直联系不着，姑就把你当另个侄女，你安心住下来就是！”
“姑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再住一段时间。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说什么呢！”李梅姑姑嗔怪她，“你过来这些时日也帮我不少忙，春雷说英语成绩提高了不少。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安娜十分感激，真的感激，鼻子微微发酸。
遇到李梅姑姑这样的好人，真的是她的福气。
“姑姑……”
就在这时，外头小妮跑了进来，撩开门帘子嚷道：“外婆，表姨，派出所那个陆队长又来了！叫表姨出去，说有事找！”
李梅姑姑吓了一跳，从炕上一下蹦了下来。
“陆队长这又是来干嘛？不会是知道了你冒充我侄女的事吧？”
“应该不会。”安娜说道，“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哎，等下，”李梅姑姑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我侄女那事，说起来不好听。等过些时日，我悄悄去把她接回来。别的暂时不好叫别人知道，免得闲话。你出去也别跟别人多说什么，我就把你当我侄女，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懂不？”
安娜点头：“我知道的。谢谢姑姑。”
“唉，走吧，我陪你出去，看看那个陆队长又要干什么。”
李梅姑姑带着安娜出来，看见陆中军开了那辆车过来，正坐在驾驶位里。
“陆队长，找我家李梅干什么啊？”李梅姑姑问。
陆中军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安娜。
“县里让送她过去！”
不止李梅姑姑，安娜也是一愣，抬眼看向陆中军。
“县里？去干什么呀？”
李梅姑姑顿时想到刚才安娜跟自己说的那件事，不禁有点慌。
“具体没说，去了就知道了。”陆中军扬了扬下巴，“上来吧！”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啊——”李梅姑姑有点不安。
安娜看了眼陆中军，转身低声安慰她：“别担心，真要是什么坏事，直接把我抓了不就完了？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梅姑姑觉得也有理。这才稍放下心。
安娜进去换了身衣服，拿了个包出来，跟李梅姑姑和小妮道了别，上了车的后座，在边上邻居的注目中离开。
……
刚才在屋里时，安娜眼睛红过一会儿，虽然刚才进屋对着镜子已经整理过了，但这会儿还是依稀带了点痕迹。上车后便一直低着头，想着刚才和李梅姑姑坦白的事，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终于得到释放，还获得了她的谅解，这会儿感觉轻松了不少。
陆中军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的她，等开出去镇区了，说道：“怎么了这是，不就去一趟县里吗，搞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安娜没吭声。
“还是我哪儿招惹你了，你见我心烦？”
安娜默默从包里拿出一双皮手套，俯身放到前座副驾驶位上。
“那天你借我的手套，当时忘了还你。谢谢你了。”
陆中军看了眼手套：“不容易啊，总算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我成了空气。”
安娜没接腔，扭头看着车窗外头。
陆中军再次看了眼她，突然一脚踩下刹车。
安娜没提防，人往前扑去，差点扑到驾驶座后靠背上，定住神，气恼地抬眼看向扭头回望过来的陆中军，嚷道：“你干什么呢？有你这么开车的吗？”
“问你自己啊！”陆中军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到底哪儿得罪大小姐你了，好好的突然给我甩脸子看？”
安娜知道他指的是下午他过来买烟她不卖给他的事。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脑抽了，一看到他，居然就跟他顶起了杠。细细想来，或许大概是她自己在气自己，看到他出现，一时控制不住就把怒气转移到了他头上。其实大年三十那天她原本就不该多事想着给他送什么饺子的。他一派出所里的红人，她居然还担心他孤零零一个人在宿舍里吃馒头过大年。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自己脑补过多。幸好没被他知道，否则真要钻个地洞进去了。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要多后悔有多后悔。
“是说中午不卖你烟是吧？我当时发神经了，我经常这样的。我给你道个歉。”
安娜看着他，平淡地说道。

第29章
陆中军眼角抽搐了下，盯了她片刻，转过身，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去。
“我说，你一转头，对着那个高伟同志怎么看着又挺正常的？说你们俩要搞对象了？”
片刻后，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
“这好像不归你们派出所管吧？”
安娜眼皮都没抬，回了一句。
陆中军脸一黑，一踩油门，引擎轰的一声，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前飞了出去。两人路上没再说一句话，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县城，陆中军直接把安娜开到了县政府，领着她到了去年刚上任的汪副县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扣了扣半开着的门，里头汪副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到陆中军，仿佛有点意外。
“小军啊，怎么是你？”
他四十多岁，剃了个板寸，身上仿佛带了点军人特质，好像和陆中军挺熟。
“汪叔叔，人我给你送过来了。”
陆中军朝站他后头的安娜撇了撇头。
汪副县长看了过去。
“汪副县长您好。我是工程处小学的李梅。”
安娜从陆中军后头走出来，面带微笑朝副县长礼貌地打招呼。
“你就是李梅老师？”
汪副县长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从桌子后站起来走了过来。
“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进来坐！还有小军，你这个大忙人，几次叫你来你都不来，今天怎么有空亲自出马送了李梅老师过来？刚才我还以为谁呢！进来进来！”
陆中军笑吟吟跟着安娜进去了。
“领导有任务，我们下面跑腿的自然要尽力，没空也得有空。”
“严肃点啊！别嬉皮笑脸的！”
汪副县长板着脸跟着坐了下去，转向安娜，就露出了笑脸，说道：“李老师，是这样的情况，说你会法语是不是？能胜任翻译工作吗？”
安娜微微一怔。迟疑了下，说道：“……会一点……汪副县长，您问这个干什么？”
“是这样的，市里来了个法国文化经济交流代表团，成员有市政官员，大学教授，还有巴黎植物园的园方代表，其中有项重要内容，就是和我市的动植物园建立友好交流合作关系。他们随行有个翻译，非常不巧，翻译今天出了点意外进了医院。市里英语俄语翻译现成是有的，但一时要找个能胜任交流的法语翻译却难啊，c大有个学过法语的讲师，但只能进行书面交流，口语能力不行。还有一个放假回了老家还没回来，现在叫也来不及。市里相关部门听说代表团里的法国人大多能讲英语，原本想着如果实在找不着合适的翻译，也就只能和他们商议用英语来交流了，但又听说有个说法，法国人似乎不大乐意讲英文，正为难着，还是他们代表团里的一个成员推荐你，说之前他曾来过我们植物园，当时丢了皮夹，正巧遇到你，还是你帮他找回来的，推荐让你来帮忙。市里领导就叫我赶紧带你过去救场。李梅老师啊，你一定要充分重视这项任务！国家实行改革开放，这是几十年来我们市迎来的第一个外国经济文化交流团，市领导非常重视，务必要保证一切顺利，为以后工作开一个好头。怎么样，你有信心吗？”
来的路上，安娜百思不解，实在想不出来县里为什么点名让自己过去。说知道了她冒用李梅身份把她叫过去调查太扯了，可能性几乎为零，剩下的唯一可能要么就是和上次的文艺活动有关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让她救场当翻译！
见汪副县长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自己，人都到了这里，也只能过去了。
安娜于是点了点头：“普通交流应该没问题。如果真的需要我，我一定会尽量做好工作。”
“太好了！问题解决了！”汪副县长笑容满面，立刻站了起来，“我已经叫人留了今晚去市里的火车票，大概晚上十一点到，到了就住进市府招待所。我亲自和你过去，车票是卧铺。虽然才几个小时，但这样有助于你休息，以最充分的精力迎接明天的工作。我们现在就动身！”说着站起来到门口叫自己的秘书。
刚才安娜和汪副县长说话时，陆中军在边上一语不发。这会儿站了起来说道：“汪叔叔，人送到了，没我事了，那我先走了。”说着往外走去。
“正好来了，你就跟我一起走吧！”汪副县长叫住了他，“好几次想找你谈话。不是我没时间，就是你小子躲着不来！这会儿你自己送上门了，跟我走。路上正好谈个话。”
“有什么好谈的呀？”
陆中军瞥了眼安娜，嘴上这么说，脚却停了下来，站在了门口。
“谈完你就知道了！这次别想溜！”
秘书送来公文包，汪副县长和市里打了个电话，穿上外套领安娜出去。
陆中军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后头也出来了。最后一起上了辆县府车直奔火车站，坐上那班预定的火车往市里去。
就在早几年，坐火车也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地方十三级干部以上或者师级别才能有资格坐软卧。到这会儿虽然略有放松，但软卧依然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到的。车长被打过招呼，提前已经预留了个软卧包间出来。里头四张床铺，铺着浆洗过的雪白床单和枕头，上去后没一会儿，列车服务员还送来了夜间点心：一碗加了个鸡蛋的挂面。
汪副县长把包间留给安娜一个人，自己和陆中军去了外头，估计是找他谈话了。安娜吃了面，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占四个人位置的包间，晚上十一点到了站。下来时，也不知道汪副县长跟陆中军刚才路上那一番长谈到底谈了什么，感觉他好像脸色不大好，汪副县长则一脸无奈的样子。
市里已经有人开车过来在车站外等接了，陆中军没一起上，说自己另有事，去别的地方住就行了。汪副县长叫都叫不住，见他掉头就走，无奈只好招呼安娜上车，往市府招待所路上去时，自己摇了摇头，有感而发道：“李梅老师，你们这个陆队长啊，要放在过去，那就是个敢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的公子哥儿！我干行政前呢，在他家老头子下面干了十几年，年底前他爹打电话给我，叫我招呼他到我家过年吃个饭，我叫他，他跟我说已经有地儿安排了，去他们刘所长家过。我心想这也好，反正只要不是一个人过就成。前两天开会我遇到他们刘所长，随口问了声，人刘所长说还以为他去了我家过。说自己当时特意去叫，他跟人刘所长说正准备出门去我家，跟他们一块儿出来就走了。这可真是……叫我说啥才好！”说着叹了口气。
安娜一怔。
“不说这个了！”汪副县长又把话题带回明天的事情上，“李梅老师，你应该也懂英语吧？县里正准备筹备成立经贸局，由我一手负责。像你这样的人材，留在个小学里教音乐实在可惜。怎么样，到时候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安娜笑道：“汪副县长您实在是过奖了。我对正经的经贸工作不在行，去了也只能给您添乱。不过，县里奶站不是一直承包不出去吗，最近我倒想着去把它承包下来。一来，积极响应县政府号召，二来，也是想帮一下甘源村那些奶牛专业户。”
“奶牛专业户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一听这个，汪副县长神色立刻专注起来。
前几天遇到徐兵，安娜再次问过情况，依然还是和之前差不多，局面并没有什么改善。便把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汪副县长沉思片刻。
“国家下发一号文件，积极支持农民搞多种经营，发展商品生产，有的地方非常积极，已经见到了成效，我们县里思想保守，起步原本就比别的地方慢，现在还出了这样的问题，一边是广大市民没有牛奶喝，一边是没有足够能力的收购站，奶牛专业户的牛奶运不出去白白倒掉，这是我这个主管经济的副县长的失职啊！李梅同志，你的想法是值得肯定的，但你懂承包奶站这些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娜知道这个汪副县长不相信自己。说道：“汪副县长，您别看我年龄不大，来这里前，我在沿海城市也住过，对那一套挺熟悉的。只要你们敢信任我，我就有信心搞好这件事。”
汪副县长哈哈笑了起来：“好啊，有志不在年高，巾帼胜过须眉。你要真想搞，回去给我送份详细计划来我看看，要是成，能帮专业户们解决问题，不管是贷款还是别的什么，县里一定全力支持！”
安娜从s市回来后，就一直想着承包奶站的事。一来帮像徐兵父母那样的奶牛专业户，二来赚点钱，为以后去s市做准备。只是她现在两手空空，起步资金不大好解决，所以一直在顾虑。没想到这么巧，就这么恰好认识了主管这种事的副县长，还得了他这样的承诺，大喜过望，急忙点头：“汪副县长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不让你失望的！回去了我就尽快提交给您一个承包计划书！”
“好，好……”汪副县长点头。
抵达市府招待所，安娜入住个标间。汪副县长叫人送来了洗漱用具，安娜洗漱过后上床休息了，第二天一早，接她的车便到了，安娜跟着汪副县长一起出了发。

第30章
安娜和法国交流团以及随行的市府官员还有本市电视台和报纸记者一行人汇合。
果然，上次遇到过的那位皮耶鲁也在，见到安娜，皮耶鲁很是高兴，向同行的人介绍安娜。整个白天，安娜陪着这一行人参观了动植物园，又去了一个综合农场和本市一家全国有名的大型机械国有企业，走的腿都断了，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招待所，洗洗倒头就睡了下去。第二天上午继续安排活动，下午一行人到市府会议厅开会，初步谈妥了交流合作意向，晚上市府举行招待宴会，两天的活动终于结束。
安娜这趟差事完成的相当漂亮：形象就不用说了，整个过程保持微笑，站出来足以当c市形象代言人，如果这会儿有这样的概念的话；翻译流利，举止得体；中间还穿插着向市府随行官员介绍一些法国人的风俗和生活习惯，两天下来，无论是法国人还是市府这边的，对安娜的表现都十分满意。当晚宴会结束，一道出席的市长甚至还特意向汪副县长问了安娜名字，称赞汪副县长有伯乐风范，看得出来汪副县长挺高兴，晚上送安娜回招待所，还特意勉励了她一番。
明天早上只要送走客人，安娜这趟差事就算完成了。回到招待所房间，整个人放松下来，打算洗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没想到洗着洗着，腿间一热，发现大姨妈居然提前造访了。
这会儿国内造姨妈巾的企业才刚出现没多久，姨妈巾这种东西还没得到普遍使用，大多数女人依然还离不开月经带。安娜刚来时，李梅姑姑的小卖部就没卖这种女人每月都离不开的亲密用品。后来还是在安娜的建议下，李梅姑姑找了好些地方，最后才进了些卖。
安娜出来的急，也没想到这个月大姨妈会提前来，身边自然没有带着。好在市府招待所条件还算不错，厕所里备有比较软的卫生纸，洗完澡只能先垫上几层柔软的卫生纸，出来找到服务员问有没有姨妈巾。服务员摇头说没有。无可奈何，安娜只能出去买姨妈巾。
这里虽然是市中心，但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安娜记得离招待所不远的街上有家杂货店，唯恐再晚要关门，头发也来不及扎，胡乱抓了抓披散着穿好外套带了点钱就出来了，找到那家店，门虽然还开着，居然说没有。
晚上无论如何也是要买到东西的。白天进出时，安娜看到过离这里大概五六百米远的地方有家挺大的百货商店，赶紧又赶了过去，运气还算好，竟让她在打烊前的几分钟赶到，最后在售货员不耐烦的白眼中买到了一包救命的姨妈巾，出来时，终于松了口气。
这会儿虽然不是很晚，这里地段也属于市中心，但因为天气冷，大街上人已经不多了。安娜裹紧外套匆匆往招待所回去，经过一家门口闪着乱七八糟霓虹灯的类似歌舞厅门前时，里头出来了三四个男的，勾肩搭背，嘴里哼着模仿粤语的“浪奔，浪流……”，走路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像喝了酒。
安娜赶紧让到了路边，加快脚步低头往前走，想快点错开这几个人。路灯正好照出她披下来的长卷发和半张侧脸，几个男的看见了，相互做了个眼色，朝她围了过来。
安娜大惊失色，赶紧撒开腿跑，只是她有大姨妈来了肚子就不舒服，有时甚至疼的毛病，实在跑不快，后头几个小流氓追了上来，很快就将她围堵在了路灯电线杆下，其中一个笑嘻嘻地朝安娜走过来，走的近了些，嘴里“哟”了一声，“快来看同志们！这妞不错呀，比真由美还要漂亮哪！”
真由美是头两年风靡全国的《追捕》里的女主角，电影上映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由美成为国内男青年的审美标准和梦中情人。
剩下几个人凑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笑着，嘴里说道：“女同志叫什么来着？认识一下呀！别害臊啊，走，哥带你唱歌跳舞去！”
“救命——”
安娜见状不妙，扯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几个小流氓笑得更加厉害，最前头的那个伸出手，强行要拽安娜跟自己走，手刚碰到安娜胳膊，“砰”的一声，边上一记重拳，小流氓跟只面袋似的摔在了地上，痛苦地扭了起来。
剩下几个人一愣，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多了个男的。男的个子挺高，穿件皮夹克，头顶的路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道阴影，目光无比阴沉。
“陆中军！”
安娜喊了出来，整个人突然就放松下来，赶紧跑到了他身后。
“哪里来的滚哪里去！别他妈多管闲事！”一个小平头摘掉蛤-蟆镜，“知道我谁不？我爸市法院——”
“我的妈呀——”
一声惨叫，小平头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陆中军抬脚一脚踹的飞了出去，慢慢爬坐起来捂住肚子，瞪着陆中军，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捅！捅死了我保着！”小平头恶狠狠说道。
几个小流氓立刻摸出折叠刀甩开，朝陆中军围了过来。
“你小心！”
安娜胆战心惊，扭头想向路人求助，偏偏附近没有人，不远处有几个人正骑车过来，见状也立刻停下不肯靠近。
“你给我离远点！”
陆中军目中寒光微动，朝安娜说了一声。
安娜心知自己留下也帮不了忙，说不定还碍手碍脚，抖着两条腿扭头就往有人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
一个小流氓举刀朝陆中军刺过来。陆中军飞起一脚踢中他手腕，手里刀飞了出去。边上另个继续朝他刺来，几乎就在同时，被他反手擒住胳膊一扭，伴随着“咔嚓”骨节脱落的清脆声响，小流氓惨叫，整只胳膊被卸了下来，五指无力松开，手里的刀也随之掉落。
“□□的跟我比狠？”
陆中军膝盖压着小流氓后颈，如法炮制卸了他另条胳膊。
“老子宰人的时候，你他妈的还不知道在哪里玩儿蛋！”
小流氓瘫倒在地，两条胳膊用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惨叫声已经变成鬼叫。
边上剩下的两个小流氓没料到他这么狠，脸上露出恐惧，见他站了起来，立刻后退几步，突然掉头跑了，剩下刚开始那个小平头还坐地上，见陆中军朝自己走来，慌慌张张伸手到衣服里，最后竟然摸出来一把枪。
“你别过来！”小平头举起枪对着陆中军，声音有点发抖，“我可告诉你，我真敢打死你！我爸——”
他话还没说完，陆中军已经走到他跟前，抬脚踢飞他手里的枪，过去拣了回来，熟练地卸下弹-夹，退掉里面的六发子-弹，再把空弹-夹上了回去。
“你爸很牛是吧？这玩意儿也是他的是吧？”
陆中军走到小平头边上，蹲下去反手用枪柄狠狠捣了下他脑袋，枪柄上立刻沾上暗红色的血迹。
小平头抱头惨叫。
“老子就爱揍你这号人！皮实！我叫你再在大街上随便动人！”
陆中军目露凶光，又狠狠砸了下他脑袋。
“陆中军！你要打死他了！”
安娜见情况不对，慌忙跑了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枪。
小平头一脸的血污，嚎啕大哭。
陆中军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冲着终于慢慢围了过来的路人说道：“还看什么看？去报案！就说有人当街携带重武器搞流氓活动！”
一个中年男人哎了声。
“边上就有治安点！我这就去报案！”说着赶紧骑上车飞也似地蹬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有两个警察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警察分开人走了过来。
陆中军摸出证件出示了下。两个警察露出原来是同行的亲切表情。
陆中军把枪和退下的六发子弹递过去，两个警察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听陆中军把情况说了，竖眉上去踢了踢还在地上倒着的小平头：“死了没？没死起来跟我们走一趟！胆子不小啊，竟敢带着家伙搞流氓！哪里来的！”
小平头惊恐地看一眼陆中军，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这家伙说自己爸是市法院里的，估计是个什么官。”陆中军说道。
两个警察仿佛有点惊讶，迟疑了下。
“人是我打的，我证件你们带过去，有事找我就行。”
陆中军把自己证件递过去。看了眼安娜。
“这女的刚才受了惊吓，就不用跟你们去录口供了，具体情况我刚才都说了。我先把她带回去。”
警察见陆中军把责任都扛了，便放心下来，接过来爽快地道：“行，陆同志，那我们先把这家伙拷回去，有情况的话联系你。”
陆中军点了点头，抓住安娜胳膊，带着她分开渐渐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走了出去。
安娜腿依然有点软。他步子迈的很大，她有点赶不上，被他几乎是拖着走出了一段路，来到前头人少了的地方，哎了声，“陆中军，刚才谢谢你了……”
“你没什么事吧？”陆中军停了下来，问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点沉。
“我没事。你呢，有没有受伤——”
“人生地不熟的，没事儿你他妈的一个人大晚上跑出来干什么？”
安娜还没表达完对他的谢意，陆中军忽然厉声呵斥起她。
路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厉，甚至有点凶恶的样子。
安娜不禁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我骂你骂错了？上月市里有个女的半夜被人拖到巷子里先-奸-后杀你知不知道？”
安娜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出来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急你非得一个人大晚上的跑出来，明天就不行？”
“……我……我是那个来了……明天真不行……”
安娜被他骂的有点晕，也顾不得别的了，嗫嚅着说道。
“什么来了！”陆中军口气还是很差。
安娜赶紧翻出刚才捡回来的放袋子里的东西给他看。
“……就这个……招待所边上没有卖……陆中军你别骂我了行不行？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这样子太吓人了！”
陆中军视线扫了眼包装袋一角，顿了一顿。
“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31章
回来路上，陆中军一语不发，但一直走在离安娜几步远的边上，脚步慢了许多。安娜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装了姨妈巾的袋子，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边上的他，跟个委屈小媳妇似的。终于回到市府招待所，陆中军送安娜到了她房间门口。
“陆中军，晚上的事你不会有责任吧？要不我还是去公安局替你作证吧？”
安娜终于还是忍不住，见他似乎掉头要走了，赶紧说了一句。
刚才他下手确实狠，她看着都心惊肉跳。那个小平头看起来好像挺有后台，万一使阴报复，安娜担心他要背处分。
“不是你的事！进去睡你觉去！”
陆中军硬邦邦地甩回一句，掉头就走。
他转身时，安娜正好看到他右手手背指节处破了皮，有血沿着他手背皮肤渗了出来。应该是刚才打人时蹭破的。
“哎，你手破了！你等等，我管服务员要点红药水给你擦擦——”
“你省点事吧！死不了！”
陆中军甩了甩手背上的血珠子，掉头走了。
安娜望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背影，压下心里涌出的委屈之情，无精打采地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换好惹出今晚一大堆是非的姨妈巾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的呆，终于忍不住去又跑了出去，找到汪副县长的房号敲了敲门。
汪副县长还没睡，正在屋里看着工作文件，出来见是安娜，问她有事，安娜便把刚才自己出去买东西遭遇流氓陆中军正好路过救了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汪副县长，那个身上携带了枪-支的男的说自己爸是市法院的，我怕他们会不会为难陆队长啊？”
汪副县长有点惊讶，又问了些细节，知道那俩人已经被警察带走，安慰道：“这没问题呀，别担心。法院的也不能胡来！李梅老师，你都还好吧？这可太险了，幸好小军路过那里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需要什么，跟我说就是，别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汪副县长，你不知道，我是怕那人找理由报复……陆队长他打人打的……有点重……”
安娜吞吞吐吐地描述了下当时的情景。汪副县长听到他把人俩胳膊卸了下来，还拿枪托砸对方脑袋，脸色凝重了起来，咳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小子，下手也够狠的……”顿了顿，说道：“我知道了。你先放心回去休息吧，明天好好把法国人送走。我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估计问题不大。”
“汪副县长，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去作证的地方，尽管叫我，”安娜说道，“毕竟，我是当事人，陆队长是为了帮我。”
“行。你先回去休息。”
安娜满腹心事地回了房间。上床后根本睡不着觉，躺下去没一会儿，小腹又隐隐作痛起来，比以前更难受，像有什么针在麻麻地刺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受不了了，最后又爬起来，去向楼层服务员借了个热水袋，回屋泡了热水捂肚子，也没什么用，就这样抱着肚子蜷在床上，一直折腾到了凌晨两三点，最后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又被外头走廊上别的房间的客人来回走动的响声给惊醒，也睡不着觉了。爬起来照了照镜子，见镜子里的自己两眼浮肿，眼睛下面泛出两个黑眼圈，颜色要再深点，就跟熊猫差不多了。
安娜去吃早餐，遇到了汪副县长。急忙打听昨晚后来的消息。汪副县长笑道：“没事儿。我给市长反映了下情况，市长非常重视，指示公安严肃处理，那小子的爸是市法院副手，知道儿子惹事，昨晚赶了过去要公安严惩，说那枪是自己配发的，什么时候被儿子偷出去也不知道，说绝不包庇。他老婆还说要过来要找你赔礼道歉什么的。”
安娜一听，终于松了口气，说道：“算了，不需要。”
“对了李梅老师，我还要在市里留两天有事。看你精神不大好，这两天是太累了吧？今天送走客人后，我让小军先送你回去吧，你回去了好好休息下。”
安娜一愣，眼前浮现出昨晚陆中军对着自己时的那张冷漠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
安娜陪着市长办公室的张秘书等人将法国代表团送到了机场，和皮耶鲁等告别，回来到达市府招待所门口时，看到市长那辆车停在那里，市长正站在路边和陆中军在说话，边上是汪副县长。市长脸上带笑，最后还拍了拍他肩膀，看着好像在鼓励的样子。看到安娜和张秘书回来了，朝她招了招手。
安娜走了过去。
“林市长！汪副县长！”
娜到了近前，跟几个领导打招呼，最后看向陆中军，顿了顿，“陆……队长。”
陆中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冷淡地点了点头，算回应。
张秘书急忙向林市长汇报送走客人的情况。
林市长点了点头，对着安娜说道：“小李，这两天辛苦你了，等下小陆同志会送你回去。昨晚出了那种事，令人发指。我已经指示下去以此为典型严加惩罚，以整顿越来越抬头的少数干部家庭子女带头违法乱纪的不良风气！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灰意冷，要时刻准备着再次发挥作用，为我市的经济文化建设做出更多贡献！”
安娜急忙点头。市长又鼓励了她几句，最后和汪副县长林秘书几个人上了车走了，剩下她和陆中军俩个人大眼瞪着小眼。
“陆……”
“可以走了吗？”陆中军问。
安娜只好把要说的话给吞了回去，点了点头。
“你去收拾东西下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安娜转身默默进去，收拾了自己简单的随身物品出来，跟着他到了火车站坐上了火车，一路无话地回到了罗平县。陆中军前天送安娜开出来的那辆车还停在县府里，两人先过去县府。陆中军去开车时，安娜站在大院路边等着。正等着，忽然看到高伟夹着只公文包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安娜不大想和他打招呼，赶紧侧过身想避开他，但高伟眼尖，已经看到安娜，脸上露出惊喜表情，立刻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李梅，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安娜只好转回来，朝他点了点头：“是啊，有点事，正要走，您忙着啊，我走了……”说完朝大门走去。
高伟迅速看了下四周，见边上没人，抬脚追了上去。
“李梅，我有话和你说。”
安娜只好再次停下脚步。
“是这样的……”
高伟走到安娜面前，迟疑了下，“上回你那么表态了，我本来也算了，又不是找不着乐意的人儿。但你堂姐找我，说希望我能再考虑考虑。我考虑了下，决定还是再给咱们之间一个机会，希望你也能慎重考虑。你现在不还是工程处小学代课的吗？县一中现在正好有个音乐老师位置空缺出来，是正式的，你要是有兴趣，我能帮你活动活动调过去……”
他正说着话，身后甬道开出来一辆车，嘎吱一下停在十几步外的边上，汽车喇叭滴滴了两声，听着有点突兀尖锐。
安娜扭脸，见是陆中军开出来车了，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冷淡地看着这边。
“高同志，谢谢你了，但真的不用你费心了！我堂姐怎么跟你说的我不知道，但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我要搭陆队长的车回去，再见！”安娜说完，撇下他赶紧上了陆中军的车。
高伟尴尬，扭脸见开车的是陆中军，定了定神儿，脸上迅速恢复了镇定的神色，走过去笑着和他招呼：“陆队长，这么巧你也在啊？我来县府办点事儿，刚正遇到了李梅。这两天把我忙的哟，抽烟吧？”说着要往外摸香烟。
陆中军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和他点了点头。
“我还有事，走了！”说着一踩油门，大门口的警卫急忙打开供小车进出的铁门，车子便开了出去。
路上他就没说一句话。车里气氛诡异的难受。安娜起先也装作看车窗外风景，后来实在受不了，看着他专注开车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带了点讨好语气地问：“陆中军，你一个人去年底在哪儿过年的啊？过的怎么样？”
“过的挺好。”陆中军说完就没了下文。
安娜一顿。
“这两天市里你都住哪儿呀，起先都没看到你。汪副县长还挺关心你的，你们以前就认识啊？”
陆中军没有吭声。
“对了，昨晚怎么那么巧，正好你就在边上经过？幸好遇到了你，要不然……”
“你有完没完？”陆中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叨叨个不停？烦不烦？”
安娜一愣，牙齿死死咬住唇，盯着他后脑勺，眼睛控制不住地渐渐热了起来。
“你干嘛这种态度对我？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跟我说就是，我向你赔礼道歉也行啊！昨晚你是救了我，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怎么知道会出那样的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什么人呀！”
陆中军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安娜。
安娜眼圈已经红了。
“停车！”
“你干嘛？”陆中军扭头问。
“我下去！不坐你车了！”
“行了……”
“我叫你停车！你给我停车！”
“我怎么着你了，才说一句你就哭？”陆中军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不知道的还当我欺负你了。”
“你这是说我一句吗？你就是在欺负我！”安娜极力忍着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嚷道，“我本来就不舒服了，你还这么欺负我！”
“我没呀——”
“你不停车是吧？”
安娜绷着脸抬手去开车门。
陆中军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安娜已经打开车门。陆中军迅速下车，在她一脚踩到地上时，伸出胳膊架在车门旁，把她堵在了座位上。
“你哪儿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管！你给我走开！”
“别！”陆中军死死抵住她，“领导要我送你回家。不是我吓你，我跟你说，你要是下去了，这半道的很难再搭上车。”
“不用你管！反正我自己回去！”安娜忍了好久的一包眼泪噗倏一下掉了下来。
陆中军看着她掉金豆的样子，有点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全是我不对！你别哭了！全是我不好！我是欺负你了！我他妈禽兽不如，不是个东西！你坐回去吧，我保证不再那样对你了。你别哭了啊……”
他和刚才的拽样天差地别，语气带了点讨好的味道，低三下四地哄着安娜。
他越这样，安娜就觉感到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娇气了。
“别哭了，我给你擦……”
陆中军伸手过来要擦她眼泪，被安娜啪的一巴掌拍开了，自己掏出块手帕，低头擦眼睛。
陆中军那只手僵在半空，有点讪讪地缩了回去，人依旧那样抵在车门口看着她。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过年是吧？三十晚上我一个人过的，就泡了点馒头吃了，早早就睡了。还有前两天，我住招待所边上。昨晚……”
他迟疑了下。
“昨晚我本来是想去找汪副县长的，看到你从里头出来，我心想你刚来市里，万一不认识路走丢了不好，所以就跟了上去……”
安娜擦完眼泪，眼睛还红红的，扭过脸不去看他。
陆中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侧脸。“你刚问的几个问题我都回答了，你不下去了是吧？不下去的话我们能不能走了啊？”
安娜不吭声。
陆中军慢慢直起身体。
“刚县府里那个高伟跟你又说什么了啊？”关车门前，陆中军仿似无意般地说了一句，“你俩还挺有缘分的啊，到哪儿都能碰上。”
“关他什么事？什么缘分！”安娜冷冷说道，“你干嘛老把我和他扯一块儿？我跟他没半点关系！”
陆中军一怔，迅速瞥了她一眼，见她视线依旧看着对面车窗外头，神色也冷若冰霜的，但心情却意外地突然轻快了起来。
“行！那我们走了。你坐好，千万别再乱动。”
陆中军关上车门走到前头上了驾驶位，重新发动车朝前开去。

第32章
陆中军把车一直开到了李梅姑姑小卖部前。``今天太阳晒的挺暖，停下来时，小卖部搭篷外正坐了五六个邻居在晒太阳闲聊，看见安娜回来，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李梅姑姑赶紧问安娜县里叫去干什么了，安娜简单说了下。
“不但见了外国人，也见着县长市长了？”郭云妈在边上露出羡慕表情，“老妹，你们家李梅这回可露了大脸了啊！”
李梅姑姑看向陆中军，招呼道：“陆队长，麻烦你了接来送去了。进来坐会儿啊！你那条狗可聪明了，我喂的挺好。你要是有用，带回去也成。”
陆中军脸上露出笑。
“没事儿，先养在你这里吧！”说着看了眼站边上的安娜，“我还有事，不坐了，先走了。”
“哎，那你开好！”
陆中军掉头开走了。安娜也进去了。等邻居们渐渐散了，李梅姑姑进屋，见安娜坐在屋里写东西，问了一声。
安娜停下了笔，把自己打算承包县奶站的事给李梅姑姑说了。李梅姑姑十分惊讶，过来坐到了边上。
“安娜姑娘，我知道你和我们这边人不大一样，那个见识能力也是少见的。只是这事你真有谱？”
安娜笑着点了点头，把自己和汪副县长的谈话说了下，“我尽快把计划书做出来上交，要是通过了，就把事情干起来。”
“真的啊，汪副县长都这么表态了？有县里支持，那靠谱多了呀！”李梅姑姑惊诧不已。
“是。姑姑，要是做成了的话，等运转正常了，我想着以后等我走了，也可以留给大宋继续干，赚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他现在好。到时候看他乐不乐意接手。”
李梅姑姑一愣，“安娜姑娘，这怎么好意思啊！你真的过些时候就走？”
“是。”安娜点头。
“唉，这可真是……叫我怎么说啊，你要真走了，这么好的事，他干嘛不乐意接手。”
安娜微笑道：“姑姑，这话你先别跟大宋说，现在怎么样还不知道，等有点眉目了再说。”
“是是，这我知道！安娜姑娘，你可真能干！都去市里见过市长了！让你这样留在我家，真是委屈你了。”
安娜感觉的出来，李梅姑姑知道自己身份后，这趟回来后，对着她说话就多了点客气，没以前那么随便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安娜自然理解。她对自己好，安娜也想在离开前对她有所回报。于是笑道：“姑姑你别这么说。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反正以后不管我去了哪里，有空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的。”
“好，好，那你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李梅姑姑高兴地走了出去。
安娜继续写计划。过了两天，去了趟县里把计划书交给已经从市里回来的汪副县长。没几天就得到了消息，汪副县长肯定了她的计划书，指示当地信用社给奶站贷款，还另拨了两辆解放过来，说正考虑在县火车站增加两节专门的支农车皮，以后如果有需要，奶站牛奶也可以和别的农产品一起运到市里去。
安娜立刻着手承包奶站招聘人手等一系列事宜。
奶站并不缺客户，原来就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不少小饭店小客户为了能拿到奶制品，还不得不低三下四来求。最大的问题就是收购和运输能力。现在有了贷款，又加了两辆解放，问题便迎刃而解。安娜最需要做的，就是改变奶站那些人原本吃着大锅饭坐着不动的经营方式。
她对这一套确实不陌生。以前她虽然学的是艺术，但安爸就她一个女儿，以后事情都要交给她，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在培养她的管理能力，现在经营这个奶站，不过是小试能力。安娜制定出了新的奖惩条例，宣布想走的自己可以走，想继续干的就留下来，以后严格按照新条例实行工资奖金制度。
奶站有附带加工厂，把每天的生奶加工后装瓶出运，里头管理员和负责技术的技术员原本正打算不干了，见情况发生了变化，安娜又许诺有效益后加工资发奖金，前提是必须保证每天出去的奶制品卫生安全。两人看安娜年纪虽轻，还是个女的，但知道现在奶站和以前不一样了，承包了出去，还有县政府的支持，即便是冲着保底加奖金这一条也舍不得走了，当即签了保证书，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大宋很快也知道安娜承包了县奶站的事，心里便发痒，和陈丽商量干脆离开施工队去帮她干，反正她那边现在在招人。陈丽知道安娜彻底回绝了高伟后，原本心里失望，觉得自己这个堂妹有点一根筋不知好歹，现在见安娜竟然自己承包了奶站，似乎和县里关系搞的也很好，又回了趟红石井向李梅姑姑打听情况。
李梅姑姑已经得到过安娜的叮嘱，答应在她离开前帮她保守身份秘密，忍着没告诉女儿安娜的事，只说奶站应该有前途，让女婿去帮安娜做事就对了。陈丽被说动，回去了终于点头。安娜就让大宋进来先帮忙跑运输熟悉情况。大宋力气大，干活勤快，很快就对新工作得心应手了起来。
安娜承包奶站时，就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无数头绪等着自己要去理，恐怕没什么多余时间再去学校教音乐了，便在第一时间就和校长打了声招呼，让尽快找个新的代替自己的老师。好在音乐课不是必须，学校对这方面原本也不是特别重视，平时本来就经常有音乐课被别的课程给挤占掉的事，便答应了下来。
转眼出了正月底，安娜忙了差不多半个月，终于把奶站的事情初步理清了头绪，奶站里的工作人员，无论是原来的还是新进来的，都对新的工资加奖金制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做事空前积极。那个叫赵忠芬的女孩子，安娜依旧安排她做前台文书的事，负责记录每天奶制品的进出情况。
赵忠芬听说了安娜前些时候被汪副县长点名接去市里为外国交流团担任翻译的事，自从安娜承包了奶站后，没两天就就被安娜魅力征服，对她崇拜的五体投地，每天李梅姐李梅姐地叫个不停，知道安娜来回县里和红石井不方便，主动提出说自己一个亲戚有间不大的空屋子，就在自家边上，离奶站也近，安娜要是住就搬过去住。
这么来回在红石井和县城之间，安娜也确实感到很不方便。陈丽虽然一直叫她住到自己家里去，只是一来她家实在小，二来安娜也不想过多麻烦她，所以婉拒了，正想租个地方住，听赵忠芬这么叫，就跟她去看了看。屋子内外两间，外头做饭，里头睡觉，带个独门小院，确实挺适合的，于是租了下来，一个月八块钱。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赵忠芬亲戚自然乐意租出去，过去打扫收拾了一番，通了炉子，里外弄的干干净净，给了钥匙离开。
有了住的地方，安娜就不用老是往来县城和红石井之间，跟李梅姑姑说了一声，去买了些日用品搬进去，这就算是在县城里有了个落脚。这天忙完奶站里的事，打算回红石井一趟，明天一早再出发去甘源村回访奶农。出了奶站来到马路边，在一个站台等着去红石井的郊县车时，后头开过来一辆眼熟的车，嘎吱停在了站台边上。车窗玻璃摇了下来，坐副驾驶位的仇公安探出脑袋热情招呼安娜：“李梅，回红石井是吧？快上来！”
安娜看了眼他边上，陆中军坐在驾驶位上，扭脸正看着自己。
……
自从上次市里回来后，安娜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奶站的事，就没怎么遇到陆中军了。只是上次回去时，听李梅姑姑说他曾到家里来了一趟看闪电，给闪电带了吃的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现在这样遇到他，安娜顿时想起那天回来路上两人闹了一通的事，有点不自然，正好看到后头那辆汽车来了，急忙说道：“不用了，你们管自己忙吧，我坐后头车就好。”说完跟人挤上了汽车。
仇高贺看着安娜上了汽车，汽车从边上突突突地开了过去，车屁股后头冒出一阵黑烟儿，说道：“这李梅也真怪，有咱们的顺路车舒舒服服不坐，非跟人挤汽车去！不过说真的陆队，我原来还想着怎么追李梅，现在是知道了，人家就是天上的仙女儿。长得跟明星似的不说，有艺术特长，能当翻译，现在还承包起了奶站！听说县人武部那个高伟想和她搞对象她也看不上眼。我算是死了这条心了。也不知道啥样的男的才能搞的上她这样的对象！”
陆中军看着前头那辆跑走了的汽车，没有作声。
……
回了红石井，晚上安娜在李梅姑姑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和约好了的技术员一起去了甘源村。
县里奶站发生了巨大变化，现在他们每天产出的奶都能及时被收走，说好收购款每月一清，奶农们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为寻找买家跑断了腿，更没再出现卖不出去变坏倒掉的事，全都十分高兴。知道安娜和技术员过来了，徐兵他爸妈还有附近许多养奶牛的专业户纷纷赶了过来，感谢的感谢，提问题的提问题，场面十分热闹。安娜带了笔记本，把奶农们遇到的问题一一记下，又走访了几家规模较大的专业户家，傍晚的时候回了红石井，叫上小妮，两人一起去林务局下的一个职工澡堂子去洗澡。
到这里后，冬天的洗澡问题一开始挺困扰安娜的。因为天气冷，好多人一个礼拜洗一次澡还算讲卫生的了，这让以前即便是冬天也天天洗澡的安娜有点难以适应。刚来时，隔个两三天就烧热水端进屋子里，脱了衣服自己擦一下，热水也不多，就那么一两个脸盆，很快就凉了，总觉的洗不干净。李梅姑姑见她爱干净，就让她也去澡堂子里洗，说小卖部里以前有人拿澡堂子票抵账，现在还积了些。安娜起先不想去，觉得那么多人脱光衣服一起洗澡有点难以接受。后来有一次因为天气太冷了，试着去了一趟，去了后，发现情况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令人难以接受。里头雾气腾腾，大家全都光溜溜的，也没人留意到谁和谁，加上那里有一排单间淋浴头，完全可以裹着大毛巾进去，等空间腾出来后进去单独洗，比在家里洗的舒服多了，于是就常常过去。
今年天气格外冷，出了正月了，前两天还下了场雹子雪，阴地上到现在还积着层薄雪。安娜回到李梅姑姑家，感觉全身发冷，就叫上小妮，带了内里换洗衣物和洗澡的东西，拿个袋子装了，一起往澡堂子去。
林务局澡堂离李梅姑姑家不远也不近，走路二十来分钟。安娜和小妮过去了，拿票换了两个储物柜钥匙，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到柜子里锁了，鞋子没地方放，和别人一样摆在地上，进去洗完澡，出来穿衣服时，傻了眼，她的鞋竟然不见了！
安娜脚上的鞋，还是那双去年她去机场时穿的爱步运动休闲鞋，十分耐磨，四季皆宜，因为今天要走远路，所以又穿了，往里套双厚袜子也不太冷。款式和摆在边上的另些鞋比起来，确实好看了许多，应该是被不知道哪个人给顺走了。
安娜在边上找了一下，找不着，去问坐门口收票的大妈，大妈态度不好，一听鞋丢了，立马说人进进出出这么多，她怎么知道她鞋哪里去了。
安娜心知是找不回来了，边上又没有什么卖鞋的地方，无可奈何，只能套回袜子，管大妈借双拖鞋先穿回去，说明天就还回来。大妈起先还不肯，安娜掏出五毛钱当押金，大妈这才勉强接受。
安娜穿着拖鞋跟小妮出来往李梅姑姑家去，没走几步，脚趾头就冷飕飕的。拖鞋质量也很差，鞋底软薄不说，鞋面也就两根薄薄的塑料带，一不小心，鞋底在地上一滑，鞋带就起脱了，跟鞋底分了家。
安娜没法再走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断了的鞋带，郁闷的要死。
“表姨表姨，快看！”
小妮忽然拉了拉安娜胳膊，安娜抬头，看见陆中军居然就站在男澡堂的门口，正在和人说着话。
“陆队长！”小妮立刻冲他嚷了起来，安娜拦都拦不住，“我表姨鞋子被人偷了！回不了家了！”

第33章
陆中军回头看了一眼，和边上的人握了握手，便走了过来，视线落到安娜的脚上。
“怎么了，这是？”
“陆队长陆叔叔，我和我表姨过来洗澡，洗完了出来，我表姨的鞋子不见了！被人偷了！我表姨就管里头看门大妈借了双拖鞋还押了五毛钱，这会儿拖鞋也破了！我表姨回不了家了！咋办？”小妮巴拉巴拉一口气说完了经过，仰头期盼地看着陆中军。
“哎没事，我再去借双拖鞋好了！别麻烦陆队长了。”
安娜急忙把小妮拉到身后，朝陆中军胡乱点了点头，扭身要回去。
“你行吗？”陆中军开腔了，“这里头的破拖鞋全都一个样！这里到你家至少也得走个二三十分钟吧，你是不是要管里头大妈借上个十双备用呀？”
安娜一愣，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只坏了的拖鞋，说不出话了。
“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开车过来到附近办点事，车子就停不远。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有车坐啊？是那辆小车吗？”
小妮最喜欢坐车了，一听就乐了。
“是啊，等着！叔马上开过来！”
“谢谢陆叔叔！”小妮响亮地道谢。
陆中军扯了扯小妮头发，笑着转身走了。
安娜没办法了，只好等在那里。没几分钟，就看见陆中军把车开过来了，停在边上。
“要我搀你一把吗？”陆中军头伸出来问。
“不用不用！”
安娜捡起地上那只破拖鞋，搀着小妮跳着到了车边上。后头那扇破门怎么开，她已经有经验了，顺利打开，让小妮先进去，自己也跟着爬了进去，然后关上了车门。
“拿来！”陆中军扭头朝她伸出手。
“什么？”安娜不明所以。
“破拖鞋啊！你还当宝贝带回家去？”
安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把那只破了的拖鞋递了过去。
“还有一只！”
安娜默默地又从脚上脱下另一只好的，也递了过去。
陆中军拿了两只拖鞋，随手就从车窗丢到了路边上。
安娜一愣。
“陆叔叔，我们老师说五讲四美！不能随手乱丢东西！”小妮看见嚷道。
“是，叔叔错了，下回改正！”陆中军笑嘻嘻地应了声，又从前座上丢过来一件好像是他的外套。
“脚冷盖住。”说完启动了车，朝前开了过去。
小妮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小车，挺兴奋的，坐在位子上东看西看。安娜直觉拿他衣服盖自己脚不妥，把两脚伸到座位上蜷起来，然后把那件衣服虚搭在见自己腿上。
路上陆中军和小妮说了句，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听住我下面老王说，去年大年三十晚上有个女的给我送饺子去了，是不是你啊？”
安娜闪过神，才意识到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瞥见边上小妮张嘴似乎要讲，急忙抢着道：“是啊，你不是帮我姑姑抓到了小偷吗？我姑姑觉着应该表示下感谢，正巧那天包饺子，就多包了些，叫我跟小妮送过去给你。”
“陆叔叔，你不在，我们就拿回来了，饺子全被我表姨给吃光了，她都快吃撑了！”
安娜没想到小妮又补了这么一句，略微有点尴尬，解释道：“我姑姑馅料调的好，挺好吃的。”
陆中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没再说话。开到一半的时候，车子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安娜问。
“没油了。”
陆中军的口气听起来很无奈，“昨天所长开出去跑了一百多公里，回来没加油，我下午事急，开出来前也忘了加。不好意思啊！”
安娜看了眼油表，果然到了最低点。
“那怎么办哪？”小妮睁大眼睛问，“这里离我家还有些路呢，我表姨那只好的拖鞋刚也被你扔了，不能这么光俩脚走回去呀！”
陆中军回头看了眼安娜，“要不，我背你回去？”
“不用不用！”安娜赶紧拒绝，“剩下我自己走回去好了，反正路不远了，我还穿了袜子！”
“地上全是石头渣，还有雪，你能走吗！”陆中军断然否定，“要不我鞋给你穿？也不好——”他刚说出来，自己就摇头，“我鞋太大，你打脚。”
“那怎么办？”小妮又着急了。
“真不要我背？”陆中军问，“我真没事儿！”
“真的不用！谢谢你了！”安娜态度很坚决，推开车门要下去，“我自己走好了，我可以的。”
“等下！”陆中军拦住她，扭头看了眼车窗外，下了车，过去拦住了一个正骑车过来的男的，说了几句话，那个男的回头看了眼，立刻点头，把自行车让给了陆中军。
陆中军推着自行车过来，敲了敲车窗，安娜摇下去。
“我借了辆自行车，小妮坐前头，你坐后头，我送你们先回家。”
“谢谢陆叔叔！”小妮爬了下去。
陆中军把自行车停在车门边，打稳脚杠，抱小妮先坐上了前杠，回头见安娜试探着要踩地上，过来扶了一把。安娜被他几乎半抱着给送上了自行车后座，坐稳后，陆中军拿出刚才那件外套，蹲到安娜脚前，不由分说就裹在了她脚上，两只袖子打了个结，把她一双脚捂得严严实实，然后砰的关上车门，自己上了座，把住车头，一踩踏脚，自行车便载着三人朝前而去。
靠他靠得这么近，虽然隔着冬天衣服，安娜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他衣服下的坟起肌理的隐含力量，不禁略别扭，尽量绷直身体不和他发生肢体接触，忽然又想起上次离他这么近时在山顶的基站，自己头发不小心缠到了他扣子上……只是那时候老丁还好好的，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月后就去世了……又想到那张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再忘记的陆中军的航校合照，他是不是也会像自己所知道的那样，不久的将来，死于一场空难？
想到这里，安娜忽然觉得有点难受，心里被什么堵住的感觉。
“小妮，前头路不平，抓牢叔叔胳膊！”
安娜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陆中军这么说了一句，还没反应过来，自行车已经颠簸起来，身体一晃，下意识地伸出两只胳膊，一把揪住了陆中军的腰身。
自行车继续颠簸着前行，小妮在前头咯咯地笑，陆中军似乎也骑的挺开心的，安娜揪他揪了一会儿，感觉路渐渐又好了，正要松开手，听见陆中军又说了声“小心”，赶紧又牢牢揪了回去，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预料中的颠簸，自行车依旧很平稳朝前骑行而去，感觉前头陆中军身体微微抖动，似乎在闷笑，这才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被他戏弄了，忍不住握拳捶了下他后背，发出咚的沉闷一声。
陆中军哈哈大笑，小妮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这么坐前头也挺开心，跟着他笑，伴随着自行车叮铃铃声，一路骑到了李梅姑姑家小卖部的附近。
这会儿天已经有点黑了，李梅姑姑和小卖部边上的几个人抬头看见三人这么骑着一辆自行车回来，愣了一愣。
陆中军停了下来，不等他或者安娜开口，小妮已经从自行车上下去，跑进去把发生在安娜身上的倒霉事给说了一遍。
李梅姑姑恍然，“什么人哪，怎么连别人鞋都偷！”一边说着，一边出来向陆中军道谢。小妮飞快跑到屋里，拿了双棉拖鞋出来。安娜把裹在脚上的那件外套拿下来，穿上拖鞋下了地，对着陆中军说道：“不好意思啊把你衣服弄脏了，我给你洗洗再还给你吧……”
陆中军从她手里拿过衣服搭在手臂上，“没那么多讲究！”
“那个……那就多谢你了……”安娜低声向他道谢。
“没事，谁叫我正好遇上了，能帮的自然要帮。”陆中军语气挺轻松的。
“陆队长，进来坐会儿吧！亏得你热心帮忙！”李梅姑姑在边上叫。
“不用了！我先走了！还得把自行车还给人家！”
陆中军冲安娜笑了笑，推着自行车掉头，骑上去很快就走了。
安娜站在那里，看着他背影渐渐远去。
“这个陆队长真还挺热心，你说是吧？“李梅姑姑在边上说了一句。
……
第二天，安娜收拾了些东西离开红石井去了县城，跟李梅姑姑说可能要住上个几天才回来。到了县城，把东西放到租来的屋里后就去了奶站，一直忙碌到下午五点，奶站快下班了，安娜还在办公桌后看着老会计给的最近一段时间的成本收入核算，不计贷款的话，账面已经有了盈余，再照这个势头，估计很快就能还上贷款了，心里挺高兴的。
“李梅姐，外头有个男的来找你！”
赵忠芬的声音传来，安娜抬头，见她探身进来了。
“有个男的来找你！长的比佐罗还要带劲儿！”赵忠芬又补充了一句。
安娜想不出自己认识那个的哪个男的长得比年轻时代的阿兰德龙还带劲儿，带了点狐疑地起身出去，看到陆中军穿了身便服站在门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墙上贴出来的业绩报表，脚上穿双黑色的皮制齐踝军靴，显得两腿格外修长。
“李梅姐，就这男的。这谁啊？”
赵忠芬跟了出来，在安娜边上小声问道。
陆中军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陆队长，找我有事吗？”
有了上次坐他自行车的经历，安娜现在看到他，感觉已经自然了许多。
陆中军朝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说道：“汪副县长老婆想请你晚上去她家，一起吃个便饭。”
安娜一愣。
“是这样的，”陆中军解释道，“她听说你不但会法语，英语也挺厉害，他家正好有个上高一的女儿，成绩不行，想趁高中刚开始补补，问你有没有空抽空辅导下？你要是没空也没事儿，晚上也一起去吃个饭，她挺想认识你的。”
安娜略一迟疑，“补课倒不是不行……可以在晚上抽时间给她补。”
“行，”陆中军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她叫我也去吃饭，正好没吃，过去蹭一顿。”
“陆中军，我能不能不用去啊，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她是诚心想请你吃顿饭而已，都已经快做好了，你不去，菜就剩了。”
安娜只好答应。

第34章
汪副县长老婆姓胡，在当地报社当编辑，人利索，很好说话，完全没有令安娜感觉到一般高级干部家属自带的那种优越性，管安娜叫名字李梅，安娜便称呼她胡大姐，跟着陆中军进门后，就递上自己路上买的一点水果。
“李梅，这么客气干什么！吃个家常饭就吃个家常饭，还买什么水果！”胡大姐看着边上的陆中军，“小军你咋不拦她？浪费什么钱哪！”
“她非要买，说第一次来，买就买了呗，又花不了多少。你不吃等下我吃！”陆中军笑嘻嘻说道。
其实这水果钱是陆中军付的。安娜买时，他抢着掏了钱，安娜不好意思在摊子那边和他争，就打算等吃完饭离开再还他。
“进来进来！”胡大姐把水果放桌上，招呼安娜进来，又扭头喊自己女儿，“汪慧丽，你给我出来见客！李梅姐和你陆哥来了！”
汪慧丽很快出来了，冲安娜和陆中军问了声好。剪个短发，还没怎么发育，看着就跟个男孩似的，
陆中军说安娜答应给汪慧丽辅导英语，胡大姐挺高兴，训导女儿：“汪慧丽，你李梅姐可厉害着，上次市里来了法国人就是她去当翻译的。亏得她愿意教你，你可得给我好好学！”
汪慧丽眼睛盯着安娜说道：“李梅姐，你可真漂亮哪！你跟我陆哥啥关系啊？我跟你说，他老叫我假小子假小子的，你得帮我好好管他！”
陆中军迅速看了眼安娜，作势要敲她脑袋，汪慧丽赶紧躲。
安娜略尴尬，刚要解释，胡大姐已经呵斥起了女儿：“去去，瞎说什么！帮我去厨房端菜出来，再炒个就能吃饭了！”
汪慧丽做了个鬼脸，跑到厨房去了。
“胡大姐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还头回来，哪能叫你进厨房！你坐着，我马上就好！小军，你陪李梅说会儿话！”
胡大姐冲上两杯茶，自己就进了厨房。
汪副县长今天出差不在家。客厅里就剩安娜和陆中军，气氛就有点微妙起来。安娜看见桌上有几份报纸，拿了起来假装翻看。陆中军似乎也找不出什么话。客厅里有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陆中军干坐了一会儿，过去打开电视，啪啪啪地拧着频道，回来坐了回去。就这样两个人一个看报纸一个看电视。
好在胡大姐动作挺快，很快就炒好了菜上了桌，招呼吃饭。
安娜松了口气，赶紧放下报纸走了过去。饭桌上气氛挺好，胡大姐问了些奶站情况，感叹安娜能干，说着说着，就显露出了中年妇女特有的兴趣爱好：“李梅，有对象没？没的话大姐给你介绍个啊！”
安娜正在喝一口汤，差点呛住，赶紧咽下去，飞快看了眼陆中军，见他眼睛盯着面前盘子里的一块红烧排骨，正在专心致志地用筷子做着斗争，说道：“对象还没。但现在不想考虑这个。谢谢胡大姐关心。”
“真不用啊？”胡大姐笑，瞥了眼坐边上的陆中军，“什么时候想谈了，跟大姐说，大姐倒有个不错的现成人选。”
“行，行，一定。多谢胡大姐。”安娜混了过去。
吃完饭，安娜正想告辞，汪慧丽说想去看电影，让安娜一块儿和自己去。胡大姐点了下女儿额头。
“妈，求你了！我都好久没看了！这两天在放一部很好看的，我好多同学都去看了！再说这次考试我不是有进步吗？你上次答应过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行，行，说不过你！”胡大姐看向安娜，“李梅，你要不要和汪慧丽去看啊？”
安娜自然点头。边上陆中军说道：“那我也去吧，看完了送她俩回家。”
“行，那麻烦你了小军！”
陆中军笑着点了点头。几个人便一起出来了。汪慧丽像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路上说说笑笑，挽着安娜胳膊两人走在前头，陆中军跟在她俩后头。
“李梅姐，托你的福，我妈才让我出来看电影。你不知道，她管我管的可严了！我快要烦死了！”
安娜笑。
电影院离的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到了电影院，晚上在放一部看着像谈恋爱的电影。陆中军过去买了票。等着开场的时候，安娜内急，边上有个公共厕所，于是过去了。剩下陆中军和汪慧丽等着。陆中军看了眼安娜去的方向，摸出一张五块，递了过去。
“干嘛？”汪慧丽盯着钱。
“给你的，”陆中军说道，压低声音，“但有条件，等下她回来了，你跟她说你不想看了，先回家。”
“干嘛啊！”汪慧丽看着挺心动，但有点舍不得。“我干嘛不能看啊！”
“嫌少？”陆中军又摸出一张五块，两张一起递过去，“要不要？这可够你看二十场了！”
汪慧丽经过一番短暂艰难思想斗争，终于经受不住糖衣炮弹的巨大威力，见陆中军似乎要收回去了，赶紧一把夺了过来塞进衣兜里。
“你可不能告诉我妈！”
“你看我像这种人吗？”陆中军笑，“说好了啊，等下你就直接回家，听见没？”
汪慧丽点头，眼睛看着厕所方向。过了一会儿，安娜出来了，汪慧丽迎了上去说道：“李梅姐，我陆哥刚给了我十块钱，叫我不用看电影了。我答应了。我先走了哈！”说完掉头要走。
陆中军脸唰的黑了，见安娜看向自己，赶紧解释：“别误会啊，我是看这电影不适合小孩看，所以打发她先回家去！”
“那我也不看了。本来就是陪她的。慧丽，咱们回去吧。”安娜也转过了身。
“别啊！都到了这！一起看吧，票都买了！”陆中军赶紧拦。
“真的啊？”汪慧丽高兴死了，死死捂住兜里的十块钱，“陆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不会管我把钱要回来吧？”
“你留着吧！走了，快开场了！”
“太好了！谢谢我陆哥啊！”汪慧丽唯恐他改主意，撒腿拽着安娜就往电影院跑，“李梅姐，快点，别迟到了！”
陆中军后头跟了上去，满脸黑线。
三个人进去，找到座位，汪慧丽一屁股就坐到了安娜边上。“陆哥，你坐我边上那位置！”坐完了还冲陆中军热情招呼。
陆中军摸了摸鼻子，坐了下去。
电影院黑了下来，电影开场。
这会儿电影业刚蓬勃发展，还没那么严格的审查管理制度，连露点都不管，更不会切接吻镜头。电影拍的其实还不错，剧情也挺好。汪慧丽眼睛紧紧盯着电影屏幕，看得津津有味，终于看到男女主角接吻，还有一段几秒的床戏，哇了一声，吓了安娜一跳，扭脸时，正好撞到陆中军隔着汪慧丽看自己的视线，心微微一跳，赶紧看回电影去。
可惜电影悲剧，最后男主角为国壮烈牺牲，女主角带着孩子在家乡守望终老。汪慧丽哭的简直快撞了气，出来了眼睛还红红的，跟安娜讨论着刚才的剧情，伤心不已。陆中军一语不发地跟在两人后头。
送汪慧丽回家已经九点多了，胡大姐谢过陆中军和安娜，让陆中军送安娜回去。陆中军答应了。两人出来，陆中军问了安娜的住处，两人便慢慢走路回去，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快到时，原本一直没开口的陆中军忽然说道：“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去？我知道个地方还不错。”
“不饿！”安娜摇头，“晚饭吃的挺多的，这会儿还撑着。哦对了陆中军，我还你买水果的钱，刚才一直没机会……”说着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行了！”陆中军撇过了脸，“就这么点零钱，你跟我递什么！”
“……”
安娜见他不收，也不好强行塞他兜里去，只好慢慢收了回来，回头看了眼自己出租屋的门，“我到了，就那里。晚上谢谢你了啊，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吧。”说完转身到了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关上院门，顺便上了锁，因为今天感到有点累，进屋拉了窗帘洗漱完毕就准备上床。换了件睡觉衣服，松开头发拿梳子刷了十几遍就上了床，靠在床头柜拧亮台灯看了一会儿的书，渐渐感到有点困，合上书伸手出去正准备拧灭台灯睡觉，忽然想起白天洗了晒小院里的内衣裤和袜子还没收进来，打了个哈欠，下床披了件厚外套开门出去。门刚打开，就看到一个黑糊糊的人影靠坐在赵忠芬亲戚堆在院子角落里还没搬走的一堆砖头上，面向自己卧室窗户，正在抽着烟。
安娜浑身汗毛唰的竖了起来，刚要大叫，砖头堆上的那人迅速站了起来，丢掉烟头用鞋底踩灭。
“是我！”
熟悉的声音。
他刚站起来那会儿，安娜就已经认出了是他。只是即便如此，刚才那一吓还是非同小可，这会儿心脏还怦怦地跳，见他朝自己走了来，生气地质问：“怎么是你？你怎么回事？你想吓死人吗？”
“我不知道你会出来。”
“你不是回去了吗？”
“又回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锁门了！”
“翻墙。”
安娜看了眼几乎有三米高的院墙，气不打一处来：“你干嘛呢陆中军？你还是不是公安啊？江洋大盗也没你这么干的！”
“李梅，我想我他妈的是喜欢上你了，迷你迷的神魂颠倒，你说，怎么个解决法？”
陆中军停在了安娜面前，慢吞吞地说道。

第35章
安娜脸迅速地热了起来，“你有病啊？你赶紧给我走！”
陆中军抬脚迈开步子。
“你干嘛！”安娜伸手拦他，“我是叫你给我走外面去！”
她话还没说完，陆中军便已经过了她进了屋，掀开安娜新钉上去的那面分隔了里外间的粉红色门帘子，弯腰进她睡觉的屋。
安娜转身一把掀开门帘子追了进去。
“陆中军你想干嘛，有你这样的公安吗，比流氓还流氓！你快给我滚！要不我叫人了！边上可都是邻居！”
安娜气的脸都红了，瞪着他。
“外头说真的挺冷，你穿的少，冻了你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位置有点不对，好像落到她的两条光腿上。
安娜睡觉习惯穿个宽大t恤，冬天也一样。这里的普通民宅一般都带火炕或者火墙以备冬天取暖，安娜租的这房子也一样，外头虽然冷，但外屋有炉，里屋有道和外头炉子相连的火墙，到这里这么久了，她也学会了怎么烧炉，加上屋子小，里头暖洋洋的，所以睡觉也和以前一样没裹那么多，刚才起来懒得套棉裤，想着也就一个进出的功夫，咬一咬牙就忍了过去，所以只身上只套了件外套，这会儿一大截的大腿都还露外头。她全身皮肤白嫩，腿型又修长笔直，看着是挺招眼的。
安娜顺他视线低头看了眼，骂了声不要脸，赶紧抓起放边上的裤子套起来，完了才转身，冷着脸：“你快滚出去！再不走我真叫人了！”
陆中军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插裤兜里，神色看起来还挺严肃。
“我先跟你自我介绍下，我叫陆中军，今年25，北京的，我妈我小时候就没了，现在家里有爸，还有个妹，就你上次见过的那个。之前没跟女的谈过，纯处男——自己解决的可以不算，是吧……”
“神经病啊，我管你这么多！”
安娜脸涨得都快滴出血了，赶紧打断他，想上去拽他出去，又有点忌惮。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立马给我滚出去！再不走我真叫人了，我叫了——”说着扭头跑了出去。
安娜跑到外头院子里，半晌也没听到里头有动静。其实刚才说喊人也不过吓唬他，哪里真敢这么大半夜地放开嗓子叫，等了一会儿，外头冷的要死，冷风不住飕飕地从裤管口往里头钻，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没办法硬着头皮又回来，掀开门帘探头进去看了眼。
陆中军居然已经脱了外套，闭着眼睛仰面横躺在她那张床上，两条大长腿伸出来交叠着挂在床沿外，双手枕在脑后——就好像这是他的地盘一样。
安娜目瞪口呆，再也忍不住了，跑了进去拽住他胳膊死命往外拖。
“陆中军你给我起来！”
他挺重的，加上可能故意沉着，安娜使劲拉他也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见他睁开眼睛，冲自己呲牙一笑：“你这床还挺舒服的，闻着也香，比我宿舍里那张床舒服多了，刚才我差点睡着。我跟你说，前两天你不是没见着我吗？我被抽调去了外地抓捕去年那帮抢劫烟酒公司的龟儿子，熬了好几宿，累死我了，今天一回来，又陪你去胡大姐家吃饭看电影的，都这么晚了，实在没力气再开车回红石井了。晚上你让我在你这里睡一下，醒了我就走。”
安娜气结。
“陆中军，有你这么无赖的吗？我这里又不是旅馆！”
“旅馆我才不稀罕睡，我就想睡你这里！”
“不行，你给我走！”安娜又拽他。
这回陆中军终于被她拽着离开枕头坐了起来，顺手拿起安娜刚才脱下来随手放在枕头边的一个蕾丝胸罩，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你平时里头就穿这个的啊？”
安娜劈手夺了过来塞到被子下。
“陆中军你个臭流氓，快点给我滚！”
陆中军懒洋洋地坐在床上不动。
“李梅，上次在市里要不是我舍身忘死见义勇为救了你，那几个小流氓还不知道会怎么的你，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我手都破了我没瞎说吧？回去还流了好些血！这个就不说了，就说前几天，你澡堂子里洗澡鞋没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送你回家的啊？”
安娜一顿，语气没了刚才的硬气。
“陆中军，你是帮了我好几回，但有你这么无赖的吗？我一女的你一男的，你这样你合适吗？算我求你了，你赶紧起来出去行不行？”
“你女的我男的不正好？”陆中军跟没了骨头一样又躺回了安娜枕上，“反正是你勾我在先，我现在入了套了，你认最好，不认也得认。”
“你要不要脸啊，我怎么勾引你在先了？”安娜站在边上冷笑。
“去年你头回来红石井，小仇小罗把你带去所里叫我过去，你自己想想，当时你那种眼神可怜巴巴地瞅我，是个男的都会被你勾了。”
“你给我滚蛋！”安娜再次冒火，见床头柜上有杯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水，端了起来对准他脑袋：“陆中军你起不起来？你不起来我把水浇你头上啊，我说到做到。”
“别！我正口渴——”陆中军伸手拿过杯子一口气喝光，放了回去。
“我说你一女的，脾气怎么这么冲？除了我，以后谁受得了你？”
安娜气得七窍生烟，一时又无计可施，怒道：“行，你陆大爷最牛了，大不了我把地方让给你，我走就是了！”说完抓起自己剩下衣服和包，扭头往外走去。刚转过身，一边胳膊就被后头陆中军拉住一拽，人就不由自主地在原地转了个身扑在了床上，好死不死正好压在他身上，胸对胸地贴了上去。
她身上外套没扣扣子，里头就一件薄t，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胸前柔软扑到他坚实胸膛时的那种强烈对比感。他应该也是感觉到了，喉结微微动了动。
“大半夜的你给我去哪儿啊你去！上回事还不记教训是吧？老实躺边上睡觉就好了！”
安娜还没稳住神，发现自己已经被陆中军给拖到了床里侧，扯过被子把她盖了起来，接着拿走她刚才摔脱了手的衣服和包，起身下床放到边上，又去关了门，这才回来，蹬掉脚上的鞋，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安娜要坐起来。边上伸过来一只胳膊，压在了被子上。
“警告你啊，别乱动！我挺累的，就想这么在你这里睡一觉而已，睡完了就走。别的暂时还没想法。你要在我边上动来动去，我可是个正常男的，再累也有兴趣干那事儿，你自己知道的。”
安娜瞪着他闭着眼睛说话的一张侧脸，无语到了极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不睡啊？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过了一会儿，陆中军似乎感觉到了安娜在瞪着自己，忽然说道，眼睛还闭着。
“陆中军，你妈怎么生出你怎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安娜真的不敢乱动，只是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贴着靠墙床沿边。
陆中军忽然睁开眼睛，扭脸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这就不要脸了？我说，要不要我再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不要脸啊？”
安娜见他似乎要朝自己凑过来了，吓的赶紧说道：“别，你别乱来啊！”
陆中军伸出一只手，强行把她拖到自己边上，把她脑袋摁在了枕头上。
“躲那么里头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关灯睡觉了啊！”说着关了台灯。
“这可真舒服啊……”
安娜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黑暗里，安娜一动也不敢动，浑身紧绷着，打定主意要是他敢把手伸过来的什么的，她就真撕破了脸皮大声喊救命。反正边上就是赵忠芬家，两家就隔了个院墙，不信他就不顾身份真不要脸皮了。
过了一会儿，他一直没动，再过了一会儿，安娜听到他呼吸变得均匀起来，悄悄往里头缩了缩，他也没反应，似乎真的是睡了过去，紧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就这样安娜一直醒着，耳畔听着他放松的呼吸，还有时不时发出的吵死人的打呼噜声，烦的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去，过了好久，困意袭来，这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娜醒了过来，意识还迷迷糊糊着，忽然想到了昨晚的事，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发现边上是空的，床上就只剩自己一个人，陆中军已经不见了。
安娜拧亮台灯，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才五点多。
安娜拥被坐了起来，在床上发了一会儿的呆，下来披了衣服出去，见院子的门锁还反锁着。要不是墙角那堆砖头边上还丢着几个烟蒂，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不是真的一样。

第36章
天亮后安娜收拾了出门，锁门时抬头看了眼院墙，见墙头有一片剐蹭痕迹。有些担心陆中军晚上又会翻墙而入，打算今天早点把事情弄完，晚上回红石井，宁可辛苦点也不想再搞出昨晚那样的事。没想到奶站里事情有点多，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全搞完，已经傍晚五点多，没多久天也要黑了，只能回去。
赵忠芬家有台黑白电视，之前叫了好几次，让安娜晚上没事去她家看电视，她爸妈也挺热情的，安娜住进来这么几天，她妈就已经送了好几趟吃的给她。回去后看看天黑了，安娜便去了赵忠芬家看电视，一直看到十点多，把电视正剧都看完了，不好意思再打扰人家休息，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外头院子的门防不住他，就靠进屋的那扇了。安娜把那扇门反锁的死死，窗户也闩牢了。上床后也不敢脱衣服，起先一直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所幸这夜里一直很安静，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接下来几天，陆中军一直没再露面，就好像那天晚上是个意外一样。安娜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转眼又到了周六。陈春雷学校功课更加紧，现在周六下午也不大回红石井了，就在陈丽家过。中午过后，安娜跟赵忠芬说了一声，出去给陈春雷买了点吃的去了陈丽家，在陈丽家吃过午饭，出来站在附近一个乘车点等着回红石井的车。等了二十几分钟，渐渐有点不耐烦起来，扭头张望时，忽然远远看见那辆军绿色的212出现在了视线里，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乘车点站台后的一根电线柱子后。但那辆车还是嘎吱一声，停在了供上下客的水泥台子边。
陆中军俯身过来，摇下副驾驶位的车窗，冲着安娜喊道：“早看见你了！你躲什么躲！回去是吧，上来！”
安娜回到了站台上，说道：“不用。我坐公交。”
“你多不多事啊，叫你上来你就上来，矫情什么！”陆中军的语气听着居然仿佛有点不耐烦了，“我前几天有事，所以一直没来找你，今天才有空。刚去了奶站，里头那个女的说你去了陈丽家，我就找来了，正巧这里遇到。赶紧上来吧，别磨蹭了！”
“陆中军你挺烦的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叫我上来我就上来啊？我就喜欢坐公交。车来了！”
安娜掉头，上了那辆刚过来的郊县车。
安娜上去后，售票员关了车门。
因为是周末，坐车的人挺多，车上差不多满员，只有最后排有空位置。安娜过去坐了下来。汽车启动后，回头看了眼，见陆中军从他那辆车上跳了下来，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看着前头自己这辆车的方向。
公交车开出去几百米远时，司机忽然听到后头传来一阵呜哩呜哩的警笛声，看了眼后视镜，见刚才那辆停在前头的军绿色吉普上竖了盏警灯追了上来，开车的男的经过旁边时还朝自己做了个停车的手势，急忙把车停在了路边。看着车里下来一个男的，售票员赶紧打开车门，陆中军上来，朝司机展了下证件，说道：“便衣。不好意思同志们，借用两分钟时间。你们车上有个人，我要带走配合调查。”
司机哎了声，赶紧点头，“哪个啊！”
陆中军视线落到安娜头上，指了指，“就最后排那个女的。”
满车的人顿时齐齐扭头，视线唰的落到安娜头上，纷纷露出惊疑戒备之色。
安娜脸顿时热了起来，僵在位置上。
“哎，我说那位女同志，警察都找你找到我们车上了，你还磨蹭，躲的过去吗？赶紧麻利地下去，该咋咋的，别耽误了一车人的功夫啊！”
售票员阿姨用一种鄙夷的语气催促安娜。车上剩余乘客也低声附和。
“是啊……是啊……”
“还真看不出来，长的那么文静，居然被警察找……”
安娜脸一阵红一阵白，只好起来先下了车。一下去，身后那扇公交车的门就啪的合上，汽车开走了。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陆中军拿过安娜身上的包，自己掉头回到车边上，把那盏还呜哩呜哩着的警灯关掉拿了下去。
安娜咬着牙上了车。
“早这样不就结了！”陆中军开车朝前而去。开出来一段路后，扔过来一个包装的还挺洋气的扁平盒子。
“巧克力。德国货。给你的！”
“无功不受禄。您收回去吧。”安娜冷冷说道。
陆中军看了眼后视镜的安娜，“生气啊？嫌我给你丢脸了？刚才你痛快上来不就行了！没事儿，反正车上的人都不认识！”
安娜郁闷的简直到了极点，看向前头的男人：“陆中军，你怎么一直自说自话啊？我和你根本没什么关系，你别用这种态度对我，更不要这样和我说话行不行？”
“都一起一个被窝睡一晚上了，你说我们什么关系？”陆中军没回头，但口气听起来很愉快，“李梅，我对你可是认真的。我陆中军活了二十几年，除了歼6之外，还没什么别的能让我像对你这样上心的。我就想对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你当你什么人呀，滚蛋！”安娜实在忍不住了，爆了个粗口，“陆中军你对我上什么心呀，你当我不知道，你搞这么多花样，不就是想睡我吗？别把自己当情圣了。真受不了！”
“哟，说话还挺直接的呀！”陆中军回头，冲着安娜呲了下白牙，“我是想睡你，那又怎么了，喜欢你才想睡你啊，一般人就算送上门我还看不上！”
安娜彻底无语了。
遇到这么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脸皮超级厚自我感觉又爆棚的男的，她此前人生的所有经验加起来也不足以找出怎么对付的有效方法，最后只能一脸冷漠地看着窗外，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予回应。到了镇区入口那面四个现代化宣传墙附近时，安娜让他停车。
“不让我送你到家啊？怕被人知道咱俩关系？”
安娜不吭声。
陆中军看了眼她，想了下，终于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他一停车，安娜立刻拿了包下去。陆中军跟着下车，从后座上拿了那盒巧克力递了过去。
“我不要！”安娜躲。
陆中军伸手拦了下，把她拦住，自己靠在车身上，低声说道：“还生气啊？刚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干什么都没心思，吃饭睡觉出任务脑子里都是你，昨天出去还把车给开进了个大坑里，叫了拖车才吊出来的。车上坐着我们所长和县公安局局长哪，吓出了一身冷汗，局长说至少仨月不坐我车了，怕犯心脏病。昨晚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再一想，我又大晚上的去，敲你门你肯定不理我，再翻墙也不大好，这事干一回还能算脑抽，也就差不多了，再干就成下流，我还挺正派的人，干不来那事儿。好容易今天能跑出来了，你还这么躲我，你说我什么心情啊！我承认我就是犯贱，求你了，这东西拿去吧，我都带出来了，你实在讨厌我，自己不吃带回去给小妮，再不济扔了也随便你，我拿回去我一大男人也吃不来这个……”
他说着，把盒子往她包里塞了进去。对面正好走来几个人，安娜唯恐和他纠缠落入人眼，急忙低头绕过他朝镇里快步走去。过了一会儿，身后他开车追了上来，缓行跟着她说道：“喂，今天星期六，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六点半，我在你家那条街尾的布告栏那边等你，不见不散。记住就你一个人，别想着带小妮！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姑姑家找你！我可说到做到！”说完呼的开车走了，车屁股很快就消失在了安娜视线里。
……
安娜回到李梅姑姑家，人还没走到，小妮远远看到她就飞快地跑了出来，拽住安娜手兴高采烈地说道：“表姨！我爸昨天送来了一个大的彩色电视机，说是你给家里买的！外婆把电视机摆在小卖部里，昨天晚上来了好多人，可热闹了！”
小妮一直很想家里有个电视机，安娜也一直想着给她买一个。前几天手里有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去县城最大的友谊商场买了个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让大宋送回来。李梅姑姑把彩电摆在小卖部里面，装起了天线。附近的邻居很快就知道她家新买了个大的彩色电视机，还放在了小卖部里，随便谁都能去看，不用像以前那样去张家，还要看人家脸色行事。昨晚才六点多，大人小孩就纷纷搬着小凳子来看电视了，小卖部里空前热闹，大人小孩多了，难免要买点糖豆汽水瓜子什么的，连带着营业额也上去了，一直开到十二点，直到电视节目全部放完了，屏幕打出“再见”字样才打烊，把电视机当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给搬进屋过夜。
梅姑姑昨晚高兴的差点失眠，远远看到安娜回来了，赶紧跑了出来迎接，打发小妮去看小卖部后，说道：“安娜姑娘，昨天大宋送来电视机，还是那么大的彩电，说是你买的，真是过意不去……”
安娜微笑道：“姑姑别这么说，小妮爱看电视，我早就想着买了。小妮高兴就好，再说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跟我客气了！再客气我怪不好意思的。”
李梅姑姑又感谢了几句，高高兴兴地和安娜一起进了屋。
天擦黑，六点钟还不到，那些早早吃了饭的附近邻居就开始搬着小凳子陆陆续续地过来了。李梅姑姑打开电视机和人说说笑笑，小卖部前热闹的不行。
安娜吃完了饭，想了下，还是把那盒巧克力给了小妮。听着外头小卖部里发出的热闹声，看了眼闹钟，见快六点半了，心里忽上忽下，有点打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赴约。

第37章
七点多，李梅姑姑小卖部里的新电视机里还在放着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但前头已经坐了好几排的人，有人看的专心致志，有人聊天，有人嗑着瓜子，还有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李梅姑姑看到住街尾的吴老太一手提着杆烟枪，一手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过来了，赶紧出去搀扶住，把她让到了里头来。
吴老太是个老寡妇，两个儿子以前都上战场牺牲了，现在就孤零零一个，人很和善，偶尔有时候会来李梅姑姑小卖部里坐坐。安娜见她来了，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吴老太，坐到了她边上角落里的一条矮凳子上。吴老太平时对小妮挺好的，小妮站在边上，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掏出放在外套兜里一颗巧克力，递到了吴老太手边，说道：“吴奶奶，你吃巧克力！”
“什么力？”
吴老太太没听清楚。
“牛奶巧克力！外国的糖！很好吃的！”
“哎呦小妮真是好孩子，这么高级的糖，奶奶不吃，你自个儿吃！”
“没关系，奶奶你吃一颗吧，我还有好多！”说着剥开包金糖纸送到了吴老太嘴边。吴老太便张开嘴吃了进去。
“可真甜啊！谢谢小妮子，哪来的啊？”
“派出所里的陆队长让我表姨带过来给我的。”
“哎哟陆队长对你真好……”
这一老一小在说话，安娜坐在角落里，看着电视屏幕上切出来的还非常年轻的播音员罗京，正热闹的时候，李梅姑姑一抬头，看见又来了个人，赶紧又招呼了声：“陆队长啊，你咋来了？快坐快坐，看电视！”
边上的人见他来了，纷纷扭头和他各种招呼，陆中军脸上露出笑容，打完招呼，眼睛便看向坐里头角落里的安娜。
安娜依然看着电视里的罗京。
“陆队长啊，你可是个大忙人，来有事吗？闪电这几天咋样啊，这狗别说，还真聪明，走了还有点舍不得，就可惜，我家院子太小了。”李梅姑姑问了声。
李梅姑姑家院子太小，又没多少时间可以带闪电出去遛，整天这么把它关在院子里，安娜感觉闪电挺可怜，甚至似乎有点抑郁了，于是让李梅姑姑把闪电送回给陆中军。
陆中军呃了下，“没事……我就是听说你家新买了个彩电，所以来看看……”
“是吗，连你都知道了啊！”李梅姑姑心里挺美的，“这电视不错是吧，刚买过来没两天，还是我家……梅梅买的！你别站啊，快进来坐！”
“不进来了，”陆中军摆了摆手，“能把你们家李梅叫出来吗，我找她有点事。”
李梅姑姑一愣，回头看了眼安娜，小心翼翼地问：“啥事啊？”
“就一点小事，需要问问她。”陆中军含含糊糊地说道。
李梅姑姑见他样子不像是来找茬的，这才放了心，扭头叫安娜出来。
安娜看了陆中军一眼，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陆中军已经退到边上安静了点地方。
“为什么没去？”陆中军问，“我可……”
“行了，”安娜打断了他，“我就是不想去！你爱怎么样怎么样，随便你。”说完掉头回去，走了两步，回头又道，“哦对了，谢谢你的巧克力，小妮挺喜欢的。”说完撇下他回去了。
“陆叔叔，谢谢你带给我巧克力！可好吃了！”
小妮终于看见外头的陆中军，赶紧跑出来向他道谢。
李梅姑姑远远看了眼正和小妮说话的陆中军，疑惑地低声问安娜：“陆队长找你啥事？”
“就一点小事，”安娜说道，“前几天他问我给汪副县长女儿补习英语，就这个。”
李梅姑姑点头哦了声。
新闻联播完了就有小妮想看的电视，和陆中军道完谢就回来了。安娜瞥了眼陆中军，见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
经过这么几个月的矫正，徐兵的阅读障碍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最近成绩也提高了不少。前几天上完最后一次课，安娜给了徐兵一套自己编出来的练习让他回去有空继续练，出现问题再来找自己，这事情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第二天是周日，和汪慧丽说好要去替她补习，跟李梅姑姑说了声可能要几天后才回来，七点多就出门了。出去没多远，就看到陆中军的那辆车停在路边，径直走了过去。
陆中军按了声喇叭。安娜看了他一眼，自己打开车门上去了。
陆中军有点惊讶，回头。
“看什么看？不是等我的吗？那我下去了！”说完要下去。
“别！哪敢啊！可算你大小姐肯给我这面子了，我求都求不来。走了！”
陆中军显得挺高兴的，赶紧开车朝前去了。
“慢点，过去点，再过去点，对了对了，先停下来——”
车子经过汽车站的时候，安娜指挥陆中军停靠在汽车站门口。陆中军有点迷迷糊糊，但还是照她吩咐做了。等车停下来，安娜打开车门，冲里面几个正等着去县城的乘客喊道：“陆队长正好要去县城，说你们谁要去的，可以免费顺路搭他的车！”
里头正等了五六个人，一听，全都哗啦啦地跑了出来，纷纷向陆中军表示感谢。
陆中军神色尴尬，张着嘴说不上话。
“谢他干什么呀，”安娜下来搀着个老太太上去，“您坐好啊。陆队长为人民服务那是他应尽的职责。车反正空了也是空着，正好搭你们过去，不浪费油钱。”
“哎哟，谢谢陆队长啊，真是我们百姓的好队长！托你的福，我今儿也能坐一回免费小汽车。”
老太太坐稳了，乐呵呵地说道。
剩下几个人唯恐没位置了，也挤着都爬了进去，转眼就把剩下的位置塞满了。
“哎哟姑娘，你都没位置了，要不和我们挤挤——”老太太嚷道。
“超载不安全。我没事儿！年轻，坐站里的车就行！”
安娜关好车门，笑眯眯地说道。
陆中军盯着安娜，安娜朝他挥了挥手，扭头进了车站。
“陆队长，你咋还不开车啊？”
坐副驾驶位的一个老头催。
陆中军收回盯着安娜背影的目光，踩下了油门。轰的一声，车体微微抖了抖。
“这小车就是不一样啊！”前排老头称赞，“力气就是足！”
……
安娜晚些到了县城来到胡大姐家。胡大姐和汪慧丽正在等着，看见安娜来了，赶紧来迎接。
“李梅，真是不好意思，还要你自己来上门。下回我让汪慧丽去你那边。”
“没事儿，”安娜笑道，“还是让慧丽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学习好。我那边奶站吵，住的地方小，不适合上课。”
胡大姐连声感谢。安娜和她打过招呼，就和汪慧丽一起去了她房间辅导她英语。上了两个小时的课，中间休息了十分钟，和她谈了谈心，出来时快中午了，看到陆中军正坐在客厅里，两条大长腿伸了出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见安娜和汪慧丽出来，立刻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胡大姐正在厨房里烧菜，闻声出来留安娜吃饭，安娜婉拒，胡大姐挽留不住她，只得送她走。陆中军立马也跟了上去。
“哎，小军，你不是说在我这吃饭吗？”胡大姐叫。
“不吃了。”
“我饭都煮了啊——”
“留着我下回来！”
胡大姐看着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下去，站在门口，自己笑了起来。
“妈，你笑什么？”汪慧丽问。
“小孩子家家，别管闲事！”
“不就我陆哥喜欢李梅姐，想追求她么！”
“嘿，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谁胡说了！”汪慧丽撇了撇嘴，“我告诉你妈，我可什么都懂！陆哥以前一年也难得来我们家一趟，去年年底你跟爸叫他来我们家过年他也不来。这会儿只要李梅姐一来，他就肯定也跟着来，还有上回看电影，他想打发掉我，还给了我……”
汪慧丽忽然闭了口。
“给了你什么呀？”
“没什么！”
汪慧丽嘻嘻一笑，扭头跑进了房间。
……
汪副县长家住四楼。后头胡大姐门一关，后头陆中军就几步跨了下来，追上了她。
“李梅，你早上可不厚道啊！”陆中军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挺郁闷的，“到了县城，那个老太太还非要我送她直接去她女儿家，我还以为不远，好家伙，居然开出去二十多公里，来回四五十公里！”
“活该！”安娜讥笑，“让你公车私用！有你这么薅社会主义羊毛的吗？服务一下人民也好！”
“我是这号人吗？这车我是开着，每月油钱我自己可都有补贴进去的！”陆中军喊冤，“就你早上那一下，吃了我至少十公升油你知道不？”
“要不要我赔你啊陆队长？”
陆中军看了安娜一眼，忽然坏笑。
安娜停住脚步，防备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油钱是不用赔了，昨晚你欠我一场电影，今天早上这事，折合一下我吃点亏，算一场好了，你欠我两场电影了。你自己说，什么时候陪我去看？”
“滚蛋！”安娜白了他一眼，继续下楼梯，“下辈子吧你！”
正好到了二楼楼梯角，陆中军伸手咚的压在了墙上，就把安娜堵在墙角里。
“别狂啊，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了是吧？说，什么时候？”
“就不去！”安娜鄙夷。
陆中军盯着她，脸色渐渐难看下来。
“你想干嘛？”安娜压低声，“这可全是县府住户啊。反正我全不认识，你自己看着办。”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爬楼梯和说话的声音，陆中军迅速拿开手，扭过了脸。
汪副县长正和秘书上来，冷不丁看到陆中军和安娜在二楼拐角处，咦了一声。
安娜赶紧解释了下，说早上辅导完汪慧丽刚下来，边上这个陆中军是顺路一起离开的。
汪副县长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说安娜辛苦了，随即招呼陆中军道：“正想找你呢，走，跟我上去。”
“别，”陆中军拒绝，“什么事啊非要这时候？”
“工作的事！还有你李梅，也一起上去吃了饭再走啊！”
安娜急忙推辞，说自己另有事。汪副县长同意了，继续向上往自己家去。走了几步，见陆中军没跟上，停下来扭过头：“怎么了这是？快上来！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陆中军露出略微懊恼表情，看了眼已经下到一楼的安娜，慢吞吞地跟着汪副县长又上去了。
……
过了几天，安娜叫上大宋陪自己一起去了趟加工厂。
现在已经三月了。天气也开始渐渐变暖。安娜知道自己再过几个月肯定是要走的，回不回还难讲，和县里签的承包合同到期也还早，所以现在开始就有意识地培养大宋，好让他以后可以代替自己继续把奶站搞下去。大宋不但吃苦耐劳，脑子也灵活，安娜觉得挺靠谱的。
从加工厂回来时，赵忠芬说道：“李梅姐，有个男的来找，我说你不在，他说等，自己就进了你办公室，我拦都拦不住。”
安娜立刻想到了陆中军。
上个周六他强行要约她看电影，安娜犹豫过后，决定无视他。
她打赌他那句话只是在恐吓自己。就算她不去，他找来了，也不会真的怎么样。除非他真的不想在红石井混了。
她果然一击即中，陆中军在她显露出无所谓态度后，一下就没了原来的嚣张气焰。
抓住了他的这个脉门，让安娜顿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再遇到他，心里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没底了。
上个周日分开后，前两天她一直住在县城里，也没再看到他了。这会儿突然又听到他来了，还赖在自己办公室不走，心里有点懊丧，但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细微的情绪。理了理心情，走了进去，看到一个头发梳的油亮的男的交翘着两条腿，坐在里头看报纸，愣了一愣。
“李梅老师……哦不对，应该叫你李梅同志，你已经从工程处小学辞职了！”
这男的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安娜进来了，赶紧放下报纸笑呵呵站起来迎了过来。
“我是刘哲，县文化宫主任刘哲呀，上回我们在车上碰到过一次，还有印象哇？”

第38章
安娜早就认出他了，点头：“找我有事吗刘主任？”
刘主任打量了下安娜，感叹道：“几日不见，李梅同志你变化可真不小。你一女同志，好好的在学校当老师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承包起了奶站？”
“刘主任，不好意思啊，您有事说事，我其实还挺忙的。”
“行，行，”刘主任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李梅同志，是这样的，不是快三八妇女节了吗，为了庆祝三八节，同时也是为了丰富我们区里广大人民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区里决定举办一台庆祝三八妇女节的晚会，具体就由我们文化宫主导负责，到时候表演场地呢，也在我们文化宫礼堂。你不是区里文艺骨干吗，我希望你能出份力气，给我们广大妇女同志的三八晚会出个节目。”
安娜立刻拒绝：“不好意思啊刘主任，你们这个晚会挺好的，但我真的很忙，恐怕抽不出时间。”
刘主任嗳了一声，摇头：“李梅同志，怎么能这么消极呢？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也是广大妇女同志中的光荣一员嘛，这是庆祝你自己的节日，再忙也要参加啊！”
安娜有点为难，想了下，说道：“刘主任，那我要么以我们奶站为单位让女同志出个集体节目行不行？”
“行啊！”刘主任点头，“这更体现了妇女同志团结一致的精神面貌，你的这个想法很好！”
“那行，那就这样，我接下任务了，尽快安排。”
刘主任向安娜表达了她对自己工作支持的感谢之情。临走前看了眼安娜，搓了搓手，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安娜。
安娜瞥了一眼，见是本上月出的诗刊，一顿，“刘主任，谢谢你啊，但我不看诗刊。”
“里头有我新发表的一篇诗歌，题目叫缪斯之瞳，刊载在第25页，我已经帮你折了页面，你一翻就到。就是那天我来了灵感后的拙作，几经琢磨推敲后投稿，有幸再次付梓，李梅同志，你可以拿去看看，”刘主任的语气，谦虚里又带了得意，“你以前对诗歌没兴趣也没关系，现在开始可以慢慢培养兴趣嘛！诗歌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净化人的心灵，你应该勇敢尝试去写，我很看好你！要是你有作品出来，尽管来找我，我可以对你加以指导，相信很快就能提高水平的！”
“行行……”
安娜赶紧起身喊外头赵忠芬过来送客。刘主任把那本诗刊放在安娜桌上，面带微笑，意味深长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才走了。
……
现在已经三月出头了，离8号没剩几天，刘主任一走，安娜就拿了那张通知出去，跟奶站里的几个女员工说了刚才那事。一听要出集体节目参加文化宫的庆祝三八节晚会，顿时热闹了起来，有的赶紧摇头推说不好意思，有的跃跃欲试的，赵忠芬第一个举手报名，说自己等下就去通知加工厂的女工，看谁愿意就报名，完了问安娜出什么节目。
时间就这么几天了，奶站里的女员工除了赵忠芬年龄小点，剩下的都奔四十了，看着也是五音不全的样子，让她们上台唱歌跳舞，实在是难为她们。正沉吟着，忽然想起刚才刘哲放自己桌上的那本诗刊，眼前一亮。
“集体朗诵诗歌吧！”
一听是集体朗诵诗歌，通知上说参加了还有纪念品拿，刚才还摇头推脱的也立刻来了兴趣，没两下全都报了名，赵忠芬兴高采烈地去了加工厂通知，安娜回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拿过那本诗刊找，最后找了篇颂扬边防战士在中秋望月思念家乡思念亲人但为了祖国边防事业依然长年驻守岗位的诗歌，不短，但也不是很长，太长的话怕大妈大婶们背不下来，朗诵完大概三分钟的样子。
节目要求至少五分钟，而且，光是朗诵，形式有点单调。安娜想了下，决定搞成配乐朗诵，由自己在后台穿插配上背景乐曲，更能打动人心。
赵忠芬很快就回来，兴冲冲地告诉安娜，总共有十来个人报名了。安娜把想法和她说了一遍，赵忠芬连声说好。
她初中毕业，认字，安娜就把培训大家背诗歌的任务交给了她。赵忠芬接过任务，充满热情地干了起来，组织大妈晚上六点集中学习，三天内背不会的就取消参加资格，为了能得到纪念品，大家卯足了劲使劲背，三天后竟然全都背会了。
安娜平时生活上的小细节有点马马虎虎，但做正事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既然答应了要出节目，也算为奶站打个广告，到时候台下观众没个几千至少也会有几百，所以挺重视，力求完美表现，等大家都会背了，就由自己亲自带领她们进行情感朗诵。哪里要停顿，哪里要重音，一一标记出来，要求整齐划一。
这是大家生平第一回登台表演，既兴奋，又紧张，全都十分重视，一个个学的极其认真。看看差不多了，安娜就去文化宫借上次自己用过的小提琴，准备进行最后的排练。顺利借了过来，带回去时，赵忠芬一见到她，就兴奋无比地划拉起手指着她里头那间小办公室说道：“李梅姐，佐罗来了！佐罗来了！我让他到你里头等你！”
安娜一愣，反应过来，知道她说的应该是已经几天没见着的陆中军，脚步微微一顿。
她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安娜抱着借来的小提琴盒走到门口，看见陆中军坐在自己办公桌的那张椅子里，两脚架在桌上，人往后靠在椅子里，手里哗啦哗啦地在翻那本诗刊。抬眼看见安娜站在门口，放下脚，拿着那本诗刊起身就朝她走了过来。
“这什么玩意儿？”陆中军到了她跟前，指着署名刘哲的那首诗，“就文化宫那个刘哲写的吧，缪斯之瞳？什么意思？”
安娜回头，见赵忠芬往这边不住地看，一脸好奇，急忙推他进去关上了门。
“我怎么知道什么意思？你想学诗歌？自己拜刘哲为师去！”
安娜一边说着，一边放下小提琴。
“嘴巴还挺会狡辩的啊！”
陆中军对着那首诗念了起来：
“她的眼睛，善感的下雨，多愁的南方天空飘着的北国雪，一片一片，融进了我的心波。当她笑，露珠，花影，云的留痕，浪的柔波，不，不，这一切都应在她的脚下匍匐。女神的微笑……”
陆中军啪的把那本诗刊扔到了桌上。
“写的是你是吧？我说李梅，你跟那个刘哲到底怎么回事？还女神的微笑上了？”
“陆中军你有病啊，突然跑过来就找茬！你说我跟他怎么回事？他爱写什么我怎么管得着？”
安娜不理他了，转身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调试音阶。
陆中军一顿，晃到了安娜边上，看着她调试琴弦，把脸凑了过来。
“我说，他这么肉麻地起了劲夸你，你心里是不是挺得意啊？要不怎么把那页给折起来了？”
“他自己折的！就你刚才念了我才知道写的是什么！你再找事我赶你出去了！”
陆中军眉头耸了耸，“那还留着干什么，我给你扔掉！”说着拿过那本诗刊要丢到垃圾桶。
“别！我们过两天参加三八节晚会，里头有首诗歌要朗诵，你给我留着备用！”
“哪首？”
安娜说了题目。陆中军找到那一页，哗啦一声，撕了下来放桌上，顺手把剩下的撕成两半，准确无误地投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总算不碍眼了！”扔完了还嘀咕一句。
安娜见他不来烦自己了，也就不管他了。拿松香擦完好久没用的琴弦，顺口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好几天没看你了，想你了啊！还能是什么！”陆中军坐回她椅子，看着她弯腰忙碌的背影说道。
安娜擦着琴弦的手微微停了下。
“我挺忙的，等下就要和她们合起来排练了。时间没剩两天了。你要没事先回去吧？”
安娜原本也没指望他真就这么听话地走，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说道：“李梅，你心里是不是特想我从红石井滚蛋，以后再也不要来烦你啊？”
安娜抬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
陆中军顿了下，“没什么！随便说说。算了，不打扰你，先走了。”说完转身打开门离开了。
……
陆中军从奶站出来，径直去了县府，来到汪副县长办公室，敲了敲门进去。
汪副县长正在和人说话，等说完话打发人走了，过去关上门，坐到了陆中军边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
汪副县长露出高兴之色。
“行，那太好了！我这就给你上报——”
“我不去了。就留这里吧。”陆中军打断了汪副县长。
汪副县长愣住了，仿佛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军，你说什么呢？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不去？”
上次汪副县长叫了陆中军谈话，告诉他一个消息。新成立没多久的xx陆航学院点名要把陆中军调过去担任教官。当时陆中军说要考虑几天。汪副县长满心以为他铁定会点头，没想到最后竟然说不去。
“你怎么想的？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告诉你，这可是中央直属单位，培养的都是高级飞行人才。他们知道你保持着最长的夜航记录，欣赏你，所以才破格调了你档案。只要你去了，就有机会恢复校衔。你不是做梦也想再回去飞吗？怎么现在说变就变？”
“没怎么的，就是不想去。我走了汪叔叔。”陆中军站了起来往门口去。
“你给我站住！”
汪副县长气的不行，跟着站了起来。
“你个臭小子，你有毛病啊！哪根筋搭错了你要拒绝这么好的机会？怎么，窝在红石井那种小地方当个派出所队长你还当出了滋味？我告诉你，这也是你爸的意思！你敢不去？”
“汪叔叔，天王老子的意思我也不去。就这样啊，谢谢您费心了，我走了。”
陆中军开门走了出去。

第39章
三天之前，陆中军从汪副县长口中得知了自己可以被调走的消息。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陆中军有点错愕。
来这个叫红石井的地方已经差不多一年半了。如果是在几个月之前，他听到这样的消息，毫无疑问，他绝对会立刻点头。
离开原来的一切太久了，他实在太想念驾着战机在天空翱翔的那种感觉了。
记得从前在莫斯科时，那个非常赏识他的大胡子教官说过一句话：小伙子们，把你身下的座驾当成情人，用你全部本领对它进行开发和调-教，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歼6就是他的情人，离开后会唯一想念的情人。
但是现在，情况却发生了改变。就在他下意识要点头时，他又犹豫了。
从汪副县长家出来，陆中军就陷入了深刻的矛盾里。
汪副县长虽然没有明说，但陆中军也能猜到，这大概也是自己父亲所希望的。倘若他能接受这种安排，不但可以脱离这个囚禁着他的闭塞落后小区镇，于父子关系，或许也是一种冰冻缓解的好迹象。
他的父亲，是个典型的从战火年代走过来的铁腕式人物。母亲据说当年是重庆一位高官的女儿，曾在宋氏三姐妹求学过的美国卫斯理女子学院留学，后来背弃家庭到了解放区当护士。父亲看上了她，母亲接受组织安排结了婚。
在幼年陆中军的印象里，母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个女人。虽然留洋归来，她却是个传统女性，结婚后任劳任怨地付出一切，照顾长辈，但父亲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却不多，以致于结婚多年后，才终于陆续生出了自己和妹妹。至少，在他看来，家庭于父亲而言不过是个附属，从小父子感情就淡薄，父亲即便回家了，也只会抱着妹妹陆小琳让她坐膝盖上，对他却永远一副严肃脸。陆中军渐渐也习惯了。但接着，不幸来临。风暴席卷之初，组织要求父亲和母亲离婚。母亲得知了消息，没多久就自杀了。当时陆中军才十几岁。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像平时一样从外面回来，家里却空荡荡的，母亲不见了，别人告诉他，她喝了敌敌畏被送进了医院。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后来他看到的那一幕。母亲笔直地躺在太平间的冰冷铁床上，原本一双美丽的眼睛紧紧闭着，脸色青白，腹部因为灌水洗胃来不及排出而高高地隆起，就像一个孕妇。
他把嚎啕大哭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不让她再多看一眼。
父亲后来终于赶了回来，是在母亲出事的半个月后。
陆中军第一次在父亲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有别于往日威严的表情，那是一种充满了无力悲伤和深深愧疚的表情。他甚至对陆中军软语安慰。但这些已经无法打动儿子了。做儿子的不需要这些了。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鄙视，甚至痛恨上了自己的父亲。
他没有尽到保护母亲的义务，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
陆中军第一次见到安娜的时候，必须承认，他也被她惊艳了下，尤其是她用她那双仿佛会说话般的漂亮眼睛恳求地看着他的那一刻。但短暂的惊艳感过后，她的全身上下以及携带的东西看起来全部都是那么可疑。甚至在她说出李红时，他也依然觉得不对劲。
她解释说，她来投奔姑姑李红，李红也知道她近日要来。既然如此，两人之前应该有过通信往来。既然有通信，她再健忘，也不可能忘记李红家的地址。
但是，或许这个陌生外来女人身上带着的那种感觉，让他联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看到过的母亲年轻时烫着长发穿着漂亮西式裙装戴着考究珍珠项链的相片，他迟疑了下，最后还是决定忽略自己的疑虑，第二天冷眼看着她和李红姑侄女相认，被带了回去。
凭他的直觉，这个女的即便那晚上没说实话，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威胁性。红石井只是个落后的小地方，他也没必要必须去把事事都查的一清二楚，所以留意了些天，感觉她没什么大的情况，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放了过去。
令他开始对她产生不一样感觉的，是在山顶基站过的那一夜。
当时他从二所回来，看到她在路口等车。原本不想多事，开出去一段路后，又看了眼后视镜，见她小小身影孤单单站在路边，身后暮色渐浓，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把车开了回来，后来车出了点意外被迫在基站过夜，她喝了酒，起身进屋时脚步不稳，他就扶她进去。她的长发不小心勾到了他衣服扣子上，她怎么解也解不开，露出又羞又窘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人靠的这么近，他清楚地闻到了她身上带着的一种很难令他可以用言语去描述的属于女人才有的那种暖香的味道，可能是自己也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当时他竟然有点熏熏然，身体里的血液似乎也突然加快了流动。出来后，老丁误会他和她是那种关系。他虽然立刻否认了，但心底里，老实说竟有一种并不怎么排斥的感觉。后来，无意或者有意，陆中军渐渐和她更加熟悉起来。
这女的脾气不大好，有点娇娇大小姐的味道，但陆中军意外发现，自己居然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甚至乐此不疲，特意绕个远路去她姑姑家的小卖部买包烟，为的就是看上她一眼，或者搭上一两句的讪。工程处小学放假后，他连着几天没看到她，有一天晚上忍不住又去了小卖部买烟，她不在，里头是她姑姑李红。他不好意思开口问她的去向，当时回来了。然后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小仇顺口带出了她的消息，说前两天看到她走了，回上海去了。
“有说回来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若无其事，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她说不一定，看情况。”
小仇当时这样回答他。
当时他的心情就低落了下去，顿时觉得吃饭也没了胃口。就如同一个一直行走在荒野孤道上的旅人，终于在前方遇到了一个或许可以结伴的同行之人，正当他想去靠近时，突然间，对方就撇下他消失了。
陆中军开始感到了被抛弃的孤独感。
他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即便是刚到红石井的那段时间，巨大落差之下，日子也照样过。
但很奇怪，这一次，他居然真的有了这种如同被她抛弃了的孤独感，虽然他和她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这种孤独感在几天后他去看老丁却发现他死在山顶之后，达到了高峰。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人生的无常，少年时代母亲突然死去的那段记忆也再次向他袭来。
那天晚上，整个红石井的人都在准备过年了。他带着闪电出来遛，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来到了汽车站旁的铁路边上。
夜色越来越浓，天上也开始飘起雪花，但他却不想离开。
在他小时候起，他就对铁路怀有一种神秘的向往。在他看来，铁路的尽头，可以通向未知的远方。
天地空旷，四下无人，边上只有闪电在雪地里蹦跳撒欢，他就这样独自坐在铁轨边，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任凭雪花渐渐积在自己肩头。
他的意识有点散漫，心情也恶劣至极，就想这么一直坐下去。
事情突然有了奇妙的改变，她被闪电引领着，带到了他的面前。
当他转过头，突然看到她真真切切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听到她叫自己名字时，多日来的那种恶劣心情竟然在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新奇的兴奋和幸福之感。
是的，确实是幸福感。
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一点，或许，他这样来到这里，原本就是在期待着能发生什么。
而现在，他所隐隐盼望的，真的就这么发生了，如同奇迹一样。
就在那一刻开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女人，想要把她占为己有。
……
歼6曾是他最爱的情人，但现在，位置已经发生了动摇。
陆中军一直在犹豫。
接受这个调任，等待他的毫无疑问是重新开始的前程。那也曾是他所痴迷的一切。
但接受，也就意味着离开。离开，也就意味着他将错过这个能让他想到夜不成寐的女人。甚至，闭塞而落后的红石井因为有了这个女人，现在在他眼里也变的妩媚多情了起来。
他不是君王，自然谈不上江山美人之难。但在歼6和她之间，他竟然也难以抉择了。
昨夜，陆中军经过了她住的地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现在不想走了。
他只想留在这个有她的地方，就这么简单。

第40章
两天后就是三八妇女节，区文化宫前头拉出了庆祝标语，一派热闹的景象。到了五点多，就有观众开始陆陆续续地来到文化宫的礼堂，等着晚会节目的开始。
文化宫礼堂里头两百多座位，没一会儿，除了前头留给领导的几排，剩下位置就全被坐满了。节目还没开始，连走道和出入口也挤满了人。
六点半，伴随着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区镇里的领导在如雷掌声里入场入座，区长发表了一通感想之后，节目就正式开演。
安娜的这个诗歌朗诵节目被安排在中间。所有参加的人都穿了借来的整齐的服装，还画眉毛染胭脂涂口红。后台等着上台的大妈大婶们化完妆，这个说哎呀老妖精来了，那个说妈呀就缺个唐僧，嘻嘻哈哈乐个不停，赵忠芬挺紧张的，板着脸要求大家严肃，趁上台前赶紧再把台词背背，别万一到时候上去怂了忘词给奶站丢脸。受了她的影响，大家也变得紧张起来，正好刚结束的一个节目，里头有个女的还真的紧张忘了词，回后台就趴在墙上呜呜地哭，大妈大婶们见状更加紧张，也不说笑了，赶紧抓紧时间默默背诵。
终于轮到诗歌朗诵节目了，报幕员报完幕，在台下热烈的掌声里，大家排队上台。安娜也带着小提琴到了舞台侧的入口。等安静下来后，借以表达思乡的《寂色》便响了起来。
寂色又名巴卡贝尔的忧伤，是安娜非常喜欢的一支曲子，婉转、悠扬、舒缓的曲调配上小提琴特有的迷人音色，立刻便捕捉了观众的耳朵，几十秒的开场音乐后，台上的赵忠芬开始按照预定的排练领着大家充满感情地朗诵，安娜在边上继续穿插着演奏另几段配合朗诵内容的曲子，整个节目顺利完成，算不上今晚最吸引眼球的，但也挺出彩，完了安娜出来和大家一块儿向观众鞠躬致谢，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在角落里抱团起哄要她再来一个。
下台后，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赵忠芬原本一直绷着的脸也彻底放松了下来，不住拍着胸脯说“哎呀妈呀刚才可紧张死我了，两条腿现在还在抖！”大家哈哈大笑乐的不行。平时根本没机会化妆，晚上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画上一回，大妈大婶们也爱美，舍不得洗，一直留在脸上，说说笑笑个不停，就等着结束了领纪念品了，据说这回区里没那么抠门只送个杯子毛巾什么的，总算大方了一把，发的有搪瓷脸盆、暖水瓶，锅子等等，大家议论着，都还挺期待的。
那把小提琴是从文化宫借来的，带回去也不方便，节目结束下了台后，安娜问了声人，说刚看到文化宫负责管理仓储的小张在办公室三楼，便拿了小提琴过去想找他还，经过一道走廊时，边上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安娜没有防备，吓了一跳，扭头看了过去，发现是陆中军。
她猜他晚上应该也来看晚会了，只是刚才台下那么多人，台上灯光又刺目，乱哄哄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这会儿见他突然冒出来吓了自己一跳，白了他一眼。“你就不会好好打招呼？想吓死我吗？”
陆中军靠在墙边，看着她。
“那个……刚才你那个节目我看了，还挺好的……”
他仿佛有点在没话找话。
“谢谢您夸奖了。”
安娜随口应了声。
晚上文化宫里人很多，外头还有游园活动，这条走廊又是必经通道，人来来往往不绝，安娜说完，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不想手一紧，竟然被陆中军给抓住了。
“你……”
她刚要质问，人已经被他拽进了边上一扇半开着的门里，一进去，咔嚓一声，陆中军就把门给反锁了。
里头灯没开，有点黑，但从门上方嵌着玻璃的透气窗里照进来了走廊灯光，依稀能看到仿佛是个储存戏服的试衣间，里头有股淡淡的霉尘味道。
安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腾空抱了起来，放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安娜赶紧要跳下去，他双手搭她肩膀，一沉，就把她压住了，人就起不来，被禁锢在他和桌子之间。
两人距离靠得很近，她的膝盖就紧紧地顶在了他的大腿上，甚至连对方的呼吸似乎也能感觉的到。
安娜紧张起来，心怦怦地跳，仰头看着他那双正俯视着自己的眼睛。
可能是光线昏暗的缘故，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暗沉。
“陆中军你要干嘛！放开我！”她扭了扭身子，抬手掰他压住自己肩膀的手。
他的手拿走了，安娜感觉肩膀一轻，正要推开他，他忽然又抬起手，用手背的指节轻轻碰触了下她的脸庞。
“李梅我想亲一下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安娜脸唰的热了起来。
“你要不要脸啊，快走——”
她压低声斥骂他，见他低头下来，似乎眼看着就要朝自己压过来了，赶紧屏住呼吸身体后仰，使劲往后躲他。
陆中军已经靠过来些了，忽然又停了下来，慢慢直起了身体，叹了口气。
“那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让我亲？”
“你滚远点！”
安娜趁机赶紧一把推开了他，从桌子上跳了下去，扭头就往门口跑，手搭上门锁时，停了下来。
她已经听到了，外头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和说说笑笑的声音。
“……咋办，我现在紧张死了……刚奶站那个节目那么好，我们会不会被比下去啊？”
“哎妈呀我也是……”
“上次我试那个裙子太大了，老掉，得换掉，看又没小点的……”
“哎你帮我看看我的口红掉了没……”
声音越来越近，安娜现在自然不敢开门，停了下来，想等这波人过去了再离开。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这波人就是要来这里的。最后停在了门外，有人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埋怨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小张不是说自己刚离开，门特意留着，叫我们来这里拿衣服吗？门怎么锁着啊！”
“都快轮到我们了！没衣服我们怎么上台表演啊？”
“你们等着，我去看看，找小张来开门！”
有人跑去叫管钥匙的小张。
安娜紧张的要死，不敢再发出声音，唯恐被外头的人听到。转头见陆中军还两手抱胸地靠在桌子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轻手轻脚回到他边上，抬手就捶了他一下。
“都怪你！现在怎么办？”她压低了声音。
陆中军竟然闷笑了起来。
“你给我正经点行不行？”
安娜紧张的后背都有点汗意了。已经没心情和他计较，现在只想赶紧怎么的脱身，万一门被打开，被人看到她和陆中军两个人关在里头，明天估计她就能成红石井的一号新闻人物了。
“我爬窗户下去好了。”陆中军看着终于正经了起来，“你帮我把窗户关回去，然后就去开门，说刚才进来换了下衣服就好了。”
安娜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
“这是三楼啊……”
陆中军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探出去看了眼。
“没问题，边上有管道。”
“你行不行啊！真不行别勉强，再想想别的法子……”
虽然挺想把这人摁地上使劲踩脸的，但逼他干这么危险的事，安娜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事。好了我走了，记住照我话说。”
陆中军说着，打开窗户就爬了出去。
“那你小心点！慢点……”
安娜探身出去，紧张地看着他探手出去在试管道牢度。
“挺牢的，没问题。”陆中军扭头冲她笑了下，顺手把一张小纸片塞到了她手上。
“什么？”
“明天晚上电影票啊，你不是还欠我两场电影吗？我老地方等你。我可跟你说，这次你要是不来，我也不去找你了，我就在那儿一直等着。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一跃，人就攀附到了边上的那根管道上，像壁虎一样地滑了下去，滑到二楼的时候，纵身跳了下去，从地上站了起来，朝还探身看着的安娜比了个手势。
安娜见他安全落地了，这才吁了口气，赶紧关上窗户，定了定神，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和外头一帮妇女同志们面面相对。
“怎么你在里头啊，李梅？”
门口有个安娜认识的，见安娜突然开门现身，惊讶地问。
“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刚表演完节目下来，身上衣服有点不合适，穿着不舒服，就过来调整了下，刚才还没弄好，耽误你们时间了。”
安娜态度诚恳地向她们道歉。
“这样啊，我说呢，小张说门开着的，没事没事！”
大家见门开了，急着要赶时间，也没人和她纠结那么多，一窝蜂就涌了进来。
安娜吁了口气，见状赶紧拿了小提琴溜之大吉。

第41章
陆中军回去时，晚上九点多，一到宿舍楼，走廊里遇到他的住户看着眼神就都不对，一个一个笑嘻嘻的，弄的陆中军汗毛直竖，差点以为自己刚才在文化宫干的那事曝光了。
他倒希望能早点让人家知道李梅是自己的，只是现在就曝的话，她那边肯定翻脸，老实说，他有这贼心，没这胆儿。
陆中军上了二楼继续往里走了几间，遇到个住边上的林务局小罗，拽住他胳膊一脸羡慕：“陆哥，你可真好福气啊，家里有那么个漂亮能干的对象，咋一直藏着不说啊！”
陆中军一愣，抬头看向自己宿舍门口，看见傍晚冲了凉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不知道谁给洗了，已经一件件地晾了出来，连他内裤袜子也挂那儿。
“胡说什么！”
陆中军忽然有所顿悟。
就在这时，他宿舍的门开了，里头出来个年轻女的，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挺漂亮，看见陆中军，脸上立刻露出微笑。
“陆中军，你回来了？”说着迎了过来。
“就她啊！还装！”小罗笑嘻嘻的，“嫂子多贤惠啊，一来就给我们分发带过来的吃的，还给你洗衣服。陆哥你好福气。”
陆中军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撇下小罗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硬。
华兰看了眼几步外张望着的小罗，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低声道：“傍晚来的。能进去说吗？”
陆中军一语不发进了宿舍，华兰依然笑容满面地和小罗打了个招呼，跟着陆中军进去。
一进去，华兰关上门就说道：“你看到我可能意外吧。是这样的，我也听说了你拒绝了陆航学院的事。你爸很生气，就叫我来看看……”
“华兰，不是我说话难听，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家老头子对你再好，也不敢这时候叫你来找我，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陆中军一屁股坐到床边，看着华兰冷淡地说道。
华兰脸微微一热，轻咳了声，也坐到了张凳子上。
“是，我这趟过来，确实是我自己的意思。中军，咱们两家父母关系好，我们认识也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以前你犯了那样的错，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挺伤心的，但是后来我又想通了，决定还是原谅你，人谁都犯错的时候，包括我。上次我听你妹妹小琳说，她偷偷来看过你一回，你过得好像不大好。你被下到这里时间也不短了，现在好容易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放弃？”
“华兰，你能原谅我，我本来应该感激你的，但真没这必要。我在这儿过的不知道有多好。谢谢你看在我家老头子面上这么大老远的来看我。不早了，我送你去招待所开个房间，明天你就回去吧。”
陆中军说着，站了起来。
华兰脸涨得通红，跟着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陆中军，你真的令我失望。我一直相信你是一个心怀远志的人，即便遭受挫折，很快也会重新振作起来。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在这里完全就是消磨意志！算我求你了，你就接受这样的机会，离开这个地方吧！新的环境会让你重新树立起对生活的理想的！”
陆中军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回头看了眼华兰，扯了扯唇角：“怎么，在文工团当辅导主任没当够，特意还跑到我这里来给我说教了？”
“陆中军！我是真心想为你好！你就不能好好听一回人劝吗……”
“你还真说对了华兰，咱们认识也十几年了吧，你什么时候见我听人劝过？”
陆中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话。
“走吧！我这地方小，不方便留你，谢谢你替我洗了衣服，难为你了。”说着往门口去。
华兰突然快步走到门后，把门反锁了，转过身看着陆中军。
陆中军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着她。
华兰胸脯一起一伏，眼睛看着陆中军，慢慢地脱去自己的外套。
她里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圆领汗衫，领口很低，汗衫也挺裹身，露出沟，能清晰地看到内里高高隆起的乳-房形状。
“你什么意思啊？”陆中军皱了皱眉。
“中军，”华兰脸红红的，声音很轻柔，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我一直就喜欢你，你心里清楚的。你爸对我很满意，他也希望我能改变你……我愿意献身给你，只要你以后能好好听你爸的话……”
“华兰，你大老远地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陆中军冷冷看着她，“身材还挺好，不过我告诉你，我要是有兴趣睡你，还会留到现在？”
华兰脸色微微一变，停住了脚步，呆呆看着陆中军，嘴唇渐渐开始发抖。
“陆中军……你不要太欺负人了……”
“没兴趣欺负你。赶紧把衣服穿回去吧！我送你走。”
陆中军已经走到了门边。
“我就不走！”华兰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了下来，“你就这样对我！你还有良心吗！”
陆中军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非要住这儿也随便你，那我走了。提醒你一声，晚上睡觉拴好门，边上可都是光棍。明早我再来接你，送你去车站。”说着打开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是星期天，奶站里现在运作正常，她也没必要天天过去，所以没去县城。睡了个懒觉，起来后还是有点神思恍惚。
昨晚陆中军塞给她的那张电影票被她藏在了枕头下。她已经翻出来看了好几次。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心里有点乱。待在屋里也懒得出去。忽然听到外头小妮喊自己，应了一声，懒洋洋地走了出去。
“表姨，有个阿姨来找你！”
安娜抬头，看见胡大姐居然来了，正和李梅姑姑在说话，笑容满面的。
李梅姑姑不认识胡大姐，不知道她是汪副县长的老婆。胡大姐似乎也没说自己是谁，两人正在那里搭话。
安娜有点惊讶，急忙迎了出去。
“胡大姐，你怎么来这里了？慧丽早上学校有活动，说好晚上再补课……”
“不是这个，”胡大姐笑眯眯道，“我找你是另有件事。去了奶站，里头一小姑娘说你没来，我反正也空着，干脆就找来这里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您赶紧进来。”
安娜急忙将她让了进来，对李梅姑姑说道，“姑姑，她是汪副县长家的，姓胡。我叫她胡大姐。”
“哎呀！原来是贵客啊！”李梅姑姑吃了一惊，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您赶紧进屋坐，我去给您泡茶！”
“没事没事，随意就行。我就过来找李梅说会儿话。”
胡大姐朝李梅姑姑点了点头，跟着安娜进去了。
李梅姑姑赶紧去泡了茶，又抓了花生瓜子放满一个托盘送了进来，这才出去。
“胡大姐，什么事这么急你要自己跑过来找我啊？”
请胡大姐坐下后，安娜疑惑地问。
胡大姐看着安娜，微笑着道：“是为了小军的事。”
安娜一愣，随即像是做贼心虚，耳朵就热了起来，面上还强作镇定。
“他的事关我什么事啊，您怎么想起来找我？”
“还真关你的事！”胡大姐笑道，“我人都来了，就不和你打哑谜了。你跟小军发展到了啥地步，我确实不知道。但有一点我还是能肯定的，他对你是真挺上心的，甚至为了你，还拒绝了去陆航学院的事。”
安娜这下真的有点蒙了，看着胡大姐，“什么陆航学院？”
“你还不知道？”胡大姐摇了摇头，“这个小军，叫我说什么好……”
“到底怎么了？”安娜一头雾水。
胡大姐便把事情经过给说了一遍。
“……按说有这样的好机会，他肯定是一千一百个愿意的。这回却突然不肯走了，我们家老汪回来我跟说，我起先也是百思不解，后来自己琢磨，我猜他是因为你，这才舍不得走的！”
安娜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胡大姐。
“李梅，这个也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没问小军，也没跟我家老汪提。原本也不该我说话的，只是这事确实挺重要，能影响小军一辈子，所以我想着把情况和你说一下，你看能不能找个时间问问他？他要真的是舍不得你才留下，你能不能劝劝他？要和你无关，那更方便，说不定他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咱们知道了具体原因，也能对症下药，你说是不是？”
安娜心有点乱，赶紧说道：“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话说出口，想起这些天两人的纠缠，顿时又觉得没了底气。
“那他就是单相思了。”
胡大姐摇了摇头，想了下，轻轻拍拍她手。
“李梅，大姐看着也就你能治住小军，要是你跟小军好上了，大姐一千一百个支持。但这回这事，真的关系到小军未来，咱们不能让他意气用事。你们就算好上了，我是说就算，现在暂时分开，那也没什么，只要你们是真心喜欢对方，也完全可以通信保持联系，前途毕竟还是很重要的，你说对不对？”
安娜沉默半晌，只好应道：“我知道了胡大姐。虽然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您这么说了，我可以去找他问问。”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谢谢你了李梅！”
胡大姐露出笑容。
……
胡大姐和安娜谈完话，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
晚上天黑下来，小卖部里电视放着，又开始热闹起来。
看看时间差不多六点半，天也黑了下来，安娜终于下定决心，过去跟李梅姑姑说了声，出门往街口的那个布告牌走去。到了后，布告牌边上黑糊糊的也看不大清楚，张望了下，看见对面一根电线杆边上停了辆自行车，有个男人靠在电线杆边上，低头正在点着支香烟，认出是陆中军，轻声咳嗽了下。
陆中军抬头见是安娜来了，立刻丢掉香烟，朝她快步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微笑。
“没想到你居然准时来了？我以为我又要空等。”
他的声音听起来挺愉快的。
安娜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咬了咬唇，顾左右而言他：“你烟瘾挺大啊，老见你抽烟。”
“怎么，你准备和我接吻了？想的话就说一声，我立马戒！”他应了一句。
安娜实在无力，闭上了嘴，一语不发。
“想什么呢，刚和你玩笑的。”陆中军解下围巾，很自然地绑到了安娜脖子上，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吧，去电影院了。”

第42章
安娜站着没动。
“陆中军，我不是和你去看电影。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中军微微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不看了。”
“去前头滩边吧，那里人少点。”
安娜朝着河滩的方向走去，陆中军在后头跟了上来。
……
河滩十来米宽，但水不深，现在也就到膝盖的深度，滩边是些乱石头，靠路边一排树后，稀稀落落安了几张破旧的长椅供夏天乘凉。今晚天气晴朗，月光也好，但这样的温度，附近见不着半个人。
安娜坐到了一张长椅上，陆中军也跟着坐了下来。
“怎么了，这么严肃？”陆中军侧头看着她。
安娜沉吟着。
白天胡大姐的那一番话，再一次提醒了安娜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个男人以后可能会面临的一道大槛。
照她所知，那个槛应该还要过个一两年才到来，而现在，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暑假回s市的事，所以之前也没怎么多想这个。
但今天胡大姐的到来，让那种压迫感忽然就提早来临了。
对于此刻这个正坐自己边上注视着她的男人，安娜对他的感觉，说实话挺复杂的。但至少，她不讨厌他，这一点她自己心里清楚。否则对着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男人，她绝不可能容忍他这么久。
他喜欢自己，她当然也知道。
胡大姐的话毫无疑问是对的。倘若她不知道陆中军以后会有那样一个槛，她现在绝对会站在胡大姐的一边，力劝他抓住这个机会。但问题就出在她知道他有那样一个槛。
现在劝他去陆航学院，是否就是将他送上了那条日后的不归之路？
安娜踌躇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到现在，依然还是不知道如何做出决定。
该让他走，还是劝他留？
“你别不说话啊！我可紧张在等着呢。”陆中军在边上催了她一声。
安娜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听说你拒绝了去陆航学院的机会？”
陆中军似乎微微一怔。
“原来说这个啊！”他随即漫不经心地靠在了椅背上，往外伸直了两条腿。
“谁告诉你的？胡大姐？她来找你，让你劝我去？”
话都被他抢着说光了，安娜只好应道：“是。胡大姐是有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也巴不得我去啊？”陆中军扭脸看她，“李梅我告诉你，我对你可是认真的。”
安娜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我没这意思。你不去也好。”
陆中军咦了一声，收回腿坐直了身体对着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我没听错吧，你不希望我去？”
“不是，你别曲解我的意思！”安娜赶紧解释，“不是我不希望你去，而是我觉得，你不去也不是不行……”
陆中军的脑子直接就忽略了她后半句的绕口令，眼睛里顿时放出兴奋之色。
“你不想我去，是不是你也喜欢上我了啊？”
“没……”
“别不好意思承认。没事儿，慢慢就习惯了。”陆中军一副强忍着才没有当场笑出来的表情。
“陆中军你真的误会了！其实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谈谈，只是之前一直没机会。正好现在跟你说清楚。我承认我确实不讨厌你，但我真的没有想要和你发展成对象关系的想法，半点也没有！你这样一直纠缠我不放，真的让我感到很困扰！”
安娜说这段话的时候，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前有未有的加重。
陆中军仿佛怔了怔。
“怎么了你这是？好好的突然又作了起来？”他靠过来些，借了月光仔细打量她脸。
“不是我突然又作，而是之前一直是你在自说自话。陆中军你用脑子想想，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安娜说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朝前走去。
陆中军跟着她站了起来。
“还没一起过，你怎么就知道合不合适了？你自己不也说了，你不讨厌我。既然你不讨厌我，我又喜欢你喜欢的要死，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
“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安娜停下来，转身终于冲他嚷了起来，“陆中军，别总对我那么嬉皮笑脸自以为是，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真喜欢我，那就别拿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头上。我讨厌这样。请你也尊重我的意愿！”
陆中军停下脚步注视着她。
月光把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照的半明半暗，他神色里的笑意消失，渐渐变成一反常态的郑重，像是变回了她以前刚认识时的那个陆中军。
他忽然朝她微微一笑。
“李梅，老实说我感觉的到，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沉吟了下。
“行，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等你好了。我别的没有，耐心谁也比不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谈恋爱了，第一个考虑我就行。”
安娜微怔，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的是真的？”
“是。我陆中军说过的话，说到做到！”
安娜微微吐出一口气。
“……那谢谢你了……”她低声说道，“那你是决定去陆航学院了？”
“不去。”陆中军双手插-进裤兜，踢了脚河滩上的小石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不管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执意不去陆航学院，只要他能走上和以往不一样的一条轨迹，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安娜沉默。
“……电影也看不成了，算了，我送你回家吧。”
陆中军忽然迈开脚步，领着她朝上走去。
“哦对了李梅，”走了几步，他像是突然想了起来，转过身说道，“昨天我宿舍来了个我以前认识的女的，名叫华兰。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昨晚她不走，我就让她住宿舍，我在所里过了一夜，今天一早我已经送她走了。以后万一你听到什么我跟这个女的传言，别相信。我先跟你打个招呼！”
安娜错愕了下，停下脚步。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陆中军冲她一笑。
……
第二天，安娜借着给汪慧丽辅导的机会跟胡大姐提了下自己与陆中军谈话的事。只说他听不进劝，执意不去。胡大姐露出失望之色。安娜唯恐她怪罪自己，急忙又解释道：“胡大姐，我跟他的关系，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已经拒绝他了，他也没再勉强。”
胡大姐有点意外，想了下，摇头笑道：“算了，小军的事，我也是在瞎操心。他个性挺强，要不然也不会被放到这里。不去就不去吧。我那天也只是想让你试试，没别的意思，你别有心理压力。”
胡大姐的善解人意让安娜挺感激的，急忙道谢。
“李梅，小军其实挺的啊，你们俩年龄也相当，怎么你就不考虑一下他？”末了胡大姐问了这么一声。
“我……跟他性格有点合不来……他那样的性格，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安娜找了个借口。
胡大姐一怔，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原因呢，我倒觉得你俩挺合的，感觉你治能他。不过你要真有顾虑，再考虑考虑也好。毕竟这是人生大事。”
“是，谢谢您理解……”
安娜在边上胡乱点头。
……
那天晚上过后，陆中军真的就没有再来扰她了。一连半个月，安娜只在有天晚上回红石井的时候，在小卖部里遇到他过来买香烟。当时人挺多，电视里乒乒乓乓放的热闹，他也没坐，站边上抽完一支烟就走了。
等他一走，边上郭云她妈和另几个女的就开始议论起来。
“听说了没，前些天陆队长宿舍里来了个女的，一来就洗衣服晒被子的，还给边上的人分吃的。晚上还不走，就住他宿舍了！”
最近红石井少了点八卦，这猛料顿时勾出了大家兴趣，几个大妈大婶全都来了精神。
“哎呀妈啊，这是真的啊？没听说他有爱人啊，这也太随便了！像什么话啊！他还是派出所队长呢！”
“就是。以前不是说他就不正派吗，我还不信。原来真是这号人……”
安娜想起他刚才临走前看了自己一眼的样子，听到郭云妈和这些个人在议论他，心里顿时窝了火。
“郭云妈，那女的就他一认识的！他也没留宿舍，在外头过了一夜好不好？”
郭云妈一愣。
“这样啊。你咋知道啊李梅？”
安娜一顿，“有天坐车回来遇到小仇公安，闲聊时他正好跟我提了句。”
郭云妈顿时露出扫兴神色，怀疑目光在安娜身上扫了眼。
陆中军突然这样态度大变，一开始，安娜自然感到庆幸。但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仿佛有点空落起来，似乎少了什么。现在给陆中军辩护完，才惊觉自己这样挺突兀的，见郭云妈视线扫向自己，心里又感觉似乎有点烦恼。
又一个周六中午，安娜和正好也要回家的陈春雷一起从县城回红石井。坐完车，从汽车站里出来。
现在已经四月多了，陈春雷就快要高考。两人一边往镇区去，一边谈论着他的高考志愿。忽然，身后有辆车追了上来，到了近旁停了下来，喇叭滴了一声。
安娜心跳骤然加快，回头看去，心里不禁略有点失落。
是辆陌生的小汽车。车窗里探出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的头，向安娜和陈春雷问红石井派出所的路。
陈春雷给指点了方向，那男的道了声谢，小车就朝前开走了。

第43章
陆中军回到所里，看见大门口停了辆陌生的车。？迎面仇高贺走了出来。
“这谁来了？”陆中军问了句。
“陆队，我正要去找你！来了个姓田的男的，说话嗓门很洪亮。说是你以前的领导……”
陆中军赶紧转过身。
“我还有事先走了。别提你看到我了听见没……”
“陆中军你个小兔崽子！知道我来了你还溜？你自己数数，我之前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有接过一个吗？叫你给我装死！这回我自己来了，看你躲哪里去！”
他刚转过身，后头就传来一个响亮的嗓门，随即是一阵快步而来的脚步声。
陆中军迅速转过身，朝正大步朝自己走来的那个人敬了礼，大声道：“领导好！”随即笑嘻嘻解释，“我这不是忙吗？您别看这地方小，事情还真的多……话说，您什么时候给我打过电话啊？”
“还给我装！”
对方走到陆中军面前，握拳便敲了下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头：“不错，不错，这么久不见，还保持着原来的精气神儿。本来我还有点担心，怕你小子就此一蹶不振，看来是我多虑了。”
身后刘所长跟了出来，笑道：“田主任，你别说，自从小陆来了我们所，帮了我不少忙啊。这回你要带他走，老实说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没给你捅娄子吧？”田刚哈哈大笑，“以前他可没少给我惹麻烦……”
“哪里哪里……”
这两人在边上自顾说话，把陆中军当成空气一样。陆中军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插了一句：“不好意思领导，刚我们所长叫您什么来着？什么你要带我走？”
刘所长笑道：“小陆你还不知道吧，你的田领导现在已经被调到了新成立的那个陆航学院担任政教部主任了。你该改叫他主任。”
陆中军一怔。
“愣什么愣？跟我进来，有话跟你说！”
田主任转身往里头去。
陆中军迟疑了下，跟了上去。
……
“你是怎么回事？拒绝了这么好的机会？”
一进去关上门，田主任就开门见山地问。
“没怎么，就是不想去。”陆中军语气挺轻松的，“这里挺好，我待出感情了。”
“放你娘的狗屁！”田主任张嘴就骂，“狗屁感情！比的过你开那么多年战机的感情？国家培养你出来，就是让你窝在这地方抓毛贼？”
“领导，你这认识不对啊，分工不同而已，都是为人民服务！”
陆中军依然嬉皮笑脸。
“滚你的蛋！”
田主任沉下脸，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啪的拍到了桌上。
“什么？”陆中军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定。
“看见了？调任命！”
“领导，我能不能不去啊——”陆中军苦着脸。
“还敢垂死挣扎？”田主任虎着脸，“先前对你客气，没想到你小子给你脸你不要脸。行，这回我带了命令来。你虽然被撸了下来，但档案还保留在原单位，只要这身份没变，你就必须尽到你应该担当的职责和义务！你敢不去，那就是抗命！”
陆中军脸上刚才的嬉笑表情消失了，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钟。
“陆中军，新成立的这个单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知道吗？”
“田主任，我能问一句吗，是不是我爸要这样干的？”
“扯你的蛋！你小子要是个饭桶废物，你老子就算拿枪顶我头，我也不会答应！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把话都跟你讲明白了，我还有事，今天就要走。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你要是没去报道，你知道后果！”
田主任的神色非常严肃。
“别啊！”陆中军差点跳起来，“七天太短了！至少要一个……两个月的时间我才能准备好！”
“还跟我讨价还价？要不要给你一年时间先让你去生个孩子出来啊？”田主任绷着脸，“看来七天还太多了。五天时间吧！”
“一个月！”
“三天！”
“别啊，算我求您了领导！您也要讲点人性是不是？二十天，我保证二十天后我去报道，这样行了吧？”
田主任看来陆中军一眼，想了下。
“算了算了，破例给你半个月时间。我可先跟你说好，半个月后你要是没去报道，你自己知道的！”
“知道知道……您放心，我去就是了！”
田主任这才露出满意笑容，上来拍来拍陆中军肩膀。
“这才像话！有什么具体困难，尽管跟我提，我会帮你解决。”
陆中军苦笑。
他的困难，这位领导还真的帮不上忙。
……
过了两天，傍晚时分，安娜从奶站出来去找胡大姐说点事，说完事告辞离开，胡大姐送她出门时提了句：“李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小军过几天就要走了。”
安娜一愣：“去哪儿？”
“就去先前提过的那个陆航学院啊！”胡大姐看着挺高兴的，“说他以前的一个领导调了过去，知道他不去，特意亲自跑了一趟。这不，他答应了。应该过两天就走吧。我想着这个周末请他吃个饭。你要是有空，到时候也过来。”
安娜这两天没看到他，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有点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哦了一声，说到时候看情况，告辞后离开。
胡大姐家跟她租住的地方不是很远。安娜一路慢慢走了回去，有点无精打采的。晚饭也懒得自己做了，看到路边有家卖拉面的，进去随便叫了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从面店出来，天微微擦黑了。安娜走到自己租屋门口，低头伸手到包里摸钥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了你这是？看着像霜打的茄子，还是晚饭没吃啊？”
安娜手一顿，蓦地回头，看到陆中军就站在自己身后，穿了身便服，头发刚理过的样子，人看着挺精神的，正冲着她笑。
“是你啊！”
一看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安娜心跳忽然就有点加快，转过了身。
“嗯，是我，“陆中军微笑着，“吃过了吗？”
“吃了。”安娜低声应。
“我还没吃。肚子有点饿……”
他仿佛有点试探地看着她。
“……其实我刚才也没吃饱……”
安娜不知不觉地就说了出来。
陆中军咳了声，“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吃点？”
“嗯。”
安娜轻轻应了声。
“那走吧。”
陆中军转过了身。
安娜跟着他去吃东西，一家很简单但看起来挺干净的饭馆。两人吃着的时候，安娜问他最近都在忙什么。
“没几天就要走了，这两天到处赶着去吃饭喝酒，昨天还喝吐了。”
“你少喝点啊，”安娜说道，“意思一下就差不多了。”
“人家不放啊！不喝就是不给面子。”陆中军看着她，“我记着以前你给我送过一次饺子是吧，我能不能说啊，其实我挺想吃你包的饺子的，上次没吃着，我到现在还惦着。”
安娜心微微一跳。抬起眼，见坐对面的他正看着自己。赶紧又垂下眼睛。
“……我包的不好……”
“我也没指望你包的有多好吃，就是想吃你做的。”
安娜有点不敢看他，嗯哼了声，“……你要真想吃，那哪天有空我给你包……”
“行，”陆中军立刻接道，“不许反悔啊！”
安娜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嗯了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陆中军赶紧低头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光，看了眼她的碗。
“不是还有点剩吗？”
“我吃不下了……”
“我给你吃掉。浪费了多可惜。”说着端过她的碗，几口吃光，连剩下的汤水也给喝了，最后剩个大白碗，放了回去。
“我吃饱了。”
他冲她笑。
两人从饭馆里出来，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陆中军看了眼手上的表，“才六点多。要不，去看电影？”
“嗯。”
安娜嗯了声。
两人去了上次和汪慧丽一起看电影的那家电影院。晚上放的是一部武打片，里头乒乒乓乓打的热闹，看完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陆中军送安娜回去。快到她住的地方时，对面吧嗒吧嗒跑过来一只大狗。安娜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没留神脚下有个坑，脚崴了一下，身体一歪，边上的陆中军立刻扶住了她。
“没事吧？”他问。
“没事……”安娜有点窘，“就刚脚崴了一下。”
“能走路吗？”陆中军立刻问。
“能。我揉下就好。”
她刚说完，就见陆中军蹲了下去，略微褪下点袜管，手指握住她刚扭了一下的脚腕，轻轻揉捏，一边揉，一边问轻重。
安娜原本想阻止他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动，任由他帮自己揉脚腕。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好了，不疼了。谢谢你了。”
陆中军帮她拉好刚褪了些下去的袜子，站了起来。两人继续朝前慢慢走去。
一段不过几百米远的路，竟然也走了差不多七八分钟。最后终于走到她住的房门口。安娜掏出钥匙笑道：“谢谢你请我看电影。挺好看的。我先进去了。你走好啊——”
陆中军没回答。依旧站在那里。
安娜转过身，用钥匙打开院门，抬脚进去，转身看了他一眼，轻轻合上门，上了锁。
回到屋里开了灯，安娜心神还是有点不宁。
以前追她的人虽然不少，关系好的异性朋友也有，但她从没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也没体会过和人谈恋爱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挺奇怪的。是她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表现出坠入情网的迹象，在突然得知陆中军就要离开的前夕。
她叹了口气，把包甩在床上，无精打采地脱掉了外套，解开头发。正在拿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长发，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
安娜心跳一下加快。侧耳又听了下。
敲门声再次响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安娜屏住呼吸，慢慢走到院子里，来到门后，轻声问道：“谁？”
“我。”
陆中军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娜打开了门。
陆中军果然还站在她门外。
“还有事吗？”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事。”
陆中军跨了进来，抬脚合上门，伸手便握住了她两侧胳膊，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拽到了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气息瞬间就充盈在她呼吸里。安娜浑身血液流速加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
“陆中军你要干什么啊？”
她的质问听起来娇弱而无力，与其说是质问，倒更像是在邀请。
陆中军一手依然紧紧箍住她腰身，另只手已经抬起来，插-进她后脑勺头发里，将她整个人禁锢住。
“我想亲你。”
他低声说了一句，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第44章
两人四唇相接在了一起。
他的唇起先只是轻轻刷过她的嘴角，用他虽然已经刮过，但碰触起来还是略带了点糙感的光洁下巴轻轻摩擦着她幼嫩的脸庞肌肤。带了满满男性阳刚的这种试探碰触瞬间就让安娜呼吸紊乱，被他碰触过的肌肤也起了片细细的小疙瘩。
她很快忘记了别的，被他压在了墙角边，接受着来自于他的亲密接触，甚至在他用唇舌开始热烈碾压她的唇，试图想要得到更多之时，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启开了唇瓣，迎接了他顺势欺入的唇舌，两人深深吻在了一起，直到连呼吸也变的成了件困难的事，这才终于分开了唇舌。
两人都带了点气喘吁吁。陆中军依然像一开始那样紧紧抱着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她松散下来的长发里，一动不动。
安娜也闭着眼睛，脸颊紧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飞快搏动着，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我真的喜欢你……”
半晌后，昏暗里她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这样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喑哑而动情。
她没有应他，只是，双手慢慢地抬了起来，伸到他腰背后，十指交叉，像他抱住自己那样地环抱住了他。
院子里光线昏暗，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了，就这样彼此紧紧抱着，默默地停留在墙边角落里。
忽然，他低声笑了起来。刚才还好好的气氛顿时被他给破坏光了。安娜立刻松开抱住他的手，睁开眼睛带了点娇嗔地问：“陆中军你笑什么笑？”
陆中军摇了摇头。“我忽然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那会儿我就想，我x，这女的还挺漂亮……”
他说着，忽然再次低下头，猝不及防地再次吻住了她唇。吻了片刻，隔壁赵忠芬家的院子里忽然起了阵响动，有人在吵架，似乎是赵忠芬她爸从外头回来醉醺醺的，她妈出来见了不高兴。声音还挺大的。
陆中军忽然将安娜像抱娃娃一样地凌空抱了起来，让她跟自己面对面分开两腿缠他腰上，自己用手托住她臀部，快步往屋里去，径直送到床上后跟着压在了她身上，中间两人嘴唇就没分开过。吻着吻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躺在枕上的安娜已经变得两颊通红，眼睛水润润，唇瓣被他吻的红肿而鲜红，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诱人气息。陆中军的双手依然像刚才那样插在她散乱于枕上的一头长发里，呼吸急促，脸色也红的异常。
安娜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了。
她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于他身体的异样。脸不禁更加热了，忍不住略微动了动。
“别动！”
他立刻说道，声音听起来还挺痛苦的。
安娜顿时不敢动了。僵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吐槽。
“陆中军你好了没？你好重啊，压的我气都喘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陆中军可算终于从她身上翻下来了，和她并头躺在枕上，指了指自己胸膛，让她爬上来。
“不要。”安娜摇头拒绝，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你也起来，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躺着也能说啊！”
她刚坐起来，就被他一巴掌给压了回去，脸朝下地撞在了他胸膛上，略微有点疼，哎哟了一声，握拳打了他一下。
“你讨厌不讨厌啊！”
“讨厌你也得认了！”说着将她按了回去，伸过来自己的一只胳膊让她当枕头。
安娜瞪着他不肯躺。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就想这么躺着和你说一会儿话。你还想撩我啊？刚就被你撩了，亏得我自制力好才没犯错误。”
说着将安娜一把拉过来，强行按在了自己的臂弯里，长长舒出了一口气：“真好啊——”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安娜在他边上躺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陆中军你什么走？”
“这个月底。就剩十来天了。”
他翻了个身，和安娜面对面，两人四目相对。
“前两天就想来找你了。但是又有点不敢……你别不信，是真的不敢。就怕我跟你说我要走了，你没事人一样地跟我挥挥手说走好不送，我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幸好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对我好。我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了！”
安娜皱眉，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嘴上。
“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说死什么死的？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
“知道了。以后我不说了！”
陆中军趁机抓住她那根手指，伸出舌头舔了下，还咂了咂嘴。
手指肌肤被他温热柔软的舌尖舔过，弄的湿哒哒的，留下一阵酥酥麻麻感。
安娜“噗”一笑。
“陆中军你是闪电亲戚啊，还带舔人的！脏死了！”说完嫌恶地把手指在他身上擦了擦，缩了回来。
陆中军一愣，反应了过来，作出凶恶的样子。
“敢说我是闪电亲戚？反了你了！”说着扑着过来要挠她痒，安娜滚着躲到了床里面，两人笑闹了片刻，最后安娜被他再次扑到了身下，眼看他似乎又要低头吻下来了，赶紧挡住了他的嘴，让他躺回去。
“就亲一下啊！又不是别的！”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啊这么严肃！”
陆中军被她挡着不让亲，看了她一眼，终于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安娜也跟着他躺了回去，两人恢复成一开始那样面对面的侧卧姿势。
“陆中军，你去那边后，还开飞机吗？”
“肯定要带领那帮子新手啊！要不然叫我去干什么，蹲屋里数蚂蚁玩啊？”
“那你会当试飞员吗？”
“没人不想吧？只要有这能耐，能第一个试驾最新宝贝，终极爽快！”
“别去当试飞员行不行？”
陆中军一愣，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啊？”
“我觉着挺危险……你想，既然是试飞，就说明性能啊什么还没经过实战考验，万一出了问题……”
“你是在为我担心啊？”陆中军眉开眼笑，“我怎么听着浑身舒畅，比抽大烟还要爽快啊！”
“我是说认真的！我是在为你担心！”
“别瞎想了啊，这方面我比你专业。”陆中军立刻解释，“航空史上试飞员出事的概率低于百分之0.1，其中机械出现故障的概率占不到百分之三十，剩下是操作不当或者别的原因。你男人我的技术你就放一百个心。以前夜间失去了导航的情况下我都能安全着陆，这算得了什么？”
“但是万一呢？我是说万一！”
陆中军瞪着她：“你这是不是就叫杞人忧天啊？”
安娜伸出刚才那只被他舔过的手指，轻轻搭到他形状好看的下巴上，慢慢描绘着线条。
“陆中军，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开着飞机出现了机械险情，飞机已经无法控制，很快就要坠毁，你原本可以立即弃机跳伞逃生的，可是下面是人烟密集区。但是，如果你继续驾机找无人区着陆，又将面临机毁人亡的危险。这样的情况下，你会选择跳伞逃生还是继续驾着飞机前行？”
“不可能啊！”
“我都说了是假如！”
“肯定是继续前行啊，这还用选？”陆中军想也没想说。说完了见安娜看着自己，拍了下额，“我不是被你给绕进去了吗？我跟你说，你这就是纯粹胡思乱想，怎么可能这么巧。成机出来试飞之前，肯定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确定了安全性能的。又出机械事故，又正好飞到人烟区，你自己吓自己吧？”
安娜定定望着他。
他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安娜的情绪，哎了一声，把她搂紧了怀里，拍着她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心疼。你要真怕这怕那，我不去试飞行了吧，这下你放心了吧？”
“你说真的？不是在敷衍我？”
“我哪敢啊敷衍你！真的真的……”捧着她脸，“赶紧给我笑一个看看！”
安娜总觉得他是在随口糊弄自己而已，但现在话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推了他一下，“你给我记住你这会儿答应我的事！要是哪天你做的跟说的不一样，你自己知道的！”
“我的大小姐，你就放一百个心，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绝对不敢忘！”
……
这晚陆中军一直待到了第二天凌晨，抱着安娜就跟考拉抱树干似的不放，直到安娜困的不行了，他才终于想起来说走。
安娜打着哈欠起来送他到院门后，开了条门缝让他出去。陆中军一只脚都跨出去了，忽然又收回来，抓起她手又重重亲了一下，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记住，我的人了啊，以后别再跟我折腾了！要不我走了也不放心！”
安娜轻轻嗯了声。
“把门关好吧，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我再来找你。”
陆中军似乎挺满足的，又摸了把她脸，终于走了出去。

第45章
刚才安娜被他抱着听他唠唠叨叨，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时，整个人昏昏欲睡的，现在送走了这尊话唠大神，她倒反而没了睡……来趴在床上，想着刚刚过去的这个晚上，一会儿甜蜜，一会儿又烦恼。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但是又仿佛顺理成章，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稀里糊涂就成了“他的人”了……
她知道自己本来不该任由这事这么发展下去的。横亘在她和陆中军之间的问题还有一大箩筐。就算不去考虑他的将来，她现在的身份、她暑假要离开以及离开以后……
这一切，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当他去而复返，跨进院子对她说他想吻她的时候，当时她根本没法拒绝！
……
陆中军就快要走了，第二天开始，两人抓住一切机会开始频频约会。他载着她骑了二十公里的自行车，就是为了去赶一场露天电影。他带着她逛遍了附近公园的角角落落，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一毛五一瓶的北冰洋汽水，趁着边上没人，在公园的角落里偷偷地接吻……每一次的约会，除了甜蜜，还是甜蜜。安娜被他带着，做遍了这个时代年青男女谈恋爱时能做的一切事情。每天睁开眼睛，脑子里想的就是他，晚上睡觉闭上眼睛之前，也在为刚刚分开前他依依不舍的那个甜蜜热吻而感到脸红心跳……
安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
越是甜蜜的时光，就过的越快。一转眼就到了月底，明天陆中军就不得不走了。
他和这边朋友同事的践行应酬都已经差不多了。胡大姐叫他晚上去吃饭，让安娜也去。下午四点多，陆中军就开了那辆212吉普去奶站外头等她。安娜把剩下事情跟赵忠芬交待了下就离开，上了他的车，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车子开上了一条林荫道。
“我说，我们这是在搞地下党工作啊？”
陆中军对她坚持不让他公开两人关系的做法感到挺郁闷的。原先他还能溜达去她上班的奶站。现在她干脆就不让他来了，她回红石井时，也严禁他靠近小卖部。等她上来开出去一段路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安娜确实有顾虑。在自己身份问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之前，她原本就不该谈恋爱的。现在既然没法控制地谈了，她总觉得这么快就公开不大妥当，坚持要他保密，谁也不能说。见他抱怨自己，看了下路边前后，见没什么车和人，飞快探身过去在他脸上吧地亲了一口，央求道：“别逼我好不好？我们才刚好，你要给我点时间让我适应啊！你明天就要走了，你想你一走，大家要是知道我们的关系，肯定会在背后议论的，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的议论？”
毕竟这会儿没有父母同意的自由恋爱还挺招人议论的，陆中军顿时觉得不忍心了。
“就这样完了？再亲一下！”
“讨厌。”安娜嘴里说着讨厌，但还是乖乖凑过去又亲了他一口。陆中军这才高兴起来。两人一起到了胡大姐家单元楼的下面，安娜提着路上买的水果先上去了，陆中军在车里等着，过了一会儿才上去，敲了敲门，给他开门的是汪慧丽。
“陆哥你来了？”汪慧丽笑嘻嘻地让他进来。
“我李梅姐和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呢！我爸知道你晚上来吃饭，特意也回来吃，等下就到家。”
陆中军进来，晃到厨房门口，看见安娜也在和胡大姐一起包饺子。
“小军你先去坐会儿，老汪等下就回来！”
陆中军答应。
汪副县长比平时提早回来了，等晚饭做好，上桌时拿出了一瓶茅台。
这会儿茅台卖九块钱一瓶，一般人一个月工资可以买个三四瓶的样子，汪副县长这瓶还是头几年藏的，平时舍不得喝，晚上拿了出来，给陆中军满上一杯，两人干了下去，一边吃，一边说着陆航学院的事。
“说那边还带基地，完全军事化管理？”
“好像是……”
陆中军眼睛看着坐对面的安娜，应了一声。
“小军啊，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去了后可得好好干，争取立功知道不？”
“知道……”
眼睛还落到安娜脸上。
安娜受不了了，伸出脚踢了他小腿一下。她今天穿了双尖头皮鞋，陆中军嘶了一声。
“怎么了陆哥？牙疼啊？”汪慧丽关心地问。
“不是……”陆中军赶紧收回目光，给汪副县长倒了酒敬他，感谢他之前对自己的照顾。
汪副县长挺高兴，一口喝了。最后一顿饭吃完，汪副县长喝的醉醺醺的去睡觉了。
胡大姐送陆中军和安娜，叮嘱他等下开车小心，问明天的火车时间，知道是上午九点多，说道：“那我去送送你。”
“不用，”陆中军赶紧婉拒，“我又不是小孩了，自己能走。别到时候大姐你眼泪汪汪回去了我叔要骂我。”
“油嘴滑舌！”胡大姐拍了他一下，笑道，“行，那也好。那我就不送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以后保持联系！”
陆中军点头答应。安娜和胡大姐道别后，两人一起离开。
“妈，你说我陆哥是不是和我李梅姐是一对儿啊？”
等他俩走了，汪慧丽帮她妈收拾碗筷时嘀咕了一句，“我看刚才我陆哥吃饺子，就拣我李梅姐包的吃。我李梅姐包的是不是特好吃啊？我还夹了一个，也没吃出什么。”
安娜现在包饺子技术虽然已经有所进步，但比起胡大姐包出来的，放边上样子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胡大姐笑着敲了下女儿的脑袋：“就你没事儿光瞎琢磨这些了！把心思多用在学习上就好了！”
……
陆中军晚上还要回红石井拿办好了放在刘所长那里的手续。
因为明天就要走，恨不得分分钟黏在一起，陆中军原本打算吃完饭先送安娜回租的地方，自己回红石井，等事情办完了再回来。只是安娜见他刚才喝了酒，虽然不是很多，叫他一个人开车还是不放心，便说陪他一块儿回去。陆中军自然求之不得，两人上了车往红石井去。出发后，一开始陆中军话还挺多，渐渐的，沉默了下来。
之前几天，虽然两人谁都没提，但离别的不舍和愁绪还是越来越浓重。心里都明白，这次分开，等下次再见面，就要好久了。
快开到红石井，两边是平坦旷野，路边分散分布了些民居，这会儿大多数人已经睡了，房子里也没什么灯光。走一段上坡的缓路时，安娜看了眼边上一语不发开着车的陆中军，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啊？我觉着你就是个话唠才对。我跟你说，明天早上我就不去送你了，反正这些天我们待一块儿待的也够了……”
陆中军猛地打了个下方向盘，把车嘎吱一下停在了路边，熄火停好。
安娜没提防，被甩了一下，扭头刚要骂他，他伸手就将安娜从副驾驶位置拖到了自己这边，另手将座位旁的扳手拉了下，将椅背粗暴地往后压了下去。
边上虽然没有路灯，光线挺暗的，但路边就有民宅。安娜被他突然举动吓了一跳，挣扎了起来。
陆中军仰躺在被放下来的椅背上，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上，箍住她后脑勺不让她动。
“你刚才什么意思啊？明天我就走了，你不送我？还什么待在一块儿待的也够了？谁跟你说够了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快。
“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生气了？你快松开我……路边就有人住着呢……”
安娜使劲挣扎，膝盖不小心顶到他已经有点反应硬了起来的下-身，陆中军嘶了一声。
“刚才桌子下踢我，现在还要人道灭了我是不是？”
安娜又羞又窘。“你别胡搅蛮缠了！刚吃饭时谁叫你一直盯着我。胡大姐他们看到会怀疑的！”
“我不管——”
陆中军吻住了她的嘴。安娜使劲拍打他，一只脚不小心撞了下手刹。手刹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车子开始沿着缓坡慢慢地后退。车里的两人却丝毫没有觉察，还在那张放下去的椅子上纠缠着，突然，车后传来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的沉闷响声，车体微微一抖，停了下来。
安娜吓了一大跳，陆中军也终于觉察到不对，松开了她。两人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手刹移了位置，车子沿着缓坡下滑撞到了一堵土墙。
陆中军赶紧下车去看，安娜也跟着下去，顿时傻了眼。
车屁股撞到了路边一户人家的猪圈墙上。墙是黄泥垒的，不大牢，被车屁股撞榻了一个角，里头关着的两只猪吓的缩到另一头哼哼个不停。
这家屋主本来已经睡了，听到外头响动，赶紧拉灯起床，出来见自家猪圈墙被一辆车给撞坏了，顿时火冒三丈。这人不认识陆中军，陆中军打死也不敢说自己是谁，赶紧答应赔钱。偏偏一摸身边忘了带钱包。安娜晚上原本是要回租住地方的，身边带出来的钱也不够那人开口要的数目，只好把车先停在这里抵押，等带了钱再来开走。这屋主答应了，两人便拿了车上随身东西，在身后屋主的不满抱怨声中离开。
一脱身，陆中军就赶紧诚惶诚恐地向安娜道歉，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安娜虽然还心有余悸，但想起刚才陆中军被那人抓住时一脸尴尬的样子，忽然觉得挺想笑的，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陆中军一愣，随即也跟着她笑。
那个屋主见车押这里了，也就放心了。原本已经打算要进屋了，突然听到这一男一女在那里笑，回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声：“神经病啊！撞了车还这么高兴！”

第46章
这里离红石井大概还有两公里路的样子，反正没了车，两人也不急着赶过去了，手牵手沿着路边在月光下朝着红石井步行过去。走了一段路.安娜脚上皮鞋有点不便，陆中军就要背安娜。安娜起先不肯。
“你躲什么啊！”陆中军抓住她手蹲下去非要她上来，“上回你澡堂子里鞋被偷了的那次我就想背你回去了，你就是不肯。这回你可躲不过去了。快点上来，别磨蹭！”
安娜只好爬了上去。
“你要背不动了就放我下来。”
“嗯。”
陆中军背起安娜继续朝前走。
安娜两手扒在他肩膀上，把脸贴靠在他后脖颈上，心里甜滋滋。一会儿，对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男的，看着像是下了夜班从红石井回家的，看到一个男的背着个女的走夜路，不停地看，过去了还扭头回来看。
“看什么看？”陆中军冲他喊了声，“没见过背媳妇的？”
那男的见陆中军挺凶的，吓了一跳，赶紧扭过头骑走了。
安娜趴在他后背上，吃吃地笑。
“我走了后，你会不会很快就忘了我啊？”陆中军的声音听起来挺苦恼的。
“不会。”
“那别的男的要是追你怎么办？我真的不放心。就你这小白兔样，三两下还不就被人拐跑了……”
“滚！”安娜打了下他，“就你脸皮太厚，太不要脸，我没办法才答应和你好。你说谁还比得上你？”
“那倒也是，”陆中军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挺得意，“那你说一遍我教你的话给我听。”
安娜不肯说。
“记性这么差？”陆中军作势要放下她，“那我再亲亲你，教你记住我的话。”
“我就喜欢你陆中军一个，心里也只有你陆中军一个。满意了吧？”
安娜赶紧说他之前逼她学的话。
“这才差不多。”陆中军嘀咕了一声，“也要真的给我记住了。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你变了心，看我怎么整你！”
“我哪敢啊，就你这土匪转世投胎的，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知道我土匪怕我就好。”
“陆中军你累了没？还是让我下来吧，我真能走……”
“别，我才走了多远——”
他这么背她，两人胸背难免就要贴在一起。估计他也有感觉，看他样子，倒还真的挺享受。
这十来天，安娜和他虽然时常独处，被他扑倒亲个嘴什么的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他手从没主动放到过不该放的地方，最过火的一次也就隔着衣服脸埋在了她胸上，就在安娜以为他要有下一步动作时，他居然又硬生生地忍住，从她身下翻了下去。
说真的当时安娜有点惊讶，也不是没有感动，甚至想着他要是真受不了了就随他好了。
只是他自己停了下一步的动作。
陆中军这个人看着放荡不羁，嘴里什么话都说的面不改色的，甚至还干出过深夜爬墙进来要和她睡一张床的事，但也仅此。
他骨子里似乎是个挺克制的人。
想到过了今夜，明天两人就要分开，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虽然猜到了他这会儿的小小心思，安娜还是不忍心打断，由着他继续这么背。
“哎，你挺重啊，最近是不是被我喂胖了。”说着掂了背上的她一下。
“讨厌！说我胖！”安娜直起身体打了他一巴掌，“让我下去！”
“我错了我错了，再背一会儿！”
安娜又趴了回去。
“就你那些穿里头的小衣服呢，放着别丢了，以后等成了我老婆了，天天穿给我看。想看。”
安娜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嗯了一声。
“我看你迷迷糊糊的我真有点不放心。我走了后，你别缺心眼，自己一定注意安全，千万别再干出前几天那样的事。”
前几天一直阴天，安娜晚上衣服洗了想着反正晒不干，就起了炉火放边上烤，正好隔壁赵忠芬妈在腌蒜头，她前些天说要学，就叫她过去学。安娜跑过去，结果就忘了衣服。还是陆中军过来找她，进屋才发现她衣服已经被烤焦。再迟点说不定就要起火了。
“我不缺心眼……”
两人就这样一路喁喁私语着，终于来到了那面四个现代化的宣传墙下。
安娜要他放自己下来。
这回他终于放下了她，牵着她手朝镇区中心去。
已经挺晚了，过了十点半了。
原本安娜打算晚上再跟他回县城的。但现在车没了，只能回李梅姑姑家。
陆中军送安娜到了小卖部边上。
最近天气转暖，小卖部里有了电视，李梅姑姑打烊也晚了，一般要过十一点等电视节目演的差不多了。
两人停在了路边的阴影里。
边上很安静，静的能听到前头一百多米外小卖部里电视机传来的声响。
进入镇区后，陆中军就变得异常沉默。这会儿停下来了，也没说话，只是依旧紧紧和她紧紧十指交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安娜压下心里涌出的不舍之情，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低声说道：“那我先进去了……明早我到火车站送你……”
陆中军没有应答。忽然说道：“李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安娜一愣，心跳忽然加快，抬眼望着他。
“可能是我瞎猜吧……”陆中军迟疑了下，“去年你刚来这里时，我总觉你不大对劲……你要真有什么事为难不方便让别人知道，可以跟我说。无论什么困难，我都能帮你解决。”
安娜压下有点乱了的心跳，勉强笑道：“你胡思乱想什么。我挺好的，没事……”
“没事就好。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陆中军抬手摸了摸她头发，靠过来亲了亲额头。
“那你进去吧。明早见。”
“你先走。”
“你先进去——”
“我要你先走——”
陆中军没办法，只好转过身，“那我先走了。”
安娜目送那个转过身，一步三回头，挥手示意让自己赶紧进去的男人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从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
陆中军一愣，随即反手圈住了她，一下将她压在了边上那堵砖墙上，低头就亲吻住了她的嘴。
两人呼吸很快变得紊乱。陆中军松开了她的嘴，改而亲吻咬啮她的耳垂和脖颈，安娜气喘吁吁，摸着找到他的一只手，按到了自己胸前。
“陆中军，你刚才不是说想看我穿小衣服的样子吗？”她喘息着，嘴唇贴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耳语，“我现在里头就穿着，你要不要看？”
陆中军浑身僵了一下。
安娜说完，自己脸热的就要滴出血了。见他不动，咬了咬唇，一把拿开他那只手，“你不要就算了……”
边上一扇门里传来走路声和咳嗽声，住里头的人似乎要开门出来了。
陆中军忽然抓住她胳膊，带着她掉头就跑，一口气跑到两人之前约过的那个布告栏电线杆边上，这才停了下来。把她按到了电线杆上，低头再次亲她。
“……你说真的？你真愿意？”
亲了她一下，他问。声音沙哑紧结的不像他了。
“……嗯……但是要有套……不是安全期……”
陆中军一语不发，拽着她扭头就走。两人来到了去年曾来过一次的卫生所外。陆中军让安娜在外面等，自己走了进去。
安娜躲在树影后，屏住呼吸偷看卫生所里头。
晚上还是上次那个姓王的老头在值班，好像和上次一样，也在喝酒吃花生米。
陆中军进去，老王头懒洋洋瞅了他一眼，“怎么，又发烧了？”
“不是。”陆中军看了下四周，“有套吗？”
这会儿国家开始实行严格计划生育没多久，这种卫生所里都有避孕套备着供人领取。
老王头抬起了眼皮，“你用啊？跟你那个对象啊？”
“管那么多？”陆中军自己去翻抽屉找。
“脾气挺大啊！”
老王头嗬了一声，抬脚勾开一扇柜门，露出一个盒子。
“听说你要走了？”
陆中军过去拿了一个。想了下，又拿了一个。
“再拿几个呗！我帮你记别人名下，”老王头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两个够啊？你别看我家那个疯婆子现在傻乎乎，年轻时也是一朵花。我跟她刚好那会儿，中间分开了一个月，回来那晚上，我可用了三四个套。看你这身板儿，也不比我当年差多少啊！”
“少来！怎么跟你比！”
陆中军笑嘻嘻地把套放进了兜里，“谢了，走了。”
“明白了，第一回啊，”老王头望着他匆匆要走的背影，“第一回可得悠着点，别蛮干，要不人家姑娘受不了。两个是差不多了。”
陆中军抬脚要走出去了。
“我说，你那么急干什么。算我老头子没事干瞎操心，你晚上去哪儿过夜啊？”身后老王头忽然问了声。
陆中军脚步一停。
“女的家里肯定不成，人家人要知道了，拿把菜刀砍死你的心都有。你那宿舍也算了，说句话隔壁都能听，你不要脸，人家姑娘还要脸呢。招待所要证明，你也不想人都抱一块儿了服务员过来敲门是吧？”
陆中军回过头来。
“得了，看在你小子以前不要命冲进火里救过我老婆的份上，我就把我那地儿让给你了！”说着丢过来一把钥匙，“我老婆送去治病了。家里没人。独门独户，清静，随便你怎么折腾，别给我弄出人命就行！”
陆中军一把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转身走了出去。
“刚那个老头和你说什么了？”
陆中军出来，安娜狐疑地问了声。
陆中军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安娜握拳狠狠捶他。陆中军哈哈大笑，拉着她手朝前而去。

第47章
老王头家离卫生所不远。原先和邻居挨一起。去年上半年，老王头去县里办事，家里那个精神有点问题的老婆在家点火起了火，火烧的还挺大，自己被困在里头出不来，幸好陆中军当时正好路过，见状向老王头邻居借了床棉被披身上冲了进去把人救了出来，随后火被扑灭。火灾后，邻居有意见，老王头就在距离自家几十米外原来用作小仓库的一间独立屋基础上翻了新，也垒了院墙。这样万一家里老婆再放火也不至于烧着别人。现在他老婆被送去了医院，老王头一个儿子也在外地工作，家里没有人。
陆中军带着安娜到了老王头家，打开门一进去，两人就又吻到了一块儿。安娜被他抱着进了屋，最后放到了床上。
陆中军脸色通红，呼吸急促，伸手要脱他衣服时，手停了下来。
“你真愿意吗？”他凑到了她耳畔，“你要是后悔了，跟我说一声，我现在就可以停。”
安娜的脸庞泛着羞涩红晕，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眼睛的目光却温柔而坦诚，伸出手臂，主动抱住了他的脖颈。
“……陆中军，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像喜欢你一样地喜欢一个男人。我要你无论到哪里都牢牢记住我，不许忘了我……”
陆中军不再犹豫了。
很快，安娜就披散着长发躺在了他的身下，浑身肌肤象牙般光洁，美得不可思议，犹如从一副精美西方油画里走下来的女神。陆中军的呼吸差点停滞掉。第一次试的时候，因为太过激动或者紧张，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套戴上，结果还没进去就弄脏了套，只好丢掉。到了第二次的时候，两人的配合才终于慢慢契合起来。
真正和她完全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像有一阵暖流从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毛细孔里刷淌而过，他立刻就完全臣服在她带给他的这种前所未有的极致快感里。
他一直很痴迷于驾驶战机翱翔在云端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仿佛征服整个世界，得到了彻底自由的快感。
但是现在，她带给他的，却是另一种他此前从未想象过的全新感觉。
征服她，征服此刻这个被她压在身下的女人，让她和自己一起升向云端，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他，单是这样的一个念头，竟然也能让他从身体深处蹿出一阵无比强烈的如同蛇信和火苗一样的刺激快-感。倘若不是为了照顾她初次承受他时的不适和痛楚，他真想化身猛兽，用自己四肢百骸里那股如同无穷无尽的巨大力量把她彻底揉碎，一口给吞进肚里。
夜的空气依然带了微凉。陆中军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慢慢迸满了滚烫的汗珠。汗珠沿着他肩膀贲张成优美起伏流线线条的肌肤慢慢往下滴淌，在他最后终于坚持不住彻底释放之时，滴落到了安娜的面颊之上。
安娜额头和鼻尖也全是细小的汗珠，头发、眉毛、睫毛全都湿润了。
她慢慢张开眼睛，看见刚刚得到了巨大满足的那个男人朝自己低下头来，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之前他那些充满了占有*的热烈的吻。现在他的这个吻温柔无比，带着抚慰和怜惜。她因为初次承受他而变得酸痛不堪的身体也在他的这个吻之下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于他的温柔和体贴。
这一夜，这一对情人怀着新奇和欢愉，中间不再有任何阻隔地紧紧相抱在了一起，并头说着仿佛永远也说不完的情话，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陆中军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怀里的安娜，自己穿好衣服，帮她也一件件地穿了回去。
安娜从床上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腿脚依然酸软，身子微微晃了下。
陆中军一把扶住她，两人四目相对。
“还很疼吗？”他怜惜地问。
他感觉的到，当自己从她身上到宴飨般的享用时，她太过紧zhi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和他一样享受着愉快，甚至是在承受痛楚。
他实在想让她在自己离开前也和自己一样能感受到和他在一起时的快乐。但是她看起来还没恢复，根本没法再来承受他一次。
想到自己天亮就要走了，或许很久都不能再见到她。陆中军再次懊恼无比。
安娜咬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好多了……”
他注视着她，忽然低低诅咒一声，又将她抱回了床上，紧紧抱着她。
“我不想去了……”
……
说不想去，也只是情人间分别前的极致不舍。
天亮之前，安娜被陆中军送到了李梅姑姑的家门口。
安娜发现自己错想了一件事。
她没想到陆中军竟然坚持要和她一起去跟李梅姑姑说明两人的关系。
当然不会提昨晚两人在一起了。只说两人现在是恋爱关系。要李梅姑姑在自己走后代为照顾她。
安娜起先拒绝。但他态度十分坚决。无论安娜在他面前怎么撒娇还是跳脚还是摆道理，他就是丝毫不为所动。
安娜第一次见识到了来自于这男人的固执，最后无力地败下了阵。
……
他这么坚持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安娜其实也有过把自己来历向他坦白的冲动。
但这种冲动很快就被她压制了下去。
即便是告诉自己的父母她是他们未来的女儿，恐怕他们也难以相信，何况是陆中军。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她不想冒这个险，或者给他在临走前造成什么巨大的困扰。
这些天和他陷入热恋，脑子几乎成了块海绵，靠着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智，安娜也想过以后的事。初步是打算等暑假后去s市，等弟弟小光的事情过去，在那边想办法落脚，然后再看情况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李梅。
现在这种时候，实在不是向他坦白的好时机。
好在她之前已经向李梅姑姑坦白过身份，两人也说好不对外泄露。陆中军坚持这样，那就只能随他心意。估计李梅姑姑会很惊讶，但想来不至于会有别的什么不妥反应。
……
两人在五点不到的时候，到了李梅姑姑家。
李梅姑姑年龄大了，早上醒的都挺早，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看看天还黑的，听到外头有敲门声，出来见安娜和陆中军并肩站在门外，十分惊讶，错愕地看着俩人。
陆中军也没等李梅姑姑叫，自己便进来了，关上门说道：“姑姑，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找你。我上午九点的火车，想着临走前应该让你知道件事，所以一大早地和李梅回来了。”
“什……什么事啊？”
李梅姑姑看着边上的安娜，一脸困惑。
“是这样的，我和李梅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她没有父母，您现在就是她唯一的亲人。我走之后，麻烦你帮我照顾她。”
李梅姑姑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是寡妇，辛苦带大陈丽和陈春雷一双儿女，还开了小卖部，自然也是个脑子活络的人，见安娜站在边上看着自己，立刻就明白过来，赶紧点头。“哎……你放心……”
“谢谢姑姑，”陆中军看了眼安娜，“我这边也会尽快把事情告诉我父亲。等时机合适了，我们就会结婚的。”
李梅姑姑一愣。
安娜也是一愣。
“好，好……”
李梅姑姑反应了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那里只不住地点头。
“哎，你们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不用不用……”
安娜回过神，见差不多了，赶紧把陆中军推到了院子里。
说实话，刚才他的那个表态，让安娜既意外又感动，但心里也生出了一种欺骗了他的罪恶感。这会儿两人对面站着，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看，比你想象的容易多了。”陆中军望着他微笑道，“我们最近一直在一起，难保不被人看见，万一我走了有什么流言传出来，我怕你姑姑会误会你。所以干脆跟她说好了。你姑姑这里已经没问题了。等我去跟我父亲说一声，我们就可以考虑结婚了。我父亲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搞定的。”
说真的，安娜根本还没往结婚上头去想。急忙道：“你真不用急着让你父亲知道的。我不急……等以后再说……”
陆中军仿佛有点不高兴了，握起她一只手，用力捏了捏。
“什么叫等以后再说？”他低头下来凑到她耳畔，“你都是我的人了！当然要尽快结婚！”
安娜望着他，低声问道：“陆中军，要是有一天你知道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陆中军抬头看了眼安娜身后，见李梅姑姑没有跟出来，俯身到她耳畔低声道：“你都跟我睡了觉了，还能骗我什么？反正只要你肯嫁给我，随便你怎么骗我我都乐意！我只要留着条命回来娶你就行了！”
安娜松了口气，捶了他一下。
陆中军发出愉快的低沉笑声。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只恨天渐渐亮了，终于只能分别，临走前让她进屋就去睡觉，早上不用再去火车站送他，他会让派出所的人开车送他去县城，顺便再把昨晚撞了人猪圈的事给处理掉。
安娜答应了，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又伫立了良久，这才转身进了屋，把自己和陆中军谈了恋爱的事跟李梅姑姑又解释了一遍。
李梅姑姑看起来已经从惊吓里恢复了过来，倒挺高兴的，说感觉这个陆中军其实挺靠谱的，以后她要是真离开这里了，有这样一个靠山，也是件好事。
安娜昨晚就没睡过觉，后来只在陆中军怀里打了个盹，和李梅姑姑说了一会儿的话，怀着满心的甜蜜、欢喜、惆怅以及对未来的一丝不确定，终于回屋去睡了觉。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起床后李梅姑姑告诉她，陆中军临走前还路过了一回，给她留下了一个信封。
安娜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叠钱，除了几十张大团结，还有些毛票，看起来似乎是他的全部财产了。

第48章
离暑假也没剩两三个月了。陆中军离开后，安娜便收起别的心思，一心扑在了奶站事上，也没怎么回红石井了。这天觉着差不多了，去了趟陈丽家，把自己七月份要走，走了后想把奶站转给大宋的事说了。
大宋突然听到这消息，有点发愣，陈丽愣了愣后，又惊又喜，问安娜怎么突然要走，要去哪里。安娜推说自己有点私事。
“那你以后还回不回来啊？”陈丽高兴之余，看起来又有点担心，“我怕我家大宋扛不起这事儿。再说了，县里当初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才给了这么多支持，现在你要走了，会不会不支持了啊？”
安娜笑道：“姐，我跟县里签的合同还没到期，以后会定期来看一下的。但事情就全交托给大宋了。等合同期满，再由大宋顶上去就行。姐你放心，办好奶站不但有利于甘源村那些奶农，也解决了县里人民群众喝牛奶难的问题，是县里支农创新的一个重要事项，只要能办好事，县里怎么会因为我不在了就不支持了？前些天我找了汪副县长问车皮的事，汪副县长说，市里牛奶短缺，正需要奶源，和车站快商议好了，等决定下来，牛奶就可以用车皮从县里运到市里，当夜送出去当夜就到。以后事情会更好办。”
“那太好了！”陈丽十分欢喜，“怎么感谢你啊梅梅！姐太感激了！你这是帮我家的大忙啊！”
奶站现在在赚钱，陈丽自然也知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安娜微笑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何况我刚来那会儿，姑姑和姐你也帮了我许多，反正我要走了，不留给你们留给谁？”
“是，是，我们家大宋一定会好好干的。那你和大宋聊，我去做饭。”陈丽高高兴兴地去了厨房。
大宋看起来也是既高兴，又有点忐忑，说道：“李梅，我真能行啊？”
安娜笑道：“我挺看好你的。勤劳肯吃苦，脑子也灵活，和大家关系也处的好，有了这几样，什么事干不成？你现在就缺个自信。你看我一个女的都能把事情干起来，何况你一个大老爷们？”
大宋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行，李梅你既然这么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绝不会给你抹黑。”
安娜点头道：“别的我倒不怕，咱们做食品的，最重要的就是卫生干净，尤其是牛奶，现在天气变热，也更容易坏。加工厂那边管理员和技术人员已经给我签了保证书，奶站里也建立了报废制度，但咱们自己一定也要高度重视，过了期的奶制品，哪怕超过一个小时，也一定要及时报废，决不能有任何觉得可惜的想法。”
大宋严肃了起来，郑重说道：“李梅你放心，我也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肯定会严格照报废制度执行的！”
安娜笑道：“行，那明天起你就跟我一起上班，我慢慢把事情交接给你，哪天我跟汪副县长说一声，把你也介绍给他认识。”
大宋赶紧道谢。
安娜在陈丽家吃了饭回到奶站，一进去，赵忠芬就递给她一封信，说是邮递员刚送来的。
安娜一看信封上极具个人风格的字，心跳就加快了，拿了信向赵忠芬道了声谢就快步回到自己那个小办公室，关上门，心情挺激动的。
信是陆中军写来的，这也是他离开半个月后安娜收到的第一封信。信写的很长，满满四大张的信纸，除了前头向她简单汇报了下自己那边情况，剩下的就全是怎么怎么想她的各种肉麻话了，最后霸道无比地要她收到信后立刻给他写回信，还要求至少写满两页信纸。安娜看了好几遍，看的脸热心跳浑身冒汗，听话地立刻拿出信纸和笔开始给他写回信，涂涂改改，一封信写了好久才写完，最后还誊抄了一遍，拿了个信封装起来，自己亲自跑到距离好几条街的邮局，趁着下午五点前邮递员开邮箱之前买了邮票贴上，把信给投了进去。
……
安娜就这样和陆中军靠着写信保持联系，平均一个星期能收到他一封信。在安娜手上聚存了十来封来自于他的信件之后，这一年的七月暑假就要到来了。
距离陆中军离开，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会儿电话还没普及，普通人家里根本不会有，也就一些正式单位才有电话。考虑到联系方便，安娜上个月时申请在奶站里装电话，前几天才刚装好，在上次通信时把电话号码告诉了陆中军。没几天他就打来了第一个电话。一番倾诉相思之后，他告诉安娜，自己马上就要带着一批学员去基地做封闭训练，半个月后才能出来，这半个月里既不能通信，也没法通话。怕她担心，这才在出发前潜到通讯室给她偷偷打了个电话。安娜说知道了，让他快挂了电话离开。
“我可想你了，想的要死，你说怎么办？”他还赖着不肯挂，“本来就快放假，我正计划着去找你，突然来了这任务，之后还有另个衔接项目，两个月的假期就这么完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郁闷。
安娜赶紧安慰他。
“那你有没有想我？”
“有想。”
“怎么个想法？”
“每天都想……”
“亲一下我！”
安娜脸有点热了。“怎么亲啊——隔着电话呢！”
“我不管，反正我要你亲我！”
对着这么个厚颜耍赖的货，安娜拗不过，只好对着空气吧了下，那头才终于好像有点满意了。
“我出来了就给你打电话。记着多吃饭，早点睡觉，不要累着了，下次见面了我要摸着你肉少了我饶不了你……”
“知道啦！”安娜嗔怪了他一声，迟疑了下，正想跟他提一句自己最近可能要离开红石井的事，忽然听到他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通讯员说领导来了！要切我电话了！”陆中军的声音传了过来，“李梅，我……”
话还没说完，通话中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嘟嘟的声音。
安娜挂了电话，坐到椅子上，嘴角带了笑意，想了许久。
之前通信的时候，他曾提过一句，那所学院允许亲朋探亲。
现在已经七月了。她原本就计划这几天离开红石井去s市。
或许她可以算好时间，先去他那里探望他，把自己要去s市的事告诉他。完了再回s市。
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但夜深人静之时，每当脑海里回闪过他临走前夜两人相处时的亲密情景，她依然还会有一种耳热心悸之感。
她其实也挺想念他的。
……
奶站里的工作人员已经知道了她要离开接下来把事情全委托给大宋的事，大家全都依依不舍，尤其是赵忠芬，眼睛都红了。安娜安慰她说以后和保持联系，还会回来看她，她才破涕为笑。
大宋也被安娜带着去拜访过汪副县长了。汪副县长对安娜离开表示挺遗憾的，勉励了她一番，表示县里会继续支持奶站发展。
安娜和胡大姐也告了别。临行前，请奶站里的工作人员去县城最好的一家饭店里搓了一顿，散了后回到红石井，和李梅姑姑小妮一起过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
小妮知道她明天就要走了，哭了起来。李梅姑姑和安娜处了这么久，虽然后来知道她不是自己侄女，但也真的有了感情，见她真要走了，依依不舍。安娜哄好了小妮，三人一起包了最后一顿饺子，吃完后李梅姑姑说道：“安娜姑娘，我前些天已经去把我家李梅给带回来了。你帮了我家李梅，给我们买了彩电，临走还给我女婿留了这么好的业，说什么都真是感激不尽。你去了上海，要是找不着你的亲戚，只要你不嫌弃，姑姑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安娜没跟李梅姑姑提明天先要去看望陆中军，李梅姑姑一直以为她要去的地方是上海，安娜便也没特意纠正是s市。知道李梅姑姑和自己有感情，她也早把她当成除了父母之外的另一个亲人了，心里也有点不舍，点头答应不管找不找的着亲戚，以后一定会再回来看她和小妮的。
当晚一些平时关系还好的邻居知道安娜明天要走了，也都纷纷来坐了一会儿，安娜在小卖部里和大家说说笑笑，渐渐也冲散了离别之情。
第二天一早，安娜与李梅姑姑小妮告别，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和这半年赚过来的几千块钱到了县城火车站，登上了去往陆航学院所在的那个城市的火车。
那个城市靠近首都北京，现在还没有直达的火车。需要先坐火车到北京，然后转汽车。
经过一天一夜的路程，第二天，安娜抵达了北京火车站。
这时候的首都，还带着浓浓的老北京味道。天-安-门广场前也远远没有后来那么游人如织。能站到这里分开两脚一只手叉腰地摆拍一张照片，还是绝大多数国人的梦想。但是安娜并没有心思去领略这时候老北京的魅力。
上次她和陆中军通话时，陆中军告诉他，他要半个月后回学院。
算着时间，就是这两天了。
越靠近他所在的城市，她就越激动，恨不得能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想象他突然见到自己时的那种惊喜表情，想想也挺过瘾的。
第二天下午，安娜抵达了陆航学院所在的那个城市。
这个城市一直是以京畿的方式存在着的，并不着名。陆航学院因为其性质特殊，坐落的挺偏远。也没有直达公交。安娜找了许久，问了不少路，最后才找到了地方。
学院占地广大，围墙很高，大门前有神情肃穆的荷枪警卫。安娜过去，说明自己来找陆中军。对方要介绍信。安娜犯了难，最后只能掏出印有学院标记的信封，说自己是陆中军的家人，这些信都是他写给她的，她是特意过来探望他的。
见她拿出了信封，警卫看了她一眼，让她稍等片刻，过去打了个内线电话，回来说道：“陆教官不在！”

第49章
上次通话时，他只说这两天回来，并没说具体时间。现在不在安娜觉得也正常，只是略有点失望。知道自己即便再问下去，出于保密制度这个警卫也不会透漏什么，想起刚才来时，在几公里之外的路边看到有一家叫做红旗的小旅馆，便说道：“谢谢您我知道了。我名字叫李梅，我住这边上一家叫红旗的旅馆里，陆中军什么时候回来，麻烦您帮我转达一下消息。”
警卫答应下来。安娜再次朝他道谢，转身离开了。回来找到那家小旅馆，进去问住宿。
这小旅馆是座民宅，看起来新开没多久，不是国营性质，对入住也没那么多盘问，随便登记了下，收了钱就给了把房间钥匙。
因为现在钱比较宽裕了，安娜便要了间好点的。房间在二楼，收拾的挺干净，除了床，里头还有张老式带柜桌，床头柜上甚至有个收音机。老板娘也很热心，带着安娜上来问：“姑娘，外地来的吧，来干什么啊？”
安娜说有个家人在陆航学院里，过来是探亲的。
老板娘笑道：“是吗？那里头管的可严了，就跟部队没啥区别。那里头的知道你过来吗？”
“已经留口讯了。”
老板娘又唠了两句，指点了厕所方位，说吃饭可以搭伙，一顿交五毛钱就行，说着出去了。
安娜关了门，稍微整理了下行李，出去到附近溜达了一圈。
这里不是市中心，也没什么可逛的地方，遇到一个当地人在路边卖自家种的橘子，看着橘子还行，买了几个就回来了，晚饭就在老板娘搭伙了，吃完回到房间关了门上锁，看了看时间，五点半。也不知道陆中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那个警卫会不会忘了传话，心里有点没底。坐在床上翻着本带出来的书，也没心思看，正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速的噔噔噔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几步并作一步地上来。很快，脚步声就停在了安娜房间门口，接着，门被拍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李梅！”
安娜心跳猛地加快，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趿着就翻身下床跑过去开了门锁。
一开门，果然看到陆中军站在门口。
几个月不见，他黑了些，显得一张英挺脸庞更添了几分坚毅。上身常服，下面却还是条制服裤和飞行靴，看起来倒像是一回来听说了她的消息，来不及换完衣服就跑了出来的样子。
“陆中军！”
安娜惊喜地叫了一声，张开手就朝他扑了过去。
陆中军咧嘴一笑，张臂一把接住她，进来一脚带上了门，顺便咔嚓一声反锁掉，把她像个袋子似的扛了起来丢到床上，转身拉了窗帘，人就像猛兽一样朝她扑了过去，床板咯吱一声。
“哪学来的啊，跟我玩这一套？不声不响居然就跑了过来？”他朝她俯下了脸。
安娜双眼亮晶晶就像宝石，嘟了嘟嘴：“你不高兴啊……”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压了下来的陆中军给攫住了。
没有任何前奏或者试探，带了强烈思念和渴望意味的唇舌强行撬开她唇齿直驱而入，吮住了她的舌，和她紧紧绞在了一起。
像是要把她给吞进肚子里似的，他的这个吻甚至有点弄疼了她。安娜呜呜了两声就没了声息，不但没有拒绝，反而启唇迎接着他的粗暴入侵，甚至在喘过来一口气后，还试着用自己柔软而灵巧的舌去取悦于他，舌尖轻轻舔了舔他。
陆中军忽然停止了和她的接吻，撑起上半身，抬手够到床头柜上，打开了收音机，调高音量，收音机里立刻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铿锵有力的播报新闻声音。
安娜嘤了一声，略微失望地睁开渐渐迷离的星眸，见他跪在了边上，暗沉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双手正在解着皮带。
安娜洁白如玉的齿轻轻咬着自己刚被他吸吮得有点红肿的唇瓣，略微羞涩地看着他迅速除去了身上衣物。
……
安娜老爸最早是靠经营一家服装厂而起家的，后来虽然生意扩展到了别的领域，但一直拥有一个非常着名的服装品牌。旗下男装会请一些着名男模担任代言人或走秀。
安娜在公司里见过不少身材一流的男模。
现在她面前的这个拥有古铜色完美流线型男性躯体的男人，完全可以担当得起任何的秀场，只要他愿意。
……
床腿嘎吱一声，陆中军朝安娜跪压了下来。
从六点到八点，窗帘外的天色由明亮渐渐地转为昏暗，整整两个小时，伴随着收音机里的持续不间断播音，两人除了接吻，就是在做ai。从一开始的床转移到了那张笨重的桌上，又从桌上回到床上，收音机里的节目也从一开始的新闻播报变成了评书。
“……先锋尉迟恭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威震四方……”
在评书员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里，陆中军十指紧紧分扣住安娜雪白的两腿，一声闷哼，终于将自己压抑了许久的全部积聚都奉献给了她。
陆中军躺回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安娜浑身是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了，过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翻身似乎要凑过来，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拖着慵懒鼻音嗯了一声，表示拒绝他的再次靠近。
陆中军把她一把拖到自己胸膛上，伸手出去，关掉了一直在响的收音机。
房间里没有开灯，从不怎么遮光的窗帘里透进来些外面的昏黄灯光。能听得到外头别人说话或者走路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动静。
安娜躺在了陆中军的怀里，闭着眼睛，感觉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
“你过来就是为了看我啊？”
过了一会儿，安娜耳畔传来他带了满足语调的沙哑的低低说话声。
“要不然呢？”
“我老婆对我真好——”他凑过来亲了一下。
“我热死了，你别老靠过来——”安娜推他，要从他胸膛上爬下来。
“你给我躺着——”陆中军把她按了回去，“对了，我上次忘了跟你说，我只干你一个人，你也只能让我一个人干。听见没？”
安娜抬起眼，借了屋里透进来的朦胧光线，见他睁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陆中军你讨厌不讨厌！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安娜狠狠扭了他一把。
陆中军嘶了一声。
“好好，那我换个说法。我陆中军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到底。”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可不就是你——”安娜唇角微微上翘。
“我说我他妈怎么的就这么喜欢你啊——”
他收紧了手臂，嘴唇又找了过来。两人再次接吻到了一块儿。他的手也渐渐探到她被被子裹起来的身体上，呼吸再次变得粗重时，外头楼下忽然传来老板娘呼喝上初中的儿子的声音：“……都快九点了！你作业给我写了几个？想害老娘明天再被你班主任叫去训话是不是？”
陆中军手一定，从床上弹坐起来。
“怎么了？”
安娜被他吓了一跳。
陆中军翻身下去，匆忙拉亮电灯，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我那边八点有个会要开。下午一回来，听说你来找我，我就跑了出来……哎，我皮带呢——”
安娜也紧张了起来，赶紧套上件衣服，下来帮他找刚才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皮带，最后在床底下看见了，赶紧递给他。
“糟了，都八点多了，你会不会被记过啊？”
“没事别担心，”陆中军赶紧一边系皮带一边安慰她，“就本来要我会上做个前段时间工作总结报告。”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忘光了嘛！”陆中军弯腰下去系鞋带。
“还赖上我了！真受不了你！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
“嗯——”
陆中军直起身，转头又抱住了安娜。
“你还干嘛啊！还不走？”安娜推他。
“我晚上出不来。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好。等下我回去了就让个姓吴的人过来送你去我们招待所。你住进去。我明天或者后天请个假出来，再陪你。”
“不用麻烦了，这里挺好的——”
“听我的就是了！”
“行行，随你的便。你赶紧给我走吧！”
安娜推他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陆中军匆匆香了她一口，这才匆匆离去。
……
九点半的时候，下面果然来了一个姓吴的人，说找安娜。
安娜已经收拾好东西了，见人来而来，下来和老板娘说了声，坐上那人的车走了。
招待所在市区。那个姓吴的男的给安娜办好了手续，安娜便住了进去。向那个姓吴的道谢。对方挺客气的，说没关系。安娜洗了个澡就睡了，等着陆中军请假出来找自己。

第50章
陆中军急匆匆跑在去往会议室的走廊上，一边跑，一边套着刚从宿舍拿来的上衣，到了会议室边上，改为轻手轻脚靠近后门，悄悄推开一道缝，溜到后门边上一个空位置坐了下来…
台上主持会议的田主任已经在总结发言。
“……今晚会议就开到这里，同志们回去了都好好总结下前段时间的经验和教训，争取下周模拟实况演习取得圆满成功！”
掌声里大家纷纷站起来，依次退出了会议室。
陆中军也赶紧随众站了起来，刚想从后门再溜出去，前头正在和行政处处长以及华兰说话的田主任头也没回，喝了一声：“陆中军你给我留下！”
陆中军停下了脚步。
华兰扭头看了眼陆中军，脸上露出夹杂了矜持的隐隐担忧神色。
“先就这样。”田主任对着处长说道，“下周模拟演习非常重要，到时候有重要领导亲自前来观看。你们行政处务必安排好一切后勤保障。”
处长笑道：“田主任啊，别看华兰刚来不久，但办事你放心，非常能干。”
华兰说道：“请田主任放心，我保证安排好一切事情！”
田主任点头，“行，那你们先去吧。”
华兰再次看了眼陆中军，收起笔记本跟着处长走了出去。
陆中军笑嘻嘻朝板着脸的田主任走了过去。
“……不是说会议还要我发言的嘛……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
“我正要问你呢，陆上尉！”
田主任一拍桌子，“你给我跑哪儿去了！竟然现在才晃过来！你看看你，衣服穿成什么样子！有你这样的吗？”
陆中军急忙正了正刚才还没弄好的衣领，扣上第一个扣子。
“田主任您别生气，我刚才实在来不了。我挺怕当众发言的，你非要我讲话，我辛辛苦苦写了发言稿，谁知道开会前发言稿找不着了。我就一直在找，刚刚才找到着……”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纸。
“狗屁！我看你是钻到女人裤裆里找了吧！”
“领导，五讲四美，注意语言美啊！”
“滚你的蛋！你到底给我干什么去了？不说清楚我立刻记你一个处分！”田主任咆哮。
“别啊！”陆中军赶紧哀求，“我那份档案，你也知道的，本来就不能看了，你再为这么点小事记我一个过，我以后还怎么翻身啊！”
“你小子还想着能翻身？我看你是破罐子破摔，没有半点组织纪律性！你晚上去干什么了？”
“……我跟您坦白吧，我有个关系很铁的老朋友千里迢迢地来看我，本来我是想着趁着开会前那么点时间见个面先叙叙旧，没想到就忘了时间。领导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您这次大人大量就饶了我吧！”
田主任狐疑地看着他，“什么老朋友来了？”
“我的领导哎，要饭的还有兄弟帮呢，我怎么就没有老朋友了？您要这么追问，我可真说到明早都说不完！”
“算了算了，”田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在这次是内部会议，我就饶你一回。下次要再这样，你给我等着！”
“多谢领导，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陆中军笑嘻嘻凑过去，“那我明后天能不能再请假两天哪，反正这两天我也没事了……”
田主任眼睛一瞪。
“领导您听我说，”陆中军赶紧抢着道，“我那个老朋友真的很久没见面了，知道我好容易从红石井那种旮旯地儿出来了，特意千里迢迢来看我，您说我怎么好意思撂下不管？我就请个两天假而已！”
田主任瞪着他，“明天不行。明天你要跟我去试飞场！下周的演习非常重要，第一次有新机型上阵。学院最高直属领导全部都会出席观战。到时候决不能有任何差错！你必须给我保证试飞打击目标战的成功，要非常成功！要是你能做到，后天我可以给你一天假，晚上十点前归队！”
“您可真比我亲爹还要亲！”
陆中军赶紧向他立正敬礼：“陆中军在此向您保证圆满完成试飞打击任务，绝对不给田主任您丢脸！”
“滚！”
田主任吼了一声。
……
陆中军脚步轻快地从会议室出来，走下走廊台阶时，看到华兰站在边上，淡淡点了个头，走了过去。
“陆中军！”华兰追了上来，“晚上开会你怎么没来？大家等了你好一会儿。”
“有事！”陆中军继续朝前走去。
“我知道我说话你不爱听，但我真的是为你好。你不能再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散漫下去……”
“看不惯去风纪组提意见！”
陆中军撇下她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路灯下。
华兰站在原地片刻，转身回去，迎面遇到刚从外面回来的吴干事，吴干事和她打了个招呼。
“外面有事回来啊？”华兰顺口问了声。
“是啊，”吴干事笑道，“晚上陆教官的妹妹来了，我给她送到招待所安排了住宿，刚回来。“
“陆小琳？”华兰惊喜不已，“她怎么来了？她住什么房号？我赶紧要去看下她。”
“不叫陆小琳。说是表妹，叫什么李梅的。”
华兰停了下来，又问了几声，和吴干事道别分开。
……
第二天，华兰来到档管科，递上一份名单，要求调阅上头人员的档案，当天归档，说是处里工作需要。
档管科隶属于行政处，华兰虽然刚调到行政处不久，但一来就属于空降，职位高，档管负责人没多想别的，让她签了字，便将名单上的几份档案提了出来交给她。
华兰领了档案回去。
……
昨天傍晚的那两个小时让安娜累的差点成了狗，而且，当时因为爱ye丰沛，加上情浓意动什么的，倒没什么不适感觉，事后等消了肿才觉得那里又火辣辣地疼，就像被刀来回刮了一样。毕竟离上次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昨晚除了没那层膜的阻隔，别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女人那里皮肤又是最幼嫩的，遇到陆中军这种好像恨不得要把她揉碎了才好的对象，磨破皮都有可能。累，加上略感不适，上了床就不想起来，睡了长长一个觉，第二天早上很晚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
也不知道陆中军哪天能请出假来。快中午的时候，安娜感到肚子有点饿了，穿了件衣服想去餐厅先吃个饭。正要出去，听到敲门声。心微微一跳，以为是陆中军来了，赶紧到镜子前照了照，把头发弄弄好，自己觉得也挺美，这才过去开了门。
“陆……”
她刚叫了个姓，就停了下来。
门外不是陆中军，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穿着身军装。
安娜一愣。
“请问您是李梅同志吧？”华兰微笑道，“我叫华兰，在陆航学院行政处工作。”
安娜听这名字就觉得有点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哪里听过。正在想，听见这女的又说道，“我和陆中军陆上尉认识了很多年，现在一起工作。”
安娜可算想了起来。
就之前陆中军跟她提过一次的，说有个女的去红石井找他睡他宿舍一晚上。好像就是叫华兰。
“您好。”
安娜礼貌地和她招呼，“找我有事吗？”
“我能进来说吗？”华兰问。
安娜让她进来。
华兰坐下去后，说道：“李梅同志，我就开门见山和你说明情况了。我们单位呢，已经知道了你和陆中军在谈对象的事，这原本也没什么，应该说还是好事，就等着他提交报告了。但是我刚才也说过，我和陆中军认识多年，两家家长关系也好，无论出于哪方面原因，我觉着我都该帮你们相互把情况说明一下，这样有助于你们相互了解，以后关系也更健康地发展，更有利于陆上尉现在的工作。你大概不知道吧，他现在不但是教官，也是学院基地一号试飞员，领导对他很器重，他肩上任务很重，不能因为恋爱而分心。”
安娜一愣，压下心里因为突然听到试飞员三个字而涌出的异样心情，看向面前的女的。
“华同志，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行。”华兰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打开袋口说道，“李梅同志，我想你应该是在红石井和陆中军认识并建立了恋爱关系的吧？陆中军原来衔职比现在还要高，是个功勋飞行队长。他被下放是有原因的。除了不恰当地处置了俘虏，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作风出了严重问题。”
安娜看着华兰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叠文件。翻开找到了其中一页。
“你可以自己看看。”
安娜看了过去。
这份表格就是有关陆中军两年前旧事的。记录显示他除了私决俘虏外，没多久，又承认和一个名叫徐芳的文工团女团员有私情，并导致对方怀孕流产。
“这里还有陆中军亲笔签字的一份检查书。你也可以看下。”
华兰把那份检查书拿了出来。
安娜死死盯着纸张上的黑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检讨书的字体确实是陆中军的，打死她也不会认错。
“当时是这样的，任务结束后陆中军的飞行大队归队，但是没过多久，这个叫徐芳的女文工团员在一次活动中晕倒，被送进了医院，随后检查却发现有早孕流产的征兆。你应该知道的，团里是绝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的，徐芳随后指认男方是陆中军，而陆中军也承认他和这个徐芳保持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是非常严重的一个错误，比私决俘虏性质更要恶劣。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就是因为犯了这个错，所以他才被革职下放。”
安娜盯着手里的那份检讨书，骤然头晕眼花胸闷气短的感觉。
她知道文件完全真实，不可能作假。
真实，那么更加令人无法接受。
意味着陆中军之前对她说的一切，全都是欺骗。
这个男人现在就算真的爱她，再怎么爱她，她也绝对没法容忍这样的欺骗。
简直令人恶心透顶。
除了恶心，就是愤怒。
“这个徐芳两年前就已经被开除了，现在回了老家。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可以去问……”
安娜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文件，冷淡地说道：“麻烦你走一趟。你可以走了。”
她的反应，令华兰感到有点意外，更是失望。
她之所以走这么一趟，除了要破坏这女人和陆中军的关系，更想看到这个女人遭到羞辱的反应。譬如失声痛哭，或者类似于这样的表现。
想到之前自己去红石井，陆中军对待自己的方式，她的内心就无法控制地燃烧着嫉妒和愤怒的火焰。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陆中军才对那样对待自己。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这么平静，除了脸色比刚开始苍白了点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华兰感到很不甘心。
“李梅同志，我今天来呢，主要目的不是让你和陆中军怎么样，只是出于负责，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
“华兰，你喜欢陆中军吧？”
安娜打断了她的话。
华兰一愣，否认。
安娜冷冷一笑。
“你以为你在我面前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就不知道你之前来红石井找陆中军，自己一个人赖在他宿舍过夜的事？你今天带着陆中军档案特意跑过来找我，不就是想破坏我和他的关系吗？恭喜你，目的达成了，你也不必再惺惺作态，带着东西走吧。祝你心想事成吧！”
华兰脸有点涨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李梅同志，你怎么这么说话……”
“滚出去！”
安娜过去打开了门。
华兰收起档案，看了她一眼，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
白天过去，晚点十点钟，回到陆航学院的陆中军换了衣服便迫不及待地离开往招待所去。
白天田主任挺满意，一高兴，就又同意让他今晚在外过夜了，不但批准外宿，还大方地借了车。
陆中军开车到了招待所，找到安娜住的房号，却发现里头已经换了个人。是个陌生男的。
陆中军找到招待所服务员问，服务员说里头那个女的中午就退房走了。
“走了？”陆中军一愣，“去哪儿了？”
“这个没说。”服务员摇头。
“有没有留什么口信？”
“没有。”
陆中军扭头就走，赶回学院找到了吴干事问情况。
吴干事在宿舍里，正准备洗洗睡了，见陆中军突然找过来问李梅情况，说道：“没听她说什么呀！昨晚送她过去住进去看着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陆中军皱眉，想了下，“你再给我想想，真的没什么事？”
吴干事想了下，“哦对了，就昨晚我回来，遇到华兰提了几句。她问了房号。我也不知道她要干嘛。”
陆中军脸色一沉，向吴干事道了声谢，转身就去华兰住的宿舍。
华兰也正准备睡觉了，听到敲门声，开门见是陆中军，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带了微笑道：“是你啊，这么晚找我干什么？”
“你他妈的别给我装了！”
走廊灯光照着陆中军的脸，他的表情显得阴沉无比，“你白天是不是去找了李梅？你跟她说什么了？”
华兰看了眼左右几个听到动静开门探头出来查看的教员，露出尴尬之色。
“出去说吧。”
陆中军掉头就走。华兰冲边上的人解释了几句，急忙跟了出来。到了外头，定了定神，说道：“是，中午我是去找她了。带着你的档案。”
陆中军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撇下华兰大步朝刚才停车的地方去。
“陆中军！”华兰扭头喊，“你听我说！她要是真的爱你，她就该原谅你的！现在她不原谅你，那就说明她并不适合你……”
陆中军仿佛没听到，身影很快变小。
华兰快步追了上去。
“陆中军！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索性问你一句，当初你和那个徐芳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你只是在替褚伟背黑锅，是不是？”
陆中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华兰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面前，停在一盏路灯下。
“陆中军，当初你闹出这事儿，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很失望，也很伤心。我认识你这么久，我觉着你不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后来我偶尔听人说，褚伟出事前，和那个徐芳有一次被人看到一起逛街。我就开始怀疑了。我问过财务科，财务科的人说你每月工资里都固定拨出十块钱和褚伟的抚恤金一起汇给他那个在老家的寡母。陆中军，你是不是在替褚伟背黑锅？是，褚伟是你的生死战友好兄弟，以前也救过你，他不幸牺牲我也很难过，但你为他先是私决俘虏，后来又背了这样一个罪名，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有没想到因为这个污点，你父亲有多失望？这个污点也将会伴随你的一生！无论你到哪里都会抬不起头！只要你同意，我愿意帮你向组织递交申诉，帮你恢复你该有的名誉……”
“我去你妈啊华兰，你当你是哪根葱？”
陆中军忽然伸手抓住华兰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地把她整个人揪起来摁在了边上的那根电线杆上，表情狰狞无比。
华兰拼命挣扎，悬空的两脚胡乱蹬着，连脚上鞋子都掉了一只。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给我胡说八道一句，信不信我整死你？”
身后不远处正好走过来两个教员，见状吃了一惊，急忙跑过来劝。
“是你那个哥哥找关系把你调到这里来的吧？他贪污公款你当我不知道？今天李梅的事我先记着。你要是敢再靠近她一步，你他妈给我等着瞧！”
陆中军松开了掐住华兰脖子的手。华兰噗通一声掉到了地上，捂住脖子痛苦地咳嗽。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两个教员都是文职，见陆中军凶神恶煞的模样，心惊，等华兰脱身了，一个去扶，另个劝陆中军息怒。
陆中军扭头大步到了车边，启动开了出去，直奔车站而去。

第51章
陆中军一口气赶到了本市唯一的一个汽车站。
这时已经很晚了，汽车站里早就没有班车进出了，里头亮了一盏不大亮的灯。其余地方都黑糊糊的。
陆中军停车跑了进去，冲到候车室里。
不大的候车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开车过来的时候，陆中军的手心就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在到达之前，对于能在车站里找到她其实就已经不抱指望了。只是不甘心，存着丝最后的侥幸念头。
他在原地僵了许久，最后终于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走出候车室站在外面那片空地上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再次看了眼四周。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候车室外头那条走廊的尽头角落里，似乎缩了个人影。
陆中军心跳猛地加快，抬脚就冲了过去。
“李梅！”
他冲角落里那个还看不清样子的人大喊了一声。
那团人影没有动。
他再靠近些，终于认出坐在角落地上的安娜的一刻，整个人犹如从正在炙烤着的火堆上被放了下来，欣喜若狂，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跪在了她面前，伸手把她一把紧紧揽在了怀里。
“李梅，李梅！你真的还在！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陆中军嘴里说着，摸着她头发，嘴唇就贴到了她有点凉的额头上。
安娜避开他的嘴，抬手啪一声就狠狠抽了他一耳刮子。
她打的很重，一巴掌似乎凝聚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陆中军脸都被她扇的带到了一边，火辣辣的疼。
陆中军转回脸，没有片刻迟疑，抓住她刚抽了自己的那只手就往嘴上贴。
“李梅我该死，是我该死，你抽死我好了，就是心疼你的手，要不我解我皮带给你抽，你往死里抽好了……只要你解气就好……”
“滚远点！”
安娜抽回被他拿住的那只手，声音充满了厌恶，还带了点哭腔。
“我本来已经走了的，想想又下车回来了。陆中军你这个不要脸的乌龟儿子王八蛋，有你这样骗人的吗？还说自己是处男，处你个头，你怎么不去死！”
安娜骂着，忍了许久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了下来，见他又朝自己伸手过来，抬脚一脚狠狠踹了过去，正好踹到他命根子的地方。
陆中军哎哟了一声，痛的差点昏死过去，捧住肚子蹲在地上一时起不来了。
“还装！”
安娜不解气，脱下脚上一只鞋子照他脑袋啪啪啪地继续抽。
“我打死你个王八蛋！死了最好！叫你再祸害人！”一连抽了七八下，终于觉得心里那口恶气出来了点，穿回鞋子又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才拿了自己行李掉头就走。
“别——”
被她刚才那一阵踢抽整的七荤八素的陆中军终于缓过了神，呻-吟着从后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李梅你听我解释。我和档案里的那个徐芳根本没有那回事——跟你之前，我真的是处男啊！”
“还给我狡辩！当我是白痴！”
安娜抹了抹脸上的泪花，抬手又啪啪啪抽他脑袋。
“你给我松手，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看见你就恶心！我居然还自己抽了风的跟你去睡觉！我怎么不去死啊！”
“不是！真的！你听我解释！”
陆中军一把抓住她的那只手，使劲一拉，安娜就失了重心，一下扑跌到了他怀里，两人坐到了地上。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陆中军抓住了她两只手，把她身子紧紧箍在怀里，不让她挣脱。
“李梅你听我说，真正和徐芳好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同学朋友也是生死兄弟，他叫褚伟。你还记得你之前看到过的那张合照吗，就站我边上我们搭肩的那个。我和他认识了很多年，一起上的莫斯科航校。航校里我和老毛子打架，他二话不说冲上来跟我一起打，我们一起关禁闭，一起饿肚子。后来我们分在一个飞行大队，我是队长，他是我的副手。有一次我遭遇危险，是他不顾自己安危救了我。李梅，我跟他就是这样的铁哥们，只要对方有需要，随时可以替他挡子弹的那种。我们一起上战场前，我是知道他和那个女的好了的。他牺牲后，我才知道那女的怀了孕，还被人发现了。当时组织正在为他报送材料进行评功。李梅你不知道，他家境不好，家里有个身体不好的妈，下面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妹妹。要是这事被捅出去，他的名誉就完了，他家人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烈士功劳补助，所以我去找了徐芳让她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就是这样！”
安娜在他臂弯里渐渐停止了挣扎，仰头呆呆看着他。
“这件事我谁也没说。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跟第二个人说的。你是唯一的一个例外！现在你肯原谅我了吧？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处男……”
安娜紧紧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又打了他清脆的一耳光。
“你怎么又打我！”
陆中军这回捂住了脸，错愕地看着她，表情看着还挺委屈的。
“你是猪啊，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那个华兰今天带了你档案来找我抖你的老底，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都这么瞒我了？”
陆中军松了口气，赶紧喊冤：“不是啊！我是时刻准备向你坦白啊！你之前不是也没问吗？好好的我突然跟你提这个多扫兴！”
“现在就不扫兴了？害我坐上了车忍不住都在哭，眼睛都肿了！边上的人都在看我丢脸！你这头猪！”
“我看看——”
陆中军把怀里的安娜转向外头有灯光的方向，凑过来仔细看了一眼，见她眼睛真的红肿，脸上还带了残余泪痕，想起刚才找过来时她一个人抱膝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情景，心里又是后悔，又是疼惜，紧紧抱着她，嘴里哄着：“是，是，我是猪。你别生气了，别哭了，你这样我心疼。幸好你又回来了，要是让你就这么带着误会走了，我真急得要撞墙的心都有……”
安娜不再说话，柔顺地靠在了他怀里。听他说着话哄自己。过了一会儿，想起刚才自己踹了他一脚，好像无意踹到了他那里，弄的他在地上蹲了老半晌，忍不住又后悔起来，柔声问道：“你那里还疼不疼？刚才我不小心踢到了……”
陆中军一愣，随即哎哟了一声，皱眉道：“还疼……怕是要留后遗症了……要不你给我揉揉说不定就好了……”说着拿了她手要按上去。
“滚！”
安娜抽回手推了他一把，陆中军猝不及防，被她一把又推坐到了地上。
“我怎么以前不知道，你凶起来就跟母老虎似的，下手可真够重。不是踢我命根子，就是往死里抽我脑袋，把我踢残了抽傻了你下半辈子靠谁去……”陆中军咕哝着。
“别装死了，起来带我去找住的地方！这事就算过去，我还有别的话要问你！”
安娜站了起来下令。
“华兰的事吗？这傻瓜娘们你别管她！她爸年轻时和我家老头子关系不错，死的早，就剩华兰和她哥，我家老头子就挺照顾她兄妹。他哥这人满嘴抹油不是好东西，整天想着法子拍我家老头子马屁。你别管这娘们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个！我是要问你……”
“走了先走了！有话慢慢说，我晚上明天都请假了！”
陆中军从地上一蹦而起，一只手拿过她的行李，另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干嘛？”
“给我你的手啊！”陆中军一把拽住，拖着她到了自己边上，“我怕你等一下抽筋又跑了！”
两人走到车站外他停着的那辆车边上，陆中军打开车门放上行李，让安娜坐到副驾驶位，自己上了车，启动后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只手就一直拉着她的一只手不放，安娜抽都抽不出来。忍不住训了他一顿，让他专心开车，他才终于不情愿地缩回了手。
陆中军带着安娜回到了陆航招待所，过去出示了自己证件开了个房间，带着安娜住了进去，自己也跟了进来。
这里房间条件挺好的，带了卫生间。进去后安娜任由他放行李箱，自己到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弯腰闭着眼睛正往脸上泼水，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从后抱住了她的腰身。
“松开——”安娜闭着眼睛说道。
“不松——”
陆中军一把抱起安娜走到床边，放了下去就开始脱她衣服。
“你干吗，我脸还没洗好，我还要洗澡……”
“不管！等下一起洗！我刚被你打的半死，还踹我，我得先试试我到底还行不行……”
陆中军甩开脱下的衣服就扑了上来。

第52章
事实证明安娜那一脚对陆中军丝毫没有什么影响，等他折腾够了，抱着安娜一起去洗了个澡，又抱她回到床上，两人最后总算并头躺了下来。
“嗳我说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陆中军依然兴致勃勃地抱着安娜咬耳朵，“我闻着就想咬你一口。”
“你敢——”
“说，刚才弄的你舒服不舒服，还想我怎么弄你——”
“收起你满脑子的色-情，我问你……”
安娜刚开口，陆中军忽然咦了一声，单臂撑着肩膀支起了上身，眼睛盯着安娜肚子，表情显得既紧张又激动。
“你怎么了？”
安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昨天和刚才我没都没套！你会不会有了啊李梅？我是不是要当爸了？”
安娜白了他一眼。
“想多了，安全期。”
陆中军露出失望之色，哦了声，躺了回去。
“我刚还想着你要是给我生个什么出来也挺不错的……上月学院里一个教员老婆生了个儿子满月，拿着照片到处显摆……”
“陆中军我问你，”安娜正色打断了他，“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当试飞员的吗？怎么又成了基地的试飞员？”
“……没啊，你听谁胡说的……你口渴不，我给你倒水去……”
他嘴里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要下去。
“你给我躺回去！”
安娜把他摁了回去，自己用被单裹着胸口坐了起来，盯着枕头上的他。
“你别想给我混过去！你不但是试飞员，还是什么一号！你自己给我说，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陆中军干笑：“李梅别这样啊，此一时彼一时。领导分派任务给我，我不能不接，你说是不是？”
“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事就要做到！你不能做试飞员！”
“嗳，这样就不好了啊！”陆中军又嬉皮笑脸起来，抬手探到她胸口去捏，“别绷着脸啊，笑一个才好看。对了，你刚才不还嚷身上酸吗，赶紧躺下来吧，我给你捏捏……”
啪的一声，安娜打掉了他的手，下床拿过自己衣服穿了回去，坐到了边上的一张椅子上。
陆中军一怔，慢慢坐了起来。床单滑到他胯部。他就这么坐床上光着上身看着她。
“李梅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他试探地问。
“你说呢？”安娜冷冷道，“上次你明明答应我的，现在又出尔反尔！”
“不会吧！”陆中军显得有点困惑，“不就你一胡思乱想吗，怎么你还当真了？人吃饭还有噎死的，都照你这么干，是不是饭也不用吃了？懂事点啊，别跟我胡闹。”
“你什么意思？”安娜真的有点火了，“我上次就是认真的！这次更认真！陆中军你给我一句话，你是不是非要当那个什么试飞员不可？”
“为什么不当啊！”陆中军抓了抓头发，“李梅我跟你说，下周我们有个大型地对空演习，投入最新型战机，那个新的设计……”
“别跟我说这个！”安娜打断了他，“我就问你，你是不是非要当试飞员不可？”
“你什么意思啊，叫我不用参加下周演习了是不是？”
安娜望着他。“陆中军，我知道下周的你肯定来不及退出。我也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下周你可以参加。但之后你必须要退出，永远不能再当试飞员了！”
陆中军盯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李梅，我觉得你有点霸道了啊！上次你跟我这么说，我觉着你也就是说说，所以顺你口风应了句，你怎么还真钻起了牛角尖？你要真这么坚持，我也实话跟你说吧，你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听你的，就这个我不能听。既然过来了，我也又摸着了感觉，你就别强迫我了行不行？我一男人，有自己想干的事，你也不想要个整天绑你裤腰带上的男的，你说是不是？”
“陆中军，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实话跟你说，别的什么我都能商量，就这个没有商量！你必须听我的！”
陆中军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胳膊，把安娜一把拽住就拖上了床。安娜挣扎，陆中军大腿一伸，压着她不让动。
“睡觉睡觉，先睡觉。都一点多了，咱们再吵影响隔壁不好。有话等明天再说。”说着关了灯。
“陆……”
“你不累啊，听话先睡觉吧。有话明天再说。我明天还请假的！”黑暗里传来他的话声。
安娜长长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忍着闭了上嘴，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上她没怎么睡好。边上陆中军大概是真累了，没心没肺地居然很快就睡了过去，不但如此，还睡的还挺舒坦的样子。安娜听着黑暗中耳边他传来的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一会儿心烦，恨不得把他推醒让他和自己一样睡不着觉，一会儿又意乱，想起他刚才的态度，心里总觉得没底。
虽然两人已经渐渐开始熟悉彼此的身体，在床上他那些情话也总说的让她脸红耳热心神动摇，但想让他在这件事上向自己让步，或许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开始感到一种仿佛无法掌控般的沮丧和焦虑，对身边的这个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安娜带着昨夜情绪还还凌乱睡梦里，模模糊糊觉得一只带着温热体温的手掌探到了自己身上，接着一重，有人压了上来，带着清早男人特有的那种浓重*。
他亲吻着她的脸。
安娜睁开眼睛。
“陆中军昨晚的事你想好没？”
陆中军一顿，没回答，继续吻着她，吻到她的嘴唇上。
安娜偏过脸，“我求你了，这件事你就听我的好不好？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男人在她身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翻身从她身上滚了下去。
“李梅你烦不烦啊，一大早刚睁开眼睛就又跟我叨叨这个！你就不能理解支持我吗？”
“我能理解！但我不能支持你！”安娜朝他翻身过去对着他，“我知道你喜欢飞行，这也是你的事业，但我真的怕你会出事……”
“你想多了。”陆中军看了她一眼，“今天我请假，我想下，等下我们吃了早饭，我带你去玩。”
“陆中军我求求你了，你听我的好不好？”
陆中军看了她一眼，哄小孩般地拍了拍她臀部，从床上翻身下去往卫生间走去。
“陆中军，以后你会因为试飞事故死去的！”安娜坐了起来，“这也是我为什么阻止你当试飞员的原因！”
“又来了！”陆中军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安娜，表情显得克制而无奈。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是李梅，我真名就叫安娜，我也不是你这个时代的人，我从三十年后到了你这里！我以前看过你那张和褚伟的合照，我知道你会因为试飞事故而牺牲！所以我不能让你做这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
安娜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陆中军走了过来，趴到安娜头上，抬手困惑地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啊！”
“我说的是真的！”
安娜忽然后悔起以前自己把所有带了原来时间烙印的东西都给处理了，现在没法向他出示。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急忙下床从箱子里拿出那只自己在到这里前赎了回来的手表。
当时找过去时，那个老头说手表已经卖给了个熟人。安娜央求他带自己找了过去找到买主，加了两百块钱，终于把手表给买了回来。
“这是我那个时代才有的一只百达翡丽手表，现在国外也根本没有这样的款号，不信你可以去查！”
“手表还行。”陆中军瞥了一眼。
“陆中军你相信我！那张照片我就是在你爸那里看到的。当时……”
“行了行了！别说你是三十年后来的，就算你是我妈，这事我也不能听你摆布，懂了没？”
陆中军开始穿衣服。
“你躺回去吧，我给你打早饭带回来，吃完了我们出去玩，你别给我胡说八道了！”说着转身要出去。
“陆中军你给我站住！”安娜冲他背影喊了一声，“我告诉你，你想和我在一起的话，你就必须得听我的，别去当什么试飞员！”
陆中军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你什么意思啊？”
“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们就分手！”
“干什么呢，都我的人！”他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你不信是不是”
“你有病啊，就为这个突然跟我这么闹？”
“你再给我说一遍？”
“分什么手？我今天陪你，回去后下周有个演习，完了我去把事情跟老头子讲，然后准备结婚的事。你既然来了，先就不要走，就住这里，我接下来可能有点忙，我让我妹妹陆小琳过来陪你，反正不远，半天功夫也就到了……”
安娜冷冷看着他，“陆中军，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你真的不肯放弃当试飞员？”
陆中军停了下来，也看着她。
“不会！”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余地。
“哪怕以后会因为试飞而死？”
“我乐意！行了吗？”
“好，好，”安娜点头，“算我多管闲事了。我不阻拦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中军迟疑了下，又走了回来，伸手要拉她的手。
“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就为这个吵……”
安娜冷漠地看着他。
“你过了啊，你自己知道不？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出事的……”
“你听我的，我们还继续。你不听，我们就完！我不想整天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命的男的牵肠挂肚！”
安娜冷冷说道。
陆中军停在边上，脸色黑了。
“靠！你个傻娘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懒得跟你吵了！”
他突然抄起椅背上的一件外套转头开门就出去了，砰一声关了门，撇下安娜就走了。
……
陆中军出了招待所，开车往陆航学院疾驰而去。快到时，忽然嘎吱踩下刹车，从车里放着的一包香烟里拿出支烟，点着抽了一口。
片刻后，他丢掉香烟，调转车头又开了回去，上到昨晚那个房间，扭了下门把，发现门没反锁。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迅速打开了门。
房间里已经空了，她不在了，只剩桌上烟灰缸下压着的一张纸条。
……
安娜知道陆中军会再去车站找自己，没有立刻去，而是来到附近一座公园，坐在角落里，陷入了沉思。
就和自己预料的一样，他不相信她的话。
她心里也非常清楚，看他今天的反应，他是不会轻易在这件事上向自己让步的。
坦白说，不是没有失望。对于自己在他心目里的位置。
如果一切真的照她知道的发展，现在离他出事也还有一两年时间。
她也没必要这么跟他继续较劲下去。
或许分开一段时间，让两人都冷静一下，是个更好的处理方法。
何况现在，比起陆中军，她更急着要去处理小光的事。
快七月底了，九月幼儿园就开学。她不能在磨蹭下去，也没有时间了。
所以她给他留了张纸条，让他注意飞行安全，慎重考虑自己的话，以后有缘再见，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
天擦黑的时候，在陆中军赶到北京火车站到处找她的时候，安娜坐上汽车去了附近一个城市，然后上了趟南下的火车，去往s市。

第53章
一周后的演习进行得非常顺利，取得圆满成功，得到领导层的一致满意和高度评价。&ltし结束后举行的表彰总结会上，陆中军被指名作为飞行员代表接受了领导的亲切接见和勉励。
表彰会结束送走领导一行人后，田主任还沉浸在刚才气氛里，和学院几个领导在那里说笑着，看见陆中军朝自己走了过来。
“今天的表现还算可以啊，”田主任从来不会夸他，说可以就已经是给了他天大面子了，“算是没有丢脸。不许骄傲，还要继续努力！”
“是！”陆中军把他拉到一边，“主任，那个我问下，我能请几天假吗？”
“怎么又要请假？”田主任眼睛一瞪，“不行！后续任务还很重，你不能走！”
“不是，我真有急事，只要三天就行了，我保证我三天后准时归队，绝不会耽误任务。”
“我说你到底什么事啊？三天两头的请假！”
陆中军迟疑了下。“报告主任，我对象跑了，我需要去一趟，把事情给解决一下。”
田主任一愣，“对象？什么对象？”
“女人！”
陆中军干脆说道。
田主任看了下边上，把他扯出了会议室。
“你什么意思？”
“报告主任，我在红石井谈了个女的。上星期她来看我，跟我吵了一架，跑了，估计是回红石井了。我要去见她一面。”
田主任盯着他，忽然抬手抽了他一记脑袋。
“好你个陆中军！上周开会缺席，找我请假，还说什么一个老朋友来了！你他妈都是在扯蛋诓我哪！”
“主任你就说吧，批不批！”
“还敢催我？不批！”田主任转身要走。
“你要不批，我自己走！”
田主任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臭小子？”
“主任，求你了，给我批了吧。你要真不批，我自己也会走的！大不了再被开除一次。我跟你说，我是非去不可的。她上次跟我闹，我一生气，骂了她一句傻娘们。那个娘们挺傲的，我估计她接受不了。我要不亲自去找她解释解释估计就没戏了。你也不希望看我打一辈子光棍是吧？”
田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我说陆中军，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被个女的牵着鼻子跑？天仙啊？”
“差不多吧。”
“臭美吧你！”
田主任想了下。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算是这次演习奖励，给你三天假好了。”
陆中军露出喜色，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站住！”
陆中军回过头。
田主任走到他边上，低声问：“那个女的一个系统的吗？什么面貌？靠谱吗？这事你家老头子知道不？”
“不是一个系统的，就普通人。靠谱。还没来得及说。”
“陆中军，个人的事固然是很重要。但是千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犯错误了。懂了没？”说这话时，田主任是语重心长的。
田主任虽然嗓门大，动不动就对着陆中军咆哮，但其实最护犊子了，心也软。以前陆中军闹丑闻时，把家里老子气的半死，拿皮带抽他抽的鲜血淋漓，当时也是陆中军上司的田主任亲自赶了过去劝阻，回去把事情给平息了下去，尽量降低影响。后来陆中军请他帮忙安置那个被开除的女的，他也答应了下来。
“主任你放心，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陆中军露出郑重之色，说道。
“行，我相信你。”田主任拍了拍他肩膀，“早去早回。去把娘们哄回来。我就等着你提交结婚报告。等结了婚，你就定下心给我好好飞，前途广阔着呢！”
“是！”
陆中军朝他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
……
安娜回到s市，已经一个星期了。
那天到达，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街道幼儿园察看电线线路情况。
情况依然和去年她看到的样子没什么改变。也不知道是幼儿园根本没有提交上申请，还是电力所没有及时来处理。
这个景象令安娜感到生气又无力，庆幸自己幸好现在就过来了。
幼儿园放假，大门被一把铁将军锁住，里头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安娜回到旅馆想了想，决定明天先去电力所看一看。第二天过去，问了问，果然，幼儿园根本就没有来报过修。
那场火灾，不止夺去了小光，一起出事的还有另些和他同在屋里睡午觉的孩子。
所有都是鲜活无辜的生命，唯一，也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电力所来更新线路。
安娜把街道幼儿园的情况跟里头工作人员说了，请求能不能派人过去察看。
对方态度很不耐烦，回了一句：“幼儿园自己都没来说，我们很忙的！”
安娜看了眼电力所窗口里那几个围在角落里打着扑克的工作人员，转身离开了。
……
第二天晚上，趁着夜色，安娜提着两瓶茅台酒，两条牡丹软壳香烟，一块能做两件衣服的最近正流行的乔其纱布料，敲开了电力所杨所长家的门，找杨所长的老婆黄梅。
黄梅自然不认识安娜。见她提着厚礼上门，说一口本地话，打扮也体面，态度就挺客气，让她进来后问干什么。
安娜报上名字，把礼物放到桌上，笑道：“黄大姐，是这样的，我今天来，有事想求您帮个忙。我家有个小孩放在街道幼儿园里，前几天有个亲戚过来，亲戚是个电工，路过幼儿园，回来说里头线路严重老化，存在隐患。他也就那么一说，但我真的是不放心了。去年寒假前，我也跟幼儿园的园长反映过这个问题，当时她说正准备向电力所报修的。但现在还没动静。我知道杨所长很忙，也不敢打扰他。听说黄大姐你乐于助人，邻居没一个不说好的，我就想着过来求您帮个忙，能不能跟杨所长说一声，让他派人去幼儿园重新布个线？”
“是吗，有这样的事？”黄梅说道，“孩子的安全重要啊！难得你这么有心，既然来找大姐帮忙了，行，这个忙我帮了！我们家老杨回来我就跟他说，让尽快安排人去！”
安娜向她再三道谢。黄梅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客气。
再说几句，安娜便起身告辞。黄梅让她把东西都带回去。安娜自然不听，两人你争我夺了一会儿，最后安娜赢了，黄梅半推半就地收了礼，送了安娜出来。
第二天，安娜早早就来到幼儿园边上等。到了九点多的时候，果然等来了两个电工，边上是幼儿园那个上次和安娜吵过架的女老师。开门后，电工看了看，就说不合格。
“线路严重老化，还乱接！你们怎么一直没来报修？你这里是幼儿园，万一要是出了事，害我们也要连带负责任！”
一个年纪大点的电工训斥女老师。
这个电工话说的其实挺准。以前出了火灾后，因为影响太过恶劣，那个杨所长当时就被革职了。
女老师神色尴尬，在边上哎个不停。
“进去再看看。”
电工又进到里面察看，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出来后说明天带设备过来换修，让通知园长去电力所里办手续。女老师答应了。
……
没两天，幼儿园里的电路就被重新拉了一遍。
安娜一直担心着的隐患得到消除，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九月份回来上幼儿园的小光，应该能够平安度过他生命里的那一个劫难了。
想到那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漂亮小男孩，安娜就恨不得立刻过去向父母坦白，告诉他们自己是他们的女儿。
她从三十年后的世界莫名其妙这样来到了这里，那个世界的父母就这样凭空失去了她的消息，想来现在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之中。
她没法和他们联系，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一切平安。
也正因为这样，现在她更想和年轻时代的爸妈接近，甚至能和他们相认。
他们真的是她在这个三十年前世界里的发自内心的深深依恋。一种有别于和陆中军之间感情的另一种血浓于水的自然天性渴望。
昨天晚上，她悄悄去了自己家，但发现门扉紧闭。等了许久都不见人。连奶奶也不在。
一大早的她又过去，等到九点，还是没见到小光或者母亲出来，忍不住向桥头早点摊的老唐老婆打听。
老唐老婆居然对她还有印象。告诉她萧瑜带着放暑假的小光去了安国强那里探亲，奶奶也回了老家。要过些天才能回来。
得知爸妈现在正一起，安娜心里也挺高兴，仿佛终于得到了些安慰。
她一直觉得自己爸妈天生就是一对，无论性格还是别的方面，互补的不要不要的。一个是英伟顾家大男人，一个是小鸟依人小碧玉。看到他们恩爱，自己跟着仿佛也幸福了起来。
安娜向老唐老婆道谢，顺便叫了份早点。坐下来吃着的时候，老唐老婆盯着安娜忽然说道：“姑娘，我看你总觉得眼熟。刚才想了出来。别说，你和小光妈还挺像的，这眉眼……就跟姐妹似的。你是来找他们的是吧？小光妈的亲戚？”
安娜急忙否认。
“看着真挺像的。”老唐老婆嘀咕了一句，转身去忙活了。

第54章
现在天气转热，李梅姑姑小卖部关的都很晚。这天晚上十一点多了，电视节目快完，人才三三两两地散。
李梅姑姑打烊完毕，关了院门，进屋后忽然听到有人拍门，便出来开门。
“谁啊？”
门打开。
“怎么是你啊陆队长？”
陆中军虽然已经调走了，但李梅姑姑还是习惯用原来的称呼叫他。这么晚了，见他突然出现在自己这里，看着好像好是刚风尘仆仆赶到的样子，不禁一愣。
陆中军看了眼她身后屋子方向。
“姑姑，李梅回来了吗？”
“李梅？”李梅姑姑摇头，“没有啊。她没有跟你说吗？”
陆中军心跳蓦地加快。“说什么？”
李梅姑姑迟疑了下。
看陆中军现在的样子，她心里有点摸不准安娜到底有没有跟他说过不是自己侄女的事。她要没说，自己这边也不好贸然开口，便说道：“她前些天走了，去了上海。你不知道吗？”
陆中军心跳继续加快，声音也紧结了起来。
“去上海干什么？”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
李梅姑姑含含糊糊地应。
陆中军迟疑了一下。
“姑姑，她是不是不是你侄女？她名字叫安娜？”
“原来你知道了啊，我就说嘛！”李梅姑姑松了口气，笑道，“既然知道了，我也就好说话了。是啊，她其实不是我侄女，一开始是来寻亲的……”
在陆中军的引导下，很快，李梅姑姑就把安娜当初怎么寻亲不遇，在火车站遇到李梅，随后冒充李梅跟自己回家的经过给说了一遍。
“她说现在要再去找亲戚了，我留都留不住。”
陆中军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她有说具体地址吗？”
“没说。”李梅姑姑摇头，“她走的时候把奶站托给了我女婿大宋，东西也全带走了，看样子短期内是不会回来了。我说陆队长，你们不是谈着吗，这么重要的事你咋不知道啊……还跑到我这里来找？说真的我真挺喜欢这姑娘的，又漂亮又能干心地还好，我是真把她当自己侄女一样看……”
李梅姑姑还在那里和陆中军不停说着话，陆中军却完全没留意她到底在说什么了，整个人已经完全僵住，心里涌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当然不相信她那天跟自己说的什么来自三十年后之类的话。但是她冒充了李梅，她的真名应该就是安娜，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他想起去年他在派出所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当时一开始，她自己报的名字，也是安娜。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有点不对。
他并没深究下去，也不大在意，随后甚至还迷上了她，坠入了情网。
这个女人，和自己好了，一起睡了觉，他也正准备把两人的事告诉自己父亲然后准备结婚，但是突然之间，一切全变了个样！
她为什么要冒充李梅？她到底什么来历？
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和她吵了一架，她就翻脸丢下他走了，什么都没留！
上海那么大，她会去什么地方寻亲？他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回想那天两人吵架时她说的话，看样子，她似乎真的是要丢下自己一走了之了！
“她有跟你说为什么要冒充你侄女李梅吗？”
陆中军压住从心底里涌出的那种被欺骗又被突然抛弃了的极度愤怒和焦虑感，沉声问李梅姑姑。
“她有提过一句，好像是说户口有点什么问题吧，正好当时你们要查她，她就冒充了我侄女。”
李梅姑姑终于觉察到了陆中军神情不对。
“哎我说陆队长，你们到底怎么了？你脸色看着怎么不大好啊……”
陆中军转身突然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浓重夜色里。
……
爸妈小光还有奶奶都不在，安娜在这里也没事，反正不想离开，索性乱逛。凭着记忆去看了自己上过几年学的小学，去小时候爸妈带她玩过的小公园，一坐就是半天。到处逛。第二天，路过高平路一家外头挂有“九州面料服装厂”的工厂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这家小服装面料厂，就是安娜老爸转业后干的第一份事业。厂子现在生产工作服，袖套、被面这些东西。安娜老爸有能力，脑子活，门路也有，接手这个濒临倒闭的小厂子后，经过艰苦创业，这才有了后来的成功。
现在这家面料服装厂现在还属于街道集体经营性质。门口破破烂烂，坐着个看门人，里头院里停了十几辆自行车。
这个看门人安娜有印象，记得姓张，好像是个早年退伍复原的老侦察兵，打过援朝仗，一条腿有点残，走路跛。安娜老爸接手这个厂子后，一直安排他继续在厂子里工作。老张对工作很负责，有一次值夜班，厂子里进来两个小偷，被他发现，大发神威，打跑一个，另个被他当场抓住。对安娜也很好，安娜记得他经常给自己买那种花花绿绿的糖豆吃。后来
安娜走到大门口朝里头张望了下。老张见人来了，看了她一眼。
车间里有十来个女工正在上工。一边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地做着袖套，一边大声嘻嘻哈哈地说着笑，另头的厂长办公室里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个人。
“张大爷，您最近腿还疼不？”
反正没事，安娜就和老张说起了话。
“老毛病，犯了就喝几口老白干压压……”
老张应了声，忽然想了起来，“嗳我说姑娘，你谁，怎么知道我腿疼？”
安娜一笑。
“来干什么啊？我见你朝里头张望。”老张见她不应，也不以为意，以为她是来找工作的。
“想来问工？过几天再来吧。算你运气好，这几天有人正在和街道谈着要接手承包厂子的事。要是定了，肯定要招人。到时候你再过来问问。”老张热心地介绍。
安娜老爸有时在家和安娜喝着小酒，也会跟她说起自己当年创业的旧事。所以这事安娜也知道。这个小厂子确实先是被一个姓曾的人给承包了，但没多久，因为判断失误压下了一大笔货面临周转困难，不得不再次转手，这才由转业回家的安娜老爸接手了过去。
“是吗？那我过些天再来看看。”
安娜笑着和老张告了声别，转身离开。
……
半个月后，安娜终于等到了自己老妈。
萧瑜带着小光从父亲那里回来了。
那天她穿了条浅蓝色的的确良裙子，脚上是双同色的中跟凉鞋，乌黑卷发上别了个十分漂亮的紫色塑料蝴蝶结扣，一手提着旅行包，另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光，从安娜的边上走过。
风一吹，裙裾飘洒摇摆，别致的就像是一副年代美人画。
“萧老师，北京回来了？”
巷子里出来邻居宋三婶，看见萧瑜回来，露出惊喜表情。
“是啊三婶，刚回来。我在那边买了些东西，就是太重了拿不动，国强给我寄过来。过些天收到我就给你拿过去。”
萧瑜笑应。
“那怎么好意思啊，你好容易去看趟国强还记着这些干什么……”
“没事，我家国强说了，谁都可以少，就你三婶的不能少！”
宋三婶乐的不行，哈哈地笑，和小光逗趣了几句，问他有没有在天-安门拍照留念，站了一阵儿，这才走了。
等宋三婶走了，安娜情不自禁跟了上去，躲在巷子口探出个头偷看。见老妈低头往包里摸钥匙，摸了半晌也摸不出来。
小光似乎留意到了巷子口偷看的安娜，回过头看了一眼。
安娜怕被老妈发现自己盯梢，赶紧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萧瑜好像还是没找着钥匙。
“妈妈，我要喝水。”
小光仰着头说。
萧瑜傻了眼。
出门前，不想带那么重的钥匙串，她把别的钥匙留在了家里，就带了把大门的。
她记得出门前把钥匙放在了包的内袋里。但现在却找不着了。
丈夫送她回来，送到火车站时，怕她丢了东西，特意还帮她确认过一遍。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那把钥匙还在。
现在却没了。
她仔细回想了下，终于想了起来，在火车上的时候，小光想吃烧鸡，她身边零钱不够，就从放钥匙的那个内袋里拿钱。
安国强叮嘱她钱不要落人眼，她就特意转过身朝椅背方向掏钱。
要么就是那会儿怎么不小心把钥匙给带出来，可能掉到了座位夹缝里，自己也没觉察。
这下糟了，小光奶奶回了老家也不在。
“小光，妈妈不小心好像把钥匙……弄丢了……”
萧瑜有点尴尬地对小光说道。
“那怎么办啊，爸爸也不在，奶奶也不在……”小光一下也着急了，去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妈妈想想办法，要不我找个开锁的来，你先去三婶家坐会儿……”
……
安娜有时候有点丢三落四的小毛病，自己一个人去了国外生活，吃过几次苦头，这才慢慢有意识地纠正了过来。
但是她那个美人妈，这方面比她更厉害。反正有全能老爸宠着，她好像也就不思悔改。
安娜看不下去了，浑身热血涌动，立刻跑了过去，说道：“萧老师，你向邻居借张梯子搭墙上，我帮你翻墙进去开门！”
萧瑜一愣，终于认出了她。
“是你啊？我记得你……”
“是啊，是我！”
老爸不在，她就自觉担当起了英雄角色。忍住心里的激动，现在只想救自己老妈于困境之中，“你赶紧去借吧！”
“……你真能行吗？”
萧瑜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一时有点错愕。
“你叫我安娜就行！我能行的！你快去借梯子！”
安娜催促她。
江南的院墙也比北方的要来的秀气。不是很高，两米多一点。墙头也没镶嵌玻璃什么的。
萧瑜被突然冒出来的自来熟的安娜逼得只好去敲隔壁邻居的门。
这会儿邻居家大人不在，只有个小孩。搬了张竹梯出来，架到院子墙头，安娜就往上爬。
“安娜姑娘，你真行？要不你还是下来吧，我叫别人来帮忙。”
萧瑜仰头帮她扶着梯子，实在有点不放心。
“我行的，你放心！”
好不容易遇到这样能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就算真摔下来，安娜也乐意。这辈子她还没这么手脚敏捷过，迅速爬上了墙头，慢慢跨坐到了墙头上，稳住身体后，让萧瑜把梯子抬高，自己慢慢将梯子抽上来，然后放到了内墙那头。
“你小心！小心！”
萧瑜十分紧张，在下面不住喊着，心里有点后悔刚才自己怎么没拦住她。
安娜已经爬了下去，落地后，打开了门锁，冲萧瑜和小光一笑。
“安娜姐姐你真厉害！”
小光兴奋地跳了起来，目光里满满的崇拜之色。
萧瑜见她平安落地，也是松了口气，十分感激，急忙向安娜道谢，让安娜进来坐。
安娜忍住兴奋，出来抢着帮她提了行李，厚着脸皮就跟了进来。

第55章
记忆里的那面爬满了藤萝的院墙，开的正茂的木槿，还有墙角那个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的养了几尾鲤鱼的大瓦缸……小时候记忆里熟悉的场景突然像是复刻一样重新出现了面前。
要不是怕给自己老妈留下不好印象，安娜真想立刻冲进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屋里躺到床上去打个滚才好宣泄掉此刻兴奋无比的心情。
抑住激动，安娜跟着萧瑜进了屋，萧瑜笑着让她坐。
家里有些天没住人了，没有开水，萧瑜要去烧水时，门外正好有人挑着西瓜担子叫卖着路过，出去买了一个，回来切了，招呼安娜和小光吃。
西瓜甜丝丝的。安娜很斯文地吃了一块就停了下来，看着小光吃，笑眯眯给他擦嘴角上漏下来的西瓜汁。
萧瑜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和安娜说话，问她是不是本地人，做什么的。
安娜犹豫了下，说道：“萧老师，我确实算本地人……事实上，我过来是找我爸妈的……”
萧瑜一愣，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啊？”
安娜便说自己小时候和父母分开了，现在长大了，记得老家是这里的，所以现在过来找。
“找的怎么样了？”萧瑜关切地问。
“我只记得我爸姓安……小时候好像就住这一带……”
安娜偷偷看了老妈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爸爸姓安！是不是就是你爸爸呀？”
小光抱着西瓜一边啃，一边嚷。
萧瑜轻轻拍了下儿子脑袋。“这么巧啊？”陷入了沉思，“这附近我倒不知道还有哪家也姓安的。你去派出所里问了吗？”
“正打算去呢……”安娜推搪着。
“你先去派出所里问，我也帮你向人打听下，要是知道哪家姓安的小时候丢了个女儿的，我就告诉你。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我刚来不，暂时还住旅馆……可能要租个房子吧……”
“行，那你租了房子就把地址给我，我有消息就告诉你。”
安娜恨不得立刻就怎么赖在家里住下来不走了，但心里也知道这个急不来。于是装模作样地向老妈道谢，又坐了一会儿，觉着再打扰下去不像话了，于是起身告辞。
萧瑜和小光送她到了门口，让她没事可以常过来坐。安娜答应了。
……
没想到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竟然这么快就到来了，还出乎意料的成功。
安娜大受鼓舞，决定租个房子住下来。回去后向旅馆的人打听。里头一个当服务员的大婶和她熟了，见她长得虽然漂亮，人却老老实实的，天天晚上早早就回旅馆关门睡觉，也知道她来这里是要寻亲，就说自己家里有间空屋子可以租给她住，一个月五块钱就行了。
安娜跟着她回了家。见她家人口简单，男人在外地工作，家里就她和一双上中学的儿女，更满意的是，离自家也不远，当场就租了。买了些需要的日用品之后，就算是有了个落脚地。
照安娜的心思，既然和老妈搭上了线，简直恨不得天天去家里混才好。但她也知道非亲非故，突然这么热络也不妥，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每周大概去个一两次的样子。
丈夫不在身边，萧瑜性格偏内向，不是那种会呼朋唤伴的人，也不打牌不打麻将，没事就在家里改作业看看书或者写点诗歌散文什么的，所以也没特别要好的朋友，突然认识了安娜，几次接触下来，觉着这姑娘怎么就跟自己肚里蛔虫似的，不但兴趣爱好惊人的一致，连有时候想什么，这姑娘都能猜的出来，顿时有了知音般的亲近感，加上小光也喜欢她，见了她就姐姐长姐姐短的，很快，就把安娜当成了自己人，知道她寻亲不力，心里真挺替她焦急，到处打听。
一转眼，八月过去了，奶奶回来了，小光幼儿园也开学了。
虽然幼儿园里电线线路已经重新布过，但刚开学的那两个星期，安娜还是紧张的要命，不敢跟老妈提什么，就自己从早到晚悄悄守在幼儿园边上，时刻准备着一有不对就冲进去救人。
时间平平安安地过去，到了九月中旬，那场原本应该已经发生的火灾没有降临。
安娜知道应该不会再有火灾了，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
和老妈萧瑜现在俨然已经成了闺蜜，从老家回来的奶奶也认识了安娜，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说怎么和媳妇长得这么像，问萧瑜有有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妹妹。萧瑜自然没有。
接触了几次，奶奶也挺喜欢安娜，说这闺女懂事，看到她就觉得亲近，知道她身世后，更是同情，叫她经常来家里玩。又关心她一个人这样住这里长时间的寻亲会不会没钱花。
安娜不能告诉奶奶和老妈自己有钱，足够可以顶好几年了。不想让她们起疑心，加上老妈现在又去上班了，小光平时白天也去幼儿园，自己一个人闲，大把时间也确实难以打发，过了两天又路过那个九州面料服装厂，发现已经承包了出去，门口贴出了招工广告，要招车工什么的。
安娜以前辅修过美术，因为老爸有服装品牌，有段时间也接触了下服装设计，但只当玩儿的，没正经做过。车工这种活儿却完全不会。问了问看门的老张还招别的什么不，老张说好像还缺个烧茶打水打扫卫生跑腿儿送样全包总之干杂活的。以前干这个的阿姨前些天不小心摔了腿，因为工资开的很低，还没新的人来。安娜就说自己想干，让老张帮自己说说去。
老张起先不相信。安娜向他再三保证，又搬出自己寻亲未果现在身边快没钱花了的痛苦身世，老张这才相信，带她过去找了管事的毕大姐。
这个毕大姐是个老车工，打版技术也非常娴熟，也是安娜的老熟人，人挺好。当然现在根本不认识安娜。一听，挺同情的，也没问户口什么，张嘴就答应了，说自己跟厂长说一声就行了，让安娜明天就过来上班。
安娜挺高兴的，向毕大姐和老张再三道谢后离开。晚上就带了点水果去家里串门蹭饭吃，顺便提了句自己找着工作的事。萧瑜和奶奶都挺替她高兴的。
第二天，安娜穿了旧衣服就去上工了。
安娜从前虽然养尊处优，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出去了，并不是不能吃苦的大小姐。在国外学习生活几年，她也自己打过工，只不过没像有些留学生那样拼命同时兼职几份而已。后来去山区支教，各种条件不好也坚持了下来。现在在这家厂子里当个干杂活的，虽然刚开始被差遣得像条狗，整天忙得要死，但车间里的那些大姐人都挺好，见她年纪小，又听说了她的悲惨身世，对她都挺照顾的。毕大姐还亲自教她车工，说以后等她上手，可以让她当车工，这样钱赚的多点。
安娜挺喜欢这氛围的，而且，可能是知道这厂子后来被自己老爸给接手了的缘故，心里自然有一种亲近感，咬牙居然也坚持了下来。
上班两周后，这个周日，厂里因为新接到一批工作服订单，照旧加班。安娜一大早过去，擦完厂长办公室的桌椅，扫了地，烧了水，倒了垃圾，见没事了，就去找毕大姐。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基本的车工。毕大姐正在教她怎么上好袖子和衣领，正在缝纫机前学着，一个细皮白肉的女的走了进来，吆喝安娜去邮局领客户寄过来的样品。
这女的就是承包了厂子的那个曾厂长的小姨子，名叫臧春兰。是出纳。根据车间女工们私下的说法，她跟她那个厂长姐夫有那么一腿。
这女的好像一开始就看不惯安娜，有事没事盯着她，差遣她干活。安娜也不是第一次跑邮局了。接过单子就出去了。
邮局离厂子两三公里路，安娜抄近路经过一个开放型小公园时，忽然看到前头不远处，奶奶带着小光正在公园里玩。奶奶和另几个认识的老太太坐在一棵大榕树下闲聊，小光和几个小孩在边上玩着皮球。
一个小孩把皮球踢了出去，皮球沿着道路骨碌碌地滚到了对面。
小光见状，跑出去拣球。
安娜朝他走去，想帮他捡球。
就在这时，前头拐弯的地方，忽然开出来一辆小车。司机好像有点走神，一开始竟然没留意到刚从边上出来的小光，径直开了过来。
这条路属于开放公园内部路，路不宽，虽然两头没设阻拦，但平时也就有自行车来回，几乎没有汽车会开过这里，所以奶奶也没怎么留意小光。
“小光！小心车！”
安娜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小光被吓住了，站在路中间，呆呆看着正朝自己冲来的汽车。
车距离小光就只剩七八米远时，那个司机才发现路上有小孩，急忙踩刹车。但起先速度太快，一时根本刹不住，车体还是朝着小光冲了过来。
安娜已经冲到了小光边上，在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侧就快要撞上来的前一秒，抱着小光躲了开来。一侧脑袋好像被后视镜打了一下，带着小光落地时，头晕眼花，竟然晕了过去。
……
安娜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在打点滴。头上和胳膊上包着纱布。
这是个单人病房。静悄悄的。
头还是有点晕，但还好，不是不能忍。胳膊动了动，也正常。估计是皮外擦伤什么的。
安娜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那一幕，更关心小光安危，正要坐起来，忽然听到门外走廊上传来自己老妈和医生说话的声音，急忙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病房门被推开，安娜听到脚步声进来。眼睛微微张开一道缝，看见老妈和医生进来了。
老妈似乎认识那个医生，神色焦急，压低声道：“孙医生，她怎么样了？怎么还没醒？情况严重吗？她救了我们家小光，是我们家恩人，你一定要保证她没事啊！”
安娜一听，知道小光平安，心立刻放了下来。
见老妈着急，安娜正要睁开眼睛，听见那个孙医生说道：“萧老师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看病人情况应该没大碍。但也不敢百分百保证。毕竟头被撞到了。醒来后可能会头疼头晕，甚至出现记忆力减退什么的。具体也不好说，要等她醒来再看。”
医生说着，过来翻看了下安娜眼皮，测了下心跳速率，又调整点滴速度，让有情况通知自己，便走了出去。
安娜感觉到老妈坐到了自己病床边，伸出柔软的手，探到自己额头试探体温，心里涌出一阵暖流，想起以前自己生病时，她也是这么照顾自己。有点贪恋这种感觉，一时不想睁开眼睛。
奶奶和小光好像也进来了。
奶奶低声问安娜情况，语气十分自责。
老妈叹气，说道：“妈，算了，你也别过于自责了。那个司机本来就不该从公园里过的，说自己要赶时间抄近路什么。现在只盼她没事。万一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就是一辈子的事了，我们再怎么补偿也补偿不了。我已经打电话跟国强说了，他说尽快赶回来。”
安娜听到老妈的话，心跳一阵加快。
老爸也要回来了！为了自己！
就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虽然骗爸妈不好，但或许这就是送到自己面前的一个绝好机会。否则关系再怎么近，她一个外人也不可能住到家里去。
安娜不再犹豫，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妈妈，安娜姐姐醒了！”
一直趴在病床边看着安娜的小光惊喜地叫了起来。
正在安慰婆婆的萧瑜走了过来，见安娜真的醒了，露出欣喜之色，急忙让奶奶去通知孙医生。
“安娜，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萧瑜关切地注视着她。
“我……这里怎么了……”安娜□□，“头还有点疼……”
萧瑜紧紧握住安娜的手，“你为了救我家小光，自己被车给撞了。你别担心，医生会治好你的……”
……
三天之后，安娜被允许出院。但她情况似乎不是很稳定，有时候还头疼，萧瑜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继续租外面住。在她的坚持下，安娜厚着脸皮半推半就地终于住进了家里。
奶奶对安娜感激的简直要把她供起来了。收拾屋子铺好床，从安娜住进来的当天晚上开始就给她鸡蛋核桃红糖水的补。萧瑜去服装厂给她请了假，安娜在家舒舒服服像猪一样地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正和小光窝在床上给他讲故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拍门声，奶奶出去开门，回头就喊：“小瑜，国强回来了！”
安娜听到外头老妈哎了一声，脚步声就出去了。
“爸爸回来了！”
小光惊喜地从床上爬了下去，也跑了出去迎接。
外头传来老爸和老妈的说话声。
安娜赶紧也下床，躲到门后竖着耳朵听。
老爸和老妈说了几句话，就问自己。老妈把当时情况说了，道：“我见她情况还不是很稳定，不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住，干脆就叫她搬我们家了。国强你回来正好，她是来寻亲的，但这么久也没打听到什么，你认识的人多，你帮她找一下，要不然她就这么一个人，看着怪可怜的……”
两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朝自己屋子走来了。
安娜紧张的心怦怦乱跳，赶紧蹿回床上，拉了被子就躺了回去。

第56章
萧瑜敲了敲门，隔着门说道：“安娜，小光爸爸回来了，听说了你救小光的事，非常感谢你。只是现在太晚了，不方便再打扰你休息。明天他再向你当面表示谢意。”
安娜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父母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晚安娜像刚住进来的那天晚上一样，彻底失眠了。
头天晚上，她是太过兴奋。但是这天晚上，她是激动、紧张，外加几分不安。
和老妈轻易就混熟了，但是老爸这一关，等着她的却是未知。
再也没有人比安娜更了解自己的老爸了：典型的护妻护女狂魔，对安娜母女二人宠的无微不至，对外人也看似谦和，但其实轻易不交朋友，洞察人心，非常精明。
也正是有这样的特质，才能让他日后经商也如鱼得水。
她担心自己明天会在老爸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更是困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向他们坦白来历。
从她内心深处来说，她是非常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他们女儿的，哪怕不能像以前那样公开叫他们爸妈，只要心里明白，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但是她又感到胆怯，不敢冒这个险。毕竟这太过匪夷所思了。
不说，她说不定还能像现在这样和他们一直接近下去。
说了，有可能就毁了现在的一切。
……
第二天，安娜竟有点不敢面对老爸，拖拖拉拉一直到了九点多才终于出了屋。
今天正好星期天，萧瑜也在家。她和奶奶觉着安娜身体还没完全好，丝毫没觉得她哪里有什么不对，看见她终于出来了，上前问了两句，就喊正在院子里修着自行车链条的安娜老爸进来。
安国强洗了把手进了屋，目光一落到安娜身上，看得出来，表情就微微一怔，大概也觉得她和萧瑜有点像。
老爸就这样站在了自己面前。安娜有点心慌，又有点激动，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多说一句话。
老爸挺客气的，向安娜感谢了后，就询问她关于寻亲的事。
安娜对此也做了些准备。起先还能应答，等老爸越问越深，涉及细节，知道说越多越容易露马脚，就装头疼，推说一时想不起来了。老妈在边上赶紧替她说话，说她那天为了救小光，头被撞了下，医生说可能会留后遗症影响记忆力，让安娜老爸先让她休息，等身体完全恢复了再慢慢帮她找父母也不晚。
安国强听从了妻子的话，微笑着让安娜先回屋休息。
安娜太熟悉老爸的表情了。
他露出这种微笑，安娜就知道他对自己其实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午后，老爸被个知道他回来的老朋友叫走了，晚上的时候回了家。
整个白天，安娜都是在忐忑里度过的。晚上吃了饭，天黑下来，安娜推说想睡觉，早早就回了屋。奶奶带着小光去邻居家串门，外头就剩下爸妈两个人，随后也回了屋。
安娜在屋里待了片刻，想起上午和老爸见面时的情景，心情有点坏。
凭着直觉，她感觉老爸老妈这会儿应该在说自己的事。终于按捺不住，悄悄开门，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老爸老妈卧室的门口，见灯亮着，屏住呼吸凑到门边听起了墙角。
……
这会儿才八点，安国强和萧瑜还没有睡。
萧瑜在批改学生作文，安国强边上陪着，注视着妻子的侧影，仿佛陷入了沉思。
萧瑜觉得丈夫的沉默有点反常，放下红笔扭头看他，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这趟回家就不大说话！”语气带了点娇嗔的味道。
安国强微微一笑，示意妻子坐到自己边上来。
萧瑜乖乖地坐了过去，安国强搂住她腰，低声说道：“小瑜，我考虑了下，这个叫安娜的姑娘，最好不要一直收留她在家。”
萧瑜惊讶，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丈夫。
“为什么？我挺喜欢这姑娘的，而且她还救了我们小光！她一个人无亲无故，我们家也不是没地方让她住，为什么不能收留？”
安国强示意她别急，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收留，而是我觉得有点问题。我听你跟我描述你和这姑娘认识的经过，我觉得有点过于巧合了，她像是在刻意接近你。小瑜，不是我不相信人，而是我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只有你和妈还有小光，这样贸然收留一个有点奇怪的连来历也说不清楚的陌生人，我不放心。而且留一个姑娘家这么长期住在家里，也不大方便……”
萧瑜对丈夫一向信服，听他这么一说，踌躇了。
“可是……她真的很可怜……不知道为什么，越和她相处，我心里就越觉得她和我很亲近……”
“这样好不好，”安国强想了下，“让这姑娘先继续暂时再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等她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让她搬走。你要是开不了口，就由我来说。她救了我们小光，这份情我们自然不能忘。以后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会帮她。但真的不方便让她这样一直留在家里……”
安娜在门外，清清楚楚地听到老爸说的话。
她知道从老爸的立场来说，他的谨慎是不无必要的。但是从她的角度来看，她却觉得那么的令她无法接受。
莫名地离开了原本那个熟悉的世界来到这里，先是认识了那个叫陆中军的男人，好过，吵过，为之怦然心动，也为之全情投入过，最后却证明不过是荷尔蒙之间的相互吸引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现在连她一心怀着慕孺之情的父母也要将她从身边推离，一瞬间安娜觉得心灰意冷，浑身血液凝固，委屈，又伤心，再也忍不住，怀着一种犹如接受末日审判般的强烈念头，敲了敲门就推开而入。
萧瑜回头见安娜站在门口，神色古怪里又带了些悲伤和决绝，只道是刚才丈夫的话让她听见了，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迎过去，略微尴尬地解释了起来：“安娜你别误会，小光爸爸并不是那个意思……”
“萧老师，小光爸爸刚才说我来历不明，他说的其实没有错，我确实来历不明。”
安娜极力抑制着想要流泪的冲动，注视着慢慢站了起来来到老妈边上的老爸，一字一字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来自三十年后，我是你们三十年后的女儿，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屋里静悄悄的。
萧瑜呆呆望着安娜，没有反应。
安国强比妻子先反应了过来，诧异地看着安娜说道：“安娜姑娘……”
安娜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请允许我暂时用爸妈来称呼你们。爸，我知道你爱喝绿豆曲，以前我还小，你拿筷子沾了一下给我吮，被妈看见，骂了你一顿。以后你就再也不敢了。爸，我也知道你会做饭，因为妈妈手艺太差了，饭经常烧焦，每次你回家，都会做饭给我和妈妈吃。我和妈妈都喜欢吃你做的酱烧肘子，那也是你的拿手菜。妈，”安娜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老妈，“外公外婆去世的早，你也没有兄弟姐妹，你很爱我爸，在我爸面前就像个小女孩，动不动就掉眼泪，我爸也疼你。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萧瑜终于反应了过来，惊诧地看着安娜，吃吃地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我是你们将来的女儿，所以我知道关于你们的许多事情。”
安娜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我甚至还知道你们以前谈恋爱的情景，都是妈自己告诉我的。她说你们是被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我爸就看上了你，偷偷约你去看电影。一开始你不去，我爸约你约到第三次的时候，你才答应了，瞒着外婆坐了我爸的自行车去看。那天你穿了条蓝色的裙子，我爸夸你好看，以后你就一直喜欢穿蓝色裙子，妈你现在应该还保留着和我爸第一次约会时穿的那条裙子，因为直到三十年后，那条裙子也还在。你们当时看的电影叫牧羊人，看完后出来，才发现我爸停在外面的自行车被偷了。你们回来，妈你凉鞋的鞋带断了，我爸就背你走。回家后被外婆知道你们约会还丢了自行车，外婆还骂你了……”
萧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睁大眼睛看着安娜。
边上的安国强内心此刻比妻子也好不了多少，压住掀起的犹如惊涛骇浪般的极度惊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妻子有着肖似容颜的年轻女孩。
他非常确定，这种关于他和妻子从前约会的细节，除了他俩之外，别人绝对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真的就如面前这个女孩说的那样，她是自己未来的女儿，这些都是妻子告诉她的？
但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等一下……”
安国强定了定神，“我和你妈——”
他话说出口，觉得不妥，顿了下，也没纠正，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小光，以后怎么可能还会生一个女儿出来？”
安娜原本不想提小光意外的，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开了头，索性就全都说了出来，连带着把自己怎么莫名来到这里、之前半年一直在红石井李梅姑姑家生活的经过也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关于陆中军的部分。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找李梅姑姑问。还有火车站派出所和我帮李梅处理后事的殡仪馆的记录，你们都可以去查！我从来这里后的第一天起，就想着一定要回来这里，除了救小光，也想和你们相认，哪怕我知道这不大可能，但你们真的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能认我……”
安娜说着说着，忍不住眼泪就掉落了下来。
萧瑜望着安娜，眼睛慢慢也湿润了起来。
“安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怪不得你和我这么像，我也觉得你那么亲近……”
她的肩膀动了动，情不自禁地朝安娜走过来。
“小瑜！”安国强叫了声妻子。
萧瑜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丈夫，“国强，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虽然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回来这里，但她应该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们那么多的事情？我的感觉也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我们的女儿！”
安国强注视着安娜，沉吟着时，安娜又说道：“爸，你可能没听说过dna亲子鉴定。不止你，现在国内绝大多数人也没听过。这是一种可以检测父母与子女之间血缘相近度的现代医疗手段。国内目前还没有。但在美国，现在应该已经能做了，我相信我们国内医科大学里应该也有人知道的。如果你能联系到人把我们的血样送到美国去检测，我到底是不是你们女儿，结果就能说明一切！”
萧瑜似懂非懂，只是不住点头，说道：“国强，你在北京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去问问！”
安国强迟疑了下。
“爸，妈，到底要不要告诉你们我是你们的女儿，这件事我其实也犹豫了很久。不说我说不定我还能和你们接近，说了，你们要是觉得我是疯子，以后我就真的没机会再靠近你了。但是现在我还是说了……”
安娜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爸你一定要去问下好证明我的话。我明天先搬出去……”
“安娜你别这样——”萧瑜急忙走过来，使劲抓住了安娜的手，“我不想你搬走，你就留下来！”
安娜吸了吸鼻子，摇头。
“爸妈，反正我已经把想说的话都给说出来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现在我是不能住你们家了。明天我就搬出去！”说完转身跑了出去，回到屋里，把门反锁了。
外头传来萧瑜拍门让她开门的声音，安娜没有开。
敲门声停了，大概是老妈见她不开，回去和老爸商量了起来。
安娜趴到床上，越想越伤心，眼泪一直不停地掉。
那边萧瑜回到屋里，责备依然沉默着的安国强：“都怪你！伤了她的心！她现在不理我了！国强我真的觉得她说的是真的！你明天立刻给我回去问那个什么dna的事。要是真的有，就去做，省得你疑心！”
安国强沉吟，终于说道：“我明天就回去打听下。不过小瑜，这件事太过离奇了，就算以后真的验出来她是我们的女儿，你也不要让妈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人知道，我们自己知道就行。免得对她不好。”
萧瑜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
第二天一大早，老爸到了安娜屋子门口，咳嗽了两声，说自己先回北京，让她再安心住家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安娜有什么回应，无可奈何先走了。
等老爸离开了，安娜才起来，拒绝了老妈要她继续留下来的请求，和送了小光去幼儿园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一愣一愣的奶奶告了声别，就回了原来租的地方。
当天晚上，萧瑜带着小光来看她，再次要她回家去住。安娜态度坚决地婉拒了她。萧瑜无可奈何，只好先回去了，只盼丈夫那边能早点有回音。
安娜休息了两天，等心情有点平复下来后，等待着的功夫，又回了服装厂上班。中间老妈又来看了她好几次。
一个多星期后，萧瑜再一次来看她时，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协和医科里有一个美国回来的教授证实了安娜的话。他知道这项技术，之前和美国洛克菲克基金支持下的一家医疗科研机构也有过这方面的交流，让安娜提供血样寄到北京。
安娜顿时燃起了希望，照要求提供了血样，用特快寄到北京。寄出去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两个多月后，有一天晚上，已经十一点多了，安娜躺下去睡了，房东忽然过来敲她门，说萧老师来找她，让她出去下。
老妈是个非常有修养的人，时间这么晚了，如果不是什么特殊的事，一般不会过来打扰房东。
安娜迅速起床，穿着衣服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种预感，应该是和之前送样到美国去做的亲子鉴定有关系。
她忍不住激动，又紧张，穿好衣服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门外，并肩站着老爸老妈两个人。
老妈一看到安娜，就跟见了多年失散亲人似的，扑过来就死死搂住了安娜，什么也没说，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出来。
安娜心脏一阵狂跳。
狂喜之情从心里迅速漫了上来。抬眼看向站在边上的老爸。
老爸不再是几个月前刚见到她时的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模样。此刻面带微笑着看着她被老妈死死给搂住不放，目光是隐忍的宠溺和亲切，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紧张的味道。
能在老爸脸上看到点紧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了，都回家吧。有话回去了慢慢说。”
片刻后，老爸抬手，轻轻拍了拍安娜和老妈的肩膀，柔声说道。

第57章
美国那边传真回来的鉴定报告显示两种血样基因对比相似度极高，根据那个教授的说法，可以无疑问地百分百断定具有亲子血缘关系。
安娜跟着老爸老妈回了家。
奶奶和小光已经睡了，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安娜就在老爸老妈屋里，不停地说着话，一会儿笑，一会儿掉眼泪——确切地说，应该是安娜和老妈两人在哭和笑，老爸就坐边上，唇角带笑地看着她俩。到了最后，老妈干脆要和安娜晚上睡一块了，赶老爸自己出去睡。
安娜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推拒，老爸已经笑着起身出去，自己在院子里点了支香烟，对着夜空抽着。
这一晚上，安娜和老妈就一起睡在一个被窝里，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安娜告诉老妈，在她之前的生活里，老爸后来转业经商做的非常成功，但对老妈一直保持着初心，老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看得出来，老妈心里很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感叹庆幸安娜的到来救了小光，最后还悄悄问安娜之前有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谈过对象。
安娜顿时想起了陆中军。
和他分开，一转眼已经差不多半年了。中间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偷偷跑到电信局照以前陆中军给她的陆航学院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自然不是陆中军。安娜只说自己找他，问他现在在不在学院。接电话的人说他前段时间请了个长假，一直不在，刚前两个星期才回来，但现在也不在学校，另有别的任务，叫安娜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说等他回来了会转达。
安娜当时推脱不是很急说下次再打，让对方不必告诉陆中军就挂了电话。
那会儿安娜就猜他现在一定还在干着原来的事儿。心里挺堵，感觉更生气。这段时间就刻意都没再去想他了。忽然听老妈问自己的感情问题，心微微一跳，赶紧摇头否认。
老妈也没怀疑，搂着安娜说这么漂亮，等着叫你爸把关给你找个顶好的对象。
安娜不依，说自己不要嫁，就一辈子待家里陪着他俩，老妈笑，安娜就羞了。
外头老爸侧耳听着屋里传出来的依稀的笑声，抽了口烟，唇角也微微露出丝笑意。
……
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和小光意外发现安娜又回到了家里，奶奶是惊讶，小光却高兴得不得了。老爸对奶奶解释说，他已经帮安娜查出身世了，就是以前自己一个已经死了的远房堂兄小时候就被人拐走的女儿，因为那个堂兄不学好，老婆后来跟人跑了不知所踪，安娜现在没了家人，自己作为叔父，决定收留她，这两天就去帮她重新报户口落实关系。
奶奶挺困惑的，“国强，他大了你好多，只是我怎么没听过他有个女儿啊？就只知道他讨了老婆没几年，整天打骂老婆，老婆后来跑了，他自己喝酒醉死了。”
“妈，都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随我爸在外地，有些事你也不知道。”安国强笑道，“我已经查的非常清楚，不会错的。”
奶奶一直挺相信老爸能力，见他语气这么笃定，稀里糊涂也就信以为真了，顿时喜出望外，拉着安娜看个不停，嘴里不住说道：“我就说了，第一眼看到你这姑娘就觉得面善！亲！还救了小光！原来根本就是一家人啊！这也太缘分了！太好了，孩子以后你就安心住下来，哪里也不要去了！我就是你亲奶奶！小光，快叫姐姐！前头不许再带名字了！”
小光在边上听的似懂非懂，但隐隐也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就多了个再也不用分开的疼爱自己的姐姐，高兴得拽着安娜手不住地蹦跳，嘴里姐姐姐姐喊个没完。
老妈在边上笑，奶奶一脸惊喜慈爱，边上老爸虽然看着还挺收敛的，不像以前那样和自己亲近，但投来的目光也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温柔之色。
安娜忍不住又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
安国强家里认回来了个老家的远房侄女，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四邻。大家纷纷过来探望，足足热闹了好几天。看着小时候记忆里原本已经淡忘了的那些大婶大妈走马灯似的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安娜颇有点“南山石上有棋局，曾使樵夫烂斧柯”的感觉，跟在老妈后头叫这个招呼那个，没人见了不夸她漂亮懂事的，安家院子里笑声不断。
安国强请过假，留下来给安娜跑户口的事。
这会儿户口管理不严，基本是基层派出所自己说了算的，只要里头有关系就好办事，而且安娜这年龄，和计划生育政策也不冲突，一周后，安娜户口就办了下来，以侄女的身份挂在了老爸户口的名下。名字还是安娜，生日也一样，只是出身年份，往前推了些年。
看到自己用黑色墨水手写的名字出现在那本以老爸名字为户主的薄薄户口簿上，安娜感动差点再一次又要哭了。
第一次，她在这里有了自己真实的身份，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没身份查户口之类的事了。
也是第一次，她终于有了一种彻底归依进了这个时代的真切之感。
……
给安娜户口的事办完，老爸假期也到了，又要回北京了。
前几天，安娜和老妈闲谈的时候，说起老爸转业的事。萧瑜告诉她，之前因为夫妻常年两地分隔，她对这个有点不满，老爸也不是没考虑过转业，但这毕竟不是件小事，加上上头也反对，所以一直拖了下来。
说实话，安娜非常希望老爸能像她所知道的那样转业。这样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也多。老妈还这么年轻，让她跟老爸两人牛郎织女一样地这样长年两地分居，实在不公平。而且……还有潜在的风险。
安娜记得自己刚和老妈接触，隔三差五往家里跑的时候，有一回就遇到个趁着奶奶不在家，借口上家来借电笔，站在院里和老妈搭讪着不走的中年男人，见安娜来了站在一边盯着才离开。当时安娜就觉得这男的讨厌，一看就是那种不怀好意勾搭良家的猥琐男。问老妈，她说那男的是什么电机厂里的业务员，和老爸认识，人挺热心的，以前家里电表坏了还是他主动帮忙来修。当时安娜就多了个心眼，唯恐老爸不在家，小白兔一样的老妈被人给欺负了。
这两天，趁着老爸在，安娜就撺掇老妈再跟老爸提转业的事，他要还犹豫，那就哭给他看。
萧瑜自然也希望丈夫能转业夫妻长聚，被安娜在边上一撺掇，这念头更强烈。临走前夜，夫妻俩不舍分离，说着夜话时，安国强忽然觉的肩膀一阵水凉，扭头见妻子竟然在掉眼泪，急忙问她究竟。
萧瑜起先不肯说，被丈夫逼的紧了，这才红着眼睛说道：“我们突然这么多出一个女儿，一家人能这样团聚，我之前简直做梦也没想到过。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家里，这样我们一家生活在一起，该有多好！”
安国强将妻子搂在怀里，替她擦去眼泪，沉吟。
“小瑜，说实话，安娜的事给我震动太大。原本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事的。但就跟你之前说的一样，现在我不得不相信了。如果没有她的到来，小光现在说不定已经出事了……人活世上，就这么短短一世。这事或许也是给我提的醒。这几天我正在考虑，这次回去后我就打报告正式申请转业。”
萧瑜惊喜万分，一骨碌爬了起来。
“真的？”
安国强微笑看着妻子。
“我工作那边，能人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我却是你和这个家的依靠。想来想去，对于我来说，也是你和这个家最重要。”
“国强……”
萧瑜眼睛里还含着泪花，像个小女孩一样一下扑到丈夫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
第二天临走前，安国强对家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奶奶起先有点担心他转业后出路，但表示只要他这么决定，自己就一定支持，转业回家也是好事。
安娜自然没奶奶那么多担心，除了高兴就是高兴。只是在边上听奶奶念叨起老爸上头会不会放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陆中军。
距离自己上次往陆航学院打电话又过去好久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安娜每次想起那人就生气，尤其拿他和老爸对比之后，更觉得他讨厌，浑身上下简直一无是处，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的。但生完气讨完厌，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见老爸要走了，趁着老妈和奶奶进屋收拾给老爸带走东西，就凑过去装作无意地问了句陆首长家的儿子，问他认不认识。
安国强说自己和老头子家的公子以前见过几次面，但不是很熟。问她怎么了。
安娜见老爸看自己，就有点心虚，推说以前在红石井时听人偶尔提过陆家儿子好像也在那里工作，所以顺口问问。
安国强不疑有他，笑道：“是吗，那挺巧。你跟他认识？”
安娜赶紧摇头否认。说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原来只知道他去了下面，居然和你之前待的是同个地方。不过听说他已经调去了陆航学院，表现出色，我们老头子应该挺欣慰的。”
“表现出色”，那就是表示他现在活的还挺滋润，至少还没把小命给玩没了。
萧瑜和奶奶已经提着一网兜的东西从屋里出来，安娜于是闭了口。

第58章
安国强在家人的依依相送下再次离家北上。
安国强走了后，萧瑜就让安娜不要去那个服装厂上班了，觉得那边她的活太辛苦。
安娜之前虽然告诉过萧瑜在她以前的生活里，老爸后来转业经商做的很成功，但也只泛泛提了下而已，并没说具体情况，更没提过老爸的第一份事业就是接手那个因为资金积压周转不灵而濒临倒闭的九州服装面料厂，老妈心也挺大，听过就算，并没多问。
萧瑜对这事挺上心，三天两头地在安娜面前提，安娜思忖了下，决定先听她的也好。也是凑巧，那天回去正要跟毕大姐辞工，厂里姓何的老打版师傅说缺个学徒。
那个承包了厂子的曾厂长，早年是跑供销的，脑子也挺灵活，虽然和自己小姨子暗中勾搭着人品堪忧，但也一心想着把厂子做大，正计划改而扩大服装种类，便同意何师傅找学徒当帮手。一直很喜欢安娜的毕大姐立马就向何师傅推荐了安娜。
老何的师傅曾是旧上海滩有名的裁缝，解放前上海滩达官贵人家里的女眷都是那家裁缝铺的常客，老何手艺自然也高人一等，做的旗袍更出名。只是早年被安过个鼓吹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帽子，斗怕了，很久没敢出来做活，前两年才到了这家厂子里做事，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老老实实的厂里叫做什么他就打什么版。实话说，同样的那种蓝布工作服，他打出来的版，做出来就是比别家的要精整。
安娜知道老何是个能人，之后也帮过自己老爸很多年，属于服装厂元老级的人，虽然后来思路有点跟不上时代发展，但手艺绝对一流。能拜师向他学点艺，也不是件坏事，于是跑了过去面试。
说面试，其实也就不过说两句话而已。老何和毕大姐关系挺好，有毕大姐热情推荐，老何之前也认识了安娜，知道她礼貌又勤快，一问还有美术基础，满口就答应了下来。
安娜回家，把自己换了活儿的事跟老妈讲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央求老妈让自己跟着老何学艺。萧瑜见她执意想做事，当个制版学徒应该比以前要轻松，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于是安娜就开始跟着老何学制版。
……
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余晖照在陆航学院大门前站岗警卫笔挺制服肩章的铜扣上，闪出金属特有的光芒，远处天边，三架战机并列成一排正轰鸣着朝天际并头而去，银白色的机体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天空尽头，只留下几道棉花云一样的轨迹。
夕阳西下的陆航学院，具有一种独特的旷远而宁静的魅力。
一辆挂有学院特牌的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引擎全速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吼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车停在了大门前，警卫认出车和人，敬了个礼，打开门。
车子开进学院，径直停在了行政楼下的一片空地上，陆中军从车里下来，迈开长腿朝楼上走去，上了三楼，来到一间办公室，扣了扣门，也不等里头有回声就推了进去。
“田主任，找我什么事？”陆中军开口就问。
田主任还没下班，正埋头于一堆文件里，抬头见陆中军来了，招手让他进来坐，自己低头继续写着刚才没写完的东西。
陆中军没进来。
“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啊！”
田主任又招呼了一声。
“田主任你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讲，非要我回来？有事直接说事，别跟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我很忙，等下就要回去！”
陆中军显得有点不耐烦。一张英俊脸庞略微消瘦，显得下巴颏的棱角更是分明。
“说什么呢？越来越不像话了！给我进来！”
田主任丢下笔。
陆中军依然挺在门口不动。
田主任只好站了起来，走到陆中军面前，说道：“明天放你三天假！晚上你不用回基地了！”
“不行！”陆中军立刻拒绝，眼睛都没眨一下，“我那边很忙，正带着学员进行空中科目训练，晚上有夜飞，必须回去。我也不需要假期！”
“嘿，跟我较劲是吧？你铁打的啊？不要休息？先是半个月的连轴试飞，现在又是半个月从早到晚的空中科目训练。你受的了，那些跟你的人也受不了了！明天起你必须给我放假，不准你回去了！我已经安排了人接手你的事了！”
陆中军皱眉看着他。
“看什么看？”田主任顿了下，放缓了声调。
“陆中军，知道我为什么放你假吗？第一，你太拼了。拼固然必要，这种精神也是值得嘉许的，但身体是革命本钱，什么都讲究个适可而止，你也需要休息放松。第二，你给我回去看一下你们家老头子。他前些天住院了。你怎么当人儿子的？还有没有点孝道之心？”
陆中军沉默不语。
“还想什么想呢？儿子看老子也有困难啊？就这样！明天放你假，给我回去看一下。顺便帮我带句问候。就这样。你走吧！”
田主任说完坐了回去，继续批着自己刚才的文件。
陆中军停在原地。
“还杵着当柱子？没听见我的话？”田主任突然吼了一声。
陆中军转身走了。
……
被下属私下称为老头子的陆中军父亲陆建林五十多，肝脏一直不大好。前些时候就有点不舒服，顶着不去看，上周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医生一检查就要求住院。
这已经是住院的第七天了。
安国强提着些水果来探望，来到特殊病房，向守在外头的护士报上身份，护士让他在外头稍等，进去问了声，就面带微笑地出来请他进去。
安国强道了声谢，进了特殊护理病房。
病房墙壁雪白，空间很大，里头布置的十分舒适，床头柜上有一个花瓶，瓶里插了一束洁白的马蹄莲。
陆老头子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是个美男子。即便住着院，一双眼睛也依然十分有神。只是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比起前些天，已经好了不少。见安国强进来了，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安国强急忙上前扶住，让他躺着就好。
陆老头子说已经躺了好些天，腻了，想起来坐坐。
安国强便扶着他从病床上下来，让他坐到了一张椅子上，自己也坐到了边上。
老头子见他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那束马蹄莲上，目光里便带出慈祥笑意，解释道：“我家小琳给我买的。知道我住院了，特意从学校请假赶过来。我叫她回去了，不用耽误功课。”
安国强陪着他说说了几句闲话，问他身体情况，又聊了几句工作的事。陆老头子目光落到他脸上，神色忽然转为严肃。
“国强，我听说你已经向部里提交了转业申请？为什么？”
安国强今天过来，除了探病，也是想顺便做做老头子思想工作，免得到了最后又卡在了他这一关。听他问，便解释了一番，最后说道：“实话说，在您手下干了这么些年，我也不想走。离开就是从头再来，不容易。但我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提交上去。实在是这些年，我亏欠我妻子、孩子还有家里老母亲太多了。我没什么雄心大志，现在只想趁着还有机会弥补，尽量多地照顾他们。我知道您一直对我寄予厚望，也栽培良多。这次做出这样的决定，希望您不要失望，更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决定。”
安国强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老头子教训的准备，心里打定主意，任他怎么说甚至是骂，自己一口咬定就是了。陆建林脾气急，这一点谁都知道。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老头这次竟然出乎意料地沉默。视线落到窗外停在一棵大树枝干上不住跳来跳去的一只小鸟，出神了起来，仿佛陷入什么往事回忆。
安国强不敢打断他思绪，在边上一直保持着静默。
片刻后，老头子终于自己回过神来，转头叹了口气，说道：“本来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培养一个忠诚事业又有能力的骨干不容易。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不能拿大帽子压你，强行阻拦你离开。家庭对人的一辈子确实也很重要。我批准了。”
安国强没想到这么顺利就通过了，十分惊喜，急忙道谢。
老头子微笑着摆了摆手。
安国强见他神色里带出了倦怠，知道他身体还挺虚，也不敢再多打扰，便扶他送回床上去。
“唉，老了，一病就不行，这要是当年……”
老头子正和安国强喟叹着，刚才那个小护士又轻轻敲门，探头进来道：“外头有一个自称叫陆中军的男的来了，您要不要见他？”
老头子一愣，定在了那里。
安国强隐隐也知道陆家父子关系冷淡，突然听到陆中军过来了，见老头子不吭声，自己立刻代替他点头，叫护士让人进来。
护士点头，转身去传话。

第59章
护士出去后，很快，病房门外走廊上就传来脚步声，门口随之出现了一个神色略微冷峻，穿件黑色飞行员翻领夹克外套的年轻男人，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停在了门口，目光扫了眼已经坐回到病床上，神色同样凝重的老头子。
正是陆中军。
安国强上次遇见陆中军，还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朝他迎过去寒暄。
陆中军也认得他，见他也在，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和安国强打了声招呼。
安国强比陆中军大上七八岁，两人算平辈。简单招呼过后，安国强知道这对父子有话要说。回头看了眼老头子，便笑道：“那你们父子先聊着，我走了。”
老头子叫他走好，自己要去送。安国强急忙阻拦。
“我送送吧。”
陆中军将安国强送出了病房，走了几步，安国强便叫他止步。陆中军也没再客气，目送他离开后，脸上笑容消失了。转身重新走了进去。也没坐，只是站在病床床尾，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说道：“田主任叫我带句话，问候您身体。”声音略微平板，就像他此刻的表情。
老头子抬眼盯了他一下，示意他坐下。
陆中军坐到了距离病床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双手交握自然地支在大腿上，身体略微前弓，目光并没看病床上的父亲，而是盯着对面白墙上的一片空白，仿佛那里有一片花似的。
陆建林望着此刻坐在离自己最远的那把椅子上的儿子，心里不禁涌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人年龄越老，内心或许就越容易变的敏感而柔软。
这两年，一向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陆建林也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和这个唯一儿子之间的关系。
造成今天这样父子冷淡的局面，他知道自己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从前因为工作疏于照顾家人。儿子用这样的态度面对他，他并不怪他。只是心里有时依然会涌出一丝淡淡的伤感。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刚才他会同意安国强请求的缘故了。
……
“听说你在陆航表现还可以？”老头子看着儿子，和颜悦色，用甚至带了点刻意想和他拉近距离的语气问，“最近怎么样？和我说说。”
“还行。”
陆中军就这么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没看父亲。
“身体什么的都好吗？”
“还行。”
“有没有什么需要？”
“没有。”
“……小军，你要昨天来，就能碰到小琳了。前两天她一直在这儿陪着，早上才走的……”
“挺好。”
陆中军打断了父亲带着明显似乎想和他攀谈下去的话头。
老头沉默了。
陆中军也没再说一句话，病房里便静了下来，静的有点诡异，不像里面是有两个人。
陆中军肩膀动了动，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刚问了外头那个护士，说你病情已经稳定了，你多注意休息吧。我有事先走了。”说着迈步朝病房门口走去。
老头子脸色显然比刚才一开始有点难看起来，但忍着没发作的样子。
“小军，华兰前两天来看了我，夸你在学院表现不错……”
“您还有别的事吗？”
陆中军停在病床床尾，打断了父亲的话。
老头子微微一窒。
“没事儿我先走了。您好好养着身体。别老发火，对肝脏不好。”说完伸手去够门把锁。
“站住！”老头子说道。
陆中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自己父亲，神色依然冷淡。
老头子呼了口气，似乎是在调整情绪，片刻后问道：“我上回听田主任说，你之前谈了个对象？怎么一直没听你提？那个女的什么人？现在在哪里？”
从进来之后，陆中军的语气和表情就一直显得生疏而客气。
直到老头子问出这句话。
他的眉头不经意地便蹙了蹙，目光掠过一丝阴影。
“没有了。”简单说了声，掉头打开了门。
“你给我站住！”
身后老头子吼了起来。
“什么叫没有了？谈对象是随随便便的事吗？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走！到底怎么回事？”
陆中军再次转头，带了点阴鸷的目光对上了自己父亲已经开始冒火的视线。
“我不都说了？没有了！就这么一回事！”
“陆中军，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说清楚！我还以为你之前得了教训会有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荒唐！你说，你到底要给我荒唐到什么时候你才算到个头？”
陆中军脸色阴沉无比，撇下已经暴躁起来的老头子，一语不发地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安国强刚才离开医院，出了大门，想起来另外有件事忘了跟老头子提，转身又折了回来，等在外头走廊上，想着等他父子说完话陆中军离开后自己再进去。等了片刻，突然听到病房里头传来老头子的咆哮声，听着似乎是起了冲突，吃了一惊。边上那个护士也露出紧张表情，似乎想进去看一下，又有点不敢。
安国强迟疑着时，忽然看到病房门打开，陆中军沉着脸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未免略有点尴尬，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朝正向自己大步而来的陆中军笑了笑，解释道：“刚人都已经走了，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忘了和你父亲提，就又折了回来。我也刚到。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再坐坐？”
陆中军停下脚步，神色稍缓了些过来，朝安国强略微点了点头。
“行，那你走好！”安国强为了缓和刚才不小心撞到他父子冲突的尴尬气氛，顺口又笑道，“顺便提下，你家老头子已经批准我转业了，大概明年四五月我就能回老家了。知道我老家吧，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以后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玩儿，我保证负责到底！”
陆中军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向安国强点了点头道谢，说有空一定会去，两人握了握手便分开了。
陆中军快步走出住院楼，坐到了外头一处景观旁的一条空长椅上，掏出一支香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发出被灼烧的轻微的滋滋声。
烟雾缭绕里，陆中军的神情阴鸷而飘忽。
那个女人睡了他，也偷了他的心。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在乎一个女人。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两人不过吵了一架，他一时没控制好情绪说了句重话，她竟然真就撇下他跑了！
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女人！
她走了后的起头两个月，他抛下了一切事情，请了个长假，人像疯子一样追到了上海，一个接一个地到各种大大小小的旅馆里查登记为李梅或者安娜的住客。他动用了一切可以用的力量，甚至请了国安局的人帮自己查找，但是无论他怎么找，她就像一滴水珠一样地从空气里蒸发掉了！
他不死心，又去了趟红石井找李梅姑姑，详细追问她平时的一些细节。
李梅姑姑绞尽脑汁，最后终于告诉他，她自己好像并没有说是去上海寻亲，只是李梅姑姑自己推想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去了南方。因为她是南方人。
也就是说，她可能在上海，也可能去了别的南方的任何一个什么城市。
茫茫人海，想要找出一个根据李梅姑姑的说法，可能连户口都有问题的用着安娜或者李梅名字的女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希望就随着线索这么一起断掉了。
回来后，陆中军就像换了个人。
他原本就不怎么多话，现在更是沉默寡言，除了从早到晚工作之外，几近疯狂地参与了全部的试飞项目，线路越危险，操作越有挑战，他越是第一个上阵。半个月前，为了实验某型战机理论上的最高耐受性能，他远赴云南元谋某基地，不顾地面指挥阻拦，独自驾着战机升到了一万八千米的理论极限高空，开足加力达到将近1.5马赫的超音速，在空中实现了失速螺旋动态下的应变操作，完美地验证了设计性能。
着陆的时候，地面指挥台的工作人员出了一身冷汗，回去后，田主任就痛骂了他一顿，严令他短期内不许再参与试飞项目。
陆中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
他们那天争吵的起源，就是她阻止他当试飞员，怕他会出事。
现在她无情地彻底抛弃他了。他非但没有听从她的，反而更加狂热地投身到这项危险事业中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拒绝去想。
他只知道，只有戴上头盔坐进密封舱操纵杠杆开始升空的那一刻，他才能全神贯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才能彻底地把这个女人给从自己脑子里给赶出去。
“哎，这里是医院！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在医院里抽烟？什么思想品质？”
不远处，一个路过的小护士看见陆中军在抽烟，不满地嚷了起来，嚷完之后，忽然留意这人神色阴沉，看着不像是好人的样子，不禁又有点胆怯起来，不敢靠过来。
陆中军神色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把抽了一半的烟头丢到身后水池里，起身大步离去。

第60章
家里很快就知道了老爸申请得到通过，大概明年四月左右就可以回家的好消息。
现在快年底了。因为这个缘故，接下来一段时间老爸会很忙，年底可能也没法回家过年了。
虽然这有点遗憾，但全家依然很高兴，尤其是老妈和安娜。
老妈是对老爸盲目崇拜，反正他无论干什么她都觉得好，我老公天下第一就是。
安娜是知道老爸能力的，以后即便不是按照自己已经知道的那样发展下去，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也放一百个心。
就是奶奶，起先也高兴，后来知道安娜老爸挺有想法，把一个原本可以给他的回来安置进入政府部门的闲散铁饭碗让给了另个一同转业的人，自己有心趁着国家政策东风出来闯闯，自己干一番事业后，就有点担心了，念叨了好几天。只是奶奶也知道自己儿子安国强，虽然很孝顺，但自己拿定的主意，说了他也也不会听，念叨念叨也就过去了。
现在快年底了，安娜等着老爸回家的功夫，也琢磨起了能不能想法子再弄点钱，这样等老爸回来，无论他干什么，有了资金支持，起步总是更容易点。
以前老爸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安娜还没出生，后来虽然成了商界大佬，但听他有提过，一开始也不容易。
自己之前虽然赚了些，用来过过小日子是能顶上些时候了，但还真派不了什么大用场。
只是现在到底能有什么快速来钱方法？安娜琢磨了些天，一直想不出来，也就算了。这天去服装厂上班，帮何师傅送个打好的样出来时，看见那个臧春兰来到车间，朝女工们炫耀自己手腕上的一块手表。
“哎呀，这表可真好，看着稀罕啊，哪里来的？”车间一个平时嘴巴挺会拍马屁的女工便问。
“香港带过来的！进口表！镀金！全自动！不用每天上发条！”
臧春兰挽起袖子，春风满面地向女工们展示。女工们纷纷围上来欣赏，啧啧赞叹表示羡慕一番后，臧春兰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
“还真不要脸，”她一走，刚才那个拍马屁的女工就说道，“曾厂长前些时候不就去了趟香港？还有脸戴出来炫耀！等着吧，迟早有天曾厂长老婆要过来闹，到时候就有好戏看喽！”
女工们低声议论起来，吃吃地笑个不停。
毕大姐进来，叫大家不要乱说话。女工们慢慢停止了议论，车间里又响起了缝纫机踢踏踢踏飞速踩线的声音。
不过是个小插曲，却意外地提醒了安娜。
安娜忽然想了起来，这时候的香港，正从七十年代末的那场世界性金融大危机里恢复过来，逐渐成为世界性的金融和经济中心，股市也从崩溃里重新复苏繁荣，持续了几年的黄金时代。
应该就是现在开始，从盘桓了很久的七百点点位，一直单边上涨到了将近4000点。闭着眼睛随便买什么股票，放着不动，一两年后至少也能翻上两三倍。
安娜之所以知道自己出生前的这段香港股市黄金时代，是因为她以前有一个姓金的干爸爸。
干爸英文名叫吉姆，是个出生并成长于香港最大也是最老的贫民窟深水埗鞋盒房里的香港人。干爸身世可怜，没有父亲，母亲捡破烂养大了他。靠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他摆脱了聚集着难民、罪犯、牙医和妓-女的恶劣生活环境，打工读完夜大，拿到一个并不被人认可的夜大文凭，几经周折，终于在当时香港的九龙证券交易所里找到一份工作，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
这个干爸是安娜老爸的挚交，也是金融投资界的教父级人物。干爸一辈子浪荡不羁，没结婚，也没子女，把安娜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没事儿就喜欢向她吹嘘自己当年怎么奋斗出人头地的经历，拜他所赐，安娜对香港股市八十年代的这段黄金时代十分熟悉。
安娜记得非常清楚，干爸曾向她吹嘘，说刚入行那会儿，正赶上股市开始复苏上涨，世界各地大量热钱开始涌入香港，大户、做手和业内暗中把持操纵股价联合抬高股市。当时还是刚开始的复苏期，许多中小投资者还对之前那场股灾心有余悸不敢下手。他看好其中一支，冒险将自己前几年打工攒下来的五千港币加了最大杠杆瞒着母亲全部买入，不过三个月，那支股票就涨了将近四倍，他觉得差不多了，获利了结，这一笔赚了将近□□万。
在他抛出去没两个星期，那支股票就开始断崖下跌，套住了无数后来眼热跟风跳进来的投资者，直到数年之后，股价还是没有恢复到当时卖出的最高点。
这一单干爸因为本金所限，赚的并不算多，但对于当时还是处处受人白眼的职场菜鸟的他来说，却意义非凡。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风投，大获全胜。干爸对这段历史非常得意，时常拿出来在安娜面前显摆，所以安娜非常清楚。
算着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了。
她是不是能去香港，复制一遍干爸现在极有可能正在准备进行的这项投资？
安娜被这个大胆的念头刺激的一阵激动，上班也没心思了，晚上回家琢磨了一夜。
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能尽快去香港。
改革开放带来了国民思想解放，出国潮正开始涌动，但现在，出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个人即便拿到了护照，签证也非常难办。无论去哪里，都必须先绕道香港，所以去香港的名额更紧张，申请的人多，分配下来的少，有些人一等就是一年，到时候也未必能等到。
如果就靠自己办，等手续下来，黄花菜也凉了。
必须要尽快过去。
安娜想了一夜，无法抑制住这个强烈念头，第二天把想去香港的事跟老妈说了。
老妈半点也不崇洋媚外，对去香港没半点兴趣。见她很想去的样子，就让她打电话和老爸商量。
安娜跑到电话局，排队排了半个小时，轮到了给老爸打了个长途电话过去，说自己想去香港玩，让他能不能尽快帮自己搞定手续。
电话那头的安国强起先挺惊讶的，不知道刚到家没多久的女儿怎么突然就想去香港玩了。
从心里认定安娜是自己的女儿后，心疼她的经历，安国强在心里对这个比妻子也小不了几岁的女儿涌出了一种想要保护和宠爱的念头。现在她只是想去香港玩儿，不是很难的事，况且也是她到了家后第一次向自己提出请求，安国强连犹豫都没有，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说自己会想办法尽快帮她把手续办出来，让她去香港玩一圈，让她等着自己消息。
安娜回了家。没过几天，老爸打电话到老妈学校，让安娜把需要的材料送去当时办护照的地方，说已经和里头的人联系好了，答应会加快速度。
半个月后，在年底前放假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安娜拿到了护照。老爸联系她，说过了年有一个从北京出发的半官方性质考察团应邀到香港进行半个月的考察活动，她可以和这个考察团一起去一起回，签证内部办理，非常方便。
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
这个年，老爸没有回家过。安娜和老妈还有奶奶小光一起过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和家人团聚的春节。
安娜香港此行的目的是赚钱，自然要带本金。现在海关限定最多只能带出去2000港币，折合人民币六百多块钱。安娜找了家老金铺，叫里头的老金匠给自己打了条将近六十克的粗大土豪金项链，按照金价每克48元计算，价值差不多三千人民币。
当地一向有男女双方定下亲事后男方给女方打金的风俗，有钱的就打对戒指，没钱的也要凑对金丁香。老金匠打了半辈子的金，还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土豪客户，当时差点被吓住。安娜给了他定金，老金匠这才相信，把项链按照安娜的要求给打了出来。
正月元宵过后，安娜和老妈还有奶奶小光告别，在邻居羡慕的目光下赶到上海机场，与考察团的人汇合，把项链戴在毛衣里头顺利过了海关，登上飞机经沪港航线去了香港。
……
八十年代初的香港，经济开始复苏走向高峰，到处是一片繁荣景象，安娜感觉自己就像忽然钻进了香港老电影里一样，有点做梦似的。
同行的考察团团员除了正事，基本全都带着亲友指标要买两大件两小件带回去。两大件彩电冰箱，两小件手表、四喇叭收录机。全是进口货，在国内买不到，出来后光是免税的额度就可以省下来不少。到了后就各忙各的事，也没人留意安娜在干什么。
安娜会英语，对香港也熟。三十年后虽然和现在不大一样了，但一些老商业还在差不多的地段。安顿下来，先就买了份报纸查看股市，果然，股市现在才900多点，那支她想买的股票也还没开始抬升。和考察团的人分开后，安娜就直奔金钟道的一家贵金属回收典当铺，用金项链抵押，拿到差不多八万港币，带着这笔钱，去找这会儿应该还是九龙证券公司菜鸟一枚的干爸金吉姆。

第61章
安娜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九龙证券公司。
金吉姆现在才刚入职没多久，没有客户，没有光鲜学历，没有背景后台，虽然也有股票经纪人资质，但在狭窄拥挤的写字楼里，几乎就是个打杂小弟，谁都可以差遣他做事。金吉姆逢人便笑，端茶倒水无一不应。安娜打听他时，他刚被经理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说他没用，和他同期入职的同事都已经开始接单，就他现在还没开头，说要是再没客户，就让他走人。
金吉姆从经理室出来，有点垂头丧气，正打算再去外面大街上拉客户，扫地的阿姨说有靓妹找。金吉姆赶紧跑回去，果然看到放有自己铭牌的小格子桌前坐了个十分亮眼的年轻女孩。看她神态举止十分大方，像是见过世面的，但身上衣着，明显是从内地来的。
他普通话不大会说，这会儿内地人去香港的也不多，大家平日都是用粤语或者英语交流。他也不知道这个内地女孩来找自己干什么，便露出标准笑容，刚用生硬的普通话和她打招呼，对方已经朝她一笑，用非常流利的英语说道：“您就是股票经纪人金吉姆吗？我叫安娜，我想委托您为我在贵公司开设账户买卖股票。”说着递过来护照资料。
金吉姆迅速看了一眼。
他的同事里，也偶尔有过来自广州的客户委托，但来自这么内地的客户，还是头一个。并且惊讶于她英语竟然说的这么好，更惊讶的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居然特意找过来指定自己为她开设账户。
“可能会让您失望，我打算投资的金额不大，就一万港币。”安娜接着又说道。
在小散户里，一万港币也不算数目很小。何况对于急需客户的金吉姆来说，别说一万港币，就算只有一千，现在也是个意外之喜。
金吉姆立刻坐了下去认真接待，为她填好资料，问要买什么股票时，安娜在纸上写了那支股票的代码。
金吉姆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凭了天生般的敏感嗅觉和细致的背景调查，他最近正看好这支票，总觉得很快会有异动。正思忖着要不要取出自己全部积蓄买进去赌一把。但还没下定最后决心。没想到这个女孩子也和自己一样看中这支，觉得十分凑巧，但也没问什么，一边低头继续填资料，一边搭讪：“安娜小姐，据我所知，内地现在还没有股票市场，除了广州，别的许多地方几乎也没听说过会有特意跑到我们香港开账户委托我们买股票，像您这样来自内地的客户，还是第一个。”
安娜笑而不语。
和年轻时代还是白面秀气小生的干爸面对面这样坐着谈论买卖，听他用一本正经的口气为自己提供服务，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金吉姆虽然自学才拿到资质，但非常专业，很快就填妥了开户资料，准备填上要买的股票代码和金额时，忽然听到对面女孩子说道：“请为我加最大杠杆。请问贵公司能为客户提供的最大杠杆是几倍？”
金吉姆一愣，说道：“四倍。”
“那就为我加四倍杠杆。”安娜微笑道。
金吉姆有点心惊。
加四倍杠杆，也就意味着这个股票账户可以有本金五倍资金进行操作。也就是说，一万可以变成五万。如果盈利，收益自然成倍，但如果亏损，亏损金额在到达客户本金线时，就会被证券公司强行平仓，也就是说，证券公司稳赚，而客户最后一无所有。
这是一种极大机遇和风险并存的风投行为。
“您确定您要加四倍杠杆？”
虽然客户盈亏对于自己来说无关紧要，他只要照客户指令操作收取佣金就行，而且，客户杠杆加的越大，他佣金也越多。
但出于职业道德，以及对这个年轻小姐的好感，金吉姆唯恐她不知道其中风险，还是向她仔细地解释，和她再三确认。
“谢谢您金先生，但我决定了，请为我加四倍杠杆。”
安娜决定也赌一把。
金吉姆确定她不改心意后，终于为她填上四倍杠杆。最后将文件递过来，让她审核签字。
一旦签字，委托关系就成立。
安娜接过来看了一遍，签下自己名字后，说道：“金先生，非常有幸能成为您的客户。请为我尽快买入这支股票，一直持有到三月底。在三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请为我卖出，扣除您委托卖出的应得佣金，将剩下所得收益汇给我，我是说，如果到时候赚钱的话。我已经将指令以书面形式附在了委托合同后。”
客户在买入股票后，很少会提早下这样明晰的指令。金吉姆再次惊讶。又和安娜确认。安娜再次确认表示无误，金吉姆终于答应了下来。
“您放心，您是我的第一个客户！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指令执行买卖操作，希望到时候您的这个账户能红红火火发一笔大财！”
事情完毕，金吉姆将客户合同递给安娜，送安娜出去的时候，衷心说道。
作为经纪人，本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来找自己的人，对方是自己第一个客户。
但对着这位看起来带了点神秘色彩又十分迷人的安娜小姐，或许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视程度，金吉姆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安娜看了眼金吉姆身后那间小的像鸟笼一样的工作格子间，微笑道：“金先生，我相信您，也感谢您能接受我的委托。我有一种直觉，您以后会是这条金融街的大人物，许多后进会将您视为自己的偶像。能成为您的第一个客户，我深感荣幸！”
粤人喜欢讨口彩，金吉姆也不例外。今天先是靓女客户自己找过来，给他开了个好头，现在又讨了个这么好的口彩，自然不会当真，但也十分高兴，自谦一番后，连声感谢。
安娜笑着和他道别。金吉姆一直送她到了写字楼外面，目送她背影离开时，忍不住追了上去。
“安娜小姐，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找到我为您操作账户的？毕竟……”他搓了搓手，“我现在还是个新手。”
安娜一笑，朝他扬了扬手里刚拿过来的那张名片，“我看到了您在街头散发的广告，找了过来。”
金吉姆哦了声，笑了起来。
安娜和他道别，转身离去。
……
第二天，金吉姆就打电话到安娜入住的旅馆，告诉她已经为她开设好账户，按照当日价买入了股票。
次日，这支盘桓了很久的股票就开始缓慢上涨，当天收盘时，比开盘价涨了两个点。
安娜知道应该是赌对了，现在也不去想了，既然来到了三十年前的香港，那就玩个痛快。逛遍了商业街，给老妈买化妆品衣服，给老妈老爸买一对情侣表，给小光买了这时候内地还没有的孩之宝公司出的变形金刚玩具和乐高积木，给奶奶买了老香港的燕窝糕和高丽参，还买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吃食好回去分给邻居们。最后还跑去看了一场甄妮和罗文的现场演唱会，一场演唱会下来，两只巴掌都快拍烂了。
……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考察团要回国了。团里那些人买的大件小件连同不能随机的行李一道托运，到时候到上海友谊商店的专门柜台去取货。
安娜出门前，也有邻居托她买东西。把买来的东西全部打包托运，临填单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她的包里，有一只纪梵希经典打火机。那天逛街经过纪梵希，一眼看见就想起了陆中军，觉得和他十分相配，当时鬼使神差一样，进去就买了过来。现在临托运了，又觉得自己挺神经病的，怎么会想到替他买东西。就算买了，估计也不大可能会送他了。
算了，买都买了，送给老爸也行。
安娜这么一想，心里就释然了，于是填好单子，把东西全都托运了。
安娜临上飞机前，和金吉姆通了一次电话。金吉姆兴奋地告诉她，这半个月里，这支股票已经涨了百分之三十。他非常看好，认为后续还有很大的上涨空间。
安娜向他表示感谢，挂了电话上飞机，照原路回到了上海。托运的东西因为还没到，先就回家了。
老妈眼巴巴地一直在家等着安娜，见她终于回来了，十分高兴。听安娜说起在香港那边的见闻，听着好像挺有意思的，不禁又有点后悔一开始没请假跟着安娜一起去。安娜安慰她说以后机会多的是，又说自己用老爸给的钱给她买了好多东西，还给她和老爸买了对情侣表。老妈这才开心起来。
一周之后，托运的东西到了上海。安娜叫了让自己带东西的邻居一起去把东西领了，又托运回s市。
收到东西的那天，邻居们每家都分到了点东西，小光抱着玩具爱不释手，一帮小孩看着全都眼馋死了，家里就跟过年一样热闹。
安娜趁老妈美滋滋地在镜子前试着新衣服时，从一堆东西里悄悄拿出那只打火机，藏了起来。
……
香港回来后，安娜继续回服装厂给老何当学徒。回去第一天就听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劲爆花边新闻。说厂长和小姨子偷情被他老婆发现了，他老婆碍于名声没敢大吵大闹，但过来把自己妹妹手上的那只手表给扒了下来赶跑了，还把厂长脸上抓出了七八道血痕。现在天天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盯着，厂长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第二件事，对于厂里的女工们来说，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去年下半年，曾厂长和外地一个客户签订一笔数额不小的呢子冬装合同，对方也付了预付款。据说是厂长早年跑供销时认识的老朋友。曾厂长信对方，一次性把全部料子进了过来，让工人加班赶货，终于在合同期前把所有货物都发了出去。没想到现在尾款却收不回来了。对方卖了货跑路，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笔尾款数目不小，据说将近一万块钱。现在曾厂长被信用社催着还款，焦头烂额。女工们抱怨前几天本来应该发工资了，当时厂长借口没有出纳拖了过去，到了现在，干脆连人都不见了，厂长办公室门窗紧闭，就在那里议论是不是要倒闭了。
安娜之前虽然知道这个曾厂长会经营不下去，但具体怎么个倒闭法，她也不知道。现在出了这事儿，估计应该就是了。也没说什么，下班就回了家。
半个月后，九州服装面料厂果然停工关门了。好些人的工资都欠着，女工们把曾厂长围堵在车间里要工资。曾厂长走投无路，最后给大家打了白条，许诺说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把工资给补上的，大家没办法，有的骂，有的叹气，最后也只能相信他，三三两两地散了。
安娜欠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二十块钱不到，根本不在意，拿了白条，和面带忧色的老何毕大姐还有老张他们告别后就回家了。
……
一转眼就是四月。
老爸是在三月下旬回的家。
这一趟回来，他就是脱了身上原来衣服正式转业了。刚回来的这段时间，应酬特别多，白天到处跑。老妈白天也上班，但到了晚上，家里就热闹了。老爸基本不会出去，让奶奶和老妈休息，自己天天晚上煮饭烧菜。吃完饭，不是陪着老妈一起看电视，就是陪她出去散步，两人出双入对，就跟刚结婚的小夫妻一样。落入邻居眼中打趣，老爸也不在意，仿佛要把之前那些年错过的相伴都给弥补回来一样。每到这时候，安娜就自动带着小光消失，好给他俩营造独处时间。
看到老爸老妈好，安娜觉得自己也很幸福。
真的幸福——只要不去想现在还远在某个地方的那个人的话。
距离她所知道的那个人的生死线，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一半。
安娜一想起来就觉得心乱。
……
三月底的时候，安娜和金吉姆通了一次越洋电话。金吉姆在电话里用非常兴奋的声音告诉她，他已经按照她的委托合同，以时价将她的股票全部卖出。
两个月的时间，这支股票涨了三倍多。四倍杠杆，也就是说，安娜账户的钱，从一开始她自己投入的一万港币变成了十六七万，折合成人民币就是六万不到。扣除各种手续和利息，她还剩大约五万。
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款了。
金吉姆在电话那头的语气非常可惜，问她为什么不再持有一段时间，根据自己的判断，这支股票应该还有上涨空间。
但安娜没再打算持有了。能吃到鱼头和鱼身就差不多，剩下的鱼尾，留给别人吃好了。
金吉姆听她这么解释，电话那头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表示非常佩服她的这个想法。说他已经安排专门的渠道，为方便她领取，会尽快分批次把钱转到国内由她收取。
安娜向他表示感谢。挂了电话后，大约半个月后，收到了一份来自广州某银行国际结算中心的通知，说香港有一笔汇款抵达，要她带着签章户口去办领取汇兑手续。
安娜压住兴奋的心情，跟老爸老妈说自己要去广州一趟。借口报名考托福，为以后出国留学做准备。
托福考试刚出现没几年，是国内梦想出国的年轻人口头上经常挂着的一个时髦词汇。之前只能到香港去考，刚去年，在广州也设了考点。
安娜在和老爸老妈相认后，并没有向他们过多地描述三十年后的世界到底会飞速发展成什么样子。老爸老妈不知道安娜以前留学过，只知道她懂英语，信以为真，觉得她要是以后想出国，也是一件好事，所以非常支持，一口答应了下来。
老爸起先不放心，说自己陪她去广州。安娜赶紧拒绝。再三表示自己一个人能行。老爸只好同意，但坚持让安娜坐飞机来回，说这样方便点。最后还亲自送安娜去了上海的机场。
安娜顺利抵达广州，办完结汇手续，把钱存到银行里，在广州待了一天随便逛逛，第二天就买了机票，打算回上海。
她坐的这架航班是座三叉戟飞机，目的地是北京，中间到上海做停留。
这会儿坐飞机出行的人不多，机场监管不像以后那么严格。安娜候机的时候，看到几个机组人员骑着自行车到了飞机底下，把自行车让人挪到停机坪角落，再直接上了飞机。
过了安检，安娜上了飞机，找到自己的位置，安置行李后就坐了下来。
她的位置在机舱中间部分，靠着舷窗。坐下来没一会儿，边上的乘客就来了。是个戴了金表，脖子上挂了条金项链，手上戴了金戒指，穿了双尖头带跟皮鞋的年轻男人。
看他衣着和高人一等的神态，像是从香港来的。
坐下去没一会儿，这人就不住地瞟安娜。很快，开始向安娜做起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林国坤，香港人，去上海投资谈生意，家里有别墅佣人，人称林少爷。
“小姐，看你样子不像是内地的啦？高雅又动人！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啦？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好不好啦？”
香港少爷操着生硬的口音，不顾边上那些乘客投来的目光，不住地和安娜套着近乎，又从包里哗啦掏出一包巧克力，很大方地投到了安娜面前。
“请你吃巧克力啦！以前吃过没有啦！”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边上竟然坐了这么一个人物。
安娜哭笑不得，见自己的登机牌被巧克力给压住了，赶紧收起来。
这个林少爷眼睛还挺尖的，就这么一晃的功夫，居然让他看到了上头名字。
“安娜？你叫安娜？真是个好名字啦！安娜小姐，你去过香港没有啦？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啦……”
“谢谢，不需要！”
安娜冷淡地应了声，拿出一本书，扭头朝着舷窗方向。
“安娜小姐，你吃巧克力啦！别不好意思啦！”
边上林少爷还在安娜耳边聒噪个不停。
安娜郁闷的要命，抬头想找空姐问有没有空位置可以换的时候，忽然看到前头机舱口的方向走进来一个肩宽腿长、穿件黑色皮衣，携带简单行李箱的年轻男人。
像是是同机的乘客。
空姐手里拿着一包毯子走了过去。因为过道狭窄，差点碰到他。
这男人便停下脚步，让到了一边，顺手帮空姐扶了扶有点歪下去看着像要掉到地上的毛毯堆。
他转过头的时候，安娜整个人呆住了。心脏仿佛被什么给重重敲击了一下。咚的一跳，随即便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这个停在了过道里的男人，居然就是差不多一年没见了的陆中军！
一年没见，他眉宇依旧，但神情看起来有点漠然，和安娜记忆里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大一样了。多了一丝陌生感。
穿着制服的漂亮空姐微笑着向他道谢。
陆中军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机舱走来。
完全不经大脑，就在他视线快要扫过来的前一秒，安娜迅速朝里转过身，好像要拣什么东西一样地弯下了腰身。

第62章
陆中军的视线从林少爷的头顶漠然掠过，从侧旁走了过去。
安娜心砰砰地跳，俯身下去躲避他视线的时候，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被他发现，更害怕和他突然这样面对面地遇见，在她丝毫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
去年和他吵了一架，她不辞而别。起先的那段时间里，她是想着等小光的事情解决了，她和他两人也渐渐冷静下来后，她再去找他谈一谈。
但是随后随着事情发展，尤其是那次打电话知道他极有可能又去试飞了之后，她的失望之情浓烈的甚至超乎了她自己的想象。
或许，在她之前的潜意识里，她一直以为他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停止试飞。
毕竟，这是导致他们冲突的直接原因。
但结果其实并不是这样。
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
说实话，当时她觉得自己挺傻，想起他离开前夜，自己脑子发热主动邀他共渡一夜的事，甚至感到羞愧。
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重要人物了！
也是那次之后，她开始慢慢放弃再去找他，面对面阻止他的念头。
感觉再去和他面对面，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件非常困难、甚至让她感到胆怯和煎熬的事。
她自然还是希望他能平安无事，所以她想着再过些时候，或许她可以用别的方式再去劝他。
比如，打电话，或者写信之类。
此后安娜还是经常会想起他。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两人分开的时间越久，安娜渐渐发现，自己现在仿佛连打个电话或者写信给他，都需要越大的勇气。
她害怕两人再次相见。
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再去面对分开了这么久的他。
如果不是还记挂着他以后可能会死于一场空中事故，她真的不愿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
时间是副很残忍的慢性□□。
它让情变得更加刻骨，深入血髓。
它也会让情慢慢被侵蚀，直至麻木，甚至让人不愿再去面对。
安娜可能就属于后者。
……
安娜感觉到那双穿着双苏式军靴的脚从侧旁走道经过后，终于勉强定住心神，慢慢地从位置下直起了腰身。
但还是不敢坐高，把自己缩在椅子里，连呼吸也屏住了，一小口一小口的。
边上林少爷见她突然脸色苍白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顿时觉得来了献殷勤的机会，赶紧面带关切地凑过来：“安……”
在他叫出自己名字之前，安娜迅速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少爷一愣。
“我有英文名，叫lucy，你叫我lucy。”安娜顺口胡诌了个名字，免得这个香港少爷等下又喊自己名字。
“我也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想休息下，请您别再和我说话了，可以吗？”
安娜朝他靠过去些，压低声，几乎是耳语般地对林少爷说道。
她靠的这么近，林少爷闻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淡淡芬芳，而且她还一改刚才冷淡态度，居然告诉自己英文名，看着自己的目光仿佛也带了点惶恐和恳求之意。
林少爷平时就挺怜香惜玉的，何况边上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开口恳求了，顿时心神荡漾，胸膛里涌出一股豪气，立刻点头：“行！lucy小姐你好好休息啦！我不和你说话了啦！”
“能麻烦您帮我拿一下行李架上的帽子吗？”
“没问题的啦！”
林少爷站起来抬起胳膊帮她取下刚才挂在了上头的她的帽子。
安娜低声道了句谢，接过帽子扣在了额前，严严实实遮住自己的脸，便朝里靠在了椅背角落里。
过了十几分钟，全部一百多名乘客上来落座了，其中还有几个日本人。机舱关闭，一番起飞前的程序过后，飞机离开白云机场，朝着上海方向而去。
安娜脸上一直扣着帽子，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少爷不住地看她，有心想再和她搭讪，见她仿佛睡着了，又只能忍住。
飞出去没一会儿，安娜忽然听到边上传来砰的一声，神经一紧，微微掀起帽檐看了一眼，发现坐在同排左侧靠走廊位置的一个乘客不小心把放前头横板上的一个杯子给打翻到了地上。
那个乘客是个男的，留了个长鬓角，三十多岁的样子，可能是第一次坐飞机，或者别的什么缘故，目光漂浮不定，表情看起来仿佛挺紧张。
杯子里有水，弄湿了机舱地板，空姐过来收拾了，那个男乘客坐了回去，周围又恢复了宁静。
“没有关系的啦！只是打翻了水杯而已啦！”
林少爷向安娜解释。
安娜吁了一口气，稍微坐高点身体，帽子依然没拿下来，只是微微掀起，透过两个座位中间的那道缝隙，往后迅速看了一眼。
她一眼就看到了陆中军。
他就坐在距离自己七八排之后的一个靠走廊位置上。和此刻机舱里的大部分乘客一样，头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睡了过去似的。
安娜微微吁出一口气，又缩了回去，像刚才那样把帽子扣回在了脸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空姐推车餐车过来分食品。快到安娜位置边上时，林少爷殷勤地探头过来问安娜：“lucy小姐，你要喝什么啦？我给你拿……”
安娜摇头表示拒绝。
“喝一点啦！这样你会舒服点啦！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啦——”
林少爷还在使劲展现自己绅士风度的时候，突然，空姐惊叫了一声。
安娜睁开眼睛，被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刚才那个不小心碰落了杯子的长鬓角忽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支手-枪，猛地揪起坐自己侧旁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将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嘴里大声吼道：“劫机！全都不许动！”
与此同时，机舱另几个位置上也迅速站起来另外三个男人。两人拿小刀，一个留了胡子的，手里也拿了把枪。
“劫机！谁敢动，我就打死谁！”
胡子也跟着吼了一声。
整个机舱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空姐脸色苍白，几乎瘫软在地上，被边上执枪的长鬓角逼着往驾驶舱走去。
长鬓角和同伙聚到一起，低声迅速说了两句，长鬓角和一个拿刀的留下挟持机舱乘客，胡子与另个同伙往驾驶舱去，到了舱门前，对着门锁砰砰开了两枪，一脚踢开了舱门。
这个航班的机长名叫孙尧，是个有丰富飞行经验的机长，舱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两名副驾驶，一个姓王，一个姓尚。
片刻前，发现情况不对的乘务长已经跑过来向他报告了机舱情况。
孙尧知道几年前曾发生过类似的劫持事件，最后还让歹徒成功出逃。但他此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没想到会遇到。意识到严重，急忙下令副驾驶联系地面报告情况，副驾驶刚要执行，身后舱门就已经被强行破开，冲进来两个人。
小胡子眼睛通红，直冲驾驶台，朝两个副驾驶各开一枪，副驾驶立刻倒在了地板上。一个肩膀中弹，一个腹部中弹。
“给我掉头，去南朝鲜！”
小胡子吼着，将枪口对准了机长的头。
机长稍一犹豫，见小胡子又将枪口掉向还在地板上□□着的一个副驾驶，不敢再反抗，操纵飞机慢慢调转航向，朝着半岛方向飞去。
……
机舱里，乘务人员被集中起来命令蹲到角落。
长鬓角摇着手里的枪，和同伙命令所有人不许离开座位。
一开始还好，后来有小孩子接二连三地哭了起来，长鬓角厉声呵斥，大人慌忙哄小孩，正乱着的时候，一个年龄大点的日本人忽然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随行的翻译赶紧站起来呼喊请求帮助。
“我是医生，我可以提供帮助！”
后排站起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小日本！死了就死了！你给我坐回去！”
长鬓角喝令那个医生坐下去，走过来踢了翻译一脚。
医生无可奈何，只好坐了回去。
同行的另个日本乘客神情激动，哇啦哇啦指手画脚地说个不停。边上一个十几岁的同行少女哭了起来。
“安静！闭嘴！全都坐回去！全都给我坐回去！谁之乱叫乱动我就打死谁！”
长鬓角神情暴躁，咔嗒一声拉了枪栓。
“我说，你们不就是劫个飞机吗？至于这么紧张吗？”
机舱里正乱成一团时，后排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长鬓角猛地扭头，看见座位上站起来一个高个年轻男人，神色平和，语调不疾也不徐。
长鬓角一怔。
“你是谁？你他妈给我坐回去！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年轻男人笑了笑。
“你们要去哪儿？南朝鲜k16机场？我知道机长已经配合你们了。按照现在这个巡航速度，不用两小时，你们就能抵达。这里是万米高空，你手上那玩意儿，我劝你最好不要乱用。看得出来你之前应该没有用过。万一破坏机舱导致毁损，你知道万米高空的气流压力有大吗，完全可以在几秒内把这架高速巡航着的飞机给撕成两半。你也不想劫个机就把自己命给丢了，是不是？”
长鬓角瞪着他。
“你他妈谁？关你什么事？”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我就一普通乘客。我和这架飞机上的所有乘客一样，都想活着落地。兔子急了还咬人。你把人逼急了，对谁都不好。我劝你还是让这位医生抢救这位日本乘客为好。救人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长鬓角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收回了枪。
那个医生急忙跑了过去，和人把晕厥过去的日本乘客平放到地板上实施抢救。
过了一会儿，日本乘客慢慢睁开了眼睛。
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长鬓角脸色阴沉，命令那个年轻男人坐回去。
年轻男人笑了笑，坐了回去。
……
安娜缩在座位里，虽然没回头看，但听声音，也知道刚才那个站起来说话的人就是陆中军。
她边上的那位林少爷现在面如土色，和她一样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唯恐发出动静引来歹徒的注意。
安娜怎么也没想到，坐个飞机竟然遇到了陆中军。
更没想到，飞机上竟然还有劫持者。
现在的安检并不严。而且，除了普通通道，还设有免检通过的高干通道。
虽然不知道这几个歹徒为什么要出逃，但处心积虑之下，想带武器上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盼着早点平安落地，然后，快点回到老爸老妈身边，哪里也不去了！

第63章
日本乘客苏醒过来后，机舱里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距离改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长鬓角和同伙见没有什么意外情况了，一直绷着的表情渐渐也放松了下来。
又飞了一会儿，仿佛已经到了海面上空，舷窗外的云层开始变的又黑又厚了，有时候，安娜甚至感觉飞机就在云层里穿行，黑色棉花一样的云仿佛就贴着机身擦过，远处还时不时有闪电。
忽然，机身抖了几下。平稳下来后，没一会儿，突然又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下抖动非常厉害，一直蹲在角落里的乘务人员翻到在地，站着的长鬓角和同伙没有防备，也被甩到了地上。
不远处的舷窗外，落下了一道巨大的蓝色闪电，惊心怵目。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乘客紧张了起来。机舱里再次起了阵骚动。
“肃静！肃静！”
长鬓角从地板上爬起来，吼了两声，眼睛里也露出紧张之色，把手里的枪交给同伙让他继续盯着，自己转身跑到驾驶舱去看究竟。
驾驶舱里，机长神色凝重紧张，正在与小胡子交涉。
“我们遭遇了雷电强对流天气，前方云层密布，估计对流更强。不能再继续前进。继续的话随时有机毁人亡的危险！即便侥幸到了也没法降落！必须返航！”
机长和小胡子力争，说话的时候，前方又劈落一道闪电。
小胡子神色狰狞。“去台湾！”
“油不够，不能去！”
“那就给老子继续飞！今天能飞也得飞，不能飞你也得给我飞！大不了大家全都死一块！”小胡子厉声吼道。
驾驶舱的门开着，机长和小胡子据理力争的时候，声音沿着通道传了过来，坐在驾驶舱附近的有些乘客听到个大概，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机舱里剩下的那个歹徒也心神不定，一边戒备地防着前头乘客，一边努力听着身后驾驶舱里的争吵声。
驾驶舱里传来一阵异响。
小胡子抄起副驾驶的一个水杯，砸了下机长的头，喝令机长继续前进。
机身再次猛地跳了下，站在走道口的那个歹徒颠的再次摔倒在了地板上。
手里的枪脱手而出。
歹徒咒骂一声，爬起来去捡枪。
刚才一直在低声安慰边上那个受了惊吓哭泣着的小女孩的陆中军突然从座位起来，一个箭步上去，踢开了枪。
歹徒一愣，抬头认出是他，拔刀要刺过来，手刚扬起，陆中军已经制住他，抬起手肘地猛击打了下他的后颈。歹徒眼睛翻白，晕厥倒了下去。
陆中军捡起刚才被踢到了角落的枪，让惊魂未定的乘务员找绳子绑住已经晕厥的歹徒，自己往驾驶舱去。
长鬓角、小胡子和另个歹徒都在驾驶舱里。
机长额头破了个口子，血沿着口子在慢慢往下流淌。在小胡子枪口的威逼下，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继续朝着前方而去。
陆中军走到驾驶舱口，站在那里的长鬓角听到身后脚步声，以为同伙也跟过来看究竟，不耐烦地回过头。
“你他妈也过来干什么——”
陆中军将枪头压在了他大腿上，砰的扣动扳机。
长鬓角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陆中军抓住了另个扭头发现不对后朝自己扑来的歹徒，拖着对方朝小胡子走去。
小胡子猛地回头，脸色大变，将原本对着机长的枪口调转，朝距离自己已经只有几步的陆中军开了两枪。
陆中军抓住边上歹徒挡在了身前。
砰砰两声，歹徒胸口中弹，倒了下去。
小胡子眼神狂乱，握着手里的枪，对着闯入者继续扣动扳机。
陆中军冷冷道：“两枪打了驾驶舱的门，两枪击中副驾驶，最后两颗子弹给了你的同伙。下次开枪前，记得要做个算数。”
小胡子狂叫一声，丢掉空枪，捡起脚边地上的那把刀，朝着陆中军就扑了过来。
驾驶舱空间小，陆中军不敢再开枪，两人扭在了地板上。陆中军胳膊不慎被锋利刀刃划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制住了小胡子，将他两条胳膊反折，随后重重击了下他的头。
小胡子晕了过去，趴在地板上，四肢抽搐了下，随即不动了。
乘务长十分稳重。见四个歹徒死的死，晕的晕，带人冲了进来，将三个没死的歹徒牢牢绑在一起，又叫刚才那个医生进来，为受伤流血已经晕了过去的两个副驾驶止血急救，再安排人到机舱里安抚乘客，通知乘客飞机立刻掉头返航，离开危险区域。
机长惊魂未定，脸上满是血污也顾不得擦，向陆中军道了声谢，便打起精神开始慢慢调转航向。
这个操作，原本需要副驾驶配合。
就在距离机身不过几十米外的天空，突然又劈下一道闪电。
强烈的感应电流令仪表盘的指针一阵乱晃，机身也随之抖动。
身后机舱里传来乘客的尖声大叫。
机长额头满是大汗，操作着驾驶台的双手在颤抖，扳动一个操纵纽时，手竟然打了滑。
“机长，我可以做你的副驾驶。我开过军用大型运输机，基本操作和民航机类似。指令你发给我就行！”
陆中军走了过来，俯身帮他扳下按钮，随即坐到了一张副驾驶台的位置上。
机长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深深呼吸一口气，定住神，开始慢慢操纵飞机掉头转向。
……
半个小时后，这架遭遇了惊魂的三叉戟飞机安全降落到了距离最近的青岛某机场。
地面已经严阵以待。刚停下打开舱门，便有全副武装的人员迅速登上飞机，将三个已经醒来的歹徒带走。受伤的机长、副驾驶以及那个中途晕厥了过去的日本乘客也被迅速送上救护车，送往医院进行救治。
陆中军与前来迎接飞机的当地安全局官员握手后，简单交流了一番。得知他是出差回北京的陆航教官，对方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同志，感谢你在飞机遭遇劫持时提供的巨大帮助！这几个劫机犯，其中一个身份非常特殊，疑是被敌对势力收买的我内部高级职位人员，妄想潜逃时携带了大量重要机密。幸好有你临危出手，及时制止了这场意外，为国家挽回了损失，也保证了机上一百多名乘客的生命安全！我们对此表示万分的感谢！”
陆中军笑了笑。
安全局官员留意到他手臂受伤，急忙喊人来救治。
一个护士提着医药箱，急忙跑过来替他处理手臂伤口。
陆中军脱下外衣，卷起染了血的衣袖，伸出胳膊让护士包扎时，耳边忽然听到前方有人操着生硬的港台腔喊着：“lucy！安娜小姐！走那么快干什么啦！等等我啦！”
陆中军眼眸微微一沉。
这个名字，这一年以来，几乎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只要一想起，胸腔里某个跳动着的深处就会感到一丝钝痛。
“lucy！安娜小姐——”那个声音又随风飘了过来。
陆中军猛地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前方百米之外，从飞机上被疏散下来的乘客正陆陆续续地沿着特殊通道穿过停机坪，朝着出口而去。
他看到一个穿了花衣服的男人正朝前追赶而去，嘴里不停喊着这个名字。
队伍的前头，人群里夹杂了一个正匆匆而行的女人背影。
陆中军的目光落在这个背影上，呼吸忽然一滞。
……
“lucy！安娜小姐！”
林少爷终于追上了安娜，一边气喘吁吁地走在边上，一边omg个不停。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啦！lucy你说是不是？”
安娜一语不发，加快脚步往出口赶去。
“你要去哪里啦？不如我们干脆结伴一起回上海啦！”
……
陆中军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撇下还在为自己包扎的护士，转身就朝前头那个快要消失在出口的背影狂奔而去。
“哎，陆同志！你的胳膊还没包扎好！”
护士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抬头见他人已经奔出去了十几米外的地方。
……
安娜刚才听到这个香港少爷在后头大声嚎叫自己名字时，心里就知道不好了。
她跟随乘客被疏散下来的时候，看到陆中军正站在几十米外的停机坪一侧，在和几个看起来像是政府官员的人在说话。
当时他是背对她的。
从他出手制住机舱里那个歹徒，随后进入驾驶舱后，他就一直没再露面了，直到现在，她才这样又看到他的背影。
唯恐被他发现自己，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没想到这个香港少爷又追了上来。
安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那个男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立刻知道他应该起了疑心。心脏一阵乱跳，手脚忽然发软，脑子里只有一个不能让他抓到的念头，不顾一切地推开还挡在自己边上的林少爷，撒腿就冲进了通道的那扇门，冲进了机场大厅。
机场大厅地方不大，里头有人正在候机。
在边上候机乘客惊诧的目光注视之下，安娜朝着前方一路狂奔，拐了几个弯，发现竟然冲到了卫生间门口，慌不择路之下，一头冲进女厕，最后躲在了最里面的一扇空门后。
……
安娜气喘吁吁，浑身发软，额头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一会儿，外头隐隐传来几声林少爷“lucy安娜”的喊声，声音渐渐消失了，估计找不到她就走了。
女厕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安娜不敢出去，就这样一直蹲在门后的地上。
过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也知道再这样蹲下去就成了个最愚蠢的笑话，终于扶着墙，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推开门，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了出去。
那个男人就旁若无人地靠在厕所门口镶嵌了白色瓷砖的墙上，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兜里，一边手臂上还带着血，嘴里叼着支正在烧着的香烟。
姿态看起来很放松。
……
“终于肯出来了？”
陆中军扭过脸，暗沉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冷冷地道。

第64章
安娜一语不发，眼睛盯着地面，仿佛不认识一样地从他边上走过。.|刚擦肩，一只手臂就被他给伸手给紧紧抓住了。
他抓她的那只手就是小臂受了伤的。但手劲却异乎寻常的大。像要把安娜的骨头给捏碎一样。
安娜忍着疼痛，抬眼看向他。对上了一双阴沉无比的男人的眼睛。瞳仁里，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缩小了的样子。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安娜皱眉说道。
陆中军眯了眯眼，并没放开她的胳膊，只是稍稍松了松手，吐掉了嘴里的烟头。
“跟我走！”
声音又冷又硬，就和他现在的人一样。说完就拽着她朝机场出口快步走去。
这个机场每天也就几个航班，刚才那拨乘客走了，不大的候机厅里立刻变得空空落落，只剩下刚刚被疏散下来的那些乘客，也全都被临时聚在了候机厅边上的一间大办公室里，等着托运行李从飞机上卸下来，或是下达重新起飞的通知。边上是几个机场工作人员，还有两个安全局的人也没走。
林少爷眼尖，隔着玻璃远远看见安娜现身，又是拍窗户，又是叫她名字，显得挺激动的。
一个安全局的人出来，拦着陆中军说道：“不好意思陆同志，因为情况特殊，上头没有新指令前，刚那个航班的乘客还不能自行离开。当然，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的。”
“她我爱人！”
陆中军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安娜的胳膊，“我带她先走。有事你们联系我就可以。”
安全局的人看了眼安娜。见她脸涨得通红，但并没说什么。踌躇了下，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那好吧。”
陆中军扭头拽着安娜径直就出了机场。
刚才陆中军说自己是他爱人时，安娜之所以没否认，是因为心里清楚，就算她否认，他也不会放她。候机厅大庭广众，他到底会干出什么来，她真不敢担保。
知道自己既然撞他手上了，一时恐怕难以脱身，与其众目睽睽之下再丢脸，索性先跟他到外头去。
……
这个年代的机场不像后来，建设的离市区越来越远。像这样一天航班不多的小机场，附近就有民宅，还有借了便利开的供乘客落脚住宿的私人家庭小旅馆。
安娜被陆中军拽着拖到机场口附近一座用油漆在墙上刷了住宿字样的私人小旅馆前时，死活不肯进去。
“陆中军你要干什么？”安娜两脚死死顶着地面，“有话你给我在这里说就行！”
陆中军沉着脸，推她强行进去。里头一个女房东正蹲在后门洗菜，听见有人上门的动静，擦了擦手到前头问，“住宿啊？”
“要个房间！”陆中军掏出皮夹子。
“好的一般的啊？”
“随便！”
“你俩什么关系啊？”女房东瞥了眼看起来在挣扎的安娜，试探着问了句。
“我跟他没关系！”安娜赶紧说道。
“我爱人，吵了架！”
陆中军掏出自己的证件。
“哟！军官哪！”女房东立刻打消了疑虑，也不管安娜了，抽屉里摸出一把贴了房号的黄铜钥匙给了陆中军，自己就走了。
安娜不肯跟他上楼，手抓着水泥砌的楼梯扶手死死顶住。陆中军一把把她甩到了肩膀上，像扛面袋一样地几步并做一步上了二楼，打开门，丢她到了房间的那张床上，反手咔嚓就锁了门。
刚才陆中军说随便，女房东就给他开了个最好的，但即便这样，房间还是挺简陋。不过十来平米，中间一张弹簧床，床头柜一摆，对面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基本就没多少余下的空地了。边上倒是附了个盥洗室，但也窄的只能容一人，就一个洗脸台，边上接进来一个水龙头而已。
安娜被他重重丢到床上，破弹簧床弹性居然很好，嘎吱一声怪响，把陷了进去的安娜又给弹了起来。安娜没有防备，人跟只皮球似的滚了下去，吧唧一下摔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陆中军眼睛都没眨一下，顺手拖过一把铁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两条大长腿抬起来就架在了床尾，掏出支烟点了，眼睛盯着安娜。
“李梅？安娜？还有什么露丝？说吧，怎么回事？你到底什么人？”
刚才那一摔，差点没把安娜屁股摔成两半，忍着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就开始冒火了。
“陆中军你凭什么把我关这里审问？”她冷笑，“就你这态度，你也指望我跟你说？有多远滚多远去！”
“我凭什么？”
陆中军眸光微动，隐隐似有怒意流转，猛地甩掉手里刚点着的那支香烟，从铁椅里腾的站了起来。
“就凭你是我的人了！我他妈还一心想着和你结婚，你给我跑的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你说，你这一年时间你到底给我躲去了哪里？”
安娜冷笑。
“我躲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人了？什么时候答应和你结婚了？你脸还挺大啊，不过睡了两次，就真把自己当成哪门子的葱了！那会儿可是你自己骂我傻娘们的，叫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想和你吵了，我个傻娘们我就走了，哪里不对吗？别搞的一副我好像欠了你八辈子人情似的。陆中军你拿出点男人样行不行？”
陆中军脸色铁青，眼角仿佛在微微跳动，眼睛盯着安娜，一眨也不眨。
“不过睡了两次？还不过？你怎么就说的出口？你他妈就是这么看待我跟你之前的事啊？”
陆中军忽然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抬脚就朝她大步走来，伸出手像拎小鸡一样地拎起安娜胳膊就掷到了床上。
弹簧床又嘎吱一声，安娜跌坐到床中间，被弹起来滚了一圈，爬起来看见他已经在脱衣服了。
“陆中军你要干什么？”
安娜赶紧往另侧床沿滚，刚要翻身下地，一只脚腕被后头伸过来的一只手拽住一拉，人就直接滑到了他腿边上。
“行，你一女的既然这么想得开，那我也不用和你客气了！”
陆中军俯视着她，神情带了点野兽味道的狰狞，一把甩掉脱下来的上衣，屈起一边膝盖压住安娜两条乱蹬的大腿，人就压了上来。
一阵似曾相识，又略微带了点铁锈血腥味的男人气息朝着安娜扑了过来，瞬间充盈了她的鼻息。
压住她的那个男人似乎想捕捉她的嘴。安娜拼命晃着脑袋，死死咬住牙关就是不松口，片刻后，他仿佛终于放弃了她的嘴。
安娜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感觉自己穿的那条黑色呢子裙的裙裾被掀了起来，一只手掌直接就探进了底裤，用力捏着她的臀。掌心滚烫，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她还带着玉润凉意的那片饱满柔弹肌肤。
她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佛带了极大满足的呻-吟声。
安娜情急之下，用手肘击打了下他那条受了伤的手臂。
刚才一阵纠缠，他臂上那条原本就没结好的纱布已经散落了下来，被她一击，立刻发出嘶的一声，停止了动作。
“陆中军你个不要脸的色狼！你给我滚下去！”
安娜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依然伏在她身上，但一动不动，把脸埋在她肩膀侧的长发堆里。
“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你自己知道的！”
安娜咬牙切齿。
片刻后，她身上忽然一松，陆中军终于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一得释放，安娜急忙下了床，低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裙。整理完抬头，见他人已经去了那个小盥洗室，里头传来一阵水龙头放水的哗哗声。
安娜慢慢定下神来，正准备离开，刚抬脚，忽然听到盥洗室里传来他的声音：“过来！”
安娜停住脚步。
“干什么？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啊？”
“帮我捆一下纱布。我一只手不行。”
他的声音听起来慢吞吞的，和之前的语气判若两人。
安娜原本不想理睬他。过了半晌，见他还没从里面出来，终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水池子前，仿佛一直在等她过来。赤着上身。一边手臂上挂着那块带了点血痕的乱七八糟的纱布。
看见她探头进来，他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进来。
安娜咬了咬唇，终于还是靠了过去。帮他解开有点凌乱的纱布，顺着小臂重新缠了起来。
她动作略微有点笨拙，但很轻柔。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靠的很近。安娜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垂落下来的长发发梢正在不经意地擦碰着他光裸着的腰腹皮肤。
陆中军微微低着头，目光就这么一直落在了她的脸上。
“还疼吗？”
安娜小心地打完结，顺口问了一声。
“本来不疼。被你打了一下，就疼了。”陆中军说道。

第65章
他说这话时，语气一本正经，偏偏安娜就听出来点撒娇的意味。
安娜抬眼迅速瞥他了一眼。
“活该！叫你不要脸！”
说完转身就走。
脚刚迈出去，一双手突然从后伸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腰肢。
安娜感觉到陆中军从后紧紧抱住了自己，低下头，把脸压在了自己长发上，一动不动。
安娜停了下来，抬手要掰开他压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双手。
他抱的紧紧。她怎么掰也掰不动。
“陆——”
“我找不到你，我快疯了……”
她刚要质问她，忽然听到身后的那个男人在自己耳畔低声喃语，声音听起来沙哑而压抑。
“……我每天都在想你……真的是每天，一睁开眼睛……求你了……对我好一点……”
安娜头一回听到这个男人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或者说，是在恳求。
她僵了一下，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两人就这样保持了片刻。
忽然，陆中军把她转了过来。安娜呼吸一滞，整个人双脚离地被他抱了起来，压在了身后那面粗糙而坚硬的水泥墙面上。
他吻住了她的唇。
安娜反应了过来，起先还挣扎几下，随后就不得不伸手抱住他脖颈，免得自己跌落下来。
陆中军就这样把她压在水泥墙和自己身体之间，亲吻了片刻，抱着她就回到了房间，两人双双跌落在床上。
弹簧床嘎吱一声，迅速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带着强烈的释放渴望般的吻继续落在安娜的脸上。眉、眼、鼻、唇，他不停地亲吻着她。
安娜知道这样不对。
她还不想这么快就又陷进去。
她非常清楚，这个男人有多不好掌控。
她本来已经决定不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除了出于道义或许再善意地提醒他一下，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刚和这个男人遇到，一切就又好像乱了套。
她被他压在床上吻的气喘吁吁的，脸颊泛出了迷人的粉红桃晕，一双眼睛水汪汪。
陆中军忽然停止了吻她，抱着她翻了个身。
床嘎吱声中，两人姿势就改成了安娜趴到他胸膛上。
安娜趁机要爬离他的胸膛，他手臂往她背上一压，安娜就又扑了下去。
“我要你亲我！”
他躺在她的身下说，带了命令的口吻。
安娜双臂撑在他胸膛上，脸涨得通红，紧紧闭着嘴，一动不动。
“亲一下我，就一下。求你了……”他凝视着她，“我们睡都睡过了，我现在就只想你亲一下我而已。你要是害羞，我就不看。”
他说完真闭上了眼睛，一副就等着她来亲的样子。
对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尤其是，现在他还这么乖，像个要糖吃的男孩，安娜仿佛受了蛊惑，竟然有点不忍心拒绝，终于朝他慢慢凑了过去，用自己柔软的唇瓣轻轻压了压他的唇，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他顺势就张开嘴，一口含住了她的唇瓣和香舌。
安娜嘤了一声，和他热吻了片刻，感觉到他身体渐渐火热起来，触碰自己身体的手掌也开始带出她熟悉的强烈*，被他吻得有点晕头转向的脑袋终于恢复了点理智。
“陆中军……好了……好了……别这样了……”
她开始挣扎。挣扎了几下，身上衣衫就开始凌乱了。
他分开她的腿要进入时，安娜的理智终于又占回了上风。
“嗯……不要……”
真的不要啊！和这个男人之间还有一大箩筐的问题没解决，刚一见面就又上床，这都叫什么事啊！
“……你刚才自己亲我了……”
“……是你要我亲的啊……唔唔……”
“……我让你亲你就亲啊……这么听话……”
他再次吻住了她的嘴。
等两人彻底滚完了床单，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了。
陆中军闭着眼睛，依然一只手紧紧搂着怀里的安娜，另只手在她身上摸，大腿还压着她腿，就好像她下一秒就会突然消失了一样。
安娜被挤在他臂弯里，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陆中军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你这是？”
“我想哭你也不让我哭？你怎么这么霸道？”安娜抹了抹眼睛。
陆中军改摸着她长发，像哄小孩一样地亲她。
“行行，你哭吧哭吧……”说着凑过去啃了她一口胸脯。
“哎我怎么觉着你这里比以前还要大了点啊……”
安娜又不哭了，踹了他一脚，自己坐了起来。
“陆中军，我本来已经决定和你分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一见面就又把我弄上了床。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为什么不和你好了！你给我说，以后你还要不要当试飞员了？”
陆中军慢吞吞靠着床头坐了起来，探身到床头柜拿了支香烟，刚要点，被安娜夺了折成两半丢到了地上。
陆中军看了她一眼，双手交叉搭到了后脑勺，懒洋洋地说道：“我还在禁飞期呢！还有我这手……”他朝她扬了扬那条受伤的手臂，“虽然也就破了点皮，但养好也要些时候吧。你可放心了吧？我们这行对伤口愈合要求很高，那家伙要是划的再深一点，说不定以后我就只能改行修飞机了！”
“完了呢？”
“你让我考虑下可以吗？”
陆中军的神色终于认真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乐意。我也怕了你了，是真的怕了你。但这事不是吃饭喝水，你给我点时间考虑行不行？”
“多久？你要考虑多久？”
“至少要个一年半载吧，这么大的事……”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安娜顿时冒火了。
“滚！你还是离我远点吧！警告你，别想再碰我了！”说完掀开被子就要下去。
“别！”陆中军从后把她一把拖了回来。
“给我半年时间考虑行不行？这次我是认真的，绝对不敢再糊弄你。就半年。”
他注视着她说道。
安娜仰躺在他结实的六块肌腹上，和他对视了片刻。
她想起了自己老爸。
老爸想转业，也曾经考虑了好几年。而且做出最后决定都是有特殊原因的。在她原来的生活里，遭遇了小光意外。而现在，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给他带去的震动。
她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男人对于自己钟爱事业的热爱。只是关心则乱而已。
她沉默了下来。
“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会怕你的。”陆中军俯身下来注视着她，漆黑眼眸认真，“真的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行吗？”
“行。说好了，那就半年，这次你要再骗我我们就真完了！现在开始你也不要再去试飞了，就算真的不得不试飞，出发前也一定要让机械师检查过机械性能，务必保证没有故障！”
陆中军笑。
“真是我的亲老婆，就你对我最好了！来亲一个……”
亲一个终于结束后，安娜闭着眼睛躺着，懒洋洋的还不想动。
陆中军坐了起来，重新点了支烟。
“该轮我问你了啊，你真名是叫安娜是吧？你哪儿的人，去年一年你都跑哪儿了？”
安娜睁开眼睛，见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烟缭绕里，他的眼神有点锐利。
安娜犹豫着，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的？你不会真的三十年后的人吧？”
陆中军想起她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顺口问了一句。
安娜心微微一跳。
“你信吗？”
“我信才有鬼！”他瞥了她一眼，“哎你这样，我倒更觉着你很像女特务。”
“我就女特务你信不？”
陆中军咧嘴一笑，把自己抽过的烟嘴凑到她唇边让她吸。
“没什么不好啊！反正都被我带上了床！”
安娜拍掉了他的手。
“我说，你以后什么事别瞒着我。”
陆中军掐灭了烟，终于正色了起来。
“去年你不声不响跑了，我到处找你找不着，后来又回了趟红石井找你李红姑姑，她跟我说你是寻亲不遇流落到了她那里，还说你户口好像有点问题，所以你才冒充了李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跟你说你别想再遮瞒了。你既然能坐飞机了，户口肯定解决了。我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你底细。我就想听你自己跟我说。”
安娜咬了咬唇。
“安国强你认识吧？”
“谁？安国强？”陆中军看着她，“就那个安国强？”他报了下安娜老爸以前的职衔。
“嗯。”安娜点头，“他是我一个远房叔叔。后来我终于找到他了，相认了，户口也落到了他那里。”
陆中军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
“你跟他怎么会有关系的？这也太巧了吧？我就前些时候还刚碰过他一回。”
“他是我叔父。我小时候出了点问题，具体的事我自己也记不大清了，你别问，问我我也说不清。反正现在已经认了，我也回家了。去年我就一直在s市。”
陆中军诧异无比地盯着她。
安娜略微有点心虚。
去年两人吵架那次，她情急之下一时说出自己来自三十年后。当时他不信。现在他肯定也不信。
安娜也不想再拿这个跟他说了。
其实听起来确实挺荒谬。要不是她自己就是其中主人公，别人跟她说，她也不会信。
即便是自己父母，也是在她说了那么多他俩之间的秘密，又有了确凿证据，他们才相信并接受了她这个女儿的。
“我他妈真是蠢！以前到底怎么第一名航校毕业的！”陆中军骂了声自己。“我都知道你姓安了，我也认识个现成的姓安的，怎么就没想到去看看！”
安娜在他边上陪着笑脸。
陆中军忽然眯了眯眼。
“要不是今天正好你落到了我手上，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我不管我了？”
安娜赶紧摇头否认：“没有啊！”
“还说没有！”陆中军恶狠狠扑了过来，“我干死你！”
……
窗外暮色渐渐降临，两人终于穿好衣服离开旅馆退房。
女房东收回钥匙，找钱时看了一眼安娜。
“夫妻和好啦？”
安娜不说话，略尴尬。
“是。你这地方还不错。下次方便的话再来！”
陆中军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放回钥匙拽了安娜手离开。

第66章
第二天的晚上，陆中军送安娜回了s市，要送她回家时，安娜坚持不让。说家人还不知道自己和他认识，不能就这么突然带他上门。
陆中军挺不乐意。
安娜见他这副样子，干脆就跟他明说，说只要他一天不真正答应她退出试飞行列，她就不会承认他的地位，更不会把他介绍给家人。最后还警告他，说他要是不顾自己意愿公开了和她的关系，她就和他翻脸。
陆中军当时脸就黑了。只是安娜比他脸还黑。最后还是他服软先，答应了下来，送她到了家附近的那座桥头，说好每周打电话写信，这才分开了。
安娜回家比事先告诉老爸老妈的时间要晚了整整一天。两人正担心着，见她终于回了，这才松了口气，问怎么晚了一天才到家。
安娜自然没告诉他俩自己坐的那班航班遭了劫机的惊魂一幕，在陆中军给自己一个明确答复前，现在她也不想提自己和他的事，只说自己在路上多停留了一天。安国强和萧瑜也没什么疑心，事情就这么过去。
……
安国强回家，过了一开始那段走亲访友期，就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情了。他是个有想法的人，看事情深，胆子也大，看好国家改革开放政策日后不会改变，前些天出去和市里一个经贸局的朋友应酬时，无意听对方提起那个关门歇业了的九州服装面料厂，回来就琢磨了起来，考虑了几天后，出去调查了一番，回来就决定接手。这天晚上吃饭时，饭桌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萧瑜问都没问，就说支持丈夫。奶奶问清就是安娜前些时候去上班，现在还欠着二十块钱工资的那个倒闭了的服装厂，有些忧心忡忡，问了两声。
安国强说道：“妈，你放心。这厂子本来是市里由集体改承包责任经营的重点扶持对象之一，市里相关领导也非常希望能搞好这件事。起头那个曾厂长没做好，现在撂下个烂摊子，市里领导也挺愁。我接手是顺应形势。您就相信您儿子吧。”
奶奶听他说的这么恳切，也不再表示反对了。
安娜更是支持。
安国强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出去跑了。十来天后，在市和街道相关领导的第三方参与下，清算好资产负债，和起头那个避债正避的焦头烂额的曾厂长谈妥接手事项，当天就召集了之前的全部员工宣布自己接手厂子的事，并答应一旦有了钱，就尽快给大家发放之前拖欠的工资。毕大姐和一帮女工们都很高兴，第二天就都纷纷回来上工了。
安国强承包下厂子，就变得忙碌了，白天总不在家。但萧瑜挺满足。比起之前和丈夫一年也见不着几回的牛郎织女生活，现在这样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老爸成了厂长后，安娜有事没事就经常往厂里跑。
安国强转业时拿到了一笔安置款项，承包厂子后，留足够家里一年的生活费，把剩下的和之前积蓄全都投进了厂子。这两天为了增加设备，正在为一笔贷款的事在跑。安娜知道后，问了问数目，说准备贷一万元，立刻就说自己有，拿出一本存折交给老爸。
安娜多留了个心眼，怕数目太大惊吓到了之前一个月工资才五六十的老爸，所以这张存折数目是两万。
但安国强看了上头数目，还是吃惊不小。居然比自己之前那些年的所有积蓄连同转业安置费加起来还要多的多，简直有点无法想象。问她哪里来的钱。安娜就告诉他，除了之前在红石井的时候承包县里奶站赚了点，还有一些，就是之前那次去香港玩的时候买了支股票赚过来的。
安国强此前也知道国外有股票市场，但这时候，还和国内绝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投机取巧和空中楼阁。自己这个女儿来历特殊，见多识广，去香港玩想到买股票，他倒不惊讶，但能赚这么多，实在令安国强感到难以置信，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的感觉。
安国强起先不肯拿安娜存折，说让她自己攒着以后当嫁妆。安娜死活就是不肯要，非塞给他不可。
安国强虽然感到震惊，但并不是迂腐的人。女儿既然赚到钱，还拿出来支持自己创业，他感到既欣慰，也很感动，于是收了下来。安娜趁机就说想留在厂里帮他做事。
她之前跟着毕大姐老何他们学，就是想着以后能在厂里帮老爸的。
但是安国强拒绝了安娜的请求，而且态度挺坚决。说自己已经在替她跑工作了，不用她留厂里做事。
这会儿社会上的人眼睛大多都还盯着铁饭碗。虽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选择创业，但说起来总还是没有端国家铁饭碗那么光鲜。就像安国强，一开始主动让出进入政府部门的位子给别人，就让人大跌眼镜。男的还行，女的就更讲究了。说亲什么的，媒人张嘴第一句就是有没正式工作，仿佛有个正式工作，脸上也多贴了层金似的。
安国强在这一点上，现在还是很固执的。说以前她不在自己边上没办法，现在既然回了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厂里帮自己做事。
安娜见老爸态度坚决，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对自己好，心里有一种被宠着的感觉，暂时也就随老爸了。
等以后，厂子进入正轨，规模也扩大后，说不定老爸就会改想法了。
过了几天，安国强告诉他，他已经帮她在市经贸局里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很清闲。现在刚进去，只是临时工。但只要做上个一两年，到时候他再跑跑关系，就能转正了。
老妈本来也一直不大赞成安娜去厂里做事的，觉得这个好，极力劝安娜去。
安娜横空而来，没有学历本本。估计老爸为了给自己跑这个位置，应该也费了番功夫。既然他俩都这么想，事情也给自己不声不响就办好了，现在不去就是辜负了老爸一番心意，于是安娜就去上班了。
……
之前在红石井的时候，汪副县长曾邀安娜去经贸局上班。当时她婉拒了。没想到到了这里，居然真去了这种单位，想起来还挺凑巧。
安娜的这个科室属于对内。负责当地工程专业技术职务资格的评审之类的事情。工作确实清闲，每天基本没什么事，就是帮姓胡的女科长抄抄资料，整理整理会议材料什么的。同科室里有个和安娜差不多大的小柳，最大的理想就是考托福去美国留学，上班时间都抱着个收音机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外语节目练听力。安娜过去上班没两天，小柳就知道她英语说的溜，如获至宝，没事儿就坐她对面要和她练口语提高能力。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胡科长不在的时候，安娜也就帮他对话。
一转眼，安娜上班也两个星期了。隔壁商务处的一个大姐知道安娜英语好，处里人手不够，就找她帮忙翻译一份下个月初要去上海参加对外商贸活动的宣传资料，问安娜能不能帮忙。安娜反正空的头都要长草了，二话不说把资料拿了过来。因为时间挺紧了，翻译完之后还要印刷装帧，资料也有几十页，这天下班后就揣包里带回家，打算晚上没事也翻一点。
安娜回家的时候，晚上五点多。一进门，就闻到了菜香，感觉家里像是来了客人。
自从老爸回家，最近家里热闹了许多，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安娜也没在意，走了进去，看见老妈正在擦桌子搬凳子，桌上摆了几盘刚烧好的菜，奶奶还在厨房里忙。
见安娜进屋，萧瑜笑道：“安娜你下班回来啦？今天家里来了贵客。正在隔壁屋里坐着呢。吃饭还要一会儿，你帮我再送壶茶水进去。我去厨房帮你奶奶洗菜。”
安娜答应了一声，放下包，拿了热水瓶就去了隔壁老爸的会客屋。刚走进去，就愣住了。
客人居然是一个多月没见了的陆中军！
他穿着常服，头发刚理过，人看着很精神，正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里。边上是作陪着的老爸。
仿佛听到了刚才自己在外头和老妈说话的声音，他的视线投向门口，见安娜进来了，仿佛不认识她一样，没什么反应，只是往后靠了靠，靠在了椅背上。
安国强回头，见安娜提着暖水瓶站在门口，笑着招呼道：“安娜，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陆中军。陆首长家的公子。”又对陆中军说，“这是我的侄女安娜，在经贸局上班。”
陆中军站了起来，朝安娜略微点了点头，神情瞧着还挺矜持。说道：“安娜你好。之前你叔叔叫我有空来玩。这两天我学院里正好有个假期，就顺便过来看下他。”说完坐了回去。
安娜盯着他。
安国强见女儿态度有点反常，咳嗽了声，笑道：“安娜，论辈分，你也和小光一样，要叫中军叔叔的。只是你俩年龄差不多，我看叫名字也可以。中军应该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叫名字就好！”陆中军正端起茶杯在喝，差点呛了起来。咳嗽了两声，赶紧说道。
安娜终于回过神，走到茶几前放下热水瓶，背对老爸时，冲对面正看着自己的陆中军投去个带了深意的眼神，扭头走了出去。

第67章
差不多六点的时候，晚饭准备好了。安国强带客人出来吃饭。
为了款待稀客，老爸开了茅台，还特意叫了两个会喝酒的有点亲戚关系的邻居大叔过来陪客。
当地并没有客人上门家里女人就不能上桌的风俗。家里吃饭桌子是八仙桌，奶奶招呼陆中军入座，让他和安娜老爸并排坐主座。
陆中军以自己坐不惯主座的理由再三推辞，坐在了安娜边上的那个空位置上就不起来了。
八仙桌能坐八人。小光、萧瑜和奶奶坐一边，对面是两个邻居大叔，老爸坐主座，他边上虽然空了一个位置，但安娜也不好起来换坐到老爸边上去，见陆中军非要靠着自己坐，眼角风淡淡扫了他一下，以示警告。
陆中军脸上带着笑，若无其事的样子。
开始吃饭，桌上男人几杯酒下肚，便开始高谈阔论起来。两个亲戚大叔知道陆中军的来头，见他挺豪爽，酒风上佳，加上又是今晚主客，话题自然便都绕着他来说。听安娜老爸介绍他是上过西南战场的功勋飞行员，纷纷夸赞，又问他之前还去过哪里，什么经历。
老妈去厨房端一锅新蒸好的糕点。安娜便给小光夹菜。
陆中军瞥了眼在边上给小光夹菜的安娜，笑道：“之前因为犯了个错，被下放到了北方一个挺偏远的林区蹲了两年。不过挺值的，那边结交了不少人。尤其我对象，就是那里认识的。”
两个大叔和丝毫没有任何联想的老爸一齐哈哈地笑，连说值！值！
奶奶听客人自己主动提对象，顿时来了好奇心。慈爱地问：“小陆，你都有对象了啊？对象干什么的，现在在哪里啊？”
陆中军看了眼安娜。
“她……”
安娜恨的牙痒痒。正好老妈端来了糕，赶紧夹了一块到他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陆中军，多吃糕。”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少说话。
奶奶一听觉得不妥，觉得这是对客人不尊重，纠正道：“安娜啊，虽然你俩年龄差不多，但小陆和你叔父同辈，你也要随小光叫他叔才对。别乱叫名字，乱了辈分惹笑话。”
“姐，陆叔叔会开飞机！他好厉害！长大了我也要开飞机！他还送了我一个飞机模型！”
小光对陆中军是一见倾心，崇拜得不得了。嘴里一直陆叔叔长陆叔叔短的。
陆中军探身过去，摸了摸小光的脑袋，笑道：“好啊！等叔叔有空了，带你去坐真的飞机！”
小光欢呼。
安娜盯着陆中军，唇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奶奶说的是。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陆叔叔您请多吃糕呀！”
陆中军和小光说完话，正伸出筷子夹她刚才送到自己面前的那块糕，闻言手一顿，迅速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不动声色继续夹起糕，放进了嘴里。
“自己做的吗，好吃。”
陆中军咽了下去，称赞道。
这是老妈今晚做的唯一一道菜，算是能见客的。得到客人夸奖，心里挺美，又给他夹了一块。
陆中军赶紧起身，连声道谢，道谢完了才坐了回去，态度恭恭敬敬的。
安娜不理他了，自己低头继续拨碗里的饭，打算快点吃完先离席回屋。
“小陆，你说西南那边还会不会再打起来？”
一个平时军事迷的亲戚大叔给陆中军倒了杯酒，攀谈了起来。
“一切待命。”
“我看是还没完。上个月有个那边的朋友过来说，看这形势是又紧张起来了。话说，这要是再打起来，你是不是又要上战场啊？”
“国有召，则无不从。”
“好！有种！我就佩服你们有血气的人！来来，我敬你一杯！”
邻居大叔向陆中军敬酒。
安娜刚才叫完陆中军叔叔，就一直低头拨着碗里的饭，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靠着陆中军一侧的大腿一毛，竟然摸过来了一只手。迅速看了眼边上的陆中军，见他正和坐对面的老爸谈笑风生，神情坦然自若。
倘若他那只手不是就搭上了自己大腿的话，光看他这表情，谁能想象的到他此刻正在桌子底下干的事？
安娜知道他是在报复自己刚才叫他叔叔。不动声色。拿过小光面前用来叉糕点的一柄叉子，悄悄伸到桌下，对着还搭在自己腿上不拿走的那只手背直接就戳了下去。
陆中军眉头跳了跳，情不自禁嘶了一声，脸庞肌肉微微扭曲。
“怎么了？饭里吃到了沙子？”奶奶误会了，赶紧向他道歉，“这回这米真不好，我都特意拣过几遍了，没想到还有沙子。咯你牙了没啊？”
陆中军摇头，苦笑着，看了眼安娜。
安娜脸上带笑，站了起来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办公室里带回来点事要赶，先退席，让他们继续。
小光见安娜起来了，也跟着说吃饱了。
老妈就让安娜先带着小光进屋。
“叔父，林叔叔，张叔叔，还有——陆叔叔，你们慢慢吃。”
安娜放下叉子，牵着和陆中军摇手说再见的小光转身进了屋。
……
老妈和奶奶也相继下了桌，最后桌上剩下四个男的，喝光了两瓶茅台还不够，又喝了差不多两斤的绿豆曲，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吃完了这顿饭。
那两个邻居大叔都是酒林高手，喝完站起来也摇摇晃晃的，陆中军更是当场就被喝趴下了，最后被老爸和奶奶扶着给弄到了收拾出来给客人留宿的屋里，躺下去就没动过，直到第二天才醒过来。
陆中军宿醉醒来，头痛欲裂，等脑门清醒了点，装作无意地打听了下安娜，得知她已经去上班了，心里挺懊丧。
他是稀客，第一回来，安国强今天特意不去厂里了，要陪他四处游览下。陆中军推拒不了，只好跟着热情的东道主游览了一天，晚上回来，安娜已经回屋了，门关的紧紧。陆中军假意说自己去住旅馆，遭到了奶奶萧瑜和安国强的一致强烈反对，客气了几句，也就厚着脸皮继续住安家。这个晚上陆中军辗转难眠，想了一个多月的佳人就在边上，却硬是连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想的实在睡不着，好几次爬起来在她闺房窗前晃荡，见台灯似乎亮着，又是咳又是轻敲窗户的，里头就是窗帘紧闭没半点反应。
陆中军色胆再包天，也不敢在主人家里强行闯人侄女香闺，最后见台灯灭了，也只能怏怏回去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说自己假期到了，今天回去了。
安国强带着老婆萧瑜和还没上班的安娜送陆中军出门，热情招呼他下回什么时候有空再来玩，说这次他就留这么两天，时间紧，附近好些个有名的景点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下回来了再带他慢慢领略。陆中军感谢了主家热情好客，嘴里答应下来，拎出门前，眼睛瞟着跟在后头一语不发的人家里大侄女，偏她视线就是不和自己对上，想靠眉目传个情也断了路子，最后无奈，只得和安国强夫妇告辞，一脸郁闷地转身走了。
安国强一直送陆中军到了桥头，陆中军再三辞谢，安国强才回了家。
“国强，你是不是没招待好人陆家儿子啊，我看他怎么有点不对劲？”萧瑜收拾准备上班去了，顺口问进屋的丈夫。
“没有啊！”安国强浑然不觉，“挺高兴的啊，哪里不对劲了？”
“没有就好。我也就说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挺怪。”
“你想多了。”安国强笑道。
奶奶送小光去幼儿园了。萧瑜收拾好了去上班。安娜也带回昨晚翻了几页的资料跟她一块出去上班。母女两人同行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分开了，萧瑜去学校，安娜去商贸局。独自走了才一百米不到，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拽住了她胳膊。
安娜回头，看见陆中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怎么是你？你不是假期到了已经走了？”
安娜拂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大街上注意影响！”
“废话啊！我要不多留一天出来我能逮着你？”陆中军拽着安娜到了路边一个绿化带角落，这才松开了她手。
“你想干什么呢？”安娜神情冷淡，“我可是跟你说好的，什么时候允许你现在就上我的门了？你想造反是不是？”
“哪敢啊！是安国强上次叫我来玩的。我看他态度恳切，正好这几天有空就过来了！”
“行，那您走好了。”
安娜转身要走，陆中军堵住了她路。
“行，行！我承认是我想你了行不？你又不肯来看我，不能让我就这么一直见不着你是吧？”
“我有没给你打电话啊，你自己说？”
“我听你娇娇滴滴说话声，我更想见你啊怎么办？”陆中军一脸受害者的无辜模样。
“行了，这两天你还没见够啊！你赶紧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去上班了——”安娜转身走了。没见他追上来，走了几十步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靠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就默默看着自己背影，看着挺可怜的样子，迟疑了下，叹了口气，转身又走了回去。
“我说，你别这样行不行啊，算我求你了！我送你去车站，这样总行了吧？”
陆中军咧嘴一笑，朝她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说，有没有想我？”
“没。”
“你给我再说一遍？”
安娜咬了咬唇。
“想了。”
“嗯。去开房。”
安娜迅速扭头看了了身后，边上人行道上没人。
“赶紧滚回去吧！别妄想了！”
“我想你想了这么久，你要不满足我，我下周还来，我每周都来！反正最近我不忙，安国强自己也叫我再来玩。我脸皮厚，人嫌弃打扰我也不懂，你知道的。”
“你敢？”安娜咬牙切齿。
“你说我敢不敢？”陆中军低头看着她。见安娜绷着脸不说话，迅速看了下四周，拽她到了棵大榕树后头。
“求你了！看在我这么远跑过来看你的份上。”他压低声恳求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有没考虑之前我跟你说的条件？”
“当然在考虑。不是时间还没到吗？”
安娜沉默。
“我真的想你了……想的受不了了……”
安娜叹了口气。
“我说陆中军，你怎么就不腻？”
“吃饭你会腻吗？除非我干不动了，要不你就别想躲开我。”
“我今天还上班啊——”
“你去请假！”
……
安娜挺恨自己没用，到了最后居然又被他给带着去开了房。一进去，门一锁，陆中军就迫不及待地抱了她上床。
安娜掏出路上遮遮掩掩买的几个套递给他。
“干什么啊！不喜欢用这个！碍事！”陆中军把套套甩到了一边。
“不用就别碰我！”安娜语气坚决。
陆中军立刻拿了回来，戴上就扑了过去。
“叫声叔听下。”
摁着安娜奋战时，浑身冒汗的陆中军忽然冒出了一句。
“你不挺恨的吗……”
想起饭桌下他的不要脸，安娜还是有点余恨未消，张嘴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两排牙印。
陆中军嘶了一声，低头看着她面若桃花的一张脸。
“那会儿不乐意，现在又想听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叫！”
“陆叔叔——”安娜娇声娇气叫了声。
陆中军打了个激灵，闷哼了声，立刻出来了。
……
两人一直待在小旅馆的房间里，中午出去随便吃了点，回来睡了一觉，醒来又缠一起，直到安娜平时快下班的时间了，这才起来退了旅馆。
“送我去车站啊！”
陆中军拽着她不放。
安娜两条腿已经快抽筋了，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还是我送你回家。”
安娜拗不过他，被他送到了家附近，停下脚步，又是一番依依不舍。
“下回我有空还来啊！不许躲着我。”
陆中军撂下一句话，终于转身走了。
送走了这尊瘟神，安娜拖着疲惫身子回了家。早早上床睡了一夜，第二天精神才恢复了过来。
……
过了几天，安娜翻完了资料，到了局里要带着当地企业代表去上海参加首届投资招商会时，商务处的领导管胡科长借人，说让安娜一起过去。胡科长自然答应，安娜反正没事儿，回家和老爸老妈说了声，第二天就随处里的人去了上海。

第68章
这会儿在沿海或是比较开放的地方，各地政府部门招商引用外资正开始变热，因为政策优惠，港台华侨到内地办厂投资也蔚然成风。这届在上海举办的经贸会规模虽然远远比不上后来，但因为面向海外，在现在也已经足够吸引人眼球了。
s市毗邻上海，市政府为了这个机会，也是卯足了力气。提早两天就有人过去布置展位，经贸局商务处七八个人和市里相关部门的人也都去了。
到了展会那天，展览馆里人头攒动，除了许多前来取经交流经验的国内厂商，也来了不少外商，有港台、日本人，也有欧美商人。
s市展位占地大，布置的显眼，资料派发的也多，吸引了不少人看。为期三天的展会，安娜一直十分忙碌。最后半天，来展会的人才少了些。正在接待两个美国人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惊喜声音：“lucy！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啦？”抬头看去，竟然是之前在飞机上遇到过的那个香港林少爷。
林少爷边上跟了两个秘书模样的人，胸前都挂了牌子。撞见安娜，兴高采烈地过来坐了下去，递上名片，说自己就是代表家族企业来内地对投资办厂进行探石问路的，边上那个就是董秘，一旦确定了投资项目，投资金额将会十分巨大。只是前头看了几个展位，兴趣都不是很大。向商务处的人拿资料，看了一眼，就表示很有兴趣。
林少爷在安娜边上问东问西，停了许久才离开，临走前跟处长约好，说自己过几天就会去s市进行实地考察，如果合意，接下来就是洽谈项目。
处长挺高兴的，没想到快结束了又遇到一个大的潜在投资客，和林少爷握手道别，表示非常期待他的到来。
展会顺利结束，回到s市，因为安娜在展会上的表现，处长向局长提了句，安娜就被调到了商务处。
过了四五天，林少爷果然如期来访。
这个林少爷虽然有点咋呼，但跟他同行的那个年长些的董秘却十分稳重，主要由他出面和s市商务处接洽，几天的时间里，实地走访了好几处地方，最后表示当地投资环境和便利的交通很有吸引力，双方有合作潜力，回去后整理报告给董事长，随时告知进度。
商贸局领导挺高兴，送走了那个董秘，林少爷留了下来，说这里风景很好，自己不急着回香港，打算再停留些时日做私人旅行。第二天快下班时跑过来找安娜，请她给自己当导游。安娜拒绝了，拿了包离开商贸局，去火车站接人。
陆中军大概真的挺忙，上次过后就没再来了。只是前两天两人通话时，他说自己妹妹陆小琳大学放假没事干，想出去旅游旅游，因为没来过南方，就想过来，麻烦安娜接待一下。
安娜之前在红石井和陆小琳有过一面之缘，还记得她的样子。
今天就是陆小琳过来的日子，她就算着时间去了火车站。
火车比预计时间晚了点。安娜站在出站口翘首等待了二十几分钟，终于看到短发的陆小琳从人群里现身，急忙叫她名字。
陆小琳也还记得安娜，冲安娜挥了挥手，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安娜姐，你还是这么漂亮！”
陆小琳是个自来熟，跟着安娜回家，一路说个不停，没多久，看起来就跟安娜已经混了许久一样。
“我放假了，在家挺无聊。跟我哥说我想出去玩，我哥就让我来找你，说你家附近很好玩。我就厚着脸皮来了。没打扰你吧，安娜姐？”
安娜自然说没有。
前几天陆中军跟她说陆小琳要来玩儿的时候，特意向她保证，说自己绝对听她的话，没有把他俩的关系告诉陆小琳。
陆小琳只以为他俩是在红石井认识的普通朋友。
陆中军既然这么说了，她当时也不能不答应下来。
其实安娜对陆小琳印象也不错，喜欢她这种纯真浪漫的性格，帮她提了行李，坐公交带她直接回了家。
去接陆小琳前，安娜已经把她要过来的消息告诉了老妈和奶奶。
萧瑜和奶奶丝毫没有起疑，以为上次陆中军过来玩了一趟觉得这里不错，现在就又推荐妹妹过来了。已经在家等着了。见到安娜和一个陌生的短发姑娘进来，眉眼依稀和陆中军有些相似，就知道她就是陆小琳了。一番热情接待。
陆小琳没一会儿就和奶奶、安娜老妈和小光打成一片。大家都挺喜欢这个爱笑的姑娘。晚上安娜老爸回家，一起吃了饭，陆小琳就和安娜睡在一屋了。
第二天，安娜去请了假，带着陆小琳在s市主要景点游了一圈，次日，商量着带她去了附近的杭州玩儿。只是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怎么着，火车上居然又遇到也是去杭州玩的林少爷。林少爷特意和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安娜和陆小琳边上，搭着讪到了杭州，出了车站也不走，说自己人生地不熟，请求跟着两人后头同游西湖。
陆小琳在火车上和林少爷已经说的快成了熟人，满口答应了下来。安娜也只好点头，于是三人作伴同游西湖。
林少爷虽然打扮拉风，有点爱吹嘘，说话也咋忽，但人倒并不怎么样，脾气也挺好，被陆小琳挤兑说他老捏兰花指像女人也不生气，一本正经解释说自己家里上头有七个姐姐，从小女人堆里长大，一路上抢着租游船买冷饮买棒冰，颇有绅士风度。
游玩了一天，还挺愉快的。因为明天计划还要游览附近景点，晚上一起吃了饭，就在西湖边的一家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三人同样出行，玩了附近几个景点，再住了一夜略作整休，第三天就要走了。
这两天游玩下来，三人渐渐熟了，安娜对林少爷也没像一开始那么排斥了。临走前，林少爷看着挺依依不舍的，说自己还有事，必须先先坐飞机回香港了，只能和她俩先分道扬镳，又说过些时候要是公司投资项目定了下来，他再来s市。最后送了安娜和陆小琳到火车站，这才挥手告别。
回到s市，陆小琳在安家又住了几天。安娜带着她游遍了附近可玩的地方，一周后，终于动身告辞，临走前让安娜有空去北京找自己玩。安娜答应了下来。
送走了陆小琳，安娜也恢复了原来的生活步调，上下班，有时候去老爸厂里看看。
安国强接手厂子已经几个月了，经过前段时间的忙碌，出了几趟差，最近，厂里生产渐渐开始趋于稳定。
前两天挺不凑巧，奶奶走路不小心摔了下，脚打了伤膏，幸好没大碍，但也要躺着休养些天。好在老妈学校放假，有时间照顾奶奶，但边上还有个小光，每天买菜做饭洗衣什么忙的焦头烂额。这天正好是周六，安娜上完半天的班，下午就休息了。从经贸局出来，匆匆要回家时，意外地看到陆中军居然又来了，就等在经贸局门口马路对面的栏杆旁边。看见安娜出来了，他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安娜唯恐被同事看到要问，急忙拽他到了边上一个人少的地方，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怎么又一声不吭就来了。
“等不死人！过来就是想跟你说声，上回接待了我妹妹，麻烦你了，感谢你！”
陆中军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安娜，嘴里说着感谢，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没关系。我家人都挺喜欢小琳的……”安娜听出了味道不对，狐疑地看着他。
“哎陆中军，我怎么觉着你像是跑过来兴师问罪？有你这么感谢人的吗？”
“你也知道我不高兴啊？”陆中军干脆承认了，“怎么回事啊，你跟上次飞机上那个香港少爷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小琳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有个香港少爷跟着你们屁股后头游西湖，还一游就是两天！”陆中军皱眉，“我是你正牌对象没错吧？别说一起游西湖了，我连你家门你都不让我进！你说你整天这么招蜂引蝶的，还不准我这样不准我那样，你叫我怎么安心？”
“你什么意思啊？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和我吵架？”安娜扭头就走，“陆中军你赶紧回去好好考虑退出试飞员行列的事！趁我还没发火前！不想看你这张脸！你很讨人嫌你知不知道？”
片刻后，身后脚步声追了上来，安娜胳膊被陆中军从后给拽住了。
“行行，我不说了。我向你认错。我就一乱妒忌吃醋心胸狭窄的男的，行了吧？我肚子饿。你不让我去你家吃，先陪我去别的地方吃饭吧！”
“你那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正在思想斗争，有进展随时向你报告——”
陆中军摇了摇她胳膊，亲昵地低头凑了过来。
“我真的饿死了啊。早饭就气饱了没吃坐飞机过来的！你说我一个平时一顿能下去三大碗饭的人……”
他还在晃着她胳膊时，安娜眼神定住了。
这么巧，老爸安国强竟然骑着自行车正往自己这个方向来。
看样子，好像他是要去经贸局的样子。
“走吧，就吃个饭而已……”
陆中军侧对着安娜老爸来的方向，这会儿只顾低头晃着安娜胳膊要吃饭去，完全没留意到别的什么情况。
“快松开我！别跟过来！”
安娜脸色微微一变，赶紧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转身就走。
“我肚子真饿死了啊！”陆中军一个箭步追上去拉她，“你不带我去吃饭我真去你家吃了啊，我说到做到，反正安国强也欢迎我……”
安娜回头，心就飕飕地凉了。
老爸安国强已经骑到了近前发现了她和陆中军，就停在了距离不过七八步外的地方，视线落到陆中军拽住她胳膊的那只手，表情诧异无比。
陆中军还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个人。
“安娜，我真去你家啊，我真去了……”
“陆中军，你死定了——”
安娜咬牙切齿地甩开他的手，看向老爸，尴尬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了你……”
陆中军顺着她视线扭头看了下，一愣，闭上了嘴。
安国强眉头紧皱，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走了过来。
“谁给我说说，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

第69章
“我跟他……”
“我跟她是对象关系！”
安娜抢着刚想说和他没有关系，陆中军已经说了出来。完就看着安国强，神情坦然。
虽然心里也知道了，两人这样拉拉扯扯被老爸当场看见，任凭自己再怎么否认也是撇不清关系了。但真听到陆中军这样张口就说了出来，一阵沮丧之意还是无法抑制地涌上了安娜的心头。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了，彻底打乱了。
按照她原来的想法，只要陆中军一天没做出退出试飞的决定，她就不会同意公开两人关系。免得到了最后万一生变，让家人增添烦虑。
没想到的是，事情突然就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
毫无防备之下，她和陆中军的关系就这样彻底暴露在了家人面前！
想起上次陆中军过来时她在老爸老妈跟前还装若无其事。
除了羞愧和郁闷，还有一点想钻地洞的感觉。
安娜一张脸涨得通红，贝齿紧咬下唇，再也说不出什么否认的话了。
安国强的视线扫过女儿，见她微微垂着眼睛不敢和自己对望，又羞又愧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便明白了过来。对着陆中军说道：“你跟我来，我和你谈一下！”语气略微冷淡，一改之前的亲热。
“还是我跟您说吧！让他先回去好了！”
安娜忍住羞愧说道。
安国强盯着陆中军，语气不容置疑：“安娜你不用说什么。我先和陆中军谈。”
陆中军看向安娜低声说道：“你听你叔父的，先回家去吧。放心我会和和他好好谈的。”
安娜抬眼盯着陆中军，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在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说出和自己已经发生了关系的事。
现在不是三十年后，除了少部分追求西方生活方式、思想前卫开放的青年男女，像自己父母安国强这样的绝大多数人思想都还非常传统。
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和陆中军已经上过床，怎么看待她倒是其次。说不定就会认了。要是再催自己和他结婚，那陆中军恐怕就更遂心了。
陆中军回望着她。
她有一种感觉，他应该猜到了她这么盯着他的用意。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想。
他就这么回望着她，没什么特别表情，有点让她猜不到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
陆中军跟着安娜老爸进了屋，一进去，门就被关上了。
安娜有点忐忑，不敢走远，就在边上等着。
刚才老爸带着陆中军进来时，遇到老妈，老妈见到陆中军还挺惊喜，丝毫没觉出什么不对，还要进去送茶水。
被安娜给拽住了，冲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这是？”
后知后觉的老妈看着安娜，这才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
安娜心里简直要郁闷死了。
……
“小陆，你坐。”
两人一进去，安国强就改了对陆中军的称呼，叫他小陆了。
陆中军看着态度还挺恭敬，道谢后坐了下去。
安国强摸出香烟，问陆中军要不要。
陆中军摆手说不要。
安国强自己抽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
“说吧，你跟安娜到底怎么回事？”安国强问道。
“我是他唯一的叔父！”安国强跟着又用着重的语调说了一句，“所以我觉得我完全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是。应该的。不知道她有没和您之前说过这事。我和她挺早就认识了，在红石井的时候。”陆中军径直就说道，“我追她的，她答应跟我好了。”
安国强眉头不易令人觉察地微微皱了皱。
“为什么上次来，要瞒着和她的关系？”
“我也想公开的。但是她坚持不让！”
“为什么？”
陆中军迟疑了下，重新对上安国强目光，说道：“她觉得我的职业不安全。坚持让我退出试飞。说如果我不答应，就不准公开我们俩的关系。”
他顿了顿，“我挺喜欢这一行的。”
安国强静默了几秒。
“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
轮到陆中军静默了。
“您也刚转业不久，”最后他说道，“我不知道促成您做最后决定的原因是什么。但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我真的很喜欢安娜。不管她要我做别的什么，我想我都能毫不犹豫地答应她。但是唯独这件事，说实话，挺让我为难的。我还在考虑。”
安国强靠在椅背上，抽了几口烟，最后重新抬头看向边上一直默默着的陆中军。
“你和安娜的事，你家里知道了没？”
“我很早就想告诉我爸，然后准备和她结婚。但是她坚持不让我说。”
陆中军显得挺无奈。
“今天正好被您给遇上，借这个机会向您说明下情况。我是真的喜欢你们家安娜，一门心思要和她结婚的。只要你们同意，我现在回去立刻就可以跟我爸说。”
陆中军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边上的安国强。
安国强自己又抽了两口烟。
“不用这么急。”他最后说道，“你们的情况，我大致是了解了。那就先这样吧。”他站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送客，“我等下还有点事，今天就不招待你了。”
陆中军迟疑了下，终于从座位上跟着站了起来。
“走之前，可以让我单独和安娜说几句话吗？”
“以后有机会吧，”安国强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她等下还有点事。”
这就是很明显的拒绝了。
“我对她是认真的。只要你们同意我们的事，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陆中军用强调的语气说道。
“我明白。”安国强脸上露出微笑，“这事太过突然，我们也需要点时间考虑是吧？希望你能理解。”
陆中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我理解。谢谢你了。”
安国强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扭过头。
“你实话跟我说，你动了我女……安娜了没有？”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紧张加了戒备的神色。
陆中军迟疑了下。
“……没有。”
最后他说道。
安国强仿佛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开了门。
陆中军走了出去。安国强送了他几步。
安娜就等在门口，和陆中军四目相对。
“陆叔叔陆叔叔！”小光兴奋地冲了过来，抱住了陆中军的大腿，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开飞机？”
陆中军脸上露出微笑，蹲了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机会就带你去。叔叔保证！”
“是小陆来了啊？”奶奶在屋里听到动静，扶着墙也走了出来，“怎么刚来就要走啊？再坐坐，留下吃了饭啊！”
“是啊！走这么急干什么？国强你再和他坐坐，我去菜场买点菜……”
萧瑜也跟着热情留客。
“妈，小瑜，小陆今天还有急事，不留了。下回有机会吧。”
安国强替陆中军答了话，到了院子里，扭头看着陆中军。
陆中军朝一脸热情的奶奶和安娜老妈道谢婉拒，转过身的时候，视线再次落到安娜身上，脚步定着。
外头安国强咳嗽了一声。
陆中军朝安娜点了点头。
安娜刚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知道他没说出去。
情不自禁露出一丝感激之色。
陆中军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陆中军一走，安国强就让安娜跟自己进屋。
“怎么了你这是？”
萧瑜终于觉察到了丈夫神色不对，“这么严肃？安娜出什么事了？”
安国强向妻子笑了笑，示意安娜进来。
安娜压住忐忑，安慰了老妈两句，就跟着进了屋，关上了门。
“爸……对不起我之前瞒着你……”
边上没人的时候，安娜一直叫安国强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别扭。
“安娜，你真喜欢这个陆中军？”
安娜咬了咬唇。
“……还行吧……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和你是在红石井认识的。”
“嗯……”
安国强看着她，皱眉，叹了口气。
“安娜，你们居然好了，我挺意外……”
“爸，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们的……”安娜有点不敢和老爸对视。一种做了坏事被抓住的感觉。
“没什么。”安国强摆了摆手，“但是说实话，我不赞成你们好。”
安娜一愣。抬眼看着自己父亲。
“陆中军这个人，我也略知一二。不否认他在业务方面出类拔萃。作为普通朋友，我是很愿意和他结交的。但是牵扯到你，就不一样了。”
“安娜，我不同意你和他交往。我问过他了，你们还只是在谈的阶段而已。我希望你能和他分了，以后不要再来往了。”
安娜起先担心的，是老爸知道了自己和陆中军的关系后，催两人早点结婚。
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反对自己和他往来。
一时愣了愣。
“为什么？”
“陆中军这个人相当有性格！我怕你压不住他！他以前也闯过不过祸！而且，他的私生活也有点问题。我不能把你交给这样一个人。我不放心。”
“爸！你误会他了！”
安娜情不自禁地嚷了起来，下意识地要替自己的情人辩白。
“你是说以前他和文工团一个女的闹出的那事吗？”
“你也知道？”安国强显得有点诧异，“既然知道，怎么还会答应和他来往？”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安娜也不管那么多了。想到老爸这么误解陆中军，心里就堵得难受，立刻就把他代替牺牲队友主动背了事的经过给倒了出来。
“……当时那个女的承受了来自组织的很大压力，他就主动找了过去让她指认是自己。爸，他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安国强惊讶地看着她。沉吟了片刻。
安娜说了出来，终于觉得略微松了口气，紧张地看着自己父亲。
“原来是这样。”安国强终于说道，“那倒真是我误会他了。”
“是！他有时候真挺呆的。但我觉得他挺可爱。”
安娜情不自禁替心上人表态。
安国强瞥了她一眼。
“这样也不行。我也不同意！”
“为什么啊！”安娜愣了。
“他的职业有风险！他刚才自己跟我说，你也是担心他当试飞员要他放弃才不准现在就公开关系。你的考虑很周全。安娜，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一些什么事？“
老爸挺精明的，问完就盯着安娜。
安娜顿时心虚了。
这会儿真不敢告诉他自己知道的关于陆中军的那件事。
“没……”安娜否认，“我只是不喜欢他当试飞员。觉得太危险了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老爸盯着她。
“真的！”安娜点头。
老爸沉吟了片刻。
安娜在边上忐忑等着。
老爸最后终于说道：“就算他不当试飞员，我也不想你继续和他交往了。”
“为什么啊？”
这下安娜真的急了。
“安娜，你不懂，”安国强说道，“就算他不当试飞员，干他那一行的，危险度依然很高。而且现在边境那边还是不太平。作为现役，他随时都有可能受召参战的。我是过来人。现在虽然转业了，但国家只要有需要，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除了你之外。我不能把你交给他！”
“爸！”安娜慌了，“我真喜欢他啊！我让他不飞了行不行……”
安国强摇头。
“安娜，你真的不了解陆中军这个人。从他刚才和我谈话的语气里，我就知道他不是轻易会放弃自己想干的事的那种人。”
“爸——”
安娜哀求他。“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劝服他的。”
“安娜，”安国强耐心地劝着，“听你说了刚才他那件事，我对他确实有了新的改观。说真的挺佩服他，也欣赏这样的人。但我不觉得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即便他现在真的会为了你放弃试飞。你听我的。”
“我跟他已经发生关系了！”
安娜脑子一热，话就冲口而出。
安国强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跟他……”
安娜偷偷看了老爸一眼，“跟他发生过关系了……”
安国强脸色一变，僵住了。
“爸你别误会，是我主动的……”安娜赶紧解释。
“你别替他遮掩了！”安国强脸色难看的要命，“我就知道这个陆中军不是个好东西！他竟敢动你！我就怕这个，刚才问他，他还不承认！”
安娜又慌了。没想到说出来会变成这样。简直恨不得蠢死自己这个笨蛋。
“爸，是我不准他说的……我都说了，也是我先主动的，和他没关系……”
“你还替他说好话！”
安国强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气的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了下来。
“安娜，你要是真的认我这个爸，你就听我的，现在开始不许再和他见面，更不许往来了！我们家也不欢迎他上门！”
“爸——”
“就这样了！没商量了！”
安国强转身出了屋。

第70章
老爸在知道她和陆中军谈恋爱后不但反对，而且反对的如此强烈，这实在大大地出乎了了她的意料之外。
和老爸谈完话后，安娜就陷入了极度沮丧和后悔的情绪之中。
她原本还担心着陆中军会在父亲面前透漏出两个发生过关系的事实，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一时脑热给说了出来。
安娜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吃晚饭时才出来。
老爸不在家，老妈说他出去有点事了。
安娜实在没胃口吃饭。给奶奶把饭菜送到屋里去，自己勉强打起精神吃了一小碗，帮萧瑜收拾了厨房，萧瑜带着小光练习看图认字，安娜就往自己屋去。
“安娜你怎么了？”萧瑜忽然叫她，“下午就没见你出屋，吃饭也没吃多少。人不舒服吗？”
“没……我就有点累，我先回屋休息了。”安娜勉强笑道。
萧瑜看起来有点狐疑，但也点了点头：“行，累的话就早点休息。”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安娜听见外头有动静，老爸好像回来了。
一听到外头老爸和老妈说话时隐隐传来的声音，白天的事就又浮上心头，那种沮丧和后悔感又侵袭上了安娜心头，心里实在堵得慌，趴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敲门声，接着就是老妈的声音，问她睡觉了没有。
安娜爬了起来去开门。
萧瑜进来，关上了门。
老爸和老妈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一看到老妈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安娜就知道老爸刚才应该已经把自己和陆中军的事告诉她了。
安娜忍着羞愧感，无精打采地爬回了床上。
“安娜，我知道你和陆中军的事了。”萧瑜跟着坐到了她床边，“陆中军白天和你爸见完面后还没走，你在屋里时，他打了个电话到桥头找你，你爸接了，后来就出去找他了。”
刚前几个月，桥头那个小卖部因为孩子考上公费出国留学，为了方便接越洋电话，去申请安装了门电话，邻居们有事就过去打电话，打完给钱，也能让人打过来找自己，有点公用电话的意思。
安娜心咯噔一跳，坐了起来。
“爸把他怎么了？他怎么样了？”
萧瑜微微一笑。
“放心。你爸虽然很生气，但也没把他怎么样。就是跟他再次强调了下自己态度，不许他以后再来找你了。”
安娜慢慢松了口气，坐在床头抱膝一语不发。
萧瑜看了她一眼。
“安娜，你告诉我，你真的很爱陆中军，想好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准备坚定地要和他共渡一生了吗？”
安娜抬眼迅速看了眼老妈。
她正望着自己，神色是少见的郑重。
安娜没有立刻应答。眼睛里露出一丝迷惘之色。
“我……”
她忽然又说不出来，停了下来。
“安娜，你爸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陆中军替战友背事，还有你们在一起了。”
那种折磨困扰了她一个白天的羞耻感顿时又向安娜袭了过来。
“没关系，”仿佛感觉到了安娜的情绪，萧瑜握了握她胳膊。
“你爸说你告诉他是你先主动的。他根本不相信。还更生气。我却觉得你未必是在替陆中军遮瞒。要是愿意，你可以把我当朋友，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萧瑜微笑道，“反正我们年龄也差不多，平时也说的来。”
安娜咬了咬唇，终于吞吞吐吐地把当时陆中军突然要调离红石井，他过来找自己辞别，然后两人发生了关系的经过一遍。
说完就垂下眼睛，有点不敢看老妈。
沉默了片刻后，萧瑜忽然说道：“安娜，老妈是过来人，能理解你的感受，并且说真的，挺佩服你的勇气。不但是你当时决定和他一起，也为你今天在你爸跟前为了争取他同意而说出这件事的勇气。”
“真的，”萧瑜用强调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自己可能觉得是一时冲动，说不定现在正在后悔着。但在我看来，这真的是勇气，为了争取两人在一起的勇气。我有一种感觉，你爱陆中军这个人，只是之前你自己也在矛盾。所以对着陆中军你没有和他交心，态度若即若离，但当你爸反对你们一起时，你却又着急了。安娜，我也不想问你到底为了什么而矛盾，我只想跟你说一声，你必须要自己想清楚，你是否真的要和他结成伴侣过一辈子，不管前头会遇到什么样的险阻。想清楚了，你就去和他坦白地说。如果他也和你一样的想法，如果他也真在乎你，那他就一定会在乎你的感受，你们可以找出一条相互妥协共同前进的道路。否则，话不说清楚，就这样拖延下去，在我看来，对你们谁都不好。”
安娜呆住了。
萧瑜微微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么看我干什么？”
安娜说不出话来。
“我说这些让你很惊讶吗？其实也没什么。我虽然有点迷糊我自己也知道，但安娜，我是过来人。你确实知道我和你爸以前谈恋爱的一些事，但你大概不知道，以前为了能和你爸在一起，我们都挺努力的。当时我和你爸认识前，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在追求我。那个人条件挺好，是县长的儿子。你外婆他们更希望我能和那个人结婚。因为你爸家庭一般，如果跟了他，两人又不能经常在一起。当时反对的还挺厉害，你外婆甚至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见你爸。但是我就看上了你爸，觉得他会对我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所以我顶住了压力坚持了下来。你爸也一直没放弃。当时那个追求我的人还动用关系去找你爸，说要是他退出，就给他安排一个很好的工作，将来会很有前途。但你爸拒绝了。所以最后我们终于结婚了。”
萧瑜叹了口气，抬手帮安娜把散落到耳鬓的碎发捋到了耳后。
“安娜你这么美，男人能轻易爱上你，迷恋上你，这不奇怪。爱上你之后，他愿意为你做什么。你爱上他后，愿意为他放弃什么，这一点才是至关重要！”
安娜怔怔望着自己的老妈，仿佛第一次才刚认识她一样。
“我猜你现在心情一定很乱。我就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想清楚，等你做出最后决定，如果真的想要和他一起，你爸那边，我会帮你的。你放心，他虽然固执，但出发点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他真看到了你们为了在一起而为彼此做出的努力，我想他到了最后一定也会让步的。”
“妈——”
安娜叫了她一声。
“你好好想清楚吧。”
萧瑜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
老妈离开后，安娜依旧抱膝坐在床头，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她和陆中军都是彼此的初恋。
她知道自己任性，而他又是那样一个不按理出牌的人。两人一恋上，就经历了偷尝禁果、疯狂思念、一言不合大吵分离，戏剧性重新见面又再次陷入恋爱的经过，过程足以写出一本充满了狗血的爱情小说。
在和老妈谈话前，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内心。
她只觉得，从和陆中军谈了恋爱后，她就一直纠结在她所知道的那个关于他命运死劫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她时而焦虑，时而又恨他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
她必须承认，之前她确实从没认认真真地想过无论遇到什么，也要和他坚持到底地共渡完这一生的这个问题。
陆中军是个很难掌控的男人。即便他陷入了和自己热恋的状态里，他也依然我行我素，从来没有对她言听计从。
对着这样一个难以掌控的恋爱对象，当失望和分歧不可避免地伴随着甜蜜而来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摇摆，甚至选择了最容易的方式——逃避，而在两人再次相遇重新陷入感情里时，为了让他能屈服，她能想到的、并且也是习惯的方式又是威胁。
拿自己和他的关系去威胁他让步。
就像老妈说的那样，她或许真的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的心。
……
快十一点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夜雨。
安娜一直在想着心事。
奶奶和小光早就睡着了。
老爸老妈屋里灯光也在片刻前熄灭了。
安家变的沉静了下来。只有院子里雨水打在藤萝和木槿上发出的轻微的淅淅沥沥声，更增添了几分夜的宁静。
忽然，一阵拍门声打破了这种宁静。
安娜还没睡着，听到外头隐隐传来的那几声拍门声，心猛地一跳，忽然产生了一种预感。
她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拍门声又响了两下，就停了下来。
安国强已经和妻子睡了下去。听到动静，起来出去开了门，惊讶地发现竟然是陆中军找了过来。浑身湿漉漉的。
安国强立刻沉下脸要关门。
陆中军抬手挡住了门，说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时候来的。但我明天一早必须要回去。临走前我也必须要和安娜见一面。请你让我和她见一面。”
“还有什么好见的？话我都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是不会让安娜继续和你来往的。你赶紧给我走！”
安国强没一拳头砸过去就已经是极度忍让了，再次要关门。
陆中军用力抵着，不让门关上。
“我必须要见她！”陆中军的语气十分焦躁。
“如果我不准呢？你以为这还是你陆公子的地盘，一切你说了算？”
安国强冷冷看着他。
陆中军沉默了片刻。
“求你了。让我见她，说几句话我就走。”
“不行——”
安国强再次要关门时，萧瑜撑着把伞走了出来。
“国强，让他见一下安娜吧，”萧瑜说道，“毕竟这事他俩的事。什么话说清楚了也比这样压着要好。”
萧瑜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十分坚定。
安国强看了眼妻子，再看了眼陆中军，脸色很难看。
“进来吧，”萧瑜看着陆中军微笑道，“我想安娜应该也有话想和你说。”
“五分钟！五分钟后你立刻给我离开！”安国强勉强说道。
陆中军朝萧瑜感激地看了一眼，踏破地上积水疾步走了进来。

第71章
陆中军浑身湿漉漉的，额发还在不住往下滴落着雨水，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安娜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站在老爸平时用来会客的那间屋里。
安国强跟了过来，就在边上盯着。
萧瑜也进来了，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丈夫跟自己离开。
安国强显得很不愿意，但最后还是跟着萧瑜走了。
“小光他妈，这么晚了，谁上门了啊！出了什么事？”
奶奶年纪大了，睡的不深，刚才外头一阵动静就醒了，坐起来高声问道。
“妈，没什么，你继续睡吧。”
萧瑜应了一声。看了眼相对立着的安娜和陆中军，体贴地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了安娜和陆中军两个人。
安娜注视着浑身湿漉漉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陆中军，想到老妈跟自己说的老爸晚上接到了他打给自己的电话特意又跑了出去找他的事，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陆中军抹了把脸上还在往下滴的雨水，朝她走了过来。
“没事，我挺好的。”他咧嘴一笑。
安娜望着他，迟疑了下。
“陆中军全是我不好。我不让你跟我叔父提那件事，我自己却先说了……我跟他解释是我先主动的，他也不信，他很生气。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中军站在她面前。
“没！就是中午他虽然就看我不顺眼了，但态度还行。晚上我本来打电话想找你的，没想到他接了，过来时就不客气了，严厉警告了我一顿。”
“对不起，我本来也不想这样的……”
陆中军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安娜的手。
他的手也很湿，但手心很热。
“没事！要不是你叔父指着我鼻子痛骂我，我真不敢相信你自己会主动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的事！”
陆中军低头注视着她说道。
“说真的以前我总觉的我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交了哪门子的好运，才会让你在我临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他顿了下。“……留下了我。”
“后来我们吵了一架，你一生气跑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就在我以为你这就打算这么撂我一辈子的时候，你突然又出现在了我面前。我知道我挺不要脸，死追烂打又缠上了你，但觉得你并不怎么在乎我，直到今天出了这事。”
他注视着她。
“安娜你也真的喜欢我，是不是？”
他身上衣服很湿，站着那么一会儿，就在地上留下了一片水痕。
安娜挣脱开他握住自己的手。
“你衣服都湿透了，要不要先换掉？”
陆中军低头看了眼自己。
“没关系。”他笑道，“我们平时训练，像这样从水里爬出来湿一整天家常便饭了。”
安娜沉吟了下，示意他坐下去。
“陆中军你这么晚过来，不是说有话和我说吗？”
陆中军没有坐下去，依旧站在那里。
“是。其实我今天之所以过来找你，就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一下，明天起我被借调到另个单位有点事，时间大概两三个月吧。没法给你写信，打电话估计也不行。怕你联系不到我担心，加上我也想见你一面，所以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安娜我知道你还不想把我介绍给他们，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了，感觉挺对不住你的。”
他说着话时，安娜心里忽然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和陆中军好上了后，她就无数次地回忆那年自己跟随老爸去看望陆中军临终前父亲时的一幕，搜肠刮肚地回忆每一个细节，想得到更多的关于他牺牲的信息。
但是时间隔的实在太久，当时她也根本没想到以后会和照片里那个在十几年前就英年早逝了的男人发生交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也得不到任何关于他牺牲的更多的信息。
只知道他是在执行一次试飞任务时出的事，具体时间和地点，安全没有头绪。
甚至，越回忆，她就越感觉不确定——原本觉得离现在至少应该还有大半年时间的，但现在，她对他出事的时间点好像也不那么肯定了。
“你要去哪里？也是执行什么试飞任务？”
安娜压住此刻心里因为他那一番话而涌出的强烈不安，立刻追问。
陆中军顿了一顿，朝她露出歉然的微笑。
“安娜很抱歉，这个具体真的没法跟你说。但我知道你一直担心我会出事什么的，我向你保证，我会很安全的！等我回来后，我再来找你叔父和他谈我们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和他起冲突什么的，他怎么着我都是我活该。我知道我这人以前名声不好，他防备我，反对我们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安娜视线落在他脚下鞋边那一滩渐渐氤开的雨水痕渍上，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了？”
陆中军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问了一声。
安娜压住内心纷乱，抬起眼睛。
“陆中军你坐下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怎么了你这是？”
陆中军笑着，迈步要再朝她走来，“你这么严肃，我会怕你的……”
“你坐下来！”
安娜打断了他似乎为了缓和气氛而刻意的调侃。
陆中军一愣，看了她一眼，终于停住脚步，坐到了她边上的一张椅子里。
安娜也跟着坐了下去。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陆中军看着她，目光带了点不确定般的疑虑，以及隐隐的一丝带了点小心翼翼般的试探意味。
“是不是因为你叔父反对，所以你决定听他的了……”
“不是！”
安娜迅速摇头。
陆中军仿佛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那你想说什么，你说吧。”
安娜长长呼吸了一口气。
“陆中军，我是很喜欢你。或者说，你对我有很强的吸引力，所以还在红石井的时候，那天晚上知道你要被调走，我就主动留下了你。我也很感激你没有因为我的这个举动而对我有所轻视……”
陆中军肩膀动了动，朝她靠过来些，仿佛想说什么。
“你先别说，先听我说！”
安娜制止了他。
陆中军看了她一眼，身体慢慢靠了回去。
“你对我一直很不错，甚至一直认真考虑要我和结婚的事。很抱歉在这件事上，我之前的态度并不恰当。原本我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今天出了这事，我婶婶找我谈了很久，你刚才来找我之前，我也一直在反省我自己。”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们之前所有矛盾的源头。而我之所以态度一直摇摆不定，不答应把我们的关系定下来，并不是因为你不肯听我的话，而是因为你没法给我带来安全感！陆中军，即便你再三对我说，你会为了我保证你的安全，但我根本无法真的就此而彻底放下心来。刚才你说我叔父反对我们一起，是因为你觉得他知道你以前名声不好。其实你误会了。我向他解释了你以前的那件事……”
陆中军仿佛有点惊讶，迅速瞥了她一眼。
“抱歉没经你同意就说了出来。但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安娜继续说道，“他知道后，认可了你的为人，甚至表示欣赏你。但是他依然反对！因为他觉得甚至就连你的飞行员身份也是个不安全的因素，因此他不能同意我们在一起！”
陆中军身板坐得笔直，眉宇渐渐沉郁。
“我知道让一个喜欢冒险感觉、热爱试飞事业的人放弃试飞，将会是个很痛苦的选择。我也可以理解你之前面对这个问题时的敷衍态度。但是陆中军，抱歉我很自私。除了你放弃试飞，否则你给我再多的保证，我在你身上也感觉不到任何的安全感！我只要你停止试飞，我甚至不会像我叔父那样要求你不去做飞行员。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安娜注视着边上的那个男人，再次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陆中军我也喜欢你，我觉得我是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如果你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做出让步，那么我也可以给你一句话，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反对或者任何的困难，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克服。”
“这就是我想对你的说话，我说完了。”
……
陆中军身板依然坐的笔直，眉宇间的沉郁也依旧。但除了沉郁，仿佛还多了些另外的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安娜的脸上，两人四目相对，一直沉默着。
他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打开了一扇窗。
湿润的夜风卷着潮湿雨气从外面吹了进来，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入耳。
陆中军掏出包烟，抽出一支想点燃。但烟已经被雨水浸的潮湿。他试了几次，都没能点着。
他把那包湿了的香烟随手放在窗台上，继续在那扇玻璃窗前独自站了片刻。
安娜一直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安娜，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他忽然转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明白了。说实话我很震动，谢谢你告诉我你肯为我做的一切，之前是我想都没敢想的。但我心里也有点乱。等我这次回来，我一定给你个明确答复，可以吗？”
安娜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
“可以的。我等你回来。”
陆中军朝她大步走了过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两边胳膊。
“安娜虽然你不相信我的保证，但我想再次向你保证，我并不是完全没把你的焦虑和担心放在心上。从你第一次对我说过你的担心后，每次遇到试飞，起飞前按规矩机械师不但会对机械性能以及伞包等关键设备做最后的检查，我自己也很留意的。”
隔着衣服，安娜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于他握住自己胳膊的来自于掌心的潮湿和滚烫。
不知道为什么，这忽然竟让她想起了她刚来这里不久时，那个大雪纷飞快过除夕的寒冷夜晚，她怀着迷茫心情从刚探望完父母的s市回到红石井，出了车站被闪电引到他面前时的一幕。
那个晚上他发烧了。触及的手心和现在一模一样，滚烫而炙人。好像就是从那个晚上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地一步步亲密了起来，最后甚至发展成了情人。
安娜微微仰头注视着他，和他四目相对。
“谢谢。”她低声说道。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有人正在外头徘徊。
陆中军凝视着她。双手依然紧紧握住她胳膊。
“和你见了这样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也这么喜欢我。”
他忽然说道，扭头看了眼门的方向。
“我大概必须要走了，要不然你叔父更讨厌我了。安娜，我很爱你。我的命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我会回来娶你的！”
他低头下来，在她额头上迅速而坚定地亲吻了一下，随即放开了她，到门边开了门，朝正站在门外不远脸色正难看着的安国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小陆，下雨，带把伞吧！”
萧瑜拿了把伞追到了院子里。
“不用，谢谢您了萧婶婶。”
陆中军回头看了眼刚才那扇被自己推开的玻璃窗，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夜织就的夜幕里。

第72章
陆中军走了后的第二天，奶奶似乎对昨晚的事也有所觉察，晚上吃饭，她被安娜搀扶着出来坐上桌后问了声：“昨晚陆家那个儿子是不是来过啊？我怎么躺屋里听到了他声音？这么晚他还来，什么事啊？”
萧瑜没说话…
“妈，没什么。他就过来找我说个事，完了就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安国强应了声。
奶奶看了眼低着头一声不吭在喝汤的安娜。
“行了，”她对儿子说道，“你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哪里大的脸面值得人大老远从北京一趟趟地过来看，大半夜的还上门？一回两回我还不知道，昨晚要再看不出来，我这么多年也都白活了！我倒觉着这个陆家儿子还挺合我眼缘的。就是辈分有点不对。不过现在也不是旧社会，对这种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不是本家就行。”
“陆叔叔昨晚上来过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刚从幼儿园回来正扒着碗里饭的小光听到了，似懂非懂，抬头嚷了一声。
安娜差点没呛到汤，一口咽下去，抬头看了眼坐边上的奶奶，见她正不满地盯着对面的老爸，赶紧向老妈投去求救目光。
萧瑜收到安娜求救，看了眼沉默着的丈夫，对奶奶笑道：“妈你别误会。国强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也是为了安娜好。”
奶奶嗯了声。
“孩子要是相互中意的话，有什么问题提出来想办法解决就是。干嘛搞一刀切不让人上门了？安国强，我怎么觉着你比我这个老太太还要封建守旧啊？”
“奶奶，您误会叔父了！”
安娜脸涨得通红，急忙为无辜背了黑锅的老爸开脱，“我跟那个……陆中军之前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叔父也是为了我考虑……”
“为你考虑也不能搞封建家长制！”奶奶还是有点不高兴，“我看着那个小陆就是很不错的样子！”
安国强咳嗽了一声，终于开了腔：“妈，这事你别管。陆中军再不错，也不适合我们安娜。就这么决定了。”说完看向安娜，脸上露出笑容道，“安娜，我有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姓贺。家里有个弟弟，条件很不错，是个学医的大学生。以后毕业了就是医生。人我也见过的。哪天我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
老爸这么介绍着的时候，安娜立刻就猜到了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了。
在她原来的生活里，在她来到这里前，这个现在老爸想给她介绍的姓贺的医科大学生确实事业有成了，是一家全国有名大医院的副院长，人到中年秃了头，有个幸福的家庭，孩子也差不多要上大学了。
一种尴尬无比的迷之醉感。
“国强！”
这下连萧瑜也忍不住出声了，“就算安娜和陆家儿子不合适，你也没必要这么急。你觉着安娜现在有心思考虑这个吗？等以后再说吧！”
安国强看了眼坐边上看着自己的安娜，终于不大情愿地嗯了声。
“那就以后再说。”
……
陆中军走了后的，安娜干什么都没心思。整天猜测着陆中军到底是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一颗心总是悬着，甚至翻出了上次陆小琳离开前给她留下的联系电话想找她打听。
但到后来，终于还是忍住了。
陆中军去了哪儿干什么，连她都没告诉，想必更不会告诉陆小琳了。
这天照旧上班，胡科长不在，同办公室的那个小柳又拉着安娜让帮对口语时，边上商务处的处长过来找安娜单独谈心。
一开始安国强帮安娜安排工作，找的是这个处长。
处长说上次上海之行她的表现可圈可点，他有意想向局里领导要人把她调到商务处这边，就是她刚进来没多久，是个临时编制，加上学历也不行，平白就这样调过去怕不服众。
“小安啊，你自学外语都能学的这么好，能力出众，要是有个硬气点的文凭就好了。”
处长一脸可惜的样子。
帮安娜安排工作时，安国强说她高中毕业，就是毕业证书丢了找不着。因为这个处长在局里挺风光的，据说很快要升任副局长了，他和安国强关系好，加上安排安娜的位置也是个临时编制，所以当时人事处也没细问。
安娜只能干笑。
“不过没关系。现在不正好大学新学期开学吗？局里有两个可以去北京进修的名额，一个已经给了别人，另个我帮你要过来了，”处长话锋一转，笑道，“时间一个学期。进修完后，你也算有个资历了。回来了我再打个报告上去，你就正式到我那边工作。怎么样？胡科长那里你放心，我会和她打招呼的。”
处长这么赏识提拔自己，安娜自然不会说不好，于是向他道谢。
“没关系！”处长笑道，“我跟你叔是什么关系？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你也是难得的人才。像你这样的人材，被埋没的话实在可惜。你回去了尽快提交个申请报告上来。”
安娜再次向处长道谢，回办公室就写了个申请报告。过了两天，报告批了下来，下周一就能去北京进修了。
安国强当天就从处长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虽然觉得大学离陆航太近，他有点不放心。但这对安娜来说毕竟是好事，也不能因为离陆航近就不让安娜去上。萧瑜倒挺支持，说正好让安娜去散散心。
……
过了几天，安娜收拾了行李就去了北京的那所大学。
这所大学成立于上世纪末，是近代第一所国立大学，也是全国莘莘学子为之向往的最高学术殿堂。
安国强最近越来越忙，过两天还要去南方出差。但即便这样，也打算亲自送她去北京。说自己对那里熟。被安娜婉转但坚决地拒了。
安国强见女儿执意不要自己送，也只好作罢。再三叮嘱她要好好听自己的话，别胡思乱想。做完了一番思想教育工作，最后才放了她走。
离开把自己当成小孩一样管着的老爸，安娜总算松了口气。
……
安娜抵达学校那座三开朱漆宫门古典建筑的大门前时，正值学校新学期开学。去车站接全国新生的校车频繁进出，校门口站满了各系迎新的老生，到处打着醒目的欢迎标语。
这个时代的大学生，还无愧于“天之骄子”的称号，能进入这所大学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自豪、充满朝气的笑容。入学的大学新生，除了应届的，也有不少社会考生。安娜本来长相就偏嫩，把长发扎起来，穿条和大家差不多的裙子，看起来也就和十□□岁的应届新生没什么区别。进了校门，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好几个一起迎上来主动要帮她拿行李带她去报道的男生，自己找到教学楼办了报道手续领了饭票菜票，最后找到了位于9号楼的宿舍。
宿舍里总共八个人，都是和她同样是从单位被派送过来进行短期进修的人。安娜到的最晚。大家虽然来自天南地北，但很快就熟了。八个人里就安娜年龄最小，大家就都亲热地叫她小安。
安娜到这里来进修，除了完成处长交待的任务好拿个进修文凭回去，也是想着能换个新环境分散下自己的注意力，省得整天没事干老担心着陆中军会出事，他原本好好的，说不定硬会被自己给想出事儿来。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离陆航学院近。坐车也就半天的路程。
虽然不能见到陆中军的面，但能待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也让安娜感到心里踏实了许多。
……
从踏进这所大学大门的那一刻起，安娜就感受到了一种与她之前求学生活截然不同的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氛。虽然晚上在校园里也能遇到躲在角落里卿卿我我的恋人，但阅览室和位置好点的晚自修教室里永远都坐满了埋头苦读的人，去晚了甚至找不到位置，路灯边的草皮地和湖边石头上也三三两两地坐着捧书看的人。自由之风扑面，学术追求也蔚然成风。通往中央食堂路上的广告栏上，贴满了各类讲座和文化名人的演讲海报。周末除了有学生们都喜欢的交谊舞会和被老派教授称为“群魔乱舞”的迪斯科舞会，各种诗社、讲座、晚会也层出不穷，如火如荼，至于那个有名的英语角，更是挤满了抓住一切机会和外教进行对话的学子。
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安娜也情不自禁地投入了进去，决心好好利用这个难得机会重新过一遍和自己从前大学时代可能迥然相异的大学生活。
……
入学后的第一个周六，趁着假日，安娜联系到了暑假里见过一面，现在同在北京另所大学学习的陆小琳。
得知安娜现在就在这里进修，陆小琳又惊又喜，立刻找了过来。

第73章
安娜原本打算去找陆小琳，但陆小琳说自己从小长在北京，比她熟路，说让她等着，自己来寝室找她就行。
安娜同意了。
陆小琳很快就找了过来。两人见面十分高兴，又说又笑。各自说了些近况后，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
这会儿大学里还没有私人承包的小饭馆，只有食堂。安娜原本要请陆小琳出去吃饭的，陆小琳说就在食堂里吃。听说这里食堂的糖醋排骨很有名，她以前没吃过。想尝尝。安娜便带她去了食堂，打了两份卖最贵的两毛八分一份的加底菜的糖醋小排。
陆小琳吃的津津有味，连说好吃，果然名不虚传。
安娜心思不在吃的上头，趁着陆小琳眉开眼笑的时候，装作随口地问：“小琳，最近有你哥的消息吗？”
陆小琳说道：“不是就在陆航吗？不在陆航就在基地。要不他还能去哪儿？”
她应该完全不知道陆中军已经被那个什么“神秘”部门给借调走了的事。安娜心里有点失望，哦了声。
陆小琳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安娜姐，话说你跟我哥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安娜吓了一跳，看着陆小琳。
“你就别不承认了！”陆小琳咽下嘴里东西，笑嘻嘻地说道，“我哥可蠢了！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上回我说找地方出去玩儿，他就叫我来找你，那时我就奇怪了。后来我回去故意跟他说那个香港来的林少爷追你跟在我们后面游了两天的西湖，他立马就变了脸。还有以前那次我去红石井找他时，他还开车特意到那个学校边上等你等了半晌，就为跟你说上几句话，还叫我不许下车。我问他还死不承认！安娜姐，你说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了？”
对着这么单刀直入的陆小琳，安娜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说不是，很违心。
说是，以自己和陆中军现在的状态，总觉得这么早就公开的话，好像有点不大合适。
“……我就是着急而已！我还第一次知道我哥居然也会跟女的谈恋爱！安娜姐，你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在我哥没准备好自己告诉我爸之前，我也绝不会告诉我爸的！哦对了还有华兰姐。”
听到华兰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忽然从陆小琳口中冒出来，语气听着非常熟稔，安娜忽然竟有点吃味的感觉，就好像……
做嫂子的在妒忌疑似前情敌和小姑的关系比自己和小姑要来的亲密一样。
安娜被自己的这种想法给吓了跳。暗暗自嘲了下，若无其事地道：“她怎么了？”
“她不是一直喜欢我哥吗？上次来找我时还问起了你，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事情。我当然说不知道了。”陆小琳放下筷子，抓住安娜的一只手，“安娜姐，你要是真和我哥在谈着的话就别瞒我了。我可想有个嫂子了！我哥那么喜欢你。我当然也喜欢你！他就算哪天不喜欢你了，我也照样喜欢你！你就跟我实话实说吧！”
安娜犹豫着，终于承认道：“我跟你哥……确实在谈……只是还没最后确定……你先别告诉别人啊。”
“太好了！虽然我估计我爸也挺关心我哥的个人问题，但我保证我哥没说之前，就我一个人知道！”
陆小琳急忙点头，看着安娜的眼神顿时又亲热了许多。
安娜微笑道了声谢。
“谢什么呀，我还要谢谢你跟我说了呢！安娜姐，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哥和我爸关系不大好。上次我爸生病住院，我哥去是去看了，可没坐一会儿两人就又吵了起来，我爸吼的那个声，我听那个护士说，她在外头吓都吓死了，想进去劝又不敢。以后你要是真成了我嫂子，你得多劝劝我哥，让他让着我爸点。别再和他顶了。我估计我哥也就只听你的话了。”
陆小琳的话让安娜不禁再次想起了记忆里初中那年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个病床上的垂暮老人。
忆及他当时指着照片给自己讲述儿子年轻时意气风发模样的骄傲神情，很难想象，这对父子的关系现在会僵硬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哥和你爸，关系一直这样吗？”
安娜忍不住问了声。
“差不多吧……”陆小琳皱眉，“我们小的时候，我爸很少在家。那时家里又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哥对我爸很不满。加上他俩脾气又像，三句话没说就会顶起来。以前要是他们一起在家的时候，我在边上都要提心吊胆的。不过我知道，他俩心里其实都是关心着对方的。就是没人肯先让步。”
安娜沉默。
“不说这些没劲的了！”陆小琳又快活了起来，“安娜姐，我跟你说，我哥仗着比我大，不但老欺负我，还把我管的死死的，不许我在学校里谈恋爱。说怕我被男的骗了给欺负了什么的。现在他自己都谈了。等下次见到他，安娜姐你可要帮我好好说说他！”
安娜笑了起来。
“我吃饱了！”
陆小琳最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今天这趟可真没白来！不但吃了好吃的糖醋排骨，还找了个能帮我治我哥的人！”
……
吃完饭后，两人从食堂出来，陆小琳看见贴在布告栏上的关于今晚周末舞会的消息，立刻就来了劲，要和安娜一起去。
“我哥这人可讨厌了！他还不准我去参加舞会！安娜姐，你说现在哪个年轻人不去舞会啊！谁像他一样老土啊！我们一起去吧！反正去了他也不知道！真知道了就气死他好了！”
仿佛想象到了老哥知道她带着未来嫂子去参加舞会后可能会有的脸色，陆小琳挺开心地笑。
同寝室里的几个大姐原本也说晚上一起去舞会的。那几个大姐年龄有三十出头的，第一次去舞会，以前没跳过，让安娜在寝室里教她们。安娜当时教了。她们又让安娜也一起去。安娜也答应了。这会儿见陆小琳也要去，便笑着点头。
回了寝室，陆小琳和几个同住的大姐就打的火热。到了六点半，舞会应该开始了，一帮人穿衣打扮好，就挽着胳膊嘻嘻哈哈地去了由多功能厅改造成的周末舞厅。
安娜一行人去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
周末舞会是非常受大学生欢迎的一项周末活动。里头人很多。舞曲基本是慢三慢四。舞步简单。陆小琳和几个大姐很快就都有了舞伴下了舞池。
安娜独自站在舞厅角落里，婉拒了好几个来向她邀舞的人，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不远之外一个看起来很斯文，长得也不错的高年级男生身上。
虽然来这所大学才一个星期，但安娜已经认识了这个人。学生会主席朱建斌。曾在欢迎新生的会上致辞。哲学系的，辩论社社长、诗社成员，会弹一手好吉他。他是系主任的得意门生，女朋友就是系主任的女儿，据说比他大几岁，去年已经去了美国留学。朱建斌也刚考过托福，正在申请公费赴美留学，申请指标应该很快就能下来了。
总之，这个朱建斌就是大学里的所谓风云人物。
第一次听到朱建斌这个名字的时候，安娜就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考上大学后就抛弃了李梅的负心汉，名字就叫朱建斌，而且很巧，也在这所大学里。
安娜再次婉拒了一个向自己邀舞的人，朝朱建斌走了过去。
……
朱建斌正站在舞池边上，和另外几个人说着话，谈笑风生，舞池灯光掠过他的脸，看起来风度翩翩。
“能赏脸和我跳个舞吗？”安娜停在了他面前，在边上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面带微笑地向朱建斌邀舞。
向来只有男生向女生邀舞，极少有反过来的。
朱建斌也是略微一怔，视线落在安娜脸上，随即露出笑容，点头答应，两人便下了舞池。
舞曲是只慢三。两人一下舞池，朱建斌便用奉承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成教部的安娜同学是吧？迎新晚会上代表成教部的一曲莫扎特小提琴曲惊艳四方。不少人在议论你了，说你很傲，可远观而不可近。冰山美人大约就是你这样的了。没想到今晚能得到你的邀舞，实在是我的荣幸。”
安娜莞尔，问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以前上海来的。”朱建斌笑道，“很羡慕那些完整接受完一整套基础教育顺利考上大学的学弟学妹们。我以前是社会自考生。当年为了能考上这所大学，付出的努力，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堪回首。”
安娜微笑表示赞同，又问他上海哪里的。听他说了后，笑道：“这么巧，你居然也在那里生活工作过？我有个很好的朋友也是那里的，不知道你们以前认不认识。”
“能认识安娜同学你的朋友也是我的荣幸。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朱建斌用热络的语气说道。
“李梅。她叫李梅，在春荷小学里当老师。”安娜微笑看着他，“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朱建斌神色陡然微变，脚下一顿，竟然踩了安娜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他很快回过神来，急忙向安娜道歉，随即摇头道，“没听过这个人。那地方也不小，我也不可能认识全部的人。”
“是啊，”安娜继续微笑表示赞同，“可惜了。原本我还希望你认识，好向你打听下她近况呢。我跟她也已经好些年没见面了。上次心血来潮想去找她，结果去了才发现她人已经走了。问她以前同事，说是母亲没了，无依无靠就去了北方投靠亲戚。”
朱建斌迟疑了下，用试探的语气问道：“安娜同学，你去找你那位朋友时，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别的关于她的消息？”
“没有了。”安娜叹了口气，“她以前同事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多年的朋友就这么断了联系，想起来真是可惜。”
朱建斌仿佛吁了口气，神色慢慢恢复了常态，舞步也重新变得灵活起来，笑着道：“是，是挺可惜的。”
“主席大人，听说你女朋友已经去了美国留学？你也快去了吧？”安娜笑道，“你们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哪里哪里——”
朱建斌仿佛有点不愿提及这个话题，望着安娜，脸上露出笑容，“她要是有你一半才貌就好了。”
安娜心里冷笑。
一曲舞曲结束，安娜向朱建斌道谢，转过身时，朱建斌追了上来，低声说道：“安娜同学，过几天我们诗社有个活动，你有没有兴趣，也来参加吧？我们邀请了非常有名的诗人来现场，完了还有活动。”
安娜答应了。

第74章
舞会回来已经十点多了。
现在大学管的不像后来那么严。男生可以自由进出女生寝室，晚上留宿个把人什么的。只要不太离谱，辅导员基本也不过问。陆小琳一个人，安娜不放心让她这么晚独自回去，让她晚上住自己寝室。寝室里有个大姐今晚外出不归，原本正好可以让陆小琳睡。偏她不肯睡，就要挤在安娜床上。两人便睡了一张床，睡前被窝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的悄悄话，直到深夜熄了灯，同寝室的人都睡了，怕影响别人睡觉，陆小琳也困了，这才停了下来。
同枕的陆小琳很快就睡了过去。听着她的呼吸声，安娜丝毫没有睡意。想着陆中军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又回忆起起从前刚来时遇到李梅的情景。
那样一个正当花样年华的女孩，因为负心汉的辜负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现在这个负心汉不但好好地继续上着他的大学，交着女朋友，看起来还要出国留学了，似锦前程正在前方等着他。
所谓冤家路窄。虽然她不是李梅，但也顶着李梅之名生活了这么久。现在既然遇上了这个人渣，她若不做点什么撕下这个斯文败类的虚伪面具，她就真对不起自己借来用了那么久的那个李梅身份了。
第二天是周日。拗不过陆小琳的热情，安娜跟着她出去玩了一天。回来时陆小琳说带她去自己家认识一下父亲，先以自己朋友的身份。安娜婉拒了。见她不去，陆小琳也只好作罢。两人约好下次有空再见面，分手各自回了学校。
转眼又一周过去，又到了一个周末。
这一周里，安娜收到了来自朱建斌写的三封信。信里倒没写别的什么，只是诗歌而已，信末附加几句赞美她的话，或者发几句关于生活的感叹随想。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提醒她不要忘记参加周末的诗社活动，说自己非常期待她的到来。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光看这几封信，朱建斌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有才情，温润如玉。诗歌写的确实还行，就连恭维她的言辞也挺匠心的。有时嵌合几句古诗词，有时引用外国诗歌。总之，既能达到赞美和表达自己仰慕之情的目的，又不会叫人感觉尴尬。
到了时间，安娜效仿别人那样夹了个笔记本过去。到了会场，里头人已经很多了。她在门口站着张望了下，一直留意着门口方向动静的朱建斌就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和边上的干事说了声，立刻面带笑容地朝她迎了过来，热情招呼她入座。
现在诗歌正当流行，活动请来的诗人也非常有名。整个活动举办的非常成功。讲座里妙语如珠，结束后许多学生纷纷挤到主席台前竞相请诗人给自己签名。
安娜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朱建斌，转身离开。
果然，朱建斌很快追了出来，问安娜为什么不要签名。安娜说人太多，挤不进去。朱建斌就说她要的话，自己可以替她拿去给诗人单独签。
安娜把笔记本递给了他。
朱建斌让她稍等，转身回去。果然，没一会儿，他就跑了回来，说不但拿到签名了，还请诗人在笔记本扉页给她单独写了寄语。
安娜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向他连声道谢。
朱建斌注视着她，道：“不必客气，小事而已。我跟这位诗人很早就认识了，关系还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安娜再次向他道谢。完了转身要走。
“安娜同学！”朱建斌追了上来，“我有两张明天晚上人民音乐厅的音乐会门票，我想你应该喜欢音乐会。有空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欣赏吗？”
安娜停下脚步，笑道：“其实明天是我生日。我来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有点孤单。你要是有空，可以陪我一起吃个饭吗？”
朱建斌露出惊喜之色，立刻点头。
“荣幸之至啊安娜同学！我求之不得！你想去哪里吃饭，我请客！”
“我听说马克西姆餐厅很有名，能去那里吗？”
安娜笑着道。
……
马克西姆餐厅开业还没两年。当时刚开业时，消息甚至登上了当天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法国人皮尔卡丹联合中方斥资几百万美元，将开在巴黎皇家大道3号的那家装饰极尽奢华、引领一代装潢华丽风潮的高级西餐厅全套空降到了北京崇文门西大街2号。在这会儿中国百姓月入才不过几十元的时代，这家西餐厅在普通老百姓的眼中无异于高不可攀，进去吃饭的大多是外国人，剩下都是有身份的。很多普通市民只敢来到门口悄悄地朝里探头好奇张望一下而已。
朱建斌自然也知道马克西姆餐厅，却从来没想过要进去吃饭。听安娜忽然这么提，顿时为难了。
他就快要出国留学了，对西餐桌的礼仪自然也暗地里学习模仿过。但马克西姆餐厅却不是他能消费的起的，据说进来喝一杯咖啡就要5块，还要加上10％的服务费。要是吃顿饭，没个一两百块根本就下不来。
“不方便是吧？我也就说说而已。那就算了。”
安娜转头要走。
“等一下！”
朱建斌一咬牙，叫住了安娜。
他成绩一直很优秀，每个学年都拿一等奖学金，每次一百块，现在大部分还存着。原本打算出国前用来定做服装和别的用处的。现在遇到这样一个心仪的大美女，对方对自己似乎也有点那么意思，要是心疼钱让她小瞧自己错失了机会，不但面子过不去，也实在可惜。
“没问题。明晚我请你到马克西姆餐厅吃饭，庆祝你的生日！”朱建斌很大方地笑道。
安娜再次露出惊喜之色，笑逐颜开的样子。
“是吗，那太好了！早就听说了这家餐厅的名字，总算有机会可以进去吃顿饭了！谢谢你了会长大人！”
对着这么一个用充满崇拜目光仰望自己的大美女，朱建斌忽然不再心疼钱了。
不就一两百块钱吗。比起得到这样一个难得一遇的美人的垂青，钱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还有个能给他提供经济支持的女朋友。
……
第二天，安娜精心打扮了一番，长发放下来，略施脂粉口红，穿了身从王府井商场买的高级时装，脚踩高跟鞋，带了东西，提前到了马克西姆餐厅。
三十年后，马克西姆餐厅在全球开了十家分店。安娜以前在巴黎留学时，挺喜欢那里那家餐厅的艺术氛围，时常会和同学朋友过去聚会。而现在位于北京的这个全球第二家马克西姆餐厅，一进去，那种浓重的扑面而来的贵族范儿和艺术范儿比三十年后的更加浓郁。内部不但装饰美轮美奂，而且处处显露出浓厚的艺术气息。餐厅壁画上甚至还有一幅不着寸缕的人体画。据说当初开业时，中资方曾为这副画特意请示了北京文化局和公安局，最后得到一位副总理的拍板才得以保留原样。
安娜到的时候，里头还没一个客人。晚餐营业也没开始。径直来到前台，向穿着整齐西式侍应服的侍者要了个位置隐蔽些的座位。订好位子后，因为实在喜欢里头装饰，便沿着走廊慢慢逛了下。经过一副现在还籍籍无名的其中有崔健的七合板摇滚乐队成员的海报，最后停在一张画毯前，端详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姐，你喜欢这副画毯？”
是个醇厚而温和的女人声音。
安娜回头，见身后来了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一头黑发整齐盘在脑后，浓妆，大红唇膏，身上穿的套装，目测应该是国内现在还属稀有的高级定制。
岁月已经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她面带微笑站在那里时，浑身却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艺术家气质，犹如一个法国沙龙的女主人。
“这位就是宋，我们餐厅总经理。”
侍者介绍了一句。
这位毕业于中央美院、五十年代得到总理批准成为首位因婚姻特许出国，八十年代初归国又成为皮尔卡丹公司驻中国代表，被圈内人称为宋的女士，在绝大部分中国百姓还分不清什么是时装、高级成衣和高级定制的现今，无疑是引领了京城时尚的教母级人物。
因为年代隔阂缘故，安娜并没听说过这位女士的大名，但能成为马克西姆餐厅的总经理，想必绝不是一般人物。
“是的，”安娜微笑应道，“这副壁挂画毯带了强烈的马林·瓦尔班诺夫大师风格，但很奇怪，我找不到任何和他有关的署名。”
宋女士笑了起来，眼睛微微闪亮。
“你的眼光很不错。你说的没错，这幅挂毯就是马林的作品。是这家餐厅开业时他画了送给我的。他也是我的丈夫。他有个中文名叫万曼。”
“omg！”
安娜情不自禁地低声惊呼了出来。
瓦尔班诺夫在八十年代末于北京去世了。和大多数艺术家一样，一旦死去，作品身价和评价立刻蹭蹭上涨。
她在法国修现代艺术时，教授就对瓦尔班诺夫非常推崇，受其影响，安娜对瓦尔班诺夫的作品也很熟悉，喜欢那种强烈的个人风格。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位艺术大师的中国妻子！
“小姐，你也知道我丈夫？”
安娜的反应令宋女士惊讶。
今天她正巧来餐厅有点事，出来时，见这位年轻小姐站在自己丈夫的作品前端详，一时兴起就走过去攀谈了一句。没想到对方不但能认出作品，而且看起来对自己丈夫还挺熟悉的，难免有点惊讶。虽然瓦尔班诺夫在国外现代艺术圈里很有名气了，但在中国，绝大部分人连听都没听过他的名字。
“哦是的！当然知道！”安娜说道，“他是保加利亚人，长期在巴黎生活创作。他被誉为现代壁挂艺术的斗士，是现代壁挂艺术的开拓者。不但我喜欢，我们教授也非常推崇他的作品！”
“您出过国？”
“是的，我叫安娜。在美国，巴黎都生活学习过。”
对着通身洋派的宋女士，安娜自然也不必有什么顾忌，照实说道。
宋女士用略微惊奇的目光打量了下安娜。“过奖了。”她最后微笑道，“谢谢你这么推崇我丈夫的作品。下个周末我这里会举行一个小型的服装发布会，到场的都是一些圈里朋友。到时候我丈夫也会来。你要是有兴趣，欢迎你也来参加。这是我的名片。”
宋女士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安娜双手接了过来。
“谢谢您邀请我，非常荣幸。到时候我一定来。”
宋女士点头：“到了你报我的名字就行，我会出来接你。”告诉安娜她的名字后，看了眼餐厅，“是来和朋友吃饭？”
“是。下午没事，所以早点来。”安娜说道。
宋女士点了点头，吩咐侍者给安娜送来一杯咖啡，记在自己账上。
“那么我先走了，期待下周能见到你，安娜小姐。祝你晚上用餐愉快。”
“谢谢！”
安娜目送宋女士离开后，收起那张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名片，坐到自己定好的位置上，将包放在了边上。

第75章
六点多的时候，餐厅里陆续开始有客人上门。无论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无不衣冠楚楚，交谈也轻声细语，让置身其中的安娜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之感。
和朱建斌约好的时间是六点半。快到点时，安娜来到门口，果然看见朱建斌正站在门外朝里张望着，一副想进来又有点底气不足的样子。忽然看到安娜从门里现身，眼睛一亮，急忙到了近前问道：“你怎么已经来了？”
“是啊，”安娜微笑道，“反正也没事，我就早点来等你。我已经定了个位置，进来吧。”
朱建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和擦的铮亮的皮鞋，挺起胸膛，跟着安娜穿过由侍者打开的那扇玻璃门走了进去。两人坐下后，安娜笑道：“怎么样，这个位置还行吧？说话也不受打扰。”
朱建斌环顾了下四周，压住因为第一次进入这种高级场所而朝自己袭来的那种不适之感，视线落到安娜身上，定了几秒，随即由衷地赞美道：“安娜，你今晚真漂亮！就像女神一样！祝你生日快乐！”
安娜莞尔，“会长你今晚也很英俊。谢谢你请我来这里吃饭。”
“还会长会长的听着怪生疏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朱建斌情绪渐渐有点稳了下来，笑道。
“行，朱建斌。谢谢你帮我一起过生日。”安娜笑。
这时侍者拿着菜单走了过来，请两人点菜。
朱建斌接过菜单，看了眼上头菜后的标价，刚刚才平稳了下去的心脏又立刻紧缩了起来。
一杯咖啡五元，一道普通沙拉七元，连个法国小面包也要一元一个。
天气并不热，但朱建斌后背已经开始发烫了。迅速扫完菜单，看了眼对面的安娜，见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只得强作镇定，脸上挂着笑，把菜单递了过去，说道：“安娜你想点什么，自己点吧。”
安娜接过菜单，开始研究。
她看菜单的时候，朱建斌紧张地跟着她的视线和手指在菜单上游走。见她白嫩的手指头依次点过要价不菲的三文鱼鹅肝酱、法式芝士焗蜗牛、白葡萄酒奶油三文鱼，看着似乎对这些挺有兴趣的，心情十分紧张，唯恐她就挑贵的点。要真这么吃下来，这一顿恐怕自己带过来的钱全掏出来也不够。
安娜研究完菜单，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对面神色紧张，额头已经隐隐开始沁出水光的朱建斌，突然合了菜单，对着侍者微笑道：“还是给我来份小套餐吧。再加一杯冰水就可以了。”说完看向朱建斌，“你呢？”
小套餐是菜单里头最简单的一人固定搭配餐，价格也最便宜，三十多一份。
朱建斌原本还以为自己要大出血，晚上至少也要花个一两百了。没想到安娜最后竟只点了一份最简单的小套餐，虽然也要三十多，但既然进了这个地方，这个价钱已经算是白菜了，远远低于他的预算。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十分感动，觉得这女孩挺懂事，又知道体贴人，知道为自己省钱，忙说和她一样。完了又觉得有点过于寒酸了，面子过不去，就又拿了菜单自己看。
安娜靠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看着朱建斌点菜。
朱建斌研究了一番，最后咬牙加了份牛排。
侍者点头，拿过菜单走了。
“安娜，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点。今天你生日，你开心最要紧。”
侍者走了后，朱建斌又开始装大方献殷勤。
安娜道：“已经够多了！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到这么贵的地方吃这么好的一顿饭？我已经很满足了。”
得到夸赞，朱建斌顿时飘飘然了起来。
菜开始上了。朱建斌询问安娜，得知她此前没吃过西餐，于是主动耐心地教她餐桌礼仪，完了后两人拿刀叉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轻声交谈。起先话题还是现在又一流行的西方哲学，渐渐地，就开始谈及感情问题了。朱建斌问安娜有没有谈过恋爱或者对象，安娜说没有。朱建斌表示不相信，说她这么漂亮。
“真的没有正式谈过，”安娜说道，“我家里管我管的很严。以前是有人追过我，但家里都不同意。他们就希望我找个学历高、懂体贴人、最好以后能带我出国的人。可是这样条件的男的哪里那么好找，你说是不是？”
朱建斌压住内心一阵激动，看着安娜说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安娜一愣，睁大眼睛看着他，随即摇头道：“你别开玩笑了。你条件是很好，也符合我家人的要求。但是他们说你不是已经有了对象了吗，对象好像还是你们系孙主任的独生千金？”
朱建斌看了下左右，叹了口气：“别提了。你不知道，我之所以答应和她好，实在是迫于无奈。她年龄比我大，长的和她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只矮冬瓜。而且一开始还是她先追我的，给我写情书，约我看电影。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她一直缠着我不放，到了最后还哭哭啼啼，拿他爸在系里的地位来威胁我。你也知道，他爸是系主任，又有名的心胸狭窄，要是我得罪了他，以后毕业分配或者出国留学申请都会被卡。万一被卡，我这几年大学不是白白读了？我也是迫无无奈，最后才勉强答应下来的。人家都说我攀了高枝羡慕我，谁知道我心里苦啊！要是有选择，我怎么可能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凡女人？”
安娜哦了声，“这么说，你一点儿也不爱她了？”
“她除了家里条件好点之外，有哪一点值得我去爱？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份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要的感情，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痛苦，几乎每天都是生活在地狱里！”
朱建斌一双眼睛落在安娜脸上，“但是你就不一样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我的梦中情人。说真的，要是能得到你的爱，要我折寿我都甘之如饴！”
安娜羞涩，“你说什么呀！你都有对象的人了！”
灯下看美人，美人更是动人，何况现在还是用这样的神情在和自己说话。
朱建斌一颗心忽悠打了下颤儿。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爱上你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五雷轰，不不，让我毕不了业！出不了国！身败名裂！遭人唾弃！这毒誓发的够狠的吧？”朱建斌两眼闪闪发亮，闪着兴奋的光芒。
“但是你的女朋友呢？她怎么办呢？”
“别管她！她现在在国外，根本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我正在申请去美国波士顿大学的公费留学名额。现在快要下来了。只要你答应和我好，等我出了国站稳脚跟拿了绿卡，我就和那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分手，然后和你结婚，把你接到美国后，你也能跟我一起拿到绿卡，以后我们就能定居在美国，再也不用回到这个落后的国家了！”
朱建斌越说越激动，猛地抓住安娜那双白嫩的手，紧紧捉住不放。
安娜抽出手，站了起来说道：“我已经吃饱了。我先走了。”
朱建斌一愣，看了眼她面前盘子里还剩大半的菜，“不是还没吃完吗？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浪费了可惜。”
“不好意思啊朱建斌，我真吃饱了。而且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不你自己吃吧。”说完拿起自己那个一直放在边上的包，转身就往外走去。
朱建斌大失所望，又感到莫名其妙，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急忙起身追她出去。但是安娜走的很快，等他追到门口时，她已经走的只剩一个背影了。
朱建斌回头看了眼跟了过来礼貌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侍者，犹豫了下，实在舍不得丢下花那么多钱叫过来的东西，只好回去把自己的吃掉，又匆匆吃掉了安娜剩下的，最后咬着牙结了帐，这才匆匆出了马克西姆餐厅。
……
第二天中午，朱建斌趁着边上没人，在路上堵住了安娜。
“安娜，昨晚你怎么回事啊？突然站起来就走了！我本来还打算吃完饭请你去看电影的呢！”陈建斌的语气有点埋怨。
安娜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只说和你吃饭，什么时候答应看电影了？饭吃完了，你也别来烦我！”
朱建斌一愣，“安娜你这是怎么了？你昨天态度不是这样的啊！”
安娜冷笑：“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现在开始你离我远点。还有，叫我安娜同学。别安娜安娜的，我名字还轮不上你叫！”
朱建斌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眼附近路过的几个似乎留意到这边动静的学生，微微侧过身，压低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昨天为了请你吃那顿饭，可是花了我三四个月的生活费！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
安娜冷着脸，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了八张出来，冲他正脸直接就拍了过去。
“昨天我请客，连你那份也还你。八十，够了吧？剩下给你当来回路费，收好了，不用找！”说完掉头扬长而去。
朱建斌脸一阵红一阵白，还要追上去，又见掉落到地上的钞票要被风吹散了，急忙弯腰都拣了起来，匆忙塞进兜里。有心要再找安娜质问，又拉不下脸。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迎面来了个同班同学，说孙主任叫他立刻过去。
系孙主任不但是他授业恩师，也是准丈人，听到叫自己过去，不敢怠慢，急忙匆匆找了过去。
这会儿是中午，办公室里就孙主任一个人，表情呆滞地坐在张椅子里，手里握了个一直在嘟嘟响着的电话筒。
“孙主任，您找我？”朱建斌进去，关上了门，恭恭敬敬地问。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把电话挂了，两个眼睛盯着朱建斌，表情阴晴不定。
孙主任一向对他很赏识，甚至赏识到了不嫌弃他工人家庭出身同意了他和自己独生爱女婚事的地步，平时见了他无不和颜悦色，像现在这样的表情，朱建斌还是头一回看到。心里不禁略微一紧，以为自己申请公费出国的事遇到了麻烦，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是我申请留学的事情出了问题？”
“朱建斌，我问你，你和你老家那个叫李梅的女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主任没有回答，而是开口直接就问。
朱建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什么李梅？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孙主任脸上露出怒色，啪的狠狠拍了下桌子，桌上一支笔都跳了起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还狡辩！我刚刚打了电话到那个李梅之前工作过的学校询问，接电话的女老师就是李梅以前的朋友。她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你在考上大学前明明和那个李梅确立了恋爱关系！”孙主任陡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和李梅还发生过关系，导致李梅怀孕。你考上大学认识了我女儿后，就抛弃了李梅，然后追求我的女儿，花言巧语欺骗了她！不但骗了他，你还骗了我！你敢不承认！”
朱建斌脸色刷的白了。做梦也想不到孙主任叫自己过来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更想不通他怎么会有李梅以前工作过的学校的联系电话。顿时心乱如麻，浑身像有无数次根针在刺，又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第一个反应就是为自己辩白，张了张嘴，见孙主任站在那里一脸鄙夷加愤怒地看着自己，心知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任凭自己再怎么辩白恐怕也是徒劳无功了。
朱建斌脑子转的极快，立刻换成痛悔模样说道：“主任！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明明！我都坦白了吧！我以前和那个李梅确实有过一段。只是那个李梅作风不好，一开始就是她先追求我的，她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我那时候还年轻，经受不住诱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和她好。后来我认识了您女儿，我才意识到她才是我的知音和灵魂伴侣，她也将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会爱的人，所以我在经过痛苦思想斗争后，下定决心和那个李梅分手了。只是我敢发誓，我和她分开的时候，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她怀孕什么的。她也没在我面前提过半句。一定是她对我心存不满，不知道怀了哪个人的孩子，这才故意污蔑我的名声。主任，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为人你应该知道的！”
朱建斌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孙主任盯了他片刻，冷冷道：“朱建斌，要不是听了这段录音，我还真的会被你刚才这番话所打动了。你为了骗取我女儿和我的信任，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吧？”
朱建斌心咯噔一跳。
“什么录音？”
孙主任铁青着脸，摁下了放在桌上的一个收录机。装里头的那扇磁带开始转动，朱建斌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从喇叭里放了出来。
“……别提了。你不知道，我之所以答应和她好，实在是迫于无奈……像只矮冬瓜，而且一开始还是她先追我的……拿他爸在系里的地位来威胁我……他心胸狭窄……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痛苦，几乎每天都是生活在地狱里……只要你答应和我好，等我出了国站稳脚跟拿了绿卡，我就和那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分手，然后和你结婚……”
朱建斌两只眼睛瞪的滚圆，脸色白的像个死人，听到后来，两手两脚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孙主任啪的停下了收录机。
“朱建斌，现在你没话说了吧？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人面兽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把我女儿当成了什么？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朱建斌整个人颤抖的厉害，两眼发直，忽然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哀声恳求起来：“主任，孙教授！我知道我该死，我配不上您女儿！您要让她和我分手我也不敢说什么。我只求您看在我们往日师生情分上放我一马！我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朱建斌说着，竟然真的趴下去砰砰地在水泥地上磕头。
孙主任气的整个人发抖，指着朱建斌摇头道：“愚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所谓无耻之徒，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朱建斌，你空有锦绣皮囊，内里却给斯文抹黑，你不配当我的学生。做学问当先学会做人。你连人都不配做，学问钻研的再高，又有何用？你我师生情谊今天到此为止，我女儿那里，我也会把情况如实转告。往后你好自为之。”说完怒气冲冲朝着门口大步而去，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两个正要过来找自己的学生，显然应该已经听到了刚才里头的对话，正瞠目结舌着。突然见门被打开，慌忙退到一边，叫了声主任。
孙主任摇了摇头，双手背后大步离去。
两个学生看了眼还跪在地上脸色已经成了死人一样的朱建斌，对视了一眼，慌忙转身走了。

第76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那天正好门外又站了两个同系学生。没两天，哲学系里就开始传出朱建斌以前私生活败坏始乱终弃是个现代陈世美被系主任知道了主任非常生气大发雷霆决定让女儿和他分手的传闻。
现在的大学虽然属于整个社会之中最开放前卫的一块地方，但对于类似这种男女关系，尤其是实质性的男女关系，还是非常敏感的。年级和各系辅导员在开学伊始也一直强调，校方希望学生能把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不提倡在校园里恋爱。朱建斌本来就是校园风云人物，何况还爆出这样的劲爆丑闻。起先还只是在系里流传，很快就蔓延到了系外。没几天辅导员也找朱建斌谈话了，谈话之后，便传出他那个原本就快下来的公费出国留学名额也重新进入考评阶段的消息。
安娜没事人一样，照旧上课去阅览室与同寝室的大姐们吃吃喝喝，倒数着陆中军回来的日子。这天晚自修回来晚了点，路上人少了，和同寝室一个姓于的东北大姐同行，快到寝室楼楼下时，路灯后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指着安娜说道：“你给我站住！”
安娜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就是几天没见的朱建斌。
她早就料到他会找自己，丝毫没有惊讶，停了下来。
于大姐认得朱建斌，前两天也听说了他的事，在寝室里和几个姐妹说起来都是一脸不屑。只是不知道这事和安娜有关系。见朱建斌突然鬼一样地钻出来，气势汹汹的样子，看了眼安娜，问道：“没事吧？这人干嘛突然找你？还一副二虎吧唧找茬样儿？”
大家同寝室处了这么段时间，大姐们见安娜年龄小，为人热心，对大家伙也敬重，平时又大方，买来的水果零食无不分享，都很喜欢她，对她也挺照顾的。
“没事儿，姐你放心。”安娜说道，“你先去吧。我听听他要干什么。”
于大姐再次看了眼朱建斌，对说道，“那我到前头儿等你。有事儿喊一声就行。”说完走了。
“那盘录音带怎么回事？朱主任怎么会知道李梅同事的电话？这一切是不是全是你设计故意害我的？”
于大姐刚一走，朱建斌就朝安娜逼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质问。
“怎么刚想到来问我？”安娜冷冷道，“我还以为你隔天就应该来找了呢！”
“你个臭娘……”
朱建斌破口大骂，还没骂完，啪的一声，一边脸已经被安娜重重甩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是替李梅打的。”
安娜捏了捏生疼的掌心，在朱建斌错愕着还没回过神的时候，扬手又甩了一巴掌过去。
“这个巴掌，我是替李梅的姑姑打的！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别说落到这地步，你就算去死一百次，你都不值李梅的那一条命！”
朱建斌捂住脸瞪着安娜。
“你说什么？什么李梅一条命？”
“你还以为她现在真的去投奔她亲戚了是吧？骂你畜生都是在侮辱畜生！你知不知道，她怀了身孕被你抛弃，去找她姑姑的路上，想不开解下鞋带就把自己吊死在了火车站的厕所里？朱建斌，当你心安理得在这里上着大学追着别的女人盘算着怎么出国留学挣前程的时候，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起过李梅？你真就没一点儿的愧疚？”
朱建斌瞪大眼睛，定在了原地。
“……她……她自杀了？”
“我帮她处理的后事。她的骨灰现在也在她姑姑那里。朱建斌，我要是把你现在就在这里活的还挺滋润的消息告诉李梅姑姑，我敢断定她会立刻赶过来找你算账。被你的授业恩师认清真面目一脚踢开算什么？被你周围的人背后议论嘲笑几句又算得了什么？你信不信她恨你入骨会揪着你去公安局？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我真是想想都觉得解气。你就给我等着吧！”
安娜说完，转身掉头就走。
朱建斌定在了原地。
前几天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这个刚接触没几天的名叫安娜的女人给坑了。愤恨之下，刚才终于逮住了这个机会，原本想要泄愤给她好看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从她口中得知李梅已经自杀死了的消息。
事情一旦沾上人命就更加严重了。万一像她威胁的那样，李梅姑姑真找过来要自己赔命，甚至闹到公安局的话，就算到了最后自己没事出来，名誉也彻底毁了。
朱建斌慌忙冲了上去，从后抓住安娜的胳膊哀声恳求起来：“求求你了安娜同学！不要告诉她姑姑！我错了！我知道我该死！我也没想到她会想不开自杀……”
“你放开我！”
安娜厌恶地甩开他。
“安娜同学——”朱建斌不死心，哀求着又纠缠上来。
于大姐就等在前头不远的地方，刚才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安娜和朱建斌在说话，隐约也听到了个大概，惊讶于被朱建斌抛弃了的那个女孩竟然自杀了。看见朱建斌这会儿竟还追着安娜不放，两人厮打着的样子，以为他要对安娜不利。
于大姐本来脾气就暴躁，平时好打抱不平，见状怒火中烧，忍不住跑了过来对准朱建斌的脑袋一巴掌就呼了过去，骂道：“我把你个臭不要脸的傻憋犊子！叫你陈世美！叫你还找我们小安的茬！我咋不揍死你！”
于大姐长的挺壮，一个人有俩安娜大，力气自然也不是安娜可以比拟的。一巴掌呼下去，就把朱建斌给呼蒙了，立刻松开了原本抓着安娜的手。
于大姐还不解气，一边骂，一边照着朱建斌继续狠狠揍了七八下，朱建斌不敢还手，最后被揍的蹲在地上只顾抱着脑袋，安娜见状，拦住了于大姐，于大姐这才停了下来，喘着气道：“好久没这么气人了！气死我了！这都什么人啊，还学生会长！我呸！”
安娜看了眼还蹲在地上的朱建斌，忍住心头涌出的厌恶，拉着于大姐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安娜都没再看到朱建斌的人了，据说他请了个病假，辞了学生会的职务，应该是暂时离开学校躲避风头去了。
……
很快又到了一个周末，安娜想起那天那位宋女士的邀约，实在想亲眼见见还活着的万曼大师，加上那边氛围也挺投自己胃口，打扮了下便过去了。
她到的时候六点半，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眼。
马克西姆餐厅今晚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灯火辉煌，好像已经来了不少的人。她边上陆续也有人在往里进，手上都拿了张看起来十分精致的请帖。
安娜向门童报上自己的名，说宋上周请她来的。门童意外地居然也知道她的名字，脸上露出微笑，做了个请的姿势，说宋已经向他特意提过，她要是来了，就请她进去。
安娜向门童道了声谢，走了进去。
餐厅中间地面原本铺着的地毯被移走，露出地板，中间临时搭了个t台，桌椅也被移到了t台两边，俨然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秀场。
秀还没开始。但现场已经来了许多来宾。看起来似乎都是京城名流，各行各业都有。搞艺术的、搞音乐的，也有看起来很成功的商人或者官员样子的人。打着领结的侍者端着鸡尾酒盘在大厅里来回穿梭为来宾提供酒水服务。盛装华服的宋女士正站在t台边上和几个来宾在谈笑风生，边上站了位留胡子的老外。
安娜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老外正是万曼大师。
安娜从行经自己身边的侍者手中托盘里端过一杯鸡尾酒，停在边上，注视着这对仿佛自带光源的夫妇。
宋女士很快就发现了安娜，朝她举了举手里酒杯，和边上的人说了两句，便带着丈夫朝安娜方向走了过来。
安娜脸上露出微笑，迎了上去。两人寒暄几句，宋女士便笑着用法语为不大会说中文的丈夫介绍安娜，说她那天一来餐厅就认出了他那副没有署名的画毯作品，自己觉得和这年轻女孩很投缘，所以特意邀请她晚上过来参加这个趴，顺便也介绍给他认识。
万曼是个温和，非常有风度的年长绅士，听了妻子介绍，露出笑容，开口用不大流利的中文向安娜表达欢迎，安娜便笑着用法语说道：“您可以和我说法语。我非常喜欢您的作品，带了您特有的融合了东西方审美的强烈个人风格。您毫无疑问是当代壁画艺术界的大师级人物，以后必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去欣赏您的作品。如果不冒昧的话，我可以请您为我签个名吗？我会一直珍藏的。即便可以预见今晚您美丽妻子所办的这个趴将会耀目无比，我还是要说，拿到您的签名就是我今晚的主要目的了。”
万曼一愣，和妻子对视一眼，随即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安娜莞尔，递过来一本预先买过来的万曼着作和一支派克水笔，请他在扉页签字。
万曼接过笔，在扉页签了自己的名，递了回来。
安娜双手接过，笑着道谢，把书和笔放回了包里。三人继续攀谈了片刻。话题围绕和万曼有关的一系列现代艺术。
安娜说的不是很多，但每句都很得体，显示了她对这方面的见解和极好的个人艺术修养。谈到后来，不但宋女士，就连万曼也开始对安娜流露出欣赏，频频点头表示认可。最后当得知安娜曾在巴黎国立高等艺术学院学习过，露出了然的赞赏之色。
“宋姐，这么漂亮又能和我姐夫说的上话的小姐，怎么不为我介绍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安娜扭头看了一眼，见走过来一个和陆中军年龄相仿的男的，个子挺高，五官也英俊，看着就带了种有着特殊优越出身的那种特有的烙印感。安娜猜测他出身应该和陆中军差不多。但和陆中军不一样的是，这人看着一股浮夸油气，给她感觉不怎么好。
事实上，刚才她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个男的。当时端了杯酒和边上几个打扮入时看起来像是影视模特圈的漂亮女孩儿在说笑。
宋女士听到声音，也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等那男的站到了边上，笑道：“安娜，给你介绍下，这位范家三公子，京城四少之一。有名的风流倜傥，不知道伤了多少女郎的心！”
“别胡说啊宋姐，吓到了这位安娜小姐我可要找你！”
那男的似乎和宋女士很熟，笑，主动、带了点殷勤地朝安娜伸出手，“范明。请问安娜小姐，也是我宋姐公司的模特？以前好像没看到过你。模特里像你这样外貌出众又能让我的艺术家姐夫说的停不了口的，见的可不多啊！”
安娜笑了笑，伸出指尖和他递过来的手稍稍碰了碰，便收了回来，保持着和一个直觉并不怎么好的陌生人初次见面时应有的矜持。
宋女士笑道：“别胡说八道了。她是来b大进修的，偶然和我认识，觉得很投缘，就邀请她来参加趴了。人美国巴黎都学习生活过，巴黎国立高等艺术学院出来的，见识过大世面。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别拿你那老一套去套近乎，省得贻笑大方。”
范明顿时收起刚才的浮夸之色，视线目不转睛地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娜脸上，笑道：“对不起安娜小姐。我就说，刚才我也奇怪了，哪里有像你这么气质出众的模特。我宋姐公司的那些人，一开始都还是跟我宋姐学的怎么拿刀叉吃西餐。刚才多有冒犯，安娜小姐请不要见怪。”
安娜笑了笑。“范先生您客气了。”
……
服装秀快开始，来宾大部分已经入座，两个外国摄影师也搬了家伙架在了t台两侧。有人来叫宋女士，宋女士向安娜告了声歉，先行离开去了后台。
万曼先生很有绅士风度，知道安娜今晚不大认识这里其他的人。邀请她和自己同坐。安娜向他道谢后随他一同坐了下去。那个范明起先一直远远站在边上，后来也入了座，就坐在离安娜不远的地方，安娜好几次偶尔回头，都能撞到他正看向自己的目光。
伴随着音乐，t台上开始有画着浓妆的模特身穿融合了现代与中国古典韵味的时装走了出来。
万曼先生告诉安娜，今晚的这台秀是他妻子筹备了很久的以唐宋元明清五朝服饰为主题的一个大型时装秀的其中一个单元。其余还在筹备中。她雄心勃勃，等筹备完毕，就要将整台秀带到法国巴黎去，以向世界展示中国古典服饰之美。他本人对此非常支持。
安娜向万曼先生表达了自己由衷的钦佩之情。
服装秀大约半个小时就展示完毕了。在不断闪烁着的镁光灯和热烈掌声中，宋女士带着这个单元的设计师和模特登上t台向来宾表示感谢。结束后派对依然在继续。安娜与宋女士再次碰头时，向她表示恭贺，并表达自己对她那个宏大计划的钦佩之情。
宋女士说道：“现在进度还只进行到一半，离完成还早。尤其是清朝旗袍那一块儿，设计师遇到了点问题。我正有点犯愁。”
安娜忽然心念一动，接道：“我可以试着参与吗？”
宋女士略微一怔。
“我以前也修过服装设计一块儿，对这方面挺感兴趣。而且很巧，我父亲转业后接手了一个服装厂，厂里有一位旧上海滩出来的老打版师，手艺绝对顶尖，关于旗袍，我保证全国他就算不是第一，也绝对数的上号你要是相信我，我回去可以试着先设计出样稿给您过目。您看了再说。”
“没问题啊！这太好了！你既是中国人，又出过国，对东西方审美的融合应该有自己的见解，而且你还是艺术出身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的设计了！”
宋女士显得挺高兴。
安娜也挺兴奋的，没想到今晚之行居然有了这个意外收获。
“谢谢您，那我先回去了，设计出来我再来找您。”
“可以。下次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就行。哦对了，以后你也叫我姐吧，不必像他们那样了。”宋女士笑道。
“行，谢谢您宋姐。”安娜笑道。

第77章
安娜跟随宋女士去后台取了些关于她那一台五朝秀的创意资料，询问来自于她的总体构想，回前头再稍停留片刻，便向万曼和宋女士夫妇告辞。
宋女士亲自送她到了门口，询问是否需要叫自己司机开车送她回去，安娜婉拒了。
“我正好也要走了，坐我顺风车吧。”
那么巧，刚才那位范明拿了外套便跟了出来。
“行。那我就把安娜交托给你了。你得负责把她安全送到。”
宋女士笑道。和安娜拥抱告别，转身进去了。
安娜走出马克西姆餐厅大门，范明快步跟了上来。
“我车停那边停车场，一百多米，我们过去？或者你在这里门口稍等，我去开过来。”范明殷勤地说道。
“不必了范先生，”安娜微笑道，“还不是很晚，我坐公交或者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别和我客气！”范明坚持，“还是我送你吧！我都答应宋姐了。还有，别范先生范先生了可以吗，叫我范明就行。我知道你们洋派，但先生什么的听着挺别扭，还没人这么叫过我。”
安娜仿佛没有听到。
“真的不用麻烦你了范先生！的士来了！我先走了，再见。”
一辆头几年开始出现的皇冠出租车停在了路边，安娜快步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出租车便离开了。
范明似乎有点错愕，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目送皇冠渐渐远去的影子。
“这女的，还有点意思……”
出租车消失在了夜色路灯下的街道尽头，范明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
……
安娜回到学校，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之外，把剩下的时间都投入了查资料和设计上头。她原本就有很不错的美术功底，加上兴趣来袭，灵感源源不绝，没几天就出了一套初稿。初稿出来后，忙着修改润色，完善各种繁琐的细节装饰纹案，时间一下过的很快，生活也变得更加充实，至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没事儿就老担心陆中军会出事什么的，简直快要把自己给逼疯了的感觉。
半个月后，安娜和宋女士约了时间，带着自己的一套设计稿去她位于东四商业街的办公室。
这里也是影响了全中国整个八十年代高级时尚风的着名舶来品牌皮尔卡丹的总部。在宋女士的办公室里，安娜向她展示了自己的一套设计初稿和设计理念。
看得出来，宋女士对她的作品整体相当满意，甚至感到惊喜。无论是设计风格、颜色搭配还是服装上的细节装饰图案。两人探讨了些可以改进的细节之处后，安娜告辞离开。如此经过三次易稿，定稿终于出来了。随后便进入了面料、制版、以及刺绣等步骤的讨论，以观察出来后的整体效果。
关于制版，宋女士这边有师傅。但安娜更相信老何的功力。宋女士听安娜讲了老何的经历，对老何也挺感兴趣，同意让他来试试。安娜当即打了电话到厂里找老何，把自己在这边的情况说了下，让老何有兴趣的话立刻来北京。
老何空有一身精妙手艺，因为早年被打压的遭遇，这么多年小心做人不敢冒半点头出来，在厂里也就打打那些简单的版，收一两个小徒弟，犹如龙在浅水，颇有压抑之感，忽然得知竟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到北京去展示自己手艺，听安娜说，如果成功，作品以后甚至可能登上法国巴黎的时尚t台以展示中国传统服饰之美，顿时就动了心。考虑了两天便答应了下来，买了火车票立刻就去了北京。安娜去火车站接了老何，安顿下来后，带他去了宋女士的工作室，给他展示了自己的设计，和他详细探讨过各种细节，等他了然于心后，由宋女士给他派了两个助手，老何便憋了一口气开始闷头干了起来。
等着成品出来的功夫，当初陆中军和安娜说好的三个月归期也差不多了。
这几天稍微一空下来，安娜忍不住又开始牵挂陆中军了。隔天的给陆小琳打电话询问有没有他的消息。
经由安娜这边，陆小琳才知道了自己老哥三个月前就被某部门给借调走了的事，说他还没和自己联系，让安娜再耐心等上几天。
安娜只好又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再过几天，依然没他的消息。安娜唯恐陆中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北京进修的事，算着老爸不在家的时间，打电话给老妈。
萧瑜说并没有接到陆中军的电话，他也没有来找过。
安娜开始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到陆航，询问陆中军的消息。接电话的对方说陆中军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完了就挂了电话。
打完这个电话，安娜开始变得彻底惴惴了起来。之前好不容易靠着忙碌学习工作而被压制下去的所有的猜疑和担心这会儿又像毒蛇一样地开始在她心里孳生蔓延。
直觉告诉她，陆中军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按照他当时的说法，这会儿无论如何应该也已经回来了。而他如果回来了的话，第一件事，肯定就是通知她才对。
安娜又给陆航打了个电话，这次指定说要找田主任，说有非常重要的事。
陆中军此前曾告诉过她，如果万一她找他有什么急事，而他不在陆航的话，可以找田主任代为传话。
接线的把电话转到了田主任那里。响了许久，就在安娜以为那头没有人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喂，哪里？”
“请问是田主任吗？”安娜问道。
对方似乎一愣，“你谁？”
“田主任您好，”安娜压抑住陡然变得紧张了起来的情绪，“我叫安娜，我想问下，陆中军什么时候能回来？”
“安娜？”那头重复了一遍安娜的名字，顿了下，“你和陆中军什么关系？”
安娜避而不答，只说道：“田主任，我找陆中军有急事。三个月前他曾告诉我他现在应该会回来了。但是我一直没联系到他。他也跟我说过，要是我找他有急事而他不在的话，我可以让您帮忙转达消息。请您告诉我，陆中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为什么没有按时归来？”
安娜说完，屏住呼吸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对方迟疑了一下。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对象！”安娜终于说道。
田主任那头顿了一顿，声音听起来立刻变得含糊了起来。
“哦，这样啊！原来你就是他的那个对象啊！我之前听他有提起过……小安是吧？这样，我跟你讲，陆中军去执行一项任务了，但很快就能回来了……你别担心，再等几天啊，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让他和你联系……”
“田主任！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心里那个犹如毒蛇一样一直在啃噬着她的可怕念头再也忍不住了，安娜咬着牙问了出来。
“……没！怎么可能！小安，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我这边还有点事儿，先就这样了啊，我挂了……”
那头果然紧跟着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了单调的嘟嘟声。
安娜抓着手里那个电话听筒，一颗心控制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凭了所谓的第六感，她敢断定，刚才接电话的那个田主任一定有事在瞒着她。
陆中军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安娜心乱如麻，定了定心神，放下电话后，转身就去了辅导员那里请了几天假，回寝室和几个大姐说了声自己去隔壁城市有点事，胡乱收拾点东西，扭头出了校门跑到路上就想拦去汽车站的的士。
这会儿出租车本来就不多，又是大中午，等了几分钟没见到车，安娜转身要去公交站，这时，一辆拉达尼瓦从边上开了过来停下，范明从车里探出头来。
“去哪儿，我送你！”
前些时候，安娜在宋女士那里又巧遇了范明两回，觉察到他对自己似乎有点异乎寻常的热络，所以对他态度一直保持着距离。
没想到这会儿在学校门口又碰到了他。心里正乱成一团，只想快点赶到车站，也管不了别的那么多了，向他匆匆道了声谢，打开车门就坐了上去。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痛快就上了车，范明似乎有点喜出望外，问清她要去汽车站，驾着车便朝前而去。
“怎么着了？看你好像有事啊？出什么事了？”
路上安娜一语不发，范明搭了句讪。
安娜虚弱地应了声。“谢谢你送我，能麻烦你开快点吗？”
范明扭头看了她一眼。
“没问题！”说着便加快了速度。
现在北京大街上机动车不多，连红绿灯路口也没多少，范明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将安娜送到了汽车站。
“哎，我说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出来我说不定可以帮你！”
安娜下了车脚步匆匆往车站里赶去时，范明不甘心，在她后头又喊了一声。
“不用，谢谢你了！”
安娜回头说了声，朝里快步而去。正好那般去往陆航所在城市车快要发车了，安娜匆匆买了票上去，车门一关，汽车就开出了车站。
傍晚的时候，安娜终于抵达了陆航学院，门口警卫拦着不让她进去。安娜再三恳求，让他联系田主任，说自己找他有急事。警卫终于去打了个内线电话，过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剃着寸板、个头不高，但腰背笔直的中年男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看向一直等在岗亭边的安娜。
“姑娘，你就是那个安娜？我就是田中则。”
中年男人开口道。
安娜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中午联系过的田主任，朝他跑了过去。
“田主任，谢谢你见我！陆中军到底出什么事了？求你不要瞒着我！”
田主任看着她，起先没有说话。
他的一双眼睛通红，眼白布了层血丝，看起来似乎休息不够的样子。
他似乎没料到安娜会这么快就找了过来，站在那里，犹豫了下，脸上随后露出微笑，说道：“小安啊，你过来路也挺远，饭还没吃吧？这样，我先叫人送你去陆航招待所，你先吃饭，然后休息下……”
“田主任！”
安娜再也忍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我知道你一定有事瞒着！陆中军他答应我三个月后就会回来的！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请你不要再瞒我，求求你告诉我吧！你要不说，我就跟着你不走了！”
田主任注视她几秒，终于说道：“进来吧！”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安娜急忙跟了进去，随他来到一间办公室。
田主任示意安娜坐，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安娜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等他最后终于也坐到了自己边上，立刻转向他。
“田主任！求求你告诉我把！陆中军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问着的时候，声音有点微微颤抖。
田主任沉吟了下，终于说道：“小安，因为之前听陆中军在我跟前提起过你，说你们准备结婚的，我想你们应该很有感情基础。既然你现在找了过来，我就跟你说了吧，希望你要有思想准备，但也不必过于悲观，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听着田主任这样的口气，安娜心底里原本还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像是被泼了冷水的一丝火苗，彻底熄灭了。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就冰凉了下去，仿佛停在了血管里，不再流动。
她脸孔雪白，睁大眼睛盯着田主任。
“……是这样的，”田主任的声音低沉，“三个月前，陆中军被借调到某部在南海参与一项属于机密的海上地对空新型武器实验，具体我就不说了。一开始进行的十分顺利，但是就在几天前，进行最后一次作业时，因为舰桥指挥系统出了点意外故障，导致错误指令被发送出去，等地面觉察到不对想予以纠正时，已经来不及了，陆中军驾着的战机遭到攻击，坠毁在南海。随后搜救船只和人员就赶到了出事的那一带海域。但目前为止……“
田主任顿了一顿。
“目前只找了些机体残骸，飞行员还没有下落……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父亲，我这里，这几天也一直在和那边保持着联系，随时等着最新的搜救报告。”
安娜呆呆地坐着，眼泪沿着面颊不停地滚落了下来。
“小安，你也别过于担心！”田主任立刻说道，“搜救还在加大力度继续着。上头有指令，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搜救。没有结果，决不放弃！而且根据已经找到的机体残骸，可以初步推断他在飞机坠毁前很有可能已经用救生设备逃生了。他应该没事的。只是现在一时还找不到而已……”
安娜知道田主任这话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而已。即便陆中军真的在飞机坠毁前跳伞逃生了，在没有任何给养的情况下在海面漂浮着，到现在，也早已经过了搜救的黄金四十八小时时限。
想到他就那样一个人漂在无边无际的洋面之上，头顶着烈日，没有淡水，没有食物，周围除了洋流，没有任何生的希望……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流泪，一直不停地流泪。
田主任起先还在安慰她，后来也沉默了下去，只坐在边上陪着，最后起来打了个电话，叫来了以前和安娜见过的那个胡干事。
安娜被胡干事送到了陆航招待所，田主任让她在这里等着消息。说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就会通知她。

第78章
吴干事临走前让服务员把晚饭送到了安娜房间里。
安娜一口也没吃。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整整一个晚上，她没合眼过片刻，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等着消息。外面走廊上发出的任何一点动静，一声咳嗽，或者几下脚步声，都会让她感到心惊肉跳，犹如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一般。
然而并没有什么消息。
第二天上午，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似乎是朝这个房间而来。被焦虑和恐惧折磨了一整夜的安娜心脏再次狂跳，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陆小琳。
陆小琳眼睛也红肿着，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的样子，一看到安娜，眼圈再次一红，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朝安娜扑了过来，抱住她就又哭了出来。
安娜强忍着眼泪，带着陆小琳坐到了床边，任由她抱着自己哭，低声安慰着她。
陆小琳哭了一会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哽咽着道：“安娜姐，我哥会没事的，是吧？他跟你说好三个月后就能回来的是吧？他不会言而无信就这么不回来的……”
眼泪控制不住再次从安娜眼眶里滚落，她吸了吸鼻子。
“是，他是答应过我的。你别担心。他很快回来的。”
陆小琳不再说话，只默默流泪，等情绪终于稳定了些后，这才告诉安娜，她也是昨晚才知道消息的。她父亲原本不想通知她，是华兰打电话跟她说的。她赶到陆航去找田主任，得知安娜已经来了，便找了过来。
“安娜姐，我好害怕……万一我哥要是回不来了……”
陆小琳的眼泪再次滚落了下来。
安娜忍住心底里因为陆小琳这句话而被勾出的巨大恐惧和无助，紧紧抱着陆小琳。
“不会的。你相信我，我知道他一定回来的！”
……
白天过去，又一个夜幕降临。
已经是安娜过来的第三天了。
陆小琳前两天一直和安娜在一起，下午先离开了，说回家去陪下父亲。临走前再三叮嘱，让安娜吃点东西，说她这两天几乎什么都没吃下去，再这样下去，人要受不了的。
这三天里，安娜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到陆航。一开始田主任还有接，依然是原来那句话，让她耐心等着。后来就找不到人了。
陆小琳离开后，安娜再次赶到陆航学院，却被告知白天田主任已经离开学院。
犹如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安娜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招待所，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到招待所的总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萧瑜。一听到老妈的声音，安娜再也忍不住，对着话筒就哽咽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萧瑜吓了一跳，慌忙追问出了什么事。
说陆中军可能已经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这样的一句话，现在仿佛也成了刺她心头的一把匕刃，更唯恐一语成谶，她竟然没有勇气把它说出口。
“……没什么……”安娜忍住抽泣，“就是有点想你们了……所以打了个电话……没事……我挺好……我先挂了……”
安娜挂了电话，在边上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注视之中，流着眼泪回到房间，再也支持不住，扑到床上，眼泪就开始无声地汹涌流淌。
这两天陆小琳在的时候，她还一直强忍着情绪安慰她，自己根本不敢表露出太过悲伤，唯恐自己的情绪会让陆小琳更增焦虑。
现在毫无顾忌了。边上也没有别人了。
她不愿意再去回想从前和陆中军有关的一切。但是脑海里却像是有一个放映机，不断地自动闪现出和他有关的一帧帧的画面。
他们第一次相见，她惶惑无助地蹲在地上，他的态度冷淡无比，甚至带了点粗暴……
她从学生家里家访出来，路上搭了他的车，在基站的那个晚上，他和老丁谈笑风生。隔着火堆，他的笑容让她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要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开的车撞了路边人家的猪圈，车被扣了，皎洁明亮的月光之下，他背着她走路，用他一贯霸道又带了宠爱的语气命令她这样那样……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每一次久别后的见面，都是疯狂而热烈的做-爱。他曾印在她肌肤上的每一个吻，每一下碰触，直到这一刻，仿佛都还停留在她肌肤每一个毛细孔的记忆里，无论何时，叫她一想起来就会情不自禁地心悸。
——她记得他们一起时的每一个细节，清清楚楚。
……
安娜把自己紧紧蜷成一团地缩在床上。仿佛这样就才有犹如他在自己边上时的那种温暖感。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一直哭，不停地哭。终于哭到累了，嗓子也嘶哑了，整个人筋疲力尽，几天以来的积聚起来的所有焦虑、担忧、恐惧渐渐仿佛都飘离而去了，她的意识也慢慢地开始模糊，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仿佛是在梦魇里，又仿佛是真实。四下俱静的深夜里，忽然，她的耳畔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漆黑一片，拍门声还在继续。
是真的有人来了。不是她的梦境。
“安娜！我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传进了她的耳朵。
陆中军的声音！
安娜的心脏猛地张缩，原本仿佛已经冷凝了的心脏血液随了这个声音瞬间又复活了过来。心跳猛地加快，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下去的时候来不及开灯，脚绊到了边上的一个落地衣架，架子稀里哗啦地被勾了下来，安娜也被绊着摔到了地上。
“安娜！你怎了了！”
门外陆中军听到房里发出的动静，更加心急如焚，用力拧了拧锁，就想破开进去。
安娜根本感觉不到人摔在地上时的任何疼痛。她整个人仿佛还漂浮在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梦境里，没有片刻停顿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奔过去打开了门。
借了走廊拐角处的一盏照明灯，安娜看到一个有着熟悉轮廓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她睁大眼睛，望着对面那个真真切切的人。
“我回来了！”
陆中军张开双臂，一下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安娜赤着双脚，脚底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任凭陆中军将自己紧紧抱住，她却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陆中军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吻开始像雨点像一样地落在她的额前和脸上。
他的嘴唇干燥无比，干的甚至像是脱了层皮。最后当他亲吻她冰凉的双唇，叫着她的名字时，安娜仿佛终于反应了过来，突然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他。
陆中军丝毫没有防备，被她推的后退了几步，这才稳住了身体。
“安娜你怎么了？”他朝她再次走来，伸出了胳膊，“是我啊！我跟你说过我会回来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啪”的一声，安娜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陆中军一愣，但胳膊并没有停，伸过来再次将她抱在了怀里。
“陆中军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安娜原本已经干涩了的眼睛里突然再次涌出了泪水，嘶哑着声音，抬手拼命地推他，不让他抱自己。
“你给我滚！你以后再也不要回来找我了！我不想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了！”
陆中军沉默了下来，更加紧地抱着她不放。
安娜挣脱不开他犹如铁钳一样的双臂，终于放弃了，一边哭，一边握拳胡乱打他，张嘴咬他肩膀。
陆中军始终一语不发，只是那样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着情绪，直到她落在自己胸膛上的双拳渐渐变得无力，抽泣声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时候，忽然将她横抱着送到了床上，自己跟着躺在了她身边，干裂的唇吻过她布满了泪痕的面颊，最后移到她耳畔轻声哄道：“我知道你累了。我回来了。我就在你边上。你放心睡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他侧躺在她边上，始终那样抱着她，仿佛哄小孩一样地轻拍着她地后背。
安娜蜷缩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双手依旧死死抓住他两边胳膊不放，一下一下地抽噎着，最后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已经沉沉睡了过去，陆中军终于轻轻抽出自己那条被她枕的开始有点发麻的手臂，拧亮了台灯。
昏黄的台灯灯光充盈了这个原本昏暗的空间，也照亮了她在睡梦中的半张侧颜。
她的脸庞苍白而憔悴，原本就尖的下巴现在更尖了，几绺乌黑乱发凌乱地粘在脸颊和额头上，一张小脸上布满泪痕，就连睫毛也被泪水沾在了一块儿。即便是在睡梦中了，她那两道原本秀气的眉也皱着，仿佛正在经历着什么可怕梦境一样。
陆中军眼睛一眨不眨地俯视着此刻就躺着自己身边的安娜，带着无比的疼惜怜爱之情。许久，他帮她拢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关了台灯，自己打开角落里的一扇窗户，坐到了摆在窗台前的一张椅子上，双腿架在窗台上，从衣兜里慢慢摸出了一包烟。
……
安娜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头脑有片刻的空白，浑然不知身在何处。躺在枕上出神了几秒，昨夜的一幕忽然闪现，心跳猛地加快，倏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微白的晨曦里，陆中军就靠坐在她边上。他的眼睛带着血丝，两颊也冒出了青色胡茬，俯视着她的双目里却含着温柔无比的笑意。
安娜就这样躺在枕上，呆呆地与他对视着，还红肿着的眼睛再次慢慢变的酸涩，忽然伸出手臂，朝他伸了过去索抱。
陆中军立刻俯身抱住了她，臂膀穿过她的后脖颈和长发，捧住了她的整个头，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安娜张开唇瓣，舌死死绞着他的舌，津液互渡，和他吻在了一块儿。
他的身上有烟草和海水混合起来的咸腥气味。
吻着吻着，安娜忽然又哭了起来，抽噎着，胳膊紧紧搂住他脖颈不放。
陆中军松开了她的唇。
“陆中军我很害怕……我以为你真就这么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没法想象我这几天的恐惧。我真的很害怕……”
晶莹泪珠沿着她的面颊不断滚落到了耳边，氤湿了耳后的发丝和枕头。
陆中军凝视着她泪眼婆娑的一张脸，抬手用指腹帮她轻轻擦着依然不断滚落的泪珠。
“安娜，离开之前，我不是答应过你，等我回来我就给你一个答复吗？现在我回来了，我也已经想好了。”
安娜睁大眼睛望着他。
“我决定以后退出试飞员行列，不再接受任何非常规任务了。”
他用听起来十分轻松的语调说道。
安娜愣住了，眼睛含着泪花地看着他。
陆中军微微一笑。
“你不高兴吗？这次我是真的答应你了。不像以前那样，嘴上说好，其实只是在敷衍你。”
……
他答应她不再当试飞员了！
这正是她一直以来要求他做的。
现在他终于点头了。她也知道他一定能说到做到。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心情却没有半点应该有的雀跃。
安娜从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陆中军你真的……”
她问了半句，停了下来。
陆中军从床沿边站了起来，走到那扇开着的窗户边，对着窗外眺望了片刻。
窗台上有一包已经空了的烟盒，他脚边的地上也乱七八糟地丢了十几个长长短短的烟头，仿佛昨夜他曾在这个窗台前停了许久一样。
陆中军忽然转过头，笑道：“安娜，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第一次独立云中飞行时的经历。其实我谁也没告诉。因为经过听起来并不怎么英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那时我还很年轻。”他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天天气不大好，预报说可能有雷雨。但我和战友们还是按照预定计划依次升空。我沿着起飞前教官教导过的穿云航线上升，但到了预定的五千米高度时，发现并没有出云，周围依然是云层，也看不到我战友们在哪里。那时候我有点紧张了。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飞，不知不觉就飞到了一万三千米的高空。这时，座舱外的积雨云像黑色棉花团一样地在我身边快速地扭曲变形着，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吞噬，云团里的冰晶不断敲打撞击着机体，我甚至能听到非常清晰的好像炒豆一样的沙沙响声。我更加紧张了……”
安娜紧张地屏住呼吸，听着他用不疾不徐的语调为自己描述着他当时的经历。
“……就在我紧张的时候，突然，我发现所有气动仪表的数据急剧下降，速度一下子就掉到了不足半马赫，我十分惊慌，以为飞机出了故障失速了，下意识地向前推了一杆。后来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操作。我推了后，飞机就像石头那样开始急速坠落，但速度并没有上升。当时我不知所措，心脏跳的非常激烈。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死在第一次独立飞行上。但是就在飞机掉到一万米之下的时候，速度突然又恢复了正常。于是我死里逃生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只是高空云层里的冰晶影响了飞行数据。我也这样和死亡擦肩而过。那一次的历险是我飞行生涯里的第一次历险，也是那次之后，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意外，我再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和犹疑，我开始享受飞行，甚是是各种极端条件下飞行能带给我的那种除了使命之外的征服的热血沸腾感。”
安娜怔怔望着他。
“但是安娜，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陆中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
他依然站在窗台前，目光落到了安娜的脸上，和她四目相对。
“这次任务出了意外，我在座机爆炸坠海前靠着配备了悬浮物的弹射伞包逃生入海，在海面上漂浮了一天。或许是老天也不让我死吧，运气非常好，最后我被变幻着的洋流给推送到一座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小礁岛上。我在岛上等了几天后获救，搭载直升机上船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失约了，没有像答应你那样的按期回来。”
安娜再次潸然泪下。
陆中军走回到她身边，再次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除了使命和征服，我的生活里现在已经多了一个你。或许是时候，我该重新定位我以后的位置了。”
安娜泪眼模糊，仰脸望着他。
“陆中军你以后不会后悔吗？”她哽咽着道。
“可能也会后悔吧……”他慢吞吞地道。
安娜一怔。
陆中军忽然冲她呲牙一笑，凑到她耳畔耳语道，“……就看你以后的表现了。记着啊，我做这么大的的牺牲，可全是为了你。以后对我要好点！”
安娜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破涕为笑，握拳重重捶了他一下。
“哎，有你这样的人吗，你男人好容易死里逃生回来了，什么都没管第一件事就来找你，你不是打就是骂的，你就这么对我好啊——”
安娜咬了咬唇，伸出白嫩小手摸了摸他脸上那片有点扎的青色胡茬子，以示安抚。
陆中军趁机捉住了她手指啃咬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好几个月没闻你肉味了……想死我了……别嫌我臭，我现在就要吃了你啊——”
安娜娇软柔顺地像只小绵羊，被他压到了枕上。
两人正吻的情迷意乱，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安娜！你在里头吗？”
萧瑜带了焦急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第79章
安娜应了一声，立刻推开陆中军，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迅速整理了下头发，又按了按自己依旧还有点红肿的眼睛。开门前回头看了陆中军一眼，见他也早已经从床上弹起来站在了边上，飞快整理着身上刚才有点乱了的衣服，一双眼睛看着门口，露出略微紧张的表情。
等他弄好衣服下摆，安娜朝他投去一个安抚眼神，这才开了门。
老妈萧瑜果然站在门口，只是边上并没有老爸安国强。
……
萧瑜昨天接了安娜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听出安娜在那头要哭的样子，话还说两句就又被挂了，哪里还放心的下。正好丈夫安国强这几天去了南方出差不在家，她就把小光交给奶奶，去学校请了个假，当夜就赶最后一班飞机到了安娜学校，找到寝室没人，从同寝室的几个大姐口中得知安娜去了隔壁城市，猜到应该是去了陆航，当即赶了过来。找到了田主任，这才从他口中得知陆中军前些天出了点意外，安娜过来一直在等消息，这会儿还住在陆航招待所的消息，便又赶了过来。
这会儿终于见到了安娜，见她眼睛红肿，一副哭过而且哭得还挺厉害的样子，一颗心顿时就揪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安娜就问她好不好。
安娜没想到老妈竟然这么快就亲自赶了过来，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急忙说自己已经没事儿了好好的。
“叔父呢？怎么没和您一起？”安娜最后问。
“他正巧前几天去了南方出差。我昨天接了你电话，不放心，就先跑过来看一下。”
萧瑜和女儿说了两句话，视线落到一直站在安娜身后不远处的陆中军的身上。
安国强没同行，陆中军整个人似乎终于放松了些，见萧瑜终于看向自己，急忙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萧婶婶。
萧瑜微微点了点头，视线随即落在房间中间那张床单凌乱的床上，瞥了一眼。
安娜顺着老妈视线看了一眼，赶紧解释：“您别误会……前几天我一直在等他的消息……”说着扭头看了陆中军一眼，“昨夜他刚回来，怕我担心就过来找我了。就只我一个人在床上睡了一夜，他就在边上陪着我……我们没做什么……”
事实虽是如此，只是想起片刻前被打断了的那一幕，还是有点心虚，声音便小了下来。
也不知道老妈信不信，只听她嗯了声，抬眼看向陆中军，脸上露出微微笑意，说道：“小陆，你的事你们田主任已经告诉我了。没事就好。田主任还说昨晚上你被专机送回来，一下来就不见了人，他也找不着你。除了他，还有另些领导也要见你，顺便还要替你检查下身体。安娜这里已经没事了，我陪她就行。你先回去吧，省得大家着急。”
萧瑜说一句，陆中军就点头一下。安娜还是头一回见他对着别人露出这么毕恭毕敬的样子。
等萧瑜说完，陆中军立刻说道：“是，萧婶婶您说的是。昨晚因为担心安娜，我一时考虑不周就跑了过来。我现在就回去。麻烦您替我照顾安娜。她这几天受了很大的惊。”
萧瑜笑了笑，道：“照顾她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行，那你去吧，别让领导等太久了。”
“是，我这就走……”
陆中军看了安娜一眼，人都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萧婶婶……”
他踌躇了下，仿佛下定了决心，跟着飞快说道，“可能您还不知道，我已经告诉了安娜，以后我会退出试飞员行列，不再接受非常规的任务了。虽然我也知道这个人有不少缺点，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们家安娜。希望你们能同意让我们在一起。只要你们同意了，我立刻就去告诉我父亲，打结婚报告。”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瑜，神色里带了些微的紧张和期待。
萧瑜一愣，看了眼安娜，见她站在边上一语不发，看着对面这年轻男人的眼神里却全是柔情蜜意，想起丈夫安国强的态度，不禁暗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微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肯为我们家安娜考虑。只是结婚这事儿不是小事。你也知道，我丈夫脾气挺倔，他那个思想现在一时还没扭转过来……要不这样，你再暂时等等。等我回去了把你做的这个决定先告诉我丈夫，我再劝劝他看他怎么说。你觉的怎么样？”
陆中军眼神里露出点失望，但很快就笑道：“没问题。谢谢您了萧婶婶！等安娜叔父回家，我有空再去拜访下他，当面和他再说说。”
萧瑜点头。
“行，那我先走了。您什么时候离开的话，让安娜跟我说一声，我送您。”
“好，好……”
陆中军再次看了眼安娜，朝她微微一笑，这才终于转过身匆匆走了。
……
陆中军直接赶回了陆航。闻讯特意前来慰问看望的领导都来了，正在向田主任问陆中军跑去了哪儿。
田主任心知肚明，又不敢说出来，在那里搪塞着，急的额头冒汗，心里把陆中军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的骂了个四脚朝天，正要溜出去打个电话到招待所催他回来，忽然看到陆中军人影晃了过来，松了口气，快步迎了过去，沉着脸压低声就骂：“你个臭小子！能不能别这么不靠谱……”
陆中军冲他一笑。
里头领导看到了陆中军，脸上露出笑容，纷纷走了过来。
田主任脸色也回来了，转身笑道：“小陆回来了。昨晚一回来，说有点十万火急要紧私事要先去办，我也批准了的。”
一个领导笑道：“应该，应该！英雄也是血肉常人，出事这么多天，和家人先见个面自然应该。怎么样小陆，你家老头子那里还好吧？”
“谢谢领导关心。一切都好！”陆中军大声应道。
“没事就好。我得给他打个电话陪个罪啊！”领导点头，关切地捏了捏他肩膀，“身体什么的都没问题吧？”
“报告领导，没问题。回来时在飞机上已经接受过全面身体检查！”
“好，好，没事就好。小陆啊，这次的事可是惊动了不少部门啊，连部长都亲自过问了，知道你平安回来，这才放了心，说什么时候要见下英雄。你现在可是出了名了。来，来，别站着了，先坐……”
……
领导看望慰问完都走了，最后只剩下了田主任。
田主任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看着陆中军，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你这小子哪里那么容易就挂掉。回来就好。这次受惊了。我放你一个月假，回去了好好休息休息，休息完了再回来。”
陆中军向他道谢。
“谢什么，应该的……”
田主任忽然想了起来，嗳了一声，“早上来了个女的，说是那个小安的家人。看她挺急的，我就叫人送她去了招待所。你昨晚也在那儿吧？见面了没？没事吧？”
田主任表情有点古怪。
“……没事！”
陆中军赶紧撇清，“领导您别瞎猜。昨晚真没别的什么事！我是怕她担心我，所以一回来就去看她了，我就陪了她一晚上……”
“行了行了！”田主任摆了摆手，“只要你家老头子那里能通过，我才懒得管你这种破事儿。那个小安我也见了，确实不错，你出了事，这些天我看她就没怎么吃饭睡觉过。人是真的关心你！我说，既然都到了这地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家老头子提？我先跟你打个招呼，之前我是在他跟前提过一句的，说你正准备提交结婚报告。等了这么久，连个屁也没见着！到底怎么回事？”
陆中军迟疑了下。
“人家里不同意。”
田主任正端起茶缸子在喝水，闻言噗了一声，差点呛了起来。
“你说什么？不同意？”
“是。”陆中军表情挺郁闷。
“这可难办了啊！居然也会有人看不上你？”
田主任嘴里说着难办，表情看着却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什么意思啊领导，我怎么看着你有点幸灾乐祸啊？”
“没！怎么可能！”田主任笑的挺开心，“我就是想着，终于有个人能出来替我好好治一下你这满身的臭毛病，心里挺爽快而已。”
陆中军没应声。
田主任笑完了，才觉着陆中军有点不对，沉默的异常，扭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这是？真遇到了难题？”
“田主任，有件事我需要向您报告，”陆中军神色变得异乎寻常的严肃，“希望您能理解并支持我。”
“怎么了？”
田主任也觉察到了陆中军的异样，示意他坐下来谈。
陆中军没动，依然站在那里。
“田主任，我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开始退出试飞，以后不再参加任何试飞任务了。”
“什么？”
田主任吃了一惊，抬眼仔细打量了下陆中军，确定他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后，神色凝重了起来。
“因为这次意外促使你做了这样的决定？不可能啊！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会尽快提交报告。希望您能批准。”
陆中军没有回答，只这么说了一句。说完便保持着沉默。
田主任显然被这个意外消息给弄的有点心神不定，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嘴里说道：“小陆啊，试飞员是飞行员中的飞行员，精英里的精英，没有过人的胆魄和技术，是没法成为一个优秀试飞员的。但确实，面临的不可预知的风险也比普通飞行员要大的多。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这项事业吗？而且你也已经是非常有名的试飞员了，原本可以给其他人起一个带头典范的榜样作用……”
他忽然像是有所顿悟，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那个小安是吧？你是为了她才做出这个决定？她不同意你继续你的试飞事业？”
“不是！”
陆中军说道，“她没说什么。只是我自己的考虑。我确实热爱这项事业，即便此刻也一样。以后我也会继续关注。但我也想过了，我现在更想要一种比以前更加稳定的生活状态。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希望您能理解并批准。”
田主任望着陆中军沉默了片刻，最后笑道：“行。只要是你自己的真实意愿，我都举双手赞成。不当试飞员也没什么。你依然是最优秀的现役飞行员之一，完全可以在其他岗位继续履行你的职责。我想你家老头子知道后应该也不会反对的。你把报告提交上来我转党委审批。”
“谢谢田主任！”陆中军道谢。
田主任点了点头，“你刚回来，院里事应该挺多。忙完后尽快开始休假，回家去看下你爸吧。你出事的那几天，他也很难熬。”
陆中军点了点头：“我知道。会尽快回去的。我先走了主任。”
“嗯。”田主任送他几步，目送他迈着矫健大步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田主任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第80章
陆小琳前几天和安娜分开后，回到北京不再住校，每天晚上回家陪着父亲。
父亲还有几年就要退了。
小时候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再婚。
现在她和兄长陆中军都已经长大成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平时很少回家。
父亲也老了，尤其这几年，更是明显。家里这幢解放前留下来的偌大的上下两层小洋房式建筑里，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大部分时间都是静悄悄的。家里只有跟了他多年的司机老宋的妻子张阿姨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
那几天里，兄长生死未卜，随着时间的推移，生还的希望愈加渺茫。
她知道父亲心情非常沉重。在她刚回来的那天，张阿姨偷偷告诉她，父亲连续几个晚上夜不能寐，书房里灯一直亮着，彻夜不熄。但白天的时候，好强了一辈子的父亲并没有在外人或者下属面前有太多的情绪表露，甚至一直在部里照常进出工作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天晚上九点多，终于传来了兄长陆中军被搜救成功，已经搭专机回来的消息。
当时她正陪着父亲在书房里。接完电话后，父亲一直站在电话旁，并没有离开。
半晌，他才挂了电话，然后转过身，用他一贯的平稳语调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
陆小琳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真的在父亲眼角处看到了隐隐浮动的泪光。
欣喜若狂之后，陆小琳就开始盼着兄长陆中军能早点回家看望一下父亲。
她知道现在父亲一定非常想见他这个儿子。
只是父亲没有说出口罢了。
……
得知兄长平安归来的消息过去已经三四天了。
陆小琳没有回学校住，这几天照旧住在家里。
家里不断有人来访。大多是父亲的晚辈或者下属。知道了好消息后来向父亲表达祝贺或者欣喜之情。
但陆中军一直没回来。
陆小琳心里盼着老哥能早点回，即便学院里事忙回不来，哪怕打个电话回来也行。
白天时她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他。老哥接了。说前两天他那边事忙，脱不开身，原本就打算今晚回家的。但到北京可能会有点晚。叫他们不用等他吃饭。
陆小琳兴奋的不行，回家立刻把这好消息告诉了父亲。
看的出来，父亲也很高兴。吩咐张阿姨晚饭多做几个菜，说小军晚上回家，实在晚的话，也可以热热再吃。
平时父亲饮食起居很简单。这几天陆小琳在家吃晚饭，加了菜桌上连汤也不过三四样而已。
张阿姨不用说更高兴了。做了陆中军喜欢吃的毛笋肉、红烧鱼，桌上摆了七八盘，还炖了只枸杞芦参老母鸡，说给很久没见的小军好好补补身体。
八点多了，老哥还没到家。父亲也一直没吃饭，让张阿姨把菜热着。
父亲年纪大了，胃就有点不好。陆小琳怕父亲饿着，端着张阿姨另外做好的一碗点心来到父亲书房。推开门时，发现他坐在一张老式木椅上，手里拿着本相册。神情略微怔忪。
见陆小琳进来，父亲把相册放在了桌上。
陆小琳走了过去，笑道：“爸，张阿姨怕你饿，给你烧了碗小点心。你先吃点。要不先吃饭也行啊，不用等我哥了。反正他也说了让我们不用等。再说他又不是外人。”
“没事。”陆建林微笑望着女儿，“再等下你哥吧。你肚子饿了的话先去吃。”
“我已经吃了点了。那你也先吃点填填肚子。”
陆小琳把碗端到父亲面前，看了眼父亲刚才在看的相册那一页，见是一张自己七岁时全家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站着，英姿飒爽。母亲梳着整齐的鬓，膝上抱坐着自己，坐在父亲身边，一双美丽眼睛里流露出幸福温柔的目光。兄长陆中军站在父亲身前，照片里的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陆小琳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拍的一次全家福。
拍完这张照片后没两年，母亲就去世了。
“又在看老照片啊！”
陆小琳说道。
陆建林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点心。
“对了小琳，你跟你哥关系好，平时有没有听他向你提起过感情方面的问题？”
突然听父亲这么发问，陆小琳一怔，看了过去。
“……没，没啊……”她略微心虚地回答，“怎么了，爸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之前我听老田提过一句，说你哥有个对象了，好像还准备打结婚报告的。后来就那次我住院他过来看我，我问了句，他就跟吃了枪药一样说没了。”
“这样啊——”
陆小琳拉长声调，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门铃声。
“我哥回来了！”
陆小琳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就冲了出去。
陆建林微微一顿，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朝外走去。快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身慢慢走了回去。
……
陆小琳冲到客厅跑到院子里，跟听到门铃去开门的张阿姨抢着开门，打开门，才发现过来的不是自己老哥，而是华兰和她哥哥华勇。一愣，强行压住心里失望，脸上露出笑容。
“华兰姐，华勇哥，你们怎么来了？”
华兰和华勇提着手里东西进来，笑容满面地道：“小琳你也在家啊？我和我哥早就想来看下伯父。这不，现在才来，伯父在家吗？”
“在的。在书房。我去跟他说一声。”
陆小琳让他俩进来，转身走到书房门口，冲着里头的父亲说道：“爸，华兰姐和华勇哥来看你了！我让他们进书房吧？”见父亲点头，招呼两人进去，端进茶水后，出来带上了门。
……
“小兰，小勇，有段时间没见了，最近工作生活怎么样啊？”
陆建林看着这两个是昔日挚友子女的侄辈，神色温和而慈祥。
“我们都挺好的，感谢伯父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要不是伯父您的照看，哪里会有我们兄妹的今天！”
华勇一直在某部负责对外采购，是个肥缺。说话时脸上露出谄色。
陆建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华兰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暗暗扯了扯兄长衣袖，让他噤声，自己接过去说道：“伯父，之前小军出了意外，我在学院里也是焦心如焚，知道您更是牵肠挂肚，那时候我就想来看您了。只是又怕打扰了您。幸好小军没事平安回来了！您不知道当时我听了这消息有多高兴！第一时间就想来您这里了。只是考虑到您应该很忙，前几天想必来看您的人也挺多，所以就忍住了，这会儿才和我哥一起过来。希望没打扰到您休息。”
陆建林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道：“我很好。谢谢你们关心。”
“小军这两天没回来看您吗？”华兰笑，“听说我们田主任要放他一个月的假。接下来就有时间回来好好陪您，你们父子也好叙叙天伦。”
“应该快回来了吧。”陆建林微笑道。
华兰兄妹陪着陆建林又说了些家常，最后差不多了，陆建林神色忽然转为严肃，说道：“小勇，你呢，叫我一声伯父，你们父亲和我如同兄弟，他没了后，我也一直把你们当自己子女看待，所以有些话，别人未必肯说给你听，我把你当自己人，趁着你现在正好过来了，也就提醒下你。我早些时候就听人说，你在现在的工作方面不是很称职。具体我也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我相信你底子还是好的，只是一时经受不住诱惑。但有些事需要适可而止。要是哪天你被调了，那也是我的意思，不必四处找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建林说着话时，华勇额头便渐渐冒出汗水，等陆建林说完，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垂下视线不敢应声。
华兰看了眼自己哥哥，心里暗骂他是烂泥糊不上墙就会拖自己后腿，勉强笑道：“伯父您教训的极是！只是我哥是您一手看大的，他什么人您心里应该很清楚。有了您的这番话，他一定会牢记于心，往后绝对会更加努力工作，不会给您抹黑的！哥你快给伯父表个态下下个决心！”
华勇被妹妹提醒，急忙点头说自己记住了，往后一定好好做事等等。
陆建林微微笑了笑，瞥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点头道：“那行。晚上先就这样吧。你们来看我，我很高兴。以后你们兄妹没事多来家里坐坐。”
“是，是，伯父您不用送了，我们自己走就行——”
华勇点头哈腰后退着出去。
华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示意华勇先出去。等他出去了，自己关上门，又转过身，说道：“伯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
片刻后，华兰从陆建林书房里出来，和华勇一起告辞离开。
陆小琳送他俩的时候，没见自己父亲从书房出来。等那俩兄妹走了，见时间快九点了，又回到父亲书房，推门探头进去道：“爸，要不你去吃了吧？我哥还不回来，别管他了……”
她说着，忽然觉察到父亲仿佛有点不对。坐那里神色凝重，眉头微微锁着。
“爸你怎么了？”
陆小琳有点奇怪，想起刚才华勇出来后华兰还单独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华兰姐后来又跟你说了什么吗？”她随口问了声。
正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按门铃的声音。
“这次肯定我哥回来了！”
陆小琳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父亲了，扭头就冲了出去。
张阿姨已经跑出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陆中军。
“小军回来了！”
张阿姨惊喜地叫了起来。
“张姨！”陆中军冲张阿姨咧嘴一笑，大步跨了进来。
“我好像闻到菜香味了。是不是做了我爱吃的菜啊？”
“全在厨房里呢！你爸知道你晚上回来，特意叫我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全都没吃，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吃！你要再不回来，我锅里那只老母鸡都要炖烂了！快进来洗洗手！我菜一直热着，马上就能吃了！你给我多吃点啊！你得有大半年没回家了吧？看你在外头都瘦成什么样了！”
张阿姨高高兴兴地接过陆中军手里东西，扭头急匆匆往厨房跑去。
“哥！”
陆小琳从屋里跑了出来，冲到了陆中军面前，像小时候那样一下扑了过去，紧紧抱着他脖子不放。
“哥！”
她又叫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干嘛，一见我就哭鼻子！”陆中军笑嘻嘻用手指点了点妹妹的鼻头，“红鼻头就不好看了啊我跟你讲！”
“讨厌！”
陆小琳破涕为笑，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哥你快去见一下爸然后一起吃饭！前几天还没你消息的时候，爸不知道有多担心，几个晚上连着都没睡觉……”
“小琳，叫你哥进来我书房！”
书房门里头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哎，来了！”
陆小琳扭头应了声，推着陆中军过去。
“快去快去！我可告诉你啊，这次不许和爸再顶起来了，听见没？我就在门外守着——”
推兄长到父亲书房门口时，陆小琳压低声音警告他。
陆中军笑着揉了揉妹妹的一头短发，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脸上带着刚才还没有褪尽的笑意，冲着坐在书桌后的父亲叫了声“爸”。

第81章
陆中军叫完，抬眼见父亲端坐在书桌后，神色严肃地看着自己，略微一怔，唇边原本带着的那丝笑意很快也隐去了，脚步随之停下，站在了距离门口几步之外的地方。
“爸，我回来了。”
他重新用略微冷淡的语调说了一句。
陆建林看着儿子，微微点了点头。
“小琳说您还没吃饭？去吃吧。我正好也饿了。”陆中军说完，转身要出去。
“你等一下。”身后传来声音。
陆中军停下，转回了身。
“小军，你给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在谈对象？”陆建林问道。
陆中军点了点头，没有片刻的迟疑。
“是。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您说一下这件事的。我现在正在谈对象。并且打算尽快结婚。”陆中军用恭敬而客气的语调应答。
“我再问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缘故，你已经决定退出试飞行列了？”
陆中军看了眼父亲。
“您已经知道了？”他略微迟疑了，“是有这样的打算。但和她并没有关系……”
“我反对你们往来！更不同意你娶这样一个女人进家门当儿媳妇！”
老头子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坚决。
陆中军一愣，看着老头子的神色渐渐开始变得冷冽。
“是有人在您跟前说了什么吗？谁？华兰吗？我刚进来看到客厅桌上放了些东西。是她来过吗？”
陆中军反问。
老头子没有直接回答。
“我问你，你跟那个女的是不是是在红石井认识的？她是不是那时候就缠上了你？当时你不愿意去陆航和她也有关系也是不是？后来你去了陆航，这个女人还继续把你玩弄在掌心，无故消失了一年多，最近才又出现重新缠上了你！你被这个女人迷的晕头转向，现在也是因为她，你才决定要退出试飞员行列了？你给我说，这些到底是不是事实？”
老头子的语气变得僵硬无比。
陆中军冷冷看着老头子。
“您说错了。是我缠着她追求她的！我退出试飞员行列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您说够了没有？够了我就出去了。”说完要转身。
“你给我站住！”
老头子猛地拍了下桌子。
“陆中军！你退出试飞员行列我不反对，但如果是为了讨好一个女人的缘故，我会对你非常失望！三年前你就在恋爱问题上犯过原则性的严重错误！你不但不吸取教训，现在又重蹈覆辙！我绝不允许你娶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进家门当儿媳妇！你立刻就给我和她分开，以后再也不许往来了！”
陆中军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您凭什么反对啊？凭什么这么指挥教训我对我指手画脚？我再跟您说一声，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您无关！您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娶定了！”
“你说什么？你竟然这样对你的父亲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头子脸色变得铁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就这态度，一直这态度，怎么你了？”陆中军冷冷道，“别在我跟前摆什么父亲的威严！你算哪门子的父亲？别人儿子女儿你管的好好的，轮到自己家人，平时你不闻不问，现在跳出来就说自己是父亲？你倒是尽过什么做父亲的职责啊？这个就算了，我也不稀罕。我只是替我妈不值！我妈嫁给了你，为了保护你不让你为难，她自杀了！你他妈到底为她做过什么？她人死了半个多月后你才回来的！我他妈宁可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老头子眼睛瞪的滚圆，死死盯着面前的儿子，脸颊肌肉抽搐，突然抓起手边刚才陆小琳端进来的那个点心的碗，扬手朝他掷了过去。
碗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陆中军的额头，跟着跌落到地上，碎成了碎片。
陆中军的额头立刻破了一道口子，血从破口里沿着面颊飞快流了下来。
一直躲在外头听的陆小琳觉察到不对，推门而入，看到此情此景，惊叫了一声。
“哥！你流血了！”
陆中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对面同样僵立着的老头子对峙着，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哥！哥！”
陆小琳追了出去。
陆中军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抹了下额头的血，转头对着陆小琳笑道：“放心吧我没事！你在家再多住几天吧。我先走了！”说完跨了出去上了辆停在门口的车，发动车子，轰的一声，连人带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小琳靠在门口，呆呆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眼眶里已经溢出泪花。
“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说走就走了？饭还没吃啊！”
张阿姨闻声赶了出来，已经看不到陆中军的人影了，唉声叹气个不停。
陆小琳咬了咬唇，忽然转身跑了进去，回到父亲的书房里。
老头子还立在原地，脸色灰败，僵在空中的那只手在微微打着颤，显然气的不轻。
“爸！您别生气了，先坐下！”
陆小琳擦了擦眼泪，扶着父亲坐到了边上的一张沙发上。
老头子任由女儿扶着坐了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了吗？”
他低低地问了一声。
“嗯。”陆小琳应道。
老头子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慢慢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颓败无力的疲倦之色。
“爸，你误会我哥，也误会他的那个对象了。”陆小琳跟着在边上坐了下来，轻声说道。
老头子没有动。
“你刚才不是还问我知不知道我哥感情方面的事吗？当时我没说。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陆小琳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刚才华兰是怎么向您描述的，但我知道她说的肯定片面，不够完全真实。我哥的那个对象名叫安娜，是安国强的侄女。就你以前的部下，转业了没多久的那个安国强。好像小时候和家人失散，最近才找到相认的。”
老头子倏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你说什么？安国强的侄女？”
“没错。”陆小琳点了点头。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安娜姐了。那会儿她也在红石井。我去红石井找我哥，一时粗心把包丢了，正好她捡到，帮我保管着还给了我。她那会儿是小学老师，对工作认真负责，学生们都喜欢她。我也非常喜欢她，就前几个月我还去她那里玩了几天。她绝对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女人！她长的很漂亮，又有才华，会英语法语，有艺术特长，人又善良，我哥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华兰对我哥一直有想法。爸你应该也知道的。华兰什么样的人我说不好，但以她的立场，从她嘴里出来的描述，肯定不那么客观。爸，我知道这也怨不得你。我哥以前做的一些事确实让你非常失望，所以你不信任他，你只是怕他又在同一个坑里栽跟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千万不要因为不信任自己儿子而去相信外人。我哥态度是不好，刚才和你说的话也很不应该。但他难得回来一趟，还没站几分钟你们就又这样吵起来，爸你还砸破了他的头……我心里……”
陆小琳说着，眼眶再次红了。
老头子刚才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神情变得怔忪而茫然。
……
第二天一大早，才五点不到。因为是冬天，外头还黑漆漆的。
安娜前两天送走了老妈，和陆中军联系过，知道他这两天刚回，那边事情很多，还打算回家一趟，就让他先忙，说好过些天等空了点再见面，自己也回了学校。这会儿还在被窝里睡着，忽然被外头走廊扬声器里传来的叫声给惊醒了。
这会儿大学宿舍里还没安装独立电话，只有楼下宿管大妈那里有一部。哪个学生有电话了，或者有人来找，大妈就用走廊里的扬声器传唤通知。
这么早，大家全都还在睡觉，扬声器突然咔咔地响了起来，声音分外清楚，顿时吵醒了一大片人。
宿舍里有人翻身，有人抱怨。
安娜听到是在叫自己，说有电话。赶紧起床裹了件外套下到了一楼。
宿管大妈披着棉袄打着哈欠，嘀咕道：“什么事这么急啊非得现在打电话！才五点多……”
安娜赶紧向她道歉，拿起了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只有呼吸之声传来。
安娜立刻就有了感觉。
“陆中军是你吗？什么事这么急啊，一大早人家都还在睡觉你就打电话来了？”
“是我……”
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慢吞吞的，听起来带了点压抑。
“我在你们学校南门附近一个公用电话那里。叫醒了人给你打电话。我想见你。”
安娜一愣。
“现在？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半夜就到了。一直等到现在。你出来吧。我在南门口等你。”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安娜愣了几秒。
凭了感觉，她觉得他似乎出了什么事，而且心情非常恶劣的样子。
安娜急忙回到寝室，匆忙穿衣服。
“谁找啊小安？还这么早？”
睡安娜上铺的于大姐翻了个身，问了一句。
“我对象。好像有点急事。我下去看看。不好意思吵醒你们了。你们继续睡吧。”
安娜穿好大衣和鞋子，打开门匆匆走了出去。十几分钟后，终于来到南门口，叫看门的打开侧门，从门口走了出去。
路边对面，停了一辆车。车边上靠站了一个正在抽着烟的男人。
安娜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陆中军。
安娜急忙朝他跑了过去。
“你到底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咦？你额头怎么破了？怎么回事？”
借了路灯的光，安娜忽然发现他额头破了个口子，还没包扎，已经结成血痂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急忙凑过去仔细再看。
陆中军一语不发，丢了烟头，把她一把拖上了副驾驶位，砰的关了车门，自己跟着上了车，一踩油门，车就往前疾驰而去。

第82章
他的车开的很快，呼呼地把两边街灯迅速给甩在了后头，很快就到了大学围墙外的一条林荫道上。
安娜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陆中军你要带我去哪儿？你到底怎么了？额头怎么会破了的？”
陆中军继续一语不发地朝前开去。
“陆中军你别不说话！什么事你跟我说啊——”
安娜朝他靠过去些，轻轻扯了扯他衣袖，担心地看着他的脸色。
陆中军忽然将车停在路边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熄了火，反手便将安娜拽到了自己怀里，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嘴。
他的唇冰凉，但鼻息却炽热异常。吻的很重，带着很大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个吞进腹中似的。
安娜一愣，起先还略微挣扎了下，随即就停止下来，任由他亲吻着自己。
亲吻了片刻，陆中军的呼吸变得更加炽热，皮肤仿佛也变得烫了起来，忽然松开她，将座椅位置下放，车门锁咔嗒一声锁了，又将两边车窗上挂着的窗帘一把扯上。
车内顿时暗了下来，狭小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之声。
安娜呆呆看着他。
“陆中军你想干什么——”
她刚问了一声，人就已经被他抱着拖到了后座，他紧紧抱着她，继续吻着她，抬脚将前面那张刚被放倒的椅背踹了回去。接着，就将安娜压在了后座位置上，脱去自己外衣开始解皮带。
“不行啊！”
安娜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反应了过来，心怦怦地跳，急忙摇头，用手肘撑着上半身想坐起来。
他已经解开自己皮带，将安娜再次压在了身下，捧住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
安娜被他吻的彻底失了神，身子很快就酥软下来，直到感觉到他的手探进自己衣物里，贴着她的肌肤带了点急切地开始摸索，神志终于又有点恢复了。
“不要啊……这里不行……”
她下意识地紧紧闭合着双腿。
“安娜……给了我吧……求你了……我很想要你……”
他不断地亲吻着她的脸庞和耳垂，喑哑着声，断断续续地在她耳畔低声恳求着。不过片刻，虽然明知道这太疯狂了，她却依然还是不忍心再拒绝他，身子渐渐又软了下来，最后任由他分开了自己的腿，抬手抱住了他脖颈。
并没有很多的前戏，一旦得到她的回应，他很快就直驱而入，两人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刻，他紧紧地抱着她，喉底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带了巨大满足般的呻-吟。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他的动作也很激烈，甚至带了点粗鲁和凶猛。
安娜在他身下犹如化作了一滩水，一直柔顺地承受着来自于他的攻击，直到最后，他跪在她身前，带着她一起攀上了感官的高峰，最后重新压回在了她身上。
一切平息之后，他浑身汗热，心跳跳的飞快。但并没有放开她，依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闭着眼睛没有动弹。
这时车窗窗帘外的天色已经渐渐开出泛白，路边开始陆续有晨起跑步锻炼的人和挑着菜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民从边上经过。
等心跳和喘息渐渐平复了些，安娜终于挣脱开他的胳膊，穿好自己刚才被他的东一坨西一坨的衣物，又用手指抓了几下乱发，用橡皮筋重新绑好之后，推了推陆中军。
“你还不穿好衣服？天都要亮了！没听到路边都有人经过了？”她压低声道。
陆中军两手交叉地枕在脑后，睁开眼睛，望着她懒洋洋地道：“你帮我穿。”
安娜作势要打他。他又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真是受够你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我们家小光都比你要听话！”
安娜嘴里埋怨着，还是伸出手乖乖地帮他整理了起来。
她忙碌着的时候，他就半躺半靠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
“好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头怎么会破了的？”
安娜最后帮他把皮带给扣了回去，抬眼看着他问道。
陆中军没说话，只是伸出胳膊，将她又拽到了自己怀里。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安娜真要恼火了，挣扎了下。
“别动！”
陆中军抱着她低声道，“我就想这么抱着你。我再抱一会而儿！”
安娜趴在他怀里又不动了。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他在自己耳畔低声说道：“昨晚我回了趟家，和我爸又吵了起来。头就是被他拿碗给砸破的……”
安娜吃了一惊，一下挣脱开他胳膊坐了起来。
“为什么吵的这么厉害？”
“没什么！我跟他天生八字不合，随便什么事都能吼起来。我早习惯了。”
陆中军的神情和语气与刚开始安娜见到他时已经判若两人，一条腿架在前排座椅上，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伸手将她又搂了回去，凑过来在她脖颈处闻了闻，含含糊糊地道：“你好香啊——我接下来到年底前都放假，没事干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你回去，你叔父打也好骂也好，反正我是不要脸皮赖定你了。我前两天已经提交了结婚报告……”
“你给我起来！好好说话！”
安娜用力推开他，把他那条架高的腿给搬了下来。
陆中军顿了下，终于慢腾腾地坐了起来。
“陆中军你给我说清楚，你和你父亲为什么又吵了起来？他还那么生气砸破了你头？”
安娜盯着他。
陆中军冲她一笑。
“真没什么！你就别问了。我只担心你叔父那边。你说我该怎么做他才能给我点好脸色？”
“你别想转移话题！你们冲突是和我有关吗？”
他越这样避重就轻，安娜疑心就越重，逼问着他。
“关你什么事！你别多想了！”
“你不说是吧？我去问小琳！”
安娜爬过去开了门锁，打开就要下车。一双手从后伸了过来，陆中军抱住了她的腰肢。
安娜转过身，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他额头破口边上已经有点肿了起来的地方，轻声问道：“很疼吗？”
陆中军摇头。很快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肯定疼。等下带你去学校医务室包扎下。”
陆中军紧紧抱着她腰肢。
安娜叹了口气。
“陆中军，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要是我下定决心和你一起了，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和站一起的。你瞒着我，我心里会不舒服。无论是什么事，我都能承受的。”
“……他从来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对着我，除了发号施令就是指责。”
片刻后，陆中军终于说道，声音低沉，带了点自嘲和涩意。
“不过也没什么，我本来就不是个听话的儿子。以前还给他丢了那么大的脸，他这样对我也正常。我只是受不了他对你也妄下结论。昨晚我回家前，华兰可能来过，在他跟前说了些对你不利的话。他一直很相信华兰。认为她听话又乖巧，以前还有过让我娶她的想法。我没兴趣，他才作罢了。就这样和他吵了几句，我一时控制不住说话难听了点，他砸破我头，我就出来了。”
安娜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他不相信你，应该也就因为之前你帮你那位战友承担了责任造成的误解。陆中军你为什么不向他解释清楚？我相信他知道了后也不会把这事给公开的。这样你们既能父子和解，你也能继续维持住当初出于维护战友的一番心意。这样不挺好吗？”
“我干嘛要解释给他听？随便他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
他说完，把安娜的脸掰了过来，盯着她露出怀疑神色。“我说，你不会是想跟他说吧？”
“没！”安娜睁大眼睛看着他，赶紧摇了摇头。
“没这个打算就好。”陆中军神色松了下来。
“安娜我跟你说，你别想这么干。他这个人蛮不讲理，越老越顽固。我不在场的情况下，你别自己去和他有任何的接触！我怕你会吃亏！”
“嗯，知道了。”
安娜顺着他应了声，接着又道：“但是陆中军，我们迟早是要结婚的，他又是你父亲。就算我们可以绕过他领结婚证了，也不能这样一辈子不和他往来啊？”
“不往来就不往来！我不稀罕！”
“这样不行！就算别的没问题，我叔父那里肯定也通不过！你知道他以前是你父亲的下属！”
陆中军皱了皱眉。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你先别逼我。让我再想想。”
他的应答听起来非常勉强。
安娜嗯了声。
“嗯，我不会逼你。你慢慢想吧。反正咱们还年轻，时间多的是。”
陆中军瞪着她。
安娜冲他一笑。
……
天终于大亮了。路上开始频繁有人来回骑车走动。大学的门也开了。安娜带着陆中军进去，去了医务室清洗包扎好伤口，一起吃了早饭。她去上课，他就在校园里等她，晚上一起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最后在她的要求下，他也没强行留她在外和自己过夜，乖乖地送她回学校。
认识这么久，确立关系后，两人虽然把该做的都做过了，有些事还不止做了一回，但大部分时间却都聚少离多。像现在这样真的像在正儿八经地谈恋爱却还是第一次。
同寝室的大姐见安娜这几天天天晚归，联想起那天一大早的电话，都知道是她对象来了，纷纷起哄要见面请吃饭。安娜和同寝室的这帮大姐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关系都挺好，见了陆中军就提了下，说要是不想见她们也没关系，自己找个理由解释下就行。没想到陆中军正中下怀，说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想和她们见面了，就是怕她不乐意才不敢提的。于是当天晚上就出去到外面一家饭店里一起吃饭。大姐们十分豪爽，见了陆中军就夸他和安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满口“妹夫”“妹夫”叫的十分亲热，陆中军笑嘻嘻地看起来还挺受用。吃完饭了陆中军又请大家去看了场电影，完了送回学校。最后和安娜分别的时候，告诉她自己有个外地的朋友要结婚，明天要赶过去吃个喜酒，几天后才能回来。
安娜让他过去。陆中军又把她拉到路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索吻。完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第二天是周日。安娜给陆小琳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见个面。陆小琳过来了。两人坐下后，安娜便详细追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陆小琳在心里早就把安娜当成嫂子看待了。立刻就把当时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我哥这几天怎么样了？”陆小琳担心地看着安娜。
“他挺好。今天去外地了。你父亲呢？怎么样了？”
安娜沉吟了下，问道。
陆小琳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
“不好。我看他是有点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再叫我哥回去。快期末了，这几天我也很忙，没法天天晚上回家。说真的我挺担心的。”
“小琳，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下你父亲，问他愿不愿意抽空见我一面？”
安娜最后问道。
陆小琳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安娜姐，你真的愿意去见我爸啊？”
“嗯。”安娜点头。“既然他们冲突是因为我而起的。我想我最好去见一下你父亲。有什么误会，当面解释清楚可能更好。”
“太好了！我回去了就去找我爸！安娜姐，你真是太好了！我敢担保我爸只要见了你的面，他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陆小琳高兴地道。

第83章
第二天早上陆小琳就联系了安娜，说父亲让她晚上到家里见个面。
陆中军父亲答应见自己，这本来就在安娜预料之中。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紧张的。时间差不多了，像平时那样略微收拾了下，照着陆小琳给的地址就找了过去。
陆家住的地方环境很幽静，透过铁栅外墙，可以看到里头一爿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带个小庭院的上下两层小洋楼样式的房子。外观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但和城区里那些司空见惯的连成一片的胡同平房或者黑灰色的水泥楼房相比，另有一番风格。
安娜比提前约好的时间早了五分钟到达。
陆小琳已经站在门口翘首等待。看到安娜出现，脸上露出喜色，急忙跑着迎她进了门，对站在客厅口张望着的张阿姨简单介绍了下安娜，就带着她去陆建林的书房。
“……我爸今天特意比平时提早回家了。还换了身衣服。一直在里头等着呢……”
陪安娜去书房时，陆小琳悄声说道，到了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推开虚掩的门，探头进去说道：“爸，安娜姐来了！”
“让她进来吧。”
门里传出一个略微苍老，但听起来很平稳的声音。
陆小琳回头看了眼安娜。安娜朝她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看到一个五六十岁样子、头发花白的老人端在书桌后的一张椅子里，略瘦，腰板挺的笔直。身上那套军装扣子扣得严严整整，找不到半点褶皱的痕迹。
此刻面前这个看起来神色严肃的陆父，令安娜一时很难将他与以前印象中曾去探望过的那个快要离世的慈祥老人重合起来。
她朝前继续走了几步，最后停在距离书桌五六步外的地方，目光注视着陆父，脸上露出微笑。
“伯父您好，我是安娜。谢谢您抽时间见我。”
从她进入房间一开始，老头子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见她笑着和自己打招呼，神色终于没像一开始那么绷着了，露出淡淡的温和之色，指了指边上的一张椅子，让安娜坐。
安娜过去坐了下来。
张阿姨进来送茶。安娜微笑着向她道谢。
“你就是安国强的侄女？”
等张阿姨出去后，陆父问道。
“是。”
“小琳说你要见我？”陆父的目光再次落到安娜脸上，带了些微的探究之色。
“是的，”安娜再次点头。
“伯父，我知道我这样来见您，非常贸然。但考虑后，我觉得还是有这个必要。想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和您儿子陆中军正在处对象。我也知道他前几天因为我的缘故顶撞了您，你们之间发生了点冲突……”
陆父原本已经温和了下去的神色又紧绷了起来，盯着安娜。
安娜微微一笑。
“伯父，我今天来见您，是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想向您道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父子起了不和。希望您能原谅。第二……“
她顿了下。
“第二，我是觉得有件事有必要让您知道。”
陆父看着安娜，没有作声。
“伯父，在您面前，我也不必遮瞒什么。实话说，我很喜欢您的儿子。”
陆父眉头不自觉地跳了跳，看着安娜的目光里露出点诧异。
“……他身上确实有很多缺点，”安娜神色坦然地接受着对面陆父的审视目光，“但在缺点之下，他是一个有担当、重情重义的男人。”
老头子肩膀动了动，哼了声。“他有你说的这么好？”
“是的。”安娜说道，“远超过您之前对他的评判。”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他了？”老头子淡淡反问了一句。
“伯父，我想您对他最大的失望，应该就是几年前发生的他和一位文工团女团员之间的事吧？”
陆父没有作声，皱了皱眉。
“在这件事上，您并没有冤枉他，因为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我想跟您说另一种可能。他和那位女团员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当时为了保护一个牺牲了的挚友的名誉，为了让那位战友的家人在失去儿子后能得到应有的生活补助，所以最后他站了出来，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陆父神色微微一变，猛地看向安娜。
“你刚才说什么？”
他追问了一句，声音不稳，带了略微的颤抖。
“伯父，陆中军这么做，并且一直没有把真相告诉您，确实不妥当。他没有考虑到您的感受。事实上，一开始他也没有告诉我。他觉得自己应该为那位曾救过他生命的生死挚友保守一辈子的秘密。是我追问之下，最后他才迫不得已告诉我的。”
陆父一动不动，神色僵硬。
房间里沉默了下去。
“这样的事情，他竟然……竟然一直瞒着我……他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他的父亲……”
半晌，陆父仿佛终于缓过了神，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并没有得知真相后的欣喜，相反，神色怔忪，语气听起来略带了点苍凉。
“伯父，您之前正是因为对他期望太高，所以失望也越大。”她略微踌躇了下，接着说道，“这话原本也轮不到我说的。那天你们冲突后，陆中军表面看起来好像不在乎，但我感觉的到，他心里并不好受，无论如何您是他的父亲。我想这世上没有一个儿子在心里不希望自己能得到父亲认可的，哪怕他表面看起来再叛逆不驯。有时候，换一种说话的方式，说不定误会和心结早就已经解开了。伯父您说呢？”
陆父目光落到安娜的脸上，没有说话。
安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伯父，我过来就是想告诉您这件事的。坦白说，陆中军到现在还不想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有这个必要。所以我自己过来了。谢谢您给了我说话的机会。我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安娜说完，朝他礼貌地微微鞠了个躬，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小琳和张阿姨正坐在客厅里等着，表情看起来有点忐忑。忽然看到安娜出来了，急忙站起来迎了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陆小琳有点惊讶。
“是，”安娜笑道，“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小琳，谢谢你的安排。我先告辞了。”
“再坐一会儿吧！”陆小琳留她，见安娜要走，只得送她出去。
“张嫂！叫你丈夫开车送她吧！这里路远，她自己回去不方便。”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小琳回头，见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房间的门出来了，站在那里吩咐道。
“行，没问题！”
张阿姨脸上露出笑容，急忙去叫人。
陆小琳也露出惊喜之色，迅速看了一眼安娜。
安娜微微一怔，想了下，转过身对着陆父说道：“谢谢您了伯父。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父表情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还是挺严肃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背着手又进了屋。
……
过了几天，这个学期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安国强这会儿早已经回家了。应该是从萧瑜口中知道了前些时候发生的那个意外，很不放心，隔三差五地就打电话给安娜，让她学期结束了就尽快回家去。
宋女士五朝服饰工作室的那边，进度一直很紧，老何的活儿也正忙的到了关键时刻。即便放假了，安娜这会儿确实也还没法回去，就在电话里向老爸解释了一通，说过些时候，等手头事情空了下来就回去。
安国强已经知道了她正在忙的这件事，挺支持的。见她这么说，也就作罢了。
这天宋女士工作室那边打来电话，说需要她过去商讨几个最近遇到的问题。安娜便抽空去了。
陆中军也是这天从外地回来了，找到学校，同寝室的大姐说她去了工作室。
陆中军知道她最近在忙的事。感觉离自己挺远的，也想看看，就直接找了过去，到了工作室所在的大楼外，正要进去，看到安娜和一个男的站在门口台阶下在说话，两人站的还挺近的。
那个男的陆中军正好认识。范明。陆中军和他虽然没什么深交，但以前在场合里见过几次，也算是熟人。不知道他怎么会和安娜认识到一块儿去了。看他这会儿样子，对着安娜似乎还挺热络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直接便走了过去，到了边上，叫了声范明的名字。
范明正约安娜一起去吃晚饭。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认出是陆中军，一愣，脸上随即露出笑容，两人握了握手。
“你不大忙人吗？好久没见了。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过来找我对象。”
陆中军笑道。
“哈哈！三日不见，你居然都有对象了？哪位这么幸运能入你法眼啊？”范明开着玩笑。
陆中军冲边上的安娜扬了扬下巴。“就这个。”
范明一愣，看向安娜。
安娜下午过来时，范明也在。因为之前搭过他的车，虽然感觉到他对自己有点异乎寻常的热情，但他没明说，她也不好太拉下脸不给人面子。刚完了事出来，范明跟了出来，正在约她去吃晚饭。她还没来得及拒绝，陆中军就跟从天而降似的插了进来。没想到这两人也认识的。这会儿见范明错愕地看着自己，便朝他笑了笑，说道：“谢谢你上次送我去车站。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我跟陆中军一起请你吃个饭。”

第84章
范明对安娜可谓一见倾心。
他对自己也颇有自信，当然，以他的家庭出身和本身条件，确实有这样的资本。之前几次主动和安娜接触时，便若有似无地表露了些想追求她的意思，但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范明觉得这可能是出于她的矜持，或者欲擒故纵，反而更加想要攻克下她，今天又找了过来，第一次约她去吃饭。没想到半路突然冒出来个认识的陆中军，更没想到的是，陆中军和她居然还是对象关系。
听安娜这么一说，范明立刻反应了过来。知道她这是承认了陆中军的话，心里未免失望，面上却笑道：“行。那提前感谢了。下次有空吧。我还有事，不打扰你们了。”
陆中军和他再次握手告别，两人随意又聊了两句，目送范明身影消失后，立刻转向安娜。
“怎么回事？几天没见你就和他近乎上了？什么时候还坐了他的车？安娜我告诉你啊，范明可不像我那么纯情。人认识的女的可比我认识的男的都要多……”
安娜白了他一眼。
“全世界就数你最纯情。满意了吧？”
“你别不在乎！我跟你是说认真的！别趁我不在一时糊涂就犯错。你知道这样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哎陆中军，我发现你怎么那么爱乱吃醋？你不来我也不会跟他去吃饭！不就那天知道你出事了，我慌了神要赶去陆航，正好遇到他，他就送我去了车站吗？你还说，全是因为你！你再啰嗦，我不理你了！”
陆中军摸了摸下巴，终于消停了下来，改口问安娜这几天在忙什么。
安娜说了点自己工作上的事。陆中军听完，一笑：“我家小媳妇真能干！这都要走向国际了？话说最近是不是有个香港那边过来的新名词，叫什么女强人？以后你不会也向这方向发展吧？”
“怎么，你不批准？”
“怎么可能！”陆中军笑眯眯的，“我就喜欢看我老婆优秀无比光芒四射像天上星星那样耀眼。国外富豪据说不都有私人飞机吗？你就奔着这目标去，等以后哪天要也能买个私人飞机什么，我就发挥发挥余热，给你开个飞机什么的也行。”
安娜噗地被逗笑了。
“我可付不起你工资！”
两人又低声说笑了几句，陆中军就喊肚子饿了要去吃饭。安娜让他稍等下，上去把剩下事情交待了下，下来两人一起离开。吃晚饭后，因为明天安娜要考试，说晚上早点回去准备功课，陆中军就送她回来。
两人散步回去，并肩沿着那条围墙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快到时，安娜告诉了他自己前两天去见了他父亲，告诉了他有关以前那件事的经过。
陆中军一愣，停下脚步，“不是叫你不要说吗？怎么你不听，非得去说？”
“我觉得应该说，所以就去说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安娜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撇下他自己继续朝前走去。
陆中军在身后停顿了片刻，啪嗒啪嗒又追了上来。
“好吧。我所有领导里就数你最大了，我对你是绝对服从。你说了算！”
只是语气听起来还怪郁闷的。
安娜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好像不爽啊？”
“没，哪敢！我接受你的绝对领导就是了。”陆中军冲她呲牙一笑。
“这才差不多。”安娜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陆中军双手插兜地在她身边继续跟着继续说着话。一直送她去了寝室。快到寝室楼下时，忽然凑过来问道：“话说，你跟他讲了，他当时什么反应啊？”说完就看着安娜，表情略微凝重，和刚才说说笑笑的样子大相径庭。
安娜抬眼望着他，微笑道：“他很震惊。我想除了震惊外，他应该也欣慰。但是说真的，让我感到触动的，并不是他的震惊和触动。而是他当时说的一句话。他说这样的事情，你竟然一直瞒着他，你从来就没有把他当父亲看待。”
安娜唇边微笑渐渐消隐。
“陆中军，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苍凉无奈的语气，真的叫人听了不大好受。你不在。你当时要在的话，一定也会有所触动的。”
陆中军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过来，用自己宽厚的掌心包覆住了她的一双小手。
“安娜，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考虑下。”
“嗯。”安娜唇边再次露出笑容，“我到了。我先上去了。你有现成的家，晚上也不要天天老住外头招待所。回家住去啊！”
“小安！”
这时候，寝室楼门口方向传来叫自己的声音，安娜扭头，看见于大姐站那里，笑容满面地朝自己挥手。
“小安，你叔父来看你了！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那边工作室电话我们也不知道。见你还没回，他正准备先去住下来。我正送他几步呢！”
果然，在她边上，安娜看到了自己老爸安国强，手里正提着大袋小袋。
安娜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笑容。正要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陆中军握着，急忙抽了出来。
“叔父，你怎么来了？来之前都不说一声的！”
安娜跑到他边上，帮他提东西。
安国强脸上露出微笑，视线跟着落到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陆中军身上，神色明显就难看了下来。
其实安娜刚才一看到老爸出现，心里就开始打鼓了。知道他到这会儿依然还不喜欢陆中军。这场面实在尴尬。有心想替陆中军遮掩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陆中军的样子，似乎也是懵了圈，还站那里不动。
好在他很快就回过了神，走了过来，停在安国强跟前，脸上露出笑容，叫了声“叔父”。
安国强勉强点了点头，就把他晾在一边，视线转向安娜笑道：“正好有点事要到北京。既然来了，也就顺便来瞧瞧你。这边学习快结束了吧？什么时候一起回家吧？”
安娜嗯了声。看向陆中军，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先走。
陆中军收到她的指令，摸了摸自己下巴，刚要开口说个告别词儿什么的，边上于大姐已经笑道：“小陆，这么巧和安娜叔在这里碰着了，还愣着干什么啊？叔大老远的来，还没吃饭。还不赶紧请你未来老婆叔去吃饭，给他接个风洗个尘？”说完又对安国强夸起了陆中军：“我们听小安说起过你，说你和上次来过的那位婶婶就是她唯一亲人。说真的，小安有小陆这么一个对象，我们都觉着俩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叔你说是吧？上次小陆还请……”
“于大姐！”安娜赶紧打断了热心大姐的话，“谢谢您招待我叔父。我先领他去吃个饭。”
“行！”于大姐笑道，“小陆，好好招待啊！”说完才转身走了。
于大姐一走，安国强脸色就挂了下来。
陆中军一声不吭，向安娜投去求助的眼神。
“你先回去吧！”
安娜暂时也没辙了，知道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只能先赶他走，省得老爸更不高兴。
陆中军哎了声，冲安国强告了声别，转身走了。
……
“爸，你别这么虎着脸啊！”
陪着老爸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后，边上没人，安娜替陆中军攻略，“我是真的喜欢他啊。他对我也很好。再说了，妈应该也跟你说过，他已经决定不再当试飞员了。您就别反对了。”
安国强哼了声。
“我心里有数。”
……
安国强突然来了，安娜偷偷给陆中军打了个电话，让他这几天暂时不要再来找自己，免得火上添油。陆中军一时也没辙，只好答应了。这天想想，晚上便回了家，把随身行李也带了回去。
距离上次和老头子冲突过去已经八九天了。
这些天陆小琳不大在家，家里晚上就陆父一个人，他也没怎么说话，气氛沉闷而低落，张阿姨正暗自担心着，忽然看到陆中军回来了，手里还提着行李，看样子是要常住，十分高兴，急忙帮他把行礼送到房间。说一直有给他整理房间，等下稍微收拾下就能住了。又察看他额头的疤痕，念叨了几句，说陆父也真是的，怎么就下的了这样的手。
“我爸呢？”
陆中军在屋里随意逛了逛，问道。
“还没回来。应该快回来了吧？小军你坐下来，我去去给你做好吃的。晚上你们父子俩可得真的好好吃顿饭。”
“麻烦您了阿姨。”
陆中军微笑道。
“有什么麻烦啊！跟我还客气什么。盼都盼不回来你。这次回来你一定要多住些天。在家一起过年。都有多少年没在家过了？哦对了！”
张阿姨脸上露出笑容，“前几天那位安娜姑娘过来了。长的是真好看。不但人好看，别的也是没的说。你爸虽然没说，但我一看就知道，他对她很是满意。小军你得加把劲，赶紧把人姑娘早点娶进门。家里太冷清了。等你们生了孩子，那就热闹了。”
陆中军笑道：“行，我会加把劲的。借您吉言了！”

第85章
门外忽然传来有人摁门铃的声音。
张阿姨听到，从厨房里跑出来要去开门。
陆中军让她不用，自己出去开了门。看到陆小琳拿着学校收拾回来的铺盖站在门口。
看到陆中军，她一愣，脸上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哥！你回家了！”
陆中军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不是说明早才回吗？我本来还打算去接你，怎么提早了？”
陆小琳呃了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扭头看了眼身后。
陆中军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神情转为冰冷。
华兰正将开过来的一辆车停在几十米外的路边。
“她怎么又来了？”
陆中军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
“对不起啊哥……”陆小琳低声解释，“我也不想她来的……她自己跑到我学校非说要送我回家……你也知道，她以前对我一直挺不错，又会说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而且她说还要来再看下咱爸……”
陆小琳低声解释着时，华兰已经停好车，提着一篮水果和另些东西走了过来，忽然看到站在门里的陆中军，愣了一愣，脚步稍一迟疑，随即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微笑。
“陆中军，你也在家啊？前些天听说田主任放了你个长假，学院里一直没看到你，我就猜你应该是回家了。挺好的，伯父回来了吗，知道的话应该会很高兴。”
“你来干什么？”
陆中军冷冷道。
“我是来看望伯父的，顺便去学校接了小琳回来，她带着行李不大方便，我正好有车。”华兰神色丝毫不变，依然笑着道，“上次我来看伯父，见他精神不大好的样子，我那里正好有些挺不错的高丽参，这不，带了点过来，等下送给他。”说完弯腰要帮陆小琳拿东西进去。
“哎，谢谢谢谢，不用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
陆小琳慌忙拿起自己行李，偷偷看了眼边上老哥，朝他投去一个求谅解的眼神，低头便匆匆走了进去。
华兰也极其自然地跟了进去，来到客厅便叫张阿姨。
张阿姨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华兰，一愣。
张阿姨以前倒真挺喜欢华兰的，觉得她能干，嘴巴会说，也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帮工而对自己颐指气使的，一直阿姨阿姨叫的很亲热。而且有段时间，陆父好像还有过撮合她和陆中军的念头，所以一直对她都很尊敬。
但是上次她来过后，陆父和陆中军父子就起了冲突，陆中军最后还被父亲丢碗砸破了头地离开。虽然并不清楚具体过程，但张阿姨隐隐也猜到应该是和华兰在陆父面前说了什么有关，心里就开始有点不满了。这会儿见她突然又来了，还笑容满面地叫自己，心里疙瘩还在，又看见陆中军沉着脸在后头跟了进来，知道陆中军见了她不快，于是站那里，露出带了点尴尬的笑，点头应道：“华兰你来了啊？”
“是啊！”华兰把水果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我带了点水果来，里头有泰国芒果，咱们这里有钱也买不到，我也好不容易才弄到了的。挺适合伯父吃的。”
“哎……”张阿姨点头。
“哦对了，我还带了点高丽参，阿姨你拿去炖给伯父吃，有助于益气补血……”说着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开始详细给张阿姨讲炖人参的法子。
“华兰你他妈一直这么装，到底累不累啊？”
陆中军打断了华兰的话。
张阿姨一愣，见陆中军双手插兜站在客厅门口，目光阴沉的投过来。
“好，好……我知道了……”赶紧把东西都放在桌上，暗暗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华兰自然也听到了陆中军那丝毫不给自己脸面的质问。神色却岿然不动，像在自己家一样地坐到了客厅沙发上，望着陆中军微笑道：“陆中军，我想你可能对我有点误会……”
她顿了下。
“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想跟你解释下。我承认一直以来我是喜欢你。但到了现在，我也明白了过来，咱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也想明白了，做不成那样的关系，咱们还可以是朋友。毕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没有爱情，也可以存在友情，你说是吧？何况伯父对我们兄妹这么好，我也想有所报答。我晚上过来就是想来看他的——”
“我家老头子哪天死了有我和小琳送终，用不着你们插手。”
陆中军扯了扯唇角，走了过来，随意坐到她对面的一张沙发上。
“华兰，虽然我跟你认识了很多年，但最近我才发现，我还是小看了你。你真挺厉害。说真的我也佩服你。能把我家老头哄的团团转，这样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陆中军你别误会。我只是真的关心伯父，把他当自己父亲看待而已。这么多年，伯父也一直像对待子女那样地对待我和我哥，我要不知恩图报，我成什么人了……”
陆中军看着她，唇边渐渐扯出一丝笑意，带了扭曲的意味。
华兰也觉察到了他的神色，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华兰，你他妈的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己找上来的！”
陆中军伸出胳膊，拿起边上摆着的电话话筒，在华兰的注视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张书记在吗？实名举报贪污受贿。”
对方接通后，陆中军对着话筒说道。
张书记是纪委书记。以铁面无私查处贪污而闻名。刚前几个月，就有一内部干部被他查出贪污了一千元的公款，另外收受若干好酒。那个干部不但被撸了职务开除党籍，而且提起公诉，最后被判处了十年的徒刑。
华兰脸色一变。
“陆中军你要干什么？”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干涩无比。
陆中军依然那样闲闲地靠在沙发椅背上，抬起脚砰地架在了茶几一角上，视线落在对面华兰那张已经开始泛白的脸上，唇边那丝扭曲笑意更加明显。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喂？哪位？我是张国忠！什么情况？”
“张书记，我是陆中军。”陆中军微笑道。
对方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小军啊，是你！怎么突然有空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刚说什么？你要举报贪污受贿？谁？”
“张书记，不好意思下班了还打电话到你家。听说上头现在发文件在整治各部委的不正之风是吧？我呢也做点贡献，实名举报……”
“陆中军你疯了！”
华兰失了片刻前的镇定自若，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就要抢电话。
陆中军抬脚将她一脚踹了回去。
华兰跌坐到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陆中军，表情里满是恐惧哀求之色。
“求你了陆中军，别这样……你有气冲我来就行，别冲我哥，和他没有关系……”
陆中军唇边刚才的那丝笑意已经消失，面庞像是罩了一层严霜，冷冰冰地看着地上的华兰。
“张书记，我实名举报物资后勤部副部长华勇利用职务之便大肆贪污并且收受公款，数额巨大。希望您接受举报并立案调查。另外，据我所知，华勇这几年借用我父亲的背景和影响，在我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曾多次为他人安排或调动工作，以此牟利，其中就包括他现在在陆航学院工作的妹妹华兰。我的举报内容完全属实。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随传随到。”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字地说道。
对话那头张书记仿佛也懵了，迟疑了下。
“小陆……你确定你要实名举报？”
“陆中军！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眼泪已经从华兰眼眶里滚落了出来。
“我万分确定，张书记！希望您能接受举报，秉公处理，不要因为我父亲的缘故而有所顾忌。法大于人情是不是？”
“行！”那头张书记仿佛也下了决心，“老实说，我之前也听说过那个华勇的一点事儿。既然现在你实名举报了，我当然没理由不查！明天我就开始查！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没问题。您可以随时找我。”
陆中军挂了电话。
“陆中军，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爸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华兰依然瘫坐地上，瞪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早没了片刻前的自若，模样狼狈。
陆中军冷冷道：“他同不同意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你不是一向巧舌如簧吗？要是能再说的动他去替你那个哥哥开脱，那也算是你有本事。不过，华兰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以后你要是敢再对我在乎的人玩什么心眼、手段惹着我了，我陆中军就能弄死你们两兄妹还不带赔命的。你给我牢牢记住了！”
他的语气阴森无比，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闻声听到动静跑了出来的陆小琳和张阿姨站在边上，见状尴尬无比，想上前又不敢。
华兰浑身颤抖，脸孔雪白，睁大眼睛仿佛第一次才认识他一样地看着陆中军，脸上充满恐惧之色。
陆中军目光阴沉地扫了她一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身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第86章
陆小琳见华兰依旧瘫坐在那里两眼发直的模样，叹了口气，走了过来轻声劝道：“华兰姐，我哥这次好像真的火了……你没事吧？要不你还是先走吧？等下他要是下来见你还在，说不定又会给你难看……”
“小琳！”
华兰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了陆小琳的胳膊。
“你帮我一起去向你爸求个情！求你了！要不然我哥这次真的要出事……”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陆小琳露出为难之色。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汽车停下有人进来的声儿，陆小琳抬头望去，看见自己父亲双手背后地走了进来，神色显得有点凝重。抬眼忽然看到华兰坐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微微一愣，停下了脚步。
“伯父您回来了！”
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华兰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脸，迎了上去。
“你这是怎么了？”
陆父看着她问道。
华兰还没开口，眼圈已经再次红了。哽咽着道：“伯父，这次您一定要帮我们……求求您了，您要是见死不救，我哥他真的就完了……”
陆父略微皱了皱眉，看向边上的陆小琳。
陆小琳嗫嚅着道：“爸……我哥回来了……打电话给张书记举报了华兰哥哥的事……”
陆父一愣。
“伯父！您听我说——”
华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刚要解释，陆父已经摆了摆手，说道：“跟我到书房来吧。”说完背着手继续往自己书房走去。
华兰急忙跟了上去。
陆父进了书房，坐下来后，对着站面前的华兰问道：“怎么回事？”
“伯父——”
华兰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滚落了下来，擦了擦，强行忍住了，说道，“是这样的，今天小琳学校放假，我正好没事，就开车去接她回来，顺便想来看下您。正好陆中军在家。您也知道，因为伯父您对我们好，他对我哥和我一向有点偏见的。他见了我就有点不高兴。我想着他应该是对我有所误会，所以好言好语地给他解释。没想到他就翻了脸，当场打电话给张书记，说举报我哥……”
华兰眼中泪花再次滚落，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伯父，我知道我哥之前可能确实一时糊涂犯了点小错误，但他能力是有的，您也应该有看到，这几年他做事一直尽心尽力，没出过任何差错，唯恐给您脸上抹半点黑。上次您出于好意提醒他后，他回去了也一直在反省，痛悔万分，亲口对我说，他往后要是再敢犯糊涂，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伯父，看在我哥哥诚心改过的面上，也看在我父亲和您当年交情的份上，求您了，帮我哥说句话吧，要不然您也知道，落到那个张书记手里，没事儿的也要被扒一层皮下来……”
华兰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
陆父一直坐着没动，眉头微锁。半晌，终于开口道：“华兰，刚才我回来，看到门口有辆带了公家标识的车，是你开来的吧？我一直很反对公车私用。虽然组织照顾我，给我配了辆车，但如果用车的地方和工作无关，我一向会自己补贴油钱。我从没用车接送过小琳上下学。小军在家我也不会允许他用我的车。他回来有时要用车，也是借的朋友的私车……”
华兰一愣，顿时停了抽泣，慌忙点头：“是，伯父您说的是！是我一时疏忽了！平时我也不会用公车去办私事的。今天我只是为了小琳方便。她学校放假要拿铺盖回家，我想着怎么让她方便些才好，所以就暂时借用了下，您放心，我回去一定补贴回油钱……”
陆父嗯了声，“你有这个觉悟就好。等下我也会再跟小琳说一声的。”
华兰不敢再说话了，站在那里眼睛含着泪水地望着陆父。半晌，颤抖着声音乞求道：“伯父……关于我的哥的事……”
陆父望着华兰，和颜悦色地道：“华兰，我知道你关心你哥哥，关心则乱。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只是张书记那边，我不能说什么，说了也没用，一切都照国法办吧，我相信张书记会秉公处理，既不矫枉过正，也不会徇私舞弊。说起来……”
陆父沉默了片刻，最后叹息了一声。
“……说起来，我对此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么些年来，只知道过问你们兄妹生活方面的一些困难，却忽略了更为重要的思想教育工作，甚至在发现了不对的苗头后，也没有及时加以严厉的制止。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我这个长辈姑息了错误的存在。我也会尽快向组织提交一个自我检讨，接受党委和组织对我的任何批评和惩罚。”
华兰惊呆了，略微张着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伯父！求您了——您别这样——您要是不管，我哥这次他真的要……要……要完了……”
她突然嚷了起来，泪流满面。
“华兰，先就这样吧！”陆父慢慢站了起来，“人生路途很长，谁都会有走歪的时候。吃一堑，长一智，这话也同样适用于我自己。就让小勇从这次事情里吸取教训吧，对他以后的人生之路也未尝不是没有帮助。”
华兰泪流满面，心里清楚，这次应该真的应该是回天无力了。
陆父说出这样的话，就表示他已经决定不会再插手干涉这件事了。
更可怕的是，这并不仅仅表示她将失去哥哥这个靠山，更意味着从此也将极有可能失去陆父这个真正的大靠山。
想到以后可能会有的情况，她呆呆地站着，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心乱如麻。
陆父朝她微微颔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外头的陆小琳说道：“去把你哥叫下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陆小琳应了一声，急忙噔噔噔地往楼上去。
华兰一惊，回过了神。心知自己要是再不走，等陆中军过来，恐怕自己就更加难堪了，勉强稳了稳心神，朝站在门口的陆父低声告了个别，拖着沉重脚步走出了书房。
……
陆中军从楼上下来，到了书房。
陆父已经坐回到了原来位置上，仿佛陷入了沉思。
“爸，叫我什么事？”
陆中军站在门口，朝里头看了他一眼，“为我刚举报了华勇的事吗？我先声明，要是你反对，即便张书记那里被压下了，我也会立刻去向更高单位检举……”
“不是这个！”
老头子抬眼瞥了他额头一下。“上次破了的地方，好点了吧？”
陆中军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已经有点留长了的额发略微遮盖住的额头。
“死不了！您高兴的话，可以再砸几下，我挺得住。”他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老头子仿佛被噎了一下，哼了声，不再说话了。
陆中军看向他。
“既然不是为了华勇的事，您叫我下来干什么？”
“没事我就不能叫你过来说话吗？”
老头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自然能！您是我爹！怎么样都行！您说吧。我洗耳恭听。”
老头子一副极力忍着才没有发作出来的表情，停顿了几秒，开口说道：“安国强今天来看我了！”
陆中军一愣，脸上刚才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终于消失了，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了点紧张。
“他说什么了？”
他问完，就紧紧地盯着自己父亲。
陆父瞥了他一眼：“你对他倒是很紧张的样子！”
陆中军没有吭声。
陆父又看了儿子一眼，终于说道：“他来看我，我们谈了些以前的事，也说起你上次出的意外。他对我表示了慰问，也叫我帮他转达对你的慰问。最后虽然没有明说，但很婉转地向我表达了他不同意他侄女安娜和你的事的意思！”
陆中军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能怎么回？”老头子哼了一声，“人家姑娘的家长都跑过来说不同意我儿子和他侄女的事了，我能说不？”
陆中军继续沉默着，脸色不大好看。
陆父注视着儿子，半晌，叹了口气。
“小军，上次安国强侄女来过，我也见了，说实话我个人也是满意的。但是现在既然安国强特意在我跟前表达了这么一层意思，我的想法，你还是不要勉强了。结婚不是你和那姑娘两个人的简单的事，中间还夹杂了两个家庭。你还是考虑考虑，给我表个态吧！省得以后闹出什么纠纷，双方家长脸面都不好看！”
陆中军一语不发，转身就走了出去。
陆父为之气结，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的表情。自己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正要出再去找儿子，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见儿子又回来了。
他的神情不复片刻之前的郁懑，看起来十分平静。
“爸！“他叫了声老头子，声音也很平稳。
“我不知道您当初娶我妈时，怀着的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但我想告诉你，她是我陆中军这辈子第一个正正经经喜欢上的女人，也会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女人。无论谁说反对，安国强也好，你也好，都没用！我娶定她了。这就是我的态度！你这边，我希望你能支持你的儿子。安国强那里，我迟早会搞定的！”
陆中军说完，朝目瞪口呆的自己的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再次走了出去。

第87章
这天学期结束了，安娜和同寝室的大姐们吃了最后一顿聚餐饭，大家相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有空一定要再碰头，便各自散了踏上归途。
快年底了，宋女士工作室那边由安娜设计的那块单元内容却正进入紧张的赶工阶段，一时还不能离开回去。安娜和老爸解释了下，说等这段忙完了，年底前再回家去。
安国强对她工作方面的事一向很支持，自然没反对。在北京又待了几天，别的事情办完后，自己就先回去了。
大半个月后，离年底只剩一个星期前，工作室里忙的昏天暗地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成衣出来，效果异常的好，宋女士很满意，也非常高兴。和安娜说好等春节后让她再来北京，商议举办一个类似于上次那样的关于这一单元主题的小型发布会。又邀请正式加入自己的工作室。
老何呕心沥血制作出来的作品得到认可，回顾之前这两三个月的忙碌，总算没有白费，心情十分激动。但在考虑过后，最后还是婉拒了宋女士的邀请，表示自己年纪已经大了，这次来做事，一是想着能让自己一辈子的手艺有个真正得到展示的机会，二来，也是承了安家父女的情，这才答应来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所幸不辱使命，他已经得偿所愿，只想回到S市继续之前的生活。
宋女士感到十分可惜，但也尊重了他的意愿。
工作室年前放假的最后一天，大家在一起聚餐吃了一顿饭。饭吃完已经九点多了，散席后方兴未艾，又相约一起结伴去舞厅。
安娜不去，婉拒了盛情邀约，和宋女士说好明年再碰头，便与她辞别。
这半个月来，安娜一直住在宋女士借她的一套小居室里，属于北京最早的单身公寓类型。离这里不是很远。但吃饭是，安娜被大家合着灌了几杯酒，脸庞便透了些醺意。宋女士有点不放心，说让自己司机先送她回去，
“不用了。我对象来了，就在外头等我了。”安娜婉拒。
宋女士之前碰见过陆中军，笑道：“就是那位英俊的年轻飞行员吗？怎么不早点让他进来？”
“我叫了。他说不方便打扰我们，就在外头等了。”
“好吧。那我就不送你了。明年再见。祝你渡过一个愉快的佳节！”
“您也一样。再见。”
安娜和宋女士相拥告别，穿了外套、裹上围巾，戴上一顶羊毛暖帽，便出去了。
白天刚下过一场薄雪，马路上虽然已经看不到积雪的痕迹，但一出去，立刻便能感觉到干冷。
安娜站在门口，一眼便看到对面马路一盏路灯的电线杆旁靠站了个抽着烟的男人，正是陆中军。
安娜朝他招了招手。
陆中军也已经看到她了，丢了烟头踩灭，穿过马路朝她走了过来。到了边上，便将自己手上的一双皮手套脱了下来，给她戴了上去。
手套的柔软内绒里带着他的体温。戴上后，暖暖的，整个人仿佛一下也暖了起来。
安娜认了出来，这双就是以前在红石井时有一次他曾借自己戴过的。
“喝了酒？”
陆中军站在她面前，低头凑过来闻了闻。
“你又抽烟啦？”
安娜嘟了嘟嘴，“不是跟你说过抽烟那么凶不好，让你戒烟的吗？”
“等你真成了我老婆我就戒！”陆中军说道。
“讨厌！”
安娜打了下他胳膊。
“走吧！”
他朝她扬了扬下巴，眼睛里含着笑意。
虽然现在男女走在路上牵手还属异类，或者说，你几乎不大可能会在街头看到有人这么干。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因为天气冷，这时间街上人车都稀稀拉拉的，安娜看了眼四周，便把自己的手穿进他的一条胳膊，挽住了他。
“嗯。走吧。”她说道，朝前走了一步。
陆中军仿佛微微一愣，斜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挑了挑，迈开长腿和她同行。
“等了很久啊？冷不冷？”
“不冷。”
“饭吃了没？”
“吃了。”
“白天你都干什么去了？”
“和朋友碰了个头。”
“男的女的？”
“有男有女。”
“女的漂亮吗？”
“比你漂亮。”
“那你还回来找我？”
“我不是吃了你给的迷魂药嘛？”
“没逼你吃！”
“我犯贱行吗？”
“你对自己还挺了解啊！”
“不知己知彼，我拿什么去泡你——”
两人挽着手，安娜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
“陆中军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她忽然说道。
陆中军脸上原本带着的笑意停了停，但很快又笑了。
“嗯。我明天送你去车站。这两天我有点事。一完，年底前我就去你家找你。”
安娜停下脚步，松开了他的胳膊。
“陆中军你真的这么去啊？”她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
自己老爸去拜访了他父亲，还表达了反对两人一起的意思。这事她早也知道了。
“当然要去。以前在航校时，我们教官有一句格言，越是难以逾越的高峰，就越要去超越。我别的都忘了，就这个学的好。怎么，你不想让我去啊？”
路灯灯光照在他脸上，他俯视着她的目光带了些微的审视意外。
“当然不是。”安娜有点犯愁，“……我是怕你这么去了，我叔父他会给你难堪……我一想到那场面我就担心……”
陆中军微微一笑，忽然伸手过来搭住了她肩膀。
“没事儿。我脸皮厚的赛城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找他好好谈就是了。安娜，我想和你结婚，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让你当我的老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那一关既然避不过去，迟早都要面对，晚去不如现在去。”
安娜沉默了下。
“好吧……到时候我会帮你……”
陆中军笑，一边胳膊搭住她整个肩膀让她人靠过来，收了收紧。
“走吧，我早点送你到。冷。”
安娜嗯了声，跟上了他脚步。最后到了住的那座楼下。
因为安国强的强烈反对态度，加上上次老妈萧瑜过来，临走前也悄悄委婉地提醒安娜，结婚前最后不要再和陆中军发生那种亲密关系，安娜多少也受了点影响。虽然没和陆中军明说，但每次他赖着要留下来过夜什么的，她都会赶他走。
“我到了。要不要上去坐会儿啊？”安娜问他。
陆中军抬眼看了下她住的楼层，笑：“求之不得啊！”
“别想多了啊！就是让你上去坐会儿而已！坐完了就你给我回去！”
陆中军摸了摸下巴，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
他最近这么乖，倒让安娜又觉得有点不忍心了。想了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低声安慰：“还是可以允许你亲一下我的。”
陆中军脸色终于好看了点。反正边上也没人，抓着安娜的手便爬了楼梯上去。一进门，就立刻把她压在门后吻了上来。
……
第二天的早上，陆中军开了辆车过来，接了安娜去了火车站，自己进了站台送她上了卧铺，一切都安顿好了，说好他去S市的日子，火车临开动前，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睡安娜对面的是个带了孩子的四十多岁大姐。陆中军临下车前，跑去站台买了橘子请她们母女吃。等火车开动后，那位大姐对着安娜笑道：“刚结婚没多久吧？瞧你老公那心疼不舍模样！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虽然陆中军之前没人在场时，总是“我老婆”“我老婆”地叫叫安娜，但听到有人用“你老公”来称呼陆中军，还是头一回，心里意外地感觉熨帖，抿嘴一笑，也没否认。
路上有这位大姐母女作伴，时间过的也很快，过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就到了S市。
安娜没有告诉家人具体回来时间，自己回了家。
老爸厂里上次生产的一批女装因为款式新颖，迎合了现在人们开始追求爱美的心理，销路很好，后续新订单相继而来，现在还在赶年底前的最后一批货，忙着没在家。老妈小光都已经放假在家，奶奶也在。这几天正盼着她。见她突然回来了，都十分高兴。小光更是兴奋，拿着安娜给他带回来的玩具，安娜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半步也不肯离开。等起头的兴奋劲过去后，忽然又想了起来，嚷道：“可是我陆叔叔什么时候也过来啊？上次他送我的飞机被我不小心弄断了翅膀，我等着他过来给我修呢！”
安娜看了眼老妈，见她在边上看着自己，想了下，就把她拉到自己房间里，关了门，把老爸上次去北京顺路拜访了陆中军父亲表达了反对意见的事说了一遍。
“他去找了陆中军爸爸？”萧瑜惊讶，“他回来没跟我提！”
“嗯。”安娜点头。
“这个安国强，可真是的……”
萧瑜皱了皱眉，看着安娜。
“他那边父亲什么态度？他自己怎么说？”
“他爸也让他和我分了……”
说起这个，安娜心里还是略微有点难过。
“但他自己坚持要和我结婚。他说过两天就过来见你和爸，再谈我们的事。但是我怕到时候爸会给他难看……”
“这样啊！”
萧瑜想了想。
“让他来吧！”
她的语气十分果断。“你奶奶也挺喜欢他的，她那边没问题。你爸这边，你放心交给我吧。我就说是我让他上门的！我看他怎么反对！”
安娜没想到老妈居然轻轻松松就把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给揽了过去，又惊又喜，扑过去就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妈，你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萧瑜脸上带着笑，抬手戳了下安娜的脑袋。
“行了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了！我是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这个陆中军靠的住，这才跟你爸唱对台戏的！以后你要嫁了人，记着别胳膊肘往外拐就行了！”
“怎么会！”
安娜抱着老妈，笑眯眯地道。
“哎呀我忘了！”
她忽然松开了老妈。
“他叫我到了就马上给他打电话的！他这会儿应该在等着了。妈我先去给他打个电话，再把你帮他的事跟他说一下！妈，我保证他会对你感恩戴德！”
“还说不会！现在心里就已经只有外人了！”
萧瑜目送安娜背影出了门，笑着摇了摇头。

第88章
过了农历小年，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而忙碌着。
安家院子大门的两旁贴上了红通通的崭新对联，院里空地上用竹架晾着一排腊肉，里外打扫的干干净净，透出一种快要过年的喜庆味道。
但今天家里的气氛却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奶奶一大早就去买了许多菜回来，准备中午做一顿好饭招待客人。
今天家里会有个客人上门。
客人自然就是陆中军了。他告诉安娜，自己大约早上十点多会到她家。
全家人都挺期待的，包括奶奶、萧瑜和一大早就开始兴奋的小光。
除了安国强。
这会儿奶奶和老妈都在厨房里忙碌着，安娜在边上打着下手，觑空偷偷叫小光去看下老爸正在干什么。
小光一溜烟跑去，回来说他一个人在屋里，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
安娜有点过意不去，知道老爸现在心里很不痛快。
……
几天之前，安国强刚被萧瑜说了一顿，说他也不问问她的意思，自作主张就去找了陆中军父亲，替安娜决定了这么大的事。
她对他的这种做法很不赞同。
安国强辩解他全是为了安娜好。说陆中军就算不当试飞员了，职业依然挺危险的。
萧瑜说自己觉得陆中军不错。就算他职业有风险，但安娜在清楚的前提下依然决定和他一起，那就是安娜自己的选择。他们不该以关心之名横加阻挠。
安国强当时哑口无言，闷了半晌，冒出来一句，说横看竖看无论怎么看，陆中军看起来就不像会是个好丈夫的样子。所以他还是坚决反对。
“安国强，我觉着你就是对他有偏见而已。”
萧瑜最后总结。
“你老实说，是不是觉得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漂亮又贴心的女儿，在跟前还没养够呢，突然就要把她嫁给别人了，你就是不乐意，所以看人家小陆才横看竖看越看越不顺眼？”
安国强当然矢口否认。
最后萧瑜表示，这趟让陆中军过来就是她的意思。之前他虽然也来过，但身份不一样。
这次算是以安娜对象的身份第一次上门的。借这个机会对他再做个全面考察。安国强不能反对，反对也无效。
萧瑜平时很少有这么坚持己见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她对安国强都言听计从，非常的小女人。突然变得这么强硬，安国强一时懵了，等回过神儿，萧瑜人已经撇下他走了，他也没了辙。就算心里依然不痛快，表面上也只得先服从了下来。
前两天年底前的订单赶完了，厂里工人已经陆续开始放假。今天一大早，安国强就瓮声瓮气地说自己要去厂里，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嗯，去吧。”
当时萧瑜笑眯眯地道，“是你自己要走的。国强我跟你说，等下小陆来了，要是我和妈都觉得满意，我们两人一致通过，他是我们家安娜对象的事就定下来了。你到时候别后悔！”
于是安国强乖乖留了下来，连院子大门都没出一步。刚才隔壁叔叫他去搓麻他也不去。
家里三个女的，女儿安娜就不用说了，剩下老娘和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妻子，竟然全都向着陆中军。
安国强更加郁闷，现在就算萧瑜赶他走，他也不肯走了。
唯恐自己不在，家里的妈和老婆会被陆中军灌了迷魂汤犯下原则性的错误。
……
老爸不喜欢陆中军当女婿，认真想想，其实也挺正常的。
他为人方正，性格谨慎，考虑问题细密深远。做什么事，往往才刚开头，就习惯把所有后步都考虑到了。平时有点不苟言笑。像一块稳固而坚实的磐石。
而陆中军就不一样了，说他桀骜不驯都是在夸他。完全没有章法的一个人。随心所欲，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这样两个人，像之前那样当个普通朋友坐下来碰个杯喝喝酒，说不定还会相互欣赏。但说到把自己女儿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老爸会轻易放心才有鬼！估计当初就算自己没一时犯蠢说漏了嘴，老爸也不会看得上像陆中军这样一个女婿。
安娜记得很清楚，在她原来的三十年后那个世界里，老爸帮她留意的对象，看中的，都是和他自己差不多类型。一看就是老成持重款的。
现在也一样。譬如之前他曾提过的要给安排相亲的那位未来的副院长医生。
……
这会儿听小光说老爸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想过去再好好和他说说。刚转身，老妈就仿佛看透了她心思，说道：“别管他！什么话我都说尽了。我最了解他了。你越劝，说不定等下他还越甩脸子给小陆看。就这么晾着他，让他知道你也很不高兴！”
安娜没办法了，只好又转了回来，心里不住祈祷等下陆中军过来了，饭桌上可别出什么意外。
……
十点多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门铃声。
安娜提早就已经在等着了。一听到门铃声，就知道是他来了。稳了稳心神，出去开门。
等了一早上的小光撒开腿冲到前头，抢着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陆中军。
头发刚理过的样子，目光明亮，穿了身新衣服，脚上依然军靴，但擦的铮亮，整个人身姿挺拔，精神奕奕。
他的视线落到出现在门里的安娜的脸上，朝她点头微微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整齐牙齿，英俊的差点令安娜有点透不过气来。
好奇怪，之前明明和他熟的连床单都滚了好多次了，现在突然这样看到他这样站在门槛之外，竟仿佛又有了一种两人仿佛刚认识般的心悸感觉。
安娜忽然后悔起自己刚才怎么不去打扮下。
这样和他站一起的话，简直就成了衬托！
“陆叔叔！”
小光一看到陆中军，就兴奋地又叫又跳，转身就往里冲去，嘴里不停喊着“奶奶，爸爸，妈妈——陆叔叔来了！陆叔叔来了！”
陆中军含笑望着小光冲进屋里后，转而再次看向安娜。
“我来了。”他低声说道。
安娜嗯了声，朝他露出笑脸，也低声道：“进来吧。我奶奶她们，都等着你呢。”
屋里头的奶奶和萧瑜早听到了小光的叫嚷声，两人急忙出来，笑脸将陆中军迎了进去。
看的出来，陆中军一开始进屋时，神情里带了点紧张。但奶奶和萧瑜的笑脸，很快让他放松了下来。放下带过来的礼物后，问安国强在不在家。
“在！”奶奶笑道，“难得你今天远道上门做客，他当然在了！小光，快去叫你爸！就说客人来了！”
小光像只小陀螺一样，一转眼又跑去叫自己爸了。
“小陆，你先坐！我厨房里还有两道菜烧好就能吃饭了！小瑜，陪小陆坐一下。”
奶奶热情招呼完毕，转身先回了厨房。
……
安娜去泡了茶，用茶托端出来时，看见老爸已经正襟危坐在那里了，绷着脸一声不吭。幸好边上还有个老妈陪着，面带微笑地和陆中军聊着天，总算没让气氛过于尴尬。
安娜端着茶进来。给陆中军前面放一杯时，朝他使了个千万要沉住气的眼神。转身又给老爸上茶，这回看着老爸，改成了乞求的可怜样子。
安国强眉头动了动，哼了声，总算给了点女儿面子，开口问陆中军：“你爸这几天还好吧？”声音听起来依然很生硬。
“是，他挺好。谢谢您关心。”
陆中军恭敬地应道。
安国强唔了声，又闭上了嘴。
“叔父，我带了两瓶酒，不知道您喜不喜欢，中午开了我陪您喝两杯……”
“酒对身体不好。我已经戒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走的时候还是带回去吧。”
安国强一本正经地说道。
安娜心里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老爸也太会装了。
昨晚吃饭时，她明明就看到他往酒盅里倒酒，结果被老妈给收了，说晚上吃饭最多只能喝一盅，他已经喝完了一天的定量，别想再喝了。当时老爸还挺无奈的样子。现在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已经戒酒了！
“是，您说的对。”
陆中军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这脸皮也确实够厚的，只听他继续说道：“那就不喝酒了。我陪您吃饭。说起吃饭，我还真有点饿了。上次来时，我记得您下厨做了道猪蹄，真是好吃。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等我学会了，我也做给安娜吃。她说最喜欢你做的这道菜，吃不到就想吃。”
安国强脸色更差了。动了动肩膀，没吭声。
安娜实在没勇气再待在这个尴尬点满满的房间里了。丢给陆中军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端着空茶托退了出来。
……
也不知道里头后来又说了什么，幸好很快就可以吃饭了。奶奶和萧瑜把菜都摆上了桌，招呼安国强和陆中军出来吃饭。过了一会儿，安国强先出来了，坐了下去，陆中军跟在他后来出来，向奶奶道谢后，坐到了下首位置。
吃饭桌上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加上小光在边上插科打诨，就算老爸一声不吭埋头吃饭，气氛也总算比刚才要好的多了。
一顿饭吃完，看老爸堵的慌的样子，就知道陆中军刚才表现的有多讨人喜欢了。
反正奶奶已经认定他和安娜的对象关系了，吃完饭坐着，开始拉住陆中军问他家里父亲的态度。
“小陆啊，你今天过来我们家，你爸知道吗？有说什么了吗？”
陆中军正要回答，一直闷声不响的安国强忽然说道：“小陆，你跟我来一下。我们谈谈。”说完站了起来，转身朝着刚才出来的那间会客室走去。
陆中军立刻站了起来，冲奶奶和萧瑜道了声歉，又给安娜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第89章
安国强自管坐了下去，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抬眼看向陆中军。
“这么说吧陆中军，上次我就找过你，告诉过你我是不会同意我们家安娜和你的事的。现在我还是这个态度。今天来了就来了，但不表示什么。这也是你最后一次过来。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
“你不适合我们家安娜！她虽然是我侄女，但我就把她当我自己女儿看待一样。陆中军，我不否认你是一个出色的军人，但你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你别再枉费心思了！我更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安国强的语气已经非常不客气了。
“我能请问您一下，您为什么认定我不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陆中军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表情镇定。
“凭我的直觉！我从十六岁参军到现在，将近二十年部队生活锻炼出来的直觉！”安国强脸色阴沉地道。
陆中军笑了笑。
“二战时，俄国有一位罗蒙索诺夫将军，对局部战役形势的把握敏感度惊人。好几次与德国人的交战，明明一开始并不占丝毫优势，但到了最后，往往都能出奇制胜。他也成了二战英雄。战后有记者采访问他制胜之道，他说自己天生般的军人直觉起了很大作用。就是这样一个常胜将军，在二战结束后不久却死去了。知道为什么吗？有一天他和卫兵去打猎。卫兵告诉他不要往前去，据说那里是片隐形沼泽。但将军没有听从，凭了自己的直觉依然进入。很不幸，他的直觉虽然曾经成全了他作为军人的荣耀，但最后也葬送了他自己的生命。”
陆中军用不疾不徐的口吻讲述着时，安国强瞪着他，脸色更加难看。
陆中军微微一笑。
“安叔父，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您刚才的话让我突然想起了这个故事。我的意思是，作为一名曾经职业军人而培养出来的直觉，在他擅长的攻伐领域内，或许是制胜的秘密武器。譬如我相信，您也可以在商场上所向无敌。但它并不具有普遍的指导性意义，尤其是在我和安娜的这件事上。我知道您一直反对，其实是因为您对我有偏见。我承认我这个人有时候确实不那么遵守纪律，在您眼里就是荒诞不经。您并不了解真正的我。而安娜知道。她选择了我。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幸运，我会用我一辈子的时间去向您证明，她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我原本其实可以避开您的同意而和安娜结婚的。”陆中军继续说道，“但因为她的坚持，加上出于我对您的尊敬，所以我带着万分诚挚而来，恳求您允许我和安娜结婚。”
“如果您能准许，我将十分感激！”
最后他说完这句话，注视着安国强，眼睛一眨不眨。
安国强脸色依然阴沉，没有说话。夹着香烟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半晌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仿佛有什么人上门了。
安国强扭头，视线投向对着院子的那扇窗户。
隐隐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声。除了奶奶的声音，还夹杂了一个听起来温和、又略带了些苍老的声音。
安国强脸色一动，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中军也听到了那位访客的声音，惊讶之色丝毫不亚于安国强。
一阵脚步声飞快而来，只见奶奶一把推开门，探身进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般的惊喜之色。
“国强！你猜谁来了！陆首长！小陆他爸！小陆！你爸来了！还有你妹妹！快出去迎接！哎呀这可真是没想到啊！今天吹的什么风，贵客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安国强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陆中军迟疑了下，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色，转过身，慢吞吞地也跟了出去。
院子里，陆建林正站在那里和萧瑜在说着话。边上是含笑而立的陆小琳，看见小光跑了出来，陆小琳蹲下去，笑眯眯地从包里拿出一袋糖果递给他。院门外，几个闻声而来的邻居正在那里探头张望，脸上带着好奇之色。重新出来的奶奶过去跟邻居说这是她家儿子安国强以前在北京的老首长过来了。
邻居们听了，纷纷点头赞叹。
……
“老首长！什么风居然把您给吹来了！”
不复方才的难看脸色，安国强一出去，脸上就露出笑容，快步迎了过去，伸出手和陆建林相握，紧紧握着不放。
虽然对陆中军很不满。但对于自己这个曾经立下在早年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老上司，安国强是发自内心的尊重，甚至带了仰视。
“安叔！”陆小琳站了起来，随了自己哥哥突然降级的辈分，笑着叫了声安国强。
安国强急忙应了声，招呼他父女二人进去坐。
陆建林瞥了眼在后头慢慢晃了出来、神色有点凝重的儿子，视线重新投向安国强，微笑道：“国强，实在是冒昧，没提前打个招呼就这么过来了。别见怪啊！我是听小琳说我儿子今天来你们家。我怕他万一不会说话，丢了我的这张老脸，有点不放心，所以自己就过来了。他没得罪你吧？要是说错了什么，你尽管跟我说，我肯定教训他，再给你好好道个歉！”
“哎看您说的！哪里有什么得罪我啊！您快进来坐，别在院里站着了！”
安国强急忙引着老上司进去。
陆建林微笑点了点头，随了安国强入内。
安娜刚才一直待在自己屋里，也不知道陆中军会跟老爸说什么，会不会彻底惹恼了他，心情正忐忑不安，忽然听到外面动静，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见竟是陆父和陆小琳来了，惊讶不已。也不知道陆父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急忙跑了出来，朝刚进了屋的陆父喊了声伯父，又和陆小琳打招呼。
陆父含笑对安娜点了点头。
安娜打完招呼，就和陆小琳在边上一块儿低声说话，偷偷问陆父来的目的。
“我也不知道……”陆小琳一脸困惑，耳语道。
“我爸突然说要来。我就带他来了。”
萧瑜端着茶水出来，笑容满面地给客人递茶。
陆父接过道谢。
“爷爷，你吃糖！”
小光拿着刚才陆小琳给他的糖，把糖举到了陆父面前，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仰头好奇地看着他。
陆父含笑，伸手慈爱地摸了摸小光的脑袋，笑道：“妻贤子孝，上有慈母，还有一个好侄女。国强，你福气满满啊！”
“哪里，哪里——”
安国强急忙谦虚。
奶奶和萧瑜都笑了。
说笑了几句，陆父看向其实也满腹猜疑的安国强，微笑道：“国强，你大概在想我突然过来是想干什么吧？今天既然冒昧来了，也就倚老卖老，仗着那么点老脸就说了。国强，你有一个好侄女啊！我呢，对你家侄女很是满意，今天过来就是想向你提个亲，把你家侄女说过来，给我儿子当儿媳妇的。”
陆父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中军的神色仿佛一松，随即浮出一丝惊诧之色，又看向了站对角的安娜。
安娜心微微一跳，下意识地也看向陆中军。两人四目相对。
奶奶和萧瑜对望了一眼，齐齐把目光投向安国强。
安国强显然愣住了，坐那里半晌没开声。
“爸爸！爷爷说要把姐姐说给儿子当媳妇！儿子就是我陆叔叔吗？好啊好啊！我喜欢姐姐给陆叔叔当媳妇儿！”
小光似懂非懂的样子。见父亲没反应，有点着急，赶紧过去推了推他胳膊。
萧瑜急忙将小光牵了过来，和奶奶先退了出去。
安娜陆中军和陆小琳也跟着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了陆父和安国强。
……
安国强终于反应了过来，干咳两声，脸上勉强露出丝笑，说道：“老首长，您这是……拿你老部下开玩笑吧……”
陆父微笑，摇了摇头。
“国强，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上次你来见我，虽然你没明说，但我也知道了你的意思。按说呢，我也不该勉强你。只是我确实打心眼里满意你家的侄女。人嘛，难免都有点私心。想着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要是落到了别人家，我还真的有点舍不得。想来想去，干脆就厚着脸皮今天上门了。”
“这……老首长……您这不是为难我嘛……”
安国强面露尴尬之色。
“国强，我既然是替我儿子来说亲事，自然要说说我儿子了。小军吧，确实是个浑人，做事没有章法，以前也犯过不少的错，你看不上他也是正常。但不是我这个当父亲的袒护，他身上呢，也不是完全没有闪光点。赤子之心。这是我对他的评价。但光凭这些，我这老脸脸皮再厚，今天也不会上门的。让我下定决心过来找你说情，是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对你家侄女上心。上次我找他谈话，让他别再想这事儿了。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说你家侄女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正正经经喜欢上的，也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老实说，后来我就想着，既然这样，我这个当人父亲的，也应该替儿子做点什么。所以我就过来了。”
“这……”
安国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目瞪口呆。
“国强，我知道你疼侄女，不放心把她轻易交给我家那个不靠谱的儿子。我在这里呢，给你立个保证，只要你点头答应了这亲事，你侄女往后不但是我陆家儿媳妇，也是我陆建林的女儿。我保证，她到了我家，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安国强沉默了下去。
一直躲在边上偷听的奶奶再也忍不住了，笑容满面地走了过去。
“这个家里我辈分最高，我说了算。这门亲事我认了！小陆这个孙辈女婿，我也早看中了！就这么着了！”
陆父点头，向奶奶道谢。想了下，又笑道：“这样吧，我们两家趁着现在年底放假，先合计合计，怎么安排孩子订婚，把亲家关系先确定下来。至于什么时候结婚，就由你们家说了算，你们看怎么样？”
“行！行！没问题！”奶奶满口答应，喜笑颜开，“哎呀这可太好了，又是过年，又是喜事，双喜临门哪！”
“国强？”
陆父看向一直一语不发的安国强，叫了声他名字。
对着正看着自己的老上司，安国强心里虽然还是不大愿意，但都到了这地步，一个“不”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就……照您说的办吧……”
安国强终于勉强说道。

第90章
好消息不胫而走，没一会儿，就连邻居也知道了这事儿。
安家和四邻关系好。大家又听说陆家父子远道而来，现在就在安家，于是纷纷不请自来地道喜凑热闹，安家客厅里椅子都不够用了，后来的人干脆就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帮着出谋划策怎么办订婚，欢声笑语一片，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安国强也露出笑脸，和萧瑜在客厅里给上门道喜的邻居们派烟端茶，忙得不可开交。
刚才奶奶忍不住一进去，那个嗓门传出来，安娜就知道事情已经下了定论，见陆中军双眼蓦然发亮，紧紧盯着自己，心里一阵欢喜，忽然又一阵紧张，拉着陆小琳就去了自己房间，关了门，接受了欣喜若狂的陆小琳的恭喜后，两人关在屋里低声说起了悄悄话。到了这会儿，听见外头这么热闹，知道四邻都来了，更是不好意思出去。
“嫂子，我以后就多一个嫂子啦！”陆小琳笑嘻嘻地道，“我哥大概现在还没回过神呢！便宜他了！看他平时拽的不行，最后居然要我爸出马才能娶到老婆！真是没用！”
“说我什么呢？陆小琳？”门外传来陆中军的声音。
陆小琳吐了吐舌头，赶紧过去开门。“没说什么呀！说你好话呢！”
陆中军笑，站在门口看着安娜。
“你们说话吧，我就不夹中间啦！”
陆小琳笑嘻嘻地出去了。
陆中军依然站在门口，凝视了安娜片刻，忽然朝她张开了双手。
安娜朝他走了过去，到了跟前，便投入了他怀抱。
陆中军接住她，低头吻住了安娜的唇。
热烈而甜蜜的接吻过后，安娜靠在他怀里，双手吊着他脖颈，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我叔父估计这会儿心里更憋了。等下人少了，我带你去见下他，我们一起给他好好陪个情，听见没有？”
“我听我老婆的。”
陆中军再次抱紧了她。
……
整个下午，两家家长都在商议订婚的事。最后决定趁年底这两天前先在安家这边办一次酒，等过了年，正月再到北京办一次。商议好各种细节，晚饭一起吃了，陆小琳晚上和安娜住一屋，陆中军便先送父亲去招待所住下。
安国强也跟着出去送了老远，陆父再三叫他回去，他才止步，先回家去了。
陆中军将父亲送到招待所，安顿好后，站在跟前，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爸——”
他刚叫了一声，陆父就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我今天这做派，往好听了说，是为了帮儿子娶的上媳妇，往难听了说，就是仗着自己那么一点老脸面在压人！我破了规矩豁出去一张老脸不要，为的什么，你心里明白就好。我这里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安国强那边，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疙瘩，你给我赶紧过去，好好再给人家陪个情！”
陆中军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父亲。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匆匆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今天谢谢你了，爸！”
陆父嗯哼了声，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
陆中军咧嘴一笑，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陆中军回到安家大门外。
安娜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你叔呢？”
“回来了。在屋里，估计我婶婶在和他说话呢！”
安娜带着陆中军进了老爸平时见客的那屋，让他等着，自己来到父母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见门虚掩着，推开探头进去，对着老爸说道：“他又回来了。我让他在会客屋里等着。他想再见您。”
安国强哼了声：“还有什么可见的？白天还没见够啊？他没够，我可是够了！”
萧瑜笑着摇了摇头，推着安国强去了那间屋。
“别跟个小孩似的！都一家人了，给我好好说话啊！”
安国强终于还是进去了。
安娜朝老妈投去感激的一眼，自己也跟了进去。
陆中军迎了过来，和安娜并肩一起站在了安国强面前。
“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安国强也没坐下去，张开嘴便道。
“叔父，我刚送我爸去招待所，他跟我说，您最后能答应下来，他也是承了您很大的情，让我再过来给您道谢。叔父，谢谢您答应了我和安娜的婚事。我向您保证，这一辈子我会好好对她，绝不辜负您今天所做出的这个让步！”
陆中军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郑重异常。
安国强没有作声。
“爸——叔父！”
安娜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安国强。
“您就说一句话吧！要不然您就算答应了，我心里也会难过！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安国强神色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看了陆中军一眼。
“你给我记住，结婚前不准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安娜一怔，随即脸便有点热了。
陆中军起先也是一愣。但很快就点头。
“是！我向您保证，我绝对做到！”
“那就这样吧！”
安国强两手背在后头，转身走了出去。
……
安家和陆家在安国强这边的订婚酒席摆了之后，陆家父子先回了北京，安排正月在那边的订婚宴。
安娜在年底前，给李梅姑姑那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和陆中军订婚了的事，说过段时间等有空了，就和陆中军一起去红石井看望她和小妮。
李梅姑姑十分惊喜，向安娜表达了恭贺，又告诉安娜，县里那个奶站现在经营的很好，家里条件也比以前好多了，正准备翻盖房子。她现在虽然还开着小卖部，但主要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了。又让安娜什么时候有空了，一定要再去她那边看看。
安娜答应。挂电话前，犹豫了下，还是把自己遇到了负心汉朱建斌的事给简单说了一遍，并且告诉她，朱建斌现在已经被大学取消了出国留学资格，也当不成学生会主席了，寒假前学校里一直没再见着他，估计是羞于见人在请长假。
李梅姑姑那头听了，十分激动，又是咬牙，又是痛骂，最后向安娜表达了感谢之情，两人说了很久，这才挂了电话。
……
这个忙碌的年底很快就过去了，进入了正月，转眼便到了挑好的那个好日子。
安国强夫妇带着奶奶和小光提前一天到达。
陆家房子很空，陆父坚持要他们住家里，说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安国强有点不想住，但是奶奶和萧瑜商议了下，觉着还带着个小光，住外头确实不方便。便接受了陆父的好意，住了进来。
陆家那边关于明天订婚宴的一切事宜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酒席摆在西苑饭店里。并没打算大办，只邀了些关系亲近的亲朋好友。但即便这样，也有将近二十桌左右。除了陆家的亲属，陆父的一些同辈、相交、部下、田主任、陆航以及陆中军过去单位的一些老相识都赶了过来。汪副县长和胡大姐也带着女儿汪慧丽特意赶了过来。与安娜再次见面时，笑声不绝于耳。
订婚宴的当天，宾客满堂，陆中军神采奕奕，笑容满面。宴会过后，路近的，话别后送走，远的当晚就安排住了下来。
安家一家人在北京玩了几天。陆中军全程陪伴，照顾奶奶很是贴心。哄的奶奶见了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看得出来，老爸虽然还是不大和他说话，但看着他时，总算不再是一开始的那种恨不得把他一脚踢到爪哇国的眼神了。
这天，老爸老妈他们要回去了。
陆父今天有事，实在没法抽的出身相送，一早出门前，已经和奶奶以及安国强夫妇告过别。等下就由陆中军送他们去火车站。
安娜年底前回家时，已经通过老爸和经贸局的领导打过招呼，又请了个假，现在先要留下来筹备宋女士工作室的事，不能和他们一起回家。
那边奶奶拉着陆中军在话别，这边老妈叮嘱安娜，让她注意身体不要太忙太累。安娜一一点头答应。
陆中军帮奶奶提着买回去的大包小包行李，正准备出门时，客厅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陆小琳跑去接了电话，扭头喊是陆航田主任打过来的，找陆中军有急事。
安娜和陆中军对望一眼。
陆中军放下行李，过去接起了电话。
“陆中军！你竟然这么胆大妄为！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电话那头的田主任一听到陆中军的声音，就好像炮仗爆炸了，高声嚷道，声音大的连边上的安娜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中军赶紧把话筒拿的离耳朵远了点。
“我又什么事惹你了，主任？”
“你这个臭小子！你马上给我滚过来！马上！这是命令！”
“主任！”陆中军有点为难，看了眼看着自己接电话的安国强等人，背过身压低声，“我正要送安娜叔父他们去火车站呢……什么事啊你要这样？我最近好像没犯什么错啊？”
“安国强也在？正好，你叫他来接电话！我不跟你说了！我快被你气死了！”
陆中军迟疑了下，只好转身对着安国强说道：“叔父，田主任说要跟你讲话……”
安国强一愣。
“他好像很生我的气，但我保证，我最近真的什么错都没犯！”陆中军赶紧又解释了一句。
安国强面带不解之色，过去从陆中军手上拿了过电话，喂了一声。
“田主任，我是安国强——”
也不知道田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安国强的神色渐渐变得挺奇怪的。
安娜说实话有点紧张。
好容易感觉这两天老爸好像对陆中军有点接受了，这要万一他又爆出什么不好的事……
“知道了。行，我马上叫他回陆航！”
安国强接完电话，挂了上去。
“叔父，田主任那边到底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
安娜立刻追问，紧张地看着老爸。
“田主任说，陆中军以前那位牺牲了的副队长褚伟的母亲刚刚找去了陆航，说现在才知道陆中军替自己儿子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心里难安，所以赶了过去，一定要领导给他正名！”
安国强瞥了眼边上同样神色紧张的陆中军，说道。

第91章
安娜陪着陆中军一起赶到了陆航。
田主任正在会客室里陪着客。除了田主任，学院另外几个领导，以及陆中军过去所在飞行大队的两位领导也在。
褚伟的母亲年过六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穿着身现在南方农村老妇常穿的蓝布褂子。褂子虽然已经洗的发白，但干干净净。
陆中军出现在会客室门口时，褚母正坐在里头，神情显得有点焦急，田主任和另几位领导在陪着她叙话，让她耐心等待，说已经通知了陆中军，他已经在路上了。
以前陆中军去探望过她。一看到陆中军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亮，人立刻站了起来，朝着陆中军快步走来，到了近前，伸出那双带着艰难生活烙印的枯瘦的手，抓住了陆中军的双手，紧紧抓着，便不肯放开。
“小陆！”
褚母叫了声陆中军，眼中已经隐然有泪光闪动。
陆中军也叫了声褚伯母。安娜站在他身后，注视着第一次见到的褚母。
田主任过来，和安娜招呼过后，让褚母坐下再谈。
褚母不肯放开陆中军，回头说道：“各位领导同志，感谢你们热情招待了我。我特意从老家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找上了门，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替小陆同志正名，恢复他原本应当有的名誉！以前的那个错误，是我儿子糊涂犯下的，他为了保住我儿子的名声，自己承担了下来！这几年里，他不但来看我，每月还从他的工资里转钱给我。我原本根本不知道，前几个月有一回我去县里领抚恤金，想起来无意问了声国家给的抚恤标准，这才知道我每月收到的钱多出了应得的抚恤金！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小陆了！这钱一定是他给的！”
褚母说着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眼泪便流了出来。
陆中军见里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自己，赶紧低声安慰褚母。
安娜过来，扶着褚母，终于让她坐了下去。
田主任瞪着陆中军：“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刚去财务科查过，他们证实了褚母的话！”
陆中军神色有点不自然。
“我和褚伟是兄弟，照顾下兄弟妈不是很正常吗？领导你不会要我什么芝麻大的事都向你汇报吧？你管的也太宽了！”
田主任一噎。
褚母坐下后，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说道：“各位领导同志，除了钱，我过来主要还是要还小陆一个清白的！听说当年他替我儿子背下那个错后，不但被你们记了大过当不成队长了，还给发配到了别的地方去了。我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做人的道理。我儿子犯的错，就该他自己承担！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一天也忍不下去了。人心都是肉长，将心比心，要是我为了贪图国家给的抚恤金一声不吭装什么事都没有，我们成什么人了？我儿子地下有知，也一定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趟找了来，就是要给小陆做个证明，请求你们纠正错误，撤销对小陆的处理，恢复他原本应该有的名誉！”
“明白！您的深明大义，我们也十分感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调查清楚。等事实查明后，该怎么办，我们都会照制度来！”
飞行大队领导安慰完褚母，扭头狠狠地盯了陆中军一眼。
陆中军装没看见。
褚母说完了想说的话，见领导又这么表态了，这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边上的安娜，微笑道：“姑娘，你长得可真俊。你就是小陆的未婚妻吧？刚田主任跟我说了，他前几天刚订了婚。小陆是个好小伙儿，阿姆祝你们白头偕老，一辈子都安安康康，长命百岁！”
安娜道谢，告诉褚母自己的名字，又问她路上找过来的经过。
她这边陪着褚母在说话，那边田主任几个领导简单商量完，决定先安排褚母到招待所住下去。
褚母急忙推辞，说自己找地方住就行，安娜让她听领导安排，褚母这才答应下来，连声道谢。
安娜陪褚母一起去招待所。陆中军跟着要去。被田主任叫住了。
陆中军无可奈何，只好看着安娜陪着褚母走了。
学院两个领导冲着陆中军，摇头了两下，掉头也走了。最后剩下田主任和陆中军飞行大队的前领导，一位姓卓的指导员。
田主任盯着陆中军，一副眼睛冒火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
陆中军往后退了一步，“领导，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家老头子知道了没？不知道的话，我今天就替他削你一顿！”
田主任扬手就要朝他脑袋扇过来，被陆中军灵敏地躲了过去，赶紧又往后退了两步。
“有话好好说啊！我都有老婆的人了！”陆中军嚷道。
“你还知道你有老婆的人啊？没见过你这样的！简直反了天了！”
田主任还要再骂，被边上的卓指导员拦住了。
指导员摇了摇头，叹声气。
“小陆，当初你替褚伟顶包，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你原本有很大可能要升校衔的。如果下来了，你就是我们这个系统里最年轻的校职军官，前途无量。但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讲江湖兄弟义气是吧？没有半点组织纪律性！你这一顶包，好了，你是当无名英雄了，但你不但毁了自己前途，浪费两年时间，最后到了这里，你还……”
“哎，老卓，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什么意思啊？”
边上田主任突然发声了，“我这边哪里不如你那里了？为国家培养高级复合型飞行人才的摇篮，新式作战武器诞生的基地！受过最高领导亲切接见的飞鹰总设计师还是我们这儿的正经编制人员呢！怎么从你嘴巴里说出来，你这满满的优越感是怎么回事？”
卓指导员一顿，“没跟你说话！”说完继续转向陆中军。
“……你不但毁了自己面前原本已经铺好的坦途，还给我们组织工作造成了很大困扰你考虑过没？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遇到事情只讲江湖义气，不考虑组织纪律和规章制度，我们这么大的国家机器还怎么正常运转？一言以蔽之，在这件事上，你还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这话说的倒是。”田主任也哼了声，“陆中军，你到现在还是这样！丝毫不见你有悔改的意思！”
陆中军一声不吭，任由两人轮流数落。
田主任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对着卓指导员又说道，“老卓，你批评的完全正确，他必须无条件接受并反思悔改！但是考虑到他当初这么做，应该也是出于善意，而且现在褚伟母亲也找了过来，要替他正名并且表达感激之情，咱们也不能一点儿都不考虑群众的意见。我的意思呢，就是我这边起个报告，你那边给我尽快回复，然后就把他档案上的那一笔给销了，恢复名誉。考虑到他实际上牺牲自己帮助了烈士家属，他犯的这个错呢，就功过抵消，咱们给个书面严厉警告，你看怎么样？”
指导员沉吟了下，点头：“我同意。”
“行，那我跟学院领导说一声，就这么办了！”
“等下，我这边还有个想法，”卓指导员又道，“褚伟母亲找到我们大队后，了解了情况，我当即就把事实汇报了上去。领导找我谈了谈，我们觉着可以把陆中军调回去的。毕竟，他以前就在我们那里的。回去了更有充分发展的空间。所以我会申请调他回去，希望你们这边能予以配合。”
田主任脸色一变。
“想都别想！以前是我先把他从鸟不拉屎的林沟沟里给提回来的！他现在是我这里的正规编制！干的好好的，凭什么你们说调走就调走？论起行政，我这边和你那边虽然性质不同，但级别并不比你们那边低！别想着以势压人！”
“老田，你以前不也是我们那边出去的吗？怎么这会儿你我你我分的那么清？你这思想要不得啊！”
“我是干一行爱一行！他现在是我的人，我说了算！你们别想我这里能放他走！”
两个领导在那边你一句我一句争执着的时候，陆中军贴着墙根慢慢挪了出去。
“陆中军你的事还没完！谁允许你走了？”
和老同事吵的正脸红脖子粗的田主任突然发现陆中军挪到了门口，扭头喝了一声。
“你们慢慢吵吧！我还休着假，没时间听你们吵！”
陆中军扭头就跑了。
他的那些领导，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思——人现在最想的，只是早点把“未婚妻”里头的“未婚”两字给去掉，做梦都想着早点领证结婚，然后抱着美人入洞房。
因为答应了安国强的那句话，美人在前，他能看，能想，就是不能动。
他现在简直快要憋死了！

第92章
陆航招待所里，安顿好褚母后，安娜就在房间里陪着她说话。
褚母告诉了安娜自己得知这件事的经过。
就在一周之前，有个女的突然来到家里，提了许多东西，还带了些钱，来看褚母。
褚母之前没见过她，十分惊讶。问她来历，这女的说自己名叫徐芳。
褚伟母亲想了起来。在她儿子牺牲前的几个月，他给家里写的最后一封家书里，曾提到过一个名叫徐芳的女孩子，说她是文工团里的，自己正在和她谈着对象，但是还没向组织报告，先跟家里说一声。说等过段时间就把两人的事汇报上去。但是没想到的是，很快，西南边境就起了战事，褚伟所在的飞行大队奉命紧急被调去前线。接着就传来儿子牺牲的噩耗。褚伟母亲想着那个女孩子应该已经有了自己新的生活，也就没有向别人提过这件事，到现在，也已经淡忘了这个名字。
没想到现在，徐芳突然竟出现在自己面前，褚母顿时想了儿子以前的那封信。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突然看到这个曾在自己儿子信里被提过的女孩子站在自己面前，想到已经牺牲了的儿子，当时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徐芳站在被褚母摆到柜子上的褚伟一张遗像前默立了许久后，告诉褚母当年发生过的事。说自己当时和褚伟是真心相爱的，原本打算等他从前线归来就提交报告结婚，没想到他牺牲了，而自己当时也被发现意外有了身孕，是陆中军为了保护褚伟的名誉，也为了帮她减轻压力，站出来把一切责任都揽了过去，最后还请领导对自己从轻处理。
徐芳最后说，自己很对不起褚伟，当时没能顶住压力留下那个孩子。后来她回了老家生活。现在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男的，对方人很好，希望和她结婚。她把自己以前的事和对方说了，对方并没有嫌弃，依然决定娶她。所以她也决定嫁给他了。但在开始新的生活前，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来看一下褚母，把事情真相告诉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找了过去。
褚母说着经过，眼眶不自觉地又微微湿润了，擦了下眼睛，看着安娜微笑道，“徐芳那个孩子也是傻，从前本来就是我儿子对不起她在先，她还说什么对不住我家褚伟！我倒是要感激她！我儿子没了后，这几年里，小陆来我家看了我好几趟，但半点也没提他替我儿子顶包的事！要不是现在她来看我，跟我说了以前的事，我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道小陆为我们家褚伟做的这些事！褚伟他有这样的兄弟，这辈子也没算白活了！安娜姑娘，你有眼光看上了小陆。小陆有你这样的未婚妻，也是他的福报！”
安娜听完事情经过，心里不禁颇有感触，为褚母的深明大义，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徐芳。
谁都有难言的苦衷。现在，也唯有默默祝福那位徐芳以后能开始新的生活，一生顺遂。
……
陆中军找了过来没一会儿，就快晚饭时间了。田主任接着也过来了，请褚母一起去吃饭。
褚母再三感谢。吃完饭后，几人送她先回房间休息。
“小安，你自便，我先走了。”
送完褚母，田主任和安娜打了声招呼，转身抬脚就走。
陆中军一把拽住了他。
“你还有什么花样？”田主任看着陆中军，一脸的嫌弃。
“主任，我是想问下褚伟这个事……”陆中军的表情异乎寻常的郑重，声音放的很低，“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有说吗？”
田主任听他问这个，哼道：“怎么，在你眼里我们这些人就都是不近人情该排队拉去枪毙的老古板是吧？就你一个人最有人情味儿？”
“您别跟吞了炮仗似的啊！”陆中军赶紧摇头，“谁说你不近人情的？我第一个跟他急！田主任您面冷心热，重情重义，跟古时候那个关二爷就没什么区别！别人不知道，我陆中军难道还不知道？我就问问而已。”
“滚，谁要听你拍马屁！”
“是！你先跟我说下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我马上滚！”
田主任鼻孔里又哼了声，才道：“褚伟烈士当年那件事是犯了错误，但我们几个商量了下，鉴于双方当时出于自愿，而且有结婚打算，加上烈士母亲深明大义，我们都深受感动，决定不再追究，烈士家属也同样享受之前的抚恤补助，不做任何改变！现在你小子满意了吧？”
“满意！感谢田主任，还有别的领导们！我这就滚了！不碍您的眼了！”
陆中军拉住安娜的手，带着就往外走去。
安娜还不是不大习惯陆中军和田主任之间的这种交流方式，有点尴尬，被他拽着出去时，回头和田主任道别。
田主任注视着陆中军和安娜离去的背影，吐出口气，摇了摇头，自己又笑了起来。
“这臭小子！都要飞上天了！”
他嘀咕了一声。
……
老爸老妈他们回了s市，陆中军几天后假期结束，和安娜依依不舍地分别，也回了陆航。安娜就开始全身心地投入了和宋女士的合作。
两个月后，作为五朝服饰文化里最后一个以清服饰为主题的单元展示发布在马克西姆餐厅里进行。当天场面非常盛大，模特所展示的带了强烈视觉冲击和概念感的服饰也令人耳目一新，获得很高赞誉，尤其惊艳了现场特邀而来的将参与整个文化交流项目运作的皮尔卡丹公司外方代表。展示完毕后，宋女士牵着盛装的安娜的手登上t台，以今晚发布主题第一设计师的身份，将她介绍给了在场的人士，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按惯例是放松娱乐的鸡尾酒会。不少人借故找安娜搭讪，其中包括几个老外，对她更是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倾慕之色。
马克西姆餐厅和宋女士的工作室大概是全中国能和老外接触的最频繁的场合之一了。安娜对此早有准备。左手无名指上套了个简单戒指。
是她自己备的。
中国男士其实基本都很内敛。即便像之前的范明，虽然想追求她，但表现的也挺含蓄，一般不会给她造成什么困扰。
安娜往手指上套戒指，主要是为了应对外国男士。
通常这很有作用。即便对她感兴趣，但在她有意或无意地展露自己手上的这个戒指后，大多数人都会知难而退。
但不包括现在的这位法国摄影师。
这位老兄负责给模特拍照，在法国是个挺有名气的摄影师。和安娜以前遇到过的那位皮耶鲁教授一样，因为倾慕东方文化跑了过来。
这位老兄很喜欢安娜这一款，赞美她是东方芭比，又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个观念，觉得现在的中国女孩子对外国人盲目崇拜，梦想着嫁给外国人跟着出国。加上他生性热情浪漫，一个月前见到安娜之后，就对她展开了热烈追求。即便安娜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夫，这位老兄也依然我行我素。
宋女士端了杯酒，来到安娜边上，带她脱离了大献殷勤的法国老兄，到了个人少的角落，问今晚陆中军怎么没来。
上次订婚宴上，宋女士也应邀出席了，知道她和陆中军的关系。
“本来他答应今天要赶过来的。但是很不巧，他单位里好像有什么临时急事，所以没法过来。”
说到这个，安娜也感到挺遗憾的。
这是她现在工作的一部分。也是她作为设计师的第一场秀，如果他今晚能陪着自己一道出席，那就更完美了。
到了现在，她仿佛终于更加深刻理解以前老爸没转业前，老妈每每盼着他回家短暂相聚几天时的那种心情了。
没见面想念，见了面，时间流逝飞快，仿佛一转眼，就又到了分别时刻。
每一次的见面，非但不能止住相思，反而更滋养了接下来一段分离时间的所有思念之情。
宋女士也表达了遗憾之意，又告诉安娜，接下来工作室会更忙，开始正式筹备把整台完整秀搬到法国，在巴黎这个世界时尚之都第一次展示来自东方中国的服饰文化魅力。
“这次文化交流活动得到了□□的肯定和支持。过些天我要去拜访一位□□官员，提交并讨论我们这次出国活动的计划和内容概要。我希望你能随我同行，作为设计师的代表。你有时间吗？”
“当然没问题！”安娜立刻答应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您只要告诉我就行。”
“好的，我们明天再谈……”
宋女士微笑，视线忽然定在门口方向。
“安娜，你看是谁来了？”她说了一声。
安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怔。
陆中军居然来了！这会儿他就站在入口处，视线在大厅里梭巡了下，很快看到了安娜。
两人四目相对，他定了一定，仿佛被安娜惊艳住的样子。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场合里盛装华服的安娜。
她今晚打扮的也确实非常美丽。化了妆，长发盘起，穿了身皮尔卡丹的定制长礼服。样式算保守，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颈和胳膊，但礼服贴身，将她美好的身材展露无遗。
陆中军很快回过神，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先和宋女士礼貌地打过招呼。
“刚刚还谈及你了，陆先生，”宋女士示意侍者给陆中军送上一杯酒，笑容满面道，“虽然你错过了安娜的这场处女秀，但现在来了，对她来说也依然是个巨大惊喜。我说的对吗，安娜？”
早上通话时，他分明说来不了的。而且听他语气，似乎遇到了什么大事。没想到现在这么晚了，他居然又出现在了这里。
凭了直觉，安娜觉得他那边似乎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她压住惊诧和心里随之而来的一丝隐忧，也没心情再留这里了，只想问他个清楚，和宋女士又谈了几句，就说先告辞回去了。
“没问题。等你有空了来找我就行。带着你迷人的未婚妻先离开这里吧，飞行员先生。否则我敢担保，她很快又会被倾慕者所包围！”
宋女士用调侃的语气和两人道别。
陆中军微笑，和宋女士握手道别，体贴地帮安娜穿上外套，便带着她出了马克西姆。

第93章
 
两人订婚后，陆父曾建议让安娜住到家里来，说陆中军大部分时间不在，这样也并没什么不方便。但考虑到老爸老妈的感受，安娜婉拒了。现在也住之前宋女士借她的那套小公寓里。
陆中军是自己开车来的，说向田主任借的。
从马克西姆出来后，陆中军直接便送安娜回往公寓。
马克西姆和公寓之间的路原本就不远，开着车就更快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这五六分钟时间里，几乎都是安娜都在讲晚上这场秀的情景，他平稳地开着车，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而已。
这和平常的陆中军非常不一样。
安娜心里的那丝疑虑更重。快到公寓楼下时，看着他问道：“陆中军，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陆中军看了她一眼，一笑：“安娜，你今晚真漂亮！我刚看到时，差点有点透不出气的感觉！”
安娜蹙了蹙眉。
“我漂不漂亮我自己知道，不缺你一条赞美。我问你呢，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中军沉默了下来，将车一直开到公寓楼下，停了下来，双手依然搭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忽然下车，绕到安娜那头拉开车门让她下来。
“上去说吧。”
他说道。
……
“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什么事？”
进了门，安娜连外衣都来不及脱，立刻问他。
陆中军注视了安娜片刻，终于道：“是有点事了。早上刚接到命令，我被恢复了原职，要去前线报道了。”
安娜呆住了。
……
西南边境的那场局部战争数年前开打，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最近又战火重燃，这一点安娜也知道。
周围那么和平，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来自战争的阴影。
她原本觉得那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但是没想到的是，现在，自己的未婚夫竟然要再次被卷进去再赴前线了。
“陆中军，我不要你过去！”
安娜这一瞬间像个孩子一样，一下就扑到了他怀中，紧紧抱着他脖子不放。
陆中军仿佛一愣，立刻伸出胳膊也环抱住她，低头亲吻她额头，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安娜，我没法留下来……”
“为什么非要你过去？”
她仰头望着他，漂亮的一双眼睛里已经开始沁出一层薄薄雾气天下男修皆炉鼎。
“不是非要我去，而是我的编制已经被调了回去，整个大队都在这次调令里，我也不能例外。”他低头凝视着她，耐心地解释。
“我不管！”
安娜更加紧地抱着他脖子，声音带了点哭腔，“我就是不想你去！”
陆中军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安抚孩子一样地安抚着她，不住地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
“你爸知道了吗？”安娜忽然想了起来。
“他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说？”
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但她还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睁大眼睛看着他。
陆中军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安娜垂下了眼皮，慢慢地松开了原本死死吊住他脖子的双臂，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去，沉默了下去。
陆中军也沉默着，站着一直那样看着她。
“对不起陆中军……我刚才那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刚才我只是突然知道这消息，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片刻后，安娜忍住心里那种因为骤然知道即将就要离别而滋生出的纷乱愁绪，扭头盯着边上的那面窗帘，努力想把眼睛里的那阵水气给逼回去。
“你放心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转回脸，朝他露出一丝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微笑。
陆中军一直默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隐忍的疼惜。
“你什么时候走？”
最后她问。
陆中军迟疑了下，仿佛在估量自己即将说出口的答案可能会给她带去的影响。
“后天。”
最后他终于说道。
安娜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整个人从床边站了起来，朝他飞扑了过去，双手再次环抱住他脖颈，把他用力压向自己，踮起脚尖，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陆中军反手抱住了她。
两人不停地吻着，彼此唇舌相接，津液交渡，体温迅速升高，呼吸也变得粗浊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娜身上的那件外套掉落在地了，露出里面的那件晚礼服。
她的脸庞绯红，呼吸潮热，娇喘声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仿佛一段缠生的柔弱菟丝，紧紧地贴着他如同树干的强壮而火热的躯体逃妾。
陆中军猝然放开了安娜，眼睛不敢看她此刻的样子，喘息着道：“别……安娜……我还是先走了……”
安娜伸手勾住他脖颈，轻而易举就将他带到了床边。
他背靠着床，视线落到安娜的胸前，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紧结无比。
“安娜……我……”
安娜伸手推了他一下，陆中军立刻往后倒在了床上。
安娜踢掉脚上的高跟鞋，上去压坐到了他胯上，任由礼服的长下摆缩上去，在他身体两侧露出两段光润而修长的雪白美腿。
她俯身，伸手开始解他衣服扣子。
陆中军仰卧在床上，双手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地平放在身体两侧，动弹不了，脸庞布满充血后的暗红晕痕，目光暗沉无比。
安娜白嫩的手指解开了他身上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又解开了第二个，第三个，就在她的手探进敞开的领口，游走抚摸着他的胸膛时，他从喉底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抬手猛地按住了她。
“别……别这样安娜，求你了……你再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他望着她的眼神带了恳求的味道，声音微微抖着，听起来有气没力的。
“那就不用忍……陆中军你不想要我吗？”
安娜抽出手，继续跨坐在他下腹上，但直起身体，抬手开始解自己的头发，拔掉了固定的发夹。
长发失了束缚，垂落在她双肩两侧，犹如一道摇曳的黑色瀑布。
陆中军盯着宛如女王姿态般压坐在自己身上的她，费力地咽了口唾沫，露出迟疑之色。
“是因为你之前答应了我叔父的那句话吗？”
安娜再次俯身下去，整个人几乎完全趴在了他身上，一只小手轻轻触摸着他略微粗糙的下巴。
陆中军苦笑了下。
“……你想考验我的定力吗？在你这里，我的定力就是零……”
安娜凝视着他，忽然从他身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跳了下去，开始匆匆穿衣服。
陆中军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带了强烈欲求不满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背影上。
“安娜你要干什么？”他困惑地问。
“我们明天就去领证结婚！”
安娜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家里告诉他们！”
陆中军仿佛吃了一惊，从床上一个翻身就跳了下去。
“安娜你说什么？”
“明天我们就领证结婚去清宫升级记！”
安娜已经穿好外套，转过了身。
陆中军终于回过了神，朝她走了过来，抬手抓住她的双肩，视线紧紧盯着她。
“安娜，你真的要现在就和我结婚？”
他的表情有点不确定。
“是。”安娜点头。“你那边的结婚报告不是老早就批下来了吗？”
“安娜……”
陆中军叫了声安娜的名字，露出迟疑的神色。
“……虽然我一直就盼着能有这么一天，但是现在……你确定是个合适时机吗？”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要现在就和我结婚吗？”
他顿了一下，最后又问她，声音带了种加重力道的意味。
“是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安娜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字地道。
“陆中军我爱你。我现在就要和你结婚，让你彻底成为属于我的男人！”
陆中军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伸出手臂，将她一把拖到了自己怀里，再次深深地吻住了她。
安娜挣扎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没时间了！我们这就去打电话！”
……
这会儿晚上十点多了，安国强和妻子萧瑜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听到那个家里装了门电话的邻居在外头叫门，说安娜打来了电话。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安国强和萧瑜对视一眼，急忙穿了衣服出去。
萧瑜坐在床上等着，片刻后，见丈夫回来了，神色看起来有点凝重，心就悬了起来，急忙问什么事。
“安娜说陆中军接到调任要去前线了！”
“啊？”
萧瑜心一跳。
“她还说……现在就要和他领证结婚！”
“啊！”
萧瑜错愕了下。
屋里沉默了下来。
“你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萧瑜推了推丈夫，问道。
“我说什么还有用吗？”
安国强苦笑了下，摇了摇头。
“咱们这个女儿，心已经完全在那个小子那里了！她求我们明天坐飞机过去，给她送户口本！”

第94章 完结
次日安国强和萧瑜带着户口本赶坐第一班的飞机于午后抵达北京。
陆中军和安娜之前已经拍好了照片，终于在民政局下班前，两人去领了结婚证，正式结为夫妇。
虽然时间非常仓促，但当天晚上，陆家还是在家中举办了一个简单婚礼，请了几位非常要好的亲朋好友一同见证这对新婚夫妇的结合，证婚人姓唐，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精神奕奕。
他是陆父的好友，也是看着陆中军长大的长辈。甚至可以说，陆中军之所以最后走上飞行之路，这位长者带给他的影响不无巨大。
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毅然归国的留美海外高级人才。在那个特殊年代，他曾受到过秘密保护。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对于像从事与陆中军相同事业的人来说，他的名字犹如夜空星辰那样的存在。
他的身份，就是最新一代飞鹰战机的总设计师，用德高望重来形容他，并无半分言过。
他身边没有儿子陪着，只有相伴了半个世纪的妻子。
他也曾有过一个儿子。儿子是新中国成立后的首批飞行员兼试飞员，但后来牺牲于一场空难。
陆中军就是在这位长辈的影响下，从小向往飞行，梦想长大后能驾驶银鹰冲上蓝天翱翔四方。
在这场简单，但却非常有仪式感的小型家庭婚宴上，作为证婚人的唐总师不但为新人送去了满满祝福，而且用诗歌般的语言，鼓舞新郎带着新婚爱人和家人的祝福，驾着银色雄鹰英勇地奔赴战场，为祖国，也人民，也为了自己亲人的永久和平生活而战，早日凯旋，幸福重聚。
他的即兴演讲和祝福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陆中军和安娜面带幸福笑容，手牵手双双起立，向双方父母、唐总师和在座一同见证了他们结合的每一位亲朋好友鞠躬致谢。
这场充满了祝福和热烈气氛的庆婚宴快结束时，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国强开了一瓶酒，就是之前陆中军上门时提过去的。
他倒了两杯，一杯亲自递给陆中军，一杯自己拿于手上。
陆中军恭恭敬敬地接过。
安国强与他碰了下杯。
“我把我们家安娜交给你了！明天你带着责任和使命去前线，我会帮你照顾她，等着你早日凯旋！”
他只这么简单说了一句，随后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陆中军也一口干了。
“谢谢您，叔父！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安国强脸上露出微微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边上，安娜和老妈对望一眼，忍不住心里在这一刻涌出的无限感激和幸福，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爸妈，谢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我一定会幸福的！”
她眼睛里含着幸福的泪花，在老妈耳边轻声说道。
萧瑜用力点头，也紧紧地抱住女儿。
……
婚宴结束，新婚夫妇并肩站在门口送走了亲人和朋友后，一起来到了陆父的书房。
陆父今晚情绪很高，席间喝了不少酒，此刻坐在那里，面带和蔼微笑地看着两人，说道：“安娜，时间太紧，所以你们今晚的结婚仪式办的也简单了。委屈你而来。以后等小军回来，再给你们补办一个婚礼，到时候把所有人都请来，一起好好热闹一下。”
“今晚这个仪式我很喜欢。已经非常好了。谢谢你爸爸。”安娜急忙说道。
陆中军在边上注视着她，眼睛里含着笑意。
陆父看了他一眼，嗯哼了一声，陆中军这才看向自己父亲，点头附和道：“是。安娜说的就是我想的。我也这么觉得。谢谢你了爸！”
陆父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的首饰盒，打开，注视了片刻，最后轻轻放到桌上，朝安娜推了过来。
黑色的丝绒质地底座上，躺了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出莹润无比的光泽。
陆中军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自己母亲从前的一件旧首饰。神色立刻变得微微凝重起来。
“安娜，这是小军母亲以前的一只镯子。是她毅然离开自己原本家庭的前夕，她的母亲给她的。原本有一对。一只留给小琳，这只我把它转给你。”陆父微笑道。
安娜看了眼陆中军，急忙过去双手接过首饰盒。
“谢谢爸爸把这么珍贵的礼物转送给我。我会好好保管的。”
陆父含笑点头，视线转而投向自己儿子脸上。
“小军，我以前没有好好待你母亲，是我的错。现在你长大成人，也娶了妻了。我很欣慰，相信你母亲知道了，也一样会很欣慰。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对待安娜。时间也不早了，你和安娜回房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陆中军注视着对面的父亲，片刻后，朝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谢谢你，爸！你也早点去睡吧！”
陆父颔首，微笑着朝两人挥了挥手。
安娜随了陆中军出来，彼此对望一眼，手再次握在了一起，被他带着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梯，来到他位于二楼的房间门前时，一愣。
陆小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条凳子，此刻居然翘着二郎腿正堵住了门口。看到两人上来了，扭头嘻嘻一笑。
“想干什么呢陆小琳？”
陆中军笑看着陆小琳问。
“闹洞房啊！”陆小琳翘着头，一脸捉弄表情，“哥，你不会以为就这么简单可以和我嫂子进洞房吧？美的你！”
“你个丫头片子！赶紧给我该干嘛干嘛去！”
陆中军过去要扯她头发。
陆小琳赶紧抱头窜到了安娜边上，躲在了她身后。
“嫂子你管管他！他就老欺负我！这回你亲眼看到了吧？我没半点冤枉他！”
安娜笑。
“陆小琳你走不走？”
“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陆小琳扒着安娜不放。
陆中军站在门口，盯着陆小琳那双从后死死抱住安娜腰肢的胳膊，摸了摸下巴，一脸的无奈。
“行行，我怕了你了。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两盒……不，四盒……德国酒心巧克力！我前几天在友谊大楼看中了一件衣服……还有一双鞋……”
“行，行，都买给你！现在你可以松开她了吧？”
“不行！我还要你现场吟一首诗！”陆小琳笑眯眯地从安娜肩膀后露出一个脑袋，“话说我最近刚加入了诗社，社长还夸我挺有水平。你给我吟一首诗出来，我觉着通过，你才可以跟我嫂子进洞房！”
陆中军盯着陆小琳。
“看什么看？不知道苏小妹洞房前还拿吟诗为难过新郎？我嫂子那么优秀，你癞□□一样地吃到了天鹅肉，也总要展现展现自己才华吧？”
陆中军看了眼安娜，示意她赶紧把陆小琳赶走。
安娜笑吟吟望着他，露出有点期待的表情。
陆中军无奈，摸了摸下巴，用商量的口吻道：“换一个吧？算我这个当哥的求你了！”
“不行！就要吟诗！你不吟一首诗出来，我就不走了！”
陆中军再次盯着陆小琳，忽然朝着安娜走了过来，抬手把陆小琳熊抱在安娜腰肢上的手给拿开了。
“哎你干嘛，你耍赖啊！你耍赖我就在你门口不走！”
陆小琳在安娜身后又蹦又跳。
“陆小琳，我要亲我老婆了。你走不走？”
陆中军手搭在了安娜肩上，看着陆小琳说道。
“你敢当着我的面就亲？好啊！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接吻。我正想看哪！你亲啊，你亲啊——”
安娜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个阴影压了下来，陆中军竟然真的低头就亲了过来。
陆小琳呆住了，瞪大眼睛盯着安娜后脑勺，脸慢慢红了起来，突然抬手捂住眼睛，顿了顿脚，转身飞快就跑了。
安娜用力挣脱开陆中军，扭头见陆小琳已经飞奔下楼了，估计正在找地方平缓她那颗被震惊到了的小心脏。
“陆中军，你可真是……”
她忍不住也尴尬了起来，抬手打了他一下。
陆中军哈哈笑了起来，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到房间门口，开了门，抱她躺到了床上，自己坐在边上，低头注视着枕上脸庞微微泛红的安娜。
两人四目相对，凝视彼此片刻后，陆中军的脸慢慢朝她压了下去。
安娜闭上了眼睛。
四唇再次碰到了一起。
……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又理所当然。
只是中间发生了一段小小的，令安娜感到温暖而又意外的插曲。
陆中军竟然自己已经备好了套。
她原本想问他为什么，但睁开眼睛，对上他凝视着自己的深情双目时，不用更多言语，此刻忽然像是明白了他的所有所想。
这样的特殊背景里，他在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在几秒内就做出的和他结婚的举动。
她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新婚丈夫。
……
一年后，一个阳光灿烂的金秋十月天里，一架来自法国的波音客机经由沪港航线从香港中转飞抵上海，停在了机场。
安娜刚结束了此前参与筹备很久的那场五朝服饰秀，从法国归来。
来自刚刚开放不久的古老中国的第一场充满了东方元素和大胆创意的时装秀在巴黎引起巨大反响，好评如潮。那张模特身穿绚丽旗袍、手执小小红旗、坐着敞篷复古车从卢浮宫前经过的照片被世界各家时尚媒体纷纷转载。作为备受瞩目的旗袍单元的主设计师，安娜与宋女士联袂接受采访的报道也上了当时巴黎的几家着名时尚杂志版面。全法语采访里，她谈吐优雅，对宋女士充满敬意，不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法国乃至整个欧洲文化的了解，而且在涉及时尚潮流的提问环节里，回答的一些非常具有前瞻大胆的观点更令对方惊叹不已，而且她还这么年轻。
当时一位资深的媒体人在采访完之后，用毫不吝啬的笔墨称赞她犹如蒙了一层神秘面纱的东方玫瑰。
这一趟出国行非常成功。在停留将近一个月，所有工作完成后，宋女士一行人几天前先行回国了，安娜独自又多停留了几天，于今天转道香港抵达了上海。
飞机停平稳后，在广播里空姐的播音声中，安娜随了同机乘客一道下了飞机，领取行李，最后推着行李向出口走去。
她这一趟回来，行李带的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要送给家人朋友的礼物，大包小包，匆匆走出行李口时，东张西望，找着事先说好的非来接自己的老爸。一不小心，一只叠在大箱上的小包滚落在地。
安娜急忙去捡。刚蹲下去，边上忽然有个男人俯身，伸手帮她把包捡了起来。
“哦，谢谢！”
安娜也没看对方的脸，接过包匆匆道了声谢，扭头就要回。
就在扭头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下。
想起刚才瞥到的那只男人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柔韧而坚实。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陆中军也有这样一双很好看的手。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男的还没走，还站在她身后。
安娜呆住了。
这人居然就是陆中军！
他穿着帅气制服，面庞依然英俊，目光明亮，眼神温柔，就那样望着她，唇角微微上翘，带着安娜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短暂的错愕之后，就是巨大的惊喜。
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也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是有多么的不合时宜，她尖叫了一声，摘下墨镜，丢开手里的行李，整个人就朝他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陆中军！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嘴里胡乱嚷着。
边上的乘客和接机者纷纷投来目光。
陆中军微微一怔，看了眼左右，轻轻揽住安娜腰身，安抚般地拍了拍她后背，随即对着边上几个投来不以为然目光的人笑着解释道：“我爱人外国回来的。我们一年多没见了。”
说完又低头下来，凑到安娜耳边，用略微促狭的语气对她耳语道：“安娜，我穿制服，我得注意形象，没法在这里和你亲热啊——”
安娜重重捶了他肚子一下，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松开了他。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笑着凝视对方，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回家吧。”
陆中军终于说道。
安娜点了点头。看着他帮自己把行李拿了起来。
两人出机场时，陆中军这才告诉她，自己其实一周前就回了。但她那时候在法国。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忍着没和她联系，等到今天才代替安国强来接她回家去。
一上车，随身的小件行李还没放好，两人就迫不及待地相拥吻在了一起。
这一年多来分离后的所有担心、相思、以及不确定，仿佛都随了这一个长长的拥抱和吻而彻底消散而去。
长吻终于结束，陆中军松开了她的唇，还是舍不得放开怀抱里的她，依然将她紧紧揽在怀里，直到边上一个执勤人员过来，敲了敲车窗，示意让路，陆中军才松开了安娜，驾着车离去。
……
陆中军先送安娜回了趟安家。
这也是两人结婚，陆中军第二天匆匆去前线后，他第一次以安娜丈夫的身份登安家的门。
奶奶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老爸今天也很高兴，还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其中就有安娜最喜欢吃的猪蹄。邻居们知道陆中军从前线凯旋，今天带着安娜上门来了，也纷纷过来探望。全家欢声笑语不绝。
当天晚上，陆中军和安娜留下住了一夜，第二天和家人告别，回到了北京的陆家。
陆父十分高兴，看起来连走路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在饭桌上，有一天兴致来了，甚至还和儿子喝了两杯，说起自己年轻时参军打仗，数次受伤原本快死最后又熬着活了过来的经历。
陆小琳偷偷告诉安娜，自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父亲和哥哥坐一起喝酒，也是头一回见他俩说了那么多的话。
说这个的时候，她看着安娜的表情是感激而欣慰的。
……
陆中军现在有个长假。在头几天的走亲访友渐渐结束后，安娜提议和他一起回一趟红石井，去看下李梅姑姑和小妮。
陆中军立刻答应，说自己也正好想回去看看，顺便把一直养在别人那里的闪电给接过来。
第二天，和陆父交待了一声，两人一起坐火车去了红石井。
红石井看起来和三年前并没什么大变化。李梅姑姑也是老样子，说话依然大嗓门，除了比以前胖了点。倒是小妮个子拔高了不少，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突然看到安娜和陆中军，起先有点羞涩，但很快就恢复了小时候的样子，跟在安娜边上一步路也不肯分开了。
邻居们闻讯，很快也纷纷上门看陆中军和安娜。得知两人已经于一年多前结了婚，郭云妈哎呀我的妈啊一声，用力拍了下自己大腿。
“以前老早你们还在这里时，我就看出你们关系不一样了！有回不是你们俩一大早的还坐同个车回来么？那会儿我就猜到了！”
她的语气有点得意洋洋，惹来满屋哄堂大笑。
郭云已经嫁人了，孩子都一岁多了，这两天正好在娘家，抱着孩子也在笑。只是她大约到了现在还是有点忌惮陆中军，不大敢站他边上。
安娜想起郭云妈口里的当时情景，看向陆中军，见他也正向自己看过来，忍不住抿嘴一笑。
上门的邻居渐渐散了，陆中军和安娜暂时分开，去派出所看望以前的人，家里剩下安娜和李梅姑姑时，李梅姑姑这才告诉安娜，自己知道那个朱建斌的下落后，越想越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去年跑去大学找到他大闹一场，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搞的彻底臭了。现在他虽然毕业了，但听说毕业分配的很差，也没人看得起他。虽说这也不足以抵消他对李梅所做下的孽，但多少也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当天晚上，闻讯的陈丽大宋夫妇也从县城开着辆年初刚买过来的小皮卡赶了回来。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第二天，安娜和陆中军去县城探望了汪副县长一家人，又住了两天，最后一期去接回了闪电。
闪电已经是狗里面的老人了，这两年一直被寄养在几十公里外的林场看林人那里。据看林人说，它体格依然健壮，每天和自己一起四处巡逻。除了比以前爱睡觉之外，依然威风凛凛，有一次还咬走了一只突然撞到的几百斤的大野猪，救了自己一命，只是左边耳朵在和野猪撕咬时受了伤少了一块儿，现在成了一只耳。
陆中军和安娜突然出现在它面前时，它正趴在地上睡觉，听到陆中军一声“闪电”，猛地竖起耳朵，从地上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认出陆中军后，兴奋无比，呜呜叫着朝他就飞奔而来，最后扑到了他身上。
陆中军被闪电给扑着仰面翻在了地上，哈哈笑声夹杂着闪电的低沉呜呜声，一人一狗，差点没当场就翻滚起来。
闪电也还记得安娜，听到安娜叫自己名字，停了下来，放开了陆中军，啪嗒啪嗒又跑到了她边上。大概也知道不能用对待陆中军那样的豪放方式去对待她，只是趴在了她脚边，任由她抚摸自己的脑袋。
陆中军从地上爬起来，掸掉沾身上的落叶和泥巴，向看林人致谢后，和安娜领着兴奋的闪电一起离开了。
……
从红石井回来后，陆中军就回了所在的位于西南某座城市的飞行大队。
因为他在此前战役中立下的军功，不久之前，他晋升到校衔，成为最年轻的校衔军官。
他离开后不久，定居在北京已经正式从事时尚业的安娜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第一时间就把好消息告诉了他。
当时电话那头的他静默了许久，半晌没有任何声响。
就在安娜开始感到有点忐忑，正想询问他时，忽然听到他放声狂笑。
“哈哈——喂！你们都听见了没？老子就要当爹了！容易吗我？都他妈全给我早早预备好红包！到时候一个也不许少！谁包的多，就考虑让谁当我孩子干爹！”
安娜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冲谁嚷，跟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声浪大的吓人的噪音，刺的她心脏一阵乱跳，当场就挂了电话。
过了一个星期，远在千里之外的陆中军就跑了回来，抱着安娜老老实实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告诉她，如今已经升为副院长的田主任想申请调回他陆航。那里新成立了一个作战特训部，想让他回来负责。
“你怎么想？”
安娜缩在陆中军边上，本来有点迷糊还想睡觉的——怀孕之后，她就变得比以前懒了，每天就跟闪电一样，只想睡觉不想起床。但是听到他说这个，立刻睁开了眼睛，从他怀里钻出脸。
陆中军低头看着她，“我已经答应了。”
安娜惊喜不已，睡意顿时全消，啊了一声，翻了个身，人就趴到了他胸膛上。
“真的？你没有骗我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以后两人中间也就隔了半天车程的路，想见面的话，比现在不知道要方便多少。
陆中军笑着，伸手捏了捏她脸蛋。“我敢骗你吗？我还要不要活了？”
安娜太过惊喜了，以致于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趴在他胸膛上凝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陆中军被她看得居然渐渐露出了仿佛不大自然的表情，顿了下，小声道：“……那个，其实我还不大清楚该怎么去当人家的爸……但我想着怎么能让孩子的妈高兴……应该是第一步吧……”
安娜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吻堵住了他的嘴。
……
半年之后的某天，为了增进了解，促进军民以及家庭和睦，让广大陆航人能更加安心地投入自己或平凡或不平凡的岗位工作，我们本文里打酱油过N次、看似粗犷实则有着细腻情怀的田副院长脑洞大开，向上头申请举办一个陆航家属开放日，邀请家属们进入基地指定开放区域举行参观和联欢活动，到时候还会有飞行特技表演。
田副院长的申请得到上头领导的批准。
这一天，就是陆航的家属开放日。
基地那片指定区域里，气球飘扬，彩带飞舞，到处是欢声笑语。除了家属们，学院最高领导也亲自莅临现场参与共同联欢，甚至连已经退休了的唐总师也来了。
安国强、萧瑜、小光和陆父陆小琳也来了。
安娜现在已经大腹便便，但知道有这个活动后，依然也跟随家人一起来到了现场。
她的男人钟情于蓝天和银色战鹰，在认识她之前，甚至将银色战鹰视为他的情人。
但她却从没有接触过他的那个世界。
她想带着快要出生的孩子一起，亲眼看一看陆中军驾驶银色战鹰冲上云霄时的英姿。
……
远处起飞区域里，一排擦的崭新的银色战鹰已经准备就绪，阳光撒在战鹰身上，闪出耀眼的光芒。
今天，陆上校将亲自上阵，驾驶一架领头的战机和队员做特技表演。
在去往出发场地之前，几个头戴飞行盔、身穿制服的飞行员出现在大家视线里。
“姐夫！我看到姐夫了！我看到姐夫了！”
占了个有利位置的边上的小光兴奋地蹦跳跺脚，扯着嗓子大声喊叫。
欢声雷动的海洋里，陆中军也轻而易举就看到了看台上的安娜，扭头冲她一笑，远远地竖了个大拇指。
安娜这一刻心情激动异常，像是回到了大学拉拉队的时代，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他用力挥舞着手臂。
……
在地面无数双期待目光的注视下，战鹰开始依次升空，渐渐消失在蓝天白云的深处。
地面的人屏住呼吸，翘首等待战鹰归来。
片刻过后，随着一阵嗡嗡的由远及近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刚才那一排战机渐渐重新出现在了云端。
战鹰的矫健身影越来越清晰，开始在空中首尾相接，不断变换着队形，最后又恢复成原来的V字型，在飞在最前的那架银鹰的带领下，迅速而整齐地做了一个漂亮利落的空中360度旋转，最后呼啸着，拖出几道长长的棉花云，从看台头顶的天空飞掠而过，再次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是她的爱人，刚刚驾驶着银色战鹰，从她的头顶飞掠而过。银鹰矫健的英姿，深深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这一刻，安娜仿佛也感觉到了陆中军驾驶战机掠过自己头顶时投向自己的目光，她浑身热血沸腾，心情激荡无比，心里涌出一种崭新的、前所未有的无比骄傲之情。
……
基地联欢活动继续着时，着陆的陆中军回来找到了安娜，说带她先去休息下。
安娜其实正当兴奋，也没觉得怎么累，还不想走。
陆中军直接过去跟父母他们说了声，大家全都点头，安娜也就只能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安娜挽着他的臂膀，跟着他沿着条没什么人走动的林荫道慢慢去往基地工作人员休息室时，对面走过来一队排成列队行进的学员模样的年轻人。
到了近前，学员们停下来，向陆中军敬礼，齐声叫他“陆教官”。
安娜急忙缩回挽着陆中军的手。
陆中军略微颔首，回敬了个礼。
学员们又冲安娜恭恭敬敬地喊“陆师母”。
安娜亦含笑回礼。
学员们继续齐步向前。
目送学员们身影消失后，安娜扭头看了眼陆中军，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呀？”
陆中军有点困惑。
安娜突然笑，是因为想起了陆中军以前和自己刚认识时的那种近乎随心所欲的放浪不羁，和刚才对着这几个学员时的威严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说，笑什么笑？”
陆中军逼问着她。
安娜摇头。
身后忽然再次传来一阵隐隐轰鸣声。
安娜回头，看见远处天际，一排战机升空，身影渐渐变小。
应该是去执行常规任务的战机机组。
安娜一直目送银鹰，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了云端。
身畔伸过来一只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的腰身，带着她继续朝前慢慢走去。
“今天觉得怎么样？”
陆中军放弃了刚才的追问，改而问她这个。
“嗯。”安娜点头，“感想很多。”
“说给我听听。”
“陆中军你无敌英俊帅气。我好喜欢你。”
陆中军嗯哼了声。“你一女的，就不能矜持点啊！”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能啊！等回家上床了我再矜持。”
陆中军一张俊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我们不说这个了！你再想想，你今天还有什么别的感想？”
他赶紧转移话题。
“还有……”
安娜迟疑了下，最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很累吗？要不要我背你？”陆中军问她。
安娜摇了摇头。
“我想说……陆中军，以后你可以去做任何你自己想做的事。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是郑重而认真的。
陆中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怔。
“安娜，你知道目前为止，我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吗？”
他注视了她片刻，忽然问道。
“什么？”
“我最大的成就，就是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我干的每一件事情，不管在别人眼中是对还是不对，全都是我自己想干的事。现在现在，这个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还有一件事，是我更想做的。”
安娜默默望着他。
“……那就是永远在你身边，好好守护着你和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让你们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母女！”
安娜投入了他的怀抱，把脸压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平稳而强健有力的心跳，心里满满都是幸福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回过味来，扬起了脸。
“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的是女孩儿？”
“我就希望是女孩儿！像你最好了！我会疼她的！”
“万一是男孩呢？”
陆中军皱了皱眉，叹气。
“安娜你可千万别生男孩啊！我一想到万一生出个和我一样的儿子我就犯愁，以后我这日子可该怎么过。我要是因此不回家，你可别骂我——”
“陆中军！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安娜大吼了一声，吼声惊动正栖在树梢打着瞌睡的一只小鸟，小鸟扑腾震着翅膀，鸣叫着飞上了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