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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罪者2
作者：吕吉吉
内容简介
 某日，法医柳弈接到一位前辈的求助电话。 前辈早年曾参与过一桩连环凶案的调查，而嫌疑犯却在被捕前自杀了，案子只能就此了结。 但最近新的证据浮出水面这桩旧案根本没那么简单！ 可惜前辈已辞职多年，无法参与调查，只能拜托柳弈帮忙。 然而柳弈去翻查旧案记录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鉴定报告和一批物证竟已丢失。 同时，他也收到了前辈突遭意外而亡的噩耗。 一周后，一个匿名包裹寄到了柳弈手上。 包裹中竟是那份遗失的鉴定报告。 戚山雨：柳哥，你打算怎么办？ 柳弈：既然让我知道了，那就查下去吧。 柳主任和戚警官的甜（惊）甜（险）蜜（刺）蜜（激）的刑侦探案故事，part2~ 英俊正直闷骚纯情刑警攻高学历高智商坏心眼法医受，不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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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楔子
柳弈皱了皱眉，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他就被光线晃了一下，下意识别过头去，将脑袋埋进身旁的某个热源里。
感觉到柳弈蹭自己肩窝的动作，戚山雨也醒了。他伸手揽住伴侣光裸的肩膀，哑着嗓子问：“醒了？”
柳弈一扭头，便发现扰了他清梦的罪魁祸首是没拉好的窗帘，东方的第一缕晨曦正透过那条缝隙投射进来，正正好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将脸重新埋了回去。
“现在几点了？”
柳弈含糊地问道。
戚山雨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差五分钟到六点。”
“再睡半小时。”
柳弈手臂一展，环住戚山雨的脖子，抱紧了，熟练得像抱住一个自带体温的人形抱枕，“……等会儿，我陪你去晨跑……”
说罢眼他一闭就要再迷糊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大作，两人睡意全消，立刻就清醒了。
柳弈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简短的对话后，柳弈挂断了电话。
“有案子？”
戚山雨问道。
今天是周末，两人虽然不用上班，但轮到柳弈备班。在天刚亮这么个折磨人的点儿电话打进来，九成肯定就是单位有事找他了。
柳弈点了点头，“滨韵大道那边有人坠下了防波堤，总值让我过去看看。”
两句话的功夫，戚山雨已利落地换好了外出的T恤，正在套牛仔裤。
他朝柳弈点了点头，“好，我开车送你过去。”
鑫海市是个海滨城市，海岸线长且曲折。
这次出事的滨韵大道位于鑫海市的东端，虽是一条八车道的宽敞大道，但从周边楼盘的价格比核心城区便宜四分之三就能知道，它的位置相当偏僻。
清晨戚山雨载着柳弈，在导航的带领下一路往事发地点开。
沿途的车流越来越稀疏，渐渐的，整条路上除了他们一辆私家车，就只看得见轰隆隆开得飞快的货车，周边的高层建筑愈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树林和点缀在房前屋后的小片菜田。
终于，一小时后，戚山雨把车停在一个坡道下。
前方已停了若干辆警车，并拉起了明黄色的隔离带，穿各种制服的人来来去去，这阵仗，柳弈和戚山雨都眼熟得很。
两人下了车，戚山雨朝人群聚集处抬了抬下巴，“柳哥，你过去吧。”
虽然戚山雨是市局的刑警，不过这会儿事情不归他管，他就得老老实实呆在隔离带外面。
“我等会儿跟法研所的车回去。”
柳弈心知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生怕他等得太久，“你先回家吧。”
戚山雨笑着点了点头。
柳弈看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伸手飞快地抱了戚山雨一下，然后将工作证挂到脖子上，一秒切换到工作状态，转身朝案发地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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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
柳弈的研究生，因受伤耽搁了论文而延毕一年的江晓原果然比他先到了，这会儿正站在坡道下，探头探脑地等着。
他一看自家老板来了，立刻机灵地迎上去，给柳弈递上外勤服，朝身后的一条楼梯一指，“现场在上面呢。”
“什么情况？”
柳弈问。
江晓原刚才已经上去描过一眼了，回答得很是流畅：“据说是有个夜钓的人喝高了，爬到防坡堤上看日出，结果不小心摔下去了，掉到乱石滩上，死了。”
“明白了。”
柳弈点了点头。
警察把他们这些法医喊来，就是为了确定现场是不是单纯的意外。
于是他迅速套上外勤服，和江晓原一起顺着楼梯爬上了坡道。
这坡道大约两层楼高，顶部是较为平坦的一处开阔地，前方十多米处有一条长长的防波堤，差不多又有个两层楼的高度。
一位警察看到柳弈，立刻上前招呼：“柳主任，今天要麻烦你了。”
这名警官姓章，是戚山雨在市局的同事，跟夫夫俩都挺熟的。
他一看来的是柳弈，便伸着脖子朝坡道下看了看，果然看到还站在车旁的戚山雨，于是朝对方挥挥手，隔空打了个招呼。
“好说。”
柳弈朝他笑笑，“听说有人摔下防坡堤了？”
“是。”
章警官边说边更详细地朝柳弈介绍案情：
“今天凌晨大约四点半左右，有人打了120，说自己的男朋友喝醉了摔到防坡堤下面去了，120十五分钟后到达，医生们到现场看了看，发现人在坡下，位置太险了，他们既下不去，也没法把人弄上来，只得又给消防打了电话。”
柳弈一皱眉，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章警官继续说道：
“大约五点一刻消防赶到，花了二十分钟用吊床把人弄上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那人连瞳孔都散大固定了，肯定没救了，于是就通知了我们。”
柳弈一面心想果然现场被破坏得很彻底，一面默默地记住了这个时间线。
说话间，三人爬上防波堤。
柳弈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停在水泥地上的盖着白布的尸体，远处还有几个制服警察围着两个人，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喏，目击证人和报警者。”
章警官顺着柳弈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那男的是死者的好友，两人今晚一起出来夜钓，女的是死者的未婚妻，说是来给他们送宵夜的。”
柳弈没急着掀白布看尸体，而是先走到防坡堤旁去看死者坠落的地方。
这条防波堤长约十五米，与海面大约有四层楼的落差。不过防坡堤的另一面并非直接与海面相连，而是有一片新月形状的乱石滩涂，岩石嶙峋，石头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浅灰色，柳弈仔细观察，果然看到了有一处颜色特别深，大约是被血迹浸染过。
柳弈转身问章警官：“消防是怎么下去的？”
“从那边爬下去的。”
章警官指向防波堤的尽头——防波堤嵌在了岩壁里，与下方的滩涂有个陡峭但好歹算个坡度的斜面。
柳弈蹙起眉。
那陡坡确实不好爬，一个不小心失足栽下去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也难怪一开始120的医生说下不去。
“而且，不止是消防。”
这时，章警官又补充道：“死者的朋友和女友也是从那儿爬下去的。”
“哦？”
柳弈很意外，他朝被制服警围着的俩“目击者”看了一眼，“他们也冒险爬下去了？是在医生来之前还是之后？”
章警官秒答：“我已经跟120的医生确认过了，是在他们来之前。”
柳弈闻言，眼神微闪，表情带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微妙。
江晓原惯于察言观色，看到老板这表情，便猜到对方八成觉得此案可疑了。他凑过去，低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现在还不好说。”
柳弈却没有正面回答学生的提问，“我们先看看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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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个年轻男性，约莫二十后半的年纪，面目普通，不算帅，但也不难看，体型偏瘦，可能是长期热衷于户外活动的关系，皮肤晒成了偏棕的小麦色。
此时他穿了一件蓝色的长袖T恤与一件薄外套，配深色的休闲裤，裤脚挽到踝骨上方，左脚穿了一只黑色的男士凉鞋，三四十块一双的那种便宜货，右脚的鞋子则不翼而飞，不知是不是还落在滩涂上。
死者掉落时身体明显在乱石滩上磕碰过，衣裤刮出了不少破口，皮肤上也有长短大小不一的擦伤，血痕斑驳，死相很是凄惨。
“好重的酒味！”
一旁的江晓原抽了抽鼻子，感叹道：“他喝了不少吧？”
柳弈侧头瞥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随后，柳弈在江晓原的帮助下做了一些初步检查。
“怎么样？”
章警官凑过来，问：“人死了多久了？”
柳弈回答：“从尸温来看，大概差不多三个小时吧。”
章警官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分，“倒是跟报警的时间吻合。”
死者的女朋友在四点半左右打的120，说明人是在四点半前摔下去的，确实和现在差了约莫三个小时。
章警官又问：“能看出人是怎么死的吗？”
“目前看来，致命伤应该在这里。”
柳弈指了指死者右侧颞部的一块肉眼可见的明显凹陷，伤口处皮开肉绽，“头骨骨裂了。”
章警官又问：“那么，他是不是摔死的？”
这个问题就十分尖锐了。
毕竟能造成头骨碎裂的原因很多，高坠只是其中之一。
“裂口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有明显的出血，且血迹呈流柱状。”
柳弈说着，将死者的头往右边侧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空比划过颞部伤口附近的血迹，“你们看，在这个姿势下，血顺着他的右耳廓内侧的形状往下流，最后集中在耳屏处……”
他抬头看向自家学生，“这说明了什么呢？”
——来了，老板的随堂考！
江晓原即刻打起精神，脑中思绪如电，“这、这说明了是死者的生前伤！还有、他死后保持右侧头的姿势保持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伤口的出血才会形成这种稳定的流柱形！”
柳弈含笑点头。
虽然江晓原因为紧张而稍稍有点结巴，但给出的答案倒是很让他满意。
“唔，如果是这样……”
章警官顺着师生两人的思路分析，“这么说，如果死者是在别处受伤，再移尸到防波堤下面的话，致命伤处的血迹形状应该不会这么稳定……这么说，他确实是摔下去的？”
柳弈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要将伤口的形状与滩涂上那带血的石头的形状互相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章警官的视线停留在死者身上，目光犀利。
“不过即便死者是摔死的，也说不好他是自己不小心踩空了摔下去的，还是……”
他转向两名目击者，幽幽说道：“还是被人给推下去的。”
的确，事发地点位置偏僻，几个路口虽有监控，但关键的防波堤上的情况却没有任何监控可以拍到，死者到底是失足摔落，还是遭人谋害，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实在不太好判断。
就在章警官因事态变得棘手而凝眉沉思时，柳弈却忽然开口了。
“关于这一点……”
他看向远处那一男一女，“我倒是觉得，那二位相当可疑。”
章警官是知道柳弈的厉害的，双眼一亮，“怎么说呢？”
“关键的线索在这里。”
柳弈在尸体旁边蹲下，找江晓原要了一把镊子和一把笔形手电筒，将镊子塞进死者半张不闭的嘴里，尖端顶开死者的下唇，再将电筒的光束集中在了他下唇右侧粘膜处，“这里，有两个并排的小伤口。”
章警官凑近了仔细观察，果然在光圈中发现了两个很浅又很不明显的小挫伤。
那两个伤口约莫只有两三毫米长，其中一个像个“^”字，另一个是不太规则的线状。
它们实在很浅很不显眼，若不是柳弈特地用手电筒的光圈给他指出来，章警官都不晓得柳弈到底想让他看什么。
“啊呀！”
一旁的江晓原发出了一声惊呼：“——难道说！”
“没错。”
柳弈点了点头，“我认为，他在摔下去以前，曾经有人用布一类的柔软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这两个小伤口，就是在外力压迫他的面部时，死者自己的牙齿在口腔黏膜内侧留下的伤口。”
他转头朝“证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对章警官笑道：
“我建议你检查检查那二位的随身物品，看看有没有毛巾、抹布一类的东西，上面很可能还残留着死者和凶手本人的生物痕迹。”

第002章 1.face off-01
5月6日，星期五。
时间进入五月，气温明显回升，街上行人的衣式已隐隐有了初夏的气息。
柳弈今天有教学任务，下午到鑫海大学给学生们上课，回家比平常晚了些。他一开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知道戚山雨已经快把晚饭做好了。
最近这两个月市局尚算清闲，需要刑警介入的案子陆续有一些，但都不算棘手，几个组分一分也就完事儿了。多亏了这样，戚山雨才能过上朝八晚五，每天准时回家的规律生活。
“小戚。”
柳弈将包放到玄关的柜子上，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从背后环住正在忙活的爱人的腰，伸头看了看，笑了，“很好，是我喜欢的红烧鱼。”
“嗯，马上就好。”
戚山雨手持锅铲，利落地给半浸在汤汁里的鱼翻了个身，丝毫没受背后挂件的影响，“你去洗把脸，换好衣服就可以开饭了。”
柳弈侧头在戚山雨脸颊上啄了一口，转身快乐地去洗漱更衣了。
一个平常而又温馨的夜晚来临。
“对了，柳哥，上个月滨韵大道防波堤那桩杀人案，老章他们今天移交给检察院了。”
晚饭时，戚山雨跟柳弈提起了这个案子。
柳弈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经手过的案子都记得很清楚。
经过尸检，柳弈可以肯定死者确实死于高坠导致的脑挫裂伤。
不过他在死者的下唇内侧黏膜处发现了牙印，怀疑有人曾用巾帕一类的物品捂过他的嘴。
其后，章警官在死者的朋友的钓鱼工具箱里发现了一条毛巾，柳弈从毛巾上检出了死者的皮屑和唾液斑，证明捂嘴的“凶器”就是这条毛巾。
最后，再加上死者体内的酒精浓度其实不高，远不到醉酒的程度，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倒霉兄弟不是失足，而是被人推下防坡堤的了。
只是属于法医的工作到这份儿上就结束了。调查凶手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杀的人，就是警察的活儿了。
“死者的女友出轨，和他的朋友好上了，再加上二人和死者都有金钱纠纷，于是决定合谋杀死者。”
戚山雨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那天晚上，死者的朋友约他一起去夜钓，凌晨三点多时，女友以‘送宵夜’为由，带着烤串、炒面和啤酒与他们汇合，又建议去附近的防波堤上看日出。”
他顿了顿，“在120接诊前约五十分钟，也就是三点四十分左右，防波堤楼梯处的监控拍到三人一同上去的画面。”
柳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因为熟悉的味道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原来如此。”
“本来两人想将死者灌醉，但死者说自己宵夜吃撑了喝不下多少，快到天亮时又说衣服穿少了有点冷，想回家了。”
戚山雨给柳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接着说道：
“于是那两人急了，男方用渔具里带的毛巾从后方捂住死者的嘴，女方则死命压制死者的双手，终于将人捂晕了过去。”
柳弈点了点头。
死者体重只有六十公斤，身材以男性的标准来说偏瘦削，而他的朋友则比他要明显高壮一圈，再加上他女友的协力，要将对方捂到缺氧昏迷，还是能做到的。
戚山雨将最后一段说完：
“然后，两人合力将死者拖到防波堤边缘，把人给扔了下去。事后他们还冒险爬到乱石滩上，确定人当真死了以后，才打电话叫的120。”
柳弈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到处是监控，但在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留存在死者身上的线索往往会成为破案的关键——这或许就是法医学存在并持续发展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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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聊完，两人专心吃饭。
一顿饭快到尾声，柳弈正往碗里盛牛骨汤的时候，二人的手机以相差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毫无疑问，此等状况只意味着一件事——又发生了案子，而且是需要刑警和法医同时到场的恶性案件。
柳弈和戚山雨各自接了电话，与对面一通交流之后，明确了此行的目的地。
两人快速收拾了一下餐桌，重新换上外出的服装，一同驱车前往。
在戚山雨开车的时间里，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柳弈用手机飞快地搜索了一下与本案相关的基本情况。
发生凶案的地点名叫“清泉小筑”。
柳弈在鑫海市工作的时间不长，将将只有两年，不过也听说过这个楼盘的名字。
它位于本市南侧，是一个开发了有些年头的别墅区。
从平面图上看，出了人命的“玉兰街12号”位于整个楼盘的最南侧，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的带前后花园与私人停车位的别墅，价值不菲。
“唔，这个案子……有点儿棘手啊。”
柳弈接着搜索死者的身份。
“玉兰街12号”的屋主，同时也是本案的受害人，是一个名叫钟允儿的女孩，今年只有二十一岁。
之所以说“有点儿棘手”，是因为钟允儿的身份特殊，只要她的死讯一传开，必定会引起公众的热切关注。
钟允儿是个很有钱的女孩儿。
她是家中独女，母亲早年死于车祸，父亲是本地实业家，两年前因癌症不幸去世，死后给她留了大几亿的遗产。
钟允儿自知自己年纪小又不是经商的料，于是在律师的协助下将父亲留给她的公司和工厂全数转让，再将这钱拿去财产信托，只靠吃利息也能躺平八辈子了。
在那之后，大专学服装设计的钟允儿玩票性质地搞了个设计工作室，并热衷于当个备受追捧的网红。
她平时没事做做直播，卖卖自己设计的漂亮衣裙，分享低调奢侈的日常生活，过得十分滋润，堪称让无数同龄人大呼“偷我人生”的究极赢家。
可这么一个在网上小有名气的人生赢家，却在今天在自己家遭人袭击，一把匕首扎入胸口，命丧黄泉了。
“现在她遇袭身亡的事还没传出去。”
柳弈点开钟允儿的小绿书账号，翻看她上传的视频，“可只要她的死讯一传开，舆论肯定要炸锅。”
戚山雨点头，神色严峻，“据说报案者是她的丈夫？”
“嗯。”
柳弈说道：
“严格来说，是她的丈夫和邻居。”
是的，钟允儿已经结婚了。
她的丈夫名叫汤俊明，比她大三岁，今年二十四，去年才大学毕业，学的是法律，现在正在他爸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在柳弈念汤俊明的资料时，戚山雨耳尖地捕捉到了一个名词，“律师？”
柳弈侧头，双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笑了。
他就知道自家小戚警官肯定能注意到这点。
“对。”
柳弈回答：“汤俊明的父亲是本地一个挺有名的律师，自己开了间律所，一直是钟允儿父亲信赖的合作伙伴，钟父死后，也是他替钟允儿处理遗产问题的。”
与热衷于获得粉丝关注的钟允儿不同，她的丈夫汤俊明是个很低调的人。
他在钟允儿各类社交平台上的存在感并不强，除了妻子主动发布的秀恩爱的合照，以及逢年过节纪念日的礼物或是蛋糕之外，就再没有更多的痕迹了。
不过如今的社会，只要知道对方的姓名长相，便一定能顺藤摸瓜，翻出更多信息。
时间紧迫，柳弈来不及仔细搜索，只顺着汤俊明的大名摸进了他的大学校友录。
网页上的汤俊明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面容虽不及戚山雨俊美，更不如柳弈漂亮，但确确实实是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且成绩不错，人缘也颇佳。
加上他老爸是个大律师，自己又是名校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继承父亲衣钵指日可待，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位前途可期的优秀男士，难怪能让身为白富美的钟允儿倾心下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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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柳弈和戚山雨赶到了现场。
“柳哥，尸体在后院里。”
戚山雨的搭档林郁清比他们早到一点儿，和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民警交接过了。
经过去年数个大案的锻炼，林郁清早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在面对血淋淋的死亡现场时，已能表现得从容淡定、有条不紊，且发挥了自己几乎堪称过目不忘的优秀记忆力，用机关枪一样的语速，飞快地向柳、戚二人解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死者钟允儿，女，二十一岁，与丈夫汤俊明居住在这栋别墅里。平时工作日时汤俊明要上班，钟允儿多半自己在家，做做直播什么的。”
林郁清说道：
“今天傍晚六点二十分，汤俊明照常下班，将车在前面的小停车场停好之后步行回家，在开前院门时刚好遇到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放学回家。因为钟允儿先前答应了让那小姑娘剪些紫薇花，于是汤俊明招呼她一块儿进门。”
柳弈和戚山雨交换了一个对视，不过谁都没有开口打断林郁清。
于是林郁清接着说道：
“汤俊明回家时喊了几声，没听到钟允儿的回应，以为她出去了，就招呼邻居家小姑娘跟他去后院剪紫薇花。结果他们一踏进院子，就看到钟允儿倒卧在后院的护栏旁，浑身是血，一动也不动了。”

第003章 1.face off-02
因别墅成为了凶案现场，为保护现场痕迹，已进行了清场。
至于身为第一发现人的汤俊明，以及邻居家才刚刚上高中的女孩儿，听说二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小姑娘当时就觉得头晕胸闷，吐了一轮，腿软得走不动路，被家长先行接回家休息压惊去了。死者丈夫汤俊明则被警察带到最近一个物业管理点暂时安置，等待他缓过劲儿后再接受问话。
“钟允儿的遗体在后院，这边走。”
林郁清领着柳弈和戚山雨经过前院，进入别墅玄关，又径直穿过装潢得十分奢华的客厅，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推开客厅尽头一扇虚掩的玻璃门，进入了后院。
后院里贴边站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了柳弈的研究生江晓原，以及另外一位姓高的年轻法医。
柳弈左右四顾，“要去后院只能走这个门吗？”
“是。”
林郁清把这别墅的平面图记得很熟，想也不想就回答：“后院没有独立通往外面的门，除非翻墙，不然只能从这扇玻璃门走。”
“明白了。”
柳弈微笑点头，心中甚为安慰。
想当初，他初见小林警官时，对方还是个刚刚从办公室转来一线的菜鸟，见血就难受，做事又慌乱，兼之体能不佳战力不够，像走错了门的文弱书生，市局刑警大队的警官们几乎都委婉地劝过他不如调回文职岗。
现在一年过去了，林郁清已在工作的重压下飞速成长，皮肤晒黑了，身板壮实了，行事稳重了，虽然面相还是柔和的，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然慢慢拉拔起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刑警了。
柳弈怀着看后辈成才老怀欣慰的心情，温柔地瞥了林郁清一眼，走到女孩身旁。
钟允儿仰面倒地，双目闭合，嘴唇微张，维持在一个痛苦扭曲的表情上。
她穿着一条米色长袖的连衣裙，式样宽松，显得十分居家。裙子外套了一条灰色的园艺围裙，似乎正在整理园中花木的样子。
一把英吉沙小刀扎入了她的左胸，一直深没到接近刀柄的位置，鲜血从伤口处晕出，已将她的半边围裙染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红，凭柳弈等人的经验，刀尖刺入的位置绝对能扎破她的心脏。
“真狠啊，这一刀。”
柳弈没有看到别的伤口，受害人手上也没有抵抗创，说明凶手极可能在钟允儿毫无防备时一刀刺出，正中要害。
戚山雨也蹙起了眉。
他左右打量四周的环境，又仔细观察钟允儿倒地的姿势，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柳法医。”
小戚警官在人前向来不会直接叫柳弈“柳哥”，哪怕在场起码一半人都知道柳弈是他对象，“我觉得，凶手可能是隔着栅栏，从外面刺了她一刀的。”
之所以作此推想，是因为戚山雨发现钟允儿倒地时脚朝着院子的栅栏，且从血迹的范围和形状来看，被害人受伤后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倒地了。
但柳弈却没有回答他。
只见柳弈忽然掏出别在胸前的笔形手电筒，扒开钟允儿的眼皮，将光柱照到她的眼球上——先检查了左边，又检查了右边。
然后他将电筒插回胸前，二话不说摘掉自己右手的橡胶薄膜手套，朝死者伸出了手。
众人：“？？”
柳弈将手指搭在了钟允儿的颈侧，神情严峻，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半分钟之后，柳弈忽然以平常绝不会有的音量大声喊道：
“钟允儿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快！叫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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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钟允儿被救护车接走，送往最近一家有条件进行紧急开胸手术的大医院。
江晓原和小高法医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噤若寒蝉，表情苍白，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
他们俩跟法研所的车子来，比柳弈早到了十几分钟。当时120的医生也是刚到，二人就看着他用听诊器听了“死者”的呼吸和心跳、伸手摸了她的脉搏，也检查了瞳孔。
两人也跟着医生检查了一下，当时他们既听不到呼吸音，也听不到心音，用电筒照瞳孔也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皮肤触上去都是凉凉的，于是谁也没有发现钟允儿竟然还活着。
“这个、那个……老板……”
江晓原缩在柳弈身后，弱弱地解释：“对不起……刚才我、我们确实听过她的胸口了……还、还有……那个，脉搏也……”
还有一句话，江晓原没敢说：那刀子的位置一看就是正中心脏，扎得又那么深，以钟允儿那纤细单薄的体型，搞不好刀刃都要扎透胸腔直接成贯通伤了，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柳弈回头，以为要挨训的江晓原和小高法医立刻条件反射一个立正，冷汗都下来了。
不过柳弈的反应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平静许多。
“她应该是伤情太重，人以处于濒死状态，失血休克了。”
柳弈说道：“你们听诊听不到呼吸音，很可能是因为肺部被血液填充造成肺不张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音和脉搏也极细弱，不仔细检查，确实很难察觉。”
江晓原擦了擦冷汗，“那老板你是怎么发现她还活着的？”
柳弈说道：“虽然很微弱，但她的瞳孔还有对光反射。”
江晓原和小高法医一起发出了一声“啊！”的感叹。
对光反射分是指瞳孔被光照射时的变化。
正常人的眼睛在受到光线刺激后，瞳孔会立即缩小，移开光源后瞳孔又会迅速复原。但重伤濒死或者昏迷的病人，瞳孔对光反射就会很迟钝，甚至干脆消失。
柳弈正是注意到了急诊医生和两位法医都没注意到的钟允儿那微弱的瞳孔变化，才发现人还剩一口气，将人送去了医院。
“可是……”
小高法医实在忍不住了，低声嘟哝：
“那刀伤的位置……就算送去医院也……”
柳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旁的警官们也神色严峻，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模样。
确实，任谁都看得出，一刀正中心脏，即便没有当场死亡，在如此巨大的失血量下，大概率遭不住心脏破裂修补术的折腾，多半要么死在送医路上，要么死在手术台上，这桩案子九成还是会变成杀人案。
“总之，我们先开始吧。”
柳弈对江晓原和小高法医笑了笑，“‘人’不在了，现场还是在的，我们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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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伤人几近致死案的现场，钟允儿家里的线索却少得可怜。
柳弈等人仔细检查过所有可能当做“入口”的地方，没有发现有暴力闯入的迹象，也没有在后院之外的地方发现可疑的脚印、血迹之类的可能与凶案有关的痕迹。
玉兰街12号的前院正门装了可视门铃，戚山雨和林郁清检查了内存卡里的内容。
监控摄像头的可视范围约为120度，监控距离大约两米左右。
根据内存卡里的记录，钟允儿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
早上八点十五分，钟允儿的丈夫去上班，带上门后身影就消失在了镜头之外。
早上十一半时，外卖小哥给她送了一份午餐。
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到傍晚五点半，陆续有三个不同的快递员来给她送了大小一共五件快递。
前两回小哥都直接把包裹放在院门口就走了。
第三次因为需要收件人亲签，顺风小哥按了门铃，摄像头清楚拍到钟允儿开门出来，穿着她遇袭时那件米色的宽松长裙，只是没有套围裙。她在小哥递过来的电子屏上签了名之后，还和对方唠嗑了两句，才抱着大包小包回屋去了。
林郁清盯着监控记录下方的“17:32:12”，对搭档说道：“这么看来，至少在五点半前，钟允儿还活得好好的。”
戚山雨点了点头。
下一段监控是六点四十二分，汤俊明和邻居小姑娘一边说话一边走到监控摄像头的范围内，二人的表情都很轻松。
汤俊明摁了门铃，铃声响过两遍，钟允儿没来应门，于是汤俊明一边回头不知和女孩儿说了些什么，一边从包里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门。
作为本案的第一发现人和难以避免的嫌疑对象，汤俊明明确给出了自己今天下午的行动轨迹：
他父亲的律所六点下班，从律所开车回家需要半小时，再加上停车和步行的时间，回到家差不多就是监控里的这个点儿了。
要明确汤俊明今天的下班时间再简单不过。
不管是公司的同事、门卫的证言，还是打卡记录都表明，汤俊明今天并没有早退，而是规规矩矩地在律所呆到六点才离开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排除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吧？”
一旁刚刚采完指纹的江晓原旁听完戚山雨和林郁清的对话，忍不住探过头来。
基于“若是年轻女性遇害，首先从她身边的异性关系进行排查”的认知，小江同学说道：
“汤俊明完全可以停好车以后迅速跑到后院去，然后隔着篱笆墙刺妻子一刀，再跑回前院，假装自己刚刚回来吧？”
“不可能。”
柳弈正好带着高法医从外头回来，听到自家学生的猜测，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这个方法，他用不了。”

第004章 1.face off-03
江晓原很好奇柳弈为什么这么说。
柳主任回答：“因为这房子的位置不允许。”
柳弈刚才带着高法医勘察外围情况，已将玉兰街12号的周边详细排查过一遍了。
这栋别墅位于整个楼盘的最南侧，与其他结构和外形基本上完全相似的三栋别墅排成一条直线，每栋别墅间隔约十五米，中间以带护栏的绿化带隔开。
这四间别墅前后都是一条直路，前面是与正门相对的“玉兰街”，后面是能经过各间别墅后院的“玉兰横街”。
只是前后这两条路并不相通。
若是凶手真是从后院隔着篱笆袭击了钟允儿，他就必须走后面那条“玉兰横街”。
那么他或者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主干道上就拐进“玉兰横街”，要么就翻越别墅与别墅之间的绿化带。
“物业在主干道上装了防盗监控，我们让保安查过了，监控清楚地拍到汤俊明走的是玉兰街，没有拐进岔道。”
柳弈说道：
“而且我们刚才仔细地检查过绿化带了。洒水装置每天傍晚五点准时启动，绿化带里的泥巴到现在还是湿的，如果有人翻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江晓原听明白了：“没有发现痕迹，证明汤俊明没翻过篱笆……”
确实，冒险翻绿化带的风险太大了。
踩在湿泥上的脚印、鞋子或裤腿可能沾上的泥巴和草叶等等，都会变成锁定真凶的重要证据。
即便凶手当真是汤俊明，小江同学也觉得他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
“对了，保安还给我们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柳弈朝不约而同转向他的众人笑了笑，一字一顿说道：
“监控拍到了嫌疑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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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戚山雨和林郁清，以及柳弈和江晓原等法医赶到鑫海市第二医院，在手术室门外见到了钟允儿的丈夫汤俊明。
此时的汤俊明仍然穿着他进家门时的那身衬衣和西裤，衬衣的下摆蹭了些血污，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乱得像个鸟窝一样，脸颊上沾满横七竖八的痕迹，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干透后留下的。
他身旁还有一男一女，看来应该是他的亲戚、朋友或是同事，正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胳膊，像是在安慰他的模样。
看到戚山雨和柳弈等人来了，汤俊明连忙站起身。
“警官同志，允儿她……”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哽咽住了。
汤俊明身旁的男女连忙凑上前，代替他把话说完。
钟允儿已经送进手术室了，签字时医生给他们交了底，说伤情极其凶险，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手术可能会做挺久的，让我们不要着急。”
年纪稍大些的女士姓李，是汤俊明律所里的师姐。
在老板不在，汤俊明又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候，李律师自动担当起了主心骨的作用，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我和小陈会在这里陪着小汤，直到钟小姐做完手术为止。”
说着她回头，拍了拍汤俊明的胳膊，示意他放宽心。
“好的。”
戚山雨对这个处理没意见。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跟汤文耀先生联系过了吗？”
汤文耀就是汤俊明的父亲，律所的法人，同时也是帮钟允儿办理遗产继承手续以及财产信托的律师。
在发现钟允儿的“尸体”时，警方就第一时间打了他的电话。
电话里的汤文耀表现得极其震惊，并告诉他们自己在邻市开会，现在会立刻赶回来，开车大约需要三个小时的样子。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联系过了。”
李律师连忙回答：“老板说他已经下高速了，会直接赶来二院这边，大概再过半小时就能到。”
戚山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照片，递给汤俊明，“汤先生，得麻烦你看看这个。”
汤俊明吓了一跳，“什、什么？”
“今天下午六点十五分，监控拍到这个人进入玉兰横街，六点三十二分时又匆匆离开。”
戚山雨问：“汤先生，你认得他吗？”
根据可视门铃的监控记录，钟允儿遇袭的时间只可能在下午五点半她收了快递之后，到六点四十分她丈夫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
在这个时间段里，设置在主干道上的监控只拍到一个男人拐进玉兰横街的身影，于是他便成了唯一一个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
汤俊明仿佛因为受刺激过度而反应迟钝，没能完全理解戚山雨的意思，只愣愣地点了点头，接过了照片。
他的两名同事也凑过去看。
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是一个身形中等，衣着打扮看起来稍有些年纪的男性。
那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含胸低头，头上戴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了个大口罩，在帽子和口罩的双重遮掩下，根本无法辨认出长相。
若是放在从前，他这副藏头露尾的模样一定很引人瞩目，甚至可能被保安当成可疑人物直接拦截下来。
可自从疫情开始之后，街上戴口罩的人多了去了，任谁也不会多看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大叔一眼。
“……”
汤俊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没见过他……”
另外两名律师也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戚山雨收回照片，继续问道：
“你和你太太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产生矛盾？或者你知不知道有没有谁可能会对你们不利的？”
“没有……”
汤俊明痛苦地摇头，“我刚才就一直在想谁会做那种事……但我想不出答案啊！”
他表示他们夫妻俩平日里人际关系都处理得不错，也没和什么人结仇，更别说有谁会恨他们恨到要杀人的程度了。
但戚山雨仍然不放弃：“那么，你们最近有碰到过什么可疑人员吗？”
终于，这一次，汤俊明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说到这个……”
他皱起眉，仿佛在竭力回忆：
“我自己是没碰到过……但是上周末，我爸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阿姨提起过她买菜回来那会儿曾经看到有人站在我们院子外扒拉着栏杆往里头看，她一问对方是干什么的，那人马上转头走了。”
汤俊明口中的“阿姨”，是他们雇佣的家政，一周会来他们家三次，搞搞卫生再做做饭什么的。
戚山雨记下了家政阿姨的联系方式。
“啊，对了！”
汤俊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大声叫道：
“阿姨说那人左手手臂上有一个很大的疤！像是条大蜈蚣似的！”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众人顿时双眼一亮。
戚山雨和林郁清正待细问，没想到汤俊明下一句同样信息量巨大：
“当时我爸听了阿姨的话脸就拉下来了，我还听到他嘟哝了一句‘不会是那个人吧’？可我问他是谁，他又不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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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汤俊明的父亲汤文耀匆匆赶到，在询问了儿媳妇的情况，得知钟允儿还在抢救之后，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一屁股坐倒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足足十分钟才缓过劲儿来。
“警察同志，你们刚才说有问题想问我……”
汤文耀疲倦地抬起头，眼窝深陷，神情颓然，仿佛叹息一般道：“你们问吧……”
于是戚山雨给他看了监控截图，又问了先前问过他儿子的同样的问题。
“照片里的这个人，我认不出来。”
汤大律师仔细辨认过之后，首先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说是跟我们……不，准确的说是跟我有仇的人，我倒是想到一个……”
林郁清忍不住追问：“是谁？”
“上周我到儿子他们家吃饭时，万阿姨……哦，就是允儿请的家政，她说她看到一个男人在屋外探头探脑的……其实我在她提到那人胳膊上有伤疤的时候就该警觉的！都是我的错！”
汤文耀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乱了一头花白的头发，“我、我是真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
戚山雨技巧性地打断他：“请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瞿从光，算是……我的学弟吧。”
汤文耀长叹了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投向医院白得甚至有些刺眼的墙壁，“那是在二十……嗯，我想想……对了，已经是整整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这时间跨度远比料想中的要大得多，戚山雨又确定了一次：“您是说二十五年前？”
汤耀文颔首，转头看向还守在手术室前的儿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嗯，那时候我还没和我前妻结婚，俊明也还没出生呢。”
戚山雨追问：“你和那个叫‘瞿从光’的人有什么恩怨？”
“瞿从光那家伙……那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说到此处，仿佛情绪被回忆触动，汤耀文双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咬牙切齿道：
“他强暴了我当时的女朋友……也就是我的前妻！”

第005章 1.face off-04
接下来，汤耀文讲述了一个跟他自己相关的陈年旧案。
二十五年前，他的事务所刚刚起步，资金不足，养不起太多文员，日常杂务只能靠招些工读生来干。
瞿从光就是他当时招的一个工读生。
当年的瞿从光只有十九岁，是鑫海大学法律系的大二学生。
在那年头，大学生还是很值钱的，尤其是名牌大学的好专业，人人都是天之骄子般令人艳羡的存在。
瞿从光老家是农村的，家里很穷又父母双亡，还要拉扯一个比他年纪小的妹妹，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全靠老家亲人接济和自己工读的收入维持生活。
汤耀文知道了瞿从光的情况后，觉得他很不容易，于是对他特别关照，不仅工资开得体面，有时还会自掏腰包请他吃顿饭什么的。
“……我到现在都不敢想象，他居然会……”
说到这里，汤耀文面露痛苦之色，仿佛难以置信般，用力摇了几下头，“他平常干活很认真也很卖力，脾气也好，成绩又不错……到底为什么要自毁前途，做出那么……的事啊！”
与律所老板汤耀文混熟了以后，瞿从光曾经多次到过汤耀文当时的住处，送送文件、拿拿东西什么的。
有时候碰上汤耀文的活儿干不完了，瞿从光还会留下来帮忙，一个不小心耽搁到饭点儿，汤耀文就会招待他在家吃饭，甚至还会留宿。
汤耀文当时的女朋友，也是后来的妻子李琴也是学法律的，只是没有工作，而是提前当了“全职太太”，在家照顾男朋友的生活起居。
李琴长得很漂亮，性格又温柔亲切，瞿从光与她碰面的次数多了，渐渐就生出了仰慕之情。
“其实我那时就注意到了……瞿从光跟阿琴说话都不敢抬头看她……”
汤耀文叹息道：“可我只以为他是少年慕艾，害羞得厉害而已……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二十五年前，八月中旬的某一日，汤耀文照例将做不完的工作带回家加班，彼时已要升上大三的瞿从光也来帮忙。
那天他们一直忙到晚上接近十点才忙完，汤耀文觉得时间太晚了，安排他睡在自己家里，瞿从光也爽快地答应了。这时李琴给他们准备了夜宵，两人配着啤酒搓了一顿之后，就各自洗漱休息了。
原本只是平静而普通的一晚。
“没想到……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口渴渴醒了，发现阿琴不在我身边，还听到客厅处传来奇怪的动静……”
说到这里，汤耀文的声音带出了明显的颤音，显然，虽然已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这段记忆仍然让他感觉痛苦而又屈辱：
“我推开门一看，就看到客厅的地毯上，瞿从光压在阿琴身上，正……正在……”
他的声音哽住了，许久没能继续说下去。
戚山雨和林郁清没有催促他，只等他平复情绪。
半分钟之后，汤耀文才接着往下说。
“看到我开门出来，瞿从光吓傻了，哭着他只是喝高了鬼迷心窍，求我原谅他……呵，怎么可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就当着他的面报了警，但没等警察赶来，他就跑了！”
一旁的林郁清蹙起眉，“‘跑了’是什么意思？”
“‘跑了’就是跑了！畏罪潜逃了！”
汤耀文说道：
“他连行李都没拿，丢下还没成年的妹妹就跑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反正从此之后就再也找不着人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面面相觑，都对这个发展深感意外。
“总之，□□那么大的事，警察当然要立案的，瞿从光也就成通缉犯了！”
汤耀文越说越愤懑：“但那么多年过去了，就是没能抓到他！”
与现在不同，当年的个人信息采集系统还很不完善，可以钻的空子很多，天桥下花一两百块钱就能买到一张假的证件，火车或者长途汽车购票也无需实名。
部分犯罪分子做下了案件以后不愿接受法律制裁，往往选择潜逃他乡，躲得好的经常一躲就是几十年，甚至可能不知何时已然悄悄改头换面，用新身份回归社会了。
“我记得很清楚，瞿从光手臂上有一条挺大的疤痕。”
汤耀文指了指自己的右前臂：“大概在这里，像条蜈蚣似的。我以前问过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小时候在家干农活时被镰刀划伤的，缝了好多针。”
他对警官们说道：
“所以当万阿姨说他看到的那个男人手臂上有条疤的时候，我就想到会不会是瞿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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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星期六。
凌晨三点，二院传来消息，经过一轮急诊手术后，钟允儿好歹保住了一条小命。但因为失血太多、伤情太重，女孩儿昏迷的程度很深，最终能不能醒来，连医生也说不准。
得知人已送入ICU之后，柳弈带着现场勘察采样的物证先回了法研所，戚山雨则和搭档林郁清一起返回市局。
而这时网红名媛在自家遇袭的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了，词条缀上了热搜的尾巴，且还在以小时为单位，一点点往上爬。
可想而知，等天亮了以后，又将会是一场全民热议的舆论风暴。
对此，戚山雨的顶头上司，刑警大队的队长沈遵连夜赶回市局，指导督促破案之余，还要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舆情压力，最大限度保证手下的一众刑警得以集中精力，不受外界干扰。
戚山雨和林郁清在值班室里囫囵睡了一觉，疲倦稍缓后，就又全情投入到案情调查之中了。
下午两点半，柳弈带着他的研究生江晓原来了市局，刚好赶上专案组准备开会。
会议室里的都是柳弈认识的老熟人了，皆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原因无他，作为合作多次的搭档，市局里的一众老刑警都对这位法研所病理科一把手的能力十分信任，觉得他一定能给案情带来一些很有用的突破性线索。
然而很可惜，柳弈这次要让他们失望了。
“很抱歉，我那边没什么有用的进展。”
柳弈很遗憾地一摊手。
“别墅范围内找到的所有新鲜指纹都是属于钟允儿、汤律师父子，还有家政阿姨万蕙兰的……哦，门铃和门板边缘还扫到几枚顺风快递员的。”
柳主任一边说着，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搁到会议桌上。
“凶器是这个，英吉沙小刀，全长二十四厘米，刃长十四厘米。我们只在上面检出伤者钟允儿的血样和她本人的指纹，没有罪犯的。”
他顿了顿，“鉴于别墅内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我们认为罪犯极可能是隔着围栏与院子里的钟允儿搭话，趁其不备突然拔刀刺中了她的胸口。”
警官们同意柳弈的推测，但这相当于“毫无进展”的现场勘察结果难免让他们感觉沮丧。
今天早上，戚山雨和林郁清已找帮钟允儿做家政的万惠兰问过话了。
万惠兰肯定了自己上周末曾经见过一个可疑男人的说辞。
她说那人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但肯定不是年轻人，起码得四五十岁往上了。
当时那人就在院子附近徘徊，还扒拉开三角梅的枝条往里头窥视，行迹很是可疑。于是她大喊了一声“干什么的？”，对方似乎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不见影儿了。
戚山雨又问万惠兰那人的身形特点，万惠兰却不太能答得上来，只说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挺普通一男的，唯一特别的是他那时两只袖子挽到手肘处，右侧前臂上有一道很显眼的蜈蚣一样的伤疤。
这时记忆力很好的林郁清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于是追问道：“万阿姨，你怎么确定那人的疤痕在右手上呢？”
“哦，因为当时他是这么站着的。”
万惠兰摆了个右半边身子向着林郁清的姿势，“他右边的胳膊正好对着我，那疤痕好明显的，我一眼就看到了！”
“清泉小筑”的监控记录每三天就会被覆盖掉，故而上周末的监控视频已不可查。不过万惠兰描述的可疑男子的特征与案发当天监控拍到的嫌疑人的特征基本吻合，二者为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高。
“不仅知道先去现场踩点，还能把自己的长相遮掩得那么严实，动手时也没留下破绽……”
这时，一名警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说明犯人不仅很谨慎，还挺有反侦察意识的？”
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感。
开会时，戚山雨就坐在柳弈对面，他注意到，自家柳哥微微蹙了蹙眉——那不是赞同的神色，反像是对什么东西感到疑惑的样子。
“不过，这人真是当年那个逃犯吗？”
又有警官说道：“就是那名叫瞿从光的强奸犯。”
“瞿从光的卷宗，我们也调出来了。”
林郁清起身，拆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页复印件放到投影仪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确实如汤文耀所言，瞿从光至今在逃，仍未落网。”

第006章 1.face off-05
即便是鑫海市这样的一线大城市，二十五年前电脑办公也还不够普及。
瞿从光的卷宗是手写的，在档案柜里保存了这么多年，墨水已不可避免地褪色了。好在当年负责该案的刑警字迹工整，虽墨迹有些淡，不过阅读起来并不困难。
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9&#215;年的8月19日凌晨四点二十分，110接到汤文耀律师的报警电话，称女友李琴遭人强暴，施暴者是他律所的工读生瞿从光。
附近的民警在十五分钟后赶到，但到达现场时，瞿从光已经逃跑了。
其后，法医在受害人李琴身上找到了遭受暴力侵犯的痕迹，包括两条手臂上的多处淤痕和擦挫伤，私密部位的撕裂伤等等，李琴的指甲里还有瞿从光的皮屑与血迹，最重要的是，在她的贴身衣物上检出了属于瞿从光的唾液。
这些证据立案绰绰有余。
然而立案是立案了，一直追捕不到嫌疑人就没办法审讯，案子也就一直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直到今时今日，仍然压在档案室里，没能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卷宗里附了瞿从光当年的照片，有证件照，也有生活照。
相片里的青年有一张青涩的脸，似乎不习惯面对镜头，唇线下意识地抿紧了，看起来十分严肃。
瞿从光五官端正，却缺乏辨识度，挑不出毛病，但也说不出优点，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青年，想必二十五年之后，已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了。
而且若是瞿从光当真已用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假身份改头换面，那么他或许做过整容手术，颜面特征变化后，想要将他从人堆里揪出来必定更不容易。
“请各位看这张照片。”
林郁清将瞿从光的一张生活照放到了投影仪上。
照片里的青年穿了一件短袖T恤，林郁清调整投影仪的焦距，将照片中的男人的右臂放到最大。
过塑的旧照片难以避免地有一种雾蒙蒙的模糊感，放到最大之后，众人只能看到他的右前臂外侧似乎有一道斑斑驳驳的痕迹，从腕部一直延伸到肘前。
有个警官摸了摸下巴，“这就是汤耀文说的瞿从光手上的伤疤是吗？”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清楚的一张照片了。”
林郁清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也只能看个大概了。”
在场的诸位警官皆神色凝重。
一个潜逃了二十五年的犯人，为报复前雇主，一刀将他的儿媳妇捅成了重伤。
而警方既不知这人目前的长相，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姓名，更不知他在何处落脚，唯一的线索就是他右臂上的伤疤——要将这么一号人物从人堆里捞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排查起来的工作量大到想想就让人心生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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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要提醒你们注意一点。”
这时，一直没怎么发言，只旁听众人讨论的沈遵沈大队开了尊口：
“别只盯着监控拍到的可疑分子，钟允儿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异性问题你们调查过了吗？还有她的丈夫和公公有没有疑点？”
身为市局刑警大队的一把手，沈遵总有种老刑警的执着。
他觉得，尽管这次的案件已有了一个较为明确的嫌疑人，但嫌疑人的身份不能只凭某个人的一面之词，还得从多方面考虑，尤其是那些最常见、最无聊，却也最切实的动机。
“关于这两点，我们初步调查过了。”
林郁清不用翻开资料就侃侃而谈。
他刚进市局的时候很怕沈遵，连带着在他面前发言都会结巴，和现在说话大方流畅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钟允儿自己搞了个小规模的自媒体工作室，包括她在内，一共就四个人。她自己是主播，剩下的一个是文案，两个是后期，负责剪辑配乐和做点简单特效。但那三人都不在鑫海市本地居住，平常都是网上办公的，联络也是用微信或是视频会议。”
钟允儿的自媒体工作室不怎么赚钱，但她本来就是个有钱到可以躺平三辈子的富二代千金大小姐，开工作室做网红是兴趣爱好，根本不在乎那么一点儿亏损，她给员工们开的工资不少，也不要求他们艹什么业绩，三人平日里除了完成工作室的工作之外，还能私下里接些外快什么的，算是一份很不错的职业了。
林郁清简单解释了一下工作室的情况，补充了一句结论：“那三人跟钟允儿没有矛盾，也没有金钱纠纷，加上住得都挺远的，近期没有离开居住地的记录，应该可以排除嫌疑。”
沈遵微一颔首，又问：“那么，男女关系方面呢？”
“关于这点，倒是有查到一点儿情况。”
负责电子证据勘察的是个清秀斯文的女警，她接过了这个问题：“钟允儿的微信里有一个经常聊天的账号，两人的对话有过明显的暧昧迹象。”
她顿了顿，补充道：
“除了微信之外，她在其他两个平台上也和几个粉丝有过言辞暧昧的私信记录，我们正准备逐一排查。”
“不止一个暧昧对象吗？”
沈遵闻言蹙起眉，摸了摸下巴上长出的短胡茬，“她不是刚结婚不久吗？和丈夫关系不好？”
“这倒也不是。”
林郁清摇了摇头，“就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汤俊明和钟允儿两夫妻的感情挺不错的。至少在相熟的亲戚、朋友、同事面前，两人可谓模范夫妻了。”
“人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不能说明问题。”
沈遵的神情愈发严肃，“钟允儿没有其他直系亲戚了吧？如果她死了，那么几个亿的遗产就全归她丈夫汤俊明了。”
——为了钱，这确实是最实际不过的杀人理由。
只是怀疑归怀疑，就目前的调查情况而言，不管是汤俊明还是汤文耀，两人不存在犯罪的动机，更不存在犯罪的时间。
汤家父子俩都有很稳定很体面的工作，律所经营状况良好、口碑甚佳，两人也没有高额投资或是债务问题，就二人目前的经济情况而言，根本没有理由铤而走险干那谋财害命的勾当。
更何况，两人都有再明确不过的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日，汤文耀汤大律师在邻市开了一天的会，有起码两位数的证人能证明案发时段他不在鑫海市。
儿子汤俊明则像平常一样正常上班下班，加上监控和现场情况的双重佐证，他也不可能是凶手。
“汤文耀的律师事务所刚刚发表声明了，措辞挺客气的，说是会全力配合调查，相信我们一定很快会将凶徒逮捕归案云云……面子功夫倒是做得漂亮！”
沈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目光在会议桌旁绕了一圈，脸色沉郁：
“凭我的直觉，这案子没那么简单。总之，先找到监控里那男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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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本来这会儿已是下班时间了，可一但发生了这种社会影响恶劣的大案，尤其是凶徒还在逃的时候，专案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玩命加班，没法子正常作息的。
柳弈故意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拖拉了一下，留到最后，和自家小戚警官一起离开会议室。
“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柳弈问戚山雨。
戚山雨回答：“我们要先去二院一趟，看看钟允儿的情况。”
柳弈笑问：“我也能一起去吗？刚好我也要找医生复印医疗文件。”
毕竟法医出现场有明确的规定，若被害人仍有生命迹象时，应当尽快采取急救措施，一切以抢救人命为先。
可伤者送去医院，医生就会立刻展开救治，法医便无法观察创口的形态、深度、损伤范围。还有伤者身上的血迹、体液、附着物、微颗粒等等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毁坏殆尽，没办法再成为破案证据了。
如此一来，法医要了解伤者当时的情况，只能管治疗的医生要医疗文件了。
“当然可以啊。”
戚山雨点了点头，“走吧，我们现在就过去。”
柳弈看左右没外人了，上前牵住戚山雨的手，一双眼弯成月牙形，“别急，先去食堂打包点吃的，不然你们等会儿该饿坏了。”
站在门外等着他们的林郁清看得酸唧唧的，低声嘟哝：“真好啊，羡慕死我了……”
柳弈耳尖听到了，拉着戚山雨从他身边路过时，伸手在林郁清肩上拍了拍，“没事，等忙完这波，你就能到D城去找你家晴哥了。”
林郁清的男朋友张晴是个工程监理，家虽在鑫海，不过一年差不多有一半时间得往工地跑。
两人的感情很稳定，但因着张晴的工作性质经常不得不远距离恋爱，摊上工地离得远的时候，那可就得牛郎织女，好久见不上一面了。
这次张晴出差的D城倒是离鑫海市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两人周末不是你去D城，就是我回鑫海，倒是甜蜜得很。
只可惜，现在钟允儿这桩大案一来，别说往异地跑了，林郁清怀疑自己搞不好得天天睡在值班室里，有家都回不去了。

第007章 1.face off-06
傍晚七点，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来到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三人一路开车过来，发现附近停了好几辆媒体车，看样子应该都是冲着采访钟允儿遇袭的事件来的。
好在市二的探视制度比较严格，ICU更是严格中的严格，没探视证或是工作证，连所在楼层都摸不进去，就更别说接触到患者了。
柳弈等人来到ICU所在的八楼，便看到玻璃门外的家属休息区里坐着一个人——正是钟允儿的丈夫汤俊明。
汤俊明听到三人的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来，面容憔悴，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与挂在律所橱窗里的形象照判若两人，一点儿精英气质都不剩了。
“戚警官……”
汤俊明站起身，一开口，声音带了显而易见的颤音，双手无意识地抓住衬衣下摆，把本已皱成梅干菜的衣摆抓得更皱了。
戚山雨快步走到汤文耀面前，“钟小姐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
汤俊明茫然摇头，“医生说手术是做完了，但还不算脱离危险……她睡了一天了，一直都不醒……”
说着，他的眼眶明显泛出了一圈红潮，抬起头，目光落在戚山雨脸上，又转向柳弈和林郁清，仿佛迷路的食草动物，无助又仓皇，“我……如果允儿再也醒不过来……”
林郁清看得不忍心了，“汤先生，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守在这里吗？不回去休息吗？”
ICU里都是重症病人，为防院内感染和影响医疗秩序，原则上是不许家属探视的。
按照规定，家属每天只能在探视时间轮流穿着一次性手术衣进入与ICU一墙之隔的走廊，隔着玻璃窗看一眼躺在床上的病人而已。
事实上，汤俊明大可以回家等着，如果钟允儿情况有变，接到通知再赶来就是了。
但他偏偏一直守在这里，戚山雨和林郁清每次来医院，都能看到他失魂落魄地坐在走廊上，好像只要呆在这里就能快一步知道妻子的消息似的。
“我今早回家洗漱过了。”
听到林郁清的问题，汤文耀勉强笑了笑：“等会儿我师姐她们会过来替我守着，不用担心。”
林郁清看汤俊明的模样实在可怜，很难不心软，“你也要注意休息，不然身体会先撑不住的。”
汤俊明疲惫地点了点头。
“你们俩才结婚没多久吧？”
林郁清记得很清楚，汤、钟两人去年十月底才登记结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将将半年而已。
“是啊……”
谈起身受重伤的妻子，汤俊明的神色明显柔软了一些，“很多人都以为我和允儿是闪婚，其实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从她上大学开始就一直在谈了……”
汤俊明垂下眼：“本来我和允儿说好了暑假去摩洛哥旅行的，我想补给她一个蜜月……可现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双手使劲地揉着已经皱巴巴的衣摆，“如果允儿真的……我以后要怎么办啊？”
林郁清其实不太会应付这种安慰被害人家属的情况，一时间有些麻爪了。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柳弈，想要求助他家万能的柳哥。
柳弈笑了笑，拍了拍林郁清的肩膀，“你陪汤先生聊一会儿，我去办公室找医生问问钟小姐的情况。”
说完便无情地撇下了林郁清，和戚山雨一起拐去走廊另一侧的医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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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点儿，各个病区应该都只剩值班医生了。
不过ICU的医生本来就不多，值班制度更是凶残的AB班，此时在班的医生就是钟允儿的管床医生，需要提供的资料都是提早准备好的，就等着柳弈来了。
“两位，请坐。”
看过柳弈和戚山雨的证件后，钟允儿的管床医生客气地招呼两人坐到办公桌前，将一大叠盖好章的复印件递给柳弈，“钟允儿的病历资料应该都在这里了。”
柳弈翻开资料，只看了第一眼就吃了一惊：“原来钟允儿是内脏完全转位！”
“没错。”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也很意外。”
柳弈懂了。
内脏转位是一种先天性解剖异常，可分为完全内脏转位和部分内脏转位两种情况。
顾名思义，完全内脏转位就是全部脏器都与正常方向相反，又被称为“镜面人”或“镜子人”。
部分内脏转位往往合并复杂的畸形，有些畸形还是会致命的。反而是完全内脏转位的人脏器功能一般正常，在生理方面与正常人几乎毫无区别。
难怪钟允儿被人一刀正中左胸，却竟然没有身亡，因为那一刀只是刺穿了她的左肺叶，却没有伤到她的心脏。
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120的出诊医生，连带江晓原等两名法医在检查她的“尸体”时，都没能听到她的呼吸音和心音了。
当时他们按照常规习惯把听诊器放在了左锁骨中线第五肋间处，那本应是心尖搏动的最强点，却因为钟允儿的心脏跟正常人位置完全相反，加上刀伤所致的血气胸以及心搏细弱而什么都没听到，结果误以为人已经没了。
“不过也幸好她是个完全内脏转位。”
管床医生感叹道：“不然她这次肯定没命了。”
他顿了顿，神色又严峻起来，“不过，警察同志，我跟你们交个底吧，钟允儿够呛能恢复意识。”
柳弈停下翻看资料的动作，正色问：“情况很严重吗？”
“嗯，失血量太大，脑缺氧太久了。”
管床医生遗憾地摇了摇头，“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植物人了。”
柳弈和戚山雨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担忧。
钟允儿的伤势太重，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也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样的结果，对钟允儿本人而言，根本比死好不到哪儿去，而他们也不可能从被害者口中问出当日袭击她的人的具体信息了。
柳弈想了想，问：“钟允儿可能变成植物人的事，医生，您跟她家属说过了吗？”
“当然得说啊！这事儿怎么能瞒着家属呢！”
医生回答得很干脆：
“她老公当时就捂着脸哭了，哭得我们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呢！刚才护士还说啊，他在外面守了一整天了！才结婚没多久啊，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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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戚山雨开车先把柳弈送回法研所，他和搭档林郁清则准备返回市局。
“好好的小两口子变成这样……可惜了。”
车上，林郁清感叹道：“钟允儿这也太无妄之灾了，二十多年前的逃犯，怎么就报复到她身上了！”
柳弈回头看了看后座的林郁清，没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刚好被红灯转绿的戚山雨捕捉到了。
戚山雨何等了解柳弈，一看便知道他定然对此案有些想法，于是开口问道：“柳哥，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
“嗯，确实有个小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柳弈倒也不瞒他们，“我总觉得，那个疑犯瞿从光……总给我一种互相矛盾的感觉。”
“哦？”
林郁清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扒住前座的靠背伸出脑袋，“怎么说呢？”
“从凶案现场情况来看，犯人足够谨慎也足够心狠手辣，几乎没在犯罪现场留下痕迹，监控录像也没能分析出他的长相。”
柳弈说道：
“可是，他却偏偏在踩点的时候，让家政阿姨看到了他胳膊上的旧伤疤。”
“啊！”
林郁清本来就是个聪明的，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他是故意把伤疤露出来给人看到的？”
确实，这才刚进五月，就算是位于华国南部沿海的鑫海市，早晚也还是得套件薄外套的气温，再往前一周，气温还要更低两三度。
但家政阿姨却说，嫌犯把袖子挽到肘部，才让她看到了最明显的特征。
如果说这不是瞿从光一时大意，那么就是他想让汤文耀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假设瞿从光是故意的，那么他的行动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恐吓啰？”
林郁清皱起眉，“他是有自信，我们一定找不到他吗？”
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定比例的凶徒在行凶前会以各种方式发出“犯罪预告”的——比如打电话、写信给受害者，或者在电台、电视或是网络上发表宣言等等。
小林警官觉得，瞿从光故意露出手臂上的疤痕，就是想让汤家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以此扩大“复仇”的快感。
柳弈回头，对林郁清笑了笑，“但如果瞿从光的目的不是恐吓呢？”
林郁清愣了，“柳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戚山雨也在汽车发动前一秒，快速看了柳弈一眼。
“目前线索太少了，我也没有头绪。”
柳弈倒是一点没有要充胖子的意思，回答得很坦然：“我只是觉得不能忽略这个疑点罢了。”
他想了想，“总之，先查查瞿从光吧！”
“英雄所见略同！”
林郁清一听，笑了：
“我们今天跟瞿从光唯一的妹妹联系上了，她明天就会赶到鑫海市，接受我们的问询。”

第008章 1.face off-07
瞿从光父母早亡，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姥爷姥姥亦过世多年，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就只剩一个妹妹，名叫瞿思嘉，算算年纪，今年也三十九岁了。
瞿思嘉许多年前就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生活，距离鑫海市不算近。
收到警方的联系，说有一桩案子可能与她哥有关，需要她协助调查的时候，瞿思嘉表示会尽快赶来，态度很是配合。
5月8日，星期日。
早上九点二十分，戚山雨和林郁清在市局见到了瞿从光的妹妹瞿思嘉。
或许是因为生活奔波操劳的关系，瞿女士明明才不到四十岁，眉梢眼角已染上了清晰的岁月痕迹。
她的肤色偏黑，不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是暗沉干燥的黄黑，糟糕的气色让她显得有些憔悴，但她精致的脸型和清秀的五官却又表明，年轻时的瞿思嘉一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漂亮姑娘。
“警察同志，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当年的事我哥是无辜的！”
瞿思嘉坐下后第一句就这么说。
她的语气不愤怒也不激动，只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林郁清蹙了蹙眉。
大部分人对自己的家属，特别是近亲总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我知道某某某是无辜的”这句话，警察们听得实在太多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戚山雨的手就搭在了桌上。
——这是让他稍安勿躁的意思。
林郁清按下了话头。
“瞿女士，方便跟我们聊一聊当年的事吗？”
戚山雨没有急着追问她最近有没有跟瞿从光联系过，而是态度很好地问起了二十五年前的旧事。
瞿思嘉显然也颇觉意外。
她抬起视线，定定地看着戚山雨，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硬邦邦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戚山雨淡淡一笑，“没关系，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面对戚山雨鼓励的目光，瞿思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她隐隐有种感觉，面前这位年轻且面容过分英俊的警官不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而是来帮助她的。
那些她憋了二十多年的话，或许他愿意听上一听。
“我爸妈在我们小时候就死了，我和哥哥都是姥爷姥姥带大的，后来我哥考上了鑫海大学，我也跟他在这边念中专，这些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看戚山雨点了头，瞿思嘉继续说了下去：“也正好是那时候，我得了白血病。”
这个细节并没有记录在瞿从光的卷宗上，戚山雨和林郁清都颇为意外。
既然瞿思嘉能在二十五年后坐在这里跟他们陈述案情，那么她的病定然是好了。
即便两位警官不是医生，也知道要治疗白血病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需要花很多的钱。
瞿家兄妹是上学都得靠乡亲资助和奖学金的穷学生，怎么会有钱治病呢？
林郁清和戚山雨交换了个对视，都感觉事有蹊跷。
于是林郁清开门见山地问：“您治病的钱是瞿从光筹措的吗？他哪来的钱？”
“这就是我想对你们说的事情。”
瞿思嘉回答得也很干脆：“我治病的钱，是我哥一个朋友借给他的，但那朋友给了他一大笔钱之后就失踪了。”
“哦？”
这又是一个卷宗里压根儿没提的新人物，林郁清更精神了，“你哥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他很有钱吗？”
“他叫赵远航，比我哥大一岁。”
瞿思嘉摇了摇头，“他跟我们是同乡，也是我哥的发小，两人从小关系就很好。我哥来鑫海读书以后，他也一起跟来了，说是刚好在大城市打工。”
林郁清眉心蹙起。
他不认为一个靠打工为生的人能攒下多少钱，更别说是借给好友帮妹妹治病了。
于是小林警官问道：“那么，这个赵远航借了多少钱给你们？”
“十万。”
瞿思嘉给了一个颇为惊人的数字。
二十五年前的十万可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若说这笔钱的来历没有猫腻，真是骗鬼都不信。
戚山雨问：“赵远航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抱歉，我不知道。”
瞿思嘉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是我，连我哥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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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瞿思嘉将她还记得的事情尽可能地回忆给了戚山雨和林郁清听。
瞿从光考上鑫海大学后，瞿思嘉跟着哥哥来到鑫海市，并很争气地考上了一所护理类的中专。就当时而言，兄妹俩都非常优秀，完全算得上是前途可期了。
而赵远航则是瞿家兄妹的老乡，三人青梅竹马，交情甚笃。
当瞿家兄妹决定要来鑫海市求学的时候，赵远航自告奋勇跟了出来，说要打工赚钱，顺带还能照应二人的生活。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瞿思嘉刚上卫校不久就突然在上课时晕倒，鼻血长流，吓坏了一众老师同学。
人送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她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接下来要面对的天文数字一般的巨额医疗费，顿时让原本生活逐渐走入正轨的瞿家兄妹陷入了天塌地陷的绝望深渊。
瞿从光本打算辍学打工给妹妹赚医药费，但赵远航阻止了他，说他好不容易才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这么好的专业，若是就此放弃，可就太对不起给他们兄妹筹措学费的乡亲们的期待了。
于是瞿从光一面坚持上学，一面照顾妹妹，还要挤出时间做家教打零工，每日忙得天昏地暗，几乎将自己逼迫到了极限。
当瞿思嘉说到这里时，林郁清忍不住悄悄瞥了戚山雨一眼。
虽然戚山雨当年的处境比瞿从光要好上不少，但确实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也是父母双亡，靠一己之力拉扯妹妹长大，一边工读一边努力偿还替母亲治病时欠下的债务。
相同的经历总是很容易让人共情，不过戚山雨却表现得冷静又专业。
他神色不变，接着问道：“是赵远航主动提出借给你们钱的吗？”
“嗯。”
瞿思嘉点了点头，“那时候，医院说我哥哥的骨髓跟我配型成功了，只要进行骨髓移植，我就有可能治愈……但是手术费和后续治疗需要十万块。”
她叹息道：“十万块啊……我们当时都觉得不可能的，已经打算放弃了。”
就在瞿家兄弟对天文数字一般的巨额治疗费感到绝望的时候，赵远航忽然说要到外地去“干点活儿”，在消失了一个月之后，忽然给瞿从光汇来了整整十万块钱。
“当时我哥吓坏了！他其实也知道，除非是中了大奖，不然没有哪个正当收入是能一下子搞来那么多钱的。”
瞿思嘉回忆道：
“我哥后来试图联系赵哥，但再也没打通过他的手机。”
当时正值瞿思嘉准备进舱的关键时期，瞿从光虽然担心好朋友的情况，但也实在抽不出身去寻找。
这样一拖就拖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瞿思嘉移植手术成功，出院回家修养之后，瞿从光才告诉妹妹，赵远航的行踪，他有些眉目了。
林郁清很好奇：“那赵远航人在哪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
然而瞿思嘉却再度摇了摇头，“因为之后不久，我哥就出了‘那件事’了……”
她抬起视线，目光澄澈又坦然。
“我承认，我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但我那时候才刚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他一定不会丢下我逃跑的！当年的事一定另有隐情！”
瞿思嘉恳求道：
“警察同志，请你们一定要重新调查一次，拜托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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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戚山雨载着瞿思嘉去了一趟法研所。
柳弈亲自接待了瞿女士，先给她取了一份口腔粘膜上皮细胞刮片，再抽了一管血。
“抱歉，有段时间没给人扎过针了，手有点儿生。”
柳弈拔掉针头，将一块止血敷料贴到了瞿思嘉的伤口处，朝对方露出一个安抚式的微笑。
“没关系。”
瞿思嘉摇了摇头，笑容苦涩，“我才应该谢谢你，愿意再帮我比对一次我哥的DNA。”
档案里还留有瞿从光的DNA数据，柳弈承诺会用瞿思嘉的血样再做一次对比，以确定当年犯下那桩□□罪的到底是不是瞿从光本人。
柳弈朝她微微一笑，“也是因为瞿女士您的情况比较特殊，正好有这个机会罢了。”
瞿思嘉移植了她亲哥瞿从光的骨髓，如此一来，她体内就会有两套DNA系统。
一套是属于她本人的，组成了她的皮肤、肌肉、器官等体细胞；另一套来源于她哥移植到她身上的造血干细胞，这会使得她血液和免疫系统的DNA与他哥哥的相同。
如果拿她的两份采样去检测，她口腔粘膜上皮细胞的性染色体会是属于女性的XX，而她的血样则会是属于男性的XY。
这就意味着，柳弈可以跳过亲缘分析，直接拿瞿思嘉的血样去与瞿从光的DNA存档对比，相当于瞿从光本人亲至，也就能确定当年在受害者李琴贴身衣物上留下唾液的犯人到底是不是瞿从光了。

第009章 1.face off-08
说干就干，柳弈拿到瞿思嘉的血样和口腔粘膜上皮细胞采样后，就吩咐江晓原跑电泳去了。
5月8日，星期日。
傍晚六点半。
今天是休息日，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里留守的人本就不多，晚上这个点儿更是比白天还要冷清。
戚山雨穿过两层门禁，熟门熟路地坐电梯上到病理鉴定科所在的楼层，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果然看到主任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柳弈的应答声。
戚山雨打开了门。
“小戚。”
一看来人是戚山雨，柳弈笑弯了一双桃花眼，起身迎向他，伸手给了爱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辛苦了，这两天你都没怎么休息过吧？有好好吃饭吗？”
说着，柳弈捏了捏戚山雨的手臂，又摸了摸他的胳膊，似要检查自家小戚警官有没有又因为忙得忘了吃饭而饿瘦了似的。
戚山雨低头，在柳弈的唇角印下一个浅吻。
“还行，这几天就是跑来跑去的。”
他其实是刚刚从交警那边回来，调取了出事的清泉小筑附近的交通监控，顺便来柳弈这边一趟，取他刚刚做完的DNA对比结果。
“好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陪我聊聊吧。”
柳弈拉着戚山雨坐下，说是陪他聊天，其实就是想让他歇口气儿，“你们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戚山雨摇了摇头，“嫌疑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出事的清泉小筑是一个相当有规模的别墅区，管理也算完善。
楼盘的入口处设有门禁，所有进入小区的私家车——包括出租车和网约车，都需要提供住户的门禁卡或者户主的约车信息才能进入。
另外，别墅区提供区间车服务，每半小时发一趟车，住户可凭门禁卡免费乘车，访客则需投币才能上车，一趟五块钱。
外来车辆限制得是很严格没错，但只要凶手愿意多走点路，还是能开着11路正大光明地从人行道穿过门禁，一路走到目标别墅去的。
事实上，戚山雨他们已经通过小区内的监控锁定了疑犯的行动轨迹——确实就是一路走进别墅区，再走到玉兰街12号的。
不仅来时如此，嫌犯离开时也同样。
那人在捅了钟允儿一刀之后，还能镇定自若地花二十分钟走出小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和注意。
疑犯的伪装做得很好，宽沿渔夫帽和大口罩把能作为五官识别点的眼耳口鼻遮了个严严实实，即便沿途好几个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行迹，也无法重构出他的面容。
当嫌疑犯离开了清泉小筑的门禁监控范围之后，便如同落入湖中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清泉小筑那位置，确实有点儿难办啊……”
听完戚山雨的叙述，柳弈也犯愁了。
清泉小筑虽不算很偏，但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周边虽也有其他大型楼盘，但放在鸟瞰图上便是稀稀落落的，楼盘与楼盘间有许多未开发的绿地、山林和农田，监控死角比主城区多得多了。
若是嫌犯事先把车子藏在某处，或是有同伙在附近接应，那么他只需在离开监控范围后换掉身上的衣物和伪装，再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坐车离开就可以了。
甚至更狠一点的，自行车、电动车、小电驴都可以成为凶手来去的交通工具，这可就更难查了。
“难怪你们要调附近的道路监控。”
柳弈说道：“不过要一辆一辆排查可疑车辆也挺费时间的吧？你们压力很大吧？”
这案子现在是民众关注的热点，所有人都盯着警察什么时候才能抓到犯人。
偏偏警察查案不是一拍脑门灵光一闪，繁琐程度远超大家的想象，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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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汤文耀的律师事务所又发了个声明。”
戚山雨接过柳弈递给他的矿泉水，扭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小半瓶，“他们用钟允儿和汤俊明两夫妻的名义，给重症儿童妇女基金捐了十万块，说是帮助有需要的人，同时也祝愿昏迷的钟允儿早日苏醒。”
“唔，做得挺漂亮的嘛。”
柳弈心说不愧是业界小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在应对舆论方面简直堪称完美。
尤其是给公益捐钱这一招，一方面不动声色地证明夫妻两人经济情况良好，不存在金钱纠纷，大大减少了民众“为遗产杀人”的怀疑，另一方面也拉足了吃瓜群众的好感和同情心，衬托得没能开个天眼一下子从人堆里揪出凶手的警察愈发无能了。
“不过，没查出汤文耀和汤俊明父子的动机也是事实。”
戚山雨知道柳弈是心疼他们破案压力大，朝他笑了笑，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今天已经有同事仔细调查过了，汤文耀和汤俊明父子俩的财务状况确实没出任何问题。二人收入稳定，没有贷款和债务，投资也没有巨额亏损……”
他顿了顿，“至少为钱杀人的可能性不大。”
柳弈微微颔首。
人心不足蛇吞象，与经营律所相比，不劳而获的几亿遗产当然诱惑巨大。
但汤家父子二人可是学法律的，若是当真想要图谋女方的遗产，在时间并不紧迫的前提下，完全可以想出更加稳妥的方法——哪怕是给钟允儿下个慢性毒药，或是在国外旅游时制造个意外什么的，也比在长居地雇凶杀人来得合理。
“我看汤俊明对钟允儿还挺真心的。”
柳弈笑了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一流了。”
戚山雨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们也查过网上跟钟允儿有过暧昧的那几个账号了……”
柳弈猜到：“没有问题，对吧？”
戚山雨遗憾地点了点头。
那些暧昧对象都是仅止于网络上的交情，只要确定他们近期没有离开过常住地，更没来过鑫海市，基本上就能排除掉他们的嫌疑了。
事实上，钟允儿跟那几个账号也就是网上互撩几句的程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发展，偶尔有几笔打赏，金额也没大到可能闹出人命的地步。
说到这里，柳弈站起身，“对了，我这儿还有点吃的，小江他女朋友刚才来接他下班时顺道捎来的，你要不要吃两口填填肚子？”
以柳弈对戚山雨的了解，他一忙起来三餐就很凑合。食堂里的包子、便利店里的三明治、油纸袋包的炒面……全都是拿在手里三两口塞完，每次柳弈都怀疑就他那匆忙劲儿，到底尝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现在，戚山雨愿意借讨论案情的机会在他办公室坐一会儿，柳弈当然怕他饿着，想变着法子给他填填肚子。
戚山雨明白柳弈的好意，笑着说了句好。
柳弈转到文件柜的隔断后，几秒后又转出来，端了个餐盒放到了茶几上。
小戚警官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咸甜点心，都是味道很好的款式，搭配得合理又漂亮，一看就是出自心思细腻的女孩之手。
“帮我谢谢小江他女朋友。”
戚山雨拈起一块蛋黄酥吃了起来。
酥皮松脆，入口即化，馅料香软而又不会过于甜腻，让两三天食不知味的小戚警官愉悦地眯了眯眼。
柳弈给他端来了一杯就点心的红茶。
“对了，瞿思嘉和瞿从光的DNA对比结果，我们做出来了。”
趁着戚山雨吃点心的功夫，柳弈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瞿思嘉的血样跟瞿从光当年留下的唾液样本的DNA是吻合的。”
戚山雨咽下嘴里的蛋黄酥，“这么说，当年对李琴施暴的人，确实是瞿从光咯？”
柳弈一摊手，“至少留在李琴内衣上的唾液斑是这么说的。”
二十五年前的DNA提取和扩增技术跟现在自然没得比。
柳弈仔细翻看了瞿从光一案的鉴定书，发现当年负责该案的法医一共从受害人的内裤、睡衣下摆以及袜子上剪取了多块可疑斑迹，但PSA试剂显示阴性，镜检也没发现精子。
于是他们重新梳理检材，并结合受害人的证言，在受害人的文胸上发现了两片唾液斑，并在这两片唾液斑中成功分离出了犯罪嫌疑人的十个基因座的基因分型，再与瞿从光用过的牙刷上的DNA做对比，确定二者同属一人。
为了确定当年的个体识别结果是否可靠，柳弈用从瞿思嘉那儿采到的，属于她哥哥的造血干细胞生成的血液再做了一次DNA对比，结果很明显，二者是吻合的。
“不过我总觉得，把刚刚做完骨髓移植手术的妹妹扔下自己跑了，还一跑这么多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柳弈将两张DNA STR分型图谱放到桌上，在戚山雨旁边坐下，“就算瞿从光那时因为太过惊慌选择了跑路，也不应该一直不联系他妹妹的，对吧？”
戚山雨同意柳弈的想法。
犯罪分子畏罪潜逃这种事绝不少见，但能忍住一直不与至亲联系的却实在不多。
至少，瞿思嘉口中的瞿从光，并不像那种狠心到能够彻底割舍亲缘的人。
“还有，当年他妹妹治病的那笔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柳弈眉心微蹙，“这点我也很好奇……”

第010章 1.face off-09
戚山雨也觉得瞿从光当年那十万块巨款来历可疑，可惜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搜寻不知所踪的行凶者，实在抽不出精力调查一个只知道名字的男子。
5月9日，星期一。
距离钟允儿遇袭已三天有余，姑娘依旧还没醒来。
趁着午休时间，柳弈决定再去医院一趟，看看钟允儿的情况。
临出发前，柳弈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里，他两个小时前问戚山雨进展如何的消息仍然在最下面，对方显然还没空回复他。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柳弈带着一束向日葵来到二院ICU所在的楼层。
今天他不是以法医，而是以探病者的私人身份来的。
不过因为钟允儿好歹是个名人，想探听她病情的记者和自媒体人不在少数，ICU的探视制度执行得比平时还要严格，为了能顺利上楼，柳弈只能动用他的证件了。
一出电梯，柳弈便看到走廊的休息区坐了个熟面孔——正是钟允儿的丈夫汤俊明。
柳弈挑了挑眉。
别的不说，至少汤俊明天天守在医院的毅力，倒是挺让人动容的。
“汤先生。”
柳弈抱着花来到汤俊明面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陪着汤俊明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性，大约也是律所的年轻律师。
那人这会儿早就坐得不耐烦了，眼看有人过来，也不问柳弈的身份，直接将手机揣回兜里，找了个“出去买点东西”的理由就开溜了。
“柳法医。”
汤俊明记得柳弈，连忙站起来，跟他握了手，又接过了柳弈带来的鲜花。
ICU的病房里当然是不能放花的，不过走廊上有几条长桌可以给家属们摆放花束花篮。
汤俊明谢过柳弈，将花束放到其中一张桌子上，那儿已摆了好几束鲜花，显然都是送给钟允儿的礼物。
柳弈帮汤俊明将花束插好，又问起钟允儿的情况：“钟小姐今天怎么样了？”
汤俊明沮丧地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子，没醒。医生也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就这么等着……”
他拨开垂落到额角的乱发，抬头看向柳弈，眼神中似带着真诚的希冀：“柳法医，你说，允儿她能醒过来吗？”
柳弈一个职衔里带“医”的，实在说不出什么“一定会好”这般没有根据的宽慰的话语。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回答的那两秒犹豫里，汤俊明似已猜到了他的意思，“……是吗……你也觉得允儿她……或许以后都不会醒了吗？”
柳弈只能拍了拍汤俊明的胳膊，以示鼓励。
“其实我知道，允儿她确实伤得很重……”
汤俊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想不通，那个人……跟我爸有仇，哪怕冲着我来也行啊！为什么偏偏要发泄在允儿身上！？”
提起疑犯瞿从光，汤俊明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与自己精英身份很不相配的粗话：“那个&#215;&#215;&#215;的人渣！”
柳弈转向汤俊明，目光微微一闪。
他冷不丁问道：“对了汤先生，你以前知道钟小姐的心脏在右边吗？”
汤俊明一愣，一秒后才摇了摇头，回答：“不，我不知道。”
“是吗？”
柳弈笑了笑，“某种意义上来说，钟小姐算是很幸运的，毕竟全内脏转位在人群里的比例只有不到十万分之一。”
汤俊明不知柳弈为什么提起这个，神色有些尴尬。
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什么幸运……还不知道允儿能不能醒过来呢……”
汤俊明转开视线，抬手摁在桌前的玻璃窗上。
那扇玻璃窗连着可以探视病人的内侧走廊，在探视时间是会拉开窗帘，让亲朋好友远远看一眼ICU里面的情况的。
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深蓝色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窗户这边的走廊亮如白昼，里面的窗帘却连一丝光也透不出来，整块玻璃就像一块镜子一样，清楚地照出了柳弈和汤俊明的身影。
“……我真希望允儿她快点好起来……”
小汤律师转开视线，对着窗中自己的倒映低声说道：“如果她……”
最后那几个字太含糊，柳弈没有听清楚。
说完，汤俊明又仿佛是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一般，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转头对柳弈笑道：“对了柳法医，你吃午饭了吗？我们这儿还有些点心，要不你带回去点……”
然而柳弈却没有在看汤俊明。
他的目光停留在连一只小飞虫都没有的光洁的玻璃窗上，视线一动不动，仿若凝固住了一般，也不知到底在看些什么。
“……柳法医？”
汤俊明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啊，不用了。”
柳弈这才很自然地转开目光，微笑婉拒，“我下午还有工作，这就回去了，改天再来探望钟小姐。”
他真的说走就走，朝汤俊明摆了摆手，留下一句“祝她早日醒来”，就转身快步穿过走廊，在对方迷惑的注视中，消失在了屏蔽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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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候，戚山雨接到了柳弈的电话。
“小戚，你今天一定要来我这儿一趟，或者我过去找你也行，总之我们得见上一面。”
电话里，柳弈直截了当地如此说道。
戚山雨可太了解他家柳哥的性格了，会在此时提出见面的要求，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儿。
他蹙起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嗯。”
柳弈也不卖关子：“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发现，你一定得看看。”
“好。”
戚山雨探头往专案组办公室里看了看，看到一众警官都忙着翻查监控，又低头看了看表：“那我现在过来吧，二十分钟。”
“好。”
柳弈答道：“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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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戚山雨果然准时敲响了柳弈办公室的门。
“来，小戚，先坐下。”
柳弈拉着戚山雨在沙发上坐好。
他们身前的茶几上已经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大部分是全英的验单，戚山雨也就没有擅自翻看，只等着听柳弈解释。
“今天中午我到二院去看望钟允儿，碰到了汤俊明，跟他聊了一会儿。”
柳弈简单交代了一下他的行踪。
戚山雨：“钟允儿还没醒对吧？她脑部缺氧的问题好像挺严重的，医生说她不一定能醒过来。”
柳弈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不过我现在要说的不是钟允儿的病情，而是我今天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说到这里，柳弈亮出自己的右手手掌，模仿了一下中午时汤俊明将手按在玻璃上的动作，“他的指纹，非常特别。”
“哦？”
戚山雨挑眉：“怎么个特别法？”
柳弈说道：“他的十个手指，都是斗纹。”
根据指纹内部花纹的各种不同形态结构的特点，一共可分为弓形纹、箕形纹、斗形纹和混杂形纹四种类型。
戚山雨一个公安大学毕业的学生，专业课上当然也是学过基础的法医和痕检知识的，分得清弓、箕、斗的区别。
他记得汉族人中簸型和斗型纹最常见，却不太明白十指全是斗纹又意味着什么。
“其实我也是今天偶尔注意到他印在玻璃窗上的指印，才忽然留意到这个细节的。当时我就觉得，好稀奇啊，他右手五指居然全是斗纹。”
柳弈说道：“等我回到办公室，取了汤俊明的双手拓印对比后才发现，不止右手，他两只手的十个指头全都是斗。”
说着，柳弈从桌上的文件里取出一张纸，那是汤俊明拓印的手印复印件。
他将复印件递给戚山雨，“你看，十个斗，对吧？”
戚山雨仔细分辨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再看看这张。”
柳弈又拿出另外一页掌印拓本。
戚山雨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名字，便知道这是属于汤俊明的父亲汤文耀的。
当时柳弈他们在钟允儿遇袭的白兰街12号扫出了几百个新鲜指纹和局部掌印，要从中找出哪些是属于嫌疑人的，就必须排除受害者本人、家属、朋友以及无关人员的干扰项，于是他们很自然地就请汤文耀和汤俊明留下了掌印拓本。
“嗯……四个箕，四个斗，还有两个弓。”
戚山雨给出了答案，随后抬起视线，看向柳弈，“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汉族人里，十指全是斗的人很少，但在一些少数民族里的比例则要高得多。”
柳弈给出了一个大大出乎戚山雨意料的回答：
“但汤文耀和他的前妻李琴都是汉族人……于是，我有了一个猜测……”
他又从桌上抽出一份亲子鉴定书，拿给戚山雨看。
戚山雨已经很熟悉法研所的报告书格式了，准确地直接翻到结论：
【根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1号检材所属人汤文耀与2号检材所属人汤俊明存在亲缘关系。】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汤俊明不是汤文耀的儿子。”
柳弈顿了顿，强调道：“不仅不是亲子，二人甚至不存在亲缘关系。”
戚山雨是当真吓了一跳。
他稍稍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才猜测道：
“……李琴被瞿从光强暴过吧？……说不准，汤俊明是瞿从光的儿子？”

第011章 1.face off-10
“不对，等一下。”
戚山雨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瞿从光犯案的时间是八月中旬吧？我记得汤俊明的生日是在九月，中间间隔了一年多，对不上啊。”
他的记忆力没有搭档林郁清那么厉害，查起案来又千头万绪，对于这个现在还处于搁置状态的旧案，只记住了个大概的月份。
“嗯，你说得没错。”
柳弈笑道：“瞿从光那案子是199&#215;年8月19日发生的，而汤俊明的出生日期是次年的9月27日，这中间隔了十三个月，从孕期时长来看，汤俊明确实不应该是瞿从光的儿子。”
柳弈顿了顿，又翻出了另一份亲子鉴定书，“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用瞿思嘉的血样跟汤俊明比对了一遍……”
戚山雨翻到结论处一看，依然是一个“不支持亲缘关系”。
小戚警官的神色愈发凝重了。
汤俊明既不是汤文耀的亲生儿子，也不是瞿从光的——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戚山雨盯着手中的两份亲子鉴定书，低声说道：“看来，只有找李琴本人问问，才能知道他的生父到底是谁了。”
“可是李琴出国了，对吧？”
柳弈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瞿从光二十五年前的案子特别感兴趣，他记得很清楚：
“李琴在十年前和汤文耀离婚，离婚三个月后就移民到枫叶国去了，现在想要联系她，估计不容易。”
“没关系，我会说服沈队的。”
戚山雨当然知道现在他们人手紧张，大家都忙着四处走访、翻查监控和搜寻凶徒可能使用过的交通工具，整个专案组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同样认为他家柳哥的发现很重要——汤俊明的生父另有其人，或许就是这桩无头公案的切入点，他不愿放弃这个线头。
“总之，我会循着这条线追查的。”
戚山雨将两份没有签名的亲子鉴定书收好揣进包里，便起身准备回市局了。
出门前，他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仪式忘了做一般，停下脚步，回身朝柳弈张开双手。
柳弈笑着迎上前，与戚山雨交换了一个深深的拥抱和绵长的亲吻。
“加油。”
一吻完毕，柳弈替戚山雨理了理被蹭皱的衬衣衣襟，“早点破案，我等你回家。”
“好。”
戚山雨认真地答应道：“我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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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沈遵沈大队长的过程比戚山雨想象中的容易多了。
毕竟是有过多年一线刑侦经验的老刑警，沈遵从一开始就觉得钟允儿这个案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哪哪都透着一种不协调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当戚山雨拿出柳弈刚刚做出来的两份亲子鉴定书时，沈遵一拍桌子，差点没震飞桌上的笔筒。
“我就说嘛！汤家父子一定TMD有问题！”
沈遵一激动起来就控制不住音量和语气，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在骂人，“跑了二十五年的逃犯，忽然跑来高调寻仇？真当我们警察是傻&#215;吗？肯定得有什么理由啊！”
戚山雨早就习惯了他们沈大队长的脾气了，平静地点头表示“领导您说得真对”。
“这样吧，小戚。”
沈遵将两份亲子鉴定书还给戚山雨，摸了摸下巴，“你和小林子负责调查瞿从光二十五年前那桩旧案，顺便再挖一挖汤俊明的身世，看看和瞿从光有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难得对着得力爱将开了句玩笑：
“反正你跟柳主任是一家人，这要插队查个DNA什么的还不简单嘛！这活儿交给你，再合适也没有了。”
戚山雨垂下视线，“明白。”
虽然他的音调很自然，但耳朵尖已经不自觉地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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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汤文耀那一家子肯定有古怪！”
两小时后，林郁清急匆匆地带着自己查到的线索，冲进了沈遵新给他俩辟的小会议室。
戚山雨刚刚挂断一个电话，闻言抬头：“哦？你查到什么了？”
“李琴——我是说，汤俊明那个移民到枫叶国的亲妈，这十年来，居然一次都没回来过！”
林郁清刚从海关那儿调到了涉案人士的出入境记录，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异常，“而汤文耀和汤俊明两父子也从没去过枫叶国，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整整十年没见过面了！”
戚山雨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确实很不符合人之常情。
李琴离开华国时，汤俊明才十四岁，又是她的独子，就算她因为什么原因和前夫断绝关系，也不应该当真对儿子不闻不问才对。但李琴偏偏跟汤俊明十年都没见过一次面，甚至连儿子的婚礼，当妈的都没回来参加。
想了想，戚山雨问：“李琴还有留在国内的亲属吗？”
“有。”
林郁清点头：“她还有个妹妹，比她小几岁。李琴出国后需要再国内办的业务，都是托付给她妹妹帮忙处理的。现在她妹妹长住在D市，我已经查到她的住址了。”
D市离鑫海只有三个小时高铁的距离，如果有必要，戚山雨和林郁清随时可以去找李琴的妹妹。
“嗯，很好。”
戚山雨点了点头，“我这里也查到了一点线索。”
林郁清连忙凑过来：“是什么？”
“汤俊明并不是在鑫海市本地的医院出生的。”
他翻出一张刚刚传真过来的出生证复印件，递给林郁清看。
这张二十五年前的出生证是手写的，填写文书的医生字迹潦草，再加上户籍处存档的复印件本身年头已然不短，传真又消减了它的精度，林郁清只觉得整张纸上都是斑驳雪花，看得很是费劲。
但他好歹看清楚了——出生地点写着“滇越市孖海村卫生院”。
滇越市是Y省所辖的县级市，位于Y省西南部，与蒲甘国毗连，素有“西南边境第一城”的美称。
“这个孖海村还不在人流密集的城区啊……”
林郁清打开千度地图搜了搜，才发现它离县城还有十二公里，即便是当地旅游业已大大发展的现在也依然十分偏僻，就更别说二十五年前了。
“……疯了吧，好好的大医院不去，非得跑到那种村卫生所去生孩子！”
林郁清一看到这张出生证明就觉得事有蹊跷。
“还有，我刚刚给柳哥打了个电话。”
戚山雨又补充了一个新的情报：
“柳哥告诉我，彝族人的某个分支十指都是斗纹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十二，该分支的聚居地就在Y省的西南部，甚至在滇越市内就有他们的村庄。”
其实柳弈也是在发现了汤俊明的指纹特征后才去现查的资料，恰恰好就与汤俊明的出生证联系在了一起。
“这么看来，我们很有必要去一趟这个孖海村了。”
林郁清对即将到来的外勤莫名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
“就是那个协作函……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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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星期二。
上午十点四十分。
就算沈遵沈大队长答应帮忙运作，办案协作函批复下来也要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戚山雨和林郁清跑了一趟D市，与李琴的妹妹见了一面。
李琴的妹妹名叫李婷，比姐姐小四岁，今年四十八岁。
她一直没有结婚，现在在D市经营着一家陶艺作坊，过着说不上多富裕，但衣食无忧的悠闲生活。
当接到警方的联系，说想向她了解她姐姐的情况时，李婷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样子，很配合地答应了下来，并与戚、林二人约好了今早在她的陶艺作坊见面。
李婷的陶艺作坊在D市一个创意园区里，节假日时会有不少家长带着小朋友来这里捏些瓶瓶罐罐，工作日则会做一些客户定制的精品陶件。
戚山雨和林郁清到时，李婷正在给一个陶瓷娃娃上色。
她的手艺极好，娃娃桃子一样的脸蛋圆嘟嘟水润润，触感细腻，甜美得仿佛拥有人类的体温。
“李婷女士，您好。”
林郁清上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请坐、请坐！”
李婷客气地招呼两人坐下，又请作坊雇佣的前台给两人倒了茶，“警察同志，你们在电话里说想问我姐的事，对吧？”
“是的，我们最近查到了一些有关于二十五年前那桩旧案的线索，本来想找李琴女士本人了解一下情况，但偏偏她已经不在国内了。”
林郁清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孩子脸，最能让年长女性放下戒心，由他负责问话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我想知道，您最近和您姐姐有过联系吗？”
“有。”
李婷点了点头，点开手机里的微信，划拉了一阵，翻出了一个聊天记录，“这是我家姐的微信号，我们两个月前聊过几句。”
戚山雨接过李婷递过来的手机，迅速看了一遍。
两人的对话很日常，无非是互相报个平安，再问候对方的近况，最后闲聊几句而已。
林郁清点进李琴的信息页，背下了她的微信号，打算过后试着添加对方的好友。
“对了，你姐姐是不是跟她前夫关系很紧张？”
小林警官将手机还给李婷，很自然地提问道：
“我看他们好像很久都不联系了。”

第012章 1.face off-11
原本林郁清只是想稍稍试探一下，没想到李婷一听这话，居然连连点头。
“果然，你们也知道啊！”
李婷女士叹了一口气，“我家姐她跟前夫处得不好……”
说到这里，她蹙了蹙眉，神色似有些纠结，随后改了措辞：“不对，与其说处不好，倒不如说是‘害怕’吧……”
“什么意思？”
戚山雨和林郁清异口同声问道。
“唉，怎么说呢……我觉得家姐她心里一直藏着什么事，可能是当年那个强奸犯害的吧……总之，这么多年，她过得很不舒心。”
或许是戚、林两位警官看起来一个可靠一个面善，让她愿意多说几句；又或者是这些话本来就在她心里憋得太久，终于寻到了愿意倾听的人，李婷的话一起了头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她没出国那几年，不知为什么总爱往我这边跑，有时候在我这里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有家都不回。很奇怪吧？明明家里有老公有小孩的……我记得俊明那时候还很小，还在上幼儿园还是小学的，我说你不用回家照顾儿子吗？家姐说家里有保姆，用不着她……唉，很不负责任，对不对？”
李婷抬头，朝两位警官苦笑了一下，“我当然问过她为什么总待在我这边，但她每次都只是摇头说在我这里感觉更自在。”
林郁清微微蹙起眉：“那您知不知道她和汤律师有什么矛盾呢？”
小林警官口中的“汤律师”，指的当然是年纪大的汤文耀。
李婷摇了摇头。
“我家姐她口风很紧的，只要不是她自己想说的事情，就算是我问她她也不会开口的。”
顿了顿，她蹙起眉，又补充道：
“不过，家姐她快要出国那时，我给她践行，做了一顿大餐……当时我俩都喝得上头了，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林郁清睁大了双眼，“李琴女士说了什么？”
“让我想想啊……对了，她说，‘我终于要解脱了’……”
毕竟是十年前的旧事了，李婷需要仔细回忆才能想起当时的细节，“她说她太难受了，十几年前那事，她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虽然已有了猜测，但林郁清觉得还是得再确认一下。“‘十几年前的事’，是指她曾经被强暴吗？”
“嗨，那还能有别的吗！”
李婷愤愤然道：“我觉得她一直没能过那个坎儿！尤其是警察还没抓到那强奸犯，真是太无能了！……哎呦，对不起，我不是在说你们！”
她不好意思地对戚山雨和林郁清笑了笑，看戚、林二人神色未变，才又补充道：
“不过，她的愤怒也不止是对那强奸犯就是了，因为那时候她还说了，‘都是汤文耀害的，要不是他，我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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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星期二。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戚山雨和林郁清从D市返回鑫海，下了高铁就直奔法研所。
因为柳弈就在自己科里等着他们。
“果然，你们的怀疑是对的，李琴不是汤俊明的生母。”
柳弈将刚跑出来的基因分型结果搁在了两位警官面前，“这么说来，汤文耀和李琴两夫妻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他俩亲生的。”
“我就说嘛！”
林郁清立刻精神了：“怎么可能有当妈的会狠心到对亲儿子十年不闻不问的！这根本不合理！”
昨天他调查李琴的出入境记录时已经感觉不对劲儿了，今天和李婷聊过之后，只觉违和感更加强烈。
于是今天戚、林两人去拜访李婷时，就以“疑似找到当年那个□□犯的行踪，想再做一次DNA对比，但李琴人在国外采样不便”为由，希望李婷能提供一份DNA样本。
李婷对二人印象颇佳，本身又是好说话的性格，一听或许能为姐姐伸冤，也就同意了。
李婷和李琴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虽然比对效果不如本人亲至来得精确，但大不了多跑几个位点，总能比对出端倪。
于是柳弈亲自给李婷和汤俊明的采样进行了六十个多态性高、回复突变率低、分型能力强的SNP位点的比对，结果六十个位点无一吻合。
这结果，基本上就能排除二者存在血缘关系了。
既然李婷不是汤俊明的姨妈，那么李琴也极大概率并非汤俊明的生母。
“可是为什么呢？”
林郁清将那两张对他而言形如天书的DNA分型图谱翻过来倒过去的看，边看边嘟哝：“看李琴对汤俊明的态度，分明是知道那不是她儿子的……也对，是不是自己生的，还会不知道吗？”
他转头看向柳弈和戚山雨，“那汤文耀呢？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替别人养儿子？”
“汤耀文那么精明的一个大律师，会当那种冤大头吗？”
柳弈低低哼笑一声，“会让他心甘情愿这么‘无私奉献’的，一定有别的更具体更确切的理由。”
林郁清摸了摸下巴，“可是柳哥，目前涉案者都排查过了，谁都跟汤俊明没有关系……他总不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还剩一个人没查。”
这时，一旁的戚山雨开口了：“当年瞿从光在找的那个人。”
林郁清一拍大腿：“对哦！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个人，那个叫赵远航的！”
他抬头看向戚山雨，目光炯炯，“小戚，你怀疑汤俊明是赵远航的儿子？”
“汤俊明跟赵远航有没有关系还暂时不好说。”
戚山雨没有妄下定论。
但随后他又补充道：
“但当年瞿从光在调查好友行踪时，确实查到了一些线索……我推测，或许跟Y省有些关系。”
柳弈笑着轻推了戚山雨一下，“别卖关子了，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于是戚山雨告诉柳弈和林郁清，他后来又给瞿从光的妹妹瞿思嘉打过一次电话，请她尽量回忆二十五年前她哥哥失踪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或者做过什么事。
瞿思嘉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回答戚山雨，说她哥在收到十万汇款后，曾经接到过好友赵远航的一个电话。
“瞿思嘉回忆说，他哥和好友讲完电话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问哥哥到底在愁些什么，瞿从光很担心地告诉她，赵远航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也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戚山雨说道：
“于是瞿从光问赵远航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赵远航回答说他最近忙着打工身体太累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然后还像开玩笑一样说，自己这儿山清水秀的，还有很多温泉，正好适合疗养……”
他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山清水秀，还有很多温泉’。”
“Y省！说起温泉，可不就是Y省嘛！”
林郁清顿时兴奋了：“果然，这不就联系起来了！看来汤俊明应该就是赵远航的儿子了！”
“别高兴得太早。”
柳弈适时泼了林郁清一盆凉水，“毕竟华国那么大，温泉出名的地方可不止Y省，光是鑫海市周边就有好几个温泉山庄呢。就算真是Y省，Y省也是很大的，不一定就是你们要去的那旮旯小村。”
林郁清顿时就萎了。
“没关系，反正总归要去一趟孖海村的。”
戚山雨倒是不觉得沮丧，“就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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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钟允儿的案子破案压力很大，在沈遵沈大队长往死里催的全力运作下，《协作函》在今天下午就批复下来了。
这就意味着，戚山雨和林郁清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前往Y省了。
于是两人也获得了今晚回家收拾行李，顺便好好睡一觉的“下班”的待遇。
看完李婷和汤俊明的DNA比对结果后，林郁清这个电灯泡就自动自觉地润了，将私人空间留给了柳弈和戚山雨。
“好了，我们回家去吧。”
柳弈拍了拍戚山雨身上皱巴巴的衬衣，笑道：“这几天你两件衣服来回倒换着穿，都要成梅干菜了。”
戚山雨是那种一忙起来就顾不得打扮的人。
这几天他每日东奔西跑，换下来的衣服直接丢进单位的洗衣机里，洗好拿出来晾干了就继续穿，就算是柳弈替他置办的质量很不错的衬衣也经不起如此折腾，那质感真是不能看了。
戚山雨腼腆一笑，也不反驳，只很自然地拉过柳弈的手，仗着现在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进了电梯。
“柳哥，我倒是觉得，汤俊明是赵远航儿子的可能性不大。”
电梯门一关上，戚山雨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柳弈一个没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音。
他就知道自家小戚警官这会儿肯定满脑子都是案件，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念头。
戚山雨意识到柳弈在笑什么，耳尖又红了，在衣袖的遮掩下悄悄捏了一下恋人的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
柳弈笑道：“小戚警官，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戚山雨却给出了一个令柳弈颇为惊讶的回答：
“那个叫赵远航的人，八成已经死了。”

第013章 1.face off-12
柳弈问戚山雨：“为什么你觉得赵远航已经死了？”
“我们初步调查过了。”
戚山雨回答：
“赵远航这二十五年来从来没回过老家，也没和村里的亲戚联系过，身份证十五年前就到期了，却一直没去换证，还没办过电话卡和开通过移动支付，当然也查不到他车票船票的购票记录……如果他不是换了个身份生活，那么多半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确实，赵远航又没有案底，没必要把自己藏起来。”
柳弈摸了摸下巴，“就算是欠了巨额债务躲避债主，也不至于连身份都舍弃得那么彻底吧？这么看来，他不声不响死在哪里的可能性应该不小。”
两句话的功夫，电梯已下到一楼，发出了“叮”一声提示，门开了。
柳弈和戚山雨出了电梯，往职工专用的小停车场走。
车是柳弈今天开回法研所的。不过戚山雨开车比柳弈稳，只要有他在，柳弈通常摸不到方向盘。
“还有一点，我也很在意。”
戚山雨接过柳弈递给他的车钥匙，对爱车按下了解锁键，“赵远航给瞿从光汇款后就失踪了……”
二十五年前的银行转账远不如现在这般方便快捷，所以赵远航是用邮政汇款分成两天将那十万块手术费汇给好友的。
当年的汇票存根瞿思嘉当然找不着了，邮政系统即便保留着那么久以前的汇款信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他们把底单翻出来。
不过她那时正是病情的关键时刻，瞿思嘉记得哥哥拿到钱后立刻就帮她办理了住院手续，而她还记得手术的具体时间，往前一推，大概也就知道钱是什么时候汇到的了。
“瞿思嘉说她哥后来一直在找赵远航，查了两三个月才查到了些许眉目。”
戚山雨并没有急着启动车子，而是继续将想说的话说完，“可惜，瞿思嘉那时候年纪还小，又刚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身体还没恢复，对他哥哥那时候究竟查到些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柳弈问：“你怀疑赵远航的失踪跟那十万块有关？”
他顿了顿，“还是说，你怀疑瞿从光是因为追查赵远航的行踪，才会……？”
“线索太少了，目前还说不准。”
戚山雨摇了摇头。
他素来习惯凡事谨慎，没有把握的推测，即便只是猜想也不会轻下定论。
“但至少现在有了汤俊明这个突破口。他这个跟汤文耀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子’，一定有什么来历。”
“嗯，你说得对。”
柳弈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戚山雨的侧脸，“真想陪你一起出差。”
“还不知道在孖海村能不能找到线索呢。”
戚山雨发动车子，缓缓倒出了停车位，“毕竟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柳弈知道戚山雨在担心些什么。
就算是一具尸体，不管是埋在土里还是沉入水底，二十五年也该烂成一堆白骨了，还能留下多少线索，真是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这案子，不好办啊。”
车子驶出法研所，汇入主干道晚高峰的车流中。
柳弈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象他们要从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两个失踪多年的人的线索，感觉简直就是大海捞针，难胜登天。
“……到底，是谁袭击了钟允儿？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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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星期三。
今天是钟允儿遇袭后的第五天，钟允儿仍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但伤情已稳定下来，医院说再过两三天就能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而专案组仍然没能找到那个被监控拍到的嫌疑人。
经过一众警员的实地勘察，又分析了周边能找到的大小监控的数据，众人推测，嫌犯很可能在离开清泉小筑之后，找了个人迹罕至的树林子往里一钻，换掉他犯案时所穿的衣服，然后用事先藏好的交通工具从偏僻处逃走了。
像这样不知其真面目，又查不出他行动轨迹的凶徒非常难找，尤其若是他只犯案一次就蛰伏起来的话，想要将其挖出来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现在他们只知道犯人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上下，体重一百三四十斤左右。可这身高体型在男性里实在太常见了，并不能作为辨识凶徒的标志。
另外，在调查走访的过程中，警方也着重询问了有没有一个右臂上有伤疤的男人，但目前为止，他们没能从这条线索中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戚山雨和林郁清从鑫海直飞春城，中午一点飞机落地后，又在一个小时后转乘省内短途飞机，前往滇越市的小机场。
到了滇越市后还没算完，两人租了辆车，在千度的导航下往远离市区的孖海村开去。
终于，下午六点，两人辗转到达了孖海村。
村派出所的几位警员居然还没走，一直在等着他们。
“辛苦辛苦，我们这里不太好找吧？”
所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叔，苗族人，姓氏很少见，姓“仡”。
他皮肤晒得黝黑，国字脸配八字眉，面容显得十分慈祥，若不是穿着制服，看起来就像个村委会主任。
仡所长本以为戚山雨和林郁清奔波了一整个白天，都这个点儿了，怎么都该先去休息，不管要查什么明天再说的。
于是他打算寒暄两句，就让民警送他们去村里的招待所，结果戚山雨却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地址。
“我们那边的案子有点急，所以想尽快去这里看看。”
戚山雨说道：“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
仡所长接过地址一看，发现竟然是“孖海村卫生院”。
孖海村人口大约四千人，青壮劳力大多出门务工，留守当地的村民仡所长差不多都能叫得出名字，卫生所的医务人员自然也熟得很。
在他看来，那些医生护士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实在很难想象怎么会和两千公里外的鑫海市的大案扯上关系。
但既然人家远道而来的刑警同志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接了协查通知的本地警察又怎么好说“不方便”呢？
“嗯……现在卫生院里应该还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仡所长只得勉为其难，给卫生所打了个电话。
值班的护士很快接了电话。
在听闻仡所长的要求之后，护士显得非常吃惊。不过她吃惊归吃惊，还是接连说了两次“没问题”，表示他们随时可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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孖海村绕着一大片湖泊湿地而建，虽然只住了几百户人家，但整个村子呈狭长的月牙形，派出所和卫生所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步行需要约莫二十分钟。
戚山雨和林郁清在派出所办好相关手续，前往卫生所时，已是晚上七点了。
不过Y省的日头落得晚，这会儿天还亮着，西斜的太阳照在湿地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落银，而漂在湿地上的大片草排则像散落在金银中的浮毯，美丽得令人心悸。
两人走在乡间小路上，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被湖光与草海吸引，心中甚至生出了驻足欣赏的念头。
“很漂亮吧？”
注意到戚、林二人的目光，仡所长笑得一脸得意：“我们这儿可是整个Y省唯一的国家级湿地公园，要不是实在太偏了，说不定就像丽水那样热闹啰！”
“是啊，真美。”
戚山雨感叹道。
他忽然就很想和他家柳哥一起来玩一次——不是查案，不是工作，只是好好地，无拘无束地享受一个轻松愉快的假期。
显然林郁清也有同感，那一脸毫不遮掩的艳羡神情，摆明了就是很想和他家晴哥一起来玩的样子。
可惜他们俩都是连年节都要值班的苦逼公务员，好不容易攒下的补休和年假还得想办法和同样忙碌的对象凑一起。即便是在放假，手机也得二十四小时待命，若是不幸遇到什么大案要案，就要随传随到，立刻返岗。
“从这条路往前走一公里就是湿地公园的入口了……那几家农家乐是咱们乡亲自己开的，味道可好了！哦对了，那边还有个码头，能乘船游湖！我跟你们说，那景色骚得哩，比画出来的还漂亮！”
仡所长是个热心又爽朗的性格，一说起自己的家乡，滔滔不绝连方言都带出来了，热情劲儿堪比专业导游，只差恨不得亲自领他们来个湿地一日游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原本想在路上向仡所长打听一下当地的治安情况，比如这些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恶性事件什么的，却根本插不上嘴，只得熄了心思，等到了卫生所再说。
终于，在仡所长已经在给他们介绍村里哪家餐馆做的“大救架”最地道的时候，戚、林二人看到了卫生所的门牌。
因为早接到联系知道他们要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已在一楼的门厅等着了。
仡所长在介绍过戚山雨和林郁清的身份后，转向医生和护士：“这两位警察同志有话想问你们。”

第014章 1.face off-13
其实仡所长也不知道戚山雨和林郁清来他们村这间破卫生所到底要干什么，但仍然装出一副高深莫测、成竹在胸的神情。
他这副样子很能唬人，医生和护士都皆面露惶恐，小心翼翼地盯着戚山雨和林郁清看。
“我想问问，这位医生现在还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戚山雨掏出一张复印的A4纸，递给了面前的医生和护士。
两人凑过去一看，发现那是一张199&#215;年的出生证，也不知是几手的存底了，画面脏兮兮的，字迹糊得可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徐明。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然后一同摇了摇头。
这医生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护士则更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岁左右，二十多年前的旧职工，两人根本不认识。
倒是仡所长对这个徐明有印象，“哎呦，这不是老徐吗？”
他说道：“原来你们要找的是他啊！”
众人闻言，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仡所长身上。
“老徐以前是我们村里的，不过都退休好多年……唔，今年该六十多快七十了吧？”
于是仡所长向他们解释道：“他儿子在市区买了套公寓，把他接去养老了！嗨，他也有三五年没回村咯，现在的小年轻不认识他也不奇怪了。”
林郁清追问道：“这么说，他以前确实是你们卫生所的医生？”
“对啊！”
仡所长点头：“老徐他以前可是咱这里资历最老的村医，大伙儿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要找他咧！”
戚山雨点了点头：“那请问你能找到徐明在市区的地址吗？”
仡所长“嗨”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顿了顿，他又问：“怎么，你们是现在就要联系他吗？”
“不，先别急，还有一件事我们要问一问……”
戚山雨朝仡所长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又转向医生和护士：“请问你们二十年以上的旧病历，现在还能找到吗？”
在来的路上，戚山雨和林郁清就讨论过，觉得那都是二十四年前的旧事了，虽然有规定住院病历保存的年限不得少于三十年，但这里毕竟只是一间乡村卫生院，恐怕连保存文件的防火防潮柜都没有，实在不能对此抱太大的希望。
不过医生却回办公室取了一串钥匙，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写着“档案室”的房间门前，打开了房门。
“那个，不好意思，里面有点乱哈……旧病历我们都放在这里，很多年都没收拾过，当然也从来没人会闲着没事跑去销毁它们……”
医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两位警官，“……仔细找找的话，应该……还能找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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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星期三。
晚上九点半。
戚山雨听到铃声，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人名字，按下了免提：“柳哥。”
“你们在干嘛呢？”
柳弈在电话里笑问：“你下午的时候说已经到孖海村了对吧？现在怎么样了？”
“嗨，柳哥！”
林郁清凑了过去，代替戚山雨大声回答：“我们在翻箱子呢！在上百个旧箱子里找李琴那份二十四年前的旧病历！”
卫生所确实有将医疗文件保存下来的好习惯，但问题是他们保存文件的方式超级不专业。
门诊病历、住院病历、打针输液的底单、验单、检查单、考勤表、排班记录，甚至乱七八糟的会议笔记学习心得，不管是什么资料，只要是张纸就全塞进装药品的大箱子里，等装满了以后用胶带把箱口一封，搬进这间档案室就算完事了。
好一点的，箱子上会用马克笔写个封箱日期，没谱儿的时候箱上空空如也，不拆开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年份的文件。
他们这保存文件的习惯似乎已经沿用了许多年，这里三面墙都是那种老式的金属货架，满满当当堆了上百个纸皮箱，戚山雨和林郁清只能苦逼的从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箱子开始拆，试图从中找到199&#215;年份的住院病历。
“是吗？那病历居然还在啊！”
电话那头的柳弈笑了起来：“加油，是时候检测你们的血统了！”
戚山雨几乎从来不玩手机游戏，听不太懂他家柳哥的这个梗，倒是林郁清立刻就嗷嗷叫了起来：“再欧也没用啊，箱子一层压一层的，光是搬下来就重死了！……咳咳咳！”
他撕开一个箱子的封口胶，当场被扬了一脸的灰，“也不知199&#215;年的那几个箱子到底在哪一层……哎呦！”
林郁清忽然叫了起来：
“我找到了！这箱就是199&#215;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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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琴的病历在箱子里躺了许多年，纸质已经明显发黄了。
好在Y省气候干燥，纸张不易虫蛀霉变，文件保存状态完好，两人翻开来，一页页检查里面的内容。
二十四年前的199&#215;年的9月26日凌晨四点，李琴怀孕39+1周，因见红入院，二十八个小时后，也就是9月27日的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顺产娩出一活男婴。
病历里的出生证存档和他们拿到的复印件相同。
父亲一栏上填着汤文耀，母亲是李琴，小孩名叫汤俊明，接生的医生是徐明，而助产士则名叫冉拉阿紫——看起来倒是一份完全合规的看不出问题的出生证。
病历最后还附带了一张复印件，是那种塑料过塑的旧式身份证——的确是年轻时候的李琴本人的。
“你看，这里。”
戚山雨翻到某一页指给林郁清看，“李琴的签名。”
那是一张入院登记表，下面有孕妇本人的签字。
“李琴”二字前明显有一处被涂抹过的污渍，像是提笔就不小心写错了，而且“李琴”二字写得很是别扭，笔迹相当难看。
“这绝对不是李琴的签名！”
只看了一眼，林郁清就笃定道。
李琴多年未曾回国，但凡需要在国内办些什么业务的，都会写委托书请妹妹代为办理。
李婷给两位警官看过李琴寄过来的委托书，林郁清分明记得，李琴的字迹很端秀，绝不像这个签名一样幼稚得仿佛一个小学生写出来的。
“李琴好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法学生！当年的大学生多值钱啊，怎么可能写这么一□□爬字！”
林郁清凝眉细思：“所以，是有人用了李琴的身份证，在这里生下了汤俊明，又让汤文耀把这个假儿子记到自己名下啰？”
“还有，李琴即便不愿意，也认下了那个不是她生的‘儿子’……”
戚山雨皱眉，一字一顿地说道：
“汤俊明真正的父母，一定握有汤文耀和李琴的重要把柄，令他们必须乖乖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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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和林郁清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招待所目测起码二三十年的楼龄了，内部设施也相当简陋，不过房间倒是挺宽敞的。而且因为空房多，放着也是放着，所以仡所长给远道而来的刑警同志们安排了两个双人标间，让他们能住得舒服点。
放在以前，林郁清那么个从来不知“穷游”为何物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可绝对吃不得这种环境的苦，但现在他已经被锻炼得甚至不觉得没有独立卫浴的招待所有什么值得吐槽的了。
他在公共淋浴间迅速冲了个战斗澡，回房后和恋人聊了半小时天，时间迫近十二点时，就很自觉地挂断电话，准备睡觉了。
——毕竟明天一大早就得去一趟滇越市区，接下来要忙的事情还多得很呢！
放下手机前，林郁清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发现李琴竟然通过了他昨天加的好友请求。
林郁清精神一振，顿时就不困了。
对话框里，李琴给他发了四条信息，全是疑问句：
【你是警察？】
【那个女孩现在还好吗？】
【听说你们找到瞿从光了？】
【你们真的找到瞿从光了？】
最早一条的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最迟的那两条则是连在一起的，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林郁清蹙起了眉。
除了第一个问题，剩下的三个都是很难回答的提问。
毕竟现在李琴人在枫叶国，想要取得她的证词很不容易，若是说话不谨慎引发对方的对抗心理，直接拉黑他就万事休矣。
想了想，林郁清决定先回复前两个问题。
【我是警察没错。】
【如果您是问钟小姐的话，那么她手术成功了，但人还没醒过来。】
反正汤文耀的律所网页和微博差不多天天不间断地给昏迷中的女孩发祈福声明，只要会上网就能搜到，实在没什么可瞒的。
果然，信息发出去之后，李琴回复了。
【你们找到瞿从光了吗？】
她锲而不舍地第三次问了同一个问题。
林郁清：“……”
思考良久，在不能对当事人说谎的前提下，他只得取了个折中的回答：“我们会尽力的。”
【我就知道！】
李琴的信息又来了，又是连续三条，以五旬的阿姨来说，这发信息的手速算很快了。
【你们找不到他的！】
【二十五年前找不到，现在也找不到！】
只看文字，信息里的愤怒和失望已溢于言表。

第015章 1.face off-14
5月12日，星期四。
今天一大早，仡所长就亲自开车送戚山雨和林郁清到滇越市市区，但两人并没有立刻去找给李琴发出生证的医生徐明，而是先去找了同样已经退休多年的助产士冉拉阿紫。
早上九点二十分。
他们在冉拉阿紫家问到了关键的供词，又往徐明家赶。
徐明是孖海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今年六十九岁，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考进了春城医科大学，发榜时何止轰动全村，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这么一号人物，堪称光宗耀祖、显亲扬名。
本来以徐明当年的学历，毕业后在省会大医院任职绰绰有余，他同学里混得好的后来都进了系统，最厉害的那个退休时都是个副厅级了。
但徐明是家中独子，偏偏毕业那年父亲因眼疾要人照顾，于是他放弃了在省会就业的机会，回到孖海村，当了个再平凡不过的村医。
不过也正是因为别的村子还只有一两个赤脚医的时候，徐明就是个正儿八经医学院毕业的执业医师了，孖海村卫生院的软硬件配置都因此比同级医院来得出色许多。
——可以说，孖海村卫生所有后来的发展和规模，徐明医生绝对是奠基者与大功臣。
现在徐明已经退休将近十年了，儿子也在省会谋了一份稳定的家业，将他接到城里养老去了。
起初几年徐明还经常回孖海村祭祖，但随着年岁渐长，精力不济，近几年回乡少了，只差儿子逢年过节回老宅打点打点，也就算尽过人情了。
仡所长是徐明的旧识。
昨日仡所长给徐明打电话说明天会登门拜访时，对方只以为是老朋友叙旧，根本没想到竟然还有两个刑警。
听说有要案需要他协助调查，徐明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单手搭住门板，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这……”
徐明盯着戚、林二人，神色惶惑，“两位警官，你们找我有、有什么事？”
“老徐，你看，不好让人家站着说话的嘛！”
仡所长一边将戚山雨和林郁清往屋里让，一边用方言提醒徐明。
老实说，在旁听了助产士的证言后，这位老资历的民警对徐明干了什么已多少心里有底了。
但像这种事在乡下地方说不得稀奇，而且这都过了二十四年了，他觉得就算要翻旧账，主责也不在老徐医生身上，于是趁着侧身时朝徐明挤了挤眼，意思是让对方放轻松。
谁料徐明看到他的小动作后不知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反而更紧张了，连扳着门的手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戚山雨和林郁清相互对视，皆感觉徐明的反应有点不太对劲，明晃晃就是“心中有鬼”。
“这张出生证，是你开具的，没错吧。”
戚山雨掏出了那张复印件，摊在茶几上。
徐明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舒了一口气，竟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小戚警官心里有底了——这人肯定还藏了别的秘密，且对他而言，那个秘密的严重性远在一张不合规的出生证之上。
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们还是要先把汤俊明的身世弄明白再说。
这时，徐明已经点头了：“是我开的……”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来回打量两位警官的神色，怯怯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应该很清楚当年生产的产妇并不是‘李琴’。”
戚山雨用平淡但笃定的语气说道：
“可你还是让那个产妇用‘李琴’的身份生下了孩子，并配合她出具了这张不合法的出生证。”
徐明张口就想否认：“啊这个……我、我……嗯，我不知道……”
“你知道！”
林郁清在一旁打断了徐明的辩解；“冉拉阿紫已经承认了，她说，‘你当年跟她打了招呼，说是你熟人’。”
这大招开得早，但效果超群。
徐明瞠目结舌，还未出口的分辩全都堵在了嗓子里。
林郁清冷声催促：“快交代吧，‘她’究竟是谁？”
“……”
徐明满脸纠结，似是在拒不承认还是坦白从宽中挣扎。
这时，一旁的仡所长适时开口了：“老徐啊，你想想咱乡里乡亲的也就那么点人，谁不知道谁啊，真要查起来……嗨，也就是我们所里那些小的多跑点儿腿的事情……你就别给他们添麻烦了吧！”
仡所长是在提醒徐明，“熟人”这个概念说起来宽泛，实质也就那么点儿亲戚邻里同学同事的范围，真要排查起来，在孖海村这么个人际关系紧密的小村子里，迟早能查出来。
但让警方动真格的查，和当事人自己坦白就是不同的概念了。仡所长当然不希望徐明将事情闹大，只能尽力试图委婉地说服他。
终于，徐明放弃了挣扎。
“……她叫吴小雨，是我妈那边的表亲……”
老人交代道：“那时候她还没结婚，我也不知道小孩真正的爹是谁……但她跟我说，有人愿意收养她的孩子，不过办收养手续太麻烦了，干脆用那家媳妇的身份证来生……请我通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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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徐明的交代，他有个远房表侄女，名叫吴小雨。她并非孖海村村民，而在同属滇越管辖的另一条村里住。
当年的吴小雨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离村到市里一家餐厅当侍应生，后来不知怎么的怀了个孩子，等她抱着肚子回家时，已是离临盆不远了。
吴小雨没有结婚，男方似乎不愿意负责，但她不知怎么的联系到了一对“好心人”，愿意收养她的孩子，只是有一个要求——那家的男人说收养手续太繁琐，也容易给双方留下麻烦，于是让吴小雨用他妻子的身份住院、分娩，这样生下来的孩子自然就是他们两夫妻的娃了。
姑且不论“好心人”的要求是否合理，那时的吴小雨以及吴小雨的家人急于摆脱她肚子里麻烦的私生子，于是想到了徐明这个村卫生所的医生。
与相对管理严格的市区综合性医院相比，拢共也没多少个医生护士的村卫生所当然更容易钻空子。
徐明辩称自己当时并不愿意，但架不住表弟一家软磨硬泡，好话说尽，才勉强同意了让吴小雨拿着李琴的身份证办住院，并开具了假出生证，把新生儿直接记在了汤、李两夫妻名下。
“可冉拉阿紫说，她和你当时都收了‘产妇’的钱。”
林郁清用“你可拉倒吧”的眼神盯着面前的老人，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对他产生“敬老”的情绪，“是这样吗？”
“呃……”
徐明冷汗都要出来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试图对此含糊其辞：“这，也就是……嗯，人情往来……不多、不多……”
“好处费”和“封口费”的具体数目戚山雨和林郁清已经从助产士那儿打听到了，二人此时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于是催促徐明继续交代情况。
吴小雨在生下小孩后，甚至没去看新生儿一眼就直接被她父母接走了。
后来徐明听说他这个表侄女找了个同村的汉子结婚了，但现在人在哪儿、过得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而吴小雨生下的孩子则被他出生证上的“父亲”给接走了，具体去了哪里，徐明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
“小雨她那时才十八九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打工也赚不到几个钱，带个私生子那像话嘛？以后还要不要结婚了！……还有，她家环境不怎么样，她爸妈当时就不愿意照顾那个小孩！作孽啊，差点就要逼着她把九个月的胎儿给引了！”
徐明试图给自己当年的违法行径找补：
“我看那对夫妻是城里人，感觉挺有钱的，如果愿意把小孩当自己亲生的养，不比跟着他亲妈好太多了？……”
戚山雨打断了他的分辩，“你那时见过抱走小孩的那对夫妻吗？”
徐明又愣了。
毕竟是二十四年前的旧事了，而徐明又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戚山雨的问题实在让他很难立刻给出答案。
他凝眉回忆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回答：
“嗯……男的那个我肯定是见过的……我记得他穿得挺好的，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徐明说着，下意识抓了抓斑白的头发，“至于他老婆……我就真记不清了，至少……至少我没有‘见过’的印象……”
戚山雨点了点头。
就像他先前同柳弈分析过的那样，汤耀文汤律师和他的前妻李琴在“收养别人的孩子”这件事上，参与度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处于严重的不对等状态。
事实上，李琴八成不想接纳汤俊明，却受制于丈夫，不得不勉强当一个“母亲”。
这让她对家庭感到厌恶，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甚至在出国后连一次都没有和她的“儿子”联系过，仿佛试图彻底与“前尘”斩断联系。
——那么，汤耀文又为什么要养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还偏偏一定得是这个名叫吴小雨的女人的儿子呢？

第016章 1.face off-15
5月12日，星期四。
早上十一点三十分。
鑫海市法研所内。
江晓原敲了敲他老板办公室的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
书柜隔断后，柳弈正在咔咔地点着鼠标，盯着屏幕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小江同学本来是想来拿老板的饭卡，顺便问问他中午想吃啥的，但看柳弈一副忙碌的样子，忍不住嘴快好奇了一下：“老板，你在查什么呢？要我帮忙吗？”
“嗯，这个嘛……”
柳弈难得给了他的学生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江晓原更疑惑了，探头瞅了瞅屏幕，发现柳弈正在翻阅的是警务系统的无人认领遗体查询网站。
“？？？”
他知道柳弈最近关注的重点必定是戚警官他们在调查的富家大小姐遇袭案，却不懂这跟无人认领的死者有什么关系。
“好了，二两饭，鱼香肉丝和蒸水蛋吧。”
柳弈掏出饭卡，在全屏状态的遗体照前，面不改色地下了午饭的菜单，“汤是五指毛桃炖猪骨头吗？那我不要了。”
说完，他又将视线移回到电脑屏幕上，继续研究那具已肿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水浸尸的个体特征去了。
江晓原知道这是柳弈不想解释的意思。
通常在事情还没有头绪的时候，以柳弈的谨慎性格，除了戚山雨，是不太愿意和别人进行深入讨论的——哪怕只是一个假设、一个猜想。
于是小江同学很知情识趣地拿了饭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任办公室。
柳弈仍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筛选出来的遗体列表。
他认同戚山雨关于“赵远航很可能已经死了”的判断。
所以柳弈以性别、年龄、大致的身高等作为筛选条件，检索了从199&#215;年至今整整二十五年内记录在库的无名尸，试试能不能从里面找到失踪的赵远航。
然而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且不说时间跨度大到令人绝望，他还不知道对方最后去了哪里，地理范围只能假定在“全国”。
更要命的是，在不知道赵远航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情况下，因为还要考虑录入方对死者年龄的推断误差，“年龄”一项只能设置得十分宽泛，排查起来的难度可就太大了。
为了提高检索效率，柳弈决定还是先从可能性最大的地点入手。
他将检索范围设定在了鑫海市本地，以及Y省滇越市一带。
这样一来，搜出的结果倒是一下子减少了许多。
不过饶是如此，柳弈也从早上开始一直翻查到现在，还没找到任何一具遗体能与赵远航的特征匹配上的。
“……果然没那么顺利。”
他关上水浸尸的页面，又点开下一个，喃喃自语：“时间跨度太长了……如果赵远航死在二十五年前，资料八成没被录进库里……”
事实上，他现在正在用的无人认领遗体数据库也不过是这十多年来才逐渐完善起来的，早期的资料大部分没有录入，即便有也录得很是粗糙。
要不是录入遗体信息时要带上照片，柳弈甚至不会想到要在这个资料库里检索他的信息。
但能看清死者长相的前提条件，是赵远航的遗体被人找到时还足够新鲜和完整，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悖论：
尸体要新鲜，那么发现日期必定跟死亡日期很接近，偏偏赵远航在许多年前就已没有了活动痕迹，若是以此推测，那么他必定很早之前就死了——那会儿还没这个数据库呢，就算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也不会把信息录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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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戚山雨和林郁清正坐在仡所长的车里，往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孖海村派出所的民警效率比戚、林二人想象中的要高得多。
小地方的长住居民彼此联系紧密，只要是附近的村子，总有几个亲戚朋友同学旧识什么的，要找个别的村子里的什么人，比起走程序，还不如直接打个电话，问问熟人“那个谁谁谁现在还在不在你们那儿”来得快。
在知道“吴小雨”的名字后，仡所长很快就让手下几个民警帮忙打听，只花了半小时，就找到了她现在的地址。
果然如徐明所言，吴小雨在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同村一个比她大了整十岁的汉子。
夫妻俩先在市区打了十多年工，后来市郊的旅游业渐渐发展起来，他们又回了村，贴着几间网红民宿开了个早点铺，卖些米线破酥包子饵块乳扇等特色小吃，虽赚不了大钱，但比从前轻松不少，小日子也算滋润。
村子其实离得不远，奈何受限于连绵起伏的高原山势，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
车上，林郁清今天第N次点开手机，瞪着没有新消息提示的微信图标，深深地蹙起了眉。
“怎么样？”
注意到林郁清看手机的动作，戚山雨转头，简单问了一句。
小林警官看向搭档，遗憾地摇了摇头。
在连续回了林郁清三条充满了情绪的微信之后，李琴就再也没有给他回过消息了。不管林郁清如何试探、安慰、恳求，甚至试图给对方灌心灵鸡汤，消息也似泥牛入海，没有一丝回音。
戚山雨劝慰道：“至少她还没拉黑你。”
林郁清蔫蔫地摇了摇头。
他挺希望自己能劝动李琴，让她多少提供些证据的。
然而现在看来，对方毕竟是个学法律的，年纪阅历也比他成熟得多，对待他的那些小伎俩那叫一个油盐不进，很难轻易被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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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山路上七拐八拐，在穿过一个山口之后，终于到了一处开阔地，远远望去，错落建了一排排的民宅。
这里就是戚山雨和林郁清的目的地。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吴小雨和她丈夫的家。
仡所长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老于人情世故。
他知道这种涉及婚外生育史的案子，若是配偶在场，当事人多半不愿配合问话，于是提前跟吴小雨说好了，让她想个辙儿将丈夫支开。
戚山雨和林郁清进门后，发现吴小雨的丈夫已经去了店里，家里只有她本人，还有被她叫来“壮胆”的妈妈。
两人一看到吴小雨，立刻就意识到，她果然才是汤俊明的生母——因为两人的眉眼实在很相似，特别是眼睛和嘴唇的形状，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吧，我结婚前的确生过一个孩子。”
也许是不敢对警察抵赖，在亲妈点头后，吴小雨就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就怀上了……后来那男人跑了，我自己也没几个钱，又不敢去医院，一直拖到要生了，只得回家向爸妈求助……”
接下来，吴小雨和她妈妈提供的证词与他们在徐明那儿问到的差不多。
在吴小雨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人，并和对方交往了一段时间。
“……怀孕了以后，就去问他该怎么办……”
吴小雨叹了一口气；
“本来他答应说会娶我的，但后来又反悔了，忽然就失踪了！”
——又是一个失踪的！
戚山雨蹙起眉：“你知道那个男人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即便过了二十多年，说起这件事，吴小雨仍然很生气。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要离开滇越一段时间……我问他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说，就这样跑了！第二天我去他的出租屋看过，连行李都没收拾，衣服什么的都落那儿了！”
戚山雨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他后来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有。”
吴小雨居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想把小孩打掉吧，月份已经太大了……这时那人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愿意收养我肚子里的娃，让我按照他说的去做……”
戚山雨和林郁清交换了一个疑惑的对视。
两人都没想到，原来汤文耀居然是吴小雨口中的“那个男人”联系的。
吴小雨一家只在男方让他们找个方便操作的医院去生孩子时，托关系找了自己的远房亲戚徐明徐医生而已。
“那么，你知道对方的名字吗？”
戚山雨问了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
吴小雨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说实在的，她并不是那种对亲情看得很重的人，甚至称得上漠然。
尤其是现在吴小雨已经有了稳定的婚姻生活，又和丈夫生了二男一女之后，当初那个她连一眼都没看过的“儿子”，已像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淡到几乎不剩一点儿痕迹了。
要不是有警察特地找上门来，她已然有好多年没再想起过这件事了，少年时交往过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一时半会儿她都有点记不清了。
“……”
终于，在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之后，吴小雨给出了回答：
“我那时候都是叫他平哥的……后来有一次帮他去邮局取包裹，看了他的身份证……对了！姓莫！他叫莫平！是芦西那边的彝族人！”

第017章 1.face off-16
5月12日，星期四。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听说今天钟允儿会从ICU转回普通病房，柳弈决定下班后再去医院看一看。
出发前，柳弈先给戚山雨打了个电话，从对方那儿得知了汤俊明真正的生父生母的姓名以及身份之后，顿时产生了“果然如此”的感觉。
柳弈对电话那头的戚山雨说道：“难怪汤俊明的掌纹那么特别了！”
世界上没有两个指纹完全相同的人，即便是同卵双胞胎也不会一模一样。
但若把这个范围放大到具有较亲密血缘关系的族群来看，就会发现指纹在统计学上有着明显的倾向性。
比如在这个案子里，汤俊明那在汉族人里很少出现的十指斗纹，大概率就是遗传自他生物学意义上的彝族父亲。
“问题是，我们现在找不到那个叫莫平的。”
戚山雨在电话那头遗憾地说：“像瞿从光一样，莫平也是个逃犯，目前行踪不明。”
“哦？”
柳弈相当意外：“那个叫莫平的犯了什么事？总不会又是强暴吧？”
“那倒不是。”
戚山雨回答：“我们初步调查了一下，好像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那一方面的，不过后来过了两年没抓到人，当事人就撤诉了，所以并没有立案。”
柳弈颇为不解：“既然如此，他大可以不必逃了嘛。”
“我们也觉得奇怪。”
戚山雨说道：“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不过……”
因为是和他家柳哥讨论案情，小戚警官难得用了一个较为主观的说法，“我总觉得，我们已经摸到这个案件的突破口了。这个莫平，一定很有问题。”
柳弈低声笑了起来。
压低的轻笑随着话筒传到戚山雨那头，像极了贴在耳边的隐秘爱语，听得戚山雨下意识地握了握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似想要拉住不在眼前的恋人。
“嗯，我也相信。”
他听到柳弈说：“因为小戚你的直觉一向挺准的。”
就算只是那种半是开玩笑半是鼓励的语气，但得到柳弈的肯定，戚山雨莫名的就觉得高兴。
他翘了翘唇角，才继续说道：
“不过这么一来，又不知要拖上多久才能回来了。”
毕竟是封存已久的陈年旧案，要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重新再查，光是要寻回当事人就够他们奔波的了。加之滇海市还不是他们的地盘，人生地不熟的，查起来说不准比千万人口级别的鑫海市还费劲。
柳弈安慰他：“反正咱们这边也没什么进展，你们也不用着急，慢慢查呗。”
确实，就如柳主任所言，鑫海市这头的调查进度只能用“停滞”来形容。
专案组跟过筛子似地将案发周边地区监控犁了两轮，仍然没能锁定嫌犯的行踪；排查方圆两公里的城中村，也没能在出租房、廉租屋等鱼龙混杂的场所找到特征与嫌犯吻合的人——许多无用功下来，直把沈遵沈大队长愁得发际线又后移了一公分。
戚山雨这几天一直与专案组的同僚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自然也清楚鑫海那边进展得有多不顺利的。
事实上，在柳弈指出汤俊明并非汤文耀的亲生儿子之后，专案组已将这父子俩从“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升级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但不知是不是汤家父子足够谨慎的关系，专案组派专人连续两日盯梢下来，仍然没能抓到他俩的狐狸尾巴，想用更直接的手段去查吧，又生怕打草惊蛇，让好不容易才摸到的线头又落回到乱麻里。
至于汤文耀的前妻李琴，小林警官努力到现在，对方依然没有要再搭理他的样子，实在也是指望不上的。
“总之，现在看来，进展最大的还是你们那边，这一趟跑得挺值的。”
柳弈笑道：
“加油！再挖挖看，说不定把几件事串联起来，这个案子就破了。”
柳弈和戚山雨一样，也觉得三桩巧合得过了头的“失踪”，以及汤家父子的血缘纠葛一定与钟允儿遇袭案有着某种联系，只差了将它们连接起来的某个关键环节而已。
但要找出缺失的这一环，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戚山雨轻叹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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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柳弈踩着市二病房的探视时间踏入住院部大楼。
从遇袭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钟允儿的伤势基本稳定，拔管后也恢复了自主呼吸，实在没必要继续在ICU里呆着了。
不过毕竟是备受关注的伤患，加之汤家父子也不差钱，出了ICU以后，钟允儿依然住进了条件最好的胸外科单人病房，探视管理仍旧严格。除了家属指定的陪护人员之外，也只有警务人员能被允许进入病房了。
柳弈经护士小姐的指点，穿过长长的走廊，敲响最后一扇病房的房门。
很快，一个护工打扮的中年阿姨来开了门。
看过他的工作证后，护工阿姨把柳弈放了进去。
单人病房由一扇推拉门隔成内外两处空间，外间是陪护人员的休息区，转过门后才是病床。
钟允儿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据说连针刺都毫无反应，与前几天相比，神智一点都没有要恢复的意思。
现在的钟允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全身都是管子。
她颈部正中一个垂直的纵切口，气管套管卡在其中，与氧管相连，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发出轻微的呲呲的气流声。
至于连接各种液体的输液管，挂在床旁的大小引流瓶、尿袋，还有心电监护仪的各色接线，无一不是女孩儿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至今还不算囫囵出来的象征。
——她不该遭遇这种不幸的。
柳弈的目光落在钟允儿瘦脱了形的脸上，不由心生怜悯。
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她不应该浑身插满管子，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甚至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一日找不到凶徒，就一日不能还她一个公道。
柳弈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这个案子，他一定会尽力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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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有护工阿姨一人，钟允儿的丈夫汤俊明没有陪在她身边。
于是柳弈转向护工，问：
“钟小姐今天情况怎么样了？”
其实他每日都会从留守的警官那儿听说钟允儿的情况，现在有此一问，也只是为接下来的对话找个开场白而已。
果然，护工很熟练地给柳弈做了钟允儿的情况说明，顺带详述了一番自己接手的这半日干了多少事情，核心思想就是显摆她照顾得多么专业，请她请得多么值得。
柳弈耐心地听她说完，才问：“我今天好像没看到小汤律师……”
他还没说完，护工阿姨已经迫不及待地接口道：
“小汤律师啊，他守了一下午了，傍晚时才说有点事得先走呢！哎，真没得说的，他对自己老婆也太好了，整个病区的小护士都羡慕得不行呢！”
柳弈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真是个好丈夫。”
话题都到这份上了，护工阿姨的眼珠子在柳弈那张俊得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漂亮脸蛋上溜了一圈，八卦道：“柳法医，你结婚了吗？”
柳弈坦然地微笑点头：“嗯，结婚了。”
“哎，结婚好啊，结婚好啊，要我说，男人啊就该早点安定下来！”
护工阿姨看柳弈那张风度翩翩的明星脸，以为他最多也就二十七八岁，妥妥儿算英年早婚，于是更觉满意：“看柳法医你也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一定也很疼老婆吧！”
柳弈自觉确实很会疼人，于是毫不心虚地继续点头。
“我就说嘛！你一看就跟小汤律师一样，人长得俊，又事业有成，还是个知冷知热，对老婆好的！”
护工阿姨满意地点头，又将目光转向病床上的钟允儿，惋惜地叹道：
“可惜钟小姐运气太差了点，嫁了个好老公，偏偏碰上这种事……我看啊，小汤律师怕是已经有心理准备她醒不过来，要照顾她一辈子了……”
柳弈闻言，眯了眯眼，“哦？为什么阿姨你会这么想呢？”
“嗨，这还不明显吗！”
护工阿姨朝病房旁的床头柜抬了抬下巴：“喏，你看，他都在看护理方面的书了！”
柳弈扭头，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本《护理学》，从书皮到版本都很新，看起来是刚买不久的新书。
柳弈装作若无其事地踱到床头柜前，很自然地拿起那本书。
书果然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有的页面被主人折了角，上面还有签字笔划出的重点线。
如此看来，汤俊明果真不止是陪床时随便翻翻书打发时间，而是真心实意想要自学一番护理学知识的。
柳弈：“……”
随手翻阅了两页后，他状若无意地放下《护理学》课本，转向病床上的钟允儿，对护工阿姨说道：
“对了，我看钟小姐的嘴唇挺干的，是不是暖风开太大了？”
“哎呀，是吗？”
护工阿姨连忙凑近看了一眼，“那我去把暖风调小一点，再给她蘸点盐水润润唇……”
说着她就急匆匆地转出外间，摆弄空调去了。
趁此机会，柳弈摸出手机，翻开手边的《护理学》，迅速拍了几张照片……
……
十分钟后，柳弈跟护工阿姨说了再见，离开了钟允儿的病房。
他等不得回家，直接就靠在住院部的走廊上，点开微信，给林郁清连发了好几段长信息。

第018章 1.face off-17
5月13日，星期五，早上八点三十分。
一大早，柳弈就收到通知，让他到市局去开会。
因为通知得匆忙，他也没来得及问问自家小戚警官案情是不是有什么进展，匆匆地就去了。
柳弈走进会议室，飞快地扫了一眼，看到沈遵沈大队长和专案组全体成员都到了，只除了人还在滇越的戚山雨和林郁清。
不过沈遵旁边支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向着众人，视频窗口打开，显然是做好了准备要和什么人远程连线的。
“很好，人齐了，咱们这就开始吧。”
沈遵招呼柳弈坐下，鼠标一敲，点击了“开始”的按钮。
屏幕里出现了戚山雨和林郁清的样子，二人借用了孖海村派出所的一个空房间，正勉强使用那边不太好的wifi来跟他们开视频会议。
沈遵一向是有活干活有事说事的性格，他亲自主持的会议开场白绝对不超过三句。
果然，和与会人员简短说明过戚山雨和林郁清为什么要前往滇越市之后，沈遵就直接转向屏幕里的两位爱将，“好了，小戚、小林，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吧。”
作为一个资历尚菜但业务愈渐熟练的新人刑警，林郁清有心锻炼自己，最近一段时间都很自觉地主动负责汇报情况。
他先说了他们在孖海村卫生所找到的那份明显有问题的分娩病历，又从退休医生徐明和助产士冉拉阿紫那儿得到证词，并凭此找到了汤俊明的真正生母吴小雨，最后从她口中打听到了汤俊明生父的身份——一个名叫莫平的男人。
“莫平是Y省芦西县彝族人。”
因派出所的wifi实在不太稳定，视频一度卡成了PPT，林郁清不得不在中途暂停了汇报，将wifi切换成自己的手机流量，才得以继续。
“二十四年前，有人到警局报案，说自己遭到这个名叫莫平的人的非法囚禁。”
一边说，林郁清一边熟练地操作手机，将他们查到的资料打包发到了工作群里。
柳弈一边听，一边点开群组查阅文件。
报案人名叫岳东，是来滇越务工的农民。
二十四年前岳东三十四岁，和同村另一个年轻后生一起在长途汽车站碰到了莫平。
莫平主动跟他们搭讪，一番攀关系拉感情后，便说有一份好工作可以介绍给他们，然后将两人带到了乡间一处自建房中，让他们安心在那儿“等通知”。
一开始，两人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顿顿有肉，米面管饱，除了偶尔会被要求抽几管血，以及每天都被锁在房子里之外，简直就是像养猪一样惬意。
岳东和他老乡虽然是乡下人，也知道世间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么个道理，每次莫平来给他们送吃喝的时候，两人都忍不住打听到底要他们干什么、什么时候开工。
莫平回答他们，自己是做高级护理的。
现在有钱有权但身体不好的人家越来越多，需要一些像他这样身强力壮又受过专业培训的护工，劳动缺口很大，只要他们肯做，一定能赚到大钱。
只是他们俩现在还没培训好，暂时不能上岗，加上对方对近身照顾家里人的护工要求也很严格，需得保证他们身体健康，没有传染病或是别的什么顽疾，所以自己要给他们抽点儿血拿去医院化验。
至于不让他们随意出门，是因为这附近最近闹传染病，万一不小心染上了，雇主就不要他们了。
岳东和他老乡觉得对方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两人又是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性子，自然也就乖乖听话了。
他们每天呆在房子里，吃的喝的都任由莫平安排，闲着没事就翻一些所谓的护理学书籍，看看录像带打发时间，甚至连身份证都交给了对方代为保管，也没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直到十多日后，岳东有一天深夜起来上厕所，听到莫平用客厅的固定电话和什么人在讲话。
莫平的音量不大，但语速很快，语气也有些不同寻常。
岳东敏锐地感受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息，于是偷偷扒在隔断柜后偷听。
“岳东说他听到莫平说，‘那不行，太便宜了，我这边还要给他们钱的，没赚头’。”
林郁清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之前就死过人了，我不小心点怎么行’！”
当然，岳东当初偷听到的或许不止这么点儿，但惊惧之下，他只牢牢记住了这两句话。
岳东是没见识，但并不傻。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怕是碰到拐子了，就是不知对方要拐骗他们去干什么！
可不管莫平到底有什么盘算，都“死过人”了，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岳东是想赚钱没错，但并不想卖命，于是他仗着自己身手灵活，连夜从窗台爬上三楼天台，又从天台跳到附近一颗大树的枝丫上，溜下树，逃出了民宅。
“岳东天亮以后去市里报了警，警察赶到时，莫平已经跑了。他们只解救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岳东的同乡。”
林郁清说道：
“后来警察找过莫平，但一直没能抓到他。考虑到自己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年后，岳东决定撤诉，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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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看看……岳东的报案时间是199&#215;年的7月18日……”
一个警察飞快地翻阅着工作群里的资料，边看边分析：
“而汤俊明的出生日期是同年的9月27日……虽然他出生证上的爸妈身份是假的，但年月日应该是可靠的吧？”
他抬头看向众人：“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莫平就是因为怕被抓住，才抛下快要生产的女朋友连夜跑路的呢？”
另一个警察也同意：“看来，他犯的事儿一定不小啊！”
就像岳东自己说的，他和他同乡在被莫平蒙骗，关在房子里的那段时间里其实并没有吃什么亏，就算莫平真因此被抓，估摸着也不会受多重的惩罚，多半私了就能完事了。
但莫平却在发现岳东跑了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妻弃子、亡命天涯，这就说明了对方深知自己身上背的案子是绝对经不起调查的，万一暴露了，后果会非常严重。
再结合岳东偷听到的那句“出过人命”，在座的警官们都认为，莫平身上八成背着人命官司。
“如果莫平确实犯过重罪……比如杀人吧！”
又有人接着开口道：“我们是不是能够假设，这样还肯替他养儿子的汤文耀汤律师，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呢？”
虽然这位警官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汤文耀都愿意将莫平的儿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来养了，肯定也不清白，八成是被对方捏住什么把柄，或者更严重些的，他自己也是涉案人。
“好了，我想大家都明白现在我们要干些什么了。”
沈遵用签字笔敲了敲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我们要想办法找到这个莫平，或者查出莫平当年到底干了些什么，跟汤文耀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不太好查吧？”
有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确实，他们现在只有“莫平”这么一个名字，以及几张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片。
同样是失踪多年的逃犯，莫平甚至连个手臂上的特征性疤痕都没有，真要找起来说不准比找瞿从光还要艰难，简直不知该从何下手。
至于说调查莫平到底犯了什么案子，那也得找到苦主或是找到犯人本人才行。
再说了，二十多年前的命案，不管尸体是埋了还是沉了，怎么着都该烂成一具枯骨了。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和莫平联系起来。
——这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每个人心里都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皆敛眉低头，神色一个赛一个的凝重。
——难道就没有突破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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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都在苦苦思考该如何着手调查的时候，一直在旁听的柳弈忽然举起了手。
“各位，我有个想法。”
柳弈是戚山雨的家属，对市局的刑警们来说就等同于“自己人”，天然就很受大家待见。
加之柳大主任有多厉害，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这时候他提出意见，谁都不会忽略。
“请说。”
沈遵朝柳弈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充满期待。
“刚才我听林警官总结情况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弈转向屏幕，朝千里之外的戚山雨和林郁清笑了笑，接着说道：“岳东说，他们当年被监禁以后，莫平偶尔会来给他们抽血，对吗？”
林郁清在屏幕那头点头，“没错，岳东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刚刚就在想，莫平给他们抽血做什么？”
柳弈说道：“而且不止抽血，莫平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把两人照顾得很好……”
有个警官说道：“难道是让他们卖血？”
柳弈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卖血的话，确定血型就可以了，没必要反复抽血。”
那位警官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想不出来了。
柳弈这才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猜，会不会是非法器官贩卖？”

第019章 1.face off-18
滇越与蒲甘相邻，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非法器官买卖从七八十年代起就在当地时有耳闻。
这些不法生意的器官供体一部分是被诱骗拐卖的，还有一部分则是自愿的。
为了钱，有人会不惜出卖自己的“零件”。特别是肝、肾这些少了一些不会死人的，或是血和骨髓之类可再生的资源，更是“热销商品”，在跨境黑市上很有市场。
只是器官移植不是随便绑个人嘎了就能用的，它需要进行配型，配上了才有后续。
毕竟对接受移植的受体来说，别人的器官是“异物”，体内的免疫细胞会对外来的“异物”进行攻击，直到将外来物杀死为止。而通过配型选择较能相容的异体器官，能大大降低排斥反应，提高移植成功率。
尤其是二十多年前抗排异的手段可比现在差远了，配型的要求反而更严格。
于是柳弈通过岳东和他同乡被反复抽血这个细节推测，二人前期在别墅里“养身体”的那段时间就是给他们配型用的——那个失踪的莫平，很可能就是个搞器官贩卖的非法中介。
“原来是这样！”
听完柳弈的分析，警官们都觉得很有道理。
买卖器官风险很高，哪个环节出了差池，一个不慎闹出人命确实一点都不奇怪，也难怪莫平怕到要跑了。
只是知道了这一点还不够，警察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挖出这个不知藏在哪里的“莫平”。
沈遵盯着柳弈，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未竟之语，“柳主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发现？”
“嗯，关于这个……”
柳弈难得地给了个含糊的回答，“只能说，我确实还有一点儿想法……不对，应该说，是一个猜测。”
沈遵催促他：“没关系，你尽管说！”
柳弈想了想，说了句稍等，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提电脑，一番操作后，打开了某个页面。
然后他将屏幕亮给沈遵看。
沈遵一看，发现那是无人认领遗体查询网站的其中一个页面，入目就是一具皮肤黑得发亮的尸体，连他这个老资历的刑警都感觉颇为触目惊心。
沈遵问：“这具尸体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不知道。”
柳弈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认为我们或许有必要调查一下这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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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星期六。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从鑫海市直飞滇越市的航班很少，柳弈运气不错，买到了机票，航班也没有延误，按预定行程准时在驼峰机场降落。
一出机场，柳弈便看到有人朝他的方向大力挥手——正是说好了来接他的林郁清林警官。
“柳哥！”
林郁清一看到柳弈就一面挥手一面小跑过来，给他来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
柳弈拍了拍林郁清的后背，问：“小戚呢？”
林郁清领着柳弈往接机的临时停车点走，“在车里等着呢。”
戚、林两人在滇越市用的车是租来的，这几天市区郊外乡镇的跑了许多地方，整个儿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柳弈坐进副驾驶席，然后伸手抱住驾驶座上的戚山雨，给了几日不见的恋人一个热烈的拥吻。
林郁清早就被他俩秀习惯了，很熟练地坐到后座去，等两人松开之后才说道：
“柳哥，你是想先去住的地方放下行李，还是直接去兰城卫专？”
“我出发前跟兰城卫专那边联系过了，和他们约好了明早去给尸体做检查。”
柳弈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可惜，赶上休息日，要不是沈大队长的脸面够大，还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才肯搭理我呢。”
兰城卫专全名兰城中医药卫生专科学校，是这一带唯一一所医疗卫生类的专科大学。
而柳弈指定要找的那具尸体，此时就躺在这所大学的标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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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孖海村进行旅游景区开发时，从沼泽湖的淤泥里挖出了一具很特别的尸体。
那是一具极罕见的泥炭鞣尸。
所谓泥炭鞣尸，是指尸体因常年埋在酸性土壤或者泥炭沼泽中，由于鞣酸与腐殖酸的脱钙和防腐作用，腐败停止发展，使得尸体得以保存的现象。
泥炭鞣尸的皮肤质地致密，像鞣制过的皮革一样呈现出有光泽的暗褐色，肌肉和脏器脱水，整具尸体的体积会缩小，骨骼和牙齿会因脱钙而变软、变形，整具尸体会变得柔韧，容易折曲和切开。
国内能产生泥炭鞣尸的自然环境不多见，而孖海村的酸性泥炭沼泽就是其中之一。
无名尸在没有证据表明死者系非自然死亡，找不到尸源，且遗体超过限期无人认领的情况下，一般会在一定期限后交由殡仪馆进行火化。
那具尸体虽然是从沼泽淤泥里挖出来的，但光看外观看不出他杀的痕迹，身上又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再加上与周边的失踪人口记录也对不上号，尸体本是应该作无人认领尸体处理的。
但那具泥炭鞣尸实在太少见了，属于发现一具就可以从好几个角度写七八篇论文的稀罕素材，于是因其科研价值而并未被送去火化，反倒是辗转移交到了兰城卫专处，现在就保存在学校的标本室里。
柳弈是在以“滇越”作为限定搜索范围时，注意到那具特别的泥炭鞣尸的。
一开始，柳主任并没有把它跟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
直到昨日他开会时得知莫平可能是个非法器官贩卖中介，并且大概率害死过人的时候，才灵光一闪，忽然联想到了这具从沼泽湖底捞出来的尸体。
一切都是因为，在尸体的特征里有这么一行记录：【尸体背部左侧脊柱旁有一纵向疤痕，长约15厘米。】
同时网页里还附带了特写照片，柳弈看着感觉像是肾脏切除术留下的伤口。
也就是这么一瞥给他留下的印象，当线索与“器官贩卖”联系到一起的时候，柳弈就忍不住猜测，这具恰恰好在孖海村发现的泥炭鞣尸，会不会是这个案子的三个失踪者中的其中一人？
说实话，泥炭鞣尸很难确定死亡时间。
除了【成年男性】四个字外，登记在网页上的信息甚至连死者的具体推定年龄和身高体重都没有。
对这具尸体的身份，柳弈目前所知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一切都只能靠猜的，但他还是认为，自己很有必要亲自来调查一下。
好在沈遵沈大队长在听完了他的说明以后也有同感。
——于是柳弈才会从鑫海市飞来滇越，准备亲眼看一看那具他认为十分可疑的鞣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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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放在兰城卫专的泥炭鞣尸得明天才能检查，不过柳弈今天倒可以先和戚山雨他们一起去看看别的东西。
“我们查过了，那具泥炭鞣尸是在沼泽湖东侧靠近岸边的一片水域发现的。”
戚山雨正在专心开车，解释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林郁清身上。
“我们可以趁着天黑之前去现场看看，应该来得及。”
林郁清在孖海村呆了三日，自问对村中情况也算有些了解了，凑合也能当个导游。
“好。”
柳弈笑着点点头，顺带称赞了一句：“小林子你真是越来越可靠了。”
林郁清一直把柳弈当成偶像，即便最近已然隐约察觉到柳、戚的“上下关系”好似跟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不大一样，但在idol滤镜的加持下，仍然觉得他的柳哥形象无比高大。
此时得到偶像不经意的一句称赞，心里美滋滋的，骄傲得不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人花了两个小时回到村里，柳弈甚至没有先去招待所放下行李，直接就登上了一艘停在码头的游船。
这船是仡所长提早给他们安排好的，此时这位还差三五年就能退休的老所长正陪在三人身边，表情难掩苦涩，笑得很勉强。
孖海村虽然地处边境，但总体来说一直以来都算个平静安稳的小村庄，仡所长在这里干了几十年，唯一发现的无名尸体，就是柳弈指定要看的那具泥炭鞣尸。
可为什么偏偏就这么寸，就是那有且只有的唯一一具尸体，就跟千里之外的鑫海市的大案子扯上了关系，以至于兴师动众，眼瞅着人越来越多，事越闹越大了呢！
仡所长心中暗苦，口中还不忘给三人说明情况。
“没开发成旅游区以前，这里是村民自用的小码头，平常就拴着三五艘小破船，也没人管它们……”
仡所长伸手朝前划拉了一个大概的范围，指挥着负责开船的小民警往前又开了百余米，然后朝一片生满芦草的水域一指：
“到了，差不多就是在这一片了。”
仡所长记忆力不错，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孖海村一带的地形地貌烂熟于心，即便时间已过去了四年，他也有信心不会记错。
“当时村里计划在这边修一条步道，芦草太碍事了，必须清理掉一些。”
仡所长说道：“结果挖着挖着，就从泥里起出了一具尸体！”

第020章 1.face off-19
柳弈认真地听完仡所长的说明，回头问：“能靠近些看看吗？”
架船的小警察机灵地拨转方向盘，缓缓地靠近那片芦草。
这片沼泽是火山堰塞湖，因湖底的沉积物使水质呈酸性，湖面可见的植被其实是一个个草本草排，生长着诸如北海兰、苇席草、茭菰草等许多野草野花，根茎与水底厚厚的淤泥层缠绕，形成一块块相对固定的“小岛”。
待到小船离芦草缠成的浮岛足够近了，柳弈双手撑住船沿，探身往外看。
这片沼泽的水流很慢很平静，水质十分清澈，在阳光下像一块微微泛蓝的玻璃翡翠。
柳弈目测了一下，水深大约有个两三米的样子，目之所及的湖底被植物根茎挡住了大半，隐隐能看到黑色的淤泥层。
他下意识往外探了探。
或许是重量不太平衡，又或许是船底刚好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船身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柳弈随着惯性便朝前一栽。
“哎呦！”
仡所长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柳弈的举动，眼瞧着他重心不稳就要翻下去，吓得大叫一声，伸手就想去拉。
然而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他那声惊呼尾音还没落下，戚山雨已然一把捞住柳弈，拦腰抱紧，往后一带就一块儿回到了船里。
“小心点。”
戚山雨叮嘱道。
“吓我一跳！”
柳弈拍了拍胸口，回头朝戚山雨一笑：“谢谢啦，戚警官。”
仡所长松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位小戚警官反应挺快的，身手也够敏捷。就是这一人揽腰、一人靠肩，仿佛依偎在一起般说话的姿势着实太哥俩好了些，城里人不是很讲究社交距离的吗？
正寻思着，就看见那差点摔到水里的法医回头，问他：“仡所长，这片芦草一直都长在这里吗？”
仡所长连忙回神。
“哦没有没有，你看，水面长的这些草其实都是会漂的，得长得够多了漂不动了，才会聚集在一片水域，像扎根了一样。”
他解释道：
“这片草垛子也就是这几年天气暖和了才长起来的。”
柳弈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左右四顾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要来这里……必须乘船，对吧？”
“对。”
仡所长想也不想就给了个肯定的答案，随后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脸上表情僵住，一副勉强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的尴尬模样。
他知道柳弈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柳弈深深地瞥了这位老于世故的派出所所长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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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回到招待所。
刚才有仡所长和小民警陪在旁边，三人不太方便聊他们对案情的一些想法，此时回到住处，便默契地聚到了戚山雨的房间，开了个小会。
“所以湖里那具尸体，就是被人弃尸的！”
林郁清一坐下，就把憋了许久的话大声说了出来。
柳弈点了点头。
刚才看仡所长的表情他就知道了，其实对方也意识到了，湖里的那具遗体八成是人为抛尸的。
毕竟尸体发现地和湖岸有段距离，死者不可能是自己在岸边直接跳下去的。
至于说死者是自己架船来到湖心再跳进去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势必会有一艘无主空船在沼泽里漂着，引起别人的注意。
最重要的是，遗体沉在湖里不知道多年，一直都没浮起来。
刚才三人在派出所翻了发现遗体时的详细记录。
四年前，众人在剪除可阻碍栈道建设的芦草垛子时发现了那具古怪的泥炭鞣尸，当时尸体大半都陷进了淤泥里，又与草垛子茂密的根茎缠在一起，村民们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们从湖底一并起出。
根据当时的现场记录，尸体身下缠了一张大塑料布，但没提到有石头或是砖块一类的重物。
不过戚山雨和柳弈都凭经验认为，没有配重的水浸尸容易因尸体腐败而浮上水面——即便是有条件形成泥炭鞣尸的酸性水体也是一样。所以当时抛尸者大概率用塑料布将死者遗体与重物包裹在一起，一同沉入湖中。
至于后来为什么找不到配重物，有可能是一段时间后塑料布散开，重物陷入了淤泥里找不到了，又或者打捞时被完全没有刑侦知识的村民们忽略了等等，皆有可能。
但实际上，只要从发现尸体的位置与尸身下的塑料布二者着眼，就不难看出，这最起码得是一起抛尸案。
只可惜，即便放在世界范围来看，泥炭鞣尸的样本数据也很少。华国境内能形成这种特殊尸体现象的环境更是罕见，至今没有一个系统可靠的死亡时间鉴定方法。
偶尔碰上一具，主检法医可就得头疼坏了。
柳弈翻阅过当时的尸检资料，滇越市的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推定范围非常宽泛，上限直接就拉到五十年前去了。
再加上附近十里八乡没有与死者特征对得上号的失踪人员，外观看不出他杀的痕迹，尸表除了背部左侧的疤痕外再无其他明显的外伤，在找不到“受害者”也没有“嫌疑人”的情况下，这案子也就没有成为“案子”，而是当做无人认领遗体处理了。
光看卷宗，柳弈就知道那具鞣尸够呛能弄明白。
不过不要紧，他特地从鑫海飞到滇越，关键还是为了验证那尸体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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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柳弈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转向林郁清：“那些照片，后来有进展吗？”
“哦，说到这个！”
林郁清双眼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她’回我信息了呢！”
说着，小林警官干脆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递给柳弈，让他自己看。
柳弈划拉了一下屏幕，果然看到一直不再理睬林郁清的李琴在收到了几张照片之后，回了他一条微信：【是他的书？】
林郁清又根据柳弈给他的指示，做了一大串的解释说明。
虽然李琴没有再回他消息，但看得出她还是对此有所触动的。
戚山雨不知柳弈跟林郁清交流过什么，好奇地凑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钟允儿从ICU转出来以后，我去医院看望过她。”
柳弈将屏幕亮给戚山雨看，同时解释道：
“那时汤俊明刚好走开了，但我看到他床边放着一本《护理学》。”
第一张照片就是柳弈拍的书封，确实是给护理专业的学术用的大学课本。
“一般人看到这书，都会觉得是汤俊明在认真学习怎么照顾昏迷不醒的妻子，对吧？”
柳弈笑了笑，“可我仔细看了看他做笔记的内容，觉得并不是这样……”
接下来的几张照片，是柳弈拍下的划线密集的段落，戚山雨点看图片放大了看，眉心便忍不住蹙了起来。
【坠积性肺炎】；
【褥疮】；
【深静脉血栓】。
戚山雨从前照顾过重病的母亲，在护理知识上比非医疗专业人员懂得多一些。
他一看就知道这都是长期卧床患者容易出现的并发症，且还是若不及时护理，或许会致命的那一类。
本来汤俊明关心妻子，想知道这些无可厚非，但他划线的部分却是诸如“某某并发症会在卧床多久后出现”，或是“处理不当将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等等内容。
“很不对劲，对吧？”
柳弈对戚山雨说：“就好像他关心的根本不是如何才能照顾好妻子，而是怎么样才能让钟允儿自然地、不引人怀疑地死在病床上。”
戚山雨缓缓点了点头。
小戚警官得承认，汤俊明的演技很精湛。
自案件发生时起，他就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了一个因爱妻重伤而悲痛欲绝的深情丈夫。
汤俊明时刻守在医院里，做出想要尽可能陪伴钟允儿的样子，失魂落魄、潦倒颓唐，仿佛没了爱人就要活不下去了。
可惜，他却在一本书的划重点上露了破绽。
或许汤俊明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去翻他的书，翻书的还偏偏是只要瞥一眼就能察觉出哪里不对劲的柳弈柳大主任。
“其实仔细想想，汤俊明比他爹还可怕吧？”
一旁的林郁清像觉得很冷一样嘶了一声，搓了搓胳膊，“我在想啊，他一直在医院里盯着，是不是生怕他老婆醒过来啊？”
自从汤俊明“痴情好男人”的伪装在他们这儿掉了皮以后，小林警官就不啻以最坏的角度揣测对方的想法，“都把事情闹那么大了，结果钟允儿只是重伤而已，到现在都还没死，他大概很失望吧？”
“……”
柳弈转头看向林郁清，默然半晌，忽然冷飕飕地说道：“如果不止只是失望呢？”
林郁清一愣：“什么意思？”
柳弈幽幽道：“假设……他是在担心……或是害怕呢？”
戚山雨已经明白柳弈想说什么了。
“柳哥，你的意思是，汤俊明在害怕万一钟允儿醒过来，会指认出真凶？”
柳弈很肯定地一颔首，“我想他最担心的，一定是钟允儿会告诉警察，她认得凶手的样子。”

第021章 1.face off-20
5月14日，星期六。
晚上十点二十分。
小会开完，林郁清觉得自己就该自觉闪人，把空间留给柳弈和戚山雨了。
出门前，小林警官还忍不住提了一句：
“柳哥，小戚，你俩……嗯……”
他琢磨了一下用词，尽量表达得委婉一点，“我就是想说，明天得早出门，你俩也别太晚休息了。”
说完也不管二人是何反应，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溜烟儿闪没影了，还不忘给他们带好房门。
柳弈和戚山雨互看一眼，都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真是，小林子……这一天天地都在想些什么呢！”
招待所常年没什么客人，空房间多，于是仡所长直接给柳弈安排了一个新的单间。
不过现在除了一个睡门卫室的守门大爷，整栋楼就他们三个人在住，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没人在乎柳弈晚上其实到底睡在哪个房里。
不过戚山雨是工作起来一丝不苟的认真性格，柳弈也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在出外差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还躺在一个被窝里。
虽然不会有太过亲密的行为，但最爱且最信任的人在身边，彼此通力合作，为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的感觉实在很美好，两人什么都不用说，只看对方的眼神就已然有了默契。
“谢谢。”
戚山雨看着柳弈的眼睛，忽然没来由地道了声谢。
柳弈却立刻就听懂了。
他双眼含笑，弯成月牙状，“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戚山雨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双臂，将柳弈抱进怀里。
两人默默地拥抱了一会儿，戚山雨松开柳弈，低头亲了亲他的唇。
“早点休息，明天见。”
……
为了应付第二天的尸检，柳弈回房后又用手提电脑连手机流量查了一会儿资料，一直看到十二点才决定睡觉。
因为房间没有独立的卫浴，柳弈得到走廊另一端的公共盥洗室才能洗漱。
等他拿着毛巾和口杯回房，经过戚山雨和林郁清的房间时，特地留意了一下——两个房间的门缝皆没透光，显然都熄灯了。
根据行程，戚山雨和林郁清大早就要开车送柳弈去兰城卫专，将他放下以后，就会开始在附近四处走访，找当年的一些证人了解情况。
三人都会很忙。
柳弈不敢再磨蹭，收拾了一下就上床睡觉了。
关掉床头灯，他躺在黑暗里，闭眼准备入睡。
与大都市截然相反，小村的深夜四野俱寂，落针可闻。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沿上，如一道长长的银练。
黑暗中，柳弈听到床头的墙壁传来两声轻而短促的叩击声。
这种老旧招待所的墙壁实在很薄，也几乎不隔音。
柳弈隔壁就是戚山雨，两人的房间基本上就是个镜像，床头与床头相对，中间只隔了一堵薄墙。
戚山雨一定是听到了他出门洗漱又回房开门关门的动静，知道他还没睡。
柳弈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抬手屈指，也在墙上敲了两下。
相似的力道，同样的频率。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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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星期天。
早上九点二十分，兰城中医药卫生专科学校的人体解剖学实验楼内。
柳弈终于见到了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的那具泥炭鞣尸。
尸体从发现至今已过去了四年，因其十分罕见被认为颇具研究价值，保存得十分完好，除了没穿衣服，就跟刚被送到这里时没有啥区别。
与网页上的照片相比，实物的颜色要浅一些，更接近于深棕色，可能是冷冻脱水的关系，表面也没有那么光泽，看起来微微有些发干发灰。
与柳弈一起进行尸检的是本地的法医团队，还有卫专的两名人解教研室的老师。
不过柳弈并没有上来就直接动刀子，而是请卫专的老师给他找来了一台彩超机。
事实上，现在在尸检前先给遗体进行无创的影像学检查已是再普通和常见不过的操作了。
解剖前的影像学检查能帮助法医们提前了解遗体的大致情况，比如哪里有骨折、哪里有异物、镶了几只假牙、缺了什么“零件”等等。
而颌面部的X光片更是明确死者身份的极其重要的参考资料。
只不过一般尸解前的影像学检查多半是用X光的，特有钱的机构或是特重要的研究也有用CT的，像柳弈这样借彩超机的倒是当真少见。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柳弈将尸体摆放成了背朝上的俯卧姿势，然后开启彩超机，没要别人指导，在全英文的操作界面里稍稍摸索了一下就选好了自己需要的模式，然后拿起腹部探头，在上面挤了一层厚厚的耦合剂。
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柳法医，你想看什么呢？”
“我想检查一下这条疤痕附近的组织。”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给涂了耦合剂的探头套上一个透明的薄膜手套。
毕竟这不是专门用来尸检的机器，虽然使用后还会再消毒，但柳弈一向考虑周全，还是多给探头套了这么一层保护，以免给别人添堵。
果然，把机器推过来的卫专老师脸色顿时放松了不少。
柳弈将探头贴在遗体背部左侧的疤痕上。
这具尸体在酸性淤泥里埋了不知多少年，皮肤像腌过了头的腊肉一样，布满不自然的褶皱，探头压下去的手感很奇怪，韧、硬，凹凸不平，偏又带着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诡异弹性。柳弈觉得自己像在给一块刚刚从酸水池子里捞出来的轮胎做检查。
背部脊柱左侧的这条纵向疤痕是整具遗体最明显的外伤痕迹。
但再没经验的法医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条已经愈合的疤痕，并不是他死时受的伤。
“左肾缺如。”
柳弈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伤口应该就是左肾摘除术的术口了。”
他将探头移到脊柱对侧，“右肾是好的。”
围观的一位滇越市的本地法医好奇地盯着柳弈的动作。
他一边心想这位名头一大串的主任倒是超声做得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干影像的，一边忍不住问道：“可怎么判断‘他’这手术做了多长时间了？”
毕竟连人死了多久都不好判断，一道嵌在皱缩皮肤上的疤痕是新是旧，他自问实在不知该如何判断。
“唔……”
柳弈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探头移回到尸体伤口附近，右手手腕仔细而缓慢地移动着，左手时不时扭一下仪器上的“Depth”旋钮，调整显示的深度。
折腾了一会儿之后，他换了个浅表探头，又在同一个区域重新扫了一遍。
说实话，包括帮他借机器的人解老师，由于专业实在不对口的缘故，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太会看超声图像，在屏幕里连哪一块是什么组织都搞不大明白，尽管一直在旁观，但根本不知道柳弈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只是每个人都不太想承认自己没看懂，又猜不到柳弈的想法，于是很默契地站在旁边，不催也不问，假装自己也在参与。
终于，片刻后，柳弈开口了。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手指轻轻点击屏幕，“这一串排下去好几颗，像串珠一样，对吧？”
众人面面相觑，N脸茫然。
他们不太清楚柳弈指尖点出的那一个个细小的白色亮点到底意味着什么，“串珠”又是什么东西。
“是缝合线的线结。”
柳弈说出了答案。
“深部的声波衰减得太厉害了有点看不太清，但浅表的这些，明显呈串珠状排列，很规律也很整齐，是缝线的线结。”
柳弈抬头，看向众人，“我猜，沿伤口切开，应该能在组织深部找到更多的缝合线残留。”
“哎呦！”
这时，有一个法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声低呼后脱口而出：“线头还没吸收，那就能推测出死者是死前多久做的手术！”
他顿了顿，音调因兴奋而无意识地提高了一整个八度，“或许还能知道大概是什么年代的手术呢！”
“没错。”
柳弈微笑点头，“就是这样。”
缝合线按照材质不同，在人体内有一定的吸收时间。
除了体质特殊的少部分人之外，它们进入人体后就会缓慢自溶，最后完全被身体吸收，不留痕迹。
柳弈能在遗体的身体里找到缝合线，证明死者在缝线的吸收期内就死亡了。
如此一来，只要把缝线取出来，按照它的材质和吸收程度，就能逆推出手术大概是在死者生前多久做的。
再者，手术中使用的各种材料，比如缝线、填充物、植入物等等，也是在不断地更新换代的。
六十、七十年代流行的材料，肯定和现在不一样。
若是死者体内的缝合线还在，只要分析它们的材质，或许就能推测出大约是什么年代做的手术了。
——艹，这个主任还真挺牛的啊！
大家都在心里默默感叹道。
这还没动刀子呢，就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了。
“另外……”
柳弈放下探头，“鉴于缝线还没吸收，我在想……这手术，会不会跟死者的死亡有关？”

第022章 1.face off-21
5月16日，星期一，早上九点整。
今日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只不过这次柳弈坐在戚山雨和林郁清旁边，同鑫海市的专案组进行对话。
“所以那具尸体果真是赵远航？”
屏幕那边是沈遵沈大队长严肃的脸。
他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是。”
柳弈答得笃定：“小戚他们找到了赵远航的哥哥，我们已经做了亲缘关系鉴定，应该没有错了。”
在确认那具泥炭鞣尸的身份前，谁也没料到，那个仅存在于瞿从光的妹妹瞿思嘉证词里的“哥哥的朋友”，竟然会成为将二十五年前的旧案同钟允儿遇刺案联系起来的关键纽带。
赵远航是瞿从光的老乡兼发小。
他与瞿从光同病相怜，父母在他还是孩子时就一个失联一个去世，相当于事实孤儿被亲戚拉扯长大，唯一比他年长八九岁的哥哥也早早外出务工，除了偶尔寄钱回家，也像忘了他这么个拖油瓶弟弟一样，没再回过乡。
于是赵远航在听说瞿从光要带着妹妹到鑫海市上学之后，无牵无挂的他毅然决定一同进城，照顾兄妹之余，也想看看能不能想法子赚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可就是这“第一桶金”，要了他的命。
“赵远航死于肺动脉栓塞引起的肺下叶梗死。”
柳弈说出了自己昨日的尸检结果。
长期久卧或者术后卧床者的深静脉很容易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出现血栓，当患者改变体位时，栓子有可能会脱落，并随着循环沿血管到处跑，在哪里忽然过不去了，就有可能造成栓塞。
因为肺部有肺动脉和支气管动脉双重供血，一般来说小的动脉栓塞不会引起肺梗死。但当栓子足够大时，就可能引发致命的肺部出血性梗死。
——这就是赵远航的死亡原因。
他的尸体在酸性沼泽里埋了二十多年，变成了一具泥炭鞣尸，血管里的血液早已凝固成了条索状。
法医们要像检查新鲜的遗体那样找到停留在肺动脉里的栓子，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赵远航的肺部还是留下了有关他死因的证据。
柳弈在他的肺下叶肋膈缘处找到了三个楔形的梗死灶，最大的一处有十一厘米，最小的四厘米。
切下病灶进行镜检，弥散性出血、纤维素样渗出和免疫细胞浸润表明，赵远航在出现肺梗死后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了一段时间才不治身亡。
柳弈他们取出了赵远航手术部分的缝线，清洗后展开，发现线结很完整，几乎还没开始吸收——这意味着赵远航在接受了左肾摘除术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死的时候缝线都还没怎么开始被免疫细胞分解。
如此一来，线索就差不多都连上了。
柳弈几乎可以肯定，赵远航在接受了左肾摘除术后卧床休养，却出现了深静脉血栓，栓子脱落后造成肺动脉栓塞，引起肺出血性梗死，最终因此而丧命。
“虽然这里条件有限，还没来得及确定缝线的材质，得送回我们这边才能检查。”
柳弈对屏幕彼端的沈遵说道：
“不过我猜……怕是在他失踪时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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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的猜测甚是合理，不仅沈遵沈大队长，与会的其他警官们也没有异议。
“头儿，我有个推测……”
一个看起来稍有些年纪的警官举起了手。
沈遵朝他点点头，示意他说说看。
于是警官一边翻着自己的笔记，一边说道：“如果把赵远航的案子作为一连串案件的导火索，那么事情是不是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好友的妹妹得了白血病，赵远航着急想要给瞿从光筹钱，于是不知从什么渠道联系到器官贩子，十万块卖掉了自己的一个肾脏。
赵远航在Y省某地做了左肾摘除手术。
没想到取肾后不久，赵远航就死于术后并发症，而器官贩子生怕赵远航的死亡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将尸体抛入孖海村的沼泽湖里，造成了他“失踪”的假象。
“赵远航失踪后，瞿从光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
说到这里，警官放缓语速，显出了一丝犹豫。
“我不太确定……”
因为缺乏证据，所以警官没有轻下断言，而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说了一遍：
“瞿从光当年或者是当真色迷心窍，对李琴做了禽兽行为；又或者是他查到了什么，有人想让他像赵远航一样消失……”
他顿了顿，“总之，既然赵远航因器官贩卖而死，汤文耀的‘儿子’汤俊明的生父莫平又很可能是个器官贩子，而且莫平活跃的地点也和赵远航的抛尸地很近……汤文耀绝对跟这件事有牵扯！”
众人纷纷点头。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把赵远航的尸体扔进沼泽湖里的就是莫平，但当所有的线索都彼此收束，互相嵌合的时候，“巧合”就不能只以“巧合”来解释了。
“很好，现在调整调查方向！”
沈遵沈大队长用力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
“着重排查汤文耀和汤俊明的人际关系，寻找任何可疑分子……”
他一字一顿，语气铿锵：
“我怀疑，那个失踪已久的器官贩子莫平，很可能就隐藏在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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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会议在九点二十五分结束。
收拾好电脑后，戚山雨转回来，看柳弈还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眉心轻颦，神情专注。
“柳哥。”
戚山雨回到柳弈身边，“怎么了？”
尸检完成后，柳弈本来就该回鑫海市了，而戚山雨和林郁清那边也查得差不多了，三人本打算坐明天早上的飞机一块儿回鑫海市的。
可戚山雨看柳弈这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柳弈抬起眼，轻轻点了点头，“唔，确实有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疑问，只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一张折椅的靠背，示意戚山雨坐下。
戚山雨坐到了柳弈旁边。
“我在想，为什么是这个湖……”
柳弈省略了主语，让一句话听起来没头没脑的，很难理解。
但戚山雨却听懂了，替他补完了整句话：“你是说，为什么赵远航的遗体会在孖海村的沼泽湖里，对吗？”
柳弈再度点头。
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嘴唇上摩挲了一下。
戚山雨知道柳弈是会抽烟的，但他没什么瘾，只在累狠了或是烦极了的时候才会偶尔抽一根。
自从和戚山雨交往之后，柳弈抽烟的机会就愈来愈少了，算起来也差不多有半年没抽了。
看柳弈用手指碰嘴唇，戚山雨一开始以为他想抽烟。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家柳哥平常工作时有咖啡浓茶续命的习惯，可来这边出差之后因条件受限，已经两天没沾过咖啡因或是茶多酚了，怕是在思考时下意识地就想去摸杯子，没摸到才改摸嘴唇的。
于是戚山雨说了句“稍等”就站起身，出门去了。
十分钟后，戚山雨和林郁清一起回来，两个人端着三个茶杯，柳弈远远就闻到了茶香味。
“楼下小卖部里只有这个，凑合喝吧。”
戚山雨坐回原位，将一只杯子推到柳弈面前。
杯子里放了个绿茶茶包，看标签是立顿的。
柳弈感激地接过杯子——虽然还没喝，但光闻着茶香就感觉自己状态回来了。
“对了柳哥，小戚说你在琢磨赵远航尸体位置的事。”
林郁清从窗边拖来一张马扎，坐到柳弈对面，一副准备好了加入谈话的样子。
柳弈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汤，“嗯，确实是这样。”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对两人说道：
“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赵远航是不是死前一直就在这附近……”
林郁清：“什么意思？”
柳弈话锋一转，问戚山雨和林郁清：“你们记得我提过，赵远航不是一出现肺梗死就死亡的吗？”
两人一起点头。
虽然赵远航的遗体在酸性沼泽里埋了二十多年，但只要软组织尚且留存，法医就能从中知道很多的信息。
柳弈在研究他的肺梗死病灶时发现，梗死灶里除了红细胞浸润之外，还有大量的成纤维细胞和中性粒细胞。
这就意味着他从出现肺梗死到死亡的时间长到足够机体做出反应，试图用纤维素样渗出去修复病灶。
从纤维条索的形成状况来看，柳弈凭经验感觉，这个时间至少也得有个一天一夜了。
“肺梗塞可是很疼的，患者通常都会反应自己疼到受不了了。”
柳弈说道：“我琢磨着……既然那些器官贩子都按照约定给了他十万块了，应该初衷也只是想谋财，不至于害命吧？”
林郁清一时间没理解柳弈为什么要强调肺梗塞很疼，但对后半句倒是很赞同的：
“确实，如果是那种穷凶极恶到罔顾人命的器官贩子，直接把人绑了摘肾就行，根本不用给他那十万块钱！”
“……”
戚山雨没有急着说话，而在凝眉沉思。
他感觉自己有些明白柳弈到底在琢磨的是什么了。
“我记得瞿从光的妹妹瞿思嘉回忆说，当时赵远航给她哥打过一个电话……”
戚山雨慢慢地回忆着那些宛如碎片的残破线索，试图像玩拼图一样将它们拼到有意义的位置上去。
“……他说自己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附近还有温泉什么的……”

第023章 1.face off-22
虽然风景优美又有温泉的地方华国着实不少，但考虑到赵远航术后定然不方便长途转移，所以很可能是在这附近做完手术，然后找了这么一处偏僻又安静的小地方疗养，准备等养得差不多了再离开。
戚山雨一边想着，一边问柳弈：“柳哥，你说过赵远航的背伤已经愈合了，对吧？”
柳弈点了点头。
在职业性质的加持下，戚山雨对外伤也算多少有些了解了，“一般这样的手术伤口，起码得七八天才能算愈合吧？”
柳弈回答：“如果是拆线的话，需要七到十天。”
当年的可吸收材料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缝皮的缝合线基本上都是不可吸收的，等伤口长起来了以后就要拆掉。
“嗯，这就对上了。”
戚山雨想了想：“赵远航手术后在这附近住了一段时间，期间和瞿从光联系过一次，确认自己卖肾的十万块已经汇到对方手上了。”
受限于泥炭鞣尸的特殊保存情况，即便是进行了尸检，柳弈也无法精确判断赵远航到底在术后存活了多久，只知道足以长到让手术伤口愈合，体内的缝线却还没怎么开始吸收。
“那之后，赵远航突发肺梗塞……”
戚山雨继续说道：“挣扎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死了……”
“嗯，这推断我同意。”
林郁清还没听出柳、戚两人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追问：“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戚山雨抬头，深深地看了自己的搭档一眼。
“姑且先不管赵远航是在哪里做的手术，毕竟这里紧邻蒲甘，也不是没有非法跨境的可能……”
戚山雨终于说到了重点：
“可是，他在休养期突发肺梗塞，而且还是疼到了极点的那种……他真的能忍到死都不要求找医生吗？那些本也没想要他命的器官贩子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哀叫哭喊吗？”
“！！”
林郁清猛地瞪大眼睛：
“你是说，器官贩子可能会给他找医生！？”
柳弈和戚山雨一起点了点头，又为彼此的默契相视一笑。
林郁清完全明白了。
他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器官贩子会跑，但医生跑不了。
尤其是这么个只有几百户人的小地方，医生的数量屈指可数，找他们绝对比找一个失踪的人口贩子容易得多。
而且很恰巧的，林郁清就想到了那么一个。
他盯着戚山雨，神色热切：“小戚，那个人！”
林郁清兴奋到居然一下子忘了对方的名字，“我是说徐明！徐明！二十五年前，他就在孖海村卫生所当医生啊！”
戚山雨想到的当然也是现在已经退休了的徐明徐医生。
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一个细节。
四天前，他们去找徐明的时候，对方听闻二人的身份，不自觉地显出了惊慌的神色。
但这种慌张在他得知了戚山雨和林郁清的具体来意之后，却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伪造出生证已不算小事，徐明有此表现，只能说明他还有更严重更害怕被警方查出来的“错误”。
“事不宜迟！”
林郁清蹦起来，拿起茶杯一口气吨完了里面的茶水，将空杯子放回桌上。
“走，小戚！”
他朝戚山雨招招手，气势如虹，“我们这就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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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星期一，下午两点二十分。
戚山雨和林郁清第二次见到了徐明徐医生。
看两名警官又找回来了，徐明的脸色只能用“苍白如纸”来形容。
老人仿佛从二人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信息，让他预感大事不妙了。
“你见过这个人吗？”
戚山雨将一张照片放到了徐明面前。
他拿出的是赵远航的旧照片。
这张证件照是市局的技术专家特地从旧档案里调出来，再专门翻拍过一遍的。
它拍摄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还是黑白的大头证件照，边缘带压花的那种。
好在它的保存状况不错，经过专业的翻拍、放大和图像处理后，人像很清楚，绝对不容错认。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徐明的冷汗就掉下来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面部的表情肌在不受意志控制地微微抽搐，显然是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既动摇、又挣扎，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医生，你可要想好了。”
戚山雨开口提醒他：“有些谎是绝对不能撒的。”
就算不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来威胁他，戚、林两位警官也有自信，他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能让对方无从抵赖，乖乖招出真相了。
徐明犹豫了许久。
但他毕竟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村医，本质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虽确实为了钱干过些缺德事儿，但在刑警面前，始终没有那份抵死不认的勇气。
徐明低头了。
“我……我见过他……”
老人的头垂了下去，硬撑出来的镇定随着他坍塌的肩膀垮了下去，精气神跑了个干净。
林郁清问：“你是在什么时候见的这个人？”
徐明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反正……好多年前了吧……”
林郁清迫使他回忆，“你仔细想想！”
“总有二十多年了吧……”
徐明只好冥思苦想，艰难回忆了许久，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接到他们电话之前刚好从村东头的黄家回来，那天他们家老爷子心梗人没了……”
说到这里，他含混地碎碎念道：“我那时还想怎么一天两个胸痛的，这也太邪门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当然不知道“村东头的黄家”是哪家。
不过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回村找仡所长打听，就能查到“黄家老爷子”的具体死亡日期，也就能知道徐明是哪一天见过的赵远航了。
“行。”
林郁清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你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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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徐明告诉戚山雨和林郁清，那天他接到个急诊电话，说村东头的黄家的老爷子忽然胸痛，他匆忙赶过去，一番折腾后，判断是急性心肌梗塞，张罗着要将人往城里送，结果家属那边车还没准备好呢，人已经没了。
如此一番折腾，徐明回到卫生所已经是深夜了，正在他准备休息的时候，值班电话又响了。
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告诉他村尾某某楼里有个胸痛的病人，情况挺严重的，请他马上去一趟。
“我当时就在想啊，那某某楼不是空着吗，什么时候住人了……”
徐明在孖海村生活了几十年，对村中情况了如指掌。
他当然知道那某某楼是哪一栋楼，只是那家的主人全家搬到市区去了，屋子闲置下来得有几年了，徐明说自己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又住了人家。
但“胸痛”对医生来说是很敏感的字句，意味着必须严肃对待。
于是徐明也不敢耽搁，带上药箱和听诊器就急急赶过去了。
“那个病人就是他……”
徐明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一开始徐明听到患者主诉症状是“胸痛”，先入为主觉得又是个心绞痛的老人，结果一看躺在床上捂胸哀嚎的男人竟然那么年轻，也就二十啷当的样子，当时就吓了一跳，以至于时隔二十多年，仍然看照片就能认出他的长相。
“他的情况很严重，说实话，就我那点儿水平……也说不准那人到底怎么了……”
徐明嘴唇嗫嚅，呐呐地说：
“我本来说得马上把人送进城，但病人家属找了一大堆的理由，横竖都不同意……我就说至少得送到我们卫生所去，起码我还能帮他拉个心电图呢！结果那病人疼得嗷嗷叫，家属又不肯搬了……”
徐明一边回忆，一边不停地用衣袖擦着额头的冷汗，“嗨，总之……那人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渐渐地就没声了……”
说到这里，徐明住了嘴。
戚山雨追问：“那病人怎么样了？”
“他……”
徐明咽了口唾沫：“他死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对视，“那么，你做了什么？”
“我……”
徐明撩起眼皮，怯怯地看了二人一眼，“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戚山雨和林郁清冷冷地盯着他。
徐明只能心虚地承认，自己本来是打算跟派出所联系的，但死者家属当场掏出了五千块塞进他包里，让他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要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五千块对一个村医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了。
徐明假装自己很天真地听信了对方“落叶归根”、“连夜把我弟送回老家”之类的烂借口，就当自己那晚从来没去过那栋房子，收拾收拾就回卫生所去了。
戚山雨接着问道：“那天你在那栋房子里见过几个‘家属’？”
这又是一个考验徐明记忆力的问题。
他想了许久后才回答好像是两个还是三个，但与他接洽、全程陪护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那么，那些‘家属’里，有这个人吗？”
戚山雨又拿出了另一张照片，放到了徐明面前。
徐明死死盯住那照片，半晌后，才不太确定地回答：
“这个男人……我好像见过他……”

第024章 1.face off-23
5月17日，星期二。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所坐的飞机没有误点，准时在机场落地。
他们这一趟千里迢迢跑去滇越，可说是跑得非常值得了。
徐明徐医生指认的照片中的男人，正是汤俊明的真正的生父莫平。
虽然因时间隔得实在太久，徐明不能百分百确定莫平就是那日他碰到的赵远航的“家属”，但他能肯定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要知道徐明在小村庄里干了半辈子的村医，交际圈其实窄得可以，能让他觉得“眼熟”却又说不清来历的陌生人，实在算不上多。
二十五年前，赵远航为了给挚友的妹妹筹钱治病而卖掉了自己的一个肾脏，当时给他牵线搭桥的器官贩子就是莫平。
然而赵远航却在术后死于肺栓塞，莫平等人怕事情败露，于是将他的尸体就近抛进了孖海村的沼泽湖里。
在发生了这件事的大约一年之后，莫平在重操旧业的过程中被他诱拐来的“器官供体”给跑了，逃跑的“供体”向警方举报他非法监禁，莫平心中有鬼，不得不连夜潜逃。
逃跑后，莫平就让怀了他孩子的女友用“李琴”的身份在医院诞下了儿子，并让汤文耀将这个小孩当成亲生儿子一直养到了现在。
——那么，为什么汤文耀愿意替一个背过人命的器官贩子养儿子，还一养就是二十多年呢？
若说汤文耀只是做慈善的，那真是任谁都不会相信。
——这二人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深层联系。
至于说被汤文耀指认为刺杀儿媳妇的“凶手”的瞿从光，至少在二十五年前，他们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正在寻找失踪的挚友赵远航，并且似乎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
然而就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瞿从光“恰巧”强暴了汤文耀当时的女友李琴，然后畏罪逃亡，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莫平和瞿从光两人的下落了。
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莫平和瞿从光这两个“失踪人口”到底是死是活，想要查清当年真相，还有为什么钟允儿会遇袭，这两人都是关键中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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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虽是刚下的飞机，不过两人一个下午得回专案组报道，一个则要带着在滇越无法检查的物证回法研所去，自然是没得休息的。
两人从机场直接打车回家，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就又要去上班了。
他们刚刚坐的那趟飞机提供的飞机餐实在有点难吃，柳弈努力塞了两口，到底还剩了一半。
因为从滇越直飞鑫海市的航班一天只有一趟，三人的机票买得晚，值机的时候早就没有连坐了，于是路上他们都是各坐各的。
柳弈没好好吃午饭的事，戚山雨当时没看到，下了飞机也没问什么，但他偏偏就像全瞧在眼里一样，到家以后把柳弈囫囵塞进浴室，自己则进了厨房，飞快地给柳弈做了个快手版的XO酱虾仁炒面，又煮了个紫菜蛋花汤。
两人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足够柳弈补上那顿没吃饱的飞机餐了。
餐桌旁，他们吃着迟到的午饭，还不忘抓紧时间讨论案情。
戚山雨给柳弈盛了一碗炒面，“我们队长觉得莫平没有死，甚至很可能就在汤文耀和汤俊明身边……其实我也有这么个感觉。”
“哦？”
柳弈往碗里夹了两筷子脆笋，拌了拌，笑问，“为什么呢？”
两人回程时坐的网约车，实在不方便在车里聊案情，柳弈知道戚山雨定是憋了一路，希望在回市局前跟他聊一聊自己的想法的。
戚山雨倒是很坦然：“只能说是直觉吧。”
莫平失踪了二十多年，要不是他们抽丝剥茧，仔细追查旧事，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旧案姑且不论，但就钟允儿遇袭案而言，警方还没有抓到汤家父子的把柄，也没有“莫平”此人掺和其中的蛛丝马迹。
但或许是一种警察的直觉，戚山雨就是觉得，莫平其人必定在这个案子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既然要掺和到案件里，那么莫平必定不可以远在天涯海角——就如同沈遵沈大队长认为的那样，戚山雨也觉得，他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莫平，一定就潜伏在附近。
“可是汤家父子很小心。”
柳弈用优雅的动作迅速地吃着这一顿迟来的午餐，“而且莫平既然敢出现，想必已经改头换面有了合法的新身份……”
他微微蹙起眉：“……确实挺难找的。”
戚山雨几筷子扒拉完一碗炒面，“可他总要跟汤家父子联络吧？”
只要莫平跟汤文耀和汤俊明联系，不管是电话、信息、邮件还是面谈，他们总能抓到对方的踪迹。
现在就是警察跟汤家父子比拼耐心，等着他们什么时候露出破绽了。
“对了，说到这个，我觉得你们可能真的需要抓紧时间了。”
柳弈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收到的信息了。
他蹙起眉，“今天汤俊明询问管床医生，钟允儿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他们想把人接回家里照顾。”
戚山雨闻言，深深地蹙起了眉。
柳弈可是拍到过那本被汤俊明划了重点的《护理学》的。
如果钟允儿真被汤家父子带回了家，那么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她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毫无自保之力，她的丈夫能利用她的病情，让她死得再自然不过——不管是打鼻饲时故意将流质呛进她的呼吸道，还是让她的气管切开伤口感染，又或者搞出个肺炎、褥疮甚至是深静脉血栓，都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这样的“故意杀人”很难找到切实的证据，就算警方怀疑他们是有心为之，也无法做些什么。
戚山雨问柳弈：“医生那边怎么说？”
“医生说最好再观察几天。”
柳弈吃完了炒面，给自己盛了大半碗汤，“只是如果钟允儿的情况一直那样，没好转也没进展，伤口又愈合得差不多的话，市二那边也没理由不让家人把她带回家去，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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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过午饭，戚山雨先送柳弈回法研所，然后赶在下午两点前准时返回市局。
可惜专案组今天仍然没什么进展，不管是便装盯梢汤文耀和汤俊明的警官，还是监控二人通讯情况的技术组，都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这一蹲守就又是两天过去了。
5月19日，星期四。
专案组的气氛愈发凝重。
未免打草惊蛇，警方无法直接找汤家父子问话——万一现在让二人察觉到警察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想都不用想，还藏在暗处的莫平立刻就会像落入水中的雨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更无从追查了。
不仅不能找汤家父子问话，专案组与他们接触时还要表现出对“受害人家属”的同情与愧疚，刻意放低姿态装孙子，慰问、道歉、承诺一个也不能少，务必要让对方觉得警方都是一群傻&#215;，现在压根儿没怀疑到他俩头上。
这种没法主动出击，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实在很令人心焦又憋屈。
“别急，这时候就是要和他们比耐心。”
今天的会议上，沈遵给手下一众刑警鼓劲儿，“他们这么着急要弄死钟允儿，一定有原因，我们只要盯紧了，等着他们露出破绽就行！”
沈遵的自信是有理由的。
毕竟警方在一开始怀疑的就是汤家父子，只是二人当时表现得清清白白，又抓不到动机，警方才将调查的重心转移到那个莫须有的“瞿从光”身上而已。
但现在汤文耀和汤俊明俩人的嫌疑已经大到不容忽视的地步了，就说明了二人很可能有着不得不立刻动手弄死钟允儿的迫切动机。
如果他们的推测没有错，汤家父子应该在短时间内就会有所行动。
只是……
想到这里，沈遵的神色忽而又凝重了起来。
钟允儿从受伤到现在已快满半个月了。
即便是胸口挨了一刀的重伤，也差不多该愈合了。
至于说因缺血造成的颅脑损伤，就不是外科的专业领域了。
而汤家父子的态度很明确，只要医生说一句“可以出院”，他们就要立刻将钟允儿领回家“护理”去了。
沈遵担心，他们要是再逮不住汤家父子的罪证，钟允儿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捡回的小命可就危险了……
……
沈遵沈大队长琢磨着要不要跟医生们通个气，让对方找个什么理由，再拖延一下钟允儿的出院日期。
但转念一想，他又担心医生们的演技不过关，一个不小心让汤家一老一少两只狐狸看出端倪，那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保不准可就全要泡汤了……
就在沈遵天人交战，搁那儿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房门。
进来的是一个剪了一头利落短发的女警官。
“头儿。”
女警官看向沈遵，言简意赅：“刚才建行来通知，汤俊明预约了明天的大额取款，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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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文耀的律所运营情况良好，汤家父子的经济状况也不紧张，汤俊明要拿出二十万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关键问题在于，他为什么忽然要提这二十万。
当然了，因为钟允儿在住院，光是药物和护理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汤文耀近期账户上的流水支出很大，经常动辄就几千上万，但细究流向，都是医院缴费、雇佣护工之类合法合规的项目。
不过现在的电子支付已经很普及了，人们使用现金的机会越来越少，汤俊明忽然要提二十万现金，实在很让人怀疑这笔钱到底是要干什么用的。
专案组的警官们效率很高，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从汤文耀律所的同事那儿打听到了。
汤俊明好似自己就没想瞒人，在打电话到建行预约前，他就跟学姐细问过是个怎么样的流程。
在对方问他干嘛一下子取那么多钱时，汤俊明还一脸疲惫地回答允儿快要出院了，在这之前可能得“打点”一下，等她出院以后还想去附近的寺庙里捐个长明灯做场水陆道场什么的，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多少得备点现金云云。
理由很充分，但警方现在正怀疑他和他老爹呢，怎么可能轻飘飘地被这么几句解释说服？
“盯紧他！”
沈遵沈大队长果断给出了指示：“还有，让银行那边把那批现金的冠字号登记好了，给我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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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星期五。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那么，他取了钱，然后带回家去了？”
柳弈回到家，听戚山雨讲了今日的调查进展后，挑了挑眉：“他没干些什么吗？”
“嗯，确实如此。”
戚山雨回答，“汤俊明下午四点左右一个人开车去了预约好的建行支行，取了二十万现金，然后开车回家了，连医院都没去呢。”
汤俊明这段时间每日都到医院报道，做出一副爱妻如命的模样，只有他去取了现金的这天，是直接带着钱回家的。
戚山雨跟汤俊明打过照面，做不了近距离监视的任务，从滇越市回来以后，小戚警官反倒是组里难得比较闲的，闲得都能准时上下班了。
“哦对了，今天‘车展’那边把缝合线的分析结果给我了。”
柳弈口中的“车展”，是法研所十二楼的物证科。
物证科包括痕检中心和检验中心以及其他几个相关的小组别，还有一个与德意志生物技术公司合作的大型免疫组化实验室。
物证科有好几台高精尖仪器，有些甚至价值直逼八位数，放眼全国都是少见的高端配置，当真一点都不比宝马奔驰法拉利等跑车来得便宜，于是被冠以“车展”的别称。
物证科的头儿名叫袁岚，从前总是看处处都比他强那么一点儿的柳弈不顺眼。
柳弈也不是那种别人给他脸色他还不还击的老好人，于是二人总是互别苗头，开会时经常对拍桌子拍得砰砰直响，搞得整个法研所都知道本所两大科室的主任关系不佳。
不过人的缘分总是很神奇的。
机缘巧合之下，柳弈和袁岚渐渐熟络了起来，虽然现在见面了还会斗几句嘴，但实际上已是处得还挺不错的损友关系了。
前几天尸检的时候，柳弈从赵远航的遗体里取出了十多个没有吸收的缝线线结，滇越市的法医说在他们那儿做不了材质分析，要做得送到省会的外包实验室去，费时费力，没半个月绝壁出不了结果。
于是柳弈干脆把样本带回来，交给了“车展”的头儿袁岚。
袁岚接了柳弈的委托，当然不会耽搁，今天就把结果交给柳弈了。
“哦？”
戚山雨很好奇：“怎么样？”
“缝线是聚二恶烷酮的。”
柳弈简单地解释道：“正常情况下，聚二恶烷酮的吸收时间大约半年到一年左右，属于时间比较长的，一般用在缝合血管、腹壁，还有一些骨科手术上。”
他顿了顿：“显微镜下缝线的结构很完整，表面可见细胞吸附，不过还没开始溶解……袁岚说，约莫在人体内呆了一周到半个月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推测没错，赵远航摘肾不久就死了。”
柳弈补充道：“死于深静脉血栓引起的肺栓塞。”
既然赵远航的死因已然十分明确，那么现在就差揪出害死他的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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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星期六。
早上八点四十分。
本来今天戚山雨是可以在家休息的，但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戚山雨就匆匆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了。
柳弈今天陪戚山雨早起，两人结伴出门晨跑了一小时，刚回家准备正经吃一顿早餐，就见戚山雨一副又要出门的样子，“是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嗯。”
戚山雨一边换鞋一边回答：“汤俊明回他爸的律所去了。”
“哦？”
柳弈也好奇了：“他不是在演他二十四孝好老公的人设么？怎么大周末的不去医院陪老婆，反而要回律所？”
“柳哥你说得对。”
戚山雨笑了，“所以我们也很好奇。”
正是因为好奇，才要去盯着。
不仅要盯着，还要盯紧了。
……
九点二十分，戚山雨在汤文耀律所大楼旁边的一间公寓里与蹲点的同事们碰了头。
汤文耀的律师事务所位置很好，在鑫海市新城区的一个核心商圈的一幢高档写字楼里，租了整整半层楼。
戚山雨先前去拜访过。
里面的装修简洁优雅，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请专业人士给设计过的，客户进去，光看这环境就会下意识留下“这家律所很专业很靠谱”的印象。
现在警察要暗中监视汤家父子的行动，律师事务所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于是他们找了两栋可以清楚看到写字楼正门和侧门的酒店式公寓，各租了一个房间，每日从窗户处就可以盯梢到律所众人出入写字楼的情况，用望远镜还能从走廊的窗户里看到什么人去拜访过律所。
“小戚。”
林郁清比戚山雨早到一步，这会儿正扒拉着望远镜盯梢律所走廊的情况，看到搭档来了，朝他招招手。
戚山雨走到林郁清旁边，问：“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林郁清答：“汤文耀一个小时前回了律所，然后就再没出来过。”
他低声嘟哝：“难道真的是在加班？”
“如果只是加班倒也罢了。”
旁边一个中年警官端着杯咖啡过来了，“我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戚山雨和林郁清转头，一起看着他。
这位警官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实际上是位相当有经验的刑警，尤其擅长便衣侦查。
这段时间他一直负责事务所这边的盯梢工作，对汤家父子的观察自然比初次来这里的戚、林二人更深入，若是他说“不对劲”，那想必一定是有什么令他感到怀疑的地方了。
林郁清连忙问他：“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中年警官回答：“他今天上班背了个双肩包。”
他说着，朝电脑一指：“喏，你们自己看录像吧。”
戚山雨和林郁清凑到电脑前，调出了一小时前的监控记录。
摄像头清楚地拍到了汤俊明从停车场出来，自正门走进写字楼的样子。
画面中的汤俊明侧身背对镜头，背后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两条背带都挂在他的右肩上，身体微微左斜，刷卡从员工通道进了大门。
中年警官在一旁提点道：“他平常可不背双肩包。”
确实，汤俊明除了在医院扮演情深好男人的时候会显得落拓又邋遢之外，平常可是很注重外表的。他上班时总是正装配公文包，一副风度翩翩的专业律师模样。
不过虽然小汤律师的包跟平常不一样了，但这不能证明他做过什么，也不能强迫他开包检查里面的内容。
戚山雨他们只能等着，看有没有人会在休息日特地去拜访汤俊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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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很遗憾，他们三人等了又等，一直盯梢到中午也没等到进展。
中午十二点半，汤俊明背着他的双肩包离开律所，穿过走廊，进入电梯，几分钟后，就从正门出来了。
“嗨，人要走了！”
中年警官看着监视器，汤俊明的右侧肩膀上挂着那只双肩包，包里不知放了何物，外观很是鼓胀，跟他进门时没有区别。
警官无奈，只能长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又是白忙活，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啊！”
林郁清倒是还没想放弃。
他转头去问戚山雨：“要不然，我们跟上他的车看看？”
但戚山雨却既没回答，也没动弹。
他一直举着望远镜，盯着汤俊明的一举一动，直到汤俊明走进停车场，片刻后，又把自己的车开出来为止。
林郁清见戚山雨放下望远镜，又试探着问了一遍：“小戚？”
“我们等在这里。”
戚山雨却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林郁清：“啊？”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疑惑的上扬音。
连中年警官都惊讶地转头过来，表情也甚是不解。
戚山雨的回答却不容置疑。
“对，我们再等等。”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或许……我们等的人，就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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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分，实习生贺雁荷给男朋友发了一条“我终于能走了！”的微信，狠狠地按下了Excel表格的保存键，然后关软件，发邮件，关电脑，一气呵成。
贺雁荷是光耀律所今年新招的实习生，才刚进律所工作没两个月，正是该努力表现，力争转正的时候。
但说实话，贺雁荷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间律所。
虽然老板汤文耀汤律师在业界名声甚佳，但贺雁荷总觉得他实际上是个挺可怕的人，有时候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对他们这些实习生表面礼貌，实际上根本就只当成是用完就丢的消耗品，并没有真正的尊重，更别说老是动不动一个电话就得加班，连节假日都要随传随到了。
贺雁荷就是昨晚接到老板的电话，通知她今天要回律所帮忙做一份急用的Excel表格，对方甚至连问都没问她方不方便，直接就让她“务必准时”了。
“烦死了，汤扒皮！”
仗着这会儿整个律所就她一个，贺雁荷大声地抱怨道。
她站起身，本想收拾手袋准备走人，谁知刚一转头，就看到门口那辆手推车了。
“我艹！！”
贺雁荷简直要疯了。
她忙着整理表格，差点都忘了汤俊明交代过她，等会儿走人之前一定要记得把垃圾扔了！
本来他们这些实习生的工作不应该包括搞卫生丢垃圾的，平日写字楼也有保洁阿姨，他们只需要将垃圾送到每层楼的垃圾间里，自会有人定时定点清理干净。
然而保洁星期六日不上班，垃圾间也是锁了门的。
所以周末加班的时候，如果弄出什么垃圾，比如吃剩的餐盒或是喝完的饮料什么的，就需要他们本人带下楼去，丢到大楼后面的垃圾站了。
但问题的关键是，那多到要用小车推下去的垃圾，全都不是她的！
今早贺雁荷回来加班的时候，老板的宝贝儿子不知道怎么的也回律所了，把自己关到他爸的小办公室里，一直忙活到中午才出来。
和对汤文耀的坏印象不同，贺雁荷对汤俊明没意见，还因为钟允儿遇袭重伤的事对他有几分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谁也不愿意在假期里回来加班不说，还得替别人丢垃圾的！
事实上，汤俊明不知从哪儿整理出几袋子垃圾，全堆到小推车上，然后吩咐贺雁荷今天务必要拿到楼下垃圾站丢掉的时候，姑娘是很懵逼的。
汤俊明的态度极好，说自己急着赶去医院，已经要来不及了，所以想麻烦贺小姐帮个忙。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虽然客气，却由头到尾都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那一刻，贺雁荷打心底里觉得小汤律师真不愧是汤扒皮的亲儿子，支使人干活的派头简直就是复制黏贴的。
贺雁荷不情不愿地挪到小推车前，打量着车上的三大袋子垃圾。
垃圾都是用黑色的厚塑料袋包起来的，每一袋的份量都很可观。
贺雁荷拎起一袋试了试，立刻就被那沉重的手感吓了一跳。
“里面是塞了板砖吗！”
贺雁荷一边吐槽一边扒拉着袋边往提手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块长满黑斑的香蕉皮和半干不湿的茶叶梗，看上去恶心极了。
“呕……！”
姑娘一阵反胃，将袋子丢回到手推车上。
原本她想干脆拎着三个袋子下楼直接扔了，这样她就不用再折返一趟，把小车拿上来。
可惜现在看来，这些垃圾干湿混杂，相当有重量，要是不用推车，她要拿着如此重的三个袋子走那么远的路实在有点遭罪。
思来想去，贺雁荷只得又给男朋友回了条“还要帮忙倒垃圾，晚十分钟才过去”的微信，然后不情不愿地推着小车，轱辘轱辘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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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星期六。
下午四点零五分。
在用望远镜看到贺雁荷推着小车下楼时，戚山雨就意识到他们苦苦守候的“转机”终于要来了，立刻拽着林郁清下楼，远远地缀在姑娘身后，紧盯她的行动。
他们看到贺雁荷满脸写着不高兴，噘着嘴将小车一路推到写字楼后面的垃圾站，也不管分类不分类的，将三袋垃圾全塞进“其他垃圾”的入口之后，转身又推着空车回去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没有急着过去检查那几袋子垃圾的内容，而是躲在隐秘处，耐心地等着。
果然，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鬼鬼祟祟地从拐角处探出身来，警惕地左右四顾，确认周遭无人之后，才疾步走到垃圾站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铁皮小门，钻了进去。
林郁清有点等不住了，起身就想追过去，被戚山雨一把抓住胳膊，“等等！”
“可是——”
小林警官都急得要跳脚了，“那个人，他——！”
“你在路口守着，我从后面绕过去！”
戚山雨语速快而清晰：“记住，等他拿了东西出来再抓人！”
林郁清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差点儿又冲动了，连忙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知道了。
戚山雨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随即转身，身影迅速绕过建筑物，消失在了林郁清的视线范围内。
小林警官守在能看到垃圾站的路口，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时候他就只恨自己还不够成熟，面对这般即将抓捕嫌犯的关键时刻，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紧张得指尖都微微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那身穿制服的男人从垃圾站里出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帆布袋，体积看着就很有分量，明显塞了不少东西。
——机会！
林郁清咬住牙关，从藏身处跳了出来，挡在了男人面前。
“警察！”
他大声喊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听林郁清的话，男人顷刻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然而戚山雨早就挡在了他逃跑的必经之路上。
那男人顿时就慌了，慌乱间，他忽然大喝一声，转身朝看起来要弱鸡许多的林郁清扑了过去。
戚山雨当然不会给他冲撞林郁清的机会。
他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从身后踹在了男人的后膝窝处。
男人惨叫一声，大字型扑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马趴——饶是如此，他还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帆布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肯松开。
在男人试图翻身爬起来之前，戚山雨挟住他一条胳膊，利落地一翻一扭，别到后腰处。
“莫平，你被捕了！”
下一秒，手铐一开一合，咔嚓一下扣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潜逃二十四年的莫平，终于归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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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市局专案组忙得人仰马翻，所有人连轴转，连带着法研所的法医们也不得清闲。
法研所加班加点复核了多份DNA样本数据，得出了几个非常重要的证据。
其一，被戚山雨和林郁清当场逮捕的男人就是多年前跑路的莫平。
其二，汤俊明的生父并非汤文耀，而是这个本应叫莫平的男人。
其三，汤俊明与李琴并无血缘关系，他的亲妈是远在滇越的吴小雨。
如此一来，莫平与汤家父子的关系就无从抵赖，已然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5月23日，星期一，下午两点半。
柳弈来到市局，准时参加会议。
与上次的远程视频会议相比，柳弈觉得沈遵沈大队长这次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意气风发”来形容，“莫平已经承认是他刺伤钟允儿的了。”
二十四年前，莫平发现被自己圈养起来的“器官供体”跑了一个，深知大事不妙，立刻连夜跑路，为防他那非法买卖被揭发，甚至不敢重新用回自己的真名实姓，只能求助他在“做生意”时认识的朋友，换了个新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当年的户籍制度有许多空子可钻，且生物识别也不完善，再加上边境小地方管理混乱，莫平只花了一点儿“小钱”就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莫平换了新身份之后，还惦记着自己的儿子汤俊明，一直在汤家父子的周围活动，多年来，三人其实仍保持着尚算紧密的联系，而汤俊明也清楚地知道，莫平才是他的亲爹。
连莫平现在这份写字楼保安队长的工作，也是汤文耀托人帮他做担保才得到的。
“莫平他炒币亏了很大一笔钱，背了几百万的网贷和高利贷。”
沈遵说道：
“汤俊明取的二十万，就是给他付利息的。”
根据莫平的自白，汤俊明心疼他爹被追债的逼得走投无路，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决定先给他二十万，好让他先把利息对付过去。
明明有快捷方便的转账不用，汤俊明非要提了现金，把钱混进垃圾里，再支使事务所的实习生丢掉，最后才让莫平去翻垃圾箱把钱捡回来，当然是因为他担心转账记录会曝光二人的关系。
反正莫平是汤家父子上班的律所的大楼保安，出入大楼理所当然，而且肯定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的摄像头不好使了，即便当真不幸被拍，也能自个儿把录像给删了。
他想找汤家父子说话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既不会引人怀疑，也不会留下通讯痕迹，对警方来说简直就是灯下黑——抓到莫平后，连沈遵都忍不住感叹，汤文耀真忒么是只老狐狸，这一招棋实在是有够狡猾的！

第025章 1.face off-24
说到这里，沈遵大笑两声，胳膊一伸，硬是在跟他隔了一个位的戚山雨肩膀上用力拍了一记，“还是我们小戚细心，哈哈哈哈！”
戚山雨被头儿这充满激赏的一掌拍得整个人往前一倒，差点趴桌上。
柳弈坐在他家小戚警官斜对面，看得好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时，正好迎上戚山雨看过来的目光，便朝他弯了弯眼睛。
戚山雨垂下视线，小幅度地别过头，不与柳弈目光相触。
然而柳弈注意到，他家小戚警官的耳垂发红——这是在不好意思了。
——真可爱。
柳弈心想。
明明工作时表现得那么优秀，偏偏怎么都没法习惯坦然地接受夸奖，害羞了还要绷着一股镇定劲儿，真是好玩得紧。
不过就算不戴“我恋人真可爱”的滤镜公平地讲，柳弈觉得沈遵的夸奖一点儿都没有错。
汤俊明上班背了个双肩包，再结合前一天他刚刚提走的二十万，会怀疑他把钱带回律所一点都不奇怪，盯梢的警官也是因此感到可疑，才把戚山雨和林郁清叫过去的。
不过大部分人都想不到，汤俊明看着人模狗样一本正经的，实际上却是个狠人。
他竟然敢将五斤重的现金分成三包，混在一堆脏兮兮臭烘烘的干湿垃圾里，直接留在律所就走了，只拜托一个根本与案件没有任何干系的无辜实习生帮他丢垃圾。
要知道，这可是很冒险的。
万一实习生打开了垃圾袋发现了里面的现金；万一实习生根本不鸟他的吩咐，把垃圾留在事务所里直到周一保洁阿姨回来上班；万一实习生犯懒，把垃圾袋丢在没开门的垃圾间门口；万一有拾荒者先一步翻了那些垃圾……
总之，专案组事后复盘，都忍不住感叹汤俊明此人年纪轻轻魄力不小，要是这次让他逃过制裁，以后指不定能成多大的祸害。
好在戚山雨观察得仔细。
柳弈前两日就问过他是怎么发现汤俊明把钱留在律所了的，戚山雨回答说是两次拿包的姿势不一样。
汤俊明进入大楼时把双肩包挂在右肩上，因为现金在包里很有些重量，他不自觉地抬高了右侧的肩膀。
等到他出门时，虽然他往背包里塞了填充物让包看起来仍然是鼓鼓囊囊的，但或许是因为卸了负重，又或许是因为自知包里已没了现金而心中有所松懈，他忘了维持单肩负重的姿势，同样的步态下，他的两边肩膀很自然地放松了下来。
正是两次肩膀的角度差异，让戚山雨注意到了关键疑点。
“他肯定把包里的东西留在事务所了。”
戚山雨这么同柳弈分析自己当时的想法：“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有人会在之后取走他留下的‘东西’，于是决定再等等看”
柳弈笑赞他神机妙算，戚山雨却摇了摇头，“其实我那时候以为会是快递或者同城快送什么的，只想到时候拦住快递员看看收件地址……没想到居然直接抓到最大的那条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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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无心钓鱼大成功的小戚警官事后如何谦虚，总之，莫平是抓到了。
紧接着，专案组在他家一番搜查，在他家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英吉沙小刀，跟先前插在钟允儿胸前的那一把不管是做工还是材质都一模一样，明显是配套的对刀。
再加上知名具姓后再反向求证莫平案发当日的行踪，在多个监控记录里都找到了他5月6日那天到过清泉小筑附近的痕迹，完全就是人赃并获，直接和间接证据都完备了。
可惜，抓到莫平并证明他才是刺伤钟允儿的真凶，却不代表本案就此告破。
“现在的问题是，莫平把所有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咬死了说汤文耀和汤俊明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沈遵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莫平承认了自己刺杀钟允儿是为了让儿子独吞他老婆的几亿遗产，这样他就可以找汤俊明要钱填他那几百万的债务了。
然而他坚称汤文耀和汤俊明对此毫不知情，两人都是无辜的。
至于为什么汤文耀说凶手是瞿从光，莫平则称是对方从前跟他提过这么一号人物曾与他结仇，自己才想到要在手臂上贴一条假疤痕，好栽赃那由始至终压根儿没出现过的瞿从光的。
听沈遵说到这里，柳弈举手提问：“那么汤文耀怎么解释他为什么要收养一个罪犯的儿子呢？”
“呵！”
沈遵冷笑，“咱们汤大律师答得可溜了！”
汤文耀只说自己当年在外出差时‘凑巧’认识了吴小雨，觉得她可怜，又想到自己和老婆生不出小孩，就让吴小雨用她前妻的身份证生娃，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后来莫平来找汤俊明，汤大律师又念在父子天性骨肉情深的份上，让两人相认了，还帮着照顾了莫平的工作，让对方在自己律所所在的写字楼里当了个保安。
想必这套说辞是汤家父子早就和莫平商量好了的：
一旦败露，莫平这个前科犯就要担下所有的责任，而汤文耀和汤俊明就还是清清白白好律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
他顿了顿，“至于说莫平当年做过器官贩子，还害死过人这事，汤文耀和汤俊明都说自己不知道，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柳弈：“……”
这就确实有点儿棘手了。
汤家父子和莫平在协商时都是避着监控面谈的，没有留下通讯记录，连汤俊明给莫平的那二十万现金也是他自己的钱。
在莫平坚持要独揽罪状的情况下，想让汤文耀和汤俊明认罪，必须有更明晰的证据链。
“怎么样，柳主任。”
眼见柳弈作低头沉思状，沈遵心生希冀：“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柳弈缓缓地摇了摇头。
沈遵盯着他的动作：“可你的表情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主意……”
柳弈心说我自己也没底儿的事，现在也给不了你什么保证啊！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坐在戚山雨旁边的林郁清，笑了笑，“不过，沈大队长，能把林警官暂时借我用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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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清被柳弈“借”回了法研所之后，戚山雨没忍住好奇，到底寻摸了个理由，晚些时候跟了过来。
他进来时，柳弈和林郁清两人正并排坐在主任办公室的大书桌前，林郁清面前支了个外接蓝牙键盘的平板，两人凑在一起，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你们在干嘛呢？”
戚山雨边问边绕到两人身后去看屏幕。
屏幕里是一个登录了的微信号，戚山雨一扫头像就知道那是林郁清的。
“正在尝试说服李琴。”
林郁清连眼睛也没抬，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戚山雨将疑问的眼神投向没摸键盘的柳弈。
“嗯，就是这样。”
柳弈回答：“如果说有谁还能提供给我们新线索的话，我想就只剩李琴了。”
说着柳主任回头朝戚山雨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看。
于是戚山雨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到恋人隔壁，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柳弈将林郁清的手机递给了戚山雨。
林郁清在平板上操作，手机里的微信是登录且可查看的状态。
戚山雨看到除了一直没停过的群组消息，私人对话里，最上面的是林郁清正在联系的李琴，而把小林警官的晴哥踩到第三位的，居然是另一个账号。
柳弈指尖轻触，点开了排在第二位的账号。
戚山雨这才看出，微信那头的是瞿从光的妹妹瞿思嘉。
林郁清给瞿思嘉发了一个链接，是警方刚刚发布的蓝底通告。
通告的大意是警察已经逮捕了刺伤钟允儿的嫌疑犯莫某，案件详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整篇通告的内容很短，字数很少，但信息量对涉事者家属来说已经足够巨大。
“莫某”二字，证明了犯人并非瞿从光。
不久后，瞿思嘉回了林郁清几条语音。
戚山雨插上耳机，将它们逐一听完。
前两条语音都很长，瞿思嘉先是对警方抓到真凶表示了感谢，然后又单独向戚、林两人道谢，还捎带上柳弈，说谢谢他们愿意相信自己。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瞿思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将先前说过的话又再说了一遍。
瞿思嘉说，她哥是个好人，她绝对不相信她哥会对一个女性心怀不轨，更不相信他会去强暴对方。
【当年的事，一定有隐情！】
【求你们了，替我查清真相吧！】
【如果你们找到我哥，请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听完这几条语音，戚山雨心中也不免触动。
他也是当哥哥的人，也有一个和自己有些年龄差的相依为命的宝贝妹妹，设身处地，他同情瞿思嘉，也希望能给她一个结果。
“你们告诉她赵远航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吗？”
戚山雨暂时停下翻看微信的动作，转而问柳弈。
“没有说得很直白。”
柳弈回答：“不过她迟早会知道的。”

第026章 1.face off-25
莫平的旧案相当复杂，要查起来简直千头万绪，就算有莫平本人的口供，要找到当年的涉案人员逐一核查，也得花上大量的时间。
不过目前调查进展顺利，专案组已找到了几个到现在还存活的器官供体和受体，再加上还有徐医生的证词，以及从前租房子给他的屋主的指认，要将莫平入罪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瞿思嘉早晚会知道赵远航已死的消息，也早晚会知道救了她一命的十万块钱，是用另一人的生命换来的。
戚山雨禁不住感到遗憾。
柳弈注意到他微蹙的眉心，伸手在戚山雨的手腕上捏了捏。
戚山雨明白恋人的安慰之意，收敛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林郁清回复瞿思嘉的微信，感谢她的信任，并保证他们全力会追查，然后向她提了唯一的要求，想要一张她和她哥的合影。
这回瞿思嘉的回复迟了一些，应该是翻旧相册去了。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她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对着老照片翻拍的。
照片看起来很旧了，即便过了塑，也已不可避免地褪色泛黄，图像也像加了一层磨砂滤镜，模模糊糊的不大清楚。
画面中是年轻时的瞿家兄妹。
两人肩并肩站在瞿思嘉当年考上的卫校的门口，笑得一脸灿烂，眉梢眼角满满诠释着希冀。
“……真好。”
戚山雨轻声叹息。
若是没有后来的那些事，这对兄妹本来应该有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你们问瞿思嘉要照片干什么？”
他转向柳弈寻求答案。
“其实也只是试一试而已，说实话，我们没有一点把握。”
柳弈答得颇为无奈：“现在也就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指望李琴良心未泯了。”
戚山雨点开了李琴的微信。
果然看到林郁清码的几条信息。
他先给李琴分享了那条官方通告的链接，然后告诉她，莫姓嫌疑犯当年做过的事，警方已经知道了许多细节，包括他害死赵某某的经过等等。
接着，林郁清又将瞿思嘉发过来的旧合照转发给了李琴。
【照片里的这个女孩，她一直在找她的哥哥，找了二十五年，至今没有放弃。】
最后这条信息是刚发出去的，也不知是枫叶国时差的关系，还是对方没有看手机，李琴至今没有回复，七条微信在屏幕上一路排开，看起来就跟林郁清在自言自语似的，实在很难料想对方会有何反应。
看完以后，戚山雨问柳弈：“你觉得李琴知道多少？”
“说实话，我也只是试试而已。”
柳弈在和戚山雨讨论案情时，难得用这么没把握的语气，“我想，至少瞿从光当年到底干了什么，李琴是肯定知道的。”
戚山雨正色，“你认为，当年瞿从光那案子有猫腻？”
柳弈笑了，“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戚山雨点了点头。
柳弈和戚山雨反复翻看过当年的卷宗，不管是报案、取证、侦讯、验伤还是物证采集的相关流程，都是合法合规且说得上证据充分的。
唯一的疑点，就是一“跑”二十五年，至今没有出现过的瞿从光到底人在哪里了。
一开始柳、戚两人还讨论过瞿妹妹有没有可能明知他哥的行踪却故意替他隐瞒的可能，但在与瞿思嘉的接触过程中，两人可以肯定，瞿思嘉不知道他哥在哪里——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她也一直想找回失踪的亲哥。
那么，瞿从光真的能够因为犯了事儿就狠下心，抛下刚刚做完手术的妹妹，从此不闻不问、远走高飞吗？
如果能，那么只能说瞿从光是个狠人。
但假如他不能，那么当年的事想必另有内情。
在没有能指向汤大律师的罪证前，警察不能摁着汤文耀强行逼供，柳弈思来想去，也只有找当年就在现场的当事人李琴，希望她能提供一些线索了。
“我想李琴现在已经跟汤文耀断了关系，人也在国外了……”
柳弈放轻了声音，“或许，少了顾忌，她会愿意对我们说真话吧？”
戚山雨刚想说些什么，平板电脑前的林郁清却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啊呀！”
柳弈和戚山雨异口同声，“怎么了？”
林郁清扭头，神情沮丧：“李琴她……拉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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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直以来李琴都很少回复林郁清发给她的微信。
不过既然小林警官加上她好友到现在已经将近半个月了，她还留着小林子的微信，柳弈觉得对方还是关心这个案子的。
只是不知这回是哪条消息惹了李琴的烦心，她一字没回答就直接拉黑了林郁清。
对这个结果，柳弈也颇为无奈，但也没辙，只能就这么算了。
好在即便没了李琴这条线，专案组也可以继续追查莫平当年做下的非法勾当，深挖出汤文耀与莫平的关系。
只不过这些旧案的时间跨度实在有些大了，且莫平的主要活动区域还在Y省边境一带，并非市局的辖区，要和当地警方协同合作，需要花的时间和精力都肯定不会少。
于是戚山雨又开始忙忙碌碌，日日加班的高强度工作。
5月25日，星期三。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今天晚上……不，准确的说是昨天晚上，戚山雨难得在柳弈上床睡觉前到家，旷了大半个月的两人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黏在一起就分不开了。
考虑到小戚警官明天还要早起，两人没当真做全套，但腻歪到快十二点才睡下。
结果没睡两小时，戚山雨的手机就铃声大作，硬把他们从梦乡中给拖了出来。
戚山雨眯着眼睛扫到屏幕上的来电提示，职业素养让他秒清醒，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
“头儿。”
电话那边明显是沈遵的大嗓门，不过只凭扬声器的漏音柳弈听不清对方叨叨了些什么，只是听起来很激动，似乎出了大事。
柳弈足足等了有一分钟，才听到戚山雨应了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一骨碌翻身下了床，打开衣柜就要拿外出的制服。
“怎么了？”
柳弈从被窝里钻出来，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刚醒的慵懒，但眼神却清明得很。
“我们之前征集线索的时候，在通告里留了专案组的值班手机号码。”
戚山雨迅速套好打底的背心，回答：
“就在刚才，这个号码接到一封用邮箱发来的彩信，里面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是……瞿从光的尸体。”
柳弈：“！！！”
这答案可就实在太刺激了，他仅剩的那一丝丝睡意彻底抖搂了个精光，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然后呢！？”
他追问：“你们找到彩信的发送人了？”
“还没有。”
戚山雨回答：“技术组那边正在追查彩信的邮箱IP，不过目前看来是国外的IP地址，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才有结果。”
柳弈等着他的下文。
毕竟他家小戚警官不是研究刑事影像技术的也不是搞网络追踪的，沈遵大半夜地把他喊回去，一定有要他去干的要事。
果然，戚山雨继续说到：“除了照片之外，那封彩信下面还有一个银行私人保险柜的地址……”
他顿了顿：“……附带开箱密码。”
柳弈这回真是大吃一惊了：“你们知道保险柜里是什么东西了吗！？”
“不知道。”
戚山雨简短道：“头儿他们那边正在联系银行负责人，让我现在就过去。”
听到这里，柳弈也待不住了，“我跟你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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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交通状况比白天不知强到哪里去。
柳弈和戚山雨按照导航一路畅行，平常要磨蹭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四十分钟就到了。
这会儿支行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戚山雨多半都认识，有局里的车子，还有像他这样半夜从家里赶来的私家车。
沈遵正站在加厚的特制铁闸门前，等着刚被喊回来的银行经理掏钥匙开门。
银行经理和几个工作人员是做梦也没想到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一个算一个，额头都冒了汗，连平日里做惯了的开门动作都不由自主变僵硬了，半天打不开那扇厚重的铁闸门。
好在这会儿是深夜，附近几栋又全是开公司的写字楼，这会儿楼里都是黑灯瞎火的，没有几个人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稀里哗啦。
终于，银行的门开了。
沈遵让两位警官跟工作人员去查找保险箱的租赁记录，其他人则在银行经理的带领下直奔保险箱。
可怜的银行经理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平日里处理电诈洗钱什么的也偶尔会跟民警接触，自问见也算多识广了——可这么大的阵仗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连摁密码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咔嚓。”
保险箱开了，银行经理长舒一口气，连忙退到一边。
沈遵克制着心中的焦躁，没急着伸手，而是打着手电往箱子里照了照。
戚山雨个子够高，又正好站在他们头儿的斜后方，光柱打进去，他清楚地看到窄而扁平的柜子里塞了一个透明塑料包裹，把空间几乎完全占满，不知里面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027章 1.face off-26
见不是什么危险物品，沈遵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取了出来。
接着他周围所有能看到包裹内容的警察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塑料袋表面已氧化变色，呈现出一种雾蒙蒙的暗黄，还用褪成黄绿色的封箱胶缠了好几圈，以防外包装散开来。
饶是如此，警官们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最关键的东西！——塑料包里包着一团沾了血的衣服，最上面还压了一个碎了一角的玻璃烟灰缸，同样血迹斑斑。
这些物品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这群刑警更清楚了。
“柳主任，看来这些该归你们了。”
沈遵转向柳弈，眼神充满压迫感——那是他只恨法医们不能就在这里当场肉眼验证物的迫不及待，“天亮之前，能告诉我这些东西上的血迹是属于谁的吗？”
这大晚上的让法研所的法医们给他加班加点做出DNA结果当然是很强人所难的要求。
不过柳弈心疼自家小戚警官，也知道专案组这些日子以来到底费了多少功夫、做了多少努力，所以不会拒绝沈遵提出的“无理要求”。
“现在差五分钟三点。”
柳弈低头看了看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到天亮还有不到三小时，还真来不及了。不过今天白天我一定能把结果交给你。”
“很好。”
沈遵强忍心中急迫，板着脸点了点头，然后很领导气质地补了句官方发言：“那就辛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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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星期三。
早上十点二十五分。
柳弈的研究生江晓原同学拿着电泳仪跑出来的几大页结果从基因检测实验室里出来，一路小跑穿过病理科长长的走廊。
“老板，您要的结果！”
他门都不敲，直接就开门冲进了主任办公室，“我复核了两次呢，保证不会有错！”
江晓原绕过当做隔断的书柜，就看到柳弈正坐在桌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而“师公”戚山雨则站在窗边打手机。
听到江晓原咋咋呼呼的大喊，两人一同抬头。
柳弈从电脑前站起，绕过书桌，几步奔到自家学生面前，“怎么样了？”
戚山雨也挂断了电话，专注地盯着他。
江晓原瞬间只觉自己责任重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出了结果：“两处血迹都是瞿从光的！”
戚山雨咬住牙关，用力握了握拳。
虽然在看到彩信里瞿从光的遇害照片时便早有预料，但得到确实的DNA证据，对警察而言致关重要。
“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
他转向柳弈，“证据确凿，对吧？”
柳弈正在检查江晓原跑的DNA结果。
瞿思嘉早年做过骨髓移植，她的外周血是瞿从光的造血干细胞生成的，因此用她的血做对比，相当于瞿从光亲至。
柳弈他们在塑料布、血衣和烟灰缸上取了二十四处可疑液斑，经过预试验确定它们确实全都是人类的血液后，随即进入DNA检验流程。
只是他们很快就遇到了难题。
从衣服的式样看，应该就是彩信照片里的瞿从光的尸体穿着的那一件。
然而照片中的瞿从光年轻得很，完全就是失踪时那二十啷当的模样。
这意味着，这些血迹很可能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就算被塑料布包裹且存放在密封性很好的银行保险箱里，那也是在常温里整整放了二十多年的陈旧血迹！
柳弈和江晓原很快发现，他们采样的这些血迹都已高度降解，对DNA检验来说基本都是不合格的废材料。
他们采用硅珠法提取出DNA之后，试图对常染色体上的STR基因座进行复核PCR扩增，只有两处成功获得STR分型——刚好一处在衣服领子上，一处在烟灰缸上。
十二分之一的成功率，柳弈也是很无奈了。
还好他们接下来还能用线粒体DNA再试一遍。
不过只这两处宝贵的STR分型，已足以和瞿思嘉的血液作对比，证明上面的血迹确实属于瞿从光了。
最关键的是，柳弈他们还在瞿从光的衣服上找到了三处血指纹——准确的说，是两枚完整的指纹，以及小半枚掌纹。
很显然，凶手在处理掉这些衣服的时候，手上沾到了瞿从光未干的鲜血，再不小心印到了死者的衣物上。于是这些指纹就和陈旧的血液一起被保留了下来，时隔二十多年，依然能被完整地识别。
这些指纹，全都是属于汤文耀汤大律师的。
照片、血迹DNA、指纹，光是这些直接证据，已经足以让汤文耀为瞿从光的“失踪”负责了。
“小戚，给沈大队长打电话吧。”
看完江晓原给他的DNA检测结果，确定无误后，柳弈长舒了一口气。
“证据确凿，可以抓人了。”
看来，这个漫长而复杂的案子，终于要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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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0日，星期一。
早上十点四十分。
南国五月的倒数第二天，白日的气温达二十五度以上，已是能穿短袖的季节了。
柳弈站在鑫海市近郊最东边的一处海滩上，身旁是来来去去的警察、消防员、穿着鲨鱼皮和背着氧气筒的潜水员。
此处偏僻，周围仍是几乎没有开发的岩滩与沙滩，除去零星几栋自建房之外，最近的高层建筑物足在两公里之外，是真正的浪高风急，连钓鱼佬都不爱来的旮旯地儿。
柳弈面向大海时正对迎风面，今日风力足有五级，把他那头略长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活像一蓬招摇的乱草，真是什么俊美潇洒、什么风度翩翩都没了影儿。
最重要的是，海风太猛了，吹得他有点冷。
柳弈下意识抱住胳膊，搓了搓自己薄薄的衬衣袖子下的上臂。
他在这里站了两个半小时，而消防员和潜水员们也在这一片海域搜索了这么久。
“老板，来，咖啡。”
这时江晓原提溜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回来了。
小江同学没有私家车，这里又偏僻得要命，根本没有方便的公共交通线路，连叫网约车都可能因为目的地太偏而没司机愿意接单。
没法子他只能先回法研所，再跟法研所的车过来。
如此折腾下来的结果就是江晓原今天六点出门，根本来不及吃早饭，空腹还站在岸边被海风一阵猛吹，人都快傻了。
柳弈见学生又饿又冷像寒风里的一株小白菜，蔫了吧唧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实在很不忍心，一小时前打发他到最近的一间便利店找点吃的去了。
这会儿江晓原填饱了肚子回来，还很机灵地给老板带了罐热拿铁。
柳弈道了声谢，接过咖啡，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罐。咖啡因和热量进了胃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感觉好多了。
“……他们都沿海滩搜了足有一公里了吧？”
江晓原站到柳弈身边，左右四顾，“毕竟已经过了二十五年了……那个……还在吗？”
柳弈其实心里也没底儿。
不止是他，在这片海滩上忙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在赌一个可能。
赌他们能不能在这片荒滩的水底，找到一具泡了整整二十五年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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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先前收到的那封彩信，网警一路追查IP，最后查到是从枫叶国发出的。
如此一来，发信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正是十年前已经出国的李琴。
事实证明，柳弈和林郁清的努力其实并没有白费。
虽然李琴拉黑了林郁清的号码，但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后，最终她还是决定用匿名信的方式坦白当年的罪行。
同时，银行的记录也证明了——租下那格储物柜的人确实就是李琴。
从租借记录来看，李琴在与丈夫离婚前租借了那个小小的储物箱，当时的合约租期是五年。五年后，李琴的妹妹李婷来银行又续了五年，但并没有打开过柜子。
事后警方再找李婷问话，李婷很震惊地表示她只是按照姐姐的要求帮她续了个租而已，她手上既没有钥匙也没有密码，根本打不开那格储物柜，当然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了。
不过储物柜里找到的血衣和凶器已经足以锁定汤文耀汤大律师的作案嫌疑。
汤文耀被专案组“请”了回去。
不得不说，汤大律师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的。
他一开始装傻到底，当警方质问他瞿从光到底去了哪里时，他辩称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专案组手里握着决定性的证据，自然不怕他抵赖。
当警察们亮出瞿从光的遗体照片，还有他们刚刚找到的血衣和烟灰缸之后，汤文耀那看似牢固的精神堤坝终于全线崩溃了。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依不饶！干什么就非要查下去！”
和警方周旋了这么多天，汤文耀本就身心俱疲。
一旦心防决堤，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他突然就开始自暴自弃，在审讯室里失控大哭，骂完瞿从光，又开始骂他的前妻，完全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还有李琴那个贱人！她坑我！她一直都恨我！我就知道！我就不该放她走！早把她弄死就好了！”

第028章 1.face off-27
根据汤文耀的证言，当年他的事务所刚刚起步，缺钱缺得要命，机缘巧合之下，他跟器官贩子莫平搭上了线，于是当上了皮条客。
他一边在当时经济就远比内陆发达的鑫海寻找愿意出大价钱买命的“客源”，一边介绍一些没根没底又急着用钱的“供体”远赴边境，在那边进行配型和器官摘取手术。
彼时瞿从光刚刚开始在汤文耀的律师事务所做工读生。
瞿从光不知道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赵远航就是经由他老板汤文耀的介绍，在滇越十万块钱卖掉了自己的一颗肾脏。
说实话，“拉皮条”的收入可比正经帮人打官司高多了。
汤文耀一面沉浸在大赚特赚的愉悦感中，一面又担心一旦事情败露，那他的名声、前途以及未来可就全完蛋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赵远航这个刚刚摘完肾的器官供体就出事了。
他不知为什么忽然开始说自己胸口很疼，且越来越疼，眼看就要不好了。
听说供体出了问题，汤文耀心里怕极了，但在莫平气急败坏的催促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赶去滇越。
那年头出行不易，等汤文耀辗转赶到孖海村时，只来得及和莫平一起想办法处理赵远航的遗体了。
好在孖海村确实够偏僻，当初那片酸沼湖也没有一点儿要开发成旅游景点的征兆，正是抛尸的绝佳地点。
汤文耀和莫平用塑料布将赵远航包裹起来，还在里面塞了几块压重的石头，然后趁着夜色在小码头上偷了一条小船，划进湖里，找了一处空旷的水域，将尸体抛投了进去。
只是当年的他们一定没想到，孖海村旁的沼泽湖水质特殊，会让赵远航的尸体变成一具泥炭鞣尸，历经二十五年却仍然留存了足够的软组织，把他生前遭遇过什么、又是怎么死的，全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处理完赵远航的尸体后，汤耀文回到鑫海市，心中一直忐忑难安。
尤其是他知道瞿从光一直在找他的朋友的时候。
当初给赵远航牵线搭桥的人是汤文耀。虽然小心地瞒着瞿从光，但汤大律师知道自己远远未到不留痕迹的地步。
他害怕瞿从光查出什么，又不敢解雇他，只得竭尽全力扮演一个热情体贴的学长，用“工读生”的身份将瞿从光绑在鑫海，令他除了照顾妹妹之外终日忙碌，没空去调查好友的去向。
然而纸包不住火，瞿从光终于还是辗转从赵远航的合租同事那儿打听到了好友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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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15;年的8月18日晚，瞿从光照例被汤文耀叫去加班，一干干到晚上将近十点。
工作完后，汤文耀像从前那样招待他留宿，却赫然听到瞿从光向他请假，说要暂时离开鑫海几天。
汤文耀当时心中就警铃大作，深感不妙。
于是他假装关心地问：你妹妹不是刚做完骨髓移植吗？你不用照顾她？怎么这个节骨眼儿去外地？
对“良师益友”毫无警惕心的瞿从光回答说他的好朋友去了滇越，好像还掺和进了什么不太对劲的生意里，他得去找他。
而最要命的是，瞿从光居然打听到了“莫平”的名字，还知道他经常在什么地方活动，眼看着就要直接跟对方接触了。
汤文耀肯定不能让瞿从光去滇越。
于是他推说律所草创，万事开头难，我们最近很忙，实在不方便批你的假。
但瞿从光态度坚决，表示自己必须要去，哪怕汤文耀以“辞退”为要挟也毫不动摇。
说到最后，汤文耀火了，气急败坏地表示你不能请假。
瞿从光完全无法理解汤文耀的歇斯底里从何而来。
他又不是傻子，汤文耀最近老让他加班，干的活儿却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抄抄写写，做一些跟律师的业务压根儿没关系的数据统计，最离谱的还有让他设计传单甚至校园问卷调查的——这一看就不是想重用他，反而更像是用琐碎的工作磋磨他。
于是瞿从光当场说他现在就辞职，也顾不得已是深夜，穿上自己的外套转身就要走……
……
当卧室的李琴受不了两人的争吵声，开门出来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汤文耀右手拿着一只沾血的玻璃烟灰缸，呆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瞿从光则面朝下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一幕。
李琴惊呆了。
她几步冲出客厅跑到瞿从光身边，将对方的脸翻了过来，看到的却是青年额头淌血、双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
“我发誓我只是失手！”
交代到这一段时，汤文耀双手抱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那时太着急了，一下子没了理智……不知怎么的就抄起烟灰缸打了下去……”
说到这里，他又像智商忽然又上线了，以一个刑法律师的敏锐度突兀地强调道：“但我只打了一下而已！真的，就一下而已！”
反正不管如何，瞿从光死了。
死在了汤文耀的家里。
当时李琴本来是打算报警的，但汤文耀却严厉地制止了她。
他对女朋友说：我们必须将尸体处理掉。
但单单只是处理尸体还不够。
瞿从光的妹妹知道哥哥今晚要加班，瞿从光上楼时还和同一栋楼的大妈打过照面，一旦他宣告失踪，警察马上就会找上门来。
所以不仅要处理掉他的尸体，他们还要处理得足够完美，给瞿从光的“失踪”找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汤文耀想到了伪造出一桩强奸案。
他是个律师，每日都在接触相关业务，熟知报警、侦查、取证、立案等流程。
最重要的是，汤文耀了解一些对当时的人们来说还普遍比较陌生的法医学知识——他知道什么证据会被采纳，怎么样在抓不到“疑犯”的情况下，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而汤文耀的确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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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到这里，警官们其实已经猜到了后续。
月黑风高夜，杀人抛尸天。
二十五年前汤文耀住的是市区那种没有电梯的九层小楼的二楼，在当时来说算是居住条件很好的了。
而且身为一个开律所的“成功人士”，他已有了自己的私家车。
汤文耀威胁恐吓李琴成为他的帮凶，让她将瞿从光的衣服全部扒掉，然后用沾了死者鲜血的地毯将光溜溜的遗体包起来；而自己则先下楼将车挪到小楼的楼梯间旁，好方便等会儿他把尸体塞进车里。
而他没料到的是，李琴虽然不敢反抗他，却趁他去挪车的时候偷偷拍下了瞿从光的尸体照片。
“我明明叫她把东西都处理掉的……”
汤文耀抱着脑袋，只觉得完全不能理解。
他不明白总是唯唯诺诺的李琴为何会那么大胆，竟然不止偷拍了瞿从光的死亡照，还擅自将他吩咐必须处理掉的衣服和凶器藏起，一直藏到现在。
是前妻迟到了二十五年的“背叛”，给了他致命一击。
负责审讯的警官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把瞿从光的尸体丢到哪里去了？”
“……在海里。”
汤文耀的脑袋已经低垂到几乎要磕到桌面了，“我把尸体……扔进了海里。”
虽然是在二十五年前，但作为一线城市的鑫海市，可比统共就百来户人家的孖海村热闹多了。
汤文耀想要抛尸，就要抛得足够远且足够隐蔽，还要保证至少尸体在烂成骨头前不会被人发现。
更重要的是，他得尽快赶回家，伪装好现场，然后走他那一出报警流程。
所以汤文耀选择了一处荒滩作为抛尸地点。
得到了准确的地址后，警官们掏出旧地图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当年那荒滩还没并入鑫海市的辖区，距离汤文耀的住处开车大约一个半小时左右。
这么算来，汤文耀差不多刚好可以在凌晨赶回，逼着李琴配合他布置出“强奸案”的现场，再在当年警方的实际接警时间的范围内报警。
时间线清清楚楚，再明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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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为什么汤文耀要收养汤俊明，他回答说是莫平潜逃后打电话来威胁他，如果不想办法让他没出世的儿子过上好日子，他就要鱼死网破，到警察那儿自首，把他们做过的非法勾当全说出来。
汤文耀双侧睾丸发育不良，以当时的辅助生育技术而言，基本上就是没法治疗的不育症了。
在自知无法生育的前提下，汤文耀接受了莫平的胁迫，让莫平的女朋友吴小雨用“李琴”的证件在偏僻的小诊所里生下儿子，然后将汤俊明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养到了现在。
听到这里，当年的案情就已经很清楚了，专案组要弄明白的问题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唆使莫平扮成瞿从光，刺杀钟允儿呢？”
“莫平是这么说的！？我唆使他！？”
汤文耀一听，双眼瞪到几乎脱窗，失态地大声尖叫了起来：
“他说谎！不是我！是他自己要这么干的！！警察同志，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第029章 1.face off-28
仿佛生怕迟一秒背上就要多背一口教唆杀人未遂的锅，汤文耀以前所未有的急迫试图向警官们陈述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心里着急，汤文耀的语速过快，表达十分破碎且混乱，但经验丰富的刑警还是捡着重点反复询问，迅速整理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明确的犯罪经过。
在汤文耀的证词里，莫平受他提携照顾，本来已有了安逸的生活。
但他不甘寂寞，总觉得自己能发大财，这几年沉迷炒币输了个血本无归，欠下了巨额债务。
走投无路之际，莫平只得向他的“老友”和亲生儿子要钱。
但利滚利滚出来的将近千万现金哪是好凑的？哪怕是开律所的汤文耀，也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
为掩饰三人的关系，莫平不会给汤家父子打电话或发短信，平常想找他们说话，都是直接在写字楼堵他们的。
偏偏事情那么巧，大约两个月前，钟允儿恰好有事到律所找汤俊明，一出电梯就看到一个保安打扮的中年男人领着自己的丈夫拐进了逃生梯。
女孩儿觉得很奇怪，于是悄悄地跟了过去，结果便偷听到了莫平管汤俊明叫“儿子”。
钟允儿大吃一惊，同时出于女性特有的敏锐，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对她隐藏了重要的秘密。
可惜钟允儿不是个有城府能憋住话的人，她没有选择私下查清真相，反而直接跟汤俊明摊了牌，当晚就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虽然汤俊明当时巧言令色把人暂时给劝住了，但汤家父子和莫平都知道此事后患无穷，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敢往来边境做器官贩子的生意，莫平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只不过年轻时的他还有顾忌，还会为赵远航的死感到惊慌失措，但现在，二十余年的逃犯生活，和几百万债务的压力，足以逼出人性最残忍最卑劣的一面。
莫平提出，只要把钟允儿杀了，汤俊明就能继承几亿遗产，这样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但做了几十年律师的汤文耀又不是个傻子。
他深知现在时代不同了，杀人以后想要逃脱法律的制裁，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试过阻止他的……”
汤文耀竭力辩解，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可他威胁我，如果不帮他搞钱，就拉着我一起死……”
在汤文耀口中，他被莫平纠缠得没法子，“不得已”只能协助他策划谋杀。
既然要杀人，就得有个“凶手”，这个凶手最好是已经消失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也就永远不会被警方逮捕了。
他想到了跟他“有仇”的瞿从光。
瞿从光如果活到现在，年龄、身高、体格应该都与莫平相近，最重要的是，瞿从光的小臂上有一条很明显的疤痕，只需要让不相干的人看到那条伤疤，就能引导警方将凶手与之联系起来。
“汤俊明也参与了你们的计划，对吧？”
警官紧盯汤文耀，严厉地追问。
汤文耀缩在椅子里，精英形象完全垮塌，狼狈不堪。
他试图躲避警官们的逼视，但一转头又会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只得尽量把背佝偻起来，胡乱地点了点头。
汤俊明比他养父更支持这个计划。
小汤律师是自己主动让汤文耀牵线搭桥认识的钟允儿，从一开始，他接近女孩儿，就是看中她无父无母，偏偏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可想而知，即便没有莫平那一刀，汤俊明也迟早会对钟允儿下手，弄出个什么意外或是急病，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可惜债务不等人，才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慢慢策划出一场“完美”的谋杀而已。
汤文耀交代说，他不知道那俩父子背着他商量了多久，反正不久后，他们就敲定了行动细节。
而汤文耀要做的，只是与“儿子”串好供词，并在莫平动手的那天避到外地去，给自己弄一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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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汤文耀和汤俊明相继落网之后，莫平也不再嘴硬试图自己把所有的锅全背上了。
他终于坦白了刺杀钟允儿的经过。
清泉小筑和玉兰街12号的内外结构都是汤俊明透露给莫平的，包括小区哪里有监控摄像头，可视门铃的覆盖范围等等。
除此之外，汤俊明还清楚钟允儿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两人商量后觉得若想嫁祸给瞿从光，莫平最好还是不要进入屋里，以免留下毛发之类的物证——钟允儿每天傍晚都会在后院忙活一会儿，打理打理花草，拍拍vlog什么的，这时候便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5月6日，行凶当天，莫平按计划来到玉兰街12号的后院附近，等着钟允儿出现。
果然，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左右，钟允儿穿着围裙来到后院，开始给花草浇水。
莫平隔着围墙叫住了钟允儿。
一开始，钟允儿对戴着口罩、行迹十分可疑的莫平很警惕，根本没有靠近到可以动手的距离。
莫平只得摘下口罩，露出真容，一脸恳切地问钟允儿记不记得自己。
钟允儿其实对那日看到的“保安”的长相没什么印象了。
看着女孩茫然又怀疑的表情，莫平转而轰出爆炸性的消息，告诉她自己是汤俊明的亲爹，这次来找是想和汤俊明父子相认的。
城府不深的钟允儿果然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大消息砸懵了。
在莫平把手伸进外套前襟里，说“我这里还有俊明小时候的照片”时，女孩儿自然而然地靠到了围栏边上。
然而莫平掏出来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把刀。
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莫平根本不需要瞄准，手一伸刀子一递就直直刺入了钟允儿的左胸。
钟允儿甚至连莫平手里的刀都没看清，就已经遇袭倒地了。
如果钟允儿不是个内脏完全转位患者，那一刀绝对能扎破她的心脏。
“……俊明他没有告诉我，那丫头的心脏在右边……”
当时，莫平是这么说的。
事实上，汤俊明得知这件事时的震惊表情并非是他的演技——从来都只把钟允儿当成爆金币的肥羊的小汤律师，根本没花心思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妻子。
直到汤俊明从医生那儿了解到“全内脏转位”这个词时，才恍然想起钟允儿以前好几次笑说自己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女孩”，而他却从来只认为这是姑娘在玩文艺瞎矫情，根本没问过她到底是什么原因。
而这个“失误”，成了令汤俊明坐立难安的梦魇。
要知道，莫平为了让钟允儿放下警惕，可是在她面前摘了口罩，还表明过身份的。
如果姑娘侥幸不死还醒了过来，那么一切都完蛋了。
偏偏钟允儿人在医院，二十四小时有人陪护，医院里还到处是监控，他什么都做不了，怎能不令他惊恐焦虑？
不过现在他倒也不用再为“怎么才能弄死钟允儿”这件事担惊受怕了。
因为等待着他的，是罪行暴露后的法律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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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0日，星期一。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潜水员上午最后一次下水寻找瞿从光的遗骸，若是这一趟还没有收获，就会休息两小时，下午再继续。
江晓原早就站到腿都麻了，寻了块平整些的岩滩席地坐了，都有点儿失去信心了。
汤文耀交代，因为衣服鞋袜容易暴露死者身份，所以当年他吩咐李琴剥光了瞿从光的血衣，然后用客厅的尼龙纤维地毯卷了，外面捆上绳子，确保毯子不容易松开。
然后他趁夜将尸体搬进车里，一路飙车开到这片荒滩。
之所以选择此地，一是足够偏僻，二是汤文耀的老爸以前是捕鱼的船工，曾经跟他说过这一带的海水很深，风浪也急，不容易停船也没什么渔获，简直是抛尸的绝佳地点。
果然，如同汤文耀知道的那样，夜晚的岩滩一片漆黑，别说是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先将车停好，再把裹成卷的尸体拖下车。
汤文耀先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试了试水深，听声音确定那片水域足够深了以后，就在“包裹卷”上绑上重物，推进了大海。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汤大律师都惴惴不安。
他每天盯着本地报纸和新闻，生怕瞿从光的尸体浮上来被人发现，或是捆扎绳脱落毯子松脱，让尸体被海浪冲到其他地方去了。
好在一直都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见报，汤文耀才终于放心了。
可惜时隔多年，连汤文耀也只能指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并不能确切地告诉警方抛尸点在哪里。
再说了大海又不像静水湖，二十五年间，“证物”泡在盐水里，浪打砂蚀鱼虾啃咬，变成什么样都有可能，冲到多远都不稀奇，甚至可能深深地埋进了沙里，根本挖不出来。
看潜水员们忙活了一早上仍然一无所获，江晓原其实已做好了找不到瞿从光遗骨的心理准备了。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小江同学循声望去，就见三百米外的海边已聚集了一群人，有消防员有警察，那架势，肯定发生了什么。
柳弈已经站了起来。
果然，有人朝他们这边招呼：“法医！法医过来看看！”
柳弈和江晓原一路小跑，挤进人堆里，便看到一张破破烂烂的湿毯子正平铺在岩滩上，虽然颜色已泡成了灰褐色，但怎么看都很像李琴发给他们的照片里的垫在瞿从光身下的那张灰色毯子。
“还有这个！”
一个蛙人掀掉潜水面罩，将一样东西递给柳弈，“在毯子附近发现的，被卡在岩石缝里了。”
旁观的江晓原倒抽了一口凉气。
即便只剩半截了，但自问专业水平尚算过得去的小江同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块人类的下颌骨！

第030章 2. mimic-01
戚山雨的整个五月都因为钟允儿的案子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顾不上六月初就要高考的妹妹戚蓁蓁。
不过特别懂事能干兼之成绩优异一模二模高分过线的戚妹妹，根本不在乎哥哥能不能抽空管她的高考，自己整理好东西就住到学校封闭冲刺一个月，然后淡定地揣着准考证上考场了。
反倒是柳弈，还特地抽空陪戚蓁蓁看了考场，又主动揽下了高考三天接送的任务，戚蓁蓁感动之余悄悄在心中感叹——这就是所谓的“长嫂如母”吧！
终于，6月9日，星期四。
戚蓁蓁考完最后一场，笑容满面地从学校出来，没费多少力气，就在乌压压的家长群里很轻易地找到了笑眯眯等着她的柳弈，和刚刚从外地赶回来坐车坐得衬衣皱皱巴巴都没机会换的亲哥戚山雨。
“哥，你回来啦！”
戚蓁蓁一把圈过戚山雨的胳膊，没说自己考得怎么样，反而先关心起了哥哥的工作：“‘那案子’你们搞定了？”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眼神带出了显而易见的愧疚，“差不多了。”
自己妹妹参加高考，他却为了找到当年涉嫌器官买卖案的一众当事人，在各处东奔西跑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不仅完美错过了妹妹人生的转折点，还得麻烦柳弈替他关照戚蓁蓁。
不过不管是柳弈还是戚蓁蓁，好像除了戚山雨本人之外，没人觉得他这个当哥哥的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
“好啦哥，好不容易我解放了，你也刚好出差回来……走走走，我们去吃大餐！”
戚蓁蓁可太了解自家哥哥从小到大干什么都要护着她的责任感了，看戚山雨那恹恹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纠结什么，于是一手箍住戚山雨的胳膊，另一手去拉柳弈的：
“路口新开那家火锅店你们知道吧？每次我经过都看到门口排队排出一百米，趁现在时间还早，去试试到底有多好吃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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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允儿的案子因其一波三折的发展，在网上隔三差五热搜了差不多有一个月，直到警方发出结案通告，不仅伤人的嫌疑人莫某，连汤家父子也双双被捕之后，才令舆论热度发酵到了顶峰。
戚蓁蓁这几周高考冲刺，实在没时间关心社会热点。
现在考完，她拿回自己的手机，连饭都顾不得吃了，埋头刷微博疯狂吃瓜，拇指都在屏幕上搓得快要冒烟了。
这会儿热搜第三正挂着一个tag，#渣男能渣到什么地步#，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沸”字，点进去都是火眼金睛的名侦探顺着案子细节扒皮汤文耀和汤俊明的。
众人从汤文耀替钟允儿打理财产开始扒起，再到两人杀人未遂后一系列的深情表演，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网民们群情激荡、义愤填膺，骂不到已被刑拘的正主，就把早已删除的律所公告截图挂起来疯狂鞭尸，骂得异彩纷呈，骂得金句频出，骂得表情包霸屏，热评一条赛一条抓人眼球。
“喂，你的黄喉，再不捞起来要硬了。”
妹妹过于沉迷手机，戚山雨实在看不下去，用小网捞敲了敲戚蓁蓁的调料碗，提醒她。
戚蓁蓁回神，连忙放下手机，抄起漏勺在锅里一阵打捞，抢救已经蜷缩过度的黄喉。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戚山雨看了看，离左右几桌都挺远的，火锅店里本来也热闹，只要注意说话的音量，聊点可以透露的案情应该不成问题，“直接问我不比你刷微博快吗？”
戚蓁蓁的双眼顿时亮了。
姑娘的志愿就是公安大学，她要像她的爸爸和哥哥一样当个刑警，向来都对这种跌宕起伏迷雾重重的大案很感兴趣。既然哥哥都开口了，柳哥也在旁边，戚蓁蓁当然得近水楼台，好好问一问这桩谜案的破案逻辑了。
于是这一顿火锅，三人足足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隔壁都翻台第二遍了，戚蓁蓁还抱着一碗免费赠送的冰激凌，一边舔勺子一边追问：“那么，李琴现在回来了吗？”
戚山雨摇了摇头。
李琴的情况很复杂。
她常年忍受前夫的精神控制和家庭暴力，偏偏汤文耀还是那种精通律法连打人都验不出伤的高手，与汤文耀婚姻存续的那十多年，她求救无门，除了默默忍受之外无计可施，可谓过得生不如死，甚至多次考虑过轻生。
在瞿从光的死亡上，李琴不仅做了伪证，还协助处理了尸体，确确实实是从犯。
当时的她懦弱、胆怯，既不敢摆脱前夫的控制，又没勇气伸张正义，实在可怜又可恨。
但这样的李琴，却又凭着自己学法的知识，偷偷地拍下了死者的照片，保留了证据，并在二十五年后的现在挺身揭发了前夫的罪行，最终让警方得以顺利侦破这桩涉及两条人命的旧日悬案。
现在李琴已移民多年，人在枫叶国，要将人引渡回国需要一系列的司法程序，一时半会儿还真搞不定。
所以对于妹妹的问题，戚山雨也只能老实否认了。
戚蓁蓁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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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瞿阿姨……她知道‘真相’了吗？”
对瞿思嘉来说，这个案子的真相过于残酷，戚蓁蓁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着实替瞿思嘉感到难过。
戚山雨叹了一口气，“她是被害者的遗属，有权知道真相。”
瞿从光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从海里捞出来的半块下颌骨。
柳弈能凭这残缺不全的半块下颌骨确定死者的身份，却无法知道当年的瞿从光是不是当真死于颅脑损伤了。
但无论如何，瞿从光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不在人世的事实无法改变，警方也必须把这个结果告诉苦等了哥哥许多年的瞿思嘉。
得知真相后，瞿思嘉痛哭了一场。
两天后，她的情绪稍稍平复，给戚山雨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恳切地表示了自己的谢意。
虽然哥哥的死亡对一直心存渺茫希望的她而言是巨大的打击，但同时也是一种解脱。
多年的谜团终于迎来了终结，瞿思嘉在哭过后，总算可以放下心结，不再受困于往昔了。
“谢谢你们替我哥讨回了公道。”
电话里，瞿思嘉如此说道。
一直以来，瞿思嘉都坚信她的哥哥是无辜的，可惜她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这点，也无法让其他人相信她。
现在瞿从光沉冤得雪，杀害他、诬陷他，还企图嫁祸他的人也最终会得到法律的严惩。
虽然正义迟到了二十五年，但终归没有缺席。
除此之外，瞿思嘉还告诉戚山雨，她在找和哥哥的旧照片时，翻到了另一张合照。
在那个照相机都算稀罕物的年代，家境贫寒的瞿家兄妹照片其实少得可怜。
除了必不可少的证件照之外，瞿思嘉一共就找到三张他哥的旧照片，一张是已经糊到看不清人脸的中学毕业照，第二张就是她曾经翻拍后发给林郁清的她和哥哥站在卫校门前的合照。
而最后一张，则是瞿从光和赵远航的双人照。
那张照片明显是用定时功能拍的，取景略有些歪斜，更接近现在手机自拍的生活照的效果。
照片里，两个青年勾肩搭背，姿态亲密地靠在一张旧书桌旁，笑容灿烂到只能用“傻气”来形容。
可那确确实实的快乐，却仿佛如有实质，从那泛黄发灰的画面中流溢而出，看得瞿思嘉眼眶酸涩，不知怎么的就掉了眼泪。
“啊……”
听戚山雨说到这里，戚蓁蓁发出一声低呼。
她看看柳弈，又转向自家哥哥，不确定地问：“那两人，是不是……？”
“不知道。”
戚山雨摇了摇头，“毕竟现在……已经没法求证了。”
在得知真相以后，不仅瞿思嘉，连专案组的警官们也一直在琢磨，赵远航为什么能替那两兄妹做到如此地步。
论关系，赵远航和瞿家兄妹只是发小和老乡，就算交情再好，也不至于两肋插刀到能为了给他们筹钱治病卖掉一个肾的程度。
瞿思嘉那时只是个刚刚考上中专的十四岁小姑娘，什么都还不太明白，不过凭着女性特有的敏锐，以及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阅历，她可以肯定，当年赵远航只把他当成邻家妹妹，并未对她存有任何男女之情。
但若说赵远航和瞿从光之间有点儿什么……时隔多年，当事人双双离世，线索随时间湮灭，仅留下一张褪色的合照——连最亲近的遗属也无法肯定的事，外人也就更无从揣测了。
戚蓁蓁垂下视线，轻轻地点了点头。
女孩儿心思纤细敏感，偏偏这桩案子又处处戳她心窝子，听得她心情沉重，连最喜欢的香草冰激凌放进嘴里都跟蜡片似的，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了。
好在接下来她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上周医生查房时，发现钟允儿有了微弱的疼痛反应，说明她的脑部功能正在缓缓恢复，接下来她会被送到专门的康复疗养院去，交由专业的护理人员照顾——或许一段时间后还能醒来也说不定。

第031章 2. mimic-02
三人从火锅店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柳弈和戚山雨原本打算接戚蓁蓁到他们的公寓住几天，但戚蓁蓁坚决要回戚家老宅。
妹妹的理由也很充分：“我刚刚考完，正该是好好打游戏看漫画煲电影补新番的时候，在你俩那儿我都不好意思熬夜了，那可多亏啊！”
当然，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戚蓁蓁心疼哥哥和柳哥最近都忙得不行，聚少离多，迫切需要点二人世界的独处时间，要是她住进公寓当电灯泡，两人还得顾及她，连想表现得亲密一些都要克制，未免也太可怜了。
戚蓁蓁从小独立自主惯了，在这方面戚山雨从来拗不过她。
他只得先开车把戚蓁蓁送回戚家位于公安宿舍区的老房子，千叮咛万嘱咐少吃外卖每天报平安出门要发微信告诉他有什么事打电话之后，才和柳弈回他们的公寓去了。
两人新购置的公寓离戚家的老宅不远，如果坐地铁只有四站路，开车却反而因为正好卡上晚高峰而费时更久。
戚山雨和柳弈堵在主干道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下排出几百米的车龙，也是很无奈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蓁蓁一个人在家？”
看戚山雨今晚的话比平常少，坐在副驾驶席的柳弈趁着堵车的间隙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恋人的膝盖。
“没，蓁蓁自制力很好，这我不担心……”
自己妹妹的性格戚山雨很清楚，虽然戚蓁蓁说着好不容易考完了得放纵熬夜，但常年养成的规律作息之下，戚山雨知道她也只是说说而已，终归还是不想打搅他和柳弈的独处才是真的。
戚蓁蓁太过懂事，戚山雨不知怎么的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身为比妹妹年长许多的哥哥，小戚警官总有种妹妹还是个小姑娘的错觉，没想到一眨眼戚蓁蓁就长大了——高考结束，再过三个月就要进入他的母校，再过四年甚至就要成他同事了。
妹妹像一只年轻的小鹰，马上就要离开哥哥羽翼的庇护，展翅翱翔，飞向她的梦想，她的未来了。
戚山雨当然是高兴的，但高兴之余，又像所有的家长那样，心中总难免有一丝丝担忧和惆怅。
柳弈看戚山雨垂下了眼睫，立刻就猜到了他在纠结什么。
“好啦，蓁蓁辛苦了那么久，你就放她几天自由吧！”
柳法医捏了捏戚山雨的膝盖，看车子龟速向前挪了五十米，又被另一个红灯截停之后，才接着说道：“要不然这样，正好莫平那案子你负责的部分已经完事儿了，我们明晚开车带蓁蓁到附近玩两天呗？”
戚山雨闻言，双眼一亮，转头看向柳弈：“去哪儿？”
这下轮到柳弈卡壳了。
本周两人虽然可以双休，但想多调休两天怕是调不开的。
这么一来他们就只有周五晚上下班后载着蓁蓁出门，周日吃过午饭后回家，满打满算只有两天两夜，最多只能去鑫海市周边两三个小时车程能到的地方，选择的范围自然不会有多宽泛。
柳弈一个海归，在鑫海工作的时间不长，仓促间让他选个各项条件都符合的目的地，他还真说不出来。
“没关系，回家搜搜攻略就行了。”
但这难不倒柳主任，“再说了，不是还有小林子嘛？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建议呗！”
戚山雨想想也是。
林郁清可是个豆梗文青，熟读各地游记，哪里有什么热门景点、网红餐厅如数家珍，区区一个鑫海周边两日游，应该难不倒他。
寻思间，红灯转绿，戚山雨发动车子，堪堪擦着变灯前的最后两秒过了这个最卡最堵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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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柳弈和戚山雨回到家。
本来两人说好了到家就搜攻略，尽快把明天的行程安排出来，再订好酒店或民宿的。
然而戚山雨上周出差七天，今天才刚刚回来，夫夫两人又从见面到现在都没好好触碰过彼此，就算理智能控制大脑，但身体的吸引已到了极致。
戚山雨也闹不懂，明明只是在昏暗的玄关里一转头，碰上柳弈笑盈盈的双眼，心脏就像猛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撩了一下，又苏又麻，火焰随热血蹿升，直接就把人压在了订制的矮柜上，亲了个天昏地暗。
柳弈回应着戚山雨的吻，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在他的背上摸来摸去，修长的手指顺着脊柱的弧线滑进了衬衣下摆……
热潮汹涌，迅速将两人吞没。
心爱之人的热情是最好的催化剂。
柳弈和戚山雨今晚都过得很纵情。
他们从玄关折腾到浴室，又从浴室折腾到卧室，一直耗到半夜才算告一段落。
偃旗息鼓后，戚山雨去给柳弈热牛奶泡麦片。
柳弈身体累到了极点，偏偏心头还痒痒的，于是顾不得浑身酸痛，撑着腰爬下床摸到厨房，环上恋人的肩膀，一双手不规矩地开始撩火……
……被“收拾”了三回之后，柳弈总算是真累老实了。
他连喝麦片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戚山雨横抱回床，滚进被窝里，一沾上枕头就睡了个人事不省。
至于什么做攻略订酒店……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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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星期五。
因为时间紧迫，戚山雨决定回市局后直接问林郁清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一听搭档说要带妹妹短途家族旅游，小林警官果然一秒给出了建议：
“去D市呗！出了名的好吃又好玩！最合适带家人一起去了！”
D市就在鑫海市隔壁，二者有城际地铁相通，开车也只需要一个半小时，交通确实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就像林郁清说的那样，D市虽然地方不大，却因一个纪录片火遍全国，此后便成了“美食之都”的代名词，全国游客络绎不绝，光是旅游业就让城市GDP涨了一波。
“嗯，D市确实不错。”
戚山雨觉得林郁清的提议颇为靠谱。
他给柳弈发了条微信征询对方的意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戚警官就趁着午休时间在搭档的指导下做行程、订民宿，万事俱备，却在给妹妹打电话说这事儿时碰了壁。
“对不起啊，哥。”
戚蓁蓁在电话那头抱歉地回答：“明天中午我跟同学约好了要去参加谢师宴，你知道的，我们班主任带完我们这届就要退休了，我不能不去呀！”
如果谢师宴安排在今天或是周日，戚蓁蓁还能晚一天去或是早一天回来，不巧卡在周六，那便实在调不开日子了。
“不过，哥，我不去，你可以跟柳哥一起去啊！”
没等戚山雨说什么，戚蓁蓁又抢话道：“别管我，你和柳哥多久没约会了，难得你们都安排好了，可别浪费了呀！”
“可是……”
戚山雨还待犹豫。
“别‘可是’啦！”
戚蓁蓁又加把劲儿继续劝道：“哥啊，柳哥那么讲究生活情趣的人，你偶尔也得浪漫一把，多哄哄他陪陪他嘛！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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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蓁蓁的劝说效果拔群，一句“你偶尔也得浪漫一把”正正戳到了小戚警官的心坎儿。
于是目的地不变，只是原本的家族旅行变成了夫夫小蜜月。
下班后，戚山雨回家收拾好两人份的行李，然后和柳弈一同出门，开车往D市去了。
稍稍错开了最恐怖的周五晚高峰，柳弈和戚山雨出发时，路况尚算凑合。
等离开了市区最堵的核心区域，越往D市开就越顺畅，加加减减下来，居然也没比预计时间多花多久，两人在晚上九点前到达了他们在D市订好的民宿。
考虑到环境要好，还得方便停车，戚山雨在林郁清的建议下选了一个D市的网红别墅区。
这几间小别墅建在一个人工湖旁，是真正的前有活水，后有靠山，环境十分优美，出门就是足可入画的绿水青山、花木成畦。
小别墅的套内面积不算大，两层下来刚好一百五十平。一楼一个主卧，二楼两个小侧卧，但客厅和厨房都很敞亮，还有个小院子能让客人停车。
最重要的是，日租还很公道。
戚山雨挑中这里，原本是考虑到他和柳弈住一楼主卧，二楼能留给戚蓁蓁随意造作。结果妹妹没来，三个房间对夫夫二人来说倒是稍嫌多了些。
但柳弈倒是开心得很。
他换了一次性的室内拖鞋，将包往沙发上一丢，便开始在别墅里到处转悠起来，一边点评内部装潢，一边用手机拍下他觉得不错的设计。
“哎呦，二楼这儿还有个花园呢！”
戚山雨正在开箱整理行李时，就听到恋人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连音调都比平日高了半个八度，“小戚，快上来看看！”
戚山雨放下手中的活儿上了楼，先是看到正对楼梯的小玄关左右各有一扇房门，正是二楼的两个小卧室。
他转头朝走廊的另一边看去，便看到了一扇落地玻璃门。
此时玻璃门大敞，柳弈倚在门边，一边笑一边朝他招手。
柳弈身后，是一大丛盛开的三角梅。
雪白的颜色像夜色里的大团云雾，几乎要将俊美的青年包裹其中，美得如梦似幻。

第032章 2. mimic-03
这里柳弈住得很满意，甚至拉着戚山雨畅想未来：
等两人退休后也可以在城郊找间别墅，在花园里种上各种花草，再养一对鸟，每天早上结伴在小区里遛弯，路过超市顺便买点食材什么的，闲着无聊了还能到世界各地转悠一圈。
戚山雨有些意外。
他没料到柳弈对老年生活的想象如此务实，平凡、悠闲又安逸，光是想想就令人向往。
“不过你还真不一定有空吧？”
说到这里，柳弈端起戚山雨给他泡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含笑道：“以你的性格，八成退休后还会被返聘……养花遛鸟什么的，还是再说吧。”
戚山雨实在忍不住要反驳了：“说到返聘，怎么看你返聘的概率都比我大得多吧！”
像柳弈这种真材实料的鉴证领域的技术骨干，在哪里都是稀缺人才，且越老越吃香。
只要本人身体条件允许，干到七十岁的不在少数，到八十的也不是没有，比一线刑警准时退休的概率要低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好吧。”
柳弈笑了起来：“那看来我们七十岁还要结伴上班啊。”
讨论完退休生活，时间也到了晚上十点半。
别墅有两个浴室，一个连着一楼的主卧，一个在二楼花园阳台旁边。
两个浴室都窄得半斤八两，勉强做了干湿分离之后，淋浴区挤进一个成年男性就不大能转得开身了。
不过这样好歹不用轮流洗澡，柳弈和戚山雨各自占用一个，洗漱完毕后，回到主卧。
主卧坐北朝南，设计很时髦，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差不多等于直接掏空了一面墙。如果是自家住的可能稍嫌安全感不足，但作为网红民宿，那不管是采光效果还是观景体验都确实一流。
白天窗外是开满重瓣太阳花的绿荫小径，以及稍远处波光粼粼的清静湖景。此时夜色已深，两人只拉上了落地窗的纱帘，路灯光透过纱帘映入房中，似朦胧晕开一片星光。
柳弈和戚山雨昨日一夜欢愉，今晚反倒不那么急迫了。
柳弈蜷缩在新换的被褥里，侧身面对窗户，半眯着眼睛享受身后的热度，视线随着点点灯光规律摇晃，似温水中的一叶小舟，深入绵长，舒服得他连骨头都酥了……
又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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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第二天，两人按林郁清提供的网红店开始探店之旅时，体验就没这么快乐了。
6月11日，星期六。
时值周末，又是高考刚刚结束，应届生猛虎出闸，恨不得浪遍全世界的时候，D市的网红店人山人海。
柳弈和戚山雨在甜品店门口拿号，被“前面还有114桌”这个恐怖到惊悚的数字生生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戚山雨身高一米八七，即便门口被排队的客人堵满，他仍然能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店铺内部的情况。
这家号称开店超过五十年的老字号店面狭小，勉强塞得下四人的小方桌左右分列，左三右四，统共七张——就算二十分钟翻一台，这也得等上四五个小时。
“走吧。”
柳弈无奈地拉了拉戚山雨的胳膊，“我们先到别处逛逛。”
其实柳弈对甜品并没有那么执着，而且他知道戚山雨口味嗜辣，对甜食比他还没兴趣——要不是行程是执着于打卡网红店的小林警官帮忙制定的，他俩根本不会把这家店纳入计划。
但很快的，柳弈知道自己天真了。
周末的D城老城区，哪哪都是人人人人人，甜品店能排号排到114，别的店也不见得少到哪里去。
别说蜚声在外的D城经典美食，就连烂大街的串串香麻辣烫都被压马路的青年人挤得水泄不通，连买杯奶茶都得等上二十分钟。
柳弈和戚山雨是真无奈了。
戚山雨排在十多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小姑娘的队伍里，在女孩们的频频回头和窃窃私语中，好不容易挪到取餐口，拿到了他们的饮料，再挤出人堆，额头已经见了汗。
“还好没带蓁蓁来。”
他将茉香绿茶冰沙递给柳弈，自己则一连啜了几大口柠檬茶，“这人也太多了，根本逛不动。”
柳弈也深有同感。
“要不然，我们回去吧。”
他建议道：“打包点好吃的回民宿吃也是一样的。”
戚山雨实在不能更赞成了。
好在外带比堂食好多了——不少当地小吃都是可以即点即备，几分钟就能搞定带走的。
四十分钟后，柳弈和戚山雨终于走完了这一条出名的老城区步行街，每人手里都拎了若干个袋子，在路口招了网约车，径直折返他们租住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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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D城气温已经到了白天不开空调就会觉得热的程度。
柳弈和戚山雨顶着春日骄阳人挤人了一早上，回到别墅，空调一开，冷风嗖嗖一吹，瞬间如获新生。
两人很不讲究仪态地往沙发上一瘫，打包的食物横七竖八堆在茶几上，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好笑又无奈。
柳弈从袋子里扒拉出一碗冰镇杏仁露——这是他给今天注定吃不到的著名甜品买的平替，好歹不能辜负远道而来的这一趟——撕开封口的塑封，舀了一大勺，自己没先尝，而是直接喂给戚山雨。
“怎么样？”
他笑眯眯的问。
戚山雨确实对甜品兴趣平平，但杏仁露里丝丝缕缕的细冰渣子还没化完，入口凉丝丝甜润润，清爽怡人。
就冲着这沁人心脾的消暑劲儿，小戚警官便要真情实感地给一个好评：“好吃。”
柳弈这才满意了。
两人坐在空调冷风呼呼吹的客厅里吃完了一顿很丰盛又很凑合的午餐。
说丰盛是东西品类确实够多，口味五花八门，酸甜咸辣香应有尽有；说凑合也是真凑合，全都是小袋子一装就能拎走的小吃，没有半个硬菜，甚至连个像样的主食都没有。
“看来我们这两天的活动范围差不多也就在这附近了。”
吃饱喝足，柳弈一边帮忙收拾茶几上的狼藉，一边对戚山雨说道：“好在这边湖景挺漂亮的，等没那么晒了我们可以去逛逛。”
至于说晚餐应该如何解决？
柳主任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天黑了城区商业街的人流就会变少，所以他已经打定主意提早一个小时叫外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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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东西，柳弈和戚山雨提溜着吃完的餐盒出门，准备到别墅区大门旁的垃圾站丢掉。
当然他们可以把餐盒留在厨房的垃圾桶里，留到退房都没问题。
但柳弈和戚山雨都是干净整洁惯了的人，受不了厨余垃圾在室内过夜，于是宁愿勤快点儿每一餐后都出门丢垃圾，也算是散步消食了。
作为民宿出租的别墅有专门的家政公司和民宿管家负责打理，起码清洁是挺到位的，住客看着也觉得舒心。
与民宿的整齐干净相比，小区垃圾站的卫生条件就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
柳弈刚一掀开垃圾桶的盖子，便见一只黑黢黢油亮亮的巨大昆虫腾空而起，也不知是受惊昏了头，还是真的不怕人，竟然扑棱着翅膀径直朝他的脸冲来。
可怜柳弈一个见惯了尸体，自问神经粗赛电线杆的法医，也被这一下惊出了一声尖叫。
他腾腾腾连退三步，背脊撞进戚山雨怀里，还很丢脸地来了个侧身缩肩，只差没抱头了。
好在那乌黢黢的大虫子没真扑到两人身上，而是半途来了个潇洒的U字弯，弧线落地，一眨眼就又钻进了黑暗里。
柳弈：“……卧槽！”
惊魂甫定，他连声音都在抖。
虽然在南方定居必定要有心理准备随时面对本地横行的大蟑螂，但柳主任在鑫海生活了两年多，因活动区域的关系，还真没遇到此等飞蠊糊脸的惊悚场面。
刚才那忽如其来的惊吓，柳弈觉得比他当年第一次触摸腐尸还要可怕——毕竟他摸尸体前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而蟑螂却不会在扑出来之前事先提醒你。
戚山雨看柳弈实在吓得够呛，一副“我打死不会再靠近那个垃圾桶”的样子，便替他将几个袋子丢进桶里，又牵着他到旁边的水池洗了手。
“好了好了，别害怕了，以后垃圾我来丢吧。”
毕竟小戚警官从小在鑫海市长大，跟蟑螂打交道的经验比柳主任丰富多了，早就练出了一颗淡定应对的强大心脏。
“谁说我害怕了！我只是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才吓了一跳而已！”
柳弈嘴硬：“再说了，蟑螂除了长得恶心了一点，其他的其实也还好，至少不像蚊子苍蝇跳蚤那么脏，甚至连腐尸都不吃，碰到了大不了踩死就行了！”
戚山雨：“……”
他的表情实在太微妙了，柳弈难得被自家小戚警官那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一个没忍住追问道：“怎么了？”
“既然你那么说，我也就不瞒你了。”
戚山雨决定坦白：“其实，上星期，我在我们家阳台发现了一只蟑螂，八成是顺着下水道爬进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我已经打死了。”
柳弈：“……”
——他决定，回去就约拜耳来个全屋消杀！

第033章 2. mimic-04
平安无事的半个月过去了。
这十多天鑫海市风平浪静，忙了许久的市局刑警们终于得以歇口气，连带着柳弈他们这些法医也回到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6月23日，星期三。
这天柳弈排了一台尸检，他下午还要去鑫海大学给学生上课，于是决定速战速决，早上八点半就开始干活。
躺在解剖台上的死者是个青年男性，身高一米八五，体重接近九十公斤，一身腱子肉练得精壮，原本应该是相貌堂堂的帅哥，此时却颜面肿胀，五官都被挤成了一团，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唉，可惜了。”
帮忙打下手的年轻法医小高一声感叹，“又是个死得超冤的。”
柳弈撩起眼皮看了那叹息的法医一眼。
上台前他们都已经看过资料了，这人死得确实冤枉。
死者今年才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一年，本职是个营养师。
他家住城郊，家里有车有房不愁吃穿，于是小伙儿也不用每天赶早贪黑的上班，而是凭着兴趣当了个健身类主播，每天在线带带观众跳操撸铁，再分享分享增肌减脂餐什么的，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然而四天前，无妄之灾从“天”而降。
他的邻居后院树下不知何时筑起了个马蜂窝，于是邻居买了硫磺回家自己熏马蜂，结果马蜂被熏得到处乱飞，有几只慌不择路蹿进了死者家里，刚好小哥开着阳台的门在跳着动作激烈的健身操，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嗡嗡乱飞的不速之客。
结果屏幕前的几千号粉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跳操跳得正欢的主播突然一声惨叫，然后转身和飞掠过屏幕的小玩意儿搏斗起来，但只扑腾了几下就猝然倒地，再没能爬起来。
网友们大惊，意识到大事不妙之后纷纷报网警的报网警，联系网站管理员的联系网站管理员，同心协力之下，警察终于在二十分钟后找到了主播的地址，在叫门无人应答之后，考虑到情况紧急，选择直接破门而入。
民警们进屋时，客厅的音乐仍然震天响，而主播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手里还死死攥着害他变成这样的元凶——一只被他捏死的马蜂。
倒霉的小哥被马蜂叮了六下，一到医院就直接送进了ICU。
他的情况很严重，入院时颜面肿胀，巩膜黄染、舌根后缀、喉头水肿。急诊医生死活插不进气管插管，急得满头大汗，只得切开了他的脖子；据说因为溶血的关系，抽出的血黑得跟墨汁一样……
小哥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两天，终于没能逃脱死神的魔爪，在入院后的第六十四个小时因心肺功能衰竭与世长辞。
接下来，因为涉及赔偿问题，死者家属与邻居展开了激烈的battle。
邻居坚持认为马蜂蛰咬只是间接诱因，甚至甩锅给医院，觉得是医生们治疗不当才把他给治死了的，为了明确死因，家属要求进行尸检，于是遗体被送到了法研所。
“唉，夏天到了，各种虫子也活跃了。”
江晓原一边套一次性手术衣，一边感叹道：“我记得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吧，还有个蜱虫叮咬致死的，也是个二十啷当的小伙儿！真是搞得我都不敢带女朋友去踏青了！”
“小江你只是宅而已！”
高法医被江晓原暗搓搓秀了把恩爱，忍不住拆穿他：“就算没虫子，你也不会出门的！”
两个年轻人笑着互怼了几句，又在柳弈的催促下收了声，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了对死者的尸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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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分，下课铃一响，从来不拖堂的柳弈立刻叫了下课。
但即便如此，他也走不了。
这一班的学生下一节没课，因为不急着赶去下个教室，二十几个学生把讲台围了个严实，各种问题一波接一波，甚至还有替学姐学长打听柳弈招不招新研究生的。
作为整个医学院公认的长得最帅又最风度翩翩的老师，柳弈一直很受欢迎。
不仅法医系的学生喜欢他，连仅供医学院选修的法医病理学都节节爆满，哪怕他在第一节 课上就说了我这门选修不好过，也挡不住大家的好奇和热情，每次名额放出去都是秒杀。
好不容易等大部分学生都提问完了，柳弈终于能离开课室的时候，身旁还缀了三四条尾巴，正叽叽喳喳很不见外地问着一些琐事，兴奋得像刚出笼的小鸟。
这时，柳弈的电话响了。
他抬手示意同学们安静，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柳主任，二乔山附近发现一具尸体，想请你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的总值如此说道。
柳弈今天有课，所以原本是不必出外勤的。
总值在这种时候给他打电话，基本就意味着现场的法医觉得情况超过了自己的处理能力，需要他这个“上级”提供指导了。
“好。”
柳弈回答：“地址发过来，我立刻过去。”
…… ……
……
鑫海市位于三角洲平原，所谓的“山”充其量只是稍高些的丘陵而已。
“二乔山”作为本地难得的较成规模的丘陵群，位于鑫海市的正南面。
它原是海中的一座孤岛，后来经过填海造地工程的改造之后，与开发区的陆地直接相连，变成了鑫海市周边的一处旅游景区。
二乔山山峰众多，两座主峰一前一后相对成驼峰形，前山最高处海拔五百二十米，后山最高处海拔四百八十米，山中植被茂盛，一年四季都是一片郁郁葱葱。
只是这次发现尸体的地方并不在二乔山风景区的范围内，而是在靠近后峰的一条偏僻的山涧里。
因为陈尸地点实在又远又难找，柳弈赶到时，太阳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下，天已擦黑了。
令柳弈颇为欣慰的是，他在现场看到了他家小戚警官。
两人隔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对视。
“什么情况？”
时间已然不早了，天黑之后现场勘察会变得十分困难，所以柳弈一点都不耽搁，抓紧询问先一步赶到的两名法医。
“柳主任，请过来看看，这边。”
法医小高引着柳弈下了一处山坡，往下方一指：“尸体在这里。”
柳弈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为什么要把他叫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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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一名男性，看年龄约莫三十后半四十前半的年纪，高鼻深目，相貌颇为英俊，只是身材瘦削，给人一种不够健康的病美男的感觉。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衣，领口敞开到第三颗扣子，配一条棉麻质地的黑色休闲裤，白色袜子、黑色皮鞋，是典型的夏日打扮。
然而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伤痕累累，额头、脖子、手臂，横七竖八都是伤口。
山涧的水不深，人站进去大概也就到小腿肚的位置。
这个水位刚好能将尸体完全浸泡在其中，同时又不至于让流水将其冲走。
也不知死者在这条小溪里泡了多久，身上的血污基本被水流洗净，伤口全都被泡得向外哆开，长短粗细、深浅不一，将他原本清俊的长相都衬得狰狞诡异了起来。
这几天鑫海市天气晴好，没有下一滴雨，附近的泥土都晒干了，唯有山涧附近的土壤是湿的。
天色愈发暗了，小高打着手电，将光柱投向山坡某处：“柳主任你看那儿，泥土有明显的擦痕，死者应该就是从那儿滚下山涧的。”
柳弈同意小高法医的判断，并且问他：“你们拍过照了吗？”
高法医秒答：“拍完了。”
柳弈点了点头，换上防水鞋，小心地蹭到男尸旁。
一番检查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死者的衬衣下摆，露出了尸体因失血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腹部。
然后他在死者的上腹部剑突下发现了一个约莫小指甲大小的正圆形的洞。
在没有探查的情况下，柳弈不知这个伤口到底有多深，但凭经验判断八成伤到了内脏，保不准就是致命伤了。
柳弈蹙起眉，低声嘟哝：“这形状的伤口……倒是蛮少见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小高法医就站在旁边，自然听见了。
小高不太确定地推测道：“应该是什么棍状物捅的吧？”
柳弈没有回答。
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发现凶器了吗？”
“没有。”
小高法医摊手：“周围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在柳弈查看男尸情况的时候，戚山雨和林郁清也凑了过来，不过两人没有靠得太近，而是站在了山坡上，以免妨碍法医们的现场勘察。
这时，看柳弈已经检查得差不多了，戚山雨才告诉他：“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对，什么也没有！”
林郁清忙不迭地补充道：“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车钥匙、没有公交卡，裤袋里甚至连张便利店收据都没有！”
死者陈尸野外，身上伤痕累累，无法得知身份，兼之找不到凶器，这案子怎么看都十分诡异，也难怪小高等人心里没底，要把他找过来了。
“行。”
柳弈站起身，对众人说道：“送回法研所吧，我们来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第034章 2. mimic-05
6月23日，星期四。
早上八点半。
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冯铃则领着小高，四人准备进行昨日发现的山涧男尸的司法解剖。
戚山雨和林郁清则在旁边看着，迫切想知道结果。
警官们忙活了大半晚上，已经大致摸清了部分情况。
男尸的发现地点虽属二乔山后峰的范围，但按照地图来看并不在二乔山风景区内，属于什么人都可以自由出入的公共区域。
那地方相当偏僻，方圆两公里内只有本地几户承包荒地的果农，鲜少有人经过。
照理说，尸体丢在那儿，就算烂成骨头渣子了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但凶手可能运气实在有点寸——那条山涧刚好是一些养生人士的取水点，平日偶尔会有人喜欢拎两个空矿泉水瓶来打水回去烧水煮饭什么的，据说水质特别甘甜清冽。
于是昨天有一对六旬退休老夫妇午休后出门遛弯，顺便到附近打水，大约三点半左右发现了泡在溪涧里的男尸，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连滚带爬逃开四百米，才想起来要打电话报警。
“已经排查过了。”
林郁清将一些必要信息讲给法医们听：“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也就是那对退休老夫妇，以及附近的几户果农都没有作案嫌疑，也从来没见过死者。”
他顿了顿：“另外，我们在离山涧最近的小路上发现了重物拖拽的痕迹，还有应该分属于一男一女的两个人的新鲜鞋印，目前怀疑很可能是属于凶手的。”
作为资历比柳弈还要老的优秀法医，冯铃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一男一女的鞋印？”
“对。”
林郁清充分发挥自己的记忆力优势，回忆细节都不带停顿的：“男性皮鞋四十三码，女性便鞋三十八码，花纹跟那对老夫妻的鞋印完全不一样，而且行动轨迹与重物拖痕是重叠的。”
冯铃立刻就懂了。
那地方除了去打水的人之外几乎就没什么人会去，要排查可疑脚印还是相对比较容易的。
再加上鞋印的行动轨迹与极可能是拖拽尸体痕迹的拖痕基本重叠，属于凶手的概率便非常之高了。
“四十三码的鞋子……”
冯铃想了想：“看来凶手体型相当高大啊。”
戚山雨和林郁清都点头。
除非凶手事先做了周全的准备，否则通常情况下，杀人抛尸的时候不会想到要在鞋子上做伪装，大概率穿的还是自己的常用鞋。
如此一来，身高、体型、年龄、经济情况、走路的习惯等等等等都很有可能被鞋印暴露，足迹研究专家甚至只看鞋印就能从人海中把凶手揪出来。
“这么说，是情杀？三角恋吗？”
也不怪江晓原这么想。
毕竟死者是个长得挺不错的病美男系帅哥，又是这种浑身是伤看起来就像是在“泄愤”的杀人方式，嫌疑犯还正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实在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三角恋引发的情杀案。
冯铃和小高法医似也有同感。
“这帅哥搞不好是个小三，跟别人老婆偷情，被人家老公撞破，两人发生争执，结果失手闹出了人命！”
江晓原顿时自信心猛增，立刻开始完善自己的推理，同时向自家导师寻求认同：“对吧，老板？”
“……”
柳弈却只是盯着解剖台上的遗体，没有搭腔。
江晓原跟了柳弈这么久，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在琢磨些什么——而从前许多次事实证明，会让柳弈用这般认真的眼神研究的细节，从来不是无的放矢，往往会成为破案的关键切入点。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老板，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嗯。”
柳弈蹙起眉，“你们不觉得，这人身上的伤……有点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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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这话不仅令江晓原愣住了，也让冯铃和小高法医甚感惊讶。
众人都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弈。
林郁清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什么？柳哥你发现什么了？”
“这些伤口的位置，不太对劲。”
昨天荒郊野外的不方便检查，再加上衣物的遮挡，柳弈还没太注意，今天整具遗体光溜溜笔挺挺、毫无遮挡地躺在解剖台上，他便察觉到了一个让他颇感疑惑的细节。
“你们看，除了这里……”
他指了指死者上腹部的那个看起来深入到腹腔的圆洞，再隔空点向死者的其他部位，将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口逐一指给大家看。
流动的溪水把血迹洗得非常干净，倒省了法医清理伤口的功夫。
此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死者的额头、脖子、手臂、手背、大腿、小腿上一共有十六处伤口，最长的七八厘米，最短的只有几毫米。
较长的伤口多为线状，短的有像个小洞的，也有呈“V”字型的，明显是什么尖锐的物品造成的锐器伤。
“这些地方的伤口虽然多，但其实都很浅……”
柳弈转头问自己的学生：“你觉得这些是什么伤？”
——又来了！老板的突击提问！
江晓原眨了眨眼，竭力思考了几秒钟，不太确定地回答：
“……抵抗伤？”
所谓“抵抗伤”，是在他杀性质的案件中，被害人出于防卫本能接触致伤物所造成的损伤。
如果凶器是锐器，损伤多为砍创、切创、刺创；如果是钝器，则多是打击形成的瘀血斑和软组织挫伤，有时也会是范围较大的挫裂伤。
因为人遇到袭击时多用双手进行防御，所以抵抗伤多数出现在上肢，这点倒是跟死者手臂和手背上长短纵横的伤口特征相吻合。
说出这个推论时，小江同学本人是挺自信的。
但柳弈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答案，反而让江晓原和小高法医帮忙，三人一起给死者翻了个身。
“他的背面就没有锐器伤，对吧？”
柳弈让众人注意观察死者的背部。
与正面到处是被溪水泡得发白的狰狞伤口相比，死者的后背干干净净，除了几条明显是死后被溪涧的砂石划拉出来的细碎擦伤之外，别说锐器造成的创口，甚至连一小块淤青都没有。
当死者背向所有人趴伏在床上的时候，肤色白得毫无血色，肌肉线条纤细流畅，不像一具尸体，反倒像是一具白石膏雕刻而成的人体模型，看着都有些“假”了。
“……嗯，背后确实没有伤口……”
江晓原用大考审题的谨慎态度仔细地盯着死者的后背看了足有一分钟，也没能看出端倪，只能怯怯地抬眼瞅了瞅老板，“可是……抵抗伤，也很少出现在背部吧？”
“不对，确实不太对劲！他的伤口虽然多，但很多地方都不像抵抗伤！”
冯铃也看出问题了，“比如额头、脖子上的就不是常见的抵抗伤位置。”
这位业务水平相当不错的女法医边研究边分析，“而且他的伤口，太‘干净’了。”
通常情况下，一个成年男性在遭遇生命危险时，必定会本能地激烈反抗。
哪怕这位看起来身体消瘦清癯的病弱款帅哥，也不会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放任凶手伤害自己，怎么着也要挣扎防御反抗一番的。
根据冯铃过往的经验，“抵抗伤”之所以名为“抵抗”，是因为它们通常会忠实地记录下受害人生前激烈的抗争过程。
她见过的抵抗伤，伤口交错、深浅不一，还常常伴有淤青、擦挫创、划痕、抓痕甚至是咬痕。
像这样除了锐器伤之外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她虽不敢断定一定没有，但确实应当把它当成一个疑点来考虑。
“水里泡太久了，不太能看得出来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不过……”
冯铃猜测到：“这些伤，会不会是受害人死后凶手才弄上去的？”
江晓原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他打了个哆嗦：“冯老师，您的意思是……虐尸？”
——这忒么可就性质大变了！
江晓原心想：不会又是一个变态杀人狂吧！？
确实，江晓原的怀疑很有道理。
通常情况下，三角恋造成的命案多半是冲动杀人。
凶手盛怒之下把人弄死了，等激情退却，冷静下来之后，第一反应往往是极度的恐慌和无措。
因为没有勇气承担杀人的法律责任，伙同女方抛尸荒野，行为动机明确且合理。
可如果这些伤口是凶手在人死后才弄上去的，那凶手的犯罪侧写搞不好就要大变特变了——毕竟杀了人还要在死者额头、脖子、手臂上到处划拉的，怎么想都不像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嗯，冯铃姐的想法也有道理，等会儿我们最好做个镜检确认一下。”
柳弈点了点头。
虽然伤口被流水冲洗过不短的时间，要用肉眼区分生前伤还是死后伤不那么容易，但只要做个切片在显微镜下观察，就能从伤口周围的炎症细胞浸润状态判断出来了。
“不过……”
柳弈接着说道：“我有另一个猜想……”
他转头看向放在旁边架子上的死者的衣服，对众人说道：“你们注意到他的衬衣了吗？”

第035章 2. mimic-06
冯铃没去现场，对遗体发现时的状态只有个看照片留下的大概印象。
此时听柳弈提到死者的衬衣，她先是疑惑的眯了眯眼，思考两秒后，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不会吧？”
随后转身几步来到放置死者衣物的架子前，抖搂开死者身上穿的深蓝色短袖衬衣。
衣服在水里泡了许久，大部分的线索都被冲走了，法医们只在上面采集到了属于死者的血液、溪涧里的一些泥沙，以及缠在纽扣上的一缕丝藻样本。
此刻这件衬衣在架子上放置了一晚，摸上去还是半湿的，冯铃将它完全展开，仔细观察每一寸布料。
这件衬衣的料子相当不错，版型剪裁修身，针脚也缝得细密整齐，看后领处的洗标，是个价位四位数的潮牌，和尸体一起滚下土坡，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除了脏了些，不仅没被砂石磨出破口，甚至连个袖口的线头都没脱。
事实上，不止是衬衣，死者的裤子、皮带、鞋子都是稍有些名气的牌子货，价值皆在几千块上下。虽算不得奢侈品，但也至少不是地摊杂牌的水平。
“还真的是……”
冯铃喃喃低语，“衣服是完好的……”
她的目光移回到尸体上，定定地看了足有十秒钟，才用介于“大吃一惊”和“恍然大悟”之间的表情转向柳弈，“你的意思难道是——！”
柳弈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表意却很明白。
冯铃将衬衣放回架上，回到解剖台旁，示意大家帮忙将尸体翻回正面。
“……嗯，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这些伤口倒也能解释得通……”
这位经验丰富的女法医喃喃低语：“可……‘他们’又为什么要……？”
柳弈：“是啊，我也想不通这点。”
其他人：“？？？”
柳弈和冯铃径直进入了只有二人才能听懂的对话里，围观的江晓原和小高法医一脸茫然，林郁清满头问号，戚山雨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终于，江晓原仗着“我还没毕业我当然可以无知可以莽”的学生身份，坦然提问：“老板，这人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回柳弈倒是没再卖关子。
他提醒江晓原：“那件衬衣上没有破洞。”
江晓原：“！！”
“是啊，怎么可能没有洞！”
小高法医也明白了。
他看着死者的肚子——剑突下明晃晃一个指甲大的创口，也不知到底有多深，“他的肚子可是被人捅了一个窟窿啊……”
江晓原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凶手给他换了件衣服？”
毕竟现在随便打开电视就能看到犯罪题材的电影电视剧，几乎人人学会了几手反侦察的知识，小江同学猜测，会不会是凶手在杀人时把自己的血液什么的弄到了死者的衣服上，担心暴露身份，于是给他换了件衣服。
“小江这个猜测也有道理。”
冯铃先是肯定了江晓原的推理有一定的合理性：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这个人，或许是自杀的。”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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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先前完全没往“自杀”这个方向考虑，江晓原和小高法医都露出了震惊不已的神色。
“啊呀！”
等领会到冯铃这么说的根据何在之后，江晓原像一条离水的金鱼一般，嘴巴翕张了两下，“这、这么说……他身上的是……”
他眨巴着眼，挤出了一个词：“‘试切创’？”
所谓的“试切创”，又名“试探伤”或者“犹豫伤”，是法医们经常能在自杀者遗体上找到的伤口。
用锐器自杀其实是很需要勇气和技术的。
外行人拿着刀子划拉自己，要正确划中大血管，达到“一刀毙命”的速死目的，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
就算是一门心思打定了主意要寻思的人，在伤害自己的时候，也是会因为疼痛而犹豫、退缩、恐惧的。
因此他们往往会拿着刀子在自己身上比划，尝试找到合适的下手方式，并在此过程中，在自己的身上留下试探性的伤口——比如刺创和切创。
通常情况下，一开始的试探性质的损伤都不会太严重。
有些人会在疼痛下放弃寻死，有些人则会多次尝试，直到某一次的伤重到足以致命为止。
柳弈自己就碰到过一个案子——自杀者试图用劈柴的斧头自杀，在自己的前额和颅顶部劈砍十多下，好几下都深可见骨了，那真叫一个血流如注，现场惨烈得让办案民警都差点儿要吐出来。
偏偏那人都伤成那样了，大脑还完好无损，就是死不了。最后只能改用上吊，才结束了对自己的漫长折磨。
“试切创”是法医推断自杀死亡的重要依据。
根据统计数据，使用锐器的自杀案里，一多半都能发现遗体存在“试切创”。
“可是……”
小高法医却忍不住向柳弈和冯铃两位大佬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他这个伤……跟典型的试切创不太一样吧？”
小高法医入行第五年，自问经验尚浅，但毕竟是经常出入犯罪现场的一线法医，多少还是有点见识的。
他在实际工作中也遇到过试切创：
有位因失恋而试图自杀的高中生用水果刀在自己的脖子上左右比划，划拉了四五道口子。好在他的哭声惊动了隔壁寝室的同学，在当真做下不可挽回的蠢事前侥幸被好兄弟们劝下，保住了小命。
在小高法医的认知里，“试切创”大多位于致命伤附近，是尝试过程的反应。
比如他碰到的试图割喉的高中生，他的试切创就集中在脖子上。
同理，割腕的自杀案，创口多在前臂和腕部；切腹、刺胸的就在胸腹部；极少数用重量较大的凶器——比如板砖或是锤子对着自己脑袋动手的，伤口则在前额或是颅顶。
“试切创”不仅是自杀的重要标志，而且还能借此推断出死者的一些习惯和当时的心理状态，例如惯用的是哪只手、是精心策划还是临时起意、寻死的决心有多坚定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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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法医回头看了那件蓝色的衬衣一眼，“如果死者没有换过衣服，那么他是自杀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毕竟凶手在杀人时不可能把死者的衣服撩起来再下手，但如果是自杀，一部分人会下意识地想要避免衣服的干扰，在自伤时选择没有布料遮挡的地方，或者干脆把衣服脱掉或是撩起的——这也是法医们区分自杀和他杀案的其中一个细节。
小高法医顿了顿，犹豫道：“可是……他这个试切创是不是也太多了一点？”
创口数量不是“多”的关键，毕竟不久前还有个米军军官自杀，自己划拉了自己二十六刀的，解剖台上这位不知名帅哥的十六处创口还不算太夸张。
可是，病美男的创口位置却很多，有在额头的，有在手臂上的，甚至还有在大腿上的。
假如真要把他想象成自杀案，那么死者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割裂感：要么这人心性扭曲热爱自残，要么就是到了动手时都没想好应该怎么结束生命。
“唔，不过他胳膊上的伤口确实都在左边呢！”
这时，江晓原插嘴道：
“还有，仔细想想，这些伤口全都在他的手能够到的位置……难怪老板要提醒我们注意他背上没伤口！”
他一边说，一边右手虚握，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仿佛拿着个尖锐的凶器，试图在自己身上留下相同位置的创伤。
“等等！”
旁听了许久，一直因为专业不对口而插不进话的林郁清林警官终于忍不住了。
“我都听迷糊了……”
他拧着眉毛，用自己学霸的逻辑推理能力，努力归纳总结几位法医刚才的讨论：
“也就是说，如果是他杀，那么凶手不仅帮死者换了衣服，还很可能在他死后……嗯，至少是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又往他身上划拉了不少伤口。”
看到柳弈点头，小林警官又接着说道：
“如果是自杀，那么肚子上的伤口是死者撩起衣服自己捅的，而且还在死前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这感觉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啊！”
说到这里，林郁清顿了顿，又提出异议：
“不对啊！假如这人是自杀的，那么那对男女干嘛还要抛尸？直接打110报警不就行了？”
默默旁听了许久的戚山雨忽然开口了：“如果那对男女有不能报警的理由呢？”
林郁清猛然扭头看向搭档，“对哦，也有这个可能！”
他长叹了一口气，“唉，怎么越说越复杂了，这个案子有点难搞啊！”
“还有更难搞的问题呢。”
柳弈朝躺在解剖台上的死者抬了抬下巴，“小林子，你看他身上伤口的形态，花样挺多的，对吧？”
他弯了弯双眼，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想，像这样能整出花儿来的凶器，应该不太好找吧？”

第036章 2. mimic-07
6月23日，星期四。
打开了死者的腹腔后，法医们就找到了病美男的死因。
“下腔静脉破裂。”
柳弈清理掉创口附近凝固的血块，将破口展露出来，示意江晓原拍照。
某种长而笔直的锐器从死者剑突斜向下右侧刺入下腹部，在损伤了多处脏器之后，扎破了下腔静脉，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有一个小洞，但死者的肚子里都是凝血块，这出血量若是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妥妥儿是死定了的。
“这凶器，好像是个尖头的锥子啊……”
冯铃仔细地研究伤口的形状，又把尺子支在旁边，测量盲管的长度，“或者……是个钻头？”
“唔，如果说是锥子的话，那这锥子还挺粗挺长的。”
江晓原负责拍照和记录数据，一边记一边嘟哝：“这洞直径足有一厘米了都……”
他又看了看冯铃量出的刻度，“长度也超过十五厘米了。”
“可他左侧大腿上的那个伤口，看起来不像是锥子扎的啊。”
自从柳弈提醒他们要注意观察死者的伤口情况之后，小高法医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脚上这个V型的口子，还有这个洞，感觉像是空心的东西戳出来的……”
“我们稍晚些时候再研究凶器的问题。”
柳弈示意解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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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致命原因是下腔静脉破裂造成的大出血。
除此之外，死者外表看起来虽瘦削病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显然健康情况良好，除了浅表性胃溃疡之外，连个脂肪肝都没有。
胸腹腔解剖完毕后，柳弈等人按照常规打开死者的颅腔。
柳弈切开了死者的头皮，将前后两半往相反的方向翻转，暴露出颅骨。
“啊呀！”
江晓原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老板，他这是——？”
“嗯。”
柳弈点了点头，“他的头部以前受过外伤，还做过枕肌下减压术。”
死者的枕骨有一条不规则的类弧形的陈旧骨折伤痕，右侧颞骨处还有一个大约五厘米的愈合了的圆形骨窗。
“骨窗已经长好了。”
冯铃仔细观察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愈合线，“算上减压术和颅骨修复术的时间差，估摸着得是一两年前的旧伤了吧？”
一旁的林郁清插嘴提问：“确定是外伤吗？”
柳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嗯，很大可能是外伤。”
如果是单纯的颅骨骨瓣去除术，那么可能性很多，比如脑肿瘤，也是常见的开颅手术的原因。
但死者的枕骨上还有一条形状不那么规则的陈旧骨折，若把二者放在一起进行推理，那便很可能是受伤骨折在前，开颅减压在后了。
“一两年前啊……这范围还是太大了，不好找呀！”
林郁清听得直皱眉，“而且如果死者不是在本地做的手术，那估计就更难找了。”
戚山雨也有同感。
虽然有了“外伤”和“开颅手术”这两条重要线索，但毕竟鑫海市是个千万级人口的大都市，有条件进行这种手术的大医院很多，一间间排查下去已是十分费时费力，万一这人是在外地受的伤，那么天大地大，简直不知该从何找起。
就在戚山雨思考着该从哪里着手调查死者身份的时候，他听到柳弈轻轻地“咦”了一声。
柳弈的声音不大，但在解剖台上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所有人都习惯听他指挥，立刻就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柳弈俯下身，盯着死者被剥开了头皮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身从托盘里取了一把长柄镊子，镊尖凑到死者耳边，探入耳孔，从中夹出了一个小小的玩意儿。
“那是什么？”
林郁清好奇极了，忍不住开口问道。
柳弈：“……”
他难得沉默了几秒。
随后，仿佛叹息一般，柳弈幽幽地回答：“一只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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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星期五。
下午三点半。
法研所病理科所在的楼层，戚山雨在二号实验室找到了柳弈。
他一进门，就看到柳弈戴着厚实的防割手套，拿着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铁条，往一块连皮带肉的猪肉上用力连扎了三下。
这场面乍看有点儿惊悚，戚山雨脚下一顿，停了两秒钟，才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引起里面正在专心虐待食材的人的注意。
“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小戚警官问自家柳主任。
柳弈朝门口挥了挥手里的铁条，算是打招呼。
戚山雨这才注意到，那是一根钢筋，像是从工地里搞来的建材。
“说没有嘛倒也有，但说有嘛……我又还真没找到。”
柳弈难得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同时低头观察了一阵，朝正在电脑前做记录的学生江晓原说道：“创口形状完全不一样……果然，尖端还是得更锋利的才行。”
江晓原回头噼里啪啦填好了表格。
戚山雨知道柳弈今天差不多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研究凶器到底是什么上面，只是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实验台旁的架子上摆了一溜几十种常见的不常见的锐器。
三棱刺、改锥、螺丝锥、钻头、尖嘴钳、长钉、三刃尖刀、剪子……各种型号各种尺寸琳琅满目，简直像个工具展示架。
连最近流行的喝珍珠奶茶用的金属吸管，还有柳弈手里现在拿着的八成是从建筑工地里薅来的钢筋都没放过。小戚警官甚至还在工具堆里看到不知是哪位脑洞大开的天才弄来的一根女孩子盘头发用的簪子。
戚山雨看柳弈把钢筋放下，才走到他身边，问：“怎么样？”
柳弈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他今天反复比对这些常见的能造成圆形刺创的锐器，霍霍了几十斤猪肉，重复了几百次戳刺动作，现在手酸得都要抬不起来了，感觉比到健身房撸铁两小时还要累。
戚山雨看柳弈甩腕捏掌的动作，就猜到他是胳膊酸疼了。
如果是在自己家，他当然得帮他好好地按摩一番，缓解缓解劳累积累的乳酸。
但现在是工作时间，疑案当前，两人都保持严肃，没把功夫浪费在闲聊上，迅速开始讨论案情。
柳弈伸出手，从各种工具里挑出两样，摆到刚刚被他蹂躏完的猪肉旁。
“这个、还有这个，它们造成的伤口形状与死者身上的最为接近。”
第一样是个直径约一厘米，长度约十五厘米的电钻头，一头尖，另一头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可以纹丝合缝地扭进配套的电钻的把手里。
“这把电钻头不管是直径，还是戳进皮肉后留下的刺创，都跟尸体上的创口很像，但是……”
柳弈顿了顿：“它不够长。”
戚山雨：“什么意思？”
柳弈干脆从解剖鉴定书里抽出一页，就着图给戚山雨做说明。
那是法医们为了准确且直观地记录创伤情况而绘制的伤口位置图。
图上画了一个仰躺姿势的侧身人像，一条红色斜线自上而下，几乎将图上的小人从上至下砍成两半。
“喏，刺创的入口在这里，在上腹部剑突下偏右一点儿；然后死者下腔静脉的破口在这里，差不多在第一腰椎的平面。”
柳弈的手指隔空在纸上比划了一下，“这条线代表凶器刺入死者体内的路径……我们昨天在你走后仔细测量过了，要从上至下伤到下腔静脉，凶器至少要刺入十六厘米。”
戚山雨完全明白了，“这种型号的电钻头不够长。”
“嗯。”
柳弈点了点头：“算上握把的位置，长度得二十厘米往上了吧？”
戚山雨没有立刻接着这个话题讨论下去。
他蹙起眉，盯着柳弈给他的图解，陷入了沉思。
负责做记录的江晓原原本一直在整理表格，一边整理一边竖着耳朵听柳弈和戚山雨对话，忽然没了声音，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个凶器刺入的路径……是不是不太对劲？”
戚山雨抬起手，虚虚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如果是他杀，怎么会是这个方向？”
“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
柳弈笑了起来，“确实，这致命伤很可能是死者自己弄的。”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看尸检实况时还没那么强烈的感觉，但看着这么直观的平面图，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锐器伤人案里，凶手袭击受害人时，多是用刺的或是用劈砍的。
砍创姑且不论，在凶手和被害人二者皆处于直立姿势的状态下，凶手在受害人身上留下刺创多与身体的铅垂轴垂直，或是尖端从下往上，与水平面形成一个角度不算很大的锐角。
就算受害人已经倒下了，凶手采用居高临下的姿势将凶器刺入对方体内时，因多半会下意识反握凶器，情况也是类似的。
简而言之，就是别人动手的话，很难自上而下扎出这么斜的轨迹。
但换成是死者自己往自己的肚子上这么捅一下，反倒是好用力得多。
戚山雨蹙眉，“所以，这人是自杀的？”

第037章 2. mimic-08
“嗯，就目前的线索来看，自杀的可能性不小。”
柳弈选择了一个较为保守的说法。
戚山雨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转向另一样物品，问：“那这根吸管呢？”
柳主任拿出来的，正是小戚警官从第一眼就很好奇的，用来喝珍珠奶茶的不锈钢的吸管。
“喏，你看看这个。”
柳弈变魔术似的从一大叠文书资料里迅速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戚山雨。
戚山雨接过一看——是一张放大后的伤口特写。
在江晓原同学愈发熟练的拍照技术下，伤口被拍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展露无疑。
“这伤在死者右侧大腿上，刚好是休闲裤卷起来能露出的地方。”
柳弈说道：“很明显的空心管子戳出来的伤口，对吧？”
“的确，这个形状，是空心的管子……”
戚山雨研究着照片旁的比例尺：“但这伤口直径只有一厘米……好细的管子，管壁看起来也挺薄的……”
“正确的说，是管子没错，但尖端有个角度，大概三十度吧。”
柳弈补充道：
“而且管子的材质应该比这种吸管硬得多，不然一个用力搞不好就会弯曲变形，很难在皮肉里戳出这么一个洞来。”
管子尖端的角度很容易通过盲管伤底部的形状进行推测。
而硬度不够这点，则是柳弈刚才戳猪肉时弄弯了半打吸管亲自实验出来的。
戚山雨的目光固定在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杀伤力的珍珠奶茶吸管上，愈发困惑：“可是，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谁会用这么一根管子做凶器啊？”
可以伤人的器物多了去了，通常情况下，人们不会选一根金属吸管，而且还是往人大腿这么个肉多不容易破防的地方扎。
“除非是……”
戚山雨轻声说出了一个词，“自残。”
比起自杀，自残的人追求的不是结束生命，而是享受疼痛，他们下手时往往会选择不容易致命的凶器，并往自己身上肉多的、好下手的地方招呼。
所以自残的伤痕一般都在手臂或是大腿上，且多会避开衣物的干扰——这倒是和死者大腿上那个洞的特征相吻合。
从自伤发展到自杀，这样的例子在实际中并不少见。
旁听的江晓原同学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师公”这个猜想很靠谱。
“对了，小戚，我还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
柳弈没有纠结“自残”的可能性，反而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死者一共有八处刺创，虽然深浅不一，但‘凶器’的外尺寸都是一样的。”
戚山雨一愣，重复了一遍柳弈的话：
“所有刺创？”
死者身上有十六处伤口，浅的差不多只是锐器擦破皮的程度，深的那道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腹腔。
因为二者对身体的伤害差别太大，以至于让人很容易把焦点只集中在刺破了下腔静脉的致命伤上。
但现在，柳主任告诉小戚警官，所有刺创的凶器的外尺寸都是一样的。
“柳哥，你的意思是……这是同一种凶器造成的？”
戚山雨看着照片中清晰展示的死者大腿上的“洞”，刚才就在他脑海里盘旋的，与常识相违背的疑惑又出现了：
“这么细的一根空心管子，真能扎透他的下腹部吗？”
“其实，只有他大腿上的这个洞是中空的尖头管子扎出来的。”
柳弈说道：
“其他都是实心且顶端尖锐的‘钻头’造成的刺伤。”
戚山雨隐约理解了柳弈的意思：“可偏偏……它们的外尺寸一样。”
都是直径约一厘米的棒状物，只是一个是空心的棒子，一个是实心的尖头锥体。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螺丝起子套装——碰到什么形状的螺帽，就换什么形状的刀头——为了与把手配套，刀头本身的尺寸都是一样的。
虽然家用的螺丝刀一般都很小巧，弄不出能贯穿腹部的致命伤。但工业用的别说刀头长度超过二十厘米了，六七十厘米的都能找到……
正在戚山雨寻思着是不是类似的工具，又在哪里可以搞到这些时，柳弈却给出了一个更特别的答案：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往那条空心的管子里再套一根实心的棒子。”
戚山雨：“？”
他一下子没明白柳弈的意思。
而电脑前的江晓原却猛地一扭头，幅度大到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但小江同学已顾不得那针扎似的酸疼了。
他大声叫出了答案：
“老板，你是说，内窥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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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5日，星期六。
为了查清那位病美男的身份，戚山雨和林郁清这几天都在东奔西跑，好不忙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两人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终于赶在四点前到达位于鑫海市东城郊的美悦湖。
美悦湖是一个人工湖，位于鑫海市近郊，距离主城区大约四十公里，环境优美，风景宜人，周边都是独栋的别墅，住客也是颇有身家的有钱人。
戚山雨和林郁清把车停在一栋“L”字形的别墅前。
他们与这栋别墅的主人有约。
两人走进敞开的院门，穿过一个修葺得整齐又精致的庭院，来到建筑物的正门前，摁响门铃。
可视门铃的扬声器处传来了年轻女性的嗓音：“请问哪位？”
“你好。”
林郁清客气地回答：
“我们是鑫海市公安局的警察，跟杜女士约好了的。”
女声回了句“稍等”。
二十秒后，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打开了别墅的正门。
因为听说来的是警察，所以女孩开门时的神色是忐忑且谨慎的。
但来访者一个英俊帅气到彷如T台模特，一个相貌清秀气质温和，皆好看得出乎她的预料，姑娘的表情不自觉地从不安变成了好奇。
她目光在戚、林两人脸上来回了两圈，才像确认一般又问了一遍：“二位是警察？”
林郁清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姑娘才领着两人进了门，“这边请，杜总在她的办公室。”
来之前戚山雨和林郁清就打听清楚了，这间别墅的主人名叫杜思昀，是个不止在鑫海市本地，连在全国都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杜思昀女士今年刚好四十岁，是出身宝岛的名媛。
她家里很有钱，能给她提供优渥的教育条件，于是主修艺术史的她有欧洲七国游学的履历，以及好几个摆出来十分高大上的头衔，早年上过若干宝岛的综艺节目，并凭此混出了一些名气。
大约十年前，杜女士将投资中心转到了鑫海，注册了一个服装潮牌，与新锐艺术家合作、出文创IP联名，还投资了一间画廊，与营销公司和艺术类期刊杂志合作，这几年捧红了七八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艺术家，光是靠倒手作品差价就赚了不少钱。
总之，虽然杜思昀已经很少上电视了，但早年的名气还早，高低也算是个名人。
这间别墅是杜女士的工作室，因而内部装潢与住宅不同，主打一个简约侘寂风。
墙壁天花清一色的微水泥刷墙，地砖也是冷冰冰的浅灰色大理石，长长一条走廊，除了转角的落地花瓶和里面插着的高到天花板的马醉木之外，连张装饰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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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停在了走廊东侧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应答声，听着比杜思昀早年上节目时收录的声音要成熟一些，但发音仍有明显的宝岛腔，辨识度很高。
“杜总，警察来了。”
女孩开门把戚山雨和林郁清放了进去，然后很专业地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替雇主关上了房门。
杜思昀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黑白色套裙，坐在一张现代奶油风的办公桌后，很礼貌地起身与两人握了手。
“你们在电话里说，有事要问我。”
握手后，杜女士神色一敛，表情严肃：“请问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
林郁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杜思昀：“照片里的这人，请问您认识吗？”
杜思昀接过照片一看，表情顿时一变。
“……这是兰亭啊！”
杜思昀抬头，低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个八度：“他怎么了？”
林郁清回答：“他死了。”
照片里的男人，正是三天前在二乔山后山溪涧中发现的死者。
他有一个意境悠远的十分文艺的名字，叫乔兰亭，今年三十二岁。
托那对喜欢喝山泉水的老夫妻的福，乔兰亭的遗体发现得很及时，既没有明显的腐败，也没有被虫蚁啃咬到看不出原形。
法医从遗体上采到了清晰的指纹，警方经过仔细的排查后，锁定了死者的身份信息——便是这个名叫乔兰亭的男子。
乔兰亭是个画家，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个把画画当做事业的人。
根据戚山雨和林郁清这两日的走访，认识乔兰亭的人都说，他的作品实在很不怎么样，别说靠画画蜚声国际，连糊口都成问题，绝壁应该饿死街头。
而能让毫无绘画才能的乔兰亭继续过着“艺术家”的优渥生活的关键原因，便是戚、林二人面前的这位杜思昀杜女士了。

第038章 2. mimic-09
乍然听闻乔兰亭的死讯，杜思昀的脸色猝然大变，目光中充满动摇，脚下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单手撑住她那张时髦的大办公桌才没至于失态到跌倒。
“兰亭他是怎么死的？”
虽竭力令自己保持冷静，但杜思昀声音依然在微微地发着抖，“……是、自杀吗？”
戚山雨和林郁清对视一眼，都从搭档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为什么杜思昀的第一反应是“自杀”？
“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这样想，林郁清就干脆地问出来了：
“杜女士，您为什么会觉得乔兰亭是‘自杀’的？”
没想到警察居然会提出反问，杜思昀反倒愣了一下。
“不是自杀吗？”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知性被迷茫所取代，“难道是生病了？”
——这反应，不像是演戏。
戚山雨心想：看来她是当真认为乔兰亭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自然死亡，下意识里就没考虑过‘他杀’的可能性。
“杜女士，能请你说说你知道的乔兰亭乔先生吗？”
林郁清不答反问：“据我们所知，您跟他的关系很密切。”
杜思昀垂下眼皮，视线在光洁的灰色瓷砖上定定地停留几秒钟，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是我在资助兰亭。”
杜思昀倒是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或者你们其实更想听我承认……没错，我在包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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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兰亭是鑫海市美术学院水彩画系的毕业生。
然而虽然他是专业人士，但说实话，绘画才能不过尔尔，毕业后充其量也只能当个两百块一张帮人仿绘名画的画匠。
但万幸的是，乔兰亭有一副好皮相。
十年前的他大学刚刚毕业，高挑清瘦、身材单薄，容貌虽说不得俊美无俦，但配合他忧郁、颓废与不羁的文艺青年艺术家气质，自然有种与别不同的魅力。
彼时杜思昀女士刚刚将业务重心转到鑫海市，为了给自己的潮牌造势，她招募了一批年轻画家搞了个设计大赛，得奖作品会被用在下季新款里。
参赛者里就有乔兰亭。
当然，乔兰亭的作品平平无奇，本来别说三甲，连前十也入不了围。
但杜思昀在颁奖礼前的餐会上见到了乔兰亭，便是一眼荡魂、初见倾心，再也忘不掉了。
那会儿乔兰亭很穷，身上的西装还是在婚纱店租来的，明显尺寸不合，松松垮垮的大了一个号，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弱不禁风，因为久不见阳光而白到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如同陶偶，漂亮得不像个真人。
杜思昀一眼看上了这个忧郁美青年，匆匆回到后台，将乔兰亭的名字从末尾提到了第一名。
从此，乔兰亭成了杜思昀的情人，且一当就当了整十年。
当然了，杜思昀本人未婚，跟乔兰亭也不是正经的男女朋友关系。
这十年中，杜女士也包养过别的情人——年轻艺术家、模特儿、娱乐圈十八线小明星等等等，情史可谓丰富多彩，热闹得杜女士本人回忆起来都要数上好一阵子。
对待情人，杜思昀都秉持“好聚好散”的原则，在一起的时候给予足够的宠爱，要资源的给资源，要投资的给投资，名牌衣服鞋子包子化妆品，“金主”做得很称职。
只是这些小情人，长的两三年，短的一年半载，彼此都清楚这不过是露水姻缘逢场作戏，关系都不持久。
因为分手后杜思昀有机会还会偶尔提携旧情人的关系，所以被她包养过的小年轻们都很“乖”，再见面还是一口一个“姐”的叫得亲密，也没有给她闹过幺蛾子。
在来来去去的情人中，唯有乔兰亭可称为“真爱”。
他不仅跟杜思昀保持了最长的交往关系，还一直被杜女士“养”起来，住的高档别墅，好吃好喝地照顾着。
不仅如此，杜思昀还指派了专人替乔兰亭做营销，把他日常画的那些实际上根本没有多少艺术价值、更缺乏收藏价值的画作精心包装后贴边捆绑卖给冤大头，再像给“零用钱”一样。将卖画的收入转给乔兰亭，让他自觉过得“体面”。
百花丛中活得潇洒的杜思昀之所以对乔兰亭这么好，除了乔兰亭那股子忧郁文青的气质确实很招人怜爱之外，更重要的是，两人是曾经同生共死的“真爱”。
“兰亭他……救过我的命。”
杜思昀靠在她那张据说是根据她的身高体型专门定制的工学办公椅上，神色颓唐。
她指尖夹了一支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升起，在不通风的空调房里久久不散，薄荷和尼古丁的味道熏得不抽烟的小林警官鼻子不大舒服。
但林郁清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听杜思昀回忆往昔。
“那是在两年……还是三年前吧，有一次，我带他出席一个慈善拍卖会。”
杜思昀说道：
“结果我们的车在半路出了事，被逆行的另一辆车撞了……”
听到这里，戚山雨和林郁清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杜思昀多少算是个公众人物，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媒体关注。
戚山雨和林郁清在调查杜思昀的情况时，当然也看到了这桩车祸的报道。
当时杜思昀坐的轿车在路上正常行驶，路口处忽然迎面拐出一辆逆行的出租车。司机大惊，条件反射地向右打方向盘，出租车便撞上轿车后座的右侧车门。
当时有不少网媒全程追踪了这场事故的详细情况。
这场车祸是对方司机全责，杜思昀妥妥儿是受害者。
当时她的车上有三个人，司机、杜女士本人，还有一个“男性友人”。
司机和杜思昀基本上算是毫发无损，“男性友人”却重伤紧急送医，折腾了两天才脱险。
现在看来，那所谓的“男性友人”，便是乔兰亭无疑了。
“兰亭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杜思昀眼中泛起湿意。
她将香烟滤嘴塞进口中，连抽了两大口，才终于压下了流泪的冲动，“当时他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用身体替我挡住了冲击。”
她哽咽了一下，“我没事，可他却撞到了头。”
杜思昀告诉戚、林两人，乔兰亭当时伤得很重，枕骨骨折、脑挫裂伤并引起脑疝，拍完CT出来就直接进了手术室动了开颅手术，清理了脑组织的部分淤血，外加摘掉一块颅骨才保住性命。
“那之后，兰亭他就有点不一样了……”
杜思昀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出了问题。”
林郁清：“什么意思？”
杜思昀叹了一口气，“简单来说，就是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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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伤后精神障碍’，你们听说过吗？”
杜思昀问戚山雨和林郁清。
然后她没等两人回答，自己就解释上了：“医生说，大脑受创让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了。”
杜思昀抽完一根烟，又点上第二根。
好像只有借助烟草的帮助，她才能冷静地回忆这些令她心酸又痛苦的往事。
“刚刚做完手术的一段时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大喊大叫，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还特别容易生气，一点儿声音都能令他失控……”
杜思昀深吸了一口气：“那段时间，简直就是地狱……”
乔兰亭的“失控地狱”持续了整整一周。
后来他伤情渐渐好转，焦虑、易激惹和阵发暴怒的情况基本消失，他又转而变得沉默和抑郁，经常一个人呆在病床上，不动也不说话，活像一樽失去了操控者的提线木偶。
“我那时候经常在怀疑，他的灵魂是不是已经不在那具躯壳里面了。”
杜思昀叹息道：“好在……他慢慢地好起来了。”
随着伤情逐渐痊愈，乔兰亭的魂魄回归肉身，并像一个幼童一样开始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在杜女士给他找的专业陪护和康复保健师的帮助下，乔兰亭从牙牙学语开始，逐渐下床活动，走路、如厕、吃饭……直到半年之后，日常生活才基本回到了受伤前的样子。
“他甚至又开始画画了。”
杜思昀熟练地弹掉烟灰，又把滤嘴塞到嘴里抽了一口，“但我发现，他的画风变了。”
杜女士自己就是个学艺术的，别的不说，至少在“鉴赏”方面，她对自己很有自信。
在杜思昀看来，乔兰亭从前的画风是典型的文艺小清新风格，虽然画技充其量只能说“中等”，但不管是人物还是风景，意境走的都是唯美写意路线。
她一边解释，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画册，放到桌上。
“这是他五年前出的作品集。”
林郁清随手翻了几页，果然皆是淡雅清新的水彩画。
老实说，乔兰亭的这本作品集画得不烂，但也只止于“不烂”。不管是取材、构图还是画技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完全无法给观众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寡淡得跟美术生的练习作一样。
“但最近，他的画风变成了这样……”
杜思昀说着，翻开手机相册，点出了一张照片。

第039章 2. mimic-10
林郁清接过手机，看向屏幕。
画面显示的，是一张水彩画。
如果说乔兰亭从前的画风应该归类为文艺小清新，那么现在的作品就只有一个词能形容：
——诡异。
画面中，是一个穿着雪白吊带纱裙的长发女子。
女人背对画面坐着，香肩半露，曲线玲珑、肤色如雪，配上淡雅的用色和朦胧的光影，清丽又复古，很有点儿九零后宝岛言情小说封面女主的气质——如果不看脸的话。
是的，画中的女人，有一张极其吊诡的脸。
她没有鼻子和嘴巴，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上，只有一对大得出奇的眼睛。
也不知乔兰亭花了多大的精力去勾勒这对眼睛，总之那叫一个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那对眼睛的眼珠极大，点漆般的黑眸衬得高光亮得出奇，目光穿透画作，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观赏者，直瞪得林郁清后颈发冷，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不敢与那诡异的女人目光相触太久，连忙将手机塞给了戚山雨。
“很可怕，对吧？”
杜思昀觑着林郁清的表情，声音幽幽：“自从他受伤后，画出来的东西，都只有‘眼睛’了。”
林郁清蹙眉：“什么意思？”
“光说的话，确实不太容易明白……”
杜思昀想了想：“这样吧，我等下把我助理Elina叫来，这两年兰亭的作品都是她负责的，让她带你们去看看好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对了，还有件事。”
杜思昀不愧是有些阅历的生意人，很主动地给两位警官提供情报：“对了，兰亭这两年都有在看医生。”
林郁清问：“是复查头部的伤吗？”
“不，我的意思是，不止是去脑外科复查，还去看了心理医生。”
她顿了顿，“具体情况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你们等下可能得问问我的助理……毕竟，我工作挺忙的，有时候也没办法关注得那么细……”
戚山雨和林郁清都没说什么，但杜思昀敏感地捕捉到了两位警官表情中的未竟之语，连忙又打了个补丁：
“其实我跟兰亭也有差不多三个月没见面了。”
虽然两人的包养关系持续了整整十年，且乔兰亭在杜思昀的定位里是救过她命的“真爱”。
但杜思昀从来不是一门心思在男欢女爱上的恋爱脑，她要忙事业，也有其他正在交往的情人，自然不可能把太多的精力分给乔兰亭。
“兰亭那个性格……怎么说呢，你要说他是‘懂事’也好，是‘内向’也好，反正……挺不争不抢的。”
杜思昀仔细回忆她知道的乔兰亭：
“总之，如果我不主动联系他，兰亭几乎都不怎么给我打电话……啊呀！”
说到这里，杜女士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对了！说起电话！”
她伸手，从戚山雨手中取回自己的手机，边说边低头翻通话列表：“大概四天前吧，兰亭给我打过电话来着！”
杜思昀声音急促，“这个，你们看！”
她再度将手机推到两位警官面前。
杜思昀的通话列表很长——这位女强人果然事务繁忙，几乎一整天都泡在工作里。
而在6月21日的晚上九点二十分，她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来电人昵称正是“兰亭”。
“那天晚上我正在跟LA的美术品代理商开视频会议，兰亭突然打我电话，我没接，直接给挂了。”
杜思昀叹息道：“本来我想着开完会给他拨回去的，但后来会开得太晚了，我也就忘了……”
说到伤心处，她夹起香烟，连吸两口：
“其实我那时候就该想到，兰亭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事的……如果我接了，或许他就……”
其实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万千悲剧自来躲不过一个“早知如此”。
戚山雨和林郁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
接下来他们会确认杜思昀的通话记录。
如果乔兰亭真的在四天前的九点二十分给杜思昀打过电话的话，那么大概率可以凭此缩小他的死亡时间范围。
“对了，不好意思，例行问一下。”
林郁清正色，“请问这几天您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行踪？”
杜思昀神色变了。
或许是她真心认为乔兰亭死于自杀或是急病，又或许是她演技出色，总之，杜女士的惊诧和不安明晃晃写在脸上，看起来十分真情实感。
警察会问她的行踪，就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了解情况”了。
这意味着，乔兰亭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我们公司下周要办个展览，所以最近很忙，这几天几乎天天都在这边工作，就算要出门，也是有司机接送的。”
杜思昀舔了舔嘴唇，竭力保持镇定：
“我的助理和司机都能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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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5日，星期六。
下午四点五十分。
杜思昀把自己其中一个助理叫了过来，让她带着戚山雨和林郁清去看乔兰亭的作品。
这个助理名叫金可欣，不过公司里的人都用英文名互相称呼，所以叫她Elina。
这位Elina小姐今年二十七岁，入职两年半，长得挺漂亮的。
她烫了一头公主卷，染成浅栗色，上班时虽束了个高马尾，但没忘了在脸颊两侧留一缕卷儿，看起来俏皮又时髦。
林郁清的时尚审美比戚山雨在线多了，一看到Elina的发型，就知道这是花了心思设计过的。
他一边心说不愧是艺术公司的员工，果然穿衣打扮都有讲究，一边主动伸手，与Elina握了手。
“听说二位想看乔先生的作品是吧？”
Elina的笑容很得体，“请跟我来，我办公室有他最近几年所有作品的照片存档。”
姑娘的办公室在这栋L字形别墅的另一头。
趁着她带路的机会，两位刑警简单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
Elina虽是杜思昀的助理，但相较于大部分人对“助理”的职责的理解，她其实更像个代理经纪人。
杜思昀会将自己签下的一些艺术家交给她，而Elina则要在签约期内负责“照顾”这些人，包括且不限于工作和生活上的方方面面，她都得费心料理。
她要定期与艺术家们交流，了解创作进度，然后联系宣传和展览，再到把作品用在什么地方，或是如何贩售，都由她全程负责。
除此之外，这些艺术家们在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小到生病崴脚，大到搬家乔迁，Elina都得帮忙，若是不巧被安排了个自视甚高不怕麻烦人的，经常能把她烦得头顶冒烟。
“其实乔先生算是很省心的类型了。”
Elina把戚、林两人领进自己的办公室，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打开档案柜找他的作品集，“那些事儿逼才真是能把你气死……唉，谁叫偏偏是杜总喜欢的呢！”
最后那句话，Elina把声音压得很低。
但戚山雨和林郁清都能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猜到前因后果：
杜思昀交给Elina的签约艺术家应该有不少是她的情人，属于Elina这个小小打工妹得罪不起的存在，要是碰到个麻烦精也只得自认倒霉，忍气吞声。
估计这两年半里她没少受这些老板小情人们的窝囊气，心里憋得慌，以至于即便对着警察也没忍住要抱怨两句。
戚山雨问：“除了乔兰亭之外，你现在还负责几个人？”
Elina含糊地回答：“唔，还有两个……”
说着，她将一本相册往桌上一摆，“两位请看，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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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na作为一个称职的经纪人，会将带过的艺术家们的作品拍照存档，并在备注里标注好创作时间、参展经历以及本作品的归宿。
戚山雨和林郁清先看了看相册封面贴的便条：
【乔兰亭创作于202&#215;年4月-】
起始时间正好是两年前，与乔兰亭的伤愈时间相吻合。
林郁清翻开相册，戚山雨也在旁边看着。
——卧槽！
虽已看过那幅名为《纱裙少女》的大作，但小林警官对乔兰亭的画的印象大体还停留在先前那小清新的学生习作的阶段，在缺乏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翻开相册，看第一张照片就狠狠受了冲击。
那是一张炭笔画，满屏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而画面的主体非常简单，简单到一目了然——在漆黑、粗犷而凌乱的背景线条里，有一只圆睁的巨眼。
非要形容的话，它就像《指&#215;王》里那只著名的索隆的巨眼，目光炯炯，狰狞可怖，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闭合。
它直勾勾地盯着赏画者，那效果，真是不用修图就能直接放进恐怖片里当道具了。
“啊……这……”
林郁清忍不住来了一句对死者而言颇为失礼的评价：“这种画……真的有人会买吗？”
他心想：这样的画买回家，八成只能贴在家门口，达到把对门邻居瞪死或者吓死的目的了吧？
“没错。”
Elina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小林警官说得冒犯，“乔先生的画本来就不好卖，自从风格大变之后，已经到了当添头都没人肯要的程度。”
林郁清小心翼翼地：“那这些画……？”
“捐给私人画廊，或者做慈善的时候拿来当赠品。”
Elina耸了耸肩，“实在卖不掉的，也就只能压在仓库里，甚至直接销毁了事。”

第040章 2. mimic-11
6月25日，星期六。
下午三点二十分。
就在戚山雨和林郁清到美悦湖找杜思昀问话的时候，在法研所的柳弈，正在实验室里研究那只从乔兰亭的遗体耳道里夹出来的死蟑螂。
“老板，这个……叫德国小蠊吧？”
江晓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弯盘里摊开的虫尸。
身为土生土长的鑫海市本地人，小江同学早就适应了“蟑螂”这个物种的存在。
别说只有指甲大的德国小蠊，他连美洲大蠊都敢抄起“拖孩”就拍上去，完了还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徒手提溜起蟑螂须须扔垃圾桶里，神经之强韧连柳弈都自叹弗如。
柳弈点头：“嗯，就是德国小蠊。”
他说着，翻开厚到能当盾牌的昆虫图鉴，很严谨地比对这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小蟑螂。
德国小蠊这种原产于非洲的小虫子，现在已然泛滥全球，不管是高温高湿的赤道，还是天寒地冻的北欧都挡不住它们无孔不入的扩张侵占。
“长度大约十六毫米，背板上有两条平行的褐色纵纹……符合德国小蠊的四龄若虫特征……”
柳弈一边对照图谱，一边记录下这只虫子的大小和特点，以便之后转誊到鉴定书里。
旁观的江晓原忍不住提问：“我记得蟑螂应该不算嗜尸性昆虫吧？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的遗体上？”
所谓的嗜尸性昆虫，是指嗜好在尸体环境出现的昆虫，不仅有以尸体为食物的尸食性昆虫，也有以腐败的有机质为食物的食腐性昆虫。
由于昆虫在尸体上的出现、发展、繁衍、消失的过程对尸体腐败有着无可取代的重要意义，因此嗜尸性昆虫的演替已被法医昆虫学家研究得很透彻了，甚至还有国外的昆虫学家把它编成顺口溜广为流传的：
【最先赶到的是丽蝇和麻蝇，它们爱在〖开口〗处产卵；黑蝇第二波到达，吸食淤泥里的腐液；水虻在残骸期产卵，骨殖下是幼虫忙碌的身影；皮蠹是最后的守尸者，在干化的尸骸里进进出出。】
当然，因为抛尸地点不同，遗骸上出现的昆虫的种类也会有所不同，不能对着书本的知识点生搬硬套。
比如柳弈就曾经在遗体上见过仿佛烧伤般的伤痕，一度令他颇为费解，后来证明是火红蚁啃咬尸体时所分泌的蚁酸造成的痕迹。
然而在目前法医学界的主流观念里，“蟑螂”这种分布异常广泛的虫子，并不在常见的嗜尸性昆虫名录中。
事实上，蟑螂的食谱很广，且更喜欢油脂和糖分，在食物充足的时候，并不会主动去“吃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当然，若是以“蟑螂”为关键词在法医文献库里检索，也能检索出不少蟑螂啃咬尸体的报告。
特别是在陈尸地里蟑螂数量特别多，蟑螂食物短缺，或者死者身上沾有糖霜、面粉、油脂之类的“食饵”的时候，那饿疯了馋疯了的大螂可是什么都不挑的。
只要死人不会反抗，它们便可能在尸体上留下自己的“牙印”——通常是一个个散在的小而浅的类圆形的浅表皮损。
但现在柳弈他们碰到的情况不一样。
“这只蟑螂不是想吃尸体。”
柳弈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挺有信心的：“它是想吃他耳道里的耵聍。”
江晓原：“！！！”
他张了张嘴，满脸都是WTF，好半天才挤出一个词：“……卧槽！”
柳弈这么一说，江晓原就想起了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江湖传说——半夜蟑螂会爬进耳朵里，顺着耳道一直往里爬，甚至咬破鼓膜，钻进深处去吃你的脑子。
就算理智上知道蟑螂进不了脑子，但光是脑补一下托盘里的小蟑螂活过来钻进耳道的感觉，小江同学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开始恐蟑症发作了。
“……这忒么……也太猖狂了！”
江晓原搓了搓胳膊，分析道：
“这么说，这蟑螂是在乔兰亭死后才爬进他耳朵的？然后随着尸体被转移，又能进不能出，最后被淹死了？”
说完，他像被自己的推理给说毛了，狠狠打了个激灵。
“是不是淹死的不好说。”
柳弈耸了耸肩：“反正是死在他耳道里了。”
虽然通常情况下蟑螂不屑于“吃人”，但人耳朵里分泌的耵聍，却是它们喜欢的食物。
而且因为蟑螂是避光性昆虫，一旦爬进了黑暗的耳道里，就会一直往深处钻，若是钻得太深了，就很可能爬不出来，自己把自己闷死在里面，导致受害人痛苦难言，甚至演变为骇人听闻的“吃脑子”的都市传说。
不过蟑螂一般比较怕人，人一动它们就会吓跑，所以蟑螂爬进耳朵的受害者多是不太有自卫反抗能力的婴幼儿，成年人则相当少见。
但若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那么蟑螂可就不一定会跟你客气了。
很显然，这只德国小蠊的四龄若虫相中了死者耳道里的分泌物，于是钻了进去，死在了里面，又随着遗体一起来到了法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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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这只蟑螂，我觉得乔兰亭八成是死在室内的。”
在消化了蟑螂钻耳带来的战栗感后，江晓原又迅速变回了一个不怕小强的鑫海市土著，开始像模像样地分析起它存在的法医学意义来。
比起室外露天常见的苍蝇甲虫蚂蚁黄蜂等嗜尸性昆虫，蟑螂，特别是德国小蠊这种小型蟑螂更喜欢在建筑物内部活动。
基本上，只要在露天发现的遗体身上找到蟑螂，法医们都会高度怀疑这是一桩移尸案——死者在被转移到尸体发现场所之前，极可能在某个阴暗的室内空间呆过一段时间。
“而且蟑螂到处爬的地方应该挺脏的吧？”
江晓原非常刻板印象地提出了一个假设：“我记得师……戚警官好像说过，乔兰亭住的是高档公寓，应该没那么容易招蟑螂吧？”
小江同学平常脑内小剧场时都管戚山雨叫“师公”，刚才一时口误差点儿脱口而出。假装若无其事地改口后，还心虚地瞅了瞅柳弈，见老板似乎没注意到，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柳弈当然不会遗漏江晓原那突兀的转折。
不过他自问为人师表，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了，不屑与自己的学生计较，于是很自然地忽略了小江同学的嘴瓢。
他自然地接过话头：“嗯，是室内的可能性很大，但看着干净的屋子是不是就没蟑螂，这就不一定了。”
毕竟就柳弈自己的经验，他和戚山雨都够爱干净的了，住的也是档次不低的高层建筑，楼龄不超过五年。结果还不是挡不住蟑螂横行无忌的扩张脚步，要不是请了专业的灭虫公司来收拾，或许过不了一两个月他们家就该闹虫灾了。
不过，今天早上警察们已经去死者租住的公寓仔细检查过了。
他们不仅没在乔兰亭的公寓里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包括血迹、脚印或是指纹等，更没找到极可能是凶器的内窥镜，基本上就可以排除乔兰亭的住处是第一现场的可能了。
毕竟内窥镜这种专业的医疗仪器，普通人别说摸到真货，连看一看实物的机会都很罕见。
不管是戚山雨他们这些刑警，还是提出凶器是内窥镜的法医柳弈本人，都想破头也想不出一个合理解释，让那么一件不常见的医疗仪器成为夺人性命的杀人凶器。
“对了！”
从刚才开始，江晓原同学就绞尽脑汁地回忆他学过的法医昆虫学知识，这会儿灵光一现，又想到了一个要点：
“老板，您说，如果检查这只死蟑螂的嗉囊的话，应该能检出死者的DNA吧？”
昆虫的嗉囊相当于它的“胃部”，但本身只是储存器官而不是消化器官，因此只要是吃过尸体“肉”的昆虫，往往可以从它的嗉囊里提取出死者的DNA。
但江晓原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假如它在爬进乔兰亭的耳道之前，吃过凶手的皮屑、痰液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是不是也能在它的嗉囊里找到属于凶手的DNA？”
柳弈转头，目光落在江晓原脸上，许久不动。
江晓原被老板盯得莫名紧张，脖子都红了。
“我想起那个很出名的案子，叫什么来着……”
小江同学竭力解释，试图向柳弈证明自己不是异想天开：
“就是米帝那个，警察在屋子里打死了一只蚊子，结果法医从蚊子的肚子里提取到了凶手的血样……”
他朝弯盘里的蟑螂尸体胡乱抬了抬下巴，语速因紧张而不自觉地变得快了起来：
“虽然蟑螂跟蚊子不同，它不吸血，但它不是很爱吃皮屑痰液什么的吗？假如乔兰亭是在凶手家里遇害的，那么搞不好它吃过带死者DNA的食物呢！”
“嗯，你说得有理。”
柳弈忽然笑了起来，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愉悦地拍了拍江晓原的肩膀。
“不错，我们小江，进步很大嘛！”

第041章 2. mimic-12
6月25日，星期六。
晚上九点三十分。
柳弈洗了澡，身上套着件短袖T恤就从浴室里出来了，边走边擦着头发。
戚山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柳弈听着动静摸过去，正好看到戚山雨麻利地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到衣架上，抻平整了，又挂到自动晾衣架上，然后取过一旁的遥控器，控制着横杆往上升。
这房子是柳弈原本租着觉得合适，直接从上一任房主那儿买的二手房。
屋子楼龄新、装修也新，加之还是请专业家装公司承装的，不管是设计还是质量，柳弈和戚山雨都挺满意的，于是交楼以后几乎没怎么动，唯独依照自己的喜好添加了一些电器和软装——其中就包括生活阳台上的这台自动晾衣架。
自动晾衣架装上以后使用率很高，连一开始自觉身强力壮用晾衣杆一件件怼到高处也无所谓的小戚警官也“真香”了，现在每天晾衣服收衣服的效率高了不止一点。
柳弈靠上去，从背后环住戚山雨的腰，整个人贴到了对方背上。
“今天累不累？”
他问。
戚山雨答：“不累。”
这“不累”倒不是小戚警官逞强。
毕竟对警察来说，调查走访是必不可少的重要部分，戚山雨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工作节奏了。
加上他的体能本就很好，市区里跑上一天对他来说只是正常的工作量，确实不觉得有什么累不累的。
戚山雨回头，感到一绺半干不湿的滑软触感擦过他的脖子，酥酥痒痒的，“你头发还没吹干？”
“嗯，还没。”
柳弈故意埋头在戚山雨后颈蹭了蹭，动作亲昵中又带了一点儿无意识的撒娇，“先来看看你。”
戚山雨将空了的置衣篮挂回墙上，转身捞住柳弈的肩膀，“回房吧，我帮你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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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职业的关系，戚山雨向来把自己的头发理得很短，每日洗完头根本不用吹，干毛巾擦一擦，要不了一会儿就干了。
而柳弈惯以英俊潇洒的形象示人，发型打理得很漂亮，自然也有些长度。
偏偏他又是发量浓密发质柔软的类型，要是洗完不尽快吹干，第二天头发会被压成什么样子可就没个准数了。
戚山雨让柳弈在房间的小沙发上坐下，自己拉过高脚凳坐在他身后，先试了试吹风机的温度，确定不会太烫后，开始帮对方吹头发。
柳弈半眯着眼睛，整个人窝进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你今天去见了乔兰亭的金主了吧？”
柳弈扬起下巴，方便戚山雨扒拉他的刘海，“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说到这个，柳哥，我也正好有问题想请教你。”
戚山雨经常帮柳弈吹头发，闭着眼都知道他发旋的分缝朝哪个方向，指尖轻轻一拨拉，就把吹干了的刘海拨到了平日的位置。
他问：“有没有哪种精神病，会让人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被人监视，像活在直播里的？”
“哦？”
柳弈来了兴趣，回头看向戚山雨：“乔兰亭觉得自己时时刻刻被人监视？”
于是戚山雨将自己今日的走访情况挑重点说给了柳弈听。
因感觉对拼死护过自己的乔兰亭心有亏欠，以“金主”的标准而言，杜思昀算是对乔兰亭算很不错的了——至少在物质方面从来没短过他分毫。
不管是供给乔兰亭居住和作画的公寓，还是每个月以“卖画所得”打到他账上的“零用钱”，都足够一个不成器的无名画家过上人人艳羡的舒适生活。
但实际上，杜思昀确实说不上有多关心乔兰亭，忙起来的时候，个把月对情人不闻不问也并不少见。
于是这两年间，照顾乔兰亭起居生活的人，其实是杜女士的助理Elina小姐。
根据戚山雨和林郁清从Elina那儿打听到的情况，乔兰亭自从受伤后，脑子就一直没能恢复正常。
重新开始作画后，他一直在重复不断地画各种“眼睛”——脸上只有一对大眼的男男女女，长了人眼的猫猫狗狗，甚至连花草树木、房屋建筑，他都要画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尽管杜思昀没指望乔兰亭给自己赚钱，但每张画都这么一言难尽，就算是公司雇的御用评论家和营销号也很难评。
在他的画捆绑白送都搭不出去之后，日理万机的杜女士也总算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乔兰亭的脑子有毛病。
在杜思昀的指示下，Elina这几年没少陪乔兰亭往医院跑。
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诊断乔兰亭是“精神分裂”，属于“外伤性精神障碍”的其中一种情况。
“乔兰亭这几年一直在吃药，不过治疗效果不太好。”
戚山雨对柳弈说道：
“医生也说主要原因还是他的脑挫裂伤后遗症，可能过几年随着伤愈会逐渐好转甚至完全康复，但也有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柳弈点了点头。
确实，外伤性精神障碍视乎损伤的脑部功能区不同，表现出来的症状也会千奇百怪，多么匪夷所思的案例都有报道。
就柳弈所知的特殊病历，有被强光一照就会癫痫发作，只是在拍证件照时被闪光灯闪了一下就倒地抽搐的；有闻什么味都是恶臭，觉得妻女像两具腐尸，顿顿饭都像在吃粪便的；还有无时无刻都像浑身爬满蚂蚁，连淋浴也会疼到嚎啕大哭的。
而且因为其本质是脑内创伤的后遗症，使用常规的精神科用药进行治疗时，有一部分患者效果不怎么理想，往往只能指望病人的脑部损伤慢慢痊愈，连同后遗症也一并治好。
乔兰亭的精神障碍没有特殊到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步，但也足够精神科医生感到棘手了。
Elina说，乔兰亭一直认为自己在被人监视。
他觉得身边有无数的“观众”，正透过虚空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像是生活在笼子里的一只猴子。
不管是吃饭、喝水、睡觉、散步、画画，还是偶尔的自我纾解或是床上运动，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无数不知名的陌生人的眼前；无论他是躲在哪里，公寓、房间、厕所甚至是被窝里，都逃不出“观众”们的观察和嘲笑。
“所以他才会画那么多的眼睛啊！”
今天下午，在听完Elina的讲述后，林郁清忍不住感叹道：“这不就跟最近流行的‘直播文’很像嘛！”
戚山雨不像他的搭档那么爱赶网络潮流，自然是没看过什么直播文的。不过他也觉得林郁清的归纳甚是精准——乔兰亭觉得自己像活在直播里，随时在被人监视、被人观察。
“……‘楚门综合征’。”
柳弈忽然说了一个名词。
戚山雨没听清，“什么综合征？”
“楚门综合征。”
柳弈又重复了一遍。
“楚门综合征”的名字来源于著名电影《楚门的世界》。
电影里的男主角楚门是一个弃婴，自从出生后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身边布置了数不清的摄影机，电视二十四小时直播他的生活。
楚门日常遭遇的每一件事都是真人秀的剧本，每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都是演员，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全世界所注视。
而所谓的“楚门综合征”，则是指与楚门有类似感受的病患的精神妄想体验。
得了“楚门综合征”的患者，会认为自己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所有的经历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骗子和演员，而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会通过某种方式——从前是电视，现在则与时俱进变成了网络——被全世界的陌生人看到。
“‘楚门综合征’确实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种，集多种复杂妄想于一身。”
柳弈简单向戚山雨解释了一下“楚门综合征”的释义和特点，“目前来说报道的案例不算多，但确实不少都与颅脑外伤或是脑部肿瘤有关。”
戚山雨心想问柳弈果然是对的，专业领域，他家柳哥无所不知，“这病很难治吗？”
“精神分裂本来就不好控制。”
柳弈点了点头，“如果是像乔兰亭那样大概率是因为脑部创伤后遗症引起的，就更棘手了。”
他回头，瞅了眼戚山雨的表情，敏感地从他唇角微微抿住的角度感觉到了什么：“乔兰亭是怎么了吗？”
“Elina说，乔兰亭对看病吃药很抵触。”
戚山雨顿了顿：“而且，这两年来，乔兰亭已经换了三个医生。”
柳弈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偏执型妄想症的病人总是特别难搞的关系。
因为他们会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他，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就算是医生，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也是非常困难的，经常一个搞不好就会闹医患矛盾，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恶性循环，病人愈发不信任医生，医生无能为力，只得把人转诊到别处去。
“乔兰亭最近一个医生是他两个月前换的。”
戚山雨最后理了理柳弈的发尾，关掉吹风机。
背景音消失，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静谧中，小戚警官说了一句颇有些吓人的话：
“乔兰亭认为新医生是就是他的‘导演’，他对Elina说，只要自己杀了她，就能摆脱被监视的状态。”

第042章 2. mimic-13
“什么意思？”
身为法医，柳弈对“杀”这个字眼很敏感，忍不住回头去看戚山雨，“乔兰亭说自己想杀了他的精神科医生？”
戚山雨点头，神色郑重。
小戚警官性格严谨，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同助理Elina反复确认过她所知道的有关乔兰亭的情况了。
据Elina所言，乔兰亭性格内向，一贯是个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闷葫芦。
他很宅很安静，平常除了偶尔被杜思昀带着见见“客户”参加晚宴什么的，出门也就在家附近买个东西或是散散步，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也甚少有自主交际活动。
唯一的例外，是乔兰亭大约会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出门“采风”。
近的时候就在鑫海市附近的公园或景点晃悠，一两天就回来，远的试过悄无声息一个人跑到西藏去，还差点儿因为高原反应死在喜马拉雅山里。
不过不管乔兰亭要去哪里，基本都不会提前跟Elina打招呼。
经常是姑娘提溜着一堆生活物资去敲乔兰亭的公寓门，发现找不着人了，一个电话打过去，才知道那位不省心的画家又跑到某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深山老林里“采风”去了。
“我都不知道他去‘采风’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他不管画什么都是眼睛眼睛眼睛的！”
提起这事时，Elina把话说得咬牙切齿，就差直说“神经病不可理喻”了，“可能‘艺术家’的世界与众不同，我们这些凡人理解不了吧！”
正是因为乔兰亭的脑中世界与普通人有天堑阻隔，在Elina看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即便如何竭力忍耐，仍然让她深感苦恼。
而在照顾乔大画家一事上，最让Elina烦躁的，就是必须定期要陪他去医院看精神科医生。
每一回听说是去看医生，乔兰亭都表现得很抗拒。
他不会打人骂人，但就是不肯动，任Elina怎么劝说都不听，完全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
“他还会絮絮叨叨说些很奇怪的话……”
当时，Elina跟戚山雨和林郁清抱怨道：“那些话真是……听着特别扭！”
Elina说，乔兰亭会抱怨写“剧本”的“导演”是个疯子，总要让他去医院受折磨，总有一天他要杀了“他”，让“他”尝尝操控别人人生的报应。
“乔先生说这些话时的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的！”
Elina强调：“他是真那么想的！”
因为乔兰亭对精神科医生极其排斥的态度，他两年换了三个主治医生，最后这个是两个月前才接手的。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乔兰亭对新医生尤其排斥，第二次去看病回来就对Elina说“她就是‘导演’”，还自言自语表示自己要“结束这个恶心的‘剧本’”，把Elina吓得够呛。
“我本来已经跟医院说好了要再给乔先生换个医生了。”
Elina叹了一口气，“谁想到……他居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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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他跟新医生的矛盾挺深的啊。”
听完戚山雨的叙述，柳弈将下巴抵在沙发的靠背上，低头凝眉沉思。
他感觉这个案子的发展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你们跟乔兰亭的精神医生谈过了没有？”
戚山雨摇了摇头，“今天来不及了，我们跟她约好了明天见面。”
“嗯，确实应该找她谈谈。”
柳弈隔着沙发椅背，很顺手地就在戚山雨的脸颊上撩了一下，“可就算是精神科医生，应该也没有内窥镜这种装备吧？”
“说到这个……”
戚山雨抓住柳弈在他脸颊上留连的手指，很自然地攒住，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柳哥，你确定凶器是内窥镜吗？”
“这我打不了包票。”
柳弈用没被捏住的那只手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只能说，我觉得伤口的形状看起来确实挺像内窥镜的。”
“明白了。”
戚山雨一向信任自家恋人的判断，“我们会注意调查凶器的来源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这回轮到柳弈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发现忘记跟小戚警官说了，“那只蟑螂……我是说，从乔兰亭耳道里找到的那只，你还记得吗？”
从死者耳朵里掏出一只蟑螂这么炸裂的事，戚山雨当然不可能忘记，“那只蟑螂怎么了？”
“我们切开了它的嗉囊，嗯……你理解为蟑螂的胃部就好了。”
柳弈解释道：“然后我们在它的嗉囊里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戚山雨忙追问：“什么东西？”
“是一种金色的粉末。”
柳弈回答：“具体是什么成分还不知道，已经送到‘车展’那儿分析去了。不过，我觉得，八成是一种颜料。”
原本柳弈只是在学生江晓原的建议下，打算检查检查蟑螂的嗉囊，看看能不能检出第二个人的DNA什么的，没想到一切开蟑螂的肚子就散出了一团结块的金色粉状物，肉眼看起来闪闪发光，很是炫目。
他取样后用剩余的粉末兑水试了试，它们入水后很快便溶化了，化成了一小滩金色的液体。
如此鲜明的变化，就算没什么美术细胞的柳弈也能立刻察觉到答案——这分明就是一种颜料！
“对哦！”
这时旁观的江晓原同学一拍大腿，然后如同每一个“见多识广”的鑫海市土著那样，以自己的经验做出了说明：
“蟑螂确实会吃颜料的！我记得以前有一次画完画忘了盖颜料盒，结果第二天发现盒子里的颜料被蟑螂啃了！”
柳弈：“你还学过画画？”
江晓原摸了摸鼻子：“七八年前的事了，哈哈哈……我当时差点就想考美院来着。”
柳弈没纠结自己这位首徒为何要弃画从医，反正他只要知道蟑螂确实会啃颜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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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
这条线索对小戚警官来说很有价值，因为这关系到乔兰亭到底死在哪里。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本来我们已经基本排除乔兰亭所住的公寓是第一案发现场的可能性了，可假如那只蟑螂肚子里有颜料，那么说不准……”
柳弈严肃地点了点头。
警察已经仔细地对乔兰亭的公寓进行过一番搜查，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血迹、足迹或是指纹，更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器具。
以乔兰亭身上遗留的伤口数量来看，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死亡时的第一现场定然血迹斑斑。
而血污远比人们想象中的更难清理干净，现在的法医鉴证学手段已能检出稀释了五十万倍的血液残留痕迹了。
换而言之，不管抛尸者是谁，想要将血迹清理到能瞒过警方的程度，那难度可就太高了，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正因如此，警方才认为乔兰亭的住处并非第一现场。
然而乔兰亭是个画家，家里当然有颜料。
如果证实了蟑螂肚子里的粉末确实是颜料的话，那么这只蟑螂便很可能来自乔兰亭的公寓了。
戚山雨捋了捋思路，试图搞清楚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柳哥，我记得你说过，蟑螂怕人对吧？如果当时乔兰亭还活着，应该不至于有蟑螂敢爬进他的耳朵里吧？”
“嗯，蟑螂钻进成年人耳朵里的可能性不大。”
柳弈回答，“就算真要钻，也多半是在人睡着以后。”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且异物进入耳道可是很难受的，那种感觉能把人逼疯。我想乔兰亭如果还活着，不可能放着它不管。”
戚山雨也觉得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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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聊到这里便陷入了僵局。
两人既无法解释“凶手”哪里搞来的内窥镜，又想不通蟑螂的肚子里怎么会有金色的颜料。
“对了，听说乔兰亭住的是高级公寓？”
柳弈认为既然事已至此，那还不如指望现代科技好了，“那肯定装了监控吧？你们调查过监控记录了吗？”
然而小戚警官却给了一个令柳主任甚感无语的回答：“乔兰亭很抗拒摄像头，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物业把他那层楼的监控给关掉了。”
乔兰亭住的是一栋独栋的三十二层楼的高层公寓，一梯两户，物业管理规范，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值班。除了在大堂处装了监控之外，每一层楼还有一个正对电梯的摄像头，监控范围能覆盖整条走廊。
然而乔兰亭是“楚门综合征”患者，对监控摄像头有着远超常人的抵触情绪。
他刚搬进去那会儿，曾经为了楼道里的监控跟物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情绪失控之下引起大脑皮层异常放电，忽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把物业吓了个半死，差点儿没当场报警。
后来还是Elina收到联系后匆匆赶来，替乔兰亭摆平了这码子事。
为了不刺激到病人的情绪，Elina与物业管理协商后，对方同意关掉乔兰亭所住的顶楼的楼道监控，并用一个不透明的电器盒将监控摄像头罩起来。
反正顶楼的大套间租金很贵，乔兰亭隔壁的屋子空置多年，一直无人入住，自然也没有谁会对这个安排提出异议。
柳弈还不死心，“那大堂的监控呢？”
戚山雨叹了一口气：“大堂的监控最近恰好出了问题，能拍到画面，但没法存盘，所以调不出任何记录。”
柳弈：“……”
——真是好邪门一案子！

第043章 2. mimic-14
其实乔兰亭住的公寓的大堂监控出问题已经足有一个月了。
物业雇佣的保安告诉警察，自从他们的电脑升级了系统之后，不知为什么大堂的监控录像就存不了档了。
不过因为附近的治安很好，业主进门又都要刷IC卡，保安也已把住客认了个眼熟，再加上各层楼道里也有监控，安全性还是很高的，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于是物业也没急着找安保设备公司的技术员来重装软件。
然而偏偏就出了乔兰亭这么一个“差错”。
门禁系统使用的IC卡都是独立编码的，可以在系统里查到哪张卡在哪个时间开过门。
乔兰亭租住的顶层公寓一共办了两张门禁卡，一张在乔兰亭自己那儿，一张由杜思昀的助理Elina小姐拿着。
戚山雨让保安从电脑里调出了近期的门禁卡使用记录。
根据记录显示，Elina拿着的那张卡最近一次的开门时间是在一周前的18日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那天是Elina每周一次例行“关心”她负责的几个画家的日子。通常她会上门看看各位艺术家的情况，检查创作进度，替他们收拾房子，若是发现缺了什么生活用品，还会顺手补上。
Elina说，那回也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乔兰亭。
那时的乔兰亭和从前一样呆在家里画画，听到门铃声就给她开了门，淡淡地打过招呼后，就又坐回到画架前画他的长了眼睛的大树去了。
Elina回忆说，自己当时问了他一些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药，怎么好像又瘦了之类的，乔兰亭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她问五六句，乔兰亭可能才回那么一两个字。
“我早习惯了。”
Elina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他一直都那样，要么神神叨叨的，要么就只管自己画画不理人……反正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
而乔兰亭本人的IC卡的最后一次使用记录在20日晚上的九点四十四分。
乔兰亭经常会在晚间出门，或是到便利店里采购食物和日用品，或是单纯地在附近闲逛散步，保安们也都说自己经常在这个点儿看到乔兰亭出入公寓大楼。
然而IC卡只有进公寓大门时才会用得上。出门时，住户只需要直接按开门键就能离开。所以IC卡的记录只能查到乔兰亭最后一次使用门禁卡进公寓的时间，却证明不了他最后一次是何时离开的公寓。
再者，就算进门必须用IC卡，也不是毫无空子可钻的。
今早戚山雨和林郁清就特地观察过了——短短十五分钟之内，就有两个外卖小哥和三个不知是住户还是访客的人蹭别人开关门的空档一起进了公寓大楼，保安对此也没有做出什么表示，也不知他们是真认得人呢，还是单纯觉得来人没什么问题。
“我们问过公寓的保安了，他们也说不清最近一次见到乔兰亭是什么时候。”
对此，戚山雨也颇为无奈。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容易下意识忽略习以为常的、日日看到的东西。
保安们都反映自己“最近”确实见过乔兰亭，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们又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且虽说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但晚上人少的时候，保安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大门。他们或去巡楼，或者干脆在值班室里找张沙发眯一会儿也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有人在他们外出或是打盹儿的时候做了点儿什么，保安们很可能根本毫无所觉，自然也无法给警方提供有用的线索了。
“唉，确实挺棘手的……”
柳弈想了想，又确认道：“这么说，现在能确定的乔兰亭的最后活动痕迹，是21号那晚上他给杜女士打的那个电话咯？”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那电话确实是从乔兰亭的手机拨出去的，我们定位了电信基站，拨号地点应该就在他所住的公寓附近。”
柳弈在心中飞快地捋了一遍案件的时间线。
乔兰亭的遗体是22日下午三点三十分被路人发现的。
假设杜思昀没接到的那通电话是乔兰亭亲自拨出的，那么他的死亡时间便应该在21日晚上九点二十分到次日下午三点三十分这段时间里。
因不知乔兰亭的遗体在山涧的溪水里泡了多久，所以法医在确定死亡时间时只能猜个大概。
鑫海市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即便尸体被泡在相对清凉的溪水中，也是很容易腐败的。
柳弈根据经验判断，乔兰亭的遗体还没出现明显的腐败迹象，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这倒是跟杜思昀没接的那通电话的时间能对得上。
只是，乔兰亭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在哪里死的？死后又遭遇了什么？
这三个问题，明明线索一条接一条，但他们愣是无法把乱麻般的碎片拼凑起来，连成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了，案子要慢慢查。”
既然想不通，就索性先放一放。
反正最迟下周检验科就能把蟑螂嗉囊里的金色粉末成分测定结果做出来，到时候便知道是不是乔兰亭用的颜料了。
打定主意，柳弈决定不再为这个案子烦心。
他站起身，就着与戚山雨牵着手的姿势，将人压在高脚凳上，低头去亲对方的嘴唇。
“小戚警官，既然你还不累……”
柳弈故意压低声线，嗓音又磁又哑，尾音带着缠人的钩子，“那你今晚剩下的时间就都归我了？”
戚山雨与柳弈唇舌交缠，交换了一个黏黏糊糊的长吻。
亲够了之后，两人的体温也热了起来。
“行啊。”
戚山雨答应着，忽然将柳弈拦腰抱起，在对方的惊呼声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顺势一歪，便一块儿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不管你今晚想‘干’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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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星期日。
早上九点，鑫海市第八人民医院门诊楼四楼，戚山雨和林郁清按照约好的时间找到了前台的护士。
柳弈今天休息，于是干脆陪戚山雨一起来。
对此，林郁清举双手表示欢迎。
毕竟今天他们要见的是一名精神科医生，问话过程中肯定又会遇到一堆艰涩深奥的医学名词，有柳主任这位“专业顾问”在，他们能随时求解不说，还不会因为听不懂而遗留重要的信息，简直就是随身外挂，再好用也没有了。
“您好，我们找吕雅云吕医生。”
林郁清亮了自己的证件，客气地对前台的小护士说道。
前台护士是早得了交代的，立刻站起身，领着三人往四号诊室去了。
护士小姐灵巧地钻进诊室，压低声音，告诉正在电脑前忙活的医生，“吕医生，警察来了。”
医生站起身，和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把柳弈等人请进诊室，反锁了房门。
“三位，请到这边来。”
吕雅云医生将三人请进了诊室内间。
精神科的诊室与普通诊室一样，也由屏风隔成了内外两层，只是内间放的不是检查床，而是一张小茶几和一窄一宽两张沙发，显然是“聊天”用的。
吕雅云自己坐到了单人沙发上，另一张沙发只能容纳两个人，于是小林警官很自觉地从旁边拿了张折叠椅自己坐了，把二人位留给了柳弈和戚山雨这对恩爱夫夫。
吕雅云摘下口罩，“警察同志，你们是要问我乔兰亭的事，对吗？”
刚才戴着口罩还不太能看得出来，现在露脸了，大家才确定吕雅云年纪不大，面相大约也就三十岁上下，在越老越值钱的医生行业里算是生嫩的。
柳弈出电梯时飞快地瞥了眼走廊上的专科医生信息栏，吕雅云的职称是“主治医师”，现在看她的年纪，约莫应该刚晋升没多久。
“是的。”
戚山雨点了点头，“听说你是乔兰亭的主治医生，我们想问问他的情况。”
“哦，这样啊！”
戚山雨的语气听起来很随和，仿佛只是来找她聊天的，一点儿没有她事前脑补的刑警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这让吕雅云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唇角松开，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他的病历在这里。”
吕雅云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门诊病历，搁到茶几上。
她显然早有准备。
因为精神科病人的特殊性，即便是门诊病历，医生们也会在科室里另外保存一份。
有些时候，在面对一些比较敏感或是不配合的病人时，他们甚至不会把完整的病历交给患者自己保管。
戚山雨把病历递给柳弈。
柳弈翻开，一目十行迅速阅读起来。
“其实，我接手乔兰亭的时间很短，才两个月而已。先前他和王医生关系很紧张，不肯配合他的治疗，于是王医生把他转给了我。”
吕雅云的目光在三位访客脸上来回扫过，表情莫名有些紧张：
“不过现在看来，我跟他也没什么医缘就是了……”

第044章 2. mimic-15
吕雅云觉得自己很冤。
她接手乔兰亭两个月，总共只看过两次诊，为了让病人情况维持稳定，连用药方案都是直接沿用前一位医生的，一颗维生素都没改过。
吕雅云是个精神科医生，工作令她每日都在接触到无数常人难以理解的世界。
只是知识归知识，理性归理性，但身为一个正常人，仍然会因为花式发疯的病人感到头疼和困扰——特别是当某个病人对你莫名抱持着强烈敌意……甚至是杀意的时候。
吕雅云告诉柳弈等人，第一次接诊乔兰亭的时候，她不过是和平常一样笑着向对方介绍了自己，乔兰亭就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她大喊“你就是导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吕雅云抬手，用拇指揉了揉额角，神色倦怠：“我只不过是说了自己的名字，还有‘想和你聊一聊’这么一句话而已……”
这位年轻的主治医师的眉眼微微有些下垂，不施粉黛时五官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自带一种柔和的亲和力。
这种长相通常比较容易取得旁人的好感，尤其是在他们经过心理学的专业培训，懂得察言观色，掌握谈话技巧以后。
但很显然，吕雅云在乔兰亭那儿遭遇了滑铁卢。
她在接诊乔兰亭之后一共给他看过两回诊，每一次都以患者单方面的抗拒和不配合所导致的不欢而散告终。
“吕医生。”
看吕雅云东扯西绕了半天没说到重点，戚山雨打断了她，“我听说，乔兰亭曾经威胁要杀了你，有这事吗？”
茶几对面的精神科医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明显并不想提这茬儿，但警察问得如此直白，她又不敢不回答，只能胡乱点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这种事在我们科其实挺普通的，我们隔三差五就会听到，哈哈……”
柳弈冷不丁丢给她一个问题：“那么，乔兰亭有对你做过什么吗？”
吕雅云的笑容僵住了。
柳弈看着她，视线专注。
“有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
吕雅云：“……”
三名访客的颜值都很高，刚才一块儿进门时，吕医生都有种“这是影视公司来拍电影的吧”的错觉，差点都想伸长脖子去找一找后面有没有跟着摄影机了。
而这位衣冠楚楚的法医，是三人中长得最显眼的。
他面部线条柔和，五官仿佛雕琢出来的工艺品般无一处不精致，特别是一双眼睛长得尤其漂亮，看人时似自带含情脉脉buff，吕雅云和他四目相对会莫名的觉得不好意思。
但现在，柳弈盯着她的目光锐利，好像能一眼看透她竭力隐藏的想法。
吕雅云被看得心虚，心脏蹦出一个早搏，下意识就点了头。
“好吧……确实，发生了点儿事。”
她破罐破摔，往沙发背上一靠，叹息道：“乔兰亭他跟踪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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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病历的记录，乔兰亭的上一次复诊是在本月三号，也就是差不多半月前。
那也是乔兰亭和吕雅云的第二次见面。
那一回乔兰亭依然表现得满怀敌意，坚持认为吕雅云是他人生的“导演”，是支配他生活的罪魁，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一般情况下乔兰亭是个忧郁的美男子，表情放空、寡言少语，总是一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模样，就算是对着金主杜思昀也爱答不理，其他人就更难从他那儿得到关注了。
可不爱发疯不表示他不会发疯。
比如他为了楼道监控吓坏了公寓物业的那一次，又比如他大闹诊室的上一回。
“乔兰亭把我的笔筒和镇纸都砸了，还抢了我桌上的插单针，用针尖威胁我，说他一定要杀了我……”
回忆起那次经历，吕雅云实在很心累，“好在后来他的陪护及时赶到，护士也来了，联手将他劝住了。”
戚山雨提问：“乔兰亭的陪护……你是指Elina女士吗？”
吕雅云其实并不知道Elina的名字，只记得她的脸，于是给警官们大概形容了一下对方的长相。
听完吕医生的描述，坐在后面的林郁清点头：“嗯，看来是Elina没错了。”
“后来，乔兰亭的陪护……哦，就是你们说的Elina把他带走了。我跟Elina单独聊了一下，告诉她我怕是当不来乔兰亭的主治了，她表示理解，还说会跟院方联系，给他再换个医生……”
说到这里，吕雅云像叹息又像自嘲，讪笑道：“其实我们科开门诊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差不多都轮了一圈了，再换也不知还能换谁了！”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本来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只要把他转给其他医生就不用再挨那没来由的仇视和死亡威胁了。没想到……几天后，我下班回家，在医院门口的公车站等车的时候，居然又看到乔兰亭了……”
吕雅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警官们讲述自己那日的惊悚遭遇。
吕医生已婚未育，和丈夫一起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旧小区的居民楼里，与她工作的鑫海市第八人民医院有八站路的距离，所以平日都是坐公交车上下班的。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排了下午的门诊，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便收拾东西回家。
只是很不巧，那日的公交车不知为何迟迟不来，吕雅云等了很久，腿都站酸了，打开APP一看，离她最近的一班车还在五站之外，预计十五分钟后才能入站。
“于是我就想着反正还要等，干脆到旁边的便利店买杯咖啡吧……”
吕医生叹了一口气，“结果，我走进便利店时，就注意到店门的反光里有个人影……”
现在回忆起来，吕雅云无比感谢自己当天“买杯咖啡”的决定。
正是便利店玻璃门的反光让她注意到了缀在自己后面的可疑人影——正是她准备转诊的病人乔兰亭！
“当时我真是吓死了，立刻回头质问他跟着我干什么！”
吕雅云说这句话时，语调带着后怕的颤音，“可能是我说话的声音很大，语气也很严厉吧，附近不少路人都往我们那边看……乔兰亭好像被我那一嗓子镇住了，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愈来愈轻，“还好……要是我没发现，被他跟到我家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最后一句，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戚山雨追问：“吕医生，你确定那人是乔兰亭吗？”
“我确定。”
吕雅云用力颔首，“他的样子很好认，就算戴了口罩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而且我们那时候也就差了三五步的样子，这么近的距离，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戚山雨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柳弈接着提问：“那之后，还发生过别的事吗？”
“没有了。”
吕雅云摇了摇头，“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乔兰亭了。”
听吕医生说这几句话的这会儿功夫，柳弈又低头翻了一遍病历，一目十行，阅读速度堪称惊人。
翻过一遍后，他抬头看向吕雅云，微微一笑，锐利的眼神也因为双眼弯弯的弧度而重新显得柔软温和了起来，“吕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吕雅云暗暗松了一口气，也笑了笑，“请说。”
柳弈问：“吕医生，我看他这几年的病史都没有提过他有自残或是自杀的倾向，对吗？”
吕雅云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好不容易强撑出来的微笑又凝固了。
先前她只知道乔兰亭死了，警察要来调查有关他的情况。
事实上，精神病患者死于自杀和意外的比例远高于正常人群，于是乍然听到乔兰亭的死讯，吕雅云并没有想那么多，甚至还为从此摆脱了对她有威胁的病人而暗感庆幸。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乔兰亭的死也许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否则警察也不用带着法医来找她，还特意向她确认死者有没有自残或是自杀倾向了！
冷汗沿着吕雅云的后颈滑落，晕湿了白大褂的领子。
她正在竭力思考应该如何回答。
“这个嘛……”
吕雅云的声音发涩，“精神分裂患者的情况很复杂的……特别是乔兰亭他们这种外伤后遗症……”
她悄悄觑了柳弈一眼，“就算他先前没表现出轻生倾向，也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柳弈微笑追问：“也就是确实没有咯？”
吕雅云终究没敢扯谎，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
6月26日，星期日。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从吕雅云的诊室出来。
四号诊室的门口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看门开了，立刻站起身，闪身进了门里。
柳弈回头，多看了那男人两眼。
“怎么样，柳哥，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林郁清扭头问柳弈：“要不然我们先把你载回去？”
“不急，我等下还要去别的地方。”
柳弈对林郁清笑笑，没多做解释，而是径直走到护士台旁。
“打听一下，刚才进四号诊室的男人是谁？”
他用搭讪般随意的语气问导诊的小姑娘，“也是吕医生的病人吗？”

第045章 2. mimic-16
护士刚才给他们带过路，知道他们是警察局来的，加上柳弈的长相很有迷惑性，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基本上很难有年轻女性能抵御他的笑容。
“啊，不、不是的。”
护士小姐甚至没想过柳弈为什么要这么问，张口就答了：“那是张医生，哦，就是吕医生的先生，来等她一起下班的。”
“哦？”
柳弈眨了眨眼，“吕医生的先生也是神经科的大夫？”
“哎呀，不是啦！”
柳弈问得很有技巧，护士小姐果然很自然地顺着他的问题说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张医生是我们医院的没错，但他不是精神科的，是普外科的啦！”
柳弈：“……”
他回头去看戚山雨和林郁清，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吕雅云的丈夫是个普外科医生。
普外科，一个能接触到内窥镜的科室。
###
6月26日，星期日。
下午两点半。
三人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一块儿吃了顿午饭之后，柳弈就要跟戚山雨、林郁清分头行动了。
戚、林两位警官要去调查吕雅云的丈夫张医生的情况，而柳弈则跟谭教授约好了，要上他家拜访。。
其实也不用戚山雨和林郁清特意打听，他们只要打开鑫海市第八人民医院的网站，在普外科的页面搜一搜，就能看到他们想知道的基本信息。
吕雅云的丈夫名叫张尚止，从出生年份推算今年应该是三十四岁，硕士毕业，职称是副主任医师。
简介上说，他在外科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断、鉴别诊断和治疗方面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擅长腹腔镜保胆取石术、腹腔镜胆囊、阑尾等切除术、腹腔镜疝修补术等。
就算戚山雨和林郁清不是医疗工作者，也知道腹腔镜就是医用内窥镜最常见的一种。
不过他们没急着直接去寻张尚止医生问话，而是趁着他不在科室时，先找他的同事熟悉一下他的情况。
正好，普外科的科主任今天在办公室，听说戚、林两人是市局的警官，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小张啊，他人不错，工作很认真，手术也做得好。”
科主任对张尚止的评价相当正面，“我个人觉得吧，他不是那种惹事的性格，平常都不爱到处玩的，每天下班了就回家，对他老婆可好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对视了一眼。
小林警官又再次确认道：“张医生和他夫人的关系很好吗？”
年过五旬的普外科科主任用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打量面前的两位警官，似乎误认为张尚止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桃色纠纷，竟然惊动到市局的警察来捉奸了。
“就我所知……是的。”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他们夫妻俩经常一起上下班的，除非两人排班有冲突，比如小张要值夜班什么的……而且，我平常也没看到小张他跟别的女性过从甚密啊……”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戚山雨和林郁清换了个问题，“您说张医生的技术水平不错？他经常做腹腔镜吧？”
看两人又扯到手术问题上去，科主任愈发疑惑了。
他摸不准这两人到底想了解什么情况，干脆也就不再乱猜，本着实话实说的客观原则，有问必答，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小张是我们医院自己培养的研究生，毕业后就留在我们科里了，工作到现在，已经是年轻的业务骨干了。”
科主任用“不管他摊上什么事，我都希望问题不大”的惋惜语气说道：
“他手术做得很不错的，人也勤奋，去年刚升的副主任，今年就忙着发新的论文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哦对了，他还在读研的时候，还自费买了报废的旧腹腔镜回家练操作，我们科人人都赞他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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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柳弈把车留给今天还要去好几个地方的戚山雨，自己叫了辆网约车，往郊区的别墅群去了。
他要拜访的是谭教授和他的夫人洛医生。
说起来，柳弈与谭家的缘分起源颇有意思。
去年年初，柳弈和戚山雨救助了一个因母亲遭瘾君子杀害而变成了孤儿的小婴儿，谭家夫妻收养了那个孩子，柳弈和戚山雨也和他们成为了好友。
算起来，柳弈也有好几个月没去看望谭洛宝小朋友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长得飞快，柳弈在车上一边盘算着小宝应该已经长到多大了，一边分心琢磨着乔兰亭的案子。
一小时后，网约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柳弈熟门熟路地摁响了门铃。
门还没打开，他就先听到屋里传来小宝宝欢乐的叫声，且声源来越近。
两秒后，门开了，谭教授抱着已经一岁多了的谭洛宝，笑盈盈地迎接他：“好久不见了呀，柳主任，欢迎欢迎！”
说完，他举了举怀里的小宝，“来，跟柳叔叔打个招呼。”
谭洛宝当然不认得这个曾经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身的“救命恩人”了。
但小孩子天性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尤其漂亮叔叔笑起来双眼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状，显得那么温柔的时候。
于是谭洛宝将长大了一圈但仍然肉嘟嘟的爪子朝柳弈伸了过去，用还有些含混的吐字，呀呀叫着“抱抱”。
柳弈一把将宝宝抱了起来，掂了掂重量便知道，谭家夫妇真是待这个养子犹胜亲生，养得很精心了。
“走，到屋里去。”
谭教授将柳弈请进别墅，边走边说：“我太太今早跟她的姐妹们出门去了，刚才给我发了微信说马上就到家了。”
身为鑫海大学里学术名声和学生口碑都很好的历史系教授，谭先生是个很擅长察言观色，且社交情商满点的人。
他知道柳弈今天除了探望小宝之外，应该是还有事要跟他太太聊的，但却很礼貌地没有提前打听柳弈要说的是什么事。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一边在客厅和谭教授闲聊，一边陪着已经能走得很利落的谭洛宝小朋友在婴儿围栏里绕圈，并时不时将企图翻越栏杆的小家伙捞回来，用各种会动会响的玩具逗得他咯咯直笑。
二十分钟后，谭太太到家了。
她跟柳弈打过招呼，两人又在客厅遛了一会儿娃之后，洛医生便借故将柳弈请到书房，关起门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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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
柳弈朝洛医生抱歉地一笑。
他感觉好像从嬴川那案子开始，他每回登门似乎都是带着问题来的。真亏洛医生脾气好，没嫌弃他节假日还拿这些繁琐事儿来打搅他们的家庭生活。
“没事，别跟我客气。你能来看小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洛医生的笑容很开朗也很真诚，“而且跟你探讨学术问题还挺有意思的，哈哈。”
“‘探讨’不敢当。”
柳弈抿了抿唇，“这次是我单方面找你咨询一个罕见的精神分裂症。”
他顿了顿，“是‘楚门综合征’。”
涉及自己的专业范畴，洛医生的态度立刻就严肃了起来。
她是儿童心理学方面的专家，特别擅长儿童心理创伤辅导，在业内很有名气，也凭自己的专业素养帮助了很多患者。
虽然柳弈这次要咨询的内容不是她主攻的研究方向，但洛医生在精神类疾病方面的知识还是很丰富很扎实的，一听便挑起眉，“怎么，你碰到‘楚门综合征’的患者了？”
“嗯……准确的说，是‘死者’。”
柳弈无奈一笑，“而且我还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个‘楚门综合征’呢。”
接着，柳弈就把自己知道的乔兰亭的病情归纳概括给洛医生听。
因乔兰亭已死，柳弈不可能直接与病人本人接触并与之对话，他所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的，或是从病历里看来的——信源包括乔兰亭的金主杜思昀、助理Elina，还有只给他看过两次病却被当成了罪魁祸首的精神科医生吕雅云。
“唔……你这病例，有点意思。”
听完柳弈的叙述，洛医生手肘撑在书桌上，低头沉思，“听着倒确实挺像是‘楚门综合征’……”
“是的。”
得到了专家的认可，柳弈对自己的判断更自信了：“这几天我上网查了一些资料，但对‘楚门综合征’的案例报道还是太有限了……”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的是，这一类型的精神病会让人突然产生‘轻生’的念头吗？”
柳弈对自己的尸检鉴定结果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虽然疑点重重，但他至今还是觉得，比起他杀，乔兰亭身上的伤口更像是自杀留下的。
可即便“楚门综合征”属于精神分裂症的一种，而精神分裂症的病人自残、自杀的比例都不算低，柳弈也还是不能草率地把乔兰亭的死亡归类为“兴之所至”或是“突发奇想”引发的自杀——特别是他的既往病史从来没提到他有自杀倾向的时候。
“‘自杀’是吗……”
洛医生在脑中飞快地搜索她知道的有关“楚门综合征”的信息，“我记得有一篇论文好像提到过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手提电脑，决定当场验证自己的记忆。
“我们可以看一看……”

第046章 2. mimic-17
洛医生还记得关键词，很快就在Google Scholar里找到了自己想要查阅的论文。
因为“楚门综合征”属于罕见的精神分裂症，所以能找到的几乎都是特殊病例的个例分析，柳弈和洛医生也只能从散发的病例里归纳总结它们的特点。
“就是这篇。”
洛医生点开一篇论文，对柳弈说道：“他提到的一个‘楚门综合征’患者的继发自杀倾向，我觉得挺有参考价值的。”
这是一篇去年发表在权威精神类杂志上的论文，作者是个美国医生，柳弈不清楚它有没有杂志引进后的中文译本，不过洛医生搜出来的这篇是英文版的。
柳弈好歹在不列颠邓迪大学呆过好几年，很流畅且迅速地就把整篇论文给通读了一遍。
“原来如此……”
看完论文，柳弈就知道为什么洛医生会在许多论文里单独把这篇挑出来给他看了。
这篇病例分析详细记录了一个名叫Bella.J的美国籍西班牙裔“楚门综合征”女患者的病史、治疗方案和病程转归。
Bella原本是个模特，后来得了良性的脑肿瘤，做了肿瘤切除术后，精神开始出现了异常。
可能由于她从前经常经营油管频道，因此Bella的“楚门综合征”表现为总觉得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偷拍镜头，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全都巨细靡遗地在网络上直播。
她觉得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剧情，为的是让她的直播变得更有趣。
论文里举了一个例子：
有天早上她在面包店买了一份早餐，有位绅士看她左手热咖啡右手纸袋子，就礼貌地替她开了门，Bella却跟那位无辜的路人说：“你这样是不行的，不够戏剧性，观众不爱看！你应该撞翻我的咖啡，这样我们才能开始一场浪漫的邂逅！”
除了每日生活在“被网络时刻关注”的想象中之外，和许多的妄想症患者一样，Bella甚至会给自己的妄想补全出一个符合她自我逻辑的完整剧情。
她给她的“直播”起了名字，叫“Funny Bella Time”，且会跟旁人描述这个从来不存在的频道今天涨了多少follow，观众又怎么赞美她或是咒骂她，为了她疯狂掐架。
与大部分的“楚门综合征”患者为疾病所苦不同，Bella倒是挺享受这种在自我世界里成为万人迷的妄想。
只是随着她的病情愈发严重，不仅给家人带来困扰，甚至会自称拿到了新“剧本”，半夜跑到街上裸舞以至于惊扰路人和邻居，几次惊动警方之后，家人只得把她送到了精神科医生那儿接受治疗。
Bella在心理诊所治了一年多，症状起伏，时好时坏。
然而在作者发表这篇论文的大约一年前，Bella却吞枪自杀了。
作者分析了Bella自杀的经过，他认为主要原因可能有两点。
首先，有一段时间Bella明显妄想症加重，躁动、焦虑、睡眠障碍，在表演型人格与恐慌症发作间反复切换，于是医生给她调整了用药，新增了艾司西酞普兰。
艾司西酞普兰是一种目前在精神科被广泛使用的SSRI类抗抑郁药，本身的安全性是没有问题的。
但在艾司西酞普兰的副作用研究中，有一定比例的抑郁症患者在使用了该药后出现了自杀自残的现象。
不过由于抑郁症患者本身就很容易产生自杀的倾向，且通过系统治疗后通常会有所改善，所以并未在该药品副作用中明确标注出这点。只规定艾司西酞普兰不适用于儿童以及未满十八周岁的青少年——因为当此类人群服用药物后，会有部分人产生更加强烈的自杀愿望以及自杀企图，并且会有更高的自残或自杀频率。
Bella当年已经成年了。
可即便她已二十九岁了，但仍在换了艾司西酞普兰后大约两个月就很突然地选择自杀，并且一次就成功了。
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艾司西酞普兰的锅，但这篇论文的笔者仍然把它放进了考量因素之内，并建议在用药初期密切观察患者情况，谨防出现自残自杀的倾向。
其次，在讨论完药物影响后，笔者以一句“Bella的自杀并非毫无预兆”为转折，讨论起了第二个可能性。
——Bella觉得自己即将被另一人取代。
与精神分裂症里的“替身错觉”不同，Bella并不是觉得身边熟悉的人被陌生人“夺舍”了，而是认为她的直播已经“过气”了，有一个新人即将完全代替她的网红地位，于是她的剧本将无人续写，她的人生失去了意义，而她的生命也将走向尽头。
事情的起因是附近搬来一个了模特儿，同样是西班牙裔，一头黑色的卷发，身材修长健美、凹凸有致，和Bella曾经的人设很接近，且只有十九岁，更年轻也更美艳。
Bella出门时偶尔碰到那位年轻的网红模特儿，当时人家正带着她的团队当街直播跳舞，摄影师举着装备对着她唰唰拍个不停，引来路人驻足围观，场面好不热闹。
或许是这一幕刺激到了Bella的某块与众不同的大脑皮层或是某根过分纤细的敏感神经，她给自己编了一个“过气”的剧本，认为对方成了新的“主角”，而她这个弃子已失去了立锥之地，是废物、是垃圾，是可以消失的累赘了。
她曾经向家人和所剩不多的朋友倾述过自己的这些想法，也隐晦地跟她当时的精神科医生提过，但大家都被她想一出是一出的疯狂念头折磨得疲了，根本没当一回事。
直到姑娘将枪管插到口中，一枪崩开了后脑，众人才反思他们是不是错过了Bella无意识间发出的求救信号。
“很有意思，对吧？”
在柳弈读Bella的病例分析时，洛医生也陪在旁边重新看了一遍，“我不太清楚你碰到的‘楚门综合征’的具体情况，不过我觉得可以参考这篇文章，从两个方面着手调查。”
柳弈明白了：“治疗方案，还有外部诱因。”
和聪明人说话着实令人愉快，洛医生含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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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星期日。
下午三点二十分。
就在柳弈在谭家夫妇家里做客的时候，戚山雨和林郁清从鑫海市第八人民医院出来。
戚山雨掏出手机，给乔兰亭的金主杜思昀打了个电话。
“哎呀戚警官，不好意思，我这边正在忙。”
杜思昀确实接了他的电话，但根本没给戚山雨开口说出自己找她什么事的机会，直接就拿话堵了他：“如果不是急事，可以请你晚些时候再打过来吗？”
她一边说，一边还抽空扭头跟不知道谁吼了一句：“喂，那边的，这个‘装置’不能放这里，太碍事了！挪到C区去！”
吼完了她才转回来：“或者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Elina。”
“杜女士，您在布展？”
戚山雨可不会让大忙人杜思昀那么容易就挂了他电话的，“我们想再去乔兰亭的公寓看看，可以吗？”
“对，我们在布展呢，下周就要展出了，这几天实在很忙！”
听得出来，杜思昀正在很努力地不要显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如果是去兰亭那儿，你们直接跟Elina说就行了，告诉她是我同意的，让她全力配合你们。”
说完，杜思昀就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挂断了电话。
于是戚山雨只得打给助理Elina。
彩铃足足响了两遍，Elina才接了手机。
戚山雨听到电话那头同样是闹哄哄的背景音，还有某种大型车行驶在闹市区时特有的轰鸣声。
“喂，戚警官。”
Elina用比平常大了起码一倍的声音对戚山雨说道：“请问有什么事？”
“你好，Elina小姐。”
戚山雨也不得不提高音量，好让对方听得清自己的话，“我们现在想再去乔兰亭的家看看，请问方便吗？”
Elina：“……”
她沉默了足足两秒，似乎正在思考如何应对。
“不好意思啊，戚警官。”
Elina用恳切的语气回答：“我现在人在搬家公司的货车上，实在有些不太方便……您看……？”
她的本意是希望戚山雨知难而退，主动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最好来个“既然如此，那改天也行”。
结果戚山雨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把话题一转，“Elina小姐，你要搬家？”
“不不不！是我带的一个新人！”
Elina连忙否认：“他刚好今天要搬家，我是来帮忙的！”
能者多劳，Elina领一份工资干N个工种的活儿。
从替艺术家们进行商业营运、代理作品，到照顾起居生活，搬家乔迁都是她的责任，想必平常的忙碌程度一点不输给她老板，并不是那种随时随地一个电话就能逮到人的清闲工作。
“哦？”
戚山雨问：“Elina小姐，你帮谁搬家？从哪里搬到哪里？”
“嗯……就一小年轻，去年才从美院毕业的。”
也不知是货车上电话听不清楚，还是Elina懒得细说，回答得很含糊：
“本来他住城西凤翎村那旮旯，我觉得有点乱，就搬到文化城这边来了。”

第047章 2. mimic-18
6月27日，星期一。
下午三点三十分。
今天早上柳弈有个会要参加，回到法研所时午休已经结束了。
他一进办公室，学生江晓原就迎上来，“老板，刚才‘车展’来电话了，说你要的对比已经做出来了。”
其实本来检验结果出来，只需要将验单发回来就行了，不需要特地通知别科的科主任的。
但江晓原接的电话是物证科的袁岚亲自打来的，这位机灵的同学觉得搞不好是袁主任想亲自找他老板聊聊，于是也就特地跟柳弈提了一嘴儿。
果然，柳弈回答：“行，那我上去一趟。”
说罢便转身出了办公室。
本来柳弈以为上楼就能找到袁岚，结果在物证科溜达了一圈，居然没人知道袁主任跑哪儿去了。
于是柳弈只能在他办公室等了半小时，才终于等回了“稍微走开一下”的袁岚。
“袁主任，请问你闲逛到哪里去了？”
柳弈在人家的主任办公室里倒是跟自己那儿一样不见外，自己从饮水机里接了水，又拆了茶包泡了茶，这会儿正一边喝一边玩手机，听到开门声只撩了撩眼皮，连起身都免了。
就算对面是亲眼见过他泡妞翻车的知道他底细的损友，袁岚也不好意思坦白自己刚才是上班时间摸鱼处理“私事”去了，只造作地咳嗽了一声，略过了柳弈的问题，“哎你那蟑螂肚子里的东西，我给你查清楚了。”
柳弈瞥了袁岚一眼，假装没听出他刻意岔开话题，“怎么样？查出来什么了？”
“还真有！这还是我亲手帮你做的，够朋友了吧！”
袁岚从抽屉里抽出两张验单，端端正正、郑重其事地搁在了柳弈面前。
“我直接说结论吧，蟑螂肚子里的金色粉末是颜料没错。”
他看柳弈将目光移到验单上，才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和你拿来让我做对比的颜料，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柳弈：“哦？”
这个结果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个，蟑螂肚子里的。”
袁岚用食指走在左边的验单上敲了敲，“主要成分是聚甲基丙烯酸甲酯和矿物油。”
接着他又点了点右边那张列表密密麻麻的，“而这个就复杂多了，各种矿物颗粒、碳质色料、无机盐、水溶性胶体、增稠剂、甘油等等。”
他顿了顿，看向柳弈，用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得意一笑，倒是没故意卖关子，而是给了总结：
“简单来说，左边的是丙烯颜料，右边的是水彩颜料。”
柳弈没有说话，只细细研究两张验单上的成分差异，陷入了沉思。
袁岚瞅着他的神色，试探道：“怎么？你家那位的案子，很棘手？”
“……与其说是棘手，倒不如说是……方向错了。”
柳弈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在回答袁岚的问题，倒不如说是在跟自己说话。
“谢了！”
语毕，他抄起两张验单，起身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袁岚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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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好的，我知道了.”
戚山雨说了句“谢谢柳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林郁清在一旁等得着急，只恨不能凑过去扒着电话一起听。
“怎么样、怎么样？柳哥说了啥！”
没等戚山雨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不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唇边带了一丝微笑。
虽然不知道戚山雨在笑什么，但林郁清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同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果然，还得是柳哥帮忙啊！
“柳哥说，两种颜料不一样。”
戚山雨对林郁清说：“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错了。”
这两天，戚山雨和林郁清跑了许多地方。
他们首先又去了一趟死者乔兰亭的家，收集了他常用的颜料的样品，带回给法研所，与蟑螂肚子里发现的疑似同为颜料的粉末作对比。
随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去找了乔兰亭的精神科医生的丈夫张尚止，问了他许多情况，同时要求检查他在家练习手术操作时使用的腹腔镜。
然而，事实证明，张尚止张医生是清白的。
身为业务骨干，他在医院忙得吐血。
在乔兰亭的死亡时间推定范围内，张尚止21号值了一整天的班，白天上手术晚上睡病房，半夜碰上个阑尾穿孔的急诊，直接拉上台开腹去了，一直忙到天亮。下了台后，他回科室交完班又匆匆赶去出门诊，一直在诊室待到下午一点四十分才完事儿，全程有不知多少医生护士病人以及医院监控为证。
除非张尚止要么会分身要么会瞬移，不然根本不可能有行凶或是抛尸的时间。
而且张医生家里的腹腔镜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检出血迹或是其他可疑痕迹。
最重要的是，张医生家的腹腔镜鞘套的套身直径虽然与“凶器”相同，却是平口无角度的，而留在乔兰亭大腿上的那个洞偏偏显示，真正的“凶器”尖端是个三十度的斜面，二者不可能是同一根鞘套。
至于乔兰亭现在的精神科医生吕雅云，也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了。
就如吕雅云所说，除外她被跟踪那次，她只给乔兰亭看过两次诊，且为了谨慎起见，完全沿用了前一个医生的治疗方案，没有做出任何调整。
而柳弈也仔细研究过乔兰亭最近一年的病历，处方和辅助治疗方案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因为吕雅云每天在医院上班，行动轨迹很容易就能证实，与她的丈夫一样，戚山雨和林郁清查证了她的排班表，便基本上能排除她涉案的可能了。
至于说为什么乔兰亭会认定吕雅云是他的“导演”，柳弈后来又咨询了一下洛医生，对方回答，精神分裂症中有一定比例的患者，会“张冠李戴”，将一个错误的身份“嫁接”到另一人身上。
原因很难解释，但类似的例子确实不少。
然后洛医生举了一个柳弈也听闻过的例子：一个男患者亲手刺死了自己的母亲，究其原因，是因为他妈长得和某电影里的敌特有几分相似，于是患者本人便认定他妈就是剧里无恶不作的女敌特，并决定亲手“为民除害”。
因为乔兰亭已经死了，柳弈无法求证对方的精神状态，只能从留存的证据入手，一个一个可能性地筛过去。
既然吕雅云和她的丈夫张尚止的嫌疑已基本排除，那么柳弈就不得不考虑第二种可能性了——有什么外部诱因导致了乔兰亭精神状态出现了改变。
就在柳弈寻思着应该从哪里着手调查这个“外因”的时候，袁岚的检验报告单给了他一个很关键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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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弈那儿得到了重要的信息后，戚山雨先给助理Elina打了电话。
Elina那边传来的背景音十分忙碌，姑娘回答他：现在正在布展，很忙，忙得走不开，能不能晚些再和他们联系。
于是小戚警官把电话播到了杜思昀那儿，对方直截了当地给了同样的答案：告诉她自己在展厅，现在忙死了。
戚山雨也不着急，只语气温和、礼貌客气地询问杜思昀展厅在哪里，他们能不能也看一看。
杜思昀的展览本来就是对外开放吸引金主的，虽然戚、林两位警官完全不像是她的潜在客户，但也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的……”
杜思昀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勉强，“只是正式的展览明天才开始，现在细节还在调整……”
她故意把话留了一半，潜台词是你们的观展体验会大打折扣不说，最重要的是，你们来归来，希望你们不要干扰布展。
戚山雨假装没听出弦外之音，“好的，那么我们现在过来。”
话都到这份上了，杜思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说一句“恭候”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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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十五分。
戚山雨和林郁清驾车赶到了杜思昀的展厅。
杜思昀长期与一间豪华五星级酒店合作，租用了酒店一楼东侧的一个展厅，定期在他们那儿举办各种美术品展览。
那间五星级酒店就在美悦湖畔，与杜女士办公用的别墅直线距离三百米。
戚、林两人到时，大约两百平米的展厅门是关着的，门外有个保安打扮的青年守着，但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展厅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保安事先得过杜思昀的吩咐，很客气地把两位警官让进了门。
杜思昀这会儿忙着与酒店的工作人员沟通展厅的灯光问题，被好几个人围着，忙得一脑门热汗，二十四度的空调风都吹不走她的焦躁，当真没空搭理戚山雨和林郁清。
她向两人挤出个笑容，说了句“随便逛”就继续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Elina此时也正在她老板旁边。
看到两位警官，姑娘只远远地点了点头，再奉上一个怎么看怎么有些勉强的微笑，便算是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第048章 2. mimic-19
因为乔兰亭是个画家，所以戚山雨一开始先入为主地认为，所谓的“展览”是画展。
然而进了门才知道，这场展览的展品种类还挺丰富的。
展厅被白色隔墙巧妙地分割成好几个区域，除了入门几幅是油画之外，往深处走，还有素描、版画、摄影、平面与立体雕刻，塑像、艺术摆件，甚至几件他说不出是干什么用的奇怪物事。
“那是什么？”
很显然，林郁清也注意到了放在展区显眼位置的三个奇怪的装置。
在一片巨大的白色幕墙前，三块“石头”按照左中右的顺序，呈“凸”字型摆放。
左边的形状近似于古代的绣墩，只是表面处理得十分粗糙，还保留着石膏干透后的螺旋纹理；右边的像个腰鼓，又有点像个扁扁的沙漏，同样是石膏制品，只是一上一下有两个月牙形的缺口，仿佛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相对。
正中央的那个更大些，足有一人高，形状也更崎岖，非要概括的话，有点像一只仰着头的海豹，在“海豹”的头部、身体、和尾部各有三个孔，每个都只有茶杯口子那么大，远看完全猜不出它们的作用。
展区的标题叫“异界”，给人的感觉十分不明觉厉。
而三个展品旁边各自竖了一块展板，只是贴着说明的部分几乎是平着放的，不走到前面根本看不见内容。
人们对新奇的东西总是充满好奇的，林郁清想也不想就抬腿朝“异界”展区走过去。
“哎，林警官！”
这时，助理Elina匆匆跑过来，远远喊住了林郁清。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说着，她快步来到戚山雨和林郁清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位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Elina仿佛好不容易才从工作里抽身，空调房里热出了一身汗，额头被展厅偏白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一层，精心打理的妆容都花了。
“没事，我们今天主要是来补充了解一些情况的。”
林郁清笑得一脸天真纯良：“顺便看看你们的展览。”
“啊，是这样。”
Elina悄悄松了一口气，仿佛不经意间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回头时，脸上已带上了公式化的营业用笑容：“那我陪你们到处转转吧！”
戚山雨的眼睛很尖，且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注意周遭的动静。于是他看到，有个人影躲在侧边一块隔板后面，在Elina转头之后便迅速隐去了身形。
“好呀，那可太感谢了。”
林郁清笑答。
稍加停顿后，他又指了指Elina攒在手里的一沓纸片，“那是导览手册吗？能给我一份吗？”
Elina一愣，仿佛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了东西，额上的汗珠子唰唰滚下来。
“啊，当然可以，请、请。”
她将被自己攥得都要起皱了的导览手册递给林郁清。
两人交接时，小林警官不小心碰到了姑娘的手指——指尖又湿又冷，活像不知在冰水里泡了多久。
林郁清与戚山雨交换了一个对视，两人都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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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na领着戚山雨和林郁清转向入口的方向，边走边对两人介绍道：
“我们这次展览的是两名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啊，这边……二位请看，这几张画是张小娟小姐画的北美风光，她在米国住了五年，以当地自然景观为素材，创作了不少作品……”
说着，Elina将两人领到了版画区，让戚、林两人看张小姐的杉树林和原住民篝火庆典，随即再往左转，去看那明显是用无人机拍照后再经由电脑后期处理过的荒漠、公路、森林与湖水的照片。
Elina的导览很热情，似乎有点太热情了，滔滔不绝，恨不得能代替艺术家本人把每一张作品的创作理念都说一遍。
“这张落叶松林的照片很有技术含量的……主体三棵松树形成的螺旋仰角与天空的南十字星座是绝妙的黄金分割……我们已经把作品放大冲印后送去参加今年的国际摄影大赛了，很有机会得奖……”
“真不错。”
趁着Elina说到缺氧不得不停下来大喘气的时候，林郁清打断了她，“另一位艺术家呢？我看手册上写着的，叫巫旻的这位，我们也去看看他的作品吧？”
Elina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看得出来，这位姑娘的心理承受力和抗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她迅速调整了面部的表情，“也是，我带你们去看看。”
语毕，她终于舍得从张小娟的绘画与摄影区域转出来，从侧边一个看着颇隐秘的小门处转进一条走廊，带戚山雨和林郁清去看另一个人的大作。
“巫旻是个年轻的雕塑家，风格大胆创新又不失传统精致，很受到业界好评……”
Elina边走边向戚山雨和林郁清展示走廊两边的雕像——由陶泥捏制的俊男美女摆出各种风骚的造型吸引着观众们的注意，与传统的雕塑相比，巫旻的人像脸看着都很时髦，尖下巴高鼻梁，仿佛将网游里的捏脸挪移到了三次元中。
走完人像区，Elina又带着他们去看了平面雕塑。
平面类的作品以浮雕为主，同样多是人物。
美人们从圆形、方形或是不规则的画框里探出肢体，在灯光制造的明暗渲染下，一个个都显得既艳丽、又惊悚。
这一圈走完，Elina就把他们带回了入口。
这时杜思昀也跟酒店工作人员交接完毕，总算腾出些空儿来关注他们了。
眼见着Elina领着戚山雨和林郁清回来，杜思昀便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款款而来，笑问：“怎么样，两位警官参观完了吗？”
“我带他们逛了一圈！”
没等戚、林开口，Elina便抢着回答：“应该看得差不多了！”
杜思昀点了点头，刚想接一句“请警官们到休息室坐坐”，戚山雨却抬手比了个“稍等”的动作，“我们刚才不小心漏了一个区域。”
语毕，他不等两位女士再说什么，转身便朝着被白色挡板层层遮掩的某处走去。
早就好奇了很久，却为了钓出嫌疑人更多的破绽而隐忍不发的林郁清也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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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星期二。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昨天傍晚，戚山雨和林郁清去看了个展，完事后就顺手带回了本案的嫌疑人，还一抓就是两个。
被带走的是杜女士的助理金可欣，也就是Elina，以及她最近力捧的新人雕刻艺术家巫旻。
然后戚山雨就忙得不行了，中途只来得及给柳弈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加班回不来，连回复都没看就“消失”了。
柳弈心里好奇，一直憋到第二天给他送鉴定书的机会，才终于逮到他家小戚警官询问详情，“所以那所谓的‘异界’，到底是什么？”
戚山雨忙活了一晚上加一整个白天，这会儿是真的累了。
他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平常总是挺直的腰杆难得地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眼睫低垂，神色略显倦怠。
“是三个石膏雕塑品。”
戚山雨回答柳弈，“只是，不是雕刻在物体表面的，而是雕在内部的。”
根据戚山雨和林郁清的亲身体验，放在“异界”区的三个雕塑品，其性质相当于大型内雕。
只是不知是艺术家本人的创意，还是有高人给他出的主意，巫旻把石膏坯子内部掏空以后精心雕刻出各种立体浮雕，再安装上能够形成完整光路的镜片，最后在光路的入口与出口处各打开目窗，形成一个内雕装置艺术品。
观众只需要将眼睛贴在目窗上，再打开光路开关，就能欣赏到内部富有层次感和神秘感的精美雕塑。
放在左边的“绣墩”里面雕刻了一对跳弗拉明戈的舞者，右边的“腰鼓”则是身穿宫装的少女们在花丛中扑蝶。
至于正中的最大的那个“海豹”状的雕塑装置则更加精巧。它内部的镜子是可以转动的，一经转动，光路的角度就会变化，观者可以从不同的方向观看古风盎然的亭台楼阁、天神仙子，体验十分新奇。
然而，当戚山雨询问这三个内雕是怎么做出来的时候，Elina被冷汗融了妆的脸唰一下白得跟她面前的石膏有得一拼。
“我明白了，就是你们今早送来的那把内窥镜，对吧？”
听到这里，柳弈还有什么不懂的。
事实上，确实是他思维盲区了。
身为一个法医，提到“内窥镜”，脑子里直接就想到了医院里用的那些。
然而实际上，窥镜这种技术在工业上的运用也非常非常广泛，小到仪器检修，大到抢险救援，哪哪都有它们的用武之地。
而且普通人想要入手一台也并不困难，购物网站搜一搜关键词能搜出好几页的结果。操作器的用途、型号也应有尽有，要刀头要钻子要钳子要冲洗要切割要打孔要抽吸任君选择，甚至还能做电凝和焊接。
巫旻为了他的内雕作品入手了一整套工业用的精巧内窥镜。
他先把作品分成两半儿，以敞开的方式雕刻出整体内容，然后像黏奇趣蛋一样把它们黏贴在一起，用石膏封住缝隙，最后用内窥镜从预留的目窗处伸进装置内部做细节调整，就像医生们用同样的方法切除人体内部的组织再止血缝合一样。

第049章 2. mimic-20
事实上，巫旻昨天就在展厅里。
不管是Elina还是巫旻，都知道假如被警察看到“异界”的三件作品，搞不好会因为好奇而详细询问它们是怎么制成的。
虽然两人其实不知道柳法医已经鉴定出了“凶器”是把鞘套直径约一厘米且开口呈斜三十度的内窥镜，就只是单纯的因为这玩意儿涉案而感到心虚，
所以Elina昨日试图领着戚山雨和林郁清参观，带他们绕开“异界”那个分区，巫旻则忐忑难安地跟在他们后面，结果被戚山雨逮了个正着，一块儿带回了警局问话去了。
一开始，Elina和巫旻都坚称乔兰亭之死与他们无关。
然而市局的警官们可不是好忽悠的，将两人分开审讯之后，Elina和巫旻只坚持了不到一小时，就纷纷露出了破绽。
一旦被经验丰富的警官们揪住了错处，百分之九十九的犯人都会自乱阵脚，要不了多久便会因受不住压力而当场溃不成军。
很显然，大艺术家巫旻就是那种心理承受力不太行的类型。
当Elina还在勉力死撑的时候，巫旻便率先崩溃了，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我没有杀他！真的！”
巫旻趴在审讯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全无。
“我也不知道那神经病是怎么一回事，是他闯进我家的啊！还带着刀啊！然后他就死在我家里了！还弄得到处都是血！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无助啊！”
接下来，警官们就从一哭二闹的巫旻先生那儿听到了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离奇”故事。
据巫旻所言，他才是那个莫名中枪的无辜者。
五天前，也就是6月22日的凌晨，大约三点左右，他和Elina一起回到他在城中村里租住的套间，一开门就看到乔兰亭死在了他的房子里。
乔兰亭浑身都是伤口，衬衣高高撩到胸前，肚子那儿扎了个洞，出血量虽然不多，但淋淋沥沥抹得到处都是——也不知死了多久，反正血迹已经干了。
最要命的是，巫旻用来做内雕的内窥镜的袋子就放在死者身边，里面好几样工具都有被“使用”过的痕迹，鞘套里头更是塞了根穿刺针，沾满鲜血，握在了死者的手中。
巫旻当场就吓跪了。
“我本来想报警的，但Elina说不行！”
巫旻抱着脑袋嗷嗷地哭，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连带着叙述都变得支离破碎。
但警察们好歹还是听懂了。
在Elina阻止巫旻报警并晓之以利害关系之后，两人决定趁夜将乔兰亭的尸体丢到野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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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旻本来就计划着在展览开始前搬到Elina给他安排的新公寓，大部分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这方便了二人收拾满屋的斑驳血迹，同时也有现成的材料来打包乔兰亭的尸体。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屋子外面就停了一辆租来的小皮卡，很能装，且不是他们自己的车牌，正好可以用来运送死者的遗体。
于是天时地利与人和具备，两人将乔兰亭的尸体用大尺寸的帆布袋装了，塞进皮卡里，趁着夜色把人运到二乔山的后山处，丢进了山涧里。
抛尸地是Elina选的。
她之所以要挑二乔山的后山作为抛尸地，是因为她是土生土长的鑫海市人，念书时就住在二乔山附近，比较了解那一带的情况。
当时Elina很笃定地告诉巫旻，那旮旯很偏僻，尸体扔在那儿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发现。
等被人找到时，乔兰亭怕是都已经烂成一堆白骨了，警察光是要查清他是谁就要费老鼻子力气——到时候证据早就被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会怀疑他们。
巫旻觉得Elina出了个很棒的点子，于是毫不怀疑地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然而两人的运气非常背。
已经好几年没再去过二乔山后山的Elina不知道，那条山涧早就被爱喝山泉水的附近居民当成了取水点，隔三差五就会有登山健步的叔叔阿姨们带着水桶水瓶路过。
于是不过才抛尸了不到半日，警察就发现了乔兰亭的尸体。
没腐败的尸体要确定身份的方法多了去了，警察很快就锁定了乔兰亭的身份，并且找上了Elina的老板杜思昀。
当时Elina其实是非常慌的，但这位姑娘确实神经强韧且很有点儿行动力，即便警方步步紧逼，她也仍然在努力试图掩盖这件事。
首先，她趁着警察还未注意到巫旻的存在时，吩咐对方一定要彻底将自己旧屋里的血迹清理干净——至少绝对不能让房东或下任租客注意到异常。
其后，趁着小皮卡还在的时候，她让巫旻把“凶器”——也就是那架内窥镜，以及其他可能沾到死者血迹的所有物品在夜深人静时全都丢到离他们家有些距离的垃圾站去，好毁尸灭迹。
最后，Elina更是安排巫旻赶在周日下午匆匆搬家，试图从此摆脱真正的“案发”地。
然而巫旻扔了“凶器”，却没记得连电脑都一起扔。
事实上，内窥镜之所以得名“内窥镜”，是因为它的顶部装有一个微型摄像头，可以将它拍到的影像通过软件处理系统实时传送到配套的显示屏上，代替人眼“看”到物品内部的情况。
巫旻买的内窥镜是直接连电脑的，警察只要打开他的系统一查，就能知道他用过什么型号的内窥镜。
可怜的艺术家百口莫辩，只得乖乖交代了自己把“凶器”和物证丢弃到了哪里。
好在巫旻的内窥镜是在26日早上扔的，27日二人就被拘了。
垃圾站的工作人员在清理垃圾时捡到了窥镜。
他们一看就知是肯定不便宜的东西，于是把它们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警察一找上门的时候，就直接拿出来了。
警察把内窥镜送到了法研所。
接下来的事情，对法医们来说简直驾轻就熟。
柳弈他们很轻易地就在内窥镜的鞘套和穿刺针上发现了血迹，并采集到了属于乔兰亭的DNA，再对比过遗体上的伤痕与窥镜的形状之后，已能百分百断定它就是在乔兰亭身上造成致命伤的“凶器”了。
况且，警察们还不止只有这么一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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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你们要的结果。”
柳弈将两页纸递给戚山雨，心疼自家小戚警官的劳苦，一个没忍住，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忙了一晚上，真是够呛吧？”
“还好。”
戚山雨倒不是在逞强，而是当真觉得自己确实“还好”。
毕竟案子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基本水落石出了，剩下的只是将所有证据汇总而已。
破案的满足与轻松，是足以抵消疲倦的良药。
戚山雨放下咖啡杯，接过柳弈手里的验单，却没自己看，而是抬头看着柳弈，等他直接告诉自己答案。
柳弈乐意宠一宠他家小戚警官，很默契地回答道；
“你们在巫旻那儿找到的那管金色的丙烯颜料，跟我们在蟑螂肚子里发现的粉末成分完全一致，可以确定是同样的东西。”
“太好了。”
戚山雨闻言，笑了起来，“这么一来，证据链就齐了。”
“哦？”
柳弈忍不住好奇，“你们肯定乔兰亭是自杀的？不是Elina和巫旻动的手？”
从尸检的结果来看，柳弈确实更倾向于乔兰亭死于自杀。
但毕竟尸检只能给出一个倾向，他也不能百分百排除他杀的可能，于是很好奇他们家小戚警官是不是还掌握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实证。
“能确定。”
果然，戚山雨点了点头，“因为城中村那一带的出租屋治安不太好，之前曾经出过好几次入室行窃的案子，所以巫旻在自己家装了一个防盗监控，监控拍到了乔兰亭在他家自杀的全过程。”
“哇塞！”
柳弈感叹：“他居然还留着这种证据？”
“嗯。”
戚山雨解释：“搬家前，他把监控记录拷贝下来了，存在一个U盘里。昨天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杀人凶手，巫旻把U盘交给了我们。”
尽管巫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Elina小姐支使得团团转，好歹倒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或者说，他没乐观到认为警方当真如此无能，怎么也查不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偷偷将监控拍到的视频存了起来，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自证清白的。
毕竟，抛尸的罪名可比杀人轻得多了。
监控是夜视模式，开始于6月21日的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监控画面里，乔兰亭独自一人开门走进黑黢黢的出租屋，手里还拿了一把状似西瓜刀的锐器。
然后乔兰亭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定空无一人之后，便打开了出租屋的顶灯。
监控从这一秒切换回了普通模式。
乔兰亭在屋里徘徊了许久，将巫旻还没来得及打包收拾的物品全都翻了一遍。
特别是搁在门厅鞋柜上的几张像是传单或是宣传页的纸制品，乔兰亭更是非常仔细地看了许多回，甚至还用手在上面反复抚摸，动作轻柔得似乎在抚摸心爱的恋人，连检查视频的警官们都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050章 2. mimic-21
从十一点二十分到十二点二十分，乔兰亭在巫旻的屋子里徘徊了足有一小时，其中有半小时消耗在了看那几页纸上。
十二点二十二分，乔兰亭放下宣传页，开始在屋里无意义地“游荡”，同时开始摆弄他自己带来的水果刀。
当时就有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指出乔兰亭的这个行为很像精神分裂症发作时的举止——他们会无意识地在某个地方来来回回，做一些目的成谜的刻板运动，以及喃喃自语念叨着别人难以理解的话。
十二点四十分，乔兰亭晃悠到工作台旁，发现了装在一个琴盒状袋子里的内窥镜。
他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改而研究那些不明觉厉的仪器。
五分钟后，他开始用没有装操作器的鞘套在自己身上比划。
他先用鞘套那实际上算不上特别锋利的尖端试着在暴露的手臂上划拉出伤口，接着又卷起裤腿去戳自己的大腿——那个完整记录下鞘套形状的伤口就是在这几次试探性自伤里落下的。
很显然，在这几次试探创后，乔兰亭发现光用鞘套杀伤力不足，于是把目光放到了配套的操作器上。
由于巫旻是个雕刻家，他购买的操作器基本上都是各种形状的刀头、钻子、穿刺针以及可以用来热凝或是焊接的电焊头，每一种看着都挺有杀伤力的。
经过一番挑选后，乔兰亭相中了尖端看着最锋利的穿刺针——针身本身的长度只有十厘米，但只要装进鞘套里，就成了足以将人扎个透心凉的危险凶器了。
终于，有了趁手的工具后，乔兰亭第二轮的试探创伤情要比第一轮的严重得多。
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是，乔兰亭在伤害自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静，就像他对痛觉的阈值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就连尖锐的穿刺针往额头怼的时候，他也能面不改色，冷静地感受自己受到的每一分伤害。
等他觉得自己“实验”得差不多了，乔兰亭便坐到地板上，撩起衬衣露出腹部，双手握住将装了穿刺针的鞘套作为固定，尖端抵住自己的上腹部，顶部则抵在巫旻的大理石工作台边缘借力。
下一刻，只见乔兰亭整个人朝前一撞，短暂的半息间，锋利的穿刺针就深深的埋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维持着身体前倾的坐姿足有十多秒，仿佛一块扎在烤签上的肉。
随后，他整个人向后一倒，躺倒在了地上。
这时内窥镜已刺破了他的下腔静脉，虽然表面看来血流得还不如他额头上的伤口严重，但实际上鲜血正像自来水一样从破了的“水管”里汩汩涌出，肚子里的积血越来越多，同时刺激着腹膜，让伤者感到疼痛异常。
终于，仰躺的乔兰亭露出了至今为止最痛苦的表情。
6月22日，一点二十五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拔出了插在肚子上的金属棒子，却没有力气把它扔到一边去了。
镜头就这么默默地拍着他仰躺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接近两小时。
直到三点十二分，巫旻的房门才再次被人打开了。
这次进屋的是屋主本人，以及他的经纪人兼生活助理Elina小姐。
在看到两人进门的姿势的瞬间，警官们立刻便意识到了他们为什么要选择抛尸了。
——因为巫旻和Elina是抱在一起的，姿势亲密到无可辩驳，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两人绝对不止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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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哇哦。”
这案子任谁听了前半段，都会觉得巫旻和Elina是不是脑子有坑，明明只是一个自杀案，打电话报个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偏偏要搞那么一大通很刑的骚操作，到底是图个什么？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
对巫旻和Elina来说，奸情曝光会给二人的事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后果非常严重，严重到他俩愿意铤而走险去干那抛尸的傻事。
“巫旻是杜思昀包养的情夫，收入和资源都是从杜思昀那儿来的。”
戚山雨解释道：“出事那天，他跟杜思昀说在自己家忙着收拾行李，就不去陪她了，结果实际上却是和Elina到酒店……嗯，就是‘那个’去了……”
他含糊地掠过了不太庄重的“偷情”二字。
“明白了。”
柳弈接着推理道：“如果他们报警，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须跟警察坦白今晚的去向，这样两人的关系必然会曝光。”
不管是巫旻，还是Elina，都不想承受恋情曝光后杜思昀的雷霆之怒，同时更不愿意承担对二人而言堪称灾难性的后果。
杜思昀这些年一直风流和大方名声在外，包养过的年轻艺术家和小模特小明星加起来轻轻松松达到十位数，然而事实上，她并不是那种“大方”到能够允许背叛的类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杜思昀的独占欲一点都不弱。
至少在她与对方分手之前，她对小情人有着最基本也最不能触犯的底线——我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优厚的生活条件，你就得对我忠诚，绝对不能拿着我的钱去泡别的女人。
特别是，背叛自己的不止是她的小情人，另一个人居然还是她备为信重的助理。
Elina深知自家老板的脾性。
更何况，在兼职经纪人的这段时间里，Elina平常没少偷偷挪用老板分配给其他艺术家的资金、资源、人脉和营销往死里捧她的心肝宝贝儿。一旦被杜思昀追究，光是她挪用的公司资金，就够杜思昀把她送进监狱里少说三年起步了。
“我也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啊！”
Elina得知巫旻已经把监控记录都交出去了以后，她也就不再硬撑着不肯招供了。
“巫旻的个人展明天就要开始了，我好不容易给他争取到的机会啊！”
她比隔壁审讯室的巫旻哭得还凶，委屈得眼泪糊了一脸，哭出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你们不知道我为了他到底做了多少事！连那几个内雕装置都是我请人帮他设计的啊！我砸了那么多的钱，营销通稿都已经备好了，奖也给他买了，就差这个展了啊！他就要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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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所以这就是一个因第三方故意破坏死亡现场而搞出来的疑案。”
听完了戚山雨转述的审讯过程之后，柳弈也很无奈了。
事实上，这样的案件确实并不少见。
最常见的情况，就是有人寻死前留了遗书，在遗书里指出子女不孝、配偶不忠、老板霸凌或是别的什么更不能见光的事情，甚至可能带有自己或是他人犯罪的告白书。
这样的遗书若是被死者的子女、配偶或是别的利益者相关者发现，往往会被匿藏或是销毁掉。
更有极端的情况，会故意破坏现场，比如藏起上吊时垫脚的椅子，或是偷偷销毁自杀用的工具，假装死因有可疑，甚至不惜在警察问询时将死因推到某个不存在的“凶手”身上，好转移警方对自己的关注。
第二种常见情况，则是第一发现人觊觎死者的财物，在人死后把屋子里的值钱物品洗劫了一番——这样的现场往往很容易被怀疑是入室抢劫杀人，必须仔细排查他杀的可能。
第三种情况，就是这个案子的类型了——不能让人知道有人死在这里，所以发现者偷偷把尸体移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柳弈在伯明翰上学时就亲历过一个很无语的案件：
一个租客因嗑药过量而死在了一间豪宅里，房东夫妇第二天发现以后，因为不想让自己的房子变成“凶宅”而贬值，把尸体偷偷搬到了一公里外的酒吧街后巷了。
后来有瘾君子发现了死者身上的“存货”，将尸体好一番折腾，甚至偷走了他的注射工具，以至于现场被发现时那叫一个乱七八糟，难搞到了极点。
那案子非常周折，因缺少目击者和物证，法医和警察足足捋了两个月才捋清真相——反正柳弈回国时，案子才刚刚移交检察官提起诉讼，到现在都还没开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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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乔兰亭看的那几张纸，是这个。”
这时，戚山雨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让柳弈看。
照片里的就是林郁清在观展时向Elina要的那份导览手册。
导览手册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对艺术家的介绍。
铜板彩印的册子上，巫旻穿着一套黑色燕尾服站在展厅的入口处，风度翩翩，俊美高雅。
“啊呀……”
柳弈低呼，“好像！”
“你也觉得他们俩长得像吧？”
戚山雨叹了一口气，“连杜思昀都说巫旻跟二十多岁时的乔兰亭很像，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给人十分相似的感觉。”
说着，他的手指一划，划到下一张照片，“还有这个。”
戚山雨展示的是印在封底的投资人与艺术家的合影。
画面里，杜思昀一身盛装，毫不避嫌地挽住巫旻的胳膊，两人年纪差了不少，但仍是时下最流行的姐弟配的组合，看起来赏心悦目，但估计对乔兰亭而言，就只剩下“扎心”了。
“杜思昀昨天回忆说，乔兰亭以前也办过同样的展览，他俩也照过类似的合照。”
戚山雨叹息道：
“还有，自从Elina将运营重心完全放到巫旻身上以后，几乎就没管过乔兰亭的创作了，而且还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比如，‘赔钱货 ’、‘你的画简直就是垃圾’之类的。”
柳弈点了点头。
就算不用戚山雨一句句复述，他也大概能猜到。
Elina觉得乔兰亭是累赘，还挪用了本该给他的营销资金，卖不掉的画也没有认真对待，还直接把真实的负面反馈摆在了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面前。
对普通人而言都尚觉难以忍受的话，对本来就活在了自己的妄想中的“楚门综合征”患者而言，或许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失去了生存价值的致命刀枪。
某种意义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杀人”呢？
柳弈想，乔兰亭带着刀子夜闯巫旻家的房子，本来是存着“杀掉那个即将取代自己的人”的念头的。
只不过巫旻刚好和Elina偷情去了，才让他躲过了一劫。
而杀人计划失败的乔兰亭，在屋里徘徊了许久，最终因为他脑中构建的那个常人无法共情的异常世界，以某种很难理解的理由，选择了自杀。

第051章 3.triangle-01
7月16日，星期六。
凌晨三点二十分。
在原本应该好梦正酣的时间点儿，柳弈却被雨滴密集拍打窗户的声音给弄醒了。
他从空调被窝里拱出来，伸手摸过手机看时间。
戚山雨睡在柳弈旁边，隐隐感觉到对方的动静，哼了一声，还迷糊着，手臂已经伸过来捞人了。
“没事，台风来了。”
柳弈听着窗外密集到几乎像要拍碎玻璃的风雨声，缩回到被窝里，凑到戚山雨耳边低声说道。
戚山雨含糊地应了，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见……
……
清晨六点，戚山雨准时被生物钟叫醒。
只是平常这个点儿应该透入室内的晨光连一线都没有，房间暗得仿佛还在夜里，耳边只剩隔着玻璃仍然猖獗的狂风暴雨之声。
这是今年登陆华国的第二个台风，最大风力十五级，且直吹鑫海市。
早在昨日开始，鑫海市已发布了全城红色预警信号，柳弈和戚山雨也早早屯好了食水，阳台玻璃门贴好胶带，响应号召宅在家里，打算今天哪儿都不去了。
戚山雨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大雨打着旋儿三百六十度往玻璃上胡乱的拍，根本看不出风向，雨幕刷刷落下，整块玻璃都在不停发颤。
“好大的风啊……”
戚山雨没有傻到开窗试试风力到底有多大。
他回头看了看，见柳弈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便拿了自己的手机出了主卧，准备洗漱以后用跑步机完成今天的晨运量。
他的微信里有两条新消息，是他妹妹戚蓁蓁半夜发来的，问他台风是不是登陆了？你们那边现在还好吧？
戚蓁蓁高考成绩出来了，跟她的估分非常接近，超了她目标的公安大学的分数线一大截。
于是顺利迈过了重要人生阶段，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的戚蓁蓁整个儿放飞了，完全没有了心理压力的她，假期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四天前，她就报名参加了毕业研学夏令营，坐着高铁到外省去了，完美地躲过了这次的超强台风。
戚山雨回了妹妹的微信，告诉她他们这边一切都好，又像任何大家长一样絮絮叮嘱妹妹在夏令营里注意安全，不要干危险的事情。
发完信息，他洗了脸刷了牙，到跑步机上跑了一个小时，然后简单冲了个澡，又回卧室看了一眼，见柳弈还在睡觉，就转而去厨房准备两人的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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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风球中心经过鑫海市，外头的风雨猝然消停了。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万里无云，蓝得泛光。
柳弈端着燕麦粥站在窗旁，感叹：“这次的台风真是够大的啊！”
戚山雨也捏着片面包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忧心：“希望没造成太大的损失。”
柳弈知道自家小戚警官又要开始操心了，拉着人回了餐桌上，好好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在哪儿都不能去的周末，柳弈和戚山雨两人关在家里，因为有彼此的陪伴，倒也一点不觉得无聊。
早餐后，两人窝进他们一起挑的柔软的布艺沙发里，用家庭影院看了部电影。
与文艺咖的豆瓣青年林郁清遍阅全题材不同，柳弈只偏爱悬疑推理类的，再退一步至少也得是灵异恐怖惊悚挂的，而戚山雨对电影题材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反正大部分的电影他都没看过，哪一部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于是完全交给了柳弈选择。
最后柳弈千挑万选，挑了部口碑很好的怪兽类恐怖片，两人窝在沙发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边悠闲地享受电影时光，真是好不惬意。
电影刚刚开始，下半场的风雨便又来了。
仿佛上一秒还风平浪静碧空如洗，下一秒就噼里啪啦稀里哗啦雨点横飞。
柳弈故意拉开了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在主角凄厉的尖叫声中，长着扭曲肢体的怪物冲进雨幕里，每一拍都正正卡在了台风撼动玻璃的颤音上。
狂风暴雨把气氛渲染得太好了，连自问胆大包天的柳法医都看得后颈毛毛的，顺手把搁在单人沙发上的毛毯拿过来抖开，一边盖在自己腿上，还不忘把另一边搭到戚山雨身上。
戚山雨真的是第一次看这种怪兽类恐怖片，完全被剧情吸引了，看得很入神，冷不丁被毛巾搭了一下，才扭头，“冷了？”
“嗯。”
柳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看得毛了，只得甩锅：“空调太冷了。”
于是戚山雨很贴心地将遥控器的温度调高了一度，又很熟练地将柳弈捞进臂弯里，由着他顺势滑下去，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两人就用这个一坐一躺的姿势看完了电影最紧张刺激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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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半。
强度明显减弱的台风终于离鑫海市足够远了，风势和雨势都肉眼可见的明显减小了许多。红色警告转成橙色警告，半小时后，又换成了黄色警告。
这时，距鑫海市约一百公里外的明珠市，东南面的一个港口处，值班的工作人员正盯着雷达的屏幕，面露困惑。
明珠市比鑫海市更早遭受这一轮的台风吹袭，当然影响也过去得更早。
现在明珠市及附近海域已经云销雨霁，恢复到了风平浪静的状态。
然而即便如此，已经归港的船只也是应该乖乖停在各自的泊位里，不准出海的。
可是，偏偏他却在雷达上看到了一条没有显示船只识别码的，不知打哪儿来的“幽灵船”。
港口的值班工作人员趴着塔台的窗户朝雷达显示的方向看。
然而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到了地平线上，只靠肉眼无法观察到那个宽度和远度，工作人员也不敢肯定是雷达显示出了错，还是当真有那么一条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幽灵船”。
于是他果断拿起电话，给领导报告了这个情况。
半小时后，海警找到了那条被风暴吹进了港口的“幽灵船”。
只远远看了一眼，海警们就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那是一艘约四十米长的流刺网渔船，明显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水警们清楚地看到，整个船身露出水面的部分油漆涂料剥落，船身夹板变形开裂，即便不知在风雨里漂了多久，仍然能清晰地看见火烧后遗留的变色焦痕。
水警举着喇叭，朝那艘没有标识的不明船只用中文和英文反复喊了好久的话。
而那艘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漂浮在风暴过后平静无波的海水里，既没有马达轰鸣，也没有乘客回应。
它就像一个穿越了时空的异界幽灵，扭曲、歪斜而沉默地静立在这片它不该出现的水域里，没有一点儿声息……
…… ……
……
傍晚十一点四十五分。
柳弈的电话响了。
“柳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搅你休息了。”
今天的总值是个声音清亮的姑娘，给柳弈打电话的态度也是温柔客气的。
但她说出来的话可一听就不是件小事：“明珠市那边出了大案子，需要我们提供支援，麻烦您马上回法研所。”
柳弈蹙起了眉。
一般来说各地出了刑事案件需要尸检或是验伤，都是辖区的法医自己解决的，但有一种情况——假如死伤者多到超过了当地法医的负荷能力，他们就会申请从外地抽调法医支援。
明珠市距离鑫海市只有一百公里，上高速不用两小时就能到，高铁更是要不了一个小时。且鑫海市作为省会城市，法医力量也是东南部最强的，明珠市搞不定了申请外援，找上他们一点也不奇怪。
——关键是，得是多么大的案子，才会必须在台风刚过的日子连夜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迅速赶回法研所？
事关重大，柳弈也不废话，“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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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凌晨一点三十分。
柳弈和其他几个法医坐在法研所的会议室里，所长则板着脸坐在主席位上，一脸严肃。
“今天、哦，不对，是昨天晚上，明珠市一个港口的水域范围内发现了一艘国籍不明的船只。”
所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病理科主任柳弈的脸上，缓缓说出了答案：“海警上船后发现船上有明显的犯罪痕迹，且有大量死者，未发现幸存者。”
他顿了顿：“目前看来，死者绝对不少于三十人。”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同时心里的想法也非常统一：不少于三十人，难怪明珠市要叫支援了！
在重大伤亡案里，按照法医与死者一比一，至少也得是二比三的比例，只是个地级市的明珠市确实不可能一下子抽调出二十个法医来处理这个案子的。
“因为船上的情况非常复杂，以防对现场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明珠市的海警把整艘船直接拉回港口了，决定等支援到了再展开勘察。”
所长看着柳弈，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柳主任，我想让你带队，今晚就出发赶去明珠市，没问题吧？”
柳弈早就预感到会这样，所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朝着所长点了点头，语气淡定又自信：
“没问题。”

第052章 3.triangle-02
7月17日，星期日。
凌晨两点半。
柳弈和另外六个法医，以及不算作编内但以研究生的名义也跟去了的江晓原，一行八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法研所的一辆中巴车。
中巴行驶在主干道上，台风刚过的深夜安静得仿佛另一个次元。
法医们东倒西歪，用各种奇葩姿势争取在到达目的地前补上这最后一段睡眠——毕竟接下来还有一个极复杂的凶案现场，以及至少三十具遗体在等着他们，肯定得好几天高强度的连轴转了。
柳弈白天时跟戚山雨过得很惬意，吃饱喝足兼且在一场畅快淋漓的纵情后享受了一个优质的午休，这会儿居然不觉得有多困，于是窝在自己的座位里，跟还在家里的小戚警官发微信。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因为担心柳弈，戚山雨打破了自己的生物钟，到现在还没睡，一直在等恋人的回音。
柳弈：【要带队去明珠市出差，刚刚全员上车了，马上就出发。】
柳弈：【开车了，估计两个小时之后就到了。】
戚山雨：【嗯，要注意安全。】
戚山雨：【还有，祝你工作顺利。】
柳弈看着戚山雨连回恋人的微信都板板正正、认认真真的措辞，丁点儿俏皮话都不会讲的样子，就觉得可爱。
不要紧，戚山雨不擅长甜言蜜语，但柳弈在对着自家亲爱的时候，可是撩骚的一把好手。
坐在隔壁的江晓原张着嘴巴睡得正熟，脑袋颠得咣咣撞窗也没有醒，错过了他老板回戚山雨微信时那比平常要柔情百倍的甜蜜微笑。
柳、戚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几十条微信，眼见时间已过三点，柳弈主动道了晚安，并告诉对方等情况明朗之后再跟他联系，便把手机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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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柳弈一行人准时到达了“幽灵船”停泊的港口。
明珠市的刑警、海警已经等了他们很久了。
明珠市抽调出了本地法医六人，加上从邻市调来的法医及鉴证人员，以及柳弈他们这些从鑫海市来的，凑齐了一个二十三人的现场勘察鉴证队伍。
能在十二小时内拉起一支不管是人数还是资质都足以胜任此等大案的法医队伍，明珠市这次的效率不可谓不高了。
若是光论职称，柳弈与明珠市的领头人算是平级。但这是明珠市的地盘，在任何现场都必须明确第一负责人的情况下，“总指挥”一职当然要交给对方。
来自明珠市的总指挥名叫韩江，年近五十，性格稳重、经验丰富，工作能力强，对柳弈也很热情，一点都没因为对方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脸嫩好几岁而轻视他。
“柳主任，真是太感谢你们来支援了。”
韩江上来就跟他握手。
柳弈以标准的职场礼仪与对方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即切入正题：“我们说说那条船的情况吧。”
说到正事，韩江的表情立刻严肃了。
他向现场的法医和鉴证技术员们简单说明了一下他们目前知道的情况。
海警昨晚接到港口值班人员的报警后，于晚上七点半左右在明珠市东面的绿水港东南侧港界线内找到了那艘不知名船只。
该船是一艘三十八米长的流刺网渔船。
被发现时全船动力关闭、马达停止、信号灯全熄，雷达系统关闭，呼叫无应答，在近距离以中文、英文两种语言反复喊话皆没有任何回应之后，海警决定强行登船。
上船以后，海警们都被眼前所见惊得够呛。
整艘渔船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夹板、船舱、货舱、船员室的板材皆有不同程度的变形，再加上不知道在风雨里漂流了多久，火烧后的烟灰煤灰再被雨水冲刷过，到处一片狼藉——海警们事后都说，这船居然还能完完整整漂回港口，简直就是奇迹。
而最令海警感到心惊的是，他们在几个被烧毁的舱室里都发现了死者的遗骸。
这些遗骸有些火烧的痕迹不算严重，基本还保持了原形，有些则已经烧成了焦骨状，再被漏进舱室的风雨一冲刷，整个糊成一团，海警们根本不敢擅动，就生怕一个力气太大，直接把烧脆了的尸骸弄得更碎。
“……难怪说至少三十人了……”
柳弈听到站在他后面的江晓原低声嘟哝。
毕竟都烧成那样了，在没有仔细勘验之前，也只能数个大概数量了。
案情重大，加上当时天色也已然全黑，在照明设备不足的情况下，海上作业极困难，海警确定船上没有任何幸存者，且遗骸数量至少三十具之后，立刻向上级汇报了情况。
上级指示海警把事故船只就近拖回海港，同时立刻组织人手，天亮之后再进入船只进行现场勘察。
法医们纷纷点头表示了解情况了。
接下来，韩江拿出了这艘船的大致内部结构图，给所有人分了组，再划分了每一组的职责范围，最后统一了发现遗骸后应采用的编码方式，然后众人便换上“装备”，拿上“家伙”，在海警和刑警们的协助下分批登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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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法医小蒋，外加一个打杂的江晓原，负责的是据说发现了三具遗体的船员室。
一进门，江晓原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与被风雨彻底冲刷过的甲板不同，船员室的密封性较好，雨水虽然将地板浸了个湿透，但舱内四壁与天花板的痕迹基本上得以保留。
墙壁被火焰熏得漆黑，烟熏层次分明；天花上一圈一圈都是烈焰升腾燎灼后留下的“同心圆”，中心区域的板材已经烧到变形了，油漆涂料滴落下来，爆裂纹像蛛网一样，几乎爬满了整块天花板。
舱室不大，室内空间约莫只有不到四平米。如此小的空间挤了三具遗体，全都烧得焦透了。虽然没到煅烧骨的地步，但也已经面目全非，衣物几乎化完了，从头到脚一片焦黑，彼此交叠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起火点八成就在他们身上。”
柳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同心圆”，闭眼就能想象那是怎么一个情景。
——有人在这几个人身上泼了某种助燃剂，然后点火。腾起的火焰一下子蹿了足有两米多高，在舱室的天花板上留下了这种典型的“同心圆”痕迹。
柳弈交代江晓原拍照记录现场情况，尤其是着重记录满墙的烟熏痕迹和天花板的焦痕等等。
舱室内的积水深度几乎要漫过他们的防水鞋鞋面，三具焦尸连同各种家具残骸都被泡在了积水里，到处一片狼藉，腐臭混合着焦糊味儿，那味道真是闻着就够呛。
柳弈带着法医小蒋进入室内，开始检查舱房里的尸体。
“卧槽，不止三具！”
下一秒，法医小蒋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是四具！这里死了四个人！”
舱内空间狭小，三具尸体交叠在一起，以至于完全挡住了第四名死者：
第四具尸体是一个男人，他一条小腿被三具焦尸压住，上半身则藏在了双人床的床底，因此身上的烧焦痕迹最轻，面部虽然熏黑了，但因为藏在了床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所以保持得很完整，很容易看出他是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分明穿着船员的制服！
小蒋艰难避开焦尸叠起的尸堆，打着手电，伸着脑袋猫腰往床底窥探，动作极其别扭，“哎呦……柳主任，这姿势，他是不是从人堆里爬出来的？”
“嗯。”
柳弈也从另一端往床底看，“这是很典型的求生姿势。”
求生姿势是火场里断定火灾时受害人是否存在知觉的一个重要标志。
比如尸体趴在门口、墙角或者某些物体下，说明被害人有求生的欲望，并非自杀，因此意外或是他杀的可能性大。
而这个现场与普通的火宅现场不同，从尸体的姿势看来，这第四名死者原本应该叠在这群人的最下面，似乎是后来才从人堆里挣脱出来，再艰难地爬到了床底下的。
这能说明两个重要的问题：
其一是压在他身上的三个人大概率在起火时已然丧失意识甚至已经死亡了，其二则是他为什么要选择爬向床底，而不是逃生几率更大的舱门。
前一个问题，在柳弈等人将焦尸逐一清理出来并且“打包”时就得到了证实。
这四具尸体身上的要害处都有明显的锐器伤。
前三具高度焚烧过后的尸体胸口中了四五刀，刀刀都在要害处，鉴于死者的呼吸道和口腔黏膜深处都没有煤烟灰尘，说明他们在起火前就死了。
第四具尸体的小腹和胸口也有刺创，但从他口鼻腔有明显的水疱和烧灼痕迹来看，他至少坚持到了起火后才断气。
“……好惨啊，看着还好年轻啊。”
江晓原一边给死者照相，一边嘟哝，“这是碰到海盗了吧？太倒霉了！”
“不，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柳弈摇头，“四十米级的渔船配三十个船员太多了，而且你见过哪里的正经渔船会连船身上的船只名称和编号都要涂掉的？”
“也是……”
江晓原服气了。
就算以最保守的三十人而论，这艘“幽灵船”上的死者数量远远超过了一艘渔船的配置，而且原本应该涂在船体显眼处的船只名称、编号全都不翼而飞，更没有挂任何国家的国旗作为标识，确实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第053章 3.triangle-03
就在柳弈忙着清理船员舱的惨案现场时，听到远远有人在叫“柳主任”。
柳弈回头，便见他们科除了冯铃之外唯二的女法医沈青竹站在驾驶室旁的围栏前向他挥手。
沈青竹是年初时才从区分局调来的年轻法医，个子高挑、人很活泼，说话干活从不怯场，人如其名，像一根挺拔俊秀的青青翠竹，英姿飒爽的劲儿比起搞技术的法医更像个一线女警。
柳弈很喜欢这个新同事，听沈青竹这么一叫，意识到可能是有什么问题，直起腰看向她，“怎么了小沈？”
“是这样的，柳主任，我们这里碰到麻烦了……”
沈青竹一边向柳弈小跑过来，一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起来了：“有具尸体的情况有点奇怪，我们拿不定主意，您能不能来看看？”
虽然本案的总指挥是韩江韩法医，但现在他正带着大部队在鱼舱那儿处理里面层层叠叠的遗体，沈青竹几人遇到不确定的疑问，第一反应还是就近找他们最熟悉也最信任的柳弈来看一看。
柳弈闻言，当即回头对小蒋和江晓原交代了一声继续给遗体编号的工作，然后和一个警察一起跟着沈青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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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竹和另外两位法医负责勘察的是驾驶室。
柳弈刚走到驾驶室的门口，便见到这里门框都烧得变形了，门边上以背靠着墙壁的姿势倚着一具焦尸，上半身呈“拳击手”弓背收拳的经典姿态，烧得比船员舱里的任何一具尸体都严重，已经非常接近煅烧骨的状态了，或许一移动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骨折。
但很显然，沈青竹想找柳弈看的并不是这具焚烧得非常严重的焦尸，她钻进变形的门框，往驾驶室内部走。
“这边还有一具尸体，在这里。”
沈青竹指了指驾驶室的某处。
果然，柳弈一眼便看到了第二具遗体。
那同样是一具焦尸，焚烧程度一点不比门外那具轻，同样全身焦黑、男女不辨，唯一的差异便是他是背朝上侧躺在地上的，像只烤糊了的虾子，距离变形的舱门只有不到一米，与门外那具焦尸几乎可以算是隔墙相对了。
但这第二具尸体仍然不是沈青竹想让柳弈看的。
“这边。”
沈法医带着柳弈绕过一堆被烟熏火燎弄得一塌糊涂的操作台，来到驾驶舱的最深处。
这里距离起火点最远，大火还没有蔓延到此处就熄灭了，除了煤烟灰烬熏出来的痕迹之外，未见明显的明火烧灼后留下的浓黑焦痕。
两名法医和一个警官守在那儿，护目镜下的神色皆十分严肃。
“柳主任，就是她！”
两名法医眼见“救兵”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开位置。
柳弈看到，操作台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具女尸。
她的尸体基本没有被火焰波及到，看起来相当完整，但相对的，腐臭味也比焦尸要浓烈得多。
柳弈走近那具遗体，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她凌乱的衣服。
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和一件白底淡青色小花的短袖衬衣，典型的夏季打扮。
但现在她衬衣的前襟完全敞开，吊带背心被撩到胸口以上，露出的胸脯和肚腹上都布满了青色的腐败血管网。
这季节、这腐败程度，看样子死了得有起码三天了。
不止上衣，她的裙子也被撕破了，凌乱地堆在她的胯部两侧，露出的大腿上血管网同样清晰可见。
虽然腐败迹象明显，但死者那张脸看起来也就二十多三十的年纪，活着时应该相当漂亮。
而此时她双目圆睁，眼球外突，面目肿胀，脖子上有一圈紫到发黑的痕迹——显示她不是被火烧死或者被烟熏死，而是被人用双手残忍扼毙的。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强奸杀人现场。
“柳主任，您看这个……”
沈青竹凑到柳弈旁边，指了指死者袒露的胸口，“这些红色的瘀斑……是尸斑吗？”
姑娘自问经验有限，这么特别的“尸斑”还是第一次见。
一般来说，尸斑应该出现在尸体所处姿势的低位——比如这具尸体是半坐卧位蜷缩在操作台与墙壁的夹角的，那么尸斑就应该出现在她的臀部、后腰、小臂或大腿与地板接触的部位等等。
然而此时，沈青竹指出的斑纹虽然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确实和尸斑很接近，但却偏偏呈片状四散分布在死者的前胸和腹部，看起来既缺乏规律，也不合常理。
不止沈青竹，另外两名法医也甚觉迷惑，于是三人一致决定不要擅自乱动，先找个“专家”来看看再说。
柳弈深深地蹙起了眉。
“怎么样？”
沈青竹见他半晌没说话，忍不住低声追问。
“……”
柳弈神色愈发严峻。
他朝旁边一伸手：“多给我一对手套，还有压舌板和手电筒。”
沈青竹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柳弈怎么忽然就从研究胸腹部尸斑跳到要压舌板了。
但他们仍然利索地递过了柳弈要的东西。
只见柳弈戴上第二层手套，然后单手扒开死者的下颌，另一只手用压舌板压住她膨大的舌头。
接触到死者的下颌，柳弈凭感觉便知咬肌的尸僵已经完全缓解——这说明了他刚才的初步推断没错，死者确实已经死了超过三天了。
然而，他只用压舌板在死者口腔各处轻轻按压了几下，又用手电照了女人的双侧外耳道，脸色就猝然大变。
“！！”
下一秒，柳弈站起身，对身旁拿着对讲机的警官说道：“联系韩法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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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原本只有一百多个泊位的规模绝对不算大的绿水港，此时全港封锁，无关人员和车辆全部清离。
海警、刑警来来去去，法医们则从旁协助，各处抽调而来的特殊负压运尸车一辆接一辆，将遗体逐一运送到疾控中心紧急腾给他们的专门场地。
“唉……这真是，原本以为这案子就够麻烦的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更麻烦！”
韩江韩法医换上了一身“大白”的装备，眼耳口鼻都被挡得严实，只能从他背上贴的名牌知道他是谁。
柳弈也和他同样的打扮，声音捂在口罩里显得闷闷的，“唉，谁不是这么想呢？”
就在前不久，柳弈检查那名身带诡异“尸斑”的女死者的口腔，发现她的牙龈肿胀，牙根处有明显的出血，咽部与后穹窿壁也同样存在不规则的斑片状出血点，就连外耳道也有干涸血迹。
柳弈见过很多机械性窒息的遗体，清楚扼杀者应该有怎样的死亡表现。
很显然，牙龈、口咽部粘膜、外耳道与胸腹部的出血点都不是因为她是被扼死的，而是因为她很可能在死之前就生病了！
至于是什么病——考虑到死者是随船而来的，柳弈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想到了一个最可怕也最严重的可能性——出血热。
现在普通人闻“埃博拉”尚且色变，一听说船上死者里有人可能带着不知名的传染病，明珠市相关部门从上到下都吓得够呛。
于是上级部门拍板，几个小时内就调来了附近所有负压运尸车，什么都不说了，先把全船三十一具遗体运到远离人烟的安置点去。
是的，全船一共三十一具遗体。
二十二具男尸，其中两具明显是十四岁以下的未成年。
七具女尸。
剩下两具遗骸因被火烧得太严重了，在尸检前无法确认性别。
“这下倒也不急着解剖了……”
韩江叹了一口气，“得先弄清楚那人得了什么病，其他死者里还有没有感染者。”
韩法医口中的“那人”，指的当然是死在驾驶室角落里的那具女尸。
现在他们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那么点背碰到个出血热的。即便真是出血热，也得分清是哪一种，才好判断严重程度。
此外，剩下的三十具遗体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还要逐一排查，确定这些人有没有被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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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不明船只的死者三十一人全数被转移到了郊区的一个有负压解剖室的传染病实验室。
韩江、柳弈等人也一同进驻，不得擅离。
只是在实验室确定死者到底得了什么病，又是否具有传染性之前，法医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等着。
实验室也是第一次应付这么大的一个阵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实在顾不上他们，法医们一直等到两点多才终于吃上了午饭。
但众人都没力气抱怨了，吃饱了便爬回各自的宿舍，只想争取时间睡一会儿。
柳弈和江晓原住一个房间。
小江同学爬上床，只来得及给女朋友报了个平安就躺平秒睡了。
柳弈心里惦记着戚山雨，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还是想听听恋人的声音。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阳台，猫在角落里给戚山雨拨了个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戚山雨开口便问：“柳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哈哈。”
柳弈无奈地笑了，“小戚啊，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第054章 3.triangle-04
戚山雨着实被柳弈这一句惊到了，连声音都骤然提高了：“出什么事了？！”
“唉，说来话长……”
柳弈不想戚山雨担心，故而选择了一个比较含糊的回答，“我们这案子情况挺复杂的，现在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他倒是没想故意瞒着戚山雨。
其实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多方协调之下，要求每一个环节都不走漏消息是不可能的，估计风声很快就会传开，鑫海市跟明珠市只差了一百公里，戚山雨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从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柳弈他们这边的情况。
这也是为什么明珠市要求实验室尽快查清病原体的原因。
毕竟这可是影响巨大的公众事件，与其让谣言满天飞引发舆论恐慌，倒不如尽快查清真相，及时防控，好让民众放心。
只不过一群台风后随“幽灵船”而来的死者，来历不明，也不知道病人死亡前到底到过什么地方，更追问不了她的病史。
于是不止国内常见的可能引发出血的传染病，那些来自国外的不常见的病原体也要逐一排查。
“……”
电话那边的戚山雨短暂地沉默了。
几秒后，他忽然开口：“柳哥，你现在安全吗？”
柳弈被恋人的敏锐惊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没事，我很好，我们都很好。”
他倒不是在哄戚山雨。
即便死者得的当真是来自境外的烈性出血热，柳弈等人也与病人遗体有过近距离接触，但考虑到出血热是血液、体液传染，当时船上情况复杂，法医们都穿了全套工作服，口罩眼罩戴得齐全，手套当然也没落下，会因此传染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得了柳弈的保证，戚山雨松了一口气。
不过显然他还没完全感到放心，因为戚山雨竟然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柳哥，我想你了。”
柳弈听到这话，一颗心像落进了温水里，一下子变得又酥又软。
明明两人只分开了不到一天，但在戚山雨说出了那句话之后，柳弈也强烈的想要与恋人见面，想要碰触对方、亲吻对方、想与他做一切亲密的事情……
这股思念突如其来，并每一秒钟都愈发鲜明，已然到了会让心脏为之鼓胀酸涩的地步。
柳弈张了张嘴，声音喑哑，“我也想你……”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此时此刻最强烈的想法。
“小戚，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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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7号剩下的时间里，柳弈他们都只能留在自己的房间，等待实验室的病原学检查出结果。
7月18日，早上七点，韩江给组里的每一个人发了通知，告诉大家九点在实验楼二楼的阶梯教室集中，会议重要，不得缺席。
八点五十分，柳弈和江晓原走进会议室。
可容纳两百人的小阶梯教室坐了大半。
除了柳弈他们这些法医之外，还有海警、刑警、疾控中心、海事局和卫生局专员等等，人人神情严肃，皆如临大敌，连寒暄闲聊的余裕都没有，整个会议室静得出奇。
九点正，会议准时开始。
韩江上来先说了实验室反馈的病原学检查结果。
“是拉沙热。”
韩法医说话时，目光特地落到坐在前排的柳弈身上，小幅度朝他点了点头。
鑫海与明珠两市差不多就是“邻居”的关系。
去年韩江两次在省级会议上见过柳弈，知道这位在他们这一行中显得过分年轻又过分俊美的青年头衔响亮、履历光鲜，在业内有着相当不错的名声。
只是从前两人没有共事过，韩江不知柳弈是否当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而昨天发生的事，让韩江彻底认同了柳弈的能力——能在看到遗体后迅速察觉到死者死于急性传染病，并第一时间通知他们及时采取相应的防范措施——光是这份判断力和决策力，韩法医便要高看他一眼了。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什么是‘拉沙热’？”
于是有疾控人员向对这个“冷门”传染病缺乏了解的与会者简单介绍了一下的拉沙热的情况。
拉沙热是一种由拉沙病毒引起的多系统损害的急性传染病，在西非全年可有散发病例，常有地区性流行发病。
该病的传染源和宿主主要是啮齿类动物，通常是老鼠，属于人畜共患病。
健康人类通常会因接触到被带病老鼠尿液、粪便污染的东西而被传染，也可以经由直接接触病患，或经病患血液、体液的污染而发生人与人之间的传染。
人感染拉沙热后，初始症状像普通的感冒，咽痛、发热、咳嗽、恶心、呕吐、腹泻等等。
一般来说症状较轻者会在一段时间自愈，但若是不幸落到了“重症”的范围内，病人便会开始胸痛、蛋白尿、头颈部肿胀、胸腔积液，并出现皮肤、粘膜和胃肠道出血。
拉沙热的重症患者死亡率可高达百分之五十，因治疗难度和传染性被列为生物安全第四级病毒，在我国也是必须谨慎重视，绝对不能轻忽的。
好在拉沙热虽然危险，但只要注意隔离，不沾染到病患血液、体液或分泌物，“人传人”的风险基本可以避免。
21号死者——也就是在驾驶舱内发现的女尸送检时已死亡超过三天，不仅身体开始腐败，血液也早在血管腔内凝固，没办法做常规的血清检查了。加之RNA病毒在腐败细胞内是活不了的，做核酸或是病毒分离也没有意义。
好在实验室改而使用她的组织提取液和细胞浸出液做了多项相关病原学检查，最终确定其拉沙病毒特异性抗原呈强阳性。
“好消息是，我们目前只在21号死者一人身上检出了拉沙病毒的特异性抗原。”
韩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紧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经过专家组的研讨，认为病毒扩散的风险很低。”
——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心头大石落地，会议室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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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完所有人都最关心的死者是否带有烈性传染病的问题之后，案件回到正轨。
首先必须解决的疑问，就是那艘“幽灵船”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又是干什么的。
“我们认为，那是一艘走私船。”
海警部门的负责人首先提供了他们的意见。
根据海警海关常年与走私犯斗智斗勇的经验，当他们看到那艘船的“特殊结构”时，就对自己的推测有了七八成把握了。
那艘船虽然看起来只是一艘再普通再正常不过的四十米级流刺网渔船，其实鱼舱是做过特殊改造的。
它鱼舱的内部有个可拆卸的金属栅栏，相当于一个“盖子”，盖上后鱼舱深部就会形成一个“牢房”，里面可以放走私的货物，也可以安置偷渡的人员。
只需要在入港前在“牢房”上面倒上一层渔获，就能遮住底部的猫腻，假装自己“满载而归”了。
这手段很原始，但在东南亚以及一些私港盛行的水域仍然十分有用。
最重要的是这一招犯罪成本很低，比起需要大货柜大接驳船的大手笔，它的投入少、回报高，且操作简易，只要不怕死，很容易就能拉起一支走私队伍。
即便伴随着各种风险，也依然有人前仆后继铤而走险，并在此基本手法的基础上衍生出各种“变种”，与海警海关斗智斗勇。
“这么说，那些人是走私罪或是偷渡者咯？”
有人提出问题。
“我们认为可能性很高。”
海警负责人一颔首，“他们应该是在海上碰到了海盗或是黑吃黑的同行，被抢劫后灭口了。”
他接着告诉众人，前几日恰逢台风，这艘船遇袭时大概率在风暴的移动路线上。
在杀人烧船后，凶手们或许认为把船扔那儿，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狂风掀翻，沉入大海死无对证了。
结果没想到惨造黑吃黑的倒霉幽灵船虽然破破烂烂到了那等地步，却居然经受住了风暴的考验，不止没有沉没，还一路吹进了明珠市的绿水港。
这时又有一个警官举手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么，有没有可能，那艘船原本的目的地并不是我们华国？”
“嗯，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可能性还不小。”
海警负责人点头，“这种级别的渔船活动范围一般在近海二百公里以内，通常是在近海接应远航而来的走私品和偷渡客回自己相熟的私港的。”
换而言之，除非能找到能证明死者国籍或是目的地的私人物品，不然那幽灵船是从哪儿飘来的都有可能。
“总之，接下来我们会按照计划进行尸检和物证分析。”
韩江韩法医说道。
必须查清死者的身份，才能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原本又准备到哪里去，也才好找出那些杀人放火的凶手。
“请稍等！”
有人注意到了刚才那句话里有个关键的信息，连忙提问：“那具有传染病的女尸你们也要解剖吗？”
“没错。”
韩江点头，态度坚决，丝毫未见畏缩：
“包括那具患有拉沙热的21号女尸。”

第055章 3.triangle-05
三十一具遗体的解剖工作就算由二十多名法医分工也是个大工程，尤其还有一具烈性传染病的感染者遗体时。
好在他们进驻的实验室有P3级别的负压解剖室以及相应的消毒设施，条件足以满足尸检需求。
烈性传染病的遗体需要尽快做无害化处理，故而韩江跟柳弈商量过后，决定首先完成21号女尸的尸检工作，且由他们俩亲自操刀。
7月18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韩江、柳弈和另一名周姓法医换上防护服，进入解剖室。
因人员限制，别说是柳弈带着来蹭经验的小江同学，连其他资深法医也进不去，只能一个个站在监控屏幕前眼巴巴地围观。
韩江将主检让给了柳弈，自己则和周法医一起给他当助手。
21号女尸躺在解剖床上，自然解冻后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很难以形容的青灰色，令她的皮下淤血与正常皮肤的颜色对比愈发分明了。
虽遗体已出现明显的腐败迹象，但她的相貌还是清楚的。
从发色、肤色和长相特征来看，这明显是个亚裔，也就是“蒙古人种”。
她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四十九公斤，年龄约莫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区间，五官端正、脸型秀气，生前应该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
然而此时，死者双眼巩膜充血，舌根肿胀，口腔黏膜和牙龈都可见淤斑与出血，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畏惧。
柳弈用棉签探入死者的鼻腔和耳道旋转数圈，再取出时，上面已沾上了片状或粉末状的干涸血迹。
“……直发，黑色，发长约三十厘米……”
他一边检查一边采样，用防护服里的耳麦和对讲机与监控室通话，隔空将数据报给记录员听，“口唇紫绀，左侧口角见液体流注痕，已采样……”
死者的颈部有一圈明显的扼痕，死因极可能是被扼死的，所以三位很有经验的法医着重检查了死者的双手。
果然，死者留了大约五毫米的指甲，指甲缝里脏兮兮的，似乎沾了一些血迹和皮屑。
“希望里面能找到凶手的DNA！”
周法医咔咔的剪下死者的指甲，装进物证袋，再写好标识。
在奸杀案里，死者的反抗多为推拒或抓挠，指甲中很可能留下犯人的DNA证据，对警察而言便是最强力不过的破案利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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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尸表检查后，柳弈持刀来了个“T”字切，利落地剖开了死者的胸腹。
看柳弈下刀的手法，韩江就晓得对方多半是在外面留学回来的。
死者的颈部扼痕十分清楚，根根手指指印分明，那大小一看就是属于一个体格高大的男性的。
周法医在死者的背部垫了个木枕，让死者颈部向上凸起，柳弈便能很轻易地分离颈部各层组织，观察肌肉的损伤与出血情况，以及甲状软骨、舌骨和环状软骨有无骨折了。
死者的颈部——特别是扼痕下方及附近的深层组织可见多处出血灶，轻重不同、范围不一，已左侧为重，可见施暴者大概率是个右撇子。她的喉头明显水肿，右侧舌骨大角骨折，环状软骨也有明显的损伤。
——这是很典型的扼颈致死的尸检案例。
除此之外，女尸胸膜充血、胸腔积液，符合拉沙热重症患者的病理改变。
而接下来，在检查腹腔与盆腔时，柳弈就明白了这名女死者为何偏偏抽到了那只有五分之一概率的重症签了。
“她怀孕了。”
看着腐败得比任何器官都明显的膨隆的子宫，柳弈对着头罩里的麦克风沉重地说道。
屏幕前围观的众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这名女死者体型偏瘦，属于不太显怀的类型，直到尸检，法医们才终于确定，她已至怀孕中期，从胎儿的体长来看，已经进入第二十二或是二十三周了。
现场气氛愈发肃穆，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沉重。
一尸两命，这样的案子，不管哪个法医碰到都会觉得不舒服。
拉沙病毒以轻症者居多，重症患者约莫只有两成。
但该传染病对孕妇的伤害尤其明显，孕程早期和中期若是感染拉沙病毒大概率会使得病情加重并导致流产，而孕程后期则更加严重，不管是母亲还是腹中胎儿，几乎都免不了性命不保的结局。
很显然，这名21号死者肚子里揣着宝宝，却不幸感染了拉沙病毒，并发展成了重症患者，同时在船上遭遇匪徒袭击，没来得及赌那个百分之五十的重症死亡率，就先一步死在了匪徒手里。
柳弈等人采集了胎儿的DNA样本。
他们会试着与船上的其他死者进行匹配，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没出生的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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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21号女尸的尸检持续了大约两个半小时。
尸检结束后，死者本人连同腹中胎儿的遗体便会由专门的负压灵车运走，做无害化处理。
她留在人间的所有东西，便只剩下被取样的那一点儿组织了。
而对“幽灵船”一案的调查还远未结束。
接下来的两天，法医们开始分批解剖遗体。
“幽灵船”上一共发现了三十一具遗体，以鱼舱内部的遗体数量最多，一共二十二具，十四个成年男性，六个成年女性，以及两个未成年男孩，从身高来看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
就如海警提供的推测所言，这些死者都是死在“牢房”里的。
发现幽灵船时，鱼舱加装的“顶盖”是扣下来的状态，锁栓拉死，关在底部的人哪怕撞破头也无法从鱼舱里出来。
这二十二具遗体都烧得不算严重，法医们逐一检查死因，除了一个成年男性之外，他们都死于吸入大量浓烟后造成的呼吸道灼伤与窒息。
根据鱼舱附近的焚烧痕迹，海警们还原了凶手的作案手法。
鱼舱内部并未真正大范围起火。
凶手只将受害人全数驱赶进鱼舱里，反锁入口，再在出口附近堆积大量的可燃物后点火，浓烟和热气流灌进鱼舱，由于内部空气流通不畅，受害人很快就因为吸入大量高温浓烟而窒息身亡了。
——只除了一个人。
汇总了尸检结果后，韩江把柳弈请到会议室，和他一起探讨自己心中的疑惑。
“柳主任，你觉得这该怎么解释？”
韩江摊开了他带队做现场勘察时手绘的平面图，向柳弈解释鱼舱内部的情况。
平面图上分布着代表尸体的红色小人，每一个小人身上都有他们的编号。
“7号遗体，男性，穿着船员的制服，跟你在船员室发现的遗体身上的制服是一样的。”
韩江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标注了“7”的小人，“他死于颅脑损伤，全身还有二十多处的软组织挫伤和三处骨折，感觉像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图纸上用最简单的火柴人画出了所有死者与建筑物的相对位置。
一个容积约两百立方米的鱼舱，入口在接近船舱尾舷的地方——那儿是起火点，想必也是火势最大、烟雾最浓的所在。遇害者们试图逃出鱼舱未果后，多半会下意识尽量远离起火点。
因此柳弈看到图纸上距离尾舷最远的鱼舱南侧是死者人数最多的，特别是两个角落，密密麻麻地挤了十多号人，为了区分重叠的死者，图纸只能用不同颜色的笔来画小人了。
唯独韩江韩法医认为“可疑”的7号死者，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鱼舱东面靠近起火点的墙壁处，周边没有别的遗体，位置十分突兀。
“事实上，好几名死者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钝挫伤或是骨折，主要集中在手臂、肘部、膝盖、小腿等处，我们推测应该是在起火后互相拥挤推搡出来的。”
韩江补充道：“可7号死者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且伤势大多很重……”
他顿了顿，问柳弈，“柳主任，你觉得这些伤会是劫匪或是海盗们殴打造成的吗？为什么要打他呢？”
柳弈：“……”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过7号死者的尸检鉴定书，仔细查看里面的细节。、
位置图上毕竟只能画个火柴棍小人儿，无法像照片那样写实地显示出死者死时的具体姿势和状态。
于是柳弈首先看的便是法医们必须要拍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男人穿着船员的蓝白色夏季制服，大半个身体都泡在了积水里，以背朝外，头朝墙壁，身体蜷缩的姿势死在了墙边，要不是水位还不够深，简直要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具浮尸了。
只是与焦尸的自然蜷缩姿势不同，这人更像是自己把自己摆成这个姿势的，高举的手肘和弯曲的双腿，似乎都意味着他致死都在竭力试图保护自己的头部和胸腹。
“鱼舱是淹水淹得最厉害的，我们下去的时候，水都到我们小腿肚了。”
韩江知道柳弈没下去看过，于是详细给他解释：“当时大部分的尸体都集中在南侧，只有这具遗体离起火点最近，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要不是柳弈忽然发现了21号死者得了烈性传染病，或许韩江当时在现场能研究得更仔细。
不过事后证明，韩法医的怀疑是正确的，7号死者死因与别不同，的确非常值得深究。

第056章 3.triangle-06
确实，诚如韩江韩法医所言，鱼舱里的7号遗体的死相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
如果他出现在船上的其他任何一个地方，柳弈都能理解。
一个船员，肯定是劫匪和海盗必须优先控制甚至直接杀害的目标，若是碰到敢反抗的，当场被活活打死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可这名被打死的船员却偏偏死在了鱼舱中。
柳弈认真地翻阅鉴定书，努力想要在里面找出对该疑点的合理解释。
至今为止，基本上能确定他们是船员，或者说死时穿着船员衣服的，一共有五人，除去死在鱼舱里的7号死者，剩下四具遗体，都是在船员舱里的。
船员舱里四人中的三人被烧得面目全非，也就比三截黑炭稍微强那么一点儿了，但即便是普通人看起来恐怖又混乱的火灾现场，法医们仍然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中找到可用的线索。
三具遗体身上都检出了汽油残留物，其中含有大量的铅。
结合起火点进行推测，凶徒应该在用匕首或是军刀一类的利器刺伤那四人之后，把他们摞在了狭小的船员室里，再泼上汽油并点上火，准备来个毁尸灭迹。
含铅汽油在华国已基本被淘汰，要大量购入更是极容易引起警方的注意。
海警和刑警们正在调查附近有没有可疑的含铅汽油的交易记录，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线索。
因那四人是摞在一起烧的，除了硬挺着伤势爬到床下的船员外，另外三人虽然烧得严重，但因为是摞在一起的，肢体重叠的地方通常都无法被充分燃烧，残留下了不少焦黑碳化的衣物布料。
同时，衣服上的金属，比如拉链头、腰带扣、鞋扣之类的小物件，即便会烧到变形甚至融化，但细心的现场勘察总能将它们找出来，用以佐证还原死者的着装打扮。
从三具焦尸身上或多或少残留的衣物碎片来看，三人应该也和爬到床底的同伴一样，死亡时身上穿着船员的制服，大概率是船员。
凶徒的思路似乎很明确，把碍事的船员干掉，集中在一起烧了就完事儿了。
——既然都是弄死，为什么不把7号男尸和其他四人一起烧掉，反而要多此一举扔进鱼舱呢？
带着这个疑惑，柳弈一页页地仔细查看死者的尸检报告，终于发现了端倪。
“这人的伤，嗯……”
柳弈看得认真，大脑这么想了，一个词便脱口而出，“……有点意思……”
“哦？”
韩江一直留意着柳弈的反应，听到了他的轻声低语，忍不住追问：“怎么说？”
“啊，抱歉。”
柳弈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得太专注，说话一时间忘了谨慎，“我觉得这人的软组织挫伤比较像是拳脚踢打出来的。”
他说着，将鉴定书翻到伤情照片的汇总页面，轻轻推到坐在他对面的韩法医面前。
韩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柳弈的判断。
即便是钝器伤，也是有自己的特点的。
比如棍棒落在身上，会留下长条形的淤痕，并有概率伴有“竹打中空”的现象，而砖块石头敲砸出来的痕迹，则能反应硬物与皮肤接触面的部分形状与表面特征等等。
而拳击伤和脚踢伤的淤痕范围则随机得多了，轻重也没有标准，且淤痕与正常皮肤组织之间的界限会比硬物所致的钝器伤要模糊。
资深法医只要注意观察、仔细分辨，一般能较为准确地判断二者的差别。
“您看这个。”
柳弈着重点了点头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7号死者的背部特写，腰大肌左侧有一个近似于三角形的淤痕，顶部尖，底边宽，侧边基本对称。
但它不像真正的三角形那样是笔笔直的线条，顶点延伸出来的左右侧边明显带了弧度；底边倒是挺直的，只是与清晰的“顶点”对比，它要浅地多。
因为整个淤痕呈现“前深后浅”的趋势，说明该打击与皮肤接触时，着力点在尖端处，且是有一定硬度的物体才能在皮肉上留下的钝器挫伤。
伤口拍照时要在旁边贴上比例尺，韩江很容易就看出了它的尺寸，“三角形”的两边长度大约四厘米，底边则长约六厘米。
“我感觉，这像是鞋尖踹出来的。”
柳弈顿了顿，沉声道：“而且这鞋头的尺寸对男性来说明显太小了，因此大概率是属于女性的。”
韩江抬头，直勾勾盯着柳弈，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
但一秒后，他忽然站起来，几步跑到已经汇总的鉴定报告书里，稀里哗啦一通翻找，从中抽出一本。
“你说的，不会是这只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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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亲审过每一台已经完成的解剖的鉴定书。
他听柳弈提起“鞋子”，还指明是属于女性的，便对一个他浏览鉴定书时一晃而过的小细节产生了联想。
死者的衣物都是要单独拍照存证的。
于是韩江抽出的26号死者的鉴定书里，赫然拍下了那位女死者的穿着——左脚的鞋子已经不翼而飞了，右脚上却穿了一只黑色的女士尖头皮鞋，顶部还有一个被烟火熏到变色的尖顶金属装饰！
柳弈将26号女死者的鞋子的照片与7号男船员背部的淤青互相对比，仔细分辨后，慎重地点了点头，“形状和大小都是吻合的。”
“卧……哎呦！”
韩法医一声惊呼滑到嘴边，又硬是换了个文雅的感叹，“真是没想到啊！”
本来大家都很自然地认为鱼舱里的倒霉船员是被凶徒或是海盗打死的，但26号女死者踢在他背上的那一脚，却一下子让事情的性质变得不一样了。
韩江眉头紧蹙，“……这么说，他分明是被鱼舱里的其他被害者打死的啊！”
柳弈点头，“有这个可能。”
随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一群受害者群起攻击船员，要么可能是绝望下的迁怒，找个倒霉鬼发泄心中的恐惧和怨恨；要么就是……他们觉得那人该死。”
韩江是何等聪明且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医，一听就明白了。
“好的，谢谢，我知道了！”
他朝柳弈道谢，“我会跟海警和刑警那边说一说这个情况，让他们注意调查7号死者的身份！”
——如果非要说一个最能让其他受害者感到愤怒的理由，那莫过于该船员与匪徒有勾结，甚至可能便是袭击者的内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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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0日，星期三。
这是柳弈等人支援明珠市“幽灵船”大案的第四天。
经过法医鉴证组这几日的努力，患有拉沙热的21号女尸，以及鱼舱底部发现的十四具男尸、六具女尸和两具未成年儿童尸体皆已尸检完毕。
柳弈今晚七点吃过晚饭就被拉去开会，听众人激情讨论案情讨论到晚上将近十点，回房间休息的时候真觉得自己要累瘫了。
江晓原同学不用参加会议，在不得随意外出的纪律要求下，他早早就回了房间，这会儿正窝在自己床上打王者荣耀。
见老板回来了，小江同学直接丢下队友，飞快地跳下床，把刚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炒面和皮蛋瘦肉粥摆到茶几上，“辛苦了老板，您要吃宵夜吗？”
“谢了小江。”
柳弈其实有点儿饿过劲了，并不是很想吃东西，但他还是接受了学生的好意，笑着点了点头，“我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就吃。”
江晓原满意了，窝回自己的单人床上，重新捡回手机继续没打完的那一把。
实验室提供的宿舍两人一间，有独立的卫浴，但说实在的，环境也就是快捷酒店套房的水平。干净是干净，但也实在够简单，甚至称得上是简陋。
淋浴间十分逼仄，一个人站在莲蓬头下，一转身脑门就可能不小心碰到花洒支架。
柳弈把热水开到最大，听着水流刷刷浇在身上的声音，闭眼靠住湿滑的瓷砖，感到了久违的疲倦。
这种需要多方协调的大案实在是非常劳心劳力的，他这个从旁协助的都已经累得够呛，韩江年纪比他大，责任比他重，三天下来已经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鬓边的白发都更密集了。
柳弈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流下，站了足有十分钟，终于觉得缓过劲儿来了，才给自己抹上洗发水，开始认真地洗澡。
等柳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精力充沛的江晓原同学已经又换了个姿势，充满激情地开始了下一把游戏。
因为这一把是跟女朋友玩的双人局，所以他格外卖力，咬牙切齿骂骂咧咧，神情很是专注。
柳弈心里暗暗羡慕嫉妒，心想年轻就是好，忙活了一天还这么精神，没去打搅他，而是坐到角落的茶几旁，打开餐盒，支起手机，一边吃宵夜一边给自家小戚警官打视频电话。
戚山雨等他的电话等了许久，一秒便接通了。
他开口就问：“柳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嗯，晚上开了个会。”
柳弈笑着回答：“刚刚才回宿舍呢。”

第057章 3.triangle-07
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戚山雨注视着柳弈的脸，一瞬不瞬，生怕浪费了每一秒。
两人明明只隔了一百公里，开车两小时就能见面，戚山雨不介意奔波这一趟，但柳弈现在一步不能离开研究所，就算戚山雨来了明珠市，也是见不到恋人的。
出发前，两人都以为只是一场短差，几天就能回来，结果现在也不知还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柳弈都不敢提“回家”两个字了。
戚山雨看着屏幕里的柳弈，穿着睡衣，头发湿哒哒的一看就是刚刚洗完澡还没擦干，一边和他视频一边用一次性碗勺喝粥，神色蔫蔫的，分明是累坏了的样子。
他很想把恋人拥入怀中，很想替他吹头发，给他按揉肩背，抱着他好好地睡上一晚。
但他现在做不到。
不仅做不到，他还无法不担心柳弈那边的情况，又不敢把担心表现得太明显，每天都盼着恋人给他打的这个电话，但听到了声音、看到了影像后，反而更想念了。
戚山雨压下心中的担忧与思念，对柳弈微笑，眼神温柔，似有脉脉星光，“今天顺利吗？”
柳弈嘴里含着食物不好说话，只笑着点头以示回答。
戚山雨看柳弈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才接着问他：“听说你们那艘‘幽灵船’很可能是从国外来的？”
“哇，你们消息还真灵通！”
柳弈心想自己刚才还听海警们讨论那艘船大概率是苏禄国的船只。
毕竟术业有专攻，人家那边的专家对各国船只的制式、特点和细节是最有了解的。
烧船可以毁掉很多物证，但发动机的编号、面板上的文字、船载航行数据记录仪的数据等等，都是抹不掉的铁证。
这些天法医鉴证组忙着解剖尸体的时候，海警也没闲着，早将这些东西从船上拆下来，陆续送检送分析了。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船打苏禄来的应该是没错了，但船只的目的地是哪儿，是送人还是送货，却暂时没有头绪。
“我们收到协查通知了。”
戚山雨没有瞒着柳弈，“现在水文那边做了台风路径的模拟分析，推测凶案大概率是在我们南海沿案发生的，鑫海市也在那个范围内。”
他顿了顿，神色就像平常和柳弈讨论案情那样严肃，“现在大家最担心的就是犯人在我国境内。”
柳弈一颔首，神色凝重。
法医组综合了全船三十一名死者的遗体腐败情况，推测他们遇害的时间应该在7月13日到7月14日之间，也就是台风来袭前的两到三天。
而台风的路径是有精准的记录的，水文的专家完全可以根据气象记录建立模型，推测出船只遇害时的大致位置，再与船载航行数据记录仪里的数据相互映证，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即便“幽灵船”不是我国的船只，但它在我国领海水域遇袭，不止说明这艘走私船的目的地很可能是我国东南海岸的某个港口，而且更要命的事，凶徒很可能潜伏在我国境内。
不管是职业海盗还是黑吃黑的凶徒，能毫不手软地杀了一整船的人，绝对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放任此等犯罪分子在我国海域横行无忌，那谁都不能忍。
也正是因为这样，案子是必须彻查的，人也是一定要抓的。海警、刑警和法医们这些天夙兴夜寐，为的也是尽快锁定凶徒的身份和行迹。
柳弈问戚山雨鑫海市那边有没有线索，小戚警官回答说暂时没有发现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足有二十分钟，等柳弈把宵夜吃完，戚山雨才催他快去吹头发，然后早点上床休息。
柳弈笑他像个老妈子，又因他的叮嘱倍觉熨帖。
两人又絮絮说了几句，直到时间过了十一点，戚山雨觉得柳弈再磨蹭下去就又要熬夜了，忍不住又催了两次，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柳弈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玩了大半晚上游戏的江晓原同学已经蜷进被窝里睡得打起了呼噜。
不过机灵的小江同学没只顾着自己睡觉，还贴心地留了床头灯和靠近浴室的夜灯，方便柳弈夜里行动。
柳弈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照明，让逼仄狭小的房间完全沉入了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放大了其他感官。
无论怎么样都很难习惯的消毒水的味道，因洗涤和消毒过于频繁而不够柔软的枕套和床单被子，窗外的柏树枝被风吹过的簌簌声……
柳弈精神很累，但脑子里塞满信息，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清空大脑进入睡眠前的平静状态。
他一面心想难不成自己当真已经到了“少觉”的年纪了，一面闭上眼睛，没有勉强自己立刻睡觉，而是放任思绪游弋，发散到哪里算哪里。
……从案件发生到现在，应该刚好一周了。
……以现在交通发达的程度，这么长的时间，匪徒们作案后想逃到哪里都足够了……
柳弈试图将自己代入凶徒的身份——如果是自己，从新闻里听到船被吹到明珠市后，自己会不会立刻就跑路，如果要跑，又跑去哪儿更有可能逃脱法网……
想着想着，他终于生出了睡意，迷迷糊糊竟然也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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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柳弈入睡后不久，7月21日，星期四。
午夜十二点二十分。
距离明珠市约一百公里的鑫海市老城区的一栋九层的老公寓里，402房，一个男人正怒气冲冲地将体温计拍到桌子上，用老家的方言破口大骂无良奸商，竟敢卖他假药。
“二哥，你别叫唤了……”
床上的男人蜷缩在被窝里，没开空调的房间气温高达二十九度，但凡感官正常的人都觉得热得够呛，他却用被子把自己牢牢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说话时齿列还在微微打颤，“我难受死了，快想想办法……”
“我&#215;！”
骂人的一听更火大了，“要不是你这个傻逼大夏天的还感冒了，我犯得着陪你大半夜搁这儿折腾！？”
床上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嗓子太疼，对方的怒气又太有震慑力，他不吱声了。
“我就该看你烧死得了！”
男人骂归骂，狠话撂下，却还是抓上手机和钱包，转身出了门，又像泄愤一样狠狠将门板一拍，发出“碰”一声巨响，震得走廊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
男人下了楼，找到附近一家半夜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直奔柜台，“给我退烧药！”
这个点儿老城区几乎就没有还在营业的药店，好在这间便利店兼售酒精碘伏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一类的常用药物，白天时会有药剂师坐台，半夜就只能由店员兼顾了。
今晚值班的店员是个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劈头盖脸被吼了一嗓子，吓了个哆嗦，连忙走到药品柜台前，拿了一盒百服咛递给男人。
“不要这个！”
男人一看包装就更火大了，一把将药拍回柜台，对女孩吼道：“这你娘的一点用都没有！骗钱呢！啊！？”
女孩在这里当店员也有大半年了，也不是没遇到过烦人的顾客，但这么蛮不讲理活像存心找茬儿的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对方人高马大，横向体格差不多有两个她那么宽，要真动起手来，店员真怕自己会被活活打死。
她只能转身返回药架前，按入职培训时那十分钟速成的丁点儿药理知识，刷刷从架上拿了另外三种药，一字排开放在柜台上，眼巴巴地望着男人，意思是让他自己挑。
男人瞪着女孩：“看什么看！你倒是告诉我哪种退烧效果最好啊！”
店员心中大叫救命，既生怕自己指导错了把人吃坏了，更害怕要是效果不好男人等会儿还要回来找她麻烦，于是鼓起勇气，怯生生地提醒了一句：
“如果烧得厉害的话，还是去医院看医生比较好……”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又轻声补充：“往前两个路口就是市一了，可以挂急诊的……”
“啰嗦！”
男人一声断喝，把女孩儿惊了个噤若寒蝉。
也不知自己哪句话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店员眼睑男人沉下脸色，那表情狠厉得像要杀人。
女孩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儿，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
然而男人却并未如她料想的那般大发雷霆，反而一指柜台上的几盒药，撂下一句“我都要了”，就将一张百元大钞丢在了女孩面前。
店员一个字也不敢多劝，以平生最利落的动作收款、找零、装袋，一气呵成，像送瘟神一样目送男人拿了药快步走出便利店，才终于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直到此时，女孩儿才想起自己刚才吓得忘了验钞了。
现在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电子支付了，用粉红毛爷爷付款的还真不多，以至于慌张之下她漏了这步。
她一晚上的夜班也就赚个百来块，要是收一张假钞那今晚算白干了！
店员连忙把那张钞票再取出来重新过了遍机子——万幸，是真钞。
“真是见鬼了！”
女孩噘着嘴，很不高兴地嘟哝：
“现在还哪有人退不了烧不去医院的……万一是传染病怎么办？”

第058章 3.triangle-08
接下来的两天，警察和法医分工合作，陆续发现了更多的线索。
其中最关键的，莫过于警方查到了7号死者，也就是死在鱼舱里的那个船员究竟是谁了。
法医们尽可能采集了所有能采集到的死者的指纹，在柳弈指出7号死者的死因有可疑，或许不是被匪徒杀害，而是让其他受害者打死的之后，警方就锁定了他作为案件的突破口，经过一番排查，最终在濠镜的资料库里匹配到了他的身份。
死者是一个名叫Huell Dantes的苏禄国人。
根据海关的记录，Dantes近三年来一共八次以“自由行”的名义从苏禄国入境我国濠镜，去年还曾经因为醉酒后与人起了争执，一酒瓶敲破了别人脑袋而进了局子，濠镜警方那儿的指纹记录也是这么留下的。
听说Dantes三年八次来往濠境，与会者们都露出了一副“懂的都懂”的微妙表情。
这种频率不可能是去旅游的，九成九是去赌的。而嗜赌的人翻车只是迟早的，这个Dantes的经济状况大概率很糟糕。
假如Dantes真的因赌致贫甚至负债累累，那么想要捞点偏门钱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警官们经过一番细致的讨论，得出了一个他们认为可能性最大的推测——Dantes很可能是劫匪或是海盗安插在“幽灵船”上的内奸，将船只的即时坐标透露给凶徒，并在船上接应。
换而言之，“幽灵船”很可能不是被随机锁定的倒霉过客，而是早有预谋的牺牲品，船上大概率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其价值大到劫匪处心积虑进行这场海上狩猎。
警察会有此推想，并不只是单纯因为Dantes嗜赌，并且应该是被船舱里其他受害者打死的这么两个理由。
因为法医们还找到了另一个证据。
三十一名死者里，有两人死的地方和其他死者都不在一处。
第一名死者编号17，陈尸在前舷接近舷梯的角落处，是被锐器割喉而死的，下手者极狠厉，一刀就伤到了他的右颈总动脉，显然是个非常老练的杀手。
匪徒烧船的时候可能忘了这人，或者以为火势会蔓延到他所在的位置，所以没刻意在他身上点火，因此他没有被明火灼烧过的痕迹。
至于他腿部、手臂裸露部位和侧颊的片状红斑与皮损，也是由于他身下的金属温度过高给烫出来的，就像铁板烧上的肉块一样。
这名17号死者最特别的地方，是他腰间的武装带。
当然，他的尸首被发现时也就剩一条带子了，诸如电棍一类的装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应该是被袭船的匪徒在杀人后搜尸搜走了。
但17号死者的遗体最起码说明了一点，“幽灵船”运送了二十多个身份不明的“客人”，显然是给自己配备了保全力量的。
只可惜匪徒太凶残，这“保镖”只一下子就丢了命，也不知死前到底起到了多大作用。
另一名“特殊”的死者编号18，尸体发现地在甲板右侧舷的扶手附近。
他的烧伤也不严重，法医们找到了他腰间的空枪套，说明他曾经很可能佩了枪，同样是个“保安”一类的人物。
而与他那被割喉的同伴不同，18号死者的死法非常特殊，特殊到很难不令人心生疑惑。
他居然是被毒死的。
法医们用气相色谱检查了死者的胃内容物，证实了致死毒药是国内已经禁止生产和流通的杀鼠剂氟乙酰胺，中毒方式是口服。
因氟乙酰胺人口服致死量仅0.1~0.5克，且无色无味，容易合成，早年经常被用在投毒案中，法医们多多少少都对它有些认识，只是国内近年已经少见了。
而在此时此刻碰到这“老熟人”，大家都忍不住掂量起了它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船上的“保安”会被剧毒药物毒死？他是被迫服下杀鼠剂呢？还是在没有任何警惕的情况下被人诱哄服毒的呢？
“九成是被骗的！”
负责该案的警官的意见都非常统一。
本来他们就怀疑Dantes是内奸了，现在配枪的警卫又是被毒死的——这分明是匪徒常用的手段，盯准一个目标，收买内应，想办法提前除掉或是控制住其中能打的，让猎物丧失反抗能力以后再一锅端了。
在确定了Huell Dantes的疑点之后，警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着手调查他近期是否和国内的什么人有过可疑的接触了。
这当然是大海捞针一样的笨办法。但信息时代，一旦知道了某个人的具体身份，只要细心追查，总能挖出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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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法医们在那个患有拉沙热的21号女死者身上也找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21号女死者的指甲里有两个男性的DNA，同时在死者的牙龈血迹采样里也检出了属于男性的DNA。
指甲里的DNA分别属于陌生男性A和B的，而口腔里的DNA则是属于B的。
警方在国内的数据库里暂时没有匹配到A和B的身份，不过亲缘鉴定告诉大家，这A和B有密切的亲缘关系，且大概率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她可能在反抗时咬了歹徒。”
在警方询问21号女死者嘴里属于男性B的DNA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柳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强奸案里，有一定比例的受害人会在情急之下动嘴咬伤施暴者，所以在采集血迹和DNA的时候，口腔里的证据也是法医们必须关注的重点。
只是21号女死者身患出血热，牙龈肿胀，牙根渗血，柳弈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凭借肉眼将她咬伤凶徒的血迹与她自身的出血分开。
但只要采了样本，再跑个电泳，属于不同人的DNA就会条分缕析，向法医们展露隐藏在微观世界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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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星期六。
早上九点，柳弈带着蒋法医，外加一个负责给他拍照和记录的江晓原进了解剖室。
经过数天的努力，三十一具遗体的尸检已趋近尾声。
今天柳弈和韩江两人作为主检法医，分别带组各上一台解剖，给最后两名死者进行尸检。
最后留给他们的，是尸检难度最高的两具——驾驶舱门内门外那烧成了两截干柴的焦尸。
柳弈他们负责的，是在驾驶舱内烧焦的那具。
这不是小江同学第一次看到焦尸，甚至比这烧得更严重的煅烧骨他都见识过了。
只是看到尸体因为全身肌肉碳化脱水而呈现出一种痉挛的状态，虾子一样蜷在解剖台上，掰都不能掰的样子，他还是深深感觉到了干法医这一行真心太不容易了。
“开始吧。”
柳弈朝两人点了点头。
火烧可以掩盖很多罪证，是凶徒最喜欢用以毁尸灭迹的方式没有之一。
但与犯罪对抗的法医，却每每能凭过硬的职业素养，从中寻获凶徒处心积虑想要隐藏的重要证据。
“这人是21号女死者肚子里胎儿的父亲对吧？”
小蒋法医一边协助柳弈尽量将焦尸摆成个方便动刀的姿势，一边说道：“这是不是说明他跟21号死者是夫妻？”
早在确定了21号女死者生前已怀孕之后，法医们就将胎儿的DNA与全船所有遗体的采样对比过一轮了。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小孩的父亲，正是这具编号为20的焦尸。
江晓原闻言，忍不住抬了个小杠：“结没结婚说不好，搞不好只是情侣呢？”
“就你贫！”
小蒋法医只比江晓原大三岁，两人平常就玩得很好，贫嘴就约等于是在减压兼调节气氛了。
“不，更准确的应该这么说。”
没想到平常不怎么参与斗嘴抬杠话题的柳弈却在这时候开口了，“20号和21号，至少来自同一个地方。”
江晓原和小蒋法医同时愣住了。
随即二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到底意味了什么。
但凡是传染病，总要有个来龙去脉，21号女死者为什么会患病，又是在哪儿被感染的，身为她腹中胎儿的父亲、且同船而来的20号很可能会给他们提供重要的线索。
想通了这点后，江晓原和蒋法医的神色顿时都严肃了。
两人不再贫嘴，而是认真地协助柳弈进行解剖工作。
焦尸的肌肉会因为失水碳化而严重蜷曲萎缩，不仅重量比普通的遗体要来得轻许多，而且看起来总是格外的“矮小”，甚至有被误认为是未成年儿童的情况。
但测量了20号死者的长骨长度之后，柳弈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成年男子，身高应该在一百七十到一百七十二公分之间。
他身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裂伤，大部分是肌肉在高温焦化时自然爆裂的。
遇到这种情况，没有经验的法医很容易会感到迷惑，分不清到底是死者生前所受的砍切创，还是当真是被烧裂的。
“这里，看到了吗？”
柳弈用镊子尖端扒拉开烧得黄褐红黑交错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的软组织，指了指20号死者左侧第六肋的一条两厘米的骨折痕迹，方便江晓原拍照。
“非常干脆利落的骨裂，前窄后宽，呈三角锥状，不是烧出来的，是刀伤。”

第059章 3.triangle-09
要确定20号死者的死因并不难。
他是被锐器刺破肺叶后死于严重的血气胸的。
在火烧起来之前，20号死者就死得透透的了，虽然全身被烧焦，烟灰和碳末却停留在口鼻部，气道没有热作用综合征，也未见烟灰沉着。
检查完死者的胸腔，确定了他的死因之后，柳弈接着熟练地检查死者的腹腔脏器。
只是他一碰到死者的胃部，就意识到了不正常之处。
“等等，里面有东西！”
死者的内脏在烈火里都烤熟了，手感与一般的遗体很不一样。但这不能解释他胃部那不正常的重量，还有那仿佛隔着一只厚皮袋揉捏几块不规则硬物的触感。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小蒋法医帮忙，两人合力离断胃部和十二指肠，将它们整个取出，放在了托盘上。
在柳弈用弯剪剪开胃部时，旁观的江晓原同学握紧相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满心以为自己要遇上“大场面”了！——传说中的人体运毒。
然而剪开了死者的胃部，江晓原忍不住“咦”了一声。
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食糜混杂在一起的，是一只小半个巴掌的黑色塑料袋。
如果说里面装的是毒品，那量也未免太少了，就算连没见识过这等阵仗的小江同学都觉得这也太忒么没效率了。
“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晓原忍不住将脑袋凑了过来。
即便是柳弈，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时，心中也难免有些紧张。
从袋子里滚出了四块石头，小的只有小指甲盖的大小，大块的足有两厘米。
江晓原张了张嘴，很想发表个猜测，但他实在没看懂这些究竟是什么，只能在心里吐槽，又不是鸽子，难不成还要吃石头助消化吗？
“……这个，我只是猜一下。”
柳弈难得也有没把握的时候，“不过，或许……这是钻石原石。”
这个答案实在太让他们意外了，江晓原和蒋法医皆面露震惊，双眼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弈，眼神明晃晃写着“求解释”三个字。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肯定。”
毕竟柳弈是学法医的又不是搞矿石勘探的，钻石原石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
“不过……”
他顿了顿，“这或许能解释，21号死者的拉沙热是怎么来的了……”
江晓原和蒋法医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欣慰地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而柳弈还在低声自语：“毕竟……拉沙热的流行地，不在苏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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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晚上九点。
因为柳弈今日的发现，海警、刑警和法医组忙活了大半天之后，又聚在一起开了个会。
“所以这真的是钻石原石咯？”
会议开始时，柳弈还是先向警方求证了自己的疑问。
在场的海警和刑警负责人一块儿点头。
柳弈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真是一猜就中了。
其实柳弈对自己的判断还真没什么把握，也只是将猜想跟韩江韩法医提了一提，算是仅供参考而已。
没想到韩江却十分重视柳弈的发现，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刻就和警方取得了联系。
四块石头迅速被送到了矿石专家那儿进行了鉴定，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就收到了答复。
那确实是净度相当高的原钻，色泽也通透，就算还没打磨，卖原石也相当值钱。特别是尺寸最大的那块，对习惯于黑吃黑的劫匪来说，确实很具吸引力。
是的，警方认为，死者肚子里的钻石很可能就是导致“幽灵船”惨案的原因。
警方试着通过现在已有的线索还原了一下案件的情况。
“关键就是这几个人。”
明珠市的刑警队长起身，在磁性白板上开始列人物关系。
“20号死者，他们可能是引发抢劫案的最直接原因。”
刑警队队长毫不避讳地将20号死者烧得黑黢黢的焦尸照“啪”一下贴到了白板上。
“他很可能是个跨国走私犯，登船时身上带了价值千万的钻石原石。后来劫匪来劫船了，他不想交出钻石，干脆就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大概以为只要对方找不到钻就会放过他吧！”
队长一边说着，一边在照片旁写下了“走私”、“携带钻石原石”等关键词。
“像20号这样的走私犯，多半是惯犯了。”
一个海警补充道：“他们一般都有相熟的船只和私港，往返多次之后，被船员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一点都不奇怪。”
“没错！”
队长表示同意，手指在白板的焦尸照片上戳了两下，“这人，20号，在人前露财了，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说着，拿出了7号死者的遗体照，用磁吸固定在了20号死者的下方。
“这人名叫Huell Dantes， 苏禄国人，多次出入濠镜，目前有证据相信他是个赌徒。”
队长在照片旁边写上了Dantes的全名和国籍，“我们高度怀疑他是劫匪在船上的内应。”
众人听得都很认真。
“不过匪徒显然没打算分他一杯羹，而且可能因为没找到钻石，或者出于某种恶趣味的心态，他们将Dantes和其他被害人一起扔进了鱼舱里，看着他被愤怒的人们群殴致死。”
“啧，真是没人性！”
一个警察没忍住感叹出声。
“黑吃黑的劫匪，可不讲什么人性！”
队长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严肃地提醒道：“他们杀了三十一个人！”
所有人顿时心中一凛。
如此丧心病狂的大案在国内实属罕见，敢眼不眨心不跳杀了那么多人，还放火烧船企图毁尸灭迹的匪徒得凶残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都让人心惊肉跳。
案情重大，早一天破案，早一天逮捕犯人，才能保证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接着我们要说的是这两人。”
队长抽出了17号和18号死者的照片。
“这两人腰间一个有枪套，一个戴着武装带，考虑二人很可能是船主雇佣的‘保安’，或是船主本人。其中一个是被毒杀的，我们怀疑是7号内应下的手，另一个则是死于割喉，手法还很利落。”
他在照片旁写下“有武装”三字备注：
“但我们没有在船上的任何地方找到枪、电棍或是刀子一类的武器……”
“东西被匪徒拿走了吧？”
一个警察咂舌，“敢抢船的，肯定自己就有家伙……啧，真是太麻烦了！”
队长谨慎地点头。
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还携带了枪械——这要是放任他们在华国活动，那可太危险了！
“还有，我要说说这个人。”
队长拿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正是从一开始就引发了骚动的21号女死者。
“她的情况，大家也要了解一下。”
队长将21号死者的照片贴到了20号男死者的旁边。
“她生前患有拉沙热，怀孕二十二周，腹中胎儿的父亲是20号死者，两人应该关系密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21号女死者被害前曾不幸遭遇强暴，法医在她的指甲和口腔里检出了两个男性的DNA，且两人大概率是亲兄弟。可惜我们暂时还没匹配到这两人的DNA信息。”
他看向韩江和柳弈，礼貌询问：“两位法医有没有要补充的？”
柳弈举手示意，在队长示意后开口说道：
“拉沙热一年四季在非洲全境都有散发，且最近两月在西非有小范围流行的疫区……但是，苏禄国近两年都没有拉沙热或是不明出血热的报告。”
“原来如此！”
有反应快的警官立刻就懂了，“苏禄国也不产钻石吧！所以20号和21号两夫妻很可能近期去过非洲，钻石原石和拉沙热都是从那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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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星期日。
凌晨两点二十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大门口，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直奔急诊室。
“来人啊！快来人啊！医生呢！？”
男人刚进大厅就嘶声力竭地大喊。
作为市内最忙碌的大医院之一，市二的急诊室大厅即便在凌晨两点也依然人来人往，男人动静太大，把候诊的患者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前台护士闻声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你眼睛瞎了吗！？都这样了你还问！”
男人脾气极暴躁，一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臭骂：“医生呢，把医生喊来！”
小护士心脏砰砰直跳，被对方不自觉暴露出的凶戾之气吓得脸色发白，但依然很有职业精神地撑住了，确定病人确实已经昏迷，且体温烧到接近四十度之后，便转头钻进了发热急诊的一间诊室去了。
一分钟后，护士折返，示意男人将病人弄进诊室。
接诊的医生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性。
他再度确定了患者的体温，又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高热、中度昏迷、双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收缩压80，舒张压52，心率每分钟125次——情况危重，联系病房吧！”

第060章 3.triangle-10
7月24日，星期日。
早上九点二十分。
鑫海市公安局。
戚山雨接到沈遵电话，赶回市局，走进会议室时，便看到林郁清已经到了，而他的顶头上司旁边还坐了两个面生的警官。
“介绍一下。”
沈遵指了指两个警察中年龄较大的，“老庄，庄越。”
又指了指年纪看起来跟戚山雨差不多的，“小闻，闻礼祥。”
他对戚山雨和林郁清说道：“他们是从明珠市来的。”
戚、林两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明珠市最近的大案，他们这些刑警人人都听过一耳朵，两天前市局还收到了协查通知，现在明珠市来人了，想来已是有了明确的将两地联系起来的线索了。
果然，沈遵向明珠市的警官们介绍过戚山雨和林郁清之后，便让众人落座，一点儿废话也没有，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在确定了“幽灵船”上的7号死者Huell Dantes的身份之后，明珠市的警方在濠镜警方的协助下，很快通过调查Dantes在濠镜的活动轨迹，找到了他在国内的一个朋友。
那人姓张，是苏禄国的二代华裔，现在长居濠镜，是个主营生鲜食品进出口的贸易商。
去年Huell Dantes喝醉了在酒吧与人斗殴被关进局子，就是这位张先生出面把他保释出来的。
在确定了张先生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没有涉案的嫌疑之后，警方从他口中获得了大量的有关Dantes的情报。
据张先生所言，他以前生活在苏禄时，和Dantes一家是邻居，因为和Huell Dantes年龄相近，两人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后来他子承父业做起了生鲜食品进出口生意，又因在濠镜开了公司而长居华国，就与Dantes没有多少联系了，只从对方的推特上知道他在一艘渔船上当了船员，一年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海上漂着，逐风浪而行。
三年前，Huell Dantes开始频繁从苏禄入境华国濠镜，也因此和青少年时代的好友张先生重新取得了联系。
张先生说，Dantes每次来濠镜，不为其他，就是要赌的。
他陪Dantes进过赌场几次，对方出手大方，经常参与大额下注，赢了赢得痛快，输也是一笔笔巨款。
张先生也好奇过，他一个跑渔船的哪来的动辄几万甚至几十万的赌资，如果当渔民那么赚钱，那他还不如收了公司回老家打鱼算了。
只是Dantes的口风很紧，就算是和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儿时玩伴，他也从来未曾正面回答过张先生的问题。
“只是有一次……”
面对警察的询问，张先生表现得很配合，努力回忆与Dantes的相处细节，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就两三个月前吧，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反正应该是过完年后没多久的事了……”
他告诉警察，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Huell Dantes，如同从前许多回一样，Dantes约了他在某酒店附近的酒吧街晚上见面一起喝酒。
那天Dantes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才到，进门时面膛通红，一看就还没从激动的情绪里稳定下来。
张先生看他一脸怒容，就知道自己这个朋友今回怕是输了不少。
怕他又像上回那样发疯闹事，张先生连忙请他喝酒。
酒过三巡，Dantes没等张先生问他，自己就用苏禄国语开始向好友诉苦。
“他告诉我说自己近来手气很臭，输了好多。”
张先生如此回忆道：“还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因为债主都往他家门口泼红漆了。”
Huell Dantes嗜赌成性，在苏禄国内欠了大笔的高利贷，三分息利滚利，金额已经到了一个渔船船工绝对还不起的可怕额度。
张先生可是很知道那边的催收手段到底有多恐怖多歹毒的，真要欠债不还，皮肉之苦还是小事，妻离子散不说，搞不好人要被活活拖上手术台，以心肝肺肾去抵那欠款的。
他一面是真担心Dantes要怎么抹平这笔烂账，一面又暗自纠结要是对方向自己借钱，他究竟是借还是不借，小心翼翼地询问好友打算怎么办。
“没想到，他说啊，‘正行’赚不到钱，难道我还不会捞‘偏门’吗？哦对了他还说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反正我只要配合就行’！”
张先生仔细回忆，将自己还记得的细节复述给警察们听：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说到这里，张先生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某个可怕的可能性，怯生生地看向问话的警官们：“Huell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警察当然不会告诉他Dantes卷入了三十一条人命的渔船劫案里，害人害己，已经丢了小命。
他们只让张先生尽量回忆一下，Huell Dantes有没有和国内什么人联系过。
“还真有！”
说起这个，张先生立刻就想起了一件事：
“就是那天喝酒以后，他借了我的手机说要打个电话，我就借给他了。后来我还特意看了看通话记录，发现那是个内地号码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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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号码。”
明珠市来的庄越张警官递过自己的笔记本，让戚山雨和林郁清看上面的一串数字。
那是鑫海市的固定电话号码。
——原来这才是明珠市的两位警官特地跑这一趟的原因。
庄警官解释道：
“我们打听过了，这是你们鑫海市一个城中村的小杂货铺的固定电话，对外提供给路人使用，无论接听还是拨出，一次五毛钱。”
“现在居然还有这种服务！”
林郁清感叹：“我还以为现在人人都有手机了！”
沈遵瞥了自己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少爷属下一眼，“这种‘公共电话’城区确实少见了，但城中村或城郊的居民区还是能找到的。”
他顿了顿，“而且‘有些人’确实更偏爱用这种方式通讯。”
林郁清：“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戚山雨，“因为可以匿名。”
林郁清顿时懂了。
在国内手机电话卡已然实名制，那种不记名用过即抛的一次性号码已经成为了历史的情况下，怎么不留下能精准追查到个人的通话记录成了犯罪分子们的一大难题。
这时候，小杂货铺的公用电话反而会是一个便捷的选择。
“我们问过杂货铺老板了，他的铺面有装监控。”
庄警官接着说道：
“可是毕竟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监控记录早就被覆盖掉了，他也一点都想不起来那天接电话的到底是谁了。”
这也怪不得杂货铺老板。
除非是情况特殊或是心中有鬼，不然一个人声称自己能清楚地回忆起五十天前某个来店里打电话的人长什么样子，才应该怀疑对方是不是涉案。
“不过那杂货店在城中村的一条小巷子里，客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老庄警官和小闻警官看向戚、林两人，“我们跟沈大队长说了，他也觉得咱们应该实地走访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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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十六楼感染科病区。
今天是周日，本来应该只有值班医生留守才对，可此时感染科的医生办公室里，聚集了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围在办公桌前，进行病例讨论。
“5床患者，王二贵，男，27岁，因‘高热4天，昏迷不醒1小时’于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入院……”
熬了一个夜班的住院医师用疲惫的声音向各位老师汇报病史。
然后她的老师，也是昨晚被小医生喊起来进行指导的副主任接过了话头，向同僚们讲述这个5号床患者的特殊之处：
“这病人的症状很奇怪，看着像呼吸道感染，但头颈部肿胀，胸片显示双侧胸腔中量积液，入院时血压低到只剩80了，用了升压药才勉强稳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凝血功能异常，牙龈、鼻腔出血，尿常规潜血三个加，尿蛋白三个加，见大量管型。血肌酐都到六百多毫摩尔了！”
说着，副主任将病历递给了他们科的大老板，“您看，生化肝功那块儿更是一塌糊涂！”
主任接过病历，仔细翻阅起来。
“看着不像是普通的呼吸道炎症啊……”
片刻后，他蹙起眉，一边说着，一边将病历翻到入院信息处，“他之前去过什么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人和动物吗？”
“不知道。”
值班的副主任一摊手，“我们问不了病史。”
“啊？”
主任抬头，透过厚厚的近视眼镜，疑惑地看着昨晚值班的两位医生，“什么叫问不了病史？”
“这病人急诊送上来的时候就是昏迷的，根本无法交流……”
小医生小心翼翼地解释：“入院手续都是他家属帮忙办的。当时那人跟出入院处说他太着急了没带证件，手续先办了，晚些时候再登记。”
主任点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病情这么重的病人，多耽搁一下搞不好人就死了，先办入院后补登记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那个家属我只见了他一面，简单问了两句，刚好老师喊我去开医嘱，回头他就不见了！”
小医生一边解释，一边悄悄瞥了副主任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才接着说道：
“后来再给他打电话，电话死活打不通！一直提示已关机，我什么都问不了啊！”

第061章 3.triangle-11
7月24日，星期天。
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鑫海市桃林村，一个坐落在城市北面，与核心城区有段距离，但又没到市郊，是一座有些规模，且拥有大量流动人口和治安死角的城中村。
这个点儿正是人们活动的时间。
与正常社区相比过于狭窄的巷子人来人往，随处可见的路边摊临时摆出的板凳条桌堵住了半条路，路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那些摊位。
饶是再小心，路人的挎包还是会时不时擦碰到吃早餐的食客，不过在这里吃东西的客人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就餐环境，大部分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熟练的一偏头，不让包包碰到自己的脑袋。
这里生活着数万流动人口，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街坊、邻居、室友频繁更迭，甚至他们自己就是今天来、明日走中的一员，大部分人都没兴趣关心其他人的生活，甚至从未仔细留意擦身而过的那些人的样子。
这时，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年轻男人经过一个卖煎饼果子和豆浆的摊位，往前走了十多米，在盲巷深处停下，左右四顾，又不得不折返回来，黑着一张脸，来到一个蹲在路牙子上吃早餐的青年面前，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调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阿炳理发’？”
被他问话的青年茫然摇头。
倒是刚刚打包好一份煎饼的中年摊主对附近的街道颇为了解：
“‘阿炳理发’是吧？后生仔你走错啦，出了这条街左转一直走，直到你看到一家卖水果的店，拐进去走到底就能看见啦。”
男人点了点头，闷闷地挤出了个“谢”字，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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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煎饼摊主说得简单，然而实际操作起来便会知道，要在一个“门牌号”这种东西几乎毫无意义的城中村里找一家小小的理发店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十点过五分，帽子男终于寻到了“阿炳理发”的店面。
他隔着玻璃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只坐了一个人。
店主约莫三十岁出头，胖墩墩的一脸福相，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正侧身坐在柜台里看平板，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帽子男认得他，先是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注意自己，才压了压帽檐，闪身进了理发店。
“哎呦，大辉，来啦？”
店主人抬头看到男人，笑着打了个招呼，末了又补了句调侃：“够大牌的啊你，迟到了一个小时了。”
“是你们这里太难找了！”
帽子男关上玻璃门，见门边挂了个营业牌，于是顺手翻到了“关门”的一面。
“难找是难找，可是也安全啊。”
胖店主笑着回答：“大隐隐于市懂不懂？谁想到我这小小店面，可是做‘大生意’的地方。”
“行了炳哥，我没空跟你扯这些。”
男人走到店主旁边，不放心地四处瞅了瞅，又看向久未擦拭占满了油污灰尘与水汽的玻璃门，“你要跟我在这里说话？”
“哈哈哈，好谨慎啊你！”
店主人引着被他称为“大辉”的男人进了理发店的内室。
这是一间店员的休息间，约莫五六平米大，窗户又高又小，即便百叶窗帘是拉开的，房间依然十分昏暗，看起来倒是个合适讨论“秘密”的地方。
“你说有‘生意’要和我谈？”
店主笑容可掬，像一樽弥勒，“怎么？有什么好帮衬呀？”
“这个，你收吗？”
帽子男从夏季的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递给店主。
店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接东西，而是隔着袋子，用手指轻轻捏了捏。
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过手的物件出了差错，那可就扯不清了。
店主捏到了好些圆溜溜的小球，疑惑地挑起眉，“这是什么？”
帽子男不答反问：“你这儿有盘子吗？”
店主拿来一只白瓷盘——那是他用来装染发膏试色用的。
帽子男这才打开了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瓷盘上。
店主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小房间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盘里的东西仍然闪烁着柔和的暗金色的光芒，光泽迷人。
帽子男一直注意着店主的反应，看他眼中做不得假的惊艳和贪婪之色，心里有了底气：“正宗的南洋金珠，你收不收？”
苏禄国盛产珍珠，而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呈金色的金珠。
这次男人带来的南洋金珠足足有二十颗，每一颗都起码有1.5厘米，形状圆润，呈炫目的金茶色，一看就是上上之品。
“正啊！”
店主没有上手去摸那些金珠，而是让帽子男将瓷盘放到百叶窗下，让他能在光线中仔细欣赏这些珠子的美貌，一边看一边啧啧感叹，“好货！坚啊！好久没见过这么靓的大金珠了！”
帽子男一开始还担心店主会故意挑刺压价，现在听着对方一声声赞美，还有不住点头夸赞的神情，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样吧，三万块。”
欣赏够了以后，店主转向帽子男，一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这里的金珠，我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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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一听报价，帽子男大喜。
这种尺寸这种品质的南洋金珠裸珠，市价差不多要五万一颗，他现在是卖黑货，对方只把价压了不到一半，实在够厚道了。
“这里一共二十颗，三万一颗，一共六十万，我只要现金。”
帽子男盯着店主，目光灼灼，像夜里饿极了的孤狼，“如果你能在今天之内付款，我愿意打个折，五十万给你了。”
店主闻言，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瞄向男人，“怎么，大辉，你现在很缺钱？”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追问：“你就说行不行吧！”
“我可以现在就给你钱。”
店主呵呵笑了起来，笑容依然和气得像樽弥勒，但却在下一句图穷匕见，“不过，我是说，三万，这里的，我全收了。”
帽子男原本兴奋的神色凝固在了脸上。
不是一颗三万，而是一共三万，收他价值一百万的货。
这已经不是交易，而是明晃晃的打劫了。
他阴沉下脸，“炳哥，你这……什么意思？”
“大辉啊，你这些南洋珠哪来的，我会不知道吗？”
胖店主一点都没被他那仿佛毒蛇一样凶狠的目光震慑住，依然笑得一脸和气，“你们最近做的那桩‘大买卖’还是我给牵的线咧！”
他又眯了眯眼：“可是，这些珠子，你‘老大’不知道吧？大辉啊，私自昧下这么多好东西，你好‘调皮’啊！”
帽子男的脸色更僵硬了，甚至已经能用面如死灰来形容。
“反正这些南洋珠留在你手里也是累赘，你在鑫海市也没别的熟人可以替你出货了不是吗？”
看男人的反应，店主就知道对方听懂了自己的威胁。
果然，帽子男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想发火又死死忍住，憋屈到脸颊涨红。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道：
“炳哥……你帮帮我，再加点……我弟生病了，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钱。”
“这样吧，看在阿贵的面子上，我退一步，五万。”
他伸出五个指头，“货我全要了，也不会跟你‘老大’提一个字。”
“现金吗？”
男人又问：“现在就给？”
店主笑着点头。
“成交！”
帽子男居然不再扯皮，而是当着对方的面，低头把二十颗金珠装回袋子里，什么都不说直接就递给了店主，“拿去吧，炳哥，我信你。”
“好好好！”
店主喜笑颜开，一连说了很多声好，接过袋子就往围裙口袋里揣，一边揣一边转头，“大辉啊，你在外面等一下，我现在就……”
然而，就在他放松警惕的下一秒，只觉一股劲风袭来，直奔他的后脑。
关键时刻，店主条件反射地扭头，劲力堪堪从他的额头擦过，强烈的疼痛之下，他失声大喊：“你干什么！！！？”
帽子男并不回答。
一击未能达成目的，他扑了过去，照着店主的头又来了一下。
沉重的水晶香薰瓶像一柄钢锤，一下一下地往对方的脑袋上砸。
店主一开始还试图挣扎并高声呼救，但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地，他就倒在了地上，满头是血，一动不动了。
帽子男扔下沾满鲜血的水晶香薰瓶，并未急着下一步的行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对手套戴上，转回到理发店的店面，从美发工具袋里拿了一把尖头剪刀，再折返内室，一剪刀插入店主的脖子。
大量的鲜血从剪刃的缝隙间涌出。
男人笑了。
这下他能肯定，人是真死透了。
做完这一切，他清理了水晶香薰瓶和白瓷盘上的指纹，然后拿回死者围裙口袋里的金珠袋子，又在内室翻箱倒柜，果然找到了店主藏在柜子夹层里的现金。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清点，一股脑儿将钱全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他来到外间店面，直接拔了监控的电源，又将链接了监控的平板电脑从固定架上拆下来，也塞进了包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关掉理发店店面的灯，又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清理了门上的指纹，关上店门，伪装成今日闭店的样子，转身扬长而去。
一边走，男人一边回忆自己刚才的犯案经过。
——我本来能做得更好的！
他想。
可惜刚才他只顾找钱太过匆忙，不然他应该从阿炳身上搜出理发店的钥匙，将门反锁起来，让尸体烂到臭了都没人发现。
——不过，应该可以拖上几天吧？
男人想着：
——只要三天！
——只要把阿贵的命保下来，他们就“走线”去苏禄国或者去暹罗国！

第062章 3.triangle-12
7月24日，星期天。
早上十点四十五分。
戚山雨将车停在了桃林村的牌坊外，四人下了车。
“没错，就是这里。”
庄越抬头看了看牌坊上“桃林村”三个字，严肃的点头。
这位从明珠市来的庄警官年逾四十，相貌说不出有什么特点，但常年在一线工作的经验让他身上多了一份普通人没有的干练精悍之气，不说话都很有存在感，人们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厉害角色。
而他的搭档闻礼祥则年轻许多，甚至比林郁清还要小一岁，不仅面嫩，而且因为习惯说话语速偏快的关系，给人一种性格外向但沉稳稍欠的感觉。
这老带新的搭配在刑警队伍里很常见，在戚山雨“出师”前，他的搭档也是像庄越这样的老资历警官。
明珠市和鑫海市只相隔了一百公里，两地不管是风俗、语言和城市文化都很接近。
而比起核心城区大都市化得很彻底的鑫海市，这种城中村式的社区在明珠市更常见，庄越和闻礼祥对这样的环境一点都不陌生。
四人进了桃林村，在七拐八弯的村中小路里绕了大约半小时，终于找到了那间名叫“有利士多”的小杂货铺。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人都是城中村的住户，死守着祖宗留给他们的一栋四层房产等着不知何日才到的“拆迁”，夫妻俩都没有上班，靠出租自宅的房间和这间小杂货铺维持日常收入，日子算不得紧巴巴，但也绝对不宽裕。
两个月前，Huell Dantes用好友张先生的手机从濠镜打来的那通电话，正是打到了这间小杂货铺的固定电话上。
今天守在店里的是夫妻俩的丈夫，小小的店面一下子挤进四个身材高大的刑警，平日里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事儿，最多也就打麻将赌上个百来块的中年大叔也不禁胆怯起来。
“啊这……这个，我每次就收五毛钱啊，这应该不犯法吧。”
大叔让他们看了那台给他招祸的电话，心中有些忐忑。
“你们这电话装在这里让别人当公用电话多久了？”
庄警官问店主。
“这……”
四人中，店主最怕的就是这看起来很有“杀气”的老刑警，眼神与他一对心里就犯怯，下意识低头，反而显得自己很心虚，“大概有四五年了吧。”
这四位警官又不是电信局的，住宅电话当公用电话到底违不违法完全不归他们管，他们只想知道，那天接了Dantes那通电话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我真想不起来了阿sir！”
被问到那天的情况时，大叔苦着脸皱起眉，拼命摇头，“其实啊，我这几天也想了好久了，但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他指了指那台红色的有线座机，“虽然现在人人都有手机吧，但附近街坊邻居借电话一天也有个十来次的……所以呢……这个，你们懂的……”
言下之意，他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记不得是谁也很正常，更何况是两个月前的旧事了。
庄警官又问：“你们店里的监控呢？”
虽然大叔解释过监控已经被覆盖掉了，但警官们还是抱着一点儿希望——比如万一能找到云存档之类的。
店主立刻垮下脸来，“真没有了啊，我这几天认真找过了啊！”
未免让警方觉得是自己不配合，大叔直接将他们让到了电脑前，打开监控软件，放在那儿给他们自己看。
然而警官们注定失望了。
店主没说谎。
虽然他的监控摄像头连接了电脑，但他的电脑是老古董的型号了，内存很紧张，所以未免挤爆硬盘造成系统错误，店内的监控设置的保存期是一周，一周后，新的数据会自动覆盖掉老的数据。
而且为了省钱，店主并没有购买云存储服务，所以就算是把硬盘拆下来送回市局信息技术中心，也大概率不可能找回两月前就被覆盖掉的旧数据了。
庄警官和闻警官都很无奈，但也无计可施。
两人只得转而询问店主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士，或者来借电话的人里有没有在通话时说过可疑的话。
店主再度摇头。
“您看，我平常坐在这里。”
店主指了指店面深处的柜台，然后指了指放在门口的电话，“我只能看到有人来打了电话，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除非是大喊大叫，不然我是一个字也听不清的！”
确实，这个便利店虽门面狭窄，但纵深有足足五米。
小闻警官站在门口亲自尝试了一下，这距离，且在露天环境中，正常音量说话时，坐在柜台后的人最多只能听到含糊的说话声，却压根儿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唉，看来这里的线索要断了……”
小闻警官沮丧地嘟哝。
毕竟这是一个住了好几万人的城中村，外来户更迭频繁，一个套间能挤七八个住户，即便知道他们要找的目标就在这间杂货铺附近，要一户户排查过去，也是极费力极耗时的。
原本闻礼祥还指望着店主能给他们一些有用的信息，然而现在看来，不管是靠人脑还是靠电脑，都是不可能的了。
“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戚山雨忽然开口了。
他提问的对象是中年店主大叔。
店主连忙一叠声表示有什么问题您别客气尽管问。
戚山雨：“你平常帮别人接电话的机会多吗？”
“时不时吧。”
大叔抬手朝前面的一间自建房一指：“比如那边，一楼住了一群打工仔，那边信号不好，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候，经常打不通电话，这时就会有人打我这台固话，我接到了就去敲窗大喊一嗓子，就会有人跑过来接了。”
戚山雨再问：“除了这种情况之外呢？”
店主回答：“还有就是附近店里的，有时候忙活起来不看手机，街坊找不到人了，也会把电话打到我们这里。”
“原来如此……”
戚山雨凝眉沉思。
林郁清和闻礼祥都扭头看着戚山雨，表情皆十分困惑，似乎还不明白戚山雨为何会追问这些。
唯有老庄警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向戚山雨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而这时，戚山雨向店主确认：
“这么说来，应该有附近的店主或是住客交代过你和你夫人，如果有电话来找他就去叫他的吧？”
店主点头。
“麻烦你把名单列出来。”
戚山雨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也请你给你夫人打个电话，但凡是跟你们说过有电话打过来就去叫他的，都列出来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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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戚山雨等人带着店主给他们的一份名单离开了杂货店。
在人人都有手机的现在，日常会用到公用电话的确实比从前减少了许多。
像信号不好的廉租房里的住客这些，店主基本上记不得他们的姓名，只能说出是附近哪几间屋子。
而周边的店家一部分自己装了固定电话，还有一部分工作清闲手机不离身，基本没有旁人代接电话或是代传话的需求，所以店主夫妻俩一通回忆下来，也只有三家餐饮店、一家蔬果生鲜店、两家按摩店、一家美发店和两家美甲店而已。
这已经大大缩小了警官们的调查范围。
“不错啊，小戚，有两把刷子啊！”
庄越抬手，用肘部在戚山雨的胳膊上撞了一下，“我本来看你年纪跟小闻差不多，还奇怪你们怎么俩新人搭档呢！”
被当做反例的闻礼祥摸了摸鼻子，问戚山雨，“小戚，你是怎么知道应该找店主的？”
“我只是觉得那人住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大。”
城中村的路本来就窄，还人来人往的，未免被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戚山雨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走在他旁边的闻礼祥能听清的音量解释：
“我想‘那人’应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私人电话号码，才让Huell Dantes把电话打到杂货店去的。不过毕竟电话打到别人的店里，店主就要去叫人，所以那人必须离得近，可以随叫随到。”
看小闻警官点头，戚山雨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们要找的人大概率应该就在附近工作，这样才有理由随叫随到而不引起店主的怀疑。比起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出租屋里的打工族，他是附近店主或是店员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对！”
闻警官听完觉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
“不愧是鑫海市的市局精英啊！”
他一向是个嘴贫的，自觉跟戚山雨混熟了，更是刹不住车。
“哎这次可让我见识到了你们的实力了，不止人厉害，还长得帅哈哈哈哈！”
闻礼祥一边说，一边伸手比了个拇指，“说起来，你们市局来的那位法医也是，姓柳那位，也很牛啊！”
听对方提到柳弈，戚山雨侧头多看了闻礼祥一眼。
“刚看见他那会儿我还以为什么都时候了还借布景拍电视剧呢，不然哪来的明星啊！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真的很有料啊！对吧？”

第063章 3.triangle-13
如果闻礼祥称赞的是戚山雨本人，性格稳重又有些害羞的小戚警官至多笑一下就会把这个话题略过去，但现在对方提到的是柳弈，这就让他忍不住想多问一句：“柳……主任在明珠市也很厉害吗？”
落后他们一步的林郁清倒是听到了戚山雨这句话，抬眼瞥了搭档的背影一眼，心中暗觉好笑。
——以戚山雨的闷骚程度，他心里肯定很高兴吧？
闻礼祥没听出戚山雨那个“也”字的深意，很自然很流畅地就接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是啊，你们那位柳主任还真是很厉害啊！第一个注意到船上有人感染了拉沙热的是他，提出Huell Dantes可能是内奸的也是他，后来还找到了一具尸体肚子里的钻石……我们市的法医主任韩江你知道吧？这几天他一直在说‘后生可畏’，哈哈哈，倒是好像他自己有多老似的！”
一口气说了一串，闻礼祥停下来换气，扭头一看，居然看到戚山雨唇角微翘，竟是一副带着笑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小戚，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戚山雨敛下笑容，表情重新严肃起来，“到了，下一家店。”
说话间，四人已经站在了一家美甲店的门口。
这家美甲店与那间名叫“有利士多”的小杂货铺只隔了一个路口，感觉店主接到电话后只要站在街上，大声喊上一嗓子，只要美甲店没关店门，前台的人就能听到。
美甲店的店主今天不在，留守的是一个大工和两个小工，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看到这种平常只有女性光顾的小店一下子来了那么多警察，吓得都慌了神，着急忙慌要给老板打电话。
“别忙、别忙，我们只是想跟你们了解些情况。”
这时候，长得面善、说话语调温柔亲切的小林警官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负责问话的角色。
他让三个女孩儿坐在小店唯一的沙发区，自己端了个小板凳坐到旁边，开始一个个询问他们想知道的问题。
长得凶的老庄警官和虽然帅气但表情肃穆时还挺唬人的小戚警官则自觉地退到一旁，旁观小林警官的发挥。
倒是庄警官很积极地过去凑热闹，两人合作无间，很快就将想知道的问题问了一遍。
店里的美甲工上工的时候是不让带手机的，所以会和杂货铺的老板交代一声，如果工作时间有人要找她们，可以请老板代为传话，以后经过时再补他个五毛钱的传话费就行。
只不过这些小姑娘们都是外来的打工族，很少碰到非要立刻处理不可的事情，所以至今为止，就三个女孩遇见过的情况，偶尔杂货铺的人来传话，找的都是她们的老板娘。
再聊了几句，四位警官就基本排除了老板娘的嫌疑。
因为那位老板娘今年二十九岁，大儿子三岁，现在怀着二胎已经九个月了，就算往前推两个月，七个月的身孕也不太可能搅和进大型跨国犯罪的漩涡里。
更遑论自从孕周大了以后，老板娘一周起码四五天不来上班，也不太符合他们先前讨论过的“嫌疑人一直在店里，随叫随到”的人物侧写。
林郁清觉得没什么可以问的了，向三个女孩儿道谢了在之后，起身告辞。
大工很客气地将四人送到了店门口。
这时，戚山雨听到后头两个小工在对话：
“我们那套眉剪你还没拿回来吗？”
“我刚才去过了，炳叔他店没开灯啊，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了。”
“哎怎么这样！你快拿回来啦，等下要被莉莉姐骂的！”
“行啦，他店门没锁，我猜很快就回来了……”
戚山雨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对话的两位小姑娘：“请问你们说的是‘阿炳理发’吗？”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惶恐又紧张地盯着戚山雨。
“是的！那个……早上炳叔来我们这里借了一套修眉工具，挺贵的……”
一个姑娘一边比划一边解释：“我刚才想去拿回来，但是他店关灯了……所以……”
戚山雨：“但是他没锁门？”
说话的女孩用力颔首。
“谢谢！”
戚山雨朝两人道了谢，快步追上前面的庄越，“庄警官，我们先去那家‘阿炳理发’看看吧。”
“嗯。”
庄越也沉下了脸色。
在治安实在很不怎么样的城中村，不锁门不留人却关了灯实在太不寻常了，让多年一线刑警的庄警官从中觉出了“不对劲”的意味。
更何况，“阿炳理发”这个店面本来就在杂货铺店主给他们提供的名单里，时机过于凑巧，不警觉都不行。
于是他们当机立断，决定改变计划，不再按照名单循序一间间店排查下去，而是直奔“阿炳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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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星期天。
早上十一点三十分。
戚山雨、林郁清、庄越和闻礼祥来到与杂货铺直线距离大约五十米的“阿炳理发”店前。
就如美甲店的女孩所言，隔着因许久没有清洁而脏到几乎要呈磨砂效果的玻璃店门，四人看到店里黑灯瞎火，没有一点照明，店门上还挂着“关门”的牌子，看起来就是没有在营业的样子。
但门口的U型锁却是两头敞开的状态，庄越试着轻轻推了推门把——有些重量，但一定能推开。
门确实没锁。
四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黄炳添先生。”
庄越一边叫着对方的名字，一边谨慎地推开了店门。
城中村的建筑物本就采光不佳，这间店铺的玻璃又布满灰尘，双重debuff加持之下，众人在没开灯的情况下进入室内，只能大概看清这间店的内部结构，比如左边有两张洗头床，右边是置物柜，但看不清诸如墙上贴了什么海报、柜台上放了什么工具等等。
“他手机在这里！”
这回第一个发现异常之处的是小闻警官。
双眼视力极好的他几乎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柜台角落里支着的手机支架，上面搁了一台手机，底部还插着充电线。
再没有比这个更显眼的“异常”了。
就算店主不是分分钟离不开手机的低头族，也不应该把保留了重要隐私且极容易被拿走的贵重电子产品就这么大喇喇落在没有锁门的店里的。
紧接着，他们又察觉到了更重要的异常。
庄越找到了营业用的外间店面与店员休息室相连的那扇门，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他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黄炳添死了。”
庄越面色沉凝，“有人先一步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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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戚山雨等人找到了“阿炳理发”的店主尸体的同时，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正陷入了兵荒马乱的状态。
“人已经移进隔离病房了。”
感染科的科主任是个少白头，年逾五旬已是一头白发，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长。
在医生这一行里，显老是种优势，这让他给病人和家属的第一印象总是格外可靠，格外值得信任。
然而此时感染科的这位主任穿这一身“大白”的装束，隔离服里的汗水唰唰往下淌，连眼镜都沾上了一层水雾，模样看起来十分狼狈。
而让他大汗淋漓的根本原因不是热，而是他们接了个极棘手的病人。
“确定是拉沙热吗？”
两名警官同样打扮成“大白”的样子，跟着主任从曲折的换衣间进入内走廊，再穿过隔离门，进入消毒区域，最后才是安置了患者的隔离病房。
“是的、是的！”
主任一连重复了两遍，“已经从他的血液里分离出病毒RNA了！”
确诊标准警察们不懂，他们只需要知道院方能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复就行。
每间隔离病房只有一张床，此时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口中插了气管插管，身上大大小小连了几十条管子，眼皮半闭不闭，露出一条缝的眼球没有任何反应——妥妥儿的昏迷状态了。
“他病得很重。”
主任向警察们解释，“复杂的我也不说了，只简单归纳一下，他这是重症，刚发病时又没有经过规律治疗，也不知耽搁了多久，家属又给他吃了什么药，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现在他多个器官出现衰竭，凝血功能也异常……”
他隔着护目镜看到警官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对方想问什么：
“总之，我们只能尽量，能不能好转，我们说不准。”
警官们点了点头。
随后他们来到病床前，检查床上昏迷不醒之人的情况。
一个警察抬起手肘，撞了撞自己的搭档，“你看，他胳膊上的那个！”
另一个人也注意到了，“咬痕！”
是的，这个不知名患者的左臂上有一个结痂了的牙印。
就算不是法医，有经验的刑警也能一眼看出，从形状、大小和牙齿的排列方式来看，那牙印明显是属于人类的！
两人隔着护目镜交换了一个兴奋的对视。
——他们终于找到这条“大鱼”了！

第064章 3.triangle-14
7月25日，星期一。
午夜十二点四十五分。
距离早上的上班时间还有七小时有余，市局七楼却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知情人只消抬头看上一眼，就知道刑警队那边肯定又来“大活儿”了。
“找到了！就是他！”
从明珠市来的闻礼祥闻警官指着屏幕里的男人，兴奋地大叫起来。
电脑屏幕里，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夹在来往的路人里，在屏幕前经过，除了身材高壮些之外，一点都不显眼。要不是他们有目的地进行搜索，大概率会漏掉这个人。
这是与“阿炳理发”相隔一个路口的一户民居的民用监控摄像头，虽然清晰度很一般，但因为角度刚好的关系，屏幕里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特地转到一边的帽檐上有一个颜色很深的“T”字。
“就是这顶帽子！”
负责操作电脑的警察在小闻警官兴奋的叫声中暂停了视频，所有人一股脑儿凑过去，脑袋挨着脑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个清楚。
“应该没错了。”
庄越庄警官确认过屏幕里的画面，又转而看向手中的截图，两两对比后，对一旁的沈遵沈队长说道：“确实是同一顶帽子，而且身形和走路的姿势也很像，应该是一个人没错了。”
警察们正在与“阿炳理发”对比的，是他们从市二医院住院部出入院处拿到的监控。
事实上，就连沈遵沈大队长也没想到，两个案子会以这种方式迅速并案。
昨天中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十三个小时之前，戚山雨等人发现了死在自己的小理发店内室的黄炳添。
他的死因很明确。
负责尸检的冯铃很快给出了结论：黄炳添先被钝器多次敲击头部，在奄奄一息之际又被剪刀从斜侧方插进喉管里，刺穿了多条大血管，血液倒灌进呼吸道，失血过多和窒息同时而至，很快就死于心肺循环衰竭。
同时，冯铃还告诉了他们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因为小戚等人发现得及时，法医们能很准确的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黄炳添被发现时，大约只死了一个小时。
“阿炳理发”店内的监控被人关掉，连接监控的平板电脑被暴力拆下后带走，且凶手具有一定的反侦查知识，没有在店内留下新鲜的指纹。
更遗憾的是，“阿炳理发”是一家对外营业的商店，就算生意清淡，但毕竟店内客人来来去去，排查可疑DNA的工作量极大，而且结果排查起来也会非常费时。
好在死者遇害的时间非常明确，有了冯铃提供的这条重要线索，警方要追查凶手就变得容易多了。
几乎一分钟不耽搁的，警察们挨家挨户采集了“阿炳理发”附近的监控摄像头记录，把范围锁定在九点到十一点三十分两个半小时内，开始逐一排查可疑人员。
与此同时，市二感染科报了一张特殊的传染病卡，说他们收治的一名患者，确诊了是在国内鲜有上报的“拉沙热”。
这种在西非小范围流行的传染病，在国内只有个位数的上报记录，且无一例外都是输入性病例，感染者有明确的近期旅非史。
而最近一桩拉沙热的上报记录，正是漂进明珠市绿水港港口的“幽灵船”上的21号女死者。
公卫系统接到市二上报的拉沙热传染病报表后，敏感地察觉到二者可能有关联，立刻与专案组取得了联系。
一听这件事，明珠市和鑫海市两地的警察都沸腾了。
奉命到市二调查的警官们很快在病人的左臂上发现了一个齿印，从大小和形状来看，九成九是属于人类的。
——21号死者曾经在反抗暴行时咬伤过对方，并将他的DNA留在了自己的口腔里。
有了牙印，以及DNA的双重证据，警方立刻就肯定了，那个躺在市二感染科隔离病房里只剩一口气的病号，就是在十天前劫杀了“幽灵船”的凶徒之一。
这可惜，这人确实病得极重，连医生都说不准他能不能挺过去，就更别说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意识，接受警方的审讯了。
好在，警方可以顺藤摸瓜，抓住更重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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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炳添，48岁，D市人，在鑫海市生活了二十多年，近十年来一直在桃林村经营一家小理发店。”
沈遵将黄炳添的证件照贴到会议室的白板上，对下面坐的警官们说道：
“我们调查过了，认为他很可能是一个情报贩子，兼做赃物的销赃生意。”
黄炳添的案底很不干净，进出过局子好几次，不是什么严重的罪名，最长一次也就被判了一年半，但经验丰富的警察能通过这些记录判断出他捞的“偏门”多半与港口走私有关。
“昨天，在他的围裙口袋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沈遵将一张照片贴在了死者头像的下方。
下面有人提问：“那是什么？”
“是南洋金珠，很值钱的玩意儿，这种大小品相的一颗得几万块吧。”
沈遵顿了顿，又补充道：
“苏禄国是它的最大产地。”
“哇哦！”
下面有警察发出了感叹声，“船是从苏禄来的，珍珠也是苏禄国的，说是凑巧，那也太凑巧了！”
“是的，不是凑巧！”
沈遵的语气非常坚决，“我们怀疑，其中一个犯人从‘幽灵船’上得到了这颗珍珠，去找黄炳添销赃时，两人因为某些原因起了争执，犯人杀了他。”
理发店的内室被凶手翻得一团乱，现金和值钱物品几乎被洗劫一空，说明凶手很可能就是为了图财的。
然而普通的入室抢劫一般不会发生在周日的早上，也不会以开着的店为目标，而且很少有劫匪凶残至此，谋财外加害命，杀人手法还如此“专业”。
结合莫名出现在死者围裙口袋里的“金珠”，专案组经过一番讨论，认为凶手或许不是从一开始就抱着“抢劫”的念头来的，而是想找这个二道贩子销赃的，只因销赃不成才改而抢劫杀人罢了。
——那么，凶手为什么不等风头过去，而是急着现在就要销赃呢？
结合他把理发店内室洗劫一空的行径来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凶手非常需要钱。
###
“这个人，他要钱给他兄弟治病。”
沈遵贴出了躺在病床上的嫌疑犯二号的照片，在他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箭头，指向一个问号，并在问号下方写了“兄弟”二字。
还在明珠市奋斗的法医们已经确认了，参与□□21号女死者的凶徒有两个，且从DNA反应的亲缘关系来看，二者大概率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现在兄弟之中的一人感染了拉沙热，生命垂危，另一人不得不把他送进医院，如此一来，便不可避免地需要筹措大笔的医药费了。
为了证实猜测是否正确，警方调出了市二医院出入院处的记录，找到了给该拉沙热患者办理入院手续的人。
办理入院手续的男人是个身材高壮的青年，戴着口罩和一顶鸭舌帽，办手续时一直低着头，监控摄像头能拍到的部分不足以进行面部识别。
不过这个打扮，已经毋庸置疑很可疑了。
要知道那时可是凌晨三点多，在医院里戴口罩很正常，还要戴顶鸭舌帽，并把帽檐压到眉下可就一点都不正常了。
虽然没法子直接从监控里看到凶徒的样子，但对方的衣着打扮、走路姿势等都是很重要的情报。
果然，在仔细排查黄炳添的店面附近的监控时，他们找到了这个“帽子男”。
与在医院时相比，男人换了衣服和裤子，但帽子怕是没有多余的，还是同一顶，只是男人把帽子正戴变成了侧戴，视觉效果看起来就很不一样了。
可惜这点小手段还不足以骗过经验丰富的警察。
“就是他，这个帽子男。”
沈遵将两张截图——一张来源于出入院处的监控，一张来源于理发店附近的民用监控——把它们一上一下贴在了那个问号上。
“他就是‘幽灵船’的劫匪，拉沙热感染者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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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清楚后，就是怎么找到这个帽子男的问题了。
目前帽子男出现的两个地点，桃林村和市二医院，二者在鑫海市的地图上有些距离，警方首先得判断哪块儿才是他的落脚地。
“这还用说吗！”
一个警察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肯定得是市二啊！”
这位警官家里有个四岁的小孩，正是经常生病的年纪，身为父亲的他经验可不要太丰富——每次小孩儿半夜高烧，必定是就近找医院看急诊的。
其他有类似经验的警官也深以为然，认为帽子男的藏身之所多半离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不远。
只是“不远”这个概念也是很宽泛的，尤其鑫海市的老城区，直径两公里的范围可是能生活着好几万人的。
“我倒是有个想法……”
这时，另一个警官举起了手，“你们觉得，凶手还有没有可能折返市二……给他兄弟交住院押金？”

第065章 3.triangle-15
7月25日，星期一。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轮科医生吴芬背着挎包离开医院。
吴芬今年二十七岁，研究生毕业，去年九月进入市二后开始轮科，现在正在感染科。
这是她轮转的第三个科室，算不得最忙，但压力却实在不小。
毕竟感染科收治的病人相当一部分具有一定的传染性，既要治疗患者，又要保护自己，这对新手医生来说自然是个相当不容易的挑战。
吴芬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总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而惹出岔子。
偏偏她最近运气不佳，上一个夜班，她收治了一个从急诊科送上来的很麻烦的病人。
那人感染了国内超级罕见的拉沙热，且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及时送医，更不知私自用过什么药，总之拖到重症了才送来，现在人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没有登记身份证也没有医保卡号，既往病史一概不知，偏偏还联系不上家属，要不是听出入院处说押金还够，小吴医生都怀疑他家是不是打算把人扔医院就不管了。
考虑到患者情况特殊，领导报警了。
昨天吴芬就看到她们科主任带着两个陌生男人从医护通道进入隔离病房，应该就是去看那个患有拉沙热的病号去了。
事后，小吴医生也问过带她的老师那两人是不是警察。而那位性格一贯温和的副主任只是在肯定了两名访客的身份后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说情况有些复杂，小吴你自己也注意一点，不该往外说的话可千万别说。
吴芬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当医生的跟警察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她轮急诊的时候，光是因车祸或者酒后打架引起的纠纷她每周就能见警察一两次，对“遇事不决找警察”已成思维定势。所以这次她也只以为是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家属，医院才报警备案而已。
但现在，她看着老师远胜平日的严肃表情，直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又不敢细问，只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实际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只是在应对那病人时更小心、更谨慎了。
今天吴芬不用值夜，可以准时下班，她和往常一样往最近一个地铁站入口走去。
从医院到地铁站，若是从外围的大路走要走上二十分钟，但若是穿过院区后方的老小区之间纵横交错的小巷，则能节省起码五分钟，路上还可以路过小吴医生最喜欢的一家奶茶店，买一杯茉香奶绿慰劳自己今日的辛劳。
虽说是“小巷”，但那可是住了几万人的小区，加上又是下班高峰期，路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与“僻静”或是“危险”一类的形容词完全不搭边儿。
吴芬像平日一样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没曾想就差一个路口便要到奶茶店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旁闪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
吴芬吓了一跳。
挡在她身前的男人身高起码超过一百七十五厘米，薄T恤下的肌肉壮硕强健，足足比她高了不止十五厘米，体格更是能顶她两个有余。
“吴医生！”
男人却在她惊叫前先开口了，“是我，5床王二贵的哥哥！”
吴芬把到了嘴边的叫喊给咽了回去，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你、你好……”
她惊魂未定，说话不止结巴，语序还有些混乱，“我打过你好多次电话，我、我说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对不起，我手机摔坏了。”
男人很随便给了个借口。
他的双眼透过帽檐和口罩的缝隙注视着这个娇小瘦弱的年轻医生，试图从姑娘的神情中看出异常，“既然在这里碰到你，我想问问我弟弟他怎么样了？”
吴芬露出了一丝迟疑。
通常来说，她不会在街上偶遇患者家属之后，直接站在路中间大谈特谈患者的病情。
更何况这个病例情况特殊，她还记得自己这几天起码给对方的手机号打了不下三十个电话，那串号码都被她摁到能背下来了。
一瞬间，似乎有某种不可言喻的灵感闪过，吴芬没有任何理由的就觉得，这人绝对有问题。
她的心脏咚咚狂跳，却提醒自己要冷静。
“你弟病情挺重的，你怎么都不去看看他！”
虽然心里很慌，吴芬还是拿出了一个医生该有的气势，挑起眉毛对男人说道：
“要不然，你现在跟我回医院看看他吧？”
男人一听，立刻拒绝道：“我现在还有事，晚点我会去的。”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但目光中难免带出了阴沉，“我只想知道，我弟现在怎么样了？”
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吴芬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七月盛夏天里，她后颈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
此时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他面前这人果然非常危险，自己一个说话不慎，或许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吴芬本应该告诉她的病人家属，你弟弟已经不住5床了，他确诊了拉沙热，移到隔离病房去了，接下来公卫还要找你，因为要做流调，必须要搞清楚你弟到底是怎么染病的。
然而，强烈的第六感警告她，不能这么说！
——她要稳住对方，才好……
……才好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毋庸置疑的，她得稳住对方！
“我刚才就告诉你了呀，你弟病得很重！”
吴芬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超常发挥，居然用很自然的语气回答：
“不过比起刚入院的时候稳定一点啦……总之情况挺复杂的，你得过来一趟，我们再给你慢慢解释。”
男人闻言，压在帽檐下的浓眉蹙起，显得十分纠结。
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说，他病能好？”
“嗯哼。”
吴芬道：“我们会尽力的。”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镇定又自信，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很自然地就让男人误以为她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这反而让帽子男再度陷入难以抉择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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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A组已经到位了！”
“B组到位！”
“C组到位！”
“稳住，先不要行动，注意保护吴医生的安全！”
“明白！”
……
帽子男所不知道的是，在他跟踪吴芬的时候，另有一帮人也缀在他身后，随时准备进行抓捕。
而就在男人截住吴芬，两人进行了这几句简单对话的同时，包围圈正从三个方向聚拢，限制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他昨天杀了“阿炳理发”的店主黄炳添，并将店内值钱物品洗劫一空之后，带着财物回到自己藏身的廉租房里，开始梳理自己这几天的行动，愈想愈觉得漏洞百出，留下了太多破绽。
毕竟华国的警察可不是吃素的，只要他们发现了黄炳添的尸体，顺藤摸瓜抓到他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留在华国已经不安全了，跑路迫在眉睫，多留一天，他就多一分被捕的风险。
然而绑住他脚步的，是他那个重病的弟弟。
讲道理，他们这种海上悍匪，根本不存在公理良知的人，杀个人跟杀只鸡似的，就该六亲不认，凡事以自己优先。
可帽子男就剩那么一个弟弟了。
让他当真就这么直接抛下对方，他又实在下不了决心。
挣扎了一晚上，他决定再冒个险，找个医生问问他弟的情况，如果当真病得没救了，那么他便能早点说服自己放弃，丢下弟弟也不会再有心理负担。
可现在医生却告诉他，他弟还有救。
帽子男看吴芬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阴郁的狠劲儿。
他甚至迁怒于这个告诉他“好消息”的医生，心中隐隐生出了杀意。
吴芬不自觉地又后退了一步。
“……”
帽子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抱歉，再问一个问题。”
他说道：“那我弟今天或者明天可以出院吗？”
或许他还有一个选择，带着他弟弟一起跑路。
“当然不可以！”
吴芬故意用一种“你在逗我呢？”的表情回答：“他还是病得很重的，怎么可能现在就出院！”
听到最糟糕的答案，男人心烦意乱，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行，我先走了。”
趁着对方心神不定之时，吴芬机智地转身朝他很自然地挥了挥手，“你记得有空来医院一趟啊！”
说完，便不管对方的回答，头也不回地一路疾走，速度比平常快了起码一倍。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可怜的小吴医生捂住自己砰砰直蹦的心脏，埋头往前冲，丝毫没有注意自己已经走过了奶茶店，以及在奶茶店前与几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擦身而过。
几秒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复数的响亮呼喝声。
吴芬惊得心脏漏跳一拍，猝然回头，看到的便是刚才才和自己对话的帽子男被十多个人包围，对方高呼“不准动，趴下！”，而男人却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向着其中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妈呀那人有刀！”
吴芬实在没想到自己只是正常下个班都能看到这样的大场面，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巴，目瞪口呆，双脚都挪不动道了。
好在对面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刑警，且早料到对方身上八成带了凶器。
他们分组包抄，几下就卸了帽子男的武器，并将对方压倒在地，胳膊反剪手铐一拷就完成了抓捕。
“吴医生，没事，我们抓个嫌犯。”
一个警官转身朝惊得动弹不得的吴芬招了招手，笑着解释。
小吴医生慢慢松开了捂嘴的手，神色还有些愣愣的，半晌挤出一个感想：
“Cool！”

第066章 3.triangle-16
8月4日，星期四。
今天是七夕，因民众近年对华国传统节日越来越重视，鑫海市的大街上到处是七夕元素的装饰，商家也借此佳节推出了许多面向情侣的优惠活动。
戚山雨今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从市局开车出来时，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往日还要热闹得多。
路堵得跟下班高峰期有一拼，戚山雨的车走走停停，在车龙里缓慢移动。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戚山雨一听铃声就知道是柳弈打来的，敲了敲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柳哥。”
戚山雨的嗓音显得很愉悦。
“你才刚下班？”
柳弈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轻微的汽车马达声，判断出了戚山雨目前的状况。
戚山雨回答：“是啊，正在开车回去，今天路上好堵。”
小戚警官平常是个话不多的人，也唯有对着他家柳哥才会总是忍不住多聊几句，哪怕只是些没营养的闲话也无所谓。
“对哦，今天是七夕。”
电话那头的柳弈一听就明白了，“路上到处都是小情侣，是吧？”
“嗯。”
前车往前挪了十来米，戚山雨也跟着向前，终于快要挪到交通灯下了。
“可惜你明天才能回来。”
他对柳弈说，声音压得比平常要低，“我也很想跟你一起过七夕。”
耳机里传来了柳弈低低的笑声，“小戚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不是。”
戚山雨目光直视前方交通灯，表情严肃，只是耳根发红，透露出了他此时的羞窘，“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了好了，就快能见面了，我明天就回来了。”
柳弈故意在某两个字上加了暧昧的重音，坏心眼地撩拨他，“……你再‘忍忍’，嗯？”
“好。”
戚山雨觉得耳根子更烫了，“你明天要我去高铁站接你吗？”
“不用。”
柳弈笑道：“我争取早点回来，可能你还没到家，我就已经先到啦！”
戚山雨想想也觉得是那样。
明珠市与鑫海市的高铁差不多二十分钟就有一班，柳弈根本不用提前订票，什么时候到高铁站，随买随走就是了。而高铁站离他们的住处也不算远，与其等他来接，还不如柳弈自己叫个网约车回家更灵活更机动。
但话虽如此，戚山雨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两人分开了将近二十天，哪怕知道高铁站离家只有半小时车程，戚山雨也还是等不及想早一点见到心爱之人。
“好。”
小戚警官没有把心里那点儿小遗憾表现出来，“柳哥你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柳弈的声音里透着愈发明显的笑意，“开车当心，我等你。”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留戚山雨一边经过红灯，一边心想柳哥刚才那句“我等你”是不是意味着他明天会坐早班高铁回来，赶在他下班之前就到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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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明天就能见到柳弈的雀跃心情，戚山雨回到他和柳弈的公寓大楼，在地下停车场的私人车位停好车后，刷门卡按了楼层。
就在等电梯这几分钟的功夫里，他还是耐不住摸出了手机，给柳弈发了一条微信：【我到家了。】
对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哦】，还不带标点。
戚山雨琢磨着自己这样是不是太粘糊了点，一边走进电梯厢，摁下楼层之后，又忍不住继续给柳弈发消息：【我晚点再给你打个电话？】
【不忙。】
没想到柳弈这次给了个出乎他意料的回答：【你先上楼吧。】
“？”
戚山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停住输入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屏幕，往上滑回一点儿。
没错，刚才他明明跟柳弈说的是“我到家了”，为什么柳弈会知道他还没上楼？
这时，电梯“叮”一声脆响，停在了他们家所在的楼层。
戚山雨走出电梯，几步来到自家屋门前，从包里摸出了钥匙。
一个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却又因为过于美好而有些不敢相信。
克制住不自觉加速的心跳，戚山雨将钥匙塞进锁孔，扭了一圈打开了屋门。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刚从明亮的走廊走进黑暗的房间，戚山雨的眼睛还没从亮度的转变之中适应过来，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和平常一样伸手往墙上摸去，打算去开玄关的顶灯。
静谧中，他听到了另一个细微到几近不可察的呼吸声。
戚山雨果断改变伸手的方向，摸黑朝前一探，准确地捞住一具温暖的躯体，用力一带，直接将人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哎呦！”
柳弈猝不及防一头撞在戚山雨的胸膛上，恋人锻炼得很结实的胸肌碰到了他的鼻梁，下一秒鼻子一酸，生理性的眼泪涌出眼眶，疼得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发现了怎么不吱声！”
恶作剧式的“惊喜”不成反撞了鼻子，一把年纪的柳主任很幼稚地炸毛了，“我以为我动作够轻的了——唔！”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被人狠狠地堵了嘴……
……
柳弈和戚山雨就这么坐在黑暗的玄关里，互相拥抱，汲取着对方的呼吸与热度。
唯一的照明是走廊投进来的昏黄而柔和的微光。
直到柳弈被亲得快要缺氧了，他才伸手揉捏戚山雨的后颈，偏头挣出一点儿空隙，一边喘息一边笑着问：“……你不好奇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又不是第一次了……”
戚山雨不容拒绝地再次捕获了恋人的嘴唇。
“……你每次都来这招……”
……
两个小时后，柳弈半靠半躺在舒服的贵妃榻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久别重逢，两人一下子没控制住，没回到房间就扒光了对方的衣服，直接就在这张沙发上来了一回。
亲热完了，柳弈才想起自己为了赶傍晚的高铁，开完最后一个会以后就急匆匆拖着行李离开了明珠市的郊区实验室，从那会儿到现在粒米未进。
“不行了不行了，不来了！”
柳弈推着压在身上的戚山雨，脸颊绯红，眼神迷蒙，抓住对方的手去按自己的肚子，“摸到了吗，咕咕叫呢，我真要饿死了。”
掌心触碰到汗水和某种不可言说之物混合的粘稠触感，戚山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下，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再把人摁进柔软的沙发里开始第二回 合。
但他到底是个理性派，在听说柳弈从中午到现在就什么都没吃过之后，立刻从对方身上撑起来，抽过旁边放着的薄毯子把人盖住，收拾收拾，又低头在柳弈唇上啄了一下，“我给你煮个面条？”
柳弈一瞬间想到了那个“下面给你吃”的老套黄色笑话，噗地笑出了声音。
“好好好，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都好。”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捏了捏戚山雨红扑扑的耳朵。
“刚才忘了说了，小戚，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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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星期五。
深夜十二点四十分。
戚山雨陪着柳弈吃完一顿迟到了太多的晚餐，又一起收拾好柳弈出差大半月带回的行李，才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原本按照计划，柳弈应该是“今天”才回程的，自然不用上班，白天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想睡到几点都可以。
然而戚山雨却不行。
今天是周五，他八点就得到市局了。
柳弈不忍心他熬夜，本想把人摁倒了就让他快点休息的。
不过平常只要有个地方让他躺平就能睡着的小戚警官今晚却意外的特别缠人，没几下就又撩起了彼此的兴致，开始了他们的“下半场”。
……
充分的体力运动后的睡眠总是格外的深沉也格外的香甜。
在昏睡过去之前，柳弈以为自己肯定要睡到第二天中午，结果他再睁开眼时，往床头柜的座钟上一看，发现现在居然才六点四十分。
柳主任：“……”
那个有关于“是不是年纪大了觉变少了”的疑虑又不可避免地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他撑着酸疼的腰爬下床，在主卧附带的浴室里冲了个澡，走出房间时，戚山雨正在把做好的早餐装进餐盒里，打算放进冰箱让柳弈什么时候起来可以热热就吃。
“不用装了。”
柳弈从后面伸手圈住戚山雨的腰，“我想现在就陪你一起吃。”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戚山雨回头，语气十分意外。
很要面子的柳某人自然不能回答我好像觉变少了睡不着了，改而很机智地撩了一下，“这不是孤枕难眠，缺了个你嘛！”
戚山雨果然很吃这套，回给他一个愉悦的笑，笑得柳弈心都甜了。
两人像所有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怎么都亲热不够，在厨房里腻歪了五分钟，直到戚山雨的手表震动，意味着七点的闹钟响起，他们才分开来。
“快去吃早餐，要不然你得来不及了。”
柳弈利落地将盒子里自己的那个三明治又倒回盘中，再端起戚山雨的那份，“顺便跟我说说，你们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第067章 3.triangle-17
戚山雨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吃早餐，刚好可以跟柳弈简单聊几句。
“主犯抓到了。”
戚山雨几口解决掉三明治，告诉柳弈，“人躲在D市一个村子里，要不是王庆辉供出他的下落，想找他还有些麻烦。”
王庆辉就是戚山雨他们在市二医院附近抓到的嫌疑犯，他的弟弟正是那化名叫王二贵的拉沙热患者，其真实姓名其实是王祝贵。
王家兄弟本是渔民，十几岁就跟着村里长辈在海上讨生活，水性很好，又会些拳脚功夫，多少算是有点儿本事的。
然而两人都沉迷赌博，当个本分渔民根本不可能满足他们的庞大花销。
于是他们在赌场结识了一群亡命之徒，开始掺进那些不干净的跨国走私生意里，游走在东南亚各地的私港之间，同时兼职黑吃黑的海盗买卖，碰到合适的目标就抢上一把。
而他们的“老大”是个在“道上”恶名昭著的悍匪，名叫陈兴旺，绰号“陈老狗”，老巢在香江，但碰到风声紧时也会躲回内地“避风头”，落脚地飘忽，且内线接应众多。
正如戚山雨所言，要不是有王庆辉的供词，警方得以闪电出击迅速抓捕，说不准就又要让陈兴旺察觉出苗头，连夜逃到别处去了。
除了这三人之外，参与“幽灵船”劫案的还有另外两名悍匪，一共五人。
只是另外两人都不是华国人，目前一个身在暹罗，另一个则在马来。
沈遵也只能与两国警方取得联系，由对方负责抓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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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嫌犯还未全部抓捕归案，但主谋陈兴旺落网后，警方经过严密且细致的审讯，已经还原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今年四月底，“陈老狗”从鑫海市的情报贩子兼销赃贩子黄炳添那儿得知了一艘名叫“百丰号”的渔船实际上是一艘偷渡船，来往于苏禄和香江两地的港口，每人两千美元就能上船。
百丰号的船主是一对苏禄国的年轻夫妻，同时也是组织偷渡的“蛇头”。
两人除了往两地转运偷渡客之外，还时不时携带珍珠、宝石、金银等值钱玩意儿上岸，既偷渡、也走私，多的时候金额高达千万，胆子大得很。
销赃贩子黄炳添与那对“蛇头”夫妻接触过几次之后，免不了眼红对方的暴利，就生了宰肥羊的念头。
于是他联系上了百丰号上一名嗜赌如命的船员Huell Dantes，让对方充当他的内应，只等瞅准了机会下手。
终于，他们等到了七月份的这个机会。
Dantes告诉黄炳添，船主夫妻七月初会在非洲入手一批品质上佳的钻石原石，再从苏禄国出发，运到香江后交给相熟的珠宝走私商“洗白”成正当渠道的尖货。
据内应所言，出发去非洲前，船主喝醉了跟他们吹牛，说这次的钻石原石品质极好，他这一倒手赚个一两千万应该不成问题。
Dantes听得心中火热，连忙偷偷联系了黄炳添，告诉他动手的机会到了……
……
于是，7月14日，一起牵连到三十多条人命的惨案发生了。
当时是凌晨三点半，百丰号在夜色的掩护下行驶在南海上，距离此处航程的目的地香江还有不到一百海里。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天亮时就可到达目的地，趁着晨光微熹之时入港，迅速送走船上的走私客——像从前的许多次航程一样，隐蔽又高效，绝对不会被香江的海警抓到他们的行踪。
这时，Dantes端着一杯咖啡，找到了船主夫妇雇佣的警卫。
这名警卫是船上唯一的配枪人员，负责在船舷附近站岗，以免躲在鱼舱里的偷渡客给他们找麻烦。
警卫跟Dantes很熟，毫无戒心地喝了对方递给他的咖啡，却不想里面加了剧毒的杀鼠剂氟乙酰胺，他喝完之后不到二十分钟便毒发了。
这时，早收到了定位信号的陈老狗一伙驾驶快艇迅速从侧面接近百丰号，以灯光闪烁信号为信，指示Dantes放下舷梯。
五名身手矫健的悍匪迅速登船，在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场血腥的杀戮便已经开始了。
陈兴旺招供说，是他指示内应先毒死船上警卫，好方便他们动手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留活口。
只不过船上的保安一共两人，夜间值班的只有一个，Dantes实在没有理由给休息中的另一个送咖啡，于是仅药杀了一人而已。
不过无所谓，另一个警卫手里只有电棍和刀子，他听到动静晕头转向冲到甲板上时，被身手彪悍的王庆辉从后方突袭，一刀割断了他的喉管和颈动脉，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透了。
其后，悍匪们在内应的协助下迅速控制了全船人。
他们杀了对他们来说多余且累赘的四名船员，将尸体堆到船员舱里。
随后将船主夫妻以及大副带到了驾驶舱，在那儿逼问钻石原石的下落。
然而船主坚称自己此行并没有携带钻石原石，不管他们如何打骂，对方也只是抱头大哭，死都不肯招供处东西的下落。
暴怒之下的陈兴旺让手下给他们搜身。
在此过程中，王庆辉和王祝贵两兄弟对病恹恹却年轻美貌的船主太太产生了邪念，干出了禽兽不如的恶心事儿。
女子在极度的痛苦中抵死反抗，很用力地咬了王祝贵一口。
王祝贵一怒之下用力掐住了女子纤细的脖子，活活将她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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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悍匪们做到这种程度，最终也没能找到其实被船主吞进了自己肚子里的钻石原石。
暴怒之下，陈兴旺决定将人证杀光，物证烧光。
王祝贵在驾驶舱里捅死了船主。
大副拼命挣开束缚跑到驾驶舱外，却还是被王庆辉撵上，乱刀刺中心肺身亡。
随后，陈兴旺拖着“办事不力”的Huell Dantes来到鱼舱外，将他的身份告知藏身在舱底的二十一名偷渡客，再将人推了下去。
“那个二五仔，我就知道他会被人打死的啦！”
坦白到这段时，陈兴旺居然笑了起来，仿佛在说什么十分有趣的笑话一般，态度轻松随意，“被人打死总好过被火烧死，是吧阿sir？”
处置完内应之后，陈老狗命人将所有乘客的随身行李集中，搜刮出值钱物品，不值钱的则堆在甲板上，然后他让王家两兄弟锁上顶部的铁栅栏，将二十一名偷渡客——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囚困在了没有出路的鱼舱里。
接下来，就是他们放火烧船的时间了。
船员舱、驾驶舱、甲板上的行李堆，鱼舱铁栅栏的出入口……
悍匪们用早就准备好的汽油在他们认为重要的所在四处点火。
在火势熊熊燃烧，几乎将整艘船吞没的时候，五名匪徒离开百丰号，驾驶着快艇逃离了案发现场。
“那时台风快要来了，我们都觉得百丰号烧成那样，风浪一来它一定会沉！”
陈老狗叹了一口气，“谁知都十五级飓风了，居然还忒么沉不了！”
他狠狠磨着后槽牙，“最&#215;&#215;&#215;的还是，船不仅不沉，竟还一路吹到明珠市，这简直是——天要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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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天要亡他’，还不如说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听戚山雨简单复述完陈兴旺给出的口供，柳弈撇了撇嘴，“这些悍匪，丧心病狂。”
身为法医，他可是亲眼上船看过百丰号的现场的，自然知道船上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用“修罗地狱”来形容满地焦尸的场面都不为过。
好在天道好循环，这些悍匪终究没逃过法网。
“对了柳哥，我之前就想问你了。”
戚山雨看了看手表，离他的出门时限还有五分钟，他抓紧时间把问题给问了，“那拉沙热病毒，传染性很强吗？”
要知道一种新型呼吸道病毒才刚刚席卷全球，哪怕是从前再没概念的人，现在一听传染病都要面色大变，不敢轻忽了。
小戚警官知道他家柳哥接触到的死者是拉沙热患者后也提心吊胆了很久，后来眼见海警、刑警和法医们都安然无事，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要看和什么病毒比了。”
柳弈笑了笑，回答：
“总体来说，它的主要传播途径是啮齿类动物身上的跳蚤叮咬，人传人的风险还是相对比较低的。所以你看，病患一般都是在疫源地受到感染的。”
戚山雨点了点头，“难怪连身为丈夫的船主都没染上拉沙热。”
根据陈老狗的证词，船主夫妻是一起去的非洲，女方染病，男方一直陪在她身边却没有中招，证明拉沙热人传人的风险确实比呼吸道类型的传染病低得多了。
在华国的传染病处理办法里，出血热病例的一般接触者是不需要额外检疫的。
他想了想，又问：“可既然如此，王祝贵又是怎么被感染的？”
“那多半是因为他自己找死！”
柳弈冷哼一声：
“他强暴了患者，又被对方咬伤了手臂……体液传播，就是这么一回事呗！”

第068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1
牵扯到三十一条人命的跨国犯罪“幽灵船”完满结案，鑫海市公安局从上到下都仿佛扭得过紧的弹簧卸了压力，人人都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这几日出入市局时，都感觉局里的空气好似轻了半个大气压。
偏偏在这时，戚山雨收到了老家的联络，希望他回家一趟，协助处理一点祖宅的事情。
戚山雨那位殉职的刑警父亲是赣省人，不过早年就离开家乡外出读书，毕业后在鑫海市当了警察，因为工作非常忙，三年五载才有机会回去一次，渐渐也就跟老家亲戚关系生疏了。
后来戚父在执行任务中牺牲，留下一双儿女年龄还小，戚山雨和戚蓁蓁对父亲老家的记忆非常淡薄，要不是这回堂叔一个电话打过来，戚山雨都几乎要忘了还有这么一门子亲戚了。
“一定要回去吗？”
听戚山雨说起这事的时候，柳弈不悦地蹙了眉。
柳弈知道，他家小戚警官父亲离世，母亲患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既要照顾重病的妈妈和年幼的妹妹，又要坚持上学不落下功课，过得既拮据又辛苦。
那段时间，除了戚山雨自己努力之外，还托赖了他爸的老战友老同事帮衬着。
在小戚最难的时候，那群“老家的亲戚”没有提供一毛钱帮助便也罢了，甚至连他妈妈的遗体告别式都借口“太远”，连一个人都没来，可说是很不把这家子孤儿寡母放在眼里了。
戚山雨一向是个记恩不记仇的性格，对老家的亲戚从来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感觉失望。平日里就是阳关道独木桥，彼此生活没有交集，他也不关心，顶多也就过年时在所谓的家族群里发一句“新年快乐”了。
但柳弈不同。他只听恋人轻描淡写说过一遍，就替他记着这笔旧账了。
“可能不行。”
戚山雨摇了摇头，“情况挺复杂的，牵涉到祖宅的拆迁问题，我爸不在了，我还是得去看看。”
倘若他完全不管，那么就相当于自动放弃他父亲应有的权利，小戚警官的责任心不容许他直接摆烂，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一趟，不管那群亲戚最后扯皮结果如何，终归算是表个态度。
“我想应该不会太久的。”
戚山雨看柳弈的表情，手指顺着对方鬓角捋下去，“最多两天就回来了。”
看戚山雨坚持，柳弈想了想：“你有假期吗？”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刚好最近闲下来了，队长让我们趁着现在不忙，分批把年假休了。”
他低头算了算自己攒的补休，“我今年还有二十多天的假呢。”
“哦？”
柳弈听说沈遵肯放小戚他们休年假，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随即浮现。
他问：“那你打算哪天回去？”
戚山雨回答：“暂定17号吧，下周三。”
距离下周三还有一星期，现在换排班还来得及！
柳弈顿时高兴了。
他拉着戚山雨在餐桌旁坐下，又拿来台历，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两人头碰头开始研究他们的排班问题。
“反正都是要调班的，干脆我俩一起休了吧！”
戚山雨有些吃惊：“你要陪我一起回去吗？”
“嗯哼！”
柳弈笑着点头。
戚山雨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老家那镇子没什么好玩的，交通不方便，东西也不怎么好吃，你可能会觉得很无聊。”
“这有什么的，我得盯着你，省得你被欺负啊！”
柳弈笑着摸了摸戚山雨的脸，“这不是配偶的责任吗？”
戚山雨的眉毛扭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他很高兴柳弈愿意陪他，但同时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被欺负。
“别回嘴，因为你对自己吃亏的事一向都很迟钝。”
柳弈看出了戚山雨的纠结，手指移到他的嘴唇上，用近似于摩挲的力度按了按，算是堵了他的话。
“……那好，如果你能调出假期的话。”
戚山雨总是对柳弈妥协得很快的，“别太勉强就行。”
“不勉强。”
柳弈笑了笑，把“只要你们闲着，那我们也不会太忙”这种绝对不能说出口的flag咽了回去。
“对了，反正都是休息，我们干脆把一整周都休了吧！”
柳弈贴到戚山雨肩膀上，将日期指给戚山雨看，“从17号开始，到24号，只需要把20和21号的值班调开，我们就能连休八天了。”
“可以是可以……”
戚山雨在决定要回老家时就已经调开了周末日的值班，这个安排对他来说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你应该不会想在那边待上那么久的……”
“那当然不啊，你解决完麻烦我们就走，然后嘛……”
柳弈提笔在日历上划上“假期”的红线，语气中充满期待：
“接着我们就从那边直接出发，来个赣省一周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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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星期三。
昨天晚上，柳弈和戚山雨下班后直接去了机场，坐夜班飞机飞到赣省省会，在机场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今天乘坐最早的一班大巴，出发前往戚山雨老家所在的镇子。
大巴下了高速，先上了国道，又转进省道，这一段路有些颠簸，柳弈本来一路上都在玩手机游戏打发时间，这会儿居然被颠到玩不下去了。
他摁灭手机屏幕，用脑袋抵住玻璃，低声嘟哝，“……多久没体验过晕车的滋味了。”
戚山雨侧头看向柳弈，主动将人捞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两人买的票是大巴的倒数第二排靠走道左侧的两座，这趟车只坐了一半的客人，他们背后那排和隔壁一座都是空的，只要前座的客人们不站起身故意回头八卦他们在做些什么，没人会注意到两个男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戚山雨让他闭眼休息的建议很有效。
缓了十分钟，眩晕感明显减轻，柳弈感觉自己好多了。
不过接下来车还要在盘山的省道上开上将近两个小时，柳弈不敢继续盯着小屏幕玩游戏了，于是掏出耳机，分了戚山雨一只，打开音乐软件，点了个流行电台，让它自动随机歌曲打发时间。
听着听着，柳弈就靠在戚山雨肩膀上睡着了。
支撑着他的人形抱枕又稳又舒服，还自带体温和手臂状安全带，配合着车子有节奏的颠簸，柳弈这一觉睡得很香，直到被戚山雨轻轻推醒，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到站了。
这个镇子的长途大巴车站又小又破，看起来得有二十年没有怎么认真整修过，出站居然还是人工检票的。
不过车站小也有小的好处，两人一出站就是马路了。
戚家祖宅现在是戚山雨堂哥一大家子在住，当然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戚山雨和他的“朋友”的。
于是柳弈和戚山雨两人打了辆出租车，找了家离戚家祖宅不远的，环境、设施和卫生条件都过得去的酒店住下，只等晚上回家吃饭，顺便把需要他操心的麻烦事儿一口气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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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原本还担心他家小戚警官会在这些家族财产纠纷的扯皮上吃亏，这才坚持要跟来的。
不过事实证明，戚山雨虽然不在意这些，但他一个当了几年刑警的人，早练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根本没人敢小看他，更慑于他机关公务员的身份不敢随意糊弄。
几个有继承权的堂亲表亲坐在一起，竟然隐隐以年纪最小的戚山雨为首，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戚山雨虽然是做刑警的而不是搞司法的，但相关知识储备吊打在场所有人没有问题。
见情况如此，他干脆挑过大梁，按照继承法的规定，该怎么分割就怎么分割，谁都别想多占一分，也谁都不会落下。
期间有两个堂兄提出“按老规矩长子应该分一半”和“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之类的意见，几次企图炸刺，都被戚山雨用平淡但不容质疑的态度给镇压了。原本估摸着要扯皮扯上两三天的麻烦事儿，居然一晚上就讨论出了结果。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么我会联系律师，按照这个方案做出一份遗产分割协议，大家确认没问题之后，就可以去公证了。”
戚山雨将视线转向刚才试图多分多占的两个堂兄，用眼神示意他们如果还不服气的现在就说。
两人互相对看了一眼，又偷偷瞟向其他人，从众人冷漠又不耐烦的神情中意识到自己得不到任何人支持之后，终于只得悻悻然点了头。
有人弱弱地提问：“那请律师的费用……？”
“我们来负责。”
戚山雨干脆地回答。
柳弈笑了笑，适时从旁补充道：“反正我们也很方便。”
这下子，连那俩原本不服气的堂兄也彻底熄火了。
他们意识到，这个多年不出现的堂弟是公检法系统里的人，别说他的方案本来就公平公正，闹上法庭百分百也是占理的那方，光是对方的人脉，就是万万不容许他们试图依仗自己“地头蛇”的身份，靠蛮横来多吃多占的。

第069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2
解决了麻烦事儿之后，柳弈和戚山雨在镇子上又留了一天。
两人出发前已经做了点功课，策划好了一条旅游线路，选的景点除了匡庐之外大都比较小众。
因为不知会在镇上耽搁多久，两人没有提前定行程，也没有非得要去完所有目的地的执念，打算等事儿解决了以后灵活应对，来个潇洒的自由行。
8月19日，早上九点，两人从赣省会洪城出发，上了一辆中型客车。
这是两人昨天才临时报上名的短途旅行团。
他们会先乘这辆车去到一处冷门但风景极美的古镇，在镇上自行解决食宿问题，住上一晚，明天午后再随车出发，去往一个湖光山色的自然保护区。
原本旅行团应该在保护区里住上一晚，次日跟车返程回到洪城的。
不过柳弈和戚山雨就不坐返程了，他们会在自然保护区里玩够了之后直接从那儿出发前往匡庐，爬完山以后再悠闲地飞回鑫海市。
这样的行程对柳弈和戚山雨来说十分合适，既省去了租车自驾的麻烦，又能保有足够的私人空间，时间也比较自由。
两人拼的是一个十来人的小团，本以为都是散客，等到上车一看，才知道原来只有三拨人。
除了柳弈和戚山雨之外，车上还有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剩下五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据称是“公司团建”的。
“好了好了，人齐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导游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儿，身材矮小，约莫只有一米七的样子，人晒得黑，长得也瘦，活脱脱像只皮猴儿。
他一上车，目光在中巴车上环视一圈，立刻露出了很浮夸的吃惊表情，“啊呦，我们这次什么情况？！一车俊男美女！”
确实，导游的表述一点都没夸张，车上十个人，竟然一水儿都长得十分亮眼。
柳弈和戚山雨不用说，本来就是并肩走在街上都会有不少的回头率的组合。
而那团建公司的五人不仅穿着时髦，发型时尚，不论男女，连出门旅游都人人带妆，还有人开了手机对着自己的脸，似乎正在实时直播。
那一对带娃出游的夫妻，虽然穿着便于出行的运动服，更没有特地在这种场合化妆，也是男帅女靓，连同他们带着的小姑娘都长得十分可爱。
如此一来，倒衬得像只黑皮猴儿似的导游怎么看怎么磕碜了。
“糟糕，跟你们站在一起，我太吃亏了！”
这位导游倒是很有自嘲精神，立刻就指着自己打趣起来：
“要不然我走？联系咱们旅行社换个帅哥来？”
同一公司的那五人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那位直播的姑娘还将摄像头转向导游，七嘴八舌地打趣他，倒是把这临时拼起来的小型旅游团的气氛炒得火热。
终于，导游和客人们你来我往了一番之后，大巴出发了，没有晚点。
柳弈和戚山雨坐在最后一排的双人座上，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果没人搭理，平平静静度过车上的六个小时直到到达目的地，那便是最好的。
然而跟团，即便只是跟团坐车，也不可能躲过社交。
果然，车子才刚刚开过两个路口，黑皮猴似的导游就站起身来，“大家好，我姓韦，你们可以叫我阿韦。”
他抛了个同音梗，团建的五名年轻男女果然一秒GET到了笑点，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小戚警官上网冲浪的强度很低，只疑惑地眨了眨眼，压根儿没听懂。
看大部分人都很捧场，阿韦满意地笑了，接着说道：
“我们这次有三组客人，同乘一辆车，同游一处景那就是缘分，大家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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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表情里看出了无奈——看来安安静静地坐完这程车是不大可能了，只希望别闹腾得太过。
“好啊好啊！自我介绍。”
从刚才起就举着手机做直播的姑娘反应最积极，很配合地扶着椅背站起身。
她坐在最前排，自拍杆向前一怼便能让镜头扫过坐在后面的一众乘客，“大家好，我叫青鱼，可以叫我小鱼。”
姑娘报出的名字一听就是网名，配合着她的直播镜头，“网红”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不过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拼车客，不管是网名还是假名，有个代称就足够了。
“我叫巴克，是个电台主播和配音演员。”
坐在女孩儿旁边的青年接着青鱼的话茬儿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果然和他的工作很相配，连与人闲聊时都保持了字正腔圆的吐字，低沉又有磁性，“而且我还是青鱼的男朋友。”
“滚！！”
青鱼打了自称巴克的青年一下，“谁准你转正了，最多只能算试用！”
众人很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说话的是两人的同事——一个圆头圆脸，体格健壮，看起来十分“运动型”的男青年，“我叫南康，大家好啊！”
“哎呀，你是‘解构健康’的那个南康吗？C站上的？”
带着女儿的爸爸从自己的座位上伸出手，隔着走道同南康握手：
“幸会幸会！我经常看你的视频！你教的那个肩背松解操效果挺好的，我现在每天都坚持做两遍呢！”
南康看有“粉丝”认出了自己，十分高兴，与那位年轻爸爸握了手，还承诺了等会儿会帮他签名。
至此，柳弈和戚山雨已经基本猜到了。
前面那五个人的公司八成是什么网络传媒或是营销公司，这次外出活动或许也不止是单纯的团建，也有可能是在出直播外景或是做什么旅游特辑之类的。
“我叫岫岫。”
看同伴们都介绍完了，五人中唯二的女孩儿也扒着椅背半站起身，朝众人落落大方地笑道：“左山右由，‘彩云冉冉巫山岫’的‘岫’。”
与一头大长卷，长相明艳时髦的青鱼不同，这位名叫岫岫的女孩儿是典型的“甜妹”风，鹅蛋脸，杏仁眼，一字眉，声音也软软的，“我是个原创歌手。”
“喔！！”
导游阿韦很捧场，啪啪啪地带头鼓掌，“那等会儿一定得让岫岫唱一首！”
接下来，五人中只剩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那个了。
只是没等那人开口说话，同公司的四人就已经自顾自起哄了，“这位是我们老总，大家叫他程总就行！”
“别胡说！”
程总立刻争辩，“只是副总而已！”
但很会看人脸色行事的导游阿韦哪管他是正是副，已经迫不及待地吹上了，“这么年轻的总裁，太牛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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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按照座位顺序，那对带着小孩的夫妻也做了自我介绍。
孩子的爸爸是个平面设计师，妈妈则是个少儿兴趣班的美术老师，都是洪城本地人。
他们的女儿今年六岁，九月份就要从幼儿园升入小学了，两人趁着小朋友没开学时带她出门写生，陶冶陶冶性情，培养培养情操。
现在就只剩柳弈和戚山雨了。
因为两人的相貌实在招人注意，车里所有人都盯着他们很久了，就等着听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
特别是网络传媒公司的五人，从刚才开始就猜测他俩是不是自己的同行，比如平面模特或是艺人主播什么的。
“我姓柳，柳树的‘柳’，他姓戚，亲戚的‘戚’。”
柳弈知道自家小戚警官在这种场合一向比较I，很自然地就替他代劳了，“我们在机关工作。”
出门在外，柳弈和戚山雨都习惯低调，从刚才开始就有意识地尽量不让青鱼的直播镜头扫到自己，自然也不想暴露他们刑警和法医的身份，省得被好奇的陌生人追着一番打听。
于是他说得含糊，其他人也听得迷糊。
或许是两人的职业和在场所有人都很有差距，居然没人管他们打听细节，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柳弈的说辞。
反倒是曾是健身教练，现在经营着自己的健身运动账号的南康，他看戚山雨身材很棒，短袖下露出的肌肉线条结实又流畅，像是练过的，忍不住打听他平常都在做什么运动，三围尺寸又是多少。
如此一来，有关两人职业的疑问被完美岔开，无人关心了。
为了能让自家小戚警官清清静静地自己I一会儿，柳弈干脆巧妙地把话题抛回给一看就很能说的那传媒公司的五人，打听他们的公司都有些什么业务。
果然，大家都很喜欢柳弈的这个问题，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青鱼是某知名直播平台上的网红，粉丝百万，主打美妆、搭配和旅拍，此处出门果然是带着采风任务的，估计只要不断网，直播得开一路。
而她的男朋友巴克在播音界也算有些成绩，据说不久之后就要试水上星剧的配音工作了。
南康是个经营运动健身类频道的up主，在各大平台都有账号，攒了好几十万的粉丝，带货卖课，约莫是几人里赚得最多的。
至于岫岫则是个刚出道不久的网络歌手，算是四人里目前混得最差的，没什么名气，也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
柳弈注意到，不管这四人人气是高是低，粉丝是多是少，对待那位“程总”的态度都很客气，甚至该说是狗腿。
不管程总说了句什么，四人都会第一时间捧场，反应之热络，简直比对亲爹还热情。

第070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3
8月19日，星期五。
从洪城开车前往古镇一共需要六个小时，中午大约十二点半，车子下了高速，停在出口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前。
那儿大约住了二三十户人家。
村子规模虽小，但却十分热闹。
村中不仅有相当成规模的超市，还有两家连锁快餐店以及一家金拱门，另外有三家看起来环境还不错的农家乐，临街的店面还有不少店主推出了热食餐车，卖一些当地的小吃。
一车车的客人从各种型号的旅游车、房车或是私家车里下来，在这个小村子里解决午餐和生理需求，稍加休息又很快离开，奔赴自己的下一站。
停车时，旅行团的导游阿韦告诉柳弈等人：他们准备在这里休息四十五分钟，各位客人餐饮自理，若是不想在外面吃饭的，也可以在超市里买好午餐回车里休息。
柳弈和戚山雨早在车上坐得闷了，难得有机会下车伸展伸展、松快松快，自然要下去走一走的。
这座小镇肉眼可见的真的很小，柳弈和戚山雨没急着挑选吃饭的地方，而是先绕着圈儿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间看起来挺干净的农家乐。
正是饭点儿，大小桌子几乎全坐满了，唯独靠近后厨出餐口的一张四人桌还空着，柳弈和戚山雨到左边坐下，也不劳烦忙得团团乱转的服务员提供服务，自己到消毒柜取了餐具，又给自己斟了两杯茶。
等两人喝了半杯茶，服务员小哥才总算腾出空来招呼他们，“两位想吃什么？”
戚山雨对赣菜比较熟悉，难得接过了点餐的工作，临了又叮嘱一句“少放辣”。
“你们这儿的菜很辣吗？”
柳弈听得好奇，“我觉着还好吧！”
他是知道戚山雨很能吃辣的，不过平常戚山雨做饭都会照顾恋人的口味，辣菜都精准地卡在了柳弈觉得“适口”的程度。
就像绝大部分不能吃辣的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真的很菜一样，久而久之，柳主任就忘了自己的真正实力，又觉得自己很行了。
“不要小看赣菜，辣起来比湘菜还厉害。”
戚山雨提醒柳弈，“我怕你受不了。”
柳弈一听就不干了，“不行，来都来了，我得试试你们这边的地道口味！”
他坚持道：“至少留一个菜让我尝尝到底有多辣吧！”
“那行。”
戚山雨转向服务员小哥，“那炸鱼酥就要‘正常’的辣度吧。”
小哥点了点头，撕下餐单的副联，临了用怜悯的表情看了作死的柳某人一眼，然后转身，带着餐单进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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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的出餐速度很快，十五分钟后，柳弈就尝到了“赣省辣”的厉害。
他夹起一条炸鱼酥，只咬了一口，就感觉自己从舌头到天灵盖瞬间被那股难以形容的辣味完全击穿，一时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猛灌下所有的茶水。
“我就说你会受不了的。”
戚山雨看柳弈捂住嘴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的窘劲儿，只觉十分无奈。
自己这位比他年长六岁的恋人，大部分时间看起来成熟又可靠，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但某些时候又实在有些莫名的孩子气，比如这个时候，幼稚得只能用“可爱”来形容。
戚山雨一边想，一边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插上吸管，然后把一罐冰椰汁推到柳弈面前，“来，这个比较解辣。”
柳弈顾不得倔强，夺过椰汁一口气干到见底，才堪堪把那种让他差点儿丧失语言能力的辣度给压了下去。
“……”
他放下空掉的椰汁罐，默默地、默默地将炸鱼酥推到戚山雨那边，然后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四个菜里看起来唯一的一点都不辣的番茄炒蛋，悻悻地开始吃他的午饭……
……
二十分钟后，柳弈和戚山雨吃完了午餐，结账买单，离开了这家小戚警官亲鉴过辣度相当地道的农家菜馆。
此时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足够柳弈和戚山雨慢慢散步回停车场。
两人进超市买了两瓶水，又在出门时看到有路边摊在卖手工制作的灯芯糕的。
柳弈对自己没吃过的各地特色小吃都保持着小朋友一般的好奇心和热情，十分高兴地拉着戚山雨过去买了一小包。
这时，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柳弈一面捻着灯芯糕解馋，一面自豪他们准确的卡点能力，和戚山雨说笑着往停车的地方走。
“……不不不、等一下，你不能这样！”
两人刚刚拐过超市所在的街角，快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咆哮声。
柳弈和戚山雨条件反射地一同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站在距离两人几步开外的墙角处，背对二人，正激动地对着手机发出怒吼，根本一点儿都没注意还有人就站在他的身后。
柳弈和戚山雨认得他。
虽然没看到正脸，但坐长途中巴仍穿着稍不注意就会起皱的丝质休闲西装，头发还特意用发胶固定过，这等风骚的造型实在很好辨认——正是跟他们坐同一辆车的“程总”。
“那几个人你们公司不要无所谓，你至少得给我留个位置吧？那不是你答应的吗？”
程总的语气十分焦急：
“……是，我知道现在行情不好，可是我们都从老东家那儿辞职了，你现在才——！”
说到激动处，程总一个转身，目光与柳弈和戚山雨碰了个正着，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当场噎在嗓子眼里，差点没吓得心脏骤停。
柳弈和戚山雨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奈何程总说话的声音太大，又正正好堵在他们回停车场必须经过的巷子里，实在让两人没法儿回避。
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
程总仍然举着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情绪听着也挺高亢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虽然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关键时刻，还是柳弈最先反应过来。
他朝程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拉着戚山雨，两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与对方擦身而过，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
柳弈和戚山雨准时回到旅游团的中巴车上时，车里的其他乘客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只剩程总还没上车。
导游阿韦看了眼时间，回头对青鱼等人笑问：“你们老总呢？在外面迷路了？”
“嗯，奇怪，程总怎么还没上来？”
岫岫低头看手机，“这都二十分钟了，他不是说去接个电话就回吗？”
坐在岫岫前面的巴克对众人说道：“我给程总发微信了，他还没回我。”
南康是个行动派，“要不然，我下车找找他？”
柳弈和戚山雨闻言，互相对视一眼。
虽然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但他俩一个是刑警、一个是法医，观察力何等敏锐，光只用听的就能猜出，对方避开同伴打的那个电话，所讨论的内容大概率不合适被他的这几位员工听到。
虽然这不关他们的事，不过毕竟是在旅途中，柳弈还是不想这几个人现在就闹出什么争执，于是开口道：
“你们程总应该在前面便利店拐弯那个路口打电话，我们刚才碰到他了。”
他本意只是告诉大家不用着急，没想到南康却误以为柳弈是告诉他到哪里找人，道了谢，弯腰就要钻出车门。
好在这时程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停车场的入口，一路小跑，往他们这辆中巴而来。
旅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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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旅行团一行到达目的地。
众人在古镇入口下车，解散前，导游阿韦告知众人明天下午两点在停车场旁的雕像处集合，然后便回到车上，和司机一起不知道到哪儿过夜去了。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早早就订好了民宿，礼貌地和众人道了再见，就打开手机导航往目的地走。
“这里挺漂亮的。”
一边走，柳弈一边用手机拍摄沿途的风景。
与大多数成熟且商业化的网红热门古镇不同，这座古镇的位置有些偏，交通也不算方便，在华国的知名度不高，会选择来此处度周末的多半是赣省本地的客人。
不过不够网红也有不够网红的好处，镇子因此保留了许多明清风格的建筑。
古镇依山而建，台阶铺的都是大块的青石板。
石板路虽因缺乏修缮而开裂，缝隙长满青苔和不知名的杂草，咋看起来有些衰败，但镜头下的风景却古色古香，给人以一步便能穿越光阴的错觉。
“小戚！”
柳弈忽然喊了一声。
石板路太窄，容不得两人并排而行。
戚山雨原本背着一个旅行包走在前面，听到柳弈喊他，回头往后看。
“咔嚓。”
柳弈就在这一秒按下了手机拍照的快门。
镜头定格的一幕，午后阳光正好，戚山雨一脚踏上石阶，半侧过身体，身后是高低错落的老宅，更远处是几乎要融入云海的黛色远山，开着淡色小花的野草在他脚下恣意生长，而青年脸上带着最自然最放松的浅笑，俊美又柔和，似淡彩描摹的绝美画卷。

第071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4
柳弈和戚山雨租的民宿在古镇的最高处，从镇子入口走上去，以两人的速度和体力也要走差不多四十分钟。
下午四点五十分，两人找到民宿管家办好入住手续，从笑呵呵的阿姨手里接过钥匙，穿过一条几乎被常春藤和风雨花遮挡的小径，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独栋的别墅前。
这几栋别墅倒是最近几年才建成的，参考旧建筑的外观设计成了中式仿古风格，与整座小镇的画风保持一致，一点都不突兀。
别墅的内部空间比较小，不过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了。
“周五……唔，今晚有夜市，晚上八点开始，在古镇东侧的许愿树那块。”
戚山雨放下行李，从餐桌上抽了一张传单，将上面写的古镇节目表念给在洗手间洗漱的柳弈听，“晚些时候我们去看看吧？”
“好呀，我们可以顺便在夜市解决晚餐。”
柳弈从洗手间出来。
他脱掉坐了一天车所穿的那身衣服，换上了更松快的便装，额发洗脸时弄湿了，有一缕贴着眉毛垂到侧颊上，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经常看到的居家的模样。
趁着这会儿时间还充裕着，柳弈拉着戚山雨回房，抓紧时间补个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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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本来只打算稍微眯上个把小时，然而实际上坐了大半天的长途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疲倦。
他分明觉得自己只是往刚刚换过新床具的大床上一倒，扒拉着身边的热源闭眼小憩了一阵子，再睁开眼时，竟然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了。
“我睡了多久？”
他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四周一片黑暗，吓了一跳。
戚山雨比他早醒，但没把恋人一个人留在床上，而是在旁边等着。
这会儿他正倚着床头看存在手机里的推理小说，看柳弈醒了，伸手替他拨开沾在眼皮上的头发，“现在是晚上七点半。”
说着，他伸长胳膊，拉开了床头窗户的窗纱，“外头下雨了。”
柳弈：“真的？？”
他惊得坐了起来——难怪他刚才就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只不过大脑刚从睡眠中醒来还有些迟钝，居然没能分辨出那是下雨声。
果然，没了窗纱的遮挡，柳弈看到密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无休无止。
“这雨下得居然还挺大的……”
柳弈抱着被子，看着不断扑打窗玻璃的雨点，神情有些愣怔。
发呆了半分钟后，他抬头看向戚山雨，“怎么办？我好像饿了。”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管家了，她说夜市会照常开，就是下雨路可能有点滑不太好走。”
戚山雨无奈一笑，“管家说如果不想出门，也可以从她家订晚餐，就是可能选择会比较少。”
柳弈在“冒雨出门”和“宅在民宿里随便对付一顿”两个选择中纠结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来都来了”的朴素想法占了上风。
他爬下床，换了一身轻便易出行的衣服，并且惊喜地发现民宿里很贴心地提供了防水防滑的一次性鞋套，两人收拾妥当，打着伞，穿过密集的雨帘，往古镇东侧的许愿树广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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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像民宿管家提醒他们的那样，天黑以后下着雨的古镇石板路对初次来此的游客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走得很慢，也十分小心翼翼。
好在许愿树离他们的住处不算远，只要当心别滑倒，两人还是顺利地到达了集市。
镇上的古树是一颗有一百多年的金桂，已有两人合抱粗，亭亭如盖，可惜没到仲秋花季，不然据说一公里外就能闻到扑鼻的花香。
镇民环绕桂树建了一个小广场，平常夜市摊位应该都是露天的。
不过现在雨下得很大，小商品摊都挪到了旁边带顶棚的游廊里，餐食摊则直接进了更里面的一间平房，一个一个格子弄得跟学校食堂的点餐窗口似的。
事实上，许多冒雨仍然坚持着要来逛夜市的游客也确实都选择在里面就餐。
没人想在买了餐食后还要出门淋雨，于是直接找了地方坐下吃了再走，倒是让小小的平房内部挤得跟学校饭点儿的食堂有一拼。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进了“食堂”，没急着买食物，却在四处绕圈，试图找到一张空桌。
然而今天是周五晚上，正是古镇最热闹的时候，就算外头下着大雨，来这里觅食的客人仍然多到实在没多余的位置了。
柳弈和戚山雨分头绕了一圈回来，在门边碰头，只觉十分无奈。
“两个选择。”
柳弈对戚山雨比出两根手指，“要么我们在这儿再等等，要么我们买好晚餐，拎回民宿再吃。”
戚山雨也很纠结。
在这种没有叫号服务的地方，意味着他们得守在某张桌子旁盯着那桌的客人吃完，而且夜市越晚人越多，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而把食物带回去，他们要提溜着餐盒在眼看着越来越大的雨里走二十分钟——哪一个都不是个好选择。
就在二人相顾无言，以目光表达自己的无奈和犹豫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小小身影朝他们跑来，还很不见外的一把揪住了柳弈的外套下摆，“叔叔，我爸妈说请你们过来！”
说话的小姑娘，正是跟他们同坐一辆中巴车的小团员。
果然，柳弈和戚山雨顺着小姑娘的指点扭头一看，便看到那对夫妻正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子旁朝他们招手，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太好了。”
柳弈松了一口气，低头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头发，“谢谢，帮了我们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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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你俩转来转去，就知道肯定是没找到座儿。”
戚山雨去买餐点了，留下柳弈和夫妻两人寒暄。
“我们是运气好，刚进来就碰到这桌子吃完的。”
先生笑道：“四人桌，咱们挤挤。”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柳弈道谢得真心实意，“我们本来做好心理准备得拎着一堆吃的再走回山顶了。”
“哎呀，原来你们住山顶那片！”
夫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听说那边风景很好？还能看到日出？我们打算明早带咱们囡囡上去写生呢！”
柳弈其实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山顶的风景，不过他现在更担心另外一件事：“就是这雨，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停。”
雨不停，别说看日出或是写生，连接下来的出游行程都会变得很不方便。
听柳弈这么一说，夫妻俩互相对视，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天气预报只是说间歇有雨……”
夫人一边说一边不放心地又翻了一遍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哎呀，怎么变成持续大雨了！”
几句话的功夫，戚山雨带了一托盘的食物回来了。
他特意多买了一些分给团友夫妻，还给他们的闺女带了小朋友会喜欢的小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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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五人其乐融融。
大约是一张漂亮脸蛋太具有欺骗性，柳弈似乎一直都很招小朋友喜欢，这次也一样。
小姑娘对这个模样俊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大帅哥完全没有抵抗力，一直黏在柳弈身边。而柳弈则以十足的耐心陪小姑娘聊天，两人看起来颇为投契，大有就此成为忘年交的架势。
一顿饭吃完，时间不过才晚上九点。
五人离开“食堂”，站在游廊下，遗憾地看到外头的雨势非但一点都没减小，反而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算了，这夜市没法逛了，我们带囡囡先回去了。”
夫妻俩见此情景，只觉十分扫兴，但也着实无奈。
柳弈和戚山雨也没有冒雨闲逛的性质，于是与一家三口说了再见，便打算回去了。
“明天见，小公主。”
临别前，柳弈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摸出一颗软糖，交到女孩儿手里。
小姑娘高兴地接过软糖，珍惜地放进自己的毛绒兔子小挎包里，神情还有些依依不舍。
这时，有几个旅客与他们擦身而过，其中有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手里举着个应援棒一样的灯管，恰好在这时扭开了开关。
伴随着稍嫌刺耳的《baby shark》电子音，灯管闪烁起来，红蓝黄绿四色灯光像彩带般旋转起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附近每一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效吸引了注意力。
就在柳弈转开视线的几秒内，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结结实实的“咚”！
“啊！！”
伴随着重物落地声响起的，是年轻妈妈慌张的惊呼：“囡囡！囡囡！！”
柳弈回头，看到的便是小姑娘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口唇紧闭，白沫从她的口角溢出，全身绷得直挺挺的，双手双脚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请让开，让我看看！”
柳弈制止了慌张的试图将小孩儿抱起来的夫妻俩，同时头也不抬地对戚山雨说道：“小戚，帮我清场，打120！”
他的镇定和专业反应在这种时候反而是最好的定心丸。
夫妻两人虽仍然震惊又惶恐，但好歹能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囡囡她到底怎么了？！”

第072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5
“看起来像癫痫发作了。”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冷静又迅速地进行处理。
他将小姑娘翻过来放平，头偏到一侧，解开领口的两颗衣扣，松开腰间的缎带，让抽搐中的女孩尽可能不要再受到伤害。
而戚山雨则很快给120打了电话，并且迅速叫来了古镇集市的工作人员，在他们的协助下隔出一小片安全区域，不让来往行人或是好奇围观群众干扰到医疗救援。
“癫、癫痫？！”
夫妻俩听柳弈这么一说都惊呆了，“可、可是她以前没这样啊！”
“癫痫有很多诱因，从刚才的情况看来，很可能是强闪光诱发的光敏性癫痫。”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开始往手上缠湿巾，“她以前试过抽搐或是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你这么说起来……”
夫人睁大双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狠狠敲了自己的头一下。
“就去年确实有一次……那天我陪她看幼教节目，看着看着她突然盯着屏幕开始发呆，叫她也不动，眼皮还一直在跳……后来我问她，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越说越害怕，声音都带了哽咽，要不是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简直恨不得扑过去抱住女儿了：
“囡囡她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有事？”
“嗯，听起来像是癫痫失神发作，通常表现为行动突然中止，双眼茫然凝视，短暂的意识障碍等等。”
柳弈看小姑娘停止抽搐，身体松弛了下来，便轻轻用力掰开她的牙关，用缠了湿巾的手指帮她清理嘴里大量的分泌物，确定孩子没有发生呕吐，也没有咬到舌头后，松了一口气。
“抽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现在暂时停下来了，但还是得尽快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夫妻俩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
说话的功夫，120的医生护士连带着担架到了。
救护车开不上通往这个许愿树广场的山道，只能停在最近的停车场，好在距离不算远，小孩儿体重又轻，送下去大约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夫妻俩一边向柳、戚两人道谢，一边帮着医护人员把女儿安置到担架上，然后一左一右护着她，快速地往山腰的停车场赶去。
直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的拐弯处，柳弈和戚山雨才松了一口气。
戚山雨神色凝重，转向柳弈：“她这种情况，问题严重吗？”
柳弈笑着抓住戚山雨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不用担心，儿童期的癫痫大部分预后都挺好的，只要及时发现及时就医，应该不会有问题。”
有了心上人的专业保证，戚山雨顿时觉得心情好多了。
这时他们才有余裕注意到两人的形容有多狼狈——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都被大雨淋湿了，身上也多多少少沾了泥巴，柳弈脸颊上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抹黑灰。
“好了好了，不逛了，我们回去吧。”
柳弈扔掉脏了的湿纸巾，低头在自己的包里翻雨伞，可惜怎么都没找着。
“哦对了，我刚才已经将伞拿出来了……搁哪儿去了？”
柳弈回头想找回自己丢失的雨伞，却被戚山雨拉住了，“没事，我们一起撑一把。”
戚山雨打开自己的伞，撑在恋人头上，朝他微微一笑：“走吧？”
“好啊！”
连一向低调害羞的恋人都表现得那么主动，柳弈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大大方方地扶住戚山雨的手臂，站到他的伞下，两人靠在一起，相视而笑，随后默契地一同走入雨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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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0日，星期六。
柳弈和戚山雨一觉醒来，开窗一看，发现外面的雨势竟然当真没有减小，反而好似比昨天还要大。
“不会吧……”
柳弈看着窗外连成线的大雨，“这雨难道真的下了个通宵？”
“很可能就是这样。”
戚山雨探头出去，飞快地看了看窗沿下方的情况，又把脑袋缩回来，“排水渠早就满了，水都淹到台阶上了。”
柳弈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来今天早上我们哪里也别想去了，就在别墅里过吧。”
他伸手关上窗户，无奈一笑，“现在只能希望保护区不在降雨的范围内了。”
“嗯，就这么办吧。”
戚山雨对能不能玩得尽兴没有执念，反正只要和柳弈呆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开心了。
不过为了不让恋人感到无聊，他想了想，有了个好点子。
“对了，我刚才去看过了，别墅的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是齐的，管家阿姨也说她那儿有一些新鲜的食材，如果我们需要可以帮忙送过来。”
他朝柳弈眨了眨眼，“要不然，今天我们包饺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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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果真就在民宿里包了一顿饺子。
度过了悠闲又快乐的半天之后，两人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沿着湿滑的山路慢慢地下了山。
下午两点，两人准时达到山脚的停车场，在那儿找到了导游阿韦。
“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
阿韦尽量想装出一个严肃的样子，却因为天然下垂的眉毛和微微倒三角的眼睛而让这个表情显得有些滑稽，不过从他口中说出的话，确实十分“遗憾”。
“我们的小团友因为昨天突然生病了，被爸妈送进了医院，所以不能和我们一起继续接下来的旅程了。”
网络传媒公司的五人都发出了“哦”的叹息。
至于柳弈和戚山雨，两人昨晚亲历了小姑娘癫痫发作的现场，自然早预料到了会是这样。
几人冒雨上了车，并且很默契地坐回到昨天坐的位置上。
因为少了那一家三口，柳弈和戚山雨离网络传媒公司的那五个人更远了，这倒是方便了两人安安静静地休息而不被打搅。
保护区离古镇不算很近，倒也没有太远。
如果行程顺利，他们将会在傍晚六点左右到达目的地，并赶在晚餐前入住各人提前预订的民宿或是宾馆。
与昨天一样，青鱼上车后不久就开了直播。
今天她穿了一身漂亮的葱黄色汉服，只是与男友巴克换了座位，坐到了靠走廊的一侧，好方便自己直播时只要支棱起自拍杆，就能将五名同伴全都纳入直播镜头之中。
“真是不好意思啊宝宝们，没想到这两天天气这么差，本来说好的古镇外景都没拍成。”
青鱼用她主持了近千个小时的熟练直播技巧与观众们互动。
尽管天气十分糟糕，但她的状态依然很高昂，连大巴车内的昏暗照明都没能掩盖住她明艳精致的妆容。
“不过没关系，说好了，今晚有特别节目!”
她故意用暧昧不清的语气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接着又装作生气地回怼屏幕上的弹幕，“‘豌豆糊糊’你胡说什么呢！没有‘福利’！根本不可能有福利的！”
青鱼顿了顿，“你看别的宝宝都知道了，就是‘那个’呀！”
似乎是说得高兴了，青鱼最后一句没有控制好音量，叫得有点大声。
坐在她旁边的巴克吓了一跳，立刻拉了拉青鱼的衣袖示意她收敛一点，同时警惕地回头，往坐在后排的柳弈和戚山雨那边看。
青鱼立刻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了，连忙收了声。
好在柳弈和戚山雨根本没注意前面这群人在做些什么，而且似乎为了回避摄像头还特意别开了脸，连眼神都没往前排瞟。
……
大雨仍在继续。
车子在雨水肆虐的湿滑公路上又开了两个小时。
四点，大巴在一处加油站停了车。
导游阿韦招呼大家可以下车休息一会儿，上个洗手间或者买点吃的，说完后，他就自己先下了车，一路小跑着蹿过雨幕，直奔洗手间而去了。
“走吧，我们也下车逛逛。”
柳弈也拉着戚山雨下车了。
这个加油站很小，只有一间比杂货铺大不了太多的小超市，还有两个门面在卖一些咖喱鱼丸、茶叶蛋和烤肠之类的小吃。
柳弈上午那顿饺子吃得很饱，这会儿毫无食欲，在问过戚山雨也不饿之后，只进超市买了两罐果汁。
两人结账出来时，看到青鱼、南康和岫岫正在加油站的一个角落里做直播，三人说话的声音很响亮，连绵的雨声都盖不住他们的笑声，很轻易就吸引住了来往司机与乘客的注意力。
“他们这行也挺不容易的。”
柳弈摇了摇头，回头对恋人笑了笑：“连出门都是工作，对吧？”
戚山雨点点头，颇有同感。
两人绕过直播的三人回到大巴上，车上却没有任何人。
——司机、导游，连同没参与直播的巴克和程总都不在。
“他们人呢？”
原本柳弈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戚山雨却回答了他：“在那边呢。”
柳弈闻言凑到戚山雨身边，顺着他的指点朝车窗外看。
透过密集的雨幕和被雨水洗出了马赛克光斑的窗玻璃，柳弈看到大约十米之外，小超市后方的屋檐下果然站着那四个人。
巴克和程总不知对司机和导游说了什么，两人先是摇头，却又在程总拿出手机飞快地做了某个操作之后，他们又互相对视片刻，终于委委屈屈、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第073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6
8月20日，星期六。
下午，大雨仍在持续。
中巴车驶入山林之后，乘客们的手机信号就像在坐高铁时一样断断续续，很不稳定了。
青鱼在第三次断线后不得不关了直播间。
网络传媒公司的五人消停下来，柳弈和戚山雨也总算得以真正清净地眯上一会儿了。
然而下午六点二十五分，当车子还在山路里盘桓时，柳、戚两人隐约感觉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了。
“怎么，还没到吗？”
柳弈低头确认了一下时间，问导游阿韦，“我们不是应该六点就能到了吗？”
“这、这个……”
阿韦的目光明显地朝斜下方漂移了一下，这是典型的心虚表现，“今天雨太大了，不好意思啊，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绕了点路……”
柳弈蹙起了眉。
这一段路手机信号极差，他根本开不了导航，连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只能任由导游和司机摆布。
“真的吗？”
但这不意味着柳弈会默默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看了看默默开车的司机，又将目光移回导游身上，“你们知道，擅自改变行程而没有提前告知乘客，我们是可以投诉的。”
“不不不……这个，我们没有……”
阿韦仍然在勉力强撑，但目光愈发飘忽。
“你们的旅游巴士上一定装了车载GPS和行车记录仪。”
戚山雨接过了柳弈的话头，盯着阿韦，“现在的情况，我们完全有理由报警。”
一听“报警”二字，阿韦的表情一下子就慌了。
他原本看柳弈和戚山雨一路上不声不响的，以为他俩是那种没有脾气的极好说话的类型，就算被问起，只要说一句“下雨天得绕路”对方就不会追究。没想到这俩不吱声时倒也罢了，一较真就直接到了要报警的地步。
他下意识地去看坐在最前面两排的传媒公司五人组，那是“你们快帮忙说句话啊”的意思。
五人组这时也面露迟疑，彼此不断交换着眼神，似乎正在纠结要不要采取行动。
“很快了，很快了真的！只要再一小时……呃，快一点的话，五十分钟就行！”
阿韦一边努力解释，试图安抚住柳弈和戚山雨的情绪，一边不停地往五人组的方向瞟，特别是那位“程总”，阿韦看他的目光简直都带上祈求的意味了。
导游的表现过于明显，以至于柳、戚两人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传媒公司的五人授意他和司机绕道的。
至于为什么要绕道，又是要绕去哪里，目前他们还没有头绪。
就在柳弈和戚山雨正寻思如何让阿韦讲真话的时候，开车的司机忽然毫无预兆地大声叫了起来：
“卧槽！”
伴随着这声惊呼，车子突然猛打了个左胎，整个车子在湿滑的路上划出了一个突兀的弧线，全车人被这一下猛力一甩，有人当场就飞了。
“啊！！！”
车厢响起了复数的尖叫。
中巴在剧烈的抖动之后，又打滑了两次，终于堪堪停在了路牙上。
柳弈和戚山雨也无可避免地被这惯性狠狠地掼向了左边。
好在二人习惯上车就系安全带，这一下虽然甩得狠，好歹人还在座位上。
急转弯和急刹车时，柳弈双手撑在椅背上，脑袋在包了一层薄薄的软垫的靠背上撞了一下，霎时间眼冒金光，整个人都是懵的。
“柳哥！！”
戚山雨在中巴刹住后第一时间去看柳弈的情况，“你怎么样了？”
柳弈只觉脑门疼、脖子疼，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的肋骨更是疼得钻心，哪怕知道戚山雨在喊自己，双耳里也像是塞了一小团棉花，同时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音模模糊糊的，根本听不清楚。
“柳哥！”
看柳弈反应不对，戚山雨的心顿时揪了起来，着急的抓住柳弈的肩膀，却不敢摇晃，只又问了一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伤到哪里了？”
“……”
柳弈慢慢地抬起了手。
冲击过后，疼痛感愈发鲜明，头晕耳鸣的症状反而渐渐消退了。
他不确定自己的颈椎有没有在冲击中受到伤害，不敢乱动，只能保持着前额抵住扶手靠背的姿势，举起手示意自己还好。
“……现在有点眼花。”
柳弈低声说道：“让我先缓一缓……”
即便柳弈这么回答，戚山雨也一点都不能感到放心。
他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求助，但手机连一丁点儿信号都没有。
不得已，戚山雨只能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试图搞清他们现在的情况。
小戚警官坐在靠窗的那侧，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外头是日暮时分昏暗的公路。
大雨仍然下得稀里哗啦，滂沱的雨幕中，他只能勉强瞧见远方山林灰蒙蒙的连绵轮廓。
现在他们的车子以一个倾斜的姿势堪堪停在盘山公路靠近山崖的那一面。
车头撞破了护栏，以至于右前轮已经悬空在崖壁上，剩下三个轮子则陷进了路牙的烂泥巴里，整辆车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状态，让人很担心它会不会失去平衡滚落山崖。
“柳哥！”
戚山雨弯腰再次确认柳弈的情况，同时提醒他：“这车停在山崖边上了，我们得马上想办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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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安全带和椅背软垫，柳弈只是磕了一下，缓过劲儿来之后，除了脑门上撞了个包，呼吸时肋骨隐隐作痛之外，自我感觉尚算良好。
等眩晕和耳鸣过去，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趾，确定活动和感觉都没有问题之后，再小心翼翼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看起来最重要的颈椎没有受伤。
“没事，我应该还好。”
柳弈也解开了安全带，抓住戚山雨递过来的手，扶着他站了起来。
这时二人才有余裕查看同车乘客的情况。
“大家怎么样了？？”
柳弈用自己现在能发出的最大的音量问道。
“呜，好疼……”
一个女孩儿哽咽的声音传来。
“我的手……好像断了！”
回答他的是五人中的新人歌手岫岫。
车祸时她坐在第二排左边靠外侧的座位上，整个人摔进了过道里，现在人是爬起来了，但右臂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折在身侧，正呜呜叫着疼。
柳弈蹲下来，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右臂，“应该是桡骨骨折了，万幸骨头没有刺穿皮肤。”
来不及找“夹板”帮她固定骨折的手臂，柳弈迅速脱掉外套，给她在胸前挂了个三角巾，然后一指车门，“还能走吧？等会儿车门开了你先下车，晚些时候我会给你处理的！”
岫岫含泪点头。
显然她也觉得这车十分不安全，迫切地想要下去了。
两人绕过手臂骨折的岫岫，来到了车头处。
这儿的情况明显更混乱了。
出车祸时除了柳、戚两人和司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系安全带。
坐在第一排的四人——程总、青鱼、巴克和南康全甩飞了出去，又被惯性抛到一处，这会儿叠罗汉一样叠在大巴的右前方，也就是司机座位附近。
因车内灯光昏暗，柳弈和戚山雨只能看到那缠在一起的四人里有人在动，同时发出痛苦的吟哦而已。
“唔……”
这时，他们看到坐在驾驶席上的中巴司机动了。
刚才刹车的那一下他脑袋撞到了方向盘，一下子晕了过去，好在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只是人还晕乎着，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你怎么样了？”
戚山雨来得驾驶席旁检查司机的情况。
司机抬起头，双眼失焦，表情迷茫：“发……发生了什么事？”
“出车祸了！”
戚山雨告诉他：“把车门打开，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哦……哦……”
好在司机虽然稀里糊涂，但好歹还记得哪个是开门按钮。
中巴位于车辆正中的车门打开，伤了胳膊的岫岫慌慌张张地下了车。
这时，戚山雨听到柳弈叫他的声音：“小戚！”
“能走吗？能的话，你也快下车。”
戚山雨叮嘱了司机一句，回到了恋人身边。
此时柳弈正在救助摔成了一堆的那四个人。
“小戚，来搭把手。”
柳弈指挥戚山雨护住最上面一人的颈部和肩膀，“把人翻过来，一二三！”
在上面的是程总，他额侧破了个血口，手臂也有一大片擦伤，不过看起来只是晕了过去，被柳、戚两人一摆弄就清醒了，自己睁开眼，开始嗷嗷喊疼。
柳弈和戚山雨将他放到一边，又去检查另外三人的情况。
叠在第二层的青鱼失去了意识，呼吸心跳等体征倒还是平稳的，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第三层的巴克其实只是被撞晕了头又被其他人压住了手脚，在程总和青鱼被移开之后，他自己挣扎着就爬起来了。
他自觉除了一些擦伤碰伤之外没有太严重的问题，脱困后倒是很自觉地帮着柳、戚两人救助伤者了。
至于压在最下面的南康，人虽然是清醒的，却是躺在地上整个人都动不了，柳弈问他哪里疼，他只能哼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柳弈和戚山雨都察觉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导游不见了！”

第074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7
中巴撞到盘山公路护栏的时候，冲击力让撞击点附近的几块玻璃都碎了。
“……不会甩出去了吧？”
对于导游阿韦的下落，柳弈只能想到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了。
事实上，没系安全带的人在急转弯、急刹或是撞击时穿过破碎的窗户飞出车子，这种情况实在太常见不过了。
“别留在车上，这里不安全。”
外头风雨依旧，公路上积水横流，从出车祸到现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窗外的雨水已经顺着破窗和车门淌进车内，现在他们摸哪哪都是湿的。
最要命的是，这辆残破的中巴车又是停在距离山崖极近的边缘，一个车轮子悬空，另外三个轮子陷在湿软的烂泥里，随时有可能出现滑坡——万一整辆车滚下去，那可真是神仙都难救了。
柳弈同意戚山雨的想法。
两人让伤得比较重的司机和程总先下车，他们则在巴克的帮助下将昏迷不醒的青鱼和疼得说不出话来的南康搬了下去。
车子停的位置很不好，门外就是厚厚的淤泥。
柳弈抬着伤员下车，一脚落地立刻陷进了前人踩出的泥坑里，不可避免地趔趄了一下。
“小心！”
戚山雨看柳弈往侧边一歪，吓了一跳。
但他正托着南康的肩膀，腾不出手去扶柳弈。
“没事。”
柳弈努力保持住了平衡，和戚山雨一起将人抬到了路边，让看起来情况还凑合的几人负责看护。
等下车看了实际路况，两人便明白导游为什么要突然来个急刹车了。
——这场大雨导致了前方山体滑坡，若是司机不急刹，后果只可能比现在更严重。
柳弈和戚山雨将中巴司机和传媒公司的五人安置在盘山公路旁的一片平坦的空地处。
这里一是暂时没有塌方或是坠崖的危险，二是恰好有一颗长势比较茂盛的大树，勉强算是能挡一挡瓢泼的大雨。
司机被方向盘撞了脑袋一下，看起来还有些迷糊，反应稍显迟钝，不过鉴于现在实在没条件给他做颅脑检查，也只能祈祷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了。
至于网络传媒公司的那五人里，巴克是情况最好的，除了胳膊和脸颊上有擦伤之外，没有感觉哪里疼痛或是不适。
岫岫的右前臂骨折，在只做了简单固定又不得不自行转移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伤口处的剧疼，难受得她忍不住一直抽泣。
青鱼在下车后不久也被落到脸上的雨水浇醒了，她说自己全身都疼，但柳弈给她简单做了些检查，没发现明显的外伤。
程总的脑袋磕破了个口子，下车后就一直用袖子捂着伤口，神色暴躁又彷徨，柳弈问询他情况如何时，他的态度很恶劣，“没看到我在流血吗！疼死了！”
而情况最糟糕的是南康。
这个身高一米七八，体重足有一百五十斤的大个子也不知伤了哪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柳弈问他感觉哪里疼的时候，他只能给出一些含糊的反应，胡乱地回答说自己“全身都疼”，但柳弈却没在他身上找到明显的伤口。
戚山雨对柳弈说道：“南康的情况不对，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得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尽快求救。”
“你说得对。”
柳弈点头，目光投向来时的山道：“不过我们得先找到导游在哪里。”
车子在盘山路上滑出了几十米的距离，车辙在大雨中根本无法存留，再加上公路两侧都是杂草、泥巴、乱石和山崖，在无法确定人是在哪里飞出车窗的情况下，要在大雨和愈发昏暗的夜色里找到导游，实在是件很碰运气的事情。
“总之，我们也只能沿途往回找了……”
戚山雨抬手擦了擦顺着额头流淌进眼里的雨点。
柳弈点头。
不管导游伤成什么样子，只要没确认人已经死了，他们就得尽量找一找，不然把人丢在这里，阿韦可就真的死定了。
“等等！你们别走！！”
眼看柳弈和戚山雨就要离开，岫岫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抓住柳弈的袖子，用欲哭无泪的腔调说道：“别把我们丢在这里啊！”
对岫岫来说，这俩素不相识但看起来很靠谱的“团友”就是救命草主心骨，要是这俩一去不回，姑娘觉得自己当真会死在这条路上。
“你们尽量躲在树下，我们去找失踪的导游，很快回来。”
柳弈态度温和但毫不迟疑地掰开了岫岫揪着他袖子的手，解释道：“你们把手机都拿出来，试试能不能找到信号，如果可以，立刻报警求助。”
两人说话间，戚山雨已经从大巴里取了雪糕筒和黄色的透明胶带，打算趁着往回走的机会做个路障，提醒后来的司机提早刹车，以免再出现意外。
好在柳弈和戚山雨运气还算不错，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导游阿韦。
果然，导游阿韦从车窗处被甩飞了出去，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树丛里。
然而不幸的是，他已经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了。
落地时的冲击力折断了他的脖子，一根断裂的树枝还斜斜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柳弈和戚山雨连把阿韦的遗体从这个挂在树上的状态中解放出来都做不到。
柳弈叹了一口气。
这种大雨天里，他甚至连留下一张标明对方身份、死亡原因和时间的纸条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死者的遗体附近用黄色胶带缠了几圈作为标记，方便日后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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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听说导游阿韦已经死了，网络传媒公司的几人全都慌了神，“难道我们就等在这里吗？等别的车路过！？”
“不行，这一带不安全。”
戚山雨看向山路两边的土石结构的山崖，摇了摇头，“这里随时会再发生塌方和泥石流，太危险了。”
“……对！”
一直捂着脑袋不说话的司机也在此时帮腔道：“这位先生说得对……而且……”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目光游移：“而且……这里……可能很久都不会有别的车经过……”
柳弈和戚山雨：“什么意思！？”
“啊，就是……”
这个司机其实平常挺老实巴交的，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也没敢犯比收景区或商店回扣更严重的错误。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两百块小费绕路就闹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他现在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因为……”
被戚山雨和柳弈盯得心虚，他转向网络传媒公司的几人，最后一咬牙，老实坦白：“程总他们让我绕路……去附近一间鬼屋探险……所以……”
他吞吞吐吐，“所以，我走了这段废弃的山路……”
司机告诉他们，传媒公司的几人说要进行鬼屋探险直播。
但要去“鬼屋”他们就得绕道，本来他和导游阿韦都是不肯的，不过程总给他俩一人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说他们只需要先绕路四十分钟把他们送去“鬼屋”，再折回自然保护区去送柳弈和戚山雨就行了。
两百块相当于他们一天的工资了，于是两人“勉为其难”的就答应了。
然而要去“鬼屋”，司机就得开进这条废弃的盘山路。
这里已经封闭了两年有余，路面许久未曾修葺维护，而且更要命的是，在这种大雨天里，绝壁不会有其他不长眼的司机会选择这条路的。换而言之，他们想要向路过的其他车辆求助也是不可能的了。
“……难怪我刚才好像看到禁止通行的标志一晃而过……”
连一向脾气极好的戚山雨这会儿也无语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这不怪你。”
柳弈拍了拍恋人的胳膊，“想开点，至少不会有其他车子遇险了。”
戚山雨无奈的点头。
但现在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此地不宜久留也无法久留，他们之中还有伤者，急需一个避险的地方，也要想办法对外求援。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柳弈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只能求助他们之中最清楚附近情况的老司机。
司机坦白了以后倒是破罐破摔了起来，态度十分配合。
“其实我们差不多到那间‘鬼屋’了。”
司机一边回答，一边按揉着头上的大包，疼得龇牙咧嘴，“大概就在前面一两公里……我们应该可以走过去？”
“嗯，确实也只能这样了。”
戚山雨和柳弈简单交换了意见，觉得这或许是最靠谱的办法了。
就算是“鬼屋”，好歹也是间房子，总比挂在悬崖边上的残破中巴和露天大雨中随时可能发生塌方的废弃盘山公路强出几倍。
而且房子里或许可能会有一些前人留下的物资，如果能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就更好了。
下了决定之后，柳弈转头问传媒公司的几人，“你们觉得呢？”
事情都这样了，程总等人根本不敢炸刺作妖，只能点头如捣蒜，并表示一定会乖乖地跟着他们一起走。

第075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8
南康很重，这群人里也只有戚山雨背着他还能在山路上走得动了。
日落后，大雨中的废弃山中公路愈发难走，一群平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人在这种时候简直就是寸步难行。
司机在最前面带路，柳弈陪在背着伤者的戚山雨身边走在中间，而网络传媒公司的四人则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柳弈还要时常回头看看他们，以防有谁走着走着就掉队了。
大部分人都没有携带大件物品在暴雨里赶路的能力，加之要从车祸现场里取回自己的行李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他们只带了随身物品，在日落的山间仅靠手机照明，一路上各种摔跤滑倒，人人都狼狈得不行。
柳弈倒是拿了自己的背包，还替戚山雨多取了个包，但行李箱就只能扔在那辆破中巴的行李舱里了。
一行人在恶劣的天气里龟速移动，不到两公里的山道他们愣是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终于，当他们看到那一栋几乎完全被茂密的植被吞没的别墅时，人人都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那是一栋三层的别墅，比一般家庭居住的宅子明显要大上不少，看起来更像个旅店。
事实上，这里的确曾经是间旅店。
在走路时，司机就坦白交代了这里的情况。
此地距离保护区仅有大约半小时的车程，曾经有大片的山地被人承包下来改造成经济作物种植区，种上果树，还开发了草莓田钓鱼场钓虾场什么的，搞成了一个小型的农家乐农场，供到保护区度假的人们游玩或是进餐。
为了给客人们提供就餐和休息的地方，农家乐的主人建造了这间“鬼屋”。
当然它一开始并不叫“鬼屋”，而是有一个很好听很文艺的名字，叫“晴乐庄”，其规模足可容纳二三十人在一楼聚餐，二三楼也有数间客房能给客人留宿。
这处农场在六年前落成并营业，开始几年生意不好不坏，赚不了大钱倒也不至于亏本，于是就这么一路维持了下来。
可是后来疫情一到，农场客流锐减，本钱本就不厚的主人很快就支持不下去了，只得关了农场，同时放弃了承包了好几年的山林。
鉴于农家乐倒闭，经济作物区也不再有人维护，没有了每日来往送客载货的车子，这一段山路就几乎失去了功能。
这一带的山石土质本就疏松泥泞，道路养护成本相当之高，既然路都没人走了，镇政府便决定干脆封闭了这一段岔道，足足两年禁止车辆来往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乡村农业与旅游业相结合却不幸开发失败的小案例而已。
然而就在农家乐倒闭后不久，不知从哪儿竟然传出了晴乐庄“闹鬼”的都市怪谈。
事情的起因是曾经在农家乐打过暑期工的本地大学生在一个灵异讨论类论坛上发帖，说自己最近一直在做噩梦、鬼压床，甚至还有一次半梦半醒中跟梦游似的半夜跑到学校操场，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于是这就上网求助，希望大家能给她个意见。
如果是普通的网络平台，网友们应该会劝她及早就医，不过这是个灵异论坛，不把事儿扯到闹鬼上去才叫不正常。
于是有建议她到寺院道观拜拜的，有建议她找个“懂行的”问问的，还有人给她在线测字在线问米在线起卦的，总之最后发帖的妹妹得出的结论是，她在暑期工里冲撞了“东西”，才招来了这些祸事。
好奇的论坛水友们当然要追问经过，于是妹妹PO出了她打工时拍的一些照片，说自己曾发现工作地点的后山处有成片的荒坟，她还不小心踢翻过一块断了的墓碑，可能就是这样招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让对方一路跟着她回学校了。
姑娘发帖时八成觉得反正那农家乐也倒闭了，主人也不像是会追着她索赔名誉权的样子，于是她发的照片就没怎么打码，农家乐的名字、内部及周边的环境全都清晰可见。
有了这些线索，网友们立刻发挥了他们强大的侦查能力，很快扒出了晴乐庄的名字和具体位置。
结果他们一看，好家伙，居然已经倒闭了！这可更不得了了！
其实本来只是经营困难导致的关张大吉，可在脑洞丰富的网友们看来此事必有蹊跷，于是他们从玄学角度全方位分析了这其中的诸多猫腻，比如后山地形是所谓的养尸地，当地某个民俗拜的是邪神不是正神，农家乐建在这里是为了镇邪借运云云，越说越玄乎。
不止如此，等晴乐庄在网上有了“名气”之后，更是有不少自称在那儿住过的“客人”现身说法，谈论自己遭遇的诡异经历，发帖内容一篇赛一篇惊悚，一篇赛一篇文采洋溢。
经过这么一番操作，短短几个月时间，这处偏僻的农场俨然已成了新兴的闹鬼圣地，噱头足足的，万事俱备，现在就差一场探灵直播了。
“……原来如此。”
柳弈明白了。
他将目光转向后头跟着的四人，“所以是他们公司炒作的‘鬼屋’对吧？”
司机忐忑地摇头，“不、不知道……”
他是本地人，负责的旅游线路也是这一片的，所以他才会知道来晴乐庄得开这条废弃山道，也多少听说了一些“鬼屋”的传闻。
司机说他们这些本地人当然是不信的，毕竟要是真有事，网上的消息怎么着也不应该比住在附近的人们知道得更快。
只是他一个每日忙着开车的乡下司机，当然不可能懂什么网络营销手段，自然搞不清这一切的背后推手究竟是不是程总他们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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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柳弈的猜测没有错。
因为程总从口袋里掏出了晴乐庄的钥匙。
“我们公司跟老板谈好了，他们的承包合约还有七个月到期，在这之前这片地方都给我们做营销场地。”
大概是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程总一边开门一边对柳弈和戚山雨解释，“不过我们这几个都是第一次来这里，鬼知道实际情况竟然这么坑爹！”
他额头的伤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自行止血了，只是被雨水泡的刺疼，让他感觉十分暴躁。
“你们不是要在这里做直播吗？”
而戚山雨关心另一个更要紧的问题：“那么屋里应该准备了电源吧？而且能连上网络信号对吧？”
程总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猛然回头看向搂在一起抵御全身湿透所带来的寒意的青鱼和巴克，声音中透着急切：“你们是怎么安排的！？直播怎么开！？”
“主人说房子里有家用发电机，网络设施也还没拆，只要有电了就能重新拨号联网了！”
巴克连忙回答，临了还讨好地补充了一句：“账号密码我都记在手机里呢！绝对没问题！”
听了这话，众人皆觉心头大石落地。
只要能上网，他们就能想办法求救，摆脱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要命状态了。
“快开门吧！”
胳膊疼得不行的岫岫忍不住催了一句，又在众人集中到她身上的视线里意识到自己催的可是程总，连忙住了嘴。
好在程总比她还急着想要进门，并不计较她的无礼。
他转头用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防盗门，又开了木门，率先快步走进了晴乐庄。
其他人也跟在程总后面进了这幢山林中的三层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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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是晚上七点零五分，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房子早已断电，他们就算找到了电灯开关也开不了灯，只能继续用手机的电筒进行照明。
柳弈举起手机，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一般来说，空置的房子有概率被无家可归者暂时“借住”，并因此受到程度不一的破坏。
但大约这个农家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方偏得不开私家车都别想来得了出得去，而能开得起私家车的人怎么着也不至于私闯民宅，所以倒闭后闲置的这两年门窗都关得好好的，除了内部脏一些乱一些，倒不似有其他人曾经进来过的样子。
他们一进门的地方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玄关，一眼就能看到前台。
前台的东西基本都搬空了，就只剩一个脏兮兮的讲台一样的台子杵在那儿，台子旁有一个沙发，应该是给等候的客人休息用的。大约是因为这张沙发太旧也太重了，清场时懒得搬走，就这么扔这儿吃灰了。
“小戚，这边。”
柳弈连忙护着戚山雨来到沙发旁。
戚山雨将奄奄一息状的南康从自己背上卸下，小心地安置在了沙发上。
“我再给他检查检查，你们想办法恢复别墅的供电和网络。”
柳弈蹲跪到沙发前，头也不回地对后面那几人说道。
“知道了，发电机在地下室。”
巴克大力点头，“我现在就去！”
可能出于想要尽快脱险的迫切冲动，程总居然也提出要跟着一起去。

第076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09
柳弈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戚山雨，让他帮忙打光。
青鱼是个机灵的，也举着自己的手机帮忙。
岫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或许也该搭把手，但一想到自己所剩无几的手机电量和包包里那个不知有没有淋坏的充电宝，又改变了主意，只委委屈屈地躲在后面伸着脑袋看。
而司机的手机先前支在驾驶席旁的架子上，在发生车祸时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这会儿只能搓着手在旁边干看着，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怎么样了？”
戚山雨凑近柳弈，低声问。
“不太妙。”
柳弈撩起南康湿透的衣服，双手按揉他的肚子，“腹部皮肤温度升高，腹肌紧张……”
说着他一松手，半昏半醒的南康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呼，眉头深深蹙起，表情痛苦极了，“腹膜刺激征阳性。”
戚山雨：“什么意思？”
柳弈转向他，神色严峻：“应该是内出血。”
戚山雨神色愈发凝重了。
人的肚子里有太多柔软的不经摔的脏器了，一旦摔破了任何一个，在这种缺医少药更不存在任何手术条件甚至连开放个液体通道都做不到的荒郊野岭里，那可真是太要命了。
青鱼和岫岫虽然听见了柳、戚二人的对话，却没听懂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得怯生生地问：“他伤得很严重吗？”
“嗯。”
柳弈点头，“不能拖了，必须尽快和外界联系。”
“应、应该很快了吧？”
司机在旁乐观的劝慰道：“程总他们不是下去开发电机了吗？只要连上网就好了！”
戚山雨没说话，而柳弈抿了抿唇，回答了三个字：“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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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来电的这段时间里，柳弈指挥众人帮忙，尽可能给南康提供一些帮助。
他让大家搜集些干衣服、床单、被子之类的织物过来，再帮南康脱掉湿透的衣物，包裹住他的身体，让不知到底伤成什么样的南康尽量保持体温。
8月20日，星期六。
晚上七点三十分，屋里的灯亮了起来——终于来电了。
众人今晚第二次感到了如释重负。
既然来电了，他们觉得网络应该也很快会恢复，他们就要得救了。
然而众人满怀期待地等到八点钟，等来的却是脸色苍白的巴克和程总。
“不行，网络根本不能用！”
巴克神情沮丧，“不知道是网线的问题还是路由器放太久坏了，反正我怎么弄都不行！”
“那怎么办！？”
青鱼一听就急眼了，尖声对着自己的男朋友叫了起来：“你就不能修一修吗？”
“我怎么修！？”
巴克本来就心情糟糕，这会儿也管不了什么风度不风度的了，以比青鱼更大的音量怼了回去：“我只是个电台主播，不是拉网线的！你这么能你怎么不自己去弄！？”
喊完这一嗓子，他犹觉不解气：
“再说了这次要不是为了捧你，也不会搞这种破烂企划！你把我们拖下水，把我们害成这样，还死了一个人啊！”
巴克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导游死了啊！”
“这怎么能赖到我身上？！”
青鱼一听眼眶都红了，她精致的妆容早在大雨中融了个一干二净，一身葱黄的漂亮汉服揉得像一团梅干菜，到处沾满了泥点子， “再说了要是不攒点儿人气基础，等我跳槽以后——”
“够了，巴克、青鱼，你俩都给我住口！”
程总一声断喝，让两人吓得一个激灵，一声不敢吭了。
现场一阵诡异的沉默。
足足半分钟的死寂后，司机颤悠悠地转向柳弈和戚山雨，“二位……你们会修网吗？”
从车祸到现在发生的事情，让这位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总算脑子不笨的司机清楚了解到一个事实——比起给他发了两百块贿赂的“老板”们，这两人才是唯二值得依靠的。
然而这次柳弈和戚山雨却一起摇了头。
要说柳大主任的专业技能，他自问上可辨百年尸骨，下能深静脉穿刺，可要他在断网的情况下不依靠搜索引擎的指导来修网，那真是太超纲了。
而比柳弈还少接触网络的小戚警官，更是压根儿别指望了。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柳弈回头看了躺在沙发上已经连哼都不会哼的南康一眼，心中焦急。
他转向好歹算是最了解这里的情况的司机，“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建筑物可以和外界取得联系的？”
司机脸色苍白，一副随时可能要厥过去的倒霉表情。
在众人的盯视下，他绞尽脑汁拼命思考，忽然灵光乍现，“对了！那边山头有个护林员站，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
根据司机所言，这里好歹在自然保护区的边缘，设有护林员站点，有护林员和志愿者定期巡视。
尽管司机不敢保证站点此时有没有人留守，不过柳弈和戚山雨都认为既然是护林员站点，应该有与外界联系的方法，比如无线电对讲机什么的，确实值得冒险一试。
“你说的护林员站在哪里？”
戚山雨追问。
“就在后面不远，顺着院子走到底，应该能看到一座吊桥，过了桥就是对面山头了，沿着台阶往上再走一段就到了。”
司机回答得倒是很清楚：
“那站子有个瞭望塔，以前经常让游客上去观鸟的……我跟着阿韦去过一次……”
提起死掉的导游阿韦，司机神色愈发萎靡。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上去看看。”
南康伤情沉重耽搁不得，柳弈和戚山雨决定现在就冒雨走这么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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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大雨仍旧没有一点儿要停歇的意思，厚厚的雨云将星月完全遮蔽，山林失去了唯一的自然光源，黑得只能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
绝对的黑暗之中，光听风声雨声就能令人心惊胆战。
柳弈问了网络传媒公司的几人要不要跟他和戚山雨一起去护林员站，但那四人连一秒犹豫都没有的就毫不含糊地拒绝了。
司机倒是愿意带他们走这一遭，但小戚警官出于某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微妙的第六感，觉得只留这五人在这里保不准又要出什么乱子，于是说服司机留了下来，好歹也算是个“看守”。
两人冒雨离开了晴乐庄。
司机描述的路线很好找，柳弈和戚山雨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发现了被锁起来的后院门。
不过那是只能从里面拉开的旋转式自动插销门锁，不用钥匙也能简单打开。
开了门，柳弈抬脚就迈了出去。
这雨实在太大太烦人了，柳弈只想赶紧赶路，找到那所谓的护林员站。
“等等！”
这时戚山雨却开口叫住柳弈。
他打着手电低头左右四顾，很快从墙根的杂草丛里捡了半块碎砖头，将它往门与地面的缝隙里怼，“这样门就不会‘意外’关上了。”
柳弈顿时懂了，回给戚山雨一个颇具深意的眼神，“确实，还是‘安全起见’的好。”
“行了。”
确定砖头已经顶住门之后，戚山雨顺手替柳弈撩了把刘海，然后拉住恋人的手，“走吧，我们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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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果然是两个死基佬。”
就在柳弈和戚山雨身后二十米外，有两条人影鬼鬼祟祟地尾随这着他们。
那是程总，还有俨然已成了他跟班的巴克。
两人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别墅的后门溜出来，远远缀在了柳弈和戚山雨身后。
若是平时，程总和巴克如此糟糕的跟踪技巧早就该被小戚警官察觉了。
然而此时的大雨和黑暗实在太干扰人的感知了，加上着急想要尽快赶到护林员站，以至于敏锐如小戚警官竟然没能发现身后的两人……
……
出了院子，柳弈和戚山雨举起手电四处照了照，花了几分钟才找到那座吊桥。
老实说，这么简陋的吊桥，大城市里长大的柳法医以前还真没见识过。
它真的只是一条横放的搭了木板的绳梯，再加两条粗绳子便算是扶手了。
“……我去……”
柳弈得承认自己在看到吊桥的那一瞬间就脚软了。
他与戚山雨交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觉得我得做些心理准备……”
“别怕，我牵着你过去。”
戚山雨用力回握了一下柳弈的手，小心翼翼地踩上吊桥，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摇晃了一下扶手，试验它的稳定性。
感天动地，这吊桥虽搭得简陋，但好歹当年也是待客用的，坚固度有起码的保障，就算两年来无人维护也不至于连两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了。
“别怕，别低头。”
戚山雨一路紧紧牵着柳弈的手，提醒他不要往下方黑黢黢的悬崖看，同时帮助他在大雨里保持平衡，不会在湿滑的木板上滑倒。
好在这条吊桥只有十米左右，柳弈在恋人的帮助下硬着头皮，慢慢地也就磨蹭过去了。
……
可惜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刚刚经过吊桥不久，跟在后头的程总和巴克便也到了。
只是这一次，程总不打算再跟了。
“我们毁了这桥，别让那俩死基佬再回来了！”
程总说着，外套一掀，居然从裤腰里抽出了一把斧头，抬手就要往固定吊桥的绳结上砍！

第077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0
“等等！”
巴克差点没吓死，想也不想一把拽住程总的胳膊，“您、您这是要干嘛！？”
巴克眼睛没瞎，当然看得出来他们自己这群人有多不可靠了。
要不是有那两人雷厉风行指挥大家展开自救，或许他们这群菜鸡这会儿还在公路边上不知如何是好。
再说了那俩人是去找人求助的，巴克实在想不通，程总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俩回来。
“蠢货！”
程总盯着巴克，微弱的手机照明中，他的目光凶狠：“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会一直被困在这里！？”
巴克被瞪得后退了一步。
“这、这怎么会……”
作为一个生活在科技和便捷中的城里人，巴克实在很难充分理解“遇险”这个概念，总觉得求救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情，怎么可能就真被困死在这间别墅里了。
“要是雨一直不停呢？要是一直没办法联络到别人呢！？”
程总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瞪着巴克：“我们连瓶水都没带出来，怎么吃怎么喝？！啊！！？喝外面的脏水吗！？”
巴克被问愣了。
他不知道的是，先前程总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地下室，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要帮他恢复电力和网络信号的。
身为这个鬼屋探灵直播的策划者，程总租下这处废弃农场时和主人聊过里面的情况，所以他比大部分人多知道一点。
主人在地下室里放了当时懒得搬走的罐头和水，虽然已经放了两年多，但怎么着也是维生保命的东西。
然而这些食物和水的量都很少，程总从发现他们很可能要被困在这里时就想到了要怎么分配食物的问题。
他只恨团里人太多了，矿泉水拿出来怕还不够一人分一瓶的。
如果是只有他们几个，程总能仗着自己在他们之中的威信负责分配食水，其他人还不敢吱哪怕那么一声。或许他还能藏起一部分物资，躲着人吃喝。
但如果柳弈和戚山雨在，他可就绝对捞不到这样的特权了。
再加上小人之所以是小人，是因为他们会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度君子之腹，觉得对方缺水缺粮时会起跟自己一样的念头——真要抢起东西来，在最强壮的南康半死不活躺那儿的情况下，程总自问他们这边几人扭一块儿都敌不过戚山雨几下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程总捏住巴克的肩膀，语气严厉，“不想渴死饿死，就别让他们回来！”
“可、可是……”
巴克目光慌乱，“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求救成功了呢？”
“那救援人员就会从别墅正门进来啊，你这个傻逼！！”
程总大声吼道：“但如果他们没成功，那我希望他俩别回来了！”
直到这时，巴克才终于明白程总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嘴唇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真正感到了恐惧。
“可、可是……”
巴克颤抖着提出了最让他害怕的问题：“可如果他们回不来……那……那他们会不会……？”
“呵！”
程总冷笑一声，抬起斧子，一下砍向了吊桥的绳结。
这一次，巴克没有再拦他。
“他们死在外面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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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引人怀疑，程总不敢做得太过，只砍断了吊桥一侧的固定绳就作罢。
他认为这种程度的破坏，日后就算有人追究起来也可以推给吊桥年久失修。
程总没有告诉巴克的是，要不是没胆量也没手段动手杀人，他真恨不得亲手弄死柳弈和戚山雨。
就算不考虑食物和饮水的问题，他也希望这俩人就这么死在外面——最好是摔下山崖、滚进泥潭，总之要死得彻彻底底，再也不能开口。
程总心里门儿清，事情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甚至闹出了人命，责任全在他们这些人——特别是他自己的身上。
是他主推的这个鬼屋营销和探灵企划，是他塞钱给导游和司机让他们绕的路，等日后获救追究起来，他得担主责。
更何况程总还不是那种不露面的幕后策划，他自己就是个网红，经常出入旗下主播的直播间，搞“总裁来了”的噱头，大把网友认得他的脸。
事情闹大必定会引来多方关注，在舆论压力下，到时候想要“私了”怕是都难了。
但如果柳弈和戚山雨真能如他所愿死在外头，那么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司机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又胆小怕事的，大不了塞他一笔钱堵嘴，最好让他愿意认下这次事故的主责。
就算万一收买不成功，那起码司机也不像是个知道上网哭冤爆料做营销的，绝对比柳、戚二人好对付百倍。
事到如今，比起柳弈和戚山雨求助成功，救援队及时赶到，程总情愿那两人死在外头，而他们困在这里几天，等公司的人发现情况不对了再报警求助。
“走吧，我们回去了。”
程总将斧头掖回到腰带里，用外套遮住，临了还恶狠狠地瞪了巴克一眼：“嘴严点，别乱说话，知道吗！？”
巴克抿紧了嘴巴，拼命点头。
他本想问问程总，您的斧子哪儿来的，但看程总那凶狠的目光，又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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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柳弈和戚山雨正往对面那座山上走。
“这雨……到底还要下多久……”
很不幸的台阶正好朝着迎风面，风雨直扑到柳弈脸上，他只能一直低着头，连话都没法说利索。
说真的，大雨夜里的不规则山地阶梯滑溜到令人绝望，可能也就比冬天结冰的大理石广场强那么一点吧。
就算有戚山雨的帮扶，柳弈还是在爬这一段台阶的时候连跪了三次，感觉自己两个膝盖都磕青了。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反正没外人看到，在恋人面前又不怕丢脸，柳弈干脆蹲下来，手脚并用，以十分狼狈的姿势爬完了剩下的半截楼梯。
“……我真是……受够登山了……”
好不容易终于双脚落到平地上时，柳弈唯一的感想就是，“小戚，我们取消匡庐山的行程吧。”
看柳弈还有精神说笑，戚山雨顿感放心多了。
“还能走吗，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戚山雨举起手机，朝远处照去。
散射到远处的微光中，模模糊糊能看到一幢建筑物的轮廓。房子下半部分的形状无法分辨，但上方明显是座高台。
“嗯，还能坚持。”
柳弈点点头，抓住戚山雨的手站起身，“走吧。”
……
“对了，柳哥，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戚山雨左手搀住柳弈的胳膊，右手举着手机照明，边走边问。
柳弈配合地问：“在想什么？”
戚山雨回答：“回去之后，我一定要随身带一只远光手电筒。”
他挥了挥自己的手机，“至少得照得比这个远。”
“哈哈！”
柳弈被戚山雨逗笑了，“那我只好回去就换台‘遥遥领先’，以后每次出门都提前开通卫星电话了。”
说话间，两人终于来到了护林员站点。
那确实只是一间小小的一层平房，从外面看，内部面积也就十平米左右，侧面有一道旋转式的金属梯子通往上方大约两层楼高的观景平台。
值班室的门过得很严实，而且理所当然是上了锁的。
戚山雨在犹豫了一下是想办法踹门还是砸窗之后，选择了后者。
对于如何科学地砸窗，戚山雨还真在公安大学里学过。
这间护林员站两面墙上都有窗，戚山雨挑了背风的那一扇，在地上寻摸了一块带尖角的石头，脱掉外套包住手，用石头尖锐的那面用力敲击窗户最靠近把手的那个角。
这扇窗户的玻璃只是最普通的玻璃，这意味着即便敲破了也不会像钢化玻璃那样只要有一处破口就整块碎成蜘蛛网。
戚山雨敲碎玻璃的一角之后，又握住石头用撬的扩大破口，直到破口大到足以伸进他的胳膊为止。
然后他将包了碎布的手臂从破口处探进去，搭住窗锁往上一推，再将窗框向外一拽，“咔”，窗户便被打开了，全程最多不超过一分钟。
“哇哦！”
柳弈在一旁发出感叹，“我还以为你会跟电影里演的那样用手肘往玻璃上撞呢！”
“没必要，太危险了，容易伤到自己。”
戚山雨很认真地向电影看多了的自家恋人解释：
“而且那样清理碎玻璃会很麻烦，我可不想你等会儿翻窗的时候被玻璃划伤了。”
他说着，用手机的电筒光仔细检查了窗台，将破窗时留下的大小玻璃碎隔着衣服全都拨干净了之后，才回头对柳弈说道：“我先进去。”
“嗯，好。”
柳弈点头，然后便看着戚山雨利落地翻上窗台，一闪身就进了屋。
“里面没人。”
戚山雨抬起手机照了照，又回头把柳弈给拉了进来，再将破了一个角的窗户关上，以免更多的雨水顺着窗沿流进室内。
“嗯，不止没人，还没电呢。”
柳弈郁闷地松开了摁在电灯开关上的手，捻了捻手指。
凭指腹的触感判断，开关上沾了一层厚且潮湿的灰尘，“看来这个站点应该好久没人来过了。”

第078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1
护林员站的内部构造很简单，一张木制的带抽屉的桌子，像中小学九十年代的旧款式，两把椅子，两个带柜门的大柜子，柜子与书桌的夹缝里还塞了一张铁丝网式的折叠床。
柳弈和戚山雨打着手电开始检查房间里的东西。
这里有许多纸张、笔记本和刊物等，柳弈粗粗翻看了一下，确实都是巡林记录、护林员工作手册、观景台开放登记表之类的东西。
只是或许在晴乐庄倒闭后，这个兼做观鸟的站点就很久没人使用了。
本应有的无线电或是对讲机，甚至是固定电话都被回收了，只留下从墙里伸出来的不知还能不能用的线路接口。
而在柳弈忙着翻箱倒柜的时候，戚山雨则在检查小屋的电路情况。
“保险丝烧断了。”
戚山雨虽然不是专业电工，但他从小住的就是二十多年楼龄的公安家属楼，装的就是这种老式的电表，换保险丝自然也就成了必备的生活技能了，“不过我们现在也没有备用的保险丝。”
“就算来电了也没什么用。”
折腾了一天，柳弈实在累得够呛，拿着什么东西站起来，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
这把木椅的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柳弈坐上去的时候摇晃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住桌子。
“我只找到这个。”
柳弈将一件东西放到了桌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收音机。”
戚山雨闻言，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款式看着像他小学时家里用过的，能插进一盘磁带，接收的频道也不是现在流行的网络电台，而是无线电广播，且还需要手动调频。
“这个插上电的话，应该还能用吧？”
柳弈指了指桌上的收音机，“不过感觉也帮不上我们什么忙就是了。”
戚山雨倒是对此有不同意见，“有了收音机，起码可以知道天气情况，也能知道这场雨到底还要下多久，还有附近的路况什么的。”
“说到这个！”
柳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忽然站起身，又因为动作太大太唐突而牵动了膝盖的淤青，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嘶！”
“慢点！”
戚山雨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你要干嘛？”
“对了，我刚才翻东西的时候好像看到地图了，还有护林员的巡逻路线什么的！”
他举起手机，往柜子的方向照去，“不知道有没有用……”
“等等！”
戚山雨拦住了这就要摸黑再翻一遍柜子的柳弈，“我先换个保险丝，试试能不能恢复供电。”
柳弈诧异极了：“哪来的保险丝？你找到了？”
“那倒没有。”
戚山雨说着，开始翻自己的包，摸出一条数据线，“不过可以用这个暂时顶一下。”
柳弈：“哇哦！”
随后他就看着戚山雨用在抽屉里发现的一把锈得不行的折叠小刀把数据线截出一段，扒掉外皮，然后来到电闸前，将锈掉的保险丝取下，换上这段完整的。
确定已经装好后，戚山雨拉下电闸。
谢天谢地，居然真的来电了，且完全不合规的应急“保险丝”没有再断掉。
“太好了，至少不用再摸黑了。”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开始翻从柜子里掏出来的沾满灰尘的故纸堆，戚山雨也过来帮忙。
此时两人站的方向正对着那扇没有被敲坏的玻璃窗，夜色深处可以看到一点亮光，是对面山头晴乐庄的灯光。
从进屋开始，柳弈每次经过这扇窗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朝外看上一眼，确定外头那点灯光还亮着。
然而，一分钟前，柳弈低头前还看到别墅那点亮光，再抬头时，窗外就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戚！”
柳弈吓得音量都提高了，一把按住身旁的戚山雨：“对面的灯灭了！”
戚山雨一听，连忙抬头。
确实，他家柳主任没有看错，晴乐庄的灯灭了，一盏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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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0日，星期六。
晚上八点四十分。
就在柳弈和戚山雨抵达护林员小屋的时候，晴乐庄内部也迎来了变故。
程总和巴克破坏了吊桥之后，迅速折返晴乐庄，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们出过门。
然而很遗憾的，两人从后门溜进门厅，迎面就撞上了司机。
那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几乎与他们一对上眼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老板你你你们到外面去了啊？”
程总和巴克刚刚才干了坏事，当然很想否认。然而外头下着倾盆大雨，两人从头湿到脚，发丝都在往下滴水，那狼狈的模样实在是没有半分说谎的余地。
程总在心中暗啐一口，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和善可亲的表情，“我们只是有点不放心，到外面看了一下。”
“这、这样啊……”
司机艰难地笑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程总的侧腰上。
盛夏的衣服本就质地轻薄，程总穿的还是一套丝质的休闲西装，衣摆下藏的“东西”的形状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实在看得司机心中发毛。
“我、我刚才在房子里找了找……”
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没怀疑，努力岔开话题，“地下室有些罐头和矿泉水，我都给搬上来了……”
程总：“！！”
他一听这话脑子里顿时炸了。
他早把地下室的物资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即便分给其他人，那也得是由他来“施舍”的才对。
结果他只不过离开了不到半小时，司机居然就找到了！不止找到了！竟然还给都搬出来了！
程总那叫一个气啊，但现在不是和司机翻脸的时候，只能咬牙挤出一个笑容，“东西先别动，我等下去看看。”
“嗯、嗯！”
司机点头如捣蒜，回给程总一个牙疼似的扭曲表情，“我、我要去上个厕所，哈哈……”
说罢他转身逃也似地蹿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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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和岫岫此前一直穿着又脏又皱的湿衣服，身体的温度随水汽蒸发，哪怕是在盛夏也冷得受不了。
电力恢复之后，两个姑娘先后进了个空房间，换上了她们在别墅里找到的员工制服——这会儿她俩也顾不了衣服的尺寸合不合适、搁在衣柜里放了多久脏不脏了，怎么着总比原本那身梅干菜要好上百倍。
是以两人都没注意到程总和巴克是什么时候溜出别墅的，也没看到司机在那之后在后门附近徘徊了许久，神色惊疑惶惑的样子。
总之程总和巴克回来时，姑娘们已经换好衣服回到一楼的餐厅了，正围在司机搬上来的罐头和食水旁，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
只看了一眼青鱼和岫岫面前的水和罐头，程总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厥过去。
只能说大部分现代人——尤其是习惯了大都市便捷生活的年轻人，脑子里实在没有“遇险”的概念，很自然地就认为困境只是暂时的，救援很快就会到，物资什么的能吃就吃能用就用，根本不必省着。
青鱼和岫岫开了整整四个罐头，玉米的梅干菜烧肉的番茄黄豆的酱烧小黄鱼的两人都没放过，饮用水也一人一瓶，已经一口气喝了大半，并且照这个饮水速度，这顿饭吃完两人就能把瓶子干空。
“程总、巴克，来吃晚饭啦！”
看到两个男人走进餐厅，青鱼和岫岫一起回头，很热情的招呼他们过来吃东西，
那一瞬间，程总真是杀了她们的心都有了，“谁让你们动的！！”
“啊？”
青鱼和岫岫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程总在发什么火。
“这、这儿还有呢……”
青鱼以为领导是气自己和岫岫不等他就先吃了，连忙笑道：“我们特地给您留了个笋烧肉的……”
“你们是傻逼吗！？”
程总用吼声打断了青鱼的解释：“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吗就敢全吃了！？”
他狠狠地扫视三人：“从现在开始，你们谁都不准再碰这些东西一下！等我回来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告诉其他人自己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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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总离开后，餐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吱声。
死寂的诡异持续了足有半分钟。
“你们是傻逼吗！？”
先开口的是巴克，他完整地又重复了一遍程总的话，然后忍不住加了一句：“动动你们的猪脑子啊，看东西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什么叫糟蹋！！？”
被程总吼她还能忍，但被巴克骂青鱼可就不干了，一秒不带停顿地怼回去，“又不是没给你留，你喊什么！？”
“留留留！留个屁！？就你们这吃法我们能支持几天！？”
巴克更气了：“再说了要不是陪你搞什么鬼屋探灵，我们至于落到这衰样！？好好的做你的直播不行吗，非要搞什么营销！！”
“哈，真好笑，你这是在妒忌我比你红吗！”
青鱼杏眼圆瞪，气得都有些晕头了，口不择言，“反正你两个月后就要讨饭了，到时候可别跪在地上求我！”
巴克愣了。
“……什么意思？！”
他连吵架都习惯性使用的广播腔第一次破音了，“你、你说什么两个月后？！”

第079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2
公司里稍微有些人脉的员工都盛传程总很快就要从现在这个公司离职，去到一个更好的平台了。
而且程总不止自己要走，还会“顺便”带走一些得力干将，到了新平台就直接是“亲信”的待遇了。
巴克就是程总“顺便”带走的人之一。
他已经拒绝了老东家的续约合同，一条心等着跟程总走，吃到新官上任的第一口大饼。
其实不止是巴克，青鱼、南康和岫岫都是要跟着程总走的，所以他们对程总的态度才毕恭毕敬千依百顺，恭谨得简直应该算是“狗腿”了。
本来巴克以为自己攀了高枝，日后就算不能大红大紫，起码也能混成男主播的头部那一撮，但现在听青鱼的话，怎么意思反倒像是说他离开老东家就是要失业了？
“哈，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其实青鱼已经意识到自己一个不小心失言了。
但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她已没有回圜的余地，只能硬着脖子继续说道：
“程总根本没打算把你也一起签过去星河娱乐！《梦幻天团》的配音也没戏啦！你就是个炮灰啊傻逼！自动离职帮‘绘声绘色’无痛裁员的那种！”
“什么……？”
巴克脸色苍白如纸，“你、你怎么知道的？”
青鱼：“当然是程总告诉我的！他本来就打算只带我一个去星河娱乐！”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不、不能……”
巴克只觉手脚冰冷，头重脚轻，整个人都要摇摇欲坠，声音中不由自主带出了祈求：“青鱼，我是你男朋友……”
“滚！”
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青鱼的火气在一瞬间炸开来：“你之前想跟‘一哥’卖腐人不理你，你才来勾搭我的！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不就是想让我和你炒CP，提携你帮你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青鱼毫不客气地揭了老底，巴克气极反笑，再也顾不得风度形象，抬手指着青鱼的鼻尖：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纯情！为什么程总只带你不带我们？不是因为你跟他睡过吗！？你倒是要脸，要脸你怎么还爬一个已婚男人的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咆哮般的音量吼道：“多亏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公司里都管我叫‘接盘侠’咧！”
再没有比指出一个年轻姑娘知三当三更打她脸的了。
青鱼被踩到了最痛处，脸色由红转白。
“你才是狗！”
她几乎就要上手去撕巴克的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说着青鱼抬手往旁边一指，“你勾搭我之前就跟岫岫在谈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分手！你还偷我的资源给她，那首《情缘梦》，怎么就变成她去录音了！？”
岫岫原本只在旁听，没料想突然被青鱼the one上了，吓得浑身一个机灵，后退了一大步。
原本她以为自己要签去大公司了，正开心着呢，猝不及防从青鱼口中听说跳槽根本没她的份，不止没有新东家新平台，还要被无痛裁员，连一分钱补偿金都没有就要滚蛋了。
她心里慌得要命，又忽然被青鱼指着鼻子骂她卖男友抢资源，失智状态下脱口而出：
“程总明、明明说带我的……他跟我说他不要你的！”
巴克和青鱼：“！！！”
两人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信息量，都用一脸见鬼的表情瞪着岫岫。
岫岫捂住嘴，退了一步、两步，然后猛然转身跑出了餐厅。
“哈。”
青鱼转头，对着巴克发出一声冷笑：“第二顶绿帽，你爽吗？”
“你别高兴得太早！”
巴克对青鱼咬牙切齿，“岫岫可比你年轻，人程总搞不好就好这口‘新鲜’的！”
说完，他对着青鱼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迈开双腿，疾步出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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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青鱼和岫岫三人大吵一架，分开之后，谁都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8月20日，星期六。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忽然，毫无预兆的，灯灭了，晴乐庄上下三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静谧之中似乎传来了属于人类的惨叫，但距离很远也很模糊，没有人能肯定声音到底从何而来的，又是谁发出的。
片刻后青鱼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在一楼的楼梯转弯处与冲出走廊的岫岫撞了个正着。
青鱼一个踉跄，伸手扶住墙壁才没摔倒：“你干嘛！”
“青、青鱼姐……”
岫岫靠在墙壁处，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照得她的脸白惨惨的，“停电了……”
“我知道停电了！”
青鱼现在看着岫岫这副娇娇弱弱惹人怜爱的样子就怒从心头起，“我问你为什么会停电啊！”
“你俩别吵了！”
这时，巴克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也举着手机，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十分不悦，“有空在这里吵架，还不如去地下室看看情况！”
青鱼条件反射的就想回嘴，但岫岫已经快步跑到了巴克身旁，仿佛跟他达成了同盟般，“我跟你一起去！”
青鱼：“……”
她的目光在巴克和岫岫两人身上来回梭巡了两遍，最后一咬牙：“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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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零五分。
巴克、青鱼和岫岫三人一起下了楼，走进晴乐庄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面积不小，挑高也有两米半，虽然看着十分阴森，好歹空间不至于显得逼仄。
然而三人刚进门就一起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闻到了血腥味。
这些人不是法医、警察、医生，平日里更是连菜场都懒得逛的类型，自然从来没有机会闻到如此鲜明的血腥味。
在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气味之后，三人面面相觑，惊慌、惶惑、不安、惊恐之情像调色板一样铺在他们的脸上，真是说不出的精彩。
“这……这是怎怎怎么回事？”
岫岫一句话直接抖出了电音效果。
巴克颤悠悠地举起手机，往地下室深处照。
黑暗中，他看到有个人倒在柜子前，一动不动。
“程、程总？”
巴克认得他的丝绸西装颜色，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答。
“程总！”
他又把音量提高了一些。
仍然没有回答。
终于，他抬起脚，一步一挪，小心地走进地下室。
两个女孩这会儿也顾不得刚刚才大撕了一场了，互相搂住对方的胳膊，跟在巴克身后。
终于，靠得足够近了，他们看到程总面朝下趴在地上，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怎么了。
“程、程总？”
巴克伸手推了推地上的男人。
依然没有一丝反应。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抓住了程总的肩膀，将他翻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地下室想起了声嘶力竭的惨叫三重奏。
只见程总双目圆睁躺在地上，脖子那儿斜斜插了一把斧头，血从伤口处淌出来，把他的衣领子染成了暗红褐色。
根本不用试呼吸摸心跳，这模样任谁一看就知道，他死定了。
“死人了！死人了！”
岫岫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撞到什么东西才慌不择路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地下室。
“是、是那个司机干的吧！”
巴克抖着嘴唇，语无伦次，“一定是他、是那个司机……！”
“他死了……他死了……”
青鱼直愣愣地盯着脖子上插了把斧头的程总的尸体，仿佛自言自语，反复念叨了许多遍“他死了”这三个字，然后转头看向巴克，幽幽地问：“是你杀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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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二十分。
柳弈和戚山雨站在吊桥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柳弈：“这桥我们刚才过来时不是还挺结实的嘛？怎么这就塌了半边了……”
戚山雨摇了摇头：“不知道。”
确实他和柳弈不久前才刚在这条桥上走过一趟，当时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而且因为绳子是从对面断掉的，小戚警官连想检查的断口情况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十米开外的对岸干瞪眼。
柳弈抹开落在眼睫上的雨水，“这么说，我们这是过不去了？”
“嗯。”
戚山雨无奈点头，“现在天太黑了，雨又这么大，只靠手机照明肯定不行，只能等到天亮以后再想办法了。”
柳、戚二人见晴乐庄的灯全灭了以后，心里都十分担心，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冒雨折返回别墅看看情况。
因为连把伞都没有，柳弈和戚山雨没法随身带着收音机或者地图，只能想着确认过别墅没出什么乱子之后，他们再辛苦一趟，到护林员站点查看地图和试着用收音机接收外界的信息。
然而现在他们的计划完全落空了。
来时还好好的吊桥莫名其妙的就断了，现在天黑雨急，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回到护林员站休息一晚，等明早再想个辙儿了。
“回去吧。”
戚山雨拉住柳弈的胳膊，看着他脸颊上被细树枝划出来的擦伤就心疼，“不管如何，等到天亮再说。”
“好。”
柳弈点点头，表情凝重，“就是不知道晴乐庄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而且……南康那伤势，真的能撑到明天吗？”

第080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3
8月20日，星期六。
晚上十点三十分。
晴乐庄内。
自从找到了程总的尸体之后，青鱼、巴克和岫岫三人皆恐惧到了极点，彼此猜忌，又不敢落单，只能扎堆一块儿行动。
他们先是在三层的别墅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失踪的司机，连他先前背着的帆布挎包，以及湿透了的脏运动鞋也不见了。
“我刚才就说司机走了……”
岫岫抱着自己受伤的右臂，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害怕的，声音低低怯怯，隐隐还带着哭腔：“我刚才就在楼上看到了……”
根据岫岫所言，先前她在二楼的一个房间休息的时候，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后院的小门，她亲眼瞧着司机背着包溜出了院门。
仿佛是担心两人不相信，岫岫还轻声补充了一句：“司机刚走没多久，灯就全灭了。”
“我就说程总是他杀的！”
有了岫岫作证，巴克更有底气了：“你们看，这不明摆着的吗？那司机杀了程总，然后畏罪潜逃了！”
青鱼咬住牙关，瞥向巴克和岫岫，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
在她看来，这两人现在就是一伙儿的，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信。
只是现在是二对一，虽然岫岫瘸了一边胳膊，巴克也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看起来特能打的，但毕竟是个男人，真要动起手来她肯定要吃亏。
衡量情势，青鱼只能硬忍下心中那股愤怒、不甘、怀疑与恐惧，尽量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我们去把门反锁上吧！”
巴克提议：“这样凶手就回不来了！”
青鱼张了张嘴。
她刚想反驳说你这不是让凶手回不来，是想让我跑不掉吧，但一想到现在是别人的优势主场，她只能咽下疑虑，白着一张脸，含糊地点了点头。
“还有发电机……”
青鱼缓和了语气，试着建议：“要不，你也去修一修吧？”
“关门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我去修发电机！？”
没想到从前一直对青鱼表现得很舔狗的巴克这会儿一点都不买账了：“下面还躺着具血淋淋的尸体，你不怕？你不怕你去修啊！”
青鱼：“……”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憋住了没又跟巴克吵起来。
“行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吧……”
青鱼摆了摆手，转过身不想看巴克。
而就是她这一转头的功夫，就看到岫岫飞快地将手机塞进口袋里，不知道做了什么。
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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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分。
青鱼独自躲在二楼靠近楼梯的一间客房里，心中千头万绪，先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在她脑中不断徘徊，让她越思索越心焦，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暴雨、车祸、山林里荒废了两年多的小农场和三层别墅……
——程总、巴克、岫岫、南康……
最后她的思绪定格在了岫岫慌慌张张将手机揣回到口袋里的那一幕上。
这里荒山野岭渺无人烟，信号是真的一格都没有，大家拿手机也只是为了用背后的电筒功能照明。
然而她打光就打光，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一与自己视线交汇，岫岫就一脸心虚惊惶的模样，非要将手机收起来？还慌张到连背灯都忘记关了！
——有古怪！
青鱼抬手捶了一下窗台，咬牙切齿地想：岫岫一定有古怪！
正想着，青鱼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间别墅的走廊铺了木地板，年久失修之下已经老化变形得很明显了，走上去脚步再轻也会有嘎嘎吱吱的声音。
青鱼竖起了耳朵。
那小心翼翼的步幅应该是岫岫的，从音量的变化来看，定然是下楼。
青鱼心中疑窦犹盛。
在她看到岫岫藏手机后，那丫头就推说自己手臂疼想找个房间休息一下，然后一个人逃也似地上了楼，一副要躲着她躲到地老天荒的模样。
倒是青鱼，也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盟友”心理，还好心地去给躺在沙发上的南康送了次水。
南康仍然迷糊着，状态看起来比一开始更差了，水瓶怼到嘴边也只是略微抿了两下，反正从来没照顾人经验的青鱼也闹不清楚他到底喝没喝。
……她要去哪里？
青鱼几乎立刻就想到，岫岫极大的可能是要去找巴克。
——艹！
一想到这个，青鱼就坐不住了。
于是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开了房门，又小心地扒着扶手下楼，尽可能不弄出太大的动静。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到底要瞒着我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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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柳弈和戚山雨回到护林员站点。
这时节正值盛夏，白日里气温最高三十五度，在大太阳下站一会儿就能晒到中暑。
只不过这场雨已下了超过二十四小时，暑热早被连绵的大雨洗净，加之又是在山里，入夜后温度降得很快，柳弈一身湿衣服就没干过，这会儿已经冷得有些受不住了。
戚山雨一直关注着自家柳哥的情况。
在外头冒雨摸黑爬山时尚且不觉，待进到有光的室内，看到柳弈嘴唇的颜色，他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柳哥，你哪里不舒服吗？唇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
柳弈朝戚山雨摆了摆手，“只是觉得有点冷……”
他话没说完，便见戚山雨两步来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两条毛毯和一条床单，“快把湿衣服脱下来，别冷着了！”
说完，戚山雨便不由分说将毯子塞到柳弈怀里，然后拿起一张质地厚实的传单以及一卷发黄变色的封箱胶，去封刚才被他砸开的玻璃窗上的破洞了。
柳弈自然不能让自家小戚警官担心，老老实实换好了脱掉湿透的衣服，裹上毯子，将夹在柜子与桌子缝隙里的折叠床拉出来展开，又用纸巾胡乱擦了一下海绵垫子上的灰尘，铺上床单，便乖乖坐在上面猫着去了。
片刻后，戚山雨也脱了湿衣，披上了另一条毯子，然后把先前从柜子里搜刮出来的资料全都堆到了桌子上。
“就剩半瓶水了，我们省着点喝吧，坚持到明天。”
戚山雨从包里摸出了中午在超市买的水。
柳弈扭开瓶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笑眯眯地还给戚山雨，看着他也喝了，才拍拍折叠床剩下的一半空间，示意他也坐下来。
戚山雨坐到柳弈身旁靠近桌子的那一侧，给收音机插上电。
柳弈关心地凑过去，下颌搁在戚山雨颈窝里，越过恋人的肩膀看他摆弄收音机，“怎么样，还能用吗？”
“能。”
戚山雨指了指亮起的电源指示灯，凭着儿时几乎已经稀薄得快要忘光的丁点儿印象开始给收音机调频，“就是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收到电台信号。”
滋滋的电流音时断时续，柳弈好几次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人声或是歌声，又因为干扰太大而无法听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终于，当戚山雨把旋钮转到某个频道的时候，两人听到了清楚的广播内容。
只是很遗憾，这会儿似乎不是新闻时间，电台里播的是一档闲聊唠嗑的节目，主持人用的还是当地的方言。
戚山雨老家是赣省本地的倒是能听得懂，柳弈认真地听了一阵，连猜带蒙也只能明白个四五成而已。
“没关系，等等吧。”
反正他们现在没办法回晴乐庄，柳弈干脆也就破罐破摔，不着急了，“反正是本地电台就行，天气和路况的播报都是隔一段时间循环一次的，等一会儿肯定就又该轮上了。”
戚山雨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两人就把收音机放到桌角，一边当背景音听着，一边开始翻他们从柜子里找出来的资料和文件。
这间护林员站虽然恢复了供电，但所谓的照明就只有屋顶上一个光秃秃的灯泡，瓦数还不怎么大，日常活动尚凑合，用来看书看资料——特别是有些年头的书刊杂志与手写记录，就有些吃力了。
不过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柳弈和戚山雨还是很有收获的。
他们找出了护林员巡林的路线图，不止记录了这一带的地名和地形，还描绘了各条山道的情况，又详细标注了各个站点之间的距离，对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的柳、戚二人来说，简直不要太有用。
“柳哥你看，我们现在在这里。”
戚山雨将足有半开纸大小的地图完全展开，横放在自己和柳弈的膝盖上，“最西面的这个九号站点。”
柳弈点了点头。
“如果走到下一个站点的话，我们要一直沿着这条山道往上……”
柳弈的指尖顺着地图上的曲折细线向上移动，“……哇塞，整整五公里，还是山路！”
光是今天傍晚到晚上的这段时间，柳弈就受够了雨中爬山的苦了，一想到他明天还要再走上五公里，柳主任就感觉十分绝望，“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下一个站点的情况怎么样，如果也是无人驻守又没有电话的话，那我们岂不是白遭那罪了！”

第081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4
柳弈的担心很合理，毕竟这可不是去爬什么安全的登山健步道，两人一无装备二无补给，路上的危险且不提，即便顶风冒雨爬到下一个护林员站，假如在那儿还是没能得到救援，那么断水断粮的他们或许就要面对相当严峻的险境了。
“嗯，没错。”
戚山雨从来就不是鲁莽的性格。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走这条路。”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的左侧，“你看，如果从这边走，过了河就是另一条公路，看指示，这才是去自然保护区的正道。”
柳弈顺着戚山雨的指点，果然看到那条公路旁标注有X6的编码，同时还有个箭头的方向指示延此县道往东南走，大约十五公里就能到达柳弈和戚山雨原定要去的自然保护区。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至少有救了。”
柳弈松了一口气，“虽然要走老长一段路，但起码不至于困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蹙起眉，“可是‘对面’那几个人怎么办？”
戚山雨想了想，“其实最快最节省时间的办法，是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动身，直接到X6县道求救，再带着救援回来。”
柳弈仔细一琢磨，觉得戚山雨说得很有道理。
与其先折返回晴乐庄，再领着一串拖油瓶穿越山林去往X6县道，还不如他俩直接从这儿早早出发，尽快找到路过的车辆，或是手机能接收到信号的地方，然后打电话报警比较实际。
两人说话的功夫，收音机里的电台DJ唠嗑完了，终于到了天气预报和路况播报。
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音腔告诉听众，目前大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预计要持续到明天凌晨雨势才会转小。
现在距离两人最近的T市因暴雨出现多处内涝，周边县城村镇也有不同程度的积水，山区和林区不少地方出现了山体塌方或是泥石流。
女主播用恳切又忧心忡忡的语调嘱咐听众随时留意天气和道路情况，注意安全，小心防洪，及时避险和疏散。
柳弈越听越担心。
赣省毕竟是内陆省份，受地形所限，防洪措施与排水途径跟沿海根本不能比。
如此大雨之下，听着广播播报哪哪又积水了，哪哪又内涝了，哪哪又泥石流了，真是很难让人不感觉心情郁卒。
而且要是这场大雨再继续得久一点，救援力量估计光是分配到本地人口密集的区域都十分够呛，能不能顾得上在废弃山路遇险的他们还真说不定。
“只希望真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明天凌晨雨势已经小下来了。”
柳弈一边听，一边给自己的手机调了个清晨六点的闹钟，“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尽快出发吧。”
“好。”
戚山雨伸手捞过柳弈的肩膀，将他连人带毯子搂进自己怀里，然后一同靠在床头，就着这个半抱半挨的姿势，对恋人说道：
“我们抓紧时间休息一晚，明天还有好多的路要走。”
折叠床只有九十厘米宽，身材高大一点的人躺在上面都尚且要担心自己一翻身就会滚下来，就更别提两个大男人一起睡上去了。
柳弈和戚山雨只能用这种说不上舒服的姿势半坐半靠地将就上一晚。
本来柳弈以为如今身处险境，还连个躺平的地方都没有，他今晚绝对不可能睡得着的。
谁知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力，在度过了异常漫长又过于充实的一天之后，他已然血条蓝条双重透支，累得眼皮打架，一放松就能昏迷过去的程度。
几乎是在脑袋枕上戚山雨肩膀的下一秒，柳弈就感觉眼皮像坠了铅块一般，根本不受他控制的闭起，脑袋一歪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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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0日，星期六。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晴乐庄内，青鱼蹭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断电以后的别墅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青鱼不想让巴克或是岫岫发现自己，不敢开手机电筒，只能用屏幕照明。
好在她跟踪的岫岫是个警惕性很低的姑娘，根本没回头往后看，自然也没注意到远远缀在后面的青鱼了。
原本青鱼以为岫岫下楼是要找巴克的。
然而姑娘却没有开口叫巴克的名字，也完全不似要寻人的样子，反而径直穿过相当于别墅中轴线的一楼过道，拐进了餐厅。
青鱼：“？？”
她寻思着难道是刚才“晚饭”进行到一半就被程总粗暴地打断，岫岫没吃饱又不好意思说，才悄悄地溜下楼想再吃点东西的？
一边如此琢磨着，她一边悄咪咪伸头去看餐厅里的情况。
下一秒，她如遭雷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岫岫把一个罐头当成架子，支起自己的手机照明，没受伤的左手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张嘴用牙咬开瓶盖。
这本来还可以解释称是岫岫口渴了想喝点儿水，但即便餐厅里光线再暗，青鱼仍然清楚地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是一瓶绿色标签纸的矿泉水！——那分明是青鱼她本人喝到一半的瓶子！！
地下室的物资都是晴乐庄当年吃剩喝剩懒得搬走的，罐头、矿泉水甚至是零食都是拆了箱子随便丢那儿的，品类琐碎，不成规模。
先前两个姑娘随便摸了两瓶矿泉水，一瓶红色标签的是国内大江南北都很有知名度的大牌子，另一瓶绿色标签的则是不知哪里的厂家生产的杂牌货。
那会儿青鱼还没跟岫岫闹翻，自觉自己年纪略长又是前辈，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关照公司里的小妹妹，于是自己挑了绿色标签的那瓶杂牌货，把红色知名品牌让给了岫岫。
“你看，我叫青鱼嘛，那当然得选绿色的。”
青鱼记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当时她就是这么跟岫岫那丫头打趣的！
——那么她为什么要动我的瓶子！？
青鱼越想越怕，越想越怒，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撞得她双耳鼓膜隆隆作响。
然而让她血压飙升的还在后面。
下一秒，她分明看到岫岫用牙咬开了瓶盖之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包，就着手机的电筒照明，将不知是什么的粉末倒进了绿色标签的瓶子里！
“你干什么！！？”
青鱼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断喝，仿佛一头暴怒的母狮，朝着岫岫扑了过去。
“啊呀！”
岫岫冷不丁被吓了个够呛，一抬手不止打翻了矿泉水瓶，还将那小药包落到了桌上。
“你要给我下毒！？”
青鱼用犹如要杀人一般的狠厉视线直直地瞪着岫岫，“是你杀了程总！现在还要杀我！”
“不不不……”
岫岫吓得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如纸，一步步地往后退，一边后退还一边试图解释：“是安眠药！真的，只是我平常在吃的安眠药而已！也、也就两片的量……没、没有超量的！”
她边说边用力摆手，因为过度紧张，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真、真的青鱼姐！我没杀程总，也、也不想害你！”
“说谎！！”
青鱼高声呵斥：“只是安眠药？你当我是傻的吗！？”
“是真的！青鱼姐你信我，是真的！”
岫岫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抖得都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我、我很怕你……呃，会杀了我……我、我才给你吃安眠药的！你只要、只要睡着了，就、就不会——”
“够了你这个骗子！”
青鱼怒极反笑。
被暴怒冲昏了头的她，弯腰拾起了门边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在腾空别墅时拆坏了的画框，两头已经折断，形状近似于由一条长边和一条短边组成的“L”字。
现在它被青鱼握在手里，俨然变成了一件很具威胁性的凶器。
“不、不要啊……”
看青鱼眼泛血丝，举着一根木板朝她逼近过来，岫岫吓得腿肚子转筋，差点就要跪了，“是真的……我没骗你……”
可惜青鱼根本不打算再听她解释了。
“我杀了你！”
随着一声嘶吼，青鱼挥动木板，直接就照着岫岫的脑袋拍了下去。
岫岫右臂骨折，只能条件反射地抬起左手去挡。
下一秒剧疼袭来，姑娘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木板上还嵌着一根长钉，虽然青鱼只是随便一挥，但那一下却正好让钉头扎进了岫岫的左上臂，顿时血流如注。
在恐惧和疼痛的双重冲击下，她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救命啊！”
岫岫惨叫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餐厅。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然而此时她根本无暇查看自己的伤口，只一路奔逃，一路大声地呼救。
“巴克！巴克！巴正仁！”
极度的恐慌中，岫岫甚至喊出了巴克的原名：“巴正仁，救命啊！！”
慌不择路之下，她选择了逃上楼梯，想要躲进自己先前呆过的房间。
“青鱼要杀我！青鱼要杀我啊！”
青鱼则一路追在岫岫后面，单手高举着带钉子的木板，根本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第082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5
五分钟后，岫岫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她的样子只能用异常狼狈来形容。
因为岫岫的右臂骨折了，袖子没法从吊起的胳膊里抽出来，脱衣服时尚且可以直接撕开衣袖，穿的时候就不行了，只能将工衣长到手肘的袖子在肩头绕一圈作为固定，用别针扣住，弄成一个过分“时髦”的款式。
然而现在，别针在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没套进去的右边袖子垂落，连同半拉衣襟完全敞开，露出她打底的吊带背心，左边的衣袖则血迹斑斑，小臂上的血痕纵横交错，被钉子扎出来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滴着血。
岫岫用满是血污的左手撑住墙壁 ，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每走两三步，就会有一滴血落到脏兮兮的地板上，砸开一朵小花。
“巴克……巴克……”
她边走边哭，以求救一般的语气，哽咽地叫着这屋里的另一个人，“你在哪里？……巴克、巴克……”
“岫岫！？”
终于，巴克听到了她的声音，穿过走廊快步跑了过来。
巴克脸色青白，神色张惶，还没跑到姑娘近前，已经大声叫嚷开了：
“不好了！不好了！岫岫，不好了！南、南康他、他死了！！”
这句话喊完，巴克就愣住了。
他和岫岫偷偷交往了将近一年，还从没见过女友狼狈至此的模样。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瞪着岫岫，“你……这是怎么了？”
“巴克、巴克……你听我说……”
岫岫一边哭，一边踉跄着将两人之间剩下的一段距离走完，“你听我说……”
她血淋淋的手搭上了男朋友的胳膊，巴克只觉汗毛倒竖，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趾。
随后，他听到了更让他恐惧的话语——
“青鱼死了！巴克，青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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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1日，星期日。
清晨五点五十分。
距离闹钟响起还剩十分钟，柳弈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小戚？”
柳弈艰难地睁开眼，大脑还懵着，抬头看到窗外蒙蒙亮了，以为是自己错过了闹铃，“……怎么了，现在几点了？”
“差十分钟才到六点。”
戚山雨将准确的时间告诉恋人后，接着解释：“抱歉提早叫醒你，不过出了点状况。”
柳弈花了两秒钟去理解戚山雨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然后一个激灵，彻底吓醒了。
“出什么事了！？”
他一骨碌从戚山雨怀里坐起，睡意全消。
“首先是一个好消息，雨停了。”
戚山雨也不知是提前醒了，还是干脆一夜没睡，“但也有个很糟糕的消息……”
他将桌上的地图拿过来，在两人面前摊开，手指指向某个区域，“这里，有个水库。”
柳弈连忙点头，“嗯。”
在地图的北侧确实有一个“湖”，并且写了“红霞水库”四个字。
“刚才新闻通知了，因为水库的水位已经超过了安全线，预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开闸泄洪……”
柳弈：“！！”
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
虽然他不是搞野外科研或者勘探的，但法医也是要学制图的。
毕竟谁也说不好哪天会不会摊上个分尸案碎尸案什么的。当七零八落的尸块或是碎骨遍布山林的时候，你得准确画出图纸标明每一块“零件”的原始分布情况。
所以柳弈是能看得懂地图的。
就算不去分析等高线的走向，光是这个红霞水库与他们这里的距离，柳弈就已经意识到，他们搞不好要遇到大麻烦了！
“朝哪边泄洪？”
他看向戚山雨，急迫地问。
“确实是朝着我们这边。”
戚山雨神色凝重，“新闻通知在X4号县道附近活动的人员尽快进行疏散。”
这时，柳弈预设的闹钟响了，六点整。
正好是晨间新闻播报时间，戚山雨扭大了收音机的音量，和柳弈一起重新听了一遍泄洪通知。
红霞水库是本地最大的一个水库，原本是为了在旱季时保证附近几个县市的用水需求而修建的。
然而连续三十八个小时的大暴雨导致水库水位暴涨，已经超过了安全警戒线，为了保证下游居民的安全，当地水利部门决定在今日下午两点整放水泄洪。
新闻里详细说明了泄洪的方向、洪峰将会经过的区域，以及可能会造成的影响。
其实总体来说，这种计划性的泄洪基本上都会尽可能往没有人居住的区域放，怎么着都比真溃堤了造成的影响会小得多的多的多。
但问题就是，柳弈他们现在就在废弃的X4号县道附近，方圆好几公里除了他们这些遇险的“驴友”之外没有别人，正是合适泄洪的“无人区”。
——难怪小戚要急忙叫醒自己！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柳弈一边庆幸自己有个干什么事儿都特别靠谱的恋人，及时发现了险情，一边征求戚山雨的意见。
“尽快出发，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前往X6县道。”
戚山雨回答：“那边地势比我们这儿高，也跟泄洪口不在一个方向上，应该没有危险。”
柳弈点头。
“但问题是……”
戚山雨看向柳弈：“晴乐庄那几个人，我们得叫上他们。”
柳弈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只要一看地图就知道，晴乐庄的情况比他们这儿可要严峻得多了。
他们这处护林员站毕竟跟X4县道隔了一条山沟沟，泄洪的水流不一定真就会分流到他们这边。
但晴乐庄可是就建在X4县道的边儿上的，本身在洼地里不说，山庄左右两侧还都是土壤疏松、坡度陡峭且许久没有维护加固的山坡，洪峰一到，真是什么都可能发生！——泄洪之后，晴乐庄仅仅只是塌了或者垮了都算好的，就怕连建筑物的遗址都找不到了！
当然柳弈和戚山雨也可以选择马上动身，尽快赶到X6号县道找人求救，再让救援队来接走晴乐庄里的人。
然而现在大雨刚刚才停，到处都还在淹水，救援力量必定十分紧张。
他们是否能够及时摇到人，这个过程要花上多少时间，能不能赶上泄洪前将对面一群人接到安全区域？柳弈和戚山雨实在没有任何把握。
身为警察和法医，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基于道义，两个人民公仆都不能在明知晴乐庄里那群人可能会有危险时见死不救。
柳弈真是头疼极了；“可是我们要怎么回去？”
“绕点路，走这边。”
这显然也是戚山雨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并且在叫醒柳弈之前已经把地图仔细研究过了。
“这边有条小路，可以回到X4号县道……”、
他用指距粗略丈量了一下距离，“现在没下雨，我们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可以赶回晴乐庄。”
“嗯。”
柳弈颔首同意，“也只能这样了。”
折返晴乐庄，说明目前的情况，带上所有人一起转移，虽然得花比预计要长得多的时间，还要多走起码两个小时的路，但好歹能保证全员存活，不必忧心泄洪时别墅里的人会不会遭遇不测……
——是的，原本柳弈和戚山雨都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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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站在晴乐庄的大门前，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迷茫。
因为眼前的情况实在太异常了，就算是普通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奇怪，更别说本来就整天都在跟各种恶性案件打交道的柳法医和戚警官了。
晴乐庄的别墅大门敞开着，也不知开了多久，大风携着雨水吹进室内，玄关的地面都是积水。
“……他们就由着这门开着？”
柳弈指了指湿透的地板，语气迟疑，“一整晚都没人来关门？”
戚山雨深深蹙起眉，摇了摇头。
“有人吗？”
他决定试探着叫一下：“邓司机！程总！巴克！青鱼！岫岫！”
小戚警官甚至连重伤员的名字也叫了，“南康！”
两人等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不止没人出来，连声答应都没有。
戚山雨：“……”
“会不会是太早了他们还没醒？”
柳弈试图给这个诡异的情况找个尚算合理的解释，又大声喊了一遍众人的名字。
然而依旧毫无动静。
——实在太诡异了！
柳弈和戚山雨再度对视，用眼神无声询问对方，在他们被困在对面山头的护林员站的十几个小时里，这栋别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两人都无法给对方一个回答。
“我们进去看看。”
戚山雨抬脚就要跨进门。
“等等！”
柳弈一把抓住戚山雨的胳膊，“我真觉得事情很不对劲儿，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说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五了，又给手机连上了充电宝。
——谢天谢地，他昨晚顺便把充电宝叉到满电了，四万毫安的电量足够他折腾到地老天荒。
“以防万一，我觉得还是拍个记录比较好。”
说着，他将镜头朝向被雨水浸透的玄关地板：
“8月21日，早上七点二十分，我们折返晴乐庄，发现别墅正门敞开……”

第083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6
房子看起来实在太不对劲了，戚山雨不得不考虑到有凶徒躲在室内的可能。于是很自然地就走在前面，把柳弈护在身后。
进屋后，两人立刻就发现电力并没有恢复。
不过这间别墅是新近几年才建的，因为从一开始就打算当做餐厅和客房来用，设计时就着重考虑到要有充足的采光，再加上屋里家什基本都清空了，几扇大窗户连块帘子都没挂，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入室内，看东西倒还挺清楚的。
雨水在玄关积成了一洼小水潭，直径大约有两米左右，跳一跳就能在不踩到积水的情况下跨过它。
在确定了门内安全之后，柳弈一边走，一边将摄像头挪到了地板上，随后两人一同注意到了一个疑点。
这间别墅已经整整两年无人居住了，就算门窗紧闭，地板上也不可避免地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昨日他们这些人带着一身雨水和泥污闯进屋子，把室内踩得一塌糊涂，现在两人看到的就是地板上——特别是从玄关连接到走廊和前厅的那一段，密密麻麻、横七竖八都是干透的脚印，从形状和尺寸来看有男鞋也有女鞋，有运动鞋也有休闲鞋，彼此重叠、大小不一，若是正常情况下，光是要把这些脚印逐一分离出来就已是一件很花时间的事情。
然而此时，有一组脚印却像混在了米粒里的红豆，尤其引人注意。
这一行脚印压在了一片凌乱脚印的最上面，且方向性明确，是笔直地从室内往室外走的。
柳弈和戚山雨彼此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暴雨停歇前从正门离开了这栋别墅。”
柳弈说道。
很显然，那人走的时候没有把正门关好，大风带着雨点灌进屋里，将玄关和屋外的脚印都冲刷和浸泡掉了，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部的脚印“锁”住，同时也变相让柳弈和戚山雨知道了有人曾经离开过别墅，且离开的时间还是在大雨停止前这个重要的事实。
戚山雨点了点头：“雨是在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停的。”
柳弈：“……”
他转头瞥了戚山雨一眼，目光带了隐隐的责备。
要不是他还举着手机在录像，他就要直接说一句“我就知道你昨晚八成没睡”了。
戚山雨感受到了柳弈的目光，不知怎么略有些心虚，只能假装自己没发现，引着柳弈小心地跳过积水，在尽量不破坏现场的情况下进入走道，观察那组可疑的脚印。
柳、戚两人离开旅游中巴时都只带了随身的包，大件行李是一件没拿。
但小戚警官真不愧是个居家型的好男人，出门旅游还随身带了个小号的针线包。
当他在柳弈面前打开那零钱包一样的小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把软尺时，连柳主任都被他狠狠震惊了一下。
然后柳弈就看着戚山雨拆开软尺，熟练地将它放到了脚印旁边，“总长二百六十五厘米，应该是41码的鞋子。”
在看到比例尺放下的瞬间，柳弈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进入了工作状态，稳稳地将手机悬空举在脚印上，记录下清晰且角度符合要求的特写俯瞰画面。
穿41码男鞋的男性正常身高一般在一米七五上下，但这个“上下”的浮动空间因人而异，弹性比较大。
不过假如没有除了他们旅游团一行人之外的其他人闯入过别墅的话，那么不算柳、戚两人，这双鞋子的主人便只有司机、程总、巴克和南康四个选择了。
安置南康时，柳弈就在旁边帮他脱掉湿透的衣服，曾经注意观察过他的鞋子。
南康是个健身达人，体格练得很壮实，本身也长得高壮，鞋码自然也很大，绝对塞不进41码的男鞋。
至于程总，身为一个讲究人，昨天“逃难”时穿的是一双与休闲西装配套的黑皮鞋，印不出这种一看就是运动鞋的花纹。
那么就只剩下司机和巴克两个选择了。
“我觉得这是巴克的鞋子。”
小戚警官虽然加了个“觉得”，但语气倒是十分肯定。
柳弈也同意戚山雨的判断。
其实鞋子只要穿上一段时间，鞋底就会出现磨损，表现在脚印上，能给刑侦人员提供很多重要的信息——身高、体型、年龄、工种、走路的姿势和重心、是否受伤等等，就更别说通过微粒分析，连这脚印的主人先前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都能弄清楚了。
华国那些厉害的脚印专家，只要看一眼犯人留下的足迹，就能通过对方的走路姿势将他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
柳法医和戚警官倒是没能练出这脚印追凶的特技，不过两人的观察力和注意力都优秀到了能注意和记住旁人不大上心的细节。
尽管司机和巴克穿的都是运动鞋，但司机的鞋子很旧，一看就是穿了不短的时间的。
而巴克的运动鞋显然是为了这次那见鬼的凶宅探灵游戏新置备的，怕是在参加旅游团的那天才刚刚穿上的。
虽然柳弈和戚山雨先前没看过两人的鞋底，但就凭鞋子一新一旧截然不同的外观就能知道，司机的鞋底花纹必定磨损严重，不可能留下那么条理分明的、清晰的印痕。
“我想这种鞋印才是司机的。”
戚山雨很快就在满地凌乱的足迹里找到了另一组脚印——花纹斑驳且模糊，右脚脚跟处磨损得尤其明显，一看就是由穿了许久的运动鞋留下的。
“不过鞋子虽然是巴克的……”
小戚警官拾起地上的软尺，团吧起来塞进口袋，又补充了一句：“穿鞋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昨天柳弈等人逃进屋后，大家浑身湿透，鞋子更是跟装满水的船似的，每走一步就嘎吱作响，又冷又黏又难受。
也不记得是谁开的头，反正有一个人先脱了鞋之后，众人也就很自然地先后模仿，都把鞋子留在了靠近玄关的前厅里，赤脚进入室内。
后来柳、戚两人冒雨前往护林员站，也是先回来拿了自己的鞋子，然后再横穿别墅，从后门出发的。
只是两人走的是后门，所以前厅这边并没有留下他们离开别墅的脚印，更显出了唯一从正门离开的巴克的鞋印是多么的突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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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玄关附近录完像后，柳弈和戚山雨追踪着这组可疑的足迹往别墅里走，但足迹很快就断在了走廊与前厅的交汇处。
很显然，不管逃走的人是谁，他都是到了前厅才重新穿上的鞋子。
随后，柳弈和戚山雨找到了这个房子里的第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第一具尸体。
——南康。
那个健壮的汉子就这么面朝天地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旁边是秃噜了皮的旧沙发，裹在他身上的毯子半散开来，露出了他精壮但苍白到骇人的身体，一双眼要闭不闭地半睁着，以一种死不瞑目的虚茫表情盯着灰色的天花板。
“……”
柳弈和戚山雨都知道南康的伤情不轻，大概率撑不了多久。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几个人好歹是一个公司的，怎么就这么狠，把一个重伤者扔沙发上不管不顾，连人什么时候滚到地上，又是什么时候咽气的都不知道，就放任他以这般凄惨的姿势躺在地上，甚至连眼都没闭上，死得既狼狈，又没有尊严。
“昨天还不太能看出来，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柳弈将手机交给戚山雨，自己凑到南康的遗体旁，低头看了看，然后掀开了搭在他肚子上的毯子，露出了死者的左侧肋，“我想他应该是在车祸里撞破了脾脏。”
戚山雨举着手机凑过去，让镜头清楚地捕捉到柳弈指出的伤痕。
只见南康的左侧肋间有一片梭形的红褐色淤青，上缘靠近腋窝，下缘差不多到第八肋间，淤青的边缘十分模糊。
“这不是尸斑，是脾破裂造成的淤血。”
柳弈叹了一口气，“可惜……来不及了。”
脾脏作为腹腔里的实质性器官，位于左上腹的左肋弓后方，血运丰富，组织脆弱，是一个很容易在冲击力下破裂的器官。
柳弈验尸经验丰富，即便手上没有温度计，用摸的也能大致判断出南康的体温降低了大约四五度的样子。
结合这几日夜里大约二十五度左右的气温，他粗略换算一下，判断南康死了约莫得有八到十个小时了——也就是说，大约是昨晚九点或是十点前后死的。
南康的皮肤很苍白。不是白人的肤色黑色素缺乏的白皙，而是近似白石膏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且尸斑的颜色也比正常的尸斑要浅。
柳弈很清楚，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死者大量失血，才会有这种惨白的肤色，甚至连从毛细血管里渗出的血液也都正常情况要少得多。
昨天柳弈就检查过了，南康身上没有明显的开放性创口，那么他的血液只能是通过破裂的脾脏一点点地渗出来，流进了他的肚子里，最终导致他因出血过多而引起失血性休克，丢掉了一条性命。

第084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7
8月21日，早上八点零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在餐厅附近找到了血迹。
那是很典型的滴落血——也就是说血液从伤处流出，汇聚到某个点后从高处滴落到地上，形成一个圆形或是椭圆形的，周边带着星芒的特征性血迹。
这些血迹的间隔相当均匀，两滴血中间相隔约莫为一米，且血滴都带了一个短短的、尖尖的彗星一样的尾巴。
这个“尾巴”对专业刑侦人员来说意义非凡。
它是伤者在移动的象征，且从“尾巴”到“头部”的方向，就是伤者移动的轨迹。
血迹最初的起始点在餐厅中央的餐桌旁，他或者她从桌子跑开，直奔大门，然后慌乱中在尚算宽敞的走廊里跑了个大C字轨迹，从左侧奔到右侧，又拐回左侧，便到了通往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处。
“受伤的是个女性。”
柳弈一眼便在楼梯的扶手上看到了伤者留下的左手手印。
从纤细修长的指形来看，必定是属于女性的，那便只能是青鱼或是岫岫中的其中一个人了。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拉开软尺，对准扶手上的手印，让柳弈方便记录下重要的尺寸数据。
本来柳弈和戚山雨只要确认了房子里的情况就可以一走了之，等自己脱险之后报警求助，后续也就基本上没他们什么事了。
可现在距离下午两点的泄洪时间只剩不到六个小时了。
而他们光是到达安全的X6号县道就要走上整整四个小时。
若是他们先脱险了再求助，警察和法医们是万万不可能赶在水库泄洪前回到这栋房子，并对其展开系统勘察的。
假如洪峰过后晴乐庄侥幸没有损伤那倒也罢了，可如果不幸坍塌或是干脆整个儿被冲得连渣都不剩，那么柳弈和戚山雨拍摄下的这些影像资料，就是警方唯一可以用以推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凭证了。
为了尽可能多留下一些线索，柳弈将手机镜头的焦距拉近，仔细拍摄了几个手指的指纹细节。这样到时候警方就能截图后进行图像处理，与身份系统里的指纹记录进行对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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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循着血迹爬上楼梯，抬头便看到一绺头发从楼梯的拐角处耷拉下来，摇摇晃晃地垂在台阶上。
“小戚！”
柳弈一把抓住了戚山雨的胳膊。
说实在的，他一个法医是见惯了命案现场没错，可以前每一次出现场都是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没进门之前就知道里面死了几个人的，还有民警或是刑警在前引路，一直把他带到尸体旁，像这样冷不丁看到一绺意味极端不祥的发丝，那惊吓感可比玩鬼屋强多了。
戚山雨安抚般的摸了摸柳弈攒住他袖子的手，然后快走两步登上台阶。
青鱼仰面朝天躺在了通往二楼的阶梯的后半段处，双眼圆睁，手臂和双腿因为楼梯过度狭窄而扭在一起，一头带着自然卷度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开来，像一张破碎的大网，黏在了她的脸上。
柳弈和戚山雨不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但从她明显已经降了好几度的体温，以及肘部按压后不完全褪色的尸斑来看，姑娘死了得有八到十个小时了。
“致命伤应该是这里。”
柳弈蹲下来，双手托住青鱼的后脑，将她的脑袋抬高。
刚才姑娘的长发四处散落时还不太明显，现在将她的头抬起来，两人就看到这段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有一滩血迹了。
很明显，当时伤口处的出血量还挺大的。
鲜血顺着阶梯往下流淌，几乎浸透了她后枕的全部头发，干透后将它们粘成了一缕一缕一团一团的，柳弈只这么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血渣子。
“枕骨处有一条线状伤口……”
柳弈小心翼翼地拨开青鱼被血污黏住的头发，尽可能完整地暴露出头皮上的伤口，并用眼神示意戚山雨展开软尺，“……长约五厘米。”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小心地触摸伤口附近的皮肤，“伴有皮下血肿，枕骨骨折。”
枕骨骨折哪怕是磕出一个小伤口都会流出大量的鲜血，更别提是一条五厘米深的大口子了。
随后柳弈的目光转向染血的台阶，“伤口位置、形状与台阶的形状和角度相符合。”
这间别墅的楼梯是那种类似老式民居的“Z”字形结构，每一层都分成两段，中间有一个狭窄的平台，每一级落差约有十五厘米左右的高度。
别墅没有电梯，这意味着客人们上下楼的时候都得拖着行李箱丁零桄榔地走，时间一长楼梯的木板就磨损得厉害，再加上空置后无人维修，最后两级的铺面木板直接整块儿失踪了，露出了下面光秃秃硬邦邦的水泥台阶。
“她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柳弈的目光投向台阶顶端，叹了一口气，“也是运气不好，一下子就磕到枕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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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确了青鱼的死因之后，柳弈轻轻放下已经早没了气息的青鱼的脑袋，和戚山雨一起开始检查死者身上的其他疑点。
最大的疑点简直再清楚不过了——青鱼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一块木板。
那是一截L字形的断掉的木制相框，青鱼像握枪一样握住木板的短端，长端斜斜地倚在楼梯的扶手上，让她致死仍然保持着右臂扬起的状态。
这显然是个攻击的姿势。
戚山雨像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包包的哪个旮旯里摸出了一个小塑料袋，撕开包装，掏出了一对一次性薄膜手套。
柳弈：“……”
“柳哥你别这么看我。”
虽然知道现在在录像，两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事后会被不知道多少个同僚反复观看，但戚山雨实在没忍住，解释了一句：“这是你昨天点的小龙虾外卖附赠的，我顺手揣包里了。”
柳弈：“……”
然后他就看着戚山雨戴上了手套，捏住木板的长端，将它翻了过来。
木板的另一面上，赫然有一根长钉，钉尖突出木板足有三厘米，上面赫然沾着干透的红褐色的液体，外观像极了的血迹！
“小戚，你有棉签或是纱布吗？还有能装样本的塑料袋啊小瓶子啊什么的也给我。”
柳弈很不要脸地朝戚山雨坦然摊手：“我要采样。”
戚山雨：“……”
他用复杂的目光盯着柳弈看了几秒钟，然后就真的卸下了自己的背包，埋头一通翻找，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小包旅行用的便携棉签、一小盒牙线，还有一个边长只有十厘米但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号自封袋。
柳弈接过来一看，震惊地发现自封袋里竟然是一叠同尺寸的自封袋！
“……”
虽然柳主任知道自家小戚警官每次出门都会把准备工作做得特细致，不管是小梳子指甲钳还是洗发水沐浴露，就没有他会遗漏的物品。但连这种小号自封袋他都能掏出两打来，可就实在是超乎他想象了。
“你是哆啦A梦吗？”
三十出头的柳主任给自家恋人下了个稍显不够时髦的评语。
“嗯。”
戚山雨淡定地接受了这个评价，“我还有这个。”
说着，他从背包的前袋里抽出了一支油性记号笔。
###
在镜头的记录下，柳弈问戚山雨要了另外一对手套，用牙线刮取了地板台阶和钉子上的血迹，用棉签沾取后放进了被他用作应急物证袋的自封袋中，再在袋子上写好编号，最后放进戚山雨特地腾空给他的一个洗漱用品包里。
随后柳弈又采集了死者沾血的头发样本，做了口腔细胞刮片，如法封好后，才在尽量不踩到地上的血迹的情况下小心地绕过死者遗体，同时用手机镜头尽量记录下楼梯的每一个细节。
当柳弈绕到死者足侧时，立刻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小戚，你看！”
他重新蹲下来，抬起了青鱼的右脚，“她的脚底沾了血迹！”
“嗯，确实是这样。”
戚山雨拿着柳弈的手机，替他去拍青鱼足部血迹的特写。
小戚警官记得很清楚，众人在进门后就将湿透的鞋子都脱掉了，而当时青鱼还穿着她那套又湿又脏的汉服，脚上也是蹬着与之配套的袜子的。
后来柳弈和戚山雨两人出发去了护林员站，青鱼大概是在那之后换了现在这身像极了服务员制服的工装，连带着脚上的湿袜子也脱掉了，双脚是光着的。
现在，她光着的右脚脚底除了在脏地板上走路沾上的灰尘污垢之外，还多了一抹明显的血迹，且从形状看来，前深后浅，像极了用沾血的抹布飞快地擦了一下后留下的痕迹。
“啊呀……”
柳弈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呼，“难不成，是这样……”
说着，他转头看向位于死者上方的那十几级台阶，很快找到了能证实自己猜测的证据。
几乎每隔两级楼梯，地上就有一块血痕。
它们有些还保持着滴落后的完整形状，有些则在青鱼滚落时被她的身体擦抹开来，干透后成了一抹能看出运动轨迹的擦痕。
“果然如此！”
柳弈说道：“她很可能是踩到血迹才摔下来的！”

第085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8
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冷知识，那就是未凝固的血液其实是一种非常非常滑溜的液体。踩到没凝固的血，跟踩到橄榄油的效果是一样的。
柳弈在外攻读博士的时候，就曾经遇到一个很严重的酒精肝导致的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
当时患者像喷泉一样往外呕出鲜血，一群医生护士则围着他想尽办法试图止住那汹涌的出血，整个抢救室里上到天花板，下至地板全都是殷红的鲜血，简直仿佛血池地狱的具象化。
这时有个年轻的护士急着往里送什么东西，匆匆进门，一脚踩在地板的血泊上，直接一个平沙落雁屁股着地，出溜一下整个人在地上滑行了足有半米，好在柳弈眼疾手快地伸手给捞了一下，姑娘才没至于四仰八叉躺在血泊里。
后来柳弈问了那护士小姐当时的感想，对方回答，跟踩在冰上似的，溜冰都绰绰有余。
柳弈先前还在想青鱼是怎么摔倒的，现在看到她右脚底的干涸血迹，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没错。
青鱼是在黑暗中上楼时不慎踩到了地上未干的鲜血，才一路滚下楼梯，最后后脑勺磕在水泥外露的台阶上，死于脑部挫裂伤的。
很快，柳弈就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找到了能证明他这个猜测的线索。
台阶上有一处明显的被人踩踏过的血迹，前端被压力按压成了前脚掌的形状，外侧有长长的拖曳状血痕，目测形状和大小都与青鱼的脚掌尺寸相同。且血迹上留下了脚底的皮纹，只要拍下来回去一对比，就能证明它极可能就是引发青鱼滑倒的“元凶”。
“……可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些奇怪了。”
柳弈站起来，将自己贴在楼梯的墙壁上，尽量留出足够的空间来观察每一个台阶的情况。
“我怎么觉得，青鱼好像是追着谁，才会滑倒的……”
戚山雨蹙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也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有可能。”
要达成“青鱼踩到楼梯上的血迹而不慎摔倒致死”这个因果关系，那就得有三个条件。
其一，是青鱼上楼时楼梯上就已经有血了。
其二，是青鱼上楼时血迹还没开始凝固，也就是说伤者是刚刚才经过这里的。
其三，是青鱼上楼的速度应该不慢，甚至很可能是用跑的。
这三条里前二者是充要条件，是他这个推理的大前提。
因为青鱼除了脑后勺磕出来的伤口之外，身上其他地方只有一些在车祸中受的擦伤或是划伤，伤口早已止血结痂，不可能形成新鲜的滴落型血滴，所以受伤的必须只能是别人。
而第三点，则是按常理推测的。
假如青鱼是听到别人的呼救声，或者是看到地上的可疑血滴才打算上楼看看，手里拿着的木板也是她防身之用的话，那么以一个身体条件较为柔弱的女性而言，在面对未知但明显意味着危险的境地时，她应当走得小心翼翼才对。
这样即便踩到血迹滑倒，也或许不至于就摔得这么惨，直接就从楼梯顶部滚到底部，撞出个枕骨骨折了。
另外，还有一个线索，也能支持柳弈的猜想。
“小戚你看，这一行血迹。”
柳弈弯下腰，带着薄膜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几乎就在他脚边的另一滴鲜血，“这应该是伤者折返时留下的，对吧？”
这回戚山雨点头点得干脆多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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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柳法医和戚警官而言，留在现场的每一滴血都不是平白存在的，研究它们的起承转合，就是在追寻真相留给他们的坐标。
柳弈和戚山雨发现的这一行血迹，是从三楼往下延伸的，换而言之就是在“下楼”。
这些血滴的大小、形状与他们先前发现的“上楼”的那一行基本相同，说明它们应该是从相同的高度，以近似的重力加速度滴落到地上的。
只是这一回，血滴与血滴之间的间隔距离变小了，每一滴血后面带着的“尾巴”也明显短了一截，这意味着伤者的移动速度变慢了。
通过这些血迹，柳弈和戚山雨试着还原了一下伤者的活动轨迹。
伤者似乎是用跑的一路从餐厅奔出，穿过走廊，逃到楼梯处，然后跑着上楼，一直跑道三楼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停下了脚步。
随后伤者在三楼的楼梯护栏能往下看的地方处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在那儿留下四滴距离近到部分重叠在一起的，几乎是正圆形的不带尾巴的血滴，还在扶手处留下了两个不完整的左手血手印。
至此，柳、戚二人已经能判断，这个伤者极大概率就是岫岫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两个血手印的尺寸都很纤细秀气，明显是属于女性的。
在没有外人闯入的前提下，这里只有两位女性。
青鱼的尸体他们已经看到了，除了枕骨骨折外没有明显的外伤，且手上也没有血迹，加之伤者每次留下的血手印都是左手的，那便只可能是右前臂骨折后，只能用左手活动的岫岫了。
然而岫岫在受伤之后疯跑上楼，又忽然在三楼处停下，还扒着护栏看了一会儿，接着竟然直接折返，以比上楼时缓慢得多的速度，磨磨蹭蹭地下了楼。
这个举动就很有深意了。
受伤后的奔跑是人在躲避危险时再正常不过的举动，简单来说，就是岫岫正在逃命。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都是找一个密闭的、有门有锁的空间把自己藏起来，可岫岫却在开放的楼梯口停了下来，在静止了一段时间后，竟然选择而往来时的方向走。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岫岫认为“危险因素”已经解除，她可以折返了。
至于说这个“危险因素”是什么？
柳弈和戚山雨只能很自然地想到倒在二楼楼梯平台上的青鱼了。
“这两个姑娘可能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柳弈一边给满地的可疑血迹采样，一边分析道：
“青鱼手持利器追赶受伤的岫岫，岫岫一路跑上三楼，青鱼则在追逐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了二楼楼梯上的血滴，才会摔下去的……”
说着，他蹲在青鱼的遗体旁，搜走了她的手机后，又纠结了两秒钟，还是决定把那怎么看怎么可疑的半截相框从姑娘僵直的手中取出。
“把这个也带回去吧，到时候检查一下上面的指纹就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了。”
虽然这件“物证”的体积不小，但柳主任相信，他家万能的小戚警官能想到办法怎么把它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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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1日，早上八点三十五分。
接下来，两人循着血迹回到了一楼，却在楼梯口发现血迹忽然消失了，也不知是不是岫岫想办法止了血，或是有人替她包扎了伤口。
“没办法，只能到处找找了。”
毕竟现在他们只找到了南康和青鱼两个人的遗体，还有司机、程总、巴克和岫岫不知所踪。
即便没法做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也得确定不会把谁落在这幢别墅的哪个犄角旮旯里。
反正已经回到一楼了，柳弈和戚山雨决定先到地下室看看。
然而在经过餐厅时，柳弈拉住了戚山雨，“等等，刚才太匆忙了没仔细看，我得再进去一次。”
戚山雨以为柳弈要进去采集地上的血样，没想到柳弈却举着手机直奔餐桌，将镜头固定在了桌上的食物和饮用水上。
“你看！”
冷不丁瞅见可疑物品，柳弈的声音下意识提高了半个八度。
其实戚山雨也看到了。
在桌子的角落上，有一个废旧报纸折成的小纸包，上面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那些粉状物很显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粉状的，而是有人将某种片剂碾碎了以后形成的碎末。
看得出来制作者碾碎片剂的工艺十分粗糙，纸包上残留的颗粒有大有小，十分不均匀地散落开来，有些已经因为沾到了水而重新结成了块状。
“……这瓶子上也沾了粉末。”
柳弈指着一个打翻的矿泉水瓶对戚山雨说：“好可疑啊。”
戚山雨留意到的则是另外一件事：“这个瓶盖上，有两圈牙印。”
就如小戚警官指出的那样，打翻的矿泉水瓶旁边就有一个与瓶身标签颜色配套的红色瓶盖，盖子上嵌了一圈牙印。
有些人手上的力气比较小，或是单手不方便操作时，开瓶盖就只能上嘴咬，如此一来，只要检查牙印和上面沾到的唾液，就能知道是谁开的瓶子了。
“嗯，的确可疑。”
柳弈点头，一边用戚山雨从包里掏出来的原本打算当成垃圾袋的塑料袋自己觉得可疑的矿泉水瓶打包带走，又封装了带着牙印的瓶盖和一看就很可疑的纸袋与不知名的粉末，最后还用棉签在餐具和饮水瓶上可能残留唾液的地方取了样，全部编号后丢进了戚山雨的物证包里。
“这样就差不多了。”
迅速勘察了一遍餐厅，柳弈对他们的新发现十分满意，“接下来，去地下室吧。”

第086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19
8月21日，早上九点零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在地下室发现了程总的遗体。
地下室没有窗户，电灯也不亮，室内是当真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戚山雨只能两只手各举一台手机，一边打光，一边录像，这会儿他真是无比怀念方便又好用的执法记录仪，至少能让他腾出手来帮忙。
程总的尸体位于地下室进门后靠左手边的角落里，旁边除了一个老旧的储物柜之外别无他物。
柳弈和戚山雨发现他时，死者呈仰面朝天的姿势，脖子左侧到左锁骨上方斜插着一把斧头，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面容僵硬，右手痉挛似的蜷缩在胸前，整个人以一种痛苦且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地上，要是再往身上多浇点儿血浆，简直可以直接放进恐怖片里了。
但就是这个血量，让柳弈立刻就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儿了。
“出血太少了。”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检查程总的尸体 。
“果然，你看，伤口不深，出血量也绝对不足以致命。”
他让戚山雨将两部手机都靠近一些，方便他观察伤口的情况。
插在程总脖子上的斧头是那种很常见的小号手斧，刃口约九厘米，把长约二十厘米，重量约为一斤，看起来已经很旧了，金属斧头满是红黑色的铁锈，木制握柄也沾满灰尘与污垢，再被血污浸染，几乎看不出木头的原色了。
程总左颈部的伤口长度约莫六厘米，内侧最深，柳弈用棉签探查了一下，约莫有个两厘米的样子，而越靠外侧则越浅，最浅处只在皮肉伤拉开了一条小血痕。
“斧头的刃口卡在了锁骨上，没有伤到大血管。”
柳弈很肯定的说，“所以，这伤绝对不是程总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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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柳弈很有把握程总不是因为脖子上的伤口而死的，但现在人已经倒在这里了，死相还如此狰狞，他就得尽快找出他的真正死亡原因来。
然而这么个黑灯瞎火且阴暗逼仄的环境里，只靠一台手机背电照明的情况下进行验尸——即便只是进行表面尸检，也实在太为难柳主任了。
于是与戚山雨商量过后，柳弈决定先用镜头仔细地记录下现场的各种细节，然后用签字笔在水泥地上勾勒出尸体的初始位置和姿态，最后合力将程总移出去，在一楼找个空旷且光线充足的地方再行检查。
戚山雨在前面抬程总的上半身，柳弈则负责抬腿。
程总毕竟是个身高和体格都不小的成年男性，要搬着这么一具尸体穿过黑暗的地下室，还要在尽量不磕碰到他的情况下走上狭窄的楼梯，其实相当费力。
柳弈干了法医以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杀人犯在转移尸体之前都要选择费时费力地先分个尸了。
因为“整体”搬运实在太不容易了，没有一把子力气的凶手当然只能化整为零，不然一个不小心闪到了腰，到时候也不知是应该先打120求救，还是先打110自首了。
最后柳弈和戚山雨选择就近把程总的尸体放在了一楼客厅离地下室的入口最近的一扇窗户旁。
现在正是阴雨方霁，白日时光线最好的时候，虽然条件艰苦简陋了些，好歹不必担心因为光照不足而遗漏了重要的细节了。
“以前我老师们经常说八九十年代那会儿哪来那么多解剖室尸检床，都是随便找个空房间的。碰到那些没条件运走的，直接在凶案现场附近拉个隔离带就直接动手了……”
柳弈抬头看向戚山雨，双眼笑出一个月牙状的弧度，“现在也算让我体验一把当年的艰苦了。”
戚山雨倒是听说过他们法医的这条规矩。
因为遗体腐败得越严重，对查明死因的影响就会越大，所以若是在交通不便、天气炎热或是缺乏合适的运输条件时，现场法医都会被要求就近进行尸检。迫于无奈的时候，甚至有荒山野岭、幕天席地就当场开干的。
柳弈是精英教育下培养出来的精英学者，呆过的机构也都是业界数一数二的，条件自然没得挑剔，还真没遇到这等要啥啥没有的情况。
然而正是在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才是最考验他专业水平的时候。
柳弈脱下程总的衣物，仔细地检查了起来。
然而遗憾的是，除了死者颈部左侧被斧头砍出来的锐器伤，以及额头那个已经结痂了的磕伤之外，程总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皮外伤，且由于他穿的西装是长袖长裤的款式，包裹得尚算严实，连手脚上的擦伤挫伤都比南康甚至青鱼身上的都还要少。
柳弈：“……”
这就有点儿出乎他的预料了。
当然，没有外伤的死法实在太多了，窒息、中毒、急病，甚至倒霉一点儿的食物中毒都能要人性命。
程总昨天傍晚跟所有人一样经历了车祸，脑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磕了一下，还在额头上留下了一个伤口，所以不能排除迟发性脑水肿引起脑疝的可能性。
可程总的尸体躺在地下室里，脖子上还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斧头，若说他正正巧就是那会儿脑疝致死，未免也巧合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同样的，不管是窒息、中毒还是急病，也会让人产生同样的疑问——为什么偏偏就是在地下室里，为什么偏偏还有一把斧头呢？
“……所以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柳弈一边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嘟哝着，一边再次检查死者的遗骸。
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了一个疑点。
“小戚，你来看看！”
他抓住程总的右手，将他五指蜷缩的手掌摊开来，“他的手心，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戚山雨拿着手机凑过去，仔细地观察柳弈指给他看的部分。
只见程总右手掌心有一片皮肤的颜色和其他地方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非要形容的话，那儿就像是人们用很大的力气握住小件的硬物后再松手时会出现的那种红印，呈微微发褐的暗红色，边缘模糊，范围也就只有一个五毛钱硬币那么大。
“淤青？”
戚山雨实在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弄出来的，“总不可能是尸斑吧？”
“嗯，不可能是尸斑。”
柳弈蹙起眉，伸手在那片瘢痕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淤红没有褪色。
不止如此，他还注意到，那一小块皮肤似乎有一种微妙的摩擦感，摸起来和掌心其他区域不太一样。
为了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柳弈果断脱掉了右手手套。
“摸起来确实比较粗糙……”
柳法医用食指指腹仔细感受着触觉的细微不同，“手机给我，带电筒的那台。”
他接过戚山雨递给他的手机，用光源从不同角度照射死者的右手掌心，“仔细看……这块淤斑上还有少量皮屑脱落……”
戚山雨问他：“所以是什么？”
“……不好说。”
柳弈真是好恨这儿没有显微镜，“可能性太多了……过敏、炎症、烫伤……”
说到最后这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戚山雨就看到柳弈抬起头，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虚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整个人跟定格了一样半天不动。
小戚警官可太了解自家恋人了。
他没有出声惊扰柳弈的思考，而是默默地等着。
“……不会吧。”
足足过了得有七八秒，柳弈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下一个动作竟然是伸手去摸死者的脚底，先摸左脚，再摸右脚。
戚山雨不明所以，但仍然没吱声，只默默的用镜头记录下柳弈的举动。
“……果然！”
像是找到了某个关键性的线索，柳弈忽然一跃而起，举着亮着背灯的手机就径直朝地下室奔去。
戚山雨连忙跟上。
“柳哥，你发现什么了？”
柳弈一边快步下楼，一边回答：“他双脚的脚底也有同样的皮损！”
戚山雨仍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来不及追问，因为这时柳弈已经钻进了地下室，直奔画了轮廓线的死者倒地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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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程总倒地时的姿势为参照系，他的左手边就是一个置物柜，柜子与身体呈四十五度的夹角，中间的空隙刚好塞了一些破木板、烂纸箱之类的杂物。
那置物柜看起来是订做的款式，虽然只是最普通最没有美感的原木门，但一柜通到屋顶，用木板分隔成大小不同的格子，有些带了门，有些则是敞开式的。
“你看！”
柳弈朝柜子的角落一指，声音兴奋：“这儿，是斧头砍过的痕迹，对吧！”
在靠近左侧墙壁的一扇柜门上，明显有斧子留下的四道砍痕，看样子大概是冲着要破开柜门去的，只可惜使用者的准头看起来不怎么样，连砍四下都没能砍开门锁，反而有一下直接落到了墙上，把墙砍出了一个豁口。
戚山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柳弈手中拿过电筒，往墙上的豁口处一照。
“……原来如此。”

第087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0
地下室的墙壁装修得很粗糙，因为不用见人，连墙漆都没有涂，只刷了一层薄薄的墙灰，一斧子下去砍穿了墙皮，正巧砍到了沿着墙角走的电线。
“昨天晚上，我们在护林员站里忽然看到这边的灯一下子全灭了……”
柳弈稍稍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快到九点的时候，没错吧。”
“嗯，八点五十五分。”
戚山雨也清楚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还顺便低头看了手表一眼，因此能精确到分钟，“所以程总是用斧头砍这扇柜门时，不小心劈坏了墙里的电线，才触电身亡的？”
柳弈点了点头，“他右手手心和双脚都有暗红色的皮损，应该就是电流斑了。”
所谓的电流斑，是由于带电导体与皮肤接触，电流通过皮肤时，在接触处产生的焦耳热及电解作用所造成的一种特殊的皮肤损伤。
电流斑一般多出现在皮肤角质层较厚的部位，或是电流流经人体时的出口和入口。
典型的电流斑一般呈圆形或椭圆形，灰白或灰黄色，质坚硬、干燥，中央凹陷，周围稍隆起，形似浅火山，外周可有充血环，与周围组织分界清晰。
很显然，程总身上的电流斑并不典型，以至于柳弈一开始觉得它更像是个一度的浅表烫伤，若非忽然联想到整间别墅的灯光忽然全灭的一幕，他或许到现在还想不起来“电击致死”这么一个可能性。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程总当时身上是湿的。”
柳弈刚刚才把尸体的衣服脱光了进行尸表检查，对程总那套剪裁精美但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的丝质休闲西装印象深刻。
南康死时身上只盖了几条毯子，而青鱼则是换了一身服务生的工作服，偏偏程总还穿着原本那套衣服，以昨晚的雨势和潮湿度来看，漏电时他身上的衣服定然还是湿的。
人体皮肤湿润的时候电阻就会明显降低，不容易形成典型电流斑，通常仅出现单纯的皮肤烧伤、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皮下组织质地变硬等改变，甚至根本看都看不出来，所以柳弈一开始才会觉得程总右手手心的电流斑更像是炎症、过敏或是烫伤了。
“原来如此……”
戚山雨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那把斧头是木柄的吧？照理说是不容易导电的。不过如果当时他身上是湿的，那砍到电线会触电倒也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毕竟柳主任和戚警官没有开天眼，自然不晓得程总会对他们这俩萍水相逢的旅友有那么大的恶意。为了让两人回不来，他不惜冒雨尾随他们到了吊桥前，还用斧子砍断了吊桥的绳索。
当然程总的盘算没有成功，反而变相坑了自己。
他全身连带斧子都在大雨中淋了个湿透，倒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性能良好的导体。
“至于说他的斧头怎么会砍到他的脖子上……”
柳弈模仿死者的肢体动作，将右手收在胸口，同时手指蜷缩做虚空握拳状。
“他双手因为电流刺激而产生痉挛，拿着斧头的右手横在胸前，这么一倒下……”
他做了个身体前倾似要摔倒的姿势，“结果就倒在了自己的斧刃上了。”
戚山雨回忆了一下斧头的长度和死者蜷在胸前的手的位置，“按照距离来看，死者摔倒时斧刃如果向着内侧的话，的确刚好差不多就在脖子附近。”
事实上，对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来说，只需看程总脖子上的伤口出血情况，以及地上残留的血泊形状，就能轻易判断出死者的初始姿势，以及他的遗体是否被人触碰过了。
程总的颈部被斧头砍伤以后，出血量虽然不足以致命，但估摸着仍有上百毫升了。
他的血液顺着斧身和脖子往下流，在锁骨低位形成了柱状的“流注痕”。
这是伤口刚形成时出血最明显的时候形成的痕迹。
它们告诉柳弈，当时程总是用脸扑地背朝天的姿势倒下的，且倒下后维持了这个姿势维持了一段相当不短的时间。
直到伤口几乎不再出血，顺着颈项流下的血流到地上，血泊都已成半凝固状态，才被不知道谁把尸体翻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势。
“只不过……”
程总的死亡过程柳弈已经基本想通，却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他好好的没事砍柜子干嘛？”
“是不是柜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戚山雨用手机的背灯照了照破损的柜门，但裂缝太小了，没法看清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两人当然不知道程总与农场的经营者有过多次联系，自认为掌握的信息比所有人都多。
当时程总是觉得从地下室搜出来的物资太少了，与老板告诉他的不符合，所以认为上锁的柜子里可能放了他急需的物资，比如可以烧水的电热炉什么的。
因此他想用斧子砍坏锈死的柜门，再偷偷藏起自己需要的东西，结果却在黑暗和着急的双重debuff之下，一斧子砍到了墙里的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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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在充分拍摄了能证明程总死亡原因的影像证据之后，决定还是带走他的手机和颈上插着的斧子。
这些都是后续调查的有力物证，属于不能留在这里放任洪峰将其冲毁或是掩埋的。
只是这样一来，戚山雨的包就立刻又重了一斤。
在处理完程总的死亡现场后，柳弈和戚山雨决定按照楼层一楼一楼的搜，看看能不能找到剩下的三人。
8月21日，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在一楼走廊的最后一个房间发现了第四具尸体。
那是岫岫的遗体。
这个房间的面积不大，边长只有两米左右，总面积也就约莫四平米。
这里看起来曾经是个放置清洁物品的杂物房，里面有一些陈旧的置物架、水桶、抹布、拖把之类的杂物，剩下的空间就变得愈发少了。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靠墙的内侧天花板上横向垂下一条金属杆子，看起来像极了晾衣杆，只不过考虑到这个房间的用途，更可能是用来挂大件的清洁用品的。
只是此时这条横杆上却挂着一个人。
正是已经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岫岫。
女孩儿穿着一身凌乱的服务员工装，脑袋垂到胸前，脖子上悬着一条尼龙绳绳圈，脚下一张翻倒的小塑料椅子，看起来像极了上吊自杀的场景。
然而柳弈和戚山雨几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他杀后伪造成自杀的现场。
“终于……”
柳弈叹息一声：“还是有人被害了。”
前三个现场，南康死于车祸引起的脾破裂内出血，青鱼踩到了楼梯上的血迹摔下楼后死于颅内损伤，而程总则是自己作死一斧头砍到了墙里的电线结果被电死了。
归根究底，这都不能算是凶杀，只能算是意外死亡。
但现在轮到岫岫了，柳弈和戚山雨现在就能断定，这绝对不是自杀，而是有人故意把她挂上去的。
理由很简单，岫岫的右手骨折了。
一个只能使用单手的人，就算真有什么想不开的突然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大概率不会选择“上吊”这么个死法的——因为他们很难用单手悬空系出一个绳结。
小戚警官在公安大学里学过应急救援知识，里面就有教他们怎么单手系绳结的，但这得是专业人士经过培训后才能掌握的高级操作。
换成普通人，可能只能想到手口并用，连啃带咬又拉又拽搞半天都不一定能系出一个不会滑脱的绳结，就更别说尼龙绳这种又细又滑，咬都不好咬的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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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假一现场，一看就是外行人匆匆忙忙整出来的，简直是破绽百出啊！”
拍好现场情况之后，柳弈一边吐槽，一边用指甲钳剪断缢索，和戚山雨一起合力将死去的女孩儿发放了下来。
只是这间杂物室实在太窄也太挤了，把死者放平了以后两人就得贴着墙挪动，根本施展不开。
于是柳弈和戚山雨将岫岫的遗体搬到了更开阔光线也更好的走廊尽头的阳台处，在那儿进行尸检。
就如柳弈和戚山雨先前猜测的那样，岫岫的左手果然添了新伤。
她的左前臂用撕开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柳弈解开后发现那是一个正圆形的血洞，明显是被什么尖锐的棒状物刺出来的，柳弈探查了一下，深度足有两厘米，难怪会血流如注了。
“这是钉子钉的吧？”
戚山雨也凑了过来。
柳弈也严肃的点了点头。
他们都想到了现在就躺在他们包包里的那半块相框。
先前两人就怀疑过青鱼是不是用相框上的钉子伤了什么人，现在他们果然在岫岫的胳膊上找到了与“凶器”吻合的伤口，基本上能证明他们的推测没有错了。
“弄伤她胳膊的是青鱼，但青鱼在追赶她的时候就摔下楼了。”
柳弈说着，抬起了岫岫的下巴，让她脖子上的勒痕充分暴露出来，“所以杀害她的另有其人。”

第088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1
因为没有体温计，柳弈也只能凭感觉的大致猜测岫岫的体温，再结合尸斑、尸僵等情况综合判断她的死亡时间。
他觉得岫岫的死亡时间与南康、青鱼应该不会差太远，大约也是在八至十个小时之间这么个区间里。
“感觉……像是死于窒息啊。”
说这句话的是戚山雨。
他虽然不是法医，但刑侦这一行干得久了，各种各样的现场见识得多了，小戚警官也愈发熟练了，在柳弈说出结论之前，他就能先判断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岫岫的颜面部明显淤血、肿胀，尤其是脸颊、口唇和耳廓等部位。
另外她的双侧眼睑结膜上都有散在的圆形出血斑，较大的足有三四毫米，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像块瘀斑似的。
“嗯，我也觉得是窒息死。”
柳弈回答的语气正经又严肃，但镜头之外看向恋人的双眼弧度弯弯，含着再分明不过的笑意，眼神里满满都是“我家小戚怎么这么棒”。
戚山雨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略有些刻意地别开了视线。
看戚山雨的反应，柳弈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才接着说了下去：“不过虽然死因是窒息，但是除了缢颈之外，她还被人用什么东西捂过口鼻部。”
“这里。”
柳弈轻轻扶住岫岫的脑袋，将她的脸侧向左边，然后小心地撩起她右侧鬓角一绺散乱的头发，露出了她被头发挡住的颞部。
“这里，有两个淤青，我猜应该是凶手在捂住他口鼻时不小心留下的指引。”
戚山雨将手机的焦距往柳弈指出的部位拉近，镜头在模糊了两三秒后重新对焦，拍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岫岫有着一头浓密的秀发，黑亮蓬松，还带着自然卷。
事实上，那两处淤青十分不显眼，若不是柳弈特意指出来，戚山雨又照着他的指示仔细拍摄的话，镜头即便怼着她的脸拍，在蓬松的卷发的遮挡掩盖下，观看录像的人基本上不可能会发现到这么不显眼的淤青，或者即便有眼神特好的人瞅见了，也极大概率会把它们当成是车祸里撞出的淤痕或是擦伤，甚至干脆认为是头发卷儿在脸颊上留下的阴影而已。
然而柳弈却很笃定，它们是岫岫死于谋杀的有力证明。
这两个淤青颜色并不深——至少与刚刚经历过车祸的幸存者身上的大小淤青相比，它们简直淡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这两个淤斑却是类圆形的，准确的说，它们像两个馒头，靠近头根的那端圆钝，下端则相对平整，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圆钝那端有一线月牙状的浅表皮损。
“原来如此……”
戚山雨将手机换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虚空模仿了一下凶手当时的手部姿势：
“凶手是这样捂住她的口鼻，然后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抠进了她颞部的发根里，留下了小半截指引和指甲的掐痕。”
“就是这样。”
柳弈点了点头，在镜头前重复了一次模拟动作。
他双手交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虚虚地盖在姑娘的脸上，刚好能将她的口鼻挡了个严实。
“凶手当时应该是隔着毛巾或者衣物一类的布料去捂她的嘴的，所以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明显的压迹，只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没遮严实，结果就连指甲都掐进她皮肤里了。”
如此一来，要锁定凶手的身份反倒是简单了。
只要在嫌疑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找到岫岫的皮屑和血迹，基本上就是人证物证俱在，没得跑了。
“看来凶手是因为某个原因忽然对岫岫起了杀心，捂住她口鼻致其窒息后，为了掩盖犯罪事实，将她吊了起来，试图伪装成是她上吊自杀的。”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检查岫岫的左手指甲。
凶手留在岫岫鬓角的指印已经清楚地告诉柳、戚二人，他或者她是以面对面的姿势捂死岫岫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岫岫本身是个体型纤细娇小的女性，又断了一只手，挣扎不开所以不幸被捂到窒息，但怎么着也会本能地进行反抗的，且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对凶手又抓又挠。
这样一来，她的指甲里大概率会留下凶手的DNA。
只是很可惜，岫岫的指甲做了美甲，涂了厚重且颜色艳丽的甲油，加上这两天又是车祸又是山间跋涉又是荒屋求生的一路折腾下来，她的指甲缝里已藏了大量的泥垢污物，又因为被钉子钉出的伤口而浸满鲜血，光凭肉眼实在很难看出有没有抠抓到嫌疑人的组织。
不过没关系，看不出来不要紧，只要放进机器里能跑出不同的DNA分型就行了。
柳弈用指甲钳剪了岫岫左手的指甲，将它们仔细地装进小号自封袋中，郑重地写上编号，再放进他们那个已经装了很多东西的化妆包里。
最后，柳弈和戚山雨在岫岫的左侧工装口袋里找到了她的手机，并把它作为重要的证据，也收进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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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人在晴乐庄里又转了一圈，仔细搜寻一番后，哪里都没有发现巴克和司机的踪影，看来那两人很可能已经离开晴乐庄了。
除此之外，柳弈和戚山雨在寻找巴克和司机的踪迹时再度来到了那座断掉的吊桥前，立刻就发现了明显的人为破坏的痕迹——吊桥的绳索是在靠近他们这一侧断掉的，且断面那叫一个整齐利索，显然是被什么利器砍断的。
柳弈和戚山雨：“……”
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疑虑的对视。
至此，他俩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昨晚九成九是有人故意砍断吊桥的绳索，好让他俩回不来的了。但究竟是谁做的这等缺德事儿，好端端的又干嘛非要这么干，自问和团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柳、戚二人可就全然没有半点儿头绪了。
不过不管如何，此时已经是8月21日的早上十点二十五分了，距离下午两点的水库开闸泄洪时间只剩下三个半小时了。
柳弈和戚山雨不敢再耽搁，两人带上从现场搜集的物证，离开了晴乐庄，开始按照地图的指示往安全区域撤离。
到现在两人已经将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饮水也极节省，小戚警官身体素质过硬还能撑得住，可怜柳法医一坐办公室的技术工可就实在够呛了。
只是柳弈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拖自家恋人的后腿，就算又累又饿也不吱声，只默默地忍耐着。
他一边催眠自己就当是重温压死线肝论文的地狱体验，靠意志力坚持坚持就过去了，一边抬脚跟在恋人身后一步的距离，咬牙赶路，顺着来时的路绕回护林员站。
中午十一点半，两人回到护林员站。
戚山雨其实早看出柳弈已经累得快要走不动了，但先前他们俩在X4县道附近，是洪峰过境时最危险也最没处跑的地方，在脱险前他不敢让柳弈停下休息，只能拉着对方的手给他助力，带着他坚持走下去。
现在这处护林员站好歹跟X4县道隔了一个山头，安全得多，于是戚山雨建议两人进屋稍微休息一下。
柳弈爬山爬得唇色发白，又因为低血糖而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头晕目眩手脚发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点头表示同意。
戚山雨扶着柳弈进了护林员站，让他靠在折叠床上休息，自己则打开背包一阵翻找，掏出了两根士力架和一包六块的夹心饼干。
“真的就剩这些了，我们吃完吧。”
戚山雨说着，将最后半瓶水放到桌上，拆开夹心饼递给柳弈。
柳弈本想吐槽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能摸出补给来，但声音压在喉咙里，声带却使不上劲儿，于是只笑了笑，接过饼干，埋头吃了起来。
一口下去，舌尖尝到甜味，柳弈简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长到这把岁数，他从来、从来、从来没觉得手里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柠檬口味的夹心饼干有这么好吃！
他两口塞完一块，囫囵咽下去，又拿起一块，不由分说塞进戚山雨嘴里，“你也快吃！”
戚山雨觉得自己还撑得住，本想先省一省让柳弈多吃些的。
可惜柳弈何等了解恋人的性格，不用猜也知道戚山雨脑子里的盘算，根本不给他商量的余地，坚持自己吃一块就要往戚山雨嘴里塞一块，一边吃还一边提醒他，“咱们时间紧迫，快点儿，别磨蹭了！”
于是柳弈和戚山雨两人在这个小小的护林员站里又休息了十五分钟，分吃了一包小饼干和两块士力架，半瓶水终究没舍得全喝光，还留了瓶底两厘米的量，又珍稀地揣回了包里。
“走吧！”
吃过东西后，柳弈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从行军床上爬下来，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小时十五分钟，虽然肯定走不到X6县道，但至少能走到安全区域。”
而且越靠近X6县道，两人的手机能找到信号的可能性越大，柳法医很乐观地觉得，他们离脱险应该不远了。

第089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2
柳弈和戚山雨照着地图的指引又走了一个小时，翻过了九号护林员站所在的山头。
接下来一段路基本上是下坡，虽然比爬坡要省力许多，但对于这种狭窄湿滑的山路，下山其实比上山还要危险，戚山雨放慢了脚步，一路都在小心地护着平衡能力真的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柳弈。
虽说两人走的是地图标注出来的“山路”，但当真亲身走一回，柳主任才知道这种山林里的所谓的“山路”，跟他从前在观光旅游时爬的名山大川完全不一样。
他们脚下踩的基本就是泥巴，与其他地方的区别大概就是植被稍少一些，偶尔有那么一两段坡度太大的地方才会粗糙地在中段垫上两块石板。
虽说天气已经放晴了，不过接连两天的瓢泼大雨已将山石土壤的排水能力压榨到了极限，泥土里的水分一时半会儿排不出去，哪哪都是湿漉漉滑溜溜的烂泥。
坚持到现在，柳主任能屈能伸，已经压根儿不在乎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
碰到坡度大到他没把握一步跨过去的地方，他就干脆像小朋友滑滑梯一样屁股着地直接滑下来，蹭了一裤子的泥沙枯枝，简直仪态全无，只觉得自己平生没这么狼狈过。
又滑过一处陡坡后，柳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只觉惨不忍睹，“我这副样子，怕是等下估计叫网约车人家都要拒载！”
看他还有精神开玩笑，戚山雨知道他状态还好，顿时放心多了，“坚持完这一段后，接下来那一段应该就好走多了。”
“好。”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一手抓住戚山雨递过来的手，一手撑着用来当拐杖的树枝，“走吧，坚持完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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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1日，中午一点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好不容易熬完了崎岖难行且相对危险的下坡路，来到了一处狭长的河滩前。
根据地图，此时两人只要淌过这条河去到对岸，就是一段相对好走得多的坦途了。
只是就算是第一次来，柳弈和戚山雨只要看一看脚下这片滩涂明显要比图纸所绘窄了一半的形状，以及哗哗而过的湍急水流，就知道“过河”对二人来讲本身就是一件很大的挑战了。
“水位涨了不少吧？”
柳弈盯着眼前滔滔的水流，眼中透着担忧，“我们不知道水位到底有多深，会不会很危险？”
戚山雨其实也有同样的顾虑。
所谓欺山不欺水，连日暴雨很容易导致山洪爆发，平日里温柔清澈人畜无害的山中小溪都可能会变成夺命的洪流。
先前看地图时尚且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现在亲眼看到这条河远比想象中要湍急得多的流速，饶是小戚警官心里难免也有些畏怯。
柳弈和戚山雨掏出地图，凑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能绕过这条河的路，或者至少找到一条能过河的桥。
然而很遗憾，或许是平日里这条河对护林员来说就是随随便便就能淌过去的，不值得为其费心绕路或者专门修建一座桥什么的。两个人四只眼睛仔细研究了半天，除了折返或者直接淌过去，二人确实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没办法了，走吧。”
柳弈把心一横，指着几米开外的一条木桩子，“那是供人过河用的牵引绳吧？既然绳子还在水面上，说明水底应该不深，是这样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
柳弈手指的那根木桩大约有一米半的高度，在离地七十厘米的地方打了一颗铆钉，上面系了一根绳子，从河的这头拉到另一头，固定在了另外一根木桩上。
只是木桩打钉子的地方标注的刻度却不是“70cm”，而是“150cm”——这意味着绳子所在的高度与绳子横贯的区域的水位最深处的河床距离为一百五十厘米。
柳弈和戚山雨目测了一下，此时绳子离水面大约还有个二十厘米左右，也就是水深大约一百三十公分，跟泳池的浅水区差不多，对他们两人的身高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然而即便水深差不多，趟水过河跟横穿游泳池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水流带来的冲击力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有多可怕。
但凡体重轻一点的，走到水深一些的地方，直接被河水冲走的都不在少数。更别提柳弈和戚山雨还不知道水底情况如何——卵石是否湿滑、有没有容易崴脚的石头等等。
但现在两人别无选择，也只能抓着绳子过河了。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戚山雨还是撕坏了自己的一件衬衣，给两人做了一套固定带。
固定带先在两人胸前横上一圈，另一端则系成个套结挂到绳子上。这样即便有谁在河中心滑了脚不慎摔倒，也会被固定绳拖拽住，而不至于直接就被河水往下游冲。
“记着，不要直直地走过去，而是要像我这样面对水流来的方向，然后侧着身子像螃蟹那样横着移动。”
戚山雨一边向柳弈演示过河的技巧，一边小心地下了水。
他左手抓住横贯河流的牵引绳，另一只手去牵柳弈的手，“放心，我会牢牢拉住你的。”
柳弈用力的点了点头，照着戚山雨的指点侧身而立，面向河水来的方向，紧抓住恋人的手，单脚迈入河水里，稍微感受了一下水流冲击小腿的力量，然后是另一只脚。
“好了，我们往前走。”
戚山雨带着柳弈涉进了河水更深处。
河岸的落差很大，第一二步时水流才刚刚到两人的小腿肚，第三步一下子就淹到了他们的胸部。
柳弈真切地感受到了水流拍打胸口带来的冲击力和压迫感，同时带走他身体的热量，让他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他紧张地用力握住戚山雨的手，得到了更有力量的回握。
“下一步你会踩到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凹凸不平而且很滑，千万要当心。”
等柳弈站稳后，戚山雨才往旁边又移动了一步，然后转头提醒对方。
柳弈神色凝重，表情认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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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次在可能碰到难走的地方，戚山雨都会提醒柳弈应该注意些什么，而柳弈也是听教听话绝对不会炸刺作妖的好学生，自家小戚警官怎么交代的，他就怎么执行，所以这一路上两人有惊无险，终于在十分钟之后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过了河。
当两只脚都踩在扎扎实实的碎石河滩上时，柳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好歹落回了原处。
“接下来，没有河了吧？”
柳弈抓住戚山雨的手站起来，回头看了自己的屁股一眼，苦中作乐地打趣道：
“真不错，满是泥的裤子这下子全洗干净了，至少不会被司机拒载了。”
戚山雨也笑了：“河应该是没有了，但下坡路可就不一定了。”
柳弈闻言，猛地扭头盯着戚山雨，目光中充满了痛难信。
然而就在他这一错眼的功夫，视线的余光忽然瞄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
“小戚！”
他一把抓住了戚山雨的胳膊，“那儿，有一只鞋子！”
戚山雨顺着柳弈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前方接近河岸的浅水里探出一丛灌木，张牙舞爪的枝丫在水流里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涡旋。
从灌木生长的位置来看，它从前八成是在岸上的，只是现在水位暴涨，才将原本是滩涂的地方给淹没了，让它像是长在了水里。
而此时，灌木的一根枝丫上挂住了一只鞋子。
柳弈刚才一错眼看到的，就是鞋面上的金属饰物反射的阳光。
戚山雨快走几步，淌进浅水里，将那只鞋子给捞了出来，柳弈则摸出手机，开启了摄像，记录下他们发现鞋子的过程。
柳弈自问记忆力很好，他分明记得，巴克穿的那双运动鞋的鞋面上就有一个金光闪闪的装饰品。
而戚山雨也跟他有同样的想法：“柳哥，这是不是巴克的鞋子？”
说着，他将刚刚捡回的鞋子拿到河滩上，将它翻了过来，鞋底朝着两人，“这花纹，跟我们在门厅那儿发现的脚印好像是一样的。”
“没错，就是一样的！”
柳弈回答得很肯定。
每一只鞋子都有特定的花纹，就算巴克的鞋子很新，但走了几天之后，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细节上的区别，比如哪儿刮出了条擦痕，或者哪条小缝隙里镶了颗砂砾什么的。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先前就仔细观察过那些鞋印的花纹，并互相交换了观察所得，这会儿与地上这只鞋子一对比，两人都能肯定，它就是在门厅处留下“离开”足迹的那一双鞋子里属于右脚的那一只。
柳弈：“……”
他看向戚山雨，“既然巴克的鞋子在这里，那他人呢？”
戚山雨其实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伸手指了指身侧的湍流，“如果这只鞋子在河里，至少能证明巴克一定下过水。”
柳弈闻言蹙起了眉，神色凝重。
“可是却不能证明他有没有从水里爬上来，对吧？”

第090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3
柳弈和戚山雨面面相觑。
此时他们都很纠结是不是应该试着找一找巴克的下落。
然而林间搜救是件技术含量很高的事情。柳弈和戚山雨都很清楚，在这种自身尚且难保的情况下，他们能顺利自救就不错了，实在不是瞎逞英雄的时候。
“走吧。”
戚山雨用塑料袋装好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鞋子，对柳弈说道：“接下来有很长一段路我们都要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可以留意一下。”
柳弈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留意”是要留意些什么。
假如巴克当真在涉水时不幸出了事，那么倘若他们真的能在河下游找到人，大概率也是一具“漂子”了。
两人又沿着地图指示的路线走了约莫二十分钟。
8月21日，中午一点三十五分。
现在距离泄洪时间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
柳弈和戚山雨边走边确认过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与危险的X4县道隔了整整两个山头，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只是两人毕竟不是搞水利的，不晓得水库泄洪到底是个什么阵仗，受影响范围又究竟有多广。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好一会儿，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心里实在有些发虚。
戚山雨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柳弈也努力跟上，再累也一声不吱。
只要再走上十分钟，他们应该就要准备开始翻越第三处山头，并且跟这条河说再见了。
“……人吗？……有人吗？救命啊……救命啊……”
就在这节骨眼上，柳弈和戚山雨都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模模糊糊的声音。
他们一块儿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求救！”
柳弈紧张地抓住了戚山雨的胳膊，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从河那边传来的。”
戚山雨转头，将目光投向被杂草和乱石遮挡得若隐若现的河道，“我去找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柳弈牢牢地抓住了，接着就听到对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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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两人就循着声音找到了求救之人。
正是他们的团友巴克。
这人本应呆在晴乐庄里，却不知为什么留下了一屋子的死人，一个人逃了出来，且还像现在这样死死扒在河道中央的一根枯木上，扯着嗓子朝岸边的两人求救。
“救命啊！”
巴克显然也瞧见了岸边的两人，原本已经快要绝望的眼神中重新迸射出了对于生的希冀，扯着嗓子朝他们喊：“求你们了，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他很想朝两人挥手，但刚抬起一条胳膊，身体就感到了被水流撕扯的冲击力，连忙将举到一半的手扒了回去，再也不敢乱动了。
“不对劲……”
柳弈注意到了巴克方才的小动作，“他的双脚在干嘛？为什么不爬到枯木上？”
说着，他上前一步，朝着巴克大喊：“巴克，你是不是受伤了？！”
巴克用大到夸张的幅度大力地点头，声音慌乱且惊恐，“我、我好像扭到腰了！现在、现在两条腿使不上劲儿了！它、它们动不了了啊……”
柳弈：“……”
他心想动不了那可就不是“扭到了”这么简单，并且现在不是隔空研究伤情的时候，比起巴克究竟伤成了什么样子，先把人从河里捞上来才是正事。
“我去把他……”
戚山雨的话只说了半句，就又被柳弈一把拽住了胳膊，“你不准下水！”
柳主任很少用这种语气对恋人说话，但这会儿他心里着急，也就顾不得措辞是不是过于强硬了。
虽然是同一条河，但先前他们过河的地方是护林员们探明了道路且拉了牵引绳的，至于这里——那可真是鬼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在不清楚水有多深，有没有暗流，石头又有多滑的情况下，柳弈可不能让自家心肝宝贝儿去冒这个搞不好得买一送一的险。
“放心，我不下水。”
戚山雨回握住柳弈的手，然后朝河里一指，“我顺着那颗树爬过去，想办法用绳子把他拉上来。”
柳弈听得蹙起了眉。
戚山雨说的“那棵树”，正是被巴克扒拉着的“救命稻草”。
那是一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树，因为某种原因枯萎了之后，经年累月树根松动便倒下了，倒下时正好向着河流的方向，于是顶端斜插入了河里，树桩下段还留在岸上。
这样的枯树在林子里并不少见，也多亏了巴克运气不错，能在河里碰到这么一棵，不然他怕是早就是个死人了。
现在戚山雨说自己不下水，而是要从枯树上爬过去，靠近巴克之后用绳子将人拉上来。
柳弈是学法医的，没研究过紧急救援，也不知道戚山雨说的靠不靠谱，但不管如何，他必须要保证他家小戚警官不会碰到任何危险，“真的没问题吗？”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戚山雨，似要从对方眼中看出是否有迟疑，“你保证？”
戚山雨也回视他，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笃定，“嗯，我保证。”
柳弈放开了他。
距离下午两点只剩十分钟了，柳弈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果然，戚山雨迅速的从包里找出一条长绳，将绳子的一端系到了最靠近巴克的一颗树上，将另一端在手上绕了几圈，然后翻身爬上了横卧的枯树。
柳弈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尽管他对自家小戚警官的身手很有信心，可每次看到恋人冒险，他都只恨自己是个坐办公室的菜鸡，根本帮不上忙。
好在戚山雨并没有让柳弈操更多的心。
他移动得稳当且迅速，三米的距离很快就爬完了。
他到了巴克面前，两人一个在河里一个在树杆上，巴克伸手就能拉住他。
而巴克果然条件反射地就想去抓戚山雨的胳膊。
“别松手！”
戚山雨严厉地喝止他，“一松手你就要滑进河里了！”
巴克被小戚警官这刑警气势全开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果然不敢乱动了。
“保持这个姿势，绝对不能松手！”
戚山雨一边警告巴克，一边解下自己的皮带，接着将它从巴克的两腋下绕过，在他胸口固定成一个圈，然后在皮圈上绑上绳子。
在确定了皮带和绳子都不容易滑脱之后，戚山雨迅速顺着树干爬回岸上。
紧接着，戚山雨跳下枯树，抓住绳子。
柳弈看懂了他的意思，连忙过来帮忙。
“巴克，等会儿我让你松手，你就把胳膊松开，我们会把你拉上来。”
戚山雨对河里眼巴巴盯着他们看的巴克喊道。
“知、知道了！”
巴克大声回答，“快、快点啊，我要撑不住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柳弈，压低声音，叮嘱道：“柳哥，你拉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让绳子割了你的手。”
柳弈笑弯了双眼，“嗯，我会当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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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现在，松手！”
这边一声令下，那边的巴克慌慌张张地放开死死抱住树干的胳膊。
湍急的涡流立刻带着他往河中心卷，柳弈和戚山雨手里的绳索顿时感觉到了拉力。
好在这条河毕竟不算宽，水流也没快到两个大男人都拉不住人的程度。
柳弈和戚山雨合力拽住绳子，将人一点一点往岸边扯，而水中的巴克也本能地用手去扶身旁的树干，好歹算给两人提供了一些助力。
终于，巴克被他们拉拽到了很靠近河岸的地方。
戚山雨让柳弈继续拉住绳子，自己则伸手将人从河里拖了上来。
到了岸上，巴克刚才在河里那点儿挣扎的劲头立刻去了个干净，仿佛一条死鱼似的往碎石滩上一躺，就再也不动了。
巴克虽不想动，柳弈和戚山雨却不能不动。
“快快快！走走走！”
柳弈根本没时间给巴克检查伤势，只能凭经验对戚山雨说道：“他可能伤到脊柱了，移动的时候要小心点儿。”
戚山雨颔首表示明白。
然后两人就在巴克一脸懵逼的惊恐注视下一个人托住他的头和肩膀，一个人托着他的臀和下肢，用尽可能保持“平躺”的姿势将人抬了起来，迅速往远离河流的地方转移。
好在巴克是个要上镜的网红主播，体型在年轻男性里算瘦的，柳弈虽然抬得吃力，倒也没至于抬不动的程度。
直到离河滩足有十米远了，柳弈和戚山雨才将人放在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为、为什么……”
巴克刚想问“为什么要把我搬到这里”，就听到远处传来某种非常奇怪的隆隆的闷响声，仿佛是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山里咆哮，声音低沉而恐怖，充满了令人战栗的，似能毁天灭地的威能。
巴克僵住了，根本不敢说话，竖起耳朵听着那动静由远及近，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柳弈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
“……那是什么？”
巴克转向柳弈，小心翼翼地提问。
“山上的水库要泄洪。”
柳弈朝前方一指，“我们怕洪峰经过时会影响到那条河，才把你搬到这边的。”
果然，柳弈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的河水就忽然暴涨，湍急的水流从三人眼前奔腾而过，有那么几秒钟直接淹没了横在水里的枯树。
“！！！”
巴克侧头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他终于直观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儿就死了。

第091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4
巴克躺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
这时柳弈已经着手检查他的伤情了。
巴克也不知在水里漂了多久，身上的衣服被水底的乱石划拉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大小伤痕，血迹被河水冲洗干净之后泛白外翻，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果然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子和柳弈他们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只是一样的。
柳弈将他的另一只鞋子也脱掉了，对还呆愣着的巴克说道：“能动一动你的脚吗？”
巴克眨了眨眼，花了一秒钟理解了柳弈要求他做的事情，又在两秒后大惊失色，“我、我动不了了！我的脚动不了了！”
其实刚才柳弈看他两手死死扒拉着枯树，两脚却在水里一动不动，甚至连踩一踩水助力都做不到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劲了。
现在他基本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疼吗？”
柳弈掐了掐巴克的左腿。
巴克茫然摇头。
柳弈又掐了掐他的右腿，再问了一遍：“这样呢，疼吗？”
巴克依然摇头。
随后他好似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双目圆睁，恐惧地瞪着柳弈，“对了，你刚才说我脊柱受伤了，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他骤然提高了声音，几乎要哭出来：“我是瘫痪了吗！我这是要瘫痪了吗？！”
柳弈只用三个问题就制止了巴克慌乱的嚎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从晴乐庄里出来的？又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巴克：“……”
他睁圆了眼睛，目光与柳弈对上，又慌张地移开，四处乱瞟，仿佛不止脊柱受了伤，连视神经也发生了错乱。
柳弈：“可是如果你不告诉我情况，我就不能确定你的伤到底有多重了。”
巴克：“……”
毕竟是个没经历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慌乱间，他根本不懂如何掩盖自己的情绪，心虚和慌张都写在了脸上，“心里有鬼”这四个字简直不能再明显。
“我、我们那儿昨晚停电了……”
不过他好歹是个网红，直播里碰到的突发情况不算少，多少练出了些演技和捷才，震惊之后很快就回过神来，脑子里迅速组织了一套说辞，虽然破绽百出，但好歹算是把话给圆上了：“我当时太害怕了，就一个人从别墅里跑出来了……”
“你因为房子停电跑出来？”
柳弈重复了一遍巴克的说辞，“跑到没有路灯也没有月光的荒郊野外吗？”
“这……”
巴克脸涨红了，“我、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没想……”
面对柳、戚两人怀疑的注视，他嗷嗷嚎了起来：“我的腰好疼、好疼！”
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时用自身伤情岔开话题可是嫌疑人的老招数了，小戚警官不知碰到过多少次了。
戚山雨朝柳弈使了个眼神。
柳弈心领神会。
“好吧。”
他不再纠缠巴克为什么要离开别墅的问题，接着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这个……”
巴克眼神又开始乱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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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在离开晴乐庄前在一楼休息室那儿看到一张贴在墙上的旧海报，海报上像公园的导览图一样印着附近的重要景点，好歹算是一张比例不够精确的地图了。
巴克到底不傻，知道跑路也得会跑才行，于是他拍下了海报的照片，并照着上面的指示试图找到有人的公路。
然而这对巴克这么个毫无野外生存技能的废材都市人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奢望。
他刚进山就后悔了，被淋了个透心凉之后，找了个树木茂盛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窝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熬到雨停，又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这才翻出手机相册，一边研究地图，一边龟速往X6县道的方向走。
巴克的大方向是走对了，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迷路。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了，只胡乱地顺着有路的地方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河边，再然后就不小心踩到了滑溜松动的山岩，直接从山坡上滚下去，最后滚进了河里。
实际上，巴克落水的地方距离柳弈和戚山雨的渡河点足有数百米远。
他落水后发现自己的腰又疼又麻，腿部不知为何还不受他控制，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
巴克凭着本能在河水里一顿扑腾，被水流带往下游去，像个撞球一样左磕右碰，好几次被拍晕了过去，又被水活活呛醒，如此漂流了一公里有余，才终于狗屎运碰到一棵倒在河里的枯树，侥幸保住了小命，苟到柳弈和戚山雨来捞人。
巴克把自己在山里的这段遭遇掐头去尾地跟两人讲了，临了心虚地去瞥他们的表情，试图从二人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来。
可惜柳弈和戚山雨都不是能被他轻易看穿的类型。
“……那你们呢？”
巴克忍不住了：“……你们没回晴乐庄吧？”
柳弈心里道了声果然。
虽然巴克嘴里不肯承认，但他这个态度已经完全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非常清楚晴乐庄发生了什么，且不愿让其他人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
柳弈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巴克的问题，只说道：“我们今早听收音机广播说了水库泄洪的事，就从护林员站里出来了。”
巴克不知道柳弈和戚山雨是见惯了各种凶案现场的“专业人士”，看两人神色平静，理所当然的就以为他俩肯定没看到那死了一串人的现场，心里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就不受控制的往上翘了起来。
“这、这样啊……”
巴克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完全落在了柳、戚两人眼里，扯了扯嘴角，努力将笑容压了回去，“对了，水库泄洪又是怎么回事？”
柳弈笑了笑，将他们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情况向巴克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洪水会冲垮晴乐庄咯！？”
在理解了泄洪的具体安排之后，巴克睁圆了双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个八度：“是这样吗！？”
“嗯，有这个可能。”
柳弈点了点头，“至少建筑物受损的概率应该不小。”
“那、那可太——”
一个“好”字眼见着要滑到嘴边，巴克理智尚存，连忙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突兀的像是倒抽气的声音，“不，我是说，那可、可真是危险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我逃出来了……”
柳弈盯着他，“怎么，你就不担心你的同事们吗？他们可还‘在’晴乐庄里。”
他可没有故意撒谎诱供，毕竟程总、南康、青鱼和岫岫的遗体确实还留在晴乐庄里没有错。
“啊、对！对！是这样……”
巴克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了个干净，冷汗涔涔而下。好在他本来就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汗水并不显眼。
“……是啊……这个……我当然担心……”
他努力试图挽回自己方才的失言，“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我自己还受着伤……就……”
情急之下，巴克只能再度使出自己方才用过的招式：“我的腰好疼，我、我是不是要瘫痪了？”
“不好说。”
柳弈淡淡地瞥了巴克一眼，“得等回到城里做个MR才晓得你的脊椎到底伤成什么样子。”
柳弈猜测巴克大概率是从山坡上摔下河时伤到的脊椎，从他截瘫的平面来看，大概率是腰椎。但具体伤成什么样子，又有没有恢复的可能，他现在可说不准。
“现在的问题是……”
柳弈蹙起眉，看向戚山雨：“我们没法带着他走山路，对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我想我们得先把他留在这里，等到找到救援再……”
“等等！！”
巴克一听，大声喊了起来：“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睁圆了眼睛，嚎叫起来：“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
柳弈：“可我们没办法带着你走……”
“不不不不，你们可以的！！”
着急之下，巴克把他的播音腔忘到了九霄云外，抬手指向戚山雨，用本音高声喊道：“他昨天不是还背着南康赶路吗！？我、我比南康轻多了！也一定可以——”
“这么说，你是做好了下半辈子坐轮椅的心理准备了是吗？”
柳弈冷笑：“你现在可是腰椎损伤，背着你走一路，本来或许还有救的都要变得没救了。”
“！！”
巴克的嚎叫堵在了嗓子眼里，嘴巴张得像离水的金鱼，翕张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真……真的那么……严重吗？”
“嗯。”
柳弈肯定地点头，“虽然现在是你自己要求的，但万一以后你腿真废了讹上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太冤种了？”
闻言，巴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仿佛调色板一般，精彩纷呈。
“可……可是……”
他犹自不死心地挣扎：“可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动弹不得……碰到个熊啊狼啊什么的……”
戚山雨：“放心，这里没有熊和狼。”
“那、那蛇虫鼠蚁总该有吧！”
巴克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会死的！我一个人在这里会死的！”

第092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5
8月21日，星期日。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正琢磨着要怎么安置死活不情愿一个人留下来的巴克。
本来二人还试图和巴克讲道理，他们会把他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们找到救援后就回来接他，这才是所有人都能最快得到救援的办法。
然而巴克就像应激了一样，不管柳、戚二人说什么，他都一律回以“不要”，那油盐不进的架势，要不是腰椎受损动弹不得，简直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打滚。
柳主任平日里稳重优雅、风度翩翩，其实根本不是个好脾气的性格。
看巴克那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他也懒得伺候了，转身拍了拍戚山雨的肩膀，“看他那么精神，估计把他搁这里一天一夜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唇角微微勾起，对自家恋人说道：“我们走吧。”
“等一下！你们给我等一下！！”
眼见柳弈和戚山雨当真要走，巴克急得双手乱舞。
他以己度人，觉得那两人一走就绝对不会回来，直接就把他扔这儿等死了。
情急之下，巴克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吼了出来。
死基佬、臭断袖、二椅子、死全家等等等等，词汇量之丰富，表达之粗俗，看得出他平时没少在各路网络骂战里得到锻炼。
柳弈只当充耳不闻，拉着戚山雨走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待到二人走出半里地，还隐约能听到巴克绝望又愤怒的叫骂声。
“不愧是做主播的，别的不提，至少中气挺足的。”
柳弈由衷地评价道。
“是啊。”
戚山雨点了点头，“可惜，等回去后，他大概就做不成主播了。”
“哦？”
柳弈转头看向戚山雨：“你也认为是他干的？”
既然柳弈用的是“也”字，那么就是和自家小戚警官心有灵犀了。
戚山雨笑道：“很明显啊。”
柳弈也笑了：“确实，就跟和尚头上的虱子一样……”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远远有人朝他们大喊：“喂，那边的——！那边是不是有人——！？”
柳弈和戚山雨立刻抬头，就看到有三个穿着灰黑色夹克的男人一边叫喊一边朝他俩快步走来。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夹克上的标志，但这会儿能出现在这里的，九成九就是救兵了！
柳、戚二人连忙迎着他们跑了过去。
“卧槽，还真找到了！”
三人中看起来年纪最轻的男人用大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拍了拍胸脯，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立刻叫出了他们的身份：“你们一个姓柳，一个姓戚，对吧？”
柳弈和戚山雨点头。
“太好了！”
那青年伸手就想往戚山雨肩膀上拍：“我还以为得一路走到九号站点才能见到你们俩呢！”
旁边的大叔拦住了青年那只毫不见外的爪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们是这里的护林员。”
大叔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收到联系说有游客遇险了，赶紧赶来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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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他们自己说的那样，他们都是这片自然保护区的护林员。
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他们收到联系，说有人昨夜误入废弃的X4县道并不幸遭遇车祸，只能在晴乐庄留宿的时候，感觉都是懵逼的。
因为两点时就会泄洪，洪水大概率会摧毁X4县道旁边的晴乐庄，在没法与留宿的游客取得联系的情况下，无论如何设法救援也都来不及了。
不过就算来不及他们也得赶去看看。
距离最近的几个护林员连忙动身往晴乐庄赶，并在中途通过无线电得知还有两名游客昨晚应该没有返回晴乐庄，而是在与别墅隔了一个山头的九号站点过的夜，于是决定先去九号站点看看情况，没想到半路上就遇到了他们的救援目标。
“原来如此。”
柳弈听完护林员们的说明，心中顿时有数了，“是那个姓邓的司机报的警，对吧？”
护林员们点头，还有点儿吃惊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其实并不难猜。
毕竟现在其他人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在一公里外躺着，只除了下落不明的邓司机还有可能给他们找来救援，并且还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姓氏以及昨晚呆在九号护林员站点过夜的事实了。
根据邓司机本人的说法，他感觉这次客人遇险他要负很大的责任，在责任心和负疚感的双重折磨之下，昨晚他越想越憋屈，决定想办法下山求救，于是早早离开了晴乐庄。
然而大雨滂沱，天黑路滑，想要摸黑下山谈何容易。
邓司机虽然是本地人，对路况比较熟悉，但毕竟只是个司机，实在没本事在极度恶劣的天气里连夜走上接近二十公里的山道。
更要命的是，邓司机的手机是用了七八年的老机器，本来就已经要坏不坏了，再又是磕碰撞击又是风吹雨淋的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彻底报废，别说搜索信号打求救电话，连机都没法子开了。
于是他只能找了块背风的山壁躲在树下，勉强熬了一晚，等天亮了再跌跌撞撞的一路走下山去，一直走到中午才回到了另一条公路上，顺利报上了警，并与当地救援机构取得了联系。
“可惜啊，要是能早两个小时就好了！”
年纪较大的护林员大叔用带着明显方言口音的普通话长叹道：“别墅里那几个小年轻囊晓得还有没有救咧……”
柳弈和戚山雨相互对视了一眼。
“好消息是，有一个还活着。”
柳弈朝他们来时的方向一指，“现在就在前面。”
护林员们皆面露诧异。
柳弈顿了顿，“坏消息是，我们能肯定，也就剩一个活着的了。”
护林员们：“！！”
“几位带了无线电对讲机，对吧？”
戚山雨朝三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看了一眼，从湿透的衬衣内袋里摸出了自己的证件，“麻烦你们帮忙报个警……”
护林员们：“！！”
他们震惊地盯着戚山雨手里的人民警察证，看柳弈和戚山雨的目光好似白日里活见了鬼。
同时，三人听到了更惊悚的“下文”。
戚山雨告诉他们：
“晴乐庄发生了命案，死者一共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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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柳弈来说，8月20日和21日这两天简直漫长到不可思议。
他和戚山雨好不容易遇到来寻找他们的护林员，让他们护送着下了山，却立刻就上了等在路旁的警车，一路飞驰回了县城里，刚进警察局就被一群警官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此等场面，柳弈很想表现得淡定和专业一点。
但他担惊受怕兼操劳过度了一整天，且二十多个小时没正经吃过一顿，实在遭不住了。
才进警局没几分钟，柳弈就毫无预兆的突然双眼一黑，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倒在地，连戚山雨都没能捞住他。
他这一晕就足足昏迷了三个小时。
等柳弈恢复意识时已是晚上七点半，他人躺在了县中心医院急诊科留观室的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戚山雨就守在他床旁，满脸写着担忧。
“没事，八成是低血糖了。”
柳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安慰看起来吓了个够呛的恋人，“好好吃顿饭就行了，连输液其实都能省了。”
说着还抬了抬自己扎着针的那只手。
“……”
戚山雨没有答话，神情看起来还有点儿蔫蔫的，也不知是不是还在纠结自己没能照顾好柳弈。
“对了！”
柳弈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翻身从床上坐起，用没挂针的那只手去拉戚山雨的衣袖，“你呢？你吃过了没有？”
戚山雨点了点头。
“放心，我吃过了。”
他回答：“还借医院的值班室冲了个澡换过衣服了。”
这边的警官们知道他俩一个是刑警一个是法医之后，都表现得很客气，不仅立刻将晕过去的柳弈送进了医院，还给坚持要在旁陪护的戚山雨送来了餐食和干净衣服，让他可以在等待病人醒来的这段时间里先吃顿饭洗个澡。
“那就好。”
听到戚山雨的回答，柳弈放心了，于是开始关心另一个问题：“晴乐庄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塌了。”
戚山雨一摊手，“洪峰没直接冲垮别墅，但引起了山体滑坡，别墅东侧完全坍塌，剩下半栋建筑物也因为结构不稳而无法进入。”
“好吧……”
柳弈神色凝重：“这下子证据全毁了。”
“是啊。”
戚山雨也很无奈：“就只剩我们拍下来的，还有带出来的那些了。”
在柳弈昏迷的三个小时里，戚山雨已经把这两日的遭遇向当地警察详细说了一遍，还将他们保存的手机录像、相片以及采集到的一大堆物证全都交到了警方手里。
然而事关重大，毕竟是牵扯到了包括阿韦、程总、青鱼、南康和岫岫在内五条人命的重大案件，可不是一次“配合调查”就能搞定的。
柳弈和戚山雨都有心理准备，他俩怕是还得在赣省耽搁上一些时日了。
“给你们沈队打个电话吧。”
柳弈无奈苦笑：“看来咱们得多请几天假了。”

第093章 4.the cabin in the woods-26
原本柳弈和戚山雨以为他们会在赣省耽误不短的一段时间，结果案情的调查进展比他俩预料的要快得多了。
这进展迅速的原因不在于还活着的司机和巴克，反而在于已经死去的岫岫。
是的，除了因伤势太重，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带走的南康之外，其他人即便遇险也没忘拿自己的手机，后来柳弈和戚山雨在搜证时把死者身上的手机一并带走了，并将它们全都交给了警方。
接着警察就在岫岫的手机里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
虽然巴克明面上是青鱼的男朋友，但实际上他已经和岫岫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后来巴克决定和青鱼一起卖CP，也没有就此分手，反而藕断丝连一直维持着同事几乎全都隐约听闻的“地下情人”的关系。
众人受困在晴乐庄的那段时间里，虽然没有手机信号更没有wifi，但也不意味着手机就完全成板砖了。
巴克和岫岫一直在用AirDrop的功能在互相发短信。只不过短信不是单纯的文字，而是先用笔记本码上一行文档，再截图后隔空投递图片而已。
两人受困山庄的过程中互相发了几十张图片，也就相当于几十条短信。
只不过巴克自个儿心虚，逃离别墅后就将自己手机里跟岫岫有关的东西全都删了个干净。
他不仅清理了照片、短信、微信甚至转账记录，还很“专业”的怕数据能被恢复，特地用手机管理软件把垃圾和缓存又给扫了一遍。
可惜巴克能清理自己的手机，却没有机会在警方拿到岫岫的手机前做些什么。
于是负责该案的警官们在岫岫的手机相册里找到了两人往来的“短信”照片，按照图片生成时间从后往前一倒，基本上还原了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你和程总去了哪里？外面？】
这是警方发现的第一条可疑信息，由岫岫发给巴克，图片的生成时间是20日晚上的八点四十二分。
三分钟后，巴克回复了岫岫，还一连发了两张图：
〖程总说不想让那两个人回来，把吊桥砍断了！〗
〖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拿的斧子！〗
岫岫很担心地提问：
【可是为什么？】
【这样他们不会出事吗？】
巴克显得心烦意乱极了，〖程总他非要那样我有什么办法！〗
接着巴克还简短地将程总认为为什么要把两人挡在晴乐庄外的理由隔空跟女友说了一遍。
岫岫顿时明白了。
难怪程总在看到她和青鱼打开了食水后会表现得那般愤怒，原来是嫌弃他们糟蹋了东西。
这段对话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大约两分钟后，岫岫又给巴克发了一张图片：
【司机跑了！！】
巴克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连忙追问她什么意思。
岫岫告诉他，自己在楼上的窗户那儿看到司机从晴乐庄后门跑出去了，还是带着挎包的，怕是不打算回来了。
后来警方就这个问题又去盘问了那姓邓的司机。
邓司机本来就是个没怎么经过事儿的老实人，当初面对救援人员时还硬着头皮扯了个“想要下山求救”的谎，待到面对警察时，一下子就萎靡得跟只鹌鹑一样，根本不敢有所隐瞒。
他坦白说，自己是发现程总和巴克跟在柳、戚二人身后出了门，心生怀疑才偷偷缀在了两人身后的。
结果他亲眼目睹了程总挥斧子砍断吊桥吊索的那一幕，心里害怕极了，觉得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山庄里保不准可能会被程总等人杀掉，于是什么都没想就匆匆逃出了晴乐庄。
有了巴克和岫岫的对话，以及司机的证言，柳弈和戚山雨当晚离开了晴乐庄之后再没能回来的事实基本上就能确定了。
柳弈和戚山雨得知了居然还有这么一遭之后，皆相顾无言，感觉十分无语。
柳主任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好吧，至少我俩不用担心‘不在场证明’的问题了。”
他们离开晴乐庄的大致时间有对话和司机作证，回来时则曾被X4县道的一个交通监控给拍到了，如此一来，不管那天晚上晴乐庄里死了多少个人，又是怎么死的，都赖不到他俩头上了。
戚山雨却仍然难以释怀：
“但如果我们俩在的话，根本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吧。”
确实，假如柳弈和戚山雨在场，在发现程总的尸体时就会当场指出他死于触电而非谋杀，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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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岫岫和巴克接下来的对话里，两人就到底是谁杀了程总展开了隔空争吵。
虽然只是截图，但两人的措辞越来越激烈，并且话题逐渐跑偏：巴克指责岫岫与程总私相授受，两人关系不清不楚给他戴了绿帽子；而岫岫则说你每天和青鱼秀恩爱卖CP时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凭什么我这正牌女友反而要受这份鸟气？
到了这份上，岫岫和巴克也就不再讲什么体面和涵养了。
他们开始撕谁欠谁更多，我帮你拿了什么资源，你又怎么瞒着我偷偷抱程总的大腿跳槽云云，越吵越厉害，眼看着就要提分手了。
偏偏就是这时，巴克居然奇迹般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跟岫岫说他觉得是青鱼杀了程总。
巴克的这一句话让吵偏了题的岫岫恢复了理智，同时也燃起了对“杀人犯”的恐惧。
于是她给巴克发了一条十分含糊的信息：
【不能放着青鱼不管，我要处理一下】。
这也是岫岫留在手机相册里的最后一张截图。
警方在审问巴克时，问过他岫岫短信里所谓的“处理一下”指的到底是什么。
巴克很懵逼地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啊，他后来听见动静出去时，就发现南康滚到地上已经死透了，而岫岫满身是血地站在楼梯口，告诉自己青鱼死了。
当时巴克就觉得，岫岫才是真正的凶手。
她扮猪吃老虎，杀了程总、南康和青鱼。
但很显然，警方对此有不同的想法。
柳弈从餐厅带出来的那些物证的检验结果这时已经都出来了。
赣省这边的法医在那个带着牙印的瓶子上发现了属于青鱼和岫岫两个人的指纹，证明两个姑娘都曾经接触过这个矿泉水瓶。
接下来的事实就很有趣了——瓶口残留的唾液表明，喝水的人是青鱼，可瓶盖上的牙印却又是属于岫岫的，而且法医们还在瓶子里检测出了安眠药舒乐安定，与残留在纸包装上的粉末成分是一样的。
后来警方调查过，岫岫最近一直因为跳槽的事情表现得很焦虑，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睡着，加之纸包装袋上只残留有岫岫一个人的指纹，所以警方推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岫岫认为是青鱼杀了程总，对她十分恐惧，于是产生了在她的饮水里投放安眠药的念头。
而青鱼八成发现了岫岫给自己下药，才会捡起一块带钉子的木板追打岫岫，在她的左臂上留下了一个不停出血的伤口，并导致了之后的坠楼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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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事情发展到这里，还都只是一系列不幸的“意外”的叠加而已。
遗憾的是，巴克坚持认为是岫岫杀了所有人，而且对方还对自己动了杀心，如果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他了。
当然了，巴克一开始并没有那么顺当的承认他确实“先下手”了。
巴克不知道柳弈和戚山雨已经给晴乐庄做了现场勘查和初步验尸，拍下了大量的影像记录，还带出了许多物证。
他觉得反正晴乐庄已经塌了，谁忒么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死的，只推说自己被停电吓坏了，一个人早早跑出了晴乐庄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知道。
可是警方将一大堆证据直接甩他脸上，巴克当即慌了手脚。
他虽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智商和知识水平不足以让他在谎言被拆穿之后当场想出一套新的说辞来圆慌。
在胡乱扯了几句，却因为漏洞百出被当场驳斥得掰不下去之后，巴克跪了。
最终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坦白了自己早对岫岫心生不满，在恐惧和惊慌间丧失了理智，借口帮岫岫包扎伤口，然后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趁其不备时用湿衣服捂住了姑娘的口鼻，将她捂死了。
“岫岫死了以后我好害怕啊……！”
巴克坐在审讯室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几乎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我想我不能被抓，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杀了岫岫……”
警察冷着脸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我就将她……吊了起来……”
杀人后巴克才感到了后悔和后怕，他不想自己被捕，于是想到了把岫岫伪装成畏罪自杀。
当时他甚至还想过要在岫岫的手机里留遗书，只可惜现在的指纹和生物电技术已十分成熟，他想起来的时候岫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管是颜面识别还是指纹都无法给手机解锁，巴克只得放弃。
在伪装了现场后，巴克又烦恼起了怎么解释这一屋子死人的问题。
于是他干脆连夜跑路，将来等警察来问时，就像现在这样推说自己早就走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巴克以前应该没录过刑侦题材的有声书或者广播剧吧？”
听完前因后果，柳弈如此评价道：
“不然他就该知道，岫岫反抗时抓过他的手臂，肯定会留下皮屑和血迹啊！”

第094章 5.Mulholland Dr.-01
8月25日，星期四。
柳弈和戚山雨坐飞机从赣省省会飞回了鑫海市。
这一趟旅行下来，两人可谓是身心俱疲。
好端端的旅游变成了荒野求生、灾害避险、命案现场勘察、无场地尸检……反正像什么就是不像一场正常的旅行。
戚蓁蓁提前知道两人回家的具体时间，早早就在他们的公寓里守着，还做好了晚餐，慰劳可怜的哥哥嫂子。
戚家一直以来都是戚山雨掌厨，戚蓁蓁少有锻炼厨艺的机会，做出来的饭菜通常只能算是凑合能吃的程度。
戚蓁蓁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知之明，于是选择了失败概率最小的咖喱，她把一大堆食材——大虾、鸡腿丁、洋葱、土豆、西蓝花、青红椒全倒进锅里，用黄油炒熟后再加上咖喱块、椰浆和淡奶油，就成了一大锅香辣浓郁的咖喱乱炖了。
柳弈和戚山雨进门时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知道定然是戚蓁蓁算好了他们到家的时间，提前将晚饭做好了。
“哥、柳哥！”
听到开门的声音，戚蓁蓁抄着饭勺从厨房出来，欢快地招呼道：
“洗洗手就可以开饭啦。”
柳弈和戚山雨原本出门时是带了不少东西的，只是后来遭遇了车祸，装衣服的箱子扔在了中巴的行李舱里，就拿了随身的背包。
后来两人滞留在赣省配合调查，因为惦记着晴乐庄的命案，无心重新购置衣服，贴身的就用一次性的凑合着，外面穿的就叫外送从附近的优衣库里带两身基础型的衬衣裤子，回来时干脆也懒得拿了，直接就在当地捐出去了，倒是省了他们机场托运行李的功夫。
戚山雨将自己的包放在了玄关的矮凳上，一边卷袖子一边走进厨房，“是咖喱吗？”
“嗯。”
戚蓁蓁往三只深盘子里盛入满满的米饭，回头朝哥哥吐了下舌头，“哥你知道我就只会这三板斧了。”
戚山雨笑了笑，掀开锅盖看了看咖喱里的配菜，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两颗鸡蛋，又从放干货的柜子里拿了包紫菜，给大家加了个紫菜蛋花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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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柳弈和戚山雨给好奇得要命的戚蓁蓁说了他们在赣省碰到的事情。
戚蓁蓁听完以后，一下子没忍住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想：“哥、柳哥，你们俩真的好死神小学生啊……”
戚山雨的童年不怎么幸福，没怎么看过《名侦探○南》，平日里也不太沉迷网络，自然不知道死神小学生的梗。
但就算听不懂，只听蓁蓁说话的语气，戚山雨也能猜到是什么意思，于是抬手在妹妹的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就你贫！”
“……可是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想的嘛……”
戚蓁蓁压低声音嘟哝：“随便出门一趟都能碰上这种‘无人生还’的案子，不是死神小学生那就只能是金田一了……”
柳弈在一旁听得好笑，给自己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其实这次也不能算是‘无人生还’，起码司机和巴克还活着呢。”
“确实。”
戚蓁蓁点了点头，先王婆卖瓜地夸了一下自己这次超常发挥煮出的香浓咖喱，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也算巴克倒霉，如果没碰上你们，他说不准就真的能躲过惩罚了。”
姑娘已经关心了好几天“赣省遭遇特大暴雨，多处地区灾情严重”的新闻了。
她知道救援力量用来救助受灾地区的灾民尚且紧张，估摸着大约是暂时管不上晴乐庄里的死人们了。
等到救灾结束，当地腾得出人手去清理坍塌的晴乐庄时，死者们的遗骸在如此盛夏里搁置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估计早就腐败得厉害，即使验尸也不一定能查得清死因了。
若是没有柳弈和戚山雨赶在洪峰前做的那些努力，在缺乏证据也看不到尸体的情况下，说不准就真让巴克蒙混了过去，谁也不会知道晴乐庄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好在天网恢恢，巴克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法律的制裁。
三人又就案情的细节讨论了一会儿。
戚妹妹表示虽然你俩这次的旅游经历真的很倒霉，不过听你们俩总结当时的经验实在很涨见识，让志在成为一名人民警察的她自觉获益良多。
“对了，哥，柳哥，我下周要开始军训了。”
戚蓁蓁这才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向两人交代，“从31号开始，到下月30号结束，要训上一整个月。”
一般的大学军训通常都只是走个过场，在自己学校的操场操练一下就行了。
然而戚蓁蓁的公安大学可不一样。
他是真的会把大一新生全拉到军校里，借用他们的场地，封闭式往死里操上一整个月的。
作为戚蓁蓁毕业多年的校友和学长，戚山雨很高兴公安大学还维持着这个优良的入学传统。
他犹记得当年全班同学□□了一个月后乘车回校，下车后众人集体飞奔进KFC，一人叫了一个全家桶，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吃了个一干二净，连根玉米棒都没剩下。
“知道了。”
他接过蓁蓁吃空的盘子，给她又盛了一大勺米饭，再往上面浇了满满的咖喱。
“多吃点。”
戚山雨端着餐盘朝妹妹温柔微笑：
“因为之后的一个月，你只能每天靠操场上那把印着可乐广告的遮阳伞望梅止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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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戚蓁蓁知道哥哥嫂子刚刚回家肯定很累了，替他们将碗筷放进洗碗机，然后就拎着包包坐地铁回她现在住的公安宿舍的老宅去了。
送走戚蓁蓁，柳弈和戚山雨直接往沙发上一瘫就不想动了。
“东西还没收拾呢……”
戚山雨到底是勤快惯了的人，没法心安理得地摆烂，挣扎着要起来。
柳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又拖了回去，“就那两背包的零碎，先搁那儿吧！”
反正明天后天是周末日，两人又提前请过假了不用轮班，等休息够了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可是……”
戚山雨还想再挣扎一下。
“别忙啦。”
柳弈拉住戚山雨的胳膊不放手，“就当陪我了，今晚什么活儿都别干了，全丢那儿也没关系。”
他侧头在戚山雨的唇角啄了一下，双眼弯成月牙状，满满盈着笑意。
戚山雨拿他这个表情最没辙，一秒都没坚持住，当场就屈服了。
两人头靠着头在沙发上赖了足有半小时，期间什么都没做，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些闲话，气氛安逸得不得了。
“……你们学校军训真那么严格啊？”
柳弈屈起膝盖斜搭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两人一起挑的这一套布艺沙发很宽也很深，质地柔软，若是身材纤细娇小的女生能直接当床睡，换成柳弈这种在男性里不算矮小的个头，也能很轻易地把自己整个人舒服地陷进去。
只不过现在恋人在身边，柳弈就不肯乖乖的挨着靠背，反而要半靠半窝在戚山雨怀里，姿势无比亲密，只要一抬头就能呼吸相闻。
“嗯，我们大学的军训是出了名的严格，真训的那种。”
怕柳弈滑下去，戚山雨揽住了他的腰，“年年都有军训撑不下去，开学就直接不来了的。”
“哇哦！”
柳弈发出一声感叹，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也没差，半斤八两。”
戚山雨：“没听说你们学校军训有多严格啊。”
“军训是还行，普通大学的程度，倒是不至于劝退。”
柳弈摆了摆手，笑着解释：“但我们法医系，劝退的地方可就多到数都数不清了。”
戚山雨好奇：“比如呢？”
“从大一接触解剖开始，就会陆续有人发现自己不合适学医。”
柳弈回答：“就算局部解剖不用见血，光是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味儿就让一些孩子受不了了。”
柳主任虽本科毕业多年，但还是要回大学带教的，且不仅是法医系，医学相关专业也有他的课。
鲜嫩的新生们年年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一茬一茬的轮，多么不靠谱的突发事件他都见过。
晕福尔马林的，晕血的，晕针的，晕刀片镊子一类的锐器的……年年总有一些心怀梦想的孩子一头扎入学医这条天打雷劈的不归路，然后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发现自己实在不合适悬壶济世，只能黯然退出另觅赛道的。
说到这里，柳弈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不止是刚入学的时候，就算坚持到毕业，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选择转行的。”
戚山雨：“因为找不到理想的工作？”
毕竟从医的门槛很高，而要当法医，光是如何达到入职条件就够呛了。
公安系统的法医归属于公安编制，必须参加公务员考试；而在第三方鉴定机构或者保险公司工作虽然不需要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但通常要求已具备执业资格，从业年限的硬性条件摆在那儿，刚毕业的学生压根儿连报考执业证的资格都没有。
“一部分的原因吧。”
柳弈朝戚山雨一摊手，“还有一部分是等到真正接触到法医实务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的。”

第095章 5.Mulholland Dr.-02
“哦？”
戚山雨很好奇：“你同学里也有坚持到毕业才决定不当法医的吗？”
“那可太多了。”
柳弈一摊手，“一半以上都改行了。”
戚山雨眨了眨眼。
虽然他们公安大学的毕业生也有很多不当警察的，但毕竟学生基数摆在那儿，而且再如何他们的择业面感觉也比法医系的学生要宽泛一点，改行似乎也合理一些。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了。”
柳弈抬头朝戚山雨笑了笑，往他肘弯里一缩，脑袋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恋人的胸膛上。
“我大学实习那会儿，第一个星期就碰到了一个案子……”
当年柳弈还是个生嫩的大学生，大五的时候被分配到刑事技术中心实习，他和班里另外一个成绩很好的男同学被分在了同一组，还被其他同学笑称强强联合的学霸组。
然而没想到这个学霸组第一周就差点儿要翻车。
事情的起因是当天他们接了个案子。
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工厂女工未婚先孕，男朋友跑了，她没钱又怕让其他人知道，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同寝室的一个大姐说自己以前是当村医的，可以偷偷帮她做人流。
小女工同意了，大姐就将衣架里的铁丝拉直了，用火灼烧“消毒”后就直接在工厂女寝宿舍动手了。
而这么干的后果就是捅出了个子宫底穿孔大出血，所幸报警和送医及时，靠着整整一万毫升的输血才没有闹出人命。
当时出警处理这桩案子的警官提着一只大水桶走进刑事技术中心，里面满满都是血水。
而柳弈和他的同学则需要在这桶血水里打捞出胎儿的残肢断臂，将它们重新拼成人形，从而确定其是否完整，并通过胎儿的体长推断小女工的具体孕周。
“说实话，那个场面是挺冲击的……”
哪怕多年之后，柳弈已成了华国知名的法医骨干和精英，再回忆起那段经历时，还是得承认印象特别深刻。
那小女工已经怀孕二十多周了，血液处于高凝状态，加之桶里的血水也搁置了得有个把小时，已经成了暗红色的半凝固果冻，挂在网上一坨一坨的往下滴，血腥气中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发酵般的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我那时候还是只菜鸟嘛，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柳弈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比划了一下，“手里拿着个捞网伸进桶里就这么一搅和……”
戚山雨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胸中隐隐有股郁气，让他有点儿反胃。
“……然后呢？你真的捞出来拼了？”
他强作镇定，但语气听着还是略有些颤抖。
“嗯。”
柳弈痛苦地点了点头，“其实我那时真的很想直接跟带我的老师说我干不来的，可你知道我的性格，认什么都行，就是不肯认输，所以硬着头皮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把桶里的固体物全捞出来了。”
饶是见多识广，小戚警官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你那个同学呢？”
他问。
“他啊……”
柳弈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到桶里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就很难看了，等到我把网捞伸进桶里他就受不了了，用手扶着墙往外走，坚持到爬出解剖室才在门外大吐特吐。”
戚山雨：“然后呢？”
柳弈一摊手，“然后啊，经过这么一遭，他就认为自己不合适当法医，放弃这条职业道路了呗！”
戚山雨：“……”
虽然很可惜，但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刚接触法医实务就碰到如此炸裂的场面，但凡承受力弱一点儿的确实可能因为冲击过大而直接跌破了心理阈值，并因此认为自己“不合适”，就此改变了自己的职业选择。
“那你那位同学，后来去干什么了？”
小戚警官很好奇。
“他啊……”
柳弈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后来考研二战了一年，考上了哲学系的研究生……”
戚山雨：“什么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就是哲学系。”
柳弈幽幽地回答：“后来他一路念到博士，现在应该在T市的党校里当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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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两人一直窝在沙发里聊到九点多。
感觉歇过劲儿来之后，又一起进浴室洗了个澡。
柳弈当初决定入手这套公寓，其中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它有两个浴室，且都十分宽敞，主卧配套的浴室不仅有漂亮的大浴缸，还大到能泡进去他们两人。
比起耗时又耗水的泡澡，戚山雨平时基本上都是用淋浴的。不过现在既然是恋人要求的，他也很愿意配合柳弈，一同享受鸳鸯浴的快乐。
柳弈将水温调得比平常要高两度，给浴缸放满了水，又扔进去一个香草味的泡澡球，将气氛调节到满点之后，才笑盈盈地拉着戚山雨的手下了水……
他们足足在浴室里折腾了一个小时，完事儿的时候，浴室里已经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了。
戚山雨将浑身绵软到连手指头都要使不上力的柳弈从浴缸里捞出来，用大浴巾裹好，打横抱起，抱到了外面的大床上。
“明天不止要收拾行李，还得把浴室清理一遍……”
戚山雨一边给柳弈擦头发，一边小声嘀咕，提醒自己还有没干完的活儿。
“别管那些了。”
柳弈抓住戚山雨的手，拿到嘴边，然后张嘴在他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口，末了还伸出舌尖，舔过自己留下的牙印，“再来一次？”
他挑起眼梢去看自家对象，哑着嗓子，含笑建议道。
戚山雨的眸光变得更深了。
“不知道刚才是谁在喊累的……”
他掀掉盖在柳弈身上的浴巾，用自己灼热的手掌去触摸恋人同样滚烫的身躯。
“先说好了……等会儿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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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2日，星期一。
尽管柳弈这个休假过得堪称一波三折，好歹最后还是舒舒服服地和自家小戚警官在家里宅了个双休日，既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意外情况，多少算是补偿了假期的遗憾。
早上差五分钟到八点，他照常回到法研所，先去他们病理科的大办公室看了看。
知道老板今天会回来上班，江晓原同学十分乖觉的比平常提早了十分钟到岗，柳弈进来时，他已换好了工衣，端着杯速溶咖啡，一副认真工作的架势在电脑前填表了。
“小江。”
柳弈打了声招呼。
“哎呦老板，您回来啦！”
江晓原回头瞧见柳弈进来了，立刻站起来，“对了老板，所长叫你今天有空上去他办公室一趟呢。”
柳弈闻言挑起了眉毛，“所长找我？”
江晓原猛点头。
作为病理科的科主任，所长有事找他简直再正常不过，但一般的公事通常会在例会上当众说明，若是有文书或是报告需要他提交的，则会用工作群组通知他。
像现在这样让他学生传话的十分不正式的通知方法，倒是让柳弈有些意外，“他老人家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江晓原摇头，“他上周五把电话打到我们科里，是我接的，听说你休假到这周一，就交代我给转达一下了。”
“行，知道了。”
柳弈估摸着应该不是什么要事，倒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在科里到处转了一圈，把需要他审核和签名的文书抱回自己的办公室，就开始认真地干活去了。
这一忙活就忙活到了十点半。
等需要他处理的事儿告一段落，他才想起所长让他抽空去他那儿一趟的事情，于是往楼上打了个电话，确定所长人在办公室之后，才施施然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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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的所长姓陈，年届五十，看他挂在墙上的照片，年轻时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堂堂美男子，现在上了年纪难免发福和发际线后退，但整体来说还是个气质颇佳的大叔。
看到柳弈进门，他笑眯眯地朝他招手，“来，小柳，坐。”
纵观整个法研所，会管柳弈叫“小柳”的，也就这位陈所长了。
“所长，听说您找我？”
柳弈对陈所长的态度尊重而又不显谄媚，他在所长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等着听对方有何吩咐。
“啊对。”
陈所长笑着从桌边排着的那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打开来，翻翻找找，找出一叠装订好的资料，递给柳弈，“我想问你，小柳啊，想不想出镜拍个纪录片啊？”
柳弈：“什么？”
他万万没料到陈所长要说的竟然是这么一件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省的宣传口打算拍个法医相关的纪录片，想在我们这儿取材和拍摄。”
陈所长抬手在桌上划拉了个“我们”的范围，很自然地把坐在他对面的柳弈给包括了进去。
“既然是在我们这儿拍，那当然该让我们自己人出镜嘛。”
他笑容可掬，“我觉得嘛，小柳你就挺合适的，对吧？”

第096章 5.Mulholland Dr.-03
柳弈：“……”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柳啊，这机会难得啊，现在大家都对我们这行好奇的很，拍个纪录片，也是向大家展现咱们法医的新风貌嘛！上面还特地打电话来吩咐我一定要重视哩！”
陈所长笑得一脸和蔼，看柳弈那张不化妆都赏心悦目的俊脸就心情愉快，仿佛已经看见在他们所里拍出的纪录片播出后好评如潮，连带着他这个所长也面上有光的那一日了。
柳弈仍然沉默。
看柳弈不回答，陈所长知道他在犹豫，“你就不说了，一等一的大帅哥，拉出来跟那些当红小鲜肉站在一起都半点不逊色的……啊不对，搞不好你还更帅一些！这么好的条件，不出镜简直就是浪费啊！”
柳弈还是不搭腔，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有所松动的样子。
于是陈所长再接再厉：“还有你们科里那群小年轻，个个长得都挺不错的，小蒋啊小江啊，他们肯定都愿意在镜头前露露脸，对吧？”
柳弈听他提到病理科里的其他人，抬了抬视线，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非得我们不可吗？”
他当真挺不想接这种任务的。
毕竟他们的本职是法医不是演员，就算兼职出镜拍纪录片也绝对不能影响工作，除了日常跟拍之外，难免要牺牲休息时间配合录制组补拍镜头、录制采访、抓拍特写等等，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烦。
与其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面对镜头上，柳弈更情愿回家陪陪自家心爱的小戚警官。
更何况，柳弈得承认，自己有点儿心理阴影，并不是很想在公众面前露脸。
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在网上“出名”的糟心经历：
去年初柳弈接手了一个富商独子绑架案的调查，然而孩子不幸被绑匪撕票，只找回了小孩的遗体，孩子的父亲在悲愤之下拒绝尸检，还狠狠揍了他一拳——结果就是那一拳让他上了热搜，个人信息和照片被传得到处都是，着实让柳法医为之深受困扰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虽然后来案子告破了，舆论重心也随之转到了绑匪和富商的恩怨纠葛上，倒是没有网络水军再带他们法医为难受害者家属之类的节奏了。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柳弈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烦，实在不想接这个差事。
他本想说如果只要是咱们法研所的人就可以的话，要不然所长您考虑考虑十二楼车展那位袁岚袁主任？反正就他那花孔雀似的分分钟恨不得当众开屏的性格，有这个秀存在出风头的机会，九成九会欣然接受的。
“你们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啊！”
仿佛看出了柳弈心中所想那般，陈所长连忙接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当然了，我也考虑过要不然让物证科袁主任他们拉一组人上阵的，不过前两天导演组特地打电话来跟我们沟通了一下，说希望参演的法医是那种……呃，怎么说呢……”
陈所长抬手比了个拿手术刀的姿势，“就是那种更符合大众想象的，‘拿刀’的酷帅形象。”
柳弈明白了。
一般人提起“法医”这个设定，联想到的都是他们这种站在解剖室里对尸体进行尸检的病理法医。
然而随着现代法医学的不断发展，他们的职业分工也渐渐细化，比如物证科的就基本上都是技术工种。
光说他们法研所里的法医，就有专职搞生物检验的，搞微量分析的，搞影像技术的，搞人像识别的，搞文书鉴定的，搞痕迹鉴定的等等等等。
另外，随着计算机、手机、网络以及各种各样电子产品的普及，最近他们法研所负责电子证据的科室年年都在扩招，短短五年时间，就从一个办公室扩张到占了一整层楼了。
“其实如果想让大家了解到法医学的综合发展，更应该给其他部门展示肌肉的机会嘛。”
柳弈试着对陈所长建议：“一个科室拍一两集，大家轮一轮，不是更好吗？”
“哈哈哈！”
陈所长笑着摇了摇头，“小柳你啊，就这么怕周末日加班吗？”
他差点就想调侃一句“真是个顾家疼老婆的好男人”，但随即意识到柳弈家里那位是个“老公”，及时打住了。
“写剧本和拍纪录片的不是我们，我说了不算，不过我会跟导演组那边再沟通一下，提一提你的建议。”
他顿了顿，看向眉头轻蹙一脸不情愿的柳弈，以娴熟的官僚主义态度将任务交代了下去：
“不过嘛主要的拍摄任务还是得安排在你们那边，毕竟上头可是跟我点了名，说就想要你了！”
柳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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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星期五，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柳弈和戚山雨开车来到了市中心的亿达广场，将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后，一同乘电梯来到顶楼的电影院。
他们拿到了电影《虚拟迷踪》的首映VIP赠票，还是导演、主创和编剧都会亲临现场的首映礼。
两人按照票面上的座位号坐到了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虽然看电影要略略抬头，但视野很好，位置也正，算是个很好的座位了。
首映礼的前几排基本上都是媒体票，不是影评人就是观影类自媒体，二人落座时看到前后左右的人都拿着手机，不是忙着拍照，就是在争分夺秒码通稿，倒是显得他俩这纯吃瓜的观众和周遭气氛格格不入了。
“真辛苦啊。”
柳弈轻声感叹了一句，拉着戚山雨坐了下来。
此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五分钟，影厅里还亮着灯。
柳弈和戚山雨都是高个子，要走进中间的座位自然得麻烦已经落座的客人们往里稍一稍。
两人的相貌着实帅得扎眼，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才刚刚坐下，柳弈左手边戴眼镜的姑娘就十分自来熟地凑过来跟他们搭讪了：
“你们是演员吗？”
柳弈侧头，眼角瞄到她手机壳上一只穿兜帽的猫咪，有些眼熟，感觉自己应该在网上冲浪时见过这么个logo，约莫应该是个有些名气的营销号什么的。
他礼貌地朝姑娘一笑，“不是。”
姑娘了然：“那你们跟我一样是做自媒体的吧？哪个平台的？”
“也不是。”
柳弈继续摇头：“我们只是跟编剧认识，所以拿到了首映礼的赠票而已。”
“哦，俞远光啊，他还挺有名的。”
姑娘显然是业内人士，且为这场首映做足了功课，一下子就叫出了编剧的名字，“这次的电影也是改编自他自己写的原创小说吧！也算大IP了！”
其实即便是坐到了电影院里的现在，柳弈也只知道他们来看的是部悬疑探案电影，给他们VIP赠票的是这个电影的编剧，而编剧的名字叫俞远光。
至于那兄台具体是老是少，是胖是瘦，是圆是扁，这电影又是改编的他的哪部小说，他一概不知——连主演是谁都是刚才在电影院海报上才看到的。
不过柳弈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倒是半点不心虚，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是啊，我很期待。”
姑娘顿时就以为柳弈是编剧俞远光的什么大亲友，八成也是影视圈里的大佬，立刻就肃然起敬了。
“对了，我是‘红猫影探’的策划，叫朱箐箐！”
她本着圈中关系一定要拉的原则，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掏出名片，塞给柳弈，“以后有业务多关照啊！”
柳弈：“不好意思，我名片没带在身上。”
这倒不是假话，他今天是和小戚警官来看电影的，只揣了部手机在口袋里，连包都没带。
他抱歉地朝隔壁这位热情的自媒体策划笑了笑，“而且，我是当法医的，跟你的业务可能不太对口。”
朱箐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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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观众们基本上全部落座，主创团队也从侧门鱼贯入场了。
他们将在首映前进行一个简短的观众见面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锐导演，男女主角是能扛得起票房的实力派和流量花。
接下来一干主要配角基本上都是二三线往后的新人了，很少关注娱乐圈的戚山雨是一个都不认识，柳弈则只对其中一两个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除此之外，给柳、戚二人赠票的编剧俞远光也上了台。
一开始柳弈以为俞远光应该是个中年大叔，看到真人才知道，他居然是个年轻人。
舞台上的俞远光个子不矮，体型消瘦，整个人根柳条儿似的，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不过一张脸倒是能称得上端正，甚至可以算是忧郁系的英俊了。
今天的他特地为首映礼做了造型，身穿黑西装，一头长及肩膀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耳侧。
不知是性格本就内敛，还是被头顶的镁光灯照得眼睛不舒服，他一直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那块地砖上，连话筒递到他手里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希望大家喜欢我的这个故事”，就把话筒传给了下一个人。
“哎呦！”
柳弈旁边的朱箐箐小姐明显是个性格特别E的话痨，刚安静了没几分钟，又忍不住开口评价道：“好cool，果然是俞远光的作风啊！”

第097章 5.Mulholland Dr.-04
《虚拟迷踪》讲的是一个由网络交友引发的失踪和谋杀案。
男主念大学的妹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异国留学的华裔学生，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并开始了远距离的网恋。
然而男主却在妹妹透露出的蛛丝马迹中感觉那个所谓的华裔学生不靠谱，试图劝说她和对方分手断交，但深陷情网的妹妹非但不听劝，还为此跟哥哥大吵一架，再也不跟她哥说自己的事情了。
妹妹与男友网恋半年后，恰逢暑假，她不顾亲人劝阻硬要去和男友见面，结果就此一去不返，在异国他乡失去了踪影。
电影开头的十五分钟很抓人眼球。
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妹妹的小戚警官，更是看得感同身受，恨不得穿进屏幕里替男主把准备去机场的妹妹扣下来。
可是接下来，不知是原作的气氛就是这样，还是导演在尝试一种很新的表达方式，电影开始变得迷幻了起来。
有双相障碍的男主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一边循着蛛丝马迹追寻妹妹的下落，一边又深陷混乱的自我里，仿佛一个迷路的幽灵。
他遇到了失去生活方向准备在异国寻死的女主，两人一边互相折磨，一边互相扶持，仿佛搭伴进行着一场无望的旅程。
戚山雨看得蹙起了眉。
剧情的推进比他想象中的要慢得多，男女主迷惑、挣扎、犹豫和不安，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忙着怀疑自我，“找妹妹”这么个在小戚警官看来迫在眉睫的任务，他们倒是做得拖拖拉拉，不但不积极寻求当地警方的帮助，甚至连个靠谱的翻译都不请，两人就这么在人生地不熟还语言不通的地方到处乱撞，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看到男主和女主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日出，而两人构想出来的自己的虚拟人格则手牵手走向大海深处的时候，戚山雨在自己的座位上动了动，搁在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戚山雨的动作很轻，但柳弈还是注意到了。
他将手压在了戚山雨的手上，“别担心。”
他凑到戚山雨耳边，低声说道：“我敢打包票，妹妹最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戚山雨看向柳弈，“你看过那本小说？”
“没有。”
柳弈笑道：“但我猜应该会是这样。”
虽然他不像小林警官那样是个资深豆梗电影圈爱好者，阅片无数，但即便用猜的他也知道，男女主角这么“悠闲”地到处乱晃，“救人”这么重要的事情反倒是成了支线任务，如果妹妹最后真的死了，男女主不得被愤怒的观众骂死！
除非导演和编剧都是傻子，不然既然选择了披着悬疑剧的外皮实际上是探讨自我救赎的文艺剧的路线，他们就怎么着都得想办法把二者捏合到一起，断然不会在结尾最后搞出一个会让观众血压飙升的结局来。
当然现在电影还在进行中，柳弈不方便跟被剧情的拖沓程度弄得快要急上火的小戚警官解释那么一长串推测，于是只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放心，信我。”
戚山雨电影看得少，不会揣测制片方的心理，但他相信柳弈的判断，于是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这时的剧情进展到了太阳升出海面，男女主想象出的另一个自我也双双没入了晨光中的海水里，象征“旧我”淹死，“新我”在日出中得以重生。
女主角转头与男主角拥吻，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项链，将它挂到了男主角的脖子上。
项链是一条红绳拴着的锁头，女主告诉男主，这是她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希望它能保护男主幸福安康。
“嘿呦！”
这时，柳弈听到坐在他左手边的朱箐箐发出了一声有些诡异的低笑。
他转头朝女生看去，却见朱箐箐正拿起手机飞快地打着字，仿佛是在做笔记。
柳弈虽然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在这么正常的一个情节处发笑，但也没至于好奇到开口询问，只多看了她两眼，就重新专注回电影剧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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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星期六，凌晨两点二十分。
电影散场，柳弈和戚山雨走出放映厅，没有立刻回家，反而在电影院的餐饮区找了张桌子坐下，买了个热狗和两杯红茶，坐在桌旁吃起了迟来的宵夜。
柳弈其实不是很饿，主要是等得无聊，所以他将一只热狗掰开，分了一半给戚山雨，然后很慢地一边吃一边等着。
是的，他和戚山雨在等人。
就在电影还有半小时要结束的时候，原作兼编剧的俞远光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方不方便顺便在电影结束后见个面，他有几个问题想和他聊聊。
当时柳弈第一感觉就是这人十分有病，虽然今天是周六吧，但看完电影忒么的都是凌晨两点多了，谁会在这个时间和别人“顺便”见个面啊！
不过看了《虚拟迷踪》，所谓管中窥豹，柳弈对俞远光的性格和精神状态多少有了些了解。
那人就是某种典型的文艺工作者，自我中心外加我行我素，对人情世故的认知与常人不太一样，在别人眼中离谱得要命的建议，在他看来或许真的就是“顺便”的程度，理所当然得令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于是柳弈把微信拿给戚山雨看，戚山雨表示“没有问题”之后，柳弈就同意了俞远光那怎么看怎么突兀的邀约。
只不过俞远光毕竟是主创，首映礼结束后还有一些采访和拍照的环节，估计还要在影厅里耽搁上一会儿，于是柳弈在告知他自己会在餐饮区等他之后，就先和戚山雨出来了。
午夜的电影院人不多。
普通观众这会儿基本上已经走了，而有采访任务的还在影厅里忙着，餐饮区就只剩坐在角落的柳弈和戚山雨，两人一边吃面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刚才那部电影的感想。
“说实话，不怎么样。”
戚山雨喝了一口红茶，“破案的剧情太简单了。”
男女主一番追查，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妹妹被其实是个变态的网恋对象关在了地下室里。
在戚山雨这位刑警看来，既然他们早就有了嫌疑人的照片，又知道对方生活的城市和大致的活动区域，找个靠谱的翻译，再和当地警察联系，大概要不了三天就能解决问题，他们偏偏要自己瞎胡闹的查，折腾了整整半个月，也不知到底图什么。
“嗯，确实。”
柳弈点了点头，“大概编剧本身想写的就不是个破案剧吧。”
“没错！”
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柳弈和戚山雨转头，便看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朱箐箐站在他们桌旁，笑容灿烂。
“你好。”
柳弈开口打了个招呼，戚山雨也朝她点了点头。
“你俩在等人？”
朱箐箐的态度十分自来熟。
说话间，她的视线飞快的一扫，看到两人手里一人一半的热狗，顿时就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嗯。”
柳弈也不隐瞒，“我们跟俞编剧约好了等会儿见个面。”
“哦，那你俩可能还要等一会儿，里头还在合影呢。”
虽然是一左一右双人座的四人桌，但朱箐箐没有坐到柳弈或者戚山雨的身边，而是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的侧边。
光是这么个小动作，柳弈就知道这位朱小姐是个心思缜密又老于世故的人精儿了。
他笑了笑，起身去给朱箐箐买了一杯鲜榨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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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弈端着果汁回来时，朱箐箐已经和戚山雨聊上了，话题还是刚看完的电影《虚拟迷踪》。
“对，就是那个项链！”
柳弈将杯子放到姑娘面前，正看到她抬手比划了一个往脖子上挂东西的动作，“红色的绳子，锁头，一看就是俞远光的出品！”
戚山雨：“为什么这么说？”
“啊，你以前没看过他的剧是吧？”
毕竟是专业搞剧评的，几句话的功夫，朱箐箐就已经听出戚山雨的观影经验约莫是十分匮乏的了。
她热情地解释道：“就是俞远光的小说和剧，每一部都会出现三个意象，简直都成他的注册商标了，只要一看到就知道那肯定是他的作品！”
“哦？”
戚山雨想了想，“红绳，锁头，这就两样了，还有一样呢？”
“是十字架。”
朱箐箐用手指沾了沾杯壁上凝出的冰水，在桌上画了个十字纹，“刚才电影里也有对吧，男主和女主站在教堂的十字架下面的场面，可是拉了个大特写的。”
戚山雨：“俞编剧信基督教吗？”
“哈哈，果然，大家都会这么想对吧！”
朱箐箐闻言笑了起来，“很多媒体采访他的时候都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但俞导演说他不信教，只是这个十字符号对他来说有重要意义。”
小戚警官其实对此并没有那么好奇，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什么意义？”
“这俞远光就没细说了。”
朱箐箐一摊手，“不过他倒是说过，这三个意象是他的灵感来源，因此每一部小说和电影，他都会把它们放进故事里。”

第098章 5.Mulholland Dr.-05
朱箐箐不愧是最早一批吃上了影评红利的资深营销号的知名策划，性格活泼开朗又十分能言善道，三言两语就跟柳、戚二人交上了朋友，聊天聊得不亦说乎，还互相加了微信。
在愉快的对话中，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媒体组陆续散去，主创团体也从播放厅里出来了。
大牌男女主自然有自己的保姆车接送，其他咖位略低的演员也有生活导演和助理组将他们分别平安送归，导演跟编剧俞远光交情不错，自然邀请他同行，没想到俞远光却拒绝了，说自己另外和人有约。
导演对此颇为惊讶，但俞远光是成年人了，又一贯是我行我素的性子，于是也没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就把他给放了。
俞远光很快就在餐饮区找到了正在和朱箐箐聊天的柳弈和戚山雨。
朱箐箐看他们等的人来了，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了。
“那人好像是做自媒体的……”
俞远光注视着朱箐箐远去的背影，突兀地说道：“我好像在发布会和首映礼上见过她几次。”
柳弈心道这位俞导演果然在社交礼仪上不大精通，要不然不会晾着他们这第一次见面的不先寒暄，反而只顾盯着已经走开的姑娘看，不过他的记忆力倒是不错，见过面的人至少都有印象。
“俞编剧，你好。”
柳弈站起身，朝俞远光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柳弈。”
“嗯，你好。”
俞远光这才后知后觉地与柳弈握了手，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戚山雨。
柳弈替他介绍：“他叫戚山雨，是我朋友，当刑警的。”
俞远光没有奇怪对方为何半夜见面还要带个“朋友”，反而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评价道：“哦，刑警好，刑警好啊。”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柳弈注意到餐饮台的小姑娘一直频繁地往他们这桌的方向瞟，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太久了，很难不引起服务员的注意，于是建议道：“旁边就是天河湾酒店，二楼有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咖啡厅，要不然我们到那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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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酱蘑菇意面、蟹籽蟹柳土豆泥、鲜虾牛油果塔可、香草摩卡……唔，再来一个巧克力马芬。”
天河湾酒店的咖啡厅里，俞远光一口气下了远超过“宵夜”的量的餐食，在服务生小哥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抬头问坐在对面的柳弈和戚山雨，“你们想吃什么？”
柳弈和戚山雨一点不饿，也不想在凌晨时分吃那么高卡路里的食物，于是只要了两杯苏打水。
俞远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下的单子就目前的时间段而言实在太丰盛了一点，难得解释了一句：“对不起，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准备晚上的首映礼，基本上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快要饿死了。”
柳弈笑了笑，表示理解。
事实上，俞远光就是即将在法研所开拍的那部纪录片的编剧。
柳弈已经看过剧本了。
说是纪录片，实际上更接近于科普性质的短剧。
它不同于真正全程跟拍某个专业机构或是团队的那种传统型的纪录片，而是将两三百年间的经典悬案改编改编，假设他们发生在现在，法医们将如何介入案件，并可能从中得到什么线索。
老实说，俞远光写剧本时应该是咨询过一些专业人士的，但毕竟在法医学方面，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许多专业名词的释义他都不一定能看懂，就更别说知道具体该如何操作了。
所以剧本里关于法医实务的部分，他基本上都只写了提纲，就等着法研所给他联系真正懂行的专家再行补完。
而柳弈就是被所长介绍给俞远光的那位“专家”了。
这种麻烦的事情，柳弈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
但陈所长让他把这个当成是政治任务来完成，柳弈也只能答应了，并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发到了俞远光印在名片上的那个邮箱上。
接着柳弈很快就收到了两人份的首映式VIP票，这也是他和戚山雨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凌晨三点多了还要盯着初次见面的俞远光在他们面前狼吞虎咽地嗦意面的原因了。
俞远光很快就干掉了一整盘意面，又三两口吃光撒了蟹籽拌了蟹柳的土豆泥，这才一副饿死鬼刚刚缓过劲儿来的模样，松了一口气，随后拿起了填满了虾仁、牛油果和蛋黄酱的塔可。
柳弈心道这位俞编剧看着瘦得跟竹竿似的，没想到原来还挺能吃的，看来要么是他代谢旺盛，要么就是文字工作费脑子烧血糖了。
“柳弈，你看过我那份剧本初稿了吗？”
俞远光一边吃塔可，一边开门见山地问坐在对面的柳弈。
显然他不太习惯对人用敬称，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俞编剧也理所当然的就直呼其名了。
柳弈倒是不介意，“嗯，我看过了。”
俞远光盯着他的脸，“看你的表情，你对剧本不太满意，是吧？”
“也不能说是不满意吧。”
见对方态度如此直白，柳弈也不绕弯子，“设定很新颖，想法也很有趣，不过俞编你应该对我们的实务不太了解吧？怎么把案子移植到现代的部分，还要好好再琢磨琢磨才行。”
“明白了。”
虽然被柳弈坦言“不懂行”，俞远光也一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很真诚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想找你好好了解一下法医实务。”
柳弈失笑：“现在？”
他很想说你那第一季一共六集的剧本集集都要大修特修，这是应该在凌晨三点开始研究的问题吗？
而且你以为要对一个外行人解释某个知识点得花多少时间？——柳弈带教时尚且经常被医学院里学医的孩子们气到无语，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完全没有基础的门外汉会有多难教！
“哦，不是、不是！”
俞远光虽然对人情世故十分钝感，倒也没迟钝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连忙摇头：
“其实……呃……”
他难得地卡了个壳儿，接着更罕见地客套了一个开场白：“我听说，柳弈，你是个非常优秀的法医，国外留学的博士，回来就参与破获了好几桩大案要案……”
柳弈和戚山雨双双注视着俞远光，等着他说下去。
俞远光端起咖啡杯，一口气灌下半杯摩卡，才像下定了决心一样：
“那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呃，就是那种案子？”
柳弈不明白：“哪种案子？”
俞远光：“……”
他沉默半晌，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盯着自己的杯子，“就是那种……呃，厉鬼来找你伸冤的……灵异案……”
柳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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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作为一个法医，柳弈自问是个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的无神论者。
然而就在他想要摇头的时候，脑中又忽然闪过从前的一些经历。
虽然不算是见鬼，更谈不上鬼魂伸冤什么的，但确实有那么一次两次，柳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的所见又恰好与现实有那么一点儿细思极恐的吻合，让他事后回想起来，难免也会觉得有那所谓的“冥冥之中”。
不过他不太想和俞远光聊那么深入又隐私的细节，于是只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倒是没碰过这种事。”
“那么就是有别人碰过咯？”
俞远光追问。
不等柳弈回答，他又自问自答，“我查过资料，看过确实有这样的案例，就是08年长白山那个案子，对吧！”
柳弈和戚山雨当然也听说过这桩举国知名的奇案。
08年长白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位女性村名向警方报案，说在自家柴火垛下发现了一件血衣，应该是失踪的邻居张永成之物。
警方接到报案后联系了张永成的姐姐张燕，告知对方怀疑她弟弟出了事故。
姐姐带着警察进了弟弟的屋，没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却在附近的一处沙滩上找到了属于张永成的血迹，却一直没能寻到尸体。
结果就在几天后，张燕找到警察，告诉她自己被弟弟托梦了：
梦里弟弟告诉她，他已经被人杀害了，尸体就埋在山中铁道旁的某处偏僻的荒地里。
警察在张燕的带领下果然找到了一处可疑的空地，并在土下两米深的地方挖出了张永成的尸体。
至于后面的案件真相其实很寻常，无非第三者插足引来感情纠纷，最后变成了一场情杀。
在找到死者的尸体之后，警方很快锁定了嫌疑人，设计引蛇出洞，很快就将真凶抓捕归案了。
然而案件虽破，警察却无法解释假如不是死者托梦，姐姐又是如何得知弟弟的埋尸所在的。
毕竟凶手被捕后交代杀人埋尸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还在埋尸后清理了现场痕迹并连夜潜逃外地，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而张燕在此之前一步没出过辽省老家，更从来没来过弟弟住的这旮沓小村，更别说在完全不认识路的情况下，怎么才能在荒僻难行的大山里找到一具深埋在土中的尸体了。

第099章 5.Mulholland Dr.-06
柳弈看俞远光神情认真，不像是吃饱了撑的半夜寻他们开心的样子，意识到事情或许不太简单，“俞编，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略琢磨了一下措辞，“跟鬼神有关的？”
“是。”
俞远光倒也不跟他们绕圈子，“柳弈，其实我一直都很想找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聊一聊……”
他将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又抬手招来服务生小哥，又点了一杯冰美式。
柳弈没忍住，提醒他：“你半夜喝那么多咖啡……”
“没关系，我平常经常拿咖啡当水喝，咖啡因对我没什么效果。”
俞远光摇了摇头，“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我醒着的时间。”
柳弈心道难怪你大半夜的约人谈心谈得毫无心理负担，敢情你本就是日夜颠倒的米国人作息啊！
“其实我从小就会时不时做同一个噩梦……”
俞远光难得做了那么一长串的铺垫，终于进入了正题，“我梦到有个灰色的鬼魂在追我。”
柳弈：“……”
俞远光似乎注意到了柳弈眉心扭出的那个微妙的弧度，抬手摸了摸鼻子。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奇怪，可事实上就是，我被那个灰色的鬼魂困扰了二十多年了，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他摸鼻子的手挪到了额头，苦闷地按住自己一侧的太阳穴。
“我找过好几个道士和和尚，还到教堂做过一段时间的祷告，可是都没有用。”
俞远光顿了顿，“当然了，我也看过心理医生，他们给我开了安眠药。可是吃安眠药会影响我的创作欲，而且药效一过去，该梦到的还是会梦到……”
柳弈：“所以你觉得，这是有厉鬼来找你伸冤？”
俞远光用力地一点头，“思来想去，我觉得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
柳弈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他感觉戚山雨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
他知道戚山雨这是有话想说，于是停下了话头，朝自家恋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随意。
于是戚山雨说道：“俞编，你能详细描述一下你的梦境吗？”
俞远光似乎等这个问题等了许久了。
“梦里，我从一栋废弃建筑物里出来，然后一路在荒地里乱走，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的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蜷缩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
这个梦境他重复了许多遍，似已成了记忆中的烙印，几乎不用回忆便脱口而出。
“梦里的我不受控制地朝它靠近，一直走到离它很近的地方。原本一动不动的厉鬼发现了我的存在，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它非常高大。”
作为一个靠文字谋生的小说家和编剧，俞远光在叙述自己的梦境时虽没有刻意雕琢词句，但表达清晰，描述详尽，倒也有几分栩栩如若在眼前之感。
“我吓坏了，梦里的我不停地催促自己快点儿逃跑，可我根本动弹不得，只呆呆地站在那儿，任由那个灰衣厉鬼朝我走来，一直来到我的面前……它比我足足高出一大截，我跟它站在一起，最多只到它的胸口。”
柳弈心想那实在够高大的，按照俞远光这一米八五的身高来推测，那灰衣厉鬼可不得三米以上了？
而俞远光的描述仍在继续：
“它一边哭一边朝我大喊，但它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看我没有反应，它似乎生气了，伸手想要抓住我……直到它抬手，我才像终于反应过来要逃命的野兽，转头就跑……”
柳弈：“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了它尖叫和嘶吼的声音……那声音我实在印象太深了，不管听多少次，我都会觉得很恐怖……”
俞远光想了想，“就像是巷子里的野猫的叫声，尖锐刺耳……撕心裂肺……”
似乎仅仅只是回忆梦境里的细节就让他感到恐惧，俞远光小幅度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柳弈：“那个……呃……”
他本来想说“人”，但顿了顿，还是延续了俞远光对它的称谓，“那鬼看见你跑了，有什么反应？没有去追你吗？”
“没错，它追上来了。”
俞远光点了点头：“它一路追在我后面，朝我大声叫喊，让我站住……”
“等等。”
戚山雨抬手打断他：“你刚才不是说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吗？”
“是。”
俞远光很高兴他们有认真听自己说话，并且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矛盾，“确实，梦里的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能听懂它的话了。”
他抬头看向餐桌对面的两人，“不止如此，那灰衣厉鬼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它身上的‘枷锁’消失了。”
柳弈和戚山雨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啊，我忘了跟你们说了，那个灰衣厉鬼身上缠了红色的绳子，还挂着一把锁头，看上去就像是它身上的枷锁或是封印一样。”
俞远光抬手比划了一下，“一直在它对我大喊大叫的时候，它身上都挂着那些‘枷锁’，可是当它开始追我的时候，枷锁就翛然消失了。”
“原来如此。”
柳弈明白了：“你小说和电影里的那些意象就是从你的梦里来的。”
“嗯。”
俞远光垂下了视线，神色淡漠，“梦里的我慌张失措，只知道一味的逃命，直到被吓醒为止……”
他在这里留了一个长长的停顿，“可是，就算这次梦醒了，不久之后我还是会再次梦到它，我逃不出自己的噩梦，只能把梦中所见作为我创作的灵感，将它们放进我的故事里……”
俞远光抬起头，对柳弈和戚山雨露出了一个苦笑，“我之前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这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心理，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戚山雨问：“那十字架又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们连这个都知道啊！”
俞远光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们平常应该不怎么看电影呢，就更别说我写的那些小说了。”
柳弈不想用朱箐箐跟他们的闲聊来岔开话题，只笑了笑不搭腔。
于是俞远光很自然地解释道：“十字架是我在那个灰衣厉鬼身上看到的，就在它的大腿上……鲜血从那个十字形的伤口流出来，都沾到了它的灰衣服上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印象太深刻了，真的……就算睡醒了，我也忘不了那个血淋淋的十字架。”
对普通人而言，一个血腥的伤口确实很可能变成他终身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是柳弈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厉鬼在找你伸冤呢？”
毕竟在俞远光描述的噩梦里，比起来“伸冤”的，厉鬼怎么看都更像是来索命的，就算求助玄学和心理学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也不该会想到要找他这个法医来商量啊！
俞远光沉默了下来。
他原本落在柳弈和戚山雨身上的视线恍惚地越过他们，飘飘悠悠地定格在了两人身后的装饰柜上。那儿插了一大束鲜切花，可惜可能放的时间有点儿长了，最显眼的那几朵香水百合过了最好的花期，已开始凋败了。
“……我就是知道。”
他忽然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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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从酒店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两人走回隔壁的亿达广场取回了自己的车。
原本他们打算送俞远光回家，但俞远光告诉他们自己叫了滴滴，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就不用麻烦他们了，说完就和两人道了再见，拿起自己的包就很潇洒地走了。
“俞远光真是个怪人。”
车上，柳弈对戚山雨笑道：“可能因为是文艺工作者，所以比较感性吧。”
“嗯。”
戚山雨回了柳弈一个单音节。
柳弈转头：“怎么，你还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个梦？”
“对。”
戚山雨倒也不隐瞒：“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哦？”
柳弈笑了，“怎么，戚大神探有什么发现吗？”
戚山雨不答反问：“那个俞编剧，他今年多少岁？”
柳弈答不上来。
不过没关系，俞远光好歹是个知名作家兼编剧，他点开手机搜了搜，迅速找到了答案：“199&#215;年生……唔，今年二十八岁，还真是挺年轻有为的。”
“嗯，那就对了。”
刚好碰到一个红灯，戚山雨在信号灯前停车，转头对柳弈说道：“我记得俞远光刚才说过，他那个噩梦已经困扰了他二十多年。”
“！！”
柳弈懂了，“你是说，那可能是他小时候的经历，对吧？”
“没错。”
红灯倒数结束，戚山雨发动车子。
“他强调过，梦里的那个灰衣鬼比他高出很多，站在他面前时，他只到对方胸口，我想，这是因为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六七岁甚至更小的孩子，所以才会留下对方身材异常高大的印象。”
“嗯，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柳弈连连颔首，“所以说，那个所谓的噩梦，搞不好是他儿时的某个遭遇在他脑子里留下的一个残像，是吗？”

第100章 5.Mulholland Dr.-07
凌晨的道路车流量很小，与白日间的川流不息相比，宽敞的八车道难免给人过于空旷的感觉。
戚山雨车开得很平稳，柳弈舒服地靠坐在副驾驶的真皮沙发座椅上，思考着刚才与俞远光的对话。
“……我还是不明白。”
柳弈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戚山雨对他实在太了解了，就算对方说得再简略，他也能立刻就明白恋人的意思。
“你觉得这不该是拿来咨询法医的案件？”
他问道。
“嗯，至少就方才的对话内容来看，俞远光描述的梦境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受到巨大的惊吓之后产生的梦魇。”
柳弈用手指轻而有节奏地叩击着椅子的扶手，这是他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可是他却很肯定地认为那是所谓的‘厉鬼伸冤’……”
他眉心微蹙，有些疑惑：“照理说，这明明应该有更多的解释才对……”
戚山雨接着把话说了下去：“可俞远光偏偏认定了就是有鬼魂要找他伸冤。”
“没错。”
柳弈点头：“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让他这么认为的。”
“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
戚山雨同意柳弈的判断：“他说他之前请过道士和尚，还去了教堂，或许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
人们在遇到某些异象——不管这些异象是真是假——而无法解决时，时常会想到去求助那类在普通人眼中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比如神婆神汉、道士和尚什么的。
而当事人若是相信对方，对方所做的判断在那人眼中就会如同圣旨，不管结论多么离谱也会坚信不疑。
柳弈在英吉利留学时就碰到过一桩离谱的案子：
一个五岁的男孩子因寄生虫感染和微量元素缺乏症而得了异食癖，经常在自家后花园里挖土来吃。
某日，他的外祖母来他家做客，目睹了外孙在榆树下扒拉泥土往嘴里塞了一幕，被吓得半死，慌乱失措中跑去教堂告解。
刚巧那时有一个教友也在场，她听说了老太太家的情况后告诉对方——你的外孙被某某恶魔附身了，需要用沾了圣水的藤条抽打他，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念诵《圣经》，向主祷告才能将恶魔从孩子体内逼出来。
因那教友在社区内威信很高，十分受人爱戴，老太太对她的判断深信不疑，想法子支开了女儿和女婿，然后将外孙用绳子捆在床上，以藤条狠狠地抽打鞭笞他。
万幸那栋房子隔音不怎么样，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嚎哭惊动了在后院整理花草的邻居，报警叫来了警察，老太太才没把小孩子活活打死。
事后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坚信自己是在为心爱的外孙驱魔，警察、法医、社工和检察官，甚至孩子的父母才是无知且愚昧的妨碍者。
这便是一桩很典型的宗教“权威人士”对某人认知产生巨大影响的案例。
“不过，假如不是有人告诉他那是‘冤魂索命’的话……”
柳弈在脑海中细细回忆着俞远光跟他们讲述梦境时的各种细微表情，“那或许……”
戚山雨：“或许什么？”
柳弈转向他，“或许就是他手上已经掌握了某种线索，让他知道那确实是个‘冤魂’。”
戚山雨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两人都觉得这个可能性或许要更大一些。
毕竟柳弈和戚山雨一个做法医的，一个搞刑侦的，观察力都要远超常人，就算俞远光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他明显还有什么话没有对他们说——也不知是对初次见面的他们还不够信任，或者单纯只是觉得难以启齿。
可柳弈和戚山雨就是觉得，他“没说”的部分才是他梦境的关键，关键到令他坚信那是一个“冤魂”，不止有冤，而且已经死了。
只是俞远光不愿意说，柳弈和戚山雨也不能压着他坦白。
二人讨论到这里就算是把能琢磨的都琢磨完了。
虽然那感觉就像是一部悬疑片刚看了个开头就戛然而止，令人十分不爽，但也无可奈何。
于是他们转换了话题，开始聊今明两天的假期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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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没说几句就到家了。
等车子停好，他们相携走出电梯，打开屋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再过个把小时天都该亮了。
“赶紧洗个澡换衣服睡觉了。”
柳弈拉着戚山雨就往浴室钻，“没想到看个首映礼都能看到这个点儿。”
戚山雨平日作息规律，除了有案子时必须没日没夜的加班之外，平常绝对不会熬到这个点儿，这会儿困劲上来了，连话都变少了，只耷拉着眼顺从地被他拉进了浴室，简直乖得不得了。
柳弈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自家小戚警官这么乖巧听话任人摆布的模样了，一时间有些心痒，替戚山雨解衬衣扣子的手忍不住就不老实地往衣服里钻。
“你确定？”
戚山雨准确地捏住了柳弈的爪子，“是谁说困得要命的？”
柳弈的神色十分纠结。
他在“爽一把”和“赶紧睡”两个选择中摇摆了足有一分钟，终于还是愈发鲜明的睡意压倒了旖旎心思，悻悻地抽回了手，转身打开花洒调节水温，“好吧，快洗快洗。”
感觉温度合适了，柳弈偏转花洒头，很幼稚地滋了戚山雨一身的水，还假装十分正经地催促道：
“洗完我们赶紧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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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时间，柳弈经常能在法研所见到俞远光。
作为法医纪录片的编剧，俞远光的工作态度倒是很端正，本着不懂就问的求学精神，几乎天天都到法研所病理科报道，像个实习生一样在旁边看法医们工作，逮着空了还要拿自己剧本的细节去请教他们。
柳弈身为病理科主任，不仅要管理一个大科室二十多号人，日常业务也不能落下，而且还有教学任务，经常要到处跑，自然是没那么多时间接待俞远光的。
于是柳弈将俞远光交给了他乖巧能干的徒弟江晓原江同学，让他有空就陪着俞远光了解他们的日常工作，对方有什么不懂的就给他解释解释。
让柳弈颇感意外的事，对于这个不算加班费的额外工作，江晓原非但一点没有抗拒，反而显得兴奋又开心。
“没问题！”
江晓原想也不想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交给我吧！请老板放心！”
柳弈疑惑地一挑眉：“你不觉得麻烦吗？”
“不会啊，这能有多麻烦！”
江晓原回答得十分干脆：“反正平常科里的实习生也基本上都是我在带的，多一个编剧也没啥差别嘛！”
柳弈心想那可真是对不起了，我把实习生都丢给你带。
他正想说点儿什么，江晓原又接着道：
“而且他那纪录片以后也是要在咱们这儿拍的嘛，跟编剧搞好关系，保不准还能多给我几个镜头！”
柳弈这才晓得原来他这学生还有一颗出道当idol的心。
“行吧，你乐意就好，那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他摆了摆手，就这么把他觉得贼麻烦的任务给派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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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十分擅长察言观色，人又活泼开朗，是那种不管跟什么性格的人都能相处愉快的天然社牛。
他和俞远光第一天就混熟了，半个月下来，俨然已经成了相见恨晚的老友。
9月16日，星期五。
下午四点十五分。
这天病理科的电话很安静，大家的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除了周末日排了轮值的，其他人都有点儿蠢蠢欲动，隔三差五就低头看表或是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满心满眼都写着“好想下班”四个字。
江晓原的正事儿也干完了，不过他倒是没有其他人那么百无聊赖，而是和俞远光猫在办公室的角落里，两人霸占了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一块儿研究剧本。
“哎俞哥，你这里有点儿不太对。”
经过两周的相处，江晓原和俞远光已熟到能称兄道弟了。
他们两人差了一岁，于是江晓原管俞远光叫俞哥，俞远光则回称他阿原。
俞远光看江晓原指着屏幕上的一段，问他：“怎么说？”
“虽然出血量大到一定程度，在没有找到支持其尚且存活的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没找到死者尸体，也确实是可以当做人已经死亡的。”
江晓原指着剧本里的一段案情描述：
“可是啊，这人死在了沙滩上对吧？血液会迅速被沙子吸收，咱们根本不可能对着一堆湿沙子准确估计出血量的，当然也就不能说他死没死了。”
“哦对！”
俞远光恍然：“确实是这样！”
说罢他摇了摇头，自嘲道：
“果然你们这些接触过实际实务的一线法医，就是跟我这种构思剧情全凭脑补的外行人不一样……我本来以为这案子我已经改得很严谨了，结果还是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哎，一般般啦。”
听俞远光夸奖自己，江晓原心里着实有些小得意，嘴角立刻就翘了起来，连忙掩饰般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算什么，见过的案子也不算多，经验更谈不上丰富。”
小江同学谦虚了一下，“我老板那样的，才真叫厉害呢！”

第101章 5.Mulholland Dr.-08
俞远光这段时间虽然经常在法研所里见到柳弈，但每次碰面柳弈都一副有事在忙的样子，基本上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就更别说通过闲聊来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了。
对此，俞远光一直十分遗憾。
现在听江晓原提起柳弈，他只觉正中下怀，顺着对方的话就问了下去：“我一直听说你导师很厉害，到底有多厉害？”
“哎呦，这我可就要说上大半日了。”
别的不论，至少江晓原跟了柳弈快三年，对自家老板的专业能力那是出自真心的佩服。
平常在同学群里，别的研究生吐槽自己的老板有多么的水或者多么的不靠谱的时候，小江同学都要努力克制自己大吹特吹的冲动，以免日后在同学会上被套麻袋打一顿。
现在俞远光自己送上门来听他吹，江晓原觉得自己一定得好好发挥。
于是他从柳弈十分突出的学历和学术成就开始说起，又说了他归国短短两年多就协办了多少大案，案情又是怎么个错综复杂、曲折离奇，随便哪一桩都能上《今日&#215;法》、《法治○线》了。
柳弈的履历，俞远光先前就已经详细了解过了。
他一个写小说搞剧本的文艺工作者，对在业界十分重视的“学历”其实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约莫是挺牛逼的。
比起柳弈拿了几个博士学位，俞远光更想知道柳弈在工作上到底几斤几两，又有多少实绩。
现在他听江晓原一通吹嘘，直把柳弈吹成了百年一遇的神探，仿佛不管什么疑案悬案摆在他家老板面前，柳弈都有办法寻出破案的关键并找到犯人似的。
……如果他真有那么厉害……
……或许……
俞远光心里装着事儿，眼神难免就有些发飘，说话也没那么深思熟虑了，直接就脱口而出：
“那他办过那些十好几年的旧案吗？”
江晓原正说到兴头上，根本就没注意到俞远光表情的微妙变化。
他以为俞远光关心这个是因为他正在写陈年悬案移植到今天该怎么破的剧本，才会有此一问，于是很高兴地点头：
“他当然破过啊！”
俞远光追问：“比如呢？”
“比如……”
江晓原短暂的思考了两秒，一拍大腿：“就几个月前吧，今年五月份那桩网红千金小姐遇刺案你知道吧？”
俞远光点了点头：“钟允儿那个案子？”
他那时已经开始在写纪录片的剧本了，对国内外的重大案件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关心，钟允儿案的进展他是全程在热搜上追下来的，一个词条也没落下。
只是警方对外公布的案件详情仅限于钟允儿被刺杀这件事本身，不会扩散到二十五年前的旧案去，也不会提到涉案者还与跨国器官走私有关，公众当然也就无从知晓了。
听江晓原提起钟允儿案，俞远光颇为惊讶：“我知道钟允儿是她老公和公公合谋刺杀的，行凶的人好像还是她老公的亲爹……可这能算是旧案吗？”
“嗨，那是你不知道其中还有内情！”
江晓原想着反正等着案子判下来之后肯定要上《今日&#215;法》，届时二十五年前那桩旧案也会一同曝光，应该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于是整了整姿势，跟说书一样开始滔滔不绝。
他从柳弈怎么从指纹细节里发现汤俊明不是汤文耀的亲生子，又怎么从出生证追查到汤俊明的真实身世，再怎么想到要去调查那具从湖里捞出来的鞣尸……统统说了一遍。
江晓原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现在早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其他人都走光了。
俞远光也听得嗔目结舌。他完全没想到这案子背后居然还有如此复杂的“下情”，甚至还能扯出一桩跨国器官走私案。
“……”
听完江晓原的叙述之后，俞远光沉默了。
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双眼定定地看着电脑屏幕，好似对着自己写的剧本在发呆。
江晓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听众的状态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了：“俞哥，你怎么了？”
俞远光目光凝滞，没有说话，只缓缓地摇了摇头。
江晓原慌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俞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俞远光这才转过头来，幽幽地问：
“阿原，我想向柳弈举报一桩谋杀案，他会把我当成神经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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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星期六。
早上十点正。
柳弈和戚山雨家的门铃踩着整点准时响起，一分不差。
戚山雨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俞远光，还有左手抱着支白葡萄酒，右手拎着个点心盒笑得一脸灿烂的江晓原同学。
“戚警官好！”
平常私下里江晓原都管戚山雨叫师公，不过这会儿有俞远光在，他很机灵的没把平常的习惯带出来。
俞远光没想到来开门的竟然是戚山雨，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江晓原。
江晓原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这位新朋友似乎还不知道这两位的关系，连忙在旁边打补丁：“戚警官跟我们老板关系很铁。”
俞远光懂了。
他心道难怪那天晚上他俩一块儿看首映，原来是关系铁到周末会一起过的朋友。
不过有个警察在也好，或许等会儿还能给他点专业意见。
柳弈正站在水吧前烧开水，看两人进门，招呼他们随便坐。
俞远光从江晓原手里接过酒瓶子，递给柳弈，“给你的，这牌子的白葡萄酒很好喝。”
一旁的江晓原也适时递上点心盒：“还有法式烤乳酪和黑松露鹅肝，下酒菜！”
柳弈接过礼物，道谢之后，又伸手敲了敲学生的脑袋，“大白天的我们家不兴喝酒！”
“没关系，配茶也是可以的。”
戚山雨走过来，打开餐盒的外包装看了一眼点心的种类，“刚好家里还有长面包，我去烤几块，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吧。”
说完就拿起点心盒子往厨房去了。
俞远光：“……”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戚山雨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一点都不像个客人，而且柳弈刚才用了“我们家”这个定语。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嘟哝。
江晓原没听清楚，抬头问：“什么？”
“没事。”
俞远光缓缓地摇了摇头，忽然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挺好的。”
###
戚山雨说去烤几片面包，结果一动手就停不下来了。
他不止做了蒜蓉酱烤面包片，还顺手弄了个凉拌鸡丝木耳和番茄鸡蛋沙拉，外加一大壶泡得酽酽的红茶，还顺便将俞远光带来的点心装了盘。
吧台顿时被餐点和四人份的餐具占满了。
俞远光一向是只夜猫子，虽然这段时间因为白天要到法研所取材采风所以被迫纠正了作息，但懒得费心吃早餐的习惯还是没能改过来，这会儿看到满桌子的餐点才觉得饿了，忍不住拿了块烤得焦脆喷香的面包就开始啃。
柳弈和戚山雨看俞远光吃得投入，估摸着他怕是饿着肚子来的，于是没有催他。
等俞远光一个人包圆了半盘面包，垫了肚子之后，柳弈才笑着问道：“我听小江说，你有一桩旧案想告诉我们？”
“嗯，对、对！”
俞远光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填肚子了，连忙抽了张纸擦掉手指上沾的黄油和蒜蓉酱，然后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台巴掌大的随身听。
柳弈和戚山雨不明所以，盯着俞远光，等着他解释。
“这随身听是我们公司的，我借来用一用。”
俞远光把随身听摆在了餐桌上，“我主要是想让你们听听这盘录音带的内容。”
说罢他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传动，传来了一个女孩子清唱的声音。
就算柳弈和戚山雨不是专业搞影音分析的，只用听的都知道，录这个歌的不管是设备还是歌者本身都很业余，约莫是用随便一台录音机随性录制的作品，再加上录音带很有些年头了，杂音很重，让女孩儿原本清澈灵动的嗓音难以避免地干涩粗粝了起来。
女孩唱的是一首很有些年头的情歌，这里年纪最小的江晓原同学表示自己听都没听过。
歌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突兀地戛然而止。
耳尖的小戚警官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金属物摩擦的声音。
下一秒，是女孩儿略带疑惑的询问：“请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一眼。
看来是有人进了这个姑娘录音的地方。
然而来者并没有说话，自然也无法从声音里得知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了。
女孩还在问对方是什么人，语气从客气到惊恐，再是慌张。
接着便是女孩儿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同时还有剧烈的挣扎声和重度倒地的声音。
这动静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渐渐地停歇了下来。
一阵沉默之后，柳弈和戚山雨听到了“咔嚓”和“砰咚”接连两声响，前者很轻，后者则明显一些。
“后面就没有了。”
俞远光伸手按停了随身听，“怎么样，你们觉得这是一桩谋杀案吗？”

第102章 5.Mulholland Dr.-09
俞编剧的这一问实在突兀，柳弈和戚山雨互相对视一眼，都在犹豫应该如何回答。
俞远光盯着他们，目光炯炯，满含期待。
“……”
柳弈觉得还是得实话实说：“这卷录音带里的信息太少了，我们不能妄下定论。”
“……是吗，信息太少了吗？”
俞远光眼中的灼灼火苗暗了下去，“只凭这个，什么都说明不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语气倒是没有被质疑的恼怒，反而带出了一点“果然如此”的淡淡的失望。
柳弈和戚山雨再度对视。
“好吧，也不是什么都听不出来。”
戚山雨接过了话头，“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大约十四到二十岁左右，录音的地方很可能是学校一类的地方，所以大约是个学生。”
俞远光猛然抬头，双眼圆睁，吃惊地瞪着戚山雨：“你怎么知道的！？”
“年龄我是听声音猜的。从那女孩唱歌的技巧来看，应该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只是本身声音条件比较好的普通人。”
光看他这反应，戚山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另外后来她惊慌尖叫的时候，本音也和唱歌时没什么差别，所以我认为她不像是受过声线控制训练的专业人士，她的本音应该与实际年龄很接近，大约就是十四五岁到二十岁这个阶段。”
旁听的柳弈在旁边翘了翘嘴角。
他心道自家小戚警官一个唱歌五音不全的，连一句“祝你生日快乐”都要跑调跑到八百里外，这会儿评论起别人的歌技来居然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
柳弈那一笑很浅也很快，俞远光和江晓原都在认真的听戚山雨说话，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戚山雨却跟太阳穴多长了眼睛一样，飞快地侧头瞥了柳弈一眼，同时手在桌子下捏了恋人的手一下。
柳弈立刻端正了表情作专心致志状。
戚山雨接着说了下去：“至于录音地点，我注意到录歌时这个姑娘的声音隐约带着混响效果，应该是在一个比较空旷且密闭的空间里录的。接着后来我听到了开门声，然后才是女孩儿的质询声。”
江晓原在旁连连点头，但又忍不住提出疑问：“可你怎么知道那是学校？也有可能是在家里啊！”
“因为她一开始对进入房间的入侵者很客气。”
戚山雨回答：“当时她虽然很意外有陌生人进来了，却用敬语问了对方的身份。”
“啊，我懂了！”
江晓原一拍大腿。
“如果是在家里，有个不认识的人忽然闯进来，吓都要吓死了，不可能那么平静和礼貌地问对方是谁的！”
他大声说道：
“换成是学校一类的公众区域就正常多了！有不认得的陌生人进来，她就会觉得是同学、老师、校工或者保安什么的，所以才客客气气的，是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向俞远光：“俞编剧，我说得对吗？”
“……”
俞远光定定地看着戚山雨，半晌才像叹息一样吐出了两个字：“佩服……”
方才有那么一会儿他对柳弈和戚山雨是有些失望的。
先前他也不是没找“懂行”朋友问过这个案子，对方给他的答复无一例外都是“信息太少了，根本不可能立案的，白费力气”。
结果刚才柳弈和戚山雨听完他的录音之后，也回了一句“信息太少”，俞远光顿时就觉得这二人九成也和他从前咨询的那些人一样，接下来就该劝他放弃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戚山雨竟然只凭几分钟的录音，就得到了他亲临现场才知晓的情报。
“是的，这录音带是我在一间中专里找到的。”
俞远光道出了真相：“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一所已经废校的中专的广播室里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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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记得我说过，我在梦境里穿过了一间废弃的建筑物吗？”
俞远光说：
“其实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江晓原从来没听俞远光提起过自己的梦境，这会儿一脸懵逼。
他看看俞远光，又看看柳弈和戚山雨，似乎希望来个人跟他解释解释这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三人都没注意到他困惑迷茫的表情。
“也就是说，你梦境里的废弃建筑物是真实存在的对吧？是一幢已经废校的中专？”
戚山雨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看俞远光点头之后，他接着问：
“你能告诉我那间中专在哪里吗？”
俞远光点了点头：“在东湾区。”
戚山雨稍感意外，“原来你是东湾人！”
俞远光再度点头。
柳弈：“为什么要说是东湾人不说是鑫海人。”
“哎呦，老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好容易逮着个插嘴的机会，江晓原立刻来劲儿了，“东湾区以前是东湾市，是最近几年才合并到我们鑫海来的！”
就如江晓原所言，东湾市位于鑫海市的东面，原本自己是一个独立的行政市。
后来作为省会的鑫海市因发展需要，“吞并”了周边的几个地级市，东湾就是其中之一，从此由市变成了区。
戚山雨虽然祖籍赣省，不过从小就在这个城市生活，自然是知道这一茬儿的。
江晓原更是土生土长祖上数来三代都在鑫海的，方言说得溜溜的，对本地风物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可柳弈不是本地人，又出国求学数年，到鑫海任职时人家东湾市都并入鑫海三年多了，他也就很自然地以为它就是本市一个区，压根儿不知道还有那么一段“前情”。
戚山雨说了句“稍等”，起身进了书房，一分钟后拿了本鑫海市地图册出来，将桌上的餐盘收到旁边，然后将地图册摊开，翻到东湾区那一页，对俞远光说：
“能指个大概位置吗？”
俞远光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抬手一指，“差不多就是这一片吧。”
柳弈和戚山雨一块儿凑过去看，江晓原也爬到椅子上，透过夫夫两人脑袋中间的缝隙努力凑热闹。
俞远光指出的地点是一个名叫“杏滘村”的小村子，从位置来看十分偏僻。
东湾区以水网密集闻名，整个区里一共有二百多条内河涌，其中二十三条较大的就很直白的用数字命名，从“第壹涌”开始到“廿三涌”。
从地图上看，这二十三条河涌自西到东一路排下去，差不多就是其所在地与鑫海市中心区域的直线距离了——简而言之，数字越小，离城中心越近，数字越大，离得越远。
俞远光指出来的这个“杏滘村”，位于廿二涌和廿三涌中间的一片狭长的楔形区域。除了入口，其他三面都是矮坡和丘陵，几乎就是城市边缘了，偏得一匹不说，交通还很不方便。
柳弈估摸着从他们这边开车过去怕是两个小时都不一定到得了。
俞远光指了指地图，“我爸以前在这个杏滘村做村支书，我一直在村里待到小学毕业。”
戚山雨问：“你还在村子里生活时，那间中专就废校了？”
“没有，我离开时那间中专还开着。”
俞远光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我大学时回去过，那时它就废校了。”
戚山雨和柳弈一同蹙起眉。
“是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俞远光自嘲一笑：“我的梦境确实是根据实际情况产生了变化。我以前梦到那间中专时，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是自从我去过那间废校之后，它就有了清晰的废墟的样子了。”
柳弈倒不觉得奇怪。
这种情况再常见不过了。
人们常常会把现实中一些令他们印象深刻的元素带到他们的梦境里。
俞远光的噩梦大概率来源于儿时的经历。
可小朋友在成长的过程中，曾经的深刻记忆总是难免变得模糊，最后甚至可能只留下零星一两个片段或是残影而已。
在“遗忘”的同时，人们还常常会将一些新获得的信息补充进模糊的记忆力，并于残留的记忆互相组合成新的版本——就像俞远光去过废校之后，他梦境里的建筑物就自动update成了“废墟”一样。
“抱歉，俞编剧，我得确认一下。”
谨慎起见，柳弈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最早梦到的建筑物，就是你说的那间中专吗？”
“我确定！”
俞远光语气分外笃定：“那间中专有一个红色和黄色瓷砖拼贴而成的门楼，样式特别显眼，你们只要看一次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他说道：“我就是从那座门楼确定我从小梦到的就是那地方的！”
“明白了。”
柳弈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后来我又回去过那里两次，一次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它已经废校了，大门紧闭，我根本进不去。”
俞远光继续说道：
“第二次是两年前，我用我作家和编剧的身份跟村委会联系，说想写一本以这间学校为原型的小说，他们很顺当地就放我进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放在旁边的随身听：
“然后我在里面发现了这卷录音带。”

第103章 5.Mulholland Dr.-10
根据俞远光所言，他梦里的那个地方是一间中专，正式名称是杏窖中等职业学校，以商贸专业为主，校区不大，最巅峰时学生人数有三百多人。
可惜随着教育资源的丰富、各级别学校的扩招，学生的选择渐渐多了起来，也就看不上这个选址偏僻的中专了。
大约从十几年前开始，杏窖中专的招生人数就一年不如一年，财政状况也越来越差，学校的师资力量走的走辞的辞，终于在七年前送走了最后一批毕业生之后宣布废校。
因为学校的地皮本就是归村里的，废校了以后那片地也没有别的用处，于是校舍连带宿舍就那么一直搁置在那儿，平常大门紧锁，村委雇了个本村的小老头守门，只在村中偶尔举行什么活动的时候会用一用空置的校舍。
“那个中专后面有两条栏杆中间的缝隙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宽一些，真的就只宽那么一点点……”
俞远光抬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成年人是绝对过不去的，但年纪很小的小孩子可以挤过去。”
他解释道：“我小的时候偶尔发现了这个秘密，就经常偷偷钻进学校里去玩。”
柳弈明白了，“难怪你会对那个学校印象深刻。”
“嗯。”
俞远光点头，“后来有段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好像从某个时期开始，我就很怕那间学校，连靠近都会感觉心脏怦怦乱跳。”
柳弈；“具体是什么时候，你完全不记得了？”
“嗯，我只记得我念小学前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住了好久，回家以后很多事情就都记得不太清了。”
俞远光垂下了视线。
“我爸妈去得都挺早的，初中时就因为车祸走了，后来我就到T市去了，跟着我姑父姑妈过、”
他看到柳弈等人的眼神，摆了摆手，“别这样看我，我姑父姑妈对我跟亲儿子一样，一点都没亏待我。只不过我当年生病的时候他俩都不在场，跟我一样也只模糊记得约莫是五六岁时的事情。”
于是柳弈换了个说法：“那么你觉得自己害怕那间中专和你做噩梦是同一个时期开始的吗？”
俞远光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愧疚，“这我也记不清了。”
“没关系。”
柳弈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照俞远光的说法猜测，他怕是在五六岁时碰到了什么足以令他产生心理阴影的大惊吓，后来可能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要一个学龄前的小孩子记住当时的细节，还一记记到成年，那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俞远光若是能清清楚楚且万分笃定地告诉他们自己当年到底碰到了什么，柳弈反而还得怀疑他的话是不是真的了。
“反正前年我进那间中专看过，里面的财物基本上都在废校时就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没人要的旧桌子旧椅子什么的。”
俞远光接着说道：
“然后我就在播音室里发现了这卷磁带。”
“等等。”
戚山雨又听出了疑点：“你在播音室里找到了这么一卷磁带？孤零零的一卷？”
俞远光知道他想问什么，“不是，播音室的柜子里放了整整六盒磁带，大部分都是用过的。录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校园歌手大赛、晨间播音员选拔、诗朗诵比赛……”
他抬头看向柳弈和戚山雨：“我把它们都听完了，结果就发现了那女孩的尖叫声。”
戚山雨在征得物主的同意后，拿过那台随身听，打开磁带舱，取出了里面那卷磁带。
果然，他在磁带上面看到了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
【199&#215;年 校园歌手大赛 预选③】。
“我猜可能是这样。”
俞远光对其他三人说道：“当时那个女孩在播音室录歌，唱到中途突然遇袭，被凶手带走之后，录音机还一直开着，磁带转到头后自动跳停了。后来有人在录音机里发现了这盘磁带，但根本没听里面的内容，看了上面的信息就把它塞回到柜子里了。”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
柳弈抬手，指了指磁带上的时间，“199&#215;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前，对吧？”
他对俞远光说道：“如果当年真的有一个女孩在杏滘中专遇袭并被人杀害，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俱在，要查应该不难。”
“对啊！”
江晓原在旁边猛点头，“只要调查一下200&#215;年那年有哪个女学生遇害了不就行了嘛！”
“没错。”
俞远光沉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角：
“可问题就在这里……我托人查过了，199&#215;年杏滘村并没有女学生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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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星期一。
晚上八点十五分。
新一周的第一个上班日，柳弈和戚山雨两人都没有遇到突发情况，得以准时回家共进晚餐。
吃完饭后，戚山雨从书房里抱出一叠资料，招呼柳弈坐到吧台旁。
“哈哈！”
柳弈毫不意外，伸手捞过戚山雨的肩膀，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猜你肯定会忍不住去查这件事的。”
“你别告诉我你不好奇。”
戚山雨放下资料，转身去给两人泡茶，“再说了，这次的案子明明是你招惹回来的。”
“哦豁！”
柳弈笑道：“既然你用‘案子’来形容，那就是确实有问题咯！”
说着他不等戚山雨，直接拿起桌上的资料开始看了起来。
五分钟后，戚山雨端着两杯茉莉绿茶回来，柳弈已经把戚山雨列印下来的资料全看完了。
“好吧，确实没有学生遇害，但事情绝对不简单……”
柳弈将资料放下，目光凝重。
戚山雨点了点头。
小戚警官今天回市局之后，特地用局里的系统查过了。
他先是搜索了录音带上的时间——199&#215;年当年沥滘村的刑事案件记录，只有一桩村民与邻村住户因水果运输问题而发生争执，进而发展到斗殴伤人被抓进局子的案子，并没有少女被害案的记录。
但戚山雨留了个心眼——没有命案记录，不代表就没出过事。
于是他模糊了搜索范围，果然搜到了一桩可疑的案件。
杏滘中专一个16岁的女孩，名叫林美娟，于当年10月12日清晨被人发现溺死在学校后山的一个鱼塘里。
戚山雨查到了出警记录，警察赶到时林美娟已被村民自行打捞上案了。
当时她身上衣物完整，没有可疑伤痕。鱼塘里还飘着一条花色鲜艳的丝巾，根据家属辨认，是林美娟的表姨从港城带回来的时髦舶来品，她生前宝贝得很，每天都要戴着上学。
于是警方据此推测林美娟是晚上在外面散步的时候丝巾松脱，落进了鱼塘里，女孩心疼想去把丝巾捞起来，结果不小心掉了下去，才会不幸溺亡的。
此事被定性成了意外，家属也没有异议，倒是学校因为管理不善晚上少了个学生都不知道而赔了些钱，但赔偿金额在现在看来也少得可怜就是了。
若不是戚山雨听过那卷录音带，估计任谁都没法子将一桩二十三年前的女学生意外溺亡案跟“谋杀”二字联系起来。
然后戚山雨循着“杏滘村”这个线索一查，还真就查出更多的事情来了。
“你看，在199○年到199&#215;年的这五年时间里，杏滘村有两桩未成年人死亡的案件，一共死了三人。”
戚山雨抽出两份档案打印件，并排摆在柳弈面前。
第一桩案子发生在199○年的8月18日，距离现在已满二十五年。
当年杏滘村的一间民宅于傍晚六点半突发火灾，火势蔓延得相当迅速，很快整间房子就被火海吞没了。
消防员赶到后，在村民的帮助下将火扑灭，并在屋中找到了两具烧成了碳状的焦尸，核实身份后，得知是当地一位女性未成年村民和她隔壁村的小男朋友。
被烧死的女孩名叫张晓娟，殁年17岁，在当时还是东湾市的一所职高学画画；而她的男朋友名叫黄鹏，是她的同学。
这对小情侣出事时已经交往了三个月，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趁着暑假，大人又都外出务工在女方家中厮混，邻居反应二人已经同吃同住了得有好几天了。
后来消防员对火灾现场进行了调查，发现起火点在厨房，是天然气泄漏和爆炸引发的大火。
因为张晓娟的妈妈在家时经常会接些衣服、玩偶剪裁缝纫的工作帮补家用，所以家里堆了不少布料和泡沫一类的填充物，全都是极容易助燃的物品，于是警方认为起火后火势才会烧得如此猛烈。
这同样也是一桩不幸的意外。
本来这两桩案子时隔足有四年，且张晓娟是杏滘村本地人，林美娟则是外来的学生——林美娟入学时，张晓娟早就离世了，两人可以说是毫无交集，实在很难联系到一起。
然而偏偏她俩不止年龄相仿，而且名字里还正好带了个“娟”字。
为了证明这是不是一件单纯的巧合，戚山雨试着用“娟”字作为搜索关键字，没想到却找到了第三桩案件。

第104章 5.Mulholland Dr.-11
戚山雨从档案库里搜出来的第三个案子，是一桩失踪案。
200&#215;年的10月25日，也就是距今二十二年前，杏滘村的一户村民报案，他家年方十八岁的女儿程娟娟留书后离家出走，说是要和男朋友到外地展开新生活。
当时正值二千年初，家用电脑还不算很普及，手写的书信还是很重要的交流方式。
程娟娟的家人在女儿房间找出了几封信，是女孩儿与一个落款叫“江知哲”的男子的书信。
程家报警后，警察循着“江知哲”信上的地址找过去，压根儿没找到那个人。
但因为程娟娟是主动离家的，离家时也已成年，很难定义为诱拐，最终只得以失踪处理。
程娟娟这一走就再也没回过家。
直到两年前，程娟娟失踪满二十年，程家人才去办理了她的销户手续，从此程娟娟便在法律意义上被宣告死亡了，戚山雨也因此从档案库里搜到了她的信息。
如果以张晓娟的案子为起点，三桩案件的跨度足足有七年的时间，且性质完全不一样，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三个女孩子都是杏滘村人，年纪相仿，且名字里都带了个娟字。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起名特点。
就像现在到幼儿园里溜达一圈，一个年级总能找出那么两三个“梓涵”和“奕辰”来，七、八十年代那会儿，“娟”字是很普通的女性名字常用字。
当年的杏滘村虽不算是个大村子，但好歹也有几千人，再加上还有一间每年能招百多号新生的中专，有几个名字里带“娟”字的小姑娘，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柳弈和戚山雨反复看着这三份资料，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虽然可能是多心了，不过……”
柳弈咂了一下舌，“好吧，既然都发现疑点了，不去查一查搞不好就该换我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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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星期五。
柳弈和戚山雨特地补休了一天，大早就开车前往东湾区的杏滘村。
他们的后座还坐了两个人，一个自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俞编剧俞远光，另一个则是一定要跟来看热闹的柳弈的好学生江晓原同学。
“我说小江你怎么这么闲，周末都不用陪女朋友的吗？”
看到江晓原跟去春游似的背了个大包，坐在后座，一边玩手机一边还呱唧呱唧啃着玉米棒，他莫名就有些不爽。
江晓原一口将剩下小半截玉米棒吞了，笑得一脸灿烂，“没事，我跟阿彦说了这事，她可支持我了，让我好好加油呢！”
柳弈从倒后镜里看到学生嘚瑟的小表情，暗暗磨了磨牙。
从柳弈他们家出发前往杏滘村的总车程一共两小时十二分钟，柳弈和戚山雨这几天私下商量了一下需要调查的地方，觉得今天之内八成完成不了，于是干脆在杏滘村附近预定了间快捷酒店，省去了来回奔波的耗时。
而俞远光则负责给他们提供为何要突然造访那些陈年旧案的当事人的借口。
早上九点三十分，车途将将过半，车子离开了车流密集的中心城区，周遭高楼大厦肉眼可见的变得稀少了起来，越来越多的绿地点缀在路旁，车子也不再走一段停一段，开得丝滑流畅多了。
“你爸当年是杏滘村的村支书是吧？”
柳弈问坐在后座默默发着呆的俞远光：“你现在回去还能找到认识你的人吗？”
俞远光的表情凝滞了两秒，才慢一拍地意识到柳弈在跟他说话，目光从窗外一株株飞驰而过的洋紫荆树上挪回来，点了点头：“我前两年回去的时候，还能找到我爸的几个老同事，他们还记得我。”
“嗯。”
柳弈闻言十分欣慰，“这应该就好办多了。”
虽说俞远光的父亲已去世好多年了，但只要有“故交之子”这层关系在，不管是寻人还是问话，甚至是要求进入废弃的中专应该都会方便许多。
再加上俞远光现在怎么着也是个签了知名影视公司的编剧，打着“采风”和“取材”的幌子，应该不至于引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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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柳弈在鑫海市住了两年多，只在某次参加医疗仪器展时蹭袁岚的车来过东湾区。
不过当时办展的地方是东湾区的大商圈，其热闹繁华程度一点都不比柳弈平日的活动区域差，等到车子越开越偏，柳弈才感觉仿佛时光倒流三十年。
目之所及，道路两旁全是大片的果林、农田和野地，建筑物的外观也越来越“复古”，低矮的两三层小楼，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和旧招牌，老式的五金店和小卖部，连吃饭的小店都是又脏又逼仄的苍蝇馆子，店里坐不下了就直接在路边摆几张条桌板凳的那种。
离终点站还有四十分钟车程的时候，戚山雨在路旁的一间加油站停了车，给车子补满汽油。
柳弈和江晓原趁机下车晃了一圈，透透气松松劲儿。
俞远光则表示他坐着就好，依然靠着窗户呆呆地看着这个乏善可陈的小加油站，连坐姿和眼神都不带变的。
“啧啧啧，艺术家气质。”
江晓原在加油站的小卖部冰柜里摸了根绿舌头，这会儿叼着吧唧吧唧吮得正欢，隔着半降下来的车窗看到后座的俞远光，对身旁的老板感叹道：“果然，文艺工作者的精神世界就是比我们这些理工科技术人员要丰富多了。”
柳弈心道你又知道他是徜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而不是单纯只是在发呆了？
这时戚山雨朝他俩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这边已经好了，可以重新出发了。
柳弈催着江晓原赶紧把绿舌头吃完把手洗干净了再上来，省得弄脏他的爱车，然后快步走到车子的副驾驶侧，开门坐进了车里。
“柳弈。”
他刚坐定还在摸安全带，就听到车后座的俞远光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柳弈笑眯眯地回答：“怎么了？”
俞远光说：“不管你们信不信，但我就是知道，杏滘村里有冤案，她们是被杀的。”
“哦？”
柳弈歪了歪头，略加思索，忽然道：“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嗯。”
俞远光闷声闷气地应了，“你知道吗？就是前两天，我在听你分析了案情疑点之后，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前我做那个噩梦的时候，真的非常害怕，一心只想快点逃、快点醒过来……可是那天晚上，我强迫自己努力地记住梦里的细节……”
柳弈：“然后呢？”
坐在驾驶席上的戚山雨也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然后我还是跟平常一样吓醒了，醒来以后脑子一片混乱，但我觉得我自己好像记住了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脸，“你们应该也有过这种体验吧，明明刚醒的时候对梦到的事印象深刻，但过一会儿再回忆起来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柳弈和戚山雨都点头。
“所以，我刚醒的时候就直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我记得的东西。”
他说着，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了一本小本子，从后座递上前排。
柳弈接过，和戚山雨一起看了上面的内容。
只见巴掌大的页面上只写了两行字：
【1、多圈，全身】；
【2、单圈，脖子，摇晃】。
柳弈和戚山雨：“？？？”
“好吧，看不懂是吧……”
俞远光摸了摸鼻子，“我觉得我应该是说厉鬼身上的红绳。”
柳弈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令他感觉很不妙的词：“应该？”
“嗯……”
俞远光虚弱地点了点头，“因为，我现在真的不记得了……”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了一眼，神色皆十分无奈。
“好吧，这确实不是不可能的。”
柳弈叹息道：“人在刚睡醒时其实多半还没完全清醒，当时记下的只言片语不一定符合逻辑，等彻底醒来的时候，的确可能连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
俞远光用力点头：
“刚才一路上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希望能想起自己当时到底梦到了什么，可是实在记不起来。”
他神色蔫蔫的，似是十分遗憾：“我只能从‘单圈’和‘多圈’推测，那大概是指厉鬼身上的红绳。”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厉鬼身上的红绳本来缠了好多圈，后来变成了单圈？”
柳弈只能从字面意义上进行推测：“而且那圈还是挂在它脖子上的？”
“嗯，我猜应该是这样。”
俞远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之前说过，它发现我之后就挣脱了枷锁，朝我扑过来，还追我追了很久，直到我吓醒了，对吧？”
他顿了顿，“我想可能我是想记下来，它身上的红绳并没有完全消失，还留了一条，就在它的脖子上。”
“你是说，缢死？”
柳弈身为一个法医，立刻就从这些关键词里想到了“缢死”的可能性。
“我也不知道。”
俞远光抬手敲了敲脑袋，“我现在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吧，姑且先这么着吧。”
柳弈让他不要再费心，“等调查完了看看情况再说。”
这时，江晓原正好吃完绿舌头，洗干净手回来了。
戚山雨再次启动车子，朝他们的目的地驶去。

第105章 5.Mulholland Dr.-12
9月23日，星期五。
早上十一点二十分，柳弈、戚山雨连带着俞远光和江晓原到达了东湾区的杏滘村。
俞远光已经提前跟杏滘村的村委会联系过了，四人直接把车开进了村委的大院，下车后就看到有两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们。
“小俞，好久不见了！”
年纪较大的那人一眼就认出了从后座下车的俞远光，笑着迎上前来，抓住对方的手就是一阵热情的摇晃，“唉，你这孩子真是的，两三年没来了吧！平常也不跟你詹叔联系联系！”
俞远光平日里总似在魂游天外的表情难得带上了羞涩，回握住那位中年大叔的手，“对不起，工作挺忙的，礼数不周，您不要介意……”
“说什么呢！”
大叔抬手在俞远光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你能过来，我开心都来不及！”
俞远光被对方的热情弄得愈发不好意思了，脑袋和视线一同垂了下来，十足他在首映礼上那副目光只集中在脚尖上的羞涩模样。
柳弈拉着戚山雨迎了上去。
大叔瞧见两人，这才放开了俞远光，转向柳弈和戚山雨，“你们好你们好，请问二位是？”
这热络的语气、这热情的笑容，不管是措辞还是动作，柳弈和戚山雨都太熟了——简直是再标准不过的机关做派，没二三十年工龄练不出来的那种。
柳弈和戚山雨向大叔做了自我介绍，但没说自己是法医和警察，只称是俞远光的朋友，这次是来陪他采风的。
而不用装都一副菜鸟愣头青模样的江晓原同学则被柳弈一嘴带过：我学生。
大概因为柳、戚两人的长相实在是太优秀了，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娱乐圈中人，正好与俞远光的编剧工作相吻合，中年大叔迅速就接受了他们的身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二位哪里高就”。
接着大叔自报了家门。
他叫詹慕闲，是杏滘村的村委，因为本身是农科大毕业的兽医，所以主管村里畜牧养殖那一块儿。
俞远光的父亲当年还在村里当支书的时候，詹慕闲刚刚大专毕业，是俞远光他爹亲自招进来的，还受了他颇多照顾，即便二十多年过去了也依然对俞父十分感念。
“当年我一个愣头青，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会，第一次用高压锅做饭做出了一锅夹生米，根本没法吃！”
明明柳弈和戚山雨没有问，詹大叔还是自个儿就开始忆往昔了，“实在饿得没辙了只能到外面小卖部买吃的，正巧俞书记也去买烟，什么也没问就把我领回家吃饭了……”
他露出怀念又哀伤的神色：“俞书记……好人啊……”
气氛莫名沉重。
柳弈和戚山雨没有回答，俞远光垂着眼睛不说话，江晓原则按照柳弈的吩咐躲到一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嗨，看我这嘴！不提了，不提了！”
詹大叔摆了摆手，又朝他身后的青年招了招手。
青年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这是我们新来的助理，叫郝骏捷，你们叫他阿郝就行。”
詹慕闲拍了拍青年的胳膊，“我听说你们想在村子里到处转转对吧，那还是有个人带着会比较方便，刚好阿郝他这两天都有空，我就把这任务交给他了。”
郝骏捷一步抢上前来，握住了俞远光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笑容那叫一个热情洋溢。
“俞编，您好您好，请多多指教啊！”
居然还用上了敬称。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讶异。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郝骏捷先生的打扮太扎眼了。
从外表上看，郝先生大约二十五六的样子，身高合格，长相端正，虽说不上帅到人人回头的程度，倒也称得上颇为英俊。
而此时，明明只是被交代了一个带几个外来客人在村子里溜达的杂务，一般人还不一定乐意干这活儿，郝骏捷却异常重视，不止大夏天的穿了一件黑色衬衣外加一套浅粉色的西装，还打了一条桃红色的条纹领带，甚至梳了一个大背头。
柳弈心道这还真是人外有人。就这身骚气的粉色西装和桃色领带，就算他认识的最风骚的好友Michael都没胆量穿在身上招摇过市，看来这位郝先生还挺不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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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被柳弈认为“不简单”的郝骏捷先生，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因为临近饭点，郝骏捷硬是要招待他们去村委食堂吃一顿午餐。
几人不好拒绝，于是便跟着他去了。
席间，郝骏捷一直拉着俞远光打听他新作品的事：想写个什么故事？主角是男是女？会安排哪些场景？最重要的是，会改编成影视剧吗？还需要演员吗？
柳弈：“……”
好吧，原来这位郝骏捷先生打的是《成为村干部后我红遍娱乐圈》的心思，难怪会如此热衷如此积极，还特地打扮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而俞远光也在此时展现了何为“身为小说家和编剧的专业素养”。
面对郝骏捷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俞远光张口就来。
他从小说背景要扎根基层，以一个村委干部从青年到暮年的工作经历反映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发展历程，再说到省市宣传口对这类题材的重视，最后还画了个大饼——假如项目成了，那杏滘村一定是其中一个取景地，或许他们还需要一些有实际工作经验的“演员”，这样更有真实感、更能打动观众云云……
柳弈听得心里直乐，连忙端着茶杯喝水，用杯沿和手背挡住嘴角翘起的弧度。
看来俞远光看着呆呆的，但平日也没少给制作人甲方爸爸掰扯PPT，应对得那叫一个信手拈来熟练非常，画饼都不用打腹稿的。
果然，郝骏捷被俞远光忽悠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仿佛娱乐圈的康庄大道已在他眼前铺开，一顿饭自己没吃两口，净忙着给四人斟茶夹菜了。
等到眼看客人们吃得差不多了，郝骏捷才乐颠颠地问俞远光：
“俞编，您等会儿想先去哪里？”
俞远光把目光转向柳弈和戚山雨：“我们先去哪里？”
柳弈问戚山雨：“你说呢？”
戚山雨想了想，“先去杏滘中专看看吧。”
郝骏捷没料到四人中戚山雨才是决定行程的那个人，但这会儿不太合适追问对方的身份，于是很识趣地顺着他的要求说了下去，“杏滘中专已经闭校好些时候了，里面基本上都搬空了……”
“不要紧。”
俞远光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们只是参考一下环境而已。”
“哦！”
郝骏捷不明觉厉，“那行，几位如果吃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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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点十五分。
郝骏捷从村委办公楼里拿到了杏滘中专的钥匙，丁零桄榔地拎在手上，领着柳弈等人往目的地走。
若从高空俯瞰，杏滘村整体呈东西长南北短的长梭形，三面环山，主干道直接在村里绕了个“U”字，自南面进又从南面出，像一个捕虾的袋子。
村委的办公楼在虾袋子的“开口”附近，中专却在袋子的深处。
郝骏捷带着四人走了足有二十分钟，终于来到了学校的门口。
柳弈和戚山雨瞧见杏滘中专大门的第一眼，就知道俞远光先前所说的“你们看到就知道了”是怎么个意思了。
因为它实在是太有特色了。
中专的大门建成了门楼的式样，左右两根柱子中间顶着一个中不中洋不洋的字匾门，屋檐、下枋和柱子都用红色和黄色的瓷砖拼贴成不规则的马赛克图案，衬得匾额中间那“杏滘中等专科学校”八个红漆大字格外突兀。
即便风吹雨打了这么些年，瓷片脱落、油漆褪色，剩余的部分依然能让观众印象深刻，确实很难弄错。
“这审美，还真是挺别致的啊。”
柳弈忍不住评价道。
“对吧？”
俞远光听到了，在旁幽幽回答：“所以我相信自己的记忆。”
柳弈点了点头。
郝骏捷用钥匙费劲地去拧生锈了的铁闸门。
戚山雨问他：“这学校平常有人看守吗？”
“有啊，一个老头，我们村里的低保户，得了小儿麻痹症腿脚不太方便，我们就雇来看门了，一个月能有个一千二的补贴呢。”
郝骏捷笑着回答：
“不过他白天时经常不在，回家做饭什么的，我们也由得他。反正村里现在好多监控，而且学校里也没啥东西可以偷嘛！”
说着，门锁终于被他拧开了。
几人进入废弃的杏滘中专，开始检查校园内的情况。
学校比柳弈和戚山雨先前想象的还要小。
进门是一个两百米周长的小操场，还是没铺塑料跑道只摊了沥青的那种，因年久失修早就开裂的开裂、变形的变形，走起来坑坑洼洼，真正是一脚深一脚浅。
操场后是一座五层的教学楼，式样和结构肉眼可见的是八、九十年代的风格，现在市区怕已很难找到类似的学校了。
教学楼的东南侧是两栋左右基本对称的三层建筑物。
郝骏捷介绍说那是学生宿舍，不过住宿条件在现在看来约莫是非常艰苦的——八人间，房间里没有独立卫浴，更没装空调，甚至连吊顶的电扇都没有。

第106章 5.Mulholland Dr.-13
就如柳弈和戚山雨预料的那样，二十多年之后，杏滘中专留下的线索已经少得可怜了。
但两人还是在俞远光发现磁带的播音室里找到了他们需要的一些证据。
“来，小江，你负责开门。”
柳弈支使江晓原去开播音室的门，“进去后再把门关上。”
小江同学在跟他老板学习的两年多里已经学会了先干再问，在郝骏捷懵逼的注视下淡定地握住了圆形的门把，咔吧一声扭开，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柳弈则掏出手机站在门边，录下了这开门和关门的动静。
他们先在门外进行了三四回这个开门和关门的操作，又进到播音室，在里面重复了好几遍同样的动作。
郝骏捷万万没想到特地跑来学校一趟居然是要来折腾这扇破门，不过倒是很机智的没在几人实验时开口干扰他们。
直到柳弈收起手机，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了，郝骏捷才巴巴地凑上去，“俞编，你们这是在干啥呢？”
“我准备写的那本小说需要给男主角设计的一个标志性的动作，现在暂定是开关门。”
俞远光面不改色的瞎扯，“同一扇门，他从青年开到退休，每一回进出都关系着村子的民生，很帅吧？”
“对对对，很帅很帅！”
郝骏捷不知脑补了什么镜头，连连点头，“真不愧是俞编的设计，太帅了！简直帅呆了啊！！”
“嗯，你喜欢就好。”
俞远光淡淡一笑，转身陪着柳弈和戚山雨观察影音室的内部结构去了，留下郝骏捷还站在门边，背对着众人伸手去握门把，好似要试试自己脑补的镜头到底有多帅似的。
这间中专的播音室呈正方形，位于学校五楼的最西侧，旁边是小会议室，再往边上也是办公室和资料室一类的办公区域，估摸着平常应该没什么人会来。
现在播音室里值钱的东西已经全搬走了，只在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横搁了一张长桌，左侧墙壁则放了一个老式的木制文件柜，带门的那种。
“很明显，学校的调频播音设备以前是放在这里的。”
柳弈指了指桌上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即便是在落满灰的桌子上，它的颜色也要较旁边的桌面略浅那么一些，“这是东西搬走后留下的印子。”
戚山雨点了点头。
从桌上的痕迹可以看出，除了最大最占地方的调频播音设备之外，这张长桌上还长期放了不少东西。到现在靠墙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文件夹，以及几本落满了灰尘也长满了霉斑的散文集。
柳弈抽出一个文件夹，发现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纸张。
什么播音员选拔试播稿，学生优秀作文节选，歌曲大赛章程等等，全都很有些年头，加之保存不善，不少字迹已然霉变褪色得快要看不清了。
这时，戚山雨抬起手肘，轻轻的碰了碰旁边的柳弈。
柳弈转头，便见戚山雨面前搁着另一个文件夹，然后从那个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轻轻搁到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印有学校名称和校徽的信纸，纸质显然很不怎么样，已经黄到发脆了。
信纸第一行中间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个标题——《9○学年第一学期播音员轮值表》。
接下来表上罗列了晨间和晚休两个点儿的播音时间段和内容安排，节目无非流行歌曲热播、古典音乐欣赏、听众来信、段子笑话、散文和诗歌朗诵这些老套的玩意儿。
而戚山雨要柳弈看的，是负责周二、周四两天的播音员的名字——林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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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俞远光又带三人沿着学校的围墙转了老半天，试图找到他幼年时经常钻进钻出的那处比别处宽的栏杆缝隙。
然而废校日久，栏杆风吹日晒雨淋了好多年，表面的白油漆早就掉的没剩多少了，芯子暴露在外早已长满了铁锈，肉眼观感哪一根看着都差不多，缝隙宽度的微妙差异也在这种错觉中消弭殆尽，连俞远光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好吧，这个应该不太重要。”
俞远光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没关系。”
柳弈也认为那栏杆缝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反正除了学龄前的小朋友，一般人根本无法从这些缝里挤过去——就算校园里真出了凶杀案，受害者和杀人犯也不可能是钻缝出入的。
他建议道：“带我们去看看那个鱼塘吧。”
于是俞远光转向郝骏捷：“学校后山那儿是不是有鱼塘？”
“啊？”
郝骏捷面露诧异，“有是有，但是吧……呃……”
柳弈看他表情有些纠结，追问：“不方便带我们去看吗？”
“不不不！”
郝骏捷用力摆手：“怎么会不方便，你们就是来参观我们村的发展的嘛！当然是要带你们去看的！”
他顿了顿，才接着解释道：
“就是以前本来是可以从学校后面绕过去直接上山的，但是后来咱村子把学校后山到村西面椪柑林那一大块地都圈起来搞养殖基地了，现在从这边没法进去，几位还得绕绕远路，从前面过去。”
“没关系。”
俞远光淡淡回答。
他前两年回村调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村中民宅失火和学生落入鱼塘这么两桩案子。
于是俞远光只凭着梦中所见的红黄拼色门楼把调查重点锁定在了这间废弃的中专上。
他花了两天时间到处翻找没搬走的故纸堆，还把播音室里的磁带全都打包带走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可疑的录音。
现在他知道了更多的疑点，当然要将每一个事发地全都查看一遍。
“请你带路吧。”
俞远光对郝骏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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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骏捷领着四人去往杏滘村的养殖基地。
“唉，我们这村子啊，地方确实有点偏不是吗？”
俞远光说他想多了解村子目前的情况，郝骏捷就十分热情地开始叨叨了起来：
“其实不止咱们这村，你看我们东湾区周边这一片的大小村子，哪个不是青壮年劳动人口大量流失的？要么就是进城读书去了，要么就是去打工了……”
他回头朝俞远光谄媚一笑：“像我这样愿意回村子扎根基层的大学生，真的不多啦！”
俞远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哦对，青壮年劳动人口流失！不过我们村的情况算是比较好的。”
郝骏捷接着说道：
“我们村长和村委都很有魄力，除了种了很多椪柑、龙眼和荔枝之外，还搞了这个养殖基地，里面养了好多东西，每年能给村子创收不少呢！”
说着，他将四人领到了一扇大门前，和守门的小哥打了个招呼，很顺当地就进了养殖基地里。
“这养殖基地看起来管理挺严格的嘛。”
江晓原在旁感叹。
比起白天跑得不见人的瘸子老头儿，这养殖基地的围栏足有五米高，顶部还缠了一圈圈的带刺的铁丝，而守门的小哥也是正当盛年身材高壮，还很正规地穿了保安制服和挂了工牌。
“对。”
郝骏捷点了点头：“这养殖基地里有几百头黑猪，还有良种水牛，鱼塘里鱼虾蟹啥都有，鸡鸭鹅就更不用说了……嗨，反正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热闹得很咧！”
俞远光其实对村子里养了什么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他瞧了瞧柳弈和戚山雨的表情，见二人都听得十分认真，心想这些情报他听不出什么，换做那俩来分析或许就不一样了，于是也不去打断郝骏捷的絮叨，只十分熟练地开始神游天外。
俞远光倒也不是单纯地在发呆。
他正强迫自己将周遭陌生的环境与梦中所见的混乱景物联系到一起。
然而很可惜的，除了那红黄配色的奇葩门楼辨识度高到他二十多年都忘不掉之外，不管是之后他发现厉鬼的山洞、还是被厉鬼追逐时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跑过的地方，他一个也没法和现实中所见的景物对应起来。
诚如郝骏捷所言，这个养殖基地面积很大，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
几人从正门一路行来，经常可以看见身穿蓝色工衣头戴防晒斗笠的饲养员牵着牛、赶着鸭从他们身边路过。
“鱼塘在这边。”
俞远光带着他们往西侧走。
“这里不止养了鱼，还有淡水虾蟹。哦，还有一个池子是专门用来养锦鲤的！东瀛培育的名贵品种，养好了一条就能卖上万哩！”
说着，他带着几人穿过一片芦苇、水葱、菖蒲和其他水生植物混合交至而成的矮墙，抬手朝外头那么一划拉，“这一大片都是养鱼的，哈哈！”
柳弈和戚山雨：“……”
江晓原：“哇哦！”
俞远光则茫然四顾，喃喃感叹：“……鱼塘也能这么大吗？”
四人所见的鱼塘，大得跟个湖似的，一眼望过去几乎要看不见对面的边界。
即便俞远光对儿时在村中生活的记忆已经很淡很模糊了，但他可以发誓，至少在自己离村那年为止，杏滘中专的后山绝对没有这么壮观的鱼塘！

第107章 5.Mulholland Dr.-14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块有两百多亩。”
郝骏捷满意地欣赏着众人赞叹的目光，“像这样规模的鱼塘，咱这基地里还有另外六片，总共一千五百多亩呢！”
然而，郝骏捷随后告诉他们，这成片的鱼塘是这十来年间陆续落成的，当年林美娟落水的那块只有一亩左右的小鱼塘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是被填平还是成为了大鱼塘的一部分了。
柳弈和戚山雨原本指望着能看看鱼塘，最好还能从当年的知情人口中问出发现林美娟遗体时的更多细节，但现在鱼塘已经消失了，再怎么回忆，两人也无法结合实景推测落水案是否有疑点了。
没辙儿，他们只能放弃这里，转而准备去下一站。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了。
他们以“调查村中大事”为借口，像郝骏捷打听了三个名字带“娟”字的女孩儿家现在的情况。
戚山雨提前调查过了，这三家的户口还在杏滘村里，他们大概率能在村中找到这几家人。
“哎呦，不是我说，俞导，你怎么会看中这三户人家的？”
郝骏捷摸了摸脸，“我怎么不觉得这三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俞远光心想他们三家都有个名字带“娟”的女儿，且孩子还都出事了，这就是最特别的地方，“我们的名单上列了不少家庭，他们三户是‘普通村民’的代表。”
“哦哦，原来如此！”
郝骏捷以为自己懂了，“是分批采风对吧，每次采访几个家庭。”
俞远光淡定地点了点头。
“唔，等我想想……”
郝骏捷摸了摸下巴，皱眉努力思索：
“张栋梁家离这里不远，就基地旁边，我们可以先去他们那儿……林家有点麻烦，他们家老爷子死了，老太太搬到市区和他大儿子一起住，现在老宅子是他女儿女婿在打理。”
别看郝骏捷心向娱乐圈，助理的工作倒是干得不错，村里的人他都很熟，只略加思索就能说出这几户人家目前的情况：
“至于程耀祖家，他们住得离这儿有点远，要折回去中专那边，今天还真不一定赶得及咧！”
“没关系。”
柳弈朝他笑了笑：“我们明天还可以继续。”
“哎呦，这样啊！那行、那行！”
郝骏捷连连点头，表示愿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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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星期五。
几人离开养殖基地时已是下午五点出头了。
考虑到贸然到村民家中造访，最好别卡在人家饭点儿上，几人决定先找个地方吃晚饭，顺带等郝骏捷与张家联系过，确定家里有人再过去。
养殖基地旁边就有一连三间农家乐式的餐馆，做菜用的肉蛋鱼都是基地里的出产，而蔬菜瓜果则号称是村民们自种的有机无污染绿色菜蔬。
郝骏捷热情招待四人就餐。
哪怕柳弈他们婉拒无数次也一定要请客，理由是“村里自产的，不贵，真不贵，便宜又好吃，你们一定得试试！”
郝骏捷同志倒也没有王婆卖瓜。
这顿饭的食材确实新鲜，品质也相当不错，就算厨子只是家常菜的手艺，大家尝着都觉得好吃。特别是那盆莲藕排骨汤，柳弈喝完后都忍不住找郝骏捷打听他们这基地有网店不，以后能不能在他们这里订莲藕。
下午六点二十五分，众人吃完饭，出发前往张家。
柳弈他们要找的“张家”，就是在199○年，也就是二十九年前死于火灾的张晓娟的家。
戚山雨查过，张家的户主名叫张栋梁，正是张晓娟的父亲。
张栋梁和妻子早年在鑫海市和D市的工厂做工人，攒了一点钱之后回村干起了水果种植，现在有一片自己的荔枝林，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过得还算殷实。
听说有名编剧要来采访他们，张栋梁虽觉诧异，倒也没有推拒，很顺当地就答应了与众人见面。
只是柳弈他们要问张家的话跟他们对外所言的“采风”完全没关系，也不想让郝骏捷旁听，于是想了个“订好的酒店出了点问题”的借口，让郝骏捷开车载着江晓原到酒店去，先去把房间的问题解决了。
对这个安排，江晓原虽颇觉遗憾，脸上倒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热情地拉着郝骏捷就走，末了还悄悄回头给柳弈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会好好努力拖住对方的，他们就尽管放心问话吧。
支开了郝骏捷之后，柳弈摁响了张家的门铃。
张家的三层小楼明显是近些年来新建的，式样中规中矩，既不气派也不寒碜，属于村中随处可见的新农村小院，只是明显不是当年被大火烧毁的那个架构了。
张家人提前得了联系，听到门铃声，颠颠儿开了门，把柳弈、戚山雨和俞远光迎进了家中。
客厅里已经坐了六个人，除了户主张栋梁，还有他的妻子、长子、次子以及两个媳妇儿，功夫茶的大茶盘往茶几上一摆，加上各色果脯蜜饯瓜子果子，简直跟过年待客似的。
小戚警官以前走访调查时，证件一亮对方必定要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坐下能喝杯茶就算不错了，这么个和乐融融的场面他还真没见识过，张栋梁起身笑呵呵跟他握手时，居然罕见地有些僵硬。
好在柳弈已经拉着他，在张家人特地留给他们的双人沙发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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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三人主要是冲着二十九年前烧死张晓娟和她男朋友黄鹏的那场火灾来的，但他们不想让张家生疑，所以还得先耐心铺垫铺垫，等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他们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巧妙地将话题诱导向他们真正想要了解的方向。
“张老，您刚才说您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对吧？”
柳弈明知故问，笑眯眯地说道：“现在两个儿子都侍奉在您身边，帮您一起打理荔枝园，那您女儿呢？”
“唉！”
听柳弈提起张晓娟，年届七旬的张栋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方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回答：“可怜我那女儿啊，是个短命鬼，十几岁就冇啦！”
“哦？”
柳弈故作惊讶：“怎么回事？您方便说说吗？”
接下来，他们听到了与戚山雨在卷宗里查到的情况相距不远的故事。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过去将近三十年了，丧女之痛早被岁月无情冲淡，张栋梁和他老伴儿提起亡女时，态度很是平静。
“我那个女儿啊，是个不太争气的……唉，怎么说呢，小小年纪学人搞对象，结果不止害死了自己，还把咱家给烧了！”
张栋梁一边说一边摇头：“我和我老婆当时在鑫海的一个食品厂上班，两个儿子大的在隔壁市打工，小的跟着我们在宿舍住……”
他顿了顿，“那天接到电话说家里走水了，我俩差点没吓死！”
张老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后来我们回来一看，真是……整个房子只剩半截外墙了，天花板都塌了！不止女儿没了，还死了别人家的孩子……嗨，当时我差点想干脆也跳进鱼塘算了！”
“好了好了，别埋怨了，阿娟那时还小，闯祸了也没办法。”
坐在老头旁边的老太太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打断了他的絮叨，“好在村委……对，那时候俞书记还在呢！他帮着我们家做火灾善后，老詹还让我们暂时住进他家……”
“是啊是啊！”
张栋梁连连点头，“真是多亏了俞书记，还有老詹也是好人啊！”
听张家二老提起自己的爸爸，俞远光的神色略有些触动。
柳弈则假装好奇地追问：
“警察和消防是怎么说的？是意外吗？”
“唉，作孽啊！他们说是天然气泄漏引起的火灾！”
张栋梁摇了摇头，“我猜啊八成是阿娟他们在家烧饭，开了火又玩得忘了！”
老太太也在一旁叹息摇头：“我也有错，我不该在家里堆那么多的布和棉花！”
说到伤心处，老太太神色落寞，引得坐在她旁边的小儿子连忙给她顺背。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
张家最小的儿子今年四十一岁，对二十九年前的旧案居然还有些印象。
他一边安抚自家母亲，一边随口说道：
“警察说他们是在姐姐房间里发现她和她男朋友的尸体的，但她房间明明离厨房挺远的，着火了她怎么就不跑呢？就算门出不去，也可以跳窗嘛！”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了一眼。
卷宗里只有张家的平面图，还是手绘的不知道比例尺到底准不准的那种。
张家当年的房子是只有一层的红砖房。
柳、戚二人虽然发现了两名烧死者陈尸的房间确实和厨房呈对角线状态，不过因为房门外就是堆了易燃物的客厅，如果客厅火势很大，兼之浓烟滚滚，受害人跑不出去只能退守在房间等死也是很常见的情况，并不能算是疑点。
然而现在张家小儿子却不经意间提了一嘴“还可以跳窗”，这就很难不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第108章 5.Mulholland Dr.-15
张家的小儿子告诉柳弈和戚山雨，他们家当年住的是红砖平房，窗户砌得比现在的楼房要高且更小，还是老式的金属窗，从内部开关的那种。
“如果是我的话，家里着火了我肯定从窗户爬出去！”
张家小儿子信誓旦旦，“反正我记得我们家又没装过防盗网，要爬是一定能爬出去的。”
“呸呸呸，百无禁忌！”
看小儿子嘴上没把门，张家老太太急了，回头在儿子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再说了，你爬过窗吗？就知道一定能爬出来了？”
张家小儿子张了张嘴，犹豫了两秒，约莫是想到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没啥不好说的，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我还真爬过……”
在老父亲老母亲的瞪视下，张家小儿子告诉众人，他小时候偶尔会在入夜后溜出去玩，为了不惊动父母，就是从自己房间窗户钻出去的。
“你真是作死啊你！”
他妈一听，抬手就往小儿子身上捶，“那时村子里那么黑，你不小心掉进哪个塘里或是化粪池里，淹死你就没了！”
“别打别打，阿妈，我很少去玩的！就肥佬东他们叫我我才溜出去过那么一两次！”
张家小儿子连忙分辩：“而且我们村里哪个小孩小时候不是到处乱跑的，让乖乖呆家里，那待不住啊！”
俞远光在旁边很轻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印象里，村里长大的孩子确实比在城里的小孩更爱呼朋引伴，总是满村到处乱跑，上树掏鸟，下河摸虾，连他这种从小自我中心特立独行的小孩，即便不喜欢扎堆，也会在晚上溜出门去，钻进学校里，或者……
……或者什么？
俞远光蹙起眉，伸手在太阳穴上揉了几下。
对了，他曾经也是个晚上经常到处乱跑的野孩子，有那么两三处特别爱去的“秘密基地”……
可除了可以钻栏杆的杏滘中专，俞远光又实在想不起来还有哪里了。
就在俞编剧再度神游天外，试图从记忆中揪出那些被他遗忘的细节时，张家小儿子仍在絮叨。
“我房间的窗户应该跟我姐的一样吧？我姐那时候长得挺瘦小的，他男朋友我没见过不好说，但那窗户她一定是能钻出去的……露露，你出来一下！”
他仰头朝二楼喊了一嗓子，几秒钟后，众人就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十二、三岁扎着俏丽马尾辫的小丫头从楼梯拐角那儿探出头来：“老爸，干嘛呀？”
张家小儿子朝楼梯上的小姑娘一指，“看，就跟我大囡这样，对吧？”
他转而向父母兄长确认道。
柳弈和戚山雨打量着小姑娘的身材，约莫一米五的身高，体型纤瘦，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张晓娟离世时已经十七岁了，明显比这个女孩子要年长不少。
但考虑到张晓娟是七零后，那时小孩的营养状况和现在根本没法比，南方的小姑娘十七八岁只有一米五出头的比比皆是。
“细佬，够了，别说了！”
张家大儿子比他弟弟年长了十多岁，这会儿有点不好意思了，开口提醒弟弟收敛一点，“当时我妹和她男朋友在一起，谁知道两人闹得多厉害，说不定都累得睡了，才会连着火都发现不了的……”
他叹了一口气，“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快三十年了，再怎么样，妹妹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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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人实在很能唠嗑，柳弈、戚山雨和俞远光在他们家呆了两个小时有余，眼看着快要到九点了，三人才以“时间不早了”为理由得以脱身。
他们预定的快捷酒店与他们目前的位置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但他们要先步行回到村委，然后再开车绕出“U”字形的村道回到主干道上，才能前往快捷酒店。
如此一来，他们真正到达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江晓原提早得了自家老板的短信，揣着两张门卡在酒店大堂等着他们。
“郝骏捷呢？”
柳弈接过学生帮他们提前办好的门卡，随口问了一句。
“哦，他啊，刚才被那个姓詹的村委打电话叫回去了。”
江晓原没记住詹慕闲的名字，好歹还知道他姓詹，“为了不让他打搅你们，我还拉着他到隔壁超商购物咧，东西我都放你们房里啦！”
他说着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票，递给柳弈，“当然，我没让他付钱。”
柳弈深深的看了江晓原一眼，掏手机给他发了个微信红包，然后四人约好了明天在大堂碰头的时间，就各自回房去了。
柳弈和戚山雨的房间在九楼，在这栋快捷酒店的最顶层。
他们回到房间时，发现小江同学已经给他们用废卡纸插了电，提前开了空调又调了热水，还在门厅的茶水吧上放了一个袋子。
“好吧，希望那小子没给我们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柳弈一边嘀咕一边拆开了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些旅行装的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牙刷牙膏之类的清洁用品，还有瓶装水以及一些饿了能解馋填肚子的小零食，可谓是十分贴心了。
他松了一口气，“很好，总算没当着郝骏捷的面买不和谐用品。”
戚山雨过来帮他把那些瓶瓶罐罐拿进浴室，同时笑道：“放心吧，小江机灵得很。”
“那确实。”
柳弈想了想，觉得戚山雨所言不虚，江晓原同学年纪虽小，但在人情世故上有种天生的聪明劲儿，以后大概也是那种不管干什么都很能吃得开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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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捷酒店的双人标间浴室很窄，别说洗个甜甜美美的鸳鸯浴，浴帘一拉花洒一开，站洗手池那儿保不准都要被滋一身水。
两人只得轮流到浴室里冲澡。
在戚山雨洗澡的时候，柳弈把包里带的资料翻了出来，又看了一遍张晓娟火灾现场的描述。
戚山雨很快洗完，擦着头发出来，一抬头冷不丁看到柳弈穿着宽松的睡衣，倚在窗边看卷宗的样子，心中只觉好似被什么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下，又软又甜。
虽然柳弈总嘲笑他工作狂，每次碰到案子就跟拼命三郎似的，没日没夜不破案不罢休，可戚山雨觉得柳弈又何尝不是这样？
本来这种早就埋没在故纸堆里的旧案，甚至连家属也都相信是意外而不再追究了，除非出现明显的证据表明它确实是一桩刑事案件，不然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费心费力去调查的。
但柳弈就是不。
说到拍纪录片上镜出名百般推辞的他，偏偏愿意牺牲个人时间到处跑，陪着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去查这些旧案——即便最后可能都是光有疑点却找不到证据的无头公案。
“怎么样？”
戚山雨坐到柳弈身旁，“发现什么线索了？”
柳弈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很熟练地靠在戚山雨的肩膀上，把自己半身的重量全压到了恋人身上。
“小戚你看，这个。”
柳弈翻看火灾调查报告书，让戚山雨看某张手绘的平面图，“这是张晓娟的房间，对吧？”
因为当年火灾烧得非常严重，烈焰和高温甚至烧塌了张家的屋顶，再加上灭火时的一番折腾，等火灾调查员进入废墟时，只能通过残留的证据来还原当时火灾现场的情况了。
起火的厨房在正门旁边，位于整个屋子的东南侧，而张晓娟自己住的小房间位于整间屋子的西北侧，几乎跟厨房呈对角线的距离，中间隔了一整个客厅和一条短短的门廊。
若按照张家小儿子的说法，只要张晓娟和她男朋友有任何一个人及时发现火情，即便客厅里已经全烧着了，他们还能从房间跳窗逃生。
“这张平面图上只标注了窗户的位置，却没标注大小。”
柳弈指了指图，“不过张家那个小儿子说他姐那时候很瘦小，肯定能爬出去。”
他相信对方的判断。
“嗯，所以问题就是，为什么他俩都没试着从窗户逃生呢？”
柳弈指了指平面图，“张晓娟和她男朋友是躺在床上死的……两人都没从床上起来。”
根据调查记录，张家在199○年的8月8日的傍晚六点半起火，因火势猛烈，浓烟冲天，很快被附近的邻居察觉并打电话通知了119。
119从接警到到达现场用了大约十八分钟，期间村民已自行组织起来，用水管、水桶救火，可惜灭火效果不佳，他们能做到的仅仅是控制火势不要向周围房屋蔓延而已。
消防员赶到后，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将大火扑灭了。
随后，他们在房屋东北侧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当时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床上，大火将床单、床垫都烧完了，除了两人身下还压着一些布料和海绵，其他地方只剩光秃秃的铁架子床板了。
后来两具焦尸被送到法医那儿进行司法解剖，证明了女性死者是张家的女儿张晓娟，男性死者是张晓娟的男朋友黄鹏，二人的死因都毋庸置疑是烧死的。
后来警察多方走访，从邻居、乡亲们口中打听到张晓娟和黄鹏已经同居了好一段时间了。
那对小情侣仗着女方父母不在经常在家里乱搞，有几次大白天的就满身酒气的出门，过得那叫一个醉生梦死。
因为实在找不出疑点，警方最后便以“意外”结了案，张家人也没有异议，接受了这个结论。

第109章 5.Mulholland Dr.-16
“家里着火了，张晓娟和黄鹏都没有逃走，反而还躺在床上。”
柳弈指了指图纸上画的两个小人儿：
“警察走访调查后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出入过张家，而且两人素行不良，邻居反映他们曾经大白天的就喝得醉醺醺的，还经常彻夜玩闹，所以警察认为他们当时睡着了，厨房的锅灶忘了关火导致火灾也并不奇怪。”
戚山雨点了点头，等着柳弈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们没有在火场里找到酒瓶子。”
柳弈非常确定自己绝对没看漏，火灾报告书里根本没提到他们在现场发现了玻璃瓶一类的东西。
九十年代那会儿，易拉罐装的饮料还是比较少见的。
柳弈特地打听过，村子小卖部能买到的啤酒多是用绿色玻璃瓶装的瓶装酒，喝完还得把瓶子还回去的那种，张晓娟和她的男朋友买的就是这种瓶装酒，所以才会被邻居们撞到他们酒后熏熏然的样子。
“普通玻璃融化的温度起码要到一千二百度，如果没有汽油一类的液体助燃剂，一般火场的温度不足以将玻璃烧化掉。”
柳弈对戚山雨说道：“就算瓶子在大火中被烧裂了，事后火灾调查员清理现场的时候应该也会注意到的。”
他顿了顿，“毕竟酒瓶子这种装着助燃剂的东西，在事故调查里是不应该遗漏的。”
戚山雨蹙眉点头，“这样一来，张晓娟和黄鹏在火灾时喝醉酒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当然不排除两人在外头喝完了再回家，又或者他们已经把酒瓶子还回去了，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有两人在火灾前现身的目击报告才对。
“没错！”
柳弈回头朝戚山雨微微一笑，双眼弯成月牙状，狭长的眼尾线条愈发纤长。
“假如两人是熬夜以后太困了，才在傍晚六点半时就睡得人事不省……”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连那么严重的火灾都没弄醒他俩中的任何一个……是不是睡得也太熟了点？”
戚山雨：“简直像吃了安眠药似的。”
他虽只是随口一说，但话一出口，他和柳弈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与自己相同的想法。
“可惜啊，尸检没做安眠药分析。”
柳弈合上手中的卷宗，语气透着深深的遗憾，只恨自己不能穿回去亲自做那两人的尸检。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人死不能复生，已火化的遗体更没法拉出来再检。
两人虽发现了疑点，到底还是无法确定那一定就是一桩纵火案。
既然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柳弈和戚山雨决定暂时把这些放下，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再继续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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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前，柳弈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和平常一样清理未读消息。
随着他归国的时间越来越长，微信里的联系人列表也越来越多，也不可避免地关注了一些吃喝玩乐的公众号或者企业号。
偏偏柳弈有点儿强迫症，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他是一定要戳掉的，那些可搭理可不搭理的联系人，以及乱七八糟的各种号的未读消息就成了他不爽的来源。
于是这些联系人都被柳弈设成了不提醒状态，任由他们的消息在列表里堆积，最多就是每天睡前点开来，选择性地看看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或是回复一些人的联系。
而他月初交换过联系方式的那位知名观影公众号的主编朱箐箐，居然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不好意思，我想向您请教一些专业问题。】
【如果方便，能请您吃顿饭吗？】
看消息的发送时间，第一条是今天晚上八点十二分，第二条则在前一条的三分钟后，皆是很正常也很礼貌的联系时间，
柳弈：“……”
他虽对朱箐箐印象不错，不过当时他和对方互加微信也只是出于礼貌，还真没想过日后会有再跟对方打交道的一天，所以才会在加了人以后就直接设置了信息收入后台不提醒。
但现在朱箐箐给他发了微信，说有问题要请教他，还要请他吃饭，这就实在让柳弈感到很纠结了。
假装自己没看见不搭理吧，总感觉不太符合一个成熟社会人的处事方式；回信息吧，柳弈又实在烦透了那些好奇心旺盛的陌生人整天找他问东问西。
他捏着手机，纠结地翻了个身。
与他只隔了一个床头柜的戚山雨看到了他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见恋人蹙着眉，从自己的床铺上探出身子，“怎么了？”
“朱箐箐你还记得吗？首映礼那天我们碰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
柳弈把对方发过来的微信念给了戚山雨听，末了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她？”
戚山雨顿时懂了柳弈在困扰什么。
说真的，但凡跟“医”字沾边的人，谁没体验过被一大堆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朋好友各种咨询的经历：今天我姨妈照彩超发现甲状腺上有个五毫米的结节是不是长癌了？明天我表舅脚趾上长了个溃疡半个月没好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柳弈的本职是法医，架不住他啥都会，但凡被人问了，他出于职业素养都会回个“随诊就好”或是“查查血糖”，但被问得太频繁了，还是会觉得烦的。
更何况，经常找柳弈问这个问那个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他有个习惯，蹭咨询可以，别搞那么多花哨无用的铺垫，最好开门见山，将详细的病情介绍连同做过的检查结果一股脑儿都发给他，这样他闲了就可以直接把自己的意见反馈给咨询者了。
可惜朱箐箐跟柳弈完全不熟，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习惯，在短信里光顾着礼貌，连想找他问什么都没说。
“嗯……”
戚山雨沉思了许久，最后还是很厚道地建议道：“当没看见好像也不太好，万一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呢？……要不问问她想咨询什么？”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柳弈一边回答，手指一边飞快地输入文字，话没说完，【什么事？你直接在微信里说吧】已经发送了出去。
这会儿已经是十一点了，就算年轻人睡得晚，也该知道不大合适让一个不怎么熟的朋友深夜给自己传道受业解惑的。
然而柳弈的信息回过去不到二十秒，朱箐箐居然发过来了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柳弈心想先前朱箐箐看着一很有常识的人，不像这个点儿了还要打电话的。
只能认为，姑娘觉得自己要咨询的事情关系重大，看柳弈搭理她了，便顾不得所谓的社交礼仪，迫不及待地发来了通话求情。
柳弈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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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法医，实在不好意思，打搅你休息了。”
朱箐箐一开口就先态度诚恳地道了歉，倒是让柳弈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没事。”
他坐起身，将手机按成免提状态，从床头柜上取了矿泉水瓶，“有什么事，你说吧。”
“这……”
电话那头的姑娘犹豫了一秒：“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柳弈蹙起了眉。
就在他想说“我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出空吃饭，如果电话里说不清楚，那就把事情写成邮件发到我邮箱吧”的时候，朱箐箐又急匆匆地补充了一句：
“我的一个好朋友刚刚去世了，我觉得她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柳弈拿水瓶的手停了下来，连对面床上的戚山雨闻言也坐起身，神色严肃。
“什么意思？”
他沉下声音，问电话那头的朱箐箐。
“是这样，我有个朋友，还是我的前同事……她前段时间因为亲人过世而心情不好，就辞职了，之后我有两个星期没跟她怎么联系……结果前天我突然接到通知，说她掉进河里溺水死了！”
朱箐箐尽量简短地做了个前情归纳：
“警察说查了监控，她是自己掉进水里的，因为当时她喝醉了，是意外！”
说到这里，朱箐箐换了一口气，“可我太了解小鹃了，她最讨厌酒味了，连菜里放了酒她都不爱吃，就更别提酗酒的！就算最近心情不好也不可能！”
柳弈最近对“juān”字简直都有些神经过敏了。
一听朱箐箐不经意间说出了好友的名字，他顿时一激灵，“你说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啊？”
朱箐箐没想到柳弈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慢半拍才回答：“她叫杜鹃，就是杜鹃花的那个‘杜鹃’。”
柳弈仍不放心：“鸟字旁的那个‘杜鹃’吗？”
朱箐箐回答：“是的，就是鸟类的那个‘杜鹃’没错。”
“原来如此……”
柳弈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或许是巧合，只是名字的发音一样而已。
“行吧，既然这样，那我们约个时间见个面吧。”
他对朱箐箐说道。
听柳弈答应了，朱箐箐喜出望外：“那明天可以吗，明天刚好是星期六！”
“抱歉……”
柳弈只能拒绝：“我现在人在外地……也不算是外地吧，在东湾区，离市区比较远，明天赶不回来。”
“东湾区？”
这次轮到朱箐箐语带疑惑了，“东湾区的哪里？”

第110章 5.Mulholland Dr.-17
9月24日，星期六。
早上九点十五分，柳弈、戚山雨、俞远光和江晓原回到杏滘村。
这次因为郝骏捷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们，而众人也想不出什么把他支走的借口，只得让他随行了。
“唉，我昨天回去可是被老詹好一顿说呢！”
一路上，郝骏捷都在为昨日撇下贵客单独行动而向几人道歉，“老詹平常脾气可好了，我在村委待了一年多，不管谁找他说话他都乐呵呵的，昨晚可是板着脸训我，说我没礼貌，下次碰到这种事情就应该打个电话回去先跟他说一声……”
柳弈别过脸，痛苦地蹙了蹙眉，又用眼角余光示意此时合该有事弟子服其劳，江晓原小朋友你快上！
小江同学接到了老板的暗示，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在一边带路一边喋喋不休的郝骏捷，借口询问“远处那几栋楼是什么地方，看着挺新的”岔开了话题。
他们要找的是林美娟的家人。
林美娟就是二十五年前那个溺死在杏滘中专后山鱼塘里的女孩儿。
林家父母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林美娟排行家中第三，上头有一个比她年长四岁的哥哥和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而唯一的妹妹则比她小六岁。
林父四十岁就死于肝癌，林母在儿子成家立业后就搬到市区跟他一起住，林家的老宅现在是长女一家在住。
林美娟的姐姐名叫林彩霞，今年四十三岁。
因为昨天就提前和林家联系过了，林彩霞和她的丈夫以及一个刚刚成年的儿子今天早早就在家里等着了，三人很热情地迎了客人进门，又是瓜果点心热茶热汤的一番招待。
众人刚刚坐下，郝骏捷就十分积极主动地替林家引见，说是知名编剧要以他们村的民生为原型创作一部剧本，想到各家采风，村里对此十分重视云云。
林彩霞和她丈夫一听，顿时双眼一亮，“拍电视剧好啊！要是能在我们村拍那可就更好了！”
两口子笑咧了嘴，态度顿时更热情了。
甚至不用任何人引导，林彩霞就迫不及待地推销开了：
原来林家这两口子在村里经营了一家农家乐和一家土特产店，如果真能以他们村子为原型拍部剧，那肯定能对此处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若能在村里拍那就更好了，他们家愿意承包剧组三餐加宵夜，一定能给个很优惠很公道的价格。
明明是八字别说一撇，根本就是连墨都没开始磨的事儿，俞远光那是半点不心虚。
他很认真地点头，说到时候一定考虑，把林家两口子哄得开开心心的，还非要拿出自制的卤味让他们尝尝味道。
这两位常年做生意，都是热情又特能唠的生意人，趁着众人忙着试吃腾不出嘴的时候，林家两口子又开始自豪地秀起了家中的出息。
“我老爸走得早，我们兄妹三人都是我妈辛苦带大的。”
林彩霞看江晓原吃得最起劲儿，笑眯眯地给他的盘子拨拉了两筷子粉肝，接着说道：
“我呢，是我家最没出息的，念书不太行，只能留在村子里做点小买卖。”
不过听她颇为自豪的语气，那两家“小买卖”大概还是让她挺满意的。
“我哥当年考了J大，后来当了工程师，现在人在电力系统呢！我妹妹也很厉害，在精创科技做HR，那可是五百强的大公司啊！”
说着她又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背，用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暗搓搓地炫耀道：“我这儿子今年上高三啦，成绩还不错，年级前十名，希望他好好保持，考个好大学，搏个好前途吧哈哈哈！”
听她提起家里人，柳弈只觉正中下怀，逮着他大喘气的机会，开口笑道：
“林姐，我听说你家是兄妹四人吧？你怎么只说了三个？”
至于是怎么“听说”的，那就无所谓了。
“唉！”
果然，林彩霞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是有两个妹妹的，可是我二妹十多岁的时候掉进水里淹死了……可惜！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二妹长得可漂亮了，又会唱歌又会跳舞，以前还经常跟我说以后要去当歌星……”
说到这里，林彩霞难得地不再说话，双眼低垂，露出了落寞的神色，看来林家这俩年龄相近的姐妹当年感情应该相当不错。
“林姐，你妹妹是叫林美娟吗？”
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测，柳弈决定冒一冒险。
“哎呦，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林彩霞只是吃惊，却没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可能觉得编剧都要来他们家采风了，做过背调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
柳弈笑着点头，很自然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来播放了一段录音，“这是你妹妹唱的，对吧？”
他播的是从俞远光在杏滘中专找到的那卷磁带里翻录的歌声。
因磁带年代久远，声音还能放得出来就算不错了，直接用手机翻录的效果简直糟糕到不能听的程度。
好在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有相当优秀的影音处理设备和专业人才，柳主任稍稍动用了一点私人关系，让影音技术组的小哥帮忙将磁带转录成音频文件，并尽可能地消除因磁带老化而产生的杂音，还原最清晰的现场音色。
柳弈现在放给林彩霞听的就是处理过后转录的音频文件了，只不过只有女孩儿唱歌的前半段，没有后面的质问和惨叫。
“哎呀，真是她的！”
时隔二十多年，林彩霞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妹妹的声音，“这首歌阿娟可喜欢了，经常在我耳边哼唱！我肯定不会认错的！”
她睁大眼，惊讶地盯着柳弈，“你怎么会有她唱的歌啊！”
柳弈笑而不语，只转头看着俞远光。
俞远光会意，张嘴就来：“我们整理杏滘中专的资料时发现了林美娟小姐录的歌，觉得很好听，就想如果可以，以后或许会放在剧里当插曲使用……”
他朝林彩霞笑了笑，神情恳切，“当然，如果当真决定采用，我们会先征得你们的同意，也会付使用费的。”
“哦，原来是这样！”
林彩霞不疑有他，顿时笑开了花，“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她泉下有知也会很高兴的，也算是圆了她的歌星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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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两口子真是热情非常，非要留众人吃午饭，一推辞就拽着袖子不让走。
等他们吃完午饭，从林家老宅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十五分了。
接下来他们要去的是程娟娟的家。
与儿孙绕膝的张家和富足殷实的林家不同，程家的家境很不怎么样。
程娟娟的父亲叫程耀祖，老伴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必须拄拐生活。家里两个儿子常年在外打工，收入勉强够二人在外地的生活开销，拿不出多少赡养费，且为了节假日的加班费，三四年都未必回老家一趟，二老差不多就成事实孤寡了。
现在两人孤单地生活在老宅里，住处几乎是整条村子最偏僻的那一片。
据郝骏捷所言，考虑到程老太腿脚不便，程耀祖也一把年纪了照顾老妻不易，村委对他们家特别关照，隔三差五就会有人去家访一下，逢年过节还会送些鱼肉果蔬、米面油盐或是别的什么生活用品过去。
“你们村委的工作做得很到位嘛！”
柳弈顺口称赞了一句。
郝骏捷美滋滋地谦虚了一下：“还行、还行，还有进步的空间！”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杏滘中专的大门口。
荒凉的废校和昨日毫无差别，看门的跛脚老头儿八成又溜回家了，值班室空空如也。
戚山雨问：“这一带平常都很少人来吗？”
“嗯。”
郝骏捷回答：“以前这边后山有几片鱼塘，还有村民从这边上山的。后来建了养殖基地，周边都用铁丝网围了，这里渐渐地就很少人走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让郝骏捷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段路虽是山路，且因为用得很少而保养得不怎么精心，不过好歹铺了水泥，南方山林茂盛的杂草才不至于将其覆盖住。
然而再往前走一段，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周边愈发荒凉。
戚山雨知道柳弈不太会走山路，特别是这种用不规则的小石子铺成的地面。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与柳弈只差了半步，这样万一对方没走稳，他就可以随时搀扶一把。
小戚警官真是被柳弈不久前低血糖直挺挺晕倒的那一幕给吓怕了，完全不想再以任何方式体验那种心脏吓错拍的惊吓感。
“这一片真的好荒凉啊！”
江晓原左右四顾。
先前他还觉得杏滘村发展得挺好挺有钱的，但现在这十多分钟所经过的区域那叫一个荒凉破败。
不止他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杂草丛生，目之所及的范围里还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建筑，只在土坡上有几间红砖墙的小平房，最外头的那间连半边墙壁都塌了，明显是住不了人的。

第111章 5.Mulholland Dr.-18
“哦，这边以前是陶窑作坊，专门烧陶器的。”
被客人看到村里最荒芜的一片地，郝骏捷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后来陶器不好卖了，就倒闭了，这块地也就一直丢荒在这里了。”
他想了想：“反正我听说已经丢空了好久了……得有十几二十年了吧！”
戚山雨问他：“你们就没想过把这块地租出去或者改造成别的产业吗？”
“嗨，怎么没有呢！”
郝骏捷摊了摊手：“就去年吧，我刚入职那会儿，还有人想在这里搞个温室种园艺植物的，结果后来和村委一合计，发现成本太高了，还有污染问题什么的，就放弃了。”
不知是不是平常太宅了多走几步就累了，俞远光这段路格外地沉默。
他原本跟在郝骏捷后面，后来江晓原这个E人追上去和“导游”聊天，他就退到了第三位，结果走着走着，又不知不觉被柳弈和戚山雨超过，一个人落在了最后。
戚山雨一向是个心细的人，回头看了看，发现俞远光都落到五六米开外去了，再走一段分分钟得掉队。
他喊停了前面几人。
柳弈也注意到了俞远光的情况似乎不太对劲了。
虽然俞编剧平常也会偶尔聊着聊着天就忽然神游天外，陷入个人世界里不能自拔，但现在他的神色不像是走神，倒更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唇色也比平常更干燥。
柳弈心想别是在太阳底下晒中暑了，连忙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摸了摸俞远光的手背，不烫，反而又湿又冷。
“你怎么了？”
柳弈问俞远光：“哪里不舒服？”
“没事。”
俞远光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呆呆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心慌……”
柳弈掐着俞远光的手腕数了一会儿心率，一分钟九十多次，稍稍偏快一些，倒也没到异常的程度。
听说俞编剧不舒服，郝骏捷连忙建议要不今天咱们就算了，先休息休息吧。
“没事。”
俞远光摇了摇头，“我可能平常运动得太少了……”
他目光游移，含糊地嘟哝道，“让我歇口气就好，我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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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俞远光这一通耽搁，众人到达程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与前两次热热闹闹好吃好喝的招待不同，在客厅等着他们的只有程家老头子程耀祖一个人。
程耀祖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老伴最近膝盖和脚踝肿痛得厉害，下楼很不方便，所以人在二楼房间呆着，就不下来见客了。
众人连忙表示理解并且客随主便，您方便就好。
程耀祖今年七十八了，是个性格有些木讷，跟“能言善道”四个字完全不搭边的老头子，对众人所谓的采风态度配合，但或许自觉没什么能吹的，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资本都没有，所以基本上是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敷衍也不积极。
他告诉众人，自己年轻时和老伴一起辗转各处打工，攒了一点儿钱，也试着和村中其他人一样经营些小本生意。
可惜他没什么商业头脑，生意没做几年就亏了个底朝天，没法子只能回村承包果林，一干就是二三十年。
这份生计糊口是凑合的，但想更进一步那就实在太难了。
加之程耀祖年岁渐长，果园的活儿慢慢地干不动了，且老妻的关节炎一年比一年严重，治病本身就要花钱，还要分出精力照顾妻子，他只能把果园以一个相当低廉的价格转手租出去，靠租金、存款利息、低保和村里的补贴生活。
“都怪我的儿子们不争气！说什么养儿防老，都是假话！”
程耀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那俩小子能养活自己家，别倒过来找我要钱就不错了！指望他们照顾我俩，我们早饿死了！”
终于听程耀祖提起两个儿子，柳弈连忙趁机追问：“您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唉，那个衰女啊，别提了，根本就是讨债鬼！”
说起失踪多年的程娟娟，程耀祖的语气充满了怨气。
“小小年纪学人家私奔，也不知是改名换姓了还是死外边了！反正，我是当她死了！”
接下来，老人告诉客人们，程娟娟是他家幺女，还是三十八岁那年的老来子，夫妻俩都对她甚是宠爱，家里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小姑娘，希望这个聪明机灵的小女儿以后能有出息。
早年的程娟娟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不仅出落得清秀可人，成绩又是家里三个孩子中最好的，还考上了高中，若是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大约也能成为家里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然而遗憾的是，程娟娟却在高三那年离家出走了。
提起不争气的女儿，程耀祖连连摇头，“都是那些电视剧和杂书害的！”
和那个年代的大部分怀春少女一样，中学时代的程娟娟沉迷港城连续剧和宝岛言情小说，经常晚上跑到走读的同学家里蹭电视，还偷偷省下吃饭的钱去租小说。
因为程娟娟平日里住校，不在老两口眼皮子底下，没人察觉到女孩儿的这些爱好，直到她的成绩逐渐退步，从刚入学时的班级中游退到高三时的年级倒数，班主任上门家访，程耀祖和他老伴才知道自家闺女的成绩已经差到别说大学，连大专的分数线都够不到了。
程耀祖和女儿大吵一架。
情绪失控之下，程娟娟嚷嚷着表示自己根本不想上什么大学，她有喜欢的人，她要和那人一起逃到外地去，远离这个憋屈苦闷的小村子，追寻一种她从前从未体验过的新生活。
“我一个大老粗，根本不会教女儿……”
程耀祖越说越伤心，终于没忍住抹了眼泪。
“我太气了，就扇了她一巴掌，然后把她锁在她房间里……没想到她居然连夜翻窗跑了！那可是二楼的窗户啊！我都不知她到底怎么敢的！”
程娟娟也是个极有行动力的，跟父母闹翻了以后，竟然就敢大晚上的从自己二楼房间的窗户爬下去，跑得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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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想确认一下。”
尽管卷宗里有详实的记录，但柳弈还是决定再仔细问一问：“你们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发现你们女儿失踪的，对吗？”
“啊？”
程耀祖被问懵了。
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老人现在已年近八旬，记忆力早就退化了，那么久之前的细节，让他回想那简直就是在刻意为难他。
他不明白这几人为什么对程娟娟的失踪那么感兴趣，不过仍然挠了挠头，很努力地试图回忆。
“应、应该是吧……”
半晌，程耀祖不太确定地回答：“娟娟前一天晚上被我锁进房间了，连晚饭都没吃，她妈心疼她，说要给她送早餐……结果开门就发现窗户开着，人没了！”
老人先是一声叹息，才继续说道：
“我们家一般都是七点半吃的早餐，应该就是那个点儿了吧……”
柳弈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那么您有考虑过你们女儿是怎么离开村子的吗？”
“啊……？”
程耀祖又糊涂了。
他睁着略有些浑浊的眼睛，呆呆地盯着柳弈那张漂亮而严肃的俊脸，半晌才好似艰难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对、对……咱们那时候也奇怪咧……”
程耀祖胡乱地点了点头，“那会儿路上都没几辆车，她的自行车也没骑走，靠两条腿能走多远？所以我们刚发现她人丢了以后都不太担心的，觉得肯定就在家附近，八成是上哪个小姐妹家躲着了！”
他告诉众人，因为抱着女儿肯定大晚上的没法跑远的自信，当年程家老两口并没有声张，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圈，又问了相熟的几户人家，却都一无所获。
一直找到中午，程耀祖和他老伴才感到大事不妙，连忙将事情报告了村委，发动全村人帮他们一起找。
结果当然还是找不着人。
没法子，他们只得骑上单车，匆匆到附近的派出所报了警。
接下来，程耀祖口述的情况，就和柳、戚二人在卷宗里看到的调查过程大致相同了。
因为有明确的留书作为证据，警方把程娟娟的失踪定性为离家出走。
当然警察也没有因此就高高挂起啥也不管了。
他们不止到与程娟娟通信的“男朋友”的收信地址仔细调查了一番，还发了寻人启事，寻找女孩儿的下落。
只是在那个天桥下两百块就能弄到一张假的身份证，不管是长途车票还是火车票都不需实名的年代，要找一个自己主动离家且极可能隐藏行踪的人，实在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连震惊全国的大案要案的嫌疑犯都尚且还有逃到今时今日才落网的，就更别提本身只是“失踪”了的程娟娟了。
总之，一个花季少女就这样一去不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其实村里早就劝过我去注销娟娟的户口了。”
程耀祖声音低哑，透着浓浓的哀愁，“可是注销户口就相当于她死了……我和我老伴，舍不得啊……”

第112章 5.Mulholland Dr.-19
程耀祖虽嘴上对失踪的不孝女充满怨言，但就他一直留着程娟娟的户口留了十多年的举动来看，程家老两口还是很舍不得女儿的。
至此，柳弈和戚山雨想要了解的事情也就了解得差不多了。
不过在告辞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我听说你们当时找到了一些你女儿‘男朋友’写给她的信。”
柳弈礼貌地询问程耀祖，“请问那些信还在吗？”
因为是失踪案而非刑事案，警方那儿的存档并没有保留书信作为证据，所以柳弈和戚山雨若是想看到那些信件，也就只能询问程家还有没有了。
程耀祖惊讶地瞪着柳弈，嘴巴都张成了“O”字型。
就连旁听的郝骏捷也觉得这要求怎么听怎么奇怪，让他禁不住思考究竟写什么剧本居然要看别人小姑娘当年的情书。
“这……我想找一找还是能找到的……”
程耀祖终于点了头，“我老伴她应该还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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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村里赚了钱的人家都纷纷重新建了新房子，但程家财政紧张，根本没有余钱建新房，最多也就是在乡里乡亲的帮助下修修补补一下，家里基本上三十年如一日，大件装潢没带变的。
听说程娟娟当年留下的书信应该由程老太太保管后，柳弈和戚山雨征得屋主同意，上了二楼。
程家二楼布置得比一楼的客厅还要简谱，不管是搁在廊厅的柜子还是放在角落的板凳，看着都很有些年头了，不仅款式老旧，而且边角都磨圆了。
二楼有三个房间。
大约是为了方便腿脚不灵便的老太太出入，房间的门都大敞着，柳弈和戚山雨站在楼梯口就分辨出了这几个房间的用途。
最靠近楼梯的东侧的房间最大，应该就是老人家们的主卧了。
西侧有两间房，外侧那间稍大些，放着一张上下铺的老式架子床，门内侧贴着过气了二三十年的老球星海报，应该是程家两个儿子少年时代的住处。
内侧那间从柳弈和戚山雨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张原木色的书桌，以及墙上花花绿绿的半张招贴画，不过用猜的也知道，那是程娟娟从前的房间。
柳弈和戚山雨在主卧找到了程家老太太。
老太太今年已年逾七十了，斑白的头发剪成了一个蘑菇头，不管是脸型还是五官都依稀带着旧日精致的痕迹，显然年轻时应该是个秀气的姑娘。
见陌生人上楼，程老太太相当惊讶，待到柳弈和戚山雨说明了来意之后，她的神色竟然神奇地变了。
“……你们是警察吗？”
她忽然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
柳弈和戚山雨相互对视，一时间竟拿不准该承认还是否定。、
他俩刚才自我介绍时明明已说过是跟俞编剧来采风的，可看老太太那笃定的表情，更像是认准了二人的警察身份一样。
“……您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柳弈将问题抛了回去。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们。”
程老太太忽然露出了释然之色，“你们是不是找到我女儿了？她死了，是不是啊？”
这次换成柳弈吃惊了，“您认为程娟娟小姐已经死了？”
“嗯。”
程老太太的态度极其肯定，“我自己生的女儿，我再清楚不过了。她嘴上说得狠，可那不过是气话。她不可能丢下我们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的，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回家。”
老人的语速不快，但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极是肯定。
“再说了，我一直有种预感……”
程老太太忽然放轻了声音，幽幽地说道：
“我的女儿一直都没离开过……母女连心，我知道的……她就在我身边……”
这时正是日落时分，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未褪的残阳从窗外照入屋中，半屋血红，半屋阴暗。
不知为何，柳弈生生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抓紧了戚山雨的胳膊。
在承认了自己法医和警察的身份后，柳弈和戚山雨如愿拿到了程娟娟当年的信件和留书。
不过两人告诉程老太太，现在他们只是在私下调查这桩失踪案，既不能承诺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找回失踪的女孩，并且他们希望老人家暂时不要声张，最好连她老伴也别说。
“好，我知道的。”
在听完柳弈和戚山雨的最后一个要求之后，程老太太居然微微颔首，“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顿了顿，她忽然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娟娟她‘走’不了，一定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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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星期六、
众人离开程耀祖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十五分了。
这比他们预计的时间晚了太多，天都黑了，柳、戚两人估摸着接下来和朱箐箐约好的见面也要延后了。
这一带都是石子铺的山路，车当然是开不进来的。
他们刚才是怎么走到程家老宅的，现在就得怎么走回去。
周围黑得要命，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虽不至于看不清路况，但众人也走得小心翼翼。
一路上，俞远光都格外沉默。
事实上大家都感觉他今天下午状态不对。
自从他疑似太阳底下走太久累惨了心慌难受之后，俞编剧就基本上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连郝骏捷对众人的调查表示不解和好奇时，先前胡扯瞎编张口就来的俞远光都不在状态，一次都没帮着忽悠。
不过反正现在他们想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几人也即将离村，不管有什么话都可以留待稍后再说，柳弈和戚山雨也就不急着开口讨论案情了。
就在几人经过那几间废弃砖窑的时候，柳弈的电话响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是朱箐箐的来电——显然对方是看到自己发过去的“碰面延期”的微信了。
柳弈按下了通话键。
对面传来了姑娘的声音，礼貌地问询他们现在在哪里，如果柳、戚二人方便，她可以开车过来找他们。
“我们现在还在一条村子里，估计还要半小时才能……”
柳弈本想说还要半小时才能拿到车子，等把车开到主干道上，怕是还得更晚。
然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直接左膝朝前，狠狠地跪在了上一级台阶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的痛楚可是实打实的，柳弈哎呀一声，手机就飞了出去。
“柳哥！”
“老板！”
两声惊呼一前一后响起，戚山雨连忙过去捞人，而江晓原则急匆匆地去帮老师捡手机。
“没事、没事！”
柳弈扶着戚山雨的手站起来，咬牙揉着疼得要命的膝盖，嘴上还要维持自尊，“稍微磕了一下，没事，还能走。”
他的手机质量不错，这猝不及防的一摔居然连屏幕都没裂，甚至通话都还没挂断。
柳弈重新拿回手机，向电话那头吓了一大跳的朱箐箐解释自己刚才不小心绊了一下摔了手机，同时拉着戚山雨的手站起来，甩了甩磕疼的左腿，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估摸着膝盖骨应该没事，便抬脚迈上台阶，继续往前走。
但他真的就是往前走了三步，原本向上的台阶忽然变成了一级下坡，而且这一级不仅陡，还很滑。
柳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半只脚没踩稳当，在石阶的边缘直接溜边落下。
戚山雨只觉得扶着柳弈的那条胳膊猛力一沉，他虽然竭力拉住人以防对方滚下去，但仍然无法避免柳弈当场坐了个屁股墩。
“哎呦！”
伴随着一声惊呼，柳主任那多灾多难的手机第二次飞了出去。
这次，朱箐箐的电话终于摔断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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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摔两跤，自觉丢尽了面子的柳弈再也不敢边走山路边聊电话了。
好在虽然膝盖和屁股都挺疼的，不过髌骨和尾椎都没受到实质性的损伤，软组织挫伤的疼痛度也在可以忍受的范畴，好歹不至于影响走路。
柳弈心中暗幸，让其他人稍等一阵，他要原地给朱箐箐回个电话，说完再走。
众人当然表示没有问题。
按照柳弈的本意，都这个点儿了，他是想推了朱箐箐的约，等明天再说的。
然而电话那头的朱箐箐不知为何态度格外诚恳也格外迫切，只说自己现在有空，不管柳、戚两人有什么安排都可以配合，只希望能和他们尽快见上一面。
柳弈没辙了，只得一边低头看表，一边回答电话那头的朱箐箐：“那行，我们等会儿约个地方见面吧……”
“不行！”
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连柳弈摔跤都没有任何表示的俞远光，忽然一把抓住了他拿电话的那条胳膊，语气坚决，且比朱箐箐还要迫切，“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说！你们得先听我说！”
柳弈：“什么？”
下一秒，俞远光做了一个极其失礼的行为。
他一把夺过了柳弈的手机，对电话那头一脸懵逼的朱箐箐大声说道：“柳弈今晚有事，很要紧的事！你们改天再约！”
语毕，不由分说挂掉了姑娘的电话。

第113章 5.Mulholland Dr.-20
9月24日，星期六。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本来柳弈和戚山雨打算进行完今天的走访调查就各自回家，待他们先整理整理思路，改日再与俞远光讨论案情进展的。
然而俞远光却忽然强硬到几乎可以说是有点儿不讲道理的请求柳弈和戚山雨将晚上的时间腾出来，因为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他们说。
俞远光虽然是个自我中心的性格，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柳弈和戚山雨都知道他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家伙，那些像是幻想或是幻觉一样的噩梦也并非无的放矢，反而很可能真指向了一连串可疑的命案。
于是柳弈和戚山雨决定在快捷酒店里多续一晚，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自家老板不走，那江晓原当然也是要留下来凑热闹的。
四人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草草解决了这顿迟来了太多的晚饭，便一块儿回了房间。
“不着急，我们慢慢说。”
柳弈从便利店的袋子里取出了四罐咖啡，一人派了一罐。
大家都有预感，今晚他们可能会聊到凌晨，所以适当摄入一些提神物质还是很有必要的。
“……”
明明刚才在路上表现得万分迫切，仿佛一秒钟都等不及了的样子，俞远光拿着属于他的那罐香草拿铁，却反而踟蹰了起来，好似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罐咖啡在他手里转了好几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他用了一个有些诡异的开场白，“……可是，我觉得我今天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噩梦里。”
柳弈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俞远光打开咖啡，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
“……就是，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我梦到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了……”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握着易拉罐的手指也在细细地发着抖。
“什么！？”
江晓原已经忍不住嚷嚷开了，“你说你‘找到了’！？‘找到了’是什么意思！？”
俞远光抬起了眼睛。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敢确定，只是觉得那一段路走着有些熟悉……”
他将目光转向了柳弈，“直到柳弈连摔两跤，我才确定了……”
柳弈：“……”
他真的很不想讨论他出糗的那两跤，特别是在他的膝盖和屁股还疼着的时候。
“嗯，因为我小时候也这么摔过。”
俞远光似乎终于想好了要怎么表述：
“我每次做梦都会梦到我被厉鬼追赶，逃命的时候不小心摔跤了。但别的记忆我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有摔跤的方式，跟柳弈刚才摔的那两下子是一模一样的！”
戚山雨：“你的意思是，先跪在台阶上，然后滑坐到地上？”
柳弈屈起胳膊，用手肘怼了戚山雨一下，丢给他一个幽怨的小眼神，意思是你记得那么清楚干嘛！
小戚警官安抚地捏了捏柳主任的爪子。
“嗯。”
俞远光根本没注意到柳、戚二人的小动作，仍然自顾自地说着：“我以前真的就以为自己是随便摔的，可看到柳弈摔得跟我一模一样，我才忽然想通了一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那时的我，一定也是在同一条山路上的同一个地方摔的跤！”
柳弈：“……”
虽然自己被当做参照系让他稍稍有些不爽，不过仔细想想，俞远光的说法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转头去看戚山雨，“你觉得呢？”
“嗯，说不定真是这样。”
戚山雨居然点了头。
接着，他解释道：“柳哥，你一开始绊倒的那级台阶，它的高度应该比你先前走的那一段要高出几厘米，如果你按照之前抬腿的习惯去迈那级台阶，就很容易绊倒。”
“对啊对啊！”
江晓原在旁边猛点头，“而且那段路很暗对吧，看不清路那不就是很容易绊倒嘛！”
“至于说我滑倒的那一下……”
反正现在大家都在回忆他摔倒的经历了，柳弈干脆破罐破摔，“那级台阶忽然从上坡路变成下坡路，我一下子没看清就栽了。”
“没错！”
俞远光用力点头：“如果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连续两回都跟我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只能说明小时候的我九成摔在了同一个地方!”
戚山雨：“可是那儿并没有你说过的‘山洞’啊。”
“……嗯。”
俞远光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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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俞远光的梦境，他是在山洞里看到那只可怕的灰衣厉鬼的。
可今天柳弈摔倒的地方就是一片稍有些起伏的山坡，视野平坦而开阔，别说能藏人的山洞，连长得粗壮些的树都不多。
“等等，我们来捋一捋思路。”
柳弈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又将房间里唯一一张茶几拖过来，放到两张床中间的过道处。
然后他将笔记本搁在小茶几上，对坐在对面的俞远光说道：“我们试着还原一下你梦里的路线。”
俞远光点了点头。
接着他开始回忆：“我记得，我从杏滘中专的栏杆钻出去，然后就是一条上山的小路……”
柳弈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勾勒出了杏滘高中大致的外部轮廓。
他经常要绘制现场勘察的平面图。虽然现在已经基本上都是软件辅助画图了，但手绘的基本功他还是练过的。
加之他昨天才去现场看过，所以中专外墙的长宽比例虽不能说是百分百精准，能准确到七八成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昨天没找到俞远光小时候经常钻的栏杆缝儿究竟在哪里，不过接下来俞远光说了是一段上山的小路，那就应该是往后山走了。
不过在把山路画到图上之前，柳弈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确定是上山路吗？”
“确定。”
俞远光回答得毫不迟疑，“那时候我爬山爬得气喘吁吁的，不可能会弄错的！”
“好，那就应该是我们上山时走的那一条山路了。”
柳弈在校园外墙的东南侧画上了一条向东北延伸的曲线——线条弯曲度居然跟他们走过的那段山路大差不差，有七八分相近。
俞远光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见到的鬼影了。
他只知道自己碰到厉鬼后慌不择路地逃跑，和柳弈一样，先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随后他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只往前走了几步就直接滑了个屁股墩儿。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反向推测了。”
柳弈在地图差不多的位置上画了个“&#215;”，“假设这里是俞编你‘见鬼’的地方，那么如果你小时候摔得跟我一模一样，那就应该走的是回头路。”
他顺着自己刚才画的曲线往回勾勒，“鉴于你那会儿应该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你觉得‘不远’的距离，那大概真的不太远……”
“等等！！”
俞远光惊讶地打断了柳弈的话，“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是六、七岁的！”
二十多年前的经历，连他自己都记忆模糊了，还在世的亲戚们也都说不清楚，只知道约莫是学龄前，为什么柳弈却能笃定到具体年岁，实在让俞远光非常吃惊。
“嗯，应该就是六、七岁没错。”
柳弈想了想，朝直勾勾瞪着他的俞远光微微一笑，“对了，你的生日是九月底吧，那就是还没满七岁的时候。”
紧接着他又很坏心眼地卖了个关子，“别急，等会儿我会跟你解释的，先把地图画完。”
俞远光：“……”
以他的性格，平常基本上只有他噎人的份儿，难得被人噎住，只得灰溜溜地点了头，“嗯。”
柳弈看俞远光认瘪，唇角的笑容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的笔尖落回到纸上，在那个“&#215;”旁边点了点，“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事发地点应该在我摔倒的地方，也就是距离杏滘中专约十五分钟的这一段山路附近呢？”
“可那儿真没有山洞啊！”
江晓原忍不住又吱声了。
末了他又疑惑地眨了眨眼，转向俞远光，“难道说你们那村子后山改造过？原来的山洞平掉了？”
“应该没有吧。”
俞远光虽对自己儿时的记忆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他分明记得今天郝骏捷明明说过，学校后山那片丢荒了好多年了，应该不会有人无聊到去铲或是去填一块荒地的山洞才对。
“而且，我今天越走越觉得那儿的环境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俞远光欲言又止。
一直以来，俞远光深为梦境所扰，但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还能告诉自己，梦归梦，现实归现实，二者是不一样的，仿佛两条彼此不相交的平行线，不管梦里的厉鬼如何纠缠，只要醒过来了，梦魇就无法追逐清醒时的他了。
然而今天，他走在那条令他莫名熟悉的山道上，仿佛梦境与现实重合的既视感扑面而来，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俞远光在现实中体会到了梦里的不安，所以才会全程跟游魂似的不在状态，还心跳加速、手脚冰凉，有一段时间难受得几乎要走不动道了。

第114章 5.Mulholland Dr.-21
俞远光不太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今天竟然如此软弱，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其实，我之前悄悄找郝骏捷打听过，问他村子里有没有山洞一类的地方。”
他半身靠在墙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当然了，我给出的理由是要一个山洞布景拍一个短片。”
如果别人猝然提出这么诡异的问题，郝骏捷还可能会疑虑一下，不过换成是俞远光这么说，郝骏捷八成会觉得相当合理，并且会殷勤地替他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可谓是最省事不过的寻人方法了。
可惜就算郝骏捷再想跟他们村拉个新业务，也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俞编剧，他们村虽然三面环山，倒还真没发现有山洞一类的地方。
既然连“地头蛇”都不知道，那么他们这群外乡人只不过在那条山路上走了个来回，就更不可能匆匆一瞥便瞧见了。
“所以你梦境里所谓的‘山洞’，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咯……”
旁听的江晓原作托腮沉思状，“我们经过的那条路，也就剩那几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了吧？”
他转向俞远光，展开合理猜测。“难道说小时候的你把房子看成是山洞了？”
“……不至于吧？”
俞远光抽了抽嘴角，有种自己的智商被人鄙视了的感觉，“我觉得小时候的我还挺聪明的，应该不至于连山洞和房子都分不清楚。”
“……也对。”
小江同学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啊，我胡说八道了……”
“不过，小江说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时，戚山雨却忽然开口了。
他居然接着江晓原的话说了下去：
“虽然房子不容易错认成是山洞，可房子里面或许会有像‘山洞’的地方。”
柳弈眨了眨眼，惊讶道：“什么意思？”
“我记得，那是一处废弃的制陶工坊，对吧？”
戚山雨说道：“当然，我只是猜测……那种老式的陶窑，是不是就很像个山洞呢？”
众人：“！！”
虽然这里没人见过实物，但经戚山雨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十分可能。
“对啊……如果是一般的民宅，我是不敢进去的……”
俞远光回忆自己儿时的性格，越想越觉得戚山雨这个猜测甚有道理。
小时候的他虽然又皮又特立独行，是个仗着家长忙得没空理他而经常乱跑的野小子，但好歹老爸是村支书，真要管教起他来，那可一点情面都不留，“藤条焖猪肉”都是轻的。
所以俞远光小时候皮归皮，自问擅闯民宅之类的事还是不敢做的。
而换成是夜晚的中专，又或是荒废的陶器作坊就不同了——俞远光觉得，那确实很像是他小时候可能会经常溜进去玩的所谓“秘密基地”。
“既然现在我们都怀疑是那几间废屋有问题，那很好办啊，明天就去看看！”
想到这里，俞远光双眼一亮，“腾”一下就站了起来，伸手就想去摸手机。
“等等！”
柳弈一把压住了俞远光兴奋得直发抖的手，“俞编，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俞远光面露疑惑，完全不明白柳弈干嘛要制止他。
“像今天找村民采风尚且还说得过去，贸然去搜查人家废弃了好多年的陶窑，怕是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吧？”
柳弈表情严肃，故意顿了顿：
“还有，你考虑过假如这真是一桩连环杀人案，凶手很有可能还生活在村子里吗？”
俞远光：“！！”
他睁大了双眼，嘴唇颤抖了一下。
“你没想过吧？”
看俞远光那震惊又茫然的表情，柳弈就猜到了，“但事实就是这样，杏滘村很可能潜伏着一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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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大家先来一起整理整理目前已有的线索。”
柳弈看俞远光被他刚才那句话吓得着实不轻，招呼他坐下，同时将他喝了一半的咖啡塞进他手里，示意他先压压惊。
俞远光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弈的脸，目光中隐隐透着水光。
事实上，他现在当真是慌得不行。
即便俞远光陪着柳弈和戚山雨查了那么久，对这个案子的领悟也仅止于“我要替梦中厉鬼伸冤”这个想法而已。
但现在，柳弈点出了“凶手或许就潜伏在村里”这个事实之后，俞远光才赫然醒悟，既然有冤案，那就必然得有凶手——而凶手，很可能就是他曾经的邻居、朋友，或是别的什么熟人。
这个事实让俞远光莫名地感到心烦意乱，简直都慌得有点手足无措了。
他接过柳弈递给他的咖啡，一仰头就干到了底。
随后，俞远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行。你说吧。”
柳弈想了想，朝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头说起吧。”
他将桌上画着地图的那页翻了过去，换了一页新的空白页面。
“第一个案子，是发生在199○年，也就是距今二十九年前的张晓娟和她的男朋友黄鹏被烧死在家里的火灾案。”
柳弈在页面上写下了时间和人物，然后将昨晚和戚山雨讨论过的案件疑点分析给了俞远光和江晓原听。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说，确实很可疑啊！”
江晓原自问也是见识过好几次火灾现场的准法医了，此时当然要在他老板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虽然说也有过火面积一两平方就刚好烧死了人的，但这种情况下的受害者通常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小江同学说的是去年冬天他跟着柳弈碰到的一桩案子。
当时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大叔在自家卧室喝得酩酊大醉，半梦半醒间在床上抽烟，结果烟头点燃了棉被，整张床都烧了起来。
消防赶到时房间的火焰已经因为床边没有多少易燃物，且房间通风不好氧气不够而自动熄灭了，过火面积只有不到两平方米。
偏偏就是这两平方米就把大叔给烧死了。
加之当时冬天被褥十分厚实，大叔相当于被裹在火堆里闷烧了一段相当不短的时间，遗体被送进法研所时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他表面焦黑、灼烧过度外加脱水的皮肤裂开了好几道很深的口子，露出了里面黑黄红紫的脂肪和肌肉层，乍看跟锐器伤似的，让从来没见过这种伤情改变的小江同学很是涨了一番见识。
“嗯，小江你说得很有道理。”
柳弈点了点头，“火场里意识不清是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被浓烟呛晕过去了……”
江晓原抢答：“可是他们在自己房间里，离起火点很远吧！”
“对。”
柳弈笑道：“所以这就大概率是第二种了——就像那个喝醉了酒的大叔一样，他们因为某种原因在起火前就失去了意识或是行动力。”
“小小年纪不可能两人一起急病行动不良！”
江晓原摸着下巴，皱起眉，努力分析道：“假如他们当天没有喝醉……那就只能是有人对他们做了什么，比如骗他们喝下掺了安眠药的水什么的。”
“嗯。”
柳弈点头，“鉴于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再查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们只能假设真有人给张晓娟和黄鹏下了安眠药，然后再放火烧了张家的房子，那么他或者她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他竖起两根手指，“其一，那人可以很随意地跟张晓娟和黄鹏接触，对方不会产生任何警惕，旁人看到他们接触也不会觉得可疑，甚至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对……还真是这样。”
俞远光一边点头，一边回忆小时候的情景。
杏滘村在当时还是个三线小城城郊的小村子，交通比现在不方便得多了，除了有数的几辆私家车之外，大家出行都得靠摩托、自行车甚至是拖拉机，村子里每个人都相互认识，不管交情好不好，至少看脸就知道是不是村里人。
这种情况下，任何外来客现身都会十分引人瞩目，也很容易被邻里乡亲记住。
虽然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外人要偷偷潜入张家下药或是不引人瞩目地与张晓娟接触，总归是很不容易的。
看俞远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柳弈接着说了下去，“其二，这一点很重要。”
他强调道：“是在起火前后还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火灾现场的人。”
俞远光：“！！”
他诧异地瞪着柳弈，嘴唇抖了抖，“为、为什么？”
“当然是要确定人死没死啊。”
柳弈说道：
“相信我，法医能分得出是烧死还是死后焚尸。所以对方若是想把现场伪装成是火灾意外，就不能事先将两人杀死。”
他顿了顿，唇角轻勾，“那么，出于凶手很普遍的心态，他或者她一定要看到死者的尸体才会安心，这很正常，对吧？”
俞远光：“！！”
今天晚上震惊的次数太多，他都有些麻了。
“没错……确实应该是这样……”
俞编喃喃低语，“那天听说有很多村民去帮忙救火……搞不好凶手其实就混在人堆里，实际上只想看看张晓娟和黄鹏死没死呢……”

第115章 5.Mulholland Dr.-22
“接下来是第二个案子，发生在199&#215;年10月12日，也就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的林美娟的溺亡案。”
柳弈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一行字。
“这个案子的疑点比较明确，就是俞编你发现的那份录音带了。”
俞远光点头：“确实，今天早上我们从林美娟她姐姐那儿确认过了，那盘磁带里唱歌的女孩就是林美娟没错。”
他蹙起眉：“……我一直以为我梦到的那个厉鬼应该是录音带里那个女孩，但现在看来……时间对不上。”
柳弈笑了笑，心想他终于想明白了：“没错，二十五年前你才三岁，年纪太小了。”
就算俞远光家再怎么没空管孩子，一个三岁的小朋友也是不可能安安全全地爬到半山上，还溜进废弃的陶器作坊里去的。
“所以，除非还有别的案子我们还没发现，不然你碰到的‘厉鬼’，大概率应该是之后失踪了的程娟娟。”
俞远光面色凝重，“……这么说来，凶手已经杀了三个……不，四个人了……这种杀戮还持续了很多年！”
柳弈颔首。
“至少，林美娟无意间留下的录音带让我们知道，她生前确实遭遇了袭击。”
他顿了顿，“而且，那人应该对林美娟的行动模式很了解，对杏滘中专的调查也很充分。”
戚山雨也在旁边点头。
就他们平日经办的大案要案的经验来看，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大部分凶徒都会选择夜深人静且偏僻荒凉的地方作案。
可林美娟是在中专的播音室遇袭的。
就算不知道姑娘录到几点钟，但凶手敢选择在这种随时可能有路人甲乙丙丁经过的公众场合下手，说明凶手大概率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仔细调研，感觉时机成熟才行动的。
谨慎是真谨慎，大胆也确实是非常的大胆。
“还有，如果林美娟是在遇袭后遇害的，那么凶手要怎么带着一个女孩子穿过校园，再把人丢进后山的鱼塘里的？”
柳弈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问题把俞远光给问愣了。
没有杀人经验的人通常很难想象，要搬运一具完全没有意识的躯体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然而事实上，就像是消防员有专门的负重训练，要学习如何在火场里背起、抱起、抬起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一样，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即便是经常上健身房，自问体格不错、力量也练得不差的健壮男性，要背起一具超过一百斤的尸体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就算林美娟只是个未成年且体格在现在看来完全算得上是娇小的女孩儿，好歹也有八十多斤。
而后山的鱼塘离她遇袭的播音室还有好一段距离，且当年教学楼里还没有安装电梯，凶手要将女孩儿从五楼弄下去，再穿过后门，搬运到后山的鱼塘处——这个过程确实是相当耗时费力的。
更何况，那还是一所学校。
就算杏滘高中的校园纪律再如何也说不上严谨，但毕竟当年好歹有几百号学生，不管凶手是用拖的、用背的还是用抱的，他或者她当真就不怕撞到哪个学生，让对方觉得可疑并且记住他的长相吗？
“是啊……”
俞远光听得直皱眉，“凶手也太大胆了……还是说他有绝对的把握，就算让人看到了也不会怀疑？”
“嗯，不止如此。”
柳弈又再度补充了一个疑点：
“法医能分清是溺死还是死后水浸尸。我看过当时的尸检报告了，虽然粗糙了点，但意义最大的几个鉴定项目还是做了的，林美娟确实是溺水身亡的。”
他顿了顿：“那么，假如真的有这么个凶手，如果他是先把人弄到鱼塘附近再丢进塘里溺死，他就得仔细琢磨应该如何把人搬过去。而如果凶手是将林美娟在别处溺死以后再抛尸进鱼塘里，那么就更不得了了……”
俞远光和江晓原异口同声：“怎么个不得了？”
柳弈看了两人一眼，幽幽答道：“说明凶手拥有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法医学的相关常识。”
俞编剧和小江同学神色骇然。
如果柳弈的推测是真的，那就不止是第一次了。
在二十八年前的那桩火灾里，凶手没有选择杀人以后再焚尸这种最简单的处理方法，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给了那对苦命的小鸳鸯一个“活活烧死”的结局，就让他们觉得那人十分“懂行”了。
现在再加上“淹死”这一茬儿，假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凶手未免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凶手已经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犯下了三桩案件，竟然从来没有任何人起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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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暂时没有证据，我们讨论得再多也只是‘推测’而已，你们姑且听听就好。”
柳弈看俞远光和江晓原两人都一副受惊不小的样子，笑了笑，似是要以此缓和他们的紧张情绪，“接下来，我们来聊聊第三桩案子吧。”
他在空白页上写了新的信息，“第三桩案子是发生在200&#215;年，也就是二十二年前的5月25日……”
柳弈朝俞远光笑了笑，“俞编，当时你还差几个月才满七岁。”
“嗯。”
俞远光一想起噩梦中那个可怖的灰色人影就难以避免地感到心慌气短、神经紧绷，“所以我小时候看到的‘厉鬼’，是失踪的程娟娟，对吧？”
柳弈点了点头，“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很大。”
“其实就目前来看，我们觉得这个案子反而是疑点最多的。”
他转头看向戚山雨，“对吧？”
戚山雨同意，“没错。”
俞远光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副专心听讲的模样：“哪里可疑了？”
“最大的疑点就在这几封信上。”
戚山雨从他的包里掏出了从程母那儿得来的几封书信，将它们分发给俞远光和江晓原看。
在当年那个计算机和网络并不普及，别说微信，连□□都没几个人在用的年代，通过邮政系统走的信件依然是最普通也最常见的通信形式。
俞远光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一目十行开始看信。
信是用当年最常见的老式信纸写的，就是那种白底上印了玫红色横线的信纸，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常见到毫无特征可言。
写字的人用的是蓝黑的墨水，从横折撇捺的粗细变化来看，应该是钢笔写出来的。
“这人的字挺漂亮的。”
俞远光评价道。
虽然俞编剧是个靠文字吃饭的，但他得承认，除了特地练习了一万八千次的签名之外，他那一笔狗爬字实在难看得不能见人，跟这封信上端正的钢笔楷书字体没得比。
“没错，这人的字很漂亮。”
柳弈点了点头：“简直跟字帖一样，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
俞远光不知怎么的从柳弈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丝弦外之音，“我怎么听着你不像是在夸他？”
柳弈笑了笑：“我想，那人是故意在用这种跟字帖很相近的字体，来掩盖自己平常真正的字迹。”
“啊？”
俞远光更惊诧了，“还能这样！？”
“可以的。比如一个人平常写字很潦草，当他或者她刻意模仿字帖用正楷来写信的时候，即便这封信落到熟悉他字迹的人眼中，别人也很难认出来。”
柳弈解释道：“当然了，就算是模仿字帖的字体来写信，个人的一些书写习惯仍旧会被带进书信里，只要有足够的样本进行比较，还是能鉴定出是否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的。”
他顿了顿，“可是，这也得是首先有怀疑的对象，才能进行对比，对吧？”
俞远光感觉自己又涨了知识。
“另外，这人的信用词很文雅，标点符号也用得严谨，几乎没有错别字。”
柳弈笑道：“能写出这样的信件，显然是受过不错的教育的。”
“没错……”
俞远光同意柳弈的判断。
以他一个专业小说家和编剧的眼光来看，他手上这封信的文风虽然土了点，情绪描述过于丰富而显得感情充沛到有些抓马，现在看起来难免尬尬的，但不可否认，这封信遣词优雅，妙语连珠，加之字迹漂亮，书面整洁，读起来颇有种赏心悦目的怀旧感，很能打动读者。
俞编得承认，就算是他自己亲自捉笔，也很难写出方方面面都那么优秀的一封手写信来了。
“如果每一封信都是这个水平，那这个写信的人还挺厉害的……”
“嗯，确实每一封信都写得很好。”
柳弈刚才在车上时已经抓紧时间将所有信都看完了，这会儿很有发言权，“情真意切，一副陷入热恋，与程娟娟山盟海誓、非卿不娶的样子。”
俞远光神色凝重，盯着那两页信纸像是想盯出朵花儿来，“是啊……程娟娟那么一个文艺范儿的思春少女，想必很吃他这一套吧。”
“你再看看信封。”
柳弈看俞远光只顾看信的正文，根本没仔细研究信息量同样巨大的信封，心中暗叹了一句“外行人”，忍不住出声指点他。
俞远光连忙低头去看信封。

第116章 5.Mulholland Dr.-23
信封是最普通的白信封，因保存时间很长，且南方潮湿多雨，表面已经发皱起毛了，边缘还隐隐有要磨裂口子的趋势。
俞远光顿时连拿捏的力度都放轻了几分。
信封上是几行端正的钢笔楷书，字迹与内页相同。
六位数的邮编，数字极陌生，俞远光都恍然记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曾经的东湾市的邮编了。
接下来的是收件人地址：
【东湾市青沙区杏滘村17组103号程娟娟收】。
格式很标准，数字很清晰，甚至为了精确区分1和7，书写人在“7”字中间加了一道小横杠。
而信封的下半部分偏右侧则是寄件人的地址：
【鑫海市彩云区临江路62号英才中学教师宿舍传达室江知哲寄】
连邮编也是鑫海市的。
说实在的，俞远光寄信的经验很少，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才幡然醒悟应该看看邮票和邮戳。
右上角的邮票是一只工笔画的画眉鸟，面值八角钱。邮戳上清清楚楚几个字：
【鑫海彩云（营业）2 200&#215;.04.14.10】。
“看时间是程娟娟失踪一个月前收到的。”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愚蠢，俞远光很小心地分析道：
“这邮戳……有问题？”
柳弈笑了笑：“你再把信封翻过去。”
俞远光照做。
背面是另一个邮戳，【东湾 445021】，时间则是200&#215;年的4月17日，与前一个邮戳相隔了三天才投递。
以俞编浅薄的邮政知识来判断，背后这个应该是收件地的邮戳，数字可能是邮局支行的代码。
“这个……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他怯怯地看了看柳弈，神情紧张得像个回答不出老师提问而忐忑不安的学生。
旁边的江晓原也拼命研究着自己手里的信封，还时不时偷瞄隔壁俞远光手里那封，但除了寄出和收抵的时间不一样之外，地址和邮戳都是相同的。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没有问题。”
俞远光和江晓原：“啊？？”
他们一时间不晓得自己是听错了，还是被耍了。
“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柳弈又拿出了几封信，将它们全部排在了桌面上。
出于某种奇妙的信任和希冀，程娟娟的母亲将女儿的出走留书连带保存至今的所有信件全都交给了柳弈和戚山雨，两人手头上的信件一共有九封。
九封信都是这个名叫“江知哲”的男子写给程娟娟的。
从信末的落款和信封上的邮戳来看，两人持续通信了得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平均三四周互相寄一封信。
每次“江知哲”都会先在前半段回应女孩儿前一封来信的内容，开解她倾吐的烦恼，抚慰她空虚的心灵，还会随信抄附上一首“近期看来的小诗”或是一则“有趣的小故事”，真是深谙如何讨好文艺少女的诀窍。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关系也从惺惺相惜、志趣相投的笔友逐渐向虽未谋面但已然情思相许、芳心暗付的恋人转变。
这里的最后一封信上，“江知哲”对女孩说：
【我知道你的生活苦闷，心情欠佳，娟娟，我心疼你，我每时每刻都在为你感到担忧。
但你要知道，时机尚未成熟，我要做好准备，我要取得成就、赢得地位，我要积累了足够的财富才能带你离开。
再等等，好吗？我心爱的小百灵鸟。】
若是按照信中内容所言，“江知哲”是个在育英中学教书的年轻老师，他很清楚程娟娟有逃家的念头，不过觉得“还不是时候”，让姑娘再等等。
也正是因为对方明确表达了自己要先立业再成家，不会现在就带姑娘离开父母的意思，警方也没法子把“江知哲”当成拐卖妇女的人贩子，再加上女孩儿个人意愿强烈的留书，最终警察只能把程娟娟的离家出走当做失踪案处理。
“你们看，信封上的地址、邮戳都是一样的对吧？”
柳弈的手指轻轻点过每一个信封，“而且这个‘江知哲’也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个中学老师，所以地址也符合这里……”
他的指尖在寄件人地址上轻轻一划拉，“‘彩云区临江路62号英才中学教师宿舍传达室’。”
“嗯嗯嗯。”
俞远光和江晓原连连点头，频率完全同步，整齐得不行。
“很显然，程娟娟也相信了对方的身份。”
在不怎么舒服的单人床上坐太久了，柳弈往戚山雨身上靠了靠，给自己的腰找了个支撑点，“这么一来，她的信肯定得往这个地址寄对吧？”
他唇角微微勾起，“可是，警察们去这个育英中学查过了，根本没有这么个叫‘江知哲’的老师，而传达室的保安大叔也反映自己没收到过寄给这个人的信。”
俞远光和江晓原面面相觑，脑子都很懵。
要知道，和现在的网络诈骗随随便便一百八十个代理IP不同，当年现实中的笔友交流得有个固定的通信地址，难度不说非常大，至少成本还是要略高一些的。
虽说程娟娟是个热恋中的文艺少女，或许比较缺乏戒心，可是如果自称“中学老师”的江知哲今天让她把信寄到某好友家里，没过半个月又自称搬去了新的单元楼，再单纯的小姑娘也该心生疑虑了才对。
可“江知哲”的这大半年的信件寄送地址都很稳定，邮戳也没有飘移，更没在信中提到“换地址”之类的事，便是默认女孩儿照原来的地址寄信，按常识推断，应该就是寄送到“寄件人地址”上了。
——可为什么当时的育英中学教师宿舍的保安大叔偏偏反映，自己从来没分拣过给“江知哲”的信件呢？
“会不会是信是让别人转交的？”
江晓原顿时脑洞大开，“比如说那人跟程娟娟说自己经常要外出不方便收信，不过可以让室友帮忙代收什么的，让她在信上写了‘某某某转’这么几个字，保安大叔就以为是给那‘某某某’的了。”
柳弈点点头，“嗯，有这么个可能。”
俞远光想了想，也提出了自己的猜测：“这信只是寄到传达室吧？有可能是这个假货趁着没人时溜进传达室自己翻信呢！”
毕竟都是上过学的孩子，谁没经历过学校快递管理混乱，大包小件全直接扔在某个地方，丢不丢件全看校友们良知的时期？
快递尚且如此，俞远光推测当年那些集体统收的信件估计差不多也会是这样。
“还有……”
想着想着，俞远光又想到了某种更可怕的可能性。
“这种用假名字假身份骗女孩子的犯人，真实身份是人是鬼谁说得清！”
俞编剧充分发挥了身为文字工作者的想象力，来了个创作式的将心比心：
“假如是我的话，我就干脆把凶手设定成是这个育英中心的保安……又或者是那个邮件投递员！那他能收到程娟娟的信就很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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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星期日。
四人聊案情一直聊到凌晨两点多，就算有咖啡打底，柳弈后来也困得受不了了。
“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已经连着忙了两天，白天到处跑，晚上还要消耗脑细胞分析案情，自问一把年纪不能像年轻人那样肆无忌惮的柳主任，无情地决定把看起来还精神奕奕甚至能通个宵的俞远光和江晓原轰走。
俞远光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扒着门，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被柳弈很果断地制止了，“我知道你想干嘛，但不行，不能这么急。”
他笑着拍了拍俞编的肩膀，朝他眨了眨眼，“我建议你好好运用你大编剧的身份……比如，把你今天的借口兑现一下。”
俞远光先是一愣，随后竟然神奇地听懂了对方的暗示。
“我知道了！”
他用力点头，转头一边摸手机一边就要回房间打电话，“确实，这个方法好！我这就去安排一下！”
“别忙！”
柳弈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把人拖了回来，“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都说了，什么安排都等明天再说。”
末了他还不放心地多叮嘱了一句：“而且别就盯着那几间破房子，事儿不能做得太明显，你明白了吗？”
最后四个字，柳弈刻意加重了语气，“别忘了，凶手还可能潜伏在村子里呢！”
“……好。”
俞远光把手机揣了回去，这次他的表情显得严肃谨慎多了，“放心，我知道了。”
以这位俞编时不时接错线的人情世故而言，柳弈其实还真不是特别放心。
不过就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来说，交给俞远光去安排，实在比他或者戚山雨出面要合适一百倍。
他也只能不放心地目送俞远光回房，并希望他这次能靠谱一些了。
“累死了，赶紧睡一会儿。”
赶走了俞、江二人，柳弈爬回自己的床铺，抖开被褥钻了进去，“快睡吧……”
一想到几个小时后和朱箐箐约好的见面，柳弈就觉得心累又头疼：
“……真是，好忙的一个周末啊……”

第117章 5.Mulholland Dr.-24
本来戚山雨见柳弈那么果决地把还赖着不愿走的俞远光和江晓原赶跑，又看他一直喊困说要睡觉，以为他铁定沾床就能秒睡。
没想到黑暗中，他听到柳弈窸窸窣窣地在被窝里固呦了好一会儿，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就在戚山雨想翻身看看柳弈到底在干嘛的时候，隔壁床的动静停了下来。
几秒后，戚山雨感到自己这铺床忽然往下一沉，有人毫不客气地掀了他的被子，一具温暖的躯体随即贴到了他的背上。
“怎么了？”
戚山雨将自己往床铺深处挪了挪，让出了半张床，然后一个翻身，手往前一伸就准确地搂住了恋人的腰，“睡不着？”
“嗯。”
柳弈重新拉好被子，熟练地把自己团吧团吧挤进了戚山雨的臂弯中，“可能是困过头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清不出来，烦人得很！”
快捷酒店的标准双人间是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人睡没问题，两个人、特别是两个大男人躺一铺就略有些窄了。
不过两人最习惯的就是和恋人亲密地靠在一起。
他们总能很快调整到自己舒服又能照顾到恋人的姿势，连身体轮廓密贴的曲线都绵延契合，完美得堪称天生一对。
“你还在想刚才的案子吗？”
戚山雨不用猜也知道柳弈脑子里那些清不掉的思绪到底是什么。
身为一个优秀的法医，柳弈兼具刑侦人员和科学家的双重身份，同时也有这二者共有的职业病——好奇心旺盛，遇到悬案谜案不查到水落石出就难受，总是很难控制住自己没事别去琢磨。
戚山雨以前在公安大学上课时，就经常听老师们提起从前的刑侦前辈们的故事。
当年的社会环境远比今日复杂，没有那么多的监控，身份信息认证可钻的空子太多，更没有现在的许多科学技术，可供选择的侦查手段实在相当有限。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难免会有一直无法侦破的悬案疑案，而不少老刑警从业期间只要碰到这么一桩案子，往往会记上一辈子。哪怕已经转岗、转业、退休，哪怕人至暮年垂垂老矣，提起那桩未破的旧案仍然耿耿于怀，弥留之际还念叨着旧案不能瞑目的。
这些老刑警的心情在旁人看来似乎难以理解，甚至有结发伴侣、骨肉至亲都不知道他们“图什么”的。
但现在戚山雨自己当了警察，才明白这或许就是这一行的“宿命”。
好奇心也好、责任感也好、求胜欲也好，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力与监督也好，总之，“想要破案”的心情已经很自然地成为他们这些一线刑警刻入骨血的本能。
“嗯。”
柳弈觉得耷拉下来的刘海有些碍事，就着窝在戚山雨颈间的姿势，在恋人的脖子上蹭了蹭，蹭开了那绺挡眼的碎发，“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漏掉了什么信息……”
戚山雨：“哦？”
“怎么说呢……”
因为两人贴得很近，柳弈的音量比平常正常说话时要小，声调也更低沉，乍听简直像是床笫间的喁喁爱语。
然而他正在讨论的话题可跟浪漫根本不沾边儿。
“我总觉得现在我们收集到的信息已经挺多的了，应该能将嫌疑人的范围适当缩小一些才对……”
柳弈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甘心，“我犯罪心理学学得明明挺好的，可这犯罪测写我怎么想都觉得缺了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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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真有些累了，且恋人的怀抱令他身心放松，柳弈说的话和他的思绪一样跳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算哪，偏偏他就是笃定戚山雨能听得懂：
“程娟娟这信……‘他’怎么就能收得到呢？”
戚山雨果然就听懂了：“你觉得目前的几个推论都不对？”
“嗯！”
柳弈点了点头，“因为太冒险了。”
戚山雨被柳弈的头发扫得脖子发痒，随手替他理了理蹭乱的发丝，“你是指，信里的内容太容易被泄露是吧？”
“没错。”
柳弈心想不愧是他家小戚，不管自己在想什么，他总是一下子就能明白。
他为两人的心有灵犀而十分高兴，“毕竟现在的小孩子谈网恋都忍不住跟别的网友秀恩爱呢，程娟娟那时才十八岁，还在学校里上学，有个热恋中‘男朋友’，怎么可能不和小姐妹们分享喜悦嘛……”
“是。”
戚山雨点了点头，“假如‘江知哲’是请人代收信件的，要是程娟娟不小心把这事说给了自己的好朋友听……先不管对方会不会指出‘你可能被骗了’，起码警察来找她朋友调查这事时，对方就有可能把这个情报说出去。”
现在的网络诈骗有太多类似的例子了。
某人网恋了，然后将这个信息分享给现实中的亲友或是亲近的网友听，结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立刻指出这可能不是网恋是网骗吧啦吧啦。
毕竟通信不同于现实中的交流，任何耳提面命或是花言巧语都会白纸黑字留下痕迹，再高明的诈骗犯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可疑行迹不被受害人无心泄露出去，再通过第三者传入警方耳中。
可柳弈和戚山雨看完了所有的信件，“江知哲”虽提醒过小姑娘不要将二人的恋情告知其他人，却没提到要对收件地址或者收件人信息保密之类的事情，仿佛对二人能顺利通信十分有信心的样子。
“至于说犯人是保安大叔或者邮递员什么的，应该也不可能。”
柳弈继续嘟哝，“毕竟警察又不是傻的，如果保安或是邮递员是杏滘村村人，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戚山雨十分赞同，“而且杏滘村和育英中学距离很远。”
案发时两地还是两个不同的“市”，就算不查地图也知道，育英中学所在的彩云区也跟杏滘村相隔少说六七十公里。
在那个地铁还只有两条线、城际公交非常罕见，私家车也不普及的年代，每日远距离通勤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就算真那么凑巧有那么一个两个，肯定也传得全村皆知。
至于说外校人士进学校职工宿舍传达室乱翻信件，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大半年时间次次如此，还从来没被人抓包，那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关键是，虽然通信频率是平均一月一次，但仔细研究落款时间就能发现，其实信与信之间的间隔并不固定，短则二十来天，长则超过四周。
平邮又不像是现在的快递包裹，上网就实时查询东西到哪儿了、派没派件的，“江知哲”总不可能天天猫传达室里守着。
“还有，‘江知哲’说，‘还不是时候’……”
柳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吐字也愈发含糊。
戚山雨知道他是真累惨了，身体就像电池电量即将耗尽的人偶，偏偏脑子却还不肯罢工，“而程娟娟是因为老师家访后跟爸妈吵架了才突然决定离家出走的……”
他声若蚊呐：“……只一个晚上，她怎么出村的？……来得及去找那个‘江知哲’吗？”
“好了，别想了。”
戚山雨真是服了柳弈了。
就算他也很想破案，也没至于迫切到困成这样了还要坚持思考的。
“这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了，咱们慢慢查吧。”
戚山雨说着，低头用嘴唇堵住柳弈嗫嚅的唇瓣，“睡吧，还能睡四个小时。”
柳弈终于住了嘴。
这一次，他几乎是闭上眼就秒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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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星期日。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提前五分钟来到聚心居的6号包厢，朱箐箐已经在桌旁等着他们了。
在快捷酒店休息了半宿之后，柳弈打发俞远光和江晓原各自回家，然后就和戚山雨一块儿去赴了朱箐箐的约。
这位自媒体主编实在非常迫切地想与两人见面，以至于听说了他们远在东湾区的“廿一涌”附近时，表示自己可以过来，在附近跟他们碰头。
姑娘态度都如此恳切了，柳弈和戚山雨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三人约在了一家营业时间很早的茶楼见面。
看到两人进来，朱箐箐连忙起身，热情地与他们握了手。
接着姑娘招呼他们落座，掏出手机刷了菜单，意思意思问过两人的意见后，便以快到惊人的速度点了几种正常口味的普通人一般都会接受的招牌点心，等餐点上齐了之后，又招呼服务员关上了包厢的门，还吩咐了一句不要打搅。
柳弈心道这妹子行事作风和俞远光还真是相当两极，处处圆融周到、妥帖礼貌，偏又不失果断，果然是个人精。
“朱小姐，你说你有一桩案子想咨询我们对吧？”
在等餐点陆续上齐的过程中，柳弈已经抓紧时间填了填肚子，这会儿糖分补充上来，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又能转了，干脆就开门见山直奔正题，“你现在就说吧。”
朱箐箐点了点头，也不叫服务生，自己就将吃空的几个盘子收拾到旁边的小桌上，又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桌子，腾出足够的空间之后，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袋。
接着，她将一叠资料搁在了桌子上。

第118章 5.Mulholland Dr.-25
“杜鹃是我以前的同事，跟我的关系很好。”
朱箐箐翻开装订好的资料，第一页就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双人合照，左手边短发戴眼镜很有教导主任气质的干练姑娘正是朱箐箐本人，右手边一头卷发鹅蛋脸圆鼻尖的长发可爱妹子，想来就是她口中的“杜鹃”了。
“杜鹃是个孤儿，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她是她姨妈养大的，所以跟她姨妈很亲。”
朱箐箐不愧是多年自媒体经验的老手了，很懂得怎么做人物关系介绍。
“前些日子她姨妈心梗入院，做了手术后回家修养，结果好像是又犯病了还是怎么的，没来得及送医就在家里去世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杜鹃她因此感到很伤心也很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没陪她养病才会出这种岔子的……她说自己要慢慢沉淀悲伤，想休息一段时间，就从我们公司辞职了。”
柳弈：“这个‘前段时间’是多久以前？”
朱箐箐没料到柳弈会这么在意这种细枝末节，愣了愣才回答：“大概两三个月前吧……”
她一边说一边翻手机里的日程记录，用“事假”作为关键词搜到了好友杜鹃的丧假时间，给出了准确的答案：“是今年的6月27日。”
“嗯，好的。”
柳弈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朱箐箐接着说了下去：
“杜鹃辞职以后，我和她还是经常会联系的。因为我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所以没事就会找她出来压压马路逛逛商场什么的。”
她想了想，“虽然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吧，不过我看她情绪还可以，和我一起玩的时候也挺开心的。”
柳弈和戚山雨都听得很专心。
“然后，忽然有一天，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朱箐箐突兀地来了一个转折。
“后来我好不容易从她的入职资料里找到了她姨妈家的电话，打了好几次，终于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是她们家的一个什么表弟，告诉我她死了。”
戚山雨问：“具体死亡时间呢？”
“就在上周一！”
这次朱箐箐答得非常干脆：
“她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掉进了一个鱼塘里！而且就在这附近！”
柳弈和戚山雨互相对视，彼此的眼中都透出了惊诧和疑惑。
这忒么简直太邪门了。
两人最近在查的案子就跟“鱼塘”有关，偏偏死者名叫“杜鹃”，虽此鹃不同彼娟，但连续两个巧合实在让人很难不在意。
“‘附近’是什么意思？”
柳弈追问：“在哪里的鱼塘？”
戚山雨也微微蹙起眉，专注地盯着朱箐箐。
朱箐箐不知道他俩为什么会对“鱼塘”二字反应这么大，但还是直接翻开了资料，让柳弈和戚山雨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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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凑在一起，头碰头开始阅读起了手上的这份资料。
看得出来，这是朱箐箐自己花时间搜集整理的，非常业余，但也十分认真。
她大约是站在鱼塘边上拍的照片，平视的角度很难看清鱼塘完整的形状，不过与周边树木、电线杆之类的参照物做对比，能看出这个鱼塘的面积并不大，约莫也就一两公顷而已。
好在朱箐箐还记得附带上鱼塘的定位信息截图。
“廿二涌附近……确实离这里不远啊。”
柳弈转头看戚山雨，“小戚，你怎么想？”
“还不好说。”
身为刑警，戚山雨谨慎惯了，不会随便做猜测，“先听朱小姐说完案情。”
于是朱箐箐接着说了下去。
杜鹃今年才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一年，性格比较温柔也比较宅，还没交男朋友，本地的亲朋好友也只有朱箐箐一个人，而跟她相依为命多年的姨妈也没有伴侣和孩子，姨妈去世后，她差不多就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了。
因为杜鹃落水的地点实在太偏僻了，她19日凌晨身亡，直到当天下午两点多才被来鱼塘投放饲料的小工发现。
等到报警后警察到场，再将姑娘的遗体捞上来，已经是当天下午四点多的事情了。
后来警察在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了杜鹃的背包，并从里面发现了女孩儿的证件，辗转联系上了她在鑫海市的一个表姨，让对方来来处理后事。
“鱼塘的主人提供了监控。”
朱箐箐的表情很难看，“监控里确实能看到，杜鹃是一个人走到鱼塘边上，然后不小心摔下去的。”
她顿了顿：“警察还在她的包附近发现了好几罐喝空的啤酒，还有装安眠药的药盒……所以认为她是吃了安眠药又喝酒，在烂醉的情况下才会失足落水的。”
柳弈见她虽表情不虞，但语气倒是十分肯定，于是问道：“你看过那段监控？”
“嗯。”
朱箐箐点了点头。
她告诉柳弈，自己去找了杜鹃的表姨，用恳切到近乎纠缠的态度说服了那位阿姨，让她相信杜娟的死必有蹊跷，才让阿姨带着她一起去了警局，以家属的身份提出要求，亲眼看了那段监控。
只是不管朱箐箐再如何怀疑，她还是得承认，监控里只有杜鹃一个人。
戚山雨：“你能详细描述一下视频的具体内容吗？”
朱箐箐点了点头。
好在她是个专业的电影评论员，多少掌握了一些从动态视频里捕捉关键信息以及如何归纳总结的能力，说得倒是十分详细，同时还很有画面感，
拍到杜鹃落水过程的是鱼塘主人装在靠近朱箐箐落水侧的监控摄像头，画面近乎是垂直俯瞰的角度，能直接拍到女孩儿的头顶。
杜鹃出现在画面只有短短的二十秒，她脚步踉跄地靠近鱼塘，然后好似完全没发现脚下的水域，直接抬脚往前一步踩空就滚了下去，连挣扎都没挣扎两下就沉底儿了。
由于视频全程没有另一个人存在，自然也就没有别人推她下去的可能性，看过监控后，表姨表示没有疑问了，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就是一桩不幸的意外的解释。
柳弈又问：“那么，杜鹃包里的安眠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杜鹃她跟我说过，她在姨妈过世后有点焦虑，还经常睡不着觉。”
朱箐箐解释道：“于是去医院看了心理医生，医生给她开了点安眠药。”
柳弈：“具体是什么药？”
朱箐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佶屈聱牙的药名对大部分非专业人士来说自带debuff，她就算是现查的都有可能读错，更遑论只是朋友随口提过一下的药名了。
听朱箐箐陈述完整个事情的经过，柳弈和戚山雨又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拿出来的资料。
或许是长期做自媒体影评的原因，这份姑娘自己整理的资料实在很像影评。
都是一段文字配一两张图，将刚才她口述的事情从头到尾用文字再梳理了一遍，虽然看似更加详实更加具体，但其实并没能给两人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对不起，朱小姐。”
看完资料，柳弈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想：
“目前看来，除了不喜欢喝酒的杜鹃那天偏偏大量饮酒这么一个疑点之外，实在没有证据显示这是个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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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柳弈这么一说，朱箐箐的双眼立刻暗淡了下来。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低声喃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她真的不会喝酒的……我跟她去武林玩的时候，她只是闻一下酒酿圆子就说讨厌那个味道了，怎么可能喝那么多啤酒……”
“别急。”
戚山雨抬手，制止了她沮丧的碎碎念，“有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你完全没有提到过。”
他迎着女孩儿诧异的目光，沉声问道：“杜鹃小姐为什么会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鱼塘附近？”
朱箐箐的资料里有杜鹃的个人信息，戚山雨特地留意了一下女孩儿的住址——她住在姨妈留给她的小套房里，位于鑫海市的老城区，距离她出事的鱼塘少说七八十公里，她一个宅女怎么会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朱箐箐茫然地摇了摇头。
倒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她真不知道。
在杜鹃落水身亡以前，她已经有差不多半个月没和那位好姐妹联系过了，没想到再想联系的时候对方已经失联，其后便是她身亡的噩耗了。
戚山雨看朱箐箐答不上来，换了个问题：“那么杜鹃小姐的手机呢？你们有请警方帮忙调查吗？”
“啊！”
终于有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了，杜鹃连忙回答：
“警察说她手机在她的衣服口袋里，一块儿掉水里去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坏了。”
戚山雨看了柳弈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
现代都市人的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能在手机里留下痕迹，若是能拿到杜娟的手机并设法打开，或许还能从中找到些有用的蛛丝马迹。
可偏偏姑娘是落水死的，随身包包留在了岸上，却把手机带了下去，也是很无奈了。

第119章 5.Mulholland Dr.-26
朱箐箐提供给柳弈和戚山雨的有效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仅凭目前这些线索，杜鹃的落水事件更像一场自暴自弃的事故，两人实在无法指出什么疑点。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坐在四方餐桌对面的朱箐箐上半身前倾，满脸写着祈求。
柳弈张了张嘴，正想说点儿什么，却听见朱箐箐接着说了下去：
“我先前很担心杜鹃的情况，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傻事。不过她跟我说她的名字跟姨妈很像，两人就像亲母女一样，她答应过姨妈要好好活着的……”
因情绪激动，朱箐箐的嗓音带了一丝颤抖。
她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平复情绪，才接着把话说完：
“我绝对不相信杜鹃会自暴自弃以至于酗酒出意外的！”
柳弈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随口问道：“杜鹃的名字和她的姨妈很像吗？”
“是的。”
朱箐箐不知柳弈一直很在意杜鹃的名字，很随意地回答道：
“是啊，她姨妈好像是叫王乐娟，不过是女字旁那个娟……”
她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骤然提高：
“对了，我可能知道杜鹃为什么要来东湾这一片了！”
朱箐箐没注意到柳弈和戚山雨神色皆出现了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她姨妈好像在东湾区上学来着……她以前跟我提过一次，说她姨妈带她来这边尝过新鲜的螃蟹和莲藕……可能这次她再来，就是为了重温和姨妈的美好过往吧！”
柳弈率先开口：“你说她姨妈叫王乐娟？”
戚山雨接着道：“在东湾上过学？”
朱箐箐万万没想到两人在意的竟然是杜鹃她姨妈的名字和曾经在东湾区呆过的经历，一时有些懵。
“嗯……”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柳弈和戚山雨这次对视的时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两人沉默地交换了一些朱箐箐完全看不懂的信息。
最后，戚山雨点了点头。
“好吧，我们知道了。”
柳弈转向朱箐箐，“我们会试着调查一下。”
朱箐箐猝然睁大双眼，神色惊喜。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柳弈轻轻压了压手掌，“我想知道，杜鹃小姐的遗体火化了吗？”
毕竟如果定性为意外的话，19号发现的遗体，到现在都过去快一周了，大概率已经交还给遗属进行火化了。
“那……倒是还没有。”
朱箐箐面露黯然，“不过应该也快了……遗体告别式就安排在后天下午。”
“朱小姐。”
柳弈正色道：“你能说服杜鹃小姐的亲戚进行委托尸检吗？”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唰唰写了一张便条，撕下来交给朱箐箐，“假如你能说服他们家要求委托尸检，送到我们法研所来，我亲自操刀。”
朱箐箐闻言，面露难色。
毕竟现在处理杜鹃后事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只是远房表亲，让阿姨陪她去警局查阅监控已废了她许多唇舌，现在还要说服她要求尸检，实在太难太难了。
“……行，我试试。”
但朱箐箐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应承了下来，“我会尽力说服她表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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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星期日。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朱箐箐接了柳弈发布的新副本任务后几乎是一分钟没耽搁的就买单告辞了。
柳弈和戚山雨在茶楼里又稍稍坐了一会儿。
这时包间里就剩下夫夫二人，柳弈说话就不必有顾虑了。
他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了一杯茉莉茶，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抿在舌尖细细品了品味道，茶汤醇厚、气味芬芳，可惜茶叶在水里泡得太久了，这会儿微微发苦发涩。
他咽下茶水，然后转头问戚山雨：
“小戚，这事儿，你怎么想？”
“现在还真不好说。”
戚山雨也端起茶杯。
不过他不像柳弈那样含在舌尖细细品尝，而是两口就喝完了，“怕是也只能从头查起了吧！”
柳弈叹了一口气，唇边勾起一抹苦笑，“唉，我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啊！”
这话说得像是自嘲，偏又隐隐透着甜蜜。
“是啊。”
戚山雨听懂了。
他伸手握住了柳弈的手，攒在手心里，十指交扣，回给他一个同样无奈又甜蜜的苦笑：“谁说不是呢。”
柳弈就着两人此刻亲密的姿势，带着戚山雨的手凑到唇边，在恋人的手背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好了，说正经的。”
他收起唇角的浅笑，正色道：“你那边应该也不太方便插手吧？”
“是啊。”
戚山雨也颇觉烦恼。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熟练地调出了一个号码，“看来得找小林帮忙拉个线了……”
柳弈秒懂。
林郁清是鑫海市本地人，一家子都在公检法系统工作，人脉宽泛得很，想要私下了解一些情况，又不引起其他警务系统的同僚反感，请他帮忙搭桥牵线是最方便也最靠谱的选择。
柳弈笑了笑，随口问道：“小林子今天没去约会吗？”
“放心，他那位又下工地去了，人在隔壁S市呢。”
戚山雨只应了这么一句，电话就接通了。
他简单将自己这边遭遇到的情况说给了林郁清听，无会可约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的小林警官当即表示“好呀没问题”，随后两人约好了下午两点半市局见，就挂断了电话。
“好了，我们回去吧。”
戚山雨拉着柳弈站起来，“我先开车送你回家，然后再去市局。”
柳弈点了点头。
他实在太了解自家小戚警官的性格了。
为了不耽误明天上班，戚山雨肯定想在休息日尽可能将杜鹃和她姨妈的案子查清楚，这工作量必定不小，大概率会为了这件事折腾到很晚。
“果然……劳碌命啊。”
柳弈十分无奈，“所以怎么说我么天生一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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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将车开到自家公寓楼下，把柳弈放下就直接回市局了，连外出两日的行李都是柳弈帮他带上楼的。
到家以后无事可做的柳主任洗漱过后就上床补眠去了。
躺在熟悉的大床上，枕着柔软度适中的乳胶枕，鼻端还有恋人惯用的洗发水的香味，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不仅没有做梦，一觉醒来甚至姿势都没怎么带变的。
周围一片黑暗，柳弈眯着眼看向床头放着的荧光电子钟，居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十五分了。
“……我还真能睡。”
他掀被子爬下床，感觉腹中空空，寻思着不然叫个外卖，翻开订餐软件，手指划拉了好几下都没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干脆将手机揣回睡衣口袋里，晃悠着进了厨房。
他翻出戚山雨炒好的酱料，微波炉解冻了一些鸡腿肉，又切了些椰菜丝和胡萝卜丝，然后开火给自己做了个毫无技术含量的炒码，往烫好的细面上一浇，就是一顿很有恋人味道的盖浇面了。
柳弈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端到吧台上，一边嗦面，一边翻手机。
戚山雨傍晚给他发了两条微信：第一条告诉他，在小林的帮助下他们确实查到了点东西；第二条则很老妈子风格地叮嘱他记得吃晚饭，别饿坏了胃。
柳弈笑了笑，给对方回了条迟到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知道，在吃了。”
除此之外，列表里还有俞远光俞编剧给他的几条微信。
柳弈点开了，唰唰浏览完。
俞远光告诉他，自己已经和公司联系上了，请公司提供团队，他会用自己的剧本自费拍一出小短剧，计划租用杏滘村的那片山坡连带废弃的陶窑作坊，今天已经草拟出租用协议，提交给杏滘村的村委了。
【估计很快就能批下来。】
明明明天俞远光早上还会去法研所，但平常经常不在状态，偏偏某些事情上非常急性子的俞编剧一天都不愿意等，几乎是一会儿就给他发一条微信汇报进展，只恨不得明天就能拉着他们以“拍戏”的名义进去搜查那几间陶窑作坊了。
戚山雨自然是柳弈的微信置顶，而俞远光也是他开了未读消息提示的。
接下来就是被他收入不提示列表的一串消息了。
半天没看微信，各种杂七杂八的群聊和乱七八糟的推销促销商家推广加起来，不提示列表也积累了好些数量。
他一边清消息一边划拉列表，忽然瞅见了朱箐箐的信息。
柳弈这才想起这几天太忙乱了，自己居然还没把人家小朱主编的信息设置改过来，心中十分抱歉，连忙点开来。
出乎意料的，朱箐箐告诉他，自己竟然真的说服了杜鹃的表姨一家，正式由警方和家属双方一同委托，明天就会将姑娘的遗体送到法研所进行司法解剖了。
“啊呦。”
柳弈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姑娘，还真不错。”
他的“不错”不止是称赞朱箐箐社交能力满点外加口才了得，居然能在几乎没有线索的情况下说服杜鹃的远亲表姨一家；更重要的是，她不止熟悉好友的性格、喜好和家庭情况，而且在杜鹃身亡之后，仍然坚持要调查案子，并不惜为此花费了巨大的心力，对朋友尽心至此，真真是没得说的！

第120章 5.Mulholland Dr.-27
戚山雨一直忙活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才回到家。
因为他回家前给柳弈发过微信，所以他刚站在家门前准备掏钥匙，柳弈就替他开了门。
“我算着你差不多该到了。”
柳弈笑眯眯地将恋人拉进了屋。
戚山雨知道自己的动作很轻，柳弈能把点儿掐得这么准，一定是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看着他走进公寓大楼的。
“那案子，我们今天还挺有收获的……”
戚山雨一边将包挂到玄关处的衣帽架上，一面对柳弈说。
“不忙、不忙。”
柳弈打断了小戚警官的陈述，“先去洗个澡换身松快的衣服，歇口气儿再说。”
他笑着将人往浴室推，“换洗的衣服已经帮你搁架子上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垂下眼睛，朝柳弈浅浅一笑，“知道了，谢谢。”
恋人这难得一见的乖巧又腼腆的样子看得柳弈心痒，忍不住就很想调戏一把。
他伸手压住戚山雨的后颈，将他的脸压下来，给了对方一个过分缠绵的亲吻。
戚山雨被亲得有点懵，分开时又还有些恋恋不舍。
考虑到明早两人都还要上班，若闹开了别说一时半会儿没法收场，待到完事儿的时候，一向体力不怎么样的“文职人员”柳主任就算想跟他聊案情怕也有心无力了，于是自控能力很优秀的小戚警官往后退了一步，表情认真、态度端正：“我要洗澡了，你别撩我。”
“想什么呢你！”
明明是他故意撩的骚，这会儿柳弈倒是一副正人君子得不行的模样，坚决不认账，“我去泡个茶，你洗好了快点儿出来。”
说罢，身影一闪就出了浴室，还很贴心地替戚山雨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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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洗漱的速度一向很迅速。
当他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走出浴室时，正好闻到空气里弥散开的清苦茶香。
小戚警官对茶的了解仅限于柳弈经常泡给他喝的那几个品种，其他的喝进嘴里最多能区分出这是红茶绿茶还是普洱乌龙的程度。
这种清香中带着点辛苦味的茶香他以前没闻过，于是立刻就判断出来：“是新的茶？”
“对。”
柳弈笑道：“俞编剧难得送我的金骏眉。”
他招呼戚山雨坐到吧台旁，从茶壶里斟出两杯深红的茶汤，“尝尝。”
戚山雨不怎么会喝茶，茶和咖啡对他而言都是提神用的。
不过即便是不擅品茶如他，也喝得出这茶汤醇厚清苦，香味浓郁，口感润而不涩，品质应该相当不错。
“好喝。”
戚山雨很认真地评价道。
柳弈笑了，“那就好。”
他给戚山雨的空杯续上茶水，然后将茶壶放到一旁去，神情从闲聊状态转换成了工作状态，“怎么样，今天你们查到了什么？”
“杜鹃的姨妈王乐娟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好像叫心肌……心肌什么来着？”
戚山雨将一叠纸张搁到吧台上。
今天他和林郁清忙活了一个下午，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又接连跑了三个地方，好不容易才收集到了面前的这些资料，又因为时间不早了没空慢慢整理，只能这么乱七八糟地一股脑儿混在一起，这会儿要找出来实在不太容易。
不过柳弈已经很眼尖地看到了一张格式很眼熟的纸张，抽出来一看，果然就是出院小结。
“心肌桥。”
柳弈瞅了一眼病名，替小戚警官补完了诊断。
心肌桥全称冠状动脉心肌桥，是一种先天性的冠状动脉发育异常。
作为负责供给心脏血液的血管，冠状动脉的主干及其分支通常行走于心脏表面、心外膜下脂肪中或心外膜深面。
然而因为冠状动脉发育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畸形，冠状动脉或其分支的某个节段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了心肌内走行——这种情况就被称为心肌桥。
心肌桥平常没什么，患者可能就跟正常人一样，完全没任何不适。
然而当心脏收缩明显时，被心肌桥覆盖的这段冠状动脉就有可能受到压迫，出现收缩期狭窄，继而使心脏出现节段性的供血不足，引起心绞痛，严重时甚至会引起心肌梗死。
王乐娟女士今年四十九岁，心肌桥十分严重，整条前降支都爬进了心肌内。加之以前因为很少出现症状而未曾重视，身边没有备药，结果就是一旦症状明显，后果就严重到险些致命了。
今年5月12日，王乐娟在参加社区活动后回家突然感觉胸口疼痛，连忙给姨甥女杜鹃打了个电话。
当时杜鹃正在单位写稿，接到电话后连忙请假赶回家中，却发现姨妈已经浑身冷汗倒在地上，意识不清了。
送医后，医生诊断为广泛前壁心梗，需要立刻做介入手术。
好在手术很成功，王乐娟在医院里住了十二天的院，就出院回家修养了。
“嗯，直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问题。”
柳弈一边听戚山雨叙述事情的经过，一边对照出院小结看王乐娟女士的病程，没有看出疑点。
“对了。”
他忽然抬起视线，问戚山雨：“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细节的？”
戚山雨回答：“我们找到了当时照顾王女士的保姆，从她那儿了解到了很多情况。”
小戚警官解释，王乐娟和杜鹃两人相依为命，自王乐娟生病住院后，杜鹃一边上班一边照顾重病患，实在忙活不过来，于是从家政软件里聘了一位姓潘的全职保姆，聘期一个月，月薪为一万块。
这薪资虽贵，但保姆潘阿姨人不错，热心又认真，跟王乐娟也相处愉快，杜鹃和姨妈商量过后，又多续了一个月的约。
然而没想到，杜鹃才刚和潘阿姨续约不满一周，王乐娟就死了。
为了了解情况，戚山雨和林郁清还特地跑了一趟保姆潘阿姨的家。
当时那位中年阿姨在自己家里做汉服童装的配饰加工，据说一件计价一块钱，做一天下来也就百来块钱的加工费，比她当保姆时的收入低得多了。
当时戚山雨便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继续当保姆了？”
结果潘阿姨一听这话连忙摆手，说前任雇主就死在自己眼前，她实在是被吓得够呛，一时半会儿心理阴影消不了，暂时不想再去当保姆了。
“哦？”
听到这里，柳弈很惊讶：“这么说，王女士死在她眼前了？”
戚山雨：“准确地说，她是王女士死亡现场的第一发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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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7日，保姆潘阿姨出门买菜归来，发现王乐娟不知何时从床上滚了下来，双目圆睁，双手捂着胸口，人已经没有呼吸也摸不到心跳了。
保姆吓得半死，连忙打120叫来了医生，同时也打电话通知了还在上班的杜鹃。
120比杜鹃先到。
医生到现场发现王乐娟已经双眼瞳孔固定，心跳呼吸皆无，失去了抢救的价值，结合死者的一个月前的心肌梗死病史和心脏介入手术史，认为死因是冠心病引起的心血管循环衰竭，死因没有可疑，遂出具了死亡证明。
戚山雨在单位系统里查到了王乐娟的户籍注销记录，里面就有死亡证明存档。
他扒拉了一会儿，从资料堆里找到了那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递给了柳弈，“你觉得怎么样？”
“嗯，医生的判断其实挺合理的。”
柳弈一边看死亡证明一边评价道：“毕竟心肌梗死很容易出现心脏损伤后综合征，多发生在急性心肌梗死后的两周到四周内，再加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心衰或是二次心梗，猝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随即，他抬眼看戚山雨，“可是你却觉得她的死亡有可疑，对吗？”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
“那位姓潘的保姆告诉我，王乐娟出院回家修养的那段时间经常发低烧，双脚肿得穿不下鞋子，人没什么力气，胃口也不好，整个人显得很虚弱的样子。可她的心情却一直很好。”
柳弈奇怪了：“哦？为什么？”
通常情况下，人们在病痛的折磨中都会情绪低落，保姆却说王乐娟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能不说这实在十分反常。
“潘阿姨其实也说不准。”
戚山雨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只说，隐约觉得王乐娟女士好像谈恋爱了。”
当时潘阿姨用的措辞是“好像找到了第二春”。
根据那位年纪与王乐娟差不了多少的保姆所言，王乐娟经常躺在床上玩手机，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潘阿姨当然也问过对方是不是有对象了，王乐娟只是笑而不语，很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说不准”。
柳弈：“听着确实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苗头。”
“嗯，还不止那样。”
戚山雨继续说道：
“潘阿姨还说，王乐娟女士出事那天，是她吩咐的让她去超市买菜，还要多买一些东西，晚上做得丰盛一点，有客人要来。”
柳弈：“客人？什么客人。”
“我们问了，潘阿姨说她不知道。”
戚山雨再度摇头，“因为王女士没告诉她。”
他顿了顿，问自家柳法医：“很可疑，是不是？”

第121章 5.Mulholland Dr.-28
王乐娟和杜鹃住的是一个老小区有三十年楼龄的老式公寓楼，家附近有一个小菜场，虽然摊位和菜式的选择比较少，不过平常买菜做饭是够的。
然而6月27日那天，王乐娟对保姆潘阿姨说自己晚上想招待客人吃饭，要亲自下厨做个猪肚包鸡。
小菜场买不到新鲜猪肚，王乐娟只得拉着小拖车坐地铁到五站之外的某个大型超市去采购。
“去程四十分钟，购物一小时多一点，回程也要四十分钟，她说自己那天吃完早餐差不多九点出门，十一点半回到家，离家一共两个半小时。”
戚山雨对柳弈陈述当天的时间线：“潘阿姨平常很少出门那么长的时间。”
柳弈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手指轻轻在死亡证明的日期上点了点，“偏偏就是那一天早上，王乐娟女士猝死了。”
他垂下视线，“而且她在死前甚至没来得及给姨甥女或者120打一个电话。”
说到这里，柳弈忽然停住话头，想了想，又问戚山雨：“对了，王乐娟女士的手机呢？里面应该可以找到有关他‘约会对象’的信息吧？”
“这也是我觉得很可疑的其中一点。”
戚山雨说道：“潘阿姨说，杜鹃确实检查过王乐娟的手机，但她的手机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电了，一直黑着屏，开不了机了。”
柳弈蹙起眉，“……确实很可疑。”
他想了想，又问：“那所谓的‘客人’呢？说好了晚上来吃饭的，有上门吗？”
“没有。”
戚山雨摇了摇头，随后又纠正道：“哦，不对，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潘阿姨说她不知道。”
接着他解释道，因为那王乐娟急逝，家里忙活地不行，等医生出具了死亡证明后，还要联系殡仪馆出车接人，跟车到殡仪馆后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活，不管是杜鹃还是潘阿姨都焦头烂额，压根儿想不起来还有访客要登门这么一件事。
当戚山雨和林郁清向潘阿姨问起那“客人”是否有上门时，保姆只无奈地一摊手，回答说她和杜鹃那天在外头折腾到七八点才回家，客人来没来她也不知道，反正她回家后没见到有访客上门就是了。
“嗯……”
柳弈单手支在桌上，“这虽然说是稍微有点可疑吧，倒也不算解释不通……”
“还不止如此。”
戚山雨显然还有话要说，“潘阿姨看杜鹃一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小姑娘要操持姨妈的葬礼不容易，就多留了几天帮她的忙……”
他顿了顿，“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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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个小时前，潘阿姨告诉戚山雨和林郁清，王乐娟的事儿之所以让这位阿姨觉得“害怕”，以至于产生了心理阴影，至今都提不起勇气再去做保姆，除了被王乐娟的凄惨死相狠狠惊吓到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位稍微有点儿迷信的阿姨觉得王乐娟死得“邪门”，让她越琢磨越后怕。
而令潘阿姨觉得“邪门”的点，是她在帮忙处理丧仪的时候，顺便收拾了一下王乐娟的房间，结果注意到，王乐娟放在床边的一个闹钟居然也停了。
柳弈：“停了……是指没电了吗？”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这么个意思。”
戚山雨说道：“但潘阿姨说，那钟好像停在了王乐娟的死亡时间。”
“哦？”
柳弈这下子更疑惑了：“她是怎么确定的？”
早期的侦探小说或者刑侦故事经常有这么一个细节：受害人被凶手从高处推下去，手表和人一起掉到地上，表盘时间就定格在落地的刹那；又或者凶手抄起一个座钟往被害人脑袋上招呼，开瓢的同时也砸坏了时钟，于是钟表上的时间就成了确凿的证据，帮助侦探或是警官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不久之后，这套路就被反向利用，比如凶手杀人后故意调了死者的手表什么的，更甚者还有调一次两次三次的，各种套路叠套路，因为太容易出BUG了，所以很快就褪去了流行。
柳弈虽没跟那位姓潘的保姆阿姨打过交道，不过他猜对方应该不好侦探推理那一口，所以她说的“钟表停在了死亡时间”，应该是别的意思。
“潘阿姨告诉我，那钟的时间停在了早上九点五十八分，差不多就是她离家去买菜的一个小时后。”
戚山雨回答：“而且那时钟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正是6月27日当天。”
柳弈：“……难道是王乐娟女士胸痛挣扎时，把那钟扒拉到地上了？”
假如真如同潘阿姨所言，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猜的。”
戚山雨却摇了摇头“可是潘阿姨非常肯定，那钟外观完好，只是却坏掉了，就算换了电池也一点都不带走的。”
正因为如此，保姆才觉得王乐娟的死很邪门。
即便明知道对面坐着的两位帅小伙儿是一身正气百邪不侵的警察，她还是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王乐娟女士死的时候可能太痛苦了，或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怨气太重了，才会接连让手机和闹钟一块儿坏掉的。
柳弈：“……”
他当然是不信什么怨气之说的。
可假如潘阿姨那关于闹钟的猜想靠谱，那么或许闹钟和手机偏偏在王乐娟死后一起坏掉就不是单纯的巧合了。
“……那手机和闹钟现在在哪里？”
柳弈忽然抬头问戚山雨。
“不知道。”
戚山雨耸了耸肩，“毕竟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谁也说不准东西还在不在。反正那位潘阿姨说自己当时很害怕，就把闹钟放回到原处了。”
尤其是当时处理王乐娟后事的杜鹃现在也死了，他们不可能从死者口中问出东西的下落。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
柳弈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刚刚从新消息不提醒名单里放出来的某个头像发了一条新信息。
虽然现在已经是9月26日的凌晨一点钟了，但朱箐箐显然还没睡。
柳弈的微信一发过去，朱箐箐直接回过来一个通话请求。
柳弈按了通话键，并打开了免提。
朱箐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省去了礼节性的寒暄，直接就问他微信里说的“有事要拜托她”是什么事。
“对，想请你进王女士的房间看看，床头柜上应该有一个不走的闹钟，你看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请送到法研所来。”
“对了，还有一部手机……”
柳弈说着，拍了拍戚山雨的胳膊。
戚山雨会意，开口接着说道：
“是一部蓝色手机壳的华&#215;机，型号应该不算新了，是王乐娟女士生前用过的。如果能找到的话，请在征得家属同意后交给我们。”
“好的，没问题！”
朱箐箐应承得十分爽快，“我明天……不，今天早上就去找找看！”
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些难以自抑的兴奋：
“你们……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柳弈和戚山雨闻言，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无奈。
“只能说，我们会尽力的。”
柳法医决定不要给委托人某些非必要的希望，于是实话实说：“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什么实质性的线索都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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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星期一。
杜鹃的遗体果然在早上十点钟被送到了法研所，随遗体一道送来的除了尸检委托书之外，还有柳弈写的便条。
于是，下午两点三十分，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以及新来没多久的年轻女法医沈青竹一起上台，准备进行杜鹃的尸检。
说实话，柳弈也拿不准自己能在这具遗体上找到多少线索。
如果尸检没有发现异常，那么朱箐箐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不管是她锲而不舍的追查，还是她好不容易劝服杜鹃的表亲委托尸检所费的唇舌，或许很可能就此打了水漂。
可偏偏溺水的遗体所能保留的信息是各种死亡方式里最少的，因为水流会带走死者身上许多的线索。
更要命的是，现在距离杜鹃身亡的9月19日已经过了一周了。
虽然遗体的保存条件还算不错，但因为此案一开始只作为事故处理，所以从打捞到运送遗体都没有对证据进行任何保护，衣服上残留的组织、淤泥、水草，以及更重要的DNA信息在这些过程中都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破坏和污染，此时再采集证据，谁都不能断定还有多少可信度。
留给柳弈的，就只剩下单纯的一具遗体了。
“唉，好年轻啊。”
江晓原从业时间不长，每次看到年纪轻轻就不幸殒命的死者，总难免心生怜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太惨了……真可惜。”
比江晓原没大上几岁的沈青竹虽然没有说话，但低垂的眉眼也透着同样的情绪。
“是啊，确实可惜。”
柳弈没急着动手，而是翻开了死者的血液检测报告。
“唔，血液酒精浓度168.8mg/100mL，确实很高了。”
虽然杜鹃死后没有尸检，但为了验证她生前是否真的喝了酒，警方还是有抽血送检的。
而检验报告显示，血液检材中检出酒精，含量还相当之高，完全符合酒醉标准了。

第122章 5.Mulholland Dr.-29
“喝得可真多啊！”
江晓原忍不住开口评价道：“很少有不喝酒的人一下子喝得那么醉的。”
小江同学平常跟朋友出门撸个串儿涮个火锅什么的也会喝点儿小酒。
但他没有酒瘾，也不常喝，酒量自然也就很不咋地，属于一罐正好，两罐凑合，三罐就要上头的弱鸡。
江晓原将心比心，从前滴酒不沾的年轻女孩子刚接触酒类，第一次就能把自己喝成血液酒精含量168.8mg/100mL，未免也太超过了一些。
“是啊，确实有点儿可疑。”
柳弈没有急着动刀子，而是很仔细地先检查死者的尸表情况。
以一个落水溺亡者的遗体而言，杜鹃的体表伤痕比柳弈预想中的要少。
要知道这可是盛夏时节，人们穿得轻薄，杜鹃被捞上来时也是一身夏季T恤、长到膝盖的宽松热裤外加一对凉鞋。
养鱼的鱼塘不同于四壁底部都铺了光滑瓷砖的游泳池，泥沙杂物很多，人落水后在里面挣扎一下，很容易就磕伤碰伤，指甲、指缝里也很常常会嵌入淤泥砂石什么的。
检查死者身上有无伤痕和残留的杂物，本就是区别落水溺亡还是死后抛尸入水的重要项目。
杜鹃身上的擦伤、划伤虽少，倒也真不至于干干净净。
这些小伤口多集中在双手、两臂、小腿后侧，分散而凌乱，表浅且缺乏生活反应，比起落水时的挣扎，更像是打捞或是搬运时不小心划拉出来的。
江晓原一边拍照，一边评价道：“这么说，她掉下去的时候，应该没有怎么扑腾咯？”
尸检委托里有附带的案情介绍，里面特地注明了监控拍到女孩儿落水后无明显挣扎迹象。
柳弈继续翻了翻案情说明，“死者血液里还检出了劳拉西泮……嗯，跟她手袋里发现的药盒相同。”
关于这点，戚山雨和林郁清昨天也调查过了。
杜鹃在姨妈王乐娟死后情绪低落，失眠、焦虑，于是到医院看了心理科医生，医生给她开了兼具抗焦虑和安眠作用的劳拉西泮，处方合法合规，没有问题。
关于这一点，朱箐箐也给出了证词：杜鹃确实跟她提到过自己在吃安眠药，还说吃药以后自己的失眠情况确实有改善，人睡得好了，精神也变好了。
“不过劳拉西泮不能跟酒一起吃吧？”
一旁的沈青竹努力回忆着有关于这一部分的药理学知识，“跟酒精一起联用不是很容易发生过量症状吗？比如谵妄、镇静、共济失调什么的……”
柳弈点了点头。
他没看过杜鹃落水时的那段录像，不过朱箐箐曾经跟他们描述过，当时杜鹃走路摇摇晃晃的，确实很像喝得酩酊烂醉之后的醉酒步态，只是现在看来，很难说是由于醉酒，还是由于联用了劳拉西泮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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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我拍好照了。”
小江同学现在的摄影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每一条伤口都拍得漂漂亮亮、清清楚楚，每次柳弈表扬他可以送选图谱时，他都颇为得意。
江晓原迅速欣赏了一下相机屏幕里的作品，转头对柳弈说：“老板，可以开始解剖了。”
然而柳弈却没有动。
他站在解剖床旁，低垂视线，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
江晓原浑身一激灵。
柳弈这表情，他实在太眼熟了。
每次当他老板在解剖台旁用这种眼神专注地盯着什么东西时，就是他发现了重要线索的时候！
于是小江同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低声问：“您在看什么？”
“这里。”
柳弈轻轻地握住了杜鹃的右手，从床上抬起，露出了她的腕部。
“有两条不规则的擦伤痕迹……”
江晓原和沈青竹一块儿凑过去看。
两条伤痕都位于杜鹃的右腕外侧，一长一短，长的约两厘米，短的约一厘米，二者有着近乎相同的起点，但其后的角度不一样，使得他们形成了一个倾斜的“V”字夹角，角度约为二十五度。
两条擦痕都不算深，江晓原刚才就拍过照了，但因为没有什么特征性的特点，他也就和其他伤口一起忽略掉了。
“你们再仔细看看。”
柳弈提醒他们。
江晓原和沈青竹照做。
“啊呀……”
沈青竹发出了一声低呼，“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
她从柳弈手里接过了姑娘的右腕，凑近了仔细看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她的腕子上好像有些断断续续的红痕？”
“没错。”
柳弈很高兴这位年轻的法医留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的腕子上有很不显眼的擦伤。”
他说着，取来放大镜，仔细地观察死者手腕：“像是柔软的织物反复摩擦后形成的皮损。”
这种情况在现实中并不少见，比如长时间骑车骑马以后大腿内侧会红肿疼痛，又或者男性长跑运动员如果没做好保护，很可能磨破咪咪胸口晕开两朵血花一样。
即便是柔软的棉织物，反复摩擦也是可以伤人的。
而杜鹃手腕上的擦伤，就跟这种情况很像。
皮损的边界不明显，呈浅红褐色，特别是冷冻后再解冻不可避免的外观改变，除了颜色稍稍深一些之外，看起来和周遭的皮肤几乎没有区别，如果不是柳弈看得仔细，很可能就真要错过了。
“可这是什么东西弄的？”
江晓原好奇：“就算是手表或者衣袖，也应该是一个比较规则的环状伤吧？”
沈青竹也想不通，于是盯着柳弈，想从上级那儿求到一个回答。
柳弈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绕着解剖台走了一圈，再度观察杜鹃的遗体。
“不止她的右腕……”
柳弈这时已绕到了死者的脚侧，指了指杜鹃的脚踝，“或深或浅，他的左手和双脚踝处也有类似的皮损。”
“嘶！！”
江晓原和沈青竹一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二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几乎是一同叫了起来：
“这么说，她被人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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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单纯的捆绑。”
柳弈指示江晓原拍照，留下这些重要的证据，“如果是用绳子、电线捆扎带之类的东西直接绑的话，会在皮肤上留下很明显且很具特征性的伤痕，就算不用法医和警察出马，普通人一看就会发现有猫腻。”
沈青竹想了想：“您刚才说像是布料磨出来的，会不会是用毛巾或者手帕绑的？”
江晓原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就算是毛巾和手帕那也该勒出一个圈吧？”
“是啊……”
柳弈点了点头，“伤痕太浅了，八成是比毛巾、手帕更柔软的布料摩擦出来的……”
身为女性的沈青竹立刻敏感的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丝绸？”
她说着蹙起了眉：“……用丝绸绑人，这是什么恶趣味啊……该不会是‘那种’……嗯，‘那种’变态吧？”
虽然小沈法医说得含糊，但意思并不难猜。
柳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毕竟质地细腻柔软的布料仔细找找还是不少的，在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之前，柳弈也无法确定。
“不过，我想那人应该是在杜鹃的手脚上先缠上一整圈的软布，再在外面用粗绳一类的东西绑起来的。”
他指了指死者的右腕，“证据就是那两条‘V’字型的擦伤。”
江晓原和沈青竹互相对视，又一同作蹙眉沉思状。
“哦，我懂了！”
江晓原率先想出了答案，连忙大声说道：“应该是她在挣扎时捆手的东西被她挣歪了，才擦伤了她没被布料包裹的地方，对吧！”
柳弈笑着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沈青竹抿了抿唇，总感觉自己好像抢答输给了江晓原，隐隐有些不忿。
她想了想，又提出了另一个猜测：“柳主任，您说凶手将她绑起来，是不是为了灌酒？”
柳弈转向沈青竹，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目前看来，这个可能性并不小。”
朱箐箐说过杜鹃是一个很讨厌酒精的姑娘，绝对不会主动喝酒，而她的手腕脚腕上又隐隐有被束缚的皮损，这么说来，犯人很可能就是为了给她灌酒，才将她绑起来的。
“能灌到血液酒精浓度168.8mg/100mL，那得是灌了多少酒啊！”
江晓原咂舌，“这么硬灌的话，得灌得到处都是了吧？”
“是啊。”
柳弈将目光落到杜鹃的咽喉处，“捆着手脚硬灌，受害人一定会被酒液呛到，酒会跑进呼吸道里。”
江晓原面露喜色，眉毛往上一挑就想欢呼，但下一秒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耷拉了眉眼，“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又是在水里溺死的，还能查出呼吸道里有没有酒液残留吗？”
毕竟酒精是非常容易经过粘膜吸收的，再加上只要不是干性溺毙，溺水者的呼吸道里会有大量的溺液残留，相当于把气管支气管连同肺部给盥洗了一遍，很可能会洗掉原本能留下来的证据。
“不管怎么样，试试吧。”
柳弈朝江晓原笑了笑，“总得给‘车展’找点活儿，对吧？”

第123章 5.Mulholland Dr.-30
从杜鹃胸腔里离断的气管和肺部被放到了解剖盘中，柳弈小心翼翼地将管腔剪开，
小江同学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干性溺毙”，没想到居然就真让他碰上了。
“她的气管和肺泡好干净啊！”
江晓原忍不住感叹道。
虽说干性溺死在溺死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十五，不过小江年资尚浅，还真没见过。
“干性溺死”又称“非典型溺死”，是指落水后因冷水进入呼吸道刺激声门引起反射性的痉挛，使得声门关闭造成呼吸道痹阻，发生急性窒息；又或者是冷水刺激皮肤、咽喉部及气管粘膜，引发反射性迷走神经抑制作用，导致心跳骤停或原发性休克的死亡方式。
现今认为，所谓的“干性溺死”实质是水中猝死，疲劳、饮酒或是餐后落水更容易引起这种死亡。
“杜鹃是干性溺死的，对我们来说反而比较有利。”
柳弈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显得轻松了一些，“这样在呼吸道检出啤酒成分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江晓原和沈青竹闻言，果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仿佛只要柳弈保证一句“可能”，他们就已经看到那不知名的疑犯落网的情景了。
柳弈很浅地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他没告诉江晓原和沈青竹，正常人在喝酒时也有可能被呛到，就算真能在气道表面找到啤酒成分，也不能证明他们的推测一定是对的。
“另外，我有些在意……”
柳弈转回到杜鹃的遗体旁，取来一个窥镜，撑开了死者的左侧鼻孔。
通过窥镜，柳弈可以清楚地看到，杜鹃的粘膜处粘了一块干涸的血迹，且鼻腔后壁处有一处显眼的破损，约有五六毫米长，边缘清晰，创面新鲜，看起来不像是粘膜干燥的自然裂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擦破的。
江晓原和沈青竹原本忙着做气道的分段采样，听柳弈这么一说，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个接一个观察鼻腔的伤口。
“只有单侧鼻腔有伤口。”
柳弈将位置让给两个徒弟，分开死者的上下齿列，检查死者的口腔和咽喉部，“喉部痉挛，声带内收，声门完全关闭，充血水肿明显，表面同样有一处新鲜的溃疡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又露出了江晓原经常会见到的专注的沉思之色。
江晓原试探着叫了一声：“老板？”
“先不忙着做猜测。”
柳弈放下手里的喉镜，抬头对两位助手说道：
“我们先来看看她的消化道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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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星期一。
下午四点五十分。
柳弈下了台就带着一架子的试管和一个小袋子直奔十二楼车展，在电梯口截住了刚准备下班的袁岚袁主任。
“帮帮忙，搞定了请你吃饭。”
柳弈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抓住袁岚的胳膊，带着他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真的很急，好几条人命呢。”
袁岚用疑惑的眼神将柳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近没听说有什么连环杀人案啊……你不是唬我吧？”
“真不是唬你，你看我什么时候在正经事上瞎说过。”
柳弈神情认真，“虽然现在还不肯定，但如果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那八成就是了。”
袁岚被柳弈看得后颈发毛。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柳弈去年偷偷让他帮忙查嬴川那事儿。
当时柳弈也是什么都不肯跟他明说，结果后来案情大白，袁岚这才知道案件情节之严重、调查过程之凶险，着实把他惊了个够呛，现在想起来还难免有些后怕。
袁岚顿时打了个激灵。
“……你到底又在偷偷干什么！”
袁主任真是又崩溃又无奈。
他长叹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从柳弈手里接过了试管架，“行吧……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袁岚一边答应着，一边磨着后槽牙，“事先声明，今晚我指不定要折腾到几点，一顿可不够啊！”
“行行行，我欠你的、我欠你的。”
柳弈答得非常干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地方随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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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星期三。
经过尸检，警方认为杜鹃死因存在明显疑点，正式立案调查，并于今日移交市局。
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柳弈接到了开会通知，揣上份刚刚出炉的鉴定书，跟科里众人打了声招呼就往市局去了。
作为小戚同志的“家属”，人人都认得他的脸。
柳主任才刚出电梯，就有相熟的警官跟他打招呼，还很贴心地告诉他，“3号会议室，大家都到齐了。”
柳弈向对方道了谢，熟门熟路地来到3号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果然桌旁已坐满了人，剩下的那个空位想必就是留给他的。
戚山雨坐在正对会议室大门的那侧，看到自家恋人推门进来，轻轻朝他点头示意，他旁边的林郁清则给了他一个很热情的笑容，还朝他招了招手。
柳弈与众人打过招呼，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主持会议的照例是沈遵沈大队长。
“柳主任，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沈遵看柳弈手里揣着个牛皮袋文件夹，心知八成有戏，于是很干脆地直接开口找他要线索。
“嗯，还真有。”
柳弈坐到了沈遵旁边，将文件袋里的几页纸拿了出来，“我们已经确定‘那块塑料’是什么了。”
“很好！”
沈遵闻言大喜，要不是在开会，搞不好就要顺手往他肩上拍了，“行啊，我就知道你厉害！”
柳弈笑了笑，很谦逊地回答：“这次主要是我们物证科的功劳。”
“都一样、都一样！”
沈遵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先让柳主任来跟我们说说你们尸检的收获。”
他朝柳弈点了点头，“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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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杜鹃的遗体上发现了四肢被缚的痕迹。”
柳弈控制着电脑鼠标，让每个与会的警官都能看到江晓原精心拍摄下来的尸检照片。
在黑色背景的强烈之下，死者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使得那些朦胧且边界欠清晰的淤痕也在色差的对比中得以突显。
“我们做过镜检了，淤痕处可见不规则的浅表皮损，应该是摩擦所致的。”
他说着，鼠标一点，翻到了镜下切片图。
大体伤痕警官们肉眼尚能看得明白，而那些一层又一层的红紫蓝交错的细胞大家就实在没辙了。
不过他们只需要知道个结论就行了。
“考虑到四肢都有这样的浅表擦挫伤，我们初步判断凶手在受害者手腕和脚踝处以布料包裹，再用绳索之类的物品加以束缚固定。”
听柳弈说到这里，有个警官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凶手反侦查意识很强啊，为了不留下明显的束缚痕迹，还知道要先用布垫着点儿。”
所有人都同意他这个想法。
沈遵转头问坐在旁边的柳弈：“柳主任，知道凶手垫的是什么布吗？”
“嗯。”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
在确定了杜鹃的死因有可疑后，他们这两日将杜鹃的所有遗留物包括衣服鞋袜以及手提包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了个彻底，终于在她的凉鞋带扣里发现了一根可疑的白色纤维。
“就是这个。”
柳弈快速点了几下鼠标，将一张放大的照片打在了投影屏上。
透明的物证袋贴着标签，里面有一根白色的线，大约三厘米长。
柳弈道出了这根线的材质：“它是一根棉纱。”
棉纱质地的纺织品柔软而疏松，不容易在皮肤上留下痕迹，确实很合适用来当“垫子”。
只不过纯色的棉纱十分常见且缺乏特征性，上网随便一搜到处都能买到，而母婴用品店或是药店里多的是棉纱面料的织物，想从一根线上锁定嫌疑人，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不过，这至少说明凶手不是冲动作案的。”
刚才开口的警官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人肯定是早就想好了怎么绑住杜鹃才不会留下痕迹，提前买好了棉纱织品和束缚工具的。”
“没错。”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而且不止如此，那人还连怎么给杜鹃‘灌酒’都想好了。”
除了前天晚上就听柳弈说过推测的戚山雨之外，在场的警官有一个算一个，都露出了疑惑又好奇的神色。
“尸检时，我们发现杜鹃的左侧鼻腔有新鲜的粘膜损伤，还有会厌部、咽喉部也有擦伤。”
柳弈继续操作鼠标，一张一张展示他们拍下的证据。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死者的肠道里发现了一小块塑料片……”
他的手指轻轻地一点，屏幕里就出现了一片被放大了的透明塑料碎片：“这东西，是一小截断掉的16Fr鼻饲管。”
众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低哗。
所有人都对这个结论表示出了恰如其分的惊讶。
“……哎呀……”
终于，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代表诸位警官说出了大家的想法：“居然是用鼻饲管灌进去的……这还真是完全没想到啊！”

第124章 5.Mulholland Dr.-31
“这么说，凶手是个医生？”
有个警官提问道。
这位警官年过不惑，家里老人上了年纪，因此他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一听鼻饲管，脑子里就立刻有了很具体的想象。
“倒也不一定。”
柳弈摇了摇头。
所谓鼻饲管，是胃管的一种，是将一根细塑料软管从单侧鼻腔插进去，经过喉部和咽部进入食道，再一直插入到胃里。
这种鼻饲管可以用注射器将流质或者半流质直接推送进患者胃里，给昏迷、进食困难或者营养不良的人进水进食，当然也可以反向操作，帮助禁食患者排空胃部，算是临床上非常常用的留置管。
然而事实上，除非消化科一类的特定科目，不然其实医生亲手插胃管的机会远远不如护士甚至是护理员多。
“不过我觉得这个人插胃管的技术并不熟练，他插管时弄伤了杜鹃的鼻腔和咽喉。”
在提出了别的可能性后，柳弈又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杜鹃并不配合他的操作，激烈反抗过的关系。”
一般来说，在患者清醒时插胃管会让患者配合做吞咽动作，犹是如此，咽反射也会让人感觉难受得够呛。
而杜鹃是在被限制了手脚的状态下插的鼻饲管，肯定不愿意乖乖配合，挣扎得一定相当厉害，所以犯人弄伤她的鼻腔和咽喉，倒也不一定是技术不熟练的关系。
“对了，还有一件事。”
柳弈用鼠标当指针，在屏幕的小塑料片上划拉了两下，“物证科检测过了，这胃管的材料有明显的老化迹象，分子键断裂和降解都很明显。”
他顿了顿，“我想除了插管的动作过于粗暴之外，塑料老化也是这根胃管顶部为什么会断掉一小节的原因。”
有警官面露好奇：“塑料老化？”
“对。”
柳弈点了点头。
他向众人解释道：“像鼻饲管这类的一次性医疗器材都是有‘寿命’的，不管使没使用，一般保质期最多不会超过两年。一旦逾期，不止意味着无菌外包装失效，可能受微生物污染，器材本身也容易受潮、变质或者老化，没法子保证使用安全了。”
沈遵沈大队长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人拿过了保质期的不合格鼻饲管给杜鹃用？”
柳弈微笑颔首，“没错。”
“……唔，有些意思。”
沈遵摸了摸下巴，“那人如果真是医生护士什么的，随手拿一条两条胃管应该很容易吧？犯不着用过期的旧货……”
他微微眯起眼，双瞳中有锐光一闪而过，“或者他其实也没那么容易搞到胃管？”
“说不准，可能性太多了。”
柳弈朝沈遵摊了摊手，笑道：“这就要交给你们来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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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仍在继续。
接下来轮到戚山雨发言了。
他先简单地向在座的与会者们介绍了王乐娟和杜鹃的姨甥关系，然后拿出了王乐娟的手机、闹钟的照片，“这手机是王女士生前使用过的，闹钟则是放在她床头柜上的。”
朱箐箐的效率很高，在柳弈拜托她寻找这两样东西后，她便取得了杜鹃表姨一家的许可，拿着钥匙进了杜鹃家，一通翻找后，在王乐娟女士生前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戚山雨说道：“手机的主板烧坏了，闹钟也是一样。”
有警官蹙眉，“这俩是一起坏掉的？”
戚山雨回答：“准确的损坏时间现在已经无法确定了，但根据证人提供的证词，在王乐娟女士身亡之后，这两样物品就都坏掉了。”
他稍稍做了个停顿，随即补了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电子鉴定中心已经调查过了，二者损坏的原因都是多个元件出现了磁化，且因为手机主板损坏得很彻底，里面的数据已经无法恢复了。”
有警官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戚山雨解释道：“中心那边说，是有人用强磁故意弄坏的。”
林郁清在电子鉴定中心里有关系好的熟人，虽然鉴定书里没写得那么详细，但对方告诉他，要造成这种情况的方法其实并不少，比如他们就见过用电磁线圈报废硬盘的，假如手机和闹钟一起坏掉，鉴定中心的小哥觉得对方九成目标是破坏手机，只是在附近的闹钟被强磁给殃及到了。
“这么说来，不止是杜鹃，她姨妈王乐娟的死也很可疑啊！”
沈遵神色凝重。
可惜王乐娟是在今年6月份身亡的，遗体早就火化了，实在没法子再通过尸检确定是否当真是自然死亡了。
“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戚山雨拿出了先前他们私下调查到的几个案子的资料。
“杏滘村在199○年到200&#215;年的七年间，一共出现了两起意外事故和一起人口失踪案，死者以及失踪者都是十几岁的年轻女孩，且名字都带一个‘娟’字。”
小戚警官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而王乐娟恰好是杏滘中专9○届的毕业生，还在杏滘村工作了两年的时间。”
诸位警官都面露惊诧之色。
时间、地点和名字都如此具有规律性，要说这是巧合，真是骗鬼都不信。
“卧槽……”
有人忍不住感叹道：
“看来这次我们是碰上大案子了，还是一个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九年的连环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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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星期三。
因为案情过于复杂，要讨论和梳理的细节实在太多了，早上的会开到将近一点半，散会时一群警官全都饿得饥肠辘辘，一哄而散吃饭去了。
柳弈跟着戚山雨到他们食堂蹭了一顿。
虽然因为去得太晚了几乎没什么可以吃的了，不过有道是秀色可餐，只要他家英俊帅气的小戚警官作陪，柳主任还当真不很介意吃的是什么。
“柳哥，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吃饭时，戚山雨看柳弈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就知道对方八成还惦记着什么活儿没干完，于是顺口问了一句。
“哦，说起这个。”
柳弈扒拉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虽觉得味道很不咋样，但还是勉强自己多吃几口，“我今天早上让小江去跑电泳了，看看能不能检出那个‘江知哲’的DNA。”
戚山雨：“‘江知哲’的DNA？”
“对。”
柳弈点了点头，“就是给失踪的程娟娟寄信的那位。”
同样是吃面，戚山雨往碗里加了好几勺辣酱，面汤红彤彤的，汤里捞起来的面条上挂着一层红油，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柳弈看着就觉得辣。
咽下一大口红油挂面，戚山雨才开口：“可那几封信保存得很随意吧？也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了，上面的DNA信息难道不会被污染吗？”
“信封、信纸表面的DNA信息当然是没多少价值的。”
柳弈笑了笑，“不过我忽然想到，有一个地方或许可能会留下只属于‘江知哲’一个人的DNA。”
戚山雨眨了眨眼：“在哪里？”
“在邮票上。”
柳弈没有故意卖关子，很干脆地就回答了，“因为我忽然想起，邮票的背面，是沾水就会有粘性的。”
戚山雨轻轻地“哎呀”了一声。
现在这个年代大家都习惯了快递，已经很少有人会用信封平邮寄信了，连明信片也成了少部分人的喜好，自然也就想不起来邮票的背面其实有一层胶，沾水就会有粘性。
因为这个设计，许多人贴邮票时为了图个方便，会直接用舌头舔湿，于是口腔的上皮组织就会随着唾液一起留在了邮票背后，粘在了信封上。
二十多年前DNA的检验技术跟现在完全不能比。
就算犯人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也可能因为当时的技术限制而忽略了这一点，说不准就真舔过邮票了。
“那地方除非把邮票撕下来，不然其他人是碰不到的，假如真能在上面提取到DNA，那大概率就是那个‘江知哲’的了。”
柳弈夹起碗里一块因为煮过了火而口感干硬的肉片，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又咽了下去，尽量不要让自己露出“好难吃”的表情。
“不过都过了二十多年了，鑫海市这边的天气你也知道的，潮湿闷热得要命，能不能检出来还真不好说。”
他又往手机上瞅了一眼。
微信里，兢兢业业的江晓原同学正在实时给他汇报工作进度，“不管行不行吧，应该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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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柳弈回到法研所，刚进科室，就看到江晓原同学兴奋地扑过来，献宝一样将几张单子怼到了他的眼前。
“做出来了！还真有！”
江晓原声音兴奋极了：
“九封信共计十二张邮票，有四张背面检出了属于同一个人的DNA，应该就是那个‘江知哲’的！”
在湿热的南方地区保存了二十二年的“物证”，居然还有三分之一的检出率，且四份DNA同属于一个人，实在是一个很令人惊喜的结果了。
柳弈接过几张纸，顺手在江晓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以示鼓励，“辛苦了，干得不错！”
江晓原自豪地挺起了胸。
柳弈接着问：“那么有匹配到嫌疑人吗？”
江晓原立刻又泄气了。
“没有……”
他摇了摇头，“资料库里没有这个人的遗传信息。”

第125章 5.Mulholland Dr.-32
9月30日，星期五。
这几日柳弈把自己能干的事情忙活完了之后便闲了下来，而戚山雨则忙得脚打后脑勺，开始了千头万绪的繁琐且枯燥的搜查工作。
柳弈准时下班，回到家时，屋子果然空空荡荡的，家中的另一位主人仍然在忙着，上一条短信还停留在中午，说是要去杜鹃溺亡的鱼塘调查现场情况，便再也没有了后文。
柳主任早有心理准备，半点不觉得失落。
他打开冰箱翻了翻，小戚警官上一顿正经做饭已是在三天前，冰箱里并没剩什么调理好的存货，而冷冻格里的禽肉鱼所需的料理技术含量远远超过了柳大法医的厨艺水平，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柳弈在叫外卖和随便应付一顿这两个选择里挣扎了一分钟，因为实在懒得等门，非常弃疗的选择了后者。
他用小号的陶瓷锅煮了一碗泡面，又从冰箱里掏了颗鸡蛋烫了个水波蛋，把煮好的蛋捞起来搁在面上，为了少洗一个碗，干脆连锅一块儿端出去吃了。
对付完晚饭后，柳弈看了看手机，戚山雨依然没再给他发消息，便趁着晚上闲来无事精神尚好，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开始折腾他今年的论文。
这一忙活就忙到了晚上九点半。
终于，透过书房开着的门，柳弈听到了门廊传来熟悉的响动，知道是戚山雨回来了，小小地爆了个手速，飞快地存好文档，然后奔出了客厅。
“柳哥，我回来了。”
大约是平日注重锻炼的关系，戚山雨在外奔忙了一天，精神看着倒是还好。
他将一个纸袋递给柳弈，“刚才在路口顺便买的，我猜你晚上应该没认真吃饭，给你当宵夜的。”
柳弈接过袋子往里一看，里面是一碗小馄饨，薄薄的馄饨皮像展开的半透明纱裙，看馅料的颜色，他就知道是自己最喜欢的猪肉荠菜馅儿。
“那你呢？肚子不饿吗？”
柳弈心疼自家恋人，连忙追问。
“刚刚在单位吃过了。”
戚山雨笑了笑，“今天大家都饿坏了，就一起吃了顿宵夜。”
柳弈这才放心地放他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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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从浴室出来时，柳弈已经在餐桌上摆开了架势，招呼他坐过来。
虽然小戚警官说自己吃过了，柳弈还是将一碗馄饨分了一半出来，还顺手烤了两片吐司。
戚山雨坐到恋人身边，没说什么，抄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宵夜，一边分享今天的调查结果。
“我们沈队认为，王乐娟女士很可能是在手术住院时认识凶手的。”
戚山雨说道，“所以我们这几日都在调查王乐娟女士在住院期间接触过什么人。”
“确实。”
柳弈十分同意这个推测。
王乐娟今年四十九岁，早年是学声乐的，在某个民间合唱团做过主唱，后来合唱团因经营不善解散，她就在少儿机构当音乐老师，赚得不算多，但养活自己和姨甥女杜鹃还是够的。
王女士年轻时长得漂亮又有气质，却终身未婚。
戚山雨他们在调查时从跟王乐娟相熟的邻居阿姨口中得知，王女士自称早年有过心爱之人，却因为志趣不合与对方分了手，并因此颇受打击，后来感情路一直不顺，耽搁着耽搁着，一直到这把年纪了也没找到能相伴终身之人
那位邻居阿姨形容王乐娟是个“不将就”的性格，虽已不再年轻，但心态上仍然有着少女一般的文艺与浪漫，不肯在感情生活里委屈自己。
“我们这一带的中老年活动群基本上都知道阿娟的。”
谈到王乐娟的感情生活时，阿姨这么告诉来找她问话的警官们：“她长得漂亮又有气质，中年离异的丧偶的都盯着她呢，就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了，不过阿娟一个都看不上，就惦记着她的初恋了。”
当林郁清追问邻居阿姨王乐娟有没有具体描述过她所谓的“初恋”是什么样子的时候，阿姨点头表示确实有。
“她说她初恋是个很有‘文化’的人。”
邻居阿姨是个六零后，措辞十分有那个年代的人的特色，“她说他们以前经常通信，互相写情书表白爱意。还说他字写得很好，又会作诗……”
她想了想，“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那个‘什么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什么的……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个调调吧！老浪漫了！”
可惜的是，虽然这位邻居阿姨跟王乐娟算得上是朋友，但也只是社区活动时会多聊几句的关系，私交并不紧密，而且王乐娟手术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自然不知道王乐娟的感情近况，也没能提供其他更有用的情报了。
不过警方至少可以从她口中确定两个很重要的信息。
其一是王乐娟近期并没有和谁有感情纠纷，一切改变都应该从心梗入院后开始算起。
其二是王乐娟早年有过一个“初恋”，二十多年来还对他念念不忘。
综合以上两点，警官们讨论过后，觉得犯人应该是在王乐娟住院期间认识并接近她，从而取得她的好感的。
加之凶手有相当的反侦查意识，懂得如何把谋杀伪装成自杀，且还会插胃管，所以大家觉得王乐娟住院时碰到的医生、护士甚至是护工都十分有嫌疑。
“好大的工作量啊。”
听完戚山雨的说明，柳弈低声感叹，“这排查起来很费劲吧？”
若要从王乐娟入院时开始算，急诊、心内科、介入室、CCU……她接触过的医生护士护工的人数得有上百，就算除外女性也还有大几十。
加上时间已过去了三个多月了，大家的记忆肯定已然模糊，有些记性差的甚至可能看着王乐娟的照片都想不起来还见过这么一号人，就更别提想起她曾经和什么人有过互动了。
柳弈叹息：“凶手弄坏她手机这招，可真高明啊。”
“我们从电信那儿调到了她手机号码的通话记录，现在还在排查，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戚山雨也深有同感，“……就怕……”
柳弈：“就怕对方没怎么给她打电话，对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
当然，像微信、企鹅这些常用的软件，只要知道对方的具体账号，警方也能从营运商那儿调到记录，只是十分耗时，排查起来的工作量也会相当之大，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活儿。
“不过，其实范围也没那么大。”
看到柳弈凝眉沉思，一副忧心忡忡，专注到筷子悬在半空，连馄饨都忘记吃了的样子，戚山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作为提醒，同时安慰道：
“毕竟凶手应该有些年纪了，至少跟王乐娟女士差不多。”
“哦，也对！”
柳弈秒懂。
假设杏滘村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一系列“娟”字死亡案的肇事者，跟杀害王乐娟和杜鹃的凶手是同一人，那么就算当年对方是个二十啷当的年轻小伙儿，现在也该五十多岁了。
而且假设王乐娟最近真的有了心仪之人，对象比她小很多的可能性也不大。
如此一来，警方大可以从年龄上入手，优先排查那些在医院工作的稍有些年纪的中老年男性，确实能省下不小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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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我这儿还有一条线索能佐证犯人是个有些年纪的中年人的。”
戚山雨几口吃完馄饨，没急着吃烤吐司，而是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了满满的茶水，慢慢地喝了起来。
外头天气炎热，他又一直东奔西跑的出了不少汗，这会儿歇下来，比起饥饿，口渴的感觉更鲜明，总是想多喝点水。
一杯茶很快见底，戚山雨放下杯子，接着说道：“今天下午我跟小林子去了杜鹃溺毙的那个鱼塘，还找鱼塘主和工人问了情况……”
就如那一带大部分的鱼塘一样，杜鹃落水的小鱼塘属于当地村民自承包的。
鱼塘主另有产业，对照料鱼塘不是很上心，只雇了一个工人定期投喂打理，自己则可能十天半个月的才抽空去瞅上一眼。
面对戚山雨和林郁清两人的询问，塘主只能用“一问三不知”来形容，并表示监控记录他都拷给公安局了，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了。
反倒是打理鱼塘的工人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
那个工人说，在落水案发生前不久，有一天他打理鱼塘的时候曾经碰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凑到他旁边看他喂鱼，还问了他这里养了什么鱼种，多久投喂一次，平常又怎么打理鱼塘云云。
工人干活正觉无聊，乐得有人跟他搭讪，加之对方很会说话，态度热情友好，还给他递了一根软中华，便多聊了几句，到现在依然对这件事存有印象。
“工人说那人看着五十岁上下，长得斯斯文文的，穿得也很整齐。”
戚山雨说道：“当时那人说自己是钓鱼爱好者，想物色一片合适的鱼塘，和朋友办个小比赛什么的，理由一套一套的，给他的感觉很靠谱。”
柳弈点了点头，明白了，“所以那工人根本没怀疑，就有问必答了。”

第126章 5.Mulholland Dr.-33
嫌疑人与鱼塘小工接触的方式现在看来应该称之为“踩点”，不过对方当时确实没有半分怀疑，一根好烟就把他哄得高高兴兴的，将鱼塘的监控摄像头位置、自己打理鱼塘的频率和时间，甚至是附近很少有人员和车辆会过来之类的情报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不过那个工人见过嫌疑人，我这儿又有他的DNA信息……迟早能找到他的，只不过要费些功夫罢了。”
柳弈吃完半碗馄饨，开始吃吐司。
他咬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下，眉心皱出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个低脂蛋黄酱虽然比较健康，不过口感真是差多了，不怎么好吃。”
“是啊，迟早能抓到的。”
戚山雨拿过剩下那片吐司两三口啃了，抽空附和了一句：“确实没以前那种好吃。”
两人两个话题无缝切换，流畅得丝毫没有阻滞。
大概是因为破案有了眉目，剩下的只是水磨工夫的问题，戚山雨今天虽然忙碌，但心情不错。
他收了碗盘，顺手就到厨房洗了，洗的时候还很轻地哼了两句走调得听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的小调。
“看你精神挺好的嘛！”
柳弈神出鬼没地从他身后冒出来，伸手往他腰上一圈，整个人就贴了上去。
戚山雨自知五音不全，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献丑，就算是柳弈也很难逮到机会听他哼歌。
“你脚步怎么这么轻！”
小戚警官被自家恋人吓了一跳。
因为做刑警的关系，戚山雨不仅警惕心强，五感也很灵敏，兼之听习惯了柳弈在家里穿拖鞋走路的脚步声，平常不用回头，用听的就能知道他对象在哪里，离自己还有多远——虽说水流声有干扰，但像现在这样被柳弈贴到背上了才发现，实在太罕见了。
他低头往柳弈脚上一看，顿时失笑：“你怎么把毛绒拖鞋拿出来穿了？”
——难怪脚步轻到几乎听不见，柳弈此时脚上穿的是每年隆冬最冷时才会扒拉出来的厚底毛绒拖鞋！
“嗯哼！”
柳弈踮起脚，嘴唇凑到戚山雨耳后，照着他最敏感的耳廓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狡黠哼笑，同时手指灵活地从恋人的睡衣下摆钻进去，像撩拨琴弦一般滑过对方的腰线，饱含暗示意味。
戚山雨打了个激灵，放下了过水后还来不及擦干的碗碟。
转身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幽暗。
这段时间两人都忙得要命，一周没有尽情享受过夫夫生活了。这会儿柳主任主动暗示，小戚警官感觉自己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将柳弈捞进怀里，直截了当地以一个热吻回应恋人的邀请。
炽烈的亲吻让冷色的厨房顿时陷入了滚烫的欲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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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纠缠着出了厨房，气氛、情绪都正正好，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够到主卧的房门时，忽然铃声大作。
“你手机响了。”
戚山雨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柳弈。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但在荷尔蒙的激烈干扰下，这实在有点儿困难。
柳弈很想像霸总小说的男主那样回一句“别管他”，然而二人的工作性质让他们至少在退休前不可能如此潇洒。
他只能硬把自己从擦枪走火的边缘拽出来，张嘴在戚山雨唇边咬了一口，才松开恋人去找被他丢在了餐桌上的手机。
打电话来的是俞远光俞编剧。
“……我去！”
——周五晚上十点四十分，忙碌的恋人到家不久，夫夫正打算享受一个浪漫而激情的夜晚，偏偏俞编剧就很没眼色的挑这种时间来联系他，还不是发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
就算是柳弈，在这种时候也很难不产生当场给他挂断的冲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个跳动的联系人头像，内心天人交战，挣扎了足有十好几秒。
终于，社会人的社交礼仪让他选择按下了接通键。
“喂，俞编？”
柳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如常，但情不自禁上挑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然而俞远光压根儿没听出来，“柳弈，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他甚至连礼节性的客套寒暄都没有，开口就直奔正题。
柳弈：“……”
他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对面是个没有夜生活的单身狗，自然GET不到他们这边的正常需求，而且俞远光性格就那样，不气不气，气大伤身，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请、说、吧！”
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是这样的，柳弈，我想请你们明天陪我再去一趟杏滘村。”
俞远光依旧没听出柳弈话中的情绪，直截了当地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过这要求倒是让柳弈冷静了下来。
这几天他忙着调查王乐娟和杜鹃两人的连环死亡案，二十多年前的三桩旧案反而被他暂时放到了一边，且他一忙起来也没顾上俞远光，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想起，确实好像有几天没在法研所见过以前几乎天天来“采风”的俞编剧了。
“哦？”
柳弈在电话里问俞远光，“你们那‘申请’批下来了？”
“没有！”
没想到，他却听到了否定的答案。
“就是因为批不下来，我才想亲自去问问！”
俞远光觉得自己找到了梦境里那个“厉鬼山洞”的位置，于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进那几间废弃陶窑作坊里看一看，但柳弈提醒他不能冒昧乱闯，于是他干脆自费回公司拉了一支小团队，以拍“网络短剧”的名义，申请租用那一带做拍摄场地。
本来他以为以他和杏滘村村委的交情，这种小申请对面肯定二话不说当场就能批下来，结果没想到村委却以“安全隐患”为由婉拒了俞远光的要求，还提出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物色更安全的场地。
俞远光当然不肯答应，这几天又与对方来回沟通了几次，说得负责对接的郝骏捷都有点儿不敢接他的电话了。
俞编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I人，灵感上来了让他码字一小时两三千，动嘴皮子却能要他的命。
反复几次电话里沟通不畅，他实在毛了，觉得很有必要亲自把负责人堵在办公室里，跟对方好好“沟通”一番，才有了明天再去一趟杏滘村的计划。
柳弈听完俞远光的陈述，觉得俞编所言有理：既然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谈一谈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让我们一起去？”
俞远光回答：“因为我想让你们也进去看一看。”
柳弈：“看什么？”
俞远光：“那几间陶窑作坊。”
“哦？”
柳弈好奇：“你不是说村委那边不让拍吗？”
“是，所以才想能不能找个机会，让你们进去看看。”
俞远光解释，虽然杏滘村的村委对他友善又热情，但沟通了几次，连对别人的态度相当迟钝的俞编都感觉到对方很在意所谓的安全问题，似乎没有要松口让步的意思。
如果对方坚决不同意，俞远光觉得自己即便再死缠烂打也很难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惹恼了村委，以后想半点儿什么事会更加麻烦。
于是他左思右想，觉得要不然明天借着协商的机会，让郝骏捷带他进陶窑作坊亲眼看看到底有多“不安全”——所以他得拉上柳弈和戚山雨两个专业人士，希望他们能趁着这个机会找找有没有什么疑点。
柳弈明白了，回头朝戚山雨看了一眼。
知道对方要找的是他们夫夫俩之后，柳弈就把手机开了免提，戚山雨一直在旁听着，也就无需他再转达一遍了。
对上柳弈的视线，戚山雨摇了摇头。
“小戚最近在忙案子，明天去不了。”
柳弈代恋人回答：“不过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顺便再捎带上小江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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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星期六。
恰逢国庆节，除了恰好撞上大案子假期报销的苦逼小戚警官之外，人人都沉浸在了长假开始的快乐氛围之中。
而俞远光偏偏一天也不愿等，一旦下定决心就抓着柳弈往杏滘村跑，还拉上了一脸懵逼的小江同学。
今天车技最好的戚山雨不来，江晓原的驾照断断续续考了半年多了还没考下来，柳弈只得亲自开车。
行程很远，柳弈只能选择早一些出发，于是约了两人八点半在自家楼下集合，坐他的车去往杏滘村。
“今天放假吧？”
车上，江晓原弄明白了情况之后，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杏滘村那边还有人值班吗？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烦啊？”
“嗯，我跟郝骏捷约好了。”
好在俞远光虽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常常不怎么靠谱，倒也不至于缺乏基本的常识，知道提前跟郝骏捷联系一下，并征得了对方的同意。
“其实今天去说不定还更合适。”
车子恰巧停在了一个大路口前，红灯的时间比较长，柳弈刚好可以加入他们的话题。
“毕竟今天村委人少，要是只有郝骏捷一个人，应该比较好说话，就算租不租场地他不能作主，劝服他开门带我们进去看看应该不会很难。”

第127章 5.Mulholland Dr.-34
10月1日，星期六，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柳弈、俞远光和江晓原到达了杏滘村。
郝骏捷果然如同约好的那样在村委里等着了，听到动静还亲自来替他们开了院门，好让他们把车子停进院子里。
“哎呀，大过节的，还劳你们亲自跑一趟。”
郝骏捷的态度很热情，但灿烂的笑容中难掩强颜欢笑的勉强，看得出来他这几日被俞远光纠缠得够呛。
比起上回初见时那黑衬衣粉西装甚至还梳了个大背头的风骚造型，这次郝骏捷明显没有了把自己折腾得花枝招展的兴致，很摆烂的就穿了个白T恤配牛仔裤，素颜朝天压根儿没化妆，虽造型泯然众人，看着倒是比精心打扮时来的顺眼多了。
郝骏捷将他们迎进了村委的办公楼。
这幢小楼修得很朴素，外观看来就是一栋普普通通、方方正正的四层建筑物，倒是院子挺宽敞的，后方的小停车场有十二个车位，边边角角再挤一挤再多停四五辆应该也不成问题。
今天是节假日，基本上没什么人上班，停车场里除了柳弈他们这一辆车之外，还有一辆脏兮兮的农用皮卡，上面印着“杏滘村农业示范基地”的字样和LOGO。
“哎呦。”
柳弈下车时，正好看到郝骏捷盯着停在角落里的那辆破皮卡，神色轻松中透着喜悦，“原来老詹也在啊，那可太好了！”
柳主任不动声色地瞥了郝先生一眼。
所谓一物降一物，看样子这位兄台对俞编剧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偏又还指着能蹭别人的东风往娱乐圈里凑凑，半点都不愿意得罪人，已经迫不及待想找人甩锅了。
果然，下一秒，柳弈就听到郝骏捷说：“你们说想租场地那事，平常都是老詹他在管的，我看他车在这里，八成人也过来了，要不然我带你们去找他问问？”
“好啊。”
听说要找詹慕闲，俞远光答得飞快。
在他看来，詹慕闲是他爸的老同事，两人从前关系很好，平常也对他多有照顾，比起一直推脱说“安全问题”跟个复读机一样的郝骏捷，俞远光觉得老詹必定要更好沟通。
看几人同意，郝骏捷果然就领着他们往办公楼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道：
“老詹啊，工作态度真是没得说的！这些年我们村农业发展得那么好，他的贡献可大了！”
说到这里，郝骏捷回头朝三人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如同所有的夸奖套路最后都难免拐到个人生活上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衬托某人的无私奉献一样，郝骏捷接着絮叨了下去：
“嗨呀，他就是工作太拼了，这么多年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他总说反正家里也没别人，逢年过节的也不休息，这不，今天也回来加班了……还是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郝骏捷的话倒是让柳弈颇觉意外。
毕竟詹慕闲一个六零后，在那代人看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才是正常的人生轨迹，那时候的年轻人，不管是固有观念的驱使、还是社会压力的逼迫，几乎人人都会选择走这条“理所当然”的道路。
而且詹慕闲算不得大富大贵，起码也够得上“不错”的标准——工作稳定、收入小康，人也长得周正，就算上了年纪也还能算得上端端正正、体体面面，地中海啤酒肚这些毁颜值的因素也并未在他身上出现，怎么着也不该无人问津才对。
于是柳弈难得好奇八卦了一句：“老詹没有成家吗？”
“对啊！”
大约小地方的机关单位风气就是如此。
人人都觉得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根本与所谓的“私隐”无涉，谈论起来自然也毫无压力。郝骏捷顺着柳弈的问题就说了下去：
“老詹他不是本地人，看身份证号老家好像是H省那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老家好像也没别的近亲了。在咱们这村子干了得有二三十年了吧，也没见他回过乡什么的，也算是在这里扎根了。”
他顿了顿，稍有些浮夸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可能到底是心态不一样吧，他孑然一身惯了，也没人能催得动他结婚啥的，就一直单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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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郝骏捷已经领着三人穿过一楼走廊，来到尽头一扇木门前。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了詹慕闲的声音：“谁啊？”
“是我，阿郝啊！”
郝骏捷一听人果然在办公室里，顿时提高了音量：“俞编剧和他两个朋友来了，想跟你说说租用我们那山坡拍戏的事呢！”
几乎一秒都不耽搁的，郝骏捷便当着客人们的面将烫手山芋给甩了出去。
门开了，詹慕闲招呼几人进屋。
他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最南侧，窗向西开，傍晚时应当能照到夕阳。
然而可能是这种方方正正的老式设计本身采光就很一般的关系，这会儿办公室的照明十分微妙，卡在了不开灯感觉略暗，开了灯又好像有些浪费的程度。
“来，坐、坐。”
詹慕闲热情地请众人落座。
然而他这个办公室可以坐的地方不多，待客区两张沙发，一长一短只够坐三人，就算加靠墙放着的一张折叠椅，也还得有一个站着的。
于是年纪最轻的江晓原同学很自觉地让出座位，退到了旁边，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柳弈身后的一个人形背景板。
众人落座后，俞远光很干脆地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想租用那一段山路和那几间废弃的陶窑作坊作为拍摄场地，租金什么的一切都好商量，而且还保证了他们会保持现场清洁，拍完了也会负责整理打扫。
“唉，小俞啊，不是故意卡着你。”
谁知詹慕闲居然毫不犹豫地摇了头，态度还分外坚决：
“是我们这儿有规定，凡事必须安全第一。”
比起郝骏捷唠唠叨叨一句话复读机一样颠来倒去重复好几遍的解释，詹慕闲说话风格沉稳，神情庄重，自带语重心长的效果，说服力顿时提升了不止两三个档次。
“那段山路本来就没怎么修缮过，你们也知道的，石板上都长青苔了，加上下周副热带高压一来又要下好久的雨，这种天气下，我们可不敢让你们在那儿拍电影，万一滑了摔了，这责任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俞远光张嘴正想回几句什么，就看到詹慕闲朝他摆了摆手。
“还有那几间破房子……唉，我是真不明白你们怎么会看中那些破屋的！——反正，那儿就更不行了！”
中年大叔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似乎是在观察他们的表情。
“那几间房子都荒废了二十多年了，屋顶和墙都塌了几处了！要是让你们进去，谁也说不准会不会从哪儿掉下片瓦来，万一砸到头了，救护车都上不来！真出事了可怎么办啊！”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俞远光对着郝骏捷时态度可以油盐不进，但换成了这个在他小时候还陪过他玩的他爸的老同事，神色不由自主地就软化了下来，说话的底气也弱了，“我们会小心的……”
“不行！”詹慕闲仍是摇头，“我得为你们的安全负责啊！小俞，你爸就你一个宝贝疙瘩，要是在我这儿磕着了碰着了，我拿什么脸下去见他！”
俞远光：“……”
他实在很想说一句怎么着也不至于到没脸下去见他爹这份儿上，但又感觉这话太轻浮了对老詹实在失礼，就算是情商不怎么高的俞编剧也说不出口。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柳弈，想从对方那儿得到些什么建议。
然而俞远光却发现柳弈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了头去，注意力根本没在他们的对话上。
“柳弈？”
俞远光抬手撞了一下柳弈的胳膊。
柳弈猝然回神，将视线转了回来。
俞远光：“怎么了？”
目光相触，柳弈那双形状漂亮的凤眼似乎闪过了短暂的犹疑，随后他眯了眯眼，朝俞远光笑了起来，“我觉得，要不我们还是实地看一下吧。”
他将视线转向詹慕闲，笑容恳切，“如果方便的话，想麻烦詹先生陪我们一起去。”
郝骏捷在旁边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条山路确实不好走，就算真要再去一趟，他带路就行了，没必要再多折腾一个人。
没想到郝骏捷还没开口，詹慕闲先苦笑着摇了摇头，“唉，你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是执着啊，取个景都这么认真！”
他说着站了起来，“也罢，我带你们去看看吧，进去你们就知道那儿到底有多破烂了，真不是我唬你们，只要是稍有不慎，是真的会出事的！”
俞远光：“……”
他没想到柳弈还真就直接“退而求其次”，只要实地看看就行了，还要拉上詹慕闲一起！
“……那好吧。”
虽然其实俞远光还不太死心，但詹慕闲都起身要亲自带路了，他也不好再纠缠，决定先去现场看一眼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为了安全，那几间小屋都是上了锁的。”
詹慕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回头对几人说：“钥匙应该放在传达室那边，我得先去找找……”
说着，他领着众人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
“啊，不好意思，我想先去上个洗手间。”
柳弈忽然快走两步，追上前头的几人，笑着说道：“我直接在院门口等你们。”
说着，他借着侧身的角度，飞快地在江晓原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江晓原疼得一激灵，愣住了。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脑中灵光一动，居然神奇地理解了他老板那一掐的意思。
“啊，我也想去！”
江晓原同学大声说道：“我也憋很久了，哈哈哈！”

第128章 5.Mulholland Dr.-35
洗手间就在詹慕闲的办公室斜对面，他们又是刚刚才坐了将近三小时的长途车的，师徒二人这借口很合理，没有人起疑。
詹慕闲给两人指了洗手间的方向，便带着俞远光和郝骏捷去传达室拿钥匙了。
这栋办公楼的洗手间修在走廊的一个转角处，柳弈一拐进去，就一把揪住江晓原，扒拉在门边等着。
小江同学一脸懵逼：
“老板，您这是要干嘛呢？”
柳弈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往外瞅了一眼，看人还在走廊里，立刻缩了回来，“等他们走了再说！”
江晓原：“？？”
终于，二十秒后，他再探头，走廊里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柳弈拉着江晓原，一闪身就回到了詹慕闲的办公室门口。
他将手压在门把上，轻轻往下一押，门便“咔嚓”一声开了。
“果然，詹慕闲刚才没锁门！”
柳弈压着音量，但嗓音中透着兴奋。
江晓原却只觉得十分崩溃。
他忍不住往天花板瞅，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圆形的监控摄像头，下面红光闪烁，看着就不像是个单纯的摆设。
“不是……我说，老板！”
江晓原一脸震惊地盯着柳弈，声音颤抖：“你打算擅自闯进人家办公室吗！？还是在有监控的情况下！？”
他光是想象后果就觉得自己要晕倒了，“要是人家保安发现了怎么办？直接报警了我们怎么跟警察解释啊！！”
“没关系。”
柳弈答得飞快：“到时候我就说我手机落里面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话间，他已经进了办公室，二话不说直奔刚才几人坐过的待客区。
待客区有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了五个杯子，四个一次性纸杯是属于客人们的，一个陶瓷马克杯则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的。
“小江，采样。”
柳弈从包里掏出一根DNA提取采集管，塞给了江晓原，随后抬手指了指那张茶几。
小江同学：“啊？？？采谁的？？”
柳弈回头，用看笨蛋的眼神盯着江晓原，“当然是那只马克杯上的。”
江晓原更迷惑了：“为什么？？”
这时柳弈已经站在了詹慕闲的办公桌前，伸手就去拽他的抽屉。
小江同学：“！！”
他不由得搁下了手里刚拆了塑胶密封套的试管，快步冲到柳弈面前，“老板你干嘛！！？”
如果说偷偷折返回办公室还能用“落了东西”来狡辩，翻人家抽屉那就实在怎么都很难解释过去了。
“当然是因为我觉得詹慕闲很可疑！”
柳弈回答得飞快。
江晓原心中大喊“明明是你现在比较可疑”，快步奔到柳弈身旁，看到他当真就拉开了书桌左边的抽屉，然后活像个入室盗窃的犯罪分子一样开始扒拉人家抽屉里的东西。
“老板，你到底在找什么？！”
江晓原一边担心着要是被人发现应该怎么办，一边伸着脖子盯着门口的方向以防有人进来，一边又对他老师这出人意料的一出惊诧又好奇，心脏七上八下，脑袋转来转去，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道，不过我希望能发现点什么。”
柳弈飞快地翻着抽屉里的东西，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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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柳弈带着江晓原折返回詹慕闲的办公室的同时，办公室的主人正领着俞远光和郝骏捷到传达室去拿他们要的钥匙。
所谓的传达室，更像一个仓库。
它是靠近大门的围墙附近的一栋单独的建筑物，一层小平房，外间是保安值班室，旁边一个窗口是收发室，里面堆满了快递箱子。
建筑物后面还有两扇并排在一起的门，开口朝向停车场。
这两个房间据说以前是司机休息室和水电工呆的维修部，后来翻修办公楼时大家把一些没地方放的杂物堆了进去，装修好后也懒得搬走了，整理整理就搁那儿当库房用了。
“我就跟你们说，那几间破房子很久都没人去了。”
詹慕闲漫无头绪地一扇一扇开着文件柜的门，试图寻找废弃陶窑作坊的钥匙，“我现在真想不起来放在哪个柜子里了。”
“不忙，您慢慢找。”
俞远光木着一张脸，说出的话却很客气。
他仍然在想用什么理由才能劝服詹慕闲同意他们租用陶窑作坊当拍摄场地，整个人都有点儿心不在焉的，反应也比平常要慢。
连开了三个柜子都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詹慕闲随手打开了第四扇柜门。
这里放了几个旧文件夹，灰尘乱舞，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俞远光皱了皱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目光扫向柜子里的东西。
接着他就看到了斜斜地搁在几个文件夹上的一个相框。
“哎呀。”
俞远光低低地叫了一声，伸手将柜子里的相框给抽了出来。
相框里是一张大合照，十几个人排成前后两排，前面的或坐或蹲，后面的则站得笔直，相片顶部还印着红字烫金边的标题——《200&#215;年杏滘村村委中秋合照》。
因时代久远、冲印技术限制且保存条件欠佳，照片褪色得很严重，每个人的五官都不可避免地像加了一层黄化磨皮滤镜，扁平得看不出棱角了。
但俞远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一排正中间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爸……”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思念之情，微微有些发颤。
“啊呦，好多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俞书记还在呢。”
旁边的詹慕闲取过照片，语气怀念，“那时大家都好年轻啊，门口那两棵白兰树才刚刚种下不久吧？还没我们人高呢……”
“是啊，现在那俩树都长到三楼那么高了！”
郝骏捷也来凑热闹，眼睛透过詹慕闲的肩膀去看那张旧照片，还真让他认出了几个人。
“哎呦这是赵村长吧？他居然还留过这种胡子！老陈年轻时就那么胖了啊！……”
他一口气评价了好几人，最后指尖朝二排的角落一指，“还有老詹，那会儿你真帅啊，就是眼镜土了点，哈哈哈哈！”
就如他所言，詹慕闲那会儿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清瘦清瘦的身材，面容端正，就算这么糟糕的分辨率也掩盖不了他当年确实是个相貌堂堂的帅哥的事实。
然而这么个帅哥却戴着一副老式的塑料眼镜，不仅设计老土，眼镜腿儿上还挂了一根粗粗的安全绳——这么土气的眼镜，估计连拍时代剧的剧组都很难在市面上找到同款了。
“是啊，当年我品味太土了。”
詹慕闲苦笑了一下，推了推脸上的金丝边的窄框眼镜，仿佛自嘲般笑道：“所以才一直没找着好对象啊！”
然而就在这时，俞远光却从詹慕闲手中一把夺过了那个相框。
他双眼死死地铆在了发黄褪色的旧照片上，仿佛想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一般，瞬也不瞬。
“……怎么了？”
詹慕闲语带迟疑，试探着问道：“这照片有什么不对吗？”
俞远光没有说话，仍然自顾自盯着照片看。
“俞编？”
郝骏捷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俞远光的肩膀。
“……”
俞远光这才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照片转移到了詹慕闲脸上，“老詹……你照片里那副眼镜，戴了多久？”
“好几年吧。”
詹慕闲笑着回答：“怎么了？”
俞远光定定地盯着他，半晌后，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那根眼镜绳是红色的，对吗？”
詹慕闲依然笑得淡定：“是啊，怎么了吗？”
“……”
俞远光缓缓地挪开了视线。
“没什么。”
他将照片放回了柜子里，喃喃低语，“……没什么。”
###
同一时间，柳弈还在詹慕闲的办公室里折腾。
詹慕闲的办公室一共有两个抽屉。
左侧那个轻轻松松就让柳弈打开了，他在里面一通翻找，没有找到什么让他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在他翻东西的同时，他打发江晓原去给詹慕闲的马克杯采样。
然而面对徒弟“詹慕闲到底哪里有问题”的提问，柳弈只含糊回答了一句，“等找到证据再说。”
小江同学干这活儿简直就是轻车熟路了，不用半分钟就结束战斗。
他将搁了棉签的采样管重新密封好，塞进自己的包里，又一步蹿回到柳弈身边，“老板，你到底在找什么啊？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找呗！”
“刚才不是说过了，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我看见了什么可疑物品，到时候就知道了。”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去拉右边的抽屉。
然而这一次，另一个抽屉却上了锁。
柳弈一拉没能拉开，又大力拉了两把，还是没能拽开。
他转向江晓原：“小江，会撬锁不？”
江晓原用震惊又惶恐的眼神瞪着他老板，满脸的不可置信，“老板……你、你在说什么！？”
“我看小戚他们撬锁都很容易的。”
柳弈先是小声嘟哝了一句，然后催促道：“想办法帮我弄开它吧，我知道你行的！”
江晓原真要给柳弈跪了。
“老板你这是教唆犯罪你知道吗……”
柳弈：“只要找到证据就不是了。”
他推了推江晓原的胳膊，催促道：“快点快点，拖太久了要穿帮的！”

第129章 5.Mulholland Dr.-36
江晓原同学很崩溃，内心已经脑补了自己让人逮个现行之后被警察叔叔带走的画面了。
然而他实在太习惯听柳弈的话了，被老板这么一催，他竟然就十分诚实地思考起了该怎么撬锁的问题。
江晓原作为一个刚刚才本科毕业没两年的男大学生，当年宿舍储物柜丢钥匙什么的简直是家常便饭。
小江同学自己没碰到过这般窘境，却亲眼看过室友是怎么撬柜子的，当时他还好奇地问了问原理，对方回答了一句“别问，问就是怼进去就行”……
想到这里，江晓原低头仔细打量那个上锁的柜子。
那柜子看起来得用了不止十年了，锁头也是老式的，表面生了一层斑驳的锈渍，看着就不怎么牢靠……
小江同学抬头，用一种微妙的一言难尽的眼神瞅了瞅柳弈，然后打开包包，从里面摸出了一把指甲钳。
“那啥，老板，我先说了啊，这事儿我以前没实践过，只停留在理论层面……”
他将夹在指甲钳中间的指甲锉拔了出来，“要是捅不开，你可别骂我啊。”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柳弈反问得理直气壮。
随后他不给江晓原反驳的机会，“别磨叽了，快撬！”
江晓原迫于老板的淫威，只得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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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对于一个只看过别人操作，自己从来没实践过的新手菜鸡来说，电影里那种靠两个发夹轻轻松松十多秒撬开锁头的“示范”都是骗人的。
江晓原谨记室友当初的金口玉言——“怼进去就行”，将指甲锉那带钩子的尖端拼命往一字型的钥匙孔塞，一边塞一边左右晃荡，动作之激烈之粗暴，把不怎么结实的书桌弄得摇摇晃晃、嘎吱作响。
终于，在他把抽屉搞散架前，不知是他的撬锁法子凑效了，还是老旧的锁头直接被晃松了，反正江晓原猛地一转指甲锉，再用力一拉抽屉，居然就真把它给拽开了。
“哈、哈哈……搞定了……”
江晓原只觉无比虚脱，差点儿就想一屁股摔坐在地了。
“辛苦了。”
柳弈将手里还捏着指甲锉的江晓原拨拉到一边去，过河拆桥之快，真是一秒都不带耽搁的。
毕竟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妥妥儿的在行窃，要是真被人发现了，怕长了八张嘴都说不清楚。而他们浪费在撬锁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必须速战速决，再不能耽搁。
詹慕闲的抽屉相当凌乱，里面塞了许多杂物，加上刚才被江晓原拉拽晃动过，零碎的小物件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简直有种不知从何入手的错觉。
柳弈却半点不含糊。
他将抽屉里的杂物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缠成一团的工资条、信用卡账单、报销用的收据和发票、乱七八糟的各种笔和每一本都只写了几页的笔记本……
除此之外，柳弈还找到了几个药瓶。
他特别仔细地看瓶身标签，发现都是些维生素、钙片、谷维素以及辅酶Q10之类的正经药物——不管内容物如何，至少从标签上看不出异常来。
柳弈没有凭空辨药的本事，也没时间一颗颗检查里面的药物，只得暂时将它们放到一边。
就在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怕是做了无用功的时候，他抽出又一本只寄了两页会议报告的笔记本，看到了压在底下的一台手机。
柳弈：“！！”
他神色骤变，将那台手机拿了出来。
江晓原凑过去看。
那是一台起码三四代前的低端华&#215;机，年轻人多下几个游戏就能撑爆内存的那种，市价新机也只要不到两千块，因为便宜且基础功能完备，倒是蛮受中老年喜欢的。
“这种机型我年初才给我爸买了一台当备用机。”
小江同学说道。
“行，你试试开一下。”
柳弈将机子递给了看起来“用过”的江晓原。
小江同学一脸茫然，接过机子试着捣鼓了两下，发现没有反应，一面嘟哝着“是不是没电了”，一面摸出个充电宝插上。
“不行，连小电池的标志都没弹出来。”
江晓原确定插头插得很紧，并非接触不良之后，抬头对柳弈说道：“这手机八成是坏的。”
柳弈刚才一直盯着江晓原折腾，这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严肃异常。
江晓原一激灵，意识到了什么：“……这手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
柳弈只丢下了一个字。
随即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快捷键直拨自家小戚警官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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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到第四下，戚山雨接到了他的电话。
“柳哥。”
电话那头能隐隐听到杂音，显示戚山雨应该是在外面。
他接通电话后，没有做多余的寒暄，直接就问道：“找我什么事？”
柳弈：“你现在在哪里？”
两人是何等的了解对方，戚山雨一听柳弈的音调，立刻就知道这仿佛查岗一样的问题意味着柳弈这边一定发生了什么很要紧的事，他立即回答：“我现在在杜鹃溺水的那个鱼塘，正在让工人辨认可疑对象。”
这几天下来，戚山雨他们已经将杜鹃的姨妈王乐娟女士因病住院时可能接触过的中老年医生、护工甚至行政人员的资料收集齐了，今天他们又找到了那位负责打理鱼塘的工人，让他逐个分辨其中有没有那天跟他递烟搭讪的中年大叔。
“太好了！”
听到戚山雨的回答，柳弈即刻说道：“他在你旁边是吧？我给你发一张照片，你立刻让他认一下。”
说罢，他保持着通话状态，切到手机的相册，给戚山雨发了一条带图的短信。
柳弈存下的照片，是刚才他趁着江晓原用指甲锉倒腾那把破锁时，上杏滘村的网站现搜的。
托现在党政机关网站建设要纳入绩效考核的要求，就算是小小的杏滘村支部也有自己的门户网站。
虽然那破网站一个月也未必能发一篇新消息，人员组成也N年没怎么更新过，但像詹慕闲这般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职工，还是能找到带大头照的个人简历的。
戚山雨见过詹慕闲，看到柳弈给他发的照片自然相当吃惊。
但他没有追问柳弈为什么会怀疑到詹慕闲身上，而是跟对方说了句“我等会儿打给你”就挂断了电话。
柳弈就这么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桌前，攒紧手机，等着戚山雨的回电。
江晓原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老板……你是怎么发现老詹不对劲的？”
柳弈抬头看向书桌的角落：“那儿，软中华。”
然后又朝挂在墙上的日历一指，“10月12号那一格，‘7:50上车’。”
最后他指向江晓原还捏在手里的旧款手机，“坏了的华&#215;。”
小江同学张了张嘴。
柳弈的概括实在太笼统了，江晓原根本没听懂。
然而没等他开口细问，戚山雨的回电就拨了过来。
柳弈二话不说接起，“怎么样？”
“没错！”
电话那头的戚山雨音调中难掩兴奋，“那工人说了，确实很像是那天跟他搭话的人！”
“太好了！”
柳弈笑了起来：“我有九成的把握，詹慕闲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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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告诉戚山雨，自己已经拿到了詹慕闲的DNA样本，只要回法研所确定他就是那个给程娟娟写信的“江知哲”，一切便尘埃落定，妥妥儿新案旧案一起破了。
然而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毫无预兆之下忽然间被人一把推开了。
“——老詹……！”
郝骏捷保持着单手把门的姿势僵在了原处，跟办公室内的柳弈和江晓原大眼瞪小眼，三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尴尬而诡异的沉默中，郝骏捷的目光扫过室内的一片狼藉，又移到了柳弈和江晓原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这……你、你们……”
看这情景，实在太像是入室行窃了。
可柳弈和江晓原都是相貌堂堂年轻有为的模样，特别是柳弈那张媲美名模的俊美脸蛋，外加一身款式低调但剪裁奇佳的牌子货，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偷儿，更别说来偷一间榨不出二两油水的破烂办公室了。
“你怎么回来了？”
没想到明显更可疑的柳弈却忽然蹙起眉，质问开门的郝骏捷：“詹慕闲和俞远光呢？”
在先前的接触里，柳弈给郝骏捷的感觉都是性格温和、未语先笑，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
现在猝然看到柳弈沉下脸来气势全开的模样，郝骏捷同志居然被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一颗心通通直跳，脱口而出：“我、我就是找不到老詹他们，才过来看看的……”
“什么意思？！”
柳弈难得提高了音量，语气也愈发严厉：“什么叫‘找不到他们’？”
“……就、就是，刚才老詹在传达室没找到钥匙，说应该放在二楼的资料室里了，让我去看看……”
郝骏捷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结果我在资料室没找到，折返回传达室的时候，老詹和俞编已经不在了，门口也没瞧见人，就、就想他是不是回办公室了……”
青年怯怯地瞅了满地的狼藉一眼，声音小了下去：
“没想到……他不在，反而看到你们在这儿、这儿……翻他东西……”

第130章 5.Mulholland Dr.-37
事到如今，柳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从包里摸出自己的证件，亮给了郝骏捷看。
“……法医！！！？”
郝骏捷以为自己看错了，双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他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之后，转向江晓原，颤巍巍地问：“那……你呢？”
江晓原：“法医研究生。”
郝骏捷感觉自己有点晕。
他终于想通了一个事实：“所以你们根本不是打算来拍电视剧的？”
柳弈承认：“我们是来查案的。”
郝骏捷伸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还撑住没至于脚软。
——难怪他们要一直在打听什么火灾什么溺水什么人口失踪的事！
可怜的郝同志根本不知道在震惊之下，自己此时的表情活像蒙克的呐喊脸。
——我真傻！
——明明一直都觉得他们很奇怪，怎么就没怀疑过呢！！？
就在郝骏捷陷入混乱中时，柳弈已经让江晓原拨打俞远光的电话，同时自己跟戚山雨说明了他这边的发现，以及现在嫌疑人詹慕闲貌似带着俞远光一块儿失踪了的突发情况。
“不行，电话一直在响，但是没有人接。”
江晓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电话拨了一个又一个，试了直接拨号，也试过微信语音呼叫，但两种都无人应答。
柳弈将这边的变故告知了戚山雨：“小戚，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俞远光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副摇摇欲坠模样的郝骏捷，“郝先生，你能打通詹慕闲的电话吗？”
郝骏捷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又生怕自己这个反应不够谨慎，连忙补充：“我、我刚才就给老詹打过好几趟电话了，他手机一直关机！”
柳弈眉心蹙得更紧了。
“詹慕闲的手机关机了。”
他对着手机话筒说道。
“知道了，我们现在马上赶过来。”
戚山雨立刻回答。
他现在和林郁清在杜鹃溺水的鱼塘边上，跟杏滘村的直线距离只有六公里，就算因为杏滘村地形特殊，得从“袋子”的入口进来，半小时之内也一定能赶到。
“柳哥，你现在立刻去找村里的民警，请他们协助找人！我们保持联系！”
“明白了。”
柳弈挂断了电话。
随后他快步走到郝骏捷面前，“情况你现在都看到了，我们怀疑詹慕闲跟一系列的刑事案有关，要立刻找到他，麻烦你帮我们联系这边的民警。”
柳弈顿了顿，“还有，对于他会带着人去什么地方，你有头绪吗？”
郝骏捷这会儿是真的吓得腿软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好似在奏野蜂乱舞，“……刑、刑事案是？”
他徒劳地试图再挣扎了一下。
“别问了！”
他这又怂又迟钝的反应看得小江同学心焦不已，“再耽搁下去，搞不好就要又添一条人命了！”
再也没自欺欺人的余地，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让郝骏捷彻底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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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星期六。
中午一点三十五分，距离詹慕闲和俞远光失踪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适逢国庆长假，村委会的办公楼全员休息，只留了一个保安值守。
然而这位保安同志闲着也是无聊，干脆把院门锁了跑去找附近的朋友升级斗地主去了，压根儿指望不上他能提供任何线索。
柳弈他们回到小院中，发现詹慕闲那辆农用小皮卡已经开走了。
“郝先生，你知道詹慕闲会去哪里吗？”
柳弈抓住仍然一脸惊慌无措的郝骏捷，逼问道。
郝骏捷张口结舌，直勾勾地盯着柳弈，半晌才慌张摇头，“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弈松开了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的郝骏捷，脑中飞快地思考起来。
看目前的情况，詹慕闲极大概率因为某种原因而带走了俞远光。
可是他现在开的是一辆农用皮卡，这种车子不能上高速，甚至到人多的城市主干道上都大概率会被交警拦下来，只能跑跑村镇之间的运输，除非詹慕闲换车，不然绝对跑不远。
而且这年头处处有天眼，没有身份认证和电子支付简直寸步难行，想要亡命天涯的难度之高，跟二十年前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詹慕闲这回大概率是发现自己暴露了才匆忙出逃的，什么细软都没带，却偏偏带了个一百三四十斤的累赘的大活人，怎么可能跑得掉？
想到这里，柳弈的心顿时“咯噔”往下一沉。
在詹慕闲决定带走俞远光的时候，他心里打的或许就是有去无回，拉一个垫背的主意了。
——这忒么简直是最糟糕的结果！
柳弈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就很崩溃。
明明是俞远光邀请他们一块儿来的，要是真让俞远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什么岔子，那柳弈感觉自己下半辈子都要像俞编那样做噩梦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柳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候，詹慕闲会去哪里？
这时，杏滘村值班的两个民警也匆匆赶到了。
他们在路上就接到了戚山雨那边的联络，知道情况有些严重，也不敢耽搁，立刻就分散出去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詹慕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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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就有一位民警领着一个村民进了院子。
“鹅刚刚才见过老詹的啦！”
村民是一位年逾五旬的大姐，方言口音很重。
这位大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家在基地里承包了一个大棚，跟管农事的詹慕闲很熟。
她告诉众人，大约二十分钟前，她看到詹慕闲开着那辆农用皮卡出来，因为没人给他开门，只得停了车，自己下来开了院门，然后径直把车子驶出了大院，却根本没有回头再把院门拉好。
因为这不像是詹慕闲一贯严谨认真的做法，大姐当时就感觉很奇怪了，还站在路口多看了几眼。
所以当众人追问她詹慕闲开车往哪个方向走时，大姐想也不想便抬手往东面一指：“那边！”
“啊呀！”
就在这时，从刚才开始就跟游魂似的，连走路都发飘的郝骏捷忽然叫了起来，“他、他是不是去基地了？”
杏滘村建在一处山坳里，整体地形像个口袋，被丘陵包围，村道呈“U”字型，只有一个出入口。
村委的办公楼在“U”字的开口附近，往西开就是出口，如果詹慕闲想要跑路，应该往西边转弯才是。
然而根据村民大姐的目击证词，詹慕闲是往东开的，也就是说他非但没有想办法即刻逃离杏滘村，反而“自投罗网”，往那捉鳖的瓮子深处开去。
郝骏捷好歹跟着詹慕闲干了两年多，自问对他的性格颇为了解。
在他心目中，老詹是个爱岗敬业，一天到晚把“有事要忙”挂在嘴边的工作狂，连家都很少回，要是在村委这边找不到他，去养殖基地就行了。
于是现在他一看詹慕闲的车往村子里开，立刻就想到了对方八成是要去养殖基地了。
“对对对！”
一旁的村民大姐也立刻帮腔：“我猜也是咁样！”
那还有什么说的呢？
柳弈、江晓原、郝骏捷三人挤上了两位民警同志的巡逻车，油门一踩就直奔养殖基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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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江晓原又给俞远光的手机拨了N次号，都是只听铃声没人接听的状态。而郝骏捷打詹慕闲的手机则提示一直关机。
柳弈则给戚山雨去了电话，告知对方自己正在赶去养殖基地，希望能在俞远光遭遇不测前找到两人。
他打电话没有避人，车子又十分狭窄，柳法医说的每一句话，郝骏捷和两位民警都听得清清楚楚，感觉问题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重，三人脸上的神色都很不好看，内心慌得一匹，生怕当真在他们眼前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命案来。
好在今天假日，路上车少，负责开车的民警车技也很好，平常差不多要二十分钟才能走完的一段路，他十二分钟就飚过去了。
车子停在了养殖基地门口，坐副驾驶的警官立刻跳下车跑到了门卫亭前，抓住保安询问他有没有见过詹慕闲。
“对啊，老詹他刚才回来了……”
保安小哥被警察这紧张兮兮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就开着他平常那辆皮卡……”
警察打断他：“你放他进去了！？”
保安很懵：“对、对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警察哪里还有时间解释，“他车往哪里开的？”
这里可是詹慕闲的地盘，要是他真想拉个垫背陪葬的，估计能有一百八十种办法弄死俞远光，实在是一分钟也耽搁不得了。
“应该是去农科站那边……”
保安小哥连忙抬手朝靠左边的那条岔路一指。
警察对保安吼了一嗓子“开门”，然后转头奔回巡逻车，将自己打听到的情报告知众人。
负责开车的警官根本不用别人提醒，还没等自动闸门完全开启就发动车子，从只开了一半的铁闸处钻进去，一个漂亮的左拐，直奔基地的农科站去了。

第131章 5.Mulholland Dr.-38
车子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一路飚到了农科站。
“在那儿！！！”
车子还没停稳，后座的郝骏捷已经手指窗外大声叫了起来，“他的车！那辆皮卡！”
众人闻言，立刻跳下了巡逻车。
果然，詹慕闲经常开的农用皮卡就停在农科站的门口，连车门都没关，钥匙也还插在车上。
柳弈对手机那头的戚山雨快速地说道：“我们在养殖基地的农科站发现詹慕闲的车了，现在正准备进去！”
“知道了，我们很快赶到！”
戚山雨这时也正在开车，车载蓝牙稍有些延时，柳弈等了一秒钟才听到对方的回答：“你们进去时务必注意安全！”
说话间，两个民警在前，另三人跟在后面，一行人冲进农科站，打头的警官大声问郝骏捷：“老詹会去哪里！？”
这两人在这里在杏滘村派出所干了有几年了，早和本地村民熟悉起来，特别是跟村委的这些人，更是村里大小活动都会互相合作的程度，熟到见面了经常互相递烟那种。
就算现在心知詹慕闲摊上的事儿不小，但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不可能当真丧心病狂到想要当着他们的面杀人，所以提到詹慕闲时，仍是下意识地用了“老詹”这么个熟悉热络的称呼。
听到民警的问题，郝骏捷心中叫苦。
他只是个事务员，分管的工作也不是农业这块的，几乎就没怎么来过这里，自然不晓得詹慕闲可能会去哪儿。
加之今天是休息日，他们在门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人出来瞧一眼，证明怕是此地无人值守，连想抓个人问问都找不着。
郝骏捷慌得一匹，目光四下梭巡，猝然注意到走廊贴的牌子，“兽医站！”
他灵光一动，“詹慕闲他经常呆在兽医站里，我猜他现在可能也到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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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郝骏捷所言不错。
独立在农科院旁的兽医站是一间单独的建筑物，此时小屋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只有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让人知道里面有人。
民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兽医站的屋门，试着扭了一下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
“阿郝，知道开门密码吗？”
民警指了指门上的电子密码锁。
“我、我不知道啊……”
郝骏捷连连摇头，不过他又随机反应过来：“但我可以打电话给农科站的人问！”
说着他就掏手机，慌慌张张拨号去了。
“外面的人，都别动，谁也不准开门。”
这时，屋内传来了一把低沉而平静的嗓音。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是詹慕闲的。
“我手里有一根针管，里面有二十毫升的氯化钾溶液，针头连着俞远光的手背静脉，只要三秒钟就能要了他的命。”
詹慕闲的语气十分镇定，镇定到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让柳弈和江晓原后颈寒毛倒竖。
“别动！”
柳弈一把拉住了还不死心地扒拉着电子锁的民警。
民警立刻收回了手，不敢动了。
“詹慕闲！”
柳弈站到门前，提高音量，对门里的男人说道：“我是柳弈，我对你的过往很好奇，你有兴趣跟我聊聊吗？”
柳弈在留学时修过犯罪心理学，里面涉及了与各类犯罪分子交流和谈判的技巧，这会儿谈判专家来不及到场，柳主任只能自己上了。
假如真如郝骏捷所言，俞远光的静脉连着一根随时能推入高浓度氯化钾的针管，那他能做的就是尽量稳住犯人，将“拖”字诀运用到底，直到小戚他们赶到为止了。
“我也很好奇。”
原本柳弈只打算试一试，没想到建筑物内居然真传来了詹慕闲的回应：“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弈一边向江晓原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一边回答：“我是个法医。”
江晓原立刻会意，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代替自家老板充当起了跟戚山雨的联络员。
“哈哈哈。”
门内传来了詹慕闲的低笑声：“你们是冲着当年那些旧案来的，对吧？”
“是。”
柳弈回答得十分坦然。
詹慕闲又问：“都过了二十多年了，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看詹慕闲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柳弈心知有门。
“詹慕闲，你看我们隔了这么远，中间还有一扇门，说话怪累的。”
他大声对门内的人问道：“我能进来吗？就我一个人，不会有别人。”
对于这个提议，詹慕闲明显犹豫了。
“我知道氯化钾进入血液循环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你捏着俞远光的小命，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只是一个法医而已。”
詹慕闲又沉默了几秒钟。
最后似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警惕心，他报出了开门密码：“1031，你进来吧。”
他强调道：“只能你一个人。”
“好。”
柳弈抬手去按密码锁。
江晓原在旁听得分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柳弈的胳膊，一边在电话里跟戚山雨告状，一边朝柳弈拼命摇头。
“放心，不要紧的。”
柳弈拍了拍爱徒拽他袖子的手，同时压低声音，“我会尽量拖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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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电子门锁传来一声开门的提示音，柳弈闪身进了门，同时按照约定将门板重新关上。
“我进来了，只有我一个人。”
柳弈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站在门前，双手举起，向对方示意自己毫无威胁性。
这间兽医站约莫有三十平米大小，柳弈一进门就感觉灯光十分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照在眼皮上的黄光，这才看清，原来詹慕闲在门的附近支了一架室内照明用的探照灯，而柳弈前面则挡了一扇治疗时用来遮挡视线的屏风。
如此一来，不管是什么人进门，他的影子都会被完完整整投射在屏风上，而屏风对面的一切事物则因为相对的黑暗而根本无法看到一丝一毫。
——好聪明的办法。
柳弈心中暗赞了一句。
这样一来，就算警察破门而入也无法立刻瞄准室内的詹慕闲，就算他自己跑不了，也有足够的时间将氯化钾推进俞远光的身体里，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死。
“我能过来吗？”
柳弈一边打量室内的情况，一边用仿佛和熟络的老朋友聊天一般的语气询问道：“咱们面对面谈？”
显然是为了容纳猪、牛、马一类的大型动物，这个兽医站的屋顶比正常的房间要高出一截来，除了柳弈刚才走的那扇门之外，正对面还有一扇较宽的卷帘门。而房间两侧则有好几个药品柜和器材柜，以及车床、推车、平板车之类的移动设备。
“……”
面对柳弈的询问，对面再度沉默了一小会儿。
最终詹慕闲同意了：“行，你过来吧。但只许绕过屏风。”
柳弈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一步步缓缓地、缓缓地移动，绕过了那扇展开的白屏风。
他看到了詹慕闲和俞远光。
詹慕闲此时正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离正门入口最远的那扇铁闸门前，距离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还有七八米远。
他旁边是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俞远光，此时他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背连着一根短短的软管，软管又接上了詹慕闲拿在手里的注射器。
可怜的俞编剧也不知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一动不动，脑袋低垂，完全就是意识不清的模样，胸口的衣襟上还沾了零星两点血迹。
柳弈瞳孔一缩，心脏“咯噔”往下一沉。
“俞远光他怎么样了？”
他很想赶到俞远光跟前亲眼看看对方的情况，但詹慕闲的大拇指正压在注射器的活塞柄上，他根本不敢冒险。
“他晕过去了。”
詹慕闲回答得很干脆，甚至还做了解释：“我支走阿郝后，本来想骗他喝下安眠药的，但他对我很警惕，一口都没喝，没办法，我只能用笔架敲了他的头，把他敲昏过去了。”
“……”
柳弈蹙起眉，“你确定只是把他敲昏过去了？”
“呵呵。”
詹慕闲发出了一声低笑，语气飘忽：“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他还有呼吸。”
柳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詹慕闲，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柳法医，你好像搞错了提问的顺序。”
詹慕闲笑着摇了摇头，用没有持针的那只手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窄框眼镜，“还是由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调查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吧。”
这也是他答应让柳弈进门，与他面对面谈话的条件。
“好。”
柳弈不想刺激到詹慕闲，表现得十分配合：
“因为我们发现了你当年留下的破绽。”
接着他挑了几个疑点，比如死于火灾的张晓娟和她男朋友那令人起疑的位置，林美娟不经意录下的惨叫和呼救的磁带，还有从失踪的程娟娟留下的信件里采集到的可疑的DNA。
“那些信应该是你写的吧？这点只要我们回去对比一下DNA就能证明了。”
柳弈问詹慕闲：“还有，我很好奇，程娟娟究竟去了哪里？”

第132章 5.Mulholland Dr.-39
“……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
詹慕闲冷笑一声。
柳弈稍稍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嫌疑人说的是哪里。
他的目光下意识飘向了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的俞远光。
说实在的，对俞远光在这个案子里的表现，柳弈颇觉惊讶。
毕竟俞远光从头到尾给他提供的线索都是他那神神叨叨、没头没脑的梦境，部分所见所感在正常人的认知里甚至是荒谬的不合逻辑的。
然而正是这些凌乱且不够理性的梦境碎片，却拼凑出了一桩陈年疑案的雏形，并引导他们一步步靠近真凶。
詹慕闲注意到了柳弈的视线，目光也朝俞远光那儿偏转了一瞬，随后仿佛了然似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小俞吗？”
詹慕闲垂下视线，发出了一连串沙哑而低沉的笑声：“……我早该知道的，‘当年’也是……现在也是……这小子和他爹一样……呵呵、呵呵呵呵呵……”
尽管嫌疑人的话说得含糊，比起自白，更像是宣泄式的自言自语，但柳弈仍然从中听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俞远光他爹‘当年’就注意到你了？”
柳弈故意追问。
他要引导詹慕闲尽量多说话，一是拖延时间好等戚山雨他们这些刑警赶到，二也确实是好奇这个看着一点都不像连环杀人犯的凶手的心路历程。
“是啊。”
詹慕闲并没有要隐藏的意思，回答得十分干脆：“在村子接连有小姑娘出事之后，我知道俞啸他一直在怀疑我……”
他的唇角勾起，脸上一贯的亲切伪装完全剥落下来，露出了一个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仿佛脸上贴了一张怪异而扭曲的面具。
随后，他那张诡谲的面具裂开了，那些埋藏在陈封岁月里的，无人知道的阴暗而龌龊的过往从裂口中汹涌而出。
“我的‘笼门’明明打开了啊，为什么硬要我关上！关不上的！关不上的！我就是那样的人，他俞啸说什么我也不可能改的！我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詹慕闲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语速几近咆哮。
“可是他一直在盯着我！程娟娟那小丫头失踪之后，他跑去我家看了好几次！说什么看我一个人来关心关心我，其实根本就是想监视我！哈哈哈，他以为我是白痴吗？会把尸体藏在自己家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话音戛然而止，低头咳嗽起来。
——机会！
柳弈赫然闪过这个念头，同时在脑中飞快地评估他和詹慕闲的战斗力。
他俩现在有七八米的距离，身高上柳弈稍稍占了两三厘米的优势，且年轻二十多岁。
然而詹慕闲一个管农事的兽医，是实打实经常在农场里做体力活儿的，身材保养得很好，短袖下露出的胳膊肌肉块块分明，即便稍有些年纪，体力不再巅峰，柳弈这么个常年坐办公室、所谓的锻炼最多也就是跟自家小戚警官晨跑或是到健身房“划船”的，实在没有把握能在搏斗中占到什么优势……
柳弈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了握拳，告诫自己不要冲动，现在时机未成熟，他必须要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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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慕闲咳了足有半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咳……俞啸他一直盯着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停下了……但我的‘笼门’还是开着的，好难受，真是太难受了！”
柳弈听着詹慕闲破碎而凌乱的表述，正在努力从他的“自白”中拼凑真相时，一个微小，但令他意外的变故忽然出现了。
詹慕闲身后是一扇能容纳大型牲畜和小型货车出入的卷帘式的铁闸门——当然了，不用问也能猜到，此时卷帘门一定被詹慕闲从内测牢牢锁上了，轻易无法打开，他才会有恃无恐地以它为屏障，几乎就是背靠着门了。
不过可能是考虑到通风或是别的什么要求，卷帘门上有一排一共六扇小窗，每一扇都约莫有巴掌大，外头有一块带一字锁的铝合金片，像“窗帘”一样把这几扇小窗挡住，外面无法通过窗口窥视里面的情况。
然而现在，虽然幅度很小，但从正对着卷帘门的柳弈的角度，他却看到了，挡住窗户的铝合金片在微微颤抖，似乎有人正在外面对它做些什么。
柳弈的心脏“通通”猛跳了两下。
“詹慕闲，你一直在说的‘笼门’，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主任稍稍提高了一些音量，将詹慕闲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野兽……欲望的野兽。”
詹慕闲开始向柳弈这唯一的听众解释自己的论调。
这个想法怕是在他心头盘选了许多年，足够他千思万想，将整套理论打磨得具体又详细。
“我和我哥从小就是怪物……我们的‘心兽’和其他人不一样，它们是杀戮……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犯罪……我们试着将它们关在心底的最深处，不让笼门打开……”
就在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柳弈看到，铁闸门“窗户”上的一字锁似乎被人撬开了，挡住“窗户”的铝合金铁片无声无息地向上卷起了大约两横指的宽度，就停在了那儿。
柳弈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面上还要保持平静，不能让对面的詹慕闲看出半点端倪。
感天动地，铁闸门向北，并不是朝阳面，这个季度的南风也不至于从这个方向产生对流，那两指宽的敞口并没有引起詹慕闲的警惕。
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表述中。
“小时候，除了我哥之外，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这么一匹野兽。当然了，我也是我哥唯一的知音……我们一直彼此互相提醒，那心兽是罪恶的，是不可饶恕的……世人会鄙夷不齿，它是绝对不能被放出来的……”
柳弈很想说一句原来你有一个哥哥。
不过此时他大半的心神都放在了那又悄悄往上移动了两横指的铝合金“窗帘”上，而且也不敢打断詹慕闲的叙述，就生怕他一个回头，让小戚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
“可是，那实在太痛苦了，我哥他没有忍住，让另外一个人看见了他自己的那匹心兽……”
好在詹慕闲说得正起劲：
“多傻啊，他多傻啊！明明平常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偏偏在那件事上犯傻呢！哈哈哈，你敢信吗？他居然觉得那个女人会理解他的想法！他居然在暴露了自己是个怪物后，觉得那个女人还会爱他！”
柳弈：“……”
詹慕闲的自白完全是他先前从未猜测过的方向，实在很难不让他感到惊讶。
然而电光火石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感觉自己似乎猜到了这一系列连环杀人案的起承转合。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指王乐娟女士吗？”
柳弈忍不住开口问道。
“呵呵……”
詹慕闲笑了起来，“好聪明啊柳法医……果然，这世界上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我斗不过你们……我斗不过你们啊……”
“所以，二十多年前，和王乐娟谈恋爱的其实是你哥是吗？”
柳弈一边分析，一边用余光去瞄詹慕闲头顶的那几扇通风窗。
他在通风窗处瞄到了爱徒江晓原那对狡黠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们俩应该是……笔友？通过信件互表衷肠？”
柳弈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其实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攒成了拳头，紧张得不行了：
“可是，大概是后来你哥向王乐娟说出了自己的犯罪欲，把王乐娟吓到了，所以她跟你哥提了分手？”
“呵呵呵，你猜得没错。”
詹慕闲点了点头。
他似乎对柳弈的聪慧敏锐很是满意，“那女人管我哥叫‘怪物’……她说自己没办法接受跟一头怪物共度一生，她说她只能与正常人相爱……很好笑是不是？可她跟我哥分手后根本就没找到她所谓的‘正常人’！”
詹慕闲的笑声更大了：
“她千挑万选了那么多年，最后居然爱上了我！哈哈哈！太讽刺了！她爱上了另一头怪物！她到死都不敢承认，自己只能爱上怪物！”
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弈就看着一根形状奇怪的金属棍子从窗口的缝隙探了进来，颤颤巍巍的一点一点往前凑。
“……所以其实一开始，你想杀的人只有抛弃和背叛了你哥的王乐娟？”
柳弈额头沁出了冷汗，但仍在平静地分析案情：
“不过我猜你哥可能并没有告诉你王乐娟的真名，所以你只能从她当年寄给你哥的信上找线索，把目标锁定在了杏滘村的名字里带‘娟’字的适龄女孩身上，对吗？”
那根古怪的棍子又往前蹭了几厘米。
“哈哈，或许一开始确实是那样吧。”
詹慕闲被柳弈的问题完全吸引住了，回答道：
“不过你觉得我会发现不了张晓娟、林美娟甚至是程娟娟那几个丫头其实都不是我要找的人吗？”
棍子那半月形的顶部距离詹慕闲的右肩仅仅只剩两厘米了。
柳弈：“所以你只想杀人？”
詹慕闲抬起下巴，看样子似乎想要点头。
下一秒，他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弹跳了一下，双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起来。
——机会！！！
柳弈朝詹慕闲扑了过去！

第133章 5.Mulholland Dr.-40
柳弈直接撞在了詹慕闲身上，冲击力之大，不仅撞掉了他手里的注射器，还直接撞倒了对方的椅子。
两人一同滚在了地上。
柳弈的肩膀狠狠磕在了俞远光坐的轮椅上。
这一下完全没有防护，撞得结结实实，一瞬间，他只觉得背部连同一条胳膊都疼到麻木了。
他强忍住飙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用体重和还能动的手脚去压制詹慕闲。
江晓原从窗缝里探出来的那根棍子不是警用电棍——警用电棍的长度够不到那么远的距离。
好在感天动地，这里是农科所。
于是向来机智的小江同学灵机一动，想到了一样很农学的玩意儿——赶牛电棒。
赶牛电棒是为了驱赶不听话的大型动物用的，不算手柄，仅是前面的金属杆子的长度就超过一米，刚好能从卷帘门的小窗口处伸进来怼到詹慕闲的肩膀，正是此时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赶牛赶猪用的电击棒本来就是设计成不伤动物的，输出功率有限，就算将功率开到最大了，打在人身上只能让人出现剧烈的疼痛和短暂的痉挛，不足以真的将人击晕过去。
所以柳弈得趁着詹慕闲被电到弹起的刹那扑过去与对方搏斗，卸掉他手上的注射器。
詹慕闲一开始被电弧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是晕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柳弈连人带椅子一起撞翻，背部狠狠砸在地上，所受冲击之剧，比起撞到了轮椅的柳弈只重不轻。
但他毕竟是个常年干农活的身强力壮的中年人，只懵逼了两秒钟就回过神来，左手抓住柳弈的肩膀，右手朝着柳弈挥拳，一拳头砸在了柳弈的脸颊上。
两人顿时缠斗在了一起。
这个过程对完全不善肉搏的柳弈而言只觉漫长无比，但实际上，从警察开门到冲进来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戚山雨和其他几名刑警一拥而入，将扭成一团的两人分开。
他们将犹自挣扎不休的犯人压在地上，将柳弈扶到一旁。
“柳哥，你怎么样了？！”
戚山雨双手扶住柳弈的胳膊，紧张地连声询问。
“没事……”
柳弈刚才确实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
好在詹慕闲当时仰躺在地，姿势和刚被电击的痛苦限制了他的发挥，打出的拳头并不算很重，但饶是如此，柳主任此时还是觉得自己全身哪哪都在疼，肩膀更是疼到他动都不敢动。
不过这会儿不是喊疼的时候，柳弈一把抓住戚山雨的手臂，“你快去看看俞远光怎么样了！”
其实不用他说，早就有人去检查俞编剧的状况了。
“俞远光他脑门上被砸了个口子，人好像晕了，不过呼吸心跳倒是好的。”
林郁清朝柳弈汇报道。
柳弈扶着戚山雨的手缓缓地站起来，忍住肩膀的剧痛以及从全身其他地方传来的断续钝痛，来到俞远光身边，抬手在他前胸正中用力搓揉了几下。
在胸骨摩擦的刺激下，俞远光蹙了蹙眉，低吟两声，幽幽转醒。
“柳……柳弈……”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
人能醒，说明问题暂时应该不大，柳弈松了一口气。
“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先到医院躺着去吧。”
他笑着打趣了一句。
“哦……”
俞远光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会儿心力交瘁，脑门上的伤口突突地疼，他实在无力再说什么，听柳弈说自己能放心躺了，果真就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放软了歪在轮椅上，让警员将他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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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刑警们也将詹慕闲的双臂反剪到身后，用手铐铐住，拖拽了起来。
眼看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本次行动最大的功臣——江晓原同学这才凑了过来。
“老板，你没事吧？！”
他看着柳弈脸颊上那一块明显的青紫，龇了龇牙，“嘶——看着就好疼啊！”
柳弈抬手摸了摸被打的侧颊，“没事，都是些小伤，涂点药就好了。”
他朝江晓原笑了笑，“不错啊小江，干得漂亮！”
江晓原知道柳弈在说他那赶牛棒的妙招，尾巴顿时要翘到天上，嘴上说着“还行还行”，唇角都快要咧到耳朵了。
就在小江同学心里美滋滋的时候，押着詹慕闲的警官们忽然惊呼起来。
“哎呦！”
“你怎么样了！”
“别装死！”
“喂！”
柳弈、戚山雨、江晓原一同朝喧哗的方向看去。
随即他们看到，原本被众人拉拽着的詹慕闲像被抽了脊椎骨的破烂傀儡一样软了下来，随即“咚”一下砸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前一秒还得意洋洋的江晓原吓得脸都白了。
身为一个预备役法医，他是很高兴自己也有机会当个英雄不错，但可没想真把人给电死！
可怜的小江同学脑中丰富的知识储备一涌而出，因触电导致的延迟性死亡的各种原因在他脑中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轮过去，差点让他当场跪下。
而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柳弈已经几步奔到倒地的詹慕闲身旁，在戚山雨的帮助下将人翻了过来。
此时詹慕闲已经脸色发白，唇色紫绀，双眼将闭未闭露出一线眼白，一看就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要不行了。
柳弈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压根儿没有一点儿搏动。
“将手铐解开，人放平，准备心肺复苏！”
柳弈一边对警官们说道，一边抬头左右四顾。
很快，他就在靠墙的一张小推车上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小江！”
柳弈抬手朝那张小推车一指，对愣在一旁的江晓原叫道：“愣着做什么！看看那个药盒里装的是什么药！”
江晓原被柳弈这一声喝得回了神，连滚带爬扑过去抓起药盒：
“是地高辛！！！”
因为过度紧张，江晓原的声音有些发抖：“一整盒的地高辛，都、都空了！”
随后，他又在地高辛的药盒下发现了另外一板同样全空了的铝箔包装，因为没有药盒，他只能翻到背面，从坑坑洼洼的铝箔纸上分辨药名：“还有一板倍他乐克！”
“明白了，强心剂过量！”
柳弈已经给一动不动的詹慕闲做起了心肺复苏，“他本来就打算服药自杀！”
他一边熟练地按压死者的胸口，一边冷静地吩咐：“打120，让他们立刻派车过来！”
随即他转向江晓原，“这里一定有除颤仪，问问郝骏捷在哪里，给我拿过来，马上！”
江晓原这才如梦方醒，将药盒塞给旁边的某位警官，拖拽着一脸懵逼慌得不行的郝骏捷去找除颤仪了。
接着身为刑警同样经过急救培训的戚山雨接手柳弈的工作，给詹慕闲做起了胸外按压。
在江晓原去找除颤仪的这个过程中，柳弈甚至抽空在物品柜里找到了气管插管包，虽然不知是给什么动物用的，管子要比人的要细一圈，而且长度也更长，但紧急关头也不是不能凑合的。
戚山雨一边做着心肺，一边看柳弈蹲在詹慕闲头侧，抬颏推额准备给他插管，抽空问了一句：“能行吗？”
“放心吧，对人口咽部的结构，我比这个杀人犯熟多了！”
柳弈说着，同时熟练地暴露出詹慕闲的声门，将导管送入，速度快得旁观的警官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还有好多罪行没交代清楚呢，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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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星期六。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连环杀人犯詹慕闲落网，却在此前服下过量药物企图自杀，虽然急救措施得当且送医及时，暂时保住了一条小命，但强心剂过量的后遗症可是很麻烦的，此时人还因为间歇性的严重心律失常躺在CCU里，根本无法问话。
柳弈和戚山雨隔着CCU的玻璃瞧了瞧仰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又转去楼上的脑外科探视俞远光。
可怜的俞编这次吃了大苦头。
虽然詹慕闲用笔架敲他的那一下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小命，但黄铜制品的棱角在他的脑门上留下了两个深浅不一的凹坑，他送医后又是拍CT又是清创缝针，一轮一轮折腾下来，他心累又头疼，只恨不能干脆再晕过去算了。
这会儿他病恹恹地歪在床上，头上贴着纱布裹着绷带，手背上挂着吊瓶，一副快要挂掉的凄惨模样，连柳弈和戚山雨走到床边，俞远光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就又歪回去了。
相处了这段时间，柳弈早就摸透了他的性格，知道对方这就是吃够了苦头，人已经萎得不行了，而不是有意怠慢他们的。
于是他问道：“俞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脑门疼，头也有点晕。”
俞远光有气无力地嘟哝：“太难受了，我真想再晕过去得了……”
“放心吧，我刚才看过你的片子了，脑组织没事，顶多是个轻度脑震荡，睡一觉就好了。”
柳弈笑着安慰他。
俞远光虚弱地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们那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戚山雨接过话头：“詹慕闲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你？”
“哦……这个啊……”
俞远光先前就陪诊的警官那儿听说詹慕闲落网的消息了，再听到那个名字，神色已然放松了许多。
“……因为我忽然察觉到那个厉鬼到底是谁了……”

第134章 5.Mulholland Dr.-41
俞远光的回答让柳弈和戚山雨都面露惊讶。
“我一直觉得你所说的厉鬼是程娟娟。”
柳弈挑了挑眉，疑惑道：“不过听你的意思，好像另有他人？”
他们先前就讨论过，从俞远光的梦境来看，那所谓的身上缠满红绳的灰衣女鬼，实际上应该是被捆起来并囚禁在陶窑作坊的某个窑炉里的程娟娟。
当时俞远光也同意这个推测，才坚持一定要去那几间废弃的陶窑作坊实地勘察一番。
然而此时他显然有了不同的答案。
“不……其实我梦里的‘厉鬼’，应该是不同的两个人。”
俞远光这会儿疲乏虚脱，有气无力一副快要歇菜的样子，没多余的心力雕琢词句了，完全就是想到哪说到哪的摆烂状态，“满身缠着红线哭的那个应该是程娟娟，后来追我的就换成是詹慕闲了……”
他比了个在脖子上挂东西的姿势，“二三十年前那种眼镜挂绳，你们应该还有印象吧，红色粗粗的一条，套在眼镜腿上的……”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点头。
“后来那厉鬼追我时，它身上的红绳就消失了，只剩下脖子上那一圈……那其实是詹慕闲的眼镜掉了下来，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俞远光断续的不够连贯的表述中，柳弈和戚山雨总算听明白了。
当年还只是个学龄前的小屁孩儿的俞远光晚上偷溜到村里玩耍，偶然在那几间废弃的陶窑作坊的其中一个陶炉里找到被囚禁的程娟娟，引来女孩儿的呼喊求助，随即惊动了犯人詹慕闲。
詹慕闲身为俞远光他爹的下属，自然是认得这小孩的。
想必当时他一定吓得够呛，生怕孩子回家告密，于是追赶对方试图将他抓住。
现在想想，人小腿短跑路时还跌跌撞撞的小娃儿能从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手中逃脱，不可不说是冥冥中似有神明护佑。
在追赶时，詹慕闲也不知是摔了还是磕了，反正他的眼镜掉了下来，被眼镜绳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也正因为眼镜掉了，才给小孩儿争取到了那么一点儿逃脱的时间，同时也让俞远光记住了“厉鬼”颈上挂红绳的那一幕。
只是很可惜，也许是天色太暗，小朋友没能看清凶手的长相，又或者是孩子回家后便因为受惊过度大病一场，高烧后把记忆和噩梦混淆在一起了的缘故，俞远光没能在二十二年前指认出犯人，才让詹慕闲逍遥至今。
“这不怪你。”
听出了俞远光话中的自责，柳弈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一旁的戚山雨也点了点头。
俞远光自己能逃出命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没人能要求一个年纪还不满七岁的小朋友能在如此黑暗和混乱的环境里清楚记得全部的事实，而且就算俞远光对大人们说出自己当晚的所见，也极大概率被当成是小孩儿的胡言乱语，不会得到重视。
“嗯……我知道。”
俞远光勉强接受了柳弈的安慰。
接着他告诉柳、戚两人，今天中午，他在储物室看到那张旧照片，戴着那副老土的塑胶框眼镜的詹慕闲一下子勾起了他脑中几乎已经消失的记忆碎片，让他明白了所谓“厉鬼”的真相。
“你当时就该想个借口回来找我们的，或者至少给我发一条微信。”
柳弈怜悯地瞅着他头上的纱布和绷带，“看，吃大亏了吧。”
“……我也没想到他会动手啊……”
俞远光一撇嘴，委委屈屈地抱怨：“再说了我也有警惕的好吗，他给我递水我都没喝呢！”
“还好你命硬！”
柳弈抬手，在可怜的俞编的绷带上点了点，“就差那么一点，詹慕闲就要拉着你给他陪葬了！”
“哦对了！”
说到这儿，俞远光又精神了。
“詹慕闲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他自杀了？人还活着吗？”
“嗯，暂时还活着。”
柳弈谨慎地用了“暂时”这个定语。
“不过他吃了不知道多少颗地高辛，还生怕自己死不了，又配上了过量的倍他乐克，警察逮捕他时他药效上来，当场就室颤了……”
柳弈简单给完全不明白这些专业术语的文科生俞编剧不严谨地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室颤，“你就理解成心脏无法自主规律搏动，心室跟抽风了一样乱颤，导致心脏不能正常排出血液吧。”
俞远光点了点头，一副懂了又不完全懂的样子。
“当时我们给詹慕闲做了急救，120也来得很及时，没让他自杀成功。”
柳弈笑了笑：“也多亏他把你带到了农科所的兽医站，里面‘设备’挺全的，除颤仪和气管插管包都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不过严重的药源性心律失常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完全纠正过来的。
送医以后，詹慕闲又室颤了两次，都被医术高明的CCU医生硬是给按了回来。
除此之外，他还出现了种类复杂繁多的各种恶性心律失常，甚至有过三四种心律失常互相叠加的情况，程度之严重、病情之复杂，心电图拉出来非专科医生都不一定敢说自己能完全看懂的那种。
“……那，能救活吗？”
俞远光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还有如山似海的疑问想要当面问一问詹慕闲，可不希望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现在还真不好说。”
柳弈一摊手：“不过医生会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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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日，午夜十二点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虽然还在国庆假期内，但沈遵沈大队长已经批准专案组在明早对杏滘村的那几间废弃陶窑作坊进行搜查了。而法医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所以柳弈等人也会随同。
换而言之，他们只剩下不到七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了。
“累死了！饿死了！想到明天还要去找不知道在哪儿的遗骸我就觉得更累了！”
柳弈进门就把包和外套丢下，一边喊累，一边熟练地拿出替换的睡衣，钻进了浴室。
今天他着实折腾得够呛，不仅来回两趟坐了上百公里的车，又和嫌疑犯滚在地上一番搏斗，自觉全身又脏又黏，就算再累也要在莲蓬头下洗个热乎乎的澡。
原本柳弈以为在自己洗澡的时候，戚山雨会到另一间浴室也冲个澡，或者先去厨房给饥肠辘辘的两人弄一顿饱腹的宵夜。
然而半分钟之后，戚山雨竟然也钻进了浴室。
“干嘛？”
这时柳弈已经脱光了。
他在恋人面前完全不会害羞，直接就光溜溜地站到了莲蓬头下，单手按住淋浴间的玻璃门，笑眯眯地问：“你要一起进来洗吗？”
“我看看你的伤。”
可惜小戚警官不解风情，神色严肃，眼神正直，只有满满的担忧和心疼。
他一步跨过防水台，挤进淋浴间，将柳弈翻了个面，果然在他的左肩上看到一大片淤青，像半只蝴蝶的翅膀，从肩胛上缘一直延伸到脊椎处。
“我就知道！”
戚山雨急了，“难怪我碰你肩膀的时候你是那个反应！”
“嘶，理解一下，我文职人员嘛！”
被摸到痛处，柳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轻点轻点！又不是我想跟詹慕闲那变态搏斗的！”
“下次再不让你跟嫌疑犯单独对峙了！”
戚山雨一边发誓，一边将柳弈身上其他几处小淤青和浅擦伤记在心里，这才将人转了回来，抬手在他脸颊的拳头印上轻轻一触，指腹又掠过他唇角被牙齿磕出来的浅浅伤痕，“洗完澡不要穿衣服，出来我给你涂药。”
“好。”
柳弈将双眼弯成月牙状，给了恋人一个甜美的微笑，“知道了戚警官，放心在外面等着吧！”
说完，就将恋人推了出去，关上玻璃门，然后把热水开到最大，唰唰地冲起澡来。
戚山雨又在淋浴间外站了一小会儿，直到蒸汽将玻璃门熏蒸成了磨砂效果，才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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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这澡洗得认真又细致。
等他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十二点半以后的事了。
十月伊始的鑫海市依旧是盛夏，柳弈就算只裹着浴巾也一点都不会觉得冷。
戚山雨已经在客厅的贵妃榻上铺了毛巾，柳弈直接背朝天趴在了毛巾上，闭眼等恋人过来。
两分钟后，柳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睁开一只眼，看到戚山雨端着一只大托盘过来，除了一大碗拌面之外，还有若干个瓶瓶罐罐、大小棉签，显然是来给他送饭兼上药的。
“时间不早了，我们吃速食面将就一顿吧。”
听他的语气，戚山雨似乎对只能给辛苦了一日的恋人提供这么简陋的加餐感到有些内疚。
“哪里将就了？？”
柳弈撑起上半身，往面碗里看了一眼，拌面上盖着切片的火腿、汆过水的小青菜，还有两颗黄澄澄的溏心蛋，放在茶餐厅里这么一大碗得卖二三十块了。
“等会儿再吃，先上药！”
戚山雨将柳弈摁回到贵妃榻上，然后从罐子里挖出一小坨膏药，在手掌心里搓热搓化了，才小心翼翼地涂在了柳弈受伤的肩膀上。

第135章 5.Mulholland Dr.-42
“嘶！”
就算戚山雨的动作很轻，柳弈还是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戚山雨立刻皱起了眉。
他缩回手，语气心疼又纠结：“……我现在陪你到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不用！”
柳弈连忙就着趴在床上的别扭姿势摇头，“没事的，要是真伤筋动骨了我下午还能活蹦乱跳吗？就是撞淤了一块，涂点药再热敷一下，十天半个月就吸收了！”
戚山雨仍然不放心，目光在柳弈青紫的肩背上梭巡，一副恨不得双眼能变成X光的模样，“可你那么疼……”
“真没事，我不骗你。”
柳弈伸出右手，用食指去勾戚山雨的小指，“这样吧，我明天……哦，不对，今天了……等我今天回法研所，就到十二楼找袁岚要个红外线烤灯，反正他们一定有！”
戚山雨：“红外线烤灯是医院理疗科那种‘神灯’”
柳弈点了点头。
戚山雨以前为了追捕嫌犯导致肩关节脱臼软组织挫伤以后也照过一段时间的“神灯”，知道它对活血化瘀、帮助吸收有好处，于是也就没再坚持让柳弈就医，而是更小心更轻柔地给柳弈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涂上膏药，折腾完之后又去处理他胳膊上的几处小擦伤。
明明平常是干活儿非常利索的性格，偏偏小戚警官在给自家柳主任上药这事儿上磨叽得仿佛在绣花一样。
柳弈也不催他，就趴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自家恋人凝眉抿唇、严肃到连一句话都不说的小模样，心里又甜又乐，感觉自己等会儿还能多吃几口面。
终于，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戚山雨才总算磨蹭完了。
因为小戚警官难得过分细致的慢动作，一开始涂的膏药在二十七八度的室温里也已经晾干了，柳弈爬起来，直接套上了家居服，然后和戚山雨并排坐在沙发上，开始吃今晚的宵夜。
“对了柳哥，你是怎么发现詹慕闲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连环杀人犯的？”
两人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虽然简单交换过信息，但还当真没空仔细聊过案情。
此时终于能坐下来，不受干扰地好好说会儿话，一干起正事来脑子里就没有“风情”一词的小戚警官最想问的果然是这个。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太敢肯定。”
柳弈简单说了自己陪俞远光去了杏滘村，然后被詹慕闲请到了他的办公室的“前情”，接着说道：
“接着我看到他桌上有一包开了封的软中华，而且日历上有他手写的日程，字迹很潦草，看着眼生得很，但那个‘7’字，却跟那些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柳弈说着，从自己的杯子里倒出一点白开水，用食指沾了水渍，在桌上写了个“7”字，随后在那一竖上加了一条小横杠。
早年各种印刷品尚且不普及的时候，绝大部分文书都是要靠手写的，在一些尤其需要严谨的、一旦错了一点儿搞不好就要出大问题的岗位，比如建筑、制造、财务、医疗等行业，为了准确区分“1”和“7”这两个手写体容易混淆的数字，通常会要求书写者在“7”的腰部加一根小横杠。
老一辈的工人和学者，很多人就算到了现在仍然保持着这个十分具有时代气息的写法。
詹慕闲算是“老一辈”的尾巴，会保留这个习惯并不奇怪。
只是柳弈实在看那几个信封看过太多次了，信封上那个“7”字的写法已然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是以当他在詹慕闲的日历上看到不管是横与竖的长度比例，二者形成的夹角，还是小横杠的位置与角度都与信封上的“7”字极其相似的数字时，几乎立刻就怀疑上了此人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嫌疑犯了。
而当你有了某个具体的怀疑对象时，先前想不通的许多疑点，也会因为凶手的具体身份迎刃而解。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如果是詹慕闲的话，一切就合理了’。”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戳开溏心蛋，将半凝固的蛋黄与面条混合在一起，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
戚山雨却停下了筷子，仔细思考了起来。
“……原来如此。”
半晌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果是他的话，那就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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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慕闲是199*年九月到杏滘村工作的，也就是在第一个案子——张晓娟和她的男朋友黄鹏被烧死在家中的惨案发生的十一个月以前。”
锁定了嫌疑人之后，市局的专案组效率很高，服药自杀的詹慕闲人还没送到医院，他的背景调查以及详细的档案履历就已经上传到工作群里了。
“詹慕闲他有个哥哥，叫詹尚德。”
戚山雨告诉柳弈：“詹尚德比他大两岁，名校本科毕业，在J省C市的某个中学当理科老师，听说在学校挺有人缘的，口碑也不错。只是他在工作第二年就在自己的宿舍里上吊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亲戚朋友也说不出他为什么忽然就想不开了。”
“原来如此……”
柳弈想起詹慕闲在兽医站里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看来是那个詹尚德跟当时在杏滘村学习工作的王乐娟交上了笔友，并因此谈上了恋爱……才引发了后续那么多事情。”
至于詹尚德和王乐娟是如何隔着半个华国成为笔友的，时隔多年，已经很难找出答案了。
只是年轻人永远不缺乏交际的热情。
就像现在注册个约会软件就能与陌生人邂逅一样，当年也有许多杂志报刊会有专门的交友栏目，让有心人在上面刊登自己的交友条件和联系地址，以此为媒，结识来自五湖四海的志同道合者。
或许，詹尚德和王乐娟就是凭此结缘的一对。
然而这段孽缘却不仅酿成了一系列的连环杀人案，还在多年之后要了王乐娟和她姨甥女杜鹃的性命。
“詹慕闲说过，他哥跟他一样，‘心里住着一头野兽’。”
柳弈慢慢地吃着宵夜，脑中细细回忆十几个小时前与詹慕闲对峙时听到的种种，“所以应该是詹尚德跟王乐娟谈恋爱后，没忍住在信件里表露了自己杀戮或是犯罪的欲望，把女方吓坏了，提出要跟他分手……”
他歪了歪头，“这会不会就是詹尚德上吊自杀的理由？”
戚山雨同意他的推理：“我想应该就是这样了。”
接下来的事实就很好猜了。
詹慕闲觉得他哥的死完全是王乐娟的错，打定主意要杀人复仇。
于是循着女方的通讯地址摸到了杏滘村，并以“兽医”的身份在这里工作。
然而就像现在大家上网冲浪都要起个网名一样，王乐娟与詹尚德通信时八成也用了笔名或是昵称，詹慕闲只知道对方的名字里有一个“娟”字，只能在村子里一一排查符合这个条件的年轻女孩儿。
然而当时王乐娟已经离开了杏滘村，詹慕闲再怎么找，找到的也只是无辜的替身而已。
“他知道那几个小姑娘其实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但他还是把这些女孩子一个接一个杀害了。”
柳弈蹙起眉，“典型的扩大化复仇，其实本质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杀人的恶念而已。”
“是啊。”
看柳弈神色不虞，戚山雨知道柳弈又想起了从前碰到过的那些跟詹慕闲相似的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反社会分子。
假如让这些人讲出自己的犯罪动机，他们可能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但归根究底，不过是在满足他们扭曲的罪恶欲望罢了。
与那些热衷于感受杀戮的嗜血杀人犯不同，詹慕闲这一款的反社会分子，更享受的是怎么掩饰自己的罪行的过程，这会让他们体会到一种“完美犯罪”的隐秘快感，觉得自己的智商凌驾于众人之上，仿佛神明般高高在上。
199○年张晓娟和他男友被烧死的案子里，吃住行都在村子里的“兽医”詹慕闲就算靠近火场也不会被任何人怀疑。
199&#215;年的林美娟溺亡案，杏滘中专后面的鱼塘应该也是詹慕闲经常活动的区域。再加上他村干部的身份，要编出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将林美娟藏在什么货物里，“搬运”出学校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200&#215;年程娟娟的案子，现在想来，更是非得是詹慕闲这种身份的人，才能说得通了。
“我们先前想得太复杂了……其实很简单，程娟娟当年写给‘江知哲’的信，怕是从来都没出过杏滘村。”
柳弈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
以前要寄出的平信，都是直接丢进附近的邮筒的。邮差会每天定时定点打开各个邮筒，将里面的信件取走。
詹慕闲只要想办法复制一把程娟娟投信的那个邮筒的钥匙，在邮差取信前，先把女孩儿的信拿走就行了。
所以女孩儿寄出的信从来没到过她写的目的地“育英中学”，学校的职工里当然也不会有她的笔友。
至于回信，詹慕闲只需要在读完女孩儿的信件后，每隔一段时间带着自己写的回信到隔壁鑫海市去，再把信放进育英中学附近的邮筒里就齐活了。

第136章 5.Mulholland Dr.-43
“看詹慕闲寄给程娟娟的最后一封信，他还在劝说女孩子不要冲动，要等时机成熟再共谋幸福。”
柳弈对每封信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要回忆细节轻而易举，“我猜詹慕闲当时应该还没准备好怎么给程娟娟设计一个完美的且不会引人怀疑的结局，所以一边和她通信，一边要她‘稳住’。”
戚山雨点了点头，“可是偏偏200&#215;年的那天晚上，程娟娟和她父母吵架了，离家出走了。”
“是啊，程娟娟离家出走后，肯定要想办法去找她的心上人‘江知哲’。”
柳弈说道：“当时手机还是挺稀罕的玩意儿，程娟娟一个小姑娘肯定没有，詹慕闲就算有也不敢把号码透露给她知道，两人要联系还是挺不方便的——不管詹慕闲是怎么发现程娟娟跑出来了的，肯定很头疼吧？”
程娟娟可能是逃家后在村里游荡时正巧被詹慕闲碰到，又或者她和詹慕闲平常关系就不错，于是在遇到困难时自己跑去找对方求助，不论是哪一种，詹慕闲得知了程娟娟要进城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人物时，肯定是又慌又气。
像詹慕闲这种类型的反社会分子，自诩高智商、技术流，自尊心和自信心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犯罪后不断膨胀，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胆敢破坏他精心谋划的犯罪。
程娟娟的离家出走必定要闹出巨大的动静，不管是让对方跑出村子，还是让其他人发现然后把女孩送回家去，詹慕闲设计的“江知哲”都会很快被全村人知道，不仅前期的布置要被破坏，而且一旦这虚拟身份提前曝光，很可能会给他引来不小的麻烦。
迫不得已之下，詹慕闲只能匆匆改变计划，想办法限制住程娟娟的人身自由，并将人囚禁在了那几间废弃陶窑作坊的其中一间里。
戚山雨叹了一口气：“结果偏偏就被小时候的俞远光给撞见了。”
“是啊。”
柳弈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只有程娟娟是‘失踪’，且‘失踪’的过程充满疑点了。”
连环杀人犯通常有自己的行动模式，且大部分都是一招鲜吃遍天，一旦得手过一次，第二、第三甚至是第几十次上百次都或多或少会沿用初次犯罪的手法。
无论是当年张晓娟的火灾、林美娟的溺水，还是如今王乐娟的心脏病发、杜鹃的酒醉落水，詹慕闲“设计”罪案的思路都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就是将它弄成一场意外事故，让人感觉死因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然而程娟娟突如其来的离家出走让他被迫改变了惯有的犯罪模式，不仅留下了远比从前多得多的烂摊子没来得及收拾，还差点儿因为突然闯入他犯罪现场的俞远光而大翻车。
“他看到俞远光跑了，一定很慌吧？”
柳弈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当时犯人的心理状态，“万一俞远光回家找他爸求助，或者干脆把其他人喊过来，那一切就完蛋了……所以詹慕闲没空再设计新的犯罪方案，只能立刻‘处理’掉还活着的程娟娟，并匆匆忙忙地把死者的遗骸藏起来。”
事实上，当情况发展到那个地步的时候，天真而冲动的程娟娟已经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了。
而要杀死一个行动受限的小姑娘不难，难的是怎么样处理她的遗体。
当时虽然已是夜深人静，又在村尾荒凉的废屋附近，但杏滘村毕竟是热闹的南方村落，俞远光又随时可能把其他人喊来，詹慕闲时间紧迫，没法子把女孩儿背到山里再挖个坑埋掉，肯定只能想办法把尸体藏在附近并尽快离开。
“所以程娟娟的遗体，大概率还在那几间废弃的陶窑作坊里……就是不知道当时詹慕闲是怎么藏的！”
柳弈说道：“不过看他先前坚决不肯让我们接近那块儿的态度，估计也藏得不太稳妥吧！”
戚山雨：“希望如此。”
毕竟他们几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始搜寻程娟娟的遗体了，要是詹慕闲藏得太严实，他们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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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两人的面碗都已经吃空了，戚山雨暂停了讨论，将两只空碗端进厨房，顺手洗干净晾在沥水架上，又将剩下的药瓶药罐收拾好，才端了两杯茶折返客厅。
柳弈还坐在沙发上，只是关掉了天花板的顶灯，只留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他看戚山雨回来了，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恋人坐到自己身边。
戚山雨坐了过去。
两人选的这套沙发很深且十分柔软，就算是个子高大的戚山雨坐上去，上半身也能完全陷入柔软的布料包围中。
柳弈在戚山雨坐好后，半侧过身，熟门熟路地把自己窝进了恋人的臂弯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这样舒服！”
他感叹道。
戚山雨抬头瞥了眼客厅的挂钟。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戚山雨侧头问柳弈：“你应该很累了吧？我们回房间去？”
“没关系，反正都熬到这个点儿了。”
柳弈深知不管是他家小戚警官还是他自己，都是那种一旦脑子里装了案子，就算再累也睡不踏实的类型。
与其就这样梳理案情梳理到一半跑去睡觉，辗转反侧乱梦连连，还不如说完了再好好睡个安稳觉。
“对了，有一件事，我先前忘记告诉你了。”
看柳弈坚持，戚山雨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柳弈靠得更舒服一点，“我们下午有人带着詹慕闲的照片去王乐娟女士动手术的医院问过了，有两个心内科的护士认出了他的脸。”
“哦？”
柳弈很好奇：“他怎么会去那间医院的？”
戚山雨回答：“据说住王乐娟邻床的女病人是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商，同时也是詹慕闲在工作上认识的朋友，他当时是去探病的。”
“唉，世界真是太小了！”
柳弈叹了一口气，“王女士逃了二十多年，终究还是没逃掉。”
市局专案组的效率很高，在确定了詹慕闲和王乐娟的接触契机在于邻床的患者后，就有警官通过医院存档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对方。
根据那位姓魏的女士提供的证言，她在住院期间认识了邻床的王乐娟，两人年龄相仿，都喜爱音乐和艺术，又都因为各自的理由没有结婚育儿，志趣相投，很聊得来，自然而然成了朋友。
她的食品加工厂跟杏滘村是长期合作的关系，她也跟詹慕闲有点儿交情。
在好友圈得知魏女士住院了之后，詹慕闲便说要代表养殖基地来探望她，果然隔日就大包小包地拎了几大袋子水果牛奶滋补品营养剂来探病了。
“魏女士说，她其实有注意到当时詹慕闲的反应很不正常。”
戚山雨顿了顿：“说是来探望她的，结果却一直在和王乐娟搭讪。”
或许是出于女性特有的敏锐和直觉，魏女士感觉詹慕闲似乎对王乐娟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特别是在王乐娟说出自己二十多年前也在杏滘村工作过，并因此攀上交情后，詹慕闲更是主动提出要和王乐娟交换联系方式。
王乐娟本来就长得漂亮，魏女士根本没想那么多，以为詹慕闲是对女方一见钟情，想要追求她。
反正二人都还单着，年龄外形也相配，魏女士当时觉得这是一段不错的缘分，自然也就乐见其成了。
谁能想到，这并非一段浪漫邂逅的起点，而是连环杀人犯重操旧业的开端。
“魏女士还提到了一个细节。”
戚山雨接着说道：
“那天下午杜鹃跟平常一样来这里给姨妈送晚饭，王乐娟就把她也介绍给了詹慕闲认识。当听到杜鹃的名字时，詹慕闲问了一句话……”
柳弈猜到：“‘是哪一个juān字’？”
“没错。”
戚山雨点了点头，“就是这一句。”
魏女士显然很善于观察，她注意到了詹慕闲听到杜鹃的名字时那错愕的表情，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提问。
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我都不明白他干嘛那么激动，看着怪吓人的！”
很显然，当时的詹慕闲已经知道王乐娟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他哥当年的笔友。
“或许一开始他的目标只有王女士一个人……”
柳弈垂下眼睫，目光落到了手里的茶杯上，“可偏偏杜鹃的名字里也有一个‘juān’……果然，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的套路，扩大化复仇。”
杜鹃是王乐娟仅有的近亲，两人一起生活、感情犹胜母女——光是“亲人”这一条件，就很容易成为扩大化复仇的对象。
更何况，连环杀人犯选择目标是有惯性的。
比起已经上了年纪的“正主”王乐娟，杜鹃不管在年龄还是外形上，都更符合詹慕闲从前的杀人标准，再加上名字里带个“juān”字，简直就是昨日重现，犯人又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罪恶的欲望呢？

第137章 5.Mulholland Dr.-44
10月2日，星期日，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柳弈和江晓原师徒俩坐法研所的外勤车，第三回 抵达了杏滘村。
与前两次“游客”的身份不一样，这次他们是以法医的身份来的。
虽然还在十一长假里，但村里出了那么大一件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早就在邻里乡亲间里里外外传遍了。
法研所的车子从进村开始就遭到了强势围观，路口、街角都站着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远远望着车子指指点点，脸上皆是好奇又兴奋的神色。
事实上，对于杏滘村的调查才刚刚展开，专案组要搜查詹慕闲的办公室、兽医站、宿舍等极可能对其犯罪事实提供有力证据的现场，还要对许多相关人士进行问话，任务很重，今天估计要忙上一整天。
不过柳弈今天要干的是尽量设法找出很可能被詹慕闲藏在废弃陶窑作坊的程娟娟的遗体，其他地点的搜证勘察工作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车子没有在围满围观群众的村委办公楼、宿舍区以及养殖基地门口停留，而是一直开到了废校多年的杏滘中专门前。
接下来的山路汽车开不上去，柳弈他们只能和上次一样用两条腿自己走。
由戚山雨和林郁清带队的警察小队比他们早到一刻钟，这会儿各人手持挖掘可能用得上的各类家伙在路口等着他们，一字排开的架势，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柳哥！”
看到柳弈下车，小林警官热情地上前迎接，“我们这就上去吧。”
“行啊，走吧。”
柳弈点头笑道。
众人开始爬山。
开始一段地势较为平坦，山路上的杂草灌木、青苔碎石也不算多。
林郁清一边爬山一边看手机，通过工作群里的实时信息给众人汇报调查进度，“在詹慕闲的办公室里搜出来一个他自己缠的强磁线圈……嗯，他应该就是用那玩意儿弄坏了王乐娟的手机的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柳弈好奇他那自制强磁线圈长什么样儿，于是伸头迅速看了林郁清的手机屏幕一眼。
那玩意儿长得有点儿像他中学时代做过的磁感应线圈实验用的小工具，只是尺寸放大了很多，足有两个巴掌大，密密匝匝缠满了铜线，有些部分的铜线可能因为与磁性同时产生的热量而微微有些变色了。
“果然，在实操之前，他应该做了不少次‘实验’吧。”
昨天中午，当柳弈撬开他的办公室抽屉，并从中找到一台坏了的手机时，就确定詹慕闲必定是杀害王乐娟的凶手了。
王乐娟的手机里肯定留有二人交流的证据。
柳弈猜，以詹慕闲的谨慎，那些可能会引人怀疑他和王乐娟之间有比“朋友”更深的交情的短信，大概率不在微信、企鹅号等常用的APP上，二人应该也很少直接用手机拨号。
如果换成是他自己，柳弈认为，他大概率用花言巧语哄骗受害人下载一个小众的、甚至可能要用“梯子”才能登陆的交友APP，发信息、语音通话都在上面进行。
这样一来，只需要毁掉王乐娟的手机，就算警方怀疑她的死因有可疑，想要追查到他这个“嫌疑人”也绝非易事。
那么接下来，就是怎么毁掉王乐娟的手机了。
其实一般来说，把王乐娟的手机拿走，或是直接丢进水里、暴力砸坏会是更简单的办法。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个人很难完全藏住自己的行踪。
如果王乐娟的手机从她自己家里神秘消失，家属一定会觉得奇怪，以杜鹃和她姨妈的感情亲厚程度，一旦报警，民警只要调取附近的监控，他到过“现场”的事实就会迅速暴露。
加之现在的手机防水性能相当不错，就算往它上面泼一杯水，只要晾干了就行，根本不受影响。
而一个需要卧床静养的病人的手机如果出现在装满水的容器里，或是莫名其妙碎裂到连底板都遭殃的程度，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可疑度爆表。
所以詹慕闲只能尽量让王乐娟的手机坏得自然一点。
于是他想到了用强磁磁化手机的元件，让它整个底版报废的方法。
用这个方法处理手机，手机的外观上看不出异常，普通人根本找不出毛病出在哪里，就算送修，维修小哥也只会给出一个“底板坏了，修不好，只能整个换掉”的结论。
詹慕闲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肯定要反复实验。
柳弈觉得他从凶手抽屉里翻出来的那台手机绝对不是詹慕闲的第一个实验品，他肯定买了许多部跟王乐娟的手机相同型号的机子反复试验，直到万无一失为止方肯罢休。
“你们回头查查他的网购记录，他应该买了起码半打华&#215;的那款手机。”
柳弈对林郁清说道。
“嗯，我们会的。”
林郁清也有同感，“只要找到他的网购记录，证据链就完整了。”
柳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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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柳哥，咨询你一个问题。”
林郁清转头看向柳弈，“王乐娟死亡时那种情况，有可能是用了什么药吗？”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看起来像是心脏病发，连120的医生都看不出异常的。”
“那可太有了。”
柳弈解释道：“别的不说，就詹慕闲自己吃下的那两种药中的任何一种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这种情况下，除非是进行尸检——而且还是针对各类心脏科常见用药的血检，才有可能发现真相。”
柳弈在留学期间就曾经碰到过一桩很巧妙的谋杀案。
某天，一个亿万富翁被保姆发现暴毙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几个儿子因遗产继承问题激烈撕逼，其中一个对他的死因感到怀疑，于是要求尸检。
当时富翁的遗体被送到柳弈他老师的实验室，解剖证实他死于心脏功能不全引起的体循环衰竭。
法医在他体内检出了三种冠心病用药，每一种都在常规治疗量里。加之富翁本来就有心脏病，用这些药天经地义，实在看不出任何疑点。
就在柳弈的老板打算以“自然死亡”结案的当口，柳弈在翻看他的既往病历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小细节。
富翁在两年前曾经因心衰入院治疗，在住院期间经历了一次抢救，抢救结束后，“倍他乐克”这种药物就被他当时的主治医师从他的治疗方案里去掉了。
而还是这个主治医师，偏偏富翁在出事前的三天，又再给他加上了另外一种β手提阻滞剂——阿替洛尔，而且他们确实也在死者体内检出了阿替洛尔的代谢产物。
柳弈将自己发现的疑点说给了他的老板听，警方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便盯上了富翁的主治医师，顺藤摸瓜，终于查清了这桩谋杀案的真相。
原来早在两年前，医生就发现富翁对β受体阻滞剂的反应比一般人更敏感，服用后心率会明显减慢，普通人的治疗量，对他来说可能就是让心脏罢工的死亡量了，所以医生就悄悄地将这类药从富翁的治疗方案里撤掉了。
然而最近富翁和大儿子闹翻，扬言要修改遗嘱让逆子一分钱也拿不到，大儿子就找到了这个主治医生，给他塞了大笔的贿赂，让对方想办法把他爹搞死。
于是医生将这治病救人的“良药”重新加回了富翁的治疗方案里。
果然，只用了三天时间，富翁就在自己家里猝死了。
柳弈一边走，一边将这个故事说给了好奇宝宝林郁清听，直听得林郁清啧啧感叹，直呼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了。
“好了，你俩别聊天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戚山雨回头，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接下来的路有些难走，专心一点。”
柳弈一愣，随即想起自己上一回走这儿时那一跪一摔，立刻住了嘴。
可惜天真的小林警官没被现实毒打过，一脸茫然：“什么难走？”
说着，他又很自然地就要从兜里摸手机，想看一眼其他组的调查进展。
然而两步后，林郁清就知道自己的这个行为有多冒失了。
因为他的左脚绊到了一级暗搓搓高了一截的石阶，直接朝前面的戚山雨来了个“顶礼膜拜”。
“卧槽！”
走在后面的江晓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好歹毒的台阶！难怪俞编一‘看到’就想起来了！”
确实，那么多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级台阶绊倒，证明它实在很有辨识度，怪不得俞远光会印象深刻到梦境里反复重温。
众人七手八脚将摔倒的林郁清扶起来，戚山雨还特地提醒他：“你真要小心一点，别分心了，不然几步后还要摔个屁股墩。”
感觉自己被内涵了的柳主任偷偷在自家小戚警官的后腰掐了一把以示抗议。
林郁清虽然摔的姿势比柳弈狼狈一些，但他的手机到底还没掏出来，双手撑地得及时，膝盖反而磕得没那么重。
他一边抽气，一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虚心接受了搭档的提议，闭嘴走路，再也不敢分心了。

第138章 5.Mulholland Dr.-45
10月2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等人来到了杏滘中专后山处的那几间废弃陶窑作坊前。
上次他们来这边时并没有靠近，只在距离二三十米远的山路上远远瞅了一眼。
这会儿他们穿过凌乱的几乎要高到膝盖的杂草和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丛，终于靠近了那几间建筑物，才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全貌。
这里一共有大小五间平房，其中三间应该是烧陶的作坊，因为里面还留着没拆的老式陶窑，而另外两间则是仓库之类的地方，作坊关门大吉前将大部分的货物都带走了，只有不少破损的瑕疵品连带着不值钱的旧板凳破条桌还丢在角落里，给人的感觉十分凌乱荒芜。
说是五间平房，但室内面积加起来也有两三百平米。
众人毫无头绪，江晓原同学抬头看向他老板，代表众人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咱们怎么找？”
柳弈转头，幽幽答道：“你给俞编剧打个视频电话，问问他还有印象不……”
这法子很赖皮，但确实没有比让小时候见过现场的俞远光亲自指认来得更便捷的了。
于是江晓原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俞远光打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按照俞远光的性格，这般亲眼看清童年梦魇真相的机会，他本来是不愿意错过的。
然而他昨天脑袋上才刚挨了一下狠的，虽然急诊入院的CT显示脑组织没问题，但医生不敢担保一定不会有迟发性脑水肿一类的风险，于是严肃建议他多住两天院，复查CT确定没问题后才能出去。
加之俞远光本来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不惧伤痛的硬汉。
他昨日的疲惫还没歇过劲儿，头上的伤口今天又还隐隐作痛，接到江晓原电话时，屏幕里的他就是一副歪在病床上手背挂水奄奄一息的模样，完全就是个经不起折腾的病弱书生。
江晓原将他们现在的位置和要找程娟娟遗体的计划跟俞远光简要交代了一下。
“行，你拿着手机到处转转，我看看还能不能认出来。”
俞远光答应道。
于是江晓原便充当临时摄影师，举着手机在几间破房子里来来回回，里里外外地绕圈，边走还边讲解自己目前的位置，时不时还很专业的来个三百六十度旋转拍摄，力求让俞编有身临其境之感。
然而他花了半小时，重复走了两遍，病床上的俞远光仍然捧着手机作苦苦思索状，根本想不起来任何线索。
没法子，他们只能放弃让俞远光指认现场的计划。
“现在怎么办？”
挂断通话，江晓原又向自己那位全能的老板求助。
柳弈凝眉沉思半晌，“只能用最老土的办法，一个一个地方慢慢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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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怀疑某地是犯罪现场，但范围太大且没有明确的“中心”时，通常可以采取两种搜查方式：
第一种是像划格子一样把现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然后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勘察过去。这种方式的好处是不容易遗漏隐蔽的线索，坏处是效率会相当之低。
第二种则是从最可疑的地方开始搜索起。比如疑似分尸现场的，就算没看到血迹也要先搜浴室和厨房；怀疑有人非法闯入的，则要先在门和窗那儿刷指纹等等。
这次，柳弈建议大家先试试第二种方法。
至于哪儿是最可疑的地点，众人有志一同想到了那几座没拆除的陶窑。
陶窑的款式很老旧，外形像个拱形的大坟包，上面一扇带锁的合金门，打开后里面就是不甚宽敞的窑室，能放进最大高度不超过九十厘米的陶胚，下面则是炉膛子，看结构居然还是烧煤的。
不管是上面的窑室还是下面的火膛，都勉强能容纳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的人蜷曲进去，但只要长得高大一点的，别说戚山雨这种一米八七的大个子，就算是比他矮了九厘米的柳弈也是进不去的。
在场的诸位警官里，唯一能钻进窑里的只有林郁清林警官，而柳弈买一送一给他搭了个江晓原同学，两人便成了两只过年回老家钻炉灶的猫，一个一个陶窑的轮着钻。
这些老旧的陶窑已经放置了二十多年，里里外外都是存许厚的灰尘，林郁清钻进去，只觉得入目都是脏兮兮的泥灰尘土，扑面钻进他鼻孔里，让他忍不住接连打了十七八个喷嚏，气流冲击免不了扬起更多的灰，呛得他连滚带爬又钻出来，戴了个3M口罩，才顶着一头横七竖八的蜘蛛网又钻了回去。
“注意看看灶膛的四壁，尤其是出入口附近！”
柳主任蹲在陶窑外给小林警官作技术指导：“特别要找找有没有血迹、抓痕或者拖拽之类的痕迹，还要注意缝隙里有没有断裂的指甲！要是看到什么可疑物品不确定是什么的，拍个照片，然后拿出来我看看！”
“知道了……”
林郁清的声音闷在厚重的防尘口罩里，听着瓮声瓮气的，“不过拍照有点困难，这儿太挤了我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柳弈也不为难他：“尽量就好，不行那就直接带出来吧。”
……
就这样，林郁清和江晓原两人轮流钻了三个陶窑总共六个空间，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脏得已然看不出原色，根本不用化妆，，直接往博物馆里一站就能COS刚出土的墓道人佣。
终于，只剩最后一个陶窑还没检查了。
10月初的鑫海虽然比“盛夏”时凉爽了那么一丝半点，但午间气温也有三十二三度。
断水断电多年的废墟当然不可能有空调，可怜的江晓原穿着外勤服在狭小逼仄的陶窑里钻进钻出，整个人又脏又累，平常活泼到甚至有些聒噪的E人也要投降，这会儿连说话的劲头都没有了。
他抬手指了指更狭窄些的窑室，示意自己钻上面的，把相对宽一点的灶膛留给了林郁清。
小林警官根本没力气谦让，只虚弱地点了点头，然后一猫腰，熟练地钻了进去。
入口的光源被他自己的身体堵住，只凭出风口那一点儿照明，灶膛里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暗得无法看清细节。
他把头灯调到最亮，开始仔细地搜查起来。
林郁清是个非常细心的人，累归累，但干起活儿来一点都不马虎。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找到了！这里！”
林郁清猝然提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带着明显的兴奋之意：“这里似乎有血迹！没错！像是手指抠抓留下来的！一条一条的！”
柳弈示意林郁清赶紧退出来，换江晓原进去。
小江同学的身材不仅比经过锻炼后健壮了不少的小林警官小上一圈，而且对如何处理可疑血迹相当有经验。
他在狭窄的炉膛里做了血痕预试验，确定了那暗灰色的污渍确实是人血之后，又迅速拍照、采样，然后带着成果钻了出来。
“希望还能查DNA！”
江晓原一手举着他的宝贝相机，一手夹着半打他采到的六处血痕标本，一动就全身扑簌簌地直掉灰，露在口罩外的双眼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只要能确定是程娟娟的DNA，那就能证明她确实在这里被囚禁过了！”
“确实。”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了，干得漂亮！”
江晓原笑得更欢乐了，刚想谦虚两下，又听柳弈说道：“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我们还没找到程娟娟的遗体呢。”
小江同学的笑容凝固了，眉毛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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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重点搜索仅发现了一些可疑血迹，诸位警官只能改用网格状搜查法。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将近三点了，众人又累又饿，特别是钻了四个陶窑的林郁清和江晓原，找到血痕的兴奋劲儿过去后，更是只觉腰酸背痛腿肚子转筋，再也干不动了。
于是众人决定稍事休息，吃一顿迟了不知多久的午餐填填肚子，再喝点儿水歇口气。
他们撤出陶窑作坊，在附近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直接席地而坐，分食他们自带的面包和功能饮料。
戚山雨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盯着十多米外的那几间破房子瞧，神色分外凝重。
柳弈拧开一瓶柠檬薄荷味的电解质水，塞到戚山雨手里。
戚山雨抓住瓶子，目光仍旧凝在作坊上，机械性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那专注的表情，让柳弈怀疑就算这会儿往他嘴里塞一块木头，他也会嚼巴嚼巴给你咽下去。
他以为戚山雨是在担心搜查的进度：“没事，今天干不完，我们明天继续。”
“……”
戚山雨没有应声。
柳弈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小戚？”
戚山雨一个激灵，猛然回神，仰头灌了几口电解质水，连同嘴里的面包囫囵咽了下去，这才放下瓶子，抬手朝那几间破房子一指。
“柳哥，你看。”
他指向右边开始数的第二间房子，“刚才我们是在那间屋子的陶窑里找到血迹的，对吧？”
柳弈点头。
戚山雨：“那么，假如那些血迹真的是程娟娟的，说明她当时被囚禁在那间房子的陶窑里……”
柳弈似乎意识到了戚山雨想说什么了：“你是在考虑……如果詹慕闲在陶窑那儿处死了程娟娟，会把她的遗体带到哪里，是吗？”

第139章 5.Mulholland Dr.-46
“是啊。”
戚山雨手指朝废墟附近的山林扫了一圈，“其他地方，还真不怎么好埋。”
这一带的山都不怎么高，且植被繁茂、土壤松软。
作为一个村民人数绝对不算少的城郊村落，村旁的山林都是果林或是经济作物区，真要往人家果园里面埋一具尸体，先不说翻土的痕迹容易被人注意到，而且短时间内被发现的概率相当之高。
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詹慕闲很难找到合适埋尸的山林，大概率还是会把遗体藏在这几间没人光顾的废屋里。
柳弈顺着戚山雨的思路思考了起来。
这五间屋子，中间两间较大的是烧制陶窑的场地，旁边一间则是捏制陶胚的作坊，剩下两间小的，从里面狼藉的破陶器破板条来看，八成是存放成品的仓库。
“是啊，如果是我……那我肯定要藏在仓库里。”
他这么想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仓库里残留的杂物最多，方便掩饰痕迹。二是两间残破的旧仓库看起来最不起眼，就算有好奇心重的人想要靠近了看，通常也不会把“探险”的重心放在最无趣的地方。
“走，我们过去看看。”
柳弈伸手拉住戚山雨的胳膊，“噌”一下跳了起来。
其他人看他们动了，条件反射就想跟着，也纷纷站了起来。
“不用不用，你们继续休息。”
柳弈连忙回头，朝他们摆手，“我就跟小戚进去转转，如果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再喊你们。”
说着，他拉着戚山雨，快走几步，钻进了离找到血迹的那口陶窑最近的小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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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小仓库是个长边约八米，短边约两米的长方形建筑物。
原本就不甚坚固的破砖瓦房在野外风吹日晒了许多年，屋顶的瓦片早就掉得差不多了。若是在下雨天，想必会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南方地区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和藤本植物被风雨带进屋里，又在墙壁和水泥地板的裂缝中生根发芽，攀援蔓生，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灵异片取材地点。
只是这样的地方拍照很出片，对于罪案现场勘察人员来说，蔓长的杂草就是很麻烦的阻碍了。
“我们检查一下地板跟墙壁。”
柳弈转头对戚山雨说道。
戚山雨点了点头。
二人遂双双打亮手电筒，如此不止可以用光柱作为区域标记，同时也能方便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这间仓库的墙壁是用那种老式的红砖砌成的，此时表面的腻子已然不规则开裂了许多缝隙，露出底下发灰的砖头，杂草在砖缝里扎根——想必再过不了几年，这些墙就要被草根给挤塌了。
柳弈一边找，一边用手背去敲墙，试图通过敲击声判断有没有哪块墙砖后是空心的。
而戚山雨则负责检查地面，他猫腰半蹲半跪，一边清理铺地的杂草藤蔓，一边跟柳弈一样敲打水泥的地面听响儿。
两人都很专心，没有互相对话，一时间屋子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敲墙砖敲地板的叩叩闷响。
几分钟后，戚山雨忽然叫了柳弈一声：“柳哥，你来看看这个！”
柳弈回头，看到戚山雨正蹲在废屋的西北角，朝他招手。
“你发现什么了？”
柳弈快步走过去，在戚山雨身旁蹲下。
“这里，很不对劲！”
戚山雨抬起手电，用光束朝前一指。
柳弈几乎是一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怎么会这样？”
先前这附近堆了不少杂物，所以两人并没有注意，后来戚山雨把东西全都搬开了，他们才发现，原来这一堵只有两米长的墙壁竟然隐隐埋了一扇门，且这门还有一小截陷在了水泥里。
假如用比较合理的思路来猜测，就是当时陶窑作坊的所有者觉得这扇门没啥用了，于是干脆直接封死了。
可柳弈和戚山雨知道自己正在找一个杀人埋尸的犯罪现场，于是这扇诡异的门便有了另一个可能性……
“小戚，你看这里。”
柳弈用手电照向水泥地板。
因为杂草有钻缝而生的习惯，于是它们在水泥面上的生长轨迹便相当于变相说明了哪里有缝隙。
柳弈灯光划拉出的是一条长长的直线，从墙壁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笔笔直足有两米，且刚好与墙面平行——比起自然开裂，更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缝隙。
“还有……这一片水泥也很奇怪。”
柳弈的手电光继续扫过地面，“这一片水泥，表面有很多鼓包……对吧？”
“嗯。”
戚山雨伸手在柳弈指出的“可疑”区域敲了敲。
又是两声“咚咚”的闷响，听不出和别处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就是这里。”
柳弈转向戚山雨，“程娟娟的遗体，八成就在这块水泥下面。”
戚山雨当然是相信自家恋人的判断的。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尸体腐烂时会产生大量的腐败气体。”
柳弈回答道：“可别小看这些气体的力量，它们甚至能撑开十多厘米厚的水泥……就像这样，令水泥表面产生一个个鼓包，后来就算气体泄漏出去，水泥彻底干透，这些鼓包的形状也会长久地固定在水泥表面，告诉人们这下面有相当体积的一具遗体。”
“明白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我们这就把她给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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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柳弈猜测的那样，警官们带着“家伙”进来，用锤子小心地砸开了鼓包最集中的那块水泥地板，就看到下方破旧的衣服以及衣服中隐约的森森白骨。
“找到了！”
辛苦钻了一天灶膛子的江晓原兴奋地高声欢呼了起来。
他左右四顾，当看到墙壁的门时，聪明的小江同学顿时想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样！”
江晓原十分激动，但看到大家都在忙，于是只能拉着林郁清抒发自己的高见。
“这里原来应该是一级或是两级台阶吧？看起来大约有个二十公分落差的样子……把门一关，不就正好跟个天然墓坑一样了！所以詹慕闲把小姑娘的遗体搁在这‘坑’里，再用水泥给埋起来……真是，好方便啊！”
“是啊。”
小林警官也有同感，“这样连挖坑砌墙的功夫都省了，只需要把水泥拌好倒进去就完事儿了。”
速干型的水泥只需要一天表面就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詹慕闲等到水泥干透了之后，再往这片突然多出来的“平台”上堆一些没人稀罕的破烂杂物，掩盖住新砌的水泥的痕迹，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就行了。
而他的计划确实十分成功。
程娟娟的遗骨在简陋的水泥坟墓里躺了整整二十二年，距离她的家不到一公里，却从来无人知晓。
为了不破坏在水泥里的骨殖，警官们的挖掘清理工作做得十分仔细也十分缓慢。
水泥被锤子起子一块快撬开砸碎，又小心地清理出来，终于，在太阳完全下山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具以蜷缩的姿势睡在水泥里的骨骸。
就算不检查死者的骨盆，从骸骨的大小和衣着来看，柳弈和江晓原也觉得这是位女性。
她穿着一套浅色的连衣裙，原本应该是雪白雪白的，只是在脏兮兮的环境里待了太长的时间，已经蹭成了斑驳的灰色。
除此之外，她的手脚上还缠了一圈圈的绳子——是那种最普通也最常见的打包物品用的红色塑料尼龙绳。
纤细的脚踝上还有一圈老式的自行车链锁，上面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柳弈、戚山雨和江晓原在看到女孩儿遗骨的样子时，就立刻明白了俞远光梦境的意义。
果然，六岁的俞远光小朋友看到的所谓“厉鬼”有两只，第一只身上缠着红绳、拴着锁头的，正是被用红色尼龙绳绑住的程娟娟！
然而，比起绳索和锁头，这副骸骨最骇人的地方，是它没有头。
是的，连最小的那根指骨都完完整整地保留在骸骨上，却偏偏少了最重要的、最不可取代的头颅部分。
她的第二颈椎处有很明显的锐器劈砍过的痕迹，显然是被凶手在杀人后分了尸，躯干丢在了这里，而头部却去了别处。
“她的头呢？”
江晓原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一定是被詹慕闲拿走了。”
柳弈回答：“这‘坟墓’太浅了，程娟娟的身体够瘦够纤细所以没关系，但水泥盖不住她的头部，所以詹慕闲切掉了她的脑袋。”
江晓原的嘴巴张成了“哦”字型：“那……那她脑袋去哪里了？”
“不知道。”
柳弈摇了摇头。
毕竟藏一颗头比藏一整具人的遗体要容易多了，只要胆子够大，用塑料袋一装，提溜着直接拿回家搁进冰箱里都没问题。
其后到底是埋了还是烧了，怕是只能问凶手本人才能知道那首级的真正下落了。
“正好。”
旁听的林郁清手里捏着手机。
刚才他趁着挖遗骸的空隙，瞅了瞅工作群里的进度汇总。
他抬起头，对众人说道：“医院那边来消息说，詹慕闲醒了，应该已经渡过危险期了。”
小林警官难得用讥嘲的语气发出一声冷笑：
“等审问时正好可以问问他，程娟娟的头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第140章 5.Mulholland Dr.-47
10月15日，星期六。
戚蓁蓁正式成为大学新生，就被冷酷无情地拉到军校里在烈日下训了一个月。
好不容易军训结束，她不止从头到脚黑了整整三个色号，只要烫个小卷毛从背后看绝对能冒充非洲土著，更是结结实实地瘦了一圈。
她军训结束背着行李回家那天，在楼下碰到邻居大娘，人家还很诧异地拉住她，问：“蓁丫头你什么时候去当兵了？”
本来戚蓁蓁打算趁着十一长假猫到哥嫂家蹭吃蹭喝，歇歇劲儿顺便多搓几顿好的，力求在黄金周把自己掉的三斤肉给补回去的。
然而很不巧的是，柳弈和戚山雨都在忙詹慕闲的连环杀人案，每天早出晚归脚不沾地，根本腾不出空来照顾军训归家的戚妹妹。
对此，戚蓁蓁毫无怨言。
开玩笑，她不止是刑警的女儿和妹妹，自己也是立志要当警察的人，自然不可能不体谅他们的辛劳。
于是她没有到柳弈和戚山雨家叨扰他们，只每天打电话给二人报平安，同时乖乖待在家里，每天变着法子给自己整点儿好吃的，剩下的时间则看看书打打游戏，倒也过得很是悠闲惬意。
终于，如此过了足有半个月，她也在公安大学里上了一周的课了，戚山雨才告诉戚蓁蓁，他和柳弈这周末应该可以在家休息，她能过来吃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夫妻肺片了。
两家有地铁直达，戚妹妹又熟悉路况，能把时间卡得分秒不差。
早上十点，戚蓁蓁准时摁响了柳弈家的门铃。
给戚蓁蓁开门的是柳弈，妹妹一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牛肉烹煮时的香味，就知道他哥肯定正在厨房里整她惦记了好久的菜了。
趁着戚山雨做午饭的功夫，柳弈拉着戚蓁蓁在客厅坐下，询问女孩儿的近况，诸如是否适应大学生活，跟同学室友相处得怎么样，老师都教了你些什么云云。
虽然是每个长辈都会问的老生常谈，不过当柳弈打定了主意要对某个人好的时候，那绝对能让对方感到如沐春风。
在柳弈的巧妙引导下，戚蓁蓁一点都没有被家长“审问”的感觉，反而越说越起劲儿，只恨不能将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与趣事一股脑儿都说给嫂子听。
她一张刚刚才养白回来一点的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眉飞色舞，眼瞳亮得像两颗星辰。
这一聊就整整聊了两个小时，直到戚山雨喊他们可以开饭了，戚蓁蓁还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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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戚山雨告诉妹妹，客卧已经给你换了床单被套了，你要是困了可以进去午休。
戚蓁蓁吃饱喝足，这会儿正像一只餍足的猫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边摊肚子一边犯困。
因为血液都跑去供应消化器官了，人正是又舒服又迷糊的时候，戚蓁蓁听戚山雨这么一说，小小声的欢呼起来，站起身，端了自己的杯子就要回房。
“对了，哥、柳哥，你俩最近是在办那个案子吗？”
刚走了几步，戚蓁蓁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柳弈和戚山雨：“就是兽医接连杀害两姨甥的那桩。”
身为一名准警花，戚蓁蓁对刑事案件的新闻格外关注。
毕竟詹慕闲的案子案情非常复杂，时间跨度长、牵涉范围广，警方调查的动静不可能完全不引起媒体人的注意，于是在有人上网爆料之后，网络社交平台和相关媒体也陆续发布了一些官方新闻，民众自然知晓鑫海市发生了这么一桩姨妈与姨甥女双双遇害的连环杀人案。
只不过案件见报时詹慕闲都已经躺在医院的CCU里了。
同样是令人发指的恶性犯罪，犯人已落网和犯人尚在逃对民众的心理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得知凶手抓到了之后，舆论集中在痛斥罪犯和呼吁严惩两点上，骂完也就过去了，【#杀害姨甥二人兽医已落网】的词条甚至没能在热搜前十里待满六个小时。
虽然大部分人或许已忘了那条热搜和那个案件，但戚蓁蓁不会。
她一看案发城市和案情通告的时间，就知道这铁定就是把她哥和柳哥折腾得好久没得消停的大案了。再加上明明人逮住了还再折腾了足足两个星期，证明案情应该远比热搜上的寥寥数语来得更为复杂更为难解。
“是啊。”
柳弈回答。
戚山雨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戚蓁蓁歪了歪脑袋，“那忙完了吗？”
“差不多吧。”
柳弈苦笑了一下，转头瞅了瞅戚山雨，然后又补充道：“我们法医这边的活儿是差不多了，只要你哥他们那边没有新线索的话……”
这话听着就很有深意，戚蓁蓁深深地看了她家哥嫂一眼，到底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拍胸脯保证：“放心，我在大学里好得很，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俩尽管忙你们的，不用担心我！”
说完，又朝两人比了个大拇指，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午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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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戚蓁蓁进了房间，柳弈和戚山雨转头对视，目光中都透出了一点儿好笑的无奈。
“唉，这案子，真是……”
柳弈叹了一口气，“时间跨度太久了……”
“是啊……”
戚山雨也发出了一声轻叹。
或许人们都有一种错觉，只要罪犯落网，案子就算尘埃落定，直接就能进入检方起诉，法官定罪量刑的阶段了。
然而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的。
当詹慕闲吞下大量的地高辛和倍他乐克的时候，那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明显是下定了决心要自我了结的。
然而他没能死成。
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后，詹慕闲不知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他“想通”的不是如何认罪忏悔、供述犯罪事实，而是既然死不了，那好死不如赖活，他就偏偏不想死了。
当然，以目前警方掌握的证据，二十多年前的三桩案子姑且不论，至少王乐娟和杜鹃两姨甥的命案，他是凶手的事实已铁板钉钉，人证物证俱在，且不仅是“有”，还非常“全”，在完整的证据链下，就算他死鸭子嘴硬宁死不招，判他挨颗花生米是绝对没问题的。
因此，在面对警方列在他面前的一桩桩证据时，詹慕闲的反应非常配合，几乎是有问必答，不仅交代了谋杀王乐娟和杜鹃的犯罪经过，还附带了大段大段的心路历程——如何痛苦、如何无助、如何挣扎，又如何坠入犯罪的深渊——总而言之，就是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社会重压下苦苦压抑自我，在饱受精神折磨后最终酿成大错的苦情中年男人。
不过市局的刑警们当然不吃他卖惨的那一套。
他们想知道的只有詹慕闲是如何杀死王乐娟和程娟娟两人的。
根据詹慕闲的交代，在认识了王乐娟后，他发现对方就是当年和自己的哥哥谈过恋爱的笔友，进而萌生了复仇和爱慕混杂的复杂感情，遂主动与对方深入接触，并策划如何报复。
就像柳弈和戚山雨曾经推测过的那样，詹慕闲诱哄王乐娟下载了一个“小众”又“时髦”的交友APP，好避免在一些常用的软件上留下两人频繁交集的信息，并在交往中逐渐赢得了王乐娟的好感，成为了她的暧昧对象。
案发当日，詹慕闲早早就在王乐娟所住的单元楼外盯梢。
保姆刚刚出门买菜，詹慕闲就带着加了大量倍他乐克和地高辛的“保健品”登门了。
王乐娟给他开了门，并在他的哄骗下，毫不设防地就喝下了那瓶加了料的保健品。
半小时后，药效上来，王乐娟捂住胸口，难受地脸色发白，詹慕闲假意把她搀扶到床上并替她“叫”了救护车，实际上却是冷眼旁观王乐娟愈来愈痛苦，没挣扎几下就咽气了。
确定王乐娟确实死了以后，詹慕闲收拾干净自己来过的痕迹，并用他做的强磁仪破坏了王乐娟的手机，却没注意到就在旁边的电子闹钟也一起遭了殃。
他是个兽医，对各种药物都有一定的了解，而且还特地为此做了大量的研究，因而笃定王乐娟的死状像极了心源性猝死，120的出诊医生在听说对方近期有严重的心梗和心脏手术病史后，一定不会怀疑死因有可疑。
只要医生如此判断，杜鹃和保姆也大概率不会质疑，只要死亡证明下来，遗体拉到殡仪馆一火化，那么她体内那些过量的药物就无迹可寻，永远也没人能证实她是被谋杀的了。
至于杜鹃，詹慕闲给出的杀人理由是，姑娘和她的姨妈长得很像，不管是名字还是性格，都完全符合他哥当年迷恋的清纯小白花的形象，于是他便产生了扩大复仇的欲望，将罪恶之手伸向了完全无辜的女孩。
杜鹃先前就见过詹慕闲，知道对方是姨妈最近新认识的好友。所以当詹慕闲以“想要出席王乐娟的遗体告别式”为理由与她取得联系时，姑娘根本没有一点儿警惕心，很轻易地就答应了。

第141章 5.Mulholland Dr.-48
根据詹慕闲的交代，他在计划谋杀王乐娟时，也在策划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杀死杜鹃。
与本身就有严重基础病的王乐娟相比，杜鹃年轻体健，很难伪装成急病而亡。
不过在王乐娟死后，杜鹃就只有一个人了。
她在本市没有别的关系紧密的亲戚，朋友也不多，詹慕闲认为，只要把她的死伪装成一场合情合理的意外，应该就没人会追究了。
于是他便故技重施，在杏滘村附近物色了一处鱼塘，那儿地处偏僻，白天都几乎没有路人经过，晚上更是人烟绝迹，而最妙的是，那鱼塘还有一个镜头位置“刚刚好”的摄像头。
如果是在一处完全没人的地方出事，警察还要费力排查是失足落水还是有人把她推下去的，但如果有个摄像头“正好”拍到杜鹃掉下去的那一幕，就能证明她身旁无人，迅速结案了。
他锁定的鱼塘的监控只能拍到摄像头底下直径十米左右的范围，且这十米一半是水域，一半是陆地。
换而言之，只要作案时詹慕闲保证自己距离杜鹃一米以上，他就不会被摄像头拍进去了。
那么，怎么样让杜鹃看起来像是自然落水呢？
关于这点，詹慕闲坦白说他想了好几个方案。
直到有一次，杜鹃随口透露自己在做心理咨询，医生还给她开了安眠药之后，詹慕闲便想到了一个计划——让她在吃了安眠药后大量饮酒就行了。
酒精和大部分安眠药都有协同作用，在药物作用下，“醉酒”的症状会被放大，人很容易出现定向力障碍、手脚震颤、平衡不稳等症状，完美符合詹慕闲的计划。
万事俱备，詹慕闲以“游玩散心”和“纪念王乐娟”为由，把杜鹃约到东湾区吃她当年和姨妈一起吃过的美食。
詹慕闲长得面善，对女孩儿来说也是能当她爹的年纪了，再加上两人约见的地方是大中午的正正经经的农家乐餐馆，杜鹃根本没有感觉到危险，甚至没想到要和哪个好友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
从鑫海市市中心到东湾区要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杜鹃自己没车，于是詹慕闲很自然地提出开车来接她，杜鹃也欣然答应了。
车上，詹慕闲故意以“车子比较旧，空调不是很给力”为由，把车内气温控制在二十八度左右。
果然，上车没多久，杜鹃就因为出汗而感到口渴了。
这时詹慕闲再告诉她，后座有一箱矿泉水，你觉得渴可以拿来喝。
如果是普通情况下，交情不深的异性给递了一瓶水，杜鹃可能还会产生一丝丝的警惕，但她看到的是大半箱水，随便她自取，于是她就放心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詹慕闲正是算准了她的这个心理，在半打矿泉水里都动了手脚，不管她选的哪一瓶，都是百分百的概率。
果然，喝了水后没多久，杜鹃就睡着了……
“因为杜鹃说她不喝酒，所以我给她插了鼻饲管打算硬灌……”
在交代犯罪事实时，詹慕闲如此坦白道。
不过可能是安眠药药效过了，或者是喉头异物感实在太难受了，在插管的过程中，原本昏睡的杜鹃居然醒了过来，开始剧烈挣扎。
对此詹慕闲倒是早有准备。
他将女孩藏在后备箱里，带回了周末无人值守的兽医站，用纱布缠住姑娘的手腕脚腕后，在把她绑在了治疗床上。
审问的警察问他：“你知道那根鼻饲管的顶部断了一截吗？”
詹慕闲摇了摇头。
他们兽医站的鼻饲管都是给各种动物用的型号，他自己都说不清那套过期了老长时间的鼻饲管是什么时候的剩货了。
反正杜鹃也是要死的人了，包装是否过期，内部有无污染，会不会引起感染之类的问题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直接怼进去就完事了。
然而正是因为他这生疏的技巧、粗暴的操作和早就该淘汰的老化的管子的三重debuff作用，才在杜鹃的遗体上留下了引起柳弈注意的重要线索。
总之，在给杜鹃用鼻饲管灌了酒后，詹慕闲把“喝醉”了的女孩子带到了他早就物色好的鱼塘附近，等着人自己醒来。
四个小时候，杜鹃醒来，看到詹慕闲，吓得肝胆俱裂，踉跄着起身就要逃命。
听到这里，警察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怎么肯定她一定会往鱼塘跑？”
詹慕闲回答：“因为只有那儿有光。”
鱼塘拉了电，有稀疏的几个灯泡，是深夜里离女孩儿最近的光源。
于是杜鹃就像扑火的飞蛾般朝着光跑去，却在酒精和安眠药的双重作用下跑得踉踉跄跄，根本无心注意脚下的情况。
结果就如詹慕闲所料的那样，她最后一脚踩空，掉进了池塘里，连挣扎都没挣扎两下，就如同枰坨入水，沉入了黑暗之中。
警察又问：“那假如她没掉下去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
詹慕闲摇了摇头：
“我在附近还物色了另一个没有监控的池塘。如果杜鹃避开了没掉下去，我就在她出了监控范围后抓住她，然后把她带到另一个池塘那儿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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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慕闲在交代杀害王乐娟和杜鹃的犯罪经过时态度十分配合，但换到二十二年前的旧案时，他当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装傻到底，问什么都是否认三连，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没有”、“我不是”和“我不知道”了。
他打的是什么心思，市局那些惯于和犯人们打交道的刑警们还会看不出来吗？
詹慕闲想的就是个“拖”字。
本来以他的犯罪情节的严重程度，就算不去追究二十多年前的三桩旧案，光是王乐娟和杜鹃的两条人命就要吃枪子了。
然而不是说反正都是要毙了的，就能不管他当年还干过什么了。
有一部分的连环杀人犯就曾经利用过这一点，在案件审完了准备进入诉讼程序的时候，忽然来一个“警察同志我还有犯罪事实要交代”，然后跟挤牙膏似的将当年他干过的旧案“挤”出一些细节来。
这样警察就得跟着他提供的线索重新追查，公诉和审判的时间也要随着新证据的加入而延后……
……
有一些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围观群众都觉得明明犯人早就抓了，怎么还要审上那么久，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拖了好几年的，难不成是有人在玩忽职守，只吃饭不干活吗？
其实审讯流程很长的案子里很大一部分的情况，是因为越是复杂的案子越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犯人可能同时牵扯进好几桩刑事案件里。
为了给每个受害人及其亲朋好友一个交代，不能只逮着一个案子就把人给处置了，而是要尽量将能查的都查了——这期间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一两句话能概括完的。
如果詹慕闲真打算用旧案拖着，那三桩案子四条人命，足够他隔三差五来回折腾市局的警官同志们老长一段时间了。
沈遵当然不允许这种无赖罪犯为所欲为。
于是这段时间，专案组几乎投入了百分之百的心力调查二十多年前的三桩旧案，连带着柳弈他们法研所也不得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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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是应了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老话，在詹慕闲竟然是连环杀人犯的劲爆新闻在杏滘村传开了之后，一直被他老实忠厚、勤勉尽责的假象蒙蔽了的双眼的村民们惊呼上当之余，也有人事后诸葛亮地察觉到了詹慕闲平日的一些异常。
一个当年做过天然气销售代理的村民主动找到了专案组，告诉他们，在张家的火灾案前，詹慕闲曾经来他们这里买了整整六罐瓶装天然气，说是要请客用的，火灾后没多久又把空罐子还了回来，同时还附带上了保存了整整二十九年的购买和还罐记录，上面还有詹慕闲的亲笔签名。
接着又有一个现在已经退休，并随儿子一家一起迁往市区的老人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说自己从前在杏滘村当过一段时间的村医，他可以作证，他曾经亲眼看到詹慕闲偷偷拿过麻醉药等违禁药品。
……
在整合了许多村民的证词之后，警方基本上已经能还原当年那三起命案的犯人就是詹慕闲的事实了，只差更有说服力的“物证”了。
终于，杏滘中专的一个校友提供了当年她拍下的一张照片。
那位校友当年也是校园歌手大赛的参赛者。她还记得淹死在池塘里的唱歌很好听的林美娟。
上周末，校友在翻旧相册时找到了一张照片，那是她穿着演出服在学校操场拍的纪念照，照片的背景有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子——正是年轻时的詹慕闲！
而令警官们感到非常惊喜的是，詹慕闲当时推着一辆小推车，推车上还有一个体积看起来相当不小的木箱子——足够藏进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了。
更妙的是，这照片右下角还有相机自带的时间，199&#215;年10月11日，正是发现落水的林美娟的遗体的前一天！
警察带着照片去寻人辨认，很快就有人指出这是村委以前用过的推车，因为笨重且老化严重，直接丢在仓库里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于是警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两台同款旧推车从仓库里拖了出来，送到法研所进行检查。
众人从车轮缝隙里清理出了大量的垃圾和灰尘，其中就有许多头发。
法医们将头发拿到放大镜下检查，发现绝大部分头发是自然脱落的，不带毛囊无法进行DNA对比，但有那么少数几根的根部居然还有未完全腐败的毛囊，在一跑DNA，竟然真有三根是属于林美娟的！
至于在废弃陶窑作坊的仓库里挖出来的白骨化的遗体，不必家属来辨认衣服的样式，柳弈他们将遗体带回法研所一检查DNA，很轻松地就证明了这具骨殖正是失踪多年的程娟娟了。
同时，柳弈他们还在遗体的鞋底找到了一张透明胶带。
这张胶带上除了属于死者的唾液之外，还留有两个清晰的指纹，正是詹慕闲的！
通常情况下，指纹很难在物体上保留很长的时间，就更别说遗骸还曾经被埋在了水泥里，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
然而或许是忙中出错，又或者是冥冥中的天意，詹慕闲的指纹沾到了胶带上，胶带又黏在了死者的鞋底。
于是二十多年前的汗水和油脂的分泌物就这样被灰尘和黏胶长久固定住，最终在此时重见天日，成为了指认凶手的铁证。

第142章 6.Insidious-01
10月16日，星期天。
早上九点三十五分。
连日的高温在一场十几个小时的连绵秋雨后得以缓和，已经是穿短袖不搭外套会觉得胳膊有点凉的温度了。
柳弈和戚山雨出门时，雨已经停了，不过太阳还躲藏在厚厚的云层后，天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非白非蓝的冷灰色调，一点儿都没有“秋高气爽”的感觉，反而莫名有些压抑。
戚山雨将车子开进了星河墓园的停车场。
长假刚过，今天又不是清明中元之类的热门祭扫时间段，墓园停车场里的车辆稀稀拉拉，戚山雨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将爱车端端正正地泊了进去。
“这天气，还挺应景的。”
柳弈下车，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轻声感叹了一句。
戚山雨从后座把两人的黑色西装外套拿了出来，将码数小一号的那件递给了柳弈。
两人默默穿好衣服，按照路边的指示牌，朝着六号告别厅走去。
今天是杜鹃的遗体告别式。
姑娘的遗体在五天前交还给了遗属。
然而作为杜鹃唯一的亲缘关系比较近的表姨妈家里最近刚好也有些急需处理的琐事，人在邻市没法一直呆在鑫海，本想委托丧葬公司负责操办，意思意思就算了，杜鹃生前的好友朱箐箐和工作室的一干前同事却主动揽过了这个麻烦又丧气的差事，还力求细节尽善尽美，给她一个体面的终局。
前天晚上，朱箐箐就给柳弈打了电话，告知了他告别式的时间和地点，并说如果可以，希望他和小戚警官能来参加。
柳弈和戚山雨答应了。
二人在六号厅外的接待处见到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胸前别着白花的朱箐箐，正坐在杜鹃的表姨旁边，以“死者家属”的身份接待来吊唁送别的宾客。
朱箐箐远远瞧见两人，立刻站起身，绕过长桌，朝他们走过来。
“柳法医、戚警官。”
姑娘一开口，声音中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拉住两人的手，用力握了握，红着眼眶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你已经在电话里道过谢了，还说了好几遍。”
柳弈轻轻摇了摇头，“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那不一样。”
朱箐箐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要不是你们，杜鹃和她姨妈的冤情可能就永远不能昭雪了……”
朱箐箐对柳弈和戚山雨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原本她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最多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柳、戚二人求助，实际上也没有抱多大的期待。
谁知他们竟然肯认真对待她提供的疑点和线索，层层抽丝剥茧，最终查清了案情的真相，抓住了凶手。
偏偏柳弈和戚山雨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别说接受她的谢礼，连她想请客吃饭都被二人以“最近有点忙”给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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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体告别式快要开始前五分钟，柳弈和戚山雨看到俞远光俞编剧竟然也来了。
不过仔细想想，俞远光会出现在这里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
在这个案子之前，朱箐箐和俞远光的交集仅止于剧评营销号主编和新锐知名编剧而已，但詹慕闲这个连环杀人犯的无形纽带却将两人扭在了一起，令他们都成为了破案的关键人证。
俞远光走进遗体告别式的会场时，司仪都已经站上台了，客人们——主要是杜鹃的旧同事们——在告别厅里也排好了不太严谨的队伍。
柳弈和戚山雨站得前，俞远光不好挤过来，于是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摁了几下。
柳弈调成静音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震。
他摸出来飞快地瞅了一眼，果然是俞远光发来的信息：【完事了等我。】
言简意赅、清晰明了，意思就是俞编有话想跟他们说了。
柳弈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
十点整，告别仪式准时开始。
杜鹃的遗体告别仪式办得简朴但庄重。
到了瞻仰遗容的环节时，柳弈随着队伍走到棺木前，透过透明的挡板，看到了被鲜花包围的女孩儿。
遗体化妆师给杜鹃化了一个稍有些浓的妆。跟解剖台上的模样相比，杜鹃现在的样子虽算不得栩栩如生，但起码不再显得那么的苍白冰冷了。
柳弈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凶手抓到了，放心吧”，默默地朝女孩儿鞠了一躬。
……
柳弈和戚山雨走在队伍前面，顺着人流先一步出了告别厅，没急着立刻走，而是在门口等着。
果然，几分钟后，俞远光也出来了。
他左右四顾，一瞅见一旁等着他的柳弈和戚山雨，立刻笔直的向两人走来。
“好久不见啦，俞编剧。”
柳弈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俞远光很敷衍地握了握，又耿直地回答：“没有很久，也就十多天而已。”
确实，俞远光因脑袋被詹慕闲砸破而住院后，柳弈除了第一晚时去探望了他一次之外，就被各种各样繁琐的物证绊住手脚，几乎每天都泡在法研所里，根本没空理会还在医院里躺着的俞远光了。
反倒是俞远光出院后几乎天天在杏滘村里泡着，倒是跟戚山雨见过好几次。
不过俞编剧对朋友一向耿直，他说的“也没多久”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没多久”，压根儿没有在阴阳怪气的意思。
“走吧。”
柳弈抬手拍了拍俞远光的胳膊，“你不是有话想跟我们聊吗？找个地方坐坐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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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星河公墓附近基本上又且只有卖祭祀用品的店家，根本找不到可以坐下来聊天的地方，于是俞远光上了柳弈和戚山雨的车，又在柳弈询问他想去哪儿后回答了“随便”两字，就很随和地直接载到了柳、戚二人的公寓楼下，随后被领上了楼。
到家后，戚山雨给客人泡了茶，又端出了昨天烤给戚蓁蓁的还没吃完的曲奇饼。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
其实俞远光主要是想告诉柳弈和戚山雨，大约三天前，程家二老和他们的两个儿子给已经化成骨殖的程娟娟举行了遗体告别式，几乎全村的人都自发去给那可怜的女孩儿送行了，出殡的队伍绵延了好长好长，壮观而肃穆，好歹也算是给了遭逢横祸的程家遗族那么一丝半点的安慰了。
可惜的是，程娟娟的头颅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在警察和法医们的不懈努力下，除了张家的火灾案尚没有明确证据能指出凶手就是詹慕闲之外，剩下林美娟的溺水案和程娟娟的失踪案，警方基本上就是人证物证俱在，不容詹慕闲狡辩了。
詹慕闲既要面对实打实的物证，还要疲于应付警官们一轮又一轮的严密审问。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个意志坚定的牛逼人物，结果几天车轮战下来，他身心俱疲，心防崩溃，在辩无可辩之下，终于认罪，坦白交代了自己在二十多年前犯下的一系列罪行。
詹慕闲告诉警官，张晓娟是他在杏滘村遇到的第一个名字带“娟”字的女孩。
只是虽然张晓娟与他哥的笔友用着同样的昵称，性格却是南辕北辙，是个散漫、早恋、不爱学习且看着不太聪明的笨女孩。
詹慕闲对她很失望。不仅失望，还有嫌弃和厌恶，以及由此而生的仿佛迁怒一般的杀意。
于是他设计了自己的第一套杀人方案。
当年杏滘村还没有通管道天然气，家家用的都是燃气罐。
詹慕闲购买了六罐燃气，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将气罐藏在张家附近，然后编了个借口正大光明地进了张家，用加了安眠药的饮料迷昏了可怜的张晓娟和她的男朋友黄鹏——还生怕他们睡得不够死，给两人一人一针镇定剂。
接着他将几个气罐里的天然气通过门缝灌进了张家的厨房，并用棉线从室外引火，将张家烧了个一干二净。
如果当年的火灾调查更彻底一些，或许就能发现起火点异常、助燃物堵在过道等诸多疑点。
假如把那两具烧焦的遗体送去解剖，还能验出二人体内超量的安眠药成分。可惜当时大家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处心积虑布置那么多的细节，竟然当真只是想要杀死两个年轻小崽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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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林美娟的溺亡案，在有了被车轮缠住的头发里的DNA证据后，一切就变得很好解释了。
正常情况下，人类脱落的头发是不带毛囊的，自然也就无法检查DNA信息了。
而挣扎、拉扯时拽掉的头发，根部则很容易留下毛囊。
詹慕闲自白说自己当时观察了林美娟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她最近在准备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经常在放学时间偷偷在播音室里练歌。
于是那天他借口要给杏滘中专的农学专科送一批科普书籍，用小推车推了一箱子书上门，甚至还正大光明地请保安帮他连箱带书一起搬进了教师办公室。
打发走保安之后，詹慕闲悄悄潜入播音室，袭击了林美娟，把人弄晕之后，塞进了以及腾空了的箱子里，又搬上了平板推车。
现在想来，那些带着毛囊的头发，应该就是林美娟在挣扎时蹭掉了，再被手推车的车轮卷了进去，成为了定格他犯罪的证据。

第143章 6.Insidious-02
至于失踪的程娟娟，就如柳弈他们先前推测的那样，詹慕闲原本也给她安排了一个不会引人怀疑的“自杀剧本”的。
詹慕闲坦白说，与前两人相比，程娟娟的性格和外貌相对比较像年轻时的王乐娟，也就是那个与他哥通信并恋爱的“娟”。
因此，詹慕闲在她身上花了尤其多的时间和精力，仔细地策划应该如何杀死对方，并且十分享受引她陷入圈套的过程。
为此，他甚至不惜与程娟娟保持了整整大半年的通信，便造出一个“江知哲”的假身份，假借“恋爱”之名博取对方的信任，好达到如同操控傀儡一般控制女孩儿的目的。
原本按照詹慕闲的计划，等到时机成熟时，他会以“私奔”之名将女孩儿拐出杏滘村，然后让她自己服下剧毒，并留下遗书，使得整个现场一切看起来像是被薄情男骗色骗心后的自杀。
然而程娟娟是个性格冲动、不顾后果的女孩儿。
在跟父母吵架后，她一怒之下直接离家出走，根本没给詹慕闲策划细节的机会。
“那天晚上，是程娟娟主动来找我的……”
当警察审问他案发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詹慕闲如此回答：
“那天晚上我在村委办公楼值班，她来敲我的门……”
从入职杏滘村当兽医的第一天开始，詹慕闲就披着一身“绵羊”的假皮。旁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老好人、没脾气、热心肠、做事认真负责甚至有点儿一板一眼。
这样的“好人”，很容易博取到身边人的信任。
所以逃家后发现自己带的钱不够她坐出租到鑫海市的程娟娟，深夜敲响了村委办公室值班房的大门，想装乖卖惨，说服“老好人”詹慕闲给她点路费。
却不想，自己敲开的是通往冥府的死亡之门。
为了不让程娟娟当真跑出村去，詹慕闲只能来硬的。
他控制住程娟娟，将她用尼龙绳绑起来，再用胶带封口，塞进箱子里，故技重施，用小推车运到了杏滘中专后山那几间长年无人问津的废弃陶窑作坊里。
正是因为事发突然，前两次下手都很小心的詹慕闲没来得及多做准备，撕胶带时在胶带内侧完整地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而心烦意乱的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个关键性的疏忽。
本来詹慕闲是打算把人暂时囚禁在陶窑里，等第二天再找机会把人麻晕了，想办法运到城里去的。接着他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把 一切伪装成再自然不过的为情自杀了。
然而谁能想到，幼年时期的俞远光小朋友竟然会深夜不睡觉，反而溜进废弃的陶窑作坊里玩耍。
更要命的是，先前被他用毛巾捂晕过去的女孩儿竟然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还挣开了嘴上贴的胶布，大声呼救起来。
“……对了，说到这个。”
听着两人分析案情的俞远光这时忽然像个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表示自己有话要说，“我忽然想明白梦里的我为什么会听不懂‘厉鬼’在对我说什么了。”
柳弈朝他比了个“请”的动作。
“是这样，我爸和我妈都是J省人，在家跟我说的是老家的方言和普通话。”
俞远光摸了摸下巴：“加上我性格比较内向，在村子里没几个朋友，平常也不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所以嘛，虽然我在这边出生长大，但实际上那时候我还不太听得懂你们这边的方言。”
“明白了。”
柳弈点了点头，“加上程娟娟当时应该很害怕很慌张，连哭带喊的，说的话就更难听清了，于是你的脑子就直接把它当成乱码来处理了。”
俞远光叹息：“……如果那时候我回家找大人帮忙就好了。”
柳弈怕他又要自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时候才六岁呢。”
俞远光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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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
仿佛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一般，柳弈抬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戚山雨，“你们好像审出了詹慕闲为什么会那么忌惮俞编他爸，对吧？”
俞远光睁大了眼睛，惊诧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詹慕闲在跟柳弈对峙时，确实不小心说漏了嘴，提过就是因为俞远光他爸的关系，他才有好长一段时间“金盆洗手”，不敢再对名字里带“娟”字的女孩儿下手了的。
只是俞远光那会儿虽然人在现场，但脑门上挨了一记，人正晕着，根本听不到二人的对话，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还有这么一茬儿了。
“嗯，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戚山雨接过了话头。
他告诉俞远光，根据詹慕闲的口供，得知程娟娟失踪后，全村村民都帮忙找人，警察甚至还找了在周边跑出租的司机打听过有没有年轻姑娘深夜搭过车。
可惜不管大家怎么找，程娟娟也似泥牛入河，根本见不着影子。
当然了，那时的程娟娟已经被詹慕闲勒死了，头颅砍掉，躯体则放在了陶窑的废弃仓库里，用速干水泥给封了起来，还在上面堆放了杂物，从外观看，真的一点儿都发现不了有哪里不对劲儿。
就在村人已经放弃寻人，甚至连程家人也接受了女儿离家出走的事实，詹慕闲以为一切都已风平浪静的时候，某天他照常上班，碰到他的顶头上司俞支书，对方却冷不丁说了一句话：“真是奇怪啊，我们村好像有好几个名字带‘娟’的小姑娘出事了吧？”
毕竟杏滘村也就这么一点大小，虽然詹慕闲的杀人间隔不短，但接二连三的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早有村民注意到这个情况，都说“娟”字可能跟村子的风水不太合，最近新出生的小囡囡，父母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讳这个字了。
只是詹慕闲心里有鬼，骤然听俞支书这么一说，便下意识觉得对方是在怀疑自己了。
更何况，那天晚上从他手里逃脱的小孩儿，正是俞支书的宝贝独生子。
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他就总忍不住注意俞支书的言行，总觉得他处处都在针对自己、观察自己，连看他的眼神都似有深意，好似只要被对方抓住一丝半点的端倪就会到警局告发他一样。
“原来如此……”
俞远光摇了摇头，“我想我爸应该从来没怀疑过他。”
知父莫若子。
俞远光觉得，以他爸那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性格，假如真怀疑姑娘们的死亡和失踪是詹慕闲所为，早就不惜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资源也要查清真相了，绝对不会只是口头上轻轻敲打一句就算完事了的。
最后，关于程娟娟头颅的下落，其实专案组在将姑娘的遗骨交还给家属时，就已经告知了程家人了。
詹慕闲交代说，因为仓库台阶的落差太小了，藏程娟娟的遗体可以，头颅却会露在外面，因此他用锯子把女孩的头给锯了下来，埋在了一条河沟旁的泥地里。
毕竟埋一具几十斤的尸体很难，埋一颗头却是相对简单的。
果然，那头就一直埋在那儿，好多年来人们在附近来来往往都没有发现端倪。
若干年后，杏滘村建起了养殖基地，连带着兽医站的设备也更新换代，有了可以用来处理病死或处死的牲口尸体的焚化炉了。
于是詹慕闲就将当年埋在泥地里烂得只剩骨头和少量筋腱韧带的程娟娟的头骨给挖了出来，偷偷烧成了一捧灰烬。
所以就算詹慕闲坦白了一切事实，警官们也无法将完整的遗骨还给程娟娟的父母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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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柳弈和戚山雨以为俞远光就是想找他们聊一聊案子的后续的。
毕竟俞编剧一个写小说写剧本的文学工作者，好奇心一定比别人更强，不把每个细节弄个一清二楚，大概就跟推理小说没看到结局一样浑身不舒服，非要熬夜也得看完。
没想到案情聊完了，俞远光还糯米屁股一样黏在他们的沙发上，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时已经是午饭的点儿了。
身为家里的主人还有平时掌勺的大厨，戚山雨非常社交模板地礼貌客套地问了一句：“俞编中午跟我们一起吃吧？”
此时一般人的正常应对，应该就是回一句“不了不了不打搅了”，然后起身告辞，没想到俞远光却十分老实不客气地点头，“好啊，我听小江说戚警官你厨艺很好。”
柳弈心里把什么都往外说的笨蛋徒弟给狠狠骂了一遍，让正在和女朋友约会的江晓原同学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没法子，戚山雨只能进厨房做午饭。
“哦对了，我不吃姜和胡椒！”
俞远光还格外不见外地补充道。
当戚山雨在厨房里努力的时候，俞远光转头看向柳弈，“虽然我觉得你可能忘了，不过我那纪录片的剧本被催得很紧，您有空给我看看不？”
柳弈：“哦豁！”
居然让从第一次见面就直呼他名字的俞编剧用上了“您”这个敬称，柳弈心想看来他是真的被催得很急啊。
“我最近很忙啊……刚刚才搞定一个大案子，今年的论文也还没着落。”
柳弈痛苦地按了按额头，“要不然，你让小江先帮你看看？”

第144章 6.Insidious-03
原本柳弈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看剧本”这等麻烦事儿毫不留情地丢给江晓原的。
“小江他看过了。”
仿佛早料到了柳弈会有这么一说，俞远光答得飞快：“他说‘差不多了’，所以我才拿给你看的。”
“行吧……”
毕竟是所长亲自交代过让他多盯着些的“工作”，柳弈总不能甩锅到直接回一句既然小江看过那他就不用看了，只得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那你把文档发到我邮箱里吧。”
结果俞远光却回头打开了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叠相当厚度的装订好的打印纸。
“都在这里了。”
他郑重地把自己的大作递了过去。
柳弈心道俞编还真是挺拼的，参加遗体告别式的时候包里居然还揣着这么厚一叠剧本！
“行吧，你下周还会来法研所的对吧？”
因为詹慕闲的案子，俞远光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泡在了杏滘村里，柳弈隐约记得他好像有些日子没在他们科出没了。
俞远光点头：“嗯，会来的。”
“好。”
柳弈掂量了一下桌上那叠纸片的厚度，“那我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前帮你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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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俞远光这个突然到访的客人等太久，戚山雨做了个很方便的咖喱盖饭，用的是戚蓁蓁的拿手配方，里面加了椰浆和奶油，口感香辣又不失顺滑。
俞编剧对这一顿招待十分满意，表示小江同学所言非虚，戚警官你的手艺确实很好。
“对了。”
午饭时，俞远光一边扒着咖喱，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突兀地又把话题拐回了连环杀人案上。
“程娟娟的遗骨出殡那天，我也去了，她妈拉着我哭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仿佛出于某种微妙的责任感，还有弥补当年因年幼而无能为力的遗憾，俞远光最近一段时间差不多吃住都在杏滘村，简直成了个志愿者和义务辅警，跟村民们差不多都混熟了，大家看到他都是一口一个小俞，亲得跟他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样。
尤其是程娟娟的母亲，虽然早已有了女儿已经不在人世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爱女那具没有头颅的白骨，并在得知女孩儿的遭遇后，当场哭得双脚发软，站都站不住，要不是俞远光在旁搀扶着她，怕是要直接哭晕过去。
后来的好几天里，因为担心程母哀毁过度伤了身子，平常神经大条到甚至有点不通人情世故的艺术家性格的俞远光，居然很有毅力地天天登门，陪着俞母说话，安抚她几近崩溃的情绪，俨然像是程家的第三个儿子。
熬过了最开始那撕心裂肺的丧女之痛后，程母情绪稍缓，那朴素善良的老阿姨又惦记着怎么向柳弈和戚山雨道谢了。
她已经从“干儿子”俞远光那儿听说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俞远光为什么会找柳弈和戚山雨帮忙调查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两人又如何只凭他的只言片语就答应帮忙，并且当真抽丝剥茧，揪出了真凶的过程。
程母听完后只觉难过、感动又感激，抱着俞远光又痛哭了一场，然后就惦记着一定要向替她母女抓到凶手的恩人们道谢。
可惜那段时间柳弈忙着折腾旧案里的大量物证，每天呆在法研所里再没去过杏滘村。
戚山雨倒是被程母拦过一次，不过当她刚准备跪下，就被大吃一惊的小戚警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硬是没让阿姨双膝沾地。
程母没辙儿，回去以后只能拉住俞远光打听自己应该用什么方法向柳、戚二人表达谢意，在得到了送锦旗、写感谢信等常规建议后犹觉不足，每天念道着一定要让俞远光替她传达谢意。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事。”
柳弈笑了笑，“说起来，我们才应该谢谢程阿姨，要不是她细心地将那些旧信保留下来，我们还没法确认詹慕闲就是凶手呢。”
“没错。”
戚山雨在旁边点头，“可惜程娟娟的留书和她收到的信现在都是案件的重要证物，要留档存证，不能还给阿姨了。”
当时他们本来说的是“借用”，结果信件发挥的作用大得远超他们的预期，柳弈甚至在邮票背面找到了詹慕闲在二十二年前留下的唾液DNA。
然而要对邮票取证就不得不剪破信封，而且刑事重案的物证需要长期存档，怕是再也不可能归还给家属了。
“没关系。”
俞远光摇了摇头，唇角勾起，难得露出了一个弧度明显的微笑，“只要能破案，一切都值得。”
这些日子以来，俞远光亲眼目睹了那几位受害者的家属得知真相后的痛苦、崩溃、愤怒，以及亲眼得见凶落网后的如释重负。从前一直沉湎于噩梦，凭直觉和想象创作的俞编忽然间觉得自己好似成长了许多。
面对失去至亲的痛苦，唯有“真相”才是对遗属最好的告慰。
“哦，还有一件事。”
俞远光用勺子将碟子边上的咖喱刮得干干净净，放进嘴里最后品了品那股浓郁的香味，满意地眯眼笑得更灿烂了。
“我征求过那几家人的意见了，他们都同意我把这个案子写成小说。”
俞编放下勺子，端起他自个儿指定用来配咖喱饭的冰可乐，吨吨吨几口喝了个干净。
“这一定能成为我最好的作品！”
他自信地撂下了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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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8日，星期二，傍晚六点三十五分。
因为忽然很想喝某个牌子的生椰拿铁，柳弈下班后特地到家附近的超商转了一圈，并和大部分不常负责购置食材的人一样，进去了就这也想吃那也想买，最后从一瓶生椰拿铁变成了满满一大袋子杂七杂八的食物和日用品。
柳弈用指纹刷开门锁，一手拎袋子一手拎包，艰难地用肩膀顶开了门。
“小戚，我回来了。”
他进超市前给戚山雨发了信息问对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顺便捎回来的，得到了“吐司”二字的简短回答，所以他知道自家小戚警官这会儿肯定在家。
果然，戚山雨听到动静就迎了出来，接过他那起码得有十斤的购物袋，打开来瞅了瞅，“行吧，明天椰子炖鸡。”
“嘿嘿，很久没吃了，看到就很想吃嘛。”
柳弈笑道。
这时他注意到玄关里放了一个扁平的长方形快递箱，已经拆封了，但东西居然还放在里面。
他抬脚轻轻拨拉了一下，纹丝不动，显然重量不轻，“这是什么？”
因为两人白天都在上班，快递员小哥都是把快递直接搁他们家门口的，反正这栋公寓大楼的安保很好，家家户户都几乎装了带监控的可视门铃，也不用担心丢件的问题。
平时夫夫俩回家看到搁在门口的快递箱子，都会随手拿回家，是本人的直接就拆了，对方的就留在玄关角落，等对方回来自己处理。
戚山雨是个很爱整洁的性格，东西用过必然随手归位，快递拆了也会立刻整理好，很少会这样把开着的箱子搁这儿不收拾的。
——难道是小戚错拆了我的快递？
柳弈一边想一边蹲下来看盒上的快递单。
——可我买的“那啥”应该还没派送吧？
“哦，对了，那快递好像是俞远光寄来的。”
没等柳弈琢磨清楚，戚山雨已经揭开了谜底：“应该是台游戏机，我还想问问你该怎么处理呢。”
果然，虽然快递是从本地一个很有名的电子产品代理商那儿发的货，收件地址和收件人也是他俩，但购物人ID那儿写着“俞先生”——两人认识的姓俞的也就一个，实在太好排除了。
柳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台Switch。
“还真是！”
柳弈一边感叹，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给俞远光去了个电话：“俞编，你给我们寄了台Switch？”
【啊，你们收到了。】
电话那头的俞远光回答得很迅速：【我们公司的福利，送你们玩玩。】
根据俞编剧自己的说法，就是跟你们这些逢年过节只会发米油盐的机关单位不同，他们文娱影视公司的福利可是很花哨的，尤其是因为他们老板最近的新业务跟Switch上的某热门游戏有联系，于是十一节给一定级别的导演、编剧和制作人每人发了一台Switch。
只不过因为是日版的，代理商花了一点时间才调到货，十一都过完了才寄过来，俞远光自己已经有一台Switch了，于是想到了日常生活看起来很“枯燥”的柳、戚两夫夫，直接在APP上把收件人和收件地址一改，让顺丰送到了他们这儿。
【哦对了，盒子里应该还有好几盒游戏卡带，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你们一定要玩啊！】
挂断电话前，俞远光还不忘叮嘱道：【试玩以后记得告诉我你们最喜欢哪个。】
弄清了来龙去脉后，柳弈决定接受俞远光的这份礼物。
“Switch啊，好久没玩了。”
他将主机放好，将配件逐一取出，果然在底部找到了八盒卡带。
“……唔，《塞尔达》、《舞力全开》、《喷射战士》……居然还有《分手厨房》！多么险恶的用心！”

第145章 6.Insidious-04
既然答应了俞远光帮他看剧本，柳弈自然要说到做到。
这几天晚上，他吃完饭都拿着那叠装订好的剧本窝在沙发里，右手一支红蓝色双头笔，面前再搁一杯茶，一边看一边在剧本旁边顺便就修改批注了。
好在柳弈虽然一直说着今年的论文还没着落，实际上框架什么的写得差不多了，只剩往里面填充材料、统计和分析，剩下三四个月的时间，对早习惯了搞科研写论文的熟练工来说，时间绰绰有余了。
柳弈看剧本的时候，戚山雨就坐在他旁边看书，还能时不时帮他续个杯。
“哎，不至于不至于……这也太傻了……”
因为在身边的是自己的爱人，柳弈的状态很放松，时不时一边改还会一边碎碎念一些感想，“就算当年没DNA技术至少还能查个血型，不至于连个嫌疑人范围都锁定不了吧……”
他下笔如飞，刷刷刷龙飞凤舞写了好几行批注，戚山雨估摸着那长度怕是把俞远光写的老长一段剧情给直接否了，等俞编拿回剧本时八成要看得想哭。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
果然，柳弈用红笔写出了不合理之处，然后把下面足足一页纸的“警察毫无头绪”、“只能悬赏目击者”之类的剧情全给叉了。
戚山雨：“真严格啊柳老师。”
“这其实比我先前看的第一版强多了。”
柳弈中肯的评价道。
看戚山雨对剧本有兴趣，他旁边让了让，调整姿势，将半边剧本搁到戚山雨的膝盖上，让他陪自己一起看。
“总体来说原则性的大错小江基本上都帮他纠正过来了，细节再打磨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
柳弈一面回答，一面把剧本上的“柳说：”二字化掉，改成了“冯说：”。
戚山雨：“……”
俞远光俞编剧在法研所病理科断断续续呆了得有十多天，把科里的法医们都认了个眼熟，这修改后的不知道第几稿剧本也就不必像初版那样用ABCD来代替，而是直接把镜头和台词安排到每一个人头上了。
而戚山雨就这么看着柳弈把好几页剧本里的“柳”字改成了其他人的姓氏，摆明了这班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加的。
他问：“都改掉的话，你们所长不会有意见吗？”
毕竟拍纪录片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政治任务”，法研所所长十分重视，还特意安排了他们所里长相最英俊、履历最漂亮的柳弈多多出镜给他们长脸。
只不过看柳弈这手起笔落改名毫不手软的架势，他还真压根儿没打算出这个风头。
“没事，我有分寸。”
柳弈说着，刷刷往前翻了几页，手指朝页面一指：“看，像这样的访谈我都还留着呢。”
戚山雨定睛一看，立刻就明白了自家恋人打的什么算盘。
就像绝大部分的纪录片一样，片中会在各段中插入一些采访内容，让专家学者分析特点、解释原理什么的，相当于谈话性质的科普了。
柳弈给自己留的就是这些镜头。
六集六个不同的案子，每一个案件都有一两段这样的采访，也就是说他的镜头会贯穿全剧始终，多少算是满足了所长让他多露脸的要求。
先前戚山雨跟俞远光闲聊时问过他一些电影和电视剧拍摄方面的问题。
因此小戚警官知道，在真实拍摄时，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特别是场地租赁和布景搭建的花费和难度，所以从来不会当真按照剧本发生的顺序，一幕幕往下拍，而是通常会将整部剧里所有在同一个场景发生的段落全部挑出来，一口气拍完。
如此一来，柳弈给自己留下的采访虽然分布在六个案件里，但拍摄的时候他只需要坐在同一个布景、同一张椅子上，一次性将所有段落全部录完，剩下的工作只需要交给剪辑师就行了。
以柳弈的记忆力和专业程度，一口气背下十来段长台词不过小菜一碟罢了。
“你这不是偷懒嘛柳主任。”
戚山雨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是打算最多只花一个下午就把这事解决了吧？”
“没错。”
柳弈笑弯了双眼，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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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答应了周三或者周四把改好的剧本还给俞远光，就一定说到做到。
虽然以前从来没接触过剧本这种东西，不过柳弈何等聪明，所涉内容又是他的本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门槛，无须旁人解释，只翻上两页就已看得明明白白，上手就敢直接修改。
剧本其实他前两天已经看过一遍了，标注也做得差不多了，今天无非只是在标注旁写上修改意见，效率非常之高。
还不到九点，柳弈就搞定了。
对于成年人来说，晚上九点才不过是夜晚的开始。
柳弈将改好的剧本揣进包里，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好了，接下来干点儿啥好呢？”
他左右四顾，目光落到了电视柜新增的Switch上，转头笑眯眯地看向自家小戚警官：
“要不然我们打一会儿游戏？”
柳弈以前住家里时偶尔会和哥哥们一起玩Switch，留学期间也蹭过室友的机子。不过他玩游戏的技术只是平平，所以没什么瘾头，回国工作后也没想自己买一个。
不过现在他的陪玩对象是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类似的主机游戏，甚至连游戏手柄都没摸过的小戚警官，柳主任很自信地觉得趁着人家连新手村的门都没出的机会虐一虐菜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戚山雨何等了解自家恋人的性格，看他笑成两弯新月的双眼，还有那亮晶晶的眸子，就猜到柳弈肯定是存心想要“欺负”自己了。
“好啊。”
他淡定地点了点头，“那就玩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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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箱里的配件很全，柳弈翻了翻说明书，联网更新NS系统，然后从记忆里翻出了旧的账号和密码，噼里啪啦登录了进去。再把Switch连上了电视，
“玩什么呢？”
柳弈在一堆卡里扒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挑出了传说中情侣必须玩一次的分手厨房，“今晚就来测试一下我们的默契度好了。”
戚山雨不知道分手厨房拆CP的赫赫威名，柳弈说玩什么就玩什么。
于是他在柳弈的指导下拿了一个手柄，然后一起进入了新手教程关卡。
老实说，柳弈其实也有很长时间没碰Switch了，在英吉利时蹭着玩的也不是分手厨房，跟戚山雨一样是新手上路，两人的操作生疏得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新手教程关两人勉强通过，成绩只有可怜的一星。
“啧，还挺难的！”
仿佛是为了挽尊一般，柳弈如此评价道。
“嗯。”
戚山雨应了一声，目光认真地盯着屏幕上弹出的按键提示，似乎正在脑子里重温做自己的操作。
“好了，接下来到下一关。”
柳弈跳过剧情对话，按下了【继续】……
……
两人这么一玩就足足完了一个小时。
开始的三个关卡里，两人的水平是差不多的菜，初始关玩出了难度关的混乱。
柳弈和戚山雨手忙脚乱，人物在屏幕上团团乱转，不是跑错位置就是上错菜，诸如盘子忘了洗、肉在锅里烧焦了的意外层出不穷，还时不时发生角色碰撞的事故。
不过两人都不是会哇哇大叫的性格。
虽然意外频出，但两人的情绪都很稳定，哪怕手里的操作杆按到飞起，倒计时滴滴滴震天响，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十分镇定，甚至还有商有量讨论剩下十秒够不够把最后那盘汉堡给端上去的。
但在挺过了乱七八糟的前三关之后，柳弈赫然发现戚山雨仿佛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操作那叫一个突飞猛进，不仅加速冲刺一步到位，连隔空远距离扔菜扔盘子都可以精准无误，戴着厨师帽的小鳄鱼在屏幕上飞出了残影，仿佛一条鱼包揽拿菜烧菜上菜的工作都绰绰有余。
而到现在依然跑个路都会撞桌子撞墙的柳弈，几乎被搭档给定在了洗碗池旁边，只要负责刷碗就差不多了。
最后成绩一出来，历史性大突破，一下子从一星飞升到了三星。
柳弈：“……”
——好吧，他早该知道的！
像小戚警官这么一个神经反射极其彪悍的人，只要熟悉了操作，上手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柳弈十分不服气，拉着戚山雨又玩了半小时。
半小时里，他终于如愿达到了第一次玩分手厨房的普通新手第一天游戏的普遍水准，而戚山雨则已经迅速进化到了高手的水平，一个人carry全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过关不成问题，高分也不过只是感觉多跑几步路而已。
而且柳弈发现他家小戚警官不仅自个儿操作厉害，还特别有统筹规划的大局观，菜单一次看三行，照顾着两个锅左右开弓同时做三份菜，取菜切菜的间隙还能顺便把脏盘子扔到柳弈面前，并顺便提醒他：“柳哥你洗完这两个盘子就要去上菜了，记得把脏盘子拿回来。”
……啧！
柳弈在心中暗自咂舌，操作着自己的小人转身把做好的三明治放进出餐口，又拿起脏盘子回到洗碗台旁，吭哧吭哧继续埋头刷碗去了。

第146章 6.Insidious-05
05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弈和戚山雨总算闲了下来。
整个十月中下旬，他们正常上下班，一周工作五天，双休日还刚好都没排上值班，两人着实过了一段悠闲又腻歪的时光。
大概是前段时间事情太多，已经把柳弈的行动点都给耗完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柳主任周末日哪里都不想去，连好友Michael薛浩凡给他打电话约他俩出门吃饭都给推了。
他就宅在家里，白天自个人窝在书房里肝论文，晚上拉着戚山雨陪自己打游戏，玩腻了还能直接往沙发上一倒，将手指运动变成全身运动。
10月31日，星期一。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雨。
潇潇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床时，柳弈和戚山雨都明显感觉气温比昨天足足降了好几度，终于到了需要穿上稍微有些厚度的秋衣的时候了。
“换季的秋衣今天可以拿出来穿了。”
柳弈前几天刚刚收拾过两人的衣柜，很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先打开了左边的衣柜柜门，替戚山雨挑了一件亚麻色的风衣，拿到镜子前比划了一下效果，感觉颇为满意，才转到另一边，给自己也搭配了一身风格有些类似，但长度和颜色都不一样的。
戚山雨从浴室洗漱完出来，柳弈嘱咐戚山雨穿上自己选的衣服。
等两人都换好后，他拉着恋人往镜子前一站，浅亚麻色和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和腰身的设计有八分类同，但衣摆长度一长一短，看着既相似又不同，视觉感官分外和谐。
柳弈对二人这身低调的情侣装搭配非常满意，拉着戚山雨的领子让人把头低下来，飞快的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口，果不其然看到恋人的耳垂很快染上了一层薄红。
“好了，该出门了。”
戚山雨垂下眼睫，不敢直视柳弈那双晶晶亮的笑眼，生怕被撩起兴致两人接吻个没完，上班时嘴唇肿着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嗯，准备好了就出门吧。”
柳弈也没真打算在穿衣镜前浪费时间。
他装模作样地替戚山雨理好刚刚被他弄乱了的衣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往玄关的方向走。
“对了小戚，今天下午我要去鑫海大学在龙湖的那个新校区上课，车子我就开走了。”
柳弈提醒戚山雨。
因为市局比法研所离家更远点儿，且身为警官经常要东奔西跑的关系，家里的车戚山雨平常开得更多，不过今天柳弈要到很远的地方给学生上课，如果没车那往返可就太麻烦了。
“嗯，我记得。”
戚山雨弯腰系鞋带，“今晚我搭公交车回来。”
他想了想，又问，“龙湖的那个新校区，你好像也是第一次去吧？”
“对啊。”
这间公寓的格局很合理，玄关宽敞明亮，就算两人并肩站在鞋柜前也不会显得拥挤。
为了搭配今天的风衣，柳弈特地换了另一双皮鞋，“看导航又是个偏僻得不行的地方……好在只有两节课，四点半就上完了，到家的时间估计应该和平常差不多吧。”
近些年来各地高校都在合并和扩招，地方都有些不够用了。鑫海大学今年又新增了一个校区，将一些理科和工科专业安排在了那边，今年九月正式开始上课。
然而鑫海市市中心寸土寸金，实在再也划不出能建大学的地儿了。
于是这个龙湖校区被安排在了比市郊还市郊的地方，据说除了这间大学之外方圆好几公里不是山林就是厂房，学生晚上若是想吃宵夜，最近的烤串店要徒步2.5公里。
上周柳弈听说了要在那儿给学生上课之后，打开手机导航了一下，着实被那【自驾时间一小时二十五分】的数字给狠狠震惊到了。
“嗯，那你开车记得小心一点。”
戚山雨习惯性地多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虽然我打游戏的技术不咋地，不过车技倒还行。”
柳弈笑着回答，听着十分有自信，“你平常也经常看我开车吧，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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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这句“稳得很”在中午时就被打脸了。
因为车程实在有些远，为了保证不要第一次给新校区的孩子们上课就迟到，柳弈在法研所吃完午饭后就出发了。
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定实在太有先见之明了。
鑫海大学的“龙湖校区”建在龙湖路上。
地如其名，那儿有一个天然的湖泊，水不深，不过湖的面积还挺大的，环绕着湖岸有零散几个别墅区，还有一些轻工业厂房，现在又新添了一座大学，比起几年前好歹热闹多了。
然而这所谓的“热闹”也只是相对而已。
别说是海归以后才来鑫海市工作的柳弈，即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江晓原同学，提起“龙湖”也只是迷惑地眨眼，回答老板“听说过，但完全没去过。”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那湖的位置相当偏僻，虽说已经通了公交，但只有一个车站总共三条线路，下车以后分分钟还要走到腿断。
柳弈在导航引导下往目的地开，下了环城高速后先是拐进一条相对比较宽敞的公路，突兀地夹在各种货运卡车和长途巴士的车流里，再拐进通往龙湖的岔道，最后不知怎么地绕进了一座小村庄，出了村就又是九曲十八弯的曲折道路，路面时宽时窄，视野还经常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物挡住，再加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从旮旯里窜出来的电瓶车和二蹦子，实在相当考验司机的驾驶技术。
他开得小心翼翼，车速慢到几乎能算是在“挪”了。
好在这时路上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往来车辆，也就没人朝他按喇叭了。
终于，导航告诉他，再往前开两百米在路口右转，就是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侧门了。
然而当柳弈照着导航的指示往路口右转时，在他面前出现的并不是校园的大门，而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围墙。
柳弈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踩了刹车，并试图将车往后倒出狭窄的弯道。
然而车子随即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中心明显朝一边倾斜了下去。
“我去！”
柳弈吓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意识到，他的右边两轮子八成是陷沟里了。
他打开车门，下车一看——果然，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刚才他倒车时角度没控制好，右边两个轮子直接陷进了路牙子旁的排水沟里，因为沟太窄了，轮子卡得严严实实，怕是只能打求助电话让保险公司来救他了。
“……好在我出门的时间够早。”
柳弈一边拨电话，一边自嘲式的暗自庆幸。
由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过于偏僻，保险公司接到电话后告诉他，他们可能要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派人过来。
然而柳弈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上课了，他只能暂时把车撂在原地，一边打电话给医学院的教研室说明情况，一边靠开十一路步行找到学校的正门入口，抓住一个保安小哥，告诉他自己在“侧门”那儿碰到了意外。
“哎呦，又是这样！”
本来柳弈以为自己得好一番解释，没想到小哥一听“侧门”二字就懂了。
“老师你是把车别了还是蹭了？唉，开学到现在你都第四个了！”
柳弈苦笑摇头，“都不是，我轮子卡排水沟里了。”
“嗨，那你比较倒霉！”
小哥一边陪着柳弈往出事地点赶，一边解释道：
“你知道我们这个新校区以前是一所大专吧？那里原本确实有个侧门，可是改建以后围墙往外扩了，路就太窄了连门都搁不下了，就干脆把侧门给封了，在后面重新开了个‘北门’。”
听口音这位保安小哥显然是东北那片儿的，嘴皮子十分利索，人也能言善道，一边走一边絮叨：
“可是吧千度地图还记着那儿是侧门，导航经常直接把人往那儿导！你说这一拐弯一看是墙谁能不慌啊，这能不直接cei路牙子上嘛！……哦对了老师，你回头记得在地图上点个纠错啊，不然以后还得有第一次来的要遭殃！”
“嗯，好的。”
柳弈回答。
十分钟后，柳弈把保安小哥领到到了自己的爱车前。
小哥绕着车子走了一圈，确认确实就跟柳弈说的一样，只是右后轮卡进排水沟里了，车子本身并没有其他损伤之后，笑着安慰他：
“没事，问题不大，等会儿保险公司帮你用千斤顶把轮子吊起来，再在底下垫个板子估计就能出来了。”
柳弈朝他挑了挑眉。
小哥很机灵地看懂了柳弈的眼神，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笑着答道：
“嗨，我在来这儿当保安之前在老家当过4S的店员嘛！”
……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柳弈着急要赶去给学生上课，于是把自己的手机号和救援的电话给了保安小哥，请他关照一下，等他上完课再回来解决。
“没事，柳老师你先去上课吧，这儿我帮你看着。”
保安小哥朝他摆了摆手，“你要去医学部对吧？楼还挺远的，现在赶紧过去，还能赶得上第二节 课！”

第147章 6.Insidious-06
鑫海大学的龙湖校区原本是一所中等规模的大专，四年前被并入了鑫海大学之后，连同周边一大片空地一块儿划拉进了新校区的范围内，成了如今的规模。
目前这里地方富余，除了专升本的二十多个理科和工科专业在这边上课之外，还有鑫海大学近年才新增的几个新媒体和艺术类专业也被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于是偌大的校园里呈现出南辕北辙的几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带着厚厚一叠书走路带风边走还边低头看表的是赶着往下一个教室去的理工科学生；T恤配半膝裤盯着一对黑眼圈脚步虚浮仿佛踩棉花的是忙着赶作业做毕设的艺术生；衣着时髦打扮精心染了各色头毛手里还举着自拍杆边走边拍Vlog的必定是新媒体的。
柳弈时间是真的很紧，脚步看起来比赶教室的学生还要匆忙，中途还因为信号不好而刷不出导航，不得不拦了个学生问路。
他紧赶慢赶，终于在上课铃响前的两分钟赶到了课室。
柳弈今天负责给专升本的临床新生上解剖学的理论课。
柳主任的名声还没在新校区传开，进门时同学基本上都到齐了，坐在前排的学生看清了老师的长相后，课室里顿时引发了一波小小的骚动。
柳弈赶紧趁着最后这一分钟熟练地掏出U盘连电脑开课件，终于赶在上课铃响起的最后一秒做好了上课准备。
因为刚才走得太急，柳弈的风衣扣子全部解开了，发型不可避免地略有些凌乱，比平时少了几分成熟稳重，却凭添了些风流不羁。
“不好意思，刚才在路上出了点小意外，赶得急了点。”
开始上课前，他笑着向台下坐着的学生道了个歉。
学生们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
柳弈虽然本职不是老师，不过他用的课件是鑫海大学医学院解剖室教研组的，他来回讲了不知几遍了，熟的不能再熟，不用看都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
课件熟到几乎可以脱稿的从容，再加上本身的人格魅力，柳弈迅速俘获了这班新生的好感，课堂气氛前所未有的活跃，连平常爱在课上打瞌睡和玩手机的学生都一下子变得积极好学了起来。
课间休息时，柳弈惦记着还在坑里趴着的爱车，本想掏手机出来看看有没有人打他电话，结果好几个学生把他团团围住，根本不给他机会。
好在保安小哥十分靠谱，第三节 课的上课铃刚刚敲响，柳弈就感觉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是保安小哥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保险公司派的救援到了。
柳弈婉拒了几个学生的提问，迅速收拾好东西，“抱歉，我的车刚才在围墙那边出了点问题，现在救援到了，我要过去看看。”
“哎呀！”
有个学生一声低呼：“老校区‘侧门’那儿吗？听说不熟路况的都很容易被导航倒到死胡同里！”
“是啊，我就是那个倒霉蛋了。”
柳弈自嘲道：“说实话，刚才走得太急没仔细认路，现在想回去还得指望手机导航呢。”
听柳弈这么一说，立刻有学生很热心的说反正接下来没课，自己可以给柳弈带个路，顺便介绍介绍学校的地形，这样他下次来就不会再跑错路了。
旁听者不少人附和，于是向导队伍迅速扩张，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小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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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初来乍到就走错路的柳老师，学生们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对这个校区的环境已经十分熟悉了。
他们没有带柳弈走他先前走的正门，而是从两栋教学楼中间的小路横插过去，直奔学校新建的后门。
“别听傻&#215;导航的，从这边走更快！”
领头的男学生回头跟柳弈说道：“还有柳老师，你下次可以从华阳路那边走，路口就有个停车场，我们学校不少老师的车好像都停在那边。”
“哦？”
柳弈问那学生：“不停到学校里吗？”
“嗨，学校里车位不够嘛，上次带我们组胚实验课的助教想把车子停进来，还得跟门卫扯皮老半天。”
这位男同学显然是个社牛，跟教组胚的助教混得很熟，连停车费多少都打听出来了：
“那边的停车场是附近村民自己建的，停车费一个小时两块钱，很便宜！不过那儿没装监控，白天有人守着还好，如果要过夜的话最好还是把车子停到学校里面比较好。”
“原来如此。”
柳弈向热心的学生道谢：“下次我就知道了，真是多亏了你。”
那孩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从翘得老高的嘴角来看，他现在得意得很。
穿过两栋建筑物，前面就是后门了，果然比从前门绕要近上不少。
柳弈注意到，在围墙的角落里还有一栋看起来格外老旧的建筑物。那楼一共三层，墙砖大片大片剥脱下来，墙根处趴伏着干瘪枯萎的爬山虎，看起来跟危楼似的，与校园气氛格格不入，突兀得尤其显眼。
“那里是什么地方？”
柳弈朝远处那栋三层高的危楼一指。
立刻就有人回答：“以前的大专留下来的，好像是很老的校舍了。”
柳弈一挑眉：“这么老旧的房子，不会有危险吗？”
“肯定会吧，感觉天花板都要漏水了。”
一个姑娘抢答道：“现在那栋楼学校已经不用了，门也锁上了，根本不让进啦！”
鑫海大学的这个龙湖新校区一下子圈了不少地盘，以前大专留下的建筑物，比较新的那些修葺翻新一下就能继续用，还新建了两栋教学楼、一栋行政楼以及两栋宿舍楼。
基建搞到这里，上面批的经费用得才差不多了，靠近后门的这栋过于老旧的校舍没钱拆了，反正现在学生还不算多，校方也不急再盖新楼了，干脆就直接把它留在原处，只把入口锁了，以防好奇的学生溜进去碰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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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湖校区的后门出去便是龙湖的东岸，四周视野开阔，远处零星散落着几座看外形就知道造价不菲的独栋别墅。
柳弈向帮忙带路的学生道了谢，照着他们的指点很快回到了“侧门”，在救援师傅和保安小哥的帮助下把爱车从沟里拉拔了出来。
柳弈本来以为可以跟平常差不多时间到家，却因为掉沟这事儿多耽搁了半小时才返程，结果在路上刚刚赶上下班晚高峰，直接被堵在了下了环城高速后的第一个立交上，足足比预计的晚了一个小时。
戚山雨早就在家里等着他了。
柳弈怕戚山雨等得着急，连忙将自己今天的遭遇跟戚山雨说了。
小戚警官一听柳弈车轮子落沟里了，第一反应就是拉着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一番，确认毫发无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本来二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
作为省内规模最大、知名度最高的一所综合性高校，鑫海大学在吞并了若干个学院之后，光是校区就有六个。
加上这学期新添的龙湖校区，柳弈要到其中四处地方上课。所以每次看自己的排课表时，他都要认真仔细地确定一下上课地点到底在哪里，以免出现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跑错校区的教学事故。
后来柳弈又去了两回龙湖，给那儿的专升本临床专业上了三次共计七节课。
后面两次他去上课都十分顺利，并且理所当然地又收获了一群新的迷弟迷妹，甚至还有两个在课后跑去询问他，自己要是想从临床转法医考他的研究生有没有希望的。
11月27日，星期天。
早上十点二十五分，戚山雨接到了市局打来的电话，说在某地的一栋旧楼里发现了两具尸体，需要刑警立刻赶到。
戚山雨接电话的时候，柳弈刚好下楼买东西去了，小戚警官只得给柳弈发了条微信告知对方自己现在要出警，然后迅速换好衣服赶回了市局。
今天不是柳弈值班的日子，当他提溜着一大盒牛奶和两个冰激凌回家，却在电梯里收到自家小戚警官的微信时，只得长叹一口气，并且希望案情简单一点，嫌疑人容易抓一点。
然而两个小时之后，当他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显示“总值”二字时，柳弈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大概率要落空了。
身为法研所病理科的一把手，当值班的法医出现场碰到没把握的案子，按规定是要打电话喊他去“撑腰”的。
今天值班的法医姓彭，是隔壁冯铃组的。虽然彭法医没跟过柳弈，但资历不浅，冯铃对他的评价也不低。
假如连彭法医都要打电话给他，那说明情况一定相当棘手。
“嗯，知道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柳弈对总值说道：“不用派车来接我了，我自己开车过去更快一点，麻烦把地点发到我的手机上。”
电话对面的女孩儿干脆地应下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三秒钟后，短信提示音响起，柳弈的手机接到了定位信息。
小地图上明晃晃一个红色坐标——鑫海大学龙湖校区。

第148章 6.Insidious-07
11月27日，星期天。
下午一点五十分。
柳弈赶到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时候，旧校舍的隔离带已经拉起来了。
虽然无法靠近旧校社，但学生的好奇心是无限的，这会儿还有不少人聚在隔离带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人人手里都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到底拍了多少照片，现在谣言又在学校里传成什么样子了。
柳弈排开聚拢的人群，进入了隔离带。
有另一位法医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不是彭法医，而是科里最年轻的女法医沈青竹，看来今天是他俩搭的班。
“柳主任，现场在一楼最边上的一个教室。”
沈青竹迎上来，迅速说明情况：“死者一男一女，女生已经确定是本校学生了……问题是那个男死者……”
柳弈追问：“哦？男死者怎么样了？”
沈青竹的眉心拧了起来，“他的脸被砸烂了，双手指纹也被火烧焦了。”
柳弈：“……”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柳弈和沈青竹已经来到了旧校舍的正门前。
沈青竹下意识抬脚就要迈过门槛。
“稍等。”
柳弈叫住了她。
他在旧校舍的门前停了下来。
旧校舍的大门一共有两层，内层是很常见的木板门，不厚也不薄，是家用门的标准厚度；外层则是那种平行拉拽式的铁闸门，此时两扇门都是大敞着的。
“这门，平常是锁着的对吗？”
柳弈记得自己第一次来龙湖校区上课时，就有学生如此告诉过他。
“没错。”
回答他的声音，柳弈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戚警官。”
柳弈回头朝来人点了点头，语气和表情十分公式化，但微微弯起的双眼漾着亲密的笑意。
戚山雨走到他身旁，接着他刚才的提问继续说了下去：“学校的保安很明确地告诉我们，这两扇门平常都是上锁的，钥匙放在校务处的柜子里。”
“门锁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柳弈凑近锁头，仔细地看了看，“看起来也不像是硬撬开的。”
戚山雨肯定了他的推测：“嗯，没错。”
柳弈抬头，“有外部侵入的痕迹吗？”
“有。”
戚山雨回答：“后面有一扇窗的玻璃被割开了，切割得很专业，看起来像是惯偷的手法。”
柳弈：“哦？”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让他下意识地连声调都提高了。
戚山雨：“很奇怪，对吧？”
柳弈轻轻一颔首，“是啊……太奇怪了……”
夫夫两人实在太有默契了，所以他们自己完全没意识到，二人在对话时经常会给旁听者仿佛打哑谜般云里雾里的感觉。
沈青竹是个耿直的急性子，不懂就问，半点不带犹豫的：“哪里奇怪了？”
“死者的组合很奇怪。”
柳弈回答：“女孩是本校的学生，门没被撬，但窗户却有惯偷熟练切割窗玻璃的痕迹……假设弄开窗户的就是凶手好了，那么这两名死者又是怎么进来的？”
“哦！”
沈青竹很聪明，一听就明白了，“男的我不知道，但女生应该不会是爬窗进来的。”
她回头指了指走廊的窗户， “窗台挺高的对吧？那姑娘穿了一条很修身的一字裙……”
接着她又在自己的小腿上比划了一下，以同为女性的经验说道：“裙摆长到这里，除非把裙子撩到大腿根那儿，不然根本爬不了窗的。”
说完，沈青竹耸了耸肩，“不过那样多狼狈多不雅观啊，除非有非常必要的理由，否则我很难想象哪个女大学生愿意这么干就是了。”
“没错。”
柳弈很同意姑娘的意见，指向敞开的大门，“小沈，你仔细检查一下这扇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指纹或者别的痕迹。”
“明白！”
沈青竹回答道。
###
柳弈跟在戚山雨后面，穿过一楼的玄关，来到旧校舍后方的走廊上。
一拐进走廊，他就闻到了熟悉的臭味，不算浓烈，但只要一闻就知道那是蛋白质腐败的气味。
“人死了多久了？”
柳弈问戚山雨。
戚山雨回答：“你们的彭法医说死了应该有两三天了。”
现在是十一月底，位于祖国南方的鑫海市虽比盛夏凉快多了，但日间气温仍然有二十五六度，晚上也有个十五六度的样子，遗体放上两三天，腐败发臭并不奇怪。
案发现场是一间教室。
与上大课用的阶梯教室不同，这间建筑物虽然是旧校舍，不过看来是小班教学时用的，并不算很大。
因为地面铺了边长九十厘米的标准地砖，所以数一数砖块数量就能知道，这间课室长约九米，宽约六米，室内面积大约五十多平米的样子。
此时这里的家具所剩无几，只有角落里还搁着一溜没带门的储物柜，黑板前还有一张很旧的木制讲台。
柳弈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灰色瓷砖上的斑驳血迹。
“柳主任，你到了。”
彭法医正蹲在墙角做血痕采集，听到脚步声回头，因为两手都在忙碌，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而戚山雨的搭档林郁清则在旁边帮忙。
“两具尸体，一具在后门那儿……”
彭法医是个有些胖的中年人，长了一张很和气很讨喜的圆脸，脾气和外貌一样温吞，因祖籍所在地的方言的特点，说话有很重的后鼻音，还会习惯性地把句末的尾调拖长。
“另一具在这里。”
说罢，他让开了半个身位，让柳弈可以看见被他挡住的死者的头部。
柳弈快步走到彭法医身旁，蹲下来查看死者的情况。
任何人看到这具遗体，必定会被他面目全非的头部吸引全部的注意力。
很显然，杀人犯在行凶后用硬物将死者的头部砸了个稀巴烂，除了能从发型和衣着判断约莫是个二十代或是三十代的年轻男性之外，根本看不出生前半点相貌特征了。
“左侧眼球破裂，鼻骨、颌骨、颞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多颗牙齿脱落，面部骨性结构遭受严重破坏。”
在柳弈赶来的这一个半小时里，彭法医已经将现场勘察得差不多了，“砸得太烂，反正我实在看不出他原本长什么样了。”
说罢，他又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是用那个灭火筒砸的，上面沾有大量的血迹，不过我们没在上面采到指纹。”
柳弈顺着彭法医的指点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陈旧到一看就报废多年的灭火筒立在墙角。
灭火筒表面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了底下锈迹斑斑的罐身，灭火筒的一角已经瘪了下去，上面深褐色的干涸血迹与铁锈融为一体，不凑近了看几乎难以分辨。
从地上放置的标记和比例尺来看，它本来应该斜斜地倒在距离墙壁十多厘米的地板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笔笔直地立在墙边——大约是彭、沈两名法医采了指纹后，才把它挪到那边去的。
虽然没看到灭火筒的原始状态，不过没关系，他们肯定已经拍照存证了，回头看看照片也是一样的。
柳弈熟练地戴上手套，抓起了男死者的手腕。
果然，就如沈青竹告诉他的那样，死者的十指指腹一片焦黑，从不规则的烧伤痕迹来看，大概率是用明火燎出来的。
“毁尸灭迹，隐藏身份。”
柳弈蹙起眉：“很熟练的手法。”
“没错。”
彭法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打电话把主任你给喊过来了。”
虽然现在DNA检验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只要一点点DNA的片段就能确定一个人的身份。
但用DNA确定某人身份的前提是——公安系统里得有他的DNA信息存档，不然对于身份不明的死者，还是得从颜面、指纹等最基础的个人生物学特征开始查起。
柳弈：“……”
他没有立刻做出评价，而是开始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口。
男子穿了一件短袖的浅灰色T恤，T恤心脏位置上印着一个巴掌大的图案，是一颗黑色的五角星以及橘黄色的“BEST”，从款式、剪裁和缝纫来看，八成是淘宝上十九块九一件的便宜贴牌爆款。
而此时浅灰色的T恤已经几乎完全被血迹染成了黑色，血液凝结在衣服上，一碰就簌簌地直往下掉渣。
“我现在一共数出了九刀。”
彭法医说道：“第一刀应该是从背后刺下去的，扎在了肩胛骨上。”
他回头指了指地砖上的星星点点血迹，“然后这人被追到了角落里，无处可逃，又被凶手刺了另外八刀。”
胖胖的法医神色严峻，协助柳弈撩起了死者的衬衣。
果然，男人的前胸、肚腹上横七竖八，深深浅浅都是洞，一看就是刀子扎出来的锐器伤。
有几个洞的周围十分干净，几乎没有血迹，说明凶手补这几下时人已经死透了，心脏停止泵血，自然也就不怎么出血了。
“……感觉像……内讧啊。”
柳弈忽然低声说道。
他的音量不大，只有彭法医，还有就站在两人身后的戚山雨和林郁清能听到。
彭法医眯了眯眼，露出了很感兴趣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柳弈回答：“因为我觉得，凶手很有可能跟这人认识。”

第149章 6.Insidious-08
对柳弈的推论，彭法医想了想，“因为犯人的第一刀刺在了他的背上吗？”
“这是其一。”
柳弈点了点头，“其二在于，这人不像是个学生。”
他抓起凶手的左手，示意众人仔细看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内侧指节皮肤有明显的烟熏烤导致的色素沉着，这人很可能有长期大量抽烟的习惯。”
众人纷纷凑过去仔细研究起来。
虽然凶手烧掉了死者的指纹，却没连他整只手指一起烧了，只要认真观察，排除满手血污的视觉干扰之后，烟熏后的指甲和指节皮肤黄染的征象还是很明显的。
“还有，他的右手没有抓笔的痕迹，但手部皮肤粗糙，双手手掌……尤其是右手虎口处有明显的胼胝，看起来更像是个体力劳动者。”
柳弈将手电筒交给身后伸着脑袋的林郁清，“小林子，麻烦帮我打个光。”
林郁清连忙照做。
柳弈将男死者的左手举到了光柱下，示意众人看他的食指外侧皮肤，“这里有好几道陈旧的锐器伤，对吧？”
那几道伤口斜斜地排列在死者的食指外侧到虎口上缘处，方向相似、角度相同，好似曾经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受伤，好几道疤几乎都叠在了一起。
戚山雨：“像是农具弄出来的伤口。”
“没错。”
柳弈点了点头，“应该是割草的镰刀。”
从上生活在大城市里连镰刀的实物都没摸过的小少爷林郁清张了张嘴，面露惊诧，“你们怎么知道的？”
戚山雨：“小学跟我爸回老家时帮忙打过猪草。”
柳弈：“我留学那会儿见过一个农场工人手上有类似的伤。”
“哈哈哈，没错，这确实很像镰刀的割伤！”
彭法医在旁边笑了起来。
笑完了，他也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看这疤痕的颜色……估计得有十来年了吧？”
死者左手指节上的几道割伤虽层层叠叠，但实际上很不显眼，要不是林郁清举着手电给它们打光，几乎很难被人注意到。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疤痕组织已经完全泛白，边缘的高度与正常皮肤平齐，几乎只剩下一点儿微妙的色差了。
这是陈旧疤痕才会有的特点，彭法医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三五年犹嫌不够，怕是得要十年以上才能恢复到这种程度。
“唔……”
林郁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人看打扮还挺年轻的，算他三十岁好了……”
小林警官迅速总结归纳了一下死者的人物侧写：
“手上有老茧和农具伤，死者家里应该是务农的，他从小就要帮忙干活。不怎么用笔，还大量抽烟，确实不太像是个大学生……凶手的第一刀是从他背后下的手，说明他当时近距离背对着凶手，而且应该没怎么防备对方。”
林郁清想了想，“确实，柳哥说得对，他很可能跟凶手认识！”
“还有一点。”
柳弈提醒道：“凶手毁坏了他的颜面和指纹。”
“哦对！”
林郁清明白了，“凶手大概率清楚对方进没进过局子，要不然也不用费劲巴拉折腾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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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男死者之后，柳弈再去查看女死者。
比起面目全非的男死者，姑娘的死相相对正常一些，但也足够恐怖了。
她同样是被乱刀刺死的。
姑娘约莫二十刚出头的年纪，穿这一条包臀的紧身A字裙，确实如沈青竹所言，应该是很不方便做大跨步的动作的，就更别说是爬窗这类的高难度姿势了。
尽管面孔被血污和眼泪搞得一塌糊涂，还因为遗体开始腐败而长出了青蓝色的血管网，但仍能看出她生前应该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而且还化了很精致的妆容。
这时被柳弈吩咐去采门窗指纹的沈青竹刚好回来，柳弈招手请她过来，“小沈你来看看她这妆。”
沈青竹闻言凑过来，同时还将自己的发现简单交代了一下：“柳主任，正门那儿的指纹明显被人擦拭过，我只采到了附近的几枚，而且部分还不完整。”
她顿了顿，“另外，还有几枚指印，只是‘指印’而已。”
“哦？”
柳弈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对方戴了手套？”
沈青竹点头：“是的，应该是纤薄的橡胶手套留下的指印。”
柳弈微微挑了挑眉。
其实光是沈青竹刚才那两句话透露的信息就足够他们研究好久了，不过这些都可以等到稍后再说，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于是他暂时把疑问按捺下去，先让姑娘帮忙看看女死者的妆容。
“没错，这姑娘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
沈青竹仔细研究了一番之后，向一群完全不通化妆之道的男人简单说了说自己的观察结果：“你们看她的眼影，大地色打底，眼皮中间上了细闪高光，眼尾补了一抹胭脂红……眼线也勾勒得很精致，还涂了睫毛膏。”
她评价道：“光是这眼妆技术，应该已经超过大部分大学生的平均水平了。”
“小沈法医说得没错。”
一旁的林郁清补充道：
“这姑娘名叫纪秀慧，我们在另一个房间找到了她的书包，里面有她的饭卡。我们已经找她的辅导员和班长问过了，确认就是本人没有错。”
小林警官的记忆力非常好，资料看一次就过目不忘。
纪秀慧是2&#215;级新媒体艺术专业的学生，今年大三，前两年都在鑫海大学东城校区上的课，今年九月份开学才随着整个新媒体专业一起搬到龙湖校区来。
“纪秀慧她们班的班长刚好是她的室友，那姑娘说纪秀慧两天前的晚上给她发了微信，说自己这几天有个实习的面试，需要请几天假，不回宿舍了。”
新媒体艺术专业大三的课程本来就比较轻松，学生们大都开始搞一点副业，做剪辑的做UP主的当主播的搞营销的参演短剧网剧的应有尽有，学习氛围本就比较松散，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不会狠抓出勤率。
且实习期快到了，学生们都忙着联系实习，因为面试某个offer几天不来上课甚至干脆直接搬出去住的比比皆是。
是以班长收到了纪秀慧的微信后还稍微惊讶了一下对方竟然还记得提一嘴让她帮忙请假，然后就很自然地把这事儿给抛在脑后了。
“两天前……那就是周五晚了。今天才是周日，他们还没上课吧？”
柳弈问：“所以也没人发现她失踪了咯？”
林郁清点了点头。
“而且她们的寝室不用查寝，老师们根本不知道‘丢’了一个学生，寝室的小姐妹也以为纪秀慧在面试，连微信都没给她发过。”
“……”
柳弈不说话了。
彭法医在一旁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说出来的话却很一针见血：“问题是那‘请假’的短信，到底是不是她本人发的？”
“没错。”
沈青竹明白彭法医的意思，因为刚才就是她做的初查，“纪秀慧在死前跟人发生过关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没找到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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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敛了纪秀慧的遗体之后，柳弈等人又去了发现死者书包的那个房间。
纪秀慧的书包放在走廊另一侧的一个房间里，与她遇害的课室几乎完全呈对角线。
那个房间只有四或五平米大小，看起来像是个小会议室或是办公室，当然现在已经腾空了，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张皮质木扶手的沙发，角落里还有一张双层的小推车，看起来像是做实验用的那种移动小车。
“她的包就放在这里。”
戚山雨指了指小车的第二层。
柳弈：“……好干净啊，这个房间。”
他转头看向戚山雨：“像是专门收拾过的。”
戚山雨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有同感。
这里原本是一所理工类的大专，在四年前被鑫海大学吞并后开始改建，这栋旧得跟危楼似的旧校舍也就不再有人使用了。
以一间空置了四年的房间而言，这里实在太过整洁了，不仅沙发和小推车擦得干干净净，连地砖都像是专门擦过的，虽算不得一尘不染，但至少不是一间会弄脏衣服裤子的废屋了。
柳弈压低了声音，目光四处扫视，打量着室内的环境：“虽然简陋了点，但干净、隐蔽又安静……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幽会地点呢。”
众人：“！！”
在反应过来柳弈的意思之后，人人都面露惊骇。
林郁清：“柳哥，你的意思是纪秀慧跟某人在这里约会？”
“嗯。”
柳弈点了点头，“而且看起来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比起对面那间大得缺乏安全感的课室，这个房间不仅大小正好，而且窗户朝向内侧围墙，罕有人至，最重要的是居然还有窗帘没撤，实在是不方便到外头开房间的贫穷大学生的最佳幽会场所。
“既然是幽会，那就得有两个人……”
沈青竹左右四顾，眼神灼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么说，这里很可能有另一个人的生物学痕迹咯！”

第150章 6.Insidious-09
在校女大学生在校园中遇害，舆情必然为之沸腾，案子是一天也不能拖，能多快破案就得多快破案的。
因为犯罪现场在大学里，光是勘察环境就相当费劲儿了。
从俯瞰的角度来看，这栋教学楼是个笔直的“一”字形，柳弈他们进来的大门位于“一”字南端的正中间，进去是一个正方形的廊厅，左右则是通往两翼的走廊。
而那扇被割开的窗户在正对大门的廊厅的对侧，靠近校园新建的围栏。
窗外是一大片还没整理的草地，杂草丛生长得能有人的膝盖高，草丛里还有半指长的大蚂蚱乱跳，平常就算是学校里公认最皮的学生也不会闲着没事跑进草丛里自讨苦吃的。
然而现在却有人穿过高草，来到这扇窗户下，然后以很专业的手法切开了窗玻璃，闯入了这栋没人愿意来的老校舍。
“确实是相当专业的切割手法。”
柳弈看着窗玻璃上那半月状的缺口，感慨道。
凶手在窗栓旁割开一个刚好能伸进一只手的切口，这样就能用最小的动静和最快的速度弄开窗户，还不用担心碎玻璃茬儿会割伤自己。
“找过了，没有指纹。”
负责采集指纹的沈青竹对众人说道，“不过我在窗栓上采到了‘指印’。”
一般来说，人的手之所以会留下指纹，是因为皮肤会分泌油脂和汗水，其混合物便会黏在物品表面，形成一个个指纹。
而手套是不会分泌油脂的。
如果窗栓沾上了指印，只能说明开窗的人的手套表面沾上了什么带粘性的物质了。
除了已被采样的指印外，众人还在窗台附近发现了入侵者的脚印。
这几天鑫海市的天气不错，秋高气爽，没有下雨，窗外草地上的泥也结得邦邦硬，即便入侵者在上面走过，沾在鞋底的土也不算多。
不多，但也足够在脏兮兮的废屋地板上留下可以辨识的足迹了。
众人找到的脚印一共两组，从鞋子的款式、大小和步幅跨度来看，二者皆属于成年男性。
这倒是刚好与“穿着修身A字裙的纪秀慧应该不会翻窗”的推论相吻合——姑娘和这俩入侵者不是一块儿进来的。
“这组脚印应该就是男死者的吧？”
林郁清发挥自己的良好记忆力，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其中一组脚印的式样，“板鞋，前脚掌有两排‘闪电’纹。”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柳弈同意小林警官的判断，“问题是这组……”
他点了点另一组鞋码大一号的脚印，“这又是属于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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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众人又循着入侵者踩倒的杂草的痕迹在旧校舍外展开了搜索。
说实话，这对于他们来说稍微有点儿困难。
虽然龙湖校区现在的学生人数不算太多，但今天是周日，孩子们基本上不用上课，一听旧校舍出了命案，都忍不住跑来看热闹，隔离带范围进不去，但在周边晃悠晃悠总是可以的。
然而学生们以为的“周边”，实际上很可能与凶手经过的轨迹重合。
警方一路搜寻勘查时，附近都远远缀着一群看热闹的学生，
柳弈还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小朋友，依稀是被他教过几节课的医学系的同学，与他目光相触时，还朝他兴奋地直挥手，仿佛恨不得柳弈立刻把他们喊过去问话。
“……对了，刚才忘记问了，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是谁？”
柳弈转开视线，不去看那几个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皮猴子，转而问戚山雨。
“严格来说，第一发现者有两人。”
戚山雨回答：“一个是应用物理专业的大四女生，另一个是学校里的保安。”
接着他告诉柳弈，那女生为了准备考研，最近一段时间天天大早上的拿着单词本背单词。
为了找一个清净的大声说话也不会干扰到其他人的地方，她经常到这附近溜达，一边散步一边背词。
结果今早她经过旧校舍的时候，冷不丁发现铁闸门内侧的木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因为经常到这附近来，而且好奇心作祟之下，姑娘也曾经试着拉拽过旧校舍的铁闸门，亲自确定过门确实是锁着的，现在忽然瞧见门开了一条缝，自然不可能不好奇。
不过当时她以为可能有校工进去拿东西或是搞卫生什么的，没想那么多。
姑娘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确定内侧的木门确实开了之后，她伸手将门推开了。
门内静悄悄的，不像是校工来整理东西的样子。
或许是出于某种警惕又或是某种直觉，她喊来了附近的保安。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刚好走到校区后门的保安值班亭，戚山雨抬手一指：“喏，就是那位。”
柳弈进屋一看，果然看到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在角落里猫着，旁边还守着个民警。
柳弈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保安正好是柳弈上次碰到的那位帮他守着车子的热心小哥。
“哎呦柳老师！”
保安小哥也认出了柳弈，“唰”一下站了起来，面露惊诧。
他上下打量柳弈身上的外勤服，眼神犹疑，“原来柳老师你是警察？”
“不是，我是法医。”
柳弈朝小哥礼貌的一笑，示意对方不要拘谨，坐下说话，“说说你今天发现尸体的具体情况吧。”
这问题，保安小哥今天已经向不同的人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了，他本来就是嘴皮子利索的，一套词儿又反复练习了若干遍，是当真张口就来，语气语速都像极了说书的调调。
“这星期我负责值后门的早班，每天七点半到岗，和同事老陈交班，就一直跟平常一样早上在这间门卫室值守。九点刚过吧，那姑娘跑来跟我说旧校舍的门开了，我还以为听错了呢，不过俺寻思着接到报告不能不去看一眼啊，就和她一起去瞧瞧了……”
巴拉巴拉一通下来，柳弈听懂了。
小哥被那位物理系的大四女生叫到了案发现场，确认内侧的木门确实开着之后，就伸手拉了拉铁闸门。
结果铁闸门居然也没锁，轻轻松松地就让他给打开了。
“请稍等。”
柳弈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保安小哥的讲述，“你确定自己很轻松地就拉开了铁闸门吗？”
小哥点头。
“门就是虚掩着的，都没扣进锁眼里，我一拉就开了！”
他回答得很肯定，同时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下意识地比了个拉门的姿势。
柳弈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套上，停了三秒钟，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然后呢？”
“然后我和那学生就一起进去了！”
小哥一边回答，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也幸好有人跟我一块儿进去！不然地上躺俩尸体，就我一个人，怕是得吓死！”
保安小哥说自己进入旧校舍后，首先试着叫了几嗓子，看看还有没有人留在室内，无人应答之后，决定在楼内简单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走，当然就发现了异常。
他们找到了躺在走廊西侧的教室里的两具遗体。
“你们有没有靠近过尸体？”
柳弈问保安小哥。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保安小哥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几乎晃出的残影，“那、那女孩子……呃，是女孩没错吧，她就躺在门边上，脚都伸到门外了，我们远远看一眼就知道那儿躺了个人啊！再加上她浑身血淋淋的，我、我们都没敢靠近，就站在窗户边上看了看，然后直接就跑到门外打110了！”
柳弈的目光转向戚山雨。
戚山雨很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柳弈移回目光，又问了保安小哥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转而问道：“你们这儿的监控摄像头分布是怎么样的？”
“说到这个！”
保安小哥立刻就精神了，“我想我可能找到犯人了！”
说着，他坐到电脑屏幕前，一边操作鼠标一边朝守在旁边的民警抬了抬下巴，“我刚才检查监控记录的时候这位警察叔叔也在的啊，他可以证明啊！”
——倒是挺谨慎挺周到的性格。
挤在保安亭里的一众警官法医心里都如此想到。
只见小哥点开了一段录像，然后拖动鼠标，将进度条拉到了大约四分之三的位置。
“我们这台电脑能查阅监控记录，不过没有删除的权限——具体监控存哪儿你们得找保安部的负责人问一问，不过我猜应该是存云盘的吧……”
保安小哥说着，手指一点，按下了播放。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脑袋挨着脑袋，试图看清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监控摄像头是夜视模式，拍到了一段长长的围墙和后门侧面的柱子。
前面大约十来秒的时间，画面几乎完全静止，只有院墙外的树枝在秋风中左右摇晃的光影变换能证明视频仍在播放之中。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人将外套脱了下来包在了头上，阴影将面部挡得严严实实。
然后那人仿佛一只灵巧的猴子般攀住了围墙外的大树，也不知脚下踩着什么地方，反正几下扑腾就上了树，身影完全消失在镜头里。
几秒后，监控的画面猛地动了。
它直接移动了一个巨大的角度，等镜头重新静止之后，已经转到了围墙的另一侧。

第151章 6.Insidious-10
柳弈让保安小哥把录像往前倒了一小节。
屏幕里的男人面朝镜头，身材精瘦，手臂肌肉紧实，从他上树的架势来看，身手十分矫健。
青年的脑袋被他用自己的外套遮了个严实，至少在目前这个显像设备的条件下，众人是无法看清他的脸的。
不过他打底的衣服在夜视镜头下虽然分辨不出颜色，但色阶应当比黑色浅、又比白色深，左胸上还有一个不算很大的图案，模模糊糊的不甚分明。
可即便如此，那个体型、那身衣服，还有衣服上的图案的位置和大小，还是让众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刚刚才被送上运尸车，现在估摸着还在前往法研所的半途中的那具男尸。
“……看来那人确实是从校外来的啊。”
林郁清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着屏幕里那不甚分明的人影，又去看右下角显示的时间：
“11月25日，一点三十五分……星期五的凌晨啊。”
他转向彭法医，“时间对得上，对吧？”
彭法医点了点头。
小林警官说得含糊，不过众人听懂了。
彭法医在现场初检时判断两名死者死了有两三天，确实与灰T恤的男死者入侵校园的时间相吻合。
可如此一来，由女学生纪秀慧的手机发出的请假短信，就显得愈发可疑了。
不过这些疑点都可以留待之后慢慢调查，没必要在这里讨论。
于是戚山雨指了指屏幕，问保安小哥：“拍到这段录像的摄像头在哪里？”
“就在后门边上！”
保安小哥迅速起身，“我带你们去吧！”
说罢就要带着众人离开保安亭。
“稍等。”
柳弈却开口叫住了他。
“你这手套是跟制服配套的对吧？”
他笑着指了指保安小哥的双手，“上次你帮我看车子时好像也有戴吧？平常上班时就戴着？”
“对啊。”
保安小哥挠了挠头，一脸不明所以，“我们领导在这些地方管得挺严的，着装不规范被他抓到了可是要罚的！一次扣一百呢！”
柳弈笑眯眯地朝他伸出手：“你这手套可以借我研究一下吗？”
保安小哥的眼神愈发迷茫了。
“可以是可以……”
他一边脱手套一边碎碎念：“不过我这套衣服就配了这么一双手套……柳老师，你得替我跟领导报备一下啊，不是我着装不合规，是真的没备用的……”
态度瞧着虽有些不大情愿，到底还是什么都没问，直接就把手套摘下来交给了柳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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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星期天，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现场勘察结束后，柳弈、老彭和沈青竹三个法医先回法研所，而戚山雨等各位警官则还有很多人要逐一问话，不知还要在学校留到几点。
鑫海大学龙湖校区距离市中心实在太远了，柳弈还在车上时就接到了他们所长的电话。
对方先是问了问案件的概括，然后话锋一转，提醒柳弈这案子其中一名死者是在校大学生，社会影响很大，必须谨慎对待，协助刑警迅速破案，绝对不能在他们法医这儿出岔子。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辛苦辛苦，今晚通宵也得把尸检给他们做完了！
对于所长这个没有明说的加班要求，柳弈只笑了笑，回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晚上八点，车子抵达法研所。
柳弈几人草草吃了点晚餐就直接换衣服上台，准备进行尸检了。
小江同学今天本和女朋友在外幸福地度周末，被他老板一个电话叫回来帮忙，虽觉十分痛苦，但听说现场在大学里，其中一个还是学生的时候，便凭着二十年网龄的时事敏感度意识到这案子会有多受关注，立刻什么怨言都没有了，麻溜儿打车回了法研所，甚至还记得在楼下给已经忙了半日的前辈们每人带一杯咖啡。
为了节约时间，提高效率，他们在最大的一间解剖室里进行尸检。
这间解剖室可以同时容纳两张解剖床，柳弈和老彭一人负责一具遗体，沈青竹和江晓原从旁协助。
这样不管哪边发现了问题，都可以及时与另一边的解剖结果互相对照。
柳弈负责解剖那名脸孔被砸得一团稀烂的无名男尸，而纪秀慧则由老彭和沈青竹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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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理和擦拭干净了血迹之后，男死者躺在解剖台上，被重物砸得一塌糊涂的脸就显得愈发狰狞了。
他的颞骨和鼻骨薄弱处粉碎性骨折，颜面中央部分不规则地凹陷了下去，一只眼球破裂，另一只眼球被青紫的淤痕包裹住，估摸着就算用计算机尽量进行图像修复，颜面识别系统怕是也很难分辨出他到底是谁了。
除此之外，男死者的颌骨同样多处骨折，七颗牙齿脱落，柳弈在案发课室的瓷砖上发现了两颗，现在又在死者的口腔和喉咙里找到了剩下的五颗。
“面部多处骨折，出血量却不多，而且牙齿全在口腔和喉咙里，并没有咽下去。”
柳弈将死者断掉的牙齿一颗颗捡出来，排在托盘上，“凶手动手砸他脸的时候，死者肯定已经死了。”
江晓原一边记录牙齿的数量和它们本应所在的位置，一边发表自己的想法：“凶手应该挺高大挺有劲儿的，对吧？”
他看着那张被重物生生砸得陷进去一块的脸，仿佛患肢疼一样龇了龇牙，“把别人的脸砸成这样，还真狠啊！”
守着他们做尸检的警官是市局今年才刚调回来的新人，资历比小林警官还浅，这会儿法医们的工作他插不上手，便试着拎了拎那个灭火筒。
那是一个老式的灭火筒，不知在旧校舍里放了多久，早就生锈报废了。
然而那灭火筒旧归旧，因为是公共区域的消防设备，体积和重量都不小，警官掂量了一下，入手估摸着得有十斤重，要抡着这么一块铁疙瘩，一下一下直到把人的脸砸烂，确实很需要一点儿力气。
“可惜监控里只拍到了这个人。”
柳弈掰开死者变形的下颌，仔细检查他的牙齿。
“多颗龋齿，基本都没有处理过，口腔卫生不怎么样……下颌左侧第三磨牙萌出，右侧第三磨牙因横向阻生半萌出，上颌的两颗第三磨牙刚刚露了个头……”
他说出了自己对于死者年龄的初步推测：
“大概在十八到二十五岁左右吧。”
所谓的第三磨牙，也就是俗称的“智齿”，它们一般在成年后开始萌出，二十五岁左右萌出完毕。从死者的口腔来看，他的四个智齿还有两只仍然在长，说明年纪确实不大，应该在智齿萌出的年龄段内，最多不超过三十岁。
这倒是和他身上T恤、裤子和鞋子的款式挺相符的，看着就像是没什么钱的年轻人会选择的便宜货。
少了衣服的阻碍后，男死者身上的伤口就愈发分明了。
从特征性的盲管创口来看，致命的凶器定然是一把刀子，探针探出的最长深度是十二厘米，说明刀刃至少在十二厘米以上。
另外，柳弈和老彭对照了一下两名死者的伤口形状，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虽然两人都死于刀刺伤，但杀死女生纪秀慧的刀子，和杀死无名男死者的刀子并非同一把。
男死者的创口成两端对称的两头尖中央宽的梭形，说明刀具是两侧开刃的类型，比如军刀或是匕首一类的刀子。
而纪秀慧身上的伤口却呈现典型的锐角三角形，一侧底部平坦，另一侧创口尖锐且平整，证明这应该是刺刀、水果刀一类的单刃穿刺器。
沈青竹正在给伤口拍照，闻言抬起头，“问题是，不管是双刃的还是单刃的凶器，我们在现场都没找到。”
柳弈他们非常仔细地勘察过案发的旧校舍及周边区域，甚至连附近的垃圾桶都没放过。
然而很可惜的是，他们没能找到任何疑似凶器的刀具，或是可能是凶手丢弃的诸如用过的手套、沾血的纸巾之类的可疑物品。
“是啊。”
老彭也叹了一口气：“不止凶器，那小子的外套也丢了，估计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被凶手给带走了吧！”
在监视器里，柳弈他们分明看到这个穿灰T恤的小子用一件深色的外套包住脑袋遮了脸的，但后来他们哪里都没找着那件外套，问了这几天负责清理公共区域的保洁人员，也纷纷称自己没见过那么一件衣服。
“现在只能看出这男的挺年轻的，手脚看起来像是习惯了干粗活的，早年应该务过农……还有牙蛀了也不去补，没有口腔卫生的概念，经济情况应该不太宽裕……”
毕竟很快就要毕业了，江晓原的目标是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法医，于是处处留心柳弈在工作时的样子，也试着像他老板一样总结归纳，进行受害人或是罪犯的人物侧写。
“……嗯，你们不是说他爬树跳上墙头，把墙上的监控给扒拉走了吗？”
江晓原说道：“这么说他身手应该很灵活咯？还会用玻璃刀割开窗户……听着……感觉像个惯偷啊？”
“可是惯偷一般不敢伤人。”
旁听的警官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他调到警局前做了两年的基层民警，辖区刚好是小偷们最喜欢下手的城中村，对此自觉很有经验。
“再说了，他进学校就算是想偷东西，那也该去宿舍吧？跑进废弃的旧校舍里干嘛啊！”

第152章 6.Insidious-11
警官的疑问一提，大家都沉默了。
到学校盗窃财物的偷儿并不罕见，就算偷不到现金，学生们的贵价电子产品也是很方便偷盗和变卖的赃物。
可是，就像警官说的那样，即便真有人要偷东西，那也该到宿舍或是办公楼这种值钱物品多的地方去，跑进废墟似的废弃校舍里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惯偷一般都不会伤人。
毕竟入室行窃的量刑可比持刀伤人乃至杀人轻得多了，除非穷凶极恶之徒，一般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如斯田地。
这案子蹊跷之处实在很多，众人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疑问，继续进行尸检。
“这两人死亡时间应该差不多。”
彭法医在现场时已经初步推断过死亡时间，现在两具遗体都上了解剖台，他们就能更细致地检查和对比二者的尸体现象，确定死亡时间判断是否有误了。
女学生纪秀慧和不知名男青年的遗体都已出现了腐败迹象，身体关节尸僵消失，角膜呈现浑浊的不透明状，胰腺自溶明显，腐败血管网开始浮现，腹部也出现了尸绿。
结合这几天的气温推测，柳弈觉得彭法医先前判断的两到三天应该是比较合理的，可惜想要再缩小时间范围，比如精确到小时，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这姑娘手上有好几道抵抗伤。”
彭法医仔细记录着死者身上的伤痕，“右手大鱼际肌上一道，手腕上一道，左手背上也有一道……而且她身上的刺创和砍创也都集中在颈部、前胸和腹部处……看样子，凶手应该是正面袭击的她。”
“这么说，凶手很猖狂嘛！”
旁听的年轻警官摸了摸下巴。
这位兄弟本就是个憋不住话的E人，刚好这又是他参与侦办的第一桩凶杀案，尤其显得紧张和兴奋，“凶手是看着对方是个小姑娘无力抵抗，才敢拔刀冲上去就刺的吧？”
确实，从大量案件的统计中可以得知，凶手正面直接袭击受害人的情况通常有几个特征，他们一般手持致命凶器，对自己的体格和力量比较自信，且受害人一般较为弱小，比起成年男性，更多的是女性、老人或是孩童等。
而柳弈负责尸检的那名不知名男青年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从伤口的生物学反应可以看出，凶手的第一刀是从他背后下手的。
刀尖从右肩上缘斜斜刺入，扎在了他的肩胛骨上，没能突破骨头的坚固防御，只留下一道3.5厘米深的盲管状刺创。
很显然，男青年被袭后带着这个伤口挣扎逃跑了不短的时间，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T恤，又顺着脊柱流到了他的裤腰里。
然而凶手的下一刀从斜后方刺在了他的脖子右侧，刀尖扎破了他的颈静脉，一击就直接卸了他的反抗之力。
大静脉受伤虽不至于像动脉那样血飚出一个扇形，但出血量也足够汹涌了。
那个男青年当时应该是用他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右颈。
柳弈在他的手腕处发现了一圈血液干透后留下的印子，以这圈血痕为分界线，手指、手掌处相对干净，没有沾染多少血污，但腕部以下却有大片干透的血迹，足以看出当时伤口的出血量有多大了。
紧接着，男子大概被凶手追上了，然后他身上接连中了好几下，多半集中在胸部，还有两次扎歪了，戳在了上腹和侧腋上。
在刺到第五或是第六刀的时候，男青年的心脏就已经停止泵血了，然而凶手并没有就此罢手，仿佛为了怕人没死透一样，犯人又再刺了四五刀。
连上先前从后袭击的两下，柳弈和江晓原一共在男死者身上数出了十二刀，这杀人手法实在不可谓不凶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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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沈青竹告诉众人，虽然没有采到精液，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女学生纪秀慧在死前确实曾经和“某人”发生过关系。
“不像是强暴……”
沈青竹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般来说，非自愿的性行为很容易在受害人身上留下一些特征性的伤害，法医们若是看到这些伤痕，就能判断死者生前遭遇过什么。
然而沈青竹却没有在纪秀慧的身上发现这些痕迹，至少在尸检的角度来看，女方不太像是被迫的。
“既然不是被迫的，那女死者应该是和什么人在那间破烂的废弃校舍里约会啰？”
旁听的警察同志也做出了和柳弈相似的推测。
确实，这一点都不难猜。
毕竟一个女学生偷偷溜进废弃的校舍里，身上还有刚刚发生过关系的痕迹，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在那地方与情郎密会了。
至于说为什么明明都成年了可以正大光明的入住宾馆了，好好的床不睡非要跑废屋里折腾，除了“图刺激”这种比较另类的解释之外，更可能的原因有二：一是小情侣囊中羞涩，花不起这钱；二是龙湖校区地处偏僻，想要找个条件凑合的宾馆或许并不容易。
虽然尸检才进行到一半，不过因为这条线索对判断案情很有意义，柳弈还是让旁观的警官给戚山雨打了个电话。
……
“好的，我知道了。”
在得知柳弈他们确定纪秀慧确实在被害前刚刚与人发生过关系之后，戚山雨挂断了电话，回到鑫海大学龙湖校区行政楼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这里是校方专门为调查案件的警官辟出的会议室，方便他们向各个关系人了解情况。
此时坐在戚山雨和林郁清面前的，正好是纪秀慧的几个室友。
纪秀慧住的寝室是四人间，四人专业和班级都相同，既是室友，也是同学。
“……对，就是星期五晚上，我能确定！”
戚山雨折返会议室时，刚好听到其中一个女孩子如此回答。
说话的女孩是2&#215;级新媒体艺术专业3班的班长，跟纪秀慧睡对床，算是关系相对比较亲密的室友了。
周五晚上，正是这位班长收到的纪秀慧的微信，告诉她自己有个面试要请假几天。
“你那条微信没删吧，能让我看看吗？”
林郁清的态度很温和，语气也十分礼貌。
姑娘自然没有说不的道理，连忙掏出手机一通翻找，找出了那日的聊天记录。
林郁清接过班长的手机，把它放在茶几的桌面上，再打开自己的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纪秀慧的微信在班长的微信里直接备注了名字【秀慧】，她的请假短信是在11月25日，也就是周五晚上的九点二十三分发出的，只有一条：
【老班，我要到T市参加个实习面试，这几天就不回寝室了。请你帮我给导员请个假，谢谢。】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班长回了她两个表情包，第一个是个噘嘴眨眼的小姑娘，边眨眼边说“羡慕”；再就是某知名宫斗剧的贵妃娘娘的高贵冷艳脸，下面一行小字——“知道了，跪安吧”。
未免遗漏内容，林郁清伸手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确定接下来纪秀慧没有再给班长发过信息之后，才转而去看前面的内容。
虽说二人是室友，处得也不错，但从微信对话的频率和内容就可以看出，纪秀慧和班长的关系完全称不上“密友”。
二人先前的对话并不多，且大都很简短，多数是一个人提醒另一个人班上或是寝室的事务，还有一个拜托另一个帮忙捎带东西或是请个假之类的琐事。
可能因为是新媒体专业的学生，纪秀慧和班长两人的表情包存量都非常惊人，是以二人对话基本都以斗图告终，林郁清划拉屏幕一路刷下来，觉得差不多就是图片里夹一两句话的程度了。
看完聊天记录后，林郁清将手机还给了班长，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另外两名女生，“你们这几天有收到过纪秀慧的联系吗？短信、微信或者电话什么的都算。”
另外两名室友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摇头。
她们俩跟纪秀慧没有矛盾，相处得也算和谐，但论关系，只能算是一个寝室里住着的室友，平常很少一起活动，就更不提有多深厚的私交了。
“……呃，对了……”
这时，一个将头发染成栗子色的女孩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我虽然没收到秀慧的联系吧，不过星期四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过话。”
“哦？”
林郁清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是这样的……”
栗子色头发的女生被两位警官盯得有点紧张，垂下了视线，“那天晚上我有选修，所以比平常提早了半小时去饭堂，……”
姑娘虽因紧张而音调发紧，不过毕竟有学新媒体的基础在，她的表达条理分明，很快就说明了情况：
“吃完饭出来刚好在饭堂门口碰到秀慧进来吃饭，她拉着我，问我能不能借她一条项链……”
栗发女孩抬手比了个弯月的形状，“那条项链是个月亮形状的链坠，中间缀着颗蓝色的‘钻石’，我们寝室的妹子都见过的，其实不贵，但挺好看挺闪的，大家都说喜欢……对吧？”
得到了班长和另一名室友的肯定后，她接着说道：
“我当时就问她，你借我项链干嘛？秀慧推了我一下，说‘当然是约会’啊……我就答应她了。”
林郁清确认道：
“那是几点的事情？”
“五点半左右吧。”
栗发姑娘回答得很肯定：
“我六点有课，要回寝室拿书，所以就跟秀慧说我会把项链放在桌子上，她自己去拿就行了。”
女孩顿了顿，接着说道：“等我上完选修回去，那项链已经不在我桌子上了，我猜应该是秀慧拿走了吧。”

第153章 6.Insidious-12
戚山雨和林郁清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现场勘察搜证了相当不短的时间，是以十分肯定，不管是在死者身上还是在案发现场，他们都没瞧见有这么一条镶蓝色水钻的月亮形项链。
戚山雨低头给柳弈发了一条微信，将这个情况告知了对方。
柳弈显然正在忙，没有立刻回他信息。
众人的问询继续。
林郁清问纪秀慧的几个室友，“你们知道纪秀慧的男朋友是谁吗？”
几个女孩一同摇头。
“秀慧她很神秘的。”
班长回答道：
“她把男朋友捂得很紧，连照片都不让我们看。”
林郁清追问：“不过你们确定她有男朋友，对吗？”
“嗯。”
三个姑娘一同点头，反应出奇的一致。
“虽然我们都没见过她男朋友，但秀慧跟她男朋友交往了得有快一年了吧？”
这次换了栗色头发的女孩来解释：
“她每周都有一两天会出去约会，夜不归宿的。”
“对对对！”
寝室里的第三个姑娘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她连连点头，“而且我觉得吧，她男朋友应该挺有钱的，搞不好是个富二代什么的！”
“哦？”
林郁清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三个女孩儿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自己才明白意思的意味深长的对视。
她们似乎对谈论这个话题有微妙的顾忌，谁也不愿先开口。
“因为她时不时会秀给我们看她收到的礼物。”
默然了几秒后，最后还是那首先挑起了这个话题的短发女孩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光是我见过的就有名牌手袋啦、香水啦、口红啦……都是挺贵的东西。哦对了，她刚开学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新的iPad回来，那配置差不多要一万块呢！”
女孩斟酌了一下，选了个较为委婉的表达方式：“我们都知道秀慧的家庭情况一般般，那么贵的奢侈品肯定不会是她自己买的……所以同学里有些传言，说她……呃，说她有个金主男友。”
虽然姑娘的用词比较内敛，但话里的潜台词已经十分明确，就是大家都觉得纪秀慧可能被有钱人给包养了。
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戚山雨蹙起了眉。
他感觉案情似乎跟他们一开始猜想的不一样。
他们刚才已经从辅导员那儿了解过纪秀慧的家庭情况了。
辅导员告诉警官们，纪秀慧的父亲早年下岗后身体多病，生计全由母亲操持，因为家境拮据，她去年还申请到了助学贷款和奖学金。
知道了被害人家庭经济情况不好之后，警官们理所当然的以为纪秀慧的男友大约和她一样没什么钱，才会选择窝在荒废破落的旧校舍里幽会。
然而现在他们却从纪秀慧的室友那儿得知了一个颠覆了他们先前猜测的关键线索——她的男朋友经常送她贵价礼物，应该相当有钱。
可如果男方当真是个贵公子，又有什么必要委屈自己在旧校舍里幽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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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柳弈听到戚山雨专属的消息提示音，知道对方必定有要事告知，于是让江晓原摘了手套帮他看手机。
每次上台时，为了不让手机沾上乱七八糟的秽物，法医们通常会用一只透明薄膜手套将自己的手机套住。
不过柳弈不止单纯的套手机，他还会将手套朝向屏幕的那面抻得平平整整，再把五指部分拉到背面打结后固定住，从正面看就像给手机加了个磨砂效果的壳子，甚至背后的绑结部分还能充当防掉指环的功能。
作为他老板的小迷弟，小江同学致力于在方方面面模仿柳弈的工作习惯，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想连包手机的手法也学了去。
然而事实证明，这种十分有辨识度的包法其实是相当有技术含量的，江晓原看柳弈三十秒就能弄好，以为十分简单，轮到他试着包时，却发现怎么都没法把手机包得那般平整美观。
江晓原拿着柳弈的手机时忍不住翻到背面看了看那结是怎么打出来的，然后举着屏幕在老板面前晃开了锁屏，直接将戚山雨的信息给念了出来：
“‘纪秀慧可能戴了一条项链，吊坠是新月形的，镶嵌有一颗蓝色水钻，请注意寻找’。”
小江同学读完后，疑惑抬头：“我们好像没见过这么一条项链吧？”
众人都摇了摇头。
柳弈暂时停下自己的工作，来到隔壁台前，站到了女死者的头侧，朝彭法医抬了抬下巴，“老彭，我们再检查一下她的脖子。”
彭法医立刻就领悟了对方的意思。
柳弈当然不是说他们会看漏女孩挂在脖子上的一根项链，而是要在她的遗体上寻找链子可能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合力将纪秀慧翻成了侧躺的姿势，然后仔细地寻找任何先前遗漏掉的细小痕迹。
果然，柳弈注意到了死者脖子左侧后方有一个很细小的V字伤口，长约一厘米，V字的中心部分蹭破了皮，外侧则只是浅浅的擦伤，血迹凝固后像一条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淤痕，因为位置很靠近发根，所以不仔细瞧就很容易会忽略掉它的存在。
“这伤的形状……应该是链子被扯掉时留下的。”
柳弈比了个“拉拽”的姿势。
“没错。”
这方面，显然经常佩戴女士项链的沈青竹更有发言权：“我猜应该是那种很细的链子，扣子估计也很软，一扯就开的那种S或者W字扣。”
她微微歪着头，凝神仔细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柳主任，既然伤在后脑，还是在发根那儿，我猜当时她应该是躺着的……”
沈青竹指了指解剖床上被打开了胸腹腔的女性遗体，“不然如果她当时是站着的，链子应该滑到她脖子根那儿，拽掉时的伤口就会在比较低的位置了。”
“哦！”
旁听的小警官秒懂：“所以说是先杀人后劫财！”
自从鑫海市市中心禁止摩托通行之后，“飞车党”已成了一个过时的旧日名词了。
不过在警官以前呆过的辖区里，城郊的城中村附近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一两桩趁夜色抢劫路过行人财物的案件，其中就有犯人开着电瓶车飞驰过女受害人的身边时，一把拽掉人家项链的案子。
当时他看过女受害人被链子勒出的伤口，就跟纪秀慧发根那儿的形状很像，只是位置要低得多而已——造成其中差别的原因，应该就是当时那被抢的姐姐是站着的，而纪秀慧却是躺着的。
“嗯，很有道理。”
柳弈点了点头，“如果死者的链子真是犯人在杀人后拽掉的，那就是劫财了。”
江晓原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得是多贵的项链啊？至于为了一条链子捅人十多刀吗？”
他说着划拉开柳弈的手机，“老板，那我给师……戚警官回消息，说在死者后颈发现伤口，项链可能被凶手带走啦……”
“等等！”
柳弈叫住了江晓原，“先别急，我们再检查一下‘这人’的衣服。”
说着，他朝那具不知名男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江同学眨了眨眼，在明白了柳弈的意思之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道说——！”
柳弈摇了摇头，“只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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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女孩子都曾经有过一种经验——出门在外时耳环、手链或是项链之类的细小饰品掉了，捡起来之后没有立刻重新戴上，揣进包里或是口袋里，明明当时放得好好的，结果回头想拿出来时，却发现小饰品不知怎么的神秘失踪了。
在此等情况下，其实只要再仔细找找，就很可能会在包包或是外套的内衬深处发现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洞。体积细小又稍有些重量的金属制品很容易顺着这些破洞溜进夹层里，造成“神秘消失”的假象。
法医们当然在脱掉死者的衣服时初步检查过各个口袋了，但如果丢的是一条项链，柳弈觉得很有必要再仔细找上一找。
不知名男死者的外套不见了，周身的衣物很少，只剩一件灰色T恤、一条裤衩、一条漂过色的深蓝的牛仔裤、一对黑色薄袜和一双看着穿了不短时间的板鞋。
因为男青年是被乱刀刺死的，他的衣物——甚至连被牛仔裤遮挡住的内裤都沾满了血污，血液干透后把布料板结成团，一碰就簌簌掉渣，效果非常惊悚。
柳弈和江晓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牛仔裤的侧袋和后袋，皆没发现破洞，也没有找到那条失踪的项链。
然而两人却有了另外的发现。
“老板……你看他左边裤脚的这片血迹，有点奇怪啊……”
江晓原一边说着，一边将男死者的裤子拿到了一旁的透光台上，尽可能地将干结变形的布料平展开来，然后打开了下方的光源开关，将亮度调整到最高。
柔和的白光透过玻璃照到它上方的裤子上，让布料上的血迹呈现出了鲜明的层次感。
“好明显的两层血迹啊！”
小江同学兴奋地提高了声音，“而且看起来像是第一层干得差不多了，第二层才沾上去的！”

第154章 6.Insidious-13
人们通常会觉得血液就像水一样，往一块布上倒一次水还是两次水，根本看不出区别。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不止是血液，许多液体，特别是粘稠度比较高的流体，落在布料上之后，即便之后在其上再覆盖上同样的液体，二者也不会完全融合，依旧留下可以识别的清晰边界。
从前有不少自作聪明的杀人犯在沾上了被害人的血之后，故意通过抱住尸体或是扑到死者身上等方式，试图用新沾上去的血迹掩盖先前的痕迹，但只要法医们检查得足够细致，都能在其中发现猫腻。
现在柳弈和江晓原在无名男青年左裤腿上找到的可疑血迹就是很明显的“两层”。
那片血迹位于死者膝盖的部分。
底下的那层是喷溅状血痕，喷溅点从右到左，与膝盖水平面呈三十度夹角，血迹微微呈弧线状，血痕的起始点呈椭圆状，后面象征血流运动轨迹的彗尾长而明显，从血滴的大小和角度来看，血流的速度不算太快。
比起动脉受伤后喷出的高速喷溅痕，柳弈觉得它更像是拔出刀子时由刀身甩出的抛物线形血迹。
而叠在这几滴血上的是一块类圆形的血斑，刚好是人膝盖的形状，感觉像是死者曾经跪在了一小片血泊里。
厚实的牛仔裤被透光台的灯光一照，布料自身的颜色干扰被降到最低，血迹便清楚地分层了两层，曾与层的边界清清楚楚，几乎没有互相晕染的痕迹，说明第二层血迹沾到裤子上时，第一层的血迹基本上已经算是干透了。
“等等……”
柳弈取来了一把镊子，轻轻在牛仔裤的裤腿上点了点，“小江，你觉得这是什么？”
当了柳弈这么久的学生，小江同学早就习惯了他老板的随堂考，一听这句式，立刻连皮都绷紧了。
他凑到灯光前，仔细地观察柳弈镊子尖尖所指的部分。
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了一点儿门道。
同样是男死者的左裤腿儿，在约莫是小腿肚的位置，有两条长约三厘米的并排的“白线”，两条线中间的距离约为两厘米。
更准确的说，像是厚实的牛仔裤布料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摩擦过以后留下的拉扯的痕迹。
江晓原隔着手套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那两条“白线”的触感——摸起来似乎毛刺刺的，跟别的地方的感觉不太一样，应该是表面的织物纤维被刮断了的结果。
琢磨了半天，小江同学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只得犹豫地给出了一个自己听着都有点儿扯的推理，“呃……被钩子刮到的？”
柳弈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蹙眉盯着两条刮痕看了片刻，转身到柜子里取来一把黑光灯，并戴上黄色滤光眼镜。
接着它把紫外线照在了裤子上。
柳弈看到，以那两条“刮痕”为中心，周围有一整块淡淡的圆形蓝色光斑，正是某种能在紫外线下发光的液体在布料上晕染出来的痕迹！
他将滤光眼镜递给学生，让江晓原自己看。
看到结果后，小江同学面露惊愕。
他脑中飞快的浮现出常见的能在紫外线上发光的液体——尿液、□□、唾液……感觉哪一种都很难和这两道刮痕联系起来。
“采样。”
柳弈抬起手肘碰了碰还在震惊中的江晓原的胳膊，示意学生回神，“送到楼上去，让‘车展’马上看看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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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8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经过一个周日的发酵，鑫海大学龙湖校区死了一个女大学生的新闻果然在网上引起了风波，说什么的都有，还冒出了好些“知情人士”发布了一些捕风捉影的内幕消息，似乎要把舆情往最容易发生争议的方向引。
沈遵大早上就给忙活了一晚的专案组成员们逐一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舆论，市局这边会和网警协调好，他们只需要抓紧调查、尽快破案就行了。
虽说沈遵沈大队长是专程打电话来鼓励他们的，但由于沈遵平日积威太甚，拍桌子的架势太足，以至于宽慰鼓劲听起来都跟威胁恐吓似的，让接到电话的专案组组员们压力山大，连下楼吃个早饭都急匆匆的走路带风，只恨不能肋生双翼直接飞下去了。
小戚警官就是站在早点铺旁喝豆浆的时候接到的他家柳法医的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了恋人的温柔低语，戚山雨听到柳弈问他：“怎么样，昨晚睡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
戚山雨老实回答：“好歹总算没通宵。”
“还行，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电话那头的柳弈笑了起来，“怎么样，你们这边进展如何？”
听柳弈这么问，戚山雨仰头两口喝完豆浆，把塑料杯丢进早餐店提供的垃圾桶里，避开街上赶早八的人流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答：
“有一点进展，但还没理出头绪。”
昨天戚山雨他们找了跟纪秀慧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和辅导员问话，众人都反应说被害者的行事比较神秘，性格也不大合群，平日里没有特别亲密的好友，但也不至于和同学师长交恶，前两年与大家的关系一直维持在一种很微妙的不咸不淡的客套状态。
其实纪秀慧这种长相漂亮、性格又高冷不合群的女孩，在学校的集体生活里是很容易被冷暴力霸凌的。
不过很奇怪的，她在学校里并没有受到针对——至少是没有受到明面上的针对，同学们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不无视也不深交。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班上这群同学人人都道德情操高尚知道不应该欺负人。
在戚山雨和林郁清的细细盘问之下，同学们终于坦白，大家都觉得纪秀慧“背后有人”，所以不敢也不愿意明着招惹她。
学生们告诉警官，纪秀慧成绩在班里只算中游，家庭情况也不时最拮据的一批，直系亲属没有残疾人也不是低保户，原本应该不符合助学贷款和奖学金的标准的。
然而不知道是谁帮她背后做了什么运作，总之一套谜一般的审核标准下来，纪秀慧不仅申请到了助学贷款，还连续两个学年拿到了奖学金。
曾经有隔壁班的刺头儿学生跑教务处那儿抗议过奖学金评审标准不公，也不知怎么的被压了下来，闹腾了两天就自个儿哑火了。
总之，因为这件事，外加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很有钱的男朋友，纪秀慧的同学们不知何时达成了“纪小姐不好惹”的共识。
“大家都说他傍到了个很有权势的大款……”
有学生这么告诉警察。
都是学新传媒的，圈子就那么多，本着“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未来社会人的自觉，同学们害怕得罪纪秀慧背后不知名的金主，才会维持如此微妙的同学友谊。
听完戚山雨的简单叙述之后，柳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句尾语调上扬，“原来还能用这种方法给自己找个‘靠山’啊，倒是个蛮有意思的案例。”
“有意思，但没用。”
戚山雨叹了一口气。
“纪秀慧很能藏人，她那神秘的‘男朋友’至今没人见过，连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昨天他和林郁清折腾了老半天，除了听了许多“Mr.Mystery”的江湖传说之外，连一点实质进展也没有，戚山雨也是无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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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正想安慰戚山雨几句，就听到自家恋人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个线索。”
柳弈：“哦？”
“除了保安找给我们看的那个之外，学校还有一个监控拍到了那个穿灰T恤的男青年的身影。”
戚山雨告诉柳弈，他们昨天花了大半个晚上将学校最近一段时间的所有监控记录过了一遍，终于又在其中发现了那个无名氏男死者的身影。
拍到他的监控同样安装在围墙处，可惜角度比较偏，只能瞧见青年路过时的背影，无法从监控中捕捉到对方的长相。
不过这段录像对警官们来说仍然意义重大。
它提供了两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其一，灰T恤青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有一个“同伴”，是个身高比他要高出大约五厘米，体型也更健硕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或是深蓝色的长袖T恤，一条同色的裤子，还背了个看起来挺能装的背包。
其二，二人从校外来，看行经路线，很可能来自龙湖边上那几个别墅区中其中的一个。
将两段监控记录拼接起来，警方不难得出二人的行动轨迹：
他们在11月25日，也就是星期五的凌晨一点二十八分从湖边的方向靠近学校的后门，灰T恤青年在七分钟后爬树上墙，将后门附近围墙的一个监控推到了视野外，然后两人大概率是翻墙进的学校。
现在灰T恤青年死了，那么他那个穿一身黑衣的同伴的嫌疑就非常大了。

第155章 6.Insidious-14
尽管确定了灰T恤有个同伙，且对方大概率就是他们要找的凶手，但仅凭一个背影，实在很难锁定侦查的方向。
“如果能知道他们来学校是想做什么的就好了。”
戚山雨无奈地叹息道。
其实小戚警官也不过就是这么一说，但柳弈偏偏就从中听出了一点儿撒娇的意思。
他顿时心都软了。
“叫一声好哥哥，给你点提示，怎么样？”
其实这才是柳弈给戚山雨打电话的原因，他们昨晚忙到凌晨，着实找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为了帮助恋人早日破案，他等不及出正式的报告，直接就给对方打电话剧透了。
戚山雨：“……”
虽然明知柳弈只是在逗他，君子端方惯了的小戚警官还是难免感到了脸红。
“别闹……！”
戚山雨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心虚地左右四顾，确认身周没有旁人之后，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就算真要……也等……那、那‘什么’的时候……”
光天化日之下把话说到这份上，可怜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柳弈噗一下笑出了声音。
他昨天先是出了个相当复杂的现场，又回法研所忙了大半晚上的尸检，后来又盯着江晓原和十二楼“车展”连夜给他出结果，一通折腾下来，也不过草草眯了两三个小时，甚至没有睡上一个完整的囫囵觉儿。
这会儿柳弈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乱七八糟的结果摊了他一桌子，本来应该又困又累、心力交瘁的。
现在他逗戚山雨喊他“好哥哥”，听对方硬着头皮回应自己的调戏，明明紧张窘迫，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淡定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那心理满足感真是特别解乏。
“行啊，那就等那‘什么’的时候。”
柳弈笑着回道。
###
贫过两句嘴后，柳弈收敛的调笑的心思，迅速回到正题。
“小戚，我们没找到你说的那月牙形状的项链。”
柳弈简单解释了他们在女学生纪秀慧的遗体颈后发现的小伤口的情况，“我猜应该是凶手把项链带走了。”
戚山雨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毕竟项链真正的主人说那链子虽然只是两三百块的便宜货，但造型精致，镶嵌的水钻也很闪，看着像是很值点小钱的贵价品，凶徒没有肉眼鉴宝石的技能，很可能看着它值钱就直接扯走了。
他等的是柳弈的下文。
果然，柳弈接着说了下去：“不过我们在那个不知名男死者的身上发现了很有趣的线索。”
戚山雨：“什么？”
柳弈回答：“三种不同的血迹。”
这确实让戚山雨颇觉意外了，“三种？”
“对，三种。”
柳弈答得十分笃定。
“第一种是纪秀慧的血，主要集中在那个无名氏的手部和衣服的前胸、衣摆等部位，而且不像是单纯蹭上去的。”
柳弈给戚山雨形容了一下血迹的形状。
有刺穿大血管后特有的喷溅血痕，也有锐器反复出入人体带出的抛物线状血迹。就凭这些痕迹，柳弈就敢断定，那灰T恤的男人九成就是杀害纪秀慧的凶手——至少也是凶手之一。
“……”
戚山雨想了想，“这么说，那人先是杀了纪秀慧，然后又被他的同伙给杀了？”
“嗯。”
柳弈回答：“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接着他又告诉戚山雨，他们在发现纪秀慧的手提包的房间里采集到的毛发和体液斑的DNA与灰T恤男的DNA并不吻合，也就是说，他并非纪秀慧那个神秘的约会对象。
虽然在现场勘察时已隐隐有这种感觉，不过得到法医的生物学确证之后，戚山雨还是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感。
他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仔细地思考了半晌，才谨慎地说道：“既然如此……柳哥，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纪秀慧跟某人在旧校舍约会的事，跟那两人闯入校舍的事，其实本来是完全没有联系的？”
“嗯，没错。”
电话那头的柳弈轻声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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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一女死在同一个地方，女方还有刚刚和异性发生过关系的痕迹，通常会让人很自然地把二者联系起来，认为这两人很可能存在男女之情。
然而现在看来，与纪秀慧约会的神秘人并非死在她附近的灰T恤青年，也大概率不是跟他一块儿来的健硕黑衣男子，那么姑娘出现在旧校舍里这件事本身，或许根本就与翻墙进校的两名男子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为什么她会碰上那两人呢？”
戚山雨喃喃低语。
柳弈回答了他的这个疑问：“我想，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够偏僻够安静吧。”
是的，纪秀慧经常与情郎在旧校舍幽会，图的就是无人打搅。
那么两个入侵校园的男子选择同样的地方，就很可能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了。
“……所以，那两人是干了什么事，想要钻进旧校舍里暂时躲一躲？”
戚山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结果他们在校舍里碰到了纪秀慧，出于某种理由，将她给杀了……”
他顿了顿，“然后，黑衣男又把同伙灰衣男给杀了。”
柳弈：“嗯，我认为这种可能性相当之高。”
戚山雨又不说话了。
确实，这个逻辑很通顺，但小戚警官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可如果那俩男的跟纪秀慧完全没关系，那么用纪秀慧的手机给她班长发请假消息的是谁？”
他思索着疑点，缓缓地说道：“还有，门和‘那间办公室’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查的了。”
柳弈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刚才我不是说过在那无名氏身上发现了三种血迹吗？现在你可以猜猜看第三种是什么了。”
——对啊！
戚山雨这才回神，发现他俩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现场死了两个人，还是乱刀刺死这么一种鲜血四溅的血腥死法，灰T恤男身上沾了自己和纪秀慧的血实在很正常。
那么剩下的一种……
戚山雨：“是那黑衣男的？”
“不对。”
柳弈否定得干脆利落，“最后一种血迹，并不是人类的。”
戚山雨：“？？”
说到这个，柳弈就觉得很好笑。
昨日他发现了无名氏裤子上那一片重叠的可疑血痕之后，就让江晓原去跑血样的DNA。
结果熟手男工小江同学跑出了两条DNA结果，一条属于灰T恤男本人，另外一条却极其诡异，连染色体的数量都不对，就更别说找到对应的位点了。
江晓原无比蒙圈，以为自己操作失误了，先偷偷做了一个联苯胺预试验，确定自己取的检材确确实实是血痕没错之后，又重做了一遍。
结果和上次完全一样。
当小江同学拿着自己刚刚跑出来的报告急冲冲地找柳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老板对这个结果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
“啊，果然。”
江晓原震惊地听见柳弈用了“果然”这个词。
“我先前就在想，或许不是人血……”
小江同学脱口而出：“不是人血那是什么血？？”
柳弈的嘴唇一张一合，淡淡吐出了一个字：“狗。”
…… ……
……
“柳哥，你是说，那是狗的血？”
当听到这个答案时，戚山雨同样十分惊讶。
“嗯。”
柳弈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
“男死者的裤腿上有一块唾液斑，还有像是被两个平行的硬物划拉出来的痕迹。”
他解释道：“那位置，那划痕，不可能是人咬的，更可能是带着尖牙的动物，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狗了。”
戚山雨听懂了，“那人裤子上有狗的牙印，还有狗血……所以他先前被狗攻击过，然后他还把狗给杀了？”
柳弈：“没错。”
戚山雨的脑子里立刻想到了“闯空门”三个字。
鑫海大学龙湖校区附近除了当地村民的自建房，就是新落成的大别墅，两种都是很可能会饲养犬只看家护院的建筑。
如此一来，案情的逻辑就变得通顺起来了。
那俩人八成是小偷强盗之类的犯罪分子。
他们在附近哪户人家入室抢劫之后，或许是被户主发现了，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为了躲避抓捕逃进了龙湖校区，打算在旧校舍猫一阵子，却没想到碰到了经常在旧校舍约会的纪秀慧，不仅把女孩儿杀了，后来还因为内讧而自相残杀，才弄出了那么一个诡异至极的双尸现场。
“柳哥，谢谢！”
戚山雨向柳弈道了谢，匆匆挂断电话，转身就要往停车的地方走。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到搭档林郁青站在二十米开外，抱着胳膊盯着他瞧，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羡慕嫉妒恨。
“没事，我就想看看你还能聊多久。”
小林警官幽幽道：“说好的给我带早餐呢？我在车上看着你接了电话扭头就走，打包的袋子搁在出餐口那儿根本就没拿！”
戚山雨：“……”
是的，林郁青说得没错，他完全给忘了还搭档打包的早餐了！

第156章 6.Insidious-15
虽然戚山雨忘了林郁青的早餐，但就凭着他从柳弈那儿得到的重要线索，他觉得完全可以将功补过了。
比起挨家挨户地查访，有一个更快捷的办法，那就是直接查询这一带最近几天，特别是灰T恤和黑衣男入侵校园当晚与次日的民警出警记录。
然而令戚山雨和林郁青十分失望的是，最近附近几间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不少，但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夫妻深夜吵架扰民，修剪树杈时落枝砸坏了邻居雨棚，散步老人拐进胡同里找不着回家的方向了等等等等……
唯一与“盗窃”沾边儿的，是24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住在龙湖花园街别墅区15号的一个女租户打电话报警说她同居的男朋友卷了她的名牌包包和贵价首饰跑了。
戚山雨和林郁青拿着从110那儿问来的报警记录，找到了当夜接警的两位值班民警。
龙湖花园街派出所就在那个别墅区的东南角，跟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两公里。
所里的民警们当然知晓了校园里发生了恶性凶杀案的事，看戚、林二人找上门来，惊讶之余也都十分好奇，“唰”一下全围了过来。
“哦，那个案子啊，早解决了！”
听说他们想问的是24号晚上的盗窃案，接警的警官们笑了起来。
接着他们告诉戚山雨和林郁青，15号别墅的屋主本人人在国外，这栋物业算是投资的，委托给了中介拿去出租。目前的租客是一个年届三十的年轻女性，是个从事外贸行业的事业型女强人。
这位有钱姐姐有个比她年纪小了七八岁的小男朋友，平日不用上班，吃穿用度都是女方负责的。
说到这里，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民警笑了笑，“说是男朋友，但那男的说白了就是被女方给包养了啦。”
这对女主外男主内的CP最近闹了矛盾，经过几番激烈争执后，24日早上女方在出门上班时提出分手，让男方在她今天回家前滚出去。
男方确实是滚了，顺带还卷走了她四个价值过万的名牌包包，一对金手镯，以及耳环项链若干。
女方跑了一天的业务，深夜回家时看到自己的卧室衣橱大开，首饰盒也空了大半，当即气到爆炸，拨了110报警。
因为家里门窗都是关好的，没有半丝外人闯入的痕迹，所以“窃贼”的身份几乎一秒就被锁定了。
小男友拉黑了女事主的电话，不过派出所打他的手机倒是通了。
民警只报了自己的身份，对方竟然就在电话里嚎啕了起来。
他哭着说自己被女方赶走了，现在身无分文，拿点财物也是不得已之举。
“我跟那男的说了偷的这些东西足够他判多久多久，他就吓得连滚带爬回来了，失物一件都没少。”
听到这里，戚山雨和林郁青互相对视一眼。
除去时间和地点，民警描述的这个盗窃案跟他们调查的凶杀案的特征明显完全不符。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戚山雨和林郁青还是调取了当日的派出所监控，看了看那“小男朋友”的长相。
派出所的监控怼脸拍得很清楚，他们看到，男方是一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年轻男子，最多也就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拾掇得很精致，留了一头及肩的披肩发，发尾还烫了个俏皮的内扣，身材高挑细瘦。
都不用研究长相，只看这身材就知道，对方不可能是闯入学校的那两人了。
看来从出警记录里找线索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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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8日，星期一。
早上十点三十五分。
戚山雨和林郁青走在花园街别墅区的路上。
说是别墅区，但实际上这里并没有围墙圈出的实质性区域，而是由大小和设计差不多的别墅三三两两彼此簇拥，组成一个个小建筑群，而群组之间则是大片的绿地和林荫道，绿化是真的好，但地方也是真的偏。
花园街别墅区一共建了四十八套独立的别墅，大半已售出，只是因为出租的不少，所以连管理处也说不准目前有多少套住了人。
鉴于现在没有任何能让他们缩小范围的线索，戚山雨和林郁青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家一户的上门调查走访。
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公共交通不太方便，连叫个出租车都很麻烦，所以几乎户户都有私家车。
同时，戚山雨和林郁青还注意到，整个别墅区虽然没有围墙，但机动车道只有一条，且出入口都有岗亭，住户车辆出入要刷门禁卡，外来车辆则需要保安与住户联系并且登记车牌后方可通行。
戚山雨和林郁青查了这几日的车辆出入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车辆的踪迹。
只不过不开机动车，不代表没办法进别墅区。
机动车道两边就是宽敞的人行道和自行车道，加上湖边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区域，步行、骑车或是电瓶车都有很多避开监控进入小区的方法。
正值工作日的上班时间，留在家里的多是老年人或是住家保姆，看到警察上门都很是忐忑难安，一个劲儿地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搞得戚山雨和林郁青想知道的情况没问出来几句，反倒是一直在安慰备受惊吓的住户们了。
家访了几户人家之后，戚、林两人到底还是多少了解了一些这个小区的情况。
花园街的别墅全是新建的，楼龄不满五年。
根据住户们的感觉，大约有一半左右的建筑物里平常没人出入。
此地居民们的联系大多十分疏远，邻里间能认个眼熟就算不错了，偶尔在外头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罢了。
不过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还是有一些拉近邻里关系的方法的——其中最有效的两种莫过于，遛娃和遛狗。
戚山雨和林郁青问到的第三户人家，恰好就集二者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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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街5号的户主是一对自己做生意的中年夫妻，除了夫妻俩之外，别墅里还住着男方的老父母，还有他们刚满三岁的次子，以及一个负责照顾一家老小饮食起居的住家保姆，院子里还养了一只小京巴。
戚山雨和林郁青上门的时候夫妻俩出门工作去了，小朋友也送去了幼儿园，家里就剩两位老人和一名中年保姆。
那两位老人得知了戚、林二人的来意后，热情地把两位警官迎进客厅，指挥保姆给他们斟茶倒水，然后就拉着两人叭叭聊开了。
在两位老人口中，这栋别墅住起来优点很多，格局宽敞、采光通透、装潢舒适，周边的环境也清静漂亮；但缺点也同样明显，比如对不会开车的老人来说，连想到菜市场买块新鲜的猪肉都要走上四十分钟，出行实在非常不便，且因为这里人烟稀少，夜深人静时街上难得碰到个人，看着怪吓人的，他们甚至都不敢在入夜后独自在小区里乱逛。
“你们这小区以前出过事吗？”
听老人家这么一说，林郁青追问道。
“那倒是没有。”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们这儿其实挺安全的，毕竟车进车出的，来一趟也挺不容易的不是？……至少我们住在这里的半年没听说哪家出过事。”
说着她抬手朝院子里指了指，“不过我们上了年纪，多少还是有点怕的，所以才养了只京巴。”
老爷子也有同感，“虽然京巴那么小一只不能指望它看家吧，起码有点儿风吹草动的时候还能叫两声嘛！”
看得出来老头子很宝贝他的爱犬，说到这里自己就乐出了声：“别看它平常碰着点儿事怂得跟什么似的，在家里可横了，外头跑过一只耗子它都能把一屋子人叫醒。”
戚山雨闻言，目光一闪，“老爷子，那么这几天晚上，你们的狗叫了吗？”
“叫！怎么不叫！”
老爷子一听立刻来劲儿了，“也就前两天吧……星期四还是星期五来着？阿宝一晚上就没消停，叫的那个凶呦！”
“星期四”这个关键词瞬间触到了戚山雨和林郁青的神经。
小林警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茶几对面的两位老人，“能跟我们讲讲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哦！”
老人们不知两位警官同志为什么会对他们家京巴的狗叫声那么感兴趣，下意识交换了一个迷茫的对视，然后点了点头。
由于时间隔了有两三天了，对记性本就不太好的老人家来说，让他们回想细节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两位老人只能一边回忆一边互相补充，加上凑热闹的保姆从旁提醒，三人总算拼凑出了当天晚上那一场小小的骚动的具体情况。
“我和我老伴的房间在一楼，因为我俩年纪大了怕闷，所以晚上都是开着窗睡觉的。”
老爷子指了指庭院的方向。
“就周四那晚，应该差不多是晚上十点多那会儿吧，不知哪里的狗汪汪直叫唤，招得我们家阿宝也跟着叫了起来……”

第157章 6.Insidious-16
住在5号别墅的两个老人的房间在一楼，窗户朝向前院。
二老岁数大了以后最受不得气闷，一年四季都会给窗户留下一条缝，加上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觉浅，晚上庭院里有什么动静，他们俩都是听得最清楚的。
根据两位老人的证词，周四夜晚十点多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听到窗外隐隐传来了几声狗叫声，接着仿佛是为了回应那几声犬吠一般，他们家的小京巴阿宝也仰着脖子汪汪大叫了起来。
那狗子体型虽小，但也是真的很能叫。
为了不吵醒二楼主卧的小孙子，老爷子开窗呵斥了小狗几声，让阿宝闭了嘴。
听到这里，戚山雨抬了抬手，示意稍等，“杨伯伯，你还记得第一次狗叫时是几点钟吗？”
老爷子一愣，显然已是记不清这么细致的问题了。
倒是老太太居然还有一点儿印象，“我记得！那晚你骂阿宝‘就快十一点了吵什么吵’，我就顺便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真的就差五分钟了！”
戚山雨确认道：“也就是说，那时是十点五十五分，对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神情甚是笃定。
戚山雨和林郁清默默将这个时间点记在了脑子里。
老人接着说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糟了主人的呵斥，又或者是远处那只狗不叫了没了凑热闹的劲儿，小狗闭上了嘴。
然而安静了没多大一会儿，两位老人又听到了一阵喧哗之声。
只是这一次不止是小狗汪汪的大叫了。
当时已经是25日的午夜十二点多了，别墅区万籁俱寂，一点点的动静都会在静夜中无限放大。
老人们就听着警车从他们院前的街道呼啸而过，警笛声震天价响，小狗也不知道是受惊了还是兴奋了，在呜呜的鸣笛声中叫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二楼的小朋友。
缺觉的孩子嗷嗷大哭，哭声透过地板传到一楼，可把老人家给心疼坏了。
“我们就急忙上楼帮忙哄我们孙孙了。”
老爷子一边说一边摇头：“结果外头一直不消停，吵了很久，折腾到半夜一点多才总算安静了，可把我们给折磨得够呛呦！”
“第二天我们问了隔壁老陈才知道，原来是15栋那天晚上被人给偷了！偷她东西的还是她前男友！”
老太太在旁边一面补充一面摇头，末了还叹息道：“嗨，现在的小年轻啊，太胡闹了！”
15栋的女事主被前男友偷了财物——她那案子就是附近一带最近唯一以“失窃”报警的。
虽然戚山雨和林郁清现在身处的5栋和遭窃的15栋隔了十个数字，以此地别墅间的间隔来看，二者理应相距甚远。
然而事实上，这一片恰好有一个山坡，公路绕着山坡修了个U字弯，别墅也就自然顺着山势错落而建，3号到5号三间别墅群在坡脚处，15号到19号四间别墅则在坡顶，二者有个上下落差，但直线距离其实只有不到三十米。
是以山坡上的动静，他们山脚下的几户人家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特征与戚山雨他们现在在查的校园双尸案不太吻合，但谨慎起见，戚山雨还是多问了一句：“15号的住户你们熟吗？知不知道他们家有没有养狗？”
二老闻言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他们算是社区里社交比较积极的类型了，但也只认识家里有娃有狗的人家而已。
不过虽然他们对15号的住户没有了解，却很肯定他们家没有养狗。
“我们每天两趟出门遛阿宝，这小区就没有哪只狗子是我们不知道的！”
老爷子的语气极其笃定。
老太太也连连点头，“除非他们的狗子每天关在屋里从来不遛，不然我们一定见过！”
他们这些养狗人的社交可是很密切的，只要碰到一次，必定就能把对方狗子的名字性别年龄品种性格习惯甚至吃啥狗粮用哪个牌子的厕所睡多大的窝都打听个一清二楚。
是以两个老人敢说，这花园街别墅区里就没有他们不认得的小狗。
“很好。”
林郁清很高兴老人家有这自信，“那么能不能麻烦你们回忆一下，这里还有哪户人家养了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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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戚山雨和林郁清忙着在别墅区走访的时候，呆在法研所的柳弈也接到了物证科的袁岚袁主任亲自打来的内线电话。
【柳主任，有空上来一趟吗？】
自从袁岚跟柳弈成了朋友之后，平常都是直呼他的名字的，已经很久没有叫他“柳主任”了。
听到对方的称呼，柳弈挑了挑眉，“怎么？”
袁岚语带调侃，“我们这儿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证据，我想你应该会很感兴趣的。”
柳弈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挂断电话，很快到了十二楼，敲开了袁岚的办公室门，大喇喇坐到了袁主任的对面，“好了，别卖关子了，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嗨，急什么！”
袁岚心说不就因为这案子是你家小戚警官负责的，你才那么着急嘛！光你们病理科可劲儿加班不算，连我们科的人都被你逮着一块儿折腾。
他先是拿出一张报告，推到柳弈面前，“这是你们采到的那些指印的分析结果。”
袁岚说的是柳弈他们在旧校舍一楼那扇被入侵者用很专业的手法割开的窗户附近采到的三枚指印。
虽说是“指印”，但入侵者戴着橡胶薄膜手套，根本不可能留下指纹，所以柳弈怀疑那人在开窗之前先摸什么油性的东西，才会在窗上留下亲脂的可以吸附住指纹粉的指印。
“二氧化硅、木屑……单链不饱和脂肪酸、多链不饱和脂肪酸、饱和脂肪酸、对二甲苯……”
柳弈低声念出了报告上的成分列表。
他抬起头，老实承认，“……我只能看出是某种油脂而已。”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他一个主攻病理生理的，在检验系大佬面前认怂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好吧，重点是这个……”
袁岚唇角勾起了一个洋洋得意的弧度，然后抬手点了点验单上的其中一条曲线，提示道：“你看看单链不饱和脂肪的含量，相当高对不对？”
柳弈：“对，所以呢？”
他盯着袁岚，目光锐利，“这到底是什么？”
“哎呀，柳弈你最近是不是忙到没空去逛药妆店了啊？”
袁岚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最近那个很火爆的男士面霜的宣传词是怎么说的来着？‘萃取自天然茶油精华，富含MUFA’那个，你没看过吗？”
柳弈：“……所以，这是茶油？”
“嗯哼~”
袁岚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愉悦的音节作为回应，“而且还是纯度很高的茶油，几乎没有添加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结果倒是十分出乎柳弈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会是机油或是润滑油什么的，毕竟专业小偷的行窃工具也是要定期保养的，润滑油沾在工具上，又在使用时留在手套上十分正常。
然而袁岚却告诉他，那是纯度很高的茶油。
柳弈差点都想开手机搜一下茶油的用途，并试图凭此推测入侵者是怎么把它给沾到手上的了。
“还有，你给我们那对手套，跟窗户那几个印子完全不符。”
看柳弈似乎陷入了沉思，袁岚又拿出另外一张纸。
A4纸上有并排在一起的两张图片。
左边的是在微观镜头下放大了一百倍的指印图，能够看到密集的不规则纹理，非要形容的话，比较接近同心圆的形状；而右边则是放大了相同倍数的手套布面，是呈井字形横竖排列的粗糙棉麻纤维。
就算是门外汉，光看两者的花纹形状就能知道，右边那些纵横线无论如何也印不出左边的纹路来。
柳弈对此结果早有预料，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保安小哥不仅是第一发现者，而且因为职业关系可以随时戴着手套，所以柳弈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但他的手套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到根本不像是在一个双尸体现场转过一遭的，现在从物证上排除了二者的联系，柳弈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而已。
“还有最后一件事。”
袁岚笑着说道：
“今天市畜牧兽医学会那边给我们回电话了，‘那只狗’的血统，他们查清楚了。”
袁主任口中的“那只狗”，指的当然是沾在灰T恤无名氏裤腿上的狗血的主人。
人类可以通过DNA追本溯源，别说祖宗十八代了，现在已经能追溯到你是十万年前哪一支原始人部落的后裔了。
而狗子当然也一样。
只不过法研所虽然有许多在全国都算得上先进的设备和检验手段，但狗子的基因谱系还真没法检测，于是袁岚只能在确认了血液和唾液属于犬只之后，将样本送到畜牧兽医学会，拜托那边帮忙看看到底是什么狗。
因为案情重大，法研所催得急，那边接收到样本后也不敢耽搁，今天一大早就帮他们把结果做出来了。
“正式的报告晚些时候他们会用快递寄过来。”
袁岚将对方在电话里的话复述了一遍：
“是只公狗，拉布拉多和中华田园犬的串串，毛色应该是黄的。”

第158章 6.Insidious-17
11月28日，星期一。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根据5号别墅的两位老人提供的狗子清单，花园街别墅区里的拉布拉多只有三只，其中还有一只是黑毛的，而田园犬则只有一只。
有了这个名单之后，戚山雨和林郁清决定直奔养了黄毛拉布拉多和田园犬的三户人家。
两只黄毛拉布拉多分别是19号和32号别墅的住户养的，而田园犬则在48号。
二人本来打算按照别墅序号上门查访的，奈何他们在19号别墅的门口按了半天电铃也无人应答，两人隔着栏杆张望了半晌，也没在院子里看到狗子的影子。
没办法，戚山雨只能交代小区前后两个岗亭的保安帮忙盯着点儿，19号别墅的住户回来时就打电话通知他们。
保安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接下来，戚山雨和林郁清去了32号别墅。
别墅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丈夫自己有个工厂，妻子平日里在家做全职太太，二人没有小孩，于是养了一只拉布拉多，宠得跟眼珠子一样。
两位警官上门时，妻子正在家里做蛋糕，她听闻戚、林二人想要见一见他们家狗子的请求之后，虽然十分迷茫，但仍然友好地让他们进了院子，转身从树底下的狗屋里牵出了她的爱犬。
那是一条黄色的拉布拉多。
大约是主人养得足够精心的缘故，狗毛那叫一个油光水滑，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看到陌生人非但不应激，反而把尾巴摇得跟小电扇似的，要不是主人拘束着，怕是就要凑过来蹭人了。
很喜欢动物的小林警官一个没忍住，蹲下身□□了一把狗头。
拉布拉多立刻给予了热情的回应，脑袋凑到林郁清脖根处一顿乱拱，差点没把人给拱翻过去。
就算不用询问主人，光是看狗子的状态，就知道它的情况非常好，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惊，不可能是他们要找的那只狗。
“夫人，你们家狗子平常爱叫吗？”
林郁清一边撸狗一边抬头问32号别墅的女主人。
“不爱叫！不爱叫！”
中年太太连连摇头，“我们家狗子教养很好的，很少大声乱叫，出门也不会乱跑，狗德杠杠的！”
林郁清又问：“24号……也就是星期四的那天晚上，你们这儿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你是说有人被她前男友偷了东西的那事儿吗？”
作为每日遛狗的一员，32号的女主人也是小区里的社交积极分子，自然早从邻居那儿听说了最近发生的那桩新鲜事。
“我们这边离得比较远所以还好，只听到一点儿警笛声，不过对面听说热闹得很呢！”
女主人凑近了一点，眼中满是打听八卦的好奇和兴奋，“警官同志你们是在查那案子吗？难道还有什么新情况？”
“没有没有，我们随便问问。”
林郁清最后又撸了一把狗头，然后就和热情的女主人告别了。
…… ……
……
接下来戚山雨和林郁清又去找了那只土狗的主人。
然而两人一看狗子，就知道那也不是他们要找的“当事狗”了。
原因无他，狗子只有六个月大，围着人的脚直打转，呜呜直哼哼，活泼得不行。
戚山雨和林郁清照例询问了户主小土狗在24号晚上有没有叫过的问题。
主人却回答，小狗子前几天刚好有点儿闹肚子，于是送到五公里之外的兽医诊所去住了三天的院，昨天才接回家的回答后，也就完全排除了这只小狗的嫌疑了。
现在，就只剩下19号住户家的拉布拉多了。
###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戚山雨接到了小区保安的电话，告诉他刚才19号住户的车子在岗亭那儿刷了卡，显示对方已经回家了。
此时戚山雨和林郁清正好在湖对岸，离得有点儿远。
二人穿过一片小树林，抄近路迅速折返回19号别墅，果然看到院子里新停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两人摁响了门铃。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出来应了门。
男人约莫四十多接近五十的年纪，身材微胖，皮肤白皙，虽中年秃顶依然靠着理发师精湛的洗剪吹技术维持着尚算体面的发量，看着就像是很注意个人形象的商界成功人士。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青年，中年男人面露警惕。
戚山雨和林郁清拿出证件，表明了自己的警察身份，说是有些情况想要找他调查了解一下。
二人今天在花园街别墅区走访了一日，按了不知道多少户人家的门铃，视应门人的性格，众人的反应也不一样，有热情友好无话不说的，也有警惕担忧用看贼一样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们的。
但不管是友善也好忐忑也罢，前面那些住户的反应都在情理之中，唯独这个中年男人——在得知了他们的身份之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净。
“……什、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打了个磕巴。
这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了，戚山雨蹙眉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缓缓开口：“这位先生，你们家是不是养了一条狗？”
“没有！哪里有狗！”
中年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是这两句对话的功夫，他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脖子里，渗入了他熨烫得笔挺的衬衣衣领中。
林郁清沉声说道：“但你的邻居们都说你养了狗。”
“啊，不是……”
中年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抵在门板上，一副很想关门谢客的模样。
然而访客的身份让他不敢就这么直接摔门，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以前是养了狗，不、不过最近那狗死了，我就没再养了。”
戚山雨：“那狗是怎么死的？”
“……这……这很重要吗？”
汗水淌进了眼睛，男人抬手擦了擦，目光下意识往右侧飘，不敢与两名警官对视。
林郁清：“很重要，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中年男人试图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粗声粗气地回答：“那蠢狗出门乱吃东西，吃到老鼠药了！”
两位警官当然不容他随意糊弄。
“什么时候的事？”
林郁清继续追问：“在哪里吃的老鼠药？”
“你们问那么多干嘛！”
中年男人顿时火了，“我自己的狗，爱死不死关你们什么事！？”
色厉内荏地吼完着一嗓子后，男人冷不丁抬头，看到戚山雨和林郁清盯着他看的眼神，好不容易攒起的怒气值立刻又像被针戳了的气球一样漏了个干净。
他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就前几天的事情，在小区里乱逛的时候吃的，反、反正回家就死了……”
林郁清：“狗尸呢？你怎么处理的？”
“……啊？”
没想到警察连这个都会问，男人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眼珠子四处乱瞟，“……就随便给扔、扔了呗……对！扔垃圾站里了……”
他伸手想在外套里摸纸巾，掏了半天没掏出什么来，只得用手背狼狈地擦脸，“都好几天前的事了……真的，我都记不清了……”
戚山雨：“……”
这敷衍又语无伦次的回答，实在太可疑了。
——问题是，这人为什么会心虚？
——他竭力想要隐瞒的，又究竟是什么事呢？
很显然，林郁清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那么，请问24号，也就是星期四的晚上，你有没有听到或是看到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次，男人回答得极迅速。
他一边使劲儿地摇着头，一边语速很快地说道：“那天晚上我不在家，什么都没发生！”
“哦？”
林郁清眼神一闪，“那天晚上你不在家？”
“是啊！”
中年男人点头，“那晚我有应酬，和朋友约了个饭局，在市里吃饭。后来喝高了懒得坐车回来，就在附近找了间酒店睡了一晚！”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戚、林二人一眼：
“你俩不是警察吗？可以去查啊！我开房记录酒店那儿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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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和林郁清又盘问了19号别墅的男户主好几个问题，然而那男人态度虽慌张，嘴却比蚌壳还硬，不管他们怎么颠来倒去地将同一个问题变着角度反复提问，他就咬死了一开始给出的几个答案：
养过狗，但前几天狗吃老鼠药死了，狗尸他给随便扔垃圾站了。
24号当晚他不在家，在市区的酒店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当夜小区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没听到也没看到。
后来被两人问得烦了，男人借着接手机的由头，把戚山雨和林郁清轰走了，整个过程甚至没放两位警官进他的院子。
“可疑！实在太可疑了！”
林郁清回头朝19号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楼落地窗的窗帘动了动，缝隙里似有人影一闪。
“呵！”
他冷笑道：“那人正盯着看我们有没有走呢！”
小林警官转向自己的搭档，“这要是心里没鬼，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第159章 6.Insidious-18
11月29日，星期二。
早上八点二十分。
今天柳弈要到市局开会，为了早一点见到自家小戚警官，他还提早了十分钟到场。
他在茶水间里抓住了两天没着家了的戚山雨。
小戚警官穿着特地放在局里以防长时间外勤的棉T恤。
干净倒是干净的，只是折叠放置太久了，肩膀后背都是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折痕，看着就知道是从袋子里拿出来就直接往身上套的。
眼瞅着前后左右无人，柳弈凑到戚山雨身边，嗅到他颈边飘出的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你刚洗过澡？”
“嗯。”
戚山雨手里端着杯刚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小口小口地啜着。
他以前是白开水派，很少喝咖啡也很少喝茶，但自从和柳弈在一起了之后，因为经常给恋人泡茶泡咖啡的，也多少被对方的爱好同化，喜欢在忙碌时来一杯提神了。
“昨天在外面呆到太晚了，回来时已经没热水了。”
戚山雨低声解释道。
柳弈歪着头打量他的神色。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不过脸色还算红润，精神看起来也还好，应该只是有点儿缺觉而已。
看柳弈盯着自己猛瞧，戚山雨问：“你要喝咖啡吗？我帮你泡一杯。”
他朝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过我们这里只有速溶而已。”
“没事，不用麻烦了。”
柳弈摆了摆手，笑着拿过戚山雨手里的杯子，凑到自己唇边，浅浅啜了两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了对方，“这样就行了。”
戚山雨低头一看，发现两人印在杯缘的唇印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就知道柳弈是故意的。
他垂下眸子，目光柔软，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浅笑，无奈而又甜蜜。
“时间差不多了。”
小戚警官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就着柳弈的唇印将剩下的半杯咖啡两口喝完，杯子扔进垃圾篓里，“走吧，我们该进会议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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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三十五分，所有人都到齐了，沈遵宣布会议开始。
沈遵沈大队长主持会议的风格很直接，从来不说任何废话，上来就让众人分组汇报各自的调查情况。
戚山雨和林郁清是第一组发言的。
“我们已经调查清楚花园街小区19号别墅的业主的身份了。”
小林警官以超绝的记忆力闻名市局，汇报从来都不用看资料，脱稿的水平连柳弈都自叹不如。
从前林郁清当众发言时还有些新鲜人的羞涩，但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刑警的工作极其锻炼人。
一年多下来，他硬生生从一个文质彬彬的弱质书生给锻炼成了每天走十公里不带气喘的犀利警官，现在别说害羞了，火气上头时跟同事拍桌子叫板时那叫一个气势磅礴，至少音量绝对不输任何人。
“19号别墅的业主名叫车荣华，42岁，莲勺市人，已婚，妻子张毓，36岁，两人育有一子一女。他的妻子和儿子女儿目前在老家和他父母一起生活。”
他顿了顿，“车荣华在鑫海市注册了一个出口贸易代理公司，业务范围很广，食品、日用品、化妆品甚至奢侈品都有涉猎，商品主要出口到东瀛、高丽和欧美部分地区。”
林郁清说着，拿出了一份厚厚的A4纸，“这是昨天请海关帮忙打印出来的车荣华的公司去年一年的报关清单，货品数量相当多，我们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
见众人点头，小林警官又接着说道：
“车荣华在本市名下有四套住宅，其中三套是公寓，都在市区。不过现在一套出租给了一户四口之家，另外两套目前正当成员工宿舍，有几个他们公司的雇员住着。”
沈遵摸了摸下巴，“这么说，他只剩下花园街19号这么一栋物业是自住的啰？”
林郁清点了点头。
“啊哈！”
沈遵拿过19号别墅的平面图，“室内面积一百八十平米，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是，我们也觉得很可疑。”
林郁清点了点头，“我们在物业和邻居那儿了解到，车荣华没有雇佣保姆，甚至很少请保洁，平常出入别墅时车上也极少带其他人，差不多就相当于一个人住这么一大间屋子了。”
他稍一停顿，接着补充道：
“不过他倒是在院子里养了一条狗。听邻居说是只脾气不怎么好的拉布拉多，每次他们从院子旁边经过，那狗都会朝他们大声吼叫。”
沈遵转头去看柳弈，“柳主任，你们法研所说，那不知名男死者裤子上沾的狗血和狗口水是一只拉布拉多的，对吧？”
柳弈点了点头。
确认无误之后，沈遵撩起视线，用眼神示意林郁清继续。
小林警官会意。
“我们高度怀疑车荣华家养的拉布拉多犬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只狗。不过车荣华坚称狗前几天吃老鼠药死了，而且狗尸已经扔了。我们还发现他甚至把院子里的狗屋狗食盆一类的犬只用品全都清理掉了……”
他做了个有些主观的推理，“就好像很怕别人知道他养过狗似的。”
“确实很可疑……”
沈遵摸了摸下巴，“……这人一定在隐瞒什么……不想让人通过狗查到他的身上。”
他略加思索，目光又移到柳弈身上，“柳主任，你们有办法证明他家那只失踪的狗，就是在男死者裤子上留血迹的那只狗吗？”
柳弈回答：“只要能在他家找到带着毛囊的狗毛、狗血或者狗的唾液斑，我们就能知道是不是同一只狗了。”
“很好。”
沈遵点了点头，“那么晚些时候还要麻烦柳主任跟小戚他们再跑一趟，看看在那房子里能不能找到你需要的证据了。”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虽然龙湖特别远，不过反正是跟戚山雨一块儿出外勤，柳弈一点儿都不介意。
汇报继续。
“另外，还有一件事。”
林郁清接着说出了另一个很重要的情况：
“车荣华本月24日下班后直接开车去了市区的德记酒楼，和几个朋友喝酒吃饭，从六点一直吃到晚上十一点。饭后他把车子留在了德记酒楼的停车场，自己步行到了马路隔壁的一间如家便捷酒店，开房在里面住了一晚上，直到25日中午十点五十分才退房离开。”
林郁清说着，翻出了他们在酒店那儿打印的入住记录和监控摄像头，“关于他那天晚上的行程，我们已经和德华酒楼还有如家的前台核实过了，应该没有问题。”
“好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沈遵摸了摸自己毛刺刺的下巴，“德记在西城区那边吧？就算打车到龙湖也要一个多小时了，时间上根本行不通！”
柳弈在这时适时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有话想说。
沈遵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已经对比过车荣华的DNA信息了。”
于是柳弈开口说道：“跟我们在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旧校舍里找到的DNA并不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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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荣华实在太可疑了，被人怀疑跟案子有联系简直理所当然。
毕竟警方到现在还没找到和死去的女学生纪秀慧发生关系的男人到底是谁呢，发现一个可疑目标就对比一下那是很正常的。
然而DNA证据却告诉他们，车荣华并不是纪秀慧的“男朋友”。
“说到这个，我们也查到了一点线索。”
另一组的警官接过了话头。
因为本案的案情十分复杂，专案组的成员分了好几个小组，分别进行不同方向的调查。
在戚山雨和林郁清在花园街别墅区走访，有一组警官也在追查纪秀慧的人际关系。
因为纪秀慧是个女大学生，为了方便出入女生宿舍，和学生们沟通时对方也更容易放下戒心，沈遵特地给这组安排了一个女警花。
此时说话的正是这个有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干练女警。
她告诉与会的众人，他们在纪秀慧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块GUCCI的丝巾。
那丝巾装在一个精致的手提纸袋里，外包装没拆，连小票也还放在袋子里面——显然物主把它带回来之后就直接塞进了柜子里，连自己都没碰过。
门店里卖几千块一条的丝巾，以纪秀慧的家庭情况和经济水平绝对消费不起，加上丝巾买回来却没有拆用，警官们觉得这很可能是别人送她的“礼物”。
于是袋子里的小票就成了最有利的证据。
小票上不止有店家的名称，还有详细的地址以及购物时间。
警官们一看是在本月的11号，也就是差不多半月前买的，就知道有门儿了。
他们立刻带着丝巾和小票到了距离龙湖校区约七公里的一个大型购物商城，找到了GUCCI的门店。
虽然因时隔超过半个月，该门店当天的监控记录已经被覆盖掉了，不过推销丝巾的柜员姐姐居然还记得纪秀慧，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
“没错，就是这个女孩子！”
柜员很肯定地点头，“我们这个月卖出的丝巾也就那么三条，另外两条的买主一看就是阔太太，也就这小姑娘是跟金主一起来的！”

第160章 6.Insidious-19
专案组的所有人都很好奇纪秀慧的男友的身份，于是全都集中精神听着女警的报告。
根据柜员小姐的回忆，跟纪秀慧同行的男人约莫得有四十多将近五十岁的年纪了，长得倒也算儒雅端正，既不大腹便便也不秃头谢顶，二人站在一起虽称不上“般配”，好歹不至于辣眼睛。
只是柜员小姐看两人的年龄差，再听他们的对话，就能断定这是“Sugar daddy”和他的甜心宝贝了。
“那小姑娘管那男的叫‘教授’。”
柜员小姐回忆道：“还一直缠着那男的给他买礼物，说是认识多久多久的纪念日什么的。”
她在奢侈品牌店里工作，也算是见过不少“干爹与闺女”的组合了，不仅眼光毒辣，也对自己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很有自信。
“我觉得那男的应该也不是真的很有钱。”
柜员小姐想了想，换了个更严谨的说法，“或者说可能很有钱，不过用起来不太自由吧。”
当警方问询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的时候，柜员小姐答得很有信心：“那女孩说想要一件礼物，在店里逛了很久，那时我注意到那男的脸色有点难看，好像很心疼的样子……”
柜员小姐回忆说，虽然男人在女孩面前竭力掩饰情绪，表现出一副体贴又大方的模样，但在背对姑娘时表情肉疼得不行，显然压根儿不想买这奢侈品的单。
女孩本来是挑中了一套新款的连衣裙的，但试穿出来男子硬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挑了一堆的毛病，最后终于没有买，转而换了那条价格相对便宜得多的丝巾。
柜员小姐记得这对老少配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当时那个金主“干爹”是用现金付的钱。
虽然三千多块钱的现金不至于放不进钱包，但也是很大一叠了，足够让不知道多久没见过那么多钱的柜员小姐印象深刻。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了！”
柜员小姐说道：“他的钱包里明明放了好几张卡，他干嘛不刷卡？再不行我们这店里还有手机支付，微信和支付宝都能用的！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儿！”
因为男人用的是现金支付，没法从银行那儿得到他的身份信息，且毕竟是半个多月前的事儿了，店里的出纳早就把收银机里的钱清点入账了，想要从现金上找到当事人的指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柜员小姐见过那男人，并且她发誓自己只要再看到对方的样子，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现在剩下的就是怎么找到纪秀慧的那个“干爹”了。
“既然纪秀慧管她金主叫‘教授’，又是四十多岁的年纪……”
沈遵摸了摸下巴，“看来很有必要查一查她在学校里有没有跟哪个老师过从甚密了。”
这时戚山雨想到了一个细节。
他举手发言，“纪秀慧曾经被同年级其他班级的学生质疑过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来路不正，结果很快质疑就平息了，且没有公布任何调查结果或是处理意见……或许，这其中有点儿猫腻。”
“小戚你说得对！”
沈遵打了个响指，朝负责调查纪秀慧人际关系的几位警官比了个手势，“你们顺着这个方向仔细查查，看看当初究竟是谁给纪秀慧行的‘方便’。”
“明白！”
几名警官齐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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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星期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柳弈带着江晓原，与戚山雨和林郁清一起，带着搜查证再一次敲响了花园街别墅小区19栋的房门。
这次屋主车荣华在家。
他不情不愿地放了众人进屋。
听说柳弈等人是来找那只狗的遗留物品时，车荣华一下就黑了脸。
“说了我现在不养狗了！”
他在几人面前气得直跳脚，双手叉腰大声吼道，“不就是一只死狗吗？我扔了碍着谁了！要你们管！”
然而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对戚山雨根本毫无作用。
他淡然地告知对方，你的狗很可能涉及到一桩人命案。既然是刑事案件，他就必须配合调查，这搜查他是接受也得搜，不接受也得搜的。
车荣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表情一变再变，十分精彩。
最终，或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的顾忌占了上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不忿，脸上的怒容扭曲了几下，硬是换上了一张谄媚的笑脸。
“行，没问题。”
车荣华咧嘴露出一个很别扭的表情，“我那只狗以前一直养在院子里，就没让它进过屋，你们如果要找它的东西，我建议你们就在院子里慢慢找。”
他把“慢慢”两个字咬得极重，无形中暴露了内心的愤懑。
然而即便屋主再不情愿，柳弈和江晓原已经摆开架势，开始检查19号别墅的庭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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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街别墅区19号是一栋两层的独立别墅，有一个花园完整地绕建筑物一圈。
车荣华显然对自己这套物业的装潢不太上心。
从外观上看，它基本维持了交房时精装修的样板房结构，前院铺上了水泥安排成停车区域，后院则是左右对称的花坛和草坪。
事实上，从15到19号，四间别墅的整体构造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与另外三间或多或少修整过的庭院相比，车荣华的后院花坛空空荡荡，连根杂草都没长，草皮也干枯到几近秃噜了。
“你的狗以前养在哪里？”
柳弈问车荣华。
车荣华抬手朝前很笼统地划拉了一下，“就这里呗，随便它在院里溜达。”
柳弈侧头盯着他，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与不信任，“狗屋呢？它总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吧？”
“狗死都死了，留着狗屋也没用啊！”
车荣华避开柳弈的视线，抬手朝院子的一角指了指，“就在那儿，已经拆了……”
柳弈几步走到车荣华指出的角落，果然在地上发现了铆钉固定板材留下的钻痕和锈渍。
只是就如屋主所言，整间狗屋连同旁边的固定栓都被拆得一干二净，连一片木屑都没留下来。
“……看来车先生你不止把狗屋给拆了，还很仔细地打扫过了嘛……”
柳弈掏出镊子，在角落的每一条缝隙里刮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根黄色的柔软毛发，“居然只剩这么一根了。”
车荣华的脸“唰”一下白了，大滴大滴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顷刻布满了额头。
“呃……这毛……有、有什么用？”
他虽然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很可惜却无法控制舌头打结的磕巴。
柳弈朝他淡淡一笑，当着车荣华的面把狗毛放进了透明的物证袋，写上标记，交给了身后的江晓原。
车荣华的脸色顿时更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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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那根狗毛和柳弈意味深长的一笑令他受了巨大的打击，车荣华整个人都萎靡了，由物业保安陪同坐在院门旁，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也不再关心院子里的搜查进度了。
戚山雨凑到柳弈旁边，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样，那根狗毛‘够用’吗？”
柳弈朝院门口飞快地瞥了一眼，确定车荣华没往他们这边看之后，才很轻地摇了摇头，“不行，那毛是自然脱落的，根部没有毛囊。”
没有毛囊就几乎无法检测毛发的DNA，即便是狗也一样。
他们要找的是更容易携带犬只DNA的载体。
这时，两人身后的林郁清忽然叫了起来，“柳哥，你来看看这个！”
柳弈和戚山雨闻言，快步朝小林警官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郁清正蹲在后院拐角的废弃花坛前，看柳弈过来了，抬手往脚下一指，“柳哥，这儿，里面好像有东西！”
为了方便住户浇花，院子的花坛前方有排水的暗渠，宽度约八厘米，深度约十厘米，沟渠上方覆盖着花格子状的金属盖子，一块一块拼接起来，将整条暗渠完全盖住。
然而或许是盖子没盖好，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拿走了，沟渠盖少了一片，露出了一个坑。
林郁清让柳弈看的并不是少了一块盖子后出现的坑，而是自缺口往前三十厘米的排水沟里，隐隐约约透出的一抹黄绿色。
“网球！”
江晓原同学一秒就认出了这个颜色代表的意义。
“没错，确实是个网球。”
柳弈试着想要打开挡在网球上的顶盖，但那玩意儿卡得比他想象中的紧，他使劲儿晃悠了两下，居然没能掀开。
“我来。”
戚山雨接替了柳弈的位置，双手扣在渠盖的前后两侧，用了些巧劲儿，终于将它从卡槽里摘了下来。
鑫海市有段时间没怎么下雨，此时排水渠里是干的。
柳弈将里面的网球取了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个网球明显已经很旧了，结成团的短绒上沾满了灰尘，整个球脏兮兮的，属于掉在路边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但人类不稀罕的玩意儿，对犬只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柳弈清楚地看到网球上留有成排的牙印——每一个凹坑都是中央窄两边宽的，边缘光滑，交错排列——是再典型不过的大型犬的牙印！

第161章 6.Insidious-20
11月29日，星期二。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虽然车荣华强调自己的狗没进过屋，但柳弈他们还是进了他的客厅进行了一番搜查。
花园街别墅区19号的结构是偏向家庭实用型的，房间的占比相对较大，与之相对的，客厅的面积就显小了。
车荣华一个人独居，其实根本用不上这接近二百平的生活空间，加上他明显是个不在家开火做饭的，厨房里连锅碗瓢盆都没几只，米缸油罐酱油瓶什么的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柳弈等人在室内看了一圈以后，心里基本上就有底了。
对车荣华来说，这栋别墅只是他的一个落脚之处，所以他压根儿没把这里当成一个“家”来经营，也没有将老家的妻儿老小接来同住的打算。
“有点奇怪……”
柳弈一边检查厨房的橱柜，一边轻声对戚山雨说道：“他根本就没必要买这么一套房子……”
戚山雨点了点头。
确实，车荣华对待房子的态度不像是个业主，倒更像是租客。
他买下市中心的几套房子尚且可以理解为房产投资，然而这新开发的龙湖偏僻得要命，就算买下别墅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指望它升值，加上现在楼市下行，二手市场非但不能赚钱，分分钟还要损失差价和一笔数额不菲的交易税，怎么想都是亏本的买卖。
如果只是暂住，车荣华完全可以租下任何一间合乎他心意的宅子，不止省钱省心，还能想换就换，不比特地买一套别墅方便多了？
可偏偏车荣华全款购入了这么一套离市区足有一小时车程的别墅，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何种特殊的考量。
“……或许是为了……”
柳弈嘴唇翕张，很轻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只是他后面几个字的声音实在太轻了，即使戚山雨就在他旁边也听不清楚。
小戚警官凑得更近了几分，“你说什么？”
“不忙，回去再说。”
柳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在厨房搜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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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物业那儿的记录，车荣华在三天前，也就是26日的下午请他们叫了一组三个保洁员到他家来帮忙做清理，包括并不限于刷洗庭院地板、收拾擦拭客厅家具等等，三个人折腾了四个小时，确实把他的房子打扫得相当干净了。
在柳弈和江晓原两名法医忙着搜查房子的时候，戚山雨和林郁清也找到了那三个保洁员，询问他们进屋后看到的情况。
三个保洁员皆属于花园街别墅小区的物业公司，平常当然也在各大平台接单，但会优先服务本小区的住户。
根据三人所言，他们进屋时能感觉到屋主好像已经事先清理过一回了——因为他们在后院看到了两包打包好的黑色垃圾袋，从容量来看，不像是日常的生活垃圾，而且拎起来也重的要命。
“对了，后院的地板上还有一大滩油污呢！”
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阿姨对此印象十分深刻：“他说自己不小心弄翻了机油桶，让我用水给他拖干净，还要用八四消毒液仔仔细细地擦一遍！”
那胖阿姨想起前几天那一幕还心有余悸，“唉，这工程量多大啊，足足搞了两个小时，差点儿没把我这老腰给折腾废咯！”
虽然远远比不得柳弈的水平，但戚山雨在公安大学里也是要学习基础的法医学知识的，再加上和爱人日夜相处耳濡目染，在这方面自然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敏感度。
听保洁形容过她清洁时的情况后，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很好的采集证据的机会，“阿姨，请问你是用自己的拖把给他拖的后院吗？”
保洁阿姨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一般都是自带清洁用品的。”
戚山雨立刻说道：“能麻烦你把那把拖把拿给我们吗？”
那不知名男死者的裤子上沾有狗血，且柳弈告诉他，从血迹的形状来看，狗子应该伤得很重，甚至很可能因此致命。
假如他们要找的当真就是车荣华口中“吃了老鼠药死掉了”的那只狗，那么他试图用深色机油掩盖的便极可能就是狗子受伤后留在庭院里的血迹了。
从前的探案剧里常常能看到凶手用含氯的消毒剂清理血迹来干扰鲁米诺反应，令试验出现假阳性，从而影响刑侦技术员对现场的勘察搜证的场面。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微量血痕检验技术已经能检测出稀释到五十万分之一浓度的血迹了。
小戚警官认为，假如保洁阿姨的拖把当真碰过狗血，那么他家柳哥一定能从那上面找到他们需要的线索。
“可以，当然可以！”
听说戚山雨想要她的拖把，保洁阿姨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我的清洁工具都放在公司了，得先去拿一下……”
她怯怯地瞥了面前过于英俊的警官一眼，“来回得花上个二十分钟……”
戚山雨朝保洁员温和一笑，表示他们这边可以等，然后请了一位民警陪她一块儿去取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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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荣华请人打扫房子的时机太过于凑巧，但仅凭目前的证据，警方还无法将他切实的和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双尸案联系在一起，因此不能把他当成嫌疑人，只能算是“配合调查”而已。
可即便几位警官对他的态度完全算不得严厉，言语间还多有安抚，但在柳弈等人在屋里搜查时，车荣华明显表现得比先前还要慌张无措。
因为他不准进门，于是便扒在落地窗前盯着屋内众人的一举一动，连旁边的保安几次跟他说话也仿若未闻，压根儿连个眼神也没分给对方。
柳弈等人在别墅的一楼仔细搜寻了一番，只在储物室的置物架角落里找到了一盒没有开封的狗罐头而已。
“清理得还真彻底啊，要不是翻得够仔细，谁都不知道他养过一条狗……”
柳弈看了看小江同学趴到地板上才从架子与地板的夹缝里掏出来的狗罐头，眉心轻蹙，“你们上次听说的主人把养过狗的痕迹清理得这么干净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知道！”
记忆力超群的林郁清立刻抢答：
“就去年那个恶犬伤人案对不对？主人放没栓绳的狗自己到处跑，结果把一个小孩咬成了重伤，主人听说后不想承担法律责任，就立刻把狗打杀了，还把家里养狗的物品全扔了！”
“没错。”
柳弈朝林郁清笑了笑，“就是这个。”
“可两个案子完全不一样吧？”
江晓原一边将狗罐头揣进物证袋里，“现在明明是车荣华的狗在自己院子里被陌生人捅了……他才是受害者啊！干嘛要遮遮掩掩的！不是应该直接报警才对吗？”
柳弈微笑反问，“是啊，为什么呢？”
“……除非他不敢报警！”
林郁清和江晓原异口同声说出了答案。
……
二十分钟之后，那位胖胖的保洁阿姨折返，带回了她的拖把和擦过地面的抹布。
柳弈让林郁清把东西全都打包装好。
他们在别墅一楼的搜查也算到此为止了。
几人从别墅的前门离开。
因为有了保洁们提供的证词，戚山雨特地往前院车库旁的角落多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那儿站着一只高度到他小腿的家用垃圾桶。
戚山雨凑到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朝里看了一眼。
这家里的垃圾前几天就被车荣华清理过一遍了，现在这个垃圾桶里十分干净，内垫的黑色塑料袋皱巴巴的，几乎挡住了底部的内容。
戚山雨打亮手电筒，往垃圾桶里照了照，除了零星几张明显使用过的餐巾纸之外，就只有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瓶子而已。
“柳主任，你来看看。”
戚山雨将柳弈喊了过来。
柳弈将大半条胳膊探进垃圾桶里，取出了那只小瓶子。
瓶子约莫五十毫升的容量，里面盛着某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
“这是什么油？”
柳弈转向站在角落里的屋主，“明明还剩大半，为什么要扔了？”
车荣华盯着柳弈手里微微晃动的小瓶子，目光发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直到柳弈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他才抖了抖嘴唇，用发涩的嗓音挤出了一句话：
“就……普通的保养油……”
他很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因为过期了……所以我就扔了……”
“哦？”
柳弈眯着眼睛看了看瓶身，“可这瓶身的标签被你撕掉了，根本看不出过没过期呀？”
“这……我就是知道！”
无法给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车荣华干脆自暴自弃起来，“警察同志，我扔个自己家里的过期油瓶不犯法吧！怎么还让你们当罪犯了！”
“是不犯法。”
柳弈笑了笑，将那只小瓶子装进了物证袋里，“只不过它现在是很重要的物证了，我们必须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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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三十分。
柳弈等人搜查完毕，离开花园街别墅区19号，出门时还很贴心地替车荣华给关上了院门。
车荣华站在落地窗前，绷着脸默然地看几人在他的院子外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然后抬起手，使劲儿在窗玻璃上砸了几拳。
然后他掏出手机，用国际代理软件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他对着话筒，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警察今天又上门了……”

第162章 6.Insidious-21
【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电话那头是个嘶哑的男声，或者与其说是男声，不如说更接近于机械音的效果，一听就是用语音变声软件加工过的。
“他们要检查我的房子！”
车荣华的语气几近咆哮：“说是那条蠢狗跟一桩命案有关，要来我家采集狗的痕迹……我就想不通了，那狗不是被‘他们’给杀了吗？警察怎么就盯上它了？！”
他憋了大半个下午的压力终于找到了释放对象，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不管不顾地就喊了起来，“早知道我就不养那狗了！屁用没有，净TNND给我添麻烦！”
【现在再抱怨已经晚了。】
电话对面的人声音经过处理后语气平板，听不出情绪起伏，但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冷酷无情：
【是你自己的人出了问题，到头来还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
车荣华顿时语塞。
他嘴唇翕张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苍白的解释，“……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那边的人也有内鬼啊……”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根本不会管你。】
电话中传来一声诡异的冷笑，【毕竟提前收了买家二十万订金的人是你不是我，对吧车老板？】
车荣华被对面噎得说不出话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仿佛妥协一般长叹了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车荣华放软了态度，“求你了，教教我……如果‘那生意’被警察知道了，不仅是我，连你也不会好过的。”
机械音干涩地反问：【车老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
明明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车荣华还是把脑袋摇得跟风扇一样，同时空着的那只手拼命地在半空中挥舞着，“我、我这不是太害怕了，想不出辙儿了，才指望你能教教我吗？”
【记住，你要做的就是闭紧嘴巴。】
电话那头的男人向他发出了指示，【不管警察问你什么，你就说那天自己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坚决不承认，他们不会联想到〖那东西〗的。】
“好、好的！”
车荣华继续使劲点头，“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那就行了。】
电话那头的机械音叮嘱道：【你的不在场证明很硬，警察拿你没办法，只要你自己不说溜嘴儿，没人知道你家发生过什么事。】
他顿了顿，【……其他的事你不用管，我会替你摆平的。】
“是、是，我知道了！”
车荣华连声说道：“像你这么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一定能‘搞定’的，对吧！”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不吃他给自己戴的高帽，冷淡地哼了一声，就打算挂断电话了。
“啊，等等！”
车荣华却还有话要说，“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
对方冷冷地回了一句：【说。】
车荣华连忙道：“那几个警察拿走了你给我的那瓶油……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算了。】
终于，机械音叹了一口气，【只是一瓶油而已，他们应该猜不出那是做什么用的。】
那人仿佛自语一般，低声补充道：
【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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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星期二。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柳弈等人离开花园街小区19号别墅后，并没有急着立刻回去。
“我想再找邻居问一问。”
柳弈对戚山雨说道：“或许他们能给我们提供一点儿线索。”
林郁清跟在两人侧后方，听到柳弈的话，把脑袋凑过来，“柳哥，你想问邻居什么？”
“我在想，事情或许应该是这样的……”
几人恰巧来到一颗繁茂的细叶榕树下，柳弈干脆停下脚步，“……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附近的邻居在案发当日有可能听到或是看到点什么。”
小林警官最喜欢听他崇拜的柳哥分析案情了，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你说、你说！”
“我猜，应该是‘它’的关系。”
柳弈抬了抬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以此作为自己陈述案情的开场白。
众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某处看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栋白墙黑顶，很有国风气息的独栋别墅。
花园街小区15号。
“啊呦！”
江晓原同学想了想，“这是不是就是那个……被前男友偷家了的那女户主？”
“对。”
柳弈笑着点头，“我想，她那通报警应该是这次这桩命案的诱因。”
“等等，我有点迷糊……”
小江同学皱起了脸，“可偷她东西的不是她前男友吗？那男的都投案自首了，失物也追回来了……而且她那小男朋友不是学校监控拍到的那俩中的任何一个吧？怎么会跟命案扯上关系？”
唯一明白柳弈想说什么的是戚山雨。
“关键在于，15号别墅的女事主报警了，而警察也出警了。”
小戚警官接过了话头，向林郁清和江晓原解释道：
“当时民警是开着警车拉响警笛赶来的，动静很大，连住在山坡下面的5号别墅都听得一清二楚……既然如此，那么19号别墅里的‘人’，当然不可能听不到了。”
林郁清和江晓原互相对视，然后一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时那俩人正在19号别墅里行窃，对吧！”
林郁清猛地一拍大腿，仿若醍醐灌顶，“谁知道对面15号的女事主深夜回家报了警，警笛声大作的时候，那俩贼八成以为是冲着他们来的，才会着急忙慌的跑出别墅区，蹿到隔壁大学里去了！”
“没错。”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我想这才是他们为什么会慌不择路躲进旧校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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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目前已知的线索不难推测出，窃贼是趁着19号别墅的屋主车荣华不在家时偷偷潜入他家的。
而苦主本人狗子被杀，却既没有报警，且在警察上门调查时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就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家是不是藏了什么猫腻了。
但目前的证据还没充分到能把车荣华抓起来当犯人严加审问的程度，柳弈只能寄望于有哪个邻居在案发当日看到了那俩窃贼的相貌，又或是哪一家装在门口、院墙上的监控能拍到他们的正脸了。
众人首先敲了15号别墅的门。
应门的正是传闻中那位被前男友偷了家的当事人。
那是一位一看就给人以“女强人”感觉的漂亮姐姐，就算开门时穿着拖鞋，身高也超过一米七，几乎跟江晓原同学齐平了。
戚山雨等人向她亮明了身份。
“啊呦，你们是冲我EX那破事来的吧！”
没等警官们开口说明情况，姐姐已经自顾自说开了：
“算了，既然东西都找回来了，就当我被疯狗咬了一口吧，不计较了！毕竟打官司也挺麻烦的，想着还要跟那糟心玩意儿碰面我就更烦了！还是拉倒吧！”
“抱歉，我们想问的不是你丢东西的事。”
趁着姐姐换气的功夫，戚山雨打断了她，“我们想了解的是对面19号别墅的情况。”
姐姐原本还想继续说，孰料人家想问的居然是她的邻居，只得保持张口结舌的表情愣在当场，两秒后才艰难地转了个音，“什、什么情况？”
“最近一段时间19号别墅那边有没有异常？比如什么陌生人出入过那间别墅，或者在附近徘徊之类的。”
戚山雨提示道：
“还有你报警的那天晚上，19号别墅有什么异动没有？”
女事主用困惑的眼神盯着戚山雨等人看了又看，随后抬起头，将目光移到与她隔着一条双车道斜斜相对的19号别墅，凝眉思考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
她回答道：
“说实话吧，我平常工作挺忙的，早出晚归，周六日也经常要加班……其实我连19号那家住了什么人都不是很清楚，只有一次我早上去上班，倒车出库的时候碰巧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院子里……估计应该就是业主了吧？”
姐姐说到这里，垂下视线，努力回忆了一番才接着说道：
“至于说我报警的那天晚上，说真的，那时我心烦意乱的，一心只想着找回我的包和首饰，根本没心情注意周遭的情况……”
她顿了顿，“非要说的话，我只记得当时我闹出的动静挺大的，周围几栋别墅都亮了灯，还有人开窗开门来瞧热闹的。”
姐姐朝着斜对面的建筑物一指，“不过当时19号别墅的灯一直是黑着的……我猜他们家应该没人吧，不然怎么着都会开一开灯的。”
林郁清追问：“你确定19号那晚没亮过灯吗？”
“这怎么能确定呢，那时多乱啊，我也没空一直盯着看邻居的反应不是？”
姐姐露出了一个苦笑。
说完这句，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啊，不过19号的院子里应该养了一条很凶的黄狗，有人经过它就汪汪大叫的，吵得要命！但那天晚上都闹成那样了，那只狗却一直没叫过呢！”

第163章 6.Insidious-22
22
根据山坡下的5号别墅住的两位老人的证词，24日深夜的十点五十五分，他们养在院子里的小京巴阿宝因为听到远处传来狗叫声而跟着汪汪大叫，被主人开窗呵斥。
虽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表明引起小狗吠叫的那阵狗叫声必定就是19号别墅那只失踪的拉布拉多犬发出的，但根据两栋别墅的距离、附近其他几户养狗人家的证言，以及犬吠的时间来推测，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
那么，第一次狗叫时，也就是24日深夜的十点五十五分，就可以假定为是两名窃贼入侵19号别墅的时间了。
当晚十一点多时，住在19号别墅对面的15号别墅的女业主深夜归家，发现她的名牌手袋和贵价首饰被前男友偷走了，于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25日的午夜十二点十五分，花园街小区的值班民警开着警车赶到现场，警笛声和因此弄出来的动静惊动了附近许多住户，大家纷纷开灯开窗开门出来看热闹。
而这时，15号的女事主已经没有听到19号别墅的狗叫了。
“虽然不知道那俩小偷是什么时候溜走的，不过他们入室行窃的时间段应该就是在24日十点五十五分到25日深夜十二点左右没错了。”
捋清了时间线后，小林警官整一个精神抖擞。
现在他们知道了特定时间段内两名嫌疑人的行踪，要调查起来总会容易许多。
于是几人敲响了16号别墅的房门。
来应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宽松的秋季T恤和长到脚踝的裙子——但一看就不是居家服。
得知来访者是警察之后，女孩表现得十分惊诧。
随后她告诉几位警官，这间16号别墅是出租的工作室，七八个年轻人在这里经营网红手工店，主要是帮客户订制娃衣、头饰和各种小配件。
在被问到本月24号晚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时候，女孩儿茫然摇头。
随后她告诉柳弈和戚山雨等人，他们其实都不住在这栋别墅里，而是在附近另有住处。
若是订单太忙需要连夜赶工时他们确实有可能在别墅里凑合着过夜，但最近业务比较清闲，他们一般六七点钟就收工了，也不开车或是搭车，而是结伴走上四十分钟左右回家。
当然24号那天，他们也是在天黑前就下班了，别墅也是关门落锁，无人留守的。所以半夜附近发生了什么热闹，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戚山雨又问询了他们这栋别墅有没有装监控。
小姑娘很想帮这几位警官的忙，但却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他们，监控是有的，却装在了作为工作室的一楼客厅和二楼的两个大房间里。门口原本有个可视门铃，但由于wifi信号不好在里头经常听不到门铃响，后来让他们给拆了，换成了普通的电铃。
众人在16号别墅这儿没有得到一丝半点儿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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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组别墅群一共五套，门牌编号从15到19，依照山顶平地的形状，延呈“L”字型公路两侧错落分布。
因为18号别墅目前空置的关系，现在柳弈和戚山雨等人就剩17号别墅还没去过了。
11月29日，星期二。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17号别墅与车荣华住的19号别墅位于马路的同一侧，两间别墅中间只隔了一片十平米左右的绿地。
应门的是这家的男主人。
当得知几人是警察，是来调查附近发生的案子的时候，男主人非但没有吃惊，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发生在隔壁大学的杀人案吗？”
他一边问一边就将大门打开，连说了几声“请进”，热情地将四人让进了自己家的别墅。
刚进门，柳弈等人就听到了小婴儿特有的哎哎的声音。
果然，女主人察觉到客厅的动静，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婴儿从房间出来了，看到眼前的阵仗，十分诧异，连声追问她丈夫：“发生了什么事？”
戚山雨向两人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同时询问夫妻俩有没有注意到24号晚上的异常情况。
“哎呦，24号是星期几来着？”
女主人侧头看了看客厅隔断柜上摆着的台历，“星期四晚上……是不是就是对面张小姐报警的那晚？如果是那天晚上的话，我就记得警察来了，警笛声很响，把我们家二宝都给吵醒了。”
女主人抬手怼了旁边的丈夫一下：“我老公还出去看了一会儿热闹，对吧？”
男主人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因为有小宝宝的家庭对噪音特别敏感，所以和5号别墅的二位老人一样，这一对夫妻也记得那天晚上早些时间听到了响亮的狗叫。
而且因为他们就住在附近，，听习惯了19号别墅里的狗叫声，他们甚至敢打包票，将近十一点时从1车荣华的别墅的方向曾经响起过激烈的犬吠声，但很快就停了下来了。
“说起来……”
说到这里，男主人摸了摸下巴，“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好像就再没听19号院子那只疯狗叫过咧？”
他转向坐在旁边的妻子，向她求证道：“对吧？”
妻子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几天遛娃时经过19号别墅院子的情况，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好像确实如此。
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对视。
“难道说……19号别墅出了什么事？”
夫妻俩小心地试探道。
柳弈和戚山雨他们当然不可能将目前调查的案子细节透露给这对夫妻听。
接下来，他们又在夫妻二人的协助下查看了17号别墅院子正门前的监控。
可惜为了节省监控的电池，夫妻俩设置了五米距离内动态物体停留超过十五秒才开始拍摄的模式，在24日到25日的两天时间里，监控记录下来的差不多都是自家人出入的镜头，最多就是还有两个快递小哥，根本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目标。
很遗憾，柳弈等人在这里也没有除了确定案发时间外更多的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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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向夫妻俩道了谢，就准备告辞了。
男主人特地将他们送到了别墅门口。
“谢谢两位的配合。”
出门前，戚山雨回头向户主道谢。
就在这时，从别墅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飞出一颗小樱桃，恰恰好砸在了站在人群最后的江晓原同学的天灵盖上。
“哎呦！”
江晓原捂着脑袋抬头，正好跟肇事者对了个正眼。
一颗小脑袋“嗖”一下缩了回去。
“喂，豆豆，你干嘛！”
男主人叉着腰朝着二楼那扇窗吼了一嗓子，转而又向不幸被砸了头的江晓原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家大宝比较皮，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又扭头继续对着二楼大喊：“砸了人怎么还缩着！？快出来跟叔叔道歉！”
明明还只是个研究生却被叫了“叔叔”的小江同学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小孩子用水果扔人虽然淘气，但柳弈他们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跟熊孩子较真，摆了摆手说没关系，便转身要走了。
这时二楼窗户里的小脑袋又伸了出来，用好奇又畏怯的眼神盯着花园里的几个陌生人，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你们是来抓鬼的吗？”
这个问题实在无厘头，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小孩儿的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胡说啥呢豆豆！”
男主人愈发尴尬，“不好意思啊各位阿sir，我家这个小鬼平常就特别皮，不知他最近又在偷偷看什么东西了！”
林郁清和江晓原连说不要紧。
而柳弈和戚山雨却交换了一个对视，皆从恋人眼中看出了和自己相同的疑虑。
“豆豆，能请你下来吗？”
柳弈朝窗口探头探脑的小男孩儿招了招手，“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小名叫豆豆的男孩怯怯地看了他老爹一眼，得到了一个凶巴巴的点头后，立刻转身不见了。
半分钟后，他出现在了自家别墅门口。
小朋友只有六岁，今年九月份才刚刚上小学一年级，属于皮是挺皮的，但面对一群身材高大的陌生人时还是会感到怯懦害怕的年纪。
这会儿男孩躲在他爸身后，抓着他爸的衣服下摆不肯松手，只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几人。
“豆豆，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是来抓鬼的？”
柳弈在男孩面前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他长相俊美，不笑的时候看着很有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气质，一笑起来双眼便会弯成柔和的弧度，仿佛冰消雪融，又好看又温柔，一下子就博得了小孩儿的好感。
果然，豆豆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本来不太敢讲的话也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就是……我看到鬼了……之前的时候……”
柳弈经常跟远在英国的小侄子视频，也算有点儿跟小朋友沟通的经验了。
他知道小孩子的措辞远不如成年人的准确，加上一紧张起来更是很容易口吃结巴、词不达意，与他们对话时，不止需要耐心，还要给与适当的引导。
“你是说，你以前见过鬼？在你家附近吗？”

第164章 6.Insidious-23
对于柳弈的问题，豆豆小朋友面露难色，眉毛扭起，似乎正在努力思考应该怎么解释。
“是这样……”
在重复了几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前缀词之后，孩子终于想好了该怎么表述了。
“那天晚上，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发现对面有光在闪……”
小朋友说道：
“就是那种……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
柳弈正想提问，孩子又接着说了下去，“我还看到两个黑影……他们会动！光点去了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豆豆描述的他自己的见鬼经历实在有些抽象，大家都听得糊涂，当爹的就更是感觉十分尴尬。
他正想说那是小孩子胡说的，保不住是这小子最近又偷偷看了什么动画，做梦梦见了啥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就见柳弈抬头看向他，“张先生，能让我们到豆豆的房间看看吗？”
男主人没想到柳弈居然把他儿子的童言无忌给当了真，一时间只觉好笑又无奈，倒是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行啊，那几位阿sir跟我上来吧。”
说着就拉着长子折返回了别墅。
正在客厅逗小儿子的女主人看到丈夫带着警官们去而复返，十分吃惊，连忙将小宝宝放进婴儿围栏里让他一个人玩，自己则起身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就这小子！”
男主人抬手在豆豆脑门上轻敲了个爆栗，“他说他从自己房间看到鬼了！”
女主人一听这话，眉毛顿时挑得老高。
“你怎么还在说这事啊，豆豆！”
她低头不悦地盯着儿子，“我不是跟你说过树林子那边没有鬼了吗？你怎么就不信呢！”
小朋友被他妈凶了，缩了缩脖子，没有反驳，只朝她吐了吐舌头。
“没关系，我们去看看吧。”
他朝女主人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顿时把对方那一点儿不悦给抹平了。
于是众人在夫妻俩的带领下，跟豆豆一起进入了小朋友的房间。
豆豆的房间在别墅二楼的东侧，只有一扇窗户，就是刚才他往外扔小樱桃的那扇。
窗户装了防儿童坠落的护栏，就算把窗户完全打开，小朋友也只能将脑袋探出到飘窗的位置，无法爬出去。
小朋友的窗户正对着的并非隔壁的19号别墅，而是能通车的主干道，主干道再往外就是依照这小土坡的天然坡度自然生长的一片树林子。
柳弈检查过儿童房的窗户和朝向后，转头对小朋友说道：“豆豆，你看到的亮光和黑影是在哪里？能请你指给我们看看吗？”
豆豆利落地爬上了飘窗，抬手朝树林子的方向一指；“就那边……离得好远，我都看不清楚！”
柳弈顺着小孩儿的指点注视远处那片树林。
那树林的树木长得稀稀拉拉的，高低参差，错落不整，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人会认真打理的样子。
柳弈仔细观察了半晌，转头去看戚山雨，“小戚，你觉得呢？”
戚山雨抿住嘴唇，朝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小朋友，“豆豆，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些亮光和人影的吗？”
比起一笑起来气质亲和的柳主任，身材高大、面相英俊的小戚警官原本应该是小朋友不容易亲近的那种类型，但大约是戚山雨自带的正直可靠的气场对小孩儿也同样起作用，他的孩子缘意外的相当不错。
豆豆眨着一双大眼睛，与戚山雨四目相对，努力回忆了半晌，瘪嘴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应该是上周二的晚上吧。”
没想到豆豆的妈妈却代替儿子回答了戚山雨的问题，“上周三我要带小宝去打预防针，下立交那段堵的要命，我们回来晚了，我急急忙忙赶去幼儿园接这小子……”
她抬手揉了揉长子的脑袋，“结果这小子一路拉着我说他昨晚见鬼了，把我烦得啊……”
豆豆噘着嘴，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真看到了嘛……妈妈你还骂我是笨蛋……”
——上周二！
柳弈和戚山雨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对视。
同一个猜测在二人脑中成型，现在就差去验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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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等人离开17号别墅，直奔小朋友说自己看到亮光的那片小树林。
“柳哥，你是说当时那俩嫌疑犯躲在树林子里监视这边的情况？”
听完柳弈的推测，林郁清十分惊讶。
“没错。”
柳弈回头朝别墅的方向指了指，“17号别墅和19号别墅在马路的同一侧，院门正对着树林，如果有人猫在树林子里，只需要用望远镜就能看到车荣华那房子的情况了。”
“原来如此！”
林郁清懂了，“豆豆小朋友是周二晚上看到的人影——那应该就是那俩窃贼在提前踩点呢！”
柳弈含笑颔首。
江晓原快走几步追上他老板，“那亮光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那俩贼嫌树林子太黑了，打了个手电筒？”
“不对。”
柳弈抬起手，两指凑到唇边，比了个夹烟的姿势，“犯人要熬夜，所以要抽烟提神。”
小江同学恍然大悟。
难怪豆豆形容说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一点”亮光，可不就是有人在树林里抽烟，烟头随着吐息明明灭灭的变化吗？
“那我们说不定能在树林子里找到烟蒂！”
江晓原顿时高兴了。
对法医来说，嫌疑人遗留在现场的烟蒂往往是很有力的证据，不仅能采到唾液斑，有时还能找到指纹，再与指纹库一对比，就能直接掌握犯人的真实身份了。
此时已是傍晚七点十五分了。
即便是日落时间相对比较晚的鑫海市，这时太阳也已然隐没在了地平线下，只剩一线殷红似血的余晖。
自然光很快就要完全消失了。
公路两旁有路灯，亮度也不低。
然而豆豆小朋友发现鬼影的树林子就是沿着山坡自己长的，平日里基本上没人会闲着没事跑进去溜达，物业也根本不会费劲儿在附近安装公共照明设施。
没法子，柳弈他们只能掏出了自备的照明设备——好在由于今天他们是来做现场搜证的，所以人人都能从“装备”里掏出电筒来。
“尽量找一找，如果太黑了找不到，那咱们只能明天白天再过来了。”
柳弈将电筒的光圈转到最大，环顾周遭的环境，面对黑黢黢的树林，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毕竟树林子是所有露天勘察的环境里最复杂的那一类，而他们要找的还只是一枚或是几枚小小的烟蒂，在这乌漆嘛黑的夜晚，能不能找到实在太看运气了。
“我想既然是豆豆能看到的地方，应该就是在正对公路的这一小片范围。”
戚山雨在旁安慰道：“他们不会跑得太远的。”
“是啊。”
柳弈抬头，苦笑道：“这可能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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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遗漏，柳弈决定使用网格法来进行搜索。
他们先划出最可能的区域，然后四人站在树林的边缘，一字排开，彼此间隔着平展双臂就能碰到旁边的同伴的距离。
“好了，我们往前走，注意脚下。”
柳弈站在中间，左边是江晓原，右边是戚山雨，戚山雨再往边上去则是林郁清。
众人随着柳弈的指示往前移动，在满是杂草、乱石和坑洼的山坡野林里艰难跋涉，边走还要边留心脚下有没有他们要找的烟蒂。
这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即便已经入秋，鑫海市十一月的蚊虫依然活跃，在这种有山有水、草木葱茏的野外尤其如此。
四人打着手电在林间搜寻，人人脑袋身上都顶着几十只嗡嗡乱飞的小虫子，仿佛阴魂不散的乱云，实在让人闹心又难受得要命。
万幸他们现在好歹穿的是长袖长裤，鞋帮也够高，总不至于让他们被奇奇怪怪的虫子咬出事儿来。
终于，二十分钟后，江晓原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烟头！！我找到烟头了！！”
他停在了一棵树下，电筒光在脚下一阵乱扫。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果然，小江同学的脚尖前散落着五颗烟蒂，每一枚都几乎烧到了尽头，变形严重，且上面沾满了泥巴和灰尘，看来是有人在抽完后用脚狠狠地踩碾过。
“被踩成这样，应该采不到指纹了吧？”
江晓原用镊子将其中一枚烟蒂夹起，凑在眼前仔细观察，“不过牙印很清楚，DNA肯定还在。”
他长叹了一口气，心中甚觉可惜。
毕竟DNA虽然是最铁的证据，但犯人若是没有在他们系统里留过档，也是没法直接匹配到个人的。
相反如果是指纹就不同了，现在办二代身份证全都要在系统里录指纹，很容易就能确定嫌疑人的身份。
“等一下……”
柳弈忽然伸手，按住了江晓原拿着物证袋的手。
随后他在众人吃惊的注视下抬起了头。
“……小戚，这是什么树？”
他没头没尾地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戚山雨也抬起了头，同时将电筒光往上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小戚警官认真观察半晌，谨慎地回答：“看着……像是棵芭乐树。”

第165章 6.Insidious-24
所谓的芭乐，就是南方地区很容易买到的番石榴，因其生长环境需要温暖湿润的气候和排水性能较好的疏松土壤，因此只在秦岭以南和宝岛等地较为常见。
柳弈只吃过成熟的芭乐，没见过它的树，冷不丁看到这种连树带果的，他实在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认错。
现在戚山雨得出了跟他相同的结论，柳弈顿时就自信多了。
他蹲下来，右手举起电筒，将散开的光圈扭成较为集中的一束，在距离树根大约半米的某个地方打着圈儿的晃悠。
众人顺着他电筒的光照看去，只见地上有半只脚印。
这几日鑫海市没有下过雨，白天阳光普照，且秋季的湿度也相对较低，地面在充足的日照和干爽的空气的双重作用下变得干燥，鞋子踩在上面一般很难留下能够保留较长时间的脚印。
但现在，大家确实在泥地上看到了脚印，只有半只，还是前脚掌。
“怎么只有半个脚印？”
江晓原同学甚是不解。
他暂时将捡了一半的烟蒂搁置到一旁，凑到那脚印旁边，仔细地观察。
随后他很快发现了这半只脚印之所以清晰可辨的因由了。
脚印的主人明显踩过什么湿哒哒、黏糊糊的浆糊一样的乳白色软泥状物，再用这鞋子走路，就把脚印留在了地面上——沾了最多白泥的地方，还聚集了几只约莫只有芝麻大小的形似某种蚊子的小飞虫。
人的身高和鞋子的码数是有可靠的公式可以换算的，就算不用精确计算鞋码，光看这半只鞋印的大小就知道，穿它的人是个高大的男性。
江晓原同学熟练地摸出了比例尺搁在脚印旁边，拍照取证，然后拿出棉签，挑起一些白泥状物装进了试管里。
柳弈则伸手拉过戚山雨的胳膊，带着他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反方向寻觅。
另一只脚印在两步远处，同样只有半只前脚掌，上面也同样沾了招惹黑色小飞蚊的乳白色泥状物。
再往前走一步，二人就到了另一棵树的正前方。
那也是一株芭乐树——比前一棵要高大，上面稀稀疏疏地结了半个拳头大的果实，成熟度看着也更高。
然后戚山雨就知道了那白色泥状物到底是什么了。
树根下有半颗芭乐，下半部分被人用脚踩烂了，完全陷在了污泥里，许多黑色的蚊虫连带着几只戚山雨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小甲虫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稀烂的果肉上，实在不得不说画面十分恶心。
柳弈戴上手套，蹲下来，小心地捡起了那半枚烂糟糟的芭乐，将它翻了个面，举到电筒光下仔细观察。
戚山雨也凑了过来，与恋人几乎是脸贴脸的亲密状态。
“这是……牙印，对吧？”
小戚警官用手指隔空指了指芭乐被踩碎的地方。
柳弈点了点头，“没错，虽然只剩那么一点儿了，不过确实是人留下的牙印。”
他们同时脑补出了一个画面——窃贼在树林子里彻夜蹲守，无聊了便从树上摘了个芭乐来吃。奈何野生的芭乐结出的果子并不好吃，他咬了一口就嫌弃地把果子给扔了，还顺便在上面踩了一脚。
当然了，芭乐上沾的唾液DNA不比烟蒂上的更有价值，而且只凭这残缺不全的一丁点儿牙印也无法用以做齿痕比对。
然而芭乐却是一种表面相对光滑的水果。
“小江！”
柳弈将江晓原喊了过来，让他在地上铺上无纺布垫，然后把那半只芭乐放在垫子上，也不让学生动手，自己就取出了指纹粉，用小刷子把磁性粉轻柔地扫在了没被踩坏的果皮表面。
电筒光下，一枚相当完整的指印清晰地浮现在了淡黄绿色的果皮上。
那居然还是一个拇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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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星期三。
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就在柳弈和戚山雨等人在龙湖花园街小区忙着搜寻线索的时候，专案组的其他人也没闲着。
他们的效率很高。
只用了大半天时间，负责调查死去的女大学生纪秀慧那条线的警官们就已经掌握了她的秘密情人的真实身份了。
就如戚山雨在会上猜测的那般，警察找到了学生奖学金的审核组，连问带吓，终于让负责人交代了他们是在新媒体学院的副院长段晨的授意下，连续两个学年将原本资质并不符合要求的纪秀慧放进了名单里的。
随后警方很快收集到了这个段晨段副院长的资料。
段副院长今年年届五十，在教学方面风评不错，唯独有个经常为学生诟病的缺点，就是会对学生区别对待。
他尤其关照那些长相漂亮的女孩子，对相貌无盐的女生男生则平平淡淡无甚特殊。
但若你是个帅哥，那么很抱歉，就算你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也休想在他负责的专业课上拿到高分，还要小心不要被他揪到诸如旷课、迟到或是晚交作业之类的错处，否则你的平时分一定会十分难看。
于是这位教授在学生中间有一个非常风骚又洋气的诨号——“Handsome Killer”，指物理意义上专挂帅哥科的杀手。
在调查段副院长时，有一个女学生悄悄地跟来问话的女警官说了一件事。
这小姑娘是个追星族，平常总是大大方方地用印有她“老公”的大头照的各种联名产品，全班同学都知道她喜欢谁。
有一天，她参加期末考，那场考试的监考官正好是段晨段副院长。
姑娘像平常一样将偶像代言的杯子搁在桌角。
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段晨开始巡逻考场顺便看看学生们的答题情况。当段副院长走到这个小姑娘旁边时，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他碰掉了她桌上的橡皮。
没等女孩儿自己去捡，段副院长就纡尊降贵地弯腰把橡皮拾起，放回了她的桌上。
然而，下一秒，段晨做了一件让姑娘印象深刻并且毛骨悚然的事。
他借着放橡皮的机会凑到女孩儿耳边，突兀地说了一句：“帅哥没本心，要带眼识人啊。”
说完，段副院长还伸手推倒了那只印着帅哥头像的水杯，然后在女孩儿愣怔惊诧的目光中袖起双手，施施然踱步走开了。
“虽然其他人说只要不是帅哥就不用怕，但我觉得段晨那死老头就是有病！”
那位女学生眼见左右无人，一点都不客气地对女警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他平常看我们的眼神真的很怪！色眯眯的，好像在看什么可以买卖的东西！”
女孩儿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这学期开学那周我见过他老婆来龙湖找他，还特地守在教学楼楼下呢！”
姑娘年纪不大，但观察力和记忆力都不错，还似乎多少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在男女之情上的发言相当犀利且一针见血：
“我看她那架势，根本不像是在等老公下班的，更像是堵人！我猜啊，九成九是怀疑段老狗出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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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女学生的证词，警方调查了段晨的家庭情况。
段晨已婚已育，妻子比他小了足足九岁，今年四十一，曾经也是他的学生。两人共同育有一个女儿，现在十三岁，正在读初一。
而段晨妻子的哥哥，也就是他的大舅子，竟然是诸位警官的同行——一名专门调查商业犯罪的经侦科的公安。
此消息一经确认，专案组顿时哗然。
先前上至沈遵沈大队长，下至被抽调来帮忙的文职人员，专案组的众人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纪秀慧的“金主”能给她买几千上万块的贵重礼物，却偏要选择一栋废弃的旧校舍作为二人的约会地点。
现在知道“奸夫”的大舅子是公安后，众人顿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堂堂一个教授，就算不至于腰缠万贯，起码绝对不穷。
他不敢带小情人去酒店开房间，而是要憋屈的躲在旧校舍里幽会，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而是生怕原本就疑心他出轨的老婆请他大舅子搜他的开房记录，拿到他在外鬼混的实证啊！
于是他们将段晨“请”回了市局，往审讯室里一关，开始进行调查。
“和纪秀慧约会的人是你吧，段副院长。”
负责主审的警官坐在段晨对面，严肃地质询道。
段晨眼神飘忽，不敢与警官对视。
一开始他还试图抵赖，推说自己跟纪秀慧没有特殊关系，但警官毫不留情地将一份不可辩驳的铁证扔在了桌子上。
“我们在旧校舍走廊的最后一个房间发现了纪秀慧的手提包，还有你们翻云覆雨后留下的毛发和各种体液斑。”
警官屈指敲了敲桌上那叠厚厚的A4打印纸，“你确实清理过……大概是用抹布什么的擦了擦沙发和地板吧？但是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可能把现场弄干净呢？你觉得我们会查不出来？太蠢了吧！”
段晨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检验报告，瞥见一些敏感的词汇，便知道自己无法推脱，顿时整个人委顿在了椅子上。
“完蛋了……我完蛋了……”
他抱着脑袋呻吟，“我的前途……我的家庭……全要完蛋了……”

第166章 6.Insidious-25
段晨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妻子对他管得很紧，自己婚姻生活压抑，才会出轨年轻女学生的。
然而警官们早见惯了婚外情暴露后就开始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渣男，既不安慰也不呵斥，就跟看猴戏似的冷冷看他表演。
等段晨嚎够了，他们才冷漠地丢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24号那天晚上，你跟纪秀慧在一起吧？是不是你杀了她？”
“不是不是，真不是！”
原本警方以为他干嚎了半天怎么着都该大脑缺氧了，没想到段副院长对这个问题反应飞快，一秒都不带耽搁的就拼命摇头，那力道大得简直像要把自己的脖子给生生甩断一般。
“当时阿慧说自己口渴了，闹着要喝东西……旁边那栋教学楼楼下就有自动贩卖机，我就趁着没人注意时溜出去买了一瓶水回来……”
段副院长一脸懊悔，也不知懊恼的究竟是情人的死，还是自己奸情败露，“我就只是出去了十分钟……谁想、谁想回来时……我、我就看到……”
他的话梗在了半途，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警官追问：“你看到什么了？”
段晨的喉结上下滑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感到恐惧的事情一样，狠狠打了个哆嗦。
“我……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是我看到他们朝阿慧扑过去……他们……他们拿着刀追她……”
与他堂堂副院长平日里口若悬河、能言善道的形象不同，段晨在表述当晚的案发经历时语言相当混乱，警方不得不一次次重复询问，揪出他话语中的漏洞，诘问矛盾点，一遍遍确认信息的准确性。
“你买水回来时是从正门进来的？”
“是……是的……我走的是正门没错……”
“你进旧校舍时，看到的确实是两个男人吗？”
“嗯……是、是的……”
“那两人穿什么衣服？什么身材？长什么样子？”
“屋里太暗了我看不清……不过应该都是黑衣服……一个挺高大的，一个矮一点也瘦一些……至于长什么样子，这、这个……我真的没看清楚……”
段晨在审讯室里被问话时，沈遵沈大队长就站在单面玻璃墙外盯着里头的实况。
“沈队，你觉得这家伙说的是实话吗？”
专案组的一个警官问沈遵。
“黑色和深灰色的衣服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看起来确实就是黑的。”
沈遵抱着胳膊，一面仔细观察段晨的微表情，一面评价道：“至少他目前说出的嫌疑人的形貌都与监控拍到的很相似。”
审讯室里的质询仍在继续。
“接下来呢？你看到那两个人朝纪秀慧扑了过去？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吗？”
“是、是……啊，不不不……等等……”
段晨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几秒后又开始摇头。
警官提高声音：“到底是不是？”
“……啊，我、我记得那时阿慧一边跑一边喊救命，而那两个人确实都追在她身后……不过好像只有那个个子比较矮的手里拿着刀……他还喊、喊什么来着……”
段晨拧着眉毛努力回忆，忽然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一样猛一握拳，然后仰头看向对面的两位警官，“对了，那男人——呃，我是说矮个的那个！他那时还在笑呢，边笑边喊‘小美人别跑啊’！”
警官就两个男人追逐纪秀慧的细节颠来倒去的问了段晨好几遍，最终无论怎么问，他给出的答案都相同无误之后才停下来。
根据段副院长所言，当时他出去买水回来，便听到旧校舍里传来了纪秀慧的哭喊和呼救声，还有陌生男人的调笑吆喝声。
他悄悄潜回校舍，便看到两个陌生男人追在纪秀慧身后，其中一个手里的刀子在窗外的路灯光下反射着森森寒光，一看便令人心生恐惧。
于是段晨很怂地逃了。
丢下身陷险境的小情人，转身溜出了旧校舍。
“你为什么不报警？”
警官两道浓眉中间扭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结，“或者你可以喊保安来。”
——这样或许就能及时救下女孩儿的性命了。
“我……我不敢……”
男人的嘴唇嗫嚅着，声似蚊讷，低得不能再低。
没错，自私如段副校长者，当然不可能在如此紧急的关键时刻选择报警或是向别人求助。
比起姑娘的生死，他更怕自己与纪秀慧的婚外情曝光。
“那之后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警官继续追问道。
“没、没有了……”
段晨摇了摇头。
他交代说，自己离开旧校舍时，只听到背后传来纪秀慧模模糊糊的求饶声和惨叫声，但他不敢回头查看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反而未免其他人经过时发现端倪，还把正门入口给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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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段晨身为新媒体学院的副校长，在新校区草创之初，到处都忙着搬迁的时候，有无数的机会进入校务处，并瞅准时机拿到旧校舍的钥匙并加以拷贝。
事实上，段副院长的妻子早就注意到了丈夫出轨的端倪，特别是他们学院迁到新校区之后，他的妻子在他车上安装了行车记录仪，让他少了许多“应酬”的借口，又不敢在学校附近公然开房，逼得只能绞尽脑汁去找一处隐秘处与纪秀慧偷情。
于是他盯上了因为过于老旧而被禁止进入的旧校舍。
段晨向校工打听出旧校舍的钥匙在校务处之后，就找了个没有别人的机会，从校务处的文件柜里翻出了那把随意丢在盒子里的钥匙，拷贝了两套之后，又依样画葫芦，把原件放回了原处。
从那之后，他就以“值班”或是“选修课”为由，差不多每周都有一两天留在学校里，躲进无人的旧校舍与小情人幽会。
毕竟她的妻子检查他的行车记录仪和定位时不会料想到，这狗男人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和自己的学生在学校里乱搞，而且就算他大舅子想利用职务之便查他的开房记录，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据段晨自己交代，从九月到现在，他和纪秀慧在旧校舍幽会了十多次。
他俩一人拿着一套两把旧校舍的钥匙，出入都很小心，瞅准了附近没有别人时才飞快地开门进屋，而且从来不一起进去一起离开——这样即便被什么人发现了，他们也还有合理的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止如此，段晨和纪秀慧还很小心地记得要锁门。
每次进入校舍后，他们都会从内侧摁下门栓，以防有任何好事者乱闯进来撞破二人的好事。
确实，他们的约会一直都很顺利。
只除了那天晚上，这对野鸳鸯偏偏遇到了那两名入室行窃后逃进校园的犯人。
“那晚你后来折返回旧校舍了，为什么？”
警官前半句用的是陈述句，并不需要段晨回答，他们只想知道后半句的答案而已。
“嗯、嗯……”
段晨胡乱地点着头，眼神飘忽，神情慌张。
“我……我很担心阿慧……所、所以回去看看……”
他竭力试图美化自己丢下情人独自逃命的行为，“可我回去的时候……看、看到……”
警官逼问：“看到什么？”
“看到阿慧死了……还、还有……还有一个男的……我不敢靠近，但、但我想他应该也死了……”
段晨交代说当时他看到那间教室躺着两具尸体后，只觉得天塌地陷，惊慌得不知所以。
他知道大事不妙，又害怕会跟凶案扯上关系，于是他用原本买给纪秀慧的蒸馏水就着包里的湿纸巾清理了他平常和情人约会时经常使用的小房间，然后从女孩儿的手提包里翻出了手机和旧校舍的钥匙，留下一片狼藉的凶案现场逃跑了。
“你说过你们平常出入都会锁上旧校舍的大门的，对吧？”
警官问段晨，“那天你为什么不锁门？”
假如段晨那晚锁了门，那么死在屋里的两具尸体怕是即便放到高度腐烂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我怕如果我锁了门，那么等尸体被人找到时，他们会查谁有钥匙……”
段晨低声回答：
“我配钥匙的地方就在学校旁边的五金店……那把钥匙上面还贴着标签，我怕、怕店主记得我……那就完蛋了……”
本来在段副院长的计划里，荒凉破败的旧校舍平日里连老鼠都不光顾，尸体放在那里应该起码十天半个月无人会察觉，等哪天真曝光时早烂得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大家看到死者是一男一女，肯定以为那男的才是跟纪秀慧有一腿的那个，到时候他再想办法误导一下警方的调查方向，说不准就能从这桩案子里脱身了。
然而他没想到，因为旧校舍实在过于破败，连带门轴和门锁也很松了，若是不锁门，门锁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很容易自己弹开，使得门打开一条明显的缝隙。
也正是这条门缝引起了路过学生的注意，叫来保安后进入室内发现了两具尸体，令段副院长的如意算盘完全落了空。

第167章 6.Insidious-26
“你为什么要拿走纪秀慧的手机？”
警官询问坐在桌子对面的段晨段副院长。
段晨心虚地左右四顾，似乎很不愿意回答。
然而这是一个他绝对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跟阿慧在一起……”
最终，段晨还是给出了一个听着比较诚实的答案。
段晨在收拾过现场后顺便带走了纪秀慧放在手提包里的手机。
因为两人是亲密的恋人关系，所以段晨知道纪秀慧的开机手势，轻轻松松地解锁了她的屏保。
然后他用纪秀慧的微信号给班长发了请假条，假装自己接下来的时间要到外地面试。
纪秀慧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孩儿，自定义的人设是一个长相漂亮、有人宠爱，前程可期，以后不是找到一个顶好的工作成为女强人，就是嫁入豪门当个阔太太的人设。
强烈的自尊心之下，她竭力模仿都市丽人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除了在申请奖学金的时候，最不高兴别人提起她家境贫寒的事，也极少与老家那些她不大看得上眼的亲戚联系，哪怕是亲生父母，一个月也不见得会打上一通电话。
加之纪秀慧在学校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与室友也不亲近，段晨认为，只要用纪秀慧的名义请事假，那么起码十天半个月不会有人怀疑纪秀慧已经“失踪”的事实。
虽然段晨从事的是跟法医学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文艺艺术专业，但现在的人谁没看过几部刑侦题材的影视作品，对相关知识多少有个模糊的概念。
是以段晨知道，尸体越晚被发现，对他就会越有利。
因为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逐渐湮灭，等两具尸骨都烂得面目全非的时候，他或许就能脱罪了。
而且段晨原本还打算好好利用尸体被发现前的时间，将能证明两人关系的种种痕迹清理干净——第一步当然是毁了纪秀慧的手机。
“我有个好友先前和别人打官司，从他那儿我知道警察破案一定会调查被告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账号……”
在警方的逼问下，段晨交代了自己试图掩盖证据的思路。
因家有悍妻，段晨生怕妻子让他大舅子查他通话记录，平常与纪秀慧联系用的都是微信小号，不管是信息还是语音，从来都是发完就删除记录，就算手机旁落，也没有人能从他的微信里找出谁是他的小情儿。
但问题是段副院长自己谨慎，却无法用同样的标准要求纪秀慧。
因此他拿到纪秀慧的手机后，先给她的班长请了假，然后清理了女孩的微信记录，最后甚至还用锤子将手机敲成了一块废铁，手段那叫一个“永绝后患”。
“……我当时就想，就算警察后来想恢复微信的对话记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保不准企鹅的服务器也没保存呢！”
这就是段晨从他好友的官司里学到的知识——一旦终端里的聊天记录被删除掉，警方无法通过技术从终端里恢复的时候，只能拿着协查文件去找企鹅公司，但企鹅公司的服务器也是有容量限制的，一段时间之前的记录很可能就已经被清理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以为只要拿走她的手机……你们就查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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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星期三。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柳弈来到市局，直接坐电梯上了专案组所在的楼层。
沈遵正在应付“上面”关于案情调查的问询，暂时腾不出空来，柳弈也不去打搅他，而是熟门熟路地找到正在办公室里忙碌的戚山雨。
“小戚，你们要的嫌疑人兼被害人的身份在这里了。”
柳弈将几张装订好的A4纸搁到了戚山雨面前。
他说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如此劲爆的消息一出，有一个算一个，办公室所有人全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那灰衣服的死者名叫卫进，很年轻，才二十四岁。”
柳弈指了指照片上的男青年，“他祖籍陇原，这两年应该在鑫海务工，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些细节就需要你们自己查了。”
昨天晚上他们在花园街别墅小区山坡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颗被踩坏的芭乐，上面就有这个卫进的右手拇指指纹，再加上果肉牙印上的唾液斑与灰T恤男死者的DNA吻合，不难得出那与纪秀慧同样死在旧校舍里的灰T恤男就是卫进的结论。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希望你们能找到他的直系亲属，这样我们就能用他直系亲属的DNA和尸体的DNA进行对比了。”
卫进没有案底，未曾在法医和警方的数据库里留下DNA信息，只需要毁掉他的面部和指纹，在没有可供对照的DNA的情况下，确实很难确定对方的身份。
“交给我们吧！”
立刻就有警官拿了卫进的资料坐到电脑前，熟练地在户籍资料库里找人去了。
“还有狗子的身份也确定了。”
柳弈接着说道：
“花园街别墅小区19号家养的拉布拉多犬的唾液斑与卫进裤脚上沾的狗血DNA完全吻合，肯定是同一只狗没错了。”
“这么说……我们先前的推测应该是对的！”
一个警官环顾周围的同事们，“这个卫进，还有那个黑衣服的壮汉24号那天进了花园街别墅19号偷东西，因为怕狗的叫声让其他人发现他们的踪迹，于是直接用刀把狗子给捅死了……”
他摸了摸下巴，转向戚山雨，“所以为什么19号的业主车荣华不报警呢？甚至小戚他们都找上门去了也不肯说。”
“肯定是东西不能见光吧。”
另一个警官冷笑道。
他早年见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一个小偷闯进了一个领导家里，在领导家不止偷到了大量的现金，还有诸如钻石、金条、珠宝、名表、贵重电子产品等大量财物，总值直接破亿。
小偷后来看财物价值大到离谱，直觉自己怕是惹了大麻烦，因为过于害怕干脆带着东西到派出所投案自首，警察们一查记录，才发现那位领导压根儿就没报过警！
可如果领导不报警是因为大额财产来源不明，那车荣华一个商人，又为什么同样要秘而不宣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这边也有个小小的线索。”
在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时，哆啦A柳同志从他的牛皮纸质百宝袋里又掏出了另外两张钉在一起的打印纸。
众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憧憬，就差抱大腿喊一声“求大佬带飞”了。
“各位，劝你们的期待别太高啊。”
柳弈笑着摇了摇头，事先声明，“因为我也不能肯定这条线索到底有没有用……”
他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车荣华丢掉的那瓶子里装的是白茶油。”
随后柳弈简单向没有亲临现场的警官们说明了一下他们是怎么找到那瓶油的，然后又补充道：
“关键问题是，这瓶油的成分，跟那俩犯人留在窗上的‘指印’里的油脂成分比例基本相同，应该可以认定就是同一种油了。”
众人面面相觑，同时在脑海中努力消化这条线索代表的意义。
很快就有脑子灵光的警官反应过来了。
他朝柳弈确定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犯人戴着手套摸过什么沾了这种油的物品，油就留在了他的手套上，然后他又去破窗，才把油印子又转移到了窗户上？”
柳弈点了点头，“没错，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那么新问题来了。”
说话的警官是个东北汉子，口音非常地道，“车荣华到底拿白茶油干什么？怎么就沾到偷儿手上去了？还有好好一瓶油没招他惹他，干嘛就扔了？”
“既然‘东西’不在了，油也没用了……”
有人跳过他前两个问题，回答了第三个，“而且他看到警察上门心虚了，生怕这油的用途会让我们联想到他丢了什么，于是干脆就给扔了呗！”
由于柳弈在众人心目中已是专业知识过硬的形象，碰到不明白的“科学”问题，警官们第一反应就是直接问“百事通”。
于是真有人老实不客气地问了：“柳主任，白茶油可以用来干什么？”
“好问题，我也是来之前打开维基百科现查的。”
柳弈十分诚实，两手一摊，破罐破摔道：“从食用油到自制化妆品护肤品，各种用法应有尽有，我实在不知道车荣华到底拿它做过什么。”
这时，一直在努力回想发现这瓶白茶油的经过的戚山雨忽然想到了一个小细节。
“对了柳主任。”
他看着柳弈的眼睛，用词礼貌疏离，但眼神却熟稔又温情，“我们问车荣华瓶子里装了什么的时候，他好像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话……”
小戚警官回忆到：
“‘就普通的保养油’，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没错！”
记忆力傲人的林郁清也从旁作保，“车荣华确实管那瓶白茶油叫‘保养油’！”

第168章 6.Insidious-27
11月30日，星期三，下午四点四十分。
柳弈、戚山雨、林郁清三人驱车前往位于鑫海市旧城区的涵乐横路。
因为专案组的警官查到卫进在今年九月底，也就是两个月之前去车管所的年检站那儿办理了车辆年检，当时他填写的地址就是涵乐横路102号。
涵乐横路位于鑫海市六个传统老城区之一的溪关区，临近江边，尚保留着不少八、九十年代的老鑫海风貌，胡同巷子曲折幽深，低矮的居民楼一片一片地夹在新建起的高楼大厦中间，很容易让人有种时空错乱之感。
而涵乐横路正是被两块新楼盘夹在中间的一片老城区，面积不大，但里面的小路如同蜘蛛网般纵横交错，居然还能容得下一个小型的农贸市场和一整条街的五金店。
这地方，车子是决计进不来的，戚山雨开着车在附近绕了整整两圈，才终于找到一个标志显示“有空车位”的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把车子停好后，三人靠着导航，步行二十分钟，终于摸到了涵乐横路102号的门牌。
那是一栋黄色油漆外墙脱落得斑斑驳驳的二层小楼，大门居然还有旧式趟栊的。
柳弈并非本地人，以前没怎么见过这种特别有地方特色的大门，不由多打量了那奇特的仿若时代剧布景的木栅栏几眼。
戚山雨没找到门铃，只能抬手直接拍门。
他自觉自己拍门的力道不小，但一直没人应门，反倒是这动静惊动了对门的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从屋子里伸出头来警惕地盯着他们，“你们干啥的？”
“我们是警察。”
这种时候，自然是五官线条柔和，长相亲和讨喜的小林警官出马交涉。
他两步跨过窄窄的巷子，来到阿姨面前，给她看了自己的证件，“我们想找这户的主人问一些情况，请问你知道主人现在在哪里吗？”
大妈盯着林郁清的证件仔细看了许久，又反复将证上的照片与面前态度诚恳的青年作对比，双眼越睁越大，声音里透出明显的震惊。
“不是吧……”
她用方言嘀咕了一句，“陈伯都八十那头近了，肯定犯不了事啊……”
阿姨说罢上前几步，站到趟栊门前，双手越过圆形的横杠伸进去，拳头直接砸在里面的木板门上，一边砸一边放开喉咙高声大喊：“陈伯！陈伯你在家吧！快来开门啊！有阿sir找你啊！！”
那音量之大，那气势之足，完全吊打刚才戚山雨的叩门方式。
戚山雨和林郁清有点担心她会把邻居们全都招来看热闹，这样他们接下来的工作或许就很不方便了。
好在大约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老城区的小巷本来人也不多，除了一两个路过的好奇地往他们这边张望了几眼之外，倒是没有引来更多的围观。
终于，两分钟之后，趟栊里的木板门打开了，一个老头儿隔着横行的圆木栅栏，一脸懵逼地往外张望，“什么事？”
老人首先认出了阿姨的脸，“好姨，你说什么？谁找我？”
帮忙叫开了门的阿姨朝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被她圆润的身材挡住的三人，“就这几位阿sir啊，说要找你了解情况。”
林郁清见缝插针，凑到老人面前，将他们三人的身份和来意简单说了一番。
“都说了让你不要让三吾识七的人住在自己家的啦。”
阿姨一边旁听一边发表意见，还不忘叮嘱对老人说话温声细气的小林警官：“这位阿sir，陈伯耳聋的，你跟他讲话大点声啊，别这么斯文啊！”
而被称为“陈伯”的老人全程保持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懵逼表情，慌慌张张地拉开了趟栊门，将几人放进了自己家中。
阿姨走在最后，敏捷的一个箭步也闪进了屋里，分明是打算继续看邻居家的这场热闹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回头看了阿姨一眼，看陈伯没有拒绝对方进屋的意思，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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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乐横路102号显然已有超过四十年楼龄了，木栅栏门、木格子床，地板铺的还是那种微微发红的水泥砖，老式积灰的落地扇，方形的红木八仙桌，连餐桌旁的椅子都是配套的雕花高脚鼓凳。
“陈伯，我们想请问一下。”
戚山雨拿出了卫进的照片，“你见过这个男人吗？”
陈伯年近八十，老眼昏花，这会儿又没戴眼镜，接过照片后把它平举到一个略有些远的距离，随即立刻叫了起来，“认得！认得！阿进嘛！我当然认得啦！”
他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戚山雨，“怎么？这个后生仔有什么问题吗？”
戚山雨没有回答，反而又提出了新的疑问，“请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啊……没、没关系啊……他只是我的租客……”
老人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他是我孙子的朋友，在鑫海打工没地方住，我孙子说我们这里刚好有间空房间，就让他搬进来啦……”
“你租房给他？”
戚山雨问：“一个月收他多少租金？有签合同吗？”
老人顿时露出了惶恐的表情，仿佛不知该不该回答，目光左右漂移，最后求助似地盯住了站在旁边的邻居阿姨。
“嗨呀，租房给朋友，签什么合同啊！还有陈伯一向公道的，一个月才收他一千啊！”
阿姨双手一叉腰，上来替老人解围：“再说了，阿宇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不会违法犯罪的！他现在应该在隔壁Z市上班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推了推陈伯的胳膊，“快，给阿宇打个电话，让他自己跟几位阿sir解释！”
老人慌慌张张地拨通了孙子的手机。
随后便是好一阵鸡飞狗跳、兵荒马乱。
一开始，陈伯告诉孙子有几个警察上门来了，那男人二话不说就认为他的老祖父是遭遇团伙诈骗了，让他直接打电话报警。好容易解释清楚情况，对方才终于肯配合调查，说出了卫进之所以会住进他们家的始末。
陈伯的孙子陈逍宇是个八零后，单身未婚，一个人在隔壁Z市打拼，在某知名快递公司的区域站点从事物流业，如今也干到部门主管，年薪三十万了。
他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打打网游。
卫进是他在某个游戏公会里认识的好友，两人一个玩T一个玩法，有一段时间天天一起冲团战、下副本，配合默契、关系极佳，友谊从网络延续到现实，至今也有六七年了。
大约在去年年底时，卫进告诉陈逍宇自己要来鑫海市工作，他记得好友老家是鑫海的，于是来问问他自己应该到哪里租房比较方便。
结果这一问就让陈逍宇想起自己爷爷那宅子现在只有老人一个人住，连保姆也只有白天才会来——既然如此，何不把空着的房间租给卫进，不止可以让老人多一笔收入，也能让个年轻人晚上关照关照独自在家的老头子。
陈逍宇想得倒是挺美，却压根儿没考虑过他招来自家的室友是否真如他在网上表现的那般单纯无害。
挂断了电话后，戚山雨转向老人，“陈伯，卫进是不是很多天没回来了？”
“是、是！”
老人点头如捣蒜，“从上星期开始我就没见过他了，得有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吧！”
他告诉众人，卫进工作似乎很“忙”，经常会“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甚至大半个月不回来都是常事。
因为对方只是借住在他家的一个租客，陈伯自问很有边界感，基本上不怎么过问卫进的事，只要准时交房租，爱回回不回拉倒，他从来不会打电话给对方问一问他何时回来。
“其实就算他在家，我们也很少碰面的……”
末了陈伯还补充道：“阿进是个夜猫子，昼伏夜出，白天睡到下午三四点才起来，到外面吃个饭再买一大堆垃圾食品回来，然后就躲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除了上厕所，一天都可以不出屋！”
卫进经常不吱声儿的玩消失，陈伯已经习惯了，这次也以为他和从前一样“出差”去了，压根儿没联想到“失踪”这个可能性，更没想到他的租客极大概率已经变成了停尸房里一具烂得看不出长相的男尸了。
陈伯不想干涉他人的生活方式，对这个孙子的“朋友”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以至于卫进在他家住了一年了，他对对方的了解也仅止于“老家在陇原，来鑫海打工的”这么两点。
至于诸如卫进现在干的什么工作，在哪里上班，平常又跟什么人往来等问题，陈伯是一概答不上来。连旁听的邻居阿姨都急得直跺脚，大呼陈伯你糊涂啊，心怎么就这么大呢！
更令警官们无语的是，由于卫进每次给房租都是直接掏的现金，陈伯甚至没有除了对方手机号之外的任何其他联系方法。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老人，他们实在没什么可了解的了，于是林郁清说道：
“陈伯，卫进住哪个房间？我们要进去看看。”

第169章 6.Insidious-28
因为陈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爬楼梯怕有危险，于是住的是一楼堂屋后面的耳房。
说是耳房，其实不过是在堂屋内侧拉一个帘子，把后面的空间隔开来当做老人的居室而已。
如此一来，二楼的两个房间就完全空了出来，较小的那个据说是有需要时留给保姆的，较大的那个则租给了卫进。
尽管老人抱怨说卫进是个在家一天都不跟他打招呼的死宅，不过众人打开卫进的房间门时，发现里面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整齐。
以一个独居的年轻男性的卧房而言，这里不到规规矩矩一尘不染的程度，起码东西都放在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因为卫进可能跟一个刑事案有重大关系，我们要带走他的部分私人物品。”
在进房间前，柳弈跟守在门外的陈伯和邻居阿姨说道，“想麻烦二位做个见证，可以吧？”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同点头如捣蒜，连称“没问题”。
然后三人开始在这个房间进行搜索。
根据老人的证词，这个房间租给了卫进以后，他基本上就没怎么进来过，而卫进也从来不带朋友回家。
保姆阿姨倒是会在打扫屋子时进来帮他扫扫地拖拖地板。不过保姆一月一扫，且固定在月初进行，距离上次已隔了将近三十天，便意味着最近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里，这房间只有卫进这个租客一个人的活动痕迹。
对柳弈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优先要找的是最有机会检出租客DNA的东西——梳子、枕套等物都被柳弈逐一打包进物证袋里，还用棉签仔细地擦拭了桌上放着的一只茶杯的边缘。
“小戚、柳哥，你们看看这个！”
这时，戴着手套翻垃圾桶的林郁清叫了起来，“快递袋！”
柳弈和戚山雨凑到林郁清旁边。
小林警官将桌下的垃圾桶取出，打开盖子后将内容物全都倒在了无纺垫布上，再逐一分拣可能对破案有帮助的物件。
垃圾桶怕是有段时间没清理过了，塞得满满的，内容物几乎铺满了整条垫布。
好在陈伯口中描述的一天不出屋的卫进宅是宅了点，卫生习惯还算不错，垃圾桶里没有什么会腐败变质的物品，清理起来也不算困难。
于是林郁清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团成一团的深军绿色的塑料膜。
这颜色、这质地，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快递的外包装。
林郁清把快递包装袋展开，平摊在三人面前。
袋子正中空了个方方正正的大洞——卫进将快递单给剪了。
不过卫进的防范意识是有一点，但还不够多。
因为他将剪碎了的快递单直接扔进了同一个垃圾桶里。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人立刻在垃圾桶里扒拉出七零八落的快递单碎片，当场就给它拼起来。
柳弈之前跟戚山雨一起玩过拼图。他知道自家小戚警官不知为什么是那种天生就很擅长玩拼图的类型，于是自己和林郁清负责捡碎片，让戚山雨负责拼。
比起五千张大拼图的难度，区区一张快递单简直就不是个事儿。
很快的，一张完整的快递单就拼出来了。
发件人是邻省的TB商家，看商品似乎是两件应季的长袖T恤——关键是收件地址，虽然被系统自动马赛克了一半，但什么路多少号之后没有马赛克的部分是一家名叫“煜琇阁”的地方。
林郁清本来打算掏手机查一查这个“煜琇阁”究竟在哪里，结果站在门外听到他们对话的邻居阿姨顿时大声说道：
“煜琇阁我知道啊！应该就是文玩街那边那家吧？”
三人一起抬头，目光灼灼。
阿姨终于又逮到了表现的机会，十分兴奋，下意识搓了搓手：
“几位阿sir应该知道吧，就是圆德路啦，开了很多间文玩店，还有卖装饰品的卖字画的卖美术用品的，我们这边的街坊都管那儿叫‘文玩街’啊！”
鑫海市实在很大，柳弈对老城区这一带的风貌实在不熟，表情略显茫然。
不过戚山雨和林郁清倒是听说过圆德路，立刻就猜到了这个快递地址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来这很可能是他工作的地方的地址！”
林郁清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低声对柳弈和戚山雨说道。
毕竟陈伯是个听力不佳的老人，而人来人往的小巷子也不是可以安心让快递小哥把包裹放门口的地方，所以他很可能直接填了他工作地点的地址，这样他就可以自己亲手签收快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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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星期三，傍晚六点五十分。
确认了“煜琇阁”的具体位置之后，柳弈等人抓紧时间赶去目的地。
圆德路距离陈伯的家只有不到两公里。以老城区除了几条主干道之外不是单行道就是干脆进不来车的路况，比起开车或是打车，步行是最快的方法。
三人一路走街串巷，终于在二十五分钟后顺利找到了“煜琇阁”的门面。
这里整条街都是两三层的老式商铺楼，一楼打开门面就能做生意，二楼则通常是店主人饮食起居的“家”。
“煜琇阁”的门面装修得相当复古，飘檐斗拱、雕龙画凤的好不华丽，红桃木匾额上的店名是用金漆写的，甚至还有某个名人的落款。
可惜此时这家店的店门紧闭，厚重的木板门外还落了一道看着就很结实的不锈钢铁闸——显然他们来的并不是时候。
“奇怪……”
林郁清蹲下来，伸手往铁闸门的缝隙里掏了掏，掏出个体积不大的快递盒子，仔细看了看快递单上的时间，“26号从D市寄出，最多两天怎么着都该到了，也就是应该是27号或是28号派送的，对吧？”
他蹙眉看向柳弈和戚山雨，“这都过去整整两天了……”
是啊，一直到现在都没人拿这快递，说明店铺至少三天没营业了。
为了确定是否果真如此，三人决定找隔壁的店家打听打听。
煜琇阁的左边是一间奶茶店，右边则是一间名叫“琳琅小斋”的店面。
从挂着的招牌来看，“琳琅小斋”同样是一间古董店。
只是比起装修奢华的煜琇阁，“琳琅小斋”的门面十分简朴，也不讲究什么古色古香，就一普普通通的木门外加采光度一般般的玻璃门，要不是门把上挂了“营业中”的牌子，他们都要怀疑这家店到底开没开门了。
不过与正值饭点小哥们摇雪克杯摇到飞起的奶茶店，这间看着质朴无华的小店分明是更合适打听情况的地方。
他们推开门，鱼贯走进了“琳琅小斋”。
“嗨呀，欢迎光临！”
从柜台那儿传来了一个男人热情的招呼声，“随便看哈，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告诉我！”
众人循声抬头，便看到一个身穿暗红色对襟唐装的胖子站在柜台后，露出了一个过分夸张的热烈笑容，灯光下甚至能看到一只金光闪闪的假牙。
“你好。”
柳弈几步走到柜台前，笑着问那金牙胖子：“老板您贵姓？”
“免贵姓劳，‘劳动’的‘劳’。”
那胖子保持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两条窄窄的缝，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在三个客人身上不停地打着转儿，分明就是在观察和揣度这几个人的身份和来意，“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到几位？”
在那姓劳的胖子老板打量三人的时候，柳弈也在观察这间古董店的内部情况。
随即他便发现，与其将这间店铺称之为“古董店”，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他在不列颠留学时常常能碰上的那种专门卖中古品二手货的小商店。
靠近内侧的柜台里放了诸如手串、玉牌、挂件、手镯等首饰，从玉石翡翠到玛瑙檀木的各种材质都有，并未专营其中某一类型。
而两侧货架上的商品的品类则更加糅杂了。
五花八门的装饰品，工厂画匠流水线临摹的画作和雕塑，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玩具和古着娃娃……甚至还有一个纸皮箱里塞满了千禧年代的欧美与日本偶像乐队的打孔CD。
“不好意思，我们想请问一下……”
林郁清看柳弈忙着左顾右盼，于是接过了与金牙胖子对话的工作，“隔壁那间‘煜琇阁’今天是没开门吗？”
老板一听他们问的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没开门！”
他不笑的时候一张脸挤得像一条沙皮狗，看起来非但不热情不友善，还有些凶巴巴的不好相处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明显带着不爽，“那家店好几天没开门了！”
“好几天是多少天？”
林郁清连忙追问：“劳老板，你知不知道他们店的店主人是谁？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
金牙胖子努力睁大他那双眯眯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林郁清，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小子，“我自己关起门来做生意，哪里知道隔壁的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朝三人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不想买东西就别进来啊，快走快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第170章 6.Insidious-29
林郁清眼见金牙胖子不耐烦了，便伸手进衣服内袋里想要掏证件。
柳弈却在他后面轻轻拽了他袖子一下。
林郁清虽不明白柳弈的意思，但还是不着痕迹地放下了摸到衣襟的手。
柳弈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到玻璃下方琳琅满目的商品上。
客人在看商品，店家总不好继续赶客，金牙胖子只得悻悻然闭嘴，垮着一张脸站在那儿，等着他们的下一步反应。
放在柜台最显眼处的是几块玉石制品。碧绿色的手镯、乳白色的无事牌、暗绿的玉观音等等，在首饰柜的专业打光效果下反射着柔润丰沛的光泽。
这些玉制品中最贵的那只镯子标价五万五千元，其他的贵的万把块，便宜的甚至只需要三五百就能入手——这还是没讨价还价之前的价位。
柳弈不太懂玉石，不过基本的珠宝常识还是有的。
以价位而言，这柜台里的大部分玉器在真正玩得起好玉的行家眼里都只能算是糊弄外行人的品相而已。
但即便是放在角落里的一枚水头暗沉沉的玉扣，光泽度依然很能唬人。
柳弈：“……”
他盯着柜台里的物件仔细思考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劳老板，你们这儿有保养工艺品用的保养油吗？”
“有啊，当然有。”
金牙胖子挑眉，“你要哪一种的？”
柳弈微笑抬头：“有茶油的吗？”
“有啊，白茶的保养油我们用得最多了，石头的木头的果核的陶瓷的都能用！”
似乎感觉生意要上门了，劳老板的态度又热情了起来。
他弯下胖墩墩的腰，从柜台最下面一格掏出两个瓶子，“这瓶国产的五十块，这瓶印尼的一百二十块。”
金牙胖子笑道：“当然啦一分钱一分货，我推荐一百二十块这种，品质纯啊！”
说着他举起左手边的贵价货，对着灯光晃了晃，“看这个颜色就知道了，很白很润吧！吃都可以！”
柳弈接过瓶子，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确实印着印尼文，只可惜他看不懂。
他笑着问金牙胖子老板：“还有比这品质更好的吗？”
“有啊！”
见柳弈还想买更贵的，老板笑得更欢了，“等等哈，我叫人拿下来。”
说罢他仰起头，冲着柜台左后方的一道门帘喊了一嗓子：“夏天，拿一瓶法国白茶油下来！动作快点！”
门帘后传来了闷声闷气的应答声，听着像是个年轻男人的。
一分钟后，柳弈他们先是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帘被掀开，一个同样穿着唐装，但款式非常朴素的年轻男子从门后走出，将一个纸盒子递给了老板。
“你动作就不能快点！”
金牙胖子仿佛一个蛮不讲理的周扒皮，显然对雇员拿商品的速度非常不满意，抬手就往青年的脑门上使劲儿一推，把人推得上半身大幅度地后仰了一下。
虽然被如此粗暴的对待，但青年仿佛早就习惯了雇主的蛮不讲理，一个字也没说，只低着头朝客人的方向胡乱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钻回门帘后去了。
“没规矩！我五千块一个月请你是吃干饭的啊，什么都不会，要你干什么！”
胖子朝着门帘的方向又骂了两句，才终于舒服了似的转回来，将盒子放到柜台上，“这个是法国进口的茶油，配料表干净得很！又纯又润，就算拿来盘几百万的好东西都没问题！”
他一脸期待地看向柳弈，“一瓶三百二，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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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星期三，晚上九点二十分。
从“琳琅小斋”出来后，柳弈三人又在附近走访了一圈，打听到的信息都是“煜琇阁”确实有几天没开门了，但至于是到底是多少天，附近的店家有说两三天的，有说好像有一周的，莫衷一是，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但总而言之，最近几天确实没有人看到“煜琇阁”的于老板了。
除此之外，附近的店家也都指认出了卫进的照片。
“他在煜琇阁打工挺久了，差不多有一年了吧！”
街口一家经常给煜琇阁送午饭的川味小炒餐馆的老板指着照片里的青年说道：
“挺勤快一小子，动作也利索……有一次台风天，楼上的花盆砸我们店门口的雨棚上了，还是阿进帮我们上去拿下来的！都没用梯子，蹭一下就翻上去了！”
听到这形容，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三人交换了一个对视，脑中不约而同想起了学校监控拍到的灰T恤男爬树上墙头的一幕。
“不过阿进性格挺闷的，跟谁都没什么话好聊。我们店里的年轻伙计经常一起出去玩，也叫过他一两次，他都说自己有事，哈哈！”
餐馆老板根本不知道卫进九成九已经死了，谈起卫进的语气仍然十分轻松：
“说起来，我也好几天没看见他了……还说怎么他们店好几天没来订餐了，昨天还特地绕过去看了看，嘿，没开门啊！”
至此，卫进的身份已经很明确了。
他是古董店“煜琇阁”的雇员，和不知名的同伙一起参与了本月24日晚花园街别墅区19号的盗窃案，并在25日午夜潜入了鑫海大学龙湖校区，随后杀死了在旧校舍里与老师偷情的女大学生纪秀慧，并在杀人后疑似内讧，很快也死在了同伙刀下。
然而在查清了卫进的身份后，旧的疑问还未解决，新的疑问随即接踵而来。
——跟卫进一起参与盗窃的同伙是谁？
——他们在19号别墅车荣华的家里偷了什么？
——“煜琇阁”的老板现在又在哪里？为什么好几天不开门营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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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戚山雨的手机响了。
小戚警官接通了电话。
来电的是市局专案组的警官。
在他们忙着走访调查的时候，留守的人也没闲着，正在同步调查他们传回去的线索。
“那个‘煜琇阁’的老板的身份，我们刚刚初步查过了。”
电话那头的警官说道：
“他叫于弘业，今年四十二岁，G省人，在本地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市区四套房产，相当有钱。”
戚山雨回了他一个“嗯”字，表示自己在很认真地听。
“他第一任妻子八年前因为乳腺癌死了，现在的妻子是他的续弦。他跟前妻有一个儿子，二婚的妻子又给他生了个女儿。”
电话那头的警官在这里来了个略长的停顿，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重点来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在三天前，也就是27日的早上一大早就出国了，暹罗的落地签！”
“……”
戚山雨默然一秒，然后确认道：“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吗？于弘业本人没一起去？”
“对！”
对面的警官回答得非常肯定：“海关那儿只查到他妻子孩子三个人的出境记录，至于于弘业，这几天没买火车票、长途汽车票和飞机票，交警那儿也没他家SUV过高速站的记录，除非他坐的是别人的车，不然八成人还在鑫海！”
“明白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我们在他的店附近转转看有没有线索，至于他家的几套物业，就交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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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弘业今年四十二岁，看近照说不得肥胖，起码也能称为臃肿了，而且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学校监控里那个身材高大健硕的黑衣人。
然而他失踪的时机实在太凑巧了，走之前还匆匆忙忙地把老婆小孩送到国外，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或许知道点什么。
既然暂时没有于弘业离开鑫海市的证据，警方就要尽快找到这位于老板了。
挂断电话后，戚山雨、柳弈和林郁清三人折返回了古董店“煜琇阁”。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三十五分了，煜琇阁旁边的琳琅小斋早过了营业时间，已然关门落锁了。
另一边的奶茶店倒还开着。
这个点儿基本上没客人了，摇了大半天雪克杯的店员总算可以稍稍歇一口气，人人都一脸半死不活的疲惫样子。
柜台前的小哥看到戚山雨等人站到柜台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们扫码可以直接下单。
“抱歉，我们是警察。”
林郁清这回直接掏出了证件，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古董店，“你们知道对面那家店有多久没开门了吗？”
“……这……”
店员小哥略一犹豫，“得有三天了吧。”
他给出了一个挺具体的答案，和附近其他人给的证词十分接近。
林郁清点了点头。
店员小哥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游移，迟疑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猜于老板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哦？”
这倒是柳弈他们第一次听到的情报。
林郁清凑前一步，追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就星期天那晚……呃，因为那天是我值班嘛，关店后还不能立刻下班，要负责收拾操作台、打扫卫生和丢垃圾的。”
小哥说着，转头看向店铺角落里的一块小黑板，往他们的排班表上看了一眼，“对，就是星期天没错！”

第171章 6.Insidious-30
随后，奶茶店的小哥告诉柳弈等人，他们这家店每天营业到晚上十点，其后会留下一个值日生负责打扫店面。
27日，也就是上周日的晚上轮到他值日，其他人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留在店里打扫。
完工后他拎着满满两大袋子垃圾，从店铺后门离开。
“就是那会儿，我看到于老板在开他家店的门。”
小哥在这家奶茶店上班有半年了，多少和隔壁打过交道，自然是认得于老板于弘业的。
他开口跟对方打了招呼，但于弘业就跟完全没听到一样，径直开门进屋，没分给他半个眼神便算了，甚至连余光都没朝他瞥过。
“我当时就觉得于老板怪怪的！”
在说八卦时，小哥忙碌了一天的疲劳似乎都在这一秒消除了，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我们俩家的店面是紧挨着的，我当时就站在他旁边也就那么一条胳膊的距离，而且还是大晚上的，巷子里安静得很！都这样了他还跟完全没瞧见我似的进去了，回头还直接把门板甩上了！”
小哥摇了摇头，“于老板平常是个很和气的人，对我们一直都是乐呵呵的，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笃定地下了个结论：“我猜他肯定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林郁清问：“那时是几点钟？”
小哥想了想：“大概是十点二十分左右吧。”
林郁清又问：“你确定吗？”
“虽然我那时没看手机，不过平常我收拾打扫大概就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
说到这里，小哥忽然大叫了一声“对了”，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天下班时我饿得要命，在路口的便利店买了碗面……”
说着他点开某连锁便利店的微信支付记录，将屏幕亮给几人看，“你们看，付款时间十点二十五分对吧？那我估计的时间应该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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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晚上十点零五分。
奶茶店小哥带着柳弈等人来到店铺的后门。
这一条街的店铺前门面向的是一条名叫圆德路的双向主干道，后面则是一条狭窄的胡同，窄到堪堪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过。
虽然是一条小巷，不过巷子里相当的干净，里面没有多少杂物，青石砖也尚算平整，若是在白天，这里一定很有怀旧气息，是文青游客街拍的好地点。
“喏，就这扇门就是煜琇阁的。”
小哥朝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另一扇门前。
就如同奶茶店小哥先前给出的证词一样，两家店紧紧相邻，两扇后门也只有一臂之隔。
与前门华丽到甚至有些豪奢的风格相比，煜琇阁的后门实在很是朴素，只是最普通的木门配上家用的那种防盗门，没有挂任何牌子，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此时木门和防盗门都牢牢关着，戚山雨试着叩了几次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儿声息，更不可能有人来应门了。
柳弈转向一旁的奶茶店小哥：“平常店主不住在这里吗？”
这里的店铺都是两层建筑，一楼是商店，二楼则很多都是仓库外加店家的住宅。
柳弈刚才从戚山雨接到的电话那儿知道于弘业有家室，在市区还有四套房产，所以多半另有住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是说于老板？”
小哥回答得很迅速：“不住啊，他每天下午五点就下班了，好像要去学校接孩子。”
柳弈又问：“那么他店里的其他伙计呢？会在店铺里留守吗？”
“你是说阿进吗？”
小哥显然也认得煜琇阁的雇员卫进，“我记得他好像也不住店里，不过有时候可能是忙了还是怎么的也会在店里睡一晚。”
他顿了顿，“反正我碰到过他快十点钟来我们店里买冻鸳鸯提神……哎呦！”
奶茶店小哥的话说了一半，忽然被一只直直撞上他脑门的飞虫打断了。
他抬手用力扇着脸，试图赶走还在他脑门上盘旋的恶心虫子，“南方就是这个不好，都马上十二月了！”
柳弈：“……”
他站在巷子里，默默注视着还在扑棱手的奶茶店小哥，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到了煜琇阁后门那扇防盗门上方的气窗上。
这种气窗是老式的南方民居常有的结构，为的是在闷热的盛夏里也能有室内空气对流。
那扇窗户大约二十厘米长，宽却只有十厘米左右，上面镶了一片可以支棱起来的木格子玻璃窗，此时窗玻璃没有完全放下来，而是架起了一条几厘米宽的窄缝。
柳弈眯着眼，半扬起下巴，盯着那扇气窗仔细地瞧。
戚山雨注意到了恋人的神色，“怎么了？”
柳弈抬手指了指窗户，“……我在想，从那儿能看到里面吧？”
“嗯，我们可以试试。”
戚山雨转头，“请问能借我们一把椅子吗？”
“折叠椅行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小哥折返奶茶店，很快搬来了一把椅子。
戚山雨接过椅子，将它展开放到了气窗的正下方，然后利落地站了上去。
小戚警官长得本来就高，脚下再垫一张四十五公分的折叠椅，双眼的视线刚好与气窗缝隙平齐。
他举起手电筒朝屋里照了照。
视野很窄，电筒光能扫到的地方只有一些柜子和墙壁，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什么也看不出来。”
戚山雨低头对柳弈说。
“小戚你下来，让我看看。”
柳弈没有解释，只招呼戚山雨换人。
戚山雨让开了位置。
柳弈站到了椅子上。
他比戚山雨矮了足足九厘米，要想眼睛看到气窗，就只得很丢脸地扒着门板使劲地踮起脚。
折叠椅本来就不怎么牢固，柳弈动作一大，脚下的椅子就开始嘎吱乱响，一副摇摇欲坠随时要翻倒的样子。
戚山雨眼疾手快地替他扶住了椅子。
柳弈抬起电筒，照的却不是漆黑的室内，而是气窗的玻璃和窗棱。
那扇窗的年纪和这栋房子差不多一样大。它在南方潮湿的气候环境里待了好几十年，边框的红油漆脱落的脱落，褪色的褪色，朽旧出了参差的毛边，被一根老式的挂扣铁条支棱起来，看上去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窗框中间的玻璃怕是得有好几十年没人擦拭过，铺了厚到结块的暗灰色灰尘，内外都是磨砂效果，缝隙间还有破损的不成型的蜘蛛网，被灯光一照，颇有点废墟恐怖的美。
下一秒，柳弈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到，在铺满灰尘的窗棱上，散在着几条凌乱的，细如发丝的暗褐色细线，其中还夹杂着同样颜色的圆形、椭圆形或是逗号状的细小点状物，每一粒都比针尖大不了几分。
柳弈保持着扒着门板踮起脚尖的别扭姿势，目光好似凝固般定格在那些仿佛抽象画的暗色污渍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不止奶茶店小哥一脸莫名其妙，就连戚山雨和林郁清也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柳哥？”
小林警官试探着叫了一声，“你发现什么了？”
柳弈将视线从气窗处移开，看向旁边几人。
“小戚，通知消防来协助破门吧。”
他面色凝重，“这里面很可能死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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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星期四。
午夜零点十五分。
最近的消防局就在一公里之外，当值班的消防员大半夜接到通知，要去协助市局的刑警同志破锁开门的时候，也是十分懵逼的。
没办法，主要是这种防盗门实在非常牢固，若不想动静大到四邻皆惊引发不必要的骚动，还是将专业任务交给专业人士来干比较快。
终于，二十分钟后，消防员们弄开了煜琇阁后门的两层门锁。
“好了，那我现在开门了啊！”
消防员用戴着防割伤手套的手把住被他们直接卸掉了整个门锁的木门，回头对戚山雨等人说道。
“嗯，开门吧。”
戚山雨朝他点了点头。
消防员闪到一旁，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拉开了门。
下一秒，站得离大门近的人都闻到了一股让人反胃的臭味。
这味道不算浓郁，但实在太有标志性了——它会引发人们与生俱来的最强烈的厌恶感，让人下意识地感觉到恶心、恐惧和拒绝靠近。
“……这……”
开门的消防员低声嘟哝，“应该不是死老鼠的味儿吧……”
“不是。”
柳弈没打算瞒他们：“里面很可能死了个人。”
几位消防员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很快就在后门的门框边上找到了电灯开关。
不过为了保存开关上的指纹，柳弈没有让他们直接伸手按灯，而是很小心地用棉签的尾端压着角落，轻轻地按亮了电灯。
原本所有人都做好了一亮灯就会看到一具腐尸的心理准备，然而除了萦绕在鼻端的令人感觉不适的腐臭味之外，煜琇阁的一楼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每样物品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半点儿暴力破坏过的痕迹。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通往二楼的扶手楼梯。

第172章 6.Insidious-31
“我们三个上去。”
柳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戚山雨和林郁清，并请消防员在一楼等他们一会儿。
两名消防员一同点头。
虽然神经不强韧的绝对当不了蓝朋友，但在明知道屋里可能有一具腐尸的时候，他们要能不看还是不想看的。
戚山雨打头，顺着楼梯往上爬，柳弈跟在第二位，林郁清殿后。
毕竟是很有些年头的旧房子了，煜琇阁的楼梯那真叫一个又陡又窄，小林警官走的时候下意识想去摸那看起来最能给人安全感的扶手，被柳弈提醒了一句小心别把指纹给擦花了，又连忙缩回了手。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玄关，堪堪能站三个人，玄关正对一扇木门，此时门扉闭合，没人能知道后面的情景。
戚山雨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带着手套的手尽可能小幅度地握上圆形的门把，逆时针一转。
门把纹丝不动。
看来门从内侧反锁上了。
没法子，众人只得把在一楼等着的消防员请上来，让他们帮忙将这锁给弄开。
在开锁前，柳弈先采了把手外侧的指纹。
这一扇门经常被使用，且很久没有擦拭过，因此他采到的是重叠在一起的好几层指纹，需要带回法研所进行分离处理才能用作对比。
比起外头的防盗门，这种门锁在消防员们看来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小玩意儿，手起锤落，轻轻松松两下就给他们凿开了。
撬坏的锁舌自动滑开，消防员顺势打开了二楼的房门。
下一秒，成群的苍蝇像是受惊的乌云般冲天而起，朝着屋顶扑去。
与此同时，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直接把可怜的消防员给熏了个倒仰。
那味道实在是太冲太冲了，比一楼闻到的浓郁了何止十倍。
就连明显已有了飞跃性进步的小林警官也一时间没能遭住这可怕的腐臭味的冲击，一张小脸清白如纸，喉结上下翻滚，酸水直冲嗓子眼，眼看着就憋不住要吐出来了。
“要吐可以，到外面去吐。”
柳弈只来得及吩咐这么一句，林郁清和两个消防员就争先恐后冲下楼梯，奔出古董店，蹲在小巷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而此时的柳弈和戚山雨根本没空关注那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三人了。
他们在二楼这个房间的门口，手电往里面一打，一眼就看到了那具挂在半空中的恐怖尸首。
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
一条套索从吊扇上垂落下来，挂在尸首的脖子上。
就算没有那直冲脑门的恶臭，这场面也足以成为任何一个人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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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星期四。
午夜一点二十五分。
江晓原苦着脸走进煜琇阁的正门，一闻到那味道，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小江同学当然是被柳弈一个电话从梦乡里挖起来，着急忙慌的就赶来出外勤的。
就算柳弈和戚山雨是各自领域的精英，面对一个疑似缢死多日的现场，也不是区区小猫两三只就能独自处理的。
于是小戚警官往市局打了个电话，柳弈也叫来了法研所今晚的值班法医，顺带还把学生给抓了过来。
江晓原自己没车，只能三更半夜站在路口打滴滴，赶到时已是最晚的那个了。
“小江，上二楼。”
在一楼负责检查店铺内监控的几位警官当然认得江晓原，有人抬手朝楼梯一指，告诉他该往哪里去。
江晓原苦着脸朝楼梯走，经过柜台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上面什么情况？烂得有多厉害？”
他要提前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
“就一具。”
给他指路的警察一摊手，“还行，没烂得多厉害。”
就在江晓原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又很贴心地补充道：“不过脸被蛆啃得差不多了。”
小江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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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自然学家卡尔.冯.林奈曾经说过，“三只苍蝇吃掉一具马尸的速度和一头狮子一样快”。
虽然这句话略有夸张，但蛆虫在几天时间内吃光一具遗体完全不成问题。
时值初冬，如果是在北方，冬天昆虫入土越冬蛰伏，对遗体的破坏自然相对较轻甚至完全不会出现。
然而这里偏偏是气候温暖湿润，各种昆虫活动尤其活跃的华南地区，加之今年是个暖冬，时序都踏入十二月了，白天的最高气温还有二十多度，对苍蝇的生长繁殖毫无影响。
江晓原走进二楼的房间时，柳弈和沈青竹已经在戚山雨等人的协助下将死者的遗体从电扇上取下，平放在了地板上。
剪断的绳结就搁在尸体颈旁，还没装袋。
“老板。”
江晓原忍住鼻前骤然浓烈起来的腐臭味，闷声闷气的叫了一声。
“来得正好。”
柳弈抬头朝江晓原看了一眼，招招手，“来帮忙，我们要把他身上的蛆虫尽量全都采集起来。”
江晓原的喉头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往大腿上掐了一把，做足心理准备，走到柳弈旁边。
就如同楼下那位“好心”的警官所说的那样，吊在二楼的男尸已被蛆虫啃食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生前的长相了。
苍蝇一般喜欢在尸体的“开口”处产卵，比如口腔、鼻子、耳朵、肛门等“腔隙”。
这对法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知识点，往往也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比如说，假如法医在某具尸体腹壁上的某个部位发现有大量的蛆虫盘踞，那么就可以高度怀疑蛆虫们聚集的地方就是伤口的所在了。
而此时，躺在地上的这具遗体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一个男性，然而他的嘴巴、鼻子、脸颊、眼球等软组织几乎被吃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一团挤在一起蠕动的白花花圆滚滚的肥蛆。
一旁的沈青竹递给江晓原一个大塑料罐和一把镊子，然后自己拿起另一套装备，“小江，咱们动手吧。”
明明是在人们的刻板印象里一般都会很害怕虫子的女孩子，沈青竹现在的表情却分外淡定，一点都没有露出厌恶畏惧退缩之类的情绪。
江晓原在心中暗暗“瑞思拜”了一下，并接过瓶子，开始往里面夹蛆虫。
“对了老板。”
一边夹虫子，小江同学一边问他老板，“你怎么知道这里死了人的？是闻到了尸臭味吗？”
这时柳弈正站在一张桌子前忙着给好几样东西刷指纹，听到江晓原的提问，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那倒不是。”
随后他解释道，当时这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满室腐臭虽然从门缝里逸散到了一楼，倒也没浓烈到飘到屋外面也能闻到的程度。
江晓原更好奇了:“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对啊，柳哥你刚才让我们叫消防来破门时我就想问了！”
林郁清也很好奇，“你刚才只是爬上去看了看门那边的气窗吧？不是说什么都看不见吗？你是怎么知道二楼挂着个死人的？”
“因为我看到气窗的窗棱上有苍蝇吐的血痕。”
林郁清：“？？”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完全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哎呦！”
反倒是外表看不太出来实际上成绩还不错的江晓原同学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原来如此！”
小林警官求知若渴，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柳弈干脆走到窗户边，招手让林郁清过来看。
其他人——不管是警察还是法医，眼见着有随堂实践的机会，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围拢过来，听柳弈现场讲解。
“比起一楼的气窗，这里更多也更明显。”
柳主任说着，打亮手电筒，将光照到了窗台上，指点众人仔细观察上面的痕迹。
这栋宅子很有些年头了，窗台上的墙灰几乎全都剥落了，露出了下面颗粒感明显的粗糙的灰色麻石。
因为石头的颜色比较深，外加这里灯光的实在算不得好，众人要非常认真的看，才能循着电筒光的指引，看到麻石上星星点点的暗褐色的痕迹。
这些痕迹呈长条状，有长有短，但共同的特点就是都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且角度极其不规律，朝哪个方向的都有，有一根还带了个明显的U字转弯。
当然，在混乱细碎的线状痕迹中还夹杂着一些大如针尖的小点状物，通常呈暗褐色，同样散在而无规律，形状呈圆形、椭圆形或者细小的逗号，二者综合在一起看，有点儿像美术启蒙班的小朋友会玩的那种扒拉水彩笔笔尖的喷墨画。
“这就是苍蝇吐出来的血迹。”
柳弈解释道。
“苍蝇会从胃里吐出消化液，将尸体的软组织融化成肉汤以后再吸进胃里，而且还有飞到哪里吐到哪里的习惯，也就是说它们会把吞进肚子里的肉汤重新吐出来，所以在苍蝇群集的陈尸现场，很容易就能找到这种苍蝇吐血的痕迹。”
他顿了顿：
“因为它们每次吐出来的都是一小颗一小颗的血珠，所以如果是边飞边吐，血迹就呈现这种细如发丝的线状，每一条血线都是它们的飞行轨迹；如果是停下来再吐，那小颗粒状的血滴就会变成一个个小小的血点了。”

第173章 6.Insidious-32
在满足了求知欲后，众人又回到各自的岗位，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夹了一会儿蛆虫后，江晓原又忍不住开口提问了，“老板，这人大约死了多长时间啊？”
虽然他的本意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但这也是现场每一个警官都非常想要知道的问题。
众人又将目光投到了柳弈身上。
“我想……应该还不到三天吧。”
柳弈给出了一个回答。
“……可是……”
江晓原略一犹豫，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就这腐烂程度，看起来不止三天啊。”
小江同学跟着柳弈也没少接触大案要案，尸体看多了，多少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因为柳弈说出的答案与他心里预想的有出入，让他在惊讶之余，也感到疑惑。
柳弈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判断依据，反而反问江晓原：“哦？你怎么会这么想？”
“现在怎么着也是冬天了……呃……”
他一想到白天二十多度的气温，感觉用“冬天”来形容这天气连冬天都要委屈，于是换了个更委婉些的说法，“呃，毕竟现在好歹凉快了不少，我想尸体的腐败速度也应该会慢一点吧？”
江晓原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倒很利索，这会儿已经捡了小半罐的蛆虫，眼看着身强体健的那些已经固呦着快要爬到瓶口了，便冷酷无情地用力晃悠了几下瓶子，让蛆虫们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江晓原放下镊子，掀开死者上衣的下摆，露出了他的肚子，“但看这尸绿的范围，我觉得应该超过三天了。”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尸体的腹部有一块明显的瘀斑，以下腹接近腹股沟的那一块区域最为明显，边界已经蔓延到剑突下缘，呈深褐色，仔细看还隐隐有些泛着肮脏的污绿。
这不是在尸体上十分常见的尸斑，也不是生前磕碰的淤青，而是一种名为“腐败绿斑”的特殊斑块。
它是由肠管中产生的腐败气体中的硫化氢与血红蛋白结合成绿色的硫化血红蛋白所致。
这种标志性的腐败绿斑在盛夏时节因为腐败发生得早而大约会在半天后就出现，而在二十度左右的春秋季节则会延迟到两天左右，冬天则一般要在三天后才看到较为明显的腐败绿斑，
这些绿斑开始时为更接近淤青的淡绿色，以后逐渐变为深绿色，中间部分颜色较深，边缘界线不明显。
因为回盲部的粪便较容易堆积，腐败分解也是最早开始的，所以尸绿起初多出现在右下腹，而后随着尸体腐败的发展，腐败绿斑逐渐发展到全腹部以至全身，颜色也会由绿色变为褐色乃至黑色。
就凭这强烈的腐臭味和肚腹上的腐败绿斑的规模来看，小江同学觉得这人死了至少得有三天以上了。
“嗯，分析得不错。”
柳弈给了自己的学生一个肯定的评价。
江晓原挺直了背，紧张地看着柳弈。
他知道对方定然还有话要说。
果然，柳弈继续说道：“不过你忽略了蛆虫在尸体上大量繁殖时对温度产生的影响。”
江晓原睁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表情看起来有点傻。
连沈青竹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惊讶地盯着柳弈。
柳弈干脆给出了一个很直接的建议：“你们可以把手指插进蛆虫堆里试试。”
既然选择了把法医当职业，那就没有神经纤细的余地，加之两人蹲在腐尸旁捡蛆捡了这么久，不管是尸体的恶臭还是蛆虫在肉里蠕动的模样都习惯了，这会儿也不嫌腌臜，果然就伸出一根手指，直接就插进了死者的嘴里。
照理说，不管是死了三天还是四天，这会儿尸体怎么着也该降到室温了。
然而，二人惊讶的发现，死者的口腔是温的，温度甚至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到他们的皮肤上，感觉简直就跟摸到了活人的皮肉似的。
“！！”
江晓原和沈青竹震惊地互相对视。
“这……到底几度？”
沈青竹难以置信。
她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体温计，将探针插入尸体的口腔。
读数很快就出来了。
——35.6℃。
“居然接近三十六度！”
沈青竹震惊地脱口而出。
“嗯，这还是他嘴里的蛆虫数量不够多，而且尸体还暴露在开放空间里。”
柳弈对这个数据一点都不惊讶，向两人解释道：“如果是那种专门饲养蛆虫的培养基，在蛆虫的进食巅峰期的温度甚至可以高达五十摄氏度以上。”
江晓原和沈青竹都露出了又学到了新知识的表情。
“因为蛆虫在取食期消化食物的产热很明显，而热量又会令尸体的腐败增快，所以长了蛆的遗体，再通过腐败征象判断死亡时间就很容易出现较大的误差。”
柳弈微笑道：“就像小江你刚才给出的答案那样。”
江晓原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要摸鼻子，又因为两手脏得很而作罢，“那应该怎么办？”
柳弈的目光落到被小江同学放到地上的罐子上。
就在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好几条虫子们又锲而不舍地爬到了瓶口，眼瞅着就要越狱成功了。
柳弈笑了笑，回答：“当然是问那些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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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上的虫子收集得差不多了，柳弈让江晓原先把两瓶子蛆虫带回法研所做预处理。
“用七十度的水将其中一瓶的虫子全部烫死，然后挑出最长的三十条，测一下它们的体长。”
柳弈交代道：“另一瓶的先留着，以防你操作不当出了问题，我们回去还能挽救。”
江晓原一脸受伤，“老板，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我总不至于不靠谱到连处理几条虫子都出问题吧？”
“嗯。”
柳弈给了他“但愿如此”的眼神让爱徒自己体会，“冯铃她人就在法研所，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问她，知道吗？”
……
打发走爱徒之后，柳弈和沈青竹开始做现场的收尾工作，最后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细节。
这时楼下的警官也上来了。
他站在二楼房间的门口，对两人说道：“下面搞定了，监控设备和电脑硬盘我们都拆下来了。”
顿了顿，警官又补充道：
“后门的监控只拍到于弘业在11月27日深夜进门的一幕，而店里的监控对着柜台，暂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柳弈闻言，下意识朝戚山雨看过去，而戚山雨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同一秒转头，两人的目光准确地碰在了一起。
“……你觉得是吗？”
戚山雨没有前后文地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柳弈却毫无障碍地听懂了。
他蹙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还不太好说。”
听到他的回答后，戚山雨的表情显得愈发严峻了。
柳弈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挂在电扇下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的？
从现场情况来看，确实很像自杀。
虽然男尸的身上——尤其是五官的各个开口里长满了蛆虫，尸体也开始腐败了，但身为一个经验老到的法医，柳弈还是能从基础的外观尸检中看出他是否还有其他明显的可疑外伤的。
他没有在死者身上发现其他伤口，脖子上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的勒痕也是很标志性的悬吊式缢沟，地上有被踢翻的板凳——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者在书桌上留下了一封完全是手写的遗书。
遗书的落款是店主于弘业。
可能是身为古董店老板，在书画上也有些造诣的关系，于弘业的字迹倒是相当的漂亮，只是可能因为写字时心绪激荡难平，他的比划带着很明显的颤抖，有两处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度，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
遗书上的内容很直白，于弘业说自己这些年来一直为了生意奔忙，身心疲惫，感觉自己生活已然没有了意义，越想越难受，决定结束自己庸碌的一生。
他在遗书里向续弦的妻子道歉，说自己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两个孩子。
同时还在后半段用了相当的篇幅交代了他给妻子留了足够他们三口继续优渥生活的遗产，同时含糊地用约莫只有夫妻两人才懂的方式告知了对方他把钱放在了哪里，并且希望妻子看在二人这些年的情分上好好照顾好两个孩子，特别是自己跟前妻留下的长子。
最后，于弘业还叮嘱了一句，说华国是个“伤心地”，他在这里有太多辛酸的记忆，所以希望妻子和小孩既然已经离开，最好就别回来了，好好地在国外生活下去。
显然，如此详细的一份手写遗书很难伪造。
有遗书的情况下，自杀的概率便很高了。
但与此同时，柳弈和戚山雨又怎么看怎么感觉遗书的最后一段不太对劲。
死去的于弘业只是一个古董店店主，从警方查到的有关他的过往来看，他最大的挫折便是前妻死于乳腺癌而已。
对一个人至中年已经能实现财务自由的店主来说，实在很难想象为什么会用“伤心地”来形容生他养他的地方，还得在死前都不忘叮嘱妻子“离开了就别回来了”。

第174章 6.Insidious-33
如果让戚山雨自己来分析，他会觉得“煜琇阁”古董店老板于弘业最后那段“遗言”明显有猫腻。
他感觉与其说那是劝说，倒不如说更像是警告，隐晦地提醒他的妻子“国内”对他们一家而言已经不安全了，让她带着儿女避居国外，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能让一个有家有业的“成功人士”匆忙将家小送到东南亚岛国，并且自己在国内选择自杀的，必定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厌世”。
然而目前他们还没有找到“他杀”的证据，更无法锁定任何犯罪嫌疑人，甚至连于弘业真正的寻短见的理由都还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戚山雨将视线转向敛尸袋里的遗骸，神色凝重。
这案子真是越查越复杂，随着涉案人员的增加，他总觉得这案子的起因远远不仅仅只是一桩入室抢劫……
戚山雨正想得入神，忽然毫无由来地感到前额似被一根无形的小针给刺了一下，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小戚警官猝然一个抬头，目光正正好地对上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那是这个房间唯一一扇窗户，也是柳弈带他们去看苍蝇吐血痕迹的地方。
这扇窗外头对着一片低矮的民居，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就是一个农贸市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苍蝇能如此迅速的赶到死亡现场，还有蛆虫为什么多到能将人脸吃到千疮百孔了。
戚山雨：“……”
他的目光落到窗外那天被幢幢矮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中，试图找到那令他头发发麻的奇怪针刺感的来源。
“怎么了？”
柳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小戚，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
戚山雨给了一个十分含糊的回答，但眼睛始终没有挪开。
柳弈蹙起眉，“你这表情有点儿不对啊，到底怎么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
对柳弈，戚山雨从来不会有所隐瞒，总是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就说什么，“……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有人’？”
柳弈一边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定语，一边凑到窗旁，推开窗扉，伸头往外看了看。
这里毕竟是建筑物密度很高的老城区，视野所及确实有好几栋民宅。
此时已是凌晨，为免扰民乃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警官们的调查活动都很低调，除了封了这条胡同的入口之外，既没架灯也没拉警笛，附近睡得正香的居民甚至不会察觉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发生了命案。
在柳弈看来，这会儿肉眼所及的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灯瞎火的，显然住户已沉入梦乡，偶有一两扇还亮着灯的，也是拉着窗帘，不像是在注意他们这边的活动的样子。
尽管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柳弈向来信任恋人的直觉。
“这里能盯梢的地方太多了。”
柳弈转向戚山雨，背对窗户，迅速说道：“我们把遗体和证据都先带回法研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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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他娘的，那警察头顶长了眼睛吗？这也太敏锐了吧！”
正对煜琇阁大约五十米的一栋稍高些的民宅三楼的某扇百叶窗的窗户后，一个男人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朝裸露的水泥地板呸了口唾沫星子。
因为楼身开裂明显被判定为危房，原本住在这栋宅子里的住户全都搬走了，宅子也基本清空了。
然而此时有两个人，也不知是怎么拿到的这里的钥匙，正蹲在空无一物的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没有开灯，在一片黑暗中靠带夜视功能的望远镜，隔空窥视煜琇阁内部的动态。
“我们没开灯，他们发现不了。”
旁边的另一个人语气平淡，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语毕，他朝自己的同伴冷冷瞥了一眼，“倒是你，确定‘手尾’都收拾干净了吗？”
被问到话的男人浑身一颤，神色莫名有些紧张。
“放、放心吧老板！”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他却还是有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浑身汗毛倒竖，回话时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我当时就在于弘业旁边，一直盯着他呢……他没机会搞小动作的！”
“那现场呢？”
男人又问：“不会被警察怀疑吧？”
“……不、不会的……”
被问话的那人神色更紧张了。
“我进去的时候穿着鞋套，也戴了手套……而且也检查过监控了——肯定没拍到我进屋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看了于弘业的遗书，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警察绝对不会看出问题的！”
男人冷峻的神色这才略有缓和。
但他的好脸色也不过仅仅只维持了两秒钟，就又沉了下去，“‘那家伙’还没找到吗？”
“……！！”
属下被问得冷汗都下来了。
足足五秒钟的尴尬而诡异的沉默后，那人才嗫嚅着答道：“没想到他这么会躲……”
顿了顿，他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不过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现在卫进和于弘业都死了，我不信他还有哪里可以躲！”
男人闻言，冷冷地瞥了无能的属下一眼，“抓紧时间，不要让警察那边抢先了……你知道为什么。”
对方用力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男人不说话了，只举起望远镜，继续隔着深邃的夜空观察远处那栋小楼的情况。
只不过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二楼的警察和法医已经带着吊死的男尸离开了房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男人嘴唇嗫嚅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吐字也十分含糊。
他的属下竖起耳朵战战兢兢地听着，也只听到了模糊的几个字——“东西……要找回来……”
“对了老板……”
属下觑着他老板的表情，试探着问了一句，“车荣华那边……要怎么处理？”
他问得是住在花园街别墅区19栋的车荣华车老板。
在他看来，事情会搞成这样，都是因为车荣华口风不密，做事不靠谱害的。
假如他没让那两个“二五仔”知道“东西”放在他家的话，根本就不会引发后续诸多麻烦，也就不必他们冒着被警察抓到的巨大风险，千辛万苦收拾这么个烂摊子了。
——既然连于弘业都死了，那么车荣华凭什么还能活蹦乱跳做他的运输公司大老板，日子过得比他们这些累死累活做脏事恶事的还滋润？
在强烈的妒忌心下，他忍不住向老板提出建议，“要不，让大钧那边给收拾一下，弄成个意外什么的……”
“你少自作主张！”
男人冷声呵斥，“车荣华的运输公司我留着还有大用，暂时不能动他！”
语毕，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而且现在警察正盯着车荣华呢，不能让他在这节骨眼上出事，知道了吗！？”
最后四个字，他的音调猝然提高，语气也分外凌厉。
旁边那人又是一个激灵，随即点头如捣蒜，闭紧嘴巴，不敢再胡乱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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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星期四，凌晨四点三十分。
柳弈和沈青竹带着死者的遗体和一大堆现场搜集来的物证回了法研所，而戚山雨和林郁清等人则返回市局。
即便人是铁打的也不可能一直连轴转，因为他们相当于开了个通宵的大夜班，按照规定是可以休息半天，下午再返回工作岗位的。
昨天陪着戚山雨在外跑了一天，又折腾到这个点儿，自问“上了年纪”的柳主任实在有点儿遭不住了。
他把白天的工作暂时交给冯铃负责，然后放走了江晓原和沈青竹，自己则到值班室配备的淋浴间洗了个澡，然后把自己反锁进办公室里，展开沙发床，打算多少先补一会儿觉，接下来那一大堆事儿都等他睡醒了再忙活。
后脑堪堪落到枕头上，疲惫感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吞没。
柳弈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几乎就要直接昏过去了。
他靠意志力抵御着几近秒睡的强烈困意，顽强地掏出了手机，点开微信，给戚山雨发了一条吐字有些含糊的语音：“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小戚，我们下午见。”
说完，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到枕头旁，闭上眼睛，没到六十秒便已然沉入了无梦的深眠之中。
……
柳弈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已经是早上十点二十分了。
也多亏了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高，就算时长不够，也足以解乏了。
冯铃等人都知道他在主任办公室补眠，既然在这个过程中没人来敲门，那就证明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非要他拿主意的要紧事儿了。
柳弈摸过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了戚山雨昨天凌晨五点多给他发的回信。
他的恋人先回应了他的叮嘱，承诺会抓紧时间好好休息，然后又问他今天下午能不能安排那具疑似自缢身亡的男尸的尸检，如果可以，他会过来盯台。
柳弈飞快地在对话框里敲了“没问题，你下午两点过来吧”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因为通常戚山雨在忙的时候不会频繁看手机，这条微信肯定要隔老久才会有回复，于是柳弈也不着急。
他先到值班房的盥洗室洗漱一番，再脱下被他睡皱的衣服，换上一件干净的新衬衣，套上白大褂，梳好头发，就又从熬夜的狼狈社畜变回了平日里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了。

第175章 6.Insidious-34
整理好仪容后，柳弈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没几个人，显然大家这会儿都在忙。
冯铃倒是在的，她正拿着一份她们组的鉴定书初稿一边看一边批改，旁边坐着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诚惶诚恐地等着她的评价。
看到柳弈进来，冯铃朝他点了点头，“小江一个小时前就回来了，现在人在三号解剖室里捣鼓他拿回来的那些虫子。”
柳弈朝冯铃道了谢，转身往三号解剖室去了。
果然，解剖室里亮着灯，江晓原同学猫在角落的一张长桌上，旁边堆了一大堆东西，努力地写写画画，一副忙碌得很的样子。
“小江。”
柳弈开口道。
江晓原抬头，看到来人是他老板，顿时眉开眼笑，献宝似的递上了自己正在写的东西，请他过目。
柳弈低头一看，入目首先便是一组熟悉的公式：
【K1=NT，K2=N（T-C）】
随后是关于这个公式的运算过程，最后一行是结论：
【N=1390.865&#247;20.1=69.20（h）】
柳弈一挑眉，“你算出来了？”
“嗯！”
小江同学一脸自信。
他没告诉柳弈，昨天他提前回来后就第一时间找到了回法研所备班的冯铃，也不管那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正常人都该在休息的凌晨，硬是虚心求教让冯老师指导他怎么用蛆虫长度推算尸体死亡时间。
毕竟这玩意儿虽然在学校里教过，但实际运用到案子里还是第一次，小江同学心里没底儿，便只好赶在柳弈回来前仔细问明细节。
因为满脑子都是“还有好多蛆虫等我回来”，江晓原昨晚补眠也没补安稳。
他只堪堪睡了四个小时，又在单位楼下的快餐店随便呼噜了碗拌面，就急不可待地回到科里，带着许多书扎进三号解剖室，一直忙活到现在。
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现在，当江晓原把“功课”漂漂亮亮地摆在柳弈面前时，内心那个骄傲自豪的劲儿，如果有一条尾巴，准能翘到天上去。
柳弈没有急着评价答案对错。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江晓原身旁坐下，“好，我们从头来看一下你的这个结果。”
小江同学咽了口唾沫，用力地点头。
柳弈问：“第一个问题，你处死的蛆虫在哪里？”
“哦、哦！在这儿呢！”
小江同学连忙扒拉出了一个硬纸板，放到柳弈面前，“我烫了一百多条，晾干以后仔细分拣过了，这几条确实是最长的！”
三十条死蛆整齐而均匀地排列在底部带有刻度尺的硬纸板上，头尾都被小号的大头针拉直，体长一览无余。
“长度我都记在这里了。”
江晓原拿出一张A4纸，上面记录了三十个数字，只有毫米级的差异，最后得出一个均数——14.75毫米。
“不错。”
柳弈笑了笑，“那么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确定这是哪一种苍蝇的蛆呢？”
“啊，关于这个……”
小江同学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吧，这些蛆真的巨难认，我昨天对着书查了好久都不太敢确定，而且……而且那个见鬼的分龄真的好难……”
——没错。
柳弈暗暗点头。
这才是用蛆虫确定死亡时间的难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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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法医学发展至今，法医昆虫学作为其中一支重要的分科，已经被许多学术泰斗们研究得透透的了，特别是常见的昆虫的在遗体上的发育情况，每一种都有相当准确可靠的公式可供查阅，只要你能认得出是哪一种蛆，就是套个公式做一做四则运算而已。
但关键是，你首先得有本事认出来是哪一种苍蝇的蛆。
全球有四千二百多种蝇类，其中我国有分布的就有五百多种，就更别提鑫海所在的省份常年潮湿温暖，是出了名适合昆虫生长的地方，一年四季几乎都能看到蝇类，在城区活跃的常见品种也得有大几十种，这其中又多有嗜尸的习性。
一只通常仅有一厘米左右的蛆虫，要准确判断它是这几十种里的哪一种，实在是相当为难人的事情。
更何况，法医不止要搞清这是哪一种苍蝇的幼虫，还要分辨这个幼虫处于发育期的哪一个阶段，那里头的学问可就更复杂了。
厚厚一本法医昆虫学参考图鉴，光是蝇类就有大几十页，那种一翻图谱一眼认出这是&#215;&#215;蝇的情况只会在电影电视剧里出现，现实中光是照着书上的图片反复比对就能折腾上许久，而且这个过程中还会经常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不断纠结自己到底认对了没有。
正是因为蛆虫实在太难认了，法医们被逼得没办法，才想出了一个不得已的绝招：
把遗体上发现的蛆虫的原始数据记录下来，然后好吃好喝跟大爷一样供起来，伺候到它们化茧成蝇，再通过辨识度高得多的成年期苍蝇判断它们的品种，并以此逆推发现它们时到底长到什么程度了。
当然，这个方法耗时耗力，也不太合适这种必须在短时间内侦破的案件。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柳弈让江晓原留了一瓶子活蛆，以防真要用上这招时还能找到活的。
现在，柳弈很想知道小江同学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已然正确判断出了这些蛆虫的种类了。
果然，江晓原马上就坦白交代了。
“其实刚才省畜牧兽医局的专家过来帮我们看了，说肯定是丝光绿蝇的蛆虫没错。”
说着，小江同学将《法医昆虫学图鉴》翻到他事先夹了书签的那页，指了指上面那只背部泛着金属绿的苍蝇，“特征都对得上，真的！”
——难怪如此自信，原来是请了外援！
柳弈瞥了小江同学一眼，然后对着图谱上的丝光绿蝇幼虫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定细节无误后，才点了点头，“好，这关算你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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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遗体身上的蛆虫是丝光绿蝇的幼虫之后，一切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常见的嗜尸性昆虫的发育状况都有公式可查，书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丝光绿蝇的活动积温K1=208.80+80.14X。
这里说的活动积温，是指某种蛆虫的某时段内逐日活动温度的总和，简单来理解，就是长到这么长需要多少热量。
而公式里的X就是蛆虫的体长，把江晓原同学辛辛苦苦烫好扎好量好的虫子的平均体长带入进去就能算出，丝光绿蝇发育到14.75厘米时，一共需要1390.865时度。
接下来需要知道的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气温。
这也很简单——因为温度有表可查——直接点开气象局就能找到了。
“最近一周的平均气温是20.1℃。”
江晓原将自己列印出来的表格递给柳弈看，上面有前一周每一天的日均气温，平均下来就是20.1℃了。
根据另一条活动积温公式K1=NT，其中的T是日均气温，而N就是他们需要计算的蛆虫发育到这个体长一共花费的时间了。
于是把先前算出的K1值代入公式，就是江晓原写在最后的【N（时间）=1390.865（时度）&#247;20.1（平均气温）=69.20（小时）】了。
“干得不错。”
柳弈对他徒弟这次的表现十分满意。
“我们采集蛆虫样本的时间是今天午夜一点半左右。”
柳弈继续在江晓原的答案下写上【采集时间：12月1日 01:30AM】几个字。
“往前倒推六十九个小时，也就是11月28日的凌晨四点半左右。”
他接着在下面写下了推理过程，最后标注【推测死亡时间：11月28日 04:30AM】的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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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星期四。
下午两点十五分。
戚山雨比柳弈告诉他的时间早了一刻钟到，正好在走廊里碰上柳弈。
柳弈因地制宜，顺势就把戚山雨拽到拐角的茶水间里，拉着人上上下下审视一番，感觉对方精神确实还好，才笑着摸了摸恋人的脸，满意地说，“看起来你答应我的事说到做到了。”
茶水间在更衣室附近，这边位置相对隐秘，也没有监控，两人倚在流理台前亲密对视的模样不会被第三个人看到。
“嗯，还行，睡了几个小时。”
戚山雨抿了抿唇，神色略显赧然，“不过大家都在忙的时候躲在值班室里补眠，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柳弈是知道他们市局那个值班室环境的。
因为刑警们一旦碰到要紧的案子，连轴转那是常有的事情，平常就算没事也要留人值班以防突发状况需要立刻赶到现场，所以他们的值班室是一直开放的，经常有人进进出出，整日没个消停。
而且值班室里几张上下铺架子床，没有固定的床位，谁需要了自己找个空铺爬上去，到点儿了就起来，那感觉与其说是学校的宿舍，倒不如更像是人来人往的青旅。
如果是军警类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或是从一线调来的警官们，因为从前也是差不多的环境倒是适应良好，换做是林郁清这种从文职半路出家的“菜鸟”，刚来那会儿可真叫一个痛苦。
他以前睡值班室简直没法囫囵睡个安稳觉，每次有人出入都会被惊动，如果碰到个打鼾特别响的，那就更别指望能睡着了。
好在只要有心进步，人都是会成长的。
现在的小林警官已经能沾床就睡，哪怕隔壁鼾声如雷，也干扰不了他分毫了。

第176章 6.Insidious-35
柳弈和戚山雨从茶水间出来，并肩往解剖室走。
“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一边走，柳弈一边询问戚山雨警方的调查进度。
“嗯，有。”
戚山雨回答：“我们发现那黑衣疑犯的踪迹了。”
“哦？”
柳弈立刻来了兴趣，“在哪里？怎么发现的？”
“全靠你们的死亡时间推测。”
戚山雨抿唇，很淡地笑了笑。
接着小戚警官告诉他，虽然他们没有在煜琇阁的店内监控发现异常，但他们调阅了附近好几个民宅或是店铺的监控摄像头，最终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
古董店煜琇阁的斜对面有一家专卖文房四宝和美术用品的连锁式的文具超市，门口有一个防盗监控。
因为监控连接的硬盘的容量问题，监控记录留存的时间是三天——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的硬盘一共可以保存七十六个小时的记录，正好三天零四个小时。
文具超市每天营业到晚上九点，所以当昨天凌晨警察调查现场时，他们当然是早就关门歇业的了，更不可能留人值班。
不过警方考虑到他们门口那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可能对破案有重大的帮助，于是天刚亮就联系了这家门店的经理，终于在七点十五分进入了超市，并从他们的电脑里拷贝到了之前三天的记录。
“哦？”
柳弈问：“是那文具店的监控拍到什么了吗？”
“对。你们推测于弘业的死亡时间是28号凌晨四点半，对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我们在四点到五点那段时间的监控里找到了嫌疑人的影像。”
柳弈一挑眉，“这也太‘险’了。”
“没错。”
戚山雨的语气也十分感慨，“再晚四十五分钟，监控就要被覆盖掉了。”
接着他详细描述了一下监控的内容。
在28日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十五秒到二十三秒的这八秒钟的时间里，一个身材高壮的青年急冲冲地跑过街对面的马路，中途还回头看了一眼。
在镜头最后，他试图横穿马路，差一点被一辆拐弯的小车撞到，好在司机及时刹车，才没有酿成事故。
“这还不如撞上呢！”
听到这里，柳弈撇了撇嘴，“如果撞上了，现在你们就能直接抓人了。”
戚山雨难得听到柳弈如此刻薄的评价，很浅地笑了笑。
柳弈又问：“不过你们能确定那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虽然他对丝光绿蝇的三龄蛆虫很有信心，不过如果只是因为那人在可疑的时间出现在可疑的地点的话，还是有概率搞错了目标的。
“嗯，能确定。”
戚山雨接着解释。
虽然镜头离得有些远，而且它的角度只能拍到男人的头顶和部分额头，但这不是问题，他出现的时间和高大的身材已经足够引起警方的重视了。
于是市局的影像技术人员一早上就猫在电脑前，逐帧逐帧地放大分析，找到了好几样证据，彼此加成，相互验证，足以确定出现在镜头里的就是他们要找的嫌疑人了。
“他的步幅、走路时肩膀和脊柱形成的角度都和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监控拍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戚山雨说道：
“还有他两次都穿了一样的鞋子，手臂上的纹身大小和形状也都相同。”
柳弈服气了：“原来如此。”
就在他想继续提问的时候，解剖室的门从内侧打开了。
“老板，戚警官，你俩进来再继续聊吧。”
开门的是已经穿好了全套“装备”，就差没戴防喷溅面罩的江晓原同学。
他从刚才开始就看到柳弈和戚山雨边走边说话，一路经过解剖室的两扇大窗户，最后停在门外，就这么足足三分钟也没开门进来。
以小江同学对他师父师公的了解，这俩人八成又是聊案情聊得太投入了，才就这么大喇喇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其实还能先进解剖室再说的。
——可恶，他也想听案情啊！
于是江晓原决定加入，第一步就是替他们把门开了。
“哦，对，我们进来再说。”
柳弈倒是一点都不心虚，大大方方地拉了戚山雨的胳膊进了解剖室，江晓原顺势把门给关上了。
“可是你刚才说监控没拍到他的正脸，对吧？”
一进解剖室，柳弈就接着问道：“你们要怎么找他？”
就算现在的人脸识别技术和图像修复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了，但用以识别的关键还是最基本的“三庭五眼”，也就是面部最重要的骨点特征。
然而因为监控角度的问题，文具店只能拍到他的头顶和部分额头，虽然可以通过别的特征证明这就是警方一直在找的嫌疑人，但想要凭此从公安系统的公民资料库里锁定他的身份，还是过于勉强了。
“哦，关于这个……”
戚山雨勾起唇，露出了一个弧度相当明显的浅笑，“我刚才说了他差点儿被一辆小车给撞了，对吧？”
柳弈：“你刚才不是说司机及时刹车了吗？”
“是。”
戚山雨说道：“不过那个人当时很生气，伸手在差点儿肇事的小车的车前盖上用力拍了一下。”
柳弈的眉毛立时高高地挑了起来。
一秒后，他露出了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那你们得祈祷那车主这三天里没洗过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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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星期四。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于弘业的尸检正式开始。
虽然于弘业已经死了三天，腐败外加面部被蛆虫啃食，早就难以看出原本的长相，不过他的指纹还是好的，足以让法医用最简单最快捷也最准确的方式确认他的身份了。
现在，在知道了死者就是古董店煜琇阁的老板于弘业之后，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出他的死因。
“毫无疑问是缢死。”
柳弈给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于弘业的脖子上有一条很明显的缢沟。
该缢沟位于舌骨和甲状软骨之间，缢沟在颈前呈水平状，两侧斜行上升，最后互相接近并在最末一段完全提空，是个经典的U字型。
加上他脖子上的缢沟与现场发现的绳索的宽度一致，圈度也相同，皮肤上的绳索印痕呈规则的麻花状，恰恰是绳子的编织纹理。
除此之外，于弘业的颜面部皮肤可见散在点状出血点；衣服前襟上有口腔唾液流注后干透的痕迹，这是绳索压迫刺激颌下腺分泌增多所致；颈部皮下和肌肉组织出血，甲状软骨上角骨折，颈总动脉内膜横裂并伴有局部出血，这些都能说明他死于缢颈所导致的窒息。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把人勒毙后缢吊尸体的伪装自缢呢？”
旁观尸检过程的戚山雨问道。
虽然他非常信任恋人的业务能力和专业水平，不过身为刑警，他还是有义务要提一提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的。
“不像。”
柳弈两只手都腾不开，于是朝放在一旁方便随时与缢沟形状作对比的编织麻绳抬了抬下巴：
“那绳子的绳结上，有死者的牙印和唾液斑。”
戚山雨顿时明白了。
作为“凶器”的麻绳直径相当粗，表面纹理粗糙，打结时比较困难，因此有人就会在系绳结时手口并用，用牙咬的来辅助打结。
如果是他杀，那么绳结上可能有死者的DNA，却不应该有死者的牙印和唾液斑，有了这个证据，“自杀”的可能性就远比他杀来得大得多了。
“还有，你看这里。”
柳弈侧身让开位置，让戚山雨站到自己旁边，“这条缢沟的边缘和缢沟下方都有明显的皮下出血和摩擦造成的软组织擦挫伤的痕迹对吧？”
他用镊子的尖端隔空点了点尸体颈部的缢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受伤后身体自我修复产生的凝血块和渗出物，说明他上吊时人还是活着的。”
戚山雨懂了，“生活反应。”
“没错。”
柳弈弯起双眼朝戚山雨一笑。
然后他目光在遗体上梭巡一番，又补充道：“而且我暂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可疑的抵抗伤。”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没有他人侵入的证据，没有抵抗或搏斗痕迹。
死者衣着完整，身上找不到抵抗伤，也没有遭到拖拽拉扯的迹象，还发现了疑似用来“垫脚”的翻倒的板凳。
最重要的是于弘业留在现场的那封语意明晰，内容完整的手写遗书。
技术组已经与于弘业店里的出入货登记本上的字迹对比过了，还搞来了他在街道办事处那儿留下的签名，虽然正式的鉴定书还没发出来，但他遗书上的字迹和书写习惯和日常文书上的并无差别，签名也是本人留的，故而可以认为伪造遗书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再加上现在柳弈这边的尸检结果也支持死者是上吊自缢而死的，于弘业“自杀”的结论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那黑衣人会刚好在28日凌晨出现在煜琇阁附近？”
江晓原积极参与推理，这时举起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他又是去干什么的？”

第177章 6.Insidious-36
“文具店的监控有拍到嫌疑人出入煜琇阁吗？”
因为没亲眼看过那段监控，所以柳弈先向戚山雨确认了一下重点。
“没有。”
戚山雨回答。
文具店在煜琇阁的斜对面，监控无法拍到煜琇阁的正门，不过从男人移动的方向来看，他确实在于弘业的推测死亡时间段内从煜琇阁的那边往反方向移动，且脚步匆忙，肢体语言很容易给人一种“逃离”的感觉。
当然，只凭监控的内容，仅可证明那嫌疑人在附近出没过。
但他进没进古董店煜琇阁，在目前还没有发现有力证据的情况下，确实只能等到逮着当事人之后才能从他口中问出准信了。
于弘业的尸检十分顺利。
在完成了胸腔各大脏器的检查后，柳弈离断了死者的食道、胃部和十二指肠段，将它们放到了托盘上。
尸检的常规项目必定包含有死者的消化道检查。
特别是胃部，法医们通常能从胃里的食糜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并且从中得到诸如他的饮食习惯、可能的就餐地点，乃至经济状况、生活环境等许多细节。
不过这次柳弈剪开死者的胃部时没有发现食糜——这说明死者起码在死前六个小时内没有吃过食物。
但他却找到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一颗胶囊。”
柳弈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黏在已经开始自溶的胃粘膜上的一颗蓝白相间的胶囊，将它放在了弯盘上。
江晓原端着相机凑过来，一边熟练地放比例尺拍照，一边疑惑道：“他都要上吊自杀了，死前还嗑药干嘛？”
说完他又立刻为死者的行为想了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安眠药或者镇定剂什么的，吃了没死得那么痛苦？”
“可这明显是一颗肠溶胶囊。”
柳弈用镊子的尖端轻轻扒拉弯盘里的小药粒。
即便是在开始腐败的胃部呆了三天有余，这科胶囊的外观还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破损和变形，虽然外壁已经软化，却还没开始溶解。
能在胃酸里保持外形不溶解的胶囊外壳大多数是肠溶性质的，柳弈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人非要在死前磕一颗明显等不到它消化的肠溶胶囊不可。
“嗨呀，于弘业是个卖古董的，分不清肠溶和胃溶的差别实在太正常了！”
小江同学倒不是胆大包天到竟敢和他老板抬杠，而是真真切切的亲身经历。
但凡职业里沾“医”的，别说是法医，哪怕只是个兽医，都难免被各路亲戚朋友逮着咨询病情，光是叔伯姨妈的体检报告一年就能看上十几二十份。
江晓原家里亲戚多，现在交了个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的本地女友，顿时准亲戚的数量直接翻倍，被问得多了，他已经非常有心得了——大部分人能照着药盒上的标签规范用药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不会看说明书，甚至连药名都记不住。
“……真是这样吗？”
虽然小江同学说得很有道理，但柳弈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重新用镊子夹起碗盘上的蓝白色胶囊，将它举到灯下仔细地看。
灯光穿透薄而软的胶囊壁，将内容物的轮廓浅浅透出。
柳弈的神色顿时变了。
“里面有东西！”
他将胶囊放回到盘子里，两手各持一把镊子，左右开弓，轻轻几下，便将胶囊的外壳左右分开了。
里面不是药粉，而是一张小小的纸卷。
这展开实在太惊人了，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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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三天前。
11月28日，星期一。
凌晨二点二十五分。
其实当于弘业在自己的店里看到那个右侧鼻翼有一颗黑痦子的男人时，他就知道自己这次必定是活不成的了。
这个黑痦子男名义上是个开小货车的司机，实际上却是专门帮某些人“善后”的“清道夫”，现在他亲自上门，便意味着他成了那颗应该被清理掉的废棋了。
虽然在此之前于老板已然有了非常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所以匆忙将妻儿送到了国外，并提醒对方短时间内不要回国了，但说真的，能活下来谁又想死呢？特别是他还是家资过亿的有钱人时，就更加惜命了。
——怪只怪他当初太贪心，跟“那群人”搅和在了一起！
于弘业悔不当初。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不管自己如何挣扎都是死路一条，差别只在于是死于“强盗抢劫”还是“厌世自杀”而已。
“于老板，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黑痦子男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熟练地转着一把蝴蝶刀，锋利的刀锋此刻真像穿花蝴蝶般在他的指间上下翻飞，粼粼闪着渗人的寒光。
他们在这里对峙了整整两个小时，于弘业尝试了自己能想到的任何方法，希望对方——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希望黑痦子男服务的“那个人”能放过自己。
然而他只得到了一个“于老板，你识趣一点，给大家都省点时间不好吗？”的回答。
“好了，于老板，你想好怎么死没有？”
眼看已经快要两点半了，黑痦子男的不耐烦愈来愈明显。
“老实说吧，于老板，我其实更希望你快点说‘我不肯死’。”
男人举起刀子，在距离自己的喉咙只有一厘米的地方比划了一个危险至极的“切割”的姿势。
“这样我就可以切开你的喉咙，让你死得干干净净了。”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对自己描述的那个杀人场面充满期待，双眼在灯光下闪动着阴鸷的寒光，“你要是选这条路，我在杀了你之后就能拿上一大笔钱远走高飞——如果动作快点，天亮前我就在海上了！”
他笑了起来，“你的尸体还在这里烂着呢，我就已经在东南亚的某个岛上花天酒地当我的土皇帝了！就算是华国的警察都拿我没办法，哈哈哈哈！”
黑痦子男用商量的口吻笑道：“于老板，你说我去哪里好呢？孟老？交趾？大马？真腊？吕宋？”
他顿了顿，“还是说……暹罗？”
于弘业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对方的意思实在在明显不过了。
他在警告于弘业，他们知道他妻小的下落，不止知道，而且即便他的家人已经逃到了国外，也依旧在他们势力可及的范围内。
换而言之，若是他乖乖听话倒也罢了，如果非要他出手杀人，那么当他不得不因此连夜逃亡海外时，他的妻子、儿子和女儿也会就此变成他的狩猎目标。
要知道东南亚的岛国治安可不比国内。
他们在华国都尚且敢杀人灭口，在国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果然，这时黑痦子男用自言自语的语气道：“听说在暹罗，就算背后中刀也能被那里的警察当成‘自杀’……多好玩啊，好想试试啊！”
于弘业颤抖着嘴唇，用几近悲鸣的声音呜噎道：
“……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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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要让于弘业自杀，那么死亡现场就要布置得天衣无缝才行。
于是黑痦子男让于弘业留下一封遗书，必须表意清晰，不能引起警方的任何怀疑。
“我大老粗一个，没读过书，不懂你们那些文化人的玩意儿。”
黑痦子男紧迫盯人，不给于弘业一点儿做小动作的机会，“不过我脑子还挺机灵的，你要是敢在遗书里搞什么小动作，我保证你死了都会后悔！”
说着，他拿过于弘业的皮夹，抽出夹层里的全家福，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啧啧两声，“老婆挺漂亮的……床上那滋味，一定不错吧？”
“我知道了！我听话、我听话！”
于弘业冷汗直流，又无计可施。
他一边承诺，一边在桌前坐下，提笔开始写遗书。
然而他仿佛突然得了帕金森，手抖得不成样子，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啊！！”
“遗书”的“书”字上那一点戳破了薄薄的信纸，于弘业发出了一声愤懑的哀鸣，一把撕烂了破掉的信纸，狠狠地揉皱成了一团。
旁观的黑痦子男忍不住了，“于老板，你到底能不能写？”
“我、我焦虑症发作了……手、手就会抖……这不受我控制啊！”
于弘业也很崩溃。
黑痦子男眼神愈发阴狠，蝴蝶刀“啪”一下打开，眼看就要把“自杀”变成“入室杀人”了。
“等等！等等！”
于弘业大声喊道：“我、我可以吃药！吃了药手就不抖了！”
他说着，当着黑痦子男的面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扭开瓶盖，从中倒出了一粒药丸。
男人冷冷地盯着他，神色十分不耐，但却没有阻止他。
于弘业拿起药瓶，朝房间的角落走去。
那儿放了一套茶具，平常是他忙里偷闲时享受生活时用的，小小的茶罐里装的是一斤接近十万块的名茶。
“动作快点！”
黑痦子男在他身后催促道。
“很、很快的……我很快的……”
于弘业一边应声，一边飞快的捏开手里的胶囊外壳，将一张只有指甲大的小纸塞了进去。

第178章 6.Insidious-37
如果可以，于弘业真正想留下的话实在太多了。
然而黑痦子男盯梢盯得太紧了，他只能将信息简化再简化，。
事实上，于弘业知道警察要找的嫌疑人现在躲在哪里，而那个人恰恰也是黑痦子男和他背后的“老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目标。
身为卫进的老板，他经常让卫进帮忙清点和搬运货物。
因为货物的性质偶尔有些“特殊”，来路也不是那么干净，所谓狡兔三窟，他用来藏东西的地方，有些甚至根本不在他的名下，就算是警察要找，怕是也要花上许多时间。
对于藏匿贵重物品的场所，于弘业通常是把钥匙揣在自己身上的，就算带着雇员出门，也不会给他拿钥匙的机会。
只是大约在一个月前的某个周末，他要到“仓库”清点物品，因为他藏东西的地方有许多大小柜子，需要攀高爬低，以他的年龄和身材相当不便，于是把身手灵活的卫进也一起带了去。
于弘业清楚的记得，那天他开门后把钥匙放在了进门的小茶几上——这是他一向的习惯，人在屋里时钥匙就搁在入口附近一个固定的地方，等离开时再取回顺便确保自己记得锁门。
当天一切顺利。
然而等他回到家时，才发现钥匙顶部的装饰花纹里竟然镶嵌了一颗比芝麻还小的蓝色的硬塑料。
在古董旧物这行干久了，不可能不接触“西贝货”，自然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造假的工艺。
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技术叫“翻模”，常常会使用这样便宜、容易获得且固形迅速的聚乙烯材料。
于弘业在看到蓝色的塑料粒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他的钥匙被人翻模了，且有机会干这事的只有今天跟他一块儿呆在那个小房间里的卫进而已。
不过于弘业是个老江湖，向来十分沉得住气，并没有立刻就拆穿卫进的把戏，反而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现，对卫进的态度一切如常，只在第二天在“仓库”门外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彼时他不过是想来个人赃并获罢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于弘业的预料。
卫进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藏在“仓库”里的值钱货，他和他的同伙胃口太大，大到胆敢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染指不该染指的东西。
现在于弘业知道“那个人”就躲在那间小屋子里，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一样在里面避风头。
本来于弘业可以把他交给黑痦子男和他的“老板”，但他清楚，即便他这么做，黑痦子男和他背后的势力也不可能放过他。
如今之计，只有让警方先一步逮住“那个人”，让他招出一切，那么说不准警察能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住那个连他都不知道真实的身份的幕后“老板”。
也只有如此，他远在异国的妻小才有可能平安——这也是穷途末路的于弘业现在唯一的指望了。
——只是这方法有用吗？
——药丸真的不会化掉吗？
——警察能看懂他的留言吗？
怀抱着微小到甚至可以成为渺茫的希望，于弘业借着倒水的机会，试着将胶囊的外壳套回去。
但他实在太紧张了，薄薄的两半壳子怎么都对不准。
为了不让黑痦子男起疑，他故意将假装手抖没拿稳杯子。
瓷杯“啪”一下掉在了地上，应声而碎。
“对、对不起！”
于弘业弯腰要去收拾。
“别动！！”
黑痦子男厉声喝止。
于弘业浑身紧绷，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手指滑到几乎要捏不住那两小半的胶囊壳了。
“我来收拾！”
黑痦子男粗暴地一把拉开于弘业，“你站在旁边不准动，别搞花样！”
于弘业点头如捣蒜，背在身后的手指哆嗦着，好不容易终于将掰开的胶囊壳给套了回去。
“等等，你刚才拿的那颗药呢？”
黑痦子男忽然想起这重要的一茬儿，转头看向于弘业，神色不善。
“这、这里……”
于弘业摊开手，让对方看手心里的蓝白色药丸。
黑痦子男用另一个完好的茶杯给他倒了小半杯凉白开，递给于弘业，命令道：“赶紧把药吃了！”
于弘业汗如雨下，但仍然强作镇定，接过杯子，将胶囊塞进嘴里，就着凉水囫囵咽了下去。
——他吞下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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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BA18？”
柳弈勉强辨认着纸上的文字。
胶囊里的纸片材质与于弘业用来写遗书的信纸相同，但一看就是匆匆撕下来的，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字迹笔画很抖，好在还能分辨，可其中的含义，柳弈是一点儿都看不懂。
他茫然地转向戚山雨，“什么意思？”
戚山雨也同样迷惑。
“……说真的，小戚，我以前看侦探小说就最讨厌密码了。”
柳弈小心翼翼地将小纸片尽可能地摊平，示意江晓原拍照，“既然都要想办法留遗言了，就不能写得清楚一点吗！谁知道他们写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江晓原举着相机试图给小纸片一个特写。
但由于纸片是平铺在弯盘上的，被头顶的灯光一照，光滑的金属面反光明显，画面过曝反而令字迹变得不清楚了。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调整相机镜头的角度，拉近焦距，让纸片、字迹连同比例尺清晰的呈现在镜头里。
然后江晓原愣住了。
“……咦？”
他移开相机，凑到弯盘前，睁大眼努力试图分辨上面笔画颤抖的字母，“老板，这上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小点？”
“哪里？”
柳弈和戚山雨一左一右探头去看，动作默契得仿佛复制黏贴。
江晓原回答：“就这个，B和A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点，对吧？”
柳弈和戚山雨仔细一看，果然看到在纸片的皱折中有一个细小的点，像是写字时不经意留下的顿笔。
——但假如这不是无意义的顿笔，而是于弘业刻意点的一点呢？
“如果是这样，这留言是不是应该读作‘NUB.A18’？”
柳弈想了想，“NUB是什么姑且不管，A18……感觉像个序号啊……”
“不不不！”
小江同学在一旁摇头，“我搞不好倒是知道NUB是什么意思呢！！”
他说着，将相机放到一边，摘掉手套，扑到解剖室角落的一张矮柜前——那儿放着他的手机。
“果然！”
几秒后，江晓原奔回来，兴奋地举着手机让柳弈和戚山雨看。
手机上是千度地图，上面是他搜的一个地址——“新世界UB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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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之所以对“新世界UB广场”有印象，是因为他“年纪正好”，而且还恰好是土生土长的鑫海市人。
UB广场在小江同学念中学那会儿曾是年轻人的潮流集散地。
在当年“潮牌”二字还没兴盛的时候，该广场有大量的服装、饰品和玩具的批发零售商店聚集，规模在本市堪称数一数二，且因为款式风格新潮，价钱又便宜，非常受学生党和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欢迎。
江晓原从前就在UB广场买过七八件十块任选的T恤和衬衣，好些现在还躺在他的衣柜里，虽然很少再穿，但也没舍得扔。
只是时过境迁，UB广场早不复昔日辉煌。特别是网购兴盛之后，实体商店大量外迁或是倒闭，曾经有一段时间门庭冷落到要关门歇业的程度。
后来UB广场换了新东家，经过一番整修后重新开业，不仅内部结构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加上了一个全新的前缀，变成了“新世界UB广场”——简称“NUB”。
…… ……
……
12月2日，星期五，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警察从两个方向进入新世界UB广场的A区，消无声息地接近了18号铺面。
说是铺面，其实它根本没有开门，甚至没有装修成“商铺”的模样，若是不看旁边同样格局的店面，看着更像是一排平平无奇的二层民宅中的其中一间。
“A区18号里有人。”
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是市局一名姓章的资深刑警。
此时他正拿着望远镜从远处研究A18的情况。
在观察了许久后，他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有人影闪过，从影子的高度判断，那应该是个身材相当高的成年男性。
在新世界UB广场重新营业后，从前的B区和C区的店面间隔几乎全部拆掉了，划分成了面积更大的区域，专门租赁给舞蹈室、瑜伽馆、按摩房或是健身中心。
只留下A区仍然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仿佛是老式的厂房一般分上下两层，内部间隔成结构和比例几乎完全相同的店铺。因为租金比周边绝大部分地区来得便宜，于是大量出租给网店当成了仓库和带货的直播间来用，生意居然还算红火。
毕竟是楼龄超过三十年的老式商店街了，A区的过道是肉眼可见的狭窄，根本进不了机动车，所以本地的店主们搬货卸货用的都是小推车或者小电驴。
不过A区的过道迷宫是迷宫了点，对准备抓捕疑犯的警察来说反而很有优势——因为如此狭窄的地方，一旦嫌疑犯被警察堵在过道里，就意味着无路可逃了。
眼见人员部署全部到位，章警官通过耳麦向众人发出指示：
“破门，准备抓捕！”

第179章 6.Insidious-38
区云泽出生在云梦大泽的遗址仙岛湖畔的一个小村庄里。
他们家据说祖上同治年间出过举人老爷，也曾是乡里鼎鼎有名的地主，只是到了他爷爷那辈已经穷成了破落户，唯一那点儿耕读传家的尊严也只能体现在给儿孙起个雅致名字的时候了。
因为家境实在贫寒，区云泽也自知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初中毕业就离开老家，跟着几个老乡在外地打拼了。
早年区云泽辗转各地，干过许多行当。
他刨过木花、糊过泥瓦、扎过纸人，甚至在一家规模不大的殡仪馆里当了几个月的洗尸工。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跟着他拜把子的老大到三晋的群山里去“收货”。
本来他以为只是收点儿野参灵芝石斛山药什么的，等到了地头才知道，他们要收的是近些年来村民私挖的古墓里的宝贝。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缺乏相应的知识而不知道害怕，跟着老大走村窜寨的区云泽压根儿没意识到他们正在做的是违法乱纪的买卖，更不知道一个破瓷碗、半块破石头可能就是十年起步的量刑。
后来他跟着老大的时间长了，也渐渐得到了对方的信任。
区云泽开始从“收货”的变成了“下地”的，学着怎么定穴、怎么挖洞、怎么起货，怎么估价、怎么销赃……最终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土夫子。
大约两年前，区云泽的老大在“下地干活”时被当地公安机关逮了个现行，人赃并获之下判得极重，以他那五旬有余的岁数，真不一定还有机会从牢里出来。
不过他老大对兄弟们倒是很有几分义气，并没有供出不在场的那些人的名字，让区云泽逃过了一劫。
本来这些年他在这行里也捞了不少钱 ，在失去了“老大”这个依仗后，就算就此金盆洗手回老家种田，也足够他娶个老婆生一群小孩，下半生当个人人羡慕的富家翁了。
然而人学好要花上一辈子，要学坏却实在太简单了。
这些年区云泽身边的都是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他跟着他们吃喝嫖赌抽样样沾，到手的钱如流水般散出去，全变成了销金窟里的筹码、温柔乡里的嫖资。
手里没钱，偏又习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区云泽受不得穷，只得开始单干。
可土夫子这一行有诸多规矩，一个没有担保人的新人简直寸步难行，先别说很难从其他“老地鼠”手里抢到“好货”，就算手上真有那么一件两件值钱玩意儿，也几乎找不到愿意用公道价钱接手的二道贩子。
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区云泽处处碰壁，差点就要山穷水尽了。
不过他身手好、体格佳，人也有一股子不择手段的狠劲，再加上他脑子灵活，还有点儿天赋和悟性，常人花几十年才能凭经验掌握的诸如鉴赏好坏、分辨真伪等“才能”，区云泽总是能花比别人更少的时间就学会了。
凭着自己的“天赋”，区云泽居然好几次成功“捡漏”，不止小小地赚了一笔，还认识了煜琇阁的老板于弘业。
于弘业很欣赏区云泽，觉得那小子天生就该是混这行的。
每次区云泽上门，于弘业都会用相当公道的价格买下他手里的东西。
而区云泽也投桃报李，给煜琇阁的都是品相相当不错的稀罕货，有时候还会以朋友的身份上门，跟于弘业分享他们行内的“新动态”，比如哪里又起出了好东西云云，甚至牵线搭桥向于老板推销“同行”手里那些压箱底的宝贝。
而频繁进出煜琇阁也给了区云泽与卫进熟悉起来的机会。
卫进是于弘业招的小工，在店里干了有一年了。
于老板对卫进评价不错，偶尔会夸他做事麻利人也聪明，干活勤快认真，除了性格闷一些不擅长讨客人开心之外，总体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帮手。
“不过其实吧，闷也有闷的好处。”
当时于弘业还当着卫进本人的面，对区云泽笑道：“闷葫芦嘴严，知道有话不能随便往外说，在我们这一行是件好事呢！”
也就是这句“有话不随便往外说”，让区云泽注意到了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都很不显眼的卫进。
等熟悉了以后，区云泽发现，他和卫进年龄相近，性格确实只能用“南辕北辙”来形容。
区云泽江湖匪气很重，而卫进则是个沉迷网络世界的死宅，兴趣爱好根本聊不到一处去，唯有三个共通点——其一出身贫寒、其二都很缺钱、其三都很好色。
因为前两个共同点，两人决定一块儿干一件大事。
又正是因为最后一点，才让合作变成了内讧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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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UB广场A区基本保留着初建时的结构，由一排排的二层平房共同组成了一个迷宫一样的商店区。
缺乏辨识度的楼房结构与狭窄的过道当年就能把逛街的少男少女们绕晕过去，现在规模减少到只剩三分之一，没有人鼎沸的人流和热闹的喧嚣后，只会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压抑。
区云泽站在A区18号店铺二楼唯一的一扇窗户前，不敢拉开窗帘，只能透过一指宽的缝隙往外张望。
这几天他一直躲在这里，几乎从不外出，连三餐都是让外卖小哥送到店门口的。
他唯一一次离开是在三天前的凌晨。
那夜区云泽偷偷溜到古董店煜琇阁附近，想和于弘业谈一桩“买卖”。
然而他却从对面一栋楼的楼顶看到了于弘业挂在电扇下的尸体。
区云泽当时吓坏了，匆匆逃离了现场，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取的紧张与恐惧感，甚至比他亲手捅死卫进时强烈何止十倍。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卫进或许偷了很不得了的东西，要紧到能让某些人想要了他们的命。
更可怕的是，对方不仅只是“想想”，还切切实实地下手了。
他们杀了于弘业，把他的死尸高高地挂了起来，像一个恐吓、一个预告。
11月28日凌晨，区云泽逃回新世界UB广场A区18号，就一直躲在这里，再没敢出去过。
——但我不能躲一辈子！
区云泽心烦气躁地想。
这些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这个问题。
留在鑫海死路一条，他只能设法尽快离开，隐姓埋名，有多远跑多远，最好一辈子也别回来。
可就算想落跑，那也得跑得掉才行。
现在他一无门路，二无熟人，更重要的是，他手头上虽然有非常值钱的东西，却无法变成现金——他甚至“黑车”或是“私船”的路费都掏不出来。
若是金器，区云泽尚能找间偏僻些的金铺将它们卖掉——大不了便是被无良奸商赚它个一两百克的差价。
遗憾的是，他现在拿着的东西在不识货的人眼里甚至不值几百块，而他知道的肯和他做交易的识货者现在怕是连尸体都臭了。
每每想到这里，区云泽就会发现自己完全陷入了死胡同里，根本无计可施，只能像只困死在笼里的耗子一般，徒劳地原地打转。
他烦躁地抬起手，隔着窗帘，猛力捶了窗玻璃一拳头。
不知是不是某种微妙的第六感，或者仅仅是被困太久憋出了毛病，区云泽总觉得今天心绪格外不宁，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一定要想办法！
区云泽第一百八十遍对自己如此说道。
就在这一秒，他听到了什么重物的撞击声。
区云泽甚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有人正在暴力破开楼下的防盗门！
顾不得许多，区云泽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赫然看到楼下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各个高大强壮、气势汹汹！
——警察！
在醒悟到这些是什么人的同时，区云泽动了。
他没有试图开窗逃跑，而是跑出房间，来到二楼走廊处，双手高举过头顶来了一个助跑跳。
跃到最高点的同时，区云泽仿佛篮球运动员灌篮一样伸手抓住天花板上的一个吊环，就着下落的惯性和自身的体重，将吊环猛地往下一拖——天花板顿时落下一块，展开成了一把折叠式的直梯。
就在他做这几个动作的同时，警察已经撞开了楼下的防盗门，复数的脚步声伴随着呵斥声由远及近，已经到了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了！
区云泽不敢再耽搁，蹭蹭几下爬上直梯，灵活得像一只大号的猿猴……
…… ……
……
当领头的警官冲上二楼时，看到的就是区云泽钻出天窗，回身抽回直梯，“啪”一下关门的一幕。
“我去！”
那警官当场毛了，几步冲上去试图将梯子重新拽下来，但折叠梯组成的门板却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任凭他怎么用力拉拽都只一个劲儿的嘎吱作响，就是不肯掉下来。
“老章，区云泽跑到天台上了！”
领头的警官气急败坏地对着麦克风大吼道。
【嗯，我们看到了！】
章警官回答，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沉着：【小戚他们已经追上去了！】

第180章 6.Insidious-39
区云泽爬上阳台，发疯一样发足狂奔。
这里大多数的租户都保留了可以登上阳台的折叠梯，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将顶楼的空间也一并利用起来。
也正因为这样，不少租铺的阳台都放了不少杂物，旧的桌椅家具，正在晾晒的衣服鞋袜，破烂的花盆和半枯不死的绿植，甚至还有早就报废的旧式的天线和变压器什么的。
区云泽狼狈地穿梭在这些杂物里，没命地往前跑。
他在新世纪UB广场呆了将近一周，照理说时间不短，若是有心，早该把周遭地形摸了个透透的了。
然而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躲在A区18号里，根本不敢在外走动，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外出踩点了。
此时情势紧迫，区云泽惊慌又恐惧，满心只想着逃出追捕，脑子在各种神经递质的干扰下几乎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冷静思考，只能凭着一身莽劲，朝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盲目奔跑。
与此同时，戚山雨和一名刑警也在下面追。
和楼顶的杂物相比，楼下的过道其实更不方便移动。
本来他们有四五个在追，可通道太窄，障碍又着实太多，追出一段后众人之间的距离无可避免地被拉开，唯有戚山雨和另一名身手格外矫健的警官能跟上楼顶那人的速度。
很快的，一排平房到了头。
楼顶的区云泽攀着排水管道，轻轻松松就跳了下来，落地时踩翻了一个插着拖把的水桶，踉跄了一下，险险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回头朝后看了一眼，只见戚山雨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十米远，顿时再顾不得许多，埋头便往左侧的巷子里钻。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区云泽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逃命也全凭本能。
不过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记住了出口的方向，又或许只是他单纯的走了狗屎运，区云泽居然蒙对了。
他一个急转弯，抬头时赫然看到做成了牌楼模样的写着“A区”的标志就在五十米外，心中骤然生出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希冀。
刚好这时他旁边就是一台手推车，车上堆了十七八个箱子，足有一人高。
区云泽来了个急刹，猛然转身扒住车把手，控制着那不知道装了什么货物的小推车，朝快要逼近到眼前的戚山雨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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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往旁边一闪，贴墙而站，躲过了直朝他怼过来的推车。
小车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又沉又闷的巨响，货物轰然倒塌，瞬间将本来就窄得要命的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戚山雨听到身后的同僚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喊叫。
没时间耽搁了，小戚警官身随意动，一步踩上一只箱子，体重瞬间将箱子压瘪了一块，脚下也传来什么东西裂开的触感。但他没时间多想，另一只脚已经落在了更高处的另一只箱子上。
他利落地翻过了七零八落的纸箱堆砌而成的路障，整个过程耗时不超过两秒。
而他追赶的那人此时已经快要跑到楼牌下了。
新世纪UB广场A区的出口外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左右的半月形小广场，前方是一条双向四车道，附近则是一大片居民区。
老城区的民宅区错综复杂，大路小路跟蜘蛛网似的，巷道和监控死角实在太多，一旦让嫌疑人逃进去，无异于鱼入大海，再想追赶的难度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如此想着，戚山雨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区云泽的背影追去。
二人的距离逐渐拉进，几乎是前后脚的穿过A区的楼牌，踏上了半月形的小广场。
此时正是下班晚高峰的时间，小广场上都是路过的行人，人来人往，自行车和小电炉鸣着喇叭穿梭其中，十分热闹。
跑在前面的区云泽回头看了一眼，眼看戚山雨已经快要追到他身后了，顿时汗毛倒竖。
惊慌恐惧间，他心里发了狠，故技重施，想要搞个什么东西来挡路。
小广场上没有堆满货物的小推车了，于是区云泽竟然一把扯过旁边一个被妈妈牵住手的小朋友，朝着戚山雨就扔了过去。
那孩子也就四五岁的年纪，体重不到二十公斤，对一个身强体健的成年男性来说，单手就能拎起来。
在年轻妈妈惊恐到了极致的尖叫声中，小孩像一只沙包一样朝着戚山雨砸了过去。
专案组在组织追捕前就开过一个短会，主持会议的沈遵沈大队长特地提醒他们嫌疑人大概率手上有锋利的刀具，追捕时一定要注意自己和路过群众的安全。
是以戚山雨追归追，心里一直防备着区云泽被逼急了会有孤注一掷的反扑，看到对方提溜起小朋友时神经瞬间紧绷，脑子已然在思考应对的方法。
而当孩子腾空飞起朝着他摔来时，戚山雨已经做好了准备，双手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同时右脚后撤，顺着惯性转了半圈，卸掉孩子身上的冲力，以免她因此受伤。
小朋友被他圈在怀里，稳稳地落了地。
大约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超过了小孩儿的精神阈值，她整个人都还在“呆愣”的状态里，居然一声都没有哭。
戚山雨来不及安慰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小孩儿，将她还给匆匆扑过来的母亲，继续去追前面的嫌疑人。
仅仅耽误了两三秒的时间，区云泽已经穿过了小广场，正准备横穿马路。
马路对面就是密集的居民楼，也是他目前最好的藏身之所。
——快、快、快！！快啊！！
极度的亢奋令区云泽的瞳孔收缩成了两点针状。
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除了身后的追兵和马路对面的小巷，双眼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区云泽一步跨下路基。
下一秒，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后衣领，在瞬间能封闭他呼吸道的力量下拖着他往后倒。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大的、完全超过了血肉之躯能够承受的冲击力猛地撞在了他身上。
区云泽高高地飞了起来，离地足有一米，在引力和惯性的双重作用下划出了一个倾斜的抛物线，仰面砸在了广场上。
落地的瞬间，他的意识如同被针刺中的气球，“砰”一下碎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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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到人了！”
“出车祸了！”
“妈呀，死了吗！？”
乱七八糟的惊叫声起此彼伏，路过的群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忍不住驻足围观起来。
戚山雨蹲在倒地的区云泽身前，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很明显，区云泽的下半身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已经变形了，两条腿以十分扭曲的角度歪在一边，像油锅里黏连的麻花。
不过多亏了戚山雨最后时刻狠狠扯的那一把，车子没撞到他的躯干——至少现在，他还是有脉搏、有呼吸的。
而那辆撞了人的小车也在开出了将近二十米后靠边停下了，司机下车后匆匆折返，一脸慌张地左右四顾，口中频频向周遭的围观群众解释，颠来倒去只有一句话，“是他突然冲出来的、是他突然冲出来的……！”
戚山雨抬头，穿过人群，盯着那肇事的司机。
司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模样，皮肤晒成了深小麦色，鼻翼处有一颗显眼的黑痦子。
这时，其他的刑警也陆续赶到了，排开围观人群，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凑过来问情况。
“人还活着，不过伤得很重，叫救护车。”
戚山雨简单跟同僚们交代了区云泽的现状，随后朝司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司机在那边，得通知交警来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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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戚山雨判断的那样，区云泽伤得极重，盆骨和双下肢粉碎性骨折，腰椎L3平面直接被断骨来了半截断，其他大大小小的骨裂和软组织钝挫伤更是多不胜数。
他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在影像检查室里停留了半个小时，确定病人伤得严重后，直接就被拉进了手术室。
手术前，主刀医生告诉把病人送过去的警官同志说，就这个伤情，没有八九个小时下不来台，而且他也不敢保证做完手术后人是不是就能醒。
听闻区云泽的伤情消息时，戚山雨等人还在新世界UB广场A区的18号商铺里。
他们正在搜查疑犯的藏身地点。
得知区云泽伤得很重的时候，辛苦忙活了许多天的专案组的警官们都难免有些沮丧。
本来以为抓到人就能结案，结果万万没想到嫌疑人在逃跑时被车给撞了，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手术室里——如此一来，不知又要耽搁上多久了。
“不要紧，人活着就行。”
带队的章警官眼见气氛凝重，大声给大家鼓劲儿：“反正迟早会醒的！”
语毕，他还特地在戚山雨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生怕一向责任心过重的小戚警官觉得是自己追捕不力而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戚山雨蹙起眉，转头看向章警官，说出的话却大大出乎了对方的预料：
“老章，我总觉得那司机有点奇怪……”

第181章 6.Insidious-40
12月10日，星期六。
清晨七点零五分。
柳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平日灵光的大脑被朦胧的睡意笼罩，整个人还处于半熏般的迷糊状态，下意识伸手就往身旁摸去。
他旁边空空如也，但还留着人的体温。
柳弈顿时清醒多了。
他睁开眼，探出一条胳膊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
离开了被窝范围的手臂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温差。
柳弈这才想起，戚山雨昨天看了天气预报说强冷空气会在下半夜抵达鑫海，坚持要在睡前将被子换成厚芯的冬被。
柳弈刚上床那会儿还觉得被子太暖和了有点盖不住，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还下意识蹬了被子，好像还是戚山雨帮他把被子又盖回去了的。
“嘶……好冷！”
他眯着眼顺便看了看电子钟旁边的温度——13℃。
在室内也只有十三度的话，室外怕是只剩个六七度了。
对于昨天日均气温还有十九度的鑫海市来说，一夜降温十度，难怪体感温差如此明显了。
柳弈固呦着缩回被子里，在床尾一番摸索，果然找到了戚山雨替他放在那儿的厚实的居家毛衣和外套。
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爬下床，先到主卧配套的卫生间洗漱一番，然后出了房间。
客厅没瞧见戚山雨的身影，柳弈循着声音和浓郁的番茄香摸进厨房，果然看到戚山雨在居家服外套了件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着。
“你今天起得挺早的。”
听到脚步声靠近，戚山雨回头朝柳弈笑了笑，“番茄鸡丝面你是想配水波蛋还是溏心煎蛋？”
“孤枕难眠，到点儿就醒了。”
柳弈挨到恋人身后，熟练地将脸部贴上了戚山雨的颈侧，鼻尖蹭到对方的发根，微湿，带着洗发水柔和的淡香，显然是大清早的锻炼完了，还抓紧时间洗了个澡。
他探头看了看——灶台上架着两个小锅，平底锅里是炒好的番茄鸡丝酱，圆锅里则架着个漏勺，里面是沥过水的面条，只需要将两样东西拌在一起就能吃了。
“唔……水波蛋吧，要嫩一点的。”
好，戚山雨就保持着让柳弈挂在自己背上的姿势，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两只无菌蛋，一边往小奶锅里加水，一边熟练又自然地指挥道，“柳哥，你拿两只大碗出来，想吃多少自己拌。”
“好。”
柳弈踮起脚，在恋人的耳后根最敏感处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拿了碗来，挤到灶台前与戚山雨并排站在一起，盛面拌面。
等他将面盛好时，两只水波蛋也刚好烫熟，直接往面碗上一盖就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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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柳弈整整半个月来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他能安安生生地想干嘛就干嘛，不用担心总值把电话打到他这里来——除非有连冯铃都处理不来的大问题。
“你今天还要回市局吗？”
一碗面吃完，柳弈将碗筷收拾进洗碗机里，从厨房出来时，看到戚山雨正坐在吧台旁，用支在插座上的平板电脑刷今天的新闻，于是凑过去问道。
“不用。”
戚山雨抬手按了暂停，侧身转向恋人，摇了摇头，“我们那案子现在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就差收尾了。”
柳弈注意到他的神色，“怎么了？是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吗？”
从前两人遇到过比这个更麻烦更严重的案子，耗费的经历也要多得多。
以往临近结案，案情水落石出，不管真相有多令人唏嘘，起码还了受害人一个清白公道，辛苦了许久的小戚警官至少眉眼间会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而不应该是这样蔫蔫的样子，简直像是个论文没能赶上期末DDL的大学生。
“倒也不是。”
戚山雨摇了摇头，“只不过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了。”
柳弈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快步走到全自动咖啡机前，放好杯子，启动了按钮。
他预想到接下来的对话可能会需要他们耗费不少脑细胞，因此提前给两人准备好提神的咖啡。
两杯表面覆盖着绵密奶泡的卡布奇诺很快就好了。
柳弈端着杯子回到吧台旁，一杯递给戚山雨，一杯搁到自己面前，“我听说你们前两天已经找那个名叫区云泽的问过话了，对吧？”
“对。”
戚山雨点了点头。
区云泽的伤势极重，脊柱腰椎段截断性损伤、盆骨骨折、左侧输尿管撕裂、膀胱瘘口、双下肢复杂性骨折，光是手术就足足做了一个通宵，医生们第二天九点才下的台。
经过医生们的救治，区云泽的命是保住了，但因为脊柱损伤很严重，大概率从此半身不遂，腰以下无法动弹也毫无知觉不说，怕是连大小便都无法自控了。
手术后，区云泽在伤情和止痛药、麻醉药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沉沉地昏睡了足足两天两夜，到6号下午才醒过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反应十分迟钝。
别说找他问话了，连医生的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目光跟随手指，从一数到三之类的要求，区云泽也无法照办。
警察们看嫌疑人那个样子都很发愁，生怕他是不是在车祸里摔坏了脑子，从此要变成个什么也问不出来的傻子了。
好在医生说他这只是经历过脑震荡，又因为重伤和手术身体受创过大才会反应迟钝，休养了几天应该就能渐渐恢复过来的。
果然，就如医生预言的那样，区云泽醒来后的第二天人就清醒多了。
当他从医务人员口中得知了自己脊柱断了，从此以后就成了个下半身瘫痪的废人之后，先是歇斯底里地在床上大哭大闹了一场，然后被一针□□给放倒了。
等区云泽再醒来时，他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瞬间被抽了个干净，神色木然、眼神暗淡，说话虽有气无力，却意外的有问必答，配合到连专案组的警官们都感到震惊的程度。
“是的，卫进是我杀的。”
区云泽歪在病床上，全身被石膏和绷带包裹成了个粽子，唯一完好无损的左臂也软塌塌地耷拉在床边，浑身上下散发着宛若垂暮老人的死气，开口就承认了自己杀人的事实。
“那么纪秀慧呢？”
警官们自然不可能同情一个自食恶果的杀人犯，问话的语气冷硬且直接，“也是你干的吗？”
“不是。”
区云泽回答得倒也干脆，“我不会杀女人的。”
接着，在他断断续续的自白下，警官们终于听到了11月25日凌晨发生的那桩校园双尸案的完整始末。
24日深夜，区云泽和卫进潜入鑫海大学龙湖校区旁边的花园街别墅小区19栋行窃，东西偷到一半，忽然听到外头警笛声大作，十分喧嚣。
二人不知道报警的是15号的女事主，以为警察是冲着他们来的，当场吓了个半死，匆匆从后院翻墙逃出别墅，逆着骚动往反方向一路逃窜，最后跑到了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院门外。
卫进说大晚上的到处是监控，他们乱跑容易被拍到脸，遂提议翻墙躲进学校里，等天亮了以后人多热闹时，再混进晨早出入学校的老师学生中离开。
区云泽觉得卫进说得很有道理，同意了。
别看卫进是个沉迷网络游戏的死宅，但他天生身材精瘦，运动神经发达，且这些年到处打工时也曾经跟地痞流氓混过一些时日，攒了一些“经验点”，翻墙越瓦的事没少干，也知道怎么对付监控才不会被警察逮住。
于是卫进用外套包住头脸，翻上墙头推歪了能拍到他们的摄像头，然后两人从监控死角入侵校园，很快就找到了那栋黑灯瞎火的旧校舍，看外观就知道铁定是废弃不用的。
他们本就是入室行窃的贼，身上当然带了全套“家伙”。大约25号晚上一点半左右，二人用玻璃刀轻轻松松划开旧校舍的窗户，翻窗潜入了进去。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旧校舍里居然有人。
“我不知道那个小妞叫什么名字……”
区云泽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不过她忽然从走廊里转出来，跟我们碰了个正脸……”
警方后来分析，当时纪秀慧一个人在旧校舍里等外出买水的段晨段副院长，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情郎回来了，于是毫无防备的主动现身，与两个窃贼来了个最危险的面对面。
因为纪秀慧是来幽会的，身上的衣着轻薄且性感，长得又很漂亮，还孤身一人毫无防备的样子，自然惹得本就十分好色，又因为性格问题从来没交过女朋友的卫进色心大起，扑过去就要对姑娘行不轨之事。
纪秀慧又害怕又惊慌，一边呼救一边试图逃命，并在反抗中惹怒了卫进，最后被卫进以“反正这婆娘看到我们的脸了”为理由，乱刀刺死在了一间教室里。
“既然你没对纪秀慧动手，说明你当时应该不想杀人吧？”
警察问区云泽：“那你又为什么要杀了卫进？”
听到这个问题，区云泽的脸上露出了从问话到现在的第一个表情，是一个不屑的冷笑：
“卫进那&#215;虫上脑的白痴，人都死了，他还想干‘那事儿’！”

第182章 6.Insidious-41
区云泽从来不是个冲动行事的人，做事有计划、用脑子，人虽好色，但绝对不会让男女之欲影响他的“正事”。
纪秀慧当时一个人呆在旧校舍里，从衣着到打扮都不像是闲着无聊在这里躲清净的。
区云泽猜测女孩儿应该在等人，建议他们立刻转移，以免被她在等的人撞个正着，徒增更多的麻烦。
然而一心只想着爽上一回的卫进根本听不进区云泽的劝说，甚至已经对着纪秀慧血淋淋的遗体开始宽衣解带了。
为了方便装他们用以撬锁开窗的工具和盗窃所得的赃物，又不影响行动，卫进带了一个尺寸相当大的腰包。
这玩意儿当然会妨碍他的“发挥”，于是卫进猴急地解开扣子，随手将沉甸甸的包往墙根处一丢。
腰包落地，发出“桄榔”一声巨响，其中还夹杂着零星几下细碎的碰撞声。
区云泽的心顿时猛然往下一沉。
他们在车荣华车老板的别墅里寻摸了不少好东西，都各自揣自己包里了。
不过当时时间紧迫兼之灯光昏暗，两人定然不可能互相交流偷窃所得，赃物各拿各的，区云泽不知卫进的包里放了什么，只是听刚才那动静，怕是有什么不经磕碰的东西要遭殃了。
区云泽之所以盯上车荣华家，就是因为清楚他“暂存”的那些东西的价值。
卫进脑子一热来这么一下，不仅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危险，而且怕不是一摔就摔坏了几十上百甚至千万级的宝贝了！
区云泽又心疼又着急，恨极了卫进的鲁莽，更恨自己怎么找了个如此没有脑子的傻&#215;当搭档。
他快步走到墙角的腰包前，弯腰想要查看里面的东西的情况。
然而区云泽的这番举动却被卫进误会了。
“老区，你想干什么！？”
卫进再顾不得死去的美女遗体，朝着区云泽厉声喝道：“我们说好了各拿各的！你要毁约吗！？”
说着他跨前两步，弯腰伸手去抓区云泽的肩膀。
就在卫进的手碰到“搭档”肩膀的刹那，区云泽猝然转身。
他一句话也没说，左臂自下而上一捞就捞住了卫进的后肩，借着自己身高体重的优势使劲儿一压，将卫进压在了地上，同时右手举起，手上一把短刀，刀锋寒光闪闪，手起刀落便刺入了卫进的背部。
不过区云泽这一下角度偏了点，刀尖被肩胛骨下缘卡住，没有扎进卫进的胸腔。
疼痛、惊慌、不解和恐惧下，卫进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凭着身形瘦小灵活的优势往前一蹿，竟然真的挣脱了区云泽的潜质，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想去捡回刺死纪秀慧后顺手丢到一边的另一把军刀。
然而区云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迅速抢上前去，在卫进身上连刺了十多刀，直到人躺在地上彻底不动弹了之后才肯罢手。
杀了卫进后，区云泽拿走了对方的腰包，还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后，才用沉重的灭火筒砸烂了卫进的面部，又用火机烧焦了他十指的全部指纹，最后带着东西从他们潜进来的窗户又溜了出去。
接着区云泽在旧校舍附近找到了一处学生们用来停自行车的车棚，车棚深处有一个狭窄的死角，他就在那儿藏到了第二天天亮，再混在早晨出入校园的学生老师里溜了出去，循着来时“相看”好的路线找到两人事先藏起来的摩托车，迅速远离了犯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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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想着，与其把值钱的好东西白白给他糟蹋了，不如我全收了……”
区云泽歪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极狠的，且丝毫听不出悔意，仿佛他连刺十多刀的不是一个曾经和他合作无间的“同伴”，而仅仅只是一只不听话的恶犬：
“反正像卫进那样的垃圾，死了反而干净，对吧？”
问话的警察蹙起眉，用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全身包得不成样子的嫌疑人，欲言又止。
最后警官还是决定不要浪费时间和区云泽聊人生聊三观了。
他转而直奔他更想知道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将卫进的脸砸成那个样子，还烧掉了他的指纹？”
“因为我知道卫进以前还没进过局子。”
区云泽扯起嘴角，笑了笑，“我以为只要毁掉他的脸和指纹，你们就查不出他的身份了。”
其后区云泽坦白道，他以前跟着“老大”到处流蹿，在乡间“收货”时曾经被警察拘过，不过当时涉案的“物件”不算贵重，因此他只被判了五万块的罚款和一年的有期徒刑。
也就是这经历让区云泽了解到了警察办案的一些规则——其中就包括他们这些罪犯的指纹和DNA会在系统里留存，日后若是再犯案便可以调出来对比了。
等到他和卫进合作时，区云泽还特地问对方有没有前科。卫进很自豪地表示他虽然干过好几桩小偷小摸的事儿，但至今还没被警察抓住过，清清白白没有案底。
只可惜区云泽自作聪明，完全低估了现代警察和法医的侦查能力，最后栽在了半只芭乐上……
……
审问完旧校舍双尸案的细节后，警方转而询问另一个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更加重要的问题：
“你们是怎么盯上车荣华的？还有，车荣华的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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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车荣华说，那块玉佩和那个瓷杯都是‘国外的朋友’送他的？”
柳弈一边问，一边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啜了一口，冷笑道：“‘国外的朋友’，真是好借口啊！”
警方从区云泽藏身的新世界UB广场A栋18号商铺里搜出了好些贵重古董。
不过鉴于这商铺本来就是古董商于弘业用来藏东西的“仓库”，专案组的警官们无法确定哪些是区云泽和卫进偷的赃物，哪些又是于弘业的东西。
鉴于区云泽当时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警察们只得拿着所有古董的照片又去找了“失主”车荣华，让他自己指认自己的财物。
没想到车荣华坚决不肯承认里面有自己的东西，甚至否认别墅曾遭入室行窃。
好在这时区云泽手术成功，人也渐渐清醒了。
他很配合地指认了几件体积不大但看起来十分值钱的古董，承认那些是他和卫进在车荣华车老板家里偷的。
这一次，警察将车荣华叫到了市局，拿出区云泽亲口指认的几样“罪证”，严厉地质问车荣华为何不敢承认东西是他的。
没想到车老板异常嘴硬，警察盘问了半天，愣是没法儿让他松口。
不过不要紧，人可以说谎可以嘴硬，但实打实的物证却是无法被篡改的。
法研所的“车展”再次大发神威，从那几样古董表面检出了油脂。
分析这些油脂样本的微量成分，与区云泽和卫进破窗时留下的指印，还有柳弈他们在车荣华家的垃圾桶里捡到的茶油一模一样。
证据摆在车荣华面前，车荣华百口莫辩，终于嘴犟不下去了，承认了这些东西确实是自己的。
只是警察问到他东西的来历时，车荣华说那是他一个国外的好友来拜访时送的礼物，已经在他家里放了好长时间了。
另一方面，鉴于市局里没有能鉴定古董的能人和仪器，专案组也只能把赃物送到省博物馆去请那儿的专家代为鉴定，就在昨天，专家们给出了鉴定结果：
——这些“宝贝”里有几样制作精良的赝品，也有不算太精贵的近代的仿品，但其中有一块色泽暗沉看着不甚起眼的玉佩和一只放在锦盒里的茶杯，初步推定应当是宋朝的古物，非常非常值钱。
区云泽交代说，关于这批古董的情报，是被他杀掉的卫进提供的。
而卫进则是在偷听他老板于弘业和客人的聊天时无意中得知的。
有人告诉于弘业，有个“客户”在他们那儿订了一批“好货”，希望于弘业能从中斡旋，给这些“好货”弄一个合法的身份。于弘业答应了，并问对方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东西，那人回答说现在东西就放在车荣华车老板的别墅里，随时都能去看云云……
区云泽和卫进都认识车荣华，于是在敲定了盗窃计划后，两人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筹备，摸清了“别墅”的地址，又实地去踩了点，最后找了车荣华与朋友聚餐的晚上动手，谁料却刚好碰上了隔壁邻居深夜报警求助……
至此，案子的性质就不再是单纯的杀人案了。
“嗯，就是这样。”
戚山雨轻轻叹了一口气，“像车荣华那种老油条，没有真凭实据，很难逼他说出真话。”
其实警察们都知道这批古董来历可疑，所谓的“外国友人”不过是他推脱的借口。
但除非警方知道这俩古董的确切来历，或是搞到非法交易的证据，否则这案子或许还会僵持很长的一段时间，就算最后检方能提起公诉，罪名也不会有多重。

第183章 6.Insidious-42
或许是案子办得多了，在经验的不断积累下，渐渐也有了老刑警们经常挂在嘴边的“直觉”，戚山雨总觉得，这次的鑫海大学龙湖校区双尸案办得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干净利落。
虽然案子是破了，凶手是抓住了，可在这背后仍然有着好几个模模糊糊的疑点，让人觉得总是有哪里不太舒服。
这些疑点换作是性格粗枝大叶一些的人，或许就能用各种差不多的理由给含糊过去，可戚山雨不是能容忍糊弄的性格，即便现在已然临近结案，仍然时常在心里琢磨那些他无法释怀的细节。
柳弈实在太了解戚山雨的性格了，因此也乐于陪他讨论案情。
“关于煜琇阁那个老板……于弘业的死，你们肯定问过他了吧？”
柳弈口中的“他”指的是因为车祸全身复杂性骨折，至今仍然躺在医院病床里的区云泽，“他是怎么回答的？”
“区云泽说，于弘业不是他杀的。”
戚山雨又露出了那种略有些纠结的表情，“我觉得他没必要再这件事上说谎。”
柳弈点了点头。
他也同意自家小戚警官的想法。
毕竟区云泽现在已经是个永远都不能再站起来，甚至连大小便都无法自控的废人了，看他知道自己伤情后那个心如死灰的绝望模样，以及接受审讯时配合到堪称自暴自弃的应对，只差恨不得对法官说你们判我个死立决得了。
在这种几近自我放弃的心态下，区云泽没有必要在于弘业的死亡上对警察说谎。
“他承认自己上个月28号凌晨去煜琇阁找过于弘业，想将从车荣华那儿偷到的古董低价出几件给他，好筹措逃到国外的路费。”
戚山雨将他们审讯问得的细节情况说给柳弈听：
“他说自己不敢打车也不敢坐公交车，所以是等到夜深人静了以后，才偷了一辆自行车，溜着小巷，从煜琇阁一路骑到新世界UB广场的。”
柳弈点开手机地图，迅速搜了一下这两个地点的定位，发现二者都在同一个城区，距离只有五公里多一点，骑自行车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左右。
对于一个身强体健的成年男性来说，这点骑乘强度根本不算问题。
柳弈又问：“他是几点钟到达新世界UB广场的？”
“其实区云泽自己也说不清楚。”
戚山雨摇了摇头，“他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很乱，根本没仔细看时间。”
柳弈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戚山雨又接着补充道：“不过他说自己是小睡了一觉才出门的，出门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唔，那时间倒是能对上。”
柳弈的左手食指轻轻地在桌子上叩击着，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哒、哒、哒”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小小的习惯。
“监控拍到他在煜琇阁附近出没的时间是四点五十二分，对吧？如果他四点多从新世纪UB广场出发的话，到那儿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
虽然煜琇阁斜对面那间文具超市的摄像头没能捕捉到区云泽的脸，但警方循着视频里那辆差点儿撞到区云泽的小车的车型，立刻就找到了对应时间段的交通监控，并且很快联系上了车主，随后在他的车前盖上采到了区云泽清晰的右手掌纹。
果然，当警方将这个不容抵赖的决定性的证据拿到区云泽面前时，他几乎半点也没有犹豫地就承认了自己那天晚上确实去找过于弘业，但却一步也没有踏进煜琇阁的大门。
——因为他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了被绳子高高挂起的于弘业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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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柳弈本来以放松的姿势靠在吧台旁听戚山雨说话，忽然挺直了背脊，声音也骤然提高了半个八度，“有点不对啊！”
戚山雨显然知道柳弈在惊讶个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是很奇怪……”
两人四目相对，表情都很严肃。
“我们到达现场时，整间店铺里的灯都是关着的。”
柳弈记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当时他们进屋以后先开了一楼店面的灯，然后找到楼梯间的壁灯，一边走一边扫指纹，一路摸到二楼，在请消防员撬开二楼的房间门的刹那，一群苍蝇被从玄关处透入的灯光惊动，嗡嗡乱舞冲向黑暗的屋顶。
因为当时他们还不清楚于弘业的死亡时间，于是并没有对此感到怀疑。
——假如人是在天亮以后才上吊的，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凑合够用了，确实没有必要开灯。
后来柳弈他们通过蛆虫的发育时间推测出于弘业死于四点三十分时，就有专案组的警官提过深夜摸黑上吊是不是有哪里不合理。
但用蛆虫推测死亡时间通常有正负两小时的误差范围，四点半加上两个小时就是六点半，这个季节天确实已经蒙蒙亮了，凑合着也算“白天”了。
而且心理学期刊里就有类似的论文报道过，在采取“上吊”这种死法的自杀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会在昏暗的环境里实施自缢计划，笔者分析说这可能是因为昏暗的、视野不够清晰的环境会降低自杀者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感——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看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就没那么害怕了、
所以如果从类似的心理倾向解释，于弘业在留了遗书以后关掉房间的灯，只靠从窗户透入室内的路灯光来自缢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上吊只需要站到椅子上，将绑好的绳套挂在脖子上，最后踢翻椅子就行了，只要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路灯光确实也够用了。
然而现在区云泽却在自己的证词里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后巷处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了吊死的于弘业。
要知道如果当时二楼没开灯的话，那么对于亮着路灯的巷子来说，那个房间就是暗室，区云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透过窗户看到挂在吊扇下的于弘业的。
作为遗体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柳弈和戚山雨清楚地知道煜琇阁二楼那个房间的灯是好的。
那么区云泽的证词与现实情况的矛盾只有两个可能性——其一，区云泽说谎了；其二，有人在那之后替已经变成了尸体的于弘业关了灯。
“我们假设当时现场除了于弘业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好了。”
柳弈仔细地琢磨着这个疑点，“那他为什么要把灯给关上呢？”
这个问题，戚山雨显然早就仔细思考过了，一秒没带犹豫的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因为他不想别人像区云泽那样看到二楼吊着一具尸体！”
假如现场是某个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嫌疑人X布置的，那么他所有的行为都指向了清楚明白的两个目的：第一，让警方认为于弘业是自杀的；第二，拖延于弘业的遗体被人发现的时间，同时希望死者的尸体被人发现时能有多烂就有多烂才好。
他故意没把窗关严实，是希望苍蝇一类的嗜尸性虫媒尽快赶到现场，加速尸体的腐败。
但二楼的窗户没有窗帘，假如留着灯，在室内比室外亮堂的情况下，高高挂在电扇下的于弘业就很容易被人从外面看到，反之，若是关了灯，老旧的玻璃上的陈年的结块灰尘会让窗玻璃呈现一种磨砂效果，就算是大白天的也不会让人看到里面的情况，自然也就不用担心遗体被早早地发现了。
“……看来‘那人’想得还真是很周到啊。”
柳弈停下了轻叩桌子的手指，端起已经半凉的咖啡杯，啜了一口，“可为什么呢？让人很晚才发现于弘业的遗体，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未知的嫌疑人X是个很谨慎的人。
柳弈亲自勘察的现场，自然不可能遗漏电灯开关上的指纹。
当时他在电灯开关上扫出了层层叠叠的指纹，做了分离处理后，发现他们全都属于于弘业和店内的雇员卫进的，没有第三者的痕迹。
没有留下嫌疑人X的指纹不奇怪，毕竟以现在的犯罪学知识的普及程度，连入室行窃的小毛贼都知道要戴手套了。
可这些指纹全是完整的，没有被蹭花才是最细思极恐的地方。
这说明了那人在关灯时甚至考虑到了要保留开关上的原始指纹，蹭着边儿的操作，不给现场留下疑点。
——要不是恰好有区云泽这么一个目睹现场曾经开过灯的证人存在，他们根本无从察觉当时煜琇阁里还有这么一个“嫌疑人X”。
“还有一点。”
戚山雨也像恋人那样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自己的那杯，“我是亲眼看着区云泽被车撞到的。”
他垂下眼睫，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那辆车好像掐准了时间一样从旁边的岔道冲出来，直接就朝着区云泽开过去……好像根本没打算要刹车似的。”
事后司机解释说他当时看到有人突然冲到马路上吓坏了，心里一慌直接把油门当成了刹车一脚踩到了底，听着似乎很合理、
而且警察也调查了司机的背景，发现他只是一家私企老板雇佣的司机，闲暇时开着老板的车接点网约车的私活，没有前科，背景也很干净，没有可疑之处。
可亲眼看着车子直奔区云泽的戚山雨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一幕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很难用单纯的“偶然事故”来解释。

第184章 7.Cesare Deve Morire-01
12月11日，星期日。
早上十点二十五分。
今天是柳弈和戚山雨双休的第二天，经过前一日假期的休息，两人都感觉精气神恢复了不少。
尤其是在和心爱之人经过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灵肉交融，又一同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之后，那由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慵懒，以及灵魂和肉身都得到彻底放松的感觉，是别的任何娱乐活动都无法替代的。
吃过早餐后，柳弈拿了本电子书，没骨头似的整个人窝在沙发最宽敞的贵妃榻里，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消磨着白天悠闲的时间。
戚山雨趁着时间充裕，给使用率很高的厨房做了个简单日常的清洁，他擦好灶台从厨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柳弈像只虾子似地蜷在沙发里，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电子书，冬季厚居家服的下摆撩了起来，露出了小半截白皙的侧腰。
雪白雪白的皮肤上还有一块淡红的指印，是他昨晚情到浓时一时间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
戚山雨感觉耳朵尖在隐隐发烫，走到柳弈身边，若无其事地替他拉好衣摆。
柳弈翻了个身，面向戚山雨，“今天早上你有什么安排？”
他的声音比平常要来得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慵懒和性感，这也是昨日二人一夜纵情留下的证据。
“等会儿我得去一趟超市。”
戚山雨回答：“冰箱里存货不多了，还有日用品也得补充一些。”
他们选的这套公寓的地段极好，就位于新城区的核心商圈，盒&#215;、山○，以及另外两个大超市都在步行可及的范围内，实在是非常方便的。
“我也一起去逛逛吧。”
柳弈闻言，从沙发上坐起，哈了一口气，看着细细的白雾在空气里凝结，笑道：“终于也到了这个季节了，我们今晚吃火锅吧！”
“好啊。”
能和恋人一起出门采购本来是一件让人感觉心情愉快的事情，戚山雨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两人敲定购物计划，收拾收拾换好出门的衣服，二十分钟后一块儿离开了家门，步行前往最近的一间综合类百货商城——它的负一楼就是盒&#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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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刚进入商城广场的范围，柳弈和戚山雨就感到这里的气氛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了。
这个商圈是市内最热闹的几个路段之一，因为大型商场集中，节假日时总会聚集许多来逛街的人流，热闹是肯定热闹的。
然而今天这个商场明显比平常的周末日更加热闹。
他们一路往入口走去，便看到许多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女孩儿，间或还有些中学生或是大学生年纪的青少年，他们扎堆一群群地走在他们的前后左右，手里还拿着一些小旗、手幅、荧光棒什么的，所有人方向明确、目标统一，就是直奔商场去的。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柳弈问：“这里今天是不是在搞活动啊？”
戚山雨眼尖，一瞥之下已经看到了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某个少女手里半折叠的手幅上的应援语，“好像是个叫杨飞絮的明星……”
小戚警官是他这个年纪里少有的对网络依赖度相当之低的年轻人，平常也没有追星的爱好，国产的影视剧和综艺节目更是甚少接触，所以对现在的流量明星的认识仅止于公共媒体上的广告，还是只能看个眼熟，没法跟名字对上的那种。
这方面柳弈比戚山雨强一点，但也只是菜鸡互啄的程度。
他倒是听说过杨飞絮这个名字，也记得住对方的脸，知道他是个相貌清秀的新晋男演员，最近在年轻人里挺红的，但要是问他对方有什么代表作，柳主任就一样也说不上来了。
“怎么办？”
柳弈问戚山雨，“不然我们换一家？到山○去好了。”
戚山雨回头朝反方向看了一眼。
虽说盒&#215;和山○离他们住的地方都不远，却很不巧的刚好是相反的两个方向。最重要的是，这一段路是车流量密集的快车道，没有行人能走的十字路口，过马路得钻地下人行通道。
假如现在改换目标，他俩还得往前绕一段才能过马路，平白增加的步行时间起码得有二十五分钟。
戚山雨蹙眉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必吧……要搞活动也应该是在一楼吧？不影响我们到负一层购物。”
柳弈想想也有道理。
如果商场里人群聚集得太厉害，大不了他们从侧门下扶手电梯直奔盒&#215;，买完直接回家就好了。
打定主意，柳弈和戚山雨便维持原定计划，随着人流踏进了大型百货商城的大门。
这间百货商城平日习惯播放一些节奏轻快的纯音乐，并喷洒海洋香调的香薰，给顾客们营造一个温馨而放松的购物氛围。今天这里香薰气味依旧，音乐却停止了，换成了一个甜美润泽的年轻女孩儿的声音。
那姑娘用标准的播音腔告知进入商城的客人：
【……电影《一百零一次死亡》的主创见面会将于十一点整在本商城东庭一楼广场进行，请持票观众有序前往……】
“居然真在东庭啊！”
柳弈叹了一口气，“没事，我们从侧门那边的扶梯下去好了。”
虽然电影的名字很有趣，不过柳弈和戚山雨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而且也没有参加主创见面会的门票，自然不打算和一群年轻小朋友挤这边的楼梯。
不过说起电影主创见面会，柳弈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前段时间他们受俞远光俞编剧的邀请参加的他电影的首映会。
后来他跟俞远光熟悉了以后，还在对方的强烈要求下耿直的说了他对那部电影的想法，把向来十分自信的俞编剧打击地坐在窗边思考了足足半小时的人生。
通过俞远光俞编剧，二人也多多少少算是有了一点文娱工作者的人脉了。
“不知道会不会碰到熟人……”
柳弈随口嘟囔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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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成了真。
“柳法医、戚警官！”
就在柳弈和戚山雨想从人群里分流出来，溜边儿钻侧门扶梯的时候，一个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同时一只手越过人堆，轻而快地在柳弈的侧肩上碰了一下。
两人一同回头，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来了个照面。
“你们好呀！”
那姑娘笑着朝他们打了招呼。
“哎呀！”
柳弈立刻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朱小姐。”
是的，来人正是网络自媒体账号“红猫影探”的主创和策划之一，名叫朱箐箐的影评人。
会在这里碰到朱箐箐，柳弈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身为网络影评人，追逐院线新片的动向本来就是她的主要工作之一。
“你们是来……？”
朱箐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不太确定柳弈和戚山雨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于是小心地开口问道：“……参加主创见面会的？”
柳、戚二人这次出门穿得十分休闲。
因为天气转冷了的关系，两人不约而同地选了在初冬里保暖良好又不会太厚太笨重的卫衣，再搭配一条版型很好的牛仔裤，只是衣服颜色不同，款式也是一个有兜帽一个没兜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很巧妙的不容易引起别人联想的情侣套装了。
与周边为了近距离和偶像见面而刻意打扮过的年轻男孩女孩们不同，他们这身卫衣打扮很低调，甚至可以称为“朴素”了。
只不过两人的外形条件十分出色，就算是穿着最日常的休闲款也无法轻易泯然于众人，光是三人站这儿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不下二十个路过的女孩没忍住回头朝他们看了又看了。
但以朱箐箐对二人的了解，又觉得他们不像是爱来凑这种热闹的类型——难道是对电影本身感兴趣？
“不是，我们是来购物的。”
柳弈笑了笑，比了个朝下指的手势，“想到楼下的盒&#215;去，只是刚好走这边而已。”
“哦……”
朱箐箐发出了一个含义有些模糊的单音节。
接着，她犹豫了两秒，歪了歪头，“那你们要不要一起看看？我们这儿还有多余的媒体票……坐前排哦！”
“算了，我们平常不怎么看电影。”
柳弈微笑摇了摇头，婉拒道：“而且也不太认识导演演员什么的。”
“如果是别的其他片子我也就不邀请你们了。”
朱箐箐斟酌了一下用词，“不过今天刚好是《101死》，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随后她以一个影评人高超的职业技能，精准地给柳弈和戚山雨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部电影他俩可能会感兴趣的点儿——某知名作家自编自导的带着奇幻元素的悬疑推理作，里面有各种离奇的死法，每一种死法背后都是一场考验脑力的犯罪推理。
她大大方方地咧嘴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
“而且他们这路演有一个很有趣的环节，我还想蹭你们的光，让我们‘红猫影探’小小出一个风头呢！”

第185章 7.Cesare Deve Morire-02
这种路演性质的见面会也就个把小时的样子，柳弈和戚山雨确实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采购食材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加上两人实在有点好奇所谓的“有趣的环节”到底是什么，于是便答应了朱箐箐的邀请。
朱箐箐让他俩稍等，然后一阵风一样跑走了。
一分钟后她折返回来，手里拿了两个挂脖的媒体入场证，将它们交给了柳弈和戚山雨。
其实他们“红猫影探”的媒体入场证也就三张，朱主编这次是利用职务之便，把剩下俩证全从同事那儿薅给柳、戚二人了。
三人戴上证件，很轻易地就通过了东亭舞台旁的安检区，一路穿过坐得满满当当的一般观众区，来到前四排留出的媒体席，按照证件上的序号入了座。
柳弈和戚山雨没有听说过这部名叫《一百零一次死亡》的电影，不代表它当真是部默默无闻的小成本扑街作。
事实恰恰相反，这部电影从立项伊始便话题度拉满，原作、编剧、导演、选角，直到拍摄和宣传期间的番位、CP和绯闻都撕得一塌糊涂，热搜都不知上过多少次了，也就是夫夫俩这种对娱乐圈完全没兴趣的人才会对此一无所知。
是以今天路演的热度十分之高，除了在官网抢到票的粉丝之外，那些没有票的观众全都围在了二楼、三楼甚至四楼靠近东亭的走道处，一个个探着脑袋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热闹。
朱箐箐有心给柳弈和戚山雨说一说这电影精彩绝伦的“背景”，然而路演见面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在媒体人集中的区域也不太方便大谈特谈这些花边绯闻，于是她只得暂时按捺住心中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专心等待路演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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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一个打扮得优雅又不失英气的漂亮女主持人便翩翩然登上舞台，以一个风趣幽默的开场白引入了这部名叫《一百零一次死亡》的电影——“各位观众，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这问题很有意思，连每天都在与死亡打交道的柳弈都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女主持人接着说道：
“有这么一个人，他不小心陷进了一个没完没了的电脑游戏世界，一次一次地经历极其诡异的死亡，除非查出自己是怎么死的，否则就无法从这个可怕的循环里脱身……”
她说着，朝后侧比了个打响指的帅气手势，“现在有请我们体验过一百零一次死亡的主角，还有他的伙伴们上台！”
设计成游戏画面的背景墙应声滑开一个小门，一行人鱼贯而出，同时欢呼声和掌声浪潮般起此彼伏，巨大声浪的将偌大的百货商场东庭完全淹没，经久不息。
柳弈和戚山雨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近距离追星的冲击力，一时间都有些愣怔。
“这电影的主要角色都是流量明星呢！”
朱箐箐凑到柳弈耳边，大声地给他解释。
果然，就如朱箐箐所言，不仅站在正中间的男女主，连镶边的几个主要角色都是面容姣好的俊男美女，一字排开时场面很是养眼。
站在最中间的自然就是男主角了。
柳弈认得他的脸，正是现场应援物里出现得最多的那个名字——杨飞絮。
去除了杂志和广告上的磨皮与电视剧的柔光滤镜后，男主角杨飞絮只是个面容曲线柔和的清秀青年。
他的年纪介于三十上下，细眉细眼，脸形偏瘦，也不知是磨过颌骨还是做了面部填充，下颌的线条十分柔和，下颌角和咬肌粗隆没有一般男性常见的弧度，甚至比部分女性的侧脸型还要平滑。
而大约是为了配合剧里的身份设定，女主角今天梳了两条松散的麻花辫，配上一件学院风的海军领的及膝连衣裙，整个人的造型看起来十分学生气，气质活泼又清纯。
柳弈看女主角长得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于是转头问朱箐箐，“中间那个扎麻花辫的女生是谁？”
掌声和欢呼声比先前弱了一些，但现场仍然很吵，朱箐箐仍旧得提高音量才能让柳弈听清楚她的回答：“哦，她叫闫雪，也是‘凯撒’亲手捧红的御用女主角之一了！”
柳弈刚想问“凯撒”又是谁，在女主持的示意下，热烈的喧哗渐渐停下，现场恢复了安静。
接下来就是各个主要演员挨个儿进行自我介绍。
从观众们狂热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反应来看，这部电影的主要角色在年轻人里都有着相当的人气，特别是男主角、女主角和一个名叫宁骏的男二号，更是所有人重点关注的核心存在。
柳弈和戚山雨对流量们没什么认识，兴趣也不是很大。
不过好在路演的采访环节设计得挺有意思的，而且因为据说全程有网络直播，台上作为关注焦点的三人互动得非常卖力。
他们配合着主持人的提问，一边回答一边互CUE，同时还有许多肢体上的接触，“不经意”间拉手搭肩拍胳膊甚至还有摸脸的，三个人把现场CP炒出了六个组合好多样风味，足够给台下与网上的观众提供一千八百种掐架素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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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的采访和互动流程过去后，接下来进入了介绍电影的环节。
“看飞絮和小雪形容得那么有趣，我都迫不及待想立刻看这部电影了！”
女主持人收回话筒，话锋一转，开始引入下一个环节；“那么电影到底有多精彩呢？我想在大家都还没看过的现在，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最有发言权，你们说对吧？”
问题抛出，安排在观众里的托儿们顿时大声叫嚷起了一个名字。
柳弈坐得足够靠前，正是现场收音设备密集的区域，主办方安排好的“托儿”也大多坐在附近，于是叫嚷出来的名字他自然也就听得格外清楚——“夙成文！夙成文老师！”
柳弈微微挑了挑眉。
就算是柳弈也听说过“夙成文”的大名。
在柳弈的学生时代，夙成文的小说在他们这些中学生里十分热门，差不多是人人都至少看过那么一本两本的程度。
柳弈还在念初中那会儿，网络远没有现今发达，手机的最大作用也只是打电话发短信，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
所以当年男生们之间最流行的娱乐方式除了打主机或是电脑游戏之外，就是交换各种各样的漫画和小说了。
夙成文成名得早，貌似还在念大学就顶着“天才小说家”的名头堂堂出道，处女作一本爆火，一刷二刷三刷，很快成为了中小学生们的流行符号。
后来他以差不多半年一本的速度又飞快地出了一整个系列的作品。
虽然续作质量参差不齐、良莠混杂，不过没关系，学生党爱看的就是个情怀，只要主角还是那群人就会买账，着实红火了好几年。
因为中学时代对博士学位都拿了两个的柳弈来说实在太久远了，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当初在课间随便翻过的那些书的具体内容了。只隐约有个印象，差不多全都是神神叨叨的悬疑恐怖，一开始闹鬼气氛营造得杠杠足，到最后不是放射性物质就是电磁场，虽然都给了一个貌似合理科学的解释，但现在回忆起来只想骂一句“神经病啊”的程度。
他心想这都过去差不多二十年了，夙成文故弄玄虚的那套居然还有市场吗？
“没错，就是夙成文老师！”
果然，台上的主持人唇角含笑，侧身转向背景墙。
隐藏的暗门再度滑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明显不是明星。至少从外貌来看，完全没有台上的一众精致时尚的美女俊男那般的夺目，充其量只能算是长得周正斯文而已。
不过他登台后，包括男女主演在内的一群演员都自动让开位置，让中年男子稳稳地站到了正中间的C位，而且从他们弯腰欠身的肢体语言和讨好谄媚的面部表情来看，新来的这位的江湖地位定然在这一众流量明星之上。
“让我们欢迎我们的知名导演兼制片人——夙成文夙老师！”
主持人报出了新登台者的身份。
台下的观众们也很配合地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哎呦，‘凯撒’竟然亲自来了！”
坐在柳弈旁边的朱箐箐一边鼓掌一边大声说道：“看来传闻不假，他果然对这部电影很重视啊！”
柳弈这才知道，原来刚才朱箐箐口中的“凯撒”，指的就是这个自己在学生时代看过他书的“知名作家”。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见面会。”
夙成文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微笑着环视现场，同时开口说道。
看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就知道这位成名多年的前作家、现导演兼制片人是个见惯了大世面的老油条了。
夙成文神色平和，语气淡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这千把人的直播路演对他来说根本只是小菜一碟，游刃有余到压根儿不需要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第186章 7.Cesare Deve Morire-03
夙成文登台后，首先向现场观众阐述了这部名为《一百零一次死亡》的电影的创作理念。
“这部作品从构思到初稿，全是我一个人独立完成的。本来是想写成一本小说的……”
说到这里，夙成文自嘲式地打趣道：“没错，距离我上一本小说出版已经有六年了，我都快忘了我还会写小说了，哈哈哈！”
等全场观众陪他笑完后，夙成文才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成品出来以后我实在太喜欢了，才决定非要将它拍成电影不可……”
……
根据夙成文十分含蓄且有技术含量的吹嘘，这一部大作是他全程自己构思、自己撰写的得意之作。初稿完成后，他找了合作了好几次的知名编剧进行了改编，并为这个剧本做了谨慎的选角，敲定了目前这几个相当令他满意的演员。
男女主演连带几个重要配角被夙成文一通狂夸，连称不敢不敢、过奖过奖。
演员和导演其乐融融，彼此谦虚又互相吹捧了一番。
夙成文很不见外的左手搭着男主角杨飞絮的肩膀，右手揽着男二号宁骏的胳膊，嘴上还不忘对女主角闫雪赞不绝口，看来确实对自己选的演员相当满意。
观众们都是冲着看自己喜欢的明星来的，看到他们深受导演器重的样子，感觉与有荣焉之余，还暗搓搓的磕到了糖，没忍住发出一阵一阵意有所指的尖叫，其中还夹杂着怎么听怎么诡异的怪笑，又把现场气氛推上了一个主办方喜闻乐见的小高潮。
偏偏这个环节是柳弈和戚山雨最不感兴趣的，与周遭媒体人认真拍摄或是埋头速记的专业模样相比，他俩就是一脸的百无聊赖，甚至有点儿想就此打道回府的意思。
如此又耗了十分钟，就在柳弈忍不住要摸手机的时候，台上导演与演员的互动终于结束。
“为了让各位观众更直观的提前感受我们这部电影的氛围，接下来，我要给大家一个挑战……”
夙成文夙大导演忽然话锋一转，回头又CUE了一下自己的男主演，“接下来大家会看到一个小案子……这可是我们飞絮经历的其中一种死法，呵呵。”
“哪种？”
男主角杨飞絮适时地捧了个哏，“我‘死’过太多次了，都有点记不清了！”
夙成文乐呵呵地转回观众席：
“在场哪位观众第一个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剧组会赠送两张首映票和主创亲笔签名的全套海报……唔，这样的奖品够不够？”
现场观众齐声高呼：“不——够！不——够！”
夙成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抛出了其实早就计划好的“加码”：
“好吧，首先解开谜团的幸运观众还能现场和我们主创团队合照，这样可以吗？”
###
很显然，在场受邀的媒体人已经提前得到了这次这个直播路演活动的流程简介，得知有这么一个环节，朱箐箐才会邀请柳弈和戚山雨陪同她一起参加的。
“来了！来了！”
姑娘激动得一把抓住柳弈的胳膊，摇晃了两下，趁着现场起哄时的热闹，压低声音喊道：“柳法医，加油！”
看朱箐箐如此期待，柳弈也只能打起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现场灯光暗了下来，舞台背后设计成游戏界面的背景墙顶部降下一块大屏幕。
不管冲着偶像来的追星族还是纯粹只是好奇围观的乐子人，碰到这种不仅能大出风头，关键还能证明自己智商拔群的机会，现场观众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屏幕，比正式的观影场合还要肃静。
屏幕亮起，杨飞絮演的男主穿着一身造型简洁但从版型就能知道价值定然不菲的便装出现在屏幕里。
只是彼时他形容狼狈、神色崩溃，双手纠扯着自己的头发，抓狂地大喊着：【又死了！我又死了！我竟然又死了！】
镜头随着他的叫喊声移动到地面上，观众们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另一个”男主角。
其实较真了来说，现在的场面分明有些滑稽——大屏幕里已经有一站一躺两个杨飞絮了，屏幕旁边竟然还站了一个。同样的一张脸以三个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造型同时出现在一个小分镜里，确实不大常见。
如果不是大家都专心于看剧情准备“破案”，怕是会有人忍不住掏手机拍照的。
【别喊了，这次你只有半小时！】
女主角闫雪梳着高马尾，一身中学校服的造型快步冲进画面，催促道：
【半小时内不能破案，你可就真要死了！】
【……对、对，只有半小时了……】
镜头拉近。给了男主角一个大特写，他神色仓皇，细长的眼尾隐隐带着水光，看起来要哭不哭的，确实有种柔弱无助的纤细美感，引得现场诸多粉丝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尖叫。
情节继续推进。
男主在女主的协助下开始调查“自己”的死因。
当然了，虽然台词里说了要限时半小时破案，然而事实上总共只有一小时的路演流程不可能真把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看电影片段上。
所以男女主的调查被剪切成几个片段，快速地从镜头前掠过，只留下几个特写，以及两人仿佛画外音一般的“解说。”
【从尸斑的情况来看，〖我〗这次死了得有两个小时了吧，最多不超过三小时。】
【现在是傍晚六点，也就是说你是在下午三点到四点间遇害的。】
【致命伤在背上，一共三道，偏右的两道比较浅……最左边这道很深。】
【这么深的伤口，应该刺到心脏了吧？】
【好典型的刺伤……凶器是刀子吗？】
【你看，桌边有一只打破的杯子，里面有没喝完的咖啡。】
【房间里没有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个人的脚印，门把手上的指纹也被擦得很干净……】
【不过门框这里有好几道刮痕，还掉了好多木屑……这是怎么搞的？】
【不止木屑，还有血迹呢！】
【小雪，你没发现这里少了一样关键物品吗？凶器呢！刀子去了哪里！？】
……
大约花了一分钟的时间，男女主调查完毕，一边交谈，一边离开了凶案现场。
等他们走到室外，镜头转移视角拉了个远景，众人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凶案现场”是在一间木造的独栋小屋里。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打扮的中年人，显然正在对“嫌疑人”们问话。
男女主仿佛是透明人一样，旁若无人地走到了两位警官身旁，旁听他们的对话。
嫌疑人一共有五个。
如果紧追流行的小林警官在场的话，他一定会吐槽一句“这不就是剧本杀的标准配置吗”。
一个身穿B牌套裙的娇小女孩儿两手紧抱一个名牌手袋，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向警官们交代自己发现死者遗体的经过。
【大约十分钟前老板娘说可以开饭了，我就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可是他没接，于是我就来找他……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他、他……】
说到这里，女孩儿掩面痛哭，一副快要喘不上气来。
警察追问：【你来木屋之前去了哪里？】
女孩抽泣着回答：【下午我一直呆在咖啡厅里和约翰下棋呢……】
旁边那叫约翰的高壮的外国青年连忙用力点头：【没错没错，我们整个下午都在下棋，一步都没离开咖啡厅！】
于是警察又转而询问其他三人下午的行踪。
度假村的老板娘回答说因为今晚打算招待客人们吃一顿丰盛的大餐，自己大约从三点钟开始就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直到半小时前才做好晚餐的准备。
在她回答问题时，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缠了绷带的右手，还特地给了个特写。
接着是度假村的男管家，他说自己今天进城采购，下午四点钟才将采购回来的食材送到厨房里去。
他回答问题时抬起了双手，镜头很自然地切了个侧面，右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明明只是个素圈，却在画面里熠熠生辉，格外显眼。
最后被警察盘问的是一个丰腴美艳的中年女子。
按照这个谋杀案的设定，她是“兄妹”两人的继母。女人扔下抽到一半的女士香烟，抬脚将它捻灭，又从巴掌大的口红包里摸出一条真丝手帕，神经质地擦了擦手指。
随后她抬起双眼，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冷笑：【我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反正你们谁也不想看见我，不是吗？】
…… ……
……
片段定格在了“后妈”的这个很有恶毒女配气场的微笑里。
屏幕暗了下去。
“好了，这就是我们能给大家的全部线索了。”
夙成文夙大导演熟稔地拉住男主角杨飞絮的胳膊，将他从屏幕侧边重新拉回到舞台正中间，“现在，请各位发挥你们的推理能力，给我们飞絮出出主意，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凶手又是谁呢？”
“是啊。”
杨飞絮伶俐地接梗，“求求你们了，让我死得明白一点吧！”
全场一阵哄笑。

第187章 7.Cesare Deve Morire-04
笑过以后，就是该如何“破案”的问题了。
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跟同伴讨论刚才看到的短片的情节。
朱箐箐也拉了拉柳弈的胳膊，凑到柳弈耳边，低声问：“怎么样？柳法医，你有头绪没有？”
柳弈眉心轻颦，露出了一个十分微妙的表情。
“……首先我想知道，这电影的化妆师团队靠谱吗？”
他不答反问，而且问出来的问题十分不好回答。
朱箐箐被问愣了，干瞪着眼睛盯了柳弈几秒钟，才恍惚地摇了摇头，“这我还真……说不准。”
毕竟她是专业影评人，在对比了大量的影视作品之后也必须得承认，华国目前在特效化妆方面跟好莱坞的专业团队确实有不小的差距，而且朱箐箐本身也不懂行，根本瞧不出刚才那段画面有BUG没有。
只不过柳弈都这么问了，肯定是看出了什么问题，她只得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承认自己说不准。
“……这样吗？”
柳弈的神色从微妙转为困惑，扭头看向坐在自己另一边的戚山雨，“小戚，你觉得呢？”
戚山雨想了想，“……别的先不说，不过既然都用深蓝色来代替血液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忽略出血量的因素？”
就如小戚警官所言，片段里所有象征“血”的液态物都是蓝色的。
因为这场路演设在了大型购物商城的一楼广场的东庭里，算是公众场合，不合适公然展示血腥片段，于是所有的“鲜血”都被调色成了克莱因蓝，再加上特效处理之后，看着就像是一颗颗晶莹的蓝色小玻璃珠子，让观众既可以联想到这就是“血”的意思，又不会让不小心路过的路人特别是未成年的小朋友因此感到生理不适。
虽然戚山雨的推测很合理，但仍然无法完全说服柳弈，“可如果把血的因素全都忽略不计的话，那是不是连地上的血痕都没有意义了？”
这次轮到戚山雨答不上来了。
朱箐箐一直竖着耳朵侧着脑袋听两人对话，看他俩跟谜语人似的说得有来有往，显然正在讨论同一个疑点，她却压根儿不晓得到底哪里可疑，让她简直忍不住要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这会儿已经陆续有观众举手表示要说自己的推理了，主持人眼观六路，将举手的顺序记得很清楚，一边在台上点名，一边让散在人群里的工作人员将麦克风递给这些观众。
朱箐箐急了，推了推柳弈的胳膊，抓住一开始对方问自己的问题反问了回去，“假如化妆团队靠谱怎么样？不靠谱又怎么样？”
“如果化妆团队很靠谱，或者非常不靠谱的话，那我的回答是线索不足，我不知道谁是凶手。”
柳弈顿了顿：
“不过，如果排除出血量的问题还算靠谱的话，那么我想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那还等什么！？
朱箐箐一秒也不愿耽搁，“唰”一下高高地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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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前面已经有两个观众陈述完自己的推理了。
第一个是混在一大堆女观众里的年轻男孩子，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岁，头上带着女主角闫雪去年上线的MV里的同款太阳帽，一看就知道他是冲着应援闫雪来的。
他给出的推理是凶手是男主角的“妹妹”，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在各种推理作品里，有完整不在场证明的那个人通常才是真正的凶手。
台上的闫雪听得直笑，开了麦问他杀人手法是什么？男孩窘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远程机关，证据就是门框上留下的奇怪刮痕。
当然，这个推理被夙成文夙大导演无情地否了。
第二个回答的是个年纪看起来稍长些的女性，从座位来看大概率是朱箐箐的同行。
她的推测相比起刚才的小男生来说有理有据多了，指出凶手应该是老板娘，因为她在可能犯案的时间段里恰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她的右手包了绷带，很可能是刺杀凶手时的“抵抗伤”。
“……居然说出了‘抵抗伤’这么专业的用词。”
听到这里，柳弈摇了摇头，“可惜，她搞错了‘抵抗伤’的含义。”
所谓的“抵抗伤”，是指受害者在被袭击过程中本能地用手阻止凶器、或试图抢夺凶器时所造成的伤害，而不是凶手在加害时因被害人的反抗而受的伤。
事实上根据统计，倘若凶手使用的凶器是刀具一类的利器，受害人身上大概率会出现抵抗伤，但凶手在行凶过程中受伤的概率却不大。
很显然，这位女媒体人以前听说过“抵抗伤”这个词，却记反了意思，以至于错误地运用到了她的推理逻辑里，得出了错误的答案。
“很遗憾，也不对。”
果然，台上的夙成文摇了摇头，抬手向那位女士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同时转头示意女主持点下一个人。
因为连续两个人答错了，原本举着手的与他们持相同或是相似推理的人纷纷将手放下，全场第三个举手的人竟然就变成了朱箐箐。
主持人笑着朝她的方向一抬手，立刻就有工作人员将话筒递了过去。
朱箐箐起身接过了话筒，却很自然地将它塞到了柳弈的手里。
柳弈：“………………”
确实，因为朱箐箐举手举得太急，他根本没机会将正确答案和推理过程告知对方，只得手持话筒站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柳弈本来就是个心理承受能力十分强悍的人，而且他混到法研所病理科主任这个位置，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在千把人的注目礼下发言对他来说真是不值一提的小case，完全没有紧张窘迫的理由。
“我推测，死者应该是自杀的。”
他平静地开口，语气淡然，说出来的答案却让全场哗然。
“哦？”
台上的夙成文夙大导演盯着柳弈，双眼一眨不眨，目光灼灼，热烈到简直像要在这个俊美青年的脸上烧出两个窟窿来，“为什么呢？”
柳弈淡淡一笑，不疾不徐答道：“因为死者背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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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主任的工作就是查证死因，然后向其他人解释他的想法，陈述起思路来那叫一个熟练且专业。
“死者背部一共有三道伤口，它们最大的特点是彼此平行，高度也几乎相同……简单来说，形状像个‘川’字。”
他解释道：
“我想作为凶器的刀子应该是被固定在某一个地方，刀尖朝外，死者用自己的背部前后三次撞击它，才会造成这种彼此平行且高度相仿的伤口。”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柳弈平稳而柔和的声线，以及他陈述的案情推理所吸引，甚至没人交谈讨论。
“另外，死者右侧两道伤口比较浅，那应该是自杀者尝试自杀时特有的‘犹豫伤’。人都是怕死的，由于自杀时的迟疑、畏惧等心理，锐器致死通常很难一刀毙命，就会出现一个或是多个并不致命的伤口，直到他最终下定了决心或者终于找准了位置为止。”
柳弈看台上的众人没有打断他的意思，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嗯……杨先生在刚才的短片里站在门边时，门框上那个凹陷的印子刚好差不多就是他第四肋或者第五肋的高度，跟死者背部伤口的高度很接近。”
他目光转向杨飞絮，同时回忆着自己在短片里看到的细节，“所以我想刀子应该就是固定在门框的那个位置的。地上的木屑和血迹应该也是提示吧。”
柳弈自觉已经将男主的死因分析完了，于是停下了话头。
全场依然寂静无声，似乎还想听更多的细节。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两秒，台上的夙成文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举起话筒，追问道：“既然是自杀，那凶器怎么会不见了呢？”
“很简单，因为刀子被死者的妹妹拿走了。”
柳弈笑了笑，“她不想让人知道他哥是自杀的，所以带走了插在门框上的刀子……我想，那刀应该就藏在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手提袋里吧。”
又是两秒的静默。
“太棒了！！”
下一秒，夙成文夙大导演大声地叫了起来。
这一声也意味着柳弈的回答完全正确。
女主持一边兴奋地欢呼，一边带头鼓掌。
现场顿时掌声雷动。
与此同时，主舞台旁的小屏幕也拉了个近景，让即便坐在后排的观众也能清楚地看到回答出如此完美的答案的“推理天才”是个长得多好看的帅哥。
柳弈自然也瞥到小屏幕里自己的特写，一边心道摄像机明明是架在舞台上的，离他也不算近，怎么能把他拍得这么清楚？一边试图将话筒交还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好假装无事发生地重新坐下。
然而工作人员只笑盈盈地站在一边，一点儿没有伸手接话筒的意思。
而台上的夙成文更是显得兴奋无比。
“分析得好专业啊！太厉害了！”
他盯着柳弈，“你是医生吗？”
“嗯，算是吧。”
柳弈没接他前半句的茬儿，只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下半句，然后不容置疑的将话筒“还”给了工作人员。

第188章 7.Cesare Deve Morire-05
为了证明柳弈的推理是正确的，活动主办方在夙成文夙大导演的示意下播放了解谜的片段。
只见男主角扮演的“哥哥”坐在桌旁，写下了一封给妹妹的“告别信”。
信里他用隐晦的方式给女孩儿留下了一句话：
【假如是你第一个发现我的尸体，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
将信装进信封并谨慎地封好口后，他起身拿出一把刀子来到木屋的门边，将小刀的刀柄放在门外，刀刃朝内紧贴门缝，然后关上了门。
小刀的刀刃被门缝紧紧地夹住，又有合页支持，这样就使得刀子即便遭受大力的撞击也不会移动了。
做好准备后，男主背朝门，试着将自己淡薄纤细的肩背往刀刃上一撞。
第一下撞得并不重，但或许是为了能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到自伤的后果，几颗被调色成了克莱因蓝的“血珠”噼里啪啦掉落在了地板上，随之簌簌而落的还有少量木屑。
男主背部受伤，向前踉跄了两步，回头去看门上插着的刀子那染血的尖刃。
必须承认，杨飞絮的演技确实还是挺不错的。
虽略显夸张，不过那强忍疼痛的表情，还有隐隐泛着泪水的双眼还是很到位的，让观众也不由自主得觉得他是真的在疼，甚至共情能力比较强的已经忍不住在倒吸气了。
第二次，男主撞得更重了，刀子扎出来的伤口也要更深一些。
但这仍然不足以致命。
这时镜头给了男主一个特写。
他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神色痛苦而哀愁，仿佛为了美观一般，蓝色的“血”珠子散在他身周，一缕阳光从侧面投射在他的身上，身形单薄伶仃，脆弱且无助，文艺又唯美。
然而柳弈和戚山雨却因为那不合情理的蓝色血珠的范围和形状露出了一脸困扰的表情。
因为看得太专注了，两人都没注意到很会抓热点的导播又指挥直播镜头从舞台移向了观众席，专门往他们的脸上扫，定格的时间甚至足有十好几秒。
这时，大屏幕里的杨飞絮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毅然决然地站起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背部狠狠撞在了刀子上。
刀尖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扎透肌肉，伤及心肺。
然后他踉跄着往前扑倒，摔在了距离门口大约两米的地方，正好是窗外的阳光照亮室内的那一小片区域，顺便稀里哗啦的又掉了一堆蓝玻璃珠子。
随后镜头很巧妙地以窗外光斑的移动来表明男主已“死”，时间流逝。
接着便是男主的妹妹敲门无人应答，于是擅自用哥哥交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的一幕。
因为作为凶器的刀子是夹在门缝里的，门一开就自动掉落。
妹妹大吃一惊，下意识弯腰想捡，却一眼看到倒地身亡的男主，惊慌悲痛下，她冲进了房间。
理所当然的，她在度假木屋里找到了男主留给她的信，看懂了其中的深意，于是她将刀子捡起，连同“遗书”一起收进了自己的手袋里，这才装作刚刚发现哥哥已死一样冲出屋子，开口便是【我哥被杀了，我哥被杀了！】
……
真相复盘完毕，情节与柳弈推测的分毫不差，完美得简直不能再完美。
夙成文拿出了一个装帧精致的信封，以及一个绑着缎带的海报筒交给工作人员，让对方将礼物送到“破案”了的柳弈手里，同时不忘对柳弈的表现赞不绝口，还提醒他记得在活动结束后和主创团队合影。
柳弈嘴上答应着，在镜头转开之后，就直接将首映礼的VIP电影票和主演签名海报两样东西转交给了朱箐箐。
朱箐箐美滋滋地接过东西，同时收获了周遭许多同行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见面会的最后一部分是例行的抽奖环节。
柳弈和戚山雨很想觑着个空子溜走，但一直有一个工作人员就站在他们旁边，似乎等着活动结束带他们去合影，让两人实在不好抽身，只得乖乖又坐了十分钟，直至主办方宣布路演活动全部结束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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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到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观众才终于退场完毕，柳弈、戚山雨和朱箐箐三人也被工作人员带到了舞台后方的一个小会议室里，近距离地与主创团队见面。
柳、戚夫夫其实对此毫无兴趣，但这对朱箐箐这个靠影评为生的观影营销号主编来说非常重要，两人看在好友的面子上自然要拿出社会人的社交技巧好好配合。
不过朱箐箐当过那么多次电影宣传会的观众，得到如此近距离地与成名多年的大导演接触的机会还是第一次。
而且夙成文夙大导演表现出来的热情还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准确的来说，夙成文感兴趣的对象是柳弈，戚山雨和朱箐箐都是他顺带的。
他上来就先跟柳弈热情地握了个手，又很不见外地直接拿过他胸前挂的印有“红猫影探”的名牌看了看，随即面露惊讶：“你在做影视类的自媒体？我还以为你是个医生呢！”
“那倒不是。”
柳弈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间距，朝站在旁边的朱箐箐瞥了一眼，解释道：“今天我只是陪朋友来的。”
夙成文追问，“那你确实是医生咯？”
柳弈只得承认，“我是当法医的。”
说完他又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转向戚山雨，笑了笑，“顺便说一句，我的这位朋友是个警察。”
“——难怪！”
男主角杨飞絮一脸恍然大悟，“果然专业人士就是厉害啊，一下子就看穿了我们的‘诡计’。”
柳弈淡淡一笑：“主要是你们设计的场景太经典了。”
“真的吗？”
女主角闫雪也凑过来，“我觉得自杀这一段好难猜啊，如果不是提前看过剧本，根本就想不到啊！”
她在剧里穿了一身中学生的蓝白配色制服，今天又是小裙子配双马尾麻花辫，很容易给人一种年纪很小的错误印象。
不过现在离得近了，没有了舞台灯光自带的磨皮效果后，就很容易看出闫雪起码得有二十四五岁了，神态举止也比舞台上刻意演出来的人设要更成熟更稳重。
既然闫雪问了，柳弈也就简单解释道：“这种手法，在某个人试图将自杀或者自伤伪装成他杀时是很常见的。”
一句“很常见”显然不能让闫雪满意，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追问道：“为什么？”
“首先是伤口在背部，属于本人的手‘够不着’的位置，就不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受害者’自己干的。”
柳弈回答：“而且用背部撞向锐器的力量可大可小，方便控制，不管是单纯的想自伤还是真的想死都可以，相对来说比其他方法的容错率要大一些。”
他顿了顿，“还有最后一点，就是在看不到凶器时，人的恐惧心也会小一点，通常比起正面操作要容易下手。”
“原来是这样！”
闫雪使劲儿点头，“确实，如果让我用刀子扎自己肚子我得吓死过去，用背撞的话倒是好接受一点！”
“说啥呢你！求你了，嘴上把把门行不！”
旁听的男二号宁骏看不下去了，抬手轻轻在闫雪的脑袋上扇了一下，“让狗仔听到就要写你有自残倾向了！”
闫雪捂着后脑朝宁骏吐了下舌头，又作势要抬腿踢他，宁骏一边防御一边跑开，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打闹了起来。
柳弈：“……”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刚才几个主演在舞台上时，男主角杨飞絮和女主角闫雪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两人分享拍戏时的趣事，闫雪还笑称“他跟我哥一样啰嗦”。
同时，杨飞絮也与男二号宁骏有大量的互动。他们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得不行的模样，甚至还互相帮忙整理领结，营业量充足到能让台下磕CP的妹子们甜晕过去。
然而现在离开了观众和直播镜头，就连柳弈这么一个对娱乐圈毫无了解的路人也能看出，闫雪和宁骏的关系分明更加要好，相处得自然又亲密。
而男主角杨飞絮却一直刻意跟他们拉开距离，一直站在夙成文夙大导演的背后，亦步亦趋，仿佛一步也不敢离开的样子。
“你竟然是个法医！”
在得知了柳弈的真实身份之后，夙成文看他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在欣赏和惊艳之余，又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柳弈仍然没有多谈的意思，只简单答道：“本市的司法鉴定机构。”
“Lily，拿一张我的私人名片过来。”
夙成文转头朝站在角落的一名女子吩咐道。
被称为“Lily”的女子连忙点头，打开她那个看形状就知道塞得很满的大号挎包，很快翻出了一个名片夹，并从中取出其中一张，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夙成文面前，待对方接过名片后，又利落地退到了旁边。
夙成文亲自将名片交给了柳弈，“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和邮箱，我一直很想聘请个罪案方面的专业顾问帮我看剧本和抓现场，如果你有兴趣，随时联系我。”
柳弈接了名片，却没承诺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朱箐箐用一种明显很有深意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名叫“Lily”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第189章 7.Cesare Deve Morire-06
12月11日，星期日。
中午一点十五分。
本来柳弈和戚山雨今天只是出门到超市买点儿食物和生活用品，预计最多个把小时就能回家的。
结果没想到他们走进超市所在的大型商场，正好稀里糊涂赶上了一场电影的宣传路演，又刚巧碰到他们认识的影评人朱箐箐，被她拖去当了观众，再莫名其妙地现场破了个案，最后因为朱箐箐坚持要请客，于是现在二人一同坐到了这间网红小厨的包厢里，和“红猫影探”的三个工作人员一块儿吃起了铁板烧。
“……再来一份活鳗片和一打蒜蓉生蚝吧！”
这次朱箐箐带出来的小编是个今年才大学毕业的年轻姑娘，入职不久，但性格特别开朗活泼，是个不管逗哏还是捧哏都十分拿手的津城E人。
虽然是第一次跟柳弈和戚山雨同桌，不过姑娘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怯场”这两个字。
她拿着餐单双眼放光地盯着柳、戚俩夫夫，声音清脆，语速不仅快，还快得很有节奏：
“您俩还想吃点嘛儿呢？难得箐箐姐那么大方批经费，甭客气多点几个！我看这牛舌和鱿鱼圈都还挺不错的，一份够不够？”
柳弈和戚山雨立刻表示够了够了，已经点得够多了。
“喂，小桃，差不多得了啊。”
朱箐箐拿过姑娘勾选的菜单，数了一下数量，“你都点了十八盘了，吃得完吗！”
由于朱箐箐说这话时语气里分明带着笑意，名叫小桃的小编一听就知道“老大”其实对她的点单挺满意的，于是很开心地叫来了服务员，将勾选好的餐单交给了对方。
事实证明，铁板烧确实是很不错的聚餐选择。因为它不仅能让还不算熟稔的人们毫不突兀地分餐，还能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边吃边聊。
“哎呀，柳法医和戚警官都不知道‘凯撒’的八卦吗？”
小桃一边用小铲子给牛扒翻面，一边震惊地盯着坐在对面的两位大帅哥，动作熟练得甚至不用低头。
虽然柳弈和戚山雨是刚刚才认识的小桃和摄影师阿宇，但对“红猫影探”的员工而言，这二位他们可半点都不陌生。
因为他们都是杜鹃的前同事，也从朱箐箐口中得知了杜鹃和她姨妈王乐娟之死的真相，而且还在杜鹃的遗体送别式上或远或近地见过柳、戚二人，并无一不对他们的出色长相印象深刻。
“不好意思，平常工作比较忙，没怎么关注这些。”
柳弈笑了笑，“不过你们说的‘凯撒’应该是指夙成文吧？为什么叫他‘凯撒’？”
“因为夙成文是圈子里有名的独裁官啊，就像凯撒大帝那样！跟他合作过的都知道他那性格，嗨，容不得一点异议呢！”
小桃嘴上回答着柳弈的问题，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耽误。
她将五人份的牛扒逐一铲起，分到各人的餐盘里，动作利落得简直像是专业做铁板烧的。
“不过吧，夙成文还是挺有本事的，不仅早年他自己写的小说很畅销，后来开杂志社当了主编，又捧红了几个作家。接着跨界当了编剧和导演，拍的电影电视剧口碑也都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赚了好多小钱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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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午饭时间，柳弈和戚山雨从朱箐箐和小桃一唱一和的讨论中，听说了有关“流行文学界的凯撒大帝”的许多八卦。
“说到凯撒啊，就不得不说一下另一个很有名的小说家‘云深不知处’了。”
朱箐箐用这句话作为八卦的开头。
柳弈和戚山雨：“？？？”
看两人都一脸迷茫的表情，朱箐箐只得又补充了一个前缀，“就是写《六指神探》的那位。”
“哦！”
这次，柳弈和戚山雨倒是都听说过了，“原来是他啊。”
《六指神探》是早年也曾在华国走红过的一部民国探案作品.
它讲述民国年间一个右手有六只手指的浪荡警探，还有他的性感美女助手接受来自各方各面的委托，游走于全国各地侦破各种离奇命案的故事。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福尔摩斯的国内版，不过作者把时代背景、社会风潮跟自己设定的罪案融合得相当完美，兼之恰到好处地添加了二十年前很是吃香的艳情元素，让笔下的“六指神探”拥有了与其他知名侦探不一样的独特魅力，曾经很是风靡过一段时间，后来也被改编成了电影和电视剧，还出过拿过国内电影大奖的经典版本。
然而可惜的是，或许是灵感用完了，又或者是作者的心态变了，《六指神探》系列以两年一本的速度出到第四本便忽然戛然而止，还在该集最后留下了一个近似“坑”的结尾，男主身陷险境，女主生死不知，让许多忠实读者苦等了十多年，至今再无后续。
“‘云深不知处’的本名叫鹿云，曾经跟‘凯撒’夙成文是铁哥们，两人好到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朱箐箐简单地给柳、戚二人介绍了一下两位名作家的恩怨情仇史。
当年夙成文和鹿云是大学同学，还是同寝室友。
鹿云成名稍早一些，在二十岁时就凭着《六指神探》的第一部 一炮而红，成为了当年出版界备受瞩目的宠儿。
在鹿云的牵线搭桥下，不久后夙成文也在同一个出版社出版了自己的软科幻悬疑系列作品，也就是后来在中学生里大为流行的那几本。
以当年那个热衷于追捧天才的风气来说，二十多岁成名也不算早了。
两人功成名就后一同创办了一本以悬疑推理为主，间或夹杂些灵异恐怖元素的小说杂志，销量不错，也为凯撒后来的发展挖掘了一批有潜力的作者和IP作品。
“得承认凯撒还是挺有生意头脑的。”
朱箐箐夹起一块鱿鱼圈，在酸辣口的酱汁里蘸了蘸，“等到实体杂志不那么好卖的时候，他又搞网站，搞漫画和影视IP改编……反正二十年来就没消停过，生意越做越大，头衔也越来越多。”
说完这一句，她将鱿鱼圈放进了嘴里。
“不过，鹿云跟他闹翻了！”
旁边的小桃一边给朱箐箐煎她最爱吃的小黄鱼，一边接过了话头：
“他俩一起办的那杂志社听说原来是合资的，好像鹿云出钱的占比还要大一点。不过鹿云是那种典型的只知道埋头创作的作者类型，据说性格有点孤僻，见人一紧张说话还会结巴，所以杂志社的运营工作都是夙成文在做的……”
与无数可以共患难却无法同富贵的经典案例一样，曾经的好伙伴好兄弟在一同做生意以后就闹掰了。
闹掰的理由也很简单，一个字，“钱”。
十年前，各路新兴媒体崭露头角，实体杂志已然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
这时挂了个主编名头，却向来只管埋头创作从来不参与杂志社营运的鹿云忽然在自己的博客里实名爆料，言辞激烈地指责夙成文利用运营职务之便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占股，还挪用了杂志开发的IP去干他自己的私人事业。
很快的，夙成文也在一个网站的采访中回应，先是哭说从来不管经营的鹿云根本不知道现在实体杂志有多难做，又说这两年他们月月亏损，都快经营不下去了，还不是全靠自己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靠其他媒体的收入维持杂志的运营，真爱如此，他鹿云还想怎么样！
这一旦撕破脸了，就只能越掐越激烈。
果然，两人开始你来我往地互相讨伐了起来，互爆黑料，从公事到私情全方位争辩到底是谁更对不起谁，那寸土不让的劲头真是让围观群众很是吃了一段时间的瓜。
当然了，这样的撕逼从来不会有任何结果。
八个月后，由二人共同创立的杂志宣布停刊，他们一起注册的公司也宣布破产，夙成文和鹿云的合作自此戛然而止，两个关系极好的死党从此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死敌。
“然后呢？”
从不关注小说圈动态的柳弈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嗨，当然不止！后来凯撒的事业发展得很好，但云深不知处就不行了。”
朱箐箐熟练地给小黄鱼拆骨。
“鹿云就是那种特别不擅长社交的类型，后来不知怎么的，他成名的《六指神探》系列也写不下去了，断断续续出的新作又没什么水花……可能是江郎才尽了吧。”
说到这里，朱箐箐发出了一声叹息。
“大概是因为事业不太顺利的关系吧，鹿云一直对夙成文怨气很大，只要有机会就会来一通明嘲暗讽，骂夙成文忘恩负义，是个偷别人心血的贼！”
这时，话一直不多的摄影师阿宇居然将他自己的手机推到了柳弈和戚山雨面前，“来来来，二位请看，这就是夙成文和鹿云年轻时的照片。”
看来“红猫影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热衷圈内八卦的。
摄影师阿宇双眼发光，语气里透着兴奋：
“怎么样？当年他俩还长得挺帅的，对吧！”

第190章 7.Cesare Deve Morire-07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凑到手机屏幕前。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什么作家大会上拍的。
画面的正中站着两个男人，左边的那个柳弈和戚山雨都认得，是年轻了十多岁的夙成文。他素颜朝天，穿了一身不够修身的正装，发型也远没有现在这般讲究。
另一个人比夙成文要矮上那么几厘米，人很瘦，细眉细眼，脸型也秀气，头发留得有些长，刘海半遮住眉眼，很有点儿流浪诗人的颓废浪荡气质——显然就是作家“云深不知处”的鹿云了。
在拍这张照片时，夙成文和鹿云还没有闹翻。
两人肩并肩地站在镜头前，勾肩搭背笑得一脸灿烂，夙成文甚至还对着镜头比划了个很是傻气的V字手势。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朱箐箐摇着头叹息连连，“谁能想到当初关系那么好的俩人能闹成后来那样子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箐箐姐……”
小桃干完小黄鱼，又开始对五花肉片下手。
一整盘厚薄均匀的五花肉被她用夹子一片片平铺在铁板上，顿时油声滋滋，肉香四溢。
“我觉得这种‘好心分手’风味的CP还蛮好磕的，嘿嘿嘿~”
女孩儿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窃笑。
“啊？”
柳弈眨了眨眼，十分惊讶：“夙成文跟鹿云是‘那种’关系吗？”
他对合作伙伴闹翻的戏码毫不意外，不过却没想到那俩作家竟然真是一对儿。
“哦，这倒是没有。”
小桃虽然磕“开运（凯云）”磕得很上头，不过毕竟现在好歹也算半个媒体人了，说话还是比较严谨的。
“虽然他们网上同人文一搜一大把，什么口味的都有，不过只要他俩一天没在公众面前出柜，那就都是脑补啦，没有真凭实据的……”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不甘心承认自己磕的CP真相是假，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俩谈过的可能性很大，真的！”
柳弈得承认，自己对这个八卦还是有点儿兴趣的，“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令朱箐箐和小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
“咳……”
朱箐箐清了清嗓子，左右四顾，确定这个小包厢足够隐秘，服务员也不在附近之后，才探出身子，压低声音：
“柳法医，你觉不觉得……杨飞絮跟鹿云长得有点像？”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睁大了眼睛。
确实，如果仔细想想，杨飞絮和鹿云都是那种面容线条柔和，眉目细长，长相没有攻击性的类型。
“而且啊，不止杨飞絮……”
朱箐箐继续用那种神秘的说八卦的语气又补充道：“他之前选的其他几个男主角，也差不多是这个类型的……这就很细思极恐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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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夙成文的八卦，还不止跟鹿云的纠葛呢！”
肉吃得差不多了，小桃开始给大家煎蘑菇、茄子、豆干、四季豆和玉米。
“他那个叫‘Lily’的女助理，你们还有印象吗？就是跟在旁边帮他拿包的那个。”
朱箐箐盯着小桃用铲子挑起一小块黄油，在滚烫的铁板上熟练地划了个Z字，然后将切成了片状的松茸菇放到了融化的黄油上，嘱咐了一句“多放点胡椒”之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叫席茉莉，以前也是写小说的。”
柳弈：“小说家吗？”
“是啊！”
朱箐箐点头。
“因为夙成文和鹿云办的那杂志是悬疑推理类的嘛，当时签约的作家基本上都是男的，难得签了个妹子，还是长得挺不错的年轻漂亮的姑娘，当然要拿出来做卖点重点宣传啦！”
于是当年只有二十四岁的席茉莉被夙成文精心包装成了美女悬疑小说家，不仅帮她做了大量的营销，还在杂志上给了她长篇连载的固定版面。后来席茉莉的连载集结出书，还是夙成文亲自写的书评和推荐。
总而言之，席茉莉当年也曾经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作品也在热销榜单上占过一席之地。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她后来就几乎没有再写小说了，而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夙成文的女助理，还一干就是十多年，至今仍然跟在对方身边。
“有个传闻哈，我也不知道真假……圈内有人爆过料，说席茉莉是夙成文的枪手！”
朱箐箐看松茸熟了，也拿了把铲子，帮忙将烤得金黄酥香的菌菇片分到众人的餐盘里，边分边道：
“夙成文后期好些作品都是席茉莉代笔的，只是署了他的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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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柳弈和戚山雨吃了不知道多少盘铁板烧，又听了一大堆夙成文夙大导演的八卦。
因为吃得太饱且食物油脂含量过高，饭后两人难以避免的有点晕碳水，拖着困乏的身躯钻进超市，随随便便买了点食材和日用品就打道回府了。
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了。
刚刚饱餐一顿的两人自然不可能再在三个小时后按照原定计划吃火锅。
贤惠的小戚警官到厨房里熬好一锅白粥，打算等晚上两人什么时候饿了，就往熬好的粥里加进生菜丝、鸡蛋和瘦肉片，就是一顿营养又好消化的晚餐了。
等戚山雨将粥熬好从厨房出来，看到柳弈正挨在沙发里，用一副犯困了要睡不睡的表情刷着手机。
“在看什么呢？”
戚山雨凑到柳弈旁边，随口问道。
柳弈抬头，默然半晌才幽幽答道：“我俩上热搜了。”
“！！”
戚山雨大吃一惊：
“什么？？”
柳弈将手机划拉开，递给戚山雨。
今天早上在百货商城举行的路演是电影《一百零一次死亡》的一次很重要的宣传活动。
主办方不仅做了网络直播，还早早就做好了买热搜的准备，词条一条一条刷上了各大网媒的榜单，趁着周日的流量高峰给半月后档期做足了宣传。
或许主办方原本打算炒作的是他们与观众密切互动的“挑战”，然而柳弈实在长得太上镜太好看了，直播时就已经热度爆表，根本不用资方费心买词条就自己刷上了热搜。
戚山雨戳开了【#破案的哥哥太帅了#】的词条，热度最高的便是一个观影类营销号发的直播片段视频。
他点进去一看——镜头清清楚楚的怼着柳弈的脸拍，远景中景近景一个不落，还有几次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顺带”还扫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戚山雨。
视频下面有许多评论，点赞最多的一条是【这么帅的男的还是两个，我不信是路人，一定是主办方安排好的托儿！】
下方一溜儿赞同的声音，都表示这位帅哥演技欠佳，做托儿也不够敬业，那么流畅的回答加那么帅气的脸，就算只穿着卫衣都掩饰不了他的身份。
还有评论在讨论是不是哪个一百八十线的新人，这么好看一张脸没理由混到这个年纪了还没红啊，并且圈了某个网红账号，问“某某哥哥是不是你”。
而在类似的三条评论后面，又有另一条被点赞到高位的热搜——【破案了，不是托儿，这帅哥是个法医】。
评论后面还直接附了张截图，是柳弈在鑫海大学法医系的教师履历简介，附带身穿白大褂的大头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点儿做不得假。
这条热评一出，嘲讽主办方找的“托儿”不够敬业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围观群众纷纷膜拜大神，说专业的果然就是厉害，一眼就看出案件破绽了。
还有人评论，【有这么优秀的神探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特别是神探哥哥还长得特好看，安全感就更足了】，也被围观群众赞了几百次，还纷纷在下面排队说【老师我也想当法医】。
“……”
事到如今，小戚警官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没事，我刚刚发微信问过所长了，他说这算是正面宣传，所以没有关系。”
柳弈一脸“我心好累”的表情，偏头枕在戚山雨的肩膀上，“而且说这样刚好能让大家直观感受一下‘专业’的水平什么的……”
“……既然所长都说没关系，那应该是真没关系了吧。”
戚山雨知道他家柳主任实在不爱在公众面前出这种风头，同时心中暗暗庆幸他们当刑警的个人资料可比在高校又教职的法医难查多了。
想了想，他又安慰道：
“我看这条热搜的排名已经在往下降了，到晚上应该就下去了。”
毕竟最近没什么大事，网上一片风平浪静，昨天戚山雨还在瞅见一条【#大脸猫招财一胎七崽】。
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热搜，小戚警官很乐观地觉得他家柳哥那条没有专门花钱买的词条应该也不会在热门位置呆超过半天的。
听戚山雨这么一说，柳弈才感觉放心多了。
两人眼看着现在时间还早，回到房间腻歪了一会儿，折腾到八点左右才从主卧里出来，吃了戚山雨提早准备好的蔬菜瘦肉粥。
晚饭时，柳弈又刷了刷手机，发现有关他的热搜果然掉到三十开外去了，顿时放心了不少。
彼时，他和戚山雨都很自然地认为，自己和导演夙成文，还有他的电影团队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191章 7.Cesare Deve Morire-08
12月18日，星期日。
又是一个周末。
《一百零一次死亡》将于下周圣诞档期首映。
身为原作、编剧、导演和制作人的夙成文最近这半个月带着一群主创在各大城市跑路演，忙得脚打后脑勺，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睡眠不足容易让人心情烦躁，尤其是夙成文人前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私下里却是个实打实的“暴君”，稍有不满便会对手下的员工破口大骂，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年年都要骂走公司里好些个雇员。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
夙成文这两日人在S市，刚刚陪这里的院线投资人吃了一顿人均四位数首位还不是“1”的晚饭，席间喝了不少酒，到达下榻的酒店时已然又困又累，借着晚餐的某个菜的口味的由头对着新来的小助理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二十分钟后，夙成文从浴室出来，只穿着一件浴袍，直接往沙发上一瘫。
五星级商务套房的暖气开得非常足，就算穿单衣也不会觉得冷。
但暖气开得足也是有代价的，比如房间不可避免地十分干燥，让祖籍之江又常年在南方沿海地区生活的夙大导演感到十分不适应，进房后一直在不停地干咳，总觉得嗓子眼里像堵了颗毛球，又干又痒，难受得要命。
夙成文烦躁地起身，拿起手机，按了个快捷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夙成文用很不耐烦的语调对电话那头的人吩咐了几句。
两分钟后，夙大导演的助理席茉莉按响了门铃。
“夙导，您的药。”
两人明明只差了五岁，且席茉莉这助理工作也干到第八个年头了，她对夙成文还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夙成文接过药，低头瞥了一眼。
掌心里的药都是平常自己吃惯了的那些，他什么也没说，仰头就将那把药丸囫囵吞了。
席茉莉连忙递过去一杯温水。
夙成文有哮喘病，早年症状十分严重，每逢花粉季或是天气骤变的时候就很容易发作。
后来经过精心的治疗，又常年住在气候温暖潮湿的南方，最近这几年病症得到了明显的控制，上一次发作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不过夙成文很惜命，就算许久没再犯过病了，随身依然常备着沙丁胺醇气雾剂，而且每逢冬季降温明显时，也会在医生的建议下口服一些控制哮喘发作的药物
当然，除了应对哮喘发作的药物之外，夙成文还会吃很多种保健品，什么复合维生素、深海鱼油、锌铁合剂等等，光是营养品一个月就有上千块的开销，平常也全都是由席茉莉负责的。
“明天就只有下午S大的那一场路演了对吧？”
吃完药，夙成文跟席茉莉又确认了一下自己明天的行程。
“是的。”
席茉莉恭敬地答道：“明天下午两点半在S大西苑礼堂，约了造型师一点来给您做妆造。”
“知道了。”
夙成文吩咐：“上午别来烦我，我要补觉，午餐也让酒店直接送到我房间来。”
席茉莉迟疑道：“……那您早上和中午的药？”
“你现在就把药盒放下吧。”
夙大导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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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掉助理之后，已将近十二点了。
夙成文连轴转了几天累得够呛，脱掉浴袍换了套宽松的睡衣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另一部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与工作手机不同，夙成文的这台手机是他私用的，只将号码给他认为有必要给的那些人，平常响铃的概率本就不高，就更别提大晚上的突然响了。
夙成文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属地是鑫海市。
夙大导演回忆自己最近唯一一个给过私人名片的人，便是鑫海路演时回答出他设置的谜题的那个俊美的法医。
后来他又在其他三个一线大城市用同样的方式做了类似的几场路演，再也没碰到能做出完美推理的观众，当然更没有谁的长相能跟那法医相提并论了。
后来夙成文还特地留心过有关那法医的热搜，并从评论里得知了对方名叫柳弈，在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任职，貌似学历和头衔都很牛逼。
可惜柳弈拿了他的名片后至今没有联系过他，不止没打电话，甚至连条短信都没发过。
现在夙成文忽然接到一个归属地为鑫海市的陌生来电，自然联想到了可能会是柳弈打过来的，加之来电的时间多少有点儿不合常理的暧昧感，让他不由心猿意马，想得有点多了。
他带着隐约的期待，按下了接听键。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把他熟悉无比的声音。
【老夙。】
夙成文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夙”字发音说不准了就有点像“鼠”，连着这俩字叫总让他想起“老鼠”，听着就很不舒服。
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从来都尊称他为“夙导”或是“夙老师”，时至今日会故意触他逆鳞这么喊他的，遍数全天下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的？”
夙成文冷了声音，语气不善。
【呵，我知道你的事很奇怪吗？】
电话那头的人冷笑一声，答得意味深长：
【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够了！”
夙成文烦躁地打断了对方的嘲讽：“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罢就要挂断。
【慢着！】
电话那头的人却先一步叫住了他，【你那新电影，下周就要上映了，是吧？】
夙成文闻言，心脏猛地一沉。
“……你想说什么？”
一句话问得咬牙切齿。
【你跟外头说那剧本是你原创的？】
男人笑了起来，【老夙啊老夙，你脸皮可真够厚的啊！你以为你换个名字，我就认不出来那是用我当年的点子改的了吗？】
夙成文的额角有冷汗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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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对方所言，夙大导演心知肚明，《一百零一次死亡》从构思到案件细节，全部都不是他本人的原创作品。
它是抄袭来的。
当年他和笔名“云深不知处”的鹿云还是关系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时，擅长构思推理小说的鹿云就曾经向他透露过自己构思了一本很有趣的小说，说的是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而连续经历无休止的诡异死亡并试图逃离这个死循环的故事。
只不过那年头还不流行“无限流”这么个小说概念，鹿云构思的故事更近似于《土拨鼠之日》或是《明日边缘》那种类型的作品。
主角不断地在一个时间段里循环，经历一个又一个巧妙的谋杀，他要解开自己的死亡之谜，找出幕后真凶，通过逃脱死亡的方式来逃离无尽的循环。
彼时夙成文正值创作瓶颈。
先前那套《走近科学》式的伪科幻套路已经不吃香了，许久写不出畅销书的夙成文焦虑得很。
他只听鹿云简单说了一下构思，还有其中几个精巧的案件设定，心里就馋得不行，只恨不能直接将这个点子偷过来自己写。
可惜夙成文确实没有写刑事推理方面的天赋，就算上好的点子摆在他面前，他也没法子想出足够支撑起这个框架的若干个小案件来。
加之当时两人还是很要好的友人关系，夙大导演还不能没脸没皮到可以明目张胆照抄好友设定，也便就此作罢了。
不过夙成文从来对好作品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独占欲。
一个好构思在被他知道了之后就等于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自己不写，也不想让好友写。
于是夙成文用“故事结构太像《土拨鼠之日》，有抄袭之嫌”打击了好友的热情，后来又怂恿鹿云写了新奇度和创意都明显不如他相中的这个故事的其他作品，这构思也就此被搁置了下来，至今已有十年了。
后来夙成文混成圈内知名度很高权利也很大的导演，某天和资方吃饭的时候，对方提出这几年无限流题材正走红，想投资一个无限流式的悬疑推理片，夙成文脑中灵感一闪，立刻就想到了多年前鹿云构思的那篇小说，当即和资方提出自己正在筹备一个本子，非常符合您的要求，有没有兴趣详谈？
“详谈”的结果令双方都很满意。
仅仅只过了一年零十个月，《一百零一次死亡》就要登上全国院线的圣诞档了……
…… ……
……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毕竟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即便心内如何惊涛骇浪，夙成文面上也分毫不显心虚。
尤其是现在通话录音功能再常见不过，即便是在电话里，他也不会承认自己抄袭的事实，让对方抓住话柄好在公共媒体上曝光他的。
【不，你知道。】
电话那头的鹿云笑了起来，【老夙啊……你还记得秦红叶吗？当年跟我关系很好的那个姑娘……】
他压低声音、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带着戏剧表演般微妙的语感：
【你猜，我十年前给她发过的邮件里有什么东西？】

第192章 7.Cesare Deve Morire-09
一时间，夙成文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红叶这个名字，夙成文还有隐约的印象，好像是当年在杂志社工作过的一名女编辑，同时也是“云深不知处”的铁杆粉丝，进杂志社完全就是冲着近距离与心爱的偶像接触来的，当年她负责审稿的栏目挑的也都是很有鹿云的那一类风格的作品。
后来夙成文架空了鹿云，一点点将杂志社的实权攥进手里，在挑选作品和签约作者时也更倾向于他自己的喜好，像秦红叶之流的“亲云派”自然被他统统扫地出门，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或是逼迫他们自己辞职，或是干脆挑个错误直接开除掉了。
现在时隔多年，夙成文甚至都想不起来秦红叶长什么样子了，只隐约记得她入职时年纪应该不大，十年过去，现在约莫还不到四十岁吧。
夙成文不关心那个离职了快十年的女编辑。
他在意的是听鹿云的意思，他似乎给她寄过邮件，里面留有能证明鹿云才是《一百零一次死亡》的真正原作者的证据。
毕竟这不是夙成文第一次将别人的点子甚至作品挪到自己名下了，为了应付由此可能引发的版权官司，夙大导演也是仔细了解过这方面的法律法规的。
就目前的版权相关的法律法规而言，对某作品的作者认证基本上是比较宽松的，有原始文档差不多就可以证明是自己的了。
但假如某个作品的作者有争议的话，就需要提起诉讼的一方自证了——比如说提供手稿、原始图或者时间戳公证等等，当然最有效的还是去进行作品登记。
不过夙成文很清楚，当年的鹿云对他毫不设防，更没有进行作品登记的意识，他能提供的证据很可能仅仅只有一个原始文档而已。
原本夙成文是不太怕这个的。
毕竟他现在可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的大导演，专门养了一帮精研版权相关法律法规的律师替他处理各种纠纷。
夙大导演以前就没少和别人对簿公堂——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云深不知处——官司打过七八次，从来没输过！
所以他在盗用对方的创意时就压根儿没在怕的，觉得最多也不过旧事重演一遍而已。
然而现在，鹿云冷不丁提起了早就离职的秦红叶，还提到了自己给她发过邮件。
如果有邮件的话，那么性质就不一样了。
在进行作者认定时，法院对于纸质邮件的收发邮戳是很认可的。
若不是纸质而是电子邮件，只要原始邮件还保留在对方的邮箱里，这个证据同样也是可靠且强有力的。
通常来说，很少有人会把一封邮件留上整十年。
但秦红叶是鹿云的铁杆粉丝，说不准还真会把偶像的邮件当传家宝那样精心保存，十年不删也说不定……
……
当然了，即便鹿云真要对他提起诉讼，而这次他的常胜团队也终于要折戟沉沙，法院最多也不过能认定两部作品实质性相似——那就是侵害改编权，最多判他赔一笔钱。
对于现在功成名就，随随便便拍部电影票房都能过十亿的夙大导演来说，那点儿赔偿金毛毛雨都不算，他就当是施舍叫花子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诉讼流程会很长。
虽然理论上一审六个月，上诉三个月，但实际上这种并不着急的知识产权纠纷打起官司来你来我往，九个月基本没可能搞得定。
就夙成文自己从前的经验，还有其他同行的案例来看，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并不在少数。
假如鹿云只是要和他对簿公堂，夙大导演当真一点都不害怕。不仅不怕，他还要嘲一句“不敢告我是小狗”。
但问题是他花了大量心血的《一百零一次死亡》下周就要公映了，若在这关键时刻鹿云又跳出来乱说话，舆论闹起来他是理亏的那方，确实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至少得稳住他，直到电影下映为止。
“好吧……”
夙成文强忍下心中的焦躁，叹了一口气，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软一些，“鹿云，你想怎么样？说吧。”
【呵、呵呵……】
鹿云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低哑的讪笑：
【老朋友，我们见一面吧……你什么时候回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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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星期二。
早上十点十五分。
柳弈和平常一样在法研所上班。
昨天凌晨时分今年入冬后据说最冷的一波寒潮抵达鑫海市，温度又往下降了四五度，半夜的最低气温已然逼近零度线，加之还下了一整晚上的雨，第二天起来时，大家都感受到了“三十年一遇”的十二月最低气温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了。
柳主任虽然平常注重仪容，连上班都是打扮得妥妥帖帖的低调的英俊帅气，但也不至于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碰上这么个又阴又冷还冬雨绵绵的鬼天气，他掏出了压箱底的长羽绒，把自己和戚山雨裹了个严严实实，从那球一样的造型来看就十分保暖。
然而柳弈还是低估了夹着冷雨的北风的杀伤力。
他衣服穿够了，却忽略了脑袋的防风措施，在上班路上受了风，坐下来就一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连带着颞部一圈都像扎了条过紧的束缚带似的，勒得他很不舒服。
生怕自己着凉感冒，柳弈连忙吃了感冒冲剂，怕不够保险，又喝了抗病毒口服液，最后还磕了一片百服宁。
休息半小时药效上来，柳弈感觉脑袋那一圈束带式的闷疼缓解了，才总算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先前因为头疼，该审核的鉴定书和昨天的会议记录他是一个字没看。
眼见今天早上的工作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有余了，柳弈拿起杯子起身，打算给自己泡一杯茶提提神，抓紧时间将落下的工作进度补回来。
就在这时，他主任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柳弈接起电话，对面是冯铃的声音。
【柳弈，你头疼好点了吗？】
冯铃还记得早先在走廊碰面时柳弈跟她提过自己有点头疼，说正事前先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
“嗯，吃过药好多了。”
柳弈如实回答，随后问道：
“是有什么事吗？”
柳弈和冯铃作为病理科的行政主任和副主任，两人必须“一二”、“一二”地轮值。
这就意味着，假如今天是柳弈值班，冯铃备班，那么发生需要法医到场的事件时，视案件的大小和性质，柳弈、或者柳弈组里的法医就要赶去现场。
如果情况特殊——比如现场死伤人数众多，或柳弈他们整组人全都出了外勤时，又有新的案件发生，那么备班的冯铃则要和她组里的法医作为后补力量，哪里需要他们就往哪里填了。
不过身为病理科的一把手，柳弈当然要负更大的责任。
例如冯铃碰到一些感觉自己会拿不准主意的复杂案件，就会给柳弈打电话进行报备，请求指导，或是干脆把人也给喊到现场来。
【刚才总值来电话，星河大厦那边有人死了，120看过感觉死因可疑，报警后市局那边接手了，通知我们立刻赶到。】
今天轮到冯铃值班，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案子，才在出发前先给他打电话报备。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令柳弈大吃一惊，连太阳穴那点儿还没完全缓解的隐痛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下情”：
【死的人是个知名小说家，叫〖鹿云〗的……而且他死的地方正好是一个知名导演的办公室，那导演名叫〖夙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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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大厦就算在高楼林立的鑫海市里也是稍有些名气的。
这栋建筑物的外形很特别，东西主楼是双子塔的形状，两座主塔楼的前后又各有两座带尖顶的副塔楼，像守护双子国王的四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星河大厦东西主塔的地面一共八十二层，曾经是华南地区第一高楼。
加上其地理位置极其优越，不仅位于新城区的核心CBD圈中，还正好杵在城市中轴线的起点，以至于不管拍什么宣传片，只要镜头沿着中轴线推进就必定有它出镜的份儿，多少也算是个地标建筑物了。
是以即便现在星河大厦已被好些更高更宏伟的建筑物抢去了“第一高楼”的风头，但知名度也依然不小，别说本地人几乎都晓得它的名字，连外地游客也有不少经过时特地停车跟这大厦打卡合照的。
夙成文夙大导演财大气粗不差钱，在鑫海市的公司就租在了星河大厦的东塔三十二楼。
因为这次出事的双方都是社会知名人士，前不久朱箐箐又刚好帮他恶补过夙成文和鹿云的恩怨情仇，柳弈知道这案子必定要引起舆论震荡，必须在媒体大肆报道前查清真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所以他当机立断，先跟法研所所长报备了情况，然后在取得所长的批准后和冯铃一起前往了案发现场——也就是星河大厦东塔三十二楼的“文成文化娱乐有限公司”。

第193章 7.Cesare Deve Morire-10
夙成文的文成文化娱乐有限公司所在的楼层从电梯口开始就已被警方拉了封锁线。
市局的刑警们先法医一步赶到，现场被严密保护了起来，连一只苍蝇也无法进出。
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冯铃则带了她组里一个姓戴的年轻法医，四人从电梯里出来时，正好在走廊上与被警察领出办公室准备问话的夙成文夙大导演。
因为今天是室内的现场，法医们穿了白大褂，也为了更好的判断情况而没有戴口罩。
柳弈的相貌即便混在人群里也是极其显眼的，夙成文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张嘴就喊出了柳弈的名字。
“柳法医！”
全然没有了平日在人前装腔作势的从容，现在的夙成文模样看起来狼狈极了。
明明是在只有不到十度的大冷天里，他不知是急的还是慌的，愣是憋出了一头大汗，衬衣领子不知什么时候翻起了一边，被汗水黏在脖子上，两手还无意识地一直揪扯着自己的衣服，衣摆已经被他扯出了两处明显的褶皱。
柳弈淡淡地瞥了夙成文一眼，将对方目前的状态记在心里，完全没有要和对方寒暄的意思，移开了视线，随着带路的警官进入了真正的现场。
鹿云死在了夙成文的私人办公室里。
夙成文性格骄矜自负，又自诩是很有学识的文人才子，租下星河大厦这处物业作为公司后，请了国内知名的设计师进行了一番精心设计，特别是他自己的办公室，更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低调的奢华”，从布局到风格，再到装修用的材料和购置的家具，全都是技术和狠活的心血结晶。
柳弈注意到，夙成文的这间办公室是十分少见的三层结构。
办公室的最外层是秘书或是助理的办公区，除了助理的桌椅和身后一大片带防火防潮功能的文件柜之外，还在显眼处设置了一套一看就很高级的影音设备，中间再安置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关了灯直接就能放影片、播投影或是开个小型会议了。
第二层是会客区，有几张长短不一的沙发，中间一张红木茶几。
这个会客区乍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柳弈进去以后总觉得里面的布置好像哪里怪怪的，仔细一琢磨才发现，这里的沙发居然摆成了八卦的形状，甚至从沙发布的配色来看，还是照着五行五色的方位属性来的。
柳弈：“……”
就在他琢磨着这是有钱人的迷信，还是文艺派的复古时，通往最里侧区域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戚山雨。
“柳主任。”
小戚警官如从前在工作时碰面一样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又跟冯铃等人也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句话直切重点：
“死者在里面，看起来像是中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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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不是法医，且自问法医学的相关知识自己也只学了个皮毛，但鉴于作家“云深不知处”的死法实在太典型了，以至于只要看到他死亡现场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出“中毒死”这么一个推测。
近日天气寒冷，这间办公室里开了暖气，门窗紧闭。
柳弈一踏入室内，比起尸体，他先注意到的是一股不算浓郁但却不容忽略的诡异气味——很淡的工业酯的香味中夹杂着一点儿蒜臭味。
跟在老板身后，比柳弈晚一步进门的江晓原抽了抽鼻子，注意到了这股奇异的气味后，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大变。
“卧槽！”
他大声叫了起来，“这是不是——是不是——”
“嗯，没错。”
一旁的冯铃已经找到了气味的来源，“辨识度这么高的味儿，八成是有机磷没跑了。”
……
关于法医在勘察犯罪现场时应不应该戴口罩的问题，在学界一直存在一些争议。
而现在的主流想法还是比较传统的，倾向于尽量能不戴就不戴。
不戴口罩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气味”常常对第一时间判断案发现场的情况很有帮助。
比如天然气里的臭味剂能让勘察人员第一时间注意到现场有煤气泄露的危险，同时在判断死者死因时优先考虑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性。
又或者患有某些特殊疾病的患者，比如酮症酸中毒的死者身上会散发出发酵的烂果实一般的糜烂甜香，气味便是对其基础病或是死因的重要提示。
再例如此时柳弈他们碰到的这个现场的情况：
许多毒物和化合物都有自己标志性的气味，比如二氧化硫的臭鸡蛋味、有机磷的芳香酯或蒜臭味、部分□□的苦杏仁味等等，闻到了，也就自然而然地能联想到特定的毒物上去，可以大大减少海量排查各种毒物的时间和成本。
然而不戴口罩也是有弊端的——假如不幸碰到传染病的患者，那么现场勘察人员就可能在毫无准备和毫无防护的情况下中招了。
……
此时，鹿云以仰面朝天的姿势倒在沙发与茶几的夹角里，胸前拉链式的外套敞开，双眼圆睁，嘴巴大张，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淋漓溢出，已经被暖气烘干成了一层灰白色的泡沫。
而在他尸体不远处是一滩深褐色的混着少量食糜的呕吐物，屋子里那股弥漫不去的古怪气味就是从他的呕吐物里散发出来的。
“今天九点十五分，120调度中心接到从夙成文助理打过去的求助电话，说是他们公司有人突然生病了，全身抽筋，请他们立刻派车来接。”
戚山雨将他们已经调查到的情况说给几个法医听：
“急诊医生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赶到，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了。”
因为急诊科的医生都要经过中毒救援的培训，抢救失败之后，如此典型的中毒死亡现场外加如此标志的有机磷制剂气味当然立刻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不管文成文娱的员工好说歹说也不肯松口，直接就打电话报警了。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确定情况属实以后立刻就通知了市局，才有了现在的调查。
“这么说，死者的外套是急救的医生解开的咯？”
听戚山雨简述了当时的情况后，柳弈一边询问，一边仔细检查死者的身体。
“对，我刚才仔细问过120的医生了。”
刚好开门从外面进来的林郁青听到了柳弈的提问，接过话头：
“他们进来时死者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了，不过他们还是把人放平了解开衣服做了心肺复苏。”
柳弈抬头：“问过医生死者的原始姿态是怎么样的吗？”
毕竟120医生的任务是救死扶伤，出诊当然是要尽最大的努力去抢救伤病人，不会像法医和刑警那样考虑到必须保留犯罪现场的问题，往往不可避免地对现场造成污染或是破坏，而且也不会在进行抢救前还有空给你们拍照存证。
于是警察和法医往往只能在事后亡羊补牢，让医生们描述自己当时看到的情况和施行过的抢救措施，并凭此还原第一手现场了。
“哦，这个嘛……这次倒也不用问医生了。”
然而这一次，小林警官给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回答：
“夙成文这办公室装了监控，把鹿云的整个死亡经过全都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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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星期二。
早上十一点二十五分。
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中毒案的破案关键是找到毒物的来源。
将鹿云的尸体送回法研所后，柳弈和冯铃几人先去看了监控拍下的现场画面。
夙成文不止自负，还有点儿神经质，属于那种感觉“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暴君，不信任任何人，连跟了他好多年的助力席茉莉也都心怀戒备。
如此性格使然之下，他在自己的公司里安了许多监控，而且还把关键区域的监控查阅权限设置为只有他自己能够登录——其中就包括了他的办公室。
刑警们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到了他办公室设置得很隐秘的监控摄像头位置。
不过当警察提出要调阅监控记录时，夙成文一开始是很不配合的，
他扯了一大通隐私啊商业机密啊之类的理由，最后被一句“你这里死人了”给堵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用自己的权限登录了存储监控的硬盘，让警官们查阅了当时的情况。
从监控记录来看，鹿云的拜访时间很早。
早上八点零五分，夙成文的助理席茉莉领着鹿云进了夙成文的办公室。
但夙成文并没有立刻见他，而是像是有意为难对方一样，让席茉莉安排他在三层区域中间那个八卦阵一样的沙发区等着，足足晾了他差不多四十分钟。
而在这四十分钟里，夙成文在一门之隔的内间状似悠闲的品茶吃早餐，中间还给不知道谁打了个长达十分钟的电话，手舞足蹈地把电话那头的倒霉蛋狠狠骂了一通。
直到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夙成文才“忙”完了，让席茉莉将人领进了内间，关起门来和对方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

第194章 7.Cesare Deve Morire-11
根据夙成文办公室内间的监控记录，两人分坐在一张小茶几的左右两端，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期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唯一说得上是“交流”的，是在八点五十七分的时候，席茉莉按照夙成文的吩咐端了两杯手磨意式咖啡进来，鹿云尝了一口后似乎表示太苦了，夙成文便纡尊降贵，亲自替他端来一个糖罐，还替他加了两勺砂糖。
而在喝下了这杯咖啡之后，监控画面里鹿云状态明显就不太对了。
他好几次用手捂肚子，又做出抬手按压胸口的动作。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也就是九点十三分左右，鹿云突然弯腰呕吐，吐着吐着就从沙发滑到了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夙成文办公室内间的监控装在了沙发区的斜对面的天花板角落，视野能完美覆盖整个办公室，分辨率也相当之高。
柳弈和戚山雨等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鹿云“毒发”时的状态。
他面容扭曲，表情十分痛苦，双眼睁到最圆，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唾沫混合着呕吐物一股一股地从他口腔里淋漓滴落，洒在了沙发和昂贵的地毯上，也沾湿了他胸口和腹部的衣物。
与此同时，鹿云的手脚也出现了明显的痉挛，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了一样，脊柱反弓，关节强直，抽得一波比一波激烈。
看到鹿云这副样子，夙成文似乎吓坏了。
他凑到鹿云身边试图做点儿什么，又被他味道古怪的呕吐物和抽搐不止的模样唬得不敢上前，无措了几秒后扭头冲出房间，叫来了在外头等候的席茉莉。
席茉莉看到鹿云的情况也害怕得不行，匆匆到回自己的桌子那儿，打电话通知了120来救人。
120调度中心调来了最近一间三甲医院的救护车。
然而星河大厦所在的地段是热闹的CBD区，上下班高峰期车流必定堵出三四五个路口，即便当时已错峰，救护车在密集的车流里依然移动缓慢，再加上进入大厦等电梯的时间，医务人员过了足有二十分钟才终于赶到了现场。
而在救护车赶来的这二十分钟里，夙成文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个不停，同时如一只暴怒的狮子一样逮谁咬谁，把出现在视野范围里的每一个能骂的人都臭骂了一通。
可饶是如此，他与鹿云也保持了足有十米的距离，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昔年的好友从剧烈抽搐到动弹不得，躺在自己呕出的秽物里逐渐丧失了意识，全程没有半点儿试图施救的意思。
更离谱的是，他不仅自己不救，还不让其他人上前帮忙。
……
九点三十五分，救护人员到达。
两个医生匆匆上前查看了蜷缩在地的鹿云的情况，确定鹿云心跳呼吸全无后，两人在监控的记录下开始了标准的CPR流程，可惜回天乏术，二十分钟之后便宣布抢救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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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监控记录后，柳弈等人久久无语。
“啊这……”
沉默半晌，江晓原才用力咽了口唾沫，干涩地评价道：
“之前听说夙成文和云深不知处的关系很差，还以为就是亲友翻脸的那种程度……现在看来，夙成文是真心希望鹿云赶紧死啊……”
林郁青也使劲儿点头表示同意：
“他真就在那儿看了二十分钟！就算是不认识的路人也不能这样吧！”
柳弈却在这个时候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意见：“不过就结果来看，夙成文躲得远远的，全程没碰过鹿云反而是件好事。”
江晓原和林郁青一同扭头震惊地瞪着柳弈，显然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冯铃倒是立刻就明白了。
“因为这样就不会产生交叉污染了。”
她解释道。
江晓原和林郁青恍然大悟。
现在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确定毒药是属于谁的，又是怎么让鹿云中毒的。
假如夙成文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眼睁睁看着鹿云痛苦挣扎也没有半点儿切实行动的话，哪怕他只是碰过鹿云，甚至只是给他递了一张餐巾纸，鹿云挣扎时抹得到处都是的呕吐物都有可能沾到夙成文身上。
到时候夙成文身上的毒物检测反应阳性，就很难说清到底是他早就接触过毒物，还是在接触鹿云时沾上的了。
“我去给夙成文采样。”
柳弈说着站起身，拎了江晓原往外走。
做毒物检测需要现场采集夙成文的手部皮肤和指甲拭子，抽血，再适当采集毛发和尿液样本，还要让对方当场脱下衣服给他们带回去检查，冯铃毕竟是女性，盯着对方换衣服不如他们方便。
“好。”
冯铃点了点头，默契地说道：“那我和小戴负责他的办公室。”
两人迅速分好工，便各自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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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警方忙着勘察现场和找涉案人员问话的时候，一个大V营销号截图转载了某个网络社区的匿名爆料——《不由你不信，夙成文毒死了鹿云！》
这标题表意浅显，让人一看就大受震撼，就算不爱看小说更不知道夙成文和云深不知处究竟是谁的，也无法无法控制自己一看究竟的冲动，手指一划拉“嗖”一下就点进去了。
而更骇人的是，这帖子还不是仅仅只是标题党，而是实打实的惊天猛料——今天早上，云深不知处死在了夙成文的私人办公室里，还是被毒死的！
这爆料贴发得快也删得快，看起来就跟搞错了时节的愚人节恶作剧似的，刚发出来时甚至匿名社区里都没几个人相信的，回帖一溜儿都是玩笑和嘲讽。
然而原贴虽然是删了，但大V营销号的截图一经贴出，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围观群众们根本等不及让子弹飞一会儿，先就惊悚震惊上了，转发里全是各种表情包，更有直接艾特夙成文的公司官号，让小编赶紧出来辟谣的。
可惜此时文成文化娱乐有限公司上下人人自危，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接受警方的问询，谁还管得了网络上的腥风血雨？
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地过去了，偏偏这段时间因临近电影公映而营业得格外积极的公司官号和电影主页都跟突然死了一样，连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吃瓜群众看出了端倪，原本只当是玩笑或是谣传的风向渐渐转变，开始往“难不成真有其事？”上琢磨了。
12月20日，下午三点四十分，一段视频被悄悄放到了网上。
这段视频的标题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冷血凶手》。
视频显然是用手机对着屏幕翻拍的，内容正是柳弈他们看过的夙成文办公室监控的其中一段。
而这段监控原本应该有二十分钟，只不过被十倍加速过，压缩成了不到两分钟的短视频，甚至还添加上了简单的特效字幕进行讲解，好方便不明究里的吃瓜群众看得更明白。
视频里，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痛苦挣扎，加速处理令他的肢体动作幅度大增，看起来就跟厉鬼似的不断扭曲变形，十分骇人。
而另一个人则是一直在远处徘徊的夙成文。
加速效果更清楚明白地显示了他的行动轨迹——表情暴躁、动作慌张，偏偏当真半步没有靠近在地上挣扎的鹿云，还有几次抬手拦人的动作，显然是不让其他人进屋的意思。
这两分钟的视频就像一颗猝然爆炸的深水炸弹，激起的何止是千重巨浪！
监控是俯角，加之又是手机一类的非专业摄影器材对着屏幕的翻拍，画面清晰度损耗明显，其实镜头中人物的长相远不如柳弈他们看的原始监控那般清楚明了。
不过这无所谓，因为发布者出很贴心地给视频里两位主角标注了姓名，还简单备注了每一个行为的意义。
从鹿云弯腰呕吐，夙成文起身查看，再到鹿云倒地开始抽搐，夙成文迅速躲开，最后到后半程鹿云挣扎渐弱，最后彻底不动的整个过程中，夙成文就躲在办公室入口附近，还几次抬手拦住想进屋的员工，全都用黑底带白边的字幕标注在正下方，连夙成文呵斥和阻拦了几次人都逐一标注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没有比这样有图有真相的视频更拉仇恨爆料了。
一时间互联网沸腾。
根本无需任何人营销，当一个新闻足够劲爆时，各大平台都会第一时间转载。
这时打开微博，当前热点里十条有九条都与毒杀案有关。
追逐时事热点又或者文化娱乐相关的营销号无一例外的，第一时间带着吃瓜群众开始梳理“凯撒”和“云深不知处”出道至今二十年的恩恩怨怨：两人当年有多好，现在就有多恨，互相针对水火难容了这么多年，谁也没肯释然，总于陈年恩怨积累爆发，到了今天这个不死不休的地步。
是的，在案发仅仅只有不到半日，警方还未就案件发表任何官方说法的时候，围观的吃瓜群众已对视频深信不疑，舆论风向一面倒地认定是夙成文杀了鹿云了。

第195章 7.Cesare Deve Morire-12
12月20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法研所内。
大约十五分钟前，柳弈打电话到十二楼的“车展”去催毒物检验的结果，是袁岚袁主任亲自接的电话。
对方似乎早料到来电的必定是柳弈一样，拿起听筒开口就是“在做了在做了别催了！”，然后告知他十五分钟后就能出结果了。
当时柳弈没说什么，只不过默默记下了袁岚说的出结果的时间，准准地就卡在第十五分钟出现在了十二楼的电梯门口，然而直奔放置了毒物专用的气相色谱分析仪的检验室。
他快步走进检验室，果然一眼就看到袁岚站在一台仪器前，“怎么样？结果是什么？”
“你就非得自己跑这么一趟吗？”
听到柳弈的声音，袁岚回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也不必急在这一两分钟吧？我拿到结果就会跟你打电话的！”
“别废话了。”
柳弈不客气地挤开了站在机器前的袁岚，低头去看操作屏，看上面显示的剩余时间只剩一分四十多秒，脸色稍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案子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了。”
鉴于这大概率是一桩中毒死亡案，而不少药物和毒物的代谢产物或是特征性标志物的降解速度很快，需要立刻将相关检材送检，柳弈和冯铃分头完成现场勘察后迅速折返法研所，在手续妥当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就对鹿云的遗体进行了尸检。
躺在解剖台上的鹿云的身体处于与死亡时间完全不符的强直状态，腓肠肌和肱二头肌的挛缩尤其明显，瞳孔缩小，眼结膜有多个散在的点状或斑片状出血点，口唇青紫，口鼻周遭可见干透的白色泡沫。
这些表征这都与柳弈和冯铃一开始猜测的死因——有机磷中毒相吻合。
接下来，等他们切开鹿云的消化道之后，有机磷中毒的征兆就更明显了。
死者的胃粘膜和十二指肠充血明显，黏膜上有点状的出血点，还能闻到与呕吐物非常相似的淡淡的蒜臭味与很像工业品制剂特有的诡异芳香味。
他的气道里有远超过正常量的泡沫状分泌物，部分甚至呈粉红色，这说明了分泌物里带血，肺水肿十分厉害。
除此之外，死者的肝脏、肾脏、脑膜等都有不同程度的淤血，都与有机磷中毒的病理改变相符。
但仅有这些证据还不够。
袁岚他们科里的气相色谱检测仪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存在。
传统的有机磷检测方法敏感度比较低，需要的检材量也大，而“车展”里的仪器是目前华南地区先进度数一数二的毒物气相色谱检测仪，可检测的毒物类型正好就包括有机磷。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袁岚看柳弈一瞬不瞬的盯着仪器的电子屏看，忍不住嘴贱玩了个梗。
柳弈转头冷冷地瞥了损友一眼，什么也没说。
“好吧，不过也难怪你会急。”
袁岚摸了摸鼻子，生硬地换了个态度，“我刚刚点开微博和微信看了一下，好家伙，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大家吃瓜都吃疯了！”
“真悠闲啊袁主任。”
柳弈视线转回到屏幕上，“居然还有时间刷微博和微信。”
先前他和冯铃做完尸检，将关胸腹缝皮的任务交给江晓原，并将检验用得上的取材趁“新鲜”送到袁岚他们这儿之后，柳弈就急着回去做心肝脑脾肺肾等组织的病理切片去了。
他一直忙活估摸着毒检结果该出了才从镜检室出来，奔进电梯就直接上来了，中途连水都顾得上喝一口。
“反正就算我盯着那些机器看它们也不能加速啊！”
袁岚回答地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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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就如袁岚所言，此时这案子已经发酵到了不止只是一个有待进一步侦查的刑事案，而是全民参与的舆论狂欢的程度了。
以各大娱乐、八卦和文学类营销号为首的“盘点”派，开始从夙成文和鹿云两人的恩怨情仇、双方的作品优劣、交友状态甚至感情生活，方方面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深扒两个当事人的各种八卦。
有意见就难以避免的会有立场，有立场就自然会看官支持和反对，几个热门营销号的热门贴下，双方粉丝掐成一团，你来我往、难分高下。
而更要命的是，夙成文从原作到制片一手全包的电影恰好下个月就要公映了，此时爆出杀人嫌疑，又被亿万网民看到了他对旧友见死不救的冷酷模样，《一百零一次死亡》当然不可能不被拖下舆论的泥淖。
偏偏《一百零一次死亡》选的几个主要演员都是最近一段时间很有人气的新晋流量小生小花，自带大量粉丝之余，自己也有专门负责控评控舆的职业团队，在这种他们看来简直算是“无妄之灾”的突发舆情里，自然不可能不下场。
于是与电影和流量们有关的热点下又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了——职粉带头，粉丝跟上，控评控得那叫一个画风统一，几套话术颠来倒去复制黏贴，人人自称路人，但真要划拉评论，手指划到发酸都找不到一两个“真”路人。
然而有粉就会有黑，更会有竞争对手和竞争对手的团队，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很快就有营销号将被粉丝控评的主演连带电影一并挂起来嘲讽，无数评论加入战场，和“路人”战成一团。
发展到这个地步，整个网络已是一片鼎沸，明明全国都已入冬，却哪哪都掐得一片火热。
这热度，指望网民掐累了自动冷却是不可能的了。
警方那叫一个压力山大，除了尽快发布调查结果别无他法。
然而要破案就要明确鹿云的死因，该抓的抓，不该抓的也要给个明确的说法，给公众一个详尽且靠谱的交代。
也正因如此，市局刑警大队的沈遵沈大队长今年第N次接到了“上头”的电话，催促他们能多快有多快，立刻马上最好现在就破案。
沈遵半天时间舌头边缘就长出了一颗燎泡，只能一边狂灌凉茶，一边给法研所打电话，往死里催着柳弈尽快给出鹿云的死因鉴定，还有如过鹿云真死于中毒，那么夙成文身上又有没有沾上毒物。
问题是毒物分析这事儿，就像袁岚说的那样，知道你急，但再急也没用。
毒物分析的全套前处理流程缺一不可，仪器跑样本的时间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相反，万一太急了哪个环节没做好，不仅可能影响结果精确度，还可能因为样本污染等问题出现严重的失误，直接搞个冤假错案出来那可就完球了。
柳弈心疼他家小戚警官接下来要一通好忙，又被沈遵催得烦得要命，偏偏他还不敢去催楼上正在做毒物分析的袁岚，只得在心里掐着点儿，看差不多出结果了自己亲自跑过来盯梢。
这时气相色谱仪的倒计时终于走完，柳弈又等了几秒，终于听到了打印机“咔啦咔啦”开始吐纸的美妙动听的声音。
一张纸从打印端吐出，柳弈小小爆了个手速，赶在袁岚伸手之前就抄起了检验结果。
袁主任也伸着脑袋凑过去看。
“敌敌畏……果然是有机磷！”
虽然检验结果是全英文的，但袁岚依然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虎躯一震，“哇塞，自从禁售了以后，我们这台机子好久没做出过敌敌畏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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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神经传导大部分场合需要靠神经末梢与细胞连接处释放的乙酰胆碱来进行，这条通路里对人来说非常非常重要，里面任何一种物质多了少了，或者传导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人体都会出BUG，BUG严重起来还能迅速要命。
胆碱能神经的传递必须与胆碱能受体结合产生效应胆碱能受体。
这个时候，当有机磷进入人体后，它的磷酰基与酶的活性部分共价结合形成磷酰化胆碱酯酶，从而丧失分解乙酰胆碱的能力，以致体内乙酰胆碱大量蓄积，同时抑制仅有的乙酰胆碱酯酶活力，使得中枢神经系统及胆碱能神经过度兴奋，最后转入抑制和衰竭。
一般来说，有机磷中毒可分为毒蕈样反应和烟碱样反应两种情况，临床症状复杂多变。
不过总体来说，中毒者会出现头晕、头痛、恶心、呕吐、流涎、多汗、视物模糊等。
如果病情愈发严重，还会出现瞳孔缩小、肌肉震颤、流泪、支气管分泌物增多、肺水肿、腹痛、腹泻、走路不稳、意识恍惚等情况。
当病情进一步加重时，患者会由心动过缓变为心动过速，同时出现一系列的心律失常，血压也会视严重程度和有机磷的类型不同出现截然相反的升高或下降，同时呼吸困难、口鼻冒沫、惊厥昏迷、四肢瘫痪、反射消失等等，最后因呼吸麻痹或伴循环衰竭而死亡。
从夙成文办公室的监控记录来看，鹿云从呕吐开始到最后倒地死亡的过程，基本上与经典的有机磷中毒症状相符，连发作时间也符合急性有机磷“口服发作快”的特点。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柳弈感到哪里不太对劲。

第196章 7.Cesare Deve Morire-13
12月20日，星期二。
晚上八点三十分。
这个时间早过了正常的下班点儿，不过大案当前，不管是市局的刑警还是法研所的法医，人人都自觉加班，谁也不会想到还有什么劳动法不劳动法的。
柳弈从法研所开车过来，到了市局，用自己的工作证通过门禁，二话不说直奔刑警大队所在的楼层的会议室。
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开会的，同行的还有刚刚被他从“车展”强拉过来的袁岚袁主任。
两人同为法医，且职称平级，柳弈就算不来接戚山雨下班也经常三天两头往市局跑，相反的，袁岚从来不用去现场也不用来参加会议，只有极偶尔那么一两次因为诸如交流经验之类的理由进过市局的大门。
只因这次情况特殊，柳弈又直接跑到他科里蹲结果，又由于检验结果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才决定逮上这么个“专家”来一起开会，以免碰到解释不清的地方时，还有袁主任来给他现场作补充。
“真有你的……”
袁岚显然对这种必须坐在一群刑警大老爷们中间开会的场合很不感冒，一张脸拉得那叫一个长。
“我明明是个坐实验室搞检验的……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当个身穿白大褂的美男子啊……”
不过虽然嘴上不乐意，袁岚还是一脸无奈地被柳弈一路抓着袖子拽进了车里，又一路下车过门禁进院子入大楼，最后进电梯出电梯，来到了专案组的大会议室门前。
这间会议室是他们这一层里最大的一间，与其他的圆桌式或是小教室式的格局不同，它干脆是个可容纳两百人开会的小阶梯教室。
通常用得上这间会议室的时候，都是案情牵涉面较广，需要多部门协调的场合。
本来这案子只死了鹿云一个人，且至今还没明确案情性质，应该远不至于要兴师动众到直接上二百人阶梯会议室的地步。
可偏偏死者和主要涉案人员都是很容易成为舆论焦点的公众人物，而且就目前的舆情发展来看，分明有幕后推手在借此炒作，短时间内就扩散和发酵到全网疯狂吃瓜的程度，是以这次来参加会议的除了负责调查案件的刑警之外，还有不少是负责舆论监督的网警，以及负责文书、宣传和公众平台的事务员。
柳弈和袁岚推开会议室大门，目光往里一扫，两百个座位已然坐了一半有余——也难怪沈遵沈大队长要往死里催他们出死因鉴定和毒物检验的结果，原来是上百号人都等着开这个会呢！
“卧&#215;，柳主任你可终于来了！”
沈遵听到门口的动静一扭头，瞅见柳弈的刹那表情那叫一个欣喜若狂到几近狰狞。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柳弈就往屋里拖，那架势可比柳弈拉袁岚时猛多了，直接就把人扯了个趔趄。
“快快快，坐下坐下，我们开会了！”
沈遵将柳弈摁到了一排留给他的座位上。
袁岚自觉自己只是跟来打酱油的，就算沈遵没认出自己更没对他“热情以待”也丝毫不以为意，趁着别人都盯着柳弈的时候很低调地遛弯擦边过，又更低调地蹭着坐到了柳弈旁边的空位上。
人齐了，会议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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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遵宣布甭废话了现在就开会了之后，柳弈屁股刚挨到椅子没有三十秒就得起身发言了。
“好的，首先，让我来说明一下鹿云的死因。”
不过好在这种会议他进法研所的不到两年时间里不知开过几回了，对流程已是非常熟练，直接将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
“鹿云是中毒死的，致死毒物是有机磷类的敌敌畏。”
刑警们自然不可能没听过这种曾经威名赫赫的农药的大名，不少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是他杀吗？”
“这个……”
柳弈平常说话，特别是在公众场合时的发言都很少使用语气助词，只有在一下子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回答某个提问时，才会有这般明显的迟疑，“说实话，我也没法告诉你们。”
这个答案令刑警们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虽然查案是警察的活儿，但在判断死因有没有可疑，是自然死亡、意外死亡、自杀还是他杀的时候，法医这边确实要担很大的责任。
所以方才有人问他是不是他杀并不是在为难柳弈，而是真心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但不管一群警官如何渴望地盯着他看，但柳弈现在自问真没法给他们个准信儿。
“听柳主任你的意思……”
沈遵听得眉心紧蹙，一边用手下意识摩挲着他永远没法子剃干净的下颌的胡须茬子，一边揣测柳弈话里的意思，“既然是中毒，那肯定不是自然死亡，毒物是敌敌畏，那必然不是意外死亡……那是自杀还是他杀？你就不能先给我个倾向吗？”
“对不起，这次还真没法子。”
柳弈一摊手，“鉴于敌敌畏的毒理性质和现场勘察的结果，还有袁岚袁主任做出来的毒物检验结果，我觉得这个案子搞不好比我们一开始猜测的要复杂多了。”
沈遵的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什么意思？”
他再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原本专案组初步讨论案情时，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情况也就无非两种：
一是鹿云跟夙成文有仇，死也要死在他办公室里，好弄臭他的名声，于是带着毒药去夙成文面前自杀。
二是夙成文和鹿云有仇，决定先下手为强搞死对方，于是趁着鹿云来拜访的机会下毒毒杀他。
鉴于夙成文好歹是个功成名就的大导演大制作人，看起来智商应该没问题，即便真想下毒也不至于蠢到让仇家死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变成第一嫌疑人，所以沈遵个人更倾向是第一种情况。
当然，鉴于沈遵刑警生涯三十年，见过的千奇百怪的奇葩简直数不胜数，假如夙成文当真就非要看着仇人死在眼前才觉解气，或是单纯只是因为不清楚毒药的药性而使得药物发作太早、太剧，从而让谋杀提前曝光的话，沈遵也不会觉得意外。
可听柳弈的回答，这案子非常“复杂”，复杂到甚至连他都不敢轻下定论。
“这么说吧，敌敌畏即便是在有机磷的家族里也是‘高毒’级别的。”
柳弈说道：
“大鼠口服的半数致死量是每公斤八十毫克，成人口服25%的乳剂超过十克就能致命。”
警官们对毒理学的了解有深有浅，不过都不妨碍他们归纳总结出一个重点信息——敌敌畏很毒，人只要吃下十克就能嗝屁。
柳弈接着说道：
“我们在死者呕吐出来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敌敌畏的乳剂，同时还在夙成文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搜出了一个空瓶子，里面残留的液体确定同样是25%的敌敌畏乳剂，而且瓶身和瓶盖上都只有夙成文一个人的指纹和DNA残留。”
“哦！！”
现场发出了一阵感叹。
夙成文办公室的洗手间发现了装毒药的瓶子这条线索一出，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是办公室所有者的蓄意投毒。
“问题是，那敌敌畏是乳剂。”
柳弈顿了顿，补充道：“所谓乳剂，差不多就是油的意思。”
他环视会议室里的众人，目光短暂地和戚山雨碰了一下，同时提出了一个疑问：
“假如是夙成文投毒，那他又是怎么让鹿云把敌敌畏的乳剂溶液给喝下去的呢？”
有一个警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鹿云好像喝过一杯咖啡吧？敌敌畏会不会是加在了咖啡里？”
这位警官是市局里专门负责处理视频类证据的影像技术高手，为了分析视频，他今天已经将监控颠来倒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对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如果是黑咖啡的话，表面漂一层油花确实很可疑，不过鹿云喝的是加了牛奶和糖的拿铁吧？那奶泡啥的完全可以遮住浮油了。”
他想了想，“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乳液是脂溶性的吧，应该可以溶解在牛奶中，那就连油花都没有了！”
而且咖啡能掩盖苦味或是异味啥的已经是侦探小说里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梗了，有没有那么神奇另说，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咖啡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柳弈先对这个推理表示了赞许，接着又道：
“但问题是，我们没有在任何一只咖啡杯里查出敌敌畏的成分。”
“啊……？”
那警官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沈遵沈大队长在听他们对话的时候，已经低头将初步问讯的记录又翻了一下，迅速在其中找到了关于在厕所里发现的小瓶子的相关细节描述。
根据记录，瓶子是在夙成文的办公室的厕所的垃圾桶里发现的，当时垃圾桶里除了这只可疑的瓶子之外，只有三张用过的纸巾而已。

第197章 7.Cesare Deve Morire-14
夙成文的办公室是请专业的室内设计师配合港城某知名风水大师的掐算进行设计的，分为外、中、内三层，不仅每一层的布局各自有自己的讲究，连一些家私和装饰品都是外头买不到同款的订制品，每一样都有挡灾消厄、旺财招福的功效。
这间办公室的洗手间设在了中间待客区的那层，这样夙成文在他的八卦形订制沙发上待客时，客人就不需要专程跑到外面解手了。
因为一些风水上的讲究，洗手间的门不是直接正对待客区的——它与待客区中间还有一个短短的“L”字形状的拐角，并且在拐角旁竖了一面屏风，又在屏风后做了个自流水式的古风小瀑布，瀑布旁还有个与风格很搭配的方孔钱状的洗手池。
因为除了偶尔待客之外，这个洗手间只有夙成文一个人在用，连坐在外间的秘书和助理都是没资格进来的，所以洗手间里没有分隔间，里头的陈设也以雅净简洁为要。
里头仅仅只有一个恒温且带自动冲洗烘干功能的智能马桶，一个自动感应的洗手台，洗手台前的一面中式风的內嵌式镜台，以及一个仿唐风的毛巾架，统共四样东西而已。
发现内有25%敌敌畏乳剂残液的空瓶子的垃圾桶就放在智能马桶旁边的角落里。
瓶子是那种分装小样用的小瓶子，没有任何标签也没有任何记号，瓶身和瓶盖上都检出了夙成文一个人的指纹，瓶子的容量约莫只有区区二十五毫升，不过用来装能毒死人的敌敌畏已是绰绰有余了。
而那只垃圾桶则是只要有东西靠近就会自动开盖，几秒后又自动关闭的高级货，据称还有什么锁味除臭和紫外线消毒的功能。
根据文成文化娱乐有限公司的保洁阿姨的证词，她每天会至少两次打扫和清理老板办公室的洗手间，昨日她在老板上班前进行过一次清洁，当时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左右，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对给垃圾桶换过垃圾袋，当她那间厕所时，垃圾桶里必定不可能有任何杂物。
“既然瓶子在垃圾桶里，而且咖啡杯里又无毒的话，那我倾向于鹿云是自杀的！”
另一个警官据说，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鹿云去找夙成文的时候，夙成文不是把他给晾在会客区晾了挺久的吗？我记得监控拍到他去上过一次厕所吧？敌敌畏会不会就是在那时候他自己喝下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说瓶身上的指纹……唔，可能是鹿云为了嫁祸夙成文，从哪里搞到了他用过的瓶子也说不定。”
毕竟夙成文最近忙于宣传电影，大部分的时间都奔波于各地，随身携带一些出行时用来分装物品的瓶瓶罐罐的十分正常，可能就有其中哪一只被他随手扔掉，又被鹿云搞到手了。
“嗯，不排除这个可能。”
柳弈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
“但想要让这个可能性成立，那就得首先克服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的死亡时间不对。”
在场的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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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柳弈开始对与会的百来号人解释这个案子的疑点。
“口服有机磷类的毒药，特别是敌敌畏这类毒性较高的剂型，它的发作时间是很迅速的。”
有机磷能经过无损伤的皮肤、呼吸道、消化道进入体内，迅速分布到全身各组织器官并与组织蛋白牢固结合。
口服有机磷的中毒速度很快，一般服毒后十五分钟内即可出现症状，最迟也不会超过半小时。
急性胆碱能危象在中毒后立刻出现，是急性有机磷杀虫剂中毒的主要临床表现，其原因是体内的胆碱酯酶被抑制，导致乙酰胆碱过度积聚，过度激动胆碱能受体的结果。
这个时期的典型症状，就是死者鹿云在监控里那半小时表现出来的那样，先是强直性痉挛，然后渐渐陷入衰弱，最后因为呼吸和心力衰竭而死亡。
“关于鹿云的死亡原因。”
柳弈在向诸位警官简单科普了一下敌敌畏的毒理性质之后，又补充道：
“不仅尸体解剖的病理所见符合有机磷中毒的特征，且在他体内检测出对应的毒物敌敌畏，而且他的尿液中二氯乙醇含量升高，血液中胆碱酯酶活性明显降低，都是敌敌畏中毒的确证。”
他多补充这么一句并不是单纯的废话，而是源于经验之谈。
柳弈在研究生时代接触过一个特殊的投毒案：受害人的症状完全符合地高辛中毒的临床表现，且血样里确实有地高辛的存在，然而经过调查，发现导致其中毒的是与地高辛同属强心苷类物质的夹竹桃苷。
从此之后，但凡碰到中毒案，柳弈都会谨慎起见，不仅凭某种单一的检材确定毒物类型，而是尽可能多方验证，直到所有的结果都能推理出同一个答案为止。
在鹿云的死亡案里，他们在死者的呕吐物和食道、胃部、十二指肠的残留物里都检出了敌敌畏的成分，而死者的解剖病理所见、以及血检胆碱酯酶明显下降的指标都符合有机磷中毒的特征，最后尿液里检出的远高于正常量的二氯乙醇，则是敌敌畏的代谢产物。
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了一个可能性——鹿云死于有机磷类农药中的敌敌畏中毒。
可偏偏，他的中毒时间却完全不符合该毒物的毒理学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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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柳弈陈述完案情的问题所在之后，沈遵沈大队长从开会时就一直没松开过的眉头，这时已经皱成上下两个纠结的“川”了。
“……行吧，我们先来复盘一下时间。”
沈遵一边说着，一边按下手里的投影仪遥控器，刷刷几下，翻页到戚山雨在开会前整理出来的案件时间线上。
根据夙成文一开始私藏着不肯拿出来的监控记录可知，12月20日，也就是今天，一共有且只有四个人曾经踏足过夙成文那间三层间隔的办公室。
七点十分，保洁阿姨用她的门卡刷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拉着一小拖车的清洁用品进屋，花了十五分钟时间做了日常保洁，期间没有拍到她有任何可疑的行为。
阿姨大约在二十五分时完成了外间的保洁工作，转进厕所所在的那个“L”字拐弯的刺绣山水屏风后，身影消失在了监控的可见范围内。
约莫三分钟后，也就是二十八分时，保洁阿姨从厕所出来，然后提溜着来时带的小车离开了夙成文的办公室。
警方已经初步调查过了，这个保洁阿姨是星河大厦的物业公司聘请的保洁部的雇员，在这里已经做了五年多，负责“文成文化娱乐”的专职保洁工作也有三年了。
阿姨家世清白，口碑良好，与夙成文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也不怎么与公司里的人来往，混个眼熟了也就碰面点个头，逢年讨个十块钱关门利是、开门红包的程度，目前看来没有可疑之处，行动轨迹也不满足投毒条件，已经暂时被排除在了侦查名单之外。
接下来，七点半时，夙成文的私人助理席茉莉准时上班。
她同样用门卡刷开了办公室的门禁，进入外间。
但就如席茉莉向警方保证的那样，她没有夙成文的吩咐是不会私自进入中层和内层区域的，监控拍到姑娘一直在外间属于她自己的桌子前忙活，只在中途用角落的一把电热水壶烧了壶开水，然后泡了一杯速溶咖啡而已。
接下来，七点五十分时，夙成文臭着一张脸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先向席茉莉吩咐了些什么，接着走进中层，在洗手间里耽搁了大约五分钟，最后回到了内间，再也没出来过。
当警察拿着这段记录询问两人时，席茉莉说，夙成文告诉她等会儿鹿云会来，让她去接待一下，“带到他办公室，让他‘坐一坐’。”
而夙成文则很激动也很愤怒地坚称自己当时只是进自己办公室的洗手间上了个厕所而已，根本不知道、也压根儿没留意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
八点整时，外间的席茉莉接了个电话，随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五分钟后，带着鹿云折返，并按照老板的吩咐把人领到中间那个八卦形的沙发组落座，还很恭敬和礼貌地和鹿云说了点什么。
“我当时问他要不要喝杯咖啡或者茶，鹿先生回答说不用。”
席茉莉接受问询时回忆道：
“然后我就跟他说，老板现在有个很紧急的视频会议，请他稍等片刻，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喊我，接着就把他一个人留在沙发区那儿，自己先出去了。”
当然了，夙成文的所谓视频会议是假的，那时他正躲在内间悠闲地吃着早餐看着早报，明显一副故意要晾着与他仅有一门之隔的鹿云的样子。
接下来，鹿云只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钟。
他在八点十分时起身，左右四顾了一会儿，很快锁定了方向，随即快步向洗手间走去，身影转进屏风后，从监控画面里消失了。

第198章 7.Cesare Deve Morire-15
八点十五分，鹿云从洗手间出来，坐回到原来的地方，先是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一直低着头开始刷手机。
因为鹿云坐的位置相当于背对摄像头，镜头只能拍到他的头顶、后脑勺和大半个肩膀，手机屏幕也被他的背部挡得严严实实，即便是最出色的影像学专家也看不出他当时到底在看些什么。
不过鹿云死后，他的手机已经被刑警们收作物证了，只需要给电子物证组一点时间，他们能给全扒拉出来。
这一次，鹿云坐得很安分，一直到八点四十五分，外间的助理席茉莉终于接到夙成文的通知，让她把“客人”领进他的办公室内间。
席茉莉照做了。
随后夙成文和鹿云就各自坐在内间的那套小沙发前，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茶几进行对话。
或许是担心电脑或是wifi被黑以后监控记录被外人所得，从而从他和访客的对话里得到他的“商业机密”，夙成文的监控设置了只拍画面不录音的模式，警方无法从监控里得知他们在对话中聊了什么。
更遗憾的是，监控镜头设置得比较高，只能从俯视的角度拍到两人的侧脸，这样就连想要读唇语都读不了了。
警方当然问过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当事人夙成文，他和鹿云当时聊了什么。
但对于这个问题，夙成文表现得极端不配合，先是很不耐烦地说那是私事，他有私隐权，凭什么告诉你们，随后警方向他表明这已是一个刑事案件，他必须配合调查时，夙成文又当场胡说八道了一番，扯出来的所谓“对话”一听就是现掰的，连回忆青葱大学岁月这种鬼话都能说得毫不心虚。
两人聊了一会儿。
八点五十二分时，夙成文又按铃叫来席茉莉，吩咐了几句什么，席茉莉领命而去。
监控拍到席茉莉返回到外头那个放着八卦状沙发的中层待客区，在水吧台前一通忙活，五分钟后，端起两杯现磨咖啡折返内间。
当然，光从监控上看，席茉莉冲泡咖啡的过程没有明显的可疑之处。
案鉴于监控摄像头位置固定，她好几次操作时身体完全遮挡了手里的动作，假如她趁机干了什么，那也是有可能的。
八点五十七分，席茉莉将两杯咖啡分别放到了她老板夙成文和访客鹿云的面前。
在场的警官都是非常有经验的老刑警了，无一例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两只咖啡杯是不一样的款式。
夙成文喝的杯子是黑色镶金边的，而鹿云的那只则是白瓷描兰草的，从外观上看就天差地别，绝对不可能会有混淆的可能。
席茉莉放下咖啡后就被夙成文跟驱狗一样挥手赶出去了，几乎一秒都没在二人面前逗留。
随后夙成文和鹿云双双端起杯子喝了咖啡。
鹿云喝完咖啡后大约十分钟后，也就是九点十分左右，监控镜头拍到他表现出焦躁难安的样子。
他开始左顾右盼，好几次抬手用衣袖擦拭自己的额头，两次捂住胸口，还有诸如挠胳膊、抓后颈等十分不礼貌的动作。
很显然，夙成文也注意到了鹿云的异常，从他的肢体语言来看，应该曾经主动开口询问了对方的身体情况。
接下来，九点十三分，坐在椅子上的鹿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忽然弯腰大吐特吐，吐着吐着人就倒了下去，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他出现了抽搐、痉挛和强直的典型中毒症状。
随后就是夙成文叫来助理席茉莉，席茉莉又急忙跑到外面去打电话等一系列发展，也就是被不知何人偷偷拍下并放到全网上去的那段录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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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完监控后，柳弈抬手捅了捅坐在自己旁边，托着腮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干嘛要坐在这里”的表情的袁岚袁主任，同时说道：“接下来，让我们法研所的检验专家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案子的一些细节问题。”
袁岚瞪了柳弈一眼，倒也没有推辞，打开他带来的夹了好几张检验结果的文件夹，开始说明情况；
“我们对案发现场的所有可疑物品的采样进行了检测，并在其中几样物品上检出了敌敌畏的成分。”
袁岚袁主任说道：
“第一样就是在洗手间的垃圾桶里发现的那只小瓶子，其次垃圾桶里的三张纸中的两张上也沾有很少量的敌敌畏液滴……”
说到这里，有警官举手表示自己想要发言。
于是沈遵沈大队长示意袁岚稍停一下，让那举手的警官先发言：
“如果那两张纸巾上沾了敌敌畏，那是不是可以说明，有人在那个洗手间里打开过那瓶子？”
众人纷纷对这个猜想表示赞同。
毕竟在垃圾桶里发现瓶子，不代表那瓶子就必定打开过。
正如先前有人提到的“嫁祸”的可能性，鹿云完全可以带一个装过敌敌畏的空瓶子进来，再趁着上厕所的机会丢进垃圾桶里。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瓶子就不必被打开，纸巾上也大概率不会沾上完整的敌敌畏的液滴了。
“没错。”
袁岚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他GET到了一点儿来开这种侦查讨论会的乐趣了，“除此之外，我们还在洗手间……哦不对，严格来说不是洗手间，而是洗手间的附近找到了敌敌畏的残留。”
袁岚环顾四周，在充分享受了众人专注的注视后，才丢出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情报。
“洗手间外面那个‘L’形拐角处不是有一个喷泉和一个六角铜钱状的洗手池吗？”
袁主任说道：
“我们在那个洗手池的缝隙里检出了微量的敌敌畏的成分。”
也多亏了进行现场勘察的冯铃足够认真和细心，没有遗漏一点细节，不仅给洗手间的洗手台采了拭子，连外面那个看着比起洗手台更像装饰品的铜钱石台也没有漏过，用棉签细细地顺着麻石的纹理缝隙刷了一遍，终于采到了重要的证据——微量的敌敌畏的残留。
“另外，席茉莉泡咖啡的水吧的所有东西，还有现场茶几的两只咖啡杯里的残液都没有敌敌畏……”
袁岚略加停顿：
“不过鹿云用过的那只白瓷杯的杯壁上倒是检出了少量的敌敌畏成分。”
柳弈在旁补充道：
“只不过刚才大家看录像时应该也注意到了，鹿云倒地时曾经用手扶了一下茶几并碰翻了自己杯子，所以也很难说毒物成分是不是那时沾到杯壁上的。”
“没错。”
袁岚点了点头，“还有，我们没有在夙成文和他的助理席茉莉身上检出敌敌畏的成分。”
作为本案的第一和第二嫌疑人，夙成文和席茉莉都是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从衣服到鞋子、指甲到头发都被仔细的进行了毒物测试，无一例外的全部是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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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袁岚汇报完相关毒物检测结果后，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大家都在埋头翻看自己的笔记，试图将各个细节联系起来，推理出一种合理的解释。
“唔……我还是觉得夙成文和席茉莉都没有投毒的机会。”
终于，一个警官率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还是鹿云自己服毒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刚才柳主任他们也说了，敌敌畏的起效很快吧？”
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刑警反问对方：“那鹿云又是什么时候喝下的敌敌畏呢？”
“我倾向鹿云是在洗手间里服毒的，证据就是垃圾桶里沾了毒的那两张纸巾。”
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去年刚从区里调来的老刑警，干这行超过二十年了，“还有，既然洗手池上也有毒，那很可能是他喝了毒药以后又在那水池里洗手漱口了吧？”
沈遵点了点头。
显然他也同意这个想法。
“不过还是要解决关键问题——药效发作的时间不对！”
沈遵说着，转头看向柳弈和袁岚，“你们能肯定，敌敌畏必定会在短时间内发作吗？”
“会。”
柳弈和袁岚点头点得那叫一个干脆。
袁岚说道：“死不死的先不论，但有机磷口服后的吸收速度非常快，所以中毒症状出现得很迅速，十五分钟……最多三十分钟内肯定会出现急性胆碱能危象的！”
众人：“……”
洗手间的垃圾桶在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被保洁阿姨清理过，在那之后只有两个人在镜头拍不到的时候接近过垃圾桶，分别是七点五十分的夙成文，还有八点十分的鹿云。
如果瓶子是夙成文留下的，那他应该将瓶子里的液体转移到了某个地方，再想办法让鹿云服下，期间还很小心的没让敌敌畏沾到自己身上，又或者清洗工作做得非常彻底，以至于连法医们也没能发现破绽。
而如果瓶子是鹿云扔的，那就有两种可能：
其一，鹿云在厕所里就把敌敌畏给喝了，然后把空瓶子扔掉，并在外面的水池洗手漱口。
其二，鹿云用了某种方法取出了瓶子里的液体，但暂时没有喝掉，而是将它另外保存在某个地方，等算准时间差不多了才在监控的监视下毫无破绽地偷偷服下，以达到推迟死亡时间的效果。

第199章 7.Cesare Deve Morire-16
“会不会是胶囊什么的？”
有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记得有种胶囊要到肠子里才能溶解和吸收吧？如果是用这种方法，有没有可能延迟敌敌畏的发作时间呢？”
“理论上说是可以的。”
柳弈点了点头。
不过通常这样的开场白意味着还有“下情”要补充。
果然，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只是这个方法有两个说不通的地方。首先敌敌畏是25%的乳剂，这种剂型几乎难以在胶囊里保存；再然后，假设真是胶囊，那么我们解剖时应该在他的胃肠里发现残存的胶囊外壳才对。”
柳弈以前在不列颠留学时接触过不止一桩“特殊”的中毒案例——毒贩将毒品装进塑料袋、化纤袋甚至避孕套里，打包成勉强能吞下的一坨后硬咽进胃里进行人体运毒，后来包装不幸在胃肠道里被溶解或是破了洞，毒品外泄导致当事人死亡。
因此柳弈进行鹿云的遗体尸检时，当然不可能不考虑过类似的可能性，仔细地搜寻了胃肠道里残留的任何可能用以延缓毒药发作的外包装。
然而他一无所获。
从监控来看，鹿云从毒性发作到死亡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半小时，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能在胃酸和各种消化酶里保持完整地撑上超过一个小时的“外包装”，理应不会在毒发后的半小时里溶得到连渣都不剩才对。
众刑警闻言，全都沉默了。
在这两年里，柳弈配合他们市局刑警大队破获过好些大案要案，双方合作融洽、配合默契。
最重要的是，警官们都认可和信赖柳弈的专业能力，知道他如此判断必定是已经充分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了，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自然也就没人会和柳弈抬杠，纠结“真的假的”、“难道就没有万一吗”这种基础问题。
“柳主任，我们都这么熟了，我就直说吧。”
足有半分钟的安静后，到底还是沈遵沈大队长开了口：
“就现在这些证据，我更倾向是鹿云自己服毒自杀的。”
最近市局的规定越发严格，会议室里严禁吸烟——这可苦了那群烟不离手的老烟枪。
而沈遵烟龄三十年，平常有意识减量控制时还好，但在压力大或是忙起来的时候，一天一包烟都打不住。
此时沈大队长明显是烟瘾犯了，一边蹙眉，一边用手不停地摸自己的嘴唇和下巴，“柳主任，我不太清楚你们那些毒药的细节，等会儿说的话可能有些无知，你别介意哈。”
沈遵顿了顿，“假如，我是说假如哈……有没有一种药，或者别的什么方法，能让人喝了敌敌畏以后暂时不死的？”
柳弈回答：“有机磷中毒倒是有专门的解毒剂，分为神经抑制剂和复能剂两类，不过都是用在有机磷的中毒治疗上的……”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时，忽然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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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柳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袁岚，“你说……假如把顺序倒过来……是不是或许也可行？”
柳弈没头没尾的这么一句，袁岚居然听懂了。
“……确实……”
袁岚眉心蹙起，“就相当于先把人给阿托品化了对吧？那么理论上肯定是可以拮抗毒蕈样作用的……而且在阿托品化的情况下，有机磷的磷酰基不容易与胆碱酯酶结合……那么烟碱样作用应该也不明显……”
此时两人都陷入了“或许真可行”的头脑风暴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一群人听天书一般迷惑的眼神。
不过二人这“搞不好有门”的状态正是刑警们最希冀看到的，自然不会有人在此等关键时刻开口打断他们。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以待，下意识的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只期盼他们快快讨论出个突破口来。
这时，诸位警官听到柳弈对袁岚说：“……假如真是‘那样’，现在应该还能检测出来吧？它虽然在人体内排泄得很快，不过在肝肾组织内性状比较稳定……”
尽管大家都不知道所谓的“那样”到底是“哪样”，不过眼见两人已经进入了开始讨论如何验证猜测的阶段，众人都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不，这还真不好说。”
袁岚却摇了摇头。兜头泼了旁听的大伙儿一盆凉水：“万一都代谢完了呢？毕竟他的死因是有机磷中毒啊！”
柳弈：“……”
确实，不得不说，袁岚说的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毕竟按照他们猜测的“真相”，检不出“证据”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眼看两人讨论关键时刻断了话头，旁边的刑警们都急了。
“柳主任，你们在说什么呢？”
沈遵沈大队长率先发问：“给大家解释解释，让我们参考一下呗！”
“嗯，我们在说，假如真像是沈大队长您推测的那样，鹿云是用了某种方法推迟了敌敌畏的发作时间的话，那么我们猜测他或许提前使用了神经抑制剂——例如阿托品或是山莨菪碱一类的药物。”
阿托品及山莨菪碱等神经抑制剂能拮抗乙酰胆碱的毒蕈碱样作用，提高机体对乙酰胆碱的耐受性，可解除平滑肌痉挛、减少腺体分泌、促使瞳孔散大、制止血压升高和心律失常，对中枢神经系统症状也有显著疗效，且为呼吸中枢抑制的有力对抗剂。
“阿托品类药物为节后抗胆碱药，能阻断节后胆碱能神经支配的效应器中的胆碱受体，从而抑制胆碱能神经过度兴奋。”
为了让大家容易明白，柳弈举了个例子：
“简单来说，你们可以这么理解，乙酰胆碱相当于一群传令兵，通过传输命令而让神经保持兴奋。而胆碱酯酶则相当于调度令，让这些传令兵有序工作。有机磷进入人体后，会直接夺了胆碱酯酶的调度令，于是一群传令兵就会蜂拥而上，使得神经过度兴奋而产生严重的后果。”
他知道自己的说明不够规范，某些比喻也不够严谨，不过他实在没时间仔细琢磨了，反正只要能让一群门外汉听懂个大概原理就行了，“而阿托品一类的神经抑制剂相当于守门拦路的士兵，会提前挡在传令兵要通过的那扇门前，让暴动的传令兵没法到达他们的目的地……”
“原来如此！！”
有心急的警官忍不住当场就拍了桌子：“也就是说，搞不好鹿云是提前吃了药，让士兵提前拦路了是吧！”
柳弈和袁岚对视一眼。
“只能说……按照二者的毒理药理学来看，确实存在这么一个可能性。”
柳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我们法医见过的绝大部分例子要么就是阿托品中毒，要么就是有机磷中毒，先用阿托品再用有机磷到底能让后者延缓到何种程度，怕是得做不少实验才能得出结果。”
“最关键的是，‘拦路’的士兵在人体内的代谢速度很快，现在很可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旁听的袁岚补充道：
“这时候就算采用阿托品性质留存得较为稳定的肝、肾组织作为检材，也不一定能检得出来呢！”
警官们：“……”
原来袁主任最后这句话的杀伤力着实不小。
本来他们以为找到突破口了，结果现在法医学专家却告诉他们，你们的“人证”拦路士兵可能已经死光光了，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法证实是不是确实有这么一群兵士的存在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沈遵老实不客气地问道：“哪怕是辅证也好，总归不可能真的一点儿线索也找不到的吧？”
柳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视线，抿唇认真地思考了一小会儿。
“……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
想了想，他说道：“首先，阿托品类的药物到底是不是真的完全消耗掉了，可以让袁岚回去做鹿云肝肾组织的毒理学分析。”
好在当时去到现场的医生们看到鹿云已经死了，他们虽然正确判断出了他是中毒，且毒物是有机磷，不过只给鹿云做了心肺复苏而没有给他注射阿托品，不然验证的步骤还要比现在麻烦起码好几倍。
“另外，可以请陈警官他们再仔细检查一下监控记录，这次要着重留意鹿云的面部特写。”
柳弈跟市局负责视频影像分析的警官们也是老熟人了，直接就叫出了他们头儿的姓氏。
“没问题，交给我们！”
陈警官答应得干脆：“不过柳主任你得告诉我，我们要‘留意’些什么？”
“留意鹿云的表情和模样。”
柳弈回答：
“假如我们的推测正确，鹿云提前给自己的身体召集了一班准备拦住发疯的传讯兵的拦路士兵，那么拦路的人少了没用，他用的阿托品类药物剂量一定不会小。”
他将阿托品类药物的药理学特性解释给众人听：
“大量使用阿托品后都会出现十分典型的症状，比如颜面潮红，口咽干燥，体温升高，瞳孔散大等等，且会由于大脑兴奋而出现健谈、躁动、脾气暴躁等与平日性格不同的特点。”

第200章 7.Cesare Deve Morire-17
人们服用或是注射了阿托品类药物后的反应，如果有意仔细分辨，其实是很明显的。
然而大部分情况下，大家都会把颜面潮红这类比较显眼的表征当成那人只是觉得热了、紧张了或是着急了而已，并不会想到他是吃了药后才有的特殊表现。
不过现在既然有了怀疑，众人就能有针对性地寻找证据了。
那边会议继续，柳弈已经和戚山雨、林郁清以及另外几个警官一起提前离场，赶去夙成文的公司，第二次进行现场勘察和人员询问。
毕竟他们这次要调查的现场不仅止于文成文化娱乐有限公司所在的楼层，还要扩展到周边区域，再加上还得对许多可能在之前与鹿云有过接触的路人进行问话，趁着他们遗忘细节前取得可靠的证词，所以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12月20日，星期二，晚上九点十五分。
三人直奔星河大厦。
戚山雨负责开车，柳弈坐在副驾驶席，林郁清则坐在后座，趁着这个机会，打开手机查看目前网上的舆论风向。
“哎哟，先前那份案情通告终于发出去了！”
林郁清一边看，一边给前座的两人REPO进展。
市局有专门负责微博和网页等官媒营运的宣传口，平日里但凡需要以官方名义发布些什么，即便只是个参观活动、公益科普什么的，也要在成稿后经过好几次审核。
碰上这等全网瞩目的大事，案情通告更是要层层上报、一改再改，直到确定字字严谨、没有不妥之处后才能对外公布。
如此一来，现在林郁清看到的他们市局的案情通告已经是将近三小时前写的那份了，对调查的进展仍停留在“已立案”和“案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上。
在吃瓜群众看来，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份语焉不详、什么信息都没有的公告，当然是很不满意的。
市局官博的评论因为开了精选画风倒是还好，其他官媒或是自媒体的转载下可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各种粉丝大战夹杂着不满和抨击汹涌澎湃，别说正面评价，连语气中立些的都找不出几条。
林郁清看得无奈又焦虑，同时也深刻理解了他们头儿沈遵此时的心理压力究竟得有多大了。
“所以你们头儿才会叫宣传和网警那边一起来开会吧？”
类似的事情他以前没少经历过，甚至还有被卷入骂战差点被人肉的糟糕经验，柳弈不用摸手机，光是用猜的就能想象现在网上是何等腥风血雨。
“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是谁把那段监控传到网上的？”
柳弈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网警说那段视频的原始IP来自欧罗巴，不知道是用了代理，还是让本来就在国外的人代发的，要查出来源还需要花一点儿时间。”
戚山雨的车刚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于是抓住这四十八秒的空挡回答了恋人的问题。
“至于说视频，背景和周边环境都剪得很干净……不过，陈警官他们说，应该是翻拍的夙成文公司的电脑。”
柳弈：“哦？怎么看出来的？”
这时红灯转绿，戚山雨发动车子，通过了十字路口。
“是屏幕的反光啦！”
后座的林郁清回答道：
“发布者是直接用手机翻拍的电脑屏幕嘛，虽然把边框都截掉了，不过显示器本身还是会反光的……没能看出翻拍人到底是谁，不过从窗户的样式和墙壁上的马赛克图案来看，绝对是夙成文那家公司的！”
小林警官语气十分笃定：“其实只要再给陈警官他们一点时间，连是哪一台电脑都能查出来！”
“原来如此。”
柳弈点了点头，“看来，夙成文他公司里明显有内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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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星期二，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重返星河大厦，很快联系到了他们的保安队队长，进入了大厦的监控中心。
“要看早上的监控是吗？没问题！”
保安队长早收到了要“配合调查”的指示，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只不过在坐下时还是没忍住八卦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偷偷告诉我，真是夙成文毒死了鹿云吗？”
“现在还在调查中。”
林郁清那叫一个无奈，“要不然我们也不用来找你了啊！”
“哦哦、知道的！知道的！”
保安队长不知脑补了什么，一个劲儿地点头，表情十分兴奋。
好在他手上的操作也没有含糊，直接点开了后台文件夹，开始调阅早上七点半到八点那半小时的监控记录。
作为本市的地标性建筑，加上此地大公司很多，星河大厦的物业管理和安保措施怎么着也是比较靠谱的，光是监控就有上千个，范围覆盖整座大楼所在的广场，以及两座主楼和四座配楼的每一台电梯、每一条楼梯和每一层楼，几乎没有多少监控死角——即便有，也不是初来乍到的鹿云能够掌握的。
当然，因为监控摄像头实在太多了，即使仅需要查阅半小时的记录，要翻起来也是很够呛的。
好在保安队长在这里干了十年，不仅熟悉系统操作，而且对访客一般从哪里进哪里出都心里有数，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时间，就给警官们拼凑出了鹿云今日的行动路线。
七点三十五分，位于广场东南侧的摄像头拍到鹿云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没有立刻前往文成文化娱乐所在的东塔的大堂入口，而是直接拐进了广场一楼的一间金拱门。
“这是去吃早餐了吧？”
保安一边用倍速快进掉鹿云进入金拱门后的一段录像，一边随口评价道。
柳弈没有回答。
但他非常清楚，鹿云的胃部几乎没有任何固体状的食糜，说明他并没有在金拱门里吃早餐——至少没有吃固体的食物。
七点五十八分，鹿云从金拱门出来，朝左边拐了个弯，低着头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推门径直走进了东塔的大堂。
“能放大吗？”
戚山雨问手按在鼠标上的保安队长。
他想仔细看看鹿云的神色是否有面色潮红等征兆，好证明柳弈的猜想。
然而保安队长却摇了摇头：“不行，就只能直接这么播。”
戚山雨也没继续就这个问题为难他。
反正这些监控等会儿也是要拷贝走的，等回去以后交给影像组的陈警官他们另行处理就是了。
接下来的监控切换到了东塔一楼的大堂处。
访客都需要在自动门禁系统里登录个人信息、访问对象和访问是由，再取得被访对象的许可后才能得到临时的一次性通行证。
自动门禁系统长得就跟银行的自动取号机差不多，其上布置了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好能拍到每个来取临时通行卡的访客的正脸，且清晰度相当之高。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顿时精神了，让保安队长将这一段监控用0.5倍速慢放，好仔细观察鹿云的面部情况。
画面里，鹿云抬手在屏幕上操作，嘴唇紧抿，面颊、额头、颈项处的潮红虽不明显，但确实与其他部位的色泽不同。
视频继续。
鹿云的拜访申请很快得到了通过。
临时通行证从出卡处吐出，鹿云舔了舔嘴唇，迅速从卡槽里抽走了卡片。
“停！”
柳弈叫道。
保安队长手一哆嗦，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卡在了鹿云低头取卡的刹那，正对他的发旋。
柳弈又吩咐道：“请往前倒两秒。”
保安队长连忙照做。
视频往前回推，屏幕里低头的鹿云重新抬头，正面对着镜头的刹那，刚好也是他下意识伸舌头舔舐嘴唇的一幕。
“这应该是唾液分泌减少的表现。”
柳弈指了指屏幕里那个舔嘴唇的鹿云。
他们想要的证据已经找到了大半，只差一个确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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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星期二，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此时正在东塔的地下停车场二楼的一个角落里，面前铺开一大块油布，准备翻捡金拱门的垃圾。
“柳哥，你确定鹿云是在金拱门里吃的药吗？”
林郁清看着边上那三十几大袋子的垃圾，表情那叫一个扭曲又痛苦。
“嗯，确定。”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打开其中一袋垃圾，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油布上。
“阿托品类药物的起效时间和代谢速度都很快，鹿云不可能是在家里吃下的！从他在金拱门里待了差不多半小时来看，他很可能是躲在金拱门里先吃了药，等药效发作了再上的楼。”
“好吧……”
林郁清答应着，给自己戴上手套，然后又套上了双层的口罩，“那只能跟它们拼了！”
这是保安队长得知他们要翻检金拱门的垃圾时，特地给他们找的地方。
好在现在时至深夜，上班族的通勤车几乎全开走了，地下二层的车库差不多完全空出，只需要找个够隐蔽够安静的角落，再拉上隔离带和屏风就可以作业了。
更万幸的是，这间金拱门通宵营业，白天搜集的垃圾会在半夜时由清洁公司运走。他们刚好赶在收垃圾的一小时前冲进店里，拦下了那三十几大袋子的垃圾。
然而遗憾的是，店员只能保证今天一整天的垃圾都在这里了，却根本不可能在几十袋外观长得一模一样的袋子中间指认出哪些是早餐时段搜集的了。

第201章 7.Cesare Deve Morire-18
12月20日，星期二，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大约三十五分钟之前，江晓原同学接到他老板的电话，说是在星河大厦这边的现场找到了新线索，需要他赶来一块儿帮忙。
小江同学多好一孩子，五分钟之内换好衣服揣上证件，一路小跑下楼，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就赶过来了。
然而当他跟着保安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停车场，远远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时，一种法医人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好像猜到他老板把他喊来是要干嘛的了。
“小江，衣服在箱子里，自己拿。”
柳弈这会儿正戴着一个厚厚的N95口罩，把自己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身上穿着一次性的无纺布防护衣，一头略有些长的柔软长发也严严实实地用手术帽包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在外面。
而他身周散落着各种各样散发着诡异恶臭的垃圾——食品包装袋、纸餐盒、没吃完的食物，还有脏兮兮黏糊糊的饮料杯子、酱料盒子等，还全都印着江晓原最熟悉不过的明黄色金拱门标志。
小江同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内心满是大写的抗拒。
然而他还是乖乖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没开封的无纺布防护服，熟练地拆封并自行套上，反手在腰背处系好绳结之后，又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蹭到柳弈旁边。
“老板，这次我们要找些啥？”
江晓原问道。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柳弈回答：“总之是能装药的容器……药瓶，或者只是一张纸、一个小塑料袋之类的东西。”
“啊这……”
江晓原听得想挠头，“这也太难找了吧？……而且老板您确定东西真的在这……些垃圾里吗？”
他的目光扫过墙边靠着的三十几个袋子，神色凝重。
“嗯，我确定。”
为了提高效率，柳弈和戚山雨他们当然也请金拱门的店员调取了今天早上鹿云在店里时的监控记录。
鹿云今早进店后只要了一杯红茶，随后就躲进了角落的双人座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
因为鹿云坐的角落相当隐蔽，监控只能拍到他的斜侧面，除了看出他确实有过仰头吞服什么东西的姿势和多次喝红茶的动作之外，一时间很难寻出更有用的信息。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离开金拱门时，他经过一个垃圾桶，抬手往里面丢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体积很小，角度也不对，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瞪大了眼也看不出那究竟是个瓶子、袋子或是别的其他什么东西。
但这都无所谓了。
因为鹿云死前确确实实将某样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而它极大可能正是此案的关键证物。
听老板简单说了“前情”之后，江晓原也意识到了他们要寻找的东西的重要性，自然不敢怠慢，找了个“风水宝地”猫下来，将中间一堆还没分检的垃圾扒拉了一部分到自己面前，开始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检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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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等人没有特别倒霉，但也没欧到哪里去。
他们四人可能是欧非守恒地互相平衡了一下，终于在第十九袋垃圾里翻出了一样可疑物品。
“柳哥，你看这个！”
戚山雨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大，但在寂静到近乎死寂的空旷停车场里自带回音效果。
众人都被他的声音惊动，抬头朝他看去。
“你发现什么了？”
柳弈凑到他面前。
星河大厦的保安在配合警方工作方面是真的没得说。
他们不止给柳弈等人安排了检查垃圾的场地，又将停车场这一角的顶灯全部打开，还找了几个充电的大功率应急灯来，方便他们细致地检视证据。
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戚山雨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张沾了番茄酱和不知名酱汁的黄褐色餐巾纸，露出了内里包裹的一个小自封袋。
那袋子只有十厘米见方，非常的小，皱巴巴的折成一团，内里空无一物。
可只要留心观察就能看出，袋子内侧沾着少许白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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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星期六。
平安夜。
以往的圣诞假期柳弈都会尽量争取到不列颠的伯明翰和爸妈以及两个哥哥一家一起度假，但今年从十一月中下旬开始，鑫海市就接连出现备受民众关注的命案，别说这会儿提休年假了，市局连带法研所上下连正常的下班和节假日休息都没有保障。
再说了，就算柳弈自己勉强能挤出休假去探亲，戚山雨也肯定是没办法陪他一块儿去的。
柳主任当然舍不得留下他家小戚警官孤零零一个人，于是根本提都没提圣诞假期的事儿。
好在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柳弈的爸妈知道自家两个留在国内发展的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忙，于是决定一个半月后的春节和柳家大哥大嫂以及两个娃一起回国过农历新年，总算弥补了今年没法全家团圆的遗憾。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柳弈自鹿云中毒案发生以来的第一个休息日，好歹能在家里好好睡一个囫囵觉。
戚山雨上午还要回单位开会，一直忙到中午一点多才回来。
难得有一天柳弈比较悠闲，于是亲自下厨给恋人准备了一锅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味道吃起来还不错的麻辣烫。
在陪着戚山雨吃这一顿迟来的午餐时，柳弈顺便闻了一下，“鹿云那案子怎么样了？”
戚山雨回答：“正式以‘自杀’结案了。”
毕竟他们21日凌晨在金拱门的垃圾里翻出了鹿云扔掉的小自封袋，袋子上面留有清晰的属于鹿云的指纹，而袋子内部残留的白色粉末经过鉴定后证实是阿托品类的口服药物山莨菪碱。
再加上从鹿云的肝肾组织里检测到的山莨菪碱的少量药物残留，已经能证实他就是通过口服山莨菪碱后推迟了敌敌畏的发作时间，从而达到“死在夙成文”面前的效果的。
除此之外，警察也仔细搜查了鹿云的私人住所。
在他的家里，警官们找到了鹿云治疗双相躁郁症的病历，他的主治医师也证实了鹿云有相当严重的自杀和自毁倾向，报复情绪非常强烈。
除此之外，警方还在鹿云的手机外卖订单里找到了山莨菪碱的购药记录，而敌敌畏则应该是他从老家种田的亲戚那儿拿到的。
至此，证据链可谓十分完整了，鹿云的中毒案已然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
“还有翻拍监控的人也找到了，是夙成文公司的一个程序员。”
戚山雨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他趁着我们去拷贝视频的机会从wifi里黑进了他老板的专用内网，在自己的电脑上播放了那段监控并用手机翻拍了下来。”
柳弈：“好大的胆子啊！他怎么就想到要这么做呢？”
“说是认识一个行销公司，觉得这监控能卖不少钱。”
戚山雨回答：“那人玩虚拟货币亏了不少，最近还不上贷了，于是铤而走险卖了他老板的监控……就那十分钟的原始视频，就收了人家十万呢。”
柳弈：“那营销公司和发布视频的人呢？还有给程序员打款的账号又是哪里的？”
“营销公司的IP在国外，给那程序员的酬金也是用比特币代替的。”
戚山雨摇了摇头，“网警那边说查起来有点麻烦，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不对劲啊！”
柳弈将嘴里的一块虾滑咽下，眉心微蹙。
“那人翻拍的速度、还有视频曝光的速度也太快了，像是早就计划好要这么干的……换言而之，有人早知道鹿云会在那个时间点、那个地方自杀，才能那么迅速地拿到‘素材’进行‘爆料’……”
“是啊。”
戚山雨也对此耿耿于怀，“而且就像你说的，鹿云的自杀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毕竟能想到用山……”
他在那个生僻又拗口的药名上卡壳了一下，柳弈提醒：“山莨菪碱。”
戚山雨接着说道：“没错，能想到用山莨菪碱延迟敌敌畏的发作时间这种方法，肯定需要一些专业知识吧？”
“嗯，不止是专业知识。”
柳弈神色严峻，吃到一半的麻辣烫也停了筷子。
“关键是，敌敌畏可是剧毒，鹿云没有任何机会试错，应该不可能在家里先‘练习’一下什么的……他怎么就这么有自信，彩排都没彩排过就直接来正式表演呢？”
戚山雨也有同感。
小戚警官自觉自己也算挺聪明一人了，但毕竟人的思维会受限于自己的认知水平，他虽然有基础的法医知识，一般人该有的医学常识也不缺，但自问绝对想不到用“以毒攻毒”这么个高难度的自杀手法来陷害自己的仇敌的！
更何况，柳弈提出的疑问实在太真实了——鹿云一个不通毒理的门外汉，怎么就敢肯定这方法能成功呢？
“我认为他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
柳弈重新拿起筷子，从大瓷碗里捞起一块豆腐泡，“而且不止是指导他怎么靠‘自杀’陷害夙成文，还在他死后安排了一系列的舆论战。”
他慢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
“这个人……八成跟夙成文也有仇吧？”

第202章 7.Cesare Deve Morire-19
虽然警方越调查越觉得鹿云的自杀案似乎另有内情，但作为本案的另一个当事人，夙成文的反应却是相当的不配合。
每次警察找他问话，夙成文都想尽办法推脱，不是“有事”就是“在忙”，实在躲不掉了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管警察问什么都敷衍地回一句“不知道”或是“不清楚”。
特别是涉及鹿云和他之间的恩怨，比如鹿云那天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他们谈了什么，期间有没有注意到对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之类的问题，夙成文的回答更是含糊到了极致，兜半天圈子愣是问不出一句有用信息，且前后证词经常互相矛盾，一看就是他瞎编的。
更讨厌的是，但凡警方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多问几次，夙成文还会当场耍横摆烂，一口一个“小心我投诉你们”，每次都能把负责问讯的警官气得血压飙升，非得在中途离开问询室，出门甩手跺脚发泄一番不可。
而且不止是夙成文不配合调查，连他公司的员工都明显被下了封口令，从上至下口径一致，问就是“没听说”和“不知道”，谁也不敢多说几句老板的八卦。
尤其是当日与服药后的鹿云近距离接触过的助理席茉莉，被追问得没法子了，干脆直接说出了“警察同志，请不要为难我这个打工人了”这般的话，请警察看在她赚钱不易的份上，不要逼她谈论关于他老板的秘密。
事实上，尽管警方已经出了案件调查通告，告知民众鹿云的死是自杀，仍然有无数吃瓜群众对这个结论非常不满，各种阴谋论齐飞，粉粉黑黑之间的掐架愈发狂热，甚至还隐隐有资本下场试图扩大战场的趋势。
网警们不得不加大管控力度，才暂时将前些日子天天霸屏的热搜给暂时压制了下去。
然而警方在辛苦地给夙成文收拾烂摊子，夙成文本人却带着他的营销团队上蹿下跳，每天都要折腾出一百八十个新闻来。
因为他的电影《一百零一次死亡》将要在圣诞节的零点首映。
其实夙成文几乎不再自己动笔写小说之后就一直积极地转型当导演和制作人——原因无他，因为这可比当个作家来钱快多了。
先前他指导和参与制作的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虽然口碑参差，评分在5字头到7字头之间大幅度波动，但都无一例外地因为各种原因而成为了同档期的热剧热片——拍得好不好先不论，至少是确实地赚到了钱的。
这次《一百零一次死亡》赶上鹿云自杀的舆论风波，红黑度都升至顶端，掐架带来的热度和话题度将这部剧推上了关注的巅峰，预售极其火爆，不管是专业营销号还是吃瓜群众都想第一时间看一看这部电影究竟拍成了什么样子，抢票抢出了当红IDOL开演唱会的效果。
“红猫影探”的资深影评员朱箐箐给柳弈打了电话，吐槽说连他们这么老资历的观影营销号都只拿到两张首映票，还不是夙成文他们会亲临现场做前导的那一场首映。
柳弈和戚山雨倒是有票的。
他们那票是柳弈在路演时“赢”回来的，不止位置在前排正中，还是夙成文会亲临现场的那一场。
本来柳弈听朱箐箐抱怨说她们公司首映票不够分的时候，还说要不然就把他们这两张让给她好了，然而朱箐箐在这事儿上意外的较真，说什么也不同意，谢绝了两人的好意。
柳弈和戚山雨商量了一下，本着“既然有票那就去吧”的不浪费原则，决定一起去看一看《一百零一次死亡》的这场首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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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星期六。
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距离《一百零一次死亡》的首映还有半小时，但因为有前导宣传，所以在这个时间点儿已经开始检票入场了。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的身高相貌都很招眼。
鉴于最近曾经上过热搜给柳主任带来的心理阴影，他特地给两人挑了套款式和配色都十分朴素的衣服，甚至还摸出两个平光的黑框眼镜和戚山雨一人一个，再戴上口罩遮住半张脸，力求泯然于众人。
好在看电影有个好处就是大家的视线都向着前方，再加上灯一熄现场一片昏暗，确实不容易引起旁人的关注。
在电影正式开始前的十分钟，夙成文带着他的主演团队登上舞台，做了一个简单的前导宣传。
与半月前初次见到的夙成文相比，这位文艺界的“凯撒”人瘦了一圈，虽然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神情间的疲惫和憔悴却是再浓的妆造都掩饰不了的。
在场人人都是赶着吃瓜来的，全都心知肚明，夙成文这副神思倦怠的样子，一定不仅仅是跑电影宣传行程太密集给累出来的。
——这难道不算是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新闻点吗？
霎时间，现场快门声连成一片，尤其是前座的那几排媒体席，闪光灯全开，此起彼伏亮如白昼，让夹在中间连手机都没摸的柳弈和戚山雨格格不入，显得很不合群。
夙成文显然也知道底下那些抓拍镜头为什么全都冲着自己来，连习惯性挂在脸上的职业假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好在很快的，主要演员的陆续登场分散了观众们的注意力。
与前一次一样，男主角杨飞絮、女主角闫雪、男二号宁骏，以及其他两个重要角色的演员，一个不落全都出席了这次首映礼的前导。
夙成文站在正中，其他人在他两翼一字展开，清一色的俊男美女，画面颇为养眼，刚刚才暗下去一些的闪光灯又全都亮了起来，人人都在抓拍自己认为最有价值的画面。
三分钟的拍照时间结束后，主持人将话筒交给了夙成文，让他对自己的电影发表一些即兴感言。
当然，所谓的“即兴感言”都是提前不知道多久就写好了的套话，甚至可能在正式登台前便已排练过数次，夙成文说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而感言本身也四平八稳，挑不出爆点也找不到错处，更是连提都没提一句一周前才惨死的鹿云，就仿佛先前那风波根本不存在一般。
夙成文说完感言之后，麦克风便传到了男主角杨飞絮的手里。
杨飞絮接过话筒，微笑着也说了几句套话。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舞台的灯打光太强，还是今天他的底妆铺得太白，杨飞絮那穿着修身黑西装的单薄身材在舞台上显得过分消瘦，甚至莫名给人一种病态的、不健康的纤弱无助之感。
或许是近些日子的粉黑掐架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杨飞絮今天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十分不好。
不算长的几句话，他吃了四次螺丝，眼光也不知为何一直往旁边瞟，似乎在下意识地回避前排媒体人们的长枪短炮，其表现一点都不像是艺龄近十年的演员，反倒像个有镜头恐惧症的I型素人。
“看来我们飞絮今天很紧张啊，是电影马上要上映了太兴奋了吧！”
好不容易等杨飞絮把那几句套话说完，夙成文甚至不等主持人开口，劈手就抢过了他的话筒，嘴里虽然替他圆了下场，但一扭头便是一个凶狠眼刀剜上去，看起来应该是对他的表现很不满了。
杨飞絮干笑着挪开了视线，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凯撒”的这一狠瞪。
男主角说完，当然就该轮到女主角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这个电影院和他们剧组的风水不太对付，闫雪的表现也没比杨飞絮好到哪里去。
她在剧里的人设是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与真实年龄有足足九岁的差距。
外貌上的年龄差可以用化妆和服装来修饰，但声音却是要时刻捏着嗓子，才能捏出可爱中带点儿傲娇感的少女音的。
上次在商场的路演上，闫雪就全程用一听就是经过发音训练的娃娃音来维持她在剧中的少女人设。
但这次她只在刚接过麦克风时稍稍努力了一下，却因为下一句直接吃了螺丝而断了演技，后来干脆懒得捏嗓了，直接用了她的御姐本音来说话了。
这对于平常总以“专业”形象示人的闫雪来说，无论如何也该算是发挥失常了。
终于，距离零点还有两分钟的时候，这场首映礼前导结束了。
本来按照惯例，以前这样的活动都会给观众留下几分钟的提问环节。
不过这次电影主创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提问环节里会出现怎么样的一个画面——就算安排托儿怕也无济于事——于是直接将这一茬儿给砍掉了。
然而夙成文等人不想让观众问，观众却不可能不问。
就在主持人收回话筒，准备宣布前导结束，电影即将开始的那几秒钟的安静里，前排的角落忽然响起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浑厚的男中音：
“夙导，请问你对鹿云的自杀有什么看法！？”
一石惊起千层浪，下一秒，叫喊声此起彼伏。
“夙成文，你真的见死不救吗！？”
“有传言说你这电影是鹿云写的，是真的吗！？”
“夙导，你是不是抄袭了鹿云的作品！？”

第203章 7.Cesare Deve Morire-20
接下来的几分钟，现场一片混乱，程度跟外国电影记者追问政客的画面有一拼。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就这么看着群情激昂，无数的质问如同雨点一般朝着舞台上的众人砸去，一个比一个尖锐。
场上的女主持人平常就是做做婚庆主持个单位活动什么的，从没见过如此场面，根本控不住场，就算对着麦克风大喊“请大家安静”也无济于事，尖尖的嗓音完全无法压住此起彼伏如浪涛般的质问，反而更像是在拱火。
“夙导，你到底抄袭了吗？”
“夙成文，听说你有枪手，枪手是谁啊！？”
“夙导，鹿云真不是你杀人灭口吗？”
“夙成文……！”
“夙导……！”
观众的问题一开始全都集中在了夙成文身上，后来渐渐提问范围不受控制的扩大——有指名道姓质问某演员知不知道这电影是抄袭作的，有问他们对鹿云之死有何想法的，有问你们清楚鹿云和夙导的恩怨吗的。
而这些直接针对流量小生小花的问题显然激怒了现场的粉丝。
很快就有人憋不住骂了起来，甚至有站起身企图翻越座位手撕前座提问者的，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场面虽不至完全失控，但显然已经不是台上喊几句就能压下来的了。
柳弈和戚山雨万万没想到来看个首映都能看到这么“精彩”的现场情景剧，在一片嘈杂中四目相觑，两脸懵逼，一时间坐着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台上的电影主创团队当然招架不住这一下下如刀锋般尖锐的问题，只能狼狈地避走，像逃一样退场躲回到后台去。
而此时守在外头的保安也冲进电影厅，分头将试图手撕黑子的粉丝们给按了下去，能劝阻的劝阻，实在劝阻不了的只能尽量礼貌地将双方一同“请”离现场。
如此折腾了足有差不多十分钟，群情鼎沸的播放厅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时时间已过了零点，其他首映厅早就开始播电影了。
主持人当然也无法再维持任何体面，慌慌张张地硬是挤出了一句“接下来请各位观赏电影”算是勉强收了场，然后拖着小礼服曳地的裙摆一路疾走，和主创一样逃进了后台。
终于，放映厅熄了灯，屏幕亮起，跳过所有的贴片广告，直接亮起了龙标。
好在现场义愤填膺的多是吃影讯和影评这口饭的媒体人，龙标亮起的刹那专业素质回笼，立刻就全部收了声。观众们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话，专心看起了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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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星期日。
深夜两点四十五分。
“观众都退场了？”
夙成文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放映厅的动静，直到再无一点声息，才推开通往后台的那扇小门，小心翼翼地往外瞅了一眼。
偌大的宽幕大厅果然空无一人，连打扫卫生的清洁员都离开了。
夙成文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
“他&#215;的！今天带头乱喊的到底是谁？！回头查一下监控，把那家媒体给我拉黑名单里！”
没想到好好一个首映礼前导会搞成这个样子，文艺界的“凯撒”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他越想越愤懑，吩咐拉黑始作俑者后仍觉不解气，又冲着战战兢兢守在一旁的助理席茉莉发火道：
“还有，你是怎么安排的！？最近出了那么多岔子，你就没点数吗？什么人该请什么人不该请，早协调好至于出这洋相！？现在好了，都不知道那群见鬼的狗仔回去要怎么编排我呢！”
席茉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将“之前明明跟你说过别搞什么首映前导的”这么一句吐槽硬是给咽了回去，眉眼低垂，低声下气地认错：
“对不起，这次是我没审核好……”
“不止这次！！”
眼见席茉莉服软，夙成文非但怒气未减，反而吼得更来劲了。
“你最近办砸了多少事了你说！！我一个月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是让你来给我添麻烦的！？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愿意替你干！”
当着后台好几个演员，演员自带的助理、服装师化妆师，以及电影院的若干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拢共二十多号人的面被训得跟狗一样，席茉莉饶是平常被职场霸凌惯了，也仍难免尴尬非常。
她的头低低地垂下，红晕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脖颈处，咬紧牙关才将眼眶酸涩的泪意给憋了回去。
“好了好了，夙导，不气不气。”
这时一直很会看人眼色的女主角闫雪适时给难堪到几乎要哭起来的席茉莉打了圆场。
她笑嘻嘻地举起手机，笑得灿烂又开朗：
“夙导，咱电影的第一波网评出来了，我刚刚上豆梗看了一下，嗯哼~”
她故意在句末笑出了一个俏皮的上扬的小尾音，配上愉悦得意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好消息。
夙成文此时最在乎的也就是他这煞费苦心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了，闻言果然面色稍霁，追问道：“怎么样？”
“好评如潮~！”
闫雪笑得愈发灿烂。
其实现在才只是第一场首映结束后的半小时内，会第一波涌上豆梗给他们刷评分的，多半是他们这些演员的职业粉丝团以及职粉运营管理的一众铁杆粉丝，他们的意见根本算不得准数。
而夹杂在其中的少量的确实看过电影首映的媒体人和电影爱好者，在肯定了《第一百零一次死亡》的质量确实还不错之后，总难免映射一下本剧的抄袭嫌疑。
不过反正鹿云已死，抄没抄已是死无对证的事情，闫雪更是不会主动跟夙成文提起这一茬儿，省得灭火不成倒成了火上浇油。
果然，听闫雪说第一波影评反馈不错之后，夙成文脸上的怒色很快消了个干净。
“很好，我就知道这电影能火……咳咳咳！”
夙成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大约是这口气的最末吐得太长，没法和下一个呼吸周期完美衔接，夙大导演不小心岔了气，干热的暖空调风呛进气管里，让他一阵好咳。
“夙导！”
刚刚还被骂得跟熊似的席茉莉已经很专业地凑了上来，手里端着杯水伺候老板喝下，“您觉得怎么样？今晚的药您吃了吗？”
“吃了！”
夙成文显然不想搭理席茉莉，夺过杯子连灌几口水，又很不耐烦地将她赶开，“我没事，你少来碍我眼！”
席茉莉连忙识相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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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柳弈和戚山雨来说，看完午夜场电影就是回家洗漱补眠，趁着今天是难得的周日且两人都不用上班，暖暖和和地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到自然醒的天赐良机。
然而对于刚刚迎来首映日的《一百零一次死亡》的主创团队来说，却是格外漫长而疲惫的一日。
特别是夙成文，今晚他不止要时刻关注网上的舆论风向，充分调度所有资源给自己的电影造势、买水军、控评等等，天亮后还有采访和活动要参加，说一句通宵不睡都是轻的，明天的这个点儿能躺下就算不错了！
当然，凯撒大帝自己不能睡，也不会让跟着他一起跑宣传的主创团队有歇口劲儿的机会。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至少在今天之内，每个人都要替他的得意之作鞠躬尽瘁，一点儿也别想躲懒休息。
他们当然不能在电影院放映厅的后台待到第二日，所以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
“闫雪，我们等会是去你那儿，对吧？”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夙成文转向女主角闫雪，问道。
闫雪笑得一脸灿烂又真诚：“嗯，我已经在我住的小区里租了几套公寓，大家今晚凑合一下吧。”
作为一个以童星身份出道，成年后演艺事业反而不温不火，直到抱上夙成文大腿后才翻红，好不容易吊车尾蹭上了当红流量小花之列的闫雪，是个懂的看人脸色，还十分善于逢迎的社交恐怖分子。
在得知了首映结束到第二天早上的第一场采访之间还有几个小时的间隔期，且在此期间夙成文不希望主创团队分散行动之后，闫雪主动说自己认识个朋友，可以在她住的小区里租几套日租公寓。
几个主创分一下带着自己的助理或是化妆师住进去，这样不仅能休息得比住酒店好，天亮后化妆做造型什么的也比较方便。
夙成文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将这个安排住处的工作交给了闫雪。
其实想都知道这种要紧的事儿，身为全能助理的席茉莉肯定是已经跟闫雪对接过并确认安排无误了的。夙成文故意当面问闫雪这么一下，无非是还对席茉莉心存不满，故意无视她的存在罢了。
“行，那我们就走吧。”
夙成文低头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三点了。
他急着回住处安排网上的舆论宣传，便也不再耽搁，示意其他人跟他一起走。
“夙导，地址和开门密码我都发给茉莉姐啦。”
闫雪笑嘻嘻地凑到夙成文旁边：
“您住的那套房子有三个房间，你和飞絮一起住行吗？”
她笑着回身指了指男主角杨飞絮：
“刚好他今天带的化妆师和助理都是女生，可以和茉莉姐一屋呢！”

第204章 7.Cesare Deve Morire-21
以夙成文的咖位和性格，要他跟别人一个屋檐下住着，哪怕只是跟了他好多年的助理，也是很难忍受的。
不过今天他本来就需要席茉莉在他身边帮忙，而且听说和他一屋的另一个人是男主角杨飞絮之后，居然没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情绪，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含糊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闫雪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演员们有各自的保姆车，剩下没车可蹭的人也从席茉莉那儿都拿到了地址各自拼车去了。
男主角杨飞絮临出发前在洗手间耽搁了一下，故而他的保姆车差不多是最晚发车的。
司机是鑫海市本地人，瞥了眼地址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根本不用看导航，一脚油门下去，在凌晨的街道上畅行无阻，虽然比大部队晚了几分钟出发，实际上进入小区的时间并没差上多少。
闫雪给大家安排的这个暂住的小区在鑫海市的圈内人中还有些小名气。
他主打高端酒店式公寓的定位，安保和隐私措施做得相当不错，不少网红、明星或是多少有些知名度的文艺界人士来鑫海市工作，经常会像这样在这边租一套公寓，住得比大酒店清净，饮食起居——比如想要自己开个火煮点吃的，也相对更方便一些。
当然，有短租的就有长住的。
比如公司签在了鑫海市的女主角闫雪，她就在这个小区里自己买了一套，已经住了两年有余了，可谓是对此地的室内结构以及周边环境再熟悉不过了。
“杨先生，到了。”
司机将车停在了12号楼大门正前方的半月形玄关门前，透过后视镜，看到坐在后座的杨飞絮这会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车窗，似乎正在出神，没有要下车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杨飞絮这才猛的一哆嗦，如梦方醒，抬头看向司机的表情竟然莫名有些惊惶无措，“到、到了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仿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垂下眼，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淡淡的笑，找补道：“好快，半夜的路就是比平常好开。”
“是啊，一路上都没车嘛！”
司机假装没有注意到杨飞絮方才那点儿小异常，笑着附和道，“要是白天也这么顺那可多好啊！”
他们的演艺经纪公司里算得上摇钱树的当红艺人不多，杨飞絮是其中之一。
工作多，活动也就多，用得上保姆车的机会自然也多。这个司机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被安排来给杨飞絮开车，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在司机看来，杨飞絮算是个不错的服务对象。
他对公司安排给他的司机、助理等人的态度都相当温和，话不多，但会笑着打招呼，还经常自费给他们送点儿吃的喝的，都是花不了几个钱的小恩小惠，却很能邀买人心。
不过司机也注意到，杨飞絮虽然是靠着夙成文的提携才有了今时今日新晋流量的地位，但事实上，不管是拍剧也好、出席活动也好，但凡是苏导也会去的场合，杨飞絮在车上状态松懈下来，忘记表情管理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有时候甚至会显得焦躁且不耐烦。
司机自问不算是爱八卦的性格，但毕竟在经纪公司里开了好几年车，接送的艺人来来往往，多少也耳濡目染，知晓了一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八卦。
比如夙成文在杨飞絮之前也捧过那么两三个同类型的男演员，手法同样是让对方演他的电影和电视剧，在一段时间里狂塞资源狂做营销，硬是把原本人气平平的三线开外的小演员给捧红了。
然而“凯撒”是圈内出了名受不得半点忤逆的暴君，偏偏人红了以后就不似小透明那般好控制，于是先前被他捧红的几个男明星都在有了人气后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和夙成文闹翻了，纷纷外签出走，有一个装都懒得装的甚至在各大公众平台上公然和夙导双向取关，为此还闹上过热搜。
与先前那几个男明星相比，司机觉得杨飞絮的性格明显更温和也更内向，看着不太像是有胆量有魄力和“凯撒”翻脸的……
司机一边寻思着，一边看后座的助理和化妆师下了车，助理还贴心地替杨飞絮开了车门，杨飞絮这才慢吞吞地动了。下车之后他又忘了表情管理，再次露出了那种惶恐中带着不安的神色。
……不会是真的吧？
司机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就杨飞絮在面对可谓知遇之恩的大导演前的这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司机就很难不联想到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个传闻——夙成文会对自己看中的男演员下手！
……不不不，只是传闻而已，没有证据！
司机摇了摇头，又抬手在自己脸上“啪”地拍了一下，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赶出脑海。
然而想法冒出来，再想驱除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他目送杨飞絮在助理和化妆师的陪同下进了大楼的玄关，又想到今晚这人要和夙成文住在同一套公寓里，不知为何，内心隐约生出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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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星期日。
凌晨三点四十分。
杨飞絮乘电梯上了三十二楼，跟在助理和化妆师身后，来到了3201房的门前。
三十二层是这一栋楼的最高层，两梯四户，01号套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左侧，坐北朝南。
根据本地“土著”闫雪的说法，跟她住的户型一样，室内面积一百八十平米，两套带独立卫生间的卧室，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
套间当然是他和夙成文的，剩下的两个房间刚好可以让三名女性分一分。
杨飞絮的助理按下开门密码，自动门锁“嘀”一声应声而开。
下一秒，夙成文火气十足的吼叫声从屋内传来，让门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凛，面面相觑，拿不准该不该进去。
“……你们请保洁的时候就没交接过吗！”
夙成文显然正冲着他的万能助理席茉莉发着火：“这味道这么难闻，还要我今晚一直待在这里！？”
席茉莉似乎说了些什么，因为隔了段距离，她的声音又轻柔，门外的三人根本听不清楚。
不过显然席茉莉的解释并未能让夙成文消气：“……通风！？这大冷天的，你要冻死我吗！？”
“怎么办，杨哥？”
化妆师平常就很怕夙成文，看“暴君”正在屋里头发着火，不由膝盖微微发软，踌蹴着不敢进去，“夙导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没事。”
与上楼前的忐忑不安不同，杨飞絮这会儿的表情和神态倒是显得淡然又镇定，“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了。”
语毕，抬脚迈过低低的门槛，率先进了3201室。
3201室提前开了中央空调，这会儿足足比室外暖和了不止十度，是只需要穿春秋季的单衣就够的舒适温度。
同时，似乎是开了加湿功能的关系，暖气房并没有大家预料的干燥，还有一股淡淡的宜人的艾草香弥散在空中，给人以舒适、干爽和清洁的感觉。
然而正是这股浅淡的艾草香惹恼了“凯撒”夙成文夙大导演。
他正因此对助理席茉莉大发雷霆，不止让她关了加了艾草香熏的加湿器，还大喊大叫说自己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没事、没事！”
眼看席茉莉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杨飞絮连忙上前给今晚不知受了多少罪的可怜助理打圆场，“先开窗通一通风，很快的，两三分钟味道就散了。”
语毕，他又回头，朝还猫在玄关里不敢靠近的化妆师招了招手，“小玉，你那儿不是有瓶除味剂吗？快，拿出来！”
化妆师急忙翻她斜挎着的那个巨大的化妆包，从旮旯里掏出了一瓶蓝色瓶身的喷雾剂，巴巴地送到了杨飞絮面前。
“您看，这个行吗？”
杨飞絮将瓶子递到夙成文手里。
瓶身印着某个很有名的东瀛品牌，标签也是英译日的片假名，不过另贴有中文标签的标识，表明它是“海洋香除味剂”。
夙成文撩起眼皮，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瞥了杨飞絮一眼，
杨飞絮弯起双眼，抿唇一笑，薄薄的眼皮下眸光流转，在暖色的顶灯下光影分明，莫名显得温驯又妩媚，“这个味道我很喜欢……”
“哼！”
凯撒大帝似乎终于感觉满意了，“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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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五十分。
通风十分钟后，房间的艾草味儿终于散得差不多了，但先前的满室温暖也在冷冬的寒风对流下散了个一干二净。
鑫海虽地处华南，但冷起来也是又湿又冷，同属魔法攻击的。
席茉莉生怕凯撒冻着，连忙将他请回套房里，关门关窗，又将他房间的暖空调开到最大，二十八度的热风从送风口呼呼往里灌，很快就将温度又升了回去。
这时，杨飞絮敲了敲房间门，等取得夙成文的同意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他从化妆师那儿薅来的除味剂。

第205章 7.Cesare Deve Morire-22
12月25日，星期日。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看完《一百零一次死亡》回家，洗漱整理后睡下时已经是午夜三点半了。
这会儿两人团在被窝里，脑袋挨着脑袋，只穿着单衣的身体贴在一起又软又暖，正是好梦正酣的时候，忽然就听见手机铃声大作，直接把他们从深眠里震了个激灵，一块儿睁开了眼睛。
两人用了两秒钟的时间区分是谁的手机扰人清梦。
“是我的……”
柳弈伸手从自己那边的床头柜处拿过了自己的手机。
上面显示的不是总值的号码，而是冯铃的。
是的，今天本是冯铃的班。
而会令冯铃跳过总值，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他电话的 ，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情况。
柳弈那朦胧的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立刻清醒了。
“喂？”
他翻身坐起的同时，按下了接通键。
旁边的戚山雨也坐了起来，一句话没说，但目光凝重，显然也从这不同寻常的来电时间，还有柳弈的神情中意识到了问题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柳主任，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的冯铃的声音中透着疲惫和无奈。
【夙成文今天凌晨突发哮喘，病情非常严重……现在人在市一ICU里躺着，他老婆坚决认为是有人要害死他，报警了……现在医院外已经开始有媒体聚集了，你快过来看看吧。】
短短三句话，信息量巨大，让刚刚从梦中醒来的柳弈甚至要花上三秒钟的时间来消化理解。
而当他意识到冯铃为什么要给他打这么一个电话的时候，他立刻便答道：“知道了，市一ICU是吧，我现在马上过来。”
柳弈挂断电话，回头就看到戚山雨已经在穿衣了。
“别啊小戚！”
柳弈连忙伸手去拉人，“我打车过去就行，你在家再睡一会儿！歇着，不用陪我去医院了！”
“出事的是夙成文对吧？”
戚山雨套上毛衣，又在毛衣外套了件厚实的加绒卫衣，“如果出事的是他，这事儿迟早落我们头上，我陪你去看看情况也好。”
夫夫的卧室足够安静，柳弈讲电话时两人离得又近，戚山雨虽然没能听得很清楚，但连猜带蒙大概也知道是他们几小时前刚刚见过的那位夙成文夙大导演又叒出事了。
既然人还在ICU里，那说明还活着，不过无论最后人能不能撑过来，像夙成文这种风口浪尖上的“大人物”短时间内再度出事，他们市局肯定要给公众一个交代的。
“行吧，那我们一起去。”
柳弈也很快想通了这个道理。
时间紧迫，柳弈不再耽搁，简单套了见外出的衣服就冲进了主卧的浴室，“具体情况我们路上说。”
…… ……
……
果然，就如戚山雨预料的那样，他和柳弈刚刚乘电梯下到他们公寓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沈遵的电话就打到了小戚警官的手机上。
【总之，先看人还能不能救回来。】
电话那头的沈遵语气中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还要仔细了解病发的经过，务必查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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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零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赶到鑫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大批媒体车辆聚集了。
本来以“凯撒”在文娱界的地位，即便真是急病入院，也断不至于招来如此大的关注的。
奈何最近他和鹿云的八卦炒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虽然警方将鹿云的死定性为“自杀”，但仍然有无数吃瓜群众坚信夙成文才是真凶，网络上各种阴谋论满天飞，版本多到连高强度冲浪的八卦爱好者都不记得吃过多少个洗脑包了。
再加上夙成文的人生得意之作《一百零一次死亡》赶在今天公映，顶着黑红也是红的营销理念，他的团队那叫一个上蹿下跳，蹭着鹿云之死的热度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刷足了存在感，以至于现在只要是个会上网的都知道“凯撒”这么一号人物。
偏偏这个时候，夙成文自己却出事了。
虽说是哮喘发作紧急送医，可他妻子坚称他是遭人谋害的，那问题可就大条了。
这事儿要是没赶在舆论发酵前查个清楚明白，怕是“夙鹿案”要从此变成国内外知名悬案，三十年后也还有无数刑侦罪案类主播隔三差五搞个“独家分析”、“深度解读”。
柳弈和戚山雨用自己的证件通过严密的安保，乘坐原本手术时间才会使用的医疗专梯来到了位于十五楼的ICU，并在ICU的家属等候区见到了又哭又闹的夙成文的妻子佘昭。
“哭了一小时了……”
急诊科的一个医生十分苦恼地揉了揉额角，“说什么她都不听，我们也没办法……”
这位医生就是接到120的出车通知，首先赶到夙成文身边实施急救，并将人接回市一救治的主诊医生。
因为出了这等注定要轰动全国的大事，这位可怜的急诊科医生今晚的夜班注定没有消停的可能，即便现在夙成文已交到了ICU的医生们手里，他也还要坐在办公室里，接受来自警方和法医的详细问询。
“我们已经派人去安抚那位太太的情绪了。”
柳弈回答：“等她冷静下来，我们会仔细向她说明情况的。”
急诊科的医生连连点头。
接下来，他在数名警官的包围下，向柳弈和冯铃讲述了他两个小时前的出诊经过。
根据急诊科医生的回忆，以及120接线台的通话记录，今天凌晨大约四点十分，120接到了夙成文的助理席茉莉打来的求救电话，称有人突发哮喘，需要派车来救，而当时席茉莉提供的地址是鹭庭名苑12号楼的3201房。
120根据就近和空闲原则，调派了距离鹭庭名苑只有不到五公里的鑫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救护车——而当时出诊的这位王医生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见到网上腥风血雨的“凯撒”了。
“凌晨路况很顺，我们离得又近，大概十分钟就赶到鹭庭了。”
王医生回忆道：“让保安开门和带路大概也就花了五分钟左右吧，很快的！”
柳弈点了点头，“现场情况怎么样？”
“嗨，那叫一个乱啊！一片狼藉！”
王医生用了这么一个颇值得玩味的形容词。
接着他详细描述了自己所见的情景，以证明这个“一片狼藉”的形容丝毫没有夸张。
根据他的证言，当他赶到现场时，夙成文人躺在地毯上，身边围了一大圈人，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尖叫、呼喊和吵闹声，等他排开众人挤进去，发现病人双眼和嘴巴都处于半睁的状态，嘴唇紫绀，已经心跳呼吸都没有了。
王医生是个娃娃脸，看着显嫩，但实际已年近四旬，是个资深的急诊科大夫了。
虽说当时接诊时听说病人是哮喘发作，可他一眼看到夙成文的脖子和衣襟上还沾着黏黏糊糊的散发着酸臭味的秽物，立刻意识到这九成是呕吐引起的误吸。
于是啥都不说了，他马上和同行的另一名急诊科医生一起气管插管、清理气道、心肺复苏等等……
总之一通折腾下来，夙成文勉强恢复了心跳，但病情仍然非常危重，属于哪怕下一秒就嗝屁都绝对不奇怪的状态，于是王医生争分夺秒将人抢回医院，直接推上了ICU。
“……具体就是这样。”
王医生仔细将自己的诊疗经过说完之后，又拿出了刚刚才写好的急诊的出诊记录，“喏，详细的情况都在这里了。”
柳弈点了点头。
医生的诊疗救治过程果决又合理，没有毛病，唯一值得推敲的部分，在于：“那么王医生，你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夙成文有哮喘发作的表现，对吧？”
“对，我赶到的时候夙成文已经没有呼吸了。”
王医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他的口腔和主气管里都堵了呕吐物，后来经过清理和插管也没有恢复自主呼吸，是我们一路捏着球囊捏上救护车的！”
“好的，谢谢。”
柳弈看了身边的冯铃一眼，见对方同样用眼神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便收下了王医生的急诊出诊记录，向对方道了谢：“谢谢，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会随时联系你的。”
“好，那我就先回急诊科了，要找我打电话下去喊一声就行。”
王医生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朝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当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对屋里的众人说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了。”
柳弈：“什么事？”
“我当时问过围在夙成文身边的那群人有没有给他吃过什么药或者做过什么治疗来着。”
这是急诊科医生现场急救的常规问题，王医生一年出车近千次，都已经训练成本能了。
“当时有人回答说他喷了沙丁胺醇。”
王医生做了个先摇晃后挤压的手势，“说喷了没用，压根儿没缓解，不久后还吐了，然后人就倒了。”

第206章 7.Cesare Deve Morire-23
本来接下来应该和夙成文的妻子，也就是坚持要报警的佘昭进行问话的。
然而佘女士情绪非常激动，又哭又闹，那嗓门一个人折腾出了一群人的效果，ICU的家属休息区实在待不下去了，医生们只得给她找了间空置的检查室，让她在一个相对黑暗、封闭的环境里调节心情。
可怜的小林警官因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亲和脸，被分配到了劝哄安慰病人家属的艰巨任务。
他和另一位女警陪坐在佘昭身边，递纸巾、说好话，直说得口干舌燥，足足努力了二十分钟有余，好不容易将人安慰得收了哭声。
先前夙成文霸屏热搜，一大堆营销号跟风扒他的八卦时，作为“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的佘昭佘女士自然也不可能避开吃瓜群众的瞩目。
虽然佘昭本身跟鹿云的死没有牵扯，但若要仔细扒来，她也多多少少算是二人翻脸成仇的契机之一。
佘昭的年纪比夙成文要大好几岁，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以前是全国作家协会里的官员。
而佘昭本人没有多少写作才能，也不怎么擅长创作，但在家族的熏陶下非常喜欢看书，后来更是成了夙成文的铁杆粉丝。
夙成文和鹿云合力创刊后，她每期杂志必定复数购入，一本拿来看一本拿来收藏，还每期都会填读者调查表，更会随表附上专门写给夙成文的长长的赞美信，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
毕竟家里有人好办事，父亲作协要员的身份注定了佘昭想要认识夙成文是件非常轻而易举的事情。
根据营销号的八卦，夙成文后来能混到文娱界“凯撒”的名声和地位，佘昭在他起步早期实在没少在背后提供推力。
但就像是不知多少文学故事里的糟糠之妻那样，佘昭本人相貌平平，并不是什么美女，年纪又比夙成文还大，两人没有生育，在夙成文成名后不久，佘昭那个能给夙成文提供圈内人脉的父亲也在一次酒宴后死于突发脑溢血了。
老丈人死后，夙成文明显就对妻子冷淡了。
他开始明目张胆地捧他喜欢的男女艺人，也几乎不在公开场合提到自己的妻子，从前那副恩爱夫妻模范丈夫的形象，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被夙成文本人给颠覆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和评书话本里那些被渣男辜负后无计可施，只能每日以泪洗脸的弱质女子不同，佘昭完全不吃被渣男PUA那套。
相反的，她找夙成文大闹了几回，有一次直接在他的公司里掀桌子砸电脑，闹到民警出面调停的地步，为此还上了当时的八卦新闻版面，很是让考古的吃瓜群众津津乐道了一番。
如此几次之后，大约是知道妻子不好惹，又或者是对方捏着他什么把柄让夙成文只得服软认栽，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夙成文对妻子的态度又明显变得尊敬了起来。
两人经常相携出席公开的大型活动，夙成文名下的企业佘女士多半也有控股，夙导执导的电影、电视剧的制片人名单里也经常能看到佘昭的名字，颇有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架势。
现在林郁清看佘昭因为丈夫的重病大哭大闹到如此田地，多少认同了他先前网上冲浪时看到的某个营销号的观点——虽然夙成文不一定爱他妻子，但佘昭却是很爱夙成文的。
当然能在“靠山”的亲爹死后还能把持住夙成文不落下风，佘昭定然也是个有点儿手腕的女人。
而现在这个厉害的女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带着靠背的折叠椅上，因为长时间哭闹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这会儿明显有些过度亢奋后的虚脱了，眼睛半睁半眯，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佘女士，来，喝口热茶吧。”
女警递上一个茶杯，温温柔柔地劝佘昭喝一口茶。
佘昭倒也没有客气，接过杯子，一仰头就将温热的茶水喝了个精光。
随后她也没将杯子还给女警，而是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检查台上，微有些中年发福的身躯往椅背上那么一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她似乎冷静下来了，林郁清试探着问道：“佘女士，我们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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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问吧……”
佘昭一副累极了的模样，双眼低垂，连眼皮也懒得撩起来看林郁清一眼。
林郁清清了清嗓子：“佘女士，你为什么会觉得夙成文夙先生是被人谋害的？”
“谋害”这个词是佘昭报警时亲口对警察说的，只不过警察赶到时她已经哭闹开了，除了颠来倒去的“有人要杀夙成文”和“夙成文被人害了”这两句话外，先前试图问话的警官根本没法子从她嘴里取得任何有价值的证词。
“夙成文那缺德东西……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有点数吧？”
林郁清没想到佘昭居然会用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小林警官想了想：“那么你认为这次他的发病是有人刻意为之？那到底是谁害的他？”
“我不知道……”
佘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今天跟在他身边的好多人都想他死……那个女助理，他捧的那几个演员……还有给他做策划做方案的……呵呵呵……太多了！”
她发出了有些神经质的古怪笑声：“这么多人都想他死……很好笑，对不对？”
旁听的女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向了林郁清，等着看他怎么回应。
林郁清略作沉吟，决定暂时先略过“你觉得谁有动机”这个问题，换了一个角度：
“佘女士，你是什么时候得知夙先生突发急病的？”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佘昭。
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叫喊哭泣对精神力的消耗十分巨大，令她一时间很难准确地回答这种有关时间的问题。
于是她从手提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然后将手机递给了林郁清。
林郁清看到，在先后两个110报警电话后，是一个带有来电姓名的号码——【来电人：席茉莉；来电时间：04:45AM】。
“席茉莉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夙被送进医院了……”
佘昭勉强牵起嘴唇，露出一个苦笑：
“她当时只说在市一，可没告诉我老夙连心跳呼吸都没了！呵、呵呵！我赶到以后才知道，他差点儿就死了！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呢！”
林郁清的记性极好，尤其是在数字记忆方面，有种连柳弈都自叹弗如的天赋异禀。
他在被指派来安慰佘昭前曾经瞥了一眼急诊医生填的出诊记录单。
他记得很清楚，上面记录的出车时间是四点十五分，医生赶到现场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加上医生现场插管、心肺复苏的治疗耗时，将人搬上救护车准备往市一送的时间大概也就是四点四十分左右。
换而言之，席茉莉直到确定夙成文要送医之后，才给他的妻子佘昭打了电话。
“那么，你来到医院之后，夙先生人在哪里？”
林郁清接着又问。
“我赶到时他已经送进ICU了……”
佘昭一改先前哭闹不休的态度，十分配合，有问必答：
“医生说ICU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就看到一群医生护士围着他又是脱衣服又是打针什么的……浑身都是管子……人就那么躺在那里……眼睛都没闭上……”
林郁清生怕她又哭起来，连忙突兀地又换了个话题：
“能跟我说说今天在场的那些人……呃，我是指跟着夙成文的那些同事，你对他们都有什么看法吗？”
“呵！”
听到这个问题，佘昭果然就不想哭了。
“那可就抱歉了，警察同志。”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林郁清和女警两人的脸上梭巡，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但却不是愉悦的微笑，而是满含恨毒的冷笑：
“因为接下来你们会听到我说他们一大堆坏话……是的，我讨厌他们！我觉得他们都想让老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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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在女警的见证下，小林警官被迫听到了一大堆关于夙成文的八卦——说出去能让营销号连载个三四天，天天热转十万，吃流量吃到爆棚的那种！
根据佘昭所言，席茉莉名义上是夙成文的助理，实际上还是他的枪手。
年轻时的席茉莉曾经是个很有才华也很有前途的小说家，也曾被夙成文用“美女作家”的名头狠狠捧过一段时间。
可惜当时她陷入了抄袭丑闻，家里也出了事，作家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她就当了夙成文的助理兼枪手——好些署了夙大导演名字的小说、剧本，其实都是席茉莉原创的。
而且夙、席两人之间签有白纸黑字的合同，席茉莉完全放弃了这些作品的署名权，也不能在任何场合公开谈论这件事，不然就会面临金额巨大的违约诉讼。

第207章 7.Cesare Deve Morire-24
“可这种合同应该属于霸王条款吧？”
听到这里，林郁清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像这样明显偏向一方的条约，如果席茉莉真想打官司的话，应该还是有得掰扯的吧？”
小林警官做刑警之前好歹是做机关行政的，虽然民法只能算是“略懂”，但也知道像这种明显的霸王合约闹上法庭，大概率会被判无效。
席茉莉总不至于被夙成文PUA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想过这到底合理不合理吧？
“那是你不懂，警察同志……老夙那人啊，厉害着呢……”
佘昭笑了笑，“席茉莉那么精明一女人，被他捏在手里那么多年，乖得跟只小鸡仔似的，连吱都不敢吱一声……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林郁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忍了回去。
其实他想回答，假如夙、席两人之间的合约当真如此不合理，但席茉莉仍然隐忍多年，那么只有两个可能性：其一是夙成文真的给得太多；其二便是她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压根儿不敢反抗。
不过他现在是以刑警的立场在向佘昭问话的，这种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实在不应该随便说出来。
好在佘女士也并不需要林郁清的回答。
她只是轻声嘟哝道：“忍了那么多年……席茉莉那女人……也该到极限了……”
小林警官无法回答些什么，只得“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还有杨飞絮……你们应该在网上看到传闻了吧？”
佘昭接着说了下去：
“我要说，那不只是传闻，而是确有其事。”
旁听的女警先前还很镇定，听到佘昭冷不丁放了这么个大招，一下子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忒么实在太劲爆了，要是有人把这话放到网上，“夙成文老婆亲口指认杨飞絮是男小三”这个热搜怕不是得半小时爆上热一！
林郁清内心其实也在惊涛骇浪，但他毕竟跟着柳弈和戚山雨见识过许多大案，早非昔日吴下阿蒙，就算用装的也至少能装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您确定吗？”
“……有些事，不是非得亲眼看到他俩躺一被窝里才能确定的。”
佘昭用一副深陷围城的沧桑语气叹道：“老夙他前科多了去了……当年和鹿云那摊子烂事掰扯了十年都没掰扯清楚，后来还一个接一个的……”
根据佘昭所言，营销号猜测的那些夙成文男女不忌的绯闻确实都是真的，她曾经也因为这事和夙成文大闹过，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死心了，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自己不知了。
至于说女主角闫雪，佘昭说她的经纪约有问题，属于被夙成文坑了，未来二十年都绑死在他们的演艺公司，想要单飞那违约金得是天文数字。
还有策划、经纪人、助理甚至只是负责网络营销的公关经理……佘昭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对方的名字，以及他们和夙成文什么仇什么怨，听得林郁清和女警面面相觑，目光中透着同一个意思——这人怎么这么能结仇！
听到后来，两位警官都不得不承认，做人缺德到这份上，“Caesar Must Die”诚不我欺，他不死谁死！
“……别说是他们了……就连我，也想过要杀了老夙。”
佘昭好似还没说够本，最后又来了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歪歪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就要听不清楚的程度：
“好几次……呵呵……要不是下不了手……我真的也想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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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郁清和女警在对佘昭进行问话的时候，柳弈和戚山雨也正在找夙成文发病时所有的在场之人逐一问话。
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才晓得，急诊的王医生所说的“一塌糊涂”完全是写实描写，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
由于夙成文那自己忙得要命也不能让其他人好过的诡异脑回路，他几乎将首映礼上的整个团队，连同帮他做宣传和文案的公关公司全都拉到了现场，全安排在了同一个小区的几间公寓里。
于是在夙成文发病时，这些人收到通知，乌泱泱地赶了过来，帮不帮得上忙另说，反正挤在现场那叫一个熙熙攘攘，按照“证人”的标准，他们都要逐一询问才行。
为了防止关键证人互相窜供，警方已经将几个重要证人分开了，医院还很贴心地给他们安排了康复科的一间暂时没有人使用的空治疗室给警方作为问话的场地。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话对象，当然是夙成文的助理席茉莉了。
经历了过于漫长的一晚之后，这个干练的女性一脸憔悴，平常整齐干净的套装也沾染了不少污渍，模样颓靡，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夙导他以前就有哮喘，一直都在吃药。”
落座后，席茉莉开口就先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早他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怎么的，忽然间就喘了起来……”
她的眉毛向下撇，一副欲哭无泪的倒霉模样，“喷了沙丁胺醇也不见缓解，我就打电话叫120了……没想到……”
柳弈追问：“没想到什么？”
席茉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般继续说了下去：“没想到后来会那么严重……这个，真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发作得那么厉害！太吓人了！”
“别急。”
柳弈抬了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所谓术业有专攻，比起让门外汉的小戚警官来回传话，显然让更熟悉哮喘的柳法医自己直接来问的效率要高得多，“让我们从头开始说起。”
席茉莉使劲儿点了两下头，意思是自己必定好好配合。
柳弈想了想，首先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今天住的这个地方，是谁安排的？”
既然疑似哮喘急性发作，那么首先得排除诱因。
控制得相对平稳的哮喘忽然发作，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找到诱因。
病原性因素如室内外变应原、职业性变应原、食物、药物等；非病原性因素如烟尘、空气污染物、吸烟、剧烈运动等都是诱发哮喘的重要原因。
若说夙成文这一晚碰到的最大的“变故”，那首先得从忽然改变的环境里下手。
“是闫雪……呃，就是剧里演女主角的那位，你们知道的吧……”
席茉莉小心翼翼地回答。
柳弈和戚山雨点了点头。
为防席茉莉避重就轻，警官们在这之前已经分别找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问过一轮话，并通过各人的证言拼凑整合了这天晚上的大致情况了。
“我听说你的老板夙成文刚进屋时曾经对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好像是对住的地方感到不满。”
戚山雨问道：“能说说他是为什么不高兴吗？”
“哦，是这样……”
席茉莉紧张地搓了搓手，“保洁阿姨在加湿机里加了艾草味的香薰，夙导他非常讨厌艾草的香味，所以很不高兴……不过后来我们都解决了！真的，他也没再说什么了！”
柳弈蹙了蹙眉：“夙成文对艾草过敏吗？”
“没有没有！不过敏的！”
席茉莉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一叠声的分辩道：
“事实上，我知道他不喜欢艾草味儿，还是因为有一次他和一个朋友去中医馆做什么三伏艾灸，结果人家医生一点艾条他就说受不了这味道……可是那时他也只是觉得味道难闻而已，没有不舒服啊！”
说完，她好像还生怕两位警官不相信她似的，低声又补充道：
“夙导他对香味挺挑剔的其实，不喜欢的味道多了去了……真的，你们可以问问他的化妆师和服装师！或者问问我们公司的保洁阿姨也成！这些事他们都知道的！”
言下之意，艾草香只是挑剔的夙成文许许多多的讨厌的味道之中的其中一种——恰好踩雷罢了，并不是有人要故意害他。
“原来如此。”
柳弈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
“今天那保洁是谁请来的？”
“啊？”
席茉莉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柳弈这么问的意义，略一迟疑才回答：
“这个……那几套公寓都是闫雪租的，保洁应该是公寓的管家请来的吧？”
柳弈接着又问：
“既然夙成文不喜欢那股艾草味儿，后来你们又是怎么解决的？”
虽然和夙成文接触不多，但就凭夙成文“凯撒”的名声，柳弈就觉得他不可能轻易就“算了”，若是没有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非得闹到当场换房不可。
“这个……”
席茉莉想了想，回答道：
“我们把加湿器关了，又开门开窗通了一会儿风，还给喷了点除臭剂。”
柳弈：“喷了点什么？”
“除臭剂……”
席茉莉小心翼翼地觑着柳弈的脸色，“就是空气清新剂……”
戚山雨追问：“你们哪来的空气清新剂？”
“是杨飞絮的化妆师带来的。”
这次席茉莉倒是答得干脆：“后来她应该揣回自己包里了。你们可以问她拿。”

第208章 7.Cesare Deve Morire-25
戚山雨闻言，和另一个警官低声说了两句，对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对席茉莉的询问仍在继续。
席茉莉告诉警方，后来夙成文忽然感觉不太舒服，很快就开始喘息起来。
因为长期哮喘也算应对经验丰富了，夙成文让席茉莉拿了药来，又从随身腰包里掏出沙丁胺醇喷雾给自己喷了药。
然而夙成文的症状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席茉莉让杨飞絮那两个几乎吓坏了的化妆师和助理从隔壁几屋里喊来了其他工作人员。
等众人陆续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因为呼吸困难而面色憋得发青，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夙成文了。
“当时就有好几个人提议说要不然把夙导送进医院里去吧。”
说到这里，席茉莉抹了抹眼睛，揩掉了眼尾的湿意：
“但是夙导都病成那样了，还抓着我的手拼命摇头，不让我打电话……”
她抬起头，一双微红带泪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柳弈和戚山雨，眼神无比真挚，看不出一点儿心虚：
“是真的，大家当时都看到了！”
仿佛怕柳弈和戚山雨不相信她的话，席茉莉又强调了一遍。
“凯撒”积威甚重，席茉莉自然不敢忤逆。
但夙成文的情况眼看着越来越糟糕。
“后来他又喷了一次沙丁胺醇……但还是不行。”
席茉莉轻声说道：
“而且喷完后没几秒钟他就忽然吐了，然后人就厥过去了……我们吓坏了，这才打了120……”
柳弈：“这么说，他一共喷了两次沙丁胺醇？”
“嗯、嗯……”
席茉莉含混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柳弈又问：“那瓶沙丁胺醇呢？”
“啊……？”
席茉莉眨了眨眼：“可能……在我的包里？”
柳弈朝她摊开手：“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吗？”
席茉莉连忙埋头翻他那个巨大的助理包，但是翻来翻去没找到，只能很遗憾地朝两人说了抱歉，说当时情况太混乱了，她可能把那瓶沙丁胺醇落在那间出租公寓里了。
柳弈点了点头。
那间公寓作为现场已经被暂时封闭起来了，等会儿他会和冯铃一起去仔细调查一番。
假如那瓶沙丁胺醇真如席茉莉所言落在了屋子里，他们一定能将它给搜出来。
“你刚才说夙成文还吃了药对吧？”
柳弈问道：“那他吃了什么药？药盒还在吗？”
“在的在的！”
这次席茉莉倒是点头点得飞快。
她从包里翻出了一个药盒和一个小药瓶，推到了柳弈面前。
柳弈接过一看，盒装的是氨茶碱，而瓶装的则是地塞米松。
戚山雨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柳弈轻轻颔首，表示确实是对症的治疗药。
而席茉莉的叙述仍在继续。
他告诉在场的警官和法医，夙成文呕吐完就倒地不起了。
所有人都慌得不行，也不敢乱动他，只能将他放平，让他直接躺在铺了地毯的客厅里，然后焦急地等待医生到来。
“其、其实也没等多久……”
席茉莉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无意识地揉搓着西装套裙，将好好一条高级面料的裙子揉得皱皱巴巴的，“但是医生一来就说夙总心跳呼吸停了，要抢救……”
说到这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喘息道：“天啊……！”
仿佛积累的情绪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一样，席茉莉忽然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说掉就掉，如开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一边哭还一边语无伦次地喊道：
“天啊……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也没做错啊！夙太说是我害死夙导的！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害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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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席茉莉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她的话是问不下去了。
柳弈和戚山雨他们只能先让一位女警把哭得双脚发软的席助理请到外头休息，转移目标，接着询问其他的证人。
夙成文发病时，几乎全程陪伴在他旁边的男主角杨飞絮给出的证词和席茉莉的几乎完全一样。
同时他也承认了确实是他建议喷一喷除臭剂的。
“那瓶除臭剂小玉平常就揣在包里，有时候保姆车味道比较大她就会拿出来喷一喷。”
杨飞絮说着话是表情无比坦然，一点儿心虚的神色都没有：
“我看她用过好几次，也挺喜欢那香味的，所以今早才建议给夙导的房间也喷上。”
见柳弈等人一直抓着那除臭剂的事儿反复向他确认，杨飞絮也不是个傻的，自然听出了他们怀疑那瓶喷雾有问题。
“那是个正经的牌子，她之前在车里喷过那么多次，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杨飞絮蹙起眉，强调道：“肯定没毒啊！”
柳弈没有就他这句申辩发表意见，只是抿唇很淡地一笑，“那瓶除臭剂我们已经拿到手了，后续会进行调查的。”
“哦，那就好。”
杨飞絮很自然地抱起胳膊，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反而是一副“我这就放心了”的样子：
“你们能查清楚最好，别让小玉有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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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杨飞絮出去后，第三个走进临时问询室的是女主角闫雪。
与杨飞絮的坦然相比，闫雪倒是明显有些忐忑，进门警察还什么都没问呢，她就先逮着他们连声追问夙成文的病情，问题三句不离夙导到底脱没脱离危险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云云。
“现在还不好说。”
柳弈只给了她一个十分含糊的答案：“医生会尽力的。”
“唉……怎么会这么严重啊！”
闫雪状似十分苦恼地坐到特地留给她的那张椅子上，“今天才是首映呢，如果夙导真出了什么差错，我简直都不敢想象之后会变成怎么样……”
“闫小姐。”
柳弈打断了闫雪的碎碎念，“我听说夙成文导演今晚的住处是你负责安排的。”
“对啊。”
闫雪一秒都没有犹豫，很干脆地回答：“你们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那小区住了很多艺人的，大家做活动的时候也经常在那儿短租的！”
她说的是事实，所以格外理直气壮。
“可是闫小姐。”
戚山雨抬手示意她先停一停，“我刚才和你租的那几套公寓的管家联系过了，说今天去做清洁的那几个清洁工都不是他们公司的人，而是你另外给请的。”
“对啊！”
这次闫雪的声音略略提高了半个八度，“我有相熟的保洁公司很奇怪吗？”
她说着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熟练地从首字母里翻到一个号码，亮给桌子对面的警官和法医看。
“喏，就这个，‘好安心保洁’，我光顾他家一年多了，他们的阿姨都很好的，卫生做得很干净！”
戚山雨记下了那个“好安心保洁”的联系方式，打算稍后去核实闫雪的说法。
因为闫雪和夙成文并不住一屋里，所以没看到夙成文是怎么开始发病的。
根据闫雪自己的说法，她当时住在6栋的她自己的公寓里，五点钟就要做下一场路演的妆造了，在那之前还要洗澡洗头护肤等等诸多事情要干，根本睡不了两个小时，于是干脆也就没有睡觉。
那时她正和她的助理、化妆师还有服装师，以及同屋住的另外一个女演员一起吃宵夜呢，忽然就听到有人在疯狂按她那屋的门铃，把众人吓了个够呛，从猫眼里往外一看，看到的竟然是慌得不行的化妆师小玉。
闫雪认得杨飞絮的这位化妆师，连忙给她开了门。
从对方口中得知夙成文忽然哮喘发作，情况似乎有些严重之后，她们自然不敢怠慢，没吃完的宵夜直接一扔就连忙跑去给凯撒大帝“问安”去了。
“我住6栋嘛，离夙导的12栋有点远。”
闫雪说道：
“小玉是最晚才来通知我们的，我们赶到夙导那儿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满身满嘴都是吐出来的东西，哎呦那叫一个难闻啊！”
卸掉了刻意装嫩的少女妆造，也不再捏着娃娃音说话之后，闫雪本人的气场其实十分御姐，一点都不会给人娇弱纤柔的感觉，反而相当有气势。
她的语速偏快，尾音上扬，颇有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当时就怒了，说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把夙导送医院去！席茉莉才告诉我说已经打电话叫120了！”
说到这里，她抬手扶了扶自己那头保养得很精心的长长的自然卷黑发，吐了一口气：
“真不知席茉莉怎么搞的，居然拖到那么晚才叫的救护车！”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替不在现场的女助理找补了一下：
“不过吧夙导那性格，大家都是知道的！电影才刚刚上映，这几天咱们的活动那叫一个密集啊，一天至少三场，每一场都很重要……我猜啊，大概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要去医院的吧！”
闫雪说着，摇了摇头：
“再说了，我先前就担心会不会发生这事儿，问过夙导这么累会不会对他身体不好，他说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有在吃药，哮喘控制得很稳定的……嗨！谁知道竟然真会变成这样呢！”

第209章 7.Cesare Deve Morire-26
因为需要问话的对象实在太多了，一个一个轮过去铁定要花很长时间。
所以戚山雨和其他几个警员分了一下组，关键证人交给戚山雨和林郁清，并且让柳弈从旁配合，其他人则由冯铃陪同，负责询问收到通知后陆续赶到现场的那些打酱油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抓紧时间，我们等会儿还要去鹭庭一趟。”
分组前，冯铃还叮嘱了柳弈一句。
柳弈笑应：“知道了，冯姐。”
分组后，柳弈和戚山雨叫来了杨飞絮的化妆师戴小玉。
戴小玉原本是个话很多的姑娘，但因为警方刚刚带走了她的除臭喷雾而令她忐忑不安，生怕夙导发病的锅会因此叩到自己身上，进门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
“那除臭剂没有毒的！真的！”
“别急。”
柳弈温柔地制止了惊慌失措的女孩儿，“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喷雾剂你是打哪儿来的？”
化妆师戴小玉在极度惶惑下似乎只听到了第二个问题，双手撑住面前的一张小桌子，身体前倾，“这喷雾是我在公司随手拿的！真的，公司里大家都在用，也从来没见过谁出事啊！”
仿佛害怕警方不相信一般，她又补充道：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杨哥，他一定知道！”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加了一句：“再说了，是杨哥叫我拿出来的！也是他给夙导房间喷的！”
换而言之，戴小玉的意思是，如果警方当真要追究这喷雾的责任，那也应该是杨飞絮来背锅。
“好的，我们知道了。”
柳弈笑着安慰拳头攒得死紧，快要把掌心掐出血印子来的戴小玉，“我们只是了解了解情况而已。”
看姑娘仍旧紧张兮兮地瞪着自己，他主动岔开了话题：
“听说夙成文发病时，你去了另外几间套房通知其他人，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对、对！”
戴小玉点头如捣蒜，“是茉莉姐让我们去的，说这么严重的哮喘一定要通知其他人，我和丽英就分头去喊人了！”
说到这一茬儿，化妆师的语速更快了，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
“我都吓死了我！什么都不敢想就冲了出去……哎，茉莉姐和杨哥一定也很害怕吧，我听到茉莉姐一边叫着夙导的名字一边还在想办法帮他……那吱、吱的声音听得我那个害怕啊！”
柳弈眉心微蹙，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去通知别人是几点钟的事情？”
“这……我、我不知道啊……”
戴小玉一脸的茫然，“那时多混乱啊，我怎么可能还记得是几点啊……”
…… ……
……
接下来，杨飞絮的助理汤丽英也给出了与化妆师戴小玉几乎一模一样的证词。
不过她负责通知的那两套公寓就在夙成文和杨飞絮住的12栋的对面，她回来得比戴小玉要早一点，和几个网络公关组的人一同赶回12栋3201房时，看到夙成文的情况似乎比她离开时更严重了。
“对，当时夙导的脸憋得发白，满头冷汗，嘴唇周围都青紫了，反正一看就很辛苦的样子……”
助理汤丽英努力回忆着自己进门时看到的情景，描述得绘声绘色，“他靠在他房间的沙发那儿，用手捂着胸口，很艰难地喘着气，但就明显是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样子，表情也很烦躁……茉莉姐在后面帮他拍背……”
她一边下意识地模仿着夙成文用手按压左胸的动作，“哦对了，他还伸手去拿桌上的喷雾，给自己喷了一下！”
柳弈追问：“然后呢？”
汤丽英被问得很迷茫：“然后杨哥就差使我们去给夙导烧热水和泡热毛巾了，我们就急急忙忙跑进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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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柳弈、冯铃两位法医，连带着戚山雨和林郁清两人。一同走进了数小时前夙成文呆过的鹭庭名苑12号楼3201房。
房间被附近的民警给保护了起来，基本上还保持了医生将病人送上救护车，众人熙熙攘攘地跟着离开后的样子。
一进门，四人就闻到了空气中隐隐透出的酸馊的气味。
屋子里很暖和，人走了那么久，中央暖气仍然开着，体感温度得有二十一、二度，足足比外头暖和了十五六度。
但也正是因为暖气的存在，屋里的空气循环和对流效果其实相当不佳，呕吐物在温暖的环境中经过好几个小时的发酵，异味愈发浓郁，闻起来虽不至于恶心，但也着实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体验。
柳弈和冯铃循着异味来到那滩呕吐物前。
呕吐物在客厅的沙发前方，在地毯上积成一滩。
从面积和形状来看，两位经验丰富的法医不难推测出，夙成文当时应该是坐在沙发上，以上半身弯腰前倾的姿势吐在了两脚中间的。
假如性格还比较跳脱的小江同学在场，一定会忍不住吐槽一句——“凯撒”呕吐的姿势和鹿云当时简直一模一样，这算不算是天道好轮回，让俩恩怨情仇扯也扯不清的宿敌来了个殊途同归呢？
不过柳弈和冯铃实在没空展开如此丰富的发散性思维，他们关心的重点在于这滩呕吐物的本身。
很显然，在发病前不久夙成文才刚刚吃过宵夜，呕吐物里的食糜还有许多成块的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用肉眼就能分辨出里面有烤肠、烤里脊、炸土豆块和肉片粥。
根据众人的证言，夙成文在喷完最后一次沙丁胺醇不久之后就瘫倒在了沙发上，众人看“陛下”一副眼看着就要殡天的模样，忙着凑上来献殷勤，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几分钟里，不知谁人的脚在呕吐物上踩了好几下，还碰歪了旁边的茶几，导致发酵的食糜随着脚印被带得到处都是。
好在因为铺了地毯，黏着食糜的脚印大多集中在沙发区附近，倒不至于特别难搜证。
柳弈和冯铃分工合作，两人在各处放记号卡和标尺、记录、拍照、采样，好一通忙活。
戚山雨和林郁清两位警官在法医勘察现场时不太能帮得上忙，只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不给他们添乱。
“冯姐，你看这个。”
这时，柳弈叫了冯铃一声。
冯铃停下手里的活儿，凑了过去，“怎么了？”
“呕吐物里有一颗药片，还是完整的。”
柳弈从未消化的肉和米粒里扒拉出了一片白色的小药片。
小药品除了湿漉漉脏兮兮黏糊糊之外，从外观到形状都十分完整，几乎没怎么受到胃部环境的影响。
“这颗应该是地塞米松吧。”
柳弈用镊子将药片夹起，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他刚刚看过助理席茉莉交给他的药盒和药瓶里的片剂，二者虽然同样是白色的圆形药片，但大小和外形有差异。
地塞米松作为一种糖皮质激素，因为经常要精确到四分之一颗的用量，所以片剂中间有个明显的十字凹槽，方便必要时进行切割，所以外观十分具有辨识度。
现在整片药片几乎原封不动的完整的出现在呕吐物里，证明夙成文服药后没多久就吐了，药物和食物一样还停留在胃部，几乎完全未被吸收。
“既然地米没消化，那么氨茶碱应该也在啰？”
柳弈一边将小药片放进证物袋里，小心写好标记，一边对冯铃说道。
冯铃点头：“嗯，肯定在的，我们仔细找找。”
于是两人更加小心地检视每一滩呕吐物里的残渣。
很快的，冯铃也在几根被胃内容物黏住的地毯毛里找到了那一小片氨茶碱，并将它给捡了出来。
这一颗氨茶碱很不幸地被一只四十六码的大脚踩中，从中间斜斜裂成了两半，又被浆糊状的米粒黏在了地毯纠结的长毛里。
穿四十六码男鞋的人身高通常得有一米八五往上，在昨晚出现在现场的那群人里，只有男二号宁骏有如此傲人的“海拔”，“凶手”简直不言而喻。
但要在一大滩脏兮兮黏糊糊的呕吐物里精准踩中一颗比豆子还小的重要物证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以在场没人觉得这是宁骏故意的，九成九只是凑巧而已。
冯铃小心的记录下了脚印和药品的位置，然后将碎成两半的氨茶碱装进了物证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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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处的呕吐物都取过样了之后，柳弈站起身，微微做了个向后伸展的动作，“好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找到那瓶沙丁胺醇。”
助理席茉莉告诉警察，为防哮喘发作，夙成文常年自备一瓶沙丁胺醇喷雾剂，平常就搁在他放手机和钱包证件的腰包里，除了上节目不能带包时会交给她代为保管之外，平常一整天都不会离身，连睡觉都会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可谓十分谨慎了。
不过今天凌晨因为情况紧急，医生把好不容易摁回了心跳的夙成文送上救护车的时候，现场真叫一个混乱，二十几号人挨挨挤挤，谁也顾不上那瓶喷雾，于是可能就落在了客厅的某个地方了。

第210章 7.Cesare Deve Morire-27
然而柳弈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找到的沙丁胺醇喷雾，他和冯铃却在客厅和餐厅转了好几圈都没瞧见那小玩意儿。
就在两位法医开始怀疑是不是助理席茉莉偷偷收走了喷雾不想交给他们的时候，看不过去帮着找了一会儿的戚山雨终于在沙发底下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白身蓝头的小瓶子。
“是不是这个？”
戚山雨将胳膊探进沙发底下，艰难地从深处将那个小瓶子给掏了出来。
“没错，就是它！”
柳弈接过瓶子，用手掂了掂，“好轻啊……”
似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他将沙丁胺醇喷雾剂交给了旁边的冯铃，“冯姐你看，这瓶是不是快空了？”
冯铃拿过瓶子，像柳弈一样先掂了掂重量，微微蹙起眉，又把瓶子凑到耳边，大力摇晃了两下，认真地分辨里面的声音，“确实……感觉快要用空了。”
柳弈：“……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
冯铃：“什么？”
“不，现在还不确定，等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柳弈却摇了摇头，将很可能能成为重要证据的沙丁胺醇喷雾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里：
“我们再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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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冯铃的勘查从客厅移动到了几个卧室。
根据助手席茉莉和男主角杨飞絮二人的证词，他们把最大最安静的朝南的那间主卧套房留给了夙成文夙大导演。
法医们自然要优先搜索夙成文住过的那一个房间。
主卧的房间门一直维持着虚掩的状态，他们一走进房间，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这股香味很容易分辨，是现在几乎每个香水和香薰品牌都会出一二三四款相同或是相近味道的经典海洋香味。
“从四点到现在都过了六个小时了。”
柳弈低头看了看时间，“味道居然还没散尽……”
言下之意，夙成文他们那群人当时在房间里喷除臭喷雾应该确实喷得挺浓的。
“不过这味道估计没毒吧？”
林郁清吸了吸鼻子，仔细地分辨着空气里的香味分子，“不然这要是有毒的话，房间关门关窗还开了暖气，屋子里的所有人应该都中招了才对。”
“嗯，小林子你说得对，这喷雾不可能有毒，它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空气清新剂而已。”
柳弈点了点头。
姑且先不论毒物的来源，就算只是“在一个负压密封的瓶子里下毒”这么一件事，本身就非常有技术含量。
今晚在场的四个主要嫌疑人——一个演员一个化妆师两个助理，不管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能有这般技术的。
再加上有毒气体是个范围攻击，一开就是AOE，在场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跑不掉的，不可能只有夙成文一个人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而一样呆在房间里的其他人则毫无所觉，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更重要的是，在气雾瓶里下毒实在太容易在事后被发现了，想来那些人也不至于如此愚蠢、如此胆大包天。
林郁清看柳弈赞同自己的想法，神色隐隐有些得意。
然而柳弈却在这时突然来了个转折：“不过……”
小林警官眨了眨眼：“不过？”
柳弈的目光在房间里梭巡，“对于哮喘病人来说，或许除臭剂本身就是一种‘毒药’。”
林郁清震惊了：“为什么？？”
“因为这种家用喷雾一般都会用丙烷或者丁烷、异丁烷作为推进剂。”
柳弈回答：
“普通人短期、较大量的吸入丙烷、丁烷类物质，会像喝了酒一样引发短暂的欣快感，过量吸入可能会导致精神过度亢奋甚至心脏骤停。而对于哮喘病人来说，则可能刺激呼吸道引起喉头水肿，从而引发窒息或是哮喘发作。”
事实上，丙烷、丁烷成瘾在国外已经屡见不鲜，甚至成为了不少青少年初尝“drug taking”时的“入门”选择，因其售价低廉、容易购入且不受法律监管，和胶体一样十分泛滥。
丙烷、丁烷吸入后的作用与酒精相似，一般滥用喷雾的人都是为了体验吸入后带来的仿若醉酒般的轻松与欢愉感。
然而以吸入的方法摄入丙烷、丁烷在引起神经兴奋上的效果快速而又短暂，一般只有十几二十秒左右，实属刚刚开始HIGH就结束了，让人感觉很不过瘾。
故而为了持续感受那种欣快和刺激，使用者往往会一吸再吸，不知不觉就已经使用了相当之大的剂量。
然而过度的、大量的、长期反复地吸入丙烷、丁烷物质不仅会导致肝肾损伤、听力受损、行为发育迟缓和脑损伤，还容易产生严重的后果。
只要打开论文网站搜索关键词就不难发现，近年来滥用喷雾引发的死亡事件在世界各地均有报道，且死者绝大多数是青少年和有心脏或呼吸道基础病的患者。
事实上，吸入过量的丙烷或丁烷可能会导致精神过度活跃，严重时还会引起心脏骤停。
而且丙烷、丁烷进入呼吸道后可能会刺激气道粘膜，引起局部的过敏或是水肿，从而引发窒息、呕吐甚至咽喉部水肿。
“嘶——！”
小林警官听完柳法医的解释后，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说，他们是故意用除臭剂让夙成文哮喘发作的？”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案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夙成文突发急病那是意外，但如果是杨飞絮或是随便哪个人故意用除臭喷雾里的丙烷、丁烷让他发病，那就是蓄意谋杀了。
“不……不能这么说。”
柳弈却摇了摇头，“关键是我们没法证明喷雾里的丙烷和丁烷成分确实是诱发夙成文哮喘发作的关键。”
“是啊。”
戚山雨也同意：“更何况，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存心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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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警方目前搜集到的证词来看，夙成文的发病看起来确实更像是一系列的巧合与意外。
作为本小区住户的女主角闫雪，她给同剧组的工作人员临时租下了这个小区的套房；搞清洁的保洁员阿姨一个不小心在加湿器里加了夙成文不喜欢的艾草香；夙成文因为香味大发雷霆，化妆师戴小玉刚好随身带了一瓶除臭剂；于是杨飞絮提议在夙成文的房间里喷点儿好祛祛味……
关键是杨飞絮建议喷除臭剂的这个提议是得到了夙成文本人首肯的。
连他都没提出自己对那玩意儿过敏，即便最后真因此诱发哮喘，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不幸的意外，哪个法官也不可能因此判定有人需要对夙成文的发病负上责任的。
再说了，就算是哮喘发作，对于一个长期备着应急药物的哮喘患者来说，本身完全应该可以从容应对。
夙成文会发展到心跳呼吸骤停的严重情况，实在只能算是意外中的意外，就算拿去病例讨论，也怪不到那瓶喷雾头上。
……但事情当真是如此简单吗？
柳弈一边琢磨，一边环顾这个套房，目光落在了床头柜搁着的一个腰包上。
这大约就是经常在助理席茉莉口中出现的，夙成文用来放不离身的重要物品的那个腰包了。
大约是突然发病急着拿沙丁胺醇喷雾的缘故，腰包的拉链现在完全处于大敞的状态。包里装的钱包、手机、钥匙串以及门禁卡一类的东西全都大喇喇地露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柳弈和冯铃来到那张床头柜前，开始检视腰包里的东西，顺便采集物品上的指纹。
钱包是价值过万的名牌货，没放什么现金，各种银行卡倒是足有半打，还放着身份证和驾驶证。
至于手机则是要带回去，必要时交给技术组检查的。柳弈和冯铃没有乱动，直接就装袋打包了。
剩下的杂七杂八的小零碎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他们也扫过指纹后将它们收进了物证箱。
最后，柳弈在腰包的侧袋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它拢共只有两个指节长，由三个直径两厘米见方的独立正方形半透明小盒并排在一块儿组成，分粉、黄和蓝三色，上面分别写着“MOR、NOON、EVEN”，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它的用途——那是一日份剂量的分装药盒。
现在三格药盒全都空了，说明主人已经将一天份的药都吃完了。
“我记得席茉莉说过夙成文一直都在吃药对吧？”
柳弈小心翼翼地将药盒地拿起，仔细观察。
盒子很新，但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透过半透明的有色塑料可以看到底部边角处似乎还沾有极其细碎的粉末，像是从药片里蹭下来的。
“对，夙成文的药一直都是由席茉莉负责的。”
戚山雨在旁边答道：“她说夙成文的哮喘控制得挺稳定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过了。”
“原来如此……”
柳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立刻就检查盒子上的指纹，只是将药盒小心地放进了物证袋里，写上标签，再收进了箱子里。

第211章 7.Cesare Deve Morire-28
12月26日，星期一。
距离夙成文被送进鑫海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已经过去超过三十六小时了。
夙大导演一直没能恢复自主呼吸，人也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对疼痛和光刺激毫无反应。
且他在初始的二十四小时里曾经出现了复杂性房室传导阻滞、频发室性早搏、快慢综合征等十分危险的心律失常，甚至两度出现致命的室颤，都在重症监护科医务人员的精湛医疗技术下化险为夷，从死神手里硬是抢回了他一条小命。
然而医生虽然能暂时保住夙成文的命，却不得不告诉夙成文的妻子佘昭，患者的病情非常严峻，心肌酶升得一塌糊涂，显示他心肌细胞受损严重，再加上频繁出现的各种很可能致命的心律失常，说不准人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过去了，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听医生如此一说，佘昭先是毫无形象地在ICU的谈话室里大哭了一场。
哭过了也伤心过了，意识到这世界上能依靠了人终归只有自己了之后，佘女士当年那不惧旁人眼光、胆敢公然与出轨渣男叫板撕&#215;的坚强劲儿重新上线，占据了她人格的主导地位。
佘昭一夜间像是变了个人，以冠名制片人、公司大持股人与夙成文妻子的三重身份迅速撑起了丈夫忽然撒手留下的烂摊子，其手段雷厉风行、果决干脆，俨然像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她主持新闻发布会、发公关通稿、甚至连《一百零一次死亡》的路演都没有叫停，让主演们该跑活动的跑活动，该做宣传的做宣传，只是警告他们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不能在这等风口浪尖时再出任何岔子。
在佘昭的雷霆手段下，网上对夙成文病情的诸多猜测迅速得到了澄清，大家都认为夙大导演是哮喘犯了，病得很严重，而不再将他的急病与阴谋论联系到一起了。
然而，“谋杀”和“遇害”的猜测平息了之后，民间讨论悄咪咪地开始往另一个众人从未设想的方向倾斜。
这股舆论风潮源于有玄学类营销号发的一个紫微斗数的占盘。
该营销号自称是道教高人，特地用夙成文的生辰八字替他起了一卦，在东拉西扯了一通星宿命理之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夙成文这突发急病是冤亲索命，命里注定他难过此劫，如想活命，需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超度“冤主”亡魂，此后还要行善积德，方能偿还冥债、求得福报云云。
此微博一出，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有心炒作，很快就被各大营销号一通疯转，让许多网民都看到了这个帖子。
虽然贴里除了夙成文本人之外，高人未对其他任何人指名道姓，但所谓的“冤主”是谁，只要是最近没有断网的吃瓜群众都必定能叫出“他”的名字。
网民本来就普遍同情鹿云，在“因果报应”的朴素价值观驱使下，大家都很愿意给夙成文这通眼看着很可能要了他命的急病来个玄学式的解释。
“冤魂索命”一说一时间甚嚣尘上，不管平常迷信的还是不迷信的，众人仿佛都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更令众人感到有料可挖的是，今天一直在做公关的佘昭佘女士肯定看到了网上这套“报应”的说法，但她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辟谣，反而一副实事求是只谈夙成文病情，其他的随便大家怎么想都与她无关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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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分。
柳弈和戚山雨下班之后特地绕路去了市一一趟。
因为担心有记者或是自媒体偷偷溜进来偷拍，市一特地给ICU单独辟了一趟电梯，患者家属探病需要登记后才能乘坐专梯上到ICU所在的楼层。
柳弈和戚山雨没有家属的探视证明，但他们是市局的刑警和法医，且提前跟守在ICU的助理席茉莉联系过，两人很顺利地上了电梯，来到了16楼。
二人先去医生办公室找到了夙成文的主治医师，了解了夙大导演的病情。
医生对两人说的话和跟佘昭交代的差不多。
总的概括起来，就是病人病得很重，多脏器损伤，心脏尤甚，能不能保住性命尚且不好说。再加上病人大脑缺氧时间太长，就算命保住了，日后能不能醒来，醒来后又能不能恢复如初，就更是现在压根儿说不准的事儿了。
问清了夙成文的情况后，柳弈和戚山雨又去了探视区，隔着玻璃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夙成文。
前不久还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嘴里插着管，眼睛半睁半闭，视线定定地瞪着天花板，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缓地一起一伏，没有自主呼吸也没有自主反射，是真正的“植物人”状态，除了一颗心还能跳之外，看上去也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唉，现在情况稳定一点了。”
站在柳弈身旁的助理席茉莉抬手抹了抹潮湿的眼角，低声说道：
“就天亮前那会儿，夙导好像还忽然间心脏不跳了还是怎么的，医生护士给他上了除颤仪，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抢回来……”
因为《一百零一次死亡》还在热映中，佘昭把昨晚围在夙成文身边的整个主创团队一口气全部拉走了，连文案公关宣传营销团队都没放过。
唯独席茉莉身为夙成文的“助理”，被佘昭以照顾老板的理由留在了医院里，让她二十四小时随时候命。
于是席大才女被迫当了个最没技术含量也最无聊的陪护员，被佘昭困在医院里，今天一天都没敢擅离一步。
“嗯，我们刚才问过医生了。”
柳弈侧头看了席茉莉一眼，“医生说他确实病得很严重，就算过了这个坎，能不能恢复也还不好说。”
席茉莉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注意到柳弈正盯着她，连忙移开视线，同时低下头，用略显蓬乱的长发挡住自己的表情。
“席女士，我们能找个地方说会儿话吗？”
柳弈忽然开口，提了这么一个十分突兀的要求。
席茉莉愣住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们有些事想私下和你聊聊。”
柳弈看向戚山雨，像自家小戚警官寻求认同：“对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
“……这个……”
席茉莉目光犹疑，神色纠结。
她摸不准柳弈和戚山雨这所谓“私下聊聊”的用意，又担心两人是不是有套想让她钻，表现得十分迟疑。
“没事，就随便聊几句。”
柳弈笑着又补充道：“不是以法医和警察的身份。”
“哦……”
席茉莉轻轻点了点头，谨慎地答应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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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夙成文病情随时可能有变化，席茉莉不敢离开也不愿意离开，三人遂转移到了ICU的家属休息区。
ICU里除了病危的夙成文之外还住了另外三床病人，三人都是重大手术后送来观察的，病情也相对平稳。
这会儿正值晚饭时间，另外三床的家属大部分都出去吃饭去了，只留了一两个人值守。
偌大的休息区十分安静，柳弈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说话不受打搅、也不用担心被旁人偷听了去的角落。
“就坐这儿吧。”
柳弈朝一盆巨大的落地盆栽旁边的几个空位指了指。
这儿位于休息区的最里侧，刚好卡在一根柱子侧面，且院方为了挡住碍眼的柱子，特地在这里摆放了一盆一人高的滴水观音，人往里边一坐，旁人除非走到跟前，不然就只能看到他们露在外面的膝盖和小腿了。
席茉莉理了理裙摆，小心翼翼地坐下，下意识与柳弈和戚山雨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
“我们昨天早上在夙先生的腰包里发现了一个空药盒。”
柳弈也没打算隐瞒，开门见山的就跟席茉莉说明了他们现场勘察的一个重要发现。
“嗯、哦……”
席茉莉藏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是啊，那是夙导每天都要吃的药……”
柳弈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我能问问是什么药吗？”
“呃……”
席茉莉卡了一下壳，“顺、顺尔宁和酮替芬……”
“哦？”
柳弈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可是，我们检验药盒里残留的粉末时，检出的却是复合维生素和一种进口的锌和钙片成分。”
席茉莉整个人都僵硬了。
因为肌肉紧绷的关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攒成拳头，整个人明显表现出了一种防御的姿态。
就这样僵直了足有两秒钟之后，她才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点。
“对啊！”
她笑着回答：
“除了顺尔宁和酮替芬之外，夙导也有在吃保健品的，维生素和钙片当然也得吃呀！”
“嗯，很聪明的回答。”
柳弈笑了笑，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手机相册，找出了一张图片，随即递到了席茉莉面前。
“你看，这两样东西很像吧？”
他笑眯眯地问道：
“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区别是不是？”

第212章 7.Cesare Deve Morire-29
柳弈亮给席茉莉看的是一张药物的照片。
这张照片出自摄影技术愈发纯熟，俨然有向法医摄影师趋势发展的江晓原同学之手。
黑色的带比例尺的背景台上左右摆放着两颗白色的药片，左边的标签是“复合维生素片”，右边的标签则是“孟鲁司特片”。
孟鲁司特就是席茉莉说的“顺尔宁”。
就在柳弈对席茉莉的“计划”产生怀疑的时候，他就找夙成文的呼吸科主治医生打听过夙大导演的治疗方案了。
夙成文早晚一颗酮替芬，睡前一颗孟鲁司特，早中晚再搭四颗易善复也就是多烯磷脂酰胆碱胶囊，用药十分规律。
胶囊类的药物不容易在分装容器里残留，但片剂或多或少都能蹭掉点儿粉末，哪怕再微量，以现在的技术都能给刷出来。
柳弈在得到夙成文的分装药盒后就将它交给了法研所的“车展”，今天早上，袁岚就把检验结果发过来了。
他在“早”和“晚”两个格子里检出了多种B族维生素的成分，同时还在“晚”的格子里检出了钙、锌以及一些添加剂，输入到药物分析系统里一查，发现与某种枫叶国的进口钙锌片剂的成分列表基本相同。
而柳弈找到这四种药物，将它们两两摆放在一起的时候，其中的猫腻便显而易见了。
复合维生素片不管是大小还是外观都和10毫克的孟鲁司特片几乎完全一样，非要说差别的话，只有边缘的角度一个略圆一个略扁，但在没有对照物的情况下，是很难看出二者的区别的。
而枫叶国进口的钙锌药片柳弈手头上没有现成品，但他也在网上搜了图，确定其片剂的大小、颜色皆与酮替芬十分相似，拆开放在药盒里完全分不出哪一种是哪一种的程度。
如此一来，席茉莉的计划便十分清楚明白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将夙成文的日常用药替换成了无害但也对控制哮喘毫无帮助的营养剂，无疑正是为了昨天凌晨的“行动”作铺垫。
“真是一个不错的计划。”
柳弈转向席茉莉，唇边带笑，语气淡然，“就像东方快车谋杀案一样，对吧？”
席茉莉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仿佛怕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柳弈抓住把柄，成为呈堂证供一般。
不过柳弈也不用她回答。
“为了让每一个人都不必担责，你们也是很拼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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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在休息区这处安静而隐密的角落，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如同对峙般壁垒分明。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堵意味深长的高墙，将不能用言语承认的暗流汹涌阻隔在了彼此的心照不宣中。
终于，在足有半分钟的寂静后，席茉莉首先耐不住这诡异的对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助理小姐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
她嗓子干哑，如鲠在喉，即便竭力平复情绪，仍然没法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
虽然柳弈和戚山雨说他们只是找她“聊聊”，但基于二人一个是法医一个是刑警的身份，注定席茉莉绝对不可能对他们放下戒心。
更何况她跟在夙成文身边见识过太多娱乐圈的手段，不知多少流量明星撕逼栽在了被对手偷偷录音并曝光这一茬上，更深知谨言慎行的重要性，抵死也不肯露一个字的口风。
但柳弈和戚山雨并不需要她承认什么。
席茉莉此时此刻心虚的眼神和惊慌难安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同时也让柳法医和戚警官明白，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
“还有，席女士，你昨天对我们撒了一个很要紧的谎话。”
柳弈转向席茉莉，唇角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你告诉我们夙成文发作后只用过两次沙丁胺醇喷雾，但实际上，我们能确定的次数就至少有五次。”
沙丁胺醇是一种短效β2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常被用作平喘药，能够有效地抑制组胺等致过敏性物质的释放，防止支气管痉挛。
由于沙丁胺醇对气道平滑肌β2受体有较高选择性，且通过气雾吸入平喘的效果迅速，所以经常推荐哮喘患者随身携带一瓶沙丁胺醇气雾剂，在急性发作时作为紧急平喘药使用。
沙丁胺醇除了用于治疗各型支气管哮喘以及伴有支气管痉挛的各种支气管及肺部疾患之外，还因为它的药物特性可以用于治疗窦性心动过缓、窦性停搏、窦房传导阻滞、房室传导阻滞等缓慢性心律失常，以及心力衰竭等一系列心血管疾病。
——那是因为，沙丁胺醇的β2肾上腺受体激动作用同样能让心脏加速。
因此，在哮喘发作时，倘若患者在短时间内连续、多次、大量地吸入沙丁胺醇，就很容易出现手指震颤、恶心、头痛、头晕、心率增快或血压波动等不良反应。
过量中毒时则会出现胸痛，头晕，严重的头痛，严重高血压，持续恶心、呕吐，持续心率增快或心搏强烈，室性期前收缩，情绪烦躁不安，甚至可能引发低钾血症，或是导致严重的心律失常。
因此哮喘急性发作期的推荐用药方案是每次吸入一喷或两喷，以确保不会用药过量。
“第一次是夙成文哮喘刚刚发作的时候，他在自己的房间喷了第一下，当时你、杨飞絮，还有杨飞絮的助理和化妆师都在场。”
戚山雨接过话头，一次一次地将警方问话的结果数给席茉莉听：
“接着你让助理汤丽英和化妆师戴小玉去别的几套公寓叫人，戴小玉说她转身出门时听到了喷雾的声音，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汤丽英和公关团队的几人一起回来时，碰巧看到夙成文喷了一下喷雾……公关里有个人还记得具体时间，是四点五十七分。”
说到这里，小戚警官偏头仔细看了看席茉莉的表情。
席茉莉抿紧嘴唇，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樽木偶，看不出丝毫波澜。
“第四次是你们电影的男二号宁骏目睹的，他说他和他的助理一块儿进来问候夙成文时，刚好看到他放下喷雾剂。”
戚山雨顿了顿，随后补充道：
“第五次是在五点零八分左右……当时夙成文嘴唇已经憋紫了，从自己的房间挪到客厅之后就再也走不动了。他坐下后最后又喷了一次沙丁胺醇，刚刚喷完没过多久就突然恶心呕吐了起来，然后就倒下了。”
五次用药，除了戴小玉出门时那一次只是听到喷雾剂的响声，不能绝对作准之外，其他四次都有复数的见证人，足以保证证词的可靠性。
“还有，沙丁胺醇虽然是短效药，但排除需要三天左右。”
柳弈接着补充道：“昨天我们从ICU的医生那儿要到了夙成文刚入院时的血样，经过化验……证实其血液里的沙丁胺醇浓度超过治疗量接近三倍……”
“……呵。”
听到这里，席茉莉忽然发出了一声突兀的低笑，打断了柳弈的话。
“戚警官、柳法医。”
助理小姐抬起头，视线终于移到了两人脸上。
“既然你们仔细问过每一个人了……那么应该很清楚，夙导每一次使用喷雾，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喷的。”
她定定地注视着两人。
“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没有人怂恿他，更没有谁动手帮他喷药。”
他们做的，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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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夙导病得那么重，我只想尽我所能照顾他，希望他早日康复。”
席茉莉仿佛十分疲倦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他的事，等夙导恢复健康以后再说吧。”
柳弈笑了笑，“很聪明的回答。”
毕竟药盒里的残余药剂检验成分只能证明盒子曾经装过复合维生素片和钙锌片，却无法证明它“仅仅”只装过这两种药物，属于必要却不充分条件。
如果要指控席茉莉悄悄将她老板控制哮喘的药换成了不疼不痒的营养剂，除非夙成文醒来亲自作证，否则即便上了法庭，也大概率会因为证据不足而判不下来。
席茉莉没有答柳弈的这一句意味深长的“挑衅”。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转，目光只停留在视野正前方那片空荡荡的白墙上，就像上面写了什么高深的谜题，需要她集中全部精力才能解读。
是的，席茉莉在赌。
她赌夙成文会不会好转，有没有亲口说出他每天吃了什么药的那一天。
“好吧，我们知道了。”
看席茉莉这态度，柳弈就知道再和她继续“聊”下去，他们也聊不出任何结果了。
柳弈和戚山雨起身，礼貌地向一言不发的助理小姐道了再见。
“哦对了。”
转身要走时，柳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席茉莉说道：
“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都会告知夙成文的家属……也就是佘昭佘女士。”
席茉莉仍然不回答。
看助理小姐没有再搭理他们的意思，柳弈和戚山雨转过身，肩并肩朝ICU休息区的出口方向走去。
“……你们俩……”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了席茉莉的声音。
她的音量不高，语气也十分平静。
“你们俩有没有想过……佘昭或许什么都知道呢？”

第213章 7.Cesare Deve Morire-30
离开市一之后，柳弈和戚山雨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好安心家政”位于城西的办公室。
他们今天约了在这里跟“某人”见面。
与大部分家政公司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门面就能营业一样，这间“好安心家政”号称有五十多个经过专业培训的资深雇员，实际上办公室却只有不到九十平米大小，晚间时段也只留了两个雇员值班。
戚山雨昨天就以警察的身份来“好安心家政”调查过，值班的年轻业务员兼客服小姐姐还认得他的脸。
看见戚山雨带了另外一个她没见过的俊美帅哥来了，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热心的招呼道：“戚警官，秦阿姨已经来了，在会客室里等着呢。”
“谢谢。”
戚山雨朝姑娘微笑点头。
女孩领着二人穿过狭窄的过道，将他们领到一扇贴了“会客室”的木门前，开门让两人进去。
仅有五六平米大小的会客室陈设十分简单，一套可容四人落座的皮质小沙发，一张长方形的胡桃木茶几，角落里还有一个带饮水机的简易吧台，就是全部的装潢了。
此时能看到门那侧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中年女人。
听到开门声，女人抬起头，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盯着柳弈和戚山雨的目光看起来闪烁又慌张。
“秦阿姨，请坐。”
戚山雨朝中年女人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我们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哦、哦！”
姓秦的中年女人一叠声地答应着，小心翼翼地坐下，神情举止皆十分忐忑。
其实仔细看，这位“秦阿姨”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有一张五官周正的脸，若是仔细拾掇拾掇、打扮打扮，收拾出来的样子绝对能称得上一句“好看”。
然而此时她将一头及肩的半长发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刘海和鬓角部分翘出好几绺乱发，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不安，明明在十二月的冬季额角还布满细汗，没梳好的乱发黏在脸上，显得邋遢又狼狈。
同时她还穿了一身棕灰色的工作制服，尺寸明显比她瘦削的身材起码大了不止一个码数，更衬得她露在袖子外的手腕瘦削伶仃，整个人土气且毫不起眼，属于丢在人堆里压根儿不会被任何人留意到的类型。
“秦丽珍阿姨，你入职这间‘好安心家政’多久了？”
戚山雨问面前那个低着头的女人。
秦丽珍撩起眼皮迅速地瞥了柳弈和戚山雨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今年四月到现在……有大半年了吧？”
戚山雨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了翻早上抄下的记录，“秦阿姨，你入职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仅仅只接过十八次清洁任务，平均一个月还不到三次……”
他的目光停留在秦丽珍的脸上，仔细观察对方的微表情，“这工作强度，应该不太能赚到钱吧？”
“这个……”
秦丽珍的目光明显地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左右四顾，然后像是怕被旁人听去了回答似的，上半身前倾，凑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这个嘛……我自己有点熟客，所以有时候就、就不一定从公司接单了……”
仿佛是害怕柳弈和戚山雨不相信她似的，秦丽珍努力挤出了一个带着些许谄媚的尴尬笑容，“从公司接单还得抽成……不如私下里自己‘那什么’赚得多嘛……”
柳弈笑了笑，“能麻烦你给我们看看熟客名单吗？”
秦丽珍额头细密的冷汗汇成了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个……警察同志……”
她勉力维持着那种刻意的讨好笑容，“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那让我来猜猜吧。”
柳弈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对面的女人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你的‘雇主’名单里一定有闫雪闫女士，对啊？”
秦丽珍：“……”
她很想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可惜她不是专业演员，也没有事先看过剧本。
饶是她再聪明再冷静，自问是个老谋深算的牌局高手，也对柳弈在她还毫无准备之下突然丢出的“炸弹”感到了手足无措，不知应该用什么牌来应对。
“还有，秦丽珍女士，你在去年六月份以前的名字应该是秦红叶，对吧？”
戚山雨配合柳弈的手牌，丢出了另一个更大的“炸弹”：
“你以前曾经在夙成文和鹿云合作创办的杂志社里当过一年多的编辑，据说跟鹿云先生关系很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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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丽珍脸上那介于震惊和僵硬的表情缓缓收敛了。
她坐直了身体，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鬓角，将黏在颊边的乱发捋到了耳后。
“是啊，年轻时有个文学梦，想给喜欢的作家当责编……不过后来国家对编辑的规定严格了，要考编辑证又不容易，加上杂志社也倒闭了，我又没有别的专长，可不就只能来当保洁阿姨了嘛！”
收起了方才那刻意为之的战战兢兢和小心翼翼之后，秦丽珍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说话时吐字清晰明了，逻辑条分缕析，整个人都显得利落和干练了起来。
“怎么能说‘没有别的专长’呢？”
柳弈笑了起来：
“秦女士，你大学和研究生时代学的应该是药理吧？还是C大的硕士……假如你那时没去做编辑，以你当时的学历和成绩，进一间不错的研究所或是药企应该绰绰有余了。”
秦丽珍抿住嘴唇，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在“秦红叶”这个本名被两人叫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过去已经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了，不管是狡辩还是抵赖都毫无意义，还不如沉默以对。
“从鹿云的自杀案开始，我们就一直有个疑问——他是怎么想到用山莨菪碱拖延敌敌畏的发作时间这么‘专业’的一个方法的。”
柳弈也收敛了唇角的笑意，认真地对秦丽珍说道：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鹿云以前有个关系很好的编辑，她是药理学的硕士。”
鹿云的自杀让这个“过气”了许多年的老牌悬疑推理小说家忽然爆红，名声大噪，曾经在旧书店都不一定能找到全套的遗作在短期内连刷了几个新版，还冲上了书刊热销排行榜，“补文”者甚众。
这其中就包括了柳弈。
在抽空看完了鹿云的几本悬疑推理小说之后，柳大法医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情况。
虽然鹿云将他的小说背景设定在了民国时，但与同类作品经常瞎掰个独创的奇毒，或是随随便便查个现成的毒药名就套上去不同，鹿云“用毒”用得很专业。
他文里不管是毒物的剂量还是药性都十分符合实际情况，甚至连中毒后的症状或是死状都描写得很是写实，一看就是要么自己懂行，要么就是有高人指点的。
鹿云是个典型的文科生，理化知识也就够应付高考的水平，不太像是“懂行”的。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指点他该怎么用毒。
有了这个推理之后，再想调查情况就不难了。
秦红叶与鹿云的交情当年曾经和他们共事过的同事人人皆知，甚至还有人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儿，还疑惑俩人为什么不结婚的。
然而事实上，鹿云确实对秦红叶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却很珍惜这个朋友，把她当做红颜知己，不止在写作上时常仰赖对方的指点，也会把自己生活中的烦恼、忧愁、瓶颈或是苦楚全盘倾倒给秦红叶听。
“鹿云的‘自杀’，是你帮忙设计的吧？”
柳弈说道：“我们查过你的快递信息了……最近半年时间，你曾经好几次批量订购过小白鼠，几批下来，足有三百多只。”
秦红叶平日一个人住在鑫海市郊区的一栋自建房里，不管在里面折腾什么都不会有人过问——这大大方便了她用大批量的小白鼠反复试验，调整山莨菪碱和敌敌畏的用药比例和使用时间。
“可以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帮鹿云的‘忙’吗？”
柳弈看着面无表情的秦丽珍，态度恳切。
他一直都想不通，以秦编辑对鹿云的仰慕崇拜之情，为什么会答应帮他布置这么一场轰动的“自杀”？
然而秦丽珍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压根儿不打算回答柳弈的疑问。
三人沉默地对峙了足有一分钟。
“好吧。”
柳弈无奈，只能换了一个问题，“那么这次夙成文的哮喘发作，也是你安排的吗？”
秦丽珍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唇线拉成笔直的一条，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知道，柳弈和戚山雨私下约见她，而不是把她“请”到警局问话，就是因为他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没法将夙成文的急病发作定义成蓄意谋杀，也没法将她、又或是涉案的任何一人当做嫌疑人来审讯。
只要她保持沉默，夙成文的急病就是一个不幸的“意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此被追究责任。

第214章 7.Cesare Deve Morire-31
秦丽珍自然不会告诉柳弈和戚山雨，鹿云的死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意外。
因为鹿云从一开始告诉她的并不是自己想自杀，而是想用毒药将夙成文杀死。
事实上，自从跟夙成文闹翻了以后，鹿云的精神状态和他的创作欲一样飘飘忽忽、起起伏伏了许多年，经常时好时坏。
鹿云不发疯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一旦发疯那就是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数周乃至数月不肯见人，身上还经常出现自残自伤的伤痕，看着只令人感觉触目惊心。
一开始鹿云还能靠心理咨询和精神类药物控制症状，后来也不知是没有及时调整治疗方案导致疗效不佳，还是鹿云自己不愿意配合治疗，这两年来，鹿云的精神状态越发不稳，已然有了明显的自杀倾向。
秦丽珍……当时还叫秦红叶的她曾经两次三更半夜接到鹿云的电话，告诉她自己现在就站在他家公寓的楼顶天台，坐在栏杆上往下看，问她觉得自己应不应该下跳去。
秦红叶当然是吓坏了，连滚带爬赶去将人从天台带下去之后，她强烈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如果不能给鹿云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目标的话，他真的可能毫无留恋地随时把自己摔成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于是某天在鹿云再次试图半夜跑到天台上做些什么的时候，秦红叶与他深夜并肩坐在城市灯火阑珊的夜色里，展开了一场促膝长谈。
秦红叶说，如果鹿云你就这么毫无意义地跳下去的话也未免实在太窝囊了，即便真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要找一个符合你才华的、轰轰烈烈的死法。
或许是秦红叶这番近似怂恿的“鼓励”确实戳到了鹿云内心深处的那点儿执念，鹿大作家竟然当真开始思考要如何设计出一个完美的、震撼的，能让世人记住他的报复计划。
最后他设计的一个“剧本”。
他要借用秦红叶的专业知识，将夙成文在众目睽睽下毒死，同时还要给自己创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让警察无法抓住——至少是不能轻易地抓住他。
秦红叶一直以为，鹿云管她要山莨菪碱和敌敌畏的联用方案，是打算给夙成文下毒。
毕竟比起让鹿云因了无生趣而在某一天忽然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令他成为一个杀人凶手对默默爱着他的秦红叶而言，反而是更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而秦红叶在协助鹿云策划该如何下毒的同时，自己也没闲着。
她去户籍部门给自己改了个又土气又毫无记忆点的新名字，从秦红叶变成了秦丽珍，然后入职了一家经常替夙成文的“文成娱乐”旗下艺人服务的家政公司，开始用自己的方法接近夙成文身边的人。
她知道夙成文“暴君”的名声，也知道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想让他死。
当每一个人都有杀人动机的时候，在天时地利与人和皆备的情况下，只需要每一个人都做那么一点点小事，就能将“某人”置之死地……
……
本来秦红叶并不认为鹿云真有能动手的机会。
毕竟夙成文对这个闹掰了许多年的仇敌十分警惕，即便两人真有机会见面，夙大导演想必也不会给鹿云两次下药的机会。
当时秦红叶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帮鹿云设计方案，也不过只是想要给他留下点儿活下去的念想，这次不行，再找下一个机会之类的。
然而她没想到，鹿云确实没有机会给警惕又多疑的夙成文下毒，但他也没有浪费秦红叶的设计，而是将那两种药统统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日惊闻鹿云的死讯时，秦红叶是很崩溃的。
但既然鹿云已经死了，那么身为罪魁祸首的夙成文，她就更加不能放过了。
好在，和她有着同样想法，等不及夙成文早早去见上帝的人还有很多。
而《一百零一次死亡》首映礼后的那几个小时正是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最恰当不过的下手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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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星期一，晚上九点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从“好安心家政”出来，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将车子开到了一间口碑不错的家庭餐厅，打算在那儿吃一顿宵夜，顺带整理整理有些低落的情绪。
“唉，怎么说呢，鹿云和夙成文这俩案子弄得我心情够郁闷的……”
因为接连去了两个地方见了两个人，柳弈和戚山雨晚餐应付得十分草率，本来这个点儿应该觉得饿了。
可惜跟席茉莉和秦红叶的两场谈话下来，非但无法令人释怀，反而更加郁卒了，柳弈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温水和一碗清淡的素三鲜汤面。
“看现在网上的舆论风向，佘昭应该是打算把夙成文这事当成是普通的急病发作来处理了。”
在等面条煮好上桌的这段时间里，柳弈打开手机，翻了翻几个门户网站的热搜词条。
在丈夫住进ICU的这四十多个小时里，佘昭佘女士已经迅速掌控了公司的公关团队，将夙成文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说成是因为最近工作劳累、身体情况不佳导致的哮喘发作，俨然是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嗯……其实我不意外。”
戚山雨要了和柳弈一样的宵夜，只不过将温水换成了热茶，这时正将泡出了味道的茶包从自己的马克杯里捞出来，以免茶水太浓了晚上就要睡不着了，“柳哥，你猜夙成文办公室的监控是怎么流出去的？”
柳弈眨了眨眼，从戚山雨这句话的前后语境里猜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不会吧？”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戚山雨将茶包放到小托盘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略有些苦涩的红茶，“是佘昭让他们公司的人偷偷录下那段监控，再找国际代理给放出去的。”
鹿云早上才在夙成文的公司里自杀，下午夙成文“见死不救”的视频就直接全国公映了，这速度、这手段，这明晃晃的“内部有鬼”，当时就连负责调查视频流出渠道的网警都感叹过“这也太专业了”。
现在再看夙成文病危后佘昭表现出来的雷霆手段和公关能力，确实是一个为了争夺公司实控权而果断放出丈夫惊世黑料的厉害女人。
“一开始夙成文公司那职员只说是有人联系他要买监控，后来反复问了几次，他终于坦白说是‘老板娘’让他录的，还保证说会罩着他，绝对不会让他受到牵连。”
戚山雨放下茶杯，告诉柳弈：“后来他当然是被暴怒的夙成文给开除了，还扬言要告他……不过今天我听说‘文成娱乐’的法务已经撤诉了，佘昭还给了他一大笔钱……怎么说呢，也算是说到做到了吧。”
“确实，比起‘凯撒’，女帝的手段显然要厉害多了。”
柳弈点了点头。
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几乎无法取证的“谋杀案”。
在夙成文的这个案子里，“谋杀”能够成功，本身就是多少个巧合互相拼凑的概率学问题，然而当巧合的次数足够多了之后，这桩由多人共同策划与执行的“谋杀”竟然当真成功了。
夙成文长期患有哮喘，但一直规律服药，控制症状。
为了让夙成文更容易哮喘发作，席茉莉用剂型非常相似的营养药换掉了夙成文的哮喘药。
而女主角闫雪负责安排“病发”的场地，趁着首映式当晚要找地方临时过夜的机会，给夙成文租了一套带暖气的套房。
接着把名字改成了“秦丽珍”的秦红叶以保洁阿姨的身份，在夙成文房间的加湿器里加了艾草味的香料——艾草无毒，但偏偏是凯撒大帝无法忍耐的气味。
于是男主角杨飞絮在夙成文本人的同意下，拿了自己化妆师的除臭喷雾，将含有丙烷成分的气雾剂大量喷洒在了夙成文通风不良的房间里。
在三人的这番操作之下，夙成文果然哮喘发作了。
其后夙成文多次使用沙丁胺醇喷雾。
在沙丁胺醇的β2受体激动剂效果，以及丁烷对心肌细胞的双重激动作用之下，夙成文不止喘不过气来，还心率加速、血压上升，最后引发了剧烈的呕吐，食糜呛进气道里引起了窒息，最终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整个“行凶”过程细究起来，唯有席茉莉换掉夙成文的哮喘药这一点是确确实实的蓄意犯罪。
然而仅凭药盒里的药物检测出的维生素片和钙锌片这两种无毒营养剂的残留物，不管是警察还是检察官都无法就此定席茉莉的罪——除非夙成文有朝一日能从植物人的状态里醒来，亲口指证他的助理对他图谋不轨。
“看来这案子也就只能查到这里了。”
柳弈无奈地叹息道。
既然知道佘昭也在这两个案子背后做过什么，那么她在丈夫急病入院后表现出来的态度则更像是故意演出来给警察和民众看的，同时也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从夙成文那儿继承他的公司和业务而已。
至于等舆论平息后她还会不会再做些什么，那就实在不太好说了。
这时服务生端着个大托盘上来，将两碗汤面放到二人面前。
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讨论。
柳弈拿起筷子，朝坐在对面的戚山雨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填饱肚子吧！”

第215章 8.After Life-01
12月31日，星期六。
夙成文的案子好歹没有拖到新年，总算让下半年几乎就没消停过的市局刑警们能完整地过一个元旦假期了。
可惜今年的冷冬来得特别早，时间也意外的长。
自从十多天前一场冬雨让全市气温大降，最低气温逼近零度线后，这些日子的温度就一直没有怎么回升过，加之伴随寒潮而来的降雨，让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阴霾和冷雨中，风一吹寒风能顺着皮肉扎进骨头缝里，让人冻到丧失自我。
在这又冷又湿的天气里，柳弈和戚山雨迎来了难得的休假。
戚山雨平常自律惯了，就算是没调闹钟，到了清晨六点生物钟也会令他自动就醒过来。
夫夫二人的窗户朝向东边，平常就算窗帘拉得再严实，也会有晨曦透过缝隙投入房间，戚山雨就算不看时钟，看晨光的强度就大概能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然而这会儿明明是天该亮的点儿了，房间里的光线已然很暗，戚山雨在黑暗中眯着眼摸到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已经是六点十分。
他很轻地挪开柳弈搭在他肚子上的胳膊，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被窝外很冷，即便窗户关得很严，戚山雨却总觉得有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飕飕冷风在身周转着圈儿，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戚山雨连忙套上件毛衣，又披上厚实的长绒睡袍，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又转身给柳弈掖好被子。
这一次，柳弈似乎有所感觉，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仿佛心有灵犀般一下子就拉住了戚山雨正巧搁在他颊边的手，“……几点了？天亮了吗？”
柳弈含含糊糊地嘟哝道。
“还早，才六点。”
戚山雨生怕只穿了一件睡衣的柳弈冻着了，连忙将柳弈的胳膊塞回温暖的被窝里，“你再睡一会儿。”
柳弈却抓住戚山雨的手不肯松开。
“一个人睡太冷了。”
柳弈用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的语气嘟哝道，“再陪我躺一会儿嘛……”
戚山雨十分无奈。
他有晨起跑步的习惯，就算这种天气不合适出门，搁在餐厅角落的跑步机也能满足他今天的运动量需求。
然而柳弈都拉着他胳膊不放人了，戚山雨实在没辙，只得脱了衣服又躺回去，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人形暖炉。
“……真的六点了吗？”
柳弈抱住戚山雨，将脑袋枕在恋人的肩窝里，一边感受着对方比自己略高的体温，一边眯缝着眼看向窗户的方向，“怎么看起来还没天亮的样子……”
“嗯，外头应该又开始下雨了。”
戚山雨被柳弈散乱的头发蹭得有些痒，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又轻轻把柳弈睡炸了毛的额发捋到一边，露出了对方被热气与睡意熏得微红的纤长眉眼。
“……难怪这么冷。”
柳弈嘟哝着，“总感觉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别多……从年初一直下到年底，一整年都没消停过。”
“好像又要降温了。”
戚山雨顿了顿：“昨晚说了不如开暖气的，是你自己不愿意。”
圣诞刚过完那两天有一波不甚明显的回暖，日均气温小小地往上蹿了三四度，结果昨晚一股强寒潮南下抵达鑫海市，才刚升回去的温度就又下来了，而且还大有比前段时间更冷更湿的趋势。
“不要，开暖空调太干燥了。”
作为一个习惯了湿润气候的南方人，柳弈每次呆在暖气房里就会嗓子干痒难受，十分不舒服。
从前一个人独居时那是没办法，现在有了能给他当人形暖炉的戚山雨抱着睡，那还要什么人造热风呢？
如此想着，柳弈也就很不客气地直接扒到了戚山雨身上，霸道地用全身去感受那柔韧中带着硬度的热源蹭起来到底有多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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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清晨，窗外是潇潇冬雨，屋内是相依偎的恋人。
两人无事可做，一个打定主意要赖床赖到地老天荒，一个又习惯了纵容心上人的任性，自然只得用“某种”特殊方法来打发时间……
柳弈和戚山雨蜷在被窝里，以缓慢而温柔的节奏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做一会儿休息一会儿，断断续续地折腾了差不多得有两个小时。
终于等他们舒服够了也温存够了，舍得从潮乎乎的被窝里出来，把自己收拾清爽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
前段时间的大案一个接一个，柳弈和戚山雨两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身心都处于一种透支后的疲劳状态，难得有机会休息的时间也都因为太累而很难有机会尽兴。
现在一桩全民瞩目的大案终于消停，心头大石落地，柳弈和戚山雨终于有了闲情逸致和充足的精力体力去享受一场酣畅淋漓的水乳交融。
爽过之后，柳弈整个人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连带着凄风冷雨的清晨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虽然有些冷，不过这雨扑在脸上还挺舒服的。”
柳弈穿了一件很厚的毛衣和一件连帽的及膝长绒大睡衣，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团，这会儿很不怕死地将客厅的落地窗拉开了一道缝，让北风卷着绵密的雨丝往屋里飘，非但不觉得冷，居然还感觉挺带劲儿的。
“柳哥你别闹了，快把窗户关上。”
戚山雨眼瞅着他家柳主任偶尔要发作的幼稚病又犯了，实在又好笑又无奈，“等会儿地板都是水还得擦。”
“知道了知道了。”
柳弈悻悻地关上窗，心想小戚有时候真的很像他妈，不止不解风情，还十分啰嗦。
“哦对了，小戚我跟你说过没有？”
想起他妈，柳弈那跳跃性的思维就让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二哥和二嫂下个月十三号就要到鑫海了，问我们那天有没有空跟他们去吃个饭呢！”
柳弈他们家三代从医，到他们这一代，三兄弟也子承父母业选择了当医生……至少是跟医生沾边的职业。
只不过柳弈的大哥人在大不列颠，二哥在首都，柳弈则一个人跑到祖国南边的鑫海市来。
三个人分属三地，一年到头也就家族聚会的时候能见上一面。
然而随着三人各自成家立业，又理所当然地成了自己领域里的业务骨干，没日没夜忙得天昏地暗，连想要凑时间参加家族聚会也都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本来柳家以前是习惯了圣诞时回爸妈在不列颠伯明翰的别墅度假的。
然而今年圣诞前夕鹿云服毒自杀震惊全国，接着又是《一百零一次死亡》首映后夙成文重病入院，直接将柳弈和戚山雨的十二月中下旬搅和了个天翻地覆，别说是放长假到伯明翰探视父母了，他们连正常休个周末都没门儿。
正好柳弈的二哥和二嫂十二月也比较忙，没法腾出年假来，于是柳家维持了好几年的圣诞节聚会终于在今年有所改变，换成了柳家大哥带着妻儿，跟父母一起回华国过农历新年。
毕竟这是柳大哥第一次带妻子和两个宝贝来华国，柳家二老十分兴奋，特地给家人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行程，从1月14日的小年夜一直玩到元宵节，整整能在国内呆上三周。
在这段时间里，柳爸柳妈不仅要带大儿子一家回浙江老家，还准备在几个据说很有过年气氛的地方吃吃喝喝，好好地玩个痛快。
然而柳弈和戚山雨，还有同样苦命的柳家二哥二嫂是绝对不可能腾出如此奢侈的长假期的。
于是柳家人特地为此开了个线上家庭会议，大家掏出各自的日程表抠抠搜搜了许久，才最终敲定了该如何安排柳爸柳妈和大哥一家的归国行程。
鑫海市有华南片区最大的国际机场，刚好伯明翰也有直飞鑫海机场的航班，于是二老决定干脆别等新年了，直接飞到鑫海和小儿子一块儿过小年。
“这样你和小戚就不用调班了。”
柳妈妈在摄像头前笑得一脸体贴。
她可没忘记前年圣诞假期，柳弈千辛万苦调了个休飞到伯明翰和他们一起过节，结果礼物都还没拆就接到越洋急电，通知他国内出了一桩富商独子的绑架案，让他立刻马上现在就赶回去参加案件调查的经历。
虽说犯罪分子通常也要讲究天时地利与人和，一般情况下不会大过年的惹事生非。但凡事没有绝对，加上民众放假的日子往往是各地机关最需要神经紧绷的时候，柳弈和戚山雨显然不可能在大家都要轮班的新年休个大长假。
于是柳妈很潇洒的干脆将新年的聚会往前挪了一个星期，打算先在鑫海市待一周，陪陪辛苦了一年的幺子，顺带……嗯咳，真的只是顺带，和长子一家好好享受一番鑫海及周边地区据说吃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各色美食。
至于柳家二哥，他和爱妻今年新年也有值班任务，于是决定提早一周飞到鑫海，陪父母几天，再赶在新年前的春运高峰“逆行”回去——这样就既不耽误值班，也不耽误家族团圆了。
“1月13号吗？”
戚山雨抬头看了看放在隔断上的漂亮台历，确定了那天是周五。
“当然可以啊！二哥他们几点的飞机？需要我去机场接吗？”

第216章 8.After Life-02
“哦，接机就算了。”
看戚山雨走进厨房准备两人的早餐，柳弈闲着没事，干脆站在吧台前，摆弄他那台因为前些日子太忙了已经闲置了差不多得有一个月的蒸馏咖啡机。
吧台跟厨房隔了一扇玻璃门，两人离得不远，聊天也比较方便。
“二哥二嫂下午两点二十分落鑫海机场，让他们自个儿打车吧，你就别跑了。”
柳弈将蒸馏手柄拧下来，用刷子和一次性棉巾细细地擦拭，边擦边说，“省得你还得惦记着下午补休半天。”
“哦……”
戚山雨没有坚持，“那他们住哪里？”
“跟我爸妈他们住一块儿。”
柳弈回答：
“我爸妈他们在榕林订了套小别墅，地方挺大的，够大家一起住了。”
因为柳弈的大哥大嫂带了两个小宝宝，比起住在酒店里，活动空间更充足的别墅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柳爸柳妈做主，让柳弈替他们物色了一套有三个套间的日租别墅，这样不仅是大哥一家，连二哥二嫂也能和父母住在一起了——按照二老的说法，这样才有“一家人一起度假”的气氛。
可惜他们相中的别墅只有三个房间，身为鑫海市本地土著的柳弈和戚山雨自然住不进去了。
好在榕林小区离他们这里也不过四十分钟的车程，每日见面还是很方便的。
因为国际航班飞跃南北半球的耗时很长，柳家二哥二嫂会比父母兄长的“大部队”早到一天，于是柳二哥琢磨着干脆约弟弟和弟婿出来搓一顿好的，也算提前见识见识鑫海的吃货之都是否名副其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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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13号是周五的话，蓁蓁晚上应该要去会展中心当志愿者。”
戚山雨瞄了一眼他在日历上做的标志，“那我们还要不要叫上她？”
鉴于公安大学的特殊性，不仅对学生的文化成绩有要求，体育和体能锻炼也远比普通大学来得严格。
戚蓁蓁是立志要做刑警的人，非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科科都力争优秀，第一学期就是奔着尖子生去竞争的。
她上了大学以后并没有许多刚从高考解放的孩子那般放飞自我，反而拼命学习，勤奋努力得一点都不输高三的劲头，周一到周五天天晚自习到九点，周六日还经常参加各种社会活动，连戚山雨想跟她见一面都得提前微信预约。
临近新年，鑫海市最近有许多活动，戚蓁蓁热衷于社会工作，周五放学后便会到就在学校附近的会展中心做义务讲解员，要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戚山雨自然清楚妹妹的行程，既不想打乱妹妹的社会活动安排，但又觉得和柳弈家人一块儿吃顿晚饭也是很重要的事，不由为此感到了纠结。
“没关系，她14号那个周末应该就开始放寒假了吧？”
柳弈往清洁干净的手柄里填满咖啡粉，用力压实，再使劲儿扭回去，“那之后和我爸妈他们见面吃饭的机会多了去了，也不必折腾13号那天晚上。”
“嗯……”
戚山雨把烫熟的菠菜捞出来，在砧板上切成细丝，准备等会儿和火腿丁、胡萝卜与洋葱末一块儿用来做西班牙式的奶酪厚煎蛋。
虽然他应了柳弈，但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闷闷的，似乎还有什么疑虑的样子。
“放心吧，蓁蓁那么可爱，我们家人肯定会喜欢她的！”
似乎看出了戚山雨心中那点儿隐隐的担忧，柳弈将咖啡机调到自动模式，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一点儿粉末，几步跨进厨房，从身后捞住自家恋人的腰，熟练地把自己挂到了对方背上。
“嗯。”
戚山雨这次应得干脆多了。
他当然知道柳弈的家人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戚蓁蓁也是个性格和教养都很好的孩子，于情于理他们的相处都不应该会有任何罅隙，不过那毕竟将是小戚警官第一次带亲妹子见柳弈的亲人，说完全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洋葱和胡萝卜我不喜欢夹生的，炒熟一点。”
柳弈像个大挂件一样妨碍着戚山雨的发挥，还很幼稚的非要指挥明明已经非常了解他口味的恋人微调煎蛋的细节，等戚山雨艰难地挥舞锅铲将洋葱和胡萝卜粒炒出香味的时候，他又思维跳跃地神来一笔：
“哦对了，今晚江心岛好像有跨年倒数和烟火，要去凑个热闹不？”
“这天气……放烟火吗？”
戚山雨抽空往厨房的窗户瞄了一眼——外头果然仍是阴阴沉沉的，雨丝将玻璃都糊出了斑驳蜿蜒的纹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根本不带停的。
“……至少能去倒数。”
柳弈仍不死心。
“行啊，那就去吧。”
戚山雨对此没有意见，一秒钟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上次你不是说过新开了间外文原版医学图书店你想去看看吗，好像就在那附近吧？正好可以顺带去瞧瞧。”
柳弈微微睁大了眼。
他没想到自己上次只是搜想要的图谱时搜到了书店的地址，随口跟戚山雨提了提自己想抽空去看看，他家小戚警官不仅记住了，还连地址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心中颇觉感动。
“好，那我们下午先去书店看看，然后在那附近转转，晚上在江心岛跨年倒数。”
柳弈踮起脚，在戚山雨的脸颊上大力地啄了一口，松开手，脚步欢快地出了厨房，继续捣鼓他的咖啡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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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要下上一整天的雨在下午两点左右停了。
天空依然阴阴沉沉，淡铅色的云层压得地平线都比平常要低了几分。
柳弈搜了一下书店的营业时间，发现是到晚上八点，于是也不急着出门。
他和戚山雨又宅在爱巢里消磨了小半天的时间，直到下午四点左右才换好衣服，开着车直奔目的地。
这间外文书店在本市乃至全国的医务工作者圈子里都很有名气，因为它是国内罕有的通过正规渠道进口国外医学类专业书籍的外文书店。
他们家贩卖的书刊几乎全部是港台或是国外原版书，且付梓日期较新，进货速度也很快，如果店里没有现货，还能通过目录查找后下定，请店家代为海购，对于专业人士——特别是需要时刻掌握前沿知识的高知学者来说，实在是很有用的。
这家书店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历史，从前开在老城区，后来因为所在的商城改建而暂停营业了大约有半年的时间，就在业内人士都为之扼腕，叹息少了一个买书订书的渠道之后，它又在两个月前悄无声息地在新城区的江心岛忽然重新营业了。
法医里带着“医”字，于是“法医学”自然也是这个书店书目里会囊括的大类。
柳弈以前闲着没事也会去书店旧址晃悠一圈，挑一挑自己感兴趣的新刊，再订一两本图谱什么的。
不过最近这两个月他忙得要命，得知了书店重新营业后还没机会去瞅上一瞅，现在戚山雨愿意陪他一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是元旦前的跨年夜，不过可能因为今天的天气看着实在不太适合出门，路上的车子竟然比两人预想的要少。
两人顺着车流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江心岛，找了个还有空停车位的商城停好车，然后在导航的引导下，溜达着就往书店所在的那条街走去。
走着走着，天空又飘起了小雨。
雨丝很纤细，细到落在身上只能感到微微的凉意，只抬手一摸才能摸出湿润来。
戚山雨伸手想从包里摸雨伞，却被柳弈拦住了，“快到了，我们加快脚步，再走走就行。”
说罢双眼一弯，也不管戚山雨答不答应，直接拉着恋人的胳膊就在林荫道上小跑了起来。
好在这条路上本来行人就不算多，加之人们大都行色匆匆，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他们两个大男人白日里牵手小跑的模样。
不过这里谁也不认识谁，就算有人因他们过分亲密的举动而侧目，柳弈也根本不会在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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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柳弈和戚山雨终于看到了隐藏在绿荫里的蓝白相间的书店招牌。
一走进书店，柳弈就感到了新店面的巨大变化。
与从前挤在老城区的商场角落的逼仄相比，新书店明显宽敞多了，楼层高度增加后自然而然令空间显得大而敞亮。再加上整面墙的新定制的红木色通顶书架，还有浅色的带有漂亮纹路的木地板，让它多了几分网红书店的气质，连拍照都显得高大上了起来。
果然，因为书店的装修十分漂亮且时髦的关系，书店里人流明显比搬迁前要多了不少。
特别是新增加的一些科普和趣味性质的医学相关的流行书籍区，聚集了许多打扮得漂亮又时髦的青年男女，其中还有一个小姐姐举着最近很红的那本《弃业医生○记》的港城译本版比心自拍，一看就是来探店的。
戚山雨站在书店的玄关位置，左右四顾，“怎么说呢，这间书店跟我先前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确实。”
柳弈笑了笑：“也跟我想的不一样了。”

第217章 8.After Life-03
新书店的书柜空间比以前大多了，不仅能摆出来的书籍数量更多，而且分类也更明晰，不同大类的专业刊物都有了自己独立的柜子，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些冷门专业还得委委屈屈地和其他专业共挤一个架子了。
柳弈很快就顺着书架上的目录标签找到了属于法医学的片区。
法医学的书籍数量和其他热门科目当然没得比，不过和真正的冷门专业相比，还是比下绰绰有余的。
大半年没来，书架上确实多了不少不错的新书，柳弈一眼便相中了一本病理学图谱，将它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我在这里看一会儿。”
柳弈转头对戚山雨说道：
“你可以到处转一下。”
说着他朝刚才人流聚集得最明显的地方一指，“那边的书应该比较有趣，而且挺多港台译本的，你可以去那边看看。”
毕竟这不是戚山雨感不感兴趣的问题，而是对非从业人士来说这些书籍确实相当无聊。
加上这里的大部分是非华语系的外文书，他们家小戚警官的英文水平也确实不到能读懂的程度，陪他干站在这里着实没必要，还不如到流行小说区转一下，或许还能淘到一两本有意思的推理小说。
“好。”
戚山雨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先到处逛一下，然后到小说区那边看看，你挑好了书来找我。”
说罢就转身走开了。
目送戚山雨拐进他看不见的区域之后，柳弈继续看他的书。
他一眼就挑中的这本图谱是他在不列颠留学时的母校邓迪大学的法医病理研究室主编的镜下病理镜检图，展示了在不同腐败和理化条件下各个组织器官的镜下切片改变，并且还附带了多种化学标志物的浓度变化，对柳弈的日常工作很有帮助。
柳弈原本只是打算翻一翻图谱看看质量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入手一本的。
然而搞学问的人通常都有这么一个毛病，一但翻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就停不下来，原本只打算随便翻一翻的手翻过了一页、一页又一页，很快就进入了忘我的状态，看得完全入了迷。
柳弈就那么端着一本硬纸板覆膜，内里全是三百克铜版纸，整本书重量差不多得有两斤的厚厚的图谱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翻阅着，一边看还一边在脑子里梳理他自己做过的切片，默默地与图谱中的图片和描述做对比。
厚书端得久了，手腕自然不可避免的开始发酸。
柳弈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拿书的姿势，并往后又翻了一页。
“小伙子，能麻烦你把书放低一点吗？”
这时，柳弈听到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老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和他手里那本图谱。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在别人看书的时候杵在旁边，又挨得这么近，甚至还在对方调整阅读姿势的时候要求别人将书拿低一点，怎么想都是一件既没情商也没礼貌的事情。
不过柳弈身旁的这位老先生长了一张相貌堂堂的端正面容，表情严肃，眼神认真，给人一种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印象，让人感觉他每一句话都很认真，没有一点儿冒犯的意思，只是当真就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不知怎么的，柳弈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同样做事认真但同样稍微有那么点儿不那么通人情世故的俞远光俞编剧，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觉有些莫名的亲切。
柳弈用手机拍下了封面右下角贴的编号，等会儿就可以凭这个号码让店员给他拿一本新的了。
“这书我看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双手持书，将它递给面前这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先生，“前辈，您看吧。”
既然会站在法医学刊物的架子前，在旁边偷瞄的又是一般人看来最无聊最不明觉厉的镜下病理图谱，那必定不可能是眼瞅着法医学新鲜而跑来凑热闹的路人，柳弈觉得自己叫他一声“前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到柳弈的这句称呼，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大，抿紧了嘴唇。
“好，谢谢。”
老人接过柳弈递给他的书，翻了开来。
柳弈笑了笑，回了句“不客气”之后，便往旁边稍稍移开一步，留出给老人看书的空间，抬头继续在法医类的书架里挑选自己感兴趣的刊物了。
“……小伙子，你是个法医吗？”
本来柳弈以为老人得到图谱后会专心看书，没想到过了大约两秒钟，那人忽然又开口了。
周遭十步以内也就他们两个人，老人问的当然就是柳弈了。
“嗯，是的。”
柳弈对老人和孩子的耐心向来很好，对这突兀的搭讪并未感觉不悦。
“……”
老人侧头，目光在柳弈过分俊美的侧脸处仔仔细细地看了足有好几秒，然后说出了不少人都说过的那句话：“……你看起来……不像是干法医的。”
柳弈只笑而不语，没对老人的这番评价发表任何意见。
“你今年几岁了？够三十了吗？考证了没？”
老人一口气又问了三个问题，问题一个比一个没有边界感。
柳弈心想这位老先生果然很像俞远光，连提问的语气和提出的问题都十分类似。
“我三十多啦，是有证的。”
他笑着答道。
“哦……”
老人似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几下翻到柳弈刚刚看到的那页，接着慢慢地阅读了起来。
看老人不说话了，柳弈便也继续浏览起了柜子里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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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为重新开业而做的准备，书店里的书籍种类明显比还在旧址时多了不少。
柳弈还在书架上看到了两种期刊的本年第三季度的合订本，那应该是上个月才印出来的，居然现在就已经运抵鑫海市了。
“……小伙子。”
就在柳弈伸手想要抽本合并本看看的时候，旁边的老人又开口了：
“你是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的法医吗？”
柳弈侧头看向老人。
因为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的全名实在是又长又绕口，他们这些法医，连带市局那边的警察通常更习惯管它叫“法研所”，甚少有像这位老先生这般正儿八经叫出全称的，还把每一个字都念得字正腔圆、清楚明晰。
“嗯。”
柳弈倒也没隐瞒，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同时他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前辈，你以前也在法研所工作吗？”
面前这位老人看着大约六十多岁不到七十岁的年纪，按照他们机关里男性六十五岁退休的标准来看，他最多也就退休了不超过五年。
加上他们这些技术工种时常有人返聘，法研所里多的是老当益壮的老先生老太太仍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每天上班风雨无阻一直干到七十的也不是没有。
然而柳弈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因此他十分肯定，自己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位老先生。
不管是在法研所的各种大会小会上，逢年过节的退休员工的慰问、联欢活动上，甚至连每年的职工体检，又或者说什么也必须参加的组织生活，他也从未见这位老先生出现过。
“唔……好多年前的事了。”
老人给了个含混的答案，却并没有解释这所谓的“好多年”到底是多少年，他后来又是调走了还是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道：“老陈……呃，我是说陈理群，现在还在你们法研所吗？”
“陈理群”正是法研所现在的一把手，也是柳弈的顶头上司的名字。
柳弈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位老人以前一定在鑫海市的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工作过，而且还曾经跟他们的陈所长共事过。
“嗯。”
柳弈含笑颔首，“他已经是我们所长了。”
“……是吗，老陈都当所长了，我就知道那家伙是个有出息的，能抗事儿。”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时间过得好快啊，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他还要叫我一声师兄，哈哈……”
轻声笑罢，他低下头，目光在打开的图谱上扫过，“太久没看显微镜了，刚才看你翻得那么快，我心里都有些慌……好多东西，我现在都看不明白了……”
说罢，他合上图谱，像柳弈刚才把书递给他时一样，双手持书，将它又还给了柳弈。
“小伙子不错，好好干。”
老人抬手拍了拍柳弈的胳膊，力道不重，但语气恳切，神色认真，态度之郑重，令柳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加油。”
说完之后，老人似乎没有要继续在书架前逗留的意思，朝面前这位年龄最多只有他一半的后辈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柳弈目送老人离开，目光停留在对方梳得很整齐的白发，还有即便上了年纪也依然保持笔挺的背脊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老人慢慢走远，拐过墙角，背影再也看不到了之后，柳弈才轻而缓地出了一口气，挪开视线，继续在书架上找他想看的书去了。

第218章 8.After Life-04
柳弈在书架前又徘徊了整整一个小时，挑好了自己想要的书以后，又顺便在别的专业区域晃悠了一下，看了看各个领域的一些新的学术进展和科研方向。
虽说不同的专业意味着术业有专攻，柳弈在其他科室的书柜前转悠着也只是瞧一瞧大概，实在碰到很感兴趣的内容时才会抽出来飞快地浏览一眼。
然而架不住医学的专业方向细分起来很多，而许多学科彼此交叉，其知识点对柳弈这个法医来说也十分有用。
比如柳弈就在药理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阐述药物相互作用机制的研究进展，其中就有大量柳弈大半个月前才刚刚用上的阿托品类药物与有机磷类药物的拮抗作用的实验数据，顿时让柳弈跟掉进了米缸里的耗子一样，捧着书一页一页翻得极认真，全副心神都用在了用上头的实验结果对照鹿云自杀案的时间判断上。
等他终于看够了，想着干脆把这本书也买回家，以后说不准还能派上用场时，掏出手机低头一瞅屏幕上的大时钟，顿时吓了一跳。
居然已是下午七点四十五分了！
他竟然不知不觉又在这里耽搁了整整一个小时，书店再过一刻钟就该关门谢客了。
柳弈连忙拍下书封皮上的编码，再把样刊搁回书柜里，然后匆匆往柜台走。
他原本还想翻一翻书目名单，看看有什么感兴趣但没时间看实物的，直接先订下来再说的，不过现在实在离闭店时间不远了，他也只来得及在柜台登记了书刊编号，并付清了书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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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走出店门时，天空仍然在飘着细雨。
大约一小时前戚山雨给他发了微信，告诉他自己挑好书了，在跟书店隔了大约三十米的一家咖啡店里等他。
因为今天挑的书实在有点多，晚上两人还要去江心岛人挤人看烟火晚会和倒数跨年，柳弈没有急着让店员现场给他取书，而是下好订单，并约好下周末再到书店来现场取书。
店员还另外给他一张小卡片，上面有他们书店的公众号和小程序二维码，并告知他如果书单还有要补充的，只需要在取书的两日前在小程序里手动添加一下就可以了，流程和铛铛一类的购书网站几乎完全一样。
柳弈现在当然没空研究书店的小程序，直接把卡片塞进包里，就脚步匆匆地一路小跑往戚山雨说好的咖啡店赶了。
恰逢周末，又是公历年的最后一天，就算天气欠佳，凄风冷雨连绵了有些时日，仍然挡不住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外出跨年的热情。
是以即便戚山雨歇脚的这间咖啡店隐在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柳弈进去时，店里仍是人满为患，不仅没有空桌子，甚至连空着的椅子都很难找到一把了。
而小戚警官这会儿正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吧台的最角落里，面前搁了一杯喝了大半但明显凉掉了的拿铁咖啡，还有一本摊开了的已经看了一半的书，神色极其专注，似乎读得非常入神，连旁边坐着的几个女孩子一直在偷偷瞄他，甚至还掏出手机偷拍他看书的侧颜都毫无所觉——或者也有可能是发现了，却压根儿不在意。
柳弈瞄准目标，故意放轻了脚步穿过满座的顾客，小心翼翼摸到戚山雨身后，手往前一伸就想去拿他的书。
然而戚山雨虽然看似沉迷阅读不可自拔，但稍有风吹草动，那反应还是十分迅速的。
他在柳弈的手指堪堪碰到他书页时，就抬手一下将柳弈的手和书页一起压在了掌下。
“柳哥。”
戚山雨甚至都不用抬头，只在对方把手伸到他眼前的那一秒，就知道在自己身后捣蛋的是谁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柳弈的右手被压着，他干脆就着这手心贴手背的过分亲密的姿势，直接就去掀戚山雨的书皮。
果然正是现在跟“医”字沾边的小说里最火的那本《THIS IS GOING TO HURT》，只不过是繁体版的港岛译本而已。
“这本真的这么有趣？”
柳弈早听说过这书的大名，甚至还从资深豆梗文青兼电影爱好者林郁清那儿得知它还被拍成了英剧，据说非常好笑，评分也高得吓人。
可惜他开年之后似乎有点水逆，鑫海市大案频发，他在忙着办案之余还得分神搞课题写论文外加还要带教，闲暇时光被大大压缩，“看闲书”这事就被他排在了其他许多想做且等着做的消遣之外，连喜欢的作者新出的推理悬疑小说都没时间看，就更别说其他的了。
“嗯，真的很好笑。”
戚山雨认真地点头。
一旁的几个妹子从柳弈过来时就开始紧张兴奋，等两位大帅哥就这么一坐一站地聊上了，皆十分默契地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结果这会儿听到戚山雨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说“很好笑”，三人都露出了一副你约莫是在逗我的眼神。
戚山雨在这里喝了多久咖啡看了多久的书，三位小姑娘就旁边盯着人看了多久，朋友圈里亲友都敲过一轮分享过若干个聊天窗口了，愣是没从这位帅哥脸上看出半点笑模样。
对方那认真专注的侧脸，让三人一致同意他怕不是正在争分夺秒备考下个月的公招。
“是吗？那回去也借我看看。”
柳弈笑着抽回自己的手，又很自然地轻轻搭在了戚山雨的肩膀上，“走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去江心岛看烟花。”
“好。”
戚山雨一边答应着一边站起身。
他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纸杯垫夹进书里当书签，然后将书合起揣进包里，盯着恋人左右看了看，见柳弈两手空空，奇怪地问：
“你一本书都没买吗？”
“买了。”
柳弈在三个姑娘好奇、兴奋、疑惑又带着遗憾的注视下，和戚山雨并肩往咖啡店的出口走。
“就是买太多了不好拿，而且人家也快要关店了，来不及帮我去仓库取货了，所以我就干脆下了订单让他们帮我打包好，等下周末再过来取。”
“好。”
戚山雨丁点没有嫌弃柳弈跑来跑去的折腾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下周再过来。”
一听自家小戚警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也划入了他的出行计划里，柳弈顿时笑得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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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户外一直冷雨潇潇下个没完，不过柳弈和戚山雨上市民网查了查，发现通知说今晚江心岛的烟火表演照旧，不会因天气原因取消。
烟花表演预定九点开始，因为是往天上放的，方圆十公里只要是视野开阔的地方都是观赏点，倒也不用非得挤上江心岛去。
于是柳弈和戚山雨沿着江堤旁的林荫道一路缓行，也没有刻意找吃饭的地方，而是经过有空座的小店就进去随便吃点儿出餐迅速的点心、小吃或是甜品一类的小玩意儿，凑合着把晚上的一顿饭暂时给对付了过去。
“对了，今天在书店里，我碰见一位挺有意思的老先生。”
在一间云吞面馆吃着竹升面的时候，柳弈忽然想起自己在书架前碰到的小插曲。
戚山雨正往他的面碗里猛舀辣酱，闻言侧头看向恋人，“怎么个有意思法？”
“嗯，我估摸着他大概是我们所的离退休职工，不过看着实在很面生就是了。”
柳弈对戚山雨手里的辣酱勺没兴趣，转而去拿角落里的醋瓶子，一边给自己的晚餐调味，一边将那老人的形貌简单地描述了一下：
“他自称是我们那位陈所长的‘师兄’……按他的年纪来看，当年肯定是经历过最乱的那段时间的老前辈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
法研所的陈理群今年也有五十多了，而比他年长十岁左右的老人则在六十五开外的年纪，在九十年代初鑫海市治安最混乱、打击犯罪形势最严峻的时候正是青壮年的业务骨干，想必应当经手过不少大案子。
“那老人家问我几岁了，拿没拿证。”
柳弈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脸，“说我长得年轻我爱听，但也不至于脸嫩到看起来连证都还没拿吧？”
小戚警官瞥了瞥柳大法医因为塞了半只馄饨而明显鼓起来的左侧颊，默默地把心里的吐槽给咽了回去。
“不过我觉得他不管是辞职还是离休，应该已经离开法研所很长一段时间了。”
柳弈会有此推断，不仅是因为他肯定自己从前确实没在单位见过那位老前辈，更是因为老人无意中一句唏嘘叹息透露出来的伤感之情。
“他说他已经连病理图谱都有些看不懂了……感觉像是很久没再接触过实务的样子。”
“……”
戚山雨闻言，手里的筷子浅浅搁在面碗里，不动了。
柳弈：“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既然那位老先生已经有段时间不当法医了，又为什么要大周末的跑去专业书店翻图谱呢？”
戚山雨回答：
“毕竟你今天去的那个书店里的都是比较新的外文进口专业书吧？假如不是工作需要，就算是对老本行还有兴趣，也很少会跑到这种书店里翻阅新出的原版书的吧？”

第219章 8.After Life-05
“嗯，你说得对。”
柳弈点了点头。
从那位老先生假日里还跑到书店翻自己已经用不上了的专业书，以及他看书时流露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来看，对方身上怕是发生过什么故事。
不过柳弈与那老前辈仅仅只是一面之缘，两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交换过，自然不至于为了那点儿好奇心盘根究底。
柳弈和戚山雨很快换了话题，回到了今晚的安排上。
“快吃，烟花差不多要开始了。”
戚山雨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八分，只剩十分钟了。
柳弈唔唔地应了几声，埋头飞快地将剩下的面条和两只馄饨吃完。
两人离开面店，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了，而是就在附近找了个视野近处没有高层建筑的位置，靠着堤坝，一边喝着从店里打包的热红茶，一边等烟花开始。
除了柳弈和戚山雨之外，附近还有一些等着看烟花的人。
比起人山人海的江心岛，这一带的堤坝人流虽不算稀疏，但至少不用挤在一起，每一组人之间都留了足够让彼此舒适的距离，算是比较舒服的观赏体验了。
“江心岛……那边。”
柳弈打开手机导航，确定了一下江心岛的位置。
果然，一分钟后，柳弈所指的那个方向处，几束镭射灯忽然射向天空，同时响起的还有含糊的音乐声，以及一个感情充沛语气温柔的男声，约莫是在告知观众烟花表演很快即将开始，以及一些安全注意事项云云。
不过因为柳弈他们现在所站的堤坝位置距离江心岛还有足足半小时的路程，所以无法听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好在音乐和人声虽然含糊，但镭射探照灯随着朦胧的音乐节拍在高空中迅速变换位置，组成一个个华丽又时髦的图案，本身就是很棒的视觉享受，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最后这五分钟等得无聊。
三分钟的灯光秀结束后，夜空恢复了黑暗。
柳弈和戚山雨抬头，只能看到随着萧萧北风打着旋儿乱舞的细白银丝。
附近的围观群众都仰着头，生怕错过天空中任何一丝变化。
戚山雨抬起手，替柳弈拂去了飘到刘海上的细碎雨珠。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第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忽然炸成一朵金中带红的巨大芙蓉。
第一朵礼花实在太令人惊艳了，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紧接着，随着远处的朦胧音乐声，璀璨夺目的烟火一个接一个蹿上高空，一时间如繁花齐放、斗艳争奇，看客们只觉视野全被奇景占满，一对眼睛都不够用了。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依偎在一起，抬头看向漫天烟火，彼此贴在一处的那只手在身体的遮挡下十指紧扣，享受这甜蜜又浪漫的一刻。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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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过了一个非常快乐的周末。
他们像两个二十啷当的小年轻一样，看完烟花后又跑去江心岛，挤在上万的人堆里参加了跨年倒数，一切结束之后，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或许是今晚他们都喝了不少茶和咖啡，又或许是夜晚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两人谁都没有睡意。于是他们躲在被窝里折腾到天将破晓，直到累得实在没力气了，才相拥沉沉入了梦乡……
本来柳弈还想过等回法研所后，找个机会问问他们陈所长那天在书店偶遇的那位老先生的事的。
结果元旦假期后回单位就赶上农历年前的安全检查，身为科主任的他一查科室的各种日常记录文书，发现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只能将自查出来的问题一件件摊派下去让大家该改的改该补的补，一下子就把书店的老先生忘了个一干二净。
如此很快就过去小半个月。
1月13日，星期五。
这天是柳弈的二哥二嫂约好了要来鑫海市的日子。
虽然柳弈跟戚山雨说了不用到机场接人，让二哥二嫂自己打车到目的地就好了，但小戚警官向来对家人极为重视，在他早已将柳弈当成了自己的终身伴侣的现在，柳弈的父母和哥哥就相当于他的至亲，自然是没有理由不尽心尽力的。
于是戚山雨问了二哥二嫂的飞机航班信息，趁着市局最近比较闲，下午补休了半天，开车到机场接机去了。
鑫海市持续了一月有余的阴雨天在上星期结束了。
最近的日均气温有了接近十度的回升，白天时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一下子变得不像冬天反而像是春秋，连路边的花草树木也跟着一起错了季节，新芽萌发、花蕾盛开，令人颇觉赏心悦目。
因为天气很好又不在航班高峰期里，柳家二哥二嫂的飞机难得没有延迟，反而比原定计划还提前了十分钟就稳稳地降落在了鑫海市的机场上。
戚山雨在接机等候区只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柳二哥左手拖着一个大箱子，右手牵着他夫人从乘客通道里出来了。
“二哥、二嫂。”
戚山雨朝两人挥了挥手。
他长得又高又帅，站在车旁边完全就是鹤立鸡群的效果，柳二哥和二嫂在他抬手招呼前就已经瞅见人了，这会儿都笑着朝他打招呼，“小戚啊，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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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柳妈怀上大儿子的时候正在秦皇岛进修，住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东临碣石”的那片海岸，岸边有一个观景台，日日有人在那儿弹古琴，琴声还非常动听。
于是等长子降生的时候，柳妈决定给大哥起名叫“柳弦”。
三年后她生下次子，在讨论管柳二叫啥时，柳爸说既然长子是弹琴的弦，那次子也起个意境相似的名字好了。
加上当时已经三岁半的柳弦正是汉字启蒙并开始学写自己名字的年纪，偏偏小小年纪又是很较真的年纪，“弦”字的右边不容易装得漂亮，于是小朋友就天天哭唧唧地跟那两笔较劲儿，经常因为自己的名字写得不够好看而纠结万分。
于是爸妈未免次子再有此体验，便选了一个相比“弦”字几乎都是横和竖的字，以“丹青”为意境，起名叫“柳青”。
而等到柳弈的时候，柳父当时心想反正都已经生三个了，干脆凑个琴棋书画，这样万一还有第四个娃也就不用愁了，才给幺子起了个“弈”字。
跟长得更像妈妈的柳大哥和柳弈相比，柳二哥柳青的五官明显继承了柳爸的特点。
他脸型方正，鼻梁挺拔，眉眼深邃，颌骨和下巴的线条也更硬朗。
他比柳弈年长六岁，今年已经年满四十了，是首都某所大医院的普外科主任，专攻肝胆胰系统方向，是全院公认的肝胆脾胰一把刀，平日里一号难求，每次出门诊，诊室门外都被殷殷期盼的病人和家属堵到水泄不通。
而柳青的夫人李月丹则是同院的麻醉科医师，比丈夫小三岁，身材娇小，面容清秀，唇边总是挂着温和的浅笑，说话一直柔声细语的，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类型。
当年李月丹从外院调来，有一段时间经常和柳青搭台手术。
两人郎才女貌、日久生情，经过三年多的交往后终于喜闻乐见地走到了一起，成为了他们单位人人称羡的一对恩爱夫妻。
“不麻烦，我下午刚好没事。”
戚山雨打开后备箱，轻轻松松就将那一大箱子的行李怼了进去，然后拉开后座的门，请二哥二嫂上车。
“我们家幺儿还在上班吗？”
柳青一看柳弈没来，笑了，“怎么他一个当法医的，比你这当警察的还忙啊？”
戚山雨一边发动车子驶出接机等候区，一边回答：“他们法研所年前安全检查，一堆事儿要他操心。”
其实戚山雨只在去年圣诞节跟柳青见过一面。
不过柳二哥是那种十分开朗又健谈的E人性格，没架子又好相处，加上不知怎么的觉得戚山雨极对他眼缘，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当时就拉着戚山雨聊了一整晚的天，还顺带揭了许多老弟小时候的黑历史，现在虽久未再见，但彼此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开口就已是非常熟络的闲聊态度了。
戚山雨将车一路开到柳弈提前租好的别墅，将二哥二嫂放下之后，又用房东留在密码箱里的钥匙帮他们开了门，嘱咐他们好好休息，晚些时候他会再来接他们去吃饭的地方。
“今晚的餐厅是小弈挑的？”
进别墅前，柳青顺口问了一句。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柳哥已经订好座了。”
因为柳青指定说要试试鑫海本地的美食，柳弈又寻摸着他们还要在这边呆上一周，第一顿不宜重油重辣，于是选择了在外地很少见的毋米粥，让他们既可以海鲜牛肉吃个过瘾，又不至于让两位医生感觉过于油腻刺激了。
“好，那我可就要迫不及待了啊！”
柳青从小的口味就和柳弈很接近，既然是他弟订的，那么柳二哥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好好地期待一下了。
他和戚山雨约好了晚上出门的时间，又亲热地给了弟婿一个拥抱之后才道了再见，然后牵着一直在旁边微笑地看着两人互动的妻子李月丹进了别墅，找自己的房间洗漱休息去了。

第220章 8.After Life-06
1月13日，星期五。
傍晚六点整。
戚山雨按照约好的时间准时将车子开到了柳家二哥二嫂暂住的别墅前。
身为医生的柳青和夫人李月丹都是非常有时间观念的人，赴约从不迟到，这会儿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站在花园前，翘首等着他了。
“嗨，二哥，好久不见啊！”
车子停稳，靠近别墅那边的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柳弈笑眯眯地朝自家二哥打了个态度轻松又毫不见外的招呼，又转向旁边的李月丹，礼貌又郑重：“二嫂好。”
“哎。”
李月丹微笑着回应，“小弈气色不错，看来小戚将你照顾得很好。”
柳弈和柳青兄弟二人虽同在华国，但首都和鑫海距离实在不近，就算是坐飞机来回也耗时不短，加上两人和他们各自的伴侣也都是大忙人，四个忙字扎堆的可怜人想要见面必须提前计划，还很有可能计划好了都未必能成行。
所以柳弈上次和二哥二嫂见面已经是去年圣诞假期的事了。
这一年中，他们虽然经常打电话，时不时也会开个视频聊聊天什么的，但说一句“好久不见”却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唉！”
柳弈跳下车，替二哥二嫂打开后座的车门，“这段时间稍微好了一点吧，手头上要紧的案子都结了。”
他叹了一口气，用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稍稍带了一点儿撒娇意味的语气向二哥二嫂抱怨道：
“之前那三个月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差不多月月都有大案子，我加班补休的累计天数都快一个月了！结果根本休不了，半点儿都休不了！年底一结算，一天假算八十块，直接就抵了。”
按照法研所的工作制度，柳弈他们加班的话时常是能抵补休假的。
然而柳弈他们去年大案子特别多，一年下来人人手里都攒了一把补休，但攒假归攒假，根本腾不出空休也是真的。
到年底一结算，去年的假不能延到今年，直接就一天八十块，当年终奖一起打进卡里拉倒了。
最好笑的是单位超时加班有额外餐补，餐补费半天算十七块五毛，财务那边可是非常较真的，较真到不会给你四舍五入抹零头。
于是柳弈他们病理科的小张法医去年买房时去银行打流水，银行经理对着每个月都来的那一笔小钱后面的“.5”的迷惑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好奇心问了小张法医一句：
“请问您在哪高就啊？怎么你们单位发钱还月月带个五毛的？”
哭笑不得的小张法医回科里，把这事和同事们吐槽了一下，从此大家都记住了这个梗，互相询问本月餐补发没发时，皆笑一句“这个月的五毛你领了没？”
“知道你们很忙了。”
柳二哥抬手在幺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同情道：
“最近隔三差五就看你们鑫海上一次热搜，还次次都没好事……唉，要不然过完年后你抽空到哪里拜拜吧，这不是水逆是什么！”
柳弈这位二哥明明是个名医，但意外的对玄学很感兴趣，而且还是那种十分泥石流的玄学爱好者，比如会在单位办公室里养差不多一人高的巨大仙人掌，每次到清明或是三元节前就会格外严阵以待之类的，所以会在这种时候建议弟弟抽空拜拜，柳弈真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再说吧，我们这附近没啥名山大川古刹大寺的……想跑远点那也得有假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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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柳青两兄弟一路都在聊天，间或戚山雨和李月丹也会笑着插两句话，一车人其乐融融，连路上的耗时都丝毫不觉得无聊。
也正是因为聊天聊得高兴，柳青眼看着太阳西沉，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往地广人稀、绿意葱茏的郊区景致靠拢，才惊觉车子似乎开了很有段时间了，“哎呦小弈，你订的哪里的餐厅啊？怎么感觉还挺远的！”
“唔，还行，没有特别远。”
柳弈回答：“就在龙湖那边，那儿有一家很出名的毋米粥的餐厅，市内口碑排得上号的。”
他抬头看了看车载导航，“快到了，还有个几分钟吧。”
柳弈所说的龙湖，就是今年十月份出了大学旧校舍双尸案的鑫海大学龙湖校区附近的那个龙湖。
托市局和法研所通力合作，迅速破案的福，原本应该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学女生遇害案本身并没有想象中的舆论风波。
相反，大家在看过案情通报后，都忙着谴责丢下女友悄悄独自逃命的教授段晨段副院长去了。
当段晨与女学生偷情的事情曝光之后，鑫海大学几乎是立刻马上当天就处理了那个德行不端的副院长，并在网站和所有门户平台上发了处理公告，躲过了被吃瓜群众的怒火冲击的环节。
随后学校又果断公布了新校区的一系列安保措施改革，不仅加招了一倍人数的保安，还在容易忽略的盲区加装了许多摄像头和红外线报警装置，校内气氛和教学秩序因此得以迅速恢复。
等一个月后柳弈再到鑫海大学龙湖校区上课时，已经再听不到有学生或是老师谈论旧校舍的女学生遇害案了。
那之后柳弈又去了龙湖校区上了几次课，渐渐地也和当初帮他守过车子的保安小哥还有那边教研组的几个老师混成了朋友。
这次他给柳青夫妻选的店就是龙湖校区的一个老师推荐给他的。
对方自称本地老饕，是那种放假啥都不干，开车带全家到附近山卡拉农家乐吃鸡吃鱼，或者凌晨三点蹲人家猪杂店外等第一锅粥的类型。
当柳弈询问他有什么合适消化科医生对“健康”的要求，不那么油腻又确实好吃的推荐时，对方拍胸脯保证这家毋米粥绝对不会令他失望，甚至还很热心地从长长的微信联系人里找到了那家店的店主的微信号，让柳弈加上了好订座。
好在那家店虽然远是远了点，倒也没到远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从二哥二嫂现在住的地方开车过去约莫只需要五十分钟左右，且因为是往城郊的方向走，所以沿途路况通畅，没有堵车的麻烦，对自驾一族来说，来回都不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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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约了晚上七点的小包间，到地方时间卡得刚刚好。
说实在的，柳弈其实以前也没光顾过这家店，所以戚山雨完全是靠着导航摸过来的。
到了地方他们才知道，那居然是一处完全独立的三层小楼。
它坐落在龙湖东岸的一片绿地上，往前再开一段路就是花园街别墅区。
整栋小楼白墙红楣青瓦，是那种仿古风设计的别墅造型，光看墙体和门楣的颜色就知道应该是这几年才建起来的。
别墅的一楼一整层都是毋米粥的店面，楼上两层看起来像是可以外租的民宿，只不过大部分窗户都没有亮灯，与一层相比毫不显眼。
戚山雨将车开进别墅的前院，在划定好的停车区找了个位置把车停好。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另外三台车子，其中一台还是九座的大车型——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开车能走断腿的地方，客人肯定是开车或是打车过来的。
“生意挺好的嘛。”
柳弈笑着回头对自家二哥笑道。
柳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二哥还没进门就远远地闻到了火锅烹煮海鲜的香气，让他这个久居首都内陆，有段时间没吃过鲜活海鲜的只是闻着味儿就感觉腹中馋虫蠢蠢欲动了。
四人进了门，柳弈跟前台的小姑娘报了自己的姓，对方便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包间。
这店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包间，大的是能容纳十二人的大桌，小的是六人桌。
当然坐包间有最低消费，还要加收服务费，人均下来肯定比外头要贵。
不过柳弈本来就是想招待二哥二嫂吃顿好的，根本不在意那点差价。
更重要的是这间包间虽小，但整洁又安静，正合适他们边吃边聊，好好叙叙旧。
四人坐下后先点了茶水，然后小姑娘笑眯眯地告诉他们，想吃可以到后面去挑，海鲜全都是现看现称现做的，保证新鲜。
柳青对挑活海鲜这事儿十分积极，立刻就站起身，摩拳擦掌表示这么有意思的事当然要放着让他来。
随后他转向爱妻，“月丹，一起吗？”
“不了。太麻烦了，我在这儿坐着等吃就好。”
李月丹笑着摆了摆手，“反正我爱吃什么你都知道，就全交给你了啊。”
柳青被老婆的话哄得更高兴了，一把薅住弟弟的胳膊，将柳弈一并拖了起来，“走走走，陪二哥点菜去！”
说着就连拖带拽把柳弈也拉走了……
……
“真是，老大不小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等丈夫和小叔子跟着领路的服务员出了包厢的门，李月丹无奈一笑，转向戚山雨，“真是让你见笑了。”
虽是这么说，但李医生的语气中分明满是无奈和宠溺。
戚山雨也笑了笑，回答：“柳哥平常也这样。”

第221章 8.After Life-07
戚山雨和李月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从彼此的表情中都看到了“果然是亲兄弟”的感慨。
在等柳弈和柳青点餐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李月丹问了问戚山雨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鹿云自杀案的一些细节，并以麻醉科医生的职业素养思考了一下两种药物搭配使用后的效果。
两人交流得十分热络，一点都不觉得生疏。
在戚山雨和柳家二嫂聊天的这几分钟里，原本坐在大堂聚餐的那桌自驾游团友正好吃完了晚饭，开车离开了粥店。
然而就在停车场那九座的车离开粥店没多久，一辆箱型面包车以远超正常的速度忽然冲进了这栋小楼外头的院子，斜斜地停在了院里。
箱车门打开，从车上跳下四个人，三男一女，皆神色紧张，一句话不说，直接朝着毋米粥的门店面扑了过去。
虽说这间毋米粥店在鑫海市的老饕圈里相当有名气，但到底只是间开在郊区自建别墅里的农家乐，整个店面带后厨也就百来平的样子，外头六桌加两个包间，能招待的客人数量十分有限，服务员自然也不会太多。
此时站在门口负责咨客的就一个女招待，看长相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素颜朝天，面容朴实。
姑娘被这四人来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挤出个笑容问一句客人是不是想吃饭的时候，当前一个高壮的男人已经扑上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一把尖刀递出，明晃晃地抵在了女孩的侧肋处。
“别叫！不准出声！”
为首的男人凶狠地命令道。
女孩儿顿时吓出了两汪眼泪。
她其实就是附近的村民，中专毕业后白天在家帮父母照顾家里的小生意，晚上到附近这间粥店打工赚零花钱，从来没想到竟然还有被刀子抵住胸口的一天，脑中一片空白，别说尖叫了，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看服务员吓得不敢动弹，男人稍稍放松了对女孩的钳制：“里面有多少人！？说！”
女孩儿抖如筛糠，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男人本就心急如焚，看姑娘这模样更是怒从心头起，热血上头就想将刀子往女孩肚子里捅，好在这时队伍里唯一一个女性已经仗着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且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外形进店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将里头的情况飞快地报给了持刀的男人听，“里面两桌客人，一共五个，还有两个服务员！”
“很好！”
男人将吓得半死的女孩推给了后面的一个同伙，让人将她挟制好了，然后转头对其他几人说道：“我们进去，把人都控制起来！”
说罢他将手里的刀子递给了刚才那进店探查情况的女同伙，自己则从被外套遮挡的腰间抽出了一把手枪，就这么拿在手里，一马当先冲进了毋米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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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那女歹徒所言，店里的大堂坐了两桌，一对小情侣模样的年轻人，三个外表普通到说不出任何特色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皆不是什么战斗力强悍的类型
两桌客人都在忙着吃东西，一开始谁都没注意门外进来的这几个人，直到他们分散开来直冲着各桌的客人奔去，才有人抬头看向他们，露出了震惊、怀疑又不安的神色。
持枪的领头人选择了看起来更有可能反抗的三个中年人，手枪一抬，枪口就对准了他们。
三人看到这架势当然惊得够呛，手里餐具一丢，失声叫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
男人厉声喝道：“不准动！谁敢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华国禁枪禁得很彻底，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电视电影或是射击比赛里看到枪这种武器，连实物都没机会见到，就更别说被黑洞洞的枪口近距离地比划着了。
惨叫声在店里响起，很多人都因为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而产生了严重的不真实感，满脑子都只有“这是假的吧！”的念头，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更令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些歹徒的枪居然还不止一支。
没有人敢跟两把枪外加两把刀掰腕子。
五个吓坏了的客人都木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被几个匪徒像穿粽子似的一个个拽了起来，一排摁到墙边蹲着，两把手枪一左一右抵在他们头顶。
不止那倒霉的五个食客，两个送餐收盘子的服务员，连带着一开始站门口的咨客妹子也很快就被这些持枪匪徒给控制了起来。
“店里还有别人吗！？”
领头的匪徒抬脚狠狠地往最边上一个穿着围裙的男店员的腰眼处踹了一脚，厉声质问道。
“有！有！一号包厢里还有一桌客人！”
男店员被踹得直接趴在了地上，疼得额角冒汗，但不敢叫又不敢哭，只能捂着肚子点头如捣蒜：“厨房里有两个厨师！还有我们老板娘！”
首领闻言，朝其中另外两人抬了抬下巴，那两人立刻会意，转身直奔后厨去抓做饭的厨师去了。
而首领自己则握紧了手枪，谨慎地朝着关着门的一号包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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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在外面传来惨叫声的时候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虽然这个小包厢的隔音效果不错，但也只是相对于开放式的大堂而言的，不至于门一关就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原本和二嫂李月丹聊天聊得正高兴，突兀的尖叫和随后戛然而止的寂静让他身为刑警的警惕心瞬间警铃大作。
戚山雨“嗖”一下站起身，抬手朝李月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
李月丹吓了一跳。
戚山雨没有回答。
他凑到门边，轻而缓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朝外头瞥了一眼。
随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几个持刀或持枪的男女将外头的食客和店员聚到了一起！
“二嫂，报警！”
戚山雨回头，对李月丹交代了短短这么几个字。
在这一瞬间，小戚警官脑中飞快的闪过许多念头，思考应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然的危险。
他们现在还没暴露在匪徒的视野里，应该是最有机会的。
然而这间包厢虽然在一楼，但窗户却是装了防盗栅栏的，而且就算他身手了得能翻窗出去，李月丹该怎么办？还在外面的柳弈和柳青又该怎么办？
唯今之计，只能让李月丹立刻报警，而他自己则见机行事，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了。
戚山雨的解释实在含糊，还坐在座位上的李月丹整个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外头到底是个什么环境。
但她好歹是麻醉科的副主任，在手术室里待了十几年，什么紧急情况没见过。
李月丹没有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追问详情上，立刻掏出手机，准备按下了110这三个数字。
然而外头的匪徒却没给李月丹开口的机会。
她看着戚山雨迅速退离包间的大门，下一秒，门被大力撞开，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壮男人举着手枪冲进了他们的包间。
“就你们两个吗！？”
男人看着戚山雨和李月丹，恶声质问道。
戚山雨毕竟是个刑警，一眼就能看出匪徒手里的枪虽然是已经淘汰的旧型号的点三七，但确确实实是能要人命的真货。
他知道自己的身材体格容易让犯罪分子感到威胁，一旦对方应激很可能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他将双手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态度驯服，回答得也干脆：“嗯，就我们。”
“手机放到桌上，不准碰任何东西！”
一男一女一起吃饭确实很正常，匪首没有怀疑，“然后你们俩给我出来！”
戚山雨和李月丹只能将手机放到桌上，举起双手，在枪口的威胁下缓缓地挪出了包厢。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被匪首要求靠墙蹲下，不准有丝毫异动。
这时，另外两名匪徒也将在厨房做饭的两个厨师和招待客人的老板娘带了出来——三人身后还跟着在厨房附近挑海鲜的柳弈和柳青。
李月丹看到垂着头不吱声的柳弈和柳青，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
旁边的戚山雨眼疾手快地用力捏了她手腕一下，二嫂立刻闭嘴，重新低下头，假装自己不认识那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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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厨抓人的那俩匪徒顺便在厨房的洗菜区找到了一大捆的塑料捆扎绳——于是这些捆扎绳就成了恶匪用来捆绑人质的工具。
他们让所有人都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双手背在身后，一人用枪抵着受害者的后脑，另外两人则用捆扎带将他们双手腕子捆在后背处。
未免有人试图逃跑，他们还将所有人的两只脚腕也捆在了一起。
而匪首则飞快地奔出了毋米粥店，两分钟后，和另外一个他们没见过的男人一起，抬着一张大大的帆布进回到了店里。
“人都捆好了吗？”
匪首转头看向三个跟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又厉声吩咐道：“将前后门都锁好，窗帘拉上！”
说着，他和新来那人将帆布巾放下，连食物香气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把人质们都吓了一跳！

第222章 8.After Life-08
帆布巾里裹着一个人，浑身鲜血淋漓，好似还有一口气，在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闷响，听声音约莫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男子。
这血葫芦似的伤员甚至比枪还更有冲击力，人质们顿时吓得惊叫连连。
那本就吓坏了的前台咨客小妹呜咽着哭了两声，随即情绪失控，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嚎哭。其他人质也在血人的惊吓和女孩哭声的感染下瑟瑟发抖，你挨我挤缩成一团，只恨地上不能裂开一条缝让自己躲进去。
“别吵！”
匪首举起枪，枪口左右乱晃，在一群吓坏了的人质跟前比划着。
戚山雨一边护着二嫂李月丹，一边在不引起匪徒们的注意下观察匪徒们的模样和举止。
为首的男人年约三十出头的样子——当然他的实际年龄很可能没到三十，却因为长期从事户外工作而风吹日晒，皮肤黑而粗糙，令他的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老。
而且很显然，男人的祖籍约莫不是南方人。
因为他生得很高大，是那种骨架子本就很粗壮的类型，肩膀宽、手脚大，眉骨很深、下颌线条突出，光看面部轮廓，甚至有点儿高加索人种的特征。
方下巴的匪首面容凶悍，灰色的T恤领口、前胸和衣摆处都被血污染成了深灰色，浑身透着一股狠厉劲儿，让他手中的枪支威胁感尤其明显，能把人质们一个个吓成受惊的鹌鹑。
然而事实上，从匪首拿枪的姿势和快速晃动枪口的“威胁”行为来看，戚山雨就知道，在“用枪”这件事上，他应该是个外行人，没有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实际使用枪支的机会也不多。
可即便匪首在用枪一道上再外行，此时小戚警官也是万万不敢妄动的。
除了柳弈、戚山雨和柳家二哥二嫂外，这里还有五个倒霉客人，两个厨师，一个前台咨客和两个服务员，以及刚好今天来了店里的老板娘，一共十五人。
这时人质已经都被全部用捆扎带绑起来了。
他们被限制在大堂角落的一面白墙旁，十五个人密密匝匝地挤成一团，在匪徒们的严密盯视下一动也不敢动。
戚山雨和李月丹在人堆的左侧，而最晚才被带出来的柳弈和柳青则在人堆右侧，中间隔了七八个人，别说想办法聚在一起互相照应，连想用眼神交流都做不到。
这时，匪首举起枪，大声喊道：“你们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当医生的！？”
戚山雨、柳弈和柳家二哥二嫂闻言，顿时浑身一激灵。
“有没有！啊！？”
匪首见无人应答，又提高音量，大声问了一次：“我要找医生！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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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们只是开粥店的……！”
一个吓坏了的厨师失声尖叫起来，“我、我们怎么可能会是医生！”
“我&#215;你娘的！”
匪首暴怒，一手薅过这个不要命了敢顶嘴的厨师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用力往旁边一掼。
戚山雨看着男人的这个一拽一扔的动作，双眼微睁，内心深感震撼。
刚才说话的厨师看身形起码得有个一百四五十斤，虽然不算胖，但也绝对不轻——然而这方下巴匪首单手就将厨师拎起掼出，可见对方虽然用枪外行，至少力气和体格是一点都不在自己之下的。
扔完人之后，匪首犹不解恨，举枪就往摔趴了的厨师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人质们吓得尖叫了起来，还有人因为过于恐惧而直接尿了裤子。
“啊啊啊啊！！！”
倒地的厨师发出了鬼哭狼嚎一样的惨叫，想伸手捂住伤口，却因为双手被缚而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尾丢进了油锅的活虾一样左右扭动，最后瘫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呜呜咽咽地哀嚎。
鲜血很快晕湿了他的侧臀。
不知是故意手下留情还是枪法欠佳，方下巴匪首刚才开的那一枪没有直接打中他，但子弹打在了地砖上跳了起来，跳弹斜射入厨师的左半边臀瓣，留下一个弹孔后又从对侧射出——一枪两洞，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闭嘴！”
仿佛是觉得厨师哭得太吵了，本就在暴怒下的匪首愈发不耐，居然再次抬起枪口，下一秒就要让他彻底不能再吱声。
“等等！”
一声大喝打断了匪首的动作。
“我是医生！”
柳青双手双脚被缚，站不起来，只能抬头挺胸，尽量让自己在人堆里更显眼一些，“我是医生！”
旁边的柳弈真是想掐他哥脖子的心都有了。
然而事已至此，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哥一个人作死，只能提高声音，大声说道：
“我也是！”
匪首猛然转身，蹭蹭蹭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们面前，没拿枪的那只手一伸，抓住柳弈的衣领就将他拖到了眼前，“你真是医生！？”
“对。”
柳弈被猝然收紧的衣领勒得喉头发紧，但仍然很镇定地点了点头，双眼直视对方，回答道：“我的确是医生。”
或许是柳弈认真时的眼神天生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匪徒没有再质疑他的身份，松开手，转而看向柳青，“你也是？”
与光遭人绑架的经验就至少两回的柳弈相比，从来没碰过如此生死攸关的犯罪场合的柳青显然没他幺弟那么镇定，说话的声音有些抖，但仍然朝着匪首点头，“我是。”
“你们俩，跟我来！”
匪首示意唯一一个女匪徒替柳弈和柳青解开脚上的束缚带。
女匪徒从口袋里取出在门口得到的那把锋利的弹簧刀，弹出刀刃，割断了柳弈和柳青脚腕子上的塑料绳。
柳弈和柳青站了起来。
稍远处的李月丹不安地动了动。
戚山雨用自己的肩膀在二嫂的肩上撞了撞，在对方投来求助的视线时，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千万不要冲动。
李月丹咬住嘴唇，垂下了视线，将自己缩回到了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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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二哥柳青被匪首带到了那张血糊糊的帆布巾前。
“怎么样，能救吗！？”
匪首用枪口用力捅了捅柳弈的后腰。
刚刚射击完还带着余温的枪管让柳弈浑身寒毛倒竖，大冷天的硬是憋出了一头冷汗。
“麻烦把我的手也解开，我要看看他伤得怎么样了。”
但柳弈仍然尽量镇定地回答。
匪首倒也没为难他，给柳弈松了绑。
柳弈直接蹲跪下去，扒开了那张因为沾满血而变得又黏又滑的帆布巾，露出了里面的伤者。
受伤的男人看着十分年轻，长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约莫也就十七或是十八岁的样子，却已经有了一副超过一米八的挺拔身材和锻炼得相当不错的体格。
但此时这少年双目紧闭，神色痛苦，一张脸因为疼痛和失血呈现出青白色，似乎感到有人在碰他，唇边溢出了一声含糊的低吟。
从衣服上的血迹来看，少年身上的伤口至少有两处，一处在腹部，一处在大腿上，但隔着布料看不出到底伤得怎么样。
“有剪刀吗？刀子也可以？”
柳弈抬手朝身后的两人一比划。
匪首厉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不除去这孩子身上的衣服，我看不清伤口。”
柳弈回头，目光坦然。
匪首朝一旁的女匪徒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将弹簧刀交给柳弈，同时枪头抵住柳弈的后脑，恶声威胁道：“别玩花样！不然一枪崩了你！”
柳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弹簧刀，先是割开了少年的衬衣下摆，又切断皮带，划开裤腿，将被鲜血和皮肉完全粘附在一起的裤子给撕了下来。
露出的皮肉上鲜血淋漓。
柳弈用自己尚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血迹，好让伤口更完整地暴露出来。
肚子上有一道斜斜的豁口，凭柳弈的经验，一看就是用带血槽的刀刃划拉开的，切口左右哚开，底部的脂肪层翻卷呈尖锥状，血流得呼啦啦的——但伤口虽然又深又狰狞，却还没完全划开腹腔，换而言之，腔内的脏器没有受损，至少不致命。
但大腿上那分明是锐器扎出来的血窟窿可就不一样了。
“肚子上的伤还好，但腿上这个很不妙。”
柳弈转头，说话的对象不是身后虎视眈眈的匪首，而是他的二哥柳青，“血是一跳一跳涌出来的。”
“应该伤到股动脉了！”
柳青语气笃定。
虽然他还是很害怕，但身为医生的职业本能在此时占据了上风：“不马上处理的话，他会死！”
“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匪首的目光在柳弈和柳青两人中梭巡。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没有了掩饰内心恐惧和惊慌的余裕，完全就是柳青在医院里天天都能见到的那种眼看着至亲命悬一线而无能为力的仓皇家属了。
“总之，先把人带到后面去。”
柳青在看到匪首反应的一瞬间，乱哄哄的脑子神奇地冷静了下来，耳朵里血流隆隆的杂音消失，一下子又能重新思考了。
“厨房那边的工具比较多，或许……”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要对患者家属诚实一点，“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第223章 8.After Life-09
看得出来，方下巴的匪首确实很想救那受伤的少年。
他割开了绑住柳青手腕子的束缚带，然后按照柳青的意思，将伤员搬进了与厨房相连的一个空房间里。
这里看样子应该是个杂物间，里面靠墙放了几个架子，摆了不少瓶瓶罐罐海产山货。
不过这房间地方还挺宽敞，靠门那边还有好几平米的空间，足够柳弈和柳青暂时安置伤员了。
“小曦，你让他们仨在外头守着，把那些人看好了，谁敢乱动，不要留情，一刀杀了！”
匪首对跟进来的女同伙吩咐道：“还有，你等会儿进来帮忙！”
被称为“小曦”的女匪徒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时受伤的男孩儿已被平放在地上，脸色苍白，似乎已经因为失血而神志不清了。
方下巴的匪首的枪口就在柳弈和柳青身后比划着，厉声催促：“快帮他治伤！”
“知道了。”
大约是长时间养成的职业反射，镇定下来的柳青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颤抖了。
他头也不回，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冷淡地对匪首说道：“你往后退两步，别在旁边碍手碍脚。”
匪首的脸颊明显鼓动了一下，眉毛也大幅度地来了个起落。
然而现在是他有求于柳家两兄弟，被噎得再狠也不敢真在这节骨眼上发作，只能咬牙往后退开几步，让出了让柳弈和柳青得以忙活的空间。
“想办法先止血！”
柳青一边对柳弈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皮带，将它环在少年手上的左腿根部，圈尾卡进了金属扣里。
柳弈意会，过来帮柳青抓住皮带的末端。
“三、二、一！”
两人倒数到最后一秒，四只手一同用力，将皮带收到最紧。
鞣制过的黑色牛皮深深地陷进了少年的大腿里，半昏半醒着的伤员被这种剧烈的疼痛勒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匪首听到动静一下子跳了起来，手枪指向柳弈和柳青：“你们俩干什么！？”
“想办法帮他止血！”
柳弈头也不抬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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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股动脉在人体内的位置实在太深了，即便柳弈和柳青已经尽可能地将皮带收到最紧，止血效果却仍然不如意。
“不行，还在出血。”
柳弈再次用自己的袖子给少年的腿部擦血，然后凑近了仔细观察伤口的情况。
这里没有无影灯，全靠顶灯的照明，人只要凑过去，不管怎么样影子都会挡住伤处，再加上血污的干扰，让“检查伤口”这么基本的一个操作都显得十分困难。
不过他好歹总算是看清楚了——虽然伤口汩汩冒血的速度较之前确实减缓了，但并没能止血，鲜血依然随着少年愈发加快的心率一股一股的往外冒着。
柳青将目光落到幺弟的腰上，看他今天穿的是剪裁很好很贴身的无腰带款的休闲裤之后，十分嫌弃地咂了一下舌，转头看向虎视眈眈的匪首：“这位兄弟，你腰带给我一下！”
匪首鼓着腮帮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将手枪交给已经折返的女匪徒“小曦”，然后开始脱皮带。
“给！”
他将不管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明显输给柳青那条一大截的便宜皮带递了过去。
柳青在少年大腿伤口的上段，但更靠近出血位置的地方又绕了一圈皮带，不过这次他还在皮带的环扣里塞了一柄看起来有点分量的长柄汤勺。
“如果还不行，我们试试‘扭一扭’。”
柳青对弟弟说道。
匪首完全不晓得所谓的“扭一扭”指的是什么，但柳弈却是一听就懂了。
“好！”
在如此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人默契地再度收紧了少年腿上的第二条皮带。
“啊！！！”
这种皮肉被死死勒住的痛楚，是真的能让奄奄一息的人都硬生生给疼醒过来的。
少年发出了一声仿佛濒死的野兽嘶吼般的惨叫，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清醒只有两秒钟，就又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再度昏迷了过去。
“好了，‘扭一扭’吧！”
柳青看了看伤口的情况，对止血效果仍然很不满意，于是对柳弈如此说道。
然后匪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英俊得过分的“医生”居然默契地一人抓柄一人抓勺，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像扭方向盘一样扭转那根长柄勺。
本来皮带就已经很紧很紧，紧到完全勒在少年的大腿里了，再用勺子这么一扭，在杠杆作用下，皮带以看着就让人恐惧的深度深深地陷了进去，周遭一圈皮肉发青发白，完全变了形，还有不少地方直接被勒破了皮。
刚刚疼昏过去的少年又被这一下弄回了一点知觉，但却没能在失血和伤情里清醒过来，只蹙眉哼哼了几下就又不动弹了。
“这样真的能救他吗！？”
方下巴匪首眼看着少年那条被柳弈和柳青勒到皮肉变形的大腿，又急又气，心疼得不行又偏偏无能为力，真想拿枪把人崩了，又不敢当真这么做，只能像所有急得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家属那样大喊大叫，“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长柄杓虽然看着结实，但实际上根本扛不住这种杠杆臂的力量。
柳弈和柳青只转了半圈勺子就弯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只能把第二圈皮带收紧到这个地步了。
然而深部大血管的止血是非常困难的。
特别是躯干和大腿部位的动脉，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个破口，也会由于血压的关系不断的汩汩冒血，且因为血管周边的软组织相当有厚度，以外部加压的方式止血往往效果不佳。
就如现在这样，两圈皮带都把伤者的大腿勒得跟香肠一样了，从伤口处涌出的血流速度也确实变慢了，但仍然达不到“止血”的目的。
以柳弈身为资深法医的经验来看，从伤者身上、衣物上还有帆布巾上的血痕面积粗略估算，他的出血量已经得有八百毫升了，再不想办法止血，伤者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休克，那时候就真的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怎么办？”
柳弈蹙起眉，问临床经验远比他丰富得多的二哥。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柳青一咬牙，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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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柳弈和柳青困在后厨的小房间里，在匪首枪口的威胁下抢救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锐器伤少年时，外头的戚山雨和李月丹也在想办法努力脱困。
大约是因为方下巴匪首不在面前的缘故，守在大堂里的那三个匪徒明显放松了不少。
也不知他们在这之前干了什么，三个匪徒精神松懈下来以后都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也没有了刚才气势汹汹随时要杀人的狠厉劲儿，皆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我饿死了，先去那边吃点东西。”
其中一个男人朝着情侣两人的那桌抬了抬下巴。
那对情侣的锅子才刚刚上来，没动两筷子就被人抓了。
现在那铜锅装着满满大半锅粥水的电磁炉还在小火的温度下保持着半沸腾的状态，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儿，香气四溢，即便在如此诡谲可怖的环境里仍然很有存在感。
提出要吃东西的男人显然没能抵御住香气的诱惑。
他看起来三十左右的样子，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国字脸，五官有些扁，身材既不高大也不壮硕，但手臂上的腱子肉一团一团的，一看就是个经常进行体能锻炼的狠角色。
而且从国字脸对另外两人的说话态度能看出来，当匪首不在了的时候，他就是这些人里的“话事人”。
国字脸将手枪递给身旁的小弟，径直做到情侣的那张桌子前，也不讲究各种食材的烫煮时间，直接就将桌上的几盘鱼虾肉菜丸子粉条一股脑儿全倒进了锅里。
在等候粥水中里的料煮熟的时间里，国字脸从旁边的空桌上取过一套没开封的餐具，稀里哗啦两下拆开来，然后抄起勺子，开始打捞锅里的食物，也不管熟没熟透，直接装进餐盘里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剩下的两人看着国字脸吃得那么香，下意识接连吞咽了好几下。
很显然，他们也饿了。
不过鉴于自己在团队里的地位，他们不敢直接开口，只能默默地等国字脸吃完，再伺机提出要求。
只是饿着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过，尤其是饿着肚子还要拿枪拿刀守着一群俘虏的时候。
戚山雨低着头，混在人堆里不着痕迹地观察那三个匪徒的情况。
国字脸忙着大口吃着鲜美的粥底火锅，连头都没空抬一抬。
另外两人则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国字脸那香喷喷的锅子的方向瞟，并没有分出多少心力注意那堆瑟缩如鹌鹑的人质们。
——好机会！
戚山雨抬起一侧肩膀，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李月丹。
李月丹这会儿满心都是不知被匪徒们带去了哪里的柳家两兄弟，忽然被戚山雨这么一碰，顿时吓了个激灵。
“？”
她用眼神询问弟夫想干什么。
“我的皮夹，帮我拿出来。”
戚山雨将声音压到只剩气音，对二嫂说道。
李月丹不知道戚山雨要皮夹干嘛。
不过她什么都没问，顺着对方的意思背过身去，以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轻柔动作，小心翼翼地帮戚山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他的皮夹。

第224章 8.After Life-10
李月丹原本期待着她这位弟婿的皮夹里能夹着刀子钳子或是别的什么神奇道具，然而戚山雨身上还真没有刀子一类的东西。
他艰难地摸索着，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块薄薄的金属片。
一年多前，有一回柳弈被一个连环杀人犯绑架了，还被犯人用六角螺丝起子往脑门上来了一下，敲出了个轻微脑额叶挫裂伤外加脑震荡，为此在医院里足足躺了大半个月。
戚蓁蓁去探望柳弈时，看她家兄嫂可怜兮兮歪在病床上，连头都不敢抬一抬，一抬就头晕目眩的样子，十分心疼。
但偏偏她一个高中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趁着不用上课的周末和同学去了一趟附近的一座寺庙，给柳弈求了个“出入平安”的车挂，顺便给哥哥一并求了一张平安符。
因为是妹妹的心意，戚山雨理所当然的就收下了，并将它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现在他手里捏着的这张符是金属质地的，很薄，厚度约莫也就一毫米左右，戚山雨可以轻松将它一折两半。
折断后的金属断面十分锋利，虽然跟真正的刀片不能比，但确实是戚山雨此时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帮助他脱困的东西了。
所有俘虏们全都被迫挤在一个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戚山雨和李月丹做的这些小动作自然引起了附近的一些人质的注意。
前台的咨客小妹离他们最近，没忍住朝戚山雨的方向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
戚山雨没有回避姑娘怀疑和不安的眼神，与她目光相对，嘴唇轻轻的动了动，似是发了个“嘘”的音节。
咨客小妹的眼中闪过困惑和迷茫。
她既庆幸有人愿意采取行动，又难免会担心戚山雨擅动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更害怕万一戚山雨脱困后自己跑路，丢下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质独自承担匪徒们的怒火。
短短几秒钟里，姑娘神思千回百转，几番挣扎之后，终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扭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甚至还用她单薄的身体往戚山雨和李月丹那边靠了靠，试图帮他们挡上一挡。
戚山雨不敢耽搁，以背部靠墙的姿势，将手里夹着的半块断掉的平安符平坦的那端抵在墙上借力，使它断口锋利的一面朝上，然后将捆扎带中间那段在断口处反复而用力地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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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坐在火锅前的国字脸男已经将自己第一次丢进锅里的四盘菜肉吃掉了大半。
腹中饥饿感稍缓后，口渴的感觉就上来了。
他站起身，径直来到冷柜前，打开柜子，手停在各种啤酒的罐子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忍住了，转而拿了一听可乐，直接就在柜边掀了盖子，边走边喝。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另一张桌子，看到桌上放了一盘新鲜片好的象拔蚌薄片，很识货地一手就将那碟子抄了起来，回到没吃完的锅子前，将蚌肉往锅里一倒，漏勺搅拌几下又迅速捞起，继续大快朵颐。
另外两个匪徒一直盯着国字脸男的动作，喉头翻滚，几乎就要忍不住也想去吃一口了。
可惜他俩年纪尚轻，在团队里本就没啥话语权，加上国字脸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两人谁也不敢主动提出要分一杯羹。
不过虽然吃的不行，但那么大一个冷柜搁在那儿，拿点喝的总不至于引起国字脸的不满。
于是手里拿着枪一脸精明相的猴脸男将手枪递给旁边一个穿白T恤的粗眉毛小子。
“我渴死了！”
猴脸男说道：“枪你先拿着，我去拿点喝的。”
从他交枪时枪口大喇喇对着同伴，而粗眉毛也完全没意识到这有多危险的举动来看，戚山雨敢断定，这俩也跟匪首一样，从前没有多少用枪的经验，更从未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
“喂，帮我也拿一瓶啊！”
粗眉毛显然对同伴趁机“摸鱼”的行为很不满，粗声恶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然后他抬起手枪，朝着人质的方向比划了几下，像是要发泄自己心中的憋闷一样，狠声威胁道：
“看什么看！？啊！！？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们！”
和戚山雨一样也在偷偷打量三名匪徒的人质们连忙埋下了头，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戚山雨垂下了视线。
金属片毕竟不同于真正锋利的刀片，想要切断一根扎实的塑料质地的捆绑带是非常困难的。
特别是戚山雨此时两手被紧缚在身后，什么都看不见，干什么都只能单纯靠摸索的，还要小心动作幅度不能太大，以免引起监视者的注意。
因为金属片的断口总是不小心就擦到他皮肤上的关系，戚山雨的两只手上很快就划拉出了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血痕，但小戚警官脸上神色没有丝毫改变，手上擦挫的动作也并未停歇，只有额角疼出的薄汗能证明这其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在猴脸男喝完了一瓶苹果汁，又拿了粗眉毛指定的椰汁回来的时候，戚山雨终于在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切断了手上的捆扎绳，令自己的两只手恢复了自由。
——蓁蓁，谢了！
小戚警官在心里向妹妹道了个谢。
虽然作用和原本预计的并不一样，但戚蓁蓁诚心诚意求来的护身符真真切切地在这时保护了他。
双手脱困后，戚山雨又在李月丹的掩护，和前台咨客小姑娘“不经意”的遮挡下，给自己的两条腿松了绑。
不过他没有急着做些什么，
虽然现在国字脸的匪徒忙着吃吃喝喝，猴脸男和粗眉毛也看着战斗力平平，但毕竟是一对三，对方手里有枪，这里还有一大群动弹不得的人质，戚山雨不敢轻举妄动，只隐忍不发，静静地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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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后厨储物室里的柳弈和柳青正在方下巴匪首的监视下，尽最大努力试图救活那个腿上被扎了个血窟窿的少年。
“看来只有最后一招了……”
柳青转向柳弈，“我要直接扎住他的血管！”
柳弈抬头，瞪着柳青，即使平日镇定如他，也在二哥的这番发言下面露惊诧：“……你确定？”
柳青笃定地一点头。
柳弈真是要抽过去的心都有了。
然而事到如今，柳青提出的方法或许确确实实是唯一的选择了。
至少他自己就想不出更好的方案。
“……等等，让我想想……”
少年眼见着危在旦夕，柳弈不再犹豫，立刻决定支持他二哥的计划，并开始着手安排。
他将目光转向神色狰狞的匪首，“这位先生，你让外面的厨师进来一个……只有他才知道东西放哪里！”
柳弈的目光扫过匪首和他身旁的妹子，“还有，就我们这些人手不够，你再让你那几个兄弟进来一个！”
匪首瞪圆了双眼：“你想干什么！？”
“帮你这位小朋友做个紧急止血手术！”
柳弈回视他，目光不躲不闪，“快点，不然他就要失血过多了！”
事实上，身为一个法医，柳弈从入行以来他就没在手术台上治过一个活人。
若是别的手术他还真搞不定，不过他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找根血管他觉得难不倒自己，再加上他对自家二哥的技术很有信心，自然无所畏惧，怼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匪首被他噎得肺疼，但压根儿无法反驳，只能转向身旁的女伴，“小曦，叫辉子进来帮忙，再把那个没受伤的厨子也带进来！”
小曦转向躺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的少年，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瞥见匪首的神色，又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一分钟后，她领回了嘴唇上还挂着奶白色椰汁的粗眉毛，还有一个战战兢兢吓得几乎要走不动路的可怜厨师。
那厨师看着也就是三十多四十出头的样子，身高偏矮，身形富态，约莫是本地人。
今晚这间毋米粥店里一共就俩厨师，一个屁股被跳弹打穿，嚎了一阵后没了声儿，现在和其他人一样被捆住了手脚丢在角落里，只不过因为伤势不轻没有被要求保持蹲地的姿势，而是任由他歪在最边上，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死人。
于是剩下的那个厨师就成了这次不幸被点名的倒霉鬼，被硬是挟了进来，惊恐万状地站在柳弈和柳青面前，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拿他怎么办。
“麻烦你挑两把最锋利的小刀来，刀刃大概这么长的就够，越薄越好。”
柳弈对倒霉的厨师很客气，但提的要求半点不含糊：
“如果有带齿的夹子也拿一把进来，能夹得越紧的越好。另外还要把小一点的剪刀，还有一个针线包，速度！”
厨师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然后在那名叫小曦的女匪徒的挟制下，连滚带爬跑进厨房找柳弈吩咐的东西去了。
只听外头传来一阵丁零桄榔的动静，几分钟后，厨师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了。
他手里果然捏着两把刀、两把用来夹锅里的热碗盘的长柄夹子，还有一把用来给虾开背和拆虾线的小剪刀，以及好不容易才从老板娘放杂物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一个针线盒。

第225章 8.After Life-11
“你们要的都、都在这里了……”
厨师原本想将东西搁到地上，被柳弈制止了。
柳弈无视匪首那仿佛要将他徒手撕成两半的灼灼目光，出了储藏室。
不过他并没有走远，直接就进了宽敞的后厨，推来一台小推车，还拿了一个酒精炉，以及一把表面十分平坦的长柄刮刀。
“这条件，真是……”
柳弈将东西逐一摆在小推车上，并在厨师战战兢兢的指导下点燃了酒精炉。
一边干这活儿的时候，柳弈一边苦中作乐地回忆小时候的事。
柳妈妈在柳弈还在念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曾经到青海的某个相对偏僻的少数民族聚居县里给当地的医生培训影像学的相关技术，一去就是两年半。
柳弈在放暑假时跟着老爸去青海探望妈妈，除了坐绿皮大卡颠到他屁股疼的记忆之外，就只有医院当时还非常非常简陋的硬件设施了。
没有无影灯的手术室、全院唯一一台旧电脑、被车床撞到变了形根本关不上的手术室大门、因为纱布紧缺非要正反面全都吸满了血才舍得扔掉……
但当年青海那家县级医院再恶劣的手术环境，都比他们这会儿来得强——至少人家还有无菌手术刀和止血钳，不用他拿着一把片鱼片的小刀和挑虾线的剪子，以及夹碗盘的钳子在酒精炉上反复炙烤，以此消毒。
“真是……这样都敢硬上……”
柳弈看着手里的厨具被火焰烧成红黑色，冷却后表面留下了泛着绿的灰青痕迹，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的我们，真是强得可怕……”
“别贫了，等成功止血以后再说吧。”
毕竟他才是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柳青其实比柳弈还紧张。
条件所限，他只能用酒精给自己擦手，勉强算是消毒。
好在这里是家毋米粥店，别的东西没有，大小厨具和酒精管够。
一切就绪，柳弈举了举消毒好的小刀，问：“你来还是我来？”
“别磨叽了！！”
匪首在旁边等得心焦，厉声呵斥道：“不管你们要干什么，现在立刻就动手！”
柳青接过刀子，“我来！”
然后又转向旁边的匪首和他的两个跟班，吩咐道：“你们分出两个人来，一个人站在伤员头侧帮忙摁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一个站在他脚边帮忙摁脚，等会儿不管他怎么挣扎，绝对不准放手！”
这医嘱听着就很骇人，那叫小曦的女匪徒和叫辉子的粗眉毛顿时怂了，怯怯地瞅着他们大哥，希望对方开口让两个医生改变主意。
然而匪首态度坚决，已然豁了出去，无论如何也要救受伤少年的命，眼刀子往两人身上一丢，他们就只好灰溜溜地滚过去，按照柳青吩咐的站位站好，弯下腰，将手摁在了伤者的手臂和两腿上。
“好，开始吧。”
柳青对柳弈点了点头。
柳弈回给他一个“明白”的眼神。
因为这里没有碘伏或者生理盐水，也没有干净的无菌消毒纱布，柳弈只能用75%的酒精和老板娘的洗面巾代替，将酒精倒在伤口附近，再用洗面巾擦掉阻碍手术视野的血迹。
高浓度酒精冲刷伤口的疼痛度简直跟上刑差不多，半昏半醒的少年顿时挣扎了起来，下意识想要挥舞胳膊，踢打双腿。
“摁住！”
柳青厉声提醒。
小曦和辉子立刻用力压住少年的肩膀和双腿，生怕摁不住，还把自己的体重给压了上去。
当柳青觉得视野够了以后，他用拿手术刀的姿势手执片鱼刀，切开了伤者附近的皮肤，层层向下，分离真皮、脂肪、肌肉……
而柳弈则左手持着那把小一些的碗盘夹，充当牵引器给柳青撑开组织，右手则拿着那把长柄刮刀一直放在酒精灯的火焰上炙烤着。
他这么干的原因是让刮刀的头部表面始终保持滚烫的高温，这样在伤口有出血较多的部位时，他只需要用刮刀在出血点处飞快的烙烫一下就能止血了。
柳青是首都某顶级医院的肝胆脾一把刀，下刀那叫一个快准狠，柳弈也是利落果决从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加之或许是来源于血脉的神奇联系，两人大部分时间根本不用说话，甚至眼神都不用对一个，彼此就已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然而，即便柳弈和柳青动作再快再果决，架不住伤者是个活人，他们又根本没给对方上麻醉。
这如同凌迟活剐般的折磨令重伤的少年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神智却仍不清醒，只知道自己浑身都疼，腿部更是疼到撕心裂肺、生不如死，除了杀猪般的嘶嚎和下意识的挣扎，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结束这种痛苦。
“表哥，我摁不住了！”
情急之下，小曦一下子叫出了自己平常习惯性的称呼。
而急得满头大汗的匪首根本没意识到女匪徒已经泄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慌张间，他竟然将枪往枪套里一插，两手空空地就这么冲上前来，帮小曦摁住了少年试图扑腾的一条胳膊。
而原本那位战战兢兢仿佛一只受惊鹌鹑的厨师，也被这救助伤员的激情感染，竟然一下子忘了自己人质的处境，不用任何人吩咐就直接扑到了粗眉毛旁边，帮忙一块儿按腿去了。
现在六个人变成了一边三个的站位。
匪首就站在柳弈旁边，腰上挂着的枪正好就在靠近柳弈的那一侧，且因为他两只手都在忙着控制住伤员，腰间的枪套毫无保留地完全暴露在外，柳弈甚至感觉自己只要丢了手里的刮刀，一伸手就能将枪抢过来。
——然而，即便他抢到了枪，接下来呢？
柳弈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挪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救助伤员上……
——都干到这一步了，绝对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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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外头的戚山雨也在筹划着该如何脱身。
虽然他不知道后厨情况如何，但从粗眉毛被喊进去以后就一去不返的情况来推测，柳弈和柳青在里面闹出的动静必定不小，才会需要这么多人给他们打下手。
留守外间的匪徒一下子从三人变成了两人，戚山雨感觉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因为人质们表现得很乖很配合，一个个比鹌鹑还鹌鹑，两名匪徒明显都放松了警惕。
尤其是那个长了一张猴脸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在粗眉毛被喊进了后厨以后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频繁地伸着脑袋往通向后厨的那条过道张望，好几次完全背对着人质，最长的一次时间足有十秒。
戚山雨就抓住猴脸男移开目光的机会，悄悄地、悄悄地往人质堆的边缘小幅度且缓慢的移动。
他的这个动静自然不可能不让同为人质的其他人注意到。
除了早就知道后头那位大帅哥和气质美女不知在折腾些什么的前台咨客小妹之外，旁边又有好几人不由自主地将怀疑和担忧的视线投注到了戚山雨身上。
而每到这个时候，戚山雨就放弃移动，规规矩矩地缩在原处，耸肩低头，让自己看起来一副怂了吧唧，害怕得不行的样子。
终于，在猴脸男第三次转头往后厨的方向看时，戚山雨挪到了几乎最靠近旁边的位置，隔壁只剩那对来吃饭的情侣了。
“——你怎！？”
眼见戚山雨的手脚居然是松绑的状态，那男青年震惊地失声叫了起来。
好在他没至于失智到失声大叫，戚山雨又眼疾手快一把就捂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摁在男青年的后脑上，将他的头压了下来。
“别出声！”
他用气音严厉地警告青年，同时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警察！”
男青年顿时双眼一亮，呜呜呜地哼唧着，扭动身体，试图让戚山雨替他也松绑。
“你别乱动！”
戚山雨真是连一手刀敲昏他的心都有了。
“他们手里有枪！”
他也只来得及把话说到这里了。
因为这时猴脸男已经转身了。
戚山雨只得连忙松开手，重新恢复成了含胸缩肩，不敢抬头的“人质”状态，并疯狂祈祷旁边的男青年没至于傻逼到在匪徒们面前还要继续扑腾，同时也做好了万一对方当真发现了他的异动，自己要怎么应对的最坏打算。
好在那男青年终究没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他不再动弹，而是乖乖地低下了头，不再吱声了。
猴脸男的视线扫过墙边那群看着比绵羊还乖的人质，眼神傲慢又轻蔑，仿佛笃定了他们不敢反抗一般，轻飘飘地又移开了。
他压根儿没注意到——戚山雨已经从人群偏中间的位置挪动到了人堆的最边上，跟他只剩不到五米的距离了。
“里面怎么样了？”
这时，坐在锅边的国字脸终于吃饱喝足了，站起身，先是扫了扫看起来毫无异状的人质们，继而转向猴脸男，“人还没治好吗？”
“不知道。”
猴脸男朝国字脸一摊手，“辉子进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出来呢！”

第226章 8.After Life-12
国字脸伸着脑袋朝后厨方向瞧了瞧，神色纠结，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
不过他终究慑于匪首的威势，不敢轻易违抗让他守在外面的命令，只找了个离人质不远不近的地方随意坐下，手里懒懒地玩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
戚山雨眼瞅着国字脸男没有问猴脸男要回手枪，就猜测他无意重新接管回看管人质的工作。
果然，几分钟后，国字脸站起身，将刀子收起插回到腰间，对猴脸男说道：“我要去一下厕所。”
猴脸男闻言，一张脸拉得更长了。
他现在饿着肚子，还要看管着一群人质，而国字脸吃饱喝足犹觉不够，现在竟然还要跑厕所去！
猴脸男的嘴唇翕张了一下，很想骂一句“懒人屎尿多”，但他平日里就很怕国字脸，被他眼睛盯着就跟被毒蛇盯住的感觉差不多，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知道了……”
猴脸男一边应着，一边朝人质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终究还是壮起胆子，低声补充道：“你快一点啊……”
“出息！”
国字脸低哼了一声，又轻蔑地朝挤成一团的人质瞅了一眼，转身就往洗手间去了。
——机会！
戚山雨清晰地意识到，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这时他已经挪到了人质堆的最边缘，距离落单的猴脸男只有区区五米。
但他仍然忍耐着，等到隐约听到厕所的方向传来一声关门落锁的动静，他才避开猴脸男的视角，悄悄地将一枚硬币滚了出去。
硬币滚出好几米远，精准地砸在了稍远处的一张椅子腿上，发出了清脆的“叮”的一声响。
猴脸男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目光循着声源望去。
就在下一秒，戚山雨忽然跳起，朝着猴脸男扑了过去。
猴脸男用眼角的余光瞅见有人逼近，慌乱间，本能的就要抬手举枪。
但戚山雨岂会给他回头的机会！
他从身后压住猴脸男，右手牢牢地钳制住对方拿枪的那条胳膊，左手则从他的颈前绕过去，用力勒住对方的脖子。
猴脸男瞬间感到了锁喉的窒息感。
他拼命地扑腾着。
他想开口向厕所里的国字脸求救，但喉咙被紧紧勒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想举枪射击，但拿枪的那只手被戚山雨抓得死紧，就算想扣动扳机也因为上了保险而无法如愿；连两条腿也被戚山雨用绞锁动作牢牢压制住，根本挣脱不开。
“唔——唔唔——”
猴脸男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噎声，并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死命扒拉戚山雨勒住他脖子的那只手。
然而他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有这些了。
戚山雨用手肘的V字夹角压迫住了猴脸男的颈动脉。
人在单纯的窒息中通常能坚持个几分钟，但若是血管受压时，在脑部缺血和颈动脉窦这个压力感受器的双重作用下，用不着半分钟就会失去意识。
猴脸男以为自己扑腾了很久，实际上不过二十多秒就双眼一番厥了过去，一动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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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旁观的那对小情侣中的男青年看得热血沸腾，看凶徒已然被制服，兴奋之下就要大声嚷嚷起来，让戚山雨给他松绑。
他刚刚嚷出第一个单音节，就被他女朋友用力一撞，待他不解扭头时，收获的是其他所有人愤怒的警告目光。
男青年顿时意识到自己离“脱困”还早得很，连忙闭紧嘴巴，朝众人死命眨巴眼睛，以表情表示自己再也不敢吱声了。
这时戚山雨已经缴了猴脸男的枪，然后随手扯了根窗帘绳，将晕倒的猴脸男双手双脚反绑到了身后，又从桌上抽了块擦桌子的抹布，将他的嘴巴死死塞住，以免等会儿他醒过来时大喊大叫，惊动了里头的人。
小戚警官没空回头解救人质和安排他们逃生，因为上厕所的国字脸已经要出来了。
戚山雨当然可以用枪怼在对方后腰上让国字脸配合，但若是对方不肯就范，他又不能真的扣动扳机一枪把人崩了。最要命的是，虽然后厨跟大堂还有一点儿距离，但任何人只要嗓门够大，里头的人就能听见动静。
倘若国字脸不配合，放声嚷嚷起来，向后厨的匪首和其他同伙示警的话，里头的柳弈和柳青可就危险了。
——既不能杀人，又不能让他大声叫喊，闹出太大的动静。
戚山雨能选择的，也就只有像刚才那样，趁其不备从对方身后来个突然袭击，勒颈锁喉一条龙，直至对方晕过去为止。
打定注意，戚山雨回头朝眼巴巴盯着他的人质们比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随后迅速闪到了洗手间的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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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柳弈和柳青的“急诊手术”正到了关键时刻。
柳青顺着创口层层切开组织，直到深到足以暴露出致命的出血点为止。
说这小兄弟倒霉，是因为他被人一刀扎在大腿上，正好就刺破了股动脉；说他幸运，又是因为刀锋只是擦过股动脉的一个分支，且破口很小，才让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还没死于失血过多。
“夹子！”
柳青朝柳弈伸手。
柳弈递给他小号的碗盘夹。
没有止血钳，两人也只能用这玩意儿凑合了。
好在为了防止滚烫的碗盘滑落造成意外，这种夹子现在都是有硅胶防滑锯齿和咬合锁的，柳青将夹子捏紧，“咔哒”一下，咬合锁互相扣在了一起——终于，伤口被夹住了，鲜血不再往外冒。
但柳弈和柳青都知道，这样还不行。
碗盘夹的咬合力仍然不够，只要夹子滑脱，他们先前的努力就全废掉了。
“还是要把这根血管扎住。”
柳青说着，从针线包里扯出长长一根黑色的缝线，将它对折成四股，然后朝幺弟抬了抬下巴。
柳弈心领神会。
没时间浸泡消毒了，柳弈拿起酒精瓶，直接就从顶部往下浇，让酒精充分浸润了这些普通的棉线，以及持线的柳青的手指。
然后，在旁观的匪徒和厨师震惊而恐惧的目光中，柳青捏着线的三根指头直接插进了少年的大腿伤口里，不知在里面干些什么。
“啊啊啊……呜啊啊啊……”
少年声音已经叫哑了，人也因为失血和疼痛的双重debuff陷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连挣扎都没力气挣扎了。
他发出了仿佛濒死的野兽般凄厉而痛苦的悲鸣，手脚抽动了两下，脑袋一歪，再度疼晕了过去。
这里的条件实在太恶劣，少年的伤口又很深，内部的情况几乎完全被糟糕的打光所带来的阴影完全笼住，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柳青只能凭手感在里面盲掏。
如此三十秒后，他终于将指尖夹着的黑色棉线从破掉的那段股动脉分支下方穿了过去，又从另一边拉了出来。
柳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在内心暗自佩服自己果然技术了得，这忒么都让他给盲掏过去了！
穿好了线之后，接下来一切就简单多了。
柳青打过几十万个手术结，已经成了身体反射，就算凭感觉盲打都不会滑结。
在匪首等人眼中，这位帅得要命的医生两只手跟玩魔术似的飞快动了几下，黑色的线尾不知道怎么的随着他留在伤口外的那只手抽紧放松又抽紧，然后就看他将沾满血污的手指从伤口里抽出来，“好了。”
“啊？”
匪首根本回不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仍然维持着迷惑空茫和不知所措的状态，很傻地问了一句：“这、这样就算好了？”
“嗯。”
柳青也不隐瞒：“血暂时止住了。”
匪首看着少年被两条皮带勒成了香肠状的大腿，还有红紫青黄白什么颜色都有的狰狞伤口，里面竟然还戳着一把碗盘夹，急得大吼道：“你、你们就不能帮他把伤口给缝上吗？！”
“没有必要。”
柳青冷静地回答：“我们只是给他做了应急的止血而已，接下来的治疗，在我们这里根本做不了。”
柳弈瞅了瞅匪首一下子瞪成了铜铃的双眼，心中盘算着应该如何说服他。
从匪首一直以来的表现看得出来，他非常非常在意这个男孩的生死。
柳弈甚至敢推测，男人之所以冒险闯进这间毋米粥店，唯一的原因就是想要抢救这个少年而已。
柳弈看准匪首的软肋，决定试着从这个角度说服他。
“这位先生，这孩子的伤很重，虽然暂时止血了，但他先前失血太多，不立刻送医做后续治疗的话，他会有生命危险的。”
柳弈特意在“生命危险”四字上加了重音：
“还有，我猜刺伤他的应该是那种带螺纹血槽的刀子吧？这种伤口又深又脏，很容易引起感染……一天……不，最多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该发烧了，要是不立刻打破伤风针和抗感染治疗，后果会非常严重。”
他顿了顿，朝伤者大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有，你看，我们现在全靠帮他用夹子止血，要是这夹子掉了或者滑脱了，血又会呼啦啦地冒出来——那可就真没救了！”
当然，柳青已经将出血的血管扎住了，柳弈相信他二哥的技术，知道就算夹子掉了也不会再出血的。
不过这不妨碍这群匪徒不知道啊，骗一骗他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第227章 8.After Life-13
果然，柳弈这话非常具有威胁性，匪首一听脸色顿时就白了。
他瞪着柳弈，像是想用目光将他的脸烧出两个洞来，又或者想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那么一丝丝别的可能性。
然而柳弈神色坦然，目光不躲不闪，看着实在很有说服力。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两秒，本就心神大乱的匪首神色开始动摇。
“那……怎么办？”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忍住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柳弈回答：“你们得马上把他送到医院去。”
“不、不行！！”
匪首下意识看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脱口而出，“祥子他杀人了，把他送医院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柳弈：“！！”
虽然匪首只是急昏了头一时失言，但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他震惊的了。
孩子看着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居然就杀过人了！
柳弈脸上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内心却在思考着应该如何劝服匪首放下屠刀改过自新，一时间思绪千转。
最后，他觉得还是该从这小孩身上下手。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柳弈巧妙地将“你们做过什么”换了种令匪徒们听着顺耳得多的说法，“不过我不骗你，他的伤确实很重，不尽快送医院做后续治疗的话，只要情况稍有恶化，那可就神仙都难救了。”
言下之意，就是——再不送医伤员这辈子就到头了，约莫也就不用再管以后毁不毁的事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露出了一副很天真很无知的表情，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的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看他挺小的啊，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反正肯定没成年吧！”
柳弈故意把伤者的年龄说小了一点。
果然，匪首上当了：“他今年十七岁！”
“对嘛，果然就是没成年嘛。”
柳弈点了点头：“这个年纪。就算真闹出人命也不用偿命的吧？”
“对啊表哥，祥弟他不会怎么样的！”
那名叫小曦的女匪徒很显然对他们现在的处境极其担忧，早就不想再继续下去了，闻言一把抓住匪首的胳膊，飞快地说道：
“而且是那群人先动的手，祥弟只是自卫啊！自卫不犯法的吧？怎么都不算杀人呀！再说了，他、他也伤成这样了……”
“你想说什么！？”
匪首很十分愤怒地一把甩开了姑娘的手，厉声说道：“就算不用偿命，我也不能让我弟因为那王八蛋在牢里蹲上十年二十年的！”
他回头，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抓住姑娘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我说过我会带你们一起走的！放心！我们能‘出去’的！听话！”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柳弈，似乎觉得这个眉眼漂亮得跟男明星一样的医生或许医术不精，于是又转向看着年长些经验也更加丰富的柳青，厉声质问道：“他就真的不能再坚持几个小时吗？就、就半天的时间……！”
柳青一直在安静地旁观着，但他毕竟是柳家的大学霸，而且从小就是三兄弟里中最机灵最有急智的那个。
他只花了一秒就理解了匪首没有说出口的背景故事。
——这些人八成是在附近某处和什么人起了争执，并因此捅了大篓子，甚至闹出了人命，于是慌张之下打算带着手下一帮人跑路到邻国去，却因为少年伤势过重，只能在餐厅随机来个劫持人质，试图找到能救孩子小命的医生。
瞬间，柳青心领神会，丝滑的就顺着幺弟的剧本继续演了下去：
“这只是一把碗盘夹。”
柳青抬手指了指还深深地戳在少年大腿伤口里的那把钳子：“只要稍微乱动一下它就会掉的。”
匪首顿时露出了一个痛苦且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动一动都不行？”
柳青镇定地摇头：“除非你打电话叫救护车来，不然就算是我们在，也不敢随意搬动他。”
匪首仿佛脱力一般垂下了肩膀。
“表哥……”
小曦拉了拉匪首的胳膊。
一直没说话的粗眉毛也忍不住了，“对啊，包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闭嘴！！”
匪首忍无可忍，大喝了一嗓子。
“让我想想，你们让我想想……”
他握紧手枪，脸颊涨得通红，额头、脖子和手背青筋暴起，“你们谁都别吵，让我想想！”
众人噤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想看匪首到底要怎么做。
一时间，后厨的这间储物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这压抑的静谧中，他们隐约听到了一阵丁零桄榔的动静，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随后又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动静，“咚”的一声，低沉而分明，紧接着便是一阵“稀里哗啦”，像是什么易碎品撒了一地的样子。
声音分明是从外头传来的。
房间里的三个匪徒皆面露警惕。
“什么事！？”
匪首朝外面大声喊道。
一片死寂，国字脸和猴脸男都没有回答他。
“辉子，你出去看看！”
匪首转向粗眉毛，命令道。
辉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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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对方交上手之后，戚山雨得承认，与精瘦的猴脸男相比，国字脸确实要难对付得多。
对方不仅身材比猴脸男精壮，而且力气也大上不少。
更要命的是，他还在腰间别了刀。
若是单纯只是打斗，戚山雨有自信自己绝对不会输，但问题是他不能让国字脸大声叫喊向后厨那三人示警，又不能直接把人给杀了——这难度一下子就指数级上升了不知道多少个LEVEL了。
小戚警官躲在洗手间门后等国字脸出来，趁其不备从后面扑上去，将人扑倒在地。
他用膝盖的力量压住对方的腰窝和脊背，最大限度地令国字脸无法翻身，同时手肘环过对方的咽喉，毫不留情地往死里勒。
国字脸自然不会束手待毙。
他疯狂扑腾、挣扎，并从腰间抽出刀子，试图往身后扎。
好在戚山雨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他握刀的手腕，直接就往旁边一张桌子腿上撞。
像这种开在城乡结合部的农家乐性质的餐饮店自然不会采用多么好的家具。
这张桌子只是普通的合成木板，质量不重，被两人打斗时使出的力量一起撞击，整张桌都剧烈摇晃起来，上头杯盘乱晃，一阵丁零桄榔。
终于，连续撞了四五次之后，也不知是国字脸实在疼得抓不住刀子了，还是脖子被勒太久终于缺血窒息了，刀子从他掌中滑脱，桄榔一声落了地。
然而就在下一秒，仿佛是垂死挣扎一般，国字脸忽然来了个大爆发，双腿铆足了劲儿用力一蹬，竟然就将压在他身上的戚山雨硬是给掀了下去。
两人像扭成一团的麻花一样，狠狠撞在了桌子腿上，直接把桌子撞翻了过去，桌面上四套没开封的餐具全都直接摔在了地上，来了个“碎碎平安”。
而木桌翻倒时面朝着扭打的两人，自然不可避免地就砸在了他们身上。
远处围观的众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尤其是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的柳家二嫂李月丹，要不是双脚还没松绑，简直忍不住要跑过去看看小戚有没有受伤了。
因为翻倒的桌板刚好挡住了警官和匪徒的上半身，墙边的人质们只能看到国字脸的双腿用力踢动了两下，忽然一伸，不再动了。
两秒后，戚山雨站了起来。
众人纷纷长出了一口气。
要不是理智告诉他们不能吱声，以免惊动后厨的匪徒，他们都忍不住想要欢呼了。
然而这时，后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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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厨通往大堂有一条L形的短走廊，拢共也就三米左右的长度，中间有一道门，因为消防的要求十分厚实，关上就能防火。
此时这扇门是敞开的，使得大堂与后厨区域彼此相通，不管哪边传出动静，只要声音足够大，另一边就能听到。
粗眉毛走出大堂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慌。
一是他本来就是那种大大咧咧有点儿缺根筋的粗神经性格；二者方才他也看守了人质一段时间，留下了那群人十分胆小懦弱，吓一吓就跟鹌鹑似的印象；三来人是他一个一个绑起来的，他不认为手脚都绑得老严实的人质能翻出什么花来。
粗眉毛觉得那丁零桄榔的动静大概是外头俩人等得不耐烦了，又或者猴脸男说错做错了什么惹到了国字脸，被对方给教训了。至于说为什么问话不答——要么就是那俩隔得远了没听到，要么就是害怕匪首包哥骂他们，所以才不敢吭声。
抱着如此松弛的心态，粗眉毛快步穿过短短的一段走廊，一脚迈出了两个区域的连接门。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人质们蹲着的那堵白墙。
这会儿一群人跟动物园里的狐獴似的挺直了上半身，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有，迷茫的、困惑的、惊慌的、手足无措的，五颜六色，精彩到脑子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粗眉毛压根儿读不懂其中的玄机。

第228章 8.After Life-14
“你们——”
粗眉毛看着人质们都好好地绑在墙边一动不动，先是暗中松了一口气，继而发现两个同伴人都不见了，又觉得十分奇怪，目光就很自然地这么一扫，扫到那张倒下的桌子和满地狼藉，神情更困惑了。
“怎么回事！？”
他想也不想就往前迈出了两步，同时口中喊道：“二哥！阿深！你们在哪里！？”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人忽然从翻到的桌板后跳了出来。
粗眉毛双目圆睁，只来得及骂出半句脏话，随即便天旋地转，整个人面朝下摔倒在地，头部被一股大力牢牢制住，脸颊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压到变形，因为脸部受压，他连放声大叫都做不到，只能从嘴里硬是挤出几声含糊的哼唧，也不知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了清晰的，距离他极近的枪支上膛声。
“别动。”
戚山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静，平淡，却真真切切是不由质疑的威胁，“敢动一下，或者出声喊叫，我就崩了你！”
当然，小戚警官是不会当真开枪的，但这不影响他拿着枪吓唬吓唬人。
果然，粗眉毛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极度紧张下，耳朵里都是隆隆的血流声，连戚山雨说了什么，他都只是模糊地听了个大概。
好在听不真切并不影响他理解身后拿枪之人的意思。
“听清楚了吗！？”
戚山雨看粗眉毛虽然不扑腾了，但反应十分迟钝，不确定对方到底只是在装死蛰伏，还是当真被他吓得不敢动了，于是又厉声喝问了一句。
粗眉毛终于胡乱的哼了哼，并勉力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
戚山雨缓缓地松开了压住他脑袋的那只手，又挪开了跪在他背上的膝盖，但枪口仍然抵在对方的腰眼处。
粗眉毛很乖，仍然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起来！”
戚山雨命令道。
粗眉毛乖乖地爬起身，垂头丧气，甚至不敢抬头看戚山雨。
这时他才察觉桌板后面还躺着一个人，正是他称为“二哥”的国字脸。
也不知国字脸先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此时双眼紧闭，嘴里塞了一大团破布，人已失去了意识。而双手双脚像四蹄倒攒的待宰畜生般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绳结长出来的末端还在桌底的横杠上系了个死结！
粗眉毛彻底熄了反抗的心思，蔫头耷脑地任由戚山雨将他也捆了起来，绑到了窗户边的防盗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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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出事了！”
唯一的一个女匪徒小曦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戚山雨制服粗眉毛的过程又快又利落，与大堂隔了一条走廊的后厨只能听到一点儿含糊的响动——大约就是粗眉毛吼了两嗓子，随后就忽然没了声息。
但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与神经粗赛电线杆子的粗眉毛不同，小曦是个心思很重的人。
她不会觉得守在外面的两人手里有枪，或者人质看起来软弱可欺就一切万无一失。
在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失了音讯的情况下，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大堂肯定出了变故——要么是人质里有人想法子脱了身，又制服了他们几个同伴；要么就是有人发现这间餐馆的异状，从外部突破，进来解救人质了。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还好，从外头的动静看来，人质们应该才刚刚脱困，就算立刻报警，警察赶到也还要一点儿时间。
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问题可就大条了！
如此想着，小曦奔到这间储物室唯一的一扇朝外开的气窗那儿，垫着脚往外看。
万幸，至少在姑娘的视野范围内，院子里没有驶进任何陌生的车辆，他们还能争取一下！
如此想着，小曦忽然扭头跑出贮藏室，不顾匪首的喝止，来到连接外面大堂与后厨的走廊上，甚至根本没看一眼到底什么情况，直接“咚”一下关上了两者之间的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又干脆利落地落了锁。
随后她快速折返回来，直接跑到了匪首面前，“堂哥，你听我说！”
姑娘语速飞快，也没有要避着三个人质的意思，一口气将自己的分析说给了匪首听。
“我们时间不多了，真的，再耽搁一下就跑不掉了！”
末了，她恳切地哀求道：“快走吧！现在立刻就走！或许还来得及！”
刚才他们在路上已经商量过该怎么逃脱追捕了，只不过少年伤得太重了，重到如果不经治疗，根本撑不了多久，才不得不中途停车，选了这家毋米粥店，试图在这里找一个能帮少年治伤的医生。
现在少年的伤势如愿稳定下来了，外头那三人很显然也已经被控制住了，小曦深觉，再耽搁一小会儿，他们就真的走不掉了！
“什么！？”
匪首闻言，睁圆了双眼，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你说让我丢下老包、阿深和辉子！？”
他又抬手朝昏迷不醒的少年一指：“还有祥子怎么办！？他才十七岁！还伤得这么重！”
“等会儿一定有人送他进医院的！”
小曦飞快地打断了他：“这里还有医生呢！你看，他们医术很高明的，一定会替你照顾好祥子的！”
她转向柳弈和柳青，目光恳切而热烈，似是想取得他们的承诺：“对吧，对吧！？你们一定会将祥子安全送到医院的，没错吧！？”
柳弈和柳青点了点头。
一旁的厨师听着有门儿，巴不得这俩匪徒立刻滚蛋，连忙主动告诉他们应该怎么逃跑：
“我们厨房后面有扇侧门，是我们平常扔厨余垃圾用的！”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哆嗦：“钥匙就挂在最靠门那扇橱柜的柜门后面，你、你们开了门就能直通停车的地方！”
“不行！”
匪首仍然在坚持：“祥子是我弟弟，也是我唯一的至亲了，我不能不管他！”
小曦闻言，顿时急得跺脚。
情急中，她脱口质问道：“那姑丈和姑妈的仇你就不报了！？”
匪首愣了。
姑娘努力向他阐明厉害：“我们要是再不跑，往后十几二十年可就要在牢里蹲着了！姑丈和姑妈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你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匪首的神色愈发动摇。
他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的脸上，看着少年在昏迷中犹自蹙眉咬牙的痛苦表情，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艰难地下了决定：“好……我们现在就走！”
小曦面露惊喜，而躲在后面默默围观的三人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的，柳弈和柳青就发现，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你！”
只见匪首忽然举起手枪，枪口朝向柳弈，“那个穿白衣服的娘炮，你过来！”
柳弈：“！！”
不管是谁，被枪口对准的感觉都是非常糟糕的，尤其是当匪徒指名道姓要你做些什么的时候。
“等等……”
柳青朝前迈了一小步，试图和匪徒们谈判。
但匪首厉声喝止了他：“不是叫你！不准乱动！”
说着，他的手枪还威胁性地指向了柳青，目光狠厉，仿佛下一秒就要拉开枪栓，扣动扳机了。
柳青只得生生顿住脚步，神色中各种情绪杂糅，又害怕又担心，居然难得的手足无措了起来。
柳弈朝他二哥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千万不要妄动。
然后他挪动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来到了匪首跟前。
“你跟我们一起走！”
匪首厉声命令道，同时用力在柳弈的背上推了一把，将他推到小曦身边。
姑娘立刻会意，抽出她表哥给的那把蝴蝶刀，刀刃一甩，就明晃晃地抵在了柳弈的侧肋上。
“乖乖配合，不然一刀捅死你！”
小曦恶狠狠地威胁道。
就算匪首和小曦两人以前没干过劫持人质的事，但别的违法犯罪的勾当他俩可没有少接触，自然知道既然外面的人质已经脱困，那么最多十五或是二十分钟之后，这间城郊农家乐就会被许多持枪警察层层包围。
要是他们在逃命路上手里没捏一两个人质当做谈判筹码，一旦被警察堵住，他和小曦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不可能再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本来按照常识，人质应该找那种身材娇小瘦弱的女性才是最佳选择，因为那样的对象更便于控制——而这群匪徒在闯进这间毋米粥店前也是这么商量的。
可现在，匪首和小曦被反困在后厨里，根本不可能再出去抓一个柔弱的女性来当人质，他们压根儿没得选，只能从这里的三人中挑一个。
柳青是所有人里身材最高大挺拔的，虽面容俊朗文质彬彬，但毕竟身材摆在那儿，实在不像是个好摆布的。更何况，匪首狠心把弟弟留在这里，也需要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替他照顾伤员。
至于厨师，他虽然不高，可是身材圆润，目测体重起码得有个一百七八十斤，带着跑路只能是个负累。
于是倒霉的柳弈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人生中第三次当了被劫持的人质。

第229章 8.After Life-15
两分钟后，后厨用以搬运新鲜食材和处理厨余垃圾的侧门打开了。
小曦用刀子顶住柳弈的后腰，挟着人质走在前面，而匪徒则持枪断后。
两人左右四顾，在周遭没看到盯梢的人之后，便拉拽着可怜的柳法医，朝着他们来时开的那辆箱型车跑去。
同一时间，柳青和厨师也双双跑出走廊，打开了反锁的那扇连接门。
门外是神色焦急的戚山雨。
“二哥！”
戚山雨看到开门的是柳青，在解除警戒的同时，急匆匆地询问道：“柳哥呢！？”
柳青比他还要着急，声音都在发抖：“他被那俩匪徒带走了！”
接着，他们俩就听到外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嚷嚷起来：“那车跑了！那车跑了！！”
其实从门被小曦关上，再到柳弈被二人挟走，中间只过去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
担心着柳弈和柳青安危的小戚警官实在没有充分的时间安置那些已经耐不住骚动起来的人质们。
他只得用从粗眉毛身上搜到的一把瑞士军刀割断了绑住李月丹手脚的塑料捆扎带，然后嘱咐二嫂给人质们松绑并立刻报警，然后便去研究那扇关起来的门去了。
得以重获自由的人质们惊魂未定，基本上都还在慌得一匹不知该做什么的状态。
老板娘和咨客小妹算是较为镇定的，两人跑到正门一看，发现不仅门被锁上了，连防盗铁闸也让匪徒们顺手给拉了，还生怕他们谁跑了似的绕了根电动车链锁，她虽然有大门和铁闸的钥匙，却打不开这根链锁。
着急之下，两人只得一边报警，一边跑回来，试图去给那几个被戚山雨制住的匪徒搜身，看看能不能搜出这锁头的钥匙来。
而就在她俩路过窗户时，冷不丁瞥见院子里那台黑色的厢型车忽然启动，以极其粗暴的驾驶方式倒出车位，一个甩尾飘移转了大半圈，便朝着他们这栋自建房的院门冲了出去。
老板娘立刻就意识到这肯定就是绑匪们的车，连忙高声示警，告诉众人后厨剩下那俩跑了。
其他人质听到这消息顿时欢呼鼓舞，情绪比较激动的几乎就要抱在一起痛哭一场了。
而被抛下的三个匪徒里唯一还没躺平的粗眉毛则脸色骤变，一脸痛苦而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口中喃喃低语：“不可能……这不可能……！包哥不会丢下我们的……包哥不会丢下我们自己跑了的……”
唯独戚山雨，他一把抓住了柳青的胳膊，疾声问道：“后面有能打开的门吗！？”
“有、有！”
厨师刚才眼睁睁地看着柳弈被绑走却连一声也不敢吭，自觉对那位和自己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好看小哥心中有愧，这会儿忙不迭就抢答道：“厨房后面有扇门！”
“带我去！”
戚山雨命令道。
其实厨师并不知道戚山雨的警察身份，但小戚警官毕竟是他们市局刑警大队引以为傲的新锐精英，这两年气势锻炼出来了以后，莫名的就自带了一种令人信赖和服从的气场，厨师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在这边！在这边！”
厨师一边应声，一边扭头就领着戚山雨往平常绝不让客人进的后厨钻，然后朝洞开的侧门一指：“就这儿！”
“谢了！”
戚山雨疾步跑出这栋三层的小楼，左右四顾。
匪徒门的车在一分半钟前已经冲出了院子，这会儿早开得连尾灯光都看不见了。
虽然这是鑫海市的城郊，车流相较于市中心的主干道来说小得多，但也仅仅只是“相较于”而已。
即便只不过迟了短短的一小会儿，戚山雨已然无法开车去追了。
不得已，他只能折返回去，先拿回自己留在包厢里的手机，再直接联系自己的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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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星期五。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与出事的毋米粥店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的龙湖花园街别墅区，住在15号别墅的谷偲婷今天难得能准时回家。
作为一个事业有成财务自由的女强人，谷偲婷年近四十仍然坚持不婚，但感情生活却不是一张白纸——相反的，她很懂何为及时行乐，也断断续续有过几个男伴。
然而最近她在感情空窗期，却压根儿提不起精神再物色一个看得顺眼的新男友。
原因无他，只因为先前那一任做出的奇葩事实在太令人无语了，傻逼到把她都给整出心理阴影来了。
就在两个月前，她包养了将近一年的小男朋友在跟她大吵一架之后被她甩了，结果对方走之前还在她屋子里一番搜刮，卷走了她好几万块的名牌包包和值钱首饰，害她半夜回家还得报警求助，为了追回失物足足折腾了大半晚上。
所以现在偌大一间别墅，实用面积两百多平米，只有她一个人在住，加上这别墅区实在算不得热闹，谷偲婷得承认，她晚上一个人出门时还是稍微有些害怕的。
更何况，就在她被前男友偷家的那天，她对面邻居家还发生了“那种事”。
想到这里，开着车的谷偲婷下意识朝隔壁15号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实对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谷偲婷也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个大概而已。
据说是有两个小贼悄悄溜进了她家对面那栋15号房里，还杀了屋主养在院子里的狗。后来那俩贼正在屋里偷着的时候，被她报警的动静惊动了，逃跑时躲进了鑫海大学龙湖校区，还杀了里头一个倒霉的女大学生。
因为这个案子，有差不多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警察在这一带来来去去，还好几次来敲她家门找她了解情况。
谷偲婷倒不是觉得烦，只是想到确实有人因为她那夜的报警阴差阳错丢了性命，就忍不住有点儿堵心。
再加上自从出了入室盗窃那事后，谷偲婷凭着自己在商场上久经世故锻炼出来的观察力，直觉断定15号别墅的男屋主一定不是善茬儿，保不准经手的都是些不干不净的生意。
跟这种人当对门邻居，女强人姐姐感觉特别没有安全感。
——要不然，干脆搬家吧！
就在谷偲婷心中生起另觅住处这么个念头时，她的车子缓缓减速准备拐进自己家的院子，刚好就以很慢的速度经过了对面19号别墅的围墙。
下一秒，女强人姐姐猛然踩了个急刹车。
车子“嘎吱”一声停了下来，谷偲婷扭头，目光惊恐地瞪着19号的院子围墙。
她的视力很好，好到她足以借着路灯光看到19号别墅的院墙栏杆上，明晃晃沾了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谷偲婷本来就对19号的住户心存怀疑，眼见着那看着像血的手印，整个人都毛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十秒钟心理建设之后，才打开门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朝19号别墅院墙的那根可疑的栏杆走去。
当她靠得足够近的时候，谷偲婷确定，她刚才冷不丁瞅见的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人的手印！
不止如此，那暗红中带了一点儿褐的颜色看着不像是油漆、颜料、番茄酱或者别的什么红色的液体，那质感那色泽那被边缘明显的颗粒，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真的血迹！
谷偲婷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连膝盖都有点软。
他强忍住扭头就跑的冲动，掏出手机，按下了“110”这三个数字。
【您好，这里是鑫海市110，请讲！】
电话很快接通，耳麦里传来了接警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你、你好……”
因为紧张，谷偲婷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微微地发抖，“我发现我家对面邻居的院子栏杆上有个带血的手印……我怕他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想请你们派人过来看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可能清楚而简练地概括出她报警的原因。
【好的，请问您的姓名？】
接警员十分重视，一边飞快地记录情况，一边询问道。
谷偲婷迅速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其实就在接警员询问女强人姐姐的名字时，服务台的系统已经自动跳出了这个手机号码的既往报警记录，接警员目光往屏幕边上一瞟，就瞟到了谷偲婷上一回提供的报警地址——【龙湖花园街别墅小区19号】。
接警员小哥顿时浑身一凛，心中冒出一个“卧槽”来！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110接警台一口气接到了好几个报警电话。
打电话的几人自称在一间名叫“添味毋米粥”的农家乐吃饭，却忽然遭到几个持枪歹徒的挟制，好在被劫持的人质中有一个警察，凭一己之力制服了部分匪徒，现在剩余的匪徒已经逃逸，请110快点派警察过来云云。
要知道，在华国，有歹徒持枪那是非常非常重大且紧急的案情。
110接警员们自然半分不敢轻忽，请报案人不要挂机之余，立刻请示了领导，直接将警情上报给了市局。
现在他们领导那边还在为这事与市局保持联系呢，忽然就又来了个报警电话，称自己在对门的邻居家发现了可疑的血手印。
要知道，花园街别墅小区跟出事的“添味毋米粥”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接警员小哥就生怕犯人怕不是逃到了那儿，又添了一条两条人命吧！

第230章 8.After Life-16
柳弈被挟进黑色的箱型轿车里之后，立刻就被小曦用捆扎带反绑住双手，又用布条蒙住了眼睛。
不过虽然时间很短，但车厢里就这么一点儿地方，蒙眼前的不到三十秒已经足够他仔细研究一遍车里的环境了。
这种MPV车型的厢型车内部应该为两厢式结构，可以坐七到八人。
不过他现在坐的这辆明显是经过改装的，后车厢的两排座位拆掉了，换成了可折叠式的椅子，使得后车厢的空间明显增加了，一看就很能塞东西。
而事实上，从车后座上沾的斑驳鲜血来看，那受伤的小朋友就是这么给运过来的——他们不止运了一个重伤伤员，还在车厢里塞了五个匪徒，也确实是很能装了。
柳弈如此想着，一边感受厢型车在路上飞速移动的惯性。
车子转弯得很频繁，而且越来越颠簸。
这意味着负责开车的匪首并不打算走容易让警察追踪到的主干道。
而且他貌似对这一带的路况相当熟悉，驾驶着这种大车型的车子依然敢钻小径，想必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柳弈没有像小说或是电影里的人质那样费心去记到底拐了几个弯——反正记了也没用，他不可能将这些消息传达出去，还不如指望自家小戚警官和他那群靠谱的刑警同僚的专业侦查手段。
柳法医自从上车以后就表现得很乖，一副情绪稳定、听话配合的模样，一点看不出要挣扎反抗的意思。
不过毕竟他们刚才差点被人质反杀团灭，生性多疑的小曦不得不更加谨慎。
姑娘将柳弈的手反绑后，为防他伺机跳车，还用另一条捆扎带将他腕子上的死扣与车门把手系在了一起——这样就算柳弈想法子开了门并试图跳下去，他也会被捆扎带挂在门内，落得个被疾行车辆一路拖行的可怕结果。
“你要是不想在水泥地上磨成肉酱，就别搞小动作！”
小曦将捆扎带系到最紧，恶狠狠地威胁完了，又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补充了一句：“我们不想杀你，但前提是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嗯。”
柳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不会乱来的。”
小曦先前旁观了柳弈和柳青合力救治她那重伤的表弟的全程，对他的印象很好，加之对方确实有着一张能让所有女性天然自带好感buff的俊美皮相，姑娘下意识地就认为柳弈的承诺十分可信，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下意识放软了语气低低地“嗯”了一声，将刀子折起，收回到了腰间。
柳弈安静地坐在车上，假装自己是件摆设。
大约顾忌到人质的存在，绑匪二人组几乎没怎么说话，车内十分安静。
柳弈凭感觉车子大约开了十五分钟左右，忽然听到小曦猝然开口，且语调听着十分急迫，“不行，堂哥！别去‘原来那地方’！”
车速有短暂的减慢。
显然是开车的匪首听姑娘这么一说，对要去哪儿产生了迟疑，不自觉的就降了车速。
这时小曦又提醒道：“二哥他们肯定被警察抓了！”
匪首顿时大喊一声：“糟糕！”
这群人不久前才刚刚杀伤了人命，自知在国内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为了说服几个“兄弟”跟他同进退，匪首把他们要如何躲藏、又计划怎么离开鑫海的方法跟另外三人说了。
现在他手下仨兄弟必定已经被警察逮捕了，匪首可一点都不认为他们会重情重义到被警察带进审讯室还能坚持抵死不招供，不向警方透露他们的出逃计划的。
——可如果先前的方案不能用了，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匪首一瞬间感到十分迷茫，甚至产生了天大地大竟无处容身的无措感来。
然而现在他们可是在挟持人质啊，根本没时间让他举棋不定了 。
关键时刻，对匪首而言仿佛军师一样的表妹小曦提出了建议：“我们可以去我二……呃！”
姑娘戒备地瞥了在旁边装木头人的柳弈一眼，把差点儿脱口而出的亲缘关系及时咽了回去，换了个只有他们“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说法：“我们可以去祥子以前掉进泥坑里的‘那个地方’先躲一躲！”
“啊，你说得对！”
小曦的建议让匪首茅塞顿开。
下一秒，他脚下油门一踩，柳弈便感到车子拐了个弯，“嗖”一下便钻进了一条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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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星期五。
晚上九点零五分。
法研所出现场的速度很快，在接到联系后大约一小时，冯铃就带着她手下的两个法医，顺带还捎了因惊问自家老板出事而惴惴不安的江晓原，赶到了位于市郊的龙湖花园街别墅小区19号楼。
别墅外已经拉起了一圈警戒线，门外停了三辆警车，许多身着制服的警员正守在别墅周边。
冯铃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最近一段时间，龙湖简直跟遭了诅咒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注定不得消停。
因为柳弈今天要和久不见面的二哥二嫂吃晚饭的关系，所以提前和冯铃换好了班。
结果冯铃这一替班电话就没停过。
她先是惊闻市郊竟然出了一群胆大妄为到竟然敢持枪闯入农家乐挟制人质的歹徒，紧接着又是距离出事的农家乐只有两公里的别墅区里发生了谋杀案，死者还不止一人。
本来碰到这种短时间之内有多个现场需要法医们协助勘察的复杂情况，冯铃应该第一时间联系身为科主任的柳弈的。
然而谁忒么能想到，柳弈这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的天之骄子，什么都好偏偏就是运气着实倒霉了点，多少年不出现一次的持枪挟持现场居然就这么寸的让他当头给撞上了，还更倒霉地成了被挟持走的那个人质！
冯铃一边担心着柳弈的安危，一边又忍不住想她这位同事是不是真有点儿什么玄学在身，怎么就能走到哪儿都碰着事儿呢？
她跟着市局的警官们穿过警戒线，进入了别墅的院子。
“报警的是住在对面的女邻居。”
一个警察边走边向冯铃介绍情况，同时抬手朝对面一指：“喏，就那边那户。”
冯铃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报警的邻居应该没问题吧？”
她会有此一问，是出于一个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的法医的专业素养和职业习惯。
毕竟罪犯假装发现人报警的案例自古有之，随便翻一翻古代公案小说能翻出两三打经典例子，在通讯发达的现代社会更是十分常见，所以警察在侦办罪案时，肯定会将报警人有没有可能与案情有涉列入考虑中。
“那位女士应该没问题。”
警官回头答道：“她当时是刚刚下班回家的，不在场证明很充足，再加上……喏，你看。”
这时几人正好站在别墅的玄关前，于是警察抬手朝前方一指，“这些脚印，犯人肯定不止一个人。”
这栋15号别墅在玄关处铺了瓷白色的大理石地砖。
与院子的水泥地相比，光滑且色泽浅淡的大理石十分容易留下脚印，稍微观察一下就能看得很清楚。
现场的警官和冯铃都是经验丰富的老鸟了，只看一眼地砖上凌乱的鞋印便知道，肯定有不少人在短时间内出入过现场，而且大部分是成年男性。
“死的一共两人。”
警官继续向冯铃解释现场情况，“屋主车荣华死在了会客厅里，我们初步看了一下，大概是死于锐器伤。”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中老年男性死在书房里了……看着也像是被锐器捅死的，但我们在书房的墙壁上发现了弹孔！”
有弹孔就说明有人曾经在书房里开过枪。
冯铃蹙了蹙眉，追问：“第二名死者是什么身份？”
警官们摇了摇头，“他的身份还待确认……”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朝冯铃等几位法医比了个请稍等的手势，接了手机，与对面的沟通过几句之后，抬头答道：“第二个死者的身份我们刚刚知道了，是‘凶手’的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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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局刑警大队的审讯室里，唯一没被送到医院的匪徒王辉，也就是粗眉毛，此刻正在警官们虎视眈眈的逼视下，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统统招供了出来。
身受重伤的少年自然不必说，肯定是第一时间就被赶来的救护车直接送进了医院的。
至于那俩被戚山雨勒昏过去的国字脸和猴脸男，尽管在警察赶到时就已经陆续醒过来了，却皆表示自己现在头晕眼花十分难受，身上还有不少先前扭打时落下的伤，迫切需要医生给他们看看情况。
警察们虽然觉得他俩怎么看怎么像是装的，但即便是嫌疑犯，有就医需求和意愿时也不得不满足，于是只能将人拷起来后押送往附近的医院，自然也就暂时无法问话了。
于是粗眉毛王辉就成了现在唯一能马上接受警察审讯的嫌疑人。

第231章 8.After Life-17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嫌疑人王辉在审讯室里摇头摇得差点儿就要晃断颈脖子，竭力想要澄清自在这件事里没多少责任：
“我只是听包哥的话做事而已！人不是我杀的！我们去到时他们就已经全死了！还有闯进那间粥店也是小曦那丫头建议的！我、我真的就只是跟着去而已！”
因心中焦急又惊慌，王辉的语速越来越快。
“各位大、大哥……呃，还有大姐……求求你们，一定要信我！”
他不知应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几位警官，嘴上一瓢就带出了平日里的习惯，直接管警官们叫“大哥”，看到边上还有一位女警，又连忙补了句大姐。
因为王辉的表述实在混乱到令人难以理解，还一下子就把好几件事揉在一起交代，警官们听得十分费劲，不得不多次强行打断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捋清整件事的经过。
原来今晚涉案的五名嫌疑人中的四名男性，匪首包卓鸿、国字脸庄明、猴脸男丁深，当然还有此时正在受审的粗眉毛王辉，都是一间运输公司旗下的司机。
虽说他们只是“司机”，也像绝大部分真正的长途车司机那样，经常开着货车翻山越岭跨省运货，不过根据王辉的交代，他们除了运输正常的商品之外，有时还会在老板的授意下“夹带”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且由于货品特殊，因此在“交货”时，他们这些司机有时候还得临时客串一下押送员、安保员、验货员甚至保镖的工作，因此薪酬比普通长途车司机高出一大截不说，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老板的“心腹”了。
事实上，被王辉称为“包哥”的匪首包卓鸿，就跟他们这家运输公司的老板车荣华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族叔也在公司里当管理，平常就跟车老板很熟络，最近这一两年已经不仅仅只是当个司机，而是隐约有了在车老板的生意里掺一脚的趋势了。
“真的，包哥平常跟车老板他好着呢！两人还经常一起吃饭呢！车老板经手那些精贵的‘高货’时从来不找我们，肯定要找包哥的！”
王辉一只手被拷在审讯椅上，另一只手仍习惯性地大力挥舞，似乎想用大幅度的手部动作和过于用力的表情增强自己证词的可信度，让警官们相信他确实已是知不不言言无不尽了。
“等等！”
一个警官打断他，“你们平常给车荣华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呃……其实吧，都是些瓶瓶罐罐盘子碟子之类的，嗯……装饰物……”
王辉偷眼瞅了瞅警察，又在他们严肃的瞪视下改了口风：“……好吧，古董……”
“古董”二字一出，警官们顿时心中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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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车荣华”这个名字，对参与过两月之前那桩大学校园旧校舍双尸案的刑警们而言，可一点都不陌生。
那案子中的两个凶手就是闯进了车荣华的家，偷窃了几件古董后潜逃进了鑫海大学龙湖校区，才闹出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
凶手一个让同伙杀了，另一个被捕后指认了自己窃取的赃物，其中有几件确实当得上“价值连城”四个字。
后来警方让车荣华说明几件古董的来历，车荣华只说是一个外国朋友知道自己喜欢这些玩意儿，才送来给他玩儿的，至于那外国佬又是怎么搞到的这些古物，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云云。
根据出入境处的记录，车荣华交代的那个“外国人”确实在不久前刚刚来过华国，在鑫海市呆了一周以后就又飞回欧罗巴去了。
不过那个外国人既没有在入境时给那几件古董报关，也拒绝华国警方的问询，主打一个山高皇帝远你能奈我何，以至于车荣华那几件来历不明的可疑古董至今还扣在局里，调查也迟迟没有进展。
谁能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不过才过去了两个月，自己本身就嫌疑未清的车荣华竟然就被杀了。
“呃……我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在警察让他继续交代的时候，王辉用自由的那只手挠了挠他剃得只剩一层青茬儿的头皮，“哦对！就是、就是今晚的事……包哥他弟祥子，就是那个脚上被扎了一刀的孩子你们知道吗？”
王辉抬手比划了个刀子往大腿上扎的动作。
“今天下午快下班那会儿，我们几个在公司里聊天打屁，祥子忽然给包哥打了个电话……”
接下来，王辉告诉警察，电话那头的包雁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激动，嚷嚷着他爸妈是被车老板和他祖叔包珏害死的。
因为情绪过于亢奋，少年包雁祥的表达简直一团浆糊，他哥不得不多次重复他的话来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于是粗眉毛在旁边也多少听了一耳朵。
“祥子好像说……说他爸当年是给他祖叔包珏顶罪才死的……车老板也有份儿！”
王辉毕竟只是从旁听得只言片语，然后通过自己的推理给拼凑出的大概意思，自己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弄错，“不过祥子说他现在要去找包珏和车老板算账……”
他瞅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警官们，“包哥当时就很担心，说要赶去看看情况，我们当然说咱们陪你去啊！……谁知道 、谁知道会是那样的场面！！”
匪首包卓鸿知道他们老板车荣华的住处，带着手下三个“小弟”开车直奔花园街别墅区19栋，出发前还给他的表妹游小曦也打了个电话，让她也跟着一起到现场看看。
至此，警方已经将今晚所有涉案人员的身份都打听清楚了，“包卓鸿为什么要通知游小曦？”
“小曦是我们公司的会计，顶能干顶有主意的一女人，长得也挺好看的，老多光棍稀罕她了！”
从他说这两句话时的表情就能看出来，王辉显然也是对游小曦有肖想的那群单身汉中的一员。
“小曦是包哥的表妹嘛，肯定比我们这些外人更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而且祥子平常很听他这个表姊的话，我想包哥把她也叫去，是想让她帮忙出出主意，或者劝劝祥子不要冲动吧……”
说到这里，粗眉毛脸上那种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对女神的憧憬之色褪去，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令他很不舒服的场面一般，用力皱了皱眉。
“哎，可惜我们赶到时，一切都太迟了！”
警察追问：“为什么说太迟了？”
“就、就是……”
王辉咽了口唾沫，“我们去到时，车老板和包珏都死了……祥子也伤得挺重的……当时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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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辉说，他们驱车赶到花园街别墅区19号时，院门和屋门都是开着的，他们叫门没人答应，游小曦说里头八成出事了，于是众人就直接冲了进去。
他们先是在客厅旁边的会客室找到了浑身是血已然没了呼吸的车荣华车老板，紧接着又在书房里发现了同样已经死去的族叔包玗，以及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腿上呼啦啦冒着血的少年包雁祥。
万幸尽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包雁祥伤得很重，好歹人还活着，且当时还有意识，能用眼神和小幅度的动作回应他哥的呼唤，只是没有力气解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了。
说到这里时，王辉小心地瞅了瞅警察们，接着说道：“不过吧……虽然祥子说不出话了，看屋子里那情况，还有祥子那伤，我……呃，我们都觉得车老板和包珏都是他搞死的……”
警察追问：“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人是包雁祥杀的？”
“呃，因为祥子那时手里还捏着把军刺呢！”
王辉回答：“那军刺是包哥送给他的，我们都见过……我看他们仨身上的伤口都挺像是那把军刺给扎出来的。”
警官们点了点头。
至于王辉的猜想是否正确，法研所那边的法医很快就会告诉他们答案的。
紧接着，警察又问：“那两把手枪又是怎么一回事？”
警官们已经从他们的同事戚山雨，还有其他人质，尤其是柳弈的二哥柳青那儿了解到先前在毋米粥店里发生过什么了。
小戚警官非常笃定地告诉他们，匪徒们手里至少有两把枪。
现在其中一把已经被戚山雨从猴脸男丁深手里给缴获了，但另一把仍在逃亡的匪首包卓鸿和他的表妹游小曦手上，不管是对被绑架的人质柳弈，还是无辜的普通民众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
警官们必须弄清这两只手枪的来历。
“我想枪要么是车老板的，要么是包珏的……”
王辉回答。
随后他指天画地发誓他们赶去别墅那儿时肯定谁都没带枪，那两支手枪必定不可能是他们的。
“我们当时发现地上掉了一把枪，还有一把在保险柜里！”
一着急，王辉说话颠来倒去的毛病就又犯了。
“呃，我是说，有个保险柜就镶在车老板书房的墙上，柜门还是开着的！里面还有一把枪！”

第232章 8.After Life-18
警官们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疑虑的对视。
在华国，一般人手里定然不可能有枪，还一上来就是两支！
戚山雨从猴脸男那儿缴来的手枪已经交给沈遵了，经过市局里的枪械专家辨认，那是一把改装枪——换而言之，就是用仿真度极高的玩具枪配件进行拼装，经过不合法的改造后弄出来的可以发射真子弹的，与真枪本质上已无多少区别的具有杀伤力的枪支。
这种枪并非正规枪械厂的产品，自然没有编号可查，也很容易出现哑弹、卡膛甚至炸膛等致命的风险，对使用者不存在安全保障，说不准哪一次扳机时就是赌命。
然而架不住这类非法拼装枪造价低廉且易于改装，有一段时间在亚洲、非洲等地区十分泛滥，后经香江、宝岛等渠道曾有不少零部件流进华国，在黑市上很有点销路。
后来海关狠抓了一段时间玩具枪配件的进口标准，这一类改装枪也就随之少见多了。
至于另一把枪，虽然警方现在还没拿到，但戚山雨很笃定地告诉沈遵沈大队长和诸位同僚，那是一把“小砸炮”，也就是警用武器里常见的六四式手枪。
既然是制式手枪，那么就肯定能查清来源。
警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逮捕凶徒，从他们手里缴获那支枪，继而弄清它到底是怎么落到匪徒们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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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星期五。
晚上十点零五分。
柳弈感觉自己在车子里坐了约莫有个把小时的样子，然后车子停在了某个地方，小曦替他把系在车门把上的束缚带割断了，然后打开车门，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车里拽了下去。
柳弈眼睛上还蒙着一块深色的布条。
不过在车上颠簸了许久，布条多少有些松了。
柳弈虽然看不见正前方的情况，但从布条的缝隙里他还是能瞅见脚边一小片土地的。
根据他在车里坐的时间推测，这里跟市区至少有超过两小时的车程，说不准都已经开到邻市去了。
而且他脚下的不是水泥地，而是稀稀拉拉长着杂草野花的半干半湿状态的土路，踩上去有点儿黏黏的，一步一个脚印。
柳弈在小曦的拖拽下，跟着匪首走进了进了一间有着灰色水泥墙的民宅。
宅子内部十分破旧，柳弈看到脚下的那一小片区域并没有铺地板，裸露的水泥也压得不甚平整，布满了干结后形成的大小气泡。
这宅子显然早已废弃多时，连电都停了，匪首只能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电筒作为照明。
柳弈就这么像个半盲人一样，被两个匪徒带到了这屋子深处的一个房间里。
“行了，暂时在这里躲一躲。”
匪首包卓鸿示意小曦将柳弈捆在靠墙的一张旧床旁，然后朝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出来说话。
柳弈乖乖地坐在脏兮兮冷冰冰的水泥地上。
在心里数到三百三十多下时，他听到了房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有人朝他走来的脚步声。
那几下脚步声轻且脆，柳弈断定来人一定是小曦。
接下来，他蒙眼的布条被游小曦取下，他看到了端着蜡烛的姑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游小曦对上柳弈那双眼尾狭长而微微上挑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然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悄悄地错开了视线。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将烛台放到一张旧木桌上，然后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朝柳弈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枪，“乖乖的别乱来，知道吗？”
“嗯。”
柳弈果然十分听话地点头答应了。
两人沉默地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仿佛是对这过分安静的古怪气氛感到难以适应，游小曦先憋不住了，开口询问道：
“你怎么这么镇定？”
“因为慌张也没用啊。”
柳弈朝姑娘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要是胡乱挣扎，反而会激怒你们，这样不是更麻烦吗？”
游小曦盯着柳弈的脸，看他的笑容里没有掺杂冷嘲热讽的意味，语气格外真诚，脸上不禁莫名的就有些发烫。
“……其实我刚才在车上跟你说的话是真的。”
半晌，游小曦别开目光，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柳弈却立刻就听懂了：“是说你们不打算杀我吗？”
游小曦点了点头。
“我们也不是什么神经病，不会胡乱伤人的……”
她垂下视线，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外套的衣摆，“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只想离开华国，到外面躲一躲……只要我们能跑出去，一定放了你……”
柳弈不知道游小曦的承诺是不是和匪首商量过的结果，又或者只是她想让自己保持安分的权宜之计，不过他仍然很温和地笑了笑，像是相信了对方的保证。
两人又再度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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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现在所在的房间似乎曾经是一个年轻人的住处，他还能在墙壁上看到十多年前火过的韩国女偶像团体的海报。
只不是因为鑫海市地处潮湿的南方地区，海报已经泛黄变色，美女们的脸也被斑斑驳驳的霉斑遮得辨不出模样了。
房子里的住户搬走时把这里大部分的东西都给搬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几件笨重又不值钱的家具，比如柳弈背后的那张掉了漆的木头床，还有游小曦面前的桌子和屁股下的椅子。
柳弈的左前方有一扇窗户，窗户上挂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窗帘，窗帘没有拉严实，还露着巴掌宽的一条缝。
然而窗外一片漆黑，至少从柳弈的角度看不到任何光源，自然也无从得知到底是个什么环境了。
虽然姑娘在车上只是说溜嘴了一个字，但她和匪首的对话已经向柳弈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这里肯定是她的某个亲戚丢空多时的产业，且地处偏僻、位置隐秘，对逃犯们而言是极好的藏身之处。
柳大法医很有自知之明，就他那实在很不怎么样的身手，妄想靠自己脱困还是稍微有些难度的。
……现在他只能指望他家小戚能快点儿找到自己了。
如此想着，柳弈将头往背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折腾到现在，他也有些累了。
可惜这里条件恶劣，甚至连个舒服点的休息地都没有，只能挨着又硬又硌人的床柱算是给背部一个借力点。
……好想回家啊……
柳弈无助地想。
此时此刻，他愈发想念他们家小戚警官手感超好的强壮胸脯，还有双臂环抱他时的力量，真恨不得现在就扑进恋人怀里，舒舒服服地靠上一靠……
“你渴不渴？”
就在柳弈觉得自己可能要就这么累得迷糊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游小曦跟他说话的声音。
柳弈睁开眼，朝姑娘看去过去。
“咳，我是问，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游小曦又把自己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柳弈点了点头，“要的，麻烦你了。”
因为柳弈实在太客气了，身为绑匪的游小曦都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她还是谨慎地确认了柳弈的手仍然好好地反绑在身后，且与床柱相连，人质绝对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挣脱之后，才起身离开了房间。
两分钟后，游小曦折返，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柳弈双手被反束住，肯定不可能自己喝水，于是游小曦替他将水瓶扭开，然后手持瓶子，将瓶口凑到柳弈嘴边。
柳弈低头啜了几口。
瓶子很干净，水尝起来也没有异味，应该是新鲜灌装的。
在这栋断电的郊区小楼里大概率不可能存放着新近的瓶装水，所以柳弈猜这些水是从车里拿的。
只不过从游小曦两分钟之内出去又回来的速度看来，妹子显然不可能先去问匪首要了钥匙，再出屋去到外面的车里拿水，那么水大概是提早就拿进屋里了的。
再加上游小曦离开房间时没有关门，但刚才柳弈不仅没有听到外面传来任何对话，甚至连一点儿额外的动静都没有……
思及此，他的心脏“咚咚”连蹦了两下。
——这是不是意味着，匪首很可能不在这间屋里，而是跑到别的地方干什么事去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柳弈克制住内心的一丝希冀，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朝游小曦礼貌地道了谢，“谢谢，这样就可以了。”
姑娘站起身，坐回到书桌旁，打开另一瓶水，自己仰头先吨吨吨灌下了大半瓶。
“啊！”
一口气喝够了之后，游小曦将半空的瓶子往桌上用力一放，“咚”的一声，正好磕在了手枪边上。
桌子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货了，一条腿磨蚀了一截，被水瓶一磕立刻往旁边倾斜了一下，连带着手枪也跟着往上一跳，又落回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柳弈将目光落到那把手枪上，久久不能移开。
“……那把六四式手枪，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冒险问了游小曦这么一个问题。

第233章 8.After Life-19
“你知道这手枪的型号？”
游小曦是个心思细密的聪明姑娘，立刻就听出了柳弈话中的玄机：
“我都认不得这是什么手枪，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事这么了解？”
——因为我是个法医啊，如果□□式这种□□都认不出来，那得被丢回学校重修物证学了！
柳弈在心中回答。
不过表面上，他仍然一派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丝心虚地张口就开始瞎掰：“哦对，我没跟你们说过……我和柳医生，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是鑫海市军医大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算你们运气好，随便闯一间农家乐就碰上我们……当然，我就比较倒霉了。”
游小曦亲眼见识过柳弈和柳青帮她表弟包雁祥动手术的技术，果真就相信了柳弈这套“我是个军医”的说辞。
既然是军医，那他能认出手枪的型号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是这样。”
她先是点了点头，又回答了柳弈先前提出的问题：“我说这枪是我们捡到的，你一定会觉得我在胡扯吧！”
柳弈微微蹙起了眉。
这里可不是枪支泛滥到连幼儿园小朋友都能开枪误伤他爹的米帝，要捡一把枪可比捡三十万现金还困难，更别说先前匪徒们手里还有两把枪了。
柳弈想了想，换了个问题：“我看你们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而且在储物室时你也说过，那孩子先前只是失手杀的人……”
他黑曜石般的眼瞳熠熠倒映着两簇橘色的烛火，眼神看着格外真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了？”
游小曦的嘴唇翕张了一下。
或许是柳弈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又或许是就算看着多坚强，她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突然变成了重案犯，这心理落差造成的冲击着实不可谓不大——这一瞬间，她内心骤然升腾起了一股强烈的倾诉欲。
“……反正我们也要离开华国了，告诉你也无妨。”
游小曦给自己找了个自觉充分的理由，“假如没能跑掉……那也更没啥不能说的了。”
柳弈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我们……呃，我是说，我和我表哥，还有那个受伤的男孩子，他是我表弟。”
游小曦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和包家两兄弟的亲缘关系。
“我们仨老家是H省的，不过我们爸妈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来鑫海这边讨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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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柳弈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打工人在异乡备受欺凌，多年后孩子决定替父母讨回公道的套路故事，却万万没有想到，等着他的却是一个多年前的重大刑事案件。
游小曦告诉柳弈，包家兄弟的父亲当年也是个司机，给鑫海某家私人公司的老板跑长途货运、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姑丈的样子了，不过我爸妈在世时经常跟我说，他是个厚道人。”
姑娘先是引用了父母对包父的评价，才接着说道：“但有一天，我们忽然听说他杀人了！”
根据当时的说法，包家兄弟的父亲在跑运输时碰上警察执勤，因为对方要检查他的货物，两人发生了争执。
包父一时冲动用给货车换轮胎的大扳手猛力敲击了那名警察的脑袋，导致对方因颅内挫裂伤死亡。
杀了一个警察后，包父竟然丧心病狂到抢了该警察的配枪，又抢劫了附近的一户人家，枪杀了屋主和他的一个未成年的孙子，然后跑进了案发地附近的一处山林里躲藏了起来。
“很离谱对吧？”
看着柳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游小曦呵呵冷笑，“当时警察上门来问我们知不知道我姑丈跑哪儿去了，我爸妈听说了这事时也跟你一样，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那之后呢？”
柳弈收起脸上的惊讶，很认真地问道：“警察抓到你姑丈了吗？”
“没有。”
游小曦先是摇头，思考了两秒后又改了措辞：“人后来倒是找到了……不过找到他时，他已经是具尸体了。”
柳弈蹙起了眉。
“具体情况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爸妈说，姑丈上吊自杀了，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杈子上。”
游小曦解释道：“不过警察在他的遗体旁发现了他的遗书……姑丈在遗书里坦白了自己做了什么事，另外还有一些财物，都是那户被抢劫的人家丢失的东西。”
柳弈：“……”
凭他身为法医的直觉，他总感觉似乎哪里有点儿蹊跷。
想了想，柳弈先问来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丢失的警枪呢？”
“不知道。”
游小曦一摊手，“我那时候才几岁大啊，大人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些事！我也只是后来听我爸妈偶尔说起姑丈，才多问了一嘴而已！”
柳弈：“……”
他很想告诉姑娘她搁在桌上的那把□□式手枪极大概率就是一把警察配枪，而一般人能搞到一把警察配枪的机会少之又少，如果不是小概率事件真这么巧连续发生的话，说不准它们就是同一把。
不过柳弈并没有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
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记不清了。”
姑娘显然认为这个问题不重要，答得漫不经心。
随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
“对了，姑父出事的时候姑妈刚刚怀上我表弟不久……祥子今年十七岁，生日在秋天……那应该就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前，就是二千年初。
柳弈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时间。
“哦对了，说起姑妈……”
游小曦换了个有点忧伤的语调：“因为姑父的案子，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后来还麻烦不断，她整个孕期都没得消停，生下祥子之后身体一直就很不好……”
姑娘长叹一声：
“结果没过几年，她就因为血管的什么问题突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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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一段后，游小曦似乎又渴了，伸手拿起剩下的小半瓶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等姑娘喝完水，柳弈才接着问：“你姑父十八年前的旧案，跟你们今晚做的事情有关，对吗？”
“嗯。”
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游小曦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干脆将一切全都和盘托出。
“姑父自杀后，我表哥他们一家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好在他们家在老家还有些产业，亲戚们都会帮衬一下。”
她接着说道：
“我表哥他有个族叔，以前跟他爸在一个运输公司开车的，人很有能力，哪哪都混得开……”
游小曦告诉柳弈，包家兄弟那位族叔在包父包母死后对他们这对遗孤很好，不止经常照顾他们两兄弟的饮食起居，还替他们出头，保住了二人父母留下的房产。
等匪首包卓鸿成年后，已经在运输公司里混成了主管的族叔将他介绍进了公司，不仅让包卓鸿有了一份丰厚的收入，还有培养他当接班人的意思，不可谓不尽心尽力，不是生父、胜似生父了。
“但今天祥子却在电话里说，我姑父当年是替那人顶罪的，我们公司老板也有份儿！”
游小曦愤愤地说道。
姑娘接下来说的话跟粗眉毛王辉向警方交代的大致相同。
匪首包卓鸿生怕弟弟包雁祥冲动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行为，在接到少年的电话后，带着跟他关系特别铁的三个兄弟，又叫上表妹游小曦，从运输公司驱车赶往了车荣华的家。
谁想他们急匆匆赶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老板车荣华和包氏族叔包珏已死，而包雁祥则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虽然我不像你们这些医生那么专业，不过祥子那伤口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再不治就要死了！”
游小曦朝柳弈一摊手，态度颇有点儿破罐破摔的意思：
“但死了两个人啊，我们怎么敢把祥子送进医院里！再说了，就祥子那伤口，医生肯定会报警的！”
她像是要向柳弈求证自己判断是不是正确一样，追问道：“对吧？”
“嗯。”
柳弈没有要说谎的意思，“你说得对。”
少年包雁祥肚子上、腿上的创口底部呈V字型，说明致伤的锐器是带有血槽一类结构的管制刀具，再加上伤口的位置和性质都极其可疑，但凡稍微有些经验和观察力的急诊医生都一定会第一时间选择报警的。
毕竟这可不止是责任心的问题，而是假如接诊医生在发现可疑伤口后，没有及时报警或是将情况上报，事后是有可能会被追究责任的。
就算家属威胁说不准报警，接诊医生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悄悄通知警方。
“对吧！”
游小曦看“医生”本人也支持自己的判断，顿时声音都更响了，对着真正的受害者也理直气壮了起来：
“所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也不想挟持你们啊！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赌一赌运气看能不能碰着个能救祥子的医生了啊！”

第234章 8.After Life-20
1月13日，星期五。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
匪首包卓鸿正穿越一大片果园边的羊肠小径，往村口走去。
游小曦提议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是小曦某个亲戚从前的老宅。
从行政区域划分来看，这里已经是鑫海市隔壁F市的地界了。
包卓鸿此时的心情很烦躁，满脑子都是应该从哪里搞点钱来当跑路的路费。
说实在的，包卓鸿一点儿也不缺钱。
他在车荣华手下当司机的这几年时间里干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也攒下了比同龄人打工一辈子都多得多的钱财，足够他在一些消费水平不算太高的国度当好多年衣食无忧的富家翁了。
当然，因为特殊的“工作”性质，他们这些时不时捞一笔偏门生意的，人人都知道要狡兔三窟，不会也不能把钱都放进银行里，身边总会留一笔现金，也会提前规划好跑路的方法——若当真东窗事发，他揣上钱就能从水路漂到国外某小岛去。
然而，前提是，他得拿到自己提前准备的路费。
现在跟他关系特别铁的兄弟们已经被抓了，国字脸等人肯定跟警察说了自己先前的计划。
包卓鸿只恨自己当时为了让三个兄弟知道跟着自己逃去国外也能继续吃香喝辣，顺嘴跟他们提了提自己藏钱的大致区域。
现在他租的那套自建房附近肯定已经布满了监控，只要他一出现就会立刻被捕……
包卓鸿深深体会到了何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楚。
好在包卓鸿年轻时带着弟弟在这附近生活过一段时间，多多少少还认识点人，有个年纪比他大两三岁的姐姐曾经跟他交往过两年。
匪首觉得，他那个前女友或许愿意借他一笔应急的款项，又或者肯帮他跑一跑腿，去拿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美元和金条……
他要找的前女友住在邻村，跟他落脚的废宅有将近三公里的距离。
如果是开车，三公里踩个离合就能到。
可他那台厢型车肯定已经在警方的监控之下了，只要一开到交通监控摄像头覆盖的区域，立刻就会被警察盯上。就算仅仅只开村里的水泥路，也有被其他人看到。
没法子，他只能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包卓鸿脑中思绪百转，思考着他能想到的所有搞钱的办法，注意力被满脑子的“钱钱钱”分散的差不多了，以至于他压根儿没发现山坡下方的公路上，悄然开来了几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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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单位注意，目标包卓鸿在树林边的小路上，自东往西步行移动，只有他一个人！】
与树林隔了一座山头的一条公路的应急道上停着一辆警车。
它没有鸣笛，车身也被山道周遭葱茏茂盛的植被遮住大半，除非凑得足够近，否则根本看不出这是辆警车。
而此时，坐在车内的警官降下窗玻璃，正举着望远镜，一瞬不瞬地仔细观察对面小路上的匪首包卓鸿的行动，并将他的位置巨细靡遗地告知每一个参与追捕的特警和刑警。
【看到枪了吗？】
频道里有人问道。
【暂时还没有。】
负责观察的警官回答。
包卓鸿仍然在埋头赶路。
他从晚上到现在粒米未进，甚至水也没喝几口，照理说应该是饥肠辘辘、饥渴难耐的。可现在他心事重重，多渴多饿都不在意了。
包卓鸿一心想要赶在警察们找到自己之前拿钱跑路，却根本不晓得他为了当手电筒而重新打开的手机，已然成了让警察们迅速找到他的定位系统。
当然，包卓鸿也不是个傻子，平常也会看点儿YY性质的都市兵王小说什么的，多少也是知道点儿手机对于现代刑事侦查技术的重要性。
所以他给手机设置了飞行模式，觉得这样信号就应该发不出去了，应该就不用担心泄露行踪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别说只是飞行模式，即便手机关机，只要没把SIM卡拔掉，警察就大概率能想办法追踪定位到他的大致方位。
当然，毕竟用基站定位SIM卡只能锁定一个大致的范围，不能像GPS或是wifi定位那样准确到点。
加上考虑到犯人手上有枪支，追捕时的难度也比一般逃犯要大，需要更周详的准备和布置，所以才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
而此时，诸般安排皆已到位，警察们已经布置好了抓捕方案，就等着包一包匪首的饺子了。
……
【注意注意，嫌疑犯还有三十米进入埋伏点！】
躲藏在山道拐弯处的一棵树后的戚山雨听到耳机里传来了这一声提示。
戚山雨默默地握了握拳头，然后把心中那股强烈的焦虑不安暂时从大脑中清除出去，将注意力集中在嫌疑人身上。
所有人藏身在各个隐蔽处，屏息以待……
黑暗中，一个人影举着手机，靠手机的电筒功能，以及更远处的稀疏朦胧的路灯光，在崎岖的林间小路上快步走着，不知不觉就走进了警方设下的包围圈里。
此时，埋伏在各处的刑警和特警都能从自己的位置看到目标的身影了。
【进行抓捕！】
一声命令如惊雷炸响。
下一秒，十几个身穿防弹衣的刑警和特警从隐蔽处跳出，朝包卓鸿扑了过去！
包卓鸿万万没想到原本好好的走着路，忽然就从前后左右跳出了一圈警察，各个如鹰似虎，简直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慌乱间，包卓鸿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法进行任何理性的思考。
他只能凭着本能扭头就跑，慌不择路地想往树木最茂盛的地方扎。
这条路的一边是山崖，一边是附近村民承包的山地，成片成片的种满了果树。
因为深冬是树木的休眠期，不需要进行什么额外的打理，于是现在附近大片大片的林子跟荒山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没有雇员看守，连林间的照明都没开，四处黑黢黢的，不说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至少可视范围不超过十米。
“别让他跑进林子里！”
戚山雨听到身后传来同僚的声音。
而这时，包卓鸿已经跑到了林区边缘，抬腿就要钻进黑暗中了。
——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戚山雨这么想着，飞身往前一扑，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包卓鸿的背上，将他扑倒在地。
包卓鸿背部被戚山雨压住，急红了眼，一边用尽力气拼死挣扎，一边就想伸手往自己腰间摸刀子。
小戚警官当然不可能给对方这个机会。
他钳住匪首的右臂，一个标准得堪比教科书的擒拿动作，往后一掰一扭——
“啊！！！！”
匪首发出了一声疼极了的惨叫，只觉得自己整条胳膊像被人生生从肩关节上拧了下来，除了疼已经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而就在这不到两秒的功夫里，已经有更多的警员赶到了。
他们将包卓鸿压倒在地，两手扭到身后用手铐牢牢拷起，然后将人连拉带拽，十分粗暴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包卓鸿，你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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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之后，戚山雨终于再次见到了被当做人质绑走的柳弈。
被捕后，包卓鸿很快就交代了他们匿藏人质的那间废屋的具体地址。
而游小曦是个聪明姑娘，在警察们的包围下压根儿没有半分要负隅顽抗的意思，直接就缴枪投降了。
戚山雨冲进废屋，并找到了亮着蜡烛的那个房间时，柳弈刚被屋外的动静惊动，正以双手被绑在床脚的别扭姿势，伸着脖子左顾右盼，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柳哥！”
戚山雨站在门口，一眼就瞧见了被拴在角落里的柳弈。
他看到柳弈睁着眼睛，意识清醒，身上也尚算干净整齐，悬了半日的一颗心这才终于又落回了腔子里。
“小戚！”
柳弈也惊喜地叫了起来。
戚山雨和市局的几名刑警冲进房间，七手八脚替柳弈松了绑。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要不是理智尚存，知道众目睽睽下不方便表现得太过明显，戚山雨差点儿就没忍住想抓住柳弈的肩膀，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捞进怀里了。
“放心，没事，我没受伤！”
倒是柳弈抬手先扶住了戚山雨的胳膊，示意对方不要着急。
戚山雨低头，一眼就瞅到了柳弈两只腕子上深深浅浅的几道勒痕，不少地方还破了皮，都是几次捆了又松松了又捆，被又细又硬还带锯齿纹路的捆扎带给勒出来的。
小戚警官深深地蹙了眉。
而在戚山雨心疼他家柳哥时，柳弈也注意到了戚山雨的两只手腕上都缠了绷带。
“你手是怎么回事！？”
柳弈一个没忍住，抓住戚山雨的小臂就想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
“咳！咳咳！！”
旁边传来了两声造作的咳嗽声。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转头。
只见同样穿着防弹背心的林郁清正单手握拳抵在唇边，用一脸“我忒么就知道”的无奈表情瞪着两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戚、柳哥，我们好歹先出去再说行吗？”

第235章 8.After Life-21
身为平常就跟柳弈关系非常好的朋友，林郁清听说他们柳哥又叒被当成人质下落不明之后，自然是不可能不担心的。
小林警官二话不说，立刻赶回市局跟戚山雨汇合，然后和搭档一起马不停蹄地开始满城搜索绑匪的踪迹。
好在这次柳弈虽然倒霉，倒也没有倒霉到极致。
起码他这一次碰到的绑匪专业水平一般般，很容易地就让警察找到了线索；而且本身也没有要伤害人质的意思，比起一回脑门开瓢一回车子落水，他没受比手腕上勒出的几道沟更严重的伤。
柳弈被解救出来后，坚定地表示自己没事，不用到医院去。
特警队的同志们先不论，鑫海市的刑警们跟柳弈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听他这么一说也没有坚持，直接就让他坐进警车里一起回市局了。
柳弈的手机当时留在了那家名叫“添味毋米粥”的农家乐，后来戚山雨帮给收了起来。
车上，戚山雨将手机还给了柳弈。
柳弈接过手机解锁，一打开就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多到令人眼花缭乱读都读不完的信息。
他没有费心查看什么人给他打过电话，而是先拨通了自家二哥柳青的手机，告知他自己已经平安脱险了。
【啊，谢天谢地！】
电话里，柳二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是万分庆幸，随后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真是，我今天差点被你吓死！】
“说啥呢二哥，当时可是你自己先认了是医生的！”
柳弈回怼道，“你就没想过要是当时那个小孩儿救不活了，那些匪徒会不会拿你泄愤吗？”
柳青闻言，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笑：【没办法，毕竟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对了，那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柳弈忽然想到这么个关键问题：“他人还活着吗？”
【有我在，怎么能看着他死！？】
柳青用“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哥的医术”的语气回答：【事实上，我现在就和你二嫂在你们市二医院这边，亲眼看着那小孩儿被送进手术室了。】
柳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包雁祥伤得很重，但毕竟只是外伤，一般来说，只要及时手术止血，外加后续治疗也跟得上的话，要把人救回来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尽管包雁祥有可能是个杀人犯，但毕竟人还年轻，是不是真的罪无可恕还尚未可知。
加之他所涉的案件仍有许多疑点，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在受害人和嫌疑人同时“缺席”，无人可以问询的情况下，不管是法医还是警察，要查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定然要困难许多。
“行，既然那小孩儿正在做手术，那大概率就是没问题了。”
柳弈对电话那头的柳青说道：“还有，二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把二嫂给累着了。”
【嗯，放心吧，我们自己知道分寸。】
柳青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你和小戚又要忙了吧？明儿的家宴……】
“再说吧。”
柳弈也十分无奈，“总之，我先回去工作了，等忙完这一波再和你联系。”
对此，柳青自然表示理解。
他让柳弈不用担心，和戚山雨一起安心工作，明天他会负责到机场接父母和长兄一家，把他们带回别墅好好安顿。
“还有……今晚咱俩的事，你别跟爸妈说，省得他们担心。”
柳弈想到自家爸妈和大哥一家明天早上就该落鑫海机场了，而他这边怕是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顿时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
更何况父母年纪大了不经吓，若是让他俩知道两个儿子外加两个儿媳一起被卷进了劫持案里当了人质，还不知得担心成什么样呢！
好在柳二哥也跟柳弈有着同样的顾虑。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柳青在电话那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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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与二哥的对话后，柳弈几乎无缝衔接的直接就打出了第二个电话。
这第二通电话，他打给了冯铃。
【啊，谢天谢地！】
电话那头的冯铃用了跟柳二哥一模一样的一个词作为自己听到柳弈的声音时的第一个感想，【你总算被小戚他们给救出来了！】
柳弈问：“冯姐，你们现在在哪里？”
【花园街别墅19号。】
冯铃报出了现场的地址：
【车荣华……就是你们之前那个旧校舍双尸案的涉案者，他和他公司里的一个主管被人杀了，据说凶手就是你们今晚救下来的那个小孩。】
她向电话那头的柳弈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我正带着小沈他们在勘察现场呢……这里情况有些复杂。】
柳弈：“需要我过来吗？”
【那倒不用。】
冯铃笑了笑，【你现在要去市局对吧？不用担心我们这边，等结束了我们会直接回法研所的。】
柳弈懂了，“行，那我在法研所等你们。”
…… ……
……
虽然柳弈对冯铃说会在法研所等她们回来，然而事实却是，柳弈在市局呆到半夜。
等他将自己在毋米粥店，还有后来被匪徒们绑走后的经历巨细靡遗地重复了一遍，把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全都说清楚了以后，时间已经到了1月14日的凌晨两点多了。
“嗯，这么看来，游小曦的说辞和王辉交代的案情没有太大的出入，细节也能对得上……”
负责问话的警官将柳弈送出询问室之后，一边让他签文件，一边翻阅和对照粗眉毛王辉的证词，“这么看来，杀害车荣华和包珏的凶手，很大可能确实就是那个名叫包雁祥的少年了。”
“唔……”
柳弈回了他一个表意含糊的单音节，也不知是不是同意对方判断的意思。
“那把□□式手枪又是怎么回事？”
他问负责问话的警官。
“暂时还不知道。”
那位警官无奈地一摊手，“枪管里头被矬子锉过，枪身上的编号也让人锉掉了，我们还指望你们帮我们恢复呢！”
###
重伤的包雁祥被警方就近送到了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位于郊区的一个分院，抵院后直接就推进了手术室进行了急诊手术。
就像柳弈判断的那样，少年的伤势虽重，但只要及时送医，保住性命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手术后，包雁祥又被送进了ICU，在里面躺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
期间他因为麻醉和镇痛药物的作用，一直处于时睡时醒的状态，脑子也不怎么清楚，警方根本没法子进行问话、
直到1月15日，星期天，也就是案发之后的第三天早上，医生判断包雁祥的情况已经稳定，可以从ICU里出来了，而少年也在充分的抗炎和补液治疗后恢复了一些精气神，至少足以承受警方的问询了。
“不，人不是我杀的！”
面对两位相貌威严、气场强大的刑警，少年表现得十分畏惧，但仍然努力试图替自己辩解。
“我、我到现在才、才知道车荣华已经死了！真的！我什么都没、没干啊！”
然而他一动就牵扯到肚皮上的缝合伤口，当即龇牙咧嘴，“咚”一下又倒回了病床上。
“行了，你躺着说话吧。”
其中一个警官看包雁祥疼得一脑门冷汗，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样子，十分无语，“你自己交代，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少年实在很想大声喊冤，然而一使劲儿就要腹式呼吸，伤口就得疼撕心裂肺，他只能用手按住自己的肚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那、那天刚到，就……就被人用布捂了嘴……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答案实在大大出乎警官们的预料。
“你是说，你被人捂了嘴？”
像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包雁祥的意思，警官又问了一遍：“谁捂的你？用什么捂的？”
“不知道啊！”
包雁祥一脸无辜，“反正肯定是个男的……比、比我高也比我壮，忽然就从我背后、捂、捂住我的嘴了……哦对了，他用的应该是毛巾还是手帕吧……”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待疼痛稍缓，又接着说道：
“我还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香的，但又很刺鼻……”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表情中看出了疑虑。
光听包雁祥刚才的形容，他像是被人用□□一类的麻醉药剂捂了口鼻才导致丧失知觉的。
但口说无凭，加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少年又经历了一次大手术，想要验证他身体里有没有麻醉剂残留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了。
其中一个警察想了想，接着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你那天傍晚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车荣华的别墅里？”
对于这个问题，包雁祥倒是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就回答道：
“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爹他是、是被老叔害死的……他当年是给老叔顶罪的！”
他说得咬牙切齿。
“还、还有车荣华那、那混蛋，也跟我爹的死有关！”

第236章 8.After Life-22
根据包雁祥自己所言，那天下午他收到了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听着……像是三十来岁吧……或者还要更老一点，大概四十多岁？反正我听不太出来……”
当警官们问及包雁祥来电的人什么年纪，声音又有什么特征时，少年苦着脸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
“至于特征嘛……就，很普通的男人的声音吧……”
包雁祥一张大病未愈的苍白面孔上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也不知道是真的脑子简单傻得可以，还是个天生的演技派，连在警察们面前都能演得天衣无缝。
总之，少年告诉警察，那个打电话给他的陌生男人说自己知道他爸当年背的那命案的真相——包父是替被包雁祥称为“老叔”的族叔包珏顶罪的，这件事车荣华车老板也知道，而且也有参与。
“我一开始是、是不信的！”
说到激动处，包雁祥一个没忍住提高了声音，连伤口的疼痛也顾不上了，龇牙咧嘴还要坚持下去：
“可他、他说老叔对我们那么好，是因为心、心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人还说，如果我不相信……马上去、去车荣华的别墅那儿看一看就、就知道了……”
作为一个遗腹子，母亲又在他还是个幼儿时就因为动脉瘤破裂而不幸身亡，包雁祥其实没有多少关于父母的记忆。
但他的同学都是附近村民或是务工者的孩子。
“包雁祥他爹是个杀人犯，杀的人里其中一个还是警察”的事不知被哪个家长告诉了自家小孩儿，小孩子又回校大肆宣扬，很快就人尽皆知，不管是老师、学生还是家长都难以避免地对这个“杀人犯的儿子”抱持偏见。、
加之小孩儿从小没了家长照拂，全靠自己野蛮生长，在同龄人中本就很容易受到欺凌。要不是还有他哥带着一帮小弟帮他撑腰，包雁祥能被同学给霸凌死。
少年本来就不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成绩不好，在学校里也没有人愿意跟他玩儿，所以勉强读到十三岁初中毕业，囫囵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以后，就说什么也再不肯继续念书了。
虽然包雁祥不太乐意承认，但实际上，他爹当年犯下的连环杀人案对他的人生还是造成了十分重大的影响，以至于那天他接到一个陌生人来电，并听到对方告知的所谓“内情”时，会有激动到只能用“不理智”来形容的反应。
少年今年才十七岁，自然是不会开车也无车可开的，但他会骑摩托车，且家中院子里就有一台包卓鸿送给他的摩托。
于是包雁祥在给他哥打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就骑着摩托直奔车荣华住的花园街别墅小区19号……
“……”
听完包雁祥断断续续的讲述之后，两名警官深深地蹙起了眉。
说实话，少年的这套说辞简直匪夷所思，实在让人很难相信。
可正是因为听着实在太扯了，反而莫名的又有了一点儿可信度。
一个警察确认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去到车荣华的别墅门前，就被人从背后用毛巾捂了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是啊！”
包雁祥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后来我只觉得肚子疼、腿也疼，哪哪都疼……嘶！就像、像现在这样，疼得钻心！”
少年捂了捂自己的肚子，“后来我好像……看、看到我哥了……”
据包雁祥自己交代，他后来只有一点朦胧的意识，知道是他哥来了，好像还见到了表姐游小曦。
然后就是被搬到车上，又被反复移动的模糊记忆。
他浑身都疼，疼得生不如死，每次好不容易才疼晕过去，一会儿又被更强烈的痛感给刺激得不得不再次醒过来。
几次之后他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恢复知觉时人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还被告知他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杀人嫌疑犯。
“这么说，你那天根本没见到车荣华和包珏咯？”
警察确认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对啊！”
少年几乎要尖叫起来：“我真、真没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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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星期日。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原本今天是休息日，但因为出了车荣华车老板别墅的杀人案，柳弈这几天一直在加班。
虽然负责带队勘察命案现场的是科里的二把手冯铃，但两具遗体拉回法研所后，柳弈也参与了解剖。
根据他和冯铃两人分别做的尸检，车荣华和包珏都死于锐物刺穿重要脏器后造成的失血性休克，而伤口形状也与现场发现的一柄双刃军刺完全吻合。
那把双刃军刺经过匪徒们辨认，确定正是匪首包卓鸿送给他弟弟包雁祥的礼物。
加之即便是跟包雁祥有着密切血缘关系，且感情也非常好的包卓鸿和游小曦也已经向警方承认，他们赶到现场时，并没有在别墅里发现除了两名死者和他弟之外的第四个人。
如此一来，依据现场证据和凶徒们的证词，案情似乎只有一个解释：
包雁祥年少冲动，听闻父亲当年是替他族叔包珏顶罪的之后，一时气急攻心跑去车荣华的别墅兴师问罪，三人因此起了争执。
争执间，包雁祥拔了军刺，刺死了在车荣华车老板，而包珏则跑进了车荣华的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了手枪，试图击毙持刀的包雁祥。
不过他开的那一枪没有命中目标，包雁祥随之与他扭打在了一起。
打斗中，包珏手中的枪脱手，而包雁祥手里的军刺也一度被包珏所得，并用它在少年的肚子上划拉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他的腿上扎了一刀。
不过军刺很快又被重伤的包雁祥给抢了回去，再一下刺中了包珏的肝脏，很快就让包珏因为肝破裂大出血体循环休克致死。
这个推理逻辑十分通顺，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现场还存在过少年包雁祥口中所谓的“用毛巾捂他口鼻”的男人的前提下，这应该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但柳弈在对比了现场采集到的物证的分析结果之后，还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特地叫来了冯铃，还有当天参与现场勘察以及尸检的所有法医，在科里开了个分析会。
“我还是觉得这把军刺有点问题。”
柳主任主持开会的风格主打的就是一个短平快，有事说事有问题讨论问题，能不废话就不废话。
既然与会的都是参与调查的法医，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做案情介绍了。
他直接从一大叠照片里抽出他认为有可疑的那一张，用幻灯机投影在白墙上，“你们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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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放出的照片正是被鉴定为“凶器”的双刃军刺的特写。
那军刺整体长约二十二厘米，刃长十二厘米，刀刃非常锋利，两边都有V字型的血槽，一扎一个血窟窿，是英吉利的军队曾经配备过的制式，在华国妥妥属于管制刀具。
根据匪首包卓鸿的交代，这把军刺是大约一年前有一天晚上他跟车老板陪客户吃饭，客人里有个欧罗巴来的红毛鬼子，与他拼酒拼得投缘，就把这军刺当礼物送给了他。
后来包卓鸿把军刺拿回家，被弟弟看见了，包雁祥喜欢得不得了，硬是连哀求带耍赖，从他手里把军刺要了去，从此经常揣在包里，常常在他的狐朋狗友们面前显摆，以至于跟他混得比较熟的亲友几乎都见过他这把军刺。
“这凶器，我们是在书房里找到的。”
负责勘察现场的冯铃示意大家看他们拍的命案现场照片，“当时这把军刺的横档卡在书桌下面的缝隙里，我们把书桌抬起来才将它拿了出来。”
对于疑似凶器的军刺，冯铃等人尤为重视，拍了大量的照片。
是以即便没亲眼看过现场，柳弈也能知道，车荣华的书房有一张很大很华丽的老板桌。
那张桌子的式样有点儿模仿白宫著名的“坚毅桌”的意思，方方正正，雕花繁复，只不过底部留有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而这把军刺最粗的刀柄的横档部分则刚好卡进了那条缝里。
就在书桌旁边，有不少斑驳的血迹，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滩巴掌大的类椭圆形的血泊。
从这块血迹的形状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曾经有个伤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段时间，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形成了形状较为规则的椭圆形血泊，而伤者又在血液半凝不凝的时候被人拉拽过，留下了一条大约十厘米的彗尾状拖痕。
根据DNA检查的结果，包括最大的血泊在内，桌子周边的血迹大部分是包雁祥的，还有少量属于他的族叔包珏。
而几个匪徒也作证，他们冲进书房时，确实看到包雁祥就躺在书桌旁边，肚子上、大腿上都有明显的血迹。
后来因为包雁祥太靠近桌子不好搬动，他们也确实把人给往外拖了一小段距离，才抬上了帆布巾运到了外面。

第237章 8.After Life-23
作为本案的凶器，军刺上沾满鲜血。
法医们对刀刃上的血痕做了DNA分析，从中检出了三种血迹，分别属于现场的两名死者和一名嫌疑犯。
同时，他们也在刀把的位置发现了属于包雁祥和包珏的新鲜指纹。
根据法医们分离出来的指纹层次可知，包雁祥的指纹在最下方，其上覆盖着包珏的指纹，随后最上层的又变成了包雁祥的。
如果仅从指纹的层次来分析，确实符合少年一怒之下拔刀伤人，后被包珏抢刀反刺，包雁祥受伤后再夺回刀子，最终反杀成功的推理。
然而，柳弈却将相片放大，让大家观察刀刃上的血迹走向。
江晓原同学经过两年的锻炼后，拿镜头的手已经十分稳定，拍出来的照片还原、清晰又对比鲜明，经常被柳弈称赞是可以选入图谱的质量。
这次他在自家老板被绑票的情况下被冯铃带着出了现场，虽然心里惦记着柳弈的安危，但拍出来的照片依然保持了平日的水准，没有半分发挥失常。
所以此时当柳弈将照片放大以后，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被高清镜头记录下来的刀刃上的血痕细节。
军刺刺入软组织后又抽出，鲜血积聚在V字型的血槽里，又顺着花纹往下流淌，等干透后，就形成了虽不明显、但只要放大到一定程度就能看出来的平行排列了花纹。
“……确实有点儿奇怪啊。”
作为一个从业年限比柳弈还要长的法医，冯铃很快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些纹路，是不是有些太整齐了？”
“没错！”
柳弈朝着冯铃点了点头，“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血液是一种粘性很高的液体，流动时的阻力相当大，速度也要比清水慢得多。
此时，经过放大后的刀刃血槽里的血痕，整齐地朝着一个方向流动，形成了一条条彼此平行的短线，每一条的角度都几乎与刀刃的长轴垂直。
“换而言之，这把刀子曾经这样……”
柳弈随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把二十厘米长的直尺，握在手里假装就是那把军刺，然后摆出了个“尖端”笔直地指向自己正前方的角度。
确定大家都看懂了以后，他又补充道：
“而且保持这个角度的时间还不短，起码要让凹槽里的血呈半凝固状态，就算改变角度也不会再往其他方向流为止。”
江晓原倒抽了一口气，“确实不对劲啊！”
小江同学设身处地想了想，假如他是那个少年凶手，不管是抽军刺扎死车荣华，还是挥着凶器追杀包珏，都不可能跟装了稳定器似的，一直让自己的手部保持角度不变的。
其他法医也纷纷点头，感觉这血痕确实有些可疑，
“没错，同样的疑点，在两名死者的遗体上也存在。”
柳弈取下投影仪上的凶器照片，换了一张A4纸。
纸上有一上一下印有三个人体轮廓，上面两个是人体的冠状面观，一个正面、一个背面；下面的则是矢状面观，看着就像是个躺平的侧影。
这些人体上都有红笔留下的点或线，代表了法医们在尸检时发现的死者的伤口。
冠状面能直观地反应伤口的数量和在身体上的具体位置，矢状面观则能看出伤口到底有多深，又是以什么角度刺入人体的。
“大家注意看车荣华身上的伤口位置。”
柳弈晃了一下手里的激光笔，“他身上一共中了三刀，都是从正面刺入的，两刀在胸口，一刀在上腹。”
他顿了顿，说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三道伤口的角度几乎完全平行，深度也差不多。”
众人：“……”
一看大家的表情，柳弈就知道他们肯定听明白了。
柳弈又换上了包珏的伤口示意图。
包家的这位族叔和他的老板一样，同样是正面身中三刀，不过这次两刀比较浅，一刀则比较深，但这三刀依然近乎平行，甚至连角度都跟车荣华的一模一样。
——这可就实在有点离谱了！
车荣华和包珏又不是练功房里无知无觉的沙包，有人要拿刀子扎他们呢，怎么可能不动不跑不挣扎？
法研所的法医们除了接待死者之外，还有给活人验伤的工作，是以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平常没少见打架斗殴的伤者，真是千奇百怪伤到哪里的都有。
毕竟人在挣扎、扭打的混乱中动作幅度会非常大，就算是长期接受格斗训练的专业人士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指哪打哪。
法医们见多了有想捅肾结果扎到屁股的，还有想开瓢但招呼到后背的，却真就没怎么见过像车荣华和包珏这么乖的，竟然就直挺挺地杵那儿任由别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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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从游小曦那儿缴获来的那支□□式手枪，已经确定就是十八年前那名遇害的警官被抢走的警枪了。”
柳弈对来开会的法医们说道。
当年被认定为是凶手的包卓鸿和包雁祥两兄弟的父亲包永兴，并没有在他的遗书里交代那支手枪的下落，警方后来在他的遗体附近仔仔细细地搜寻过很多遍，连警犬都出动了，也没有发现那把丢失的警枪。
而从游小曦手里缴获的那把□□式手枪，不管它先前的主人是谁，显然都为了隐藏它的真实身份而颇费了一番功夫。
专门负责检查枪支和进行弹道实验的技术员在枪管里发现了明显的锉刀打磨过的痕迹——这样就能很大程度上改变子弹发射后的膛线，无法与警枪的留档记录作对比了。
而且不止如此，连枪身上的手枪字号也被人用锉刀很小心地锉干净了，肉眼根本无法分辩任何字母或是数字。
然而眼睛看不出来，却不代表没有任何办法进行恢复。
因为金属冲刻上字号后，其内部的分子结构的排列也会受到压缩而产生疏密不均的情况，这种情况不会因为表面号码的损坏而受到根本影响。
而金属分子结构的疏密不均会造成内部组织抗腐蚀性的差异，可以使用适当的化学试剂将其腐蚀，从而使字符重新显现出来。
于是技术员们配了一杯子的无水乙醇、浓乙酸和浓硝酸的混合物，然后坐在桌边用水砂纸仔仔细细地打磨了一个下午，直到把原本应该存在编号的部位磨得光滑如镜，再滴上腐蚀液，最后用三氯化铁溶液加以清洗，终于看到了最重要的那串编号。
——正是那把至今仍没寻回的警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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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条关键性的证据后，警方对案情的重视程度立刻直线上升了一个等级。
根据几名劫匪的口供，那把□□式手枪是他们在书房的地板上发现的，就斜斜地横在墙角，位置十分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而另一把由高□□的配件自行改装而成的□□则在敞开的保险箱里。
当时几名匪徒寻思着反正都要潜逃出国了，他们的目的地又是治安相当不怎么样的南太平洋上的某岛国，手里拿把枪防身肯定更有安全感，于是便毫不客气的直接卷了两把枪跑路了。
后来闯进毋米粥店挟持人质的时候，他们将两把枪拿在手里四处比划，还互相倒了好几次手，以至于上面沾满了他们的指纹——而更早前的指纹已经被破坏殆尽，连法医们也束手无措，想尽办法都无法分离出来了。
因为劫匪们拿着枪到处乱挥的傻逼行为，警察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很麻烦的问题——那两把枪，特别是失踪多年的□□式警枪，到底是包雁祥带进别墅的，还是本来就在车荣华的别墅里的。
毕竟当年包父亲笔留书承认自己见财起意、杀人抢枪，且在他的自杀现场发现了大量能证明他就是凶手的证据，除了警枪没能找回来这么个瑕疵之外，那桩案子已经算是了结了。
既然包雁祥是包永兴的亲生儿子，通过某个长辈或是关系人，知道他爹把警枪藏在哪里也并不奇怪，不能排除少年的嫌疑。
但在警方向包雁祥提起那两把枪的时候，少年表现得那叫一个迷茫无措。
他仿佛压根儿不知道警察在说些什么，睁着一双眼睛很傻很天真地连连摇头，直接一个一问三不知，好似他当真从来没见过什么手枪一般。
再加上包雁祥坚持说自己收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打给他的匿名电话，告诉他自己亲爹当年是替人顶罪的，而真正的凶手是他的族叔包珏，还有车老板车荣华也在那案子里掺了一脚，因此警察也必须考虑另一个可能——就是那手枪当年确实是被包珏或是车荣华给带走了。
不过好在现场还有另一样值得重视的证据。
有人曾经在书房里开了一枪，子弹没有打中任何人，而是直接嵌进了墙壁里，后来被现场的勘察人员完整地取了出来。
虽然那把□□式手枪的膛管被锉刀锉过，无法与从前的留档做对比，但新形成的膛线仍然会留在刚刚发射的子弹上，证明有人用它在书房里开过一枪。

第238章 8.After Life-24
“死者包珏的右手和前胸衣服上的硝烟反应都是阳性的，也检出了火药和金属微粒残留物。”
柳弈接着翻出了物证那边做的报告。
硝烟反应是子弹发射时火药随子弹一起喷出，会在枪口或是枪管末端形成火药颗粒和金属粉末混合组成的烟灰，喷到哪里就粘附到哪里，从而可以被相应的化学试剂检出的一种反应。
检查硝烟反应在刑侦技术里非常基础且简便，只要有人激发过枪□□么除非他想法子非常小心且仔细去除了身上的硝烟反应，否则一段时间之内，法医们都有办法从他的手上、皮肤上头发上、衣服上甚至鞋子上检出硝烟反应。
一般来说，想要快速且便捷地检查某个嫌疑人是否开过枪的时候，可以使用专用的快速试纸，一擦就能变色，几秒内就能得出初步筛查的结果。
而对于嫌疑人皮肤上或是衣物上的残留物的检验，则主要是用二苯胺或二苯联苯胺检验硝酸根。
只需要用低浓度的二苯胺或二苯联苯胺的硫酸溶液滴在滤纸上，如果溶液变成蓝色，就证明其含有硝酸根，也就是所谓硝烟反应阳性。
当然，虽然联苯胺试剂检查法的灵敏度较高，但特异性却不强——如果是阴性一般可以排除有枪弹残留物，但阳性却不意味着一定就有枪弹残留物。
因为联苯胺试剂对一些其他物质也会呈阳性反应，因此当嫌疑人的硝烟反应呈阳性时，需要再进行更准确的枪弹残留物的鉴定，比如残留物光度分析等。
现在物证中心已经确认了死者包珏的手上、衣服上都有枪击后都残留物微颗粒，几乎就能肯定，卡在车荣华书房墙壁里的那颗子弹，应该就是包珏打出去的了。
然而柳弈在仔细看过包珏的硝烟反应和射击残留物检测报告后，发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右手手背、拇指大鱼际外侧的硝烟反应很弱，残留物颗粒的数量也不多。”
柳弈用激光教鞭在死者的右手上转了几圈，然后转向与会的众人，“大家觉得这个情况应该怎么解释呢？”
法医们闻言，皆面露讶异。
沈青竹想了想，然后举起手，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照理说扣动扳机的时候，烟尘从管腔喷出，像手背、手腕、前胸这些地方应该是沾到最多火药和金属颗粒的……”
看柳弈点头，她花了一秒钟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接着说道：“我猜，会不会是包珏开枪以后，包雁祥扑过来跟他争抢手枪，在扭打的过程中，他的手背在干净的布料之类的东西上摩擦过，把部分微粒给擦掉了呢？”
“唔，有道理！”
江晓原一边点头一边暗暗佩服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沈青竹脑子灵活，居然那么快就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侦探小说里的杀人犯为了躲过硝烟反应检查没少各显神通，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都能想得出来，用湿毛巾擦拭之类的老套路已经是基础的基础，哪个侦探小说家现在再写进书里，那肯定要被评论家嘲笑是具古墓僵尸了。
但套路虽老，却说明的确还是有点用的。
虽然用布擦手大概率不能完全去除硝烟微粒，但多多少少减少一部分那是肯定没问题的。
而包珏硝烟反应微弱得不合常理的区域仅仅只在他右手手背的局部，不像是真用毛巾认认真真擦过手的样子。
不过他毕竟跟他族侄battle过还打输了，说不准就是在打斗时手背蹭到了窗帘、沙发套或是办公椅坐垫什么的，把那一块皮肤上的烟尘给蹭掉了一部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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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沈的猜测确实有点道理。”
柳弈再度点头。
但就在大家以为硝烟残留物这一茬儿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柳弈又抽出了另一张图，将它搁到投影仪上，示意大家都看一看。
图上的是一件男士冬季的加绒厚外套，款式和剪裁都毫无特色，原本的颜色也是沉闷的灰绿色，只是此时上面不止破了几个口子，还沾满了已经变成了暗褐的血污，还有大片的明显要比血迹要浅一些的褐色痕迹。
“这是喷了联苯胺后的硝烟反应，蓝色的显色在灰绿的布料上看着就是这么个灰不灰褐不
褐的颜色。”
柳弈解释道：“范围整体呈向下的半圆形，与□□式手枪的硝烟残留物特征相符。”
众人听得很认真，没有人表示质疑。
“不过……”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将照片放大，随后笔尖的红色激光在外套的左肩处打了几下转，让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他想要指出的疑点：
“为什么他的左肩上有这么一块空白区域，几乎没有沾上一点儿硝烟残留物呢？”
众人一看，果然——在衣服左肩偏内侧的地方，有一块灰绿色的布料几乎没有被联苯胺试剂染上颜色。
那块区域大约也就跟一块钱的硬币那么大，但形状却并不像硬币那样是个规则的圆形。
硬要形容的话，它有点像颗没剥壳的花生的形状，两头稍粗而中间稍细，还带着不太明显的弧度。
法医们都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像这样衣服上的喷溅痕迹忽然缺了一块的，就算是江晓原这样还在念研究生的业内菜鸟都知道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然而这个障碍物的形状实在古怪，还在左肩这种不当不正的地方，那就真的很难想出什么合理的答案了。
“……”
冯铃也没料到包珏的衣服上居然还有这么一块玄机。
她眉心轻颦，搜寻脑内的记忆，试图找出她在凶案现场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这么个大小和形状的。
然而思来想去，她非常确定自己从没在现场见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小沈、小王、小江，你们三个呢？”
冯铃抬手指了指屏幕上放大的外套肩部照片：“有没有想起什么？”
沈青竹、小王法医和江晓原同学一起茫然地摇头，表示自己也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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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星期日。
柳弈宣布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因为病理科这边的工作基本上告一段落了，除了还要审核报告的柳弈，其他人这会儿都可以回家了。
众人纷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柳弈道了再见，然后一阵风似地卷出办公室，五分钟之内就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连一向孝顺的好徒弟江晓原也借口今晚说好了要陪女朋友吃饭，忙不迭地跑了。
瞬间就成了光杆司令的柳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忙活去了。
这几天柳爸柳妈、大哥一家和二哥二嫂都在鑫海市休假，原本柳弈和戚山雨说好了周末周日抽空多聚聚，最好能一起到市里的景点游玩外加吃些特色菜什么的。
然而现在车荣华和包珏的命案一出，柳弈和戚山雨那是什么假期都别想了。
加上这案子还牵涉到了十八年前的杀警抢枪案，案情非常重大，沈遵天天被上头追问调查进度，自然也要将压力分散出去。
于是沈大队长除了压榨他家小戚警官这些一线刑警，还要来催他们法研所，早上一个电话问尸检搞没搞定，下午再来一个问DNA对比做出来了没有，直把柳弈烦得够呛。
就在柳弈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桌子上的座机竟然又不识抬举地响了起来。
柳弈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保持情绪稳定，才伸手拿起话筒：“喂？”
“柳主任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这边是传达室的，有个老先生说想要找您……呃……】
门卫的声音忽然离话筒远了一点，似乎与那人简单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回到了电话前：
【他说他以前也是个法医，和您在书店见过面……他有很重要的事想跟您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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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之后，柳弈匆匆出现在距离法研所大约两百米的一间咖啡店的门口。
他并不是故意要让一个老前辈等这么久的，只是今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实在太多了，就算再抓紧时间也没法提前完事。
与柳弈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老人此时正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放的不是咖啡而是一壶红茶。
虽然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但老人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手里拿着一份咖啡厅提供的文艺类杂志，正放在桌上慢慢地看着。
大约是因为有点儿老花的关系，老人眼睛与书本的距离比年轻人的习惯要远一点，反而显得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姿势不像是在看教别人保养鲜切花的花艺栏目，反而更像是研究什么高深的学问。
“您好。”
柳弈快步来到桌前，和老人打了个招呼，又道歉道：“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不要紧。”
老人朝柳弈点了点头。
他似乎天生是不苟言笑的性格，脸上的表情很少随情绪变化，但眼神却是很温和的。

第239章 8.After Life-25
“请坐吧。”
老人将面前的茶盘挪到一边，示意柳弈坐下说话。
柳弈依言坐下了。
按照对待业内年长前辈的应有的礼节，柳弈应该先自我介绍，然后再请教对方的身份。
不过很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柳弈是吧？”
看起来老人也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没做多余的寒暄，直接就开口说道：“上个月我们在那家专门卖外文书的书店见过，你还有印象吗？”
看到柳弈颔首，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那时看你长得很年轻，以为是刚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新人，后来我回去了解了一下你的履历，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法研所现在的病理科科主任。”
柳弈丝毫没有被看轻的不悦，只含笑点了点头。
“……虽然我已经不当法医很多年了，不过在系统里还认识点人。”
老人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得过分、脸又好看得根本不像个法医的青年看。
“韩江你认识吧？我找他打听过你。”
韩江是隔壁明珠市的法医，按职称级别来说和柳弈是平级。
两人在夏天曾经一块儿工作过一段时间。
当时明珠市所属码头漂来一艘“幽灵船”，船上一共有三十多具来历不明的遗体，工作量和案情性质严重超出了一个地级市的法医团队能够承受的范围。
不得已，明珠市只得紧急摇人，把附近能抽调过去的法医都摇过去帮忙。
当时负责统筹协调的总负责人就是明珠市的韩江韩法医。
就柳弈和对方共事的那半个多月的感受来看，韩江很靠谱也很有领导能力，做事干脆利落，果决又有担当，人也没有架子，还给予了他充分的信任和帮助。
两人合作愉快，柳弈从明珠市回来，有人问起他那趟外勤的详情时，提到韩江，他的言语中也都是尊敬和赞赏。
“老韩说，你的业务水平很高，做事也非常细致。你们合作那次，船上有个死者生前感染了出血热，也是你发现的……诸如此类，他还说了很多，看得出来，他很欣赏你。”
老先生的表情很严肃，明明是夸奖人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是会议总结似的，一本正经到没有一丝丝恭维的意思。
但柳弈知道，老人大周末的特地在他单位等了他半天，可绝对不是冲着夸他来的。
果然，他顿了顿：
“听老韩的意思，你应该是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对吧，柳弈？”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兀，柳弈一时间也拿不准该不该点头。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问清楚情况：
“……您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我这个问题，从十八年前就在了，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能释怀！”
老人回了一个让柳弈大为意外的答案。
“……十八年前？”
柳弈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测：“十八年前的案子？”
“不错，你跟老韩说的一样，果然很聪明！”
老人点头，看面前这个后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正是你们最近在琢磨的那桩杀警抢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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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老人跟柳弈讲了自己来找他的真正原因。
这位老先生名叫简一端，今年六十有九，曾经是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的一名法医。
严格来说，现在的法研所的陈所长，还有隔壁明珠市的韩法医都是简一端的后辈，看到他还得喊一声“师兄”。
简老先生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工作了二十年，因为学历和课题等硬性条件的限制，一直没能怎么往上走。
在眼见着比他晚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年轻人纷纷高升的时候，他一直仍然只是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医而已。
但简一端不在乎。
比起人人羡慕的管理层，他更喜欢当一个能接触到实务的一线法医，同时也很以自己的职业为荣。
也正是因为简一端的这种性格，当年他在科里是大家都公认的经验丰富、能力优秀，但凡其他人在勘察现场或是尸检解剖时碰到什么迷惑不解的地方，都会把简一端喊来看一眼，让他给个建议或是指点指点迷津什么的。
本来简一端以为自己会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着这种又脏又累却让他很有成就感的职业，当法医当到退休。
然而十八年前，他却碰上了那桩杀警抢枪案。
“包永兴当年那个自缢，负责勘察现场和尸检的人都是我。”
明明已是多年前的旧案，简一端提起时仍宛如昨日，没有一点的生涩迟滞之感。
包永兴就是包卓鸿、包雁祥两兄弟的父亲，当年被认定为杀害了三个人的抢劫杀人犯。
因为丢失了十八年的□□式手枪重新出现的关系，最近不管是市局还是法研所都把这桩案子重新拎了出来，柳弈当然是翻过案件卷宗的，还认认真真地不止看过一遍。
根据卷宗里的记录，遇害的警官姓邓，当时正在附近执行别的任务。
他本来有个搭档，但那天他的搭档刚好身体不适，到附近药店买药去了。
落单的邓警官在路边等候搭档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包永兴的货车经过。因为包永兴的小货车车型与他们的目标相符，于是邓警官截停了包永兴，准备进行临检。
事实上，邓警官那天要找的根本不是包永兴，然而包永兴的货车里藏了不合法的货物，本来就心虚得很，又被警察盘问了两句，当场就漏了陷。
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包永兴写在遗书里的自白。
因为邓警官要求他打开车厢检查货物，心虚和激动之下，包永兴一时冲动，拿起了用来给货车换轮胎的大扳手，往邓警官的后脑勺上连敲了几下。
直到人倒在地上，头部血流如注，他才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惊恐无措下，包永兴将邓警官的尸体拖到路边，又顺手从警察的枪套里偷走了配枪，然后开着他的那辆小货车跑了。
因自知闯下弥天大祸，别说是在鑫海市，就算是在华国也是肯定呆不下去的了，包永兴打算尽快筹措一笔路费，然后趁着事情还没曝光逃到国外去。
十八年前的移动支付还不普及，不少家庭还习惯在家里放些现金。
于是包永兴盯上了路边一户独栋的小别墅，觉得住得起这样崭新漂亮的别墅的人家，家里应该有不少钱。
原本他抢枪的本意是想在抢劫时给自己增加一点胁迫人的筹码，根据他在遗书里的自白，是根本没打算真要用那把枪干些什么的。
但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尤其是在已经杀了一个人之后。
总之，不管如何，就结果而言，当时那间别墅里的一老一少——老人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少年才年仅十六岁——都死于近距离的枪击。
杀人抢劫后，包永兴又驾车行驶了几十公里。
但警方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包永兴自觉无处可逃，只能将小货车驶入附近的一片山林的入口处，随即揣着部分财物逃进了林子里。
在锁定了嫌疑犯的大致藏身范围之后，警方出动了好几十人，在那一带的山林里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赶在袭警案发生后的不到十个小时里找到了包永兴。
然而包永兴已经把自己吊死在了一棵歪脖子树的杈子上，只在脚边留下了一封交代自己犯罪经过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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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现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柳弈十分在意这一点。
“没有。”
简一端摇了摇头，“就我勘察的现场情况来看，那确实像是自缢。”
自缢和死后被吊起的伪造现场对经验丰富的法医来说并不难区分，这点当年的简一端十分有自信，觉得自己的判断不可能有失误——包永兴确实是自缢身亡的。
“可是……他死得不对劲。”
简一端用了一个听起来表意有些含糊的词来形容这个在他心里纠缠了十八年的案子。
柳弈下意识地微微正了正身体，背脊比平常挺得更直了。
简一端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先问了柳弈一个问题：
“你看过卷宗里的遗书了吧？”
“嗯。”
柳弈点了点头，“我看过。”
他确实认真地看过包永兴的遗书，不过卷宗里的只是复印件而非原件，能得到的信息当然不如亲眼看到实物的多。
简一端看柳弈点头，他又问：“那你觉得，那封遗书写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就很微妙了。
从老人家的语气里，柳弈甚至听出了对方有意亲自考验他的意思。
于是柳弈想了想，才谨慎的回答：“如果让我来判断，我会觉得那遗书是誊抄本。”
简一端微微眯了眯眼，一直紧绷的唇角松开，看柳弈的眼神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赞赏，“……果然，你也这么想。”
“是的。”
柳弈说道：
“因为那封遗书上的错别字太少了，语句也过于通顺，且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所以我觉得那不应该是第一稿，而是经过修改和誊抄后的终稿。”

第240章 8.After Life-26
但凡写过命题作文的同学应该都有体会，第一次写某篇文章时，不管脑子里构思得多仔细多完整，下笔之后总是难免出现错漏或是病句，涂涂改改在所难免。
写遗书的心理压力可比写命题作文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人在情绪激动、精神混乱时，写出来的东西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词不达意才是常态。
而包永兴留下的那封遗书，虽然经过笔迹鉴定确认确实是本人所写，字迹也是符合他初中毕业的教育程度的幼稚和别扭，但书面却出奇的整洁，涂改的痕迹很少，只有三处写错后被涂黑的字，语句也基本通顺，没有太明显的语病。
而且柳弈有种感觉，包永兴留下的那封四百多字的书信，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更接近一封“自白书”。
他不仅把罪名承认得清清楚楚，还把警察想知道的那些疑点基本上都交代清楚了。
相反，对于年纪尚小的长子，以及有孕在身的妻子，他只用【很对不起，我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这么一句话就草草带过了。
不过如果仅是如此，倒也不能认为这封遗书就一定有可疑。
毕竟谁也不知道包永兴当时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也有可能是人之将死了，他当真想要好好忏悔，于是起草了一稿遗书将自己的犯罪经过详细交代以后，还认认真真地誊抄了一遍呢？
柳弈想了想，先问了简一端一个问题：“从影印件看，遗书应该是写在类似笔记本一类的纸上的，对吧？”
他没看过原件，只能从黑白的影印件上判断，包永兴用的是某种带细横线的B5开本大小的纸，边缘隐约能看出不规则的撕裂痕，所以他猜应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没错。”
老人家点了点头，“我们在现场找到了那本笔记本，是他那辆货车上的签到登记册，他是先写好遗书，再将那两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法医要知道是先写字还是先撕纸实在太容易了。
只需要在被撕掉的那页纸的下一页做一些简单的痕迹扫描，就能发现透过上一页纸印在上面的无形的字迹划痕。
有时候碰到纸比较薄而写字的人力气比较大的情况，甚至能检出覆盖其上的三、四页以前的内容。
“而我觉得可疑的第一个疑点就在这里。”
简一端说道：“那本笔记本上就少了这么两页纸，而且我在下一页上也没有发现比那两页纸上内容更多的字迹。”
柳弈微微蹙起了眉。
略略思考后，他又问：
“那么，前辈您有发现其他可以书写的纸张吗？或者直接就是包永兴起草的遗书稿件？”
“没有。”
简一端习惯将话说得比较慢，咬字也很清楚，表意更是尤其明确：“要知道，我们可是在一座荒山上找到他的，哪来的那么多可以写字的纸？”
“……原来如此。”
柳弈明白了，“这么看来，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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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的问题还能用别的方式来解释，但另外一个疑点我真的很难释怀。”
说到这里，简一端拿起自己喝到一半的红茶，放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既是润喉，也是给自己整理思绪的时间。
“既然你看过卷宗，那应该清楚，邓警官是晚上九点半左右遇害的，而那间别墅的爷孙俩则是差不多半夜十二点半被枪杀的，然后包永兴逃进了山里，遗体在第二天早上七点过一刻被搜山的警员发现，整个过程一共经历了不到十个小时。”
看柳弈点头表示自己记得，简一端接着说道：
“当时是十一月，就算是在我们这边也入秋了，而且那段时间天气也比较好，没有下雨，气温凉爽，空气中的湿度也相对比较低。”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有利于硝烟痕迹在人身上保存的条件。”
柳弈想了想，“我记得卷宗里提到过，警方在包永兴身上检出了硝烟痕迹……”
“是的，我么确实检出来了。”
简一端说道：
“可硝烟痕迹几乎完全集中在包永兴的衣服上，双手上却几乎没有！”
柳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只在衣服上？”
“对！”
老人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他衣服上的硝烟残留物——不管是火药的各种成分的比例，还是金属物的颗粒都跟警用六四式手枪相同，我认为应该就是那支失踪的警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硝烟痕迹在衣服上的范围来看，明显是有人举枪射击后留下的。”
毕竟不仅是用枪的人，只要有人在近距离开过枪，硝烟逸散的范围内的所有人和物理论上都会沾上各种火药和金属颗粒，所以某人衣服上能检出硝烟痕迹，并不意味着那人就是枪手。
但硝烟痕迹本身也会“说话”，各型号的硝烟痕迹有它们自己的特点，专业人员通过分析留在物体上的硝烟痕迹的形状，能非常准确的推断出发射点与此物当时所处的相对距离和高度。
换而言之，如果在某件衣服上发现硝烟痕迹，法医只需要知道枪型，就能通过硝烟痕迹的具体形状，得知穿着这件衣服的人究竟是枪手本人，还是只是刚好出现在现场的无辜群众了。
不仅如此，法医们甚至还能凭着衣服上的那片硝烟痕迹得知枪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用什么姿势什么角度、向着哪儿开的枪，其信息量之大，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可现在，简老先生却说，包永兴身上的硝烟痕迹与开枪后的残留痕迹相符，偏偏“凶手”本人的两手却没检出多少硝烟痕迹，这就很奇怪了。
“……会不会是包永兴曾经洗过手了？”
柳弈提出了他能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一个理由。
“嗯，不只是你，其他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简一端脸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不对劲……”
他想了想，反问柳弈：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直觉，就是某个案子，虽然很多事情换一种方式都能想出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细节凑在一起，就总是哪里都感觉不太对劲的？”
柳弈一愣，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可太有了。
他在心里想：
现在他手头上那桩还没完的包雁祥的杀人案可不就是这样吗？
明明并没有出现什么可疑到不可解释的、明确的疑点，但细节处却透着诡异，让他总也无法释怀，忍不住就想细细地查个分明。
“那人的手很脏，上面什么东西都有。”
简一端说道：
“机油、泥巴、汗渍、皮屑……偏偏就没有几颗火药和金属微粒，就算跟我说他洗了手，我也还是很难不觉得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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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简一端这种与其说是“直觉”，似乎更应该归类为“经验”的感觉。
虽然不能说经验一定就是对的，但当一个案子里的诸多细节都与你的经验相悖的时候，就很难不让人猜测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猫腻了。
“除了遗书和硝烟痕迹的疑点之外，还有一个小细节也让我觉得不怎么舒服。”
简一端的讲述仍在继续：“就是那根上吊用的绳子。”
柳弈：“哦？”
简一端稍稍思考了一下要怎么解释，最后觉得与其用语言来描述，不如改用纸笔来说明更显直观，于是从手提包里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提笔飞快地画了一张简图。
“那个绳结，是这样的。”
柳弈接过纸，立刻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左手结！”
“没错！”
简一端很满意柳弈一秒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打结的时候用左边的绳子从下方绕过右边的绳子，这是左利手的人打结时下意识的反应。”
老人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我很确定，包永兴是个右利手。”
柳弈：“……”
这细节虽然很不明显，很容易就会被勘察人员忽略掉，但细细思来，确实很可疑。
人在下定决心自杀的时候，脑子里基本上就是一片空白，难以进行理性的思考的。
如此一来，他自然不可能在给绳子系绳结时还寻摸着怎么把结系得漂亮系得结实，而只是机械性地按照平日的习惯给绳子打结而已。
事实上，就法医接触到的自缢案来看，绝大部分的自杀者打的都是最简单的单结。当然也有怕一个结不牢靠而一连打了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个单结的。只有少数有特殊工种从业经验的人会打更复杂的双结、水手结甚至手术结。
包永兴一个开货车的，上吊只打单结很正常，不正常的却是左右两股绳重叠的方式，让人不免感觉一个右利手怎么会打出左利手习惯的右压左式的单结来。
听到这里，柳弈已经懂了。
他正了正坐姿，神色严峻：“这些疑点，你都跟当时办案的警察说了吗？”

第241章 8.After Life-27
“当然说了！”
简一端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当时负责办案的警察也调查了我提出的疑点，但它们都太薄弱了，不能证明什么……”
老人叹了一口气，“最终，‘参考意见’也没能被‘参考’上。”
柳弈蹙了眉。
随后，简一端告诉他，因为他一直揪着包永兴案的几个疑点不放，他和当时法研所的顶头上司闹得不怎么愉快，警方那边也嫌他越俎代庖，非要捡着这种影响恶劣的案件作妖，给他们增加额外的调查负担。
最后僵持了一个月，因为实在没有更多的证据，简一端让步了。
但口头上的让步并没能让简一端真正放下这个案件，他心里依然会反复琢磨，到底是他的直觉出了差池，还是真相根本不像结案报告里写的那样简单。
“因为这个案子，我跟你们科当时的科主任闹僵了。”
简一端提起多年前的领导，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我跟他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就是了。”
当时病理科的主任连带着法研所的所长都觉得他刺头、事儿逼，不学习不进步不做课题不考职称，一把年纪不思进取，还总是仗着在科里呆得久了倚老卖老，是每个领导都最腻烦的那种员工。
而简一端也因为这个案子而感到了志不能伸的心灰意冷，还切切实实体会到了来自工作环境的压力和排挤。
恰好那会儿是私人鉴定机构刚刚起步的时间，需要大量各个方向的持证且有资历的鉴定专家。
于是在科里呆得很不愉快的简一端在好友的介绍下从法研所辞职，跳槽去了本地一间大学与私营企业合作的鉴定机构。
只是他在那间机构里也没有干上几年。
他怀念从前身为一线法医的紧张、辛劳和结案时的成就感，总觉得现在这种坐办公室里审核资料的生活实在不合适自己，倍感倦怠之余，也仿佛失去了方向而在夜空中无望扑腾的飞蛾。
最后简一端还是以二度辞职告终，回老家种菜养花，靠经营一间超市维持生计。
“很傻是吧……”
提起自己的生平，简一端脸上露出了遗憾和无奈之色。
“现在想来，我当时如果没有冲动辞职，说不定这会儿还能亲自调查这桩案子呢……”
柳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抿住嘴唇，没有接这茬儿。
“柳弈，我知道你比我有能力，也比那时候的我更能说得上话。”
老人没有再继续纠缠于自己从前不得志的失败经历，而是很快把话题转回到案件上：
“现在那把丢失的□□式手枪重新出现，还牵涉到了两条人命，警察肯定要把包永兴的案子再翻出来。”
简一端抬头看向柳弈，目光中满满都是对纠缠了他十多年的真相的渴望：
“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提出的那些疑点，替我重新调查当年那桩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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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简一端一直聊到晚上接近十点，直到店员过来礼貌地告知他们快到闭店时间了，两人才结束了今晚的谈话。
“简前辈，您家住哪里？”
柳弈今天没有开车，不过不妨碍他可以叫车先送简一端回去。
“不用。”
简一端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网约车软件给自己叫了辆车，“老头子我手机还玩得挺溜的，自己回去就行了。”
柳弈笑了笑，没有坚持。
只不过他一直陪在简一端身边，等到对方约的车到了，看着人上了车驶离自己的视线范围，他才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上面有好几条置顶未读消息，都是戚山雨发来的。
戚山雨今天一天都在忙着出外勤，和搭档林郁清走了能有两三万步，差不多到晚饭时间才收工回到市区。
本来两人约好了，等戚山雨回来就顺便拐到法研所，把审完鉴定书的柳弈捎回去的。
但戚山雨却在下班前忽然被自家恋人告知自己临时有约，得晚些才能回家。
结果柳弈这一“约”就约到了晚上快十点。
戚山雨怕打搅柳弈工作，没给他打电话，但毕竟还是会担心，从八点半开始就隔三差五给他发微信，问他大概几点完事儿，需不需要来接他云云。
因为与简一端谈话时看手机不礼貌，而且对方告诉他的事情也确实让柳弈听得入神，没有翻看消息的余裕，所以戚山雨发来的信息在柳弈的微信里统统都是未读状态，这会儿点开一看，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恋人的着急。
柳弈连忙给戚山雨打了个电话。
“嗯，刚刚聊完了，我现在就回来……”
“不，你不用来接我，我打车回去，很快的。”
“嗯对，我还没吃晚饭呢！给我弄点吃的吧！”
“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就好。”
“等会儿见。”
回过戚山雨电话后，柳弈也给自己叫了辆车。
今天虽然是周末，从法研所到柳弈他们的公寓经过的也全是热闹繁华的路段，不过毕竟都已经过了十点了，再如何车流量也比白日小得多了。
加上柳弈今天运气不错，路过几个红绿灯时间长的大路口都恰好碰到绿灯，网约车一路畅行，二十分钟之后就将他送到了家门口。
因为知道戚山雨肯定在等他，柳弈没有自己开门，而是抬手按了门铃。
果然，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开了。
“真晚。”
戚山雨将柳弈拉进门，条件反射就去摸他胳膊，感觉到足够蓬松柔软的衣物厚度之后，才稍觉满意，“你不是说约了人随便聊点事吗，怎么就折腾到这个点了？”
难得听到戚山雨抱怨他晚归，柳弈非但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灿烂到两眼都弯成了月牙状。
“放心，我就在法研所斜对面那间咖啡馆，安全得很！”
柳弈知道他家小戚警官最近让他三不五时就来一出的被绑架闹得有些惊弓之鸟了，一旦他长时间不在他视野范围内，手机联系又不甚通畅时就会PTSD，连忙扑上去将人圈住，先啃上两口，把人安抚好了再说。
戚山雨眼见柳弈回来了，忐忑了半晚上的心落到了实处，又用嘴唇感受过恋人唇瓣那熟悉的触感和热度，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替柳弈脱下厚重的冬季外套，挂到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将人领到浴室，“先洗个澡，衣服在架子上。”
柳弈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浴室的毛巾架上整齐地叠放着他平常惯穿的睡衣和居家服。
戚山雨仍在絮絮的交代：“我给你把菜热一热，你洗好就能吃了。”
“好。”
柳弈笑着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今晚也没怎么认真吃饭吧？陪我吃一点？”
“嗯，我喝碗汤。”
戚山雨将人推进淋浴间，替他把玻璃门拉好，“等你洗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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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把自己收拾干净，从浴室里出来时，果然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味。
戚山雨已经将他迟了整整三个小时有余的晚饭热好，端到了餐桌上，自己也盛好了宵夜，正坐在桌边等他。
看戚山雨选的与他面对面的座位，柳弈忍不住勾起唇角。
他知道，自家小戚警官这是想跟他好好地说说话——八成还不是情侣间的喁喁爱语，而是要聊正事的架势。
柳弈坐下，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大半碗米饭配着炖得柔软入味的砂锅牛肉下肚，忍到这个点儿的饥饿感得以缓解，柳弈放慢了进食的速度，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自家恋人。
“咳。”
接触到柳弈那种“我知道你有话想跟我说”的目光，戚山雨清了清嗓子，将汤碗往柳弈的方向推了推，“别吃太快了，对胃不好，你先喝口汤。”
柳弈依言照做。
“你今晚跟谁见的面？”
戚山雨先问了这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倒不是他要查柳弈的岗，而是柳弈到鑫海市也就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相熟的亲朋好友戚山雨全都见过，柳弈平常要跟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见面，都是直接告诉他对方的名字的。
但今晚柳弈在发给戚山雨的微信里用的却是【跟别人约好了聊点事情】这么一个表达方式，说明他要见的“别人”是戚山雨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咱跨年那天一起去的那间外文书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那书店里碰到一个业内的老前辈吗？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吧？”
柳弈回答：
“今晚我就是跟他见的面……”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不，应该说，是他来法研所找我，说自己有话要跟我说。”
“哦？”
这个答案实在大大出乎戚山雨的意料，“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唉，说来话长！”
柳弈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今晚怕是又要熬到一两点才能睡了！”
听柳弈这么一说，戚山雨心里就有谱了。
看来不止是他，柳弈那边同样有事想和他聊。
于是戚山雨说了句“先吃饭”，然后盯着柳弈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又喝了一碗热汤。
吃饱之后，两人收拾了餐桌，戚山雨开了餐厅的暖空调，又泡了一壶茶回来，摆开了准备长谈的架势。

第242章 8.After Life-28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但柳弈和戚山雨都没有睡意，各自端一只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我今天见的那位前辈，名字叫简一端，是十八年前包永兴那桩杀人抢枪案的主检法医……”
柳弈将自己今天和简一端的对话内容捡重要的跟戚山雨说了，尤其详述了简一端当年发现的三个案件细节上的疑点问题。
光是要复述这些柳弈就用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戚山雨听得很认真，听完后他面色凝重，“……确实，照你这么一说，这个案子还是有些细节值得商榷的……”
小戚警官在心里逐一分析和思考三个疑点，细细思量之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证据还没 ‘硬’到能推翻包永兴是凶手的结论，对吧？”
柳弈严肃地颔首。
他和戚山雨四目相对，默契地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疑点确实存在，且接二连三的细节问题很容易让人感觉案件似乎哪里有猫腻。
但当时负责办案的警察也不是傻子。
相反的，因为包永兴案性质恶劣、影响重大、社会危害性高，当年负责办案的警官们在上面耗费的心力绝对不少。
十八年前还不像现在这样满街都是摄像头，别说是包永兴袭警的那条偏僻的公路，连经济最发达的省会城市也乱象频生，治安状况和现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的警官办案无法像现在那样“眼见为实”，出了恶性案件首先考虑翻监控、查记录，而更多的是依赖还原罪犯的作案过程和行动路径，再通过人证物证锁定嫌疑人，再将嫌疑人逮捕后进行审讯，盘问出其犯罪经过的。
当时包永兴逃进了山林里，找到他时对方已经自挂东南枝了。
所以在这个案件里，天然缺少了对嫌疑人进行审讯并取得其自白这一环节。
不过包永兴在自杀前留了遗书，凑合算是填补了这一环节的缺失。
除此之外，包永兴案里的相关人证物证一样不缺，每一样都能证明他确实就是本案的真凶。
警方在被害的邓警官遗体旁发现了包永兴掉落的擦汗用的小毛巾；他货车里搜到了粘附着邓警官血迹和毛发组织的六角螺丝扳手，其边缘形状与邓警官后脑处的伤口完全吻合，足以证明其就是杀害邓警官的凶器；而被枪杀的爷孙俩的家里更是沾满了包永兴的指纹，特别是一楼侧面那扇被撬开的窗户，经验丰富的刑警一看就知道，分明就是小偷惯犯的经典入室手段。
除此之外，警方还在沿途找到了好几个证人。
有加油站的店员认出了包永兴的脸，证实他曾经在邓警官遇害的地点附近加过油，且时间正好是邓警官被杀前的一小时，警方后来画出了包永兴货车案发当日的行驶路线，证实了时间、地点都没有问题。
然后还有被杀的爷孙两人家附近的邻居，曾经看到包永兴的货车停在距离别墅大约两百米的一个偏僻的岔路口；同时还有人认出了包永兴上吊时穿的外套，说自己看见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曾经在出事的别墅后门徘徊过。
所以警方掌握的并不是孤证，而是一条十分完整的证据链，而简一端提出的三个疑点都过于薄弱，根本不足以推翻这一系列的人证物证。
柳弈和戚山雨都是认真研究过包永兴案的卷宗的，自然仔细看过这些案件调查的细节，没从中发现更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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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先放下包永兴的案子先不提。”
毕竟已经是十八年前的旧案了，现在他们手头上甚至没有卷宗和尸检鉴定书的原件，光靠回忆细节也很难讨论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于是戚山雨换了个话题，说起了他们这两天的调查进展。
“我们调查车荣华和包珏的被杀案，倒是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
柳弈顿时来了兴趣：“哦？你快说说！”
“车荣华和包珏开设了不少海外账户，且账面上有大量不正常的金钱往来，小林子跟经侦那边的伙计们查了两天的账，初步认为是包珏在帮车荣华洗钱，而且时间相当之长……反正在包永兴袭警夺枪案之前就开始了。”
戚山雨说道：
“另外我们在车荣华别墅的保险箱上刷到的指纹，最上面的一层是属于包珏的，所以应该是包珏打开的保险箱。”
柳弈听明白了，“看来他俩关系确实很‘铁’啊，‘铁’到都包珏竟然知道车荣华家的保险箱密码！”
“嗯，他们确实是捆绑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戚山雨点了点头，“还有，我们仔细调查了包荣华最近一段时间的动向，发现他从前就是‘煜琇阁’的常客，而且……”
小戚警官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个案子：
“去年S省打掉了一个盗墓团伙，抓了十多个土夫子和几个拉皮条的文物贩子，根据他们的口供，从地里出来的值钱‘明器’，有不少是混在长途货运车里，流进我们省，再走海路走私到国外去。”
柳弈顿时懂了：“所以你们怀疑，车荣华那个运输公司，就是‘兼职’干这个的？”
戚山雨肯定地颔首：“而且不止是最近，他们这门‘生意’已经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柳弈：“……”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眉心不由微微蹙起。
戚山雨见他忽然不接茬儿了，问：“怎么了？”
“……嗯，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忽然想到煜琇阁那个上吊自杀的于弘业于老板了……”
戚山雨：“哦？”
他当然是记得于弘业于老板的。
两个月前，由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旧校舍双尸案引发的一系列后续案件调查里，柳弈和戚山雨曾经在既是杀人凶手也是被害者的卫进工作的古董店煜琇阁里，找到了老板于弘业上吊多日已经被蛆虫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小戚啊，或许是我多心了……”
柳弈的手指轻轻在喝空了的茶杯上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而脆的叮、叮的声音。
“不过，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于弘业的死法……和包永兴……有点儿像？”
柳弈语带犹豫，明显是连他都对自己刚才那句话缺乏自信。
可戚山雨听他这么一说，神色一凛，嘴唇抿成了直线。
说实在的，柳弈这神来一笔的推想实在没有多少能站得住脚的证据。
毕竟两个案子光是时间就差了十八年，非说有什么类同之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那就只有“上吊”和“畏罪自杀”这两点而已。
可偏偏经柳弈这么冷不丁地忽然提出，戚山雨也有种感觉——二者之间说不准真有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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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6日，星期一。
早上九点二十分。
回到法研所，柳弈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他们的档案室，要求调取当年包永兴案的尸检鉴定书。
然而令他大为惊诧的是，负责管理档案的记录员好一通翻找，愣是没能从密密匝匝的档案柜里找到那份鉴定书。
要知道，尸检鉴定书原件丢失那可是很要紧的大事，档案管理员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连忙叫来科里另外两个同事，其中两人开始翻柜子，试图看看有没有归档时一时手滑放错了地方的可能性，剩下一人则埋头翻找借阅记录。
毕竟是十八年前的旧档了，当年的电脑办公系统还不完善，鉴定书基本上还是手写的，由电脑录入的也只有鉴定书的编号以及首页基本信息而已。
后来法研所的档案管理系统随着办公电脑的升级大换代了三次。
因为三次升级换代都是公开招标而来的系统，开发商每次都不一样，彼此当然不可能兼容，先前的数据无法直接导入到新系统里，还得人手从新录入，其工作量之大简直不要太为难档案室的哥哥姐姐们，于是早年的许多档案并不能在系统里直接检索出来，要翻找只能从纸质目录下手，非常费时费力。
像柳弈他们这种级别的法研所骨干精英，年年都要弄课题写论文，来档案室借阅从前的尸检鉴定书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他每次来借鉴定书，少则一两本多则若干本，有一次他借的刚好都是案情复杂的大案，一本就有好几十页，垒起来厚厚的一大叠，抱着走回科里都嫌费劲。
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次，他站在柜台前左等右等，站了足足半个小时，愣是等不到档案管理员把他要的鉴定书给送过来。
“哎，小张，你们怎么回事？”
柳弈站得脚都酸了，实在有些等不下去了。
他抬手叩了叩柜台的玻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没找到吗？”
姓张的年轻管理员隔着玻璃听不到柳弈说了什么，但对方叩窗的动作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个忧虑又无措的对视。
“这……柜子里确实没有啊！”
跟小张一起翻档案柜的姑娘神色紧张：“我把前后十几个柜子都找过了，真没见着啊！”

第243章 8.After Life-29
最终，档案室的管理员小张请柳弈先回病理科稍等，然后他把今天科里上班的所有人都喊来，翻箱倒柜地开始找。
他们从上午九点多一直找到下午五点半，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包永兴案的鉴定报告书原件，不知在何时丢失了。
柳弈也在同一时间得知了档案室找不着他要的鉴定书的消息。
事实上，对法研所这种层次这种级别的机构而言，鉴定书丢失确实是非常严重的失误。
但问题是丢失的鉴定书是十八年前的旧档。
当年负责管理档案室的员工起码已经有三分之一退休了，还有转岗的高升的外调了的辞职的，仔细算来，在档案室工作超过十八年的，整个科也就那么三个人而已。
更何况，即便是老员工，他们也无法判断包永兴案的鉴定书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尤其是法研所近年来的生意愈发的好了，来自各种渠道的委托一年少说几千份，各种类型的鉴定书更是比委托的数量只多不少，对档案管理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
管理员们每天忙着归档新出炉的各类鉴定书尚嫌时间不够用，更别提本应该躺在防潮防火的钢铁档案柜里不知多少年的旧档了。
柳弈是病理科的主任，职责范围仅限于管理他们自己科室的业务，档案室出的纰漏轮不到他过问。
但在这旧案重启的节骨眼上，老人口中的疑点重重的尸检结果无缘无故消失了，很难不让柳弈感到疑虑。
得到这个消息后，柳弈莫名感觉心情有些郁卒，同时不知怎么的，隐约有点儿不太好的预感。
他先是给简一端打了一个电话，把包永兴的鉴定书疑似丢失的事告诉了老人。
柳弈本以为简一端会感到诧异甚至是生气，但出乎他预料的，老人竟然意外的十分平静。
【是吗……果然不见了。】
电话那头的简一端如此回答。
柳弈注意到，对方用了一个表意十分微妙的词——“果然”。
他略一犹豫，还是谨慎地提出了问题：“您……是不是还知道点什么？”
【……】
简一端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略有点长。
数秒钟的默然后，柳弈才听到简一端回答：【……现在还不好说，再等等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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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6日，星期一。
傍晚六点整。
今天戚山雨要继续调查车荣华和包永兴遇害的案子，八成又要忙活到九点以后才能回家。
柳弈本来是打算趁着今天好好研究一下包永兴的鉴定书的，没想到鉴定书居然丢了，着实把他的计划给彻底扰乱了。
他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给戚山雨发条信息说一说这事，于是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然后他就看到微信的家族群里有他二哥柳青艾特他的消息。
柳青在电话里说他们家族今晚要去某某酒店吃粤菜，如果柳弈和戚山雨有空欢迎加入。
当然，作为人质绑架案的亲历者，柳二哥自然知道幺弟和弟婿小两口儿最近肯定会很忙很忙，尤其是身为刑警的戚山雨，每天晚上能回家睡个囫囵觉就算不容易了，要花两个小时家族聚餐那怕是相当的困难。
所以他艾特柳弈也只是这么一说，本来也没指望弟弟真能来的。
不过今天小戚警官去不成，柳弈自己倒是还有点儿时间。
他还惦记着丢失的鉴定书和简一端电话里似有深意的回答，不知怎么的有些心绪不宁，未免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反而容易胡思乱想，柳弈决定今晚陪父母和大哥二哥一家子吃饭。
他在微信群里回了一条【我现在过来】，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热烈欢迎。
于是柳弈从办公室的柜子里翻出备用的衣服，给自己换了套款式更休闲也更厚实的外套，拿上钱包和手机，匆匆离开了法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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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选定的酒店是鑫海市一家百年老字号，位于老城区的码头附近，晚间靠窗的座位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渔火，景色很美，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但出品是公认的好，
柳弈今天没有开车，于是打了个车，花了大约一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他到时，柳家人已经点好了菜，就等着他入座了。
“小叔！”
小侄子跟柳弈已经快有一年未见了，不过这一年里两人经常通电话，也常常视频聊天，丝毫不感生疏。
一年不见，小朋友长大了许多，不再是胖成了三头身的稚子体型，脸颊的婴儿肥褪去了不少，鼻子和嘴唇的形状愈发分明，已经隐隐有了长大后必定又是五官明丽的大帅哥的雏形。
柳弈一把抄起小侄子，抱在怀里左摇右晃，把小朋友逗得咯咯直笑。
而他才六个月大的小侄女则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一对深褐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和这个陌生的小叔亲密互动，时不时伸出小爪子在半空中扒拉两下，似乎是想引起新客人的关注。
看着可爱的侄子侄女，柳弈顿时心都要化了，先前的那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仿佛应该归类在“第六感”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他抱着小侄儿落了座，和家人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家庭时光。
席间柳爸柳妈问起戚山雨怎么没来。
柳弈无奈地告知众人，自家小戚这段时间忙着查案，现在正在好几十公里外的龙湖花园别墅小区出外勤，挨家挨户地询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情况。
柳爸柳妈自然表示理解，当然也难免会感到遗憾。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九点，柳家从酒店出来。
他们今晚选择的吃饭地点，不管是离柳爸柳妈他们租住的别墅，还是柳弈自己的公寓都有段距离。
于是柳弈先帮爸妈和哥嫂叫了车，看着他们都上了车以后，再决定自己要怎么回去。
原本按照柳弈出门在外最嫌麻烦的性格，他八成会直接打车回家的。
然而热闹过后，柳弈刚刚被可爱的宝宝们安抚的愁绪又莫名地重新泛上心头，与之相伴的还有愈发鲜明的，某种让他感觉心绪难平的不祥预感。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它指向的到底是谁。
柳弈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
大约十分钟前，戚山雨给他发了好几条新的消息，
小戚警官告诉他，自己今天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很快就会从龙湖那边回来，不过他和林郁清拷贝了很多监控记录，所以还得先回市局一趟。
柳弈心里盘算着，就算是这个点儿，路况通畅，从龙湖回到市区也起码得一个小时。再加上还得先去市局上交监控记录，这一番下来，不到十一点，他家小戚警官是别想到家的。
……还行，好歹能回家睡觉。
柳弈一边想着，一边点开叫车软件，打算给自己再叫一辆车。
然而一想到现在回家也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屋子里等着，心头那莫名的不安就让他改变了主意。
于是他切换到千度地图，搜了搜还有什么别的回家的方法。
距离柳弈现在的位置大约一公里半的地方有一个地铁站，如果选择坐地铁的话，他需要转一次线，全程耗时足足四十五分钟，可比打车慢多了。
然而柳弈现在根本不想一个人呆着，情愿选择坐地铁回家，让自己走在人来人往的老城区街道上，好分散心中那股莫名的抑郁。
他照着导航的指引，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段路是老城区里相当热闹的区域，即便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还有不少店面仍然开着，街上的行人虽远不如白天热闹，但也绝对不算少。
柳弈将衣领拉到最高，默默地走在冬夜的街道上。
他听着耳边行人时不时飘过来的只言片语，闻着路边的小摊浓郁的煎炸食物的香味，心中那股说不出来处的不安在人烟气息中稍稍得到平复。
走着走着，一抬头，柳弈赫然发现附近的景物似乎有些熟悉。
——这里，我怎么好像来过了？
柳弈左右四顾，冷不丁看到路口处竖着的蓝底黑字的路牌——“圆德路”三个字落入眼中，他才赫然想起，这儿就是上吊自杀的古董文玩店老板于弘业开的那间“煜琇阁”所在的街道。
——真巧！
柳弈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这也很正常。
作为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鑫海市老城区的位置非常有规律，尤其是热闹的区域更是集中，从地铁站的线路图上看，也就是鑫海市修得最早的1号线的有限的四个站的范围而已。
再加上他今天是有意要多走点儿路去坐地铁，路过他两个月前曾经来过的“文玩街”圆德路的路口，实在不必感到惊讶。
如此想着，柳弈脚下转了个方向，朝着圆德路深处走去。
没有任何原因的，他就想进去看看，再瞧一瞧死亡方式和包永兴莫名相似的于弘业于老板的“煜琇阁”的门面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反正地铁末班车到十二点，小戚还要两小时才能回家呢。
柳弈一边走一边如此想到。

第244章 8.After Life-30
虽说圆德路主营的是特种文具、美术用品和古董文玩，听着十分高大上也有些不够时髦，但实际上，这条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街不管白天还是夜晚都是十分热闹的。
因为附近两公里有包括鑫海市美术学院在内的三所艺术类中等、高等学院，学生们经常扎堆采购各种美术用品和器材，连带着带动了附近开设了不少艺考培训班、艺术兴趣课外班等等，说一句人流如织都不为过。
这会儿虽然大部分的美术用品和古董店都已经关门歇业了，但几间规模较大的文具超市仍然还在营业，餐饮小吃店也大都还开着。
柳弈一路走过去，能看到不少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以及打扮得比较文青风格的大学生从文具超市出来，一边在冬夜的寒风里搓手跺脚，一边直奔奶茶店或者炸串店，扫码买上十几块钱的奶茶或是炸物慰劳自己。
整条圆德路大约长一公里，柳弈从街头出发，需要走上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能到达位于街尾的煜琇阁。
不过反正现在时间还算充裕，柳弈也不着急，而是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还边仔细地观察街道两边的情况。
终于，他又看到了煜琇阁那个看起来格外显眼的门面。
煜琇阁此时大门紧闭，防盗铁闸拉到底部，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贴上了“旺铺招租”的纸条，可惜至今还没有新人愿意当这间死过人的“凶铺”的接盘侠。
这次柳弈只是兴之所至想来看一看煜琇阁，身上没有带着勘察现场的任务，自然也不可能当真进到煜琇阁里检查里面的情况。
他站在关门落锁的店门前看了两分钟，随后视线落到左边那间的奶茶铺前——奶茶店果然还开着，门外居然还有两个等着奶茶的年轻女孩。
原本他想看看上次那个给了他们很多帮助的奶茶店小哥还在不在的，不过看人家店面还有客人，他改变了主意。
于是柳弈将目光投向了煜琇阁右手边那间门面又旧又不起眼的小店面。
那同样是一间古董店，名叫“琳琅小斋”。
与隔壁装修华丽到堪称金碧辉煌的煜琇阁门面相比，“琳琅小斋”显得简朴又寡淡，棕黑色的普通木门和没有擦净的玻璃在夜色里毫无记忆点，门面无趣到很难引起路人朝里面多看一眼的程度。
但柳弈发现，都这个点儿了，门把上居然还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柳弈的脚步轻轻转了个方向，伸手推开了那扇“琳琅小斋”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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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我们快要关店了。”
听到门口传来的铃铛碰撞的声音，胖胖的金牙店主回过头来，朝客人笑着喊道。
“这样吗？”
柳弈单手按着门，作势要退回去，“那我改天再来。”
“哎呦！”
胖胖的金牙店主似乎认出了柳弈因为过于俊美而辨识度非常高的脸，“客人，您之前是不是来过？”
他笑着朝柳弈招手，“来来来，既然是熟客，那快请进。”
说着还特地从柜台后转了出来，热情地招呼上去。
既然店主都这么说了，柳弈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他走进琳琅小斋，目光左右梭巡，同时在心中默默地搜寻上一回走进这里的那段记忆，与现在所见的一切相互对比。
这家店与两月前几乎毫无变化，与其说是古董店，倒不如说更像是中古品小商店。
货架里千奇百怪的杂物好像比之前堆得更满了，仿佛是旧货还没卖出多少，店主便迫不及待地又收了新货。
柜台是全店照明最好的地方，金牙胖子大概看出柳弈对货架两旁的二手旧货没兴趣，径直将他带到了柜台前，同时笑嘻嘻地问道：
“怎么样？上次您在我们这儿买的那瓶白茶油还好用吗？”
两个月过去，这看起来憨憨的胖子店主居然还记得客人在自己店里买的是什么，别的不说，就冲着这记忆力，柳弈心中就暗暗对他高看了一眼。
“嗯。”
柳弈含笑点头，“还不错。”
“哎呦！这么看，您也是个行家嘛！”
金牙胖子闻言，咧嘴笑了，镶金的大牙被顶灯一照，闪闪发光，“冒昧问一句，您玩的是哪一类高货？玉石？串儿？还是胡桃核桃？”
“没有特定的类别。”
柳弈答得很淡定，“主要是要合眼缘。”
“哦、哦！”
金牙胖子露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
又拉着客人往柜台前凑，“要不然您看看，这边有没有您看得上的？”
柳弈没有拒绝，果然低头看了起来。
柜台里陈列着林林总总几十样文玩，玉石、牙雕、宝石、核雕、木牌以及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手串，标价的跨度也很大，从百十来块到几万块的都有。
柳弈没有玩文物的兴趣，不过既然是自己主动进的店，那看看倒也无妨。
他的目光在柜台里梭巡着，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落在了一块白色的玉牌上。
那玉牌呈长方形，长边三厘米出头，短边只有不到两厘米，体积十分小巧。
它通体雪白，四面都打磨得十分光滑，主体没有雕刻任何花样，只在顶部牌头处镂空刻出了半圈细腻精巧的缠枝纹路。
柳弈不太懂玉，不敢断定这玉牌质地如何，只是觉得式样十分合他的眼缘，一看就很是喜欢。
注意到柳弈似乎一直在看那块玉牌，金牙胖子立刻快步回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将它取了出来。
“客人您眼光真好！”
胖子笑出了一脸的褶子，“这块无事牌可是好货啊！虽然是俄料，不过品质好着呢，一点都不输顶级的青海料了！您看这质地，多润啊，没有一点儿杂色……”
他一边说，一边很专业地戴上手套，打开玉石灯，将玉牌放到灯座上，让柳弈透过光照观察玉石的颜色和质地。
“您再看看这雕工，这花枝雕得多纤细多精巧啊！意头也好得很——‘无事无事，平安无事’嘛！”
金牙胖子想了想，又补充道：
“再说这个大小，不管是男的女的都能戴的！您是自己戴着玩儿也行，送给哪个漂亮姑娘也是合适的！”
柳弈听到“平安无事”那四个字时，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是吗？”
他没有动手去拿玉牌，只是示意金牙胖子将牌子转到背面去，让他看看玉牌后面的情况。
在店主给玉牌翻面的时候，柳弈瞥到了挂牌上的定价——八千元。
想来这样的古董店开价都是没谱儿的，卖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溢价必定不低，经常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冤大头。
不过柳弈实在觉得这牌子合眼缘，八千对于他平常的消费水平来说也不算不能接受，着实有些心动。
在确定了玉牌没有肉眼可见的杂质也没有裂纹，至少光看品相确实相当漂亮之后，柳弈差点儿就想张嘴说“那就包起来吧，我要了”。
但这时他想起自家学生江晓原有一次跟他吹嘘的本地实体店的砍价技巧——直接把价格砍半，再你来我往还价两个回合，最后一般能用个七折甚至六折的价钱成交。
毕竟玉牌也不是什么必需品，他虽然喜欢，也没到非要入手不可的程度，于是决定试一试小江同学的建议。
“八千太贵了，俄料这个定价，不合适吧。”
柳弈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波澜起伏，却莫名的就给人一种十分懂行的感觉。
“这……”
金牙老板果然态度有些松动了，“那您觉得……？”
柳弈冷淡地回答：“四千吧。”
“四千……这也太狠了！”
金牙胖子抬手做了个擦汗的动作，也不知道大冷天的是不是真还会出汗，“您好歹再加点……七千！怎么样？”
柳弈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老板一眼，什么都没说。
金牙胖子略一犹豫，又让了一步：“……这个，六千……吧……”
柳弈直接又往后砍了一刀：“五千。”
金牙胖子脸上露出了不太像作假的挣扎之色，显然这个价格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在纠结了足足二十秒之后，他终于一咬牙，状似豪气地一拍双手，“好吧！五千，就当交个朋友，卖您了！”
说罢金牙胖子仰起头，冲着柜台左后方的一道门帘喊了一嗓子：
“夏天！拿几个木匣子来，要带雕花的那几款，每一样都拿一个，快点！”
柳弈挑了挑眉。
这一幕他上次就见过。
似乎这个点儿了，琳琅小斋那五千块一个月的小工也还没下班。
果然，一分钟后，门帘掀开了，一个同样穿着灰白色简朴对襟唐装的青年低着头钻出来，手里拿着六个大小木匣，迅速地逐一排到了柜台上。
放好匣子后，青年飞快地抬头，朝柳弈的方向瞥了一眼，对上客人打量他的目光，又仿佛触电般重新低下头，“嗖”一下钻回到了帘子后面。
“你店里的小工挺腼腆的。”
柳弈笑了笑，评价道。
“嗨，他性格就那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敢见客！”
金牙胖子赔笑道：“挺没规矩的，让您见笑了。”

第245章 8.After Life-31
因为在圆德路耽搁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柳弈搭地铁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
这么晚归的结果就是在一楼门厅的电梯前与自家小戚警官撞了个正着。
“柳哥，你怎么这么晚？”
戚山雨用困惑的眼神上下打量柳弈，“我记得你好像九点左右就吃完饭了，对吧？”
“嗯。”
柳弈一双凤眸弯成戚山雨最熟悉的月牙状，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因为我是坐地铁回来的，而且顺路到园德路溜达了一圈。”
“圆德路？”
戚山雨的方向感一向极好，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煜琇阁了？”
“如果只看了看门面也算‘去过’的话。”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按下电梯向上的按钮，“煜琇阁的门店好像被回收了，现在还在招租状态，还没见新租客入驻的样子。”
“嗯，确实是这样。”
身为刑警，戚山雨其实知道得比柳弈清楚：“煜琇阁店铺内部应该已经搬空了，是于弘业的遗孀委托殡葬服务公司给收拾的，店面退还给了屋主。”
柳弈“哦”了一声。
这时电梯刚好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
站定后，戚山雨又问：“你就只是去看了看煜琇阁的门面吗？”
“那倒不止。”
柳弈笑得愈发灿烂了，“我看到它隔壁的那间古董店琳琅小斋还开着，于是进去随便逛了逛……”
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提示他们楼层到了。
柳弈和戚山雨暂停了对话，出了电梯，拐过楼梯，进了自己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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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走在前面，一开门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穿堂风吹得一个激灵。
他这才赫然想起，今早起来做早餐不小心烤糊了吐司，因为不想屋里一股子焦味所以开窗通了一会儿风，走的时候忘了把窗关牢了。
这会儿客厅的窗户留了两个巴掌大的缝，冷风嗖嗖的往屋里灌，屋内和屋外的气温几乎相同，一点儿都感受不到暖意。
“哎呦！”
柳弈连忙甩下包包，蹬掉脚上的皮鞋，连室内拖鞋都来不及换，急冲冲地奔到窗户前检查情况。
好在今天没有下雨，忘了关窗仅仅只是让冷风吹了一天而已，没有造成其他问题。
柳弈关好窗户，回头看向跟上来了的戚山雨，撇了撇嘴，“……一定是最近太忙了，不然我以前从来不会忘记的。”
“没关系。”
戚山雨顺手将窗帘拉上，把柳弈牵回了屋里，“你查包永兴的尸检报告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不然为什么突发奇想跑去看煜琇阁？”
“哦，说到这个！”
柳弈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戚山雨提起包永兴的尸检报告莫名丢失的事，“我今天根本没看着包永兴的尸检报告！他那份尸检报告不知为什么找不着了！”
听说那么重要的资料丢了，戚山雨也非常惊讶，“怎么回事！？”
“不知道。”
柳弈摇头：“我们档案室说这几天会仔细查一查这些年来的档案出借和归还记录，说也许是被谁给借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看够呛能找回来……反正别抱太大的希望就是了。”
事实上，法研所各种鉴定书的出借和归还都是有规定的，最长的借阅时间不能超过一星期，逾期不还那档案室的管理员们有责任追讨。
而且每年年末管理员都需要整理去年的借阅和归还记录，谁借了没还的都要登记到明年的记录本里，以免重要的鉴定书存档丢失。
可是规矩再严格，毕竟是人为管理，特别是当年电脑办公还不普及的时候，总是难免会有疏漏。
再加上包永兴的鉴定书是十八年前的旧档了，这十八年间任何一个时间段都有可能被弄丢，想要追查责任在当年或是现在的哪一个管理员身上，实在相当有难度。
柳弈也没指望一时半会儿的能查出什么结果，同时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自己怕是没法子看到包永兴的尸检报告的原件了。
戚山雨听得直皱眉，但也无可奈何。
“好了，别说这个了。”
柳弈看戚山雨这表情就知道他又该瞎操心了，连忙把人往浴室里推，“你先洗澡，等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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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别洗好澡，戚山雨又给自己弄了点填肚子的宵夜，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过了零点。
1月17日到了。
柳弈拉着戚山雨回了房间，从包里掏出了一只刻了兰花纹路的木匣来。
“给，送你的礼物。”
他笑着将盒子塞进了自家小戚警官手里。
戚山雨十分困惑。
这非年非节的，也不是谁的生日，怎么柳弈忽然间就要送他东西了。
一边迷惑着，他一边打开了木匣子。
木匣中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块白玉质地的无事牌。
戚山雨：“干嘛忽然送我一块玉？”
“蓁蓁给你那张平安符，不是被你给折断了嘛。”
柳弈说着，捧起戚山雨的手，仔细去看他的手腕。
时间才过了三日，戚山雨手上被金属片划拉出来的伤口，还有塑料捆扎带勒出来的淤青仍历历在目，横七竖八、长长短短的足有二十多道，看着就让柳弈心疼。
他抓住戚山雨的手凑到唇边，在那些已经结痂了的伤口上接连印下几个带响儿的亲吻。
“蓁蓁送的平安符保佑了你……啊，不对，应该说是保佑了那天晚上整间农家乐里的人，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柳弈的嘴唇在戚山雨的手腕上轻柔地摩挲着，“可惜蓁蓁送的那块护身符坏掉了，那我只好给你补上点什么了。”
戚山雨心头发烫，手腕内侧最细嫩的皮肤被恋人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地撩拨着，更是让他心中的感动升腾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终于一个没忍住，戚山雨按住柳弈的后脑将人压进怀里，低头吻上了恋人的嘴唇。
热吻迅速升温。
两人都是刚刚洗过澡换了居家服的，款式宽松，扣眼也做得大。
亲着亲着，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双双倒在了床上，然后从亲吻变成了更为亲密也更为深入的全身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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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是午夜，两人明天也还要上班，可情意正浓的恋人兴致一旦上来了，想要打住那实在不太容易。
柳弈和戚山雨一直折腾到凌晨一点多才总算偃旗息鼓。
只不过虽然缠绵是结束了，两人却还不愿意分开，仍然蜷在潮乎乎的被窝里彼此爱抚，交换着浅而绵长的轻吻，享受着恋人间最温情的余韵。
“啊呀，玉牌呢，哪儿去了？”
亲着亲着，柳弈忽然想起先前两人到底在干什么，挣扎着就想爬起来去找他送戚山雨的玉牌，不想爬起来的动作大了点，牵扯到了刚刚有点儿使用过度的腰背，猝然袭来的酸疼让他“嗷”一嗓子又倒回了柔软的床铺里。
“……啧！”
他气得侧头在戚山雨的小臂上啃了一个牙印，“你刚才那么使劲儿干嘛！我今天早上怕是连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戚山雨：“……”
刚才他理智尚存时确实考虑到今天是工作日，不能过于放纵的。
但柳弈这个先告状的“恶人”一直用他的肩膀磨牙，一边咬还一边抱怨他不够尽力，以至于火情最终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小戚警官扪心自问，他家柳主任至少要占七成的责任。
“柳哥，你好好躺着。”
戚山雨将柳弈摁了回去，伸手往床头柜上一探，就把那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兰花木匣给摸了出来。
“在这呢。”
就算是激情将至，戚山雨也依然是个非常靠谱的人，绝对不会把他最重要的人送给他的礼物随手乱扔，必须放好了才能安心。
柳弈接过木匣，重新将它打开，从中取出了那块雪白的无事牌。
“这玉牌寓意挺好的，‘无事无事、平安无事’。”
他说着，将玉牌的编绳活扣拉到最松，替戚山雨挂在了脖子上，“希望你戴上它以后出任务都能平安无事。”
戚山雨抿住嘴唇。
被恋人深爱着，且随时惦记着的感觉如同无形的热流，再度涌上心头，令他为之语塞，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柳弈挂好玉牌，双手圈过戚山雨的脖子，替他调整好后颈处的活扣长度。
不到两指节长的小玉牌挂在戚山雨锁骨偏下一点的位置处，温润的玉白色泽与他锻炼得紧致的浅麦色肌肤对比分明，颇有种秀色可餐的感觉。
柳弈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凑过去，在戚山雨的左侧锁骨上印下一个湿润的亲吻。
“好看！”
他笑着抬头，对自己的审美颇为满意，“我就知道它肯定合适你。”
戚山雨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话语里的颤音不至于太过明显，“你今天去琳琅小斋就是买了这个？”
“嗯。”
柳弈的眼睛仍然黏在戚山雨薄汗未干的结实胸膛上，欣赏着自己的礼物，“本来我就是进去随便瞅瞅的，没想到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于是就买了下来。”

第246章 8.After Life-32
1月17日，星期二。
早上十点。
柳弈回法研所后又先去关心了一下包永兴那份丢失的档案有没有着落，被档案室的管理员遗憾地告知暂时还没有找到之后，也只能无奈地回了自己的科室。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享受过一场酣畅淋漓的灵肉交融，柳弈本应该身心舒畅、心情愉悦，精神抖擞地来上班的。
但不知为何，昨晚那种说不出由来的不安感又莫名地浮上心头，就好似在调查里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一般，让他心绪难平，总是无法静下心来。
柳弈在自己的主任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对着薄薄几页民事纠纷的伤情鉴定委托书看了足足十分钟，文字从他眼前溜走，根本进不了脑子。
以他的学霸体质，这种情况实在非常罕见。
偏偏这次柳弈连这么难以形容的第六感到底从何而来都毫无头绪，以至于他连想做点儿什么都无能为力。
柳弈烦躁地翻到委托书的最后一页，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到待处理的那一叠文件里，等着晚些时候将它派到手下的某个法医手里。
然后柳弈往宽大的工学椅靠背上一靠，让自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支撑里，目光投向干净的雪白天花板，任由自己的大脑从日常工作里抽离，开始发起呆来。
他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放空思绪，整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说实在的，就最近他们碰到的运输公司车荣华和经理包珏的被杀案而言，在柳弈回国工作的这两年的诸多大案中还不一定能排得上号。
如果不是案件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把十八年前丢失的警枪，光以案情的性质和复杂度而言，甚至都不配得到如此兴师动众的重视度。
……所以破案的关键难道还是在十八年前的包永兴案上吗？
柳弈将头枕在椅背上，开始回忆他看过的包永兴案的调查卷宗。
那卷宗他反复看了好几次，不说倒背如流，至少能背个七八成，精确到时间的细节也能记得分毫不差。
确实，除去他只从简一端简前辈那儿听到过的三个疑点之外，卷宗里详实的调查经过和人证物证都表明，当年负责的警察们其实十分负责，侦办得也十分细致，由此得出的调查结论应该是可靠且可信的。
假如调查结果没问题，那么是不是还有什么被他们不小心忽略掉的细节呢？
柳弈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神色空茫，看起来确实就像是在发呆。
然而他的脑子却闲不下来，依然在不停地反刍着他在卷宗里看到的案情描述和调查经过。
……要不然，换个思路呢？
柳弈呼了一口气。
在当年那个荒郊野岭几乎不可能找到监控的地方，假如换成是他，他又应该怎么调查这桩案子呢？
……对，无外乎调查走访、还原路径、检查物证……
……就像当年警方做的那样……
想了一会儿，柳弈仍然毫无头绪。
他长叹了一声，一挺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苦思无用，也没办法静下心来办公，他决定干脆出门走走，到处晃悠一下，凭此转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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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替市局服务之外，法研所还有许多来自各个渠道的委托，上至刑事大案，下至民事纠纷，不管是公检法还是自由人，只要有需求且合法合规、手续齐全，都可以委托法研所进行各项鉴定。
所以就算现在车荣华和包珏的尸检已经基本结束了，病理科的法医们也还有别的活儿要干，走廊里人不多，但经过的各个神色匆匆，跟柳弈迎面撞上也只是转头打声招呼而已。
柳弈走进病理科的大办公室，左右四顾，只看到小猫三两只——两个进修生、一个实习生，还有他那个蹲在角落里噼里啪啦忙着修改论文的学生江晓原。
“小江，怎么就只剩你们几个了？”
柳弈开口问道。
看到自家老板来了，江晓原连忙保存了文件，然后跳起来，两步蹿到柳弈面前，“哦，刚才总值打电话过来，说城西开发区那边出了一桩车祸，死者当场死亡……彭法医和沈学姐他们就出去了。”
“原来如此。”
柳弈点了点头。
原来是出案子了，把他们科里值班的法医给叫走了。
“城西开发区那一带是不是车祸特别多？”
柳弈想起自己先前准备买房和戚山雨长久地一起生活时，也找同事咨询了一下那边的楼盘。
当时同事们告诉他，开发区那边的新高层漂亮是漂亮，环境也是真的好，只不过地方确实偏了点，除了学校就是工厂和物流集散中心，几个大小开发商新建的楼盘夹在在这些区域里，生活实在不够便利，通勤也麻烦。
“唉，你有空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开发区那边大早和晚上路上都是货车，别说骑车了，自己开车都觉得害怕！”
一个法医当时这么跟柳弈说：
“我有个亲戚是市二儿外科的护士长，去年刚搬到那边，有一天晚上骑自行车带着小孩回家，在红绿灯附近被一辆大车给撞了，小朋友在自行车倒下时就飞出去了，摔在路牙子上，居然奇迹般的没怎么受伤，但她本人就惨了——直接被前轮卷进车底，胸腔都压扁了，当场人就没了！”
柳弈当时也就随口一问，也没真想买开发区的新楼盘，但却因此留下了“那边好像车祸特别多”的印象。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江晓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他虽然是鑫海市土著，但活动范围一般都在热闹的主城区里，平常很少跑到开发区那种吃喝玩乐都十分匮乏的新区域去。
“我只记得以前那边应该算是邻市了，还是郊区来着？……反正应该都是村子什么的……哦对了！”
小江同学想了想，“我只记得，那边产的荸荠听说很好吃！”
柳弈笑着瞅了他这吃货学生一眼，然后随口问了一句：
“老彭和小沈去的是开发区的哪里？”
这个问题江晓原答不上来，倒是旁边有一个进修生知道。
他回答道：“哦，应该是西苑镇吧，我刚才听了一耳朵。”
柳弈当场表演了一个“笑容在脸上凝固”。
就在两天前的周日，他和法研所的老前辈简一端在咖啡厅约谈了整整三个小时，分别时，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柳弈分明记得，对方跟他说自己现在住在老家的西苑镇上。
柳弈平常经常出外勤，去过的地方都有印象，却当真不知道“西苑镇”在哪里，于是顺便问了问。
他还记得当时简一端笑道你不知道那可太正常了，毕竟那儿以前是郊区，除了本地村民谁也不爱去。
虽然明知道西苑镇再郊区也起码生活着成千上万人，不至于真就那么凑巧碰上熟人出事，可那持续了差不多有一整天的不安感还是让柳弈没能藏住脸上的情绪。
他当着学生们的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直接就拨通了前两天才存进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
手机里传来了非常不祥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现在是大早上的上午十点多，又是刚刚存的新号，柳弈实在很难想象为什么简一端的电话号码会打不通。
“……怎么了老板？”
看柳弈的表情，江晓原同学敏锐地意识到情况不对，“你有熟人在西苑镇？联系不上了？”
“嗯。”
柳弈心烦意乱，只应了学生一个单音节。
他重新拨了另一个号码，直接打给了去往现场的法医老彭。
彭法医很快就接了电话：【主任，怎么了？有事吗？】
“你们现在在车祸现场吗？是在西苑镇吗？”
柳弈直截了当地问道。
【哦，我们还在路上呢，大概还要十分钟才能赶到。】
彭法医先是回答了柳弈的疑问，又从对方急切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情况有异：【那车祸是有什么不对吗？】
“老彭。”
柳弈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十分干涩：“你知道你们要去的那个现场的死者……叫什么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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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赶到了位于城西开发区边缘的西苑镇。
出事的地段位于西苑镇的东侧，同时也是三条出入镇子的道路里最偏僻的一条。
肇事的小货车和司机已经让交警给带走了，死者的遗体也被先到场的彭法医和沈青竹打包收敛好了。
刚从车上跳下来，柳弈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彭法医引到了黑色的敛尸袋前。
“您看看，是他吗？”
这套程序彭法医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只是从前他都是领着死者家属或是朋友去认尸的，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碰上让领导认尸的情况。
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一张老人的脸。
在看清了死者长相的瞬间，柳弈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完全无法思考。
两天前还好端端地与他对坐聊天的简一端，这会儿正躺在尸袋里，双目半阖、脸色苍白，没有了一点儿声息。

第247章 8.After Life-33
自从选择了法医作为自己的职业道路之后，柳弈都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个死人了。
新鲜的腐败的烂成一抔白骨的，从一开始的不可避免的感到紧张、不适和恐惧，到后来很快适应并渐渐习以为常，柳弈从来没有在面对任何一具尸体时表现得如此失态。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站在斜后方的法医老彭的肩膀上。
彭法医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在柳弈的背上撑了一下，“这个……主任，您跟这位老先生很熟？”
“……”
柳弈张了张嘴，想回答老彭的提问，但声音像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彭法医看柳弈这个样子，知道不管死去的老先生跟柳弈是什么关系，对他的打击都一定非常之大，不敢再问了，连忙向江晓原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将他扶到了一旁，让他坐在了法研所的车子后车厢里。
江晓原机灵地跑到柳弈的车上，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还生怕老师手抖拧不开瓶盖，贴心地替他开了盖子再递过去。
柳弈接过矿泉水瓶，凑到唇边，哆嗦着喝了几口。
冬天的矿泉水很冷，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腔，所到之处带着一阵令人战栗的冰凉。
但低温的矿泉水反而让柳弈在一个激灵之后感觉清醒多了。
他听到江晓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还好吧，要不要休息一下云云，疲惫地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老板……”
江晓原还想再说点什么，柳弈却已将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然后站了起来。
“老彭。”
他转向站在一旁一脸担心的彭法医和沈青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祸……到底是怎么样的？”
…… ……
……
彭法医和沈青竹赶到时，先一步到场的交警已经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肇事的小货车让拖车给拖回了车管所，现场的车辙、脚印等痕迹皆已拍照存证，肇事司机也被警察带到了一边，完成了酒精和药物的快速测试，正准备领回去问话。
彭法医和沈青竹这两名法医面对早就已然失去了生命体征和抢救意义的死者，其职责约莫只是等于来收尸的。
当时他们听交警简单交代了情况，大概就是肇事的小货车是某运输公司的搬货车，昨晚接了单，要到镇上某户人家运货。
根据司机自己所言，因为客户约的时间比较早，而他又对附近的路况不熟，不小心在岔路口上拐错了道，着急之下，在导航的引导下走了这条道，没想到那老人忽然从路边钻出来。
司机说他当时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刹车，直接就将人撞飞了足有好几米，他跳下车查看对方的情况时，人就已经不行了。
柳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彭法医和沈青竹的叙述，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因为司机给出的证词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来，却处处都透着诡异——至少他说老人忽然从路边蹿出来这一段，就与柳弈所知道的简一端的性格完全不符。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调查车祸责任是交警的事儿，而像老人这样死因明确的尸体，理论上来说甚至不需要送去法研所进行司法解剖，而是应该收敛好直接通知殡仪馆来带走的。
“主任，这里该怎么处理？”
看柳弈又不说话了，彭法医试探着叫了柳弈一声。
“……先把遗体带回法研所。”
柳弈做了决定，“另外，我想和死者的家属沟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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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一端的夫人早在两年前就因为高血压引起的颅内出血在睡梦中猝然而逝，留下的一对儿女也均已成年，各奔前程，一个在外地发展，一个在海外留学，全都不在老人身边。
以实际情况而言，简一端基本上符合空巢老人的标准，每天孑然一身，日子无牵无挂，偌大一栋二层小别墅里除了一只大橘猫之外，就没有别的活物了。
柳弈把老人的遗体接回法研所之后，通过交警联系到了简一端在外省工作的儿子。
惊闻老人在距离自家别墅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路口被车子撞死了，小伙儿大惊失色，立刻在电话里大声叫起来：【不可能！我爸他做什么事情都很谨慎的！过马路一定会确定没车了才过去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
柳弈在心里如此回答。
但他身为法医的立场让他不能这么跟简小哥说话，于是只能如实将交警目前的调查情况告知对方，并希望简小哥同意进行尸检。
【……这……有这个必要吗？】
电话那头的青年犹豫了。
他自己就是学法律的，目前在F省的一间有名的律所担任民事律师，平常也没少接触这类因为车祸引发的民事纠纷，对处理流程算是很了解的。
一听柳弈说要尸检，简小哥当时就懵圈了，【还是你们觉得我爸的死因有可疑？……可他平常身体好着呢，没有基础病，连血脂都不高！总不能怀疑他是碰瓷吧！】
“不，你听我说……”
柳弈听对方的语气激动了起来，略一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跟对方说实话。
“老实说吧，是我个人感觉……简前辈的死因或许值得商榷。”
他没有直接说“死因有可疑”，而是用了“值得商榷”这么一个十分谨慎的措辞。
简小哥也是个聪明人，从柳弈对简一端那声“前辈”的称谓里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您是我爸以前的同事？……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在心中疑惑，这人电话里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怎么可能跟他那辞职足有十七八年的老爸共事过呢？
柳弈老实地回答：“我没跟简前辈一起工作过，但我确实从他那儿听到点儿事情……”
【十八年前那桩有个警察被杀的抢枪案对不对？】
他话还没说完，简小哥便已经抢答道。
看来在这十多年里，简一端果然对包永兴的案子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不止跟柳弈一个人说过，还将他的疑虑讲给了他学法的儿子听。
【可是那案子都过去十多年了，怎么可能……？】
“最近这案子出现了一些新线索。”
柳弈回答道：“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但确实和十八年前的案子有重大的联系。”
他顿了顿：
“简老前辈知道了以后，就跟我聊了聊当年的旧案……然后……”
【……你在暗示我，我爸是因为旧事重提才被……的？】
电话那头的青年不太确定地问道。
柳弈含糊了一句，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爸只是一个法医而已……不对，他已经辞职好多年了，现在就只是个开小卖部和种菜的……说真的，我实在不觉得他重要到会因为一个十多年前的旧案而被人蓄意用车撞死……】
简小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悲伤又疲惫，【不过既然时机凑巧得过分，你又觉得还有疑点……那好吧，我答应了，你们可以进行解剖。】
然后简小哥告诉柳弈，他已经买了两个小时候从F省省会直飞鑫海的飞机票，落地以后会直接从机场赶来法研所，认领父亲的遗体外加签署尸检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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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星期二。
傍晚六点五十分。
戚山雨匆匆穿过法研所病理科用消毒水拖到反光的走廊，来到尽头的柳弈的主任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得到主人的同意后，打开了房门。
“小戚！”
看到来人是戚山雨，柳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兴奋的低呼。
戚山雨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然后展开双臂，接住扑进他怀里的恋人。
柳弈什么也没说，将脑袋埋进了戚山雨的颈窝里，双手环住对方的肩背，用力到指节泛白。
戚山雨回抱住柳弈，温柔地抚摸着恋人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无声地承诺自己会陪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拥抱了足有五分钟。
“……好了，我现在冷静下来了。”
柳弈把头埋在戚山雨的颈窝里蹭了蹭，蹭掉眼角沁出的泪水，感觉自己情绪足够稳定了之后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啊，让你担心了，还急急忙忙的就赶过来。”
与大多数时候都呆在解剖室或者病理室的法医们不同，刑警调查凶杀案，是当真要东奔西跑，一天好几万步地忙活个没完的。
这几天戚山雨和林郁清都在收集案发现场附近的居民的证词，还有各家各户能拍到门外情况的监控。
龙湖本来就离得远，他们需得大早上的就出门，晚上常常八九点钟都不一定能回来。
不过今天，戚山雨在接到柳弈的电话，得知简一端简前辈出了车祸，已然身亡以后，他深知柳弈一定会为此自责不已，于是和林郁清沟通过之后，两人决定提早折返，好让戚山雨看看柳弈情况如何了。
“没关系。”
戚山雨伸手抚过柳弈还带着泪痕的眼角，“现在你们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第248章 8.After Life-34
“简一端的儿子正在赶来的路上，应该再要不了不久就会到了；女儿还在德意志念书，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到鑫海。”
柳弈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鼻音，不过吐字清晰，看起来情绪倒是平静下来了，“如果一切顺利，我打算明天进行简前辈的尸检。”
戚山雨点了点头，“那等会儿我陪你一块儿去见简前辈的儿子吧。”
柳弈没说什么，只牵住戚山雨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以此表示自己的谢意。
……
1月17日，星期二。
晚上七点二十分，简一端的儿子匆匆赶到法研所。
得知老父亲横遭不测，因为出门太过匆忙，他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除了一个上班用的公文包之外连个背包都没有，直接就这么赶过来了。
柳弈在法研所一楼的谈话室接待了简一端的儿子。
虽然简小哥在电话里听着柳弈的声音就知道对方应该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可真见到真人时，还是被对方那令人惊艳的长相和与外貌看起来完全不符的职称给震惊了一下。
柳弈先进行了自我介绍，然后又向简小哥说明了戚山雨的身份。
听说戚山雨居然是个刑警的时候，简小哥更惊诧了：“……这……所以你们觉得我爸的死是刑事案件？……可交警那边不是说了，初步考虑是意外事故吗？”
柳弈回答得也很坦诚，丝毫没有要忽悠简家遗属的意思，“嗯，如果光论现场痕迹的话，确实如此。”
虽然简一端出事的地方是没有监控的偏僻路段，但交警在现场找到了明显的车辙，基本上能明确肇事的小货车确实是在车道里行驶的，没有偏离路线。
而撞人后的刹车痕迹、简一端遗留在现场的血迹也表明，货车是在车道里与行人发生碰撞——如此可以证明，大概率是简一端自己跑到了机动车道上，才导致意外突发的。
除此之外，交警还询问了两个恰好经过且目睹了事故经过的路人，二人皆一致表示是老人忽然蹿到马路上的。
简一端自己就是学法律的，平常没少接触类似的案例。
按照这个情况，他判断交警判下来货车司机一般就是担个五成的责任，再加上他父亲已经超过六十岁了，这么一算下来，赔付的金额大约也就在十多二十万的范围内。
可看面前这位柳主任的架势，分明是觉得他爸的死因有可疑，才要如此努力地说服他进行尸检。
“我只是觉得，简前辈不是那么莽撞地跑到马路上的性格。”
柳弈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想法，“而且鉴于我们最近正在调查的案子……”
他顿了顿，用了个更委婉一些的说法：
“我想尽可能谨慎一些……毕竟有些‘证据’，消失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简一端的儿子蹙起眉，神色凝重。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柳弈话中有话。
“……好吧，既然我已经同意尸检了，就不会反悔。”
最终简小哥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再说了，忽然跑到马路上什么的，我也觉得这不像是我爸的性格……有人愿意替我仔细查一查，也算是多少解了我心中的疑惑了。”
说着他拿过柳弈放在桌上的尸检同意书，翻阅起来。
出于律师的职业习惯，简小哥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全部条目，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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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简一端的儿子之后，柳弈和戚山雨一起回家。
驾驶席上坐的是戚山雨。
他连开车都是非常严谨的性格，变线必须打灯，红绿灯从不抢道，车技稳如老狗，绝对是保险最喜欢的那种司机。
柳弈坐在副驾驶席上，今天格外沉默，一路上几乎不怎么吱声。
戚山雨没有打搅他，只开了个轻音乐的频道，让温柔的乐曲在车内流淌，也好给柳弈一些安静思考的时间。
还差一个路口就到家时，车厢里的静谧被柳弈的手机铃声给打破了。
柳弈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顺丰快递的电话。
“喂？”
因为经常与远在不列颠的父母还有大哥一家互相寄跨国快递，柳弈跟他们楼的顺丰小哥算是比较熟的。
两人是在楼道里碰面了会互相打招呼的程度，柳弈还顺手给顺丰小哥塞过一罐他和戚山雨都觉得太甜了的冲泡用的英式热巧克力粉。
只不过最近这两天他没约过顺丰，父母和两个哥哥也都在鑫海市本地，照理说应该不会往他家里寄东西才对。
【柳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小哥很热情，【您和戚先生都不在家吗？我在你们门口按了好久的门铃了哎！】
柳弈更疑惑了：“嗯，我们快要回来，怎么了？”
顺丰小哥即答：【哦，有你的快递呢！】
柳弈回道：“你放我家门口就行了，谢谢。”
反正他门口装了可视门铃监控，加上楼里左邻右舍的素质大都不错，除了偶尔派送错误造成的快递延迟或是丢件之外，柳弈和戚山雨的包裹从来没因为被偷之类的原因丢过。
发现快递员习惯将包裹直接放在家门口之后，戚山雨还特地买了个带盖的大编织筐放在门口转角，让快递员可以把东西全都放进去。
【不行啦！】
谁想电话那头的顺丰小哥马上说道：【是必须本人亲签的重要专递啊！】
柳弈更惊讶了。
“没事，我们快到了。”
几句话的功夫，车子已经过了路口，眼看着就要驶进停车场了，“麻烦等我们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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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从顺丰小哥手里接过那份标注了需得本人亲签且保价很高的快递包裹。
包裹是保密的外包，单据上看不到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姓名地址。
柳弈只能看出快递是鑫海市同城发出的，寄件人也被马赛克到只剩一个姓氏——“简”。
除了今天第一次见面的简律师之外，柳弈在鑫海市认识的姓“简”的人也就只有现在应该躺在停尸间里的简一端了。
柳弈心中猛然一跳，但不想让顺丰小哥看出他表情有异，硬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对方闲聊了两句，很自然地签收了包裹。
等进了家门，他甚至来不及换鞋进客厅，直接就站在玄关处拆开了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裹。
“怎么了？谁寄来的？”
看柳弈这反应，戚山雨也察觉到了问题不对了。
“……我、我也不是很确定……”
柳弈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微微地发着抖。
他用小刀划开了包裹外面的深灰色塑封皮，里面是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牛皮文件袋，像是为了防水或是防撞击，寄件人还在牛皮袋上密密麻麻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透明的封箱胶带。
因为有胶带的保护，牛皮纸袋异常地难拆。
柳弈虽然心里十分着急，但为了不损伤里面的东西，只能强压焦躁，拿出自己平常做精细活时磨洋工的耐心来，一点一点地用小刀挑开封箱胶，再划开里面的牛皮纸袋。
“别急。”
注意到柳弈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指竟然在此时微微发抖，戚山雨又心疼又无奈，只能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慢慢来，不差这一小会儿。”
“……嗯。”
柳弈放下小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慌张、惶恐与不安尽可能地从胸腔里排出，然后重新拿起小刀，慢慢地扩大文件袋上的切口，直到将它完全划开为止。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
柳弈将它们统统取出，借着玄关的顶灯去看上面的内容。
戚山雨也凑了过来。
两人随即一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法研所档案室遍寻不着的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虽然只是复印件——会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时间，以此等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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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柳弈坐在书房的书桌前，仔仔细细地翻阅着简一端寄来的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
他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穿的衣服，只将外套脱掉了而已。
戚山雨先是在外面忙碌了一会儿，料理好家里的杂务之后，又泡了一杯提神的参茶进来，什么都没说，只守在柳弈旁边，静静地等着他将尸检鉴定书看完。
简一端寄来的这份复印件一看就很有些年头了。
纸张微微泛黄，且因长期在不够专业的潮湿环境里保存而有些凹凸不平，页面边缘有经常翻阅留下的磨损毛边，许多页面上还有蓝黑色钢笔墨水留下的划重点标记和文字批注，从钢笔墨水的褪色程度看来，明显是反复研读后多次留下的笔记。
除此之外，文件袋里还有大量的照片，从现场照到尸检的大体与镜下照片全都有，看样子应该是当年简一端还在法研所工作时偷偷冲洗的备份。
每一张照片都过了塑，并且用油性笔在背面标注了这些照片的具体内容与在时间鉴定书里对应的序号。
只不过毕竟时间不短了，当年用菲林冲洗出来的照片不可避免地开始褪色，马克笔留下的字迹也被反复摩擦掉了不少，柳弈需要很仔细地分辨才能还原部分的数字与字母。

第249章 8.After Life-35
如此又过了一个小时，快到十一点半时，柳弈才放下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感觉双眼因为精神过于集中而发涩，于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戚山雨问柳弈：“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如果只说是疑点的话，大体上和简前辈跟我之前聊过的差不多，而且只看这些书面文书和证据，我也没能看出更多的线索了……”
柳弈用手指在自己整理出来的笔记上轻轻地点了点：
“……不过……”
戚山雨听柳弈的语气就知道他必有下文：“不过？”
“这里。”
柳弈直接抽出一张照片，搁到两人面前，“我总觉得，这张X光照有点儿不太对劲……”
戚山雨挪了挪屁股底下的椅子，挨到柳弈身边。
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张X光照。
但与一般意义上的大家能在医院里领到的用纸袋装的X光的医用PET胶片不同，是直接用菲林相机翻拍的插在阅片灯上的X光照，再冲洗出来的照片。
很显然，十八年前法研所的X光机还没有数字化存档处理，即便是简一端，也没能拿到包永兴的X光片原件，只能用这种办法将影像学证据保留下来。
戚山雨虽然在公安大学里学过一个学期的法医基础课程，跟柳弈处得久了，耳濡目染也扩展了大量的法医学知识，但不论如何，“阅片”这种事情还是太超过他的知识范围了，他根本看不懂，只能一脸茫然地转向自家恋人，等着他解惑。
柳弈简单解释了一句：“这是一张胸部正位片，就是绝大部分的常规体检拍的那种。”
“哦。”
戚山雨点了点头：“是包永兴的心肺有什么问题吗？”
“嗯，非要说的话，心影增大、肺纹理增粗，这些都符合缢死造成的体循环淤血后的影像学改变。”
柳弈回答：“我在意的不是他的心肺膈……而是这里……”
他拿过一旁的放大镜，将它举到翻拍的X光照上，示意戚山雨跟自己一起看：
“你看他的两边的肩膀……这边、还有这边，两侧的关节囊肿胀得很明显吧？肱骨头周围的软组织看着也有些不均匀的增厚……可惜翻拍的照片分辨率还是不够，我不是很能确定。”
戚山雨：“……”
所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就算柳主任将放大镜怼到了关键处，小戚警官也还是完全看不懂。
于是戚山雨小心翼翼地问：“所以这代表了什么？”
这回换柳弈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个嘛……我也只是有个猜测而已，不是很确定……还需要再找找证据。”
戚山雨：“证据？”
他忍不住想提醒柳弈，这可是一桩十八年前的旧案，“你想到哪里去找证据？”
“啊啊啊！”
柳弈气恼又沮丧，耍赖似的一推面前的资料堆，“烦死了！要是遗体还在，能够挖出来就好了！”
柳主任平常人前一向是成熟稳重、风度翩翩且游刃有余的模样，也只有在戚山雨面前会表现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了。
“好了好了，别着急。”
戚山雨伸手揽过柳弈，揉了揉他的头发，“让我们想想办法。”
毕竟不是还有土葬风俗的国家，在全面实施火葬的华国，十八年前的嫌疑犯的遗体早就化成灰烬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挖出来尸检的了，他们只能另寻他法。
“嗯，我知道，让我再想想。”
沮丧只持续了半分钟，柳弈从来都不是轻易肯认输的性格。
既然心中存疑，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疑点查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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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即便是柳弈自己，仅凭一张不够清楚的X光翻拍照，其实也对心中的猜测没有多大的把握，只能暂时将疑虑按下，等待日后设法求证后再说。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就着靠在戚山雨肩膀上的姿势，问道：
“你们呢？这两天在龙湖花园别墅小区那边走访有什么收获吗？”
“嗯。”
戚山雨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柳弈靠得更舒服一点，同时抬手替恋人按揉太阳穴和睛明穴，一边按揉一边回答：
“我们向车荣华的邻居们打听过，众人都反应，最近出入车荣华别墅的陌生人明显比以前多了。”
柳弈顿时来了精神：“哦？”
戚山雨又补充道：“而且邻居们都反应，那些陌生人大部分是青壮年男性，看着都挺不好惹的。”
车荣华住的花园街19号斜对面是15号别墅，里面住了一个女强人姐姐。
这位姐姐人虽倒霉了点，不仅前男友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软饭男，对面的邻居还大概率是个做些龌龊生意的犯罪分子，但姐姐本人还是很有社会阅历的，人也足够聪明机智，且观察力和记忆力都相当不错。
看戚山雨和林郁清这俩“老熟人”上门问话，姐姐立刻拉住两人，开始大吐苦水：
“你们不知道啊，我住这里心里多慌啊！要不是租期还有三个月，该死的房东还不肯退租金，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搬走了我！”
她以这么一句抱怨作为开场白，随即向戚山雨和林郁清说起了这段时间自己察觉到了对门的异常。
其实就女强人姐姐长期的观察看来，对面屋主以前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她大多数时候九点以后才能到家，回家时开车经过隔壁别墅时，19号别墅大都是黑灯瞎火的，里面大概率没人。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严格来说，是出了鑫海大学龙湖校区的旧校舍双尸案之后，车荣华呆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十天里大约有五六天家里晚上都有亮灯。
姐姐是个谨慎的人，她有时会从二楼自己的主卧的窗户里，隔着窗纱观察对面的情况。
她曾经在午夜十二点后看到有人从车荣华的别墅里悄悄离开，而身为屋主的车荣华也没有出门送客，让她不由感觉自己的邻居愈发可疑了。
“啊还有！”
女强人姐姐用很快的语速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得自己气短了，只能停下来换气。
“还有，有一天晚上我跟客户喝酒喝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因为不敢开车，又刚好碰上大雨叫不到代驾，所以我是坐网约的出租车回来的。”
她喘了一口气，“结果我就看到有三个人影从我们后面那树林子过去了！就是你们之前去过的那片树林，你们应该还有印象吧！”
看戚山雨和林郁清一同点头，女强人姐姐才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我生怕是又有人来踩点什么的，害怕极了，到家以后就打电话给小区保安让他们管一管……嗨！”
她叹了一口气：
“但保安足足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到，等他们到的时候真是黄花菜都凉了！人早就跑没影儿啦！”
戚山雨追问：“您还记得您看到的是三个人吗？”
“当然！”
姐姐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我当时害怕极了，隔着出租车的玻璃仔仔细细地确认了起码两遍！绝对没错的！而且虽然我没看清他们的长相，但身形看着都是挺高大的男人！”
戚山雨又问：“你记得那天的具体日期吗？”
姐姐当然不记得了，但她翻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日程表，很快就找到了具体的日期：“1月10日的酒会，那肯定就是11号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了！”
###
听到这里，柳弈蹙起了眉。
“三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包家两兄弟吧？”
他觉得那位女强人姐姐对三个可疑人物的形容不太像是包卓鸿和包雁祥两兄弟，就算再加上一个跟兄弟俩关系亲密的表姐妹游小曦也不可能。
毕竟包雁祥只是个身形相对单薄的未成年人，游小曦又是个姑娘，就算是深夜，也很难和高大的成年男性相混淆。
“嗯，包家两兄弟至少在案发前一段时间应该确实没怎么出入花园别墅小区。”
戚山雨说道：
“我们拿了包卓鸿、包雁祥，另外还有游小曦、庄明、丁深和王辉的照片给19号别墅附近的邻居，还有小区的保安们辨认过，众人都说自己先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
戚山雨说的那一串名字，正是那天在毋米粥店绑架了他们的那群匪徒。
只不过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戚山雨他们这些刑警基本可以确定，不管凶手是不是包雁祥，至少包卓鸿和他的那群跟班闯入19号别墅“捞人”的时候，是事先没有任何准备的冲动行事。
案发当天，包永兴是开着自己的箱型货车进入小区的，经过小区闸口门禁时虽然态度十分恶劣，但还是乖乖地登记了车牌号码，显然那时他们还根本不知道别墅里等着他们的是重伤的包弟弟和无法回头的逃亡路。
除此之外，法医后来对现场采集到的物证进行了检查，确认19号别墅院墙上留下的血手印上的掌纹是属于长了张猴子脸的丁深的，血迹则是来自于受了重伤的包雁祥的。
后来猴脸男丁深在被警察问起那血手印时自己也很懵逼，苦苦回忆以后才想起当时他被“包哥”勒令按住包雁祥脚上的伤口，慌乱之中，他好像确实在栏杆上扶了一下，手印约莫也是这么印下的。

第250章 8.After Life-36
1月18日，星期三。
早上九点三十分。
柳弈换好衣服走进2号解剖室的时候，他的研究生江晓原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老板！”
江晓原看柳弈推门进来，连忙叫了一声。
他昨天陪着柳弈去了一趟西苑镇的车祸现场，亲眼目睹了他这位平常天塌下来都游刃有余的老板因震惊和悲恸而失态到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心知他这位名叫简一端的老人在他老板心中分量很不一般，对于今日这场即将开始的解剖，他也格外严阵以待。
于是江晓原提早半小时就进了解剖室，做好了尸检前的一切准备，就等着柳弈来了。
柳弈戴着口罩和防喷溅的面罩，透过面罩，江晓原能看到柳弈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平日里常常带着浅浅的笑意，而是幽幽浮现出某种他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暗光，像两簇传说中能在水中燃烧的海洋之火。
江晓原莫名地感到心脏一紧，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却又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劲儿。
每次柳弈露出这种眼神，就是下定了决心的时候。
——艹！
小江同学藏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了拳头。
——咱们又要大干一场了！
“嗯。”
柳弈不知江晓原跃跃欲试兴奋得不行的心情，只朝学生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开始吧。”
两人一左一右站到了简一端的遗体旁，朝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是我们的前辈。”
在开始事件前，柳弈先向江晓原简单介绍了简一端的身份，“是位很值得尊敬的人。”
江晓原也收敛了神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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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点在这里。”
柳弈指向了简一端的右臂，又回头看了一眼阅片灯上插着的X光照，“右上臂肱骨楔状粉碎性骨折，前臂软组织横行的挫裂伤和撕裂伤，可见撞击时的车速应该不慢。”
“啊呀……”
江晓原低头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躺在解剖台上的老人那角度明显扭曲的右上臂，又学着柳弈的样子回去看X光照，眉心扭出了一个结，“这个……为什么撞击点会在手臂上？”
老人虽然因为年纪的原因，身高比年轻时明显缩水了一截，但小江同学刚才亲手测量过老人的各项基本数据，知道他身高现在依然有一百七十厘米。
而一个一米七的人，站直了的时候，上臂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一辆小货车的前保险杠给撞出个粉碎性骨折的。
事实上，就江晓原算不得丰富但也绝对不少的尸检经验，再结合在学校学习时获得的理论知识来看，车外行人与挡泥板、保险杠相撞，多在下肢形成横行的擦伤和挫伤，车速较快的时候会有类似的干脆利落的楔形骨折，但怎么想也不应该撞在胳膊上才对。
“好问题。”
柳弈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当时坚持要说服简一端的儿子同意尸检。
他朝贴着的X光照上一指，提示道：“疑点还不止撞击点的位置，你仔细看看骨头折断的角度和骨折线的方向。”
江晓原瞪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那X光照研究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向简老先生的遗体，在老板那甚有压迫力的注视下强迫自己努力思考，沉思了足有一分钟之后，忽然醍醐灌顶：
“我懂了！我懂了！”
小江同学大声叫道：
“撞击点在上臂的内侧面，楔状骨折的角度居然跟正常的撞击相反，是由内向外折的！这、这……”
江晓原没有让柳弈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努力地自己思考答案：
“嗯……如果是人忽然冲出马路，那就应该是侧身面对来车，那么被撞的就是前臂的外侧面，就算他发现了车子而条件反射转向来车的方向，那也得是撞在前侧，怎么着也不可能撞到内侧面……”
小江同学说着，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右手比划着，胳膊朝着各个位置扭动了几下，直到他无意识地抬起手臂。
“啊！”
随即，小江同学恍然大悟：
“简老前辈当时是抬起了手，对……一定是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护住自己的头部！所以车子的撞击点才会在右前臂的内侧，对吧！”
“嗯。”
柳弈赞赏地朝江晓原颔首，眼中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现在看来，这是可能性最大的推测了。”
江晓原兴奋得几乎忍不住想要欢呼一声。
“从撞击点的位置和骨折的方向看来，我们有理由相信，被车子撞上时，简老前辈正处在侧身面对来车的跪坐姿势，并且抬手试图保护自己的头部。”
柳弈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另外，再看这里，左肩大面积的擦挫伤，伤口可见路面的泥沙附着，这些都与我们的推测相符。”
江晓原点了点头。
就像打撞球一样，球的右侧面被球杆撞飞出去，对侧落地时受力最重，因此也是全身擦挫伤最深最明显的地方。
接着柳弈和江晓原打开了老人的颅腔，找到了致死原因。
老人落地时头部左侧受到了剧烈的撞击，表面的伤不重，头皮下的颅骨却已形成了仿佛瓷碗被打破一样的局部凹陷的龟裂状骨折。
同时头骨内部柔软的脑组织仿佛被打碎的豆腐一般，左侧颞叶出现明显的挫裂伤与大块的血肿，右侧颞叶和枕叶也在人体受到巨力冲击后产生的多次翻滚和撞击下出现不同程度的对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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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江晓原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完成了简一端的尸检。
老人的死因非常明确，是巨大的外力造成的颅脑损伤。
然而与常见的车外行人的车祸死者不太一样的是，简一端的伤势明显表现为“上重下轻”——脑组织多发挫裂伤与血肿、脑疝、颈椎错位、右侧肩胛骨骨折、右侧肱骨骨折，左侧肩膀与上臂可见大面积的擦伤与挫伤。
相反的，人体更为柔软的胸腔和腹腔的内脏却完好无损，躯干和双腿也仅仅只有一些看着不是很重的浅表擦伤而已。
尸检结束后，柳弈给戚山雨打了个电话，将自己发现的疑点全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确实很不对劲。】
戚山雨听完后蹙起了眉，【交警那边已经问过话了，司机和两名目击证人都没提到简老先生当时是跪倒或是坐倒在地上的。】
他已经从交警那边看到了完整的问话笔录，非常肯定三人皆有口一词表示老人是自己冲到机动车道的。
司机说老人出现得太突然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以至于直接就把人给撞飞了，而两名目击者则表示他们当时在大约一百米外的人行道经过，方向正对出事的路口，所以看得很清楚，确实是老人自己往马路上蹿的。
由始至终，他们都没提到简老前辈曾经“摔倒”了这么一茬儿。
“嗯，就是这样。”
柳弈冷笑了一声：“这么重要的细节，不可能三个人都一起看漏吧，所以我敢肯定，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明白了。】
电话那头的戚山雨回答得十分干脆：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
既然司机和证人们的口供与尸检结果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矛盾，在不会说谎的物证面前，说谎的就肯定只能是某个人，或者说是某些人了。
“好，那就拜托你们好好调查了。”
柳弈听到恋人“交给我们”的承诺，堵在心头的大石悄然落地，忽然就感觉身心都轻松了许多。
“对了，还有一件事，下午我想去拘留所见一见包卓鸿。”
他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哦？】
戚山雨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要去见包卓鸿？】
“为了求证我昨晚的疑问。”
柳弈回答，“虽然他当年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不过我希望他还能记得一点东西……”
【明白了。】
戚山雨想了想，【我和小林子现在还在外面，可能暂时回不来，我跟组里的同事打个招呼，找个人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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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星期三。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柳弈在市局的看守所见到了被拘的持枪绑架嫌疑犯包卓鸿。
包卓鸿被拷住双手领进审讯室的时候，冷不丁一抬头，便被来访者给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
柳弈的脸实在好看得令人印象深刻，基本上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更何况他作为包卓鸿的人质，曾经跟他近距离接触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包卓鸿没花一秒就认出了他：
“你、你不是个医生吗！？”
“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自我介绍。”
柳弈坐在包卓鸿对面，淡然地说出了让男人更加吃惊的话：“我姓柳，是个法医。”
“你——！！！”
包卓鸿气结，只觉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咽不下，又惊又怒之下，他脱□□出一声怒吼：“我&#215;你祖宗，你是一个法医你竟然敢给我弟治伤！！？”
“别忘了你弟就是我这个法医给救回来的。”
柳弈在心中补充道——当然主要是我哥的功劳：
“就冲着我救了他命这点，你现在就该好好配合。”

第251章 8.After Life-37
包卓鸿张了张嘴，表情活脱脱似一条离水的金鱼，瞪着一双大眼运了半天的气，愣是想不到应该怎么怼回去。
柳弈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是来扯皮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问你。”
他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包卓鸿的嘴又无意识地翕张了两下，神色犹豫，半晌才讷讷地挤出一句话：“……该交代的，我都跟警察说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
看包卓鸿态度软化，柳弈就知道有门儿。
他直接抛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内容：“包卓鸿，对于你爸包永兴，你还记得多少？”
“啊……？”
包卓鸿没想到柳弈想问的居然是这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仇恨的表情：“那个王八蛋，死了还要连累我们全家！”
他的措辞非常的不客气，不像是说起自己的亲生父亲，倒是像提起个有深仇大恨的死敌。
因为包永兴是穷凶极恶的抢枪杀人犯，且在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自包父自杀以后，他的遗孀和两个孤儿的日子非常难过，到哪里都免不了遭人指点。
要不是还有他们那位德高望重的族叔包珏护着，这一家子孤儿寡母能被邻居们给挤兑死。
即便如此，包家兄弟的童年也是非常不快乐的。
两个兄弟也因为父亲是个杀人犯的原因在学校里度日如年，初中毕业就一个接一个早早出了社会，老大包卓鸿甚至在包珏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做起了协助走私的非法买卖，最终落得个锒铛被捕的下场。
“包永兴死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十三岁了，对吧？”
柳弈忽略掉包永兴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恨意，接着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案发之前的一段时间，你爸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啊……？”
包卓鸿更惊诧了。
他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位自称是法医的俊美青年想问的居然是这个。
“……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我爸他……”
包卓鸿本想说我爸他身体好着呢，但话到了嘴边又忽然来了个急刹车。
“……等等，让我想一想……”
毕竟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且案发之前包卓鸿还只是个满脑子都是如何玩闹的没心没肺的野小孩，对家里的事情并不是很关心，只记得他爸好像一直都很忙。
包永兴经常跑长途，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就算回家了也总是躲在房间里给许多人打电话，或者约所谓的好哥们好兄弟外出吃饭打牌，钱比一般的货车司机多，花钱也爽快，但跟他的儿子没什么交流，甚至连当时已经怀了身孕的妻子也不怎么上心。
如果柳弈问他包永兴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包卓鸿有一万八千句抱怨能说半小时不带停的，但对方问的偏偏是包永兴的身体情况……
包卓鸿深深的蹙起眉，“我爸平常身体还行的，就是……嗯，就是有点痛风，你知道的，海鲜和老火汤吃多了……”
柳弈追问：“你确定是痛风吗？”
“应、应该是吧……”
毕竟他们家当年也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模范家庭，父亲对儿子不怎么关心，儿子也不在意老爸的情况，包卓鸿自然也不敢肯定，“反正是类似的毛病了……”
柳弈再问：“那你记得他有什么症状吗？”
“哦，这个嘛……”
包卓鸿对此倒是还有一点印象：
“他老是说自己腿疼胳膊疼肩膀疼，这里难受那里难受的！打牌的时候不嚷嚷，我妈让他帮忙搬点儿东西就不行了！”
他立刻抱怨开了：
“对了，他那时还说自己身体吃不消了不想当司机了，再干两年就辞职回S省老家算了什么的！”
听包卓鸿的语气，仿佛觉得包永兴只是没事装病，纯属矫情而已。
柳弈点了点头，“还有吗，任何细节都可以，只要跟你爸提到自己不舒服的事都行。”
“……”
包卓鸿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其实他也就是臭毛病多的瞎折腾……”
即便过了许多年，他也不愿意说他爸的一句好话，“其实我们这种一星期开四五天货车的司机，哪个的肩膀膝盖什么的不会疼啊！”
说着他就着两腕戴了手铐的姿势，小幅度地做了个转肩膀扭脖子的动作：
“就他矫情！还要进医院做什么检查，住院都住了挺久的……”
“是哪家医院！？”
柳弈忽然打断了包卓鸿的嘟哝。
包卓鸿愣住了。
“……这、这个……”
十八年过去了，他忒么的哪里记得，柳弈追着他问这种问题简直是强人所难、
但柳弈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一副我就跟你耗上了，你不想起了咱们就搁这儿大眼瞪小眼了的架势。
包卓鸿冥思苦想，终于从已经快被他清空的回忆里扒拉出来一丝半缕的碎片。
“……我记得那间医院应该离我们那儿不远，我妈是骑自行车带着我去的……”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我妈带我吃过那医院旁边的一间烧鹅濑粉……特好吃！我记得很多人都排队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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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审讯室里出来，柳弈转头问陪他一起来的警官同志。
“张哥，我记得你好像是鑫海市本地人吧？”
这位张姓警官比柳弈大上几岁，足足比柳弈高出半个头，眉骨很深，下巴方正，面相一点都不南方人。
确实，严格来说张警官祖籍在外省，不过确实是鑫海市出生长大的，自然也能算得上是本地人。
“对啊。”
张警官说话时甚至带着明显的南地口音，“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咯！”
于是柳弈问道：“那你觉得刚才包卓鸿说的那家医院，是哪一家呢？”
张警官不知道为什么柳弈对包永兴当年生没生过病那么在意，但柳弈的本事他们这些市局的刑警们这两年来有目共睹，再加上大家都知道他跟小戚警官是伴侣关系，多少算是他们“自己人”，所以对柳弈提出的问题一向半点都不含糊。
“唔，让我想想啊……”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然后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地图：
“包卓鸿和他弟住的是城中村，叫‘余荫村’的……我们搜搜看附近的医院……”
“余荫村”在老城区里，周边五公里内起码有四家医院，若是再往外扩展一下，需要排除的医院就更多了。
如果是正规的大医院的话，十八年前的住院病历那是肯定还好好地保存着的。
可当年电子文档管理系统还远不如今时今日的完善，旧病历还大概率不能直接在系统里检索出来。
仅凭一个名字，要让附近多家大医院一同协助排查，那工作量也太大了，申请的手续麻烦不说，还可能会花费很多的时间。
不管是一心想要尽快破案的柳弈，还是顶着旧案压力在查新案的市局专案组都觉得自己耗不起。
“不过既然有一间烧鹅濑粉，如果真的是很出名的话，那应该能缩小范围……”
作为吃货大省，做出了口碑老字号的店家门面再小再窄也挡不住街坊们的热情，开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店老城区里简直多了去了，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也能找出不少。
可惜两人用大仲点评搜了半天，没搜出位置和年份都对得上的烧鹅濑粉点，最后不得已，张警官点开了微信，在自己的家族群和专案组的工作群里都吼了一嗓子：
【谁知道以前天秀区有一家开在医院附近的烧鹅濑粉店吗？据说人很多的！】
这问题一出，家族群里还没什么，工作群里陆续有人冒泡，无疑都是用一连串的问号表示你是不是错群了，怎么在这里问这种问题。
张警官立刻表示我要找的不是美食而是医院，而且是柳主任要找呢。
大家顿时表示自己知道了，这就帮你去问问。
很快的就有人回复，说我大姨以前就住在天秀那边，她觉得应该是鑫海市骨科医院，那间医院的后门旁边当年确实有一间口碑很棒的烧鹅濑粉店，可惜后来路政改建把那一片的围墙推倒了，店铺也就搬走了。
【知道了，谢谢！】
张警官在群里艾特了告知他这个情报的同事，随即转向柳弈：“他们说应该是骨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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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本来很想一鼓作气地直奔骨科医院，找出包永兴当年的病历资料的。
然而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五十分了，人家医院的病案室早就下班了，而他们的情况又没紧急到需要把管理员给揪回来立刻帮他们翻找资料。
没办法，柳弈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着急，先行返回法研所。
他回到病理科时六点已过，手头上没有要紧工作的法医们都已经回家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除非必要，下班一向很准时的江晓原同学竟然还呆在科里等着他，一看到柳弈打开办公室的门，就朝着他老板扑了过去。
“老板！！！”
江晓原神色激动，大声叫道：
“我有很重大的发现！非常非常要紧的发现！”

第252章 8.After Life-38
江晓原平日里虽是个有点儿咋呼的E人，但专业水平吊打同龄人没问题，柳弈对他还是相当信赖的。
“怎么？”
柳弈问他：“你发现什么了？”
“您让我采的简老前辈甲缝里的DNA，结果我已经做出来了！”
江晓原激动地说道：“我在简前辈右手的五只指缝里都检出了另一个人的DNA！”
柳弈睁大了双眼。
简一端死于车祸，法医得到的只能是一具血迹斑斑的遗体。
因为车祸里裸露在外的皮肤，比如手脚四肢、面部之类的地方很容易在碰撞和翻滚中出现深浅不一的擦挫伤，伤口往往还遍布泥沙灰尘车油等污渍，以至于死者的遗体整个看起来都是脏脏的，法医很难判断指甲里的血污到底是属于死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不过肉眼看不出来不要紧，只要仪器能跑出不同的DNA带就行了。
江晓原是个熟手男工了，对自己的操作非常有信心。
他告诉柳弈，自己在简一端的右手的五个指头的甲缝里皆发现了同一个人的DNA，“虽然我没在信息库里匹配到对应的人，不过至少知道他是个男人，O型血！”
“干得好！”
柳弈伸手在自己学生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如果只是一两只指头的甲缝里检出属于其他人的DNA，那么还能解释为是简一端与什么人交接物品时不小心抓到的，比如买菜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就常常会出现。
然而现在江晓原很肯定地告诉柳弈，他在死者的右手的五个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检出了同一个人的DNA。
柳弈只能想到一种情况，那就是在危急关头，老人伸手故意在某个人的身上狠狠地抓了一把。
他甚至能想象，不管简一端当时究竟遭遇了什么，或许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时候，他想到了用这种方法在自己身上留下凶手的罪证，将抓住凶手的希望和任务留给了他们。
这是简一端的“死前留言”。
——放心。
柳弈在心中默默地对已经不在了的老前辈说道：
——交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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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星期三。
晚上九点二十分。
戚山雨快步穿过法研所病理科的走廊，来到了柳弈的办公室门前。
他只抬手敲了两下，门就“唰”一声从内侧打开了。
“带来了吗！？”
柳弈张口就问。
戚山雨一边点头一边递给他一只大纸皮袋，“在这儿呢！”
“很好！”
柳弈一把抓过袋子，另一只手去拉戚山雨的胳膊，“走走走，我现在就把结果给你们做出来。”
说着将戚山雨领进了DNA检测实验室。
“来，套上。”
柳弈拿过实验室门后挂着的一间无主的白大褂，让戚山雨穿上，然后来不及欣赏恋人穿着白大褂的另一番情趣，直接将人往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一摁，“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处理样本。”
语毕便转身忙活去了。
毕竟是晚上九点多了，柳弈自然不可能还扣着他的熟手男工小江同学不放人回家，于是从擦拭清洁区到制备缓冲液，再到后面的一系列操作他都必须亲力亲为。
戚山雨没有打搅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待自家恋人完成测序。
终于，晚上十一点，结果出来了。
“不行，全部不匹配。”
柳弈看着结果，对戚山雨摇了摇头，“那三个人都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嗯。”
对这个结果，戚山雨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因为柳弈告诉他，简一端死前应该在犯人身上狠抓了一把，可他在给三个可疑人员采样的时候曾经很仔细地检查过他们的头面和四肢，皆未发现符合柳弈描述的抓痕。
是的，他给柳弈带来的，正是自述不慎撞死简一端的小货车司机，以及两个自称刚好路过的证人的DNA样本。
在柳弈发现简老前辈所受的伤势与三人描述的现场情景有明显的矛盾之后，警方就将他们扣了起来并进行了严厉的问话。
但三人的嘴都很硬，警察将他们分开，整整盘问了一个下午，仍然谁都不肯改口供，依旧坚称是老人自己跑到马路上才会被车撞死的。
现在戚山雨给柳弈送来了三人的DNA样本，原本是希望如果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与老人指甲缝里的DNA相吻合，就能证明他们曾经袭击过简一端，这样“硬”的物证是完全不容抵赖的，警方就有充足的理由将他们拘下来慢慢地审了。
可惜事与愿违，三人都不是简一端抓挠过的那个人。
“不过我们那边也不算毫无收获。”
戚山雨看柳弈在DNA的鉴定结果报告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样本重新封好，放回冰箱里。
“走吧，我们先回家，到家了以后再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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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两人今天都忙了一整天，其实应该挺累的，但因为案子未破反而又生新疑点，实在令人纠结，心里塞满案件的时候，他们也就觉不出疲倦了。
两人一人一间浴室洗漱了一番。
戚山雨的动作比较快，看柳弈还在里面磨蹭，于是干脆进厨房给两人简单弄了份牛奶麦片粥配肉包子的中西合璧的宵夜，顺便还泡了一壶茶。
柳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包子还在蒸屉里没完全热透，戚山雨先把麦片粥和茶端到了吧台上。
看到食物，柳弈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
他拿过一碗牛奶麦片粥试了试温度，发现并不很烫就拿着勺子唏哩呼噜喝了起来，吃得非常的香。
“对了，你们今天查到什么了？”
一口气干完一整碗粥，柳弈才满足地喘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惦记了许久的问题。
戚山雨朝他笑了笑，“不忙，你先填一填肚子。”
看柳弈这恨不得掀了头盖骨直接倒进肚子里的架势，戚山雨就知道自家恋人今晚肯定没好好吃饭——甚至可能从中午开始就没正经吃过一顿。
戚山雨转回厨房，半分钟后，戴着隔热手套，端出了两只盛在大盘子里的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
柳弈只看包子上那很有特色的螺旋形状的褶皱，就知道这是他们法研所街对面的包子铺里卖的手工制作的大包子。
他喜滋滋地拿了一个，一边热得左右手不停地倒腾，一边张嘴朝顶上的菊花咬了一口。
“唔，香菇鸡肉味。”
他一边热得直吸气，一边笑得弯起了双眼，“真好吃！”
戚山雨看柳弈吃得满足，这才拿起另一个包子，就着他自己的那碗麦片慢慢地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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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吃过一顿宵夜后，两人收拾好盘子，开始就着茶水分享他们今天的进展。
“我们调查过那三人的身份了。”
戚山雨浅浅地啜了一口茶，然后浅浅地卖了个关子：
“司机的来历，你一定会很有兴趣。”
柳弈：“怎么？”
戚山雨说道：
“肇事司机名叫申平春，今年五十五岁，现在在邦泰物流工作。属于公司在各个网络平台接单，然后将工作分配给旗下的司机的那种性质……”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不过申平春是大约半年前才入职邦泰物流的，在那之前，他在车荣华那间运输公司里当货车司机。”
柳弈：“！！”
这消息可太震撼了，柳弈惊得差点儿没把手里的茶给撒出去。
“还有，申平春半年前检查出了皮肤黑色素癌，除了手术之外还需要定期放疗和化疗，这也正是他从车荣华的运输公司里离职，转而加入工作时间相对比较自由的邦泰物流的原因。”
柳弈：“……”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皮肤黑色素癌……手术和后续治疗，应该都挺花钱的吧？”
“没错。”
戚山雨点头。
他知道柳弈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申平春的妻子是全职家庭主妇，还有三个小孩要养活，申平春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而且他们家的积蓄也不多。”
“黑色素癌的恶性程度很高……”
柳弈蹙起眉，“如果申平春倒下了，他们家就相当于断了经济来源，对吧？”
戚山雨再度颔首。
两人交换了一个对视，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一个身患绝症之人，会不会为了得到一大笔钱而铤而走险呢？
###
“另外，那两个证人的身份也很有趣。”
戚山雨继续说道：
“那两个证人是老乡，都是二十后半不到三十的年纪，却没有什么固定工作。”
柳弈：“哦？”
“我们询问他们经济来源的时候，他俩说有些是家里人给的，有些是平常打点儿临工得的。”
戚山雨接着说道：
“不过他们的手机是很新很贵的型号，运动手表也是动辄上万的名牌，小林看了他们的运动鞋说应该是耐克的正品，就这两人身上的行头，肯定是不缺钱的。”
柳弈：“所以他们是富二代？”
“不，恰恰相反。两人都不是鑫海市本地人，我们打电话到他们的户籍所在地，和当地的村委会沟通过。”
戚山雨摇了摇头：
“村委的干事很肯定的说他俩的老家都是很普通的村里农户，靠种地维生，农闲时做点儿小生意，虽然不愁吃穿，但肯定供不起他们消费奢侈品的。”

第253章 8.After Life-39
“唔，这算是大额财产来源不明吗？”
柳弈问戚山雨：“你们查过他们的银行账户或者移动支付了吗？钱是谁给的？”
“还没有。”
毕竟他们从柳弈的尸检结果确定两名目击证人的口供有可疑才过了半天的时间，目前的证据也没“硬”到指向他们直接涉案，且若警方真要调查他们的账户往来，还需要走不少程序才能要求银行配合，肯定得费上一点时间。
“不过，我们今天在调查那两个目击证人的其中一个的底细时，倒是发现了一个挺值得重视的细节。”
柳弈：“是什么？”
戚山雨回答：“证人里有一个叫焦龙的，两年前曾经留了个案底……”
那名叫焦龙的青年今年二十七岁，祖籍中原腹地的S省，中专肄业后就在熟人的介绍下来了鑫海市，至今已有五年之久。
但与数不清的南下务工的南漂不同的是，既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旁身的焦龙非但不用进厂打螺丝黏电路板，反而似乎一直都过得很滋润。
从他留下的案底来看，他曾经在被鑫海市本地居民称为“文玩街”的园德路混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大约两年前，焦龙在一间名为‘藏艺阁’的古董店里当店员，和外地来的一对情侣游客发生了口角，争执上头打了男顾客一拳，打掉了人家一颗门牙。”
“嗯，轻微伤，不过也足够进局子了。”
柳弈说道。
“没错。”
戚山雨说道：“两个客人马上就报警了，因为监控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确实是焦龙单方面的动手揍人，还把人给打伤了，当时就立案了。”
他顿了顿：“后来焦龙的认错道歉态度挺好的，也赔了对方不少钱，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也就没对他进行行政处罚，不过伤人的案底却还是在警局里留下了。”
###
“原来如此。”
柳弈抬手撑住下巴，若有所思，“S省吗……我怎么记得……？”
“你没记错。”
戚山雨笑道：“就是不久前才刚刚打掉了一个盗墓团伙的S省，而且那伙人盗出来的‘冥器’，大部分……尤其是值钱的那部分，就是经我们省往海外倒腾的。”
柳弈听得直皱眉。
戚山雨看柳弈表情严峻，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已经让那些个盗墓贼看了焦龙等人的照片了，他们都说自己不认得这三个人。”
对于这点，柳弈倒是不奇怪。
之前那货盗墓贼被捕后只坦白了他们到手的“好货”应该是往南面送的，但至于是谁接手的货物，又是由什么渠道横跨半个华国到达华南沿海的，他们就所知无几，交代不出多少有用的情报了。
这说明作为“中间商”的文物贩子行事相当谨慎，把供货、运输和交易三条线分得相当清楚，三边彼此没有接触，也就避免了其中一环被查出就整条产业链全员翻车的情况了。
“虽然那些盗墓贼没能指认出焦龙，我们倒是发现了他跟这个案子更多的联系。”
戚山雨说着，从柳弈手里取过已经空了的茶杯，给他续上一杯新茶。
“还是刚才那桩伤人案。”
小戚警官说道：
“你猜猜，给焦龙交保释金的是谁？”
柳弈挑起一侧的眉毛，语调也提高了半个八度：“你今天好像特别喜欢跟我卖关子啊！”
戚山雨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儿。
他知道柳弈因为简一端简老前辈死于非命而深感自责，给自己的压力也很大。
虽然柳弈已经尽量不在他面前表现出负面的情绪，但戚山雨是何等的了解他，自然不可能看不出他正在勉强自己。
对此，戚山雨除了抓住每一条线索努力调查案件真相之外，也就只能在两人难得的独处时光里说那么一两句他其实并不擅长的俏皮话，逗一逗自己这位心情郁卒的恋人了。
“是于弘业。”
戚山雨说出了答案。
柳弈“啊呦”了一声，“你是说，那个吊死在煜琇阁里的古董店老板？”
虽然已经累了一天，但柳弈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焦龙惹事那会儿是在一间叫‘藏艺阁’的古董店里当店员的吗？怎么去赎人的反而变成煜琇阁的老板于弘业了？”
“因为藏艺阁和煜琇阁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戚山雨解释道：
“事实上，自从出了焦龙殴打顾客那档子事之后，于弘业就把店面关了重新装修。等三个月之后重新营业，店铺已经更名为了‘煜琇阁’——不仅门面华丽了许多，商品也更上档次了，连放在柜面的文玩也是动辄就标价几万几十万的。”
“原来如此。”
柳弈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温热的杯壁，“这就相当于换了一套皮，对吧？”
“没错。”
戚山雨轻笑，“很可疑，是不是？”
柳弈点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杯，正色道：
“确实值得循着这条线，好好地调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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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鑫海市老城区的某间民宅的二楼。
“阿龙和大群还没回来吗？”
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一边撸着烤串，一边问面前的另一个人。
被问的人正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明明是在只有二十四度的空调房里，这人仍然满头大汗，只不知是憋出来的热汗，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了。
“还、还没有……”
他捏紧半湿的纸巾，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一只金牙在灯光里熠熠生辉，很是显眼。
“不知为什么，他们被警察扣下了……”
男人冷冷地瞥了金牙胖子一眼，“对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不知道啊！”
金牙胖子真是哭的心都有了：
“本来我们以为对付那死老头子很简单的，地方我们也是踩过点的，绝对不会有人看到，监控也拍不到咱们……明明交警之前都说是意外了，谁知道昨天忽然就把那个司机，还有阿龙和大群都扣下了……”
他越说越急，冷汗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直眨眼，表情看起来愈发扭曲：
“这个……你……啊，不是，您……您就不能找‘那位’说一说，让他……他……呃，运作一下……就像‘当年’那样……”
“闭嘴！”
男人一声冷喝，打断了金牙胖子的唠叨。
“你口中的‘那位’现在早退下来了，还能管的上事吗！”
他瞪着金牙胖子，目光狠毒：
“还有，再提‘当年’那件事，我让你满嘴牙都镶成金的！”
金牙胖子立刻噤了声。
这时男人吃完了自己的宵夜，将满盘狼藉往旁边一推，又指示金牙胖子给他换药。
金牙胖子连忙狗腿地替他抱来了药箱。
男人撩起袖子，露出了右臂上的几圈绷带。
金牙胖子凑上前去，替他剪开旧纱布，露出了底下四横一竖的很有辨识度的五道伤痕。
“啧！”
胖子憋不住话，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忍不住了，“那死老头子哪来的力气，抓得这么深……！”
他咂舌道：“要我说，您当时就不应该亲自出马……唉，这伤看着真吓人啊，也不知道一个星期能不能好，会不会留疤……”
“闭嘴！”
听胖子提到死去的简一端，男人心情愈发烦躁。
要不是手下能用的人实在不多了，他也不必亲自出马干这等杀人灭口的龌龊事。
只是确实如金牙胖子所言，男人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十八年前的包永兴、两个月前的于弘业，甚至还有他们试图用车撞死但没能成功的区云泽，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达成目的，但至少警察并没有把这些人的死亡和重伤与“谋杀”联系起来。
怎么偏偏到了他自觉做得很谨慎也很周详的简一端这里，警察就把他们的人全扣下来了，摆明了就是觉得那老头子的死因有可疑呢？
男人心里本来就烦，伤口处被碘伏刺激的疼痛让他原本就极其恶劣的心情雪上加霜。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算了，警察没有证据，那三个人关两天就会放出来的。”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然后他转向金牙胖子：
“不过阿龙以前在于弘业的店里惹过事，我怕警察会循着这条线又来查我们……”
“对对对！”
金牙胖子猛点头。
他的“琳琅小斋”就开在于弘业的“煜琇阁”隔壁，虽然在煜琇阁那金碧辉煌到堪称浮夸的门面对比下被衬得跟土狗似的毫不起眼，但两家店面其实是同一个幕后老板把持的事若是被警察查出来了，那他可就完球了。
想到这里，金牙胖子冷汗流得更急了，紧张到手心湿滑，缠个绷带都直哆嗦。
“你以前跟于弘业打过的交道太多了，警察很可能会盯上你。”
男人看金牙胖子这副畏畏缩缩的德行就心烦，“这样，你到大马去那儿躲上几个月，最近就别出现了。”
“知道了！知道了！”
听说让自己避出国去，金牙胖子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那……那我店里？”
“这你就别管了。”
男人冷淡地回答：“我自有安排。”

第254章 8.After Life-40
1月19日，星期四。
早上九点二十分。
柳弈今天早早就带着江晓原到了鑫海市骨科医院，直奔医务科。
骨科医院的院长昨天已经接到了市局的电话，了解过柳弈他们想要翻找旧病历的要求，也跟医务科打过招呼了。
但饶是如此，必要的手续下来，柳弈和江晓原搭乘电梯上到病案室所在的住院部十八楼时，也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了。
负责接待两人的是一个四十后半的中年女管理员，工作证上印着副科长的职衔。
“只知道名字和大致的年份吗？”
管理员面露难色，“这样我们很难查啊……”
倒也不是病案室的工作人员故意推脱，而是骨科医院年收治量两三万人，即便是十多年前，年住院人数也是过万的，加之旧病历没有存入电脑系统内，若是没有具体的住院号，那就真要一本一本的找，是真能把人给找吐血的。
……而且……
管理员心中默默地哀叹，这位大帅哥法医只说是“大致年份”，不担保到底是十八还是十九年甚至二十年啊！
万一十八年前的病历没找着，他们还要继续往前翻，那就实在太够呛了！
柳弈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十分折磨人，不过还是恳切地向管理员解释：
“那份病历对我们目前调查的案子很重要，拜托了，人命关天，务必请您多担待一下！”
得承认，柳弈这张脸实在是长得好看，对异性的杀伤力尤其大，近距离被他如此专注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乌溜溜的眸子里满是祈求，管理员姐姐禁不住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
“好、好的……”
她点了点头，含混地应道：“既然事关人命，我们一定会认真地找……”
语毕就带着她科里两个年轻的小职员，拿着柳弈给他们的包永兴的姓名和信息去翻病历柜了。
小江同学在旁边目睹了老板与管理员姐姐沟通的全过程，待人走远了，忍不住咂舌，“这就是传说中的美男计吗？”
“别瞎说。”
柳弈神色严肃，“我这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江晓原吐了吐舌头，很乖巧地把吐槽硬是给咽了回去，躲过了被老板敲头的一劫。
…… ……
……
万幸“十八年前”这个年份是准确的。
饶是如此，病案室的三个管理员仍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从当年的旧病历里找出了包永兴的那份。
接过包永兴的病历时，饶是柳弈这种没有宗教信仰的都想念声“佛祖保佑”了——万幸当年包永兴没有用假名住院，才给他们留下了这么最后一丝线索。
柳弈等不及将病历带回法研所慢慢地研究，直接就当着管理员姐姐的面翻开了那本装订着老式的牛皮封面的旧病历。
江晓原垫着脚伸着脑袋也凑过去看。
“啊呀！”
一看诊断，小江同学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竟然是肩关节米粒体滑膜囊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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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戚山雨和林郁清正在园德路的琳琅小阁里，要求见金牙胖子老板劳勇男。
“我们老板不在。”
接待戚山雨和林郁清的是店里的店员小哥。
戚山雨和林郁清见过这人一次，
不过上次这位店员小哥只从后堂出来了一趟，给他们送了瓶据说进口的很贵的白茶油，露面时间全程不超过半分钟，还一直低着头，就算是记忆力非常好的林郁清也没能仔细看清他的长相。
现在金牙胖子不在了，两人才终于有机会跟他正面接触。
这个店员小哥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相貌普通，不难看也不英俊。
他身上穿着一套浅灰色的长袖对襟唐装，款式很简单很基础，灰底白边的布料，没有一点儿花纹，只在脖子上挂了一枚成色看着不太润、雕工却很精致的墨玉玉璜，也是唯一能显出他像个古董店店员的地方了。
店员小哥虽长相平凡，但身高不矮，身材也练得不错，配上那身装束，倒是有七分像是武馆里的练家子。
也不知是不是他天生就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I人，就算是面对两名亮了证件的刑警，态度也和上次一样，一直板着脸。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尾音还有明显的吞音，一看就不像是个能做得成生意的，估计搁大仲点评里能因为服务态度而被客人骂死。
戚山雨皱了皱眉，问一直木着脸的店员：“你们老板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小哥摇了摇头，回答得漫不经心：“老板只说有事要出门一段时间，让我替他看店。”
林郁清：“……”
小林警官很想说就你这个看店待客的态度，等你老板回来你们店也该倒闭了。
而戚山雨却蹙起了眉。
他们才刚刚顺着“目击证人”焦龙的旧案底查到隔壁煜琇阁，又从其他店主们口中得知煜琇阁的于老板其实跟这间破烂小店的劳老板交情匪浅，刚想来找金牙胖子劳勇男问话，劳老板就“有事出门”去了。
这实在很难不让小戚警官感到事情十分可疑。
“那行，既然你们老板不在，那我们就先问问你。”
戚山雨盯着店员小哥的脸，问：“你在这家琳琅小斋工作多长时间了？”
“……”
青年抬头看了戚山雨一眼，又似不习惯与人四目相对一般，立刻又再度低下了头。
“……有两年了吧。”
林郁清心道就你这个工作态度，两年都没把你炒掉，你们老板看来也是个做慈善的。
戚山雨没就店员小哥的回答做出评论，转而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三张照片，放到柜台上一字排开，“这三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戚山雨拿出的自然就是撞死了简一端的小货车司机申平春，以及证人焦龙和贺利群的照片了。
店员小哥低头，盯着三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的态度很端正，最后却只是摇头外加三个字：“没见过。”
“一个都没见过？”
林郁清追问：“他们谁都没来过你们店里吗？没找过你们的老板劳勇男吗？或者你有没有看到他们进过隔壁煜琇阁的店门？”
小林警官这样问其实有些不太合规矩，不过他急着想要答案，也就管不得这许多了。
然而店员小哥仍然只是再度摇头：“没见过……”
仿佛怕两位警官不相信一样，这次他多加了两个字：“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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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清被他这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态度噎得没话了。
这时戚山雨换了个问题，“听说你们店的老板劳勇男跟隔壁煜琇阁的于弘业于老板很熟？”
店员小哥想了想，“还好吧？”
戚山雨盯着店员小哥的脸，仔细观察他的微表情，继续问道：“你经常给旁边的煜琇阁帮忙，对吗？”
在走进琳琅小斋之前，戚山雨和林郁清已经跟附近好几间古董店、文玩店甚至工艺品店的老板打听过了。
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且做的还是这种极其依赖口碑和人脉的江湖生意，老板们私底下其实都有些交情，彼此也知道对方一些底细。
他们告诉戚山雨和林郁清，别看煜琇阁门面装潢精美华丽，琳琅小斋却破破烂烂邋邋遢遢，但其实两边的老板交情八成好得很！
曾经就有老板亲眼看过在琳琅小斋里摆着的一块飘花翠玉佛牌，几天后就跑到了隔壁煜琇阁的柜台里，价格直接在后面加了个零。
“说实在的，客人要什么货咱店里刚好没有，而我又恰好知道隔壁哪家铺子里有的话，偶尔也会互通有无一下。事后生意做成了，隔壁的老板只要不是太不会做人的，也会分我一两成利当介绍费的，这并不奇怪。”
跟两位警官提起飘花翠玉佛牌的老板如此说道：
“不过嘛，他们两家的货也蹿得太频繁了……我觉得于老板搞不好甚至是直接管琳琅小斋拿货呢！”
身为行内人，那位老板一边说一边啧啧感叹：
“这就很不对劲了不是？每次劳老板的好货到了于老板的手里，价格直接翻上几倍！——那么大额的利润差，他们俩私下是怎么商量分红的？这次数多了可是很容易闹出矛盾的呀！”
他本来就是能言善道很能唠嗑的性格，看两名警官听得认真，愈发来劲儿：
“还有，我碰过好几次了，劳老板让他那个木木讷讷呆子一样的小工去帮于老板跑腿儿呢！我看那小工拿着什么东西进出煜琇阁，应该就是送货的吧！”
……
“嗯。”
这一次，店员小哥倒是没有否认：
“我们老板确实跟隔壁的于老板认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偶尔也会去隔壁帮忙。”
戚山雨终于听到了一次肯定的答案，神色一敛：“你过去帮了什么忙？”
“煜琇阁的生意比我们好。”
店员小哥垂着视线，语速仍是慢吞吞的，态度很是敷衍：
“有时候我们老板会让我拿些货过去隔壁寄卖。”
“寄卖？”
林郁清挑眉：“那你们两家又是怎么分账的？”
小哥摇了摇头，“这是老板他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过。”

第255章 8.After Life-41
戚山雨和林郁清又盘问了店员小哥足足二十分钟。
只是这位小兄弟表情木讷、寡言少语，问一句是能答一句没错，可惜却是一问三不知，几乎句句是废话。
他虽在店里干了两年，但能提供给他们的信息还不如附近几间古董店的店主们的多。
终于，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戚山雨接到了柳弈的电话，说自己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信息，让他务必来法研所一趟，戚、林两人才离开了琳琅小斋，开车前往法研所。
两人赶到病理科的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四点。
小林警官一进办公室，就很不见外地直接奔到柳弈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怎么样怎么样？柳哥你发现什么重要信息了。”
“别急，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柳弈笑着拍了拍小林子的肩膀，把人领到办公室比较宽敞的能坐的开的沙发区，然后让江晓原同学抱来厚厚的一大叠资料。
包永兴十八年前的那份住院病历是原始证据，以后能在警察和检察官那儿派上大用场，柳弈自然不能随便带走。
所以他让骨科医院的病案室给他复印了一份病历，只拿走了复印件回来研究。
不过就算只是复印件，也足以提供柳弈想要的证据了。
柳弈从那堆复印件里抽出了住院的大病历，将它们逐一在戚山雨和林郁清面前铺开，“你们瞧瞧这个主诉。”
戚山雨和林郁清顺着柳弈的指点，低头去看那句被红笔划了线的主诉：【双侧肩关节肿胀伴活动障碍2年，加重3个月】。
“双侧关节活动障碍？”
小戚警官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句话里信息量最大的地方，“是怎么个活动障碍法？”
看自家恋人准确的抓住了重点，柳弈欣慰一笑：
“你们看这个骨科查体记录，包永兴的双肩关节外展——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把手臂抬起来——他左肩关节只能外展到九十度，右肩关节则更小，只有八十度。”
为了让两位警官更好地理解什么叫“肩关节外展受限”，他示意小江同学起身给两人做个示范。
“你们看，人的肩关节从侧面向上抬起，最大的幅度能够达到一百八十度。”
柳弈说着，江晓原立刻将双手高举到头顶，做了个标准的引体向上式举手。
“而包永兴的双肩左右手都只有不到九十度的外展幅度，就是差不多只能举到与肩膀平齐的高度。”
江晓原配合着做了个健身运动里“扩胸”的姿势，手臂往外抬起的高度很严谨地保持与肩膀水平。
有了如此直观的展示，戚山雨和林郁清立刻就懂了。
柳弈朝江晓原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了，随后转向两位警官，“你们看，这么个肩膀外展的幅度，怕是连给自己梳头都很难，对吧？”
林郁清先是一愣，然后抬手自己试了试，发现若是要保持肩膀外展不超过九十度的话，确实是连给自己梳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法做到的。
“包永兴有多年的风湿病病史，这次住院的实验室检查结果也支持这个诊断。”
柳弈将一叠复印的验单递给两人看。
戚、林两人自然一头雾水，根本不懂那些个拗口得不行的物质名称和上升下降的符号代表的意义，不过反正柳弈会给他们解释。
“类风湿因子每毫升506 单位.高得离谱了。”
“嗯嗯嗯。”
林郁清大力点头，“所以包永兴到底是什么病住的院？”
柳弈笑了笑：“是米粒体滑膜囊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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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么体滑膜囊炎？”
饶是小林警官记忆力超群，也没能将读音和具体的文字联系在一起。
“米粒体。”
柳弈解释道：“就是大量纤维渗出物在肩关节里形成了一颗一颗的颗粒状结构，看着就像关节腔里长了一粒一粒的大米一样。”
戚山雨想了想，问柳弈：“既然是肩关节里长了东西，当年给包永兴尸检时没有发现吗？”
“因为关节腔并不是尸检的常规项目，在没有充足的理由时，我们是不检查死者的关节腔的。”
柳弈说着，拿出了简一端用快递寄给他的包永兴的尸检结果复印件，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翻拍的胸部正面的X光照。
“仅凭X光的话，只能看出双侧肩关节肱骨近端的组织增厚得比较明显，但密度是正常的，肱骨的骨质也没有明显的异常……谁能想到，这些增厚的组织里都是一粒一粒的‘大米’呢。”
林郁清眨了眨眼，“既然如此，那医院又是怎么发现他两个肩膀里长了‘米粒’的？”
“X光看不到的东西，MRI……也就是我们说的核磁共振却可以。”
柳弈将他复印来的核磁共振报告抽出，放到了X光的翻拍照旁边：“虽然包永兴的MRI胶片已经找不着了，十八年前的机子也没有电子备份，我们现在已经没办法看到原图了，不过报告书上的描述却十分清楚明白……”
他抬手在长长的描述上点了点，念出了最有诊断价值的一段：
“双侧滑囊组织明显扩张，T1WI呈均匀等信号，T2WI见囊内多发结节样小体，其信号强度与肌肉组织相似，边界清晰，边缘见液性高信号区围绕，呈‘铺路石样’，小体多呈长椭圆形，大小约3&#215;2毫米至5&#215;3毫米不等。”
柳弈朝戚山雨和林郁清弯了弯双眼，“很典型的米粒体滑囊炎的影像学表现。”
“这种米粒体滑囊炎……应该不是绝症吧？”
因为实在是太冷门的病了，林郁清也不是很能确定：“所以这人应该没必要像那个得了黑色素癌的司机申平春那样，被人‘买凶’吧？”
虽然申平春还嘴硬的没有招供，不过市局专案组的警官们经过这几天的调查，已经基本断定他是自知绝症没有了活路，才想着在死前赚上一笔，接了别人“买凶杀人”的生意，开车故意撞死简一端简老先生的了。
“不是。”
听林郁清提起撞死简一端的申平春，柳弈唇角的笑容敛下，因为发现了决定性证据的雀跃心情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事实上，包永兴在出院时已经预约了两个月后回院进行肩膀手术……”
他拿出出院小结，“看，这里，9月24日办理的出院，医嘱里写了11月20日回院手术。”
林郁清这个记忆力超群的人肉电脑立刻叫道：
“既然20号就要回去做手术了，他12号还跑去抢劫杀人？总不可能是‘做完这一单就回老家啥啥啥’的老梗吧！”
“没错，这很不合理。”
柳弈点了点头，正色道：
“而且更加关键的一点，是包永兴绝对不可能是杀了那位邓警官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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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柳哥说得对，包永兴确实不可能是凶手。”
一旁的戚山雨也很赞同柳弈的想法。
林郁清本想问一句“为什么”，转念一想自己刚才“梳头”失败的实验，顿时明白了。
“对哦！邓警官是被人用六角螺丝扳手打中后脑死的！”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
“邓警官挺高的，我记得有一米八三吧！包永兴一个才一米七的矮个子，两人的身高差了十三厘米呢！——既然他肩关节有问题，连自己的后脑勺都很难够得到，又怎么可能一把扳手敲到比他高了十一厘米的警官的后脑勺呢！”
“没错，就是这样。”
柳弈点头，然后从包永兴的尸检报告里找出了有关“凶器”的那几页重要的信息。
当年搜捕包永兴的警察在他停在山林入口处的小货车里找到了一把沾有邓警官的血迹和头发的六角螺丝起子。
后对比邓警官后脑伤口的形状，与起子的边缘完全吻合，足以证明它就是凶手杀害邓警官时使用的凶器。
“你们看，这把凶器的整体长度约十六厘米，减去用手握住把手时的十厘米左右，它能用来伤人的‘头部’其实也就差不多只区区六厘米而已。”
柳弈让戚山雨和林郁清复习了一下凶器的照片之后，拍了拍旁边的江晓原。
“小江，来，你来示范一下。”
身高一米七二的小矮子江晓原苦着脸站了起来，走到柳弈的主任办公室的门板前。
门后挂了一张印有刻度的高度表。
因为柳弈和江晓原这师徒俩下午回来就做过好多次实验了，所以高度表上已经有了斑斑驳驳、横七竖八的几十道红色印迹。
不过小江同学还是很乖巧地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螺丝扳手，在师公和小林警官面前重新演示他们刚才的实验。
江晓原手里拿的扳手是柳弈特地从网上订购的，长度、重量和式样都与当年的凶器比较接近。
只见江晓原熟练地给螺丝扳手的顶部涂上红色的粉笔灰，然后以右肩外展不超过九十度的别扭姿势，朝着门上挂的刻度表抡了下去。
“咚！”
刻度表上随即多出了一条新鲜的红痕。

第256章 8.After Life-42
“确实，凶手不可能是包永兴。”
戚山雨甚至不用看江晓原砸的那一下到底落在了刻度表上的哪个位置，就已经能如此断定。
因为江晓原无法高举手臂的动作实在太别扭了。
“打架”很在行的小戚警官光看江晓原的发力方式就知道，即便真能砸到人的脑袋上，也会因为力量不够而无法置人于死地。
虽然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是遗失了，不过邓警官的尸检结果却还是好好地保存在法研所里的。
邓警官的后脑部位有三处伤口，皆是那把六角螺丝扳手造成的，每一下的力量都很大，皆出现了颅骨的放射状骨折，且依靠骨折纹彼此重叠后形成的纹路，法医能很准确地判断这三次袭击的先后顺序。
而且法医还可以通过伤口精准地推测出凶器与颅骨接触时的角度，并凭此测算出凶手和被害人之间的大致位置和姿势。
邓警官后脑挨的第一下的创口与他的颅骨几乎彼此垂直，说明袭击者大概率是站在被害人的背后，将扳手顶部抬到与邓警官的后脑差不多的高度，平行抡过去的。
由于枕骨骨折的出血量相当不小，从伤口处流出的流注状血痕也提供了邓警官在挨第一下的时候是直立姿势的有力证据。
邓警官在受伤后没立刻倒下，他还坚持了好一会儿，直到后脑处的鲜血顺着他的后脑流到脖根，染红了衣领，甚至往下淌到背上，才不知是伤势过重还是被犯人制服了，终于倒在了地上。
尸检鉴定书里，法医发现邓警官后脑处的第二、第三下的伤口角度明显改变了，创口与左侧颞骨呈六十度夹角，从血迹流下的方向来看，犯人是在邓警官倒地后才补上这两下的。
既然邓警官是在上半身直立的姿势受伤的，袭击者攻击他时也是差不多的高度，那么手无法举过头顶的包永兴，想要一扳手砸破邓警官的后脑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听戚山雨解释了过包永兴为什么不可能是凶手之后，林郁清抬手摸了摸下巴。
“还有啊，我觉得吧……他肩膀这么个情况，想上吊也不容易吧？”
小林警官不愧是公招笔试逻辑题考满分的学霸，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另一个疑点。
“反正包永兴当时都逃进山里去了，想死那还不容易吗？随便找个悬崖跳一跳，不比艰难地系绳子上吊要容易？”
“对啊！”
今天下午以各种姿势做了几十上百次实验以至于胳膊都抡酸了的江晓原同学放下沉甸甸的扳手，上下甩了甩胳膊，“他肩关节活动受限，要把自己挂到树上，那垫脚的东西得垒多高才行啊！那可多麻烦啊！”
他抬手下意识比划了一下肘关节不过肩的自挂东南枝，感觉姿势实在难受得紧：
“还有那个左手结也很奇怪！真的太可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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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星期四。
傍晚六点二十分。
戚山雨带着柳弈复印的病历回了市局一趟，与沈遵沈大队长进行了一番沟通。
沈遵听完了戚山雨的汇报，又亲自给柳弈拨了个电话，反复确认了几个细节之后，便通知所有人集中，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因为柳弈的这个重大发现，整个专案组的调查方向都要进行调整。
毕竟市局的刑警们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江湖了，经验非常丰富。
虽然不能说肩膀举不过头顶的嫌疑人真的就百分百不可能抡扳手敲人脑袋，但就像跛子不会主动踢足球一样，人会下意识回避自己因病痛或是伤残带来的不便之处，即便逼急了想要伤人，也不会使用自己感觉最别扭的方式的。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邓警官遇袭时，现场除了包永兴之外，至少还有一个人。”
沈遵对众人说道：
“而且那个人才是杀死邓警官……哦不，严谨的说，才是首先用扳手袭击了邓警官的家伙！”
诸位警官纷纷表示同意。
“这么说，包永兴是替人顶罪的咯？”
一个警官说道：
“就是不知道他是自愿顶罪的，还是被迫的了。”
“八成是被迫的吧！”
另一个警官有家有室，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他约了几天后的手术，家有娇妻幼子，老婆肚子里又怀着二胎，包永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替别人去死！”
“没错。”
沈遵沈大队长也同意：
“这样也就解释了剩下的那几个疑点了——一个只有小学文凭的司机怎么能一气呵成，把遗书写得那么详细还没有错字别字；为什么上吊绳是左手打的结……”
他的声音骤然往下一沉：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包永兴的衣服上有明显的硝烟痕迹，两只手上却没有！”
警官们顿时神色一凛。
关于这个疑点，十八年前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察凭现场证据猜测是因为包永兴曾经在哪条山涧小溪里洗过手了。
但现在看来，分明是因为他穿了真凶开过枪的外套——只是不知道是他上吊前被逼着穿上的，还是凶手在他吊死后再替他套上的了。
“其实想要逼包永兴写遗书和上吊应该不难吧？”
有人说道：
“毕竟包永兴的身份很好调查，家庭住址明确，家里又有妻子小孩，很容易就能被凶手拿捏住弱点。”
众人皆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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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专案组的警官们就目前已知的线索，重新梳理和还原了一下十八年前那桩杀警抢枪案的详情。
他们推测，包永兴当时手术在即，又因为双肩的病痛想过些日子就辞职不当司机了，应该很需要钱。
于是他很可能抱着“做完这一票就不干了”的心态接了什么不能见人的运货生意，与“押车”的同伙一起上路，却在中途碰到了查车的邓警官。
接下来大约就如包永兴的遗书里的“自白”那样，为了不在警察面前暴露车上的违禁品，有人用六角螺丝扳手打死了邓警官——只不过这个人应该从包永兴本人换成包永兴的同伙而已。
“……嗯，头儿，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啊？”
这时一个年逾四十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举起手，示意自己有问题要问。
“老章你说。”
沈遵朝他抬了抬下巴。
于是章姓刑警便很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真正的杀人犯只是想拿包永兴顶罪，那在杀了邓警官后，直接把包永兴赶进山里逼他留书自杀就行了，为什么还要那么麻烦地跑去那俩爷孙的别墅里做出杀人抢劫的勾当来？”
众人闻言皆深有同感，全都下意识地蹙起眉，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确实，在这个案子里，杀掉别墅里那对无辜爷孙的操作实属冗余。
特地潜入别墅抢劫杀人，不止会大大增加被路人目击的可能，也会拖延真凶逼死包永兴、伪造现场和逃跑的时间，实在想不出凶手必须这么干的理由。
会议室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一群警官抬头抱臂、低头托腮，皆作冥思苦想状，试图给凶手这个不合逻辑的操作想个合理的解释。
“沈队，我有个想法……”
打破静默的戚山雨。
沈遵当即朝他一抬手，“小戚你说！”
“我之前看卷宗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戚山雨转向沈遵：
“那个在别墅里遇害的老先生，是鑫海大学的退休老教授，专业是考古学。”
他在“考古学”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警官们闻言，面面相觑，有反应快的已经明白了。
“考古！文物！古董！”
章警官叫了起来：
“这忒么不就跟我们现在的案子连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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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市局的专案组简直要忙吐了。
毕竟包永兴的抢枪杀警案已然过去了整整十八年，即便已经寻到了案件的突破口，要找到当年的知情者，并从他们口中找到嫌疑人仍然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戚山雨和林郁清首先找了遇害的鑫海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退休教授庄临的长子和儿媳，向他们打听庄老先生的情况。
庄临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庄继明。
庄继明现今已年至六旬，看警察过了十八年忽然又来找他问起当年的事，他和妻子都非常惊讶。
不过庄继明对待来访的刑警们的态度还是十分友善的，他告诉戚、林两人，当时他的独子只有十六岁，跟爷爷一起住在那栋别墅里，没曾想家里会忽然闯进匪徒，把他的老父亲和独生子都一块儿杀了。
说到这里，庄继明和他的妻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神情悲戚。
戚山雨和林郁清最怕碰到这样的场合，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对可怜的空巢老人才好。
他们只得稍等了等，直到对面两人缓过劲儿来，戚山雨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他们最想问的问题。
“庄先生，我想知道，您父亲，也就是庄临庄老教授在出事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他有没有曾经跟什么可疑人物接触过？”

第257章 8.After Life-43
庄继明被戚山雨这个奇怪的问题给问懵了。
“……什么意思？”
他瞪着戚山雨和林郁清，声音骤然拔高：“你们该不会认为，是我爸自己把那个丧心病狂的劫匪给招进家里来的吧！？”
“不！”
戚山雨连忙否认，“只是我们最近追查的一桩案子，似乎和您父亲的专业方向有联系，所以想来找您问一问。”
庄继明脸色稍霁，“原来是这样……”
随后他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爸脾气嘛……你们知道的，他那个年代的老学究，性格都有点倔……”
庄继明努力回忆着十八年前乃至于更早之前的记忆，搜肠刮肚了许久，仍然没能想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
“我那时跟我爸关系不是很亲密，平常上班也忙，也只有周末会到别墅里看看他……”
可能是想到亡父和儿子，庄继明愈显落寞，“如果那时我多关心一下他们……平常也陪在别墅里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其实这样的想法这十八年间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浮现在庄继明的心中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杀人犯手里有枪，就算他当时在场也只能是多赔上自己一条命罢了，可中年突遭剧变、丧父丧子的巨大打击与随之而来的悲伤、绝望与悔恨是一辈子难以消弭的伤痛，根本不是理性能压制住的。
看丈夫又老调重弹，庄继明的夫人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以示安抚。
“说起这事，警察先生……”
庄继明的夫人接过话头，对戚山雨和林郁清说道：
“我那时晚上经常过去帮我公公做晚饭，跟他接触得比我老公多一点……”
庄夫人比他丈夫还要年长几岁，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十分柔和，再看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样子，大约也是家事上的一把好手。
她顿了顿，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我记得在出事前不久……可能差不多有一个月前吧，具体时间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反正那天晚上，我听到我公公在和什么人打电话……听着情绪挺激动的。”
林郁清往前倾了倾身，“庄老先生说了什么？”
“其实我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不是很清楚……”
庄夫人抬手按了按额头，努力回忆当年那些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只言片语：
“他好像提到什么地方发现了一个古迹还是古墓之类的，但那边的负责人没有上报……然后还说要写信给什么人……”
林郁清眼前一亮：
“还有呢！”
庄夫人摇了摇头，抱歉道：“我就只记得这两句了。”
庄继明转向自家夫人，“你以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庄夫人无奈地一耸肩，“你爸当年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退休之前就跟学校里的老师经常吵架了。”
言外之意，就是她当时觉得这是性格倔强的老头子与熟人之间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的普通争执而已，毫不稀奇，也不值得她特地提起。
要不是今天有警察上门来特地询问他们这事儿，或许她会把那天晚上不经意间听到的对话永久丢进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到死也不会再挖出来。
“哦对了，还有!”
忽然间，庄夫人又灵光一闪，回忆起了另一个小细节。
“当时我还听到我公公在电话里喊了一句话来着。”
她抬头看向戚山雨和林郁清，“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如果他明天出门被车撞死了，那就一定是因为‘这事’得罪人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双双瞪大了双眼。
庄夫人被两位年轻英俊的帅哥那炽烈而专注的目光盯得毛毛的，下意识往沙发深处挪了半寸。
“……他应该只是开玩笑的吧……”
庄夫人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声音怎么就下意识放轻了：
“再说了，他也不是遭遇车祸……总不至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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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1日，星期六。
晚上九点二十分。
戚山雨回到家时，柳弈正坐在沙发上翻病历。
“小戚。”
看恋人回来了，柳弈放下看到一半的病历，快步迎上去。
“柳哥。”
戚山雨低头，在恋人唇边印下一个吻。
“你们今天应该很忙吧？”
柳弈替自家小戚警官脱掉厚重的大衣，扭头挂到玄关处的衣帽架上，“怎么样？你们今天有进展吗？”
“嗯。”
戚山雨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从对方的反应柳弈就知道，想必调查的进展应该挺顺利的。
“好好好，我这儿也有新的情报要告诉你。”
柳弈笑着去推戚山雨的背，“先去洗漱，换身舒服的衣服，我们等会儿慢慢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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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凌晨下了一场大雨，鑫海市在雨后又迎来了一波降温，入夜后气温只有三四度，加上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湿度，已到了不开暖气那在室内都能感受魔法攻击的程度了。
偏偏柳弈实在不太喜欢开暖空调，于是两人放弃了平常在餐桌或是吧台处一边吃宵夜一般讨论案情的习惯，两人各抱了一只泡了浓茶的保温茶杯，拿上厚厚的资料回了房间，窝进被窝里，当真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我们这几天分头调查了那位庄临庄老教授当年的情况，还有包永兴案里的几个目击证人，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戚山雨连在床上也习惯性地坐得端正，再加上手里端着的那个铝色黑盖、杯身上还印着“&#215;&#215;会议纪念”保温杯，真是非常有六旬老干部的气场。
而柳弈则大半个人都滑进了软绵绵的被褥里，脑袋靠在戚山雨肩头，姿态慵懒、表情松弛，仿佛说不了多久话就要迷糊过去似的。
“你们查到什么了？”
他连说话的音调都比平常来得低哑。
“起因是当年在鑫海市郊区采石场附近发现的一处应该很有研究价值的古墓。”
戚山雨放下茶杯，用温热的手掌替柳弈揉着后颈。
“那时那块地儿正在做一处新港口的开发，因为工程队不想耽搁进度，于是没把这件事上报，还私下毁了那座墓穴。”
小戚警官说道：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的被当时已经退休了的庄临庄老教授知道了，庄老教授非常生气，给他在考古界的朋友和老同事打过不少电话，并扬言要写信向上级举报。”
柳弈：“然后呢？”
戚山雨：“然后只过了不到三个星期，举报信都还没寄出去呢，庄老教授就遭遇了入室抢劫，被残忍地枪杀了。”
柳弈闻言，眉心紧锁，“这该不会是杀人灭口吧？”
他在戚山雨怀里翻了个身，与对方目光相触：“当时就没人怀疑庄老教授的死因有可疑吗？”
“如果是别的方式，比如当真遭遇了车祸什么的，那肯定是会的。”
戚山雨说道：“不过持枪入室抢劫这种事在华国实在是太罕见了，加上当时还有警察遇害，‘凶手’又身份明确，还留了遗书坦白自己的犯罪动机和犯案经过，人们也就只会觉得是庄家爷孙俩太倒霉了而已。”
柳弈仔细一想，也觉得确实如此。
“那目击证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接着询问道。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戚山雨笑了笑，手掌轻轻抚过柳弈的后颈，按压他因为长时间伏案而难免酸涩的颈椎。
“是简一端简前辈的案子给了我们破案的方向。”
柳弈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那案子里的几个证人有问题？”
“嗯，也不能说是每一个人都有问题吧。”
戚山雨回答：
“至少加油站里目睹包永兴给小货车加油的加油站员工，还有说自己看到小货车停在附近的邻居都是可靠的，我们重新找他们调查过了，两人的身份和证词都没有问题，也和这个案件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小戚警官顿了顿，“问题在那两个指认包永兴是凶手的证人……”
当时有两个路过的行人作证说自己看到半夜里有人从庄家爷孙住的别墅附近徘徊，行迹十分可疑，看着像是在踩点似的——而那人当时身上就穿着包永兴的遗体被发现时所穿的外套。
两人提供的目击时间与枪杀案的案发时间很接近，再加上警方让两人从一堆照片里找出他们目击到的可疑人物时，二人皆准确地辨认出了包永兴的照片，所以当时警方认为他们的证词是值得采信的。
然而现在市局专案组的刑警们已经知道，包永兴大概率是被栽赃嫁祸的替死鬼。
他两只手上几乎没有沾上任何硝烟微粒，说明他没有开过枪，而他穿的那件遍布硝烟和金属颗粒的外套，则是真凶在开枪后再逼他或是帮他穿上的。
如此一来，证人的证词就和物证起了矛盾——既然那件衣服是杀人后才换到包永兴身上的，那么他们又怎么会在“踩点”时就目睹包永兴穿着同一件外套呢？
就凭这个明显的矛盾，专案组就觉得当年那俩证人的可疑程度一点都不输给前几天才逮回来的焦龙和贺利群了。

第258章 8.After Life-44
证人——特别是像包永兴案那般重要的刑事案件，他们的证词连带身份信息都会留下清晰的存档。
即便是十八年前的旧案，只要警方有心追查，那挖地三尺都能把那人给起出来。
于是当年才刚过二十岁，现在也刚到四十的两名证人被警察重新召回，并很快查清了他们的底细。
二人中其中一人现在自己开了间门面很小的古玩店，并常年混迹鑫海市及周边地区的古玩集散地。
另一人是个水电工，早年在本市打拼过一段时间，现在已回了老家的十八线小城，弄了个只有三个雇员的小公司，提供诸如水电维修、清洗空调之类的服务。
开古玩店的那位自不用说，警察稍微查了查就知道他跟已经上吊“自杀”的煜琇阁老板于弘业有生意往来。
而干水电维修的那位乍看好像跟古董生意无关，但仔细一查却发现，他以前曾经在一间建筑公司旗下的施工队干过，只是后来因为在上工时不慎摔断了一条腿而辞职了——他辞职前曾经呆过的施工队，竟然恰恰好正是传闻中挖出了古墓却不上报的那一队。
柳弈听戚山雨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那两人其实都是安排好的‘托儿’咯？”
“没错。”
戚山雨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看起来与被枪杀的庄老教授毫无关系的“目击证人”，皆在那案子之后纷纷有了“启动资金”，在两年内陆续开起了自己的古玩店和维修公司，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这笔钱的来历。
比起嘴硬死不肯招供的焦龙和贺利群，十八年前那两人冷不丁让警察带回来旧案重提，毫无准备之下那叫一个慌乱失措。
在审讯中，他们开始还试图编造理由。
但几次糊弄开店资金来源，都被记忆力超强且心算能力极好的小林警官当场给他们算账算懵逼了之后，两人终于心理防线全面崩溃，招出了自己当年是受人指使，收钱做的假证。
“……反正包永兴那家伙不是自杀了吗？而、而且他真、真杀人了呀！只不过是深更半夜没人看到而已嘛！如果是早上也轮不到我当这个‘证人’了啊！”
那水电工在审讯室里哭得稀里哗啦，逼真演绎了什么叫“泪流满面”：
“我、我也只不过是……是帮了你们啊！”
虽然水电工仍竭力甩锅，但警察们还是从他这句话里捕捉到了几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一位老刑警板起脸，严肃地问：“是谁告诉你包永兴是杀人犯的？”
“难道不是吗？”
水电工睁大眼，“……我、我堂哥是这么说的……”
……
“哦？”
柳弈听得专注，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起脸，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戚山雨：
“那水电工的‘堂哥’是谁？”
“我们已经在查了。”
戚山雨笑道：“估摸着很快就能逮着人了。”
柳弈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年水电工那位所谓的“堂哥”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这个“托儿”凶手是包永兴，你们给警察提供的证词是在帮他们破案。
两人也不知是心大得这就信了，还是看在粉红毛爷爷的力量下假天真了一次，反正就当真拿钱办事，给警察提供了看到有人在别墅附近“踩点”的证词，还指认了出了照片里的包永兴。
但现在警察们已经知道包永兴不是杀害邓警官与庄老教授爷孙的凶手了，那么那个负责联络假证人的“堂哥”，就成了此案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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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现在抽丝剥茧查到这里，当年那桩杀警抢枪案的真相已然呼之欲出，找到真凶也是时间早晚的事了。
柳弈觑着自家小戚警官因为案情有了重大突破而明显放松了不少的表情，心中甚觉安慰。
“那么，我也告诉你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好了。”
他笑着抬起手，在戚山雨的面颊上摸了一把。
戚山雨：“什么事？”
柳弈回答：“我们今天把包卓鸿带到医院去了。”
戚山雨闻言一挑眉：“为什么？他生病了？”
因为最近他都在忙着调查包永兴当年的杀警抢枪案，包雁祥的案子自然也就交到了其他警官的手里，于是他与包家两兄弟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
不过就戚山雨上次见到包卓鸿的印象，那人长得凶悍，看着身强体壮，说话声音也中气十足，看着就不像是会急病送医的样子。
而且被拘的犯罪嫌疑人即便生病了也有看守所的医生负责看病开药，即便真要送去医院，也不会惊动到法研所的法医才是。
小戚警官有点儿闹不明白了。
“嗯，我让他去做了个双侧肩关节MRI。”
柳弈回答：
“虽然没有他爹当年那么明显，不过他的肩关节也出现了少量‘米粒’，是一个米粒样滑囊炎的早期改变。”
戚山雨很是惊讶：“这也会遗传吗？”
“那倒不是遗传。”
柳弈摇了摇头，“米粒样滑囊炎的成因很复杂，现在一般认为风湿性关节炎是它的主要诱因，不过从统计学来看，确实也有家族聚集的倾向。”
他顿了顿，“我之前听包卓鸿说自己肩膀经常会疼，就怀疑他是不是跟他爹一样，有类似的肩关节病变了。”
“原来如此。”
戚山雨明白了，“这样也从侧面证明了，他爹当年的病情应该是真的了，对吧？”
柳弈含笑点了点头。
“不过……”
戚山雨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蹙起了眉：
“现在包永兴的旧案，还有简一端简老前辈的车祸都已经有眉目了，车荣华和包珏的案子却还没什么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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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就如戚山雨所言，包永兴的案子已有了调查的方向，撞死简一端的司机和提供假证词的两人也被拘了，破案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作为重启旧案的契机的车荣华和包珏的被杀案，至今却仍然停滞不前，实在没能发现什么有效的突破口。
就目前的搜证所得，年仅十七岁的包雁祥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
然而包雁祥伤得很重，在ICU里躺了整整一周，今天才刚刚转到警察拍专人看管的普通住院病房去。
包雁祥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可又无法给出任何能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
加上现在包永兴已经差不多被证明是替罪羊了，那么作为冤死者的遗属，年轻气盛的包雁祥愤怒之下杀人复仇似乎也很是符合人之常情。
“……就算现场还有一些疑点……”
戚山雨也十分无奈，“可总得有个嫌疑人的方向，才能将调查继续下去……”
柳弈想了想：“那个打到包雁祥手机上的电话，你们有线索吗？”
包雁祥自称自己是接了一个电话才得知了他亲爹是当了别人替死鬼的事，然后怒气冲冲跑去找车荣华和包珏算账的，那么给他打电话的人就很可疑了。
“查过了，用的是诈骗犯惯用的国际代理戏码，一时半会儿的想查出来还真有点儿难度。”
戚山雨摇了摇头，神情十分无奈。
“好吧。”
柳弈默默地在心中把电话这条线索从待查列表里删掉了。
戚山雨一边捋着柳弈的头发，动作熟练得跟撸猫一样，一边问道：“怎么样，柳哥？”
柳弈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怎么样？”
戚山雨：“你还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哎，小戚，你还真是高估你家柳哥了！”
柳弈顿时失笑：
“我能找到的疑点早跟你们全‘交代’了，现在真是一点辙儿都没有啦。”
戚山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平常和柳弈讨论案情讨论惯了。两人时常聊着聊着就互相提醒，然后默契地发现一些细微的突破口，再顺藤摸瓜寻出破案的关键。
然而车荣华和包珏现场留给法医和刑警们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虽然柳弈注意到了车荣华和包珏身上的刺创过于平行，还有包珏身上可疑的硝烟痕迹等疑点，也无法给警察指出一个明确的调查方向，或者帮助他们锁定嫌疑犯的身份。
“不过既然车荣华和包珏的死跟包永兴的案子有关系，那么当年的知情者保不准‘现在’也会知道一点什么，对吧？”
柳弈从戚山雨怀里拱出来，换了个姿势，骑到了恋人的大腿上：
“所以别着急，我觉得你们大概率能摸着另外两条线查出点儿什么来。”
“嗯。”
戚山雨明白柳弈的意思。
其实整个专案组——包括沈遵沈大队长，以及组里的一众警官们也是这么想的。
与其跟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死磕，还不如从旁突破，先揪出当年包永兴案的真凶，还有是谁唆使的把简一端简老先生给撞死的，或许破案的速度还会快得多。
原本戚山雨还打算说点什么，柳弈却有些等不及了。
两人这些日子本来就聚少离多。
尤其是戚山雨，每天到家都已经很晚了，第二天无论是星期几都得照样早起上班，柳弈是真恨不能多跟他家大宝贝黏糊一下。
如此想着，柳弈也就身随意动，抬手便去解戚山雨的家居服衣扣了……

第259章 8.After Life-45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一直到很晚才打算睡觉。
凌晨一点钟，连续加班几天，加之本来体力就实在很不咋样的柳大主任困得连手指都不想抬起来了。
他趴在床上，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只觉除了马上睡一觉之外什么别的念想都没有了。这时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落到了他脸上，柳弈闭着眼，下意识发出舒适的低哼。
就在柳弈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的时候，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冷不丁触到了他的脖子。
柳弈被那硬度和凉意刺激了一下，睁开了一只眼。
他看到一抹温润的白色正好从他颈旁掠过，在暖色台灯的光照下，表面泛着一层仿佛有温度一般的柔和光泽。
——啊，是那块无事牌……
柳弈那因为太困了而反应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山雨果然一直戴着他送的礼物，一直都不曾再摘下来。
柳弈眯着眼，心中泛起一丝蜜糖般的甜意。
就在他揣着满心欢喜准备迎接一个甜蜜蜜的好眠时，大脑在关机前的一秒钟骤然闪过一道白光，毫无预兆之下，一个突兀的念头就这么浮现出来，一下子惊得他睡意全无。
柳弈原地一挺身，把自己翻了个面，却因为动作太大也太快，牵扯到了酸疼的老腰，疼得他“嗷”地惨叫了出来。
戚山雨被柳弈这突如其来的咸鱼翻身吓了一跳，丢下手里的热毛巾，将他按住：“柳哥你这是要干嘛！？”
“小戚！”
柳弈顾不得自己浑身难受，伸手抓住戚山雨的胳膊挣扎着要坐起来。
戚山雨虽不知柳弈忽然抽的哪门子风，但还是连忙过去扶住他的肩背，帮他坐了起来。
“柳哥，到底怎么了？”
戚山雨生怕柳弈再把自己抻着，坐到床沿边，给他当了个人肉靠垫。
“小戚，你听我说！”
柳弈难得情绪如此激动，一把抓住了恋人的胳膊，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才的纵情和现在的激动而晕成了粉红色，一双凤眼睁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戚山雨。
“嗯，你说，我听着呢。”
戚山雨表情严肃，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刚才你这块无事牌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柳弈用两指拈住戚山雨颈上的编织绳，将白玉的无事牌拎到悬空的状态，轻轻地在半空中晃了晃。
戚山雨歪了歪头，用表情表示疑惑。
“就是如果有人……我暂时叫他甲好了……假如甲戴着类似的东西，弯腰低头时，垂到乙的肩膀上……”
柳弈一边说，一边低头，以目光为尺，勾勒着玉牌的轮廓，并想象自己脑中构想的情景：
“而乙又在这时扣动手枪的扳机——那么小戚，你觉得，会是个怎么样的情景？”
戚山雨猛然一激灵。
他已经明白柳弈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柳哥，你指的是包珏肩膀上那块‘缺损’，是吧！？”
柳弈用力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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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今天上了一整天的班到夜深了才回家，而柳弈又刚刚拉着自家恋人享受完一场完美的身心交流，本来两人都应该累得够呛，待到收拾收拾以后就该好好睡觉的。
然而托柳弈睡着前的灵光一闪的福，两人这会儿已然睡意全无，提神效果简直比连吨两罐咖啡还要神。
不过到底让柳弈就这么坐在床上说话不是个事儿，大冷天的万一着凉了那可就惨了。
于是操惯了心的戚山雨还是先把柳弈摁住了，又去给迫不及待的恋人拿了厚厚的打底衫和居家服，盯着柳弈把衣服穿好穿暖之后才准许他下床来。
两人从主卧转移到了客厅。
“嗯……我想想，如果是这样……”
柳弈穿着柔软的毛毛拖鞋站在客厅的地毯上，抬手比划了个开枪的手势，正对前方。
“小戚，你试试站在我身后。”
戚山雨立刻照做。
然而很显然，虽然戚山雨比柳弈高了整整九厘米，平常接吻的时候柳弈甚至经常不得不很没面子地踮起脚，才能用自己的嘴唇去堵恋人的，但光凭这差距，戚山雨戴着的那块长度刚好垂到剑突下方的无事牌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碰到柳弈的肩膀的。
“嗯，看来我得坐下或者蹲下……不对！”
柳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良民了，于是转头对站在他身后的戚山雨说道：“我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古惑仔》的时候，剧里那群人是怎么做的来着？”
戚山雨：“让人跪着。”
“没错。”
柳弈脑补了一下自己是受制于人的包珏，双膝弯曲，慢慢地跪在了地毯上，接着回头看了看自己和戚山雨之间的高度差。
很可惜，这次的高度差又似乎太大了一点，戚山雨的玉牌悬在半空，离柳弈的肩膀太远了。
“我想应该是这样……”
戚山雨说着，轻轻推了推柳弈的肩膀，让他把头转回去，并保持着跪姿比出右手高抬似抓握手枪的姿势。
然后戚山雨从他的背后弯下腰，右手往前一伸，握住了柳弈比出打枪姿势的右手，而他特地拿到衣物外的无事牌也随着他前倾的上半身垂落下来，底部堪堪触到了柳弈的左肩。
柳弈和戚山雨：“！！！”
“如果我再往旁边一点……”
戚山雨一边调整自己前倾的角度，一边仔细观察玉牌的位置，很快的，就找到了一个两人都觉得十分“合适”的角度。
现在柳弈只恨这个家里没有第三个人，不能立刻帮他们拍个照来给他们的实验留个影像记录。
“看来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戚山雨松开握住柳弈的右手，将跪地的恋人扶了起来。
两人顺势坐到了旁边的布艺沙发上。
###
警察和法医勘察现场时，在车荣华的书房墙壁上找到了一个弹孔，为了确定这一枪是谁开的，他们对进入过现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进行了硝烟痕迹的相关检查。
包珏的遗体是在书房里被发现的，自然成为了最早检查的对象。
果然，法医们在他的右手和衣服上都发现了明显的硝烟痕迹，证明他就是使用了十八年前杀警抢枪案里丢失的警枪的那个人。
当时包珏身上穿了一件有些厚度的男士冬季款加绒厚外套。
法医们在他的衣服上喷了联苯胺，溶液显色后在他的胸前形成了一个整体向下的半圆形，与六四式手枪的硝烟残留物的特征完全相符，更是进一步证明了他便是那开枪之人的事实。
然而与此同时，柳弈又发现了两个疑点：
其一是包珏右手手背、拇指大鱼际外侧的硝烟反应很弱，残留物颗粒的数量也不多；其二是死者左肩上一块约莫相当于一元硬币大小的空白区域，几乎没有沾上一点儿硝烟残留物。
当时有人猜测包珏可能在挣扎时蹭掉了右手部分区域的硝烟残留，而他左侧肩膀上那块形状古怪的空白区域，则是他开枪时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前者尚且还算有道理，毕竟两人搏斗时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现实中很多案例里，不管是凶徒还是被害者，伤情都不会如同教科书般典型。
但“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这么一个推测，就有些令人困惑了。
毕竟一般人就算是在外套上戴个胸针也不会往肩膀上别的，大家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那所谓的“遮挡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而现在，柳弈和戚山雨用实验给出了答案。
当时包珏是被什么人限制着，被迫双脚跪地，右手握枪。且至少还有另外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后，弯下腰，抓住他的右手，迫使他朝着墙壁开了那一枪的。
因为那人是抓住包珏的手开的枪，所以包珏的右手手背、拇指大鱼际肌外侧的硝烟反应弱得不合常理。
而那人当时应该戴着一个形状有些非常规的链坠，那链坠正好耷拉到了包珏的左肩上，挡住了开枪时飞溅过来的硝烟颗粒，才会在包珏的肩膀上留下那么一个难以解释的空白。
“我记得，包珏肩膀上那个空白区域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形状……”
柳弈探身从角落的茶几里取过自己平常构思论文选材时随手做笔记用的笔记本和签字笔，在空白页面上迅速勾勒出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因为柳弈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包珏的外套，对那不合常理的空白印象自然非常深刻，把轮廓画得很是精准。
“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柳弈点了点自己画下的图，转头看戚山雨：“两端略粗一点，中间比较细，像个长歪了的花生米，又像个C字形……”
他凝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个头绪，只能抬头去看戚山雨：
“小戚，你说，什么吊坠会长得这么奇怪啊？”
柳主任自问是个时髦人，平常也经常会留意一些男装饰品的潮流，常见的小众的，不管喜不喜欢，看一看总归有个大致的印象。
然而像这么个葫芦不葫芦、C字不C字的玩意儿，他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吊坠的设计。
“……”
戚山雨没有回答柳弈的问题。
他正死死地盯着柳弈在笔记本上勾勒出的图案，眼神异常专注，表情也分外严肃。

第260章 8.After Life-46
柳弈伸出手，轻轻捏住戚山雨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他弯起双眼，笑眯眯地问。
戚山雨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说道：“我在想，包珏肩膀上那个图案，未必就一定是吊坠的形状……”
柳弈：“哦？”
“因为链坠八成不是完全贴在包珏的肩膀上的。”
他拿起柳弈的手搁在胸前，然后用自己那块无事牌做例子，将温润的玉石整块放在柳弈掌心里。
“你看，如果是这样，整块牌子完全放平了，那硝烟残留物当然会在他肩膀上留下整块牌子的形状……”
柳弈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自然不可能还不明白。
“但如果没有贴平，比如像这样……”
柳弈用另一只手提溜起无事牌的挂绳，让它在自己的手心里翘了起来，“那么硝烟颗粒喷溅到包珏的肩膀上时，留下的就是牌子的‘影子’，对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
虽然戚山雨这个推测很靠谱，但却不能解决他们目前的问题——这吊坠原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嗯，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柳弈笑道：
“我想电子影像那边的技术帝应该能通过扫描投影后用3D还原各种原始形状的可能性……不过因为很难判断准确的喷射角度，所以估摸着也只是多给你们提供几个甚至几十个参考意见而已。”
“嗯，这样也很好，或许就真能提供给我们一些有用的参考意见呢。”
戚山雨笑着轻轻颔首：
“毕竟现在戴项链的男人不算多，如果是凶手的常用物的话，或许循着形状就能……”
说到这里，小戚警官忽然住了嘴。
是的，戴项链的男性不多，至少会把坠子亮在外边的并不常见。
就算是小戚警官，平常也是好好的把无事牌贴身藏在衣服里面，连搭档林郁清都还没机会瞧见他家柳哥送给他的“护身符”。
但现在，戚山雨脑中竟然就当真闪过最近他见过的一个人戴着链坠，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戴着一枚玉璜的样子。
他在柳弈震惊的注视中起身回了主卧，拿了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折返回客厅，然后给搭档林郁清拨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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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小林警官被“午夜凶铃”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戚山雨打来的，真是分外崩溃。
【喂，小戚？】
凌晨两点，他昨天跟搭档在外忙活了一整天，刚睡下两个小时，虽然电话是接通了，但整个人的脑子还处在懵逼的游魂状态，大着舌头话都说不清楚，脾气自然也有点大：【又怎么了！？】
林郁清甚至在“又”字上咬了个愤怒的重音。
他原本以为案子又有了重要的进展或是又出了什么岔子，才会让戚山雨在距离天亮不到四个小时的凌晨都不肯放过他。
结果万万没想到，戚山雨问了他一个非常诡异的问题：“小林，我们在‘琳琅小斋’里碰到的那个店员，你应该还记得吧？”
林郁清：【……当然记得啊。】
他好歹又清醒了一点：【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戚山雨却不答反问：“那你还记得他戴着的那枚玉璜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郁清：【？？？？】
因为过度震惊，这次他是当真彻底醒了：【你大晚上的就想问这个？】
“嗯。”
没想到戚山雨竟然还得寸进尺：“你能现在就用笔把那枚玉璜画出来，然后拍个照发给我吗？”
他顿了顿，到底还记得要客气一下：“拜托了，我有急用。”
林郁清：【……】
他真心觉得自己当年好傻好天真，是多么有眼无珠才觉得戚山雨是个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二十四孝好男人！
【……行行行，好好好，算我怕了你！】
林郁清咬牙切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拱出来，趿拉着拖鞋来到书桌旁，抽了张纸，按照记忆里的画面，用铅笔慢慢地描出了一个图案来。
小林警官的记忆力确实很好，某种意义上来说虽没到“人脑照相机”的程度，但也能模仿个八九分了。
只可惜他的画技比起他的记忆力来说差得有些远，擦擦改改了足有十分钟，才总算画出了感觉与脑中的画面所差无几的形状。
【行了……差不多就这样了。】
林郁清举起自己的作品，对着台灯光好好欣赏了几秒，才拍了张照，打开微信发给了戚山雨。
【现在太晚了，我就不问你让我画这个干啥了，明天……不对，等上班以后，你可一定要跟我好好解释啊！】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继续补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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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照片后，戚山雨进了书房，五分钟后，他左手拿着一张相片，右手拿着一把剪刀出来了。
他用书房的打印机打出了林郁清的手描吊坠图，将它递给了柳弈：“柳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柳弈接过图，朝戚山雨挑了挑眉：“你怀疑琳琅小斋的那个店员？”
刚才戚山雨当着他的面给小林子打电话，柳弈自然听到了嫌疑人的身份。
只是柳弈去了琳琅小斋两次，两次接待他的都是那金牙胖子店长。
他虽见过那看着很I的店员小哥，但两回对方都只是拿了东西出来就又转回了后堂，全程低头垂目一言不发，柳弈还当真没机会仔细观察对方的长相和衣着，就更遑论看清他佩没佩戴饰品了。
“嗯，那店员戴了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玉璜。”
戚山雨点了点头，“毕竟在这个案子里，我接触过的不管是嫌疑人还是‘证人’，到目前为止，好像也就他一个人胸前挂着饰品的了。”
说着，他拿起剪刀，刷刷地将图案给剪了下来。
柳弈和戚山雨家的打印机可以打印普通的A4纸，也可以打印光面照片纸。戚山雨选择用质地更硬更厚实的照片纸，为的就是能够让剪出来的图案“立”起来。
随后他起身关掉了客厅的顶灯，只留角落看书时用的落地灯作为室内唯一的光源。
“好了，我们现在来试试。”
他自己拿剪出来的“玉璜”图案，将手电交给了柳弈。
柳弈秒懂他的意思。
虽然一个是细到肉眼难辨的微小的硝烟颗粒，一个是手电筒的光源，但“投影”的原理基本相同，粗糙地用来实验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柳弈单手持着手电筒，开始缓缓地移动。
他的手极稳，光柱在他的控制下从不同的角度照在小林警官的手绘图案上，在茶几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正面照时，那玉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大“C”字形，看比例就完全不可能是包珏肩膀上的空白形状。
而在相同的高度，不管是向左移还是向右移，都只会将这个投影拉长拉窄，让偏差变得更大。
于是柳弈让光柱往高处走——果然，影子随之逐渐缩短，到二者夹角接近八十度的时候，投影横径与竖径的比例约莫为一比二，看着跟包珏肩膀上的空白图案竟然有了五分相似。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抬头，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神情中看到难以掩饰的激动。
——有门儿！！
柳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将手电微微往旁边偏转了一些。
影子随即偏移，在中间段几乎没有变化的情况下，玉璜两端的“钩子”的投影向反方向拉伸，变成了一个花生不花生，C字不C字的形状。
“……嗯，起码有八分相似了。”
柳弈抬起自己的手机，对着纸片玉璜和桌上的投影拍了张照片。
戚山雨同意：“而且实物有厚度，表面还有很精美也很繁复的雕刻，加上凹凸的花纹，我想一定会更加像。”
柳弈朝他挑起眉：“他那玉上的花纹很精致吗？”
戚山雨郑重点头。
他记得很清楚，虽然那玉璜的质地看起来十分浑浊，黄中带灰，与他贫瘠而刻板的印象里的“美玉”相距甚远，但因为上面的纹路实在太漂亮了，让他忍不住就盯着多看了几眼，才会在这大晚上的，一提到“吊坠”就忽然想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
柳弈摸了摸下巴：
“如果当时在案发现场，还从背后制住包珏逼他开枪的人果然就是那店员小哥的话……那么我认为，他那个雕刻繁复精美的玉璜上，很可能还沾着硝烟残留物也说不定！”
柳弈对他们法研所的微量物证检测技术很有信心。
去年嬴川用匕首杀了人，便将死者的遗体背上烂尾楼的十六楼，从接近五十米的高度丢下去，让尸体砸在脚手架上摔了个稀巴烂之后，在用一根木棍从刀伤处戳进去，想以此掩盖死者真正的死因。
当时他们找到遗体时已经过了有好几天了，尸体开始腐败，再加上那几日还天天下雨，摔烂了的腐尸风吹日晒雨淋还整日在泥水里泡着，按常理来说，早就什么证据都毁掉了。
然而法医们愣是从死者的肋骨骨小梁里找到了属于嬴川的匕首的碳钢微粒，凭此锁定了凶手的身份。
所以柳弈也有信心，就算已经过了一周，只要那枚玉璜确实就是在包珏肩膀上留下空白投影的玩意儿，那么他们一定能从缝隙里找到肉眼无法分辨的火药或是金属的微粒。

第261章 8.After Life-47
1月22日，星期天。
清晨六点十五分。
几辆警车没有鸣笛，悄悄地穿过假日里清晨空荡荡的街道，没有直接开到目的地，而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园德路还有几百米的另一条小巷子处。
戚山雨、林郁清，还有一众身穿便衣的警官跳下车，朝目的地靠近。
他们要在琳琅小斋附近蹲守，等待那个看起来毫不显眼的店员来上班。
为了不打草惊蛇，警官们的行迹很隐蔽也很安静，三两人一组分开行动，穿梭在冬日灰白色的晨曦里，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个点儿，路上除了早起晨练的老人，或是贩卖早点的商家之外，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行人了。
“就在前面，直走三十米就到了。”
林郁清来过两次琳琅小斋，对附近的地形已经记熟了，回头对另一个第一次来的中年刑警说道：“它门面挺小的，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到。”
他在说这话儿的时候，刚好路过一个放着三种颜色的垃圾桶的小型垃圾站。
这垃圾站是垃圾分类在全国各大城市推广以后新建成的，拆掉了原本巷子旁的一间过分狭窄的店面，安置了三个九十厘米的大垃圾桶之后，就只够再安装一个简易的洗手台了。
这时一个穿着旧夹克的拾荒者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三只垃圾桶前，侧对着戚山雨等人，埋头在开了盖的垃圾桶里翻找着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三个警官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径直从拾荒者身边过去了。
拾荒者抬起头，目送着三人走远了之后，丢下手里那个装了十几个易拉罐、矿泉水瓶和几个快递箱子的牛皮袋，匆匆几步走入巷子深处，从口袋里掏出了款式很新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夏天哥，警察好像来了！从刚才开始就过去五拨人了，都是高高壮壮的男的，还穿着便衣呢！”
电话接通，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汇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我觉得他们是冲着你那儿去的！”
【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听着明明比这中年人要年轻，但似乎对他的那声“哥”领受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那……”
中年男人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那您……您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电话彼端的青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反正答应给你的钱，我一分不会少的。】
“是、是是……夏天哥您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中年人在这儿冒充拾荒者冒充了得有好几天，每天起早不说，还要弄得浑身又脏又臭，若不是为了对方说好的五万块，他还真不乐意当这么个孙子。
只是现在这笔“辛苦钱”还没“袋袋平安”，他不得不继续装这个孙子，对青年维持着低声下气的态度。
当然，说真的，就算真拿到了钱他也不敢作妖。
毕竟有于弘业车荣华等人的前车之鉴在前，他最多就是跑得远远的，从此当个良民，与他们这群人划清界限罢了。
【还有，你自己也当心点，快点离开园德路。】
挂电话前，电话那头的青年又叮嘱道：
【小心别露出马脚，让警察把你给逮进去了！】
“是是是，知道的、知道的！请您放心！”
中年男人连声承诺。
他心道他本来就想跑路了，只要钱到账他立刻卷包袱离开鑫海市，哪怕是回老家那个穷山沟养牛种菜也比在这儿担惊受怕来得强！
如此想着，他挂断电话，快步回到垃圾站前，随便打开一个垃圾桶，将他当道具用的废品袋连袋子带废品一股脑儿塞了进去，然后擦了擦脏兮兮的两只手，躬腰缩背，躲着赶往琳琅小斋的警察们，将自己藏进了一条阴暗又无人的小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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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琳琅小斋蹲点的警察们从六点半等到早上将近十一点，仍然没等到有人来开门营业。
有警官找附近的商店店员问了问，得到的结果是明明昨天还看到琳琅小斋那个表情很木讷很不讨喜的小哥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忽然就没来上班了。
“大概是看老板不在偷懒吧！”
对面一家古着店的老板对此似乎很有经验，“所以说嘛，就算你请了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地自己来盯着！要不然鬼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然而问话的那位警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以前大案小案经历得不少，对抓捕犯人时不起眼的风吹草动十分敏感，听古着店老板这么一说，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他快步走出店门，给坐镇专案组的沈遵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他们这边的情况。
【知道了，八成是那姓夏的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赶紧风紧扯呼了！】
沈遵听了警官的报告后，没有表现出生气或是沮丧的样子，很平静地吩咐道：
【你们留一半的人继续在园德路蹲点，其他人先撤回来。】
挂断电话后，沈遵继而转向专案组里留守的其余几个警官。
“好了，既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嫌疑人的名字了……应该就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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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沈遵沈大队长能混到现在这个级别绝不是浪得虚名的。
虽然疑犯还没逮到，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利用夏天的名字做点儿什么。
他让警官们将开车撞死简一端的货车司机和两个“人证”分开带到审讯室里，再分别告诉这三个人，“夏天已经落网了”，同时观察他们的反应。
货车司机听到这个消息时，表现得十分茫然，第一个反应就是脱口而出，反问了一句“夏天是谁？”
负责审讯的警官们都是见惯了世面的老江湖了，看司机的神态就知道他确实没有说谎——他并不认识夏天，或者说哪怕知道这个人，也不晓得他的名字，所以对这两个字毫无触动。
但两名证人的反应就有趣得多了。
两人一听到“夏天”的名字，脸上霎时流露出惊恐、不安和惶然的表情，焦龙甚至还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后一厥，背部牢牢地贴在了椅背上。
这反应，还有什么好说的？
审讯的警官们顿时双眼一亮，深知那个看着毫不起眼的木讷店员小哥在这个案子里八成非常重要，才会让二人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就不受控制地露出了这么一副如遭雷亟的表情。
“坦白吧，夏天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警官继续诈他们：
“不然等会儿他要是抵死不认说都是你‘自愿’的，那量刑可就跟你自己交代的差得远了。”
“量刑”二字，怕是所有心里有鬼之人最害怕听到的必杀技了。
果然，在以为夏天已经落网，而自己继续嘴硬的话，唯一的结果就是替他背锅的时候，焦龙和贺利群的心理防线双双崩溃。
两人在不同的审讯室里先后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事情的详细经过。
焦龙告诉警察，他以前做过一段时间开坟掘墓的生意。
只不过跟的“师傅”没什么水平，做不来“大买卖”，多半也就是在古墓密集的那几个省份转悠，瞅着哪个小城小县开发时挖出了古坟就赶紧凑上去，怂恿人家不要“报官”，并且塞给对方一笔钱，私下里替他们把墓地给“料理”了。
“哦？”
听他交代到这里，审讯的警官追问：“怎么个‘料理’法？”
“就……还能怎样，连夜铲平了呗……”
焦龙垂着脑袋交代道：“值钱的陪葬品带走，尸骨收起来烧了……干干净净，不留一点麻烦……”
根据焦龙所言，他们怂恿的事主也是有选择有技巧的，专门挑那些文化程度不高、道德意识不强的乡间农户，或是抠抠搜搜就怕停工耽误工期多花钱的小开发商下手，成功率还挺高的。
“不过我们也是怕死的啦……不敢打那些‘老东西’的主意的……”
焦龙嗫嚅着，声如蚊讷：“一般倒腾得比较多的也就民国和清朝的玩意儿……连明朝我们都不太……呃……那啥的……”
后来有段时间，好几个古代墓葬密集的省份下大力气联合打击了一番与盗墓和走私文物相关的各类犯罪活动，把他们这些挖坟的铲地皮的土耗子狠狠整治得不敢吱声儿，焦龙怕被扫进局子里，于是跑来了鑫海市，去找他们的“买主”。
而夏天，正是以前经常从他们手里“进货”的买家。
在焦龙口中，夏天是个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狠角色。
他父辈好像就是干这行的，不止人脉很广，而且多少识得点“大人物”，于是行事横行无忌，什么货都敢收进来，同时什么货都敢卖出去。
焦龙本来想在夏天那儿找个送送货跑跑腿的杂活儿，钱少不要紧，主要指着多认识点儿人脉就行，等混过这几年的“不景气”，或许还能东山再起。
先前的一年多，果然就如他料想的那样，自己只是帮夏天做点儿不疼不痒的类似古代镖师一样的活计。
他隔三差五会跟车押点儿值钱货色，或是陪着鉴定专家去收土夫子手里的新鲜货，过程并不像□□片里演的“交易”那样剑拔弩张、惊险刺激，反而一直都挺轻松也挺无趣的。

第262章 8.After Life-48
焦龙后来有一段时间经常给于弘业于老板当保镖，甚至就混在他店里当起了店员，更是如鱼得水，逍遥得很。
只是他天生就是个惹祸生非的糟糕脾气，因为跟进店的客人一言不合动手把别人门牙打断了一只，不止赔了人家医药费，还就此留下了案底，于弘业也为此不肯再留他在店里干活儿，把他又还给了夏天。
于是焦龙一招打回原形，从此又变成了帮夏天夏老板跑腿儿的小跟班。
不过为了养一群关键时刻得用的亡命之徒，夏天对他们这些人还是挺好的，吃穿用度从来不短了他们的，平常的“零花钱”也给得大方。
只是焦龙自问挺有事业心的，不甘心一直就做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他知道夏天手里一定有赚钱的大门路，也想很赚一笔下半辈子找个南方海岛躺平，于是当夏天忽然说要给他安排个重要任务时，焦龙答应得那叫一个迫不及待。
然而夏天交代给他去干的事，竟然是看着一个老人在他们面前被一辆货车撞死，然后向警方作伪证，说是他自己冲出马路来的。
“所以那天的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是专案组里所有人最想知道的问题。
“是……是夏天哥……还有大钧和土蛋……”
焦龙结结巴巴地交代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他怯怯地瞅了面前审讯桌对面的神情严肃的刑警们，又心虚地移开目光，嘴唇嗫嚅，“我……我其实也没看到开头的部分，只看到他们……他们压着那老头子到了、到了马路旁……”
根据焦龙所言，那日清晨，他和大群，也就是另一个证人贺利群按照夏天的吩咐等在那条僻静的马路边，顺便充当望风的哨探，若有闲杂人等经过，就立刻用手机给“做事”的三人通风报信。
西苑镇里人本就少，简一端本身也住得偏僻，加之时间确实又早，焦龙和贺利群守在路口放哨的时间里，果然没见一辆车或是一个路人打他们前面经过。
大约十分钟之后，焦龙便看到夏天等人戴着口罩和手套，压着不知为何竟然不挣扎了的瘦弱老人来到了马路牙子旁。
“我、我当时听夏天哥对大钧说……‘可以了，叫司机开车过来’……”
对于匪首的这句话，焦龙不知为何记得格外的牢，复述时脑中甚至能浮现说话的青年当时那个冷若寒霜的恐怖眼神。
“然、然后大钧就打了个电话……车……就来了……”
为了在交警调查现场时不因车辙不连续而露出破绽，所以夏天等人安排小货车司机停在了大约一公里外的一个路口处，等人带到了才一鼓作气开过来，以便于造出一个逼真的车祸现场。
果然，小货车很快就飞驰而至，夏天等人则挟持住简一端站在路边，瞅准了机会，等到车子已经开到不足十米时，猛然将老人推到了狭窄的马路上。
“那……那老头子摔倒了，跪地上了……”
说到关键处，焦龙紧张得直舔嘴唇，声音微微地发着抖：
“那车就这么直冲冲地朝他撞了过去，把人撞飞了好几米……然、然后……”
他连抽了几口气：
“然后那老头子就这么嗝屁了……”
焦龙说到这里，五官扭曲，眉毛眼睛挤成一团，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那附近明明没监控啊，你们是怎么知道他……他……”
像焦龙这般目无法纪的亡命之徒，自然不会因为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被车撞死或者作伪证而产生任何一点儿负罪感。
他想不通的是，明明他接的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却偏偏不知哪儿露出了马脚，让警察怀疑到了他们的身上，还要一审再审、死死抓住不放了。
毕竟焦龙自少年时代起就是不学无术混迹江湖的真.九漏鱼，他贫瘠的知识水平自然怎么也无法想象，法医居然能仅凭简一端身上的骨折痕迹就判断出他被车撞时的具体姿势，从而断定他们这些“人证”的证词半点不值采信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焦龙自知自己再嘴硬装傻也没用，就算他不招，剩下的司机，还有贺利群也大概率会坦白一切，而他这个不肯主动认罪的，会被重判不算，一个搞不好还容易变成替罪羊。
盗墓和伪证罪的量刑和杀人有天渊之别，焦龙觉得自己还远不至于对夏天忠心到替他背锅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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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焦龙交代情况时，贺利群也在另一间审讯室里依样画葫芦，将自己的过往和当日所见所闻抖搂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情况和焦龙有些相似，也是沾了不干净的文玩生意，但自己没门路也没本事，好几年没混出个名堂来，又机缘巧合让“业界大佬”的夏天给“收编”了，当了他的跟班。
而贺利□□代的简一端的遇害经过与焦龙基本相同，连细节都能一一对上，基本可以证明当日的情况确实就是那样了。
至于小货车司机申平春，情况则与焦龙和贺利群有点儿不太一样。
因为他确实不认识夏天，他是那个化名“大钧”的黑痦子男给找来的。
根据申平春的自白，他胳膊上一直有一块足有两个硬币大的黑痣，他也从来没当一回事，直到半年前黑痣无缘无故开始溃烂发炎，不管涂什么药都不见好转，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自己得了恶性程度很高的皮肤黑色素癌，医生说就算做了手术再加上积极治疗，预后怕也不会很乐观。
申平春当时就懵了。
他之前只是一个开长途货运的司机，赚得虽然不算少，但拖家带口外地务工，一个人要养活一家子老小，积蓄并不多，估计用来治病也只是将将够用的程度。
而且他病得这么重，又要手术又要放疗化疗，已经没法正常工作了，医生还说预后不好，能苟多久实在没个准数。
如果他耗尽了积蓄后就这么死了，以后妻子小孩靠什么维生？
就在申平春焦虑万分的时候，化名“大钧”的黑痦子男给了他一个生财之机——替他们开车撞死一个人。
与本来就一直在违法乱纪的焦龙和贺利群不同，申平春从前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司机，一听要杀人，当时差点吓跪了。
然而黑痦子男完全捏准了他人都要死了缺的只是钱的弱点，给了个高到离谱的开价。
加之黑痦子男保证会把现场伪装成意外事故，没人知道你是故意撞死人的，交警判下来你也不用担多少责，再力劝他你要撞的那人本来就是七老八十的没几年好活了，用他的命给你妻儿赚个后半生的生活费，也算是变相为社会做贡献了云云，很快便成功说服了申平春，让他答应了这桩“生意”。
撞死人的过程很简单。
他只在收到了黑痦子男的电话后一脚踩下油门，朝着约定好的路口驶去，并在看到忽然被推到马路上的老人后不减速不刹车，无视路上的“障碍”，径直开过去就行了。
事实上，申平春撞了人之后是非常忐忑的，生怕交警从现场痕迹里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发现他是故意杀人。
不过就如黑痦子男先前向他保证的那样，他们事先安排了“托儿”，两人力证是老人自己冲到路上的，交警也初步将其定性为意外事故。
最煎熬的一关过去后，司机申平春顿时将杀人的负罪感和恐惧感抛诸脑后，满脑子都是黑痦子男承诺的一百万了。
然而没等一百万到账，仅仅过了一晚上，警察就又找上门来了，而且来的不是交警而是刑警。
他在警局里被拘了几天，已经差不多要撑不住了，全凭“人为财死”那一口气嘴硬着，如今一听主犯落网，隔壁俩人证都招了以后，顿时破了大防。
申平春在审讯室里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嚎，一边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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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取得了司机和两个证人的供词后，沈遵把留守在市局的专案组的警官们全都喊进会议室。
根据三人交代的情况，专案组很快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
疑似本案主犯的夏天，还有他的两个跟班，鼻翼上有一颗黑痦子的“大钧”，以及听说儿时是个兔唇，就算做了手术人中旁仍然有一个很明显的疤痕的“土蛋”。
“这个‘大钧’，真名应该叫陆平钧。”
戚山雨对这个人的长相特征和名字都有很深刻的印象，很快从既往的档案里搜到了他的身份证存档，并将其打印了出来，放到了诸位同僚面前。
“就是我们追捕区云泽那天，那个‘不小心’开车撞了他的司机。”
经他这么一提醒，先前侦办过那桩鑫海大学龙湖校区旧校舍双尸案的警官们都想起来了。
“我们已经让申平春、焦龙和贺利群都分别辨认过了。”
林郁清在旁补充道：
“虽然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陆平钧的真实姓名，不过申平春指认说这就是给他钱让他撞死人的‘大钧’，而焦龙和贺利群则说他平常老跟在夏天身边，似乎经常会帮他做一些‘扫尾’的工作。”
小林警官顿了顿：
“焦龙还说，他以前在古董店当店员时，曾经听于弘业喊过他‘清道夫’！”

第263章 8.After Life-49
1月22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夏天藏身在一辆冷冻货车的后车厢里，身周堆满了大箱小箱，仅剩的空间里还挤了鼻翼有一颗黑痦子的陆平钧，以及人中旁边有一条明显的唇裂整形术后的疤痕的“土蛋”。
与平日里故意装出的那副不通人情世故的面无表情的I人店员形象截然不同，他沉着一张脸，眼神阴鸷，手指在手机上狠狠按了一下，然后将它举到耳边。
电脑里传来了【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夏天咬牙切齿骂了句脏话。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第几次打这个号码了。
然而每次得到的结果，都只有这句冷冰冰干巴巴的【无法接通】而已。
“怎、怎么样？”
虽然看夏天这表情就知道九成九又是没能联系上对方，不过土蛋还是壮着胆子轻声问了一句：“……‘那位’还能不能……？”
“不能！”
夏天粗暴地打断了他。
现在他的心情既烦躁又焦灼，整个人像在火上被烤着，浑身上下难受得冒烟。
他知道自己这次栽大了。
十八年前他还是个中学生，但也是亲眼看着他爸和他哥如何轻而易举地就“料理”掉当年那些碍事的人——杀人、灭口、找替罪羊，一整个流程下来轻轻松松易如反掌。
当年那事儿虽称不上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破绽，但除了那烦人的死老头这么多年来仍在穷追不放之外，至少没有任何人怀疑过这是一桩杀人灭口。
可现在“生意”交到了他手上，事情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该死！于弘业那傻逼，真是该死！”
夏天越想越恨。
于弘业是他爸和他哥留给他的“旧部”，在古玩生意上很有两把刷子，识货且懂行，嘴皮子也利索，确实帮他做成过几桩大买卖。
然而也正是这么个“能干”的于老板，嘴上没把门，将车荣华家里藏有贵重古董的事透露给了店里的小工知道，才会引来后续诸多的麻烦，以至于他最终只剩下“跑路”这么一个选择。
“或、或者……”
土蛋仍然试着想要提个改善他们目前处境的建议：
“夏天哥，要不然跟、跟夏老板说说……或者他、他可以……”
“闭嘴！！”
听土蛋提起他那已经先一步躲到了地球另一面的大哥，夏天心里更烦躁了：“在说一个字，我把你扔下车去！”
夏家两兄弟在他们这群人里积威甚重，现在就算只剩个年龄还未满三十的夏天还坐镇鑫海，仍然无人敢当面炸刺。
土蛋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随便吱声了。
冷柜箱的隔音效果很好，没人再说话了之后，三人耳边就只剩下发动机不算很响却很规律的隆隆低鸣，以及车子时不时碾过不平的路面时随着颠簸感而来的“喀拉、喀拉”的杂音而已。
夏天耳边是清净了，但他心里仍然乱得很。
他们两兄弟的亲爹五年前就死了，大哥也因为走私罪而不得不在两年前避走大洋洲。
而所谓人走茶凉，当年收过他爹不知道多少好处的那些个大人物，眼看着他们两兄弟一个接一个翻车，这会儿都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别说再跟当年帮他爸一样给他抹平篓子，甚至连此等关键时刻都不愿意帮他一把。
而且更要命的是，警察这次的调查速度快得令他根本无力招架。
原本他以为自己能拖上一个月，至少三周的，这时间足够他将几件压箱底的好货送上跨越太平洋与大西洋的货轮，再从买家手里得到一大笔“货款”，并以此作为逃到他国后换个身份的洗白资本了。
然而现在别说一个月了，警察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就锁定了夏天本人的主犯身份，逼得他连个体面点的出国方法都没有，只能憋屈地躲在这么个平常送鱼运猪的腌臜地方，像个最底层的偷渡客一样，挑这么个月黑风高的深夜试图从私港逃离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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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躲在后车厢冷冻库里的三人感到车子轰鸣声变弱，车子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夏天等人顿时汗毛直竖，心知大事不妙。
虽然冷冻库里没有朝向外侧的窗户，无法从窗外的景物判断车子现在开到哪里了，但他们三人都知道这车停得很不对劲儿。
夏天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距离鑫海时大约一百二十公里的邻市的一个郊区的监管得不够严格的小港口。
这距离就算是全程高速也要开车两三个小时，就别说因为他们是逃犯，车子为了躲避监控和收费站，是能绕就绕，尽量能不上高速就不上高速的，估计至少还得多开起码两个小时。
现在他们上车最多只有一个小时，估摸着甚至都还没出鑫海的地界呢，离他们目标地还远得很，如此突兀的停车，八成是遇到临时路卡了。
三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大事不妙”的紧张和无措。
——怎么办？
黑痦子男陆平钧嘴唇翕张，用近乎听不见声儿的气音问他们的头儿夏天。
夏天强自镇定，用表情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见机行事，同时心里疯狂祈祷这只是例行的临查，轻轻松松就能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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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如同三人猜测的那样，原本打算出了城就下四环，不上高速改而转进附近一条省道的货车，在四环的出口处被几个交警截停了。
开车的货车司机是车荣华从前那间运输公司的雇员，实际上跟夏天一家是表亲。
也正是因为这层身份，夏家人对他照顾颇多，不仅让他或多或少地在他们的文物走私生意里赚了不少钱，还在处理那些真正的不能见光的“买卖”时保护性地将他隔绝在外，以至于他虽然知情，却从来没进入过警方的调查视野。
夏家的苦心布置倒是方便了他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这会儿可以当一个清清白白不引人怀疑的司机，将一车子逃犯往私港送了。
只是司机原本以为自己就真的只是负责开一趟车而已，却没想到竟然会在马上就能离开鑫海市时被一个平常根本不存在的交警临查点给截停了下来。
“麻烦出示证件，下车配合检查。”
一个年约二旬，身穿制服和亮黄色荧光马甲的年轻交警来到驾驶席的侧门旁，向降了车窗的司机说道。
司机吞了一口唾沫，乖乖地出示了自己的驾照，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这个点儿还送生鲜啊？”
交警小哥态度很好，看了看后面的冷冻车厢那很有辨识度的外观和指示标，朝司机笑了笑。
“嗯、嗯。”
司机挤出了一个明显过度谄媚的笑容，点头如捣蒜。
此时还差几分钟就到午夜了。
四环的这个出口不跟高速相连，时间太晚了没有附近住户的车子经过，出城的车又基本上不会放弃高速选择省道，这会儿肉眼可见范围内没有任何一辆其他车子，交警闲得很，有充足的时间跟这位司机唠嗑。
但司机本人可就惨了，眼看着这位面嫩的小警察根本没有放他走的意思，急得大冷天的额头都见了汗。
交警将驾驶照还给司机时顺势抬头，刚好看到司机额头被路灯光照出的晶晶亮的一层，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怀疑。
“车厢里装了货吗？还是空车？”
他问司机。
司机心中大喊不妙，愈发仓皇，冷汗也冒得更凶了。
他竭力表现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笑着回答：“有货的、有货的，送一车肉到隔壁D市去。”
“哦，这样啊。”
交警笑得一脸真诚又和气，“那麻烦师傅你开一开冷库门，我随便瞅一眼。”
交警小哥的语气很轻松，似乎就是我意思意思完成任务的样子，却司机一听差点儿就要哭出来。
他当然不能拒绝，因为拒绝只会引来交警的警觉。
于是司机只能一边祈祷后面那三人机灵一点藏好了，一边带着交警小哥绕到车子的正后方，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冷库的门。
这位交警同志年纪尚轻，这是他参加工作的第二个年头，不过每日站岗查车已经多少有些经验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感受到一股冷风迎面袭来，甚至提前吸气屏住呼吸，做好了准备。
谁料冷库门一开，里面没有开制冷，温度甚至比外头还要更闷热一些。
他狐疑地打亮手电筒，朝冷库里照去。
入目是堆积如山的浅灰色转运箱，几乎挤满了冷库的所有空间，只剩下中间还有一个堪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而已。
交警控制着电筒，光柱在后车厢一摞摞的转运箱上来回打转，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为什么不开制冷？”
他转向司机：“不是说运的是一车肉吗？你不开冷气不怕肉闷坏了？”
“呵、呵呵……警察同志，你不知道，我这车制冷烧油烧得厉害，我心疼啊我……”
司机干笑道：
“反正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冬天了天气也凉快，我、我就想着能省就省一点嘛……”

第264章 8.After Life-50
交警转头看向司机，面露狐疑。
货车司机心里气极，将面前这个不识相的小交警的十八代祖宗用所有他能想到的恶毒言辞问候了一万八千遍。
“我这车货也就这样了，您看……？”
司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试着暗示交警放他走。
交警倒是仍然保持着笑容可掬的亲切表情，好似不经意似的朝后撤了一步，侧过身，左手背在身后，在司机看不到的角度朝着后面的另一名警官打了个“这里有情况”的手势。
因为鑫海市前几天出现了涉及多条人命和多年前的杀警旧案的重大刑事案件，从锁定了主犯夏天以及两名重要从犯的身份那一刻起，市局便对这三人展开了通缉。
沈遵沈大队长深挖了夏天一家的底细。
从夏天的祖辈开始，夏家人便在“走私”一道上捞偏门。
夏家祖籍S省，地处内陆腹地，一开始是干陆路生意的，将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从中原往西南运，经由滇黔边界往海外倒腾。
而随着华国经济情势的不断变化，夏家的走私路线也开始逐渐往更南面的沿海地区移动，直至十多年前固定在了华南沿海。
夏家的胃口不小，像这样长期从事走私文玩古物行当的二道贩子，不可能多年来从不被警方留意。
事实上，他们早就是海关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奈何夏家人实在过于狡猾。十多年来，警方好几次将夏天的老爸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却始终没能逮到夏父的大错，判他个牢底坐穿。
不止如此，沈遵沈大队长在翻阅这些年来夏家人的案底时，发现早年间好几次夏天他爸“翻车”，原本可以顺藤摸瓜仔细深挖的案子都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未再做过多的追究。
沈遵办案的经验何等丰富，再结合十五年前那桩杀警抢枪案的疑点，以及法研所中神秘消失的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夏家人背后必定有……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至少曾经有过保护伞。
就在五年前，可能是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夏天的老爸正值壮年突发脑溢血，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和“生意伙伴”的酒局上，送医后没挺过二十四小时就嗝屁了。
夏父死后，夏家的祖传生意与走私渠道就被他的两个儿子——夏日和夏天给接了过去。
只是或许是夏家的这俩年轻当家并没有他爸的本事，又或许是时代变了，能替夏家抹平篓子的保护伞倒了，哥哥夏日在接手生意以后，第二年就在S省的打击盗墓与倒卖古董活动里栽了个大的，只得匆匆逃出国去，现在不知躲在哪里。
而这一次，夏天犯的事儿比他哥的性质还要严重得多，逮住了八成就要领一颗枪子儿，所以沈遵推测，他极大概率会像他哥一样试图逃到海外，躲避刑罚。
捋清了夏家人的底细，专案组的工作重心便从调查主犯的身份变成了怎么才能从千万级人口的鑫海市里逮住一个试图潜逃到国外去的悍匪了。
既然鑫海市是港口城市，临近的城市同样也有延绵的海岸线，所以沈遵和专案组的警官们开会后判断，夏天最有可能的出逃方式就是从监管不严的私港离岸，就近偷渡到东南亚的某个岛国去。
鉴于鑫海市这两年狠狠地整顿和规范了辖区内的大小港口的运营安全问题，现在还敢不要命地冒险接偷渡生意的小港口估计已经没剩几个了。
于是大家讨论后感觉夏天很可能会选择先逃出鑫海，再从上百公里外的一些临近城市的小港口外逃。
既然要离开鑫海，那就得坐车。
夏天买不了高铁买不了客运，当然也不可能自己开车，只能让别人给他当司机，自公路系统出逃。
鉴于夏天有自己的走私车队，加上货车大好藏人，也不会像小车那样一降车窗车内乘客的长相就一览无余，因此沈遵和专案组的各位警官们商量后都觉得，他有不小的概率会躲在货运车里出去。
于是这两天鑫海市的各个交通出口全都加上了临时岗哨，重点排查离市的货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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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年轻的小交警仍然保持着一个看似很随意的微笑，在司机紧张的注视下，朝旁边移了移身形，站到了后车厢由杂务摞出的狭窄的过道前。
此处是鑫海市四环高架的其中一个出口，这里白日里尚有附近居民进进出出，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此时，便车流稀疏到可能十几二十分钟都看不见一辆车的程度了。
他和他的同事们接班以后在这里守到午夜，截停了打算从这个出口离开鑫海市的每一辆车，每一轮都仔细看了司机和乘客的长相，碰到货车时更是小心谨慎，连车厢里放了什么都要亲眼看过才让通行的。
前面的货车司机面对这里突然新增的临检，虽然个个都有些诧异，偶尔也会有因为耽误了时间而略显不耐的，但都乖乖的配合了他们的工作，没有紧张没有心虚，更不似这个司机一样，满脸写着慌得一匹，大冷天里急出一脑门大汗的。
“没事，我就上去看一眼。”
交警说得跟不好意思啊我去喝口水一样轻松，然后不管司机那一瞬间瞪得溜圆的惊骇的注视，抬起脚就要跨上高高的车厢。
然而下一秒，“砰”的一声，黑夜里响起了仿佛大摔炮砸在地上的爆鸣声。
这个动静对华国人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以至于甚至根本难以引起一般人的警惕和恐惧。
然而右脚才刚刚踩在后车厢上的小交警却在这一声动静之后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朝天，重重地栽在了水泥路面上。
“小周！！！”
看到同僚倒地，距离他最近的原本准备支援的交警失声叫了起来。
而早已吓得够呛的司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无人色，浑身僵硬，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小交警，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完蛋了！
司机脑子一片空白，颠来倒去只剩这么两个念头：
——死人了！有个警察死了！
——我要完蛋了！
“愣着干嘛！！？”
一声厉喝传进了他的耳中。
司机条件反射地抬头，便见夏天持枪站在狭窄的过道深处，枪口朝前平举，仍未放下，甚至枪口看着像是怼着他的。
“开车！！”
夏天命令道。
在大脑宕机的状态下，司机仿佛一个遥控玩具，根本无法做任何理性的思考。
极度的惊慌与恐惧是孤注一掷的最好动力，他竟然就真的在这个离奇到不真实的情境中潜能爆发，使出了远胜于平日的短跑冲刺速度和敏捷度，朝着驾驶室奔去，拉开原本就没关严实的车门，蹿进了车里。
就在司机奔跑和上车的这不到三秒的时间里，第二声枪声已经响起。
夏天的第二枪是落空的，但已足够震慑试图保护倒地的同伴与阻止司机开车的交警们。
下一秒，司机关上车门，熟练地拉档杆、踩油门，拖着冷柜的货车就这么冲了出去，从一个交警身前不足三十厘米的危险距离密密地贴身擦过，撞飞了临检布置的雪糕筒，冲下了四环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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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人了，在四环往D市菀庄方向的出口！”
“对，嫌疑人手里有枪！有个交警同志重伤了，送医抢救中！”
“好的，你们尽量想办法拦住他，我们的人立刻赶来！”
“务必注意安全！”
由于这次行动紧急，且嫌疑人手里还持有枪支这种很具有杀伤性的热武器，市局专案组简直是全员出动、阵仗全开，还与交警和特警部门全力配合，力求在出现更多伤亡之前将人逮捕归案。
而此时，载着夏天和他两个跟班的目标货车正在路况比环城高速明显要差上一截的省道上飙出了方程式赛车的气势。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哭，泪水与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仿佛个坏掉了的复读机一样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夏天哥，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驾驶室与冷冻柜中间的隔板窗敞开着，夏天的半张脸从两个巴掌宽的缝隙里露出来，凶狠地瞪视着司机的后脑。
“我们先去D市的玉泉湖！！”
他朝司机下过命令后，又扭头用黑痦子男陆平钧平常“做事”时用的手机跟一个人打着电话，“对，一百万一个人，四个‘位置’！现金！对！——没错，说了是现金！”
——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一边打电话，夏天一边告诉自己——他还有门路，还有能给自己提供安全的藏身之所和离境途径的“朋友”，还能躲过警察的天罗地网，还能和哥哥一样远走高飞，等躲过风头还可以东山再起！
“好、好！去玉泉！去玉泉！”
深知自己已无退路的司机慌得一塌糊涂，只能像个单向接收指令的机械人一样拼尽全力执行夏天给他的任务，开着车子往前冲。
与此同时，他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警笛声。
警察追来了。

第265章 8.After Life-51
沈遵判断凶手应该干不会天真到指望能开着这么大一辆货柜卡车能逃多远，所以他们一定会试图将车子开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然后弃车逃跑。
考虑到夏天等人手里有枪，如果让他们下了车再溜进哪处旮旯缝隙里，那么附近的无辜居民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危险，那是警方无论如何都要用尽一切方法避免的。
万幸的司机驾驶的这种冷冻车型号的货车的自重很大，就算把油门踩到底了最高速度也有限，警方完全能后发先至，一路尾随在它后面而不至于跟丢。
但同样因为自身的体量摆在那儿，交警那边考虑到安全问题，认为不能贸然逼得太紧，也不能像电影那样直接就用车子去堵他们，不然万一硬碰硬起来，车型较小的警车分分钟才是车毁人亡的那方。
于是刑警和特警组成的车队只能跟在飞驰的货车后面，与它保持了大约百余米的安全距离，同时耳机里听着交警报备的货车逃逸的方向。
【看样子他们很可能是想去玉泉湖或者玉泉森林公园！】
交警大队的一名副队长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入所有人的耳中，声调沉稳，语气笃定。
确实，D市作为距离鑫海市中心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的邻市，玉泉湖和玉泉森林公园是不少都市人双休日短休度假的选择，所以现场众人，特别是拖家带口有遛娃需求的老刑警老特警都很同意交警队那边的判断。
玉泉湖和玉泉森林公园占地足有万亩，地形复杂，加上这里是植被终年常绿的南方地区，就算是深冬时节植物也长得茂盛，较便于躲藏，对走投无路的几个嫌疑人来说，可谓是目前最好也是仅有的选择了。
——不能让他们逃进玉泉湖一带！
沈遵很快给出了指示。
于是如何在这条省道上截住他们，就成了警方目前最迫切的任务了。
为此，交警迅速在通往玉泉湖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了带减速和破胎功能的阻车钉，同时将路障布置的位置通过耳麦告知了紧随在后的兄弟单位，以免造成误伤事故。
就如警察们所判断的那样，匪徒们乘搭的货车被追兵们一路驱赶着，仿佛一头暴怒的公牛，朝着玉泉湖的方向一路狂奔。
“砰”一声巨响，货车刚刚碾过交警们布下的路障，两个前轮立刻就被阻车钉刺破了。
因为两声爆胎声彼此重叠，听着就像是只有一个声音。
紧接着，货车的两只后轮也被钉子扎破。
失去轮胎缓冲的车子被减速带颠得几乎腾空了起来，又在巨大的惯性下仅靠着四个钢圈继续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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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在碾过破胎钉的瞬间，随着“砰”一声巨响，巨大的车身狠狠地一抖，车头在冲击力下骤然浮空，车里的所有人都在惯性的作用下先是往下一沉，又被腾空抛了起来。
拴着安全带的司机的头顶在车顶上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冒金光。
下一秒，又是巨大的爆裂声，后轮也以半秒不到的差距先后爆裂，两次冲击叠加之下，这辆庞然巨物再次出现了剧烈的颠簸，把还没在撞头的懵逼中恢复过来的司机又往前狠狠地一甩。
司机的上半身被安全带固定住了，但肩膀以上却是没有更多的保护措施的。
全速飙车的情况下遇到破胎和减速两个DEBUFF，又四轮全毁失去减震功能，司机的脑袋就仿佛是挂在绳子上的一颗球，被甩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撞得头昏眼花之余，脆弱的颈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再用点劲儿说不准就要被甩出个寰椎脱位了。
然而过了减速带和破胎钉之后才是对司机最大的挑战。
轮胎全破只剩四个钢圈的货车落到水泥地上，与地面发出了巨大的摩擦，一路火星带闪电，嘎吱嘎吱连冲带滑，间歇性的还因为碾到体积比较大的碎石而出现剧烈的颠簸。
但饶是如此，司机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被甩晕了头，居然这样子都不踩刹车，反而右脚仍然落在油门上，试图用他这辆没了轮胎的四个钢圈车继续逃逸。
但那分明是不可能的。
仅有钢圈的车轮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加上货车本身就底盘高重量大，省道的路面情况又不如高速路的好，于是它以仿佛受惊了的兔子一般连蹦带跳的诡异行驶姿态大约又冲出了百余米，终于忽然在路上划了个大S字型，彻底失控，狠狠朝着左侧的路基撞了过去。
而此时，刑警和特警的车子在交警迅速收回路障后也纷纷追上了这辆在路上发癫跳舞的货车。
七八辆车里的几十号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目标货车的车头砰一下斜斜地撞破了水泥路基，然后在不平衡的冲击力下朝左侧翻倒。
黑夜里传来了沉闷而响亮的重物落地声，似闷雷炸响。
货车侧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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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
警车陆续靠边停下，全副武装的手持防爆盾的警察在前，刑警们在后，纷纷跳下车来，朝着侧翻的货车赶去。
车子就这么斜斜地倒在路基上，没有一点儿声息。
他们首先查看了驾驶室的情况。
由于车子是朝驾驶室所在的左侧翻倒的，因此驾驶室此时是贴在靠近地面的那侧。
透过已然完全破裂的挡风玻璃，众人能看到司机仍被安全带固定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是脑袋低垂，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想办法将人弄出来！”
今天负责现场指挥的刑警姓张，朝几个同僚说道。
众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就有人从破了的挡风玻璃处爬进去，割断安全带，将昏迷不醒的司机连拉带拽给拖了出来。
而比起丧失意识不知死活的司机，后车厢里的匪徒才是他们现在最关心的要点。
被刑警和特警包围的冷冻仓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丝声息。
车厢从内侧被锁上了，密封性能很好的防冻舱门紧紧闭合，不留一丝缝隙，使得警察没有任何方法窥视柜里的情况。
“里面的人，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开门投降！！”
张警官朝着冷冻柜大声喊道。
然而门内已经安静无声，众人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何一点儿回应。
张警官又重复了两次同样的话，只得到了安静的结果。
——该不会是都摔晕甚至已经摔死了吧？
现场众人的脑中都浮现出来同样的想法。
毕竟这可是翻车事故。
坐在前座的系了安全带的司机都尚且没了意识，躲在后车厢里的其他人只会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混在乱七八糟的用以掩人耳目的杂物里一起上下翻滚，断手断脚是小事，运气差一点的，撞到脑袋摔断脖子啥的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破门！”
张警官随即下令。
很快有装备精良的特警上前，电锯锤子撬棍齐齐上阵，一轮火星四溅之后，里面的拉杆锁就被撬开了。
而在警察撬门的过程中，车厢里依然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吱声，仿佛里面放的真是一车冻肉一般。
“我打开了啊！”
破门的特警回头朝众人交代了一声，然后一把拉开了车厢们，自己也训练有素地退到了安全的距离外。
冷库门大敞以后，众人在大功率的射灯照明中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就如同众人猜想的那样，后车厢里乱成一团。
原本垒得尚算整齐的转运箱那叫一个七零八落，彼此毫无逻辑地互相堆叠在一起，几乎填满了车厢一半的空间，不少还因为盖子没盖严实而直接散落开来，里面的杂物散得到处都是，看着简直跟垃圾堆似的。
因为障碍物实在太多了，警察们根本不可能直接看到里面藏的人的情况——嫌疑犯有几人，携带了什么武器，现在又受了什么伤，他们全都无法得悉。
他们能做的就只是先清理掉阻碍视线的这些箱子和杂物——就算不用全搬空，至少也要清理到他们能进去搜查的程度。
“听着，里面的人，主动投案，从轻发落！”
张警官仍然试图让藏在车厢里的嫌疑人主动现身。
然而他喊了三遍，杂物堆依然安安静静，没有人主动出声。
张警官十分无奈。
“动手吧，把箱子搬开。”
他转头对身旁的警官们吩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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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车厢里堆放的这些转运箱是走私经验丰富的司机安排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即便遇到警察检查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原本他在下面放的是体积大、能装又挡视野的大箱子，妥妥儿能藏进个四五岁的小朋友的尺寸，偏偏这些垫底的大箱子都是空的，只是用来占阻视野的样子货。
而后上层则是尺寸较扁的小了整整两个号的转运箱，里面还当真塞了些冻鸡冻肉，是用来应付万不得已的开箱检查的。
只不过现在这些肉在车厢里闷了几个小时早就完全解冻了。
顶层的箱子在翻落时盖子开了不少，解冻的整鸡和大块的五花肉混着血水夹在横七竖八的箱子缝里，真是要多狼藉有多狼藉。

第266章 8.After Life-52
这个冷冻货柜车的后车厢容积只有八立方米左右，在里面堆满了杂物，又经历了车祸的冲击之后，剩余的空间过于狭窄，刑警和特警们既要保证自身安全，又要尽可能确保车内人的生命安全，清理起来麻烦又缓慢。
二十分钟之后，全身武装的特警腾空了车厢左侧的一个角落，清理出了第一个匪徒。
领队的张警官低头，从对方鼻翼上那颗明显的黑痦子轻而易举地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陆平钧。”
他喊过旁边的戚山雨，“小戚，你来看一看，是陆平钧没错吧？”
戚山雨此时正守在敞开的车厢前警戒着，听到张警官叫自己，转身几步走到他身旁，辨认过后，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陆平钧。”
或许是黑痦子男的运气比较差，在翻车时，他的脑袋在车厢旁安装的用来捆扎和固定货物的固定杆上狠狠地撞了一下，眉骨自侧颞处撞破了一个足有一指长的破口，血水糊了他满脸，以至于五官长相实在不太好辨认，若不是鼻翼上那颗显眼的黑痦子，还真不太容易认出他的身份。
不过戚山雨在先前追捕区云泽时跟陆平钧打过照面，因为当时就对他好像是故意忽然发动车子撞向区云泽的举动心存疑虑，曾经很认真地观察过对方的言行举止，因此就算是现在他脸上血呼啦擦形容狼狈，也能认出他就是被称为“清道夫”的陆平钧无疑。
根据假证人焦龙和贺利群的交代，“清道夫”陆平钧从十多年前就一直跟着夏日夏天两兄弟的爹做事，完全就是夏家的“亲信”，深得夏家父子三人信赖，自然知道很多事情，属于警方无论如何都必须重点审讯的对象。
确认了他就是陆平钧后，张警官弯下腰，用右手食指和无名指试了试他的脉搏，摸到颈动脉还在突突地规律跳动，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就凭陆平钧“清道夫”的身份，八成也是要挨一颗枪子儿的主，但如此重要的人证，若是在受审前就死了，那么对于辛苦了多日的专案组来说无异于是重大打击。
好在陆平钧头上这伤虽然看着很严重，人也昏迷不醒，但至少生命体征平稳，及时送医大概率能保住性命。
于是张警官安排专人将陆平钧送去医院，转身交代了几句话的功夫，第二个匪徒也被弄下车了。
第二个匪徒是绰号“土蛋”的兔唇男。
他的真实身份尚待调查，不过因为他的人中旁有一道很明显的手术疤痕，特征与焦龙和贺利群描述的完全相同，十分容易辨认。
实际上，土蛋在刚才的翻车事故里也遭受了接连不断的连续碰撞，左臂脱臼，人也一度撞晕了过去。
后来在手臂的剧疼中缓缓醒来，发觉自己被不知道多少个转运箱压在下面，头昏眼花耳鸣，几乎搞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没等他那刚刚被撞出脑震荡的大脑迟钝地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身上的杂物就被一件接一件地挪开了，而他也被特警们用枪口怼着，拷住双手架了起来。
“嗷，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土蛋脱臼的手臂被手铐一拉拽，疼得他只剩嗷嗷惨叫的劲儿了。
到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心气，除了喊疼之外，已经再没有力气挣扎了。
“先送去医院把手臂处理一下，再看看脑袋有没有撞出问题来。”
张警官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了，看土蛋灰头土脸蔫了吧唧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破了，以后多半会是那种为求减刑而积极表现、主动配合调查的类型，心中十分满意，于是挥了挥手，给了他一个比较好的待遇。
立刻就有人准备将土蛋带上警车。
“等等！”
张警官喊住他们，朝敞开的冷库门一指：“车厢里有几个人？”
就如张警官判断的那样，土蛋果然很配合，丝毫不带犹豫地就把同伴给卖了：“三、三个！一共就三个！”
张警官又问：“夏天在吗？”
听到警察直接就叫出了他们老大的名字，土蛋知道他们这次栽得实在太彻底了。
熄了侥幸之心后，土蛋的态度愈发驯服，低眉顺眼地哼唧道：“在、在的……”
听说匪首在里面，张警官知道他们今晚的折腾实在太值了。
于是他又问道：“你们手里有几把枪？都在谁手上？”
“就、就一把！”
土蛋生怕自己沾上开枪打交警的黑锅，顾不得手疼，立刻就将给他开工资的夏老板卖了个底儿掉：
“就夏天哥手里有枪！真的！就一把！”
“好。”
张警官点了点头，朝警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警官们会意，将土蛋押进了车里。
看警车远去，张警官将目光重新转到仍在侧翻状态的冷冻车厢上，目光凝重：
“就剩夏天了。”
他顿了顿，对众人再次强调道：
“小心点，他身上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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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警们是在五分钟后找到摔在了距离车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的夏天的。
也不知是不是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他的运气很不好，翻车时被卷进了倒塌的货物堆里，左臂严重骨折变形，尖锐的断骨从肘部刺破皮肤露出体外，又在碰撞中不知怎么的就扎进了他的侧肋。
这会儿他的左臂和左腋被自己的骨头串在一起，歪到在地一动不动，从创口处流出的鲜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衣服染成了污浊的暗红色。
“喂！”
一个特警上前，用脚尖扫了扫一动不动的夏天，没有丝毫反应，像是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于是特警弯下腰，熟练地拉开他那件染血的外套，抽走了一把手枪。
卸了他威胁性最大的枪之后，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先把人搬下去，小心他的伤口！”
要知道左侧肋下可是脾区，看这断骨刺入体内的架势，警察们无法判断到底扎得有多深，又有没有伤及脾脏，万一直接扎了个脾破裂，那保不准来不及送医，这主犯就得嘎在路上了。
“张警官，人伤得很重，我们自己转运不安全，怕是得叫救护车来接才行！”
特警们一边将人抬上担架，一边用对讲机和外头的现场指挥联系。
“好的，救护车已经等在路口了，我们这就叫他们过来。”
张警官回应道。
在夏天被人抬出冷冻舱的一分钟里，救护车就赶到了。
医生简单检查了担架上的青年的伤情，认为断骨大概率可能伤及内脏，需要立刻马上现在就送医手术。
说着，他一边指挥护士给夏天开放液体通道，一边让人将救护车的配套车床推下来，以便将人转移到救护车上。
然而就在毫无戒心的急诊科护士去抓伤员没有受伤的右手，试图给他扎针以便输液时，原本奄奄一息的夏天忽然睁开了眼睛，身侧的右手寒光一闪，锐器便朝着小护士近在咫尺的上半身刺了过去。
护士小姐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遭遇了什么，只觉得有一条胳膊从后忽然勒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力道大得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已双脚浮空在地上划了个半弧，被甩飞到一米开外。
见一击落空，担架上的夏天转动完好的右臂，将手里握着的短匕首尖端朝着自己的脖子刺了过去。
——原本他是想多拉一个垫背算赚的，但既然没能杀了那婆娘，那至少不能让警察抓到自己！
自特警们将人抬下车之后，戚山雨一直都在盯着夏天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看似重伤到只剩一口气的程度而放松警惕。
在看到对方忽然抬起手，指尖一抹寒光掠过时，他便知情况有变。
为了保护当时离犯人最近的护士，戚山雨只能从后面勒住姑娘的肩膀将人抛到一边去。
接下来，他来不及查看情急之下摔倒的护士小姐的情况，一步抢上前去，伸手用力抓住夏天的手腕，不让他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脖子里。
夏天瞪圆了双眼，额头青筋暴凸，脸颊鼓起，用恨不得生啖了戚山雨的狠厉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警官。
他认得戚山雨的脸。
在他命令黑痦子男“清道夫”逼于弘业上吊之后，他就曾经在煜琇阁附近盯梢过一段时间，为的就是确保于弘业的死会被警方定性为“自杀”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就是这个警察，是这人首先发现的现场！
——可恶！
——可恶！
——可恶！
夏天狠狠地盯着戚山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移动手臂，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要害。
与其让他落到这些警察手里，他还不如就这么死了干净！
过度用力的拉扯让夏天的伤口崩得更开，血汩汩地往外冒，他双目赤红，后槽牙咯吱作响。
然而饶是夏天用尽力气，手臂依然无法移动分毫。
戚山雨右手死死钳制住他拿刀的胳膊，左手掰开他的五指，将匕首卸了下来。
——咣当。
匕首落地。
车床被推了过来，众人将夏天转移到了车床上，并用手铐将他唯一还能动的右手跟结实的金属床沿扣在了一起。

第267章 8.After Life-53
1月23日，星期一。
凌晨两点十五分。
等在家里的柳弈收到戚山雨【人抓到了】的短消息，只觉心头大石落了地。
只不过抓到了人只是漫长的审讯与后续调查的开始，他家小戚警官怕是还要忙上好几天。
因为过年时刚好摊着个大案子，这个新年柳弈和戚山雨过得极其草率，甚至连日历都没空注意，一眨眼居然就已经到大年初二了。
“唉，谁让我们选了这一行呢！”
柳弈一边感叹，一边起身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他现在要赶去鑫海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因为戚山雨他们刚刚抓到的四个嫌疑人都被送到那儿了，而医生护士救助病人不可避免地会对嫌疑人们身上的证据造成污染和损坏，他要先去把那些证据带回法研所。
作为南漂打工人聚集的大城市，过年时间是市区最空旷的时候，而大年初二的凌晨街上更是空荡得厉害，一点都没有平日里“不夜城”的气派，八条车道几乎被柳弈的昂途一辆车包了场。
——结果今年一家到底还是没法好好聚一聚。
柳弈心中暗觉遗憾。
他二哥二嫂因为新年长假期间还有值班任务，三天前已经飞回了首都。
而他爸妈人虽然还在华国，也如同计划一样，和大哥一家到了隔壁某座据说最有过年气氛活动也最多的小城的别墅小住一周，现在已经不在鑫海市内了。
不过柳家人几乎全是医务工作者，做这一行的但凡对职业规划有一点野心的，谁不是这么往死里忙活过来的。
对小两口突逢大案，连过年都没个安生的事实，柳爸柳妈除了痛骂犯罪分子猖狂如斯天理难容之外，并没有丝毫的抱怨，反而安慰他们好好查案不用着急，更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自个儿会吃好玩好的。
“……唉。”
柳弈在空无一人的路口停车，等待红灯转绿。
想到家人，他就想起比他大六岁的二哥曾经跟他说过的一桩旧事。
当年的二哥读研究生，第一年值班就被排到了大年三十的大夜班。
医院新年会给值班的医务人员加菜，柳二哥打开饭盒发现里面除了平日里见惯的寻常菜色之外，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热腾腾的卤鸡腿。
然而就在他刚刚打开饭盒打算吃年夜饭的时候，值班的护士姐姐冲进来大喊“16床抢救！”
而以这一嗓子为开端，柳二哥一晚上都没消停过，抢救的新收的急诊手术的接二连三，等他从手术台下来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又是新的一年了。
当年柳弈听他哥说到这里也未免有些心疼，问了一句“你那鸡腿饭呢？”
“等我再打开那饭盒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你想啊年三十的首都得有多冷，就算办公室有暖气那饭盒也冷透了。”
柳二哥回答：
“我还有一大堆的病历和手术记录没写，没空去热饭了，也只能就这么啃着冷冰冰的鸡腿当年夜饭了呗！啃着啃着还很丢脸的红了眼眶呢，哈哈！”
虽然柳二哥只是当笑话那样说得轻松，但仔细琢磨，其中那辛酸劲儿真只有996、007过的打工人才能体会。
当时柳弈还是个刚刚进入大学的菜鸟新生，还没切实体验过这一行的压力与辛苦，还暗暗庆幸自己学的是法医，以后怎么着总不至于像他当医生的老哥们那样苦逼吧！
结果事实却是，虽然他只是个理应朝八晚五的法医，然而犯罪分子可不会跟你讲武德，平常倒也罢了，一旦碰到了大案要案，忙起来那可比当医生还要没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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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赶到鑫海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时，急诊区外头的那片空地已经至少停了十辆车子，都是柳弈一看就很眼熟的各型号外勤车。
也亏得是大过年的凌晨，警察们深夜抓捕匪徒闹出的动静才不至于过分惊动附近的居民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将车泊进边角一个空车位里，将工作证别在胸口，一边在民警的指点下穿过急诊科给送医的嫌疑犯们临时辟出的绿色通道，一边给他家小戚警官打电话，“小戚，你们现在在哪里？”
【住院部的十九楼，手术室外面。】
电话那头的戚山雨似乎处在一个十分闹腾的环境里，背后都是杂音，【夏天伤得很重，刚刚拍完CT，现在马上要送进手术室了。】
“好的，我立刻上来。”
柳弈一边回答一边抬头看指示，在急诊走廊尽头一个急转弯，小跑着奔住院部去了。
大过年的急诊外科一口气来了四个车祸伤员，其中三人还伤得颇重，一时间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总值的电话唰唰的打，到处都在喊支援。
柳弈赶到住院部时刚好碰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用胸卡刷开了手术专用梯，他连忙一步蹿了进去，在两位医生开口制止前亮出了胸前的证件。
“哎呦，居然连法医也来了！”
看到柳弈的证件，年纪较大的那位医生有些吃惊：“那四个嫌疑犯好像都还活着吧？这就要法医上场了？”
柳弈笑了笑，没花时间解释他要搜集的证据可不仅仅只有死人的。
手术专用梯需要手术科室的医务人员的胸卡才能控制按键，因此不容易被无关人士干扰，仅在脑外科住院部所在的楼层又停了一次，上来两个据说是准备给其中某个撞出脑出血的嫌疑人进行清创的医生，就直接一路畅行，上到了十九层。
手术室外的走廊挤满了人——医生、护士，以及穿着制服的警察们，那叫一个熙熙攘攘。
好在戚山雨的身高在人堆里也很显眼，柳弈一眼就看到了他家小戚警官。
“小戚！”
柳弈排开人堆几步小跑到戚山雨身边，拉着人便问道：“人呢！？”
他问的当然是匪首夏天的下落。
“小林子跟着他们呢，应该立刻就要上来了。”
戚山雨朝电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事实上，被捕时还企图拿匕首刺杀护士外加自我了断的夏天，当时完全就是拼着一口气的强弩之末了。
他刚上救护车没五分钟人就昏迷不醒，血压下降，进入了失血性休克的状态。
医生和护士在车上好一番折腾，又是补液又是升压药的，好不容易才稳定住他的生命体征，好歹把人活着送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后一检查，夏天左上臂的肱骨骨折，断骨刺进了左侧肋，一个骨刺扎入了脾脏里，造成了十分严重的内出血，伤情已重到再不能耽搁了。
因为太多的警察围着医生护士团团转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戚山雨等人先在手术室外等着，只留下林郁清和另外一位特警在旁陪护，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到了。
果然，两分钟后，手术专用梯再度打开，里面呼啦啦涌出几个医生护士，后面跟着林郁清和一名还穿着防弹衣的特警，中间夹着一张连了心电监护仪的车床，床上躺着一个只盖了一床被单的男人，正是已经昏迷不醒的夏天。
“在四号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直接送进去，快快快！”
一个拿着病历夹的护士催促道。
柳弈挤过去拦了一下，“这人身上脱下来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呢？”
“在这儿呢！”
护士小姐很急，但对柳弈的态度还不错，一弯腰便从车床下面的架子上抽出来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黄色污染物垃圾袋，不由分说就怼进了柳弈怀里。
“好了我交给你们了啊！”
说完姑娘转身，便要指挥车床进手术室。
“等等！”
柳弈顶着要遭人白眼的压力再度拦住了夏天的车床。
因为不能穿着衣服做手术，且夏天又伤势过重完全处于昏迷状态，无法配合任何术前准备，所以护士们只能很简单粗暴的将他的衣服剪烂了以后脱了个干净，现在他全身一丝不挂，只盖着一床厚棉被，于是铐在床栏上的右手自肘部以下就这么露在了被子外面，让柳弈一眼就看到了上面一处痂皮未褪的伤口。
夏天在车祸里受了很重的伤，全身血呼啦擦的，现在都还在不停的出血，皮肤上也难免有许多大小不等、或长或短且深浅不一的擦伤、挫伤或是划伤。
可柳弈愣是从两处破皮的擦伤中看到了一个对法医们来说十分有辨识度的陈旧伤口——四横一竖，正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用指甲使劲儿抓挠出来的抓伤痕迹！
他立刻就想到了在简一端简老前辈的指甲缝里检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DNA。
当时柳弈就猜想，这极可能是经验丰富的老法医的“死前留言”。
他在明知自己九死一生的时候冒险抓伤了袭击者，为的就是留下能证明对方身份的证据，好将渺茫的破案希望交到他法研所的后辈们的手里。
从简一端被杀害到现在只过了六天，指甲留下的浅表的抓伤已经结痂，但还没到痂皮脱落，伤痕难辨的时候。
来不及让人去拿比例尺，柳弈挤到床边，以自己的手作为参照物，用手机拍下了夏天右前臂外侧的那处五指抓痕。

第268章 8.After Life-54
三个匪徒外加一个司机都在翻车事故里伤得不轻。
主犯夏天左臂桡骨粉碎性骨折外加外伤性脾破裂、血气胸，黑痦子男陆平钧颅内出血，司机则是脑震荡再加上颈椎错位，也就左肩关节脱臼的土蛋是这些人里伤得最轻的了。
因为嫌疑人全部送医，警察一时半会儿的连把人带回去问话都不行，只能派人留守在医院，等着看几名嫌疑犯手术或治疗结束，什么时候能脱离危险。
1月23日，星期一。
凌晨三点五十分。
柳弈从医院取走了四个嫌疑人的衣物以及其他部分物证，在戚山雨和林郁清的陪同下折返法研所。
为了追捕逃亡的夏天等人，市局专案组的刑警已经足有两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囫囵觉了，这会儿又是人最困最乏的凌晨时分，小戚和小林本该累得要命才对。
但或许是十日来的辛劳终于有了回报，主要嫌疑犯已经全数落网的关系，戚山雨和林郁清的精神看起来很是不错。
尤其是林郁清，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拉着柳弈讲述刚才追车的惊险情景——其描述之具体，形容之丰富，情绪之饱满，让柳弈感觉这小孩是不是当真跑错了赛道，不然现在推荐他给俞远光俞编剧当个副编剧还来不来得及。
戚山雨在有人滔滔不绝的时候一般不怎么说话，只默默地听着，除非被专门点名才会回上一两句。
不过柳弈看恋人歪在市局的外勤车后座上，背脊放松斜靠窗户的姿势就知道，他家小戚警官现在的心情相当的好。
严格来说，夏天等人翻车的路段已经出了鑫海市的辖区，属于隔壁D市了。
基于重伤患者就近送医以免耽误治疗的原则，他们被送进了鑫海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南城院区。虽然又回到了鑫海市的范围，但距离法研所所在的市中心有四十公里的车程，就算是在道路畅行无阻的新年长假的凌晨，也要足足开上一个小时。
是以柳弈回到法研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病理科里除了值班的小蒋法医之外再无别人。
这会儿小蒋法医接到柳弈的电话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出了电梯后穿过空空荡荡的走廊，除了三人规律但并不整齐的脚步声之外，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连中央空调换气的声音都比平日更响了。
小蒋法医听到外头的动静，从办公室里钻出来，准备和柳弈一起归置刚刚取得的物证。
“小蒋，麻烦你了，好几大袋子的东西呢。”
柳弈抬起手，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是医院用来装污染类废物专用的制式。
“哇塞，肯定是医院给随便塞的吧！”
小蒋法医一看这草率的打包方式就忍不住直咂舌。
毕竟医生护士的工作是抢救人命——哪怕那是个手染鲜血的杀人犯也不例外，着急起来还记得把伤员的破衣服脏鞋子囫囵打包起来就不错了，实在不能对他们有什么过于不切实际的要求。
“看开点吧，人家好歹还记得给我们写上名字呢。”
柳弈指了指黄色垃圾袋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龙飞凤舞的“夏天”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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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小蒋法医带着几包黄色垃圾袋进了解剖室，开始分拣几个嫌疑人的衣服和随身物品。
他们首先拆开了标注了主犯夏天名字的那个袋子，将东西全都倒在了一张大桌子上。
两人看到了一对名牌球鞋，被剪刀剪成了布条的裤子和衣服，上面或多或少都沾了血迹。
他们一边清理衣服裤子的碎片，记录并采集可疑血迹，一边注意翻看口袋里是否有东西残留。
不久后，小蒋法医就在裤腿被剪开的厚牛仔裤口袋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皮夹。
小蒋法医将它打开，一眼就看到了夏天的身份证和几张信用卡。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能证实本人身份的东西，小蒋法医熟练地在戚山雨和林郁清两名刑警的见证下拍照、打包并贴好标签。
“怎么好像没见到刀子和枪啊？”
小蒋法医一边整理一边问：“我听说这人应该带了枪和刀子的，对吧？”
“嗯，他是带了枪和刀子没错。”
戚山雨回答：“不过枪和刀子我们现场就缴了，已经送回市局了。”
林郁清点头，还顺带又跟刚才没听着的小蒋法医又描述了一遍主犯夏天身受重伤还企图伤人自杀的猖狂劲儿，听得小蒋连连摇头。
就在两人一唱一和聊得正欢的时候，柳弈拿起一件剪破的白色男士打底衫，从里面抖搂出了一个物件，“叮当”一声落在了金属的桌面。
硬物与金属碰撞的脆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纷纷朝着桌面看去。
只见一块一指长的弯月形状的玉璜正斜躺在清空了大半的桌上，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出了一种暗淡的、仿佛蒙了一层无形雾气的沉郁的灰黄色。
在场的所有人对玉器和古董都没有什么了解，实在看不出这种灰沉无光的、比起像玉不如说更像石头的玉质到底好在哪里。
但玉璜表面的雕工那是真的精美非常，线条纤细、纹理清晰，即便认不出是什么花纹什么含义，光看这细腻的刀法和灵动又不失对称美的花纹就知道，这艺术水平实在是没得挑的。
鉴于夏天是个专门从土夫子们手里收货再走私到国外的古董贩子，手下养了能鉴宝的行家，众人都不认为他会随身佩戴一块平平无奇的拙玉，是以大家总觉得，这定然是什么很有历史很有来头的古物，说不定还能是个国宝。
柳弈放下手里的血衣，小心翼翼地拎起玉璜的挂绳，将它提溜了起来，另一只手在下面虚虚地托着，以免不慎掉落给磕出个好歹来。
“走，我们到那边去。”
柳弈朝旁边一张空着的小一些的桌子抬了抬下巴。
戚山雨、林郁清和小蒋法医跟着他，缓缓地、缓缓地挪到了隔壁的空桌上。
“小蒋，你拿把手电筒给小戚。”
他又吩咐道。
小蒋法医自然不知道柳弈要干嘛，但病理科的法医们都习惯了先做后问，想也不想就从工具台上拿了一把长柄的小电筒，将它递给了戚山雨。
小戚警官上前一步，站到柳弈旁边，打量了电筒。
柳弈又吩咐道：“小蒋，关掉解剖室的顶灯。”
小蒋法医立刻照做。
偌大的解剖室顿时暗了下来，悬在大桌上方的无影灯成了唯一的照明，亮度刚好卡在了能让房间里的人看清周遭的情景，手电的光柱又能让物体投出清晰的影子的程度。
“这样应该就行了，来吧。”
柳弈对戚山雨笑了笑。
戚山雨抬起手电筒，将光柱落在了被柳弈小心地拎起来的那块玉璜上。
小桌上顿时浮现出了玉璜弯钩状的影子。
小蒋法医和林郁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专心地看着两人手上的动作。
有了前天晚上在家里的“实验”经验，戚山雨将手电筒往高处移动，让玉璜的投影渐渐缩短，从长长的弯月状的C字型变成了只有一块硬币的长度。
只是此时它投影的长度差不多了，形状还与他们期待的结果有差异。
于是戚山雨左右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在与正面成四十度夹角时，复刻出了一个两头稍粗中间偏细，有点像个变形的、没剥壳的花生的短C字型。
“哇哦！！”
看到这个十分有辨识度的形状，小蒋法医顿时明白了。
“是包珏外套肩膀上那图案，对吧！”
他雀跃地欢呼了起来、
“没错。”
柳弈示意他放上比例尺，然后拍照存证。
“看来不止是简老前辈死的时候，连车荣华和包珏那案子，也是他‘亲力亲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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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星期天。
今天是农历大年初八，同时也是华国绝大部分上班族新年长假的最后一天。
而对于柳弈和戚山雨来说，今天才是他们这个新年真真正正的第一天的假期。
是的，折腾了他们半月有余的，横跨十八年的两桩重大刑事案件，终于在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过大案告破后无事一身轻的柳弈和戚山雨今天并没有睡到日上三更才醒，更没有宅在家里懒洋洋地过上一个无所事事的休息日。
他们早早地就起了床，吃过早餐后，八点出门，开车前往位于城西开发区的西苑镇。
柳弈和戚山雨跟简一端的长子约好了在简老先生从前独居的别墅里见面。
九点整，柳弈和戚山雨按响了简老先生家的门铃。
门铃只响到第二下就打开了，身为律师的简小哥显然也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说了九点见面，他早早就在客厅等着了。
“你们来啦。”
简小哥将他们迎进屋子。
老父亲在年前出事，简小哥这些日子不止要治丧，还要关心警方那边的调查进度，心力交瘁外加伤心难过，跟柳弈第一次见他时相比，目测半月足足瘦了得有三斤。
不过现在案子终于查清，从主犯到从犯无一逃脱已然全数落网，简小哥的神情也跟每一个亲人沉冤得雪的遗属一样，带着显而易见的解脱与释然。

第269章 8.After Life-55
简小哥让柳弈和戚山雨在客厅稍坐，然后转身上了二楼。
三分钟后，他怀里抱着一只圆圆胖胖的大橘猫下来了。
“喏，就是它。”
简小哥将猫递给了柳弈。
柳弈伸手接过了这只他和戚山雨决定收养的猫猫。
这只猫是一只十分典型的橘白，毛发偏长又还没到毛量爆炸的长毛猫的程度，从花色到脸型看着都只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田园橘猫。
这是简一端简老先生留下的爱猫，名字十分的土气，小时候叫小福，长大了长胖了就成了大福。
大约一年半前邻居的小姑娘往家里捡了一只伤了腿的怀了孕的流浪母猫。
不久后猫猫生下了四个崽，因为母猫身体不好奶水不够，家里实在伺候不起那么多只幼猫，只能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的到处找领养。
那会儿简一端的夫人刚刚去世不久，老人一边嫌弃照顾小奶猫麻烦，一边从邻居家领回了一只小小一团的还没有断奶的小橘猫，一天好几顿的用奶瓶喂幼猫奶粉，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小猫养大，并且从猫咪的毛色体型可以看出，老人照顾它照顾得很是精心。
大福被放到陌生人怀里，一点都不害怕，也没有一点儿要反抗的意思，就这么在柳弈的臂弯里拱了两下，自己把自己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仰露出下巴就不动了。
柳弈伸手，在猫咪的下巴处撸了撸，大福眯起眼，发出了惬意的呼噜呼噜的低吟。
“真不错，看来大福很喜欢你。”
简小哥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知道他爸不是死于交通意外，而是被买凶杀人的之后，他心里一直都十分痛苦。但逝者已矣，他也只能接受现实，和从德意志赶回华国的妹妹一起处理父亲的后事。
好在他是个律师，对这些事情懂得比较多，料理起来好歹不至于手忙脚乱。
然而当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兄妹两人却对着橘猫大福犯了难。
说实在的，大福长得福相又讨喜，性格好也粘人亲人，兄妹二人是都很喜欢并且愿意照顾的。
可简小哥在外省工作，路途遥远托运不易不提，住的又是和同事们合租的公寓；妹妹则学业未竟，再过两天就要回德意志继续攻度她的硕士学位了。
两人都没条件将大福带走，而匆忙间随便替它找个不知靠不靠谱的领养，兄妹两人又既不放心也不舍得。
两天前柳弈和戚山雨去参加简一端的遗体告别式，听简小哥不经意间提起不知道该怎么安顿老爸留下的大福的时候，就不约而同地动了收养这只猫猫的念头。
因为两人工作都很忙，柳弈和戚山雨在同居了以后虽然也聊过几次要不要养个宠物，不过一直没有抽空一起去物色一只合适的小动物。
于是两人回家以后仔细商量过假如真要养猫，猫猫该怎么安置、物品摆在哪里、又要怎么照顾，确定软硬件都没有问题之后，就给简小哥打了电话，说如果不嫌弃，可以将橘猫交给他们。
一听柳弈说他们愿意收养大福，简小哥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他在电话里连说两遍“你们在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嫌弃”，一边就和妹妹一块儿打包好橘猫的一应物什，就等着柳弈和戚山雨今天来接猫了。
现在简小哥眼见着大福在柳弈怀里乖得跟个大毛团似的随便摸随便撸的模样，心中甚觉欣慰，对柳弈和戚山雨愈发感激之余，心底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个莫名的、或许该归类为迷信的念头：
——老爸在天有灵，现在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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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是个有点灵性又情绪稳定的胖子，仿佛是知道自己即将去往新家一样，柳弈将它塞进宠物箱里时除了晃悠了两下尾巴之外，一点都没有挣扎，连坐在车里的一个小时里也很安静，乖乖地把自己团在笼子里，只在车子停下又再启动时才会喵上一声。
猫咪的一应吃食用度必需品都是现成的，简家兄妹给他们打包了老大几个袋子，几乎塞满了他们的后备箱。
柳弈和戚山雨这两天要做的事情不多，只请人来给阳台和窗户装了防宠物坠落的防护网，又给猫猫添置了一个自动猫厕所，以防两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时没人给猫猫铲屎。
回到家以后，柳弈将大福从笼子里放了出来，看着猫猫翘着尾巴地四处巡视自己的新领地，动作虽然小心，但肢体语言并不惊慌，知道这猫大概率不会应激，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还行，看来大福对咱们家还算满意。”
柳弈笑着说道，然后和戚山雨一同收拾刚刚拿回来的好几大包东西。
他们这两天稍稍移动了一下沙发和茶几的位置，将客厅靠近观景阳台的落地窗的大约六平米左右的半弧形区域收拾出来，用来放置猫猫的一应生活用品。
自动饮水机要清洗和插电，猫爬架需要重新组装……两人都是第一次养猫，折腾起来有些生疏，拿不准该怎么弄的还得现场求助万能的网络。
等到一切都搞定了以后，到处溜达了好几圈的大福已经回来了，似乎是逛得饿了渴了，正围着自己熟悉的猫粮机喵喵喵得转圈，叫两声还抬头看柳弈和戚山雨几眼。
柳弈给大福放了猫粮。
猫咪把头埋进食盘里一通呼噜，吃得贼香。
柳弈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伸展开自己蹲太久了酸疼的肩膀和胳膊。
“呼，累死了，没想到养猫的东西还真挺多的！”
伸展完胳膊，柳弈一边看猫猫吃饭，一边给自己揉脖子。
戚山雨看着三层高的华丽大猫爬架子——刚才两人光是安装和固定这个大架子就花了足足半个小时，“那是简老先生太宠大福了。”
“嗯。”
提起性格刻板但实际上嘴硬心软，非常尽责又非常善良的简一端简老先生，柳弈又忍不住有些难过。
他拉着戚山雨坐到旁边的长沙发上，将脑袋枕到了恋人的肩头。
刚才两人忙着收拾猫用品，光是安装又大又沉的猫爬架就是一个体力活儿，是以两人都脱掉了又厚又不方便施展的居家服，只穿了一件打底衣和套头毛衣就开始忙活。
毛衣的领口比较低，此时柳弈一低头就能看到他送戚山雨的那块白玉无事牌半遮半露地垂在胸前，与黑色的打底衫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
柳弈伸手，轻轻地在恋人的无事牌上拨弄了两下。
“还好这个是正常的工艺品，不然我还得纠结让不让你继续戴了。”
自夏天被捕后，警方在他的住处还有暗中经营的几间古董店里查封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古董文物，大过年的还得把人家省博的专家们喊回来加班，让他们鉴定东西的来历。
别的不说，光是夏天每天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看着色泽灰黄毫不起眼的玉璜，竟然就是后汉时期的古物，不止年代久远到一听就知道很“刑”，而且本身的来历就极不正当——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后来那一连串事件的开端的最有力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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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鑫海市靠近旧采石场的某个地方准备新建一个直通附近一处港口的仓储中心，工人们无意间挖出了一个后汉时期的本地割据政权贵族的古墓。
照理说这样级别的墓地是必须立刻报警并保护起来，请考古学的专业人士进行处理的。
然而建设那个仓储中心的开发商，以及当时负责专管开发的官员都与夏家父子是“老友”，或许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又或者是当真是钱财迷人眼，他们竟然瞒下了这个发现。
工地负责人悄悄通知了夏日和夏天两兄弟的父亲，让他带人来连夜搬空了墓室，又连挖带砸，一天之内就将一座保存得极其完整，考古价值非凡的古墓毁了一干二净。
夏家从古墓里起出了许多宝贝，有些甚至还是独一份的孤品。
只是盗墓贼究竟是盗墓贼，只会简单粗暴地偷，却根本没有保护的意识。
再加上华南地区气候潮湿土壤疏松，金属、木材、陶瓷、织物、丹药五谷香料等珍贵文物，甚至墓主尸骨在墓里往往会碎成渣渣，非得在专业人士手里细心清理精心修复才能焕发昔日风采。
盗墓贼即便知道满地不成型的器物残片或许价值连城，却根本不可能有能力，也压根儿没有时间给逐一筛查清理出来，拿不走的就直接一铲子挖烂埋了，当真是一点都不带心疼的。
而夏天戴着的那枚玉璜，就是从那处被毁的后汉古墓里偷出的最贵重的文物之一。
本来不管是涉事的开发商还是替他们撑腰的官员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甚至还美滋滋地等着过段时间能收到夏家的“孝敬”。
没想纸包不住火，他们自以为做得很隐秘的毁墓行为，不知怎么的被当时已经退休的鑫海大学的考古学教授庄临知道了。

第270章 8.After Life-56
庄临庄老教授痛心疾首，不肯就此罢休，又是写举报信又是准备往杂志社投稿，誓要揭发他们偷盗随葬品、毁坏古墓的恶行，追回不知所踪的大批珍贵文物。
庄临毕竟是业界有些名气的老学者，一旦事情闹大了，他们吃不了得兜着走——开发商和官员都慌了，连夜找到夏家，问他们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夏天的老爸是个狠人，在几次变着法子威逼利诱，试图令老人屈服无果后，决定干脆杀人灭口。
按照夏家的计划，他们原本只设计了一场单纯的入室抢劫，让那不识相的老头子看起来像是被犯人给灭口的。
不过既然是杀人案，那就得有个犯人。
于是夏老板选中了因为肩部疾患急需用钱的包永兴当替罪羊。
他们告诉包永兴，他们需要他运一些货物，以及带三个人到鑫海市郊的别墅去。
包永兴隔三差五就会开货车帮夏老板送点儿见不得人的东西，对自己的这趟“专务”见惯不怪，出发前乃至行程前半段都没有半分疑虑，很高兴地就接受并执行了。
夏老板早调查过庄临庄老教授的情况，知道他平常自个儿独居在城郊的自建别墅里，在那个监控尚不够普及的年代，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最合适安排杀人灭口戏码的所在。
本来夏老板的计划是让包永兴直接将三个杀手送到庄家别墅外等着，等他们将庄临杀死，再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之后，再载着人逃到林区附近，最后来个过河拆桥，强迫身为司机的包永兴写下认罪自白书，再找棵树上吊或找个坡跳崖一死了之便完事儿了。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在那天晚上碰到了落单的邓警官。
邓警官当时正在执行另一个调查任务，拦下包永兴的车子单纯因为觉得大半夜的如此偏僻的路段出现一辆运货车实在不太正常。
可当他让包永兴打开货舱，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却躲了三个看模样就不好惹的强壮青年时，便出于警察的直觉意识到他们这群人有些问题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盘问清楚这些人的身份。
而正是这一举动让他遭遇了杀身之祸。
夏老板为了让包永兴做背锅人，需得让包永兴看起来一整晚都是独自行动的。所以他多次耳提面命，让三个杀手千万把自己藏好了，不要让沿途任何人看到，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现身。
可现在警察一开货柜的门就跟他们所有人直接对了个正脸，将三人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不说，等会儿八成还要检查他们的证件确定他们的身份。
加上众人身上都携带着管制刀具，被查那就是直接进去先喝一轮茶的结果。
即便此番放弃任务改天再来，等庄临真出了事以后，警察曾经在他家附近发现可疑人员的线索也会迅速被锁定，他们就当真别想跑了。
为了不让邓警官叫来支援，其中一名匪徒恶向胆边生，趁着警官转头跟试图解释这个情况的司机说话的机会，抡起扳手，狠狠地敲在了邓警官的后脑勺上。
邓警官猝然遭遇袭击，倒地不起。
反正都已经袭警了，三个杀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连砸了两下，确定警察当真断气了之后，还拿走了他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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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死了人，死的还是个警察，本质里还是个不敢犯大错的小老百姓的包永兴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执行“任务”，求着三个杀手放他走。
但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杀手们又怎么可能给亲眼看着他们袭警抢枪的“人证”活路？
他们将包永兴控制起来，其中一个会驾驶货车的负责开车，趁着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将车开到庄临庄老教授的别墅附近，再分出一人看管住不肯配合的司机，剩下两人潜入宅中，用刚刚抢来的警枪射杀了毫无反抗之力的爷孙两人，再把别墅内部弄得一团乱，仿佛刚刚遭遇了抢劫一般。
因为包永兴一直没有下过车，所以邻居瞧见他的货车停在附近是真有其事，但“目击者”所谓的“看到包永兴在别墅后门徘徊”的说辞却完全就是编造的，只是当年的两人按照夏老板的交代提供的伪证罢了。
接下来，包永兴被三名杀手挟持，连夜带到了山上。
杀手们用枪和刀子指着吓破了胆的包永兴，并用他家人的性命胁迫他抄写了他们临时修改过的“遗书”，承认自己是那个杀警抢枪，又入室抢劫兼枪杀庄家爷孙的凶手，然后穿上了沾满硝烟微粒的衣服，最后将脑袋伸进他们替他系好的绳套里，来了个“畏罪自杀”。
三人按照夏老板的交代把自杀现场布置得相当仿真，甚至还很机智的自行修改了遗书的内容，让它的逻辑看起来通顺合理，连警察也挑不出错处。
唯有那把警察配枪，因为其中一人实在喜欢得紧，于是没舍得把它直接丢弃在包永兴身边，而是带回了自己家里。
他认为反正警察多半会觉得包永兴是将枪随手丢在山林间的哪条旮旯缝里了，就算真找不着了，也不会对后续调查产生什么关键的影响。
这个带走了警察配枪的人，正是平日里跟包永兴关系很好的族兄，也就是后来死在车荣华车老板的别墅里的包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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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被夏家派去杀庄老教授的那三个杀手，除了已经死了的包珏之外，另外两人已经抓到了。”
戚山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大胖橘猫吃饱了以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它的新厕所，一边将他们目前已经调查清楚的细节说给柳弈听。
柳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真是，太惨了……”
庄临的死让他没法不想起简一端。
同样是对待工作认真到近乎刻板的老学究，同样是因为较真而得罪了人，他们双双惨遭杀害，实在令人无法不为此愤懑难平。
幸而天理昭昭，作为简一端后辈的柳弈终究没有辜负两位可敬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替他们讨回了公道。
“对了。”
提起这个，柳弈就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抬头问戚山雨：
“那些人知不知道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原件到底去了哪里？”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
夏天等人全数落网以后，警方从他的公司里搜出了大量的证据，再结合夏天本人的供词，当年给他们撑过腰的“保护伞”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涉事的官员——不论职务高低，也不管是已经退休的还是仍在职的，无一不面临着落马的命运。
“你们法研所那个前所长，就是挤兑走简老前辈的那个，也收过夏家的‘东西’。”
戚山雨说道：
“一套宋代的官窑瓷器，已经清缴出来了，现在在我们局里搁着呢。”
“原来如此。”
柳弈懂了。
难怪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消失得那么彻底又无迹可寻，档案室上上下下自查了大半个月，愣是没查出是什么时候怎么丢的，因为带走并销毁了那份尸检鉴定书原件的，正是当年的法研所所长本人。
想必法研所的前所长心里其实也知道包永兴的“自杀”确有可疑之处，细究下去甚至可能会推翻整个调查结果。
只不过他收了夏家的好处，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于是通过职务之便悄悄拿走了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这样即便以后想要再复查尸检结果，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想到这里，柳弈只觉更唏嘘了。
要不是身为主检法医的简一端是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着性格，抓着案件的疑点不肯释怀，偷偷复印了一份鉴定书，还拷贝了所有影像资料的话，柳弈根本没有机会从包永兴遗体的X光胸部正位片里发现疑点，进而证明他不可能是杀警抢枪的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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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大橘猫研究够了新地盘，准备纡尊降贵跟两个新主人套套交情，于是甩着尾巴懒洋洋地蹭到柳弈和戚山雨的脚边，仰起头嗲嗲地夹了两嗓子。
柳弈弯腰将足有十斤重的大福给抱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感觉是个实心的球之后，忍不住感叹道：“真不愧是个橘！”
说罢将猫猫交给了戚山雨。
与好歹爸妈家养猫的柳弈不同，戚山雨以前是真没怎么撸过猫。
但撸猫这事是无师自通的，戚山雨完全不需要任何指导，就很熟练地将大福打横抱在了自己的左臂上，右手顺着猫猫油光水滑的软毛往下滑，从颈脖一直顺到尾椎，把橘猫撸得舒服地扬起脑袋之后，又开始给它挠下巴。
看戚山雨跟大福相处愉快，柳弈方才因想起简老前辈而引发的愁绪消散了不少。
“小戚啊，这猫有点胖了，要控制体重。”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戚山雨：“……”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自己听懂了柳弈的言外之意。
确实，就他的性格，说不准一个不小心真就会把橘猫给喂成个橘猪了。

第271章 8.After Life-57
虽说跟原计划出现了明显的差池，不过庄临庄老教授和他的孙子的案子最后还是被当做了入室抢劫，而包永兴也被认定为凶手，案子也没有被除了简一端之外的任何人记在心上。
那之后的整整十八年间，夏家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胆子和胃口也越来越大，从收购赃物到联系买家再到转运离境，产业链那叫一个完备，俨然已成了独占华南沿海古玩文物走私渠道的大商贩了。
只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夏父突然死于脑血管瘤破裂，夏家两兄弟猝然接过生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
因为和中原一带几个盗墓团伙的联系过于密切，那些土夫子们翻车被捕的时候，夏家两兄弟之中的大哥夏日也没能逃过牵连，为了躲避法律追究，只能匆匆逃到国外去。
于是这么一来，华国的“生意”就全交到了年仅二十八岁的弟弟夏天手里。
夏天比他哥胆子还大，人也更狠。
或许是独揽大权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腕，夏天这两年买卖做得很是频繁。
只不过在S省和H省等几个省份联合抓捕了一批土夫子之后，夏天的“货源”不那么好搞了，于是只能陆续出手自己手里一批压箱底的“好货”。
结果就是在给这些“好货”找买家的时候，出了大岔子。
“夏天说，‘都是于弘业的错’。”
戚山雨将主犯夏天的原话复述给柳弈听。
只不过由于他省略掉了不雅的人身攻击问候语，加上语气学得不太行，表情又太严肃，眼神也太清正，实在无法让柳弈感受到嫌疑人当时那咬牙切齿恨不能啖人血肉的狠厉凶悍。
不过柳弈没在模仿技巧的问题上跟戚山雨抬杠，而是很捧场的接着问道：“因为他泄露了东西藏在车荣华家里，引来了两个‘家贼’的关系？”
“嗯，没错。”
戚山雨点了点头。
夏家人不管是买进还是卖出，都甚少与卖家或是买家直接接触，而是一般会委托于弘业、劳勇男这些懂得鉴宝且他们信得过的古董店老板来当这个中间人。
去年十一月，夏天准备通过于弘业联系美利坚的某个私人拍卖行，卖掉手里的几件古董。
为了方便买家“看货”，他将东西暂时放在了负责走私运输的车荣华车老板位于龙湖的别墅里。
然而这个消息被口风不紧的于弘业不小心透露给了店里的小工卫进。
卫进当时缺钱缺得紧，当即见财起意，又联系了同伙区云泽，两人决定一同入室行窃，偷盗藏在车荣华家里的“好货”，才惹出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
“所以于弘业于老板真的是被杀的咯？”
柳弈最关心的当然是这个问题。
毕竟就像简一端会惦记包永兴的“自杀”现场惦记了十八年一样，柳弈也会因于弘业那古怪的“上吊”疑点重重而一直难以释怀。
虽然于弘业的自杀现场比起包永兴的来说要合理得多，可他一天无法想通煜琇阁二楼的灯是谁关的，他就一天不能说服自己于弘业的死没有任何问题，更别说于弘业还在自己的肚子里留了一颗包裹着他的秘密仓库地址的肠溶胶囊了。
可惜疑点虽有，但当时警方所能掌握的线索不足以将嫌疑锁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就没能顺利查清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猫腻了。
“没错。”
戚山雨点头。
“那个这里长了颗黑痦子的男人陆平钧，他是夏家人的‘清道夫’，专门负责收拾那些可能会惹出麻烦的人。”
小戚警官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翼，接着说道：
“11月27日那天晚上，就是陆平钧进了煜琇阁，逼着于弘业写下遗书，然后上吊自杀的。”
“所以关灯的人也是他咯？”
柳弈确定道：“而且于弘业也是因为被他监视着，才必须用在肠溶胶囊里留字条这么曲折的方式给警方传递消息咯？”
戚山雨再度颔首。
柳弈失笑，“也真亏得他遇到的是咱们！”
若非柳弈和戚山雨那日正在调查卫进的身份，通过快递的地址摸到煜琇阁，又成为了于弘业死亡现场的第一发现人的话，等到尸体高度腐败了才让邻居报警，不知“前情”的警察看着那逼真的自杀现场以及手写遗书，极大概率会当成是单纯的自杀，直接就请殡仪馆来把遗体接走，也就没有那颗胶囊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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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夏天等人以为只要杀了于弘业，再赶在警察之前找到不知躲到哪里去的区云泽，追回被区云泽偷走的古董，问题也就了结了。
没想到警察的追捕速度快得出乎夏天等人的预料，而且黑痦子男陆平钧也没能开车撞死区云泽，让区云泽这个“知道得太多”的人落到了警方手里，又给他们惹出了更多的麻烦。
首当其冲的便是就此彻底暴露在警察侦查视野中的车荣华车老板。
毕竟来路不明的古董是区云泽从他家里偷出去的，就算车荣华推说东西是“国际友人”送给他的，警察一时半会儿没法拿他怎么样，至少他的运输公司肯定会被海关和警察盯上。
夏天认为，经过这么一遭，自己以后经由车荣华的运输公司走私古董的风险爆增百倍不说，而且车荣华本人知道的事情比于弘业只多不少，若是车老板哪天真被警察逮进去，那么他绝对会害自己翻车翻得比他哥还狼狈。
于是夏天再度生出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而促使他将想法付诸行动的，是车荣华的“不听话”。
大约车荣华也感觉被警察盯得太紧了，坏事做了很不少的他自知一旦落网，那等待他的将是少说十年起步的刑期。于是他萌生了躲到国外避一避风头的念头。
然而车荣华的生意牵涉太广，想要收摊子就不那么容易了。
而且车荣华想走，在他手底下干了许多年的包珏也不愿意留下，两人甚至开始悄悄转移公司资产，将运输公司的钱变成自己的钱，大有一走就再不回来的意思。
心高气傲的夏天又怎么可能容忍车荣华和包珏的这完全就是“背叛”的行径？
只是十八年前夏父买凶杀人的时候尚且记得要找个替罪羊，在如今这个刑事案件破案率接近百分百的年代，又是鑫海市这等刑侦力量很强的大城市，若是没安排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剧本，夏天还当真不敢轻易下手。
于是这一拖就拖了一个月。
直到眼见着车荣华和包珏跟自己撕破脸，当真马上就要跑路了，夏天才选定了年仅十七岁的包雁祥接他爸的班来当这只替罪羊。
“怎么说呢……夏天有一点倒是比他爸他哥强一点的。”
听戚山雨说到这里，柳弈低声感叹道。
戚山雨眨了眨眼：“哦？哪一点？”
“杀人灭口亲力亲为。”
柳弈说道：“这样你们抓人的时候直接一抓就是主犯，可不就省事多了嘛！”
戚山雨被柳弈这句评价给逗笑了。
“嗯，确实。”
戚山雨笑完之后，才又补充道：“不过夏天亲自动手，只是因为当时我们盯车荣华盯得紧，他也没那么多可信之人能用，交给不那么靠得住的人他又怕再生变故，才决定亲自出马杀人灭口的。”
……
选定了包永兴的次子包雁祥做替罪羊后，夏天带着黑痦子男陆平钧，还有天生兔唇的“土蛋”多次侦查了位于龙湖花园街的别墅附近的地形，特别注意了小区与附近邻居家的监控的位置，给自己设计了一条安全的、不会被拍进监控里的出入路径。
然后他们瞅准车荣华和包珏在别墅里见面的机会，用代理电话将包雁祥叫了过来。
包雁祥是那种冲动又火爆的性格，想也不想就轻易的中了圈套，开着他哥送他的摩托车直奔车老板的15号别墅。
而在包雁祥赶来的那段时间里，夏天等人已经控制住了别墅里的车荣华和包珏，初步布置好了现场，就等着替死的小羊羔自己跳进圈套之中了。
后来，就如包雁祥自己回忆的那样。
他刚到别墅门口就被人从后面制住，用沾了高浓度□□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快失去了知觉。
昏迷的包雁祥被人抬进别墅，夏天等人又从他身上搜出了他哥送给他的那把军刺。
所有演员都到位了之后，夏天等人将别墅内部弄得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逃杀，接着在客厅处用包雁祥的军刺刺死了车荣华车老板，又将包珏押进书房，强迫他打开保险箱，拿出了那把“寄存”在车荣华这里的警枪。
随后，就像柳弈和戚山雨“实践”过的那样，夏天强迫车荣华用警枪发射了一枚子弹，做出遇袭后开枪还击的效果，再用刀子将也刺死了。
解决掉车荣华和包珏之后，夏天他们把还没醒来的少年摆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再用刀子在他身上留下状似搏斗后的凌乱的伤痕，最后一刀刺在了他的大腿上，给他刺了个汩汩冒血的、深到足以致命的伤口。

第272章 8.After Life-58
本来夏天给他们设计的是一个少年盛怒之下杀死仇人，自己也在搏斗中重伤身亡的戏码。
毕竟根据他们从上一只替罪羊包永兴那儿得来的经验，死掉的背锅侠才是最好的背锅侠。
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他们可以随便捏造证词，只要众口一词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他们认为一定能顺利瞒过警方的调查。
然而包雁祥人是傻了点也冲动了点，好歹这次出门寻仇前却没忘记通知他哥。
夏天生怕包卓鸿带着人赶来，两帮人迎面碰个正着，那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于是不等亲眼看着包雁祥重伤咽气，就带着黑痦子和土蛋匆匆忙忙离开了现场。
结果包雁祥的命相当之硬，都被军刺扎破大腿股动脉了，居然这样都没有死成——他被他哥及时救出别墅，虽没敢送医，却误打误撞绑架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和他的法医弟弟，竟然就此保住了一条小命。
得知包雁祥没死成的时候，夏天真是气到肺管子生疼。
但初时他仍然觉得问题不大。
毕竟夏天认为自己的现场做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而且包卓鸿等人也从来没见过自己，就算要怀疑也无从联系到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警察在找不到别的嫌疑人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让傻乎乎的包雁祥来顶这个杀人的锅的。
然而警方的应对大大出乎了夏天的预料。
他们不止对他安排的剧本产生了怀疑，甚至还要翻查当年包永兴抢枪杀警和入室抢劫的旧案。
夏天在焦虑之余，也庆幸自己那死鬼老爸到底还算有先见之明，买通了当年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的所长，将包永兴的尸检鉴定书给设法偷走毁掉了。
当事人死得一干二净了，包永兴的尸体早火化了，鉴定书也遗失了，警察就算想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也没有任何证据，加上夏天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到这一步时，他仍然认为问题不大。
唯一令他烦心的，就是那个过了十八年仍然死咬着包永兴案疑点不放的老法医。
而简一端跑到法研所找柳弈谈话，试图介入案件调查的举动激怒了夏天，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他要永绝后患，把碍事的简一端也杀了。
杀死简一端可比杀死车荣华容易多了。
简一端离职多年，一把年纪了，老伴儿病逝，儿女不在身边，本身又不爱与左邻右舍走动，完全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空巢老人，加上住的又是城郊靠近村子边缘的独栋别墅，要下手的机会实在很多。
但如果再来一次入室抢劫，先不说新的替罪羊不好找，而且手法过于雷同很容易引起警方的联想，加之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安全监控的程度也让这类计划的难度上升了不知多少个LEVEL。
所以他想到了最普通但也最有效的办法，制造一场车祸。
当然车祸也要有愿意背锅的司机。
但鉴于现在的车祸肇事的处罚和赔偿制度比起杀人量刑来不知轻到哪里去了，再加上行人本身也有过错、死者年龄较大等因素，综合下来实际上判得并不会有多重。
夏天将自己的计划跟亲信黑痦子男说了，“清道夫”便很轻易地找到了身患绝症，愿意铤而走险赚这笔缺德钱的司机申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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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戚山雨说到简一端遇害的一段，柳弈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
他将大福从戚山雨的胳膊弯里捞了过来，抱在自己怀里，似乎想用猫猫柔软的皮毛和温暖的体温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
大福对于被两脚兽抱着撸毛的事儿习以为常，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换了个地方继续被撸。
它在柳弈的膝盖上蹭了两下，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就把自己的两条前爪揣在肚子下面，用脑袋顶住柳弈的肚子，趴好了就不动了。
戚山雨侧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柳弈的表情。
自家恋人此时眼睫低垂，似乎专注地撸着猫猫，听他说案情只是顺带的背景音而已。
不过戚山雨何等了解柳弈的性格。
他知道柳弈至今仍在为简一端的不幸遇害而感到愧疚——这种情绪是没有理由的，不能被理性所说服的，不管是劝说还是开解通常都不怎么好使，只有案件告破，凶徒接受法律制裁才是最好的慰藉。
戚山雨伸手揽过柳弈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简老前辈遇害的经过，你想听吗？”
戚山雨问柳弈。
“嗯，我要听。”
柳弈将自己半身的重量全挨到了戚山雨那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猫顺着毛，回答的语气淡淡的，不太听得出情绪，“你接着说吧。”
“好。”
戚山雨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自己未完的讲述。
……
因为时间紧迫，在黑痦子男陆平钧联系上了肯做这桩买卖的司机之后，连夜和土蛋到西苑镇摸排了地形，终于在简一端的家附近找到了一条足够偏僻的，没有监控能拍到而且行人车辆都很稀少，方便他们下手的岔道。
在确定了下手地点之后，夏天又安排了手下的焦龙和贺利群前往放哨，以及之后给交警提供假口供，诸般布置就绪之后，他们将行动时间定在了在1月17日的大清早。
那日早上，天蒙蒙亮时，正是万籁俱寂，连在南方越冬的鸟儿都不乐意大冷天的早起觅食的时候。
夏天、黑痦子和土蛋三人撬开了简一端的别墅的后门，闯入了他的家中。
“陆平钧交代说，简老先生那时已经起床了，看到他们三人突然出现，表现得很平静。”
说到这里时，戚山雨放轻了声音：
“我想，他或许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遇到什么事了。”
柳弈抿住了嘴唇，手指反复摩挲着大福橘白相间的，细软得跟缎子一样的皮毛，更轻地应了一声：
“……是啊。”
像简一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大约在看到从后门闯入他家的三个陌生男人时，就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了。
戚山雨顿了顿：“陆平钧还说，简老先生问了他们很多问题。”
柳弈闻言，抬起了眼，与恋人四目相对：
“他问了什么？”
戚山雨回答：“他问，‘包永兴是不是也是你们这群人灭口的’。”
柳弈失笑。
果然，即便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简一端脑子里最惦记的，始终还是十八年前那桩没能侦破的旧案。
根据嫌疑犯们坦白的犯罪事实，三人当时看简一端表现得如此平静都十分惊诧。
生性多疑的夏天甚至还认为简一端可能在家里装了监控或是报警设备，还多花了一点时间搜查了整个房子，直至确定并没有这些东西为止，才总算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他以为简一端已经放弃抵抗准备赴死时，老先生却趁着他不防备的时候忽然伸出手，在他在爬上爬下检查房子时为了方便而挽起了半截袖子的前臂上狠狠地抓了一下。
简一端的这一下抓得非常狠，简直就是拼死用的全力，立刻就让夏天的手臂见了血——五道抓痕清楚明晰，绝对不容错认。
夏天疼得心头冒火，大发雷霆，几乎就想当场把老人打死了事。
黑痦子男陆平钧制止了他，说如果现在打他的话会在简一端的身上留下明显的淤青，这样警察一看说不准会怀疑他死因有可疑，可千万不能落下疑点。
于是夏天到底按捺住了心中的怒火，只让人将简老先生押到他们提前安排好的那条甚少有车辆和行人的乡间岔道上，然后看着货车将摔在马路上的老人撞飞了出去。
夏天自觉自己策划的这场假车祸做得很完美，甚至比他爸当年搞的包永兴的顶罪案还要漂亮得多。
而交警勘察了现场痕迹，再结合司机和“证人”的证词综合考虑后，一开始也确实如夏天所希望的那样，觉得简一端单纯死于一场车祸，是意外身亡。
然而仅仅只过了一天，他安排的司机申平春，连带着两个“证人”焦龙和贺利群就全都被刑警们请去“问话”，就此一去不返了。
是的，夏天打死也不会想到，会有另外一个同样执着的法医，坚持劝说家属同意了尸检，并发现了直指谋杀真相的疑点；还会有一群同样执着的刑警，通过简一端遗体上的疑点层层抽丝剥茧，让以为能逃脱法律制裁的凶徒一个不落全都被逮捕归案了。
……
戚山雨说到这里的时候，大福可能感觉自己被撸得够久了，决定走动一下活动筋骨，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之后，起身从他的大腿上跳了下去，晃悠着尾巴迈着猫步走开了。
没了压在膝盖上的重量，柳弈干脆把双腿收到沙发上，整个人窝进了戚山雨的怀里。
“现在夏天的主犯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几个从犯也基本审清楚了。”
戚山雨搂住柳弈，接着说道：
“不过这案子牵扯挺广的，时间跨度也很长，估计要把涉案人员一个不落地全查清楚，还要花上不短的时间……还有那些流落在外的文物，上头的意思，也是能追缴的必须尽力追缴的……千头万绪，还有得忙呢……”
柳弈闻言，抬头看向恋人那因阅历渐长而愈发显得沉静稳重的英俊侧脸，所有感想最终只化作一句叹息：
“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273章 9.Premonition-01
好容易一个大案结束，柳弈和戚山雨总算抓住了农历新年的尾巴，在大部分人春假完结，开工大吉重新开始为新一年的生计忙碌的时候，戚山雨迎来了迟到的补休，柳弈也就跟着用了一些他先前攒的假期，在自家小戚警官不用上班的时候陪他了。
只不过虽说是可以休假，但毕竟案子还剩许多手尾，戚山雨到底不敢休得太彻底，至少人是不能离开鑫海市的，活动区域仅限于一个电话打过来，他一小时之内能赶回市局的范围。
柳弈对此毫无意见。
大案过后本就令人身心俱疲，柳主任现在感觉自己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和放松，和自家小戚警官宅在家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什么也不做，每天呆在一起，琢磨着做点儿什么好吃的，再打打游戏、看看电影、逗逗猫咪，隔三差五出门补充些新鲜菜肉和生活用品，一起逛街时路过什么令他们感兴趣的店铺，也能很悠闲地拐进去多溜达一会儿。
因为家里多了只猫猫，夫夫二人这几日对各类宠物用品店的兴趣大增。
虽说东西大都是直接从简老先生家里带过来的，但架不住溺爱家庭新成员的柳弈和戚山雨感觉大福有需求。
趁着闲在家里的这段时间有空折腾，戚山雨开始给大福手缝猫玩具。小到指节长的各色小耗子，大到半米长的塞了干燥猫薄荷的布鲤鱼，每天琢磨着图纸总结经验，做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柳弈看得喜欢，还悄悄顺了一个做得最精巧的黄白拼色仓鼠，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将它挂在了书桌上方的洞洞板上，引得大福看到了总想伸爪子挠一挠。
而柳弈自己也没闲着，泡了一把种子种了一盆猫草。
从大年初三开始，鑫海市的天气不仅放晴了，而且也暖和了不少，断断续续在零度线上徘徊的最低气温有了明显的回升，现在日均气温已经超过了十度，中午太阳直晒时甚至到了连毛衣都穿不住的温度了。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柳弈眼巴巴盼着的猫草终于在他种下后的第五天发了芽。
柳弈兴奋极了，端着他那个巴掌大的小陶盆追着戚山雨炫耀，一定要让他仔细欣赏那几点不到指甲长的嫩绿小尖尖，听戚山雨称赞他这几棵猫草长得真好之后犹觉不满足，甚至还从各个角度拍了个九宫格，放到了他十天半个月都懒得更新一次的朋友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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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5日，星期天。
今天是元宵节。
柳弈的爸妈和大哥一家明天晚上就要结束为期三周的华国之旅，乘机重新飞回大不列颠了。
因为他们选择的是从鑫海国际机场直飞伯明翰的航班，于是他们提前两天返回鑫海，刚好可以和前段时间忙得不行的柳弈和戚山雨一块儿过个团圆佳节。
戚山雨的妹妹戚蓁蓁今日刚好也有空，于是又兴奋又忐忑的小姑娘主动请缨，揽下了安排今天的活动的任务。
早上九点，柳弈和戚山雨各开一辆车，带着父母、大哥一家，还有戚妹妹一块儿前往位于鑫海市东面的一处度假村。
这是戚蓁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了两天攻略后，千挑万选终于选定的地方。
这处度假村是鑫海市近几年才开发的景点。
它占地约为五平方公里，不仅有本地最经典的沙质洁白细腻的沙滩和平静清澈的浅海，还有大片人工种植和养护的绿化带，可以供游人露营和野餐，而从露营区往前一段，则是已经开发得很完备的大型购物中心和室内游乐园，属于老少咸宜、不管是大人还是小朋友都能找到喜欢的消遣区域的地方。
“度假村的海滩晚上可以放烟花，今晚还会有元宵灯会呢！”
车上，戚蓁蓁坐在她哥的副驾驶席上，回头兴奋地对着后座的柳爸柳妈说道：“我听说柳伯伯您很会猜灯谜，今晚可以大显身手了！”
“呵呵呵。”
柳爸笑得一脸慈祥：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老啦老啦，好久没碰过了，早忘得差不多啦。”
柳家二老以前只在视频电话里和戚蓁蓁见过，这是他们第一次和女孩儿见面。
不过且不说戚蓁蓁本身就是个漂亮可爱、活泼讨喜的女孩儿，柳爸柳妈又是性格很好的开明家长，加上家里养了三个儿子，二老本来就特别稀罕小姑娘，对戚蓁蓁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连出发前分配坐哪一辆车时，二老也要拉着戚妹妹跟他们一块儿。
度假公园距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公里，开车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众人在车上说说笑笑，分享这段时间柳家人旅游时的趣事和各地好吃的食物，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因为晚上要欣赏元宵灯会，所以柳弈和戚山雨在度假村里预定了一晚的房间，这样大家就不用在玩到晚上还要急着赶回城了，明天两人退房了以后还能直接将柳爸柳妈和大哥一家送到机场去——反正鑫海市的机场是出了名的离市中心离得远，从这里出发反而还能节省二十分钟的时间。
两辆车子到达度假村大约是上午十点一刻，还没到能办理入住的时候，不过酒店前台可以提供行李寄存服务。
柳弈的小侄子正是性格跳脱活泼得不行的年纪，背上自己的小水壶和装了他心爱的夹心软糖的小包包，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连蹦带跳要到外面探险去了。
不过小朋友的妈妈还要照顾只有半岁大的小婴儿，需要使用酒店的母婴室，柳大哥也得陪在妻子身边，于是就将原地蹦蹦跳跳急得不行的小朋友交给了今天才刚刚见面的小姑姑。
“来，嘟嘟，姑姑带你四处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戚蓁蓁抓过小侄子软乎乎的小爪子，高兴地说道。
小名叫嘟嘟的小朋友特别喜欢戚蓁蓁这个好看又温柔，最重要的是看着年纪跟他最接近的小姑姑，一听她说要带自己去吃喝玩乐，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
戚山雨到底担心戚蓁蓁没有照看幼儿的经验，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去，而柳弈自然也要同行。
“好啊，你们去逛逛吧。”
柳爸柳妈笑眯眯地点头，同时朝酒店二楼的一处布置得很典雅的露台式的咖啡厅一指：
“我们俩上那儿去坐坐，还能顺便拍点儿漂亮的照片发一发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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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店预订单的客人可以无限次的出入度假村所在的客人专用沙滩，柳弈、戚山雨、戚蓁蓁带着小娃娃穿过住客通道，直接抵达了那片雪白细腻的漂亮海滩。
这个天气下海还太冷，但沙滩本身就对小朋友具有无比巨大的吸引力。
嘟嘟脱了鞋，小脚丫子踩到细细的沙子上时就兴奋得像只撒野的小狗，一边用脚反复跺着脚下的沙子，一边英文中文无缝切换嗷嗷大叫，只是由于太过亢奋，叫出来的不管是单词还是短语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趁着小朋友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戚山雨转身到入口附近的小卖部里，给嘟嘟买了一个小桶和两把挖沙的小铲子。
小孩儿接到叔叔送给他的“装备”后一声欢呼，拉着戚蓁蓁冲进沙滩深处，挑了个风水宝地，开始了他的沙雕大业。
“好了，这么一来，不到中午嘟嘟怕是都不肯挪窝了。”
柳弈盯着三十米开外已经开始挖沙子的两人，发出了一声感叹，“沙滩真是名副其实的小朋友诱捕器啊！”
戚蓁蓁虽然才刚满十八岁，但却是个心思缜密的姑娘。
在陪着嘟嘟选堆砌沙堡的地点时，她便很留心周围的环境，挑了个离海水稍微有些距离，对幼儿很安全的平坦而开阔的地方，以防小朋友玩得太投入的时候出现危险。
这会儿是二月初，虽然此时的气温差不多有个十四五度的样子，但离可以下水的时间还早得很，比起夏季熙熙攘攘整个海滩都是人人人人，游泳跟下饺子似的热闹场面，现在的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游客。
姐姐们穿着度假长裙，又不得不在嗖嗖的海风里裹着有些厚度的外套，只在拍照的时候脱掉外套凹个姿势，拍完了又迅速把衣服给套回去；男士们也无一不是裤脚挽到小腿，上身裹着马甲的割裂造型。
不过周遭的这些对嘟嘟来说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沉迷堆沙堡不能自拔，一边堆还一边自编自导了一个长着两个蜥蜴头的怪物袭击城堡，勇敢的英雄带着大群士兵应勇抵抗，最终在仙女的魔力加持下合力战胜怪物的故事。
而负责给嘟嘟打下手的姑姑戚蓁蓁，则要配合小朋友的剧情给他打水、挖沙子，固定城堡框架，捏怪物、捏士兵、捏英雄……忙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她甚至只恨自己没多长两只手，或者一心三用，可以一边回应小朋友的讲述，一边记住嘟嘟两分钟前才又修改了的城堡基建设定。
——遛娃真是一件技术活！
戚蓁蓁终于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第274章 9.Premonition-02
好不容易在小朋友天马行空般的排兵布阵下捏完五十个小沙球当站岗的士兵，戚蓁蓁只觉心力交瘁，不仅满身满头都是沙子，连一直猫着的腰都酸得要直不起来了。
她趁着小朋友用沙龙攻击士兵们的阵地的空挡，抬头去找自家哥哥和嫂子，却看到柳弈和戚山雨一人手里拿着一杯不知哪里搞来的咖啡，正肩并肩地坐在距离她和嘟嘟三十米开外的一条长椅上，看起来悠闲得很。
对上戚蓁蓁的目光，柳弈还虚抬右手，微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
——啊！！！
戚蓁蓁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咆哮。
“我看蓁蓁也差不多要蹲不住了。”
柳弈眼见戚蓁蓁探头探脑一直往他们这边偷看的模样，笑眯眯地对戚山雨说道。
戚山雨转头问柳弈：“怎么样，要去解救她吗？”
柳弈仰头喝光纸杯里最后一口拿铁，将空杯子扔进长椅旁的垃圾桶里，伸手将戚山雨也拉了起来，“走吧，我们也去玩一会儿沙子好了。”
当看到哥哥和嫂子手拉着手朝自己走来的时候，戚蓁蓁真是差点儿要喜极而泣。
“沙滩往这边走到尽头有间咖啡厅，里面有你很喜欢的桑葚冰柠茶。”
柳弈状似不经意间向姑娘提起了他们刚才买咖啡的地方的推荐产品。
戚蓁蓁当即发出一声欢呼，跳起来拍了拍膝盖和屁股上沾的沙子，又低头摸了摸小朋友的肩膀，“嘟嘟乖，姑姑去给你买果汁哈！”
小朋友的城堡守卫战正到关键时刻，嘟嘟甚至没空抬头，只嗯嗯地应了两声。
于是戚蓁蓁欢快地蹦跶着跑了。
“这孩子……”
看着戚蓁蓁跟兔子一样一步一蹦跑得飞快的背影，戚山雨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本还觉得自家妹妹升上大学后稳重多了，结果某些时候还是跟从前一样只是个跳脱稚气的小姑娘而已。
“来吧小王子，让我看看你的城堡。”
这时，柳弈已经跟侄子玩上了。
“不对，我不是王子，我是个国王！”
小侄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因为说单词更顺口，下意识就切换回了英语，“我是亚瑟王！”
“好的我的陛下。”
柳弈看着小侄儿抬头盯着自己，一双深琥珀色的大眼睛睁得溜圆，脸颊和下巴上明明沾满细碎的沙粒，表情偏偏异常认真的小模样儿，真是被萌得差点儿直接把他的小陛下抱进怀里一顿撸。
他把手背到身后，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克制住这几日天天撸猫撸出来的习惯性动作，转而左右四顾。
很快的，他就在沙滩上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物。
“啊哈，这个就很不错。”
柳弈起身，在恋人和侄儿的注视下往旁边走了几步，弯腰从脚边的沙子里挖出了一个指节长的高塔状的顶尖海蛳螺。
然后他回到小朋友身边，在戚蓁蓁辛辛苦苦堆出来的三层高的大沙堡旁边又垒了一个半方不圆的沙丘，然后将自己刚刚挖出来的小海螺插进了沙丘的最顶部。
“现在，亚瑟王陛下，请来拔走您的石中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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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陪着小朋友玩沙堡保卫战玩了许久。
期间戚蓁蓁带着她的桑葚冰柠茶和答应了嘟嘟的鲜榨综合果汁回来了，虽没有继续当她的女将军，但也兢兢业业地在旁提供源源不断的沙团士兵，以供亚瑟王陛下展开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军团大战之用。
这一玩就玩到中午。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又不过分猛烈，照在人身上恰到好处地驱走了冬天的寒冷，中午时气温甚至已经接近二十度了。
海滩上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大家纷纷脱掉了早晨穿的还有些厚度的外套，装扮显得愈发的休闲度假，甚至还有漂亮小姐姐们为了拍出好看的照片，仅穿着扎染风的吊带裙就勇敢地走进小腿肚深的海水里的。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柳弈陪嘟嘟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就用好吃的点心哄着小朋友将他已经筑到长宽都足有一米的恢弘沙堡之城留给了另外两个刚刚才抵达战场的小朋友，到冲洗区洗干净沾满沙子的手脚，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酒店大堂。
“爸爸、妈妈！”
当嘟嘟被柳弈牵到柳大哥和大嫂面前时，小朋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砸进了爸爸怀里，激动地拉着他爸的手，脸蛋涨得通红，因为过度兴奋连说话都带着颤音，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听我说，爸！那边有个很大——很大的宠物商店！”
小朋友已经忘了他（在三个大人的联手努力下）建造的足有一米见方的引来好几个路过的小孩垂涎的壮观大沙堡，满脑子都是穿过商店区域时不经意间瞥到的意外之喜了：
“是卖爬行动物的店！好多好多！好大好大！”
小朋友的词汇量还是比较贫乏的，嘟嘟只恨就算华语和英语一起用上也无法表达自己超近距离看到大蹲在门口展示柜里的比他胳膊还长的大鬃蜥时的震撼，“我能进去看看吗！可以吗？可以吗！？拜托了，拜托了！我想进去看！”
柳大哥在儿子激动的恳求里好不容易听明白了，“那边有间专门卖爬宠的商店？”
“嗯。”
柳弈点头，顺便解释：“确实是好大一间……唔，与其说是宠物商店，倒不如说更像是个爬宠展览区，进店就需要付门票，不过里面有专人讲解和喂食体验什么的，看着还挺有趣的。”
他笑着补充道：“就是地方看着挺大的，估计一时半会儿逛不完。”
正因为考虑到进去了嘟嘟说不定能趴在某个大生态缸前两三个小时不挪窝，他这个一向极宠溺侄子的小叔才狠心拒绝了小朋友“现在就想进去”的强烈愿望，先把人领了回来。
“嘟嘟，不准调皮。”
看小朋友兴头上来了大有立刻马上就去逛爬宠商店的架势，柳妈在旁边严肃地开口了：
“现在是午饭时间，大家都饿了，你不能让别人都饿着肚子等你一个人，对吗？”
嘟嘟平日里就最听他那位温和慈祥但教养严谨，从不溺爱纵容的奶奶的话，此时看奶奶表情严肃地提醒他不准任性，吐了吐舌头，不敢继续纠缠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吃午餐？”
他睁着大眼睛觑了一圈大家的表情，然后小心地询问：“吃完午餐……我能去逛爬宠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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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长承诺了小朋友午休后可以去逛宠物商店，嘟嘟连自己最爱的点心餐也吃得有点儿食不知味，中午的午睡更是没能和平常一样躺平就入睡。
他窝在亲子房的小床里翻来覆去，每隔十分钟就爬起来看墙上的大时钟，就盼着钟面上那根黑色的短针什么时候能到达指定位置，他好去找小叔和小婶婶一起去看大蜥蜴。
两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柳弈和戚山雨就听到门口传来咚咚咚的小拳头敲门的声音。
“这也太准时了吧！”
柳弈刚刚拉着戚山雨在床上小憩了一个小时，这会儿精神养回来了，不过人还慵慵懒懒的没从“午休”的状态里出来，正靠在床上，看几页电子书又切回微信刷朋友圈，身上穿着轻薄的春秋款睡衣，外面罩着酒店提供的浴袍，模样很是休闲。
戚山雨开门，将早就等不及了的小朋友给放了进来。
“去看大蜥蜴！还有大蟒蛇！和大蜘蛛！”
小朋友将自己整个人挂在戚山雨的手臂上，用自己全身的体重拼命地往外拖，“快点快点快点，我看到店员把大蟒蛇给抱出来了，我也想摸！我也想摸！”
柳弈心道小孩儿颇有柳家人的风范，才四岁大就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别的小不点儿看到长相狰狞骇人的爬行动物不少都会害怕得不敢接近，说不准还会吓得哇哇大哭，偏偏嘟嘟就喜欢得不行，迫不及待要看不说，还恨不得能亲手摸一摸鳞片的触感。
不过既然答应了小朋友，那就不能食言。
柳弈自问必须要给侄儿树立一个说话算话、诚信守诺的好叔叔形象，固呦着爬下床躲进浴室，稀里哗啦飞快捯饬一番，再出现时已经又是一副容光焕发，帅得不可方物的男神模样了。
……
把嘟嘟小朋友勾引得魂不守舍的爬宠店位于与酒店相连的购物中心的一层入口附近，不管是位置还是招牌都非常显眼，十分抓人眼球。
它号称是华国目前最大的爬虫类实体商店，证照齐全、经营规范，即便不养宠不购物，仅仅只是进门参观也能让顾客感觉不虚此行。
像是为了让平日没怎么接触过“爬宠”这一类冷门异宠，对此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会有些害怕的顾客也能体会这些冷血动物的魅力所在，店家在入口附近布置了一个高两米，宽两米的巨大仿沙漠环境景观箱。
箱内模仿喀斯特地貌建造出了高低错落的很有层次感的岩石层，种植了一些真的仙人掌和耐旱的灌木，里面养了一尾足有半米长的大蜥蜴，覆盖全身的粗糙棕红色的鳞片十分抓人眼球。
“嗷嗷嗷！”
嘟嘟小朋友整个人贴在了透明的景观箱前，生动形象地表演了何为“双眼放光”。

第275章 9.Premonition-03
商店进门需要买门票，嘟嘟刚好卡在免票的身高边缘。
不过售票的店员小姐姐大约是担心店铺里的大蟒蛇大蜘蛛会吓到幼儿，再三确认了小朋友怕不怕这些，得到了嘟嘟拍着胸口的保证之后，才让他们进了店。
果然，就如进门前店员小姐姐跟他们交底的那样，店面分上下两层，一楼处按照爬宠类别分了四个大区域，每个区域内都布置了大小景观箱，比起宠物店，更像是水族馆或者动物园里的爬行动物展览区。
店铺做得最用心的地方，是每个景观箱里都按照所饲养的动物的原生环境做了同类布景。
在各类蛙类的展示区里，柳弈和戚山雨带着嘟嘟看到了一个长两米高一米的巨大雨林箱子。
箱子前景由细细的椰糠、水苔、松针土等垫材铺成，角落有一汪清澈见底的人造池塘，背景是嶙峋的奇石，纵横交错的枝条与蔓生其上的藤本、苔藓与蕨类植物，间或点缀几颗颜色鲜艳的空气凤梨，配上温度和湿度的监控装置和自动喷淋系统，当真十分有森林一隅的氛围感。
今天虽是节假日，不过店里客人并不算很多，导览的店员小哥从三人进门时就注意到这一组显眼的存在，看他们逛到蛙类动物区，立刻一步上前，热情地向嘟嘟小朋友介绍他背后那只巨大的林景箱子里的动物。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箱子里养了一群绿雨滨蛙，也就是俗称的老爷树蛙或者白氏树蛙，一般呈翠绿色，也可以视环境的底色变为蓝绿色或者红褐色……小朋友你看，我们这背景绿色植物很多对吧？所以它们就是标准的翠绿色了……”
说实话，店员的解说对于年仅四岁且常年生活在国外的小朋友来说，部分中文字的表意有些太难了，嘟嘟只能囫囵听个大概。
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仰着头踮着脚，一脸兴奋又沉迷地盯着在巨大的观景箱里爬上爬下的翡翠色的树蛙们，因为过于专注甚至好久都不眨一下眼睛。
看漂亮的混血小王子如此捧场，店员小哥对自己的介绍十分满意，心中暗暗骄傲，“现在我准备给它们喂点儿好吃的，小朋友，你想看吗？”
“想！！”
嘟嘟回答得很干脆。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小朋友回头朝高大健壮力气很大的“婶婶”伸出两条肉呼呼的小胳膊，“可以抱我起来吗？”
戚山雨轻轻松松地就将很有些分量的嘟嘟抱了起来，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胳膊上。
店员打开了观景箱，用镊子夹起一只还在蹬腿儿的小蟋蟀，放在了其中一只蹲在树杈子上的树蛙面前。
蟋蟀刚刚落地就试图逃跑，但树蛙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猎物，前腿一蹬就扑过去，嘴巴张开，咕咚一下准确地吞下了鲜活的猎物。
“哇哦！！”
嘟嘟兴奋得连连拍手，“好厉害！太厉害了！”
小朋友的欢呼声引来附近几位游客的兴趣，大家都聚集过来瞧热闹。
于是店员小哥又给不同的树蛙投喂了两次蟋蟀。
其中一只眼神欠奉没瞧见猎物，让蟋蟀蹬着腿儿连跳带爬逃走了，被旁边另一只树蛙给截了糊。
“真好啊！”
嘟嘟一手圈住戚山雨的脖子，一手扶着玻璃箱，神情迷醉，嘟哝着说道：“家里就没有这么大的箱子，也没有一大群青蛙……”
——来了！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一眼。
家长们最怕听到的小孩子“我也想养”的发言马上就要出现了！
“去看看别的青蛙吧？”
为了不给大哥大嫂增添不必要的困扰，柳弈和戚山雨果断带着小朋友转移阵地。
“我看到那边好像有horned frogs（角蛙）哦！就是你在《Discovery》里看到过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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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热爱爬宠但家里暂时还不同意他饲养的小朋友来说，这家商店简直是他的天堂。
从小巧可爱到仿佛漫画里爬出来的树蛙，到全身长毛看着十分狰狞的捕鸟蛛，或是盘到胳膊上足有手腕粗的黄金蟒蛇，再到国内必须办理牌照才能饲养的大型鹦鹉……每一样都是嘟嘟的心头好，几乎每一个箱子或是笼子都能让小朋友驻足老半天。
下午三点半时柳弈打开家族群，看到大嫂艾特他的微信，说他们准备去逛购物中心和喝下午茶，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柳弈回头看了看正被戚山雨抱起来欣赏玉米蛇的嘟嘟，只能在群里回了一条“还在逛爬宠店，起码还得个把小时才能出来”的消息，让大家不用管他们了。
……
如此又过了半个小时，柳弈和戚山雨带着嘟嘟终于逛到了一楼展览区的最后一个区域——放置了大量蜘蛛、蝎子及相关节肢动物的蛛形纲的第四区。
因为蜘蛛一类的蛛形纲动物毕竟审美相对比较小众，所以这个区域是整个商店里人流最少的。
不过即便人气不比其他三个区热闹，守在这里的店员小哥依然对每一位客人十分热情。
柳弈、戚山雨和嘟嘟三个的长相都很出色，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足够显眼，偏偏还凑在一起颇有“一家三口”的感觉，导致他们不管去到哪里都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
刚才他们还没拐进蛛形纲区域时，店员就已经盯着他们在看了，这会儿一见三人终于到了自己的地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大蜘蛛的小朋友介绍起了这里的一些特色展品。
与所有展区的规律一样，越是体型大的、长相骇人的动物越能抓住孩子的眼球，嘟嘟跟着导览店员去看了毛茸茸的大捕鸟蛛和长了毒牙的狼蛛，还勇敢地上手摸了摸一只大蜘蛛昨天才蜕下的皮。
接着他们又去看了长着倒钩的各种蝎子，甚至还有必须借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各类蜱虫的标本。
最后，店员小哥抬头看了看时钟，笑着朝逛了两个小时仍然兴致不减的嘟嘟神秘地眨了眨眼：
“小朋友，想不想看蚁狮捕猎？”
嘟嘟还没听过“蚁狮”这个中文名，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antlion’。”
柳弈在旁边解释道：“生活在沙漠里的那种。”
“哦！”
嘟嘟明白了，“是不是可以挖陷阱的？”
他转向店员，两眼放光，“要看！”
于是店员将他引到了一个人工蚁巢前，朝着前景的一大片开阔的沙滩一指：
“这里有几个小坑对吧？每个小坑深处都潜伏了一只蚁狮。”
柳弈等人照着店员小哥的指点低头一看，果然看到平坦的沙地上有几个漏斗状的小坑。
店员小哥伸手从上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饲料盒，里面密密麻麻爬了许多黑色的小蚂蚁。
作为每天都要给客人表演喂食的熟手男工，小哥打开饲料盒，飞快地从里面舀出一大勺蚂蚁，将它们放进了人工蚁巢里。
蚂蚁四散开来，开始在新到的巢穴里到处乱爬。
嘟嘟睁大眼睛，屏息以待，生怕漏过一点细节。
果然，不久之后，就有一只好奇的或者说不怎么看路的蚂蚁，大大咧咧地直接爬下了蚁狮潜伏的小坑。
就在它经过底部最低点的时候，埋伏多时的蚁狮从沙坑底部探出了长有健硕口器的头部，一口咬住了蚂蚁。
“啊呀！”
嘟嘟发出了一声惊呼。
可惜蚁狮的这一下出击过于匆忙，瞄得不够准，只堪堪咬住了蚂蚁的头部，而且投喂的蚂蚁本身也是体型较大也较凶悍的类型，挣扎扭动了两下，居然就从捕猎者的口中挣脱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沙坑。
不过这片人工小王国里的蚁狮和蚂蚁的数量都不少，很快的，旁边又有一只倒霉蚂蚁重蹈了同伴的覆辙。
它的运气可比前一只蚂蚁差得多了，被蚁狮箍着细腰咬了个正着。
蚁狮叼住了就不肯撒嘴，一边扒拉沙子一边将它往沙坑深处拖，而蚂蚁也不肯就此赴死，用尽全力扭动挣扎，试图挣脱钳制。
与此同时，附近的蚂蚁似乎察觉到同伴陷入困境，纷纷聚拢过来，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也有几只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仍然咬住落坑蚂蚁的头部，试图将受困的同伴重新拖出来。
“哇哦……！”
嘟嘟还从没在现实里看过这么“刺激”的狩猎，紧张得不行，简直都要把自己的嘟脸直接糊到玻璃缸上去了。
这时，或许是力气用尽，又或许是蚁狮口器中所含的麻醉成分开始令猎物出现麻痹，蚂蚁终于不再挣扎，四仰八叉的任由蚁狮咬着自己往沙子深处拖去。
围在旁边的蚂蚁眼见同伴越陷越深，胸节以下已经完全埋在了细沙深处，皆茫然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此又过了一分钟，受害蚁的身体完全被沙子吞噬，唯二还露在外头的触须也一动不动，任凭同伴如何触碰也毫无反应。
终于，围观的和帮忙的蚂蚁们都散开了。
巢穴深处的蚁狮这才将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从沙里重新扒拉了出来，翻滚几圈找到最合适的下嘴位置，再度拖入巢穴，开始享用自己的美餐。
“……好可怕的手段。”
这时，戚山雨冷不丁听到身旁的恋人低声嘟哝了这么一句。
他转头看向柳弈，却见柳弈蹙起眉，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戚山雨低声问。
“没什么。”
柳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处心积虑设下陷阱的狩猎方式，真是……防不胜防啊。”

第276章 9.Premonition-04
柳弈和戚山雨陪柳爸柳妈以及大哥大嫂一家过了一个快乐的元宵节。
晚上大家聚在沙滩上放烟火、玩灯笼，还逛了布置在商城外的小型灯展，不管是对于有段时间没在国内过年的二老和大哥，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华国当地节日氛围的大嫂和嘟嘟，都非常尽兴。
连平日九点前就会犯困的四岁幼儿，也在璀璨炫目的灯海里玩到深夜十一点，才终于因为电量耗尽而趴在戚山雨的背上睡了过去……
……
2月6日，星期一。
早上九点，柳弈和戚山雨一人开着一辆车，将柳爸柳妈以及大哥一家送到了机场，又将戚蓁蓁捎回公安大学，再去租车公司还了租来的车，最后再开着自家的昂途回了家。
昨日外出陪吃陪玩闹腾了一天，今早又来回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柳弈和戚山雨都有些累了。
时至中午，因为前几顿都陪家人吃得很丰盛，早上还在度假村的酒店里品尝了一顿中西合璧的自助早餐，所以此时他们都不觉得很饿，大厨小戚警官也没了正经做午饭的心思，于是只随随便便地煮了个面兑付了一顿，就双双滚进被窝里午休补眠去了。
翌日，2月7日，柳弈和戚山雨迟来的春假也结束了。
两人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开始了新一年的搬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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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与夫夫二人交上了朋友的俞远光俞编剧，也正坐在鑫海市CBD的某栋商务楼十六楼的一间会议室里，百无聊赖地一边转着笔，一边听他们公司的制作人对这里的主创团队滔滔不绝地画着大饼。
俞远光俞编剧的六集法医纪录片的剧本已经交上去了，在等待上面进行一审的这段时间里，公司似乎像是想要压榨干净他的所有劳动价值一样，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告诉他，去年年初时敲定的名叫《君心似我心》的新剧下月即将开机，而俞远光会作为驻场编剧之一，全程参与该剧的拍摄工作。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平日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脸面瘫状的俞编当场就垮下脸来，一副痛苦而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俞远光本人很不乐意干这个活儿。
除了他现在一心一意就想抽空写完那本以杏滘村为背景的带点儿纪实色彩的悬疑推理小说之外，最大的原因是这部名叫《君心似我心》的电影，是公司硬塞给他的一个玄幻仙偶电影的活儿。
俞编剧是那种个人特色鲜明的作者，创作舒适区范围很固定，可以文艺可以都市可以悬疑，甚至让他写写武侠都还能凑合，却当真对现在风很大的玄幻和仙偶题材没有一毛钱的兴趣。
去年公司刚给他安排这部剧的编剧工作时，俞远光是拒绝的。
但就算他跟老板关系不错，毕竟仍只是个打工人，即便之前几部作品的票房和口碑都凑合，到底年纪尚轻，咖位还没牛逼到可以随便挑工作的高度。
再加上老板告知俞远光，他只是三个主要编剧中的其中之一，并不是总编剧，上头还有人替他给兜着，于是俞编剧最后还是应下了这个活儿，与一众编剧互相折磨了整整四个月，才最终搞定了剧本。
直到交稿那天为止，俞远光也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喜欢上这部仙偶电影里的苦情恋爱脑女主和神经病乐子人男主，并且对里面堪称关公战秦琼的鲛人族大战阿修罗族的设定嗤之以鼻。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写出了一坨shi，甚至仔细考虑过要不要在这部剧的创作团队列表里套个马甲，同时在交稿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将这个剧本从自己的大脑里清空了出去，假装自己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本来俞远光以为剧本敲定以后就没他什么事了。
他刚刚在春假里灵感爆发一口气写完了新小说的细纲，美滋滋地打印整理出来准备过两天拿给柳弈看看，让对方帮忙抓抓BUG提点儿修改意见什么的——假如连挑剔的柳主任也觉得他这细纲写得不错的话，那么他就可以选个黄道吉日沐浴焚香，正式开始创作自己的大作了。
然而现在，俞编剧却坐在这里，一边参加《君心似我心》的主创碰头会，一边痛苦地回忆着过了大半年已经被他忘得差不多了的剧本里的情节，越想越绝望。
即便再不情愿，工作就是工作，俞远光也只能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拿出专业编剧的态度来对待这场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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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我心》改编自一部很有些知名度的女频玄幻仙侠小说，只不过原作相当之长，剧情长度远远超过了电影的体量。
于是这次电影直接截取了原作里最悲情最狗血也最有讨论度的小说女主爸妈的爱情故事，将其改编成了一个能在两小时内说完的完整剧本，同时还给结尾留下了个“真.女主出生”的钩子，如果市场反应好、票房收入高的话，就可以顺着这个尾巴直接拍第二部 了。
几个主要资方对这部电影期待值相当高，给的投资不少，导演是个导过同类爆剧的商业片导演，几个主要演员也是提早就已经联系好档期，宣发过定妆照的。
就算是性格有些特立独行，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俞远光俞编剧，也能叫出包括导演、男女主角和几个重要配角在内的所有主创的名字。
当然，俞远光年纪虽轻，却已经是有几部代表作的小有名气的编剧了，大家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客气和热情。
参加这场主创碰头会的人里没有真正意义上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大家在业内的咖位都差不多，互相介绍起来都能称一句“久仰久仰”。
加上制作人今天花钱爽快，安排了价格不菲的冷餐，于是今天这场碰头会上众人和气一团、相谈甚欢，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气氛很活泼。
因为《君心似我心》是一部大女主戏，所以女主角选了个差不多能摸到一线尾巴的上升期的年轻花旦，自然也是在场的演员里咖位最高的。
女主角名叫闵靖，去年年底刚刚过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十分尴尬地正巧超出了能被称为“小花”的年龄。
她长了一张偏向柔美挂的精致脸庞，看人时习惯眉尾微微向下耷拉，配上一对翦水秋瞳，颇有楚楚可怜之感。
闵靖在影视圈里人气不低，演过几个形象很好的女二女三，自己也担过女一，演技算是年轻女演员里拿得出手的，据说哭戏演得特别漂亮，所以每一部剧导演都会想方设法让她多哭几次。
可惜闵靖的运气不太好，演出履历长长一串，偏偏比那几个同样三十代的已经功成名就的大花们差了那么一口气，手上没有能拿来做PPT的大爆出圈代表作，人气和圈内评级仍只吊在了二线的头部，至今没能升到一线去。
是以闵靖对这一部一看就是大女主配置的电影十分重视，认为这是她一个很难得的飞升机会——万一票房大卖了，那么她就能彻底甩脱没有代表作的名头，跻身一线女星的行列了。
由于下月就要正式开机了，主创团队的这场碰头会要交代的事情非常多也非常繁琐。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始，众人轮流发言，除正事之外还要互相吹捧、拉近感情、协调行程，一心N用之下，效率实在不怎么高。
大概是对此早有经验，制作人给与会众人准备了十分精致的冷餐盒当垫肚子的“下午茶”。
大家光看餐盒盖子上的法式缠花烫金LOGO就知道是出自鑫海市某个十分有名的西餐厅，里面的烤明虾三明治、蓝纹奶酪夹心饼干、水果沙拉、奶油浓汤和小蛋糕什么的无一不精致，看着就十分有牌面。
有个演配角的年轻小鲜肉还拿手机拍下了这份精致的餐盒，准备晚些时候发到微博上晒动态。
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君心似我心》这部电影的重视一般，女主角闵靖还特地给所有人另外点了咖啡和奶茶，让大家配着冷餐盒一起吃。
俞远光一向是个毫不做作的实诚宝宝，拿到餐盒打开就开炫。
一边吃，他还一边琢磨着这部仙偶剧能不能赶在四月前拍完，这样等开始拍法医纪录片的时候，他还能拿着自己的新小说细纲，到法研所每天骚扰柳弈柳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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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傍晚七点半，这个持续了五个小时有余的主创碰头会好不容易总算结束了。
众人坐了一整个下午，虽说有吃有喝也难免腰酸背痛口干舌燥，维持了许久的营业用的笑容也有点绷不住了。
在听到“散会”一词的时候，从主演到配角，或多或少都忽略了表情管理，皱眉的歪嘴的口呼吸的张鼻孔的，如果在这一瞬间按下相机快门，拍到的一溜都是黑图。
虽说现在可以下班了，但大家都十分默契地等制作人和导演勾肩搭背地先离开了会议室，再按照各自咖位的大小和在这部剧里的角色分量先后有序离场，谁也不争先不推辞，出门时个个礼貌周到，专业意识强得令人佩服。

第277章 9.Premonition-05
俞远光不是碰头会上咖位最低的，或者说他这么一个对于人际关系过分钝感的I人来说，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些演艺圈里的职场潜规则——反正演员们的注意力通常只放在彼此身上，他这么个小编剧不管是早走还是晚走，也不会有谁会在意。
他孤家寡人一个，家里没人等着，不着急回去，所以磨磨蹭蹭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眼瞅着会议室里没剩什么人了，就淡淡地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在大家表面功夫做得很足的“再见”下拿起自己的包，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与带着助理或者经纪人的艺人们不同，俞编剧是自己来也是自己走的，他甚至至今没去学过开车，出入也只能靠叫网约车。
他站在电梯间里，一面等电梯，一面掏出手机用APP叫车。
这栋写字楼的电梯有点奇怪，为了在高峰期有效分流上下班的人流，四台电梯里左手边的两台只停一层，而右手边的两台则是直达负一层的停车场，且控制按钮并不互相共通。
当然，这些设计在电梯的控制面板旁都有清楚的中英双语指示，不过心不在焉的俞编剧甚至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精致的镶金边指示牌的存在，随便按了一个向下的按钮就等在那儿了。
大约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听到“叮”的一声提示音，顺着声音抬头，果然看到右手边的其中一台电梯的门缓缓打开了。
俞远光进去时好歹记得确认了一下行进方向是朝下的。
然而等门关上之后，他才发现不管他怎么按键，一楼的指示灯都没有任何反应。
俞远光十分茫然，左右四顾，好容易才看到按键最上方那行【不停1层，仅停负1】的标注。
“……好吧。”
俞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从负一层出去也是一样的。”
……
这个点儿用电梯的人不多，俞远光很顺利地一路乘坐电梯下到了负一楼。
电梯门打开了，外面是特地弄成了微水泥侘寂风的停车场电梯间。
可惜因为这里光照实在太差，加上清洁维护人员显然也不够上心，以至于放在最显眼处的那棵一人高的保罗大叶伞一副干瘪萎靡，要死不活的样子。
俞编出了电梯，没有费心再乘坐旁边两台电梯折返一楼，也没有从斜对角的楼梯间上去，而是决定直接从停车场的出口走到室外。
像所有的路痴I人都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一样，他甚至根本不费心寻找指示标志，直接就在迷宫一般曲曲折折的地下停车场里用两条腿开始随意地乱逛。
如此走了好一会儿，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晃悠到哪儿了。
好在俞远光在迷路这事儿上实在太有经验了，是当真一点儿都不着急，就像是在很随意地散步一样凭直觉选择方向，连自己其实已经连续三次经过同一辆黑色的比亚迪海豹都完全没有察觉。
在第三次从牌照末三位为996的比亚迪海豹前路过之后，俞远光这次终于不再左拐走回头路，而是选择了右拐。
顺着车流间狭窄的过道往前走了大约十五米，他看到了一扇小门，似乎是一条位置比较隐秘的逃生梯的楼梯间。
随即，他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争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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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说话的是个女人，音调高而尖利，俞远光听着总觉得有点儿熟悉。
那女声显然很生气，虽有刻意控制音量，但仍然没忍住用近乎咆哮的语气狠狠地骂道：“你跟踪我！？你竟然敢跟踪我！！”
“是你先跟我玩失踪的！”
反驳的同样是个女声，从音调和音色听来应该是个青年，但跟一般年轻女性的声音比起来又略显嘶哑，且情绪似乎很激动，“你明明说过我可以随时找你的！是你自己答应的！”
俞远光的脚步在楼梯间门口停下了，犹豫挣扎了足有半分钟，终于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很不君子地伸着脑袋，悄悄朝里面瞅了一眼。
随即，他看到了令他大吃一惊的场面。
楼梯间深处的拐角那儿站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竟然是本来应该早就离开了的女主角闵靖。
闵靖的容貌和身材在新生代的女星里都是数得上号的，本身的身高就超过一米七，加上五厘米的高跟鞋加持，即便站在男性面前气势都不落于人。
只不过闵靖的长相是偏柔美挂的，让观众留下印象的角色也大多是知书达理、隐忍温婉的纤纤美人，加之她平日的妆容也大多往亲切温柔的方向来化，所以很容易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柔弱印象。
然而现在的闵靖完全没有了出镜时的娇弱模样，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面前的女人，柳眉倒竖、双目圆睁，声音拔高到了“尖利”的程度，显然已是气到了极点：
“我已经给过你钱了！”
闵靖朝面前的女人喊道：“明明是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来骚扰我的！啊！？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被闵靖指着鼻子骂的女人光是身高就矮了大半个头。
因为她是背对着楼梯间入口站的，俞远光俞编剧看不见她的长相。
但与打扮得精致且知性的女主角相比，陌生的女人的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一件版型很不怎么样的松松垮垮的灰色套头卫衣，配上再普通不过的厚牛仔裤和几十块钱一对的穿旧了的平跟板鞋，从头到脚跟“娱乐圈”三个字格格不入，俞远光实在很难想象她到底是怎么跟闵靖这么个二线头部的大明星搭上关系的。
穿灰色套头卫衣的女人被气势全开的闵靖唬得后退了一步，说话的态度也软化了下来，“我……我……我现在真的很缺钱……”
她抬起手，似乎想去拉闵靖的胳膊，从卫衣袖口露出的手腕伶仃细瘦。
闵靖抬手狠狠地打掉了对方向她伸来的手。
“你已经从我这里拿了很多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灰卫衣女：“你把我当成印钞机吗！我哪来的那么多钱！”
“……哈！”
灰卫衣女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竟然就此笑出了声音：“你随随便便出席个商演就能赚几百万了，怎么可能没钱！”
她再次朝闵靖伸出了手，语气急迫：“你从指缝里漏一点点给我就行……一点点就行……我真的、真的很需要钱，求你了……”
顿了顿，女人又接着说了下去：
“而、而且你是闵向濠的千金啊！大小姐啊！不可能没有钱吧！”
“——你闭嘴！！”
似乎是最后那句话踩到了闵靖的尾巴，几乎是在瞬间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气到了极点，女明星直接破了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她一把揪住了灰衣女的衣服，将她狠狠地拽到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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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因为闵靖的这个举动而出现了位置变化，躲在门边偷看偷听的俞远光得以看到灰卫衣女的侧脸。
女人看着也就三十上下的年纪，脸颊十分消瘦，脖子更是瘦到经脉凸起，一米六的人看起来也就八十来斤的样子，相貌平凡，因为气色很差且不修边幅的关系，跟“漂亮”二字根本搭不上边。
灰卫衣女素颜朝天，肤色蜡黄，双眼下一片青黑，好像是生了什么病，嘴唇苍白干燥，额头、颧骨和下巴处有几个像是青春痘一样的脓疮破溃了，红红白白的看着让人感觉有点儿恶心。
如果说平日里盛装华服的闵靖大美女是高高在上的白天鹅，这灰卫衣一脸病容的女人看着就像是泥塘子里一只不起眼的灰羽鹬，站在一起的对比实在太有冲击力，过于戏剧化的矛盾冲突感，让俞编剧产生了一种她们是在演戏的不真实的错觉。
此时灰卫衣女任由闵靖揪住她的衣襟，丝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只垂着头嘟哝着重复着同样的话：
“只要给我一点钱就行……只要给我一点钱……我立刻消失……真的……我立刻就会消失的……”
“你还敢跟我要钱！？”
闵靖一把薅住女人蓬乱的马尾辫，粗暴地将她的脑袋向后拉，“上次你也这么说！这次你还这么说！那以后呢！？你打算一辈子缠着我吗！？”
“啊……或许吧……”
灰卫衣女仍然不挣扎，只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口又黄又黑的仿佛多年老烟枪一样的牙来：
“谁让你是……是闵家大小姐啊……”
“够了！！”
闵靖像是粘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把推开了瘦弱的女人。
女人跌坐在地，一动不动，只仰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盛怒的大明星。
闵靖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摸出自己的钱包，再抽出一叠现金，朝女人的身上砸去。
“拿了钱，滚！！”
不知是不是常年职业习惯使然，俞远光以一个专业编剧的眼光来看，觉得闵大明星的这个砸钱的动作非常具有画面感，拍下来说不定比她引以为傲的哭戏更有冲击力。
而坐在地上的女人则在看到钱的瞬间双眼一亮，立刻扑过去，将散落身周的粉红毛爷爷全数拢起，揣进了怀里。
——该撤了！
就算是没心没肺、人情迟钝的俞远光，也知道再看下去很可能就要被里头的两人发现，不止不礼貌，而且估计有点儿不好收场。
于是他连忙转身随便选了个方向，远远地跑开了。

第278章 9.Premonition-06
俞远光只以为自己路过吃了个瓜，根本没有把自己目睹的女主角闵靖与另一个女人的争吵放在心上。
在正式进组之前，驻场编剧还有很多活儿要忙，对身为I人的俞远光而言，也是相当痛苦的一段时间。
他要频繁地和总编剧、导演、执行、场务等人沟通，一天十七八个电话和数不清的群文件，还经常要开碰头会，会议后通常意味着连夜修改剧本，第二天再开会、再修改，如此循环。
俞远光一忙起来脑子里就只剩下工作了，根本就没时间继续他的小说创作，也忘了要带新文细纲给柳弈看一看的计划。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2月20日，周一。
俞远光今天再度拿着他负责的又改过细节的那一部分剧本去参加碰头会。
今天要跟诸位编剧扯皮的是剧组的执行。
他和他的团队要根据剧本的描写敲定细节。
比如剧本里简简单单的一句【女主妹妹拿出一妆奁的珠翠在女主面前炫耀】，那所谓的妆奁是个什么规格、里面要准备什么会影响后续剧情的必需品等等，琐碎但又必须提前准备好，不然等开机了那可就要手忙脚乱了。
会议从早上一直折腾到下午三点还没有要结束的样子。中途休息时，俞远光一脸电量耗尽的模样从会议室里飘出来时，只觉自己头重脚轻，似乎有点低血糖了。
他实在没力气走到写字楼外买东西吃，又不想开口请别人帮忙，甚至懒得点开外卖软件等送餐，于是决定到茶水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不行他至少还可以蹭一杯速溶拿铁或者奶茶提提血糖。
茶水间在靠近楼梯转角处的一个隐秘的角落，俞远光照例迷路了三分钟，在楼道里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才找到那个拐角。
然而他刚刚一个拐弯，就看到狭窄的茶水间里已经挤了四个人了。
那四人都是剧组里的年轻小姑娘，其中一个正是他手下带的一个新人编剧。
四人似乎趁着休息的间隙躲在茶水间里摸鱼，一边磨磨蹭蹭地泡奶茶泡咖啡，一边兴高采烈地聊着八卦，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们身后不到五米处忽然冒出来了一个俞远光。
“是吗？居然这样啊！看不出来哎！”
他带的新人编剧发出了一声压抑但明显忍不住惊诧的低呼：“我还以为她人挺好的，原来也会耍大牌吗？”
“哎，其实吧，有句讲句啦，闵靖的性格还是可以的。”
回答新人编剧的是四个女孩里最有大姐大气场的，俞远光隐约记得她好像是个化妆师和造型师。
姑娘的措辞比较客观：
“她平常都挺好说话的，虽然化妆时比较有自己的想法吧，不过都会好好的跟我们沟通，有时候对妆容不满意也会耐心地等我们调整……”
她顿了顿：
“不过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吃了枪药还是姨妈来了，看着心情忒不好，小月给她修眉毛的时候说刮出血了，直接就推了小月一把！那样子啊，可凶了，我在旁边都吓了一跳呢！”
……哦对哦，这两天好像是要拍照呢。
俞远光低头看了看手表上显示的日期，才模糊地想起了这件事。
为了配合开机宣传，演员们要拍几套照片用来当物料和海报素材，这几天会分批陆续来进行化妆和拍摄，场地就安排在楼上的一间摄影工作室里。
听几位女孩的对话，看来闵靖的拍摄行程安排在了今天，只是心情不太好，惹了工作人员的不满，这会儿正在背后悄悄吐槽她耍大牌。
“我听她助理说，闵大小姐心情不好已经有好几天了，最近完全不在状态呢！”
另一个女孩轻轻笑了两声：“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哎呦，没听说过闵靖有绯闻啊！”
新人编剧语气里透着听八卦时特有的兴奋：
“再说了，她可是闵家的独女哎，金汤匙啊！娶了她至少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吧？而且又长得那么漂亮，要是追到她了，哪个男人肯撒手啊！”
“对，光是闵家独生女这条件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化妆师也同意：“加上又是个美女，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不过啊，说到闵靖的那张脸，我听说啊……”
一个女孩顺着话题发散，刚刚起了个头，又意识到自己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与三个好姐妹凑到一起低声嘀咕起来。
俞远光站得有些远，只能勉强听到“整容”、“留疤”之类的零星两三个关键字。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似乎又吃了一回瓜，还正好又是关于闵靖的。
……看来没法进去泡咖啡或者奶茶了。
俞远光转身，拖着因为饥渴而愈发沉重的步子挪向电梯间，决定到楼下便利店买点儿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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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4日，星期五。
早上十点四十五分。
柳弈带着江晓原，以及年轻的女法医沈青竹，来到明桂街26号楼的门口。
他们是来出现场的。
明桂街位于鑫海市六个老城区之一，属于在老城区的范围里也算没经过改造的老破小的类型。
虽不是城中村，但柳弈他们眼前的这栋九层高的建筑物足有三十年的楼龄，至今没有加装电梯，连房屋结构都是现在几乎只能在八十年代的时代剧的取景里看到的——中间一个带着开放式楼梯的天井，四周被“回”字形走廊包围的筒子楼的样式。
“各位法医同志，这边呢。”
负责该片区的民警们早就在出事的单元楼前拉好了警戒线，就等着他们到场了，远远看到法研所的外勤车停下来，就一直朝着车子的方向招手。
“是个什么情况？”
柳弈简单与民警打过招呼后，直接向领头的警官询问道。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八点多，我们接到报警，说在八楼809号房有人死了。”
说到这里，民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神色中带了明显的不适，“而且吧，看着死了得有段时间了。”
“哦？死者是男性还是女性？”
柳弈问：“死了多久了？”
“是个女的，年纪三四十岁的样子吧。”
民警一边带着他们爬楼梯，一边回答：
“至于死了多久，这方面我们没什么经验，实在说不太上来……不过闻着那味道应该得有三五天了吧。”
警官给出了一个十分笼统的答案。
一听说“闻着味道”，跟在老板身后的江晓原同学很不谨慎地做了个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这时，他听到柳弈又问：
“现场情况怎么样？”
“唉！”
民警摇了摇头，似有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描述，只能以一声长叹作为回应：
“简单来说，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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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爬上八层楼的柳弈很快见识到了那句“一塌糊涂”的概括到底有多精准。
他家小戚警官和搭档小林警官已经先他们一步赶到了现场，此时正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像站岗的卫兵，又像守门的门神，就等着他们这些法医到场后协助勘察了。
“里头很糟糕吗？”
柳弈闻着敞开的门板里逸散出的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腐败臭味，抬头问戚山雨。
戚山雨严肃地点了点头。
就算还没进屋，柳弈站在走廊上便已经能看到，玄关处凌乱地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血痕，已经呈现出一种陈旧血迹特有的没有光泽的暗褐色，是影视作品难以还原的，真实且不祥的质感，量虽不多，但一看就会让人潜意识中感觉威胁和不安。
“死者在沙发上。”
戚山雨领着柳弈小心翼翼地进入809室，注意避开脚下的血迹，“怎么说呢，看着情况有些古怪。”
明桂街的这栋26号楼从前是某个国企给管理层分配的职工房，但时过境迁，不仅该国企已经合并重组，原本的住户也已经过世的过世，搬迁的搬迁，房子都不知道转了多少手了。
根据负责这一片的民警所言，这栋楼里现在住的大部分都是在附近上班的租客，图的就是一个便宜，物业则由居委统一委托给了一个物业公司代为管理。
不过由于业主和租客互相推诿，长期拖欠物业费，这栋楼和附近不少类似的建筑一样，所谓的物业基本形同虚设，别说水电维修之类的服务，连门卫室都早就空置多时了。
而809的业主是个年逾五十的中年汉子，他是从他爸那儿继承来的房产，自己和妻儿在室内另有住处，这套卖不出价钱的老楼就交给附近的房产中介代为出租。
因为租金定得便宜，业主本人也懒得过问，只一年半载的跟中介结算一次，平常压根儿不会来这套房子看上一眼。
“所以说，业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家里死了人？”
听戚山雨简单说明了这套房子的情况，柳弈很快抓住了重点。
“没错。”
戚山雨点了点头，将柳弈带到了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指了指上面躺着的一个女人，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具女尸。
“她应该是这套房子的租客……我们刚刚从房产中介那儿拿到她的名字，叫郭若岚。”

第279章 9.Premonition-07
柳弈弯腰仔细查看女尸的状况。
就如民警同志们所言，这个名叫郭若岚的女人死了有些时日了。
死者的角膜完全浑浊，无法透过灰白色的角膜看到瞳孔；全身关节的尸僵已经完全缓解；空气中能清楚闻到腐败特有的臭味；腐败绿斑发展至全身，腹壁处的尸绿甚至已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污褐色；腐败最早出现的区域的皮肤上，因渗出的血浆在表皮与真皮间聚集，已然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淡红和淡绿色的水泡。
鉴于鑫海市年后的气温明显回暖，全市入春，这半个月来日均气温都稳定在十五度左右的区间，柳弈凭经验初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约莫有个一周左右。
女人虽然死亡时间不短了，但尸体的腐败进程仍然没到“面目全非”的程度，因此就算是现场经验最浅的江晓原和林郁清两个业内菜鸟，也能一眼就看出死者极可能是一个瘾君子。
这个名叫郭若岚的女人很瘦，不是死后脱水的那种干瘪，而是脸颊凹陷、病骨支离的消瘦。
一米六的身高，体重看着大约也就八十斤出头的样子。
此时她身上穿了一件毫无特色的浅灰色的稍有些厚度的套头T恤，小号的衣服套在他身上仍然显得过于松垮，领口滑落下来，锁骨和一侧肩膀的皮肤上满是暗褐色的腐败血管网。
同样爬满了蛛网纹路的脸颊、下巴和额头上零星散布着几个脓疮，似是在生前早已破溃多时，创口呈火山口状，局部炎症和增生的反应都十分明显。
“没错，确实是针眼，还很密集。”
柳弈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隔着手套轻轻地将死者弯曲的左胳膊掰开，让肘部内侧皮肤的情况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同时也方便江晓原拍照存证。
女人左臂的T恤衣袖本来就挽到了肘部，因此众人不用特地撩她袖子，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肘部内侧的皮肤处有许多针孔。
针孔的黑色点状创口周围有范围不一的类圆形淤青，下方的静脉也比一般人的更显突出与肿胀，明显是因为长期静脉注射导致的静脉炎症。
种种迹象都表面，这姑娘生前曾经有时间不短的吸毒史，而且已经到了静脉注射毒品的程度，大概率磕的是海洛因。
除此之外，茶几下方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垃圾桶，里面有用过的棉签；茶几上也有敞着口子的酒精瓶和拆封后随意散落的棉签袋子，沈青竹还眼尖地瞧见了滑到沙发下面的一根止血带。
如果是单纯从死者这副瘾君子的典型长相、死亡地点和周遭散落的吸毒用品来看，法医和警察通常首先考虑的肯定是吸毒过量引起的死亡。
然而此时他们不仅没有在郭若岚身周发现注射吸毒最重要的两样东西——盛装毒品的容器和注射器。
除此之外，这个现场还有一个无法用“药物过量”来解释的非常离奇的疑点，那便是死者身上横七竖八的布满了明显是锐器划拉出来的伤痕。
是的，郭若岚的脸上、脖子上、身体上、手臂上，甚至穿着睡裤的大腿上都是锐器留下的切创和刺创，尤其是颈部和前胸这些通常意义上的“要害”部位，伤口更是密集，而且目测也是最深的。
“这些大概率都是死后伤。”
柳弈看多了鲜血淋漓的锐器伤人致死案现场，所以看到这些明显与伤情的严重程度不符的出血量就能判断，郭若岚全身上下那些或长或短、深浅不一的切创和刺创大概率都是在她心泵功能停止、血液不再循环后才造成的。
换而言之，有这么一个凶手，在姑娘死后带走了她的部分吸毒用品，并用刀子一类的锐器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几十道伤口。
“……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小江同学心直口快，一下子就说出了现场众人的心声：
“哪个神经病会特地在杀人后还拿着刀子在尸体上切着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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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正常的犯罪逻辑，凶手杀人以后第一件事想到的通常是如何掩盖罪行、逃避法律制裁。
为了不让警察察觉某处发生了杀人案，凶手常常会用弃尸、埋尸、分尸等手段匿藏尸体，或是用尽一切方法把他杀伪装成自杀、自然死亡或是意外死亡。
可杀死郭若岚的那位却格外不走寻常路。
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郭若岚是被人谋杀的一样，凶手特地在她死后还用刀子在她身上切割、扎刺了几十个伤口，用远超过单纯的“杀人”所需的手段凌虐她的遗体，刻意营造出一种“惨死”的氛围感，实在不能不说是非常的有病了。
“凶手该不会是跟死者有仇吧？”
沈青竹一边给柳弈打下手，一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觉得杀了她还不够解恨，所以才用刀子在她身上弄出那么多伤口呢？”
“嗯，师姐说得有道理！”
江晓原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
事实上，在死后毁尸的案例里，一部分是源于行凶时情绪过于激动或是过于紧张而导致的非理性的重复攻击，简单来说就是怕人没死透而过度补刀；而更多的则是凶手与死者有某种深仇大恨，以至于人死了还觉得不解气，非得多捅几刀多砸几下才能宣泄情绪。
在这个案子里，郭若岚死在了沙发上，手掌和前臂没有明显的防御伤，姿势和表情也并不显得痛苦，反而更像在半梦半醒的松弛状态中迎接的死亡——说明她死时基本上就没怎么挣扎过，凶手也就没必要拼命补刀了。
既然不是在杀人的过程中劈砍戳刺得过了火，那就只能是看到人死后仍然觉得不甘心，出于主观能动而把人家遗体毁成这样了。
“嗯，确实很有可能。”
柳弈很赞成沈青竹和江晓原的推理。
毕竟毒虫什么都干得出来。
别说是杀人抢货了，瘾头上来时更加匪夷所思、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没少做。
加上郭若岚的样子很像是刚刚吸过毒，身边却少了针头和容器，说不准就是另一个瘾君子为了争夺毒品杀了郭若岚，还在毒瘾发作的非理性状态下用刀子在她的尸身上连砍带戳，最后卷走了剩余的毒品和工具，留下了这么个乍看之下很不合理的凶杀案现场的……
——本来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随着现场勘察的深入，柳弈就察觉到了这个推理跟事实有着显而易见的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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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柳弈站在玄关门口，难得地对他们找到的证据感到了迷惑。
他们在死者靠坐的沙发的靠背、茶几的侧边等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找到了几枚血指印，但却是戴着橡胶手套留下的印子，没有任何可供辨识身份的指纹。
这些指印除了能说明凶手行凶时戴了手套，大概率不是冲动行事而是有备而来，且损毁尸体时意识清醒之外，更令他们感到惊讶的地方，是这几枚指印都比较小，完全不像是成年男性留下的。
为此，现场的几人还纷纷用自己的手做了对比。
戚山雨这种身材高大的自不必说，连手指修长骨节较细的柳弈，还有现场男性里长得最矮小的江晓原的手指印儿也明显要比那几枚指印更宽更大，唯有身为女性且身材偏瘦的沈青竹的指印尺寸与那几枚印子最为接近。
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说明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故意糟蹋死者尸体的凶手，要么是个身材十分瘦小的男人，要么干脆就是个女性。
接着他们又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把血迹斑斑的主厨刀。
那把刀的刀身的宽度跟死者胸腹与大腿处的几处刺创的创口宽度相符，看架势极有可能就是凶手用过的“凶器”了。
柳弈他们在刀把上找到了更大也更清晰的疑似凶手的手部轮廓——虽不够完整，但从那些细细的手指的形状和整个手掌的横径来看，那确实很像是一只女人的手。
而让他们将嫌疑犯锁定为“女性”的关键证据，在于留在玄关鞋柜旁的半只不起眼的血脚印。
客厅的地板上有好几处被擦拭过的血痕，应该是凶手为了去除脚印而特地擦的。
不过这个老旧的套间的玄关处铺了黑色的仿大理石质地的瓷砖，留在上面的深色污渍会在底色的衬托下变得很不显眼。
凶手在擦客厅地板的时候也顺手擦了玄关的地板，却粗心地遗漏了鞋柜与墙壁夹角处的这半枚脚印。
在发光氨的指示下，柳弈他们很容易地就看见了这半只脚印的存在。
——那明显是一枚尖头的女鞋。
“看样子应该是三十七或者三十八码的样子。”
沈青竹伸出自己穿着专用鞋的脚，在那半枚鞋印旁比照了一下。
虽然因为鞋印不够完整而无法准确判断码数，但看着确实和穿三十八码鞋的沈青竹的脚型差不多。
而经常看侦探小说或是玩剧本杀的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女性能穿大码的鞋子把自己伪装成男性，男性却很难把自己的脚硬塞进一双码数过小的女鞋里。

第280章 9.Premonition-08
接下来，柳弈他们还找到了更多的线索。
死者郭若岚因为长期吸毒外加无心拾掇外貌，明明只有二十九岁，看着却跟三十后半四十将近的模样，比真实年纪来得老了得有十岁。
与孱弱病态、不修边幅的外表相对应的，郭若岚有着一头发黄发灰的、许久未曾打理的干燥开叉的头发，是带着很小的弧度的天然直发，长度到肩膀下面一点，看着就像是自己随便修剪的。
但在死者死时坐的那张沙发旁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柳弈发现了椅背上黏着一根长长的卷曲的黑发，就算还没放到显微镜下进行对照，仅从那细腻均匀的蜷曲度，和明显泛着蜡质光泽的黑得发亮的颜色来判断，就很不像是屋主本人的头发。
柳弈将这根长长的黑卷发用镊子夹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物证袋里。
因为从血指印和血手印的尺寸以及鞋印的大小形状来看，他们高度怀疑凶手是个女性，所以这根突兀的不属于死者的黑色卷发，就成了一个非常值得深究的线索了。
另外，这间809室套内面积大约只有三十平方，是简单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结构，而租住在此处的瘾君子郭若岚显然不是个勤于家务的人，屋子里到处乱糟糟的。
穿过的和没叠的衣服胡乱堆在床上，桌子上随意摆放着散乱的杂物，卫生间一股子臭味，老旧的清洁不到位的马桶上斑斑驳驳的都是污渍，垃圾桶也像是很久没倒了，里面塞满了用过的散发着异味的纸巾和卫生巾，翻捡起来实在很考验法医们的神经强韧度。
除此之外，厨房的洗碗池里也堆满了用过的没洗的餐盘碗碟，上面沾的食物残渣和油污都发馊发臭了，加上这种老楼里蟑螂一类的厨余害虫本来就多，随便捡起一只就能看到上面有昆虫爬行过的痕迹和点点散落的虫粪。
饶是已经适应了腐臭味的江晓原同学，看到现场的这些污物时，也忍不住喉头发哽，几欲作呕。
然而，在如此脏乱差的一间厨房里，却在流理台上放了一只明显经过刷洗的，已经晾干了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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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只干净的杯子的来历，众人围在一起进行了简单的讨论。
“如果是郭若岚自己洗的，那我觉得应该是洗干净了准备拿给客人用的吧？”
江晓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林郁清一个没忍住，回头看了看厨房外乱得跟狗窝一样的客厅，“就外头那样子……待客也很失礼吧？”
小林警官出身高知家庭，整个家族从父母辈到他们这些年轻一代，一多半都凭真才实学考进公检法系统，剩下的也大都有体面的工作。
因为家里从小就管教得严格，就算现在他独立生活了，林郁清也仍然遵循着自幼家教养成的惯性，把自己的小窝收拾得即便算不上一尘不染起码也干净整齐，所以他实在没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把自己住的地方给霍霍成这副德行。
“我觉得吧，也许这个‘客人’是突然来的。”
沈青竹想了想，“又或许是死者本人邋遢惯了，也就不觉得这样的客厅待客有什么失礼的了。”
林郁清和江晓原同学用力点了点头，觉得此话甚是有理。
“……”
戚山雨没有急着开口，只盯着流理台上那只洗好晾干的杯子陷入了沉思。
柳弈注意到恋人的表情，转头叫了他一声：“小戚？”
戚山雨问：“柳哥，你们没在杯子上扫到指纹是吗？”
“嗯。”
柳弈点了点头。
小江同学机灵地在旁边补充道：“刚刚洗过的杯子如果是湿的，那确实不太容易留下指纹，因为皮肤上的油脂会被杯子上的水分给稀释掉嘛！就算能留下一个两个能辨识的指印，也多半看不清纹路呢。”
“……”
戚山雨又沉吟了几秒，才慢慢地说道：“我觉得，或许这只杯子是‘客人’自己洗干净的。”
“……啊呦！”
沈青竹听懂了：“戚警官，你的意思是说‘客人’怕留下自己的DNA痕迹吗？”
戚山雨颔首。
“对哦，说不准还真是这样！”
江晓原也反应过来了：
“毕竟杯子就这么洗干净了直接搁这儿，感觉与其说是拿出去待客，倒不如说是用过了拿回来清洗的！”
他抬手朝刚刚逐一清理出来拍照、采样后垒成一摞的脏餐具比划了一下：
“但屋主都把那么多脏盘子脏碟子就这么直接搁水槽里了，没理由对着这只杯子洁癖发作吧？所以说不准还真是‘客人’自己洗的。”
至于“客人”为什么特地要把杯子洗干净，那实在是太好理解了。
毕竟就现在悬疑推理刑侦类作品的普及程度，谁不知道那么一点儿反侦查的常识？
排除那微乎其微的出于“礼貌”的可能性，那就是他或者他生怕自己的生物痕迹会留在杯子上，以后警察能通过指纹或是唾液里的DNA证实他的身份了。
“……不过，如果杯子真是‘客人’自己洗的……”
柳弈的目光从杯子上转移到自己带着薄膜手套的双手上，“那是不是意味着，‘客人’和‘凶手’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毕竟正常访客不会想到要抹除自己的生物学痕迹，而犯人甚至细心地连地上的脚印都尽可能地擦干净了，说明洗杯子和擦脚印一样，都是他或者她毁尸灭迹的其中一个环节。
“可这么一来，感觉就又有些说不通了。”
戚山雨说出了柳弈此时内心的困惑。
“凶手是‘客人’，同时还自带手套来杀人，杀完人后，又用刀子在死者的遗体上留下仿佛泄愤一样多到不合理的伤口……”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话头。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迷惑不解。
通常来说，现场证据就算不能立刻锁定凶手的具体身份，也能从中拼凑出一个犯罪倾向，让人凭此推理出嫌疑人的人格侧写来。
可这个案件线索不少，单独来看都能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偏偏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就总让人觉得这凶手的行为匪夷所思，矛盾得仿佛是个精神异常者，偏偏行动又冷静清晰得吓人，甚至还知道要小心地掩饰身份，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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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将整间809室初步勘察过一遍之后，开始清理和采集现场指纹，还有固定和拓印留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的那些不太明显但十分有价值的脚印。
戚山雨和林郁清跟在法医们身后，帮着打打下手，顺便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的一些有关受害者的情况说给柳弈等人听。
“已经确定死者就是这间房子的租客郭若岚本人了。”
戚山雨说道：
“郭若岚搬进这个套间大约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了，租约半年一续，是直接跟中介签的合同，房东说他们一家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来过，更没见过这个租客。”
“哦？”
柳弈偏头，朝戚山雨眨了眨眼，“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租客在他的房子里吸毒咯？”
“嗯。”
戚山雨点头：“至少房东本人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从房东大叔听说自己的老宅死了人后那极度震惊的反应来看，戚山雨感觉他应该不像说谎，很可能确实对此毫不知情。
“那郭若岚是做什么工作的？”
柳弈继续提问：
“毕竟吸毒的花销不小吧？她总得有个来钱的途径。”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
戚山雨摇了摇头，“刚才我们粗略问了问遗体的第一发现人，他回答说自己也不知道。”
中文的第三人称代词无法直接分辨性别，柳弈忍不住追问：“第一发现人是谁？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的，是住在旁边的810室的邻居。”
戚山雨回答。
明桂街26号这栋老式的筒子楼一层有十二个单元，围绕中心的带着楼梯的正方形天井排列，每一条边三个套间，两大一小。
大的套间位于每边的两角处，室内面积约六十平方米，凑合着够住一家三口。
小的套间就夹在大套间中间，只有三十平米左右——就如郭若岚住的这一间一样。
而郭若岚隔壁的810室住了一对年轻的南漂情侣。
男方和女方是同公司不同部门的同事，公司跟明桂街只有一个地铁站的距离。
小情侣两人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经济情况并不宽裕，还想为了将来的生活多攒些钱，于是二人谈对象决定同居之后，就选择租下了这么一套又老又旧采光不好还没有电梯，除了租金便宜之外实在说不出别的优点的“老破小”暂住。
“那对小情侣搬进这套房子已经半年有余了，每天进进出出的，却只跟郭若岚碰过两次面而已。”
小林警官现在也是个收集情报的熟练工了，听戚山雨跟柳弈说起现场第一发现人的情况，积极主动地加入了话题：
“男方说，郭若岚很少出门，每天就躲在房子里，一日三餐叫外卖，而且外卖来了也从来不开门，直接在门口贴了张纸条让小哥把餐盒搁门边上。”

第281章 9.Premonition-09
由于郭若岚的生活习惯实在有些诡异，住在810室的小情侣们逐渐注意到了这个邻居的不对劲之处。
在接受问话时，发现遗体的男方告诉警察，他早就觉得隔壁809室的那女人很奇怪了。
“那人啊，不管什么人来敲门，她都从来不应门的！”
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随即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和女友这段时间归纳总结出的对方的异常之处。
根据他的观察，郭若岚不管是生活必需品还是每日三餐全都靠网络解决，东西是网购的，食物是外卖的。
每日快递员和外卖小哥起码要上门四五趟，知道她习惯的就直接把东西扔她家门口，不知道的就算敲门也永远不会有人来给他们开门。
小情侣曾经有一个包裹被快递员误放到隔壁809室，而郭若岚也直接就把包裹拿回家了。
快递员和小情侣都试过敲门，但郭若岚根本没来应门，于是又先后给她留了两次纸条，次日出门一看，纸条不知何时消失了，对门却没把错拿的包裹还回来，不得已，最后只能以丢件处理，由快递员赔付了事。
不过小情侣俩是做销售的，平日卷生卷死忙得不得了，下班的时间并不固定，加之时不时要出差或是应酬，出入家门的次数多了，终归碰上过郭若岚两次。
“两次都是深夜，凌晨两三点的时候！”
男方说到这个时间时，语气极其笃定。
随后，他告诉警察，因为时间太过诡异，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最近那次应该是三四个月前吧，具体日期我忘记了，反正还没过年就是了。那天飞机因为暴雨大面积延误，我十二点多才落的鑫海机场，到家都已经快三点了！”
男方以他做销售练出来的伶俐口才简单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然后我就在楼下碰到那个女的，瘦得跟个骷髅架子似的，抱着一大堆纸皮箱子和吃剩的外卖什么的站在垃圾站前面，我开始还以为是有个拾荒者这大半夜下着雨还在捡垃圾咧！”
对于那晚碰见女人的情景，他的印象十分深刻，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结果那女人只是去丢垃圾的……”
他故意在这里顿了顿，小小的卖了个关子，才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她把东西扔了以后没有直接回到楼里，而是两手空空的就拐进旁边那条小巷子里去了！很奇怪，对不对？那会儿还下着中雨呢，她连伞都不打，半夜三更的做什么gai溜子啊！”
……
“……唔，确实不太对劲。”
柳弈一边小心地刷着客厅各处的指纹，一边听林郁清复述810室的那位男租户的证词，听到这一段时，轻轻的点了点头。
“就是嘛！”
小林警官也深有同感，“如果说只是深夜下楼丢垃圾什么的倒是可以理解，但白天从来不出门，凌晨两三点冒雨钻巷子就太诡异了啊！”
而且不止三四个月前那次大雨夜。
据住在810室的租客小哥所言，更早之前，还是夏天的时候，有一天凌晨他去送要赶红眼航班的女友到机场，两人凌晨三点多出门，一开门直接跟同样打算出门的郭若岚碰了个正脸。
这次是他俩第一次见到对门的邻居的长相。
两人惊诧于郭若岚那一脸消瘦病容的同时，很自然地出于社会人的社交礼仪跟对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结果郭若岚非但没搭理他们的寒暄，反而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还“咚”一下摔上了门板，可谓失礼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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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碰面让810室的那对小情侣感觉郭若岚就是个性格阴沉、举止怪异的重度社恐。
不过反正除了住对门之外，他们毫无交集，两人也不是那么在意对方是胖是瘦、爱不爱出门。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两人注意到，809室丢在门口的纸箱子和吃过的外送餐盒已经有好几天没清理过了。
餐盒里的残羹冷炙逐渐发馊发臭，让小情侣出入时觉得十分困扰。
更要命的是，他俩这两天感觉楼道里的异味越来越明显，已经不仅仅只是馊饭的酸臭味，而是某种更为恶心的、令人难受至极的恶臭，冷不丁嗅一下就能催生人本能的呕吐冲动。
男方以前没闻过腐臭味，一开始也没往“809室死了人”这么个方向想，只单纯地跟女朋友抱怨邻居是个社恐怪人就罢了，起码生活习惯不能恶劣到影响左邻右舍啊。
他不是没想过要不要敲门让郭若岚清理一下她丢在走廊里的垃圾，但思及对方死活不应门的德行，最后还是放弃了。
男方这两天在邻市开了个会，今天刚刚回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外，看着前天他出门时看到的垃圾仍然原封不动的搁在809室门口，而走廊里的催人欲呕的气味愈发分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这股恶臭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尸臭”的刹那，顿时头皮都麻了。
他果断打了110，喊来了警察。
出警的两位民警对邻居小哥提供的情况很重视。
他们拍了十分钟门无人应答，又联系了负责租赁房屋的中介拿到了租客的手机号码，拨了郭若岚的手机提示电话无法接听之后，最终决定拆锁破门。
“所以当时那门是上了锁的？”
柳弈抬起手，朝沙发正对的809室的唯一入口指了指。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上锁’。”
林郁清解释道：
“因为这个门设计成在外面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所以不管是在室内还是室外，只要把门关上，就是‘上锁’的状态了。”
“原来如此。”
柳弈明白了，“也就是说，凶手只要离开时直接把门带上就行了。”
“不过，老板啊，我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啊！”
一直听故事听得很起劲的江晓原同学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既然那对小情侣说郭若岚白天几乎不出门，就算有人敲门也从来不应门……那凶手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着，朝厨房的方向比划了个“喝水”的动作：
“还有那个杯子……假如那水真是郭若岚自己倒的，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人是她主动邀请的客人呢？”
在场众人都觉得江晓原的想法很有道理。
毕竟郭若岚是个从来不和陌生人接触的吸毒者，而凶手看起来又不太像是撬锁撬门进入室内的，那么他或者她保不准就是郭若岚自己请来的“客人”，又或许至少是郭若岚愿意让对方进到室内的熟人。
然而柳弈他们现在已经基本上把现场勘察过一遍了，至今没找到死者的手机或是电脑，后者可能是郭若岚没有，而前者大概率是被凶手带走了。
凶手拿走郭若岚手机的理由也很容易推测——大约是因为手机里有两人的对话信息或是通话记录，万一落到警方手里，他或者她的身份很容易就会暴露。
“没关系，我们之后会仔细调查郭若岚跟什么人有过联系的。”
戚山雨说道。
林郁清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法医们相信触物必留痕，而刑警们也认为人与人只要有过接触，就一定或多或少会留下痕迹——熟人作案可比陌生人随机行凶要好查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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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柳弈等人又在死者的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只杯子。
杯子里还剩小半杯水，眼尖的沈青竹注意到杯壁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看起来不像是水垢，更像是什么特意加进去的物质。
他们采集了杯里的水样，又小心地刮取了杯壁的粉末，最后将整个杯子打包带走，准备拿回法研所进行更详细的分析。
……
最后，他们来到了与厨房相连的阳台。
这间809室有一个很小的阳台，总共也就两平米见方的样子，除了一个小小的洗手池和一台小型的洗衣机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阳台装了栅栏式的防盗网，是那种最基础的没有任何花哨的款式。
栏杆细细的只有五毫米粗，栏杆与栏杆间隔约为十厘米，朝外形成了一个“飘窗”的式样。
飘窗的底部铺了薄薄的纸皮，让人可以在上面放点儿不太重的杂物。
栏杆表面的油漆大部分都已经脱落了，风吹日晒雨淋的早就锈迹斑斑，看着不仅装了得有些年头了，而且材质还是那种只图省钱不图质量的便宜货色。
“这个防盗网看着不太牢固啊。”
柳弈将双手搭在那细细的栏杆上，稍微用了点劲儿晃悠了两下。
当然他的力气绝对不至于大到能徒手拆防盗网的程度，但摇晃起来总觉得手底下的栅栏有细微的晃动——这说明铁条本身的重量很轻，说不准都不一定是实心的。
这样的防盗网承重非常糟糕。
柳弈不久前就碰过一个案子——某户人家的三个小孩爬到类似的防盗网上玩过家家，直接把防盗网整个给压塌了。
在掉下楼的瞬间，年纪最大的男孩及时跳了下来，侥幸保住了性命，但他的弟弟和妹妹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直接连人带网从六楼掉到了一楼，当场就摔死了。
后来遗体送到法研所进行司法解剖，法医们还算了三个孩子的总体重。
柳弈清楚的记得，七岁的长子二十五公斤，四岁的次子十六公斤，两岁的幺女十公斤，一共是五十一公斤，只堪堪相当于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而已。

第282章 9.Premonition-10
2月24日，星期五。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柳弈花了半天有余的时间勘查完现场，带着死者郭若岚的遗体，以及采样的许多物证先回了法研所，而戚山雨和林郁清则留在了案发地，准备在附近搜集线索。
明桂街26号是一栋有着三十年以上楼龄的老宅子了，没有电梯，楼梯也陡峭，又是露天的设计，使用损耗加上风吹日晒雨淋，梯级边缘磨损严重，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打滑，实在很不适合稍稍上了年纪的人居住。
是以这栋宅子的业主自住的非常少，即便有也多是刚成家的小夫妻买的过渡房，多半是出租给在这个城市里数不清的打工族的，租客人员流动频繁，大部分人别说左邻右舍，连同屋的其他房间住了什么人都不一定清楚。
戚山雨和林郁清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就深深感受到了这栋楼里的住客到底有多难查了。
他们首先找了住在隔壁的810室的那对小情侣中的男方再次进行调查。
作为凶案现场的第一发现人，警方自然应该对他有所怀疑的。
对于戚山雨和林郁清的提问，小哥态度坦率、对答自然，精神状态看着十分正常。
加上他有个普通但很健全的家庭出身，本身在事业上升期，和女朋友感情稳定，跟郭若岚也没有任何交集，实在不像是个杀人毁尸的变态。
戚山雨和林郁清与其交谈之后，都在心中暂时将他和他那还在公司加班的女朋友暂时从嫌疑人名单里排除了出去。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戚山雨还是请810的租客小哥作了个快速药检。
小哥甚至问都没问就端着杯子，在民警的陪同下进了厕所，而尿检的全阴性结果也表明，他没有接触过那些常见的违禁药品。
“唉，总之……这次真是，无妄之灾啊！”
长得高高瘦瘦，人也挺周正的810室的租客小哥抓了抓自己折腾了一天已然乱蓬蓬的头发，回头看了看自己租住的套间，神情痛苦：
“我刚刚跟我女朋友打了个电话，她听说隔壁死了个人，吓坏了，今晚说什么都不肯回来睡了……我等下还要回去收拾点换洗的衣服什么的……”
林郁清问：“你们打算住外面？”
租客小哥点了点头：
“我跟女朋友会去宾馆开个房间暂时住几天，再尽快找个新的地方搬家。”
他说着，目光瞥向贴了封条的809室，皱了皱眉：
“虽说是隔壁吧……但只要想想有人死里面了就实在有点儿……再说这味道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干净，就算是心理作用也够呛啊！”
戚山雨和林郁清都表示理解。
“对了。”
结束问话前，林郁清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于是指了指位于809室另一边的808室：
“你知道808室住了什么人吗？”
根据民警们的反应，他们敲门和撬锁时弄出了挺大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一些住客，好几户人家都有人开门出来，站在走廊上或是楼梯上看热闹的。
偏偏就在809室右手边的808室却没有任何反应，民警们推测大概率是没有人在家。
“啊？808啊，我猜应该没人住吧。”
810室的租客小哥想了想，回答：
“我记得以前那户住了个作家，好像还挺有名的……不过后来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已经空置了有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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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就如810室的租客小哥所言，戚山雨和林郁清去敲了808室的门，许久无人应答。
从防盗门里塞了花花绿绿好几张小卡片和纸质传单，以及门把上薄薄的积灰来看，这里很可能确实幽静有段时间没人出入过了。
接下来，戚山雨和林郁清又走访了8楼的所有住户。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时间有还不够晚，另外九个套间里，五间无人应门，剩下的四间一户是带娃的老人，三户是与他人合租的租客，他们皆表示自己近期没有看到或是听到什么异常，也不知道809室出了什么事。
不过戚山雨和林郁清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805室住了一户刚刚生娃不久的夫妻。
因为小俩口都要上班，所以女方的妈妈现在暂时住在他们家里，白天替他们照顾不满周岁的小宝宝。
戚山雨和林郁清去敲门时，也是老太太给他们开的门。
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五了，腿脚上下楼不灵便，平常也就小婴儿呆在家里，基本不出门。
不过因为这栋老楼的物业形同虚设，小夫妻考虑到平常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为了安全，在客厅和门口都装了监控。
戚山雨和林郁清登门时，这家的女主人刚好下班回家，了解了情况之后紧张得不行，连忙说要回去查监控。
805室跟楼梯距离很近，他们装着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刚好能拍到楼梯的一角，有人经过都会被自动记录下来。
林郁清一听说805室门口的监控能拍到本层的楼梯，顿时双眼发亮，连忙问道：
“请问你们家的监控记录能保留多长的时间？”
“这说不准，因为内存满了的话会自动清除最早的记录……”
女主人解释道：
“我们设置了停留时间超过十五秒开始拍录，如果经过的人多的话，能存的天数就会少一点……”
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比较具体的回答：“一般差不多有个六到八天吧。”
戚山雨和林郁清对视了一眼。
根据柳弈的初步推测，郭若岚死了大约有一周左右，非常微妙地卡在了监控能保存的时限里——如此一来，监控拍到凶手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两人连忙向805室的女主人提出了拷贝监控记录的请求。
女主人很爽快地答应了，直接拔掉了监控里的内存卡，原封不动地整块交给了两位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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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戚山雨和林郁清上了九楼。
九楼的结构与八楼完全相同，同样是十二个套间环绕天井的四边分布，每边三个，两个大套间夹着中间一个小套间。
只是因为鑫海市地处华国南端，天气本就又热又湿，加之这种老式水泥房的隔热性能不好，夏日里住顶楼那就是蒸笼的效果，最热的几个月有空调都不好使，即便租金便宜，愿意住九楼的住户也比楼下任何一层的人都要少。
戚山雨和林郁清绕着回字形的走廊转了一圈，很快从门口许久没人清理的传单和杂物判断，十二个套间里至少有八个是空置的。
而郭若岚住的809室的正上方的909室，更是直接就是一个空房间——木板门的锁都拆了，门板虚掩着，只剩外面一道老旧生锈的推拉式铁闸门，用一把链条锁扣了起来。
林郁清推开909室的木板门，隔着铁闸门，用手电筒往房间里照了照。
909室显然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无人租住了，里面的家具几乎全都搬空了，入目所及连张能坐人的椅子都没有。
不过虽然909室是空置的，它旁边的908和910室看着却明显是有人在住的。
于是两人先是去按了908室的门铃。
铃声叮当作响，但戚、林等了好一阵子也没人来开门。
没办法，他们只得转而去敲910室的房门。
万幸，910的屋里有人，而且应门的速度很快。
“什么事？”
一个短发齐耳的中年妇人打开了内侧的木门，隔着防盗门警惕地瞪着戚山雨和林郁清。
两人果断表明了身份，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听说来人是警察，而且要问的是楼下809室的情况，中年妇人那警惕又戒备的表情顿时放松了许多，随后伸手打开了防盗门。
“哎呦，不好意思啊，我很少到八楼去的，也不清楚楼下住了什么人。”
910室的妇人用带着明显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戚山雨和林郁清的提问：
“至于说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
她似乎想尽量给两名警官提供一些帮助，很努力地拧起眉毛做沉思状，可惜仔细想了许久仍然只能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
“……还真没有。”
就在妇人跟两位警官说话的时候，910室里传来拖鞋趿拉的脚步声。
一个看着二十后半三十将近的青年从屋里钻出来，甚至没问戚山雨和林郁清是谁，直接就从他们身边挤了出去。
“喂，阿栋，你要去哪里！？”
妇人立刻切换回了本地方言，凶巴巴地大声叫嚷道。
被称作“阿栋”的青年身材微胖，头发又油又乱，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的样子。
他只穿了一件有些邋遢的长袖套头衫和一条洗没了版型的睡裤，脚上套着人字拖，用极不耐烦的语调回答：
“下楼买包烟啊！”
语毕，青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妇人被青年这么一怼，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看到两位警官在旁又不好发作。
“那是我儿子……前段时间被公司炒了鱿鱼，现在没工作整天就知道呆在家里打游戏！”
她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自嘲道：
“哎，怎么说来着？就那个……‘啃老族’，对吧？”

第283章 9.Premonition-11
现场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像是为了给910的妇人一个台阶下，林郁清笑了笑，略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不好意思，王太太，我看908室门外有个牛奶箱，应该还有人住吧？”
“哦，你们问908室啊。”
一听警官同志问的是自己知道答案的事，妇人脸上的尴尬之色褪去，又变得精神抖擞了起来：“你们刚才按了门铃对吧？没人搭理你们？”
戚山雨和林郁清一同点头。
“那是卢婶听不到啦！”
910室的妇人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两位警官穿过空置的909室的铁闸门，径直来到908室门前，举起拳头，从防盗门的缝隙里探进去，“咣咣咣”地直接就往内侧的木门上砸，那力道，叩击得门板都在发颤。
“卢婶！卢婶！有人找啊！开门啊！”
果然，半分钟后，木板门慢慢地拉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露出了半张属于老人的、干瘦枯槁的、满是皱纹的脸。
“……你们是什么人？”
老太太看着得有八十岁了。
她的头发很稀疏，蓬乱地盘在脑后，呈现出一种缺乏光泽的枯槁的灰色，嘴唇抿得极紧，偏偏一对本应老眼昏花的双眼瞪得极圆，炯炯地盯着门外的几名访客，神色像极了一只地盘被人入侵的老猫。
“卢婶，我是隔壁老王的老婆啊，前几天还见过的，你‘又’忘啦！”
910室内中年妇人刻意强调了一个“又”字，然后朝旁边让了让，让老太太能看到后面的戚山雨和林郁清，“楼下出了点事，这两位警察同志想来找你问问情况啊！”
“我不认识你！”
没料妇人刚说完，老太太立刻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声音骤然提高，嘶哑又尖利：“我都不认识你们的，走开走开！别来烦我！”
语毕，老太太不由分说，用力甩上了房门。
“啧，又犯病了！”
看着紧闭的门扉，妇人用力咂舌，回头朝戚山雨和林郁清说道：
“卢婶年纪大啦，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点糊涂了，那什么……‘老人痴呆’，已经认不得人了……”
林郁清张嘴，正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众人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嫂？”
一把稍有些低哑的年轻男孩的声音与脚步声同时而至，语气疑惑：“出了什么事吗？
”
###
910室的妇人循声回头，笑了起来：“哎呦，星仔，你回家啦？”
“嗯，刚刚放学。”
被称为“星仔”的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穿着一套蓝白黄配色的运动服，背了个打着补丁的破烂书包，人干干瘦瘦的，肤色苍白中带着点蜡黄，一副营养不怎么充足的样子。
他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目光在戚山雨和林郁清两个陌生人身上来回打转，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我们是警察。”
面对未成年的少年，自然要让面相亲和、态度和蔼的林郁清出马交涉。
小林警官亮出自己的证件，上前一步，来到那干瘦的男孩面前，同时指了指让他们吃了闭门羹的908室，“你住908室？”
“嗯。”
少年点了点头，神色依然怯生生的。
林郁清又问：“你家大人呢？”
少年语气迟疑：“……我奶奶应该在家。”
“哎呦，星仔他就跟他奶一起住啦。”
910室的妇人已然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他爸妈都在外地，现在家里就他跟他奶一老一少咯，对吧？”
她转向少年，求证道。
少年抿了抿唇，似乎对自己留守儿童的身份感到了难堪，下意识地垂下视线，不过仍然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向两位警官说了句“稍等”，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房门，钻进了908室。
房内的光线很暗，老太太显然没开灯。也不知道是老人节省惯了，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戚山雨和林郁清听着门内传来老太太骂骂咧咧的声音，朝着少年吼了几句，一会儿质问他“你是谁”，一会儿又大喊“快走”和“滚出去”，但没有听到少年回嘴的声音。
几秒后，少年重新钻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将老人的谩骂隔绝在内。
“我奶今天好像又糊涂了……”
他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抬起头看向戚山雨和林郁清，第三次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楼下809室的住户出了一点事，我们正在向你们这栋楼的住户了解情况。”
林郁清对待这么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小孩儿，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常放柔了三分：
“想问问你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见过有人出入过809室，或是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809室？”
像是为了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少年哑着嗓子再重复了一次。
林郁清颔首，“对，就是你们楼下的809室。”
“……”
少年垂下视线，蹙眉沉思。
戚山雨和林郁清对这样的表情十分熟悉——他显然知道点什么。
他们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没有催促，只等少年自己开口。
“……这个……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啊……”
足足十多秒的沉默后，少年终于再度抬头：
“就……几天前吧……我好像看到有个女人进了809室的门。”
###
——女人！！
这个关键词立刻引起了戚山雨和林郁清的警觉。
“那天是几号？大概是几点钟？”
林郁清追问道：
“还有，你在哪里看到她的？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外貌吗？”
少年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明显有些慌了。
“几……几号？”
他像个答不出老师提问的笨学生一样羞愧地低下了头，双手下意识地去搓外套的下摆，“对不起啊，我、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反、反正应该就是前几天吧……”
林郁清当刑警当了这些时日，怎么着都对普通人的记性有了直观的认识了。
他继续问道：“那大概是什么时间呢？”
“是在我放学回到家的时候！”
这次少年倒是答得干脆，“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点儿吧！”
——既然是“放学”，那就应该是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日了。
林郁清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
“那女人大概什么年纪？长什么样子？”
“……这个……”
少年再度迟疑了起来，“我就在上楼时看了一眼……其实就看到了她的背影而已……”
明桂街26号的筒子楼的楼梯是开放式结构，站在楼梯上确实能看到环绕四周的井字形走廊，已经排列在走廊内侧的各户人家的房门。
根据少年的描述，当时他放学回家，正在上楼，走到七楼与八楼的转角处时，正好面对808、809和910三个套间的方向，视野一往上抬，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了中间那户人家的门前。
“那个女人的头发很漂亮。”
少年说出了自己为何会对她印象深刻的原因，“是那种……呃，很柔顺的卷发。”
他嘴拙，不太擅长描述女性的特征，只能抬手比划了一条波浪线，“挺长的，披在背后很好看……所以、所以……”
林郁清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你有没有看到她的长什么样子？”
“没有。”
少年摇了摇头。
“那么她穿什么衣服？”
少年继续摇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看来，那天惊鸿一瞥的访客的长发令他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冲淡了其他的记忆。
不过就算只有对头发的描述，戚山雨和林郁清就已经可以判断，他看到的那女人大概率不是死掉的郭若岚本人了。
就在林郁清还想说点儿什么，引导少年多回忆一些细节的时候，有人粗鲁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什么嘛，你说那天那个女的啊！我也见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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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头。
只见910室的啃老族儿子叼着一颗烧到一半的香烟，摇摇晃晃地回来了，此时正站在自家门前，一脸痞子模样地朝他们直撇嘴。
“你见过？”
先说话的是他妈。
妇人用一脸怀疑的表情盯着自家不孝子，“我说你可别在警察面前胡说八道啊！”
“是真的！就那个卷发女人是不是？戴着墨镜和口罩，穿得可漂亮了！”
叼烟的胖子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连忙大声反驳道：
“就上周五晚上啊，我记得很清楚！”
看对方描述得那么细致，有鼻子有眼的不像只是在瞎编的，戚山雨和林郁清顿时精神一振，赶紧追问细节。
“肯定就是上星期五，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看完《我是大歌星》决赛直播之后！”
胖子拿下嘴里叼的香烟，回答得十分流畅：
“那天我下楼买宵夜，走到楼梯那儿，正好看到一个女的从809室出来，头发老长了，烫成了个卷卷，到这里吧！”
他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
“那女的挺高的，身材也正！就是古里古怪的，大晚上的戴口罩就算了，居然还戴个墨镜！你们说啊，是不是很可疑啊！”

第284章 9.Premonition-12
2月25日，星期六。
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还有沈青竹，三人准备对郭若岚的遗体进行尸检。
郭若岚身上有许多外伤。
凶徒仿佛是个变态，故意在显眼的非致命部位留下大量伤口，给人一种她死于锐器伤的第一印象。
然而事实上，等遗体真正躺在解剖台上，清理了体表干涸的血迹和污渍之后，即便是经验最浅的江晓原同学也能看得出来，这些伤口虽多，但实际上却并不深。
“她的死因不是外伤，而是严重的肺水肿。”
在打开死者的胸腔之后，柳弈如此对江晓原和沈青竹说道。
郭若岚的左右两侧肺叶明显淤血、水肿，又重又结实，比正常人的肺部大了足足一圈。
除了淤血肿大的肺部之外，郭若岚的脑组织虽然因腐败呈现出一种烂豆腐一样的过分柔软的质地，但还是能看出它出现了明显的水肿，还有肉眼可见的片状软化灶以及出血灶。
“这感觉……像是海洛因或者吗啡过量的急性中毒死亡啊。”
沈青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郭若岚肺部的改变有一个很具特征性的名称，叫“海洛因性肺水肿”，便是像这样，仿佛是溺死的一般，肺泡里充满了水肿液，湿润、肿胀且重量大增，再加上长期吸毒引起的肺部局灶感染和肉芽增生，就算还没进行镜下检查，光看大体外观就已经很像是典型的吸毒致死的案例了。
事实证明，沈青竹的想法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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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尸检结束，三人下台时，郭若岚昨天送检的血液和尿液的毒理学检查结果也送到了。
死者的血液和尿液中均检出了吗啡，其中血浓度高达0.45mg/100ml，已经超过了吗啡的致死血浓度，即便郭若岚是个长期滥用阿片类制品的老毒虫，这血药浓度也足以致命了。
看到这个毒检结果，再加上众人在尸检时的所见，郭若岚的死因已经基本明确。
然而这却令柳弈等人感觉更疑惑了。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江晓原盯着那两张检验报告，仿佛想在上面瞪出一朵花来。
“难道又是伪造现场？”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里的验单，很有些厚度的纸张发出了几下清脆的啪啪声：
“某人跟郭若岚有什么深仇大恨，看她吸毒过量死了，感觉自己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于是从厨房里拿了把刀子，把她划拉得一塌糊涂？”
刚才他们已经在台上对比过厨房垃圾桶里发现的那把带血的主厨刀和死者身上的伤口了，从形状和尺寸来看，主厨刀就是他们要找的“凶器”，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破坏死者遗体的锐器。
柳弈等人一共在郭若岚的遗体上找到了四十二道伤口，其中切创三十一道，刺创十一处。
三十一道切创都不算深，大部分集中在皮层，最深的那三下也仅仅只切到肌层，没有伤及重要的大血管。
而因为郭若岚很瘦，几乎瘦到了皮包骨头的状态，在缺少脂肪层的保护下，那十一个刺创里倒是有几下捅破了胸膜和腹膜，最深的一刀还刺到了死者的肠子。
可由于凶手在捅这几下时人早就死了，死者既没有因此出现血气胸，也没有因肠破裂而引起严重的腹膜炎。
“不对，小江你的推理漏洞有点多。”
沈青竹一边处理手上的肝脏取样，一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现场不是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吗？那人又是怎么进去的？”
她顿了顿：“再说了，怎么就不能是凶手故意杀人，给郭若岚注射了致死量的阿片类毒品呢？”
“……唔……”
江晓原摸了摸鼻子，“师姐你说得对，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不像是硬闯进去的。
假如水槽边上的杯子当真是待客用的，“凶手”甚至可能是郭若岚请来的客人——那么小江同学方才所言的“凶手看到郭若岚的尸体后怒而毁尸”的猜测便解释不通了。
“而且好歹是吸毒啊……”
沈青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嘟哝道：“郭若岚总不至于无所顾忌到家里还有客人呢，就直接开吸了吧？”
“那可不一定哦！”
江晓原接话：“毕竟毒虫嘛，干出什么都有可能！说不准那人是郭若岚的‘毒友’，平常就经常一起吸呢！”
沈青竹听小江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郭若岚明明是阿片类药物过量致死的，现场还留有止血带和用过的棉签，却偏偏没找到最重要的三样东西——注射器、装毒品的容器以及剩余的毒品。
假如江晓原的推测正确，在场的另一人是郭若岚的“毒友”，那么瘾君子自然挡不住毒品的诱惑，会把这三样东西带走也很正常。
江晓原和沈青竹说到了兴头上，你来我往的说了老半天，猛然发现柳弈全程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忍不住转头去看。
柳弈就站在冷冻切片机前，却没有在操作仪器，只保持着微微低着头的姿势，像是在想些什么。
“……老板？”
江晓原同学试探着叫了一声。
柳弈回头，“什么事？”
江晓原连忙朝他摆手，“没事没事！”
他很想问一句老板你刚才在琢磨些什么呢，但又觉得不够礼貌，只得略有些生硬地直接将话题扭回到案情上：
“我想问，您觉得郭若岚是自己吸毒过量死的，还是被人打了大量的毒品致死的？”
“现在还说不准。”
柳弈摇了摇头。
虽然阿片类药物急性中毒致死的案例大部分是死者主动磕的药，但也有一定比例的他杀案，就目前的尸检结果而言，实在无从断定到底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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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柳弈等人明确了郭若岚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她身上的大量锐器创全都是死后伤的时候，市局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官们也有了重要的发现。
“就是这个女人，一定没错！”
林郁清反复看了许多遍他们从明桂街26号805室的户主那儿得到的监控监控摄像头的记录，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
805室门口的监控正好可以用俯视的角度拍到七楼到八楼的楼梯的上半截。
虽然只是局部，但已经足够给警方的调查提供巨大的便利了。
内存卡里留存的最早的一个视频记录，是在2月17日的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画面中是一个消瘦的女人从下往上爬楼梯的样子——居然正正好就是本案的死者郭若岚！
因为805室的户主设定了有人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停留时间超过十五秒才开始拍摄，所以视频开始得非常突兀。
郭若岚突然浮现在了监控画面的左上角，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衫，头发乱蓬蓬的，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机，因为角度的问题，根本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视频是在夜视模式下拍的，郭若岚极瘦，又穿了浅色的衣服，披头散发的模样看着简直像是个半夜出没的幽灵，还突兀地从镜头的角落里一晃而过，视觉效果真是难以形容的惊悚。
在看到这段视频记录时，戚山雨立刻就想起了住在死者隔壁的810室的租客小哥的证词。
他说他和女朋友曾经两次碰到郭若岚，都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而平常则是不管什么人如何敲门，郭若岚也不会来应门的。
现在看来，小哥的证词十分可靠——郭若岚因为某些原因只会在半夜出门。
可惜内存的容量不够，没有保留郭若岚出门那会儿的记录。
戚山雨也就无从得知郭若岚下楼时拿没拿什么东西了。
不过有了这段记录，他们至少可以确定，在17日的凌晨，郭若岚还活得好好的，而且她回家时没有旁人跟随，是独自上的楼。
接下来还有九十八个视频片段，平均下来每天大约十四个的样子，都是有人经过楼梯或是站在805室门前时拍到的。
这些录像里绝大部分是八楼和九楼住户每天出入时的记录，偶尔会有外卖员和快递小哥经过，戚山雨和林郁清逐一核实过，其中都没有外来的可疑人员。
——只除了一个人。
那是2月17日的晚上拍到的两段记录。
17日晚上七点十五分，监控拍到了一个女人上楼的身影。
录像虽然只有短短的三秒钟，且女人的身形仅仅只在监控屏幕的左上角经过。
但负责图像处理的警官将视频停顿后进行了画质优化和精修，大家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个身材高挑纤瘦的年轻女性。
那女人有着一头油润光泽的卷发，那精致的卷曲度，一看就是精心打理出来的。
她手肘以下的部分被楼梯的扶手挡住，露出的肩膀和胸口看起来像是一件浅灰色或是米色的风衣，剪裁十分合身，衬得她肩背纤薄而挺拔，十分有品味。
而这个发型讲究、穿着时髦的女人却在大晚上的还戴了一副能遮住她半张脸的大墨镜，再配上一副厚实的N95口罩，真是怎么看怎么引人怀疑。

第285章 9.Premonition-13
在长发女人上楼后不到三分钟，住在908室的名叫“星仔”的少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回家了。
他在摄像头里的时间比前面的记录要略长些——因为他在楼梯上停了下来，做出了一个偏头张望的动作，持续了足足三秒钟。而他转头的方向，正是郭若岚住的809室。
“嗯，这么看来，小孩看到的卷发女人就是‘她’了。”
林郁清边说边在打印出来的女人最清晰的面部截图上戳了两下。
毕竟805室的监控只能录到楼梯的这么一小段，并没有拍到女人走进809室的一幕，不过有了少年的证词，警方就能确定嫌疑人确实进入过凶案现场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八楼或九楼的住户，以及一个外卖小哥上楼下楼，都没有什么疑点。
直到将近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17日的晚上九点零五分，住在908室的那个啃老族胖子趿拉着拖鞋下楼来了。
他居然在跟少年差不多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脑袋也同样转向了809室的方向，并且停留的时间比星仔更长，前后足有五六秒。
随后，监控里的啃老族胖子大幅度的歪了歪头，还比划了个摊手的姿势，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迷惑，然后才重新迈开脚，懒洋洋地接着往下走了。
下一个视频开始于啃老族胖子下楼后的两分半钟。
九点零八分，那个可疑的卷发女子迈着匆忙的脚步下楼，从镜头的右下角一闪而过，时间仅仅只有一秒钟——真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就要因为停留时间过短而没有触发监控的摄像功能了。
不过影像技术部的警官们还是将这一秒的视频逐帧拆开来，修图后放大，让戚山雨等人尽量看清那女人的样子。
和上楼时一样，她仍是长发披肩，戴着大墨镜和大口罩，一张脸只遮到剩个鼻尖，实在很难从中截取到可供颜面识别的骨点特征。
不过饶是整张脸遮得只有一个鼻尖，也能看出她大概率是个时髦的美女。
女人的脸明显非常小，一看就是货真价实的“巴掌小脸”，被N95遮挡得严实的下巴轮廓尖翘，墨镜下的鼻梁高而直，鼻头小巧挺翘，让人忍不住脑补脱掉墨镜和口罩后该是怎么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
这么一个大美女，本身就跟老城区三十年楼龄的筒子楼格格不入，加之她拜访的居然还是一个吸毒成瘾的瘾君子，实在哪哪都透着可疑，摆明了就跟郭若岚的死脱不了干系。
###
“现在要查的，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林郁清以手代笔，在卷发女人上楼和下楼的两张截图上各划了一个圈圈，说完后，他又蹙起眉，转向戚山雨：
“只是，我们应该怎么查？”
本来像这样的案子，已经明确了嫌疑人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有当时的衣着，只要排查附近的监控——尤其是交通监控，通常就找到嫌疑人的行动轨迹，比如上过哪辆车、买过什么东西，再加上现在移动支付的普及程度，要查明对方的身份一般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然而在这个案子里，却有一点不容忽视的麻烦。
卷发女人“拜访”郭若岚已经是在八天以前了，出事的明桂街26号又地处物业管理非常混乱的老城区，公共监控的死角非常多，民用监控的拍摄范围、拍摄精度以及保存时间又通常不太能三全，要调查起来是非常耗时耗力的。
加之征用民用监控的记录需要得到业主的配合。
不是每个业主都像805室的女主人那么好说话的，沟通成本不小，而且对方万一拒绝，就算是刑警也不能强求，在此过程中无疑会耽误很多的时间，让更多原本可以保存下来的重要线索被覆盖掉。
“……”
戚山雨没有立刻回答林郁清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摊开的一摞截图上。
“……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她上楼时没有带包，就拿了部手机。”
戚山雨说的“她”，是死者郭若岚。
监控记录里的郭若岚凌晨出门，穿着随意，外形也很邋遢，却边走边在看手机。
作为一个瘾君子——尤其是华国一线大城市内的瘾君子，与毒贩进行线上联系是他们最容易获得毒品的方式，郭若岚没吃没穿也不能没有手机。
而卷发女人既然是郭若岚的“客人”，那么两人平日里有通讯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若是能找到郭若岚的手机号码，搜一搜她最近跟什么人联络过，很可能就能锁定卷发女人的身份——这可比在地形复杂、死角众多的老城区胡同串子里到处查监控的效率高多了。
“可是我们不是查过了吗？”
似是明白了戚山雨的意思，旁边一位同样参与办理此案的年轻刑警插嘴道：
“郭若岚名下的手机号已经因为欠费停机好久了。”
虽然现在手机早已全部实名制，但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各路犯罪分子为了隐藏自己的犯罪痕迹，还是会想方设法搞来路人名下的电话卡，或是用代理、假基站等方法，不让警方通过电话号码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
郭若岚这种吸毒者看着不像是精通电信诈骗手段的“高手”，大家猜测她八成是找毒友弄了张记在别人名下的电话卡。
只是理是这么个理，可没手机卡号就没法拉通话列表，也没法从微信或是企鹅等常用通讯软件里还原通讯记录了。
“……我记得，810的那位男租户曾经说过，郭若岚白天从来不出门，一日三餐都靠外卖解决，生活必须品也都是网购的……”
戚山雨顿了顿，抬眼看向诸位同僚：
“我想，外卖平台和几个快递那儿，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她真正在用的那个手机号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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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星期一。
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今天是《君心似我心》电影正式开机前的最后一次主创团队碰头会。
作为驻场编剧，俞远光俞编剧这段时间仍然隔三差五要被剧组上下折腾一回，加上创作的东西又不是自己喜欢的，整个人都处在“钱难赚shi难吃为了恰饭不得不努力”的自我PUA状态。
他平日就有些电波系的脑回路愈发颓靡，除了工作时间全调成了省电模式，甚至不愿跟其他人多说一句话，无形中给剧组留下了十分高冷的错误印象。
今天俞远光住的公寓前一个路口发生了三车连环刮蹭的小车祸，虽无人受伤，但三辆车几乎将整个红绿灯路口完全堵住，引发了早高峰时段的大塞车。
等他赶到开会的写字楼时，已经迟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原本俞远光已经做好了进会议室先道歉的心理准备，并为此在电梯里构思好了腹稿，以便能让自己道歉的态度看起来真诚一点。
然而电梯门一开，他就大感诧异。
因为原本此时应该正在开会的导演居然抓着手机就这么站在电梯间的角落里，大声地打着电话，旁边还跟着他们剧组的副导演和执行，两人都是一面旁听一面搓着手，一脸焦急恨不得抢过电话直接跟对面battle的表情。
俞远光：“？？？”
他十分迷惑地盯着两人，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又觉得这不是问话的恰当时机，于是只一步三回头地慢慢往前挪，同时听到导演焦急地在说：
“真的没什么事吗？”
“你们确定1号那天真的能开机吗？”
俞远光：“……”
他一边琢磨着难道是投资人忽然撤资了还是项目出现重大三观问题被上面给毙了？看导演等人那焦急的样子，估计事儿还不小。
抱着这样的疑惑，俞远光拐进了公司。
果然，碰头会并未如期开始，前几天开会时经常撕逼扯皮互拍桌子一副随时要打起来的样子的主创们这会儿全都化干戈为玉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
俞远光到底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蹭到了另一个编剧的身边。
那是剧组里唯一一位女编剧，专门负责写高光的感情戏。她的剧情分量很重，在跟组编剧里的咖位也被俞远光高。
女编剧平常跟俞远光关系不错，吃饭时经常会坐到一起。
这会儿看俞远光凑过来，没问他今天怎么迟到了这么久，而是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知道了？”
“不知道啊！”
俞远光十分茫然：“到底出了什么事？”
“嗨！”
女编剧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俞远光拉到面前，很没有必要但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压低了声音：
“我们的女主角，好像昨天晚上被警察带走协助调查了！”
“啊？”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听到如此劲爆到匪夷所思的新闻，俞远光因过度惊讶露出了呆滞又茫然的表情，甚至很傻地确定了一下：“你是说闵靖？”
“就是她啊！”
女编剧扼腕：
“这就很离谱了不是！？后天就开机了，女主角却进了局子！连娱乐圈文也不敢这么写啊！！”

第286章 9.Premonition-14
“不是说配合调查吗？”
听到女编剧略显夸张的形容，某方面脑回路格外较真的俞远光忍不住追问：“这也能算是‘进局子’？”
“嗨，‘配合调查’只是婉转的说法，闵靖是真被请进去了！”
女编剧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接着补充道：“据说是昨天晚上连夜带走的，本来他们经纪人还想压着消息不让咱们这边知道，跟导演说闵靖生病了要休息几天呢！”
“！！”
比起玄幻仙侠爱情故事，俞远光对这个消息明显更感兴趣，甚至在得悉具体详情之前已经脑补了一百八十种可能。
他的上半身前倾，目光灼灼，“所以闵靖到底犯了什么事？”
“你猜？”
女编剧不愧也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人，很懂如何设计悬念吊人胃口的那一套操作，“给你三次机会，猜不中的话，等会儿要请我吃盛歌的灌浆曲奇！”
俞远光拧起了眉毛，按照内娱最常见的翻车套路开始猜：“偷税漏税？”
“不是不是！”
女编剧一脸嫌弃，“要真是这么普通的理由，我还让你猜个毛线！”
俞远光：“那……该不会是嫖……呃、嫖娼吧？”
这个罪名隔三差五就会把好些社会名流给送进去。
不过女星因这个翻车的概率实在比较低，要不是女编剧给他的“你要放开脑洞往离奇的方向想”的暗示，俞远光还真不会猜这个。
“哎呀，不是！”
女编剧再次一秒否了俞远光的猜测，“再来，最后一次了哦！”
俞远光张了张嘴。
娱乐圈三大塌房理由已经三去其二，剩下的标准答案就是“吸毒”了。
然而就在开口的前一秒，俞远光莫名回想起了半月前在停车场迷路的那天傍晚，自己无意间撞见的闵靖与不知名的陌生女人的那场十分抓马的激烈争执。
俞编剧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惊悚到不可思议的理由：“杀、杀人？”
没想到，坐在他旁边的女编剧却收敛了方才说八卦时的兴奋之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杀人案。”
“……啊？”
俞远光一句“怎么可能”几欲脱口而出，忽然想起自己明明就与连环杀人犯近距离接触过，甚至还让对方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一下，已经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了，大惊小怪的实在不太合适。
“……闵靖她……杀人了？”
“那现在倒还只是‘协助调查’的阶段而已，没说她肯定就是凶手。”
女编剧这回的措辞倒是又保守起来了，“只不过闵靖毕竟是公众人物嘛，看警察那边直接把人带走的态度……啧啧！”
她没把话说得太死，只以两声咂舌代替了自己的未竟之语。
“不过啊，我在想，不管闵靖是不是真涉案吧，警察那边还是快点有个定论比较好，不然我们这电影……”
女编剧叹了一口气：
“临阵换角也是够呛！不知道还能不能拍下去呢！”
###
尽管俞远光在第三次就猜中了答案，可他还是点开了手机，给女编剧叫了她心心念念的某家点心铺子的手工灌浆曲奇。
然后他打开了几个大的娱乐网站平台。
果然，闵靖疑似被警察请去喝茶的新闻已经陆陆续续有了风声，只是还没有任何一家带“警”字的官媒给出蓝底公告，闵靖的职粉也带着一群粉丝忙着到处辟谣，目前看来还占着上风。
这时导演似乎打完电话回来了。
他把主创团队全部喊进会议室，没继续平日碰头会的那些内容，也没有给他们交代进组事宜，反而是用十分严厉的语气叮嘱大家谨言慎行，不要胡乱对外爆料，万一不实谣言传出去闹大了可是要吃官司的云云。
同时导演又强调了他们这电影可是投资几个亿的S级项目，关系到多少多少人的饭碗，对大家来说也是特别难得的机会，你们谁都不想它告吹吧——以此PUA他们乱传话可能会成为令电影项目流产的罪人。
导演将“不要出去乱说话”这个核心主题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地换着说法念叨了大约二十分钟，直至他感觉所有人应该都充分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之后，才宣布散会，大家可以各回各家了。
“……那个……”
有人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那后天的进组安排……？”
导演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个之后大家看群通知吧。”
显然不管是导演还是制作人都没有跟闵靖的经纪人协商出个所以然来。
在不清楚情况到底严重到何种程度的情况下，原本预定的“进组”和“开机”的流程也做不得准了。
再说了就算闵靖真不能进组，在两天后就要开机的情况下，匆忙中想找个跟她咖位相似的、能担得起大女主戏份和票房的女星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导演和制作人此时简直焦头烂额，只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摊上这等破事。
看导演已经烦到这份上了，众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各自回家了。
……
俞远光照例是几乎最后才离开会议室的。
因为预定好的工作眼看着要黄了，俞编剧竟然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坐电梯来到一楼，出了大门，叫了网约车，回到自己的公寓，一路上都在琢磨闵靖的事。
最后，他没有忍住，还是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了通讯录。
俞远光先是直接划到“Q”的姓氏那栏，手指悬在“戚山雨”三个字上，犹豫了几秒，转而往上划了几下，转到了“L”的那一栏处，按下了柳弈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到第四下时被接通了。
【喂，俞编？】
电话那头传来了柳弈的很具有辨识度的温和中带着磁性的嗓音。
“喂，柳弈吗？”
俞远光自问跟柳弈交情不错，和他说话时的态度也十分放松，不做任何铺垫地直接就开口了：“闵靖那个案子，是真的吗？”
【……】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不知道是在诧异还是在无语。
【这种事，我怎么能跟你说呢？】
柳弈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就算你是我朋友，我们也是有纪律的！】
“不是！”
俞远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表述很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来探听消息的，而是来提供线索的！”
【哦？】
电话那头的柳弈提高了声音：【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
俞远光先用他编剧的专业水平归纳了一下前因后果，告诉柳弈自己最近在一个剧组当驻场编剧，而女主角恰好就是闵靖，所以在开机前，他们曾经在碰头会上见过。
柳弈：【嗯，然后呢？】
“然后碰头会那天傍晚，我看到闵靖在停车场的逃生梯的楼梯间角落里跟一个女人在吵架！”
俞远光没有故意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地将自己当日在楼梯间门外听到的和看到的尽可能地描述给柳弈听。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跟你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
俞远光一口气说完了自己那日的见闻，才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不过那个女人实在有点‘奇怪’……呃，怎么说呢，应该说，不像是会跟闵靖那种大明星有交集的人，而且对方看着应该是在威胁她问她要钱……我觉得很可疑，所以才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柳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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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刚接到俞远光的电话时，柳弈确实没料到世界如此之小，涉案的闵靖闵大明星居然是俞远光剧组里的女主角，还正好让脑洞很大心思也细的俞编剧撞见了她和另一个女人的争吵现场。
“俞编，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务必尽可能详细且谨慎地回答我。”
柳弈用很郑重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俞远光回答得很干脆：【好。】
柳弈：“你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那个女人的外貌特征吗？我是指跟闵靖吵架的那个。”
【哦，那女人很瘦，都瘦得皮包骨了！】
俞远光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
【而且穿得也很随便，衣服鞋子脏脏的，头发乱蓬蓬，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我猜她应该是生了什么病吧，脸上有好几个脓疮，看起来怪吓人的。】
因为俞远光是个从来没接触过毒品的正人君子，相关知识也甚是浅薄，脑子里根本就没生出“她可能是个瘾君子”的猜测，只很单纯地认为那女人是生病了，才会骨瘦如柴，肤色蜡黄，连脸上都长满了脓疮和溃疡。
“好的，我知道了。”
听俞远光的描述，柳弈觉得极大概率就是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的郭若岚无疑了。
但他没急着确认，而是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你说你看到闵靖给了那女人钱？是吗？”
【对！】
俞远光说道：
【一开始闵靖是很不愿意的，两人还吵了起来。不过那女人求了一阵，说闵靖商演赚得多，还是闵家大小姐什么的，闵靖就从钱包里掏了钱，砸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特地加了个重音：
【砸的是现金！】

第287章 9.Premonition-15
2月27日，星期一。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女明星闵靖坐在市局刑侦队的审讯室里，神色紧张，一副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平日里总是格外注重仪态，连下楼倒个垃圾都要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妥帖的闵靖，昨天从工作室被警察带走时化的淡妆早就完全花掉了，睫毛膏掉的渣子经常不小心弄进眼睛里，让她难受得忍不住总想揉眼。
她昨晚第一次在拘留室里过夜，几乎没有囫囵睡上两三个小时，惊恐不安，再加上强大的心理压力，让她感觉自己的情绪每每处在崩溃的边缘，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
可饶是如此，闵靖还是咬牙撑了下来，打死不肯松口。
为了避开审讯室里亮如白昼的照明，她一直偏着头，目光低垂，拒绝与问话的警官们进行任何眼神交流。
这时，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闵靖下意识转头，便看到一个高大英俊到直接能进娱乐圈演男主的警官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朝着桌对面的同僚做了个手势。
已经“折磨”了闵靖一上午的主审警官随即站起身，跟旁边的女警说了句“稍等”，便快步出了门。
两人站在走廊上交流了几句，很快的，那俊俏警官便跟着一起进了审讯室，同样坐到了桌子旁边。
“闵女士，我们继续吧。”
作为主审的章警官一点都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反复盘问而表现出不耐烦的模样，反而态度和善地朝闵大明星笑了笑，示意问询继续。
闵靖痛苦地蹙起了眉。
“我们已经调查过郭若岚的情况了。”
章警官对闵靖不知第几次确认道：
“她在五年前曾经做过你的助理，你也承认自己认识她，对吧？”
闵靖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其实若是只看郭若岚的履历，她曾经也算是个“精英”。
郭若岚毕业于邻省省会一所985大学的商学院，还在英吉利念了个为期一年的镀金研究生，回国后经熟人介绍进了闵靖的前东家所属的经纪公司，被安排当了她的助理。
根据跟郭若岚共事过的同事们所言，郭若岚在职时能言善道、八面玲珑，人细心体贴，做事周到，说话又好听，在公司里人缘奇佳，而且很得闵靖的欢心，两人一度亲如姐妹。
那时候，闵大小姐对郭若岚特别大方。
好看的衣服和贵价的化妆品，甚至上万块的包包鞋子，闵靖说送就送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这让郭若岚在公司里非常有面子，简直可算是春风得意。
然而郭若岚只跟了闵靖两年，闵靖就跟前东家解约了，且不知为何没有把好姐妹也一并带到新公司去。
闵靖走后，郭若岚被分配给了另一个女艺人。
然而她没干满一年就辞职了，从此再也没有规规矩矩地上过班，人也从一个美貌干练、前途可期的事业型女性变成了后来这副瘾君子的邋遢落魄的模样。
“这个月的2月17日，星期五，你到过郭若岚的家，是吗？”
章警官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自带一种毋庸置疑的气势。
闵靖抿紧嘴唇，胡乱点了点头。
“是不是？”
章警官一定要让她给出一个是或否的答案。
闵靖于是轻声回答了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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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这个问题，闵大明星一开始当然是否认的。
然而警方很快拿出了许多确切的证据——她在明桂街26号楼上下楼梯时被监控拍到的镜头、郭若岚住的809室里找到的属于闵靖的长卷发和指纹，以及从郭若岚现在在用的电话号码里找到的属于闵靖的私人号码的通话记录。
在“硬”到不容辩驳的物证面前，闵靖顿时没有了任何狡辩的余地，只能承认自己确实认识郭若岚，而且两人至今还有联系。
章警官又问：“17号那天，你去找郭若岚有什么事？”
“是郭若岚叫我去的！”
一听到这个问题，闵靖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然而她似乎瞬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立刻闭上了嘴。
不过经验丰富的刑警们已经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又不是我自己想去见她的！”
章警官和刚进来的戚山雨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对视。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见郭若岚？”
章警官接着问道。
“……”
闵靖再度抿紧了嘴唇，沉默了足有两秒后，才含糊地回答：“……我以前跟她关系挺好的……她给我打电话了，我就想着去探望她一下……”
“哦？”
章警官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挑了挑眉：“你们关系挺好的？”
他没有急着否定或肯定闵大明星的这个说法，“那么，你知道郭若岚在吸毒吗？”
闵靖的身体像触电一般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抖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非常的尖锐，尤其是对她这种演艺圈人士来说，若是一个不慎，那就是塌房塌到要退圈的大丑闻。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住了自己的裙摆，脑中天人交战，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不知道！”
在犹豫了足有十多秒后，闵靖一咬牙，决定装蒜到底：“……我跟她平常很少联系……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她的近况……”
“那么17号那天晚上，你在郭若岚家里待了多长时间？”
章警官没有急着戳穿闵靖的谎言，而是继续提问道。
看警察没再质询郭若岚吸毒的事，闵靖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到两个小时吧。”
她回答：“大概九点我就回去了。”
郭若岚的答案跟监控记录对得上，应该还是可靠的。
章警官：“那么在这将近两小时里，你们干了什么？”
“我们只是随便聊了聊……”
闵靖答道：“就普通的朋友之间会聊的那些话题……”
“哦？”
章警官一挑眉：“你们聊了两个小时，她没有跟你提过自己吸毒的事吗？”
“没有！！”
闵靖尖声反驳道：“这种事情不能随便跟别人说的吧！？她没告诉我很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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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证据’不是这么说的。”
章警官转头看向戚山雨。
戚山雨打开了自己刚刚带来的文件夹，将一份鉴定报告书放到了闵靖的面前。
“我们在郭若岚的床垫下发现了一包现金，大约有两千多元。”
戚山雨双眼笔直地盯着闵靖，说道：
“这些现金上面，不少都沾有你的指纹。”
章警官适时地在旁配合施压：“闵女士，你能解释一下你的指纹为什么会在郭若岚藏在床垫下的那叠现金上吗？”
闵靖嗔目结舌。
她其实是个挺聪明也挺有捷才的女人，不然也不可能在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的娱乐圈里混到如今二线头部的新晋流量花旦的地位。
然而闵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天又经历了长时间的反复盘问，大脑在疲惫和高压下犹如一团浆糊，思维迟钝到几乎要转不动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在炫目的灯光里呆呆地看着章警官和戚山雨。
在长达十秒钟的“发呆”之后，她才好不容易思考出了一个解释：
“……我看她过得挺拮据的……感觉不忍心……就给了她一点钱……”
“可是有人作证，你跟郭若岚在那之前就见过面了。”
章警官淡定地甩出了一个炸弹：
“本月6日傍晚，你和郭若岚在鸿跃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碰面，当时你们俩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你把一叠现金扔给了她。”
他顿了顿，给炸弹加了码：
“而且你们的对话显示，郭若岚不是第一次找你要钱，你也曾经多次给她钱。”
闵靖哑口无言。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大半个月前与郭若岚的争执居然会让旁人偷看偷听了去，而且这么快就传进了警察耳中。
——该死的！
闵靖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辞诅咒郭若岚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都怪那个蠢女人！
——她该死！她该死！
——她怎么死了都还要拖我下水！？
“闵女士，你能解释一下吗？”
章警官看闵靖又不说话了，沉声催促道：
“你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给她钱？”
闵靖眼神飘忽，冷汗顺着面颊滑落，渗进了衣领里。
她用自己几乎快要崩溃的大脑竭力地思考着。
——没关系……！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只要警察还不知道“那件事”，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闵靖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并趁着这个机会，不停地在心里跟自己鼓劲：
——没事的、没事的！
——警察完全没怀疑，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终于想好了说辞：
“我确实不知道若岚她吸毒……”
虽然声音不可控制地有些发抖，但女明星不愧是女明星，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十余年，演技还是有一点的，至少现在还够用：
“她说自己这几年生病了，身体不好，没法出门工作，所以缺钱缺得厉害……”
她顿了顿，“我以前跟她关系很好，心疼她过得不如意，所以她每次来找我要钱，我多多少少会给一点。”
开始表演后，闵靖的台词也逐渐流畅了起来。
“不过后来她来得频繁了，我也会觉得很烦啊，所以对她的态度也就不怎么好了……”
她朝警官们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或许旁人看着就像是在吵架吧。”

第288章 9.Premonition-16
2月27日，星期一。
晚上七点半。
柳弈开车回到自己家的公寓，停好爱车之后，在等电梯的间隙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戚山雨在十五分钟之前给他发了信息，说自己已在回家的路上了。
柳弈估摸了一下时间，加上下班高峰期过繁忙交通岗的耗时，戚山雨大约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家，刚好够他将打包好的晚餐热一热再摆到餐桌上。
如此想着，柳弈飞快地给戚山雨回了信息。
这时电梯正好到了，柳弈走进电梯，按下自己住的楼层按钮。
这个点儿正是电梯忙碌的时候，一楼开门时进了许多住户，几乎挤满了限载1000kg的电梯厢，柳弈站在内侧，看着按键亮了四分之一的控制面板并不着急，而是点开手机，去刷现在的热搜头条。
果然，今天的热搜一扫年后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占个词条的颓靡状态，前十里有五条都跟闵靖有关，其中三条后面都挂了火红火红的“爆”字。
目前高挂热一的是闵靖亲自出镜录的澄清视频。
柳弈手指悬在视频上就想点开，又想到公寓这几天电梯的信号放大器效果很烂，于是忍住了。
直到他回到家，将分装的米饭放进微波炉之后，他才再次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条仍然在热一的澄清视频。
镜头里，闵靖坐在一块深灰色的天鹅绒布幕前，化了一个淡雅得体的妆容，一头长卷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配上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像一朵楚楚可怜的清秀小白花，真诚、柔弱又无害，看脸就不像是个有胆量践踏法律的犯罪分子。
闵大明星先按照国际惯例，对引发骚动、占用公众资源而道歉，接着承认自己确实到过警察局，但只是因曾经的工作伙伴意外身亡，她才被警察请去提供线索罢了。
接着她又强调去警局提供线索的人不止她一个，只不过现在具体案情仍在调查中，为了不给警方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她不能透露更多的情况，但还请大家放心，案件与她无关。
不得不说，闵靖的公关团队水平相当不错，让正主亲自露脸的澄清视频发得很快很及时，在舆论发酵倒向对闵靖不利的情况前稳住了路人，也安抚了核心粉丝群体，这应对态度跟那些个不敢冒头只会装死的塌房咖完全不同，看着坦坦荡荡的，仿佛当真一点儿都不心虚。
不过柳弈早就从戚山雨的微信里得知，虽然警察把闵靖给放了，但她在市局专案组那儿仍是郭若岚案的头号嫌疑人。
只不过闵靖被警察盘问了一整天，只承认自己确实与郭若岚见过几次面，还给了她一些钱，却坚决不承认她对郭若岚做过什么，加上缺乏能直接证明她就是凶手的证据，于是警察只能在下午五点前放人。
人是五点前放的，加上女明星还要梳妆打扮、熟读稿件、录像剪辑加滤镜的耗时，柳弈推测闵靖大概是刚出市局就直奔附近的某间酒店，一秒不耽搁地做了这番公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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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视频播放完毕的同时，微波炉刚好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柳弈放下手机，将加热好的米饭连盒袋盖直接端到餐桌上，然后重新往里放了一盒鱼香茄子。
等他再次拿起手机，切出这个热搜时，一个刷新，正巧看到热搜榜前十的尾巴上多了一个新的词条——【闵靖新电影开机】。
柳弈点了进去，便看到闵大明星的工作室官方账号又发布了一个新的短视频。
仍然是刚才的背景和妆容，只是与前一个视频相比，闵靖这次的神情柔和且放松，也带上了一抹闲聊般的浅笑。
她告诉自己的影迷，《君心似我心》会在后天也就是3月1日开机，她将按照原定计划正常参加拍摄，请大家期待她的表现。
这个视频一出，无疑给了忐忑了一整个白天的粉丝们一颗定心丸。
短短几分钟，留言已经过千，都是称赞姐姐人美心善、敬业爱岗、业务水平一流的，粉丝们欢欣鼓舞，表示自己没有粉错人，撒花大喊我们永远爱你。
柳弈将第三个饭盒放进微波炉里，顺便切回微信，果然看到了俞远光给他发的新信息。
上午才刚刚出卖了他们大女主的俞编剧问他，既然闵靖已经回家了，是不是代表她跟案子没有关系？她是清白无辜的？
柳弈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还在查】作为回复之后，就没再理他发过来的询问了。
这时，门口传来了戚山雨开门的声音。
柳弈迎了出去。
三天两夜没回家的戚山雨的精神头看起来还可以，只是衣领和下摆皱巴巴的，显然这几天没少东奔西跑。
“柳哥。”
戚山雨脱下外套，伸手抱了抱两天没见的恋人，又低头在他的唇角飞快地偷了个吻。
虽然小戚什么都没说，但柳弈实在太了解自家恋人了，看他这个难得有些粘人的样子，立马就猜到了：“调查进展不顺利？”
“嗯。”
戚山雨很干脆地承认道，“本来我们都以为找到凶手了，没想到现在却卡住了……”
“不忙，我把饭菜热好了。”
柳弈就着戚山雨虚虚圈住他的姿势，在恋人怀里转了个身，拉住他的胳膊将人引到客厅里，“先吃饭，我们吃饱了再慢慢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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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分。
柳弈和戚山雨吃完晚餐，又各自洗漱干净，换了舒适的起居服，双双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捧了杯浓茶，用最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起。
“……回家真好。”
一向兢兢业业，工作起来忙得不知时日，拼命到整个市局无人不识的小戚警官，也会在与恋人相互依偎时发出这样的感叹。
柳弈抬手覆住他的左手，轻轻地捏了捏。
先不讨论郭若岚到底是死于自己吸毒过量的意外，还是被人注射了大量阿片类毒品的谋杀，即便仅根据郭若岚的死亡现场留下的众多线索来看，在她死时，毫无疑问有至少一个人曾经在那儿呆过，而且大概率是个女人。
再加上警方在监控里查到的唯一的嫌疑人的影像，专案组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神秘的卷发女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凶手”了。
因为嫌疑人的面容被墨镜和口罩遮得相当彻底，要查清卷发女人的身份稍稍费了戚山雨等人一点周折。
不过托郭若岚白天从不出门，高度依赖网络服务的福，大约花了一天的时间，警察就从快递和外卖平台那儿得到了郭若岚的手机号码，再一拉通话信息，就锁定了一个可疑的号码。
郭若岚的通话记录短得可怜，可以说除了10086和推销与诈骗号码，几乎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会拨打她的手机。
倒是郭若岚，在推测是她死亡日期的本月17号当天，她曾经三次拨打过同一个号码，最后一次拨号是在17日的傍晚六点五十八分，差不多就是在卷发神秘女人登门的十五分钟前。
警察顺着这个号码一查，随即震惊地发现，它的主人居然是现在名气不小的流量花旦闵靖。
而在警察查到闵靖的同时，法医那边的指纹对比结果也出来了。
电影里，法医刷指纹一刷一个准，个个指纹都是破案关键，清晰完整、历历在目。
然而事实上，在真实的犯罪现场里，法医能找到非常多且非常杂乱的指纹。
特别是在一些公众区域——比如快捷酒店什么的，一个套房里就能刷到成千上万个指纹。
尤其是一些重点位置，例如人人都要摸一把的电灯开关、门锁握把，更是层层叠叠、有新有旧，分属于许多不同的人，光是将它们逐一分离开来就能让人折腾到崩溃。
郭若岚的家当然要比酒店之类的地方好上太多，不过清理和分析指纹也花了法医们一整天的时间。
现场采集到的绝大部分指纹和脚纹都属于屋主郭若岚，除此之外，还有十多枚属于另外一个女性——正是刚刚进入警方侦查视野的女明星闵靖。
有了这些指纹，无疑就能肯定闵靖在近期曾经拜访过郭若岚的家。
既然证据如此明晰，沈遵沈大队长当机立断，将闵靖“请”回了市局，请她协助调查。
当时不少人都觉得，真凶大概率就该是她了。
“可是吧……我有种感觉，闵靖应该不是凶手。”
戚山雨捧着手里的保温杯，微微蹙起了眉。
柳弈偏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线索太矛盾了。”
戚山雨回答。
柳弈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跟着点了点头，“确实，又不是心理变态，闵靖没必要这么做。”
“没错。”
戚山雨接着说道：
“就算郭若岚手里握了她什么把柄，以此敲诈勒索让她不胜其扰，决定杀人灭口，那又有什么理由要在尸体上划上几十刀，再带走郭若岚的注射器和毒品呢？”
他们在把郭若岚请到局里时，就第一时间剪了她的一撮头发进行了毒检。
检验结果表明，闵静没有沾过毒。

第289章 9.Premonition-17
闵靖一个公众人物，正值事业上升期，还刚刚拿到了S级玄幻仙侠电影的大女主一角，即便在如今的娱乐圈里也算是一块人人艳羡的大饼。
如果说这样的人因为什么理由不得不杀人，或是一个失手错杀了人，最可能的应对措施当然是想尽一切方法隐瞒自己行凶的事实，比如找个拉杆行李箱将瘦成麻杆的郭若岚的遗体带走，或是将现场伪造成是嗑药过量自杀什么的。
警方调查过郭若岚的背景，她是家中的独生女，母亲在她念初中时就因病去世，父亲常年酗酒，在她大学时就因为酒精性心脏病在一场感冒后突发心衰而亡。
虽然郭若岚老家还有几个亲戚，但跟她关系非常疏远，尤其是在她跟他们借过几次钱之后，更是干脆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再也不跟她联络了。
可以说郭若岚完全就是与社会失去联系的边缘人，没有亲戚朋友，住着管理混乱的老式筒子楼，即便消失了也压根儿不会有人注意到。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脑子不是太笨或者慌到失了智的，都会想到尽可能地将杀人现场弄成意外或自然死亡的样子。
只要把门关得紧一点，不让腐败的臭味过多地逸散出去，那么尸体在温暖湿润的南方的春天里放上个把月就会高度腐烂，再加上腐败遗体里的阿片代谢物残留，以及现场的针筒和毒品，几乎不会有任何人会怀疑郭若岚的死因有可疑。
然而，凶手却偏偏那么神经病，要拿把主厨刀将郭若岚的遗体划拉了几十刀，让人只要进入屋子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人死得蹊跷。
而且闵靖既然不沾毒品，那便没有理由将使用过的吸毒工具和装毒品的容器带走了。
“经过昨天和今天的审讯，我觉得闵靖精神完全正常，脑子也聪明，实在不像是会故意把现场弄得可疑的人，实在太反逻辑了！”
戚山雨将他们从闵大明星那儿问到的口供归纳复述给柳弈听之后，如此说道：“所以我不觉得她会是凶手。”
“唔，很有道理。”
柳弈非常同意戚山雨的想法。
他靠在戚山雨的肩头做了个仰头的姿势，视线很自然地落到天花板的灯带上，看着那柔和的白光思考该从何处切入到案件的疑点里。
“假如凶手不是闵靖的话……那么我觉得，这个案子有两个可能性。”
戚山雨：“哪两个？”
柳弈偏转目光，看向恋人，“首先，是凶手杀人以后想让闵大明星当替罪羊，用郭若岚的手机将她喊到她的出租屋里。”
“这应该不可能。”
戚山雨摇了摇头：
“闵靖上楼和下楼的间隙相隔了接近两个小时，如果闵靖进屋就看到郭若岚死了，肯定吓得半死，就算不敢报警也会立刻逃跑的。就算没进屋，她也不应该会在门外逗留那么久。”
“没错。”
柳弈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大概率是第二种——凶手知道闵靖会到郭若岚家，故意趁这个机会让她替罪羊。”
戚山雨重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凶手摆明了要让闵靖背锅，甚至不想给调查现场的办案人员一点“误会”的机会，故意拿刀子把郭若岚的遗体划烂，还带走了现场必不可少的注射器和毒品，目的性不可谓不明确了。
###
“说到现场情况……”
柳弈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吹，浅浅啜了两口后又放了回去，然后重新窝回戚山雨怀里：
“那个凶手还真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吧，如果不是还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理由，就是妥妥儿的表演人格。”
戚山雨：“哦？”
柳弈解释道：“就是他在现场留下的‘证据’有点儿太多了，而且其中有好几样都明显是刻意为之的。”
戚山雨问：“除了刀伤和拿走吸毒工具之外呢？”
“你记得我们在郭若岚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的那只装了水的杯子吗？”
柳弈说道：
“如果凶手特地洗干净杯子是为了提醒我们家里来了客人的话，那么他或者她为什么要故意把一只放了安眠药的杯子放在死者的房间里？”
戚山雨：“那只杯子里有安眠药？”
“对。”
柳弈点头：“杯子里有大量的舒乐安定，估计是掰都没掰整颗扔进水里的那种，而且还放了超过二十颗，以至于在水里泡了一周居然还有结晶和沉淀。”
“那你怎么肯定不是屋主郭若岚本人放的药呢？”
戚山雨倒不是想杠，只是因为他知道柳弈会如此断定放药的是凶手一定有充足的理由，所以想问个清楚罢了。
“因为那只杯子是清洗过的，上面没有郭若岚自己的指纹和唾液斑。”
柳弈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我们也没有检出其他任何人的指纹。”
戚山雨立刻就明白了。
直接往水里丢二十颗完整且不易溶解的片剂这操作实在是太逆天了，用《九品芝○官》里一斤砒霜兑糖水的台词来说，就是“这种东西有人肯喝吗”，不管是想用来自杀还是想用来谋杀都有点离谱。
而且杯壁上没有指纹也没有唾液斑，如此干净的一只杯子，也只可能是戴着手套的凶手洗好后拿进房间的。
“可她或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山雨蹙起眉，思考了两秒后，自己给出了答案：“……扰乱调查？”
柳弈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过去的刑事案里，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
凶手在杀人以后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故意破坏现场，比如将屋子翻得一团乱，再带走贵重的财物，让人以为是入室抢劫；或是人为的增加一些本来没有的物品，比如把洗厕所用的清洁剂倒进死者的杯子里，将冲动杀人伪造成蓄意谋杀等等，都是刑侦犯罪学里会经常拿出来精讲的经典案例。
假如凶手出于类似的目的，故意让一个原本简简单单的现场凭空多出许多细节，那么至少可以证明，凶手不仅冷血、冷静，而且大概率是故意为之的。
“……简直就像是早就设计好了‘剧本’一样。”
柳弈低声感叹道。
###
“如果死者身上的伤痕和杯子里的安眠药都是凶手故意安排的……”
戚山雨调整了一下胳膊的位置，让柳弈靠得更舒服一点，“那么血脚印和血手印呢？”
在发现一项两项甚至更多项的线索很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来误导调查人员的时候，警察就不得不怀疑剩下的那些线索也可能是假的了。
“脚印嘛，不好说……因为伪造起来还是挺容易的。”
柳弈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刀把上的血手印形状和角度都很自然，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毕竟鞋印直接拿鞋子沾血就能弄出来，但符合抓握姿势的血手印，在没有特制道具和充足时间的情况下是很难弄出来的。
“假如凶手让一只假手握住刀子，比如服装模特身上的那种，再用刀子去刺或划郭若岚的遗体呢？”
戚山雨给了个假设。
“估计不太行。”
柳弈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查过DNA了，在刀身和刀把上采集到的血迹确实是郭若岚的，另外在没有被血迹污染的地方，我们也找到了好几个郭若岚自己的指纹。”
刀上有郭若岚本人的指纹，这大概率说明那把刀本就是属于屋主的，而不是凶手从外部带进来再丢弃在现场的。
“先不说假手怎么才能握牢刀子，就从刀身和刀把上的血液流注轨迹来看，血手印确实是在用刀反复戳刺尸体时行程的。”
柳弈接着解释道：
“郭若岚身上有三十多道切创和刺创，如果是用假手或是别的什么方法固定住‘凶器’再进行这些操作，血痕很难完全不留下破绽。”
戚山雨明白了。
“既然是这样……”
他侧头与柳弈四目相对，神情凝重：“那么凶手的身份，至少有一样是能肯定的……她是个女人。”
柳弈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脚穿大鞋容易，小手装大手，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反过来，大脚塞进小鞋里，或者用大手留下纤细的指印，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就算凶手不是闵靖，也该是个身材纤瘦、骨架子偏小的女性。
“……可是你们在监控里，只看到了闵靖一个可疑人物，对吧？”
这次轮到柳弈提问了：“难道有人能躲过805室门口的监控，不声不响地进入到郭若岚住的809室？”
“唔，如果有心这么做的话，倒确实有办法。”
戚山雨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是干脆。
柳弈：“怎么做？”
“首先，只要快速地通过那一段楼梯就行了。”
戚山雨回答：“805室的监控会在检测到物体停留超过十五秒后才开始拍摄，只要移动速度够快就能避开。”
事实上，闵靖在下楼那会儿脚步比较匆忙，就差点儿没被拍到了。换成凶手，只要速度再快一点儿，就完全可以让自己在监控前变成一个“隐形人”。

第290章 9.Premonition-18
“另外一个法子，就是弯腰低头，紧贴着栏杆移动。”
戚山雨接着说了第二个避开监控摄像头的可能性。
柳弈到过现场，自然一听就懂了。
明桂街26号的楼梯直接露天建在天井里，为了确保安全，两侧都有高到成年人肘部的护栏，完全由钢筋混着水泥铸成，与其说是护栏，不如说是两堵墙壁。
805室的监控以斜斜的俯角拍到七楼到八楼的两段楼梯中的上半段，护栏在贴近仰角的内侧构成了一个拍摄死角。
像戚山雨这样高大健壮的青壮年男性估计不行，但若是换成身材娇小纤瘦的妹子，只要紧贴着内侧的墙壁，弯腰低头溜边过去，监控摄像头也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的。
柳弈在脑内模拟了一下那个场面，评价道：
“而且这种方法容错率还挺高的。”
因为摄像头设置了有人停留超过十五秒才开始拍摄，就算偶尔不小心冒了头，或者胳膊腿儿什么的超出了死角范围，只要收得及时，那监控也是完全拍不着的——就更不用说805室的可视门铃有没有智能到能识别出偶尔冒出来的半个头顶或者一只手肘是属于活人的了。
“不过吧……”
柳弈边想边说，语速比平常要慢，但字字是经过思考的结论：
“不管凶手是快速通过监控，还是躲在死角里靠墙蹭过那段楼梯……都能说明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她很清楚805室门口的监控的设置和范围。”
他抬眼看向戚山雨：“对吧？”
“没错。”
戚山雨回视柳弈，神色凝重：“连别人家的可视门铃的设置细节都那么清楚，凶手肯定去过现场不止一次。”
柳弈：“……”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很奇怪了。
根据住在隔壁的810室的租客小哥的证词，郭若岚是个白天几乎从不出门，不管什么人上门也都不会应门的深度死宅，而警方在调查郭若岚的生活轨迹时，暂时还没发现她跟什么人有较为亲密的交往的痕迹。
当然鉴于郭若岚是个吸毒多时的瘾君子，为了获得毒品，她肯定会用某种方式跟隐藏在暗处的毒贩子联系，只是到目前为止，专案组还没能逮到那毒贩的尾巴。
戚山雨想了想，道：
“看来很有必要深入调查郭若岚和闵靖的人际关系了。”
既然凶手对明桂街26号有相当的了解，又处心积虑让闵靖闵大明星当这个替罪羊，那么从两人的交集入手，或许就能逮住凶手的狐狸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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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闵靖那边的情况又如何？”
既然从死者那儿暂时找不到突破口，柳弈转而思考闵靖会被凶手盯上的原因：
“她干嘛要给郭若岚钱？”
俞远光俞编剧的记忆力不错，尤其是在听八卦的时候。
他凭着写手天赋将画面与脑补的剧情充分结合，在场景加持下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记住九成的台词完全不成问题。
俞远光告诉柳弈，他听得很清楚——闵靖说郭若岚多次问她要钱，而她也“给过了”。
从两人的对话来看，女明星给郭若岚钱的理由绝对不是出于怜悯，反而更像是闵靖有什么把柄被郭若岚给拿捏住了。
柳弈早就查过闵靖的千度百科和工作室的个人主页了。
网上说，闵靖的家世很好，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
她的父亲名叫闵向濠，是隔壁明珠市一个很有名的实业家。
早年闵向濠以山寨小家电制造起家，现在他的家电品牌在国内很有名气，制造范围近年来已经延伸到了工业电器和医疗电子器械的开发上了。
闵靖作为闵向濠的独女，等着她继承的就算不是王位，也是公司的百亿资产，进娱乐圈就是纯玩票，什么时候玩腻了，完全可以回去继续当她的天之娇女。
柳弈用闵靖的名字搜索她的资料时，看到不少黑子的发言，说闵靖就是个带资进组的拼爹咖，出道以来就片约不断，然而强捧遭天谴，妥妥的资源黑洞，年满三十艺龄八载归来还是“小花”。
当然，黑子的留言下基本全是粉丝的群嘲，说投胎本来就是技术活，人家大小姐是上辈子行善积德，倒是有些人红眼病得治，如果治不好怕不是只得赶紧“重开”了云云。
柳弈对这些掐架不感兴趣，手指飞快地划拉过去，一目十行甚至懒得细看。
只不过有一条被挤到了很后面的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条留言看起来应该是粉丝写的，本意是想给偶像撑腰，证明闵靖不是靠家世资本上位，而是实打实的靠美貌和演技征服观众的。
【闵向濠好多年前就在《时代》的采访里说过不会将家产和公司留给女儿的，不信自己去搜采访去啊！】
可惜因为富家千金人生赢家本就是闵靖的演艺圈人设的一环，这个所谓的“采访”完全与跟粉丝爱吹的内娱大小姐形象不符，很快就被控评刷到了底部，要不是柳弈特地划拉了好几下，估计还看不到它。
出于好奇，柳弈用关键词搜了搜，果然搜到了十年前的《时代》杂志采访的电子版：
电器制造商闵向濠在采访中表示不会溺爱女儿，闵靖得自己闯荡。当然，自己也不会将公司和家产留给女儿继承。
确实，最近几年闵向濠的年纪大了，隐约有退居二线的意思，只不过他属意的继承人显然不是自己的独女，更没有要招婿入赘的打算，反而经常把两个侄子带在身边，让他们参与公司运营，俨然就是要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了。
如果闵向濠在采访里说的话不是立人设的台本，而他的这个想法在十年后的现在仍然没有改变的话，那么闵靖就不能随意伸手找她爹要钱了——也难怪郭若岚敲诈她时，女明星会是那个气急败坏的反应了。
“啊，说到闵靖的家世……”
戚山雨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个“说来话长”的表情：
“怎么说呢，现在这个闵靖……呃，我是说，大明星的这个，不是闵向濠和他夫人生的那个‘闵靖’。”
“……啊？”
柳弈睁大双眼，发出了一个困惑的单音节。
戚山雨的表述实在太曲折了，哪怕是柳弈这样的智商也完全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直接就听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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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戚山雨给他讲述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
二十五年前，闵向濠的年仅五岁的独生女闵靖突然急病，送医以后当天就不治身亡了。
闵向濠的太太齐露因打击过大伤心欲绝，差点儿没直接从儿童医院的顶楼跳下去。
而就在闵向濠不知该如何安慰妻子的时候，他听说了留观病房那儿有个小姑娘遭到了遗弃，而小姑娘的年龄也正好是五岁。
事实上，这种事情在以妇儿为治疗核心群体的产科和儿科简直不要太常见。
新生儿或是病儿病情复杂、情况危殆，家属觉得治不起，干脆就直接把小孩丢在医院里，自己跑得无影无踪。
二十五年前信息管理系统还很不完善，身份证还是一张薄卡片外面过个塑的样式，按照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百十来块就能弄来一张假的。
不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本就用假证就医，或者干脆就没登记信息，父母扔下小孩以后不知去向，就像一滴水融进海洋，真是找都不知该怎么找。
本来按照规定，被丢下的孩子会得到基本的治疗，待到病情稳定后再移交社会福利结构。
不过恰好闵向濠的独女骤势，正是夫妻二人身心遭受重大打击，感情脆弱急需寻找精神支柱的时候，于是两人相携前往留观病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患儿。
女孩儿瘦瘦小小，清清秀秀，一副营养不良病病殃殃的模样，人也怯生生的，旁人问什么都不敢抬头，给人的感觉甚是可怜。
虽然那小姑娘除了和他们死去的女儿同龄之外，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没有任何一点儿相似之处，但闵向濠和齐露还是当即决定收养这个被生父生母丢弃的孩子。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柳弈懂了。
闵向濠在二十五年前的生意还远没做大到引人瞩目的程度，加之他把养女的名字也改成了跟亡女一样的“闵靖”，所以除了闵家人之外，外人根本不知道其实此闵靖并非彼闵靖，她只是个养女，根本不是亲生的。
“难怪闵向濠明确表示家产不给女儿继承，怕是心底里还是把这个养女当‘外人’的吧？”
“嗯，恐怕就是这样。”
戚山雨点了点头，“我们稍微调查了一下他那两个侄子的情况。那两人的户口虽然记在了他的堂弟名下，不过实际上大概率是他的私生子。”
闵向濠的发妻齐露在之后再也没有生育过。
夫妻两人虽对外维持着相敬如宾、夫唱妇随的模范夫妻模样，实际上闵向濠有过好几任情人，其中还有两位给他生了私生子。
现在两个私生子都已经二十出头，被闵向濠以子侄的身份安排进了他的公司管理层，年纪轻轻就双双出任副总经理了。

第291章 9.Premonition-19
柳弈：“那闵靖的两位‘堂弟’对她的存在是什么反应？”
“暂时看来，没什么特别的。”
戚山雨摇了摇头，“至少闵靖跟她爸和两个堂弟一起上镜时看着关系还不错，公司里办年会什么的她也会出席，不过闵靖本人从来不参加公司的营运，似乎打定主意只当个艺人了。”
柳弈：“那闵靖的财务状况怎么样？”
“根据我们目前调查到的情况，闵靖的财务状况不错，片酬和商演赚得不少，没发现有胡乱投资的恶习，也没和什么人有过经济纠纷。”
戚山雨回答：“至少她本人，还有她事务所的经纪人和负责人都是这么说的。”
柳弈：“这么看来，她好像也没什么能被郭若岚抓到把柄的地方吧？”
“谁知道呢？”
戚山雨一摊手，“反正还是要继续查的。”
柳弈想了想，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发现谁跟闵靖有仇的？”
戚山雨回答：“嗯，关于这个，我们倒是从她事务所那儿打听到了一点儿消息……”
小戚警官告诉自家柳主任，闵靖的事务所有个前台小姑娘，也是跟俞远光一样是个爱吃瓜的性格。
她在接受询问时悄悄告诉警察，大约在两个月前，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闵靖的私人名片到事务所来，说自己是闵靖的熟人，想和大明星见个面。
前台姑娘问他是谁，有没有预约，对方拿出了自己的名片，请她转交给闵靖。
那前台的小姑娘当时就条件反射地看了男人的名片一眼，因为上面“天成美容医院整形科副主任医师”的头衔而对他印象极其深刻。
“天成美容医院哎！就那个在各大APP卖美容和整形套餐卖到飞起的，我还买过他们家1688的特价眼袋套餐呢！”
前台小姑娘倒是一点都不避讳承认自己做过微整形手术，甚至还抬起手指，给问话的女警官指点自己开刀的位置：
“我当时就想啊，闵靖大整过很多次的传闻果然是真的，要不然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私人名片给一个整容科的大夫！”
“哦？”
柳弈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前台的小姑娘把那男人的名片拿给闵靖，闵靖看了之后就叫女孩把人带到会客室去了……”
说到这里，戚山雨顿了顿，“不过……”
柳弈：“不过什么？”
戚山雨补充道：“前台的小姑娘说，闵靖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震惊也很不高兴，一点都不像是要跟熟人朋友见面的样子。”
闵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情绪控制盒表情管理的技巧不说炉火纯青，至少也是相当到位的。
前台小姑娘说，闵靖在事务所里也是一个人淡如菊、温柔恬静的人设，虽不是总是笑脸迎人吧，至少对他们这些事务员的态度都比较温和，见了面也会浅浅地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但那天拿到医生的名片，她顿时表情大变，眼神那个凶狠和愤怒，绝对吊打她在荧幕上那些过分刻意的演技，完全就是真情流露，让前台小姑娘印象非常深刻。
正因如此，等那位自称是整形医生的男人进了会客室，小姑娘对两人会聊些什么深感好奇，于是干脆去给他们泡了茶，想借着“送茶”的由头进去看看情况。
然而等到女孩托着个大茶盘蹭过去的时候，平常从来就是一推就开的会客室却是从里面反锁了。
“于是我敲了门，说是来送茶的，闵小姐她居然大声说‘不用了’，让我别进来……”
说到这里，女孩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就好奇啊……在外面偷听……呃，不对，站了一会儿……”
据前台姑娘所言，他们事务所的会客室是用那种磨砂质地的墙给隔出来的，如果里面开了灯，透过墙壁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头的人影。
不过为了客人的隐私，会客室没有装监控，隔音也做得很好，除非大喊大叫，不然正常交谈的音量，在外头是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的。。
小姑娘躲在外面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只能看到屋里的两人本是相对而坐，聊着聊着闵靖似乎是生气了，忽然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警官姐姐，说实在的，我真没听到几句话，也不好胡乱臆测……万一被她告我造谣我就死定了！”
前台姑娘先给补了个免责前摇，才接着说了下去：
“我只听到闵小姐说什么‘这就是去做除疤手术’、‘你别废话’、‘你这是勒索’这几句……而且还不敢保证我有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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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疤手术？”
听戚山雨说到这一段时，柳弈眨了眨眼，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除疤手术？”
现在的整容项目很多，小到根本不用见血的各种填充物质的注射，到直接动骨头改变骨头形状、弄完了以后完全换了个头的大手术，可谓千奇百怪无奇不有。
不过闵靖特地提到“除疤”，倒是让柳弈颇感意外，毕竟这手术在整形项目里并不多见，反而更应该被放到修复科。
“嗯，确实是‘除疤’没错。”
戚山雨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找到那个整形医生了，他叫胡浩波，今年四十二岁，不过去年就已经离职，现在不在天成美容医院上班了。”
小戚警官先简单交代了那天那个看起来跟闵靖不对付的男性访客的身份，又接着说道：
“还有，我们也问过闵靖，那‘除疤手术’是怎么一回事了。”
柳弈更来精神了：“哦？快仔细说说！”
其实，在闵靖“协助调查”期间，她冷不丁听警察提起整形医生胡浩波，还有“除疤手术”这四个字时，差点儿吓到失语。
就闵靖当时那反应，主审的章警官觉得比她听说郭若岚死了的时候还要震惊和害怕。
“之前说过了，闵靖是被收养的，小时候被她的亲生父母遗弃在了儿童医院的儿科留观病房里。”
戚山雨解释道：
“她说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嗯……二尖瓣什么什么的。”
小戚警官没有记住这个疾病名的后半段，只能含糊了过去，“在十二岁的时候，闵家给她出钱做了个手术。”
戚山雨抬手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疤。”
柳弈明白了。
先天性的二尖瓣疾患确实很容易引起肺部感染，这些患儿通常体弱多病，动不动就会得个肺炎，吃药只能“苟住”，基本上必须靠做手术才能治愈，对家境不好的家庭来说是个很巨大的负担。
她的亲生父母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遗弃她的。
虽然不知道闵靖是二尖瓣的狭窄、缺损、返流或是别的什么问题，不过既然进行了手术，而且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做的手术，往前推算就是在十八年前，也就是二千年初——当年还没有微创介入，术式基本上清一色是开胸，会在胸口正中留下一条十五到二十厘米长的大疤痕。
本来嘛，对普通人来说，身上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最多就是穿泳衣时不好看而已，但闵靖现在进了娱乐圈，对形象的要求可就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了。
前胸正中线上的大疤痕会让她无法穿低胸的衣服，上镜也会有很大的限制，而且万一被镜头拍到，这么吓人的疤痕加上这么敏感的位置肯定会引起路人的众多臆测，也难怪她会想要设法除掉了。
“胡浩波给闵靖做过不少次手术，说是眼睛和下巴都是在他那儿‘调整’的。”
戚山雨接着说道：
“而最近她想弄掉那条疤，所以在咨询除疤手术。”
“唔……听着还挺合理的。”
柳弈先是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她干嘛对那位胡医生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敌意？”
“对，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戚山雨也有同感：
“关于两人的关系，不管是闵靖还是胡浩波都说他们是‘好朋友’，表示二人没有任何矛盾……不过嘛……”
他顿了顿：
“闵靖在我们问到有关胡医生的问题时，她坦白到有些过分了，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闵大小姐甚至不用警察盘问，自己就主动交代了她在胡浩波那儿做过几次手术。
她说自己动了眼睛、鼻子、下巴，还埋了颌面线雕等等等等，听得对整容一窍不通的记录员不得不叫了个停，好确定她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到底是哪几个字。
但对于一个靠立人设吃饭的女明星来说，这种旁人问一句可能都是天大的冒犯的问题，她居然巨细靡遗自己坦白，实在很难不让经验丰富的刑警感到可疑。
“……我觉得，她是在用自己‘整容’的信息来掩盖别的什么……”
说到这里，戚山雨蹙起眉，遗憾道：
“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们暂时还没发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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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警察还没查出女明星闵靖和整容医生胡浩波之间的深层联系，但从二人关系的这个切入口入手，他们也并非一无所获。
胡浩波医生的整形手术做得不错，尤其是在眼睛和颌面轮廓塑形方面更是一把好手，国内不少演艺圈里有名有姓的男女明星都曾是他的客户。
只可惜胡浩波好赌成性，赚得多也输得多，这几年没少因为还不上赌债的原因到处找亲戚同事们借钱，惹得大家烦不胜烦，有一次更是因为债主直接带人找到医院堵门而引发了一场骚动，天成美容医院被这波闹上热搜，怒而解聘了他。
当然，以胡医师在整形界的名声，在别的医院再找份工作应该不成问题，可他去年八月底离的职，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半年了，也没见他入职哪家医院，反而以每月至少一次的频率坐直通大巴往濠镜跑，根本没有一点儿要戒赌的意思。
“既然要赌那就得有钱吧？”
柳弈问戚山雨：“你们有没有问过他的赌资是从哪里来的？”
“胡浩波说是存款，还管亲戚朋友借了点，再网贷又弄了点。”
戚山雨回答：
“只不过，我们查过他的微信转账记录……光是去年，闵靖就给他转过六次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哇噻！”
柳弈发出了一声感叹：
“又是给郭若岚毒资，又是给胡浩波赌资，闵大小姐是有什么专门资助别人不良嗜好的兴趣吗？”
在警方询问闵靖为什么要私下里给胡浩波那么多钱的时候，闵大小姐只给出了“两人关系好”，还有“因为还指望他以后帮自己做手术”这么两个理由。
当然，闵靖打给胡浩波的是自己赚来的钱。
在收入合法、税单完备的前提下，她爱赠与给谁，确实也是她本人的自由，就算怎么想都十分可疑，但没有明确的怀疑方向的前提下，警察也没法子逮住这个说点儿什么。
“不过吧，我看闵靖应该是个挺聪明的女人，不像是那种花式塌房、浑身上下好多黑点的类型。”
柳弈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叩击着，边思考边给出自己的想法：
“不管她有什么把柄被别人捏在手里，还是那种被敲诈了也得老老实实乖乖给钱的……至少，我猜郭若岚和胡浩波用来要挟她，大概率应该是同样的‘东西’。”
郭若岚从前是闵靖的助理兼好闺蜜，而胡医生多次帮闵靖动手术，同样应该也是她很亲近甚至信任的人，两人有很大的概率从她那儿偶然得知了什么只要说出去一定会让她塌房塌到翻不了身的重要信息，才会以此一次一次地作为威胁，把她当成提款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戚山雨显然也早就考虑过这点了。
今晚小戚警官说的话可比柳主任多多了，这会儿实在有些渴了，又被柳弈枕着胳膊，不好去够茶几上的自己的杯子，干脆就直接拿过恋人端在手里的茶杯，仰头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才接着说道：
“既然凶手知道闵靖和郭若岚之间的纠葛，那么她很可能也是闵靖的‘把柄’的知情人，对吧？”

第292章 9.Premonition-20
3月1日，星期一。
自今日起，玄幻仙侠电影《君心似我心》正式进入封闭拍摄期。
电影的拍摄地点选在了距离鑫海市约五十公里的一个影视基地中。
早上八点一刻，剧组举行了简单的开机仪式。
俞远光俞编剧站在人堆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导演和执行对着放了猪头、烧肉以及一应祭品的香案焚香祝祷，很是虔诚的模样，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只想回去睡觉。
因为女主角闵靖忽然被警察带走配合调查，早就预订好的电影拍摄和宣传计划顿时乱了套。
在不知道能否如期开机的情况下，整个主创团队人人自危，从上到下无心工作，各种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放在那儿，也没人通知他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好在闵靖进去得突然，出来得也还算及时。
她的经纪人在着手安排澄清通稿的同时，也和剧组取得了联系，告知他们一切都是误会，艺人这边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肯定能准时进组参与拍摄工作云云。
好不容易两边沟通好了，已经是2月的最后一日了。
导演急急忙忙给所有人发通知和行程单，告知他们按原定计划进组集合。
俞远光本来以为他的驻场编剧工作要黄，没想到突然来了通知，说是明天开机。
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打了辆车往影视基地赶，兵荒马乱地一通折腾下来，到酒店安顿好的时候已是午夜了。
导演祖籍闽南，对风水玄学方面的事情十分讲究，开机仪式是请大师掐算过的，时辰方位一点都不能错。
俞远光凌晨两点多才睡，今天六点半就得起来准备参加开机仪式，这会儿在人群里困得迷迷瞪瞪的，整个人都仿佛魂游天外，从表情神态到肢体语言都充分诠释了哲学三问的精髓。
好在开机式的重点在于导演、制作人和几个主要演员，就算是扛着长枪短炮打算给偶像拍生图的站姐站哥也不会把镜头浪费在他身上，俞远光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呆神游，不用在乎什么表情管理。
就在俞远光独自努力与睡意抗争的时候，远处围观的粉丝冷不丁发出了几声高分贝的尖叫，把他吓了个激灵，顿时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到女主角和男主角两人相携朝香案走去，看样子是轮到他们给关二爷上香了。
昨天俞远光赶到剧组指定的集合地点时没看到闵靖，也不知她是还没来，或是已经到酒店休息去了。
总之，这是俞编剧时隔大半个月第一次看到闵靖真人。
今天的大明星穿了一条鹅黄底色带着小碎花的法式荷叶领连衣裙，化着看似淡雅实则技术含量很高的伪素颜妆，用一枚弯月形的发夹弄了个半扎公主头，看起来温柔又知性，很符合她一贯的初恋脸小白花的形象定位。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俞远光的错觉，他感觉闵靖今天的笑容似乎十分勉强。
虽说娱乐圈八卦里经常会有“某某艺人在节目、活动里黑脸”的新闻，并因此变成黑点长久地在网络上流传，可事实上，当一个人不想笑还硬要笑的时候，有时候呈现出来的效果甚至比冷脸时还要难看。
而很明显，闵靖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她心不在焉，笑容僵硬，目光游移，就算明知道摄像机就在旁边，开机仪式会变成电影的物料，或许以后会在宣传活动中被频繁使用，但她就是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就俞远光的观察所见，闵靖不仅态度敷衍，跟男主角的互动更是一塌糊涂。
好几次男主角主动伸手要扶她，或是试图找个话题和她搭讪，闵靖都完全无视了过去，搞得那位明显就是给她做配的流量小生万分尴尬。
要不是执行总监在旁边替他圆场，怕是会让那位演艺经验浅薄的小帅哥当场破防。
“来，给关二爷上香。”
导演显然也看出了他们的女主角完全不在状态，当机立断决定缩短开机仪式的流程，赶紧搞定了事。
他给女主和男主各递了三支香，让他们朝关公像三鞠躬。
好在闵靖这次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接香、鞠躬一气呵成，拜祭时口中还念念有词，神情十分恳切，只是不知道念叨的到底是什么就是了。
三鞠躬后，男女主就该将香插入香案中了。
闵靖的咖位本来就比男主高，加上这又是大女主电影，男主角当然很会来事儿地往旁边让了让，微笑示意闵靖先请。
女明星也不跟他客套，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将三柱清香插进了精致的铜香炉里。
然而下一秒，她刚刚插好的三柱香里最靠右的那一支，香头居然毫无预兆地突然往旁边一歪，从中间折成了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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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援的粉丝站得远，加上闵靖的身体挡得严实，除了部分站位较好的站姐站哥或许可以从单反镜头里看到这一幕之外，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
但就在旁边的导演，以及闵靖自己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拜神时线香从中折断，就算是再不信邪的人都晓得这很不吉利。
而闵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敷着细腻粉底的一张瓜子脸血色尽褪，白得跟张纸似的，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导演本来因为折香的事心里犯嘀咕，但抬眼一瞧他们这位女主角这副备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模样，生怕她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厥过去，连忙假装无事发生，很自然地伸手搀住她的胳膊，将人往一旁领的同时，抬下巴示意男主角上前把香插了。
导演将闵靖被扶到主创团队的观礼区，好让她避开粉丝的镜头，同时叫来她的助理。
“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了。”
导演很厚道地给女星的失态找了个理由：“小芸，你看你们闵姐有什么需要的，快给照顾一下。”
助理小芸不知香折了的事儿，还以为她家闵大小姐是真犯低血糖了或是站太久腿软了，连忙拉过椅子让她坐下，又嘘寒问暖，连声询问要不要给她买些点心咖啡什么的。
“……点心不用了，你去给我买杯冰美式吧。”
闵靖强打精神，对自己这位刚换不久的新助理尽可能地表现得温柔友善一些。
她说着，转头左右四顾，正好看到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好奇又探究的视线，赶紧又补充道：“给大家都带一杯，要星&#215;克的。”
“……哦。”
小助理听说要带三十多杯咖啡回来，神情顿时有些为难，好在这时有个道具师小伙儿听到她们的对话，自愿帮忙，还说可以推道具组带轮子的小购物车去，才让小姑娘松了一口气。
……
等助理走开后，闵靖脸上的笑容像春日里的一抹残雪，很快褪了个干净。
回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还有那柱莫名折断的线香，她心乱如麻。
——怎么办？
闵靖不知道第几次问自己。
——现在警察已经查到胡浩波了！
——万一他把我的秘密给卖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就在闵靖越想越焦躁的时候，她手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叮”一声脆响。
闵靖猝然从胡思乱想中回神，从手袋里翻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没有任何警惕地点开了一串陌生号码发过来的那条新短信。
那短信很简单，甚至没有一个字。
它只有一张看起来像是翻拍的旧照片而已。
然而就在看到照片的刹那，闵靖如遭雷亟，惊慌失措中差点儿没把手机直接给扔出去。
她就这样维持着一手拿手机的姿势瘫坐在椅子上，表情之狰狞，让周围一直悄悄观察她的剧组工作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出了端倪。
“……小靖？”
一个副导演仗着自己跟闵靖平常有点儿私交，蹭到女明星旁边，低声问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这话时，副导演还悄摸摸地伸长脖子去瞅闵靖的手机屏幕。
“没、没什么！”
闵靖连忙按灭了手机屏幕。
“对了王姐，我、我忽然有点事！”
她一边将手机揣回包包里，一边站起身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道：“呃、我家里有人突然生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匆忙中，闵靖胡乱找了个听起来不那么离谱的理由，“帮我跟导演说一声，我现在得先回鑫海一趟，很快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姓王的副导演做出任何反应，直接就拎着自己的包，转身径直离开了开机仪式的现场……
###
3月2日，星期四。
早上十点十五分。
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还有最近轮转到了他们组的沈青竹一起赶到了新的命案现场。
这次他们三人甚至不用民警带路，也不用戚山雨或是林郁清来接，直接熟门熟路地就自己上了楼。
原因无他，因为出事的还是明桂街26号，只不过不是809室，而是隔壁的808室。
“……这栋楼是闹鬼了还是怎么的？”
上楼时，小江同学看左右没旁人，一个没忍住，嘴上没把门地就开始吐槽道：“前一桩案子还没调查清楚呢，怎么就又死一个了！”
“是啊，这也太奇怪了！”
难得性格沉稳的沈青竹竟然十分赞同江晓原的想法。
她回头看向落后她两级台阶的柳弈：“柳主任，你觉得这俩案子互相有联系吗？”
“不知道。”
柳弈是真的不知道。
通知他们出现场的电话只说在明桂街26号的808室发现了一具男尸，死因有可疑，让他们赶去现场配合刑警进行勘察。
除了死了的是个男人之外，柳弈并没有从总值那儿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不过虽然还没看到现场，但柳弈分明记得，郭若岚租住的809室隔壁的808室是个空房间，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才对。
——难道说是在这半个月里租出去了？
……
琢磨着琢磨着，三人一口气爬到八楼，都有些气喘吁吁。
林郁清计算着路程，知道他们差不多这个时间该到了，提前两分钟就站在这次的凶案现场808室门口等着他们了。
“柳哥！”
小林警官看到柳弈，立刻两眼放光，“你可来了！”
“里面什么情况？”
柳弈在808室门外迅速换好了入室勘察时要穿的鞋套，顺便问了一句。
“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吧，死在了沙发上。”
林郁清语速很快，在三人套鞋套的半分钟时间里已经粗略交代了现场的基本情况：
“他脖子上勒了一条绳子，看样子像是勒死的。”
林郁清是个脑子很好、学习能力很强的学霸，当刑警的一年多里，看过的大案要案的现场已经不少了，对典型的勒杀案特征相当有把握，自觉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
柳弈点了点头，顺便问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死者的身份是？”
“呃……”
林郁清磕巴了一下。
柳弈本来以为他要回答死者身份未明，没想到小林警官却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甚感意外的回答：
“我们初步核实过了，死者名叫乌启刚，是个房产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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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后，柳弈就看到了莫名死在808室里的房产经理乌启刚。
男人大约三十后半的年纪，虽然面部因为缺氧和循环不良而出现了明显的淤紫肿胀，眼球突出，嘴唇紫黑，五官变形严重，不过看样子生前应该还是个挺端正挺标志的男青年。
他身上穿着标准的房产经理三件套——白T恤、黑西装、黑皮鞋，只是从衣服的版型和料子来看都不是什么贵价品，约莫是淘宝爆款三百以内就能拿下的职业套装。
而就如林郁清判断的那样，死者的脖子上勒了一条绳子——不是一般家庭较为常用的塑料尼龙绳，而是足有食指粗细的米黄色的粗麻绳。
麻绳足足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并在靠近后颈正中线的位置打了个死结，绳圈牢牢地陷入了青年的皮肉里，阻断血液循环和空气进出，造成了他的死亡。

第293章 9.Premonition-21
“不过，乌启刚的样子有点奇怪。”
柳弈站到遗体的正前方，仔细打量死者的脸部，“肯定不仅仅是单纯的‘勒杀’那么简单……”
听他这么一说，不止是江晓原和沈青竹，连习惯了旁听的柳弈现场科普法医学知识的戚山雨和林郁清也围了过来，在后面探头探脑，试图更直观地看清到底“奇怪”在哪里。
柳弈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他死得太平静了。”
乌启刚有着被缢死者的典型面容，而且颜面的肿胀和淤紫得很明显，这通常意味着凶手勒杀被害人的耗时并不短。
从他颈部被绳索勒紧到真正停止呼吸为止，死者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窒息过程。
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的头颈部的静脉血无法正常回流导致淤积在血管里，□□透过毛细血管渗出、细胞水肿，才会出现这种经典的淤血面容。
勒颈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
尤其是像这种迁延数分钟甚至十数分钟的缓慢的勒毙过程，更是会让被害人面容扭曲，表现得极其痛苦，同时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拼死挣扎。
通常这样的死者，遗体都会面目狰狞，颈部满是抓痕，挣扎得激烈的甚至能直接掀掉自己几片指甲。
然而此时，歪靠在沙发上的乌启刚面容平静，嘴唇自然地耷拉着，下颌松弛，脖子上只有两圈绳子勒出来的淤青与特征性的皮下出血斑，却没有抓挠或是挣扎时弄出来的抓痕或是擦痕，且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形状松弛、指甲干干净净的，甚至给人一种“从容”的错觉。
“我觉得他像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勒杀的。”
柳弈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死者乌启刚身高目测接近一米八，虽然算不得很强壮，甚至可以说还是偏高挑瘦削的类型，但骨架子摆在那儿，体重怎么着也该有个一百五六十斤的样子。
要用勒颈的方式杀死这种体格的男人，如果对方是在清醒状态，那是很不容易的，就算勉强能够成功，也很可能会打出个两败俱伤。
勘察人员通常能在这样的犯罪现场找到大量搏斗后的痕迹，被害人大概率还会撕扯下凶手两块衣角、抓下他一把头发、再挠破几块好皮什么的。
说完自己的推测之后，柳弈回头朝江晓原招了招手，又朝自己身边的某个位置一指。
小江同学何等机灵，当即就举着相机一步蹿到柳弈指点的位置，调好焦距准备给关键线索拍照。
“你们看，这是很典型的水平勒痕。”
柳弈的手指隔空在死者的脖子上指了指，让众人注意陷入皮肉里的绳圈与颈部形成的角度。
无需他再多做解释，大家都看明白了。
两个绳圈一上一下紧密相贴，在死者的脖子上形成了一个“=”号的形状，前后的高度几乎相同——也就是说，凶手在勒杀死者时，施力的高度与方向应该与死者被勒脖子的高度几乎呈一条直线。
“凶手是把乌启刚弄晕了，然后在他身后把人勒死的？”
林郁清就柳弈指出的“平行式勒痕”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对。”
戚山雨立刻否定了搭档的猜测。
他绕到沙发后，在死者的身后比划了一下，“你看，如果乌启刚当时是坐在沙发上的话，勒痕不应该是平行的。”
“……对哦！”
林郁清秒懂。
那张死了人的布艺沙发的靠背是标准的九十二厘米的高度，死者保持着这个脖子后仰的角度，勒痕差不多就在靠背最高点的位置，也就是离地约九十厘米。
而像戚山雨这样身材比较高大的成年男性，光是腿长就超过一百一十厘米了。
人在用双手紧握什么东西并且用力往后拉拽时，通常情况下手的高度会在肘部附近。
换而言之，没有人会在勒死一个人的时候，把双手抓握绳索的用力点放在胯骨以下的——那姿势得多别扭啊！
“……难道说，凶手很矮？”
小江同学一边拍照一边嘀咕，“不然总不可能是凶手在勒死人的时候还一直扎着马步吧！”
“那凶手也太矮了吧！”
旁听的沈青竹迅速心算了一下，忍不住反驳道：
“那得是一米四五的身高了！真的会有这么矮的勒杀者吗？”
事实上，人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的比例基本上符合黄金分割率，以肚脐为分界点，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率大概是0.618∶1。
而肘部差不多就是肚脐的高度。
粗略估算一下，下半身约九十厘米的人，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五厘米多一点点——按照现在小朋友们的发育状况来说，小学中高年级的孩子很多都不止区区一米四五了。
当然，如果非要杠——一米四五的小朋友也不是绝对没可能勒死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人；又或者说，凶手或许不止这个身高，只是非得出于什么不同寻常的执着硬要用特别别扭的姿势去勒死乌启刚。
只不过法医们在碰到一些比较奇怪的现场时，首先要考虑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硬要往罕见的特殊理由上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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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所以凶手不是站在死者身后直接勒的人。”
柳弈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绕到了沙发的椅子靠背后。
戚山雨会意，朝旁边让了两步，让柳弈站到遗体的正后方。
“你们看，这条绳子垂下来的两端挺长的对吧？”
柳弈轻轻地握住了麻绳垂落在椅背后的两端，举到半空中，让大家都能看个清楚。
众人都点了点头。
“我想凶手应该是这么做的……”
他说着，身形翛然一矮，整个人坐到了地板上。
众人：“？？”
在大家都震惊于柳弈为何忽然来这么一下的时候，只见他摆出了背脊虚靠在沙发后背处的姿势，绳子则从他的右肩处绕过，搭到了他的胸前。
“这样，再用力一拉！”
柳弈比划了一个拉紧绳索的姿势。
“啊呦！原来如此！”
小江同学一边拍照，一边发出了一声感叹。
虽然为了不蹭到绳子或是沙发上可能留下的重要证据，柳弈的动作非常轻柔，不管是背部还是肩膀都没有靠到实处，手也一直轻轻地捻起绳子，让它尽可能地不要触碰到自己的身体。
不过这个“摆拍示范”已经足够让大家都明白绳套为什么会在死者的脖子上形成一个平行的勒痕了。
因为凶手当时很可能就是用着柳弈现在的姿势，人坐在地上，背脊抵住沙发的靠背借力，绳子绕过自己的肩膀，用一个近乎于“背”的姿势来勒紧绳子的。
这样当时极可能已经失去了知觉的乌启刚的脑袋就会被整个勒靠在沙发背上，直到他被勒到窒息身亡为止。
柳弈演示完毕，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回头转向身后的沙发。
他的目光在沙发上仔细梭巡，片刻之后，手指朝靠背的某处一指。
“证据在这里。”
江晓原连忙凑过去，顺着柳弈的指点放下比例尺和序号标记，然后咔咔咔地开始按快门，全景、近景、特写一口气拍了许多张照片。
就算推测再合理，也要有物证。
柳弈指给大家看的是沙发靠背上的一块擦痕。
通常来说，这种套了深灰色麻质椅套的布艺沙发是不太容易留下刮擦的痕迹的。
只不过在紧贴在死者后颈处，有一块大约三厘米长、两厘米宽的刮痕，形状跟麻绳绳结基本吻合，颜色明显比别处更浅一个色阶，手电灯光的照射下的质感也更为粗糙。
“采个样。”
柳弈对拍完照的江晓原吩咐道：
“我想我们肯定可以在绳子上发现这个沙发套的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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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是怎么勒死乌启刚的我是明白了……不过为啥凶手非要用这个姿势勒死他啊？”
林郁清虽然看懂了凶手行凶的手法，却还是很难理解凶手为什么要选这么特别的手法来勒人。
对于小林警官的这个问题，柳弈还没说话，江晓原和沈青竹两人却异口同声抢答道：
“那是因为凶手力气不够吧！”
“没错。”
柳弈等两个徒弟说完以后，才赞许地点了点头，笑容颇为欣慰：
“因为这种姿势勒人时可以靠肩背抵着沙发借力，所以会采用这种姿势的凶手，通常情况下都是体格偏瘦小、力气不太大的人，也有可能是手受伤了不太好发力之类的情况。”
“原来如此！”
小林警官顿时觉得自己又涨了知识。
感叹完之后，他忽然一个激灵。
“这么说起来——！”
他顺意识将头转向自己的左手边——那是旁边郭若岚身亡的809室的方向：
“隔壁留下的脚印和手印的那位‘凶手’……感觉也是个没啥力气的吧？”
毕竟专案组现在已经基本认定郭若岚的死亡现场的嫌疑人大概率是个女性了，而且还是个身材比较纤瘦的女性。
虽说纤瘦的女性不一定就手无缚鸡之力，但总归来说，偏瘦削的女性的力量通常不如男性，而现在808室的行凶现场又找到了可能提示凶手体格力气都不太大的证据，实在很难不让小林警官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唔……说不准……还真是这样。”
柳弈将目光转向敞开的厨房门，朝流理台上一指：“那儿，有两个洗好的杯子。”
林郁清刚才只顾调查死者的身份和808室的基本情况，还没来得及将整间屋子囫囵调查一遍，现在冷不丁朝被他忽略的厨房一转头，果然看到两只杯子倒扣在洗碗池旁边的流理台上，跟半月前在郭若岚的809室看到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这一切不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话，那么凶手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就大大地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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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以陈尸点为中心，柳弈、江晓原和沈青竹开始对现场进行勘察，戚山雨和林郁清从旁协助。
忙碌中，柳弈开始向两位警官询问他刚才还没来得及打听的信息。
“对了，这位……”
柳弈朝已经移到旁边，准备打包的死者遗体抬了抬下巴，“这位房产经理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屋子里的？”
“啊……”
当届市局公招考试笔试第一，归纳总结能力十分不错的小林警官居然发出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无意义的语气助词。
足足停顿了一秒钟之后，他不答反问：
“柳哥，你猜猜这套房子的业主是谁？”
柳弈抬起头，困惑地瞥了林郁清一眼。
虽然他的下半张脸被口罩挡住，但看眼神分明写着“这你让我怎么猜？”
“……好吧，你一定会很吃惊的。”
林郁清挠了挠脸，“这套房子的业主，是鹿云。”
“……………………”
除了已经知道答案的戚山雨，三位法医都沉默了。
实在是因为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了，以至于他们只能用默然来表示自己的震惊。
“……是那个小说家‘云深不知处’？”
半晌，江晓原同学才谨慎地确定道：“跟夙成文虐恋情深搞到喝敌敌畏自杀的‘鹿云’吗？”
“没错。”
林郁清严肃地一点头，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小说家鹿云。”
“……我的天啊！！”
小江同学简直要懵圈了：“鹿云不是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吗！？他的房子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死人来！？”
江晓原在凶案现场的这么一嗓子虽然很不谨慎，但此时此刻确实就是柳弈和沈青竹的嘴替。
“是啊……我们也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毕竟戚山雨和林郁清也只比柳弈他们早到现场四十分钟而已。
这段时间里只够两人从民警那儿初步了解凶案现场的发现情况，再从死者随身的公文包里找到他的身份证和名片，然后通过上面的信息确认乌启刚的身份，最后联系居委会搞到明桂街26号808室的业主信息，得知房子是属于已过世的小说家“云深不知处”的罢了。
“……可是一个死人是没办法叫人来帮他卖房的吧？”
沈青竹也迷糊了：
“……我记得鹿云没结婚，也没个儿子女儿什么的……还是说是他的别的什么亲戚请的代理？”

第294章 9.Premonition-22
鹿云的这套房子室内面积大约六十平米左右，对无妻无子的独居男性来说，一个人住着完全够了。
808室总共是一厅两房一厨一卫外加一个小阳台的结构。
房间的装修很简单也很老旧，看着起码得有二十年历史了，连洗手间的厕所都还是早古的蹲厕。
两个房间中较小的那个朝向西边，被鹿云用做储物间。
房间的其中一条长边有一整面墙的开放式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看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物理化学生物类大部头教材，到估计现在想出版都申请不到书号的二三十年前的地摊文学奇闻怪事鬼故事集应有尽有，目测起码有好几千本书。
而小房间的其他空间则堆放了不少杂物——成箱的卫生纸、七八瓶一升装的矿泉水、若干口味的方便面和自热火锅……大部分都是宅男生活的必需品。
较大的房间朝南，是鹿云的书房、工作室和卧室。
鹿云估计是个灵感来了会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类型。
虽说这是“大”房间，但也只是相对于杂物房的“小”罢了，实际面积也才只有八、九平米而已。
这么一个空间里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长书桌、一个衣柜和一个通顶的大书柜，再塞一张工学椅，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下抽水式的简易饮水机，剩余的空间堪堪只能容纳一个人拉开椅子然后坐下来了。
很显然，在鹿云死后，有人替他收拾了房子。
柳弈等人注意到，桌面的电脑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长期摆放后的灰尘形成的擦不干净的灰黑色印子。
书桌抽屉也比众人想象中的要空，看样子是有人从里面取走了不少东西。
但除了电脑和书桌，鹿云的私人物品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反而像有人在近期替他打扫过——家具和地板上的灰尘不多，床具整理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也没有杂物，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三个月无人居住的屋子的状态。
“这房间里的指纹太少了。”
与大多数室内现场通常能刷到大量的指纹的情况正好相反，808室的指纹少得可怜——大部分都在房间里被找到，而且是那种非常模糊的，几乎粘不住磁性粉的陈旧指纹。
相反的，以死者陈尸的沙发为中心，电灯开关、沙发、茶几、厨房的水龙头、流理台等大概率被死者和凶手触碰过的地方都有很明显的擦拭过的痕迹。
而且很显然，凶手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或者她不仅擦了家具，还用了84消毒水来擦，以保证没有任何一枚指纹或是掌纹能留存下来。
见采不着什么有价值的指纹，江晓原和沈青竹都难免有些沮丧。
“没关系，说不定是件好事。”
柳弈回头，双眼朝两人弯了弯——那是一个他身边的人都很熟悉的微笑。
江晓原看到老板的笑容，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说明凶手很可能没戴手套。”
柳弈回答。
江晓原和沈青竹都困惑的眨了眨眼。
他们当然明白凶手九成九是生怕在现场留下自己的指纹，才会费劲吧啦地擦桌子擦台面擦开关的。
可虽说这可以推理出凶手大概率在屋里活动时没戴手套，可指纹都被擦掉了，他们也没法子就此得到可以证明他或者她身份的直接线索啊。
看两位徒弟仍是疑惑不解的样子，柳弈朝“打包”好了准备运回法研所的死者的遗体一指：
“如果凶手进屋时没戴手套，那么他搞不好在勒人脖子时也没戴呢。”
“……啊呦！”
江晓原同学一拍脑门，懂了。
勒死乌启刚的麻绳可是很粗糙的，人用力拉拽几下搞不好都能把手掌直接给磨破皮儿。
如果凶手当真用没做任何防护的手直接拉紧麻绳勒杀乌启刚，那么就算他或者她的手掌没有受伤，也肯定会把皮肤组织留在绳子上，法医就能通过绳上的属于犯人的DNA找到凶手了。
想通了这点之后，江晓原和沈青竹精神抖擞，感觉破案在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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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日，星期四。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柳弈、江晓原和沈青竹带着乌启刚的遗体，以及现场采集到的物证先回了法研所。
戚山雨和林郁清则还有很多很多的调查工作需要进行。
他们首先跟着诸位民警回了一趟派出所，向已经等在那儿不知多久的“凶案现场第一发现人”问话。
是的，这个倒霉的第一发现人，居然又是810室的租客小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不该回来的！把衣服被子啥的全扔了买新的就好了啊！”
在派出所的问询室里，这位名叫田厦的租客小哥在看到熟悉的戚山雨和林郁清两位刑警时，一个没忍住直接就委屈到飙了泪。
“我真的只是回来拿点儿冬装而已啊！真的！我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虽然其实他已经把自己发现808室遗体的过程反复说了起码两遍了，但这会儿情绪一激动，一边抹泪一边哭诉，表述得那叫一个支离破碎。
“别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林郁清对这位田小哥的态度倒是很温和。
原因无他，因为戚、林二人来问话前已经确认过了，这兄弟应该不可能是勒死乌启刚的凶手。
根据柳弈的初步判断，乌启刚的死亡时间约莫是昨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的这个范围之内。
而田厦昨天全天都在邻市招待客户，忙到飞起不说，还全程都有可以给他提供明确不在场证据的同行者，入住的酒店也监控完备，可以证明他没有趁着夜深人静出门。
“我昨天在D市出差嘛……今天早上八点十分的高铁，八点四十到的鑫海。”
一口气灌下大半杯热茶，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之后，田小哥抹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开始交代自己昨日和今天两天的行踪，以及为什么会再度倒霉到又当了一次“凶案现场第一发现人”的详细经过。
“我和我女朋友已经找好新房子搬过去了……不过810那儿的租期本来应该是到四月月底的，中介说了，根据合同，就算我们提前退租也不会退租金……所以我们也就没办退租，只是不回去住了而已……”
因为810室理论上还是他们在“住”着的，加之新住处距离明桂街26号只需步行十五分钟，所以田厦和他女朋友也就没急着立刻清空房子，只是把一些常用的生活物品先搬走，其他的隔三差五想起什么就推个小板车过来搬一点，也省去了叫搬家公司的花销。
今天早上，田厦坐高铁回到鑫海的时间很早，下午又可以名正言顺的休息，于是他想着闲来无事干脆过来把一些比较厚重的冬衣和被子搬两袋子过去。
然而当他熟门熟路地顺着天井的扶梯上到八楼时，一眼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本应无人居住的808室的门居然是半敞着的。
“也怪我这该死的好奇心！”
田小哥说到激动处，单手握拳，咣咣在自己脑门上敲了两下。
810室在距离楼梯较远的内侧。他如果要回自己租住的810室就必须经过808室。
但说实在的，田厦自己也承认，当时808室的门只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加上屋内没开灯，比面向天井的走廊要黑，如果不是他好奇心作祟，手贱了一下将虚掩着的房门给推开了的话，是不会变成这个“第一发现人”的。
“你推开门以后，看到什么了？”
林郁清追问道。
“屋里其实挺黑的，我只看到沙发那儿好像坐了个人……”
在描述自己发现尸体的细节时，田小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不太对劲，就叫了两声……”
林郁清接着问：“你当时说了什么？”
“就……‘有人吗’之类的。”
田小哥嗫嚅道。
当然了，死人是不会回答的。
有了前一回发现郭若岚遗体的经验，田厦这回警惕多了。
他很机智地没有随便进入810室，而是站在门槛边缘，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用它朝里面照了照。
808室的客厅不大，玄关与客厅之间也没有别的遮挡物。
乌启刚所坐的沙发距离大门只有四米左右，田厦得以借助手电光的照明看出了乌启刚那明显不似活人的肿胀脸庞和骇人状态。
他吓坏了，同时打了120和110，语无伦次地告诉他们810室里好像有个死人。
后来是110比120先到一步。
民警进屋子一看，发现乌启刚早就死透了，遗体都凉了，根本没有任何施救的价值了，于是没让随后赶来的120的急诊医生和护士进屋，而是封锁了现场，通知市局的刑警来接手。
听完田厦的叙述后，戚山雨补充了一个问题：“你确定你没有进过808室吗？”
“没有没有没有！”
田小哥摇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语气非常肯定：“绝对没有！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一步也没进去过，真的！”
戚山雨颔首，又问：“那其他人呢？在你发现遗体到警察赶到之前，有人进去看过热闹吗？”
“没有！”
田小哥依然回答得笃定：“我一直在门口守着，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吧，保证没人进去过！”
他犹豫了两秒，小声打了个补丁：
“不过我没发现之前……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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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分，戚山雨和林郁清联系到了808室现在法律上的所有者。
鹿云自杀时可谓孑然一身。
他的父母早就因为年迈而相继因病离世了，自己没有娶妻没有生子，也没有血缘关系近的其他亲戚，被曾经最好的兄弟背刺，事业又陷入瓶颈，唯一能称之为知心好友的，也就只有他曾经的编辑秦红叶了。
在打定了主意要自杀的时候，鹿云就写好了遗嘱，还偷偷拿去做了公证。
他在遗嘱里详细列举了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全部财产，从存款到不动产，以及公寓里的所有物品，全部遗赠给对他真心实意的秦红叶。
所以现在808室虽然还没过户，但按照鹿云的遗嘱，它理应是属于秦红叶的。
秦红叶接到通知赶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戚山雨先前曾经因为夙成文的案子私下里跟她接触过，秦红叶知道他的身份，也对这位相貌堂堂的英俊刑警印象深刻，坐在问询室里，与他四目相对时，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心虚。
她下意识垂下了视线。
戚山雨看了秦红叶的证件，在正式开始问话之前先说了一句：“你又把名字改回去了。”
秦红叶顿时愈发心虚了。
三个月过去了，夙成文夙大导演恢复了自主心跳和呼吸，但因为脑缺氧的时间太长了，到现在仍未清醒，每日处于三度昏迷的植物人状态，在市郊的某间疗养康复中心里住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某种意义上，她“复仇”的目标已经达成了，她也就不用再套着“秦丽珍”这么个清洁阿姨的皮继续跟夙导身边的人接触了，于是她将自己的名字重新改回了原本的“秦红叶”。

第295章 9.Premonition-23
在被问及明桂街26号808室的情况时，秦红叶倒是承认得挺干脆的。
“没错，这几个月是我在打理的。”
她告诉戚山雨和林郁清，在鹿云死后，她替对方料理了一切后事，包括入殓、火化、骨灰下葬，再到派出所销户和办继承手续等等，全都是她一个人负责的。
只不过秦红叶说自己有住处，也不想住在这间容易让她睹物思人的旧公寓里，于是一直把明桂街26号808室空置着，甚至还拖延至今没去房产局办理过户。
她只以差不多一个月一次的频率过来看看，清理门前的垃圾，再擦擦家具、拖拖地板什么的，做一些日常保洁的工作。
林郁清：“你上一次来打扫房子是什么时候？”
“我一般是在月中去的。”
秦红叶回答：“大概是上个月的十几号吧，具体不记得了。”
她没有记日程的习惯，给空房子搞卫生也不需要多么精确的日期，所以她没有费心琢磨到底是哪一天，只给了个有些笼统的范围。
虽秦红叶答得宽泛，不过对正在追查凶手的警官们来说，这个回答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上月月中至今怎么着都过去起码半月有余了，也难怪柳弈他们只能在房间里找到一些不甚清晰的陈旧指纹。
林郁清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这么说，你也没打算出售或是出租808室咯？”
“当然没有！”
秦红叶回答得极快，半点不带犹豫的。
看她的表情，她似乎对警察会问这个问题感到分外诧异：“谁跟你们说我要卖房了？我根本就没想卖掉鹿云的那套小房子！”
说实在的，秦红叶并不缺钱。
她曾经是药理学专业的硕士生，但因为实在太喜欢鹿云的小说而选择了当杂志社的编辑。
然而当编辑行业规范起来后，她又因为专业不对口只得另觅赛道。
不过她属于家里不算有矿但也有些资产的。
这些年靠着父母留给她的一家铺面和两套公寓的租金月入一狗，又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没有房贷车贷的情况下，虽不至于达到财富自由的标准，但也实在没什么非要上班赚钱的压力。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鹿云的公寓。他家里书太多了，都是他当作家的十几年里慢慢地搜集的，很多现在连二手书店都找不到了。”
秦红叶解释道：
“我不想扔也没法全搬走，所以就放那儿暂时不打算动了。”
因为这个理由，秦红叶甚至都没急着去房产局办理过户，就更不可能找中介来准备出租或是贩卖了。
“那么请你看一看。”
林郁清将一张照片推到秦红叶面前，请他辨认：“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秦红叶很配合地低头仔细查看面前的照片，随后抬起头，很肯定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林郁清给她看的是死在808室的房产经理乌启刚的证件照，而秦红叶的回答倒是并不让警官们感到意外。
“请问……”
这时，先前一直都在被动回答的秦红叶，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她蹙起眉，手指在乌启刚的证件照上轻轻点了点，“在鹿云房子里死的就是这个人？”
“对。”
关于这点，林郁清倒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没想到，秦红叶接着问道：
“……他是个房产中介？”
戚山雨和林郁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双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做在桌子对面的女人。
毕竟他们之前只是问秦红叶有没有出售或是出租808室的意愿，却压根没提死在她家里的是个房产经理。
而他们给秦红叶看的是公安局系统里的乌启刚的白底免冠证件照。
照片上的青年比他现在的年龄要年轻两三岁的样子，穿了件黑色领子的Polo衫，比起搞销售的更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是几乎无法一眼就看出他的职业的。
“……这人是房产经理吗？”
看戚山雨和林郁清没有回答，秦红叶居然又追问了一遍。
林郁清笑了笑，平静地给出了一个敷衍的回答：“死者的身份仍在调查中。”
“……”
秦红叶没有说话，她垂下了视线，搁在桌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成拳，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很显然，出于某个原因，她此时非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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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戚山雨和林郁清又轮番询问了她好几个问题。
首先最重要的问题，是秦红叶有没有动过鹿云房间里的遗物。
秦红叶告诉他们，鹿云的遗物她大都留在了明桂街26栋808室里，她只带走了鹿云的电脑和他的一些手稿，因为里面有鹿云的遗作，她打算将它们整理出来，再联系出版。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且合理，再加上秦红叶本身就是鹿云指定的遗物继承和处理人，她确实有权带走鹿云留给她的任何东西。
接下来，戚、林二人又问了秦红叶自上次打扫后还有没有回过808室，是不是每一次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来。
秦红叶表示在鹿云还活着的时候，她倒是经常出入明桂街26号808室，甚至还时不时会因为接到鹿云想要轻生的电话，三更半夜打车赶来的，连楼顶阳台她都上去过三四趟。
然而自从鹿云死后，除了一开始来整理过他的遗物，以及其后一月来打扫一回之外，她就再也不会过来了。
当然，她每次出入鹿云家都只有自己一个，她从来没带其他人去过，当然，以前也没在鹿云家里见过别的客人。
“这么说，808室的钥匙在你手上？”
戚山雨问道。
秦红叶点了点头。
她回头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了一把挂着一个小金属牌子的钥匙，交给了桌对面的两位警官：
“这就是808室的钥匙。”
秦红叶拿出的钥匙看起来很旧了，黄铜略微氧化，纹路的缝隙里有浅浅的绿锈，不像是近期新配的。
而钥匙上的挂牌是一个看起来同样有些旧的黄铜装饰品，一指长半指宽，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四个楷书红漆小字，只是在摩擦和氧化中难免有些脱漆了。
戚山雨和搭档交换了一个对视，随后问道：“秦女士，你这把钥匙有备份吗？”
秦红叶：“没有。”
林郁清接着问：“那你上次搞完卫生，有记得锁门吗？”
秦红叶睁大眼睛，神色中闪过显而易见的迟疑，“……应该有吧。”
她给出了一个实在算不得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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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和法医在勘察室内命案现场时，房门和窗户向来都是焦点中的焦点。
戚山雨记得很清楚，明桂街26号808室只有一扇木门，装的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锁。
关上门后，那锁的锁舌是活动的，不管在内侧还是在外侧都能一按门把打开。
如果要锁门，在内侧可以转动锁上的一个锁钮，将锁直接锁上，而在外侧则要用钥匙才能锁门或是开门。
808室的门锁没有一丝一毫被撬动过的痕迹，只能说明两个可能：一是凶手是用钥匙开门进屋的，二是秦红叶上次离开时忘了锁门，凶手直接就进去了。
可惜因为时间隔得确实有点儿久了，连秦红叶自己都没法保证她上回走人时锁没锁门。
接下来，林郁清又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在鹿云家碰见过什么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
秦红叶蹙起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为难：“……怎么样才算‘可疑’？”
她想了想，慢慢地答道：
“我几乎没跟左邻右舍打过交道，连里面住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忽然刹住了声音。
戚山雨和林郁清没有催她，耐心地等待下文。
两三秒钟的沉默后，秦红叶才再度开口：
“这么说起来……以前有一次鹿云半夜里互相给我发微信说自己想死，我赶去他家的时候，路过他隔壁时碰巧看到门没关，里面有个女人……”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女人好像精神有点问题，在屋子里大声的哭，一边哭还一边笑，那动静别提多吓人了……”
林郁清：“是哪个房间？”
秦红叶往自己左边一指：“就隔壁809啊。”
戚山雨和林郁清互相对视，点了点头。
看秦红叶的描述，她当晚看到的“疯女人”大概率就是死在809室里的郭若岚了。
“然后呢？”
小林警官追问。
“我生怕她是不是出事了，就伸手在她门上敲了敲，问了句‘小姐，你需要帮助吗？’”
秦红叶继续说道：
“然后那个女人就扒着门盯着我看，眼神……怎么说呢？很奇怪……我怀疑她是不是磕了药！”
她好歹是做过杂志社编辑的人，跟鹿云这么个大作家又交情甚笃，很快想出了该如何描述自己当日所见的情景：
“那女人瘦得皮包骨头，两个眼睛看人时都是没聚焦的，脸上乱七八糟的脏得要命！她一边哭一边笑，还骂我三八，让我快滚——骂得可脏可难听了！”
秦红叶说到这里，出了一口气：
“骂完以后，她就‘碰’一下把门给摔上了！”

第296章 9.Premonition-24
秦红叶提到郭若岚时语气和神态看起来都很自然，若非演技爆表，那就是她真不知道郭若岚已经死了。
也许连她对郭若岚“磕过药”的猜测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很当真。
对于戚、林两人问她的“鹿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的问题，秦红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有啊，夙成文嘛？这个只要没断网的人现在都应该知道了吧！”
鉴于夙成文现在还躺在郊区的疗养院里，也没有大导演的亲属友人卷入此案的蛛丝马迹，所以秦女士这话单纯只是句自嘲。
根据秦红叶所言，鹿云是个不喜交际的宅男，很难和别人交上朋友，生前更是日日宅在家里甚少外出，自然也就没有和他人结仇的机会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在经历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问询后，林郁清朝明显已经面露疲倦的秦红叶笑了笑，柔声道：
“请问，秦女士，您昨天在哪里？具体干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让秦红叶明显露出了不悦之色。
确实，不管是谁，在听到警察这么问的时候，只要不是太笨或者太迟钝的，都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在嫌疑人名单里，定然是不可能感到舒服的。
“昨天我呆在家里，哪里都没去。”
秦红叶再度移开视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淡然一点，似乎毫不心虚的样子：
“不过我一个人住，没有人能够证明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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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日，星期四。
傍晚八点四十分。
在秦红叶接受完问询离开市局之后，戚山雨、林郁清，还有专案组的其他一众警官依旧还在忙活。
短时间之内发生在明桂街26号的8楼的两桩谋杀案太过离奇，若作为独立的两个案子未免过于凑巧，实在很难说服市局这群经验丰富的一线刑警，所以他们首先要找的，便是两个案子之间到底有何联系。
而就在戚山雨和林郁清找秦红叶问话的时候，有警官寻到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死在808室的那个房产经理乌启刚，他以前也在闵靖的前东家干过！”
章警官手里抓着一叠打印纸，快步冲进大办公室，朝众人用力挥舞起来：
“而且他还是郭若岚的前男友！”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办公室哗然。
如果只是随便一个房产经理遇害，那说不准确实有可能是两个独立的案件。
但现在乌启刚分明跟曾经住在隔壁808室的吸毒女郭若岚关系匪浅，那么两人的死亡一定有某种联系，而且凶手大概率会是同一个人。
众人纷纷放下手上的事，围拢过来。
“来来来，我给你们说一说哈。”
章警官负责调查死者乌启刚的情况，这几个小时之内已经很有效率地摸清了他的底细。
乌启刚今年二十九岁，以前曾经在闵靖闵大明星的前东家——晨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干了三年，职位是经纪人助理。
因为乌启刚跟郭若岚同一年进的晨星传媒，两人有着同期的交情，不管是培训还是活动都经常被分配到一起，不久后便熟悉了起来，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乌启刚长得不错，性格也开朗健谈，很快就俘获了郭若岚的芳心。
彼时郭若岚已经是闵靖非常重视的“闺蜜”，经常拿着女明星送她的名牌衣裙包饰在公司里出尽风头，大家都知道她攀上了高枝，很快就不会仅仅只是个助理了。
甚至隐隐有传言说闵大小姐准备自立门户开个人事务所，必定会带走郭若岚，让她当自己的经纪人。
若论长相，郭若岚只能算是中人之姿，而乌启刚那会儿也已经有一个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漂亮女友了。
根据他们那些旧同事的证言，当时是郭若岚主动追求的乌启刚，而乌启刚也一点儿没有要对女友忠诚的意思，半推半就的就接受了郭若岚的追求，甩掉了前女友，和郭若岚成了一对儿。
“乌启刚那些老同事说他是个‘软饭男’，是故意傍上春风得意的郭若岚，想从女朋友那儿捞前程捞好处的。”
章警官让大家传阅乌启刚在晨星传媒的履历表，顺便解释道：“不过嘛，后来他也没能从郭若岚那儿得到什么好处就是了。”
郭若岚和乌启刚一共在晨星传媒里干了三年多。
后来闵靖果然离开了晨星传媒，但并没有带走曾经的好闺蜜郭若岚，更没带走乌启刚。
不仅如此，郭若岚那段时间的状态明显十分奇怪，总是无故迟到早退甚至旷工，工作也频频出错做得一塌糊涂，好几次还惹出了搞错行程、忘带证件等十分严重的大麻烦。
能护着郭若岚的闵大小姐已经不在公司里了，她新跟的女星非但不喜欢她，还讨厌她讨厌得要命。没了“后台”的庇护，公司找了个由头就把她给辞了。
而乌启刚的情况也跟郭若岚差不多，甚至性质更加严重。
他有一次陪着某个三线男明星嫖宿风月场所，被扫黄打非的警察同志抓了个现行，直接就给拷了进去。
虽然这事儿是艺人和助理的私人行为，但因为被抓了典型闹上热搜，不仅让那三线男明星塌房塌到退圈，也让晨星传媒的形象大损。
公司一怒之下把乌启刚给开了，还扬言要告他。
“那后来呢？”
大家跟听故事一样听得兴起，有人忍不住催道。
“没告。”
章警官回答：
“乌启刚掏了一大笔钱出来赔给公司，双方庭外和解了。”
他顿了顿，十分恶趣味地卖了个关子：
“不过你们猜，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这都几点了！老章你今天还想不想下班了！”
有人从旁边丢了个纸团过来，笑骂道：“快说！”
章警官熟练的一偏头，躲过了飞来的纸团。
“乌启刚跟他公司里的一个前同事说，那钱是管闵靖要的。”
“哇噻！”
办公室里的众人发出了感叹，“这闵靖是什么慈善家吗？黄赌毒都要捞一把！钱太多了没处使的话，去做点公益不好吗？”
当然，“钱是闵靖给的”只是乌启刚对旁人的说法。
加之那已是将近五年前的旧事了，当事人也死了，若闵靖本人不肯承认，想要查证是否真有此事怕是会非常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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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了嫖娼被抓和背刺公司的前科，乌启刚是绝对不可能再在娱乐圈里混下去的了。
根据章警官调查到的记录，他在家赋闲了将近两年，直到前年年底才入职了现在的这间房产经纪公司，做了一名专职卖房的房产经理。
只不过疫情后房产市场十分萧条，乌启刚也不是什么十分勤快或是特别能干的类型，在公司里的业绩也就比垫底好那么一点点。
这两年他靠着基本工资和不算多的提成，勉强能在鑫海市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生活下去，但也就是个月底工资卡里余额剩不到两百块的月光族而已。
这时，有位警官插嘴提问道：“那乌启刚和郭若岚还有联系吗？”
“根据房产公司的员工们提供的证词，乌启刚在公司里经常强调自己是‘独身’，跟单位里年轻漂亮的女同事勾勾搭搭的，私下里好像玩得还挺花的样子。”
这么重要的问题，章警官当然不可能不仔细调查：
“而且我看过乌启刚的手机了，郭若岚现在在用的那个号码在黑名单里。”
他顿了顿，“而且拉黑的操作时间是在四个月前了。”
在场的警官们都了然了。
拉黑前女友，多半就是不想再联系的意思。
以乌启刚那捧高踩低的软饭男性格，应该是不会想跟现在混得比他还差的郭若岚扯上关系的。
林郁清像个好奇的中学生那样举起了手：“那乌启刚又怎么会跑到明桂街26号去的？”
“小林子问得好！”
章警官露出了一个“就等着你们问我了”的得意笑容，朝林郁清竖了个拇指，回答道：
“乌启刚昨天中午在黑板上登记了一个‘外出’的状态，然后就一去不回，再也没回过他供职的那家房产公司了。”
房产经理的上班时间一般比较自由，一整天呆在公司里的反而比较少见。
所以他们一般都是早上回去打个卡，然后各自联系业务，要出去的时候，就在黑板自己的名牌下面登记个“外出”，再标注上事由就行了。
“房产公司的前台小姑娘说，昨天乌启刚登记时她刚好在旁边，问了一句他要去哪里。”
章警官说道：
“当时乌启刚回答说他接了个电话，有人想委托他们出售一套二手房，他要去现场看看。”
乌启刚任职的那间房产公司分部距离明桂街26号大约八公里，稍有些远，但因为两边都有地铁站，所以交通非常方便，确实是房产经理愿意接手的房源。
“不过秦红叶不是说她没打算把那套房子卖掉吗？”
有个警官摸了摸下巴，猜测道：
“难道是凶手设的套，用这个理由骗他进屋？”

第297章 9.Premonition-25
就在这时，戚山雨感觉自己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看到来电人是柳弈。
大案刚刚发生，他们市局的专案组忙得不行的时候，柳弈他们那边肯定一样诸事繁琐，十分不得空。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一般都是微信联系的，柳弈会特地给他打电话，一定是有重要的发现，着急着要尽快告诉他了。
戚山雨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躲到办公室外面，按下了接听键，“柳哥？”
【小戚。】
柳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自带混响效果。
戚山雨猜测他大概是两只手都在忙碌腾不出空来，所以开了免提。
【我们刚刚做了乌启刚的尸检。】
柳弈简单说明了前情：
【他衬衣上粘了一根长头发……我们确认过了，大概率是属于闵靖的。】
戚山雨：“什么！？”
不怪他如此惊诧，因为这话的信息量实在巨大，巨大到足以令他们立刻调整调查的方向。
戚山雨记得很清楚，他们看到陈尸现场时，死者乌启刚穿着标准的销售三件套——白衬衣、黑色条纹领带配黑西装。
因为是勒杀的关系，乌启刚的颈部被绳索拉紧并反复摩擦，衣领开了一颗扣子，领带也拉松了一截，但总体来说衣着整齐，外套的几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的，并没有明显的挣扎过的痕迹。
因为法医是把遗体整具打包好之后带回法研所，再进行细致的尸检的。
所以柳弈他们在现场时并没有注意到被西装外套包裹在内侧的，明显不属于男性的长头发。
【头发差不多在乌启刚左胸口袋的位置。】
柳弈在电话里解释道：【是一根黑色的长卷发，长度大约四十二厘米。】
四十二厘米的发长，即便是对女性来说，那也是相当可观的一头秀发了，再加上是黏在死者的衬衣胸口这么“亲密”的位置，当然会引起办案人员的重视。
“柳哥，你们检查过DNA了？”
戚山雨问道：“确定是闵靖的头发吗？”
他分明记得，刚才柳弈在提到女明星的大名时，加上了“大概率”这么一个定语，以柳弈的谨慎，或许意味着还有变数。
再加上章警官才刚刚说过，乌启刚是个私下里玩得很花的花心男，勾搭过不少姑娘，必须得排除头发是属于他的情人们的可能性才行。
【那头发是自然脱落的，根部没有毛囊，我们查不了DNA。】
柳弈回答：
【不过，我们找到了很〖硬〗的证据，能证明它确实是属于闵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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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发长在人体表面，就算不拉拽纠扯，每天也会自然脱落百根左右，所以是最容易遗留于凶杀、盗窃、□□、抢劫等各种犯罪现场的最常见的可用于识别犯罪嫌疑人个体身份的有力证据。
然而自然脱落的毛发通常是不带发根部的毛囊的。
没有毛囊那DNA检出率就会低到令人发指，基本上就失去了靠DNA锁定嫌疑人身份的价值了。
通常这种情况下，法医们就会退而求其次，将可疑毛发与嫌疑人的头发样本作对比，进行毛发形态学检验、色泽比对、无机元素分析以及血型和性别检定。
而闵靖是个常常面对镜头的大明星，对形象有着很严格的要求，经常要配合工作更换造型，头发更是频繁折腾的重点。
也亏得是这样，她的头发“特点”比大部分女生要鲜明多了。
柳弈将在死者乌启刚身上采到的长发与闵靖上次接受警察问询时留下的头发样本做对比，很快找到了能证明二者属于同一人的证据。
它们不止粗细、长度和精心烫出的卷曲度十分相似，关键是切开后再镜下观察，可以看到角质层——特别是毛根部有两圈不同的“颜色”，内圈呈现一种带着红色调的浅棕色，外圈则是比大部分蒙古人种的“黑发”还要更黑的，黑到发蓝的纯黑色。
这两种颜色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染色剂的颜色。
为此，柳弈还特地让江晓原和沈青竹帮忙搜了闵靖最近一段时间出席活动时的照片。
上月初，也就是刚刚过完年那会儿，闵靖参加了一个电视台的综艺录制。
在那个节目的一系列官方宣传照里，她将一头的浅棕红色长发梳成了凌乱得十分精致的麻花辫，还在辫子中编进了一条雪白的丝带，造型仙得跟个女神似的。
这个仙女妆造恰恰能证明她在近期染过黄毛——正是内圈“黄色”的来源。
随后，因为准备进组拍古装戏，闵靖在参加完综艺后就将头发染回了黑色。
大约是为了遮盖黄毛的颜色，造型师给她选择了比正常的黑发还要深上不止一个色号的娃娃黑，从而让内圈和外圈特有的，不容错认的颜色成为了锁定头发所有者的关键性线索。
【她用的是一种进口的矿物油染发剂，硒的含量很高。】
柳弈在电话那头解释道；
【我已经拜托袁岚刚才帮我做了微量元素分析了，二者的含硒量几乎完全一致，锶、碘、硅的含量也相同。把形态学和微量元素分析的结果结合起来，参考价值几乎等同于DNA确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头发虽然做不了DNA分析，但角化细胞还是能做ABH血型分析的——结果当然也是和闵靖的ABH血型一致了。】
“明白了。”
戚山雨沉下声音，“我们会请她回来配合调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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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星期五。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我不知道！”
第二次被带到市局的问询室，闵靖闵大明星感觉自己几乎要疯了。
“我没见过乌启刚！”
她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优雅和仪态，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脸上精致的妆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冷汗溶得一塌糊涂，像个画皮被撕破的女鬼。
今天，她本在影视基地里拍着戏，被警察直接敲了酒店的门，再次以“配合调查”为由，将她从影视基地请回了市局。
虽然警察给她留了面子，不是在众目睽睽的拍摄现场，而是在酒店里找到的她，但纸包不住火，她二度被警察带走的消息想必已经人尽皆知了。
然而闵靖现在根本没有余裕担心她的演艺事业了。
她害怕恐惧的是落到警察手里的她的私人手机，还有尚躺在垃圾回收站里的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那么闵女士，你能解释一下你3月1日，也就是两天前的星期三，你到哪里去了吗？”
负责主审的章警官语气沉稳、淡然，但问出的问题却让闵靖面露惊惶，把抹掉了口红的嘴唇咬得发白，甚至连咬出了血印子都没有发现。
是的，她没法解释。
周三是她正式进组拍摄《君心似我心》的第一天，然而身为女主角的她却在开机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匆匆离组，既未向负责人当面请假，也没向经纪人报备，甚至连个助理都没带，自己一个人就开着车回了鑫海市。
而当时她匆忙间瞎扯出来的“家里有人生了急病”的理由，更是不可能在警察面前拿出来用的。
——可她还能怎么回答呢？
“闵女士，乌启刚死了，是被人杀害的。”
见闵靖不肯回答，章警官敲了敲桌子：“我们在他的遗体上找到了你的头发。”
他的语气愈发严厉：
“你现在是嫌疑人，你明白吗？”
闵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藏在桌下的左手紧握成拳，修剪打磨得精致的指甲深深的掐进皮肤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尽可能地冷静一点。
“我……我最近被人威胁了。”
闵靖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音，连坐得离她最近的章警官也只能勉强听清。
未免听错，章警官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被人威胁了？”
闵靖低声哼道：“是。”
章警官感觉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追问：“谁威胁的你？”
“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自暴自弃了，她的嗓音似乎没有刚才抖得那么厉害了，音量也稍大了一些，好歹令旁边陪审的几位警官听着没那么费劲了。
她嗫嚅道：“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我不知道是谁……”
“例如这样的信息吗？”
章警官一边问，一边将一张照片推到女明星面前。
闵靖一低头，一颗心脏顿时猛然一沉，双耳嗡嗡作响，脑内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章警官给她看的，正是她最害怕让警察发现的东西——那条被她删掉了，却还在回收站里没来得及清空的信息。
见闵靖不回答，章警官追问：
“闵女士，您能解释一下，这张照片为什么能威胁到你呢？”
警察放大和打印出来的手机彩信截图，是一张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旧照片的翻拍。
大约只是用手机拍的，而且对焦得很匆忙的关系，所以照片拍得很糊。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能看到，照片里是两个女孩子的背影：左手边的那个穿着学士服，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什么毕业礼，而右手边的那个则抬手搭着同伴的肩膀，状似十分亲密。
背影看不出两人的长相，但从纤细的身材来看，两人都是年轻的少女。

第298章 9.Premonition-26
闵靖看着那照片，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地往下流。
她很想下意识地张口回答一句“不知道”，但嗓音滑到嘴边，又及时刹住了。
——警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闵靖脑子里乱哄哄的，但仍然凭着理智清楚地意识到，拒不坦白和装傻充愣都只会引发警察的怀疑，让他们一查到底！
……事到如今，唯有……
闵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很深的月牙型伤口，最深的两个直接渗出了鲜血。
疼痛让她乱成一锅粥的脑子略略清醒了一点。
“……我……”
闵靖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挤出了一个干涩的单音，略略哽咽以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我是蕾丝边……”
没料到闵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审讯室里的一众警官都愣住了。
有个年纪比较大的还凑到同伴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而好不容易开了口的闵靖，仿佛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坦白了最艰难的第一句之后，说话也就渐渐流畅了起来：
“照片里的是我第一个‘女朋友’，不过那时我们年纪还小，没多久就分手了……”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交往了两三个女孩子吧……其中处得最长的……是、是我以前的助理……郭若岚……”
警察们面面相觑，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展开。
闵靖垂下视线，不再说话了。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气氛莫名的诡异。
“咳。”
章警官清了清嗓子：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要给郭若岚钱的理由？”
“嗯。”
闵靖仿佛终于死心了，语气和表情都变得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她那儿应该还有几张跟我的‘亲密照’……如果把她逼急了把照片卖给自媒体或者营销号，我的麻烦就大了……”
章警官蹙起眉：
“可我记得郭若岚跟乌启刚也谈过朋友吧？”
“是……”
闵靖抬起头，神色疲惫而沮丧，还隐隐带着心灰意冷的绝望，眼角水光盈盈，一副想哭却没力气哭的样子：
“我本来以为她喜欢我，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是个直女，一直在跟乌启刚那个小白脸勾勾搭搭的……”
她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后来我们因为这事闹翻了，我也跟她分手了……可她拿着照片敲诈我，我没办法……”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毕竟闵靖一个娱乐圈里冉冉升起的新生代花旦，虽然演员不像偶像那样一谈恋爱就掉粉掉到飞起来，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再加上闵靖不走寻常路，喜欢的是同性，闹起来就更引人瞩目了，保不准会搞出个出圈的大新闻，以后怕是很难再接和男艺人谈恋爱的偶像剧了。
“那乌启刚呢？”
警察继续问道：“你也给过他钱吧？”
“是。”
闵靖没让警察费心盘问，这次答得很快：
“他前几年有一次带个小明星去睡小姐，被警察抓了，事情闹得挺大的，我以前那间事务所说要告他，他想庭外和解，就找我要钱……他说他知道我和郭若岚的事，如果不给他钱，他就上网爆料，说我是女小三。”
女明星抬起手，痛苦地抵住额头：
“我那时候刚刚拿了千花奖的最佳女配，正在谈一个不错的资源，不想跟他纠缠，就破财挡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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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坦白了自己跟郭若岚的纠葛后，闵靖的态度明显配合多了，简直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
他告诉警察，3月1日，也就是周三开机仪式当日，她接到匿名信息，对方附带了她“初恋”女友的照片，让她觉得那人肯定是知道自己的性向问题，并以此威胁自己。
其后，对方给她发了信息，约她到某个地方见面，她实在担心自己的把柄被公之于众，于是匆匆离开了电影的拍摄现场，开车五十公里赶回了鑫海市。
“你们既然查过我手机了，应该看到那条短信了吧？”
说到这里时，闵靖面露苦笑，“我就按照‘那个地址’去了现场，但等了足足两个小时，都没等到人就是了。”
闵靖所说的“那个地址”，是鑫海市科学岛的一处停车场。
科学岛作为开发区边上一个几乎独立的岛屿，就如它的名字一样，聚集了上百家科技含量比较高的轻工业和生物技术工厂，上岛下岛都要开车，居民区占地少且集中，除了技术员和工人之外，在岛上生活的多数也就只有他们的家属了。
给闵靖发匿名短信的人跟闵靖约在了科学岛东侧的一个私营的停车场里。
那个停车场的位置不错，距离居民住宅区和购物中心只有不到四百米，平日里岛上不少私家车为了图出入方便，常常会把车停在那儿。
“你们去查一下监控就知道了。”
闵靖说道：“我下午两点多到的停车场，在那儿等到四点多还不见有人出现，经纪人和导演又不停地给我打电话质问我人在哪里……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就直接开车回了摄影基地。”
旁听的一众刑警互相交换了个意有所指的对视。
戚山雨和林郁清刚回来时就跟专案组里的大家说过了，法医推测的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左右。
虽然当时还没进行乌启刚的遗体尸检，但市局的警官们跟柳弈可是老搭档了，对他的能力非常有信心，很相信他的判断。
而现在，闵靖提出自己回鑫海后在科学岛东侧的停车场呆了两小时有余，差不多完美覆盖了凶案发生的时间。
再加上科学岛离明桂街26号足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如果闵靖的口供是真的，那就是再完美不过的不在场证明了。
这时，问询室的门被敲响了，专案组的一位警官打开门，探进头来，朝主审的章警官招了招手。
章警官起身走出房间，跟叫他出去的警官在走廊里简单交流了几句，又很快折返回来，坐回到原处。
章警官根本不提刚才听到了什么，只朝闵靖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询问继续：
“闵女士，你否认自己周三那天见过乌启刚，对吗？”
“我没见过他！”
闵靖情绪一激动，没控制住音量，用完全可以称之为“尖叫”的嗓音大声否定道：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怎么可能会杀了他！”
叫完这一嗓子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激动了，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说了我一下午都在停车场那儿，呆在自己的车里……”
她撩起眼皮瞅了桌对面的警官们一眼，眼角湿漉漉的，似乎是终于被委屈哭了，那泪盈于睫将掉未掉的神态着实楚楚可怜，让人下意识就感觉这么个柔弱无助的漂亮女孩儿，定然不可能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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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日，星期五。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闵靖在经纪人、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离开了市局。
虽然保姆车是直接从市局的停车场出来的，但架不住许多媒体和粉丝在周围二十四小时严密蹲点盯梢，他们行踪再低调再隐秘还是被发现了。
很快的，某个自媒体透过前车窗抓拍到的闵靖闵大小姐的正面怼脸照，就配着#闵靖二进宫#这么个极度抓人眼球的词条刷上了热搜高位，引来了网络上新一轮的舆论风潮。
……
“唉！头疼死了头疼死了！”
林郁清单臂前伸侧趴在小餐桌上，从神态到姿势都充分诠释了何为“半死不活”，另一只手里抓着个在微波炉里加热过度搞到“爆浆”的三明治，一边躺尸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办公室角落的这张“餐桌”本就不大，小林警官往上面一趴，一个人占了大半的空间，戚山雨和柳弈两人的晚餐就只能憋屈地被顶到墙边那一小片空间里了。
是的，柳弈亲自给戚山雨送来了乌启刚的尸检鉴定书，并顺便蹭了他们市局的一顿糊弄得要命的晚饭。
“你们刚刚把闵靖给放了？”
柳弈坐在戚山雨身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沙拉酱融化后形状变得十分难看的三明治，配着速溶咖啡慢慢地吃着，边吃边刷着热搜词条。
“嗯，放了。”
戚山雨回答：
“我们组的人查过监控了，闵靖周三下午确实在科学岛东边的停车场待了两小时二十五分钟，全程没下过车，当然也没有别人靠近过她的车子。”
因为不在场证据十分充足，警察也没有一直扣着她不放的理由，在“配合调查”结束后，就让闵大小姐回去了。
“那么她有没有说那几条威胁短信是谁发给她的？”
柳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二进宫#的词条已经登顶，而闵靖的事务所和工作室官号依然毫无动静，大概率还在紧急准备公关文案中。
“问了。”
戚山雨回答：
“闵靖说她一开始觉得是乌启刚发给她的，不过因为她三年多前就拉黑了乌启刚的号码，所以没办法打电话向他求证，而且她想给匿名号发信息也发不出去，所以只能在车里等着。”
闵靖接到的短信是用套了国际代理的虚拟号码发出来的，通常只有单次时效，拉黑没有意义，当然也无法回复，想要调查来源亦非常困难，是电诈的常用手段。

第299章 9.Premonition-27
“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郁清两天没怎么好好休息，连轴转下来已经连吃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偏偏案子明明千头万绪，却每一条线索都进了死胡同。
这会儿在他家柳哥面前也不用讲究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小林子整个就是一副放飞自我的摆烂模样，只差没直接趴桌上装死了：
“凶手到底是谁啊！”
“确实，这案子……怎么说呢？”
说真的，便利店的三明治随便加热一下以后实在很难吃，特别是在吃惯了小戚警官的手艺之后，潮乎乎的面包和水乳分离的沙拉酱的口感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过大案当前，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的连轴转，柳弈自然不会去挑剔晚饭的味道，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面包嚼碎了咽下去，边吃边思考案情：“……还挺有意思的。”
戚山雨和林郁清一同看向柳弈，“有意思？”
“嗯。”
柳弈咽下嘴里的面包，觉得有些噎，于是喝了一口咖啡，“死者乌启刚的体内有大量的舒乐安定，也就是安眠药，而且跟郭若岚床头柜那只杯子里的药是一样的。”
“哦？”
戚山雨和林郁清都还没来得及看柳弈带来的尸检鉴定书以及其后附带的一系列物证分析结果，此时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小林警官更是“蹭”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双眼亮闪闪地追问道：“所以凶手是一个人咯？”
“倒也不能这么说。”
柳弈摆了摆手。
“毕竟现在医院会给病人开的安眠药也就那么几种，‘刚好’撞上的概率也是有的。”
“可安眠药本来就不好搞吧！”
林郁清看起来比刚才精神多了：“我还是觉得，两次的药既然是一样的，那么凶手是一个人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他转向柳弈，“柳哥，你在勒死乌启刚的绳子上找到凶手的DNA了吗？”
“没有。”
柳弈摇了摇头，“我们很仔细地做了分段取样，但很遗憾的，那条麻绳上只检出了乌启刚本人的皮屑和血迹，并没有凶手的。”
“哎呀，怎么这样！”
林郁清在熟人面前是那种表情忒丰富的喜怒哀乐皆表露无遗的类型，也就是俗称的“七情上脸”。
这会儿他一听最重要的“凶器”上没能检出DNA，亮晶晶的双眼立时又暗了下去：
“可凶手不是没戴手套吗？为什么会没在凶器上留下皮屑呢？”
“嗯，这就是我说的，‘很有意思’的其中一个点了。”
柳弈笑了笑，看左右无人，将实在吃不下的半个三明治塞给了戚山雨，自己则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半杯咖啡：“除了死者的皮屑和血迹之外，我们一共在麻绳上找到了三种纤维。”
柳弈放下杯子，往戚山雨身上靠了靠，开始口述这两天他们法医的努力成果。
“首先是沙发套子的棉麻纤维，主要集中在绳结那儿，数量很多，肉眼都可以清晰分辨，应该是凶手勒杀乌启刚时，绳索拉紧后，绳结与布艺沙发反复摩擦的结果。”
戚山雨和林郁清都是看过现场的，都点了点头。
“第二种是浅灰色的棉质纤维，从发现的位置来推测……”
柳弈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应该是凶手肩膀或是前胸的衣服摩擦后留下的。”
他在现场示范过凶手勒杀乌启刚的方法，所以戚山雨和林郁清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就明白了。
戚山雨：“这么说，凶手行凶时是穿着灰色的棉质衣物的，对吧？”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这条线索对破案会非常非常重要——他们可以检查附近的监控，找到在那个时间出现过的穿灰衣服的人，说不定很快就能锁定嫌疑人的身份了。
“嗯。”
柳弈微笑着点了点头。
笑过后，他又收敛了神色，严肃地补充道：“当然，前提是凶手没换过衣服。”
“……什么意思？”
林郁清困惑地眨了眨眼，“凶手换过衣服吗？”
“我的意思是……”
柳弈补充道：“凶手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的，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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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勘察乌启刚的案发现场时，柳弈他们发现了大量的擦拭痕迹，所以推测凶手可能是没戴手套，行凶后因为担心留下指纹，所以很仔细很认真地擦拭了所有触摸过的地方。
而根据统计学来看，在刑侦基本常识大量普及到连小学生都知道人类会留下指纹之后，没有戴手套的犯案很大概率意味着凶手是在无准备的情况下冲动行事的，也就是说一开始并没打算杀人。
然而现在，柳弈在勒杀死者的凶器上发现了第三种纤维——白色的，网格状的粗棉质纤维，经过分析，应该是属于工厂里非常常见的批量派发的耐磨劳工手套的。
“柳哥，那是说凶手行凶时是戴了手套的？？”
林郁清眉头扭成了一个川字形，神情困惑，“那他或者她到处擦东西到底是要干嘛？而且还要特地用84消毒液来擦！”
“……”
戚山雨听得认真，从柳弈那儿接过来的半个三明治捏在手里，既没有吃，也没有放下，这时好像想到了什么，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
“或许是一开始没戴手套，后来才戴上的。”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戴？”
小林警官仍旧不理解：“那人都带了粗麻绳和劳工手套了，准备得那么充分，为啥不直接就戴上手套再动手呢？”
“……因为一开始戴着手套会很可疑吧？”
戚山雨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将自己心里的答案说了出来：
“假如你是一个房产中介，有人用‘看房’一类的理由将你请进屋里，又给你端了茶水……手上却戴着手套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可疑？”
林郁清：“！！”
他睁大双眼，直愣愣地瞪着自己的搭档，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后才挤出一个“啊”来。
确实，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的证据反而都能对得上。
凶手不知怎么的搞到了小说家鹿云留下的无人看管的空屋子的钥匙，然后假装自己是屋主，以想要租房或是卖房的理由将乌启刚叫到明桂街26号808室，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放了足量舒乐安定的茶水，在人睡死过去之后，再用绳子将他勒毙。
因为如果在自己“家里”还戴着手套会显得非常古怪，万一乌启刚察觉到了，很可能就会因为心里不舒服而选择不喝茶水的关系，所以凶手很可能被迫冒险不戴手套活动，只得靠事后进行清理。
等乌启刚睡着了之后，凶手就必须戴上手套才能动手勒杀对方，不然就一定会在绳子上留下自己的DNA证据。
在想通了这个关键后，林郁清很快意识到：
“这么说来，流理台上的两只杯子，就是凶手‘待客’以后，为了不留下指纹或者唾液斑才洗干净的咯？”
“嗯。”
柳弈点了点头：
“毕竟如果你只端出一个杯子给客人，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话，客人或许就不好意思碰他那杯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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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乌启刚衬衣上黏着的闵靖的头发，那来源就更好猜了。
闵靖在上月17日曾经到过郭若岚住的809室，而凶手很可能就是在809室里找到的闵靖的头发，再将它移花接木，黏到乌启刚身上。
如此一来，只要警方发现了那根长长的黑色卷发，闵靖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本案的最大嫌疑人了。
“……这么说，难道凶手跟闵靖有仇？”
小林警官摸了摸自己下巴，顺着这个逻辑推理了下去：
“看他处心积虑要让闵大明星背锅的样子，恩怨应该不浅吧。”
柳弈和戚山雨互相对视，然后双双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
“这么说，会不会是闵靖那些‘前女友’啊？”
他们个把小时之前才审出闵靖闵大小姐可能是个蕾丝边，而且貌似交过好几任女友，还因此在别人手里留了“艳照门”一类的把柄。
假如这些女孩儿之中有那么一个两个因爱成恨，对闵靖心怀怨怼而处心积虑要找她的麻烦，似乎也能说得通。
“关于这个……”
柳弈却话题一转，忽然说道：“小戚，小林，你们觉得闵靖的供词可信吗？”
“啊……？”
林郁清愣了一下。
刚才章警官审问闵靖时，他也是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的。
就合理性来说，闵大小姐给出的理由听起来相当合情合理，很符合她娱乐圈上升期小花的定位。加上她后期一脸被逼到了绝路只得招供的神情，看起来是那么的真情实感，很容易让人感觉她的供词是真的。
然而现在听柳弈这么一问，小林警官“可信”二字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感觉实在说不出口。
“……对啊……”
林郁清眉心蹙得更紧了，“跟女孩子闹绯闻这事……对女星来说严重是严重吧，但总不至于比卷进命案里严重……”
他低声嘟哝：
“现在想想都这份上了……郭若岚已经死了，她收到匿名短信还敢只身赴约，胆子好像也确实太大了点，对吧？”

第300章 9.Premonition-28
“说到这个……”
半个三明治实在不太够吃，柳弈只能靠喝咖啡来增加饱腹感，自己的杯子喝空了，他就不客气地喝戚山雨的那杯。
“前段时间很流行的那种剧本杀，小林子你玩过吗？”
林郁清一挑眉，用一脸“你在逗我呢”的语气答道：“当然玩过啊！还经常玩呢！”
像小林警官这等热衷于赶时髦的文艺青年，密室逃脱、剧本杀、狼人杀还有各种热门桌游是一个都不能漏，怎么着也要体验一下的。
“嗯。”
柳弈笑了笑，对林郁清说道：
“我玩剧本杀的经验肯定没你丰富，不过倒是碰到过一场很有趣的剧本。”
林郁清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剧本？快说说看！看我玩过没有！”
“嗯，剧本嘛本身也只是一般般，不过是一起玩的人很有意思。我那时候还在邓迪大学，一起玩的都是学校里的留学生，什么专业都有……抽到凶手的是一个话剧表演专业的男生，叫Torlan的。”
柳弈笑了笑：
“Torlan扮演的凶手是个非常有钱的商人，不仅有恋童癖，还是个信奉撒旦的邪教徒，在故事里以‘献祭’之名奸杀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林郁清以他丰富的经验评价道：“好放飞的剧本，也不怕抽到凶手的一看角色这么烂直接就投了！”
“没错。”
柳弈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抽到了凶手嘛，那就得‘敬业’一点，好好演下去……所以Torlan想了个脱罪的办法。”
“哦？”
林郁清眨了眨眼：“什么办法？”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同性恋偷窥狂。”
柳弈回答：
“在大家盘案情时，他不断给自己的角色加戏——比如有人指出他在凶案发生的时间段里出现在犯罪现场附近，他就说自己是偷偷溜进了某个帅哥的房间里，趴浴室窗口偷看对方洗澡。”
柳主任没细说的是，当时他抽到的人物是个年轻英俊但脑子空空如也的模特帅哥，而Torlan给自己临时挑选的“暗恋”对象正是他演的模特儿。
由于柳弈本人的形象太具迷惑性，以至于玩家们下意识地就将他的外貌和剧本里的美貌形象结合在了一起，下意识地就觉得“哎呀有男人暗恋Louie那可太正常了”，非常顺理成章地接受了Torlan给自己操的深柜同性恋人设。
“后来Torlan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暴露了，不过事后复盘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不愧是话剧专业的高材生，这一招实在堪称神来之笔，完全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差点儿就让他给蒙混过去了。”
小林警官本来是听故事听得高兴，这时却完全收敛了笑容。
他严肃地坐正了身体：“柳哥，你觉得闵靖先前那套供词是借口，对吗？”
“嗯。”
平常在人前说话很严谨的柳弈，难得的没有用表示概率的形容词，而是肯定的点点头。
“即便她真喜欢女性，或者曾经有过什么绯闻，我觉得这都不是她被卷入这一系列杀人案的关键。”
柳弈说道：
“她一定有比绯闻更大的把柄落在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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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星期五。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柳弈和戚山雨再度返回明桂街26号。
再回现场看一看是柳弈提议的，林郁清因为手头上还有很多文书工作要处理，就没跟过来了。
反正柳、戚去这一趟也不是正式的调查，更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标，只是随便去转一转、看一看而已。
在接连出了两回命案之后，明桂街26号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凶宅，甚至在住客间传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鬼故事，好几个版本还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有什么索命幽魂会在这栋楼里徘徊不去，一个接一个地抓交替一般。
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当“死亡”与自己的距离不足百米，搞不好就重叠在自己头顶的时候。
这几天，有不少租户情愿损失点租金也要另觅住处，已经陆陆续续地搬离了这栋楼。
本来就老旧又萧条的筒子楼，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安静了。
柳弈和戚山雨顺着楼梯往上爬。
快到八楼时，两人一起抬头往805室的方向看去。
果然，805室门口的可视门铃还亮着灯，在昏暗的楼道里映着一点红光，十分显眼。
与可以随时搬走的租客不同，805室是小夫妻买下的房产，为的是五年后小孩子的学位。就算隔壁发生了凶案，他们也得咬牙忍着，一时半会儿怕是搬不得的。
“你们在805室的监控里有没有找到线索？”
柳弈转头问戚山雨。
“我们只在1号下午的监控里看到乌启刚上楼的记录。”
戚山雨回答道：
“他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左右上的楼，只有上楼的画面。”
至于说为什么只上不下，那当然是因为那位房产经理有进无出，死在808室里了。
乌启刚的死亡时间推测在1日下午两点到五点左右，柳弈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而乌启刚没有房门钥匙，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也不会自己进入无人“在家”的808室，所以他上楼的这个点儿，凶手大概率已经像只布好了天罗地网的蜘蛛，在屋里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弈接着问：“那么监控有拍到任何疑似凶手的身影吗？”
“没有。”
戚山雨无奈地摇头，“我们仔细排查过了，不管是上楼还是下楼，都没有拍到任何值得怀疑的对象。”
对这个回答，柳弈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如果真拍到什么可疑人员，以市局刑警们的行动力，早就撒网一样在周边广泛排查了。
而且现在他们高度怀疑两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人。
既然上回凶手已经完美地躲过了805室监控的拍摄，还让警方把嫌疑集中到了闵靖身上，那么这一次他或者她不过是故技重施，再施展一次“镜头隐身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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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808室门前。
808室的大门仍然贴着封条。
恐怕是“惨死的人会化为厉鬼抓交替”的流言蜚语在住客间起了一定的效果，从门口的脚印来看，这两天甚至没什么人来这扇门前看热闹。
“也就这段时间没下过雨，脚印才能留得这么清楚。”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脚印，仔细地分辨了一阵子。
虽然看热闹的不多，但毕竟还是有的。
加上警察前些天进进出出，脚印踩得很乱，用以锁定嫌疑人身份的价值基本上约等于零。
研究了三分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柳弈站起身，将手电光转向关得紧紧的808室。
“我还是很奇怪，凶手为什么会选808室作为‘第二个现场’呢？”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因为808室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吧。”
戚山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假如凶手需要的只是找套空置的房产，以“贩售”或者“出租”为由将乌启刚引到室内，那么809和808室其实都没有问题。
只是809室不仅小，而且刚刚经过了一场凶杀案，血迹斑斑驳驳到处都是，一直没人来清理——这样的房子一开门就要穿帮，而如果不想引起乌启刚的怀疑，那么光是搞卫生就够凶手好一番折腾了。
“嗯……”
柳弈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凶手很确定808室没人，而且在他行凶的过程中不会有人进入……”
他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转向隔壁809室：
“我总觉得，凶手很了解这里，而且会选这里做‘舞台’，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甚至连怎么算计警察把闵靖拉下水都计划好了……”
说着，他抬起手，在808室的门板上轻轻地叩击了两下，“最有意思的是，这里偏偏住了个已经死去的小说家。”
戚山雨蹙起眉，认真地思考柳弈的问题。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视线投来，转头一看，果然看到楼梯那儿一抹人影慌慌张张地缩回了脑袋，眼看着像是要跑。
都这个距离了，若是能让对方跑掉，戚山雨就实在愧对他市局精英的名声了。
他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蹿了出去，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在六楼的楼梯拐角处抓住了那个慌慌张张的偷窥者。
“是你！？”
###
被戚山雨抓住胳膊的，是鹿云从前的编辑秦红叶。
她穿着一条朴素的初春套裙，头发用一个黑色的鲨鱼夹别在脑后，已经在刚才的跑动中松脱了，凌乱的发丝从耳边溜下来，神色张惶，样子十分狼狈。
“……秦女士，你怎么会在这里？”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手劲儿太大了，戚山雨松了手。
“我——”
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后，秦红叶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这番惊慌失措的模样毫无道理，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捋起挡住眉毛的一绺乱发，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道：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鹿云的这套房子现、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点，但很明显，秦红叶完全没料到会跟柳弈和戚山雨忽然来一个照面，以至于现在慌得要命，连声音都在哆嗦。

第301章 9.Premonition-29
秦红叶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如果她的表情不是那么慌乱的话，或许可信程度会更高一些。
这时柳弈也赶了过来。
“秦女士？”
他的反应和戚山雨几乎一模一样，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你怎么……？”
柳弈和戚山雨两个年轻男子本就长得高，现在还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更是气势慑人。
秦红叶不知为什么愈发心虚，上半身下意识地往后仰，目光飘忽，完全不敢与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换做是其他人，或许她还不至于这么心虚。
可偏偏秦红叶对柳弈和戚山雨有心理阴影，她知道他们清楚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谋算和策划虽然躲过了法律的制裁，却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或许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找到新的证据，证明自己曾经是一场蓄意谋杀的主谋。
光是想到这点，秦红叶就很想逃。
她原本只是想进808室再看一眼，好确定……确定什么，她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与她最怕的两个人撞个正着，被他们逼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秦红叶眼神乱飘，一副慌得不行的样子，柳弈蹙起了眉，随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秦女士……”
柳弈放柔了声音，低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不知道！”
秦红叶下意识地就摇头。
否定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毕竟面前这个俊美得过分的法医什么还没说她应该“知道”点什么呢。
“我……真的只是来看一看。”
秦红叶连忙找补：“谁听说自己的房子死了人……也会担心的……对、对吧？”
柳弈和戚山雨互相对视。
他们自然是不信秦红叶这“单纯只是来看看”的说辞的，不过她毕竟不是嫌疑犯，未免对方因为过分应激而直接跑掉，两人在一个默契的对视之后决定不要逼得太紧。
“抱歉，808室现在还没解封。”
戚山雨说着，侧身往一边让出了大半条楼梯，示意秦红叶可以上楼，“你只能在外面看一看。”
秦红叶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既然进不去，那这就走了，可戚山雨都已经把路让出来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柳、戚两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蹭上楼。
柳弈和戚山雨注意到，秦红叶上楼时虽然表情和神态很紧张，但却是自顾自地专心走路，目光一次都没往805室的方向瞟。
——这就很有意思了。
自从监控普及，成为了打击犯罪的利器之后，警察们很快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当犯人计划好犯罪，在靠近那些他们已知的监控设备时，有极大的概率会下意识地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
现在已知出现在809室的吸毒女郭若岚的犯罪现场的“凶手”，大概率是个手部形状小而纤细、穿三十八码鞋的女性——光从秦红叶的身高体型来看，她确实与这个犯罪者形象侧写相吻合。
不过她在经过七楼通往八楼的那段楼梯时，一次都没往805室的方向瞟。
假如秦红叶果真是那个两次进出都巧妙地躲过了监控摄像头的凶手，那么她必定知道805室门口的可视门铃的存在，可现在看起来，她更像是压根儿没注意那儿还有这么一个能拍到他们所有人行踪的东西。
当然，就凭秦红叶现在这一段表现，也不能排除她看过类似的心理学书籍，且演技非常好，好到她足以完美地骗过柳弈和戚山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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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重新回到了八楼。
秦红叶果然就如她先前所言的那样，只是站在808室的门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盯着那扇贴了封条的薄薄的门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和你上次来搞卫生时有什么不同吗？”
柳弈很平淡地问道。
秦红叶定定地看着那扇门，半晌缓缓摇头：“没有，我没看出来……”
“可惜里面暂时还不能让你进去。”
柳弈没有逼着她硬想，反而放柔了声音，很真诚地道歉道：“真是对不住啊。”
秦红叶回头，朝柳弈和戚山雨看了一眼。
一瞬间，她甚至有说出自己为何要来此的冲动。
可话到了嘴边，秦红叶又犹豫了。
她将目光转向隔壁809室，“……这个房间，是不是也死过人？”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点头。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毕竟“闹鬼”和“抓交替”的传闻已经全楼皆知，甚至有人都论坛里匿名连载怪谈了。秦红叶若当真想知道，那随便找个人问问，或者上网用关键词搜一搜，立刻就会清楚明了。
“是的。”
戚山雨说道：“大约半个月前，隔壁809室死了个女人。”
秦红叶立刻追问：“是自杀、意外还是谋杀？”
戚山雨看了柳弈一眼，又转回头，对秦红叶说道：“……目前还在调查中。”
“……调查中……那就是有可疑了……”
秦红叶自问已从戚山雨的回答中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神色再度变得动摇了起来。
长久的沉默后，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可那只是……啊……”
秦红叶说话的声音太小，吐字也太含糊，柳弈和戚山雨只能勉强听清前面几个字。
“秦女士？”
柳弈追问道：
“您刚才说了什么？”
“没、没有！”
秦红叶立刻否认。
“总之这栋楼不对劲！”
她撂下这么一句，然后便不再解释，径直转过身，迈开脚步径直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这次秦红叶依然没对805室的可视门铃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关注，只是一个劲儿的埋头向前，边走边说道：
“这套房子我不想要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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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红叶下楼的速度很快，几乎可以用“逃”的来形容。
柳弈和戚山雨没有理由不让她走，只能相顾无言，都从恋人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秦红叶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跟我们说。”
柳弈如此评价道。
“是啊。”
戚山雨也有同感：“可她到底在怕些什么？”
从案发之后与秦红叶的两次见面的情形来看，秦红叶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凶手，更不像跟两个死者，还有涉案的女明星闵靖有什么联系。
她没有关心死者的身份，既不追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也没打听死亡的细节，但却对他们死在明桂街26号的807室和808室表现出了近似应激的惊慌无措。
这种“证人”，小戚警官至今还是第一次碰见，实在不晓得如何才能劝说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没事，秦红叶那儿，我们再想想办法。”
柳弈看戚山雨站在楼梯口，一脸纠结得不行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就在两人说话时，从九楼伸出一颗脑袋，隔着楼梯扶手好奇地朝他们的方向张望。
“喂，靓仔警官，你们站在八楼干什么？”
柳弈和戚山雨一同抬头，便看到住楼上910室的那个啃老族不肖子嘴里叼着根烟，探头探脑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不会是又死了第三个吧？”
“没有，我们只是来看看现场。”
未免“厉鬼索命”的流言愈演愈烈，引起本楼住户不必要的恐慌，戚山雨急忙澄清道。
“哦，这样啊……那你们加油啊。”
啃老族青年立刻露出了一个“真无聊”的失望表情，把脑袋缩了回去，叼着烟慢慢地晃悠下来。
“这个点你还要出门？”
戚山雨低头看了看手表，见时间已过了十点，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啃老族青年从他们身边经过，随意地摆了摆手：
“下楼吃个宵夜，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着，朝楼上指了指：“我那个老好人阿妈又在做‘善事’了，太吵了，烦死了啦！”
语毕，啃老族青年就叼着烟下楼去了。
柳弈和戚山雨实在没理解啃老族青年刚才那番谜语人一般的表述，不过鉴于“太吵了”这个的形容词让人很在意，两人还是决定上楼看一看。
果然，两人一上楼，就看到住在910室的中年阿姨站在908室的门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饭盒，另一只手砰砰地拍着铝合金防盗门，一边拍门一边大声地喊道：
“卢婶啊，开个门啊，你到底吃不吃饭啦！你这样我很难做的啊！”
柳弈和戚山雨上前时，恰好听到门内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
“我都说我不认识你们！快走啊！走开啊！”
戚山雨叫停了中年阿姨的雪姨叫门，“怎么了？”
“哎呦是你啊戚警官！”
中年阿姨一眼就认出了戚山雨那张英俊到能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立刻举起了手里的铁皮饭盒，无奈地解释道：
“星仔拜托我给他奶送个晚饭，我从六点半送到现在，卢婶她就是不肯开门，我有什么办法！”
戚山雨对住908室的中学生还有印象，一看都这个点儿了他居然还没回家，忍不住追问道：“那孩子还没回来吗？”
“学校要补课啊，现在的小孩学习很紧张的，他明年也该升高中了。”
中年阿姨似乎因为自己养出了个不争气的孽子，对肯认真读书的邻居家小孩天然带着额外的好感。
“平常他要补课的时候也经常拜托我帮忙送饭的。”
她朝908室的防盗门一指，“卢婶一般也没这么难搞，只是今天又发病了，才打死不肯开门的。”

第302章 9.Premonition-30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十分了，早过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戚山雨听910室的中年阿姨说老人家到现在还不肯开门接晚餐，十分的不忍心，伸手试着敲了敲门，对屋内的老太太说道：
“卢婶，能麻烦您开开门吗？我们是警察。”
老人阿兹海默症日趋严重，平常即便没发作时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说话不动弹，呆呆地看着窗户听越剧打发时间，一旦发作起来就是认不出人来的程度，不管是亲孙子还是邻居阿姨，一律被她当做闯入领地的陌生人，皆回以驱逐的咆哮。
不过老人好歹还知道什么叫警察。
听戚山雨自称是警察，她停止了叫喊，警惕地蹭到门边，隔着防盗门的栅栏空隙窥伺门外的青年。
戚山雨拿出了自己的证件，亮给老人看，“卢婶，我真的是警察。”
910的室内没有开灯，暗得像个幽深的巢穴，反倒让室外原本暗淡的路灯都显得明亮了起来。
老人明明已是双眼浑浊的年纪了，偏偏一双瞳孔被昏黄的廊灯映出一层黄光，看起来像一只老猫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莫名的有些渗人。
她盯着戚山雨打量了足有半分钟，才终于伸手打开了防盗门。
“进来吧……”
老人对戚山雨说道。
戚山雨从910室的阿姨手里接过了那个已经冷了的不锈钢饭盒，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和柳弈一前一后走进了老人住的908室。
柳弈本担心老人会拒绝他进门，不过大约是把他也当成了警察，老太太仅用戒备的目光盯着他看，却没说什么。
“屋里太暗了，我先开个灯。”
戚山雨一边解释，一边伸手在门边摸索，很快找到了电灯的开关，“咔”一下打开了顶灯。
随即，908室的一切展现在了柳弈和戚山雨眼前。
与楼下808室的格局基本相同，这是一间老旧的两房一厅一厨一卫外加一个小阳台的套间。
客厅的布置很简单，靠窗的大半区域放了电视、茶几和沙发的标准配置，内侧则是一张可坐四人的木制简易餐桌，外加一个塞满了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杯子茶壶的玻璃立柜。
除了这些家庭必须的家具之外，屋里没有多少装饰品。
倒是玻璃立柜的柜顶放了两个相框，较大的一个相框里是老太太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幼童的照片；另一张则是一家四口的合照，除了老人和还是婴儿的小孙子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相貌平凡的年轻男女。
在这些照片旁边的空白墙面上，还贴了十几张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不同的大小和款式，新旧不一，好几张看起来还是小心地撕下来了以后再贴上去的。
奖项五花八门，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航模比赛、少儿创新比赛等等。
这些奖状的获奖者都是同一个人——谷银星。
“唔……”
柳弈摸了摸下巴，对着满墙的奖状评价道：“看来那位小朋友确实挺优秀的。”
他顿了顿，又微微蹙起眉，小声地补了一句：
“……不过嘛……”
戚山雨听柳弈的话只说了一半，侧头问道：“不过什么？”
“没什么。”
柳弈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
“难得有机会进来，我在屋里到处晃晃，看看室内构造。”
说罢便大大方方地推开了西侧的房门，进了少年谷银星住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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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弈晃悠着参观祖孙二人的这套小套房时，戚山雨已经进了厨房，替老太太重新加热她这顿迟了太多的晚饭。
隔壁910室的阿姨显然也没亏待老人的意思，做了两荤一素三个菜，满满地铺在白米饭上，十分丰盛。
只是阿姨厨艺平平，家常菜也做得不怎么精致，加上没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的问题，肉都切得有些大，看着不太好嚼的样子。
戚山雨将大块的叉烧给舀了出来，在砧板上改刀成了薄且肥瘦均匀的小块，在锅里飞快地重新返了遍火，最后打进一个鸡蛋，炒成了一个叉烧滑蛋。
这时米饭和菜也蒸好了，小戚警官将它们装进碗里，再把刚刚炒好的叉烧滑蛋盖在米饭上，端到了外面的餐桌上。
外头的柳弈和老太太居然已经唠嗑了好一会儿了。
“……是吗，您好久没见过你儿子和儿媳妇啦？”
戚山雨放下盛饭的碗，刚好听到柳弈对老人这么说道。
“嗨！真是生块叉烧好过生儿子啊！”
老太太用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抱怨道：“他娶了老婆就不要老妈啦！好久都不来看我了！自己不来就算了，还不让我见孙子……我都不知道星仔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上次来调查时就已经找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打听过了。
住在908室的这位老太太自从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之后，记忆便时常停留在十多年前，早就忘了她的儿子已和前妻离婚，丢下老迈多病的娘亲和年仅十四岁的长子，跑到千里之外去了。
好在儿子虽不孝，但隔三差五的还记得往他老娘的银行账号里划拉点儿生活费。
再加上老人自己的退休金和救济金，勉强够这对祖孙维持租房、求学和日常生活开销，不至于贫困潦倒、无家可归。
“卢婶，来吃饭了。”
戚山雨招呼道。
老人站起身，好像忘了自己见过戚山雨了似的，又用刚才那种充满戒备的表情盯着他看，仿佛在用眼神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
柳弈在旁替戚山雨解释道：“卢婶，他是我同事，是个警察。”
老太太顿时露出了松一口气的模样，迈着蹒跚的步子蹭到餐桌边，坐下就开始吃饭。
也不知道是她太晚吃饭确实是饿了，还是戚山雨做的叉烧滑蛋很合她的口味，老人吃得很香，再也没有了先前那副剑拔弩张的气势。
等老人吃完了，戚山雨不仅帮忙收拾了餐桌，还顺便把饭盒和锅子给洗干净了。
第二次从厨房出来时，他看到柳弈居然给老人泡了茶，两人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卢婶，这里你住得舒服吗？”
柳弈用唠家常的语气问道。
“不舒服！”
卢婶回答得很认真，“这里好恐怖的，一直在死人，晚上还会闹鬼！”
她虽然老年痴呆分不清时间认不出人脸，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意外的记得清楚，而且对自己的判断非常地坚持且执着。
“我听说楼下死了好几个人了！”
老太太边说边跺了跺脚，“肯定是有鬼啦！真的很恐怖的，我都见过了！”
柳弈和戚山雨交换了个困惑的对视，继而追问老人所谓的“见鬼”是怎么回事。
但老人这会儿却又犯了迷糊，嘟嘟哝哝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索了许久，她才给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答案：
“……我有天晚上看到窗户外趴了个鬼，吓死我咯！”
柳弈：“……”
他试探着问道：“在您的窗户外？”
老人分明早就记不清了，只胡乱地“嗯”了一声。
刚才柳弈在这间908室四处溜达的时候，当然也是进过老人的房间的。
她的孙儿很孝顺，把光照比较好、面积比较大的朝东的房间留给了老太太，自己住到了西晒猛烈的西屋去了。
而老人的窗户外头虽不是马路，但装了防盗网，这里又是九楼，柳弈实在很难想象，什么“鬼”会大半夜的趴外头吓唬人。
不过他工作时间长了，遇到的各种奇闻轶事也就多了。
有了俞远光俞编剧那自称梦见女鬼实则牵涉连环大案的先例，柳弈不敢轻忽，仔细询问了老人是什么时候看到的“鬼”，那“鬼”又长什么样子。
可惜老人脑子不灵光，早就记不清细节了，被问烦了还会白手摇头耍赖说“别问我”，压根儿无法提供给他们更多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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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星期五。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
就在柳弈和戚山雨在明桂街26号908室照顾孤寡老人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城郊一栋两层半的自建房前，秦红叶付过车款后下了车。
她现在住的是父母留给她的老宅。
秦红叶性格其实有些孤僻，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别人住着嫌偏僻，生活也不够便利的城郊自建房，她自己一个人反而住得舒坦。
她用钥匙开了门，再打开玄关的顶灯，熟门熟路地将包往角落的衣架上一挂，便靠在墙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车开了一路，秦红叶也想了一路。
她的钱包里有一张柳弈给她的名片，上面有对方的手机号码，说是“有事可以联系他”。
有好几次，她都产生了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个电话给柳弈，坦白一切的冲动。
然而每一回，她都因为这样那样的顾忌而最终没能下定决心。
——为什么就是不敢说呢？
“……明明只是……鹿云构思的故事而已啊……”
秦红叶靠在墙壁上，感觉嗓子里像卡了根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难受得要命。
她开口问自己：
“为什么一个故事……竟然会成真了？”

第303章 9.Premonition-31
说实话，秦红叶也觉得自己的心虚和慌张毫无道理。
可是……
“可是我没办法证明那确实是鹿云的一个故事……”
事实上，要不是808公寓里死了人，她甚至都要想不起自己还听鹿云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了。
这两天，她绞尽了脑汁，努力回忆当初自己和鹿云的那段交谈的细节。
大约是在九个月前，有一次，鹿云又犯病了，大半夜的坐在他的公寓楼顶的阳台护栏上发呆，两条腿完全悬空，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人生，还是在思考用什么姿势跳下去能死得漂亮一点。
当秦红叶赶到时，看到鹿云一副生无可恋，随时都可以舍弃一切一跃而下的样子，她真是害怕极了。
好劝歹劝把人给哄下来，秦红叶觉得这样子实在不太行，她不能再放任鹿云一个人自己住在这里了——对一个随时可以寻死的抑郁症患者来说，没有人监护的生活是极其危险的。
于是秦红叶等鹿云平静下来之后，建议他可以住到自己家来。
反正鹿云是一个几乎整日闭门不出的死宅，住在老城区老旧的筒子楼里，还是住在她城郊的独栋自建房里，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鹿云却很坚决地拒绝了她的建议。
理由不是不想和秦红叶一起住，而是他要留在明桂街26号808室。
秦红叶当然问了他“为什么”。
她记得，鹿云给她的回答是——这地方很有意思，如果他非要在死之前找个地方来住，那他就得住在这里。
秦红叶问他这栋公寓又破又烂还总是脏兮兮的，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鹿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秦红叶细细回忆，只能想起不甚明晰的只言片语。
他说邻居很有趣，是有故事的人。
他说有人给了他一个谋杀案的灵感，他可以写成故事。
他还说如果死者是个地产经纪人的话，一定会很好玩……因为凶手可以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地邀请受害人进屋来，再巧妙地将他杀死……
那会儿鹿云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很多。
鹿云是个双相障碍患者，情绪低落和情绪高昂常常无缝衔接。
他刚刚还坐在阳台上要寻死，却在说起自己构思的故事时一下子又兴奋了起来，那叫一个思维奔逸洋洋洒洒，半点儿都不带停歇的。
只可惜鹿云当时说话的语速很快，而且逻辑十分混乱，秦红叶又一心只想鼓励他打起精神来，根本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
直到现在，待到凶杀案当真发生之时，她才发现自己记得的太少了，少到她根本不能通过“剧透”得知谁才是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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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让秦红叶感到胆战心惊的是，她甚至无法证明鹿云创作过这么一个故事。
她在鹿云死后整理了他的遗物。
秦红叶好歹是当过几年杂志编辑的人，对审稿和整理稿件都有一定的经验和心得。
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在自己整理过的所有鹿云的遗稿——包括电脑里的文件和用笔写在各种介质上的琐碎脑洞，都压根儿没有一个像是以他的老公寓为原型的故事。
先前秦红叶其实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儿。
毕竟鹿云一个精神世界比较特殊的小说家，开过的脑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那日自杀未遂后文不加点讲述的故事，很可能只是他心血来潮时的一个灵感，念头消退了，他也就淡忘了，所以压根儿就没留下电子文档或是手写稿件。
然而现在……
秦红叶靠在墙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心绪更是难以平静。
可凶案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且死了不止一个。
假如说809室住客的死只是巧合，那么死在鹿云家里的“房产经纪人”呢？
秦红叶虽能为了替至交好友报仇而冷静理智地设计杀人计划，但毕竟骨子里到底还是个有着基本是非观念的遵纪守法的平凡人。
这两天，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时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梦见那个她明明从来没见过的，死在808室的陌生男人向她索命。
几番折磨下来，秦红叶只觉得心力交瘁，有点儿受不了了。
“……算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从靠门的衣架处取下了手提包，翻出了柳弈给他的名片。
“……告诉他们，应该不会牵连到我吧。”
秦红叶一边如此自我安慰着，一边点开微信，按照电话号码添加了柳弈的微信号，并备注“我是秦红叶”。
微信很快通过了。
〖您好。〗
柳弈的信息来得很快。
〖秦女士，您想跟我聊聊吗？〗
柳弈的说话风格很直接，似乎一眼就看穿了秦红叶的意图，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
说实在的，秦红叶很怕柳弈。
这是一种心中有“鬼”之人，对了解她真面目的人的天然的畏惧心理。
但既然微信都加上了……
秦红叶一咬牙，回了个：【是的。】
〖您想聊什么？〗
柳弈的回复依然很迅速。
秦红叶的手机文字输入速度没有柳弈快，加之心情激荡总是按错键，好一会儿才写了一句回复：
【聊一聊808室的案子。】
柳弈仍是秒回：〖好啊，您想怎么聊？〗
秦红叶看到这句话，又纠结了。
她自己打字的速度不够快，但若是打电话，她又着实有点儿害怕听到柳弈那温和、平静又似能洞悉人心的嗓音。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屋中某处传来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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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红叶住的这栋宅子外面看是栋二层半的自建楼，实际上还有一个地下室，入口就在餐厅的楼梯后面。
前一段时间，为了明确山莨菪碱和敌敌畏联用时的相互药理作用，她改装了一下地下室，把它弄成了一个简易的动物实验室，并且网购了许多大小白鼠养在里面，按照当年读药理学时学到的实验方法，每天变着法子地折腾这些小动物。
后来鹿云死了，她也把夙成文整成了植物人，实验室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于是她处死了剩余的大鼠和小鼠，饲养笼、保温箱、饮水器、饲料槽、小冰箱什么的也该扔的扔、该捐的捐，全都处理掉了。
不过或许是她民宅里大量饲养实验动物，饲料和排泄物处理得不够干净，引来了野鼠的关系，这段时间她家里一直有褐家鼠出没，尤其喜欢往地下室钻。
加之她住的是对鼠类动物来说开放度很高的城郊独栋别墅，不管是黏鼠板还是捕鼠笼的效果都不怎么样，秦红叶断断续续折腾了两个月，也没能将把她家当窝的那几只耗子给消灭干净。
地下室的动静，这段时间秦红叶听得多了。
她觉得这九成九又是有耗子在里面蹦跶，不知道又撞到了什么。
“该死！”
秦红叶抓着手机，愤愤地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昨日才刚刚下了两个笼子，她希望是笼子逮住了某只耗子。
现在已是深夜十一点十分了。
郊区的黑夜远比市区暗得多了，最近一根路灯距离秦红叶的家足有七八米远，加上有些年头的自建房的采光不够科学，屋里若是不开灯就直接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秦红叶一边走，一边熟门熟路地按开了家里的灯，从玄关的门厅一路开到餐厅。
这时，手机里又响起了微信提示音。
秦红叶低头一看，果然是柳弈看她久不回复，补充的一条信息：
【我给您打个电话？或者您更愿意约个时间当面聊聊？】
柳弈的措辞很温和也很礼貌。
秦红叶的心中又猛烈地跳了起来。
突然打电话，她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不然还是约时间聊聊吧，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儿缓冲时间。
【那就约个时】……
她在手机上输着信息，同时人也走到了楼梯后面的地下室的入口处。
为了不影响美观，地下室的门安得隐蔽，不走到特定的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安得隐蔽的同时也意味着，餐厅的顶灯光会被楼梯挡住，让地下室的入口格外昏暗。
不过秦红叶之前经常使用地下室，为了出入方便，她在门旁加装了单独的壁灯。
她一边低头打字，一边伸手就往墙上摸电灯开关。
然而下一秒，毫无预兆之下，她脚下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倒，就如同一颗撞球一样，骨碌碌滚下了通往地下室的狭窄而陡峭的楼梯。
这楼梯可是没有经过任何装修美化的水泥地，不仅坚硬，而且棱角特多，一口气滚到底，秦红叶只觉得自己摔了个七荤八素，直接去掉了半条命。
“……啊……”
她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呻吟，随后惊恐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得厉害，根本爬不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她摔下来时撞到了头，现在脑袋晕得不行，看东西都是晃的，甚至连个大点儿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要、要打电话求救！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伸手想去摸自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的手机……

第304章 9.Premonition-32
黑暗中，秦红叶的手机还未熄灭，泛着分外显眼的冷光。
秦红叶摔得极疼，视线无法聚焦，只能眯缝着眼睛，艰难地抬手朝着光源摸去。
然而在摸到手机之前，她却先摸到了一样硬硬的皮质的东西。
——这是什么？
秦红叶勉力偏转脑袋，朝着自己触摸到的异物的方向看去。
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了一双女士皮鞋的鞋面。
“好命硬啊。”
她听到有人这么说道：“居然这样都没死啊。”
“……谁……？”
秦红叶的嘴唇嗫嚅着，挤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她想抬头看清来人的样子。
然而手机的屏幕照明范围有限，她又伤得很重，哪怕竭力仰头也只能看到一对黑色的镶嵌着珍珠环扣的皮鞋，一双穿着白色棉袜的修长细瘦的脚踝，以及距离脚踝只有十厘米的长长的浅灰色的裙摆。
那双鞋秦红叶认得，是她自己的皮鞋。
然而穿着它们的人却比她瘦上一整圈，以至于鞋子吊在伶仃的脚上，看起来很不协调。
“……你……是、是……谁？”
秦红叶试图挪动身体，但她惊恐地发现，她的背狠狠地磕在了台阶上，不知道伤到了哪里，反正现在肩部以下根本无法活动，她甚至连稍微改变姿势都做不到。
虽然看不清来人的脸，但秦红叶此时心知肚明，会在这等夜深人静之时闯入她的家中，并在地下室里等着她的，绝对不会是她的救星。
相反的，黑暗中的这人，只可能是索命的无常鬼。
……可为什么呢？
她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杀我”，可惜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
那人弯下腰，拽住秦红叶凌乱的长发，将她的脑袋往墙角处拉了十几厘米。
“嗯，这位置差不多了。”
那人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用十分轻松愉悦的调子评价道：“应该没问题了。”
……什么意思？
秦红叶不明所以又动弹不得，只能徒然得睁着眼，注视着几乎完全隐在黑暗中的陌生人。
下一秒，她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猝然接近。
在她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前，它已重重的砸在了她的头上。
秦红叶的世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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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真是麻烦死了！”
哪怕伤重至此，秦红叶断断续续还呻吟了差不多得有三五分钟。
直到确定受害者彻底不会动弹了之后，那人才伸手打开了地下室的灯。
灯光亮起，将十平米大的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秦红叶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斜躺在地下室的楼梯入口处，一个黄铜座钟滚落在她的脑袋旁。
她左侧的太阳穴已经凹陷了下去，重物落下的压力不止砸碎了她的颞骨，更让她的眶骨骨折，淤血顺着皮下的间隙渗出，令她大睁的左眼下出现了大片骇人的淤青。
那人撩起长裙，在不会沾到任何血污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随手扯了秦红叶两根头发，再将发丝凑到对方鼻端，仔细观察起来。
发丝纹丝不动，证明秦红叶确实没有了呼吸。
秦红叶是真的死透了。
“……接下来还有更麻烦的事情。”
那人低声咂了下舌，然后穿着秦红叶的鞋，拎着长长的裙摆，低头仔细寻找着什么。
半分钟后，那人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那是一颗小孩子才喜欢玩的玻璃弹珠。
“一……”
那人数了个数，很快又捡起了第二颗、第三颗……
“二、三……四……”
五颗弹珠只找到四颗，有一颗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死活就是寻不到。
“……算了，只是一颗弹珠而已，应该不要紧吧。”
那人的声音闷在厚实的口罩里，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确定了没有落下什么痕迹之后，那人关掉了只能从地下室下面控制的顶灯，只用一个小电筒作为照明工具，溜着边儿小心地跨过秦红叶的遗体，快步上了台阶，离开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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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星期六。
深夜零点二十五分。
戚山雨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柳弈就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眉心深锁，神色很是严肃。
“怎么了？”
戚山雨快步走到柳弈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低头问道。
柳弈抬起头，回答：“秦红叶一直都没回我的微信。”
他和戚山雨大约十一点四十分离开的明桂街26号，然后就直接回了家。
就在戚山雨忙着照顾孤寡老人的时候，柳弈收到了秦红叶给他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当然立刻就通过了对方的请求，并和她聊了几句。
在对话中，秦红叶透露出了有话要向他坦白的意思，柳弈当然要想尽办法鼓励她尽快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
然而不知为什么，就在柳弈建议可以电聊，又或者约个时间当面谈谈的时候，秦红叶就忽然不再回复了。
柳弈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心。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又陆陆续续给秦红叶多发了几条信息，用温和的态度劝说对方与自己沟通，还建议她，如果电话或是面谈都让她感觉不舒服的话，或许可以发一封邮件。
可惜柳弈的努力至今没有得到回应。
秦红叶压根儿就没再搭理过他。
按理说，如果是中途反悔了不想和他沟通了，秦红叶大可以直接拉黑他。
但她并没有那么做，只是单纯地无视他的微信而已。
当然，鉴于现在已至深夜，是作息正常的人应该歇息的时间了，柳弈也不能排除是秦红叶已经睡下了，压根儿没看到他后来发的那几条微信。
“不过……换做是你，你能睡得着吗？”
柳弈问戚山雨，“毕竟她看样子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怎么会直接把事儿撂那儿就去睡觉的？”
戚山雨不加班的时候作息很规律，如果柳弈不缠着他折腾的话，两人通常十二点前就会睡下。
然而即便是早睡早起的小戚警官也必须承认，秦红叶这忽如其来的声息全无，实在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儿。
“要不然，你试试给她打个电话？”
戚山雨建议道。
虽然大半夜的不先知会一声就直接打别人电话实在很没礼貌，但戚山雨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特别是当他的直觉和柳弈的互相重叠，两人都觉得事有蹊跷的时候。
柳弈点了点头，当即不再犹豫，直接拨了个微信语音通话给秦红叶。
铃声响过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系统自动挂断，对方未接听的提示弹出，秦红叶也没接他的语音通话，当然也未曾挂断。
柳弈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结果仍是如此，没人接听，也没有挂断。
第三次、第四次……
柳弈锲而不舍地打了足足五遍，秦红叶仍然没给他任何一丝丝回应。
“真的不太对劲儿！”
柳弈回头，一把抓住戚山雨的衣袖：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一个人住的吧？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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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五分。
当戚山雨开着车，载着柳弈赶到秦红叶家门前时，这栋两层半的自建楼四周已经拉起了一整圈的黄色警戒线了。
“里面情况怎么样？”
戚山雨在电话里就跟现场的民警交接过了，于是省去了寒暄的功夫，直接问出了关键问题。
“我们是在地下室里找到的人。”
带队的民警朝别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人肯定已经没了，120的医生来确定过了。”
虽然早预料到秦红叶肯定出事了，但从同僚口中听到秦红叶已死的消息，戚山雨的心还是“咯噔”往下一沉，连带着脸色都不好看了起来。
“哦，放心，除了医生检查时摆弄了一下遗体，其他地方我们是一点儿都没给你们碰的，都保持得很完整呢！”
看戚山雨神情凝重，带队的民警同志补充道：
“不过吧，我们都觉得应该是意外……她瞅着像是一脚踏空摔下楼梯，然后不小心撞掉了墙上的摆件砸到了头……唉，太倒霉了！”
说实在的，他们这些基层民警偶尔也会碰到一些意外致死的现场。
特别是现在独居的孤寡老人日渐增多，“孤独死”在大城市里尤其常见，老人们体弱多病手脚不灵便，独自在家那可真是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基层民警多少也见识过一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死法。
在他们看来，秦红叶这摔下楼梯后被掉落的装饰品砸到脑袋致死的，在“诡异死法”排行榜里根本蹭不上号——除了死者比较倒霉居然正值壮年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就是这么个现场，却是市局的刑警亲自打电话到派出所里，请他们来看一看的。
据这位戚警官所言，里面那位叫秦红叶的女死者是他们最近在接触的一个证人，在与之沟通时忽然断了联系，怕她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想请辖区民警到她家查看一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值班民警当即出发，很快就赶到了这栋自建楼。

第305章 9.Premonition-33
当值班民警赶到时，透过门旁的窗户，他们可以很轻易地看到，秦红叶的屋子是亮着灯的。
既然灯亮着，那屋里大概率有人。
警察们按了好几次门铃，又怕是别墅太大门铃声不够响，于是使劲儿的敲门，却一直无人应门。
他们又试着给秦红叶登记的手机和家里的固定电话都拨了几次号。
警察们打秦红叶的固定电话时，他们能在门外听到电话铃在响，但不管他们打了多少通电话，仍然无法和这个家的主人取得联系。
终于，这次连民警也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了。
他们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告知了留守在那边的值班同事这间宅子的异状。
值班民警直接就调取了民宅附近的监控，得知大约在一个小时前，一辆出租车确实把秦红叶给送回了家——而且监控只拍到空车离开的画面，而没有再拍到屋主二次离家的镜头。
愈来愈多的证据显示屋主很可能真出了差池，在取得了上级的同意之后，值班的民警撬开了秦红叶家的门锁，进入了这栋别墅。
一进门，众人就看到刚刚甩下的没有摆好的外出的鞋子，以及放在鞋柜上的敞着口子的手袋，丢在玄关的托盘上的钥匙串，还有被随意脱下就搭在衣架上的外出的女士外套。
这都是屋主已经回家了的明确证明。
民警们一边将情况上报，一边满屋子的搜寻秦红叶。
不过好在灯光就是他们最好的指引。
民警们顺着开灯的路线穿过玄关、客厅、餐厅，然后发现了洞开的地下室的木板门，还有躺在楼梯下的，满头是血，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秦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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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戚山雨和民警们沟通的这几分钟里，市局的警车赶到了。
林郁清跳下车，一路小跑着朝柳弈和戚山雨这边跑来，离着他们还有一米远的时候，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秦红叶出事了是吗？到底怎么回事？”
“她已经死了。”
戚山雨回头，朝搭档解释了一句：“听说是失足滚下的楼梯。”
“就在她打算向你们交代情况的时候？”
很显然，案子经历得多了，小林警官也不相信什么凑巧了。
“没看过现场之前还说不准。”
戚山雨用了一个比较保守的说法。
这时法研所的外勤车也到了，江晓原抱着他老板的“家伙”跳下车，身后是穿戴整齐的沈青竹。
3月4日，星期六。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柳弈等人进入了秦红叶住的这栋两层半的自建别墅楼，在民警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那扇敞开的通往地下室的大门。
“你们刚进来时，这里都亮着灯吗？”
看沈青竹已经去给电灯开关扫指纹了，柳弈回头问带路的民警。
被柳弈询问的民警姓焦，年约四旬，皮肤晒得很黑，面相稳重，自带一种“可靠”的气场。
焦警官也确实是撬锁后第一批进入这间别墅的人，对现场的情况最是清楚。
“当时从玄关到客厅、餐厅这一大片的灯都是亮着的。”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
“还有这个……”
焦警官抬手朝头顶安装在楼梯下方的一个圆形的LED灯泡一指，“这盏灯也是亮着的。”
楼梯下面的这盏LED灯是直接插在一个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小拖板上的，拖板和控制按钮直接在墙面上走线，走线也固定得很粗糙，一看就是后来才加装的电灯，从位置上来，就是为了给地下室的入口照明的。
而沈青竹也从开关上扫到了好几个重叠在一起的指纹。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看大小像是属于女性的，而且大概率应该是同一人同一只手指的指纹。
“不过嘛，楼下没开灯。”
焦警官补充道：
“那灯是我们后来去检查死者的情况时打开的……”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当时心急了点，我们同事用手摸了电灯开关。”
毕竟人命关天，民警看到有人躺在楼梯下，第一反应当然会是开灯看情况，着急之下肯定会不小心留下一些干扰现场的指纹，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必然情况，不管是当刑警的戚山雨，还是当法医的柳弈都表示可以理解。
从几人现在站的角度往下看，可以看到秦红叶头朝下脚朝上地躺在楼梯上，头部贴墙，看不清伤得怎么样了。
柳弈和戚山雨几小时前才在明桂街26号见过秦红叶。
两人记得很清楚，秦红叶现在穿着的衣服正是和他们碰面时所穿的那一套，只是少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而已。
“我们下去看看。”
柳弈对江晓原和沈青竹说道：“注意楼梯上的脚印，不要踩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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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说像是意外……”
看到死者的模样时，江晓原同学小声地感叹道。
在靠近楼梯的入口处，屋主秦红叶装了个木头置物架，上面林林总总摆放了诸如笔记本、剪刀、喷水壶之类的杂物。
置物架离地约一百三十厘米，正好是放东西最容易拿取的高度。
然而当人滚下来时，身体就很容易碰到这个架子。
最要命的是，秦红叶刚好还在架子上放了一个黄铜座钟。
这个钟足有三十厘米高，底座是实心的黄铜制品，不仅相当之重，而且棱角分明。
当它从一米多的高度笔直地往下掉，又正好砸在一个人的脑袋上时，确实是可以轻轻松松把人砸出颞骨骨折、颅内出血，从而置人于死地的。
“伤口的形状跟底座这个尖角的形状一模一样。”
就算不用经过测量，江晓原也能从那特征性的带着倾斜角的伤口形状判断出，致伤物正是死者脑袋旁边的那个黄铜座钟的底座一角。
加上死者头部正好就在置物架下方，角度也很正，黄铜座钟掉落致死的结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沈青竹在观察过现场情况之后，也同意小江同学的推测。
“……所以关键就是……”
小沈法医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死者到底是自己失足掉落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
“不。”
站在旁边的柳弈却在这时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架子上的黄铜座钟也是被人推下来的。”
他顿了顿，在两个学生惊讶的注视中，又缓缓地补充道：
“甚至很可能，连黄铜座钟都是有人将它挪到这里，故意制造出一个意外事故的假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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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同学和小沈法医实在太了解柳弈的本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精神大振。
“老板，你发现啥疑点了！？”
江晓原同学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柳弈。
“你们看这个……”
柳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手电，将它打亮，然后用光柱照向墙边那取人性命的置物架。
“虽然有人很小心地擦掉了上面的灰尘，但东西放得久了，还是会留下印子的。”
鑫海市本就常年气候湿热，这里还是通风不良外加阴湿得厉害的地下室，而秦红叶对地下室的装修本来就草率，置物架用的也是只涂了一层清漆的合成木板，东西搁在上面，很容易就会因为灰尘、霉菌和潮气在木板上留下印子。
而现在，柳弈指给几人看的，就是这样的灰尘印子。
像笔记本、剪刀、喷水壶之类经常使用和移动的小件物品尚不明显，当柳弈拿起铁丝缠绕的小号分层置物架，还有插放试管的试管架时，小江同学和小沈法医都看到了木板上留下的两个架子边缘的灰黑色痕迹。
“我想这么重的黄铜座钟应该不是什么要经常移动的东西吧？”
柳弈指了指置物架上空了的角落，“可你们看这里留下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座钟的底座印子，对吧？”
江晓原和沈青竹连忙凑过去仔细地看。
不仅是他们俩，戚山雨、林郁清，还有陪同在旁的焦警官也在后面探头探脑，努力想要看个仔细。
确实，就如柳弈所言，木板上有一个浅浅的正方形灰黑色印子。
那印子大小乍看和座钟的底座差不多，但却没有座钟四角那外突的菱形尖角，即便不用特地拓印对比，也能看出二者确实不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啊呀，这个……！”
江晓原下意识回头左右四顾，目光在地下室里打着转，冷不丁瞧见了远处一张桌子的角落里搁着一样不起眼的物件。
他快步奔过去，从桌上拿过那件东西，又快步奔了回来，轻而稳地将它搁在了置物架空着的灰尘印子上。
——形状正正好。
“所以原本放在这里的并不是黄铜座钟，而是这个计时器！”
江晓原兴奋地喊道。
“嗯，可能性很大。”
柳弈点了点头，随后又稳妥地补充了另一个可能：
“当然，也不排除是秦红叶在不久前刚好重新调换了一下地下室的东西的位置，将座钟拿到靠门的这个架子上了。”
——然后正正好把自己给砸死了吗？
虽然谁都没把这个推理的后半句说出来，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简直就是《死神来了》，巧合得未免太过离奇了。

第306章 9.Premonition-34
接下来，柳弈在检查秦红叶的遗体时，发现了被她的背部压住的一颗弹珠。
“这玩意儿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没料到会突然滚出这么一颗珠子，大家都被那突然响起的“哒哒哒”的弹跳声吓了一跳。
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毕竟秦红叶可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弹珠这种一看就很容易令人栽跟斗的东西，很难不让众人产生联想。
“秦红叶家里没养小孩吧？”
江晓原给地上的弹珠拍完照后，弯腰将它捡了起来，看它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把带血的尖刀，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命案现场的？”
这种弹珠不是跳棋棋盘配的那种小珠子，而是直径一点五厘米的大颗的玻璃弹珠，中间还有很精致的红蓝黄白四色交缠的螺旋花纹，看起来像是特地买给小朋友的玩具。
“……不过，凶手难道拿这么一颗弹珠当凶器吗？”
沈青竹十分理性地提出了异议：
“如果我真想害死一个人，应该不会指望这么粗糙的一个陷阱能奏效吧？”
一颗弹珠也就那么一点儿大小，人要正正好踩在上面是需要一定的“运气”的。
秦红叶把自己放在凶手的立场来考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把计划订得那么冒险。
“……”
柳弈的目光固定在江晓原同学手里拿着的那颗四色弹珠上，沉吟片刻，反问道：
“如果一颗不够保险，那么多放几颗呢？”
“……啊？”
沈青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不知是表达疑问还是震惊的单音节。
确实，这条楼梯就这么点儿宽，每一级台阶也是又窄又陡，假如真有人用弹珠布置陷阱，一颗不保险那就多放几颗，总有人要踩到的时候。
“可……可是……”
沈青竹还是没忍住挣扎了一下：“现在我们就找到这么一颗……”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这话的不对劲之处。
若是只找到一颗，除了现场确实只有一颗，或是还有别的珠子滚进旮旯缝隙里还没被他们发现之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布置陷阱的凶手给捡走了。
“还有，奇怪的可不止这颗弹。”
柳弈朝楼梯的最下端一指：“这个血痕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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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指出的，是位于台阶最下一级的一片血泊。
死者滚下楼时后脑在水泥梯级上狠狠磕了一下，枕部磕出了一道裂口，虽然不算很深，但出血量仍然足以在吸水速度很快的水泥地板上留下一个接近水滴形的血泊。
而柳弈让大家注意看的，是那水滴形状的顶端。
写过毛笔字的人都有经验，当你的笔蘸墨汁蘸得不够均匀，半湿半干的时候在纸上运笔时，便会留下一部分深而一部分浅的拖痕。
现在，柳弈觉得可疑的血痕正是如此——虽被血泊遮盖了大部分的拖拽痕迹，但仔细分辨，确实可以看到似乎有什么湿漉漉的沾着血的东西，从离得较远的地方被拖到了靠墙的位置，移动距离足有十厘米。
至于这半干半湿的东西是什么，所有人都在弄清了血迹的含义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答案。
“这么说——！”
林郁清站在旁边，一个没忍住叫了起来：
“是有人将秦红叶的脑袋移到墙边，再做出黄铜座钟被撞后跌落，正巧砸到她脑袋的假象咯！？”
“……好狡猾的犯人啊！”
疑点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就算是名曰协助，其实就是围观的焦警官也不得不被说服了——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现场，而更可能是什么人蓄意为之的谋杀。
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左右四顾，试图发现更多的疑点：
“可我们进来时屋子是关着的，查了最近一段时间路口的监控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只不过在调查周遭的情况之前，他们还要先寻找这个地下室还有没有凶手留下的更多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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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一套房子只有一个人住，就算再怎么勤快的人，也是很难保证房屋一直处于清洁状态的。
经常使用的客厅和卧室尚且如此，自从不养耗子以后就很少清理的地下室更是如此。
地下室的器物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水泥地板上虽然不容易留下脚印，但地下室的灰尘会沾在进出过的人的鞋底，再被带到屋里。
柳弈和戚山雨等人在地下室的入口附近找到了好几组脚印，其中大部分的来历都很明确，不是进屋找人的民警同志们的，就是出车的120的医生和护士的。
但除了这些清楚明晰的鞋印之外，他们还发现了两组很值得注意的脚印。
其中之一是拖鞋的印子，只有一行，从正门进来，径直穿过玄关、客厅、餐厅，最后截止在了地下室的入口前。
秦红叶的左脚上还挂着一只拖鞋，而右脚的那只掉在了楼梯上。
就算还没仔细对比二者的拓印，众人只看了鞋底的花纹，便可知道这组脚印正是秦红叶自己回家时踩出来的。
而另一组脚印，则非常值得斟酌了。
从脚印的清晰度来看，它们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与能明确找到起点的秦红叶的拖鞋印子不同，这组脚印好像是在屋里绕着圈圈，溜达似的到处“散步”，玄关、客厅、餐厅、厨房、主卧、洗手间、阳台，再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与二楼的两个房间，甚至连角落的小储物间都能找到它的痕迹。
而凶案发生的地下室就更不用说了，奇怪脚印的痕迹更是密密麻麻，哪哪都是。
说实在的，焦警官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一线民警，当年治安还远没有现在好时隔三差五就碰上个入室偷窃案，自问见识过的案子不算少了。
就他看来，即便是踩点，贼人关心的也多是看着会放值钱物品的卧室或是书房，很少有这么离谱的在人家家里遛弯儿，连老旧逼仄的浴室和连盆花都没栽的阳台都不放过的。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明显是女鞋的脚印。
“三十八码的鞋子。”
沈青竹将自己的脚往鞋印旁边一对比，大小、宽度几乎一模一样，毋庸置疑是相当标准的三十八码的女鞋。
不管是女飞贼还是女杀手，在华国都像是小说话本里才会出现的角色，焦警官对着地板上的女鞋鞋印啧啧称奇，感觉自己今天又开了眼界，以至于一点儿都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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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警官不知道柳弈和戚山雨他们正在查的明桂街26号的两桩命案的详情，看到室内这些女鞋鞋印的时候，只是感叹凶手莫不是个女人而已。
但其他人神色可就很凝重了。
毕竟穿三十八码女鞋出现在命案现场的人绝对不会是巧合，再加上秦红叶死前明显有些什么话想对柳弈说，大家觉得这大概率可能是同一个凶手。
“柳哥，秦红叶的死亡时间推定大概是什么时候？”
戚山雨问柳弈。
“大概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一个小时里吧。”
柳弈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他可以把范围缩得更窄，因为他收到的来自秦红叶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十一点零五分。
虽然不是没有微薄的有人用秦红叶的手机给他发微信的嫌疑，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加她好友的申请，以及之后那几条信息应该都是秦红叶本人发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遗体发现得很及时。
人在刚刚离世的几个小时里，遗体的变化是最分明的，法医很容易通过诸般征象综合分析，然后将死亡时间锁定在一个相当精确的范围里。
柳弈故意放宽了时限，已是留足了容错的空间了。
“麻烦你们调一下附近的监控。”
戚山雨转头对焦警官说道：“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出没的痕迹。”
“明白了！”、
焦警官经验老道，性子也爽利：“特别要注意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女人，对吧？”
戚山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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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戚山雨请焦警官从所里调附近的监控时，柳弈带着江晓原和沈青竹绕到了玄关的鞋柜前，照例打开鞋柜，检查里面的鞋子。
秦红叶独居已有好几年了，也没有和异性交往过。
她家里的鞋柜很大，却空荡荡的没几双鞋，且清一色都是三十八码的女鞋。
柳弈等人一双一双拿出来，逐一拍照和拓印鞋底的花纹。
沈青竹从最下层的角落里拿出了一双黑色镶嵌着珍珠的皮鞋，将它们翻过面来检查鞋底的脚印时，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哎呀！”
小江同学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相机一抖，连忙回头：“师姐，怎么了？”
“这双鞋子！”
她激动地扬了扬手里的黑皮鞋：“我看着花纹……应该就是屋里乱踩的那双啊！”
“什么！！？”
这次轮到江晓原震惊了。
他伸着脑袋凑过去看，果然看到了前面两排并列的Z字型花纹外加脚跟处的两个套叠的马蹄形状——右脚的前脚掌处还有一个半月状的磨损，确实像极了屋里那些凌乱的脚印上的花纹！

第307章 9.Premonition-35
沈青竹的发现确实很值得惊诧。
那对黑色珍珠扣皮鞋一看就不是新的，鞋底花纹磨损的地方很清楚，鞋面也有不少经常走路留下折痕，看着应该是穿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的常用鞋。
“……凶手把自己穿的鞋子扔在受害人家里？”
江晓原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神奇的逻辑。
站在后面看着法医们拓印鞋印的戚山雨忽然补了一句：“更可能是凶手穿了秦红叶的鞋子。”
“对哦！”
众人都觉得确实很有道理。
凶手大约是不想暴露自己的鞋印，于是临时从沈青竹的鞋柜里找了一双旧鞋子，要走的时候再换回自己的。
不过人穿码数更大的鞋子没问题，硬要穿小鞋的话，鞋子容易变形不说，穿着走路也是相当难受的——更遑论那人选的还是弹性不大容易挤脚的皮鞋了。
加之凶手还穿着秦红叶的黑皮鞋满屋子走来走去，如果是大脚硬挤进小鞋里，估摸着都该磨出血来了。
既然能穿得进三十八码的女鞋，那凶手的足长也就最多只在二十五厘米以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
总之，既然已经找到了印下可疑脚印的鞋子，那么如此重要的证物那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假如凶手是光脚穿的鞋，说不定还能从鞋垫上检出她的DNA，对锁定嫌疑人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蹊跷。”
柳弈站起身，一侧身正好对上戚山雨的双眼，于是也就无缝衔接，很自然地接着说了下去：
“凶手为什么要穿着秦红叶的鞋子，在她家里转那么多圈？”
他说着，微微蹙起了眉，补充道：
“总觉得……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才对。”
“会不会是在踩点啊？”
焦警官在旁边听到柳弈的话，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凶手或许是没想好要怎么下手，所以到处走来走去的琢磨法子……”
毕竟秦红叶虽然既不高壮也不肥胖，但身高目测起码有个一米六五出头，体重是她这个身高里很正常的一百一十斤左右。
以焦警官一线民警的丰富经验来看，在面对正值青壮年的受害人时，就算行凶者是个成年男性，想要一击取她性命也是件要拼点儿运气的事情。
假如换成是一个身高体重与之差不多的女性，在华国禁枪的情况下，除非是一刀刺中要害，否则大概率就是两人滚成一团厮打起来——如果凶手不想肉搏，那么会想方设法用点儿阴招可太正常了。
“……可是……”
小江同学提出了反驳：
“凶手第一次踩点就敢满屋子乱转……她难道不怕秦红叶刚好回家，然后跟她碰个脸对脸吗？”
——是啊。
柳弈也在心中暗忖：
秦红叶不用上班，平常也不怎么出门，多数时间都呆在自己这栋别墅里，偶尔出门也不过是在附近的菜市场或是超市采购点食材和日用品。若凶手想要在秦红叶家里干点什么，怕是得仔细挑选一个她长时间离家，且不会突然回来的时间才行。
——除非……
柳弈想到这里，目光又转向戚山雨，与恋人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对视。
——除非那人深知秦红叶一定不会忽然回来。
——因为，是她把人给约出去的。
确实，秦红叶昨日晚上会忽然出现在明桂街26号本身就很奇怪。
而且她那时心绪不宁，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有所顾虑，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不将她的外出与她的遇害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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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秦红叶是心大还是心虚，一个单身女性独自住那么一套郊区独栋房子，居然没有安装监控。
而这栋自建房一共有前后两扇门，前门直通外头的马路，后门出去则是一个山坡，机动车开不上来，上坡下坡只能靠走的，最多也就是骑一骑自行车或是电单车了。
众人走了一圈，发现一楼和二楼的所有窗子都装了防盗窗，阳台也同样装了护栏，且栏杆与栏杆之间的间隔只有七十厘米，属于比较紧密的，不容易被人钻空子的。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门确实是锁着的。”
焦警官对此十分确定。
为了能进屋找人，他们当时直接把门锁的锁舌给撞坏了。
法医们为了便于检查，直接将整个门锁从门板上卸了下来。
柳弈拿在手里稍稍检查了一下，发现这门锁是那种只要关上从外面就无法直接打开的自动上锁的类型——换而言之，凶手离开时直接把门带上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用钥匙锁门。
“柳哥，我们刚才去后门那儿看过了，没发现脚印和车辙。”
林郁清和几位民警在后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将自己的发现说给柳弈听。
与铺了水泥不容易留下脚印的前门不同，后门外面的土坡完全就是一片泥地。
这几天天气比较好没有下雨，泥土质地松软，脚踩上去不管如何都会留下脚印，就更别提更重的自行车或是小电驴了。
“这么看来……”
焦警官闻言摸了摸下巴，“凶手还是应该是从前门进来的，对吧？”
柳弈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他觉得解释不通的满地脚印，没有接林郁清和焦警官的话茬儿。
这时，焦警官的电话响了。
焦警官与电话那头的人沟通了几句，回头对戚山雨说道：
“我们所把路口两个监控的记录都调出来了，你们要现在过去看看吗？”
“好。”
戚山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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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柳弈和戚山雨忙着调查秦红叶的死亡现场时，鑫海市的某个酒店式公寓的顶层套房里，一个男人正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去了！！？”
身为业内怎么着也算多少有点儿名气的经纪人，他年过四十依然保养得宜，没发胖也没秃头，平日里也总以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模样示人，甚少有人看过他暴怒到脸膛发紫、眼底泛红的抓狂模样。
“闵靖，你最近闯了多少祸了！？现在连电影拍摄都要延期，我们公司要赔多少你知道吗！？最要命的是，都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拍了！”
经纪人一边说，一边愤怒地在公寓客厅里团团乱转，皮鞋的鞋跟把地板踏得咚咚直响。
闵靖闵大明星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着头不反驳也不回嘴，似乎正在乖乖听训的样子。
经纪人猝然停下脚步，扭头瞪着沙发上的美女明星：
“你跟我说，你到底去了哪里！？”
“……”
闵靖闭紧嘴巴，没有回答经纪人的质问。
“我说大小姐啊，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
经纪人简直都想给她跪下了。
“你最近每次偷偷溜出去，警察就会找上门来！你、你真的……”
他很想说“你真的没违法犯罪吗？”，又觉得这指控实在太严厉了，闵靖这么个看起来乖乖巧巧、教养很好的年轻女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胆量真干点儿什么的。
可事情再一再二，他家大明星不止连番被警察带走要求“配合调查”，本人也一副心事重重、躲躲闪闪的样子，多次阳奉阴违私自出门，现在还连好不容易到手的大女主的电影都要延期拍摄。
以他带了那么多艺人练出来的敏锐度，经纪人敢说，闵靖肯定瞒了他很重要的事，而且还是说出来肯定得塌大房，塌到天崩地裂再起不能的那种要命的大问题。
要不是实在太崩人设，经纪人现在真的很想掐着闵靖的脖子，将她隐瞒自己的事全都给晃悠出来——如果是还能补救的他就赶紧想办法补救一下，实在救不了的他还能尽快跑路，省得被个污点艺人拖着一起死。
“……”
面对经纪人的咆哮，闵靖仍是眉眼低垂乖巧听训的模样，却没有一点儿要配合回答问题的意思。
经纪人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这样吧，闵靖，我问你……”
经纪人看硬的不行，决定来软的。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甚至还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昨天晚上是只有一个人出门吗？没有带助理？”
看闵靖仍然不吱声，经纪人又急眼了：“你倒是摇个头或是点个头啊！啊！？”
闵靖缓缓地点了点头。
经纪人捂着胸口，“……那你出门有没有被记者拍到？会不会又见报了？”
他们这两天花了大力气，好不容易才按下了闵靖“二进宫”的词条。
加上电影延期的风波，闵大小姐现在的风评已经很差了，万一被谁拍到她深夜出门与什么人见面的实锤，那他们花再多的钱做营销怕都要控不住舆论风向了。
闵靖很轻地又摇了摇头。
在经纪人看不见的角度，女明星用力捏紧了裙角。
在秦红叶和乌启刚双双身亡之后，她已经能百分百确定，给她发威胁信的人就是滥赌的整容医生胡浩波无疑了。
作为全世界唯一一个握着她致命弱点的人，胡浩波非死不可。

第308章 9.Premonition-36
比起上次匆匆出门引来了全网大骚动，闵靖这次谨慎多了。
她昨晚做足了变装，悄悄关了监控，小心翼翼地离家，甚至连就住在一墙之隔的两个助理都没有发现她出了门。
离家后她也没开自己的车，更没有被蹲守在附近的狗仔队盯上，直到深夜归家，经纪人才知道她已经失踪整整三个小时有余了。
不管经纪人现在多暴怒，他也只能冲着她大喊大叫而已。
他不会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更不可能自毁前程跑去通知警方。
……只要警察不知道……
闵靖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只要警察没有发现她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那么，等胡浩波死了，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她了。
——所有的布置都已妥当。
闵靖在经纪人连珠炮式的语言轰炸中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没事的……警察一定不会发现的……
她默默地提醒自己：
——我现在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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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星期六。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戚山雨和林郁清跟民警先去了秦红叶住的城郊自建房所属辖区的宝洋路派出所，准备调阅监控，而柳弈、江晓原和沈青竹三名法医则在市局其他警官的协助下继续勘察现场及周边情况。
本来民警们以为这会是个简单的意外身亡的事故现场，可惜不查不知道，一查监控，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秦红叶的死明显并不单纯。
“小戚，你看，这个。”
宝洋路派出所的所长在培训时跟戚山雨见过面，对这位长相英俊到堪当市局形象门面的年轻警官印象深刻，给他打招呼时也不客气，直接就很熟稔地管他叫“小戚”了。
所长伸手点了点屏幕拍到的一个女人：“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嫌疑人’吧？”
秦红叶家没有装监控，想要尽快锁定嫌疑人便只能从附近的监控下手。
小林警官已经到宅子的后门看过了，门外没有人出入过的痕迹，加上窗户和阳台的防盗网都是完好的，所以大家推测凶手出入宅子大概率还是走的前门。
秦红叶这间宅子前门外头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水泥小院，或者更准确的说，就是一块铺了水泥的空地。
空地直通一条马路——此路虽偏僻，到底还是装了几个监控摄像头的。
而此时所长指给戚山雨和林郁清看的，正是位于宅子东侧，距离秦红叶的房子大约两百米的一个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长发女人，她头戴着一顶渔夫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边缘又粗又宽的黑框眼镜，即便在空旷的市郊也依然戴着一个厚实的黑色口罩，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在帽缘和眼镜框的遮挡下，监控里拍到的她的脸基本上就是一团阴影，别说长相了，连眼睛的轮廓都无法看清。
于是众人注意到的最大的特征，就是女人有着一头长发，为了方便行动，长发被绑成了一条粗黑的麻花辫。
再配上一件黑色的外套和一条长到小腿下缘的灰色长裙，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和灰的调子，几乎完全融入了夜色里，乍看之下简直如同一个暗夜里行走的幽灵怨鬼，效果竟有几分惊悚。
屏幕左下角显示了拍摄的时间——【202&#215;年4月3日 23:48PM】。
时间正正好卡在了秦红叶的死亡推定时间范围里。
“确定就这么一个嫌疑人吗？”
林郁清谨慎地补充了一句。
“应该就是她没错了。”
所长迅速解释了他们锁定这位不知名小姐的理由：
“那宅子附近很偏僻的，白天菜市场和超市开着的时候还有人会在附近散散步，晚上十一点多谁会出门遛弯儿啊！就算晚上真有人在附近经过，那也得是开车和骑摩托，至少也得是个小电驴！”
事实上，在法医推测的秦红叶的死亡时间段里，宅子附近的监控确实还拍到了其他路人，但民警们凭借他们丰富的经验，将腻腻歪歪的小情侣、趁着夜色准备明早早餐材料的店家、加班晚归的中年男人等逐一排除掉，最后就只剩下这个三更半夜独自外出，不管是行动路径还是衣着打扮都十分可疑的女人了。
“这人，你们认识吗？”
所长的手指第二次点向屏幕，问戚山雨和林郁清。
“帽子眼镜和口罩遮得太严实了，实在看不清长相。”
林郁清摇了摇头，遗憾地回答。
戚山雨也一样。
仅从画面所见判断，女人身高约莫一米七上下，身材纤瘦，看着比沈青竹沈法医还要瘦一圈。
虽看不见脸，但女人的衣裙款式偏年轻简约的风格，走路的姿势又挺拔，很容易就给人一种“她很年轻”的印象。
“她头发挺长的。”
林郁清指了指画面中的女人，然后转头看戚山雨：
“这么长的头发，应该很容易掉吧？”
###
作为最容易遗留在案发现场的物证之一，头发对有心为非作歹的犯罪份子们来说永远是个高风险的累赘。
比如柳弈和戚山雨以前遇到过的精通刑事犯罪侦查学的心理学教授嬴川，在被逼得必须亲自犯案的时候，他就很豁得出去地把自己给剃了个光头。
而画面中的这个不知名的女人，她虽然将长发编成了较方便行动且相对没那么容易掉落的麻花辫，但毕竟到胸口的长度摆在那儿，只要在行凶过程中掉落那么一根两根，就很容易被现场勘察人员注意到。
戚山雨掏出手机，给柳弈打了个电话，将他们看到的嫌疑人的长相向他家柳哥很详细且具体地描述了一番。
【哦？一头长发吗？长到胸口那儿？】
柳弈听戚山雨着重提到女人编了个长长的麻花辫时，重复了一遍戚山雨的叙述，语调微妙地提高了半个八度。
戚山雨实在太熟悉他家柳哥的说话方式了，一听这调子就知道对方肯定又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疑点或是物证。
“怎么？”
于是他追问道：“她的头发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那可大着了。】
柳弈说道：
【我们确实在屋里找到了两根长发，从长度、质地、形状、粗细和颜色来看，都不像是属于秦红叶的……】
他顿了顿，补完了下半句：
【问题是，这些头发，本身来历就很值得商榷。】
戚山雨闻言，深深地蹙起了眉：
“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
柳弈在电话里解释了起来……
###
就如柳弈先前所言的那样，凶手的那一头长发实在很有辨识度，但凡在现场掉落，就很难逃过法医们细致的勘察。
柳弈、江晓原和沈青竹一共在屋里找到了两根这样的长头发——长度超过四十厘米，黑色黑得很正很正，而且自带规律的卷度，一根黏在了那双黑色珍珠扣的皮鞋的鞋底，另一根则掉落在了地下室的楼梯旁。
秦红叶虽同样是个长发女子，但她的头发长度只到肩膀，且发质偏细偏黄，再加上因为疏于打理而十分粗糙，发尾还有明显的开叉。
即便不放到镜下仔细观察，柳弈他们光用肉眼就能分辨出那两根长长的卷发不可能是属于秦红叶的。
然而就在江晓原以为他们又找到了非常重要的物证之时，柳弈却将已经装进物证袋里的头发递了过去，让小江同学再仔细看看：
“你看这两根头发，正常吗？”
江晓原诚惶诚恐地接过那两个小袋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这两根头发都没有毛根……这……它们是剪下来的！”
“对。”
柳弈点了点头，“两根头发都没有毛根，不是自然脱落的。”
江晓原睁大了双眼，神色诧异，嘴巴张成了个“O”字型。
半晌，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一个推理：
“……难、难道是凶手故意丢下的假物证？”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内疯狂回想自己看过的诸般伪造现场的案例，越说越觉得很可能就是这么个理。
柳弈点了点头：“嗯，确实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性。”
毕竟他们面对的这个凶手惯会故布疑阵。
在第一个案子里，她在吸毒女郭若岚的床头柜旁留下了加了舒乐安定的杯子；在第二个案子里，她又在房产经理乌启刚的身上留下了闵靖的长发；那么现在到了第三个案子，她又故技重施，再留一次女明星的头发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粘附在乌启刚衬衣前襟上的头发是完整的，虽然没有毛囊，但毛根很清晰，一看就像是自然脱落的。
这次他们在屋里发现的两根，却偏偏毛根缺失，且断面非常整齐利落，看起来更像是用剪刀一类的锐器剪下来的。
就在柳弈琢磨着为什么会这么凑巧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戚山雨打来的电话，告知他们已在监控中看到了嫌疑人的形貌——那女人有着一头很长的黑发，编成了麻花辫的样子。
——这就很有意思了。
在这一瞬间，除了“头发是凶手的故布疑阵”之外，柳弈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第309章 9.Premonition-37
【说不定，那是一顶假发。】
戚山雨听到电话那头的柳弈如此说道。
小戚警官也觉得这个推测很有道理。
看凶手在监控里留下的记录便不难猜到，那一定是个心思缜密又注重细节的人。
既然她会戴上宽檐帽、黑框眼镜和大口罩，那么过长也过显眼的黑发想必也是必须掩盖的特征，而对方却把它们编成了粗长的麻花辫，大大方方地展现在监控镜头前，实在是一件很值得怀疑的事。
“明白了。”
戚山雨对柳弈说道：“我们会考虑变装的可能性的。”
……
挂断了电话之后，戚山雨继续检查监控记录。
秦红叶宅子附近的几个监控里，唯有这一个拍到了疑似嫌疑人的古怪女人，且只有她“离开”的画面，没有“靠近”的一幕。
宝洋路派出所的所长将监控往前倒了好几个小时，睁大眼睛死死瞪着屏幕，也没看到这么一个大帽子戴眼镜遮口罩的可疑女子朝秦红叶家走的镜头。
当然，周边的其他监控也一样。
那女人真就像凭空出现的暗夜幽灵一般，在设计杀害了秦红叶之后，再施施然离开命案现场。
“这边怎么着也是郊区，监控比起市区来说少得多了！”
所长叹了一口气，“如果犯人是踩过点的，那专门绕着小路往林子里钻的话，监控拍不到他也正常。”
“没事，等天亮了我们到周边转转。”
焦警官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话也说得自信：“这附近基本上都是村民承包的果树林和经济作物林，一般为了安全都自己加装监控的，或许能拍到凶手的样子也说不定。”
戚山雨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麻烦你们了。”
他虽然点了头，但表情却并不乐观。
毕竟凶手充分考虑到了变装的问题，怕是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秦红叶这儿踩点的了。
在不清楚凶手的真实长相的情况下，他们想要在方圆好几公里的诸多监控里锁定可疑人物，虽不至于大海捞针，至少也是非常费时费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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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星期六。
清晨五点五十五分。
今天是个晴天，万里无云，太阳自东边的地平线冉冉升起，晨曦穿窗而入，让在凶案现场忙碌了一整个通宵的众人竟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啊，累死了……！”
江晓原放下举了一晚上的相机，迎着熹微晨光，先左再右伸了两个懒腰。
秦红叶的别墅很大，而凶手的脚印又遍布整个屋子，于是不仅是陈尸的地下室和最可能作为出入口的正门，整个房子柳弈等人都不能漏掉，必须一个一个房间地细细勘察，最后还要研究周边情况，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剩下的就是把死者的遗体和采集到的物证带回法研所而已。
“嗯……”
柳弈对江晓原点了点头，“先把遗体送进车里。”
然后他又转回头去，目光仍然注视着室内。
此时柳弈站在玄关里，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客厅、餐厅、楼梯，以及通向后门的过道。
晨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橘黄色的光线投射在灰色调的木地板上，让上面浅浅的积灰与污垢愈发分明，也让需要在特定角度才能显影的脚印变得肉眼清晰可辨起来。
他们在房里转悠了一整个通宵，哪怕穿着专用鞋，也无法避免地将凶手和秦红叶的部分脚印给踩乱了。
但饶是如此，柳弈还是能看到窗户下的整齐的两排女性皮鞋的印迹——它们步幅很小，每一个都印得又清楚又完整。
——这必定是凶手故意慢慢地、小步幅的在窗户前“路过”所留下的脚印。
柳弈心想：
——这不对劲。
见柳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青竹凑到他身边：“柳主任，怎么了？”
“……没事。”
他很轻地摇了摇头，做了个“你先去忙”的手势，“我还想再看看。”
沈青竹眨了眨眼：“看什么？”
柳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那些脚印绝对不是凶手没事满屋子乱溜达留下的，它必定是个“迷魂阵”，是用来掩饰什么对她来说很致命的破绽的。
正是因为这种不可忽视的“直觉”，让柳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还得再想想，直到想通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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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会儿就出来，麻烦你们先把东西放好。”
柳弈一边琢磨着，一边转头对沈青竹笑了笑。
小沈法医其实很想陪柳弈一同琢磨，但看他一副心事重重不想解释的样子，也就没继续打搅他的思路，而是拎着装满了各种琐碎证物的大箱子，往敞开的大门走去。
沈青竹手里的箱子有好些个鞋印的石膏倒模，拎起来足有十斤重。
加上自建房的门槛建得比一般的住家高出了一截，她在出门时后脚抬得不够高，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好在她及时用手扶住了门槛才不至于跌倒，只是大箱子不可避免地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一阵稀里哗啦的凌乱响动。
“哎呦，好险！”
旁边一个民警连忙扶了沈青竹一下，“你没碰着吧？”
沈青竹一边摇头一边连声说“没事”，然后伸手想去拎箱子。
“我来吧。”
民警小哥爽朗一笑，直接替姑娘拎起了箱子。
柳弈站在玄关处，目光穿过洞开的房门，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动，更没有追过来帮沈青竹的忙。
他在看的是沈青竹在玄关门槛前踩下的脚印。
那个脚印正正好印在了秦红叶跨过门槛，迈步进屋的第一个鞋印上。
两人同样穿三十八码的鞋子，所以两个鞋印的大小差不多，角度又那么凑巧的几乎完全相同，印子一重叠，秦红叶的脚印便被盖得看不出来了。
——用脚印掩盖脚印。
柳弈脑中忽然毫无理由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然后他很自然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琢磨。
假如凶手在屋里印满脚印是为了掩饰另外的脚印，那又是谁的脚印，以及是怎么来的脚印呢？
事实上，即便是像沈青竹这样一脚踩在秦红叶的脚印上，二者正正好重叠在一起，但法医们只要细心观察，仍然是可以将二者区分出来的。
所以这里应该不存在被凶手用这个方法“遮住”的第三者的脚印。
——那么，如果是凶手自己的脚印呢？
侦探小说里最喜欢用的推理梗之一，便是藏叶于林——要藏起一片叶子，就将它丢进树林里。
可凶手花了那么大的功夫，要藏的到底是什么脚印呢？
……
柳弈低头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大声喊道：“小沈、小江，来，你们进来一下！”
江晓原和沈青竹这会儿都在法研所的外勤车的后门边上，忙着安置死者的遗体，听到柳弈喊他们的声音都很是惊诧，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噔噔噔快走几步跑上前来。
“老板，怎么了？”
江晓原眨巴着一对大眼睛，奇怪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们再进去检查一遍！”
柳弈的语速要比平常快一点，且语出惊人：“我怀疑，凶手不是从门那儿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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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和沈青竹不知道柳弈方才那一系列心理活动，忽然听他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个推测，都颇为惊讶。
他们当然也有考虑过凶手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可能性。
可先前众人已经检查过一楼和二楼的所有窗户和阳台了，全都装了防盗网，实在不像是能让凶手闯入的。
不过二人对柳弈太有信心了。
既然柳弈觉得事有蹊跷，那么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痕迹，很有必要仔细调查一番。
于是他们重新逐一检查了这间别墅所有可能当成“入口”的地方。
一楼一共六扇窗户和一个阳台，窗玻璃和窗锁都完好无损，防盗网也结结实实的，没有任何疑点。
柳弈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气馁。
他领着江晓原和沈青竹上了二楼。
二楼的设计十分奇葩。
它被位于整间屋子正中间的楼梯一隔为二，分成了东西两半，彼此只有楼梯旁一条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狭窄过道作为连接。
两部分各有一个能住人的大房间和一个配套的洗手间。
东边比西边多了一个小储物室，而西边则比东边添了一个小阳台。
柳弈他们先去了东面，一番检查之后，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随后他们来到西面的套间。
套间的窗户朝北，外头是一片浓密的树荫，因此光照非常之差，整个房间阴阴暗暗的，大清早的不开灯就连脚下的地板都看不清楚。
柳弈伸手打开了房间的顶灯，然后走到窗户前，检查栏杆、玻璃和窗锁。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这边也没问题！”
洗手间传来沈青竹的报告声以及小江同学的附和声。
于是，他们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小阳台没有检查了。
柳弈出了套间，往旁边稍稍转了个弯，便来到了同样面朝北面、正对一排长势茂盛的白兰树的西侧小阳台上。

第310章 9.Premonition-38
西侧的这个小阳台是内嵌式的生活阳台，三面都是墙，只有朝北的一面是开放的，而开放的那一面和其他窗户一样装了防盗网。
秦红叶住的这套老宅的防盗网已经安装了很有些年头了，因为生锈和灰尘的关系，每一根都是斑斑驳驳的，一副摇摇欲坠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不过即便看着很脆，至少每一根都在原处，肉眼可见应该是完整的。
阳台正对着一片野蛮生长到足有三层楼高的白兰树，将晨光挡住了大半，即便是在天亮了的现在仍然很难看清细节。
为了防止遗漏，柳弈干脆左手举着电筒照明，右手握住每一根防盗网，一根一根地摇晃过去，检查它们是否足够结实。
事实证明，虽然秦红叶家的防盗网看着很旧，但至少每一根都还固定在原本的位置上，没有出现柳弈先前猜想的那种可以让人钻的物理意义上的“空子”。
“好吧……”
柳弈总算是服气了。
就在他认为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或者还没推理到真相，还需要再仔细琢磨琢磨的时候，他的手电筒一晃照过防盗网顶部的一角，余光中看到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
他将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那一点。
确实，就在靠近防护栏顶部的一个角落里，有什么金属色的东西，在光线投射到特定角度的时候，便会反射出比其他地方更明显的银光。
柳弈有心凑上去仔细看一看，但那儿离地足有两米多，这里光线又实在不够，他即便眯着眼也很难看清楚。
“小江，去搬把椅子来。”
他晃动手腕，让光柱不断在那反光处折射银光，对他的爱徒江晓原说道：“看到那反光的地方了吗？上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江晓原应了声“好”，随即利落地跑进屋里，搬来了一把轻便的折叠椅，然后将它摆在了阳台的拐角处，再利落地跳上椅子，踮着脚凑近了仔细地研究了片刻。
“……这看着像是……一块融化的金属啊……”
他用戴着橡胶薄膜手套的手指碰了碰硬块，语气犹豫：“颜色看着像锡，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
“你下来，让我看看！”
柳弈迅速跟江晓原换了位置。
他站到椅子上，距离拉近了四十厘米之后，果然便看得清楚多了。
确实，就像江晓原形容的那样，那是一小块融化后又凝固的金属，呈现出一种接近锡块的亮银色，薄薄的一层贴在角落处，若不是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在上面，实在很不显眼。
然而一小片金属的存在却暗示了某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
柳弈将手电筒交给站在椅子旁的江晓原，然后双手握住与拐角连接的那根护栏，杠足了力气上下摇晃。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柳弈手里的铁条随着他拉拽的动作猝然移位，他一个收势不及差点儿没从椅子上翻下来，好不容易在江晓原和沈青竹的惊呼声中堪堪稳住身形。
重新站稳了之后，柳弈心有余悸地低头一看，便瞧见自己右手上握着的，那根生生被他给拽下来的铁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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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星期六。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
戚山雨和林郁清匆匆赶回，便看到了那根柳弈用“神力”给拽下来的防盗网的栏杆。
那杆子大约一根筷子粗，在鑫海市的潮热天气里风吹日晒雨淋了好些年，表面的防锈涂层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内部的铁芯子也锈渍斑斑，手指一抹就扑簌簌地直往下掉渣子。
“喏，我掰下来的。”
柳弈一指林郁清手里的铁杆，解释道：“虽然用了点力气……却是我都能徒手掰下来的程度。”
柳主任一向是个脑力派，即便上健身房也不怎么撸铁，力量项目属于他的弱项，平常在床上扑腾着试图和自家恋人一决上下的时候，戚山雨一条胳膊就能制住他两只手。
所以连他也能掰下来的防盗网护栏，只能说明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它本来就很容易被掰断。
“不是掰断的，是用剪子剪的。”
柳弈用双手做了个“剪”的动作，“这根铁棒两端的断口都呈锐物切割后的‘V’字形，很典型的剪刀剪切口。”
他将自己的观察结论说给戚山雨和林郁清听：
“然后再用焊接枪将锡块一类的金属融化以后，把铁条给‘焊’回去。”
柳弈顿了顿，又补充道：
“两端的切口都很新，断面一点儿锈渍都没有，绝对是刚刚才被剪断的。”
随着小功率的家用焊接枪的普及，很多人平常在家做做手工或者修点儿小东西，都会用到这种方法。
当然小功率的焊接枪和锡块黏一黏手工艺品没问题，用来焊接防盗网那纯属找死，因为根本不可能焊接牢固，一个不小心分分钟就是高空落物甚至摔死人的要命后果。
即便再草率的豆腐渣工程，也不可能在装防盗网时这么搞。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用剪子将它剪断，然后再用这种操作简便但不安全的方法将它重新“焊”了回去。
“是凶手干的！”
林郁清很肯定地说道：“她剪了这宅子二楼阳台的防盗网，从断口钻进了屋子！”
柳弈同意小林警官的推理。
他招了招手，示意戚山雨和林郁清跟他实地看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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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柳弈掰掉一根铁条之后，二楼阳台的防护网多了一个短边大约二十厘米，长边最多四十厘米的正方形缺口。
“怎么样，你们觉得这么个口子能过人吗？”
柳弈问戚山雨。
“我们是肯定过不去的。”
戚山雨回答得很干脆：“就算是小林和小江也不行。”
他指了指前些天还携手钻过老式陶窑的炉膛子的两人。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高而瘦的沈青竹，“如果是小沈法医或许勉强可以。”
沈青竹其实早就在心中琢磨过这个问题了。
她点了点头，同意道：“硬挤一挤的话应该没问题……不过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被卡住就是了。”
戚山雨抬手朝外面那枝杈都快要搭到防盗网上的白兰树一指，“只要能过得了这个洞，那她爬树上下就行了。”
“没错。”
柳弈朝戚山雨一笑，“我们到那几颗树附近转转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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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柳哥，你是怎么会发现阳台那儿的防盗网的猫腻的？”
在下楼的时候，林郁清追问了一下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毕竟这么大一幢宅子，门窗实在不少，而那根被动过手脚的防盗网栅栏又高到必须找东西垫脚才能够得到。
以小林警官对他们柳哥的了解，对方必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或是找到了某个疑点，才有针对性地逐一调查，最终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的。
“因为秦红叶家的脚印实在太多了。”
柳弈说道。
林郁清歪了歪头，一下子没能将“脚印很多”与防盗网的猫腻联系起来，神情十分困惑。
落后两人一步的戚山雨倒是立刻就明白了：“柳哥，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为了掩饰自己留在阳台上的脚印，才在屋里到处乱走的，对吗？”
“嗯。”
柳弈含笑颔首。
“这么说的话……”
戚山雨沉吟片刻，接着说道：
“凶手极大概率以前就来过这里踩点了，而且还悄悄偷走了秦红叶的一双鞋子。”
“没错。”
柳弈也有同感。
凶手绝对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反之，她计划得十分周全。
凶手最近一段时间必定曾经来过秦红叶的宅子，而且还可能不止一次，不仅看清了周边的地形情况，还觑着机会偷走了秦红叶的一双鞋子。
如此一来，凶手不止可以掩藏自己真正的足印，更可以误导警察，让办案人员以为她是直接从正门进的宅子，进屋后顺手在玄关那儿换了鞋，杀完人之后又把秦红叶的鞋子留下，再从正门离开。
“凶手是个女人的话，要找借口进屋应该不难吧！”
林郁清总算明白了。
于是他顺着二人的思路继续往下琢磨：
“毕竟一般人对女性和小孩都天然缺乏戒心，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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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柳弈等人已经来到了宅子二楼阳台正对的那几株白兰树前。
准确的来说，那不是几棵白兰树，而是一小片树林子。
林中混杂生长了好几种南方地区常见的乔木，因为平日无人打理而长得分外恣意，树荫浓密到了钻进去直接就看不到人的地步。
这种小树林最合适不法分子隐藏踪迹了。
几人在里面细细地搜寻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几组可疑的脚印。
“原来凶手平常穿的是三十六码的鞋子！”
江晓原同学一边拉比例尺一边感叹道：
“那应该是个比师姐还要矮小瘦削的女孩子了，难怪可以钻得过那么小的一个缺口！”
“是啊！”
沈青竹也在旁边点头。
小树林里的脚印是三十六码的运动鞋，比在场任何人的鞋码都要小。
由此可以推测，凶手的身高也大概率比同为女性的沈青竹还要矮上几厘米。

第311章 9.Premonition-39
3月4日，星期六。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柳弈原本应该跟外勤车一起回法研所的。
然而他却在上车前灵光一闪，抬起的脚迈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在江晓原和沈青竹惊讶的注视下一个转身，跑向了同样准备上车先回一趟市局的戚山雨。
“小戚！”
柳弈一路穿过马路，直奔到恋人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我忽然有个想法！”
戚山雨：“柳哥，怎么了？”
“你还记得908的卢婶说过的话吗？关于见鬼的那段！”
柳弈没头没尾的忽然来了这么一个问题。
“嗯。”
戚山雨当然是记得的：“你是说她说自己‘窗户外趴了个鬼’的事？”
柳弈用力地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柳弈和戚山雨重返明桂街26号，刚好碰见908室的孤寡老人独自在家不肯吃饭，两人便代为照顾了一下，顺便问了问她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从来不出门的卢婶本来是不可能看到什么特殊情况的，但她偏偏却说有天晚上看到自己的窗户外有个“鬼”。
鉴于老人身体情况特殊，住的又是九楼，窗户外还装了防盗网，一般来说即便是入室行窃，也不应该会采用爬窗这么冒险的方式，所以两人昨天也只是听过就算了，并没有把这个情报特别放在心上。
可现在，经柳弈特地这么一提醒，戚山雨似乎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防盗网。”
他低声说道。
“没错！”
柳弈双眼盯着恋人，神色凝重：“既然现在看来，杀死秦红叶的凶手和杀害郭若岚、乌启刚的很可能是同一人……”
戚山雨接着把话补完：
“那么说不定她会用同样的方法进入犯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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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柳弈和戚山雨带着林郁清和江晓原，四人又再次来到了明桂街26号的筒子楼。
“果然！”
四人很快便在郭若岚生前租住过的809室的阳台防盗网处发现了猫腻。
在防盗网的最上缘，有一根铁条被切断后重新焊接了起来。
因为809室的防盗网上缘镶嵌了一个铝色的遮阳棚，在它的底色映衬之下，作为粘合剂的锡块的颜色几乎无法分辨，非得凑得足够近了，仔仔细细地查看才能发现。
“竟然真是这样！”
林郁清兴奋到一把抓住了江晓原的胳膊，狠狠地捏了一把，把毫无心理准备的小江同学掐到嗷唠一嗓子叫了起来。
“凶手就是从这儿潜入809室的！”
“嘶……”
江晓原揉着自己被掐红了的胳膊，一边倒抽气一边仍在努力地分析：“可凶手即便能走阳台，她也得有个‘来处’吧？”
他的手摸完了胳膊又去摸下巴：“她总不可能是从楼下一路爬墙爬上来的……”
“没错！”
小林警官用力点头，目光左右四顾，很快便朝着808室一指：“我看，大概率是从808那边过来的！”
吸毒女郭若岚死亡的809室和房产经理乌启刚遇害的808室位于同一楼层的同一条走廊上，从平面图上来看，二者完全是在一条直线上，房与房之间只隔了一面墙。
而这两个套间都有一个阳台，二者皆朝东面，因为建筑设计的关系，它们的实际距离近到不足两米。
两米对于普通女性的跳跃能力来说稍稍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跳过去的——前提是只要凶手的胆子够大，能在八楼的高度来个危险系数极高的“信仰之跃”。
与住了人的809室不同，808室是鹿云的旧宅，自从他死后便是一直空置的，说不定凶手用了什么办法，从秦红叶那儿搞来了808室的钥匙，再经由808室的阳台，用剪破防盗网的方法进入809室的。
而这似乎也是目前众人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虽然在空中跳过两米这么个操作确实有点儿冒险，但凶手凶残到连杀了三个人，就这胆量，说不定还真敢为普通人之所不敢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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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柳弈和戚山雨等人进入了808室。
可惜他们在808室的阳台乃至窗户附近仔细搜寻了很久，仍然没看到防盗网被破坏后再修复的痕迹，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出入的可疑缺口。
“那809室阳台那个口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郁清趴在808室的阳台上，不死心地朝两米外的809室的阳台瞅着：“难道是开了口子以后才发现太远了过不去，所以凶手放弃了？”
“不可能！”
江晓原很不客气地直接就反驳道：“如果是这样那凶手得是在隔壁809室里剪的护栏吧！她既然都能进809室了，那有什么必要再去剪护栏呢？这不是脱了裤子……呃……”
小江同学意识到自己差点儿冲口而出的措辞不够文雅，尴尬地打住了，“总之，就是很没必要啦！”
“也对……”
林郁清闻言，深深地蹙起了眉，“总不可能是从810室那边过去的……810的阳台离得也太远了，而且那对小情侣看着也不像是凶手啊……”
“……”
一直没说话的戚山雨同样在凝眉沉思。
“……如果凶手不是从隔壁过来的……”
他稍稍抬起头，目光上移，忽然说出了一个很惊人的答案：“……或许，是从‘上面’来的。”
“！！”
柳弈、林郁清和江晓原顺着戚山雨的目光抬起头，看到的是909室的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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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和林郁清上回来调查走访的时候便已经了解过了，909室是一个空房间，据邻居所言，已经空置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具体是两年还是三年，他们都记不清了。
909室的木板门的锁头早就拆掉了，门板一直都是半开不开地虚掩着的，只靠外面一道老旧生锈的推拉式铁闸门将这个空间与外界隔绝起来。
戚山雨和林郁清上次粗略地检查过909室的铁闸门的挂锁，确认过它是锁住了的。
这次四人再站在909室的门前，更细致地研究起了那把挂锁。
“这锁看着挺久没人摆弄过的了。”
小江同学用电筒在锁头上照来照去，“这锁好旧啊，钥匙孔都生锈了……”
这种旧式的摩托车链式挂锁起码得是十年前的款式了，以鑫海市的潮湿天气来看，锁眼锈成这个样子，即便有钥匙怕也不一定能打得开了。
“是啊！”
在江晓原查看锁头的情况时，林郁清也在检查锁链的完整性。
链条是那种手指粗的不锈钢铁条，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的软胶皮，只是经年累月之下，软胶皮已经老化成了磨砂质地的深黄色。
“链条是好的，没有被剪断过的痕迹。”
小林警官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像是剪了以后再焊接回去的。”
“或许凶手直接把这锁给换了呢？”
小江同学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推理小说不是经常有这种诡计吗？其实门锁一开始就是凶手准备的什么的！凶手完全可以在弄坏了真正的链锁后，再找个差不多的给扣回去啊！”
“对哦！”
小林警官也觉得此言甚是有理，连连点头，“这的确是个很好的点子。”
“……”
柳弈一直在旁边观察，这时候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
他说着，上前一步，将林郁清和江晓原给扒拉开，然后双手抓住铁闸门的拉手，用力往后一拉一拽。
“噶啦啦啦……”
伴随着干涩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老旧的铁闸门在轨道上缓缓后移，直到被链锁拽住，再也拉不开了为止。
“看，这么大一条缝呢。”
柳弈后退一步，抬手朝铁闸门比划了一下，“这空隙，应该不比防盗网的洞要小了吧？”
林郁清和江晓原：“！！”
这就很忒么的纯属灯下黑的思维盲区了。
确实，谁说门一定要全开了才能过人的？
对于一个体型娇小到只需要剪掉一根栏杆就能钻过防盗网的小个子，这条差不多二十厘米的缝隙已经足够她在不动门锁的情况下悄悄潜入909室了。
###
虽然那条窄缝对凶手而言绰绰有余，但对在场的每一位警官和法医来说都是窄到根本不可能通行的。
他们还需要联系负责管理明桂街26号的物业，取得业主的同意之后，再由物业把门打开并陪同一起进入909室进行勘察。
四人只得等在门外，一边打电话摇人，一边先行拍照取证，记录这道铁闸门的各项数据。
这时，隔壁910室的大门开了。
穿着T恤和牛仔裤，身后还背了个书包的少年探出了头来。
“呃……”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正在犹豫要怎么称呼几人，最后还是选择了以他的年龄来看稍稍有些羞耻的，“叔叔”的称呼：“警察叔叔，你们在这干嘛呢？”
被一个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半大小子叫“叔”，小江同学莫名地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他选择性地忽略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六了的事实，很不要脸地纠正道：“叫哥哥就行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朝身后的909室一指，问背着书包的谷姓男孩儿：
“你知道这屋子空了多长时间了吗？”

第312章 9.Premonition-40
“不好意思啊……”
少年谷银星满怀歉意地摇了摇头，“我和我奶搬来这里只住了一年……反正我住这里的时候它就空着了……”
换而言之，就少年的认知里，这间909室至少已经空置了一年以上了。
江晓原接着问道：“那你有没有看见谁进来过这屋？”
“没有……”
少年茫然地摇头。
他似乎很疑惑他们为什么会盯上909室这么一间久无人住的空屋子，略一犹豫之后，还是试探着问道：“警察……呃，哥哥……这间屋子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虽说身高不足一米六，但少年的面相意外的十分老成，颌骨粗隆的角度略方，一双单眼皮的肿泡眼形状偏细长，使得五官不像一般少年那样大而集中，若只看脸的话，会觉得他比实际年纪来得大上不少。
加上少年虽然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毕竟是个品学兼优拿了一大堆奖状的高材生，不管是遣词用语还是说话的语气都比一般初中一年级的小孩儿要来得稳重，莫名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于是江晓原对比他小了一轮有余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微笑：“没事，我们就是看看，全面调查一下。”
“哦……”
少年的目光在铁闸门被拉开的那条缝隙上停留了足有好几秒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谷银星说着，拉了拉自己的书包背带，解释道：“我们学校今天有活动。”
“嗯嗯嗯。”
小江同学朝少年友善地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谷银星很有礼貌地向几人道了再见，便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等等！”
站在门边的柳弈忽然喊住了准备离开的谷银星。
少年回头，藏在厚刘海下的肿泡眼睁得大大的，惊诧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柳弈朝他温和一笑：“你奶奶呢？在屋里吗？”
“嗯。”
少年再度颔首，似乎不明白柳弈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老人家今天情况怎么样？精神还好吗？”
柳弈抱着胳膊，继续微笑：“还有她中午饭怎么解决？晚饭呢？”
“……我给她在锅里留了午饭，她平常会自己去吃的……”
谷银星没想到柳弈会找他唠这些家长里短，惊讶之余，连回答都带着迟疑：“还有她今天精神不错……我觉得她、她一个人在家应该没问题吧……”
明明是陈述句，因为少年那战战兢兢的语气，听着倒像是小心翼翼地询问柳弈的意见了。
“哦。”
柳弈笑着再度点头，“那你快去上学吧，路上小心。”
说着，他朝少年摆了摆手，像是个“再见”的动作。
“那我走了……”
谷银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确定了一下时间确实很紧张了之后，抬手大幅度地朝四人挥了挥，“警察哥哥们再见！”
说完，他便不再耽搁，转身朝楼梯一路小跑，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身影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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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弈一直盯着少年的背影，目光十分专注。
而戚山雨的注意力则永远会留一部分在柳弈的身上，当然也就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柳哥，怎么了？”
小戚警官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下子就说出了柳弈心中的疑问：“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是我多心了……”
柳弈摇了摇头，“不过我总觉得……”
他在脑中回忆少年背着书包的背影。
“……如果是这么个小男生的话……”
柳弈说着，目光移向身后开了条小缝的909室的铁闸门，“……应该能钻过去吧？”
“！！”
林郁清和江晓原被柳弈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惊了个够呛。
“啊这……”
小江同学一向超级信任和崇拜柳弈的分析能力，尤其是一小时前他老板还向他展示了如何从凌乱的脚印里发现凶手想要隐藏的信息的精彩推理。
不过这没有由来的怀疑，还是让江晓原感到十分无语：
“那只是个初中生哎！”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无奈：“一个初中生哪来的时间和能力连杀三人啊！”
“……是吗。”
柳弈含糊地应了一声，“……或许只是我多心了吧。”
虽然江晓原同学对他老板好似匪夷所思的怀疑持明显的不赞同态度，但戚山雨却很重视他的想法。
“你觉得那小孩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戚山雨追问道：“除了身材娇小之外？”
“来……”
柳弈拉了拉戚山雨的袖子，让他把耳朵凑过来。
戚山雨照做了。
柳弈贴在他家小戚警官耳边，两人头碰头，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江晓原和林郁清站在三步开外，四目相对，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几句话的功夫，戚山雨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直起身，说道：“我会仔细调查一下那个孩子的情况的。”
江晓原和林郁清再次交换了一个疑惑的对视。
既然戚山雨这么说，证明柳弈跟他说过之后，非但没让他感觉小孩儿是无辜的，反而也跟着认为对方值得怀疑了。
就在小江同学和小林警官想要追问个究竟的时候，这栋筒子楼的物业的工作人员终于姗姗来迟，带着链锁的钥匙赶到了。
两人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先让工作人员帮他们把锁打开，好让他们进屋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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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被经纪人禁足在酒店式公寓里的闵靖闵大明星不知为何格外的心绪不宁。
她对自己说了无数次，明明只需要等待就行了。
只要整容医生胡浩波一死，这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知道她秘密的人，她便可以高枕无忧，继续维持她现在优渥的生活和备受推崇的身份了。
可即便如此，这两日下来，她还是睡不安寝、食不下咽，别说打起精神继续进组拍戏了，她只要静下来独处就不可避免地会去想她的“计划”。
她会想胡浩波什么时候会死，死的时候她又在哪里，警察会不会认为他的死因有可疑，又会不会将那缺德医生的暴毙跟她联系起来……
越琢磨，她就越害怕。
越害怕，她就越心烦意乱。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事的！
闵靖伸手捏住了贴身戴着的一块佛牌，那是她两年前到暹罗国拍电影时，在某个据说很灵验的寺庙里请的阴牌。
虽然当时有懂行的前辈警告她说请这种东西容易折损阴德，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若这牌子能助她顺利度过这次的大槛儿，她甚至愿意用折寿十年二十年来换祂的护佑……
正想着，她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是短信提示音。
闵靖顿时一个激灵，抄起了手机。
又是一条陌生的看不出来历的短信。
女明星颤抖着手点开了它。
入目首先是一张照片。
画面里一共三个人——穿着黑色西装的胖胖的中年男人，浅蓝色连衣裙的端庄太太，以及站在两人中间的，梳着高马尾的相貌清纯的小姑娘。
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某本很有些年头的旧杂志里用手机翻拍的，焦距没有对准，三人的脸看起来都有些模糊，右手边的蓝衣太太还因为纸张的反光而只能看到上半身而已。
闵靖的血瞬间凉了大半。
两秒后，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她是谁？】
虽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闵靖看懂了。
她的额头沁出了冷汗，用颤抖的手指回了一条短信：【你又是谁？】
然而对面用的是虚拟号码，她的回复发送失败了。
闵靖强忍住心头的惶恐和迷惑，一瞬不瞬地紧盯屏幕，等着对方的“下文”。
果然，几秒钟后，新的短信到了：
【准备好现金，我要十万。】
勒索者提出了自己的价码。
——呼！
闵靖松了一口气。
十万，还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看样子对方也没打算开个她筹措不出的价格将她逼上绝路。
既然价码还算合理，那便是有得商量的意思。
——肯定是胡浩波那混蛋！
闵靖在心中狠狠咒骂道。
这个价码和整容医生从前每次敲诈勒索她的金额差不多，堪堪卡在了她会肉疼，又不至于拿不出来的程度。
“……没关系，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闵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朝卧室走去，“……等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她的车上还藏了六七万的现金，是上次应付郭若岚的勒索时取的，还没用上那女人就死了。
加上自己钱包里的钱，还有开机仪式上助理帮她准备的用来做“人情”的红包，加一加凑一凑，闵靖觉得她不用再去一趟银行就能凑齐这笔“赎金”了。
果然，她刚进套房卧室，新的短信便追来了。
【两小时后，开发区见。】
随短信附带的还有一个导航定位。
闵靖对开发区的路不熟，点开粗略看了一眼，感觉离上次她等了一下午的停车场不远。
又是几秒后，第五条短信到了。
这次还是一张照片，同时还有更具有威胁性的留言：
【你要是不出现，我就把照片发给警察，曝光你的过去。】

第313章 9.Premonition-41
3月4日，星期六。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柳弈、戚山雨、林郁清和江晓原四人在物业管理人员的带领下，进了909室。
根据管理人员介绍，909室的业主是个很有些年纪的大爷，退休前是厂里的小领导，这套房子也是二十多年前单位分的福利房。
后来老人年纪大了自己一个人住不方便，于是跟儿子去了外省生活，这套老房子因为不好卖也租不出几个钱，就一直空置着没人管，至少已经丢空了足有三年以上了。
“其实他们家从来不交管理费，我们照理说是不用管的。”
物业管理员怕屋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在开门时先撇清了己方的责任，“当然了，不止是物业费，电费水费煤气费一律也是没交的……要不是你们这次让我们找，我们都忘了咱那儿还有这套房的钥匙了！”
说着他将钥匙插入了链锁的锁孔里，左右扭拧起来。
然而链锁本就老旧，又三年多无人开关过，在鑫海市常年湿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潮湿气候中早就锈死了。
管理人员一下子没悠住劲儿，钥匙直接“咔嚓”一下折在了锁眼里，拔出来时便只剩一半了。
没办法，他们只得用大钳子剪断链锁，将门打开。
就如管理人员所言那般，909室没水没电，加之老房子本就采光不好，即便是大中午的，客厅依然很昏暗，若是不打手电，三米外就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好在柳弈在进门之前就知道他们要找些什么了。
他熟门熟路穿过客厅，来到了这间小套间的阳台处。
909室的内部结构基本保持着原本的样子，没有多大的改动，阳台装的也是交房时统一给配的防盗网，与楼下809室的阳台垂直相对。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四人只花了三分钟就找到了防盗网切割和重新焊接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909室是空屋子，不用担心“作业”时间太长会引来旁人的注意，凶手足足切了三根护栏，开的口子远比前两次大得多了。
就那个豁口的宽度，就算是几人中身材最高壮的戚山雨也能很轻松地钻出去。
“如果从这里下去，只要踩在下面的雨棚上……”
戚山雨一手攀住防盗网，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似乎很有亲身试验一下能不能爬下去的意思。
“哎小戚你给我等一下！”
柳弈被他家小戚警官吓得够呛，也不管还有不知他们关系的管理员在场，两条胳膊牢牢地圈住戚山雨的腰，连拉带拽想把人给弄回来。
“这防盗网都装了二十多年了，你看都锈成什么样子了！”
他急匆匆地说道：
“这里可是九楼，别说爬下去有多危险了，万一它锈到吃不住你的体重，整个儿掉下去了可怎么办！！？”
柳弈可绝不会忘记三个小朋友总共五十公斤就压塌了一扇防盗网窗的悲剧，他可绝对不能让心爱的小戚警官冒哪怕那么一点儿风险。
戚山雨也是个很听劝的，立刻就缩了回来，不再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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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戚警官缩回手的时候，胳膊在剪断的栏杆上蹭了一下。
因为隔着长袖的春装，断口没有弄伤他的皮肤，但摩擦的痛觉仍然让戚山雨偏了偏头，朝着那锋利的断面多看了一眼。
“柳主任！”
下一秒，他就着一只脚攀在护栏上，另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的别扭姿势，回身拉住了柳弈环在他腰上的胳膊，“你看这个，像不像是血！？”
柳弈站在阳台上离得太远，完全看不清楚，于是在戚山雨的搀扶下也挤上了椅子。
两人在狭窄的椅面上前胸贴后背，姿势亲密得不得了，偏偏理由充分，哪怕是不知情的物业管理人员也丝毫没有生疑。
“这里，感觉像是顺着断面蹭到的……是不是血？”
戚山雨一只手将柳弈圈在怀里以防他重心不稳，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将光圈在一个地方来回晃动。
用钳子剪断铁条后，铁条的断面会形成一个“V”字型的尖角，这个角度锋利到足以划伤人的手脚。
很显然，有人在通过这个洞的时候似乎不够小心，让断面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一个不浅的伤口。
在戚山雨的电筒光示意下，柳弈看到靠近断面的内侧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混在发绿的锈渍上不太明显，但看形状和颜色，确实很像是干燥后的血迹。
“小江，棉签。”
他没有回头，直接朝后一伸手。
江晓原根本不用老板详细解释，利落地打开工具箱，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根棉签，塞进了柳弈手里。
柳弈用棉签轻轻蘸取了少量的褐色污渍，然后交给了江晓原。
小江同学熟练而迅速地蹲在旁边，用棉签上的污渍做了个血痕预试验。
几秒钟，小板子上的溶液变成了明亮的冰蓝色。
江晓原转头，兴奋地朝在场的所有人大声宣布道：“阳性，是血迹没错！”
“哦耶！！”
林郁清紧跟着欢呼起来，双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会在护栏断口处留下血迹的，不用想肯定就只可能是那个神秘得不行的娇小女杀手了。
现在找到了她的血迹，就等于掌握了最关键的她的DNA证据，要排查她的身份也就容易多了——怎么可能不让人备受鼓舞呢！
柳弈采好血样，试管贴好标签装进箱子，被戚山雨从椅子上扶下来的时候，也难得露出了一个松一口气的笑容。
“老板，我们回法研所吧？”
江晓原在旁建议道。
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想将这份珍贵的血样证据送去跑胶了。
“唔……”
柳弈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想了想，转头对戚山雨说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去隔壁910一趟……我想确定一下自己的疑问。”
小江同学张了张嘴。
他刚想说“老板你还在怀疑隔壁那小孩子啊”的时候，戚山雨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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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小戚警官接了手机。
对面是专案组章警官的声音，他主要负责调查闵靖闵大明星那条线的疑点：【喂，小戚，有个很重要的新线索，我得跟你说说。】
戚山雨：“什么线索？”
【卖〖粉〗给郭若岚的那个毒贩子，我们抓到了。】
章警官也不废话，直接就是一个开门见山：
【根据那人交代，郭若岚买〖粉〗的钱，很大一部分都是管闵靖要的。】
他顿了顿：【大明星供给她毒资的时间，起码得有个两三年了！】
时间跨度长达两年以上的频繁的敲诈勒索，闵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郭若岚拿她的钱去干嘛。
饶是如此，闵靖依然肯提供毒资给早跟她没有了关系的前助理，理由一定不像她自己交代的“只是前女友”，以及“对方手里还握着她的艳照”那么简单。
【那毒贩说，他看郭若岚没家没业，生活又很拮据，应该本来想拉她做〖下线〗，让她也帮着卖〖粉〗的，但郭若岚说她能弄到钱。于是他就问她钱是哪来的……】
果然，电话那头的章警官接着说道：
【郭若岚告诉他，她手里有个大明星的把柄，所以她问她要钱的话，那明星不敢拒绝。】
虽然毒贩没从郭若岚口中套出那位大明星的名字，但光听这描述，警察就知道肯定是闵靖闵大小姐没跑了。
毒贩知道郭若岚以前在经纪公司干过，倒是相信她确实可能认识那么一个两个有点儿咖位的演艺圈人士，只是好奇假如那人真那么大咖，干嘛会被她一个落魄潦倒的吸毒女拿捏得死死的。
于是毒贩好几次出言试探——一方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是想着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也从那钱多得烧的大明星手里捞点儿好处。
郭若岚一开始守口如瓶，不管毒贩如何旁敲侧击也没透露出更多的口风。
不过指望一个嗑药者保持缄默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终于有一次，郭若岚在吸HIGH了以后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说，〖那人可厉害着呢，她敢杀人〗！】
大约是为了争取一丝丝宽大处理的可能，毒贩交代这些跟自己无关的案件时，简直那叫一个有问必答、绝无隐瞒，回忆得格外仔细。
毒贩说，郭若岚当时人在嗑药磕HIGH了的翩翩然状态，话说得断续又含糊，十分难以理解。
不过因为是他心心念念好奇了许久的问题，毒贩子还是很认真地听了，感觉郭若岚是说她以前跟过的大明星曾经杀了个什么人，一但闹出去不止身败名裂，而且很可能要偿命。
但至于更细致的详情，当毒贩还要细问时，郭若岚已昏睡了过去，什么都盘不出来了。
“……”
戚山雨向电话那头的章警官确认道：“郭若岚告诉他，闵靖杀了人？”
章警官语气肯定：【至少毒贩觉得自己听到的是这么一回事没错。】
这就很有趣了。
虽然闵靖明显与此案有所牵扯，但作为这连环杀人案的第一个死者的郭若岚，却在生前就对另一人说“闵靖杀了人”。
假如郭若岚不是磕药磕到上头后胡言乱语，那么被闵靖杀死的只可能是某个他们还不知道的对象。
【另外，还有一件事。】
章警官的语气愈发严肃：
【闵靖失踪了，我们现在找不到她人了。】

第314章 9.Premonition-42
3月4日，星期六。
某个时间。
闵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头疼欲裂，脑子里乱哄哄的，明明眼皮是睁着的，周围却一片黑暗，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眼睛适应了许久之后，才模模糊糊的看到周围似乎有一些家具或是别的什么大件物品的轮廓。
女明星花了整整半分钟才搞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发现自己被人用胶带捆住手脚，固定在了一张折叠椅上，压根儿动弹不得。
“救命啊！！”
闵靖简直要吓疯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条件反射地放声呼救，并希望有人能救出自己。
闵靖的大喊大叫果然惊动了什么人。
伴随着厚重的金属物品在水泥地板上摩擦发出的粗粝刺耳的“咯啦”声，闵靖前方的一扇门缓缓打开。
女明星停止了叫喊，眯眼看向门外站着的那个。
因为是逆光的关系，闵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但只凭轮廓，她觉得那人的身材似乎相当的矮小，而且穿着一件类似于巫师袍之类的黑色或是深灰色的长袍，袍子一路罩到小腿下半段，无法从身形轮廓看出来人是男是女。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头部比例似乎格外的大，大到已然堪称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闵靖睁圆了眼睛，神色既惊恐又恍然，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不敢再吱声了。
黑袍人走进房间，反手缓缓地关上了门。
“……呜……”
黑暗中，闵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恐惧至极的悲鸣。
“啪”的一声，房间忽然亮了起来。
闵靖被明亮的顶灯光照得眯起了眼，同时眼睛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头疼、眩晕外加眼泪，女明星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飘忽不定的纱帘，好不容易才分辨出了面前那黑袍人脖子上顶着的到底是什么。
——黑袍人戴着一个胖头娃娃的头套。
以闵靖的演艺经验，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做工很粗糙的廉价头套，像私营游乐园或是商场开业时在门口给小朋友派气球的皮套人戴的那种。
但现在，一个戴头套、穿黑袍的人出现在这里，闵靖立刻意识到这只意味着一个可能性——这人是在遮掩自己的容貌！
【你醒了。】
黑袍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闷且干涩，不辨男女，明显是经过变声器加工的。
“……你……是……是谁？”
闵靖哆嗦得几乎要厥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将她为了出门时不被认出所做的变装冲刷得一塌糊涂。
“我……我为什么……在、在这……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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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明星的记忆里，她在收到了威胁短信后偷偷地溜出了她被“软禁”的酒店式公寓，然后独自开车来到位于鑫海市最西面的开发区的一个停车场处。
闵靖赶到停车场不久，新的短信就又追来了。
信息里约她到距离停车场约一点五公里处的一个门牌号见面。
闵靖按照导航找到建筑物时，才发现那似乎是一栋没收尾的四层自建房，看样子像是要做成出租屋或是民宿的，结果没建好就烂尾了，现在整栋建筑既没有住客，更没有人管理。
说实话，女明星当时也是很害怕的。
毕竟以前她被整容医生胡浩波勒索过不知多少次了，前前后后给对方的钱得有两百万不止，但从前见面，对方不是约她在诊所，就是在安保和私密性都很好的酒店或是餐厅，约到这种郊区的烂尾楼还真是头一遭。
——最后一次了！
闵靖在心中如此给自己鼓劲儿。
——只要等他死了，就没有人可以再威胁到她了！
抱着很快就能解脱的希冀，闵靖硬着头皮进了那间烂尾的自建房。
屋子的主体架构是建完了的，梁柱等支撑物完整，四层楼的屋顶也基本封上了，但墙壁却没砌完整，所以根本无法住人，视野也意外的十分开阔。
闵靖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一楼，左右四顾却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
不知为何，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短信又来了。
【门右边有个纸皮箱，把钱放进去，你就可以走了。】
——原来是这样！
看完新来的信息，闵靖只觉心头大石翛然落地。
她认为胡浩波大概是被警察吓怕了，不想与她扯上更多的关系，但又不得不再次从她这儿搞钱，于是想出了这种既不需要直接接触，也能拿到钱的办法。
想必等她将钱放到指定位置并且离开之后，躲在远处的整容医生就会跑来将现金取走的。
于是闵靖从包里取出了用牛皮纸袋包好的整整十万块的现金，按照短信的要求来到了搁在墙边的箱子前，接着打开纸皮箱，准备将钱放进去……
……然后呢？
闵靖一边哭，一边试图回忆起后来发生的事情。
……对了……
她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个模糊的片段。
就在她弯腰低头的下一秒，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后脑上，随即她便双眼一黑，彻底丧失了知觉。
……可她进屋时分明没有看到任何人啊！
“……你、你到底是……谁？”
闵靖越想越害怕，脑袋还一阵一阵的疼，被胶带反绑在椅背上的手已经麻木到丧失了知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管面前的黑袍人究竟是谁，至少看身高就绝对不可能是整容医生胡浩波。
她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遭遇到这般可怕的对待，更猜不到黑袍人的身份，还有他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嘿嘿嘿……重要的不是我是谁。】
黑袍人的笑声透过变声器传进了闵靖的耳朵里。
【重要的是，〖你是谁〗。】
黑袍人在最后三个字上咬了个重音。
“……什、什么意思？”
闵靖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抖如筛糠。
【你不是〖闵靖〗。】
黑袍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角落处拉来一个足有一人高的支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闵靖的面前。
【现在，让我们来搞清楚，你到底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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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星期六。
傍晚七点四十分。
从昨日到现在，柳弈已经为了这桩连环杀人案连轴转了超过三十个小时了。
他昨天本来就忙活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又陪戚山雨去了明桂街26号，接着便是秦红叶被杀的案子，直接通了个宵，等到中午回到法研所时，整个人都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本他想坚持自己给秦红叶做尸检的。
不过冯铃深知她们科这位主任实在不是什么身体素质过硬的主儿，生怕他把自己熬晕在解剖台旁，于是半拖半塞把他赶回了办公室，逼迫他去小睡一阵子，自己替他去做秦红叶的尸检，顺便还把江晓原和沈青竹也打发去休息了。
柳弈睡了大约四个小时。
由于心里装着事儿，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断断续续都是未完的案子。
等柳弈迷迷糊糊地再次睁眼，沙发床侧对的窗户外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跳下沙发，稍微整理了一下睡得皱皱巴巴的衬衣和凌乱的头发，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给人邋遢的感觉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快步出了他的主任办公室。
五分钟后，柳弈在镜检室里找到了冯铃。
“冯姐，怎么样了？”
他略去一切前置问题，开门见山的问道。
“秦红叶的死因是脑部挫裂伤所致的颅内出血和脑疝。”
冯铃一听就懂，回答得也干脆：
“还有，DNA对比出来了，你在909室的防盗网上取到的血样，跟908室的那几份完全吻合。”
她给出了关键性的答案：
“就是同一个人没错。”
“……啊。”
柳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如释重负的语气感叹道：
“所以凶手果然就是那个谷银星啊。”
“不，事情还没那么简单呢。”
冯铃说着，从自己正在使用的电脑旁扒拉出两张A4打印纸，将它们递给了柳弈，“你自己看吧。”
冯铃交给他的是一张指纹对比结果。
在怀疑谷银星很可能涉案之后，柳弈坚持要再回一次908室，采集一些谷银星的生物学证据，用来跟他在防盗网栏杆断口处采到的血样做对比。
正好那会儿谷银星不在家，908室里只剩下他那位老年痴呆症愈发严重的祖母，戚山雨和林郁清用自己的警察证叫开了门，甚至不用多做解释，轻而易举地就取得了柳弈坚持要拿到手的采样。
柳弈拿了少年的牙刷、梳子和喝水用的吸管杯，并拜托冯铃将附着在这三样东西上面的DNA与防盗网上的血迹做对比。
现在，DNA的证据告诉他们，在栏杆处动手脚的确确实实就是谷银星无疑——所以凶手大概率正是这个看着毫不起眼也最没有可能的小少年了。
然而现在，这个案子的真相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冯姐，你的意思是……”
为了确定自己并没有理解错误，柳弈将手里的指纹对比报告来回看了三遍，才惊讶地说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谷银星并不是‘谷银星’？”

第315章 9.Premonition-43
谷银星基本上够得上事实孤儿的标准，虽然亲爸亲妈还活着，但已经各自在千里之外的别的省份组建了新的家庭，且对他这个留在老家的儿子毫不关心。
因为如此，谷银星直到七岁小学入学时才在D市老家办理了第一张身份证。
鑫海市警方拿到的，正是谷银星在七岁那年办证时留下的左右手的拇指指纹。
而现在，法医们对比了柳弈从明桂街26号908室带回来的指纹，二者完全不比配。
人的皮肤纹路在胚胎发育时就已定型，只要不伤到将真皮层完全破坏的程度便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现在在正规医院分娩的宝宝基本上都会在出生后第一时间被拓下足印，这足印便是宝宝的“临时身份证”，即便是待到孩子成年也依旧可以用于个体识别。
谷银星留在公安户籍系统里的指纹与柳弈他们在实地采到的指纹对不上，除了极微小概率的系统出错之外，便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当初去办证的不是谷银星本人，其二便是这个“谷银星”早就不是当初的谷银星了。
冯铃单脚撑了一下地，将自己坐的转椅转向柳弈，问：“你怎么确定‘他’不是谷银星的？”
明明可能性有二，但听柳弈的语气，他几乎已经肯定是现在的“谷银星”李代桃僵了。
冯铃了解柳弈的性格，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说得那么笃定，所以她觉得柳弈一定还发现了什么别的证据。
“嗯，我昨晚进他们家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柳弈对冯铃说道：“他家的墙壁上贴了好多张奖状，都是谷银星的。”
冯铃好奇地歪了歪头：“哦？”
冯法医是个单亲妈妈，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女儿，当真是品学兼优的贴心小棉袄，属于亲戚朋友同学邻居口中的“别人家小孩”的典范，各种奖状拿到手软，若真要一张张贴出来，怕是一整面墙都玄乎的那种。
不过虽然她家闺女不爱贴奖状，但她知道还是有一些小朋友和家长乐意贴的。
如果柳弈单纯只是因为看到满墙的奖状而生疑，那似乎有点儿没道理。
“那些奖状的时间跨度不算短了，从小学低年级到初中一年级，项目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
柳弈简单形容了一下自己看到的那面奖状墙：
“小学五年级前的奖状应该是从别的墙上揭下来后重新贴上的，边缘有很明显的透明胶撕拉过的痕迹。”
冯铃轻轻地点了点头，听得很认真。
“毕竟那祖孙俩经常搬家嘛，他们搬到908室也不过一年左右，照理说把旧屋的奖状贴到新屋来也不奇怪。”
柳弈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新的那几张奖状，也就是小学六年级到初一的这一段时间，那些奖状上的字迹都是一模一样的。”
冯铃思考了两秒钟，随即明白了柳弈的意思。
“原来如此……”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怀疑上他了。”
就算是再不负责任的老师，也不可能将完全空白的奖状直接发给学生自己填写，就更别提从六年级到初一都碰到这么离谱的老师了。
因此，唯一的解释是，伪装成谷银星的人——不管他是谁——为了在左邻右舍里维持“优等生”的形象，定期买回一些空白的奖状，再自己给自己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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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柳弈当时对他只是隐约有些许的怀疑，还没到将他锁定为第一嫌疑人的程度。
毕竟伪装成谷银星的凶手的外貌真的非常有欺骗性。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每天背着书包上下学的初中生，在绝大部分人心目中都是身体机能和心智都没发育完全的“小朋友”。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管是财力、策划力还是执行力都理应远远达不到一个连环杀人犯的要求，实在很难把这么一个小孩子和穷凶极恶的“凶手”形象联系起来。
“不过当我发现秦红叶的房子，还有809、909的防盗网都被动过手脚时，我就觉得他非常可疑了。”
柳弈接着解释道。
冯铃：“为什么？”
“因为谷银星的奶奶卢婶提到过，她有天晚上看到她房间的窗户外趴了个‘鬼影’。”
柳弈回答：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从老人家的房间窗户往外看，大约两米外就是他们自己家的阳台，她是透过窗户看到了正在阳台上折腾的‘谷银星’的身影。”
冯铃：“‘谷银星’在自家的阳台上干什么？”
柳弈回答：“后来我们到他家查证过了，他应该是趁着夜晚在自己家里做试验。”
冯铃懂了。
如何在凶案现场迅速地剪断和焊接防盗网的铁栏杆，还有多大一个洞才能让自己顺利钻进去，这都是光靠脑补不行，非要实际操作过才能积累到“实战”经验的。
要是没把技能练熟练精了，谁又有把握箭在弦上时肯定不会翻车呢？
“我想，谷银星的奶奶大概是唯一的知情者了。”
说到这里，柳弈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一直都在跟身边的每一个人说那不是她的孙子，只可惜大家都觉得这是她又犯病了脑子糊涂了，从来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冯铃蹙起了眉。
她按捺住心中因恻隐而生出的酸涩，问：
“那么真正的谷银星去了哪里？”
“不知道。”
柳弈摇了摇头，“不过……”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身为资深法医的冯铃其实也能猜到他的潜台词。
真正的谷银星只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未成年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整整一年，几乎就意味着他必死无疑了。
“那么凶手呢？”
柳弈转而问冯铃：“市局那边应该已经抓到人了吧？”
毕竟即便是处心积虑用假身份杀人的凶残凶手，真人也不过是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瘦弱男子，只要伪装暴露，要抓人定然不是难事。
然而冯铃却给出了一个令柳弈深感意外的答案。
“很遗憾，应该还没有。”
冯铃摇了摇头：
“大约半小时前我才接了沈大队长来催DNA鉴定的电话，他告诉我，‘谷银星’跑了，现在根本找不到人。”
###
柳弈没有继续打搅冯铃做病理检查。
出了镜检室，柳弈立刻给戚山雨打了个电话。
“小戚，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略过一切寒暄，直接就在电话里问道。
【我们正在找那个冒充谷银星的男人。】
戚山雨回答：【但他今天早上离开了家之后，就行踪不明了。】
市局的专案组在调查某人的身份方面是专业的。
只花了半天的时间，他们就已经调查到了许多疑点。
“谷银星”当然不是真正的谷银星。
自从真正的谷银星因为搬家而从上一间小学“转学”之后，压根儿没有进入他原本应该就读的新学校，当然也就没有后续的小升初了。
柳弈明白了：“所以他每天上学都是装的咯？”
【嗯。】
戚山雨在电话那头回答：
【他只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作为掩护，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我们现在还在调查。】
确实，一个假装上学早出晚归的人时间充裕得很，不管是踩点和行凶都很方便，而且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到底在“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干了些什么。
柳弈蹙起了眉：“那‘谷银星’到底是谁，你们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戚山雨回答：
【他真名叫〖曾得韬〗，是鑫海市本地人，今年应该三十岁了。】
“哇哦！”
柳弈低声轻呼道：“那他还挺厉害的，三十岁了能装成十三岁的样子，居然还演得天衣无缝！”
【是啊。】
电话那头的戚山雨说道：
【我们查到了他多年前在市儿童医院留下的医疗记录了，好像是某种生长激素缺乏症，就算成年了身材比例也停留在儿童时期，第二性征发育不完全，被诊断为〖矮小症〗。】
“原来如此。”
柳弈说道：
“难怪我觉得他的面相看起来比较老成……那是因为他的颅面骨较躯干和四肢的骨骼发育得相对比较好的关系吧。”
戚山雨不是很懂这些，不过他相信柳弈的判断。
遗憾的是，虽然专案组已经查明了“谷银星”——不，现在应该叫曾得韬——的身份了，但至今还没找到这个嫌疑人的下落，更不知这看似跟郭若岚、乌启刚和秦红叶都毫无关系的矮小症患者，为什么要对他们三人痛下杀手了。
【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他的。】
戚山雨在电话那头承诺道。
对于这点，柳弈倒是毫不怀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在这个处处都要验证身份信息的年代，既然已经知道真凶的真名实姓，要抓到他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柳弈担心的分明是另外一件事：
“小戚，你多久没休息过了？”
他背靠走廊角落的墙壁，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的恋人说道：
“别告诉我你回市局以后一直都还在忙啊。”
【……】
戚山雨没有吱声。
但不回答就等于默认，柳弈心疼，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快去睡一阵，别把自己熬坏了！”

第316章 9.Premonition-44
“嗯，我知道的，放心。”
戚山雨做了一个听起来十分没有说服力的承诺。
柳弈正想回一句既然答应我了那就当真得做，不过就在这时候，走廊拐角处的大值班室的门忽然开了，顶着一头乱发的江晓原扑腾着从门里飞奔了出来，举着手机边跑边大声喊道：
“卧槽出事了！老板，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戚山雨也接到了消息，来不及和柳弈细说，只道了句“我得去忙了”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小江？”
柳弈收起手机，转头问像只脱缰吗喽般两步蹿到他面前的爱徒，“你看到什么了？”
“老板，老板——！”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小江同学这会儿完全失去了往日那伶牙俐齿的劲头，一句话居然说得磕磕巴巴：
“闵靖她、她被绑架了！还承、承认自己杀人了！”
这两句话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饶是柳弈也得承认自己确实也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
柳弈蹙起眉，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网上都传疯了！”
江晓原一边说，一边划拉开自己的手机，将屏幕怼到柳弈面前，“老板，你自己看吧！”
柳弈接过江晓原的手机，迅速点下了视频的播放键。
从域名就能知道，那应该是一个国内很有知名度的直播平台，除了专职的注册主播之外，也会有一些艺人、演艺公司和商业机构加盟，定期上线跟粉丝唠嗑，又或者做做营销带带货什么的，虽不是顶尖的流量，但人气明星开直播那也是动辄万人在线的。
就在刚才，江晓原刚刚补眠醒来，起床之前照例打算先刷一小会儿手机，却一眼就瞅到了锁屏界面上显示的一个骇人听闻的新闻头条弹窗——【女演员闵靖疑似遭绑架】！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小江同学当场吓了个清醒。
他点开新闻弹窗，便看到了一段令人震惊的视频……
“快脚的直播现在已经掐断了，但这段录屏在网上传疯啦！”
江晓原一边急切地瞪着柳弈看完，一边在旁边上蹿下跳地解释这个视频的来源。
“安静！”
柳弈无法专心，觉得太烦了，干脆伸手将小江同学给扒拉到了一边去。
视频画面是闵靖某个死忠大粉的录屏。
他特别关注了自家女神的动向，一但闵靖的直播频道开播，便会立刻收到提醒。
然而这一次，他看到的却是相当诡异的画面。
镜头先是对着一个很暗的地方，像是某个狭窄逼仄的密闭空间，画面正中放了一张桌子，桌后坐了一个比例十分不协调的人影，而镜头所及的角落里似乎有许多杂物，不过因为光线过于昏暗的关系，根本看不清那些大件小件的物品到底是什么。
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坐在桌后的人开口说话了。
那人的声音明显用了变声器，根本辨不出是男是女：【现在，我们的大明星闵靖要向各位交代她犯下的罪行。】
在如此骇人的发言之后，躲在黑暗中的人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了照明稍微充足一些的地方。
光照昏黄，且视频经过多次转发后画质只能用“垃圾”来形容，柳弈勉强能看清，那人似乎戴了一个造型刻板的大头娃娃头套，身上则套了件黑色的袍子一类的衣物。
那人的头套很大，跟躯体的比例极不协调，莫名自带一种恐怖片最偏爱的诡异惊悚的气氛。
【好了，让我们听听闵靖的自白吧。】
黑袍头套人走到了画面前，抬手按住了摄像机，似乎是要转动镜头角度的样子。
果然，下一秒，镜头一黑又一亮，随即固定在了另一面墙上。
墙壁前放了另外一张椅子，椅子左右各放了一盏落地式的补光灯。
亮堂堂的大光圈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正是警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找不到人的闵靖闵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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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的闵靖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折磨。
她被人用封箱胶带一圈一圈的牢牢地捆缚在了椅子上，脸上的妆花得糊成一团，眼泪、鼻涕、彩妆、污垢和不知何处来的血迹糊成一团，将她的脸弄成了一张狼狈至极的调色盘。
而她身上穿的素色长裙同样染满了污垢与血迹，好几处还破破烂烂的——特别是胸前的布料，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了一块，露出了半拉酥胸和打底的内衣。
闵靖在镜头前显得惊慌极了，目光根本不敢瞥向正对着自己的那台摄影机。
【说！】
黑袍头套人厉声喝道：【你到底做过什么！？】
被黑袍人大声一喝，闵靖浑身一个激灵，随即抽泣了起来。
黑袍人似乎对她的不配合深感愤怒，抬手就往她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说！】
盛怒的黑袍人又吼了一遍，因为音量太大而令变声器的收音设备产生了响亮的爆鸣，“嗡”地震得人耳膜生疼。
闵靖的脑袋被打得歪向了一边，脸颊立刻就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她放声哭了起来。
这时屏幕下方的弹幕已经刷疯了，观众们都在质疑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是在做什么综艺或者宣传新电影，这也太过离谱了，经纪人和策划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观众表示他已经联系管理员了，你们等着直播间被封吧。
然而更离谱的却在后面。
只见黑袍人忽然抓住闵靖的椅背，用力一掀，把女明星连人带椅子掀翻在地。
闵靖无法移动，倒下时肩膀和后背狠狠地撞在了补光灯的固定架上——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快说！】
黑袍人直接抬起脚，踹在了闵靖的背上。
【我——我杀人了！】
闵靖哭叫了起来：【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下一秒，屏幕突然一黑，快脚的管理员封禁了这场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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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直播录屏全长其实只有短短四分二十八秒。
但这四分多钟里的信息量实在过于巨大了，以至于柳弈看完之后，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看柳弈看完了，被勒令不准说话的小江同学才敢开口试探：“这怎么看都不是表演吧？闵靖她真的被绑架了吗？”
“嗯。”
柳弈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八成是真的。”
毕竟闵靖是国内知名的女明星，现在连警察都找不到她了，说是自己躲起来搞这种有违公序良俗的直播噱头那真是骗鬼都不信，极大可能是遭遇了绑架，被绑匪给藏了起来。
“那你觉得绑架她的那个……呃……就是戴着大头娃娃的那个！”
小江同学双手在自己脑袋旁比划了一下，“那人到底是谁？”
“……”
柳弈默然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答案：
“我猜那应该是曾得韬。”
柳弈会如此猜测是有理由的。
除了曾得韬同样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失踪了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黑袍人站在闵靖身旁时，两人的身高和体型一对比，便能看出绑架犯虽然戴了巨大的头套，但实际上长得并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偏矮”，而且肩膀也远比一般的成年男性要来的狭窄。
符合这种身高和体型的嫌疑人，柳弈他们最近也就只碰到过一个——那便是伪装成未成年人的曾得韬了。
然而江晓原却回给了他一个懵逼的表情：“？？？”
他下午在值班室里补了四个小时的觉，刚醒来就在手机里看到无比劲爆的新闻，大惊之下跑出来，瞅见柳弈就迫不及待地跟他老板分享视频了，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自然也无从得知“曾得韬”这么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姓名了。
“哦，就是‘谷银星’。”
柳弈这才想起江晓原还什么都不晓得，于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曾得韬冒用谷银星的身份，将自己伪装成初中生的犯罪事实。
江晓原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竟然还能有这么个操作！”
他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一下子没记住嫌疑人那稍嫌绕口的名字，“那、那现在那个曾……曾什么的，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柳弈将手机还给江晓原，顺便摊了摊手：
“小戚他们正在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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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戚山雨被赶来抓人的林郁清拽着胳膊拉进会议室，一进门便看到沈遵沈大队长黑如锅底的一张脸。
“开会了，别磨蹭！”
听那不善的语气，与会的诸位警官便知道他们这位头儿现在有多抓狂了。
大家安静而迅速地落座，半分钟内就已就位。
“你们都知道了吧，闵靖被绑架了。”
沈遵开门见山地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
“现在我们的头号嫌疑犯，是这个叫‘曾得韬’的假小孩！”
沈遵将曾得韬留在户籍系统里的大头照放大后印满了一整张A4纸，甩到会议桌正中间。
照片里的曾得韬剪了个利落的短发，露出了他因为颅面骨发育得不够完全而显得很奇怪的一张脸。

第317章 9.Premonition-45
在没有了几乎能遮住双眼的厚重刘海后，曾得韬的面相其实能看得出是个成年人。
只不过他的面颌骨发育得并不均衡，因为下颌骨短而窄的关系，他的嘴部突出得很明显，更衬得额头宽大、眼距和鼻梁很宽，跟“英俊”一类的词完全不搭边儿，说实在的，长得相当不好看。
沈遵刚看照片时，就十分疑惑，嫌疑人看着分明是成年男性的样子，戚山雨和林郁清这样实际与他接触过的，居然没发现疑点吗？
为此，他还特地把戚、林二人叫到面前，问他们你们真没觉得曾得韬的样子与他自称的年龄不符吗？
而戚山雨和林郁清很肯定地说，他们两次与假扮成初中生的曾得韬见面，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个长相和性格都比较老成的少年，谈吐有度、礼貌真诚，却压根儿没怀疑过他其实是个年届三十的成年人。
事实上，人们给别人的年龄印象除了长相之外，往往还包括了体型、体态、衣着、发型、言行举止等多个方面的综合因素。
曾得韬是个生长激素缺乏症患者，压根儿没有发育出成熟的第二性征。
他除了不长胡子之外，连带着也没有明显的变声期，声音至今依然保持着近乎于儿童和少年时期的那种扁扁的哑哑的“童音”，只要一开口，就更加深了旁人对他“只是个少年”的印象。
当一个人善于利用自身的体型条件，以及故意表现得足够稚气的时候，确实是不容易露出破绽的。
即便是怀疑曾得韬就是凶手的柳弈，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三十了，只单纯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心智早熟得过分的天才变态犯罪者而已。
听完戚山雨和林郁清对凶手形象的详细描述，沈遵沈大队长眉心紧锁，神情严肃。
一个装起嫩来能完美模仿初中生，让不知情者丧失警惕心；卸下伪装又可以用成年人的身份不受限制的活动的凶手，实在是有些麻烦的。
而现在，更关键的是，这个凶手还很可能绑架了女明星闵靖，并利用直播向所有人宣示自己的惊天“杰作”。
“我们已经联络了闵靖的经纪人和助理了。”
沈遵一边说，一边抬手按揉太阳穴，然后转头看向负责联系闵靖的演艺公司的警官，示意他说一说他们的调查进展。
不必打开任何一个网络平台，沈遵用脚趾猜都知道现在网上肯定又要炸锅了。
不管闵靖是怎么卷入这个连环杀人案里，又和曾得韬到底是个什么纠葛，毕竟她可是人气很高知名度不低的女星，遭人绑架这事儿可比出轨嫖娼嗑药一类的绯闻劲爆一百倍。
万一他们这些警察没法子及时将人囫囵救出来，那接下来的舆论会炸锅成什么样，沈遵只是脑补一下就觉得，自己要不还是考虑一下接下来的十五年，他是要去档案室蹲守复印机，还是去后勤科负责派笔派本子吧。
“闵靖在快脚上的直播间账号平常都是交给她的助理经营的，不过她一周会上一两次线开直播，宣传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或者带一带货。”
被沈遵点名的警官站起来，对与会的同僚们说道：
“闵靖虽然很少自己登陆账号，但她是知道直播间的密码的。”
另一个警官举起了手：“既然是正规的直播平台，那应该能拿到IP吧？”
电子技术中心专门研究网络的警察立刻接过了话头：“IP地址我们刚刚联系快脚的管理员拿到了，交给沈大队长了。”
沈遵点了点头：
“IP地址是梅花路129号，曾得韬在那儿有一套他爸妈留给他的套间。”
他顿了顿，“老章和小莫已经赶过去了，还带上了技术组的东子。”
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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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时，沈遵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正是被派去IP地址所在的梅花路129号的刑警老章。
【头儿，这里没人。】
章警官说道：【我们在他房间里找到了一台开着机的电脑……哎，我让东子来跟你说。】
因为沈遵故意按了免提，在场的每个警官都听到了老章同志方才那两句简短的汇报，刚刚落回肚子里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这时技术组的网警接过电话，向沈遵解释道：
【犯人用远程代码控制了这台电脑，再用这台电脑登录了直播间。】
他顿了顿：
【我查了查联网IP，那个远程代码明显用了代理，而且很可能还不止一层。】
沈遵蹙起了眉：
“你就说能不能查到真实地址吧！”
【有点困难。】
东子回答得十分直接：
【就算能查出来，也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这个“一点”时间够落在绑匪手里的闵靖死上一百八十遍了。
众人都在心理如此想到。
事实上，曾得韬大概率是因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暴露了，所以才急着对闵大小姐动手的。
“未成年人”的伪装被撕破了之后，他就是个通缉犯，要外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落网也不过是多少天的问题而已。
都到这份上了，他非但没计划着立刻跑路，反而冒险绑架了闵靖，还用“直播”那么高调的方法将自己的行径公开在大众的视野里，分明就是穷途末路，想着要鱼死网破了。
警察最怕的就是碰到这样的绑匪。
因为这通常意味着绑匪不图财不图色，单纯的就是要“泄私愤”，意图杀死人质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偏偏这人质是全国人民都会极度关注的闵家大小姐……
沈遵实在不想那么快就去蹲守复印机或者到处派笔派纸，所以他要抓紧时间，想尽一切办法破案，赶在曾得韬杀人之前找到被绑架的女明星。
——可要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就在这时，戚山雨举起了手。
沈遵示意他有话便说。
“沈队，那视频里闵靖承认自己‘杀人了’。”
戚山雨提问道：“您觉得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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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个有些难回答的问题。
虽然先前的三个死者，特别是吸毒女秦红叶和房产经理乌启刚都跟闵靖有着很明确的联系，但警方多次将闵靖带回市局协助调查，但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闵靖确实参与了任何一桩命案。
可曾得韬没有一丁点的演艺圈经历。
他出身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曾得韬的父亲是鑫海市本地人，凭着家里留给他的祖产做些小生意，攒了一笔小钱，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而他的母亲则是从Q省远嫁而来的外地媳妇，没有工作，婚后除了照顾家庭之外，就是帮着丈夫看看店、打理打理生意什么的。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曾得韬十来岁时被诊断出发育迟缓，于是家庭的重心就变成了父母带着儿子求医问药，希望能治好这个病。
然而先天性的垂体病变引起的生长激素缺乏导致的发育迟缓属于疑难杂症，要治疗起来非常复杂，曾得韬治疗效果不佳，不仅成年以后身高明显偏矮，而且第二性征基本未发育，丧失了传宗接代的生育能力，估摸着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天阉”了。
几年前曾得韬的父母陆续因意外和急病去世，曾得韬倒是很大方的将大部分的家产分给了远嫁他乡的两个姐姐，只留下了两套老房子和一间铺面作为日后生活的资本。
曾得韬的两个姐姐其实跟幺弟的感情不错，逢年过节也会打电话发短信互相问候一下，当二人收到警方的联系时，她们都震惊得无以复加，在茫然之余，皆表示自己从来不知道弟弟还有什么“隐藏身份”，更不晓得他目前的去处，或是可能躲在什么地方。
“他那两个姐姐一个人在千岛国，另一个在两千公里外的Z市，二人近期都没有离开过居住地，应该确实跟案子没有太大的关系。”
虽然事发突然，但市局警官们的效率很高，已经有人循着曾得韬的亲戚关系调查清楚了他两个姐姐的情况：
“她们两人一直以为弟弟还在爸妈留给他的老房子里生活，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扮成了‘谷银星’，住到别人家里去了。”
说话的警官略加停顿，接着说道：
“他两个姐姐说，曾得韬因为身体的原因，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学了，也不怎么爱出门，一直宅在家里玩电脑，从来就没去工作过，人脉圈窄得不行，更不可能有机会认识闵靖那种级别的大明星。”
“嗯，就是这样。”
沈遵摸了摸下巴：“所以我想来想去，曾得韬大概是在扮演‘谷银星’之后，才从那个吸毒的女人郭若岚那儿得知闵靖的一些基本情况的。”
“……”
听沈遵说到这句时，戚山雨没有说话。
只是看他微微蹙眉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完全赞成的样子。
在戚山雨看来，曾得韬过分针对闵靖了。
目前犯人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为了将闵靖困进他的复仇计划里的步步为营。
——简直就像是蚁狮一样。
戚山雨莫名想起了元宵节那天，陪柳弈的小侄子嘟嘟在爬宠店里看到的——蚁狮捕食蚂蚁的过程。

第318章 9.Premonition-46
这时，戚山雨放在衬衣口袋里的手机接连传来了几下震动。
他在开会时就给手机调了静音，除了特别提醒之外，微信的其他联系人的消息都是不会震动的。
而被他归类在特别提醒里的，除了工作上的重要群组之外，就只有柳弈和戚蓁蓁了。
妹妹很懂事，基本上不会在他忙的时候给他发微信，所以大概率是柳弈的信息。
戚山雨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在桌下解了锁。
果然，柳弈一口气给他发了四条微信，而且长度都还不短。
戚山雨今天是被林郁清从走廊里逮进会议室的，进门时稍远的位置都坐满了，于是他便只能坐在沈遵沈大队长旁边，掏手机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是柳主任发来的？”
沈遵非但没有呵斥他开会不专心，反而主动开口询问。
戚山雨微微有些羞赧，抿了抿唇，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敢情好！”
沈遵立刻来了精神，很不讲究地公然就询问起夫夫之间的私人对话来：“柳主任说什么了？”
“柳、柳主任说……”
戚山雨因为下意识纠结了一下在这种场合要怎么称呼恋人而磕巴了半秒，又尽量自然地把话给接了下去，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柳弈发给他的信息，并将对方的疑问复述给了与会的众人听：
“网上现在正在盛传闵靖的胸口似乎有一道很大的疤痕，问我们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胸口的疤？”
沈遵进来开会时还没留意过这么细节的问题，虽一时想不通柳弈为何有此一说，但出于对对方能力的信任，仍然转向电子影像技术组的组长陈警官，问：“老陈，你有在那段直播里注意到这么一回事吗？”
从闵靖的直播间爆大雷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左右，陈警官即便三头六臂也不可能看得那么仔细，自然是没注意到的。
不过这不影响他打开电脑，直接在影像分析系统里放大了闵靖胸口的影像。
警方搞到的版本是从直播的平台方那儿获得的影像存档，清晰度可比现在网络上那些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录屏清晰多了。
托犯人在她左右两边各打了一个瓦数很高的补光灯的福，闵靖的样子被镜头拍得纤毫毕现。
果然，镜头放大到一定程度，众人便能清楚地看到闵靖因衣服撕破而露出的半拉胸脯的正中有一条垂直的伤疤。
疤痕呈暗褐色，与雪白的肌肤对比分明。
它上端从锁骨上窝开始，直接竖直贯穿了整个胸骨柄，直至下缘没入了撕破的衣襟里，乍看起来像是将闵大小姐的整个胸口一分为二对半劈开，非常具有视觉冲击性。
“哇哦！”
当放大的伤疤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不少警官都发出了一声感叹。
看到这条伤疤，先前负责对整容医生胡浩波进行问话的警官便立刻想起来了。
“那个整形医生，叫胡浩波的！”
警官将自己记忆中的琐碎细节给扒拉了出来，大声说道：
“他当时就说，闵靖小时候做过什么心脏手术，在胸口处留了很大一条疤……闵靖最近频繁去找他，就是要咨询除疤手术之类的整容项目。”
“等一下！”
记忆力非常好的林郁清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闵靖她那个心脏手术好像是在十来岁的时候做的吧？我记得当时问过她，也是在儿童医院做的……”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是笨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都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因先天性心脏病而做过手术的闵靖，和因为生长激素缺乏而频繁就诊的曾得韬，二人的交集，或许就在市儿童医院！
###
3月4日，星期六。
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已经快到午夜了，本来是所有人都该入睡的时候，但戚山雨和林郁清却以“情况紧急，希望配合调查”的理由敲响了整容医生胡浩波家的房门，同行的还有柳弈。
作为一个在业界公认手术做得相当不错的整容医生，胡浩波亲自操过刀的客户不少现在都已在娱乐行业有名有姓，曾经也是轻轻松松月入十万不差钱的主儿。
可惜他赚得多花得也多，成名后一直过惯了大手大脚的豪奢生活，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以后，积蓄更是流水一样砸进牌桌和骰子的无底深坑里，亏到了不得不靠借债度日的程度。
胡浩波现在独居的公寓套房是他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买的，也是他现在在市内仅剩的唯一物业了。
公寓位于市中心的商业区，当年也是市内排得上号的优质楼盘，从基础装修来看，少说花了几十上百万。
可惜现在胡浩波缺钱又没了工作，日子过得落魄，家里添置不起奢侈品，不少好套现的贵价小件家装也卖了二手，坏了的卫浴五金零件更是只能用便宜货代替，整个房间的风格十分杂糅且混乱，早就没有了昔日的风光劲儿。
胡浩波认得戚山雨和林郁清，一看是警察登门，脸顿时拉得老长。
他已经知道闵靖出事了的消息，其实早有预感警察一定会再来找他问话的。
但他没想到警察甚至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等，在接近午夜的大晚上就直接登门了。
“好吧，算我怕了你们！”
胡浩波将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让进家门，然后连给三名不速之客倒杯水的意思都没有，自个儿往沙发上一摊，开口便问：“几位警官，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胡医生，我问你，你到底知道闵靖什么秘密？”
林郁清当了一年的刑警，耳濡目染之下从同事们那儿偷师了一点营造气场的技巧，板着脸时看着居然还挺能唬人的。
“我、呃……我……”
胡浩波没想到警察开口就是这么直接的问题，整个人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地磕巴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胡医生，你不用隐瞒了。”
时间紧迫，林郁清也不跟他绕弯子：“你应该知道闵靖的‘真实身份’吧？”
他强调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她’是谁，对吗？”
“！！”
胡浩波这下子更吃惊了。
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一句惊呼没忍住冲口而出：“你、你们知道了！？”
林郁清抿住嘴唇，缓慢但肯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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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是小林警官故意要诈一诈胡医生，而是就在他们刚刚停好车准备上楼的时候，沈遵给他们打了一通电话，并在电话里告知了他们一个非常惊人的事实。
赶去鑫海市儿童医院的警官们在医院的配合下，拿到了闵靖十八年前在儿童医院进行手术时的病历。
警官们当然无法完全看懂病历里详细的手术过程记录，以及那些繁琐复杂又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
但这不妨碍他们在手术同意书和输血同意书上找到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闵靖儿时亲笔写下的签名，以及签名旁边加盖的一个拇指印儿。
当年的闵靖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定然无法独立签署医疗文件，所以大部分知情同意书都是她的养母，也就是齐露齐女士代签的。
唯独手术同意书和输血同意书两张，手术医生大约是觉得不能对小病人有所隐瞒，所以在家长的陪同下也和女孩儿谈过话，并让家长和孩子都在同意书上签了名，更是为了以防万一，还加盖了拇指印儿。
而正是这两枚经年的拇指印，让案件调查有了一个惊人的巨大突破。
【闵靖十二岁时在同意书上按的那两个指印，跟她现在留在系统里的指纹根本对不上！】
沈遵在电话里告知外勤中的柳弈和戚山雨，【我们正在调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虽然没有证据，但出于老刑警的直觉而让他十分笃定的话：
【不过我认为，胡浩波八成知道点什么！】
十八年前二代身份证刚刚普及不久，换证时也还不需要全员录入指纹，加之闵靖当时还未成年，现在他们的系统里能查到的，最早的闵靖的指纹是在十五年前收录的。
所以医院病历里留档的指印和闵靖现在的指纹对不上这件事，就很值得商榷了。
儿童医院几乎不可能会弄一份假的知情同意书存档，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性了。
其一是医生喊母女俩去签字时，齐露女士领了个无关的女孩儿去。
但这个可能性几乎是立刻就被当年帮闵靖做手术的医生严词否定了。
毕竟市儿童医院是很正规且在业内口碑很好的儿科权威医院，心脏手术也需要大量的术前诊断和检查，患者更是会被反复核实身份的。
闵靖的手术医生发誓他不可能连自己的小患者长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任由家属带个“替身”去签字。
那么这似乎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当年做手术的那个小姑娘，和现在的“闵靖”，很可能是两个人。
——而现在，看胡浩波的反应，这第二个猜测大概率是正确的。

第319章 9.Premonition-47
此时，胡浩波内心正在经历激烈的挣扎。
说实在的，基于他长期勒索闵靖的事实，只要他向警察坦白自己知道的情况，那基本上是不可能逃避法律责任的。
然而他又转念一想，即便他梗着脖子抵死不交代，警察都查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这条线走不通，肯定还有别的途径继续追查的，等水落石出后他非但无法脱罪，反而还会因为不肯主动坦白而罪加一等。
关键是，闵靖以前给他转过很多次钱，一笔一笔加起来超过百万，都是在银行拉个流水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根本无从抵赖。
现在闵靖出了大事，全国瞩目，警察完全可以用这些转账记录将他直接拘留起来——胡浩波可不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大到能抵御警察的审讯……
他越想越慌，额头唰唰地冒着冷汗，脸颊和鼻子也随着心内激烈的情绪波动而泛出醉酒般的潮红。
“……你们等、等一下。”
胡浩波胡乱挥了挥手，然后起身，快步走到了餐厅旁边的水吧台旁。
从柳弈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胡浩波背对着他们站在吧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了点东西，捣鼓了一小会儿之后，做了个把手心里的物品塞进嘴里，然后用水送服的动作，似乎是在吃药的样子。
果然，等胡浩波转身，水吧台上多了一个药瓶和一板药片，可惜药瓶被马克杯挡住了大半，柳弈看不清那是什么药。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们是以警察和法医的身份上门问话的，这种问题大可以直接就提。
于是柳弈便问了：“你吃了什么药？”
“呃，我有间歇性心动过速的毛病，情绪激动的时候还容易突发房颤……”
胡浩波心烦意乱，回答得也敷衍：
“我刚才感觉心率又上来了，所以吃了点药。”
这回答合情合理，柳弈也没有继续追问。
“好了，胡医生。”
林郁清只想尽快从胡浩波的嘴里得到有用的线索，于是将对话引回一开始的问题上：
“你究竟知道闵靖的什么秘密？她为什么要受你的威胁？”
“……我、我……”
虽然吃了药，但胡浩波感觉自己的心率依然跳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蛰得他眼睛疼。
于是他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餐巾纸擦脸，边擦边抖索着嘴唇，说出了他知道的那个天大的秘密：
“闵靖……呃……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当明星的‘闵靖’，她……应该……不是闵向濠的亲女儿……”
“……”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交换了一个困惑的对视。
闵大明星是大实业家闵向濠的养女这事，对路人们来说可能确实是值得八卦一阵子的新鲜事，但对于能直接调阅户籍信息的警官们来说，早已是第一时间就查明的“旧闻”了。
而且闵靖是养女的事曝光后虽然可能会对她的个人舆情产生一点儿波动，但这本身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丑闻，柳弈他们不认为这么个“秘密”能值上几百万，足以让闵靖心甘情愿地被郭若岚、乌启刚和胡浩波一而再、再而三的连番敲诈。
“真的！是我偶然发现的！”
看警察们不说话了，胡浩波以为警察怀疑他的说辞，心中焦急，迫不及待地又补充道：
“我问过闵靖了，她、她也承认了！”
“哦？”
林郁清感觉这事儿必定还有更复杂的“下情”，于是不动声色地追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呃，这个嘛，说来话长……”
胡浩波用半湿的纸巾又抹了一把脸，才接着说道：
“大概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吧……我有些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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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胡浩波的回忆，女明星闵靖是他的优质客户，前前后后多次光顾他从前就职的整容医院，指名道姓要让他主刀替自己做整形手术。
一来二去，闵靖自然就跟胡浩波熟悉了起来。
两人不再仅止于医生与客户的关系，更是变成了私下里都会经常联络的“朋友”。
有一次，闵靖照例请胡浩波到高级餐厅吃饭，并咨询他一些诸如鼻综合术后的不适反应该怎么缓解之类的问题。
聊得高兴了，闵靖问这位资深大夫，她还能动哪里，怎么才能变得更漂亮。
胡浩波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他每次给女孩儿做手术时都会看到的，她胸口那道红褐色的凸起的狰狞伤疤，于是提议说，何不想办法处理一下你那道疤呢？
这个建议得到了闵靖的热切赞同。
“我记得她那时说，‘我早就想搞掉这道疤了！’”
胡浩波回忆道：
“然后她就咨询我有什么除疤方法之类的……”
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呢？”
胡浩波答：“然后啊，我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这疤怎么来的？’”
他在这里来了个突兀的停顿，用力咽了口唾沫，偷眼瞅了瞅三位警官的神色。
“闵靖说，她小时候做了个心脏瓣膜手术，所以留了这么大一个疤痕……”
胡浩波小心翼翼地说了下去：
“不过你们知道的，我好歹是个整形医生，对怎么缝针才能尽可能少留点疤之类的事情还是很有经验的……啊不对，离题了！总之就是，我看过很多的手术伤口，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疤痕……”
胡医师努力想让几位警官理解自己的意思：
“所以我看到她那条伤口的时候，立刻就知道那不可能是手术疤痕，甚至很可能没经过缝合了！”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都吃了一惊。
“哎呀，你们别不信啊！”
看三人下意识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看，胡浩波更着急了，连忙摆手摇头，努力解释道：
“真的，我很认真地看过她那条疤，实在太奇怪了！不仅形状是歪的，而且仔细一看，还有两个分叉！”
为了让自己的描述更直白，他伸手在茶几上画了个形状，看起来有点像是“犭”字。
胡医师边画还边说：
“哪个傻逼会在做开胸手术的时候把术口切成这个形状啊！就算是实习生都不能那么寒碜吧！”
柳弈：“……”
先前看直播录屏时，网民虽能发现闵靖胸口那条与皮肤色泽对比得格外鲜明的狰狞伤疤，但受限于拍摄的距离、打光和视频本身的分辨率，根本无法看清疤痕的细节。
但现在胡浩波却说，那伤疤的切口非常的不专业，必定不可能是出自正规医生的手。
而胡医师的疤痕鉴定还在继续：
“还有啊，那伤口估计就没缝合过！但凡好好地缝一下，都不至于长得那么坑坑洼洼的，连皮肤都没对齐呢！”
涉及到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这次林郁清没有立刻接着问话，而是用眼神询问柳弈。
柳弈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所以你认为闵靖没做过心脏手术？”
胡浩波一边点头，一边将湿透的餐巾纸随手扔在茶几上，又抽了两张新的纸巾。
柳弈又问：“你确定吗？”
“嗯、嗯。”
胡浩波继续点头，同时借着擦汗的动作遮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柳弈的目光微微一闪：“你向闵靖求证过吗？”
“！！”
听到柳弈的这个问题，胡浩波的身体像被电门打中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跳了一下。
——这很明显是心里有鬼的表现。
桌对面的三人都看出来了，异口同声问道：“怎么求证的？”
“……就是……嗯，刚好有一次，她做了个小手术……就是不用气管插管，静脉麻就可以了……用‘牛奶’麻醉的那种……”
因为紧张又慌乱，胡浩波的表述十分混乱：
“醒麻醉的时候，不是会有一段时间人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醒嘛？”
他别开视线，“我就趁着那个机会……呃，求、求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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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浩波断断续续的解释中，他承认自己利用闵靖术后刚从麻醉状态中苏醒，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心理防线降到最低的不设防的机会，向对方进行了套话。
闵靖在那时亲口向他承认，自己没做过心脏手术，甚至不是真正的“闵靖”——她胸口的伤是她自己用刀划出来的，为的就是伪装成那个曾经做过手术的女孩儿。
话说到这份上，胡浩波终于破罐破摔了起来：“我那时就在想啊，那女人可真狠！那么长的一道疤啊，她居然下得去手！”
柳弈、戚山雨和林郁清虽然早知闵大明星的身份有猫腻，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戚山雨蹙起眉：“那你问了‘闵靖’她究竟是谁了吗？”
“没有。”
胡浩波摇了摇头，“她那时候迷糊得很，话都说不清楚，很难问话的……”
总之，胡医师虽然得知了“闵靖”竟是个冒名顶替的假千金的惊人事实，却没能盘出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李代桃僵做了闵家的大小姐的，更说不出真正的做过心脏手术的闵靖又到哪里去了。

第320章 9.Premonition-48
在得知了“闵靖”并非是真正的闵家大小姐之后，当时经济情况还很不错的胡浩波选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直至一年以后，他陷入□□的深渊，将身家输了个精光的时候，才忽然想到，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秘密，从闵靖那儿搞点钱来花花。
闵靖果然吓坏了，当场就表演了一个破大妨，让胡浩波确定了自己套出的秘密真有其事之外，还从她那儿一次性敲到了十万块的现金转账。
自打那以后，胡浩波就把“闵靖”当成了一台人形ATM机，隔三差五就从她那儿敲诈钱财，而闵靖每一次都会表现得很愤怒，却不得不答应下来。
“我真的就只从她那儿搞了点钱而已……”
胡浩波整个人半瘫半坐在沙发上，一副放弃治疗的丧气模样，“除了这些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只有这些吗？”
林郁清冷冷地瞪着他，“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呃、我……”
胡浩波莫名的又慌了。
他再度用半湿的纸巾使劲儿擦汗，一边擦一边努力回忆，试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一些警察们会感兴趣的事情。
“哦对了！”
胡浩波用拿着纸巾的手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终于又想起了一个细节。
“我就……呃……趁闵靖刚醒麻醉那会儿，确实问过她‘那真的闵靖去了哪里’……”
胡医生拼命地回忆着这段不能给他赚钱的小细节：
“闵靖她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那是她活该’……”
说到这里，他又卡住了。
林郁清上半身前倾，盯住胡浩波：“然后呢？”
“呃，我想想……哦对了！”
胡浩波说道：“她说，‘我们本来应该是一样的’……还有，‘为什么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是什么？”
林郁清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然而胡浩波并没有回答。
他只瞪大了一双眼睛，以一个过分后仰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前方，神色莫名的显得很是惊恐。
“喂！”
小林警官一看他这样子就感觉不对劲。
他暂停了问话，站起身，隔着一张茶几去摸胡浩波的肩膀，“你怎么了？”
然而胡浩波并没有给与他任何反应，反而顺着林郁清碰他肩膀的动作斜斜地往旁边一倒，整个人歪在了沙发上。
“！！！”
林郁清吓得直接蹦了起来，两步绕过沙发，蹿到了胡浩波跟前。
只见胡浩波仍然保持着双眼圆睁的姿势，似乎还有意识在，却根本没法应声，只是用极度恐惧的眼神盯着林郁清的脸，好似在向他求救。
“快，把他放平了！”
柳弈大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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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清哪敢耽搁，和戚山雨一起将歪在沙发上的胡浩波给拽了起来。
胡浩波浑身一点劲儿都没有，肌肉松弛得彷如一具尸体，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软趴趴地坠在戚山雨和林郁清的胳膊上，重得好似一麻袋的生铁块。
戚山雨和林郁清好不容易才将胡浩波放平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小林，打120！”
柳弈对林郁清吩咐道。
随后他开始检查胡浩波的情况。
就在他们移动胡浩波的那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里，整容医生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了，而嘴唇更是变成了青紫色，情况看起来十分不妙。
“怎么回事？”
戚山雨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晕厥过去了的胡浩波，“心脏病发作了？”
“不像。”
柳弈伸手去摸胡浩波的颈动脉，心率很快，但搏动清晰。
然而胡医师的嘴唇眼看着越来越紫绀，那明显是缺氧的表现。
柳弈迅速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胸口看不见起伏——他的呼吸停止了！”
“啊？？”
刚刚挂断电话的林郁清简直都要惊呆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不呼吸了？！”
他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病症，能让人正常说话时突然要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不知道！”
柳弈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但现在的关键问题不是找原因，而是先把这倒霉整形医生的小命给保住：
“先救人要紧！”
…… ……
……
好在这里是市中心，三百米外就有一间医疗水平相当不错的大医院。
十分钟后，120赶到了，在柳弈和戚山雨等人亮明身份之后，当场就给马上就要“过去”了的胡浩波插了气管插管，然后一边捏球囊一边准备往医院送。
“小戚，我跟他们一起去！”
在医生和护士将胡浩波抬上担架的时候，柳弈回头抓住戚山雨的胳膊，对他交代道：“你把冯铃他们喊来……”
说罢他往水吧台那儿一指，“刚才胡浩波吃过的那些药，让冯铃带回法研所去！”
戚山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柳弈不再耽搁，追着担架进了下行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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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星期日。
早上九点三十五分。
距离闵靖的直播间惊现被绑架的直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日有余，网上的舆论简直到了群魔乱舞的地步，网警们加班加点删谣言都有点儿删不及了。
而这时，刚刚赶回市局的戚山雨，在会议室门前碰到了与他分别了五个小时的柳弈。
“柳哥！”
他快步上前，很自然的一把扶住柳弈的胳膊，“胡浩波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
柳弈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其他的我们进去再说！”
来开会的警官个个都熬了至少一个通宵，这会儿人人面有菜色，好几个不是嘴唇上长了燎泡就是牙龈上火肿了起来，杯子里的咖啡和浓茶不少都换成了清热降火的苦凉茶。
柳弈和戚山雨分别落了座。
“柳主任，那谁的情况怎么样了？”
主持会议的沈遵坐下以后，果然也和戚山雨一样，先问了问胡浩波的生死。
“他还活着。”
柳弈重复了一遍他跟戚山雨说过的答案，不过这次他多加了一句：
“但病情挺严重的，上了呼吸机，人也还没有脱险。”
沈遵蹙起了眉：“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在你们面前说倒就倒了的？”
“河豚毒素中毒。”
柳弈给出了答案：
“我把他的血样送回法研所，让检验中心帮我加急做出来了。”
自从跟物证科的袁岚袁主任成了关系不错的好友之后，柳弈要加急做点儿什么都变得方便了许多。
也多亏了车展那儿设备齐全、试剂盒充足，什么稀奇古怪的检查都能做，要不然匆忙之下要查胡浩波血样里的河豚毒素含量，怕还要好一番折腾。
不过在袁岚拿到血样，并从电话里听柳弈说要优先检查河豚毒素的时候，他着实很是惊讶：“为什么要查河豚毒？”
毕竟河豚毒根本不在常见的毒物列表里，在怀疑是中毒却不知道是什么中毒的时候，常规操作都是先从常见的、易得的那些开始排查的，有时候碰到个少见的毒物，两管血都折腾完了还不一定能检出结果来。
河豚毒素中毒的案例在国内并不少见、
但不管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中毒者几乎都有在短时间之内食用过河豚鱼或是相关制品的既往史，而胡浩波这个例子，似乎很难让人联想到“河豚”这么个玩意儿。
【他的症状。】
柳弈在电话里回答：
【全身麻痹、呼吸肌停止工作，我感觉像是河豚毒一类的起效迅速的神经毒素。】
也是赶巧了，柳弈当时正好在场，亲眼看到了胡浩波发病的整个过程，再结合他从服药到发作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点，一下子就怀疑上了河豚毒一类的神经毒素。
“原来是这样。”
在检验方面，袁主任自问是专家：“那我帮你把那一系列神经毒的检查都给做了好了，也省得来回折腾。”
……
果然，事实证明，柳弈的推测是正确的。
——胡浩波真的就是河豚毒素中毒。
“啧！居然是河豚毒啊！”
沈遵用力地咂了一下舌，“这么少见的毒药，总不可能是误服，而且他也没必要在交代了那么多事实之后才突然想到要自杀吧！”
这位经验丰富的大队长摸了摸下巴，“所以是谁给他投的毒？”
“我想应该是闵靖。”
柳弈回答：“胡浩波有间歇性心动过速和容易房颤的毛病，一直在吃各种心脏方面的药物……”
随后他向与会的各位警官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这桩投毒案的前因后果。
冯铃接到通知后迅速赶到了现场，将胡浩波的药瓶药盒杯子等物全都收缴了回去，还在现场进行了必要的勘察。
闵靖给胡浩波投毒计划不仅准备得十分周详，而且做得很是小心。
她瞅准了胡浩波常吃的一款银杏叶提取物胶囊，然后购买了同款药物，并在其中一颗胶囊里加了足以迅速致死的河豚毒素。
因为那款银杏叶提取物胶囊是装在一个大药瓶里的中成药，不像其他胶囊一样有铝塑外封，所以闵大明星只需要把做过手脚的药丸投进瓶子里，等待胡浩波哪一天自己服下，然后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行了。
因为胡浩波是独居者，吃药后表现出来的症状是全身麻痹，连话都说不出来，几乎没有对外求救的可能性。
而当若干时间之后，有人发现胡浩波死在了自己家里，尸体大概率已经高度腐败，面目全非了——再结合他的心脏病病史，警察们大概率会认为他是心脏问题引起的猝死。
即便真有人怀疑他死因有可疑，把他送到法医的解剖台上进行尸检，他体内的河豚毒素也基本上不可能查出来了。

第321章 9.Premonition-49
“冯铃在胡浩波放药的抽屉的拉手内侧，还有银杏叶提取物胶囊的药瓶的底部发现了闵靖的部分掌纹。”
柳弈环视室内的各位警官，解释道：
“她还在胡浩波的台历上看到了他上周三，也就是3月1日闵靖来他家拜访的记录，基本上可以锁定闵靖就是投毒的嫌疑人了。”
托女明星曾经两次被专案组请来协助调查的福，她在市局这里留下了完整的双手掌纹拓印。
她在往胡浩波的药瓶里投毒时是很小心的，虽然因为不能戴手套而不可避免地徒手触摸了柜子、药瓶等物，但事后都飞快地擦拭了自己摸过的地方。
只不过因为她是觑着胡浩波离开客厅的机会匆忙动手的，且当时心惊胆战怕得厉害，根本没时间也没余裕认真仔细地全都擦一遍，只凭着记忆匆匆擦了自己手指摸过的地方。
可惜闵靖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只知道摸过的地方要擦指纹，却根本没意识到，不止是手指，人体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皮纹，她虎口、大小鱼际肌等处蹭到的地方，也会留下可以用以识别她身份的掌纹。
而冯铃正是凭着几片不显眼的掌纹锁定闵靖的嫌疑人身份的。
“竟然是她！”
沈遵听完柳弈的报告，两道粗眉毛向上一挑，感叹道：“那位大明星，胆子还真挺大的嘛！”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不奇怪。
胡浩波知道闵靖的大秘密，只要他还活着，便会不停地用这个秘密威胁闵大小姐。
如果闵靖不想一辈子被拿捏，确实会想尽办法试图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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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给胡浩波投毒的嫌疑人是闵靖，那么似乎变相验证了胡浩波掌握的“秘密”是真的了。
——此“闵靖”不同彼闵靖，不知何时，大企业家闵向濠的养女已经被另外一个人给悄无声息地取代了。
“我们已经找闵向濠问过话了。”
章警官将他们那组调查到的情况告诉了众人：
“闵向濠承认，自己对那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其实并不上心，当年会收养这个女孩儿，也是因为他的妻子因丧女之痛伤心过度，为了给她找点儿事情转移注意力，才从医院里领养了那个快要病死了的小姑娘的而已。”
“啧，真是不负责的一个‘爹’！”
某位以宠爱妻女在警局出名的警官发出了一声带着鄙夷的咋舌，“连养女直接变了个人都没发现，也是够离谱的！”
以这位女儿奴的警官的视角来看，若是跟家人的关系足够亲密，哪怕对方哪天少吃了两口米饭都会第一时间发现——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让一个假货在眼皮子底下过了好多年都没有察觉丝毫端倪。
“哎，你还真别说，闵向濠是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咧！”
章警官朝众人一摊手，“闵靖一直都是闵向濠的夫人齐露在照顾的。”
与为了弥补儿时女儿夭折的遗憾，齐露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养女照顾得无微不至。
因为闵靖的心脏不好，没法子像正常人一样上公立小学，所以齐露安排她去当时市内最好的特殊学校上课。
除此之外，她还带她去鑫海市权威的儿童医院接受专业的治疗。
当时儿童心外科的专家们告诉她，闵靖的先天性二尖瓣狭窄合并中度返流是可以靠手术治愈的，只是得等到她身体条件好到可以承受如此大的手术才行。
闵向濠当时已经和两个情妇各生了一个儿子，一个病秧子养女对他来说真是鸡肋般的存在。
不过他对发妻确实很有点感情，且摆在明面上的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有助于提升他和个人和企业形象，于是对闵靖的教育和医疗方面的投入倒是相当大方，要多少给多少，是真的一点都不差钱的。
于是在十二岁那年，闵靖在鑫海市儿童医院前后做了两次手术。
手术很成功，她的心脏病基本治愈了，只要后续调养得当，她甚至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惜就在闵靖的病治好还不到一年的某一天，对她如珠似宝的养母齐露却因为脑血管瘤破裂猝然而逝了。
当然，闵向濠也不至于渣到妻子死了就抛弃养女。
不过他自己也承认，妻子去世后，他和养女的关系愈发疏离，淡薄的父女情分更是所剩无几了。
因为嫌养女在家会碍着他带情妇和私生子回来，于是闵向濠将她打发去了一间学费昂贵但地段偏僻的私立中学，并在中学附近买了房子给她住，至于女孩儿的日常生活，则完全交给保姆和私人助理去照顾。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闵靖考入艺校，毕业后进入娱乐圈为止。
当然，在闵向濠的口中，他这个养女也很“识相”，从小对自己“外人”的身份定位明确，小时候不奢求过他施舍亲情，长大后也没有参合他们家的生意的意思。
加上闵靖进入娱乐圈后形象和口碑都不错，对公司形象来说是个相当划算的正面宣传。
于是碰到养女需要撕点儿什么资源，闵向濠闵大老板也会动用自己的人脉和金钱帮上一把，父女二人的关系反而比女孩儿病恹恹的少儿时期要紧密多了。
总而言之，在闵向濠的证词里，他这个养女十分的“正常”，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的很会做人，几乎不怎么给他添麻烦，也从来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更谈不上“换人”这么炸裂的操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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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章警官向他们的头儿汇报他们的调查结果时，他的搭档顺便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出了“闵靖”经历的各项重要事件的时间轴。
等章警官说完了，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白板上，开始琢磨闵向濠收养的那个女孩儿到底是在哪个时间点消失，换成了现在这个假货的。
“我说一个可能性啊。”
一位警官举起了手：“会不会是闵靖的心脏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他没有说得很清楚，不过隐约有因为手术出了差池，女孩儿没能挺过去，所以让另一个年龄相仿、长相相似的姑娘做了她的替身以逃避追责的意思。
有好几部经典的电影和小说里都有类似的情节——病人因为医生这样那样的疏忽而死在了病床上，医院为了逃避责任，用另外一个人顶替了死者。
当然，这样的情节若是发生在百年前倒是说不定确实可行，但换在华国——就算是二千年初的华国，也未免过于法外狂徒到要被观众和读者狂喷“失智”了。
不过虽然鑫海市儿童医院不可能做出如此离谱的操作，但假如闵靖死于某种术后并发症，养母心碎过度，在极端的精神状态下，选择收养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代替她的“女儿”，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毕竟十八年前的个人身份认证远不及现在完善，在家人的配合下，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空子可以钻的。
“唔，我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不大。”
作为会议室里最懂医学的人，柳弈摇了摇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刚才趁着章警官陈述他们的调查结果的功夫，柳弈一心二用，一边听一边飞快地翻阅了一遍专案组从儿童医院那儿复印来的闵靖当年的住院病历。
女孩儿是一个先天性的心脏二尖瓣狭窄并中度返流，并因此经常诱发肺部感染，前前后后在儿童医院住了八次院，光是住院病历就厚到能当盾牌挡刀子用。
柳弈将浏览的重点放在了两次二尖瓣瓣膜修补术，以及第二次手术后的三次入院复查上。
从手术记录上看，小姑娘的那两次手术是很成功的。
术后的几次心脏超声复查结果也表明，她心脏的血流动力学恢复良好，心功能有了明显的改善，基本上够得上“治愈”的标准了。
闵靖的最后一次入院复查是在第二次瓣膜修补术后的第九个月，前后一共十几次心脏彩超结果，都符合手术后“循序渐进”的改变，连瓣膜修补处在超声下显示的强光斑的位置和形状都一模一样，明显就是属于同一个患者的。
柳弈简单解释过自己如此判断的原因以后，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假如闵靖真有什么术后并发症，我想闵家的第一反应当然应该是立刻把她送回儿童医院去，医院方面不可能没有任何相关的医疗记录的，对吧？”
警官们都觉得很有道理。
###
“既然不是因为手术……”
章警官的搭档抬起手，点了点自己写在白板上的时间轴，“那么，我猜是在这里！”
他的手指所指的，是【200&#215;年4月养母齐露死亡】这一条。
会议桌旁的不少警官都在点头，显然大家都有同感。
“而且这也太巧了吧！闵靖……啊，我是指做过手术的那个小女孩……”
章警官的搭档屈指敲了敲白板，“她三月份最后一次回医院复查，养母四月份就急病去世了，从那以后，儿童医院就再没有她的复查记录了！”
“对！”
有警官附和道：“唯一爱她的养母不在了，之后就算换了人，闵向濠大概也发现不了吧！”

第322章 9.Premonition-50
“可就算闵靖……我是说，真正的那个闵靖，她在家再不受重视，怎么着在外头也是闵家的独生女……”
另一位警官提出了自己不同的意见：
“而且她家里还有保姆和私人助理，也一直在上学什么的……难道就没人发现她不一样了吗？”
确实，就算是年龄相近、长相相似，但每个人的相貌声音性格言行举止都有自己的特点，想要取代另一个人却不完全被身边的熟人察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时，戚山雨举起了手：
“我想，这两个闵靖，她们可能是一对双胞胎。”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怎么可能”！
然而在质疑之前，他们仔细一想，又觉得是啊怎么不可能呢？毕竟做过手术的那位“真”闵靖可是被丢在儿童医院的弃婴，她的身世无人知晓，或许她确实有那么一个同卵孪生的姐妹呢！
不过猜测归猜测，破案需要的是真凭实据，于是有人问道：“小戚，你有什么证据说她们是双胞胎呢？”
“我们找到了这个。”
戚山雨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将还没来得及打印出来的一张照片亮给了沈遵看。
照片是直接对着相册拍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画面的中心是三个少女，看起来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勾肩搭背笑得十分灿烂，正正好诠释了何为“花样年华无忧无虑”。
只不过，这三人的相貌看着都很普通，至多只能算是符合她们那个年纪的清秀可人，哪一个都不像现在大家认识的貌美如花的闵静闵大明星。
沈遵是何等的观察力。
只一秒后，他便意识到，戚山雨让他看的不是照片正中三个咧嘴大笑的小姑娘，而是角落里那似乎只是不小心路过的两人。
更靠近镜头的那个同样身穿黑色的学士服，被拍到了大半张脸。
不知是因为照片老旧颜色失真的关系，还是自己熟悉的女明星的脸已是千锤百炼的科技与狠活的综合产物的关系，沈遵觉得那小姑娘的长相只能说和现在的“闵靖”有个五六分相似——如果不是专门仔细地看，他是不会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
而距离镜头较远的那个，在按下快门的刹那刚好偏了头，在相片里只露了一个侧脸，不管是额头的饱满度、鼻梁的挺拔度和下巴的尖翘度都不像“闵靖”，却和她旁边的女孩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遵双眉紧蹙，目光像要烧穿屏幕一样盯着照片角落里的两个女孩儿。
坐在他旁边的两名警官也忍不住伸长脖子跟着一起看，一边看还一边点评道：“这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啊！”
“这张照片，是我从闵靖当年就读的特殊学校的六年级班主任那儿拿到的。”
戚山雨解释道。
这天晚上，他和林郁清也没浪费时间。
他们连夜联系上了闵靖小学时的班主任。
那位年过六旬已经退休的老班主任居然还记得闵靖。
更重要的是，她不仅是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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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和林郁清在今天早上清晨六点零五分按响了老班主任家的门铃。
老人亲自来开了门。
对于二位警官天才刚蒙蒙亮就登门的唐突行为，她非但没有嫌弃，还迫不及待地就将两人拉进了门，坐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闵靖那孩子啊，身体弱了点，但性格很好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戚山雨和林郁清，目光诚恳：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救救她！不能让她出事啊！”
其时戚山雨和林郁清已经知道“闵靖”中间换过一次人，不过他们不确定老人认识的那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儿是本人还是赝品，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并且承诺道：“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随后，他们拜托老人尽量回忆她记得的有关于“闵靖”的任何细节，比如平日的行为举止、性格特点，习惯做什么、吃什么，跟什么人交过朋友，和什么人还有联系，最近又有没有出席过同学聚会等等。
“你们知道的，我们那个小学是特殊学校，招收的都是没法在普通的小学里正常学习的孩子……嗯，只能说，我在那学校干了半辈子，什么千奇百怪的，你们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特殊儿童我都碰到过……非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比起老师，咱们更像是保育阿姨。”
在开始回忆前，老人先简单向两位警官说明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性质，然后才说道：
“我之所以记得闵靖，是因为她人很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脾气特别好，性格也早熟，是学生里少有的，不仅不会给我添麻烦，还经常会协助我去照顾其他孩子的人。”
“哦？”
林郁清向前倾了倾身，追问道：
“这么说，她跟同学的关系也很好咯？”
“嗯，总体来说，大家也都很喜欢她。”
老班主任点头。
“我带的每一届班里都有很多难搞的小孩……啊，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孩子们不好，只是他们本身的疾病，比如自闭症、多动症等问题让他们很难正常融入集体生活而已。”
她解释过后，接着道：
“不过我带闵靖那个班的时候，班里这一类小孩都跟她处得不错，有时候孩子们犯犟了的时候，她出马安抚比我们这些老师还好使！”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语带怀念：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孩子可惜了，要不是身体不好受不得累，就她天使一样的性格，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她顿了顿：
“对了，我记得闵靖也跟我说过，医院的医生说她的心脏病是可以治的，如果治好了，她以后就当个外科医生，给跟她一样心脏有问题的小孩治病。”
说到这里，老班主任又是一声带着无奈笑意的叹息：
“我实在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当了个女演员，而且还是个大明星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听到这里，交换了一个十分有深意的对视。
老班主任口中的“闵靖”，跟他们这段时间接触到的女明星的性格和行事手段实在过于迥异，很难让他们不产生某种联想：
——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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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山雨想了想，问道：“您在闵靖毕业以后，还见过她吗？”
“就我记得的……没有。”
老班主任摇了摇头，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
“本来我们这种特殊学校的毕业生就很少搞什么同学会的，理由嘛……大家都明白……”
戚山雨和林郁清双双颔首。
毕竟接受特殊教育的孩子都是身体或是心智方面有所不足的，长大了以后能不能独立生活都说不准，就更别说有财力物力和组织力，将一群老同学聚起来叙旧了。
“不过还是有一些孩子，毕业以后也偶尔会回来学校看看我们这些老师什么的……可惜闵靖她一次都没回来过。”
听老人的语气，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埋怨和不解。
她大约是觉得她带过的那个女孩儿当年明明对学校、老师和同学都很是眷恋，毕业后却如此“无情”，难免令她感到有些心灰意冷。
“那闵靖有和别的同学联系过吗？”
戚山雨又问道。
“这我就不敢肯定了。”
老班主任再度摇头，“不过就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吧。”
戚山雨：“……”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更加深了他方才的感觉——老班主任知道的“闵靖”，和警方接触过的那个闵大明星，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为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割裂感。
这种“不同”的感觉，放在平时，大家通常会用“人长大了当然就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来解释。
可在小戚警官看来，她与熟悉“自己”过去的老师同学切断联系，更可能是她不想让这些“故人”发现自己变了——变得像另外一个人了。
“梁老师，再请问一下。”
戚山雨对老班主任说道：
“您这边还有没有闵靖当年的东西？比如留言本、同学录或者照片什么的？”
留言板和同学录可以比对字迹，照片则可以从五官上分析女孩儿的骨点变化，虽然不能说是非常绝对的个体识别证据，但或多或少都能提供一些佐证，帮助他们更准确地判断“换人 ”的时间点。
“哦，这个嘛，应该是有的。”
老人抿了抿唇，面露难色：“只不过……”
作为一个资深的特殊儿童教育工作者，梁老师至今仍然保持着对这份特别有意义的工作的热情，跟自己照管和教育过的孩子们也很有感情。
工作的三十年来，她送走了几百号学生，每一届毕业班的临别赠礼和照片她都整理起来存放在书房里了。
只是唯一的问题是闵靖毕业了都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旧物找起来是真的很费劲儿，老班主任感觉自己可能要折腾好一会儿。
小林警官察言观色，GET到了老人的为难之处，立刻蹦起来，主动请缨：
“没事，我来帮您一起找！”

第323章 9.Premonition-51
戚山雨和林郁清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帮老人家搬开了杂物，把书柜顶层深处的一大摞同学录、纪念品和毕业相册全都搬了下来。
老班主任是个心细的人，每学年的纪念品都用透明塑料袋包好，还贴上了标签。
多亏了她的这份细心，戚山雨和林郁清很容易便找到了0&#215;届的那个袋子，并在里面翻出了毕业册和同学录。
确实，就如老人所言，特殊学校的孩子们的学习进度难免比普通小学落后很大一截，不少孩子六年级了也还无法流畅地进行书写。
因此毕业册的大部分留言不管从字迹还是遣词造句的水平来看，与其说像是小学毕业生，不如说也就二三年级小朋友的程度，因此更衬托得闵靖写的那页真是字迹端正、用词文雅。
她不仅仔仔细细地填写了个人信息、联系方式，以及对师长、同学的美好寄愿与祝福，更是在同学录的边角处用彩笔写上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千古名句，像两行精致的装饰，看起来明显是刻苦临过字帖的。
戚山雨是见过“闵靖”的字的。
警察请她协助调查，问询完口供之后，都会让她在笔录下面签名，并写上了【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所说的相符】这么一句话。
老实说，那位女明星除了自己的签名练得纯熟，笔走龙蛇很能唬人之外，日常书写时的字迹真的只能用“有点难看”来形容，甚至根本比不上“她”十二岁时在小学毕业留言册上的娟秀字迹。
戚山雨一边拍照存证，一边对林郁清点了点头。
至此，两人已基本能确认，本人和替身的替换时间，至少应该是在闵靖小学毕业之后了。
随后他们又翻看了闵靖的毕业相册。
说实在的，毕业相册里的女孩儿漂亮是漂亮，但也只是那个年纪的小孩常见的讨人喜欢的秀丽清纯而已，跟现在经过整容和妆容加持后大美人的形象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林郁清盯着班级合照里的闵靖的脸，仔细地研究了许久，低声嘟哝道：“有点不太像啊。”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没想到老班主任却听到了。
老人家不知心爱的学生已经换了人的事实，只以为小林警官在感慨女大十八变。
“哎，都过了十八年啦，闵靖也长开了不少！”
老班主任笑道：
“而且现在进娱乐圈不都要整一下容嘛，动过刀子肯定就更不像啦！”
说着，她将相册往后翻了两页，一边翻一边说：
“我记得后面有一张她在笑的……笑起来还是有点像的……”
老人的记忆力很不错，果然，几分钟后，她就翻到了闵靖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的合照。
这张照片里，小姑娘被同龄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后来那双加深过双眼皮、开过眼角、做过眼睑下至的眼睛眯成了细线之后，光看眼耳口鼻的位置和面容的整体轮廓，确实和镜头里的女明星有七分相似了。
然而戚山雨此时更在意的，却是那张笑容照旁边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三个与案情无涉的女学生，而他们的背后正好抓拍到了“路过”的两个女孩儿。
两个小姑娘中比较靠近的镜头那一个很好认，正是他们正在调查的当年的闵靖，特别是她的学士帽边缘卡了两个镶着亮钻的U字型发卡，真真显眼得紧。
而另一个，虽然只剩半张侧脸，而且没有穿毕业生们都穿着的学士服，但不知为什么，脸看着像极了走在她旁边的同伴。
“梁老师！”
戚山雨难得伸手朝照片里那两个小姑娘一指：“这是闵靖没错吧？那她旁边那个女孩又是谁？”
老班主任被小戚警官问得一愣，凑过去眯着稍微有些老花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又歪头回忆了半晌，才忽然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啊！我想起来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盯着她，目光炯炯。
“我记得那天确实有个女孩子说是闵靖的朋友，来参加她的毕业礼的。”
老班主任笑道：
“那小姑娘长得和闵靖很像，真的！起码像了个九成吧！要不是那孩子身体一看就比闵靖健康，皮肤也晒得黑，还剪了短发，我真要把她俩给搞混了！”
接着，她无心地笑了一句：
“简直就像是双胞胎一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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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戚山雨简单讲过手机里的照片的来历，沈遵沈大队长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闵靖的‘姐妹’，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跟她有过接触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吧。”
这时戚山雨的手机已经在会议室里传阅了大半圈了，现在正好落在了一个因为熬夜而没刮胡子的胡茬脸刑警手里。
他看着手机里两个长相相似的少女，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真的闵靖那时候的养母还活着，闵向濠的生意也做大了，偶尔会带着他老婆和养女上杂志，拍一拍家庭合照什么的……她的双胞胎姐妹看到杂志里有个女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保不准就会因为好奇而调查她的身份吧！”
“你说得对！”
沈遵十分同意胡茬脸警官的猜想：
“闵向濠好歹算是个公众人物，经常带家眷出席公开场合，真闵靖那时候算是在明处的，她的姐妹确实有可能知道她这么一号人。”
他蹙眉寻思须臾，转向柳弈：“柳主任，请教一下，假如是双胞胎的话，有可能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另一个却是健康的吗？”
“这完全有可能。”
柳弈笃定地一点头：
“先天性心脏病的成因很复杂，不单纯是基因的问题。胎儿自身发育的过程、电磁辐射或是环境污染、各类病原体的感染、妊娠期的各种疾病或是药物影响，乃至母亲有抽烟酗酒的习惯，都可能让孩子的心脏先天发育异常。”
沈遵听明白了。
“所以事情应该是这样……”
沈大队长摸了摸自己刺刺扎扎的下巴：
“闵靖的原生家庭的父母当年应该是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然后将得了心脏病病得很重的那个扔在了儿童医院里，又那么凑巧的让闵向濠和齐露给收养了。”
他顿了顿：“若干年后，闵靖的双胞胎姐妹找到了她，估摸着是羡慕她大小姐衣食不愁的身份吧，于是利用‘长得一模一样’的优势，找了个机会，把她给取而代之了！”
柳弈将目光转向写满了时间轴的白板，顺着沈遵的思路推敲了下去。
“闵靖的心瓣膜修补术是分别在0&#215;年的一月和五月做的，小学毕业礼在同年的六月下旬，而养母齐露则是在次年的四月份……”
柳弈说道：
“既然闵靖的‘交换’时间点大概率在她养母死后，而假闵靖又参加了真闵靖的毕业礼，还自称是她的‘朋友’……这是不是说明了，假闵靖至少在她姐妹身边呆了一年左右呢？”
在场的诸位警官全都神情严肃地颔首。
“……她在学习。”
戚山雨忽然说道。
见同僚们看向自己，小戚警官接着解释道：
“我认为她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而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学习闵靖的言行举止，甚至为了不露出破绽，在自己胸口划了那么长的一个刀口……”
戚山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么长那么深的一刀，没有经过缝合，后续的消毒和包扎估计也是自己乱折腾的……要长好掉痂应该也要花上不短的时间吧。”
说到这里，戚山雨抿了抿唇：
“还有，后来她频繁整容，我觉得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在里面。”
“哦？”
有警官奇怪了：“这怎么说？”
毕竟现在的娱乐圈里人均整过脸，只是小修小补和大刀特刀的区别而已，如果不是戚山雨提起，很多人压根儿没往“替身”这方面联想。
“因为闵靖那同胞姐妹，从前一定也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亲戚好友、熟人邻居什么的，大家都是见过她少女时期的模样的。假闵靖要进娱乐圈，就难免会被很多人熟知。”
这时戚山雨的手机刚好传回到了他的手里，于是他亮出相册里的那张照片。
“她不断的整容，调整自己的相貌，整得和小时候不那么像了，也就不容易被老熟人给认出来了。”
诸位警官纷纷点头。
确实，他们刚才看手机里的照片时，不过觉得那俩小姑娘跟现在的闵靖有五六分的相似，如果不说是同一个人，他们最多只会说一句“这俩都是美人胚子，有点像那个大明星”而已。
想来假闵靖当初的亲戚和朋友们，在看到电视电影，或是广告海报里的闵大明星时，反应应该也是大致相同的。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从前认识的某个小姑娘看着有点像这个明星，却压根儿不会怀疑，她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小姑娘本人。

第324章 9.Premonition-52
3月5日，星期日。
早上十点十五分。
就在市局专案组一众警官忙着开调查碰头会的时候，某个隐秘的房间里，闵靖歪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到底是死是活。
而穿着长袍的男青年则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自顾自地摆弄着电脑。
现在虽然是三月份，可他们所在的鑫海市常年气候温暖，开春后白天气温超过二十度，加之此地无窗，屋门紧闭后空气不流通，人在房内时间长了容易感到憋闷，所以青年摘下了他“出镜”时戴的笑脸胖娃娃头套，径自以真面目示人。
房内没有开顶灯，电脑屏幕照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宽额头、塌鼻梁，因下颌骨发育不良而齿列外凸——正是警察们正在通缉的连环杀人嫌疑犯曾得韬。
他熟练地操作着鼠标，神情专注，样子十分忙碌，也不知到底正在倒腾些什么。
就在这时，房角的另一端传来了模模糊糊的闷哼声，昏倒的闵靖终于醒了。
她被捆在椅子上足足一天一夜，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无法舒展，其实身体早就麻了，现在即便放开她，手脚也都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别说挣扎反抗了，估计没人搀扶根本站都站不起来。
极度的痛苦和不适中，闵大明星发出了几近哀泣的低吟，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了两个字：“救……救命……”
她的呼救完全是下意识的。
不过这近乎低泣的哀鸣在封闭而安静的密室内居然格外清晰。
曾得韬听到了她的声音，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说道：“你醒了。”
在没有刻意捏出少年音的时候，身为一个年届三十的成年人，曾得韬虽没有经过明显的变声期，但声线还是要比扮演“谷银星”时低沉了一整个八度，至少光听声音不至于让人将他错认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然而这算不得难听的嗓音落在闵靖耳中，就像黑白无常的勾魂索，将她因身体痛楚而放空的魂魄硬生生勾回了位。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却因为牵扯到麻木的胳膊而疼得再度呜咽出声。
“……你……”
闵靖抬起脸，有气无力地看向曾得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果然不认识我。”
曾得韬推开椅子，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朝闵靖走了过去。
明明只有一米五出头的身高，甚至比不上一多半的小学高年级生，但青年队闵靖而言，无啻于死神靠近，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双眼也沁出了泪花。
“是……我、我的确不认识你……”
不得不说，闵靖真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敢杀人的狠人，不管是胆量还是神经好歹比一般人要强韧，都到这地步了，她居然还敢用语言挑衅，试图让自己“死个明白”，“……你说，我、我为什么要认识？”
曾得韬：“……”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闵靖，半晌没有开口。
不过意外的，曾得韬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默默地回头，转回到电脑前，一言不发地握住鼠标，噼里啪啦一顿操作，也不知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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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实和‘闵靖’长得一模一样。”
折腾完电脑之后，曾得韬才将视线挪回到闵大明星身上，“不过当我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你却根本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她’了。”
闵靖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嗓子眼里像卡了一块硬邦邦的干面包，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跟闵靖……我是说，被你杀了的闵靖，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了。”
曾得韬说道：
“你压根儿不知道吧，小孩子会在病房里建立多么牢固的友谊。”
闵靖睁大眼睛，瞪着黑暗中的青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她当然知道她的姐妹因为心脏病的原因从小就出入儿童医院，常常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最长的一次，小闵靖的病情十分凶险，先是肺炎然后是急性心衰，最后因为用了太多消炎药引起了很严重的药物性肝炎，黄疸贫血DIC，在PICU经历了一番险死还生，等到终于治愈时，已经在医院里呆了整整一个季度了。
这些事情都是闵靖在和姐妹相处时，故意打听来的，为的就是若是日后有人问起，她不至于一无所知。
可她的姐妹在住院时认识了什么人，又和哪个病友关系特别好，却完全不在她的好奇范围内。
毕竟，她认为，那些都只是几岁到十几岁的小朋友而已。
而且小孩儿的友情总是脆弱的，病房里的孩子来来去去，几天一换，家长们甚至连隔壁床叫什么都记不住，又怎么可能建立什么深刻的联系，还深到能维持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你……你……”
闵靖的嘴唇抖了抖，“你也是……心脏病？”
“不。”
曾得韬今天第一次笑了：“我跟其他人不一样……‘闵靖’她说过，我很特殊。”
确实，他比其他生病的小孩儿都特殊。
他不像是别的孩子。
别的小孩儿会渐渐长大。
他们的五官长开，四肢拉长，个头蹿升，年年岁岁都在成长。只要隔个两三年不见，记忆中的小豆丁保不准就拔高了二十厘米，俨然已是个高挑挺拔的少年郎了。
而曾得韬，从十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年间长高了不到十厘米，脸型和五官也基本维持在当年的模样。
换而言之，他的岁月几乎被定格了。
当年认识他的人不管何时再见到他，第一反应基本上都是“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
“然而你却不认识我。”
曾得韬对大明星说道：
“当时你看我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闵靖张了张嘴，试图给出一个反驳。
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什么时候见过这个模样怪里怪气的青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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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得韬因为垂体病变引起的生长激素缺乏症，从小就出入医院，各种检查各种治疗流水价地做下来，十岁以后起码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求医问药中度过的。
十二岁那年，他被诊出患有多发性非功能性垂体瘤，为此不仅做了手术，还接受了包括伽马刀在内的各种放射性治疗。
这些资料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来说是难以忍耐的。
曾得韬被繁琐而痛苦的治疗过程和随之而来的各种副作用和并发症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不知多少次想要从住院部的窗户跳下去，结束自己这漫长的痛苦。
而同样经常出入医院的闵靖，就成为了曾得韬那段岁月里唯一的曙光。
小朋友的住院病房没有严格区分男女，再加上鑫海市儿童医院是在二十年前便日均门诊量过万的超忙碌的大医院，床位紧张得走廊都塞满加床的程度，病床周转也快，小病人收进医院基本上是看哪里有床就先塞进去再说，只要是一个病区的，无所谓病种，都有可能被安排在一个房间。
当年曾得韬住的颅脑外科和心血管外科共用一层楼的七十二张病床，闵靖便因此机缘巧合之下，和刚刚接受完第一次脑垂体瘤切除术的曾得韬成了同室的病友。
对于从小因身体异常而性格阴郁，在学校备受霸凌，从来没交过任何一个好朋友的曾得韬来说，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又善解人意的闵靖，简直就像是照入他阴霾人生中的第一缕阳光，耀眼、炫目，值得他珍视和回忆一辈子。
闵靖因为从小就在特殊学校里就读，身边的同学都是身心上有这样那样缺陷的孩子，所以她不仅特别了解这些病儿的心理和生理需求，还从老师们的日常中耳濡目染学到了很多，知道如何和病患相处，如何开导他们，如何在孩子们被病痛折磨时提供恰如其分的精神慰藉。
而闵靖也从帮助曾得韬的过程中汲取到了情绪价值，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很有用的、能帮助到别人的人。
两人就这么互相扶持着度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直至挺过了最难熬的病痛期，恢复到可以出院了为止。
二十年前的即时通讯工具还不像现在这般普及，连小学生都可以人手一个小天才腕表的程度，闵靖和曾得韬为了不就此断了联系，不止交换了家里的电话号码，还互相加上了□□好友。
闵靖有个对她很宠溺的养母和一个不差钱的养父；而曾得韬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至少家境宽裕，且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父母对他也格外优待，两人都是小学时便有了个人电脑的。
互相加了好友后，他们经常在线上聊天，分享日常趣闻，互相鼓励互相祝福，约好了要一起战胜病魔，更是展望起了等痊愈了以后他们要做些什么。
“闵靖说她想当个医生。”
曾得韬用平静的语气陈述道：
“而我想来想去，感觉自己最多也只能做个程序员了。”
闵大明星张了张嘴，终究一句话也没敢说。
她确实问过她姐妹的梦想，但她问的理由仍然是为了扮演她时不会穿帮。
她还记得，当年的自己在得知了她那个性格天真又无知的姐妹居然想当个心脏外科医生时，嘴上说着支持，内心却在暗笑——你这么一个特殊学校毕业的学渣居然还想当医生，考得上么你！

第325章 9.Premonition-53
此后两年的时间里，闵靖因为要准备手术频繁进出医院，而曾得韬也没少往医院跑。
两人虽然没再住过同一间病房，但如果住院期有重叠的话，也会在不用做检查或是打吊瓶的时候互相串门、彼此陪伴，打发漫长难熬的治疗日程。
比起极难痊愈的垂体病变，闵靖的心二尖瓣狭窄虽严重，一个搞不好甚至能要命，却是在现代医学能治愈的范围内的。
在先后两次手术之后，闵靖的心脏病痊愈了。
这意味着她只需要定期复查好生将养，日后大概率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学习、工作，无忧无虑地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曾得韬当然替闵靖高兴。
但在高兴之余，又难免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身体常年遭受病痛折磨的患儿性格通常比同龄的小孩子要成熟得多。
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曾得韬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病会纠缠他一生，让他一辈子都无法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人”。
他会永远都矮小、孱弱，骨骼发育不对称，身高和体能像个未成年人，无法生育，到哪里都要遭受异样目光的注视，更配不上他心中美丽温柔如朗空明月的女神。
在闵靖接受堪称改变命运的两场心脏手术的一年里，曾得韬去医院探望过她两次，也以一周两三次的频率和她在□□上保持联系。
“我跟她最后一次在医院见面，是在0&#215;年的3月份。”
虽已时隔十七年，但曾得韬仍然记得很清楚。
到现在，他依旧可以很轻易就回忆起十三岁的少女的模样——是真正的少女时期的闵靖，而不是他面前这个在高超的医美技术下一张脸无一处不精致、也无一处不虚假的冒牌货。
那时的闵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一直因心肺功能不全而苍白的脸蛋透着血气充足的粉色，常年紫绀的嘴唇也变成了润泽的红，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连从前羞涩的抿唇浅笑也变成了能看得见两颗虎牙的灿烂大笑。
而曾得韬身高还不到一米五，比女孩儿还要矮上小半个头，宽额头扁鼻梁凸嘴巴的不均衡颅面发育已基本定形，他感觉自己的“未来”算是到头了。
那之后，曾得韬虽然仍和闵靖经常聊□□，却没有再碰过面了。
他从□□聊天里得知闵靖与她的孪生姐妹团聚了，只是对方家的情况很复杂，她的姐妹让她不要声张，只保持私下联系就好。
不久后，他又收到了闵靖发来的噩耗，说她的养母因病猝然去世了，为此女孩儿还伤心了许久。
“能跟你相认，闵靖本来是很高兴的。”
曾得韬盯着形容狼狈已极的女明星，肿眼皮下的一双眼睛眯得细长，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神幽深狠厉，透出显而易见的杀意。
女明星只觉遍体生寒。
她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明知死期将近，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已逃过那一口致命的蛇吻。
“她本来以为她又有了爱她的亲人……”
“可惜，你却一心只想算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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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闵靖的养母齐露身亡后的两个月，闵靖迎来了她就读的特殊学校的毕业礼。
闵靖当时邀请了曾得韬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但曾得韬出于自己配不上女神的卑微心态，以“那几天要去医院做治疗”为由给拒绝了。
事实上，他带着相机卡着点儿偷偷去了，却不敢出现在他仰慕的白月光面前，只敢躲在暗处用镜头偷拍下女神健康又快乐的笑颜如花的模样。
也是在特殊学校毕业礼的那天，曾得韬第一次见到了闵靖的孪生姐妹的样子。
确实就如闵靖在□□中多次同他提过的那样，另一个女孩长得跟她很像，若是光看五官模样，说句“复制黏贴”都不为过。
不过那个姑娘剪了一头有些非主流感的凌乱的半长不长的黄毛，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还穿了一身有些土气的桃红色吊带配热裤，和身穿学士服且画了得体淡妆的真闵靖站在一起，不管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迥然不同，让人很轻易就可以将她们区分开来。
曾得韬躲在暗处，用当时算得上一流的单反相机记录下了闵靖在毕业礼上的一颦一笑，当然也拍到了双胞胎姐妹的大量同框照。
“——所、所以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闵大明星总算明白了。
前两天发到她手机上的那张自己和真闵靖的背影照，她那头故意剪得参差的黄毛，还有把肤色衬得更黑的桃色吊带，都是她为了出席闵靖的毕业礼时，不让人联想到她们“相似”而刻意做的打扮。
——真的就只那么一次而已！
闵大小姐真是恨得牙根痒。
她以前为了和闵靖“培养感情”，顺便更好地了解对方并学习模仿胞姐的言行举止，大明星也是下了苦功的。
事实证明，她进入娱乐圈后能混到如今地位也是有点儿真材实料的，在表演一途上，她确实很有些天赋。
她在真正的闵靖面前扮演了一个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失散多年的好姐妹，却碍于家庭问题不得相认的妹妹，那叫一个可怜又可爱，诚挚又暖心，把胞姐哄得妥妥帖帖，压根儿没发现这个妹妹内心里究竟打了什么算盘。
当时闵靖的养母齐露刚刚病逝，真闵靖的精神和心情都很差，正是心理防线最薄弱，最容易取得她信任和依赖的时候。
原本闵大明星是压根儿不想参加姐姐的毕业礼，更不想让她的老师同学看到长相极其相近的自己的。
可惜她拗不过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兼之又急迫地想要讨到姐姐的欢心，以便之后一系列的行动，于是抱着“反正那些学生都是傻子，以后也不会在打交道了”的心理，答应了去学校参观毕业礼。
毕业礼那天一直有学校请的摄影师在拍照，学生们的亲戚朋友也人手一台相机。
闵靖是毕业生里的大红人，一直有许多人邀请她合照。
而女明星则一直很小心地躲开所有可能会将她摄入其中的镜头，也用今天脸上长了痘痘之类的理由推掉了胞姐的合照邀请。
她以为没人会记得她，更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侥幸成了她滑铁卢的契机——有一个躲在暗处的闵靖的仰慕者，用单反相机记录下了她这个双胞胎妹妹真实存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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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大明星被捆到麻了，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还没因血流不畅而丧失知觉。
她用一双翦水秋瞳瞪着面前这个可怕的小个子男人，一张脸虽然脏得要命，但盈满泪水的大眼睛看起来依旧楚楚可人。
可惜对满心只想着要替白月光报仇的曾得韬来说，女明星越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他要用最残忍的方法杀死她的念头只会越强烈。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曾得韬死死盯住自己的猎物，眼神阴森凛冽，似无形的剔骨尖刀。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干了些什么。
——他要用她来排演一场大戏，让所有人都会听说这个惊人的案件。
——他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和记住真正的闵靖。
“200&#215;年的一月份之后，我就没再收到过闵靖的□□信息了。”
曾得韬说道：“你在她身边筹划了整整一年半，才终于等到了下手的机会，对吧？”
闵大明星不敢说话。
“我那时就知道，她可能出事了。”
在曾得韬看来，真正的闵靖不是个会不告而别的人，她突然失去音讯，只可能是出了差池。
曾得韬一开始想的是女孩儿是不是心脏又出了问题，可他到医院找相熟的医生一问，对方却笑着告诉他闵靖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不用频繁复查了。
于是当时刚刚十四岁，却仍然长得像个小学生的曾得韬第一次单独打车来到了闵靖住的公寓外，在门外蹲守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闵靖”放学回家，在保姆的陪同下上了楼。
当时曾得韬就站在路边，距离公寓入口只有不到十米。
或许是出于倾慕者对女神特有的直觉，又或者他在观察人的形容举止上确实天赋异禀，曾得韬莫名地就觉得，下车的“闵靖”，并不是他下定决心要默默守护的那轮天际明月了。
所以曾得韬没有主动打招呼，而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
果然，月光女神像是根本没看到路边站着个长得丑丑的小孩子一样，径直从曾得韬身边经过，甚至吝于分他一个眼神。
那完全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也就是那一刻，曾得韬知道，他眼前的这个“闵靖”，绝对不可能是真正的闵靖。
——她是闵靖那个孪生姐妹，却不知道为何竟然偷天换日，在悄无声息中取代了他的女神。
“我花了十几年来调查你、跟踪你。”
曾得韬对“闵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像即将撕开猎物的猛兽：
“孔语琪，你以为你自己做得很干净吗？你以为没人认得你了吗？”

第326章 9.Premonition-54
3月5日，星期日。
早上十点四十五分。
市局专案组的会议已近尾声，沈遵沈大队长正在整合各方调查到的线索，准备布置新的调查任务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敲门的人甚至没等沈遵开口同意，便已打开了房门。
“头儿，出大事了！”
进门的是负责监控网络舆情的一名年轻警官。
这是他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性格还有些毛糙，进门后也没管突兀不突兀，直愣愣地就开口了：
“嫌疑人又将闵靖的视频放到网上了！”
他打了个磕巴：
“而、而且是威胁视频！”
…… ……
……
因为闵靖的直播间账号已被平台封掉了，微博、小绿书、C站等个人账号也被网警密切监控，就防着曾得韬利用这些账号再来作妖。
然而曾得韬却是将一段录像发给了几个百万粉级的营销号。
虽说这种视频只要脑子没毛病的一看就知道是不能私自公开而必须立刻报警的，但架不住有敢为流量走钢丝的法外狂徒。
果然，就有这么一个自媒体营销号将这段“独家爆料”在自己的直播间里公开播放了出来，顷刻间便引起了轩然大波，并以病毒般的速度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网。
消息传播之迅速，甚至没给网警留一点余地。
现在估计只要在这十分钟里碰过手机没断网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有个叫闵靖的女明星确实被人绑架了，且凶手还放出豪言要挑战警察——想要找到“闵靖”，就必须查清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曾经干过什么。
而绑架犯留给警察的破案期限，仅到今晚零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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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15;他娘的#%@￥%！”
看完曾得韬的“犯罪宣言”后，沈遵沈大队长气地爆发出了一声必须要被打上马赛克的怒骂。
这段让沈大队长勃然大怒的视频只有短短的两分钟，却包含了相当不小的信息量。
视频的前二十秒是闵靖的怼脸特写。
这位现在已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仅红出圈，甚至在一天之内达成“火遍全球”成就的女明星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被人用一圈一圈的封箱胶带死死得固定在了椅子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闵靖伤痕累累，破烂的浅色衣裙上血迹斑斑，从前出现在人前时总是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妆容早就融化得一塌糊涂，形容狼狈到让人不得不相信这并不是演戏，而是在玩真的。
在拍够了闵靖的特写后，绑匪将镜头转向了自己。
镜头里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巨大的笑面胖娃娃面具，一盏发白的补光灯从下而上照在他的头套上，当真很有种粗制滥造的劣质恐怖片的氛围。
【如你们所见，我随时可以杀了那个女人。】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个女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她要为她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我不许她死得那么轻松。】
大头娃娃的声音在变声器的加工下显得扭曲而干涩，如果没配字幕，其实不太容易听得懂。
【十多年了，警察居然一直没能发现那个女人的罪行，还让她每天都在公众面前公然露脸，这是对各位的侮辱！是把我们当成傻子啊！】
视频里的男人闷在头套里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实在憋得慌，不得不在一个高昂的句末后停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一口气。
【这让我感到很失望，也很愤怒。】
接着，大头娃娃沉下嗓音，语气中透出了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为此，我决定给你们这群废物警察一个最后的期限……】
他巨大的脑袋在镜头前夸张地左右摇摆着：
【今晚零时正，我将用最残忍的方法处死那个女人。】
【你们这些警察想要找到她，或者找到我，就去调查那个女人的过去吧。】
【如果你们赶在零点前向全世界公开那个女人的犯罪事实，那么我或许会考虑留她一条小命。】
【可如果你们做不到……】
说到这里，大头娃娃发出了几声充满威胁意味的干涩冷笑：
【呵呵呵，那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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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离午夜十二点刚好还有十二个小时。
假如曾得韬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那么市局专案组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争取破案并解救人质。
而若是曾得韬根本没打算给闵靖留任何活路，拍完录像就直接撕票，女明星现在已经死了，他们也得生见人、死见尸，最重要的是，必须迅速将那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绑架犯抓捕归案才行。
至于说女明星的真实身份，他们也是必须要查清楚的。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不知多少亿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案件的每一处疑点、每一丝细节都不能放过，必须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得起无数吃瓜群众的推敲和质疑才行。
案件千头万绪，偏偏时间如此紧迫。
沈遵沈大队长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欲裂，感觉血压蹭蹭地往上蹿。
然而再头疼也得抓紧时间，绝对不能放弃一丝希望。
他抬起手挥了挥，示意会议室里的众人安静，然后抬手按住额头想了想，从刚刚看完的威胁视频里抓到了一个令他分外在意的细节：
“曾得韬为什么要说，想找到‘闵靖’或者找到他本人，就要去调查假闵靖的过去？”
一个警官想了想，道：“是不是因为他和真正的闵靖认识？”
“应该不止吧！”
另一位警官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是，他关押那个女明星的地方跟假闵靖的过去有关？比如是她以前住过的家什么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从昨晚到现在，电子影像技术部门的警官们已经连夜不眠不休加班加点，将绑匪发布的第一个视频揉碎了一帧一帧地分析过了。
从视频的背景可以看出，闵靖被关在了一个只有门没有窗的“密室”里，密室呈正方形，推断面积大约有个十平米左右。
技术员在画面里识别出了各种常见的拍摄器材，还有电脑、路由器、网线等一系列装备，显然是绑匪曾得韬为了拍摄绑架和胁迫视频，并及时剪辑发布视频用的。
因为房间里没有窗户，压根儿看不见一点儿自然光源，所以无法从光源变化中推断这个房间的方位和朝向，以及上一段视频的拍摄时间。
加上镜头扫过的地方没有任何钟表或是可以显示时间的工具，他们也无从得知视频从拍摄到发布到底间隔了多久。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曾得韬在直播间里发布的并非实时直播，而是一段编辑过的录像。
他威胁和殴打闵靖的视频至少经过了两次剪切拼接，是三段视频拼在一起的，因为中间辅以摄像机角度大幅度改变的“转场镜头”，加上黑暗的环境和画面晃动的伪纪录片风格，让拼接的痕迹变得十分隐蔽，看起来确实很像是直接怼脸的直播现场。
除了绑匪准备的那些器材之外，镜头还拍到了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不少杂物。
技术员们将它们一件件放大、调色、精修后分离出来，已经辨识出了条桌板凳、塑料箱子、水桶扫帚等等杂物，甚至还有一台连现场的七零和八零后警官都没几个人见过的，非常非常老式的脚踏缝纫机。
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不可能是曾得韬闲得没事自己搬进来的。
更何况就他那估计连标准身材的女孩子都干不赢的小身板儿，也不可能搬得动那么大那么重一台老式缝纫机。
于是由此可以推测，曾得韬挑选的这间禁闭室大概率是一间杂物房，是用来存放一些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旧物的。
鉴于那些东西看起来都很有时代感了，而且又脏又旧，一看就闲置了许久，因此经验丰富的市局刑警们觉得，那怕是一栋跟这些物件年岁相近的独栋建筑的杂物房。
除此之外，警官们还在开发区的科学岛的停车场找到了闵靖私自开走的经纪公司配给她的保姆车。
同时，停车场的监控也拍到了她昨天早上一个人下车和步行离开的画面。
可惜她的行踪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闵大小姐出了停车场后就走向了一个很僻静的方向，没人知道她独自去了哪里，后来又遭遇了什么。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闵靖和凶手大概率还在开发区的科学岛上。”
被安排负责调查停车场附近的监控的警官说道：
“进出科学岛的三条路的来往车辆都没拍到疑似曾得韬和闵靖的司机或是乘客，他们应该还没离岛。”
科学岛作为开发区填海造地的一部分，虽说是个“岛”，但其实边缘有部分直接与陆地相连。
只是不管如何，上岛下岛都得开车，或者至少也得骑个自行车、小电驴什么的。
进出的三条路都有非常完善且高清的监控，能看清来往行人的模样。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曾得韬不像是有同伙的。
所以他上岛可以坐公共交通工具或是想个别的什么辙儿，但他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瘦弱青年，要带着比他高上十几厘米、体重也要更重十斤的女明星离开科学岛，不管是叫车来接还是自己开车，都是相当艰难的，也很难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第327章 9.Premonition-55
就算绑匪和人质大概率还在科学岛上，但该处是个占地相当大的开发区，除了大片的工厂之外，还有村民们的自建房和自留地，荒宅和烂尾楼也不在少数，更有散在的小树林和小农庄，可用作藏身的建筑物实在太多了，绝对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人的。
如果时间充足还可以地毯式搜索一片片地找，但现在绑匪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仅仅只剩下十二个小时了。
慎重考虑过后，沈遵沈大队长觉得不能把解救人质和寻获凶徒的希望全押宝在曾得韬这么个连环杀人饭会信守承诺的良知上。
所以他决定多线并行，让一部分人继续在科学岛上搜寻嫌疑人的踪迹，另一部分人负责追查闵大明星的真正身份，再有一部分人则负责调查绑架犯曾得韬的人际关系和犯罪动机。
警官们接到指示，立刻便照着安排各自忙碌去了。
唯有柳弈，他一个法医这会儿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决定先回法研所等着，以便随时给外勤的警官们提供协助。
柳弈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上时，刚好来得及拉住匆匆准备去乘电梯的戚山雨。
小戚警官熬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其实应该非常累了。
然而案情紧急容不得耽搁，专案组又分三线调查，人手紧张到根本轮不出空来让他休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坚持了。
柳弈看着心疼，却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只得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然后压低声音叮嘱道：“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放心。”
戚山雨点头答应。
然后他觑着周围人不少，却似乎没有注意他们这边的情况，回握住柳弈的手，同样嘱咐道：“你回去以后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别累着自己。”
就在这时，十余步外的那台老旧的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提示音。
随后门开了，警官们呼啦啦一拥而进。
林郁清朝戚山雨使了个眼色，自己也挨着人群的尾巴进了这一趟电梯，刚好将承重的上限填满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戚山雨只能和柳弈一起等下一趟。
不过这也给两人多争取了两分钟的说话时间。
戚山雨和林郁清被沈遵安排前往科学岛。
接下来的十一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里，他们将以闵大明星留下保姆车的那个停车场为圆心，搜索她去过的地方，并由此推测她到底是如何被曾得韬绑走的，又可能去了哪里。
这项任务非常考验警官们的经验和耐心，当然还有体力和观察力，还不知道要忙活多长的时间。
柳弈实在很心疼，但自知外勤这种事他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也不好多加置喙的，只能在所有的担心和着急全都默默地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不过这时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从这里开车去开发区还要一个小时，趁着这时间，你和小林子记得填饱肚子。”
“嗯，放心，车上有热好的三明治和咖啡。”
戚山雨回答，转而又提醒柳弈：“柳哥你自己才是，等会儿回去以后要好好吃午饭。”
毕竟他家柳大主任有多挑食戚山雨再清楚不过，他们外勤时经常吃的三明治和包子对柳弈来说是情愿饿着都不愿将就的“难吃”的存在。
偏偏他挑剔之余又嫌麻烦，方便的速食食品觉得难吃，又懒得正经给自己整一顿好吃的，没有戚山雨时常盯着耳提面命，柳弈迟早能把自己整出胃炎来。
“知道啦。”
柳弈笑了笑，顺着握住戚山雨胳膊的姿势将恋人推进了二次开门的电梯里，“我刚刚发微信给小江了，让他帮我打了饭，回去正好可以吃。”
说着，他也跟进了电梯，“今晚是星期天，饭堂大师傅一共就做三个菜，选是没得选的，不过怎么着都比你们那一加热就黏黏糊糊的三明治强就是了……”
……
他们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互相关心着提醒着，进了电梯，下了楼，在市局一楼的大堂分别，戚山雨上了前往科学岛的警车，而柳弈则自己开车回了法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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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星期日。
中午一点十五分。
科学岛西南侧，某个隐秘无窗的黑暗房间里。
闵大明星被胶带固定在一张椅子上，神色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慌和恐惧转为了疲倦与颓靡，最后变成了心如死灰般的木然。
她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庞失去了表情，视线不再去看坐在自己正前方的绑匪，而是低低地垂下来，看似在研究脚边那一小片地板，实际上两个眼球都并没有聚焦，神色空洞又麻木。
自从被面前的小个子青年喊出了“孔语琪”这个真名之后，“闵靖”便知道自己完了。
即便这次她侥幸不死，离开这里之后，绑架犯只要将自己的真实姓名告知警察，她好不容易才攒下的一切就全都要毁掉了。
——可是凭什么！？
同样是一个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凭什么她姐姐就能被豪门收养成为千金大小姐，而她则要过那种地狱般的糟心日子！？
凭什么长相相同，孔语诗就能成为闵家大小姐，而她孔语琪则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没出息的底层！？
明明她才是更健康、更聪明也更拼命的那个啊！
不甘、悔恨和仇怨在心中翻涌，“闵靖”，或者说是孔语琪的双眼泛出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良久，她终于再度开口了，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
“……这些，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策划的？”
坐在电脑前的小个子青年抬起了头。
他意外于孔语琪竟然会主动开口问他这个问题。
曾得韬没想到她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对这件事抱有好奇心，这种死也要死个明白的精神，倒是挺值得佩服的。
“呵。”
想到自己这十多年来的复仇历程，曾得韬发出了一声兴味盎然的低笑。
确实，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把事情做得那么完美。
“怎么说呢……确实不能算是我一个人策划的。”
曾得韬往椅背处靠了靠，回答道：
“更准确的说，是有人在无意中做了我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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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在确认了自己的女神被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赝品取而代之了以后，曾得韬曾经是想过要和孔语琪同归于尽的。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做的难度不仅很高，失败的概率极大，而且一点都不解恨。
他要让胆敢伤害他的白月光的女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于是曾得韬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查明了孔语琪的身份。
“前期”耗时如此之久的原因，是因为当年的他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年仅十四岁的孱弱少年，还时刻处在视他如珠如宝的父母亲的严密照管中，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既没能力又没自由，最多只能每天宅在家里苦练电脑和网络技术而已。
只不过曾得韬虽然身体发育不良，脑子却是很聪明的。
乘着这十多年间网络飞速发展的东风，曾得韬通过不断的学习，竟然自学成才，成了一个很有些技术水平的黑客。
等他能够在网络世界自由穿梭往来的时候，原本许多难以查证的资讯也就变得唾手可及了。
曾得韬通过真正的闵靖从前在□□上透露的只言片语的线索，几经周折，终于查出了冒牌货的真实身份。
而这时，艺大毕业的孔语琪也顶着闵家大小姐的名头参演了她人生中的第一部 电视剧，正式进入了娱乐圈。
得知孔语琪竟然那么不要脸的演戏当明星，还逐步开始整容，将曾经与姐姐如出一辙的面孔整得一次比一次不一样了的时候，曾得韬心中复仇的火焰便烧得愈发旺盛。
但如此同时，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的内心逐渐成形。
既然孔语琪想出名，那他就让她更出名。
他要折磨她，让她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恶魔女的真面目，同时让每一个人都牢牢记住那个善良的、纯洁的，令人又爱又怜的真正的“闵靖”。
曾得韬自问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相反的，他心知自己本质上就是个愤世嫉俗、心肠歹毒的人。
若论同类，他和孔语琪才是一路人。
所以他的报复计划从来都不存在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
相反的，他的目标是要将孔语琪往死里折腾。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惜、甚至应该说——很乐意也很享受将更多的人卷入自己的复仇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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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得韬锁定的第一个目标，是女明星当时关系很好很亲密的私人助理——郭若岚。
闵大小姐娱乐圈出道以后有了很好的经纪公司，加上家里不差钱，身边总是环绕着司机、助理、保镖和经纪人，一般人想要接近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郭若岚就不一样了。
郭若岚就算跟闵靖关系再好也只是个助理。
加上她那会儿正春风得意，还新交了一个英俊帅气的男朋友，工作之余经常出入一些声色犬马的消遣场所，实在是破绽百出，很容易让人觑到下手的机会。

第328章 9.Premonition-56
曾得韬的复仇计划很简单，便是要从闵靖的身边人下手，一步一步毁掉他们。
首先，在摸清了郭若岚的日常生活规律之后，他通过网络购到了一些成瘾性极强的阿片类违禁药品，接着便是如何接近郭若岚，并将这些东西投入到郭若岚的饮食中了。
曾得韬长了一副酷似未成年的样子，即便是没有刻意装嫩的时候，也很难进入酒吧或是夜总会一类的地方，而他也不想在被门卫拦阻时拿出身份证来自证已成年，因为这样极可能会让门卫对他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但曾得韬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懂得另辟蹊径来让掩饰自己外形上的特殊之处——他穿上了女装。
事实上，男女差异除了容貌给人的印象之外，身高、体型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一个不足一米六的瘦弱男青年会让酒吧的保安一眼就产生“这该不会是个小孩吧”的警惕，但一个不足一米六的穿着漂亮裙子的长发的年轻女性却不会受到他们的质疑。
而且曾得韬的第二性征几乎没有发育，下巴干净、皮肤细腻，脖子上的喉结也不明显，除了实在称不上“漂亮”之外，至少从外貌上来看实在没什么破绽。
再加上出入夜店可以化妆，也能名正言顺地穿高跟鞋，曾得韬非常顺利地就伪装成女人进了郭若岚和她当时的男友乌启刚很喜欢去的一家酒吧。
而他化妆成女性的外貌也让他在接近目标时不会引起郭、乌两人的警惕。
曾得韬只尾随郭若岚进了三次酒吧，便轻而易举地得手了两次。
在连续喝了两次加了料的鸡尾酒后，郭若岚染上了毒瘾。
那之后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郭若岚是娱乐圈里的人，能接触到的乱七八糟的人本来就多，加上自己爱玩，经常出入的酒吧和夜店本来也潜伏着一些卖“糖丸”的下线。
她怀疑来怀疑去，把身边的人怀疑了个遍，却压根儿没猜出将她推往万劫不复的吸毒之路的，竟然是一个她压根儿不认识的陌生人。
可到了毒瘾缠身的那一步，已是说什么都晚了，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对毒品的依赖性一天比一天强，再也无心工作，生活变成了一团乱麻。
而闵大明星也很快发现了自己助理的变化。
不过一开始，孔语琪还没意识到郭若岚那是嗑药了，只单纯以为她在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恋情发展不顺，才在工作上表现得那么糟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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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郭若岚染上毒瘾后，曾得韬给她发了匿名邮件，将一些关于她老板并非本人的线索透露给了那个已经深陷泥潭的可怜女人。
事实证明，人在被逼到了绝境的时候，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彼时郭若岚生活工作一团糟，积蓄很快见底，不得不因为毒资而发愁，很自然地便想到了可以用这个秘密来威胁“闵靖”，从她手里搞钱。
不过她虽然被毒品控制了心神，好歹曾经也是个脑子很不错、手段很厉害的女强人，并没有莽撞地直接开口，而是先在一个酒会上灌醉了闵靖，随后觑着送她回家的机会，录下她稀里糊涂时不经意间吐露的“真相”。
在那段录音里，孔语琪不仅承认了自己是个冒牌货，甚至还含糊地说了一句“人我都敢杀”。
有了这段录音之后，郭若岚果然很顺利地从“闵靖”那儿勒索到了第一笔钱——整整十万块。
有了第一次之后便会有第二、第三、第四乃至更多次。
郭若岚从此便有了一台立等可取的ATM机。
在解决了毒资的来源问题后，她愈发无心工作，很快便因为失去了闵大明星的庇护兼之频繁捅篓子而被公司开除了。
成为了无业游民的郭若岚，搬离了以前住的公司宿舍，住进了明桂街26号的809室。
至于郭若岚的前男友乌启刚，则是在郭若岚的某次情急失言之下得知此事的。
那时郭若岚刚刚被演艺娱乐公司开除，本人的身心也在毒品的摧残下一日比一日憔悴。
乌启刚嫌弃她嫌弃得不行，态度强硬地提分手。
郭若岚当然不肯同意。
为了挽留恋人，她一时情急，便对乌启刚说自己可以从“闵靖”那儿要钱，多少对方都会给。
乌启刚只觉得她是在吹牛。
两人因“凭什么人家大明星要给你钱”这个问题吵了起来，郭若岚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给对方听了“闵靖”酒后失言的自白录音。
从此之后，手握女明星把柄的人便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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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得韬一直紧盯着郭若岚的动态，在郭若岚搬家以后不久，也搬进了她楼上隔壁的908室。
只不过，他不是单独一人搬进去的。
曾得韬的外貌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虽说他已成年，加之父母亲给他留了相当丰富的遗产，他只要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去找房产中介，就能很轻松地租下明桂街26号的任何一套空房。
然而这么一来，他一个发育不良的单身男子独居一套房子，很难不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和好奇。
这对他来说不仅麻烦，而且后患无穷。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身患奇疾的异常者，曾得韬骨子里有着极端的自卑与自尊。
他很难忍受自己的不正常暴露于人前的感觉，更受不了别人的指点。
哪怕只是脑补一下邻居们会在背后如何议论他，就会让曾得韬难受得想要发疯。
而正巧在郭若岚搬进明桂街26号之后不久，曾得韬每天盯梢的房产中介系统里显示九楼刚刚签约了新租户——一个年逾八十的老太太和她十三岁的孙子。
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祖孙两人本来就是因为小孩儿今年九月就要上初中，才准备趁着暑假搬来这个离学校比较近的新住处的。
附近的邻居甚至社区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这对祖孙，老人又是个老年痴呆症患者，发病时六亲不认满嘴胡话，不管她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在意。
于是曾得韬趁着两人搬家的机会下了手。
真正的谷银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对扮成同龄人的曾得韬根本没有任何警惕心，很轻易地就被对方得了手。
曾得韬“处理”好谷银星的遗体后，带着稀里糊涂的老人“搬”进了明桂街26号的908室，正大光明地取代了少年的身份。
当然了，他没有去谷银星本应就读的初中报到。
曾得韬大喇喇地装成学生家长，用谷银星当初报名的账号和信息联系了中学的招生办，以要回老家读书为名，放弃了注册。
那天以后，曾得韬每天穿着校服出门，把自己装成一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
实际上，他离了街区的范围便会躲进一间位置偏僻的公共厕所，在那儿换回常服，继续他的复仇计划。
###
“你……你……”
从曾得韬那儿得知了郭若岚和乌启刚为什么会知道她的秘密的缘由之后，孔语琪瞠目结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样？”
看孔语琪这一脸崩溃的表情，曾得韬满意地笑了。
他的嘴唇很薄，包不住突出的齿列，一笑便露出两排歪扭的牙齿，“我这法子，不错吧？”
说完，他笑容一敛，眯成缝的眼睛睁开，死死地盯住神色痛苦的孔语琪，“可惜用这个方法来报复你实在太慢了……只让你每天提心吊胆这怎么够！”
孔语琪被他瞪得一激灵，身体猛然往后一靠，牵动麻木的肩膀，疼得她龇牙咧嘴。
“……我的时间不够了。”
曾得韬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随后他并不解释，自顾自地便继续说了下去：
“好在这时，有人给我提供了‘灵感’……”
他顿了顿，“啊……这样说好像不够严谨，应该说……是‘计划书’才对。”
曾得韬又笑了：
“孔语琪，你肯定听说过‘鹿云’这个名字，对吧？”
女明星抖了抖嘴唇，条件反射地挤出了半句话：“……那个……作家？”
毕竟前段时间夙成文和鹿云两人的“开运（凯云）”CP的恩怨情仇在网上炒得如火如荼。
女明星作为娱乐圈里热度正高的小花，身边都是圈内人，人人都好像认识二人，人人又都有独家猛料可以跟她分享，自然是天天吃瓜吃到飞起的。
她分明记得，鹿云应该是自杀了，死的时候还把跟他有仇的夙成文夙大导演给拖下水，让他深陷在舆论的泥潭里不能自拔……
——等等！
闵靖睁大了双眼，目光中透出惊惶与恐惧。
——她现在的处境，分明和夙成文那时一模一样！
她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几乎在一瞬间想到了一个极其接近真相的答案：
“……难道是……鹿云帮你筹划的复仇计划？”
“呵呵呵……”
曾得韬第三次笑了：
“鹿云他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整天除了写小说就是想寻思，他能帮我筹划什么！”
略作停顿，他才接着说道：
“他只是以为自己写了一篇小说的提纲而已。”

第329章 9.Premonition-57
比起后来才搬到明桂街26号的郭若岚或者曾得韬，大作家鹿云在那栋楼的808室里已经住了五年了。
他甚至不是租客，而是该屋的业主。
作为一栋老城区里周边环境相当一般，设施也十分陈旧的老建筑，明桂街26号的业主们但凡有能力在别处多购置一套物业的基本上都不愿意自住，就算勉强将就住着，也是出于小朋友能就读附近那两间还算过得去的中小学的考量罢了。
但鹿云却不。
他一个潜心写作的死宅，对生活环境并不挑剔，属于只要屋子不漏风不渗雨，不停电不停水，叫得到外卖收得到快递便能活得很安逸的类型。
更何况，比起住在环境更好的独栋别墅，工作经验约等于零的鹿大作家更乐意于观察周遭邻居的生活，并从中获得创作的灵感。
只不过跟社会工作者们常常会系统学习的科学的观察方式不同，身为作家的鹿云更喜欢用一种近似于天马行空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根本就是“想得太多”的方式去研究和揣测他人的生活。
比如住在楼上的新租户偶尔会在三更半夜传来剁肉声，鹿云便会幻想那个早出晚归的漂亮单身女人是杀了前男友的“毒蜘蛛”，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女人把尸体分尸后煮成了人肉咖喱，以给同事们带饭的名义分给他们吃。
然而事实上，那女人只不过是因为常年996，难得一天休息补眠补到日夜颠倒，于是半夜才爬起来，然后匆匆忙忙地切菜剁肉，准备下周要带回单位的午餐罢了。
诸如这样超离谱的脑内小剧场，鹿云给每一个新租户都构想过。
反正脑补不犯法，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总而言之，在鹿云的小世界里，这些人个个是潜在或是现行的犯罪分子，人人都血债累累，人人皆形迹可疑。
当然，大作家自己也知道，这都是假的。
然而时间久了，鹿云渐渐发现，住在他旁边809室的瘦弱女人，还有楼上908室的那个小男生，似乎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儿……
郭若岚的异常很好发现。
毕竟一个吸毒者被毒品控制身心之后，不管是外表还是言行都无法和正常人一样，只要多加留心，或多或少都会察觉她的可疑之处。
但扮成谷银星的曾得韬就不一样了。
他自问自己在人前演得很卖力，处处装出一副乖巧礼貌的优等生的模样，甚至为此花了许多心思。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仔细研究了附近那间初中的课程安排，添置了同龄学生所需的全部二手课本，隔三差五网购点写完的习题册或者考试卷做道具，还会时不时自写一两张奖状往餐厅的墙上贴等等。
可即便如此，鹿云还是注意到了这个伪学生的异常，甚至从对方言行举止中的那些细小的不自然之处寻出了漏洞，开始怀疑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而是一条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但大作家并没有向曾得韬求证，更没有把自己察觉到的疑点告诉任何人。
他只觉自己像是在玩一场实景推理游戏，让他感觉很有意思，也成了他被抑郁症纠缠的人生里难得的乐趣。
很快的，鹿云便发现了“谷银星”这个伪小孩的目标似乎是住自己隔壁的那个吸毒女。
于是鹿云给他们俩安排了一场复杂但与事实完全不搭噶的恩怨情仇，然后把郭若岚设计成一系列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个受害者，伪小孩做凶手，再以他们居住的这栋明桂街26号筒子楼为原型，开始创作一部新的悬疑推理小说的细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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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鹿云不知道的是，在他盯着曾得韬的时候，他的观察对象也用另一种方法，随时随地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曾得韬监视鹿云的方式要更简单也更全面得多。
他只需要808室的一个wifi密码，就很轻易地黑进了鹿云的电脑里，像翻书一样随意翻阅鹿云存在电脑里的所有作品——从前写完的、半途放弃的、最近正在创作的。
曾得韬看到了鹿云对自己的“脑补”。
在讶异于他竟然察觉到了自己是个成年人之后，更感叹对方构想的连环杀人案情节居然设计得如此巧妙又如此严谨。
当然，鹿云不知道他患的是一种因罕见垂体瘤而引起的生长激素缺乏症，并因此变成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彼得潘”，于是他把他故事里的“凶手”设定为了一个侏儒。
当然，既然是连环杀人案，那么受害人就不可能只有一个。
于是除了以郭若岚为原型的瘾君子之外，鹿云又添了另外三个受害人，他们或是本楼的住户，或是被凶手以各种理由引诱来的外来者，身份、出身和被杀的原因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皆丧命在这栋楼里。
这本提纲对曾得韬而言，实在是太有参考意义了。
当然他用不着杀那么多人。
除了郭若岚之外，他的另一个目标是同样隔三差五就会问闵大明星搞点钱花花的乌启刚。
当然，他杀害郭若岚和乌启刚的理由也不是想替过“闵靖”铲除麻烦，而是想借这两人小命一用，好将人前清清白白、纯洁美好的小白花女明星拉进警方的侦查视野和民众的舆论漩涡里，再在热度被炒到最高的时候，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手段曝光女明星的过往罢了。
而杀人计划，鹿云已经替他构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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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根据鹿云的剧本，先死的那个应该是乌启刚。
不过曾得韬转念一想，鑫海市的警察又不是傻逼，一旦鹿云的房间里死了人，警察肯定会找邻居逐一调查了解情况，每天都嗑药磕得稀里糊涂的郭若岚毫无疑问会立刻被警察盯上，这样他以后就很难下手了。
于是他调换了凶杀案的发生顺序，先干掉了郭若岚。
要杀郭若岚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曾得韬经过观察，很快便找到了郭若岚的生活规律。
她几乎每天都在傍晚时分嗑药，然后度过几个小时□□昏昏沉沉的状态，等到凌晨三四点钟才会醒过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在她嗑药昏睡之后，就算是在她家里蹦迪她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即便醒过来，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已。
于是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曾得韬打通了从空置的909室通往郭若岚所住的809室的“通道”——他切开了两个阳台的防盗网，并以一条软梯作为“连接”。
对于体重很轻，身手也如猴子一样灵活的曾得韬来说，从阳台防盗网爬进爬出，再用软梯上下一层楼拢共三米的高度并不是难事。
确定了进出方案可行之后，曾得韬以郭若岚的名义给“闵靖”发了信息，让她在某天晚上大概哪个时间到她的住处一趟。
“闵靖”，也就是孔语琪果然来了。
曾得韬透过昨日潜入郭若岚的809室悄悄装上的针孔摄像头看到、听到甚至录下了两人那次见面的“详情”。
待到孔语琪走后，郭若岚便如同往日一样，自己给自己打了一针，随即药效发作，整个人沉入了毒品给她带来的短暂而虚幻的极乐世界里。
这时，曾得韬便从909的阳台防盗网缺口处放下软梯，爬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809室。
接下来，一切便依照“剧本”行事。
曾得韬先给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郭若岚注射了严重超过致死量的毒品，然后在死者的遗体上一口气戳了十多处刀伤，并故意让自己那以男性而言过分纤细的手指印子留在刀柄上，再用穿了三十八码女鞋的脚在地板上踩出一个足以给警方提供“身份线索”的血脚印。
其后，曾得韬又在现场留下了一些看似十分玄乎，实则只是单纯的扰乱调查的“线索”。
他洗了一只杯子假装郭若岚曾经待过客，又在死者的床头柜上搁了一杯加了过量安眠药的茶杯。
最后，他收拾走了用过的注射器和装毒品的容器，将它们统统丢弃在了离家大约两公里之外的一个垃圾站里。
——这都是鹿云在小说提纲里“教”给他的。
——各种矛盾的细节会让警方陷入迷惑，难以对凶手做出一个正确的犯罪侧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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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谷银星”未成年初中生的身份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了。
警方果然将怀疑的重点放在了最近唯一拜访过郭若岚的成年女性闵大明星身上，暂时忽略了同楼其他住户或许才是凶手的可能性。
而曾得韬也得以觑到空子，开始了他的第二幕“演出”。
事实上，乌启刚会“刚好”和鹿云小说里的设定一样是个房产经纪人并不是偶然，全是曾得韬精心给他布置的安排。
为此，曾得韬还特地关注了许久明桂街附近的各大房产代理商的门店的招聘启事，替赋闲在家的乌启刚推荐了合适他的门店和岗位，还黑进人家门店的系统里，替对方的HR审核和录用了乌启刚。
而他的精心准备的的确确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乌启刚以为生意上门，高高兴兴且毫无防备地依约按响了鹿云死后空置多时的808室的门铃。
给他开门的是笑得一脸真诚的“谷银星”。

第330章 9.Premonition-58
穿着校服的少年“谷银星”告诉乌启刚，说自己的爸妈到银行办点事，马上就回来，让他在客厅稍等，并殷勤地给他端来了一杯冰镇的麦茶。
明桂街26号附近道路狭窄又巨难停车，乌启刚就职的那间房产中介公司距离此地只有不到两公里，所以他是一路步行来的，又一口气上了八层楼，这会儿确实是有点儿口渴了。
于是乌启刚便毫无防备地喝光了那微微带着苦涩味的冰麦茶。
搀在茶里的安眠药生效，乌启刚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人睡死了之后，曾得韬戴上手套，用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勒住了乌启刚的脖子。
然而实践毕竟和小说不同。
身为一个单纯靠想象写文的小说作者，在构思杀人计划时，鹿云更多的是在考虑艺术性，至于可实践性，只要不是一眼就能看穿是BUG的离谱计划，鹿云往往也不会太过纠结——反正又不用他真的去杀人。
鹿云的提纲只简单写了一句“勒杀”。
但给乌启刚的脖子系了绳子以后，曾得韬尴尬地发现，不管是站在乌启刚的正面还是背面，凭他的力气都很难把绳子收紧到足以勒死目标的程度。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换一种杀人方法的时候，他灵机一动，想到了既然站着很难使劲儿，他何不坐下来，用背部作为支撑抵住沙发的后背，再将绳子从肩膀处绕过去，借此给绳索提供足够的拉力呢？
果然，这一招凑效了。
被安眠药放倒的乌启刚只在窒息的痛苦中无力地挣扎了不到一分钟，便彻底丧失了意识，几分钟之后便因呼吸道受阻而窒息身亡了。
杀害乌启刚后，曾得韬仔细地用84消毒液擦拭了那些他徒手碰过的地方，又清洗了待客用的杯子，最后将在郭若岚家里收集到的属于闵大明星的黑色长卷发黏到了乌启刚的衬衣前襟上，制造出两人或许有亲密接触的假象。
最后，他用早前偷配的808室的钥匙将门锁的舌叶扭了进去，保证房门一直处在关不上的状态，好让同层的住户有机会及时发现死在屋内的地产经理。
至于正对楼梯的805室的可视门铃监控问题，那便更好解决了。
曾得韬在这栋楼里住了一年，早就黑进过805室的监控后台，摸清楚了这个可视门铃的设置。
他只要瞅着周遭无人时压低身形，擦着扶手的水泥墙边儿地蹭过去，便能完美避开监控的拍摄范围，不留下一点儿上下楼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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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
听完凶手本人自白的杀人经过，饶是孔语琪这般自问已够心狠手辣的人，也着实被狠狠地震惊到了。
她瞪着曾得韬，嘴唇哆嗦着，心中又惊又怕，“神经病”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终究没敢说出口。
但曾得韬已从她翕张的唇形中看穿了她的想法。
“呵呵……”
曾得韬发出了一声嗤笑。
事实上，他不止杀了郭若岚和乌启刚，还有秦红叶。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跟鹿云的关系太过密切，曾得韬觉得自己原本可以不必费事儿将她弄死的。
当年鹿云将以明桂街26号为原型的小说细纲码在了电脑里，曾得韬这个熟练的电脑黑客可以毫不费力地入侵他的电脑，直接拷走他的每日“更新”。
而惊闻鹿云身死之后，曾得韬又特地溜进了一次808室，删掉了鹿云电脑里的那份自己每日都在偷窥并反复琢磨的那份文件。
秦红叶后来整理挚友的遗物时，并没有在他的电脑文档或是手稿里发现对方曾经跟他提过的那篇新近创作的得意之作。
不过即便如此，曾得韬仍然不放心。
他不清楚秦红叶是否看过鹿云的那篇作品的提纲，或者有没有听鹿云详述过情节。
一想到自己的计划现在正到关键之处，如果秦红叶提前向警方剧透了，那么先前那无数的布置和努力都会打了水漂，而他心心念念想要报复的蛇蝎女人孔语琪也不会受到任何实际的惩罚。
他绝对不能容忍这一点。
秦红叶是一颗定时炸弹。
不管这颗炸弹会不会炸，他都不能让她有机会破坏自己的计划。
所以秦红叶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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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居的秦红叶很方便下手，尤其是她还一个人住在一栋城郊的老旧自建房里的时候。
曾得韬借着“上学”的机会去踩了两次点儿，不仅很轻易地找到了侵入屋子的办法，还大喇喇地用学生的身份骗开了秦红叶的家门，趁其不备之际，偷走了她的一双鞋子。
只不过秦红叶很宅，平常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只是到附近的菜场或是超市采购生活用品，时间短到他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没办法，曾得韬只能用某出版社的名义给秦红叶发了邮件，用本社有意向出版鹿云遗作，外加请编辑现场采风的借口，将她“约”去了距离她的住处足有一小时车程之外的明桂街26号。
等秦红叶出门了以后，曾得韬便使用了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钻防盗网技巧，很轻易地从阳台处侵入了秦红叶的房子。
因为秦红叶的房子地板很容易留下脚印，曾得韬也实在没时间想办法去除掉这些痕迹了，于是他干脆换上了一身女装，穿着秦红叶的鞋子满屋子乱逛，以更多凌乱的脚印掩盖住自己入侵这幢房子的真正方法。
接下来，就是鹿云设计的诡计再次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虽然根据鹿云的提纲，凶手杀人的地点是明桂街26号的那条老旧的露天楼梯，不过活学活用，点子移植一下，完全可以在地下室这种更加隐秘的地方实现。
果然，秦红叶一脚踩在了他洒在地下室门口附近的玻璃弹珠上，叽里咕噜滚了下去，重重地摔伤了腰背。
只可惜她这一跤跌得虽然重，却并不足以致命。
曾得韬只得用一个很重的底座带着尖锐棱角的座钟砸死了她。
当然，这样做肯定是有风险的。
曾得韬打心底里希望警察可以在秦红叶足够腐烂时才发现她的遗体，并认为这只是一场十分不幸的意外。
——可鹿云小说提纲里，警察便注意到了那个同样摔下楼梯的中年男人的死因有可疑。
曾得韬在动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假如警察怀疑秦红叶是被谋杀的话，那么他们只会在屋子里找到属于女人的脚印，还有监控中的一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子的身影。
连性别都不同，警察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
直到今天他看到柳弈、戚山雨、林郁清和江晓原打算进入909室的空房间为止，他都是如此笃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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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星期日。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柳弈中午从市局回到法研所时，是真累到额角抽疼、胸口发闷，看着江晓原同学端给他的饭盒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简直想干脆不吃午饭直接去补眠算了。
不过柳弈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数，生怕自己饿太久了又低血糖倒了，硬逼着自己塞下半盒饭菜，然后又吃了一颗芬必得，等不及药效上来便回了他的主任办公室，一躺平几乎便秒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不过是眯了眯眼睛，便听到办公室的铃声大作，将他从无梦的深眠中硬是给拽了出来。
柳弈挣扎着爬了起来，
电话是冯铃打来的。
对方告诉他，市局刑警队的沈遵沈大队长致电，说他们那边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需要咨询柳弈的专业意见，麻烦他再过去帮忙瞅一瞅。
【市局的车子十分钟前就在小停车场那边等着了，你要是歇过劲儿来了，就过去一趟吧。】
冯铃在电话那头说道。
柳弈答应道：“好的，我这就下去。”
虽然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因为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的关系，柳弈感觉自己确实好多了，头不疼了胸不闷了，因为过度困倦而搅和成浆糊的大脑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柳弈从沙发上爬起来，迅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下了楼，在停车场找到了市局专门来接他的外勤车。
五点二十分，他又见到了沈遵沈大队长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暂时联系不上！？”
柳弈刚刚打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沈遵熟悉的大嗓门：
“啧，他本人的手机不通就打他老婆的！总之不管如何一定要找到人！”
被吼了的警官连忙连声应是，想办法寻人去了。
“沈队。”
柳弈敲了敲门板。
沈遵扭头，看到来人是柳弈，杀气腾腾的神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来来来，坐！”
他一指自己桌旁的一张空椅子，随后低头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堆里好一通翻找，抽出了一大叠钉好的A4纸，“啪”一声甩在了桌上。
“这个是我们刚刚查到的！”
沈遵将那叠纸推到柳弈面前，“来，麻烦你帮我们看看。”
柳弈只粗略扫了一眼封面的标志性图标便知道，这是一叠门诊病历。
从厚度判断，就诊者应该进出过医院不少次，而且做了很多检查。

第331章 9.Premonition-59
柳弈翻开病历，开始快速但认真地浏览起了里面的内容。
病历是属于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兼绑架犯曾得韬的，只不过不是十多年前的病历，而是最近两年内的，就诊的医院也不再是鑫海市儿童医院，而换成了一间口碑不错的综合性三甲医院。
“……原来如此。”
柳弈翻看完病历，发出了一声叹息：
“难怪曾得韬这么着急要动手了。”
沈遵追问：“怎么说？”
在锁定了嫌疑人的真实身份之后，市局专案组立刻从方方面面对曾得韬的个人情况展开了调查。
托现在各大政府机构系统都开始联网了的福，专案组很快从曾得韬的医保就诊记录里找到了他最近两年内频繁就诊的那间医院。
时间紧急、人命关天，警官们实在顾不得今天是周日人家医院病案科有没有人、医生开不开诊，杀过去就调出了嫌疑人的历史病历和诊疗记录，一股脑儿全部复印了回来。
只是毕竟术业有专攻，这些繁琐的、充满了专业术语的医疗记录对市局的警官们来说着实甚为晦涩，于是沈遵摇来了“懂行”的柳弈，请他解释解释那一大摞病历究竟意味着什么。
“简单来说，曾得韬的垂体瘤复发了，而且这次进展得很快。”
柳弈想了想，道；“虽不敢说一定就是命不久矣，至少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很快就会出现一些经典的垂体瘤症状了。”
沈遵“哦”了一声：“比如呢？”
“比如头疼、感觉异常等等。”
柳弈顿了顿：“不过最重要的是出现视力减退、视野缺失，甚至直接导致失明。”
曾得韬的垂体瘤属于罕见类的混合瘤，最早也是最直观的征象为影响垂体功能，造成生长激素分泌不足。即便手术切除和用理化方式灭杀了大部分的瘤体，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落网的细胞，哪一天又卷土重来，重新生长。
可以说，曾得韬是跟他脑子里的定时炸弹共存了将近二十年。
在“带瘤生存”的这段日子里，曾得韬必须定期去医院复查。
他小时候在儿童医院就诊，成年后便转而前往住家附近的综合性大医院了。
曾得韬的运气不错，前些年的复查结果一直很乐观，没有出现明显的新病灶，几乎就可以算是“治愈”了。
然而在两年零四个月以前，曾得韬再次到医院复查了颅脑MR，被医生告知垂体处出现了两个新的瘤体。
在随后的一年时间里，曾得韬多次复查，每次的结果都比上一回更糟糕。
新生的瘤体一年就长大了将近一倍，已到了耽搁不得，需要立刻处理的地步了。
“你看，这个签字。”
柳弈翻到病历的某一页，将一行字指给沈遵看。
那是去年年初曾得韬自己亲笔写下的“拒绝手术、拒绝放射性介入治疗”的签名。
在医生问他愿不愿意接受手术的时候，曾得韬选择了否定的答案。
“为什么？”
沈遵摸了摸下巴：“他小时候不是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吗？效果好像还不错吧？”
——不然也不会让那么个反社会分子活到现在了！
大队长在心里补充道。
“因为其中一个瘤体紧挨着视神经叉，不管是开颅手术还是放射治疗都有损伤到视神经的风险。
柳弈解释道：“假如伤到了视神经叉，那曾得韬很可能就要看不见东西了。”
沈遵立刻就懂了。
对一个满心只想着要干一票大的犯罪分子来说，比起会不会因为脑瘤而狗带，他更害怕自己会因为手术而严重影响视力甚至直接就这么瞎掉了。
所以曾得韬放任瘤体在他的脑子里恣意生长，并且加快了自己的计划，甚至不惜用“杀人”来将他恨之入骨的闵大明星逼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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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那个脑什么瘤，如果不去管它的话，曾得韬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对吧？”
沈遵向柳弈确认道。
“嗯。”
柳弈点了点头，“他拖到现在，估计就算想再做手术也有些晚了。”
沈遵狠狠地一咂舌。
“这么说，就算真逮到他了，搞不好还没判下来人就得进医院了！”
从一线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沈遵见多了刑事案件里年老的或是本身患有绝症的杀人犯。
这一类凶手知道自己本来就没多久可活，心态那叫一个破罐破摔。
因为他们连死都不在乎了，所以做出的事情往往更加极端。而且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当真没熬到伏法的一天，就因重病而死在医院里了。
这种案子说来憋屈，但恰好充分解释了曾得韬此时的心态——他为什么会在明知犯罪事实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还要如此不顾一切地绑架假闵靖，再公然向警察发出挑衅了。
这时，柳弈粗粗翻完病历资料，抬头问道：
“对了沈队，你们查出曾得韬与闵靖……我是说真正的那个闵靖，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了吗？”
“嗯，查到了。”
沈遵点头回答：
“我们的人在儿童医院查到了曾得韬和闵靖住院时住一个病房的记录，还有一些还记得他们的医生护士也能作证，说二人在医院时的关系就很好，两人经常在一起玩。”
鉴于接受过心脏瓣膜修补术的女孩儿才是真正的闵靖，所以沈遵觉得两人应该是在儿童医院结缘的一对病友。
“果然……”
对这个结论，柳弈早有预料。
现在他们能确认的“换人”的时间节点应该是在闵靖手术成功大约一年之后。
曾得韬和真正的闵大小姐认识，还能熟悉对方熟悉到轻而易举便察觉女明星是个冒牌货，说明他们从前应该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
“……”
柳弈垂下视线，不说话了。
沈遵对柳弈的了解毕竟还差了一点儿。
换成是戚山雨，一看到他家柳哥露出这种专注到旁若无物的眼神便能知道，柳弈一定又是灵光一闪，察觉到了什么对案情而言十分关键的线索了。
“柳主任？”
沈遵看柳弈话刚刚起了个头就突兀地停了下来，不解地问道。
“沈队，我在想啊……”
因为思考的时间还不够充分，柳弈没能捋清楚脑内那些纷乱的线索，所以表述远没有平时来得流畅和果决，听起来略显犹豫：
“我在想，那个真正的闵靖……我是说闵向濠和齐露收养的那个女孩子，她去了哪里？”
其实这个答案很好猜。
真正的闵靖就算再圣母也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孪生姐妹李代桃僵而完全不吱声儿。
既然她大概率不是自愿失踪，那便是“被失踪”。
而失踪的理由，九成九是人没了。
“被那个女明星给杀了吧！”
沈遵一摊手：“曾得韬发布的第一个视频里，女明星不是大喊自己杀人了吗？杀的应该就是她的双胞胎姐姐或是妹妹吧！”
“嗯，没错。”
柳弈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柳弈的尾音拖得含糊，沈遵听出了似有弦外之音，一挑眉：“柳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那真闵靖的遗体呢？”
毕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柳弈身为一个法医，忍不住就会琢磨闵靖的尸体到哪里去了的问题。
“……”
这个疑问一出，沈遵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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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如何处置尸体，从一线刑警过来的沈遵见得最多的，除了直接扔在原处不管这么一个选择之外，就是找个深山老林荒郊野岭弃尸，或是干脆挖个大坑给埋了。
然而这些个常规手段，似乎都不太适用于这个案子。
原因无他，因为女明星当年做下命案的时候，大概率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对于一个未成年来说，杀人后如何处理遗体的问题比成年人要困难多了。
小孩子没法自己开车，很难把一具跟自己同身材同体重的遗体往深山老林荒郊野岭里带。
就算是在僻静处杀了人，想要直接埋尸，光是一个人挖个大坑就足够把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累出半条命来。
同理，整尸不好搬运，分尸也需要场地、技术和体力，别说不够高壮的小女孩，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容易出差池。
更重要的是，沈遵他们已经查过鑫海市及周边几个城市的刑事案件资料库了：
——不管是破了案的还是没破案的、是新鲜的尸首还是已经白骨化了的遗骸，没有一个死者的形貌特征与真闵靖对得上的。
“……这么看来，闵靖的遗体应该还在某个地方埋着吧。”
沈遵仔细琢磨半晌后才说道：
“那个女明星把她姐妹藏得挺好的。”
“……”
柳弈没有附和，只歪了歪头，目光中透出了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迷惑。
沈遵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你觉得不是这样？”
“……我只是在想，那个假闵靖怎么能把遗体藏得那么好呢？”
柳弈一边斟酌，一边徐徐地道出心中的疑惑：
“再说了，她那时候就能确定，尸体就真藏得足够严实，肯定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吗？”

第332章 9.Premonition-60
柳弈的问题确实一针见血。
沈遵也不由得深深地蹙起眉，陷入了沉思。
就算把遗体往偏僻的地方藏，一个小姑娘能做到的转移能力也是很有限的。
加之这十多年来鑫海市及周边地区到处在搞大开发，当年还无人问津的荒地现在保不准就是热销楼盘了。
——难道说假闵靖的运气真就这么好？
——还是说真闵靖的遗体已被当成了早年的无主古尸给处理掉了？
——或者说她用了什么特别的方式，把遗体处理得很完美，几乎不存在曝光的风险？
就在沈遵思考着各种可能性的时候，他听到柳弈忽然开口道：
“沈队，我现在有个想法……”
沈遵猝然回神，“什么？”
柳弈一面整理着脑中的思绪，一面说道：“如果真正的闵靖死得很自然，让人看不出她是被谋杀的话……”
沈遵：“你是说，那个冒牌货把她姐妹的死伪装成是意外或者自然死亡？”
柳弈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遵抬手摸了摸自己冒出了一层参差胡茬的下巴，“这确实很有可能……”
事实上，很大比例的杀人案，凶手在考虑如何处理死者的遗体时，并不是想着怎么扔了、埋了，而是尽可能地将现场弄得像个意外，或是突发急病导致的自然死亡。
这样的例子，沈遵他们这些从一线刑警干下来的老警察见得实在太多了。
“不过就算是伪装成意外或是急病死亡，死者也该有记录吧？哪怕是无名女尸，我们系统里也能查到啊……”
沈遵排除着案子的各种可能性：“而且女儿失踪了那么大的一件事，闵向濠那个有钱养父就算再不上心也该会有点反应吧？就算只是报个未成年走失，我们应该也能查到记录的……”
柳弈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沈遵的话头。
“那么，假如是一个有着明确身份，又被判为意外或是疾病死亡的死者呢？”
沈遵睁大了双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这不可能吧！”
沈大队长忽而拔高的声音引来了旁边几个正在忙碌的警官的注意，纷纷将视线投向他们头儿这边。
“为什么不可能？”
柳弈反问：“别忘了，她们可是一对双胞胎啊！”
沈遵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一拍桌子，蹭一下站了起来。
确实，就如柳弈所言，假闵靖想要替换真闵靖，比起杀人后千辛万苦想尽办法掩藏遗体，还有一个她才能用的简单一百倍的方法——那就是直接用真闵靖的遗体代替自己的身份，制造出一个“‘我’已经死了”的假象。
“老谢、全胜！”
沈遵随手指了两个警官，吩咐道：
“你俩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现在就去查十二到十七年前的这五年间的所有十三岁到十八岁少女的死亡卷宗，不管是意外死也好，疾病死也好，一个不落统统给我列印出来！”
这五年的时间是警方推测的“换人”的时间点。
鑫海市作为一个千万级人口的南部大都市，这个时间跨度和年龄段的死者，即便是被定性为自然死亡，人数也会相当可观。
不过有方向总是好的，两位警官接到指示，二话不说就打开了系统，开始用关键词展开筛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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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星期日。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距离市局数十公里外的科学岛上，戚山雨和林郁清在一处废弃了许久的自建别墅区附近找到了可疑的新鲜脚印。
托这几天天气晴好没有下雨的福，地面上的灰尘积得相当厚，只要有人在附近走动，便会留下十分清楚的鞋印。
这几间修到了一半的自建房离发现闵大明星的保姆车停车场大约不到两公里，正好是徒步能到达的距离。
最重要的是，这栋建筑物入口处的那行脚印明显是属于女性的休闲鞋的——它们笔直地朝其中一栋未完工的别墅正门走去，且有进无出。
这就实在非常可疑了。
戚山雨和林郁清用对讲机向现场负责指挥的警官汇报了他们的发现以及建筑群的具体位置之后，便一前一后，一面互相警戒，一面小心翼翼地沿着脚印追踪进了别墅。
建筑物只建了大半，主体虽已完成，但墙却只砌了三分之一左右。
这会儿正是夕照十分强烈的时间，西斜的太阳透过墙体和天花板的空隙将室内每一寸地方照得分毫毕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然而戚山雨和林郁清仍然不敢轻忽。
女人的脚印是从建筑物的大门处进入的，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径直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客厅，直到在角落处才停了下来。
“然后她站在这里，倒下了。”
小林警官本来就是个脑子很好的学霸，当刑警的这一年多里见识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案子，还常常在勘察现场时蹭在柳弈和戚山雨身边开小灶，现在他的痕迹学的知识已经很丰富了。
他一眼便看出，脚印的主人在他面前的这个位置停了下来，然后不知怎么的忽然倒在了地上，在脏兮兮的水泥地板上留下了一个近似于“Z”字型的印子。
“另一个人从‘那边’过来，还拉着个行李箱。”
林郁清指向一堵没砌完的墙的缺口：“应该就是那个凶手兼绑匪曾得韬了吧？”
“嗯。”
戚山雨应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更仔细地查看起了地上那“Z”字状的人形印痕，“她的头部应该受伤了。”
小戚警官抬手朝假闵靖倒地时头部贴着的那一块水泥地一指，“这里，沾了一点儿血。”
“这么说，凶手应该是一砖头将女明星给拍晕了咯！”
林郁清脑中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他前段时间还在补番的《名侦探○南》里的一幕，嘴角抽抽了一下，“那他还挺厉害的嘛！”
要知道，论身高和体型，曾得韬甚至还比不上一米七出头的闵大明星，而此处又四面漏风无遮无挡，兼之还是光天化日，能杠起勇气直接使用暴力将对方制服，关键是还成功了，在小林警官看来，也算相当有胆量和魄力了！
“我觉得曾得韬大概不是面对面直接对‘闵靖’动手的。”
戚山雨摇了摇头：“没看到反抗的痕迹，脚印也基本没被破坏，说明他一击得手……以曾得韬的身高和体型来说，实在有些困难。”
林郁清其实也有同感：“对啊，他力气不够的吧！”
“所以，我想应该是从‘上面’……”
戚山雨抬手朝天花板一指。
林郁清照着他的指点抬起了头。
作为分割开一层和二层的楼板还未铺完，只有绕墙的一圈填上了水泥，中间还都只是支棱的钢筋骨架子，直接空了一大块。
而戚山雨和林郁清现在站的位置，正是有水泥的部分与空着的部分的交界处。
“啊呦！我明白了！”
林郁清一拍脑门：“曾得韬只要把人引到这个为止，自己则躲在上面把什么重物给扔下来，砸在女明星脑袋上就行了，对吧！”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戚山雨点了点头，接着分析道：
“然后凶手把晕倒的假闵靖装进了大号的行李箱里，带走了。”
“那还等什么！”
林郁清顿时精神抖擞，熬夜和外勤的困乏疲倦消散得一干二净。
“曾得韬拉着那么大一个箱子肯定跑不远，我们追着那行李箱的印子，不就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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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市局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找到了！”
谢警官从他列印出的几百份符合搜索关键词要求的死亡名单中筛出了他们迫切想要查到的那个人。
“是这个小姑娘没错吧！看照片真的挺像闵靖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穿过办公室，将那几页纸搁到了沈遵沈大队长面前。
整个办公室里有一个算一个，“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让开点让开点，挡我光了！”
沈遵伸手扒拉开头顶的两颗脑袋，低头审视那几页档案。
那是公安局注销的户籍档案，死者名叫孔语琪，死亡时还差两个月才满十五岁，死因是溺水。
死者的身份证照被谢警官尽可能地放到了最大，虽然因此而有些模糊，但照片上的女孩脸型小巧，五官精致，十分漂亮，确实和现在的女明星“闵靖”依稀有个六七分相似。
沈遵从文件堆里扒拉出了几张打印纸，是这些天他们搜集到的闵靖小时候登在杂志社的家庭合照。
“来，柳主任，帮忙看看这俩是不是一个人？”
沈遵认真地对比了两张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子的长相。
他瞅着两张照片确实挺像的，但因为一个化了妆而一个是素颜证件照，二者给人的感觉差别还是很大的，所以他觉得不太有把握，于是将它们都推给了旁边的柳弈，让对方帮忙掌掌眼。
柳弈看了照片之后，没有急着下结论，反而朝沈遵伸手：“麻烦给我一把尺子。”

第333章 9.Premonition-61
“用颜面分析系统肯定比我这样量准得多……”
柳弈说着，熟练地测量起了双眼距、眼颞距、颞线和眉弓的宽度，并记下了两张照片的数据，然后换算成比例尺。
整个测量、记录和验算的过程花了大约五分钟，围观的一圈警官们个个屏息噤声，等待柳弈宣布结果。
“两张照片的骨点比例很接近……不敢说是同一个人，至少也该是孪生姐妹。”
最后，柳弈对照着自己算出来的那几组数据，说出了结论。
“这就行了！”
沈遵顿时双眼放光：“查！将这个叫孔语琪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查清楚！尤其是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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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星期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在市局专案组的警官们铆足了劲儿的调查下，很快的，孔语琪的身世便被查了个水落石出。
她出生于199&#215;年，按照户口本上的出生年月日来推算，她确实和被闵家夫妻收养的女孩儿生于同一年。
而这个名叫孔语琪的小姑娘有个非常不幸的原生家庭。
她的生父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的烂账，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一个人偷偷跑到外地躲债，自此一去便再也没回来过。
孔语琪的妈妈孔燕在丈夫离家出走后无力独自抚养孩子，于是便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和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孔语琪的外公一起生活。
但孔燕也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她生娃时才二十岁刚出头，人长得挺漂亮，却没怎么念过书，性格也十分懒惰。
孔燕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后，既不出门打工也不在家务农，靠啃老过日子，而且还有酗酒的恶习，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不帮忙做家务也不照顾老人女儿，因为日子过得太颓废，没少让邻居指指点点。
而在警官们匆忙间能找到的，当年孔家的邻居和远亲的模糊印象里，孔语琪也是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小孩。
可能因为家庭原因，孔语琪从小就没人管教，自悲也自傲，脾气很大，一言不合就会跳起来跟人扭打在一起，打起架来完全就是一副不要命的狠劲儿，甚至有抄石头往别人脑壳上砸的记录。
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附近的同龄人连男孩都害怕她，平常瞧着她肯定得绕道走。
当然因此她也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几乎不与邻居走动，学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管不动也管不过来，于是便放任她野蛮生长，没人知道她逃学逃课的时候跑到哪里去了。
终于，十六年前的8月19日，有个村民在自家果园附近的一个天然湖泊边上发现了一具背朝天浮在水里的女尸。
报警后，当地民警将尸体打捞了上来。
女尸已经在湖里泡得涨起来了，推测死了得有三天。
尽管遗体已经面目全非，但从发型、衣服、鞋子以及随身物件仍可以判断，那便是村里的小女霸王，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孔语琪无疑了。
当地警方当时按照程序调查了现场情况，认为是失足落水导致的溺亡。
接着他们又请死者的生母和已年逾七十的外公来认了尸，两人都未对女儿和外孙女的死因提出异议，甚至连解剖都不必送，直接把泡胀了的女孩拉到火葬场一把火烧成了灰，案子也就这么了结了。
“现在看来，死的根本就不是孔语琪，而是真正的闵靖才对吧！”
沈遵看到这里，基本上就明白了：
“那个冒牌货肯定是把她的姐妹约到了自己家里，然后想了什么借口让她的姐妹穿上自己的衣服鞋子，再把人骗到湖边给推了下去！”
柳弈点了点头。
事实上，溺水案在各类死亡案中占了很大的比例，尤其是在鑫海市这种水域又多又广，夏季时间很长又很炎热的地方，溺亡案能从年头一直到年尾终年不断，五到十月更是直接冲出一个高峰期来。
柳弈他们这些法医在实际接触溺亡案时，往往最头疼的就是该如何区分死者是自己跳下水的，还是失足意外落水的，或者是第三者将人给推下去的。
若是有装监控的地方倒是还好说，若是没有，通常只能靠周围目击者的证词来判断。万一连目击者都没有，那么光靠法医和警察的调查，往往很难找到确证来证明死者到底是怎么下水的。
而对于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的落水溺亡案，警方在没有发现明确的他杀证据的时候，通常只能以“意外”结案。
很明显，“孔语琪”的案子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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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语琪一直到七岁上小学时才上的户口。”
负责搜寻孔家资料的警官将户籍誊本的复印件翻给沈遵看：
“头儿您看，当时她妈直接把她的户口安到了她外公名下，而且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所以看不出是不是有过孪生姐妹。”
二十多年前的村镇户籍管理确实存在很多漏洞，婴幼儿被遗弃后起码有一半找不着生父生母，而扔掉小孩的父母只要在之前没给孩子上过户口，那么其后也能寻出钻空子的方法。
很显然，孔语琪的妈在遗弃了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那个女儿之后，便直接假装自己只生过一个孩子，仅帮孔语琪一个人上了户口。
“那么孔语琪她的亲妈呢？”
沈遵在户口页复印件上点了点：“她女儿后来当了大明星，她就真的一点儿都没察觉吗？”
“这就是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了。”
搜寻资料的警官熟练地从下面那摞文件里抽出一页纸，说道：
“孔语琪的妈妈孔燕，在‘女儿’的遗体被打捞上岸的一周后，也跟着死在家里了。”
“！！”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正如这位警官所言，根据记录，孔语琪的生母孔燕在200&#215;年8月26日，也就是孔语琪的遗体火化完毕的一周后，被她的父亲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死亡证上写的死因是“呼吸循环衰竭”，推测是因为酒精中毒所导致的。
由于孔燕是个远近闻名的酒鬼，经常大早上的就能把自己喝得烂醉，再加上当时女儿刚死不久，她有充分的理由自暴自弃，所以包括她的父亲在内，都觉得她就是喝多了把自己活活给喝死了。
“至于孔语琪她外公，在那之后就成了孤寡老人。”
警官继续说道：“老头子十年前不慎摔倒，股骨头折了，卧床大半年后也死于脑血栓了。”
至此，孔语琪的近亲全部离世，已经变成了闵大小姐的孔语琪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可以高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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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孔语琪不仅杀了她的双胞胎姐妹，搞不好还杀了她亲妈吧！”
一个警官像牙疼似的抽了口凉气，“那会儿她还不到十五岁啊！这得多歹毒的心肠啊！”
不少人同意他的想法，在旁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但孔燕暴毙的时机实在过于凑巧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那条小毒蛇为了免除后患而下的毒手。
“好了，现在绑匪想让我们查清的事，基本已经搞明白了。”
沈遵挥了挥手，示意现在不是追究孔燕到底是怎么死的时候，“那么更关键的问题——绑匪还有女明星，他们俩现在到底在哪里？！”
“关于这点……”
一直在旁边默默翻看资料的章警官开口道：
“头儿，我有个想法……”
沈遵大声催促：“老章你有话快说！”
“您看，这里——”
章警官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在孔家当年的户口本复印件上划了一条横线：
“这个地址——‘培安镇甜井街6组12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培安镇后来并入了隔壁一个镇，应该就在开发区那片儿！”
所有人都盯着章警官。
“卧槽！！”
几秒后，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难不成那姓曾的让我们查这个，就是暗示我们，他们人在女明星老家！？”
——对啊！
所有人的内心都浮现出了同一个想法。
——为什么不呢？
毕竟孔语琪从小长大的外祖家就在开发区，也是后来填海造地工程后被一并划入科学岛的区域。
立刻就有警官扑到电脑前，调出了鑫海市的历史地图记录，搜寻“培安镇甜水街6组12号”这个地址的具体位置，再与现在的地图作对比，随即发现该地距闵靖失踪的停车场只有不到十公里，是很多交通工具都能抵达的距离。
沈遵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拨通了负责在科学岛上寻人的小组指挥的号码。
“科学岛东区新宁路，过了十字路口，东面应该有一片老民房！”
沈遵冲着电话那头的人高声吩咐道：
“那是孔语琪……啊，对！就是那个被绑架的女明星的真名！……那儿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们怀疑绑匪和人质很可能都在那边！”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几句什么。
“知道了，你们快去！”
沈遵听完后，很快回应道：
“我们这边也会派人增援，马上就过去！”

第334章 9.Premonition-62
挂断电话之后，沈遵转向众人。
“刘副说，小戚和小林二十分钟前循着痕迹，已经找到东区了，现在应该就在新宁路附近。”
考虑到时间紧迫，搜索又耗时，沈大队长抬手点了几个警官的名：
“你们几个，带上警犬，现在赶去给他们提供增援！”
被点到名的警官纷纷应是，转身便去安排了。
“沈队！”
柳弈连忙开口道：“我也一起去，行吗？”
沈遵略有些迟疑。
柳弈毕竟是隔壁法研所的科主任，不是他手下的“兵”，理论上来说他是差使不动的。
不过沈大队长十分信任柳弈的能力，加上对方是小戚的家属，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人”了，于是大手一挥，同意了：“行，柳主任也一起去！”
语毕，他又补充道：“所有人，注意安全，尽快找到曾得韬和孔语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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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星期日。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柳弈跟随市局专案组的增援队伍赶到科学岛东区的时候，先前在岛上进行搜索的警官们已经全都聚集在这附近了。
他终于又见到了分别了半日的自家恋人。
“你怎么来了？”
看到柳弈穿着防弹背心从敞开的外勤车车门跳下来时，戚山雨吃了一惊。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柳弈快步上前，握住恋人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要不是旁边还有别的警官在，他其实更想给自家辛苦了整整两天的恋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戚山雨显然明白柳弈的想法。
他回握住对方的胳膊，点了点头。
二人四目相对，默契一笑。
短暂的眼神接触过后，柳弈不再浪费时间，转而一边打量周遭的情况，一边问戚山雨和林郁清：“现在情况如何了？”
“这里以前是甜水镇的辖区，是一个小村庄。”
林郁清终于觑到了空子，凑过来对柳弈说道：
“后来这片地儿卖给了政府，应该是打算要开发成一片厂房和配套的宿舍生活区的，不过目前主要的建设重点还在西面，还没折腾到这一片，所以以前的民房也都还没拆，基本上就这么保持了原样来着。”
小林警官将手里的远光手电抬起，示意柳弈跟随他的电筒光柱往四周看。
这里早无人居住了，除了主干道上还杵着几根稀疏到勉强只能算是“聊胜于无”的路灯之外，在往深处去便只是大片大片的纯粹的黑暗，荒草四野、灌木丛生，无人打理的老旧民居散落在杂草与乱木之中，在警官们移动的电筒照明之下非常有中式恐怖的氛围感。
这一带的房子按理来说现在都是无主的，曾得韬带着被他绑架的孔语琪，完全可以藏身在任何一栋房子里。
若是白天还稍微好些，说不准还能从路上的车辙和脚印来判断近期有没有人出入的痕迹。而换成是这种月黑风高、光照不足的夜晚，那搜索起来的难度可就大道令人发指了。
好在这回他们带来了警犬。
四头训练有素的警犬循着四个方向追踪而去，很快便带着它们的教官消失在了黑暗而沉郁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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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五十五分了。
距离绑匪曾得韬给他们的最后时限还有将将一个小时而已。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心焦不已的时候，一只名叫“黑狼”的警犬停在了一间民房前，扒拉着门板，朝它的教官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吠叫。
“有情况！”
“黑狼”的警官实在太了解他的战友了，立刻向跟随在后的诸位同僚发出了示警。
这是一栋外观寻常到毫不起眼的老旧民宅，光从院墙来看占地颇广，但内部的建筑物只有一层，此时院墙紧闭，光照又不足，很难从外头判断内里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
负责现场指挥的副队长二话不说决定破门。
看着很有些年头的老旧门板轻轻松松便被他们给撞开了。
警官们进了院子，十多把强光手电朝四周照去，霎时间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清晰地看到，这是一间很典型的华南地区的农家小院。
红砖垒砌的院墙、米粒大的砾石铺的地面，院门正对的“凹”字式的平房甚至还有现在已经很难再见到的镬耳形状的屋顶。
只可惜老房子年久失修，房顶的青瓦掉得七零八落，院墙也塌了半拉，眼瞅着完全就是一栋摇摇欲坠的“危房”了。
警官们四人一组，相互警戒，开始分区搜索这间破得不成样子的老房子。
然而十分钟之后，刑警们将这间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曾得韬和孔语琪的人影。
最后，还是“黑狼”再度立了功。
那只机智的警犬带着众人来到后院，绕着一个横在杂物堆里的破衣柜呜呜示意。
教官上前，一脚踹破了那个本就霉朽得眼看着要散架的旧衣柜，众人才惊觉衣柜的底板早被人卸掉了，它的下方竟然是一个地下室的翻盖式入口。
“！！”
在这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他们清楚地记得，绑匪放出的两个视频里，人质身处的房间没有任何窗户，确实很像是个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从内侧上了锁，且这样的锁从外侧很难强行撬开。
于是警官们只能电锯钻头一起上，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直接切断了门板的合页，直接将整扇铝合金门板给卸了下来。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警官们终于得以进入这处可疑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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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下方由垂直的舷梯连接的是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只有约莫三平米大小，两边堆满了诸如家用型发电机、电脑机箱等物，地面还盘寰着乱七八糟的拖板和长短粗细的网线电线，剩余的空间逼仄得站两个人就够呛了。
是的，这里并没有他们要找的曾得韬或是孔语琪中的任何一个人。
然而这个小空间的对面却是一堵墙。
墙上还有一扇木板门。
门板并不厚，于是下到地下室的两名警官可以清楚地听到门后面传来隐约的属于年轻女性的尖利而绝望的哭喊声与求救声。
两人霎时间寒毛倒立，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直接揣在了门板上。
“砰咚！”
薄薄的门板随着一声巨响豁然洞开，露出了其后一个更大的房间。
房间里开着两盏瓦数相当之高的直播用的补光灯，所以警官们可以一眼便看见有一个人影坐在桌后，听到踹门的动静，缓缓地、缓缓地将他那颗大得不成比例的“头”给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圆滚滚的胖头娃娃的脸。
这个滑稽而恐怖的头套，警官们在视频里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准动！！”
其中一名警官拔枪瞄准戴着胖头娃娃头套的绑匪，厉声喝道：“曾得韬，你给我举起手，慢慢地站起来！”
“呵呵呵……”
听警察正确地叫出了自己的真名实姓，曾得韬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发出了一连串意味不明的诡异低笑。
他虽然套上了头套，却没有戴变声器，没经历过变声期的本音男女难辨，偏偏又完全称不上“好听”，低笑起来更是有种莫名的怪异感。
曾得韬仿佛笃定了两个警官不会开枪，自顾自地抬起了手，摘掉了脑袋上那个滑稽的头套。
“你们果然查出我的身份了。”
这时，更多的警官也下来了，纷纷挤进了这个约十平米的房间。
然而没有人冲上去逮捕面前的绑匪。
因为他们看得分明，这个房间里并没有被绑架的孔语琪的身影，却能听到姑娘的哭喊与求救声——一直一直，未曾停歇。
孔语琪的声音，是从电脑的音箱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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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主任，你看，孔语琪在‘这里’！”
五分钟后，柳弈被负责现场的副队请到了地下室，一并查看电脑画面。
屏幕里显示的是一个监视器的实时监控后台。
从镜头的角度来看，那大概是个带有夜视功能和收音功能的针孔摄像头，被固定在了孔语琪的前胸处，差不多能拍到姑娘的颈部、下颌到鼻尖的那一小片区域。
虽视野极其有限，但众人仍能看出，孔语琪似乎被捆缚住以后囚困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容器里，与其同时，某种细小的粉状物正从她的头顶簌簌掉落，劈头盖脸浇在她的身上。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孔语琪不知道哭了多久了，嗓子早就哭哑了。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和死亡的威胁面前，她仍然只能通过这种无望的求救来宣泄心中的绝望。
【我不想死！】
【救命啊！】
柳弈：“！！”
这着实是他先前未曾料想过的场面，下意识地就问道：“孔语琪这是在哪里！？”
“不知道！”
副队烦躁地一摊手，回头瞪向角落处被几名警官控制起来的绑匪：
“这家伙打死都不肯说！”
蹲在墙角的曾得韬抬起头，朝着二人露出了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虽然现场的所有警官都恨不得真能诉诸暴力，可他们不能严刑逼供，更不可能真把嫌疑人给打死了。
偏偏曾得韬一副我可以落网但“闵靖”必须陪葬的油盐不进的样子，饶是刑警们再经验丰富，一时之间也着实无计可施。
而此刻，柳弈终于明白了。
这便是“午夜十二点”这个最后期限的真正含义。

第335章 9.Premonition-63（正文完）
孔语琪每回开口哭喊，头顶的细碎粉末便会掉落在她的脸上，劈头盖脸把她呛个半死。
但饶是如此，幽闭和窒息的恐惧几乎让这个心志异常坚定、心肠也分外狠毒的女子完全崩溃了，她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发出近似于哀嚎的求救，也不知到底指望谁能救她。
那针孔摄像头虽然带夜视功能，但仅凭其模糊的分辨率根本不足以让人看清那不断下落的细碎粉状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不管那是什么，就冲它们掉落的速度，不待这个空间里的氧气耗尽，这些东西就能将女明星给埋起来了。
“我们已经在附近找人了。”
副队长回头又狠狠地瞪了曾得韬一眼：
“可那货把人藏得太严实了，警犬追到半路就嗅不着味儿了！”
“原来如此……
粉状物的下落速度很快，就在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它们便已“淹”到了镜头可视的范围内，眼看着就要没过她的胸口了。
柳弈下意识地瞥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三十五分，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二十五分钟。
“没时间了！”
柳弈一扭头，两步走到曾得韬面前，手电筒一抬，光柱便直接照在了绑匪身上。
曾得韬被晃得一眯眼睛，吓了一跳：“你、你干什么！？”
柳弈没有说话，只蹲下来，凑近了仔细地研究曾得韬的衣服。
曾得韬穿了一件很耐造的黑色袍子，乍看之下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手电的光往上面一照，大颗的灰尘、干掉的泥巴、不知何时蹭上去的枯枝败叶便统统显了形。
“你的手，伸出来！”
柳弈命令道。
曾得韬先是一愣，随即目露凶光，没被手铐铐住的那只手猝然往前一伸，五指成爪便要往柳弈脸上招呼，誓要让他一张俊脸来个花开富贵。
副队长眼疾手快，一把钳住了曾得韬的手。
——开玩笑，要真让小戚同志的家属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犯人抓伤了，他脸面何存！
曾得韬发出了一声惨叫。
情急之下，副队长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留，铁箍一样的手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你们要干什么！！？”
曾得韬一边尖叫一边挣扎，大声喊道：“放手！放手啊！”
柳弈压根儿不管曾得韬的反应，对副队长说道：“帮我把他的手指掰开！”
曾得韬闻言，挣扎得更厉害了。
然而几个警官已经压人的压人，抓手的抓手，极其粗鲁且强硬地将他的五根指头生生掰了开来。
柳弈则打开自己的检验箱，取了一根牙签大小的小竹签子，将嵌在曾得韬的五指甲缝里的异物刮到了白瓷板上。
“黑色的泥巴、黄色的细沙子……还有这一丁点儿……应该是青苔。”
他用竹签子的尖端拨弄着白瓷板上那些脏兮兮的恶心污垢，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了现场的刑警们。
“柳主任，谢了！”
副队长说着，打开了对讲机，对散在外头找人的诸位警官大声道：
“嫌犯最近去过有泥巴和沙子的地方！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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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
得到指示的警官们四散开来，在警犬嗅出的范围内搜寻与泥巴和沙子有关，又可以藏人的可疑区域。
这附近以前是个很典型的郊区农村，规划十分凌乱，现在即便村民们都搬走了，留下的荒村仍然到处是生活的痕迹。
有警官很快在距离抓到曾得韬的地下室约两百米的一间农庄旁发现了一个沙池。
沙池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估计是农村自家建房修屋时用来囤放和搅拌建筑材料的地方。
这个沙池坑挖得挺深，里面的沙子经过好几年的日晒雨淋，不少已经结成了块，有警官试着用一根长木杆子往下戳了戳，杆子插进去一米有余仍然没够着池底。
就这个深度，藏一个装了人的木桶或是别的什么容器妥妥儿够了。
众人当即不敢耽搁，几位警官分散开来，在沙池各处用竹杆或是别的什么长条状物探索，而其他人则继续在附近搜寻别的有土有沙的地方。
与此同时，地下室里，电脑屏幕中的“直播”仍在继续。
那应该是沙子的细碎粉末已经彻底淹没了摄像头，屏幕上仅剩一片毫无意义的灰黑色，唯有透过沙子传来的，孔语琪愈发虚弱到几近呜咽的悲鸣和断断续续的求救声表明，女明星还活着，却已然命悬一线了。
副队长心焦得要命，却也只能干等着，每隔一两分钟就问一句：“怎么样，找着了没有？”
然而每一次收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副队，沙池我们搜遍了，没有啊！】
终于，五分钟后，他听到了一个令他失望万分的回答。
而此时，戚山雨和林郁清正在被曾得韬占据的废屋后方，正在搜寻任何类似的可疑地点。
这里以前应该是隔壁邻居家的后院，只是经年累月之下，院墙已经倒塌了，到处断壁颓垣、杂草丛生，在黑暗中行走的感觉简直就跟扫雷差不多，永远都不知道会不会被隐藏在荒草中的障碍物绊倒。
“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
林郁清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感觉胳膊一疼，伸手一摸才发现，原来是小臂被灌木枝条上的尖刺给刮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他根本顾不得这点小伤口，低头瞅了一眼手表，愈发心焦了。
“就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虽然以孔语琪犯下的罪行，即便被救出来后，日后也定要是要重判的。
但他们身为警察，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救人。
哪怕对方是个杀过人的凶手，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警察面前。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十二点只剩不到十分钟了。
###
沙子几乎完全将孔语琪的容身空间填满，她的求救声愈发遥远，伴随着不间断的呛咳和呜咽，含糊得几不可闻。
地下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
警官们全都死死地紧盯着灰黑的屏幕，竖起耳朵试图从中捕捉到姑娘含糊的求救，以确定人质还活着。
柳弈同样焦急。
可现在他什么也忙也帮不上。
——曾得韬到底把人质藏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么想着的同时，他下意识地朝角落里那个患有垂体功能异常发育不良症的青年瞥了一眼。
曾得韬低垂着头，没有头套遮掩的大半张脸藏在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中。
然而柳弈却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明显是在偷笑。
——他在笑什么？
柳弈心头猛然一紧。
他感觉曾得韬应该是在嘲笑他们。
——笑他们找不到孔语琪。
——笑他们的搜索方向出了差错。
——笑他们没能勘破他的布置。
可指甲里的污垢应该不是伪造的证据，泥巴、沙子，还有干燥的青苔……
柳弈深深的蹙起了眉。
脑中千头万绪，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可能性。
曾得韬是个身高不到一米六，身材消瘦，浑身没几两肉，力量估计最多就是同身高同体重的女生的水平。
这样的人真的能在沙地里挖一个一米以上的足以塞进一个大桶的坑，再把桶埋进去，最后把沙子堆回到原处吗？
可如果他不这么做，又能怎样把人给“活埋”了呢？
——等等！
柳弈忽然想到了一个假设。
他再次快步急奔到曾得韬面前，在对方惊愣的注视下，掀起曾得韬的长袍，露出了他的两只脚。
由于黑袍很长，长到足以盖住脚面，因此柳弈这才看见，曾得韬穿的是一双气质与他此时装神弄鬼的扮相很不相符的运动鞋。
柳弈二话不说摘掉了他的一只鞋子，并让警察帮忙把另一只也脱下来。
两只鞋子翻面，鞋底很脏，磨损也十分严重。
然而花纹的缝隙里却没有最该有的东西——那些正在不断淹没孔语琪的黄色细沙。
“副队！”
柳弈一抬头，“他的鞋底没有沙子！”
“啊？”
副队长一下子没明白柳弈这句话的意思，只下意识地对着对讲机的麦克风重复了一遍：
“曾得韬的鞋底没有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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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没有沙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落入戚山雨耳中。
霎时间，他脑中炸开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小林，这边！”
他说着一把抓住林郁清的胳膊，拎着搭档就往后屋的方向跑。
刚才戚山雨在绕过那堵坍塌的断墙时，曾经看到墙角堆着十几个破麻袋，看包装是十斤装的米袋子，仿佛是米吃完了之后袋子随便就扔那儿了。
然而十几个空米袋堆在后院的断墙边本来就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情。
戚山雨抓着林郁清，仅花了半分钟便回到穿过杂草丛生的园子，跑到了断墙边的米袋堆旁。
“果然！”
戚山雨拎起一个空袋子，往下一抖，稀里哗啦，许多黄白色的细沙便扑簌簌落了一地，“这些袋子装的不是米，是沙子！”
林郁清睁大了双眼。
他花了几秒钟理解这条线索的意义，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叫：“对啊！他可以直接把沙子倒进个什么容器里嘛！”
——只要这个容器比装孔语琪的器物更大更深，就能达到“活埋”的效果。
“对！”
戚山雨站起身，一边回答一边左右四顾：
“所以曾得韬的鞋底才没有沙子！”
小戚警官认为，既然空沙袋被很草率地直接丢在这里，那么曾得韬给孔语琪安排的“葬身之所”必然就在附近！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大约十米外的某处。
那是一口几乎被杂草完全掩住的水井。
这种甚至没有装手摇式水泵，还需要立起井架往里头扔水桶的老式水井，现在连城郊都几乎已经找不着了、
戚山雨一步蹿得到井边，打亮手电筒，附下上半身，扒拉着井沿往下看。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井底反射着一层细碎的光——并非井水的粼粼波光，而是砂砾的棱角与切面的反光。
“我找到了！”
戚山雨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大声喊道：
“在房子西侧那堵断墙后的水井里！带绳子和固定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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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五分，十几个警官聚集到了房子西面的那口水井旁。
【快点快点快点！】
众人的耳机里传来副队长一叠声的催促：
【孔语琪已经没声音了，估计马上就要窒息了！】
“知道了副队！”
一个年长些的警察一边给戚山雨系腰上的固定扣，一边满头大汗地回答：“小戚现在就下去！”
而戚山雨在固定扣确认系好的下一秒，便翻身越过井栏，就着绳索的拉力，手脚并用，攀着井壁往下爬。
这个水井直径约八十厘米，里面的水早就干透了。
然而井壁的麻石常年被井水浸泡，表面滑不留手，加之其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青苔和水垢，让戚山雨手脚很难着力，几乎是爬一段滑一段，全靠腰上的绳子拽着才不至于直接呲溜下去。
好在这个井并不算深，大约四五米后，他的双脚便踩在了沙子上。
“到底了，确实是沙子！”
戚山雨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便蜷在狭窄的井底，双手探入沙堆中，拼命摸索深处的东西。
很快的，他的手触到了一个金属物，坚硬而平坦，似乎是个圆形的盖子。
而顺着盖子边缘往下摸，戚山雨摸到了圆柱形的桶壁，终于确定了这应该是一个圆形的带盖的金属桶。
戚山雨立刻松开腰间的另一条绳索，将绳扣“咔嚓”一下系在了金属圆桶的把手上，然后抬头喊道：“拉我们出去！”
井外的十几个警官一同发力，十几秒钟就将戚山雨给拉了出去。
然而装了一个大活人，还灌满了沙子的桶却比身材高壮的戚山雨还要沉得多也难拉得多。
但这会儿谁也管不得这些了。
众人咬着牙，铆足了力气一起往外拉绳子。
只听一阵由远及近的丁零桄榔，一个大到足以塞下一个人的铝合金桶以一侧倾斜的别扭角度露出了井口。
靠前的几名警官连忙围上去，抓把手的抓把手，扒边缘的扒边缘，连拖带拽将那只大桶彻底拖出了水井。
大桶的盖子被钉子钉死了，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警察们连忙将桶倒放在地，一些人拼命撬钉子，一些人则将各种棍棒从缝隙里插进去，试图扩大缝隙，让桶中的沙土从这些空隙里流出来，将空气置换进去。
终于，二十几秒后，只听“桄榔”一声巨响，桶盖被整个掀开丢到了旁边。
下一秒，一具女性的躯体连同大量的沙土从桶里“流”了出来，软绵绵地歪倒在了地上。
3月6日，星期一。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
警察们终于找到了被绑架的孔语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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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小时之后，也就是6日的早上八点零五分。
警方的蓝底通告正式发布的同时，沈遵也接到了留守在医院的警官的电话，得悉送医的闵靖刚刚已经恢复了意识。
也算大明星命不该绝。
她被关在钻了孔的铁桶里，被不断流下的泥沙完全埋住，被救出来时其实已经呼吸心跳全无了。
好在柳弈在场，当时就给她清理了口腔和大气道里的泥沙，又做了心肺复苏，终于抢在120赶到之前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里给扯了回来。
人质没有死，绑匪也抓到了，沈遵如释重负，感觉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好了，昨天出外勤的，现在都回家去休息吧，明天再回来。”
心头大石落地的沈遵沈大队长此时虽然累得要命，但心情非常不错，人也和善多了。
他良心发现，大手一挥打发忙了一天一夜的众人回家睡觉，特地还叮嘱了戚山雨和林郁清：“你俩通宵两晚了，不准自己开车！知道吗！”
林郁清只哼唧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感觉自己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了，决定直接就这样去睡值班房的床，天塌下来都等他睡醒了再说。
而戚山雨则惦记着家里的恋人，乖乖地听头儿的吩咐叫了网约车，回家去了。
……
这会儿正值最要命的周一上班高峰期，车子在每一个红绿灯前都要堵上一两趟，平常二十分钟的车程愣是开出了四十分钟有余。
戚山雨实在没坚持住，在车里迷糊了过去，被司机叫醒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自家公寓楼下了。
回家前他给柳弈发了微信，这会儿把手机掏出来一看，仍然没收到回复。
很显然，柳弈肯定正在补眠，还是那种人事不省完全没听见微信提示音的近乎昏迷的深眠。
果然，正如戚山雨猜测的那样，他进家门时家里静悄悄的，唯有橘猫大福听到了他开门的动静，从屋子的角落里钻出来迎接自己的铲屎官。
“大福。”
戚山雨弯腰撸了撸猫猫头，“柳哥呢？”
大福似是听懂了他的提问，朝着主卧的方向轻轻地“喵”了一嗓子。
戚山雨笑了。
他没有直接进卧室去看柳弈，而是先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洗去一身疲惫后，换上舒适的睡衣，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主卧的门。
宽大的双人床的左侧鼓起了一个蚕蛹似的被子包。
即便是一个人睡，柳弈仍然将另一侧的半张床给伴侣留空了出来。
这自然而然的习惯让戚山雨感觉心脏似被泡在温暖的蜜水里，又甜又软。
他绕到自己的那半铺床边，轻而快地翻身上了床，掀开被子，钻进了被柳弈睡暖的被窝里。
柳弈睡得真的很沉，连恋人将他抱住都浑然不觉。
戚山雨听着恋人悠长的呼吸声，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吹在自己颈边，含笑道了句颇具时间错乱感的“晚安”，再低头在柳弈的嘴唇上啄了一口，然后闭上双眼，在六十秒之内便陷入了无梦的沉眠。
……
五分钟后，橘猫大福用屁股拱开虚掩的房门，迈着轻盈的猫步溜进了主卧。
它绕着床踱了一圈，床上的两脚兽们抱在一起睡得正香，根本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于是大福选好角度，后腿一蹬，轻盈地跃上了床尾。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钻到戚山雨和柳弈紧贴在一起的小腿中间，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猫球，也和主人们一样，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