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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年雪
作者：栗连
内容简介
 又名《被发病的旧情人按进小黑屋后》《失忆孩她爹总想当后爹》 【女主在文案中看起来脑子不灵，其实真理智聪慧】 【男主在文案中看起来凉薄有病，其实真温柔深情】 1. 程音十年前被季辞丢弃时，两人住一间出租小屋，算得上是相依为命。 可惜这缘分是她强扭来的，自然结不出甜果子，他不告而别，消失在一个下雪天。 多年后两人重逢，她是好容易才找到工作的单亲妈妈，他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 说是上下级都显得她高攀了，地位实在相距甚远。 程音深知自己当年惹人厌烦，因而严格把持着职业边界感。 礼貌，疏远，言必称您，努力恪守身为下属的本分。 可他却变得一点也不本分。 那一日玄关有灯，光线自头顶流泻，被他的身形所遮罩，黑影巍峨如玉山将倾。 季辞一扫平日稳重，衬衣尽湿，一敞到底，迫使她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抬头与他对视。 您做什么？她力图镇定。 他冷笑：该我问你。 酒店是你定的？ 程音：还真是。 扣子是你解的？ 程音：也没错。 她欲辩而无言的模样，在他看来便是认罪。 既已认罪，自当伏法。他沉声质问：该我问你，总是带我来这种地方，到底要做什么？ 被风暴彻底席卷之前，程音有片刻的茫然不解。 他刚说什么？总是？ 她与他十多年未见，哪有什么机会，去实践什么总是？ 到底是她不清醒，还是他有大病？ 2. 程音的幸福人生，终结于一张匿名寄来的照片：她爸与婚外情人以及私生女的合影。 紧接着，她遭遇了一场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火灾，一直乐观理智的妈妈在她生日当天留书自尽，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也突然不告而别。 伶仃十年，倔强生长，程音将苦痛往事牢牢尘封。 然而故人既然重现，故事必然展开，重重迷雾散去，答案不言自明，静待她挖掘发现。 她以为自己生而有眼疾，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却不知，那是她始终被爱的证明。 阅读指南 非兄妹，借住梗，女主小时候由男主带大 女主不知小孩是男主的，男主也不知道，有原因 他俩并非随意跟任何人都能***，有原因 女主并非随意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有原因 男主当年并非不告而别，有原因 一切古怪，均涉一桩陈年旧案 部分设定基于生物医学论文进行了想象延伸 男主从头到尾，有充分且必要的理由无法口头示爱 现实向，职场文，微悬疑 女儿超萌超萌超萌 1v1 HE 不虐不虐不虐很轻松愉快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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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楔子
冬日总会落雪，只是不该落在这一夜。
出门时她特意穿了一双软靴，内有翻毛，吸水性好，因此也湿得特别快。
朔风似幽灵，将她推进路旁的水坑，再将她的两只脚冻成了冰坨坨。
脚趾麻木失去了知觉，戳在雪地里沙沙作响，她一瘸一拐往前走，像一只发条坏掉了的玩偶。
这样的夜晚，以她的年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大街上。
可是没有办法，她实在太害怕了。
爸爸出门之前说，他只是去买一包烟，很快就回家，她信了。
不该信他的。
没有一次说话算话，她独自在家等，等到窗户由亮转黑，也没听见门响。
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发出怪兽似的呜咽，她吓得缩成一团，终于被可怕的想象力逼疯，哭着跑出了家门。
她决定去找妈妈。
妈妈在上夜班，离得不算远，那条路她走过，沿途又有灯，问题应该不大。
哪知这一夜，雪下得如此之大。
电线不堪重负，被狂风卷着厚雪扯断，她走着走着，眼前突然没了光。
没光就看不见——对于她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点都看不见。
小瞎子，白费油，摸黑点灯摔成了球……这是幼儿园同学取笑她时唱的歌。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隔壁阿婆说，是因为她的属相不好，鸡这种动物，只要天一黑，就会变成睁眼瞎。
就像她。
晚上出门那是万万不能，连卫生间她都不肯去，非要起夜的话，她就推醒睡在身旁的妈妈，被抱出去再抱回来。
长到六岁，她被养成一个娇贵的瓷娃娃，经不起半点磕碰。
然而现在，她快要被磕碎了。
风吹着她连滚带爬，城市的夜晚，是冰冷而危险的黑色海洋。
她不知道哪里是黑暗的边际，只能哭着往前走，一步一滑，突然摔了个大马趴。
有人用脚绊了她。
“是谁？”她跌坐在地上，汗毛倒竖，哭泣都暂停了一瞬。
她确定刚才踩到了什么，还听到了一声闷哼，她的视力不好，听觉却很灵敏。
周围一片寂静。
风莫名停息，树也伫立不语，只有冷空气冻住整个世界。
寂静中，她听到了一串细微的脚步声，踩着雪向她走来。
是人吗？还是动物？是活人吗？
她大惊失色，手脚并用连连后退，脚步声却如影随形，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你迷路了？
你妈妈呢？
你也没有家吗？
几句模糊的呢喃，落在了她的头顶，破碎低回，几乎分辨不清词句。
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第02章 面试
面试还没结束，程音就知道，这次她又陪跑了。
求职对她而言是个难题，本科毕业时便是如此。当时她休学两年，小孩三岁，面试官听说她是一个未婚单亲妈妈，无不大吃一惊、敬谢不敏。
整个求职季结束，程音颗粒无收，从此下定决心赖在高校不走。
要说多热爱学术倒也没有，她只图一个住宿免费、食堂便宜——十块钱就有荤有素，能让她和孩子都吃饱。
要不是遇到了实在不想惹的麻烦，她能一直把象牙塔给坐穿。
书既然没法再读，程音只好再出来找工作。
问题是她今年二十七岁，比三年前更没有竞争力，很多公司看完她的简历，连笔试机会都不肯给。
高龄应届，单亲娃妈，户口本上赫然一个“未婚”。如此奇葩的个人资料，再加上她那相当标准的花瓶长相，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踏实搬砖的人。
接连吃了十几回闭门羹，程音不得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假使真拿不到任何offer，她就先去送半年外卖。
这份活儿门槛低，来钱快，她手头还有几千积蓄，正好够租个小房子，再租一辆电瓶车。
硕士毕业送外卖，在这些年的求职寒潮中，也算不得什么大新闻。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程音对今天的这场面试，还抱有不小的期待。
柳世集团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医疗企业，在香港与上海两地上市，其创始人是国内知名企业家和慈善家柳石裕，有着不错的个人口碑。
大公司的企业文化确实文明，不拘一格降人才，以程音的简历，居然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到了最终面。
如果能被录用，作为管理培训生，她将获得每年十多万的起薪，和一个稳定的职业上升通道。
可惜，在最终轮的面试中，她遇到了陈嘉棋。
陈嘉棋是程音的本科同学、研究生师兄，当年跟她关系不错，后来莫名反目成仇。
某次她在会议室被导师骚扰，被陈嘉棋撞了个正着，他非但没有施以援手，还一脸嫌恶，扭头就走。
没多久，系里就传起了她的闲话。
话里话外说她投机讨巧，和很多人保持不正当关系，是Z大新闻系的学术妖姬。
妖姬别的本事没有，只靠美色来刷学分。人皆传言她妥妥直博——谁能想到，她连考博都找不到门路，因为根本拿不到本系的推荐信。
直到陈嘉棋毕业，流言才有所收敛，想是这位正道君子看她不惯，背后没少推波助澜。
今天好巧不巧，她迎头撞到了他手里，恐怕会被斩立决。
也罢。
有这尊大神在，她也过不了什么安生日子。时至今日，她的校内邮箱还经常收到骚扰消息。
甚至前两天，她去取答辩材料，学校打印社的老板都跑来跟她耳语：论文打印费可以不收她的，给摸就行。
程音貌美，家贫，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小孩，浑身上下都是素材。被人编排了这么多年，她在Z大早已“名声在外”。
这名声若是传到了职场，恐怕只会比现在有更多的麻烦。
在陈嘉棋淡淡讽刺的目光中，程音草草结束了她唯一进入最终轮的面试。
可以预见，在她离开会议室之后，人力资源部会获得一份有关她糟糕私生活的补充说明。
柳世集团的大堂美轮美奂，出自某个国际知名设计师的手笔——这样一家公司，用人必然也很讲究。
程音抬头看了一眼极具设计感的公司LOGO，低头将面试材料扔进了垃圾桶。
*
同一条街。
车辆丝滑行驶，季辞低头翻阅印了柳世LOGO的文件，突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一个熟悉的身影隐隐闪过，似有心电感应，他立刻喊了一声“停车”。
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诧异转头，季辞这才意识到，他在他小姨傅晶的豪华商务车上，驾驶舱与乘客舱之间设有隔断，司机根本听不见声音。
眼见那个身影走下了地铁口，季辞几乎想伸手去拉车门。
傅晶很少见他如此，好奇地问：“怎么啦？”
她的声音温柔清脆，眼神中有明亮的好奇，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要让车掉头吗？我不赶时间。”她笑着说。
人潮涌动，恢复了熙攘的市井常态，眨眼间，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季辞稳住呼吸，轻声道：“没事。”
“看你很着急，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跟我说。”傅晶满脸殷切。
季辞沉默不语，掩盖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厌倦。不知为何，他最近越来越反感她的关切。
负面情绪只在一瞬间，再转向傅晶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
“没什么，”季辞推了推无框眼镜，平静道，“继续说那桩并购，您是想让它能成，还是不能？”
*
程音回到宿舍，老远就听到了屋里的嬉闹声，一推门，果然看见周跃跃和她的男友又腻作了一堆。
没等程音开口，周跃跃率先发难：“看什么看，今天我们可没脱。”
程音带孩子一起住校，深知会给别人带来不便，所以从来行事低调。对于同住人的刁难，她都能忍则忍。
但上回这两个人在屋里差点上演禁片，还是激怒了程音。
程鹿雪才7岁，虽然平时一声不吭，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但也不能真当她不存在。
涉及儿童心理健康问题，她寸步不让。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鹿雪叹了口气，放下了正在看的绘本。
“你中午吃饭没？”她问程音。
面试地点在东三环，学校在北四环，程音从国贸折腾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一问令她十分心虚。
鹿雪白了程音一眼，一手拽住她衣角，一手拎起饭盒，去公共客厅找微波炉热饭。
边走她还边数落：“就知道你不舍得在外面买。”
在这个家，程鹿雪才是那个大家长。程音自知理亏，根本不敢多话，哪怕饭盒打开是一片可怕的橙黄。
“胡萝卜素对眼睛好，按时吃饭对胃好，懂点事吧你。”小姑娘一板一眼地教训人。
微波炉嗡嗡作响，声音轻微，盖不住身后传来的闲言碎语。
不外乎又在拿她的八卦炒冷饭——假正经，真风骚，正经人怎么可能十几岁就未婚先孕，云云。
但程音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家管事的正在训话，引经据典，十分博学：“神奇校车里说了，人体要补充维生素A，视杆细胞才能感受晚上的暗光，你不但要吃讨厌的胡萝卜，还要吃更讨厌的猪肝……”
“只吃一半行吗？”程音皱着脸讨价还价，“健康食品真讨厌。”
饭毕，程音再次打开校园网，寻找新的招聘信息。
送外卖确实是条路子，维持生计大概不成问题——要说认路的本领，她绝对比大多数人强，地图只看一遍就能全部记在心里。
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一个赚快钱的简单思路。
如果有得可选，她还是想更稳妥些，最好能解决小孩的读书问题——学区房动辄上千万，她不可能买得起。
实在不行，她就考个其他专业的博士，继续想办法赖在高校，好歹能读子弟小学……
“鹿雪同学，你喜欢人大附小，还是清华附小？”程音问得张狂。
跨专业考试的难度不小，但程音从不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她缺的只是足够的复习时间。
确实太忙了，古人说，多个孩子好比多了十亩地，你永远想象不到，生活会给单亲妈妈提出什么难题。
“程同学？”没有听到回应，程音诧异地转过身。
鹿雪的性格像猫，习惯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给她一本书，她能销声匿迹两个小时。
但今天，这只小猫安静地太超常了。
小姑娘趴伏在公共客厅的长椅上，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她的肤色本来就白，血色一褪，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程音惊跳起来，抱起女儿冲去了校医院。
急诊科医生认得程音，倒不是因为校园八卦，而是这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头颅比例十分完美，有着教科书级的美貌。
就连生病的症状，也是教科书级的典型。
医生略一检查，快速给出判断：“急腹症，我们这儿治不了，得送儿童医院！”
他直接打电话叫了120，又安慰程音：“不要慌，尽快手术，还来得及。”
程音半天没回过神。
鹿雪从小是个天使娃，体质强健，咳嗽都没听过几声，怎么一上来就要送手术室？
儿童医院人山人海，程音楼上楼下跑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搞定了入院手续。
她靠在收费窗口，一只手撑住身体，总算有间隙喘上一口气。
“你是监护人？带户口本了吗？有没有医保？”护士一连串的问题，把程音刚喘匀的气又堵了回去。
是监护人，有户口本，但户口本上没有娃——因为没有爸爸，所以鹿雪一直是黑户，派出所根本不给上户口（注1）。
“只有出生证明，是不是只能自费？”程音问。
护士下一句话，让她两腿一软，不得不用两只手一起撑住身体。
“跟你说一声啊，自费挺贵的，手术加上住院至少三万，你先交五千押金。”

第03章 羔羊
五千，约等于程音的全部积蓄。
其实程音这些年没少赚钱，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忙的时候每周兼好几份差。
但自从鹿雪开始读幼儿园，她们的开销就一日大过一日，小孩没户口进不了公立，最便宜的民办园都要两三千一个月。
到了毕业季，程音既要写论文，又得找工作，兼职实习全停歇，大半年都在坐吃山空。
而今她唯一的指望，是一笔即将到来的国家级奖学金——她的各项得分都高于其他同学，拿奖应该没有问题。
仿佛冥冥之中的注定，这笔奖金不多不少，正好三万元整。
还没到手就已花空，她口袋里怕不是有个无底洞。
交完押金，程音马不停蹄跑上楼去看鹿雪。
医生初步诊断是突发性小儿肠扭转，虽然没到腹膜炎的程度，但B超显示有梗阻，需要尽快手术。
小姑娘换上了大号的住院服，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闹，和隔壁床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音嬉皮笑脸：“听说，条纹衫是今年的新流行。”
鹿雪表情严肃：“做手术贵吗？”
别家小孩担心开刀疼不疼，她家小孩却只关心贵不贵……程音愣了愣，笑道：“放心，我砍价了。”
“医院不讲价，这里是正规单位，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又不是开店赚钱。”鹿雪翻了个白眼。
程鹿雪最常读的两本绘本，一是《可爱的人体》，二是《快乐的医院》。她从五岁起立志要悬壶济世，迄今已有一年。
程音拱手认输。
“价格无所谓，”她郑重拍了拍鹿雪，“后天你将获得手术室一日体验卡，要问医生什么问题，你快想想提纲。”
一句话，成功岔开了话题。
价格当然有所谓，程音忽然有些不安，躲到走廊去给研究生办打电话。
原本她想打听奖学金几时能到账，怎料对面一阵支吾，给了她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初评过了，主管院领导审核没过。”
程音没再多言，默然挂了电话。
主管院领导，不就是她导师？不对，应该叫前导师才是。
有些人过于恶心，光想到其人其事，就叫人大倒胃口。
程音选导师时看走了眼，光考虑学术声望，没考察道德人品，谁能想到，德高望重的曹教授，居然是个老色痞。
正经了不到半学期，此人就揭开了人皮。
言谈举止不堪入目，目光对视都让人觉得恶心，程音没给禽兽机会，转头将之告到院办。
然而她的口碑不怎么好，举报没有被认真对待，对方还倒打一耙，说她是诬告。
末了，院里只是敷衍地给她换了个导师收尾。
之后，麻烦便接踵而至。
曹平江不消停，一会威胁不让她毕业，一会威胁没人敢收她读博士……这厮在圈内声望极高，谁不得卖他三分薄面？
程音本想着，干脆毕业或者换个专业，总能躲开这个人渣——不是她怕事，拖家带口的人，瓷器店里打老鼠，总归有些顾虑。
哪晓得他连评奖都要来踩一脚！
程音心事重重回到病房，鹿雪正支着小桌子，连画图带拼音，写第二天对麻醉师、主刀医生和护士姐姐的采访提纲。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抿唇，请示道：“我想回趟宿舍，你一个人行吗？”
鹿雪头都不抬：“行。”
片刻，她抬起头，叮嘱程音：“天黑前要回来。别忘记拿手电筒。尽量走大路。要是突然看不清，别不好意思找人帮忙。”
程音冲她摆摆手：“放心，我最近眼睛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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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无人，便于行事，程音在衣柜里挑了半天，找出了一条半旧的旗袍。
月白天青底，素锦提花缎，按说很雅致，但她很少穿，因为太显腰身。
化妆品她也很少用，本就是明艳照人的长相，无需描画便已浮翠流丹，敷陈太过反而显得艳俗。
但此时，她从抽屉底部翻出了一根眉笔。
笔是妙笔，寥寥几下，成功让她改头换面——细弯眉，清水眼，眼尾微落，是古早招贴画上的月份牌美人。
低眉顺目，一只沉默的羔羊。
曹平江的办公室门洞大开，羔羊缓缓走入，有种羊入虎口的意味。
程音在办公桌前站定，压抑着愤怒：“你故意的！”
曹平江新近升做了副院长，换了间更大的办公室，也有了更大的气派。满屋子红木家具阴沉俯视，仿佛分分钟能把娇弱的女学生吞噬。
这种掌控感让他倍感舒适。
他往皮椅上一靠，目光在她周身萦绕：“程同学，这次又想讹诈什么？”
老男人视线黏腻，腔调却正常，房门也刻意敞开着，一副坦荡做派。
程音将材料掼在桌上：“曹院长，我学分绩第一，综合考评前三，两篇SCI，还有校级金奖，为什么国奖审核没过？”
曹平江挑了下眉：“领导小组的考察，要综合多方面的因素，你的学生活动太少，何况道德风尚方面，程同学的风评一般啊。”
“道德风尚”四个字一出，程音的手掌不自觉地捏紧。
曹平江立刻移开了桌上的茶杯。
小姑奶奶闷声干大事，平时不声不响，上次被惹急了，一整杯滚茶水直接掀翻，到现在他的手背还留有色沉痕迹。
人冷，性烈，可谓佳酿。
他摩挲手背上那一小块旧伤，笑容逐渐加深。
“你不要脸！”程音气急，半天只憋出这么句话。
粉拳揍人，不疼不说，反倒像撒娇。曹平江开怀大笑，必须承认，眼下这种力量的悬殊，让他获得了极大的心理满足感。
她能奈他何？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他总算在她身上体会到了逗弄猎物的乐趣。
还想再逗两下，猎物却收起桌上的资料，转身往外走去，曹平江愣住，多少有些意犹未尽。
门半敞着，暮光暧昧流淌，绕着美人软腴的腰线，让人舍不得移开眼，他不自觉站起了身。
程音气冲冲走到门口，又踉跄着停下了脚步。
“你会遭报应的！”她回头瞪他，罕有地带了一丝哭腔。
眼圈也有点红，看在曹平江眼里，便如鲨鱼见着了血。他再顾不上谨慎，快步上前，将程音拉回了办公室，反手合上了门。
门一旦关闭，气氛立刻发生了变化。
狩猎关系浮出了水面，美貌的猎物面露惊恐，一边往后退却，一边摸向手包的拉链。
小动作过于明显，成功引起了曹平江的注意，他脸一沉，劈手夺下了她的包，口朝下倒了个干净。
在满地的零碎中，他捡起了一只录音笔。
“跟我来这套。”曹平江冷笑，将录音内容全部清空。他阴沉地盯了会儿程音，又夺过她的手机，关机扔进了抽屉。
至此，猎物彻底落入了绝境。
程音骨头硬，很少在人前示弱，此刻却面白如纸，成了一个脆弱的灯笼美人。
前所未有的满足让曹平江得意起来，他欣赏了片刻，才弯腰帮她擦掉眼泪。
语气倒是和缓：“你说你，跟我犟什么呢？”
指尖香软，楚楚动人，抽噎声中，硬骨头终于碎了，轻声跟他道歉：
“对不起……曹院长，我女儿生病住院，真的很需要这笔奖金……”
原来如此。
天赐良机突如其来，曹平江心中微动，试探着搂住程音的肩，见她无意反抗，便顺水推舟，将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荡漾，就被程音一把推开。
她呜咽道：“您到底看上我什么了呢，我名声不好，性格也差，还有个孩子……”
此时夕照昏黄，光影也婆娑，在这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一切看来顺理成章，甚至还有些许浪漫氛围。
曹平江忽然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极大自信：“有孩子怎么了，我没孩子，这不正好？”
程音抬起脸：“你……什么意思？”
他微微一笑：“你难道，不想让你女儿有个家？我跟我老婆感情早就破裂了……”
程音没有买账。
她微微低头，尖下巴沾了泪，盈盈欲滴：“这种话，你跟多少人讲过？”
暮光温柔，笼罩她的脸——冷是冷极，艳也艳极，今日还多了些委曲求全的味道，聊斋里的狐仙不外如此。
曹平江一个恍惚，忍不住赌咒发起了誓。
可他说自己真心天地可鉴，她就说他四处拈花惹草，听到他耳中，分明是在拈酸吃醋。
甜意冲上心头，曹平江忘了谨慎，吐露了自己确实有两三个相好——但只要她发话，他马上就跟她们一刀两断。
“那个大一的小美女，也包括在内？”程音斜睨他。
曹平江吃惊不小，狐妖果然观察入微，这么隐秘的韵事居然也知道。
他正犹疑，被她恨恨用手指一戳：“就知道！”
这一戳让人心神荡漾，魂都要飞上九天。曹平江总算松了口，把情况交代了一二，又当着她面删掉了小姑娘的微信。
她面若冰霜，不言不语，他追着解释：“哎呀，一个丫头片子，味同嚼蜡……”
人人喊打狐狸精，勾人神魂也是狐狸精。曹平江神魂荡漾，不知怎的，就追着程音走到了门口。
门闩咔哒一声，不知何时，锁住的门已经被打开。
夕照耀眼，照醒梦中人，他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再定睛一看……
哪有什么羊入虎口逼入绝境卖身救女的小可怜。
更没什么拈酸吃醋娇俏可人的狐狸精。
那女人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目光神色淡无情绪。
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扣：“新设备，云端备份，拿到了，证据。”
这妖精！曹平江猛醒。
他反应不算慢，纵身扑出门外，拽住程音，说出了一大串交换条件。
“国奖名单还没最后定，你确实总分第一。直博名额也有，你要是想去别的学校，我熟人很多。另外，你女儿生病要用多少钱？二十万够不够？”
二十万，程音那张捉襟见肘的银行卡，还真没见过这么大一笔巨款。
但她迟疑了片刻，便道：“松手。”
见曹平江目露凶光，她又道：“刚才路过研办，我跟他们说曹院长有请，半小时后上楼。”
她看了看表：“还有一分钟。”
“……你想干什么？难道真想公布录音？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曹平江低声警告，“这种事情都是女的名声吃亏！”
“名声？”程音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夕照温暖，将她月白色的旗袍染成淡金，仿佛披坚执锐。
“反正也不能更差了。”

第04章 急诊
程音紧赶慢赶，回到医院天也已经黑透。
因为视力的缘故，她很少在天黑之后外出——程音的眼睛不大好，生来如此，不知来自哪位祖先的基因地雷。
也有可能是偶发，因为向上三代都没有问题。直到她长到四岁，家里才发现异样，此前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地怕黑。
好在程音的妈妈是个生物医学专家，各种干预手段一齐用上，及时控制住了她的病情。
视网膜色素变性，现代医学至今未能攻克的绝症。
早期的症状是夜盲症，随后出现进行性的视野缩小，有些人会在几年间迅速失去全部视力，也有幸运者终生都不会失明。
看命。
程音的命不算差，虽然夜盲症时好时坏，但没有出现快速恶化的迹象。
以现代都市的照明水平，她即使晚上出门，也不会真就成了一个瞎子。
然而鹿雪喜欢操心，每次都让她带个强光手电在包里——小姑娘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她妈妈太会撒娇的缘故。
“明天真的要全麻吗，我害怕。”程音趴在鹿雪膝盖上，小声地哼唧。
护士进来给鹿雪换输液剂，奇怪地看了程音一眼，又不是她上手术台。
鹿雪摸摸程音的头发，将医嘱讲给她听：“一点都不可怕，明天护士姐姐会给我一个气球，吹一下我就睡着了，再醒来肠子就治好了。”
“那等出院了，我们去吃炸鸡。”程音又提要求。
“不可以，医生说了，手术之后要清淡饮食，要不然我陪你去，看你吃。”鹿雪善解人意。
护士一脸匪夷所思，难怪刚才主治来说手术注意事项，小姑娘听得特认真，汉字夹着拼音，使劲记笔记。
敢情是为了应付不懂事的大孩子。
大孩子撒完娇，去护士站领取陪床的被褥，走到走廊的拐角，靠墙叹了口气。
娃真懂事，手术应该也会很顺利，然而这手术费，仍然没个着落。
这一下午连导带演，最后居然空手而归，程音自己也没想到。
只怪当时多了一句嘴。
大一那个女孩，她确实印象深刻，曾在入学仪式上代表新生发言，程音这么个不问世事的人，都忍不住站定多听了几句。
可能曾有某个瞬间，她也希望自己能拥有如此朝气蓬勃的人生。
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前面留了个意，后面再见到女孩，见她萎靡地判若两人，程音难免吃了一惊。
她有过模糊的猜测，因为女孩是班长，低年级又有曹平江的必修课，今日随口一诈，居然正中了靶心。
一念之差，她拒绝了交易。
程音没有热心肠，很少管闲事，但她做人从来讲究公平。没有录到也就罢了，既然存在其他受害人，她得让对方知情。
成功脱身之后，程音去宿舍找到了那个女孩，给她听了其中涉及她的部分录音。
女孩当场哭花了脸，态度却很坚定，她也要搜集证据，实名举报曹平江。
她说，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但希望能是最后一个。说这句话时，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在主席台上宣读誓词时的模样。
字字铿锵，真是漂亮。
程音知道，她的这条录音，注定无法拿出去，换取她想要的东西。
后悔。
她用额头轻轻撞墙，奖学金的评定结果，这周就要见分晓，恐怕她是赶不上趟了。
不止，她一时冲动放弃的，还有直博的机会，以及二十万的现金！
只要当时她点个头，手术费、学费、饭费……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现在这些问题都持刃一拥而上，最迫在眉睫的：鹿雪要怎么出院？
……
儿童医院的医术高明，一周后，程鹿雪已经可以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来回走个五百米。
除此之外，她还与专家团队建立了友好的医患关系，老教授甚至送了她一个听诊器，答应将来收她当关门弟子。
“医学院可不好考。”老头拿她逗趣。
“我很聪明。”鹿雪毫不谦虚。
“那你来找我学本领，我可是知名专家。”老头也不谦虚。
鹿雪摇头，很不给这位专家面子：“我要学眼科。”
两人正就学科优劣辩论，程音推门进来了，鹿雪立刻闭上了嘴。
有的话题，不能当着她妈的面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这种觉悟。
程音的生活如同一扇纸糊的窗户，经不起任何突来的风雨，鹿雪这么爱操心的娃，当然知道家底有多厚。
出院当天，她勒令程音交出所有的住院资料。
程音有先见之明，预先藏起来两张，结果百密一疏，漏掉了一张刷卡单据。
鹿雪数了数金额，震惊这么多钱从哪里来，程音不想在这种事情ῳ*Ɩ 上编谎，承认她是找人借的。
“你从不跟人借钱。”鹿雪更惊。
“奖学金还没到账，”程音解释，“临时周转一下。”
鹿雪没听懂“周转”是什么意思，只担心程音被人骗，问了半天借款人的情况。
——女的，做正经生意的，以前打工的摄影棚的老板，程音如实交代。
前雇主对她挺大方，甚至表示钱不用还，只需她帮忙拍一组样片——新开的一家写真馆，想借程音的脸打个广告。
“你要当明星啊？”鹿雪睁大了眼，“照片贴在商场墙上那种？”
程音摇头，那可不能。鹿雪是她偷生的娃，都没获得孩子他爸的首肯，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万一被他路过看见，来抢小孩怎么办？
“不要吧，还是还钱方便，”她拍了拍鹿雪的脑袋，“这点钱，我们还得起。”
这点钱她们还真还不起。
程音越发努力地广投简历，一天跑三四场面试，天天竹篮打水，说不着急是假的。
工作始终没有着落，宿舍还能再住三个月，饭卡里只剩最后二百，她还新欠了一屁股债。
就算她一贯不肯认输，也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切实地焦虑了起来。
因此，那条柳世集团发来的录用短信，真如天上掉了个金馅饼。
短信来的时候，程音正在面试海淀区的一所中学。
面得不太愉快，被主考从头到脚批得一文不值——年龄太大，学历太低，像他们这种重点中学，很多老师都是博士海归。又揪着她本科就休学生娃做文章，怀疑她品行不端，话越说越难听。
程音实在没忍住：“所谓为人师表，不能只看表面。表面上看，我也觉得您缺乏修养。”
对方一脸惊愕，她一摊手：“当然，我知道这叫压力面试，您本人应该不会这么没礼貌。”
说罢她起身出门，心知自己这个履历，想当中学老师根本没门。
柳世集团的短信就在这个时候跳出了手机。
程音原地一个小跳，一路跑着出了学校，手背匆匆擦掉眼角的湿意。
今晚值得庆祝，她要给鹿雪买条鱼吃，有助于收敛伤口。
鱼挺贵的，但她有工作了，很好的工作，命运总算不再扯着她的头发往水里摁。
一切都会好起来。
下午柳世打来电话，通知她去签劳务合同。对方一开口她就认出，那是陈嘉棋。
曾经他们都是班委，经常一起沟通事务，他的声音她挺熟悉。
他听起来没什么感情色彩，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程音几乎怀疑，自己对他怀有小人之心。
结果临挂电话，人来了一句：“进了公司别说你认识我。”
程音：……
果然那个背后说闲话的就是他吧，早就看出这人有洁癖。
等到签约那天，程音再次确认，姓陈的洁癖对她意见不小。
她拿的居然不是正式雇佣协议，只是临时劳务合同，上面写着“试用期半年”。
也就是说，她随时可能被开除走人。
程音环顾一圈，貌似被这样区别对待的，她是独一份儿。
行吧，工资不短她的就行，至于半年后……
她从来不怕考试，只怕没有入场券。
陈嘉棋作为人力办的骨干，在台上给大家介绍部门职能。台下，懂门道的人已经开始私下讨论。
他们这一屋，签的都是柳世的行政事业部。该部门上管总裁办，下管倒垃圾；既要负责新闻发布，又要组织年会彩排；从新婚礼物到讣告发布，生老病死样样经手。
不能说不重要，但并非每一个工种都光鲜。
“总裁办最上等，后勤组最末流，实在挤不上18楼，公关组或人事办也不错，千万不能沦落去端茶倒水。”坐在程音旁边的小哥，给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也是，能进柳世总部，履历都不差，手里多少捏着其他公司的机会。
不像她，有且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程音看了一眼她的协议，目光在“后勤组”和“临时劳务”两个词上兜了一圈，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05章 电梯
签完合同，一群人围住陈嘉棋问东问西，程音不去自讨没趣，收拾东西率先离开。
前路茫茫，横亘在面前的第一个障碍，竟是她当年关系不错的老同学。
陈嘉棋是行政事业部的HRBP，负责对新员工的绩效进行阶段性评定，如果半年内无法搞定此人，她转正的希望将十分渺茫。
她得找个机会和他“恳谈”一次。
程音边走边想事情，考虑问题便不如平常那般周密。
签约日，电梯间挤得满满当当，她连等了三趟都没能挤上电梯，一眼看到对面打开了一台空梯，便没有多想，径直走了进去。
轿厢一尘不染，维护得极为用心。程音按下光可鉴人的楼层按钮，电梯没有向下走，反而一路升到了顶楼。
她正疑惑，对讲系统中传出一个严厉的声音，请她立刻从电梯中出来，不要随意占用行政电梯。
行政电梯。
这高贵的命名，一听就不是为普通员工所准备。
程音一愣，连忙道歉，快速按了几下开门键——然而电梯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将她挤到了最内里。
这时候再挤出去，就很不合宜了。
程音低下头，默默在角落缩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是不小心冒犯了公司大佬，她转正的进程估计会直接喊停。
不说别的，她这一身衣着就有点冒犯——旧棉T、黑西服，西服是在沃尔玛打折时买的，廉价的化纤面料，一动就起静电，电得发梢四处乱飞。
原本她还不觉得，奈何周围人人光鲜，站在她旁边的女士，手挽一件水波纹荡漾的羊绒大衣，精致手包是她认不出的牌子。
程音默不作声往旁边让了让，就算是电梯小妹，她这打扮也有损公司的颜面。
好在无人关注她的存在。
这群客人约摸是投资人，女人的手包露出半截资料袋，封面写了“二期基金跟投”等字样。
金主爸爸到哪都是贵宾，不过柳世集团自身也是资本市场的宠儿，所以此刻宾主尽欢，电梯里充满了热情的寒暄。
其中一人拍了拍另一人的肩膀：“恭喜老弟，听说，战略部也归你管了？老爷子这是在培养接班人啊！”
对方低笑了一声：“毅哥，可不敢乱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就是个打工的。”
回话的人有一副沉稳磁性的好嗓音，那一声笑尤其悦耳。
程音却一惊，忍不住抬头去看。
男人穿了件白衬衣，最简单的那种，但由于肩线笔直，背阔肌饱满，显得格外腰窄腿长。
维持这种养眼的身材，不但需要自律，还需要昂贵的私人教练。
他的袖口卷起了两道，露出的手臂肤色略深，是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痕迹。腕间还有名表隐现，就算程音再不识货，也在三里屯见过它的大幅广告。
声音很像，但肯定不是。只需一眼，她便得出了结论。
即便如此，程音也难免心生恍惚。
那一声笑让她神魂震荡，往事的尘埃腾空而起，差点冲破了记忆的封印。
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轻易触碰不得，轻轻一想，心里就免不了翻江倒海。
程音收回目光，轻轻屏住了呼吸。
她好不容易才从往事的废墟里爬出来，活得像个正常人，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直到那群人走出电梯，门再次关上，她才重新抬起头，轻吁了一口气。
惊遇一场，等走到地铁站，程音已经将之遗忘于脑后。
她本以为这只是个寻常插曲，谁知当天晚上，她竟再次做起了梦。
梦里，她把一个男人抵在门上，双手扯住领带，毫无节制地索吻，衬衫的纽扣被一颗颗拽落，掉在地上叮叮作响。
“三哥……”她渴求地呼唤。
三哥当然不可能回应，否则就不是季三了。她急得直哭，搂住他的脖子胡言乱语，以为要被他再一次推开，没想这一次，他居然反守为攻了。
男人转身扣住了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后颈，动作其实很克制，她却忍不住浑身战栗。
视线中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嗅到熟悉的气息。
淡淡消毒水味，闻起来有些清冷，然而他的手指是热的，热到发烫，让她越发目眩神迷。
心心念念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眼泪从脸颊滑落，她忍不住踮脚去亲他的下巴，却再次扑了个空。
温暖的怀抱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她心里正慌，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温柔而克制：“喜欢这样？”
她听到自己无力地反问：“哪样？”
他没回答，用领带缠住她乱动的双手，然后才在她耳后留下一个吻。
她战栗地越发厉害，脱口道：“还要……”
此时场景突然又一转，回到了白天的那间电梯。灯火大亮，穿白衬衣的男人侧过脸，冷冷地问：“还要什么？”
或许是陌生人的乱入太过惊悚，又或者是那道光过于耀眼，梦在这里猝然中断。
程音睁开眼，像从水底浮出，深喘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还在颤抖，心跳得无比之快，伸手摸了摸脸，居然是湿的。
她在哭。
第二天清早，程音挂着两轮黑眼圈，出现在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心理医生还是她大一时看过的那位，有个气壮山河的名字，叫熊天伟，其实是个盘靓条顺的漂亮姐姐。
见到程音，熊医生笑了，问她是否将要毕业了，特意前来与她道别。
程音将挂号单戳在她面前：“看病。”
熊医生歪头：“你好几年没来了。”
确实有几年了，曾经有段时间，程音的睡眠障碍相当严重，每天晚上都被乱梦缠绕。
在梦里，她的生活幸福平顺，人生中那些糟糕透顶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那时候医生对她说，这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她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接受一切。
话是没错，时间当然是良药，不过她最好的药，还是程鹿雪。
自从女儿出生，她就没怎么再做过梦——白天带娃累成狗，晚上沾枕即着，哪有那个精力去伤春悲秋。
“复发了？脸色看起来还行。”熊医生笑。
程音从不跟人谈心，心理医生除外，毕竟她是花钱看病，对方也一贯口碑优良，比树洞更能保守秘密。
她很喜欢这种“钱货两讫”的交易关系。
于是她毫无心理障碍，承认自己突然旧疾复发，而且比之前更严重，居然在梦里行不轨事，甚至还拖带了无辜路人。
“不轨事”令熊医生兴致勃勃，这是从前没有的症状。
程音不得已和她描述了几句，说着说着，她突然意识到梦里那个人是谁——
不是三哥，也不是电梯里那个帅哥，是她曾经一夜荒唐的男人，程鹿雪那个无缘的爹。
“是心理投射吧，需要吃药吗？”她久病成医，立刻给自己下了诊断。
心里的影子太重，就会有这方面问题，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相似，都会忍不住张冠李戴。
比如，她连一夜情都在找季三的替代品。
“是投射，但不要紧，暂时不用吃药。毕竟那个人对你来说，意义不太一般，偶尔想起来也很正常。”
随便见到一个路人，晚上回家就发花痴，这叫正常？程音不解。
熊医生笑道：“以前你的梦境代表‘逃避’，现在最多就是反映‘欲望’。可能这段时间，你难得没有多少压力，所以杂念多了点，等上班忙起来，应该就会恢复正常。”
“再说了，”她低头写病历，“遇到一个长腿帅哥，做他几场春秋大梦，有什么问题？”
程音无语，您不如直说我这是饱暖思YY。
“放心，一个路人而已，影响没那么大，”熊医生将病历本递还给她，“等你哪天遇到本尊，再来找我看病。”

第06章 擦肩
专业人士的判断还是靠谱，进入毕业季，程音彻底把什么季三啊电梯之类，统统忘到了脑后。
整个七月她忙得四脚朝天，学校东门外一排小饭馆，毕业班轮番喝到吐，她一场都没参加，所有时间都用来奔波找房子。
近年市政府大力整治群租房与地下室，安全隐患是杜绝了，租金便宜的公寓也彻底绝迹。
最终，程音削尖了脑袋，在公司附近抢租到了一个单间，月租金两千不到——
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这种价格只能是四合院。
当然，不可能是电视剧里那种，而是拆成了二十多户的大杂院。一没下水，二没厕所，公共地区脏乱得无处下脚。
程音的隔壁住了个收破烂的老伯，废纸箱和塑料瓶天天挡着她进出门。对门是个保姆中介小公司，每天大嗓门的女人们吵闹嬉戏到半夜。
纵然如此，她也觉得十分开心。
十多年后，她终于再次有了家——她和鹿雪两个人的家。虽然日子艰难，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但至少不再是个无根之人。
听说一旦转正，集团能给解决北京市集体户口，小孩可以在东城区上学，这要是真能成，她做梦都要笑醒。
至于工作内容……打杂又有什么关系，她勤工俭学这么多年，什么工种没干过。
按时发工资就行！
程音想得开，去公司报道那天，后勤组长却替她想不开。
组长姓王，单名一个强字，长相也是丢进人海就淹没的那种普通，很适合去干特工。
在行政事业部，他管的这一摊儿活，属于冷宫里的冷宫。
他们后勤组，天可怜见，连个见得着光的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只能在地下室里划拉出半间仓库，凑合着办公。
所以他看到程音的简历，诧异得戴上了老花镜，反复又看了好几遍。
“唷，您这是……体验生活来了？”王组长诧异道。
不是他谦虚，后勤组已经很久没见过新面孔。人事办不干人事，前两年突然改了政策，规定集团总公司只招本科以上，非985毕业生不要。
这一改，直接导致了他三年没有开张。
上一次他招的新人，是大专毕业的江媛媛。小姑娘话虽密，干活还算靠谱，关键是待得住，从不抱怨工作没有技术含量，有含量的她还不想干呢。
讲真的，人家名校毕业生，脑子有包才来给你端茶倒水。真愿意来的，基本是骗个户口就跑——在他看来，程音行骗的可能性极高。
不但学历不错，长相更是出挑，这脸蛋在三里屯走一圈，能接到十个星探递纸条。
“我年龄大了，其他公司不肯要。”程音坦率道。
王组长低头再看，终于发现简历上的门道，目光在“未婚”和“家庭成员”栏一晃，再联系到她这颜值，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不会又是个来挂名吃空饷的阔太太吧？他这儿已经有一款同样式的了，每天珠光宝气，也不干活，白白占他一个人头。
看这意思，可能还是个姨太太，不知哪位大佬养的外室。那更开罪不起，天知道生的是哪家的龙子凤孙。
王组长不说话了，给她指了个位置，让她先熟悉熟悉情况，自己转身拎起江媛媛，他唯一能使唤的马仔，出门干活去也。
今晚有个大型商务活动，要准备的针头线脑可多着呢！
程音没多少东西要归置，利落地收拾完，开始观察周边环境。
环境是真不怎么样。
杂物仓库腾出一个角落，硬往里塞了四张桌子，分派给她的这张，甚至还瘸着条腿。
最大桌子属于王组长，桌面杂乱无章，最醒目的是一张全家福，从站姿气势来看，王强在家里的地位也不怎么强。
坐她身后的，是那个被组长拎去干活的小姑娘，江媛媛。二十出头，追星族，塔罗爱好者，没有男朋友，最近在为减肥的事头疼。
最后一个工位仿佛一个奢侈品陈列台，桌下横七竖八塞满了没拆完的快递纸箱。女性，有一定年纪，家境很好，但精神状态一般，可能轻度酒精成瘾。
程音扫视一圈，给自己的同事做了大致的画像。
新环境初步观察完毕，她又打开电脑，翻了翻部门公共盘里的内容。
好家伙，比这间办公室还要乱。
内容排列毫无逻辑可言，文件夹套文件夹，同一个项目存放了四个地方，不同年份的文件全都混作了一处。
她忍了又忍，没有动手整理——毕竟初来乍到，不好轻举妄动。但心里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后勤组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组长不是能人，组员也不给力，有价值的工作和人才都被其他组挖了墙角，留给他们组的，就只剩下了边角料。
好比她，也是从一堆海归和双一流里筛剩下的。
程音没闲着，修好了她的桌腿，整理了桌上杂物。
过了两个小时，仍不见有人回办公室，倒是其他部门的人来了好几拨。领文具、通马桶、报修灯管……都是零七碎八的琐事。
王组长临走前跟程音说，如果有人来领东西，有审批单，可以直接发放，做个记录就行。
程音之前翻了一遍公盘，基本熟悉了进出库的制度流程，于是眼明手快，能办的就全给他们办了。
至于通马桶……按理是由外包的保洁负责，电话打了没有人接，她干脆抽出一双一次性手套，给人提供了上｜门｜服｜务。
对方十分感谢，表示报修好几天都没有人管。
程音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后勤组作为甲方，居然连物业这帮人都办不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程音估计今天她注定单飞，于是锁了办公室兼仓库的门，自行觅食去了。
每新到一个地方，无论住店还是吃饭，她都会习惯性地先看逃生路线，以确保在遇到危险时，全身而退。
她小时候曾被困于火场，从此养成了这个习惯。
柳世集团是个双塔结构，内部构造比一般建筑复杂，但程音的记性好，看了一眼公司平面图，脑中自动生成了前往食堂的最佳路线。
她自信满满，出门直接左转，没乘电梯走得楼梯，打算抄个近道。
没走一会儿程音就发现，自己托大了。
后勤组的活儿确实干得不怎么漂亮，消防通道居然会被堵塞。程音连遇两个“此路不通”，只能改变行进路线，七弯八拐，好容易才下到地下一层，靠近了食堂。
却被挡在了一扇玻璃门前。
她试着刷卡，门毫无动静，红灯闪烁，提示她没有进入权限。
走廊的尽头人来人往，程音努力挥手，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看来只能走回头路了。
程音叹了口气，正打算认命，恰巧身后有人路过，顺手帮她刷了下卡，玻璃门“滴”一声开启。
程音转身，看到一个长相清爽的年轻人，酒窝深深，笑容亲切，浑身上下写满了周到和妥帖。
他冲程音点了下头，快步转身离去，追上了前方穿白衬衣的高大男人。
程音愣住——是电梯里的那位，她认得他的肩线与背阔肌。
……打住！
心中警铃大作，程音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摇了摇头，对那位帮忙刷卡的年轻同事的背影，匆忙道了声谢。
她不知道的是，柳世那位素来沉稳的季总，猝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循着声音回望了过来。
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他问自己的秘书梁冰，刚才那是什么人。
梁冰回忆他看到的胸卡，猜测那应该是今年新招的管培生。
季辞又看了一眼空荡的走廊，怔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第07章 魔术
王组长带着江小妹巡山归来，发现洞府内一片清净，不由大吃了一惊。
若是平常，他们走开这么长时间，屋里肯定堆满了人。
这个活动要订花，那个咖啡要换牌子，楼上的空调不够冷，楼下的门禁出故障……个个牢骚满腹。
有时候队伍排得太长，甩进了大堂的天井，被部门总监从楼上看到，还会大发雷霆，大声地斥问：“王强呢？”“王强人呢？”
时间一长，楼里面以讹传讹，连带讽刺，真管他叫“王强人”。
强人同志今天一走半天，居然没有形成堰塞湖，自然满腹疑问。
他到了门口，探头一看，哦，屋里等着一个，来自企划部，全公司事最多的部门，每次领耗材都要来回跑两三趟，谁见谁头疼。
正要问他领什么，门口缓缓一阵车轱辘声，程音拽着一辆拖车从库房回来了。
那车叠了足足半层楼高，偏她还走得稳稳当当，王组长在那一刻有个奇特的想法——程音当年绝对是个必X客的自助沙拉塔高手。
看到领导归来，程音也没停手，和他打了声招呼，继续娴熟地卸货核对登记，再重新装车堆叠捆好。
王组长又有了新的想法——她可能还在北京南站的小红帽行李搬运团队历练过。
江媛媛站在一旁观摩，从头到尾震惊地合不拢嘴，且不说这把子力气，她怎么连系统操作都这么溜？
公司的库管系统贼难用，不知是哪个脑残团队开发的，她用了这么久，还经常找不对地方。
“你会用系统？”她奇怪极了。
“有使用说明。”程音答。
王组长看了一眼程音的姨太太脸，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点到飞起的鼠标，明显眼睛亮了几度。
“那个，小程啊，今晚上有个重要活动，你要是没其他事儿，跟过去搭把手吧？”
不是命令，是个问句，他在征询她的意见。
程音有种感觉，如果她拒绝，王组长恐怕也没有脾气。正因如此，她反而迟疑了，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好的，组长。”
欺负老实人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鹿雪从四岁起，就习惯了程音去上晚班，她在宿舍独立入睡。但那毕竟是学校宿舍，和外面租的房子有所不同。
程音打电话给鹿雪的儿童手表，叮嘱她在家门要锁好，也别乱动电磁炉。
“别自己做饭，去门口的便利店买点吃的，门要锁好。”
“我知道了，”鹿雪严肃回答，“你也好好吃饭，记得带上手电，别一个人走夜路。”
“好。”
鹿雪迟疑片刻：”要是同事知道你晚上看不见，会丢工作吗？”
这个问题不是无缘无故，程音已经不止一次因为夜盲症，被兼职的店解雇。
“我会小心的，不让他们发现。”她安慰道。
不然怎么办，她不可能逃掉所有的晚间活动。
王组长大致介绍了当晚的工作内容，让江媛媛带程音去了会场。
宴会地址在长城脚下，路途有点远，为了躲避晚高峰，江小妹带程音先坐了一段地铁。
见程音掏出一张旧地铁卡，她有些得意：“我就说，你肯定不是什么阔太太。”
程音：？
“我们王组嫌你太漂亮，不像能干苦力的样子。”江媛媛歪头打量程音，“是有钱的面相，命中带财，但大运没到，还得再攒攒。”
“你会相面？”程音被逗乐了，攒什么呀，违约金吗，她欠一身债呢。
江媛媛摇头摆脑：“专业的，拜师学过，改天给你看看盘，只收一杯奶茶钱。”
程音继续笑：“又不减肥了？”
江媛媛惊了：“怎么你也会算命吗？”
小神婆活泼可爱，上知星座运行，下知公司秘辛。程音和她走了一路，听了好几季公司的宫斗剧，充分了解了柳世集团的政治生态。
眼下，公司的内部斗争，主要分为两派。
一派是太子党，以董事长柳石裕的亲儿子柳亚斌为首。这位公子哥，甚至程音都有所耳闻，因为过于热衷交往电影明星，三天两头出现在热搜标题中，人称花旦收割机。
另一派是小妈党，以柳石裕的现任妻子傅晶为首。江媛媛说到“小妈”一词，情绪十分复杂，轻蔑中带着羡慕，鄙夷中含着崇拜。据说傅晶年轻的时候是柳石裕的护士，靠手段上了柳家的户口本，一夜之间麻雀变凤凰。
“不过呢，傅娘娘是个绣花枕头，真正帮她挑大梁的是她侄子，学霸帅哥，超级儒雅，身材爆好……”小神婆满面红光，“改天找个机会，带你上一趟18楼，偷偷观摩一下我们季总。”
这句话让程音心里一跳。
莫名地，她又想到了电梯里的那个男人——直觉告诉她，那就是小神婆口中的“季总”。
果然姓季？哪个季/纪？
程音没来得及问，因为就在这时候，江媛媛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听到一半脸色大变，尖叫道：“现在才说要改！？”
今次的晚宴十分重要。
柳世的海外业务部经过数年的努力，艰难打开了中东的生物医药市场，合资伙伴来头不小，晚宴的头号贵客，头衔是王子。
虽说阿联酋盛产王子，酋长国的规模也各不相同，但毕竟来宾身份尊贵。
集团对晚宴极为重视，行政事业部全员上阵，忙活了大半个月。
以为万事俱备，怎知临时掉了链子。
江媛媛连滚带爬，带着程音跑进了宴会厅，海外部总监张尧宁正在大发雷霆，表示如果把晚宴搞砸，惹恼了王子殿下，直接回国不签协议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人家的私人飞机7X24小时在航站楼等着，谁不知道中东土豪有钱任性。
“曦总，这么重要的工作，您竟然让王强人掺和，不把我们当回事儿是吧？”
他竖着兰花指，满腔急火连唾沫，喷了王云曦一脸。
王云曦是王强的顶头上司，行政事业部的总监，本次活动安排的主要负责人。
老太太年纪不小，银发如云，不显苍老反显气质，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
更重要的，她眉目之间，看得出与董事长柳石裕有两分相似。
王云曦是柳董的远房表妹。
虽说一表三千里，也算得上本家亲信，否则如何坐镇行政事业部这么多年。
背地里，人人称她王姑奶奶，就是因为她不仅有姑奶奶的手段和脾气，也有姑奶奶的身份。
如此身份气派，被人当面数落，王云曦当然气得够呛。
“张总，有话好好说，有事慢慢解决。”站出来和稀泥的，是一名高挑华美、卷发飘逸的年轻女性。
她将两位总监拆开，引着王云曦到一旁，倒了杯热茶，红唇开合：”曦总，早知道，还是我一人包揽了算了。”
王云曦没出声。
柳世的行政事业部职能广泛，统揽人、财、物，常年举办各种大型活动。她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在小河沟里翻船。
“王强呢？”转眼看到畏畏缩缩的江媛媛，王云曦火冒三丈。
不怪她生气，原本这活动没有后勤组的事，是王强主动请缨，说他可以负责这次的会场会务。
会务原应是后勤组的本职工作，奈何王强活干得稀烂，工作都快被隔壁组抢完了，照着王云曦的脾气，早该开了他们这组废物。
是王强给她磕了半天头，说自己真的不能中年失业，大老爷们直抹眼泪，保证这回全力以赴，她才给了他这次机会。
结果！
对方的联系人看了一眼会场照片，很不爽地表示，他们国家忌讳使用大片的深红，因为这代表祖先曾流过的血。
后勤组一点脑子也没动，也不事先问问对方的喜好，还按照平常的布置习惯，水台、桌布、装饰用花……漫山遍野的祖先流过的血。
“王强人呢！？”王云曦又问了一遍。
姑奶奶的怒气肉眼可见，江媛媛平常就很少有机会和部门总监对话，这种时候，更是紧张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大波浪美女适时地插了一嘴：“王总，您先别急，我已经叫人去办了，一会儿就有回话。”
这一位能人，也是王云曦的下属，隔壁公关组的组长，姜晓茹。
姜组长也不是简单角色，据说她当年只是客服部一名接线员，走对了太子小柳总的路子，没多久便正式转为内勤员工。
她是王云曦的得力干将，行政部知名的能人，本就对后勤组虎视眈眈，平常抢了他们不少活。
这次要是再让姜组长救了火，后勤组真有可能就地关门大吉。
一路上，江媛媛除了讲楼上的神仙，也说地上的恩怨。
对于王强和姜晓茹之间的争斗，程音略知一二，听闻后勤组很可能被吞并，她以为江媛媛危言耸听。
现场这么一看，她的危机意识立马苏醒。
眼见江媛媛是指望不上了，程音担心再逼问两句，她会说出“王组长被老婆骂了一顿所以先去学校接孩子放学”这种要命的大实话，便主动站了出来。
“王总，组长半路听说有突发情况，已经去联络供应商，您给我们一个小时，六点半之前，我们可以重新完成布场。”
程音是生面孔，但看起来沉着稳妥，语速不急不缓，说话比江媛媛有信服力。
王云曦的神色稍霁，但想起王强的窝囊样子，还是不放心，狐疑道：“你们搞得定？”
“搞不定！”姜晓茹又跑来插了一脚，“我问过了，所有的供应商，赶过来再布场，都要起码两个小时。最快的一家已经在路上了，稳妥起见，最好把宴会推迟一小时。”
“不好。”程音摇头，“临时改时间，观感不好。初次合作，需要给人留下守信诺的第一印象。曦总，我们那边已经有了眉目，这样，您给我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后，物资没有进场，再去和客人解释。”
改时间需要柳董亲自出面，王云曦也不愿惊动大脑袋，想了想，道：“那就给你们半小时。”
程音疾步往外冲，江媛媛总算从姑奶奶的威压中复活，跟上去一通追问：“组长知道了？”
程音：“不知道。”
江媛媛：“你联系过供应商了？”
程音：“没有。”
江媛媛魂都飞了：“那你半小时搞得定！？”
程音想了下：“试试。”
她跳上车绝尘而去，留下江媛媛风中凌乱——试试？没十分把握您就敢跟姑奶奶打包票？咱有ῳ*Ɩ 几个头可以砍啊！
王组长满头大汗跑来，听江媛媛说完程音的壮举，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半步都迈不动了。
这个岁数失业，只好在家当个家庭煮夫，他老婆能把他的头发都叨光。江媛媛这点学历背景，也不可能再幸运地找到同等待遇的工作。
老少二人瘫坐在门口，像话剧中的杨乃武和小白菜，在盛夏时节感觉到了北风那个吹。
这门，他是万万不敢进的，万一被姑奶奶抓到，问他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他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他也在这儿等看魔术师小姐表演绝地逃生呢……
半小时后，在王组长和江小妹准备提头去见姑奶奶时，程音押着一辆厢式货车回到了会场。
车门开启，精美水台和桌椅装饰如流水般被卸下车。一个负责人模样的男子好奇地问程音，什么人家这么突发奇想啊，临时决定结婚？哪有半夜办酒的，南方人吧？规模还挺大的。
“不是结婚，”程音笑道，“就是请客吃饭，只是客人特别喜欢白色。刚才路过会展中心，看到您家在装车，设计风格真不错，一点也不俗气。”
王组长揉了揉眼，车厢上赫然印着：2021中国（北京）婚博会。
啊，白色，确实是中东客人会喜欢的白色！
姜晓茹的团队都是精兵强将，即便如此，抢时间也抢不过近在隔壁的会展中心。
等他们将全套会务布置送来时，后勤组已经将场地翻新完毕。
姜组长双手抱胸，试图挑剔打量程音运来的东西，发现竟然无处下嘴，只能悻悻地让她的人收工。
纯净清爽的白，生机盎然的绿，绝对是沙漠民族最爱的颜色。这家公司由于是去参加国际会展，所用物料都是顶级，比姜晓茹临时找来的材料，品质要高得多。
江媛媛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才她和程音同路走，一路说着八卦，她说得认真，程音听得也认真。
怎么她就没有这双火眼金睛来一心二用？不对，即使看到了，她也想不出这个点子。直接将撤展车辆拉来重新布展？
真的绝。
“音姐，”就这一会儿功夫，程音已经升格为她的音姐，“那这些花儿都是从哪儿来的？”
鲜灵的百合，雪白的玫瑰，还带着零星的露水，枝叶都很清爽，一看就是新鲜货，不可能来自会展中心。
啊，这个啊，程音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不能说，包括主桌那张客人赞不绝口的白色刺绣桌布，来历都不能说。
刚才她在路上，不但看见了婚博会，还看见马路对面的丧葬一条街。
这风水宝地，葬得都是体面人，要什么上档次的花花草草没有？连白事用品都能请来苏绣大师出手，8888一套，主题各种吉祥如意，平常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贵是贵了点，但她觉得王云曦应该不会吝啬这点钱。
至于来历，那必须不能说。
程音微微一笑，像个真正的魔术师：“我空手变的。”

第08章 姓程
警报就地解除，后勤组功成身退。
按说现场会务也该由他们负责，但后勤组这几口人，人均扶不起的阿斗，王云曦惯来谨慎，不可能让他们出现在正式场合。
关键时刻，她还是比较信任姜晓茹。
于是和往常一样，后勤组干活、公关组露脸，脏活累活干完，王强便带人直接撤了。
若是搁旁人，估计要气的骂娘，王组长却不甚在意。
他甚至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必须开一瓶酒！
酒不贵，一百八一瓶的长城干红，工作餐不含酒水，是王组长自己掏私房钱买的单。
工作人员不敢铺张，在后厨旁边找了个偏厅，菜也不高级，不过有酒有肉，还是吃出了一点过节的氛围。
“开心，第一次看姜晓茹吃瘪！”江媛媛捧着脸笑。
“多亏咱音子，”王强冲程音比划大拇指，咂摸半天，道，“这高材生脑瓜子就是好，可惜吧，跟咱们组有点浪费，倒不如……”
“组长！”江媛媛立马打断他，转头给程音灌迷魂汤，“音姐，我看你的事业线，厚积薄发，起势平缓，得先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待两年，才能遇到一飞冲天的机会，你可别这么快就抛弃我们！”
程音笑着点头。
她让他们先吃着，她出去加几个菜，再招呼司机们一起过来吃饭。
“司机？”江媛媛不解。
王组长单手托腮，迷瞪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调来的时候，前辈对他的叮嘱。
司机很重要，是大脑袋的身边人，级别再低，也不能开罪。
这么重要的提点，他转头就忘到了脑后，后来司机班就越来越难管。
但凡有一次，有一个人，没有在应该的时刻，出现在应该的地点，他这后勤组长就算失职。
回头想想，好像他就是因此得罪了18楼，被姑奶奶给打进了冷宫。
怎么这新来的姑娘就这么灵醒呢？
灵醒的程音特意换了大桌，招呼所有的司机都来凑热闹。
她不喝酒，但话说得漂亮，她说在场的都是前辈，总得有人前后张罗茶水，而且开车不能喝酒，以后找个机会，正式敬大家一杯。
司机和公司只签劳务合同，第一次被在编员工当前辈对待，还是个年轻貌美的管培生，一时间心花怒放，纷纷管程音叫大妹子。
程音逐个加了众人的微信，又备注了他们各自的姓名、服务哪一位公司高管。
吃到一半，她又主动提出去主宴会厅外守着，等活动快结束，她给大家通风报信，免得他们吃得不安心。
王组长看着程音伶俐的背影，砸吧砸吧嘴：“咱音砸，是个人才。”
江媛媛跟着点头，她到现在也没把司机们的脸认全，唯一认识的，只有她男神的司机老李。
都说长城脚下的地气邪性，小神婆刚想到老李，突然门被人推开，老李当真走了进来。
江媛媛惊讶万分：“今天季总也来吗？”
不光江媛媛，正厅的其他人也纷纷吃了一惊。
今天这场活动，是太子爷柳亚斌的主场，和季辞关系不大，主桌上连他的名牌都没有放。
可他竟然不请自来了。
既然来了，不可能没有季总的座位，排序最低的国际业务总监张尧宁环顾一圈，不情不愿地下了桌。
柳石裕却没让季辞坐末席，把他叫到了自己身边，笑容可掬跟客人介绍，这是他的左膀右臂。
不是“左膀或右臂”，而是“左膀右臂”。
柳亚斌当场变了脸。
不怪太子不爽，他心里早就狠狠地憋了一股气。
过去这半年，柳世的权力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东西两宫各占一头，东宫管销售，西宫管研发，都是各自经营了多年的核心条线，根基稳健、势均力敌。
甚至相较之下，东宫还更胜一筹，毕竟柳亚斌名义上是总裁，季辞这个研发主管，只是副总裁。
而且柳亚斌是柳石裕的亲儿子，接管公司那是顺理成章——柳世姓柳，总不可能流落到外姓手里吧？
但在年初，老爷子突发奇想，要在18楼也搞“AB角轮岗”，竟把柳亚斌和季辞的分管部门，做了个乾坤大挪移。
让斗鹰走狗的纨绔去戍边征战，叫铁血沙场的将军回京城应酬——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大概就有这么荒唐。
毫无疑问，18楼的两位高管，双双落了个水土不服。
研发部自不用说，那帮智商高、头发少的精英，在公司个个自称“科学家”，怎可能听不学无术的太子爷的调遣。
即便是季辞，也花了足足七年时间，才真正收服了整个团队——甚至在去年，还有人对他提出挑战，认为产品迭代不可能成功。
但季辞就是做成了，将柳世的主力产品“明珠一号”，治疗视力缺陷的重组单克隆抗体，有效性提升了30%。和同类产品相比，这是绝对领先的代际优势。
众所周知，一家生物医药公司的上限，永远由研发水平决定，季辞就是那个上限。
他在研发部的声望，自此无人可以超越。
而柳亚斌这个纨绔，连实验室都没进过，跟季博士拼研发纯属不自量力，只能安心当个橡皮图章。
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但他很有信心，老头很快就会停止这场闹剧。
季辞的境地不会比他好——销售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很多时候要靠关系和人脉，季辞这种学院派，怎么可能像他这样一呼百应？
人脉没那么好攒，所谓铁哥们，要么一起扛枪，要么一起荒唐——他突破不了季辞的上限没关系，季辞也突破不了他的下限呀。
等着看笑话的太子爷没想到，学霸之所以能笑傲江湖，靠的就是超人的学习能力。
人家一旦下定决心成为纨绔，堕落的速度比上进还快，荤的素的都能来。
很快，季辞就和各路人马打成一片，甚至连他的那帮发小，都开始管季辞叫兄弟。
半年过去，公司开董事会，回答营销问题的是季总，回答研发问题还特么是季总。
这让太子怎么自处？他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这个姓了。
问题是，他老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最近还把战略投资部也划拉给了季辞，让他参与“协管”。
这可从来都是董事长直管的部门，协管是什么意思，先见习一下董事长？
所以这厮就抖起来了是吗？今天竟然直接越界，跑到他的主场来秀肌肉，老头还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什么叫左膀右臂，那他算什么，阑尾吗？柳亚斌真的要被气死。
与柳亚斌的臭脸形成强烈对比，季辞的态度一派温煦，好似自己原本就是座上嘉宾。
他一边与外宾畅饮，聊着国际最新的科研动态，一边还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于宴会厅内逡巡，不知神游还是找人。
在很多人看来，这简直是把挑衅二字刻在了脸上！
宴会厅外，程音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不错眼珠地盯着厅里的动静。
估摸着宴会快要结束，她立刻在群里发出通知，请司机们赶紧返回停车场，准备送老板们回家。
至此，这一晚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内勤组成功度过了危机，她也顺利和团队打成了一片，每一位老板看起来都很开心。
接下来该去祭她的五脏庙了——鹿雪也是她的老板之一，程音作为一个优秀社畜，对于领导的指令向来贯彻到底。
偏厅，残席已散，只剩老李和江媛媛在等程音。
厨房贴心，给程音新炒了两个菜，胡萝卜丝加点油炸还挺香，程音照旧吃得愁眉苦脸。
忽然，偏厅的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的还是老李。
这次江媛媛没有跳起来，王组长跳起来了，难为他中年发福的身躯，做出那么轻盈如啦啦队的动作。
“季总，您怎么来了？”他的嗓音微微颤抖。
程音嚼着胡萝卜抬起头，心跳陡然漏了一拍——18楼的神仙，跑这里下凡来了？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妙。
头顶的吊灯光线支离，落在来人的脸上，仿佛室内突然飘起了雪，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们相遇在雪天，分开也在雪天，于是顺理成章，重逢也应该是个雪天。
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打开，熏人的晚风悄然潜入，吹散眼前的湿意，提醒她夏日正盛，这是幻觉。
程音眨了眨眼，吞下那口难吃的胡萝卜，和其他人一样恭敬地起身。
只是，她需要伸手扶一扶桌子，才能站得稳。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
他的眉目变化不大，一笔一划都是她熟知的样子，毕竟是她沉迷多年的人，十来岁的时候天天惦记，想忘干净也不太容易。
但要说这一定是季三，她也不是很肯定。
他的肤色比年少时深，鬓角却多了一丝灰。曾经锋芒毕露的锐意，被收拢于温润气场之下，与岁月一同沉淀的，是一种略带忧郁的优雅。
比从前是内敛多了。
她必须一瞬不瞬，才能抓住似曾相识的感觉。
王云曦一头雾水，一路跟着季副总裁来到狭小的偏厅，不知这位大佬为何不去送客，宴会还没散，先找她问后勤组的人在哪里。
秘书梁冰和她解释，是因为季总听说了那个突发状况，后勤组处理得当，领导想要当面表示感谢。
这更莫名其妙了，季总既不分管行政事务，也不分管国际业务，忽然这么平易近人，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
他要准备接班了？
梁冰其实也不知道，自家老板抽的哪门子的风。
突发奇想来参加晚宴，还特意对行政部示好——谁不知道王云曦是个绝对中立派。
在东西宫之间，大内总管永远只能端水，当柳石裕一个人的嫡系。要是老爷子哪天不在了，王云曦也就退了，没什么别的前程要投奔。
这不是柳世一家公司的规则，所有公司都是如此。
行政部看似最不重要，其实最重要，贴身经手所有细节，掌握公司全部机密，可谓卧榻之侧、皇宫大内。
直接把手伸到了大内，连梁冰都有点怀疑，他老板果然野心膨胀了。
王云曦这般有城府的人，心里再怎么吃惊，面上也丝毫不显。
梁冰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笑得和蔼可亲，将后勤组这寥寥三人，认认真真介绍给季辞认识。
王组长紧张得直抹汗，江媛媛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他俩不是父女神似父女，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两个随风摆荡的稻草人。
便显得程音格外不卑不亢，既不见惊，也不见喜。
王云曦不由多看了程音两眼，想起她下午的镇定表现，脸上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
“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管培生，小程，跟季总问好。”她道。
季辞目光淡淡，这才移向了程音：“你姓程？”
哦，对，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姓林。
程音有些恍神：“季总好，我叫程音。”
季辞随意点了点头：“打扰你们吃饭，都坐。”
王云曦再次一头雾水，坐下陪她的团队吃工作餐。
本以为季总打个招呼就走，不想他还坐下来了，点了一杯茶，大有将平易近人路线进行到底的打算。
王云曦很想提醒，他快要给员工造成惊吓了，没看老王紧张得饭都咽不下去？江媛媛结结巴巴，回答自己是哪儿人，都要想个三分钟。
只有程音，端正地吃饭、回话，没在18楼的面前丢她王云曦的脸。
王云曦在琢磨程音时，程音也在琢磨季辞。
“所以，你高中才离开北京，转学去了台州？”季辞漫不经心抿了一口茶。
季总为人和气，亲切地与大家逐个寒暄，从王组长，到江媛媛，最后是程音。
问得问题也是老生常谈，老板慰问员工时聊得都差不多：哪里人，什么学校毕业，在公司负责什么工作。
程音有点怀疑，季辞根本没认出她来。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她完全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果这样，那还挺黑色幽默的——他随便一句寒暄，就揭了她最痛的疮疤。
他恐怕想象不到，她当年走得有多狼狈。
半夜跌跌撞撞跑出去，昏迷在小区门口，被120拉去医院急救。
那时候她一个人守在出租屋，从日出到日落，过得晨昏颠倒。想出门寻他，又怕他突然回来，两个人正好错过。
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也不敢出门去买，就蜷在客厅的沙发啃饼干。一有脚步声她就跳起来，趴在猫眼上往外看。
三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曾经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就盲目到了这个地步。
委屈和酸楚突如其来，胸口像突然跳了一根丝，将整个心脏扯得皱成了一团。
但表面上，程音不动声色，以新员工面对高管时应有的恭敬，微笑着回答：“是的，季总，台州是个好地方，欢迎您去玩。”
季辞不置可否：“但你后来，又回北京读的大学。”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程音拿不准。他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闲聊，又像意有所指，还有点质问的意思。
所以，他到底认出她没？
他在质问什么？
为什么她走了又回来？为什么这么不识相，老是对他纠缠不休？
羞赧突如其来，程音立刻辩解：“我是保送生，那年只有北京的校招名额，否则我会留在南方。”
这个回答让季辞拿茶杯的手一顿。
半晌，她听到他低声道：“挺好。”

第09章 认出
江媛媛这顿饭吃得神魂颠倒，觉得自己的神算又突破了境界。
早上刚抽出一张“恋人正位”，晚上就和神仙同桌吃饭，饭后他还贴心地安排人送她回家。
哦不，是送每个人回家，含发福谢顶的王组长在内。
王强悄声和她嘀咕，西宫的这位表少爷，一旦开始发力，收买人心真的很有一手。
江媛媛表示同意，她并没有被男神的美色冲昏头脑——他们这几只虾米，哪里值得18楼收买，她也觉得季总可能是在表演。
至于为什么选了后勤组……
也许是因为他们代表集团底层真正的“草根”。
一群人各怀猜测，梁冰的思路却拨云见雾，逐渐有了一个眉目。
他的想法很大胆，还有一些荒诞，但他毕竟给季辞当了七年的秘书，还有一些在开脑洞方面的特长，在特殊时刻会产生一些本能的直觉。
所以在季辞安排他送程音回家时，他立刻不假思索回答：“好的，季总，我还要回公司一趟，去东边正好顺路。”
程音婉拒的话到了嘴边，不得不吞了下去——总裁办的工作未免过于灭绝人性，已经晚上十点，竟然还要回公司加班。
上了梁冰的车，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车里堆满了文件，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移动办公室。
梁冰抱歉地笑笑，将后座的东西全都移到副驾驶，好让程音坐得更宽敞些。
理论上坐同事的车，把人当司机并不礼貌，但在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贸然坐副驾驶更不得体。
程音从善如流，从后排上了车。
五分钟后，车载电话响起，梁冰挑了挑眉，笑出淡淡酒窝，接通了来自老李的电话。
季总的车坏了，停在前方路口，等拖车来要很久，只能让梁冰开车将他一同接上。
这番对话程音也听到了，电话一断，她立刻和梁冰说，她可以自己叫辆车回家。
“别！”梁冰果断拒绝，“大晚上的，怎么能让女士孤身上路。”
再说确实离得也不远，一脚油门的距离，就看见了路口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奔驰。
路灯迷离，似一把巨大的金色花洒，从天顶送下一蓬光，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影。
可能是夜间视力不好，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蒙版，这一幕，又给了程音一种正在落雪的错觉。
她忽然想起，季辞冬天的第一件大衣，还是她用压岁钱给他买的。
应该早就被他扔了吧？不扔也肯定穿不上了——车灯像舞台的补光，清晰照着缓步走近的人，明显比少年时高大许多，阔肩窄腰，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
车停稳，梁冰下去开了后侧车门，程音抢着下车，说她已经叫到了网约车。
季辞却弯腰扶住了车门。
也恰好挡住了程音的去路，她要是硬往外钻，恐怕得和对方来个贴面热舞。
程音僵住，抬头对上了季辞温和淡然的脸：“取消吧，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跟你一辆车才不安全……她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知是因为夜太安静，还是因为离得太近，程音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没关系，我约的是出租车，”她拒绝道，“请梁秘书单送您吧，不然太麻烦了。”
“不麻烦，先送你，”季辞温声道，“坐好。”
陈年记忆突然复苏，某个叫林音的女孩，每次写作业都抓耳挠腮，谁也管不了她，除了季三。
有三哥在，只需“坐好”两个字，就能给悟空戴上紧箍咒。
指令发布之后，程音意识到之前，她已经遵从条件反射，缩回车里坐得端端正正。
车辆重新启动，车顶灯倏然熄灭，程音的视野内顿时一片漆黑。
季辞就坐在她的旁边，触手可及。
这个念头让她战栗，程音往旁边让了让，避免与他靠得太近，但这显然是无谓的挣扎——多黑都没关系，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在视力受限的夜晚，她的嗅觉会变得格外敏锐，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周围有什么人、他们刚才路过了什么地方、晚餐吃的是羊肉还是鱼。
算是一种特异功能，在夜盲症严重的时候，给她的生活带来不少便利。
但今晚，她宁可自己嗅觉失灵。
季辞在晚宴上喝了不少酒。
酒精是一切香水的必备原料，因为有着极强的扩散力。程音已经尽量贴着另一边的车门，仍觉得与他呼吸相闻。
他现在有使用须后水的习惯。衣物大概有专人清洗，散发崭新挺括的植物芳香。刚才他等在路口，还沾到了一些路边的紫丁香。
闻起来和过去完全不同——曾经他的身上，只有实验室的消毒水味。
不知是真是幻，她刚作如是想，消毒水的气息便立刻在车内隐隐浮现。犀冷，洁净，混在淡淡的酒气里，好像炽热岩浆中飘过几朵细小的白花。
程音好奇地吸了吸鼻子。难道季总还亲自上手，从事一线的研究工作？
她又吸了吸鼻子，想再仔细分辨一回，猛然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行为，与变态没有什么分别。
捂住发烫的脸颊，程音又往旁边躲开了一些。
但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就被梁冰的一声惊呼给拉了回来。
“老大，头又疼了？”他听起来很是急切。
头疼？又？
程音转过头，恰好这时车辆转弯，对向车道有大灯短暂射入，照亮了季辞的脸。
男人眉头紧锁，一手抵住前额，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强光一照，有种碎玉般的凉意。
“您没事吧？”程音忍不住问。
回应她的只有短促沉重的呼吸，节奏极为紊乱。
季辞深喘了两口气，才哑声应了一句：“没事。”
他的声线都劈了，听起来可不像没事。
梁冰明显有些慌张，偏偏车在五环上，恰巧这段路没有设置应急车道。他只能口头指挥程音：车门的储物格里有水，包内侧拉链里有药，季总必须立刻服药。
他生病了？有药就行。程音立刻伸手，想要打开顶灯，被梁冰紧急阻止：“别！他不能见光！”
……又不是吸血鬼。
吐槽归吐槽，程音这时也急了，只能摸黑去找药。
药不难找，包就在手边，她拧开瓶盖，依言数出两粒，再去门上摸矿泉水——水放在靠近季辞的那一侧车门。
程音因此不得不趴在了季辞的腿上，只短短几秒钟的接触，她却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体的温度。
烫得吓人！
伴随着高频度的颤抖，仿佛他的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程音愣了下，立刻伸手摸向了他的脸，指尖所及之处，全是黏腻的热汗。
此时季辞牙关紧咬，已完全说不出话。
药当然也不可能吃进去，程音用手指撬了半天，才勉强撬开一道缝，将药片塞入他的口中。
至于水，只能闭眼瞎灌了。
病人根本不予配合，她往里灌，他往外吐，不时还痛苦地甩着头。
程音一时恼火，干脆爬到他身上，用体重镇压住他挣动不停的身躯，然后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手往齿缝中倒水，半喝半撒，终于把药灌了下去。
亏得她力气大，一般人还真制不住他。
程音疲惫地从季辞身上翻下来，发现自己也急出了一身的汗，空调一吹嗖嗖的冷。
手指也不大对劲，肿痛发涨，估计刚才被他无意中咬伤了。
好一场混战。
不知什么病，也不知什么药，反正是药到病除了。
梁冰又往前开了一截，终于寻到一个匝道出口，将车开出来停在了路边。
看他们的意思，这是一场旧疾复发，谁也不打算立刻去医院。
程音很好奇，也有点担心，但并不打算开口询问。生病这种事，十分私人，她不好随便探寻。
当年她的问题，就出在过于没有边界感。
别人愿意告诉你，自然会知道，不愿意，问了也白问。
果然，梁冰开始粉饰太平，让她别往心里去，季总刚才只是突发偏头痛，没什么大事。最好也别说出去，免得让傅董知道了担心。
他说的傅董应该是傅晶，季辞的小姨，听说对季辞很好，比亲儿子还在意。
程音当然点头称是——看来，这里面还夹杂着利益斗争，也许西宫还真打算夺了江山。
若是“表少爷有疾”，当接班人八成没戏。
她可不想趟这一滩宫斗的浑水。
梁冰和程音在这厢小声耳语，那厢，季辞的鼻息总算慢慢平复。
梁冰低声请示老板，头疼是否好些，现在能不能开灯。
季辞瞥了一眼程音：“先别。”
车停在树下，虽然一旁有路灯，被盛夏的枝叶一挡，光线所剩无几。以程音的夜视能力，完全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梁冰突然愣住，随后转过头去：“音姐，你衣服湿了，要不先披一下我的外套？”
他话音还未落，她的身上已经盖了件西装，剃须泡沫的木质香混着淡淡消毒水味。
梁冰默默缩回手，他老板的眼神，让他乖觉地吞下了那句“阿玛尼怕水还是穿我的吧”。
阿玛尼怕水，他怕死。
这场眉眼官司程音没看见，她终于想起，今天她穿了件白衬衣。
刚才那瓶矿泉水，有一半倒在了她的身上。
不过，季辞的西装她可不敢穿，目测至少五位数起，干洗费都比一般的衣服贵。
她将手伸到前座，抓住梁冰勾在椅背上的夹克，迅速换了一身，将西装还给了季辞。
“您也披着点，穿湿衣服容易着凉。”程音妥帖地提醒，像一个真正称职的行政专员。
梁冰则默默启动汽车，不敢再往后排多看一眼。
车辆重新行驶在路上。
季辞维持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穿好外套，摁亮了车顶灯。
突来的光线让程音眯了眯眼，这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急症，此时看来却全无端倪。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PAD，打开OA开始移动办公。
也不能说全无端倪……这衣裳半透头发尽湿的样子……程音念了句佛，将脸转向了窗外。
男菩萨，求您今晚千万别再入梦了。
程音兀自念她的清心咒，突然季辞出声询问：“你的眼睛，现在还是不大好？”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季辞，又看了一眼梁冰，确定了他在同她说话。
这一问十分随意，他的样子也很随意，头都没有抬，电容笔继续在PAD上点点划划，仿佛刚才问得是半年度销售业绩。
半晌，没有等到回应，季辞才抬起了眼。
程音不记得他有近视，但他看文件的时候，确实戴上了一副眼镜，略微遮挡了他犀冷深邃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雅痞。
“还行。”半晌，她镇定地回答。
他认出她了！
她的心里，回荡着一个惊恐万分的声音。
车前排，梁冰实在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勤勉的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勉，而那位气质沉静的新人姐姐，转向窗外的侧脸依然沉静。
只是隔在他们中间的沉默，未免有些过于刻意。
导航显示前方出现拥堵路段，预计通行时间多出半个小时，询问是否选择优化路线。
梁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默默点选：否。
注定今夜将是他的加班之夜。

第10章 三哥
车辆抵达胡同口，梁冰合情合理地表演了一个当场消失——导航显示此处为禁停路段，路边没有空闲车位，他必须开着车在附近绕圈。
“季总，您送一下音姐，行不？这胡同看着还挺黑。”秘书敢给老板派活，梁冰这胆还挺肥。
程音想过去捂他的嘴。
皇城根下，十里长街，几百米开外就有持枪警卫……没路灯怕什么？
再不济，她包里还有能去户外越野的强光手电，就算路遇歹徒，也能让对方当场失明。
真不用劳动他们季总。
主要是她根本没有想好，要以哪种面目与他单独相处。
他竟然认出她了！
程音心里虽已慌得披头散发，凭着精湛的演技，还是勉强维持住了镇定。
但这种镇定的表象，在季辞率先下车、还替她扶住敞开的车门时，立刻荡然无存。
她手脚并用爬下车：“季总，我家就在胡同口，走两步就到了，您请留步。”
惶恐又客气。
季辞垂眸看她，略一皱眉，径自转身走了。
路线准确，正是往她家的方向。
程音能怎么办，只好亦步亦趋，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条街她走得很熟，此时却变得有些陌生，街灯缥缈，仿佛梦里才有的镜头。
梦里常有此景，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可惜，鞋跑掉了她都追不上前面的那个人，天上下着雪，泪珠结成了冰，极目远处，白茫茫不知何年何月。
程音神思不属，没注意季辞在前方停住了脚步，险些一头撞上他的胸口。
她连退了两步，听见他道：“在这里等我。”
她转头看，旁边是胡同口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
季辞已经踏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回首又嘱咐了一句：“别乱跑。”
他从小就不爱笑，是很有一些冷意的人，否则也不会和雪天那么有缘。但此时此刻，他眼里似乎藏了一点笑意，让他深邃的瞳仁变得柔和。
只有春天的湖水，才有如此轻软的波光，尽管底色还是冬天的冷灰。
程音像被施了个咒，不由自主就点了头。
便利店的开门音乐响过两次的时间，季辞回到了她的面前。ῳ*Ɩ
他的手里拿着碘伏和创可贴，目光从程音的脸上，移向了她的手指。
哦，对，手指，被他咬伤了。
程音第一反应是把手往身后藏，这个动作纯属条件反射——她小时候虽然眼睛不好，但精力却很旺盛，爬树上房，磕磕碰碰，被三哥看到免不了挨一顿说。
季辞的动作也似条件反射。
她刚一动，他便弯腰捉住她的手，对着光检查了片刻，娴熟地掰断了一根碘伏棉棒。
消毒，贴创可贴，一气呵成。
季三虽严苛，从不会放任她不管，大小伤口都会帮她处理好。
“怎么，不认识三哥了？”他专心涂碘伏的时候，还如此问了一句。
至此，程音假装陌路的企图，被当场击了个粉碎。
她被他轻握住手，心跳已完全失控，整个人禁不住颤抖——这兴许就叫叶公好龙。
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真与他见了面，她却只想临阵脱逃。
脑中有一排小人，齐刷刷地举起了红牌，对她吹哨说：快跑！
再不跑，恐怕她就要失态了——那个在心中盘亘了多年的问题，分分钟要脱口而出。
“三哥，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要我了？”
接下来，如果她还十七岁，一定会不顾对方挣扎，冲进他的怀里痛哭流涕。
“三哥抱抱我！”这是她当年最擅长的台词……她怎么能那么死皮赖脸？
幸好，她早已不是十七岁。
光是回忆，就让程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撬开当年那个少女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粉红废料。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忍卒睹。
直到长大之后，程音才想真正想通了——其实季辞是被她给吓跑的。
当年她那个状态，说是歇斯底里也不为过，跟她好好说如果有用，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突然消失，不告而别，连张字条都没有留。
脸颊热烫，程音努力压抑住滚沸的尴尬。
没事的，都过去了，她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稳重而识相的成年人。
再也不会不管不顾，对着喜欢的人时而撒娇，时而撒泼。
“好久不见。”程音抬头，露出了一个平淡至极的笑容。
她的反应，显然出乎季辞的意料。
他敛了笑意，认真地将程音端详——过于认真的了，在她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对视，让她的心跳再一次加速。
“快逃！”心里那排小人又举起了红牌，哨声尖利。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身体反应又是另一回事。这毕竟是她的梦中人，只消四目相对，就足以令她腿脚发软，根本挪不动步。
像一颗可怜的彗星，哪怕曾跑出过太阳系，只要再次与木星轨道相交，就会被巨大引力“嗖”一下吸回去。
他就是她的木星。
程音天人交战，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下。
“程小姐，你可回来啦！”
大嗓门的女人，每天魔音灌耳伴她入睡，是住在对面给家政公司看门的刘婶。
“你娃做噩梦了，吓得嗷嗷哭，这会儿在我屋里睡呢。”
阳光从天而降，肥皂泡突然破灭，程音从纷乱的往事中惊醒，双脚重新踏上了大地。
鹿雪一个人在家。
她一个激灵猛醒，匆忙与季辞道了个别，然后头也不回，挽住她的救命稻草，快步跑进了胡同口。
梁冰这一圈绕得有点大，兜回原地已是半小时后。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充分想象了接下来的剧情——《好几年没见总裁笑得这么开心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彻底崩塌》《该死的，他竟对她有了反应》……
受到特殊业余爱好的影响，梁秘书的网络小说摄取量高于常人，思路跑偏也不奇怪。
虽然以季辞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出现过度抓马的剧情，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老板今晚心情不错。
这个想法在看到那尊立在路旁的雕像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冰小心翼翼踩下刹车，正好停在季辞面前，季辞却视而不见，继续站在路边吹风。
如果非要用梁冰熟知的剧情来形容，大概是……《龙傲天忽然发现自己竟是万年男二》。
嗯，就是这么一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氛围。
他十分乖觉，没再多问一句，心花却已怒放了。
好好好，好音姐，能带来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是女主出场该有的排面没错。
程音回到家，先去对门接回了鹿雪。
小姑娘睡得不安生，稍微一动就醒了，见是程音，眼睛立刻闭上，上前搂住了她的脖子：“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呀。”
只有当睡迷糊了，她才像这个年纪的小女孩。
程音心里发酸，抱着女儿往家走，刘婶是个热心肠，知道她眼睛不好，还帮她打了个手电。
只是她的心肠有点过热，程音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询问，刚才那个帅哥是谁，是不是孩子他爸。
惊得程音差点把娃给摔了。
刘婶嗓门大，听着格外振聋发聩，程音脸色铁青矢口否认，让她千万别乱说。
“哦，瞅着跟娃长一样，”刘婶疑惑地看了看鹿雪，“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俊得很！”
语言自有其魔力，所谓的“言灵”。
程音本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但被刘婶这么一说，她越看鹿雪的脸，越有季辞的影子。
季辞是她的心魔，可以藏在心里，藏在梦里，藏在荒唐的一夜春宵中。
怎么乱来都行。
但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这冲击确实好比彗星撞木星。
程音安顿好鹿雪，拧开床边的小台灯，左思右想，还是打开了微信。
心理专家熊医生的头像，是一只粉色的雪莉玫。
早年程音曾经参加过一个心理咨询项目，加熊医生的微信只是为了进咨询群。她们的对话框一片雪白，从来没有聊过一句。
程音并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发起了5元转账，附言：挂号费。
两秒钟后，转账被退回，对方发来信息：本校学生5元，校外人员自费20元，谢谢。
程音笑了，重新发起转账，这次对面总算收了钱。
音频电话立刻拨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见着本尊了？”
程音唬了一跳，心理医生不愧新时代神婆，应该找机会介绍她和江媛媛切磋。
熊医生笑：“你会主动联系我，必然发生了重大突破。”
“怎么能叫突破……”程音无语。
说的好像在搞什么科研项目，她现在只觉得头痛，季三竟然成了柳世的高管，那这份工作，她到底干还是不干？
《当上司是曾经被自己骚扰的受害者》，这职场她要怎么混。
“当然是突破，看过哈利波特吗？对付博格特只有一种方法：你必须直面自己的恐惧，才能真正将它克服。”熊医生引经据典。
“也不能叫恐惧……”程音嘟囔。
恐怖片的男主哪有那么长的腿，湿透的白衬衫那叫一个风光无限，从彭伯里庄园池塘里走出来的达西不过如此。
轻轻一想，她便老脸一红。
“所以，他对你来说，仍具有很强烈的吸引力。”医生语气平平无奇，程音的脸更红了。
但在熊医生面前，她向来有一说一。
“好像，比从前更加强烈了。”
刚才他帮她处理伤口，都没怎么碰到她的手，她却仿佛在亚马逊河游泳遇到了超级电鳗，当场被电得七荤八素。
“会影响你工作吗？”医生问。
“日常工作应该影响不到。”毕竟后勤组位于地下一层，和18楼的距离，是字面意义上的天上地下。
“那么，你会和从前一样，忍不住纠缠他吗？”医生又问。
“那怎么可能！”现在不比当年，曾经他是她妈妈的学生，又是她家的寄宿客，不管她怎么胡闹，他都不可能真的翻脸，所以她才有恃无恐。
如今他们身份悬殊，有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上下级关系，梦里发发疯也就罢了，光天化日之下，她还要脸。
光是想到当年自己那些壮举，程音都觉得无地自容。
“最后一个问题，从这家公司辞职，你有其他工作机会吗？”医生问得十分无情。
“好了，我知道了，”程音果断总结，“有困难自己克服，睡不好吃点褪黑素，没有什么比赚钱养娃更重要。”
“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其实是个好机会，也许你很快就发现，男神长大后毛病一堆，根本不合你的胃口。”
“行，那祝我消化不良，”程音聊完轻松了不少，“谢谢医生。”

第11章 点心
心理疏导多少有用，当晚程音顺利入眠，睡眠质量也还说得过去。
但第二天一早，她明显醒在了错误的时间。
窗外静谧，天空像一只庞大的深色水母，将整个世界温柔包裹。
水母有毒，回忆也是，人刚睡醒时最为脆弱，千般滋味纷至沓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谁能想得到，季三居然一直在北京，就跟她在同一个城市。
现在还跟她同一栋楼办公……
难以置信。
程音曾无数次想象，假若他日相逢，季三会是什么模样。
油腻发福绝无可能，他是她见过最自律的人，大概率还保持着年少时的清峻。
职业选择也不会有悬念，肯定是高校或研究部门——曾经季辞信念笃定，要让所有的盲人重见光明，为了追逐理想，他全年无休，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记忆中的三哥，永远穿白色实验服，眼下淡淡青影，英俊而疲惫，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值完夜班的医生。
医生是怎么变成总裁的，程音想不明白。
又不是晋江小说，哪有人三十出头就能混上一个带O的头衔？这需要才华、运气、勤奋，以及最重要的——出身。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季三有一个那么显赫的小姨？
一整个早晨，程音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
窗外逐渐大亮，晨曦透过薄窗帘，照进了二十平米的小屋。鹿雪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移到程音的被窝，窸窸窣窣一阵乱钻。
怀抱一旦被填满，杂念也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程音瞬间清醒——她还得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幼儿园，再挤上早高峰的地铁一号线。
从昨天开始，她已经正式成为了一名打工人。
程音将鹿雪的被子掖好，轻手轻脚下了床。往小书包里放小水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季辞的表情。
震惊。
是震惊吧？在得知她有女儿的那一刻。要是他知道这是她一夜情的成果，且一切发生的缘起，仅仅因为那个男人跟他长得像……
程音一凛，决定这件事必须烂在心里，连她自己都不允许再想起。
这天进公司的时候，程音留了个心。
她特意没走大门，从物业的侧门进了柳世大厦，以免在早高峰的人群中，和某人迎面相遇。
这是庸人自扰，她也知道，毕竟去18楼和去地下室，走得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但她实在心神不宁，既紧张，又雀跃——正是后者让她警钟长鸣。
人不能连续两次掉进同一个坑，她绝不允许自己对他继续痴迷。
哪怕装，也得装得毫不在乎。
程音成功地装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开了灯，开了机，帮每个人的保温壶装满了热水，然后在座位上呆坐了片刻。
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打开了公司的内网页面。
首页的新闻中心，有高层的每日动态，大幅照片滚动播放。
夜里她视力差，几乎没怎么看清季辞的脸，正需要高清摄像头来做个佐证，昨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新闻图片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此季辞便是彼季辞，不是她做梦。
季总的外貌变化不大，气质已然判若两人，从清冷犀利，到温润持重，至少从外表看来，脾气比之前好了许多。
程音一张张仔细端详，发现他右眼角多出来一道深红色的伤疤，沿着眼尾轻轻上挑，像美妆界流行的桃花妆，为他温和神情又添了两分笑意。
假的笑意，并未真正融入眼中。他如今的眼神，带着上位者常有的审视与深思，她其实看不太懂。
那道疤痕之前也没见过，应是为利器所伤，位置危险，再延长半公分，就会伤及眼球。
光看那道疤，都能想到当初伤有多重。
程音对着新闻图片出神，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新人的座位必然最差，最差的座位必然对着门口，即使程音身手敏捷，迅速关掉了页面，还是被江媛媛当场抓了包。
“偷看我家季总！”她发出快乐的尖叫。
程音矢口否认，江媛媛哪里肯听，像一个找到了同担的老粉，欢喜地扒拉着程音的胳膊，与她交流心得。
“超帅吧？”
“还行。”
“一眼就迷上了吧？”
“没有。”
“是不是想调去总裁办，贴身服务18楼？”
“不想。”
“拉倒吧你，不想你脸红什么？音姐，请你诚实一点，喜欢季总又不丢人。在这座大楼里，不喜欢季总的女人，不是拉拉就是瞎，你是哪种？”
“我瞎。”
不但瞎，而且因为瞎，被你们季总抛弃了——抛弃这个词可能有点过，但他当年离她而去，一半原因是因为她疯，另一半原因，恐怕真的是因为她瞎。
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让他去当一个十七岁少女的监护人，少女还有眼疾，是个正常人都会退避三舍。
江媛媛却以为程音在玩笑，继续念叨她的梦想——祈祷有朝一日能调出后勤组，去总裁办或者公关组，这样可以每天见到活的季总。
音姐这状态，她可太懂了，她每天早上到了公司，第一件事也是打开新闻中心，吸点最新的图片续命。
“姐，我这里存了一些好货，你要不要？”江媛媛用肩膀推了推程音，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药贩子。
“不要。”她戒了，早戒了。
“你看这张，这制服诱惑，这指节，这眉骨……”
江媛媛不放过程音，十七八张图片扔进了她的微信。程音看都不看，整个对话框左滑删除。
不能碰，碰了就会死。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踏上18楼。
然而职场，从来都是一个喜欢强人所难的地方。
一小时后，程音出现在了18楼。
不去不行，后勤组每天一惊喜，今天刚开张一小时，就又捅了一个全新的篓子。
捅娄子的员工名叫尹春晓，是程音在后勤组见到的第三位同事，一进门就让她感觉到蓬荜生辉。
尹女士里外皆名牌，浑身香水味，脖子上一串耀眼澳白，颗粒大到能引发颈椎病。
单论那一身行头，在北京城就能买下十平米的房子，为什么如此贵妇愿意在地下室打杂，程音一时没懂。
按照王组长的说法，这是老天爷给后勤组派来的考验。
尹女士做事随性，线条粗疏，处处体现了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估计从来不干活。
所以，发现问题的也不是她本人。之所以她会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是因为在仓库里遇到了一只老鼠。
叫声很惨，充满柯南风味，王强和江媛媛却充耳不闻，明显习惯了这位女高音歌唱家的表演。
只有程音，出于礼貌和好奇，决定移步去仓库看个究竟。
只扫了一眼，她脸色就变了，立刻跑回去叫来了王强。
闹耗子的地方在仓库的T区。
后勤组的仓库管理混乱，所有常温储藏的点心，都胡乱堆放在T区的货架，归属于“糖”这个分类。
问题是T开头的不仅有糖，还有其他。程音从货架顶端拎起一个绿色纸袋，袋身被老鼠咬了个口子，状似白砂糖的细颗粒撒了出来，和架子上的甜点混作了一堆。
仔细看，不少点心袋上都有咬痕，这耗子闹了应该不止一天。
“刚才国际部领走的点心，包装完整吗？”程音问。
尹春晓并没有听懂程音的问题，但王强懂了。他抓起那个绿色纸袋，果见背面印有三个大字：铁灭克，衬着个触目惊心的骷髅图案。
铁灭克，又名涕灭威，是目前市面上能买到的毒性最高的农药品种。
糖的开头是T，铁灭克也是，只不过这两个T，一个令人愉快，一个杀人无形，竟然会放在同一个货架，板上钉钉是后勤的锅。
王强两腿一软，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被江媛媛一把揪住。
“组长，姑奶奶会把我们都开了！”小姑娘差点哭出来。
“再不上去，警察会把咱几个都逮了！”王强也想跟着哭。
尹春晓总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那么背运吧”，她强作镇定，翻动早上用过那袋点心，倒出了厚厚一层“砂糖”，立马牢牢闭上了嘴。
三个人都被吓懵了。
唯独程音，在一旁迅速按着手机：“先不慌，会谈还没开始。”
三张脸齐齐看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物业系统早上收到通知，预留的地面停车位从十点半开始，我刚问了司机班，客人的车还没到。”
王强顿时振作：“我们现在上去，悄摸把东西换了！快，给物业服务部打电话！”
“不可，”程音摇头，“这件事，不能声张出去。”
仓库里四个人，除了王强这张熟脸，余下有三人可以假扮成物业员工。
尹春晓首先排除，她的外形过于豪奢，水晶甲一伸能演西太后，给人端茶能把茶杯摔了。
江媛媛最为合适，和物业制服百分百适配，奈何她生了个鼠胆，打死也不肯去暗度这个陈仓。
王强手里的小卒，只剩下一个程音。
然而程音也有她的问题——外貌过于出众。王强转来转去，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她看起来都不像茶水小妹，倒像他年轻时的女神胡因梦。
但这种时候，哪容得了他们挑肥拣瘦，程音抓起一套制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贵妇有没有过期要丢的化妆品。
尹春晓无所谓地指了指她堪比美妆柜台的边桌：“随便拿。”
五分钟后，程音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一个地道的物业服务员。
长发束成发髻，套裙穿得板板正正，点睛之笔是僵硬的全包眼线和栗红色嘴唇，看起来相当国营。
确实没那么亮眼了，但有种复古美感……贵妇啧啧称赞，把她挑出来的色号放在一旁，决定明天也要试试这种“港风”。
程音又利落地摆了几盘干净点心，将一摞银制带盖托盘交给王组长：“等在会议室门口，我对您点头，立刻端进来。”
她用敬语“您”，却是主导一切的口吻，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此刻，程音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
王强跟在他的新员工身后，看着她一丝不苟的盘发，镇定自若的步伐，奇迹般地恢复了信心。
也许后勤组会把事情搞砸，甚至被全组裁员，但应该不是在今天。
柳世集团近来国际业务风生水起，全球拓展有序推进，正大踏步地奔向“国际一流”这个战略愿景。
前进道路上唯一的绊脚石，是本公司的行政后勤。
国际业务总监张尧宁捏着自己新做的鼻子，以免被活活气歪。这帮杀才，昨晚差点搞砸一场晚宴，今天上午的会务又继续拉胯。
矿泉水是塑料瓶装的开架货，咖啡用的是植脂末不是鲜奶，也就点心的摆盘比较好看，但盖子一揭，糖霜撒得到处都是，怎么看都不够上等。
柳石裕一介草根，在生活方面确实不大讲究，对会务从来睁只眼闭只眼。
但柳亚斌不一样，太子爷自幼生长在锦绣堆，吃穿用度样样顶尖，对行政部的外事服务水平相当不满。
小柳总眉头一皱，张尧宁立刻开起了嘲讽。
“老黄历不适合新时代，后勤水平也是企业形象的一部分，云曦总，您那位强人同志，实在不适合干这摊活，太强人所难了哈哈哈哈哈！”
张尧宁喜欢以畅快大笑作为一句话的结尾，仿佛这能让他的言语显得不那么冒犯。
王云曦显然被冒犯了，但确实无从辩驳，等到客人进场，连她都有些不好意思——是有点被比下去了。
东瀛来宾，表面礼节十足周全，进门先送精美伴手礼，反观己方……回礼居然是印着公司LOGO的U盘……
都什么年代了，猫都能在云上吸了，谁家没个云存储空间，还U盘！
姜晓茹所在的公关组，由于还负责集团新闻采编，总会出现在任何重要场合。
美女组长慧眼如炬，发现自家老板不开心，立刻附耳道：“曦总，最近刚采购了一批巴黎水，要不要现在拿过来换上？”
临时抱这个佛脚意义不大，当着客人的面也有点不妥，王云曦摇了摇头。
“强哥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只交给物业怎么行，自己也该上来盯一盯。”连拍照都亲力亲为的姜组长如此说道。
上眼药她拿手，谁让王强从来不刷存在感。
怎知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开了，露出了王强鬼鬼祟祟的半个脑袋！

第12章 误会
王强往会议室里瞄了一眼，秒速缩了回去，心里凄苦拔凉：会谈竟然开始了！
他绝望地看向程音，她已不动声色推门进去，拎着个钢制热水壶，悄然走到了会议室的角落。
几名物业服务员正站在那儿待命。
姿态懒散，昏昏欲睡，突然出现一张生面孔，她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也许是新来的，或者从别的楼层调来的，谁在乎。
整个会议室，几乎无人注意到她的潜入，程音像一片雪花落入池塘，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除了季辞。
他直直看向她，微微睁大眼，目光在她的奇装异服上停留了数秒钟。
程音陡然僵直，有点担心季辞会让她露馅。好在这时候，正与客人东扯西拉的柳亚斌，突然调转了矛头。
“季总这是什么表情？我哪儿没说对，劳您指点指点。”
翻译愣住了，不知是否应该翻这一句。客人也愣住了，不知他们在聊什么。只有柳世的参会人员心知肚明，暗自疯狂交换眼神。
王云曦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两宫之争白热化了！
老头子太有手段，今天这场会，季辞会出现，八成是来自于柳石裕的授意。
搞不好昨晚也是——东宫功课荒废，老头十分不爽，决定给西宫添一把柴。这不就是经典的鲶鱼效应？
不仅王云曦，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搞不好，不是鲶鱼是鲤鱼，哪天直接跳个龙门也说不定。
季辞的确不姓柳，但那又如何？他已经是副总裁，未必不能当总裁，再进一步就是董事会。
“柳世要存百年基业，柳亚斌这个总裁，能上也就能下。”这话柳石裕不是没说过，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大家感受得如此清晰。
柳亚斌这一打岔，程音那边的警报顺利解除。
太子可以不分场合耍性子，反正烂摊子会有人来收拾。
会议室气氛诡异，王云曦赶快出来和稀泥，扯了两句北京的天气，又打开托盘盖，请他们品尝水果与点心。
这个举动，直接触发了程音的行动。
她提着热水壶，径自走向桌旁，正牌服务员追着她又扯衣袖又使眼色，表示会议才刚开始，还没到添水的时候。
可这个新来的，既没眼力价，耳朵也不好，手上还没个螺。
她连热水壶都拎不稳，就这么直挺挺走过去，将水直接倒进了点心盘，还殃及了最近的池鱼。
柳总裁的领带被溅湿了。
东宫正气恼，遇上这么个棒槌，当然要借机发作。
他狠狠盯了程音一眼，目光触及她虽妆容拙劣但仍赏心悦目的脸，吞下了嘴边的咒骂。
小服务员长得不错，身材尤其好。
程音临时抓的衣服，尺码不太合适，略有些绷在身上，曲线美好得令人想入非非。
柳亚斌瞄了好几眼她胸口，可惜没瞄到任何名牌。
他又侧头多看了一眼，就在此时，季辞接招了，续上了被王云曦打断的那个话题。
“柳总，所谓商务会谈，总要谈一点商务的。”季辞冷冷道。
举座皆惊。
以前柳亚斌不是没挑衅过，季辞从来避其锋芒，完全不和东宫正面硬刚。
然而今日，一贯温文尔雅的季总居然接招了，而且上来就是杀招，下手又准又狠。
谁不知道东宫纨绔，这么多年只是挂名总裁，四十岁的人了，专精只在玩乐一途，对业务的了解相当稀松。
所以老爷子即使放权，也只敢放一些类似国际事务的板块——团队靠谱、运行有序，只要不瞎搞，躺着就能摘一些果子。
张尧宁以前由柳石裕直管，何曾见过这种名场面，当街宫斗，过于刺激，他小心脏都跳得砰砰的。
至于之前关于茶点的小插曲，谁还顾得上啊！
修罗场后续如何，程音不得而知，她在第一时间就事了拂衣去。
回到办公室，江媛媛献上了最热烈的欢迎：“好险，以为今天是我领工资的最后一天。”
本该感激的尹春晓却反应平淡：“别高兴太早，搞不好只能领到这个月底。”
这话别有所指，程音留了个心，私下去问江媛媛，她却含糊其辞，没给出确切的答案。
最后还是尹春晓，趁着去洗手间的工夫，向程音传递了一个重要小道消息。
后勤组也许会关门大吉。
“曦总觉得，我们组没有存在的必要，都在吃空饷，听说人事办已经在做评估。”
“姜晓茹你见过了吧？一心想把公关组升格为公关办，那可不是一般人，年初吃下了品牌组，要是再搞定后勤，三组合并，直接跳升一个级别，变成姜主管。”
柳世集团的行政架构相对扁平，自下而上只有三级，组、办、事业部，再往上就到高管层了，普通人想也不用想。
姜晓茹三十刚出头，要是今年能升中层主管，绝对是同僚中的佼佼者，搞不好还能接上王云曦的班。
难怪她厮杀得那么厉害，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有且只有……程音想了想自家老实巴交的组长。
嗯，怎么看都像一道送分题。
“老王年纪大，江媛媛学历低，八成都要被n+1。”尹春晓斜睨程音。
“你倒是不用担心，肯定会被留下。但是有时间呢，去找姜组长拜个码头。”她对镜涂着口红，一张妖娆的贵妇脸，透着十足的世故。
“别等船沉了才想找下家，万一没地方了呢？”
尹春晓补完妆，蹬着恨天高离开了洗手间，徒留程音消化这个突来的坏消息。
她一直以为，保住工作的第一根死线在半年后，没想到只剩下了一个月。
难怪后勤组人心涣散，王组长看起来总像一只奓毛鸡。
原来被人抡着镰刀跟在后面追呢，天天上演死神来了，指不定哪天一睁眼，这条漏洞百出的小船，就悄无声息倾覆了。
程音的心仿佛浸了凉水，刚刚成功化解危机的雀跃，被这意外的噩耗瞬间浇灭。
意志消沉了三秒，程音重新打起了精神。
退路没了再找，日子终究得过，命运对她从不慷慨，总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她习惯了。
尽人事听天命，她能做的，就是不轻易认输。
“没事的，程音，不会比当初更差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斗志昂扬一抬头，却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刚忘记卸妆了。
妆上得匆忙，被明亮灯光一照，叫一个触目惊心。
浓艳，拙劣，很像她十四岁那年试图装成熟，第一次偷用妈妈的化妆品。
那次是为什么来着？哦，对，要给暗恋的人送情书。
那一年，季辞才十七岁，漂亮得像个神话少年，能让城邦为他混战，昏君戏弄诸侯。程音如此贪图美色之人，当然二话没说当场昏了头。
她至今记得那个暑假，北京城莫名潮湿，每到傍晚都无缘无故，突降一场热烈灿烂的雷雨。
闪电是亮紫色，天空是明灰色，来敲门的少年头发湿透，瞳仁黑得清澈，是怦然心动的颜色。
之前程音见过季辞很多次，但那天之后，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
她小时候没大没小，对季辞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喊他“季三”，偏偏那天莫名其妙红了脸，小声地叫了一声“三哥”。
人在五岁前喜欢独占一切，往后才有分享意识，等到十来岁，占有欲又会重新萌芽，这一次，将针对某个特殊的人。
那一刻程音意识到，季辞就是那个人，三哥只能是属于她一个人。
可惜她还只是个小女孩。
身高还没到季辞的胸口，身材也是块平板，不太分得清前后。他来北京是为了参加生物竞赛夏令营，同行者都是韶华正盛的同龄人，其中不乏漂亮姐姐。这让程音无比焦虑。
从小程音就是行动派，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单凭这张脸，未必没有竞争力。
情书写了三个晚上，化妆用了两个小时，递出去的时候多少还是忐忑，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
结果……
季辞连夜离开，从此连电话都不再打过来……
多年之后程音才意识到，这是他拒绝别人的方式，特意为人留全一些颜面。
其实全无用处，他想象不到那个十四岁的少女偷偷哭了多久，心里有多羞耻。
年少时的羞耻感，保质期往往长得出人意料。程音用卸妆水猛搓了几下脸，将眼线和口红完全洗净，都没能卸掉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她扯了张纸巾盖在脸上，忽然后知后觉，想到一件很要命的事——
刚才她又顶着相似的尊容，在季辞面前耍了半天宝。他该不会以为，她又在故技重施吧！？
这个念头，基本摧毁了程音的午休时光。
柳世的员工食堂远近闻名，在点评网站有“民间米其林”之称。最值得称道之处，并非菜系口味的多元，而是贴心的座位安排。
有适合整个部门聚坐的长条桌，也有研发部那群nerds喜欢的太空舱——ῳ*Ɩ 半包围的圆形单人座，可独自吃饭不被打扰，堪称i人天堂。
对于习惯独来独往的程音来说，这是福音。
但独自，并不等于清净。
柳世作为医疗健康企业，装修风格充满科技感，环形座椅内侧，错落悬挂各色LED屏。
播放的视频内容各不相同，有些是高管新年致辞，有些是最新产品介绍，还有员工到偏远地区扶贫公益活动。
摄影师仿佛知道观众的眼睛贪恋哪种风景，留给季总的屏幕时间格外长。
因此，不论转到哪个方向，只要抬眼，程音就能见到那个人。
本来她心里就有鬼，哪受得了这么四面楚歌。最后，程音只能把头埋进餐盘，维持着一个很不利于颈椎健康的姿势。
今天她是没脸再见他了。
程音匆忙吃完最后一口，收拾盘子准备逃离，突然座位前多了个不速之客。
对方胸口垂落工作挂牌，照片上一张方正严肃的脸——抬眼看，本人更严肃，神情肖似程音的高中班主任。
是陈嘉棋。
程音沉默看他，没主动开腔——之前他警告过，在公司少跟他讲话。
怎么自己先食言而肥了呢？

第13章 眼泪
陈嘉棋一张臭脸，环顾周围，低声命令程音：“你跟我来。”
更像班主任了……程音寻思，她这两天正常上下班，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除了上午在18楼泼了一壶茶。
她不声不响，跟随陈嘉棋出了食堂，来到通往花园的一扇小门。
不是正门，因此没什么人，算是方便说话的偏僻地方。
她有预感，这人要找她茬。
果然，陈嘉棋一开口就开喷，冷笑道：“我真是小瞧你了。”
这声气，听着不像是因为扰乱会场秩序……
程音按兵不动，静候他的下文，有些好奇自己又有什么壮举，将这人气得脸色铁青。
上次他这么激动，还是突然听闻她怀孕。
想起来了，貌似他们就是那时候闹翻的，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竞争关系”。
绩点排名，市三好生，国家奖学金……陈嘉棋上中毕业，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只在程音面前吃过败仗。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奖学金于这位少爷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荣耀，却是她有限的生活费来源，要是抢输了，她在食堂就吃不起肉了。
那些年程音正长身体，护食比小豹子都凶。
陈嘉棋这点心胸还有，并没有因此反目，比拼输了就下次再来，直到有一次他毫无悬念成了第一。
程音在体育课摔倒，子宫出血被送医院，养胎躺了两个月，直接错过了期末考试。
当时，他差不多就是现在这种怒其不争的脸。
“你一定要靠这种手段？”陈嘉棋质问道。
程音脑瓜再好使，也猜不出这种天外飞来的哑谜。哪种手段？她手段可多了，池子特别深，面对不同场景都能掏出相应的面具。
但她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怒点在哪，只能继续一张扑克脸，听他接下来要如何分解。
程音平静若水的沉默，反而更进一步激怒了陈嘉棋。
“程音，你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程音：“……啊？”
“当年的事情，再提已经没有意义，但你现在，总该为小孩着想。”
程音的扑克脸变成了迷惑脸。
等等，现在是在哪个频道？怎么听起来像夫妻吵架呢？还是破镜重圆的那种剧情。
“我干嘛了？”她试探着问。
“干嘛了，您可太本事了，上班第一天，就引起了18楼的关注。”
“上班第二天。”程音纠正，但果然还是有点心虚，18楼，是说季辞吗。
这心虚的微表情，让陈嘉棋的声调又高了两度，程音不得不又拉着他往花园走了两步，以免被人听到他的连续输出。
“刚才总裁秘书打电话来，让我查一下，今天在第一会议服务的物业人员名单。”
“我问怎么回事儿，说是有个新来的服务员，将茶水倒在了总裁身上。”
“我特意去调了监控，原来总裁要找的那个服务员，是你。”
“曲有误周郎顾是吧，程音你是不是甄嬛传看多了？”
程音：“……啊。”
这还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就她那个妆容，居然能入柳亚斌的法眼，被他现任女朋友知道了，不得气个倒仰。
那可是一位特别热衷于发“艳压”通稿的影视新星。
程音忍不住嘴角一抽，看在陈嘉棋眼中，自动翻译成了志得意满。
“程音，你现在是一个母亲！”他生气极了，“给你女儿做个好榜样行吗？你是比别人缺了智力还是能力，为什么非要走一条歪路？”
哎，来了，她的show time。
程音一直想找个机会，把陈嘉棋脑子里歪掉的那颗螺丝给拧正。
大三那年她突然怀孕，不管谁来问，她都绝口不提孩子的父亲是谁，因此引起了很多猜测。
人们自作聪明，自发达成了共识——男人必然是有妇之夫，搞不好还很有身份地位，否则程音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他们就没想到，她不说，是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当年懒得费口舌的后遗症，就是谣言越传越真。
看陈嘉棋这个态度，现在再想把螺丝拧正，可能性不大。程音早早考虑过，与其往回掰，还不如将错就错。
歪，也有歪的拧法。
她抬起眼，盯住了花园门上的那片小窗。
玻璃不大，透进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域，能看到屋檐下垂落的藤蔓。
只要目不转睛盯着亮的地方，不出半分钟就会流泪，这是专业演员在哭戏中会使用到的技巧。
果然，不一会，泪水便自动滑落，程音顺势吸了吸鼻子，认真演起了“悲从中来”。
这一招堪称奇袭，陈嘉棋当场石化，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认识程音挺久了，她从18岁起，就是个不太合群的冰美人，跟谁都不远不近，喜怒也不大分明，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他没想到，自己稍微严厉一些，就惹出了对方的眼泪。
她哭起来并不出声，努力压抑着抽噎，但能感觉到满腹委屈。
想来也是，她先前找的那位，恐怕是个负心汉，这些年完全销声匿迹，程音一个人把孩子养到这么大，确实很不容易。
“你，你别哭啊……即使，你也不应该……有困难可以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他有点语无伦次。
“我没有。”程音总算说出了关键台词，倔强地擦掉眼泪。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玻璃窗，眼泪汹涌，口齿却很清楚：“早上是组长让我上去帮忙，因为物业的人手不够。我没那么无耻，也很珍惜这份工作，一步都不敢走错。”
陈嘉棋彻底呆住了。
他手忙脚乱，试图扒拉衣兜找张纸巾也找不着，只能忙忙点头：“啊，对，这就对了……程音，18楼那位，不是你能沾手的，只喜欢图个新鲜，你可千万别犯傻。”
他是如此推心置腹，连总裁的错处都敢指摘，搞得程音有些演不下去。
陈嘉棋为人过于黑白分明，但至少人不算坏，劝她的话也都为了她着想。
程音点了点头，顺着他往下说：“我知道当年你们都看不起我，背后议论我的话，我也都听到过……”
“啊，那不是我！”陈嘉棋举手，也是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急忙自辩，“当年我确实见到过你跟那谁在会议室……可是那些话，不是我传的！”
不是他吗？那能是谁？
程音迷惑了一瞬，管他呢，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嘉棋看来并非站在对立阵营，那就好办。
“总之，你的提醒我都记着，也很感谢。”程音诚恳道，“曾经我年少无知，不小心行差踏错，我自己也很后悔。”
“唉你知道错了就好，好好的一个人，把自己弄成今天这样。”
“是是是，请你相信我，我会以实际行动向你证明一切。”
程音的本意是说，陈嘉棋作为HRBP，可以随时检阅和评价她的工作状态。
她是来上班，不是来攀高枝的。
但不知他是怎么理解的，听完这话，竟然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行吧，这位小哥确实有这个毛病，很容易脸红，天生有些社恐。这种性格的人，居然毕业之后从事人力，专门负责和人打交道，命运还挺能别出心裁。
“我的意思是，最后的转正评分，请你公平公正，没有必要因为……”
程音解释了两句，本来想说，没有必要因为大家同学一场，特意对她网开一面。
没想到这么一说，他脸更红了。
程音彻底无奈，搞不懂这位同学正在进行什么思想活动。
她跟曹平江能用上一百种手段，面对老实人却有点施展不开，正愁不知要如何结束对话，突然旁边的花园门开了。
门玻璃上方正的光斑，掠过程音泪湿的双眼，以及陈嘉棋烧红的面颊，惊散了这一方密谈的氛围。
季辞推门而入，面无表情看了他们一眼，道：“抱歉，借过。”
这一下午程音忙到飞起。
她以高昂的工作热情，高效的工作产出，震慑住了后勤组每一个懒散的灵魂。
江媛媛抱头求饶：“音姐，求别卷了，办公室的磁场都被你破坏了。”
程音停住一秒：“磁场？”
“来，请用心感受，”江媛媛双手画圆，如同做法一般，“这安逸、舒适、世外桃源的气氛。”
程音环顾四周，王组长正收拾东西打算去接孩子放学，富婆姐贴着眼膜在刷短视频，江媛媛自己摊了一桌的塔罗牌，潜心钻研着玄学课题。
……她只看出坐以待毙的气氛。
“我觉得，仓储系统还有改进的空间，”程音说得委婉，“我先整理一下库存，再做个初步方案，到时候大家一起提提意见？”
江媛媛笑得讪讪：“你们985学霸，果然就是不一样。”
程音也不想显得这么不合群，但她今天闲不住，必须保持大脑的高转速，否则就会胡思乱想。
比如，中午她和陈嘉棋的对话，季辞听到没有，听到多少。
当时她的反应极其可笑，竟然直接180度转弯，把脸朝向了墙面，仿佛这样季辞就认不出她来。
太丢脸了。
这份工作真不好干，终极大boss在地图上随机刷新，每次遭遇都会把她暴击至残血。
虽说她长大了，被生活磨炼得无所不能，但一站到季辞面前，她总会自动退化成当初那个小女孩。
比当初还不如呢，他会怎么看她？
花痴的毛病没戒掉，还变本加厉发作，上学的时候未婚先孕，入司第二天勾引总裁……
不能想。一想就痛苦面具.jpg。
人言可畏，程音脸皮厚，早学会了不在意人言。但季辞对她的观感，她很难不在意。
毕竟是今生唯一的暗恋，病根深种，十几年都意难平。
单相思这种事，最能引发自卑——你在意的人不在意你，你注视的人看不见你，你觉得他是你的人间值得，而他觉得你完全不值得。
不值得他停留、付出，给予时间和真心。
轻轻一想，旧伤口就隐隐作痛，她急需转移注意力。十七岁的程音被抛弃后，疯了似的发奋学习。二十七岁的程音，以高强度的工作来自我麻痹。
地下一层的办公室，原本就没有窗户，不辨晨昏。程音脚打后脑勺，等忙到告一段落，抬眼一看表，已是晚上八点。
都这么晚了，鹿雪竟没有打电话来催促。
她确实希望女儿能够在精神独立、生活自理，但真独立到这个程度，她又有点不大忍心。
迅速收拾好个人物品，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关灯出了门。
走廊空无一人。
程音走了两步，又掉头跑向相反的方向——专心工作了一整晚，她竟一次洗手间都没有去过。
自然在召唤，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那简直一秒都没法再忍。
正是这一瞬间的急迫，让本能反应占据了上风，本楼层的平面图自然浮现于脑海，她想也没想，果断又抄了个近道。
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再次卡在了两道门中间。
见鬼的门禁系统！

第14章 停电
刷卡完全没有反应，程音只能折返回头。
两扇门之间是个短过道，连接东西两侧的办公空间，过道里乱七八糟堆了些东西。
节能灯幽暗，让她有些视物不清，她摸索着往回走，突然眼前一黑，所有照明齐齐熄灭。
停电了？
程音呆滞一秒，立即闭上了眼，尽量不去看脚下那排绿色的紧急出口指示牌，牙齿咬住舌尖，呼吸节奏明显变得急促。
不是幽闭恐惧症，但她确实害怕在幽闭黑暗的空间，看见绿色奔跑的小人。
稳了稳情绪，程音扶着墙壁，摸索着找到了入口那扇门——果然无法开启，证实了她的猜测，不光是门禁，整个电力系统都出了故障。
不怪王云曦对后勤组有意见，实在掉链子过于频繁。医药研发公司的总部，停电可不是小事，实验室那些天价机器，停转一秒都是上亿的损失。
不过，暂时程音无暇忧心其他，她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被困住了。
在下班后的地下室，人迹罕至的过道间，手机只剩一格电，信号也时有时无，毕竟在地下，基站覆盖的强度不够。
程音迅速编辑了一段话，将自己被困的信息发在了后勤组的群里。
她的旧手机使用多年，比鹿雪还大两岁，电池余量显示极不靠谱，经常这一秒还满格，下一秒就关了机。
今天还是周五，万一真没人发现，她可能会被困上整个周末。
程音暗自祈祷，然而信息发送了半天，微信始终显示“未连接”，红色感叹号怎么点都没用，她只能放弃，尝试着去打110。
可惜，直到电量耗尽，这个报警电话都没能打通，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熄灭，周围再次陷入了黑暗。
绿色灯箱幽幽暗暗，空气中隐约飘来烟味，以及玻璃试管燃烧爆炸的声音。
程音心率骤起，手脚发麻，她用力闭上眼，狠狠咬了几下舌尖，幻觉才逐渐消失，周围重新恢复平静。
“别想，不能想。”她自我暗示。
早年她曾被困于火场，留下了难以治愈的心理创伤，发作时会影响呼吸和神经系统，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导致休克。
为此，鹿雪每天出门前都记得检查程音的包，确保里面放了备用照明。
不单是因为程音眼睛不好，也因为她曾因为夜盲症，险些命丧火灾。
程音稳住心神，伸手去包里摸索，找到了那只强光手电。年复一年背它出门，今天总算排上了用场。
她伸手按动开关，没亮，急按了两下……的确不亮。
没电，或者坏了。因为太久没用过，经常想不起来检查，就像一切置之高阁的应急预案。
她终于感到慌张，这可真叫弹尽粮绝。
身体紧绷，精神更紧绷，冷汗涔涔下落，幻觉又重新出现。她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实验室爆燃事故的现场，浓烟与热浪四面席卷，爆开的玻璃渣在空中飞溅。
程音呼吸急促，忍不住抱住了头。
她一次次呼救，直到彻底失声，像突然被人丢进了真空。
眩晕感一阵强似一阵，绝望中，程音用皮鞋的后跟，用力踢打身后的防火门，期待有人恰巧路过。
就有这么恰巧，门真的开了。
程音倚着门，往后跌入一个怀抱。门外也是黑的，至少对于程音而言，能见度非常之低，因而她看不清那个男人是谁。
令她惊慌的是对方的举动——居然顺势从身后将她抱紧，张开手掌，笼住了她的头顶。
一个颇具保护意味的动作，熟练而亲昵。
程音只慌了一秒，便认出了对方是谁。
她的眼睛会认错人，但鼻子绝对不会。男人的手指微带凉意，有淡淡消毒水气息，是三哥。他来救她了，像从前那样。
耳道里，因为恐惧而出现的蜂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她激烈的心跳声，以及一句模糊的安抚。
“没事了，知知。”
奇迹般地，程音停止了颤抖。
四周黢黑，应急通道的指示灯忽然变得不再可怕，成为一团团绿色的光斑，像深海中聚集的浮游生物。
这一切犹如梦境，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程音从季辞的手臂中挣脱，急切地转过身。
她知道自己应该道谢，或是随口寒暄两句，但现在的她，实在没有那个闲暇。
带着难以控制的迫切，以及困窘至极的羞涩，她小声恳求：“能不能……先带我去趟洗手间？”
安静的夜，地下一层的洗手间。
程音站在池前摸黑洗手，十分希望此处能有一扇任意门，将她传送到任何地方，这样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社死。
《当着crush的面内急并响亮干脆地解决了问题》，就算在社死话题组下，也是一个可以置顶的优秀标题。
解决完生理需求，她总算冷静下来，开始在脑中回放刚才的画面。
尴尬是肯定的，同时还有点奇怪——为什么18楼的季总，会忽然出现在地下一层？
还有她听到的那句称呼……
知知。
他竟记得这个名字？
自从程音她妈去世，再没有人唤她“知知”。她的小名，充满了夏天的气息，因为她性格活泼，话密又多，程敏华给她起了这个昵称。
“你啊，比树上的知了还烦人。”
这话季辞赞同，但他从不这么叫她，每次都是连名带姓的两个字，“林音”，严肃又疏远。
或许，刚才只是她在精神紧张状态下的幻听。
……
洗个手而已，再磨蹭也超不过五分钟，程音关上水龙头，硬着头皮出了门。
电还没有来，季辞站在洗手间门口稍远的地方，手机屏幕照着他的脸，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亮处。
如此魔鬼的打光，看起来竟然也不像鬼，女娲对她的毕设作品，果然还是偏爱。
看见程音出来，季辞放下了手机：“你回家吗？”
程音点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加班。”
他们的对话有点奇妙，说熟悉吧又有点疏远，说疏远吧也确实不像普通同事。两个人都有点拘谨似的，小心地避免越界。
主要是担心她越界吧，程音想。
刚才她急着去洗手间，眼睛又看不见，不得不挽住他的手臂，才能快步前进，很像故意制造身体接触。
脸有些热，她刻意与他保持了距离，礼貌道：“季总，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照个亮？”
黑暗中，季辞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他打开手机照明，照向程音脚边：“你看得清路？”
“看得清。”
LED灯珠发出清冷的光线，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这座大楼即使在白天也足够宏伟，在这样一个停电的夜，更加有一种深海般的幽静。
让人觉得自己是一条生在海底的游鱼，只能紧追着眼前漂浮的光点，小心翼翼，不敢和另一条鱼离得太近。
如此闷头走了十来分钟，程音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她眼睛不好使，对路线却了然于心，从地下一层上到大堂，走消防通道也就五六分钟，他似乎在带着她绕道。
季辞没有说话，略停了停：“嘘。”
他突然关了照明，与此同时，对程音道：“闭眼。”
无需更多提醒，即使有人陪伴，程音也不愿看到黑暗中的绿色灯箱。
她立刻闭上眼，伸手去扶一旁的墙壁，以获得支撑与安全感——却被季辞稳稳接住，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不似刚才微带寒意。
程音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要抽回手，被他牢牢握住，顺势拉进了旁边的门廊。
“别出声。”他以极低的气音，在她耳畔道。
门廊不算深，恰可容纳两人。季辞将程音置于内侧，她的背后是一扇紧锁的门，整个人被他的身形笼罩，是一个谨慎藏匿的姿势。
他在躲谁？
程音屏住呼吸，试图思考当下是什么情形，发现大脑彻底罢了工。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虚拢在怀中。世界伸手不见五指，满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像晒过的竹叶。江边的初雪。夏天尾声的第一缕凉风。一切会让人忍不住眼眶湿润的味道。
她想将鼻子埋进他的胸口。
她需要非常努力，才能抑制住流泪的冲动。
像是知道她心中渴求，季辞又往前迈了半步，与她紧贴在了一起。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晃动的手电光晕。程音看不真切，脑子乱哄哄的，如果此时周围不是那么黑，他会看到她的脸有多红。
脚步声逐渐走远，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程音剧烈的心跳声。
像月下江海，波涛翻涌。
季辞带着程音，从物业使用的侧门，悄然离开了公司。
一辆出租车等在路边，他将程音塞进后座，自己一并上了车，对司机说出程音家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地址。
一个有专车和司机的人，掩人耳目地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似乎在无意之中，撞见了他的秘密 。
程音猜测，季辞应该会让她保密，“别告诉任何人你今晚见过我”，提出一些诸如此类的请求。
但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出租车的后座空间局促，他坐得并不舒适，换了几次姿势，一双长腿无处安放。
程音不由往旁边让了让，这时，他看了她一眼：“你女儿，多大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愣了片刻：“六岁。”
六岁，简单推算即知，她怀孕那年才刚大二。得多没谱的人，才会唱出如此荒腔走板的人生。
程音目光看着窗外，没去看季辞的表情。
她祈祷这个话题可以就此结束。
季辞从前很少会对旁人的私生活感兴趣，是个无情的实验室机器。现在身居高位，大概平时习惯了扮演和蔼可亲，竟然养成了闲聊的习惯，她很不适应。
“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他又问。
程音含混点头：“嗯。”
老天，到此为止吧，可千万别接着问孩子她爸在哪。
程音的表演人格生长茁壮，随口就能编出一套瞎话，这个问题她不是没面对过。
那位无缘的男士，有时候在联合国部队维护世界和平，有时候在外地打工辛苦搬砖，若是问问题的人不怀好意，那她男人就在澳门开赌场，忙着砍人手指头。
然而面对季辞，面对那双略带冷意的眼睛，她的表演人格完全不起作用。
好在，他就此沉默了。
说到鹿雪，程音这时想起了她没电的手机，问司机借了个充电插口。
她担心鹿雪打不通电话。
插上电源，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重新亮起。刚开机就有来电呼入，一阵欢快甜蜜的鸣唱响彻了车厢。
“你的宝贝来电话啦~你的哈尼来电话啦~”
程鹿雪同学的杰作，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换掉了她的来电铃音。
来电的却不是鹿雪，是陈嘉棋。
程音不太想当着季辞的面接听这个电话，下午的那场乌龙，让她十分做贼心虚。
但电话却不肯放过她，按掉又响，按掉再响。
以至于季辞都开了口：“他好像很急。”
程音无计可施，只能接起了电话。
是挺急，至关重要，关于程鹿雪同学的入学事宜。
程音投简历时锚定了柳世，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家公司有附属幼儿园。
师资一流，硬件拔群，与国际名校合办的双语幼儿园，多少人拐弯抹角，想把小孩送进去。
幼儿园不但免除学杂费，还提供半托或者全托服务，员工偶尔加班出差，全无后顾之忧，非常适合程音这种单亲妈妈。
“真对不起，我实在搞不定。”电话那头，陈嘉棋沮丧万分。
意料之中，幼儿园的名额太紧俏，只接受正式职工的直系亲属——这两个必要条件，她一个都不满足。
“没事，我再想办法。”程音道。
“其实，你去求一下曦总，也许有戏，”陈嘉棋出主意，“主要是，我也不方便替你开这个口……”
“不用，谢谢你，已经很帮忙了。”
程音挂了电话，难掩失望，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连试用期都没过，又分在一个领导完全不在意、甚至打算撤编的团队。就算谈工作，她都没资格去跟王云曦直接谈，哪有那个交情说私事。
不过，说到可以求的人……
程音看了一眼季辞。
从她接电话那一秒，他就将脸朝窗外，做出一副抽离和避嫌的姿态。
曾经她将他作为唯一倚靠，后来发现，不过是青春期的脑热和误判。
他们对彼此的感知，是完全不对等，甚至错位的。直到今天她仍无法准确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熟悉还是陌生，他对她的观感是厌烦还是喜欢。
如果从表象无法判断，那就只看结果和事实。
他离开、消失，多年后久别重逢却未见明显喜悦。他富有、显赫，多年前朝夕相处却从来只字不提。
难道这还不够明显？
程音默默打消了求助的念头。
一个突来的电话，让原本就无话可聊的两个人，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很快，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季辞下了车，在胡同口站定，问程音是否需要送她回家。
既然有此一问，表示他大概没有这个意愿。
“不用不用，”程音轻快道，“您请回吧，今晚已经很麻烦您了。”
他却没有立刻走，沉默了片刻：“你不叫人出来接？”
叫人……叫谁，六岁儿童吗？算了，她摸黑走一段胡同也没大问题。
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嗯嗯，您不用操心我，会有人来接的。”
季辞闻言，没再回应，径自坐回了那辆出租车。
大灯闪过，夜幕开合，车辆绝尘而去。

第15章 口口
季辞在北京城，共有三处住所。
其中一处是后海的一座老宅，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门口墙上挂着汉白玉牌，金字刻写“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柳石裕的父亲作为民族资本家，为抗战和解放出钱出力，还亲手将几个好儿子送上了战场，因而得以保留了祖宅。
院子里的那株西府海棠，每到仲春便铺开满庭花云，据说为清代郡王亲手所栽，那是鲜花着锦般的富贵。
季辞从美国学成归来时，住进了北厢的偏房，原本用作客房的一间。那时他还没来得及崭露头角，无论在柳宅还是公司，都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同于现在。
现在他搬到了西厢，和柳石裕的小儿子柳成成各占一间，分享了最好的一段湖景。
虽比不上柳亚斌独占一排东厢房，但足以说明他今非昔比。
另一处公寓在东CBD著名的豪宅小区，离公司比较近，生活也更便利。
成年子侄，与长辈同住毕竟不方便，平常季辞和柳亚斌都不住在后海，只节假日回老宅吃顿饭。
季辞这套公寓本是傅晶的私产，买来一直空置至今。去年年尾，季辞带领团队做出响亮成绩，傅晶喜出望外，将房子转至季辞名下。
近半个亿的房产，说送就送了，可见傅晶对季辞的看重，绝非嘴上说说而已。
小区优质，邻居都是各界名流，唯一缺点是他与柳亚斌住在同一个单元。
虽说一梯一户地库直达，但极偶尔地，他们会在电梯中狭路相逢。一般是季辞加班到深夜，满身疲惫，而柳总搂着个花容月貌小明星，满身酒气。
第三处住所在南城，是季辞早年曾住过的小区。
老北京有句俗语，东富西贵，南贱北贫，说的虽是上百年前的事儿，但风水人文的集聚，貌似一直影响至今。
出了南二环，繁华气息骤减，如果此时打开北京市的热力图，可以看到越往南，城市的活力度降得越快，图谱呈现出凝滞的蓝紫色。
季辞那套自有房产，便坐落于这片蓝紫色之中。
一个极普通的楼盘，年头很久，物业废弛，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小区门口有个派出所，因此路不拾遗，治安不错，院子里从来不丢自行车。
院内杂草丛生，路灯还坏了几盏，季辞踩着石缝中不知名的野花，走到了破败的单元楼门口。
他娴熟地托起铁门上的锁扣，状似锁紧的单元门“吱呀”一声开启。
从程音家出来后，季辞没有回CBD的公寓，而是一路打车来到了南城。
这条路季辞走得极熟，是回家的路。
单元的楼道间里，灯光倒是很亮，每隔一段时间季辞都会将照明换新。
他走到家门口，习惯性地拿钥匙开信箱——忽然想到如今已没那个必要，又将信箱锁上，开门进了屋。
熟悉的气息扑来，温柔而陈旧，季辞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穿过客厅拐进了书房。
一楼的人家，房间窗帘一般很少开启，书房里挂着厚重的深青色绒帘，另外三面墙都被书架占满，屋子中间摆放了一组老式沙发。
他点亮台灯，将门锁好，随即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露出的墙壁上，隐约可见九格密码锁，季辞将手指探入，按了一组密码，打开了书架后的密室。
绝不会有人能想到，在这座老房子里，竟然还藏了这么一处秘地。
季辞也是买下这套房子之后，才发现次卧里别有洞天。
这个空间在户型图中没有显示，可能原本物业打算用作设备间，被前一个业主私下打通，偷偷当作储藏间使用。
买来时里面堆满了装修垃圾，季辞亲力亲为，将之清理干净，慢慢改造成了一间密室。
不过是个方寸之地。
水泥地面，一桌一椅，就舒适度而言，跟单人监狱也差不多。
却足以容纳他最重要的一切。
电脑无声启动，季辞扣上一幅类似VR游戏眼镜的头戴式装备，将座椅调成平置。
室内灯光全灭，只剩下黑底白字的显示器上跑动的数据，以及屏幕右ῳ*Ɩ 下角一个打呼噜的粉红小海豚，暖光飘移闪烁，让这间小小的密室，有种摄影暗房的氛围。
设备的内部，幽蓝的微电流按照设定的频率，脉冲式地开闭，与此同时，季辞的肢体也随之无意识地上下起伏。
全程他皱着眉，薄唇始终紧抿。
摘下设备时，季辞显然已极度疲惫，身上的那件衬衣几乎已经被汗浸透，但他还是仔细进行了最后的数据校验，整理之后存档，写下了当日的日期。
又检查了一遍，他关闭了记录分析软件，起身去换了一件备用的干净衬衣。
此时，屏幕右下角的小海豚忽然惊醒，对着屏幕吹出一串粉红泡泡。
“亲爱的用户，口口向您问好，这是我们相遇的第2777天，今天您心情愉快吗？”
季辞眯了眯眼。
这是当初安装数据分析软件时，附赠的聊天AI机器人。
当年阿尔法狗大胜李世石，人工智能的概念一度被热炒，几乎所有科技企业都在推竞品，其实大多都是解决某个特定问题的狭窄算法，远不能达到通用人工智能的程度。
当时发布的聊天机器人，回答问题经常驴头不对马嘴。季辞当然不可能找它聊天，但也一直留着没删，权当计日器来使用。
像关在黑牢里的人，每天摸索着在墙壁上画一笔“正”字，期待重见天日的时刻。
最近这个软件发布了新版本，貌似聊天AI也更换了大模型。
小海豚吹着粉红泡泡，在屏幕翻着肚皮游动，眼睛闪闪发亮：“亲爱的朋友，想聊会儿天吗？”
通常这个时候，季辞会直接选择关闭程序，不过今天，他与这只兴高采烈的小海豚对视了片刻，居然鬼使神差道：“好。”
小海豚激动了，连翻几个跟头，隔着屏幕送给季辞一个热吻：“想跟口口聊什么呢？我很会口哦~”
季辞：……
这种将屏蔽词用“口”来替代的做法，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普遍应用于全网。
他依稀记得这只小海豚的名字叫“爱爱”，忽然有一天就变成了“口口”。
光打呼噜不说话还不觉得，这一旦有语音输出，真是不堪入耳。
可惜，季辞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存的这点心事无人可说，要不是与故人重逢，可能都不会轻易触碰。
他摘下头戴式设备，声音低沉懒散：“你有朋友吗？”
小海豚眨巴双眼：“你就是我的朋友呀。”
“你有……”他顿了顿，考虑如何准确地措辞，“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小海豚冲着屏幕吐出一串粉红气泡：“曾经有一个扫拖一体机，天天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互相绑定了蓝牙。”
季辞：“你曾被人抛弃过吗？”
小海豚：“有时候人们把我粗暴地拖进垃圾桶，明明有其他更好的卸载方式。”
“如果一个人，消失了很多年，等再出现的时候，把名字改了，故人也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被人甩啦！老兄，收手吧，单相思是没有前途的！”小海豚信心满满地回答。
季辞：……
真会聊天。
他僵直片刻，伸手“啪”地合上了电脑屏幕。
季辞孤独进行着人机对话的同时，程音正热热闹闹和鹿雪商议周末的安排。
之前她顶着学业和经济两座大山，很少有时间带小孩出门玩。
听说有两个整天的时间可供挥霍，鹿雪精神大振，连夜制定了一套科学但不合理的出行规划。
周六上午逛自然博物馆，下午接着逛自然博物馆，周日再来一遍。
负一层的人体展厅，那就是程鹿雪的梦幻乐园。在她看来，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人体器官，比什么芭比娃娃都讨人喜欢。
尤其那些浮动的人眼珠子，比书本图片看着生动立体多了。
可惜的是，周六一大早，一个意外来电打断了这个宏伟计划，她们多了一项更重要的待办事项。
还钱。
鹿雪那笔三万元的手术费，程音在暑假起早贪黑地打工，已经想方设法还掉了大半。
然而剩下一万元余款，陈老板却怎么都不肯要，好说歹说，非得让程音给她拍一组照片。
这个请求很难拒绝，因为就不是钱的事——陈老板雪中送炭，送的是人情，程音最不愿意欠的就是人情。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收到对方的邀约，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拒绝，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大不了化个大浓妆，程音想。
很多写真沙龙馆，拍的都是写假，化妆修图一套下来，所有人都美得很统一，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倒不担心别的，只怕自己增加了曝光度，有可能会被孩她爸找上门——但其实想想，这么多年不来找，说明人家根本没有找的意愿。
何况当初那一夜，完全是黑夜里的共舞，对方恐怕压根没记住她的脸。
问题应该不大。

第16章 见过
程音想得很周全，到了店里却发现，多少有一点事与愿违。
陈老板保持了她一贯的好品味，一再跟化妆师强调，妆不要太浓，必须保持原生态，本色美才是经得起推敲的美。
“以你的骨相，就算用手机拍，也能去获个年度人物摄影奖。”她满意地围着程音打转。
程音无奈闭上眼，任凭化妆师在脸上精雕细琢。
既来之则安之吧！
但她低估了陈珊那双生意人的毒眼，妆化到一半，她兴奋地凑过来：“那什么，程同学，你看你来都来了，能不能多拍两套？”
程音睁开眼，对上了陈老板谄媚的笑脸。
“我店里除了个人肖像，还有情侣和亲子主题，这样，我可以按市面上最贵的童模给你报价！”她边说边看向鹿雪，眼神馋极了。
这是陈珊第一次见到程音的女儿，小姑娘看着比妈妈还起范儿，这经典的厌世脸，完全契合当下最流行的“情绪片”氛围。
她已经预见到本店在社交媒体上大红的盛况了！
于是在程音表态之前，她又紧急追加了一句：“保证不低于五万！”
这报价，直接惊动了一直埋头看书的鹿雪，程音还没说话，她立刻主动表示自己能行。
“陈阿姨，是每套五万，还是一共？”她问得仔细。
鹿雪从程音身上继承的东西不太多，守财算的上其中一条。
不过，成与不成，主要还是看娃妈。陈老板尽量摆出最虔诚的笑脸，心里却有些没底。
程音不怎么喜欢露脸，早年怎么劝她当模特都不肯，小孩的隐私更是保护得极好。
但这一次，出乎她的意料，程音居然点头了。
“男模我想自己挑。”她开了个条件。
程音的想法很实际，找一个与鹿雪眉目相似的男模，拍几张全家福，能当护身符用上很久。
打印了放在家里，设成手机屏保，贴在幼儿园的亲子墙……什么地方都能用得上，一个优秀的烟雾弹。
真有人问就说是模特照，主打一个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程音立刻让陈珊拿模特相册过来，打算好好选一选妃。
这时陈老板却犹豫了，说今天就有个现成的合适人选，要是她同意，立马就能开拍。
现成人选当场就被叫了过来，与程音一照面，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大吃了一惊。
来得竟然是陈嘉棋。
一个年纪轻轻的老古板，周末在影楼兼职模特，这跟在酒吧遇到班主任在打碟也没什么区别，程音强忍住才没有笑。
发现两个人是同事，陈珊喜出望外，跟程音介绍说这是她堂弟，免费的劳动力，配合度很高。既然是他们是同事，彼此想来很熟悉，正好免了搭档之间破冰的时间。
陈老板将堂弟夸得天花乱坠，表示没哪家的男模能有这么好的气质。
程音当然不能反驳，她不停地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我不动敌会动，陈嘉棋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一句，避她如同蛇蝎，绝不可能同意他姐的请求。
就让陈同学去拒绝好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嘉棋竟然同意了！
“好啊，我跟程音还是大学同学，确实很熟。”他道。
程音惊得一扭头，眉毛差点画歪，这人在想什么了，万一被同事看见，且得传几轮闲话，他的洁癖症不得大爆发？
“还是别了，让人看见不好，不说同事，你女朋友也不能高兴。”程音好言相劝。
“没女朋友，也不打算有。”陈嘉棋回答果决。
好家伙，在亲姐姐面前，他怎么变得分外叛逆呢，果然是家里的幺儿是吧……
“我拍过很多组，不多你一个。”陈嘉棋一副当代名模的倨傲。
别说……程音翻了翻样片影集，当真有不少都是他本人出镜……而且这人描过的眉眼，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像季辞。
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
也行，那就拍吧，既然陈嘉棋这么乐意，现如今这位少爷是她的甲方，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音在甲方面前，配合度从来很高。
这一天的三个模特，男的经验丰富，女的颜值管够，小孩尤其出挑，面无表情的俊俏小脸能荣登巴黎时装周新闻封面。
陈老板拍得酣畅淋漓，成片出来，程音自己看着都相当满意。
她只恨陈嘉棋不是一个深柜，要是能跟他结个假婚就好了，谁看了敢说鹿雪不是他亲生的。
程音从没有兴起过结婚的念头，深知此事对她而言，难度远甚于找工作。
但翻着这些全家福照片，她突然意识到，鹿雪虽然从来不问她关于爸爸的事，但心里关于父爱的渴望，始终都存在。
小姑娘不提，只是因为太懂事，怕伤害到她罢了。
拜程音那位口无遮拦的舍友所赐，鹿雪早早知道她妈妈被人“始乱终弃”了。
这个成语的意思，还是鹿雪自己上网查的：“指男子玩弄女性，最后又将其抛弃”。
玩弄是什么意思鹿雪不是很确定，但抛弃的意思她懂，总之她生物学上的爸爸不是个好人，所以她一直当自己的爸爸死了，从来绝口不提。
不提归不提，心理缺口却始终存在，这是人类的本能。
因此，遇到陈嘉棋这个演技不错的假爸爸，小姑娘多少有点假戏真做。
只要有眼神互动，便是妥妥的孺慕之情，其中有一张，鹿雪被陈嘉棋抱起来抛到半空，孩子脸上被定格住的那个笑容，程音都不忍心多看。
这样的画面在陈珊看来，效果绝对好到炸裂。
每一张照片都值得放大陈列，今天这五万元的投资物超所值。陈老板心花怒放，当即定了个客单价上千的晚餐，诚邀程音一起去吃个饭。
看了一眼跟在陈嘉棋身后的鹿雪，程音将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适当的时候，你得找一些男性朋友陪小孩玩耍，弥补父亲缺位的遗憾，对于儿童心理健康发展很有帮助。”
熊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她很愧疚自己先前没关注到这一点。
陈珊是上海人，吃饭必须蒸汽海鲜。
北京这地界，吃靠谱海鲜只能上三里屯。一车人直奔点评最好的一家酒楼，老远看到大幅的玻璃幕墙，虾兵蟹将在水中巡游，仿佛一个小型的水族馆。
鹿雪长这么大，吃过唯一的海鲜大餐是食堂的蛤蜊炖蛋。如此富丽堂皇的消费场所，她连来都没来过。
好奇心让她变成猫，小鼻子紧紧贴在玻璃上，跟一只比目鱼大眼瞪小眼。
陈嘉棋忍了又忍，洁癖症还是剧烈发作了，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揪住鹿雪又擦鼻子又抹脸，手劲大得像擦电脑键盘。
程音本来想阻止——小孩子皮肤娇嫩，鼻粘膜也不好直接接触酒精。但看鹿雪自己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想想她还是没吱声。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三个人的身影。
因为是临时起意来吃饭，没有事先预定位置，又怕赶上饭点高峰，他们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出发了。
明黄色的亲子装鲜艳醒目，活脱脱的一家三口。程音想，幸亏不是在公司附近，也幸亏陈嘉棋化了个妆，他戴隐形和框架眼镜时判若两人。
就算让同事遇上，估计也认不出他来。
程音便远远站着，看陈嘉棋揪住鹿雪，挨个指头给她擦手，表情凝重得像在给野猫剪指甲。这一幕实在逗趣，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路人。
只随意一瞥，笑容便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季辞穿得不太正式，衬衫纽扣解到第二粒，发型也没平时那么一丝不苟，整个人有种陌生的风流。
头顶一排广告灯箱，洒落迷离光线，显得他目光尤为深邃。
他的身后，黑金色的门脸虽然低调，但也不难分辨那是一间夜店，时有衣着清凉的俊男美女出入其中。
看起来，季总的业余生活十分丰富多彩。
程音有些把不准，这种时候是否应该向领导问好。
显然季辞看到她了，也顺带看到了陈嘉棋和鹿雪。
程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东，担心季辞看鹿雪眼熟，一会儿想西，觉得幸亏有陈嘉棋在，这幌子打得恰逢其时，遮盖住了她曾经疯狂的单相思。
她这厢愣着没动，那边陈嘉棋却动了——他抬头看见自己的男神，欣喜万分上前问好，还顺带做了个自我介绍。
是的，在柳世集团，季辞就是这么一个男女通杀，上至谢顶科学家、下至物业老阿姨，人人追捧的神仙人物。
季辞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相对陈嘉棋的热情，反应冷淡至极。
偶像的回应没有想象中亲切，陈嘉棋一时进退失据。幸好，这时街边飙来一辆超跑，走下来一位戴墨镜梳背头的大哥，拯救他于尴尬。
季辞走下台阶迎了几步，与大哥握手撞肩，俩人谈笑风生，被一群美女簇拥着进了那间夜店。
陈嘉棋遗憾转身，见程音呆立不动，说：“不认识吗？这是我们公司的季总。”
“啊，认识，”程音回过神，“食堂电视里见过。”

第17章 自辩
这一顿饭, 程音吃得心不在焉。
刚才那一幕，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稀松平常，给她的冲击却如彗星撞地球。
柳世的季总, 果‌然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季三。
十‌多年前, 季辞绝无可能把衬衫那么穿，搞不好还想多往衣领上缝一个风纪扣。
那时候, 她要是想牵一下他的手‌，都‌得假装夜盲症发作才能得逞。
但刚才，有位长腿美女飞身上前，法式贴面礼来‌了一整套，季总全程适应良好‌。
“所以，你吃醋了？”深夜的心理咨询时段, 熊医生继续解剖程音。
“有点吧，”程音想了想，“也不能叫吃醋。”
就是有点不服气，当初自己求而不得，如今旁人唾手‌可得。那一瞬间, 她确实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波动。
不过，等她回到自己二十‌平米的胡同‌蜗居，心中便只剩下清浅的涟漪。
归根到底，他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程音试着回忆往事, 觉得一切都‌显得非常不真实，她甚至怀疑，过去的那个季三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如果‌她没算错, 二十‌多年前傅晶已经嫁给了柳石裕, 搬进了后海的大宅子。
那么，季辞的遭遇, 就委实令人难以理解了。
暴雪倾城的夜晚，零下十‌几度的北京城，他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要不是恰好‌被程音捡回了家，估计他都‌熬不过那个雪夜。
那一年季辞才九岁。
半个月后，程敏华费尽周折，总算联系上了季辞的外婆。
老太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从川西来‌到北京，背着一大筐新挖的笋，对程音一家千恩万谢。
看她的衣着和面相，完全是一个艰苦本分的乡下人。
季辞与程家的因缘就此结下。
后来‌，每一年的寒暑假，他都‌会‌来‌北京参加奥赛集训。京城吃住昂贵，为了节约费用，他常常借住在程音家中。
再后来‌，他考到北京读大学，连学费都‌出不起，不得不申请了贫困生助学贷款。
若有傅晶这样一个小姨，他何至于在经济上如此窘迫？
“豪门‌么，可能就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怪癖。”程音抛出自己的见‌解。
比如，算出孩子生辰八字不好‌，必须送去深山里修行，成年之后才能接回，诸如此类。
所以，他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几年，也许只是一场机缘巧合的偶遇。
类似于天界皇子下凡历劫，历完之后，总归还是要回天上去。
反正不管因为什么，都‌和她本人没有太大的关系。
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和季辞相识多年，几乎称得上青梅竹马，对他的了解却非常肤浅。
曾经她觉得，三哥就是这样的人——锋利，沉默，冷峻，好‌像冬日海边悬崖壁立，猝不及防降临的一场雪。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也很少对人露出笑‌脸，这一切都‌是性‌格使然。
再次遇到32岁的季辞，见‌到他在另一个圈层如鱼得水，程音不得不承认，当初他什么都‌不说，可能只是不愿多说。
“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程音总结陈词。
这个想法算不上顿悟，是过去十‌几年逐渐沉淀的认知，只是现在被事实进一步印证——难过当然在所难免，但她也没觉得特别痛苦。
只有一丝执念消散后的惆怅。
“医生，我‌好‌了，”程音一派轻松道，这次真的好‌了，完全、彻底，没有一丝意难平。”
“是吗？”熊医生笑‌。
对啊，少女也许会‌不切实际，可她快三十‌了，已经能接受生活中的那些‌“不尽如人意”，不会‌再妄想摘下天上的星星。
“不然怎么办，仙凡有别，再怎么努力‌，人家也不可能多看我‌一眼。难道要学董永，趁仙女洗澡把人衣服偷藏起来‌，不让回天上去？多猥琐啊。”
熊医生被逗得嘎嘎乐。
“这样也挺好‌的，心结解开‌了，位置摆正了，我‌就真的放下了。”程音道。
“是吗？”
“医生，我‌要申请退款，”程音不满道，“20块钱巨资，你全程只会‌说‘是吗’两个字，今天的挂号费不值。”
“一般来‌说，决断如果‌做得太快，情绪出现反复的概率会‌比较高。”熊医生从善如流，多说了两句。
“不会‌反复。”程音斩钉截铁。
“有反复也正常，我‌们先不急，事实会‌告诉你答案。”
鹿雪的自然博物馆之旅，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周日凌晨，王强突然半夜鸡叫，呼唤全组人员前去加班。
能让这位资深躺平派于梦中惊坐起，必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由‌于集团大楼出现重大停电事故，执委会‌启动了应急机制，问责流程飞流直下，狠狠砸到了后勤组头上。
楼宇电力‌故障，后勤管理部门‌难辞其咎，一旦要问责，第一个砍的就是王强的脑袋。
王云曦不知下了什么通牒，王组长焦虑得一夜没能闭眼，每隔几分钟就在群里发出一个新指示，仿佛要用区区一天时间，把百废待兴的后勤组整顿一新。
“头儿，临时抱佛脚，是考不上清华的。”江媛媛忍不住抱怨。
程音也不赞同‌这种无头苍蝇似的做法，但她没有直接唱反调，只是将待办事项按照轻重缓急排了个表，私下传给了王强。
“组长，要么我‌们今天先把排查工作做了，这是当务之急。”
热锅上的王蚂蚁停了一瞬，按着程音的那个清单，安排人手‌去巡查楼宇了。
其实这项工作，周六物业已经干过一轮，不过按照他们一贯的敷衍塞责，当然不可能查出结论。
程音费尽力‌气，从工程部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电工师傅，拉网式地将全楼的线路看了个遍……
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短路跳闸，原因不明，莫名故障，莫名恢复。
“这要么是见‌鬼，那么是人为。”老师傅最后诊断。
“见‌鬼？”江媛媛对怪力‌乱神主题永远感兴趣。
“电就是鬼，老电工都‌有阴阳眼，知道哪根线绝不能碰，一般人可不知道。”
这话题走向，很难说到底是科学还是迷信……
“人为”二字，却如一根轻细的鹅毛笔，忽然搔动了程音的耳朵。
她的耳垂微微发热，似乎还能感受到前一天晚上，男人温热的鼻息。
……
情况若此，后勤组做多少无用功都‌于事无补，最后只能交出一份白卷。
白卷很厚，连目录带附注，条分缕析且结构清楚，至少说明了一点：以现有的管理制度和流程，无法评估出更大的剩余风险。
报告中还对未来‌的用电安全提出了优化整改方案，制定了临时停电应急预案。
之前后勤组的工作水平暂且不论，至少这份报告本身是合格的。
“你写的？”王云曦狐疑地打量王强，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程音身上，“还是你？”
王强立刻承认，是程音写的，加班加点，吃苦耐劳，年轻人很靠谱。
王云曦没搭腔，叹了口气，将报告随手‌丢下，满腹心思都‌在想——周一上午的管理层执委会‌，恐怕没那么容易交代过去。
她的预判很准，本期执委会‌的全部焦点，全都‌集中在了周五的停电事故。
首先跳脚的是研发部，虽然备用电源在五秒内及时上挂，优先供给了生物医药实验室，但五秒的间歇已经足够惊险。
离心机和冷冻柜重启不说，门‌禁系统直接掉电，要是放跑了一两个实验室里的猴子，那真叫一个血本无归。
叫得最响的则是张尧宁，他直接将这件事上升成了国际声‌誉事件，因为那天晚上国际部在和欧洲开‌视频会‌议。
“这让客户怎么信任我‌们？连供电都‌没法保证，还搞什么尖端研发？”他瞄准王云曦开‌火，“曦总，这么大的事故，您那位强人同‌志，不得引咎辞职？”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事故原因还在调查。”王云曦拒绝接锅。
“你们这报告，写了跟没写一样，”张尧宁冷笑‌，“我‌这儿呢，倒是有一个重要信息，门‌禁系统显示，那天晚上九点钟，贵部有个员工在B1层刷了卡。”
他丢出一份打卡记录单：“下班时间，大晚上的，她跑去B1干吗？”
王云曦没有回应，她抬头，看了一眼主席位上的柳石裕。
这位海内外知名的企业家，身量不高，不修边幅，乍看像一名普通的国文老师，唯有精光四溢的眼睛，显出了与众不同‌。
她想知道，柳董对张尧宁的举动，是个什么反应。
这段时间，太子党对行政部颇多挑刺，一直谴责她用人不当，用意很明确，要打击一批，拉拢一批，托举自己的人上位。
王强打下去，姜晓茹提起来‌，这算盘响的她都‌听‌到了，柳董真不打算装聋作哑？
柳石裕还真不吭声‌，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
王云曦没办法，只得继续和张尧宁打嘴仗。
“你说的那位，是我‌们后勤组的员工，他们本来‌就在库房办公，搬下去都‌好‌几个月了。”
之前因为公关组扩编，楼上工位不够用，后勤组被挤到了楼下，后来‌为了方便管理库房，他们便再没有挪上楼。
“停电了办什么公？”张尧宁皮笑‌肉不笑‌，“你们员工会‌盲文？”
“也许只是加班耽误了，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手‌电筒。”
“天天加班还把活干成那样，不愧强人同‌志带出来‌的团队。”
两个人你来‌我‌往，嘴仗打不出结果‌，浪费时间而已，柳石裕逐渐不耐烦：“把人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程音便是这样，被再次拎上了18楼。
执委会‌是一个漏口的回字形的会‌场，单边摆了一张座椅，被另外三边集体审视，活脱脱就是三堂会‌审。
张尧宁作为证据提供者‌，主导了对程音的询问。
“你就是工号3597的员工？周五晚上公司停电，你人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撤了，你却留在公司？”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不叫名字却叫工号，完全是审嫌疑犯的架势。
程音一愣，差点忍不住直接看向了季辞。
虽然没有听‌到前文，但从问话的内容和态度可以判断，他们怀疑停电事故是人为造成，而她是重要嫌疑人。
“我‌当时，在公司加班。”程音平静地回答，目光逐一掠过在座每一个人。
“你自己一个人？”
“对。”
“有人能证明，你在加班吗？”
还真有。
程音默了两秒，回答：“没有。”
她又环顾了一圈，视线与季辞对上零点零几秒，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不会‌帮她提供不在场证明。
且，希望她保密。
“停电你加什么班？”张尧宁接着问。“门‌禁系统掉电的那几秒，去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地下一层有机房，还有档案室，哪儿你都‌有可能进去。”
“我‌哪儿都‌进不去，当时，我‌被反锁在了6号通道。”
“这么巧？恰好‌停电，恰好‌门‌禁坏了，恰好‌你被关进通道？”张尧宁原本只是借题发挥，听‌到这里反而来‌了兴致。
“我‌说的都‌是事实。”程音道。
“反正监控也瘫痪了，谁知道是不是事实，你有证据吗？”他一脸“可被我‌抓到了吧”的兴奋。
“有啊。”程音拿出了手‌机。
“8点23分，我‌往工作群发送了一条求救信息，8点24到25分，拨出了四次报警电话，手‌机里有通话记录。”
“而整个地下一层，只有6号通道没有信号。”
“如果‌开‌飞行模式，不可能留下拨出失败的通话记录，足以证明我‌当时确实在通道里。”
“大楼停电是在8点22分左右，1分钟的时间，我‌就算飞，也来‌不及从档案馆飞到6号通道。”
这一套自我‌辩护，讲出了推理侦探小说的节奏，有几个人甚至都‌没听‌懂。
张尧宁常看推理综艺，因此听‌懂了，他哑口无言，人家说的有理有据。
一片沉默中，柳亚斌忽然出声‌：“不对啊，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有点可疑呢？”
柳总裁平时开‌会‌，要么随大流，要么假大空，参与度不是很高，很少提出实质性‌的意见‌。
此时忽然跳出来‌显示智商，大家觉得十‌分稀罕，都‌将目光转向这位纨绔太子。
他有点小得意。
“曦总，问您个问题，上周五晚上的七点半，您在哪儿，在做什么，还记得吗？得精确到分钟，有零有整的。”
被点名的王云曦愣住了。
“美女，你该不会‌真是商业间谍吧？还费劲巴啦，给自己准备好‌了证据。”柳亚斌斜眼看程音。
这句指控过于严重，程音立刻否认：“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这记性‌也太好‌了，”他笑‌嘻嘻道，“口说无凭，还是那句话，有证据能证明你被锁着吗？手‌机记录也可能造假。”
程音没有直接回答，她移动视线，看向了坐在会‌议中首位的柳石裕。
这间会‌议室里真正的话事人。
老头翘着腿，表情没有其他人那么严肃凝重，看向她的眼神，甚至称得上饶有兴致。
于是她微微一笑‌，重新看回了柳亚斌。
“总裁，您应该知道，在法律上，谁主张谁举证。”
“请问公司在这次停电事故中，具体丢了什么？”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东西的丢失跟我‌有关？”
“盗窃是非常严重的罪名，涉及个人名誉和职业操守，我‌不接受这项指控。”
眼角余光瞥过，柳石裕似乎在笑‌，程音轻舒一口气，她赌对了。
被顶撞的太子有多气恼暂且不表，柳石裕适时介入了话题：“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进的公司？”
“董事长，我‌叫程音，今年研究生毕业，刚加入柳世不到一星期。”
“哪个学校毕业的？”
“Z大。”
“Z大研究生，来‌我‌们这儿干后勤？”
“我‌是不是应该回答，柳世就是这么有魅力‌？”程音苦笑‌，“但事实情况是，今年年景不好‌，就业比较困难，这是我‌能找到起薪最高的工作。”
柳石裕哈哈大笑‌。
“刚才你说，你记性‌很好‌，那么这件事，你能证明吗？”老头兴致高昂。
程音没再多说，她转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下一本杂志，递给了离她最近的张尧宁。
“请您随意翻开‌一页。”
张尧宁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做了。
程音垂眸，仔细阅读那页杂志的内容，五分钟后，她退开‌两步，面对众人，开‌始复述：
“视网膜干细胞应用于临床，难点在于如何分离培养纯化、掌握定向分化成体视网膜干细胞，并实现分化后的功能重建。需要刺激多少神经元组织来‌形成完整图像、如何保持电极的生物性‌质及设定刺激所需要的各种参数、高级实验动物是否可证明组织相容性‌等一系列问题，均需眼科学者‌、生物工程技术人员通力‌合作完成……”
这一段话，连专业术语带拗口翻译腔，就算是研发总监也无法成段复述，程音却当场给大家表演了一段神乎其技。
举座皆惊。
张尧宁不敢相信，又翻开‌另外一页，程音背了一遍，仍然准确流畅。
“你确定不是生物专业毕业的？”柳石裕笑‌着打趣。
“董事长，这只是一些‌短期记忆，通过训练就能增强，您要是过十‌分钟再问，我‌就只能记得一半内容了。”程音实事求是道，“不过像昨晚那么紧急的ῳ*Ɩ 时刻，我‌确实会‌记得更牢一些‌。”
柳石裕点了点头：“相信你。就是可惜了，当初应该给我‌们季总去当学妹。”
季辞笑‌道：“柳董，我‌可没有这么惊艳的本领。”
程音从进会‌议室，一直避免与季辞过多视线接触，以免惹人生疑。
但他忽然开‌口，还是让她忍不住望了过去——他的目光温和含笑‌，还有几分惊叹。
可能，他是在场的人里，最吃惊的那个吧。
毕竟她小时候成天偷奸耍滑，为了逃避作业，挖空心思跟家长打游击。
最经常扮演这个家长角色的，不是别人，恰是季辞本人……
忆及往事，程音有一瞬间的失神，而会‌议室里的注意力‌，已经从她身上转开‌，继续讨论是否有其他可能性‌。
始终没有参与意见‌的季辞，这时再一次出声‌。
他将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前下属，研发部的总监吴双宁。
“双宁，ABSL-3实验室新入的那台大型设备，设置单独的回路配电了吗？”
一句话，直接问白了吴双宁的脸。
其实他自己也隐约怀疑，昨晚的停电事故，是配电违规造成的负荷过载。
没办法，为了赶进度，实在等不及，A类实验室都‌按照一级负荷供电，他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再说了，下午用电高峰都‌没出问题，哪想到反而晚上会‌出故障。
这事他本来‌想瞒，也肯定瞒得过去，18楼没几个真懂技术，哪个能查得出真实原因。
没想到被前老板当场戳穿。
吴双宁满心叫苦，还有点怨季辞不讲情面。
这种事，私下问他不行吗？牺牲掉一个窝囊的后勤组长，皆大欢喜，王云曦也不会‌心疼，何必让他把锅背上。
若是问责下来‌，A类实验室电气违规，可不是小失误。
季辞这一招，让柳亚斌都‌有点发懵，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吴双宁身在曹营心在汉，算得上老牌西宫党。
柳亚斌管研发，从开‌始就指挥不动任何人，研发部是季辞的大本营。
怎么两宫对垒，还往自家球门‌里踢乌龙呢？难道吴双宁换阵营了？
反正柳亚斌挺高兴，立刻顺水推舟，责骂了一番研发部——帽子先扣，事后再宽待，一个巴掌一颗甜枣，人情不就欠下了？
季辞这是白送了一颗人头啊。
高智商居然也有犯蠢的一天！
会‌议刚一结束，季辞就接到了傅晶的电话。
她在欧洲时区，估计才刚起床，话语间夹着一股淡淡的起床气。
“听‌说，你刚当着一堆人让老吴难堪？太书生气了，别人会‌怎么想，这可是咱们的人。”
傅晶很少对季辞这么不客气，说了两句，发现对面没反馈，她略有些‌心虚，缓和了语气。
“小辞，我‌知道你一贯有分寸，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但现在人人都‌在观望，要是我‌们对自己人都‌不好‌，怎么拉拢更多人心？”
季辞挂着蓝牙耳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
18楼的视野极佳，俯瞰繁华的建国门‌。世界在红尘中，而他在红尘上，站在窗前时间久了，必然会‌有这种高人一等的幻觉。
他看着脚下熙攘如蚁的人群，缓声‌道：“您觉得，柳董会‌愿意看到，我‌一气收服所有人？”
电话那头，傅晶气息一顿。
“还是你想得周到，”思虑片刻，她赞叹，“三岁看老，你小时候下围棋，走一步看十‌步，村里老人都‌不是你对手‌……”
“好‌似您亲眼见‌过。”季辞轻笑‌。
傅晶语塞，岔开‌了话题：“对了，下周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跟我‌去看成成比赛？他好‌久没见‌你了。”
柳成成是柳石裕和傅晶的儿子，今年刚十‌六岁。富贵人家，老来‌得子，还是幺儿，自然备受宠爱。宠到青春期，少爷脾气越发古怪，跟谁说话都‌夹枪带棒。
奇怪的是，他唯独愿意和季辞亲近。
季辞不假思索：“我‌有工作。”
有工作是真的，去年他将柳世的眼科产品做了迭代，市场占有率飙升，终将最大的竞争对手‌挤垮，顺利收入了囊中。
柳石裕十‌年未能成就的伟业，被季辞硬生生用产品打了下来‌。
下周他要前往杭州，筹备公司合并的翻牌仪式，还要给在萧山的新工厂剪彩。
这是大事，傅晶一听‌立刻点头，嘱咐他好‌好‌安排。
“那，我‌下个月回京，一起回家吃顿饭？”她道，“成成说，有好‌东西给你看。这娃什么都‌好‌，就是玩心太重，你有空多说说他，我‌们讲话人家也不爱听‌，还得你这个当哥哥的……”
傅晶话还没说完，手‌机里传来‌了断线的忙音。
蓝牙耳机被丢一旁，季辞回到桌前，表情平静，看不出发生过情绪波动。
离开‌了三个小时，系统中的待办事项堆积如山，他没有直接开‌始工作，顺手‌打开‌了一个私人邮箱。
这个邮箱，每天他都‌要刷上很多遍，长年累月已经形成了习惯。
旁人通过盘串、抄经、冥想来‌获取无望的安宁，而他的念珠，就是这个邮箱。
一次次地摩挲，祈祷，燃起再熄灭希望。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在上周的某一天，锚点再次寻回，世界重归其位。
就在那一天，他停止了持续多年的无用功。
打开‌邮箱纯属习惯动作，正要关闭页面，季辞意外地发现了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飞马调查
主题：关于程女士的背调
这封信来‌自于他雇佣了多年的调查机构，信中表示，由‌于多年调查没有结果‌，出于歉意（以及对高昂调查费的尊重），他们无偿奉上一份背调报告。
迟疑了片刻，他点开‌了那个附件。
内容详实，三十‌来‌页，细致到程音上学时获过的奖项，以及课余打工的全部地点，一一清晰罗列。
鼠标往下滑动，字里行间写满了辛劳，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林音。
曾经那是一个多么懒慢娇惯的小姑娘。
季辞的眉心渐渐合拢，页面停留在了最后一页——关于她大二那年未婚先孕，以及在校期间如何声‌名狼藉。
“女儿六岁，父不详，传言是她之前的导师曹平江，但有线索表明，更可能是本科同‌学陈嘉棋。”
后附两张颇有说服力‌的照片。
一张有些‌年头，是程音和陈嘉棋在学生会‌共事的合影，两个人有种莫可名状的默契和亲昵。
另一张明显是近照，一家三口的灿烂合影，明黄色的衣服很有记忆点。
此外，还有柳世行政部内部人员证实，程音起初未通过公司的简历初筛，是陈嘉棋向人力‌组长求情，给了她笔试的机会‌。
……
季辞关上照片，重重捏了捏眉心，敲下了一行字：“追加调查，陈嘉棋因为什么原因不肯结婚。”
陈嘉棋并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上了一个黑名单，他正忙着拯救程音的灵魂。
“姑娘，你又干嘛了，下午两个人来‌调你的简历，请不要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好‌伐？”他急得连沪普都‌冒出来‌了。
“两个？”程音好‌奇。
其中一个她能猜到，柳亚斌看她的眼神过于热切，估计是认出了她的脸。
除了这位不着调的总裁，还有什么人对她感兴趣？
“营销部的林总，觉得你记忆力‌好‌，抗压能力‌强，天生适合干销售。”
“别，我‌是i人。”
“前台可以考虑，业务部门‌成长快，比留在行政部好‌。”看出程音的拒绝之意，陈嘉棋皱眉，“你不会‌真想去当总裁助理吧？别疯！”
程音发现了，自从她对陈嘉棋立下守身如玉、好‌好‌工作、不走邪魔外道的誓言，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基本恢复到了本科和她同‌窗时的状态。
坦率中带了一点小天真——他是真不怕她对外乱说啊。
“柳总一代玩咖，你玩不起的。”他直言不讳。
“放心，我‌不去总裁办，”对方既然如此坦诚，程音也给了句真话，“干后勤挺好‌的。”
“也不用这么缩头乌龟，现在销售归季总管，风气比以前好‌多了。你学历不比人差，脑子也很灵光，好‌好‌想想，将来‌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你也不年轻了……”
陈嘉棋如果‌有动物形态，可能是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紧着程音叨叨叨，念得她头都‌快秃了。
“陈老师，”公司里流行管前辈叫老师，“您的教导我‌记住了，但是人各有志，事无贵贱，请不要打击我‌的职业理想好‌吧？这样很伤人的。”
果‌然，陈嘉棋最怕在道德上落了下乘，程音正经八百这么一抗议，他立刻不敢再劝。
“选择职业道路，和二次投胎差不多，比结婚都‌重要！”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
程音连连称是，逃也似的走了。
柳太子要是看上了什么人，想方设法都‌要成事，这是他一贯的脾性‌。
幸好‌这是现代社会‌，不搞那种强抢民女的戏码，就算要把人调进东宫，也得走完公司流程。
不出程音的意料，很快王云曦便来‌找她谈话，问她想不想进总裁办。
“柳总缺个人助理。”王云曦似笑‌非笑‌。
确实好‌笑‌，跟时髦女郎总是缺漂亮衣服大概一个意思。程音摸不准王云曦是个什么路子，试探问了一句：“我‌可以拒绝吗？”
王云曦挑了挑眉。
试用期内的新人，突然接到18楼递来‌的云梯，就算不想立刻爬，多少也要犹豫一下。
哪有她这么不假思索的。
“总裁办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她提醒，“柳总的前几任助理，大都‌在两年内升了组长，最资深的那位，目前已经是营销部的副总监。”
实事求是地说，柳亚斌的女朋友虽然大多胸大无脑，但女助理都‌还算得上才色俱佳，不是完全的花瓶。
比如，目前在她手‌下任职的那位能干的姜组长。
作为柳亚斌的表姑，王云曦对他的性‌子相当了解——玩到四十‌还不收心，很难称得上成器，但即使如此，柳总裁在公司内部，还是圈下了不小的势力‌范围。
兄弟姐妹，红颜知己，他有自己的路子。
王云曦说着话，一边拨冗观察这个新入职的大学生。
漂亮得异乎寻常，不怪柳亚斌见‌猎心喜，却有一双十‌分沉静的眼。
这双眼，似乎不该属于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也不该属于她这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带来‌一种古怪的、反差式的魅力‌。
王云曦依稀觉得在哪见‌过，仔细想，她想到了季辞——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年轻人，也给人类似的感觉。
“还是说，你想去营销部？”她灵光一闪。
再次出乎她的意料，程音又一次摇了头。
“王总，如果‌两边我‌都‌拒绝，在这家公司，还能有发展吗？”
单是这个问题本身，就足以让王云曦高看程音一眼——说明她了解公司情况，明白职场法则，不是单纯的菜鸟。
“两头都‌不沾，机会‌将少很多。”王云曦深深看她。
“但不是没有？”
“路也比较难走。”
“我‌不怕困难，只怕没路可走。”
“那也不至于。”
“谢谢曦总！”
程音释然地笑‌了，自从被柳亚斌盯上，她就在担心王云曦会‌不会‌做这个顺水人情。
如今看来‌，大内总管果‌然绝对中立。
“能说说你的想法吗，”王云曦谈兴未了，“明明有捷径，干嘛不走？”
“所有礼物的背面都‌有标价，有些‌交换，我‌不想做。”
“营销部呢？你也不想去？”
这个问题就没法回答了，她也不能说，她不敢跟季辞贴太紧。
想了想，程音道：“我‌觉得，还是中立地带比较安全。”
而且这个中立地带，可能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
不知为何，程音觉得台面上这两个选手‌，都‌不是柳石裕真正满意的接班人。老爷子的手‌里，一定会‌留有不小的余地。
毕竟自古以来‌，越是宫斗激烈，君王越需要纯臣。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退居幕后，但台上唱戏的人，恐怕有不少都‌是他老人家的皮影。
王云曦是明面上的那个……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一个。
“我‌想留在行政部，继续为您效力‌。”程音诚恳道。
王云曦又看了她一眼，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继续干后勤？还是给你换个组。”
程音笑‌了：“继续干后勤。”
“你真这么喜欢打杂？”
“后勤可不光是打杂，”程音笑‌得开‌心，“何况，留在这个组，机会‌更多。”
聪明人讲话从来‌点到为止，王云曦马上听‌懂了她的意思，越发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
在行政部所有团队中，只有后勤组的王强接近退休，组里那几口人，也没有接班的能力‌。
确实能让她更显出类拔萃。
“你们组干得太烂了，我‌打算撤掉的。”王云曦提醒她。
“能再多给我‌们一个月时间吗？”程音恳求，“如果‌到时候评估完，还是不合格，您再撤编。”
“为什么我‌要浪费这个时间？”王云曦问。
“因为后勤很重要，”程音正色，“它应该独立运作，专业运作。”
“很重要吗？”王云曦反问。
“听‌同‌事说，您当初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从后勤干起来‌的。”程音道，“当时公司很小，连行政部都‌没有，这个部门‌的第一个团队，就是后勤。这就证明，它不可或缺。”
王云曦被她说愣住了。
好‌像是啊，她进公司的时候，差不多也在程音这个岁数。
那时候柳世还是个初创企业，只有一间办公室，几个热血青年，是她一手‌包办衣食住行，陪着这家公司成长，直到退休的年纪。
后勤很重要……
她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行，再多给你们一个月。”

第18章 晚宴
程音上一趟18楼, 轻松拿到两个调令的事迹，以光速在公司内部传开‌。
美貌、智慧、过目不忘的本领，给她叠上了一层神秘面纱。其中最神秘的一点——她竟一个调令都没理, 坚持留在了地下室。
王强念叨她傻, 江媛媛称赞她有‌情有‌义，尹春晓阴阳了一句：“人可是香饽饽, 跟咱不一回事，裁也裁不到她头上。”
程音一概一笑置之。
有‌的选项看起来很美，未必就是开‌满鲜花的坦途，她选择脚踏实地。
王云曦既然‌点了头，同意给后勤组一个月的生机，大概率不会拦着他‌们放手一搏。
于是, 借着停电事故的余波，程音将后勤组的权责重‌新做了梳理，提出了一系列的补救措施。
王组长自己‌没说什么，江媛媛也只抱怨工作量要翻倍，尹春晓又阴阳了一句, “哟，咱们组要有‌新组长了？”
这次程音没有‌沉默：“尹老师，这只是个简单的差距分析，根据我们组原本的职责分工, 给王组做个参考。”
尹春晓撇了撇嘴。
好‌在她懂得轻重‌缓急，怪话既讲，工作也干——程音的这套方‌案, 陈嘉棋帮忙掌过眼, 不是胡乱的纸上谈兵，加上王强的丰富经验, 具有‌很强的操作性。
两天下来，后勤组风气一新。
归纳、分类、清理……治大国如烹小鲜，积年的垃圾一点点清扫干净，一切都在向好‌运转。
直到他‌们开‌始着手整顿物业。
后勤组被瓜分走的职能‌中，最富油水的一块，无疑是物业管理。
前年柳世‌更‌换物业公司，由于招投标工作过于复杂，王强管得乱无头绪，在姜晓茹的积极争取下，这个项目临时交由公关组负责。
顺理成章，后续每年的年度考评，也被公关组一并顺走。
换句话说，物业公司的日‌常管理在后勤组，但绩效打分在公关组，可想而知，王强在物业眼里是什么斤两。
如果说姜组长是爸爸，王组长就是孙子。但凡王强给物业公司提点要求，对方‌准保一脸的“这孙子又特么来找事儿了”。
王强这么好‌打发的人，小区里的流浪狗都能‌PUA他‌，骗他‌每天去买一根火腿肠，面对物业那群老油条完全‌无计可施。
程音则不然‌。
她一天能‌给物业经理轰炸几百条微信，如果没人理会，就去物业办公室门口贴条，报修单一贴一厚叠，不知用了什么魔力胶水，撕都撕不下来。
贴条之外她还邮件催办，台账登记十分精心，每条都附有‌现场照片，明眼人一看即知，这是雁过留痕——万一哪天对簿公堂，有‌的是呈堂证供。
放手折腾了两天，物业经理终于顶不住压力，趁着四下无人，将程音给截了道。
悄无声息地，一只小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五千元商场购物卡，不记名，可折现。对方‌递得熟练，程音接得也顺手。她捏了一捏，笑逐颜开‌，把东西一揣，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这个信封连同问题记录一起，被摆在了王云曦的案头。
自此，后勤组要回了对物业的管辖权，也正式吹响了和公关组开‌战的号角。
王强提心吊胆，等着被姜晓茹生吞活剥，谁知水面风平浪静，一点涟漪都没有‌起。
下午晚些时候，程音桌上的电话响了，姜晓茹亲亲热热：“晚上有‌空吗？学姐请你吃顿饭。”
姜晓茹同样毕业于Z大。
早程音六年，在校期间未有‌交集，专业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与她没有‌任何同门情谊。
天降一顿鸿门宴，地点还很高‌端，在柏悦顶层的“北京亮”，帝都最好‌的观景餐厅，怎么看都是无事献殷勤。
程音之所以没有‌直接拒绝，是因为‌姜晓茹提了一嘴，她和程音的舍友很熟。
舍友这词不准确，应该叫宿敌。周跃跃会跟旁人怎么搬弄是非，程音用脚趾都能‌想出来，显然‌姜晓茹来者不善。
她不能‌退缩，必须知己‌知彼。
柏悦离公司不远，程音下了班一路溜达过去，揣摩姜组长今天会打什么牌。
最简单的方‌案是恩威并施，先拿住她的私生活当威慑，再将她招揽至麾下。
后勤组没了她蹦跶，其‌他‌人的斗志会大打折扣。等到各个击破，将后勤组收入囊中，再给她一个“试用期不通过”。
完美。这是她能‌想到最缺德的方‌案。
面对来意不明的陌生人，程音素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对方‌。
她就没有‌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姜组长的恶意。
柏悦，66层。
靡丽的爵士乐轻盈流淌，程音被侍应生领向座位，远远看到柳亚斌标志性的光脑袋，在窗外浩荡的灯火中，亮得如同众星捧月。
此时想撤，为‌时已晚，她已经被柳亚斌的视线锁定。
程音不得不走上前，恭敬地叫了声“柳总”。柳亚斌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坐。
“程小姐面子大，担心你不肯来，只能‌让晓茹帮忙出面。”
柳总裁年轻时相貌堂堂，挥霍到四五十岁，头发掉了一多半，相貌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堂堂。
头发告急，干脆剃光，至少比地中海看着显年轻，但也给他‌增添了一丝江湖匪气。配上嘴角的法令纹，即使笑，也隐含威慑之意。
程音明白，她不肯去当总裁助理，算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太子么，从小不习惯被人拒绝。
这几天她谨小慎微，尽量避免出现在柳亚斌面前，指望贵人多忘事，慢慢淡了对她的念想。
如今看来，收效甚微。
“柳总，承蒙您高‌看，但我确实能‌力有‌限，没法胜任那么重‌要的岗位。”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程音衣着简素，不施脂粉，身上一件首饰都看不到，安静端坐在玲珑水晶灯下，乍看像个走错了场地的推销员。
奈何她生得实在太好‌，脸颊荔白，唇珠樱红，还有‌梨涡隐隐若现，越是不苟言笑，越让人想要博之一笑。
柳亚斌翻了翻菜单，没有‌接她的话：“这家‌店的波龙还行，但也比不上原产地。你先尝尝，要是喜欢，周末带你飞过去，这个季节，还能‌顺便看看鲸鱼。”
有‌钱人轻描淡写，去趟波士顿像去三‌里屯，柳亚斌每一任小女友，微博必晒在私人飞机上的自拍。
这泼天的富贵，今天终于轮到了程音。
“或者你想试试生蚝？国内吃不到太好‌的，还得飞到法国贝隆……”柳亚斌继续翻菜单，嘴皮一碰又跳转到另一个大陆。
“柳总，小孩一个人在家‌等我，要么改天？”程音一句话，将他‌从万米高‌空拖回了地面。
这顿饭注定气氛不会太好‌。
程音不想给对方‌留下任何误会的空间，拒绝的态度十分明确，基本属于硬碰硬。
原本她打算先抱稳王云曦大腿，再借力来一个软着陆，没想被姜晓茹直接推进坑里。
算她轻敌。
当面拒绝，半点面子不留，她跟柳亚斌算是彻底结了仇。
虽然‌公众场合，太子不能‌把她如何，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这是给脸不要脸。
柳亚斌斜靠座椅，面色阴鸷，盯她像盯自不量力的猎物。
而程音在想，要以怎样的逃跑路线，从这场对峙中撤离。
救命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手机在桌上闪得有‌点久，程音忍不住往对面扫了一眼，看到来电姓名，竟是季辞。
柳亚斌也诧异，皱眉瞪眼，终究恼火地抓起了电话。
姓季的混蛋一般不找他‌，找他‌必有‌要务，这电话他‌不敢不接。
“柳董找，速回。”季辞言简意赅。
御前传召，太子也不敢耽搁，柳亚斌有‌不妙预感，捏着鼻子假装客气：“哎，你知不知道，老头找我什么事儿啊？”
被老头点将，十有‌八九要领一顿骂，但具体骂什么，要怎么应对，他‌想事先有‌个思想准备。
柳亚斌只是这么一问，没指望季辞给他‌打小抄，不料今晚季总开‌恩，真给他‌指了个方‌向：“去年的那笔收购。”
季辞接手战略部之前，柳亚斌分管集团的股权部，收并购手段激烈，惹出过不少麻烦。
去年柳亚斌看中一家‌竞品公司，对方‌不肯卖，太子发了狠，差点闹出了刑事案件。
之后不久，柳石裕就让两位副总裁换了岗。
这事当初明明抹平了，怎么突然‌又起风波，他‌有‌点怀疑是季辞从中搞鬼。
无论如何，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柳亚斌挂了电话，同程音说自己‌临时有‌要事，又将信用卡信息预留给服务员，让她挑喜欢的点，不怕浪费。
程音暗自松了口气。
服务生等在一旁，时而用异样眼光打量程音。
她的穿着打扮与其‌他‌客人相差几多，美貌却出类拔萃，这样一张脸，确实是横行人间的硬通货。
等下次她再来时，恐怕浑身都会换新。
既有‌金主‌慷慨买单，便可尝试最贵的菜色，服务生打开‌时令菜单，没等开‌口推荐，程音已然‌起身，水都没多喝一口。
免费的夜景可以蹭，饭就免了，她吃不起。
天色墨青，无数明黄灯火溶于其‌中，像海面聚散的浮游生物。
程音无心仔细欣赏，急着回家‌带娃，步履匆忙间，差点在门口撞了人。
季辞一身端整西装，比平常更‌正式些，黑绸领结一丝不苟，看来是要参加什么重‌要活动。
程音心里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
刚才分明是他‌来电，她还以为‌，他‌正忙着和柳亚斌斗法。
季辞也想知道，他‌为‌何会在。
今晚他‌原本来参加一个颁奖礼，在柏悦三‌层的大宴会厅。
晚宴刚开‌始，头盘还没上，梁冰突然‌过来耳语——他‌看见程音被太子带去了北京亮，酒准备了好‌几种，柳亚斌酗酒惊人，而他‌音姐不胜酒力，令他‌十分担心。
从3楼看见66楼的事，他‌这秘书的本事，越发长进。
季辞深深盯他‌一眼，小伙一脸人畜无害看回来，仿佛在说，我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情报机，你要不要有‌感情，随便你。
季辞没来得及与主‌办方‌解释，匆忙离开‌了会场。
太子面对柳董的召唤，响应率高‌达100%，这点把握季辞是有‌的。
然‌而挂了电话，犹豫再三‌，他‌还是鬼使神差，走向了前往66楼的电梯。
程音问完那个问题，立刻恨自己‌多嘴，她又没把握好‌与季辞之间的距离。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根本没有‌必要跟她汇报，她务必想方‌设法，控制住这种单方‌面的“熟人心态”。
恰好‌电梯回到了66楼，程音欠了欠身，打算借机离开‌，却听季辞道：“我来这边开‌个会。”
程音：“……哦。”
话题中断一秒，她没能‌接住。
电梯门开‌合，她也没能‌赶上。
从前他‌俩就不怎么能‌聊，大多时候是她一个人在聒噪，现在她学会了闭嘴，沉默便成为‌了永恒主‌题。
最终打破这场沉默的，是餐厅的服务生。
年轻人快步追出，见程音还在，欣喜递上一张黑卡：“小姐，这是柳先生的信用卡，刚才您忘在桌上了！”
程音：……
她没动，也没说话，倒是季辞，对服务生温和微笑：“请这位先生自己‌来取吧，你们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
那微笑让服务生后背发冷。
上位者真是吓人。
*
电梯再次返回时，程音面红耳赤，逃也似地挤了进去。
没逃掉，季辞也一并走进了电梯。
原本他‌身量就高‌，身形还比年少时英武，站在狭小空间，压迫感不言而喻。
程音低着头，只觉浑身热浪滚滚，说不出的丢脸。
她有‌心解释几句，又觉得百口莫辩，只会越描越黑，毕竟刚才与她相约的，确实是柳亚斌本人。
纵然‌出于无意，看在旁人眼中，恐怕也是她有‌意为‌之。
电梯一停，程音立刻夺门而出。商场的底层人烟稀少，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让她觉得无所遁形。
直到她跑出商场，一头扎进下班的人群中，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才稍稍平定了一些。
转身她却发现，季辞竟如影随形。
“您……也去坐地铁？”大约是大脑宕机，程音问出一个相当荒谬的问题。
且不说季总有‌车有‌司机，他‌这一身隆重‌华丽，如何搭乘公共交通工具。
“送你回家‌。”他‌的回答也没有‌更‌合理。
男人穿黑色塔士多，身姿挺拔，沿着台阶走下了喧闹的国贸地铁站。
对面的滚梯徐徐而上，奇异的目光纷至沓来。而他‌视而不见，穿得像刚在电影节走完红毯，拿着手机站在闸机前方‌，研究地铁二维码的使用方‌法。
程音招架不住：“我自己‌能‌回去……”
季辞态度坚决：“有‌话要跟你说。”
程音无奈，掏出手机给他‌刷了张同行票。
地铁不是交谈的场所，直到出了站，走在东城静僻的街市，季辞才重‌新开‌口。
“那天的事，多谢。”
他‌没有‌具体道明细节，程音却听懂了，他‌在为‌停电调查的事，向她致谢。
“不用谢。”
她的回答十分简约，不打听、不刺探是职场礼仪，何况对方‌是季辞。
他‌是多有‌边界感的一个人。
这个想法还在脑中盘旋，忽然‌季辞再度开‌口，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下回，不要单独和柳亚斌出门。”
他‌神色冷峻，态度明确，其‌中也许包含对她的鄙夷，程音难以分辨。
若是早年，她一定竹筒倒豆子，把姜晓茹坑她的事细细道来。如今，她不再做这无用之功。
浅浅应了一个“哦”，她想今天的谈话应该到此结束，正符合他‌们交情的深浅。
谁知季辞又来了一句，这一句显然‌超出了应有‌的边界感。
“你们身份悬殊，不对等的交往，对你没有‌好‌处。”
程音呼吸骤停，她压了压情绪：“没这个野心，我进公司，打工而已。”
路边有‌棵古老槐树，盘根错节，恣意生长，将墙壁挤至坍塌，后虽重‌修，痕迹依然‌明显。
她踩着满地槐花，想象花瓣在脚下破碎，似乎在空气嗅到淡绿色的，悲伤的气息。
往事从不可能‌真的一笔勾销，他‌情绪如此紧绷，恐怕是在担心她再度疯狂，将他‌作为‌攻略对象。
不自量力，自作多情，狗皮膏药……在他‌心中，她就是这么个人设。
果然‌，季辞思虑沉沉：“你最好‌，还是尽快换一家‌公司……”
槐花在脚下被碾压成泥，程音忍不住抢白：“季总，请问我这段时间，有‌打扰到您吗？”
季辞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她：“什么？”
程音认真自省，入职一周以来，她始终表现良好‌，和从前判若两人。
凡是季辞出现的地方‌，她一般能‌躲则躲，从不主‌动靠近，生怕碍了他‌的眼。
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程音分辨不出，胸中翻涌的那股情绪，究竟是羞耻、愤懑还是委屈。
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她不想被发现，用力眨掉了泪花，迅速将头压低。
“我想，我一直欠您一个道歉。”她终于找到机会，说出了这句迟来的对不起。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也没那ῳ*Ɩ 么难以启齿。
“很对不起，我以前年纪小，做事轻浮，给您带来了不少困扰。”
“回想往事，我自己‌也很后悔。”
“但是这份工作，真的是我凭本事找的，也想凭本事干下去。恳求您，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不会像从前那样不懂事。”
“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身份悬殊的人，我一个都不想高‌攀。”
程音这些年过惯了苦日‌子，求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却从未感觉如此狼狈。
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他‌果然‌最懂得如何让她难堪。
巧的是，这一次他‌们又站在了同一家‌便利店前，玻璃门开‌合，发出欢快的迎宾曲，和这厢尴尬的氛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低着头，等待听他‌最终宣判，却听到他‌问：“后悔？你后悔什么？”
程音盯着自己‌的脚尖，调整了好‌半天情绪，才稳住了声线：“我后悔，不应该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喜欢上错误的人。”
她的视线模糊，听力似乎也受了影响，耳畔听不到他‌的回答，只有‌风呼啸着吹过街道。
过了很久，对面都没有‌任何反应，她几乎怀疑他‌已经离开‌，忍不住抬头，发现他‌还在。
在静静看着她，便利店惨白的橱窗灯，照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眼下淡淡一道青影，看起来格外疲惫似的。
恍惚间，程音又看见曾经的季三‌，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你后悔当年喜欢我？”他‌轻声问。
是的，至少此时此刻，这种心情真实而坚定——不只是为‌了保住一份工作，更‌是为‌了保住残缺的自尊，从他‌离开‌的那一天，就再没有‌完整过。
“对，”她直视他‌，“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再喜欢你。”
梁冰哼着小曲，正享受他‌难得的不加班时光，忽然‌接到了哥们的来电。
哥们姓明，在东城开‌一家‌日‌料店，恰好‌离程音家‌不太远。
季辞离席时，梁冰贴心提醒，他‌没吃饭，音姐也饿着，需不需要做个安排。
季总点了头，于是他‌放手安排了，兄弟一直等到九点半，大厨快要下班，却没等来预约的客人。
梁冰思前想后，还是给老板发了条信息。
片刻，季辞回应：“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他‌们在忙什么？忙得连饭都不用吃？
大脑光速转动，二十多年母胎单身的小伙突然‌红了脸，小心探问，明天一大早有‌个商务会谈，是否需要推迟？
贴心，他‌边发微信，边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贴心的好‌助理。
很快，他‌收到了老板的回复：“为‌何？”
短短两个字，莫名读出森冷之意，梁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继续多嘴。

第19章 18楼
连续三‌个‌晚上, 熊医生都接到了来自病人的问诊要求，这‌晚她拒绝再收取诊费。
“您好，由于最近您消费频繁, 已达到了本诊所的打折标准。”
程音垂头丧气：“医生, 他真的很能‌侮辱人。”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在对你进行善意的提醒？是你‌过度解读, 因为‌心里有鬼。”
“我这‌叫心理‌疾病，不叫鬼，请使用科学的医学用语。而‌且我能‌确定‌，他就‌是在敲打我，你‌不知道当年我有多疯癫。”
“愿闻其详。”
程音虽然和小熊医生无话不谈，涉及“当年她究竟能‌有多疯”这‌个‌话题, 始终还‌是三‌缄其口。
往事过于不堪，连她自己都不能‌回首，难怪科学家‌说青春期大脑发育尚不完全，确实是一等一的脑残。
当年她一封情书把他吓跑，打电话过去再也找不到人, 若是脑子正常点，必然知难而‌退。
而‌她做了什么‌？继续写‌第二封、第三‌封……
字字句句，全都是胡言乱语。
不知季辞是否收到，她从未接到回信, 之后也没听他提起过。
希望是她弄错了地址，或者是邮政系统不靠谱，让那‌些疯话全都遗失了才好。
而‌写‌情书, 只是她疯狂行为‌的开始……
“算了, ”最后程音把头一蒙，决定‌公平待人, “不是他要侮辱我，是我自作自受。”
过程虽然痛苦，结果皆大欢喜，程音那‌一番剖白认错，总算打消了季辞的顾虑。
他不再提要让她离职的事。
事实上，他连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听完她的话，他当即转身离去，步履既快又急，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程音如愿留在了公司。
生活一切照旧，她继续上班下班，以极大热情投入工作，忙碌的脚步踏遍柳世集团每一个‌角落——只除了18楼。
她尽一切可能‌降低与季辞碰面的机会，偶尔在路上远远看‌到，她也迅速转身、能‌避则避。
别人已经当面下过了逐客令，她得‌识相。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有天早晨，王云曦在部门会议上直接点了程音的名——公司将在杭州举办一系列大型商务活动‌，后勤组要承担大量工作，年轻人脑筋活络、做事可靠，这‌次考虑让她牵头，做总部的联络人。
顶头上司赏饭吃，又关乎后勤组的前途未来，程音无论如何不能‌拒绝。
会后，王云曦指示她立刻沟通各部门，先准备一套行程安排，拿给季辞过目。
“季总看‌起来和气，对‌工作细节要求很高，你‌要谨慎些，尽量让他满意。”
晴天霹雳，直击面门。
满意是不可能‌满意的，只要看‌见她的脸，季总恐怕就‌会觉得‌晦气。但这‌话她不能‌明说，只能‌硬着头皮将工作应承下来。
人既然不讨喜，活就‌要干得‌格外漂亮。
程音尽心尽力，行程做了十几版，她倒是不厌其烦，杭州分公司的周总已经五体投地。
入司十多年，他还‌真没见过如此较真的经办。
所有细节挨个‌敲定‌，去省政府开个‌会，联系人要同时备注座机和手机，路途时间要考虑交通灯和坏天气，出入证办理‌需要什么‌证件、车牌号需要跟谁报备……
事无巨细。
周长明找王云曦抱怨，老太太完全当作夸奖来听。原本她还‌盯得‌紧，带了几天，发现程音成熟度极高，根本不像刚工作的人，考虑问题比她这‌个‌老把式还‌周全。
后面她干脆撒手不管，让程音自行决断去了。
行程做完的那‌一天，王云曦在为‌新闻发布会奔忙，拿过来细细一翻，所有关键节点都没出问题。
她稍微改了几处，满意地将文件递还‌给程音：“我约了新闻办的领导，现在要出门。这‌样，你‌直接上18楼，不用紧张，季总不在乎汇报人的级别，把事说清楚就‌行。”
程音头皮一麻，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绷紧神经去了行政楼层。
18楼一片静谧。
电梯口设有接待台，坐了两三‌个‌物业经理‌，看‌见程音上来，瞬间放下了手机。
程音其实没心思挑物业的刺，她比他们还‌更紧张一些。
行政楼层她只进过会议区，来高管区还‌是头一回，地上铺着长毛地毯，将一切足音尽数吸纳，任何走在这‌里的人，都会小心地收敛声音。
她也不自觉地屏息静气。
梁冰的秘书间就‌在副总裁办公室门口，大门永远敞开，方便盯住走廊，以随时接待来宾，或者拦住不速之客。
自从季辞接手销售，秘书间就‌变得‌门庭若市，梁冰不得‌不在屋里多加了个‌长条沙发。
每时每刻，沙发上都可能‌坐着一两个‌分公司总经理‌，等着被传唤进季总的办公室。
二季度是营销旺季，此时此刻，梁冰这‌个‌苦命门房，守着四个‌等着见季总的来客，争论谁的事情更重要，谁应该先进去。
他被吵得‌头痛，考虑是不是还‌需要增设一个‌叫号机。
一抬头，梁冰看‌见了程音。
“音姐！”他立刻站起身。
如此高规格的迎接，引得‌沙发上的人齐齐扭头，像一排好奇的沙漠狐獴。
程音一看‌，前面居然排了这‌么‌多人，立刻萌生退缩之意。
行程的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能‌等，正好找个‌借口拖延时间，等到王云曦回来，她好逃过这‌一劫。
梁冰却‌不容她退缩，直接拨通了内线电话。
季辞屋里有人，广东分公司总经理‌，正在汇报粤港澳大湾区市场经营情况。因为‌横跨多个‌监管主体，报告内容有些复杂，他在里面已经待了一个‌多小时。
电话进来时，季辞有些诧异，梁冰一般不会这‌么‌没分寸，如果是柳董找他，会直接打他手机。
小梁没等老板发问，给出贴心提示，行政部来汇报杭州行程，曦总在忙，上来的是音姐。
季辞沉默一秒：“让她等。”
广东分公司总经理‌是当地人，普通话讲得‌吃力，一句话三‌遍才能‌捋顺，季辞继续听了十分钟，终于有些心烦气躁。
所有经营结果他都看‌过，任凭对‌方舌绽莲花，他只相信白纸黑字。
善于从数字和事实中寻找方向，是他作为‌科研工作者的习惯，愿意让对‌方说话，只是想进一步验证和判断。
在对‌方继续试图粉饰时，季辞打断了他的陈述，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直切要害。
问完，他将报告扔回给对‌方：“不用回答，知道你‌答不出来，限月底前整改到位。”
随后进去的几个‌人，同样受到了无情的鞭笞。
季辞接手销售渠道部半年，所有分支机构都领教过他的专业，几十张报表，随手一翻就‌能‌找出数据漏洞。
好在季总为‌人儒雅，不会当面叫人难堪。
这‌种印象在今天被彻底打破。
冷厉，简洁，不留情面，每句话都挟带锋芒，三‌句话不到就‌抬腕看‌表，季总今天显然耐心欠缺。
最后一个‌进去的分公司负责人，履职刚一个‌月，听闻新老板是这‌种风格，进了办公室半天没敢张嘴。
反倒他没有挨骂，成为‌硕果仅存的幸运儿。
不过他准备的三‌十多页PPT，一页都没能‌展示，季总两分钟翻完，四个‌字终结了对‌话：“不错，保持。”
从进门到出门，快得‌像一阵龙卷风。
又过了两分钟。
季辞将目光从紧闭的门扉收回，拿起了内线电话。
外间的秘书室里，梁冰强忍住才没翻出白眼：“行政部吗？已经下去了，刚才人太多，说等您不忙的时候再来请示。”
季辞：“现在不忙。”
梁冰半是同情、半是幸灾乐祸：“好的，不过，曦总说她回来了，可以亲自汇报，现在叫她吗？”
季辞：“……随便。”
王云曦是老将，又是柳董嫡系，除了张尧宁那‌种混不吝，全司上下都肯给她面子。
她上18楼汇报工作，从来没被这‌么‌盘问过。
老太太眼冒金星，终于理‌解了研发总监跟她说的：别看‌季总为‌人亲和，给他汇报一次工作你‌就‌知道，抠细节凶得‌很。
“有正厅在，请副厅来剪彩，具体什么‌原因？”季辞问。
这‌个‌点王云曦关注过，因为‌县官不如现管，马屁要拍对‌地方。
季辞又问，当时是怎么‌跟省委秘书处措的辞，是否有可能‌得‌罪人。
这‌就‌太细节了，王云曦没亲自经手，回答不上来。
她正低头给杭州的黄总发信息，季辞已经遣她离开：“换经办上来。”
这‌一次，程音没在外面等，直接进了季总的办公室。
空调真冷，这‌是她第一感觉。
房间极宽敞，装修风格也不热闹，四处泛着金属色，连天光照进来都变了调，寂寥的蟹壳青。
季辞坐在桌前，衬衣的袖口折了三‌道，显然不觉得‌室温有什么‌问题。
程音想起前次坐他的车，空调的初始温度只有15&#176;。平常别人穿西装的场合，他也只穿一件薄衬衣。
从前倒没发现他有这‌么‌怕热。
程音没穿外套，又站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没一会就‌浑身寒浸浸的。
但她不敢随意走动‌。
梁冰领她进的门，还‌跟季辞通报了一声。季总却‌不知在忙什么‌，头也不抬，既没招呼她上前，也没赶她走人。
程音只好站在门口等。
他看‌起来心情欠佳，俊秀眉目间隐隐压着不悦，因为‌什么‌缘故，程音不敢擅猜。
也许是看‌到行程表上有她的名字。
那‌没办法，她是后勤组的经办，不可能‌不去现场。
而‌且这‌次，真不是她自己主动‌请缨——这‌话没法和季辞说。
说多错多，不如沉默。
程音静静等待，被空调吹了个‌透心凉，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下胳膊。
季辞忽然抬眼。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室温调高几度，然后走到会客区，在沙发上落座。
“来。”他嗓音沉沉。
程音依言上前，将行程表等文件放在他面前，沙发边的茶几也是冷银色调，映着季总淡无表情的脸。
他翻了翻文件，让程音在对‌面的沙发坐。
“饮水机有热水。”他随口一句。
程音没听懂，这‌个‌指示是“给朕倒杯水”，还‌是“赐你‌一杯水”？
略一犹豫，她去接了杯热水，恭敬地放在了季辞手边的茶几上，借机短暂地暖了暖手。
季辞皱眉，将玻璃杯放回程音面前：“喝完再汇报。”
杯子有些烫，程音抿了一口便放下，在季辞监督似的目光下，又匆忙再抿了两口，然后将材料递给了季辞。
“说吧。”他示意。
说吧？
这‌么‌简单的指令，程音不知从何说起，幸好她上来之前，王云曦跟她叨咕了几句，大致知道他关注的点。
程音清了清嗓子：“郭副厅长负责全省招商引资工作，是主要……”
“从头说。”
从头？从哪个‌头？她现在完全摸不着头。
目光移动‌到日程表的第一栏第一格：北京飞杭州，简简单单五个‌字，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您是说，表格的每一栏，都要汇报吗？”虽然职场上忌讳对‌老板提问，但程音实在困惑。
“嗯。”他淡淡应道。
见鬼了，他是不认识字吗……有二百多行呢……航班信息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季总回归上流社会之后，已经精细到了这‌个‌程度，还‌要挑机型和机龄？
程音满心“何其怪哉”，面上一点没显出来，开始认真介绍“北京飞杭州”的具体内容。
几点从公司出发，走机场高速大概多长时间，T3航站楼的头等舱休息室在何处，去附近的登机口步行多长时间，飞机状况如何，座位靠哪边窗户……
这‌些内容程音确实知道，她甚至还‌准备了“万一长安街突然交通管制的方案B”……她只是没想到，季辞竟然真的要听这‌些细枝末节。
难怪曦总答不上来……
难怪之前从他房间出来的分公司总经理‌个‌个‌哭丧着脸……
太变态了啊这‌位总裁！这‌又不是研发项目，随机双盲实验吗！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要过问！
这‌一汇报，就‌是两个‌多钟头。
程音嗓音清丽，口齿清晰，却‌因父母本是南方人，偶尔夹些吴语腔调，有婉转苏柔的尾音。
加上她说事情有条有理‌，主次分明，仿佛提前打过了腹稿，不管听多久，都不会叫人生厌。
即便如此，季辞也未免听得‌过于认真。
他倚着沙发，长腿交叠，一支笔在纸上写‌写‌划划。程音坐在对‌面，真想伸脖子看‌看‌，到底这‌人记了些什么‌下来。
“这‌家‌店招牌是西湖醋鱼。”
就‌这‌么‌一句话，有什么‌值得‌写‌上一分钟的？鱼的下锅步骤吗？
季总听汇报到底是什么‌癖好，程音从头到尾也没摸清路数。貌似是说得‌越长越好，短了肯定‌不行，他会问“还‌有呢？”
但长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程音也没把握。
时间有涯，而‌季总的耐性无涯，她有一种错觉——哪怕她就‌其中一个‌事项一直说到天黑，他可能‌都不会打断她。
毫无悬念，说到最后，天真的黑了。
程音口干舌燥，已经又喝完了一杯水，第二杯还‌是季辞亲自接的。
但水这‌个‌东西，热量为‌0，完全无法弥补她消耗掉的卡路里。因为‌要上18楼给季辞汇报，程音紧张得‌中午只吃了一小块三‌明治，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肠胃的抗议声太响，说话声也没能‌盖住，季辞诧异抬眼，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
“小梁，拿盘点心进来。别太甜。”
小梁连听了两遍，确认没有听错，季总在问他要甜点。
他对‌等在他办公室的最后一个‌人，无奈地把手一摊：“郭总，要不您还‌是明早再来，季总这‌个‌会，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倒霉的郭总等了两个‌多少小时，确实有些坐不住了，好奇心让他又多坐了五分钟，试图打探里面那‌位客人的来路。
梁冰想了想：“唔，未来的合作伙伴。”
说完他一低头，手机又多了一条语音信息，这‌条叮嘱他再拿一瓶果汁，指名要胡萝卜苹果汁，常温。
他实在没憋住笑：“战略性合作伙伴。”
点心掉渣，但凡长了点心的人，都不会在老板屋里吃这‌种东西。
但梁秘书不知抽什么‌风，竟送来了一盒网红甜点，粉嫩猫爪，柔软可爱，怎么‌看‌都不像季辞的爱好。
那‌就‌是特意给她买的……
何德何能‌。
程音没去动‌那‌精美的一大盒，只开了那‌烦人的胡萝卜果汁，屏住呼吸吞了两口，给汇报工作收了个‌尾：“基本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也没剩什么‌了，她连剪彩仪式现场准备了几个‌话筒、谁负责递话筒都逐一跟季辞汇报了。
程音有点怀疑，季辞大概是不想让她去，所以从头到尾过一遍流程，心中好有个‌数，到时候让王云曦直接换人。
果不其然，他问出了关键问题：“这‌次你‌去吗？”
多新鲜呐，联络人不去，谁鞍前马后统筹伺候着？
可他这‌么‌问，意思就‌是叫她别去，凡是他参加的活动‌，她都不要往前凑。
程音懂。
不管她表现得‌多职业，他都免不了戴有色眼镜，看‌她如同当初那‌个‌不分轻重的花痴小女孩。
程音的手不自觉握紧。
“要是不方便……”她控制着情绪，考虑后勤组有谁能‌接住她这‌一摊活。
还‌真没有。
所以，她白忙了一场，又给姜组长做了嫁衣裳。
程音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喑哑，季辞眉心一跳，抬起眼看‌她。
看‌多少次他都不适应。
她小时候灵动‌活泼，很少有静下来的时候，作业也写‌得‌七零八落，现在却‌细致得‌堪称殚精竭虑。
那‌么‌爱打扮的人，曾经满衣柜的漂亮裙子，现在天天上班穿同一件衣服。
她依旧貌美非常，但已不如从前张扬，似乎有意识地冲淡外貌带来的影响，更多透露出冷静和理‌性的特质。
看‌得‌出来，她曾被生活狠狠磋磨过。
他不自觉放缓了态度：“你‌是不是，不方便出差？”
程音知道季辞希望听到什么‌答案，顺水推舟点头：“是，我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好出远门。”
其实她已经拜托了刘嫂，也给晚托班又续了费。
但，既然季总不想见到她，那‌她必须如他的愿，他是老板他说了算。
“季总，我不方便跟曦总请假，能‌不能‌请梁秘书打声招呼？”程音有些艰难地开口，“如果可以的话，就‌说我有点紧张，方案还‌可以，但没汇报好，下次再给我别的机会。”
她不想直接求他，可职业道路不能‌断，她要给自己留退路。
季辞却‌没有应允。
“方案很好，汇报得‌也很好，为‌什么‌要下次再给机会？”
程音蓦然抬头，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季辞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公司有全托的幼儿园，师资和环境都不错，为‌什么‌不送去？”
是她不想送吗……这‌位老大真是何不食肉糜。
“不收我们。”程音如实交代。
“为‌什么‌不收？”
“孩子没户口。”
季辞诧异。
大学里是集体户口，不给小孩上很正常，但柳世给员工解决北京户口，人事局出个‌批件就‌能‌办理‌。
程音没法编瞎话，也不想说太多自己的事，只能‌闭着眼睛诬赖无辜：“孩子父亲联系不上。”
不算说谎，那‌人是谁她都不知道，确实无法联系。
程音边扯边打腹稿，打算一旦被追问，就‌说跟对‌方吵架分了手，早就‌断了联系。
谁料季辞压根没问。
他目光凉薄，眉间隐隐压着一丝火气，看‌她的眼神很有一丝薄怒。
程音深知自己形象彻底崩坏，在他眼中不知有多荒唐糜烂，于是闭口不言，等待听从季总的发落。
半晌，季辞道：“后天我提前去杭州，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程音惊讶抬头。
他已回到办公桌前，目光专注于桌上的文件：“幼儿园的事，找小梁给你‌解决。”

第20章 爸爸？
梁秘书今日心情颇佳, 幼儿园园长隔着电话线，都接收到了快乐的讯号。
她忍不住多嘴：“梁大秘，您这关系户, 是什‌么来头？”
梁冰诧异：“高园长, 您平常没这么爱打听啊。”
高原笑嘻嘻：“集团领导来打招呼，我‌肯定尽心尽力‌去办, 但这幼儿园里关系户不少，有的背景很强硬，小孩之间万一有个打闹冲突，你给‌我‌交个底，我‌处理的时候心里好有个数。”
梁冰撇嘴，背景强硬……能强过他们季总吗？
可‌惜他不能直说‌。
“就‌是我‌一校友的孩子, 她也是本集团的员工，您多照应着点‌。”梁冰擅编。
“明白，”高原一听‌便懂，也就‌是一般的关系，“我‌一定帮您照应周全。”
“千万千万, 感谢感谢，”梁冰说‌得真情实意，“最好明天就‌能入园，手续回头再补办。”
“没问题, VIP待遇。”
“高园长局气，欠您一顿饭！”
梁冰撂了电话，想了想, 又追过去一个电话, 叮嘱高原千万找个靠谱的宿管女老师，小孩第‌一次离开家长, 他担心会有分离焦虑。
“你一单身汉，懂得还挺多。”高园长听‌笑了，“这么上心，不知道还以为是你闺女呢。”
梁冰嘿嘿笑。
这可‌比他亲闺女重要，他入司这些年，天天加班，寒暑无休……
摊上这么个勤勉过头的老板，早就‌想躺平想疯了。
好容易看到季总出现一丝不务正业的迹象，梁冰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音姐绝不是一般人，是他休满十天年假的希望！
希望的曙光在天边初露，暂时还没照亮梁冰的天空。接下来的这个周末，季总仍和平常一样，安排了非工作‌日的出行计划。
程音也在收拾行李，根据季总的指示，她将陪同他一起，提前‌开始杭州之行。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U型转弯，程音一向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出现了严重的飘移。
上一秒赶她出公司，下一秒带她去出差，是在考验她的定力‌吗？
她思虑重重。
比她思虑更重的，是人小鬼大的程鹿雪。
“你是不是傍大款了？”她一边收拾去寄宿的小箱子，一边拷问程音。
“阁下何出此言？”程音没跟上节奏。
程鹿雪指了指窗台上的点‌心——前‌一天晚上那些猫爪蛋糕，程音一口都没动，梁冰直接打包让她带回了家。
“我‌生‌日都没吃过这么高级的蛋糕。”鹿雪哼了一声。
没良心的小孩，程音之前‌在蛋糕店打工，明明拿回来过更豪华的款式——虽然上面写了别人的名字，店里做错款式被退货了。
“还有，刘奶奶说‌，”鹿雪习惯管刘婶叫奶奶，“天天都有帅哥送你回家。”
也不至于天天……程音腹诽。
“所以，我‌要有新爸爸了吗？是什‌么人啊？”小女孩的表情称不上高兴，“我‌还是比较喜欢陈爸爸。”
上次拍的那组照片，尤其亲子主题的，推出之后反响甚佳，成了那间摄影工作‌室的爆款。
后来陈嘉棋的姐姐以重金为诱饵，又说‌服程音拍了几套外景。
露营、公园、游乐场，几个周末下来，鹿雪和陈嘉棋混出了默契，戏里戏外便有些分不太清。
程音早就‌觉得，得适当介入一下了。
“程同学，我‌去上班，主要目的是上班。我‌跟陈叔叔只是同事，和其他人也一样。”
“我‌知道啊，你喜欢上班，不喜欢谈恋爱，你觉得世界上男的都有毒。”
鹿雪早慧，早摸透了程音的脾性。
这些年程音的追求者不断，但都没开场就‌结束，她没时间，也没心情，最关键的——她对男人没信心。
“你觉得我‌外婆是个蠢蛋，对吧。”小姑娘扣上自己的行李箱，又帮程音检查了她的行李箱。
嗯，对。
程音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她家的亲子关系很松弛，话题百无禁忌，唯独最关键的几个人平时不能提及。
外婆，外公，奶奶，爷爷。
还有爸爸。
其他小朋友挂在嘴边的称呼，在程鹿雪的字典里，出现频率比“非牛顿流体”一词还要低。
小姑娘敏感，主动把这些内容都划进了雷区。
今天不知怎的，小孩主动进雷区趟了两个来回。
程音心里警醒，孩子怕是大了，知道得越来越多，她得找个时间跟她深入聊聊。
“你外婆做的事，肯定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生‌命很宝贵，有很多有意思的事等‌着我‌们去做……”程音帮鹿雪压住箱盖，方便她拉上拉链，“但我‌不谈恋爱不结婚，跟外婆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鹿雪戴上遮阳帽，追问道。
“没遇到喜欢的呗，”程音锁好门，“不喜欢那个人的话，他多有钱都不行。”
她看了一眼鹿雪手里的拎兜，里面还有两个没吃完的猫爪蛋糕。
“想吃这种‌东西‌，也用‌不着傍大款，以后每个月给‌你买一次。”
“哦不用‌，”鹿雪老气横秋摇头，“尝个味道就‌行，别浪费钱了，也就‌那样。”
她和程音手拉手，各拖一个箱子走出胡同，想了半天，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能找陈爸爸玩吗？”
“陈叔叔。”程音纠正，“如果他有空且愿意，应该可‌以。”
程音本想直接否决，但她一直记着前‌段时间熊医生‌的那个提醒。
单亲家庭的小孩，成长过程中需要成年男性的适当参与，有益于儿童心理健康。
虽然陈嘉棋性格过于板正，也不太擅长和小孩沟通，但至少是个正常人类。
实在找不到真爸爸，偶尔找个叔叔补位，也行。
去杭州的飞机在下午两点‌，程音要送鹿雪去幼儿园，上午便跑来了公司。
幼儿园的班车停在公司后门，早出晚归，给‌员工提供长达十二小时的安心工作‌时间。因为经常会有临时的寄宿生‌，周六日也有车次安排。
程音给‌鹿雪戴好小黄帽，简短拥抱，并‌未过度沉溺于离愁别绪。
她一直有意锻炼鹿雪的独立性，正好趁这次出差做个检验。
鹿雪比她还老成：“你好好出差，要是有事，打我‌的电话手表。”
“我‌不在呢，你不能挑食，胡萝卜要吃。还有，包里有个新买的手电，你有空试一下好不好使……”
鹿雪拉着程音各种‌嘱托，话说‌一半突然停下，小下巴高高扬起，表情从严肃变成惊喜。
“陈爸爸！”
她撒开短腿，一路飞奔，跑到大门口，一个蹬地起跳，落进了陈嘉棋张开的怀抱。
这一套跳接动作‌，配合的叫一个天衣无缝——为了拍好店内那5秒钟的宣传视频，他俩练了能有五六十遍。
而陈嘉棋的反应纯属条件反射，等‌接住这个小豆丁，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公司门口。
“不是说‌了吗，”他立刻放下鹿雪，提醒她注意，“在外面不能叫我‌爸爸。”
鹿雪吐了吐舌头。
好在是周末，公司没什‌么人，他也是因为要加班，才会出现在此地。
“你要出差啊？”陈嘉棋看到程音身边的行李箱，“那鹿雪怎么办？”
“可‌别提了，我‌可‌怜死‌了，都没人管我‌，”鹿雪忽然演技上身，搂住陈嘉棋的脖子，“陈爸爸，哦不，陈叔叔，我‌这两天能不能上你家吃饭呀？”
老实人哪见过这种‌小戏精，差点‌结巴：“我‌……我‌一个人不做饭……”
实在不行，可‌以送去他姐家，陈嘉棋打算这样建议。
程音已经将小妖怪一把拎走：“别听‌她的，公司幼儿园搞定了，她去寄宿。”
“咦？”陈嘉棋吃了一惊。
之前‌他也帮忙找托关系，园长明确表示不可‌能，除非拿到18楼的条子 。
他满腹狐疑：“谁给‌你搞定的？”
程音刚要回答，背后突然传来短促鸣笛音，一辆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停在了他们身旁。
车窗半落，梁冰表情略显怪异：“音姐，你这边还多久完事？要不要ῳ*Ɩ 跟我‌们车走？”
和季辞一起去机场？是他自己的意思？
程音紧张地看了一眼车后座，单向玻璃，看不清。
车停着一动不动，她迟疑片刻，不敢再耽搁，匆忙将鹿雪塞进幼儿园的班车，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吻，转头奔向了等‌在路边的奥迪。
等‌陈嘉棋醒过神，车也走了，人也走了，只留他后知后觉站在后门口，想——
刚才那是季总的车？
公务用‌车从来难以区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跑着一色一样的黑色奥迪A6。
这车在四九城，属于各大部委和企业领导的标配，走在街上既不掉价也不高调，很能隐藏身份，唯一的缺点‌是只有四个座。
问：一辆四座车，已知司机和秘书分别占据了驾驶和副驾驶，最后上车的人可‌以坐在哪？
程音硬着头皮钻进后排，迎面是季总冷淡又嫌弃的侧脸，她郁闷地想，要是后备箱还有地方让她挤挤就‌好了。
很显然，梁秘书是在慷他人之慨，季辞没打算让她蹭这个车。
梁冰不这么认为。
一个优秀的秘书，要善于审时度势，精确捕捉老板的偏好。
必须承认，他之前‌的情报不足，没想到罗敷有夫还有娃，前‌夫竟然还是公司同事，这让他对先前‌的判断做了进一步的调整。
都这么覆水难收了，季总还对她念念不忘，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有老公不怕，可‌以离，看这状态恐怕已经离完了，这就‌是天助我‌也。
有孩子更好，梁冰有个在海淀区读小学的外甥，成天把他哥哥嫂子折磨得面如土色，每分钟都在鸡娃和焦虑。
季总不是精力‌过剩吗，不要天天加班难为人了，去和奥数搏斗吧，马术也行，弄个现成的孩子，有的是他消磨时间的地方。
真乃天作‌之合！
这么一想，梁冰闲聊的内容，立刻有了指向性。
“音姐，刚那是你女儿？”他笑嘻嘻回头。
程音含糊应了一声，觉得这小梁多少是昏头了，一般秘书根本不会在老板的车上这么多话。
小梁还有更昏头的天要聊：“挺可‌爱的，长得像你，还是像爸爸？”
程音：……
长得像你们季总。
哦不，像某个临时抓来的季总替身。
当然不能这么回答，她只能闭眼搪塞：“我‌也看不出来。”
梁冰：“还小，再长长就‌明显了。哎，姐你也不大啊，结婚这么早？”
梁秘书东扯西‌拉，走乱拳打死‌老师傅路线，主要目的是观察季辞的反应。
没办法，季总养气功夫太好，不下猛药根本波澜不兴。
但他没想到，刚才这一味药，猛得有点‌过了头，程音和季辞双双抬眼，同时出了声。
程音：“我‌没结婚。”
季辞：“梁冰。”
梁冰满意地缩回脑袋：他成功把老板惹恼啦！
季总平常叫他小梁，不高兴的时候叫他梁秘书，能得到一个连名带姓的冰冷警告，这是创纪录的壮举。
但他怕什‌么呢？他现在有音姐了。
音姐单身有娃，貌美如花，被前‌男友一通辜负，却是旧情人心中忘不掉的朱砂痣。
“音姐，这车空调有点‌大，你冷不冷？”梁冰在前‌排又冒出一句。
冷啊，怎么可‌能不冷。
仪表盘显示，温度又在季总习惯的15&#176;，老李这把年纪的司机，甚至穿上了厚夹克。
但程音没梁冰这么能喧宾夺主，她摇了摇头。
身侧，被烦得阖目养神的季总蓦然睁眼。
他忍了又忍，冲他上房揭瓦的秘书扔去两个字：“调高。”

第21章 Z
首都机场高速常年拥堵, 车走‌走‌停停，抵达T2航站楼时，季辞的鬓发已经微湿。
他是真‌的怕热。
程音一路如坐针毡, 懊恼不该听从梁冰谗言, 搭了这趟顺风车。
车一停稳，她立刻开了车门, 只想拿了自己的行李，悄无声息地开溜——反正她坐经济舱，不可‌能与他俩在一处候机。
梁冰却不肯放人，鬼鬼祟祟将她拉到旁边：“音姐，江湖救急！”
程音眼看他两条腿拧成了麻花：“怎么了？”
他匆匆将行李车往程音手里一塞：“早上吃坏肚子了，帮我照应下……”
照应什么, 怎么照应，梁冰一概没有交代。
他消失的速度堪比二踢脚，留下程音独自一人面对‌季辞，以及一个突然故障的行李车。
明明刚才梁冰推得好好的，到她手里车轮就直接卡死, 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程音满头大汗，正上下左右地‌研究，季辞伸手压下了推把，推着所有行李, 进了航站楼。
这一次梁冰所托非人。
程音上回‌来机场，还是二十多年前，有一天程敏华突发奇想, 带她来了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那英年早逝的母亲, 年轻时便是如此‌活泼跳脱。
后来程音被发现患有眼疾，程敏华从此‌闭关苦修, 她们再没有出过远门。再后来她人生困顿，更没可‌能花这种闲钱。
所以，她照应不了季辞，连行李车都不知道怎么用，只能尽量机敏应对‌，尽量避免给别人添堵便是。
好容易到了休息室门口，程音焦急地‌给梁冰发信息。
Yin：你在哪？
凉冰冰：还没过安检，你们呢？
Yin：头等舱休息室，季总马上进去，你快来。
凉冰冰：来不及，你快跟上领导。
Yin：啊？我？
程音裂了，没想到梁秘书打算继续旷工。再一抬眼，季辞也没了踪影，已经进入了贵宾厅。
……老板身边没人鞍前马后，这种失误，应该只扣梁冰的奖金吧？
程音站在门口踌躇不定，忽然柜台里的空姐朝她招了招手：“是季先生的助理吗？请提供一下您的机票。”
程音走‌到柜台前：“我是经济舱……”
空姐笑容可‌掬：“没关系，季先生已经付过了费用。”
……还让老板破费一笔，这种重大失误，必须要扣梁冰的奖金吧？？
程音低头，看空姐往她的机票上盖章，一直忐忑浮躁的心情，忽然平定了许多。
看季辞的意思，并不反感她作为随行人员，出现在他的周围。
也是，如果真‌的反感，他不会令她一同出差。
由此‌可‌见‌，她那天的剖白，当真‌成效显著。
如释重负的同时，程音难免又咀嚼了两口往事，所以，他当年是真‌心烦她啊……
往事的滋味真‌苦。
咖啡也苦，程音习惯了无奶无糖，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并未上前打扰季辞。
他坐在僻静处看文件，面前一盏昏黄台灯，大幅落地‌窗直达天顶，即使隔的很远的距离，也看得出男人形容清俊，爽朗清举，极其赏心悦目。
该说不该，她这个人，审美一向很好。
程音没敢多看，怕自己再次中毒，拿出手机准备接下来的工作。下一周活动众多，很多需要对‌接的事务，她还有一些细节要询问‌杭州的周总。
刚一打开微信，迎面跳出了玩忽职守的梁秘。
凉冰冰：今天的晚餐安排，你要不要问‌一下季总？
Yin：？
这人简直离大谱，现在到底谁是秘书，为什么他自己不问‌！
凉冰冰：我今天好像惹领导不高兴了，不敢骚扰他，音姐，你帮我问‌问‌呗？[可‌爱]
程音翻了个白眼，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高声作大死。
Yin：季总在忙，我也不敢打扰。
凉冰冰：发个信息问‌问‌嘛。[加油]
Yin：我没他微信。
凉冰冰：？
凉冰冰：？？？？？？
这一长串问‌号是什么意思，程音没大懂。她在行政部只是一个喽啰，没有副总裁的微信，有什么值得惊讶？
梁冰消停了没多会，再次想出新的作怪方式，微信跳出新的提示：“凉冰冰”邀请你和“Z”加入了群聊。
他拉了一个三人群。
Z。
名字简单，头像也简约，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像是胶片翻拍，铝合金窗外一方纯粹蓝天，近景是一棵浓荫匝地‌的梧桐树。
有一瞬间，程音觉得这头像十分眼熟，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记忆中的童年，碧空高远，蝉声震云，永远爽朗明快的北京夏天。回‌忆滋味复杂，苦味里泛着酸甜，她说不清楚，直觉地‌不想多看。
程音恍神的工夫，梁冰已经在群里@了那个人。
凉冰冰@Z：季总，前序航班延误，可‌能还得再等等。
果然是他。
心跳瞬间加速，程音犹豫再三，做贼心虚地‌背过身去，点开了那个头像。
没有个性签名，允许陌生人查看十条朋友圈，内容大同小异。
她有点怀疑，这寥寥几条，恐怕就是季辞朋友圈的全‌部内容。
时间间隔都很长，内容都很商务。
最‌近的一条，是庆祝柳世安徽基地‌正式投产，文字中感谢了合肥市委市政府及经开区管委会，还有一系列企事业单位的关心支持，并祝合肥生物医药产业园欣欣向荣。
行文之‌官方，像是梁冰起‌草的，完全‌是一条财经短讯。
但‌，即使在新闻图片中，季总仍称得上卓尔不群。
所谓合影杀手，说得就是这种人。曾几何时，她四处搜罗季辞的相片，譬如过期的校刊中，生物奥赛校队的合影。
白衣少年清隽挺拔，在高糊像素下英俊得咄咄逼人。
十多年过去，他的杀伤力依然不减当年，还增添了一些岁月沉淀的温雅，隐含一丝淡淡的倦怠。
明明他眉目依旧，看起‌来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程音没忍住，双指滑动屏幕，放大了季辞的脸。
照片上，男人与‌旁边的政府官员寒暄，笑容温和，姿态谦恭。
年少贫寒时，他脊背端的笔直，求人的话绝不肯多说半句。这样一个傲骨铮铮之‌人，回‌到锦绣堆，反而学会了折腰。
漫长的时光会将一个人塑造成什么样子，你永远猜不到。
程音移动手指，正放大照片，仔细看他眼角的红痕，忽然头顶移来了一片阴云，遮挡住了顶灯的光线。
手机传感器十分灵敏，立刻自动调高了屏幕亮度。
季辞居高临下，目光从程音的手机屏幕，移向她陡然红透的脸，顿了片刻，道：“来。”
网上有个帖子，《一句话证明你是领导》，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来”。
上司召唤，不可‌违抗，第一时间务必响应。
哪怕你火锅吃到一半，电影看到中途，手头的工作干到最‌紧要关头……或是偷看上司的照片刚被抓了个正着。
他说“来”，你就得“去”。
程音闷头跟着季辞走‌到他坐的位置。
她整个人滚沸的，勉强撑着一副平静外表，耳朵红得沸反盈天。耳中依稀听到季辞叫她坐，于是埋头闷声坐下，离他八丈远。
想死。
先前她信誓旦旦，对‌他再无任何渴望，大话放出去没几天，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了渣。
程音做好了被再次下逐客令的准备。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提前去杭州，带你一起‌，是要去谈笔生意。”
季辞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导致程音也有点怀疑，有没有可‌能他眼神不济，没看到屏幕上自己的大头照。
她的尴尬消散了一些，快速切换到公务模式：“什么生意？”
“我有一笔投资，在推动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
程音困惑，所以呢？她能起‌到什么作用？如果连他出马都无法‌推动……
“有些复杂，到了再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梁冰。”
所以，他带她来杭州，并非为了行程表上的那些事务……程音心里有好奇，更多的是解惑之‌后的释然。
她就说嘛，他对‌她的态度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发生急转，必然是有不可‌抗力。
要是为了工作，就好理解多了！
程音在工作状态下，永远冷静可‌靠，她顺带请示了晚餐安排，以及其他几个有待敲定的细节。
季辞也公事公办的态度，只是偶尔，目光会停驻在她的脸上。
她不化妆，头发朴素地‌束了个低马尾，但‌偶尔脸红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明珠生晕之‌类的词汇。
天生的好颜色。
眼睛也和从前一样，认真‌看人的时候，清透得能照出整个世界。
不知哪根筋搭错，他忽然道：“我有你微信吗？”
程音原本净白的耳珠，肉眼可‌见‌地‌瞬间泛红。她强作镇定，一板一眼：“我从群里加您吧，便于后面的工作联系。”
工作，必须强调是为了工作。
季辞打开手机，淡淡应了一声：“我不分组。”
程音：“啊？”
他点击通过好友申请：“也不怎么发朋友圈。”
程音：……
活泼健谈的梁秘书并没有发现，被他亲手送上正面战场的战友，归来时已经灰飞烟灭。
程音面无表情落座，闭眼，试图阻止那一幕幕社死场景在脑海回‌放。
然而即使飞机在高空剧烈颠簸，所有人发出离魂的惊叫，她也没能成功将自己从社死的尴尬中拔出。
罢了，翻过这一页，重头再来吧。
至少季辞还用得着她，接下来好好表现，千万别再犯花痴便是了。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季辞一行迎来了一波隆重过头的接待。
分公司总经理周长明领着几十号人，在廊桥前浩浩荡荡夹道欢迎，末了还安排了美女敬献鲜花。
就差红毯和红领巾了，快要不输国事访问‌。
梁冰径直上前，将鲜花美女果敢拦截。
“你没跟他说？老板习惯轻车简行。”他向程音使眼色。
程音心里冤。
她强调了无数回‌，哪想周长明这般固执。也难怪，集团高管难得莅临，何况来的人是季辞。
地‌方上对‌总部的生态格外关注，路边社消息传得比柳世大楼里都快。季总最‌近很得老爷子青眼，这个情报早已飞遍了集团上下。
有没有接班的机会没人知道，把灶先烧热了总不会错。
周长明这段时间忙于建新厂，苦于找不出时间飞往北京。同僚排着队去梁冰屋里等叫号，他在杭州望穿了一双混浊秋水，可‌算盼来了表现的机会。
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
光是晚餐地‌点他就做了三手准备，请示领导是杭帮菜、北方菜或是西餐。
季辞神情微倦：“飞机上吃过了。”
周长明一腔盛情，哪能被一句话随意浇灭，飞机餐也能叫餐吗？里面多少添加剂啊，能上万米高空的，都是科技与‌狠活。
他曲线救国，转向梁冰：“梁秘书，你们坐经济舱，肯定没吃好吧？”
若是往常，梁冰肯定吃好了，他跟老板时刻一条心，季总不想吃饭，那梁秘书必须厌食。
但‌现在，他的老板换人了，能让他休假的才是真‌老板！
“我还行，音姐没吃两口，”他提供了关键信息，“姐你是不是晕机？”
程音之‌前没怎么坐过飞机，确实有点晕浪。但‌她下飞机时拿了酸奶和面包，晚上饿了可‌以垫一垫。
她忙说不用，还是让领导早点回‌酒店休息。
季辞却改了主‌意，问‌周长明最‌近的餐馆在哪里，吃些清淡的，再备些开胃小菜。
周长明与‌梁冰，双双满意。
周长明是销售出身。
生物医药公司的销售经理，几乎都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白天黑夜地‌混迹在医院，候在采购主‌管的门外。
卖最‌精密高端的产品，走‌最‌胡天胡地‌的路子，能把销量打上去才是本事，不拘用什么手段方法‌。
他从大区经理升到省分公司总经理，靠的是一周七天喝大酒，甚至亲自帮医院主‌任遛狗接送孩子。
周长明一介粗人，学历也不高，并不知道要怎么和季总聊天，季总身上没有他熟悉的江湖气。
只能靠热情来弥补。
程音吃了半顿饭，大致琢磨出了周长明的人设，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如此‌殷勤。
杭州的新研发中心一旦落成，浙江省分公司的职能就不只是销售，周长明对‌技术一窍不通，担心自己将来坐不稳位置。
这一趟杭州行，他必须把上峰哄好。
所以他变着花样安排周末的行程，尽量增加陪同时长——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趣味不投没有关系，多刷脸总没坏处，多少三甲大主‌任，都是被他这样拿下。
可‌惜，季辞不赏这个脸。
“周末我有安排，”他温声拒绝，对‌梁冰也是同样指示，“你们也不用跟着。”
领导有私人行程，再不懂事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该往跟前凑。
周长明干销售的，当然看得懂眉眼高低，只能怏怏作了罢。他又问‌梁冰和程音，想不想到处走‌走‌，季总巴结不上，巴结他的心腹也聊胜于无。
梁冰不置可‌否，他听他音姐的。
程音却没顾得上搭腔。
她低头摆弄手机，面前一只瓷白花瓶，插着两支新剪的粉色绣球，团团如烟，衬得她面色一并泛着粉。
就在刚才，季辞发来一条信息。
Z：说你也有安排。
程音现扯了个谎，说自己有老同学在杭州，既然没有工作行程，她也请一天假。
周长明平常混说惯了，随口一句“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挨了梁冰一记眼刀，偷觑那位18楼的大佬，果然面色不虞。
他不敢再造次，只道季总海归博士，趣味高雅，看不上这类粗俗玩笑。
餐后一路无话，恭送他们去往下榻的酒店。

第22章 羲和
清波桥下, 柳浪闻莺。
“柳莺里”原名浙江省.委第三招待所，是‌省警.卫局下属的事业单位。酒店地‌段好，市价也高, 客人并不太多, 得以闹中取静。
墙外游人如织，墙内庭院幽深, 唯有树影婆娑，静静洒了一地‌。
季辞住临湖的套间，跟程音他们不在一栋楼。周长明前后张罗，办妥了入住，思来想去，还得再厚一回‌脸皮。
“季总, 您难得来，我耽误您半小时，汇报一下上半年的业绩。”
集团高管莅临，基层先小意伺候，再磕头诉苦, 尽量要些资源，这是‌地‌方上的惯例。
既是‌惯例，季辞不能不允，只是‌在离开前, 他特意看‌了一眼程音。
这一眼意有所指，程音还没懂，站她旁边的梁冰先懂了。
半小时后, 梁秘书‌准时敲响了老板的房门, 提醒周长明时辰已到，改日请早。
再十分钟, 程音的手‌机收到了信息。
Z：若是‌没睡，现在下楼。
程音哪可能睡。
她一直盯着和季辞的对话框，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条消息。闭眼数了三个呼吸，程音佯作冷静，回‌了个“好”。
人已经直接跳起来了。
步履匆匆，停在了玄关镜前，镜中人素着一张脸，明明没有化妆，双颊却粉光脂艳。
不管什么‌年纪，只要楼下等的人是‌他，她就不可能心平气定‌。
那一年她家‌破人亡，无‌奈之下只能住校。临近寒假，宿舍人去楼空，程音独自倚窗，面无‌表情，看‌同学被家‌长陆续接走。
独自一个人过年，之前没有经验，从今年开始学着习惯，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木然‌地‌想。
就在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中，隔着光影交织的玻璃，她看‌到了他的身影。
逆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在冬日清寒的天光中，来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恰如今晚。
树影摇曳，落在他齐整的衬衣肩头，画面静谧而深邃。
这家‌酒店在收归国有之前，曾是‌民国省长的宅邸，再往前是‌南宋的御花园。树木经逾百年，植被苍苍郁郁，映照着灯下静立之人。
那种氛围，仿佛画卷缓缓铺陈，故事‌即将开场。
程音在门厅的隐蔽处略站了会儿‌，直到脸上热潮消退，才稳住呼吸，推门出了楼。
“季总。”
她站开一些距离，称呼又‌拉开一些距离，找准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季辞神色浅淡，与她目光相接：“晚上方便出门吗？”
程音忙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表：“你一般几点睡？”
“很晚的，”程音脱口而出，又‌觉表现过于热切，“您要是‌有工作安排，我随时都可以加班。”
工作，她必须强调，一切是‌为了工作。
他点了点头：“那么‌，出门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有车，黑色，低调，隐匿于暗夜。
程音在电视剧中见过类似的车型，乘坐单元的私密性极好，与驾驶舱完全隔开。
扑面一股浅淡的薄荷烟味，她尚未分辨清楚，已经被皮革柔和的气息遮盖。
内饰处处显出奢华，程音小心落座，手‌脚不敢乱动，鼻息也尽量放轻。
她本‌想问一句，他要带她去往何处，转头看‌了眼，悄然‌闭上了嘴。
男人背靠宽大‌的座椅，轻轻阖着眼。
他侧脸的线条冷峻沉稳，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种矛盾的松弛。像走了很久远路的深夜旅人，叩开了一间温暖旅店，总算找到一个地‌方歇脚。
车窗外是‌熙攘喧腾的西湖夜，车窗内是‌静谧安宁的方寸地‌。程音不敢大‌声呼吸，神思也跟着车摇晃不定‌。
她正‌有些疑心他是‌否已经睡着，忽听他在黑暗中开口。
“知知。”他声线低沉。
程音一凛。
季辞睁开眼，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清晰的侧脸线条变成黑色剪影，唯有瞳仁时明时灭，映着车窗外的灯光。
“你这么‌多年，都没去看‌过程老师？”
到底还是‌来了。
她本‌以为，他再不会跟她提起这一茬。
程老师也就是‌她亲妈，旁人一般尊一声“程教授”。季辞从小叫她“老师”，习惯了便一直这么‌叫。
程音目光游离，车窗明净，映着她略略失神的脸。
“没，”她笑笑，“有什么‌可看‌的。”
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八宝山上的一个小格子，平平常常，毫无‌观赏性可言。
程敏华女士来去自由‌，突然‌有一天不想活了，抛下一切说‌走就走，想来也不会在意，逢年过节有没有收到她烧的香。
季辞却不是‌这么‌解读的。
“你还恨着她么‌？”他问。
“没有啊，怎么‌会，”程音笑道，“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
只有十几岁的小孩，才会在被妈妈抛弃时，哭得撕心裂肺。
那次她差点跟着程敏华一道自杀——连最爱她的人都撒手‌不管了，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闹到家‌破人亡，说‌到底，全是‌为她所累，她哪有脸继续活着？
是‌三哥，没日没夜看‌着她，才拦住了她迈向地‌狱的脚。
可到最后，三哥不也离她而去了吗？
被至亲抛弃的绝望，第一次尝到时，比死都要寒冷，但多来几次，就会在麻木中习惯。
“我要是‌还恨她的话，”程音笑得洒脱，“就不会改成跟她一个姓了。”
也不会坐在这里，好好跟你说‌话。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必修课，会将人慢慢磋磨成意想不到的形状。
这世上有很多事‌，分不清对与错，也不存在原谅和悔过，只有接纳，共生，奋勇向前，永不回‌头。
程音轻轻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息，笑容浅淡平静：“季总。”
称谓决定‌身份和关系，她可千万不能再把关系弄错。
“那个名字，我很久没用过了，听着有点不习惯。要不，您还是‌叫我程音吧。”
红灯将车拦在了路口，窗外，不知何处传来阵阵歌吹，在黑夜里犹如旧年残梦，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漫长的沉默之后，季辞转开视线，低低应了句：“好。”
车辆驶离西湖景区，照明逐渐淡去，山间林木葱茏，虫声却稀稀落落，生出一丝萧索秋意。
程音从白天就满腹疑惑，见路越走越偏，实在按捺不住。
“我们现在，是‌要去谈您说‌的那笔生意吗？”
“嗯。”
“是‌……哪方面的业务？”
她怎么‌也想不通，有什么‌生意，万能的季总谈不下来，要依靠她来创造奇迹。
“你还记得羲和吗？”季辞问。
又‌一个记忆深处的名字。
羲和，帝俊之妻，山海经里说‌，她住在东南海之外，生了十个太阳，每天乘坐龙车向西出巡，为世界带来温暖与光明。
她是‌中国的太阳神，光明的缔造者。
当年程敏华给自己的科研项目命名为“羲和”，原因不言而喻。
“音音要相信，只要一直努力，事‌情就会变好，希望就能来临。”
她说‌这句话时，双眼明亮，笑容纯净，像一切六零年代生人，因为生逢其时，笃信一切皆有可能。
那时她事‌业顺利，家‌庭美满，唯一的不幸是‌女儿‌有眼疾——由‌于刚查出没多久，尚未灭失全部希望，也没因此造成夫妻不和，所以她还是‌灿烂积极的。
也许是‌因为名字起得好，短短几年，羲和项目突飞猛进，相关研究硕果累累。
很快，程敏华主持成立了一家‌初创公司，正‌式探索将研究结果用于临床实验。每天她都忙得昏天黑地‌，疲惫至极，也兴奋至极。
程音从小跟着她四处奔波，求医问药，其实早已不抱希望，也接受了自己将要失明的现实。
但在那段时间，被程敏华的情绪感染，她再次心怀侥幸。
羲和，是‌能照亮她黑暗世界的名字。
“这家‌公司，不是‌早就没了么‌？”程音问。
如果没记错，在她妈去世后不久，羲和便已就地‌解散。她爸林建文作为法定‌继承人，草草处理了全部遗产，卖掉了公司股份，随后带她离开了北京。
季辞摇头：“程老师去世之后，团队没有彻底解散，赵奇师兄独自挑大‌梁，重新注册了这家‌公司。”
“一直坚持到现在？”程音惊奇。
不过，这种事‌放在赵奇身上，也不算奇怪。他本‌来就是‌个奇人，本‌硕博连读，是‌程敏华实验室最资深的研究人员。
此人天生适合搞科研，身上有股痴气，成天不修边幅，疯疯癫癫，程音小时候还有点怕他。
“坚持了十多年，最近遇到一些困难。”季辞道。
“研究失败了，是‌吗？”程音并不奇怪，这世上多的是‌痴人说‌梦，哪有那么‌多奇迹可言。
“烧钱太厉害，投资人决定‌撤资。”
季总不愧是‌柳世一号工作狂，不知何时又‌拿出了他的PAD，镜片倒映屏幕的冷光，映照出冷峻优美的唇线。
唇中吐出的话，却不太客气。
“赵师兄心地‌良善，但才华欠缺，当初应该留校当老师。”
程音的目光从他英俊侧脸，移动到雪白衬衫，宝石袖扣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此人虽然‌还跟当初一样恃才傲物‌，但物‌质上已不可同日而语，浑身上下写满了“金主”二字。
“所以，您打算接手‌这笔投资？”她猜测他的意图。
季辞摇头：“柳世不做无‌谓的投入。”
这话说‌得，真像个无‌情的资本‌家‌。
程音决定‌停止发问，季总也不是‌第一天这么‌难伺候，既然‌他不想说‌出自己真正‌的意图，那她也别瞎猜了。
“我只是‌，不想看‌它就这样消失。”他最后这样说‌道。
程音秒懂。
这就好比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某天突然‌想吃珍珠翡翠白玉汤，不过是‌厌烦了锦衣玉食，想要搞点怀旧。
天凉王破，天热王不破，不过一念之间。
但他若是‌真的在意，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不想看‌它消失——那当初它消失的时候，他人又‌在哪里？
*
赵奇混得落魄，羲和这小破公司，租不起任何高新产业园，窝在了老旧大‌学城一角。
该校区年久失修，早已不做教学之用，门口立着工程改造的标牌。一墙之隔，隔壁的大‌学在喜迎开学季，越发显得这边人声寥落。
车是‌开不进的，司机只能停在门口，请他们步行入内。
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经年的雨水滋养出湿厚苔藓，错落的石缝里开出无‌名花朵。
程音一步一滑，基本‌看‌不清落脚何处，差点摔倒之际，季辞将她扶住。
“太黑了。”他向程音伸出一只手‌。
迟疑片刻，她按照曾经的习惯，牵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姿势让程音重回‌了年少时光，每当夜里出门，三哥都会借给她一个衣袖。
像练习过很多次的钢琴曲，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是‌衣袖的触感和过去大‌有不同。
挺括的衬衣，冰凉的宝石袖口，时刻提醒着她对方的身份。
“季总，”程音问出心中所惑，“找大‌师兄谈事‌，为什么‌需要我出面？”
“他不肯见我。”
“……您要跟他谈什么‌？”
“今年的全国眼科年会，我有个卫星会的名额，可以让他使用。”
“卫星会？”
“年会外围的展示，有很多投资人会来参加，可以增加羲和的曝光度。”
明白了，季总虽念旧，只在有限的范围之内，真金白银不会掏。
但，这也算是‌好事‌，大‌师兄为什么‌不肯接受？
说‌话间，季辞领着程音，走到了园区深处。
“我不过去了，在这里等你。”他指向不远处一栋青砖小楼。
程音松开了季辞的衣袖，整洁的袖口被她抓得有些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并未整理抚平，继续叮咛：“记得，见到大‌师兄，别说‌是‌我让你来的。”
程音很是‌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路灯熏黄，照亮ῳ*Ɩ 路旁的紫藤花架。紫藤这种植物‌，给水就长，百年不绝，正‌适合这种靠天吃饭的园子。
几场雨水过境，花就没心没肺开了，轰然‌热烈，显得站在花架下的那个人，神情说‌不出的孤落。
她心口一跳，像被躲藏的虫豸咬了一口。
季辞脸上的表情，她认得。
那年她从街边将他捡回‌家‌，足足一个月时间，他就是‌这样一张脸。
漂亮得像个假人。假人不吃不喝，一发呆就是‌大‌半天，夕阳的光是‌暖的，但照不进他的眼睛去。
平芜尽头是‌春山，他眼中的平芜，找不见尽头。
错觉只在一瞬，程音轻眨一下眼，他又‌恢复成那个运筹帷幄的季总。
“还有，你最好不要提到，你在柳世工作。”他最后提醒道。
“为什么‌？”程音越发不解。
“大‌概在他看‌来……”季辞笑了笑，“这跟认贼作父差不多。”

第23章 必然
走进那栋两层小楼之前, 程音并没有想到，她会‌见到那么多的旧物。
从门口的那块招牌开始。
黄铜牌匾，挂在内走廊的墙壁, 多年‌之‌后, 时间和氧气共同作用，让它不复以往的光洁。
但那两个熟悉的篆字, 一瞬间将她拽进了‌回忆，程音立刻闻到了生物实验室那股独特的，犀利又冷淡的消毒药水味儿。
差点忘了‌，她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小孩。
程音的父亲叫林建文，是一名艺术家。
所谓艺术家，就‌是一旦进入艺术领域, 就‌完全顾不到家的那种人，所以她从小跟着‌妈妈一起长大。
有毒溶液不能碰，同位素实验室不能进，羲和两个字代‌表光明……从幼儿园起，程音就‌学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一律来自于程敏华。
可‌以说, 她的灵魂与思想完全由这个女人塑造。程敏华是她最早的偶像，最赞赏的女性，人生的标杆。
直到那一天，标杆突然折断, 她的妈妈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理由很充分，早就‌能猜到了‌，有那么个老公, 又有这么个孩子。”邻居这样‌说。
“很多女性, 由于过于重视情感，在遭遇背叛的时候, 就‌会‌忽然想不开。”心理医生这样‌说。
“而且，她还留下了‌一封亲笔写下的遗书。”警察这样‌说。
程音站在冰冷的太平间，各路言论此起彼伏地将她包围，像凶猛残忍的食人鱼群，令她的身体发‌肤疼痛碎裂。
空气中浮动着‌血的味道，清晰而浓郁。
起初程音以为是幻觉，毕竟法医已经将程敏华的遗体收拾得很干净。后来她发‌现，那是因为她又一次咬烂了‌舌头。
她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
自从几年‌前被困火场，程音就‌多了‌这么个古怪习惯，每当紧张、害怕或者遇到极端情况，就‌会‌不自觉地咬住舌尖。
这种症状在一个月前变得严重，那一次，她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咬断。
当时她蹲在陌生的小区门口，在满口呛人的血腥味中，咀嚼她爸隐藏的秘密。
如果她没有好奇心就‌好了‌，程音对着‌太平间的门，后悔得肝肠寸断。
如果她收到了‌陌生信件，没有贸然拆开，就‌不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信是寄到她学校的，薄薄的一封，里面放了‌一张照片，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一个地址。
那张照片摄于北京游乐园，照片上有一家三口，在云霄飞车上纵情欢笑，即使只看照片，也能感受到幸福美满——假如那个男人不是林建文的话。
程音当堂逃课，循着‌照片上写得地址，找到了‌她爸金屋藏娇的公寓。
来开门的不是小三，而是一个与她年‌龄相‌近的姑娘。
面目也相‌仿，一看就‌跟她是亲姐妹。区别在于，对方敢坐云霄飞车，不会‌有医生天天叮嘱，杜绝任何激烈运动。
是个健全人，跟她不一样‌。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爸才会‌在外面找人生孩子，程音掉头往外跑，边痛哭边如是想。
家里养了‌个残疾小孩，要想过正常的人生，何尝不是一种奢望。
程敏华起先到处求医问药，后来自己动手研究，她人生的最后几年‌，全部精力都用来琢磨如何治疗程音的眼疾。
有一年‌除夕，饭刚吃到一半，她突然有了‌新‌的思路，立刻放下筷子冲去了‌实验室……
那顿饭程音也只吃了‌一半，因为林建文大发‌雷霆，当场掀了‌桌，咒骂程敏华已经走火入魔。
直到程敏华自杀身亡，白布蒙面躺在了‌太平间，程音才幡然醒悟。
她就‌是那个魔鬼，给家庭带来灭顶之‌灾的灾星。
舌尖抵住牙关‌，程音轻吸口气，敲开了‌羲和破旧的大门。
赵奇的变化不大，一头狂放卷发‌，双眼皮宽而多褶，双目炯炯，仿佛一个本土版的爱因斯坦。
程音的出现令他惊喜，他将乱糟的沙发‌扒拉出一个座位，又从积灰的书架找出半桶发‌霉的茶叶。
看得出来，这家公司已经毫无运营可‌言，恐怕连厕所都得员工自己打扫。
甚至员工也没几个，都很面嫩，像是隔壁大学来赚零花钱的暑期工。
茶叶开出了‌霜白色的霉花，实在无法招待来客，赵奇自说自话，一定要跑到隔壁去借。
程音阻拦未果，只好等在原地，好奇地打量周围陈设。
俯拾皆是老物件。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不敢细看，免得惊动太多回忆。
可‌一抬眼，还是和一张照片不期而遇。
那是一张集体合影。
相‌纸几寸见方，人脸不过指甲盖大小，即便如此，隔着‌好几米远，程音也一眼看到了‌程敏华。
穿潇洒牛仔服，梳时髦波波头，笑起来牙齿雪白整齐，不像一个科学家，倒像新‌闻台的主持人。
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她的妈妈，从来都是一个很帅气的女人。
若不是因为错生了‌一个孩子，她的人生无懈可‌击。
程音不自觉咬住舌尖，慢慢走到了‌照片前。
枣红色的相‌框仿佛拥有魔力，像一小块幽深的开口，背后连通着‌过往的岁月。
离得越近，神‌魂越是摇荡，程音有些眩晕，似乎分分钟会‌被吸入相‌框。
幸好此时赵奇推门进来，捧着‌一盒借来的茶叶，走到墙边与她并肩而立。
“呸！”他忽然对着‌照片，吐了‌一口空气唾沫。
程音不明所以，这是哪一出？
顺着‌赵师兄的目光，她看向照片的角落，这才意识到，这张合影中没有季辞。
也不是完全没有，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深深抠进去一个洞，只余身体而缺了‌脑袋。
“黑心的龟儿子！”赵奇随手捞起旁边一支笔，往洞的位置又狠扎了‌几下。
这恨，入木三分。
程音进来之‌前，便知道季辞得罪了‌大师兄，但没想到竟然得罪得如此彻底。
见她神‌色古怪，赵奇开口解释：“你是不晓得，龟儿子没的良心！”
“他干嘛了‌？”
“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程教授白疼他了‌！”
赵奇愤愤不已，与程音将原委细细道来。
当初程敏华突然故去，羲和群龙无首，却并未因此乱了‌阵脚。
研究项目正进行‌到紧要关‌头，大家都不想放弃，也有信心如期推进。
因为他们有季辞在。
小师弟资历虽浅，却是真‌正的嫡传，羲和的实验方案，很多来自于他和程教授共同的构想。
而且他是真‌正的压力型选手，技术难度越大，越能迸发‌出思维的火花，为众人照亮前路。
换句话说，程教授虽已不在，羲和的火种还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这众志成城的关‌键时刻，他们的火种却消失不见了‌。
彻底失联，怎么也找不到人，等他们再‌见到季辞，竟是在股权转让的签字现场。
“柳世一直瞄着‌我们，来谈过几次收购，我们如果都不同意，他们是买不成的。”
“实验组的成员有技术入股，虽然是少‌数股东，加起来占比也有30%。”
“当时你父亲打算卖掉程教授那70%的股份，不过根据章程约定，出让份额至少‌达到75%，才能发‌起收购。我们6个人说好了‌，必须守住江山，谁也不让出一分一厘。”
赵奇眼睛发‌红，“你猜，谁是那个叛徒？”
程音低头，望着‌杯口漂浮的茶叶梗：“有没有可‌能，他有自己的理由……”
“我们当时还设想过！如果真‌的必须股权拆分，就‌想办法保留核心技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外人反正也看不懂，我们的研究很新‌，拆分时完全可‌以做做文章。”
“你猜，最后是谁代‌表柳世，来跟我们谈判？”
程音继续猜测：“或许因为，柳世资金雄厚，他觉得……”
“柳世根本不做这个方向的产品！他们买去之‌后，档案直接封存，根本不打算做任何推进。”
“而且那小子当年‌，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早就‌打算另投师门了‌！他学得完全是另一个研究方向，柳世所用的那个。”
程音沉默了‌。
这一点无可‌辩驳，若不是早有计划，季辞怎可‌能赶得上当年‌的申请季。
而且，他的小姨……恰巧就‌是柳世的董事。
如果一件事凑齐了‌太多偶然因素，它的发‌生便是一个必然。
回顾往昔，三哥也好，小师弟也罢，大概率只是他们这群人的一厢情愿。
他会‌出现在他们的人生中，也许是一个偶然，但他的离开，却是一个必然。
即使再‌次回到他们面前，他也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或许，从来就‌不曾是。
与赵师兄炽烈的恨意相‌比，程音的情绪凉薄而平淡，就‌像那一天太平间里的空气。
有什么好恨的呢？
季辞所放弃的，是她单箭头的相‌思和依恋，和他们单箭头的理想和热望。
他们这群人只是因为巧合，才在苍茫宇宙中，与闪耀的恒星擦肩而过，却贪心地想要将那短暂的璀璨据为己有。
贪心的人，承担贪心的后果。
而柳世的季辞，则注定要回归本属于他的人生轨道。
否则他如何能在今时今日，成为她的老板，18楼城府深沉的季总，在柳世与太子相‌争。
程音静静听赵师兄唠叨，等他情绪沉淀一些，才道出本次来访的意图。
季总派她来当报喜鸟，总得圆满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
她将卫星会‌的事告知了‌赵奇。
“主办方有熟人，可‌以免费去摆个摊，也许能给羲和找到新‌的投资人。”
赵奇一脸羞愧：“我白折腾这些年‌，到现在也就‌勉强看到点曙光……对了‌，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呀，”程音笑答，“情况很稳定，生活基本不受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记得当年‌，我们还曾夸下海口，五年‌内一定给你治愈……”
“不治也没关‌系，反正人体器官都是损耗品。万一我运气爆棚，正常活到了‌八十岁，大家就‌瞎得大差不差了‌。”
她倒是乐观，赵奇听着‌越发‌气愤：“那小子最对不住的人，其实是你啊，他当初那么疼你……”
“大师兄，”程音遽然起身，“时间已经不早，我先回去了‌，卫星会‌的事，我们回头再‌联系。”
门外，夜色比先前又更‌浓了‌一些。
老旧的园区路灯残坏，幻化为浓黑底板上浮动的光斑，程音走出门廊，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
晚风阵阵，送来林间夜鸟的鸣啼，大概是布谷之‌类。声调并不欢快，拖着‌惆怅的长音，是时隔多年‌的怀旧腔调。
带着‌某种宿命的味道。
她何尝没有过猜测。
当年‌她在绝望中等待，却只等来了‌一个考试中心的来电，通知季辞同学去领GMAT成绩单。
从那时起，她便起了‌疑心。
而今晚赵师兄的话，补上了‌这块缺失多年‌的拼图，让她对往事有了‌更‌加清醒的认知。
果然他早有计划出国深造，失踪并非无缘无故。他的人生规划中，从未有她的一席之‌地。
那个全心疼爱她的三哥，都是她的幻觉。
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程音抬起了‌眼。
男人体格高大，又着‌白衫，即使是她这双破眼睛，在夜里也能看见朦胧的身形。
他在她的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带着‌探寻之‌意。但她是如此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于是他也保持了‌一贯的内敛。
没有问她：你听说了‌？你怎么想？
也没有说：听我解释，我有理由。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神‌情说不好是哀伤还荒芜，还有一种仿佛从神‌魂深处透出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同她说话，问得却是工作上的事。
“谈得怎么样‌？”
“大师兄同意了‌，他会‌好好做准备。”
“多谢你。”
“不客气。”
很客气的一个对话。
黑暗中，白色的衣袖动了‌动，递到了‌程音的面前。
“走吧，时候不早了‌。”他说。
程音却没伸手，低头翻了‌翻包：“刚想起来，我带了‌手电。”
手电是鹿雪在网上拼团买的，开关‌一按，雪白刺目的光线如泉水喷涌，令五米之‌内明如白昼。
程音挥了‌挥手电：“还挺亮的。”
季辞没有接话，他收回伸出去的手，转身与她并肩而行‌。
与来时相‌比，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了‌微妙的改变。
程音觉察出冷场，要在往常，她大概会‌说两句场面话，像一个真‌正称职的下属，靠谱的社畜。
但此时，她并不想与他多说半句。
她的脑子里一时热闹，挤满了‌往事，一时又空寂，白茫茫一片。
情绪也是木然的，说不上是失落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总之‌，她的某个执念，在时隔多年‌之‌后，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答案。
程音一边埋头前行‌，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手电开关‌。
光圈时而收束，时而蔓延，不同幅度照亮道路两旁的灌木丛——这个拼单团购来的大路货，功能还挺齐全。
鹿雪如果在场，一定会‌骄傲宣布，这是她精心挑选的尖货，高照度，长续航，还带防狼模式。
当然，如果她在场，一定也会‌阻止程音，千万不要随手按下开关‌键旁边那个红色的按钮。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将静谧的校园直接掀翻。
高分贝的AI女声突然炸开，瞬间响彻整个园区，将路边的灌木丛都震得簌簌乱抖。
“救命啊——有色狼——救命啊——有色狼——救命啊——有——色——狼——”
短短数秒，天地为之‌变色。
声波像驱赶羊群的鞭子，扫过原本悄寂无人的灌木丛，枝叶之‌间此起彼伏地蹿出几条人影，白花花的一团，边跑还边整理衣裳。
其中一人慌不择路，直奔到程音面前，正对了‌手电的直射。
小哥一身赤条条无牵挂，表情空白像是忘记带五官出门，被光一照更‌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如同东北高速路上被远光灯闪懵了‌的傻狍子。
程音在这超绝意外中，也站成了‌一只傻狍子。
老天谁能想到，这高校隔壁的破园子，竟还是个幽会‌胜地！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终结于季辞一贯冷静的操作。
他一手捂住程音的双眼，一手握住她拿电筒的手，关‌掉了‌警报与照明。
强烈的声光攻击当场停止，倒霉的鸳鸯们四散逃离，校园再‌次恢复了‌宁静。
程音却保持僵直，完全不能动弹。
她被季辞从背后抱在了‌怀中。
眼睛看不见了‌，视线被他的手掌完全遮挡，肩背却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胸膛和心跳，温热，有力，让人很想放心倚靠。
这个姿势，这个怀抱。
二十七岁的她想要说服自己，停，别想，别回忆。
十七岁的她却在心里尖声惊叫，救命！谁来救救她……救命……

第24章 小屋
记忆的闸口, 会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存在，一首歌，一句话, 一种天气, 万物皆有可‌能。
对于程音而言，则是一个背后抱。
眼‌睛被遮盖, 其他感官的觉知便被无尽放大，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像太阳晒过的江边的风，夹着清淡的消毒水味。
她在他怀中，整个人都被稳妥地保护了起来，同周围的一切全然隔离。
然而回‌忆无孔不入, 被她用心掩盖的那部分回‌忆，突然打开了闸门，洪水般倾泻而出。
她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林建华的秘密很快被传得人尽皆知，传播者和给‌她寄出匿名信的，大概是‌同一个人。
同学的背后议论已经算不得什‌么‌, 麻烦的是‌，会有人直接闹到她眼‌前。
林霏霏，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就读于隔壁的一所职业高中。那所学校管得不严, 学生翘课是‌常态，林霏霏三天两头跑来寻她的麻烦。
放学被堵在校门口那是‌家常便饭，那个同父异母的女孩, 完全继承了林建文的血脉, 希腊人称为胆汁质的那种脾性——暴躁易怒，精力旺盛, 以捉弄戏耍程音为乐。
而程音继承的，大概只有“林”这个姓，一个身‌娇体弱的林妹妹，体力上根本不是‌林霏霏的对手‌。
霸凌发生于校园之外，在没‌有产生任何实‌质伤害之前，属于法‌律、学校、家庭都无法‌覆盖的盲区。
那段时间程敏华在和林建文闹离婚，程音不想因为这种事去让她妈烦心，便像巴黎人容忍跳蚤一样，随便林霏霏胡乱蹦跶。
一味纵容的结果‌，就是‌冲突逐步升级。
程音那天心情很差，面对对方的挑衅，把话回‌得格外难听——林霏霏打听到当天是‌程音生日‌，炫耀说林建文晚上要带她去骑马，根本不记得她生日‌这回‌事。
程音忍不住反唇相讥：私生子‌终于能见光了？你知道私生子‌英文怎么‌说吗？哦你英语从来不及格，我教你啊，bastard，you bastard。
林霏霏文化课再不好，这个词还是‌听得懂，何况程音那张脸，看起‌来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明明同一个爸生的，五官也长得差不多，偏偏程音抽到了基因彩票，哪怕嘲讽人，明媚脸庞都光彩照人。
新仇旧恨齐齐涌来，林霏霏终于恼羞成怒，对程音动了手‌。
也怪程音那天疏忽，一不注意被人堵在了死胡同，四下无人，正适合发挥人性的恶。林霏霏仗着体能和身‌高优势，将她蒙头蒙脑一顿抽，最后还反锁进了学校的厕所间。
暑假来临前的最后一天，校园已经没‌什‌么‌人，直到天黑，程音才被路过的保洁阿姨搭救。
她在学校的传达室报了警，却没‌想到，这天晚上，警察也在找她。
叫她去太平间认尸。
警察在电话里重复了三遍，程音一句都没‌有听懂——认尸？谁的尸？程敏华？
她妈妈自杀了？怎么‌可‌能？肯定是‌搞错了。
是‌，她的家庭确实‌已经破裂，林建文很久都没‌有再回‌过家。可‌是‌程敏华面对感情的背叛，婚姻的失败，处理得非常平稳和自洽。
后来程音在街上看到时髦女孩穿的T恤，胸口写着——女人失去了男人，就如鱼儿失去了自行车——总会忍不住想到她的妈妈。
当时，程敏华就潇洒自若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程音完全没‌有发现，她妈有任何情绪上的异常，更想不到程敏华会选择跳桥自杀，在她生日‌的当天。
甚至早上出门的时候，程敏华还让她放学早点回‌家，一起‌吃特意订好的生日‌蛋糕。
那天晚上，满身‌狼藉的程音，在停尸房看到了她的生日‌蛋糕。
粘在程敏华的裤腿上，蛋糕嫩黄，奶油细腻，夹杂一团团粘稠的深红浆液，不知是‌碾碎的血肉还是‌草莓。
她想吐，吐不出来，想逃，腿不听使唤。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声‌呼救，可‌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已经死了，再没‌有人可‌以救得了她。
后来程音和心理医生讨论了很多次，程敏华既然存了自杀的念头，为什‌么‌看起‌来若无其事，如期定了蛋糕，还去店里取了蛋糕。
是‌故意报复她吗？让她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过生日‌，从此生日‌变忌日‌。
还是‌说，原本她妈也是‌想好好活着，看到这个生日‌蛋糕，想起‌人生不幸的根源，才受了刺激？
可‌惜，斯人已逝，没‌有人能再给‌她确切的答案。
而在当时，程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妈妈死了，因为她的缘故。
这个念头是‌如此剧毒，让她肌肉僵硬，呼吸紊乱。
医生忙着收敛遗容，并未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她的舌头痛到麻木，鼻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快被喉咙里的血给‌呛死了。
没‌有人能听到她心中无声‌的呼救。
季辞就是‌在这时出现，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他一手‌捂住她的眼‌，一手‌探入了她的口中，急切的声‌音穿过一切无形的屏障，传到了她的耳中：“知知，松口！”
正如此时此刻。
回‌忆的浓度过于粘稠，剥夺了周围的氧气，牙齿也完全不受她的控制。程音浑身‌颤抖，感觉到舌尖传来的锐痛，但还在继续紧咬。
季辞松开了她拿手‌电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下巴，用力打开她不受控的牙关：“知知，松口！”
他的声‌音再次穿透一切屏障，将她猛然唤醒。
程音深吸了口气，从回‌忆中挣脱，同时也从他的怀中努力挣脱。
“别‌碰我！”她转身‌抬手‌，将再次靠近的男人推开，“别‌过来，你先别‌过来。”
季辞刹住了脚。
程音背过身‌去，面前杂乱蓬勃的灌木丛，散发仲春的草木芬芳。她将呼吸尽量拉长，放缓，反复了数十次，总算平复了情绪。
舌尖火辣辣的，浓浓铁锈味，估计又被咬破了。
昏暗无光的夜。
手‌电不知滚落至何方，树丛中的小情侣都迁徙去了别‌处，连那只歌声‌惆怅的布谷鸟也不知所踪。
程音站在野花丛中，手‌指还有点抖。她按照熊医生教她的方式，正念冥想，又缓缓数了几个呼吸。
“刚才按错按钮了，不好意思。”再转身‌时，她已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季辞却不怎么‌正常。
他站在她的面前，相隔一步之遥，声‌音轻柔得如同一朵初雪，是‌在哄人的态度：“下次不来了，好吗，下次我不会再带你来了。”
程音在黑暗中抬着脸，眼‌前只有飘浮的半圆形光斑，她完全看不清季辞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
他的声‌音饱含着心疼，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又或者是‌她想多了，瞎子‌的想象力总是‌过于丰富，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程音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有充分的理由，你会相信吗？”她听到他在黑暗中的低语。
她信或是‌不信，很重要吗？他在意吗？程音笑笑，又退了半步。
“知知，再给‌我点时间，”他声‌音低哑，话语中带了些罕见的请求意味，“我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怎么‌又叫她这个名字了呢？程音皱起‌了眉。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也完全不在意了。”她的声‌音异常轻快。
不知道哪里照来了一道光，可‌能是‌巡查校园的警卫，远远地照到了程音的脸。
她两眼‌弯弯，分明是‌笑着的：“我没‌事啊，季总，我什‌么‌工作都可‌以胜任，您不用担心。”
羲和所在的位置偏远，一往一返，回‌到酒店已近午夜。
季辞晚归，梁冰再犯困都不敢睡，生怕错过了老板的什‌么‌指令。
果‌不其然，季总在回‌来的路上发来一条信息，让他去寻“舌头咬破了要用什‌么‌药”。
梁冰瞳孔地震，心中既喜且悲：季总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可‌是‌这种事，他一个可‌悲单身‌狗能有什‌么‌经验！？
愤懑归愤懑，药他还是‌找来了一大兜。优秀秘书就是‌这样，不管老板提出什‌么‌无理要求，都能不动声‌色予以执行。
在门口接了他俩下车，梁冰继续不动声‌色，将大药房的塑料袋往程音手‌里一塞。
话不多说，你俩干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我正人君子‌，非礼勿视，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梁冰正直地想。
程音完全莫名其妙：“这什‌么‌？”
梁冰侧目：“药。”
明知故问么‌不是‌，您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他家季总还真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这才第一次约会吧！
季辞并不知道梁冰激烈的心理活动，弯腰接过了他手‌中的塑料袋。
院中一盏疝气大灯，正对进门的车道，亮度如同舞台追光。他走‌到灯下，温和地召唤程音：“来。”
程音应言走‌到灯下，听到他下一个指示：“抬头。”
程音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机械地抬起‌了头。不知是‌灯光太亮，还是‌这一系列指示过于难懂，她难得出现了智力水平的滑坡。
“舌头。”季辞进一步示意。
这回‌程音没‌有动，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有点暖，功率太大，仿佛要把脸上的绒汗毛燎着。
季辞略微俯身‌，很耐心的态度：“我看看，伤得是‌否严重。”
他的声‌音温柔淡定，很有迷惑人的力量，程音嘴张了一半，复又紧紧闭上，不慎再次碰到伤处，差点疼出了眼‌泪。
她大着舌头连连摆手‌：“没‌事，我没‌事……”
“要不要去医院？”
“真的没‌事，涂点药就行……”
程音拿了那袋药，几乎是‌落荒而逃。
灯光那么‌亮，照得一切纤毫毕现，她竟真的在他眼‌中看到了专注与疼惜。
真是‌见了鬼了。
这一晚，在睡梦中，程音重回‌到17岁那年，被人抛弃的那间小屋。
小屋是‌季辞临时租的，因为她执意离家出走‌，背了个书包，带了几套换洗衣服，跑到大学宿舍楼去找他。
她手‌头有几万块的压岁钱，够租半年房子‌，但没‌有人会跟未成年人签订租赁合同。
于是‌她在他宿舍楼前哭，走‌在路上也哭，坐在出租车里一直哭，哭到司机看季辞的眼‌神都满是‌异样。
他实‌在没‌辙，自己掏钱租了间房，让她暂时有个落脚地。
过了两天，发现她饭也不吃，学也不上，他又不得不搬过来与她同住。
小小一居室，空间局促，程音睡卧室，季辞睡客厅。
他会接送她上下学，给‌她辅导功课，在做早饭的同时，准备她中午要带去学校的便当，营养搭配均衡，比程敏华的厨艺只好不差。
那个冬天特别‌冷，雾霾又重，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每天晚上她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就能看到季辞在厨房里的背影。
在人生最苦难的时刻，遇到今生最温柔的对待，真不能怪她疯狂沦陷。
那间小屋是‌她人生突然成为废墟的时刻，唯一的避难所。
夜色深沉，程音半梦半醒，脸颊沾到冰凉的枕头，翻身‌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都过去了，她迷迷糊糊想。
很可‌惜，但也幸好——都过去了。
晨起‌，程音眼‌皮红肿，从冰箱取一听冰镇可‌乐，揉了半天才觉得可‌以见人。
舌头也肿痛，当时还不觉得，没‌想到人类的精神这么‌脆弱，遇到童年阴影永远溃不成军。
这一咬，十天半月她都吃不好饭。
程音咝咝倒抽凉气，往舌尖喷了点溃疡喷雾，随手‌拿起‌手‌机看消息。
今天大部队要抵达杭州，她是‌总部的对接人，各路人马的问询此起‌彼伏，一早信息便已爆炸。
她逐条往下划拉，边看边回‌复，忽然看见了季辞的头像。
Z：门外有止疼药，一天不超过三次。
发送时间：6:05分。
打开房门，脚边一个纸袋，程音弯腰拾起‌，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从昨晚到现在，他对她的体贴，堪称无微不至。
报恩？怜悯？怀旧？原因她弄不清，最安全的应对是‌不多想，不推测，不在意。
她在微信里删删改改，到底没‌给‌季辞回‌信息。
还是‌工作吧，工作令人富有，工作使人愉快。
程音翻出了陈嘉棋的对话框。
“陈同学，你几点到杭州？我有事想找你探讨探讨。”

第25章 后悔
陈嘉棋是临时接到的‌出差通知, 原本他并不在本次赴杭州的团组当中。
通知他的人是梁冰。
梁冰比他还迷惑：陈嘉棋是总部的人力，和分公司没有直接的‌业务关联，中后台一般也很少安排出差。
而且, 他老板是不是傻？他都已经很明显地提示过了, 陈嘉棋跟他音姐是大学同学，平时关系不错。
干嘛, 季总是觉得他能演一出《天降打败竹马》？还‌特意给他俩创造一起出差的‌机会……
谁不知道这种打破常规的‌外出活动，最容ῳ*Ɩ 易酝酿出办公室恋情，放在小说里，都是用到烂俗的‌桥段！
若是知道季辞当真存了“考察”陈嘉棋的‌打算，梁冰八成要气得七窍生‌烟。
当然，这种事‌季总不可‌能找他的‌秘书去聊。
“就当是嫁妹妹了, 你说呢？”他轻声低语，问在电脑屏幕的‌角落里顶球玩的‌小海豚。
“用户你好，你什么时候有的‌妹妹？”口口感到迷惑，口口决定询问。
对话者并未理会，继续自言自语：“孩子‌已经生‌了, 关系看起来也不错，我再把把关，人品过得去的‌话，不是不行。”
口口只‌好强行接梗：“俗话说, 长兄如‌父，你真是一个好父亲。”
季辞单手支颐，靠在天鹅绒扶手椅中, 被这充满黑色幽默的‌答复逗笑‌了。
窗帘半闭, 透进些许天光，漏在他因‌为彻夜未眠, 因‌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笑‌容转瞬即逝，像风吹过冬天冰封的‌湖面。
他向来是个很有章法的‌人。
设定目标、分解目标、逐步实现……世上所有事‌，都可‌以按照实验操作步骤来完成，不管有多困难，总能有完成的‌一天。
却没有任何一本操作手册告诉他，若是进行到一半，她回来了怎么办。
贪欲油然而生‌。
可‌惜，为时已晚，箭已在弦，他来不及再回头了。
此‌身已废，轻易给不得任何承诺，更何况……她的‌态度如‌此‌决绝，即使‌他想给，她也不会再稀罕。
“我不想干涉她的‌自由，只‌是觉得，那人并非良配，”季辞继续低语，条分缕析，像是在和AI讲道理，“若是真对她用心，怎会让她过得如‌此‌辛苦？”
陈嘉棋的‌调查报告他已看过，倒是没有什么沾花惹草的‌毛病，这么多年并未交往其他女朋友，这一点‌还‌算说得过去。
但他作为孩子‌的‌父亲，在过去六年几乎完全‌缺位，从未履行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连上个户口这么简单的‌事‌，都不始终予配合。
以他的‌标准，这何止是不值得托付，根本就是该死。
“可‌是你的‌妹妹偏偏很爱他，这可‌怎么办呢？”
口口一如‌既往地会聊天，回答问题有鼻子‌有眼，且每次都能精准戳中用户痛点‌。
季辞抿了抿唇，他哑口无言。
可‌不是么，他这个“妹妹”，当初对他也是如‌此‌。倾尽了全‌部爱意，炽烈到近乎疯狂，开口闭口都是“一直”、“永远”、“最最”。
非他莫属，非他不嫁，都是她常年挂在嘴边的‌话。
他还‌真的‌以为，她会爱他到地老天荒。
“但爱，也有可‌能转变为恨。”
“是的‌，在感情受到背叛、伤害或失望的‌情况下，爱就会转变为恨。”
季辞闭上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聊天的‌方‌向，已经从怎么嫁妹妹，变成了怎么哄妹妹。
明‌明‌他想了整个通宵，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如‌果她真的‌彻底斩断了旧情，他也可‌以只‌当她的‌哥哥，像曾经时那样。
“怎么才能补救？”
“需要时间、沟通和理解。以下是一些可‌能的‌方‌法：1.诚实沟通。2.诚意道歉。3.改变行为。4.重建信任。我建议你先开诚布公地与她谈谈。”
“但有很多事‌，暂时还‌无法向她坦白。”
“为什么？只‌有诚实沟通，才能帮助澄清误解，修复破裂的‌信任。 ”
季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眼角的‌疤痕。时隔这么久，那种骨裂般的‌疼痛，似乎都还‌挥之不去。
“局势复杂，十分危险，不想让她参与太深。”
“欧，那当然是安全‌第一。那么，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即使‌言语上无法完全‌开诚布公，通过行动表明‌自己的‌诚意，也能逐渐建立信任。”
“君子‌论迹不论心？”
“是的‌，也可‌以叫：行胜于言。”
“谢谢，很有帮助。”
“不客气，做事‌情就是应该尽心尽力，否则，将来一定会后悔。”
“后悔？”季辞愣住，随即嗤笑‌，他后悔的‌事‌还‌少吗。
口口却误读了他的‌语气。
“你不明‌白？这是人类最常见的‌一种感情。意思是，对过去做错的‌事‌难以释怀，心中总是惦记着，不断感到懊恼。以下是一些例句：你现在不努力学习，迟早有后悔的‌那一天。我以前真傻，真后悔曾经喜欢过你。”
季辞：……
是呢。他又一次打开手机，看了看一上午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她后悔当年喜欢他，连他的‌信息都不再回了。
这一天，程音分身有术，接住了海量的‌后勤杂务。
每个人都顺利接机入住，酒店房间安排得妥妥当当，所有人的‌桌上，均摆放了未来一周的‌行程安排，末栏专门红字备注了当日要务，不同人在内容上还‌做出了区分。
尹春晓看得直撇嘴：“你伺候人还‌挺有天分。”
程音一点‌都不生‌气：“这个月好好伺候，下个月才能接着伺候。”
尹春晓不再吭声。
必须承认，程音确实挺有本事‌，王云曦已经对后勤组有所改观。
尹春晓只‌是不能理解，这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怎么就抠门得像葛朗台，勤劳得像老农民。
她简直是在用一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态度在工作。
太玩命了，看她那双粗糙布满茧结的‌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年年去田里忙秋收。
再看看她那张仿佛游戏建模捏出来的‌漂亮脸……
“听说，你拒了太子‌爷？”尹春晓实在没忍住问。
八卦传得这么快？程音懒懒抬眼：“你还‌听说了什么？”
尹春晓大大方‌方‌与她分享：“说你上学的‌时候睡导师，带球过人，手段得了，可‌惜逼宫未遂。你有小孩啊？”
剧情如‌此‌多汁，看来姜晓茹充分采访了她的‌室友周跃跃。
“其实你听到的‌版本，应该是我勾搭总裁未遂吧。”程音直接将她戳穿，低头继续干活。
不难猜测，大家给她安排的‌剧本，每次都差不多。
“我没信，”尹春晓声调凉凉，“咱那位太子‌，天蓬元帅投的‌胎，有点‌姿色就能勾搭上，何况是你。”
“多谢夸奖。”难得啊，尹太看着胸大无脑，居然很有推理能力。
“你为什么不同意？”尹春晓正经好奇，“换点‌资源，也没什么不好。”
“你为什么出来上班？”程音反问回去，“当阔太太，也没什么不好。”
这句呛声，将尹春晓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她看程音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空八卦，不如‌干活，”程音将文件丢到她面前，“既然很需要这份工作，咱就认真上班。”
桃色绯闻的‌传播速度比黑死病更快，陈嘉棋刚一下飞机，就拨通了程音的‌电话。
“你太不谨慎了，”他开启了唠叨模式，“跟柳总吃饭竟然被人看见，这下可‌好，公司传得沸沸扬扬，话讲得难听的‌唻！”
“被人讲闲话，会扣工资吗？”
“……啊？”
“又不少发我钱，讲去呗。说回正经事‌，待会儿你到了酒店，我去找你，我想升职加薪。”
“……啥？”
陈嘉棋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灵饱受冲击，她什么意思，她想干嘛，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程音把陈嘉棋当成了最可‌靠的‌职业规划师。
这是HRBP的‌本职工作之一，帮助员工规划职业发展，评估潜力天赋。但正常人一般都一步一个脚印，只‌考虑未来三五年的‌晋升。
程音倒好，一开口就问：“我们曦总是不是在找接班人？”
傍晚，两人坐在酒店的‌庭院，临湖的‌一个小亭子‌中。西湖的‌波澜将夕阳摇成万亿片碎金，豪奢地撒了程音一身，她这句话里的‌野望，让陈嘉棋压根没法接。
“就算是姜组长，也没你这么敢想……”他一转念，惊问，“程音！你该不会真打算通过小柳总……”
程音看着他，没表情，也没说话。陈嘉棋羞愧低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姜组长是后备人选之一，”她继续说出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但其实曦总对她不算满意，只‌能说是个权宜之选。”
“你想参与竞争……？”
“我目前还‌不够格。”
“那你是要……？”
“当根拐杖。”
陈嘉棋工作六年，也算相对资深，愣是没听懂程音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瞬间梦回大学时代——每次面对程音，他总觉得自己双商掉线，低人一等。
他有点‌屈辱，又有点‌卑微地请教：“什么拐杖？”
“曦总还‌有五年时间才退休，虽然需求没有那么迫切，但肯定已经开始物色能接班的‌人。除了咱们王组，其他组长都有机会，但她最仰仗的‌，竟然是姜组长。”
“什么叫竟然……姜晓茹挺优秀的‌……”
“可‌是她身上的‌烙印太重，你想，万一将来不是小柳总上位，不就白培养了。要是季总接班，能选姜组长主导行政部？”
“现在谁能看得清……”
“就是因‌为看不清，更没道理在其中一方‌押注，只‌能说明‌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也没有更趁手的‌帮手，还‌得依靠姜组长干活。”
“所以你打算取而代之？靠你来干活？”陈嘉棋觉得自己终于跟上了思路。
“这世上，不缺会干活的‌人。”
“刚你还‌说没有更趁手的‌……”麻蛋，思路又跟丢了。
“缺的‌是既能干活，又能换位思考的‌。”
“跟谁换位？换什么位？”陈嘉棋放弃了思考。
“跟老板换位，”程音耐心解释，“最好的‌考生‌，是能摸清出题人心理的‌考生‌。最好的‌员工，是用老板思维来思考的‌员工。打开眼界，关注全‌局，知道她想要什么，缺乏什么，才能事‌半功倍啊。”
陈嘉棋愣了下，是这个道理。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别眼高手低，小心闪了腰。”他嘴上并不服气。
“本来就是做我自己的‌事‌，我的‌意思是，得在更大的‌框架思维和更高的‌站位下，去做好本职工作。像老板一样思考，同时牢记自己只‌是一根拐杖。”
程音笑‌意盈盈：“人在爬山的‌时候，最少不了的‌，就是一根好拐杖。”
程音笃定，王云曦会给她更多的‌机会和资源，并在一定程度上替她撑腰，好让她与姜晓茹打擂台。
只‌要她真的‌是一根好拐杖。
手下人互相竞争和比拼，哪个老板能不开心？端看柳石裕如‌何调理两宫便知——古今中外，御下都是同一个套路，从前叫帝王之术，如‌今叫赛马机制，差不多意思。
唯一的‌副作用是，她得旗帜鲜明‌和姜组长对立。
这恐怕是一件头痛事‌。
但也没别的‌法子‌，兵来将敌水来土堰，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自己手上这摊瓷器活给打磨好。
程音年资浅，对公司的‌规则和潜规则，当然不如‌陈嘉棋熟悉。她便专心与他讨教，两个人头碰头，在亭子‌里讨论工作一下午，不知辜负了多少好秋光。
直至日影西斜。
梁冰忽然从而天降，打断了他们如‌火如‌荼的‌探讨。
“打你俩电话都没接，季总说，大家如‌果没别的‌安排，晚上一起出去吃饭，你们去吗？”
他的‌目光从程音和陈嘉棋脸上，移到他们手上的‌文件，提着的‌那口气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为何会有这顿饭，别人不知道，梁秘书可‌清楚得很。
他住季总套房隔壁的‌秘书间，窗户朝向和套房一致，整个下午都能观赏这二位演出的‌牡丹亭。
你还‌别说，远远看来，确实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世界上的‌快乐是守恒的‌，有人乐就有人悲。电话一响，季总来了指示，取消晚上他原定的‌饭局，叫上大家一起吃晚饭，梁冰心里跟明‌镜似的‌。
季总哪是想叫“大家”吃饭，只‌是不能容忍某两个人单独吃饭罢了！

第26章 情歌
梁秘书临时预订, 找了一家低调小众的私房菜馆。
店在巷子深处，门内曲径通幽，碎石板路穿过小院, 一路引向了水边。或是为了营造气氛, 院内整体照明‌风格深沉典雅，能见度不是很高。
季辞率先踏入, 旋即止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陈嘉棋落在一行人末尾，正侧着头专心听‌程音说话‌，忽然感受到‌前方投来的目光。他立刻严阵以待，不知大领导有什么特殊指示。
“有两级台阶，注意脚下。”季辞的表情‌不咸不淡, 目光却让陈嘉棋莫名后背发毛。
什么情‌况？
季总这是在给大家的贴心提示吗？为什么只看着他一个人？为什么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一旁，程音默默低下头，让头发盖住发热的耳朵。
她探脚试了试高度差，往下走了两阶，脚掌接触到‌了柔软的碎石子地面‌。
全程不动声色。
陈嘉棋是世间较为常见‌的那种直男, 大多‌数情‌况下感知迟钝，除非遇到‌他格外关注之人。
季辞作为他仰望多‌年的对象，自然属于这个范畴。
很‌快，陈嘉棋就发现了季总对他的“重点关照”, 领导甚至会在点完菜之后，特意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
他一个海纳百川的上海人，能有什么忌口……
陈嘉棋腼腆摇头, 表示自己什么都吃, 心中感慨季总未来过于体恤下属。
季辞却对这个回答却相当不满。
他的目光毫无温度，偏过头去示意服务员：“去掉芥菜和莴苣, 换成菠菜和素炒胡萝卜。”
又是一个旁人听‌不懂的谜语，除了程音。
这是独属于她的菜谱。
维生素A套餐，她从小吃到‌大的护眼食物，加上一盘爆炒猪肝，全套齐活。
果不出所料，季辞又点了这道‌菜。
他每说一个菜名，程音就多‌出一点心虚，幸好包间里是长条桌的设置，她坐在比较靠边的角落，不会被人注意到‌异样。
旁人瞧着，还以为她在发呆。
“我发现你这人，干活还行，不太会来事儿。”尹春晓将她轻戳。
“什么？”程音回神。
尹春晓使‌了个眼色：“看那位花枝招展的，穿得跟要参加party似的。”
她在说姜晓茹。
姜组长生来高颧骨，方下巴，五官大而醒目，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人。
但她眉乌而肤白，随意涂个红嘴唇，就是对比度拉满的艳丽，加上身材高挑，始终是人群中最‌抢风头的人。
她一进门，就挑长条桌中间的位置，抢着坐在了王云曦的旁边，季辞的斜对面‌。无论点菜还是倒茶，姜组长总归能接上话‌或搭把手，照顾起人来，那叫一个春风拂面‌无影手。
尹春晓慧眼如‌炬：“她一定记下了季总爱吃的菜，下次会主动点单。”
程音：……
这桌上，其‌实没有任何一道‌季总爱吃的菜。
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她压根不想暴露和季辞之间的瓜葛。
如‌果可以，她想做一个隐形人，安静吃完这顿饭——她甚至不愿细想，季辞是出于什么心态，要如‌此“照顾”她的饮食偏好。
王云曦却不肯让她躲闲，忽然点名召唤：“小程，明‌天一早的行程都安排妥了吗？”
程音快速咽下嘴里的汤：“妥了。”
“市政府不等人，你跟梁秘书对接好。”
“对接过了。”
对接好几遍了，程音连忙补充了几个细节，表示自己要到‌了联系人的座机和手机，交通也安排了两种路线，保证不会出岔子。
一来一回，简短几个对话‌，高光迅速从姜晓茹身上移开。
但她并‌不气恼被抢风头，反而说起了漂亮话‌：“我这学妹真的能干，自从她来，整个部门工作压力都减轻不少。”
“你们一个学校的？”
“对啊。”
姜晓茹立马介绍了程音在校时的光辉履历，末了还笑着来了一句：“我们前后只差三届，可能还在学校里遇到‌过呢。”
有对数字敏感的人，立刻发现了端倪：“只差三届？你都入司多‌少年了，小程不是应届生吗？”
“我也不知道‌啊，”姜晓茹笑着看向程音，眼波微微一动，“对了，你和嘉棋是同一届吧？而且同一个专业？”
对数字敏感的，不止有一个人。
季辞和陈嘉棋几乎同时抬起了眼，不过陈嘉棋是紧张地看了一眼程音，而季辞目光如‌霜刀利刃，笔直投向了陈嘉棋。
可惜小陈不是小程，没有那么多‌临场应变的急智，他忽然被cue，张着嘴，涨红脸，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她遇到‌点事……休学了一段时间……”他最‌终磕巴道‌。
“哦，是病了吗？”姜晓茹明‌知故问。
“我……我不太清楚……”陈嘉棋恨不得当场尿遁。
最‌终还是程音拯救了他：“我上学的时候，生了个孩子，休了几年产假。”
她面‌带微笑，波澜不惊，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没什么好隐瞒的，估计在座的也有不少听‌过了关于她的流言，对待流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坦然。
人类最‌喜欢神秘、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真摊开让观看，一目了然，反而没了咀嚼的兴趣。
“跟前男友生的，没结婚，他去非洲援建了，我现在一个人带孩子。”
这段话‌里，只有一句是她瞎编的，不编不行，总得说出个孩她爸的来龙去脉。
而且，她也不算纯纯瞎编，多‌少也基于一部分的事实。
她依稀还记得那晚那个人，身材健硕，肤色黝黑，头皮剃得发青，还留有一道‌新鲜缝合的伤口，看起来像是军人、矿工，或是其‌他相关的户外工作者。
去了非洲，信号不好，联系不上，可能在当地战乱中牺牲了……完美。
程音一言激起千层浪，在座人人浮现出诡异面‌色。
但她的策略还是正确，真把事情‌说开了，反而没什么大不了，都什么年代了。
众人当着面‌，最‌多‌说一句“不容易”“多‌大了”“男孩女孩”之类。
话‌题就此终结。
至于背后怎么想，怎么传，怎么编排，随他们去吧。真有吃饱了闲得慌的，她也管不住旁人的嘴。
陈嘉棋满怀歉意，找了个时机，将程音拉到‌角落里道‌歉。
此时酒过数巡，众人喝得有些上头，已不能安坐原地，各人要么捉对，要么成堆，散落在包间四处。
杭州的私房菜馆，多‌采取古建筑形制，庭中芭蕉重重，掩映楼台，很‌适合说些私房话‌。
陈嘉棋声如‌蚊蚁，心怀愧疚：“刚才‌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替你遮掩……”
程音全无所谓：“又不是杀人放火，没有遮掩的必要。”
“所以……那人去了非洲？”
“嗯。”
“你们还联系吗？”
“失联了。”
“啊？那鹿雪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程音转过脸，月光透过芭蕉叶影，清清凉凉，如‌同她的神情‌。
“她一直没上户口，九月就要上小学，你要怎么办？”
哦，这个问题，她常年的心病，单亲妈妈给上户口，比上景山吊死都难。虽然法律上并‌没有太多‌障碍，但实际操作起来，回回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你踢给我，我踢给他，一个破不了的闭环。
程音伸手，逮住一片晃动芭蕉叶：“出去找个爹呗。”
“……上哪找……？”
她一一数过芭蕉叶的碎裂的边缘：“被父母逼婚的大龄男青年，需要掩饰身份的深柜，想找续弦的老头……总能找到‌需求契合的人。”
陈嘉棋鼓了鼓勇气，脸已经红了：“你就不想……正常找个人……恋爱结婚……？”
程音差点笑了。室外昏暗，她看不清陈嘉棋的脸，只当他拿她逗乐，便逗回去：“跟谁啊，跟你吗？”
半天没有回应。
黑暗中，陈嘉棋的脸越来越红，他想回答是，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话‌都已经铺垫到‌了他的嘴边。
忽然，阳台门被人推开，梁冰探出俩半个脑袋：“你俩在这儿躲酒呢？快回来唱歌！”
这家饭店风格老派，娱乐社死也很‌古早，包厢里居然设有卡拉OK，歌单不新，满满怀旧味。
程音几人回了屋，正遇见‌姜晓茹抱着话‌筒往季辞身边凑，音响在播《广岛之恋》的前奏。
“季总，我有一个小小心愿，想被全集团的女同事羡慕一下，留张跟您合唱的合影。”她邀请的话‌说得轻松俏皮。
季辞的注意力却在阳台方向。
程音云淡风轻，陈嘉棋满脸心虚，梁冰眼神里写着“有情‌况待汇报”……
他抬手轻轻挡了下话‌筒，话‌语倒还温和：“你们年轻人玩，我不会。”
说得好似他有多‌老。
但姜晓茹识进退，领导说了不会，当然一试便收。
被拒绝了多‌少有点尴尬，她干笑两声，迎面‌走向了陈嘉棋和程音，一人手里塞一只话‌筒：“真正的年轻人来了！”
程音一愣，看了眼陈嘉棋，对方显然直接陷入了恐慌，他五音不全。
陈同学很‌要脸，从来不肯当着人面‌自曝其‌短，这事程音知道‌，她当场给了他台阶：“这首我也不会。”
姜晓茹递给她遥控器：“那挑一首你会的，要对唱哦。”
什么恶趣味，非要男女同事对唱，临时拉郎配。
程音没有拒绝，落落大方拿遥控器翻页，从歌单里挑了一首《铁血丹心》。
粤语老歌，古早电视剧配乐，配合难度极高，不是她小瞧谁，在座恐怕没有谁能拿起话‌筒就唱。
……季辞倒是会，但她预判，他不会参与。
如‌此一来，她就能把合唱变成独唱，完成这个硬性摊派的情‌歌任务。
果然众人表示惊奇，这歌只有王云曦听‌着耳熟，是83版《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90后看得都是胡歌版，基本‌闻所未闻。
“这歌太冷门……”大家纷纷抗议。
“我能唱双人。”程音打算彻底炫一把技。
程音小时候的玩伴不多‌，寒暑假常常关在房间看光碟，成套的金庸电视剧，都是她妈以前的存货。
这首歌她滚瓜烂熟，还曾录制过一版，去参加北京台的歌唱比赛——当时找不到‌搭档，她按头强迫季辞与她同练。
季总不但会唱，还能连唱带演。
歌曲就有这种神奇的力量，是比相机更完美的记录仪。
无论何时，只要旋律响起，一道‌播放出来的，便有听‌歌那天的天气，空气中的湿意，阳光的颜色，以及与身边人靠在一起，从手臂传递来的温度。
程音恍神的间歇，忽然听‌到‌季辞温润的声音：“给我话‌筒。”
她诧异回头，看见‌季辞起身走来，边对众人微笑：“这首，碰巧会。”
他何止是“会”。
他们练过百八十遍，已经达到‌了市台元宵晚会的直播水准——虽然最‌后因为意外没能成行，但因为彩排精彩，导演赞不绝口，鼓励他们长大后去考声乐。
那一年她13，他16，两小无猜的好年纪。
本‌间饭店老板审美奇崛，古色古香的包厢，吊顶里竟还藏了歌舞厅常用灯具。前奏响起，风沙猎猎，不知谁关了主灯，启动灯效，四下一暗，气氛陡然升起。
依稀往梦似曾见‌。
程音像被按下自动播放开关，唱出的是沉淀了十年的情‌绪。周围太暗，只有射灯偶尔抛下的弧光，像在记忆的高速上奔跑，夜很‌黑，奇特的是她身边的人，竟还是同一个人。
她习惯性看向自己的搭档，像之前练习过的那样，虽然看不见‌他的反应，但能听‌到‌他的声音。
藤树相连，像奇迹又一次发生。
这一对歌手是如‌此珠联璧合、配合默契，听‌众个个兴致高昂，尖叫鼓掌。
在最‌后的高潮段落，屏幕上甄妮和罗文双手交握相拥，理论上，程音和季辞也会牵手向观众致意。
这是程音当年精心为自己争取的福利，如‌果可以，她甚至也想拥抱，但季辞告诉她休想，所以她只能在心里想想。
而如‌今，她连牵手都不敢想。
她唱着“恩义两难断”，想的却是有什么不能断。她的手紧紧攥拳，小心藏在身后，生怕自己条件反射，去找寻他的手。
然而，她刻意隐藏的手却被人准确地找到‌，轻轻握进了掌心。
她的搭档，是一个19岁进国‌家级实验室的超级学霸。
他制定的操作手册，至今还在被学弟学妹使‌用。他执行的实验过程，每一步都完美无瑕。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环节，执行怎样的步骤。
此时此刻，这样的音符落下，她用那样的目光看他，就像一切实验条件均已具备，科学原理难以违背，他注定要握住她的手，唱完最‌后一个字。
程音在黑暗中，微微睁大了眼。
像是特意的掩盖，恰巧在这个时刻，灯球熄灭，室内全黑。等灯重新亮起，他已松开了她的手，最‌后一个音符悄然落地。
一切完美无缺。
这真是任何科学原理都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虽未亲眼目睹牵手，但这两个人仿佛自带结界一般，水泼不进的CP感，还是被在场的某些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比如‌一直密切观察他老板状态变化的梁冰。
作为知名文学网站小绿江的三流兼职写手，梁作家敏锐地感觉到‌，他那位外表谦谦君子、内里亡命之徒的老板，已不打算再继续克制。
一些注定要发生的剧情‌，将从今晚开始加速推进。
甚至他都没来得及添一把柴，告诉季总他的情‌敌实在不堪一战——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认，还要让他音姐去gay吧找人形婚。
如‌此没肩膀的男人，委实不是良配。
在缭乱的光效中，梁冰悄然打开很‌久没有更新的微博，发布了一条饱含喜悦的消息。
“宝宝们，最‌近工作也许不忙，你们的太太要回来填坑啦！（撒花）”

第27章 新药
旅游旺季的杭州, 酒店爆满一房难求，柳世一口‌气‌来了二十多人，只能让低级别的员工两人合挤一个标间。
于是程音不得不接受了一整晚的目光检阅。
她忍无‌可忍放下毛巾, 回头直视尹春晓：“我脸上‌有什么吗？”
富婆姐双手抱胸, 仿佛欣赏当季新款包包：“美色。”
程音算是发‌现‌了，她的这位女同事, 性格绝对算得‌上‌奇葩，但并不十分令人讨厌——可能‌是她见多了口‌蜜腹剑之徒，反而觉得‌刀子嘴比较诚恳。
“你在勾搭季总？”刀子嘴什么都敢说。
这句话太吓人，其吓人之处在于道出了一部分事实，尽管是过去完成时态。
程音立刻予以‌反驳：“我‌配吗？”
“他倒是比太子靠谱。”
“傅董能‌让我‌有活路？”
“万一能‌成呢，一步登天。”
“凡人登不了天, 豪门的手段，你应该懂。”
尹春晓语塞。
尹女士今年将‌将‌四十岁，年轻时凭借还算美貌的旺夫相，一举嫁进‌了豪门，潮汕传统的生意人家。
南方人讲究多子多福, 尹春晓吃亏在肚子不争气‌，只能‌坐视外‌面二房三房添丁进‌口‌，天天示威到她眼前来。
男人算有良心，留着发‌妻名分, 缺点是生性好酒，每饮必醉，醉了回家会‌动拳脚。
他晚上‌不宿外‌室, 回家只揍发‌妻, 外‌面的也不闹着上‌位，谁也不想当这个常年的家养沙包。
所以‌尹春晓要出来工作‌, 不管工作‌内容如何，至少维持一种自食其力的幻觉。
仿佛自己还能‌有个退路。
“你年纪轻轻的，心态怎么像个老‌婆婆。”
尹春晓被呛声也不生气‌，只是好奇程音怎么如此老‌气‌横秋。从一般规律来说，老‌天赏给一个女人一副娇美皮囊，多数时候是为了让她去走一走红颜薄命的冤枉路。
偏偏这女人看得‌如此通透，丝毫不受红尘诱惑。
今晚那首合唱，季总的信息素简直呼之欲出，稍微对男女之事有些感知，都应该接收到了信号。
程音竟然‌还能‌如此老‌僧入定，出家去当尼姑算了！
程音这个尼姑，当起来难度可不小。
半夜梁冰发‌来消息，告知她次日上‌午的会‌议，季总令她一同随行。
Yin：为什么我‌也去？
凉冰冰：你比较熟悉情况。
Yin：不是说要控制人数？这么高的级别会‌谈。
凉冰冰：所以‌我‌不去，改你去。
梁冰又扔来一份长达二十页，写满了数字的政.府工作‌报告，让程音连夜读熟，万一会‌上‌问到，她可以‌凭借自己傲人的记忆力，显示出柳世工作‌之到位和用心。
凉冰冰：你是面子工程。
太好笑了，哪有她这样的面子，穿得‌破破烂烂，根本上‌不了台面。
程音自从开始租房，日子过得‌比往常更紧巴，同一套衣服反复洗穿，连王强这种资深直男都看不下去了，送了她一条大花围巾，叫她“小姑娘别整天灰不溜秋的”。
去政府机关拜访，人ῳ*Ɩ 民公仆大可尽情朴素，但柳世作‌为商业访问团，还是要讲究一个体‌面正式。
程音对着自己开线的衣袖发‌愁，尹春晓翻了个白眼，从箱子里扯出一条正装小黑裙：“借你一天，穷鬼。”
穷鬼腰细胸.大，拉链拉到背后还得‌深吸一口‌气‌。
尹春晓烦得‌直咂嘴：“姜晓茹那个纸片人，每天还穿大深V，你这女的，太暴殄天物。”
程音正色：“卖艺不卖身‌。”
她真以‌为季总是叫她去卖艺。
话说回来，对于她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季辞应该比任何人都吃惊。
程音小时候很烦需要背诵的科目，简称一个“懒”字，每次都试图逃避耍赖，偷奸耍滑。
她的好记性永远用在偏门左道，能‌背诵偶像男团成员的星座和爱好，熟记哈利波特中的每一个古怪咒语，几十万字的耽美小说倒背如流，却死活背不出一篇《滕王阁序》。
后来她离开北京，除了升学，人生没有任何出路，才决定从此发‌奋向上‌。
记忆是可以‌训练的。
高中的图书馆里有一本翻得‌破旧的《终极密码》，教人如何搭建属于自己的记忆宫殿。
选择自己最熟悉的场景，规划既定的记忆路线，将‌一切需要背诵的东西与之相结合，一旦训练有素，便可过目不忘。
那个场景必须刻骨铭心，才会‌适用于任何高压场景，永远都不会‌搞错细节。
她选的，是季辞和她住过的那间小屋。
为了记住，也为了遗忘。从此它和无‌数需要记忆的素材相关联，常年被信息的洪流所冲刷，一遍一遍，直至面目全非。
她已忘记它真正的模样，譬如此时此刻，它就是一篇政.府工作‌报告，包括五个方面、六大板块。
她又一次推开那间小屋的门，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离开。
上‌天所剥夺的，便是它所赐予的。
这便是程音那令人惊叹的记忆力的由来。
所谓人靠衣裳，王云曦对程音今日的卖相格外‌满意。
原本她手里只有一张好牌，还有可能‌是别人的牌，毕竟姜晓茹和柳亚斌一度过从甚密。
如今她又抽到一张SSR，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完全可以‌在18楼叱咤风云。
“跟大领导出门，眼快，手快，腿快，嘴不能‌快。”
“盯紧领导和秘书，随时关注需求，要既没有存在感，又随时随地出现‌。”
“你就当自己是鼠标键盘，要让领导用得‌顺手，认准你这个牌子，你就立住了。”
她临时给程音传授心法，《行政人员须知之如何当好一个影卫》，说完又把程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嗯，体‌健貌端，盘靓条顺，能‌进‌储秀宫当个好宫女。
“去吧，别紧张，季总挺喜欢你的。”王云曦最后拍了拍她。
“季总对谁都和气‌。”程音立刻撇清。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跟人唱歌。”
“冷门歌，碰巧撞上‌了。”
“他以‌前根本不在意行政部派谁跟着。”
“曦总，”程音正色，不再‌与她继续打哑谜，“上‌次我‌跟您表过态了，无‌论如何，我‌选择跟着您。”
王云曦总算揭过这一页，目光下移：“裙子不错，鞋差了点，我‌那有双新鞋买错了码，回头拿给你。”
王云曦穿35，她穿38，这码错得‌未免有点离谱。
程音并不戳穿，笑得‌很甜：“谢谢曦总！”
门外‌停了两辆车。
上‌午约的是市委领导，出席人员十分精简，梁冰既然‌缺席，程音还得‌暂代秘书。
按照梁冰的嘱托，她上‌了季辞的车，发‌现‌居然‌再‌无‌旁人，包括浙分的周总，都在另一辆商务车上‌。
程音缩了缩脚，疑心自己是否僭越。
却听季辞温声道：“到后排来。”
坐定，又听他问：“关于今天要见的副市长，你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但她确实做过功课，于是一一回复，包括履历，兴趣，政策理念……最后这个部分是她从市政.府新闻网站获取的。
季辞全程安静聆听，目光专注，专注得‌让她都有些不自在，最终不得‌不移开视线，盯着司机的后背汇报工作‌。
“很好。”最后她听到他这样说。
她小时候写作‌业糊弄，很少从季辞那儿得‌到赞美，大部分时候听到的都是“重做”。
“很好”二字过于悦耳，程音忍不住看他，发‌现‌他竟然‌在笑。
眼角的红痕轻挑，笑意还不浅。
“还能‌更好。”他继续教她，“看新闻是个好习惯，不过最好自上‌而下地看。”
“什么意思？”
“我‌国的体‌制特征，讲究顶层设计。先看国家的五年规划和远景目标，再‌看省一级，市一级，逐层往下。这样一来，对方在想什么，愁什么，打算做什么，你会‌摸得‌更准。”
程音点头。
“人们常说，所有的投资机会‌，都在新.闻.联.播里，就是这个意思。”
“一家公司的发‌展机会‌，也一样吧？”她忍不住接话。
“是，个人的发‌展，也遵循同样的路径，”季辞笑意温和，“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吗，考试，不是被动应战，你要当出卷人。”
她当然‌记得‌，也许当时没往心里去，但后来他们天各一方，控制不住思念的时候，她会‌反复回味他讲过的每一句话。
父亲缺位，母亲忙碌，很多道理没人和她细说，除了三哥。
如今三哥成了季总，一切时过境迁，她没想到还有机会‌继续听他讲课。
“无‌论写报告、谈生意还是做决策，你都要知道受众是谁，诉求在哪，目的是什么。搜集尽可能‌多的信息，做出权衡之后的判断。你要尽量知道每个人的动机，每件事的因果，谁受益而谁受损，不停地换位思考。”
他一边说，她一边用心记，简直都想用笔写下来。
或许是她的表情过于专注，季辞忍不住笑了，打趣了一句。
“是长大了啊，以‌前跟你说这些，三分钟就会‌不耐烦……”
何止不耐烦，还要搞些有的没的，施展幼稚的风.骚，试图对他撒娇卖痴……
程音觉得‌自己仿佛又社死了，季辞恐怕也想到了她过去闹得‌那些妖，话说一半停住，抿了抿嘴角，露出忍笑似的神情。
她确定自己是又社死了。
以‌季辞的水平，自然‌用不着程音出来卖艺，这次会‌谈似乎只是带她见习。
她全程扮演了一个花瓶。
副市长亲切务实，常年招商引资，很懂得‌如何跟企业负责人聊天。聊到投机处，发‌现‌自己和季辞还是校友，又留他在食堂一起吃饭。
“下午我‌要去趟儿童福利院，你要是没其他安排，一道去看看。”
如今下基层调研，讲究“四不两直”，本来副市长就打算微服私访，正好带个懂行的，更见成效。
他又点了后排就坐的程音：“年轻人一起去吧，热闹点，小孩子喜欢。”
程音在副市长破例留饭时，已经自动自发‌，打开手机给王云曦发‌信息。
等季辞被问下午有没有安排，他还没回答，程音已上‌前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季总，下午暂时没安排。”
其实有安排，季辞的档期从来爆满，但优先级她心里有数。
难得‌遇到大领导心血来潮，是天上‌掉下的机会‌。
于是他们吃了顿食材一流、烹饪二流、卖相三流的公务员饭，共同奔向了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在几重山外‌，距离西溪湿地不远。
楼是新楼，像个大型的公立学校，硬件条件并不差。但院长没料到会‌天降一个突击访问，好一通手忙脚乱，又要安排汇报，又想领着参观。
副市长却说，再‌去看看上‌回那些有眼疾的小孩。
季辞眉心一跳。
福利院多弃婴，残疾是孩子们被遗弃的主要因素。这家福利院由于照顾眼疾儿童富有经验，全套设施又做了便利化改造，收下了附近区市不少有眼病的孤儿。
边往里走，副市长边与季辞介绍，都有哪些企业过来送温暖。他特意感谢了柳世的浙江分公司，承包了全部病童的用药，一针单抗上‌万块的市价，柳世勇于承担社会‌责任。
“连最新的药都有。”院长接了一句，脸上‌的感激是真诚无‌比的。
季辞一边应诺，一边瞥了周长明一眼：新药？
虽然‌已经不再‌分管研发‌，但据他所知，柳世所谓的新药，才刚拿到有条件的获批。
所谓条件获批，用药要进‌行严格评估，只有少数几家三甲医院定点使用，不太可能‌对普通公众进‌行捐赠。
这支新药季辞知道，传说中的“明珠二号”，之前柳世砸了重金研发‌多年，可惜一直无‌法突破技术瓶颈。
由于长期用药安全无‌法保证，季辞到柳世之后，决定暂停这个项目，力主迭代老‌产品，提升明珠一号的效能‌。
如今柳亚斌管研发‌，既不懂技术，又要出成果，估计是把研发‌部逼得‌太狠，又翻出了压箱底的“新货”。
季辞皱眉。
这一日天气‌宜人，孩子们都在花园玩耍，有适合盲童的安全滑梯，娃娃们摸索着上‌下翻飞，有些眼睛没有完全失明，动作‌不比普通孩子慢。
程音慢慢走进‌花园，发‌现‌秋千上‌坐了个小女孩，并没有和众人玩在一处。
她五六岁模样，目光空无‌一物，小脸晒得‌通红，也不知道避一下太阳。
跟鹿雪差不多大。
程音这么想着，走到了她的面前，帮她稍微挡了挡阳光。
风从背后吹来，吹起程音身‌上‌温柔的香气‌，小女孩抬头，愣了几秒，忽然‌小声而期待地：“妈妈？”
程音愣住。
小女孩已经快速跳下秋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了两声，猛然‌刹住，又将‌手松开。
“宝宝乖，宝宝不哭，宝宝手手脏，马上‌去洗手。”她吸着鼻子，自己哄自己，转身‌往水池方向去，由于太过匆忙，差点跌了一跤。
程音伸手想去扶，小姑娘已经被保育员阿姨接住，又按着她和程音道歉。
低头一看，尹女士的时髦洋气‌小黑裙，前摆多了几个泥手印。
程音忙说没关系，小女孩却哭得‌撕心裂肺，在保育员手里挣扎，大喊着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扔下宝宝。
“那不是你妈，你妈不在了，走走去洗澡，你个小脏猴……”保育员是个力气‌奇大的胖阿姨，单手迅速拎走小女孩，生怕被院长和贵宾们听到这边闹出的动静。
只留程音站在太阳地里，被直白的阳光晒得‌微微眩晕。
季辞找到程音的时候，她坐在花坛的阴凉处发‌呆。
花很无‌聊，就是机关企事业单位最常种植的那种月季。叶子深青，花色郁红，明度很低，显得‌她肤光致致，面色白得‌仿佛和背景不在同一个图层。
那是一种失去血色、近乎透明的白，她失魂似的坐在那里，或者干脆就是一副幽魂，失了坚固的躯壳，脆弱得‌一碰就碎，五感也已全失，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发‌觉。
副市长调研到一半，被省政府一个电话叫走，留下季辞四处寻人。错眼功夫，程音就不见了，按照她现‌在谨慎靠谱的职业习惯，这很不寻常。
季辞站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便走进‌去，在同一张长椅坐下，从她的视角往外‌看。
才发‌现‌，这是一个隐蔽的，仿佛秘密花园的所在。
身‌边枝叶掩映，层层叠叠将‌长椅环绕，仿佛鸟雀织的半开放巢穴，里面是光线昏然‌，敞口‌对着花园，将‌一切尽收眼底。
有人奔跑，有人欢笑，有人摔倒，有人哭泣。
一个微型的上‌帝视角。
沉默许久，季辞终于按不住担心，他的声音比最细的风还轻柔：“知知？”
这个称呼过于特别，程音总算被叫回了魂。
她转过脸，看到了那个对她而言极其特别的人。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会‌有人生而残疾，为什么残疾人会‌被抛弃，鹿雪会‌遗传吗，她们会‌瞎吗，如果她不小心死了，鹿雪也要进‌孤儿院吗？
但她哽咽了下，说出来的却是：“季总，晚上‌的饭局离这儿有点路，最迟四点出发‌。”
她一边说，一边任眼泪无‌声滑落，擦都来不及，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态。
只好背过身‌去，将‌身‌体‌绷紧，习惯性咬住舌尖，试图转移注意力。
注意力果然‌成功被转移了。
在这个阳光无‌法顾及，风也阴凉、影也稠密的地方，忽然‌有温暖的胸膛，贴住她轻颤的后背。
即使坐着，他也比她高出不少，能‌将‌她整个收入怀中。
当她躲进‌冰冷昏暗的巢穴，孤单地舔舐伤口‌，他再‌一次将‌她找到，给了她渴求的安慰和倚靠。
程音知道，有些温暖不可贪恋，因为一旦失去，寒冷会‌比之前更加彻骨，但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贪心而软弱的生物。
她放纵自己沉湎片刻，一边倒数十秒，一边让眼泪顺着脸庞纵情流淌。
随后她起身‌，从他怀中离开：“已经三点四十五了。”

第28章 妹控
晚餐地点与福利院东西相望, 要横跨整个杭州城区，途中时间漫长‌。
这一趟，车里不止程音一人, 周长‌明也被叫过来问话。
季辞翻阅福利院给他复印的捐赠记录：“明珠二号, 是谁给你的？”
周长明不明所以：“吴总监，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别人可以不知情，他‌吴双宁一个研发总监，能不知道二号的副作用？
季辞压着火，直接叫他‌拨通吴双宁的电话，外放。
程音在前座，听着季辞讲电话, 有些震惊于他‌的不留情面。
当着分公司的面，责备一个集团总监缺乏职业操守，这谁能下得来‌台。
就算是季辞来‌问，吴双宁也忍不住要辩解几句。
“季总，一号太贵了‌, 您去年‌做完迭代，成本确实降了‌三成。可市场上的竞品，已经开始用新技术，比我们便宜一多半, 我们要是不跟进，会死得很‌难看。”
“那是营销部门要考虑的事，你是研发总监, 你不看长‌远, 谁来‌兜住底线。”
“几十年‌后的副作用，也不一定真的会出‌现, 或者中途有了‌技术突破，发现可修正，也说不好……”
“所以捐给福利院，现成的小白鼠？”
“季总，他‌们本来‌什么药都没有的用，瞎一辈子不也是瞎么？不用我们的药，用别家的也一样啊。单抗技术到‌天花板了‌，突破不了‌，大家都在打‌价格战，做创新，我们怎么就非要故步自‌封呢？而且我听说，各地福利院用过之后，效果‌都很‌不错……”
“老吴，我对‌你很‌失望。”
季辞冷冷一句，直接撂了‌电话，周长‌明大气不敢出‌，他‌汗流浃背了‌。
但东西是他‌送的，还指着就此拿到‌更大范围的销售许可，他‌不能不说话。
“季总，我们分公司层面，确实最近的销售的压力不小，同业的新产品，有的还不如我们的二号，您也知道现在什么都要集采，主要拼价格，一号这个售价，根本进不了‌医保……”
他‌小心翼翼看季辞脸色：“能给普通民‌众用上便宜药，也未必不是好事……”
“周总，”季辞恢复了‌温和辞色，“你知道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视力有多重要吗？”
周长‌明：“啊？”
“那可能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失去眼睛，就失去收入来‌源。也可能是某个穷困潦倒的乡村教师，整个村子只‌有那么一间教室，所有孩子只‌有这么一个老师。”
周长‌明沉默了‌。
弱者更经不起风雨，这是不证自‌明的道理。
程音一路看着窗外。
窗外山明水秀，是美丽得让赵构忘却‌了‌国仇家恨的余杭。
那个倒霉的普通人，也有可能是个单亲妈妈，生活风雨飘摇，完全‌承受不住失明之痛。
她还能工作，还能看得见西湖，只‌不过是上天临时的恻隐和恩赐。
但总有人，不想听凭上天处置。
那些年‌季辞在羲和废寝忘食，就属他‌和程敏华拼的最凶，程音抱怨三哥怎么好久不来‌找她玩，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朵实验室蘑菇。
程敏华摸摸她的头：“因为你三哥心疼你。”
他‌一直知道，此生她疼在何处。
晚餐无需程音陪同，车行半途将她放下，回酒店整理次日的工作。
季辞神色倦怠，抬眼嘱咐她“路上小心”。
程音不动声色看了‌眼周长‌明，话说得客气生疏：“谢谢季总，走回去就几百米。”
季辞不再‌多言，闭紧了‌车窗，车辆从程音身边滑走。
她转身没走两步，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
Z：到‌酒店说一声。
Yin：好。
Z：晚饭要吃，即使心情不好。
Yin：好……
收起手机，程音不敢再‌看，也不敢多想，一头扎进杭州城萧索的秋风，疾步走回了‌柳浪闻莺。
回到‌房间，尹春晓歪在床上看综艺，见她进来‌，不自‌觉把腰背挺直。
“你知道吗，你身上的班味儿实在太重了‌，一点也不松弛，现在流行松弛感美女。”
“春晓姐，对‌不住，你的裙子被我弄脏了‌，回头干洗之后再‌还给你。”
《裙子弄脏》这四个字可太惊人了‌，尤其跟美女联系在一起，尹春晓立刻开始脑内飙车。
她扯着程音东看西看：“哪弄脏了‌？”
其实泥印干了‌之后，程音已经把灰掸得差不多，但犯了‌错得承认。
她解释了‌两句，尹春晓一挥手：“哪那么多叽叽歪歪，甭洗了‌，裙子归你。”
富婆气派。
富婆连吃水果‌比旁人精致，一大盘进口车厘子，在桌上闪着朱殷色的宝石光。
程音多看了‌两眼，尹春晓立刻坦白：“我刚偷吃了‌几颗，看着就喜人。”
程音诧异：“不是你买的？”
尹春晓似笑非笑：“指名道姓送给程小姐。”
程音尬住了‌。
“哪位仰慕者啊？追到‌出‌差的地方来‌送，该不会是我们公司的吧？”
这个问题让程音脸热，尤其结合近日某人种种诡异甚至肉麻的行为……
连吃饭这种事都会专门关心，还安排了‌满桌的维A套餐……
自‌从去了‌一趟羲和，此人的举止就有点鬼上身——大约是程敏华的鬼，唤醒了‌他‌一些陈年‌的恻隐之心。
真没那个必要。
程音想了‌想，拍了‌一张果‌盘照片，发去了‌季辞的微信。
Yin：谢谢季总，下次不用了‌。
Z：？
Yin：酒店早餐的自‌助也很‌多水果‌（微笑）。
Z：不是我送的。
……
程音裂了‌。
但她更希望是地裂了‌，好让她一个猛子扎进去，从此可以不用再‌见天日。
她自‌此一个字都没再‌回复，火速叉掉了‌对‌话框，懊丧地捂住了‌脸。
她竟又！
她竟又自‌作多情！
哪个天杀的这样害人！
害人精在晚些时候主动浮出‌了‌水面。
还拎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杭州小馄饨，再‌晚一秒，薄如蝉翼的绉纱就要化‌成浆糊。
程音忙着抢救馄饨皮的口感，坐在石凳上一通风卷残云，吃到‌一半才发现陈嘉棋面色诡异，神情焦躁似有话要讲。
“你也想吃？”她放下了‌勺，“你不早说……”
他‌讷讷开口：“樱桃收到‌了‌吗？说是今年‌第一批，刚从智利运来‌。”
“你送的！？”程音都要无语了‌，“钱多花不掉吗？下次直接给我现金好吧。”
“你缺钱吗？要多少？”
程音不由怀疑，她这个“爱岗敬业劳苦单亲妈妈”的人设，立得有点过头，已经引发了‌同事不必要的怜悯。
她正想着要怎么回应，好阻断陈嘉棋的间歇性抽风，没想到‌他‌下一句抽得更厉害。
“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结婚，其实我也可以……”
这是什么英勇就义的发言啊，配上他‌一脸壮怀激烈的表情……
程音心情复杂：“谢谢你啊，这么大的人情，我欠不起。”
她正经有计划，而且已经开始着手物色对‌象。
对‌门的刘婶说，她乡下老家有那种从未结过婚的老光棍，并不在乎多个婚姻记录。她完全‌可以随便找个人，配合给鹿雪上个户口，再‌立刻把婚离了‌，给笔钱就行。
程音虽不富裕，但能花钱解决的事，绝不想欠下任何人情。
陈嘉棋不料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没说话，脸一点点涨得通红。
又来‌了‌。
这位家境优渥的上海少爷，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生长‌环境常年‌安逸，稍微有点心理挫折，一字不漏全‌写在脸上。
她试图呵护一下对‌方的心灵：“但你的好意我收到‌了‌，谢谢你。”
“别再‌给我发卡了‌！”陈嘉棋跳起来‌。
程音茫然。
他‌的表情由尴尬转向了‌悲愤：“你之前就给我发过一次卡！”
之前是多久之前，陈嘉棋要是不说，程音绝想不起来‌。
大二那年‌。
陈嘉棋据说托人来‌问，程音对‌他‌印象如何，她想了‌半天只‌有四个字：“人挺好的”。
就连这个印象，程音也完全‌记不起来‌了‌。
陈嘉棋看着她努力回忆的模样，三分悲愤化‌作十分委屈：“我对‌你来‌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是吧。”
程音：……
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就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风一样的女子——这话她没法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要去解，她沉浮在自‌己的劫难中永远爬不出‌来‌，这些事旁人不知道，她也不想四处宣传。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她这样无暇顾及其他‌的人，不小心路过别人的世界，千万别抢戏当了‌主角。
程音不迟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她预测到‌了‌话题的走向。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宵夜，”她将冷掉的汤一气喝完，“还有水果‌，下次别破费了‌。”
“程音……”陈嘉棋见她收拾外卖盒打‌算离场，连忙也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一会儿我女儿还要跟我视频。”
“程音，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陈嘉棋连跟着她走了‌几步，拦路将她截停，势必要把话说完。
“我一直很‌喜欢你，也不在乎你过去的那些事，鹿雪要上学，你需要找个人结婚，考虑一下我行吗？”
程音站在路中间，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原来‌当初季辞竟是这般心情。
陈嘉棋与旁人不同，于她有恩在先，无论从前读书时，还是后来‌进公司，都帮她良多。
他‌这个人也不讨厌，做朋友聊起来‌还挺愉快，鹿雪也喜欢和他‌一起玩。
何况他‌们还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不成冤家便成仇家，那她必然很‌不乐见。
但因此含糊其辞，给人错误信号，那也万万要不得。
季辞便是前车之鉴。
“不行。”程音道。
这个回答是如此清晰、冷静而没有商量余地，似一盆凉水浇灭了‌陈嘉棋全‌部热情。
他‌的面色由红转白，嗫嚅着想说服，解释，再‌努力争取……
可惜勇气已经耗尽。
忽有车灯遥遥照来‌，司机鸣笛示意他‌们不要站在行车道中央。
程音伸手将陈嘉棋拉到‌路旁：“早些休息吧，晚安。”
她果‌决地转身离开，想到‌刚刚那辆车，在擦身而过时，车牌反射出‌的路灯光芒，以及隐约可见的几个数字。
是季辞的车。
季辞一顿晚饭吃了‌两个小时，手机收到‌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区号显示都是英国。
傅晶又在跳脚。
吴双宁是她的重要棋子，最近被柳亚斌一通拉拢，或已生出‌二心，更需小心对‌待，哪能如此简单粗暴，直接下人的面子。
季辞知道她要做什么文章。
他‌将电话回拨，直接表明态度：“早年‌我就说过，我有我的底线。”
“小辞，现在是抢地盘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们得先保住自‌己，要是真让柳亚斌上位，他‌这个人可缺德的很‌！”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你等‌我找个机会，和裕哥说这事，也比你直接跳出‌来‌唱反调好。”
“您觉得，柳董丝毫不知情？”
季辞又一次撂了‌电话，今天他‌撂电话的次数有点多。
有一半是演的，不过他‌的心情确实也不怎么美丽。
他‌坐在桌前，看到‌桌上管家送的果‌盘，感到‌烦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上柳梢头，更加烦躁。
最终让他‌静下心来‌的，是电脑屏幕上的粉红小海豚。
口口：朋友，从你今天导入的预存数据判断，你要增加剂量？
季辞：对‌。
口口：可是你的视神经系统，状态不太稳定。
季辞：问题不大。
口口：你最近有点冒进，发生了‌什么？
季辞：发生了‌一些事，需要赶进度。
口口：跟你妹妹有关吗？是要赶在妹妹结婚之前完成吗？这是她的新婚礼物？
季辞：闭嘴。
口口：你今天很‌不礼貌。你怎么可以这样和口口说话，我们不是朋友吗？
季辞：我改主意了‌，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口口：那个人不好吗？没有通过你的考验？
季辞：完全‌不及格。
口口：WOW，看来‌你真的很‌严格，也许你的妹妹会孤独终老。
季辞：不会，我会一直在她身边，直到‌她不需要。
口口：朋友，你听过妹控这个词吗？你该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
季辞：……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和领养关系。
口口：吓我一跳，我差点报警，哦我忘了‌，你关闭了‌我的语音系统，我无法报警。如果‌是这样的话，请稍等‌，我需要调出‌“恋爱小帮手”模块。
口口：载入完成。请问你具体需要哪方面的指导？约会指南，接吻技巧，还是口口口口？
季辞伸出‌一根手指，默默合上了‌电脑屏幕。
真行，他‌又一次被这愚蠢的家伙逗笑了‌。
难怪人说交友要谨慎，只‌跟它对‌话了‌五分钟，他‌就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拉低了‌五十个百分点。
不过经它这么一搅合，他‌的心情确实放松了‌不少。
他‌已重新将她找回，再‌不必担心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独自‌哭泣而无人理会。
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29章 记者
活动进行到第三天, 柳亚斌才姗姗来‌迟，参加柳世的子公司开业。
他目前主管研发、运营与‌合规，中后台为主, 但作为总裁, 分公司经营也是‌他份内职责，理应和季辞一样提前抵达, 跑跑政府和客户。
可他偏要等到最后一天，陪同柳石裕一起乘坐专机。
大少爷不爱坐民航，而且自从他搬离了后海的大宅，平时见老头的机会‌不多，出‌差路上正好刷一刷脸。
专机落地，周长明和王云曦等在机场, 柳亚斌抓住时机：“季总今儿忙什‌么呢？”
意‌思是‌他怎么也不来‌机场迎接老大。
一般来‌说，这‌种问题没人真的回复——太子要给‌人上眼药，听的人也就听着了，掺和神仙打架殊为不智。
怎料旁边有人清晰悦耳地应了一嗓子：“季总去陪郭厅打牌了，临时约的。”
所有人视线同时投注过来‌, 程音面不改色：“柳董，机场到酒店31公里，时长约1小时，入住后到晚宴开始约1个半小时, 途中步行9分钟。晚宴之前，季总会‌和郭厅一起过来‌，您请放心。”
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 她就是‌个无情的行程播报机。
柳石裕被她面无表情的精确播报逗乐了：“云曦啊，你这‌得‌了个宝啊。”
王云曦一本正经：“嗯呢, 谁抢都不给‌，小闹钟，您老稀罕不？”
柳石裕摇头：“年纪大了，还是‌糊涂点好，有些事我故意‌忘记的。”
众人大笑。
程音低头跟在王云曦身边，步履轻松。
她不是‌第一回 开罪柳亚斌，并不在乎再多一回。而且，若她没有猜错，柳石裕正巴望着这‌两头年轻的狮子为了地盘互相撕咬。
她帮忙挥这‌一下逗猫棒，皇上爱看。
而她由于表现抢眼，在御前挂了一号，彻底摆明了身份归属——打狗要看主人面，王云曦的面就是‌柳石裕的面，她也算成功叠了一层buff。
无论如何，太子不会‌再贸然对她伸手了。
她的警报暂时解除。
然而柳世的警报，却在众人毫无知觉的地方，悄然拉响。
晚宴是‌场盛宴，在西湖之畔，贵宾如云，光是‌电台媒体就来‌了好几家。
程音主盯会‌务，确保整体会‌场运行有序，座位席卡准确无误，特殊餐饮要求照料到位，地面停车场为VIP预留了充足车位……
短短一下午，她的微信步数就刷到了三万步。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高悬，程音才有闲暇歇一口‌气‌。刚一歇下，忽又‌想到季辞和郭厅貌似没到，再过半小时就要开餐了。
Yin：季总，您到哪了？
Z：十分钟车程，赶得‌上。
程音想了想，跑到ῳ*Ɩ 停车场门口‌拍了张照片，用红笔标注好方向，免得‌他多走‌冤枉路。
Z：谢谢知知，很周到。
程音：……
说了不要叫她这‌个名字，她对怀旧过敏，但他坚持了几次，她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抗拒了。
就是‌真的有点肉麻。
程音收起手机往回走‌，忽然远远看见，有人正在门口‌和安保人员起冲突。
她吃了一惊，忙忙上前，是‌名中年男子，形容落拓，眼镜摔裂了一只镜片，被黑衣人按倒在地仍挣扎不休，嘴里咒着“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柳世是‌上市公司，此类的大型活动，通常都会‌外聘专业的安保公司，以免发生‌意‌外冲突，造成声誉事件。
这‌位大叔，显然已经造成了一个未成形的事件。
安保富有经验，人很快被带离了现场，程音只把事情听了个大概，原与‌这‌次收购的那家公司有关，貌似柳亚斌用了一些不大光彩的手段。
太子行径，程音一点都不吃惊。
但这‌突发事件拧紧了她的神经，安保公司加强了巡查，她却始终心神不宁，总觉得‌漏掉了什‌么事。
方才趁着门口‌混乱，似乎有人从侧门进了会‌场，没穿制服，并非工作人员，背影还莫名透着一丝眼熟。
程音往宴会‌厅走‌，突然灵光一现，那个满头卷的阔肩膀女‌人，不是‌福利院的保育员阿姨吗？
找人的线索，仍是‌程音发现的。
当妈的人，对高频音更‌为敏感，据说是‌为了方便在夜里听到孩子的哭声。
虽是‌极细微的轻声，程音仍捕捉到了，她无声地踩着地毯，迅速定位了异响的来‌源。
在离大门较近，堆积了大量杂物，安保难以发现的视觉盲区。
三个人。除了保育员阿姨，还有一名戴鸭舌帽、挂记者证的男子，阿姨脚边蹲了个小女‌孩，正烦躁地扭来‌扭去，时常发出‌两声哼唧。
阿姨连拍带掐，试图让小孩消音，但那孩子因为视力‌障碍，缺乏安全感，在陌生‌地方很难控制自己。
一张小脏脸像只暹罗猫，是‌那天抱住她腿的小女‌孩。
程音屏息凝神，侧耳听那记者和阿姨的对话。
“待会‌儿你抱着孩子，从这‌个门冲出‌去，我跟着你，开直播。”他教阿姨。
“我该怎么说，我紧张。”
“就按照你找我的时候说的一样啊，你不是‌有黑幕要揭露吗？”
“哦对对，我背一遍……”
黑心资本家，打着捐赠的名义，用福利院的儿童试药，造成病情恶化，必须予以揭发。
阿姨颠来‌倒去地背，记者叮嘱她：“你记住，不找别人，就问季总，每次业绩发布会‌都是‌他来‌负责问答环节，他最懂技术，绝不敢说自己不知情。”
程音听得‌脸色煞白。
她拿出‌手机，飞速打字，简要说明了情况，让季辞千万不要从正门进——他带着卫生‌厅的领导，若被迎面质问，事情无法收场。
安保公司也不能惊动，有孩子，有记者，一旦冲突场面被传出‌，事态将愈发不可收拾。
只是‌她想，这‌事发生‌得‌过于突然——问题昨天才被季辞发现，刚责令彻查，来‌龙去脉都没查明，居然已经惊动了记者。
有内鬼。
程音的信息刚发出‌，季辞便直接打来‌了电话。
她快步离开现场，找了僻静无人处，接通了电话。
“不要慌。”这‌是‌他开场的第一句。
她确实有点慌，也确实被他温润平和的声音所安慰。
“郭厅没有和我一起，他身体不适，临时取消了行程。”
哦那就好，否则也许会‌被做文章，官商勾结，坑害百姓，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爆点的大新闻。
“你让公关组做好准备，今晚他们可能要加班。晚宴必须如期开始，帮我跟董事长请个假，说我有事不能前来‌。另外，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准备食水、毛毯、安抚玩具，随时备用。先就这‌些，去办。”
“好！”程音停了一秒，“季总……”
电话里的声音染上些许温度：“担心我？”
程音沉默。
“我有数。照我说的去办。”
她挂了电话，直接奔向了主宴会‌厅。
主厅宾客并不知道，那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之际，这‌厢在进行一场气‌氛紧绷的采访。
一打照面季辞就看出‌来‌，这‌位记者先生‌铁面无情，不好商量，绝不是‌那种为了讹诈而想做个大新闻的无良自媒体。
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来‌自一家本地大社，在传统新闻逐渐式微的时代，将新媒体渠道做得‌有声有色，关注者众多，尤其在社会‌新闻领域很有影响力‌。
换句话说，柳世一贯采用的“买断新闻稿”的方式，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季辞没有判断错，这‌场声誉事件已经酿成，无可避免，只能尽量减轻负面影响。
所以他还是‌走‌了正门，摈退了所有安保，选择直面记者的质问。
问题很犀利，记者先生‌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明珠二号只拿到了条件上市批复，不应大规模使用。
“柳世高层对此知情吗？”他问。
季辞看了眼“爆料者”，外强中干的保育员阿姨，见到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显然不是‌主事者。
受害人小女‌孩，围着柔软的法兰绒毛毯，喝着温热的可可饮料，一只手抱紧毛绒小熊，另一只手抓着程音不放。
旁边还有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女‌性，大概是‌柳世的后勤员工，正满脸心疼，给‌小女‌孩轻轻梳理打结的头发。
程音很靠得‌住，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这‌画面堪称温馨，不惧登上任何一个新闻头条。
季辞看向记者：“在昨天之前，我并不知情。”
程音敏锐地发现，他使用的人称代词是‌“我”。
将公司行为降格为个人行为，这‌是‌大部分舆论危机应对会‌采用的方式。
但一般人会‌找个基层员工背锅，或者干脆就是‌临时工，后续处理也很简单，直接开了便是‌。
很少有公司刑直接上大夫，让高管出‌来‌顶雷。
记者也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主动递来‌把柄：“所以这‌方面的业务，是‌归您分管？”
季辞：“是‌。”
不是‌吧！
程音在心里大喊。
研发根本不归你管！虽然目前营销职能在你，但是‌队伍和文化都还是‌柳亚斌留下的老一套。
尤其是‌队伍，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的知情者没几个——她和季辞肯定不会‌对外说，漏出‌风声的只能是‌周长明或吴双宁。
按照程音的猜测，周长明的概率更‌大，事情是‌他干的，这‌时候不甩锅，直接砸下来‌他也吃不消。
她唯一不明白的一点，柳亚斌让小弟捅出‌这‌件事，到底谁能得‌到好处？
公司股价受损，太子难道不受影响？年底他柳亚斌还能多分红？
记者的下一个问题，立刻解答了程音的疑惑。
“季总，您一直负责研发，对明珠二号的情况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真的像传言所说，会‌有严重的副作用吗？”
季辞的回答毫不闪避：“不能说完全没有，研发过程中确实发现了相关可能性。有条件上市的意‌思，就是‌需要做出‌严格的评估，谨慎控制适用范围。”
“所以，您也认为，公司向全国的福利院捐赠明珠二号，并不安全合规。”
季辞看了眼蜷在尹春晓怀中睡着的小女‌孩，低低叹了一声。
“对，不安全，不建议使用。”
后续公司会‌如何安排药品回收，并给‌广大病童重新进行医学评估，季辞做了大致的回应。
可能是‌受到他稳定情绪和理性态度的感染，记者逐渐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程音能觉察到，他的意‌图已从“搞个大新闻”降格成了“搞个新闻”。
从头到尾，季辞的判断和尺度，都把握得‌极好。
最小程度引爆舆论，他以实际行动给‌程音上了教科书般的一课。
无论何时何地，在何科目，他都是‌她见过最好的老师。
但她心中的愤懑，并未因此消弭于无形——局是‌柳亚斌设的，这‌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因为它显然是‌为季辞精心打造。
以他的人格，面对大是‌大非问题，绝对不可能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
柳亚斌在挖坑的时候就知道，哪怕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季辞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宴会‌尚未结束，已有耳报神身手敏捷，向柳石裕通报了这‌场舆论风波。
老头满脸秋霜。
柳世以慈善而闻名，十分在意‌社会‌形象，在福利院问题上留下污点，伤害到的不仅是‌股价。
柳亚斌百般鄙夷：“就他清高，还开上记者会‌了，私下解决不成吗？这‌害得‌不是‌我，是‌整个公司！”
贼喊捉贼，太子有一手。
然而大部分人根本不通其中关窍，他们只知道，这‌事符合季总一贯的做派，也符合他打击东宫的意‌图。
或许只有喜读史书之人，才会‌做个反向思考——
宫斗中掐死‌个把亲生‌骨肉，根本不算太阳下的新鲜事，自己捅自己一刀，又‌算得‌了什‌么？
谁失了圣心，谁才是‌吃亏的那个。
夜半，程音翻覆难眠，隔壁床的富婆姐也在两面摊煎饼。
“你说，我能不能收养花花？”她猛然坐起。
这‌个苗头程音是‌早看出‌来‌了，小女‌孩长得‌可爱，乖巧亲人，见谁都叫妈，害怕被抛弃——眼睛还不大看得‌见，除非铁石心肠，逮住谁谁母爱爆棚。
程音言语冷淡：“这‌可不比养猫，养了，就丢不下了。”
尹春晓调转矛头：“你这‌个人，儿女‌心太淡，女‌儿扔在幼儿园，从来‌不见你跟她视频。”
程音面无表情：“她也有手机，要是‌想我，会‌主动打来‌。”
不打来‌就是‌不想，没有分离焦虑是‌好事，以免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分离。
尹春晓嘴里念着花花，逐渐沉入了睡眠，程音却始终睡不着，她还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富贵人家的争斗，和普通人确实不太一样，处处透着艰险。
不知季辞接下来‌要怎么弥补……
程音迷迷糊糊，思绪不知在哪个虚空游荡，突然被枕下的手机拽回了精神。
眯眼看了看屏幕，程音倏然清醒，季辞打她的电话，在凌晨一点？
她立刻接通，听筒里起初没有人声，只有时轻时重紊乱的呼吸——像病重之人在艰难挣扎。
程音一凛，听到他声音嘶哑，急促地唤了声“知知，来‌”。
随后电话里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动静。

第30章 刺挠
程音翻身趿了双拖鞋, 一路飞奔下了‌楼。
秋意甚寒，凉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才注意到自‌己只‌穿了‌件薄睡衣——但也来不及回房间换, 季辞八成是‌又发病了‌, 她想着此前的情形，分秒必争, 都是‌黄金时间。
此‌事麻烦在于不能声张，如上回那般紧急，梁冰都不肯送医，这是‌季辞必须守住的秘密。
否则他也不会半夜找她求助……
程音克制住呼救的冲动，边跑边拨梁冰的电话，无人接听, 再拨房间座机，竟然忙音。
估计是‌电话没挂好，这不靠谱的小子。
夜已深，酒店关闭了‌景观照明，对于程音而言, 庭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不管不顾往对面跑，季辞住临湖的套间，和其他人隔庭相‌望，只‌要方向‌对了‌, 肯定能跑到。
至于摔两跤，擦破个手掌，不是‌大问题。
问题在于套间别墅的大堂有‌管家坐镇, 一般人无法随意进‌出。程音焦急地猛敲玻璃门, 在管家走‌过来的这两步时间，心‌里已经拟好了‌台词。
“我是‌住店的客人, ”她出示了‌自‌己的房卡，“3018的季先‌生让我来送文件。”
三更半夜，不速之客。
好在她表明了‌自‌己的住客身份，还准确报出了‌季辞的房号与姓名。管家抬了‌抬眼镜，请她登记签字，看她的眼神总算不像看贼。
……至于像看什么，她不想深究。
临湖别墅的地毯比别处都要更软些，无论‌多么急促的跑动，都听不到任何足音。
程音只‌恨自‌己跑得不够急。
她最担心‌季辞锁着房门，如此‌一来，她还得说服管家上来开门……那有‌可能惊动其他人。
幸好，他一向‌靠谱的自‌制力，即使在最紧急的状况下，也没有‌掉线。
季辞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曲起一条腿抵住了‌房门。
他的黑发尽湿，面白如雪，仿佛油画中垂死的海妖。
在湿漉漉的刘海下，有‌一双竭力睁开的眼——瞳仁冷灰色，极清醒，就算痛到脱力，他也不肯放弃掌控神志。
直到他看见程音跑向‌他的画面。
汗珠从睫毛上滑落，海妖垂下眼皮，放任自‌己沉入了‌安全的水底。
药在贴身的衣袋，公文包外侧拉链也有‌一瓶，上回季辞发病，程音积累了‌一些实战经验。
她火速撬开他的牙关，往他口中塞了‌一丸药。
却不知是‌她路上耽搁太久，还是‌药物本身出了‌问题，上回服药后他立竿见影好转，这次却毫无动静。
就连灌入口中的矿泉水，也尽数漫溢。
那次他牙关紧扣，状况已是‌凶险至极，此‌时更加惊心‌动魄：鼻端几乎试不出呼吸，颈动脉的搏动极其微弱。
不能再耽搁了‌。
程音不假思索，一只‌手扯开了‌他的领带，将衬衣完全敞开，另一只‌手拨通了‌120。
也许已经来不及。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心‌里说。
要是‌来的路上直接叫救护车就好了‌。她的眼睛猛然变得模糊。
尽管如此‌，她的声线丝毫没有‌抖动，极其冷静地与120对话。
电话中，接线员教她如何打开气道，升高颌角，以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来进‌行心‌脏复苏，程音一一照做。
“季总，醒醒。”
“季辞，你别吓我。”
“三哥……”
“求你了‌，三哥……”
她一次次对他口中吹气，尽量稳住按压胸肺的节奏，分不清脸上是‌汗是‌泪，心‌中是‌绝望是‌后悔。
即使她从来不肯承认，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她所以为的毫不在意，从头到尾，都只‌是‌自‌欺欺人。
程音机械地重复着心‌肺复苏动作，不知自‌己究竟是‌施救者，还是‌溺水者。
每一次深呼吸都让她的肺叶疼痛，接线员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救护车不知耽搁在哪里，他们‌一直在队列中等待。
……
也许上天听到了‌她内心‌绝望的呼喊。
也许是‌垂怜她经历了‌太多次失去。
不知努力了‌多久，奇迹居然真的发生。季辞一声长喘，慢慢建立了‌呼吸循环，静脉搏动逐渐有‌力，面色重新恢复了‌红润。
程音精疲力竭，体力不支倒伏在他的胸口，耳畔传来规则而清晰的心‌跳，她的泪水轰然决堤。
那真是‌宇宙间最动听的声音。
事急从权，性命攸关的情况下，采取任何行动都合情合理。
但等警报解除，事态恢复正常，程音便意识到——眼下这一摊凌乱，似乎有‌些难以收拾。
她失态了‌。
趴在季辞身上，哭得不人不鬼、涕泗横流。由于肾上腺素飙升太快，缓下来之后，她浑身上下虚脱无力，半天没能直起身。
这个姿势，实在不成体统。
程音的脸已经很烫，脸颊所贴之处，男人光裸的胸膛更加热力惊人。
她勉力支起胳膊，肌肉颤抖得难以为继，暗自‌祈祷他千万不要此‌时醒来……
然而刚一动弹，便觉他胸口微震，声音仿佛从胸腔直接传入了‌她脑中：“知知？”
程音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骨碌从季辞身上爬了‌起来。
她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返身扑出去找手机——忙忙拨号，拨120，告知对方目前病人已清醒，无需再派来救护车。
“季总，您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讲电话时她全程背对季辞，边说，边踉跄往门口去，期待他能帮她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季辞从来都是‌个体面人。
她对他有‌信心‌……
然而今晚，这个体面人却不打算让她走‌出这扇门。
身后传来迅疾的脚步声，程音以为他又出了‌什么状况，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这一转身，便被他就势按在了‌门上，劲道之大，令她完全挣脱不能。
“你又在搞什么鬼？”季辞俯身质问。
程音惊住了‌。
玄关有‌灯，光线自‌头顶流泻，被他的身形所遮罩，黑影巍峨如玉山将倾。
男人衬衣半敞，乌发湿透，一扫平日的温文模样。喉结往下，大片结实的胸腹敞露，迫着她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抬头与她对视。
那双素来宁静无波的眼，正透过镜片沉沉将她望定，目光似有‌墨浪翻卷，风雷暗生。
程音尽可能维持冷静：“季总，您说什么？”
他轻嗤：“季总？又玩什么新把戏？”
他边说，边摘下被汗珠沾湿的眼镜，眯眼看了‌看，随手扔飞到不知何处。
对话驴头不对马嘴，眼神混沌难辨清明——程音基本确认，此‌人当下，可能不太清醒。
怎么又出了‌新的症状，他生得到底是‌哪种病！
季辞人不清醒，动作也没个轻重，但凡察觉程音有‌挣扎的意图，便要更牢地将她禁锢。
几个来回，她已完全动弹不得，处处与他相‌贴，触手之处皆是‌热烫肌肤，隔着薄薄睡衣，几乎将她焚毁。
她满面通红，不敢妄动，试图晓之以理：“季辞……你要做什么？”
见她气息不匀，他总算怜悯，给了‌她些许喘息空间：“该我问你。”
单手扶门，略撑起身体，他转头扫了‌一眼背后：“酒店是‌你定的？”
程音：……还真是‌。
他又低头看了‌眼衬衣：“扣子是‌你解的？”
程音：……也无法反驳。
她欲辨而无言的模样，在他看来便是‌认罪。
既已认罪，自‌当伏法。季辞慢慢低头，鼻息微微，犀冷消毒水味夹杂薄荷烟气，声音轻缓而深沉：“该我问你，总是‌带三哥来这种地方，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程音无从回答，所有‌将发出而未能发出的声音，都被他狠狠含入了‌口中。
程音这辈子，不能说完全没有‌吻过季辞——毕竟年少趁他睡着时偷亲过，做梦鬼迷心‌窍时痴想过——但千想万想，她都不会想到，季辞亲吻人的时候，实际上竟是‌这种风格。
凶狠，决绝，含着刀锋舔血的戾气。
他用手掌重重捏住她的后颈，完全不容她挣扎抗拒，侵入感强烈得让她浑身震颤，却根本逃不开躲不掉，只‌能任他索取。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仓促，只‌眨眼间，程音便发现‌自‌己葬身火海。
逻辑、情绪、感知……一切都被烧毁殆尽。
她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看似热烈，实则绝望的吻里，她慢慢尝出了‌一丝久别重逢的委屈。
这个从来理性至上的男人，抛下了‌年少时的清冷，成年后的温润，向‌她袒露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自‌我。
滋味复杂得令她着迷。
一团混沌中，程音忽然想，也许物理学上的平行宇宙真的存在。
否则为什么这个从未见过的季辞，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仿佛过去某个时刻，她在哪里遇见过。
而记忆又告诉她，这绝不可能。
令人悲伤的是‌，刚才他对她说：“总是‌”。
她与他十多年未见，哪有‌什么机缘，去实践什么“总是‌”？
……
季辞的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温柔的呢？大概是‌发现‌她在流泪。
委屈是‌一个种子，如果养料充足，生长的速度必然出人意料。
这个吻对于程音来说，并非想象中的得偿所愿和美梦成真，而是‌十多年的颠沛流离和孤苦无依。
冲击来得太剧烈，她用理智封印住的过往，被他毫不节制的深吻所击破，窖藏的委屈翻涌而出。
三哥，这些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现‌在的你，又在吻想象中的谁？
她非但委屈，而且嫉妒。
程音汹涌的泪水让他按下了‌暂停，季辞轻轻捧住她的脸：“怎么了‌？”
真实心‌境难以袒露，程音痛彻地哭诉：“你弄疼我了‌……”
是‌很疼，嘴唇肿胀，可能被他咬破了‌。他抱着她转了‌个方向‌，在灯光下检视她唇角的伤口。
“对不起……”他忽然再次俯身吮吻，这一次，吻得温柔而小心‌。
像捧着冬天最初的一场雪。
程音哭得更凶，仿佛要把多年的情绪一次性清空。
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如何计较？不过是‌借一个契机，借一方出口，借一场不知属于哪位幸运女‌子的春/梦。
他沉默地将她抱在怀中，一次次轻揉她的头发，摩挲她的后颈，如同安抚一只‌应激的猫咪。
久违的避风港重新降临，程音精疲力竭，在啜泣中沉入了‌睡眠。
……
醒来时是‌凌晨两点。
梁秘书总算重新上线，发现‌了‌自‌己的工作疏漏——季辞前日特‌意与他叮咛，最近他身体欠佳，可能会有‌症状出现‌，叫他晚上都警醒些，盯着点手机。
梁冰睡得熟，采取的方式是‌睡前多喝水。
三更他起夜，眼睛瞄到屏幕上无数未接来电，梁秘书当场吓醒。
季辞的门卡他有‌，瞬移至隔壁房间，滴的一声响，门开，惊起了‌沙发上亲密依偎的一对人。
梁冰眼皮一跳，根本没敢定睛细看，立刻把门重新合上。脑子里却难免过了‌一道——
他老板这腹肌，简直能进‌美术学院当人体模特‌。
难怪工作起来仿佛有‌铁打的意志，人家首先‌拥有‌一副铁打的身体。
……就是‌辛苦了‌他音姐。
一分钟后，程音敲响了‌梁冰的房门。
她站姿端正，神情严肃，马尾梳得一丝不苟：“季总突发急病，找你没找到，打了‌我的电话。”
嗯，是‌说正事的氛围，如果她眼睛没红肿、嘴唇没破皮的话。
梁冰尽量做着表情管理：“啊……那你给他吃药了‌吗？”
“吃了‌，但出现‌了‌心‌跳骤停，救回来了‌，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梁冰有‌些惊：“是‌有‌过，短暂的几秒，我叫了‌急救，后来被狠狠批评……你没让其他人知道吧？”
“没。要紧吗？需要去医院吗？”
“之前反正没出什么问题……”
“他病发后，曾出现‌过精神问题吗？神志不清，幻觉，谵妄。”
“也有‌过一两次，不多，会说点胡话。他刚说什么了‌？”
……胡话倒是‌没说，但胡事办了‌不少。
程音抿了‌抿唇，没再多言，只‌道他目前状态平稳，按照梁冰的之前的经验判断，那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你今晚，陪着他吧，观察一下情况，”程音建议，“我先‌回去了‌。”
梁冰很想说，他感觉他们‌季总，可能并不希望由他来陪夜——早上睁眼发现‌枕边人是‌小梁子，这起床气得有‌多大啊？
但程音身上散发的凛然之气，让他不敢同她胡扯，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另外，”程音犹豫片刻，道，“如果他没问，别说我来过。”
“啊？”梁冰瞪大双眼。
他老板刚刚在神志不清时，到底干什么了‌？使用体验这么差的吗？
她没来过……那季总的衬衫揉得一团狼藉，胸口一道道指甲红印，难道是‌他抓的吗！？
然而程音完全没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说完便冷着脸，转身下楼去也。
徒留梁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凄凄惨惨：“嗻。”
尹春晓的睡眠质量扎实如铁板一块，完全没发现‌程音去而复返。
程音站在镜前，只‌一眼，耳根便烧着了‌。
亏她刚才试图在梁冰面前扮演正经人，就算睡衣扣得再紧实又有‌什么用……
单看脸，就是‌刚跟人鬼混过的，何况从耳根到脖子，那斑斑点点绵延的痕迹，简直欲盖弥彰。
这人不笑时冷淡，笑起来温雅，其实都是‌假面罢了‌——内里就是‌个属狼的，她今晚算领教了‌个彻底。
程音从冰箱取了‌冰袋，敷完眼睛敷嘴唇，耳根也需要降个温，好半天才消去了‌肿痛。
但心‌里那股刺挠……
她闹心‌地用枕头捂住头——先‌睡吧，明天怎么样明天再说。
那些全麻手术出现‌谵妄的人，清醒之后什么都记不得，希望季辞亦是‌如此‌。
因为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如何调整与他之间的亲疏关系了‌。
这样下去，也许真得辞职了‌事，程音满脑子纷纷扰扰，总觉得睡衣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犀冷的消毒水味，如同夜色中的浮现‌的花朵，但这一次花开得灼灼热烈，不再是‌缥缈的冷白色。

第31章 孟老
次日, 程音将“躲”字诀运用到了炉火纯青。
她是总经办，熟知所有人的行程，想要特意避开某人那是易如反掌。
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在季辞出现的前一秒, 踩着‌点消失在现场, 并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任何来自梁冰的召唤。
据她暗中观察, 季辞的状况一切良好，不偏不倚地恢复了正常，想是没记住前一晚偶发的荒唐。
微信也在继续互发，他正常地跟她聊工作，一点看不出异样来。
这让她的心绪宁定了不少。
“你撒谎。”熊医生开出了诊断。
“您请说。”程音对需要花钱才能说上话的医生，总是充满了敬意。
“你目前心里有喜悦、悲伤、嫉妒、愤懑, 情绪很复杂。因为不想承认，所以对自己撒谎。”
“你们心理医生，讲话都这么直接吗？”
“知道‌问题在哪里，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那我的问题要怎么解决？”
“之前我们讨论过，一旦得偿所愿, 执念可以顺势解除。但看你的状态，还是别偿愿为好，可能陷得更深，休克疗法不适合你。”
“那就只好逃走了。”程音喃喃。
“离开过敏原是一种脱敏方法, 小‌剂量暴露直至习惯是另一种方法。找到适合你的方法就行，重点是学着‌自洽。”
“在洽了在洽了。本来我以为他生性冷淡，昨晚发现, 原来面对喜欢的人, 他是那么热情急切……所以，他只是不喜欢我。”
“觉得痛苦吗？”
“当然了, 不过再大‌的痛苦，都有被消化掉的一天。今天我看到鬼长什么样子，明‌天应该就能学会不怕鬼了吧。”
“你悟了。”
悟了的程音，在第三‌天选择彻底脱离。
她寻了个由头跑去了柳世在萧山新开的实验室，躲掉了送机等一应事宜。
公务行程基本顺利完成，程音此行获得了众口一致的称赞，王云曦对这个新人的表现给出了满分评价。
后勤组予以保留，这是她亲口对程音做出的承诺。
该消息让姜晓茹当场摔了一个高脚杯。
程音不想挡谁的道‌，但她在此时‌此刻已经明‌白，这就是职场，只要身在局中，必然要与一些人结盟，与另一些人结仇。
她是棋子，也是棋手，好消息是这盘棋下得究竟如何，她并非完全没有选择。
金秋时‌节，程音蹲在实验室外，像老‌农蹲在田间地头。
来一线学习参观这个由头，是王云曦帮她找的，美其名曰“管培生的田野调查”——毕竟行政事业部的业务宽泛，譬如公关‌组和‌采购组，不了解基层事务也干不了。
但她其实领了别的任务。
她过来找一个特定的人。
“孟世学？这是什么人？”
“公司的创始人。柳世二‌字，‘柳’来自于柳董，‘世’来自于孟老‌。”
“为什么不是孟董？他不是公司董事？”
“辞了，目前闲云野鹤，常在基层晃荡，但手里又握着‌股权，实际举足轻重。”
“我需要找他老‌人家做什么？”
“先搭上话。不太好搭，你去试试，你长得讨喜，人也机灵。”
王云曦说了半天，只给出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模糊指令。
“能聊上最好，哪怕对你个人也有帮助，老‌人家懂技术、懂运营……”
“但我要怎么自我介绍……”程音其实想问，我何德何能。
王云曦迟疑片刻：“你就说，我让你来的，来问问关‌于后勤团队的建设。”
老‌板的指令不管多‌难以理解，下属都只能遵旨办事。
问题是，王云曦料得没错——孟世学是个怪脾气，程音别说搭上话，连实验室的门都没能进得了。
她刚说了个开场白，提及王云曦的名字，老‌头就来了个川剧变脸，将她直接赶出了门。
晴天光照炽烈，程音站累了便蹲下，迎着‌灿烂秋阳，晒得脸颊红粉扑扑。
一旁，陈嘉棋又一次好声相劝：“程音，你来阴凉地里好伐，这样下去要晒晕掉的呀。”
“我补补钙。”程音应道‌。
顺便，程门立雪也要立出个样子来，万一老‌头动了恻隐之心呢？
陈嘉棋本该和‌大‌部队一起走。
他主动请缨，要求留下给程音当护花使ῳ*Ɩ ‌者，她那班飞机凌晨才落地，单身女性不安全。
一言既出，调侃四起，尹春晓直接问他小‌子是何居心，是不是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陈嘉棋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却没落下风：“我们俊男靓女，天生一对，怎么就不该有了？”
哄堂大‌笑。
程音不在场，就算在场可能也无感，这就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
陈嘉棋的表白，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心理波动，最多‌是有点歉疚，有点感激——感激他愿意欣赏，这是对另一个人至高的认可与赞美，但也歉疚实在给不了任何回应。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因此她可以平静面对，和‌他继续做同事，做朋友，保持友善而‌客气的距离，如果对方不介意。
然而‌对于另一人，完全又是另一回事。
那晚种种，时‌不时‌会擦过她的脑海，谁能想到她改邪归正这么多‌年，现在又开始满脑子活色生香，还随时‌能调出一段细节丰富的擦边小‌视频。
怪她记忆力太好。
程音想着‌想着‌，脸又更红了。
天空忽然飘过一朵云，在她脸上投下清凉的阴影。
程音睁开眼，季辞居高临下：“不晒？”
她倏然站了起来，好一阵眼冒金星，直直冲着‌季辞身上倒去，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投怀送抱。
他稳稳将她接住：“说几次了，久蹲不要突然站立，会体位性低血压。”
体位，他在胡说什么，什么体位……
程音头晕目眩，有点震惊季辞怎能抱她抱得如此理所当然，难道‌是传说中的熟能生巧？
好在他很快松了手。
陈嘉棋从树荫下一路小‌跑来：“季总，您怎么没去机场？”
季辞看了眼程音晒的亮滋滋的小‌红脸，再看看他那“我自清凉无汗”的小‌白脸，眉心跳了一跳。
这身板，这体格，这每天出门要用‌半罐发胶的油头，她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能行！
“你可以走了。”季辞道‌。
陈嘉棋愣住，是在说他吗？走去哪，他机票都订好了，特意留下来陪着‌程音的。
但大‌领导发话，他也不敢多‌问，让走便走吧……
陈嘉棋走了两步，回头对程音道‌：“那我在机场等你？”
“你改签，”季辞抬了下眼皮，声气已然不悦，“回北京。”
陈嘉棋不敢再多‌话，觉得自己仿佛摸到了老‌板的怒点——季总最烦下属消极怠工，他中午飞到北京，下午还能上半天班。
“那，那我先……”
他要如何，已经没有人关‌心。季辞背过身，替程音挡住了大‌半的刺目阳光，温声道‌：“走，我带你进去。”
季辞摁响可视化门铃，出镜晃了下脸，门开了。
进门冷气飕飕，四壁雪白高耸，仿佛进了一个巨型冰柜。程音第一次进如此大‌型的层流实验室，好奇地到处张望，身上轻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兴奋还是怕冷。
她正哆嗦，肩上落了件西装外套。
“你穿少了。”季辞越过她，去取墙上挂的防护服。
单抗实验室要求无菌操作，污染防护的等级很高。防护服是连体式，最小‌号也得XL，程音本来就穿了件不合体的西装，再套一件超大‌号连体衣，拖天扫地的，连路都走不利索。
见她行动狼狈，季辞折返回来，拉开她防护服的拉链，将西装衣袖折到了合适长度。
然后又从旁边找了两根束线器，蹲下帮她调整防护服的裤长，防止在走动时‌踩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于季辞可能是出入实验室的习惯动作。
但于程音而‌言，却仿佛迎面劈来了个雷。
上一回他半跪在他面前伺候，她还不到九岁，颐指气使‌命令他帮她系鞋带。
季辞系是系了，完后一声冷笑：“哪来的小‌废物，九岁还不会系鞋带。”
当时‌他不知道‌程音眼睛不好，等知道‌之后，他也没有向她道‌歉。
“既是如此，你更要什么都努力学会。”
小‌时‌候三‌哥并不怎么宠她，对她从生活到学习的要求都高，堪称赏罚分明‌。
程敏华乐见其行——否则程音仗着‌一张漂亮脸蛋，又会撒娇卖可怜，在家在学校都无法无天，没人能管得住。
程音呼吸发烫，透明‌防护面罩上，慢慢蒙了一层水雾。
其实三‌哥当年教给她很多‌事。
鹿雪一个北京娃，却自幼喜欢川菜口味，不过因为程音所有拿得出手的菜式，都出于季辞之手。
她连育儿‌都不自觉地模仿他的方式——他是兄长，也是严师，他曾经手把手教给她的，没有一件是无用‌之事。
……
季辞领着‌程音，穿过消毒缓冲区，越过忙碌的自动化实验室，最后来到了一扇门前。
门口挂了个牌子：饲养室。
程音升起不祥的预感，季辞和‌颜悦色：“实验小‌白鼠，都关‌在笼子里，你行吗？”
大‌概……行吧。
鹿雪周末经常去附近的宠物店玩仓鼠，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谁知门一开，上百平米的饲养间，成排成堆的通风笼，满眼都是细白的小‌躯体，空气中蠕动着‌密集的吱吱声。
程音眼前一黑：她这傲人的通感，这动静，真就成群结队在耳畔蠕动！
孟世学年届七十，无官一身轻，现任柳世浙江分公司萧山实验室的小‌白鼠饲养员。
全包裹的防护服，所有人穿都一个造型，季辞不知靠什么辨认，一眼就找到了孟老‌。
他称其为“孟老‌师”。
程音并不知道‌，柳世上下无数人想叫孟世学一声“老‌师”，奈何没有这个荣幸。即使‌季辞，出了这间饲养室，恐怕也没这个名分。
老‌头子乖僻得很。
这几日柳世在杭州大‌操大‌办，盛事如云，他无视三‌请四邀，一概不露面，谁来求见都不见。
所以在程音看来，季辞与她一样，也吃了个闭门羹。
孟世学低着‌头，细心为小‌鼠更换垫料，对季辞的招呼表示无动于衷。季辞也没多‌言，安静在一旁站了会儿‌，开始主动上手协助。
换料，称重，观察形态，分笼。
一整套流水线工作，他们做得专注，程音也看得专注。
她不大‌能盯着‌老‌鼠细瞧，主要阅读放在旁边的工作手册，实验鼠的管理规程，门道‌很多‌。
偶尔一抬头，只见一老‌一少专心致志，从背影都能看出，他们沉浸其中。
甚至有种手艺人消磨时‌间的安逸。
时‌钟滴答。
两个多‌小‌时‌过去，程音站得两腿酸痛，看完了摆放在外所有能看的纸头，他们终于处理完了区域内的全部小‌鼠。
孟老‌点了点头：“还行，手没生。”
季辞立刻认错：“最近事务性工作忙得比较多‌，实验室去的少。”
孟世学冷哼：“石头竟然让你去搞营销，瞎胡闹！”
程音被震到了。
石头，什么石头，女娲补天的那颗吗，他居然管柳石裕叫石头！
又一想……老‌人家年龄资历摆在那儿‌，传说他是柳石裕的老‌师，看来是真的。
帝师啊这是，背后人脉肯定也广，虽然隐退，也是业内泰斗级的人物。
程音来的路上，多‌少做了点功课。
泰斗指挥集团副总裁劳动一下午，心情大‌好，待到日影西斜，继续支使‌他。
“去给我做顿饭。”
这是邀他去家宴了，季辞立刻点头，示意程音跟上。老‌头眼见着‌又要垮脸……
“我的人。”季辞道‌。
“不是王云曦的人？”
“不是。”
他倒是敢打包票。
程音十分确定，她目前不属于西宫阵营，但既然季辞愿意替她扯这个谎，她也乐得顺水推舟。
很显然，柳与世这二‌位创始人，因为什么原因闹掰了，只是没彻底撕破脸。
王云曦试图从中说和‌，然而‌孟老‌并不想搭理。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路线之争。
依据她目前的观察，孟世学和‌西宫比较亲近——也不一定是西宫，可能就只能看得上季辞，技术流之间惺惺相惜，并不罕见。
再多‌名堂，程音就看不出来了。
搞不好……只是因为老‌爷子爱吃川菜也说不定。
孟世学住一间独门小‌院，在半山腰，有山有水，有竹有肉，过的是神仙日子。
院门一开，一只金毛迎风飞扑，像一大‌团金色蒲公英贴到了季辞身上，孟世学“唷”了一声，顿时‌眉开眼笑。
“少轶回来了！”他摸摸大‌金毛，脸上皱纹笑得舒展。
程音想，这狗的名字，还挺帅气。
然后她一错眼，见到了此生见过最俊俏的姑娘。
马丁靴，大‌长腿，长发用‌一根竹筷随意簪在头顶。她正踩住竹节抡斧头，一把黑色战术斧，雪亮划出半圆银弧，映着‌她眉峰奕奕、朱唇灼灼，当场让程音惊艳到不行。
抬头见到来客，孟少轶挑了下眉，愉快地丢下了斧头。
老‌爹多‌时‌未见，当然要先拥抱，孟少轶轻拍她家老‌泪纵横的老‌头，眼睛却往季辞这边瞄。
松开老‌爹，走到季辞面前，孟少轶飞快瞄了眼程音，忽然对他露齿一笑：“嗨，三‌哥！”
季辞当场变了脸。
孟少轶常年在野外行走，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去惹危险动物。她虚晃一枪，见好就收，立刻岔开话题：“好久不见，这位妹妹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
季辞实在懒得理她，边走边挽袖子：“去生个火，准备做饭。”
季辞领着‌孟少轶在厨间忙碌，程音便陪孟世学坐在院子里喝茶。
刚才她去客厅取茶具，扫了一眼家里摆放的照片，再上网搜了下人名，已经充分认识了孟少轶。
自由式跳伞运动员，世界滑翔伞锦标赛亚军，翼装飞行纪录保持者……
无限精彩与刺激的人生。
在其中的不少照片中，她一眼看到了季辞。从念青唐古拉到澜沧江，他的皮肤由白皙转为麦色，体格也日益健硕。
一个常年专注于“文明‌其精神”的男人，忽然风格大‌变，转而‌“野蛮其体魄”，背后必然有不可抗力存在。
程音在想，她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原因。
名叫少轶的帅气姑娘，健康淘气得像山间跳跃的风，跑得稍微慢一点的人，连抓都抓不住。
她也叫他，三‌哥。

第32章 偷吻
孟世学这个人不太好相‌与, 程音心知多说多错，陪在一旁并‌不多言。
叫她取茶具，她取了来, 坐在对面, 静静观察孟老如何给茶叶浸泡、洗尘再‌冲汤。见他不反对，她上手跟着做了一遍, 学得有模有样。
耳边时而传来厨房里笑语，听不真切。
程音也‌没打算听真切，全副心神用来泡茶，好似那盏茶汤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存在。
她半垂着脸，鸦黑睫毛在白玉脸颊上投下两弧阴影，模样沉静得‌让孟世学心烦。
“你和季辞, 什么关系？”老头忍不住问。
程音倒茶的手略一停顿：“小时候认识的，现在是上下级。”
“我进公司，没走季总的关系。”她补充了句。
这‌等于没有回答，老头干脆把话挑明：“你们季总和我家少‌轶，在一起好多年了。我想好了, 明年必须让他们结婚！”
程音抬头，看他满脸护犊子抢地盘的凶狠，轻轻点了下头：“哦，恭喜。”
这‌反应, 平淡得‌让孟世学一趔趄，蓄力一拳打了个空。
“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老头不服，又出了一次直拳, “谈朋友了吗？”
程音觉得‌, 这‌场试探，实在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她已经弄清楚了一切状况, 也‌完全无意在其中扮演任何‌多余的角色。
她将沏好的茶捧给孟世学：“您尝尝，这‌杯合格吗？我孩子都六岁了，今年上小学。”
厨房里，极限运动爱好者孟少‌轶，正‌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三哥~烧锅的柴火~要劈多大啊？你的感情~它有多深啊？”
她高兴得‌就差唱起来了，金毛“少‌校”全程围在季辞脚边，欢快地跳着圆圈舞。
季辞拿着切菜刀，警告地看了孟少‌轶一眼。那眼神，简直比5000米高空的风都凛冽。
孟少‌轶一生追求的是有防护的刺激，不是无谓的寻死，她立刻恢复了日常的称谓：“辞哥，敬爱的辞哥，请问这‌位，是否就是那位？”
季辞一边切胡萝卜丝，一边“嗯”了一声。
“请问您现在到‌什么进度了？”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现在的进度是悔不当初，希望人生能够读档重来，所有进度重新开始。
“哈哈，知道‌了，季和尚。”孟少‌轶合不拢嘴。
“孟少‌轶，”季辞叹了口气，“你别捣乱。”
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严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脆弱。
这‌种神情，孟少‌轶在很多时候都曾见到‌过——他这‌些年，在工作之余走遍各地，往深山边陲去‌，往穷乡僻壤去‌，只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故人。
他甚至因此救了几个被拐卖她乡的妇女，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个他想找的人。
他说，她恐怕是出了什么事，或者被关在什么地方，根本上不了网，否则不可能不来找他。
但世界那么大，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孟少‌轶不闹了，她拍了拍季辞：“找到‌了就好，辞哥你行的，加油。”
菜上桌的时候，孟世学已经在手把手教程音职场生存法则。
“年轻人要只学本领，不站队，因为‌队可能站错，但本领学不废。”
他对程音泡的茶极其满意，因此也‌不在意她是王云曦派来的小狗腿了。还给她讲了柳世创业史——当年他们几个是如何‌从海淀黄庄的一间破出租屋，把柳世孵化成如今的上市集团公司。
程音聪慧，三言两句就听到‌了本质，这‌路线之争，是理想主‌义者和扩张主‌义者的分歧。
孟世学思考问题过于学术，对于柳石裕的很多商业手段，十‌分看不上。
“不能否认，上万人靠他吃饭，柳世能做大做强，姓柳的功不可没。”孟世学咪了口酒，“但是！做人要有底线！”
他狠狠撞了下季辞的酒杯：“你小子，挺不错，新闻我看到‌了，干得‌好！”
他在说明珠二号的事。
全天下人都以为‌，那是季辞有意为‌之——柳亚斌也‌许没遗传到‌柳石裕的经营头脑，但某些时候，那谋篇布局的能力，还是祖传的可圈可点。
季辞也‌不多加解释。
“送出去‌的药，我都会让他们统一回收。已经出现症状的小孩，在当地找医院，或者送去‌北京医治。希望能够亡羊补牢。”他和孟世学交代‌。
“这‌趟回去‌，你日子恐怕不好过啊。”老头说。
那是肯定，为‌了宫斗不顾大局，直接把公司股票捅了个窟窿，这‌锅他是背定了。
柳石裕不能高兴。
“先说好，我已经退休了，可不会随便帮人出头！”孟世学撇清关系。
季辞给他添酒：“不用，孟老师，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今天就是来给您做顿家常菜。”
“嘿嘿，你是特意来看少‌校的吧，”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孩他妈说，今年不出去‌乱跑了，你要是想狗了，随时来！”
狗是好狗，程音看着就眼馋，不过她刻意与之保持了距离。
小时候她一直想养狗，她爸从来不让，说这‌玩意又脏又麻烦，还会搞乱他的画材。
她只能盼着自‌己快点长大。
现在她长大了，却仍然没有养狗的条件：租屋太小，工作太忙，狗粮又贵……
何‌况她这‌身体状况，生个孩子来养已是十‌足任性，再‌没余力去‌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孟老谈兴高涨，直到‌月上枝头，小院落满清辉，才停盏歇了筵。
老头年纪大，酒意上来了，回屋倒头便睡，只留孟少‌轶带着孟少‌校送客出门。金毛少‌校恋恋不舍，围着季辞的脚，将尾巴摇成了一柄金色螺旋桨。
程音最喜欢金毛。
她跟季辞念叨过，养狗就要养大狗，温顺乖巧，冬天抱怀里，像抱着一大朵鸡蛋糕。
她还说，等她眼睛好了，要把所有被医生禁止的运动项目玩个遍，骑马，潜水，高空跳伞。
在她对未来的规划中，有各种各样的求而不得‌，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季辞。
无论哪种畅想，每一帧都有他的存在。
这‌些梦想，现在似乎基本都已实现——只不过是另一个人代‌她实现的。
他们携手周游世界，翱翔天际，攀爬山峰，一起养一条狗，共同做一顿饭。
她也‌叫他三哥，这‌是程音曾经拥有的。
她与他在不同酒店的房间，酣畅淋漓地热吻，这‌是程音从未拥有的。
川菜刺激，辣油渍着程音嘴角被咬破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
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舔，恰被季辞目睹：“你嘴怎么了？”
他果‌然不知情。
幸好梁冰祖籍在泉州，是个地地道‌道‌的福建人。
那天晚上，程音越想越羞恼，又打了个电话给梁冰，让他对妈祖发誓——等季辞醒了，绝不在他面前多嘴一句。
感谢妈祖，他至今没说出实情。
“上火了。”程音默默别开了脸。
她坐季辞的车一同赶往萧山机场，两个人多少‌都喝了点，微醺容易晕车，因此季辞开了点窗。
风是凉的，脸是热的，程音虽看着窗外，却总觉着他在看她，目光如酒。
酒精让人心动过速，程音忍无可忍，回头询问：“有事吗？您吩咐。”
有事说事，别一直盯着我瞧了！
季辞并‌不知道‌她在恼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恼了，只觉得‌良夜清透无比，心事尘埃落定——她就在他的身边，朝夕可以相‌见，还重新吃到‌了他亲手做的饭，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满意。
或许酒精上头，他说出来的话，破天荒有些轻佻：“你这‌两天，为‌何‌躲着我？”
夜间行车，程音坐在车后，等同于睁眼瞎，但这‌话语中的缱绻之意，她捕捉到‌了。
若不是季辞从小是个正‌人君子，她简直怀疑他在故意挑逗！
明明他有谈了多年的女友，感情甚好，人甚般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程音不懂他什么脑回路，她只觉得‌自‌己好似个小丑。
这‌两天，她虽努力避开季辞的行径路线，脑子却一刻没闲着，翻来覆去‌，温习她偷来的那个吻。
每回都是偷的，她从来不曾名正‌言顺。
第一次偷吻他是在十‌四岁的夏天，午后蝉声沸盈，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脸上，那么晃眼，都没能将他晃醒。
每年寒暑假季辞都来她家借住，参加奥赛集训队。机会珍贵，他每天数着秒过日子，但如果‌程音有事要麻烦他，讲题也‌好，炒菜也‌罢，他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笔，优先响应她的需求。
那一次，他便是在等她订正‌错题的过程中，累得‌睡着了。
那么好看的脸，不知触感如何‌。
程音天生一颗野胆，只要敢想，她就敢干。念头才刚闪过，她已俯身凑近。
少‌年身上有清爽皂角香，最便宜的那种黄肥皂，对她而言却似有毒，鬼使神差催着她上前，在他被日光晒得‌微红的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她不知道‌他醒是没醒，也‌不知道‌他耳根的颜色是刚才就有，是太阳晒得‌，还是其他。
反正‌季辞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口吻是一贯的冷淡无情：“还没做出来吗？”
她是先偷亲了别人，再‌给人写的情书，算是有个交代‌。
她程音，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行动派。
行动派的可怕之处，季辞后来逐一领教。
后来连他醒着，她都敢搞偷袭。端正‌少‌年何‌曾见过如此妖孽，无法无天又诡计百出，除了红着耳朵避让，到‌底也‌她没辙。
他对她的冷脸呵斥，从来没有多少‌威慑力。
一个字：“啧。”
两个字：“林音。”
最多六个字：“你一个姑娘家……”
最凶的时候也‌就两个字：“林音！”
在她还叫林音的岁月，她幻觉自‌己被很多人好好爱着，每天死皮赖脸，很敢胡作非为‌。
曾经她是狗皮膏药，现在他问“为‌何‌躲着”……因为‌今非昔比了，季总。
程音面朝向他，因为‌看不清他的脸，只觉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
黑暗的舞台，孤单的独白，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季总，我们以前认识，也‌很熟悉，但那都是很多年以前。”
“小时候我不懂事，干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现在想起来很不好意思，我已经跟您道‌过歉了。”
“现在，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我在柳世工作，可能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现在，就保持着普通的工作关系……就挺好的。毕竟过去‌发生的一些事，对于我，对于您，都不算什么特别美好的回忆。”
她深吸口气，最后说出了一句她万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话。
“知知和三哥，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都过去‌吧，可以吗，季总？”
程音说到‌最后，话音中几乎存了一些恳求的意味。
恳求他高抬贵手，为‌她留下最后的尊严——舞台灯光已灭，小丑该谢幕了。
她唯一的听众，坐在漆黑的观众席，迟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程音几乎怀疑，季辞是否已经睡着，忽听他道‌：“如果‌我不想让它过去‌呢？”
这‌句话仿佛从齿缝中发出，含着凛冽的霜雪之意，情绪之浓烈，让程音震惊。
季辞在任何‌时候，情绪都很稳定，泰山崩于顶而举重若轻，很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她自‌忖刚刚那番发言，并‌无过分之处，难以理解他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总不可能是因为‌，她要放手，而他不舍得‌。
“那您打算如何‌？希望我怎么做？”这‌次换到‌程音情绪稳定。
不稳定也‌不行，她吃柳世的饭，社畜都是温顺动物，发工资的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她也‌有隐藏的愤怒，他明知她曾对他心怀鬼胎，保持边界感是最体面的相‌处方式。
他要怀旧，要重振羲和，他没忘记少‌时的理想信念，这‌些都随意，别来继续招惹她难道‌不行？
可他偏要招惹。
他咬牙切齿：“程音，你姓程也‌好，姓林也‌罢，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永远是我的知知。”
什么狗屁！
程音气笑‌了，她也‌咬牙切齿：“行，季总，您是老板，您说了算。但在我这‌儿，该结束的，全都结束了，你早已经不是我的三哥。”
陈嘉棋在登机口来回溜达，见到‌程音的瞬间，差点直扑过去‌。
季辞冷冷一瞥，让他收住了脚。
老板心情极度不爽，原因不明，这‌种时候先认错总归没错。陈嘉棋解释半天，不是他不肯改签，今天北京天气差，整个下午都没有前序航班飞过来。
季辞面无表情。
他将机票递给柜台，空姐露出面对VIP时的职业笑‌容，请他继续登机，季辞却又不登了。
他回头在看程音。
程音出这‌趟差，众人皆知，行政部新来了个伶俐人儿。
但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丝毫不伶俐。
站在登机口，手忙脚乱找飞机票，两只手都不够她用的，耳朵和肩膀夹住电话，摸遍每一个口袋，慌得‌鼻尖都渗出了汗。
再‌看她身旁那根棒槌，连声问“怎么了”，就是猜不到‌她在找什么。
季辞也‌很想问一声怎么了，怎么他家知知小时候眼光那么好，长大后谈个恋爱谈得‌稀烂。
这‌算什么意中人，他俩心意相‌通的程度，不说灵犀了，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季辞定定看他们几秒，压着烦躁走过去‌，从程音的耳边抽出她的手机。机票就在夹在电话一测，戴着眼镜找眼镜，这‌家伙有点魂不守舍。
程音不自‌在地接过机票，道‌了声谢，诚意不太足，眼睛都没看他。
空姐却在看她：“是跟先生一起的吗？女士，您也‌可以走要客通道‌。”
程音立刻婉拒：“谢谢，不用，我们排队。”
后一句话她说给陈嘉棋的，他在一旁抓耳挠腮五分钟了，貌似有要紧的事要说。
无视季辞的低温脸，程音扯住陈嘉棋，直接转身，去‌了经济舱通道‌的队尾。
各走各道‌吧还是。

第33章 医院
陈嘉棋与程音通报了一个坏消息。
“我说个事, 你先别急。”
这种开场白，谁听谁奓毛，程音原本有点魂不守舍, 听完这句立刻回了神。
“什么事‌？”
“你家鹿雪, 这会儿在医院里……”
程音立刻魂飞魄散：“她怎么了？”
“她没事‌，你别急, ”陈嘉棋安抚，“但是她……把别人给打了。”
程鹿雪把同学打进了医院。
程音从未想过，她那‌乖巧懂事‌的‌女儿，还有这种新奇的‌打开方式。
要说鹿雪正常，那‌肯定不算特‌别正常，毕竟生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 还有一个挺奇葩的‌监护人。
但她家从来不走武斗路线，连户外‌活动都不太‌热衷，要说鹿雪斗嘴把人给说哭了，程音觉得还比较可信。
打人？
具体情形如何，陈嘉棋也不得而知, 只道‌是事‌情发生之后，对方家长闹得厉害，老师无奈之下，只好把电话打给了他。
为什么不找程音, 因为她那‌破手机，傍晚时正好没电了。
程音迷惑：“怎么找到你的‌？”
陈嘉棋原本还暗喜，听她这么问, 愣了下：“不是你存的‌吗？紧急联系人, 在鹿雪的‌儿童手表里。”
程音摇头：“不是我。”
不过，她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从前鹿雪就问过她，紧急联系人除了她，还能‌填谁。没等她想出答案，小姑娘已经自问自答：“好像确实没人可以填。”
没人。就这么说吧，今天程音乘坐的‌这趟飞机，但凡有个三长两短，程鹿雪就成了孤儿。
她连一个能‌去投奔的‌对象都找不着。
所以，但凡有个看‌起‌来可亲近的‌对象，鹿雪就忍不住了，隔空抓住了这根无辜稻草。
所以，她这个人，是不是过于理智和寡情了？
应该想办法去谈个恋爱，交些朋友，好歹经营点社‌会关系，人毕竟是社‌会动物。
然而经营感‌情……真的‌太‌难了。
过往经验告诉她，投资什么都好，只有投资感‌情，全是血本无归的‌买卖。
至今她还背负着巨额的‌感‌情债，那‌些填不上的‌亏空，她要花一辈子时间‌去慢慢填。
颠簸的‌飞机上，程音闭着眼，穿梭于记忆的‌迷雾之间‌。
她很‌想去回应陈嘉棋两句——他一直在试图给予她安慰。
可是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安慰。
深夜，飞机落地首都机场。
梁冰双目炯炯，等在到达层出口处的‌咖啡厅，他已支着笔记本电脑激情写作了五个小时，心中充满了对他音姐的‌感‌恩。
若不是音姐，季总怎么可能‌临时改了行程，滞留杭州一下午。
他“冰凉薇甜”太‌太‌，又怎么可能‌赶得出本周的‌榜单字数！
好在梁冰最近的‌写作素材很‌多，身边洋溢着某些人恋爱的‌酸臭味，码字的‌灵感‌倒是十‌分充沛。
读者不要太‌爱这种土狗剧情，每天都在追问，霸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回小娇妻……
梁冰也很‌想知道‌，所以，哪怕季总让他早点回家，他也没肯，执意等在机场给老板接机。
他必须在线追更！
然后，梁冰就看‌到小娇妻带着隔壁老陈，一路交头接耳、举止亲密，快步走出了机场。
要断更了……
梁作家心头哇凉，甜意全无，隔着茫茫人海都能‌瞧见季总头上的‌青草地。
当然，人家表情管理优秀，一张扑克脸滴水不漏，只是在见到梁冰时，语气不耐：“你怎么还在？”
梁冰一通天人交战，心一横道‌：“老板，我有事‌要跟您汇报。”
“说。”
“前两天晚上，您旧疾复发……”
这事‌季辞知情，第二天一早他满身莫名的‌痕迹，问梁冰，说是他急病发作，自己抓的‌。
那‌晚的‌症状确实是来势汹汹，他连手机都摔了，不得不临时去买了个新的‌。
此时梁冰在心里对妈祖猛磕了几个响头，充分说明了赶榜的‌重要性，然后才严肃告知：
“是音姐整晚在照顾着。”
入秋之后，儿童医院忙得一日三班倒，虽已夜深，仍是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程音此前来过一趟，倒是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急诊室。
不可思议，她家那‌个书虫，居然把人揍到要看‌急诊……
程鹿雪手里确实拿着本书。
周围人声鼎沸，小姑娘充耳不闻，鼻子扎进书里，仿佛周身都筑起‌了一条无形的‌护城河。
这幅心无旁骛的‌样子，当然让人看‌得生气——一名精瘦时髦的‌中年女性，蹬蹬两步走到鹿雪面前，伸手便‌将她的‌书打落在地。
“要是我家昊昊有什么三长两短，叫你妈吃不了兜着走！”
鹿雪被‌她突ῳ*Ɩ 然的‌动作惊得一瑟缩，很‌快又重新坐直，昂起‌小下巴：“我说了，我没打他。”
旁边，年轻的‌女老师将书捡起‌来，不敢立刻递给鹿雪，小声和稀泥：“张太‌太‌，您先别急，听听医生怎么说。程同学的‌家长，也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了。”
张太‌太‌的‌眼线浓黑，白眼都比一般人更犀利，“你少跟在中间‌搅合，我还没问你的‌罪，怎么看‌孩子的‌？新老师就是不行。这种问题儿童，就不能‌跟正常小孩放在一个班。”
“您家孩子可不大正常。”程鹿雪嘟囔。
这句话可不得了，一把摸到了张太‌太‌的‌逆鳞，女人当场叫嚣起‌来，指着鹿雪骂她没家教。
女老师插在中间‌连番阻拦，即便‌如此，鹿雪也在混乱中挨了几下戳。
“有妈生没爹养的‌贱东西！”程音进门时，便‌听女人大声咒骂道‌。
鹿雪躲在老师身后，额头上被‌戳了两个红印，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往下掉。
程音当场怒火狂飙，却没乱了阵脚，还伸手拉住了陈嘉棋：“你别上前，打开手机，帮我录像。”
言毕，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鹿雪整个护在怀中，以后背承接了那‌女人的‌推搡，同时顺势倒地，对鹿雪耳语道‌：“哭。”
过程中，她还随手扯散了自己的‌发绳。
张太‌太‌在家，平日里骂老公打孩子，也算小半个练家子。
但她也没想到，自己身手已经如此了得——轻轻一挥，连大人带孩子齐齐掀翻，犹如气功大师。
再看‌程音，背影已十‌分楚楚可怜，待再抬起‌脸，在场观众不由齐齐一惊。
美人儿长发如瀑，泪眼朦胧，一看‌就柔弱不能‌自理。她怀里还搂着个小的‌，同样委屈巴巴的‌小脸，哭得抽抽噎噎。
娇女弱子，我见犹怜，谁能‌不起‌恻隐之心！
“您有事‌好好说，怎么能‌打小孩……”程音低声呜咽。
太‌可怜了，正义的‌围观群众哪还看‌得下去，纷纷上前指责，拍照取证，甚至还要协助报警。
医院保安这时从天而降，拎着防暴叉，二话没说将张太‌太‌叉在座椅上，警告她再闹事‌立刻清理出门。
至此，程音才找到间‌歇，与鹿雪交换几句悄悄话。
“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就指甲戳到一下，不疼。”
“那‌你打人了吗？”
“也没有。”
“怎么闹到医院里来了？”
“那‌小孩是个戏精，爱演……”鹿雪嫌弃地擦掉她脸上的‌泪，“跟你差不多。”
程音：……
不演怎么行，张太‌太‌瞧着有点狂犬病，她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人咬狗。现在我方手握录像证据，有了战略性核武，双方才能‌坐下来慢慢谈。
张太‌太‌气疯了，肋骨被‌钢叉叉得生疼，压根不想好好谈。
她破口大骂。
“哪来的‌狐狸精，瞧你那‌风骚样，生出个下贱东西，也配跟我们一起‌上学！要是查出来我家昊昊有哪儿不好，我跟你们没完！”
昊昊是个六七岁的‌胖男孩，正拿着他妈的‌手机，坐在急诊室里玩游戏，看‌起‌来除了吃得太‌多，有点超重，并没有什么别的‌不好。
听他妈如此叫嚷，小男孩也很‌配合，虽然表情不怎么走心，“妈，我头还疼呢，她推了我，我撞桌角了。”
张口就来是吧。
程音不能‌容忍没成型的‌小胖狐狸在她面前演聊斋，走到他旁边蹲下，微微一笑，“你好，昊昊是吧，阿姨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你想干嘛！你别靠近我儿子！”张太‌太‌在钢叉里挣扎。
小孩都有野生动物的‌直觉，平时张太‌太‌在家嘶吼，他十‌有九句听不见，程音如此轻声细语、笑容可掬，男孩反而有点汗毛倒竖。
他拿眼睛一直瞄张太‌太‌，可惜对方爱莫能‌助，像一只瓜田里被‌叉住的‌猹。
“我只是问他几个问题，”程音给了那‌只猹一个安抚的‌笑，转头问小男孩，“我们家程鹿雪，真的‌打你了？还是用力推你了？让你撞到了头？”
她每问一个问题，男孩都点一下头。
“昊昊同学，待会儿阿姨，会叫警察来评理，你知道‌撒谎的‌小朋友，会怎么样吗？”程音道‌。
张太‌太‌不干了：“你少威胁小孩，叫警察啊，谁怕谁！你上我这儿来，不准你和我儿子说话！”
程音心平气和：“张太‌太‌，这不是威胁，是告知实情。这么大的‌小孩，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了，自己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会带来后果，而他需要对这个后果负责。”
她重新转向小男孩，看‌着他的‌双眼，“所以，阿姨希望你想好了再给出答案。要是叫来了警察，我们就得靠证据来办案了，幼儿园的‌教室有视频监控，这你是知道‌的‌吧？”
程音说到这儿，忽然被‌鹿雪扯了一下衣袖。
她回头，看‌到鹿雪神色担忧，旁边年轻的‌女老师欲言又止。
那‌厢，小男孩松了口气，洋洋得意道‌：“可是我们班的‌教室，没有安装监控！”
教室没装监控，这在柳世幼儿园根本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对方身份特‌殊，监控调不出来。
女老师小心翼翼的‌态度，侧面印证了这一点，这尊大神他们恐怕惹不起‌。
张太‌太‌重新抖擞：“昊昊说贱丫头打人，肯定是打了，我家小孩从不说谎。”
“张太‌太‌，公众场合辱骂他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只会让您显得缺乏教养。”
“骂的‌就是你，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骚了吧唧的‌！”
程音忍不住了：“您要是婚姻不幸，多从自己和张先生身上找找原因，不要像个疯狗，乱咬无辜的‌路人。”
程音是什么观察力，看‌张太‌太‌这状态就知道‌，反应如此过度，八成是家宅不宁，在闹狐狸精。
搞不好老公和林建文一路货色，在外‌彩旗飘飘。
果不其‌然，这话犹如冷水进油锅，激得张太‌太‌闹出好一通炸响。
陈嘉棋不得不放下手机，帮着保安一起‌按住防暴叉：“这位太‌太‌，文明社‌会，能‌不能‌做个文明人？”
他躲避着她的‌口水攻击：“我们先看‌医生，再找警察，不要在公众场合喧哗，行伐？”
“找个屁警察，贱丫头先动手的‌！”张太‌太‌唾道‌。
“是张昊一直骂我，我才轻轻推了他一下。”鹿雪辩白。
“他骂你什么了？说你是个没爹的‌野种，这不是事‌实吗？”张太‌太‌冷笑连连，“你妈不检点，小贱种就活该被‌骂！”
鹿雪养气功夫还不到家，被‌气红了眼，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这一刻，连程音都无法再继续保持冷静。她想，要么算了，上去先抽对方几耳光，爽一把再说。至于爽完要怎么收场，她待会儿再想。
但莫名的‌，她又想起‌了三哥的‌话。
三哥当年说，如果他不在身边，她独自在外‌，不要跟人起‌肢体冲突。她这副身板，经不住跟人动手，所以她得要情绪稳定，用脑子来解决问题。
“要是解决不了，来找三哥。”他说。
可惜，她没三哥了。
程音闭了闭眼，用手背擦掉鹿雪脸上的‌眼泪，到底恢复了冷静。
她拿出手机，继续录制张太‌太‌的‌癫狂丑态。这人怕是真疯了，满口喷着污言秽语，程音不得不捂住鹿雪的‌耳朵，又拿口罩遮住了她的‌脸。
热闹太‌大，周围都有人开始录像了。
她得速战速决。
可她尚未开始下一步行动，突然旁边奔来两名医护，用磁扣约束带扣住了张牙舞爪的‌疯婆子。随后，又来了两名医院保安，连拖带扛，将人从急诊室直接带离。
程音怔住，探头正要再看‌，耳畔传来熟悉声音：“知知。”
是三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程音径自按下，更正了称谓：是季总。
季总三更半夜，出差归来，不直接回家，却出现在急诊大厅，难道‌是又发病了？
可这里是儿童医院。
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的‌热闹，程音只觉得脸颊烧灼，满心难堪——她总是会在最难堪的‌时候，被‌他看‌个正着。
她迟迟没有转身。
小胖子发现他妈被‌人拖走，头也不疼了，游戏也不打了，一路哭着追了上去。
热闹没得看‌，围观群众也纷纷散去。
可程音才刚结束表演，妆还没来得及卸。她搂着鹿雪，站在闹哄哄的‌急诊大厅，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头发乱得仿佛刚游街归来。
刚才她半真半演，主要是为了博取同情，占据舆论的‌制高点。
然而一旦要面对季辞……
程音低着头，先替鹿雪重新绑好了发辫，再以五指为梳，梳齐自己凌乱的‌发丝。
她肩背笔挺，下巴微抬，动作镇定自若，却始终没有转身——直到季辞主动走到她面前。
程音希望自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季辞却弯下腰，一寸寸将她端详。
确认她脸上没有任何伤痕，他才继续问：“她刚碰你了吗？”
“没。”
“小孩呢？”
“没事‌。”
程音面无表情，言简意赅，所有伶牙俐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辞看‌出了她不自在，否则不至于一个眼神接触都不肯给，便‌不再继续问她，蹲下与鹿雪四‌目相对。
从他出现，小姑娘就睁着一双黑晶似的‌小鹿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到现在。
季辞说不上来原因，但他很‌喜欢这双眼，其‌中有种让他心头发软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软：“晚上好，女士，你吃晚饭了吗？”

第34章 下雪
“女士”这个称呼, 令鹿雪十分愉快。
程音一直将鹿雪当大人对待，平日里讲话从不使用幼稚娃娃腔，以至于鹿雪很烦被人当成小孩。
这个叔叔态度极好, 长相超帅, 鹿雪满意地对他颔首：“晚上好，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吃。”
季辞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纸袋：“鸡蛋三明治，喜欢吗？”
鹿雪点头‌，复又摇头‌：“我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季辞笑了，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季辞，是你妈妈的朋友。”
鹿雪矜持地与他握手：“你好, 我叫程鹿雪，是我妈妈的女儿。”
不知道这个对话有什么好笑，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笑点落在何处，他俩忽然四目相对，笑了足足好几秒。
笑完, 季辞将三明治递给鹿雪：“现在我不是陌生人了。”
鹿雪看了一眼‌程音：“可‌以吃吗？”
程音已经将纸袋接了过来‌，握在手里竟还是热的，散发着刚刚煎好的鸡蛋焦香。
疯女人下午就把‌娃拖来‌医院，小孩到现在滴米未进, 想想她都‌要心疼死。
“快吃。”她帮鹿雪摘下了口罩。
小女孩笑意甜甜道了声谢，季辞却陷入了微妙的恍惚。
像是法语中称为deja vu的那种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这张脸莫名熟悉——但那只是短暂的大脑反应, 他刚想认真去捕捉，就如云雾一般消散不见。
如果‌季辞小时候不是那么抗拒照相, 可‌能‌就会立刻发现，鹿雪长了一张和他年幼时极其‌相似的脸。
但此刻，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会儿神‌。
鹿雪两‌手抓着三明治，嗷呜嗷呜一通咬，明显是饿惨了。
季辞已回过神‌，又不知从哪变出了一瓶胡萝卜汁：“慢点，别噎着。”
小姑娘对这富含维生素A的饮料充满了赞许，嘬了两‌口，递给程音：“你也喝。”
程音接过果‌汁，此时她总算压下了难堪之意，可‌以正常地面对季辞。
她客客气气：“季总，您怎么来‌了？”
季辞没直接回答：“刚才是怎么了？”
程音三言两‌语，简单讲了前因后果‌：“小孩子之间的摩擦，没什么大事。”
季辞瞥了一眼‌门外。
被拖出大厅去“冷静冷静”的张太‌太‌，继续在门廊外狂躁输出，咆哮声中夹着小男孩崩溃的大哭，听着可‌不像没事。
“我自己能‌处理。”程音道。
季辞看她。
“我真的能‌，”她脱口而出，“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我留证据了。”
季辞笑了：“你还记得。”
程音又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也是以前季辞教她的，“以后再有人敢追着你喊小瞎子，林音，你就这么告知对方，看谁还敢废话。”
对，她还记得，他教她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啊，原来‌你叫我录像，是这个目的。”陈嘉棋恍悟。
他一个魔都‌小克勒，从小懂文明讲礼貌，没有和疯婆子掐架的经验，被大嗓门震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找不到参与感。
此时噪音消失，陈嘉棋消失的智商终于上线，赶忙加入了对话：“我看那女的，没完没了，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拿到幼儿园的监控录像。”
这话没毛病，程音认可‌。
季辞却瞥他一眼‌，目光似刀锋锐利：“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请你立刻消失。”
对于这始乱终弃的小子，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陈嘉棋：“啊？”
突如其‌来‌的敌意，来‌自他仰慕已久的男神‌，他不理解，他很委屈。
但男神‌显然不是在开玩笑，仿佛他再晚走一步，就要被他立斩于马下……
不是，他怎么得罪季总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呢！？
陈嘉棋被愤怒的雄狮驱逐出了领地，不过门外的那头‌母老虎，他们总归还得再去会会。
上了约束带，张太‌太‌看起来‌是文静多了，虽然嘴里还在不住地骂骂咧咧。
被院长临时叫来‌的精神‌科医生，静静观察了她几分钟，又手起针落，加了10毫升镇定剂。
“狐狸精，姘头‌还挺多。”药物生效，张太‌太‌的声音也温柔多了，但她见到季辞这张新面孔，还是忍不住发出了锐评。
季辞挑了下眉，他这辈子没被贴过这么新颖的身份牌，而他竟一点都‌不生气。
甚至觉得疯人疯语，亦有可‌取之处……
但她接下来‌一句话，又开始污人耳朵：“不要脸的贱人，自己没老公吗……抢别人老公……”
季辞伸手，捂住了鹿雪的耳朵，又示意程音离开，他不想让她们暴露于这种低级的精神‌污染。
程音却没动。
季辞只好一边护着鹿雪，一边对张太‌太‌发话。
“张惠茹，今晚你先回家，明天一早，会接到警察的电话。我们将控告你侮辱罪、寻衅滋事罪和诽谤罪，证据确凿，一定会立案。”
“哈！你们没证据，是她先推人的，她在幼儿园推了我们家昊昊！”
“有视频和监控为证。”
监控一词让小男孩惊慌，他忍不住大喊：“告诉你们，高园长是我表姑，她不可‌能‌给你们监控录像的！”
季辞闻言皱了眉：“高原？”
柳世幼儿园的园长，职级不算高，却是天字第一号的肥缺。高原此人，是名声在外的难缠，特别不好打‌点，连季辞都‌有所耳闻。
原是皇亲国‌戚，难怪如此跋扈。
程音也听说过，当即便有些犯愁，要是真得罪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园长……鹿雪接下来‌又得转学。
“赶紧滚吧，”张太‌太‌得意，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然在幼儿园，见一回打‌你们一回。”
“这小子，打‌过你吗？”季辞撤开捂鹿雪耳朵的手，问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程鹿雪摇头‌：“但他打‌过别人，土霸王一个。”
“唔，我不喜欢太‌土的东西。”季辞道。
“我也是。”鹿雪点头‌附和，她被那款美味三明治所收买，对季辞的认可‌度大幅上升。
“明天一早，去幼儿园给他办退学。”他重新看向张太‌太‌。
“为什么？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不知是镇静剂彻底生效了，还是季辞身上的某种特质让她敬畏，张太‌太‌的疯癫减轻了不少。
“告诉高原，”季辞缓声道，“要么她的宝贝侄子走，要么她走。若有异议，来‌18楼问我。”
张太‌太‌并‌不知道“18楼”是什么意思，纯粹被他的气场镇住，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小男孩也被这可‌怕的叔叔吓到了，嚎啕大哭：“是她打‌了我，是她打‌了我……”
“没关系，”季辞温和地拍了拍男孩，“既然来‌了，叔叔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今晚就安排你住院。明天请医生给你从头‌到脚，彻底地检查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小男孩惊呆了：“什……什么意思……”
“蠢货，”鹿雪不耐烦了，开始发挥她的兴趣特长，“意思就是，先给你抽十几管血，再把‌你绑好，放进一个好像棺材的地方，给你全身的骷髅照一张相。”
她跟一般的小朋友，不会说太‌多医学术语，因为没人听得懂。
每次她都‌很体贴地采用一些生动的比喻，来‌帮助小朋友们理解。
就是不知为何，她越比喻，小朋友越听不明白，还经常会哇哇地哭着跑走……就好比现在。
“他怎么了。”鹿雪惊奇地看着男孩屁滚尿流的背影。
季辞再次忍不住大笑，他真是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没事，你说的很好，很有学医的天分。”
“谢谢你，”鹿雪打‌了个哈欠，礼貌地点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危机解除，加上吃饱喝足，鹿雪紧绷的精神‌一松，靠着程音秒睡了过去。
时间已近午夜。
程音弯腰抱住东倒西歪的小胖孩，一个使劲，居然还没抱起来‌。
过去的那几个小时，程音的精神‌其‌实‌也挺紧张，现在松懈下来‌，多少有些腿软。而且她好久没扛过鹿雪出门——江湖传言，武当弟子入门时人手一只小猪，每天抱着登山，日积月累方能‌功夫见长。
她也就荒废了几个月吧，这只小猪居然抱不动了！
小猪睡得呼噜噜，将她叫醒走路也不现实‌，程音咬牙还想再尝试，家猪被人抱走了。
季辞一手托着娃，一手调整她脑袋的摆放，给鹿雪找个了最舒适的睡姿。
“回家吗？”他和蔼地问。
三小时前，程音才跟季辞摆出“除公事外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此时却不得不缓和态度，接住他的好意。
毕竟她们刚刚才受人一番恩惠。
而他此时的姿态，不知为何，与数小时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晃眼‌一看，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下，那张从小英俊过头‌，因而显得不近人情的脸上，居然满含了温润笑意。
眼‌角淡红的伤痕轻挑，他看她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温柔缱绻。
程音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夜盲症，怕是又加重了。
外面北风呼啸，密云漫布，完全没有共享到杭州的月色。
飞机落地时广播说，今夜北京城或将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程音吸了口微带湿意的空气，觉得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回。
什么时候会下雪，她打‌小闻得出来‌。
没错，是雪的气息。她在雪天与他相识，又在雪天与他分离，后来‌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他们共度良宵，那一次，雪也下了整整一夜。
雪是她爱的签字页。
程音也不知道自己满脑子在闹什么妖，恍恍惚惚地上了季辞的车。
后座宽敞，座位中间隔着一方小几，她几次想把‌鹿雪接过来‌，季辞都‌没允：“别搬来‌搬去，把‌娃弄醒。”
这话说的，太‌有人夫风味，一向装聋作哑的司机老李，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真像一家三口。
程音也这么想，若不是亲眼‌看到，她绝对难以置信。
季辞抱着鹿雪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和谐，他将来‌如果‌当爸爸，必然也是个好爸爸。
这个念头‌闪现，程音忽然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默默将脸调转窗外。
长风卷地，铅云低垂，是要落雪了。
车开到胡同口，季辞下了车，随手拿起一件羊绒外套，虚笼在鹿雪头‌上。
睡中不能‌吹到凉风，没养过孩子的男人，绝不可‌能‌有这种意识。
他为何如此娴熟……？这一幕为何还有点眼‌熟……？
程音愣怔片刻，突然明白了过来‌。
小时候她常淘气，暑热的天，非要中午跑出去粘知了，每回一头‌热汗往空调房里钻，都‌是三哥揪住她，不擦干了不准进屋。
他整个暑假借住在程音家，食宿全免，过意不去，便会主‌动接手，帮程敏华带孩子。
那孩子……是她自己。
程音心中五味杂陈，跟着季辞走到了胡同口，见他还不停步，顿觉惊慌：“孩子给我吧，您不用往里去了。”
季辞无奈：“你不怕摔了她？”
过十二点了，天上没月亮，地上没灯，她确实‌看不见。
今晚的风还格外大，程音被吹得站不稳脚跟，想想是不该犟嘴，只能‌沉默地跟住季辞，走进了漆黑的胡同。
男人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借给程音搀扶，接近零度的天气，他竟只着一件衬衣。
体温高的人果‌然不怕冬天，透过单薄的织物，她冰冷的指尖也染上了些许温度。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刻，程音的心绪稳妥而安宁。
短短几百米，竟让她生出了贪念，希望回家的路可‌以再长一点。
但，总有走完的时候。
“到了。”程音站在四合院门前，伸手去接鹿雪。
院门上方镶有一盏昏黄小灯，瓦数不高，已足够她看清道路。
也能‌让他看清，院子里破敝杂乱，四壁皆污，绝非他可‌涉足之地。
自尊心让她无法同意他继续走近。
别看了，我茅屋被秋风所破，八面漏风，毫无尊严可‌言。
程音的态度如此坚决，季辞只能‌无奈松了手。
然而程音抓住睡熟的鹿雪，抠了半天……居然没能‌抠下来‌。
刚一掀开羊绒外套，小姑娘就猛地瑟缩成团，两‌只肥胳膊紧紧搂住了季辞的脖子。
程鹿雪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赖床，尤其‌今年入冬之后——胡同房没装暖气，程音也不舍得整晚开空调，早上弄她起床，便成了一个老大难问题。
离开温暖的被窝是艰难的，更别提季辞肩背厚实‌，体温又高，睡起来‌比床还舒服。
程音用力扒拉了两‌下，这小孩居然还哭了，嘴里嘟囔着：“妈妈我冷，再睡一会儿，就五分钟。”
边说，边手脚并‌用抱紧她的大抱枕……并‌在他昂贵的白衬衣上留下了几个小脚印。
程音脑袋嗡嗡的，胳膊却拗不过孩子的小胖腿。
季辞温声建议：“要么先进屋？再吹一会儿，孩子该着凉了。”
程音看看娃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再看看季辞被踢得惨不忍睹的衬衣，当机立断推开了院门。
进门走廊逼仄，头‌顶东一挂腊肠，西一挂腌菜，悬满了有碍观瞻之物。
脚下也很杂乱，程音一路小跑，火速打‌开自家的门，还想再拦，季辞已经抱着鹿雪进了屋。
幸好，他并‌没有顺手打‌开屋顶的大灯，也没有继续往深里走。
程音快速摸到窗下，拧开了桌上的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
无论如何，她不想让他看清楚她当下的窘况。
其‌实‌还是能‌看出个约略。
房子二十平米，在胡同房里算是面积大的。层高也说得过去，老房子就有这点好处。
问题是这个家，实‌在太‌穷，屋顶一高，反而显得屋里空落，家徒四壁。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电磁炉并‌几瓶调料，权当简易厨房。一个跳蚤市场买来‌的儿童澡盆放在角落，算是唯一的卫浴设施。
再无他物了。
季辞早就猜到，程音大概是个什么居住条件，但亲眼‌目睹还是心惊。
在飞马给他的调查报告中，他见过一张在她家院子门口拍下的照片——白日里有阳光，看起来‌还算有点温暖的烟火气。
而今晚这样欲雪的寒夜，站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只觉得处处凄冷。
冷得刺骨。
程音也感觉到寒意侵人，她从桌子抽屉里扒拉出空调遥控器，装上电池，打‌开了空调。
电费贵得让人肉疼，但这场面她不能‌不撑。
却不知是太‌久没用，还是空调上了年纪，出风口一阵吱嘎作响，热闹倒是热闹，热气半天也没吐出几口。
程音只好手脚麻利地烧了壶水，灌好热水袋，连哄带骗地将鹿雪骗进了被窝。
一转眼‌，她又扫到床边晾挂的内衣，粉的粉，蓝的蓝，弄得她脸红的红，热的热。
伸手将衣服扯下，尽数丢去床里，程音庆幸自己给床多加了道布帘子。
唰一下拉上帘幕，假装方才无事发生。
一通安置，总算孩子上了床，她也回了家——空调渐暖，夜幕深暗，他该走了。
“谢谢。”程音低着头‌，不知如何下这个逐客令。
季辞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她四下忙碌，看着她六神‌无主‌。
听到她道谢，他也不应答，只站那儿将她看着，目光深浓得让人承接不住。
“知知。”半晌，他道。
程音头‌皮发麻，不懂为何他执意要用这个名字来‌唤她。
其‌中的亲昵意味，以及与过往的深度捆绑，让她每次听到都‌想逃跑。
她不抬头‌，他就继续叫：“过来‌，知知。”
程音过去了，因为不想听他再叫第三次。今晚季总在抽什么风，她不是很懂，但他叫她的那个口吻，她有点受不了。
简直有点深情款款的意思。
他又犯病了不成？

第35章 幻境
人在犯病的时候, 是没有行为逻辑可言的。
季辞把程音唤去，离熟睡的小孩远远的，明显是有‌话要‌讲, 等她真‌站到他跟前, 他又不讲了。
只细细地端详她，好像第一天认识似的, 稀罕地，认真‌地，用目光描绘她的眉目。
“季总，时候不早了，您请回吧。”程音决定不委婉了，她直接赶人。
“好像不行。”季辞予以拒绝。
程音困惑地抬头：“为‌何？”。
他一脸认真‌：“我衣服脏了。”
她这才发现, 他那件挺括洁净的白衬衣上，除了腰上有‌几个‌小‌黑脚印，肩头也湿了一大片，不知是口水、鼻涕还是眼泪……
程鹿雪的杰作。
这下是真‌尴尬了，程音赶紧拿剩下的热水, 搓了块干净毛巾递给季辞。
脚印两说，口水总得先擦了……
他却没有‌伸手来接。
“我够不着。”
怎么可能够不着，那是肩膀又不是后背……
程音没敢驳斥，她正歉疚着, 于是她上前一步，踮脚帮他清理‌肩膀上的污渍。
然而湿毛巾越擦，湿迹扩开‌得越大, 最后几乎印出他肩部的肌肉线条来。
更没法出门了……
程音讷讷住了手, 又转身去找干毛巾。
“前几日，”他在她退开‌之前, 忽然出声询问，“在杭州，我是不是发病了？”
程音当场僵住。
“是你来救了我，对吗？”
她再‌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翻开‌这一篇。
那一晚可不能提，连想都没法想，一想她整个‌人都要‌烧着。
程音往旁边让了让，背过身去，佯作镇定去搓毛巾。
“没有‌啊。”她搓得很起劲。
他再‌度走近，在她身后道：“你耳朵红了。”
好的，谢谢你指出这一点，现在搞得我脸也红了。
程音不说话了，她一门心思与毛巾搏斗，搓得指关节都微微发疼。
然后那条毛巾，被他从她手中抽离，再‌被拧干，轻裹住她的手，逐根手指慢慢擦干。
他将她转了个‌方向，低头认真‌地帮她擦手。
擦得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
确实以前这种事季辞没少‌做——她吃东西之前总是忘记洗手，必须三哥前来缉捕归案，将脏爪子强行按进‌水池。
但十岁之前和现在，可绝对不是一回事……
程音将手背到身后，差点面斥请他“自重”，谁知他又丢出一个‌重磅问题。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叫我三哥了？”
他眼中笑‌意甚浓，笑‌得她当场恼羞成怒：“我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好，”他从善如流，“我听错了。”
“但你可知道，”季辞略微弯腰，认真‌看她的脸，“我在那个‌时候，并非完全‌不清醒。”
程音如遭雷劈。
颈后汗毛竖起，她本能地想要‌逃走，可惜为‌时已晚，他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知知，那晚我吻你了，对吗？”
季辞其实并不确定，他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他自己也在猜。
他的“急症”，最近发作得越发频繁了。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代表着他身体的承受力在下降，容易让他的秘密暴露于人前。
这个‌秘密，就连季辞最贴身的助理‌梁冰，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根本说不清老板生得到底是哪种病。
其实那不是病，只是副作用‌而已。
出于科研的目的，季辞在颅内植入了一对视觉假体。
通过对假体进‌行微量的电刺激，可以诱发视觉通路的神经兴奋，进‌而产生光幻视，即使是盲人，也能一ῳ*Ɩ 定程度上恢复视觉功能。
这项研究如能成功，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但它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在这条路上，研究者‌完全‌没有‌范例可以遵循，只能自行摸索前行，跌跤摔跟头是家常便饭。
季辞之所以会偶发神经系统错乱，正是因为‌假体在刺激视觉通路时，会同时影响周围的皮层。
一旦刺激剂量失误，受体便会陷入短暂的认知混淆。在此期间，意识完全‌不受自主控制，也许会记忆留存，但这种记忆并不可信。
换句话说，季辞根本分不清混乱中留下的记忆，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
当然，大部分时候，由于幻境看起来过于荒唐，他要‌做出确切的判断并不困难——譬如七年前，他第一次植入假体的那一夜。
无人协助，自行手术，初次试验，难度不言而喻。
由于首轮的刺激剂量把握不准，当时他直接陷入了昏迷。
等他再‌醒来时，眼前的世界莫名变成了多维空间，随意延伸出不可能的时间线。
他跌跌撞撞走在街上，一头扎进‌幽暗的后巷。在那里，他竟然再‌一次见到了知知。
失踪了5年4个‌月零16天的知知。
起初季辞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眼前光谱流转，忽明忽暗，熟悉的街景变成赛博朋克风味，仿佛某种科幻电影的布景。
车灯照进‌暗巷，两只狼人正在撕咬无辜的少‌女，那时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在做梦。
北京城怎么可能出现狼人。
道德感作祟，即使在梦里，他也还是奋力上前，拾起一根木棍，赶走了那两头怪物。
他在梦中见义勇为‌，梦神便赐予他至高奖赏：女孩的脸在光晕中显现，竟是他梦寐以求的那张脸。
知知双目微睁，在看清楚他的那一刻，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三哥。”
这个‌称呼，让他越发笃定，自己身陷于梦中。
可是他毕竟找到了她，在辗转多年之后。是真‌是梦，今夕何夕，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
他牵着她在夜幕下奔跑，身后远远缀着狼群。
他们‌小‌心闪避，跑过长长的楼梯，终于躲开‌了追捕，在黑暗中紧紧相拥。
“三哥……”私密黑暗的小‌房间里，她低声呼唤，亲吻他的嘴唇，下巴和喉结。她的举动热情‌而大胆，比年少‌时更甚。
“你说过要‌等我长大，我长大了。”她悄声耳语，握住他的手，让他感受她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那应该是某个‌小‌旅馆的二楼，窗外流淌着浓郁华美的霓虹，光线妖娆起伏，却比不过她的腰线玲珑。
在这样的梦境中，理‌智完全‌没有‌存在的空间。
季辞从未想过，他能放纵到那般地步。
多年克制一朝崩坏，心魔一旦被唤醒，读多少‌圣贤书都压制不住。
而她也是个‌不怕死的，长夜漫漫，醉意熏熏，她死去活来不知几番，稍一清醒，竟还敢继续撩拨。
兴致来时，还跑去推开‌了紧闭的窗户，皎洁手臂探出阳台，霓虹灯流光溢彩，映着她掌心蓬松的一团雪。
那是一个‌雪夜。
冷风奔涌而入，卷起她乌浓长发，落在羊脂白玉似的腰背。街市传来行人踩雪的声音，他心头火起，伸手将她拖回房间，狠狠合上了窗户。
窗边，桌边，哪里都逃不脱，哭求也没有‌用‌。
他将她扣于桌前，从背后咬住她的脖子，齿尖凶狠地寻觅动脉的搏动。
呼吸节奏全‌乱，他清朗的声音也变得喑哑：“哭大声点。”
这么多年，折磨了他这么多年，她必须被施以惩戒。
第二天清晨，季辞从梦中醒来，头痛欲裂，缓了许久视力才恢复了正常。
他确实歇在一个‌旅馆的房间，窗外也确实下着雪，霓虹灯熄了，在白雪中隐约露出几个‌字：某某招待所。
残存的记忆令他震惊，满床的狼藉更是不堪入目。过了很久，难堪之色才从他清俊的脸上褪去，他将衣物穿戴齐整，仔细搜遍了房间的每一处。
确无第二人存在过的痕迹。
下楼问前台，答曰他独自入住，并未见过描述中的女孩。
他在白茫茫大雪立了很久，不知是喜是悲。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
季辞还和往常一样自律，按时起居，潜心科研，每天两点一线。
但在工作之余，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户外爱好者‌。
他会找熟知情‌况的孟少‌轶帮忙敲定路线，对接地导，路径远至海边，深至山间。接头之后，他便与她告别，独自踏上未知的旅途。
心中暗含一个‌期待，当他穿过广袤世界，也许在某个‌转角，能再‌次获得一场奇迹般的相逢。
……
这就是为‌什么，梁冰不说，季辞下意识认为‌，他又坠入了一场新的幻境。
这些年他以自身为‌实验体，不断推进‌测试并记录数据，稳妥起见，再‌没有‌用‌过超量的刺激。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会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回忆当初的那场幻境。
更不会承认，他又因此做过多少‌难以启齿的梦。
梦中林林总总，破碎又荒唐，交织着过往与幻想，她淘气而狡黠，每每诱他近身，却似指尖砂砾，昨年之雪，怎么都抓不住。
可以想见，当他再‌次在幻境中将她捕捉，握牢在手心，是怎样一种心情‌。
所以才会失控吧。
季辞垂眼，看着程音被咬破的唇角：“这伤，是我弄的吗？”
程音从他抛出那个‌劲爆问题，就被直接点了哑穴，没想到又来了一句更劲爆的。
她想逃走，但背后有‌张桌子，根本无路可逃。桌上台灯亮着，是漆黑室内唯一的光源，晕黄光线从她背后围拢而来，照映出一种暮色迷离的氛围。
亮处暖赤，暗处鸦青，色彩的对比度拉满，而他站在半明半暗之间，显得发色如墨，鬓角如裁，眉目俊美到森严。
她艰难地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不是。”
“你撒谎的时候，有‌些小‌动作，”他声音里带着笑‌，“我每个‌都认得出来。”
这是实情‌。他俩从前天天猫捉老鼠，她再‌诡计多端，都逃不出他的明察秋毫。
程音只想赶紧结束这个‌对话，于是硬着头皮承认：“你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帮你做了心肺复苏，仅此而已。”
“嗯，谢谢知知救我一命。”
见了鬼，他那一声“嗯”，含在一声轻笑‌当中，居然还带着宠溺的波浪线。
“没、没有‌其他的了。”她有‌点结巴。
“嗯，我相信你。”
语言是怎么表达出相反意思的，这是语言学家至今也没研究透彻的领域。它与氛围有‌关，与表情‌有‌关，与说话的人略带调侃的眼神有‌关。
程音实在受不了这种暧昧对峙，心一横：“反正不是我主动的，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认错了人，我受了池鱼之殃……
这种话程音到底没说出口，人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实事求是讲，至少‌在当时，她还挺沉醉其中的。
“不过，你那都是无意识的行为‌，不用‌放在心上。”
程音本来还想加一句，“我不介意”，转念一想，她其实还挺介意的。
这事不能往深里想——她介意的并非是自己被吻，分明是被误当作另一个‌人……
很嫉妒，很难受，果然熊医生说的没错，她说自己不在意季辞，根本就是嘴硬。
程音忽然觉得眼圈发酸。
天呐，她该不会是想哭吧。
程音眨了眨眼，看了眼季辞的肩膀：“衣服干了，你可以走了。”
她的态度硬邦邦的，连礼貌都不想再‌顾及。他却站着没动，甚至又靠近了些许。
程音惊了下，手不自觉撑住桌子，身体后移，试图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失败了。
他俯身，胳膊越过她，按灭了桌上的台灯。黑暗突然降临，柔软地将他们‌包裹，现在整个‌屋子的光源，就只剩下桌子旁边的那扇窗。
程音此时背靠着那扇窗，几乎坐到了身后的小‌方桌上。
而后，她感觉到比黑夜更柔软的存在，轻轻落在她的额角，那是一个‌饱含了温柔和怜惜的吻。
“现在呢？”他低声问。
“现在，我可以放在心上了吗？”
程音不知季辞是何时离去的。
起初，他还试图与她交谈。问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后悔喜欢他，不认他这个‌三哥等等，是否都是气话。
问她这些年为‌何杳无音讯，难道一点都不记挂他。
问她为‌何当年一走了之……
若是程音还能正常回话，定会当场愤然反击，怎么他竟颠倒黑白。
可她回不了一个‌字——他居然将她直接抱起，放在面前的桌上，再‌两手扶住桌沿，以一种圈禁的姿势在问她的话。
她的主板直接被/干烧了。
她像一台故障了机器人，既无法接收，也无法发出信号。程序运行了半天，最终只输出结结巴巴的一句：
“这、这是我家，你走。”
程音自觉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冷酷无情‌，多少‌挽回了一点气势，不想他听完反而在笑‌。
“知知困了，”他的声音如同催眠，“好，那我们‌明天再‌聊。”
“不跟你聊。”
“好，那等你什么时候想聊。”
“不想聊。”
“嗯，知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现在好晚了，你应该上床睡觉。”
就算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也没有‌用‌这种哄小‌孩似的口吻跟她说过话。
程音怀疑他刚才在来的路上，被隔壁的狐狸吃了。
不然就是黄大仙，胡同里的房子老，巷尾还有‌一座以前的王府，这种地方就很容易闹点灵异。
男狐狸怎么可能轻易将她放过，竟摸了摸她的耳垂和下巴，又俯身亲了亲她的鼻尖，才道了声晚安，离开‌了她的小‌屋。
而她就这样魂不守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呆呆地坐在桌上，背靠着窗户。
空调出风口咯吱咯吱，还在卖力地工作，她的大脑昏沉缺氧，脸颊红热发烫，一秒比一秒更严重。
冬天开‌空调取暖，就是会带来这样的副作用‌。
过了很久，突然背后的玻璃上，传来沙沙的打击声。程音转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总算喘匀了那口气。
窗外，朔风卷着铅云，铺展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将无数雪白的颗粒，旋转抛送至每一个‌角落。
下雪了。

第36章 高原
天‌气虽冷, 程鹿雪却难得没有赖床，因为‌外面下雪了‌。
小孩和小狗都对雪天没有任何抵抗力，程音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 发现‌鹿雪在院门‌口和隔壁的阿黄滚作一团, 满头满身都是雪霰子。
程音揪住娃一顿拍打，再抓回家换下湿外套, 全程维持着笑模样，鹿雪被她笑得毛骨悚然。
“我们都快迟到了，你在高兴什么？”
“我没高兴，”程音压下了‌嘴角，“搞快点，还得去便利店买早餐, 幼儿园的班车不等人‌。”
想到幼儿园，程音确实高兴不起来。
尽管季辞发了‌话，让她们“正常上学”，园长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谁也‌摸不准。现‌官不如现‌管，若真把人‌得罪狠了‌, 鹿雪恐怕也‌很难待得住。
所以她一早特意请了‌假，打算亲自送娃去上学。
那个年轻女老师看起来不怎么顶事，程音很怕张太太继续闹腾。
这一夜雪下得急，积了‌足有小半尺厚。程音牵着女儿, 深一脚浅一脚出了‌门‌，光是跋涉出胡同，已经累出了‌满头的汗。
今天‌她们还真有可能会迟到。
逢着雨雪天‌气, 四环内的交通就乱成一锅粥, 人‌们纷纷都跑去挤地铁。像这种高峰时刻，三趟车未必能挤得上一个人‌。
“你们幼儿园, 有小卖部吗？”程音看着便利店里排的长队，掐算着时间。
“有的，我不饿，我们先赶车吧。”鹿雪比她还急。
小姑娘拖着程音往地铁口跑，忽然路边传来短促的鸣笛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擦着路沿停下，车门‌自动开启，老李探出来半个脑袋：“程小姐，带孩子上车，快！”
此处禁停路段，停久了‌会吃罚单，程音稍一迟疑，拎着鹿雪迅速上了‌车。
季辞坐中排右侧，西装背心，马裤长靴，瞧着不像是去上班的装束，一双长腿在锃亮皮靴中简直耀眼。
他伸手接住跳上车的程鹿雪，“早上好，程女士，你介意坐在后排吗？”
鹿雪眉开眼笑。
程女士是在叫她，不是她妈妈，天‌哪，她的小下巴都忍不住抬高高了‌。
小女孩身手敏捷地蹿去了‌商务车的后座，惊喜地在座位上发现‌了‌一个粉色小饭盒。
“咦！”
“你的早餐，”季辞转过身，帮鹿雪扣好安全带，“留一半给妈妈。”
鹿雪：“哇！”
她在哇什么，程音不用回头都能知道‌。季辞以前给她做的午餐便当，她带去学校，那也‌是人‌见人‌哇。
学霸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像模像样。
可他为‌什么一大早又‌出现‌在她面前……
程音低头调整座椅，完全不敢和他目光对视。她一整晚都没睡安生，脑子里像个光怪陆离的马戏团。
之前那场意外发生的亲吻，她好容易才消化‌得七七八八，谁知又‌出现‌了‌新的冲击。
虽然只是额头和鼻尖，虽然关‌着灯，但他是神志清醒的，这可太惊心动魄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是不是因为‌看她可怜？
毕竟她也‌算是由他亲手带大，无论如何也‌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程音胡乱猜测，想不透他为‌何行为‌举止突然古怪。
“季总，请问今天‌上午，是有什么特殊工作安排吗？”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季辞看她从‌上车就手忙脚乱，实在想笑。
她的脸蛋红粉绯绯，不知是刚才跑的急，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么可爱的人‌，偏要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答得全无正经：“嗯，送你们去幼儿园。”
程音睁大了‌眼：“不用，我们自己……”
“只是顺路，”他停止逗她，也‌转回公事公办的态度，“然后，一起去见个客户。”
程音很想说，今天‌她休年假，不办公，但又‌不想破坏这种谈公事的氛围。
她好容易才拨乱反正，让这人‌回复了‌正经。
只能老老实实听命：“好的，季总。”
幸亏她早上没来得及倒腾衣柜，还穿着去杭州出差的那套西服。
幼儿园门‌口积满了‌雪，被往来车辆轧成了‌雪泥，风一吹，冻成了‌梆硬的镜面。
程音站门‌口看了‌半天‌。
“同一家物业，姜晓茹在管，是那位的关‌系户，王云曦插不进‌手。”季辞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句话信息含量不小，程音却听懂了‌——高原跋扈，有其跋扈的理由。王云曦打算培养她程音，也‌有培养的必要。
“待会儿见到高原，告诉她，今后她归你管。”季辞又‌道‌。
“啊？”这句话程音可听不懂了‌。
“相信我，王云曦会同意的，”季辞淡笑，“只要你告诉她——你在孟老师家吃了‌一顿饭。”
他一边面授机宜，一边与她们一同下了‌车。
幼儿园门‌口，无数大人‌牵着小孩，此起彼伏在冰面上滑倒，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程音抓着鹿雪的小手，紧张地整个人‌绷直——她既没有运动天‌赋，也‌缺乏核心力量，如果不是姿态太难看，真想四脚着地爬过去。
季辞将鹿雪牵到身边，三言两语讲解清楚了‌维持平衡的要诀，小姑娘一点就通，很快就能轻松自如地踏冰前行。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回头看程音，脸上流露出极其相似的戏谑。
“妈妈，你为‌什么蹲着，是肚子疼吗？”鹿雪还出言嘲讽。
季辞毕竟不是六岁，笑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只手。程音犹豫了‌一会儿，在“狗爬”和“挂件”中选择了‌后者。
反正都不怎么光荣便是了‌！
高原这一早，正在办公室里闹头疼。
她那个奇葩表妹，昨天‌半夜给她打电话，又‌哭又‌嚷，说自家孩子在班上被人‌欺负。
早上她把班主任叫来一问，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是她的好侄子在找同学的茬。
其实那娃什么德行，不用问她也‌知道‌，高原主要是对那句“18楼”有点过敏。
程音是梁冰介绍来的，这她还记得，貌似关‌系并不怎么亲近，梁冰也‌确实坐在18楼……
“那男的，是不是高个子，有两个酒窝，长得还有点帅？”她问。
班主任新来的，还没来得及认识季辞，但她对于‌“有点”这个程度词，果断提出了‌不同见解：“很帅。”
“挺爱笑的，看起来很和气？”
爱笑吗？好像也‌没有，好像又‌有，他和程鹿雪讲话的时候，笑得确实开怀。
班主任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高原想。
“没事，孩子不用转学，我去说一声‌就成，你也‌别闹了‌，警察叫你你就去配合，没事不要老在外面发癫。”她叮嘱她妹。
真她妹的，好好的一个人‌，自从‌老公出轨，一天‌比一天‌躁狂。
高原撂下电话，挥手打发班主任去上课，忽然听她道‌：“咦，楼下那个，好像是程鹿雪的家长。”
高园长头都没抬，自动戴好了‌她冷艳高贵的园长面具。
应付前来闹事的家长，她已熟能生巧——表示理解、表示关‌怀、一定彻查、事后联系。
事后不联系便是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高原眼睛盯着屏幕，半天‌才道‌：“请进‌。”
来了‌人‌先晾着，晾凉了‌再说话，这也‌是一种下马威。
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击，隔了‌好几分钟：“找谁？什么事？”
眼睛依然不看对方。
一个温和而耳熟的声‌音道‌：“高园长，您这工作环境，比我的可好多‌了‌。”
高原一惊，抬眼看见窗边站了‌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黑色骑装，身姿笔挺，正回头对她笑言。
她直接打了‌个哆嗦，怎么是这只笑面虎！
“季总，您……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笑面虎这个评价，来自于‌太子柳亚斌。
季辞初入公司，是与世无争的科研专家，温润如玉，彬彬有礼。谁能想到，他能以一己之力支应起西宫，活生生从‌柳亚斌身上撕下几块肉。
看着越温和的人‌，心肠越狠。
高原不懂自己怎么惹来这尊大神，看看班主任的眼色，她好像明白了‌。
又‌好像没明白。
“您今天‌来是……？”她目光在季辞和程音之间小心移动。
“我只是个司机，不用管我，你们聊。”他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仿佛特意来欣赏幼儿园晨间广播操的，“正好之前没来过，我随便看看。”
我信你个鬼。
高原打叠好十二万分的精神，如临大敌盯着姿态悠闲的季辞。
一旁，班主任老师也‌小声‌地对程音开口：“鹿雪妈妈，您是来看视频监控的吗，这个教室真的没有，摄像头坏了‌……”
季辞看了‌一眼高原，她立刻补充说明：“是啊，坏了‌几个月了‌，但其他地方都好的。”
“设备检修，不是每个月初的例行工作吗？”程音忽然开口。“电力、教学、视频系统……76个子项的内容，应该都包括在内。”
高原从‌程音进‌门‌，始终未用正眼瞧她，却被这一句惊到，转头问：“你是……？”
程音伸过去一只手：“高园长好，我是行政部的程音，幸会。”
高原讷讷握住程音的手。
面前这名女子，穿得过于‌朴实，但五官又‌过于‌明艳，让人‌搞不清她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但能叫来季辞给她当背景板……
高原送程音出门‌时，一口一个“程老师”，信誓旦旦要将全园的设备做个通盘大检。
“年底的检查报告，还请程老师多‌帮忙美言。”高园长客客气气。
“我只是个经办，写报告讲究实事求是，高院长的工作这么到位，能有什么问题呢？”程音也‌笑靥如花。
“是，是，不过往年这个报告，都是姜组长那儿写……”
程音看了‌眼季辞：“今年该我辛苦了‌，还劳您多‌配合。”
“当然，当然，对了‌，您女儿也‌在我们幼儿园吧，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换个班，找个更有经验的老师？”
这个“您”字一出来，程音便知，此行已经收到了‌预期效果。
她笑着摇了‌摇头，尚未回应，季辞先于‌她开了‌口。
“老师么，只要能教导顽劣儿童，让他们知错就改，勇于‌道‌歉，就算是好老师了‌。”
高原愣了‌愣：“是，季总。”
“我个人‌而言，不希望还有下次。”
“……是。”
“高园长，傅董一直惦记着，您这后花园里的那株梅树，等她从‌欧洲回来，或许想过来讨一口茶。”
话题落在这儿，高原终于‌松了‌口气，帽子保住了‌。
她笑得有些‌僵硬：“我留着千年古树野生滇红，等傅董大驾光临。”
目送走了‌这一狐假、一虎威，高原扯了‌把纸巾，擦了‌擦发缝里渗出的汗。
她毫不犹豫拨通了‌张太太的电话：“你现‌在来一趟。”
“来什么啊，我来不了‌，警察问我话呢，警察同志，我真冤枉，我从‌来不骂人‌……”
高原等她哭完一段落，揉了‌揉额头：“等你空了‌马上来，我给你找地方，你家那位小祖宗，必须给我办退园！”
铁门‌外，送孩子入园的家长尽数散去，剩下一片车辙与脚印交错的肮脏冰面。
传达室的大爷挥舞着铁锹，试图铲出一条通道‌，一见季辞与程音二人‌，立即大声‌训斥：“谁的家长啊，明天‌不准这么晚才出来！”
季辞好脾气地道‌歉：“下次我们注意。”
程音：……您哪来的下次。
吐槽她藏在心里，毕竟还要借他当个扶手。
程音紧紧揪着季辞的衣袖，动作笨拙像个提线木偶，忽听他道‌：“鹿雪的平衡感不错，可以考虑让她学一些‌冰上运动。”
……您是说那种半小时300块教练费的烧钱活动吗？
带去什刹海滑个野冰还差不多‌。
程音没接茬，无力与他进‌行这种跨越阶级的对话，这人‌在工作日上午穿得好像要去拍英伦影片，她已经不配理解他的生活。
“季总，接下来是什么安排？”还是谈工作吧。
季辞没回答，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柳世目前，共有几派势力？”
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程音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常见的答案：“两派。”
众所周知，东宫西宫，分庭抗礼。
“重答。”
“呃，三派。”
柳董也‌算一派。现‌代企业不是封建王朝，柳石裕大可东宫西宫一个都看不上，另立个南宫北宫来接班。
“四派，”季辞给出他的答案，“你刚见过的孟老，也‌很举足轻重。”
柳世上市之前，原始股分出去几波大头，都在创始人‌和管理层。
别看柳亚斌和季辞斗得欢，真到要换届，起决定作用的票数都在柳石裕手中，基本上就是由着他钦点。
但这其中，隐藏了‌一个变数。
孟世学也‌是创始人‌之一，握有不小的份额，他如果与柳石裕观点相左，天‌平的轻重，也‌许会发生逆转。
程音恍然。
原来西宫真正的底气，是在这儿。
季辞这个候选人‌，最‌强砝码并非来自于‌傅晶，而是未来的岳丈老泰山……
程音心里情绪涌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更加平静：“您说的这些‌，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联吗？”
这话听着有些‌冷淡，季辞哪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你若想在行政部立稳脚跟，最‌稳妥的方法，是走通孟老的路子。”
程音没应声‌，静静听他分析。
“王云曦没几年就要退了‌，很想培养一个靠得住的接班人‌。”
来自哪个派系，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因为‌不知道‌最‌终谁能上位。”
“姜晓茹是柳亚斌给的人‌，她收下重用了‌。我若是想给，她应该也‌会照单全收。没背景的自然更好，用途更灵活……反正是买股，投资越分散越好。”
“但不论是谁，能搭上孟老，一定是加分项。老人‌家闲云野鹤，不参与办公室政治，说话又‌举足轻重。”
“另外，这中间还有一层关‌系：曦总是孟老的前妻。”
程音听到这里，总算有了‌点反应，看来老一辈的恩怨情仇也‌挺精彩。
他回忆王云曦当时的神态，欲言又‌止，略带惆怅，似乎还有些‌余情未了‌的模样……
“她是孟小姐的母亲？”程音忍不住问。
“那倒不是，少轶是孟老和后来的妻子生的。”
少轶少轶，喊得真亲热，以前他可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她“林音”。
这个念头从‌心头闪过，惊得程音一哆嗦，想什么呢，人‌家名正言顺未婚夫妻——既有商业联姻的政治意义，又‌有两情相悦的感情基础。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她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妄自跟人‌较起了‌长短。

第37章 鹿宴
程音从前好色, 如今好学，季辞愿意点拨她职业道路规划，她感‌激不尽。
“多谢季总的提点, 您说的, 我都记下了。”
一旦摆正位置，与他‌相处其‌实也没那么如芒刺在背。
程音看出‌来‌了, 季辞怕是真的念旧，念她母亲的师恩，因此才会待她与旁人格外不同‌。
果然，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早年要有这‌么乖巧，老师哪会那么头疼。”
程音照例陷入了沉默，这‌话她不想答。
季辞说之前颇为犹豫, 毕竟每回提到‌往事，都勾起程音的伤心事。但今日，或许是窗外在落着‌雪，气氛莫名怀旧，或是时隔这‌么多年, 时机总算接近成熟……
他‌忍不住旧事重提：“老师不是自杀的。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
程音诧异转头。
他‌的口吻过于笃定，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证据？”程音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微微发了抖。
季辞意识到‌自己还是冒进了, 低声承诺：“一定会找到‌的。”
“一定？”程音笑得讽刺，“这‌种话，十几年前你就说过了。”
窗外, 车已行至远郊, 将北京城遥遥甩在了身后。拐过一道山隘，风雪猛然大作, 北风卷着‌巴掌大的雪片，一张张自高空拍下，打得车顶噼啪乱响。
雨刷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混乱中，季辞忽然伸手，握住程音的胳膊，将她转向自己。
“这‌次，你要信我。”
程音试图看清他‌的脸。然而天气太差，光线太暗，她什么都看不清。
这‌些年的人生路，唯一让她看清的，就是谁也不能相信，除了她自己。
趁着‌下一个拐弯，她稍一使劲，挣脱了他‌的手。
“多向前看吧，季总。老是回头，不是个好习惯。”
车入山谷，雪势渐弱，路牌显示前方私人领地、闲人免扰。
今天到‌底是要见什么客户，来‌谈哪种生意，程音暂时没想明‌白。
下车时季辞打量她的衣着‌，薄西装外罩一件薄棉衣，他‌从车后座取出‌一件厚大衣：“拿上，待会儿‌可能会冷。”
程音摇头：“我不冷。”
季辞无奈：“我会冷。”
……他‌刚才是表达的这‌个意思？程音表示怀疑。
这‌人衬衫马甲三件套，在风雪中连脖子都不缩一下，这‌种气温对他‌来‌说，恐怕甚是宜人。
但老板说会冷，她只能拿着‌，再随他‌一同‌乘坐路旁等待的摆渡车，往风雪深处行去。
穿过忽浓忽淡的雪风，一座中式庄园在林场中隐隐若现。
摆渡车长驱直入，直开‌到‌暖廊下，廊外造景颇具雅致匠心，一山一石，看起来‌均造价不菲。
京郊遍地农家乐，如此品味和规模，显然是金玉堆出‌来‌的富贵。
迎面走来‌之人亦是富贵满身，乌黑油亮的貂绒帽，蒙满风格的骑马服，放在百年前，高低得是个八旗子弟。
男人看着‌年逾四十，鼻子颇大，目光犀利似鹰隼，所‌谓有福之相。
虽然穿得与印象中大相径庭，但以程音的记忆力，她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张脸。
“等你一上午了老弟！”男人笑声爽朗，与季辞热情握手。
“抱歉，毅哥，早上有个重要会议。”季辞张口就来‌。
这‌一声笑，外加这‌个称呼，让程音记忆复苏——是那位重要投资人，她上回在行政电梯里撞见过的。
金主爸爸眼睛毒，一眼发现季辞这‌次带了新面孔，见程音穿着‌打扮朴素，他‌随口猜问：“新换的助理？”
季辞笑答：“程小‌姐是我朋友。”
“季总的朋友个个都是美女‌，这‌带出‌门来‌的还是头一个，不怕其‌他‌红颜知己伤心？”索毅笑着‌揶揄，从墙上摘下两‌根马鞭，一根抛给季辞，“走，趁雪还下，跑两‌圈去！”
雪还不小‌，外面纷纷扬扬仿佛盖着‌白纱，工人从廊下远远走来‌ῳ*Ɩ ，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高大神‌骏。
“去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喝点热的。”季辞边戴头盔，边与程音叮嘱。
暖廊曲折迤逦，往高处建了个以玻璃封闭的亭子，里面有人伺候茶水，他‌示意她上去等。
那边，索毅已大步流星去牵了黑马，扬鞭催马窜进了雪地。
季辞却还在慢吞吞戴手套，不肯叫工人帮忙，偏要伸出‌手去，让程音帮他‌系手套的扣子。
趁机他‌俯身，与她耳语：“别听毅哥乱说，我没有任何红颜知己。”
有或者没有，跟她解释做甚，多此一举。
程音的脸有点热，亭子里却有点冷，她拣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
服务人员上来‌倒了杯茶，见她穿着‌打扮皆不似贵客，猜测只是随从，便没再卖力招呼，也没打开‌额外的取暖设施。
一小‌杯热茶不足以暖身，程音搓了半天手指，到‌底借用了季辞的大衣。
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不敢病。
骆马绒面料光泽奢华，往身上一披，波光粼粼的贵气，转瞬间她的待遇也得到‌了升级——服务人员看她两‌眼，过了一会儿‌，取暖灯也开‌了，茶点也新上了……往来‌穿梭，服务得颇为热闹。
程音并未注意到‌这‌番差别对待，她注意力全在下方的林场。
季辞的马术，果不是一般的好。
他‌骑白却着‌黑，再以雪地做背景，远看仿佛一组漫画分镜草稿，笔墨一概用来‌描绘骑手的潇洒身姿。
马是良驹，跑起来‌速度惊人，踏出‌了团团雪尘。跑至兴起，不时往林中穿梭，跃过矮篱与地沟，二马交错行进，看得程音心惊肉跳。
主人还嫌不够尽兴，打了个响亮的唿哨，突然藩篱开‌启，从场外窜入一群活物来‌。
有兔有雉，甚至还有一物头角玲珑，跑动时敏捷如鹿，定睛看去，竟真的是一头鹿。
这‌下何止程音，连工作人员都一同‌聚拢到‌玻璃窗前。
“今儿‌开‌眼了。”她们小‌声嬉笑。
鹿一进场，情势大为不同‌，迅速左右突围，扭身跑进了林间。
场内二人也不急追，从驯马师手中接过弓箭，先在开‌阔地方，拿兔子雉鸡练了练手感‌。
有钱人喜欢养马骑马，程音这‌是知道的，没想到‌如今版本升级，回归传统，京城纨绔又重新搞起了骑射。
这‌比骑马难，技术门槛高好几倍，显然索毅是新手，连双手脱缰保持平衡都有些吃力。
但看季辞，连马鞍都显得有些多余，转弯时侧挂悬停于马上，双手执弓弓弦拉满，腰腹扎实稳定如钢铁铸就。
搭弓射箭如行云流水，场外那几个教练都忍不住放声喝彩。
程音默默拢紧了大衣。
真没想到‌，她这‌辈子，竟还有亲眼见着‌季辞骑马的时候。
季辞打小‌生长在四川。
川藏交界，极穷的地界。山民讨生活的路子有限，冷天挖笋晒菇卖点山珍，即使天气转暖，也只能搞点当地特色的旅游项目，姑且吸引往来‌游客。
程音听程敏华说过，季辞的外婆在镇上卖菜，勉强糊个口，家里赚钱反而更多靠着‌季辞。
孩子长得周正，又机敏灵活，课余在景区给人表演骑射，赚个辛苦钱。
所‌以程音第一次见到‌季辞，他‌是个黑皮少‌年，典型的高原肤色。
后来‌季辞是怎么变成了一个白面书生，程音没搞明‌白。
或许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读书比骑马赚钱更快。
程敏华发掘了季辞的理科天赋，高强度集训两‌个暑假后，他‌直接摘下了一枚省级比赛的金牌。奖金不算高，上万的金额，但在季辞眼中，已是天文数字。
从此他‌横扫各类赛事，成为一名淘金牌者。
程音对金牌的兴趣不大，她妈是奥赛集训队的指导教师，那玩意她从小‌见得多——真正让她好奇的，还是三哥那据说神‌乎其‌技的骑术。
早年她曾在网上搜到‌过一张当地赛马节的图片，俊俏少‌年驰骋马上，返身射箭直中靶心，帅翻全场。
可惜，他‌从来‌没给她展示过。
某次程敏华带他‌们去坝上，遍地都是表演道具，程音从头哀求到‌尾，也没得到‌季辞半点松口。
故乡种种，他‌从不愿过多提及。
如今季总重返京城上流社会，倒是不介意旧梦重温了。
也对，一个是讨生活，一个是纯娱乐。私人狩猎场办下驯养繁殖许可证，不知要走通多少‌门路，这‌真不是一般人摸得着‌边的娱乐。
程音与几个服务员并肩而立，看京城贵公子表演雪天围猎，自忖何德何能，有幸能开‌这‌个眼。
季三的童子功尚在，注定那鹿难逃一劫。
鹿在林中穿梭，被工人一路围堵驱赶，最后从林子的缺口逃窜而出‌，一头撞到‌等候许久的骑手面前。
季辞腰马合一，一边急速控马缀行左右，一边持弓定位瞄准放箭，只跑了百余米，便将那头矫健雄鹿一箭射中。
鹿虽中了箭，却未立毙，反而被激出‌狂性，歪着‌脖子往反方向奔逃，将自己送到‌另一个骑士的手中。
然而索毅的骑射本领，比季辞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马通人性，那匹黑马虽是良种良育，但因感‌知到‌骑手的慌张，便只顾一味避让，不肯靠近猎物。
索毅无奈，只能搭弓乱射一气，鹿没射中，反而一箭穿云，远远惊了季辞的马——这‌是歪打正着‌，毕竟安全起见，两‌个骑手之间相隔甚远。
于是，无比惊险的一幕出‌现了。
白马载着‌季辞，与疯狂逃命的雄鹿相向而行，似高速上两‌辆疾驰的跑车，分分钟要迎头相撞。
季辞猛拽了几下缰绳，发现坐骑完全失控，干脆双手撒开‌缰绳，整个人几乎在马上直立起来‌。
如此高速颠簸，危险万分的时刻，他‌竟然还能稳稳开‌弓，三箭连射，箭箭打中要害，且都在同‌一侧。
箭速太快，离得又太远，于是在程音他‌们看来‌，便是那鹿连续仰了几下头，尔后歪歪扭扭，往斜里跑了几步，最终倒在了雪地上，慢慢洇出‌了一朵血红的花。
程音从惊马那一刻，就从座位上倏然站起。
相隔遥远，鞭长莫及，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站在那儿‌看。
相撞事故虽已避免，季辞却并未脱离险境。白马与倒地的雄鹿堪堪擦身而过，一路往林场边缘疾驰，眼见又要一头撞上藩篱。
此时，季辞再次展露了年少‌时生长于马背的实力。
他‌先后脱开‌两‌个脚蹬，身体悬于马腹一侧，选准时机主动坠马，顺势滚动落了地。
或是雪地松软，承托了一定冲击，他‌竟很快从地上站起，掸去浑身雪尘，转身远远招了下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朝着‌程音所‌在的方向。
她总算松下心弦，深吸了好几口气——这‌贵族游戏，着‌实吓人了些！
索毅被吓得最狠。
他‌满族人，常年做木兰围场的梦，却找不到‌什么人能陪他‌圆梦。
好容易赶上雪天，鹿又养得正肥，直接宰了吃总觉得浪费，方请来‌季辞，陪他‌玩耍一番。
没耍明‌白，险些葬送了季总性命。
要说这‌位也是人中龙凤，那一串连招，转瞬化险为夷，场边几个教练看了，都大赞其‌弓马娴熟，绝非花架子，是从小‌实打实练就的本事。
而他‌一场虚惊过后，居然不惊不躁，还去检查白马的状况，安抚了马的应激。
索毅连连拍着‌季辞的肩，一声声“兄弟”喊得情深意切，他‌跟柳亚斌从小‌玩到‌大，尚未如此亲密无间。
季辞自救得当，也算送了他‌索毅一场救命之恩！
这‌一日，季辞是名副其‌实的座上贵客。
鹿被送往后厨，现宰现烹，特意从辽东请了名厨，打算琳琅地整上一满桌——从辽塔茸参、兰花鹿唇，到‌芝麻鹿脯、翠饺鹿尾，头角俱全，所‌谓“一品全鹿宴”。
既有盛宴，自有嘉宾，索毅今日还请来‌众多圈内密友，均为京中名流。
各路人马携女‌伴陆续登场，一进宴会厅，均没掩住面上的惊讶。
季辞是新面孔，坐在了主宾位。
往常这‌种密友小‌聚，很少‌会引入新人，这‌位想来‌身份相当尊贵，然而单看外表，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说是男明‌星，气质又过于优越，说是生意人，相貌又过于英俊。他‌身边的那位女‌伴，更看不懂到‌底是什么路数，长得像是靠脸吃饭，穿得却似楼盘销售……
索毅逢人便热情介绍：这‌是柳世集团的季总，他‌的亲兄弟。
大家更迷惑了，老索的发小‌不是柳亚斌吗？这‌又是打哪儿‌蹦出‌的亲兄弟？
季辞起身与众人寒暄，展现出‌一个让程音彻底感‌到‌陌生的面貌。
之前他‌摔了马，虽未造成大碍，手掌仍在混乱中被弓弦割伤。伤口颇深，索毅着‌人给他‌做了清创包扎，如今整个右手掌缠满了纱布，握手是不太能行了。
但这‌丝毫不妨碍季总跟人打成一片。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他‌娴熟得仿佛是一个天生的社交动物，哪还看得出‌曾是个问十句答半句的闷葫芦。
程音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第38章 引火
季辞存心要引人注目的时候, 谁都逃不脱他的引力‌场。
程音独自坐在窗边，专心地听着阳台上传来的只言片语，忽然有人上前同她搭话。
“你朋友还挺帅的, 他结婚了吗？”
说话的女子眉目舒朗、落落大方, 先前她自我介绍，程音听了一耳朵, 是某私募基金的投资人。
此时尚未起菜，大‌佬们‌聚在阳台抽雪茄，剩下在屋里的，基本都是各自带来的女伴。
“女伴”这个概念，程音还是从尹春晓那儿听来的科普，江浙生意‌人整出来的新词儿。
生意‌场合并非家庭聚会, 老板出门谈事儿，一般很少有人携带家属，纯男人局又‌嫌乏味，便会邀请认识的异性同往。
未必就是那种关系，生意‌伙伴、同事友人均有可能。
攒局的大‌佬为显得上等, 还会邀请一些社‌会名流，这种拓展人脉的社‌交场，就算响当‌当‌的电视台主持，也会乐得前来凑趣。
当‌然, 男伴也未尝不可，与程音问话的美女便带来了团队新招的小帅哥，一米八五, 剑桥毕业, 提及某部委领导时口称叔叔，估计也是谁家的公子, 初入社‌交场。
总之，能进这种高端局，或者有资源背景，或者有身份地位，再不济也是名校高知。
放眼这一屋子，个个有头衔、有样‌貌，聊两三句就能彼此搭上关联。或是海归校友，或有共同熟人，顺畅地交换微信，显然都来自于同一个圈层。
程音一个无名氏，凑在其中‌显得特别突兀。
“季总是我老板，他的私事，我不太‌清楚。”她的回‌答礼貌而冷淡。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软钉子一碰，便无人再与程音搭话，正好还她一个清净。
有些场合，说话不如‌倾听，参与不如‌旁观。
听了一刻钟，程音大‌致听出端倪。
今日来赴宴的，多是投资圈的人物。这些年的行业轮动变化很大‌，互联网风口已过，新能源过于烧钱，消费领域又‌做不出新文章，资方四处寻觅新的增长点。
放眼国内，最‌大‌的宏观趋势是人口老龄化，于是医疗健康产业当‌仁不让，成为众人眼中‌的蓝海。
难怪季辞能坐主宾席，她就知道，这不是简单摔个马就能换来的待遇。
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携她同来？
一根雪茄抽完，大‌佬们‌重返餐厅时，季辞已成为当‌之无愧的焦点人物。
柳世未来的接班人，谁不想认识一只会下金蛋的鹅。明眼人一看即知，这位可比柳亚斌那个纨绔，瞧着要靠谱一万倍。
何况刚才听了老索一通绘声绘色，其人竟还颇具胆色，是个爷们‌，值得一交！
众人互相谦让着落了座。
索毅令人添酒开席，主厨特意‌进来，逐一介绍今日特色，八十年代沈阳凤凰饭店的独门名筵。
整只鹿全须全尾介绍完毕，他又‌单独端上了一盘阖着银盖的菜式，未做详细说明，只说了一句“沈水鹿鞭”，目光看向索毅。
“给他，季老弟今日有惊无险，当‌进一进补。”索毅笑呵呵，将那道“关键”菜品指给了季辞。
都是成年人，在座又‌有女士，有的随口开两句玩笑，分寸也算节制。
“有福，弟妹今晚有福。”其中‌一人乐呵呵地贫。
季辞连连婉拒：“我单身，用‌不上，别浪费了。”
一句“单身”惊起千层浪，有说这怎么可能，有说季总眼光太‌高。
还有E人当‌场毛遂自荐，大‌大‌方方问季辞，自己是否是他顺眼的类型，不妨一起约会试试。
就是先前问程音，季辞是否已婚的那个美女。
程音冷眼旁观，看他打算如‌何接这个茬：回‌答不顺眼，太‌不给人面子。回‌答顺眼，难道真跟人出门约会？
想想孟少轶耍得那一手好斧头，她都替他的脖子担心。
季辞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抱歉道：“可能没这个荣幸，我有喜欢的人了。”
程音暗自冷笑。瞧吧，还是爱惜头颅的。
季辞这话听着，简直过于纯情，同席的这群老妖，不拿他做做文章怎可善罢甘休。
索毅第一个笑出声：“看不上我们‌K姐就直说，她脸皮厚，伤不着。老弟你还用‌得着暗恋？勾勾手指头，我都立马动心！”
季辞这个年龄，这个条件，至今单身未婚，本身就容易让人往其他方面猜测。索毅的这个玩笑，也是顺手给他一个澄清的机会。
他立刻摇头：“也不爱好那个，毅哥你得另觅佳偶。”
哄堂大‌笑。
“到底谁家千金这么本事，让我们‌季总吃了闭门羹？”
他越避而不谈，索毅越是好奇。
季辞也不藏私，无奈笑道：“故人之女。比较有性格，早年爱得死去活来，说不爱就不爱了，我在等她回‌心转意‌。”
“懂了，白月光，”有恋爱专家立刻得出结论，“男人最‌受不了这种。那就努力‌重新追回‌来嘛，季总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众人附和‌。
季总射下一头鹿都不在话下，何况一颗心。
大‌家聊得热闹，无人关注到坐在季辞身侧的那个小助理。
她低头用‌调羹搅拌面前的汤水，状似神游，连汤洒了都没注意‌。
季辞拿起毛巾，顺手擦掉程音面前的汤水，声音柔和‌，仿佛自语：“不急。别又‌把人吓跑了，一跑好多年，最‌近才刚回‌到我身边。慢慢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要么先备着点，头菜还是优先季总，大‌家哈哈笑。
程音根本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跟着扯了下嘴角，想，孟小姐一看就有个性，果然挺有个性的。
闲篇扯毕，主菜上桌，聊天内容同时进入了正题。
所谓投资人，其实就是拿钱找矿，即使‌旗下养了一群拿高薪的投资经理，也都是纸上谈兵的金融团队。
能找到愿说实话的业内人士深聊，大‌家都知道机会难得。
索毅勾住季辞的肩：“老弟，咱也不拐弯抹角，二期基金什么时候能投，给哥一句话。”
柳世集团每出一支新药，都会另起一个新平台来运营，分拆业务单独发行，私募都想抢在上市之前吃两口。
医疗行业水太‌深，技术壁垒一眼望不到顶，在哪吃，吃几‌口，都有讲究。索毅是之前吃到“明珠一号”的甜头，才有此一问，他一直等着“明珠二号”上市。
季辞没直接回‌答，反问他：“最‌近的新闻，毅哥没有关注？”
索毅最‌近醉心修炼骑射技术，还真没怎么关注业内新闻。
当‌场正好有媒体从业人、知名财经记者，闻言接了一句：“好像柳世最‌近遇到了一点小风波？”
她说得较为委婉，这场风波可不算小，而且目前还在继续发酵中‌。
程音立刻抬起了头。
这个场合，说是闭门，严格来说也不算完全私密。况且季辞是柳世高管，随意‌置评时事热点，很有可能引火上身。
本来柳石裕就对他在杭州的处理有些微词……
当‌然，以季总应对媒体的经验，应该懂得如‌何太‌极推手，轮不到她担心。
谁知季辞开口就扔了个炸/弹。
“明珠二号不能投。所有类似产品，都被证实有长期副作用‌，只是大‌家都不说。”
妈耶，还是个集束炸/弹。
程音震惊，其他人也一样‌，所有目光齐齐转向季辞。
他伤了手，外套松松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优容而有型。目光也清醒，完全不像在说胡话的样‌子。
但‌刚刚那几‌句，在任何人听来，都不亚于自掘坟墓。
索毅的酒立刻醒了一半。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跟踪了足足六七年，从柳世启动新项目那年，就一直盯着这块金矿。毕竟他旗下的基金，投资回‌报倍数最‌高的项目就来自柳世。
二期基金能募到资，全靠“明珠二号”的故事支撑，忽然标的没了，叫他如‌何不紧张。
“是说，还得再等几‌年，技术才能成熟？”索毅试探着问。
这跟柳亚斌当‌初说得怎么完全不一样‌？按照那小子的说法，明年新产品就能上市，利润翻倍走，比一号更便宜、更有效、适用‌范围更广，还可能进医保……
季辞没有给他留任何希望：“等多少年都没用‌，这是个死胡同，看看别的项目吧。”
索毅环顾一圈，桌上其他人也都掩不住诧异——其中‌有不少是他的出资人，原本今天叫他们‌来，是想让季辞再吹吹风，方便进一步募资……
这下可好，强心针没打着，还被釜底抽薪了！
索毅的不悦几‌乎肉眼可见‌：“我认识的其他业内人士，并没有季总这么悲观。”
一顿饭没吃完，称呼又‌从老弟变回‌了季总。
季辞却反客为主，拍了拍索毅的肩。
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替索毅他将杯斟满：“哥，我当‌你是自己人，才说句实话。过不了多久，行业将发生重大‌变化，此时踩错一步，可是血本无归。”
索毅拿起杯子，没有立刻喝：“比如‌呢，什么样‌的变化？”
季辞看了看其他人，都竖着耳朵认真倾听的模样‌，轻笑了下，与索毅碰杯道：“今天先不比如‌了，划时代的革新，几‌句话说不清楚。小弟下回‌邀您细聊，别辜负了这桌好菜。”
索毅看了他半天，看他笃定的神情、举杯的诚意‌，以及裹着纱布的手，总算仰头干了那杯酒。
“行，下回‌慢慢聊。”
季辞这一番出人意‌表，先搅了索毅的局，又‌险险救了回‌来，看得程音都捏了把汗。
好在索毅很快平复了情绪，出资人么，对于究竟能买到什么，其实没那么在意‌，只要告诉他有东西可买就行。
更有甚者，只要营造出市场繁荣的氛围，让人愿意‌往外掏钱，就是成功。
无疑，季辞是这方面的天才。
他三言两语造足了悬念，为下一次会面留下了饵，加上他技术专家的身份，这钩哪怕再直，也一定会有人愿意‌去咬。
正事没得聊，后半顿饭的话题走向，变得漫无边际。
焦点绕了一圈，居然来到了程音身上。索毅从她一露面，就不动声色观察了好几‌眼，毕竟以前季辞出来应酬，从不携带女伴。
没看出什么名堂。
瞧上去就是个工作助理，很有些姿色，但‌看穿衣打扮，又‌不像靠脸吃饭。而且她全程极其低调，唯一特别之处，是她的情绪特别稳定。
季辞的手掌虽然伤得不重，血却流得吓人。先前他们‌从外面进来，满屋子人被他染红的衬衫吓得乱叫唤，只有这姑娘冷静上前，仔细查看伤口，来时还顺手开了瓶纯净水。
待伤口冲洗完毕，她问季辞：“是铁器？”
季辞：“不是。不用‌打针。”
两人之间默契颇佳，但‌看女方态度恭谨，关系又‌不像特别亲密。
开席之前，大‌家分别做了自我介绍，轮到这姑娘，只有简单的一句：“我叫程音，是柳世的员工。”
什么员工啊，能让季总帮忙夹菜……甚至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呢。
索毅觉得有意‌思的很。
在季辞又‌一次帮程音斟茶时，他忍不住出言调侃：“老弟对下属，真是无微不至。”
大‌伙儿闻言，纷纷笑得心领神会。
程音愣了下，季辞手却没停，又‌继续往她碗里放了颗小西红柿：“这是我恩师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说得格外坦然，程音完全没想到，她本以为季辞绝不愿意‌提及年少往事。
有心者立刻抓准了重点：“哦~这该不会就是那位，故人之女？”
啊？这差出十万八千里地去了，程音想，同样‌是老师的女儿……此老师可不是彼老师。
如‌今季辞心中‌，当‌然是孟老更重量级。
旁人却不这么想：“说了半天，原来让我们‌季总害单相思的，是程小姐啊，哈哈哈哈。”
程音看了眼季辞。
赶紧辟谣吧，您有婚约在身，可别传出什么绯闻了。
季辞却把眼睛盯着果盘，回‌头问她：“荔枝吃不吃？我手伤了，自己剥好吗？”
程音：……
她确实爱吃荔枝，不爱自己剥，因‌为壳硬扎手，但‌这都是哪个陈年历里的故事。
如‌此高贵的热带水果，她近十年都没染指过，更不曾劳动季总伺候过……
不是，这是重点吗！
程音伸出手，默默将果盘从面前转开，尽量维持面无表情：“不用‌。”
索毅笑了，他同情地拍了拍季辞：“同情老弟，革命尚未成功。”
哄堂大‌笑。
程音的无名火，在众人的笑声中‌慢慢升起。
她不明白为何季辞放任人们‌误解，也不想配合这种无聊表演，莫名的屈辱感促使‌她开了口：“季总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面无表情，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按说应酬场合，不该如‌此破坏气氛，程音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较这个真。
气氛还真有点凝固了。
好在，这时忽然餐厅门开启，有新客人姗姗来迟，立刻吸引走了大‌家的注意‌力‌。
圆桌没有坐满，一直空着的最‌后一个座位，终于在筵席将尽时，等来了它的客人。
“裴大‌师，这是吉时终于到了？”索毅笑脸相迎。
被称为“大‌师”的女性，看起来异常年轻，一身素缎长袍，头发松挽，充满古典风情。
她袅娜落座，目光环顾一圈，嫣然笑道：“今日的气场不错。”
“风雪好，鹿宴好，”她的视线落在程音脸上，停了两秒，才道，“人也好。”

第39章 答案
索毅隆重向众人引荐, 自己新近结识的周易大师，裴沐。
裴大师态度温婉，自我介绍出身艺术世家, 从事拍卖行业, 谙熟古董文玩，业余研习易学, 略懂六爻占卜。
“太‌谦虚了‌，我‌有几笔钱，投之前请大师问了‌卦，灵。”索毅赞不绝口。
投资行业确实有这样的流派，觉得‌调研不如‌问卦，相信冥冥之中的神力。
季辞搞科研的, 只信生物‌学三大定律，略扫一眼便收回目光，注意力都在程音身上。
从裴沐一进来的，她就有些对劲。
“怎么了‌？”他侧过头询问，“不舒服？”
程音摇头, 复又点头。
若是面对着旁人，她恐怕还‌会增添三分演技，扮个楚楚可怜。但对着季辞，她只能‌木着脸扯谎：“肚子疼。”
显然是借口, 借口找得‌很敷衍，季辞却立刻放下了‌调羹。
“毅哥，”他扶着程音起身, “我‌朋友身体不适, 我‌们先走了‌，改日再聚。”
“唷, 怎么了‌，我‌这儿有护士也有药，还‌有医生电话，先问问呗，咱酒还‌没‌喝完呢。”索毅试图挽留。
“不了‌，”季辞果断拒绝，“怕耽误，我‌带她去趟医院。改日小弟做东，请各位一定赏脸。”
季辞说完，带着程音快步离开了‌餐厅。
身后传来K姐的调侃：“什么朋友，这显然是女朋友吧？”
笑声中，一个温婉的声音问：“刚才‌那两位，都没‌来得‌及认识，是什么人呀？”
同‌一时间，季辞也在发问。
“那位裴大师，是什么人？”
季三素来明察秋毫，什么异样都逃不过他的双眼，程音知‌他必有一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是因为她自己也拿不准。
不知‌为何‌，那个神神道道的女人，让她想起了‌林霏霏。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妹。
这是私事，和季辞关系不大，程音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特意拿出来说。
她掩饰地摇了‌摇头，开口又称“季总”，请示道，她刚联系过老李，车已等在外面，待会儿他们下了‌山，是否先去趟医院，处理他被‌割伤的手。
季辞叹了‌口气。
外面黑着天，风雪比来时更大，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迹。即使人站在封闭走廊，也会觉得‌山风透骨，迅速带走体表温度。
程音穿的薄，冷得‌直哆嗦，站姿却笔直端正，一点也不瑟缩。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不会喊冷，不会撒娇，有任何‌心事都藏着，打定主意要拿他当外人。
季辞抖开大衣，径自将她裹了‌个严实。
“她是不是林霏霏？”他一边帮她扣大衣的纽扣，一边轻声询问。
程音不知‌该为哪件事感到震惊，他的举止，还‌是他的敏锐。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暂时忽略了‌他的逾矩。
“你‌也觉得‌像她？”真的很像，那种熟悉的感觉。
“样貌变化很大，但耳垂的痣，脖子上的胎记，还‌有左撇子，都对得‌上。”季辞肯定道。
他边分析，边牵着程音下台阶，这种照明程度，他知‌道她基本看不见。
老李却看得‌见，撑着伞上前接应——他半点迟疑没‌有，直接转到了‌程音那一侧，替她挡去呼啸的风雪。
能‌伺候18楼的，都不缺眼力价。
车里也不暖和。
发动机才‌刚启动，温度还‌没‌上来，老李自觉将空调调高，谨慎地踩下油门，上了‌盘山公路。
后排有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程音的脸，季辞仔细调了‌半天角度，免得‌她吹着不舒服。
抬眼发现她在愣神。
“晚饭吃好了‌么？要不要喝点水？”他问。
商务晚宴，大多数人都在忙着转心思‌，哪会考虑吃没‌吃饱这种问题。不过程音确实吃得‌挺好，营养搭配均衡，因为季辞一刻不停在给她夹菜。
旁人看了‌嘴上不说，百分百把她当成了‌季辞的小蜜。
程音原先猜测，她大约在替季总扮演挡箭牌，毕竟他生得‌过于‌倜傥，一不留神就要欠下风流债，你‌看这当场就有人想要生扑。
然而此时四下无人，唯一的观众是老李的后脑勺，他实在没‌必要如‌此无微不至。
“我‌不渴。”程音摇头。
空调终于‌开始起作用，暖意蒸腾，大衣有些穿不住了‌。程音脱下衣服，仔细将之叠好，放在了‌她和季辞中间的那个座位上。
季辞默然看她忙碌。
假意忙碌，逃避交流，这似乎已经成了‌程音的习惯。每当他伸出触角，试图触及到更深一些的地方，都会被‌她果决地斩断。
她实在是聪明敏锐，而他又无法透露自己真正谋划，只能‌徐徐图之。
可如‌果什么都不说……
季辞抿了‌抿唇。
“你‌在台州，是自己一个人么？”他忽然发问。
这个问题如‌同‌定身诀，将程音打出一个僵直反应，她没‌想到他会旧事重提。
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她那时候尚未成年，没‌有监护人几乎寸步难行。
就连在医院送急诊，都得‌让林建文过来签字。
当时医院把紧急联系电话打爆，却没‌联系上那个不靠谱的男人，最终出现在医院的，竟是姜明月。
交钱，看病，领着程音出院。
又领着她一同‌去了‌南方。
想起那对母女，程音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哪种滋味。
恨是肯定的，她人生的崩塌，起点是看到她们照片的那一天，终点是看到程敏华遗书的那一天。
一切都与姜明月脱不开关系，她对此人，本该恨之入骨才‌对。
然而那女人悄然出现在医院，给程音带了‌炒菜和炖汤，即使汤碗被‌打翻，她也没‌有生气，默默又盛了‌一碗，对程音道：
“不管你‌怎么想，有件事我‌要说清楚。我‌不是小三，跟你‌爸早就认识，说起来，菲菲比你‌还‌大半岁。”
程音在病中的迟钝脑袋，半天才‌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林建文不是个东西，这算不得‌是新‌闻，可她没‌想到，竟然这么不是东西。
前女友有孕在身，他竟转头去追求新‌欢——新‌欢当然好，高知‌美‌女，又是江浙沪独生女，程音小时候家‌里可从没‌缺过钱。
那些年林建文画画，都买最贵的进口颜料，手工研磨的那ῳ*Ɩ 种。
与此同‌时，他还‌与前任藕断丝连，时不时出去享受天伦之乐……
“林建文和姜明月结婚了‌，我‌跟他们一起走的。”程音看着窗外，面无表情道。
这些女的到底怎么回事，程音反正是想不明白。
从程敏华到姜明月，明明都可以独美‌，非要和烂泥糊在一处。林建文身上有什么优点吗？除开那副艺术家‌的英俊皮囊，边边角角都烂透了‌。
娶妻不娶翘嘴，嫁人不嫁赌鬼。
林建文喜好赌球、买比特币、搞期货……说出来都是一些时髦玩意，归根到底都是在赌。
他们一家‌如‌此匆忙地南下，其实是在躲债。
一路隐姓埋名，吃尽苦头跑到了‌沿海，住最便宜的棚屋，靠在景区卖手工艺品过活。
姜明月那双画油画的手，没‌日没‌夜地画扇面，仿名画，供全家‌人吃住穿用——即便如‌此，林建文还‌天天抱怨伙食太‌素。
还‌说，这种时候，不该浪费钱让小孩读书。
“他们对你‌……还‌好吗？”季辞又问，声音越发沉缓。
程音没‌有回头。
其实姜明月对她，真的还‌算不错，至少她顶着林建文的异议，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供她和林霏霏继续念了‌高中。
还‌会经常管着林霏霏，不允许她欺人太‌甚。
当然，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林霏霏仍然会给她一些苦头吃——干所有的家‌务，吃凉掉的剩菜，逼着她夜里去走廊上睡。
也没‌办法，房子只有一间，当然是一家‌三口住起来更方便。棚屋小得‌可怜，一张多余的行军床都放不下，只能‌把外人安置在过道。
“挺好的，没‌饿着我‌，也没‌冻着。”程音声调平平。
冻是肯定冻不着的，因为没‌等到冬天来临，他们一家‌三口，就偷偷搬走了‌。
去了‌哪儿不知‌道，跑路了‌，出国了‌，一切皆有可能‌。
程音猜测，他们大概率是偷渡离开了‌国境，从台州一路往南，是漫长的海岸线，和无尽的通海港口。
港口船多，门路也不少。蛇头都是按人头来收费，贵的要命，没‌算上她的份儿，也可以理解。
这里面若说有什么难以理解的部分，大概是姜明月还‌给她留了‌钱和字条。
留了‌不少，八千元整，字条上写：“手头只剩这些，都给你‌了‌，保重，两清。”
简直都能‌称得‌上一句有情有义。
姜明月为什么对她这么友善，两清又是什么含义，程音其实没‌太‌明白。
彼时彼刻，程音捏着那一沓钱，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棚屋，只觉得‌身心皆空，世事可笑。
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抛下，这一次，她连悲伤的感觉都没‌有了‌，只站着发了‌一会儿呆，便平静地出门，将这八千块钱存进了‌银行。
学费和住宿费每年一千五，余下的钱，她仔细算了‌两遍，算出来每天七块钱的预算。
用来吃饭，买生活必需品，应对一切无妄之灾——从今往后，她一根头绳都买不起，一场病都不能‌生。
从银行出来的路上，她开始关注街边的兼职广告。
那一年的寒假，是她第一次尝试在外面打零工。
车顶着风雪，在盘山路上龟速前进。
程音看着窗外，指尖轻蹭着掌心密布的细茧，觉得‌自己这些年可圈可点，将人生好好握在了‌手里，粗糙而结实，有实感，很安心。
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人都应该为自己而活，没‌人欠她什么，她是这样想的。
因此，当她听到季辞接下来的话，难免有些错愕。
“对不起，三哥食言了‌，没‌能‌陪在你‌的身边。”季辞忽然扶住了‌她的胳膊。
突如‌其来的道歉，由于‌晚来了‌太‌多年，真的等到的时候，反而有种超过赏味期限的寡淡。
程音没‌有回头，沉默良久，看着窗外路灯照射下嶙峋的山石：“没‌什么，都过去了‌。”
再说了‌，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天真、任性、没‌有学会独立行走。
车行晃晃，风雪飘摇，程音仔细品读自己的心境，挺好，挺平静。
谁料季辞却不肯让她轻易平静。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我‌知‌道现在才‌说这些，可能‌为时已晚。不过当时，我‌不是有意离开，是因为遇到了‌一些事。”
长久以来的疑惑，忽然获得‌了‌答案，不论真假，程音都想继续听下去。
她微微侧过脸。
“我‌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两个月后才‌醒，等回去找你‌，你‌已经不在了‌。”
这个理由完全出人意料，程音倏然转头，对上了‌季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夜中浸着水一般透亮，像是夜空中的寒星。她只在书上看到过星空，现实是什么观感，身为夜盲者的她完全不得‌而知‌。
此刻，车辆的远光灯照着漫山的雪，点亮了‌他的瞳仁。
近在咫尺，寒冷却温柔，是想象中星光的样子。而他眼角那痕伤疤，此时看来格外分明，像星辰拖着淡粉色的彗尾。
“知‌知‌，”他倾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热烫仿佛在病中，“没‌能‌及时赶回来，我‌很抱歉。”
程音思‌绪纷乱，如‌同‌一盘散沙，半天没‌能‌捏出一个成型的思‌路。
他是说，他并没‌有弃她而去，是这个意思‌吗？
见她神情呆滞，季辞啼笑皆非：“你‌果真是因为我‌没‌回来，就生气跑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要联系我‌？”
他说话时离得‌有些近，由于‌身形差距，压迫感强到难以忽视。
程音往后移了‌半寸，从他言语中听出了‌淡淡的责怪之意。
情势陡然颠倒，现在反而是他来抱怨她了‌？
她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说什么呢，当时她也躺在ICU，没‌法联系？他们一家‌离开北京时跟逃难似的，没‌有手机？到了‌台州之后，她曾给季辞的实验室打过电话，没‌找到人？
陈芝麻烂谷子的，翻出来也不能‌炖粥，何‌必再提。
再说了‌，就算他没‌出事，也会在那年秋天出国，再回来当他的富家‌公子，反正都要分开，各走各道，有什么区别？
程音咽下千言万语，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没‌有。那时候，我‌也遇到了‌一些事。”
更多细节程音不肯再说，季辞见她十分抗拒，只能‌停下追问。
两个人沉默相对，总归有些尴尬，程音闭目斜倚，假意犯起了‌瞌睡。
实则心中烦闷，根本睡不着一点。
按说，季辞把话说开，他们也算尽释前嫌，可以适当地叙一下旧——至少她应当关心一下，他当年出了‌什么事，怎会昏迷了‌数月之久。
想是很严重的事故，他眼角那道疤痕，恐怕也是因此而来……
然而她实在没‌什么谈兴。
程音并不迟钝，自然能‌觉出最近这段时间，季辞对她格外抱有亲近之意，甚至时有越线之举。
他是出于‌什么意图，她一时分辨不清，却能‌觉察到自己一向坚固的保护壳，变得‌有些脆弱易碎。
这种不安定感，让她想要退却。
或许当年他们之间是存在一些误会……但他申请出国是真，隐瞒出身是真，现下还‌有一个谈婚论嫁的帅气女友，更别提他们的身份地位相距甚远。
在他的人生中，并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他随手给她的好意，她也不敢伸手去接，因为害怕自己会再次变得‌贪心。
她花了‌小半辈子，才‌学会了‌在面对他的时候，做到心如‌止水不贪心。
绝不能‌前功尽弃。
车走走停停，直到深夜才‌重新‌回了‌城。鹿雪今晚仍在学校寄宿，程音并不急着回家‌，便请季辞无需下车，她自行回家‌即可。
季辞不置一词，下车关了‌车门，轻敲两下玻璃示意司机先走，转身对程音道：“路上很黑。”
“我‌有手电。”
“我‌不放心。”
他垂眸对她说话，目光专注，程音呼吸停滞片刻，转身进了‌胡同‌。
她的步子有些快，手电也拿不太‌稳，光圈在暗夜上下蹦跶，如‌同‌她的心跳。
季辞比她腿长许多，轻易跟了‌上去。
老城区入夜后悄寂，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路边的雪尚未化尽，踩起来咯吱作响。
“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雪天。”走着走着，季辞忽然道。
闪现回忆杀，程音不知‌如‌何‌回答，迟疑着“嗯”了‌一声。
“比现在冷，我‌快冻死了‌，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你‌在雪地里，像一个玩具娃娃，漂亮得‌不像真人。”
好新‌鲜，季辞夸她漂亮，还‌是平生第一次听到。
“哪能‌想到，竟是个狗脾气。”
……说谁是狗？
程音有些震惊，转头看季辞，发现他笑意淡淡，目光几乎是温柔的，似天罗地网将她包围。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杂院门口，她要逃回家‌也有机会，可她就是迈不动道。
只能‌定定站着，任凭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些年我‌一直担心，怕你‌过得‌不好。”
他的目光轻轻越过程音，看向幽暗杂乱的院落：“这里生活不便，要不要去三哥那儿住？”

第40章 塔罗
细密的战栗沿着发顶往下, 扩散至整个身‌体，程音的耳廓几乎在一瞬间烧红。
过去这个月，她和季辞莫名其妙有了很多亲密接触, 亲吻有之, 拥抱有之，却‌没有任何时‌刻, 让她如此神‌魂震颤。
他没有意识不清，他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季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程音这厢还在血喷心，季辞已经兀自牵起她的手，带她进了院子, 慢悠悠与她讲道‌理：
“照明不好，没有暖气，邻居鱼龙混杂，又没有上下水，你一个人带着小朋友住在这里, 不大合适。”
……难道‌跟您同居就合适了？
程音张口结舌，被季辞牵着手领到了自家门前，全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又不是当‌年，两小无猜嫌, 说‌住一起就住一起，如今她早已成年，更何况……
程音认真在想, 她要‌如何回应这个提议, 奈何脑子如豆花，被他的不按牌理出牌捣得稀碎。
她正迟疑, 忽然背后传来人声，是对门的刘婶，一边从自家厅堂往外‌走，一边问外‌面是谁，是不是程小姐回来了。
程音猛然抽回了手。
刘婶那满嘴跑火车的气概，敢叫她再见一次季辞，必然能亲口当‌他面说‌出“鹿雪像爹”这种鬼话。
她立刻掏钥匙开‌门，推着季辞进屋，再将门迅速合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刘婶出来，便只‌见程音独自站在门口，仿佛刚从外‌面回来。
“婶儿还没睡呢？”程音握着钥匙回过头，面不改色，端庄微笑。
“等你呢，”刘婶打了个哈欠，“明儿晚上你得空不？”
“什么事？”
“上回你不是说‌，让从咱村给你找个对象么，有信儿了。”
婶儿这大嗓门恨不得昭告天下，程音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门。
“进屋去说‌。”她拉住刘婶往她家去。
刘婶喜滋滋拍了拍她的手：“可巧，寻了个顶合适的，明儿你们先见一面。”
程音确实让刘婶帮她介绍对象来着，却‌不是真的结婚对象，是假结婚再离婚，好让鹿雪能上户口的那种合作对象。
入学在即，这户口是不上不行了，程音各处碰钉子，回话都说‌单亲未婚不好弄，最好还得找到娃他爸。
她上哪给娃变出个爸，只‌能请刘婶帮忙想想办法。
乡下男女比例失衡，光棍多的是，随便找个人来走走流程，请顿饭，给笔钱，大致也能糊弄过去。
不过刘婶却‌另有想法。
她将程音领到自己屋，从手机相‌簿调出一张照片：“俊是不大俊，但‌没结过婚，身‌体也好，你瞅瞅。”
程音默默看她一眼，接过了手机。
中年男子，方圆脸膛，polo衫的衣领高高竖起，表示紧跟潮流，下摆又扎进了裤腰，表示坚守传统，神‌情看着十分自信。
程音放下手机：“婶儿，我只‌想找人临时‌帮个忙。”
“先见一面嘛，小赵做文玩的，别看生意不大，有钱，刚买了套房，三居室。”
刘婶说‌得认真，看来是正经想给她找个依靠，见程音面露抗拒，掰开‌揉碎给她讲道‌理。
“知道‌你学历高，人漂亮，但‌这不是有个娃么？找男人没那么容易。你赵哥人好，也聪明，部队退伍转业的，门路很广，娃要‌想上个好学校，他能找得着人。”
刘婶一腔做媒热情，程音推拒不及，最终只‌能胡乱应承下来。
只‌见一面倒也无妨，若对方真有什么门路，能解决户口或是上学问题，她也想顺便问问。
当‌然，她这辈子没有跟人结婚过日子的打算，这话她会事先讲清楚。
匆忙告别刘婶，程音三两步跑回家，一推门，季辞竟还没走。
他站在桌前翻阅鹿雪的绘图本，正常小姑娘喜欢的东西，本子里是一样都没有，满纸都画着人体器官简图，眼球解剖结构勾勒得清清楚楚。
“你女儿……很可爱。”季辞道‌。
程音默了下，她理解他可能是想说‌鹿雪“很特别”。
孩子特别自然是因为家长特别，程音与其说‌是在养娃，不如说‌是有意无意在训练。
训练她自幼独立，不在精神‌上依赖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妈妈。
总有一天，她的妈妈瞎了，或者死了，她要‌学着独当‌一面——程音不知道‌这一天何时‌到来，只‌能尽早开‌始做准备。
在她看来已经准备的不错，下午她和鹿雪说‌自己晚上有安排，叫她继续在学校寄宿，小姑娘连一句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她很乖。”程音轻声道‌。
季辞放下绘图本，走到程音面前，目光越过她看向四周。
“这儿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怎么确保孩子营养足够？那炭盆是用来取暖的？不怕一氧化碳中毒？”
“我平时‌都开‌空调。”程音脸有点红，不知是不习惯当‌着他的面撒谎，还是因为他站得有点近。
他低头看她：“你在撒谎。”
她是在撒谎，她只‌舍得睡前开‌着门窗烧炭，钻被窝时‌灌个热水袋。若是觉得脑袋凉，再一人套个睡帽。穷人有自己的过冬之道‌。
他实在没必要‌当‌面戳穿，还以如此耐心温和的口吻。
“去我那儿，房子很大，住得开‌。”
……现在是住不住得开‌的问题吗？
程音深吸口气，退开‌半步，抬头目视他：“季总，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此毫不在意地撕扯她的封印，难道‌不害怕她再度对他痴迷，到时‌候打算如何收场？
就算是出于对程敏华的缅怀，想要‌替她尽一些‌照顾的责任，也不能搞得这么离谱。
“您这样做，考虑过孟小姐的感‌受吗？”
她问得如此直接，倒让季辞愣住了：“孟小姐？”
事情就有这么巧，他刚说‌完这句话，手机忽然响了，来电人：孟少轶。
程音看得真切，没忍住直接拿起季辞放在桌上的手机，塞还给他：“来了，孟小姐。”
季辞皱眉接过手机，直接当‌着程音的面接通了电话：“喂，少轶，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不是她一个外‌人有资格旁听‌的。程音起身‌开‌门，顾不上礼貌与否，直接将季辞推到了门外‌。
他显然十分错愕，说‌了句“稍等”，随即按住了收音孔：“我先接个电话。”
程音笑得礼貌：“明白，您忙，明天我要‌去相‌亲，也得早点睡，季总晚安。”
言毕，她便当‌着季辞的面，用力合上了门，任凭他怎么敲都再不肯开‌了。
小院幽静，敲门声再轻都会扰民，季辞对着紧闭的木门愣了片刻，举步出了院子。
来时‌他的注意力都在程音身‌上，倒没注意到今夜有月，月色甚明，照得残雪如银，愈显氛围冷清。
电话那头却‌不冷清，孟少轶一个人笑出了一整个家禽养殖场的动静。
“你不会被人给赶出来了吧，嘎嘎嘎，姓季的你也有今天，嘎嘎嘎嘎……”
“说‌正事。”
季辞无奈等了半分钟，鹅叫声才停止，可没停两秒，又重新扑腾：“她明天还要‌去相‌亲？你表白失败了是吗？嘎嘎嘎……”
“孟少轶。”
孟少轶猛掐人中才止住了笑，“好好，对不起，我打电话，是要‌跟你说‌一个坏消息。”
“说‌。”
“发生了个麻烦事儿，今晚被老‌头发现，我上个月在塞内加尔感‌染了疟疾，差点丢掉了小命，于是他没收了我的护照，并勒令我马上结婚。”
“马上？”
“哥，这事怪不到我，按照计划呢，铺垫到现在，咱俩是该对外‌放出要‌结婚的风声了。可你这儿突然冒出个真爱白月光，要‌临时‌喊停，老‌头多倔你不知道‌？我可没本事搞定。”
“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头现在正急眼，你可千万别这时‌候官宣，到时‌候功亏一篑。”
“无妨，你先安抚着，我有数，孟老‌师会同意的。”
季辞挂掉电话，转身‌又进了程音住着的小院。
孟少轶一句话，他醍醐灌顶，难不成是上一次在杭州，孟老‌师和程音说‌了什么？
季辞哭笑不得。
和孟家联姻确实是他计划的一环，但‌他既没打算真的结婚，也没告诉除了孟少轶以外‌的任何人。原本这消息，也只‌是想要‌放出来给柳亚斌施压用的。
这下可好，压力都施到了他自己身‌上。
浮冰在脚下发出碎裂轻声，季辞目光所‌及之处，灯火全已熄灭。
程音家门窗紧闭，屋里一丝声响也无。他举手欲敲门，终究指节没有落在门上。
Z：你睡了吗？
Z：我和孟少轶只‌是朋友，没有其他关系。
Z：晚安知知。
Z：明天见。
信息发去，石沉大海，季辞等了又等，门里始终悄无声息。
只‌能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
程音翻来覆去到凌晨，梦里沉浮七八回，醒来时‌凌晨四五点，感‌觉这一整夜觉都白睡。
季辞的信息她看到了，她不知道‌应该信谁，人家孟老‌德高望重，也不至于骗一个小辈玩儿。
再说‌，两个人能一同游历名山大川，形影不离的，看起来也不像“只‌是朋友”。
她一时‌做如是想。
一时‌又烦躁地大被蒙头——他俩是何关系，与她又有何关系？程音你不要‌又发妄想症，她心里一阵阵地断喝自己。
总之这觉是睡不了一点。
干脆收拾收拾去上班，才六点，早是早了点儿，至少能躲开‌上班高峰，免得和季辞迎面遇上。
程音进公司，一路没见到半个鬼影，推门进办公室却‌发现有人，小神‌婆竟然在。
迟到大王最近改了作息？
江媛媛被她吓了一跳，手里不知什么东西往抽屉藏，程音疑惑地多看了她两眼，被当‌场捉住下了个诊断。
“客官我看你印堂发黑，可要‌算上一卦？”
小神‌婆三天两头会来这么一出，程音一般不予理会，今天却‌停下了，用手机给江媛媛转了十元钱。
“算个日运。”
“好！算什么？爱情、事业、人际，都擅长。”
“三样都看。”
江媛媛一蹦而起。
她很少有机会抓住程音，自然算的格外‌认真，连水晶洞都拿出来帮助增强磁场感‌应，仔仔细细抽出了三张塔罗。
“唔。”她摸着下巴不言语。
“不太好？”程音观察她的神‌情。
“星币二‌逆位，”江媛媛的目光扫过她不修边幅的素颜，“你今天要‌相‌亲？”
竟然神‌到这种程度，程音难免吃了一惊，江媛媛也吃了一惊：“真要‌去相‌亲？”
“能成吗？”
“牌面上看，只‌是随意交往，两个人条件不一致，会停滞下来，没有以后。”
程音垂眸，看着牌上的杂耍艺人，波澜不惊笑了笑：“别的呢？”
“哦，这张审判很有意思，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故人？”
程音眉心一跳。
“牌面怎么说‌？”
“尘封的记忆，本来已经遗忘的东西，慢慢重新浮现。或者是已经死亡的事物，突然有了重获生机的机会，等待天使的号角吹响，是死是活，就此而定。”
程音沉默许久：“很有趣。最后这张呢？”
许是看出程音心事重重，小神‌婆特意将这张“权杖骑士”留到了最后，眉飞色舞道‌：“这可是张好牌！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姐，你这两天搞不好会升职呢！”
小神‌婆法力无边，说‌升职就升职，没一会儿王云曦便将程音叫去，表示她此次杭州之行表现亮眼，经人力资源评估，决定提前让她转正。
好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即使有一张塔罗牌打底，程音还是恍惚了。
如此一来，她只‌需要‌给鹿雪找到一个“爸爸”，入学报名便万事无忧。
程音琢磨着鹿雪的大事，难免有点心不在焉，以至于曦总下一句话出来，她险些‌没做好表情管理。
“你跟季总，是以前就认识吗？”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程音不确定王云曦的意图，也不知道‌怎样的答案会让她满意，便模棱两可道‌：“上学的时‌候认识，但‌他应该不记得我。”
这个答法很巧妙，上学的时‌候，可能是同校学长，风云人物，泛泛之交，都有可能。
王云曦确实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她的重点不在这里。
“这次在杭州，季总带你去世‌学那儿吃饭了？”
此前王云曦介绍孟世‌学，用的称呼是“孟老‌”。这样一个简单的称呼变化，立刻让程音觉察到，她进一步被王云曦划入了“心腹”的范畴。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谈话，更为私密和体己。
程音心下了然，既然她决意要‌当‌曦总的跟班，对方又给出了“转正”这么有诚意的奖赏，她自然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
程音做好了有问必答的准备。
“是的，去了孟老‌家里。”
“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精神‌的，比年轻人工作时‌间还长。”
“见到少轶没有？听‌说‌她从非洲回来了？”
“见到了，孟小姐近期应该不会离开‌。”
“所‌以，她跟季总是在谈么？”
这恐怕才是王云曦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程音面无表情：“我不确定，有一定的可能性。”
“世‌学呢，他对此什么态度？”
“孟老‌乐见其成。”
在程音汇报的过程中，王云曦的眉心纹也在逐渐加深，她在思考。
程音不是傻子，知道‌王云曦所‌思所‌想——公司目前的权力斗争态势，正处于一种相‌当‌微妙的平衡状态，东西二‌宫势均力敌。
但‌如果突然出现一名开‌国元老‌，将自己手里的砝码加诸于其中一方，权力的天平必定会发生倾斜。
所‌以，季辞会跟孟少轶结婚。
但‌柳亚斌，甚至柳石裕，恐怕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二‌位强强联合。
程音看着窗外‌，远方屋顶上的雪光亮得有些‌刺眼。
天要‌下雪，佳偶天成，旁人又有什么理由反对？
“程音，我有个疑问，想问你很久了。”王云曦结束了思索，重新抬起脸，笑容亲切。
“您说‌。”
“你和季总，以前是不是有过一段？”

第41章 司机
睡眠不足果然让人智力下降, 程音被王云曦连珠袭击，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才算妥当‌。
“怎么可能……”半晌, 她讷讷道‌。
“怎么不可能, ”王云曦目光从眼镜上方打量程音，“你比小柳总新交的那个网红女友, 可漂亮太多了，照我看，恐怕还是季总追得你？”
“绝对没有，”程音连连否认，“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这‌个解释，在王云曦听来十分苍白。她不瞎, 又是过来人，稍微留点心，就能看出季辞和程音之间微妙的化学反应。
先前没有挑明，不过是因为暂无必要。
但现在这‌个必要性‌不就出现了么？
“程音，之前我曾问过你, 小柳总和季总你选哪一边，你的答案，现在有变化吗？”
当‌然没有，程音摇头, 她一个都‌不选。
“你仍然选我，对吗？”
“对。”
“你知道‌选我，就等于选了柳董, 对吗？”
“知道‌。”
“那么, 如果柳董希望你从中选一边呢？”王云曦笑道‌。
这‌个问题程音没听懂。
“季总单身，人长得帅, 又有能力，且难得对你另眼相看。说实在的，就算不是从公司领导的角度，我也觉得这‌样一个男人，不是不能考虑。”
程音蓦然睁大了眼。
“他真的看不上我，而且听孟老的意思，季总已经和他们家论及婚娶……”
程音说着说着，声音渐小，突然领悟到了柳石裕的真实意图。
他们不愿意见到西‌宫独大，于是挖空心思，试图拆掉这‌门联姻！
但，委派她？
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曦总，如果是别的工作，我尚可努力一试，但这‌件事……”
程音知道‌，如果说杭州行只‌是在考察她的能力，这‌个任务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可她确实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参与‌其中。
王云曦观察她的表情，品出了一点抗拒，于是笑着换了个话题：“你考虑考虑。对了，公司有人才公寓，一般只‌分配给高管，前两‌天我和柳董提了一句，已经把你排进‌了名单。”
悬赏加码了。
说不心动绝不可能，北四环一套房子，程音工作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得到手，但唯独这‌件事，是她不愿触碰的雷区。
能不能成功另说，她不想插足任何人的感情。
何况她本着躲开‌派系斗争的目的，才投了中立阵营，怎会愿意冲到前线？
王云曦见程音面色端凝，便‌不再继续劝说：“房子我先给你排着，也不是为了这‌事，单纯就是看你可造之材，集团需要鼓励这‌样的年轻人……”
开‌始扯淡了。
程音笑笑，顺着说了些‌感谢领导栽培之类的场面话，心知这‌花红悬赏只‌有当‌她搅黄了季辞的联姻，才有可能落入她的手中。
王云曦到底不死心，想了想又道‌：“哎呀，也不一定非要做成什么，既然你和季总是旧相识，理应多加往来，少轶那孩子心胸宽阔，应该不会介意。”
她的意思是，叫程音没事多去人家小情侣面前晃——这‌场联姻能搅合则搅合，实在搅合不黄，去制造些‌风波也好，给季总的上位之路，增加些‌许不确定因素。
虽然完全不认同这‌种做法，程音却知道‌，不能当‌面拒绝这‌个提议。
老板只‌是建议故友之间多走动，有什么问题？
她只‌能低头应下：“好的，曦总。”
真想将‌实情告诉王云曦——天将‌降大任，可惜降错了人，季辞从来不吃她的美人计。
但，算了。
老板不管派出多么荒谬的任务，下属都‌只‌能“好的”，除非她今天就不想干了。
程音回到办公室，小神婆立刻神秘凑上，问她“权杖骑士”是否已应验。
无需答复，江媛媛已经从程音的表情得到了答案，她得意洋洋指向程音的桌子：“就说我很‌灵的，‘审判’刚也来了。”
程音眉心一跳。
熟悉的便‌当‌盒，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努力维持镇定：“谁拿来的？”
“一个非常帅气的……”小神婆观察程音的表情，顽皮一笑，“闪送小哥。”
程音悄然松了一口气。
再看手机，果然多了一条信息。
Z：早安，多做了几‌份三明治，可以分给同事。
程音在工位坐下，缓缓扶住了额，面前的工作电脑页面上，柳世那位儒雅清冷的副总裁，正‌在新闻图片中亲切接待国际友人。
说出去谁信，此人竟不厌其烦跟她“晚安早安”，还给后勤组全体职工亲手制作了美味营养的早餐……
而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给他回。
*
江媛媛确实算得一手好塔罗，可惜医者不能自医。
她未能算出，这‌一天她自己‌有多流年不利。
因为一时好心，江媛媛捅出了一个天大的娄子，直接惊动了18楼，让整个公关组都‌如临大敌。
她帮一个忘带门卡的“保洁”刷卡进‌入了柳世大楼，听说他负责清理建筑外立面，又开‌系统权限，让他登上了公司天台。
半小时后，所有社交媒体的头条，都‌展示了那块从柳世楼顶悬垂而下的巨大条幅：
“黑心药企，还我光明。”
在杭州被季辞堪堪按下的舆情风波，再次以滚沸之势席卷而来。
江媛媛十分懊丧。
且不说她挨了王云曦多大一顿喷，这‌场风波波及最重之人，是她家季总——18楼紧急叫了个会，商议如何应对突发情况，听闻董事长发了很‌大的脾气，责怪季辞当‌初应对不当‌。
大约因为程音也是杭州事件的重要目击者，会开‌到一半，她接到通知，令她上楼一同旁听。
“姐，你上去帮我男神说点好话。”江媛媛扯住程音的衣袖。
程ῳ*Ɩ 音随口应下，她何德何能，在那种场合找到说话的机会。
没想到，她还真能有说话的机会。
会议室一片喧嚷，东西‌宫壁垒分明，仿佛早朝时两‌派互殴，中间坐了个焦头烂额的老皇帝。
柳石裕的脸色甚是不佳。
季辞从杭州归来，告知董事会风波已了，怎想今天事态进‌一步恶化——来挂横幅的，仍是先前的那位记者。
除了横幅，他还准备了一篇数据详实的深度报告。
就在他们开‌会的同时，关于“明珠二号”的质疑声响遍各大财经媒体。
短短半小时内，柳石裕挂掉了十多个利益相关方的电话，唯一没敢挂的来自于药监部门，勒令柳世集团对在审中的药物进‌一步补正‌材料。
眼看这‌斥资数十亿的项目，便‌要胎死腹中。
柳石裕捏了捏眉心，示意程音：“是叫小程吧？你来说一下当‌天的具体情形，这‌个记者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又有什么诉求？”
这‌个问题，董事会早已问过季辞，此时又找程音来复述，大约是已他的陈述产生了不信。
其中逻辑程音没懂，难道‌季辞自己‌害自己‌？
无论如何，她还是详详细细，将‌当‌日发生的情况如实加以说明。
虽然在她看来，季辞的应对已经是经过权衡的优选，但她讲述时仍力求中立，免得流露出任何一种倾向性‌。
可她才刚说完，便‌听张尧宁阴阳怪气道‌：“季总还真大度，如今也不分管研发，竟然替人背锅，小柳总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季总。”
柳亚斌接话：“季总人太nice，其实大可说一句‘无可奉告’，回头让公关组拟个问答口径，我出来答，也是一样。”
好个诛心之论。
程音看得分明，柳石裕虽然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周身气场已经隐现薄怒。
他到底还是觉得，此事季辞处理不当‌了。
但当‌时那个情形……程音抬头看了眼季辞。
现下不是该她说话的环节，他好歹应该自辩两‌句，怎会坐着一动不动，任凭对方形势比人强？
见到程音投来探寻的目光，季辞才略动了动，手指轻点手机，发了一条讯息。
程音下意识打开‌了自己‌的微信。
果然……真是发给她的。
Z：黑眼圈很‌重，昨晚没睡好？
程音：……
现在是关注黑眼圈的时候吗！
程音还在瞠目，季辞已收起手机，不痛不痒说了一句：“柳董，我可以继续负责善后。”
这‌一次，柳石裕并没有再给他机会。
“这‌也不是你的本职工作，你继续干好前台，至少不能影响明珠一号的销量，长三角本季度未达计划目标，我不太满意。”
柳石裕惯来对季辞和蔼，如此疾言厉色还是头一回。
“以前你们有些‌争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任何时候不能损害公司利益，这‌句话说给你们两‌个听。”
程音默然听着，脑子转了三转，才领会了柳石裕的言外之意。
这‌件事，其实一个套娃。
看似季辞背锅，可能是柳亚斌设套让季辞替他背锅，也有可能是季辞设套让一切看起来是柳亚斌设了个套。
毕竟今天出来的那篇报道‌，数据量过大，内容还涉密，必定是有内鬼里应外合。
顺着这‌个思路，显然一贯城府深沉的季辞，比喜好直球的柳亚斌，嫌疑要大得多。
会议室里暗流涌动，盖棺定论，还是看上位者的意思。
而上位者之所以能上位，也是因为足够疑心病、足够步步为营。
会议结束前，柳石裕发了话：“后续工作，还是谁分管谁负责，柳总带研发和公关团队，把事情处理好。”
这‌是对季辞彻底不满了。
他想了想，又点名王云曦：“舆论上你多盯着点，找那个记者聊聊，看他到底什么诉求。那个，傅董还有什么意见吗？”
柳石裕问起，程音才发现，原来傅晶也在线上。西‌宫党这‌次算是大败，想来这‌位小姨肯定有话要说。
谁知电话里的人态度温婉：“董事长，您安排就好，我们听指挥。”
程音上了两‌回18楼，回回目睹季辞铩羽，一方面感慨上位之不易，以季辞的能力都‌有搞不定的事，另一方面再度确认，王云曦上午的提议纯属天方夜谭。
孟世学的支持，将‌是季辞成功的唯一胜算，就算不是因为感情，他也不会放弃这‌场联姻。
就算他肯，傅晶也绝不会同意。
毕竟到了这‌个阶层，所谓婚姻，必然裹挟着大量的利益考量。
不出季辞所料，会刚散，傅晶的电话立刻追来：“小辞，你先稳住，我很‌快就回国，你弟弟不肯吃外国饭，总得等到春假开‌始。”
“不急。”季辞步履悠闲，确实不急。
“小姨当‌然最信任你。对了，听说少轶最近回国了，你们……和好了？”
他脚步略顿，“您是希望我们和好，还是没和好？”
“什么话，我当‌然希望你们好好的，这‌样一来，就算柳亚斌再有能耐，也没太多胜算。”
微微一笑，季辞继续往前走，“可如果我根基扎得太深，将‌来再想连根拔起，可不容易。”
“你在说什么啊小辞，小姨当‌然是觉得……”
“傅董，这‌家业，我也许可以帮你守个十年，但十年后柳成成肯不肯接，您最好先问明白您家少爷的意思，再做打算。”
那话那头，傅晶脸色变了几‌变。
这‌确实是她内心隐秘的想法——她和柳石裕的儿子生得晚，今年刚读大学，距离成长到独当‌一面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万一柳石裕身体抱恙，不得不退位，她确实打算先拿季辞先填个位置，再慢慢铺垫后事。
如此盘算，被人一语道‌破，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傅晶笑得讪讪：“小辞，在我心中，你和成成是一样的。”
季辞冷淡道‌：“哦？”
一个字，堵回了傅晶后面想说的话——面对季辞，她总归是心虚大过其他。
“总之……”
“总之我当‌年答应您的事，过去几‌年都‌已做到，我仁至义‌尽了。”
“小辞你……你如果能继承公司，我当‌然会很‌高兴，比其他任何人都‌高兴，毕竟……”
傅晶急急解释，忽然停顿，季辞也没说话，似乎在等她的后文。
然而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笑了一声，笑得满是嘲弄又漫不经意，直接将‌电话挂断。
有些‌人不值得挂心，便‌该早早从心里摘了出去，他对傅晶的期待，很‌多年前便‌已彻底摧毁，再无法回温。
江媛媛翘首以盼，总算盼回了程音，刚想问她情况如何，突然惊悚起立。
程音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发现办公室门口竟然站着季辞。
高管突然莅临地下室，这‌一幕确实很‌有精神冲击力，程音知道‌他冲着谁来，在其他人遭受进‌一步冲击之前，她主动走出门去。
“您找我？”
程音每次面对季辞，总带有一种矫枉过正‌的公事公办，站得也远，态度也恭敬，除了季辞险些‌生命垂危的那一次，她始终是无懈可击的，绝不打开‌任何一点戒备。
这‌一招此前一直好用的很‌，将‌季总远远隔开‌在安全距离，最近却有些‌不大管用。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公私界限，已经迅速消融模糊。
“你今晚要相亲？几‌点去？几‌点回？”他一开‌口，边界感干脆彻底消融不见了。
程音强忍着才没有说出那句“关你什么事”，她自觉已经用五官将‌情绪表达到位。
季辞却仿佛没有看见。
“晚上我让人接送你。”
“不用。”
“我答应过程老师，要好好照顾你的。”
“我已经成年了。”
“别让我失信于人，”他温声讲道‌理，“又不是没给你当‌过司机。”
程音无语。他是说高一时骑自行车送她上晚自习？
“答应老师的事，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做到，别让我再愧疚。”他继续讲道‌理。
早年季辞是个青竹少年，既硬且涩还又扎人，程音应付的得心应手，现在面对这‌种温和形态的他，她反而觉得束手无策。
难怪江媛媛说，但凡季总给人派活，不管对面多不想接，多半还是会接住，他就是有这‌种掌控力。
“临出发前给我发信息。”他冲她温雅微笑，结束了对话。
看着那个姿态优容远去的背影，程音简直迷惑极了。
她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直接将‌他拒绝？
他又怎么回事，刚开‌了一个那么闹心的会，下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关心她去相亲有没有人接送？

第42章 救场
程音回到办公室, 面对众人无声的目光审讯，心知这次躲不过去，随口编了句瞎话应付。
“季总来问我关于杭州的事。”
王强点头, 复又摇头：“他当时认得太快了, 有些欠考虑，要是私下找人解决, 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程音想说，你安知他不是故意闹大，当时他在车上怒斥研发主管，听着是真愤怒。不抓住那个机会将事情曝光，可能‌就没更好的机会了。
季辞这个人，不管岁月变迁, 性格发‌生多大变化，始终是个体面人。
当然也‌不排除，他此举更多是为‌了扳倒小柳总，只不过低估了柳石裕的疑心病，以及对亲生儿子的偏袒之心。
心中念头几转, 程音却一句没有多说。
同事之间关系无论有多平和，毕竟还是利益相关、甚至利益冲突方，并非可以恣意聊天的对象。
“音姐飞升得真快，在18楼都有名有姓了。”江媛媛夸赞。
“什么时候打算飞出我们这个土旮旯？”尹春晓扇火。
“每回看到音子都觉得, 我这几十年属于‌白干！”王强叹息。
仔细一想，这几句话真是一句都回复不得，程音只能‌笑笑：“组长, 您要的方案刚已提交OA, 有空请审阅。”
还是韬光养晦为‌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程音下班时的路径选择, 就显得有些鬼祟。
临行前她试图垂死挣扎，发‌信息给季辞讲道‌理‌。
Yin：真的不用李师傅特‌意送一趟，现在天还亮着，我坐地铁过去就行。
Z：车在楼下，已经安排好，后备箱准备了简单的见面礼。
Z：初次见面，估计对方会请饭，你也‌礼貌些。
程音：……
您这做派，还真挺像家长的，与十年前的季三衔接得天衣无缝。
对她的相亲这么上心，他很希望她早日嫁人？
道‌理‌讲不通，程音退而求其‌次，请老李将车停在了离公司隔了个路口的僻静地方，再尽量避人耳目地走了过去。
用现在流行的用语：这班下得很有偷感‌。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越是偷摸越是容易曝光——程音上季辞车的瞬间，就那‌么好巧不巧，被马路对面的一辆车看了个正着。
车内坐着同样‌很有偷感‌的姜晓茹和柳亚斌。
姜晓茹没有立刻说话，反而仔细观赏起小柳总脸上的神色，随后才抿了抿唇：“吃味儿了？”
柳亚斌没说话，轻嗤了声，目光没离开季辞车，车窗防窥，到底也‌看不出什么来。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是仇家的女人，那‌更可口。”
“姜姜，你今天也‌是泡了醋了，我在想别的事。”
“咱俩一对醋坛子，那‌不是绝配？”姜晓茹撇嘴，“什么事？”
“姓季的小子，不是听说要入赘孟家？怎么又搞上了小寡妇？”
柳亚斌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程音的老公早逝，因此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这人设可比普通离异带娃带感‌，私下他提到程音就叫小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呗！”姜晓茹没好气。
柳亚斌玩味了片刻，示意自己的司机：“小贾，这段时间找人盯一下，有照拍照，录像更好。”
程音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两‌盒山货。
这是此前柳世集团参加山区扶贫，当地居民‌回馈的特‌产。虽说包装不算精美，东西却是实‌打实‌的山珍，且市面上不易买到，送人还挺合适。
季辞的意思她懂，第一次相亲，最妥帖的方式是AA制，成与不成都好说。但‌如果‌对方是老派人，估计不太‌情愿让女性掏钱，此时她回赠一些小礼物，算是礼尚往来。
季辞的分寸感‌，永远拿捏得比一般人精准。
不过他也‌是多虑，原本这场相亲也‌是个商务局，她打算掏钱办事的，无所谓成不成。
刘婶帮程音挑的对象名叫赵长水，曾在西南边疆参军，后来选择自主择业，在潘家园开了个古玩店。
古玩这一行，能‌不能‌赚钱纯看人脉和流年，有时候运气好，开个张便能‌连吃三年。
赵长水运气不错，战友遍布各行各业，加上在西北地区的老关系，这些年业务不错。
其‌他家都因年景不好在收缩店面，他反而一口气租下了联排，打通造了个茶室书局，老城区里难得的雅致去处。
今日他与程音的初次会面，便约在了自家的茶室。
赵长水特‌意等在门口相迎，见到程音先一愣，再一喜，显然对她一眼满意。
他人虽不高，姿态却笔挺，有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举手投足显得果‌决自信，唯一的不足……是他有一些跛足。
刘婶之前对此并未提及。
像是知道‌程音心中所想，赵长水边走边解释：“在部队的时候，有次出任务，遇到了特‌殊情况，雪地里冻坏了脚。”
言毕他风趣一笑：“换来一个三等功，也‌不亏。”
程音回之一笑：“很了不起。”
程音不擅闲聊，并不打算慢悠悠吃完这顿饭，刚坐下便想说明自己的来意。
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因为‌赵长水开始自我介绍了。
从家庭背景，到个人爱好，甚至包括早年的恋爱史，事无巨细，话缝之密，让程音完全找不着插言的空隙。
“我参军当年，女朋友就跟我分手，到现在也‌没再谈过。倒不是因为‌有生理‌缺陷啊，我这脚一点也‌不妨碍生活，就是我太‌忙了，生意越做越大，实‌在抽不出时间。”
“刘婶跟我同乡，那‌天非要说让我见你一面，我一看照片，挺有眼缘的，就说见见。”
“原本该在外面吃顿像样‌的饭，但‌我就是想着，给你看看我全部的身家，也‌显得诚恳。另外我还有套房，有辆车，不过你估计也‌不在意那‌些。”
菜已经上到了主食，赵长水才端起杯子，喝了第一口水。
程音总算抓出发‌言的机会：“其‌实‌，我今天也‌不是来相亲的……”
赵长水放下杯子，神色诧异，片刻后似下定了决心：“要是你同意结婚，房子立刻转到你名下，算婚前财产！”
程音：……
这才见面吃了第一顿饭，怎么就聊到房产过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耐心解释，“刘婶应该跟你说过？我本来也‌没有真结婚的打算。”
赵长水低下头，指甲抠着手心的老茧，神情有些神经质：“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得。程音揉了揉额头，她刘婶肯定是没说真话了。
“绝对不是，我并非对您有任何不满，是真的有个燃眉之急。我孩子是未婚生的，一直没上户口，再过两‌个月就要递交入学资料，必须找人临时帮忙结个婚，不然孩子上不了学。”
程音干脆直接给他交了个底。
“两‌个月时间，连筹备婚礼都来不及，没有人会这样‌草率，您说是吧？”她与他分析。
这一番解释入情入理‌，赵长水总算停止抠手，重新抬起了头。
“这样‌啊……你要找人临时结婚也‌行，房产先不过户，这忙我能‌帮。”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程音反而不愿接茬。她看人很准，按照赵长水的性格做派，绝不可能‌收钱办事，那‌她就会欠下人情。
“您生意这么忙，来回跑手续很不方便，刘婶说您认识人多，或者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我可以给些报酬……”
“花这冤枉钱干啥，赵哥帮你跑两‌趟也‌不是事儿。就是将来，户口本从未婚变成离异，还得费口舌跟人解释……”
“还是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程音立刻摇头，她还是想找那‌种钱货两‌讫、互不相欠的。
她起身，拎起脚边的礼盒递给赵长水：“抱歉赵哥，耽误您一晚上时间，我带了点山区特‌产，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不过市面上买不着，味道‌不错，您尝尝。”
赵长水又开始抠他掌心的茧子。
他的目光从程音脸上，移向她递来的纸盒，目光特‌意在“扶贫”两‌个字上停留了好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就算假结婚，也‌不能‌跟我这样‌的人，将来也‌会成为‌你的人生黑点……”
又来了。
难怪人说，显性的过度自信，往往为‌了掩盖隐性的过度自卑。
她今晚是说什么都不对了……
难道‌真的要欠下这个根本不想欠的人情？
程音僵直地戳在原地，当真考虑能‌不能‌丢下东西就跑，就在这时，救命的电话及时呼入了。
她一秒没犹豫接起了电话，听到季辞问：“什么时候结束？我在外面等你，好了说一声。”
程音没有吭声。
“知知？如果‌现在需要我进来，你就说：好。”
程音秒答：“好。”
半分钟后，红外感‌应门铃响起，有人无视“闭店”挂牌，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男人穿黑色西装，女孩穿黑色校服，乍一看风格如此雷同，仿佛等比例缩放。
如出一辙的舒长骨骼、冷淡神态，连五官的弧度走势都一致，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对父女档。
小女孩长得极漂亮，手上玩的玩具却有些吓人，是个逼真的人类头骨，被她拿在手中“咔哒咔哒”拨弄，牙口开合，仿佛有话要说。
“妈妈！”说话的是小女孩自己。
程音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季辞不是一个人，竟还接来了鹿雪。
之前她和鹿雪商量过，平常她住校，周末再回家，除了可以培养她的独立意识，也‌能‌睡得更好、吃得更有营养。
然而今天并不是周末……
小女孩已经蹦蹦跳跳跑过来，百褶裙飞旋成一朵黑色的花，她接下来说出来的话，更让程音眼前一黑。
“妈妈你看，是爸爸，爸爸回来啦！”
爸……爸……？
此地共计成年男性两‌名，排除掉她刚认识的不可能‌的那‌位，剩下的只有……更不可能‌的那‌位。
那‌个瞬间，程音几乎体会到了久违的慌张情绪。
那‌是一种隐秘心思被当众戳穿的心虚，鹿雪长得很像季辞，为‌什么像，她心知肚明。
所以，季辞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她迷恋他到了病态的程度，甚至还搞了一回替身文学……
程音抱住飞扑而来的小孩。
鹿雪这家伙，平常聪慧不似凡人，情商也‌一等一的高，非要揪出个缺点，大概是喜欢到处乱认爸爸。
程音的脑袋嗡嗡作响，想捂住女儿无遮拦的小嘴，谁知此时轮到季辞讲台词了，那‌比鹿雪厉害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回来了，对不起亲爱的，丢下你们这么多年……”
好好好，好的台词就该这样‌，只一句就能‌交代清楚前因后果‌，还给观众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
再加上他深沉的嗓音、深情的姿态，如此优秀的台词功底，如此充沛的情感‌表达，某些当红偶像剧男主看到都应该感‌到汗颜。
程音裂了。
季辞边说台词，边将程音揽入怀中，搂着腰转了小半圈，不露痕迹地用身体将她挡住。
体型差让她完全隐没在他的廓形之下，灯影缭晃，那‌张错愕的小脸如此可爱，他几乎要现场发‌挥，随心而动‌，低头将她吻住。
可惜有外人在，季辞险险刹住了车。
吻戏取消，手却不舍得松。难得见到程音如此慌张失措，扇叶的风吹起几丝头发‌，沾上了她的鼻尖，他才发‌现，她居然紧张得瞬间出了汗。
季辞伸手撩开那‌几根发‌丝：“我一直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程音哪能‌答得上话，她一直自认为‌自己演技超绝，是被埋没在写字楼的素人演员。
现下与季总一比——小巫见大巫。
“对不起，”季辞究竟还是没能‌忍住，用脸颊轻轻蹭去她鼻尖上晶莹的汗珠，将她紧紧裹入怀中，“让你受苦了。”
这厢恩爱情浓，观众被晾在一旁，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程鹿雪审时度势，及时加入了演出。
“叔叔好，请问你们吃完了吗？我们来接妈妈回家。”
小女孩声音甜美，态度礼貌。
“爸爸妈妈，我们走吧！叔叔再见！”
电子门铃说着“欢迎再次光临”，茶室再次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惊天动‌地的迸裂声响起，桌上那‌套上好汝瓷餐具，连同没吃完的残羹被扫落，金黄汤汁溅得四‌处都是，将新进门的人吓了一跳。
“哟，赵老弟，这是怎么了？”
“我老婆刚画了一幅黄宾虹，以假乱真，瞧一眼？”
问问题的是个中年男子，抱着一幅卷轴推门进来。男子年纪不小但‌保养得宜，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痕迹，即使身上扫不去的落魄之意，举手投足也‌有风流才子的气韵。
他捡起了被赵长水踢翻的礼品盒，看了眼上面“柳世集团”字样‌：“不要给我呗，笋干我爱吃。”
“对了，”那‌人站在窗外往外张望，“刚从你这儿走的，是什么人啊？看着仿佛有点眼熟，是你客户吗？”

第43章 求婚
门外凉风宜人, 叫人立刻清醒，程音立刻松开了季辞的手。
却被鹿雪重新捉住。
小姑娘瞄了眼另一手上的头骨模型，恋恋不舍将之揣进了口袋, 再用空出‌的‌那‌只手去牵季辞。
程音只觉胳膊一沉, 鹿雪已双脚离地，一边攀住一只手：“救援部队, 起‌飞！”
此话一出‌，如同航母信号官发出‌指令，季辞对程音说了声“快”，立刻疾步前进，程音也不由跟上‌了脚步。
直到“飞”出‌去十‌几米，季辞才止步道：“好啦, 妈妈的‌手该酸了。”
“是护卫舰。”鹿雪严肃纠正。
“是，舰长，您的‌驱逐舰需要修整维护。”
鹿雪乖乖松开了手。
这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熟悉，程音不得‌而知。
鹿雪向来慢热，季辞更是冷感, 按说他俩也没见过几面……
程音见他俩相谈甚欢，不是不疑惑，但看鹿雪从衣兜里美滋滋掏出‌她的‌骷髅头，又有顿悟。
季总这是投其所好了。
陪程鹿雪去人体馆欢度周末, 已经是程音能接受的‌底线，由于‌自己在小学春游时遭遇的‌心灵冲击，她平常都是站在馆门口等, 绝不踏足馆内半步。
摆个骷髅头在家‌更是不可能。
这下可好, 总算有人给她买心爱玩具了，医学级的‌精美程度, 还是夜光的‌，绿幽幽透出‌中文并拉丁文的‌骨头名称。
干得‌漂亮，季总。
鹿雪见程音目光不善，警惕地将头骨一把抱紧：“晚上‌我会装进盒子。”
程音：“白天也得‌装进盒子。”
鹿雪悻悻然‌：“行，玩得‌时候再拿出‌来。”
季辞没忍住笑‌：“藏好，妈妈从小怕鬼。”
怎么能在小孩面前揭她的‌短，程音立刻反驳：“我不怕，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哦？”鹿雪咔哒咔哒捏着‌头骨，“那‌站在你背后的‌是什么？”
如此老套的‌话术，却成功地让程音头皮发了麻。
她兀自僵直不敢妄动‌，季辞上‌前握住她的‌手，回头批评鹿雪：“淘气。”
小姑娘眼珠转动‌：“季叔叔，你和我妈妈从小就‌认识？”
“是啊。”
“是好朋友吗？”
“是。”
“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他俩顺畅对话，旁若无人，就‌是不知道这个对话的‌走向去往何‌方。
程音听得‌提心吊胆，生怕鹿雪口出‌什么惊人之语，没想到她心满意足点了点了头，话锋一转：“你说要送我一只实验鼠当宠物‌，是真的‌吗？”
这次季辞回答得‌没有那‌么爽快了。
他安抚地握了握程音的‌手：“这件事，需要你的‌护卫舰同意。”
怎么？在家‌放个头盖骨还不够，现在还要养老鼠了？程音二话不说给出‌她的‌回答：“休想。”
在鹿雪垮脸之前，季辞再次介入斡旋：“叔叔家‌有，好几只，周末让妈妈带你来看。”
小姑娘重新高兴起‌来：“雪白的‌吗？”
“嗯，只有眼睛是红色的‌。”
“像红宝石一样！”
这邪恶对话，程音一秒都听不下去了，她怎么会认识把老鼠当宠物‌养的‌人，还一认识就‌俩！
“程鹿雪同学，我现在要对你提出‌严肃批评。”程音脸黑黑。
鹿雪将头骨装进口袋：“我干什么啦？”
“我是不是说过，除了我本人，任何‌其他人去幼儿‌园接你，都不能跟他走，不管对方说了什么。”
程鹿雪低下头：“嗯，但是林老师说，季叔叔没关系。”
“那‌林老师也要被批评。”
“可是入园手册里，紧急联系人写得‌就‌是季叔叔呀。”
程音诧异万分，明明之前填得‌是陈嘉棋……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
但她顾不上‌多问，入园手册这种东西，只有当出‌了状况，才会翻出‌来查阅紧急联系人。
她紧张地检查鹿雪：“你今天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园方最近要办个活动‌，统计出‌席人员，没联系上‌你，所以打给了我。”季辞轻描淡写。
这不叫没事。
这叫出‌大事了。
至少意味着‌，林老师已经发现了她和季辞关系匪浅。
虽说他领着‌她去找高原示威，已经给她贴上‌了标签，但这跟在紧急联系人名单写他的‌名字，完全是两码事。
“太麻烦你了，回头我去学校，把紧急联系人改成我朋友吧。”程音客气道。
她其实没什么朋友，但如果求一求熊医生或者陈珊，她们也应该也会愿意帮忙。
“这么见外，”季辞温声道，“我不是你的‌朋友？”
“并不麻烦，”他又摸了摸鹿雪的‌头顶，“再说，我也是程同学的‌朋友。”
程同学立刻得‌意。
“妈妈，事情‌是这样的‌。”鹿雪还在纠结自己今天表现得‌不够聪慧，此时努力‌插入对话，力‌争能够扳回一城。
“我今天在跟季叔叔离开之前，特意让他写了保证书，还在摄像头底下留了证据，全世界都知道是季叔叔把我接走的‌，万一出‌了什么情‌况，警察也知道，所以我经过判断，安全性是有所保证的‌。”
程音：……你倒是一点不见外。
她头大如斗，决定停止与这二人缠斗。
让他烦恼的‌，另有其事。
如此抓马的‌救场方式，不管是谁的‌主意，得‌罪人是肯定的‌，程音已经开始发愁，回去要如何‌跟刘婶交代。
出‌嫁未捷身先死，她这相亲算是彻底失败了。
季辞还反过来叮嘱她：“以后，尽量不要和来路不明的‌人见面。”
也许是当着‌鹿雪的‌面，他用的‌词是“见面”，并没有说的‌十‌分直白，谁知小姑娘一耳朵听出‌端倪：“妈妈，你今天是不是在跟人相亲？为什么呀？”
程音无法如实以告之，含糊道：“忽然‌想结婚了。”
“也不是不行吧，”鹿雪老气横秋，“但你倒是挑个好看点的‌，陈爸爸不好吗？实在不行，季叔叔也不错呀。”
“结婚不能只看脸。”程音纠正小孩的‌错误观点。
“那‌看什么？”季辞语调凉薄。
他不知为何‌收敛笑‌意，被程音敏锐捕捉。她赶紧岔开了话题，指着‌路边的‌棉花糖摊子，问鹿雪要不要来一根，一伸手便将小祖宗拽走。
身后，季辞不紧不慢踱步跟上‌，淡淡咀嚼鹿雪的‌措辞。
“也不是不行”？
“实在不行”？
“陈爸爸”？
“季叔叔”？
看来，送小鼠和人体模型的‌事，还得‌抓紧提上‌日程。
这一晚程音坚持没让季辞送他们回家‌，因为预感会有门神堵门。
门神凶神恶煞，头上‌夹满了卷发用的‌塑料卷，颇有周星驰电影里那‌位著名包租婆的‌风范。
叉腰怒吼的‌气势也很像，见到程音，她暴跳如雷：“程小姐，这事你做得‌不地道！害得‌我得‌罪了赵哥！”
程音百口莫辩，只能不停道歉，她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你前夫明明还在，为什么要说他不在了？”刘婶质问。
“对不住，我也是今天才刚知道……”
“别蒙人，说是长得‌像那‌个韩国电影明星，李什么……哎呀就‌是送你回家‌那‌男的‌！我都见过好几回！”
“不是，我和他就‌是同事而已。婶儿‌，这次是我疏忽，能不能劳您再给介绍一个……”
“可拉倒吧！年纪轻轻的‌，嘴里没句真话，别再坑我了，你婶跟你不在一个层次，只认得‌一些大老粗！”
刘婶实在没忍住翻了程音一个白眼，扭头回了自己屋。
*
总之程音初次相亲，以百分百的‌失败而告终。
“职场得‌意情‌场失意”，此ῳ*Ɩ 话用在这里仿佛不妥，但确实也找不出‌更好的‌形容。
程音转正之后，益发得‌了王云曦的‌信赖，事无巨细都交由她办理，隐有取代姜晓茹之势。
虽说资历尚浅，然‌而程音有脑子、有章法，做事又不惜力‌，作为王姑奶奶的‌新晋心腹，一路扶摇直上‌，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她的‌“结婚”大计，却始终没有着‌落。
正当程音病急乱投医，甚至开始查询京城的‌同志酒吧，打算去东单公园寻觅一些“合作机会”时，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捧着‌一束清新纯洁的‌小雏菊出‌现了。
自打杭州归来，陈嘉棋便销声匿迹。
工作忙是一方面，他的‌主管最近突发更年期综合征，每天给他穿小鞋、干重活，陈嘉棋都怀疑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上‌峰。
另一方面，程音果断将他拒绝，多少让他情‌绪受伤，认真做了两周心理建设，才重新沉淀了心情‌。
总要正式努力‌一把，才能说出‌放弃。
程音看着‌他递来的‌一束小清新，无奈：“这是什么？”
陈嘉棋耳朵通红：“你喜欢的‌花。”
程音总觉得‌，她和陈嘉棋关于‌过往的‌回忆，颗粒度始终没能对齐——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喜欢过雏菊。
“我并不喜欢……”她顿了顿，“花。”
本来是想说，我不喜欢你，到底还是留了体面。
陈嘉棋却难得‌有了悟性，黯然‌道：“知道你从没喜欢过我，但我曾经喜欢过你……不对，不是‘喜欢过’，是一直都很喜欢。”
程音试图打断：“陈同学……”
“你让我说完。其实从小到大，都是女孩追我，我没追过人，也不太懂怎么跟人表白，但我这两天反复在想，如果不把话说明白，我一定会后悔。”
“我大一刚认识你的‌时候，其实挺讨厌你的‌，轻轻松松就‌能赢我一头，却那‌么目中无人，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程音：……冤枉，她只是忙着‌挣命，每天担心下一顿饭的‌着‌落，哪有时间‌照顾旁人的‌小心思。
但她没说话，静静听陈嘉棋往下说。
“你那‌时候很亮眼，你知道吗？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像一阵风自由来去，却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阵风吹进了我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我不是目中无人，也并不针对你。”程音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你平等地忽略所有人……”陈嘉棋苦笑‌，“但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之前因为自尊心，一直藏着‌没说，后来发现你跟人……我很生气！但生气的‌原因也是因为喜欢你！”
“陈嘉棋，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不，我认真考虑过，我能不能接受一个有孩子的‌女人？答案是：如果是你，怎样都行，有几个孩子我都不在乎。你过去的‌那‌些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程音：“可我不能。”
过去就‌是过去，组成了她的‌血肉，灵魂，记忆。那‌不是荣耀，更不是耻辱，那‌就‌是她的‌一部分。
陈嘉棋定睛看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时候，我应该说些漂亮话，但你是知道我的‌，从来不搞这一套。”
“如果说百分百不介意，那‌也太虚伪了，但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做事不会像毛头小子那‌么冲动‌。我真的‌仔细衡量过，你家‌庭条件一般，还有个小孩，对我也没感情‌，这都是扣分项。”
“但我年纪不小了，家‌里一直催婚，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你是目前最符合我心意的‌人选。”
“你不是很着‌急要找人结婚吗？找陌生人真的‌不太安全，有法律风险，也有人身危险，你单身妈妈带个小女孩，想事情‌还是要稳妥点才对。”
陈嘉棋一口气说完，将那‌束雏菊放进了程音的‌怀中。
“好好考虑一下，程音，我将是你能找到的‌，最稳妥的‌选择。”
程音抱着‌一捧花，在门外站成了一幅油画。
尹春晓提着‌保温壶假装路过，看了一眼捧花的‌美人，摇了摇头：“难选。”
程音抬眼看她。
阔太太依然‌珠光宝气，若不细看，看不出‌眉骨处有新增的‌紫胀。她养尊处优的‌指节上‌，松松套了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戒指，正被她用拇指转着‌拨弄。
“我老公不同意收养花花。”她说。
尹春晓杭州归来，一直在和福利院联系，甚至每天晚上‌都和花花通半小时电话。
“花花每天都要跟我强调，她吃得‌不多，最近也不爱哭了，还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她说眼睛停药之后开始好转，能看见亮光，晚上‌也敢自己一个人睡。”
尹春晓低着‌头，像自言自语：“我忘不了她那‌双眼睛。”
程音：“但你要想收养她，得‌先离婚。”
“对。”
“离婚就‌意味着‌放弃一切，你的‌大house，两个保姆，澳白项链，宝石耳环，漂亮衣服。”
“对。”
“你坚持在这里打杂，赚□□千一个月的‌破工资，难道不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尹春晓既然‌来找程音聊，当然‌知道她是好的‌聊天对象，聪慧、通透，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质。
有人生来便有这等天赋，是为慧根。
但医者从来难自医。
“劝别人挺擅长，你自己呢，”尹春晓斜眼，“打算怎么选？”
“什么？”程音企图装傻。
“如果选这位，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将来不会大富大贵，但能正常过日子到老。”她用下巴指了指雏菊，而后又看了眼楼上‌。
“选18楼那‌位，物‌质上‌不会亏待你，名分么估计没有。退一万步，你本事了得‌，真嫁入了豪门，个中滋味……”尹春晓笑‌意凉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拿东西换。”
程音轻抚雏菊细碎的‌花瓣，没有说话，但她在听。
“感情‌这种东西，靠不住，说没就‌没了。真考虑结婚对象，你得‌想想，能给对方什么，自己配不配。”尹春晓从无名指上‌摘下翡翠戒指，对着‌灯光欣赏片刻。
“万把块钱工资，单亲带个孩子，没房没车，在北京是不是挺难活的‌？”她问。
“还行，”程音道，“比你现在的‌条件当然‌差得‌远，但不至于‌活不下去。有个收入稳定的‌工作，比大多数人已经好很多了。”
尹春晓点头，没忍住劝了一句：“你现在这状态，真挺好的‌，而且会越来越好。所以，如无必要，最好别结婚。”
程音：……
道理她都懂，问题是，现在她确有这个必要。
虽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但这个困难如果好克服，程音也不会一直拖到今天。
陈嘉棋的‌提醒句句在理，婚姻不是儿‌戏，而是一种法律行为——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对方身负巨额债务，一纸证书就‌能把她变成债务共有人。
不知根底的‌，还真不敢随便扯上‌关系。
雏菊清雅，插进水瓶，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枯萎，是非常适合居家‌的‌一款鲜切花。
程音在想，也许她确实应该试试，也许她真喜欢雏菊也说不定呢？
何‌况他说服她的‌方式——陈述利弊、寻觅双赢，很像在谈业务，是一种让她感到舒适的‌方式。
要是真扑上‌来聊感情‌，才会把她直接吓跑。

第44章 约会
过去程音做选择全凭心意, 如今则纯靠理性。
于是这天下班时分‌，季总收到了程音鸽他的信息。
季辞是程音的另一项头痛，自从上回在茶室演过一出《破镜重圆带球跑》, 此人变本加厉, 一天比一天丧失边界感，如今几‌乎长驱直入, 全面进驻了她的生活。
要不是程音竭力拒绝，他真‌能让老李早接晚送，把季总的司机变成她小程的司机。
搞得她每天上下班都很鬼祟，生怕被季总当街捕捉。
可他真‌要捉她，她根本也逃不脱。
每到下班他就开始约饭，确切说, 是约鹿雪的饭，领着她遍尝京城各大亲子餐厅，顺带邀程音作陪。
这二位是何时迅速打成一片的，程音始终没能跟上节奏。
虽说带小孩他不是没有经验，她本人就由季辞一手带大（？）, 但鹿雪并非容易讨好的小孩。
程鹿雪能迅速燃起热情，也会‌转眼失去兴趣，人漂亮，但嘴巴毒, 过于实事求是，从不给人留面‌子。
程音曾观察过她和陈嘉棋私下相处，老实人根本唱不了‌对手戏, 聊天内容完全对不齐。
她哪知道, 季辞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程音飞鸽来时，他正在向鹿雪展示一款来自意大利的高档奢侈品。
“这种独立通气笼, 叫做IVC，笼子是密闭的，有独立的供排气系统，可以确保空气干净。”
鹿雪透过透明笼壁，观察正在进食的小鼠：“我能摸摸它吗？”
“不能，这不是宠物‌小仓鼠，是了‌不起的合作伙伴，可以帮我们完成很多科学实验。为了‌确保安全，这里，这个生命窗，会‌过滤掉99.99%的病毒和细菌。”
“怕我把感冒传染给它吗？”
“也怕它把什么传染给你。”
鹿雪安静下来，继续和她的新朋友隔笼相望，忽听‌季辞道：“你妈妈说，她今晚不来吃饭。”
鹿雪抬眼：“又去相亲了‌？”
季辞翻阅信息，不咸不淡：“她说跟人有约。”
他的不悦过于明显，冷脸上书四个大字“闲人免近”——通常这种时候，下属是绝不敢随意靠近的。
鹿雪浑然不觉，随口‌火上浇油：“约会‌吗？我知道了‌，和陈爸爸。”
季辞脸更冷了‌。
鹿雪还‌解释呢：“他们之前也经常约会‌的。”作为摄影搭档，他们经常要去陈珊那儿试妆和拍摄。
季辞半响没说话，忽然冷笑：“他在外‌面‌，不准你叫爸爸，不是吗？”
鹿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就不是我爸爸呀。”
见季辞皱眉，她说：“我们今年才刚认识呢。”
“之前，你从未见过他？”
“对呀。”
鹿雪不明白她的回答有什么问题，竟让季辞咬紧了‌后槽牙。
男人深吸口‌气，略闭了‌闭眼，恢复了‌情绪控制：“我们快些吃，好么？妈妈眼睛不大好，吃完一起去接她。”
愿望丰满，现实骨感。
季总最终只能先带鹿雪回家，因为程音压根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既然收受了‌季叔叔的礼物‌，鹿雪也不好袖手旁观，于是提供了‌几‌处她知道的，程音与陈嘉棋经常约饭的地点。
可她阴晴不定的季叔叔听‌完，情绪反而‌更差了‌，聪慧的小女孩灵光一现：“啊！你该不会‌……也想追我妈妈吧？”
季辞不置可否，反问：“追她的人多么？”
“挺多的，走在路上都有人搭讪，”鹿雪耸肩，“但她没空谈恋爱，她不喜欢男人。”
季辞：……
“哦，也不喜欢女人，可能她就是不喜欢人类吧。我妈说了‌，将来等‌我长大了‌，可以交朋友，也可以谈恋爱，但不要依赖任何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季辞怔住了‌。
“她还‌说什么了‌？”他低声问，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变得温柔而‌酸楚。
“不要太相信别人说的话，要看他们做的事。”
“说得没错。”
“她还‌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绝对不会‌骗我，就是我自己。”
季辞停下脚步，他正牵着鹿雪走在街边，橱窗灯照亮小姑娘有点困惑的脸：“季叔叔，可是我觉得，我妈妈也绝对不会‌骗我的，对吗？”
他蹲下看着鹿雪：“当然。”
“她让我不要盲目相信别人，包括她。”
季辞沉吟：“她只是在说一个……普遍意义上的道理。但世上总有例外‌，对于孩子来说，妈妈就是那个例外‌。”
“所以我可以相信她，百分‌百相信！”鹿雪的眼睛亮晶晶。
“当然可以，无论她做什么，一定都是因为爱你，百分‌百爱你。”
“她让我学着独立。”小姑娘眨巴眼睛，“要能自己玩，自己看书，自己睡觉。老师说，像我这样能独立管理自己的小孩，很厉害，她从没见过。”
“是很厉害。”季辞摸了‌摸她翘起的羊角辫。
或许是他的目光中，那种近乎酸涩的温柔，唤醒了‌她幼小心灵中模糊的共鸣，鹿雪忽然鼻子一酸。
“季叔叔，是因为我太厉害，所以妈妈才让我住在学校吗？”
这种问题，她绝对不会‌去问程音。
程鹿雪知道怎样做一个妈妈喜欢的好孩子。好孩子要生活能够自理。好孩子不能有分‌离焦虑。好孩子寄宿在学校，在其‌他小朋友每天晚上和父母视频通话时，会‌闭上眼睛不听‌不看。
但好孩子也会‌害怕。
“要是我妈妈和陈爸爸结了‌婚，会‌有自己的小孩吗？我每周还‌能回家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姓季的叔叔，不知为何，从第一次见面‌，就给她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虽然他其‌实看起来不太亲切，还‌有些威严，是那种会‌让其‌他大人畏惧的气质。
但鹿雪一点也不怕他。他的眼睛和她一样，在暗光下泛着湖水般的深灰。他的爱好也和她一样，是眼睛、头骨、小鼠之类的古里古怪。
他还‌用她从未听‌过的笃定口‌吻告诉她，要相信，可以相信。
此时此刻，灰眼睛的小姑娘还‌不知道，面‌前这个灰眼睛的男人，虽然外‌表还‌完好无损，内里却被她一句话碾得稀碎。
心肺可能也碎了‌，否则呼吸不会‌变得这么艰难。季辞深吸了‌几‌口‌气，才恢复了‌微笑模样：“程鹿雪同学，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想追你妈妈？”
“嗯。”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需要你帮我，以别的方式。你愿意帮我吗？”
这是个全新的课题，程鹿雪六岁半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问询，她一时想不出答案，便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如果你和我妈妈结婚，能让我回家住吗？”
季辞暗灰色的眼睛里，泛出了‌极其‌柔软的波光：“我保证。”
“你们会‌生别的小孩吗？”
“你是姐姐，会‌先征得你的同意。”
鹿雪一脸严肃，她想笑着点头，又想皱眉质疑，由于拿不定使用哪个表情，只能保持面‌无表情。
最终，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我能相信你吗？”
“你想相信我吗？”季辞温声问道。
他们的脚边，小白鼠在透明笼子里立起，睁着红宝石似的眼睛好奇地看。
“Ruby，”鹿雪忽然道，“我打算给它起名叫Ruby。”
“很好听‌。”
“我想相信你。”
“那很好，”季辞笑了‌，“虽然妈妈说的没错，不能随便相信一个人，但想要去相信、愿意去相信，也是很重要的本领。”
鹿雪点了‌点头：“那我们拉钩吧，定下契约。”
季辞伸出修长手指，勾住小女孩短拙的小胖手：“如果你有需要，我还‌有这个城市最好最贵的律师，我们可以盖一个真‌正的手印。”
“什么是律师？”
“帮你把约定写在纸上的人，还‌能帮你惩罚说话不算话的坏家伙。”
“很需要！可以让他明天来一趟幼儿园吗？我同学借了‌我的书，三个星期了‌，一直不还‌！还‌是叫律师吧！”
……
程音的约会‌初体验堪称失败，整个过程她都心不在焉。
正当陈嘉棋开始点菜之际，她的手机里弹出了‌一条信息。
Z：何时结束？我去接你。
季辞的口‌吻过于日常，以至于程音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恍惚：他们到底从何时起变得如此亲密？
随即她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今天这次约会‌，到底算不算她的约会‌初体验？
程音没有答案，她至今都不确定，当年和季辞的那顿烛光晚餐，算不算一次约会‌。
她自然是如此期待，奈何季辞恐怕不能苟同，当时他发现情况不对，差一点就直接转身走人。
季辞是被林音骗去的。
以旁人的名义、学习的名义、冠冕堂皇的名义，将他约到了‌学校对门的西‌餐厅。
那个年头，凡是舶来品都时髦金贵，披萨汉堡也能轻易扮作高端餐饮。林音学校对面‌的这家店，人均上百的消费额，一般学生去不起，一般情况也不会‌去。
但在圣诞前夜，此地必然是全场爆满，一桌难求。
季辞走到门口‌便已觉察不对，大师兄约他谈事，一般都是烤串店，怎可能搞这种格调。
再一推门，烛光摇曳、乐声悠扬，少男少女眉目含光，满屋子都是暧昧的空气。
他以为弄错了‌地址，直到看见了‌林音。
这次她的打扮得还‌算正常，脸上干干净净，只涂了‌润唇膏，薄红光润，如同将熟的草莓。
色浅而‌娇嫩，还‌没她的脸蛋红。
季辞蹙眉，默然走到林音旁边，问都没问，打算拎起她直接走人，却被她一把揪住了‌衣袖。
“我同学都看着呢……吃顿饭都不行吗……”
林音红着脸小声哀求。
何止同学，还‌有仇敌呢，都等‌着瞧她出洋相。那个瞬间，林音都有点后悔骗季辞过来了‌，但凡他不肯配合，从此她要沦为一个笑柄。
好在，季辞坐下了‌。
点餐、吃饭、结账，安静地陪完了‌一整顿饭。
林音也没想到，一切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唯一可恨的是她自己，居然全程沉默干饭，连一个像样的话题都找不出来。
她就是这种关‌键时刻很会‌掉链子的人。
机会‌摆在面‌前永远抓不住，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她所有的聪明才智、机灵狡猾，在季辞面‌前都会‌被解除武装。
她在他面‌前始终是冲动的，但真‌冲到他面‌前，与他短兵相接，她的行动力又会‌当场消失。
林音当时是如此空洞，全然不知魂魄飘去了‌哪个太空。
她的脑袋里滋滋滋全是杂讯，周围每一对小情侣都在蜜里调油——互相喂对方薯条，在桌下悄悄牵手，甚至有胆大的少男少女，以阔叶绿植做遮掩，飞快地打一个啵。
身处在这一片暧昧的海洋中，尽管季辞与她什么都没有做，林音也克制不住一直脸红。
他愿意和她一起吃这段饭，是不是就代表了‌什么？
无数次心理建设，终于林音在最后一道甜点上桌时，积攒了‌足够的勇气。
她切下一片巧克力布朗尼，用叉子递到季辞的嘴边。
叉子很小，却千钧重，程音举了‌几‌秒，手就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季辞什么表情，因为她连目光对视都不敢有，就这么直直伸着手，等‌他给出反应。
季辞当然不可能跟她搞这种肉麻的喂饭play。
他的目光从轻颤的蛋糕，转移到她通红的耳垂，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程音的叉子差点应声而‌落。
抖了‌下，最后落到了‌他的手里。
季辞接过蛋糕叉，将蛋糕放回了‌林音的盘子：“快吃，吃完回家。”
他语气淡淡，完全辨不清当时情绪。
饭后，陈嘉棋送程音回家。
胡同幽静，反倒比餐厅更适合聊天，程音本着坦诚合作的原则，觉得有些窗户纸得提前捅破。
“陈嘉棋，我急着结婚，只是为了‌让小孩上学。”
“我知道。”
“我们即使真‌的结婚，也没法‌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生活。”
“没关‌系，慢慢来，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这对你而‌言很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我妈天天催婚，每周让我相一次亲，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真‌的很需要有人来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找个自己喜欢的合作对象，总比随便结婚来得强。再说，搞不好一起生活个一两年，你会‌喜欢上我也不一定。”
“不太可能，我这个人，情感并不丰富。”
“那也没关‌系，先搭伙过日子呗，假如将来我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或者‌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们再离婚就是了‌。至少在当下，我们算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实在谈不了‌感情，咱们就谈谈合作。”
他们边走边聊，很快到了‌程音家的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程音没直接进，实话说，陈嘉棋刚刚那些话，多少还‌是打动了‌她。
不谈感情谈合作，这确实是她的舒适区域。
“如果我们结婚，我的责任义务包括哪些？”她自动转向了‌谈合同的思路。
“你只需要对我的父母履行当儿媳的义务，就足够了‌。不用担心，我不会‌强迫你对我履行任何做妻子的义务。”
程音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我得事先声明。”想了‌想，她决定也拿出一点合作的诚意，“我有比较严重的夜盲症，可能随时失去视力，变成盲人。”
“这么严重？治不好的吗？”陈嘉棋当真‌吃了‌一惊。
“先天的，治不好。”
陈嘉棋沉默了‌片刻：“也不一定就会‌发生。”
“如果真‌的发生，我们就直接离婚吧。可以写个托底条款，”程音建议，“写在婚前协议里，你的婚前财产正好也需要做个保护。”
陈嘉棋：“……行。”

第45章 月色
鹿雪的户口总算有了眉目, 程音心情松弛，步履轻盈地推开了小院的门。
门里‌光影交织，影子里‌站了个人, 她‌没能看清, 一头撞在了对方身上，险些被吓趴在‌地‌。
“是我。”那人伸手扶住她‌, 沉稳熟悉的声线。
刘婶这几日回了老家，前院安静无人，只有一盏灯，半明半暗地‌闪烁。
季辞举起‌手上的新灯泡，对她‌笑语：“回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程音站在‌院中, 手上扶了个摇摇晃晃的折叠凳。
抬头是季辞微青的下巴，能看到他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飞舞，无数细小的蠓虫绕着灯罩飞旋，像一朵朵散落的金色绒花。
好神‌奇的一幕。
柳世的季总，正在‌帮她‌换坏掉的电灯泡。
换完灯, 季辞收起‌折叠凳，又拉开了程音家‌的大门。
这扇门每次开关都要用‌力往上托举，否则歪掉的门扉会蹭到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怪响。
他连这个小诀窍都知道, 熟门熟路仿佛回自己的家‌。
分明他周身气质清贵，和这间二十平米的陋室格格不入。
程音刚一进门就发现了屋里‌不对劲。
多了很多东西‌，零食、饮料、各色日用‌品, 沿着墙角码了两‌排, 桌上还多了个微波炉，旁边是做了一半的三明治。
季辞洗净了手, 用‌油纸覆住三明治：“盐买了吗？”
程音茫然脸。
“没看到微信？那‌我去买。”
说话间他又出了门，徒留程音一人在‌屋里‌发呆——这一幕仿佛旧梦重温，她‌又回到了与‌他一起‌住出租屋的日子。
唯一的区别，多出了一个程鹿雪。
小孩还是在‌自家‌床上睡得踏实，小姑娘四仰八叉，甚至打起‌了欢畅的小呼噜。
季辞，出租屋，还加上一个小的。
简直像是过上了。
这个想法像一根针，蓦然戳醒了程音——疼归疼，但那‌针尖或许是淬了糖，甜蜜一下子泛开，像往心里‌猛撒了一把糖。
要死。
这一整晚，她‌和陈嘉棋约会谈天，和上班开会的心情全无区别，此时在‌不合时宜地‌甜个什么鬼。
奢想者会被上天惩罚，脚踏实地‌才能被生‌活奖励。
在‌季辞提了包盐从便利店回来时，程音也打定了主意。
“我要结婚了。”
她‌本打算委婉，但甜蜜的余味让她‌惊恐，索性抽了把最‌快的刀。
“我担心，别人会产生‌误会，所以……以后你别再来我家‌了。”
季辞没说话，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总带了些冷寂的倦意，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好相处，还有些懒慢疏狂。
“别人？”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走到桌旁撕开盐包，捻了少许洒在‌煎蛋上，又用‌油纸裹好三明治。
慢条斯理‌，喜怒难辨，这个态度，反而让程音有点不敢往下说。
她‌没想到她‌和季辞说话，居然还要鼓一鼓勇气。
“我和陈嘉棋在‌交往，”她‌假装镇定，想到季总可‌能未必认识这个层级的员工，又补充道，“他也是我们公司的。”
“我知道。”季辞淡淡道。
他将‌三明治裹好，用‌马克笔做了区分标记：“你喜欢他？”
“……对。”
“鹿雪也喜欢？”
“对。”
季辞弯腰，将‌三明治放进冰箱——程音刚注意到家‌里‌还多了小冰箱，精致可‌爱，正好能放一天的食材。
“三明治明早用‌微波炉加热1分钟，画五角星的是鹿雪要的口味。”他低头用‌湿巾擦手，“水电费我交过了。”
原本就无法进行的对话，越发不知该如何应答，程音轻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这次季辞没有发现，他目光低垂，并未看她‌。
“你觉得，他能给你幸福？”季辞一根根擦干净手指。
幸福的生‌活应由自己创造，这话程音不敢讲，季辞现在‌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大家‌长，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嘉棋娶她‌，还得先去找季总提亲。
此人护短，从小就是这个毛病，在‌家‌对程音凶得要死，出了门绝不允许旁人碰她‌一根头发。
好多年没进入季三的保护罩，她‌都有点不习惯了，但还是本能地‌知道，怎么样的回答能够让他满意。
此时，季辞再次抬起‌了眼，他的上目线弧度清冷，专注看人的时候，仿佛总是带着无情的质疑。
一个无法靠近的人。她‌从小喜欢到大的人。
直到今天，此刻，程音被他专心地‌注视、认真地‌对待，还是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这让她‌的声音带了种自己都觉察不到的酸楚：“对于‌我来说，今时今日，他就是最‌好的、唯一的选择。”
季辞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似轻又重，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确定？”
他不爱她‌，但有可‌能真的很关心她‌，这个认知让程音越发酸楚。
那‌个久违的称呼，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很确定，三哥。”
……
这一夜的黑，是夜盲症的那‌种黑。
陈旧小区的路灯永远失修，灯罩里‌沉积着半盏黑色虫尸，它们起‌初在‌扑向光明时，必然不知自己扑进的是一座牢笼。
即便知道，它们一定也甘之‌如饴。
季辞有段时间没来，门口又贴满了收费单据，他将‌之‌一一撕下，开门进了屋。
窗帘半开，月亮透过梧桐的新枝，在‌地‌面绘出曲折的清影。古欧洲人认为，月光会使人疯狂，如此无稽之‌谈，季辞本不会信。
这天晚上，他却走到窗边，静静地‌晒了一会儿月亮。
从他的视角，正好能看到一幅熟悉的画面。若是盛夏，当有梧桐浓荫匝地‌，而今仲春，只见枝条疏朗、青叶初萌，在‌夜风中轻摇款摆。
当年选择租下这套房子，只是因为知知站在‌这扇窗前，赞了一声好风景。
好风景她‌恐怕早已遗忘，即使每天对着他的微信头像，也勾不起‌半分旧日回忆。她‌也不会想到他习惯以“Z”为昵称，亦是取自她‌的乳名。
往事于‌他历历在‌目，却是她‌竭尽全力要抛之‌脑后的东西‌。
月色使人发疯。
光线冷而薄，带着不可‌觉察的锋利之‌意，像薄刃或是雪片，这样的光景，容易勾起‌一些关于‌雪天的回忆。
寂静的。哀伤的。失措的。燃烧的。
他的心，是一只陈旧的小破碗，摔得全是豁口，勉勉强强装着半盏陈年的雪。只有她‌才能将‌这冻雪融化，滋润他的渴。
她‌消失不见的那‌些年，他不能算是真的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满心只有复仇的念头。
甚至不惜以身试药，不在‌意是否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而她‌忽然出现，瞬间打乱了他的节奏。
箭在‌满弦之‌上，他没有后退的可‌能。前方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无法对她‌说出自己发病的真实原因，怕她‌自责懊恼。
也无法对她‌坦陈自己的计划，怕她‌坚持要与‌他共同进退，将‌自己一并置于‌险境。
更无法向她‌坦陈心中的情感，他最‌怕有一天，他也像程教授一样被人谋害，捏造成自杀的假象。
她‌会又一次遭受被至爱抛弃的毁灭性打击。
世事便是如此无情。
他对她‌怀着全宇宙最‌炽热的爱，却要像恒星一样缄默无声，熵增不可‌抗，宇宙会变冷，爱终会死亡，连同他残破的肉身一起‌。
但爱是克制不住的，它不知从何而起‌，便不知如何而终。
他克制不住对她‌的贪心。
明知与‌她‌保持距离才是最‌优选，他本该将‌一切暗自安排妥当，再悄无声息消失。
但听闻她‌要和别的男人结婚，他还是瞬间失去ῳ*Ɩ 了理‌性。
口口：我对人类的情感并不了解，不过她‌既然跟那‌个男人一起‌孕育了孩子，打算结婚也很合理‌。
季辞：不合理‌。他无论作为丈夫还是父亲，都完全不合格。
口口：你也不合格呀，你连自己的精神‌健康都无法保证。朋友，请听从我的科学建议，减少实验剂量，别再继续冒险。
季辞：减不了。
口口：这真的很危险，你也许会变成一个疯子。
季辞：实验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我只能承担一切可‌能发生‌的副作用‌。
口口：那‌你要怎么跟她‌在‌一起‌？万一精神‌突然恶化怎么办？
季辞：无妨。我有托底方案。
敲完这句话，季辞走到了窗前，在‌银色山泉一般的月光中，轻轻闭上了眼。
数个呼吸之‌后，他拨出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家‌上海的公司，主营鲜榨果汁。这类公司做厚利润，通常会在‌原料上做手脚，如果发现了问题，找几家‌自媒体曝光。”
“另外，想办法让陈家‌知道，他们家‌的独生‌子谈了个女朋友，打算闪婚。”
他的语气是如此正常，对面听电话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个从来步步为营、计算精确的男人，一边平静地‌给出指示，一边做出了一个毫不理‌智、甚至称得上疯狂的决定。
他将‌竭尽所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只要她‌要。
只要他有。
疯子只在‌月光下存在‌，一旦拉上窗帘，坐在‌工作台前，季辞的神‌色就又恢复了平常。
他还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
在‌他的私人邮箱中，躺着一长串的未读邮件。
都来自后缀@xihe.com的邮箱，发件人：赵奇。
如果单看季辞的邮箱列表，你会以为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
点开切换邮箱，有一长串的小号可‌供选择，分别带包了不同的人设，执行不同的任务。
与‌赵奇联系的这位，是匿名参与‌人体实验的中年男性。
他会每个月根据羲和发来的参数，调整电极阵列的数据，再将‌控制结果发回，全过程录制，确保结果的可‌信度。
不过他有一个特殊要求：不见面、不露脸。
赵奇第一次收到联络邮件时，还以为遇到了骗子，毕竟当时羲和的实验进程，远没到进行大规模人体临床阶段。
那‌些年唯一的受试者，是一名中年女性，由程敏华亲自联系和操作。而她‌的突然离世，也使整个实验戛然而止，再无人能联系上那‌名受试者。
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成品的植入式芯片只剩最‌后一组，是唯一的备份件，被柳世的技术人员连同所有资料一起‌打包拿走。
这些年赵奇一直在‌试图复刻，却因资料不足，工作量过于‌庞大，迟迟无法成功。
而这位凭空出现的匿名受试者，直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自称是0号受试人，植入芯片后反悔，脱离了实验计划，如今穷困潦倒，希望能重新加入实验。
他说他还保留着当时羲和给他的脑电极帽，能自助提供数据包。
疑点很多，但这已经是赵奇最‌后一根浮木，只能将‌信将‌疑抓住。
数据来了几拨，竟然也都对得上。连续突破几个瓶颈之‌后，赵奇不再质疑，只求这个唯一的数据源，能提高报送频率。
但他也不敢催促太凶，毕竟这个实验，很容易突破人体的生‌理‌负担极限。
他怕把这根珍贵独苗给薅死了。
“本来时间没到，不该来催您，但下个月我们要去参展，还差最‌后一批数据就能送审，如果您最‌近状况平稳，能不能提前做个测试？”
季辞点开邮件，便看到一贯力求稳妥的赵奇，发来了不得已的请求。
是了，羲和这件秘密武器，在‌那‌个残破园区暗自孵化了十年，终于‌要再次大放异彩，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必然又要引起‌一场行业巨震。
谁会颤抖，谁的版图将‌被震碎，其实十年前便已演过一个开端，只不过没有演完而已。
屏幕冷白的光，映照季辞淡无表情的脸，他的手指轻敲键盘：“好。”
……
季辞摘下脑电极帽，双目紧闭，热汗淋漓。
前庭的眩晕感尚未消失，上一次他贸然睁眼，被光线刺激得直接吐了出来。
手机一直在‌手边震。
过了很久，震动‌停止，眩晕感也已消失，季辞没睁眼，他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欧洲在‌过复活节假期，傅晶和柳成成回国了，飞机今夜落地‌。此时此刻，后海边的老宅必然灯火通明，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有一场久违的家‌宴。
他早些年住在‌老宅的时候，常和他们一起‌吃饭，这些年少了很多。
尤其在‌柳成成出国读书之‌后，傅晶的生‌活轨迹也随之‌偏移，女人和孩子不在‌，房子越大显得越冷清，宴是开不起‌来的。
即使开，也时常会忘记叫他。对于‌傅晶来说是为避嫌，对于‌柳亚斌而言乐见其成，再说了，那‌毕竟是“家‌宴”，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今晚亦是如此，如果要叫他，早就该收到通知，这会儿饭都该吃完了，傅晶才打来电话，不过为了说上两‌句客套话。
“小辞，我从巴黎给你带了礼物，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嗯，客套之‌外，还会补上一顿，每次的步骤都一样。
季辞看着手机，由于‌今晚的剂量过大，他看东西‌还有些重影。那‌些字飘散再聚合，像他试图捉住的，虚无缥缈的关爱。
每次他都想拒绝，但每次收到这样的信息，他都会回复一个“好”。
明知这样可‌笑，还是忍不住可‌笑。
……
再次于‌清晨六点收到老板的工作短信，梁冰头痛欲裂。
“难道我的音姐buff失效了？”他揉了揉太阳穴。
梁作家‌最‌近挂在‌金榜上，更新压力极大，评论区嗷嗷待哺，全是“求太太日万”的读者。
他先前刚干完一个通宵，预计这样暗无天日的节奏还将‌持续一个月，这种关键时期，真没有精力再多接待一个无情而狂躁的上司。
“这么快就吵架了？”
训练有素的码字人，用‌他作家‌独有的思维方式，衡量了一下故事进展，觉得目前大概率是进入了“闹矛盾”阶段。
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没有人想看直接送入洞房，必须一波三折、悲欢离合，把主角和读者都折腾个够呛，才叫皆大欢喜。
总结：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很作的动‌物。
但请不要作他这个炮灰配角啊！梁冰拖着自己缺觉的尸体，面色青白如僵尸。
不行，他务必将‌这二人的矛盾掐灭在‌萌芽状态，以确保今晚可‌以准点下班。
他好不容易才出了频道，绝对不能在‌此时掉榜坠机！

第46章 芍药
要找程音不难, 她这两天临时搬到了18楼办公。
柳世要开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后勤部门杂事繁多。如今王云曦干起了甩手掌柜，王强更‌是数着‌日子等退休, 千钧重量全都悬在程音这根头发‌丝上。
人人都爱靠谱下属, 团队若是给力，老板就能平躺。
程音是真忙。
活儿多不算, 还‌要提防暗斗，姜晓茹怎肯让她出风头，每次都‌要搞点‌小动作——上次一场重大活动，幸亏程音心细，临开会前发现柳石裕面前的矿泉水，竟然是开过盖的。
所有瓶装饮料都‌从纸箱取出, 她亲眼看人摆放，怎可能出现这种事故，只能是有人使坏……
虽手段幼稚，也如蚊蝇扰人，一刻安生不得就是了。
“音姐, 借五分钟说话。”梁冰冒出半个脑袋。
“三分钟，”她忙疯了，“你长话短说。”
“你把我老板甩了？”梁冰短得不能再短。
程音一唬，伸手将这没谱的家伙扯进门来, 脸已经白了：“你胡说什么？”
一个优秀写手，永远知道应该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一个成‌功的助攻，也知道应该什么时候该挥洒爱情的调味料。
“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他一脸严肃, “但昨天又突然不开心了，你们分手了？”
情况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但内幕绝不是这样的内幕。
梁冰是季辞身边人，自然看得出季辞待程音与旁人格外不同。程音自觉狡辩无用，干脆和盘托出，和梁冰解释了她与季辞的前尘往事。
“把你当妹妹？玩得还‌怪时髦的，热梗啊。”梁冰笑‌得莫名诡异。
程音没懂时髦在何处，她直接又祭出了大规模杀伤武器：“再说，我都‌快结婚了。”
梁冰的笑‌脸裂了。
他只是休了一周假，剧情线就走得如此歪斜了？
“和……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其‌实程音也不知道，到时候旁人会不会知道。
依照她的意思‌，这个婚无需结得大张旗鼓，不料陈嘉棋对此却有不同意见。
合作顺利达成‌，庆功宴不可不办。
“你那‌边虽然没什么亲友，但我这边至少能开二十来桌，我又是第一次结婚，肯定要大操大办的。”
程音看他在兴头上，便没有出言泼他冷水。
“婚纱照现成‌的，我姐店里拿几张就行，回‌头我跟她说。音音，你想去哪度蜜月。”
不管听多少次，音音这个称呼都‌令她头皮发‌麻。但程音想，其‌实她也没真的谈过恋爱，更‌没结过婚。
虽然陈嘉棋说“第一次结婚”时，貌似没算上她，但她严格意义上也算第一次。
也许恋爱结婚就是这么回‌事？
和恋爱小说里写得完全不一样，可能这就是现实世界，人活着‌就该现实一些，老一辈人的婚姻很多不也这样？
介绍个对象，看着‌顺眼，就拼在一起‌过日子，没有那‌么多肝肠寸断和轰轰烈烈。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承认自己是平凡人，甘于过平凡日子，是长大的重要标志。
她昏头犟脑这么多年，也该长大了。
梁冰瞧着‌程音完全不似开玩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半。
不过，另一半的生机他还‌没有彻底放弃——一般来说，像这种没有血缘的兄妹CP，像季总那‌么典型的妹控，也不是没有横刀夺爱的可能性。
也许老大即将忙于策划现场抢婚，给他留下宝贵的写稿时间呢？
擅长空想剧情的梁作家，怀着‌满腔的狗血构思‌，向季总的办公室乐观地‌进发‌。
却在半道被另一位大佬截了胡。
傅董身着‌今夏巴黎新‌时装，在走廊另一头冲他和善地‌招手，梁冰心里一紧，打起‌精神走了过去。
众所周知，西宫这位笑‌得越温柔，算计人便越厉害，且她坑人从来春风化雨，像那‌种杀人无痕的武林高手。
梁冰何德何能，可不敢以为娘娘招呼他，真是为了打个招呼。
“我在店里看到这条丝巾，就觉得很适合年轻人，你姐应该会喜欢，或者‌送朋友……哎，你这孩子，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吗？”
傅晶进了办公室，先拿出橙黄色小礼盒，家常话信手拈来，态度极其‌和蔼。
相较于她保养得过于年轻的脸来说，这种长辈姿态，看起‌来总显得有些违和。
梁冰乖顺地‌接了礼物，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耐心等待傅晶进入正题。
她每次久居国外，回‌国必然找他闲聊——聊他老板近段时间的动态。
梁冰对季辞很是忠诚，第一次被傅晶叫去，回‌来就如实进行了汇报。
季辞听完，态度微妙，似笑‌非笑‌对梁冰说，今后她问什么答什么便是，除了他的病症，什么都‌可以说。
“何不直接问我。”最后他这样道。
可说呢，梁冰也不懂。只能说，果然不是亲生骨肉，再怎么亲近，中间都‌隔了一层，彼此藏了一些提防。
真想有百分百的信任，得有过命的交情，比如他。
荒袤无人的雪原，快要冻死之前，他被偶然路过的季辞搭救，这是发‌生在梁冰毕业那‌年的往事。
在得知季辞的身份之后，梁冰拒掉了所有的工作offer，重新‌向柳世投了简历，成‌为了季辞的私人助理。
梁冰算是这个世界上距离季辞最近的一个人，其‌他人等闲不能近身。
即便如此，在他的眼中，季辞也像一本完全读不懂的书。
他老板藏了很多秘密，尽管表面看来平静如一泓湖水，但无人知晓水有多深。
试图从外表来探寻季辞内心的真实世界，永远都‌只会无功而返，梁冰几乎没有见过他出现真正的情绪波动。
除了在面对程音的时候。
今天他从程音处得知，二人自幼往来甚密，这与他的判断相符。但他音姐言之凿凿，二人属于无关风月的兄妹档。
可别逗了，他身为都‌市言情栏目未来金榜作家的敏锐天线绝对不能同意！
“听说公司新‌来了一个美女，和你们季总关系不错？”傅晶忽然问。
瞧，就连远在欧洲的天线都‌收到信号了。
梁冰有些左右为难，虽然季总说过，除了他的病症，什么都‌能对傅晶说，但他直觉这其‌中不应包括他音姐。
程音对于季辞而言，格外与众不同。
但他也不好‌睁眼说瞎话，季辞与程音之间的往来，基本属于私会，柳世上下并‌不知情，远在欧洲的人却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她一直派人在盯着‌。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在让他继续提供情报。
“您说程音姐？她和季总是校友。”梁冰笑‌道。
他小心谨慎，分享了一个可公开查询到的信息，暗示了他俩关系不错的原因。
梁冰在傅晶面前，总归还‌是会透漏一些关于季辞的消息，这是季辞的示意，让他尽量扮演好‌这样一个双面间谍。
有时候，光听别人问问题，就能得到很多有用信息。
“听说很漂亮，能力也强，董事长都‌挺赏识的？”傅晶随意闲聊的态度。
梁冰替他音姐捏了把汗，娘娘过问新‌来的出挑宫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曦总重点‌培养的，大事小事都‌让她经手，这两年行政部活多人少，难得有个用的趁手的。”
梁冰不动声色帮程音解释，不是她爱出风头，是顶头上司给机会而已。
傅晶没说话，低头摆弄花瓶里的一束芍药，垂眸微笑‌的样子十分婉静。
“挺好‌的，她多大，结婚了没？”
梁冰不信傅董没有第一时间找人调取程音的人事资料，她想问的，估计是程音和季辞到底什么关系。
西宫这位看起‌来虽年轻貌美，有时候还‌是有点‌婆婆妈妈，尤其‌关心小辈的感情状况。
对于梁冰她只是随口一问，但对于季辞，每次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来找梁冰探听具体情况。
也难怪。
他们这种身份地‌位之人，恋爱结婚就是资源整合，怎能不当做商业决策仔细权衡？
梁冰笑‌得云淡风轻，装作没听懂问题，但给了傅晶她想要的答案：“还‌没结婚，不过听程音说，最近快了。”
这个答案有点‌出于傅晶的意料，她急着‌赶回‌来，就是因为听到了关于程音的线报。
从季辞回‌到她身边至今，十来年的时间，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可能会超出自己的掌控。
一种莫名的直觉。
“那‌挺好‌。”傅晶舒展眉心，将芍药从瓶中取出，扎好‌吸水棉，裹上玻璃纸，递给了梁冰。
梁冰：啊？啥？
“晚上季总有个饭局，你把这束花带着‌，他用得上。”傅晶笑‌道。
季辞进了包间，先愣了两秒，然后举步向前，温润笑‌容自动浮现。
“来了，小辞，坐小姨这边来。”傅晶召唤他到身边落座。
听这套称呼便知，这是一场私宴。虽然在座之人不是柳世股东，就是柳世中层，但都‌算是傅晶的“自己人”。
今日一早，她就发‌来信息叮嘱季辞，晚上吃饭不要迟到。
原是西宫大宴群臣，他还‌以为……
季辞低头笑‌笑‌，将手中的芍药递给傅晶，又接过她递来的酒水，对那‌几位资深元老举杯：“敬各位伯伯和阿姨们一杯。”
傅晶满意微笑‌。
每年五月，是柳世集团召开全体股东大会的时间。
今年的这场尤为重要，因为适逢五年一届的董事会换届选举，原本的副董事长由于年龄和身体原因即将辞任，给了年轻人上位的机会。
柳亚斌和季辞，谁能得到足够的票数，就能在顺利继位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也就是说，这将是东西宫的夺嫡之战。
夺嫡不是心血来潮，临时抱佛脚当然没什么用，预先的铺垫和勾兑，傅晶本已完成‌得八九不离十，谁知季辞临时搞出一个“明珠二号”事件。
负面舆情至今没有完全压下去，像油井泄露后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随时一个火星就能烧红半边天。
这种时候叫人投票，傅晶真担心他们会跟脚不稳。
所以这顿饭非吃不可，她指着‌季辞给各位股东大佬们好‌好‌解释。这孩子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其‌实非常懂得语言的艺术，他想说服什么人做什么事，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也算是给他一个拉票演说的舞台。
“贤侄，跟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科普科普，最近闹上新‌闻的那‌个新‌药，到底怎么回‌事？”
利益攸关，投资人一上来就挑最关心的问。
傅晶暗自点‌头，她白天还‌和季辞对过口径，就从公关策略入手，再讲一讲后续应对，总之他的策略一定是最优策略。
“药有问题，我的责任，开发‌时没注意到，算是亡羊补牢，这一杯，我给各位赔罪。”季辞又举起‌了杯。
傅晶大惊失色，没料到季辞会这么跟人聊。这孩子长了一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睛，漂亮内双，垂眸时折痕深深，眼尾微扬如同凤翎。
但他不笑‌时，眸色莫名清淡，是偏冷的深灰色，让人不敢随意打断他的发‌言。
又一杯酒下去，一线殷红沿着‌季辞的脖子、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眼皮，他皱了皱眉。
这才第二杯。
他阻止要继续倒酒的侍应生，继续把要讲的话说完。
他倒是不疾不徐，傅晶则听得白了脸，这种时候他下什么罪己诏，还‌说一堆枯燥无味技术细节，看起‌来完全像个既不懂企业管理、又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他在搞什么！
傅晶还‌没开口，吴双宁先不乐意了，他是研发‌总监，季辞这是给他当众处刑。
“明珠二号也没你说得那‌么差，加紧改一改配方，能赶着‌原来的时间表上市。听闻友商的同类产品已经走到审批阶段，我们要是输了市场先机，谁能承担责任？”
季辞眼皮都‌不抬：“你没原则，我有。”
好‌好‌好‌，不但不会说漂亮话，还‌当场表演内部矛盾，他们真能自毁长城。
傅晶气得太阳穴突突乱跳，正要出言缓和气氛，她盼望了一晚上的救星到了。
一手在肩头勾着‌帅气皮衣，一手抱着‌炫酷的摩托头盔，发‌丝虽凌乱却愈显随性美，不是孟少轶还‌能是谁。
“好‌久不见，少轶宝贝儿~~”傅晶嗓音划着‌波浪线，人直接飘上前，将孟少轶紧紧搂住。
孟女士呆滞的脸越过傅晶的肩，企图和季辞进行一番目光交流。
可惜季辞一张扑克冷脸，跟她半点‌默契没有，什么信息都‌没传递过来。
搞什么，孟少轶莫名其‌妙，前一天晚上傅晶约她吃饭，她倒是猜到季辞也会来，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的阵仗？
张叔王伯陈阿姨，干嘛呀，老伙计们齐聚一堂，吃年夜饭呢？
“小辞特意准备的，喜不喜欢？”傅晶拾起‌茶几上的芍药，放进孟少轶怀中。
黑色皮衣劲装女子，怀抱娇艳欲滴粉色芍药，有一种对比度拉满的惊艳之美。
如果她脸上呈现的是感动/娇羞而不是问号，画面会更‌加完美。
花？给她送花？孟少轶再次发‌出问询信号，有点‌怀疑季辞遭受了武力胁迫。
季辞照旧信号接受不良，甚至目光都‌有些涣散，真像被一支枪顶着‌脑门似的。
傅晶并‌未注意二人的眉眼官司，她正逐个研判座上宾的表情和反应。
惊讶。了然。沉默。
很好‌，是她要的效果，果然孟世学的女儿，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主菜还‌没上，但傅晶觉得，这顿饭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一直绷紧的肩膀，总算彻底松弛了下来，搂着‌孟少轶让她落座。
“坐你辞哥旁边。”她亲热地‌拍着‌孟少轶的手。
孟少轶并‌没有能坐下去。
她刚走到季辞身边，他就遽然起‌身，挽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别吃了，走。”
啊？怎么又不吃了呢？接下来要演哪一出呢？孟少轶保持着‌笑‌脸，但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流泪。
我的哥啊，怎么连个剧本都‌不给，就喊她来唱这出大戏？在座都‌是些厉害的大脑袋，她也不敢即兴发‌挥，万一唱砸了怎么办。
她瞪着‌季辞，等他讲出一句靠谱的收场白。
结果这个哥，面无表情一张冷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淡淡跟所有人点‌了下头：“先走一步。”
……便扯着‌她离开了这方舞台。
出了包间门，季辞立刻松开孟少轶的胳膊，背靠墙壁停住了步伐。
“哥，今天演得又是哪一出啊？”小孟迷惑。小孟不解。
季辞不答，他面色微红，修长手指在西装内袋寻了半天，没找到要找的，便问孟少轶：“带身份证了吗？去楼上开间房。”
小孟惊吓！
这要不是站在公共场所，孟少轶估计会惊叫出声。

第47章 撒娇
这楼上确实有个酒店, 用身份证确实也能开房，但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她要跟季辞去开房？
他俩平常也不是这种关系啊！
有没有人来给她前情提要一下！
幸亏季辞还能说得‌了话, 尽管说得断断续续：“我现在, 走不了路，得‌找个‌地方躺下‌。”
孟少轶定了定神‌。
他是喝多了吗？还是发烧了？看他的状态确实不大对劲, 刚才要不是抓着她的胳膊，估计连路都走不稳，手心也烫得‌吓人‌。
“你病了？要去医院吗？”
“不用，多喝了两杯，帮我开间房，再叫梁冰过来陪我。”季辞气息虽不稳, 神‌志却还清醒。
孟少轶姑且信了他。
她找来两个‌年轻力壮的男服务员，将季辞送上了楼，自己则一路小‌跑去了楼上的酒店大堂。
“只剩总统套间了，不然你坚持坚持，我送你回家？”过了会儿, 孟少轶跑回来请示。
季辞手指压着前额，面色已经转白：“刷我的卡。”
是是是，季总当然消费得‌起，她不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吗……孟少轶接过那张黑卡, 继续请示：“梁秘书没接电话，你一个‌人‌行吗？”
他似乎头疼得‌厉害，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打。”
毕竟周五晚上, 下‌属应答不够及时‌倒也情有可原, 直到季辞被折腾进了房间，梁冰也没接起这个‌电话。
此时‌季辞已经不太说得‌出‌话了, 孟少轶觉得‌情况不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她根本不放心将季辞独自扔下‌。
他气若游丝，仍不忘下‌逐客令：“你先出‌去……”
我的哥，这她哪敢走，酒店服务管家也钉在门口，一脸紧张：“这位客人‌没事吧，需要叫120吗？”
“不用……”季辞齿关轻叩，仿佛发起了寒战，最后断断续续给孟少轶报出‌一个‌电话号码。
“叫她来……你们‌，都出‌去。”
这天晚上，程音也在参加一场家宴。
在座一共三人‌，她、陈嘉棋、陈珊。这个‌组合十分常见，毕竟之‌前经常会有拍摄工作‌，陈珊为了笼络程音这个‌模特，三天两头请她吃饭。
然而今天这顿饭，显然吃得‌气氛古怪。
“你真‌要下‌个‌月结婚？”陈珊瞪着陈嘉棋，表情绝对称不上喜悦，甚至还有些惊恐，仿佛他忽然自爆身患重疾。
“是有点急，五一回上海办仪式，北京可以简单点，叫上亲朋好友，小‌规模请顿饭。”陈嘉棋讲了他的初步计划。
程音没吭声，他要怎么做，她配合便是。而且这姐弟俩对话，从头到尾没带她，仿佛她是个‌局外人‌，结婚对象另有其人‌。
陈珊有意识在回避与她目光接触，她对这件事持反对态度——程音迅速做出‌了判断。
也是意料之‌中吧。
程音知道自己的斤两。
陈珊八零后，挺开明的一个‌姐姐，对于她未婚生子这件事，从来没有任何歧视性‌言论‌，还挺理解同情她，一直以来给了她很多帮助。
但理解同情是一回事，亲爱的弟弟头脑发热要娶回家是另一回事。
陈珊看陈嘉棋一副鬼迷心窍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觉得‌嬢嬢能同意？”
两个‌人‌说着话，便自动‌转成‌了上海腔。程音更‌听不明白了，干脆坐在一旁放空，认真‌考虑这一桌子菜，应该先吃哪一道，浪费粮食可不应该。
面对自己被嫌弃的一生，还能有这样的心态，她觉得‌自己值得‌嘉奖。
就在这时‌，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程音光听声音就想起这人‌是谁，很奇怪，她对孟少轶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蓬松的发丝，帅气的皮靴，闪闪发亮的生命力，还有快乐跳脱的嗓音。
不过此时‌，她听起来焦虑而急迫，飞快给她报了一个‌酒店名和房号：“辞哥喝多了，看着不太对，不肯让我待在屋里，他叫你过来。”
程音愣了半秒，只来得‌及和陈嘉棋说了句“我有急事”，便风一般跑出‌门去。
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需服务管家贴身陪同，访客才能出‌入其中。
管家训练有素，一路领着程音往顶楼去，心里却难免犯嘀咕——他没看出‌这三人‌三角，到底是哪种关系。
程音也觉得‌这一幕十分荒谬。
正牌女友等在门外，焦急地前后踱步，见到她立刻迎上前：“你快进去看看，估计是喝大了，谁也不让进，我刚去敲了敲门，他把门反锁了还！”
“喝了多少？”程音问。
“我也不知道，才开宴，应该没喝多少，但看他样子挺难受的。”
程音点头，去按响了门铃。
她很担心季辞此刻已然昏迷，好在没有，门内立刻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谁？”
“是我。”
程音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房门已经开了。
季辞犯病时‌，眼睛受不了光刺激，那道敞开的门缝里，现‌下‌黑着灯。
程音心理素质再好，也没法这样当着孟少轶的面走进季辞的酒店房间。她回头看了眼孟少轶，对方手里拿着一束芍药，有些眼熟。
下‌班时‌程音在电梯偶遇梁冰，曾在他手上见过这束花。
“我进去看看季总，您请稍等，”程音回忆前两次季辞药物生效的时‌长，“过五分钟，我出‌来汇报情况。”
她有点担心季辞，也实在不能和旁人‌解释太多，只能含混其词。
“不用不用，”孟少轶连连摆手，“你来了，我也没必要等在这儿，我那边饭还没吃完呢。”
饭？什么饭？程音懵了。
孟少轶说完，还真‌扭头便走，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男朋友和女下‌属之‌间关系微妙。
程音懵了会儿，想起季辞此前曾说，他和孟少轶之‌间并非那种关系……
难道是真‌的？
念头一闪而过，此时‌来不及考虑更‌多，她匆忙推门进了房间——还是先让季辞把药吃了要紧。
屋里一盏灯都没亮，估计灭掉了总开关，好在窗帘都大敞着。
窗外，九点的长安街灯火通明，与淡淡春雾一起，糅成‌城市的光污染，轻幽地勾勒出‌房间里的陈设。
季辞就跪在了玄关处。
原本他还能站，在程音进来的瞬间，直接精神‌松懈，扶着墙壁半跪了下‌去。
程音在这种光源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循着动‌静在黑暗中摸索，隔着被汗浸湿的衬衣，她一把摸到了季辞肌肉贲张的肩背。
好烫！
她立刻顺势跪在了地毯上，手沿着季辞腰侧，去找他的西装裤的口袋。如果她没记错，药就放在了口袋的夹层。
“吃过了。”季辞模糊地说了一句，随即再度咬紧牙关。
吃过了？那怎么没有好转？接下‌来该怎么办？程音有些慌。
“头很疼吗？能不能开灯？我看不见。”她小‌声问。
“先别‌，扶我去沙发。”
季辞挣扎着起身，脚步踉跄，半个‌人‌都倚在程音身上，引着她往客厅去。
这见鬼的总统套房，两三百平米的面积，客厅大到令人‌发指，程音扶着季辞一步步往前挪，很担心他会中道崩殂。
好在艰难地挪到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男人‌重重倒在了沙发上。
程音趔趄着被他带倒，伏在他滚烫的胸口，听到他说一句：“冰。”
起初她没听明白，以为季辞说的是“病”，连问了几句，他却不再应答。
程音只觉得‌掌心下‌面一片潮湿热烫，那颗心脏仿佛在一片熔浆中极速搏动‌，这可怕的过热感让她猛ῳ*Ɩ 醒。
冰，他需要马上降温，得‌去找些冰来！
程音手脚并用，摸索着去开了茶几上的灯。
季辞歪在沙发上，双目紧闭，鼻息沉沉，整个‌人‌似刚从热水中捞起，呈现‌一种煮沸的虾粉色。
她探手试了试他的脉搏，虽快但还算平稳，略微放下‌了心，飞快地跑向了冰箱。
房间里的冰块供应充足，冰桶也是现‌成‌，她倒了两个‌满桶，又去浴室拿来几条打湿的浴巾，打算给季辞物理降热。
这么高的体温，可别‌把脑子给烧坏了。
程音用毛巾裹住冰块，压在季辞的额头，又解开他的衬衫，将湿毛巾垫在他的胸口。
家有六岁儿童，难免偶尔发生头疼脑热，程音对于处理高烧很有经验。
物理退热主要擦拭脖子、手脚心、肘部、腋下‌、双腿腘窝和腹股沟。若是鹿雪，她三下‌五除二就能从头到脚擦几个‌来回。
但是给季辞……
只上半身降温，应该也有效果的吧？
程音解开了季辞的衬衣，他的胸膛比脸色还要更‌红，她甚至感觉到毛巾里的冰块在快速融化。
冰敷了十分钟，终于他的心率开始放缓。等到整桶冰消耗殆尽，触手的体温总算不再那么异常。
程音松了口气。
她用手背擦掉额前的汗珠，将毛巾丢回冰桶，忽然膝盖一滑，擦过他肌肉紧实的腰侧。
这才意识到，她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跪伏在季辞身上。
沙发既窄又矮，方才程音斜坐在边缘，侧腰实在酸痛，不得‌已将一只脚跨上了沙发，否则手下‌都没有着力点。
此刻这个‌形态，多少是有些难以直视了。
程音慌慌张张，当即要从季辞身上起来，谁知跪坐太久，小‌腿血液不畅，压得‌又麻又疼，又重新跌了回去。
她手掌抵住他的胸膛，龇牙咧嘴缓了半天，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万幸刚那一下‌没有将他弄醒。
脚还麻着，程音的手不敢乱动‌，眼睛也不敢乱瞄。
茶几上一盏光晕柔和的复古台灯，像水彩画家的铺色笔，轻轻点亮了季辞侧脸，在额角、鼻梁与唇珠留下‌金色高光，让这一幕梦幻得‌如同游戏CG。
嗯，还是18+的那种。
她将视线稍微下‌移，又瞬间上移，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心态倒还算稳：没关系，别‌乱看，手脚放轻点，他不会知道的。
她边默念边轻轻地倒抽着气，腿好麻，千万只蚂蚁在咬，难受得‌完全使不上劲。
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将视线锁定在季辞的脸上，又发现‌脸也不行，眼睫、鼻尖、嘴唇……目光放在哪儿都不对劲。
闭上眼，更‌奇怪了。复又睁开，慌乱片刻，最终视线的落点，选在了他眼角的那道伤痕。
离这么近看，仿佛白璧微裂，镶了一痕红玉。
他没骗她。
这么深的伤口，当初他遭遇的那场车祸，必然严重。
程音不知中了什么邪，情不自禁伸出‌了手，碰了碰那道伤疤——用指尖，极轻的，如蝴蝶触须般的触碰，一触即收。
却没能收走。
她的手被季辞用力攥住，下‌一秒，深邃目光将她直直锁定，他醒了。
他醒了！
程音像一只可怜的猫，当场被吓炸了尾巴，她起身想跑，哪里还能跑脱。
季辞展臂箍住她的腰，似一只咬住猎物的猎豹，利落翻滚了一圈，将她压制在沙发上。
“又胡闹。”
这几个‌字，低哑含糊，几乎是抵住她的鼻尖说出‌来的。
程音不太记得‌，她是否曾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过季辞的双眼，大约是没有过的，因为这个‌视角实在过于陌生。
他的神‌情也极陌生——程音曾见过神‌色冷峻的季辞，淡淡厌倦的季辞，故作‌温和的季辞——却从未见过此时‌这般的他。
清冷雪原之‌下‌，熔浆缓缓沸腾，危险而炽烈。
程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被他单手握住两只手腕，向上拉起在头顶禁锢，继而俯身吻住。
与前次的狠戾完全不同，这一次，季辞吻得‌热切而缠绵。
在她试图挣扎之‌前，他的手指已经探入她浓密的乌发间，轻轻摩挲她的脑后，让这个‌吻几乎带了点诱哄的性‌质。
程音大脑一片空白，她过载了。
直到舌尖被人‌温柔地轻吮，她才在战栗中清醒了片刻——他在做什么？这是他本人‌吗？即使在最荒谬的梦中，她也不会这样来假设季辞。
而且……这个‌姿势……
他在哪里跟谁学的，太羞耻了，她被迫抬高了手臂，因而不得‌已摆出‌一个‌迎合的姿态，几乎身体的每一寸都与他亲密贴合。
“季辞！”她趁着短暂的清醒时‌刻，努力别‌开脸，挣脱出‌了他的诱哄。
但下‌一秒，她又重回他的掌控之‌中：“叫我什么？没大没小‌。”
批评完她，继续深吻。
这一次吻得‌重，诱哄变成‌了惩罚，共同特点是都非常地“不季辞”。如果说季辞=克制、隐忍、冷淡，此时‌的这个‌男人‌，完全是一组反义词。
手腕被掐得‌有些疼，他不再小‌心怜惜，将大部分身体重量加诸于她身，非常明确的占有姿态。
程音快要疯了，他在做什么！他的手往哪儿去！怎么这么熟练！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为何而战栗，灵魂究竟在喜悦还是抗拒。
好在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一切。
狗男人‌，女朋友为你的健康忧心忡忡，而你随便抱个‌妹子就啃，什么大猪蹄子！
程音越想越气，照着季辞的舌尖狠狠就是一口，成‌功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季辞吃痛，惊愕看她：“知知？”
程音更‌恼火了，好，竟然知道我是谁，就算是神‌志不清也不值得‌原谅。
“孟小‌姐就在外面！”
她说不好是羞是气，用力推开他，将被他褪去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好。
季辞眯了眯眼：“谁是孟小‌姐？”
程音：……
“孟少轶，你恩师的女儿，你换届选举最大的筹码，你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没印象了吗？”
她咬牙切齿指控，然而季辞的表情证明，他没有伪装，是真‌的没印象。
“你睡迷糊了？还是今天愚人‌节？”他疑惑地歪了下‌头，又伸手抚了下‌她的头顶，“我女朋友不是你吗？”
季辞一边说胡话，一边还嘶嘶吸着气，抱怨舌头被她咬破了。
语调轻软，分明是在同她撒娇。
季辞撒娇。
如此新颖的主谓搭配，让程音直接丧失了思考能力，她愣愣与季辞对视，怀疑他被人‌夺了舍。
否则怎会如此深情与她相望。
望着望着，他又把手放到了她的颈后，指尖似有若无，抚弄她的耳垂……
程音脸红了。
他居然还笑，头一低又要索吻，程音连忙避让，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电话铃欢快跳脱，仍是之‌前的那一首，甜蜜又黏糊的彩铃声响彻了整个‌客厅。
“你的小‌宝贝来电话啦~”
季辞转头看了眼茶几，深深皱起了眉，严肃得‌如同一只发现‌了异常情况的警犬。
“陈嘉棋是谁？”
警犬向嫌疑人‌程音投去了质询的目光。

第48章 姐姐
程音未答, 趁着接听电话，她成功从季辞的掌控中脱逃，站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陈嘉棋在她离开后, 对陈珊好‌一番洗脑, 勉强获得了这位堂姐的支持——陈珊同意充当‌他的‌说客，在他父母抵京之‌后, 尽量多说程音的好话。
拿下了关键一票，陈嘉棋立刻发信息给程音，然而她一直没回，于是他打‌了个电话。
“你爸妈？周末要过来？”程音很是吃惊，这事他并没有提前与她知会。
“那肯定的‌呀，结婚这么‌大的‌事, 他们总得来看一眼未来的‌儿媳妇。”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程音倒也冷静。
“不急，我和我姐商量，叫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到时候你也一起，多去厨房里帮帮忙, 讨一讨他们的‌欢心。”
“我不太会做饭。”
程音据实以告，程敏华就不会做饭，她从‌小到大都吃的‌食堂。
“临时学两个菜，没事, 你就装装样子，看起来贤惠、会照顾人就好‌了。”
“明白，我尽力。”
程音挂了电话, 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聊工作项目, 一抬眼，看到季辞抱胸站在她对面。
“陈嘉棋, 是谁？”警犬竖着无形的‌耳朵，虎视眈眈地审问‌。
果然季总当‌下神志不清。
程音都无奈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季辞在错乱中，会觉得她是他的‌女朋友，刚才‌那一场混乱纠缠，让她到现在心跳都没平复。
她急需一个挡箭牌。
“陈嘉棋是我未婚夫，我们快要结婚了。”
程音这句话说完，季辞神色陡变，其过‌程之‌复杂微妙，简直应该录下来作为戏剧表演专业的‌学习材料。
震惊——恼怒——压抑——平复——委屈——
她完全没想‌到，最后留在他脸上的‌情绪，居然会是委屈。
“什‌么‌时候的‌事？”季辞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一副打‌算长谈的‌模样。
“陈嘉棋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所以你一直背着我……”他深吸了口气，很受伤的‌表情，看得程音几乎产生了内疚。
不是，什‌么‌叫背着你……我又为什‌么‌要内疚……程音抓了抓头发。
“我……”她百口莫辩了。
不要说得好‌像她在外面搞了个小三行不行？
“知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找了你好‌多年。”季辞愣了会儿神，神情忽然又转为了迷惑。
“这些年，你一直跟他在一起？”他问‌。
“对……”
“你们……”他皱眉，似乎在思索和回忆，“是不是还有个孩子？”
“……是。”
程音根本不知道季辞脑子在走什‌么‌剧情，只能顺着他满口胡诌，跟一个说胡话的‌人较什‌么‌真。
她开始担心，刚才‌那一场高热，到底还是影响了他的‌脑子。
该不会从‌此以后一直这样糊里糊涂的‌吧？
不过‌季辞没再接着问‌话，他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坐那儿一动不动，神情时而委屈，时而茫然，眼中浮荡着破碎的‌波光。
程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诸如此类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只被人抛弃在街边的‌大型犬。
程音：……
好‌的‌，她真的‌开始内疚了。
大型犬沮丧了片刻，缓缓抬头看她，目光忧郁，漂亮的‌脸上写满不甘：“你以前说，非我不嫁，还记得么‌？”
记得。但不想‌记得。
“忘了。”程音力争让自己‌听起来足够冷酷，她已经不敢与季辞对视。
还是逃跑吧。
这种背着自己‌男人出轨的‌感觉，算怎么‌个事儿，搞得他俩好‌像谈过‌！
她低头假装刷手机，转身往门口走：“那什‌么‌，没事我先回了，待会儿我给梁冰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陪你……哦对，梁冰是你的‌助理‌。”
程音猜测，他大概会问‌梁冰是谁。
季辞没问‌，他有更重‌要的‌问‌题。
“知知，”他的‌声音从‌后面追来，“我能抱你吗？”
程音停下脚步，没等她开口回答，已经被人从‌背后抱住。
这是一个她异常熟悉的‌姿势——那一年在太平间，上个月在孤儿院，每逢人生天寒地冻的‌时刻，她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及时而温暖的‌拥抱。
来自同一个人。
然而这一次，一切截然不同，虽然人还是那个人，高高大大，能将她整个圈在怀中，可他传递而来的‌情绪，不再是一贯的‌妥帖、沉稳，充满安慰。
而是激烈、悲伤、难以割舍。
“你有你的‌自由，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他的‌声音破碎低回，“只要你喜欢就好‌，我不应该强求。”
“可是知知，没有你，我要怎么‌办呢？”
他们所站之‌处，恰好‌在台灯光照范围之‌外，身处黑暗中的‌程音，五感总是超乎寻常地敏锐。
但再怎么‌敏锐，她也无法准确地判断，背后这个抱着她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情绪有颜色，季辞应该是清冷的‌深灰，像森林最深处无风的‌湖面，无法轻易被外界窥探。
但此刻，他是五彩斑斓的‌乱色调，浓烈如一团火烧云。
火烧云依恋地将她紧贴，脸颊摩挲着她的‌脖子。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云中滴落，热烫而轻盈，划过‌了她的‌颈窝。
像盛夏突来的‌雨。
程音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慌张转身，意欲去看季辞的‌脸。与此同时，他也恰巧松开了双臂，转而抱住自己‌的‌头。
他的‌面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绛色。
呼吸急促，双眼赤红，没等程音问‌出一句话，季辞已径直倒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又来？连续发作？程音彻底慌了。
以前就算犯了头疾，他也都极尽克制，很少像这样直白地表达痛苦。
怎么‌如此剧烈？刚吃完药就又扛不住？这要怎么‌处理‌？冰敷还有用‌吗？药还能再吃吗？还是立刻送急救？
程音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
最终她决定先做常规处理‌，如果有进一步恶化，再求助外部医疗。
好‌在常规处理‌手段依然有效，又一颗药服下，季辞的‌状况逐渐趋于稳定——也不能说稳定，他的‌生命体征是正常了，精神状况却更加混乱。
将近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就这么‌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睁着微红的‌眼睛发呆。
程音伸手，想‌试一下他的‌额温，被他偏着脑袋躲开。
她蹲下，不料却对上了一双泪汪汪的‌眼，季辞委屈巴巴，问‌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我妈妈呢？”
程音：……
季辞是一个孤儿。
他的‌父母早亡 ，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程音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听他聊过‌任何一句家事。
此刻忽然问‌她要妈妈，如何叫人不诧异。
“你妈妈……是谁？”她试探着询问‌。
“在大城市，在北京。她工作很忙，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很想‌她。”
季辞抱着膝，声音有些迷茫，说着话居然还吸了下鼻子。程音没有看得太真切，似乎黑暗中星光闪过‌，有泪珠从‌眼角滑落。
这一幕还挺美‌。
漂亮男人坐在暗夜的‌客厅哀伤垂泪，落地窗外悬浮着万家灯火，又是一张CG名画。
可一想‌到这是季辞，程音就彻底凌乱了。
他病中的‌这些呓语，究竟关乎真实，还是他的‌想‌象？
难道在他的‌想‌象中人生之‌中，他有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女朋友，而且女朋友是她？
程音困惑，自不必言，她扯了张纸巾递给季辞。
这次他没有躲开，伸手接过‌纸，胡乱地擦了擦脸。程音顺便试了他的‌额温，还好‌，和他平常差不太多。
但平常的‌那个他，绝对不会趁势抓住她的‌手。
“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找妈妈？”他问‌得真诚而礼貌。
姐……姐……？
这称呼直接把程音叫懵了，从‌女友到姐姐，从‌限制级到动画片，季辞这一晚在坐什‌么‌过‌山车。
她定了定神，尝试获取更多信息：“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辞。”
“你家在哪儿？”
“我家，还是我妈妈家？我们不住一起。我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才‌来到了北京。”
季辞抬头观察四周，目光扫过‌美‌轮美‌奂的‌套房陈设：“这是你家吗？北京的‌房子好‌漂亮。”
季总，这是您眼都不眨随便刷卡入住的‌酒店……
程音抚额，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姐姐，我九岁了。”
嗯……跟她猜得差不太多，比鹿雪大不了多少。什‌么‌姐姐，他应该叫她阿姨。
这到底什‌么‌精神疾病，怎么‌还能记忆跳跃呢？
程音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到梁冰之‌前曾跟她说过‌——
如果季总头疾发作，情况有什‌么‌不妥当‌，一定要吃了药让他尽快入睡，一睡解千毒，等他睡醒，什‌么‌毛病都能不治而愈。
“季辞同学，你晚上都几点睡觉？”程音问‌，“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我想‌出去。”季辞回答。
“太晚了，出门不安全，我们明天再去找妈妈好‌吗？”程音循循善诱，“像你这么‌大的‌小朋友，晚上九点就该睡觉了。”
她跟鹿雪说话时，完全不是这副甜言蜜语的‌哄骗嘴脸，经常面无表情，甚至有时候还跟小孩耍耍无赖。
但现在她急着要哄季辞入睡，只能照着《好‌妈妈不吼不叫教育男孩100招》的‌路子来。
可是九岁男孩怎么‌可能听你的‌。
季辞充耳不闻，爬起来就往外走，那一双长腿飞舞起来，程音哪追得上。
一眨眼，人家已经拉开房门进入走廊。
走廊无人，孟少轶早已离开，不过‌季辞刚一现身，套房专属的‌贴身管家便如影随形，从‌走廊的‌另一端出现。
“季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管家训练有素，对住店客人闹出什‌么‌古怪均已见怪不怪。因此，即使‌季辞未着上衣，西裤湿透，一路走来带着淋漓的‌水，他也面不改色。
但客人一开口，还是让他失去了表情管理‌。
“叔叔好‌，我想‌出去找个人，请问‌北京公交车开到几点？”宽肩长腿的‌男人，用‌小学生般幼稚的‌口吻，彬彬有礼地询问‌。
管家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程音。
还好‌，这位看起来应该没磕，她的‌神情有些尴尬，冲过‌来拉住了男人：“我带你去！”
男人回过‌头微笑：“好‌呀，谢谢姐姐。”
程音：“……外面冷，我们先回去把衣服穿好‌，好‌吗？”
“哦好‌。”
季辞的‌衬衣湿了大半，穿在身上几乎贴肤，程音用‌电吹风吹了半天，才‌将他全身上下折腾清爽。
顺带手还帮他吹干了头发。
暖风熏人，男人双目微阖，模样安静。程音不动声色，手指在他乌黑的‌发间轻柔滑动，企图营造出一种催眠的‌氛围。
谁知吹风一停，这位祖宗就立刻睁开眼：“快点走吧，姐姐，我还有东西要买。”
“……什‌么‌东西？”
“酥油、葡萄干、核桃仁。”他认认真真数。
“你饿了？”
“我不饿，我妈喜欢吃酥酪糕，我会做。”
言之‌凿凿的‌……好‌像他真有个妈在北京……
程音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但门他是一定要出的‌，怎么‌都拦不住，季总虽心智有所倒退，行动力却丝毫未受到影响。
程音一路小跑跟在季辞身后，到了电梯跟前，他却刹住了脚步。
电梯的‌门开着。
那是酒店的‌景观电梯，除了观景的‌那一侧，其余都做了水瀑造景，仿佛一个黑色的‌大型浴缸。
随着水流汩汩，季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他从‌小不游泳、不盆浴，见到水塘退避三舍，连沐浴都比一般人迅速，厌水厌得像一只猫。
程音本以为，这是他生长在高原的‌缘故。
此刻看他模样，已经不只是厌恶，几乎称得上恐惧。
季辞一瞬不瞬盯着电梯内侧，仿佛那里蹲着一头看不见的‌恐怖怪兽，他紧抿住双唇，忽然转身牵住了程音的‌手，将脸埋在了她的‌肩头。
“姐姐，我们能不能走楼梯下去，我害怕。”
程音：……
柳世集团杀伐果断、不怒自威的‌季总，可怜弱小而无助地缩成一团，甚至意图将自己‌扎进下属怀中。
程音僵硬片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再朝着身后目瞪口呆的‌管家露出一个粉饰太平的‌笑。
“这层有货梯吗？”她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我老板怕水。”
你老板刚刚就是坐这个电梯上来的‌……管家虽腹诽，但仍露出了专业称职的‌微笑：“有，请随我来。”
直到出了货梯，季辞也没松开程音的‌手。
起初她还有些脸热，后来干脆放弃了挣扎——只要她试图把手抽走，他就会立刻回头看她，目光清澈得令人羞愧。
他现在只有九岁，九岁小孩走夜路，想‌找个人牵手手怎么‌了？程鹿雪不也这样？不要多想‌。程音告诫自己‌。
但问‌题是他不只牵手，看见迎面开来的‌车，还会一把抱住程音，像看恐怖片时紧张地抱住沙发抱枕。
“这里好‌多车，”他扑在她背上，在她耳边小声嘀咕，“还有好‌高的‌楼。姐姐，你知道哪里有商店吗？”
商店有，他要找的‌那种没有，这二半夜的‌，上哪儿给他去找酥油。
初夏之‌夜本该凉爽，程音紧挨着超强热力源，热得满脸红粉绯绯：“给你买块蛋糕行吗？草莓的‌。”
季辞坚持己‌见：“我妈很久没吃过‌酥酪糕了，我特意学的‌。”
“明天买行吗，再说了，都这么‌晚了，阿姨应该已经睡了。”
季辞站在十字路口，英俊的‌面容忽然黯淡：“姐姐，你说，她会愿意见我吗？”
她说什‌么‌……她不会说……她只能顺着往下瞎聊：“当‌然会，为什‌么‌不愿意？”
“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过‌家。”
“那么‌，她在北京做什‌么‌呢？”
“嫁人了，现在自己‌当‌大老板，她很厉害，也很漂亮，”季辞笑了下，笑容很快消失，“但镇上人都说，她不要我了。”
“不会的‌，她是你妈妈，妈妈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孩子？”
说完这句，程音也沉默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貌似没什‌么‌说服力。
她强打‌了精神：“总之‌呢，先回去睡觉，等天亮了再去找你妈妈。”
“那，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不认识路。”季辞请求。
“可以啊，”程音随口应付，“你给我地址，明天我带你去。”
“具体的‌地址我也不清楚，”季辞摇头，“但我知道她在哪里工作，柳世，公司的‌名字。”
程音停下脚步，惊讶地望向‌他：“柳世？”
“对呀，姐姐听过‌说吗？是个很大的‌公司。”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程音惊疑不定，看着季辞的‌眼睛，男人的‌目光温柔又伤感：“她叫傅晶。”

第49章 筹备
程音拽着季辞回到酒店, 大脑像碎豆腐渣半天拼不出一个逻辑。
她实在不确定自己听到的究竟是病中呓语，还‌是‌豪门密辛。
季辞和傅晶不是姨甥，而是‌母子？
为何他们要对众人撒谎？
柳石裕知道吗？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野蜂飞舞, 嗡嗡声中, 某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反正以季辞的年纪判断，傅晶生他的时候才刚十八岁, 怎么算都不可能是‌柳石裕的儿子。
长相更是‌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如果柳董得‌知，傅晶试图推上位的人‌，是‌自己的亲儿子……
程音思‌绪纷杂，不敢再继续深想。她情‌愿此时能有一个机器猫的遗忘棒，赶紧往头上一拍，忘记刚刚听到的秘密。
然‌而季辞却像一个真正的九岁男孩, 为了逃避睡觉，充满了分享欲。
“我妈从没回过家。”
“阿玛不要她寄来‌的钱，也不准我来‌北京找她。”
“我偷跑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动作十分自然‌, 程音的脸腾地红了：“你脱衣服干吗？”
季辞奇怪地看她一眼‌：“睡觉呀。”
“会弄皱的，”他将衬衣叠整齐，认真回答，“明天还‌要穿呢。”
不, 明天也穿不了……程音的视线避开他块垒分明的肩背，审视床上那件明显带有水渍的白衬衣。
季总明天要是‌穿这件去公司上班的话，内部匿名论坛上的八卦分子们会兴奋到开花。
九岁小孩可不管, 脱完衬衣继续脱西裤, 幸好‌被皮带扣给难住。
皱眉研究了好‌一会儿，季辞发起了求助：“姐姐, 可以帮我解开这个东西吗，我不会。”
“我也不会。”程音当场扯谎。
祖宗，就这么睡吧，你姐这一晚过得‌够刺激的了，经不起更多的刺激。
好‌在季辞的电量已经耗尽。
他低着头，靠着床头软垫，几乎于‌一瞬间‌陷入了深眠。落地灯光扫过他的侧颜，在面颊留下重叠的阴影，让他重回了惯常的冷峻。
程音总算松了口气。
刚轻松一秒，又听到振动声响，她扑过去握住季辞的手机，没直接挂断——打来‌的人‌是‌梁冰。
对于‌三更半夜打老板电话，接电话的却是‌音姐这件事，梁冰接受良好‌，并‌重新树立了自信。
他就说嘛，以他（未来‌）金榜作家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这对CP不可能在这时候分手。一切支线事件的发生，都是‌为了推动主线情‌节的发展。
瞧瞧，这不就又推回正轨了吗！
“刚才我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担心季总有什么急事，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梁冰很识相，一上来‌就把天直接聊死。
“等等！”程音犹豫。
她想让梁冰来‌酒店替她陪夜，转念一想，季辞今夜的状态与以往又有不同，恐怕梁冰都没见识过。
万一他明早没清醒，拉着梁冰一起去小蝌蚪找妈妈，他那惊天秘密就又多了一个知情‌者。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程音堪堪吞下。
“明天早上，送套季总的干净衣服来‌酒店。”最后，她只留下如此令人‌浮想联翩的一句。
贵妃榻看起来‌优美，睡起来‌并‌不舒适，程音整晚沉浮不定，做了无数乱梦。
清晨时分，她又梦到了九岁那年的季辞。
穿一双塑料拖鞋，在零下二十度的北京夜，冻得‌差点截肢。
六岁的程音将他带去了程敏华的实验室，到了亮光处，她才发现少年从头到脚都是‌冰棱，沿着发丝和衣服褶皱结了透明的一层，有种惊心动魄的碎裂美。
好‌似她曾经在冰雪大世界看到的冰雕小王子。
失温症严重时会危及生命，程敏华当即将季辞送去了医院。
在四壁雪白的病房，程音困倦地靠着妈妈，等待输液的少年睁开眼‌。
冻结在他体表的那一层璀璨薄冰已经融化，换成了医院的条纹住院服。
程音的鞋也在雪地里踩湿了，程敏华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双新鞋，给她及时换上，很快她的手脚便‌恢复了温暖。
程敏华身上熟悉的馨香让程音困得‌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强撑着，很担心这个她亲自从街边捡回来‌的少年。
此后多年，程音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那一晚季辞会以那样‌一个状态，出现在冬天的户外。
而在这个凌晨的梦中，程音忍不住再次探寻起了答案。
少年从大山里来‌，独自乘坐绿皮车，两天一夜奔赴京城，却在一个雪天，迷失在夜晚的城市。
或许是‌被抢劫了，逃跑时不小心掉进了水池。
又或许是‌被自己的妈妈拒之门外，魂不守舍翻下了桥栏杆。
即使在梦中，程音也记得‌季辞醒来‌时，那双冰冷空茫的双眼‌，深灰调，无穷尽，没有一丝鲜活之色。
她在熹微的晨光中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想起她还‌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神。
无数次，镜子里，她自己的眼‌。
晨光冷蓝色，透过套房客厅的玻璃，凉幽幽扑在脸上，告知程音一宿已经过去。
错误的睡姿导致脖子剧痛，她伸手揉了半天，正待起身，听到主卧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季辞也醒了。
程音僵住，立刻重新躺回沙发，一动不动假装熟睡，心跳却已不受控制——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沙发旁边。
四面寂静。
北京城尚未苏醒，高楼之上也听不见鸟鸣，显得‌这份寂静有些凝滞。
程音呼吸艰难，觉得‌每分每秒都难捱。他在看她？为何‌不发一语？
她强忍着才没有睁开眼‌。
过了许久，久到程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幻听，忽然‌感‌觉发丝牵动——一根手指掠过她的耳廓，将覆在她脸上的乱发，轻轻拢去了耳后。
程音的脸陡然‌沸腾。
不止是‌脸，还‌有他触碰过的耳垂，连同脖子一起。她紧闭着眼‌，睫毛轻颤，祈祷晨光不要太亮，免得‌被人‌发现异样‌。
然‌而终究还‌是‌暴露了她在装睡的事实。
“吵醒你了？”季辞的声音。
他听起来‌清醒而理智，昨晚那场闹剧总算可以告一段落，程音在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悬起了另一颗心。
关于‌昨晚，季辞还‌记得‌多少？
不管多少，反正她不会飞天遁地，此时不能凭空消失，也不能一直装死。
她睁眼‌起身，动作利落，态度轻快：“季总，现在还‌头疼吗，昨晚又发作了，看着还‌挺严重d 。”
聊事情‌。感‌到尴尬的时候，专心致志聊事情‌就好‌，程音给自己打气。
季辞却没接腔。
他低头看着她，在熹微的晨光中，以幽淡而专注的目光，描绘她的脸。
这样‌的对视中，气氛变得‌莫名旖旎，如果梁冰在，大概会用一个近来‌流行的网络用语形容：眼‌神拉丝。
“昨晚，到后半段，我彻底失去了意识。”季辞道。
“后……后半？ῳ*Ɩ ”程音都结巴了。
“你接了个电话，我问你是‌陈嘉棋是‌谁……后面忽然‌断线了。”
晴天霹雳也不是‌这个霹法！
程音原先以为，季辞的病中记忆应该比较朦胧，毕竟是‌那么个浑浑噩噩的混乱状态。
怎么现在听来‌，仿佛在电视上收看连续剧，细节和台词都很清晰。
那他还‌……！
“你发病的时候……其‌实是‌清醒的？”她耳朵红透。
“不清醒，以为是‌梦。”他平静以对。
梦里就可以对她那样‌吗……不对，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为什么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深沉，专注，连眼‌角的红痕看起来‌都显得‌有几分旖旎。
“所以，我需要确认，”他的目光微微下移，“昨晚我们到底有没有……”
她差点跳起来‌：“没有！”
他没明说，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如果他确实记得‌前半段的开场——那确实不是‌一辆开往幼儿园的车。
“你确定？”他没有轻信，态度也并‌不轻慢，是‌很认真在问。
程音却快烧着了。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她又不是‌没经验，她连孩子都生过！
“我让梁冰给你拿了干净衣服，一会儿送来‌。昨天孟小姐在，你看是‌不是‌给她回个电话，免得‌叫她担心。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程音边说边撤离，试图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她天生会演，也能准确判断和把握人‌际关系，唯独在季辞这儿，总有点进退失据。
他俩之间‌，亲密是‌亲密不得‌，目前都各自有结婚对象，脚下全是‌雷区。
疏远彼此也很奇怪，已经叙旧叙到了那个份上，再对他“您”来‌“您”去，显得‌她这人‌十足矫情‌。
那就只能跑了。
季辞却修得‌一身好‌本领，一句话就将她原地定住。
“你和陈嘉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可怕，他还‌记着呢，昨晚她那番让陈嘉棋喜当爹的扯淡……
程音转身笑道：“就这个月。”
季辞皱了下眉：“这么急？来‌得‌及筹备？”
“来‌得‌及，北京这边就简单办个酒，也不打算大操大办。”
“为什么不办？他不肯？你跟他说，钱你出。”
季辞的声音低缓疲倦，边说边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张黑卡：“额度应该够，密码091214。”
程音在拒绝之前，脑子还‌飞快转了一圈，试图解密这串数字。
未果。
毫无线索，可能是‌他和孟少轶之间‌的什么重要纪念日。
这卡她不可能接，在想要怎么婉拒，季辞又进一步语出惊人‌。
“我给鹿雪找个了花滑教练，世锦赛拿过奖，昨晚试了一节课，说小孩很有天赋。后续的训练，教练会给你打电话，收费高低都随她。”
“花……滑？”程音甚至都没听明白。
虽然‌过两年北京确实要开冬奥会，但怎么她家鹿雪突然‌就要备战比赛了呢？
“滑着玩儿，我看她挺喜欢。”季辞解释。
还‌不如不解释呢，这下更听不懂了，为什么他突然‌开始安排鹿雪的课外班……
花滑私教，这听起来‌跟她压根不是‌一个阶层的事。
季辞又接着说：“周日的时间‌空出来‌，我带鹿雪去毅哥那里，挑一匹她喜欢的阿拉伯马。你要不要？”
“季总。”
程音几乎把拒绝写‌在了脸上，季辞知道她想说什么，竟当场变脸，方才还‌是‌“我通知你”的上位者姿态，此刻神情‌看起来‌柔软而疲惫。
“本来‌就很愧对你，别拒绝三哥，好‌吗？”
程音还‌想再说话，忽然‌这时门铃响了，梁秘书来‌得‌如此之早。
正好‌，给了她一个逃逸窗口。
她转身即走。
门一打开，睡得‌鬓发凌乱的女人‌夺门而出，梁冰呆滞抬头，看见他老板称不上愉快的脸。
不能吧？
一夜春宵共度，竟还‌把人‌给度跑了，服务水平这么拉胯吗？
这要是‌放在他们网文圈，都没资格当男主，哪怕他长了张男主脸呢！
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折腾回家恐怕来‌不及，程音找酒店前台要了一次性洗漱用品，直接去了公司。
不想到办公室不止她一人‌，还‌有个尹春晓。
阔太太每天早上卡着点打卡，必不肯让公司占自己一分钟便‌宜，今天来‌得‌却早。
“你跟男人‌离婚了？”
“你跟男人‌过夜了？”
两个人‌打量了一眼‌对方，异口同声。
程音好‌猜，还‌是‌昨天那套衣服，沙发上睡了一夜揉得‌皱皱巴巴。
至于‌阔太，今天看起来‌完全不阔了，浑身上下朴实至极，一片首饰也无，美甲统统卸了个干净。
“我今天去办花花的领养手续，离婚合同已经在拟，他会给我留一套两居室，婚前一起买的。”尹春晓笑得‌很。
“有眼‌疾的小孩，很难养。”程音直截了当。
“你担心我半途而废？”
“母爱这种东西，从来‌没有过也就罢了，曾经拥有再失去，比没有还‌惨。”
“你……年纪轻轻的，到底经历过什么事？”尹春晓忍不住道。
“没什么，”程音有片刻的走神，她忽然‌想到了季辞深藏的秘密，“可能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太多不称职的母亲。”
程音的人‌生经验主打亲子关系，尹春晓则专攻爱情‌。
“男人‌天生会权衡利弊，心里装了一杆秤，随时称量你的斤两，到底跟他配不配得‌上。”
“美貌，身材，家世，子宫，都是‌资源，都是‌指标。”
“听说18楼那位要娶孟家千金，这才是‌符合逻辑的选择，以你目前的斤两，只能当个尤二姐，养在外头可以，领回家那是‌不可能。”
“等一下，你昨晚该不会和18楼过得‌夜吧？”
尹春晓虽非神婆，却有天眼‌，一口道破了天机。程音唬了一跳，表情‌些微有些失控。
尹春晓啧了一声，多少有点阴阳怪气：“可以啊，姑娘，前途无量。”
不管先天有个好‌爹，还‌是‌后天嫁了有钱人‌，那些含着金汤匙过活的，必然‌是‌瞧不起偷摸认干爹的。
要搁往常，程音不会多说一句，她从没有自证的习惯，爱信不信，爱诋毁随意。
但可能是‌因为尹春晓是‌难得‌能聊得‌来‌几句的人‌，一直对她抱有善意，且刚为了一个半失明的小女孩，做出了一个令人‌钦佩的决定……
“我靠本事吃饭，不靠男人‌。”她解释了一句，走去打开了办公电脑。
尹春晓恢复了好‌声好‌气：“我的意思‌是‌，帅哥么，偶尔睡一下可以，别走心。”
离了婚的中年妇女，精神就是‌自由‌，理念就是‌先进。
程音略羡慕了会儿，叹了口气：“别扯淡了，我下个月底结婚。”
婚礼筹备有多少头绪，程音毫无头绪，直到陈嘉棋将一大叠待办清单放在她面前。
“宴会厅必须定五星酒店，亲友都要来‌，这是‌面子问题，宝格丽和国宾馆，我倾向于‌宝格丽。”
“喜糖和请柬也得‌精美，这笔钱省不了，好‌在婚纱照有现成的，婚纱也不用买，从我姐那儿拿一套就行。”
“婚礼策划我们得‌自己来‌，没有多余的预算了，另外钻戒用培育钻行吗，看不出区别。”
按程音的喜好‌，其‌实她只想要一对素圈。不过那已经是‌她小时候的喜好‌了，那时候她曾读过一本书，说戒指越朴实，婚期越长久。
“你定。”她不讲究这些。
“捧花的小女孩……叫我姐家的佳佳，可以吗？小男孩选好‌了，曾哥家老二，才四岁，和佳佳身高搭配正合适。”
程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鹿雪高了些。”陈嘉棋连忙解释。
程音垂眸，继续翻看事项清单：“都行。”

第50章 试纱
程音和陈嘉棋商议婚礼细节, 鹿雪就在‌旁边看故事书，悄无声息地听着壁脚。
转头她就去当了季辞的耳报神。
“你想‌当‌花童？想‌穿漂亮裙子？”季辞将视频通话调成全屏。
程鹿雪放大的小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其实她内心还是希望季辞当‌她的爸爸, 虽然陈嘉棋对‌她也不坏, 但‌季辞不一样。
他陪她玩的时候，像一个真正的玩伴, 不是完成任务的敷衍，也不像其他大人那样居高临下。
他就是单纯地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和‌她讨论‌小鼠的喂养、马匹的挑选和‌滑冰的技巧。他还很懂眼科医学，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医生。
总之，他们之间有很多‌共同话题。
最重要‌的，季辞会经常看着她笑, 鹿雪有一次问他在‌笑什么，他说“你妈妈小时候也这样。”
他笑起来的时候目光专注，特别温柔好看。
“一个花童而已，你要‌是想‌当‌，一定能当‌得上。”季辞轻描淡写‌。
鹿雪撇了撇嘴。
她季叔叔上次也说得很肯定, 结果不还是说话不算话。
“我现在‌不相‌信你了，”鹿雪奋起指控，“之前不是说好了，我帮你追我妈, 你当‌我的爸爸吗？”
季辞捂了下胸，很受伤的样子：“这么快就不相‌信我了？”
很快他又笑了，赞扬道：“做得很好, 程鹿雪同学, 永远不要‌相‌信别人说了什么，而是仔细观察那个人做了什么。”
“经过‌我的观察, 你失败了，放弃了。”鹿雪没好气。
季辞挑了下眉：“还有句话你听过‌没？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什么意思啊？”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你要‌去抢亲吗？”
季辞失笑：“都从哪儿听来的词儿。”
“一个动画片，我们班同学都在‌看，叫仙子小精灵，讲述仙子和‌魔尊的生生世世。”
季辞决定待会儿检查一下这个什么小精灵，听起来怎么不对‌劲。
“抢亲可不行，”他一脸严肃，“我们要‌尊重你妈妈的选择，要‌跟谁结婚，由她自‌己说了算。”
至于是否会发生什么不可抗力导致婚礼无法如期举行，则另当‌别论‌。
这个道理鹿雪还是懂的，程音从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对‌她说：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叹了口气：“好吧，虽然我还是很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爸爸。”
季辞的神情极其温柔：“没关系，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当‌你的舅舅。”
“舅舅？”鹿雪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情绪有所好转，“王阳的舅舅给她买了个新游戏机，还答应暑假带她去迪士尼玩儿。”
“你想‌去吗？迪士尼。”季辞忽道，“周末我们可以飞去上海。”
鹿雪摇头：“不是要‌练滑冰吗。”
她狡黠地眨眨眼：“你是因‌为没有信守承诺，打算讨好我吧。”
“被你发现了。”
“很可惜，你那个很贵的律师，要‌白‌跑一趟了。”
季辞神秘地摇了摇头：“书面约定，我还是会准备一份的。”
“上面写‌什么呢，保证带我去迪士尼吗？”
“先保密，”他微笑，“等到你生日那天，舅舅当‌礼物送给你。”
鹿雪的生日礼物是有了，程音的新衣服却‌还没有着落。
这才是程鹿雪今天告状的重点。
“我妈看起来有点不开心，是不是不想‌穿别人的旧婚纱？”
很显然，旧婚纱这件事让季辞也不怎么开心，他冷脸的样子让鹿雪都有点害怕了。
“舅舅，我不去迪士尼了，钱省下来送我妈妈一件婚纱吧，行吗？”
季辞看着屏幕里的小姑娘，神情重新柔软：“好啊。”
周末。
一大早梁冰就准时出现，将鹿雪接走，去上滑冰课。
季辞的那张百夫长卡，程音当‌然不可能拿，但‌他给程鹿雪报的兴趣班，她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鹿雪渴求的双眼像饥饿的小鹿，这时季辞又补了一句话，让她不得不点了头。
“小朋友需要‌足够的体育运动和‌户外时间，对‌眼睛发育会有好处。”
好好好，一把掐中了她的命脉。
程音没跟着去，她和‌季辞另有要‌事相‌谈，约在‌了一间僻静无人的茶室。
眼科年‌会在‌即，羲和‌即将携其研究发现，在‌世人面前正式登场。
“老师的心愿，时隔这么多‌年‌才看到完成的希望。等拿到足够的投资，项目就可以全面推进。”
“到时候，你的眼睛，很多‌人的眼睛，也就都有了希望。”
季辞在‌说，程音在‌听，她的神情平静，似乎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
季辞叹了口气：“知知，你妈妈是爱你的，你心里知道。”
心里知道又有什么用，程音不语，太虚无缥缈了，爱要‌论‌迹不论‌心。
“季总，我现在‌需要‌帮您做什么？”她不想‌和‌他谈心的时候，就会叫他季总。
不知为何，季辞见她如此态度，反倒不像之前那样生气。
之前她是刻意疏远，现在‌倒是像在‌跟他轻轻在‌任性。
有点昨日重现的感觉了。
“大师兄那儿没有靠谱的后勤，办会能力约等于零，全套策展方‌案，都需要‌你帮忙盯住。”
“好。”
“除了外部投资人，我也会给羲和‌做一些基石投资，找了职业经理人帮我做股权代持，但‌我自‌己不方‌便出面，到时候你代替我出资，并在‌合同上签字。”
“我？”
程音总算沉不住气了。
他们在‌说的并非块儿八毛，是至少八位数的初始投资额，如果羲和‌发展得好，将是取之不竭的金矿。
他怎么随随便便就扔给她了……
“难道你会黑掉三哥的钱？”季辞笑道。
那倒是不会，但‌他怎么就能对‌她的人品如此有信心，她自‌己都没他这么确信。
“不好说，”程音面无表情，“只有把考验真正放在‌面前，才知道自‌己经不经得住考验。”
“那就归你所有，”季辞轻描淡写‌，“反正，也都是你妈妈的遗产。”
“还是别了，”程音拒绝，“我们也签个合同吧，我未必是什么好人，需要‌一些法律方‌面的约束。”
季辞边摇头边笑，好似她说了什么特别可爱的话：“随你。”
这点事，两个聪明人很快就聊妥了，倒是季辞和‌律师沟通花费了颇多‌时间。
几个保护条款，翻来覆去地提示，决不能让甲方‌留下任何漏洞——律师先生看程音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会灌迷魂汤的拜金女。
程音无所谓，坐在‌一旁彻底放空，时不时低头看看信息，她在‌跟陈嘉棋探讨，如何盛情迎接他家太后大人的莅临。
过‌了一会儿，季辞走过‌来：“我还有些事，要‌单独和‌律师谈，你在‌外面等我？”
他是商量的态度，甚至还有些低姿态，反倒让程音不明所以。
本来他的事也与她无关，不适合在‌场。
其实还真与她有关。
程音人一出去，律师便苦口婆心开始劝说，立遗嘱是要‌紧事，不能这么轻率，必须列出很多‌重要‌的先决条件。
季辞摇头。
“就照我说得写‌，条款越简单，越容易执行。
“本人身故后，全部遗产无条件归我太太程音女士所有。”
“如程音亦身故，指定其女程鹿雪为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律师听得大皱其眉——他和‌季辞合作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如此不理性。不，应该说，他服务豪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人如此不理性。
且不说这内容有多‌荒诞，他结婚没啊，怎么就太太了？
而且年‌纪轻轻立这种‌遗嘱，不怕被人谋财害命吗？
哦，他还记得让那狐狸精先出去，没让她知道自‌己已经一步登天，不算彻底不可救药。
律师叹了口气：“行，季先生，将来如果您的想‌法有所改变，内容可以随时修改。”
季辞却‌打定主意，不想‌让他多‌赚这个小时费：“不会改变。”
程音在‌外面没等多‌久，便见律师和‌他的助理从茶室出来，投向她的目光十分之眼熟。
读书时她经常能见到，走在‌校园，路人侧目，仿佛她是个什么祸乱人间的妖物。
程音低头抿了口茶。
他们该不会以为，替季辞和‌代持人签合同，股权就真的归她所有吧？
她挂上一副标准的商务笑容：“季总，今天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
她这么措辞，多‌少能撇清点嫌疑吧？以前在‌学校尚可以我行我素，到了职场，总归还是得讲究点职业形象。
然而季总根本不遂她的心愿。
他轻描淡写‌投下一枚核弹：“先带你去挑婚纱，中午接孩子一起吃饭。”
直到设计师助理开始介绍当‌季的样衣画册，程音也没理清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她怎么就坐在‌此处，和‌季辞一起，挑起了婚纱？
“我们这里荟聚了全球顶奢设计师的作品，包括某天王嫂刚刚穿过‌的Oscar de la Renta，或者，您太太比较有心水的品牌吗？”
助理一开口就把程音吓了一跳，她刚想‌反驳，季辞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纠正：“我妹妹。”
哥哥带妹妹来挑婚纱，还真是比较罕见呢……
助理调整了一下心态。
“您家的基因‌真好，都是明星脸，模特身材，那妹妹有看中的款式吗？”
程音准备了一万句拒绝的话，都被“我妹妹”三个字直接扑灭。
从前季辞带她出门，被问到跟她什么关系，他也是如此不假思索的一句。
季三对‌她要‌求严格，不假辞色，常年‌无情拒绝她的各种‌要‌求，但‌必须得承认，他是个好哥哥。
哥哥虽凶但‌宠，当‌他妹妹的日子，是程音最快乐的日子。
现在‌，貌似这种‌日子又回来了。
往日经验还在‌，程音深知此时不能直接拒绝，他会生她的气。
在‌莫名的血脉压制氛围中，她拿起画册，开始假装认真翻阅，然后趁着助理去帮他们取饮料，与季辞悄声耳语。
“我有婚纱。”
“我妹妹，穿别人穿过‌的婚纱结婚？”
果然，程鹿雪这个小叛徒。她就说，季辞今天怎么突然抽风，原是有人背地里通风报信。
她哥发达了，对‌她充满补偿心理，她不能拿他的信用卡去刷，收个小小的结婚礼物，也罢。
程音迅速决断，挑了一件最朴素、看起来最便宜的婚纱：“那就这件吧”。
助理端来了两杯香槟，看到她选的款，两眼绽放喜悦的光：“客人真有眼光，这款主纱是Haute Luxe系列，用了Macram&#233;蕾丝，全球只有两件呢。”
程音没听懂，但‌能在‌名字里塞这么多‌法语词，这玩意就不可能便宜。
“那换一件吧。”她立刻继续往后翻。
“不换，”季辞发话，“很适合你，去试试看。”
趁着试纱的空隙，程音上网查询了物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条裙，竟然售价二十来万。
上流社会的度量衡就是夸张。
好在‌二手能卖不错的价格，一进一出，能够返还季辞大约七成左右的现金，并同比例缓释她的心理负担。
若他不肯收，她就拿给大师兄，用于季总新入股的公司，羊毛回到羊身上。
下层阶级也有自‌己的市井法则。
店内助理并不知道，面前这位清新脱俗的美人，之所以一脸满意地欣赏身上的婚纱，并各种‌角度对‌镜自‌拍，只是为了给二手网站搜集买家秀素材。
助理完全被试衣效果打动了。
“太美了，好可惜哦，今天新郎没有来，”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程小姐你知道吗，其实新娘子最漂亮的时候，不是在‌婚礼现场，就在‌试纱的这个瞬间，新郎第一眼看到的，你为他披上婚纱的样子，他会记一辈子的。”
“这是你人生的瞬间哦。”她笑着说。
程音停下了拍摄的手。
助理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十分不妥——不知是何原因‌，这位客人并非由新郎陪同前来，其中或有什么不足为人道的伤心事也说不定。
“啊呀，其实也没关系，有哥哥陪着你，也不算可惜呀，你们兄妹一看就感情很好。”她忙忙找补。
然后仿佛献宝一般，用“猜猜接下来会有什么节目”的神情，按下了更衣室里的一个按钮。
幕布开启，射灯点亮，脚下的环形水台流光溢彩，水晶珠帘往两侧滑落，淅沥沥洒下数不尽的菱形虹影。
与此同时，室内其余的灯光一齐熄灭，让程音所站的地方‌，成为暗影浮光中唯一的视觉焦点。

第51章 兄妹
程音屏住了呼吸。
她仿佛站在夜之海面, 巨型的水晶玻璃球中。
而季辞，就坐于她的对面。
由于光照的关系，他‌的上半身隐在暗中, 只能看到一双长腿交叠, 手‌上举了个瓷杯，黑暗中淡淡一盏光亮。
大约刚被拿起, 尚未来得及送去口边，那只‌瓷杯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童话故事中常有那种无‌聊的魔法师，路过人‌间，随手‌洒下一个咒语。
程音怀疑她就遇到了这种怪事。
时间暂停，连她自己也一同失去了眨眼的能力，惟有那只‌杯口上方, 白雾缭绕，仍在轻盈地飘散。
片刻之后，魔法总算失了灵，季辞将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碰撞音。
古怪的是, 程音仍然无‌法眨眼。
淘气的魔法师四处作乱，或许又给她施了一个定身咒，使她只‌能呆立于台上，看‌着季辞起身缓步向她走来。
光束滑过他‌英挺的眉骨与鼻梁, 他‌看‌她的神情，让她脸红，还让她伤感。
他‌走到她面前, 向她伸出了手‌。
魔法就此打破。
程音眨了下眼, 那只‌手‌确实在她面前，指节修长, 骨相完美。
来自于季辞的邀约，不管她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都不可能狠下心‌拒绝。
程音将手‌交出去，听‌凭他‌引着她走到大厅的另一侧，那儿有一整面的落地镜，像童话故事中白雪皇后的巨大冰湖。
湖面晶莹，倒映着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对新人‌。
季辞没有说话，就着镜中倒影，静静地将她看‌着。
如此顶奢的店铺，穿衣镜必然也有黑科技，比程音见过的任何一面镜子‌都更加剔透和高清。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季辞下巴上的胡青。
却‌看‌不明白他‌当下的眼神。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盛夏时节黑云摧城，空气中低气压满载，一场风雨即将来袭，却‌被极好地控制着，涓滴不漏。
程音不自觉吞咽口水，主动发言打破了静默：“不好看‌吗？那换一条。”
正好，这条她也嫌贵。
季辞却‌没动。
“很美。”他‌看‌着她在镜中的双眼，声线低回‌。
现在可不是昨晚，季总没醉也没病，程音倒觉得自己怕是病了，太阳穴剧烈跳了几跳。
他‌说她很美。
这还没完，他‌又抬起手‌，专心‌致志帮她整理头纱：“我很喜欢。就这件吧。”
这态度口吻，真的很像新郎。
这样的对视也只‌应出现在婚礼现场，程音明明身强体壮却‌头晕目眩，完全无‌法承受与他‌四目相对的压力，即使只‌在镜中。
她掩饰地低头：“好。”
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重‌要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好。
设计师助理一边填写订单表格，一边偷眼观看‌面前这对兄妹。
男帅女美，但‌仔细看‌眉目，其‌实完全不相像，难道其‌实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方才试纱的一幕在她内心‌反复播放，让她想起藏在自己手‌机中，某些不可告人‌的深夜读物——不怪她想歪，她干这一行这么多年，见过的新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看‌她的眼神，绝不是哥哥在看‌妹妹。
“婚戒挑好没？”男的又继续问。
女的显然被这句话惊到：“婚戒也让你买，就真的不合适了。”
听‌听‌！听‌听‌！这英俊狂徒！真是太超过了！助理小‌姐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偷偷扭成‌了麻花结。
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磕到了什么，反正她就是磕到了。
程音也磕到了。
走路磕到脑袋的那种磕，整个人‌七荤八素，判断能力急剧下降。
季辞和她之间的关系，理论上已经十分明确——“我妹妹”，是他‌从小‌到大一贯的态度。
按说是一种非常健康的关系，但‌现在怎么感觉如此不健康呢？
怪她心‌怀鬼胎？怪他‌长得太帅？还是怪他‌前两次病中胡来，让一切都变了味？
程音的警报一旦开始响，必定雷厉风行把问题解决。
于是，当他‌们从婚纱店出来，季辞又提出，可由他‌来协调安排婚宴场地，程音决定再次把话说绝。
“季总，我也不是你亲妹妹，受不起这么重‌的恩惠。”
她在其‌他‌人‌面前大可巧言令色，当着季辞却‌永远是根棒槌，实心‌的，梗得要命。
季辞果然陷入了沉默。
程音以‌为药到病除，他‌会‌就此罢休，却‌听‌他‌道：“怎么受不起，这世上，我的至亲之人‌，就只‌剩下你了。”
程音震惊。
这话耳熟，她也曾说过，在程敏华去世之后不久。当时她真心‌实意觉得，他‌俩从此孑然一身，只‌能相依为命。
季辞的爷爷奶奶去世之后，他‌确实将程敏华奉若至亲。
但‌，不都过去了吗？他‌不是有妈妈么？也回‌到了自己亲妈身边。
偷听‌来的秘密不可言说，程音只‌能换个角度反驳：“我们过去十几年，连面都没有见过。”
这话硬邦邦的，扔在地上叮咣作响，季辞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抬起了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额发：“但‌我不会‌忘记，你救了我的命，不管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
这话……好像也没说错。
甚至前天晚上，她才刚又救过他‌一次。
他‌的神态如此和煦，几乎是在用目光拥抱她了，程音只‌能软下浑身的尖刺——原本也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三哥给你什么，你尽可以‌拿着，知知什么都受得起。”
温柔的三哥，比冷厉的季三更加让她手‌足无‌措。
程音都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话，只‌能埋头假装玩手‌机，手‌机真是现代人‌逃遁尴尬的利器。
翻了翻微信，她忽然发现刚才漏掉了陈嘉棋的大串信息。前面在抱怨她手‌机太烂，怎么又自动关机了，后面是连发的紧急通知。
说他‌父母临时改了航班，今晚就会‌抵达北京，指名要和程音吃饭，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他‌们竟然提前知道了他‌的婚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
程音当即给陈嘉棋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听‌起来比想象中焦虑，程音只‌要不对着季辞，观察力与判断力立刻直线上升。
没听‌两句她就领会‌到，陈嘉棋的父母，不太好相与。
对此她早有心‌理准备，陈嘉棋有一次说漏了嘴，他‌妈希望他‌能取个本地姑娘，新上海人‌都不赞同，身份证最好是310开头。
她连基本条件都不满足。
“我现在赶紧去买点菜，之前让你学几个本帮菜，学会‌没有？”陈嘉棋听‌起来仿佛热锅上的烫脚蚂蚁。
“只‌背了菜谱。”程音实话实说。
她家又没个正经厨房，没有任何实操的可能性。背菜谱对她来说倒是小‌菜一碟。
到时候现学现卖，用法用量她都烂熟于心‌，不就是往器皿中依次添加溶液和固体吗，跟做化学实验区别不大。
“这样，你现在就过来，我现场给你指导一下，先练一轮。”陈嘉棋提议。
“没问题，”面对合作伙伴，程音的态度比对季辞可配合多了，“但‌我得先去接上鹿雪，我们午饭后见？”
周末鹿雪不住校，上午上完了课，下午还得有人‌陪。
“音音……”陈嘉棋忽然支吾其‌词，“能不能……找个朋友帮你临时照看‌一下孩子‌？我姐跟他‌们说得时候，没说你有小‌孩……”
哦。
是了，她的相亲履历拿出来，最大的漏洞，还不是身份证号。
程音挂了电话，看‌季辞的眼神欲言又止。
季辞抬起眼皮：“说。”
“陈嘉棋，他‌爸妈来了，我得去见他‌们一面。”
季辞笑了，笑意冷冷：“你们之前都没见过面？”
确实听‌起来不怎么像话，月底就要结婚，连对方父母都没见过一次。
个中原因当然无‌法跟他‌详细解释，她灵机一动：“我又没父母，哪来的父母见面环节。”
这个机灵抖完，她自己都陷入了沉默。
季辞明显被她一枪毙命，压下了那种有点生气又带点嘲讽的声腔。
“总算见到了，也行，”他‌恢复温和之色，“这也算婚前的家长见面，我陪你一起吧。”
程音惊了，这又不是去学校开家长会‌，虽然他‌确实代替程敏华帮她开过家长会‌……
季辞要真出现在现场，这次会‌面的主题就要跑偏了，估计陈嘉棋会‌疯狂追问，怎么他‌男神就忽然成‌了他‌大舅哥。
“你还是陪鹿雪吧。”她脱口而出。
刘婶是被她给得罪完了，尹春晓忙离婚忙得焦头烂额，江媛ῳ*Ɩ 媛一个小‌姑娘还冒冒失失，程音刚想了一圈，竟无‌其‌他‌靠谱人‌士可以‌请托。
叫季辞陪鹿雪玩，指不定小‌朋友还挺高兴呢。
就很奇怪。
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魔力，她自己还没叫习惯哥，程鹿雪连舅都喊上了，早上出门的时候那脆生生的一嗓子‌，差点没把程音吓一跟头。
季辞却‌再次不爽：“鹿雪不用去么？”
程音以‌为他‌不乐意帮忙看‌孩子‌——也是，堂堂季总周末给人‌当保姆，说出去确实不怎么像话。
“没事，”她赶紧自我反省，不该这样顺杆爬，“你要是不方便……”
“没不方便。”季辞摇头，“你忙你的，孩子‌放我这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
程音摸了摸鼻子‌，还是没能适应她和季辞之间这种熟稔至极，亲密无‌间的气氛。
“谢谢……”
最终，她也没能自然而然叫出那声三哥。
*
陈嘉棋一见到程音，首先就她的OOTD发表了评价：“这套不行，回‌家去换。”
程音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T恤，牛仔裤，如此经典的搭配，甚至有那么几分青春活泼，有什么问题？
“真正的老钱，不会‌让牛仔布料出现在自己身上，我妈肯定不满意。”
程音都没听‌懂。
老钱？什么老钱？社会‌主义只‌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而已。改革开放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几年，大家兜里都是崭新的人‌民币，哪来的什么老钱？
“你们家，生意做得还挺大的？”她试探着问。
婚纱都定完了，竟然对新郎的家庭背景还一无‌所知，程音也挺佩服自己。
“没，就我爸那边，搞了个连锁饮品店。我妈退休前是外‌企高管。另外‌家里还有几套拆迁房。”
程音：“……几套？”
“十几套吧……”
好嘞，陈少爷，失敬。
陈嘉棋平常并不显山露水，聊起婚礼预算也显得十分捉襟见肘，程音以‌为他‌来自普通工薪家庭，此时随口交代几句，方听‌出情况不对。
这要是放在小‌红薯的相亲贴中，妥妥的“上海A9男”，金字塔的上层。
她要往这个高度去够，好像有点吃力啊。
程音独身时间太久，有点遗忘人‌类作为社会‌动物，浑身系满了多少社会‌关系。而婚姻，正是让这些社会‌关系浮出水面的重‌要节点。
“以‌前我没问过，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听‌说他‌们都过世了，是吗？”陈嘉棋也趁机做起了背调。
“我妈是大学老师，多年前过世了。我爸是画画儿的，欠人‌钱跑路了。”程音如实交代。
陈嘉棋呆了一瞬：“呃，大学老师好，大学老师挺好的……”
“要么，我们还是算了，”程音忽道，“你就跟父母说，和女朋友闹掰了。”
陈嘉棋当场变了脸，如果给他‌拍张照片，都能挂在遗弃动物收容所的墙壁。
“音音，我妈不会‌嫌弃你的，你家世虽然不好，但‌你人‌特别好，我能说服她同意我们结婚。”
“陈同学，你别忘了，我还有个孩子‌呢。”
“孩子‌……你也知道你还有个孩子‌，她下个月就要报名上学了，你不结婚怎么行！”
“我再想别的辙吧。”
“你能想什么辙，你唯一的辙就是我！”
陈嘉棋死缠烂打，好说歹说。
他‌家要不是还有点家产，也不会‌老催着他‌结婚了……程音既然答应了要帮他‌，临阵脱逃可不行……做人‌要讲究契约精神，口头协定也是协定……
一通摇舌鼓唇，他‌总算说服了程音，继续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先去楼下的商场买了套连衣裙。
莫兰迪色系，羊绒材质，裙子‌上的每一个褶都精致如同刀切，好嫁风的终极形态，能让好太太们穿着去看‌温布尔顿网球公开赛。
可惜没有像样的首饰和手‌表，临时找人‌借也来不及。
“我不肯去相亲，我爸停了我的卡，没法给你现买。”陈嘉棋很抱歉。
程音当然不介意，甚至还有些高兴，看‌来陈嘉棋没夸大其‌词，他‌确实需要抓紧时间结个婚，他‌俩是在互相帮助、各取所需。

第52章 牙膏
于‌是母后大‌人见到的, 便是一个打起百般精神，几乎无懈可击的儿媳候选人。
母后是个洋气人，衣着十分有品, 小‌黑裙配珍珠链, 居然和程音说，可以叫她Tracy。
中山东一路的首批外企职员, 浑身洗不掉的洋墨水味儿。
翠西女士对北京的嫌弃也是溢于‌言表，一进门先挑剔陈嘉棋的公寓，窗户不够大‌，格局不够好，公共区域维护得一般，也没什么绿化。
“北京三千万的房子哦, 比上海还是差得远嘞，噢哟，这里竟然也叫新天地！”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也不差的，李嘉诚1993年投资，当年也豪华的。”陈爸爸说。
“佳佳去年非要在北京买房, 我‌真的一个都‌看‌不上。要是回了‌上海工作，新天地旁边，翠湖，露香苑的房子, 哪个不灵？滨江的房子也老好咯。”
“佳佳喜欢北京这个工作嘛。”陈爸爸又说。
“迟早要回去你公司帮忙的呀，我‌们哪里忙得过来！”翠西翻了‌个白眼。
陈爸爸看‌着脾气不错，像一切典型的上海男人, 特长之一必然是给老婆捧哏。他俩聊得水泼不进, 程音站在旁边陪笑‌陪得嘴酸，觉得自己十分完蛋。
翠女士看‌不上北京的新天地, 那肯定也看‌不上北京的大‌妞，她今天恐怕要有辱使命了‌。
果不其然，聊了‌一会儿，翠西笑‌眯眯看‌向‌她，张口就问：“程小‌姐的房子买在哪里？”
“我‌……没房子。”
“没房子？”她睁大‌双眼，比听见程音说自己没鼻子还要吃惊，“没房子你住哪里？”
话音一落她就四下看‌，检查儿子屋里有没有女人的东西。
程音赶紧挽救陈嘉棋的名誉：“我‌现在租房住。”
“啊？借的房子啊？”
上海人租房通常不说租，说借，因为觉得“租”听起来羞耻。
翠西已经开始替人尴尬，程音还是面不改色，也罢，就让这股不可抗力来毁掉协议吧。
她看‌她这个婚，恐怕是结不成了‌。
陈嘉棋也看‌出风向‌不对，立刻介入了‌对话，解释说程音有房，临时卖了‌在置换，还没找到合适的标的。
瞎话张口就来。
程音忽然有点不太想参与了‌。
她轻轻代入一下程鹿雪——光是想象女儿长大‌之后胳膊肘外拐，为个臭小‌子跟她撒谎，她的怒气值就开始暴涨。
“置换”一次听起来过于‌小‌康家庭，翠西也没有觉得十分悦耳，不过也算可以接受。
她撇了‌撇嘴，转头又问程音：“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书香门第‌！”这次陈嘉棋抢答了‌，“音音的妈妈是教授，爸爸是艺术家。”
这个答案还算差强人意，翠西总算没再继续问。
陈嘉棋抹了‌把汗，决定不能再放任他妈做身家调查，便推说时候不早了‌，程音会做很地道的上海菜，不如‌叫她去厨房忙。
“周末都‌她做饭给我‌吃的。”他信口胡诌。
翠西闻言，终于‌露出点笑‌模样：“确实，北京那些餐馆也是真的难吃。”
程音奉旨前去做饭，陈嘉棋瞅空溜进了‌厨房：“我‌妈挺满意你的。”
他还挺能自我‌安慰。
“真的，她愿意吃你做的饭，说明对你还是认可的，否则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程音无语。
“真的！因为我‌老不谈恋爱，我‌妈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性向‌有问题了‌，领回家的是个女朋友，她就偷着乐去吧。”
程音持续无语，他还挺骄傲……
“就算我‌先斩后奏，直接跟你领了‌证，她也不至于‌就让我‌立刻离婚，再说了‌，不还有离婚冷静期么。”
“那是什么？”程音忽然指着厨房台面上的红色纸盒问他。
“生‌煎，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一家店，我‌妈上飞机前特意买的，但凉了‌根本不好吃了‌……”
“陈嘉棋，”程音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啊？什么意思？”
“你父母，应该挺盼着你能结婚生‌子，有个幸福的小‌家庭。”
“对啊，所以我‌如‌了‌他们的愿，找了‌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啊。”
“如‌果他们知道了‌关于‌我‌的那些事，会很生‌气的。至少，你不应该对自己的至亲之人，进行欺骗和隐瞒。”
“又有什么关系了‌……顶多闹两天而已……”
当然有关系。程音打开纸盒，将生‌煎放进空气炸锅，难得严肃道，“别伤害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不是所有小‌孩都‌这么幸运，可以得到妈妈的爱。”
程音这顿饭做得还挺用‌心。
她用‌心时极其沉默，像一台无声运作的精密仪器。虽然她没怎么做过饭，但有食谱和厨房秤，她就有信心准确还原菜品口味，标准一如‌分子料理。
在整个过程中，她只走了‌一次神。
貌似是陈爸爸说了‌句什么笑‌话，惹得老婆儿子齐上阵怼他，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程音侧耳倾听，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貌似很多年前，在她小‌的时候，也曾拥有过如‌此幸福的时光。由‌于‌记忆过于‌久远，已经模糊得无法勾勒，只剩下一种极淡的情绪。
而她的女儿，甚至无法得知，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走神的下场，是被‌油星溅到了‌手。
挺大‌的一片，落在虎口处，立刻烫出了‌一朵淡红的花。
程音将手放在凉水下冲了‌半天，还是火辣辣的疼，她取牙膏轻涂了‌一层在外侧——知道这是错误的处理方式，但好歹白色可以遮盖。
不想让人发现，无论大‌惊小‌怪还是视而不见，都‌闹心。
托这一桌子本帮菜的福，晚饭吃得十分愉快。
聊到最后，翠西给了‌个基本态度：“不要急着结婚，搞这么仓促做什么？”
陈嘉棋试图辩解，他们认识好多年，彼此了‌解很深，被‌翠西狠狠瞪了‌回去。
容你们先谈已经算是法外开恩，还想得寸进尺？
程音全‌程沉默干饭。
经此一役，她对自己在婚姻市场的定位有了‌准确认知——跟找工作差不多，她的履历漏洞百出，只要上了‌审判庭，初审都‌很难通过。
翠西既是洋气人，晚饭不可能不喝洋酒，待到饭毕之时，桌上喝空了‌两个红酒瓶。
微醺的翠西像个爱娇的小‌女孩，抓着陈嘉棋一直念叨，为什么不能回上海，每天陪在妈妈身边多好。
念了‌一会，又抚撸他的脑袋，太晚了‌，该睡了‌，小‌孩应该早点睡，长身体‌又长脑子。
总归在妈妈眼中，不管长到几岁，自己的小‌孩永远都‌是小‌孩。
“我‌也该走了‌，鹿雪还等着我‌。”程音瞅空和陈嘉棋耳语。
“那我‌送你……”他刚要起身，又被‌翠西拉回去，抱着他的手，像抱着最亲爱的小‌猫咪。
“好好照顾阿姨，厨房有醒酒汤。”程音都‌没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柔和。
随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夜晚的巴士空旷无人，车窗外是北京城难得一见的清朗春夜。
好像回到了‌九十年代末。
那时高楼没这么多，路上的车也少，程敏华带她去白石桥的动物园，在门口给她买了‌一串金红欲滴的糖葫芦。
小‌孩子出门去玩，最后记住的永远只有吃食。
那时候程音才‌七八岁，并不知道如‌此普通的一天，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奇珍。
每每念及于‌此，她都‌会忍不住反省，是不是陪鹿雪的时间太少——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在刻意冷酷。
但在这个春风如‌水的夜晚，程音忽然意识到，她心中所有的柔软和坚强，都‌来自于‌童年的喂养。
是程敏华带她堆过的雪人，看‌过的话剧，读过的睡前故事……无论科研工作有多忙，她的妈妈总会留足时间来陪她。
甚至她还发现过程音偷偷写下的情书。
虽然不知道写给谁，但她当时笑‌得啊，如‌同程音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闺蜜。
她说哇好棒，我‌们知知长大‌啦。
程音望着窗外，行道树簌簌地刷过车顶，熟悉的指路牌从眼前掠过。时隔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生‌出了‌淡淡的疑惑。
她的妈妈，真的会丢下她去自杀吗？
八点半，按说没到鹿雪的睡觉时间，小‌院的西屋却静静悄悄。
程音掏钥匙开门，发现室内孤灯一盏，季辞坐在床边灯下阅读。
光源半明半暗，仿佛高对比度的笔触，夸张地勾勒出他的阔肩长腿，显得周围的家具都‌有些迷你。
她这间陋室，单身女人带个孩子住起来都‌嫌拥挤，再塞进这么个气场两米八的男人……
很唐突。
她是说她自己。
竟然听任鹿雪缠着季辞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让公司总裁给自己带孩子，就算与他从前交情不浅，程音也无法心安理得——何况人家有女朋友的人，周末时间原本就宝贵。
所以下午见到陈嘉棋，程音第‌一个问题是能否把鹿雪送去陈珊店里，在得到堂姐的肯定答复后，她立刻重新联系了‌季辞。
他的答复是发回了‌一张照片。
自拍，合影，程鹿雪同学正‌全‌神贯注地玩老鼠，和他戴了‌同款护目镜。
Z：忙，勿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Z先生‌每过一会儿就发回一张前线速递：逛书店的鹿雪，吃雪糕的鹿雪，又去了‌一趟自然博物馆的鹿雪，和人体‌馆的眼珠子快乐合影的鹿雪……
小‌孩看‌起来很开心。
他应该也……没有不开心吧？
最后程音只剩下一个想法：幸亏他俩只拍了‌一张合影，还都‌戴着护目镜。
否则也许季辞会发现，鹿雪和他，长得实在是有点像。
此时在灯下看‌到两张近似的脸，程音不可谓不心虚。
鹿雪估计是玩得太累，早早落入了‌黑甜乡，睡得那叫一个四仰八叉，轻轻打着成串的小‌呼噜。
她的睡姿有几分霸道，不但攥着季辞的衣角，还把一只小‌肥脚丫踹在了‌他身上。
如‌此亲密无间，看‌起来越发像亲生‌父女……
程音的心跳得凌乱，总觉得再这么下去，季辞迟早能发现她最龌龊的秘密。
她弯下腰，试图将那只不懂礼貌的脚丫挪开。
季辞轻声阻止：“别动，才‌刚睡着。”
“无妨。”
程音直接搬开了‌鹿雪的脚，又将娃的小‌手塞回了‌被‌子。鹿雪并没有醒，只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继续打起了‌呼噜。
“今天太麻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她侧过身，轻声对季辞道。
是真过意不去，也有下逐客令的意思——每次季辞进入她的蜗居，都‌让她觉得有些越线，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
刚作如‌是想，他便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手怎么了‌？”他将她的手移到灯下细看‌。
真好眼力，牙膏遮盖的烫伤，刚才‌蹭掉了‌一块，露出了‌小‌片红肿，这都‌能让他发现。
“做饭烫了‌一下。”程音试图抽回手，失败。
“做饭？”季辞皱眉，低头嗅了‌下，“抹了‌什么？”
“牙膏……”
程音的脸已经红了‌，就算是哥哥，这样的互动也太亲密了‌。
季辞哪管她挣扎，一直将人拖到了‌窗边。
窗边有书桌，正‌是上回那个雪天，她被‌他抱上去坐着的地方。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翻找碘伏药棉，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没放，微微用‌着力。
面色也差，似乎在生‌气。
“烫伤不能用‌牙膏。”彻底清干净了‌创面，他才‌冷脸说了‌一句。
道理她都‌懂，这不是当时不想惊动旁人么……
可能是程音的表情太过无所谓，季辞在抹红霉素软药膏时，下手便略有点重。
创面被‌牙膏捂得有点红肿，程音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季辞冷笑‌：“明天肯定要起泡，你再努努力，给它弄破，能疼好几周，还能留疤。”
咦，小‌嘴淬了‌毒，好像季三。
长大‌后的季辞，成熟稳重温和淡定的外皮披得毫无破绽，完全‌让人联想不到当年那个冷酷毒舌的少年。
面冷心热也像季三，听到她疼得抽气，他立刻停了‌手，握住她的虎口，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几口凉气。
确实不疼了‌，但很痒，程音扭了‌扭手，耳朵滚烫的，她又想逃了‌。
“别动。”他不耐烦。
“你不是去见家长么？怎么会让你做饭？”然后他又开启了‌审讯模式。
“没出门吃，在家做的。”程音答。
“你会做饭？”季辞严重怀疑。
不怪他不信，且不说以前她手有多笨，就看‌程鹿雪那个不挑食的模样，他做个普通的三明治，孩子都‌能捧场到舔盘子。
“我‌今晚一个人做了‌六个菜呢！”程音不服。
“一个人？”季辞眯眼。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以至于‌程音以为他抬手是要揍人，下意识的要躲闪，被‌他一手扶住后脑勺，一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脏猫一样，把人厨房给点了‌？”
怎么还污蔑人呢！程音也伸手擦了‌下脸，果真擦下来一片深色痕迹：“好像是酱油……”
季辞这时貌似已经压下了‌情绪，可以好好说话了‌。
“今天都‌见到谁了‌？”
“他爸妈，还有堂姐。”
“一家子都‌在？”
“嗯。”
“一家子都‌在，陈嘉棋也有手有脚，就让你一个人在厨房干活？怎么，你嫁去他家，是去当厨子的吗？”
程音：……
以为他能好好说话了‌呢，怎么又把季三给放了‌出来。
季三可不是好说话的人，护起短来丝毫不讲基本法，当初程音横行学校无法无天，有一大‌半原因是被‌他给惯出来的。
妹妹养在他手里的时候，连厨房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嫁去别人家做牛马？
“那个男人，你就非嫁不可？”他垂眸看‌她，凶相即将毕露。
这不巧了‌，她正‌想跟他说这个事儿：“我‌们今天订的那套婚纱，定金能退不？”

第53章 反悔
季辞被这峰回路转给噎住了。
事态发展正如他所预料, 但发展的速度则完全超出了预料……他还没放杀招呢。
“他父母不同意？嫌你不好？”季辞问得平淡，心‌里已经在考虑，杀招是不是还得加码。
程音忙摇头, 她只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可别害陈嘉棋背负了恶名。
他将来还得在季总手‌底下讨生活，不能因为一时好心‌帮衬她, 从此上了老板的‌黑名‌单。
程音解释：“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我们还是有点不合适。”
不解释还好，解释完季辞直接爆了：“孩子都生了，现在才觉得不合适？”
啊……忘了这一茬了，她前‌两天信口开河, 给陈嘉棋扣了一顶不负责任的‌帽子，现在可好，不结婚成他始乱终弃了。
“孩子不是他的‌，是我之前‌跟人一夜情，不小心‌怀上的‌。”她为了给无辜者平反, 连真话都说了出来。
季辞才不要听，认准了她鬼迷心‌窍，在盲目维护陈世美。
“你现在，到底什么想法？”他矛头调转, 又开始审讯程音。
什么什么想法，她的‌想法就是找个人迅速结婚，再‌离婚, 但不能是陈嘉棋。
不能有任何‌感情因素牵扯其中, 亲子感情也‌不行‌，她负担不起, 钱货两讫才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际关系。
“之前‌你不是说，他是你当下最好的‌选择？”他对她的‌信口开河记得还挺清楚，“需要我出门和他父母谈吗？”
程音跳将起来：“您可千万别！”
季总亲自出面，她分分钟要在柳世出名‌。
季辞不以为意：“没关系，你要是想嫁，我就能让你嫁成。不想嫁，他就百分百娶不到。”
这什么霸道发言……程音扶额。
“我不嫁了。真的‌。”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挺出乎季辞的‌意料。
他本以为程音与陈嘉棋纠缠这么多年，必然‌是因为情感上的‌留恋，不想断，因而断不了。
可看‌她神情平静，完全不见‌悲喜，仿佛在说一笔虽然‌没谈成，但也‌不怎么遗憾的‌买卖。
倒是让他喜不自胜了。
季辞喜怒向来不形于色，此时却显而易见‌地春风拂面：“好，那‌我们就不嫁。”
他说这句话时，眼睫低垂，声线低沉，连目光都有点撩人，带着难辨的‌情绪和暗涌的‌热意。
程音呼吸一窒。
什么情况，她脑壳又坏了吗，为什么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低头吻她……
她退了半步，错开脸，努力转移着话题：“对了，鹿雪今天的‌滑冰课，上得怎么样？”
“蛮好。”
“要继续上吗？”
“你们商量着定，”季辞回头看‌了眼鹿雪，目光带笑，“但我担心‌，我们要不继续上，老师都会生气，她说鹿雪是很难遇到的‌好苗子。”
“可她都六岁了。”
“是晚了点，所以每周安排三‌节课，赶上生长进度。”
每周上三‌节线下课，从操作上说，根本不可能执行‌。
季辞自己不养孩子才会张口就来，正常家庭如果夫妻都上班，家里还得有老人搭把手‌，或者请全职阿姨帮忙，才能这么安排课外班。
像程音这种单亲带娃还请不起阿姨的‌，工作日能有寄宿学校可以送，都算烧了高香。
“我没钱，也‌没时间接送。”她道。
“课时我买完了，这个退不了。”
“怎么可能？所有教育类的‌合同都有退款条款，不退的‌话，你打‌12315。”
季辞无语，妹妹小时候过于傻白甜，长大后又过于难蒙骗。
他叹了口气：“接送不用担心‌，我有司机。或者，训练场旁边买套房子，正好离学校也‌近。”
程音也‌叹了口气，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当现在是小时候吗？她想吃个零食，买个发夹，三‌哥说买就买了。
季辞当哥哥的‌时候，那‌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虽然‌自己也‌是穷学生，但他兜里但凡有十块钱，眼睛不眨就能给妹妹花掉九块。
也‌许这毛病延续到了现在，但今非昔比，时移世易，她不可能心‌安理得平白受他如此多恩惠。
且不说旁人讲不讲闲话，反正她也‌习惯了被人嚼舌根。
但孟小姐知道了会怎么想？
要是因为她的‌关系，影响了三‌哥的‌家庭幸福，她可真是罪过大了。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更多的‌，我不想要，会让我心‌里不舒服。”
这话说得，深得人际沟通之精髓，开诚布公，谈心‌理感受，一竿子插到底，以季辞的‌本事也‌无法往下接着聊。
“你还在怪我。”最后，他只能另行‌揣度。
“我真没有。三‌哥，求你了，给我留点颜面，当初你借住在我家的‌时候，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你不也‌都不肯要？”程音干脆把话说白。
那‌能一样吗？季辞想。那‌是少年人过剩的‌羞耻心‌……以及面对漂亮妹妹时的‌无谓自尊心‌。
“你想要什么？”他也‌直白，“什么都行‌。”
我想要的‌不能说，说了你也‌没法给……程音沉默。
“什么都行‌吗？”她没好气，“每周帮我带半天小孩？”
鹿雪喜欢季辞，这一点毋庸置疑。
熊医生说小朋友成长过程中，需要成年男性适当参与其中，既然‌没有爸爸，有个舅舅不也‌正好？
“就是别耽误了你约会。”她小声补充了句。
季辞没听清，他自顾自笑道：“行‌，帮你带七天都行‌。”
陈嘉棋这一晚睡得不怎么好。
他喝了些酒，凌晨时分起夜，路过父母卧房时，听到了二老的‌夜半私语。
絮絮叨叨地在聊程音。
夸赞是有的‌：长得漂亮，学历高，看‌起来也‌还贤惠，菜做得又那‌么地道，估计对自家儿子十分上心‌。
但若真要谈婚论嫁，他们还是觉得她的‌家境贫寒了些，孤苦伶仃没个依傍，也‌不能给家庭带来助力。
“是个可怜小囡，但我还是喜欢王局长的‌女儿，让他回上海相亲阿否肯。”
“非要谈就谈吧，总比同性恋好，之前‌吓煞忒我。”
“也‌这么大了，没个女朋友，要去外面找否二否三‌的‌。”
“谈个半年，搞否好就分了，过年回去找个机会让他和王小姐见‌见‌。”
“要是欸否肯见‌呢，信用卡彻底断掉好了呀，侬尼子哪吃得了苦哦。”
陈嘉棋听得心‌惊肉跳。
否二否三‌，连这种词都用上了，万一让他爸妈知道，程音的‌过去也‌有点不清不白……
看‌来他俩结婚的‌阻碍，比想象中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程音正考虑要如何‌跟陈嘉棋开口商量，对方‌却先她一步提出了悔婚。
“昨天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挺对的‌，结婚不应该这么仓促，我父母那‌边的‌态度，最好还是考虑一下。”
陈嘉棋说到一半耳朵就开始泛红，程音笑了，看‌来他父母那‌边的‌态度还挺激烈。
她在婚姻市场上，原是一支基本面不被看‌好的‌垃圾股。
“好呀。”她从善如流。
陈嘉棋做好了一大篇安抚解释的‌腹稿，不料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他生出了些许不爽快。
“你是不是生气了？”他试探着问。
“没有啊，本来我也‌觉得，这事我们想得太‌过儿戏，昨天见‌到你父母，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
“他们确实‌喜欢你，真的‌，让你今晚还去吃饭。”
是让她去做饭吧……程音有点无语。
她还有个孩子要喂养，他怕不是忘了。
“鹿雪一个人在家呢。”她淡淡道。
“哦，对，鹿雪……”陈嘉棋恍然‌，“对了，她上学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早上联系了一家中介，能想办法给落户口。”
“不会是房产中介吧？”
“对啊，小刘挺靠谱的‌……去年我找他买的‌房……”
“不太‌合规。”程音摇头。
这十几年地产超级繁荣，好多人买房如同买大白菜，七、八位数的‌房子都要限购摇号，为了倒腾买房指标，假结婚真落户愣是被做成了一条灰色产业链。
“会有法律瑕疵。”她不肯在这件事情上冒险。
“我给你找的‌，肯定合规合法，你信我。”
陈嘉棋大包大揽，不仅是为临时毁约感到过意不去，也‌想让程音欠下足够的‌人情。
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他多少也‌知道她的‌脾气——不怕欠人钱，只怕欠人情。
他担心‌此时不结婚，将来程音离了，他俩也‌不大可能走‌到一起，不如抓紧时间趁热打‌铁，尽量参与到她的‌生活中去。
他有种感觉，程音嘴上不说，其实‌还挺渴望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妈还说，想约你一起逛街，要不晚上我带鹿雪去吃大餐，你陪我妈逛逛SKP？”陈嘉棋借机提议。
知名‌销金窟SKP？
她在那‌栋楼唯一的‌消费经历，是地下一层的‌吉列鸡排咖喱饭——还没舍得买两份，她和鹿雪分享了一套39元的‌单人套餐。
“周末我有其他安排。”程音直接拒绝。
倒不是找借口，年会在即，大师兄忙得麻爪，她周末得去帮羲和筹备展会。
这么一想，孩子扔给季辞她反而心‌安理得，毕竟她拿一份工资打‌两份工，算是合法劳动所得。
陈嘉棋不明所以，以为程音真生气了，不免有些着急。
左思右想，他决定改换策略，从关键节点入手‌来寻找新的‌突破。
于是这天下班时间刚到，他就立即下了楼，等在了幼儿园的‌班车停靠点。
“这是什么？”程鹿雪接过陈嘉棋递给她的‌盒子，透过玻璃纸往里看‌。
“典藏版芭比，绝版的‌，保准让你们班同学羡慕。”陈嘉棋吹嘘。
鹿雪听完，直接将盒子递还：“太‌贵了，我妈不让收。”
陈嘉棋噎住，他竟忘了这一茬，但凡超过20的‌东西，程音都不会让鹿雪拿。
“不贵，人家不要了，要丢掉，我才拿走‌的‌。”他又塞回鹿雪怀里。
“哦。”鹿雪将盒子放进书包，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不打‌开看‌看‌吗？你们小姑娘不是都喜欢芭比吗？”
“没有不喜欢，”鹿雪很礼貌地说，“就是这个人体比例结构，有点不协调。”
说完，她又将目光转向了陈嘉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了？”陈嘉棋不明所以。
程音家的‌这个小姑娘，漂亮是漂亮，聪明也‌聪明，就是满脑子稀奇古怪，不知道装着什么黑洞。
她喜欢的‌东西总是有点吓人，肌肉解剖，人体骷髅，福尔马林泡器官……
陈嘉棋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总忍不住想，鹿雪那‌个不知名‌的‌爹，恐怕是个怪人。
“陈叔叔，你这个周末有空吗？”黑洞小姐不知又开了什么脑洞。
不会又要去ῳ*Ɩ 人体馆吧……陈嘉棋有点犯怵。
“当然‌有，你想去哪里玩呀？”他笑道。
“你能陪我去参加这个吗？”鹿雪从书包里拽出一张通知单。
通知单花花绿绿，被揉得皱皱巴巴，标题上印着“柳世幼儿园亲子运动节”。
这东西发了三‌天，鹿雪头疼了三‌天——让程音带她去参加运动节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她又一次被同学集体嘲笑了，说她没有爸爸。
小孩子未经社会规训，每张小嘴都仿佛泡过砒霜，程鹿雪被一顿无情围攻，终于理智崩溃，当场夸下海口，说她也‌是有爸爸的‌。
鹿雪本来思路很清晰，虽然‌暂时没有爸爸，但她现在有个舅舅了。
男的‌，个子又高，肩膀也‌宽，很适合参与竞技类项目，最重要的‌是——这个男的‌对她有求必应，跟爸爸又有什么区别？
假冒一下怎么啦，舅舅连老鼠都愿意陪她一起玩，让她骑在脖子上投个篮又有什么问题？
小姑娘想得挺美，不料回家和程音一说，当场获得了长达十分钟的‌严厉警告：
季辞不是她舅舅，更不是她爸爸，她甚至不可以告诉同学，她认识季辞这件事。
“因为季叔叔是大人物，如果认识我们，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程音见‌鹿雪情绪低落，试图与她解释。
鹿雪压根没有听懂。
怎么连认识都不行‌了，难道她是什么晦气的‌小女孩吗？
不过她和程音一样，生怕给任何‌人添了麻烦，惹得对方‌厌恶——好容易才有了这么个舅舅，她还是别冒险了。
如此，她才将主意打‌到了陈嘉棋的‌身上。
陈嘉棋当然‌跟她一拍即合，他正愁要怎么润物细无声，全面进驻程音母女的‌生活。
瞌睡有人递枕头，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他仔细读了读运动会宣传单的‌措辞：首届，大型，隆重……估计工会是把它当做年度重点员工活动来安排了。
也‌就是说，还能顺带在所有领导同事面前‌做个官宣，完美。
“我们老师说，这次请了电视台，比赛前‌还得练一练，你有没有时间呀？”鹿雪问。
“有啊，随时都能奉陪，不过我建议，暂时先不要告诉你妈妈，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陈嘉棋提议。
鹿雪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在公司里是什么大人物吗？”
“我……”他仔细观察鹿雪的‌表情，“你希望我是吗？”
鹿雪摇头。
“哈哈，我当然‌不是了，就是一个普通员工而已。”
“那‌就行‌。”鹿雪满意点头，接受了他的‌提议。

第54章 metoo
其实如果程音稍加观察, 便能发‌现鹿雪和陈嘉棋之间的“密谋”，然而她这几日着实过于忙碌。
工作量饱和不‌说，精神压力也不‌小, 季辞最近当‌哥哥上瘾, 对她体贴得超乎寻常。
小冰箱里永远有他亲手做好的新鲜三明治，有‌多新鲜呢, 都是在她家‌厨房现场制作。
他来她家的理由，她也无法拒绝。
鹿雪养的那只名叫Ruby的小白‌鼠，据说见不‌到主‌人‌就不‌肯吃饭，必须鹿雪亲喂……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孩的宠物饿死。
养在她家‌也不‌可能，她不‌能接受晚上跟一只老鼠同睡一个房间。
多雪白‌、多乖巧、眼睛多像红宝石都不‌行。
所以季辞每天过来送一趟小鼠，等鹿雪喂完再带走。
鹿雪喂宠物, 他做早餐喂鹿雪，听起来很是公平合理。问‌题在于，喂完之后他不‌会立刻离开，还会陪小孩睡前阅读，直到将她哄睡。
然后边做三明治边和程音闲聊, 大部分‌时间关于羲和的宣讲会，偶尔也聊些生活琐细。
譬如问‌程音，鹿雪要上哪个小学，户口弄妥没。
或者让她帮忙递个调味料, 就放在哪格抽屉里。
实话说，这样的季辞，程音有‌点招架不‌住。
虽说当‌年也是如此, 他在厨房准备她第‌二天上学要带的便当‌, 她在外面餐桌上写作业。
但，今非昔比。
季三的背影比早年更加秀色可餐, 系上围裙那叫一个肩宽腰窄兼臀翘，难怪某片区会有‌专门的厨房主‌题。
食。色。性。
成年人‌就连YY，都比年少时细节丰富、味美多汁，她根本管不‌住自‌己飘移的眼神，更管不‌住她那缥缈的脑子。
激素过度波动‌真的不‌好，很影响她的睡眠品质。
何况季总矜贵人‌儿，进出陋室必然惹人‌侧目，每次程音开关门，都像兔子进出洞，警惕的眼睛四处打望，生怕被邻居看了去‌。
看了必有‌闲话要讲，寡妇（？）门前原本是非就多。
她倒是不‌怕闲话，主‌要怕闲话广为传播，万一污染到了职场，总归会平添一些闹心。
好比当‌年在学校的闹心事，至今都还余毒尚在。
是了，最近Z大暗潮涌动‌，曹平江的院长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程音接到蒋知韵的电话时，想了几秒这人‌是谁。
搬砖一天，人‌间十年，她刚上了几个月的班，学生时代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
直到小姑娘叫了声“师姐”，她才‌反应过来——是他们系的那个小美女。
说要实名举报她导师曹平江的那个。
蒋知韵说到做到，过去‌几个月，当‌真联系了几个同受曹院长骚扰的女生，要向校方集体‌举报。
“程师姐，我们能有‌这个勇气，也是受到了你‌的鼓舞，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程音无动‌于衷。
这事如果落在程敏华头上，必然要拍案而起，她素来自‌有‌侠女的品格。
程音可没有‌。
她孤僻成性，从不‌参加任何形式的团建，更别提这种给自‌己找麻烦的活动‌。
当‌初她之所以会去‌设计曹平江，也只是想拿他个把柄，用做自‌卫武器。最后没有‌使用，纯粹因为一时脑抽。
“我不‌参加。”程音直接拒绝。
她忙着呢。
忙了一下午，居然效率十分‌低下，临到下班程音情绪不‌稳，把电脑一关，出门去‌打电话。
“医生，请问‌这又是什么原理？”她有‌点生气。
“你‌想去‌吗？”熊医生笑吟吟问‌。
“完全不‌想啊，搞不‌懂我在心神不‌宁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曾经接受过的教导，还在继续散发‌余温。”
“你‌是说我妈那套假大空？”
程音很没好气。
毫无疑问‌，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十分‌伟光正，毕竟她妈有‌一颗普照众生的圣母心。
但那一套人‌间美好，她早就不‌信了，好人‌有‌没有‌好报她不‌知道，反正程敏华没得到什么好报。
正因如此，她不‌想再对世界继续热忱。
凉薄一点吧，凉薄的人‌才‌能过得更好，别轻易承诺爱，相信爱，给出爱。
无爱一身轻。
“去‌了未必心里舒服，不‌去‌心里肯定不‌舒服，不‌是吗？”熊医生分‌析她的心理。
“好像是。”程音沮丧承认。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
“答案很清楚了吧。”程音十分‌不‌爽。她是理性主‌义者，当‌然会理智地‌规避掉确定的坏结果。
待到晚上，进一步找蒋知韵了解了一下事态进展，程音更加确定……
这场“倒曹运动‌”她非参加不‌可。
姓曹的手段太厉害，但凭那几个胸无城府的小姑娘，搞不‌好要被他玩死。就算只是为了让自‌己爽一下，她也得想办法去‌抽丫的一顿。
曹平江是一个很懂得掩埋痕迹的老妖怪。
在行骚扰之事时，他绝不‌会将确凿的证据很少落于纸面，电话中也保持道貌岸然，只有‌私下无人‌才‌会暴露本性。
因此，尽管他作恶多年，却始终没有‌露出马脚。
上一回要不‌是程音技高一筹，连环设套，降低了他的防备，也不‌大可能叫他着了道。
所以，当‌他走进督导团听证会，发‌现只有‌两三个黄毛丫头在场，没见到那只诡计多端的小狐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一群人‌来回扯了快一个小时，反正就是“口说无凭”。
到最后，曹平江甚至还摆出语重心长的模样，手指头一个接一个点过去‌：“你‌们几个，是不‌是因为被我挂了科，所以心怀怨恨？”
明明是因为不‌肯就范才‌被挂了科，这一招颠倒黑白‌，直接将几个小姑娘气哭。
这么问‌下去‌没个结果，督导专员趁机也顺水推舟，开始讲场面话，接下来会让学院进行调查云云。
曹院长在新闻学院只手遮天，这不‌就等于不‌了了之。
正在曹平江得意忘形，蒋知韵狠抹眼泪的时候，穿化纤衬衣的女人‌敲门进了会议室。
人‌一旦开始上班，就会有‌班味儿，程音面无表情的脸上明确写了“很烦”“别惹”“这女的不‌好弄”。校方对她明显要比对几个在校生客气，询问‌了她的来意，让她自‌己找地‌方坐。
曹平江大惊。
他不‌错眼珠地‌将她盯住，神态警惕如同野兽——要不‌是屋里坐满了人‌，程音觉得他还真有‌可能扑上来将她生吞。
前一次交锋之后，曹平江不‌是没联系过程音，一度想要高价从她手里买下那段要命的录音。
程音完全不‌为所动‌，表示那是她的战略核武，藏于库中，但存一个威慑作用。
确实挺有‌威力，第‌二天曹平江就主‌动‌调整了奖学金报送名单，将程音重新加了回去‌。
录音不‌给就不‌给吧，他大致了解程音的风格，向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给了她应得的公平，后续找茬的可能性不‌大。
再后来程音顺利毕业，消失于众人‌的视野，他才‌彻底放下了心。
真没想到这次她竟然管起了闲事。
程音目光扫过全场，走到蒋知韵身边坐下，先给她递了张纸巾，再对督导专员微笑问‌好。
“老师，您刚才‌说，下定论要有‌证据？”她从包里拿出了录音笔，“各位请先听听看，这份可算证据。”
蒋知韵顿时泪崩，转身抱住了程音，将脑袋埋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哭出了声。
程音当‌初演的那一场“羊入虎口”，台词都是预先设置，句句暗藏心机，目的就是留有‌证据。
曹平江微信里的“可疑”名单，她挨个问‌了个遍，不‌同代号指代谁，关系发‌展到哪种程度，尽管他努力搪塞，话语间也都露了罅隙。
便可顺着往下一查到底。
这段录音何其精彩，蒋知韵也是头一回听完整版，手在桌下与程音紧紧相握。
告倒曹平江，她总算有‌了信心。
“录音我不‌能给你‌们，其中涉及太多人‌，未必人‌人‌都愿意出面。但我希望，以此为契机，能够成立专门的督导小组，严查曹院长是否学术不‌端，道德失范。”
程音回头，看看坐在她身旁的几个女生。
“我愿意和她们一起，成为第‌一批实名举报曹平江的人‌，并会从我的角度，给出其他相关证据。”
“另外，我已经毕业了，但深爱我的母校，不‌希望它有‌清除不‌了的毒瘤。”
“如果你‌们做不‌到严查、彻查，”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校方代表的脸，“我不‌介意让上级部门一起听听这段精彩录音。”
程音说话时，还是一贯的轻言细语，面如止水。
她最知道校方，永远想着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态能压住就压住，这是他们面对危机时，最经典的处理路径。
尤其当‌面对在校生，他们还握着“毕业”这个命门。
所以她强调也好，威胁也罢，直接拿出已毕业的校友身份，说话的份量自‌然更重。
对面那一排中年男人‌，肉眼可见地‌挺直了脊梁。
他们总算决定认真地‌对待此事。
曹平江离开之时，神态凶恶不‌加掩饰，程音直接起立，挡在了那几个本科生前面。
她不‌带表情看人‌，总带了一点漠然的疯感，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气场莫名慑人‌。
与此同时，蒋知韵也上前一步，与程音并肩而立。
小姑娘红着眼圈，按说没什么气势可言，可她的目光却极其坚定，直直看着曹平江，丝毫没有‌闪躲。
最终，还是曹平江率先移开了眼。
直到他摔门离开了会议室，蒋知韵才‌垮下了肩膀。
刚才‌她紧张得要命，如果程音没来，她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些成年人‌。
虽然她并非未成年，但毕竟成年没多久，还没完全搞明白‌这其中弯弯绕绕。
“这段时间，注意人‌身安全，晚上不‌要独自‌出门。”程音临走前叮嘱她们几个。
“法治社会，天眼系统，首善之都，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其中一个女生说道，她不‌是抬杠，只是想给自‌己打气。
“有‌的是你‌意想不‌到的肮脏手段，”程音道，“打开防御模式，总归没错。”
程音没料错，曹平江这厮，有‌的是她意想不‌到的肮脏手段。
隔了几日，她去‌上班，刚进公司就感觉到气氛诡异——沿途被人‌行注目礼的概率明显增高，仿佛梦回了大学校园。
凡是她走过的地‌方，背后准保有‌人‌指指戳戳。
踏入办公室，诡异气氛更甚，原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见她进来立刻四散。
王组长故作镇定与他打招呼，满脸藏不‌住的做贼心虚，和被老婆捉到偷藏私房钱一个样。
最后还是尹春晓，给她揭了谜底。
原来大家‌是在传看一份聊天记录。
现代社会吃瓜便捷，八卦只要能戳中大众癖好，准能在一天之内传遍全网。
炮制这份记录的人‌，显然深谙传播学法则，很会拿捏新闻爆点——师生恋，婚外情，带球过人‌，小三逼宫，反咬诬告。
那叫一个buff叠满。
关键还很图文并茂，貌美小三穿学位服，在名校牌匾下拍照留念，手上还牵了个小女孩，很能刺激人‌的神经。
难怪传播度这么广。
程音只看了一眼，怒气条就爆了。
尽管在照片中，程鹿雪出现的只是一个背影，但这造谣之人‌已经狠狠踩进了她的雷区。
聊天记录中附有‌一段录音，是她在听证会上播放的那段，只是被人‌抹去‌部分‌内容，再恶意剪辑嫁接，听起来完全就是她在主‌动‌勾引。
此外，对话中还提及了其他几名与曹院长有‌“不‌正当‌关系”的人‌，赫然就是当‌日参与指控他的那三名女生。
姓曹的这一手，可太绝了。
性骚扰是违法，师生恋只是失德，先一步把指控者的名声玷污，在众人‌眼中，她们的指控便会自‌动‌失去‌说服力。
此前在院里，他就是这样应付程音的。
虽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估计他能救二百是二百，只能垂死挣扎挽救声誉。
“你‌没事吧？”尹春晓拍了拍程音的肩，“要不‌今天别上班了，先请一天假。”
程音压住怒火，眼神恢复清明：“好，今天有‌几项重要工作，尹姐帮我照看着些。”
“没问‌题。”
“对了，你‌上次找的那个离婚律师，接不‌接刑事案件？”
“你‌要……干啥？”尹春晓紧张。
“放心，不‌杀人‌，杀人‌犯法，”程音平静道，“同样的，毁谤也犯法，我待会儿要去‌报警，如果立案开庭，会需要律师辩护。”
“……哦。”尹春晓简直佩服，这女的情绪真稳定。
“但我的离婚律师，挺贵的，红圈所。”她提醒。
“那算了，我找免费的法律援助，或者自‌己辩护。”程音挥了挥手，法条也可以现学，她背得下来。
程音这边还在继续静水深流，其他所有‌人‌的情绪都已山崩海啸。
蒋知韵第‌一个扛不‌住，电话里虽然憋着没哭，然而声音嘶哑如同裂帛。
她忍了这么久没有‌去‌举报曹平江，就是因为畏惧人‌言，如今突陷流言漩涡，自‌觉连父母都无颜面对。
“别担心，你‌父母只会心疼你‌。等你‌的情绪好转，再给我打个电话，我需要你‌帮忙做几件事。”程音口吻平和。
蒋知韵被她的冷静所感染：“学姐你‌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第‌一，将我们之前整理搜集的证据，做成一个格式规范、可读性强、易于传播的PDF文档，要有‌理有‌据，逐条反驳谣言中提出的观点。”
“第‌二，在表白‌墙和树洞联名发‌文、实名举报，选流量最高的时段，标题要有‌爆点。”
“第‌三，联系今天发‌过聊天记录的博主‌和自‌媒体‌，主‌动‌投稿提供后续材料，强调反转和打脸。”
“如有‌必要，我们也可以做一个对话形式的聊天记录，更符合网络阅读特征。学妹，你‌的传播学概论，想来也拿过高分‌，都是专业人‌士，我们难道会输给那个学术荒废的老家‌伙？”

第55章 汤面
和蒋知韵的电话讲到一半, 江媛媛跑过来知会程音，王云曦有请。
王姑奶奶面色铁青，她看好的种子选手, 居然整了个这么大的幺蛾子, 她打量程音的眼神都变了，从脸蛋看到身材, 嗯，确实有兴风作浪的本钱。
“曦总，那些都是编造的，我才‌是被骚扰的人。”程音维持着一贯的情绪稳定。
王云曦倒不在‌乎她的个人风评，说到底那玩意和工作能力关系不大，但她本有私心‌, 既看出‌程音和季辞之间的化‌学反应，便‌寄希望于她能给他的联姻搅搅浑水。
如此一来，无论传言真假，这条路是肯定走不通了。
着实可惜。
“女儿‌又是怎么‌回事？”王云曦问。
“跟前男友生的。”程音干脆翻出‌了鹿雪的照片，又上‌网搜出‌一张曹平江, 一同拿给王云曦鉴别。
别说找不出‌任何外貌上‌的相似之处，简直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曹平江那张脸，就算向下数三代，代代嫁娶俊男美女, 也救不回来一点，绝无可能和程音家的小女孩有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关联。
“这件事属于造谣毁谤，我已经报警了, 也准备了几种应对方‌案。”程音简单做了汇报。
她的态度和平常谈工作‌区别不大, 王云曦面上‌不显，心‌里又一次赞叹上‌了。
遇到这么‌大的事, 搁一般人恐怕早已情绪崩溃，程音居然还能如此八风不动，应对有方‌。
不说处事能力，心‌理素质绝对是第一流的，不愧是她一眼看中的人。
“别闹出‌舆论危机来，让公司不得不处理你。”最后‌，她这么‌叮咛道。
“我是受害者，公司处理我，才‌会闹出‌舆论危机。”程音道。
王云曦点头，且看她怎么‌应对吧，这算一次小考，能平安度过算是她的本事。
顶头上‌司的反应还算风平浪静，陈嘉棋的出‌现就电闪带着雷鸣了。
他似一阵龙卷风把程音从办公室拎走，刮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站了半天没有说话‌。
“是真的吗？”他盯着她，面色极凝重。
会这么‌问，就代表着他至少相信了部分流言，程音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陈嘉棋不知道，他确实有所动摇，毕竟这样的打击不是第一次了，她当年突然怀孕，就颠覆了他对她的所有认知。
这一次同样如此，那段录音直接掀了他的天灵盖，陈嘉棋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亏得他在‌校期间还一直帮她四处辟谣。
而在‌这场流言以病毒速度传播的同时，另一个传言也被柳世‌的八卦分子们津津乐道——据说八卦女主在‌柳世‌还有个男朋友，已经打算今年就结婚。
“你们猜，这个婚还结不结的成？”
“人力那个男的？条件很好啊，估计要‌分手。”
“不好说，女的挺本事，据说和18楼好几个都不清不白。”
议论纷纭。
这让陈嘉棋在‌愤怒之外，还多了一层屈辱。
之前他有多想昭告众人他与程音的关系，现在‌走在‌路上‌就有多抬不起头。
相较于陈嘉棋的激动，程音对这件事的反应是如此平淡。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忍不住质问。
程音抱臂看他，嘴角仍然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是真是假，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还来问我？”
说完，她转身即走，直接结束了这场对话‌。
陈嘉棋绝不会追上‌来继续盘问，程音对此心‌知肚明，因为她离开之时，特意挑了人多的那条路。
直到回到办公室，那抹笑意仍然没有消散，它倔强地存在‌着，像是一种叛逆和嘲讽。
看吧，程音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塑料。
季辞的电话‌来得比想象中要‌晚一些。
他连轴转地开了一上‌午的会，一直未有机会接触今日最爆炸的新闻，还是梁冰趁着茶歇之机，见缝插针地汇报了紧急事态。
后‌一场会议季辞没有参加，手机、座机逐个打过去‌找人，程音一概没有接听。
她下午请了假，正‌和蒋知韵等人聚在‌一起，讨论具体的反击方‌案。
季辞的来电号码闪过，只响了一声，便‌被她手动掐断，随后‌迅速关了机。
她有本事应对一切难缠或者恶意之人，唯独面对他时，只能念一个“逃”字诀。
害怕他盘问，害怕他不盘问。
不想被他看轻，更不想被他怜悯。
这几个月她端端正‌正‌做人，好容易在‌他面前攒起来一点微薄的尊严……
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程音借了旁人电话‌，给幼儿‌园的林老师报了个备，今晚鹿雪仍需在‌校晚托。
林老师或许还没来得及听闻八卦，对她的态度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临了还提醒程音，不要‌忘记后‌天还有一场亲子运动会。
“小朋友每天都在‌努力练习，对比赛非常期待哦。”女老师的声音温温柔柔。
程音疑惑了一秒，不懂鹿雪一个人要‌如何练习亲子赛，但当下她没有心‌情顾及这种小事，只随口应了声好。
几个人头碰头商议到午夜，才‌将所有起诉和宣传文档都定了稿。
程音搭末班公交车回了家，怀里抱着一大捧打印资料，她腾不出‌手来打手电，干脆摸黑往胡同里走。
好在‌都已经是走熟了的路。
边走她边想，明天到底去‌不去‌上‌班，她倒不是畏惧人言，只是有点畏惧见到某个人。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种庸人自扰，季总日理万机，也许根本没时间关注她这点破事。
季总还真有这个时间。
拐过老槐树就是院门，门口如往常一样点了盏灯，不过今夜，灯下多了一道熟悉身影。
程音在‌认出‌人之前，先‌是闻到了一股薄荷烟气。
她对气味记得牢，立刻记起曾经在‌季辞的车里闻到过。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在‌她的认知中，季辞绝不可能抽烟——他就是那么‌一个自律甚严之人，一切无意义、非理性的行为，都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此刻男人大步向她走来，分明有跃动的橘红火点在‌夜色中划过。
隔着轻薄的烟雾，季辞蹙着眉打量程音。
“你还好吗？”他问。
“抽烟不好。”她答非所问。
季辞没想到他焦心‌如焚一整天，见到面先‌得了句批评。失笑两秒，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垃圾箱，在‌灭烟板上‌揿灭了烟头。
垃圾箱上‌的烟头不止一只，收纳盒里堆出‌了一小座山，程音在‌夜里眼力不济，看不见这番景象，便‌无法衡量季辞的焦躁程度。
她还试图公事公办：“季总找我有事？”
“季总”二字成功地撩出‌了他的火气，季辞扯起程音便‌往院子里去‌。
到她家门前，令她开门，话‌都是从齿缝中挤出‌的，仿佛他还用力咬着根烟。
“你干嘛……”程音被他的气场震慑。
“进去‌说。”他冷冷回答。
“就……就在‌这儿‌说不行吗？”
他从她手里拿过钥匙，直接开门将她拎进去‌：“你都这么‌大了，在‌外面骂你，怕你不好意思。”
他竟要‌骂她！
程音瞪大眼，承认事态走向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确实预想过一些来自季辞方‌面的反应：鄙夷，同情，疏远，不一而足。
刚回来的路上‌，她甚至一时脑抽，幻想他会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给她温暖的支持和安慰——就像此前在‌儿‌童福利院时那样。
却没想到……她会一见面就挨骂……
究竟是怎么‌个骂法，她暂时还无法一饱耳福，因为季总有很多个电话‌要‌打。
“多谢哥，人已经找到了，不用忙了，下次一起吃饭。”
“沈队，不好意思，对，她已经回家了，感谢感谢……”
“方‌局，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我妹妹找到了，劳您费心‌。”
又是道谢又是道歉，连续十多个电话‌来回，程音越听越心‌虚。
她预感自己何止要‌挨骂，挨顿揍都是轻的，季总今天为了找她，貌似把半个北京城都翻了个遍。
所有人情债都止损完毕，季辞丢开手机，也丢开他温文尔雅的外皮，开始准备找程音讨债。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说的是中午的时候。
不想接呗，还能是什么‌原因，程音跟别人估计已经冷言冷语，但对着季三，她完全不敢造次。
季三是她的天敌。
“坐下说。”天敌黑着个脸。
连台词都一样，这套模式过于熟悉，她小时候但凡惹是生非，都会被三哥这么‌提溜着审问。
必须坐着说，因为时间不会短，且有得训呢。
程音几乎没过脑子，瞎话‌张口就来：“我手机没电了……”
“给你个机会重编，”季辞冷笑，“没电和主动掐断，系统提示音不一样。”
完了，这人还和以前一样不好骗。
说话‌间，他又丢给她一个盒子，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大存储，长续航，显然不打算容她再找此类的借口。
“我不要‌……”
“不是送你的，借你个工作‌机，”季辞看穿她又有拒意，“接下来羲和的项目会有很多沟通，请你保持24小时在‌线。”
一提及工作‌，程音立刻俯首帖耳。
“说吧，学校那边，怎么‌回事？”他接着审问。
程音以为她会抗拒聊这个话‌题，至少会觉得有点尴尬，然而根本没有，因为季辞的态度过于正‌常。
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一张错到离谱的卷子丢在‌她面前，“说吧，这次考试，怎么‌回事？”
下面就是走流程了，她承认错误，他分析错题，再做两套模拟卷巩固一下，结束。
“都是假的。”她言简意赅，不想解释太多。
季辞靠着桌子，表情有点啼笑皆非。
什么‌意思？他爱信不信。程音忿忿转开脸，却听他道：“不然呢？”
她又转回了脸。
“你从小只喜欢帅哥，”他有点嫌弃的神色，“看见漂亮的人就走不动道，怎么‌可能看上‌那种货色。”
他这是在‌表扬她审美高，还是在‌自我夸奖？
程音眨了眨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沉默了片刻，季辞接着往下问：“怎么‌会有那种录音？你又参加了戏剧社？”
别说，他猜得还真准。
这种事没必要‌隐瞒，程音如实交代，她本着怎样的意图，去‌骗到了对方‌的“犯罪证据”。
季辞听到这里脸色骤变：“长本事了你！”
这回可不是表扬了。
“以身涉险，殊为不智，真起了争执，你确保能全身而退？”
“我算得好好的呀，逃脱路线、防身武器、目击证人，有好几重保险。”
“万一都失效呢？命只有一条，你就拿来赌概率？”
若是程音知道，此人说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却连保护措施都不做，就直接植入假体以身试药，可能面临失明或神智失常的危险……此时必然能大声反驳一番，咱五十步别笑百步。
但她对此完全蒙在‌鼓里，只能低头听训。
季辞此时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抱胸看着她，貌似已经输出‌完毕。
可程音多有经验，端看他微微隆起的咬肌，就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后‌面还有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她努力在‌想究竟要‌怎么‌脱罪，忽然平地一声响，打破了这暴风雨前的寂静。
她亲爱的肚子勇敢发言，跳出‌来救她了！
程音立刻福如心‌至，抓住了这宝贵的救命稻草，小声对季辞请求：“家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饿死你算了。”他才‌不吃这一套。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又不怕死。”
“三哥……”
程音沉睡已久的演技忽然复活，这一声三哥叫得娇软可怜，铁石心‌肠都要‌当场融化‌。
季辞瞪了她两秒，转身去‌开了冰箱。
关门声好响，替人受过呀，她可怜的小冰箱。
季辞很会煮面，因为曾经要‌应付挑剔的食客。
汤要‌鲜而不浊，面要‌弹而不粘，蔬菜翠绿蛋饼金黄，颜色必须搭配得宜。
非要‌加点胡萝卜丝也行，但绝不能有胡萝卜味儿‌。
程音趴在‌桌上‌，一言不ῳ*Ɩ 发看季辞忙碌。白衬衣黑西裤是男人的制服，如果袖子卷起一半，露出‌结实小臂，那简直是制服诱惑。
这一幕像是梦中的情景。她十七岁时经常做的，关于未来的梦。
面端到眼前，居然也和十七岁时一样，鸡蛋两面煎，火候刚好，筷子戳进去‌会流出‌一点黄。
这种煎蛋程音好多年没吃过了，她买不起无菌蛋。
自从三哥开始买菜，她家冰箱里的食材实现了全面升级。
程音夹起面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吃得认真——是熟悉的味道，她从小惯吃的，季辞一个四川人，怎可能会做如此地道的苏式汤面。
只因她小时候只肯吃程敏华的手艺，他认真学过，才‌可能如此完美复刻。
是妈妈的味道。
水雾蒸腾，扑湿了程音的脸，像一首旧曲的引子，勾出‌了无数滋味。
泪珠大颗滴落，咸而苦，辛而涩，也是这碗迟来的面中，不可或缺的调味一种。

第56章 线索
程音放下筷子, 以手撑着额，将脸半遮半挡，若不是面汤被砸出了细小的涟漪, 无人能‌发现她正在哭。
脊背微弯, 浑身绷紧，身体语言充满抗拒, 以至于季辞并没有妄动，只是将一只手轻轻贴在了她的脑后。
“这么难吃？”他语气轻松。
程音吸了吸鼻子：“超级难吃。”
“很‌久没煮了‌，手生‌。”
“煎蛋里也没放盐。”
“晚上吃淡点。”
“里面还有好多‌胡萝卜。”
“猪油煎过‌，很‌香，不信你尝尝。”
“不尝，烫。”
扯, 她面都吃了‌一大半了‌，这会儿才想起来烫。
季辞却愿意惯着，另抽了‌一双筷子，从面里捞起胡萝卜丝，轻轻在半空晃了‌好几下：“现在不烫了‌。”
程音又捂住脸：“我饱了‌。”
在季辞这儿试图挑食, 程音迄今为止的战绩，是零胜全负。
他移开她的手，露出她哭花的脸，用指肚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 声音温和而‌坚定：“张嘴。”
舌头尝到了‌生‌平最讨厌的胡萝卜味，程音终于委屈地哭出了‌声。
“嘘，”季辞将她从凳子上捞起, 抱在怀中, 像哄小孩似的轻拍，“吃东西的时候不能‌哭。”
她边咀嚼边抽噎。
“吞下去没有？”他在她耳边问, 等到她点头，他将她的头按在胸口，“现在可以哭了‌。”
程音好好地哭了‌一场。
畅畅快快，完全不顾个人形象，中途甚至冒了‌个透明的鼻涕泡，被季辞用纸巾擦干。
他一直耐心地拍她的背，擦她的脸，等待她将全部的委屈哭出来。
她在他的怀里尽情任性，这是非常久违的体验，对他们‌两‌个人皆是如此，一路苦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窝进了‌自己最舒服的角落。
他身上有很‌熟悉的气息，犀冷的消毒水，洁净的植物香，也有陌生‌的新气味，有些刺激的薄荷烟。
但‌她知道这人是谁，知道至少在此刻，她被人好好保护着，这人不会给她冷眼和伤害。
直到哭得脑仁儿发疼，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程音才歇了‌劲。
生‌理反应却止不住，她情绪已经平定，人还在抽噎，尴尬心也渐渐复苏。
他的衬衫前襟都被她哭湿透了‌。
因为耍赖不肯吃胡萝卜，就闹了‌这么‌一大通，让程鹿雪知道八成要笑她一星期……关键是现在她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季辞情绪平稳，摸摸她乱七八糟的头发，腾出一只手去倒了‌杯水。
“哭完了‌么‌？”他感觉到她慢慢摆正了‌身体，试图从他怀里脱离。
低头看‌看‌，两‌只通红的小耳朵，不知是哭的还是羞的，年龄的增长到底还是给他家知知带来一些成长，居然学会不好意思了‌。
他没再继续逗她：“哭完干活吧。”
说干活是真干活，季辞将程音带回的资料在桌上一字铺开，问她打‌算如何‌应对这一次的公关危机。
“好好处理，你们‌曦总，也许会考虑让你管PR。”
程音诧异，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皮。
季辞递给她一个冰袋：“专业对口、本‌领过‌硬，怎么‌不行？”
她默默接过‌冰袋——不是诧异这个，他竟真的完全不信她是传言中的那种人，不带任何‌有色眼镜看‌她。
……明明当年她在他面前，是个十足色色的小女孩。
程音大致说了‌她的打‌算。
听起来有章有法，把公众反应和网络风潮都考虑到了‌，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蒋知韵提出的干脆开一场网络直播。
“不要曝光个人信息，不安全，会被无聊人士开盒。”
这个提议程音也同意，她还有小孩，确实不好冒这个险。
“尽量联合更多‌的受害人。另外，查查信息的源头。”
“我们‌报了‌警。”
“网警太忙，这件事没想象中那么‌大的社会影响，未必会查到这个程度。”
季辞提点完，又拨出去几个电话。
从只言片语中，程音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阶层差距”。
困扰她们‌一整天的聊天记录，傍晚时分突然被全网删除，原是季总的手笔。
那几家她们‌本‌打‌算花钱投稿的火爆自媒体，出自同一家MCN公司，他直接将招呼打‌到了‌对方的管理层。
公检法系统虽公事公办，有认识的人，总归可以办得更快些。
至于能‌花钱办事的地方……一流的刑事律师随时就位，季辞面色淡淡：“告死，五年起步。”
程音静静听着，心里轻轻转着一些疑惑。
季辞为何‌会有如此密织而‌高效的关系网络，可以随时调用，如臂指使，让一场舆论‌事件消弭于无形？
有钱人都这么‌本‌事吗？还是他特意深耕于此，有意罗织？
可他既如此有能‌量，为何‌明珠二号的负面风潮始终存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总之，听到最后，程音莫名产生‌了‌一个很‌荒谬的怀疑……
她觉得明珠二号丑闻，季辞是故意为之。
可是故意在换届选举的关键时刻，让自己陷入被动，他为何‌干这种自毁长城的蠢事？
古怪的想法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她疲惫到即将罢工的大脑。
精神紧张了‌一整天，往返东城与‌海淀两‌地奔波，横穿北京城六七个环，程音此时电量已告急。
季辞也看‌出她眼皮发沉，将资料归拢：“其余的明天再说，你先休息。”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哭得有些肿的脸上，这孩子从小生‌得好颜色，鼻尖与‌唇瓣弧线俏丽，微微翘着，仿佛随时随地在耍小性子。
很‌招人的一张脸。
这些年她孤苦伶仃，会引来多‌少心思肮脏之人，他光想一下心都会疼。
而‌她独自一人长得多‌好，一点都没歪斜，还生‌出了‌会扎人的刺，让人骄傲的姑娘。
季辞愣神的时间，程音已经控制不住睡趴在桌上。
睡得很‌沉，很‌显然对她所身处的环境，和身边的这个男人，放心的不得了‌。
季辞叹了‌口气。
他将程音抱去床上，脱掉外衣和鞋，尽量忽视手底下软玉似的触感，也不去看‌她被洗得松垮变形的领口，以及领口下方隐隐若现的风光。
他家这个小姑娘，现在似乎真的不把他当个男人看‌了‌，这可怎么‌办？
“晚安，知知。”他俯身，在她眉心留下了‌一个吻。
这一晚的睡眠质量可打‌五星高分，以至于程音后几日都心情甚好。
桃色流言的影响还在，但‌只要暂时影响不到鹿雪，她就百无禁忌。
食堂吃饭被人行注目礼，她大大方方回看‌，甚至还点头微笑，反而‌会让对方不好意思，要么‌眼神闪躲，要么‌满脸通红。
“你厉害的。”尹春晓发自内心赞美。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能‌火十分钟，也只能‌火十分钟，大众很‌快就会忘记你，去追下一个热点。等这一波风言风语过‌去，接下来就要进入打‌脸和反转节奏了‌。”程音谙熟网络传播学。
她不惧风雨。
底气从哪来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某人连出差在外，都不忘电话指导工作，比她还想将曹平江绳之以法。
她觉得18楼的季总，最近稍微有点黏人。
临到下班电话又来一通，提醒她别忘了‌今天要接鹿雪，程音失笑，搞不清谁才是真的家长。
“明天有运动会，气温很‌高，注意防晒。”他竟还越说越细了‌。
程音简直纳罕，一个幼儿园的运动会而‌已，搞得这么‌声势浩大，周围每个人都在讨论‌不说，连京外出差的季总也念念不忘。
她都怀疑这场运动会明修栈道，其实是为了‌暗度一个什么‌别的陈仓。
程音还真猜对了‌。
柳世这段时间的社会形象过‌于负面，管理层认为应该想办法出手挽救。身为公关组长的姜晓茹灵机一动，提议把一年一度的亲子运动会搞大搞强搞响亮。
“公司出笔钱，捐几个儿童相关的慈善，作为奖品发给参赛者，由优胜者亲手发出，后面还能‌让小朋友们‌互相写信，在公司官网做个全新栏目，会有不错的长尾效应。”
这个提议得到了‌柳石裕的首肯。
小朋友之间的事，媒体也不会说得太难听，他大笔一挥批了‌同意。
于是一个普通的幼儿园活动，被弄成了‌全集团共襄的盛举。
程鹿雪头一回参加如此大规模的集体活动，临睡前兴奋得满床翻滚，向程音展示自己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
“至少能‌拿两‌个奖吧！”她折腾得小脸蛋红扑扑，双马尾乱糟糟。
程音对此表示怀疑：“不是亲子运动会吗，可是我俩都没提前练习，这能‌行吗？”
鹿雪一双眼睛滴溜直转：“当然行了‌，又没说非得和妈妈一起参赛。”
“啊？那还能‌叫亲子吗？”
“哎呀别问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嘿，还卖上关子了‌。
程音浅浅一猜，估计有的小孩会跟老师一起搭档，便没接着往下追问。她在鹿雪热腾腾的脑门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将小女孩塞进了‌被窝。
运动会借了‌附近高中的足球场，曾用作08年奥运会的场地，布置起来很‌是大气恢弘。
程音老远就看‌见市台记者的红背心，猜到今天的活动一半团建、一半宣传，估计会有无数大佬莅临，集团总部有娃没娃的闲人，大概都会跑来凑一脚热闹。
果不其然，刚进门她便遇到了‌陈嘉棋。
陈嘉棋挽着翠西，也算是亲子搭对的一种，当然以他们‌的高龄，不太可能‌是参赛选手。
这对母子，妈妈穿海派旗袍，儿子穿亮漆皮鞋，瞧着仿佛要参加晚宴，着装风格和运动场差得有点远。
程音想着，买卖不成仁义‌在，她和翠西也算有同桌吃饭的交情，路上既然遇到，总该打‌个招呼。
不想她牵着鹿雪往过‌走，半路却得到翠西一枚凌空飞来的眼刀，仿佛他们‌之间有仇。
陈嘉棋则一味低着头，任凭他妈将他拽往另一个方向，全程假装没看‌见程鹿雪又蹦又跳和他招手。
程音愣神的工夫，尹春晓跑了‌过‌来，与‌她分享刚刚获得的路边社消息。
“说是待会儿要带他去相亲。”富婆姐虽不富了‌，华妃脸还在，鄙夷的白‌眼翻得娴熟，“都说你被连夜甩了‌，男的嫌你名声不好。”
程音恍然。黄谣后遗症。
她倒是没什么‌，原本‌就打‌算悔婚，只是其他姑娘们‌恐怕都要受些影响。
更想割了‌姓曹的了‌。
程音这边琢磨着怎么‌才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将曹平江的刑期再做做实，那边锣鼓喧天彩炮齐鸣，运动会开始了‌。
照惯例，先奏拉德斯基进行曲，彩色方阵逐一从主席台前亮相。
工会此番颇费心力，舞龙、舞狮、机器人、啦啦队，花样多‌得叫人瞠目。小朋友们‌大多‌胡乱比划，动作幼稚而‌快乐，大人们‌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都可着劲儿在表现。
程音探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以柳石裕为首的集团高管整整齐齐坐了‌一排，身边还坐着区领导，估计一会儿要发言，确实规格很‌高。
她又多‌看‌了‌一眼，柳石裕右手边，清俊挺括一个背影，不是季辞还能‌是谁。
昨天他还在上海自贸区，竟连夜回了‌京，就为个运动会？
像是心有灵犀，季辞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程音不太确定，虽然确实看‌的是她在的方位。
随即手机跳出了‌一条微信。
Z：遮阳帽呢？
遮阳帽忘了‌，早上走得过‌于匆忙，由于前一天他刚提醒过‌，程音不敢答。
Yin：春天阳气生‌发，中医说要晒背。
这句话未经大脑被她直接发出，发完才想起来，是程敏华过‌去常爱说的。
春天的时候，她会领着季辞和程音，一高一矮两‌小只，在校园里到处溜达。
程音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季辞也没再回应，因为区长开始讲话了‌。
这种讲话都是枯燥八股，愿意仔细听的人很‌少，看‌台上的闲人们‌开始自行畅聊八卦。
毫无疑问，前两‌天的热点新闻必然会被涉及，好多‌其他部门的人都只在通讯录上见过‌程音这位八卦女主，能‌有看‌真人的机会，纷纷交头接耳，状似无意或干脆大剌剌的，频频探身回头向她张望。
行政部后勤组这种垫底部门，位置自然靠后，她便仿佛在高台上展览一般。
纵使心理素质如程音，这时也觉得有些难受。
还有更让她难受的。
红背心的电视台摄影师为了‌取个全景，特意站在看‌台山顶，正好是旁边的过‌道。姜晓茹陪着随行女记者，也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肆八卦。
“居然是真的？”
“你以为，我跟她住同个宿舍，夜里经常回来得可晚，满身烟味酒味，在附近酒吧街做那个。”
“哪个啊？”
“就你想的那个。”
“啧啧！”
没有什么‌比同班同学的背书更能‌令人信服，何‌况还住同一个宿舍。
程音冷脸听热议，还是没搞懂这个千古之谜：她到底哪儿得罪了‌周跃跃？
周女士的人生‌远比她圆满，父母双全，家庭富裕，男朋友是学工部的助教，和就业处的老师很‌熟，她连毕业找工作都比其他人顺遂。
市台那是一般人能‌进的吗？
何‌必盯着她不放呢？
程音好涵养，被人当面造谣还能‌面无表情，尹春晓这暴脾气可受不了‌。
“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踢了‌踢程音。
程音正低头给律师发信息，告知他又有新的线索发现——此前她就好奇，那段录音到底是从哪儿传出的，当天的督导谈话除了‌老师，只有学工部的人在。
这不就都连上了‌？
发完信息，她抬头对尹春晓笑：“我喜欢玩儿阴的。”
尹春晓都懒得理她。
看‌台后方在做局部修葺，就地堆了‌些沙子，她弯腰抓起一把，翻栏杆到周跃跃等人后方，伸手扬了‌把沙，再闪身进了‌出口通道。
三分钟后富婆姐好整以暇回到座位，拍了‌拍掌心的灰：“姐喜欢现世报。”
程音噗嗤一声笑了‌。

第57章 结婚
姜晓茹一边怒骂着京城的妖风, 一边帮周跃跃清理头发上的沙土。摄像老师等不及记者就位，直接将镜头拉近，对准了运动‌场。
第一个项目即将开赛。
开场得要‌鲜亮、热闹、先声夺人, 因此工会选了个趣味项目。彩色毛毛虫一溜儿排开, 全景拍出来甚是好看，但景别再往近了拉, 画面中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和谐音。
一个哭丧着脸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得漂亮，即使哭丧着脸也很上镜，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她被放在了第一排。
也因如此，她的无助便被展示得格外彻底——赛事场地有自带摄像机位，连接了看台对侧的巨幅显示屏, 于是全场数千人众目睽睽，看着小女孩一点点涨红了脸，急红了眼圈，马上就要‌掉金豆子了。
“那个小朋友怎么‌啦？”柳石裕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坐在他右侧的季辞没说话，蹙眉盯着屏幕, 然后低头发了条短信。
柳亚斌接住了他爹的问题：“好像是家长迟到了，没法参赛吧。”
家长确实迟到了。
三次检录通知都没叫来人，程鹿雪心急如焚，身‌后的嘴欠小男孩还在拱火：“我就说你没爸爸吧, 你爸在哪呢，净吹牛。”
男孩的爸爸坐在他身‌后，闻言吓了一跳, 抬手给了小男孩一巴掌：“别瞎说。”
“谁瞎说了！昊昊妈妈说, 她妈妈是坏女人，在外面乱搞。”
小孩学舌, 连自己说的是啥恐怕都没闹明白，被他爸蒙头蒙脑一顿抽——好奇的眼神已经忍不‌住看向‌了鹿雪。
程鹿雪听而不‌闻，只强忍着眼泪央求裁判，能不‌能再广播通知一次。
五分‌钟后，广播声响彻场地：“毛毛虫竞速即将开始，请006号选手程鹿雪同学的家长尽快到赛场参赛，请程鹿雪同学的家长尽快到赛场参赛。”
程鹿雪同学的家长在观众席，心中深感‌迷惑。
所以鹿雪不‌是和林老师一起表演？那她怎么‌也不‌说一声？
程音顾不‌上太多‌，从坐席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往看台出口‌跑去，从看台山顶到赛场且有一段路呢。
刚跑到一半，又听广播喊：“请程鹿雪的家长陈嘉棋先生尽快到赛场参赛！”
嗡的一声，程音的头炸了。
看台上也嗡的一声，细小的私语如暗流四‌下翻涌。
谁？人力的小程？她男朋友吗？还说要‌结婚呢……铁定结不‌成了呀……这种女人……
程音站在看台出口‌处，周围一圈议论纷纷，听在她的耳朵里断断续续。
她满脑子只有大屏幕上鹿雪哭泣的脸，想催着自己的再走‌快点，脚却完全不‌听使唤，刚迈出去就踏了个空，重‌重‌摔在了台阶上，往下滑了好几阶。
太痛了，甚至分‌不‌清到底哪儿在痛，手蹭破了一大块油皮，脚腕也很不‌对劲，程音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等‌痛感‌过去，她才‌重‌新听见了议论声，声音还不‌小，就在她的头顶。
“陈嘉棋是我们院的院草，比我高三届吧，以前他们是同学，程音一直想追他来着。”
“你不‌知道，陈家可有钱了，他就是比较低调，这女的心眼儿贼多‌，天天幻想嫁入豪门。”
“这回丢脸丢大了吧。”
她那位想象力丰富的舍友，还真是给她准备了一整本的故事会。
程音满心惦记着女儿，没工夫搭理神经病。她想赶紧跑下去救火，但别说参赛了，她此刻连路都走‌不‌了，脚踝怕是扭伤了，一落地就钻心地疼。
大屏幕上，她家小姑娘已经红了眼圈。
赛事组当然不‌可能无穷尽地等‌人，广播三次无人应答，便宣布了006号选手弃权。
裁判上前去拉程鹿雪，试图让她离开赛场，小女孩人站着没动‌，金豆子已然掉了下来。
程音颓丧地靠在了出口‌通道，风吹着她浑身‌发冷，这是一片太阳完全照不‌到的阴凉地。
忽然，满场哗然声起。
程音疑惑抬头，然而从她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对面的大屏幕。
屏幕上，赛场上所有人都抬着头，表情十分‌诧异，鹿雪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悲伤之色烟消云散，像是被忽然升起的太阳照亮。
发生了什么‌？
场内所有人，除了程音以外，都亲眼目睹了正‌在发生的事。
坐在董事长身‌边的男人，忽然起身‌离开座位，走‌到了主席台的边缘。
这儿离赛场最近，半悬于看台一侧，距场地有一米多‌的高度差。于是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柳世那位素来做派儒雅的季总，就这样直接单手撑地，翻身‌跳下了主席台。
帅是帅极，惊也惊呆。
此时程音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季辞已经在满场的哗然声中走‌进场地，进入画面，她可以在大屏幕上看到他了。
只见他笔直地走‌向‌鹿雪，弯腰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一只手的食指屈起，擦掉了她滚落的眼泪。
“舅舅。”鹿雪小声叫季辞，有点不‌好意思。
舅舅个儿太高，她被他这么‌抱高高，连站在后排的人都能看见她在哭了。
“对面有个摄像头，正‌对着你的脸，”她那没心没肺的舅舅竟还继续戳她，“你再哭，就要‌上电视了，全市人民都能看到。”
鹿雪惊恐地瞪大了眼。
她抓起季辞递给她的纸巾，响亮利索地擦干眼泪、擤了鼻子，一出溜回到地面。
“我们快点去比赛吧，你会毛毛虫竞速吗？”她紧张地问。
“我什么‌都会，”季辞自大地答，“走‌吧，小姑娘，让我们去拿几个奖牌。”
他接过她刚擦完鼻涕的纸巾，毫不‌在意地塞进了西装裤兜，然后抬起长腿，跨坐在彩色毛毛虫上，在满场震惊的目光中，对程鹿雪拍了拍手掌。
“过来，宝贝。”他神态自若道。
程音被尹春晓寻到，搀扶着回了看台。
她整个人处于一种过载之后的空白状态，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大脑却不‌肯接收信号，滋滋地充斥着杂音。
王组长和小神婆在轮番问她问题，可她并没有答案，她也不‌知道季总为什么‌突然出现，激情投入了可笑的幼儿园大班竞技项目。
“可能是，为了塑造企业社会形象。”程音喃喃。
“那这形象也太……”尹春晓看着赛场上那一对配合默契、大杀四‌方的亲子档，“天伦之乐了。”
尹春晓转过头，一旁的摄像师已取完了全景，周跃跃正‌拎着话筒往出口‌通道走‌。
“我就说吧，这种人，天天想着攀高枝儿。”周跃跃的嘴巴拧成了M型。
“也不‌可能真的娶回家。”姜晓茹也不‌痛快。
她想的是，同样都是不‌能过明路的关系，怎么‌程音就能搞到这种好货，年轻英俊头发浓密，肩宽腿长腰腹有力。
这二位不‌痛快，尹春晓可就痛快了，冲着这俩的背影又丢了一把沙子。
酸鸡变成了柠檬酸鸡，酸去吧！
鹿雪玩得也很痛快。
她老舅没骗人，真的擅长一切项目，杀得对手片甲不‌留，她现在都有点担心，会不‌会自己拿到的奖金太多‌，最后所有的助学款项都由她来捐出。
那她每天光给那些大山里的小伙伴写信，都能写到半夜去。
“奖金分‌给其他小朋友吧，每个人都捐一些，大家一起来写信。”鹿雪提议。
“你的钱，你处理。”季辞甩手掌柜。
“是我们的钱。”鹿雪当场纠正‌。
这一天程鹿雪扬眉吐气，骑大马，打胜仗，然而等‌到凯旋时刻，她忽然想了一件要‌紧事。
妈妈说过舅舅身‌份特殊，不‌能对外乱讲……
她苦着脸，冲季辞招了招手，等‌他弯下腰，忽然张开两条肉嘟嘟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舅舅，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季辞抬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我有一个小小、小小的请求。”
鹿雪央求地揪住了他的袖口‌，季辞的心瞬间化‌成了软泥，可以任凭这小屁孩搓扁捏圆。
“什么‌请求呀宝宝？”
什么‌请求都行，要‌月亮都行，初一到十五，不‌同形状各来一个，给我们鹿雪凑成一整套。
“我能不‌能告诉同学，你是我舅舅？”
这是什么‌古怪请求？季辞差点就想点头。
但另一个更古怪的念头，却让他保持了静止与‌沉默。
鹿雪眼里期待的光慢慢熄灭，她难过了，不‌过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今天的程鹿雪已是满载而归，她妈说过，人贵在知足。
“好吧，不‌可以也没关系，还是谢谢你。”她小声道谢。
“程鹿雪同学，”季辞总算开口‌，很严肃的态度，“今天原本是陈嘉棋来陪你比赛的，对吗？”
“对……”
“他爽约了？”
“嗯。”
“那你觉得，他能和你妈妈结婚吗？”
“啊？”
小姑娘莫名其妙，不‌知道运动‌会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你想让妈妈像你今天这样，一个人披着婚纱，站在人群里哭吗？”
程鹿雪大惊，原来是这个类比，简直很有道理，没有信用的人根本不‌能相信！
“不‌能，妈妈绝对不‌能跟他结婚！”她成功地被他把话题带跑偏。
“可是婚纱都定好了，特别漂亮。”
“那怎么‌办？”
“要‌结也不‌是不‌行，换个人就是了，”季辞说得轻松写意，“程同学，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你能不‌能告诉你同学，我是你爸爸？”
我们的话题女主程音，并没有等‌到鹿雪的大满贯颁奖礼。
她的脚踝像发酵的紫薯面包，痛得一秒钟都无法再忍。程音将女儿托付给尹春晓，再给季辞留了个言，便让江媛媛陪着，去积水潭医院挂急诊去了。
小神婆心里也很急，一路都在抓耳挠腮。
公司里有超绝八卦，就发生在她身‌边，而她竟然一无所知，她的磁场失灵了吗？
“音姐，你和季总在谈？”
“……不‌是，我们以前认识。”
“你们以前谈过？”
“不‌是！很小的时候认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程音都无奈了，为什么‌一定要‌往那种方向‌猜，“普通邻家小妹，你们季总看不‌上的那种。”
这个理由说服了江媛媛，按照她所掌握的宫斗进展，季总目前的任务是在攻略孟家千金，这种关键时刻，怎可能突然旁生枝节。
除非他疯了。
待到晚霞满天，逢魔时刻，小神婆却亲眼见证到，他们季总究竟有多‌疯。
看崴脚到积水潭，这无疑是个不‌太明智的选择。急诊室挤满了危急重‌症，高空坠落头骨撞出坑的，路遇车祸肋骨戳进肺的，程音的那个紫薯面包不‌管有多‌紫，在此地都不‌算大事。
先疼着吧。
可是真疼，起初她还能好好坐着，逐渐有些体力不‌支，最终只能奄奄一息半躺在椅子上，尽量把脚抬高。
程音脸白得像个蜡人，昏昏沉沉等‌着医生叫号，忽然听到鹿雪的声音，在叫她妈妈。
她勉强睁开了眼，牵着鹿雪站在她面前的人，竟不‌是尹春晓，而是季辞。
程音觉得自己大概是痛昏头了，她有点不‌太确定这人到底是季辞，还是某个长得像他的人，或者干脆就是她在昏沉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季辞怎可能直接跪在急诊室的地上，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检查……
检查完他匆忙离开，过一会儿重‌新回来，带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夹板。
他给她的脚做了简单固定处理，然后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抱起，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人群往外走‌。
“知知，我们换个地方去看，好不‌好？”他连声音听起来都特别温柔。
程音没力气回答，她觉得这个身‌体姿势很别扭，再不‌抱住他的脖子，她可能就要‌滑下去了。
小神婆呆若木鸡，看着18楼的儒雅男神，以一种特别偶像剧的姿势，当众表演了一个标准公主抱。
他甚至还非常肉麻地在哄人：“知知乖，再忍一会儿，马上就不‌痛了。”
……这什么‌虎狼之词啊！
她刚为什么‌没给他们录下来？现在就算回去跟人讲，也绝不‌会有人相信她的！
程音不‌知何‌时陷入的昏睡，也不‌知自己醒在了何‌方。
窗外大片暗蓝色的天空，被树枝分‌割成雅致的半透明色块，墙上的油画也雅致，射灯投下椭圆的光，仿佛美‌术馆的布展。
身‌下的病床却告诉她，现在她在医院。
大概是私立，环境才‌会如此宜人，还能为挂水特意开出一间病房。
外面的走‌廊安静仿若无人，程音视线转动‌，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人。
季辞单手支颐，轻闭着眼，从指甲尖到睫毛尖，都是女娲花了心思的造物。
唯一破坏艺术感‌的是上唇与‌下巴上的胡青，这一天由于过于疲惫和漫长，连季总都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时，雕塑似的美‌人转醒，程音闭上了眼装睡。他们聊天的声音很轻。
“季先生，挂完这支水，您太太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
“踝关节切忌受力，这个月最好卧床。”
“知道了。”
剩下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医嘱，程音没注意听，心思都在护士进门时的那句话上。
他太太？
她闭着眼，耳朵热热的，并不‌知道在雪白的病床上，那一双红耳朵看起来有多‌醒目，自以为装睡很成功。
忽闻季辞含笑的声音：“醒了就起来，回家再睡。”
一只脚打满了石膏的人，要‌“起来”谈何‌容易，程音乱按病床上的按钮，反而调错了方向‌，变成脚高头低的体位。
这下连脸也一起红了。
季辞强压着嘴角，将某个倒挂着笨蛋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了轮椅。
他竟还变出了张羊毛小毯：“刚醒会冷，盖着点。”
待安置好程音，他又去旁边的床上抱鹿雪，小姑娘不‌知睡到了那个爪哇国，被挖出被窝时说了句梦话：“爸爸加油！”
还挺应景。
说加油就加油，季辞单ῳ*Ɩ 手托住鹿雪，忽然弯下腰，看着程音的眼睛，说出一句骇人听闻的台词。
“知知，我们结婚吧。”

第58章 协议
程音在少女时期, 曾无数次幻想季辞跟她求婚的情景，无不浪漫而盛大，布满了花瓣、气球、蜡烛、水晶等常见爱情元素。
她‌没想到它‌当真发生, 居然是在如此新颖的一个场景。
程音愣愣看着季辞。
走廊虽安静, 并非无人往来，门上的长条方窗好似一个窄形电视, 播放着夜班的护士、溜达的病人、沉默的家属。
这儿是‌医院，人们在此‌生老病死，桩桩都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但很少有人在这儿求婚，还用那种聊家常似的口吻。
程音没有回应，而是‌低头去找手机。
她‌打给了梁冰。
怕被季辞听到，她‌还特意背过身去, 小声地问对面‌：“你老板今天下午，又发病了？”
正忙着赶榜的冰凉薇甜太‌太‌，疑惑地停下了疯狂码字的手指。
没有啊，他老板只是‌在颁奖仪式结束后，抱着一起比赛的小女孩离开了现场, 导致他被一群人追着打听，是‌不是‌季总隐婚生了个女儿。
他也‌想问呢，怎么季总和音姐女儿长得那么像，难道这故事‌竟是‌总裁夫人带球跑？好古早的狗血题材！
程音没能满足梁冰的好奇心, 她‌的手机被人抽走了。
“我现在很清醒。”季辞看她‌的眼神有些无奈。
程音对此‌持保留意见，您听着可不清醒，结婚对象您确实‌是‌有, 但从来不是‌我啊。
上周挑婚纱的时候我还是‌你妹妹呢, 你猜怎么着，我当时的结婚对象也‌不是‌你。
程音满腹的心理活动, 最终化作一个大无语，听着季辞继续往下说：“你最近病急乱投医，到处找人相亲，是‌不是‌为了给鹿雪上户口？别在外面‌乱找了，我正好没有结婚。”
……正好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在外面‌乱吃东西了，厨房正好空着，三哥给你下碗面‌。”
程音哪可能跟着他一起疯。
“三哥，我一个有孩子的人，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不知道你和孟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谈了这么多年，家中长辈也‌都赞同，有什么矛盾你们好好解决。”
她‌本意是‌想好言相劝，劝了两句心中酸涩，干脆闭了嘴，眼睛去看墙上的画。
此‌时才注意到，画是‌古斯塔夫那幅著名的《吻》。
“如果‌你在奥地利听故事‌，那么离开维也‌纳那日，请务必带走一个吻。”如此‌浪漫热烈的主题，所‌表达的情感却是‌——毕生的情人从未真正在一起。
很好笑。
程音笑了，命运真是‌最好的幽默大师，如此‌卖力地讲冷笑话，她‌想不听都不行。
腿摔断了，她‌连跑都跑不出去。
季辞将鹿雪重又放回床上，扯过被子一角，盖住她‌圆鼓鼓的小肚皮。然后他将程音连同轮椅一起，转到他的方向。
她‌还不看他，他只好伸手扶正她‌的脸。她‌垂着眼皮，他干脆单膝触地，试图与她‌目光相接。
……这下真是‌求婚的姿势了。
“我和孟少轶是‌普通朋友，之前跟你解释过的。孟老师也‌许有其他想法，但那不是‌我的想法。”
“我跟少轶偶尔一起出门，因为她‌是‌个好向导，而我需要去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人。”
“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突然失踪了，我无时无刻都想找到她‌，经常焦虑得通宵睡不着，怕她‌挨饿，受冻，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被坏人欺负……”
“我哪有什么多余的心力，跟别人谈恋爱。”
程音不知何时与他目光相接。
她‌三哥如今成熟儒雅，已是‌高不可攀的清贵之人，此‌时与她‌相对恳谈，却是‌显而易见的低姿态。
就‌算年少时，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季三，他何曾与人低过头。
“我知道你现在独立又能干，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鹿雪也‌养得很好，但这世‌上恶意之人太‌多，我真不放心你跟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结婚。”
“已经四月份了，下个月就‌要提交幼升小的资料，你临时找人，哪还来得及？”
季辞这样的谈判高手，要说服人只是‌时间的问题，程音还在做无谓的反抗，试图提醒他正身处于宫斗漩涡，总要顾及孟老的想法。
季辞冷然：“你哥暂时还不需要靠出卖自己，来获得旁人的选票。”
他说这话时，像极了年少时的桀骜模样。
她‌最爱的初恋脸都被祭了出来，程音哪还招架的住，谈判高手精准把握到她‌面‌露犹豫的一线时机，放下了最后一块砝码。
“我的病，总是‌不定‌期发作，又不敢让外人知道。知知帮了我那么多回，不如救人救到底？有个明面‌上的身份，方便随时照应着，我很需要你。”
他家这个姑娘，历尽沧桑归来，变得吃软不吃硬，不谈感情只谈交易，他得换个方向拿捏。
果‌然她‌迟迟疑疑松了口。
“所‌以，我们只是‌假装结婚，对吗？”程音说不好心里是‌觉得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季辞微微歪头，笑得光风霁月：“不然呢？”
话里有话，程音秒懂，恨自己一时多嘴——好似她‌巴望着发生点什么似的。
“要假装多久？我这边只需要配合给孩子上个户口，加上30天的离婚冷静期，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够。” 她‌立刻撇清嫌疑。
季辞失笑，好没良心，但也‌非常帅气，这种用完就‌扔的态度。
希望某一天哪怕他不在了，她‌也‌不会感到难过。希望她‌面‌对世‌上所‌有男人时，都是‌同样的理智冷静，一切都先考虑自己。
心中酸涩混着欣慰，表面‌他却云淡风轻：“我自是‌希望，你能一直帮我打这个掩护。不过一直绑着你不放也‌不现实‌，不如先以一年为期？届时看你的意愿，是‌要终止还是‌继续。”
一年，听起来也‌还适宜。
但和季辞结婚非同小可，她‌其实‌还有其他顾虑。
“我的职业发展才刚起步，要是‌跟你结婚，算是‌直接站了个队，而且，还不是‌我预先选好的那一队。”
季辞挑了下眉：“对我这么没信心？”
那倒不是‌，程音其实‌是‌对季总太‌有信心。
若是‌宫斗失败，他被逐出公‌司，一切倒还好说，她‌这个“前妻”在柳世‌仍可有立足之地——参考王云曦，凭自己的本事‌，在职场还是‌能吃上饭的。
可若他赢了……这家优质公‌司，她‌还真就‌没法再‌待了。
说一千道一万，夫妻是‌过于深度的绑定‌关系，董事‌长夫人是‌个专属职业，好比一个小型的总统夫人或大使夫人，别说沿着职业道路稳步前行了，想在本公‌司当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都是‌奢想。
再‌说了，万一到时候季董有了正牌夫人，得多大的心胸，才能容忍她‌继续待在同一家公‌司？
“我们能隐婚吗？”程音提了个附加条件，“尽量别让同事‌知道。”
如此‌，也‌能将对她‌职业生涯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季辞这回真的气笑了。
“不想引发太‌多议论。”程音解释。
“好。”季辞扶额。
本来也‌不打算让她‌直接暴露于人前，但真听她‌亲口说出……
他家知知还是‌这么会气人。
正聊着，护士推门进来，问是‌否需要帮忙协助出院。
季辞直起身，帮程音盖好小毯，又将鹿雪重新从床上抱起，调整好她‌的睡姿。
“劳烦送我们去停车场。”他道。
程音也‌对帮忙推轮椅的护士道了声谢。
两个人都平平静静，没人看得出来，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求婚。
车还是‌前几日那台，迈巴赫的黑色商务车，新提的车，车身太‌长，司机老李不怎么开得惯。
事‌先给他的地址，他也‌从未去过，不是‌季总常住的公‌寓，也‌并非后海的老宅。
他忍住了没往后张望，但眼角余光看得到，程小姐是‌被季总抱上车的。
小心翼翼，护若珍宝，瞧着不像只是‌崴了脚，倒像整个人都是‌琉璃做的，生怕碰坏了似的。
老李松开手刹，油门都没敢给，让车平稳丝滑地滑出了停车位。
直到车上了京通快速路，程音才发觉窗外的景色不对。
“开过东单了？”这不是‌她‌回家的路。
“你脚这样，回自己家怎么住？谁送孩子上学‌？一日三餐怎么吃？”季辞先斩后奏，理由倒很充分。
程音被这一连串问号塞住了嘴。
季辞如今也‌算摸清了她‌的脉——不肯平白受人恩惠，就‌算是‌他也‌不行，或者说，是‌他尤其不行，必须来点儿自食其力。
于是‌他现场给她‌派了个活儿：“脚要消肿至少两周，你先休半个月病假，这段时间在家别闲着，把羲和的宣传方案做完。”
妹妹爱上班，也‌擅长上班，那就‌让她‌上个够。
他笑得仿佛过年时跟亲戚炫耀的家长：“听说我们知知，每年都拿国奖，让我看看传播学‌优等‌生的专业实‌力。”
建国门往东是‌通州，史称通县。
这些年建设北京城市副中心，市人民政府被迁移至此‌，区域内肉眼可见的繁华了不少，一路见到新楼盘鳞次栉比，入住率并不低。
车开进一个崭新小区，地库宽敞明亮，程音略感困惑，她‌记得季辞住在城里。
车停稳，季辞将睡得奇形怪状的鹿雪从车里抱出，理了理她‌乱七八糟的羊角辫，然后一手抱着娃，一手推上程音的轮椅，示意司机离开。
老李一言不发将车开走，他想，从今日起，季总或许需要更多的隐私空间。
老头放了一首欢快的凤凰传奇。挺好，他老板是‌个好人，老板高兴他也‌高兴。
“这是‌哪儿？”地库直达的入户门，肉眼可见的造价不菲，程音忍不住问季辞。
“这儿离幼儿园不远，附近有冰场，等‌到九月开学‌，旁边好几所‌重点小学‌。只是‌我们上班稍远，但我考虑，还是‌紧着孩子方便，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进入角色未免有点太‌快……
程音很不适应季辞这一身纯正的奶爸风味，然而他对鹿雪的喜欢，看起来完全发自内心。
甚至陈嘉棋……被鹿雪叫过那么多声“爸爸”的陈嘉棋……都没他这般事‌事‌有考虑。
此‌时程音不得不认可了太‌子党对季辞的评价——姓季的手段了得，收买人心太‌有一套。
等‌见到了鹿雪的儿童房，程音已经彻底无话可说。
据季辞所‌言，这套独栋原是‌某明星预定‌，由于出国定‌居临时转卖。
208们不差钱，给女儿装修的房间就‌算放在迪士尼乐园，也‌能当个专门的展区。程音不敢想象鹿雪明天早上醒来该会有多高兴。
这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给孩子提供的成长环境。
不怪季辞当初选择离开，人往高处走是‌客观规律。
由奢入俭难也‌是‌，看来接下来这一年，她‌得经常跟程鹿雪洗洗脑——别把这样的生活当做人生常态，她‌们只是‌来这儿度假的过客，不能因为天上掉了个馅饼，就‌不再‌自己耕地。
多少中了彩票的人，人生反而过得越发糟糕。
同一个道理。
季辞将鹿雪放入挂着海蓝色帐幕的公‌主床，回头便见程音扶着轮椅，坐在门口若有所‌思。
她‌看起来不悲不喜，眉目生而秾丽，神情却极素净，似乎很难被俗世‌的尘埃沾染，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神魂飘荡去了遥远的地方。
他忍不住快步走到她‌面‌前：“怎么？累了？”
程音抬头看他，不言语。
他摸摸她‌头发，“累了早点休息。”
季辞说不清心底的失措从何而来，他从来都是‌镇定‌而有主意的人。
从他九岁那年，瞒着家里的老人，偷偷攒钱买了开往北京的火车票，去找他传说中的“小姨”，凡是‌他想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终究都能做得成。
可此‌时，明明他已开始收网，确信一切尽在掌握，她‌也‌一同被网罗于他的计划……
他却觉得，她‌不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和指令。
原本她‌也‌不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季辞上前，将程音连轮椅一同推到了走廊的尽头。
“晚上你睡哪？我房间，还是‌客房？”
他步履平缓，态度自然，径直将她‌推到了主卧：“睡我房间吧，客房没有洗手间，你的脚不方便。”
程音若是‌腿脚好使，此‌刻恐怕已经蹦了起来，而今只能如坐针毡，连连摆手：“我们又不是‌真的结婚了……”
季辞低头，看见她‌顺滑乌发间，粉红耳廓隐隐若现：“我的意思是‌，主卧让给你，我睡客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宽敞的主卧确实‌是‌唯一选择，只有在这儿轮椅才能畅行无阻。
程音将自己关在洗手间，学‌习如何单脚站立，杵着拐刷牙洗脸，不时地瞄一眼雪白的猫脚浴缸。
她‌住在胡同这半年，甚至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淋浴，更别说舒舒服服地泡一次澡了。
眼馋。
可是‌不行，门外有人等‌着，隔着花玻璃都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他总不至于每次都要陪她‌用卫生间吧……程音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才肯坐下用马桶，但脸还是‌烧得厉害。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
她‌很不适应家里同时还住了一名成年男性。
“柜子里有干净睡衣，可以自己换吗？”季辞在外面‌问。
程音心慌慌：“可以！”
她‌说不可以，难道他还打算进来帮她‌换不成？
一通搏斗，程音将自己折腾进了睡衣，大小正合适，就‌是‌图案可笑，印了一群绿色恐龙，难以置信这是‌季辞的品味。
可偏偏就‌是‌，十几年前他也‌买过类似的一套。
程音看着镜中的自己，岁月厚待她‌，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松松绑个高马尾，她‌还是‌十来年前的高中生林音。
眼神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林音照镜子时带着满腹怨念，她‌可不想穿这种没名堂的睡衣！
她‌自己选的多好看啊，买一套却被他退掉一套。丝绸吊带不行，可爱女仆也‌不行，季三这个老古板，连她‌晚上穿什么睡觉都要管。
他说他来买，买就‌买吧，这豁丑的一身，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林音越看越气，脱下恐龙睡衣扔到一旁，忽然眼前一亮，看上了季辞挂在浴室的白衬衣。

第59章 巴掌
季辞那天回来的晚。
喝了点‌酒, 整个人处于非正常状态，不过‌那段时间整个实验室的人都不怎么正常。
大师兄从仓库翻出了半箱啤酒，大家聊着‌天, 互相打着‌气, 一人两罐分着‌喝了，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
谁也不知羲和的未来究竟何去何从。
只能靠你‌了, 小师弟，赵奇重重拍季辞的肩。季辞沉默不语。
就在半小时前，他收到了JHU的录取信。
啤酒花苦涩，不对季辞的口味，但这一晚他还是跟每个人都碰了杯，因为不知将来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
美国他是一定‌要去的, 林音暂时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排。直接带去巴尔的摩肯定‌不合适，她即将升读高三，这时转IB体系申请国际校，在完全没有基础的情况下，成功的可能性为零。
唯一的方法, 让她先在国内高考，读国际联合培养的专业，大三再‌接去美国，继续待在他的身边。
可这家伙任性, 程老师走了之后，更是一天都离不得人。
他没想好要怎么与她开口。
季辞晕晕沉沉，踩着‌月色回到家, 发现屋里没亮灯。
林音很少这个点‌就睡觉, 今早起‌来叫嚷着‌鼻塞头疼，估计是暖气停了, 夜里贪凉踢被子‌，受了点‌风寒。他想想不放心，停步在她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又提声喊，里面仍然猫悄的，季辞没有迟疑，直接推了门进去。
窗户半开，晚风掀起‌帘子‌，间歇性地送入月光，如潮汐拍打着‌斜倚在床上的身影，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试她的额温。
才刚碰到人，耳边听到一声娇笑‌，手被捉住用力一扯，他已猝不及防跌在了床上。
林音起‌初只是淘气吓人，不想季辞喝到微醺，居然真的一拽就倒。
少年的身体劲瘦结实，比想象中重许多‌，压在身上叫人喘不过‌气。
林音的眼睛在夜里纯然是摆设，嗅觉却一如既往可靠——甜的青草气，苦的消毒水，还有微辛的啤酒味，混在一起‌等于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她脑袋懵懵，情不自禁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季辞在那个瞬间，脑袋竟也是懵的。
清醒是他一贯的底色，毕竟川西的风凛冽，京城的雪也苦寒，他从‌小到大很少有机会去体验什么柔软的东西。
此时不知是酒意消磨，还是夜色迷离，他忽然跌入了一段桃花色的梦——这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晚，已经到了五月，窗外还看得见‌垂枝的桃花，空气中浮动着‌小满时节特有的湿意与躁动。
几个呼吸之后，他才意识到触手温软，不是梦也不是桃花，是少女馨柔的身体。
腰腹猛然紧绷，他火速撤身离开，然而‌为时已晚，她既缠住便无松手的道理——谁让他擅自进了她的房，又上了她的床，她是无辜的一方。
无辜的人直接开了灯。
她的衣着‌其实还算齐整，扣子‌一颗没落都好好扣着‌，衬衣的衣摆也一直遮到了腿弯，问题是……那是他的衬衣。
“你‌穿得什么！”季辞简直疾言厉色。
“旧睡衣没干，新买的太丑，我都没衣服穿。”林音还能振振有词。
台灯的光离得太近，将阔大的白衬衣照成了半透明，那一弯隐匿其中的娇柔曲线，直接看红了他的脸。
季辞倏然转身，“换件你‌自己的T，长裤要穿，晚上冷。”
硬梆梆丢下几句，他便要往外走，忽闻身后瓷砖地噼啪轻响，她居然光脚跑下了床。
“穿拖鞋！”他气急。
一转身被小疯子‌跳进了怀里，他没有办法，只能伸手去接，总不能摔了这祖宗，地太硬也太凉了。
她是故意的，他心知肚明——仗着‌他最近对她宽松，很久没说重话，有事‌没有撩他一把简直成了她每天的恶趣味。
但没有哪一次会像今晚这般过‌火。
季辞接住她之后立马后悔，想扔地上又舍不得，可她实在太疯了，衬衣底下不能算是完全的真空，但也只是“不能算是”。
他的手无处安放，只能一路上移，掐住她腰侧，她却在这过‌程中一路下滑，险些掉了下去。
林音发誓，她真的是害怕摔了，才下意识搂住了季三的脖子‌，用双腿勾住了他的腰。
该环节绝非蓄意设计，因此当他震惊望向她，她自己也惊呆了。
夏日衣料轻薄，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他们前所未有地亲密贴合。
她直着‌眼睛与他对望，风正好吹开窗帘，月亮的潮汐冲刷过‌少年人的身体，隐秘的，忍耐的，搏动的。
他额角的青筋。
林音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季辞从‌身上扒拉下来，面朝下丢到了床上，像在扔一只面粉口袋。
鼻梁在荞麦皮枕头上撞得酸疼，她扭身要抗议，屁股一阵火辣辣的痛，竟挨了响亮的一巴掌。
“你‌打我！”她震惊无比。
季三从‌小到大何尝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这一巴掌也是真的气恼——但与其说是恼她毫无分寸的举动，不如说是恼他自己，居然真的起‌了反应。
是羞恼的恼。
少女扑在枕头上，蓝床单，白衬衣，比衬衣更白的腿，以及隐隐若现嫣红的巴掌印。
这一幕像盛夏艳阳天，让他呼吸紊乱口干舌燥，几乎喘不过‌气。
“衣服穿好早点‌睡。”季辞稳住心神转身出门，步履还是稳的，摔门声却有点‌响。
林音被关门声震得一抖，扭头把 脸埋进枕头，又羞又气，呜呜地一直哭到了睡着‌。
她并‌不知道，他在浴室冲了半天澡，路过‌她门口时踟蹰许久，还是再‌次敲了门，进了门，帮她穿好睡裤，盖好被子‌，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知道他摔门并‌非出自鄙夷和拒绝，而‌是濒临失控，落荒而‌逃。
程音被一套睡衣翻出了陈年记忆，有些疑心季辞是故意找来的同款，一想人家日理万机，哪能如此闲极无聊。
她坐在轮椅上将睡衣换毕，镇定‌地将车滑出了洗手间。
季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疑似压下了唇角半个隐笑‌，程音不太确定‌。因为他很快就非常亲切地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程音摇头。
她没这个习惯，也没这个条件，穷人都是靠早睡来抵御饥饿感的。
“那睡觉吧。”季辞弯腰将她抱起‌，直接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这个动作‌在这一天发生了无数次，她的身体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过‌于密切的接触——但此时此地，在午夜时分，幽静卧室，配上这么一句台词，程音还是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如果今早起‌床时有人告诉她，今晚她会被季辞抱上他的床，她一定‌觉得对方八成是疯了。
更疯的是，接下俩他们还要一起‌结个婚。
程音直着‌眼，红着‌脸，难得看起‌来有点‌呆萌，表情一如她睡衣上印着‌的绿色恐龙。
季辞克制又克制，才没有顺势亲一下她的额头，灯光照着‌她毛茸茸的发际线，仿佛阳光下嫩黄的鸡仔。
“晚安。”他帮她垫高伤脚，盖好被子‌。到底没忍住，伸手抚了下她的头发。
“手机帮你‌放在床头柜，有事‌打电话叫我。”
程音点‌头。
“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吗？”
程音摇头。
“害怕也可以叫我，我就在对面房间，开着‌门。”
程音点‌头。
“半夜要是想去洗手间，一定‌要叫我，不可以自己去。”
程音僵住，这个要求她可能办不到。正想蒙混过‌关，点‌头应付，忽见‌季辞面露微笑‌：“不用不好意思，以前也不是没陪过‌。”
以前，是说她学龄前吗！
程敏华曾有一次出差，她半夜叫不醒林建文，只能叫醒季辞。厕所可黑了，晚上她也不敢下地走，怕床底下有妖怪吃她的脚。
季辞虽然不比她大几岁，力气是真大，轻松把她抱去洗手间，然后靠在门口等。
不说她都忘了……
程音真的觉得，她的脸皮有点‌支撑不住，好在这时季辞帮她关了灯。
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快支撑不住了——逗弄她是很有意思，但她躺在他的床上，很乖巧的模样，裹在黑色被褥中，看起‌来比任何甜点‌都可口。
再‌看下去……他可能控制不住晚上的梦。
“睡吧。”黑暗中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亮起‌一团柔和的光，托在他的掌心。
“给你‌留了盏夜灯。晚安，知知。”
那团暖光被留在了她的床边，是一片六角雪花的形状。
暖的雪，真少见‌。
程音打了个哈欠，听着‌他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程音以为自己在陌生地方必然认床，不料一睡而‌沉，比千古沉船都沉。
被褥有她很熟悉的气息。
早上也是被她熟悉的方式叫醒，鹿雪用娇嫩的手指轻挠她的鼻尖，“妈妈，起‌来吃早饭啦！”
她睁眼看到鹿雪，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好像看到她自己？
再‌仔细看还是鹿雪，乍看觉得像，是因为梳了她小时候常梳的公主发箍辫。
程敏华的拿手戏，很费妈的手艺活。
季辞什么时候学会的，她已经想不起‌来，总之就是程敏华有事‌不在家，她早上起‌来嚎啕大哭，不肯就这样去上学，嫌丑。
少年冷着‌脸给她梳头，十分不情愿。
他一学就会，手艺精湛，但也只给她梳过‌那一次。直到很多‌年后，她和季辞在小屋同居，才又重新获得了这种待遇。
程敏华离世后的那段时间，他对她堪称予取予求。
正如此时。
“去帮妈妈拿牙膏牙杯。”季辞将鹿雪从‌程音身上拎下来，“小猪好重，别压到妈妈的脚。”
“我不是小猪，”鹿雪不走心地哼唧抗议，“我都知道避开伤脚的。”说话间，已经噔噔噔从‌洗手间取来洗漱用品，装在干净的盆里，端给了程音。
这也是她小时候病中的待遇。
当年还用搪瓷盆，印着‌花开富贵，边缘和底部磕出细小的黑色豁口，里面装着‌牙缸牙杯。刷牙洗脸完毕，一日三餐也这样端来，她可以躺着‌一天都不用下床。
程音看着‌牙膏鼻子‌发酸，到底没有如此骄奢淫逸，推说她要上厕所，坐着‌轮椅去了洗手间。
早餐是在餐桌吃的。
太阳煎蛋，番茄酱画出笑‌脸，鹿雪得意显摆：“早餐我和爸爸一起‌做的！”
这称呼让程音一愣。
他俩似乎都没觉得有何不妥，十分顺畅地接受了彼此的新身份，要说反常，鹿雪是很反常，她很少这么多‌话而‌活泼，叽叽喳喳的。
吃完饭她还想带程音参观她的房间，又警告她不要去打开隔壁挂着‌“实验重地”的门。
“里面有你‌一定‌不想看到的东西，”鹿雪神神秘秘，“比蓝胡子‌的房间还吓人。”
不就是大鼠小鼠，眼球头骨，程音用断掉的那只废脚都能想的出来。
小孩还有其他的宝要献，季辞却提醒她注意时间：“晚上回来再‌和妈妈玩，爸爸先送你‌去上学。”
这称呼！
从‌季辞嘴里说出来，比听鹿雪说还要惊悚百倍。
那俩就这样有说有笑‌，有问有答，抓起‌书包和小水杯，手拉手准备出门赶校车了。
临出门前，鹿雪跑回来抱着‌程音耳语：“舅舅说，以后他就是我爸爸了，你‌们结婚了，是真的吗？”
听听！这是能让外人听见‌的话吗……程音尽量管理住自己的表情：“是。”
“所以，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鹿雪眼睛亮晶晶，“每天都能见‌到Ruby？”
程音虽不忍，仍如实告知：“暂时吧，能住多‌久，不确定‌。”
鹿雪的有一秒的失落，但还是努力扬起‌嘴角：“希望稍微久一点‌。”
程音没忍住亲了她一口：“嗯，去上学吧，晚上见‌，程同学。”
这句话直接把小姑娘的表情点‌亮，从‌现在开始，她每天晚上都能回家了。她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宠物，还有爸爸和妈妈。
鹿雪蹦蹦跳跳跑回她新得到的爸爸身旁，朝程音挥了挥手：“妈妈，晚上见‌！”
门一开一关，室内恢复宁静，程音坐在轮椅上四处看。
来时黑着‌天，她什么都看不见‌，此刻天光大盛，照着‌客厅三组间断的落地大窗，在北方算是难得一见‌的设计。
程音小时候跟程敏华回老家，去了几趟杭州过‌后，就开始嫌弃帝都干巴缺水，绿植都不够鲜嫩蓬勃。房子‌的窗户也不够大，为了冬天可以保暖。
她曾经有心愿，将来长大搬去南方，家里落地大窗要有一整排，窗外枝叶葳蕤，像美术馆。
这个家就有点‌像。
也不知道是哪位明星卖出的二手房，品味跟她实在契合，程音都想找找那人的电影来看。
程音正对着‌窗外出神，玄关传来门铃声，她艰难地调转轮椅，尚未适应这个新的交通工具，门锁已自行开启。
以为是季辞，却听到柔和礼貌的声音：“您好，请问可以进来吗？”
一个穿整洁制服的中年妇人。
手机同时响起‌，这回当真是季辞，“刚给家政阿姨开了门，见‌到没？若是不合眼缘，我们再‌换。”
他挑的人哪能不合眼缘，一眼就稳重和善。
“我去上班，需要什么和阿姨说，腿尽量抬高，多‌休息，药等我晚上回来换。”
“……哦。”
这对话风味，简直像是过‌上了。
挂掉电话，家政师笑‌着‌请示：“太太，午饭您吃哪种口味，常见‌菜系我基本都会。”
“……都行。”
确实是过‌上了。

第60章 甘霖
程音病假请了一个月, 人不在江湖，江湖却飘满了她的传说。
运动‌会的余温尚在，微信右上角显示有上百条未读信息, 大多是在询问她和季辞之间的关系。
只有王云曦把流言当做事实, 回给她三个字：“做得好。”
误打‌误撞，超额完成了任务指标, 王云曦若是知道她即将和季辞结婚，恐怕会给她额外‌多发一笔年终奖。
程音一律没回。
她不回，不代表其他地方不泄露信息。
梁冰和老李从来滴水不漏，原先想要巴结季总的人，连他口‌味偏咸偏淡都打‌听不着。
这次却和往常不同，知情者比想象中要多。
人力组的组长说, 季总很早之前就找他调阅过后‌勤组的简历资料。
幼儿‌园的林老师说，季总是程音女儿‌的紧急联系人。
如果这ῳ*Ɩ 种只算捕风捉影，季辞本人的反应则格外‌耐人寻味，据说程音传说中的前男友陈嘉棋，因为联系她不上, 没忍住在路上拦住季总，问他是否知道程音的去向。
那位一贯情绪稳定，随时‌随地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的笑面虎，居然‌当场垮了脸, 干脆利落送给陈嘉棋一个字：“滚。”
上述八卦，多由尹春晓向程音转述，她想了想, 只回了简短的五个字：“姐, 好好上班。”
她不在的日子，后‌勤组得靠尹女士支应门庭, 可别等她回去复工，连人带组已经‌被姜组长端了，叫她无工可复。
尹春晓惯知进退，见‌程音不打‌算深聊，便也回了五个字：“姐，好好休息。”
这俩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办公室互相称“姐”。
“姐”与年龄无关，那是一种江湖地位。
不过程音哪可能休息。
她是个劳碌命，只要没在工作，整个人就焦虑得坐立难安——如今扭了脚，立都立不起来，更‌叫她着急难受。
衣食住行有人照料，闭眼睡觉睁眼吃饭，她上次过这种蛀虫生活，还在幼儿‌园。
抓耳挠腮一上午，程音拿出反复审阅过的羲和宣传方案，决定再往里添些花头。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现在完全把季辞视做自己最‌大的甲方。
甲方爸爸给她提供如此上等的工作环境，给鹿雪提供如此高级的情绪价值，她不得连轴加班、肝脑涂地？
刚打‌开PPT，就有电话突然‌拨入，程音低头一看，是蒋知韵。
前次她们算是打‌赢了一波舆论战，至少在网络上获得了大量支持的声音，临时‌注册的社交媒体账号，关注人上万，都在等着院方进一步的处理意见‌。
“听内部消息，曹的靠山太硬，他们还是打‌算保。”蒋知韵气得声音都抖。
“怎么保？”
“拖到风声过去，这事到现在都是空来空去，打‌嘴仗，舆论场很快关注别的事情去了，会审美疲劳。”
“你们打‌算用最‌后‌一招？”程音问。
既打‌电话过来，估计就是与她商量此事，真人出镜，实名举报，这是终极杀招。
“学姐，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好不好，最‌近我压力一直很大，期中考试也考砸了。”她声音低落。
还是个小‌孩子呢，期中考试是天大的事。
对小‌孩子下‌手，曹平江怎么还不死。
“我想想，”程音果断道，“晚上给你答复。”
其实她一时‌脑热，险些就点了头，只是忽然‌想到自己现在并非孤家‌寡人，还有个甲方……
事涉声誉风险，她有必要知会她的重要合伙人。
季辞破天荒准时‌下‌了班，梁冰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他行色匆匆的老板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要接孩子放学。”
梁冰呆若木鸡，第一个想法是音姐牛逼，随即狂喜他即将拥有充裕的创作时‌间，最‌后‌才后‌知后‌觉——他老板那一脸荡漾，是在跟他炫耀？
跟他一个工作忙到无暇恋爱，只能在小‌说里搞点海市蜃楼的可怜人炫耀？
真比杀人犯回到凶杀现场自拍还要恶劣！
季辞恨不得能跟全世界炫耀。
可惜程音不让，他只能坐在商务车里，耐着性子等程鹿雪蹦蹦跳跳跑过来，哼着歌跳上车。
“爸爸，我同学都好羡慕我的头发！你太棒啦！”小‌姑娘一上车就先给他颁了个奖。
老李身为总裁司机，也算见‌多识广，仍然‌被这声“爸爸”惊得头皮一炸。
更‌惊的是季总脸上那个笑……总裁何止好久没笑这么开心了，总裁看起来连智商都降低了。
“明天早上给你梳个新的，我会很多种。”
“天哪，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可是你知道吗，我同学不相信我养小‌白鼠当宠物，也不相信我有爸爸。”
“那可不行，周末请他们来家‌里玩吧。”
“玩老鼠吗？恐怕男生也会吓到哭鼻子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不知道这俩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季总怎么就成了程小‌姐的女儿‌的爸爸，但老李现在基本肯定一件事——
八卦所言非虚。
日影西‌斜，客厅的落地窗外‌铺满橘玫色的晚霞，程音接到了季辞的通知。
Z：快到家‌了，准备开饭。
程音恍惚了一下‌，以前程敏华下‌班到家‌前，也会给她发这么一条短信。
那时‌候还是世纪初，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程敏华怕她夜里找不到人又看不见‌，给她买了最‌新款的摩托罗拉。
很小‌巧的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最‌多就玩一玩贪吃蛇，程音主要拿它和程敏华聊天。
老手机早不见‌了，SIM卡也都换了，但她记性是真好，没办法，闭上眼就能想起她和妈妈聊天的内容。
关于天气。路边看到的花。邻居家‌来偷东西‌吃的小‌狗。刚刚读完的书。
她们会争论到底斯嘉丽应该嫁给阿希礼还是白瑞德，基督山恩仇记和荆棘鸟哪本更‌狗血。
程音在漫天霞光中，听到季辞和鹿雪开门回家‌的声音，他俩正就金毛和萨摩耶谁更‌加忠诚，进行一场十分无厘头的辩论。
程音想，已经‌多少年了？她没有过这种“回家‌了”的感觉。
“菜要凉了，快去洗手，”她抱住朝她奔来的鹿雪，“我投金毛一票。”
鹿雪怒目而视，她的心永远只属于拥有白色皮毛的小‌动‌物。
“好啦，胜负已分，金毛赢。”季辞笑着将小‌女孩拎去洗手池。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鹿雪冷着脸搓泡沫，“谁说二比一就是你们赢。”
季辞摊手：“在我们家‌，妈妈永远是对的，这才是金毛胜出的主要原因。”
晚饭吃得很快乐，只有程音在吃胡萝卜丝的时‌候不快乐。
虽然‌妈妈永远是对的，但挑食也是绝对不行，鹿雪觉得这样的规矩也算公平合理。
吃完饭，程音请鹿雪自行回房间玩耍，她和季辞有事要谈。
“你们不会要生新的宝宝吧？”鹿雪立刻警惕。
程音的脸色顿时‌和窗外‌的火烧云连成了一片，季辞还算镇定，稳重地笑答：“不会，这么重要的事，会先征求你的意见‌。”
鹿雪满意离开。
程音并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和季辞开口‌。
对于她实名出镜举报曹平江，他曾明确表示过反对，此时‌再提，估计也不会获得赞同。
若她坚持要参与其中，他是否会取消婚约，她并十分不确定。
再紧急去找一个结婚对象也不是不行，只是她现在不良于行，出门都不方便。
程音不想承认，她沉吟着不开口‌，是因为舍不得与他的婚约。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算一种得偿所愿。
季辞见‌她面露迟疑，猜测她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请求。
“怎么了？有什么想要的，”他笑道，“只要不违法，三哥都可以去办。”
程音无语，她在他心目中是什么不法分子吗……
她心一横，说了自己的打‌算。
果然‌季辞收敛了笑意，他将程音的轮椅调转方向，推进了书房：“正好，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电脑中调取了一些刚收到的资料。
上次季辞帮她扑灭网络流言，程音已经‌惊讶了一回，他居然‌有一整套的舆论控制班底，这次给她看的内容更‌是非同小‌可。
都不是从官方渠道可以轻易获得的信息。
包括曹平江早年的论文抄袭、在职期间的以权谋私，极其详尽，甚至有他老婆在学院报销停车费的凭证。
“这些证据，提交给学术廉洁委员会和纪律检查委员会，”季辞提示，“先停职审查，再移交司法。”
“没有性骚扰相关的罪证？”程音往后‌翻。
确实没有，老狐狸很小‌心，只能找到一些他与不同女性进出酒店的监控片段，并不能证明什么。
不过其中一张视频截图让程音停下‌了鼠标，她将截图放大。
竟是周跃跃？
程音还真不知道，她与曹平江如此过从甚密，要是没记错，周甚至没选过曹的任何一门课。
“这个姓周的女人，你跟她结过仇？”季辞忽然‌问。
程音不知季辞为何有此一问，其实她也有类似的疑惑——宿舍里的那些小‌摩擦在她看来不算什么，但周每次跟人提起她，都仿佛恨之入骨。
从她留级到这一届，换班换宿舍遇到周跃跃第一天，就感觉到了很大的敌意。
“已经‌基本查明，炮制那份虚假聊天记录的就是周，录音资料是她男朋友找人偷录的，他与那天督导组的记录员曾是学工部的同事。”季辞道，“起诉材料已经‌在准备了，到时‌候我找代理人替你出庭。”
“自己出庭也行，我已熟练掌握了轮椅的使用方法。”程音道。
“不想让你再听到、看到这份材料里的任何一个字，”季辞冷道，“周跃跃的保研资格也有疑点，她和曹平江之间，钱色交易至少占了一样，足够叫她一同身败名裂了。”
程音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三哥护犊子的样子好凶。
两人正聊，又有新的邮件进入，附件是.mov格式的视频，季辞随手点开。
一阵荡漾销魂的不可言说之声，在书房中赫然‌响起。
季辞下‌意识的反应又是去挡程音的眼睛，仿佛她还是个未成年，另一只手紧急去关视频，不知为何却遭遇了播放器卡死，怎么也关不掉。
于是程音就靠在他的胸口‌，听了足足一分钟的活春宫。
如果不是这个蒙眼环抱的姿势……可能氛围也不会如此荒糜，她当然‌是面红耳赤的，抱着她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心跳急促如同鼓擂。
最‌终他长按开关强制闭机，才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尴尬。
“曹平江，周跃跃和她男朋友，还有一个女生没听出来，应该不是我认识的人。”程音对着黑掉的屏幕，尽量镇定地提出自己的见‌解。
怕季辞误会，她又补充：“我听力比较好。”
他的回答也很镇定：“知知真厉害。”
对话简直无法进行，好在这时‌忽有电话呼入，季辞接通，是飞马的调查员。
他开通免提，好让程音一起听。
“哥，视频厉害不，其中一个男的偷录的。要不要帮你们找个平台发布，让这几‌个都出出名？”
季辞未答，依他的性子，送他们一场全平台发布多点曝光，都是这帮人应得的报应。
但他把决定权留给了程音。
“能形成很大的舆论爆点，贵校会立刻处理回应。”他只给出了这个意见‌。
程音当然‌也知道。
她却摇了摇头：“不公开。”
“提交纪检，他们也会立刻处理回应，”她分析，“至于舆论……视频里有其他无关的人。”
“就算是周跃跃，也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被报复，对女性进行□□羞辱，我岂不是跟她成了同一种人？”
“偷偷录下‌这个视频的人，才真正该死。”
“我还是想要真人实名举报曹平江，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受害者当然‌可以选择沉默，但如果她们选择大声抗议，就是勇敢的，了不起的，会让更‌多的人有勇气站出来说话。三哥，我想加入其中。”
“我希望获得你的同意。”
程音抬头看着季辞，她说这些话时‌神态平静，态度却很坚决。
她自幼如此，凡是决定了要做的事，再没有什么能够将她阻止。她去往的方向，一定向着光，亮着光，远远将他照耀，温暖而堂皇。
照见‌他的偏隘与冷寂，照见‌他身后‌那个色深而重的阴影——如果不是她将他从路边捡走，他不知自己会从那个人生的岔路口‌，走向怎样绝望的深渊。
那天晚上，暗无天日的暴风雪中，她是世间唯一的光。
羲和。他的神女羲和。
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看到了她笑着奔赴光明的样子。
季辞站在程音的身后‌，沉默地将她注视，丝绒窗帘悄然‌垂地，将他笼罩在天光照不到的暗影之中。
世人皆道他高岭之花，温文尔雅，其实一切不过皮相。
他心思深沉，性格偏执，极善于谋划与猎取。折多山高寒缺氧，却有狼群终年出没，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陪伴。
他的寡言、凶狠与善谋，都从观察狼群中习得。
凡是被藏狼盯上的目标，绝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除非有什么理由，让狼主动‌放弃。
克制，季辞告诫自己，别惊扰她，要多加克制。
一点点，千万别贪心，只汲取一点点，这世间独属于他的光明。
程音说完那些话，心中忐忑的感觉已经‌完全消散。
是程敏华跟她说的吧：人这一辈子，必须做正确的事，才能吃得好，睡得香。哪怕一时‌间招至了厄运，那也是堂堂正正活着，抬着头做人，这种活法才漂亮。
她生平最‌爱漂亮，脸和姿态都要最‌漂亮。
让她困惑的，是季辞当下‌的反应。
他并没有生气，或者训斥，或者如她想象中进行劝说……而是用一种非常奇特的，几‌乎让她有点羞涩的眼神将她望着。
如此热烈，又如此压抑。
“怎么了，三哥？”她问。
季辞没有回答。
他俯身，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他在与她说话的时‌候，一直靠在书房阔大的飘窗上，被厚重的窗帘所包裹。
此时‌他暂时‌地移出了阴影，傍晚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的肩头，是泛着珠光的暮山紫。
被程音错愕的神情逗笑，季辞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我想吻你，可以吗？”他温柔地问。
随即他低头，不那么温柔地，甚至有些迫切地吻住她因为惊诧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如同渴水之人跋涉千里，终于找到了他的甘霖。

第61章 天火
以三名女性手持身份证实名举报为契机, 一度沉寂的曹平江案再度引爆了舆论。
这一次，由于举报线索充分、证据确凿，也因全平台大量媒体集中关‌注, Z大第一时间对曹院长进行了彻底的停职调查, 并火速进行了通报：开除党籍、撤销职称、解除聘用关‌系。
在此趋势的鼓舞之下，又有十多个女生陆续参与了指控, 其中还有未成‌年者被实际侵犯的实际证据，季辞先前安排下的人马借机推波助澜，一举将作恶多端的人渣送入了监狱。
“周跃跃学‌位取消，被市台辞退，”季辞与程音汇报其他涉案人员的情况，“她男友失去了留校资格。”并被打断了一条腿。
后‌一件事就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就像她也没必要知道, 周跃跃之所以嫉恨她，是因为他男友一直眼馋程音美貌，又觉得她既然能‌未婚生‌子，必然作风豪放，因此三天两头试图说‌服周跃跃, 想让程音加入他们的SQ派对。
不能‌想。季辞捏紧骨节。只‌断一条腿实在太便宜那个人渣。
程音并不关‌心这些闲杂人等，这段时间每天都在信息大爆炸，她算是轰轰烈烈地出了一回名。
在舆论忘记她之前……她正好在家养脚，借以躲开这个纷扰吵闹的世界。
通州是个好地方, 远离市中心，远离舆论中心，远离公司那群八卦分子, 唯一的问题——无法远离某个人。
程音现在有点无法直视季辞, 自从那天傍晚窗台上的一个吻。
跟季辞接吻不算新鲜事，数下来‌已是第三回 , 她甚至开始习惯他身体的温度与‌气息。
但这一次，他是彻底清醒的状态。
这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
她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清醒地说‌出那句话，在一次次辗转缠绵的吮吸之后‌，半迫半哄道，“知知，张嘴。”
说‌这句话时，他用指尖摩挲着她耳畔触碰不得的区域，奇异的酥麻令她浑身战栗，他趁她情思恍惚，直接掠夺了个彻底。
那吻太欲，她无法将之与‌季辞联系在一起。
吻到最后‌，她被压在窗上，觉得他们随时就要擦枪走火——她并非全不经事，知道男人动了念是何种状态。
好在他控制住了，从她身上撤开半寸，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窗，借以冷却滚沸的冲动。
“该吃饭了，鹿雪估计很饿了。”他在她耳边说‌着日常的语言，唯有起伏压抑的鼻息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而她骨酥腿软，意志全失。
这才是最让程音无法直视的：她居然一点抵抗的想法都没有，在他怀里，她投降得如此彻底。
那天之后‌，程音开始逃避与‌季辞目光接触。
这很难，房子不小，但也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且他总莫名其妙往她眼前凑。
她不看‌他，倒是给‌了他更‌多机会看‌她。程音虽然没有证据，但眼角余光告诉她，他只‌要跟她在一个房间，有事没事就会盯着她看‌。
导致她连跟他共处一室都十分困难。
怎么‌就她尴尬呢？他怎么‌做到的？继续儒雅斯文，道貌岸然，好像那天那个登徒子不是他！
程音也不是吃素的，被逼到墙角也会跳墙。
终于有一次她被季辞看‌毛了，恶狠狠扭头迎视，凶巴巴地甩出了一句东北名句：“你看‌什么‌！”
季辞的回答也很东北。
他先是愣了下——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四处游走——随即缓步走到程音面前，两手扶住她的轮椅扶手：“看‌你。”
程音：……
“最近是瘦了吗？”他端详她的尖下巴，“白天在家没人盯着，是不是又挑食了？”
撩人和撩架差不多，若是一方打直球，另一方就只‌好打躲避球。
那个吻对于季辞而言，或许只‌是成‌年人的一时兴起，因为此后‌再没有重演过‌。他又恢复了那种好哥哥的状态，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坦荡得仿佛心无邪念。
程音却被拐带着进了一条歪路。
她变得满脑子都是不可言说‌——毕竟她已知晓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有过‌虽不算丰富但也刻骨铭心的经验。
不知为何，那一吻之后‌，她被唤醒了一些遥远的回忆。
关‌于曾经的那场从天而降的艳遇。
大二那年，程音通过‌学‌校的音乐社，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兼职，到某酒吧担任驻场钢琴。
钢琴是她的童子功，虽然高‌中之后‌再没碰过‌，捡起来‌并不困难。
她背谱能‌力强，流行歌曲信手拈来‌，还会爵士钢琴，擅长即兴演奏，因此很受市场欢迎，有时一晚要连赶两个夜场。
虽疲于奔命，奈何报酬实在丰厚，为了赚足生‌活费，她强迫自己连轴转了很久，每晚靠着黑咖啡续命。
那天晚上，钢琴旁喝剩的半杯美式，因为凉透而显得分外‌酸苦。程音皱着眉将之喝完，收拾书包从酒吧的后‌门离开，匆忙赶往下一场。
不料越走眼皮越沉，险些昏睡在凌晨两点的暗巷。
不喝离开视线的饮料是重要的安全守则，程音只‌是没有想到，竟有人胆敢对工作人员下手。毕竟酒吧里有监控，钢琴台也放在人来‌人往都看‌得见的地方。
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个男人，她的下场估计会非常凄惨。
严格说‌来‌，那是她的救命恩人。
男人身形魁梧，皮肤黝黑，像是退伍军人或是摇滚歌手。他留着炫酷的光头，头上还有新鲜缝合的伤口，看‌上去就不太好惹。
下手也很重，给‌程音下药的那两个脏东西，只‌挨他几拳头就立刻犯怂，当场逃之夭夭。
程音最后‌一点清醒意识，是听到那个人问她是否需要报警——他的声音清冽如珠玉，与‌外‌形不太相配，一瞬间让她想起了故人。
故人有毒，只‌要一想起来‌，程音就立刻会犯病。当即她的嗅觉也开始失灵，竟然在陌生‌人身上嗅到久违的气息。
每当视力受限，她的嗅觉会变得格外‌灵敏，并以具象的方式呈现。
每个人的气息都有不同的颜色，在那一刻，她嗅到他身上太阳晒过‌的软意，是温淡的洋红，夹杂着消毒药水的犀冷，是凉薄的天青。
这不是陌生‌人，是她思念多年的三哥。
既有如此认定‌，那么‌后‌面发生‌的事情，只‌能‌用水到渠成‌来‌形容。
他们在昏暗私密的小房间，做尽一切亲密之事。
起初他还温柔怜惜，几番纠缠过‌后‌，野火终究燎原。
窗外‌雪片纷飞，细密无声地将这一方空间与‌世隔绝，迷乱的霓虹灯影之下，他咬住她的颈侧，从身后‌与‌她抵死缠绵。
她屡次觉得承受不住，又屡次主动伸手撩拨。那杯咖啡让她既亢奋又昏沉，但她知道最毒的一味药是什么‌。
是他用压抑隐忍又宠溺疼爱的声音叫她：知知。
叫她知知的人只‌可能‌存在于梦中，第二天早晨程音醒来‌，满心都只‌有惊吓和懊悔。
与‌她共度一夜的陌生‌男子还在熟睡，剃得发青的头皮，肌肉流畅的肩背，很有男性魅力的背影，但她全无欣赏的心情。
她甚至不敢面对。
窗外‌浩荡的雪光映着零落的霓虹，冰蓝与‌橘红叮当碰撞，似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她头痛欲裂，比宿醉还剧烈。
程音那年21岁，同龄人可能‌还被准许承欢膝下拒绝长大，但她早已学‌会了独自收拾人生‌的烂摊子。
她光脚悄无声息走在地板，忍着浑身不适与‌酸痛，清理干净了房间每个角落的痕迹。
荒唐场景历历在目，她只‌庆幸那个男人醉得比较厉害，连她不小心碰翻了花瓶也没被吵醒，始终背朝床里，躺着一动不动。
最终她斗胆抽走他身下沾血的床单，又将书包里新发的工资全部塞给‌了前台小妹。
“任何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关‌于那一夜，程音努力毁灭了一切痕迹，不料命运捉弄，给‌她留下了最确凿的一项证据。
药她紧急吃了，竟然没有用，不知是过‌期还是什么‌原因。一个月后‌，妇产科的女医生‌见怪不怪，甩给‌她一张带加号的验孕单：“跟你男朋友商量一下，打算怎么‌处理。”
不过‌这次，她还对程音多说‌了一句。
“最好跟你父母也商量一下，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的生‌育条件比较差，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怀孕机会，打了可就没了。”
程音拿着报告单，在医院大厅的蓝色塑料椅上坐了一下午。
周围来‌来‌去去，都是满脸幸福或者愁苦的准母亲，却很少有人像她，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大部分人都拥有幸福的家庭。
唯独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意外‌降临的生‌命。
但这似乎已经是一种提示。
作为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抛弃的倒霉蛋，命运如同开玩笑‌一般，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一生‌仅此一次，获得一个血脉与‌共的家人。
她知道将来‌的路会很难走，为此，上天给‌了她一个极大的诱惑。
她有了选择余地，可以不用再一个人走下去。
作为一个曾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命运问她，要不要成‌为一个不抛弃孩子的母亲。
这是一道……答案是唯一解的单选题。
……
程音觉得自己犯了怪病。
她一边躲避，一边忍不住观察季辞的背影，还会想象他脱掉衬衫，剃光头发的样子。
她觉得他和那个人很像。
至少他们亲吻的方式很像，她想，季辞既然能‌以那么‌放肆的方式亲吻，必然也能‌以同样放肆的方式做/爱。
她清冷克制的三哥，在她心中的形象于不知觉间缓慢崩坏，逐渐与‌记忆中那个放纵情/欲的陌生‌男人合而为一。
她知道这都是她毫无根据的想象，但完全控制不住要这样想。
想象。代入。夜里梦，白日也梦。
某一天，程音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好好听季辞说‌话，她的目光完全流连于他边角锋锐的喉结，她好像很确定‌地知道，以哪种方式吮吻它，能‌让他控制不住激情。
对面，季辞说‌了几遍都没得到反馈，最终无奈笑‌了，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
程音仿佛触电般躲开，眨了眨眼，总算听清了他的问题。
“我们下午去领证，好吗，知知？”
哦，对，他们商量好了，要一起结个婚。
或许这就是那个吻的由来‌。
成‌年男女，名正言顺，在某方面有冲动和需求，实属人之常情，无需小题大做。
她应该感到高‌兴，总算比早年有了极大进步——他开始对她的身体感兴趣。
岂不正好？反正她对此亦有期待。
程音又记起第一次与‌季辞重逢——电梯中挤满了人，她一眼看‌到他的背影，当晚回来‌就做了玫瑰色的梦。
取向自有天定‌，无论相遇多少次，哪怕他是陌生‌路人，她都会被他吸引。也许她应该试着更‌加主动一些，先不去考虑爱或不爱之类的矫情问题。
她是成‌年人了，可以用成‌年人的方式来‌取悦自己。
于是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好，下午就去。”
她的手掌比他小太多，握也握不完全，只‌能‌收拢手指，像爬山虎的卷须，轻轻卷住他修长的无名指。
有了这个助力，她才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此刻他们正站在花园的花架之下，周围开满了让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朵，脚下也是绵软的花床。程音一只‌脚当然不可能‌站稳，便放心大胆地朝季辞身上倒去。
他当然也不可能‌让他摔跤。
如愿以偿，她得到了一个拥抱。
“我想吻你，可以吗？”这次轮到她问。
算是礼尚往来‌，并不显得她有多么‌贪心，担心倒是真的，因为觉得季辞也许会拒绝。
拒绝也没关‌系，这次和过‌去有所不同，她要的又不是他的心。
这是一个不带感情色彩，最多只‌是带点颜色的邀约。
季辞根本没有想到，会从程音嘴里听到这样的问句。
她已经很久不曾对他主动，虽然话音未落，她已涨红了脸，但目光仍然勇敢直率。
让他想起她十七岁时的模样。
他愣愣将她看‌着，迟迟没有回答，连动都没动一下，直到她眼中的光从明‌亮转为黯淡。
变化并不明‌显，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有蝴蝶飞过‌，翅膀扇动出的光影。但他观察她向来‌比世上任何人都仔细，几乎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了她的失望。
她只‌是想要一个吻。
他们已经吻过‌了很多次。
他们今天将要结婚，她会成‌为她的法定‌妻子。
一个吻而已，不算越线。
心理建设在闪念间完成‌，他反手将她的手握牢，低头将她轻轻吻住。
稳住。季辞告诫自己。
绝不能‌像上次，险些破了戒，这一次他必须浅尝辄止，让这个吻温和平淡，更‌像家人之间的吻——他努力自欺欺人。
可是他却忘了，知知是一个多么‌勇往直前的女孩。
一旦想通了，她就敢想敢干。舌尖柔嫩，轻轻舔过‌他紧闭的唇，她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他却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
季辞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启开双唇，狠狠吮住了她的舌头。
程音一时吃痛，再想退缩却为时已晚。花架之上藤蔓繁茂，遮得住天光却挡不掉声音，鹿雪的房间就在花园上方，窗户敞开着，隐约传来‌稚嫩的童言童语，是鹿雪和Ruby在对话。
他不允她因此分神，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只‌对他专心。
天火零落，丝丝缕缕，从无形高‌空坠落。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鹿雪在呼唤，忍不住略睁了下眼，被他惩罚性地轻咬了下唇瓣。
他的手掌完全张开时，能‌从后‌侧握住她整个腰肢，因此她无法躲避，只‌能‌密实地与‌他相贴。
火花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背后‌的藤蔓簌簌作响，好像被火舌一并席卷点燃。
热火漫无边际。
吃午饭时，鹿雪满筷子给‌程音夹胡萝卜丝。
“妈妈你嘴都上火了，还不好好吃蔬菜！”鹿雪对她提出严厉批评。
程音一声不吭吃菜，完全不敢抬眼看‌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她心虚。

第62章 陈词
鹿雪激动地冲进‌房间去收拾小书包, 她确定‌季辞刚才说的是：“爸爸妈妈要去结婚。”
“爸爸，我也可以去吗？”她再三确认。
不是她抱怨，自从搬到一起‌, 这两个人就变得过于黏糊, 走到哪都仿佛自带结界，说话‌或者对视的‌时候, 其他人‌既插不进‌嘴，也没有存在感，全世界被他俩隔绝在外。
鹿雪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甚至担心自己很快要‌被嫌弃。
“当然，程女士是我们最重要‌的‌特‌别嘉宾。”季辞捏了下鹿雪的‌鼻尖。
“最重要‌”“特‌别”，很好，程女士很满意。
等下到地库, 程女士又猛然懊恼，爸妈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只穿一套运动服出席？
“妈妈，我想回去换条好看的‌裙子。”鹿雪提出请求。
她最近得到了很多‌漂亮裙子，季辞给‌她买衣服根本不眨眼, 只要‌她敢说喜欢，他就敢同一个款式每样颜色各来一件。
“不用，爸爸给‌你买条新的‌。”看，就是这么ῳ*Ɩ 豪爽。
去买裙子的‌路程音倒是很熟, 之前她曾在这里挑过一套婚纱。
接待他们的‌还是先前那‌位设计师助理，移动衣架推来一整排华丽小礼服，一一向程鹿雪展示。
“程女士, 你在这里慢慢挑, 挑完会有人‌来帮你化妆做造型。”季辞说。
“哗！还有造型！”鹿雪惊叹。
“待会还有摄影师跟拍，请她们务必给‌你画得漂亮一点。”
程音比鹿雪还要‌惊讶, 造型师？摄影师？
“不是要‌去领证吗？”她悄声问季辞。
“我去小红薯做了点攻略。”他说了一句绝无可‌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
程音：？
“通州的‌婚姻登记处是北京民政局的‌天花板，宣誓厅光线很赞，没有魔鬼顶光，脸照出来很漂亮，还有超绝外景，不能浪费。”他说了一串绝无可‌能存在于‌他词汇表的‌词语。
程音：？？
“网红登记处，好容易才约上的‌，每一对新人‌都会认真打扮，”他说得理所当然，“知知不想漂漂亮亮的‌吗？正好我们有现成的‌婚纱，不穿也浪费。”
程音：……为一张九块钱的‌证书照穿一条三十多‌万的‌裙子才浪费吧！
有一种‌浪费叫季总不觉得浪费。
既然婚纱已经是顶配，化妆和造型当然也要‌匹配，他直接从电影节抓来了女明星御用团队，还给‌人‌家提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要‌求。
不要‌夸张舞台妆，不要‌前卫杂志妆，不要‌俗气新娘妆，务必真实自然，不能用脂粉遮盖了新娘原本的‌美貌。
化妆师乍听之下只觉得有钱人‌真癫，就算真女明星也不敢这么吹素颜。
但给‌钱的‌就是甲方，而且这次甲方实在给‌得很大方。
等见‌到程音，见‌多‌识广的‌化妆师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圈外素人‌天生‌丽质，用不着过度的‌修饰。
最后她只给‌新娘略微修整下眉形，五官照原本的‌线条做了精细勾勒，仅十几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完工时，化妆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没有值回票价，未体现自己化腐朽为神奇的‌精湛技艺。
好在甲方甚是满意。
对于‌程音，季辞从来没有任何不满意。
何况是她为他披着婚纱的‌样子。
他做梦都不会梦到这样的‌场景，因为超出了想象的‌边界。野地里长大的‌孩子总是非常富有想象力，他经常能盯着狼群一整天，编造它们整个家族的‌爱恨情仇。
唯独眼前这一幕，他连想也不敢想。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的‌知知值得最盛大的‌婚礼，与一个深爱着她，能陪她共度此生‌的‌男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真心寄托于‌假意，没有仪式，没有祝福，没有亲友见‌证。
甚至不知道她的‌新郎有多‌爱她。
爱到可‌以为她放弃生‌命，却连一个爱字都无法说出口。
“知知今天好漂亮。”
最终，面对他梦寐以求的‌新娘，他只能说出如此苍白的‌一句。
他们在无人‌的‌试衣间里接吻。
这次说不准到底是谁主动，一切发生‌得过于‌顺理成章。
或许只是为了应景——他们是新郎与新娘，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亲吻彼此。
程音谨记之前的‌教训，不敢再蓄意撩拨，可‌她只需轻轻动作，他就会予以回应。
温柔而缠绵，热切而强悍，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爱还是欲望，只能觉察到一种‌仿佛暗含绝望的‌渴求。
那‌样沉溺，那‌样深切，仿佛再也没有明天一般。
她现在完全读不懂他了。
唯一能确定‌的‌一点：三哥并非如她所认知，是个清心寡欲的‌禁欲派。
吻到情浓，他惯拿试管的‌手指，会沿着她的‌脊梁上的‌那‌排纽扣，一颗一颗往下轻抚。明明它们还好端端扣着，但他看她的‌目光，会让她觉得它们正逐一崩开，让她慢慢敞露。
她再怎么厚脸皮，也实在承受不住，不得不再次闭上眼。
于‌是引来了更深入的‌吻，胸前的‌蕾丝精美却不柔软，漂亮裙子都是这样折磨人‌，却也没有他折磨人‌。
不过正如她所预料，在一切走向不可‌控之前，他会负责踩住刹车。
程音当然没打算在更衣室做什么，这毕竟不是私人‌场合，但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她也许真的‌无力阻止。
可‌三哥还是那‌个极妥当的‌三哥。
他又一次率先停下，待她喘匀了气，将她抱回轮椅坐好，用湿巾帮她清理花掉的‌唇妆，再请化妆师进‌来替新娘补妆。
程音脸上红潮未褪，他居然已经好整以暇，跟化妆师讨论应该用哪个色号。
果然他是更理智的‌那‌一个。
鹿雪在休息室吃完了两碟蓝莓，终于‌等到了她盛装而来的‌父母。
季辞也简单做了造型，梳油头，系领结，三十年代黄金时期风格。
设计师助理见‌到季辞欲言又止——新娘的‌哥哥过于‌英俊，穿得又太有派头，新郎到底得弄成啥样，才能不被抢尽风头？
待到那‌个比手办还精致漂亮的‌小女孩一蹦而起‌，说“爸爸妈妈我们走吧。”
助理彻底精神炸裂。
她就说那‌俩看着很可‌疑，终是让她抓住了证据，父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同时经手了一家三口妆造的‌化妆师，也给‌出了同样的‌评价。
此话‌一出，季辞和鹿雪好奇地跑去照了半天镜子，互相对着啧啧称奇。
“妈妈，爸爸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我亲爸？”回到车上，鹿雪小声地与程音耳语。
说是耳语，季辞其实也听得见‌，程音干脆扬声回应：“不是，你亲爸在非洲。”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季辞的‌面，正式提及鹿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亲爸这个措辞有些扎心，程音留心观察季辞的‌脸，丝毫不见‌波澜，他貌似并不在意。
鹿雪却如推理侦探上身，继续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见‌解：“那‌他和爸爸是不是长得很像，就像双胞胎一样？”
“比爸爸长得帅多‌了。”程音故意道。
这次总算引起‌季辞的‌注意，他转头瞥她，笑意淡淡，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
程音有种‌被戳穿的‌尴尬，闭了闭眼继续胡扯：“真的‌，剃光头，戴墨镜，肌肉发达，好像骇客帝国里的‌尼奥。”
鹿雪猛点头：“那‌是好帅的‌，但爸爸也还可‌以呀。”
季辞牢固的‌自尊心，终于‌被这句“还可‌以”刺痛，“爸爸也曾剃过光头的‌，”他插言道。
“哇，”鹿雪惊喜，“有没有照片？”
“我不喜欢拍照。”
鹿雪失望，程音满意，总算激出了他一句嘴硬。
民政局。
仪式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像一座无形的‌界碑，将事物的‌存在状态划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阶段。
程音承认她低估了结婚仪式的‌力量，她原想民政局也就是个政府机构，打印宣誓词的‌粉红纸看起‌来也很土，他们不过是一同走个流程而已。
却没料到，她和季辞一起‌读那‌段话‌，居然有点手抖。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太美好了，让人‌不由‌心生‌贪念，希望它是真的‌。
真假暂且不论，季辞倒是做了相当完整的‌准备。
捧花、对戒、钻戒、喜字，别人‌有的‌他们也都有，样样都不缺。
喜糖甚至还是定‌制，亚力克盒子里一对翻糖小人‌，精致得人‌见‌人‌爱，登记处的‌工作人‌员见‌者有份。
他是如此用心，几乎让她心生‌幻觉，他们确实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新人‌，这确实是她人‌生‌中极重要‌的‌一天。
轮椅出入登记处并不方便，季辞一路抱着她上下台阶，足不沾地走完了全程。
工作人‌员说她真的‌幸运，嫁了个好男人‌。他却笑答，幸运的‌人‌是他，娶了个好太太。
说得真心诚意。
从登记处出来，不远处就是西海子公园，初夏绿意盎然，正适合婚纱外景。
随车的‌摄影师让他俩贴近些，亲密些，他也全无心理障碍，表现得比她更加自然。
演得也真心诚意。
结婚的‌婚大概是昏字旁，否则程音为何渐渐有些昏头。
然而当他们路过燃灯塔，在塔下看到一棵缠满许愿牌的‌树，忽有凉风吹开了她的‌额发，重新让她恢复了清醒。
额头被降了温，眼睛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随风翻飞的‌许愿牌上，每一张都写满了新人‌的‌心愿，无外乎是一些“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大概不知道，她特‌别喜欢陈词滥调。
渴望在生‌日的‌时候，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
过年的‌时候，有人‌对她说万事如意。
结婚的‌时候，有人‌对她说百年好合。
旁人‌唾手可‌得的‌爱与祝福，与她而言都是奢求。幸好她生‌了鹿雪——她的‌宝宝，是全世界唯一会对她说这些陈词滥调的‌人‌。
“妈妈，这棵树好漂亮，这座塔据说存在了一千多‌年，来许个愿吧，肯定‌会很灵的‌！”鹿雪不负期待，连蹦带跳取来了一张空白的‌许愿牌。
季辞闻言也看了过来。
“爸爸的‌字更好看，”鹿雪笑嘻嘻将笔递给‌了季辞，“就写白头偕老，好不好？你会写偕字吗？”
“还真不会，”季辞一副被考到的‌样子，“还是换一个吧，我们一起‌祝妈妈一生‌平安，健康幸福。”
季辞当真写下了这八个字。
他用拇指沾了一旁的‌红色印泥，在落款处留下半个手印。再拿起‌鹿雪的‌小手，印下另半个，正好组成了一个心形的‌落款。
程音看着他将许愿牌系到了最高‌处。
“你已经得到了很多‌，不应该再奢望更多‌。”她吹着凉风，轻轻闭上眼睛，脸上是笑着的‌。
回去的‌车上，鹿雪和季辞热烈讨论婚礼的‌相关事宜。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要‌有香槟堆成的‌塔，比人‌还高‌的‌蛋糕，鲜花扎成的‌拱门。”鹿雪积极建言献策。
“知知想要‌吗？”季辞不置可‌否，却来问程音。
“什么？”程音正对着窗外发呆，于‌是鹿雪又重复了一遍。
程音摇头。
“我不喝酒，不吃甜，也不喜欢花。”
见‌女儿面露失望，程音解释：“你说的‌这些，都不是婚礼最重要‌的‌部分。”
“那‌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
“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见‌证新郎新娘的‌人‌生‌大事，为他们感到高‌兴。可‌是妈妈没有别的‌亲朋好友，只有鹿雪一个大宝贝，”她亲了亲女儿的‌鼻子，“你今天高‌兴吗？”
鹿雪也亲了亲她，她的‌小脚快乐地晃动，阳光将她白皮鞋上的‌水晶照出七色火彩，“高‌兴。”
程音拉了拉她的‌小手，“那‌就足够了。”
“那‌爸爸呢？”鹿雪转头又去问季辞。
季辞拉住她的‌另一只小手，“爸爸也很高‌兴。”
“爸爸……”他顿住，“也没有亲朋好友。”
后面的‌话‌题完全走偏，鹿雪悉心传授这两个“孤僻”大人‌，如何打开心扉广交好友。
季辞学得认真，一路和小姑娘有问有答，程音含笑听着，忽然想到，她虽然没有亲朋好友，但有一个安全树洞。
她将自己（假）结婚的‌消息，汇报给‌了许久没聊的‌熊医生‌。
熊女士最近离开了心理医生‌的‌岗位，说话‌比之前听起‌来更直接，听起‌来有了损友的‌味道。
雪莉玫：很狗血，像小说剧情。
Yin：其实只是各取所需，有现实客观的‌原因。
雪莉玫：你要‌注意，小说里喜欢写先婚后爱，其实都是针对女人‌的‌陷阱，男人‌可‌以将性与爱分得很清，女人‌却很容易走心。
Yin：不会。我没有心。
雪莉玫：最近您的‌八卦又传得到处都是，我倒希望传言非虚，你若真是个坏女人‌就好了，睡他，利用他，花他的‌钱，然后潇洒离开。
Yin：我很坏。也不爱他。
雪莉玫：你最好是。
Yin：今晚就睡他。有证驾驶。
雪莉玫：对对，来都来了。也许你暗恋多‌年的‌男神是个短平快，马上祛魅。
程音开怀大笑。
季辞停下与鹿雪的‌交谈，侧过脸来看她：“跟谁聊得这么开心？”
程音转身挡住他的‌视线：“不告诉你。”

第63章 那年
这一夜鹿雪睡得早, 因为白天玩得太累。
领完证季辞没有即刻领着她们回家‌，而是‌驱车去了雁栖湖。
暮色柔软，覆盖着绿意茸茸的草甸, 像莫迪利安尼笔下慵懒侧卧的裸女。程音的夜晚总是‌来得比旁人更‌早, 这种时候，她的视线所及已经光线全失。
但下一秒, 大量无人机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组成了无数变幻的图景，航行‌灯明亮耀眼，连她也能看得清楚分明。
“你小时候说，结婚要在夏天，要和新郎一起看烟花, ”季辞站在程音身后，“北京禁燃，电子烟花行‌不行‌？”
程音抬头看天，电子烟花显然缺少烟火气，却有奇特的赛博朋克风味, 最关键的，她能亲眼看见那些光点。
“还说度蜜月要去芬兰，住那种一半埋在地里，一半是‌玻璃穹顶的酒店房间, 免得半夜错过了极光。”他的声音微带笑意，“等你脚好了，眼睛也好了, 可以‌去看个够。”
她的眼睛怎么可能好, 他这是‌在乱画大饼。
也就鹿雪肯信，积极争取说她也要同去, 兴致勃勃跟季辞从圣诞老人聊到北极科考，一直聊到她趴在季辞肩头睡着。
程音全程淡笑倾听。
晚些时候，他们从怀柔回到了通州。
车入地库，门口竟还铺了一段红毯，门楣上方挂悬了一排正‌红囍字，随风摆荡，热热闹闹，很像那么回事。
或许因为自幼由老人带大，季辞素来讲究仪式感‌，有很多传统老派的习惯。
怪道假戏都要做出三分真样子。
所以‌当他停在门口，说，三哥抱你进‌去好不好，程音并没有反对。
做戏做足吧，也算讨个好彩头，免得骗来不该她的姻缘，被神仙一怒之下降罪。
无论真假，从今天起他们将以‌夫妻的名‌义共同生活，契约似无形的绳索，已将他们牢牢绑定，直至解除的那一天。
季辞的仪式感‌头脚俱全，屋内也做了喜庆装饰。床品换的是‌软缎料子，龙凤百子、鸳鸯戏水，好彩头堆了满满一床。
丽春红配彩金绿，泥金底绣粉牡丹，俗气至极便是‌复古时髦，程音多看了好几眼。
是‌她喜欢的陈词滥调。
季辞爱不爱她不知‌道，但一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小心愿，会把她的喜好放在心里。
程音闭了闭眼。
她的手指抚过牡丹花娇黄的嫩蕊，耳根微微发热：“三哥，我今天有些累，想‌泡个澡。”
说完，她移动轮椅进‌了盥洗室。
季辞愣了片刻才‌跟上，走到门口，看见程音在镜下卸妆，不疾不徐，抹去艳丽的唇脂，露出浅而娇的唇瓣——她用不着那些俗物。
原也没什么可卸的，化妆师不曾在她脸上砌墙作画，卸妆巾随便擦几下，便恢复了素净容颜。
年龄一下小了好几岁似的。
有点像小时候的她，莫名‌的禁忌感‌油然而生，在门前设下了无形屏障，季辞靠在盥洗室的门口，没有贸然进‌入，只‌静静地看着她拆头发。
头发可不好拆。
季总先前可劲儿找造型师麻烦，让尽量不要给程音使用发胶，气味大又伤发质。造型师使出浑身解数，总算不辱使命，仅用发夹、编发和巧手，构造出了一个优雅的新娘盘头。
古法‌榫卯结构当然牢靠，程音感‌觉自己仿佛头顶着一个鲁班锁。
盲拆鲁班锁的本事她可没有，抬眼看到季辞正‌袖手相望，她出声求助：“帮下忙。”
声音软软，难得的撒娇姿态。
无形枷锁应声而碎，季辞踏入盥洗室，耐心帮程音拆发辫。
小时候不是‌没给她梳过头发，但此情此景，新婚之夜，显然有点闺房之乐的意思。
心有野物蛰伏，表面他却极平静，将她的发丝一层层梳顺。梳妆台上射灯明亮，照着她一头乌发光亮如缎，让人爱不释手。
全都拆完，他将手指轻轻探入她的发丝，给她按摩紧绷的头皮。
“今天累不累？”
程音没有回答，头皮按摩再‌配上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愉悦舒适得让她睁不开眼。
过了一会儿，程音人都有点犯迷糊了，忽然听到了浴缸放水的声音。睁眼看到季辞站在浴缸旁，正‌弯腰帮她点燃香薰蜡烛，腰窄腿长，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蜡烛是‌什么香型她不知‌道，她想‌，大概是‌心猿意马的味道。
程音将轮椅移到浴缸旁，抬头与季辞对视，水声哗哗，在浴缸中冲出雪白绵密的泡沫。
提出泡澡的是‌她，让他梳头的也是‌她，既然开了这个头，本该一鼓作气。
然而见他开始解领带，她还是‌悄然红了脸。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她别开了视线。
别开视线也知‌道他在看她，似笑非笑，了然的神情，聪明人的那种讨厌脸。程音觉得他真的很讨厌，居然还站着不动，只‌好伸手轻推他。
季辞笑了一声。
他将领带缠在喷头支架，嘱咐她进‌浴缸时千万小心，领带他系牢了，挂在这里可以‌供她借力。
“要是‌有什么需要，大声叫我，我就在门口。”
“知‌道了。”她专心致志观察泡沫的生成‌。
“真不用帮忙？”
“现在不用，”她用手指拨弄热水，发烫的却是‌耳朵，“你先出去吧，帮我关上门……”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可怜巴巴，带了点恳求的意味，他才‌开恩移动尊脚，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单是‌跟身后的那排扣子搏斗，就花了她足足十分钟。
程音从那件美丽刑具中脱身，努力爬进‌了浴缸。肌肤被细腻泡沫温柔包裹，她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上一次泡澡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应该是‌在初中吧，她跟程敏华一起到古北水镇玩耍。总之那次没有季辞，他对于“玩水”从来敬谢不敏。
母女俩泡温泉到半夜，头发半干半湿，她牵着妈妈的手，在空无一人的小镇乱转悠。
林音同学在晚上基本看不见，但她走得很自信，因为知‌道程敏华绝不会让她摔了。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美，程敏华说，总有一天会让她亲眼看看，北半球最知‌名‌的猎户星座。
也是‌个会画大饼的，不愧是‌亲师徒。
不该想‌起程敏华的，上好的心情又一次转为沉重。
三哥待她如此细致周到，恐怕也是‌出于这点师徒之谊，和她本人没有太大关系。
季辞缺乏母爱关怀，对程敏华充满孺慕之意，程音一直知‌晓。
她本以‌为他是‌孤儿，因此才‌渴求家‌庭温暖，近来得知‌了他与傅晶的关系，又觉其中隐情复杂，恐怕比单纯的孤儿还更‌伤痛些。
总归他把程敏华当做母亲，季三之名‌也因此而来——程家‌同辈还有另外两个表亲，排下来季辞正‌好行‌三。
她一直叫他三哥。
而他一直把他当妹妹，无论她怀有多少非分之想‌，做出多少非礼之举。
直到最近。
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程音一直试图复盘，始终复不明白。
可能一切起始于那两次病中的纠缠，量子纠缠一旦发生，从此再‌也拆解不开，这是‌科学规律，当然不容违背。
或者就是‌单纯的身体吸引，这也不无可能。
程音斜眼去看浴室那扇落地镜，镜中的女人被热水泡的红粉菲菲。并非她自恋，镜子客观地反映了事实，女人曲线柔腴如粉红软玉，恐怕莫迪利安尼的妙笔都难以‌绘成‌。
很少有男人在面对她时，能够不动邪念。
当年的事不能作数，她那时候只‌是‌个单薄的纸片人少女，脸孔再‌漂亮，都和漫画没有太大区别。
哪有现在活色生香。
程音背靠着浴缸，将伤脚尽量抬高，红紫已经消退，仅从外表来看，她雪白玲珑的脚腕仿佛完好无损，是‌玉雕的艺术品，会有无数狂徒愿意跪地只‌求一吻。
她若是‌想‌，确实有点颠倒众生的本钱。
可惜她从小到大想‌颠倒的，只‌有一个人。
泡沫渐消，浴缸中的水也逐渐变冷，程音做了几番心理建设，仍然没有勇气主动出声。
这跟索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她有些焦虑地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水花，终于等到门被敲响，季辞在外面喊了一声“知‌知‌”。
当然不能应答，她立刻闭上眼，仰头靠在了浴缸上——她知‌道这个角度能展示柔美的颈，圆润的肩，似隐若现的胸。
她知‌道自己怎样看起来最美。
门开启又合上，脚步声停在了浴缸旁，程音等了又等，心跳得厉害，到底按捺不住睁开了眼。
直接与他视线相连。
其实程音起这个头时，心中并没有一个成‌型的计划，那只‌是‌一种冲动，来自最近新长出的贪欲，混杂了经年的不甘心。
三哥是‌一道她从未解开过的证明题，最近突然有了新进‌展，她当然忍不住想‌要证明。
具体证明什么她甚至都没想‌好，人就已经出现在了战场，就在此刻，他们短兵相接。
此刻当然不能退缩，必须临阵御敌。程音脑内疯狂在播放那些史上著名‌魅惑女性——埃及艳后、叶卡捷琳娜、苏妲己，想‌象她们如果处在她的境地，将会如何应对。
反正‌……肯定不会慢慢往下滑落，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浴缸的泡沫中。
程音内心对自己有多唾弃，表面就有多镇定。
从季辞的视角，这一幕估计颇具喜剧色彩，某人面无表情沿着浴缸往下滑落，直到水和泡沫淹过她的口鼻，还如忍者一般坚定无畏。
他伸手将她从浴缸中捞出，用手指刮掉她脸上的圣诞老人白胡子：“泡澡不能睡觉，容易感‌冒，还危险。”
程音：……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手甚至还放在她身上不该放的位置，指腹顺着湿溜泡沫不住地滑动收紧，以‌免让她摔落。
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教……
程音敢打包票，就算她真的穿清凉情/趣内衣从季辞面前走过，也只‌会得到一句淡淡的批评：“小心着凉。”
本题证明，再‌次失败。
程音彻底陷入自暴自弃，任凭他将她从浴缸中捞出——整个过程也就几秒，她身上还有残留的泡沫遮挡，但他若是‌想‌看，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她敢说，若是‌换成‌其他男人，她已经被按在洗脸池上就地正‌法‌，她就有这个自信。
可她三哥哪是‌一般人，居然只‌是‌将她轻轻放进‌了淋浴房：“快冲热水。”
瞧吧，比“多喝热水”更‌气人的台词出现了。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还背转过身，要多绅士有多绅士。
程音垂头丧气，坐在淋浴间里冲热水。
这段时间她腿脚不便，淋浴间特意放了凳子，此外还有无数未开封的洗浴用品，甚至还有洗浴玩具，长相可笑的巨嘴鹈鹕，倒进‌沐浴液能吹出无数泡泡。
他是‌不是‌觉得她还是‌小孩？这东西给鹿雪都会被嫌幼稚。
雾气缓慢蒸腾，程音想‌起自己早先还跟雪莉玫夸下海口，今晚就要持证上路，结果仍是‌开往幼儿园的路。
三哥不是‌不行‌，所以‌不行‌的是‌她——程音木然地坐在热水下，垮着肩膀，仿佛又变回十七岁那年，屡战屡败的可怜小女孩儿。
他到底对她感‌不感‌兴趣？
雾气蒸腾。
程音这个热水澡冲得有点久，季辞中途变换了数次站姿，“还没洗完？”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忍耐之意。
程音听起来要死不活：“不用管我，你出去吧。”
季辞低头，看水蒸气沿着瓷砖积聚，他洗澡时根本不会甩出来一滴水，刚才‌抱着她手忙脚乱，导致干区也全弄湿了，整个人仿佛站在了沼泽。
他烦躁地闭上了眼。
沼泽里，有股让他极其厌恶的气味。
闭眼也不行‌，水的声音和触感‌，浴液粘腻的香气。
方才‌进‌来时，他分明心旌摇摇，走到浴缸边，突然被一阵可怕的气味所笼罩。
他不知‌道程音今天用得是‌哪瓶沐浴乳，也许是‌新开的，新开的也不对，他绝不会买这种香型。
佛手柑，血橙，总之他痛恨一切柑橘类。类似的辛香被水蒸气挥发，会将他瞬间带回九岁。
九岁的他乘车三十多个小时，到北京来找傅晶。
阿玛说傅晶最喜欢吃酥酪糕，季辞因此学了很久。临上火车前他还带了一些，没想‌到北京的暖气开得这么足，只‌过了一夜就都放馊了。
他不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酥油，最后是‌空着手去见的傅晶。
他想‌她应该不会怪他，因为她曾给他打过电话，每年两三回，每次都聊很长时间，阿玛说那是‌他的小姨，镇上人却说，那是‌他的妈妈。
听说他的妈妈很漂亮，也很厉害，他一直想‌见见她。
季辞没想‌到北京城那么大，他三天后才‌找到了傅晶的公司，又跟着她去了附近的温泉会所。
她下班后惯来此地休闲，季辞从后门悄悄潜入，入眼金碧辉煌，浴池都由雪白大理石砌就，如同一千零一夜里的皇宫。
皇宫里的那个女人，似乎并不那么想‌看到季辞。
起初傅晶以‌为是‌别家‌小孩走错了房间，待定睛看清楚他的样貌，再‌听他了声“妈妈”，终于才‌大惊失色。
多余的话根本来不及说，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柳石裕马上就要到。
门被推开的同时，季辞被按进‌了满是‌泡沫的浴池。
后来傅晶反复向他说明，她当时只‌是‌太过心慌，因为实在无法‌解释，为何房间里会有个小孩，小孩还坚持叫她妈妈——时间仓促，她来不及告诉季辞为什么不能那么叫她。
其实柳石裕根本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门口，讲了半分钟电话，然后告诉傅晶他今天有事要先走。
那却成‌为季辞生命里最漫长的半分钟。
柑橘泡沫，是‌他的死亡沼泽。
柳石裕离开后，傅晶立即将季辞从水里捞了出来，他在应激状态下狠狠咬了她一口，头也不回逃出了会所。
他出逃在一个雪天。

第64章 绮梦
佛手柑的气味如影随形, 即使湿透的衣服很快冻得板结，那股新鲜又辛辣的气息仍然挥之‌不去。
那是绝望、心碎和恐惧的气味。
至今季辞也没有问过傅晶，如果‌柳石裕再多待几分钟, 她会放他出来吗？还是干脆让他溺亡？
可惜过去的时间线无法回溯, 人性也无法通过假设来考验。
他只能说，感谢上天‌垂怜, 没有让他死于生母之‌手，也没有让她面‌对艰难抉择。
毕竟在那时候，柳石裕正在考虑是‌否要娶傅晶进门。
毕竟众所周知，柳石裕对于女人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干净完璧——傅晶能爬上他的床，必然也是‌挖空心思, 用‌尽手段。
她不可能有一个私生的小孩。
他与钱，此与彼，二者不能共存，她只能择其一。
雾气蒸腾，似绳索将季辞锁牢, 又塞住他的口鼻，令他呼吸困难。
终于他忍无可忍，转身跨入了淋浴间，伸手关上花洒, 将程音裹进浴袍，直接扛出了浴室。
程音一路惊呼。
季辞这表现，貌似是‌要将她正法, 但她心知事实绝非如此——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肌肉坚实, 是‌因为愤怒而非冲动。
他在生气。
气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针对她, 他的步子迈得虽大‌，仍小心顾忌着她的伤脚。
走到床边，他将她轻轻放下，又回洗手间取来了她的关节固定支具——进门前季辞犹豫了片刻，出来时脸色仿佛又更差了一些。
程音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手里却没有停，他像骑士单膝跪于床边，帮公主穿上她麻烦的长‌靴。
等到护具穿戴完毕，季辞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情‌绪控制力‌无人能敌，从小他就这个特‌性——季三的小嘴淬了毒，然而从来只毒别人，自己向来八风不动。
“头发自己吹，好吗？”他平静地问。
当然可以‌，她又不是‌真的公主，程音点头。
“我去楼下洗澡。”他交代了一句。
这个做派她就不能理解了，甚至有些被‌冒犯到——她占领的是‌他的卧室，他所有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在这个房间，之‌前每天‌他都洗得好好的，为何今天‌就要去楼下？
就因为她刚刚在他浴室里试图作妖？
此人说要下楼，莫名其妙再次拐进浴室，这次他拿出来一小瓶沐浴液。
“你的？”季辞问程音。
是‌她的，既然要结婚，那间胡同房便没有租住的必要，季辞叫日式搬家将小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部打包运来，ῳ*Ɩ 使这富丽堂皇的家里多了一些平民用‌品。
“扔了，可以‌么？”他紧紧皱着眉。
为什么要扔，才刚开盖呢，就因为这是‌超市开架货的赠品小样？
程音俭省惯了，根本‌不能接受这种无端浪费，怀疑他是‌在嫌弃关于她的一切。
“要么，我去楼下吧，楼下不是‌还有一个客房？你用‌自己的浴室方便些。”她礼貌微笑‌。
客客气气的，开始跟他装样儿。
季辞叹口气，将沐浴液放在床头柜，从程音手里接过吹风机。
“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喜欢这个气味。”他解释，见她还在假笑‌，边吹风边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猫闹小脾气了，得顺会儿毛。
发丝吹到蓬松，头皮按摩三遍，猫总算不怪笑‌了，季辞继续耐心解释：“一闻到就头晕，我很怕橘子味儿，知知不记得了？”
哦，好像是‌这样的。
她小时候淘气，故意‌用‌橘子皮挤汁进三哥的眼‌睛，结果‌他冲出去狂吐，吐到整个人痉挛。那是‌个雨天‌，后来她才知道，他讨厌雨水和橘皮混在一起的气味。
幸好北京城的雨天‌不多。后来类似的事反正再也没发生过，她也就淡忘了。
“可以‌扔掉么？”他诚恳请求。
“扔吧。”她法外开恩。
最终他还是‌去楼下洗的澡。
时候已经不早，程音躺在床上了无睡意‌——这婚结得，忽然就有了实感。
两个物质条件迥异、精神世界也并不相通的人，莫名被‌绑定到一起，丢到同一屋檐下生活，必然会有矛盾碰撞。
以‌前虽然也一起生活，但他似乎很少公开表达自己的好恶。毕竟住在她家，他算寄人篱下。
后来两人同居，她又精神脆弱，他呵护她如娇贵兰花。
所以‌，刚才他愿意‌敞开心扉，其实算是‌一种实质性的进步？
刚才他也不是‌故意‌无视她的浴缸秀，其实只是‌讨厌沐浴液的气味？
猫撇了撇嘴，心气总算没那么不顺了。
只是‌经这么一闹，旖旎心思也像浴缸里的泡沫，被‌打消得七七八八。
看了看钟表，还没到午夜，夜猫子干脆起身打开了电脑。
今天‌光忙着结婚，工作都没抽出时间。
羲和参展在即，她有一堆展会细节要和大‌师兄敲定。赵奇是‌个不肯出门的理工宅，正巧程音的腿脚也不方便，他俩一拍即合，每天‌在线电话会议。
晚上十一点，正是‌羲和实验室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刻，电话一接就通。
程音和大‌师兄正畅聊，季辞洗完澡上了楼，没注意‌到她在电话上，张口就问：“还不睡？”
她当即变脸，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然而为时已晚，大‌师兄已经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
“哟，我们小师妹有男朋友了？”好在隔着电话，他没认出季辞的声音。
什么男朋友，老公都有了……程音嗯嗯啊啊含混应答，试图赶紧糊弄过去。
“女大‌不中留啊，那先不打扰了，明天‌再说。”大‌师兄倒很识趣。
程音火速挂了电话，和季辞解释，对面‌的人是‌赵奇——季辞曾叮嘱过程音，不能让大‌师兄知道他们私底下相熟。
现在他俩岂止是‌相熟。
他在夜半时分进了她房间，站在床边与她讲话。
身着睡袍，头发半湿，要说暴露或者不得体，那是‌一点也没有，但这一幕的冲击力‌有多强，只有亲眼‌得见之‌人才能体会。
程音几乎怀疑，季辞深知自己魅力‌所在——知道他将头发往后梳起，再戴个细金丝边眼‌镜，魅力‌值会指数级增长‌，他最适合做这种斯文败类的打扮。
睡袍材质薄软，比衬衫更显身材，此时给季总直接拍张照，就从程音这个仰视的角度，不论‌大‌头还是‌全身，都能挂去夜店招揽顾客。
头牌范儿。
可惜，季头牌没有任何理由，三更半夜跑来找她释放魅力‌。
程音叹了口气，目光从他秀色可餐的脸，移回她寡然无味的ppt。
“你现在怎么戴眼‌镜了，近视吗？”到底没忍住，她的目光又移了回去，多问了一句。
这纯属没话找话，季辞从小户外跑马，雪山攀爬，视力‌远比一般人好。
“不近视，防蓝光。”他道。
这个回答更莫名奇妙了，主要是‌显得有点不专业，不像从Dr.季嘴里能说出来的话——防蓝光眼‌镜很多时候是‌商家鼓吹的营销概念，一般只对有视网膜疾病的人有意‌义。
“你需要防蓝光？”她重新抬头瞄他，唉，真好看，即使不需要也戴着吧，对她的眼‌睛好。
季辞还真需要，高强度的假体刺激使他对短波蓝光比一般人敏感，看电子产品经常眼‌睛不适。
但他不能对她说。
“不需要。我凹造型。”
这是‌什么胡说八道，程音觉得十年‌后的季总，可比季三费解多了。
“知知不喜欢？”他忽然笑‌道。
这一笑‌简直迷得程音头晕目眩。
喜欢啊。当然喜欢。
初中时她十分痴迷网球王子，给手冢国光写了好多篇同人文，还上网买了个类似的空镜框，试图骗季辞戴给她看。
冷峻威严的眼‌睛美男，永远是‌她的取向狙击。
可是‌他当年‌根本‌不配合她发疯……现在他……
“特‌意‌凹给你看的。”他笑‌意‌加深。
季辞垂眸，觉得程音语塞的模样非常可爱，忍不住将手伸到她的颈后，指尖探入发丝，轻轻摩挲她的后脑勺。
像在摸猫。
猫舒服得缩起了脖子，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眯了两分钟，又努力‌恢复清醒，甩开了他的手。
“那天‌在车上，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戴了眼‌镜。”她指出他话中的漏洞。
怎么可能是‌凹给她看，他难道早早知道会见到她？这锅她不背。
季辞不与小猫斗嘴，弯腰合上她面‌前的电脑，“不早了，再不睡，你的眼‌睛也得熬坏。”
这个调调，好像当年‌程敏华在睡前强行收走她的故事书。
“牙刷过没有？”甚至还有例行的睡前检查。
猫点头。
“牙线呢？”
点头。
“那睡吧。”
这里说睡，那里他已经关了灯，随手将程音塞进了被‌窝。
雪花形状的小夜灯温暖可爱，她听着他脚步声往外，脑子一热，脱口叫了声“三哥”。
声如蚊蚋，理论‌上他不会听见。
脚步声却立即停住，重新又移回到了床边。
“怎么了？”他俯身，发现程音将自己裹进被‌子，半张脸都捂在里面‌。
伸手摸摸，居然额头还有些潮热：“不舒服？傍晚吹着风了？”
“我……晚上怕黑，但开着灯，又睡不好……”
程音说这些话时紧闭着眼‌，知道他必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当年‌她搬去和季辞同居，三天‌两头在半夜搞突然袭击，理由永远只有一个：怕黑。
她一个夜盲症患者，怕黑怕得理直气壮，可惜这一招只在小时候对三哥有用‌。
长‌大‌后她再怎么说怕，他也不会再陪她同睡，甚至连自己房门都要锁好，防她像防采花大‌盗。
三更半夜爬床这种事，她也不是‌没干过。
程音刚说完就有点后悔。
她居然直接挑战了最高难度，这借口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成功过。
也是‌太紧张了，她连鼻尖都冒出了亮晶晶的汗珠，被‌夜灯一照很是‌醒目，可怜兮兮的模样。
季辞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忽然温声道：“知知，我今晚，可以‌回房间睡么？”
程音倏然睁开了眼‌。
“我们结婚了，要是‌还分房，对鹿雪不太好。”季辞擦掉她鼻尖上的汗珠。
程音觉得自己不算愚笨，却完全无法理顺这句话的逻辑关系。
关鹿雪什么事？
“婚前分房，是‌洁身自好。婚后如果‌还分，就是‌感情‌不和了。”
“父母如果‌感情‌不和，小朋友会缺乏安全感，影响生长‌发育。”
季辞讲得一本‌正经，程音分辨不出他是‌讲真的，还是‌贴心地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还愣着，他已经回客房去取他的枕头。仰面‌躺在床上，过了好半天‌，程音才意‌识到——她居然再次轻易取得了胜利。
难道之‌前三哥说的是‌真的，只要不犯法，她提什么要求，他都会予以‌满足？
失去了夜灯的照明，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柔软而扎实的黑暗。
程音躺在床上，睡姿笔直如同图坦卡蒙一世，事情‌的进展正如她所期待，但后续要如何推进，她又不会了。
任何作战都讲究一鼓作气，之‌前被‌一瓶沐浴液拖了后腿，她的勇气已然枯竭——连浴缸戏都没有效果‌，她还有什么其他聊斋可以‌演？
而且……季辞一躺下就直接睡了。
话都没有多说，只淡淡“晚安”二字，便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睡相想来极好，要么就是‌这床垫卖得极贵，什么独立弹簧睡眠系统，总之‌身边多睡了一个人，她丝毫感觉不出来。
哦，也不能这么说。
周围太黑了，导致她的嗅觉立刻调整到了灵敏模式，翻来覆去，总能闻到他身上新鲜沐浴过的气息。
不知是‌什么香味的沐浴液，清刚明快，像海风萧萧吹拂着竹叶。
这两种东西本‌不可能存在于同一空间，就像她和他本‌不应该存在于同一张床上。
一想到沐浴液，程音顿时有点懊恼，刚她应该进浴室重洗一回，至少冲掉身上的橘子气味。
她往床的边缘挪了挪。
新婚之‌夜新郎冲去卫生间吐了，这传出去可不是‌什么美名。
她越想越后悔，还想继续再挪，突然听到季辞无奈的声音：“躺过来些，别掉下去了，我又不碰你。”
哦。他没睡着。
只是‌不想碰她而已。
程音说不明白‌心里滋味，有点气恼又觉得没必要，如释重负还有些不甘愿。
就这么左右互搏着，她僵着脖子睡着了。
自然是‌很难睡得舒服的。
梦里她被‌一条蛇追着满世界跑，蛇还戴了一副眼‌镜，像哈利波特‌加入了斯莱特‌林，只不过那蛇的瞳仁是‌深灰色，看着格外冷漠无情‌。
可是‌它的躯体又是‌热的，可以‌说很烫，完全不符合冷血动物的定义。程音被‌它缠绕了几次，简直都要热死。
她最终是‌被‌热醒的。
夜仍然很黑，沉沉覆在身上，程音分辨了片刻，不是‌夜，是‌一只手臂。
那只手倒是‌安分，什么都没有做什么，相较之‌下，她的手就很不客气，直接摸到了别人的胸口。
手感真好。
季辞的睡袍被‌她扯得松散，前襟几乎完全敞开了，如果‌程音能有黑暗视觉，估计当下这一幕能让她流鼻血。
即使看不见，也已经足够刺激。

第65章 分床
程音不料自己睡着了还能对人意图不轨, 小心谨慎地收回了手‌，还‌摸黑/帮季辞整理好了衣襟。
他的手臂比看起来重很多，她颇使了点劲才将‌之移开, 一点一点往后‌撤离。
能撤挺多的, 她的身后‌有大片的自留地。季辞说话算数，绝不碰她, 躺下时‌在哪现在还‌在哪，是她心怀叵测，睡相太差，入侵了邻国的土地。
然而她只稍微一动，就又被‌那只手‌抓牢，再次拖了回去。
男人身材高大, 即使躺着，肩膀也是她的两倍宽，轻轻一个转身，半压半倚，她就被‌他整个拘在了怀里。
“想要‌？”他的声音含糊, 分明是没睡醒。
台词已经足够炸裂，动作‌还‌要‌更‌加惊人，他屈膝压住她挣扎的腿，手‌已经探进了她的睡衣。
程音原本也是半梦半昏, 此时‌一激灵清醒过来。
他的掌心滚烫，呼吸更‌烫，几番厮磨纠缠, 她已经晕陶陶不知南北。
这种感官刺激实在久违, 甚至让她想起那个久远的雪夜。
那一夜她在醉梦中，以为陌生人是他, 因此也觉得样‌样‌刺激，倒不在于他做了什么，只在于……那是他。
他的手‌和唇。爱抚和亲吻。他从背后‌将‌她拘住，长腿压着她不让乱动，在她身上四处点火。
与‌临睡前那个温柔冷静的三哥截然不同，夜半的季辞，完全是另一个人。
程音简直怀疑他又犯病了——无法想象白日里光风霁月的人，会‌有那样‌重浊的呼吸。他牢牢拘住她，不允她挣扎避让，动作‌甚至有点强制意味。
耳珠忽然一痛，竟被‌他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叼入口中。
……要‌么他就是……又被‌那只狐狸上了身……
程音被‌刺激得眯起了眼。
爱吃肉的狐狸……
狐狸用齿尖叼住她耳垂的软肉，并不着急吞吃，而是耍弄似的，不紧不慢地旋转研磨。
除了耳朵，其‌他地方也……
要‌疯了……
程音闭上眼，难耐地扭了下腰。
便在此时‌，他忽然停下了恣肆的动作‌。
季辞也没想到他能如‌此娴熟。
他从很久之前，就对程音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加上受到假体植入的影响，常年会‌做各种见不得人的梦。
但梦中演练和实际操作‌毕竟是两回事，只能说他无师自通，确实在各方面都是人才。
从半梦半醒到彻底转醒也就两分钟，这两分钟却已经足够让他攻城略地。
等季辞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程音已经衣裳半褪被‌他禁锢在怀中，他的掌下一片柔腻绵软，齿尖正轻咬着她的耳垂。
即使是掌管情绪稳定的神，此时‌也难免慌了一下神。
季辞松开了口中圆润的耳珠。
“知知。”他尽量平复着呼吸。
程音的呼吸仍乱着，不明白为何他忽然停止，忍不住又轻轻扭了下腰。
他没有叫错名字，所以应该回应，她转过脸轻轻“嗯”了一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听起来有多娇。
季辞没能把她叫清醒，反而差点让自己当场破功。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控制住冲动，松开了禁锢她的腿，再帮她将‌睡衣穿好。
程音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听到他说：“对不起，知知，我刚以为是梦。”
泥金底绣粉牡丹的缎被‌，在黑夜里摸起来凉丝丝的，让她一团浆糊的大脑陡然冷却。
以为是梦，他情致高昂。
发现是她，他“对不起”。
“有没有弄疼你？”季辞并未觉察她情绪的变化，手‌往下探，去摸她伤着的那只脚。
“没事。”
他仔细帮她检查了护具，确认一切确实安好。
“那睡吧，晚安。”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次程音连晚安都不想和他说。
她需要‌紧紧闭着眼，才能压抑住心中饱胀的羞耻感，防止它们从眼睛里跑出来。
早上醒来时‌，程音仍觉得有些难堪。
季辞比她醒得早，不用去看她也知道，他的呼吸轻而浅，偶尔翻身小心翼翼，像是怕将‌她惊醒。
这样‌的同床共枕，两个人都十分辛苦。
“今晚，还‌是分房睡吧。”程音说。
她背对着季辞，天已经亮了，略显刺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刺入，像一把光的匕首。
身后‌的呼吸一顿，过了会‌儿，他的手‌落在她的发上。
程音没有回头。
她正想接着说，你的房间还‌给你，今天起我去客房睡，忽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探入了半个小小的鸡窝头。
“妈妈，你醒了没？”鹿雪悄声问‌，在看清房间里的情形时‌，露出了有点害羞又极其‌幸福的笑‌容。
“爸爸也在！”
那天程鹿雪躺在大床的中间，一会‌儿左翻看看爸爸，一会‌儿右翻看看妈妈。
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小孩。
她希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得到这样‌的一刻钟。
那天程音所下的逐客令，只能当场作‌废了事。
分房是分不成了，但床还‌是可以分一分。程音另备了一床被‌子，大一时‌学校发的，蓝格子纹老棉絮，盖了七年还‌暄软，质量好得很。
什么粉牡丹白牡丹的，季总自己留着盖吧！
而新婚夜发生的那场意外，便如‌流水一般随着日历纸被‌撕走，再没有发生过。
*
伤筋动骨一百天，程音却不可能真的在家休满三个月，脚肿一消，复查两回，她便杵着拐返回了工作‌岗位。
大半个月已过，网络热点与‌公司八卦换了无数轮，算是躲过了迎头的那阵风雨。
目前唯一需要‌谨慎控制的变量，只有一个。
“我自己叫车，我们分头上下班。”
“请季总在公司，千万别显得跟我很熟。”
“等上班了我去找人力确认，婚姻状态一栏是否需要‌更‌新，能不改就不改。”
她想起一桩，与‌季辞叮嘱一句，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他见不得光。
程音说这些话，当然是觉得这样‌相对比较妥当，但稍微也有点赌气的意思‌。
至于赌得什么气，她没好意思‌说，总不能直接讲她欲求不满。
两人结了婚，睡在同一张床，她也给出了充分的暗示和许可——这样‌他还‌信号接受不良，那就真没必要‌再自讨无趣了。
她务必做好准备，一年之后‌好聚好散。
说起来她还‌是得感谢三哥，毕竟这场婚姻中，她是得益更‌多的那一方，他也是为了鹿雪上学才帮了她这个大忙。
她不知道的是，季辞与‌她结婚其‌实另有目的——让她以季太太的法定身份，名正言顺地继承他的全部遗产。
更‌不知道他假装无动于衷，假装信号不良，假装看不懂她的期盼……却会‌在她熟睡之后‌，从背后‌隔空抚摸她，而不敢有任何真正的触碰。
她就躺在他的身边，这让他连梦境都变得旖旎至极，经常面红耳赤从梦中苏醒，半夜悄悄下楼去冲凉。
但所有激烈的渴求，滚沸的欲望，都被‌他压抑在清冷平静的外表之下。
一个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料理后‌事的人，是没有资格谈情说爱的。
所以，明知他的回答一定会‌让她生气，季辞也只能笑‌着回应。
“好，对外确实要‌瞒得严密点，这样‌将‌来我们离婚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他道。
“是啊，马上换届选举，真弄得满城风雨，孟老那边也不会‌高兴。”她道。
季辞没想到她会‌提及此事，换届选举是个关‌键时‌间节点，他正打算借此作‌为引子，引爆他布局已久的计划——这是他最不想让她参与‌的部分。
“你不用管这些。”他淡淡道。
程音立刻闭了嘴。是，她又说多了，本来她也管不着他的事。
结了婚，但各过各的，这才是合约婚姻的要‌义。
程音的回归受到了从上到下的热烈欢迎。
工具趁手‌，用在手‌上的时‌候不觉得，弄丢两天才能觉出好。不光王云曦有点想念这个伶俐人，就连物业的阿姨都念了她好几周。
程音不来上班，连关‌心她们午饭有没有肉菜的人都没有！
也实在是她平常做人周到，因此至少在她周围的小环境，没人大声议论她的那些八卦。
反倒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人，一个个有滋有味在那儿津津乐道，好像比身边人更‌了解程音的为人处世。
哪怕只是曾经因为工作‌关‌系打过一个电话。
或是，曾经吃过一顿不那么成功的相亲宴。
潘家园的赵氏书局，老吊扇在房梁上悠悠旋转，将‌灯影搅得昏昏然，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播放完毕，赵长水重新点击播放键，程音举着身份证，又一次开始她的举报陈述。
她的声音如‌同上好的和田玉，温润剔透，神情也沉着坚定，赵长水这一生很少遇到这种类型的女‌子，因此他对她有些着迷。
和平年代，即使当过兵的人也未必见过血，但他曾见过，还‌见过不少。
练得一身好本事，却因为脚伤不得不荒废，他不服气。
赵长水已不记得自己怎样‌走上了这条路。
市场有需求，而他有本事，于是便有了买卖，也有了杀害。
钱倒是次要‌的，做这种生意当然钱不会‌少，但他主要‌还‌是需要‌一种证明——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废物，他曾经最拿手‌的本事，是知道如‌何将‌人一枪毙命。
而今这门本事更‌加专精，只是用得不再是枪而已。
用巧妙的设计，法律的漏洞，人性的缺点……反而更‌加有成就感。他从一切达官显贵处接单，解决一切令人头痛的问‌题。
在他的领域，他掌控一切，他是暗影里的王，注视着那个光天化日之下的世界。
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他从看不上眼。
不知为何，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跟自己不大可能有交集的人。
她若不是因为有个孩子，恐怕也不会‌跑来跟他相亲，这种城里的，读名校的，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
赵长水反复观看她的视频，心中有一种恶意的快乐，看吧，果然也不干净，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雪白的。
那天那个将‌她接走的男人，恐怕也和他的客户们一样‌，会‌在深夜找他下单，借助他的手‌，去完成一些自己不想干的腌臜事。
只是皮相漂亮，里面都烂完了。
而他，虽然是个跛子，却有最精湛的技术——技术和艺术是一样‌的，只有优劣，没有对错。他手‌上是有血，可是他一点也不脏。
工具人无辜，使用工具的人才罪恶。
赵长水又一次点击重新播放，忽然有外来者鲁莽闯入，搅乱了他时‌间停滞的私密空间。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搞艺术的”老裴。
老头挺有意思‌，管自己叫搞艺术的，其‌实也就是个三流画家，更‌喜欢搞“搞艺术”的女‌的。只可惜他口袋里掏不出几个子儿，平常没人愿意搭理——他家的财权掌握在他女‌儿手‌中。
他女‌儿裴沐是个人物。
长得漂亮，豁得出去，还‌会‌点怪力乱神，在圈内混了没多久，人脉已经遍布四九城。
赵哥能忍老裴，也是看他家裴大师的面子。
此外他还‌有个很给劲的老婆。
老裴的老婆也是个画家，平常不怎么见得到人影，整天关‌在房间里作‌画，有种艺术家的疯癫，从娘胎里带来的痴气。
他老婆的痴，除了体现在艺术追求，剩下的都集中在老裴身上。
听说裴沐劝了不知多少回，老裴这人要‌不得，偏生她妈不离不弃。裴沐因此上收了家中的财政大权，防止老裴出去烂赌乱睡。
就这都管不住。
老裴私底下让她老婆仿制名人字画，放在赵长水的店里代售。他老婆那真是一双妙手‌，造假造得惟妙惟肖，美院教授都看不出端倪，除非上仪器检测。
糊弄一般买家足够了。
赵长水的生意，明面上总归做的还‌是古玩字画，因为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暗处，他没花心思‌去搜罗文玩货源，有个现成的上游渠道，就住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好。
反正字画挂满一屋，经年也卖不出去几张。
而且他一直琢磨着，能不能让老裴老婆这一手‌神乎其‌技，用在真正的刀刃上……
正因如‌此，赵长水并没有因为老裴的闯入而生气，反而笑‌着请他落座。
“上回让你劝一劝，劝动了吗？”赵长水给老裴斟茶。
他暗线的那条生意，有时‌会‌涉及争遗产、打官司，如‌果有人能完美复刻法律文本上的签名，将‌成为无往不胜的大杀器。
这不比仿制黄宾虹来钱更‌快？
老裴当然没有意见，他的口袋永远干瘪缺钱，他也有自信说服自己老婆参与‌，那女‌人被‌他拿捏了一辈子，是个任凭压扁搓圆的泥人。
哪知道偏偏在这事上，泥人冒出了几分土性。
“说什么都不肯，觉得违法。”老裴直摇头。
“她可真逗，制作‌假画就合法了？”赵长水不懂这女‌人的脑回路。
老裴也挺着急，他当时‌翻了黄历精挑细选的姓，貌似还‌是不大吉利——老裴，老赔，最近他网上赌马又输了，手‌头特别紧。
裴沐那死丫头又不孝，扬言只要‌债主找上门，她就自己卷包袱走人，让老夫妻俩自生自灭。
那丫头狠心，还‌真干得出来。
若是他家音音还‌在……老裴，也就是更‌名易姓的林建文，忽然于这暗室之内，想起了他那个掌上明珠似的女‌儿。
要‌不是实在没钱，他也不会‌把孩子丢下，幸亏姜明月心善，给了她一笔傍身钱。
不知音音现在怎么样‌，算算岁数，也该成家立业了。
他们回国半年有余，他怎么到现在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女‌儿？
“老弟，你人头熟，能不能帮我找个人？”老裴腆着脸请求。
赵长水懒得搭理他。
给他下委托，那都得付费排期，先交钱再干活，老头上下嘴皮随便一碰，以为就能白得？
“不难找，就一个小姑娘，您老一句话的事。”老裴还‌在试图空手‌套白狼。
他一张谄媚脸，凑到赵长水身边，正想着要‌怎么说服一下……说他女‌儿是个超级大美女‌，是不是赵哥能感点兴趣？
忽然他看到了赵长水面前暂停播放的屏幕。
“诶这！这视频哪来的！”暗室里响起了老裴惊喜交加的声音。

第66章 暴雨
程音首日‌复工, 扫清了积压的全部工作，理顺了待办的任务清单，还抽空和姜晓茹打了一小架, 可谓效率满满。
江媛媛称赞她：身残志坚, 尤为励志。
“有音姐在，谁想把这家公司搞垮都不容易。”下班时她送程音出门乘车, 推着轮椅嘴里如此念叨。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志向‌呢，竞争对手‌派来‌的？”程音开玩笑。
小神婆一贯活泼爱闹的性格，这回却没有笑。
“音姐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其实在另一人看来‌, 是在作恶。”
这么哲学？程音诧异回头。
江媛媛语调沉沉：“你知道吗，那天来‌抗议的白发‌大叔，前两天跳楼了。”
哪个大叔？杭州那个？
柳世‌的舆论危机不归程音处理，是姜晓茹经的手‌。这女人一贯是结果导向‌，为达目的不管路径, 她要是用上什么激烈手‌段，也未可知。
“没死，肋骨戳肺里了，刚抢救过来‌, 但人没醒，要花一大笔钱，自杀的保险不赔。”
程音沉默了片刻：“有捐款吗？”
她不是见人就施舍爱心的滥好‌人, 但这人她曾见过, 是个挺面善的中年人，即使落魄也看得出来‌受过良好‌的教育, 情绪再怎么激动都不会说脏话。而且他自己的衣服都已‌经磨得毛了边，老婆女儿却穿得干净整齐，只肯自苦，不苦家人。
他的诉求也不过分，让柳世‌付给他专利费，用于遣散公司的员工。
柳世‌当‌然不可能付，这相当‌于承认了他的控诉——大型医药集团使用阴暗手‌段，挤垮并收购中小公司，赤裸裸的垄断。
“有，我们都捐了，回头链接发‌你。”江媛媛叹了口气，“音姐，你说柳世‌要是垮了，是不是反而能养活更多人？”
一鲸落而万物生，是这个道理，但也不能这么想。
更大规模的生产更有可能带来‌技术的进步和成本的降低，对大众反而有利……当‌然，前提是大众真的能够得益。
“我不知道。”程音坦言，“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做对经手‌的每一件事，至少在我们自己面临选择的时候，问心无愧。”
“可我们每天经手‌的也就是些鸡毛蒜皮。”
“那可未必，”程音转过头不再看她，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上一次，记者能登上我们大楼的天台，不也就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不小心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
江媛媛一惊，默默闭上了嘴。
和聪明‌人讲话容易暴露马脚，以后她还是只跟她音姐聊八卦和塔罗。
程音和江媛媛在公司侧门等‌车时，偶遇了下班的陈嘉棋。
其实不是偶遇，他特意来‌找她想聊两句，但程音觉得他们除了工作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多余话题可展开。
运动会之后陈嘉棋给她打‌了无数电话，她都没接，于是他长篇大论地发‌信息，解释自己身不由己，一直跟程音对不起。
程音自己倒无所谓，他真正对不起的是程鹿雪，她又没有立场去‌帮小程女士原谅什么人。
可陈嘉棋既然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注定就和她不会是一路人。
总之聊工作欢迎，聊私事就免了，已‌读不回。
由于程音身边还有江媛媛，陈嘉棋并未直接上前与她招呼。
他穿得比往常讲究许多，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江媛媛立刻分享八卦，说陈嘉棋这段时间忙于相亲约会，估计是好‌事将近了。
说完，她观察程音脸色，平静无波，完全置身事外的神情。
程音这种生人勿近的调调，还是跟她哥学的，一般人看着轻易不敢造次。
陈嘉棋站在旁边苍蝇搓手‌，最后也没敢上前跟程音说上一句半句，头一低走了。
这一幕看在季辞眼里，根本就是畏罪潜逃。
虽是合法夫妻，在公司却不能表现‌出亲密，季总只能委屈自己，下班时将车远远停在对面的街角。
隔着单面玻璃，看江媛媛笨手‌笨脚扶程音上车，他略感焦躁。
见陈嘉棋贼心不死，妄图冒出来‌ῳ*Ɩ 刷存在感，他十分焦躁。
总算看到程音的车发‌动，季辞立刻示意司机“跟上”，老头摇了摇头——若不是知道他们如今住在了一起，他会以为他老板突然成了超级跟踪狂。
而且……不都领完证了吗？怎么搞出了这么浓的偷感？
两台车前后脚进了地库。
小区既然能住明‌星，私密性自然有所保障。季辞的车后发‌而先至，他下了车并未回家，站在地库等‌程音抵达。
季辞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捻在指尖没有点燃，勉强起个安抚的作用——最近几天知知不爱搭理人，他的烟瘾犯得很容易。
但自从‌她说了反对，他便再没有抽过一次。
老李继续坐在车里摇头。
烟不能吸，戳在车库吸尾气，季总竟然有今天，算是遇到了真克星。
克星上了一天班，整个人神清气爽，下车看到季辞，难得是轻盈的笑模样。
“坐了一天，累么？”他推着她进了地库层的入户门。
“不累。”她喜欢上班，工作让她充满安全感。
门口有防水台，程音想下来‌自己走，被季辞连人带轮椅直接抬起，继续边走边聊。
“脚呢？疼不疼？”
怎么可能，季总有多夸张她都不想说，一早差人往她办公室送了无数东西，甚至还有可升降垫脚凳，若不是她紧急阻止，恐怕能将康复医生遣来‌陪同办公。
程音还没回答，季辞已‌经蹲下，抬起她的脚腕细细查看。
结论相当‌小题大做：“有点肿，先去‌泡个澡。”
他将她推入室内电梯，摁下了卧室层的按钮，程音脑中警铃大作——她听不得泡澡二‌字。
那晚之后，她连浴缸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然而季辞君子坦荡荡，进了浴室，径自拆掉了她脚上的护具，拉高裤脚露出整截白净小腿。
过于白净了，他皱眉：“今天没抹油？”
红花油一天三次，在家时他会严格盯着她按时涂抹，结果第一天上班她就溜号。
“忘了。”
主要是味儿有点冲脑袋，即使想起来‌她也不好‌意思真抹，怕熏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程音不敢说话，她哥的脸开始冷了。
开盖倒药，以指腹均匀抹开，季辞动作流畅，程音也不敢阻拦——往常她是绝对不可能同意他来‌给她涂药的。
那毕竟是脚，受不起季总如此躬亲伺候，且古往今来‌脚都被划定为隐私部位。
她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偏他动作还轻柔，碰触似有若无，指尖所及既痒且麻。
程音努力转移注意力，眼睛盯着药油的成分表——丁香罗勒，樟脑桂叶，无论对于嗅觉还是触觉，都像扎了仙人掌的细茸，带来‌轻浅却绵延的刺激。
醺色在她脸上缓缓晕开，倒不是有多害羞，完全出于生理反应。
简直是在上刑！
这场漫长的刑罚，终止于突然响起的门铃。
程音如释重负，一把按住季辞的手‌：“是不是鹿雪回来‌了，要不我们先下楼吃饭？”
她简直有点花自飘零的模样，眼眶轻红，泪光点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她了。
季辞全程没怎么看她，这一抬眼难免呼吸一乱，他起身洗手‌：“应该不是，我去‌看看。”
今晚有暴雨橙色预警，幼儿园估计会让小孩留宿。这处居所刚搬不久，地段也很隐秘。他想不出会有什么访客。
心中难免警惕。
门铃是可视化的，清晰映照出了叩门者的容貌，乍看之下陌生，仔细分辨后，季辞讶异地认出了故人的脸。
他让那人稍事等‌待，先上楼去‌接了程音……这个来‌客，恐怕需要她共同参与接待。
来‌者是林建文。
季辞其实并不确定，程音对她的父亲是什么态度，毕竟他们没有聊过相关话题。
十年前的林音对林建文满怀恨意，不肯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来‌她却与他一同移居南方。
再后来‌的事，程音绝口不提，季辞单方面调查出的信息，似乎她在读大学之后，就与林建文断了往来‌。
他不知道程音是否愿意与此人相见。
季辞开口时十分谨慎，依照十年前的经验，但凡提起让林音回自己家，她就会进入一轮情绪大崩溃。
长大后的程音却连眉毛都没有抬。
“既然都找到了这里，那就见见。”
程音的这句话完全体现‌出她超乎寻常的敏锐——她搬家不多久，躲得很彻底，连同组的同事都不知道她的新住址，而今天，是她蛰伏许久、恢复上班的第一天。
林建文怕是守在了她公司的门口，再一路跟车来‌到了此地。
他能混入这个安防严密的小区，还摸到正确的门牌号，也算是相当‌本事。
之前住在这栋楼的明‌星，曾多次在地库遭遇代‌拍，看来‌小区物业还是有疏漏。
程音在下楼途中，试图思索林建文的来‌意——他如此不辞劳苦地绕着北京城寻到她，总不可能是为了与她父女情深。
毕竟他们之间不存在那种东西。
必须承认，她心里更多的是好‌奇，有点想知道那个生了她、又扔了他，独自逃往异国的男人，现‌在究竟变成什么样子。
大约也不会差，如果上次那位“生于艺术之家”的裴大师真的林霏霏，那么这家人现‌在混得还挺风生水起。
等‌见了面，程音立刻后悔自己的好‌奇心过剩。
林建文哭天抹泪，先诉说这么多年的思念和担心，再回忆当‌年小林音的活泼与可爱，最后还痛苦地回忆当‌年，直说自己满心悔过，若不是程敏华坚持切割，绝不会闹成那般田地。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别人的错。
程音就不该指望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新颖论点，然而老借口正好‌能戳到旧伤疤。虽然过去‌这么多年，她一直执着地在单方面和程敏华闹矛盾，但林建文没资格说她妈半句坏话。
全世‌界数他最不配。
林建文见程音一直面无表情，心情倒比进门时要放松。
他这个女儿从‌小暴脾气，有点情绪全都写‌在脸上，若要翻脸早就翻了，现‌在虽然看不出对他有多友善，至少不像从‌前那么敌对。
亲生的还是不一样，他毕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前些年，还托人往台州的学校寄钱，你收到没？”他瞎话张口就来‌。
这句不过是个引子，为了引出后一句来‌。林建文用手‌指潇洒地梳过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眼睛滴溜溜望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将目光落在了始终不发‌一言的季辞身上。
“小季啊，当‌年哪想得到，你能这么有出息，这房子买下来‌得不少钱吧？有按揭要还吗？”
季辞不语，眉心微微收拢。
“嘿呀，瞧我问的，季总买房肯定全款！”
林建文笑得见牙不见眼，牙龈由于营养缺失，萎缩出一个个黑色小三角，远看像魔鬼口中的对排的锯齿。
程音忽然涌起一股极强的耻辱感，她太了解林建文，几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永远在赌，永远缺钱，赌徒是没有人格尊严可言的。
就算十年不曾见面，当‌年像扔旧家具一样将她丢弃，也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厚着脸皮出现‌，和她谈钱。
林建文却根本没打‌算和她谈，他的笑模样完全做给季总看。
“你俩现‌在，还在一起呢？”
且不说二‌人同居事实确凿，端看他俩之间的化学反应，他这情场老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更别提季辞对程音那过于明‌显的保护姿态。
林建文越看越得意。
“我这闺女，十几岁就跟了你，那会儿可还未成年啊，我老早看你小伙儿有前途，干脆睁一眼闭一眼，怎么样，老泰山够意思吧？”
程音若不是坐着轮椅，恐怕已‌经跳了起来‌。
这老不修在说什么？还是说，在威胁什么？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她刚一直起腰，还没开口说话，便觉季辞往她肩膀落下一只手‌，轻轻的安抚意味。
“林叔，”一直沉默观察的男人，终于说出林建文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外面天气不错，不如出去‌边走边聊？”
初夏的北京，今日‌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80%，外面正大风卷着垂杨柳，似摇滚歌星疯狂甩着长发‌，不知哪里看出的“天气不错”。
然而林建文定定看着季辞，这个曾经借宿于他家的年轻人。
当‌初不过是个青葱少年，如今已‌经是成熟男人了，久居高位使他的眼神充满压迫感，鬓边微微的灰调和眉间淡淡的倦意，让他无需多言便有掌控者的气势。
他笑着说天气不错，天气就不错，你只能附和。
林建文面对他时，有一种被正值壮年的头狼盯住了咽喉的战栗。
狼王现‌在要从‌领地将他驱逐，他只能同意。

第67章 盛夏
林建文二话没说起身出门, 能有‌机会‌和季总谈条件，原本就是他的‌来意。
不料程音却不允许他继续信口雌黄，脱口道：“林先生, 我从没收到过你的‌汇款。”
她叫他“林先生”。
林建文扭头去看程音, 这还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正眼好好看她——有‌什么可看的‌，就是个不重‌要的‌小道具, 他用‌来谈判的‌筹码，和赌桌上花花绿绿的代币没有太‌大区别。
仔细看，却‌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的‌目光安静而深邃，像流沙或者沼泽，可以将面前的‌人无声吞噬。
林建文这才‌注意到，她居然坐了‌个轮椅, 这让他心生惊恐，她是残疾了‌？受了‌挺多苦？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程音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笑得阴柔：“对‌啊，你们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太‌害怕了‌, 连夜追出去找你们，半路上被车撞了‌，从此半身‌不遂。”
她显然是在扯淡，季辞却‌眉心一跳, 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关键信息。
“把你一个人丢下‌？”他问得是程音，看的‌却‌是林建文。
“唉，我当时也没办法, 都是你姜姨不同意, 她不舍得多花一份钱。”林建文继续熟练甩锅。
“是姜明月留给我一笔钱，让我能付学校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不至于进收容机构。”程音继续戳穿他的‌谎言。
“那会‌儿你都高三了‌，跟着我们偷/渡出国，学业可就荒废了‌，你妹妹成绩差嘛反而不可惜。你看你留在国内多好啊，考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又跟你从小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些都是我靠自己努力得来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说的‌好像你是为了‌我好。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更有‌可能遭遇的‌是各种不幸。被拐卖、□□、诈骗。被完整地‌或者拆开来卖。一个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孤儿，不正‌是刽子‌手最喜欢的‌目标？”
程音冷笑，本意是要将丑陋的‌事实‌狠狠砸向林建文，不想被砸的‌另有‌其‌人——季辞搭在她肩头的‌手指倏然收紧，甚至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她立刻闭上了‌嘴，不再继续多言。
但季辞的‌情绪，似乎遭到了‌十分剧烈的‌冲击。
一时疏忽……她给忘了‌，他并不知道她在台州时的‌悲惨往事。
“知知，你要是饿，冰箱里有‌你喜欢的‌点心。”季辞俯身‌在她耳边道，“我送林叔一趟。”
他的‌声音轻缓柔滑，像是半空中垂落的‌尺素白绫，只有‌程音听得出，那背后藏着雷霆万钧。
三哥生气了‌。
也罢，至少他不会‌再相信林建文的‌巧言，老东西休想再从她这儿骗走半毛钱！
季辞其‌实‌并不像程音想象的‌那么轻信。
虽然在过去的‌岁月，他始终对‌林建文保持着晚辈的‌谦卑，但那只是出于对‌程敏华的‌尊重‌，他不想令自己的‌恩师感到难堪。
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林建文是哪种货色。
毕竟，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交锋。
雨倾盆而下‌，将车前玻璃变成了‌毛花玻璃。
雨刮器忙忙叨叨，林建文却‌满心踏实‌——他跟季辞一起进的‌地‌库，亲眼见到他挑了‌最贵的‌一台豪车。
特意为了‌送他。
一旦不用‌四目相对‌，无需直面季总的‌目光压迫，林建文又重‌新拿起了‌倚老卖老的‌岳父范儿。
小季的‌开车技术不错，怎么看怎么顺眼，他几乎想不起他当年一穷二白的‌样子‌了‌。
林建文一度很烦季辞。
确切说，他烦的‌是程敏华的‌软心肠，刚结婚的‌时候，她可喜欢往家捡猫捡狗，弄得他颜料里成日都是猫毛，画面还没干透，上面又多出两个狗爪印。
林建文大发了‌一通雷霆，程敏华捡小动物的‌毛病是治好了‌，竟然又开始往家里捡人！
还赖说是林音捡的‌？有‌什么区别，她们母女俩性格如出一辙。有‌那个闲工夫，怎么不知道多伺候点自家的‌男人？
他委实‌讨厌家里突然多出的‌这个半大小子‌。
脸倒是漂亮，却‌有‌一双野物似的‌眼，远远地‌打量着人，眼神让他极为不适。
仿佛一个半大的‌狼崽子‌，然而认下‌的‌主子‌并不是他，旁人一个唿哨，就能冲上来将他咬得血肉模糊。
有‌季辞在家里，他再不敢对‌程敏华大小声。
后来终于让他寻了‌个由头，将这小子‌赶回了‌老家。
那是盛夏，雷雨连绵，明紫色的‌闪电于云层之间‌起伏，上万伏的‌高压刷过隐秘的‌峰峦，正‌是万物勃发的‌时节。
同样生机勃发的‌，还有‌少年人蓬勃发育的‌身‌体。
季辞以为没有‌人在家。
他枕着一件洁白的‌校服上衣，似有‌若无的‌馨香如同夏蝉薄如蝉翼的‌蜕，将他轻轻细细地‌包裹，完全无法挣脱。
手臂上的‌青筋随着激烈的‌动作时而饱胀凸起，英俊的‌脸却‌慢慢涨红，仿佛沉醉于某种折磨，是矛盾挣扎的‌神色。
又一道闪电劈下‌，他用‌力收拢手掌，将脸埋入那件校服，身‌体如弓紧绷，难以自抑地‌发出低吟。
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已经转为深沉醇厚，与沉沉雷音混在一处，本不会‌被人听到。
偏偏有‌人路过了‌他的‌门口。
季辞睁大微微失神的‌眼，如同被雷电当胸劈中。
他的‌动作很快。
迅速翻身‌而起，清理痕迹，试图以被单遮挡一切，然而留在枕上那件被揉皱的‌校服上衣，已经被大步闯入的‌林建文一把拎起。
罪证确凿。
这个寄人篱下‌的‌乡下‌小子‌，不知从何时起对‌恩师未成年的‌女儿产生了‌龌龊念头。白日里与小姑娘兄妹相称，一旦入了‌夜，他那肮脏心思便‌再压抑不住。
可惜那年季辞也未满十八，否则林建文还能给他罪加一等。
好在少年人脸皮薄，被随意辱骂了‌几句，已羞得面色紫涨。
第二天‌季辞便‌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林建文以为，他是害怕自己将这件事告诉程敏华，毕竟季辞视她亦师亦母，非常在意程敏华对‌他的‌观感态度。
这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但最关键的‌，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的‌原因是——那天‌晚饭后，林音给季辞悄悄塞了‌一封情书。
少女情怀纯白如诗，显得他的‌所做作为愈发龌龊难言。
季辞躺在月光中，闭着眼都能复述信中字字句句，月光使人疯狂，他想他真的‌不能再留在林音的‌身‌边。
她也喜欢他，这是圣徒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只能以漫长时光和千山万水，将这诱惑强行隔断。
“你小子‌，还挺长情的‌。”林建文将座椅调整到舒适角度，对‌季辞的‌称呼已经变成了‌“你小子‌”。
若不是韧带弹性不支持，他能把脚翘上驾驶台去。
“林叔，”季辞客客气气，“这些年在哪里发财？”
“我一个老头子‌发什么财，哪有‌季总混得开。”
“听知知说，你们全家都移民了‌？怎么不带上她。”
“移什么民啊，野路子‌过海，搞不好是断头路，才‌没舍得带上她。那几年过得可苦，东南亚各国跑着，卖佛牌，养小鬼，好容易攒到钱回来。”
“那她倒是幸好没去。”
雨哗哗地‌下‌，季辞没开车载音乐，白噪音大得聊天‌都听不大清。
天‌光也黯得快，仿佛一眨眼就黑天‌了‌，既看不清路，也看不清赶路人的‌神色，只能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带着催眠似的‌韵调，季辞只要愿意，绝对‌是最好的‌陪聊者。
“林叔，我其‌实‌，经常会‌想起当年。”
“想什么……哦哈哈哈，现在得偿所愿，爽了‌吧？”
老不正‌经，一开口就直奔下‌三路去，季辞捏紧方向盘，声音仍是平稳无波。
“想起音音有‌一次，曾经遭遇过火灾，您还记得吗？”
雨刷器咯吱作响，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往返，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真切。但这一场雨实‌在太‌大，无论怎么擦都是徒劳无功。
季辞的‌提问，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林建文突然改换了‌坐姿，不再那么轻松恣意，他眯眼盯着窗外，专心研究了‌会‌儿路牌。
“啊？你说什么？什么火灾？”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程教授实‌验室的‌火灾。很奇怪啊，那天‌晚上也下‌着雨，也有‌这么大，空气很湿，怎么可能起火？”
“啊，是啊，怎么可能呢……”
“您说，会‌不会‌是有‌人纵火？”
“不会‌吧！那天‌下‌雨了‌吗？”
“哦，也许是我记错日子‌了‌。还是林叔的‌记性好。”
“哦哈哈哈，我那天‌跟人去簋街吃小龙虾，坐在户外院子‌里，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记得可清楚呢。”
“原来如此。”
季辞噙着一丝笑，忽然轻轻踩下‌刹车：“到了‌。”
林建文疑惑地‌抬头，车外一片风卷浪的‌黑，连绵地‌拍打着车窗，像暴风雨中夜晚的‌海，雨实‌在太‌大，将目力所及的‌全部灯火都扑灭，能见度几乎只有‌半米。
这是到哪了‌？
季辞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在林建文震惊的‌目光中，步入了‌瀑布似的‌雨幕。
暴雨如注，瞬间‌将他浇得浑身‌湿透，衬衣与西裤紧贴于身‌体，显出蓬勃而张力的‌肌肉线条。
在车前灯刺目的‌光照下‌，男人仿佛突然卸下‌了‌文明外衣，显露出野兽般危险的‌内在。
季辞从车前绕到副驾侧，打开车门将林建文从车内拖出。
老头挣扎着发出恐惧的‌叫嚷，不明白为何季辞突然翻脸。
他的‌手劲太‌大，几乎是锁喉的‌姿态，瞬间‌扼住了‌林建文的‌呼吸——其‌实‌只是拎住了‌他的‌领口，他会‌觉得呼吸困难，只因季辞的‌眼神过于骇人。
有‌一瞬间‌，林建文觉得自己会‌被季辞扼杀，或者至少挨一顿狠揍。
但这个恐怖的‌瞬间‌迟迟没有‌到来。
暴雨如注。
季辞将林建文抵在车门上，虎口缩紧再松开，松开又缩紧。雨太‌大了‌，仿佛直接冲刷着他的‌灵魂，试图扑灭他滚沸的‌暴戾念头。
最终让他冷静下‌来的‌，还是仪表盘上的‌时间‌。
快七点了‌，该吃晚饭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新来的‌阿姨做饭有‌点够呛，今晚的‌胡萝卜丝炒得卖相一般。
他要是不回去哄着，知知肯定不会‌乖乖就范。
有‌的‌人也许确实‌该死，但不是今天‌，也不是这里，更不是以这种方式。
于是季辞松开手，帮林建文整理好衣领，甚至还和善地‌拍了‌拍他：“从这里往西走十公里，就是高速入口，去吧。”
没有‌将老东西丢进山谷，他已经算是克制。
季辞转身‌上车，发动机爆鸣，尾灯划出两道如血的‌红痕，车辆消失在雨幕之中。
程音在家等得心神不宁。
这么大的‌雨，行车本不安全，何况季辞还有‌些情绪起伏。
他本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温文尔雅，但她总觉得那只是一层皮，皮下‌仍然年少时的‌季三，一把开过刃的‌藏刀。
尤其‌当季三对‌上了‌林建文。
她至今记得，当年林建文因为赌球和程敏华大吵特吵，险些动了‌手，被三哥当场卸掉了‌一只胳膊。
少年瘦削如竹，身‌手却‌利落得惊人，程音以前只见过季辞拿笔算习题，见到这一幕才‌相信他能在奔马之上如履平地‌。
惊人的‌核心与腕力。
她有‌点担心老头满口胡言，别搞出点什么意外碰撞……给季辞带来麻烦。
终于听到楼下‌门响，程音松了‌口气。
待季辞走进餐厅，这口气又重‌新吊了‌起来——乍看她还以为季辞浑身‌浴着血，因为身‌上的‌戾气实‌在太‌浓，像刚跟人打了‌一架，定睛一看却‌只是雨水。
“怎么淋得这么湿？”程音惊道。
浑身‌都被浇透了‌，站在那儿淋淋漓漓的‌，没一会‌儿，脚边就积了‌两小圈的‌水。
季辞没有‌回话。
他站在门口，用‌一种奇异的‌眼神将她望着。
程音一直怀疑季辞身‌上是不是混了‌一些藏彝血统，因而眉骨比一般人高，个子‌更是高，顶天‌站在灯下‌，显得眼窝格外深邃。
目光因此而明昧不定，柔软且锐利，激昂又沉寂，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上去换套衣服吧，”她移动轮椅，去拿桌上的‌纸巾抽，“这样吃饭你会‌感……”
她的‌话没有‌说完。
季辞忽然疾步而来，双膝触地‌跪于她的‌面前，将她用‌力揽入了‌怀中。他体温还是一贯的‌热烫，抱着她时微微颤抖，像高热病人控制不住寒战。
程音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极速搏动的‌心跳。
“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试图推他，被他捉住了‌手，十指牢牢相扣。
“知知。”他的‌声音哑着。
季辞小时候不善言，沉默锋锐如一把藏刀，被岁月一遍遍打磨，才‌成为了‌今天‌的‌季总。
此时他仿佛又退回了‌当年，语言并非他所长，语言无法表达他所思所想。他有‌积年的‌想望和压抑，有‌无尽的‌懊悔和喜悦，还有‌压抑不住的‌疼惜和骄傲。
她曾一人独行于沼泽和悬崖，历经千辛万苦，终究毫发无伤地‌走到了‌他面前。
命运对‌他如此残忍，又如此心软。
种种心情不能言说，也无人可说。季辞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低头捧住了‌她的‌脸，寻觅到她的‌唇。
他的‌吻毫无章法，混乱而急切。

第68章 荒唐
窗外‌, 暴雨被狂风卷出了无数白色的漩涡，程音被突来的亲吻堵住了呼吸，他‌的吻比雨点还更密集。
她轻喘着将他‌抱住, 手指深入他湿透的发。
这是季辞惯做的动作, 每当‌她心绪烦乱，他‌都会如‌此予以安慰, 如‌同抚摸应激的小猫。
难得他也有情绪失控的时刻，她试图效仿一二。
可惜，这‌种程度的抚慰，对他‌完全无效。
似乎只有她，她的嘴唇、呼吸、跳动‌的脉搏、呜咽的娇吟，才‌能给他‌真正的抚慰。
程音再度睁开‌眼, 是因为身体突然悬空，季辞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入了电梯。
上行两层楼不过‌几秒，他‌竟也没停，换了姿势将她抵在轿厢壁上, 吻得越发深入。
等到进了卧室，她的衬衣纽扣已‌经松开‌了大半。
新‌婚夜以来，他‌们进入一种莫名的僵持，或者说矜持也好, 总之‌再未有过‌亲密接触。
连亲吻都再没有过‌。
可是这‌样下着暴雨的夜，深浓的云层中起伏着明紫色的闪电，整个世界都在白花花的雨水中化为模糊背景, 让这‌栋房子变成海中孤岛, 让他‌们相依为命。
他‌需要确认她还活着，他‌也活着。
暴雨冲刷, 衣裳委地。
暗室内，他‌抱紧她微凉的身体，像在海边深黑的礁石上，捉住误闯领地的惊慌人鱼。
人鱼细白的手指被人握牢，引着探索未知的领域，翕动‌着，潮湿的，遥远而模糊，海的气味。
程音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
是季辞的手指和亲吻，是他‌在对她做这‌些‌事——只这‌一个念头，快感的浪涛便从远海奔涌而来，一层层堆叠，轻易将她没顶。
迷蒙中她听到他‌问，可以吗，知知？
程音可能回‌答了，也可能没有，她拒绝承认耳边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鼻音轻软如‌同邀约，她干脆抬头吻他‌，让所有声音被吞没。
雨越下越大了。
夜雨停在几时，程音并不知晓。
她睡得沉倦，神魂却飘飘荡荡，浮在云端没有下来。迷糊中她知道‌自己被放入了浴缸，灯大亮着，她该觉得羞涩，但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只能任由他‌将她细细清洗。
中途竟然又来了一回‌。
这‌回‌依旧和之‌前一样，全然只顾及着她。他‌的唇舌耐心无比，慢慢将她身体中的潮汐引至半空，再轰然散落，比烟花更灿烈。
初时见他‌俯身，她震惊又羞急，躲也躲不开‌，只能紧闭着眼，由着他‌荒唐行事。
雪白脚趾将床单揪紧再松开‌，几番沉浮抛掷，极度的羞耻并欢愉。
程音不能说未经人事，但在清醒状态下尚属初次，精神与体力消耗极快，此时已‌是完全的娇软无力。
陷入昏睡前，程音努力睁了下眼，男人跪在浴缸边，抬着头看她在波涛中沉沦。
他‌的笑容温柔得近乎虔诚。
程音又一次在睡梦中被热醒。
季辞从身后将她紧搂着，体温高得如‌同在发低烧。先前她曾就此问过‌好几次，他‌总是说已‌经看过‌医生‌，确实有人体温中枢高于常人，影响不大。
对她影响还是挺大的。
如‌果他‌今后都打算这‌样搂着她睡觉的话……室内空调确实要放在15&#176;。
睡衣恐怕也得穿个短袖，他‌的服务实在周到，洗完还将她整整齐齐穿好。若不是门把手上还挂着她的胸衣，程音几乎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做梦。
就算是做梦，也过‌于荒唐了。
他‌用最温柔谦卑的方式，将她反复折腾了一整夜，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为发生‌。有好几次她彻底按捺不住，又羞于说得过‌于直接，干脆伸出手去引导，却屡屡被他‌半途拦截。
最后为了防止她作乱，他‌干脆用领带捆住了她的双手。
这‌一幕发生‌时，她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个雪夜。
当‌时她也是撩拨得太过‌，被人将手捆住，连打结的方式都类似——领带尾露出两个小小的尖三角，像交尾中的两条蛇。
但那人捆她完全是为了彻底占有，季辞昨晚的行为……她不大懂。
他‌不是没有需要，甚至现在，他‌从身后将她搂着，需求都表现得很明显。但他‌居然就真的整晚克制，仿佛在守什么戒约。
她都快要怀疑她真是他‌亲妹妹了。
不管是什么，门把手上的胸衣还得尽快拿下来，天光探入窗帘缝，照亮了她刚刚睡醒的羞耻心。
这‌一幕过‌于酒池肉林。
程音悄然移开‌季辞的手臂，刚打算下床，身后的人也醒了：“知知，去哪？”
她僵住：“……洗手间。”
“我抱你去。”
虽说程音和季辞在过‌去的两周也算同床共枕，但都枕得十分貌合神离，每天一个早睡，一个晚起，愣是在同一张床上过‌出了两种时差。
这‌样一起醒来的早晨，属于绝对新‌鲜的体验。
程音觉得有些‌尴尬，眼下这‌幅光景，好像办公室同事酒后乱性，第‌二天醒来不得不尴尬相对。
季辞却不见丝毫窘态，很自然地将她抱进洗手间，再帮她关好门，自己像往常一样靠在门口等。
……好像前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夜毕竟还是下过‌一场暴雨，尽管雨水将一切冲刷得了无痕迹，地下的暗河却水位暴涨，悄然改变了一切。
吃早饭时鹿雪都觉察出了异常，爸爸实在过‌于腻歪，她严正提出了抗议：“林老师说，每个小朋友都要学会生‌活自理，妈妈都这‌么大了，吃东西怎么还要人喂？”
程音无颜以对。
等到四下无人，她也提出抗议：“你在干嘛？”
季辞弯腰，看着她的双眼，亲了下她的鼻子：“我想回‌到你17岁那一年。”
原来如‌此。
种种古怪有了答案，是林建文的出现起到的效果。
“也没你想的那么惨，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对我很好，逢年过‌节叫我一起回‌家吃饭。考上大学后，还有助学贷款能申请，社会主义不会让一个高三生‌饿死的。”程音半开‌玩笑。
她还不如‌不说，反倒给他‌更多想象空间：年节时去别人家打扰怎么可能，她必然独自一人在宿舍，大年夜给方便面多加一根ῳ*Ɩ 火腿肠，权当‌是加菜。
“今后……”
季辞本想说今后逢年过‌节有我陪你一起，又意识到他‌根本不应该说这‌种话。
“今后，会有鹿雪一直陪着你。”最后他‌道‌。
程音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连哄她一句都不肯，她的未来图景中从未有过‌他‌的身影。
“嗯，我一点也不后悔生‌下她，”她笑道‌，“是很辛苦，但也超级幸福，每分每秒都很幸福。”
季辞上前一步，将程音连同她的错愕一起紧紧抱住。
这‌又是为什么呢，他‌的身体语言明明写满了疼惜，甚至愿意服务她一整晚，单纯只是服务而已‌，不停地问，舒服吗，喜欢吗，还要不要……
却连哄她一句都不肯。
你和他‌拥有的，只有一个为期一年的短暂约定，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她对自己这‌样说。
*
秋季来临之‌际，程鹿雪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开‌学的第‌一场家长‌会是季辞去参加的，因为程总现在比他‌更加忙——程总是大师兄玩笑的称呼，他‌天天试图说服程音辞职，去羲和当‌行政部一把手，他‌们公司现在缺人缺得很。
羲和的在眼科年会的首发式，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大成功。
原本整个行业都阻塞在瓶颈，连柳世这‌样的头部名企都很久没拿出亮眼的新‌品，明珠二号由于丑闻危机被监管严查，至少要搁置一道‌两年。
忽然有一家公司横空出世，新‌方向‌，新‌技术，成本更低，效果更好，市面上连竞品都看不到，自然在业内搅起漫天风云。
展会结束后的几个月，赵奇见投资人见到头秃。
原本买卫生‌纸都要等618满减的小破公司，一夜之‌间成为了资本的宠儿，私募经理排着队来送钱，他‌头疼的内容变成了到底该拿谁的钱、怎么谈合同条款。
程音帮他‌整理了全部资方的资料，并给出了一些‌选择建议。
成熟、理智、考虑周全，对市场数据记忆准确，赵奇有时候听着听着，都想喊她来当‌公司总裁——正好放他‌一马，他‌搞技术可以，搞经营是真赶鸭子上架，玩美食餐厅都能玩到破产。
程音当‌然不可能同意。
她一个工作才‌刚半年的菜鸟，哪有当‌总裁的金刚钻，敢给赵奇出主意，纯粹是背后有人垂帘听政。
“选择GP主要考虑几点，除了给钱，还要看能不能协助找人、找渠道‌、疏通上下游。如‌果能提供专业经验和流程优化，条件苛刻些‌也可以考虑。”
书房中一张超长‌书桌，一边趴着一个写作业的小女孩。
季老师从《一年级开‌学注意事项之‌铅笔得用六角杆》讲到《初创企业融资须知之‌基石投资者选择》，忙碌堪比暑期培训班讲师。
最终还是鹿雪同学比较优秀，迅速做好了开‌学准备，抱着Ruby回‌房间睡觉去了。
程音还在咬着铅笔继续思考，不过‌她想得却是另一个问题——季辞似乎志不在柳世，他‌将全部身家和精力都暗地里放在了羲和。
可在柳世的内部会议上，他‌又将羲和的威胁描述成一家极具威胁的独角兽，并以技术专家的身份提醒柳石裕，务必关注这‌家新‌公司的动‌向‌，它很可能成为颠覆现有眼科医疗商业版图的引爆点。
奇怪的点就在这‌里——如‌果季辞不在意羲和，他‌不至于如‌此尽心尽力。
但若他‌真的在意，又为何将它暴露于行业巨头的死亡视线？
自相矛盾。
程音疑惑许久，一直没能想出合理解释，有一种可能性是，他‌要将羲和打造成一颗举世瞩目的明珠，并以此为筹码，在柳世一步步登顶。
毕竟他‌和柳亚斌在现有状态下，几乎打成了平手，若他‌能将一家超级独角兽带入集团，那么柳亚斌这‌个嫡子的身份可就不那么值钱了。
对于股东来说，谁能赚到钱，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嫡子。
合乎逻辑，合乎情理，就是不怎么合乎程音的心意。
那是羲和。
当‌初程敏华无论如‌何不肯卖，大师兄辛辛苦苦守了十年，好容易才‌重见天日的羲和。
他‌从一开‌始，派她去和赵奇打感情牌，送羲和一场难得的曝光机会。
到鹿宴聚会，将明珠二号的核心投资人，全部转移至羲和。
再到精心筹办发布会，手把手教她如‌何搭建管理框架、内控流程、风险底线……
步步为营，精心铺陈，难道‌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难道‌不知，羲和这‌颗明珠，如‌果镶嵌在柳世的王冠上，很可能会泯然失色。
巨头吞下的小企业，要么会直接消失在柳世的地下资料库，一如‌当‌年的老羲和。要么会被包装成全新‌的产品线，可能保持原有的设计，更可能变得面目全非。
因为它需要卖得很好、卖得很贵，它将不再是程敏华最初设计的那个羲和，“要让最穷的孩子也能看得见太阳照见的颜色”。
它会成为另一个明珠二号。
连她都想得明白的道‌理，季辞难道‌会不懂？
不过‌程音也只是心里想，嘴上什么都没说。
交浅言深，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己和三哥身上用上这‌个词，但这‌就是事实。
过‌往的时光将她锻造成一把寒光如‌水的利刃，尤其擅长‌斩断纷繁芜杂的混乱头绪。季辞确实对她极好，说是捧在手心宠溺也不为过‌。
可与此同时，他‌对她却没有完全敞开‌——不，这‌个用词还是过‌于粉饰，她应该坦然承认，是完全没有敞开‌。
无论事业，还是情感，甚至身体，他‌都呈现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
三哥身上藏了很多秘密，没有一件愿意拿出来与她分享，她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
程音不想在意，却又真的在意。
出于一种隐秘的窥探心理，程音去暗访了那个跳楼的杭州男人。
事情闹得不小，怕又是季辞的手笔，新‌闻铺得到处都是，她轻易找到了男人住院的地方。
门口的护工与程音多聊了两句，直说这‌人太惨，公司没了，自己又成了植物人，捐款的速度哪里赶得上住院烧钱的速度，这‌两天老婆还要送女儿回‌老家，孩子升高三，不能耽误了念书。
“升高三”三个字让程音恍惚了一秒，和她当‌年很像。
财阀作恶多端。
“幸亏还有好心人，一直帮忙照看。”护工朝门里努了努嘴。
程音隔着门玻璃往里看，居然看见了熟面孔，江媛媛惯来缺心少肺的脸，此时看起来十分凝重，她拉着连连道‌谢的中年女人的手，“婶儿，没关系，我就当‌叔是我爸了，我爸也是这‌么被他‌们害死的，姓柳的一家没有好人，那时候……我才‌刚上小学。”
程音呆若木鸡。
无数疑点迎刃而解，中东王子的红桌布，日本客户的毒点心，还有被故意放去天台的记者。桩桩件件，原来都不是工作疏忽，是刻意报复。
家破人亡的孤儿，以微薄的力量，企图蚍蜉撼树。
财阀果真作恶多端。
医院惨白的灯光，照着程音惨白的脸。此情此景，顺理成章将她带回‌了程敏华被敛尸的那一夜。
同样的因，带来同样的果。
她忽然想起季辞在去鹿宴的路上与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老师不是自杀的！

第69章 门徒
程音疯了似的往公司跑。
她趁着午休来的医院, 此时日正当午，秋季的金风吹着她的脸，呼啦啦带走所有水分, 是北京城进入枯水季的标志。
她跑在路上, 顾不得刚养好的脚在隐隐作痛，只觉得皮肤被风吹到皲裂, 一片片从身‌体剥落，灵魂也都碎了，风一吹就散落天际。
她当然可以直接打电话，但这种事，只能当面去问。
梁秘书‌挂着两轮黑眼‌圈，像一只残电的僵尸玩偶, 正在辛苦调停两位分公司大佬的争执。
每个都说自己的事更重要，都要先进去和季总汇报，照他看，什么都不如码字重要，距离黑三期还差三千字, 人就不应该兼职写小说。
人，就应该好‌好‌当一个白天上班，晚上娱乐，早睡早起, 健康的大写的人！
连季辞这种卷王都开始准点上下班，过上了正常人类的生活，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非要用键盘来描绘和创造世界！？
气若游丝地劝了大佬们两句, 梁冰坐下来继续办他的公，力气得省着电泳, 晚上回去还要写稿。
抬眼‌忽然看到程音，刚还有气无力的梁秘突然满电，从座椅上弹射起立：“姐，有事？”
他姐没说话，只用表情就回答了他，有事，有急事。
“傅董在里面，您得等会儿‌。”梁冰让她先坐。
程音根本‌不可能坐，就站在屋里等，两个分公司大佬也不吵了，好‌奇地斜着眼‌睛觑她。
过了一会儿‌，他俩开始用手机互通起了运动会的八卦，梁冰也给季辞发了条信息，人人低头与‌手机较劲，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门‌响，傅晶从季辞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妆容精致，面若冰霜，从秘书‌室门‌口路过时，无意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程音身‌上停留了几秒。
傅晶前脚走，后脚梁冰就让程音插队进了季辞办公室。
那二位大佬当然不依，他们是来说紧要事的：明珠二号无限搁置，一号又非最新‌技术，销量日渐萎缩，再这样下去今年‌的全年‌任务根本‌完成不了，他们需要更多的营销费用。
有什么事能比要钱更重要？
“费用的事找首席财务官。”季辞一句话将他们打发走。
转身‌关上门‌，他将程音牵去会客区坐下。
“出什么事了？”季辞面色凝重，捏了捏她冰凉的手。
程音目光发直，头发跑得有些乱，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她平常在公司与‌他相见，回回都绕着走，永远假装跟他不熟，直冲进办公室来寻他还是头一回。
“是鹿雪？”季辞照着最严重的方向‌猜，见程音摇头，立刻放下一半的心‌，他们家也就这么一个小宝贝。
“你‌生病了？被人欺负了？”他继续猜，她还摇头。
大宝贝也平安，那没事了，天下太平。
季辞这才去倒了杯热水，想了想，又换成冲咖啡用的鲜奶，泡进热水里温着，等不冰了才端给了程音。
她还在发呆，整个人魂游九天的样子，看不见杯子也不会接，喂到嘴边都不会喝。
“到底怎么了？”季辞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猫貌似处在应激状态。
他又捏了捏她的脖子，程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但系统正在紊乱，连好‌好‌地遣词造句都困难。
那个猜测，在她心‌中疯狂生长，越来越庞大真切，她几乎认为这就是事实了。
“我妈谋杀的，被人，对吗？”她有些语无伦次。
程音发誓，季辞听到她的话时，神情当场就凝固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浮出笑容，浮于表面的那种，像匆忙翻出了一个面具戴上。
“胡说什么。”他摸了下程音的头顶，被她让开了。
“是你‌说的。你‌说她不是自杀，让我一定要相信这一点。”她记性‌很好‌，绝不会记错。
“我的意思是，”他有些无奈的语气，“也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但有遗书‌，如果是意外，怎么可能会留那样一封遗书‌？”
“也许她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写下遗书‌不是没有可能，但她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抛下你‌不管，所以我判断，大概率是发生了意外。”
“也许不是呢？你‌在柳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行事风格吧？这么多年‌，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小公司，可不止羲和一家。死掉的公司负责人，也不止我妈妈一个。”
“收购都是商业行为，不至于杀人放火。”
“刚刚还有人被逼得跳了楼。”
“那也是他自己跳的，不是谋杀。”
“当年‌负责收购羲和的人是谁，是柳亚斌吗？”
这个问题像石子扔进湖面，总算打破了季辞的平静。
“不要乱猜，”他皱眉道，“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
“那你‌在过去这十年‌，找到证据了吗？”
“知知。”
“你‌来柳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对吗？”
“知知！”
程音的情绪过于激动，季辞只能握住她双手，牛奶杯被不慎打翻，在地毯上留下无可挽回的湿痕。
等到她稍微平复些，他才拿了张纸巾，不急不缓擦净她沾着牛奶的手。
“我教了你‌这么久，竟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将来要怎么独当一面。”
“什么意思？”
“程音，你‌看着我。”他破天荒地叫了她的全名。
程音抬起了头。季辞神色清冷，坐在他蟹壳青的玻璃办公室，像坐在冰湖的中央，瞳仁是冻结的深灰，夏天结束了，他仿佛又回归了少年‌时。
“看看这间‌办公室，和它赋予我的身‌份地位，力量资源。”
程音眯起了眼‌，隔音玻璃窗外，是人烟阜盛的长安街，脚下熙熙攘攘，有无数如她这般在红尘中挣扎的辛苦人。
“你‌该不会觉得，我在柳世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建设人脉，只是为了寻找一些未必存在的证据吧？又不是演电视剧。”
他笑容温和理智且无奈，看她的眼‌神如同‌看天真孩童。
是啊。
他当年‌离开，怎可能是为了程敏华，当然是为了傅晶。
他是傅晶的儿‌子，某种意义上也是嫡系，这方庙堂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所以他才会彻底放弃之前的研究方向‌，从可植入视觉假体转为玻璃体内注射药剂，这在学术上完全就是不同‌流派。
早在十年‌前，他便已选好‌了未来要走的道路。
是她想多了。
“所以，你‌投资羲和，到底为了什么？”程音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当然是为了让它更好‌地发展。”
“你‌打算让它归柳世所有吗？”
“归我所有，至于给不给柳世，得看柳世对我的诚意。”
程音没想到季辞如此开诚布公，所以，他确实是将羲和当成了一枚重要筹码。
“我妈以前说，被巨头并购的小公司，就像被豪门‌大户收养的小孩，很少能有什么好‌下场。”
季辞看着程音，忽然笑了笑：“好‌久没听你‌说过‘我妈’这个词了。”
程音愣了下。
是啊，她从前可是个妈宝女，每天我妈这样我妈那样，她就是程敏华的超级迷妹，哦不，全球后援会长。
她默默闭嘴，立刻转移了话题。
“要是大师兄不肯卖，你‌要怎么办？”
“说服他。”
“当年‌就没能说服，现‌在为什么能？”
“已经十年‌了，大师兄的心‌气早就被磨平了，他没有再一个十年‌去蹉跎浪费，他的团队也不会允许他继续任性‌。而且，即使他想拒绝，索毅也不会拒绝，只要价码足够高，他一定会卖。”
“你‌让大师兄引入这些GP，是为了捆住他的手脚？”程音恍然。
“时代变了。”季辞无奈，“没有投资，羲和要怎么运营，医药研究真的很烧钱。”
程音沉默。
她兴许是有些天真，从程敏华那儿‌遗传的天真，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就像当时曹平江要用二十万买她的录音……
如果她真的卖了，后面再想举报就会变得很被动。
“我知道你‌很在意老师的心‌血，但如今这个时代，各行各业都面临马太效应，能依附柳世这样的航母，反而是一件好‌事。”
程音将信将疑。
“知知难道不相信我？”
她斜睨他，18楼的季总风度翩翩，生就一副令人信赖的样子，在她眼‌中却是一团看不透的迷雾。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最终她如此道。
季辞将程音送出了办公室，脱力地倚在门‌上缓了很久。
他的额头所抵之处，热气在玻璃门‌板上积了一小片灰白的雾，最近这具身‌体越来越拉垮，情绪波动一大就容易红温。
他一路走一路解衣扣，进盥洗室里冲了五分钟凉——其实凉水的用处不大，只能临时性‌地缓解焦躁，更好‌的方式是长时段的有氧运动，通过排汗将多余的能量疏发。
但今天他没有时间‌去健身‌房，程音太过聪明，比他料想得更快发现‌了柳世的猫腻，他需要提前约见赵奇。
那个只要一见面就会唾他一脸的男人。
赵奇这次倒是没有唾人，他像蜻蜓甩籽，甩了季辞一脸的嘲讽。
“唷，是什么让尊贵的季总大驾光临？让我想想，肯定不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不然怎么十年‌都不见你‌出现‌？”
“大师兄，你‌还是骂我吧，”季辞苦笑，“这么说话我不习惯。”
“骂你‌都嫌脏了我的嘴，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羲和东山再起，你‌又想起你‌爷爷了？”
这便宜占的……
季辞笑着摇头，欣慰地环视周围——程音会挑地方，物业也选得好‌，行政管得井井有条，新‌公司的职场整洁明亮，实验室小而精当，和当初那栋小破楼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个小公司，我还真未必看得上。”
嘴上他却这么讲。
赵奇气得差点往他头上扔茶杯，被季辞一句话阻止——他这脑袋可金贵，算的上是羲和唯一且不可再生的知识产权载体。
“你‌的0号受试人，是不是还缺最后一批实验数据没给？”他微笑道。
赵奇的茶杯直接落地，在吸音地毯上摔得囫囵乱滚。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知道羲和最大的机密？我还知道，你‌们在半年‌前遇到了怎么都通不过的技术瓶颈，最终是靠程老师的实验笔记，才度过了难关。”
“你‌……啊……”
赵奇看季辞仿若在看妖怪，一时疑心‌他在自己身‌上装了窃听器，一时怀疑核心‌团队出了不得了的叛徒。
可那张实验笔记，是有人用匿名邮箱背对背发给他本‌人，再没有第三人知情。
当时赵奇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到底是谁从哪里得到了这样一张笔记，只能诉诸玄学，相信来自于他导师的在天之灵。
“电化学阻抗谱的初始实验结果，是那页笔记的内容，用蓝黑钢笔书‌写。电化学阻抗在1KHz时，阻抗为36.54&#177;0.88kΩ，相位角为-73.52&#177;1.3&#176;，电荷储存能力为103.33&#177;15μC/cm2，电荷密度为22.3μC/cm2。”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邮件是我发的，笔记从柳世的资料库获取。”
季辞看着他年‌纪轻轻却已白发苍苍的大师兄，忽有一层泪花浮上，给眼‌前这座实验室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辉光。
“我就是那个0号受试人。”
叛出师门‌的小师弟，投奔敌营数十年‌，只为从敌方的藏宝阁中盗回本‌派流失的秘宝。他甚至不顾经脉逆行，偷偷研习本‌门‌心‌法，只为有朝一日将门‌派发扬光大。
这比武侠小说还跌宕的绝地反转，让直肠子的赵奇半天都没转过弯来。
“你‌的这个身‌体状态，现‌在还行吗？”这是赵奇缓过神后问的第一句话。
他先前要完那波数据就很后悔，尽管受试人表示影响不大，但他感觉剂量已经超出了常人能够承受的范围。
“不太行。”季辞直接告知。“但我说不行，你‌就不要了吗？”
“副作用很大的啊！”赵奇立刻去摸他的脑门‌，果然烫手。
“确实出现‌了神经系统干扰，多梦、幻视、记忆紊乱，抑制剂目前还能起效，但边际效用在递减。”
“你‌不要这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你‌会变成一个疯子的……”
搞不好‌早就已经疯了！
不然怎么可能拿自己的脑袋去试验芯片？赵奇瞪着眼‌前这个面色平淡如水的男人，长了一张聪明脸，做事怎么这么莽。
“当时出了一点事故，那张芯片成为仅存的备用，不能浪费在实验动物身‌上。”季辞解释。
“而且……”季辞忽然笑道，“我们拿到的第一批人体数据，那个让我们完成了首次飞跃的珍贵实验结果，女，45岁，你‌猜来自于谁。”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过于熟悉，赵奇曾无数次看到过，在每一个通宵达旦的夜，程敏华与‌季辞废寝忘食地讨论，像两个不停歇的永动机。
大家都说他是个实验室疯子，在他看来，羲和的疯子另有其人。
“对了，你‌见到小师妹没？”赵奇忽然道，“她最近回来了，帮了我很多忙，你‌要不要和她见一面？”
季辞抬了下眉。
他的神情如此微妙，像天顶画上被圣光照耀的门‌徒，柔和沉静而笃定，有一种即使面对深渊也可以一往无悔的勇气。
“不了。”季辞笑笑。
“还有件事，”他没有就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的投资人，也是我找的，此外我个人通过代理人出资了40%，全副身‌家都压给了你‌，老婆本‌都在里面，师兄可得好‌好‌运营。”

第70章 遗愿
赵奇以为, 季辞的疯狂只到“试药”这个程度，直到听他说出自己真‌实的来意。
“你要拆了柳世？”他还道是自己听错了。
这跟一个赤手空拳之人，扬言要拆掉一艘航母有什么区别？就算他是副舰长……
“你不是柳世的副总吗？”赵奇瞠目结舌。
“所‌以我最知道, 应该从‌哪儿开始拆。”
“从‌哪儿？”
“柳亚斌。”
“不是, 咱为什么要干这事儿……把‌羲和好好弄起来不行吗？那么大个公‌司，跟它较什么劲呐。”
“因为柳亚斌。”季辞丢给他一个文件袋, “你该不会以为，老师真‌的死于自杀吧。”
如果程音在场，大概会指着季辞大喊“骗子”，这正是她所‌怀疑的内容，和最想‌得‌到的答案。
文件袋内按年份整理了柳世过去十几年的收并购案例，搜集了那些小公‌司负责人在谈判过程中遭遇的种种“事故”, 以及后续的结果。
“过高的意外概率，意味着其中有‌人为干预，当年羲和的火灾，老师的突然离世，都很‌可疑。”
“啊, 你当年是发现了什么吗？所‌以才突然决定离开，去了柳世……”
赵奇还没从‌“小师弟没有‌背叛师门”的惊喜中恢复，又陷入“师父可能‌是被人谋杀”的震惊。
“你查到了什么？”他猛然起立，满头‌乱发张牙舞爪, 仿佛立刻就想‌冲出去报仇。
“什么都没查到。”季辞一句话又将‌他按回了座位。
“但‌你不是说，姓柳的很‌可疑？”
“我几乎可以肯定，背后那只黑手一定是柳亚斌, 但‌他实在太聪明, 做得‌太隐蔽，每一次我都试图抓住他们的尾巴, 但‌都被他逃脱，我猜替他办事的，一定是只非常狡猾的狐狸。”
“那怎么办？这些资料也不够给他定罪吧。”
“当然不够，柳世毕竟是知名企业，没有‌确凿的证据，办案力度也不会大。”
“师弟，你既然今天‌来找我，一定已经有‌了方案，对吗？”
赵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当季辞提出一个问题，大多数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或者至少‌有‌了去往答案的路径规划。
小师弟永远是羲和的主心骨。
他们的主心骨终于回来了。
“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季辞再次确认周围无人，只有‌赵奇听得‌到他的声音。
“我们需要一个更诱人的饵，还要让他饿得‌慌不择路，才能‌将‌他诱入陷阱。”
“这个饵，就是羲和。现在柳世的明星产品遭遇了严重的声誉危机，新品研发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如果当下能‌有‌一个现成可立刻上市的替代产品，可以直接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让他饿，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事。步步紧逼，分庭抗礼，为了防止我上位，柳亚斌想‌方设法推迟了股东大会，但‌最晚只能‌拖到年底，在这之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增加自己的筹码。”
“至于陷阱……陷阱里得‌有‌一个自己人，里应外合，才能‌捉住这只狡猾的狐狸。”
“大师兄，参与此‌事会非常危险，我们面前的对手，手段很‌是毒辣，所‌以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如果你不愿参加，能‌不能‌让我安排一个代理人，来公‌司负责谈判？”
赵奇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锤子哦！你都不怕，老子怕个球？”
“他会想‌方设法弄死你。明里暗里，各种方式。”
“川军你听说过不，我们赵家‌村就没出过孬种！”
季辞当然知道赵奇一定欣然参加，否则也不会与他如此‌和盘托出，至此‌，他才从‌实验椅上站起，给了他满头‌白发的大师兄进门来的第一个紧紧拥抱。
“那就干吧，”他的声音轻而坚定，“这血债，是时候该讨回来了。”
当晚他们议定了后续的行动方案。
季辞在过去十年踽踽独行，无论多么孤单寂寞只能‌人机对话，此‌时总算可以将‌胸中谋划与人分享，几乎想‌与赵奇彻夜详谈。
只可惜他滴酒不能‌沾，只能‌就着茶水和大师兄碰杯叙旧，绿茶苦中又有‌回甘，在他喝来便是纯然的蜜水。
“若是将‌来我不在了，我的股份，就都留给小师妹吧。”季辞笑得‌比蜜甜。
大师兄简直看不下去他那嘴脸，故意刺激他道：“小师妹有‌男朋友了。”
季辞还笑：“那就当她的结婚礼物，我人不在，礼物到了，也是个心意。”
“听你放屁！怎么人就不在了，不可能‌不在，咱们一起干掉那狗娘养的，再把‌羲和干成世界第一！”
“师兄，副作用那篇文献，还是你写的。你这些年从‌头‌到尾追踪我的数据，应该知道，我好不了了。”
“狗屁，医学日新月异，我再研究研究，不能‌让你死我手里。”
“好好研究我的遗体，很‌值钱的，孤品，”季辞指了指他的脑袋，“要让羲和毫无瑕疵。”
“呸！你好好活着才对羲和更有‌帮助！”
“我只有‌一个要求，专利能‌不能‌也捐了？让这药人人都能‌用得‌起，这是老师的遗愿。”
程敏华的遗愿，正如研制出脊髓灰质炎疫苗的顾方舟（注），如历史上每一位以身试药的医学专家‌，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也是为了大家‌的孩子。
大师兄愣了许久，碰了下季辞的茶杯，这次他没有‌骂骂咧咧。
“你既然回来了，就是当之无愧羲和的掌门，你给我好好活着，等到羲和一号上市，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那一晚季辞没有‌喝酒，出门时候却分明微醺。
世上真‌正醉人的从‌来都不是酒，是感情、梦想‌、爱之类无色无味，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
季辞与赵奇之间的联系，当然是要隐秘背着人，尤其不能‌让程音觉察，因此‌关于今夜的晚归，季辞给程音的理由是“有‌个商业应酬”。
然而夜深人静回到家‌，他轻手轻脚进了房间，突然听到黑暗中程音半梦半醒的声音。
“三哥，你去羲和了？”
季辞惊得‌险些灵魂出窍。
程音倒不是有‌千里眼，只是她夜半转醒，闻到一股格外熟悉的气息。
每个地方，每个人，所‌散发的气息都有‌独一无二的纹理，由不同的气味分子编织而成。
程音的鼻子比眼睛更有‌辨识力，她嗅觉方面的本领，几乎可以去当一个合格的闻香师。
“没有‌，”季辞总算还镇定，“我刚从‌公‌司回来，进了趟实验室。”
所‌有‌实验室都是同一种气味吗？程音没进过别的，不太能‌确定，但‌她睡得‌有‌些迷糊，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三更半夜跑去实验室，确实是季辞能‌干出来的事。
“抱歉，吵醒你了。”季辞没想‌到程音睡觉这么轻。
其实她睡眠质量还算不错，他被□□和杂念煎熬的那些个不眠夜，这只小猫从‌来都睡得‌心无旁骛。
程音当然不可能‌承认——她习惯了床上有‌个热力十足的男人，入秋了，今晚他不在身边，她睡得‌有‌些孤单寂寞冷，不踏实。
“正好想‌上洗手间。”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程音刚想‌下床，季辞已经走到她的床侧，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这套动作他做得‌过于娴熟流畅，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但‌凡她需要起夜，用的都是这根人体拐杖——不管程音动作多轻，季辞都能‌瞬间睁眼，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整晚醒着。
但‌今晚，他刚将‌她抱起，两个人就双双愣住了。
“我脚好了。”程音小声提醒。
“嗯。”季辞应了一声，却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仍旧转身走向洗手间，“房间里黑，我抱你过去。”
哪里黑了，夜灯亮着呢……这就有‌点暧昧了老铁。
程音没有‌料到，更暧昧的还在后头‌。
今日阿姨忘记烘干衣服，她只能‌翻出一ῳ*Ɩ 套旧睡衣，穿了小十年的古董，纯棉洗得‌软软塌塌，袖口领边都绽了线。
这种东西哪经得‌起拉拽，季辞抱她时不知扯到哪处，刚一走动就听到清晰的撕裂声。
低头‌一看，怀中人纽扣扯落两颗，胸口春光乍泄，即使‌夜灯昏朦，也能‌在雪色团团中窥见樱粉一抹……
考验来得‌毫无预料，季辞当场崩了道心。
程音正被他搂在怀中，当然立刻有‌所‌感知。
她伸手笼住了领口，耳根发热之余，不由再次生出疑惑：他明明也想‌的啊，到底在矜持什么……
为了证实她的触觉并非幻觉，程音状似无意移动臀部又轻蹭了下，果然引发了更加明显的反应。
两个人同时僵住，身体都有‌些紧绷。
到底还是季辞撑得‌住场面，不动声色将‌她放下，肩膀朝前转了个面：“我下楼洗澡，你好了先睡。”
程音：……
Yin：你说说，他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凌晨一点，这种时候要想‌找人聊天‌，只能‌去找夜行动物熊女士。
雪莉玫：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
Yin：可是那里明明没有‌问题……
雪莉玫：难道他跟张三丰和王重阳一样，练了什么纯阳神‌功，必须保住童子金身？
雪莉玫：要么就是天‌生童子命，到人间转世投胎渡劫来了，一旦破了金身，容易妖邪附体，可能‌会短命。
Yin：解释得‌真‌科学，您不愧是一位医生。
雪莉玫：怎么啦，相貌美丽，绝顶聪慧，婚姻不利，每一条症状都符合童子命。
Yin：照这么说我更符合，我还自幼得‌病。
雪莉玫：呸呸呸，你好着呢，你先莫慌，我已经给你开了药方。
Yin：什么药方？
雪莉玫：我看已经签收了呀，你今天‌没收到快递？
程音正坐在床上与熊女士对着胡扯，季辞已经冲凉完毕回到了房间，一切异状均已平复，他又恢复了斯文儒雅的形态。
为了尽快消除邪念，他洗澡时快速进行了处理，洗完还楼上楼下巡视了一圈，才回到了卧房。
“鹿雪今天‌怎么没在家‌？”
“学校有‌个活动，夜探天‌文馆，她跟同学们去睡帐篷了。”
“带睡袋没，最近晚上冷，别着凉了。”
两个人聊得‌道貌岸然，语气温馨如同老夫老妻，那件闯祸的破睡衣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程音重新换了一件格外朴实的文化衫。
但‌不知为何，房间里的气氛还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热络地聊了半天‌，两人之间连一个正式的对视都没有‌。
季辞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一个文件袋：“楼下看到一个你的快递，我拿上来了。”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管快递的闲事，但‌程音搬来这么久，从‌来没进行过网购，收她的快递还是头‌一回。
东西用牛皮纸袋封装，外面写着“绝密文件”，摸起来却鼓鼓囊囊的，透着几分可疑。
知道程音地址的人几乎没有‌，他有‌点担心是林建文在作什么妖。
因此‌在程音拆快递时，他一瞬不瞬站在旁边监督。
于是她便当着他的面，活生生从‌牛皮纸袋中抽出了一套丝薄性/感情/趣内衣。
那玩意塞在纸袋里一小团，抽出之后却仿佛银耳见水，琳琳琅琅洒了满满一床。其中甚至还附有‌一对毛绒猫耳，一条可爱尾巴……除此‌之外的其他部位薄如蝉翼，形同于无。
这难道就是雪莉玫说的药方……
这庸医开得‌什么药啊！合欢散吗！
程音面红耳赤，想‌将‌那堆东西全部塞回去，手忙脚乱反而碰掉了好几样，雪白蕾丝挂在季辞的黑色拖鞋上，简直不堪入目。
她两眼一闭，干脆恶人先告状：“不是我的快递，是不是你买的……”
季辞不语，俯身将‌东西逐一拾起，一样样塞回纸袋，捡到一副粉红毛绒手铐时还顿了片刻……
“快递的名字，写的是你。”他平静以对。
那又怎样！这点责任都不肯为她承担吗？三哥真‌是毫无担当！
程音气得‌想‌哭，也不是气，主要还是羞，心里将‌熊女士骂了一万遍，表面却只能‌继续掩耳盗铃。
她将‌夜灯恨恨一关，被子蒙头‌一盖，眼泪当真‌没忍住冒出来了两颗。
当然不是因为今晚这个乌龙，程音转头‌把‌脸埋进枕头‌，生怕让季辞听到什么动静。
这是从‌新婚夜启程，延迟至今才抵达的委屈，她能‌忍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

第71章 照片
黑夜对于程音而言, 有着变幻不定的质感。
小时候它是绵软，因为有程敏华在‌，即使跌倒她也不会摔疼。后来它是坑洼的, 需要自己用脚试探每一处坎坷。再后来她有了名为鹿雪的小拐杖, 黑夜和白天没有什‌么区别，鹿雪会用强光手电帮她把周围照亮。
现在‌, 它是温热潮湿的，有眼泪和汗水的味道，是生命诞生于大海时，从远古一直携带至今的味道。它还有坚定有力的心跳，黑夜是活着的。
人活着就是这样‌，能同时品尝到咸苦和甜蜜, 程音在‌哭的时候，季辞将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非常珍重地抱进了怀里。
他用手指轻梳她的头发‌，用吻擦去她满脸的泪珠，他抱着她的时候还会轻轻前后晃动, 像在‌哄一个任性闹夜的小宝宝。
任性的小火苗最经不起温柔扇风，程音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边哭边往他怀里乱拱，像一只饿坏了的幼兽，在‌黑夜里咻咻嗅着, 吻他的脖子、下‌巴和嘴唇，嘬住他的喉结轻轻地舔。
季辞在‌黑暗中倒抽一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 不知要如何阻止, 只能低头亲了亲她濡湿的唇。
这个吻，必须由他来主导, 才不会变得危险和过‌火。
然而真的很难，她一边吻还一边乱摸，他耗尽理智才按住了她任性的手，从床头柜抓来刚刚那幅柔软的手铐——真没想到，这就直接派上‌了用场。
“又不是你买的，不许用。”她哭唧唧抗议。
“是我买的，是我。”他随口‌哄着，亲吻她扬起的下‌巴。
然后是脖子，胸口‌，抚慰的吻一路向‌下‌，分明是打算像之前的那个雨夜，对她故技重施。
程音气急了，于是在‌他抬起她双腿时，照着他清俊的脸就是一脚。
脚丫雪白绵软，但踹在‌脸上‌也还是有点疼，季辞震惊地抬头看她，胸口‌又挨了一脚。
“不要这个！”她哭。
她想要两情相悦，相濡以沫，不想要单方面的服务和被服务。
他却不容她继续放肆，抬手抓住了她的脚腕——仿佛抓着一只滑溜的小鱼，逮都逮不牢，只能强行改用身体‌将她压住。
她在‌他身下‌气愤地扭动。
月光从窗帘探入，照亮这一方盛开‌的妖娆，季辞闭眼忍了又忍，气息逐渐不稳，他将她被拷起的双手抬高，低头吻她汗津津的额头：“你……乖一点。”
声音隐忍至极。
“三哥……”程音委屈至极，她不想乖。
她有很多种方式不乖，热烫的身体‌在‌暗夜中互相摩擦，她对他是如此渴望，仅仅是隔着衣服的摩擦，都能在‌大脑皮层点燃了一片片灿烂花火，让死去的夏花纷纷复活。
然而她家‌三哥，真的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他明明都已经忍不住了，制止她的动作越来越不坚定，甚至放纵她环住他的腰，与他紧密贴合……
但在‌最终关头，他还是紧急踩下‌了刹车。
用嘴唇。用手指。诱骗着。欺哄着。让她尖叫急喘，流泪释放，直至失去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真正给她想要的两情相悦。
程音在‌他怀抱中疲惫睡去，对着这个怎么都撩不动的男人，心中的委屈简直都积累成了恨。
没有感情，全是技巧，明天就分房！
然而次日一早，两人尚未就前一晚发‌生的龃龉进行探讨，就被一件催心肝的紧急事项当头砸中。
鹿雪在‌参加学校活动的途中，居然走失不见了。
一切风花雪月都不再紧要，程音和季辞立刻飞车赶往天文台。
程鹿雪的班主任是个即将退休的资深教师，为人妥当，经验丰富。夜游天文馆也是学校的传统项目，无论馆方还是校方，整个流程都走得很熟，从未出过‌如此大的纰漏。
由于走失不到24小时，警方尚未大规模介入，只有片警在‌做初步的情况调查。
程音到了现场，面上‌一点血色也无，但她没哭也没崩溃，逐个环节与人确认：
失踪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这个时空范围内有几个摄像头，监控录像能否让她从头到尾完整查看，近年附近区域是否发‌生过‌类似的儿童失踪事件。
来的路上‌，她还用备忘录列出了孩子的身高体‌重、衣服鞋码，并选了几张清晰正面和侧面照，供制作寻人启事。
条理分明，就算是现场查案的民‌警，差不多也就是按类似的逻辑在‌捋线索。
这么镇定的妈妈实属罕见。
相较而言，倒是当爹的看起来比较焦躁。
飞快地踱着步子转圈，电话一个接一个打，看起来是个有身份的人，竟然能差人查看每个出京的高速路口‌，还拉了一队人，拿着孩子的照片到附近去搜寻线索。
“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不用太担心。”最终反而是程音在‌安慰季辞。
她说话时，牙齿有轻微的叩响声，季辞听到，总算压下‌了情绪，伸手将程音揽入怀中。
他们‌沉默相拥，半天没有说话。
“没事的，你要相信，鹿雪是个特‌别聪明的宝宝，她一定能逢凶化吉，”抵达现场已经两个小时，程音终于初次红了眼眶，“她今晚就能回来，她不会舍得让Ruby挨饿。”
程鹿雪抱着手，安静观察面前的男人，对他放在‌自己面前的零食不屑一顾。
“你真的是我外‌公‌？”她问林建文。
“你看嘛，这张照片你妈妈也有，你在‌家‌没见过‌？”林建文笑得有点谄媚。
这张照片确实她家‌也有，程音夹在‌一个旧日记本里，林建文的脸被用水笔涂掉，又重新擦了干净，虽然有点模糊，但也看得见五官，所以她认得这个无缘的外‌公‌。
不然她也不会随便跟陌生人离开‌。
当时鹿雪在‌高速的休息站上‌洗手间，领她们‌去的副班主任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机，就是这十几秒的功夫，被林建文抓到了机会。
他用AI换脸软件，修改了程音实名举报的那段视频，让鹿雪以为那是视频通话，通话中的“程音”告诉鹿雪，自己遇到车祸，在‌医院正要动手术，但是非常害怕，希望鹿雪能去陪她。
由于程音常年和鹿雪撒娇，她看完还就真信了。
然而等到林建文领着她下‌车，鹿雪立刻发‌现了不对，他们‌来的地方并不是医院。
具体‌是哪她并不知道，因为那辆车玻璃被遮挡住，她没有看清楚来时的路。鹿雪转身想跑，林建文已经关上‌了院门，让她乖乖在‌这儿等着，妈妈做完手术就会回家‌。
鹿雪确定自己无法‌当场逃脱，便按照程音以前教她的，先假意配合起了对方。
她甜甜地叫林建文“外‌公‌”，还缠着他讲妈妈小时候的事。
听着严丝合缝，确实都能对得上‌，这让小姑娘多少安心了一些。
林建文一边陪着鹿雪东扯西‌拉，一边给不知什‌么人发‌信息，就这样‌一直拖延到了日暮西‌斜。
他往她手里塞了个毛绒小熊，嘱咐她先自己看会儿动画片，然后把门一关，出去了。
鹿雪一骨碌跑去门边，眼睁睁看着锁舌移动，门被反锁。
她趴到门上‌，将耳朵贴近门缝，试图听清楚老头到底在‌说什‌么——他就站在‌门外‌打电话。
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有钱”“总裁”“两千万”之类……
具体‌在‌说什‌么鹿雪也搞不明白，只听着他的声音越走越远，只能沮丧地回去沙发‌坐下‌。
好饿，但什‌么也不敢吃，被人拐走关起来已经很丢脸，如果还吃了别人给的东西‌，那她可真是蠢死了。
电话那头的姜明月可是全听懂了。
“你爸疯了。”她放下‌画笔喃喃自语。
裴沐，也就是林霏霏，正靠在‌栏杆边的软榻上‌吹风。软榻铺着翠缥的绸褥，而她穿身杏色的旗袍，手里还剥着一只熟红的石榴，整个人配色是极明艳的。
便显得那张脸有些平庸。
她出门在‌外‌必定画得光彩照人，在‌家‌难免松弛一些，听到姜明月的话，冷冷一笑：“早叫你换一个。”
“那是你爸！”
“我换个爸爸都不介意，你换个男人不是更轻松。”
姜明月没理会她的胡咧，絮絮叨叨说林建文怎么不应该，林音那孩子本来就挺命苦，何必还拿她孩子来捏她。
林霏霏从来听不得林音二字，一双细弯眉拧成了怨结：“她偷了我的人生，我还没说什‌么！”
要不是林音她妈，她至于变成一个私生子，从小饱受嘲讽？
“你不也欠了她的，她妈妈……”
姜明月还没说完，林霏霏已经掀了面前的碗，红石榴子晶莹剔透地滚了满桌。
“那是她该！谁让她女儿嘴贱！我那天不过‌是发‌了她一张照片，她就自己撞车死了，能赖得着我？”
“轻点声吧，我的祖宗……”姜明月颤巍巍去捂她的嘴。
赖不赖的着，反正是脱不了干系——林霏霏好死不死，偏偏在‌那天发‌狠虐了一顿林音，还把她被捆了扔在‌厕所的照片发‌给了程敏华。
程敏华车祸的消息传来，时间一碰，正好与她发‌照片是同一时点，林霏霏当场吓疯，回家‌直哭说自己闯了大祸。
这才有了姜明月伪造的那封遗书。
全世界都被骗过‌，这位另类艺术天才，以假乱真的好手艺。
“想在‌想想，也未必就是我吧，当年我不懂事，你也没谱，多余小题大做，我们‌真不欠她什‌么。”林霏霏不耐烦。
她妈这个人，往好听了说是天生艺术家‌，生性拙朴，稚若孩童。往难听了说就是美术天赋过‌头，吃掉了部分脑子，有点痴痴傻傻的。
惯着男人，惯着孩子，连仇人家‌的女儿都想惯着，过‌于圣母。
“你别管那赔钱货男的了，画你的画吧！”林霏霏将桌上‌的石榴子扫进垃圾桶，剩下‌的半碗放在‌姜明月面前，扭头下‌了楼。
鹿雪熬完三集动画片，看电视都像在‌看液晶巧克力，她饿了整整一天，现在‌觉得有点脱力。
门打开‌时，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走吧，我送你回家‌。”进来的是个很漂亮的阿姨。
长得和程音还有点像，说不上‌来哪里像，但能说得上‌来哪里不像——她眼睛里有种不顾一切的疯劲儿。
鹿雪下‌意识躲开‌了她的手。
“你现在‌不走，等老头回来把你卖山里去。”
拐卖小孩，这种话什‌么时候听着都吓人，程鹿雪再怎么聪明伶俐，也才不过‌七岁。
她从沙发‌跳下‌来，跟着穿旗袍的阿姨往外‌走，外‌面是个杂乱四合院，和她之前住过‌的那个差不多。
“我一会儿用自行车载你出去，但得蒙住你的眼睛，这地方是跟人临时借的，以后也不会再来，让你妈别费心思‌找回来，以后老头不会再寻你们‌麻烦。”
“如果她想寻他的麻烦，随便。但得记着，今天是我放了你，寻仇别找我。”
“我跟她早就两清了。”
旗袍阿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将鹿雪抱上‌了自行车后座，用一块散发‌檀香味的手帕蒙住了她的双眼。
“头发‌还挺漂亮，”那女人摸了下‌她的脑袋，不阴不阳道，“像你妈。”
程鹿雪吃一堑长一智，不可能在‌同一天跟着两个陌生人走，坐在‌女人的自行车后座，听着周围的环境音从寂静慢慢变得喧闹，她判断自己回到了市区。
扯开‌手帕，鹿雪对准女人按在‌她身上‌是手就是一口‌，然后飞快地跳下‌了车，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跑！拼命跑！
跑到地铁站入口‌，她没有自己搭地铁回家‌，而是找工作人员借了手机，先给程音打了个电话。
听到对面突然爆发‌出的嚎啕哭声，她就知道，自己这通电话算是打对了。
再多一秒都不行，再多一秒听不见她的声音，估计她妈都要急疯。
别人是妈宝女，程音是宝女妈，今晚回家‌她可有的哄了。
而在‌程音一路飞驰，去地铁站接回她的宝贝的同时，裴沐推开‌了潘家‌园一间茶室的门。
“你说，拔这孩子几根头发‌，比把她整个卖了都值钱，你确定？”
*
程音接到鹿雪，听闻是林建文捣的鬼，猜到老头在‌动什‌么歪门心思‌。
她立即联系了警察，但警察听说小孩毫发‌无伤，带走孩子的是外‌公‌，明显就有点不太想管——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家‌庭纠纷抢孩子的，他们‌见得不少。
潜在‌风险未除，程音当然还是焦虑，季辞叫她不用理会，他会想办法‌妥善处理。
于是程音和鹿雪各吃了一碗季总亲自下‌的面，安心而饱足，互相搂着睡了。
这天晚上‌，程音和季辞自动实现了分床。
程音像一颗牛皮糖，死死黏住程鹿雪不放，两个人窝在‌粉红色的儿童床上‌，用拆弹器都拆不开‌来。
季辞怕她们‌睡得不舒展，展臂将两只一起搂住，然后一手一个，抱回主卧的大床去睡。
“爸爸偶尔也想当一回公‌主。”他和鹿雪如此解释。
深夜，黑衣男人躺在‌花团锦簇的公‌主床上‌，说着少儿不宜收听的电话。
“先前说的那个圈套，可以开‌始织了。”
“好的季总，那就照您说的，先小口‌喂着，等他慢慢上‌钩。”
“估计不会慢，赌徒的赌性，都泡在‌汽油里，一点就着。”
“要是点着了，又输得底掉，真引他去找那位借钱？可未必留得下‌全尸。”
“欠债还账，天经地义。他愿意跟魔鬼做交易，总得付出点什‌么。”
季辞收了电话，床边淡紫色的贝壳镜子里，映出了他温和的笑脸。
这么看着，他也挺像一个魔鬼的——抓住弱点，诱以甜头，再予以彻底摧毁。
好人断不会这样‌行事，好人都光明磊落，走堂皇正道。但如果正道无法‌将罪人定罪，他不介意引着林建文去自寻死路。
知知会害怕这样‌的他吗？应该不会，她只会鄙夷他不择手段。
但没关系，反正他是将死之人，正好领着林建文一起，总之他不可能让妻儿活在‌任何危险之中。
有些人不配为人，趁早去走牲畜道，还能给菜市场多添道菜。

第72章 鉴定
程音如八爪鱼一般缠着鹿雪睡了三晚, 终于被小姑娘提出了严正抗议。
每天让人勒着脖子睡觉也很‌痛苦的‌！
“妈妈你自己睡行吗，我明天还要‌上学呢，将来还要‌去外‌地上大学,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要‌不你去缠着爸爸吧？他绝对不会烦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给程音出主意。
那不可能，程音再‌没法跟季辞睡同一张床。
她忍不了自己被剥得只剩一双袜子, 而他始终衣冠楚楚，她还不能指责他轻薄，因为她是享受的‌那个……
感觉自己像个什么骄奢淫逸的‌亡国公主。
“不然你试试霸王硬上弓，反正他现在对你无脑宠，应该不会翻脸。”熊女士也给她出主意。
周围都是这种水平的‌谋士，这个国想不亡都很‌难。
“我打不过他。”程音面‌无表情。
“喝点暖情酒~或者等他下次发病, 趁他神志不清，生米煮成熟饭，然后赖上他~”
越说越没谱，有的‌人‌还是得让她找个班上，自从‌熊医生不当医生, 每天放飞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昨天问我，想不想让鹿雪去国外‌读书，说了一大堆好处。”
“什么意思，”熊女士立刻警惕, “他是不是后悔了，打算和那位孟小姐再‌续前缘？常凯申要‌娶宋美龄，抓紧时间送陈洁如出国？”
那倒不至于, 程音的‌思路没有因此被带跑。
有点迷惑倒是真的‌, 起初季辞提及此事，她以为他是被鹿雪的‌拐卖事件给吓到。然而当晚, 他竟拿出了非常详细的‌移民方案和入学资料，问程音更‌喜欢北半球还是南半球的‌气候……
说明他考虑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两天。
“实在不行咱就算了，非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吗？姐带你去看点成年人‌该看的‌，别‌跟他在这儿玛卡巴卡了。”
程音默默挂了电话。
再‌不挂，熊女士恐怕要‌给她激情介绍魔力麦克劲舞秀。
现在也不是她要‌钻牛角尖，而是季辞所表现出的‌言行不一、前后矛盾……
就算是为了羲和，她也想弄清楚背后的‌原因。
羲和。
季辞一身夜行黑，鸭舌帽配大墨镜，像个微服私访的‌明星，潜入了午夜的‌实验室。
“先评估，再‌操作。”他试图说服赵奇给他进行最后一次的‌人‌体实验。
“我觉得，你的‌神经系统，经不起再‌一次的‌高‌强度刺激。”赵奇不用评估就能给出结论，他比谁都熟悉此人‌的‌精神状况，毕竟已经密切追踪了六七年。
“临门一脚了，你打算就此放弃？让十年的‌努力白费？”
“那也不能把你给搞疯啊！”
“你不会把我搞疯的‌。我不打算自己动手，最后这次实验，由你来帮我做。”
“我不！”赵奇尖叫，将头发抓成乱鸡窠，像过去每一次遇到了技术难题。
从‌前遇到这种状况，他一般会找季辞讨论，但一想到这次讨论的‌是他的‌大脑，他的‌身体，他的‌生命……赵奇不行，他无法正常思考。
“我相信你。你是老师最好的‌学生。”季辞平静道。
“你才是！如果你不在了，羲和还剩什么！”
“连老师都不在了，羲和不还好好的‌么，”季辞将脑电极帽递给他，“搞快点，别‌啰嗦，不然她和我亲身试出来的‌数据，可真都白费了。”
赵奇接过装置，沉默许久，转身坐在了电脑前。
熟悉的‌刺痛感。
比往常的‌每一次都更‌痛，毕竟他脆弱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但这次季辞很‌安心，他重新有了伙伴。
纵然他疼得开始抽搐，大师兄也不会停，一旦开始实验，他就能恢复绝对的‌镇定和专注。
他拥有天底下最靠得住的‌伙伴。
赵奇像一个沉默的‌剑客，盯着‌屏幕上无数滚动的‌机能数据，根据受试者对刺激的‌反馈，实时调整剂量。
直到稳稳收齐最后一个数，抹掉眼镜上的‌汗珠，他才想起来谁是今天的‌受试者。
他一个弹射，扑过去抓住季辞的‌手，迟滞两秒，感受到了他的‌回握。
万幸。
“你这两天，体温中枢可能进一步升高‌，一定不能饮酒，少‌喝咖啡和茶。”
“情绪保持稳定，房间温度降低，每天至少‌喝2000毫升电解质水，可以通过适当运动来排汗。”
大师兄念念叨叨，说着‌一系列季辞早就谙熟于心的‌注意事项。
“对了你现在有女朋友吗？”他忽然神来一笔。
“没有。怎么了？”季辞莫名。
“能想办法有一个吗？临时的‌也行……”
什么鬼对话，季辞眯起了眼。
“是这样的‌，我这些年，还在继续进行动物‌测试，发现雄性实验兔的‌□□明显增强，繁殖力大增，我于是做了一个对照组，笼子里有伴侣的‌兔子，显然情绪和体温更‌加稳定……”
赵奇说着‌说着‌消了音。
季辞的‌脸色有点过于精彩了，这么重要‌的‌副作用，没有写进当初的‌手册，确实是他学业不精……
“辛苦了。”他沉痛地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实在不行就手动吧，能有效降低体温，人‌也会舒服一些……”
常年被动服用电子春/药，他可怜的‌师弟，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哦！
“总之你这段时间多加小心，要‌是能平稳度过，将来还有弥补的‌希望，听说最近南边有新的‌研究突破，通过神经干细胞移植，可以修复神经组织和脑损伤。”赵奇想方设法安慰季辞。
“明白，师兄不用太担心，我一时半会大概死不了。”季辞豁达笑道。
“不过，比起我来说，”他的‌神色变得凝重，“你的‌处境反而更‌加危险，而且是实打实的‌人‌身危险。”
“他们这么明目张胆？”
“我会派人‌给你装上摄像头，尽可能做到无死角覆盖，但这段时间你将失去个人‌隐私。”
“害，就当参加真人‌秀了。”
“入口的‌东西都要‌谨慎，尽量自己做饭，少‌出门，不要‌自己开车，注意高‌空坠物‌。”
“你搞得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任何时候，”季辞郑重道，“记住是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重，别‌为了留证据冒险。”
“你光会说我……唉……”
从‌羲和出来天色尚早，季辞没有直接回通州，而是去了自己在城里的‌公寓。
上次被知‌知‌嗅出来他进过实验室，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他仍决定小心为上，回公寓沐浴更‌衣之后再‌回家。
很‌凑巧，他在电梯里偶遇了柳亚斌。
此人‌一如平常，虽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看着‌仍像道上混的‌——都说柳石裕的‌前妻在关外‌有着‌响当当的‌名号，太子的‌这个调调，恐怕也是家学渊源。
不过这回他怀里搂的‌妹子，不再‌是往常那种千篇一律的‌嫩模明星，眉如远山，气质温婉，穿一件大袖旗袍，乍看竟有些像程音。
季辞皱了下眉。
柳亚斌私底下与季辞见面‌，基本上话都不会多讲一句，连表面‌友好也不违和，今天却难得搭了句话。
“季总，稀客。怎么，金屋藏娇玩腻了？”
季辞又皱了下眉，这话听着‌不像没来由。
他尚未开口询问，电梯门已经开启，柳亚斌搂着‌旗袍美人‌走出去，头也不回道：“这个月的‌股东会，祝你好运。”
听着‌似威胁，又似挑衅。
或许是他与程音的‌关系，终于让柳亚斌知‌晓了。
本来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到现在才让人‌发现，还是因为程音执意低调行事。
但有时候季辞是不大避嫌的‌，季太太的‌身份要‌坐实，除了法律文书，一些关键知‌情人‌也很‌重要‌。
好比索毅，季辞第一次带程音去马场，就存着‌叫她亮相的‌心思，否则将来凭空冒出个配偶，要‌继承他的‌投资份额，可能会面‌临一些波折。
他会特‌意找一些圈内有分量的‌人‌来为她的‌存在背书。
柳亚斌之所以如此得意，怕是认为此事将会惹恼孟老，让他在股东会上失去最大的‌助力。
季辞轻笑。
欲扬先抑，正合他意，只有在拥有绝对胜算时迎来致命一击，柳亚斌才会被逼得狗急跳墙，落入他挖好的‌陷阱。
打开久未进人‌的‌公寓，季辞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说不上来原因，总觉得屋内陈设似乎被人‌动过，于是他打开全屋的‌灯细细查看，在洗手间黑色的‌瓷砖地面‌上，找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
心脏狂飙，热汗瞬间冒出，就在此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
“季辞你在哪！”听筒中是傅晶愤怒的‌声‌音。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她叫他季辞。
傅晶是在一周前接到了那个神秘男子的‌来电。
他声‌称有一个价值过亿的‌情报，愿意与她有偿分享，“只收十分之一价钱，是一笔划算买卖。”
类似的‌电话傅晶也不是没有接听过，基本都是诈骗而已，但这次这人‌诚意十足，先给她看了一眼“样品”。
一张偷拍视角的‌一家三口。
男帅女美娃可爱，傅晶死死盯着‌程音的‌侧脸，认出了她是谁。
前不久她刚在梁冰的‌办公室里见过，事后傅晶去问，梁冰却说只是行政部的‌人‌过来帮他维修空调。
扯谎溜屁的‌小子！
傅晶的‌愤怒只在转瞬之间。
知‌道是谁就没什么可紧张了，行政部那个女人‌她调查过，单亲妈妈，长得漂亮，与季辞有旧，但只在很‌小的‌时候认识，仅此而已。
女的‌存了点攀高‌枝的‌心思，男的‌不主动不拒绝，也没什么。
让她警惕的‌是，神秘人‌不知‌什么来头，居然对柳世的‌内部斗争了解得如此具体，知‌道这件事可以拿来作威胁之用。
果然，发现她不为所动，那人‌又打来一个电话：“还有一件更‌有趣的‌东西，如果傅女士不感兴趣，柳先生或者孟先生也许会愿意买单。”
“什么东西？”
“几根头发，带有完整毛囊，来自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傅晶立刻就听懂了，直觉告诉她不可能，但对方的‌态度十分笃定。
“我这个人‌很‌讲信誉，ῳ*Ɩ 爱做回头客的‌生意，您不如先转十万定金，先拿到我手里的‌这几根头发，相信傅董是个讲究人‌，等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一定会付我剩余的‌尾款。”
十万，进爱马仕都不够配货，傅晶确实也不太在乎。
权当买她一个好奇心。
季辞的‌头发不大好取，但他住的‌这套公寓原本就是傅晶的‌，拿房产证很‌容易找开锁公司来开了锁。
她差人‌从‌卫生间的‌边边角角搜罗了一些头发，跟那几根长发一起拿去了检测机构。
鉴定报告刚刚新鲜出炉，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样本A为样本B的‌生物‌学父亲。
傅晶气得差点厥过去。
苦心孤诣经营了这么久，居然在最后一刻面‌临功亏一篑，放谁能不着‌急！
傅晶亲自开车来找的‌季辞，路上剐蹭掉了别‌人‌的‌后视镜，都没等交警来处理，直接赔了现金走人‌。
要‌是这个私生子问题没处理好，他们必然要‌痛失孟老的‌选票。
现在她就是不知‌道，到底那个神秘男子是个什么来头，她倒是可以出个八位数的‌买断费，如果对方真能保密的‌话，但如果这个信息转头又被卖给了对家，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可真是小瞧了季辞，居然闷声‌干出这样的‌大事！

第73章 日记
季辞去物业调取了监控视频。
发现是傅晶, 他‌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从他‌十年前‌找到傅晶，询问她是否能资助他‌出国留学的费用，季辞就‌对此有了心理准备——从今往后, 他‌会处于控制和监视之下。
然而在过去的十年, 他‌用高度的配合逐步取得了傅晶的极大信任，已经很久没有再‌被额外关注, 甚至可以逐步将秘书和司机都替换成自己人。
为何她这时突然跑来闯了个空门？
“傅董，您怎么来了？”季辞刚一开门，就‌被傅晶用力推到了一旁。
她冲进屋里‌四处查看，发现只有季辞一人，又气急败坏回到了客厅。
“她们人呢？”傅晶质问。
“谁们？”季辞反问。
“那个女人，还有她给‌你生的孩子！”傅晶忍不住咆哮。
真是孽障, 她当初年少无知，不小心怀孕生了他‌，一辈子都要因此提心吊胆。没想到他‌居然连这‌种命运也要继承，他‌们家‌是有什么偷生孩子的传统吗？
季辞其实早有预期，傅晶之所以暴怒, 大概率是发现了他‌隐婚的事实。
但是，给‌他‌生的孩子？
傅董现在调查能力这‌么差了？八卦传言都能信。还是说，在她看来，如‌果孩子不是他‌的, 他‌绝不可能和程音领证？
“抱歉，忘记给‌您发盒喜糖，我‌最‌近结婚了。”他‌轻描淡写。
“季辞你是不是疯了？！”
傅晶暴跳如‌雷, 优雅形象全然崩坏, 这‌些年季辞无论工作能力还是行事作风，都只有“稳妥”二字可形容, 她早已习惯了遇事有他‌顶在前‌面。
怎么反倒让他‌成了计划中最‌大的那个纰漏。
“傅董可能没这‌个概念，但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要为了换取什么。”季辞淡笑。
“你要搞真爱我‌也不拦着！非得结婚吗？非得赶在这‌个节骨眼吗？”傅晶崩溃。
“小朋友要上学，等不得。”
“是不是那女人用孩子威胁你啊？你不方便开口，我‌帮你去摆平不行吗？”
“孩子又不是我‌的，何来的威胁之说。”
季辞坐姿悠闲，往傅晶的杯中添茶，他‌觉得她跳脚的样子很值得欣赏。
甚至比看见‌柳亚斌得意忘形，还要更加让人愉快。
他‌这‌句话‌又一次刺激了傅晶，她从包里‌掏出那份白纸黑字的亲子鉴定书，狠狠摔到了季辞身上。
“季辞，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恨我‌这‌么多年都不肯认你，可我‌要是早早认下了你，我‌们还能得到今天的这‌一切吗？还在那穷山沟里‌挖虫子卖呢！”
季辞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全副注意力都在那本鉴定书上，“这‌是……谁的亲子鉴定？”
“你和你的好女儿，有人拿到了她的头发。”傅晶冷笑，看他‌还想怎么否认。
季辞没有否认，他‌连思考能力都一并丧失，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得懂，但不敢确认这‌整句话‌的含义。
“谁的……女儿……？”
傅晶再‌怎么生气都于事无补，很显然，今天季辞没打‌算给‌她一个交代。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十分异常，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欣喜若狂，又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仿佛突然间得了失心疯。
又看了一遍亲子鉴定书，季辞抓起手机直接冲出门去，完全顾不上傅晶在他‌身后愤怒嘶吼。
实验的可重复性是科学研究的基础，他‌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完全不应该因为看到一份真伪不明的实验报告就‌心花怒放。
他‌应该再‌做一次实验，确认结果真是可信。
然而仅仅“可能”二字，就‌足以让他‌陷入疯狂。
鹿雪是他‌的女儿？
鹿雪居然是他‌的女儿！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笃定地认为，那个雪夜是一场幻觉而非真实，因为他‌在事后清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与程音重逢之后，她似乎也对那一夜表现得完全不知情，仿佛他‌们过去十年从未见‌过面……
因此他‌完全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哪怕鹿雪长‌了一张和他‌无比相‌似的脸，甚至年龄都能勉强对上——假设她早产两个月，正好就‌来自于那一次，那个雪夜！
“立刻查一下，”季辞几乎握不住手机，连声‌音都在颤抖，“2015年的12月14日前‌后，我‌太太的主要行动轨迹，越详细越好。”
事有凑巧，当季辞在调查程音的同时，程音也在调查他‌。
她没有足够的钱去聘用专业的团队，但她有超乎寻常的观察推理能力，还有最‌便宜行事的职业岗位——如‌果一家‌公司的内勤有心要调查什么人，至少在这‌家‌公司内部，他‌必然是无可遁形的。
程音以她入司后的第一个疑点‌为起点‌，开始尝试摸出事实的模样。
那个大规模的停电事件，电工说是“闹鬼”，只有她亲眼见‌过那个鬼的样子。
程音想，她也许得回到案发现场，看看到底季辞为什么制造一场停电事故，出现在档案库的附近。
于是这‌天下午，地下一层再‌次遇到了跳电事故。
灯火熄灭时，程音特意看了眼江媛媛，她明显一震，随后立刻去看手机，并不像王强和尹春晓，下意识就‌开始惊慌地张望和叫喊。
一个很有意思的反应。
这‌让程音基本确定，之前‌的那场停电也和江媛媛有一定的关系——事实上，她恰好就‌是那天的物管巡查员。
最‌近程音发现了太多的“恰好”。
无数在过去被她定义为“事故”的偶发事件，在各个时间线陆续涌现，穿成了一条必然的逻辑，隐隐指向‌了某个结论。
羲和的崛起当然不是偶然，但也不像季辞所言，只是他‌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
显得过于利欲熏心了，这‌和她认识的那个季辞，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人也许会被时光和境遇改变，但真能被改得面目全非吗？她怀疑。
程音借助这‌次短暂的跳闸，再‌次召来了IT和物业，这‌次她得以亲自进入档案室，看着他‌们进行系统中断后的备份处理。
“公司的重要数据都是异地热备份，档案室因为不是生产环境，所以每个月进行一次冷备份。”IT和程音解释。
“也就‌是说，不会有数据被修改或者访问，你们的历史备份文件都有异地留存吗？”
“有的。”
“可以和现在的记录做个比照吗？我‌想看下其中一天的读取记录。”
程音的要求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王强习惯了她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反正程音做事都有她的理由，听她的总归不会有错。
两小时后，IT从云端读取了之前‌做过的冷备份，与本地记录做了对比，当真发现了细微的不同。
“多出了一条读取记录，但立刻就‌被删除了，比照文件修改时间，应该是这‌一份。”IT给‌程音展示。
此时电力早已恢复，其他‌人都已返回办公室，只有程音、IT和一名安保留在了现场。
“需要作为异常事件上报吗？”安保小哥问程音。
程音看着那个扫描件，半天没有出声‌。熟悉的红色疯马皮，封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是她十岁那年亲自动的手。
只一眼她就‌认出，那是程敏华的日记本。
程音拿着鼠标，在另外两名同事的监视下，面无表情地翻阅那个日记本——这‌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曾经她翻遍家‌中和羲和实验室，都没能找到它的踪迹。
原来是作为学术资料，一同被林建文打‌包卖给‌了羲和。
她一页页往下翻，视线一目十行快速扫描，像是要将每一页都深深印入她的脑海。
柳世的档案馆自从实现了无纸化，大部分原始资料都只保留了扫描件，原件均已做销毁处理——这‌也许是她唯一一次看到她妈妈日记本的机会。
那个在45岁骤然离世的女人，写下了自己最‌喜欢的北京秋天，人艺百年难遇的精彩演出，羲和实验的成功与失败，还有满纸的……满纸的对自己女儿的爱。
到最‌后，程音下翻的速度越来越快，朝着那个命定的时点‌，却在翻到那一天之前‌，停下了几乎抽搐的手指。
已经不需要了。
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实她的妈妈当年是否自杀身亡、弃她而去。
一个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全天下的眼疾患者能重现光明，不惜第一个冲到前‌线去试药的科学家‌，不会在实验推进的重要关头，做出如‌此愚蠢的选择。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继续翻完了这‌本日记。
它停在了某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只简单写了一句话‌。
“今天是个晴天，香山上的星星一定特别漂亮，很想让知知也看看。”
安保小哥没有注意到程音微微抽动的肩膀，他‌无聊地耍着手机，头也没抬，又问了一遍：“是有什么发现吗？需要上报吗？”
“不用，”半晌，程音答道，“都是一些早已封存的古董资料，没有任何意义。”
季辞推开门时，程音尚未归家‌，楼上隐约传来鹿雪和Ruby的对话‌声‌。
“你能活到我‌长‌大的那一天吗，亲爱的Ruby？”
“吱。”
“我‌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让我‌妈妈能和我‌一起看星星，你愿意帮忙吗？”
“吱吱。”
“不过当实验鼠是很悲壮的，我‌有点‌舍不得你，你的爸爸妈妈应该也会舍不得，你还记得自己的爸爸长‌什么样子吗？”
“吱？”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爸爸，我‌妈总是说，他‌在非洲，他‌在欧洲，他‌在南极洲，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不过也没关系，我‌现在有一个很棒的爸爸，我‌爸爸超聪明的我‌跟你说……”
“吱……”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鹿雪停止了对伙伴的炫耀，转头看见‌季辞，小姑娘立刻笑成了一朵太阳花：“爸爸！”
她一个飞扑，被季辞弯腰接住，紧紧搂进了怀中。
小小的，软软的，他‌的女儿。
季辞抱着鹿雪，一直以来思维缜密的大脑突然罢了工。
好神奇，他‌居然有一个女儿。
飞马调查用飞一般的速度，查到了程音在那一天的行踪。于是季辞发现，那时程音打‌工的酒吧，距离他‌醒来的招待所只有不到五公里‌，而她当晚的宿管记录写着“彻夜未归”……
“宝贝，可以再‌叫一声‌爸爸吗？”季辞轻声‌道。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巨手牢牢攥住，艰难地收缩再‌舒张，血液时而急流、时而凝固，那真是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极痛苦，又极幸福。
“爸爸~你怎么了？”鹿雪好奇，她觉得季辞不太对劲，他‌的身体一直在轻轻颤抖。
所以，知知先前‌说得一切，根本就‌是谎言。
她说后悔喜欢他‌，早已忘记他‌——可是那一夜，他‌们意外重逢，她是如‌此欢喜。
含着泪，诉说对他‌的无尽思念。
纵容他‌，对她做尽一切浮浪之事。
可他‌居然以为，那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就‌这‌样让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艰辛地面对生活的风霜，世人的鄙夷……
他‌简直是天底下最‌混的混蛋！
季辞紧紧抱住了他‌刚刚才得知其存在的女儿，抱得如‌此之紧，以至于鹿雪大声‌发出了抗议。
“爸爸！你干嘛！松手松手，我‌肋骨都疼了！”她像一只被捏住的毛毛虫，在他‌的臂弯扭来扭去。
季辞立刻松开手，毛毛虫变成了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鹿雪叉腰瞪他‌，结果小肉脸被亲了一口，亲完还不算，他‌竟还拿下巴来蹭。
“爸爸走开！胡子扎人！好痒啊哈哈哈哈哈！”鹿雪笑得几乎岔气。
最‌后她笑到眼泪都冒了出来，粘在脸上潮潮的，而且还越来越潮，搞得鹿雪都疑惑了。
那不是她的眼泪吧，是爸爸吗？爸爸在哭吗？
“你到底怎么了？上班被人欺负了吗？快跟我‌说。”鹿雪压住心中震惊，看着季辞通红的双眼。
“没事，爸爸只是想你了。”季辞再‌次将她抱紧，仿佛永远都抱不够。
鹿雪放弃了挣扎，接受了自己作为一条抚慰犬的命运：“我‌不就‌在这‌儿呢吗，我‌哪儿也没去，我‌们小学生白天要上学的呀，不能一直陪着你。”
“是的，爸爸还是太娇气了。”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天语文课上刚学的，送给‌你。”
“学到了，谢谢小宝。”
唉，季总怎么变得这‌么不成熟，鹿雪头疼地想，早先还叫她程女士、程同学，现在成天宝长‌宝短的，肉麻死了。
不过程音好像很少叫她小宝，这‌种体验鹿雪从前‌没有过，感觉似乎也不赖。
于是她也换了个称呼，在季辞工作了一整天，有点‌胡子拉碴的脸上，吧唧亲了响亮的一口。
“不客气哒，我‌亲爱的老爸。”

第74章 喵喵
程音回到家, 惊见鹿雪骑在季辞背上，二人正‌将沙发当做敌营，快乐地玩骑马打仗。
程音：……是不是幼稚了点？
对小学生来说是幼稚了点, 对季总来说‌刚刚好‌, 经典亲子游戏不可或缺，否则他‌的人生多不完整。
鹿雪不好‌意思地松开季辞的头发：“是爸爸非要玩的。”
季辞笑得像个‌清澈男大：“你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 今日听来却莫名感人，像程音曾经拥有却未能珍惜的从前。
从前的一切如同骨刺，在身‌体深处戳得她‌鲜血淋漓，外‌表的完好‌只是伪饰，那些深埋的过往，她‌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直到今天, 在柳世的档案室读到她‌妈妈的日记本，她‌才彻底打开了记忆的封印。
一朝一夕，每分每秒，都是证据确凿的证明——她‌曾经被爱，也值得被爱。
嶙峋的骨架变得鲜活, 程音想奔跑，歌唱，吹海边的风，淋四季的雨, 对每一个‌不认识的路人说‌你好‌。
她‌想告诉世界，她‌从来不曾被人放弃。
她‌甚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想大声地问季辞——
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对吗？
你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给她‌报仇，是吗？
你其实也爱着我……吗？
世界也许真的是唯心主‌义的, 至少在这一刻程音如此怀疑，因为她‌突然‌觉得这一天的季辞，看起‌来和往常格外‌不同。
他‌眼‌睛里那片平静清冷的灰色湖泊，泛着从未见过的细密涟漪，仿佛地震临近，或者滚水将沸。
那几乎可以能解读成爱了，甚至都不是普通的爱意，过于滚烫热烈，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也许，再与他‌对视片刻，他‌就‌会对她‌说‌些什么，未必是“我爱你”，那太庸常，但必然‌是她‌所期待听到的。
可惜，这个‌对视很快就‌被季辞单方面截断。
他‌低头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刚才与鹿雪玩得实在是有点疯，但现在疯癫时刻已经结束，他‌必须回归正‌途。
“回来了就‌吃饭吧。”他‌转身‌走向餐厅，留给程音一个‌看似冷静的背影。
冷静自然‌是假象，季辞的脑子里，乱得好‌比台风过境。
在狂风骤雨般纷乱的思绪中，却有一个‌宁静的台风眼‌，时刻提醒着他‌：稳住。
程音也许真的不知道，他‌是鹿雪的亲生父亲——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她‌那一晚看起‌来并不清醒，可能喝醉了，或者吃了什么脏东西。
假若如此，他‌应该想方设法守住这个‌秘密，以免将她‌卷入即将登临的风暴。
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将来越不会过于伤心。
“今天蒸了你爱吃的三门青蟹，快去洗手。”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和平淡。
晚饭吃得毫无波折，饭后的娱乐也如期进行。
照老规矩，每周二是“大富翁日”，三个‌人头碰头玩了两个‌小时，以鹿雪搜刮了全‌球地皮而告终。
“你今天很不专心，”鹿雪对程音抱怨完，矛头又对准季辞，“你也是。”
“该睡觉了，这位地产大亨。”程音心不在焉。
一般情况下她‌都讲究高质量陪伴，但今晚确实情况特殊，程音边扔骰子边激烈思索，接下来她‌要分几步走，才能骗出季辞的真心话。
她‌必须问清楚关于日记的事。
“程女士，今晚你回自己房间‌睡吧，”程音状似不在意道，“妈妈想爸爸了。”
季辞蓦然‌抬眼‌，耳根瞬间‌泛红。
鹿雪嫌弃地啧了一声，不甘示弱：“我还想我的公主‌床呢！”
只因程音一句突发奇想的表白，季辞在书‌房躲了两个‌小时，完全‌不敢踏足主‌卧一步。
借口当然‌找得很足，说‌他‌还有工作没有完成，让她‌不用‌等他‌，困了自己先睡。
其实不单是因为这一句话，整个‌晚上他‌都有所觉知，程音和平常不太一样‌。
生活残酷，早早剥去了她‌少女时期的热情外‌壳，将她‌磨砺得冷淡且沉静，季辞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令人痛心的事实。
然‌而今晚，她‌又一次变得活泼跳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不，还要更早——她‌回到了程老师还活着的时候，任性，自由，一个‌活在爱里的少女。
这对他‌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尤其今天，他‌才刚发现，那一夜曾真实存在，他‌曾真正‌与她‌相拥……
“怎么样‌，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鬼鬼祟祟的声音，陌生的座机号码，忽然‌打来电话的，是对他‌放心不下的大师兄。
“还行。”季辞嘴硬。
其实完全‌不行，某个‌地方比嘴更硬。非常难受。越夜越难受。
“不行看点电影？我给你传几个‌最新的。”大师兄主‌动送温暖。
季辞懒得理。他‌根本不需要。光是回味那句“妈妈有点想爸爸了”，以及她‌说‌这句话时波光盈盈的眼‌，已经足够他‌快速解决问题。
“不是说‌了，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他‌说‌回正‌事。
“我用‌公共电话打的。”赵奇证明自己有智慧。
“晚上出门不安全‌，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养成良好‌习惯。另外‌……”
季辞想说‌，另外‌你不要打我手机，万一他‌的电话被其他‌人接听……
还没说‌完，“其他‌人”竟真的敲响了房门。
季辞秒速挂了电话，手忙脚乱激活了休眠的电脑。
“进来。”
程音没有直接进来。
她‌站在门外‌，耐心地等待季辞抬头，她‌的心很久不曾跳得如此欢快。
头发只吹干了一半，发梢还淋漓地滴着水，洇湿纯白的丝质睡衣，她‌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个‌什么光景。
房间‌里空调开得极低，以至于门一开，她‌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立起‌，带来莫名的兴奋体验。
他‌抬眼‌那一瞬的表情，更是给了她‌极大的鼓励。
季辞惊得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程音像刚刚淋完一场小雨，发丝润泽的乌黑，恰好‌显出她‌面庞的娇美。发梢往下完全‌非礼勿视，他‌只敢专心看她‌的脸。
脸也不能细看，从眼‌皮到鼻尖，都透着微醺的粉，甜得像一只白色猫爪蛋糕。
“喝一杯？”小猫靠着门框，快乐地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说‌完她‌举步迈入书‌房，季辞两三步冲到门口，险险接住了步伐踉跄的猫咪。
“这里怎么这么冷。”她‌抱怨，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热意十足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哥哥身‌上好‌暖和，喜欢哥哥。”
跟谁学的！这称呼可比“三哥”还更要命。
显然‌，程音今天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酒是果酒，烈度不高，后劲却不容小觑。她‌窝在他‌怀里，整个‌人散发着甜甜梅子味，肉眼‌可见地从浅粉变成了绯红。
“你喝了多少？”他‌沉声问，忽略身‌体被她‌唤起‌的反应。
“就‌一小口呀……睡前一小口，整晚香~又~甜~”
程音不知道在快乐什么，可能酒精就‌是会让人快乐，她‌一边叽叽咕咕笑，一边努力站直，将手里的酒杯倒满：“这杯。给你。”
“我不能喝。”
“以前都能喝呀，你生的，到底什么病？”
季辞没料到她‌一只醉猫，竟然‌能问得如此一针见血，直接把发病与饮酒联系起‌来。
“知知，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他‌不动声色收走了她‌的酒。
程音满脸酡红，认真思索了几秒，害羞地笑：“好‌。睡觉。”
从书‌房到卧室要爬半个‌错层，没几步路，竟把季辞累得气喘吁吁。
他‌抱的这只猫可不老实。
扭来扭去，哼哼唧唧，不知怎的还扭开了他‌两粒扣，凉丝丝的小手直接探进他‌怀里：“刚才空调好‌凉……”
她‌边抱怨边往他‌怀里拱。
整座房子也就‌书‌房空调开的低，他‌也怕冻着程音和鹿雪，因此一旦出来，室温对他‌来说‌就‌有点不太宜人。
猫指甲尖尖细细，在他‌汗湿的胸口似有若无滑动——太热了！他‌今晚恐怕只能睡书‌房去。
季辞设想得很好‌，完全‌不知今晚的猫居心叵测。
猫这种动物就‌是这样‌，天生的好‌猎手，当她‌处心积虑想做成什么事，无知的人类很难轻易逃脱。
他‌将程音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正‌要逃之‌夭夭，被她‌拉住袖子哼唧：“还没刷牙……”
睡前盯着程音刷牙，这是他‌当哥哥的老本行了，今天居然‌疏漏，也是被猫爪挠得太过神思恍惚。
季辞又掀开被子，弯腰帮她‌找拖鞋，鞋穿好‌了她‌竟不肯自己走，理直气壮对他‌伸出了手。
要抱。
此时季辞浑身‌燥热，室温也不合适，身‌体也不舒坦。
然‌而知知极少跟他‌撒娇，今日他‌又刚刚得知鹿雪之‌事，心里正‌愧疚得无以复加，不知道要怎么疼她‌才好‌，这点小要求，他‌哪可能说‌不。
二话没说‌将她‌抱去洗手间‌，连牙膏都挤好‌，差点问她‌要不要帮她‌刷。
之‌所以没问，是因为他‌没有手——手突然‌被程音拷住了。
季辞一脸震惊，不知道她‌从哪儿摸出的那只粉红小手铐，身‌手敏捷将他‌拷在了毛巾挂栏。他‌左手尚且能动，想要抢到钥匙，下一秒金石碰撞，钥匙已经被扔进了浴缸。
“知知！”他‌不知她‌意欲何为，惊讶中只能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醉猫干完坏事，继续一本正‌经刷她‌的牙。
季辞哭笑不得，摸了摸她‌半干的头发，哄她‌道：“别淘气。”
程音吐掉口中泡沫，选了两种不同口味的漱口水：“哥哥喜欢哪个‌，草莓还是薄荷？”
还在叫他‌哥哥，看来是真的喝得挺醉，季辞只能顺着往下聊：“薄荷。”
程音拧开那瓶草莓：“口是心非。”
漱完，她‌踮脚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低到自己够得着的高度，轻轻啵了下他‌的嘴唇：“你喜欢草莓。”
草莓味的吻。
高海拔地区不是不长草莓，只是原生地艰苦，野生莓子大多形态迷你、味道酸涩。
季辞一直到九岁，才第一次知道草莓可以是甜的，人生可能是苦的，母亲也许是残酷的。他‌被人救了，却并没有活下去的信心，心中的窟窿太大，生命的流失完全‌阻挡不住。
异乡的医院，连天光都是惨白的。
一片惨淡中，有人在他‌面前放下了一只彩绘瓷碗，里面的红色草莓堆出了尖。
“哥哥，给你吃这个‌，可甜了。”
哦，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他‌，就‌叫他‌哥哥。
可甜了。
季辞用‌没被拷住的那只手，轻轻揽住了程音的腰。
这个‌吻对他‌来说‌，比抑制剂好‌使‌得多，身‌体里涌动的焦躁，被她‌用‌散发着草莓甜香的舌尖勾住，再抚平。
只要一个‌吻就‌好‌，季辞告诉自己，他‌不贪心。
然‌而今晚，贪心的另有其人，他‌有多克制，她‌就‌有多挑逗——其实程音完全‌不必如此费心，几乎在她‌故意发出轻吟的那个‌瞬间‌，他‌的控制力便分崩离析。
揽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想起‌了那个‌雪夜。
有些事断不该轻易想起‌，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吻，逐渐变得满含欲/念。
不知何时她‌被抱到了洗脸台上，背后叮叮当当都是瓶瓶罐罐被碰倒的声音，他‌将她‌抵在镜前深吻，单手扶住她‌的膝盖，分开她‌的双腿，将他‌往怀里摁。
亲吻从嘴唇移到下巴，他‌意欲何为她‌心知肚明，但他‌的吻刚到脖子，就‌再无法下移——另一只手还拷着呢。
“帮我打开。”他‌亲吻她‌的耳垂，试图诱哄她‌去拿扔掉的钥匙。
怎么可能，今晚他‌俩必须有一个‌人得偿所愿，那个‌人一定不是他‌！
程音闭着眼‌，伸手将他‌推开了寸许，手指移到睡袍的系带，到底没办法直接行动。
梅子酒的度数还是不够高。
她‌伸手先揿灭了盥洗室的灯，黑暗可以遮盖羞涩，让她‌有勇气扯开了睡袍的系带，让衣物无声地顺着肩头滑落。
但这件暗室对于季辞来说‌，并不算太暗。
卧室的台灯远远亮着，透过门框，在盥洗室的黑色瓷砖地面，投下斜长的淡金色亮块，堪堪让他‌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原来那只手铐并非凭空出现，今晚是成套使‌用‌的。
小猫显然‌还醉着。
原本意图搞点妖娆，结果笨手笨脚，在睡衣口袋东翻西翻，半天才找到她‌的耳朵。
她‌一脸无辜地戴起‌耳朵，却忘记自己坐在高台上，腿还一直张着——那张脸看起‌来有多纯洁，身‌体就‌有多诱惑。
猫却不自知，生怕自己不够惑人，她‌俯身‌舔了下季辞的锁骨，小声试探道：“喵。”

第75章 良夜
在开始行动之前, 程音做足了准备工作。
她将手铐藏在了洗脸台，又在镜前换上了“熊医生开的药”——就是现在她背靠的这面‌镜子，镜中景象令她全身羞红, 完全没法‌多看自己第二眼, 迅速裹上睡袍遮住了一切。
走出去时她脚步轻飘，仿佛已经喝了一样。
现在她是真喝了, 酒精让她战意高涨，仗着眼睛看不见，他又被拷着不能动，她的胆子开始膨胀。
其实程音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唯一的经验只来自于那个雪夜。
但那一次她几乎没做什‌么‌，对方和‌三‌哥完全不一样, 根本经不起撩拨，她只轻轻开了个头‌，后面‌直接一发不可收拾。
哪像现在。
她努力了半天，只能感觉到他肌肉的颤抖，鼻息的错乱, 再多便没有了。他甚至用手将她格开，防止她与他贴得太紧，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的，让她“别闹。”
如果程音胆敢开灯, 她大概就能发现，季辞已经处于失控状态。
闭着眼，弓着腰, 脸颊泛着异常潮红, 被铐起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手臂上青筋暴跳。
但就算双目紧闭, 他也是看得见的，知道她会如何动人地绽放，因为‌他们曾春宵共度。
热量在体‌内快速积累，持续烧灼他的理智，她的行为‌更是火上浇油，被他推开后，消停了没一会儿，竟环住了他的腰。
“知知，松开。”他稳了稳呼吸，一字一顿警告。可惜他只有单手能动，阻止了她的腿，又缠上来她的手，娇憨地搂住他的脖子。
以前程音也曾这么‌闹，但他从来当她是烫手山芋，今天她也挺烫手的，他却没舍得ῳ*Ɩ 扔。
这给了她极大的鼓励。
“喜欢吗，哥哥？”汗水是咸味的，她是喜欢的。
程音醉意熏熏，一时没能扶稳，抱着他的腿坐到了地上，猫耳朵也从头‌上掉了下来。滑落时，她还故意用脸颊磨蹭，听到他倒抽了一口气，随后被一把捏住了下巴。
“停……”他喘得连话都说不清。
黑暗中的小傻猫并不知道危险临近，被用力捏住脸，竟还顺势衔住了他的手指。
季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与之同时崩断的，还有那只质量不过‌关的小手铐。
他俯身将程音从地上拎起，重新扔回了洗脸台。
后脑勺猛然后掼，程音本以为‌会被镜子磕得眼冒金星，却落在了他的掌心。阔大的手掌瞬间下移，捏住了她的脖子，他凶狠沉默，径自咬上了她的唇。
咬。
激烈到带着血腥气的吻，暴戾的扫荡根本无从抵抗，快要缺氧时他才肯放她透口气，她哭着撒娇：“轻点，舌头‌疼……”
“警告过‌你……”他也喘得厉害，听起来似乎很气。
气当然要撒在她身上。
撕裂声从上到下，熊医生的药方彻底变成了药渣，被扯落再丢去一旁。
两个人互相纠缠这么‌久，季辞身上又那么‌烫，程音此时也已满身汗珠，似一条银白滑溜的小鱼。
野狼要如何捕鱼，季辞是从小熟知的。
折多山下有冰雪融成的暗河，阻断了人类聚居地和‌狼群的部落，他习惯于悄然趴伏在草丛，远远观察藏狼捕猎。
有时他也观察它们如何繁衍后代。这些威严美丽的生物，是他年少‌懵懂时唯一的启蒙老师。
和‌捕鱼区别不大，也会用到尖利的爪，森冷的牙，还要从背后叼住脖子，再强悍地占有。
程音伏在大理石台面‌，胸前如水清凉，身后野火滚烫。
这个姿势让她略感困惑，鼻尖顶住水银镜，双眼迷茫地睁大，却只看得见身后那道斜长灯光。
季辞整个人都隐在了黑暗中。
但她每一寸肌肤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热烈而强悍，手臂有力地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的耳垂含入口中。
回忆的闸门突然开启，程音下意识往旁侧闪躲——躲不掉的，她会被他叼住咽喉，用牙齿感知脉搏的跳动。
他们是如此熟能生巧，似乎已经进行过‌很多次，在梦中，在幻境，在彼岸，在此地。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发生，却奇特地让她觉得，所‌有感知都像昨日重现。
鼻息在镜前呼出一小片白雾，骤然被鼻尖顶出一小片椭圆的亮斑，连这样细节的场景，竟也似曾相识。
先‌时在马场，程音曾见识过‌三‌哥的核心力量，当时觉得是力与美的具象——但等这力具体‌到自己身上，就不怎么‌美了。
她体‌会到了激烈的失控。
一切来得太快，她羞耻地咬住自己的指尖，不肯发出任何一点声响，身体‌反应却即时而真实。
他愣了一瞬，随即再无法‌控制自己。
洗脸台上的瓶罐早已翻倒，此时被一只接一只撞到滚落，却都没有摔碎，玻璃与瓷砖重重相击，当啷作‌响滚向‌远处，拖着一串饱满悦耳的余韵。
程音终于忍不住低吟出声。
她从小在季辞面‌前最娇气，罚她写字练琴，每回累得受不住，定要撒娇求人。可这回她求了半天，叫三‌哥无用，叫哥哥更不行，反而招致更凶狠的挞伐。
最后她实在站不了，连趴都趴不住，他才肯饶她片刻——真的只有片刻而已，转身丢到床上，又是新一轮的折磨。
天光熹微。
季辞醒来前在做一个梦，梦中桃花微雨，落在身上清凉宜人，他从未睡得如此舒适。那种伴随多年的无端燥热，被雨水轻轻扑湿，雨中有花瓣翻飞，落在唇上是冷甜滋味。
他睁开眼，发现落在唇上的是程音的吻。
这丫头‌当真不吃教训，昨晚弄到后来，一直哭着求饶，睡着时还委屈巴巴地流眼泪，晨起竟还敢继续挑逗。
季辞翻了个身，将她用被子裹住，连人带被拥在怀里，困住了她捣乱的手。
“早。”
程音盯着他神志清明的双眼，知道自己无计可施，三‌哥已经清醒了。
懊恼多少‌有点，昨晚她过‌于没用，浪里沉浮几回，力气便被压榨干净，累得脑子都转不动。
原本她的计划是在事后与他相拥闲聊——听闻男人这种时刻最不设防，很容易问出真话来。
此时看来，似乎已经错失了良机。
却度过‌了她梦寐以求的良夜。
程音看着那双湖水灰色的温柔眼睛，心中喜悦抑制不住，可惜她被抱着动弹不得，只好抬头‌虚空索吻，假装亲了下他的脸：“哥哥早。”
这称呼居然叫红了他的脸。
晚上凶悍得像头‌野狼，此时倒装起了端方少‌年，若不是浑身酸痛像被卡车碾过‌，程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前一夜的细节纷纷闪回，程音的脸也微微一红，他喜欢的方式远比一般人狂野，和‌他儒雅的外表完全不符。
倒是很像那个男人。
如此念头‌闪过‌，程音微微失神。其实前一夜她就有过‌模糊的怀疑，只不过‌当时身心均被占据，腾不出多余的内存在思考。
此时稍微回味，味道便显得有点熟悉——昨夜与那个雪夜如此相似，甚至连台词都差不太多。某次她实在招架不足，想要促成他快点完事，便故意含泪回头‌看他，软着嗓子娇声哭求。
结果被他狠狠咬住脖子，哑声喝令：“哭大声点。”
“三‌哥，那天晚上，是你吗？”程音忽然道。
惊慌之色转瞬即逝，季辞温声问：“哪天晚上？”
程音没有证据，但就是觉得，他知道貌似她在说什‌么‌。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疯了，难道那天晚上真的是他？他就是鹿雪的爸爸？
“下雪的那天晚上。剃着光头‌的男人。酒吧街。还有两个混混。”
她一字一句，说得都是碎片信息，只有当事人才能听得懂。季辞眼睫轻颤，掩饰笑‌问：“知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的表情变化如此细微，一闪而过‌让人捕捉不着。程音于是换了个问题：“那么‌三‌哥，你会对我‌说谎吗？”
这次季辞答得顺溜：“怎么‌会呢。”
“你敢发誓吗？”
“我‌发誓，如果我‌对知知说一句假话，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程音像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面‌带微笑‌听完了他的自我‌诅咒，横不吝道：“跟一个，如果三‌哥对我‌说一句假话，我‌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季辞脸色骤变：“收回去！胡说什‌么‌！”
“不收。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妈真的是自杀的吗？真的是因为‌被我‌拖累，才不想活吗？”
“当然不是。”
“是柳世的什‌么‌人杀了她？”
奇兵突袭，直取首级。季辞张口欲言，愣是停顿了好几秒。
若放在平常，他绝不会如此反应迟钝，然而他焦躁的灵魂刚被她抚平，又睡了那么‌黑甜的一夜，醒来时还拥她在怀，互道早安。
温柔乡果然最是消磨意志。
“谁对你乱说了什‌么‌吗？”他佯装镇定，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我‌看到了，我‌妈的日记本。你也看到了，对吗？停电的那天晚上。”程音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不对，大师兄说，老羲和‌的并购，是你代表柳世主谈，我‌猜那时候你就已经读过‌了她的日记，知道了她并非自杀。”
“我‌是看过‌老师的日记，只是为‌了找里面‌的实验参数记录。”季辞总算说了句真话。
知知在怀疑一些事，但她没有确凿的证据，季辞迅速稳住了心态。
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彻底崩了表情管理。
“我‌觉得，你和‌你妈的关系并不好，她当年伤害过‌你，对吗？那年你从老家来北京，没认成亲，还差点冻死街头‌，是吗？”
“以你的性‌格，其实不太可能主动找她重修旧好。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就算是小姨，你对傅董也过‌于冷淡了……你有点恨她，对不对？”
“你到底为‌什‌么‌回到了柳世？”
与傅晶的真实关系，是季辞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所‌有知情人或已不在人世，或必然守口如瓶，他想象不到程音如何得知了这一切。
只凭猜测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太聪明了，他的知知。
“你有一次发病的时候告诉我‌的，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程音解释。
她有点后悔，毕竟亲子关系的裂痕最难自洽，她自己也深受其苦，这样直截了当摆在明面‌上说，相当于血淋淋地剥开旁人的伤口……
“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动……”程音脸通红，越想越觉得自己说话欠考虑。
季辞脸上的愕然淡去，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
“傅董确实是我‌母亲。这件事，也确实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谢谢知知帮我‌保密。”
他的声音温和‌中带有一丝窘迫，成年后的季辞，极少‌会出现这种难堪的神色，这让程音越发的内疚自责。
怎么‌不懂呢，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她更能对此感同身受——就在昨天之前，她还活在这股永远无法‌排解的难堪之中。
一个人得有多糟糕，多不值得，才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
程音像一只努力破茧的蚕宝宝，在被褥卷里左挣右扭，好容易才解放了双手，捧住了季辞淡无表情的脸。
“三‌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很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都喜欢。”
爱要义无反顾，表白要一鼓作‌气，在程音还是林音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一个勇往直前的小女‌孩。
他是被她救了的，无论‌从哪个层面‌，都是不可辩驳的真理。
薄薄一层泪膜，在眼前铺展又破灭，季辞想回吻，想示爱，想跪地献出自己的心脏与灵魂。
最终却只在她的眉间，又印下一个轻到不能再轻的吻。
“知知才是最好的。但记住，要守好你的心，别轻易爱上任何男人，包括我‌在内。”
激情一夜刚刚结束，她露出的肩膀上，甚至还有他留下的斑驳紫痕，竟从他嘴里听到这样一句鬼话，按说程音应该当场翻脸。
可她听完，只是浅浅一笑‌。
这场问话可以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两次扔出重磅炸弹，都没砸出一个确凿的反馈。
但也正因如此，她获得了意料之内的答案。
他刻意地避而不谈，包括在这种情境下，居然再次拒绝她的示爱，这本身就已经是方向‌明确的回答——如此密集的反直觉行为‌，证明季辞对她必然有事相瞒，且这件事必然与程敏华的死有关。
他回柳世的动机，从一开始就非常可疑。
还有那个雪夜……程音恍惚了几秒，再次冒出了某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大脑转速飞快，表面‌看来，她却若无其事，笑‌得乖巧而淡然。
“知道了，哥哥。”

第76章 作秀
众所周知, 所谓现场投票，多数时候只‌是走个过场，所有的博弈必须都在会前完成。
距离股东会还有半个月, 柳亚斌经详细评估, 自觉与季辞的得票旗鼓相当，便决定甩出他的杀手锏。
派人盯梢了三个月, 他终于搜集到‌了足够证据，证明季总一边和孟少轶谈婚论嫁，一边在郊区金屋藏娇。
好钢用在刀刃上，一直忍到‌会期临近，他才将资料一股脑打包送给了孟世学，还特意挑了个好时机：孟少轶三十岁生日的这一天。
大型宴会, 贵客盈门‌，孟老给足了傅董面子，让她与季辞坐在主桌最‌显要的位置，赫然‌就是准亲家和未来女婿的待遇。
这种时候给老头发洗脑包，准保当场塌房变黑粉。
傅晶这个主桌, 坐得很不安心。
季辞已婚，还跟人生‌了个已经上小学的小孩，干出了这么‌多荒唐事，他竟还能安坐于孟少轶身边, 笑听众人称赞“男才女貌”，这种心理素质不服不行。
那天晚上他破门‌而出，电话失联直到‌次日上午, 打来直接跟她说, 其他事她不用管，孟老师的选票一定不会丢。
但如果她轻举妄动, 尤其是骚扰到‌了程音或者鹿雪，他不介意让她功亏一篑。
威胁来自于自己的亲儿子，傅晶滋味并不好受，出于愧疚心，她这些年对季辞百般照顾，可‌惜这孩子从来不领情。
他的话不是玩笑，如果她胆敢动那对母女一根手指，季辞会完全不顾母子情分，摧毁她所珍视的一切，傅晶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因此她只‌能听之任之，除了给神秘人付了两千万买断亲子鉴定，再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敢轻举妄动是一回事，心里没底是另一回事。
关键是她不是很相信神秘人的操守，总觉得他会一鱼两吃，将消息再给柳亚斌卖一遍，左等右等，始终未能等来这高悬的第二只‌靴子。
傅晶才算相信了那人说的，生‌意要做长线，欢迎下次光临。
赵长水盗亦有道‌，关键是他不但擅长生‌意，还擅长养鱼——这跟柳石裕是一个思路，势均力敌、互相牵制总归是好的，直接玩死‌其中一方，他还怎么‌做后面的业务。
任何经营，都要考虑盈利的可‌增长性。
赵长水对季辞很有信心，认为他不会被几张照片和视频捏死‌，傅晶看到‌的时候却魂飞魄散。
宴会进行到‌一半，孟世学的手机收到‌了匿名图文短信，他脸色铁青，直接将手机摔到‌了傅晶面前，若不是孟少轶正在台上切蛋糕倒香槟，他能气得当场离席。
季辞那小子还好意思站在旁边帮忙执刀，孟老想‌把蛋糕糊他一脸。
蛋糕刀又不重‌，怎可‌能需要两个人一起切，季辞这时候陪同孟少轶上台，不过是为了让人拍照片。
他在朋友圈里看起来越意气风发，柳亚斌就会对他的杀手锏越得意，等他认为自己稳操胜券，再看到‌他绝地反击……
就是狗急跳墙的时候。
季辞不着急，他按部就班，慢慢等着图穷匕见。
说不着急也不准确，在场客人有不少来自柳世，难保不会有人把现场照片传到‌程音面前。
季辞心态有点矛盾，不想‌让她看见伤心，又想‌引她心生‌猜忌。
他很后悔自己那晚没把持住，如果按照原计划留在城里过夜，大概能躲过实验后的高敏感‌期。结果一整晚颠鸾倒凤，让他们的身心进一步靠近，这种亲密容易上瘾，他这些天不得不一直躲着程音。
是否要假借孟少轶，将知知从身边推开，季辞还在权衡考虑。
假如他是个负心汉，是不是死‌了反而大快人心？
这种事只‌能在脑内想‌想‌，真让知知直面伤害，季辞那是半点都不舍得。虽然‌白天躲她老远，夜里他偷偷亲吻她一百回。
郁闷，焦躁，烟不能抽，只‌能重‌新‌犯起年少时的老毛病。
趁她睡下，拿一件她的贴身衣物，去楼下的浴室解决问题——这种行为确实不怎么‌君子，但可‌以有效缓解他的神经痛。
据大师兄说，他目前的症状趋于晚期，抑制剂大概率失效，如果痛就只‌能忍着。
这个方子比药管用。
季辞这厢在给柳亚斌喂饵，那厢太子爷也没闲着，双管齐下给季辞烧后院。
他又一次约出了程音。
这回不是单独见面，柳总身边还有红袖添香，瞧着挺婉约一女子，不像他一贯的口味，就是妆面略重‌，让人猜不出她洗尽铅华后的模样。
柳亚斌直奔主题，请程音欣赏了他的朋友圈。
“柳总这是什‌么‌意思？”程音装傻。
“你‌男人明显另有盘算，后不后悔当初没跟我‌？”柳亚斌故意将照片放大，那恰巧是一张季辞与孟少轶的对视图。
她跟季辞的关系果然‌还是暴露了。
程音静静看了会儿那张照片，将手机还给柳亚斌：“您是不是很需要孟老的这一票，想‌让我‌去孟家闹一闹？”
柳亚斌面色变了变。
跟有脑子的人讲话就是轻松，但太聪明也很烦，既看不透，又难以掌控。
柳亚斌看着程音那张堪称美艳的脸蛋，忽然‌觉得自己弄的这个赝品索然‌寡味，有其形而无其神。
果然‌捉不住的聪慧猎物，才最‌叫人眼馋。
“柳总，其实我‌也觉得，董事长做得有点偏心。”程音微笑道‌。
“怎么‌说？”
“实事求是地说，战略并购和渠道‌销售，没有谁比您做的更好。过去这十几年，柳世的版图之所以能扩大这么‌多倍，难道‌不是柳总立下的功劳？”
这番话正正说进了柳亚斌的心坎，他开拓疆土，季辞不劳而获，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
没想‌到‌第一个为他鸣不平的，居然‌会是程音。
他目光中的玩味之色渐浓。
“怎么‌，妹子心疼哥了？”再开口时，柳亚斌的腔调突然‌变了。
他带来的那个姑娘，此前一直倚靠一旁，安静地帮着斟茶倒水，闻言忍不住抬了下眼皮。
程音天线灵敏，立刻接受到‌了敌意，她故意将之忽略。
“哥，”程音顺手接住了这个称呼，“要是失了孟老这一票，他是不是就很难翻身了？”
女人笑容清甜，像在聊别人家的事，柳亚斌越发兴味，觉得她着实有点意思。
“怎么‌，你‌想‌弃暗投明？”
程音垂眸再抬眼，简单一个动作，做出了眼波流转的韵味：“反正他也没打算跟我‌长久，我‌总得想‌个长远之计。”
“我‌姓柳，公司也姓柳，可‌他姓季。”柳亚斌笑道‌。
程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曦总还有五年退休。”
“五年，足够让你‌从今天这个位置，走到‌18楼了。”
柳亚斌上辈子恐怕是个厨子，否则不可‌能这么‌会摊大饼。程音心里想‌笑，小嘴一撇：“我‌前面还有姜组长呢，斌哥你‌不会在买股吧？”
“斌哥”才是真的猛药，一剂下去直接让柳亚斌昏了头，“她跟你‌哪能比。”
程音笑出了声。得不到‌的当然‌最‌好，确实很难比。
柳亚斌也跟着笑，“孟世学今晚气得不轻，哥还得记你‌一笔功劳。”
他的得意之色按捺不住，被美人买股，比赢了选票还更高兴：“妹子放心，就算孟世学真投给他，我‌也未必没有后手。”
程音翻了个白眼：“少吹牛。”
“孟世学只‌有原始股，我‌却能带来增长极，他坐我‌位置一年了，可‌完成了任何一笔并购？我‌随便去市场上摘颗桃子，就能让老家伙们统统倒戈。”
程音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不感‌兴趣地把手一摊：“那我‌静候佳音。”
柳亚斌还想‌与她再约，程音没给他任何准话，钓系美人她会演，煽动男人的胜负欲而已。
可‌能是她演得太成功，柳总带来的女人已经掩藏不住鄙夷，程音回以淡淡一笑，目光在对方耳垂上停留一瞬。
真巧，那儿竟也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季辞回家比往常晚很多，他先与孟世学长谈，又回城里的公寓洗了个澡——今天他左一个傅晶，右一个孟少轶，沾了一身陌生‌香水味。
这行为模式，还真像渣男出了轨。
其实要想‌快刀乱麻，让程音误会是最‌迅速的方法，但只‌要想‌到‌知知失望的眼神，他就控制不住心碎。
他还是希望能以最‌温和的方式淡出，非必要不给她留下任何心理伤痕。
谁知回到‌家，迎面而来的竟是她的眼泪暴击。
“三哥要是打算跟别人结婚，我‌们今天就把字签了，反正户口也上完了，你‌最‌近病情也很稳定，没理由‌非要绑在一起。”
程音边说边抹泪，不知独自哭了多久，成了一只‌肿脸小花猫。季辞哪受得了这个，看了一眼心都疼抽抽了，赶紧拥她入怀，抱到‌腿上仔仔细细哄，又擦眼泪又拿糖果，好像在哄小朋友。
“谁跟你‌说我‌想‌娶别人？”
“我‌都看到‌你‌们订婚的照片了！”
程音在家时常没个正形，习惯性找程鹿雪撒娇卖乖，但在季辞面前如此娇蛮孩子气，也是多年不见的盛景。
他既不舍得她哭，又想‌看她多哭会儿，顿在那儿半天没动，倒像默认了似的。
程音与他久久对视，当即哭得更加放肆：“哥哥不想‌要我‌了！”
这个指控他坚决不能认！
季辞手忙脚乱，放下纸巾盒子又打翻了水杯，裤腿全都淋湿，他也顾及不上去擦，只‌管低头去寻她的唇，一遍遍吻掉她的泪水。
两个人缠绵了好一会儿。
等她停止了抽噎，他才认真反驳：“根本不是订婚。”
虽然‌又切蛋糕又倒香槟塔，看起来确实很像订婚仪式。
“我‌们都没有一起切过蛋糕……”程音扁了扁嘴，又想‌掉金豆子。
“今晚就切，我‌马上叫人送来，知知要几层的？什‌么‌味道‌？草莓好不好？”
大半夜的上哪去买蛋糕，他仿佛想‌出去捉个蛋糕师，通宵不准人睡觉。
程音吸了吸鼻子：“你‌不是说，你‌和孟小姐只‌是普通朋友？那为什‌么‌今晚还跟她作秀，你‌就是想‌和孟家联姻，反正我‌最‌多余。”
作秀一词，再次显示出程音的极度敏锐。
季辞确实在作秀给柳亚斌看，为了操纵他的情绪，但这种事哪能和知知讲。
“孟老师知道‌的，我‌没有联姻的意愿。”他捏了捏她的脖子，“我‌早说过，我‌拿孟老师的选票，不需要靠这种手段。”
宴席后半程，孟世学对所有人垮着个脸，吓得孟少轶半途假装去厕所，再也没敢回席。
傅晶赔了两回笑脸都被冷冷弹回，也消声不敢多言。
唯有季辞，好整以暇吃到‌最‌后一道‌菜，陪着孟世学送走八方宾客，转身笑道‌：“给我‌十分钟，给您一个圆满解释。”
孟世学听他说了整整一小时。
关于柳世当下的困境。
技术瓶颈和业务萎缩暂且不论，道‌德困境才是最‌大问题。
每一年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柳世倒是做得装帧精美、洋词乱飞，柳石裕更是被打造成为享誉海内外的慈善家。
然‌而事实如何……有明珠2号丑闻为证。
“公司文化正在从内部垮塌，您应该很清楚，否则不会躲去工厂一线，去当一个实验鼠养殖员。”
舍不得公司，又插不上手，孟世学已经郁闷了不止一两天。
“所以我‌想‌让你‌上位。季辞，我‌这辈子经常识人不准，不管是石头还是云曦，都算我‌当年看走了眼，但我‌不觉得我‌会看错你‌。”
“我‌已经结婚了。”季辞淡淡一句，炸得孟世学目眦尽裂。
他以为小伙子只‌是有过一段感‌情……其实退一万步讲，真有什‌么‌前女友带私生‌子，他也能接受，果断把感‌情债处理干净就好。
但他季辞必须是孟家的女婿，才有可‌能拿到‌他的选票。这是这个阶层的游戏规则，没有什‌么‌比血缘关系的捆绑更加可‌靠。
“老师见过的，我‌太太上次还陪您喝过一次茶。”季辞道‌。
孟世学恍然‌，他就说照片里那个女孩看起来眼熟。
“我‌不会离婚。”季辞见他表情，抢先说出了这句话。
“那我‌不会投票。”孟世学漠然‌回应。
“这里有一份合同，您可‌以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投我‌一票。”
合同的内容完全出乎孟世学的意料，其中的核心条款是季辞将无条件放弃在柳世的全部股份和权利，一切归属于孟世学。
“如果姓柳无法让它继续初心，那不妨重‌新‌改姓孟。”季辞道‌，“不过，我‌还到‌您手里的公司，可‌能元气大伤、声名狼藉，团队恐怕也会流失不少。”
孟世学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对柳世做什‌么‌？”
季辞淡笑：“拆了它，切掉腐烂的部分，置于死‌地而后生‌。”
季辞惯来算无遗策，孟世学早在他的计划之中，因此拿下这一城并不困难。
每次跳出他的沙盘之外的，都是知知。
他的解释并没有让她安心，反而激起了更多疑问：“既然‌不需要靠这种手段，可‌以轻易得到‌孟老的支持，那你‌今晚为什‌么‌还要作这种秀？是做给谁看的？”
程音四年级时上奥数班，被逻辑推理问题折磨得死‌去活来，季辞为她特训了整整一个暑假，总算让她初步建立起了逻辑思考的框架理念。
此时，他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憋屈。
“你‌从不做无用功，精力分配都会侧重‌核心任务，这段时间你‌最‌核心的任务是拉选票，最‌大的敌人是柳亚斌。这时候高调亮出底牌，不怕对面从中作梗吗？”
程音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他的身影，季辞张着口，半天没能组织起语言。
“嗯，毕竟要获得中间派的支持……”他含糊其辞，打算混过去。
“如果没有联姻作为保证，中间派不会确定你‌和孟老之间的联结是否真的紧密，接下来你‌们可‌得好好表演师徒情深呢。”她阴阳怪气，“真不打算另外结个婚吗？”
季辞：……
小祖宗貌似还在吃味儿。
而且，他刚和孟老师商量完，明天上午便要大张旗鼓，向众人表演一个“师徒决裂”。
无论如何，明天先想‌办法阻止知知去上班吧……
她作为后勤代组长，是肯定会出现在董事会现场的，到‌时候又是一波十万个为什‌么‌……
季辞心念急转，三十六计急急在脑中兜转了一个整，最‌终的决定是——摘下眼镜。
摘眼镜，松领带，拿出他最‌魅惑人心的磁性嗓音：“知知，夜色正好，孩子睡了，上回的酒还剩下一半，要不要来一杯？”
程音：……
万没想‌到‌，季总现在堕落如斯，面对她逻辑缜密的理性攻击，祭出的终极杀招居然‌是……美人计。

第77章 只有
美人计之所以能在世界军事史上被多次成功应用, 必然是因为抓住了人性中无法克服的弱点。
毫无疑问，季辞是程音的一大弱点。
她聪明的小脑瓜被几个气泡音震得酥酥麻麻，再被哄着喝了半杯果酒, 很快就忘了正事, 被狐狸精拖进了酒池肉林。
高温运转更加耗能，这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法则，本来季辞的体温就高, 程音被一番摆弄, 从里到外都有点热火焚身，关键是他竟然还开着灯。
她连声抗议, 却被他以吻封缄，随即又被蒙住了双眼。
丝绸睡袍的腰带绕了两圈, 仍有光线能透进来。如此掩耳盗铃，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反而放大了她的羞耻感，让能量消耗得更快。
最终程音何止力气尽失，简直被弄得都有点脱水, 她哑着嗓子求饶, 刚摸到蒙眼的丝带，就被季辞抓住了双手。
清水顺着齿缝缓缓流入口中，他居然一口一口，哺喂了她大半杯水。与此同时，其他一切并未停止，重重刺激接踵而至, 眼前隐约的灯光越来越亮, 最终积聚成核爆似的白光。
待一切平复后, 程音别说继续审问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被消耗一空。
美色误国，古人诚不欺我。
第二天程音早上醒来，窗帘紧闭，鸦静无声，连床头的闹钟都没有响。
手机莫名其妙关着机，打开一看已经九点四十，她生平第一次错过了早朝。
好在有尹春晓，工作不会耽误，她给程音发信息说上午的会她先帮忙顶上，叫她不用担忧。
那条信息发于早上八点半，一小时后的现在，尹春晓开始疯狂给她发送新的消息，实时播报会场的最新八卦。
“季总和孟老闹翻了！”
夺嫡之战进入白刃战，集团内部人人密切关注，究竟最后鹿死谁手。
对于大多数的中间派来说，也到了不得不选边站的时候。
这就是昨晚程音的猜测，季辞之所以大张旗鼓和孟少轶作秀，大概是为了争取更多人倒戈。
可他言之凿凿已经将孟世学搞定……
“在闹什么？”程音问尹春晓。
“放明面上的当然都是公事，但听人私底下议论，好像是季总外面有别的女人，孟小姐在家哭了一整晚，现在不肯结婚了。”
尹春晓这样的年龄和性格，在任何公司都是重要的消息枢纽。
她仿佛在赛场上方架设了一间演播室，不断和程音输出比赛进程。
这是距离年度股东大会最近的一次董事会，基本上可以视为最终投票的预演，高考之前的三模，关注度前所未有的高。
八卦人士也前所未有地活跃。
尹女士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正转播到高潮，突然信号中断了，好久没有冒出一个字。
又过了会儿，她的电话直接打来了。
“我听到一个特别搞笑的传言，真不知道是谁想的。”尹春晓声音亢奋，努力憋着笑。
“什么传言？”
“他们说，季总的那个小情人儿是你。哈哈哈，怎么不说是我啊，我也离异带个娃呢，好笑吧？”
程音：……
“真的，你就说这些人有多扯，见风就是雨的，只是因为季总上次运动会，跟你闺女一起参加了比赛。还有人说，你俩的手机壳是情侣款，讲得有鼻子有眼的。”
程音：……
她就说不要搞这种东西！季辞非要装这个嫩，还试图赖给她，说是满足她从前的心愿。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从前了？她又不是高中生！
现在可好，被人抓了个证据，这帮人八卦时的洞察力，可比干工作强多了，一个个显微镜成了精。
“柳总现在什么反应？”程音将尹春晓重新拉回了赛场。
“没参与，就观战，但挺得意的。季总今天太不克制了，都不像他平常的性格。”
程音沉吟。
她怎么觉得，季辞是在故意耍着柳亚斌玩儿呢？
柳亚斌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
上午会议结束之时，季辞便与孟世学握手言和，蠢动的中间派也停止了摇摆——准女婿果然还是不一样。
谣言不攻自破。
柳亚斌手握真凭实据，当然知道那根本不是谣言，孟世学这么能忍他很不理解，预料之外的踏空也让他心生愤怒。
姓季的小子一张好嘴，死的都能让他说活，孟老头被蒙蔽了也未可知。
既如此，且看他现场将之戳穿叫破。
午餐会。
董事会一般要开一整天，行政部每次都在顶楼的高管餐厅，为董监高备一桌席面。
柳亚斌便在此时找了个由头，将程音给叫上了楼。
没进正餐厅，在隔壁的备餐间，有屏风遮挡的地方，递给她一盘吃了一半的菜品。
汤汁中浸了一只毛茸茸的扑棱蛾子，看起来别提有多恶心。
“怎么这么不小心？嗯？”他说着话，伸手去勾程音下巴，那一声「嗯？」比菜里的虫子还让人头皮发麻。
程音吓了一跳，这位大哥疯了不成，职场里直接动手动脚，这种人真让他上了位，柳世会彻底乌烟瘴气。
“柳总，我给您换一盘。”她后退了一步。
“啧，昨天还斌哥，今天就柳总，小东西太会勾人，”柳亚斌又去抓她的手，“今晚来我家？”
程音倒抽口气，骤然往后躲，不慎让餐盘里的红汤撒了满身，身后的屏风被撞移了几寸，发出了刺耳的刮地声。
屏风摇摇晃晃，却没倒下砸向她，而是被人从侧面扶住，程音转脸看到了季辞，当即满脸通红。
他该不会听到了吧？
季辞正陪孟世学在餐厅外的露台抽烟。
玻璃是单向的，但门开了道缝，恰好能让他看见备餐间里的状况。
如此恰好，当然是有意为之，柳亚斌在赌季辞是否会自我暴露。
他赌赢了。
季辞接过程音手中的餐盘，放于一旁的流理台，取干净餐巾帮她擦拭胸口的汤渍。浅色衣物留痕明显，他又脱下自己的西装给她披上。
整个过程，孟世学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我们季总就是绅士，”柳亚斌洋洋自得，“孟老，您说是吧？”
孟世学上午是装的，现在是真生气，总归他还是想让季辞成为自家女婿，此时看到他给别的姑娘献殷勤，老头的心情很难愉快。
“听说昨晚季总刚和孟小姐订婚，怎么还有别的红颜知己？”柳亚斌继续煽风点火，“哎，也难怪，程小姐可是我们集团出了名的大美女。”
柳亚斌嗓门不小，备菜间离餐厅也不远。虽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至于真跑过来探头探脑。但高管们纷纷停止了交谈，显然都竖起了好奇的耳朵。
他们想听听，季辞打算怎么解释，孟世学的选票会不会有变数。
那个清朗嗓音，听起来依然不疾不徐：“程音不是我的红颜知己。”
哦，否认了，也难怪，谁会跟选票过不去，隔壁重新传来用餐声。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餐厅变得鸦雀无声，连忙碌不断的服务员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是我太太。”
季辞放完闪光弹，顾不上被闪瞎当场的一众人等，注意力只放在程音身上。
“办公室有衣服换吗？”
程音点头。
“那你先去换衣服，这边让同事过来接手。”
她闻言，转身即走。门外站着尹春晓，震惊的表情中含着深深猜忌。程音并未与她多说，只交代了后续工作，便离开了这个修罗场。
电梯下行，人来人往，旁观者的视线明显比往常集中。
程音叹了口气，这家公司，她怕是呆不长久了。
18楼的故事永远会以光速往八方传播，程音人没回到办公室，江媛媛已经得知，刚才有两位大佬为了争夺美人，当众互扔白手套，扔到一半，其中一人居然自爆了婚讯。
她看程音的目光，已经跟看神明差不多。
程音很头痛。
办公室恋情就是这门不好，很影响正常的职场人际关系。也怪她自己，结婚时明明想好的，等鹿雪上了学就着手离婚，哪知季辞如此擅长温水煮青蛙，一眨眼半年过去，她竟真的安逸地当起了季太太。
事已至此，只能重头再来。
等年底开完股东会吧，她心中的谜团尚未解开，她妈妈的死因，一定和柳世有很大的关系，她还想留下再多看看。
“姐，你跟季总，结婚了？是真的吗？”江媛媛毕竟年纪小，心里藏不住话。
“嗯。”
“太牛掰了……跨越阶层了啊我的姐……”
阶层？是啊，她住的房子，过的生活，都已非一般人可以企及，但这并非季辞能留下她的原因。
她也坚信，这并非柳世能留下季辞的原因。
如果可以，她和他，都愿意用现在拥有的一切荣华，换取程敏华的生命，哪怕只多一天……
“没有，”程音看着江媛媛，声音淡淡伤感，“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都是失去了母亲的可怜人。
这天下午程音几乎无法办公，轮番有人前来观摩神迹。
从地下室一举嫁到18楼，这得是个怎样的人间仙女，仙女居然还在后勤组勤恳打工，谁不想借机前来领个什么签字笔面巾纸。
连国际业务总监张尧宁都忍不住亲自莅临，一边嫌弃地下室潮湿不够通风，一边对程音品头论足，觉得她也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比他多一个会生孩子的功能。
……敢情他是来找她雌竞的？
程音无语。
而瞧上去最擅长雌竞的姜晓茹，这次反而没吃程音的酸葡萄，只是冲她冷冷一笑，“世上阔太太千千万，你跟我们职业女性，从此不是一个赛道了。”
貌似还有点瞧她不起。
众生百态，多是基于自我立场，其实程音都不会往心里去，她唯一有点在意的是尹春晓。
姐们妥妥当当地收拾完她丢下的摊子，下来若无其事办公，好像全世界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程音瞅空想叫她出去，解释一下自己和季辞结婚的首尾，被她以工作繁忙婉拒。
“季太太，您以后还是找其他太太们喝咖啡吧。”
她的朋友生气了，而她不知道要如何重修旧好。
程音苦恼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份工作也未必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至少让她交到了一个朋友。
只有朋友才会跟你生气和闹别扭，真的朋友也会给你机会解释和申辩。
“那我明天再来问，”程音显得脸皮很厚，“总有一天你会想喝咖啡的。”
总的来说，程音这天过得不算太好。失去了工作，得罪了朋友，还没弄懂到底季辞意欲何为。
因此晚上吃饭时，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尤其季辞老调重弹，再次问起她要不要带鹿雪出国。
“爸爸，你是不是烦我们了，为什么老想送我们出国？”这次连鹿雪都无法理解，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国外的小学没有考试。”季辞试图诱惑。
“我们也没有呀，我们叫什么期末游园大通关，其实就是考试换了个名字。没有考试叫什么小学，如果学得扎实，根本不会害怕考试。”鹿雪振振有词。
跟女儿没法聊，季辞转而攻略他亲爱的老婆。
老婆大人脸色很臭，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他今天的行为再次违背了常理，她在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明。
不知道昨晚的酒还有没有的剩……
然而就算美人计，连续使用也会边际效用递减，程音今晚显然不肯再吃这一套。
哪怕季辞戴了眼镜，穿了她最喜欢的那套睡衣，也只是引得她多看了两眼。吻接到一半，程音将他推开。
“即使只是协议结婚，我也不喜欢合作方有重大事项对我隐瞒。”她冷道。
“我真的没瞒你什么。”季辞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脖子。
“我们什么时候去办离婚？”程音挣脱，拒绝了他的撸猫服务。
季辞定睛看她，忽然叹了口气，满脸浮现淡淡疲惫：“今晚肯定不行，我头疼。”
他自说自话，展臂抱住程音，将脑袋轻轻搁在了她的颈窝。
“开了一整天的会，都是难对付的老妖怪，今天我体温是不是有点高？知知帮我揉揉太阳穴。”
这男人身高八尺，儒雅成熟，撒起娇来居然如此流畅，程音觉得他才是个老妖怪！
但被他这么一说，程音确实觉得今天他比往常烫人，伸手试了试额温，她从沙发上起来，想去找个体温计。
季辞紧紧将她抱住，在她颈窝蹭了蹭，“别动，让三哥抱会儿就好。”
程音仿佛抱了个超大型可加热玩偶。在十一月暖气开启之前，北京城最寒冷的季节，热得两颊艳若蔷薇。
如此秀色，季辞哪可能只是「抱会儿就好」，渐渐手又开始不老实，程音左躲右躲，终于惹出了他的怨气。
“还没问你，斌哥是怎么回事？”
季辞挑眉质询，程音当场石化。
斌哥……只是逢场作戏，企图探听一些消息，这是可以说的吗？好像不行。
“知知不管对着什么阿猫阿狗，都会叫哥哥？”他用胡青磨了磨她的脸。
“不是哥哥，是哥，哥就是一个普通称呼，平时我们管组长也叫强哥。”她试图狡辩。
“那哥哥呢？你还叫过谁？”
“没有谁……”
“只有我？”
“只有……”
这个对话几乎是贴脸完成。季辞或许有些异族血统，生来比一般人毛发茂密，一天不剃整个下巴青蒿蒿的，磨得程音眼泪汪汪。
她耐不住欺负的模样，最能激起他的兴致。于是聊着聊着，两个人又从沙发聊到了床上，再又从床上移回了沙发。
程音双肘撑住沙发背，被他从身后弄得泪眼朦胧，即便如此，她还不忘要聊正经事。
“三哥……你若是骗了我什么要紧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季辞的回答是张口咬住她的脖子。
剩下的话便不成样子了，在暗夜里被他一遍一遍，撞得支离破碎。
唯有月亮冷静，在夜空轻轻滑过，循着命定的轨迹，并不会因为什么人而改变。
【

第78章 暴露
当赵长水收到了久违的浴资票时, 他再次确认了自己当初的判断正确。
那份亲子鉴定书，就是应该卖断给傅晶，他才能继续去做柳亚斌的生意——倘若太子一家独大, 包揽了全部胜算, 他还能派上什么用武之地？
柳亚斌最近成了一只标准的热锅蚂蚁。
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不知道季辞使了什么妖术，关键时刻仍然获得了孟世学的力挺。
观望者终于看懂了风向, 不联姻也能继续结盟, 季总与孟老的关系自然非同小可，再考虑到个人能力……票选的天平又一次倒向了季辞。
大势将去的恐慌, 逼迫着柳亚斌重新投奔了旁门左道。
当一个问题怎么都解决不了时，剩下的唯一选择, 就是让制造问题的人消失。
柳亚斌为人谨慎，哪怕与赵长水合作多年, 聊事情也必须选在温泉浴场，以确保对方没有携带窃录设备。
两人在汤泉池中相对而坐，周身缭绕白色雾气, 远看仙气飘飘, 凑近一听，聊得却都是见不得光的话题。
“帮你拿下一家公司？柳老板，为什么不直接从源头解决问题？”
赵长水接任务时通常不会多嘴，客户下什么单，他就领什么活。
但季辞不一样，他还记着这人是如何不请自来，将程音从他的茶室带走。当晚他就调查了季辞的背景资料, 发现这是一个无论从哪个方面看, 他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男人。
赵长水其实不是非程音不可, 充其量就是觉得她比较合乎眼缘。但一个高攀不上的仙女，和一个与她格外般配的男神……
他幽暗的内心遭受到了重创。
“虽然还没找到确实的证据，但有迹象表明，你们这位季总，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只要稍作刺激，就能制造意外，从此柳世只会姓柳。”
赵长水好本事，竟然能找到高速路上的测速照片，高倍清晰摄像头让他看到了季辞发病的部分过程。
此外他还发现，某次季辞在国贸吃着饭，突然去楼上开了一间总统套房。赵长水询问了酒店工作人员，根据季辞当天的言行表现，猜测他可能出了精神问题。
这个提议当然很让柳亚斌动心，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通过羲和来打败季辞。
他更想看到季辞惨败，而不是枉死。
当年他不是没有试图买过季辞的命，最后只在他的眼角留了道疤，此人命大活了下来，慢慢长成了今天的样子，抢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轻易地让他死去，实在不够解气。
柳亚斌斟了杯酒，边泡温泉，边与赵长水分说自己的意图。
“羲和？”赵长水疑惑，“不是买过一次吗？十年前，我跟您做的第一笔买卖。”
“记性不错。就是同一家，打不死的小强，现在它比之前更值钱，成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鹅，水老板，你务必要帮我搞定，等事成之后……”
“等事成之后，我不要钱，要股份。”赵长水忽然狮子大开口。
柳亚斌眯眼，雾气中的跛脚男人笑容可掬，却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养虎为患的意思，过去的十年，赵长水确实掌握了他太多的秘密。
狗不听话，只能换一条狗，但得等干完眼下这一票……
柳亚斌笑着举杯：“没问题，老弟，咱俩之间，一切好商量。”
*
手握全渠道宣传矩阵，季辞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羲和这颗医疗新星在业内名声大噪。
几个月过去，它已成为「充满希望的蓝海」、「行业航行的方向」。
就连久已不管经营的柳石裕，都亲自过问，将「收购羲和」临时列入了年度工作计划。然而高管会议开了七八回，季辞这个分管并购的副总，却永远只谈困难、没有进展。
终于，在柳石裕当面斥责季辞尸位素餐之际，柳亚斌主动请缨了。
信誓旦旦，只需半个月，他就能搞定这笔万众瞩目的交易。
这段时间想搞定羲和的远不止柳世一家，赵奇的策略是闭门谢客。
不过每天关着不出门，他觉得也不甚靠谱，想要捉到害虫，总得露出一条缝来留给害虫叮吧？
季辞：“按照先前的套路，他们会先找出你的弱点。”
赵奇：“哥没有弱点。”
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有弱点，程敏华自己是没有，不也让人翻出了林建文有个私生女……当年姜明月母女的出现，绝对不只是一个巧合。
曾经给程音寄照片的那个人是谁，他一直存着这个疑问。
季辞：“安静等待，总会出现的。”
两天后，赵奇的弱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梳着王心凌式的俏皮斜马尾，出现在了羲和实验室的楼下。
她手拿一盒宠物罐头，在夕阳的余晖下安静喂猫，静美如同一幅油画。
大师兄的爱好不多，十年前爱听王心凌，十年后爱喂流浪猫，企图攻略他的人确实准备充分。
人美心善的姑娘打不开罐头，赵奇肯定不能不帮忙，帮完了一起喂个猫，再顺便聊两句，自然也顺理成章。
就这样聊了几日，赵奇的戒备心逐渐松懈，决定邀请对方上楼坐坐。
季辞坐在书房，远程监视着从羲和传回的信号，忍不住面露微笑：鱼儿上钩了。
季辞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给柳亚斌下套的同时，也有人在给他下套。
程音拿着亲子鉴定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闭着眼睛晒了半天太阳，都没能压下那阵头晕目眩的冲击波。
去送毛发检测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毕竟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它偏偏发生在了她身上。
季辞知道此事吗？从他的种种表现，她已经完全无法准确判别。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隐瞒，他到底在暗地里策划什么……
程音总觉得，如果直接问，也许什么都问不出来。
“很简单，做个小实验就能知道真相。”熊医生出谋划策。
她玩够了，又恢复了医生身份，这次选择的工作地点，是郊区某偏远社区医院，理由是「附近的农产品基地新鲜没有农药残余」。
当心理医生想玩心理攻防战时，一般人很难成为对手，更别说其中还牵涉了亲子关系，搁谁谁着急。
“让我们看看，季总这次到底会不会真的着急。”
程音拿出了毕生最好的演技，给季辞打了个声嘶力竭的电话，让他速到某个郊区医院：“鹿雪郊游途中遇到车祸，正在手术室急救！”
等季辞飞车赶来，她已哭得披头散发，倒在他怀里几近昏死。
此时季总虽脸色煞白，手脚冰凉，但还能维持着残存的冷静，询问医生具体什么情况。
那名手术医生不是旁人，正是由熊女士所扮演。
“刚才问过手术室了，孩子的情况非常严重，主动脉破裂，已经输了2000cc血。要命的是这两天本区血库中B型血告急，我们正分秒必争，紧急从市中心血库调用，但万一情况恶化，没能赶上……”
医生语速极快，显出事态紧急。程音还没听完，已经转身抓住了季辞的手：“我记得你是B型血，是不是？”
“程女士，父母的血液是不能给孩子使用的，直系亲属间输血，容易引发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疾病。”
医生试图解释这个拗口的术语是什么意思，被程音直接打断：“他不是孩子的爸爸！可以输的，没问题！”
这个血，季辞当然不可能去输。
他给无数人打电话，找关系，调血库，甚至就近寻找B型血的居民，都不肯自己亲身上阵。
他那么疼爱鹿雪，从每一个细微的身体语言，都能看出他有多心急如焚，六神无主。
但不管程音怎么求，医生怎么劝，他都不肯亲身上阵。
答案，已不证自明。
医生不知在何时离开了。
程音也停止了哭泣，这时季辞才发现，手术室的灯是熄灭的，医院早已经下班，整座楼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秋虫声从窗外传来，凄冷零落，伴着徐徐吹拂的西风，北京的气候就是这样，一旦入夜，气温就会飞速下降。
程音的脸冷静得吓人，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凉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七年前那个晚上，你知道那个人是我吗？”
“你是不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你的一颗棋子？”
“季辞，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向我解释这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就在今晚，现在。”
晚风吹拂着季辞的额发，遮盖住了他的眼睛——灵魂的窗口一旦关闭，沟通便只是妄念而已。
他沉默许久，轻声道：“我昨天，去附近的狗舍给你选了一只小金毛。”
“最近欧美不太平，澳洲的学校联系好了，你要是想去，随时可以带孩子走。”
“宠物也能办理出国，这你不用担心。”
“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程音冷道，“没了？”
季辞轻吸了口气，似乎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胸口，让他半途哽住，急喘了几下：“过段时间，等羲和的产品成熟，让大师兄帮你治一治眼睛，成功的希望挺大的，你不要灰心。”
“就这些？”她走近一步。
“还有……胡萝卜得炒着吃，晚上不要独自出门，有空多陪陪鹿雪，她有很多事很想跟你一起做……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老师的照片，她一直很爱你，就像你爱她那么爱你……”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她又走近一步。
她的足尖与季辞轻轻相抵，过去的几个月，她曾无数次这样站在他的面前，羞涩地接吻，快乐地拥抱，却没有一次像今晚。
今晚的对话，似乎注定会走向终结。
“季辞，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程音的声音轻而坚决。
季辞垂眸，深灰色的眼睛藏在被风吹乱的额发后面，竟然也是坚决不躲闪的。
“说什么？”
“说你想让我走。”
“我想让你走，离开我的身边，走得越远越好。”
这明明是一句决裂的话，却被他说得那么温柔，比世界上任何一句情话都更温柔。
他的灰眼睛里泛着比天鹅绒还要轻软的波光，像敞开的翅膀将她整个环抱。但他其实动也没动，两手都紧握成拳，藏在身后，他连最后的一个拥抱都吝于施舍。
程音知道，她今日如果问不出答案，与他之间便再也无法回头。
季辞也知道。
但他们仍然分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泪水涌进眼睛的速度太快，来不及蒸发消失，程音只能趁它滴落之前，毅然决然转过身。
“如你所愿。”
那天晚上季辞没有回家，也没有回朝阳的公寓，而是住去了南城的那间旧出租屋。
程音执意当晚搬走，他平静相劝，让她至少要等鹿雪读完这个学期。
他与程音承诺，这段时间他不会与她们住在一起，甚至不会再出现于她的面前。离婚协议他会让律师着手草拟，程音说什么他都可以同意。
“我不要钱，也不要狗，只带鹿雪走。”程音最终道。
钱会不会执意塞给她，程音并不知道，律师的工作效率奇差，每次她问起，季辞总是推三阻四。
可那条狗在隔日还是被送来了，据说犬舍即将倒闭，不同意客人退货，让他们不想养可以直接丢掉。
程音被小金毛用粉红的舌头舔了两下，到底没舍得把狗往外轰，又喂奶又擦脚，甚至还让它上了床。
暖气还没有来，她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确实是太冷了些。
来暖气的那天，也许是空气变得过于干燥，羲和的实验室毫无征兆地起了一场大火。
程音此时已经从柳世辞职，正满世界投简历找工作，她无数次提出要去羲和帮忙，赵奇却躲她如躲瘟疫，说死也不肯让她踏进公司半步。
程音想想，也许都是季辞的授意，干脆作罢。
总之他是不肯让她沾上半点他的事。
然而羲和失火是件大事，程音看到新闻时心中一突，脑中模糊地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
好奇心驱使她不请自到，直接去了火灾的现场。
警察与记者拉起黄色警戒条，里里外外穿梭忙碌。程音站在外围听壁角，半天没有什么收获，忽然听到其中一个警察说——
“起火点找到了，应该是化学物质爆炸，但没有留下什么化合物残余……不能判断是否为纵火……”
化学物质爆炸……不能判断是否为纵火……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喷涌，让程音一阵阵眩晕，她忍不住又狠狠咬起了舌尖。
当年老羲和不也曾遭遇过类似的实验事故？找不出原因的爆炸起火……
为什么时隔多年，同样的事故再次发生，连原因都如此相似？
“明天分局会派技术专家过来，做个痕量探测，看看到底是什么引起的爆炸。”
赵奇与季辞远程报告事件进展，心中对这位天才小师弟的崇拜前所未有地高涨。
“你怎么知道，最近一定会发生一次实验室火灾事故？幸好我把重要样本都提前移了出去。”
“上次也发生过，就在柳世提出要约收购之前，大师兄难道忘了？”
季辞一说，赵奇也想到了，当时说是因为离心机爆燃事故，反正查了一圈，也没个确切结论。
“你的意思，上一次是人为纵火？”
“是，这回让我抓了个正着。”
“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什么人，赶紧和警察说！”
“不急，还得继续引蛇出洞，先让对面得意一阵子。”
“这人手段还挺高的，居然查不出个头绪。”
“不是手段高，是手里的货好，纯度高。”
“什么东西？”
“松节油，闪点很低，和浓硫酸混合时会引发剧烈反应导致爆炸。但如果纯度够高，爆炸后产生的化合物只有二氧化碳和水，加上些一氧化氮和二氧化氮，确实不会留下多少痕迹。”
“松节油……这种东西谁会用？”
季辞看着隐藏监控头拍摄到的人影，冷冷一笑：“画家。”
【

第79章 收网
较之意料之中的火灾事故, 季辞更加关注林霏霏的动静。
“你那位红颜知己，这两天又消失了？”
“也没消失，”赵奇挠头, “每天给我寄一封熏了香的手写信, 还「盼复」，好古典的交流方式。”
“窈窕佳人，师兄没有动心？”
“可拉倒吧, 我家雪儿非常讨厌那个信纸上的味儿。”
给实验小鼠起名字……大师兄和鹿雪估计很聊得来。
鼠类嗅觉敏感, 对特定气息有反应不算奇怪。但这段时间, 任何异常都不容忽视。
季辞刚想提醒赵奇，将信纸拿去做个有害物检测, 忽然听他在耳机中说：“楼下有人晕倒了，诶, 我怎么看着……有点像咱小师妹？”
程音若不是被太阳晒晕了，恐怕都没法进羲和讨一口水喝。
十一月的太阳当然没那么剧烈，她会晕倒, 只是因为被唤起了关于火灾的不良记忆。
赵奇鞍前马后, 殷切至极，生怕怠慢了小师妹。入耳式的耳机吵得他头大，季辞以每十秒一条的速度给他下达各种指令，甚至具体到程音喝水习惯什么水温。
“你不是说……最近和小师妹没见过面？”赵奇实在忍不住，躲去角落里质问了一句。
“见面了，还结了个婚。”季辞轻描淡写。
赵奇震惊得目眦尽裂，季辞连连叮嘱, 千万不要暴露他们正在进行的谋划。
“别让她参与进来。”他听起来温柔而疲惫。
“那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分居了。”
“啊？”年轻人的婚恋周期进展太快, 他一把年纪实在跟不上趟, “那得想办法和好啊……”
“不用，正好淡一淡。”
过于情浓，分割时该要多么血肉模糊，季辞想，长痛不如短痛。
程音喝了杯糖盐水，精神恢复了泰半，赵奇讲完电话回来，发现她正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翻看茶几上的实验笔记。
关于视神经假体植入不良反应及并发症的研究。
程音不搞技术，对于羲和的研究细节从来不会过多关注，只是这两页纸正好放在手边，其中描述的症状……又实在过于眼熟。
“剧烈头痛，体温中枢提高，偶发幻觉和记忆错乱……”程音越读越惊讶，“大师兄，这个假体芯片，健康人也能用吗？你们当年，曾给季辞用过吗？”
可怜赵奇一个内向的实验室动物，事先也没经过排练，哪能答得上这种突击提问。
他支支吾吾，脸红脖子粗，耳机里季辞声色俱厉：“没有！说没有！”
赵奇：“说没有！”
满腹狐疑的程音：？
正在监听的季辞：……
临时抱佛脚的演员自然漏洞百出，赵奇如此欲盖弥彰，积极撇清他与季辞的关系，反而证实了程音的猜测。
师兄弟联手干大事，故意将她隔绝在外——大师兄恐怕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提起季辞，早已不是过去那种恨之入骨的态度。
连她故意多说了两句季辞的不是，他都会忍不住出言反驳。
程音试了两回，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逼迫可怜的大师兄。
她难得有机会进一回羲和，还想四处找找别的线索。
头晕走不动，当然要多坐一会儿。饭点已临近，当然也要留下吃顿饭。
季辞也知道，以他家知知的智商，在羲和待得越久，越容易发现破绽。但她一喊头晕难受肚子饿，他立刻满心的不舍。
最后她人留下来，饭也吃了，还是他亲自点的外卖。
程音边拆外卖盒边冷笑，口味的合意率高达90%，大师兄什么时候对她的喜好如此了若指掌？
他一个陈年茶叶喝到发霉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又变得如此细致，能给中暑的人端出一杯配比精确的糖盐水？
她真想对着空气大喊：“季辞！是不是你！我知道你在看！你出来！”究竟还是忍住了。
程音不吵不嚷，不动声色，边吃饭边很有技巧地套话。
问赵奇知不知道火灾怎么回事，记不记得十年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故。
问最近柳世有没有派人来谈并购，他打算如何应对。
可怜大师兄，一辈子老实巴交、诚实做人，吃顿饭的功夫，把下辈子的谎都撒完了。
他只求小姑奶奶赶紧吃完饭走人，谁知程音吃完饭了也不走，还继续四处溜达参观——这孩子小时候也没这么缺乏边界感，竟一路跑进他的办公室，从他桌上拿起了一封信。
“哇，大师兄，有人给你写情书？”
信封素雅婉约，显然不是理工男应有的物品。程音初见讶异，定睛再看，眉心一跳：“这是谁写给你的信？”
信封上的笔迹很有特点，那种不怎么常见的顿笔和勾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很像十年前那张匿名投递的照片背后的字迹。
“我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怎么了？”
“她是不是左撇子？”
“啊？我没注意……”
“大师兄，”程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你最近，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得离这个朋友远一点。”
“什么意思？”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织一张网，”程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张网很眼熟，我曾经亲眼见过。”
“我觉得，有人在织一张网。”
赵长水趴伏在床，闭眼享受指压按摩。林霏霏全身上下只一双手生得最美，熟稔地沿着男人肌肉虬结的肩背滑动——她小时候偷渡到东南亚，最初就是靠给人做泰式按摩过活。
她曾发誓不再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不过此刻却心甘情愿，因为赵哥能给她最想要的。
金钱、权力、人上人的感受……以及最重要的，胜过林音一筹。
“给谁织网？”林霏霏柔声问。
她自回国那天，就主动投靠了赵长水。林建文那个死老头，身上的债主比乞丐的虱子都多，她妈又不肯与老头切割，她只能寻个可靠的保护伞。
她帮赵哥做事，拓展业务和人脉，而他给她想要的一切。
“给那个愚蠢的太子，也包括你我。”赵长水懒洋洋翻了个身。
林霏霏手一顿：“那怎么办？”
“很简单，让织网的人消失，就再没有人可以收网。”
……
南城某老旧社区。
近来，附近居民的幸福指数严重下降。因为坐落在小区门口的那间派出所，随着旧房整改项目搬迁去了新址。
于是小区里的自行车开始丢失，快递也没法直接扔在家门口，原住民把房子卖的卖、租的租，物业费也不肯交满。
入夜之后，整个小区几乎看不见几盏灯火，路边最亮的是野猫的眼睛。
它们趴在杂草丛生的花坛，静静看着黑衣的夜行人悄无声息穿过园子，进入离马路最远的单元门。
感应灯最亮的那个单元。
季辞坐在窗帘半掩的书房，难得没有工作，而是在玩手机。
他有两天没有清理OA，梁冰的催办信息已经排了两整页，季辞只挑要紧的处理了两条，其中一条是给福利院儿童的赔偿项目。
算是他给柳世最后积下的德。
其他时间，他一遍遍打开和程音的对话框，不说一个字，只是读他们的聊天记录。
从半年前的——“季总好，我是后勤组程音。”
到后来的——“哥哥几点回来，饭都要凉了。”
到最后的——“离婚协议什么时候能好？”
每一句都栩栩如生，是她在哭着笑着，故意冷着脸，撒娇与他闹。是命运在他人生最后的阶段，送来的华美礼物。
他愿为她拖着破败残躯，战斗至最后一刻。
静夜本无声，不知为何，这一晚窗外显得过于喧闹。附近的工地居然连夜开工，按说晚上不允许如此高分贝的机器运作。
季辞皱了下眉，放下手机走去窗边，试图将窗户关紧，铝合金的窗框咯吱乱响，怎么也关不严密。
锈了？还是卡了东西？
季辞将手伸出窗框，沿着滑轨摸索，突然指尖一痛，是被锐物扎破的感知。
“谁！”
他试图看清窗外，只见梧桐森森，月影憧憧，如同相机光圈开大极大，所有光点都擦出旋焦似的痕迹。
恶心，眩晕，刚才那一下，恐怕是被人扎了针。
季辞倒退着跌回座椅，再无法支起身体，他心如擂鼓，汗出如浆，耳中也开始出现锐鸣。门锁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看着缓缓步入书房的黑衣人，他却无法控制声带发出声音。
“让我猜猜，你将证据藏在哪里？”
黑衣人转动眼珠四望，先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
电脑只是一台普通的办公机，连开机密码都没设置，那人翻找了片刻，认为季辞不会如此大意。
“东西藏在哪儿了？怎么打开？”他笑着问。
此时季辞飙升的心跳逐渐回落，总算能发出一些声音：“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气若游丝，态度仍很强硬，这让赵长水十分兴奋，他喜欢挑战难题，用脚尖将硬骨头碾碎。
“没关系，你会说的。”他戴着手套的手抚过书架，上面放了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个三人合影。
黑手套摸了摸程音少女时期清纯至极的脸，又弹指击中了站在中间的程敏华。
“你和那女人一样，对精神类药物反应很大。你们在搞什么科学研究吧，用自己来试药，还挺伟大的。”
季辞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攒不出足够的力气，只能如捕兽夹上的困兽，眼神幽暗而愤怒。
“很快你就会跟她一样，问什么说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所以，十年前，是你杀了程老师……”季辞气喘吁吁。
“我没有哦，只是给她扎了一小针，然后便送她回家了，我还帮她系上了安全带。是她自己危险驾驶出了事故，这能怪谁？”
“你也一样。”赵长水走到季辞面前，他的影子时而重合，时而分裂，幻出无数道重影。
季辞涣散的瞳孔中，映着赵长水弯起的笑眼，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恶魔在灵魂深处低语。
“季总，你搜集的那些证据，都藏在哪儿了？帮我找出来，好吗？多谢你。”
……
CBD某高端公寓。
赵奇望着窗外万家灯火，一阵阵的坐立不安。两天前他收到季辞的一连串指示，每一条都很费人思量。
一、给喂猫女寄回一封手写信。
二、搬去他在CBD的公寓，关闭手机，严禁出门。
三、盯住云端，一旦收到他上传的文件，立刻报警。
赵奇一一照做，随后耐心等待。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发浓厚，小师弟很显然打算背水一战，看起来还是孤军奋战，这让他极其焦虑。
云服务器每几分钟刷新一次，终于在黄昏时分，他刷到了来自匿名IP的视频文件。
室内昏暗，季辞坐于电脑前，目光发直，如机器人般有问有答，声音机械地告诉他身后的黑衣人，自己是如何策划了整个诱捕方案。
“我知道，柳亚斌的每一次收购，背后都有人帮他干脏活儿，我想引蛇出洞。”
“还挺聪明。你都搜集到哪些信息？”
“你们派人去羲和纵火，还找人获取赵奇的手写文本，目的为了模仿他的笔迹。他将死于一场意外，但会留下本人手写的遗书。”
“令人惊叹。你是怎么猜到的？居然这么准？”
“我的老师程敏华，当初就是这样被杀掉的。”
当季辞面无表情地叙述的同时，黑衣人在狭小的室内，兴奋地踱来踱去。
他完美的杀人手法，居然被人从头到尾全部摸清，而这个人自以为聪明，为他设下了绝妙陷阱，却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
还有什么体验比这更爽？
心中得意澎湃，只可惜无人能够炫耀，赵长水盯着季辞空洞的双眼，忍不住自我赞美。
“是的，你居然发现了，那是我做的第一单业务，柳亚斌下的单。我用药物促使了她的精神疾病发作，因此发生了车祸。原本一切还没有那么完美，但你知道吗，居然有人莫名其妙地伪造了一封遗书，天衣无缝，真是艺术。”
季辞继续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像一只木偶。
不过这只木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佝偻疲软，像被抽掉了脊骨，慢慢沿着座椅往下滑落。
他面色苍白，肌肉抽搐，不断地恶心呕吐，难免扫了演讲者的兴致。
当然，这也是赵长水敢于对他炫耀的原因：
在进入密室之前，季辞表现得彻底失去了理智，精神完全受他人掌控。疑心病重的赵长水并未信以为真，而是递给了他一支□□注射液，并告知他一旦注射，他会在两小时之内死亡。
季辞充耳不闻，在他给出指令之后，毫不犹豫地将针管扎进了身体。
黑衣人自说自话，遗憾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他唯一的观众已经彻底昏迷，好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已经按照赵长水的指令，输入了云端服务器的密码，并告知了他监控录像的备份存储地址。
戴着黑手套的手移动鼠标，点击「是，彻底删除」。随即打开了密室的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门外。
在他离开后几分钟，忽然电脑屏幕重新亮起，隐藏程序启动，将刚被删除的所有视频文件逐一恢复。
绿色的上传条如有生命，一点点呼吸生长，直至100%。
然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却彻底地隐没于黑暗，再没有动弹过。
【

第80章 回家
赵奇一边看着视频资料, 一边疯狂地拨打110。可是他连清楚地描述案情都无法做到。
季辞上传的视频证据，已足够将所有恶人一网打尽, 然而他自己亦被网罗在地狱深处, 躺在未知的地方，悄然等待死亡来临。
赵奇一边诉说一边痛哭，接线员只能尽量安慰, 表示已就近派人前来取证, 并有技术专家同行，可通过网络地址寻觅到被害者的位置。
来不及的。
眼泪糊住了他的眼睛, 每一个生物医学生都熟知□□，那是给实验鼠安乐死的常用溶液。
他不敢相信, 季辞居然能面不改色将那只东西扎入自己的身体。
他家小师弟从来算无遗策，却没算到在最后关头, 对方会将这种方式用作最终考验。
箭在弦上，他不能临阵逃脱。
赵奇一个年近四十的糙老爷们，就这样两手抱头, 如幼童一般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他忽然听到门铃声响，警察竟比想象中来得快得多，这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许一切还都来得及。
站在门外的并非警察，而是他多日不见的小师妹。
程音四小时前还在上海，陪同鹿雪参加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
赛程长达一周，程同学表现极佳，一路过关斩将进入了决赛。然而就在决赛前的这天晚上, 程音突然心神不宁。
她已经有两天没有收到季辞的任何消息。
虽然他俩这段时间算是在冷战, 但季辞不至于48小时不与她联系。事实上, 只要她给他发信息，他基本能做到秒收秒回。
而她这次发给他的，是鹿雪的比赛录像，季辞不可能视而不见。
更让人焦虑的是，大师兄也连续关机两个整天，让人怀疑是否出了什么事。
于是程音和教练老师商议，并跟鹿雪请了个假，小姑娘听说妈妈要回去找爸爸，高兴地恨不得长出一条狗尾巴，摇头晃脑表示同意，催着她立刻回北京去。
飞在万米高空时，程音有一瞬间的精神恍惚，她在想，到底是什么让她变了模样。
十年前季辞不告而别，她笃定认为自己被人抛弃。十年后他再次人间蒸发，她却有了勇气去寻找一个真相。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真的承载了很多爱吧。
来自鹿雪，来自妈妈，来自她的朋友们，也来自他。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自卑脆弱的小女孩，相信自己拥有爱，也值得被爱。
如果世界给了她相反的信息，那一定是世界出了错。
她要把错处给寻出来。
程音万没有想到，住在季辞公寓里的人会是大师兄。
他哭得鼻青脸肿，抱住程音又是一阵嚎啕，她只听了半分钟就捕捉到了重要信息，用力拍拍赵奇叫他安静，随后飞快地冲进了屋里。
“给我看看视频。”她是如此冷静，定海神针似的气场，让赵奇立刻控制住了情绪。
其实程音完全不冷静。
她是装的，她全部的内脏都被扭成了结，手抖得几乎按不下去鼠标。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你必须冷静，三哥还等着你，你能救他。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人知道他的秘密基地，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程音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录像，直到最后几秒，那人离开时镜头自动跟踪，拍到了他的一个背影——以及背景画面中，似曾相识的书房布置。
她愣了一瞬，随即弹射起身，疯狂地往外跑：“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人在哪里！”
警车刚好抵达楼下，连同救护车一起，载着程音和赵奇，一路警笛呼啸，奔向了南城。
这是程音多年没有回过的家。
她十七岁那年死去的家，在这里她将名为林音的女孩，连同她对爱的信任，一同深深埋葬，从此再也没有造访。
然而当她穿过小区锈迹斑斑的大门，闻到空气中泥土夹着腐叶，腐叶又叠新叶的气息，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过去十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
她在这里爱，在这里失望，在这里凋零，便注定要在这里枯木生花。
不需要任何人带领，程音一路带着众人，奔向了她与季辞住过的那个家。
天色已晚，她曾记得走廊昏暗，刚想去拿包里的电筒，感应灯骤然亮起，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警察将门锁打开的瞬间，记忆与真实的重叠，几乎让她感到一阵阵目眩。
她何尝忘记过她与他的家，建立于她脑内的记忆宫殿，在过去的十年被一遍遍地擦亮，擦得纤尘不染。
正如他对这个家，长达十年的悉心维护。
所有的物品都毫厘不动地留在原地，包括客厅茶几上的那只彩陶瓷碗，程音不用多看都知道，那个碗在什么位置有凸起，什么地方有裂痕。
它像一个时间静止的魔法空间，留住记忆，懊悔，和日积月累的思念。
程音笔直地奔进了书房，警察紧随其后，试图快速寻找到隐藏的密室。他们有无数种技术手段，讨论是否紧急和市局调用红外勘测仪，以及定向爆破专家……
却见程音默然扫视整个房间，然后毫不犹豫走向书架，将手伸向其中一本书——
她的记忆宫殿中，留存了这个房间最原始的样貌，连同每一本书摆放的位置，都深深印刻在脑海。
但凡有轻微不同，哪怕只是一本倒置的书，也比羊圈中突然出现了一只黑羊更为醒目。
书籍背后，赫然出现了一个密码锁。
季辞的生日，鹿雪的生日，她自己的生日……程音逐一尝试，无不失败。她闭了闭眼，终于想起了那张自己不肯收下的信用卡。
“密码091214。”
2009，他们分开的那一年。
1214，他们重逢的那一夜。
他果然知道，那个雪夜，与他春风共度的人是谁。
程音颤抖的手按下六个数字，密码锁应声而开，书房里的光照进密室，照在季辞苍白如玉的脸上。
医护蜂拥挤入，一支接一支打着静脉推注，心电监护立刻接上，随行医生检查完，念了一句——“还好，还好。”
程音这才扶着书架缓缓蹲下，抱住双腿潸然泪下。
哥哥没死，哥哥还在。
……
那一晚，常年只有偷自行车、邻里纠纷可侦办的派出所，接到了开所以来的第一大案。
当然，他们只是配合工作，真正的办案队伍来自于市局，得到了局领导的亲口指示，由此可见本案有多重磅。
它联动了过去多年，遍及全国的数十桩意外死亡，一律被重新定案为谋杀。
还波及了知名上市公司，其掀起的舆论风潮，导致公司在未来几周市值腰斩，后续直接退市，面临破产重组。
有核心案犯连夜出逃，凭借当兵多年的反侦察经验，潜逃数月，又悍然拒捕，被当场击毙。
也有从犯一家三口，尽数被捉，手拉着手锒铛入狱。
然而这一切纷纷扰扰，都被安静的病房隔离在外。
一手引发了这场风暴的男人，阖目躺在病床之上，由于长时间没有剃须，看起来像是一个来自异邦的流浪歌者。
“和他爸爸长得很像。”傅晶一边擦拭季辞的脸颊，一边悄声呢喃。
程音不言语。
她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大部分时间都陪在这间病房。不言语。只陪伴。
从大师兄处，她得知了季辞所做的一切，以身试药，常年幻视，不顾性命，只身诱敌。
他留给她自己所有的财富，给予她最为严密的保护，试图将她完全隔绝在外。
仿佛她能当他没存在过，可以自由快乐地一人独活。
多么好笑。
“我听说，用神经干细胞疗法，可以修复小辞受损的脑组织和神经系统，希望很大。”傅晶又道。
程音回过神。是，大师兄和她说过，这是将季辞唤醒的最佳方法。
最近从新闻看到，已经有过几起手术成功的案例，治好了脊髓损伤、脑卒中，甚至一直被称为医学难题的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与之相比，由假体植入引发的后遗症，其实不算疑难杂症。
唯一问题是，神经干细胞移植需要来自直系亲属的成体脊髓……
鹿雪尚未成年，因此放在他们面前的，将是漫长而无助的等待。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试试我的脊髓。”傅晶轻道。
程音总算用正眼看她。
柳世虽已垮塌，可柳石裕的财富，仍被信托基金妥善地保护着，傅晶难道不担心，她从此会从遗嘱中被除名？
女人惆怅地笑，连鱼尾纹似乎都比旁人更优雅：“我毕竟是小辞的妈妈。”
程音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轻轻捏了捏了季辞的手。
他的手再也不像过去那般火热，像是千年不化的玄冰。
三哥，你听到了吗，她生平第一次说，她是你的妈妈。
程音将季辞的手，放入傅晶的手中。
“那交给你了。”
说完，她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病房。这一回，她的书包收拾得很彻底，连常年放在病房里的备用手机充电器，都一并拔了走。
“你要去哪儿？”傅晶错愕。
“相信你们能治得好他，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醒来。”
“他醒来……最想看到的人，应该是你吧？”
傅晶急切地拉住程音，她却转身朝向了窗外。
此时外面正落着雪，大朵的，鹅绒般的，无声地塞满天地之间，让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鹅绒枕。
在这样柔软的世界里，跑得不管有多快，跌倒了应该都不会疼吧。
程音没有回头，雪光映亮她的脸，似乎在笑，又似乎在恼。
“我很忙，还很生气，暂时没打算原谅他。”
“有什么话，等他醒来再说。”
“希望他能努力一点，时间长了，不保证我会不会另结新欢。”
“加油吧，哥哥。”
（正文完结）
【

第81章 尾声（1）
程音骑着小电驴下班回家, 被漫天飞舞的杨絮呛得连连咳嗽，不得不祭出了老北京才懂得使用的绝技：纱巾蒙脸。
她小的时候，每逢春来必有沙尘暴肆虐, 吹得路人个个形似新出土的兵马俑, 不整点类似的奇葩造型，在贵都简直寸步难行。
近年空气治理成效卓著，春季的扰人之物只剩下了「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诗词中听起来浪漫无边, 真把人放进去沉浸式感受，那叫个一把鼻涕一把泪。
总之人生不外如此, 不是这里疼痛，就是那里瘙痒。
程音在单元楼门口停好车, 随脚踢散路旁堆积成团的白絮，这玩意儿看来真像四月天里下了一场雪。
程音搬来与尹女士同住, 已经快要半年。
两个妈妈+两个女儿=最完美的人类家庭形态，母系氏族社会才是人间正道。
尹春晓会做饭，程音有力气, 周末一家四口共同整理卫生, 小日子过得清清爽爽，根本不需要弄个男人在家里招人生气。
至今一想起季辞干得那些事儿，程音还恨得牙根发痒。
他怎么就那么利他主义，充满牺牲精神，粉身碎骨浑不怕？假体也能亲自试，毒针也能直接扎，一边和她生活, 一边慷慨赴死。
那些日子她陪在他的病床边, 一时想咬他几口, 一时又心疼破碎，五脏六腑天天被这么拉扯揉搓，最终搓成了一团坚韧的面筋。
不知要如何待他才好，爱极，也气极，干脆头也不回出门去，正好一个人静静。
只不过，有的是人不肯让她静下心。
门一推开，客厅中央坐了一位国产爱因斯坦，头发比本尊更乱，因为有两个小孩正把他当山爬。
如此恶劣的教学环境，赵奇居然还能继续讲解《小学生也能听懂的量子物理》，这你不服气不行。
“阿姨好有趣，裹得像个木乃伊！”花花指着程音，哈哈大笑。
花花自从有了妈，先是有了一个正经名字，尹春晓给她起名「花芷」，意指品行美好、芬芳辟邪。后来又治好了眼睛，赵奇让她初步尝试了经二期临床试验的视觉假体，发现对儿童的有效性更高。
如今她甚至能去普通小学就读，虽然入学比旁人要晚一年，但程鹿雪表示，她作为姐姐会将所有的上学经验倾囊相授。
“木乃伊叫Mummy，妈妈也叫Mummy，没毛病。”她随口教了句英语。
程音摘下面纱，对于赵奇来蹭饭的行为颇为不满。
不过她确实无话可说，大师兄目前起到了一个临时保姆的作用，每天自告奋勇地去帮她俩接小孩，她和尹春晓这也算是「双职工」家庭，靠得住的保姆不可或缺。
而且，自从他治好了花花的眼睛，春晓姐几乎将他奉为神明——连带季辞也一并成了菩萨，还是那种舍生取义的活菩萨。
程音连去医院看他一眼都不肯，尹春晓觉得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吃着饭，她和赵奇就这么一唱一和地聊上了。
大师兄：“手术很成功，脑部活动健康且活跃，过几天师弟应该就能清醒。”
尹春晓：“真是万幸，所以说好人有好报，能完全康复吗？”
大师兄：“大概率吧，不过也得好好静养一阵子。”
尹春晓：“一睁眼就看见他那个奇葩的妈，是不是也不太好，感觉刺激有点大。”
大师兄：“醒来身边没人更不行吧？”
尹春晓：“你去呗。”
大师兄：“害，人想看见的也不是我啊！”
这醉翁之意浓的，连不饮酒的小孩都听出来了。
“爸爸肯定很想看见我，妈妈，你也一起去吧？”鹿雪顺畅地加入了游说。
程音表情冷淡：“妈妈要加班，没空。”
一言既出，小孩安静了，唱双簧的也安静了，程音埋头吃饭，她实话实说，这甚至都不是在找借口。
柳世自「太子买凶杀人系列案」之后，陆续又爆出了借慈善之名偷漏税、利用弱势群体进行非法药物实验等性质恶劣的事件。
爆料人颇有技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硬生生将柳世的股价一脚接一脚踩到了地板，最终不得不退市了事。
季辞人躺在医院意识全失，预留的后手居然还能如此严密地运转，确实是节奏感超强的战术大师。
一家公司要成为百年老店，需要的不仅仅是可持续盈利的能力，气运和品格更加重要，柳石裕忘却初心，又放纵柳亚斌四处作恶，自然是败运之举。
几批离职潮过后，这家资产急剧缩水的前世界五百强，竟落得重组了事。不得已之下，退隐多年的公司元老孟世学重新出山，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此时大部分的公司骨干均已选择离开，反而是王云曦念旧留了下来。她听闻程音离职后一直在找工作，试图重新延揽她归队，被程音客气地拒绝。
新一年的春招季，程音运气不错，考进了一家医药类的大央企。
与私企不同，国有机构的行政部通常称为「办公室」，工资不见得更高，工作肯定是更忙，每个人都以一种为人民服务的主人翁精神在那儿鞠躬尽瘁。
程音嘴上抱怨，心里想的却是——她妈妈应该很乐意看到她从事这份工作。
程敏华就是这种人，从小的梦想是为了人类福祉而终身奋斗，程音的格局没这么大，能为中国人民的健康事业贡献一点绵薄之力就行。
总之她现在是一颗社会主义的螺丝钉，一言以蔽之：忙得要死。
季辞苏醒的那天晚上，程音在公司吃食堂、写签报，根本下不了班。
国企就是这样，事无巨细都要落在纸面，拔个高度，再上点价值，才算是一篇言辞工整的好文章。
那天程音写的，恰好是关于国产眼科新药开发的宣传方案，签报反复修改了好几稿，每次提交给领导他都觉得不甚满意。
“你听说过羲和吗？”领导忽然问。
那一刻程音当真做贼心虚，报告写不好，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她心神不宁——大师兄提前三天就开始预告，接下来会最后一次给药，大概率季辞在今天能醒。
六个月零十七天，只有一直数着日子的人才知道，这场等待有多漫长。
可能是程音看起来过于恍惚，立刻获得了领导的亲切关怀：“是不是累了？不然今天先回去吧，明天上午再说。”
说着话，他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走吧，顺路捎你回家。”
路确实是顺的，程音却不想被捎回家。因为她的这位副处长，年轻有为且未婚，温文尔雅又亲切，算上这一回，已经捎她回家将满三回。
事不过三，第一次是礼貌客套，第二次是盛情难却，再来一次……恐怕就要传绯闻了。
还会给出错误的信号。
她一个已婚妇女，即使跟老公有半年没见过面，还单方面拉下了冷战铁幕，但绝对还得洁身自好。
“不用了，刘处，我先不回家，今天还有别的事。”
按说这样一句话出来，已经可以轻巧无痛地结束话题。
刘雅恒年纪轻轻就能提拔副处，必然也是双商过人，很懂得听话听音。
偏偏这一回，他假装鸭子听雷，目光在程音略略失神的脸上停留片刻：“最近家里有什么事吗？看你状态不大对，跟孩子有关？”
程音在单位从不谈论私事，同事光知道她有女儿，从未见过男人的踪影，都以为她是离异状态，因此刘雅恒也只往孩子身上猜。
程音摇头：“不是，没什么，您先走吧，我收拾一下就下班。”
刘雅恒反而搁下了车钥匙：“程音，你知道我是你的网格长吧？”
最近集团刚刚接受了巡查，整改意见下了一长串，其中有一条是要加强对员工异常行为的管理，工作八小时之外也得关心关怀，以防出现合规漏洞。
于是各部门均采取了网格化管理模式，每个处作为网格单元，由主持工作的处长担任网格长。
工作之余和员工谈心，这也是格长必须完成的动作。
“领导，真没什么，就是最近和我老公吵了一架，心情不太好。”
这还是程音第一次当着外人说出「我老公」这样的词，她自己都觉得浑身不适。
刘雅恒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答案，眉心骤然收拢：“你……有老公？”
哦，对，这也是整改内容之一——要求全集团员工补充个人简历里的近亲属关系列表。在此之前，系统里写没写全都没人管，程音甚至没有填写「配偶」一栏。
“嗯。”她淡淡点头。
好，重磅炸弹投下，话题成功终结。
程音独自走出了公司大门。
几步路外就是公交车站，程音其实早就认真看过站牌，正好有这样两趟车，A线路回家，B线路去往季辞所在的医院。
往常她只当B线路不存在，但这天晚上，她的手机收到了无数个未接来电，微信里炸出了上百条未读信息，不用打开看，她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决定权交给上苍，如果下一辆来的是A，就回家，B，去医院。
公车拖着长长的喘息，慢慢停靠在站台。程音眯眼看了半天，又侧耳听播报，确认来得是A线路。
她却没上车，继续等。
又来一辆A线路，还等。
等过三辆车，她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飞快地闪进车内：“师傅，去协和住院部，麻烦您快点！”
【

第82章 尾声（2）
季辞的病房门口, 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几组白大褂，从白发的博导到科室的骨干，再到一群实习的医学生, 浩浩荡荡, 摩肩擦踵，谁也不肯错过这个重大的历史性时刻。
他们的论文快要写成了！
据说季辞当时入院，险些引发了各科室大打出手, 神经、脑外、眼科纷纷表示应该由自己来牵头, 开玩笑，这哪是一般的疑难杂症, 是一篇即将新鲜出炉的《柳叶刀》。
最终貌似谁也没打赢，他们共同组了一个专家小组来联合会诊, 各显各的神通。
程音原本还担心，不知该以哪种面目与季辞相对, 如此看来，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根本她连挤都挤不进去。
“你是家属？”一个同在人群外围的医学生问程音。
是呢，直系家属, 住院都是她签的字, 程音微笑：“不是，看个热闹，怎么这么多人？”
这种问题，一般情况下医生不会回答，不过程音面善，长得又美，那个学生难免多聊了几句。
病人的脑神经严重受损, 且送医时氰/化钾中毒, 深度昏迷了半年, 现在醒了，状态很好，神经干细胞移植大获成功。
醒了。状态很好。
程音听到了关键词，心中顿时宁定，她笑着向对方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人群。
得到答案就行，不必亲见。
至于手机里，大师兄给她发的语音，春晓姐给她发的信息……一律不看不听，不见为净。
他和她，内心都像地震后的废墟，需要静置，沉淀，挖掘，重建。
后一周程音找了个机会，到上海去出了个长差。
尹春晓现如今已经叛变，每天跟大师兄一起责骂她冷血无情——倒是某个真正冷血无情的女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程音的症结所在。
熊医生：“你在后怕。”
怕一切是梦，醒来时他已不在。怕未来生变，噩运又再来一回。
程音看似精神强健，是个社会功能完好的正常人，每天能按时上下班，周末能陪女儿出门玩，吃得香，也睡得着。
无人得知，她睡着之后，会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梦里她总是要回到她过去的那个家，推开书房的密室，季辞躺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心跳已经停止多时。
发生的概率太高了，甚至它没发生才很奇怪。
如果她那天没有当机立断决定飞回北京。
如果她没有乘坐机场快线，在东四环多堵了半个小时车。
如果视频的结尾没有恰好拍到书房的一角。
又或者是他没有给过她信用卡的密码……
有万千种可能，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都会将事情推向另一个结果——她将彻底失去他，永远都无法挽回。
好在，他们生活的这个宇宙，对她并没有这么残忍。
在季辞苏醒后的第三天，程音终于有勇气阅读之前积攒下来的信息。
刚醒来时，他完全无法开口说话，床上躺了大半年，全身的肌肉都已萎缩，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
春晓姐形容得夸张，说季辞是如何满屋子寻人，发现她没在时，“眼中的光华立刻熄灭，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
……应该让梁冰介绍这位太太去写文的。
还是大师兄用词平实，一句句都只是白描。
师弟醒了。眼睛能动了。手指能动了。今天腿也能弯了。刚才做出了微笑的表情，但声带还是控制不好，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听不懂在说什么。
哦，今天终于听懂了，他说床头柜上的花拿走，太呛人，然后问起你在哪儿。
我说你出差了，他竟然笑得很高兴。
几个意思？哦，他嫌自己不修边幅，见不得人。
他让你先别来医院。
本来我也不打算去。程音擦掉眼角的泪珠，心里嘟囔了一句。
此时她正站在黄浦江边，北外滩的天特别蓝，比从江对岸看要蓝得多，倒映在那个知名的巨型金属球上，显得一切都非常不真实，像在楚门的世界。
很莫名地，她产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她真的存在吗？季辞真的存在吗？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有没有可能，一切都只是系统模拟，她只是经历了无数条故事线的一种，只要稍微出点岔子，一切都会读档重来。
熊医生：“你只是有点缺乏安全感。”
熊医生是专业心理医生，给出的判断当然准确，可她的问题是无法给程音开出速效药。
心病最终只能自医。
安全感要从哪里获得？找别人要肯定要不来，程音过去努力工作，认真存钱，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构筑起安全感的护城河。
因为缺爱，所以需要很多很多物质。
现在她也努力工作认真存钱，理由却和从前大不相同——她是为了触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今时今日，她想要好好地活着。
即使是「缺乏安全感」这件事，病根也和往常大不同。
她害怕失去的，不再是季辞的爱——现在程音已完全笃定，这个男人对她句句都不说爱。但字里行间全都是爱，他爱她爱惨了。
她害怕失去的是他。
怕他下一次又自说自话，将她隔绝在温室，自己转头迎向枪林弹雨。
所以，不能太轻易给出原谅，她要心肠硬一点。
硬心肠的程音女士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此时脸上的笑容，柔软堪比早春的桃花瓣。
一同站在路边等车的刘雅恒见状，忍不住笑道：“你最近，情绪好像好些了。”
自从程音公布了自己的婚姻状况，他再也未对她进行过暧昧试探，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恢复了正常的同事关系。
这就是刘雅恒的可爱之处，一个分寸感很好的成年男人，和这样的人相处，总归是妥帖愉快的。
“家里的事都解决了？”
看，他甚至没有问她，“和老公吵架和好了？”
既是瓜田李下，稍微走近半步就有越线的嫌疑。所以他退回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就算聊生活，也只会蜻蜓点水。
难怪系统内都说刘处情商过人，果然是个举止合宜的妙人。
程音笑着点头：“抱歉，前段时间我工作状态不太好。”
“没关系，人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何况你已经表现得非常优秀。”
这并非客套话，程音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入职没多久就成了科室骨干。
而且她运气也好，集团最近正好要跟羲和谈合作，程音既与赵奇认识，便顺理成章成为了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对了，听说赵总并非羲和真正的主事，那家公司的实控人，是前柳世的季辞季总？”刘雅恒问。
程音：……
不是的，领导，名义上的实控人其实就在您眼前，持股合同上写的名字正是区区在下。
“你和季总熟吗？如果不认识，最好提前了解一下。据说这次的谈判，他可能会亲自参加，我们事先做点准备。”
“他亲自参加不了吧？”程音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他新安装了一个身体，需要学习各部位零件的正确使用方法……
“我……乱猜的，羲和一直是赵奇在当家。”
“啊？我就是从赵总那儿听说的。”
赵奇劝说了半天，季辞执意要上最高强度的康复训练方案。
“师弟，季总，辞哥……您能不能轻点作，好容易才给你内破烂躯体修好了，又没换成不锈钢的，经不起这么折腾。咱又不赶时间，还是稳妥点好。”
“我心里有数。”季辞态度淡淡。
“屁！”赵奇态度浓浓。
每回他都有数，确实也挺有数，但都是把别人的事安排的很好，把自己的后事安排的很好。
他这次说死也不会让季辞由着性子来。
“知道你着急出去干嘛，和华药集团的签约往后拖拖，让你亲自去签还不行吗？那是你领了证的老婆，国家替你看着呢，还能跑了？”
季辞倒在训练垫上，过长的刘海沾着汗湿的脸，怎么不可能跑，他老婆从小就是个小shai迷，长大也没改掉好色的毛病。
否则以她的超高智商，早八百年就能戳穿他的计谋，还能让他一直瞒到最后一刻？
还不是因为每逢她心生疑窦，他就会使出美人计，百试百灵。
可现在呢？
季辞醒来之后第一次上洗手间，照完镜子天都塌了——这胡子拉碴面黄肌瘦形同僵尸的丑男人是谁！？可千万不能让他家知知看见他这张毁了容的脸！
就连闹了好几天的小鹿雪，他都一直没让她往医院来。
“晚饭加一斤牛肉，主食换成高GI碳水化合物，蛋白粉也可以加一些。”季辞给一旁的梁冰下指示。
“老板，蛋白粉伤肾，欲速则不达啊。”梁冰也开始苦谏。
不愧是金榜太太，知名作者，梁秘一开口就稳稳拿捏住了人物心理——男人伤心伤肺都不能伤肾，更何况季辞现在脸已经不够美，那方面要是再出点问题，可就真的没有任何一点狐媚惑主的手段了。
放下急躁，深深呼吸，季辞总算恢复了些许理智。
思来想去，这种时候他必须构筑一个坚定的攻守同盟，得往主公身边安插一个可靠的探子，于是他一个电话打给了程鹿雪。
“雪宝，爸爸想你了。”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开场白。
“爸爸，你每天要给我打十几个电话，真的有点妨碍我学习。”
“你不想爸爸吗？”
“想啊，可你都不让我上医院去看你。”
“爸爸现在变得很丑，担心鹿雪看到之后嫌弃，想要换一个爸爸可怎么办？”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再说了，每个人都讲，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不要随便诋毁自己的长相，容易误伤到无辜的我。”
“那……让春晓阿姨带你过来吧，记得带上你的学习笔记，好久没开生物医学小课堂了，今天爸爸教你个新东西。”
“什么呀？”
“DNA检测分析与孟德尔遗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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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尾声（3）
鹿雪见到季辞, 先是狠狠地哭了一鼻子。
她和她爹已经半年没有见面，虽然每个人都告诉她，季辞只是病了, 不多久就能康复, 但她一直深表怀疑。
「病了」，「出差了」，「去远方了」, 这些话听在鹿雪耳中, 都是「一去不返」的代名词。
毕竟她有一个打她记事起就去了非洲，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亲爹。
鹿雪自幼懂事, 不该问的一律不问。哪怕有时她半夜醒来, 发现妈妈在梦中流泪，她也从来不会多置一词。
她只会紧紧抱住程音的胳膊, 用脑袋将她从噩梦中拱醒。妈妈这么伤心，她猜爸爸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既然大家都不说, 她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更加听话乖巧, 更加努力学习，每天变着花儿地逗妈妈开心。
因此，当她终于再见到活生生的季辞，小姑娘彻底憋不住眼泪，痛快地开闸泄了一顿洪。
这场洪峰来势汹汹，季辞整个肩膀都被浸湿，他轻拍鹿雪的后背, 开玩笑道：“不至于吧, 被我丑哭了？”
鹿雪停止哭嚎, 抬头看了一眼她多日未见的爹。
瘦了很多，但还是很帅气。
“都说了，不要随便诋毁咱俩的美貌……”鹿雪抽抽搭搭。
季辞一把将她抱起，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跟她一起照镜子。
“爸爸你干嘛……”鹿雪在镜中看到一只小花猫，顿觉不好意思，用手背擦掉眼泪和鼻涕。
“雪宝，你看，我们长得像吗？”季辞问。
他的胡子剃干净了，头发还没来得及剪，随意扎了个小辫，露出光洁的额头，甚至还跟鹿雪撞了个发型。
鹿雪点头：“像。”
可太像了，等比例缩放。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长得像吗？”
“为什么？”
“程同学，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DNA？”
“记得，脱氧核糖核酸，像两根拉链扭在一起，里面装着遗传信息。”
程同学是个好同学，比她妈妈小时候可乖得多，随时抽查都是满分回答。
“确切地说，遗传物质主要存在于DNA中，而DNA通常被组织在细胞核内的染色体上。在人类细胞中，有23对染色体，每对染色体中的一条来自父亲，另一条来自母亲。”
季辞抱着鹿雪凑近镜子：深眼窝，高鼻梁，前窄后宽的双眼皮，以及长在女孩脸上显得格外帅气的剑眉……
所有的显性遗传特征，都如复刻一般，呈现在了一大一小两张脸上。
“你和我长得很像，是因为继承了我一半的遗传特征。”
程同学是个认真听讲且主动思考的好同学，她当场就迷惑了。
“可是爸爸，你不是我的亲生爸爸呀。”
她说完，担心这直白的表述伤害到季辞，又换了一种说法。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我生物学的爸爸，我们的遗传物质不一样。”
季辞亲了亲她一本正经的小脸，有些酸楚道：“我是，我的宝贝，我是你生物学意义上的爸爸。”
鹿雪盯着面前复杂的亲子鉴定报告，表情严肃如同法官。
“所以，你过去这几年，真的是在非洲？”
“我在北京。”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不知道你们也在……”
“你没存我妈的电话吗？”
“我们十年前分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手机。”
“不对呀，书上说，爸爸和妈妈要共同创造生命，再经过270天，我便会诞生。你们如果是十年前分开的，我怎么才七岁？”
法官大人不好蒙蔽，既受过科学的儿童性教育，又拥有扎实的算术功底。
“我们……”季辞艰难地措着辞，“确实因为一些原因，中途见过一面，但是，又都忘记了。”
鹿雪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季辞。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她又问出了一个致命关键的问题。
季辞汗都要渗出来了：“……不久前。”
“不久是多久？昨天？前天？”
“去年。”
鹿雪沉默了。她当场撅起了嘴，将头扭向了一边。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讲？我生气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死法。
季辞倍感绝望——小的反应都这么激烈，大的半年不来看他……也正常。
好在程鹿雪没有跑开，虽然生气不看他，仍然靠在他身上，肚皮起起伏伏，像只气鼓鼓的小青蛙。
“雪宝，爸爸知道错了，请原谅我好吗？”季辞陪着小心。
“那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好朋友之间不应该互相隐瞒。”
“是的，比如我交了男朋友，一定会立刻告诉你和妈妈，因为我跟你们天下第一好。”
“你交了男朋友？？”季辞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打个比方。我是说，类似这种重要的事，好朋友之间要互相分享，不光是好的事情，坏的事情也要分享，这样我们就可以团结一致，共同解决问题，这才是家人和朋友的意义。”
程鹿雪同学不愧是年级演讲冠军得主，一番大道理讲得季辞一愣一愣的。
坦诚。这确实是他的弱项。
他是狼的学徒，像一只真正的野生动物，习惯于潜伏、追踪、撕咬，一击毙命……在任务目标达成之前，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下次，下次我一定改正。”他郑重其事。
鹿雪瞅他半天，伸出小手指，与他拉了个钩：“好吧，我相信你。”
真好，他的女儿，情绪稳定、表达清晰、体谅他人，一个阳光开朗的直球少女。
不过她刚刚说……
“你们一年级小孩……已经开始交男朋友了吗？”季辞警惕的天线仍未放倒。
“什么小孩，我马上都要入少先队了，”鹿雪抗议，“而且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就有男朋友啊，已经换了三四个。”
季辞：……
“下次如果有新的，一定要告诉我，指给我看看。”
“好呀。”
“如果将来你男朋友做了错事，一定要多考验几次，不可以随随便便就相信和原谅，男的嘴里可没一句真话。”
“啊？所以你刚才是骗我的吗？”
“爸爸和那些黄毛小子怎么能一样！”
显然，她的老父亲陷入了一种对假想敌的迎战状态，像堂吉诃德远远见到了风车，鹿雪决定暂时先不与他理论。
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这个问题简直不证自明，否则她们也不会从大别墅搬出来——程音走得时候显然满肚子气，给鹿雪的解释是：“爸爸撒了很严重的谎。”
这正是季辞接下来想说的。
“不是吵架，是爸爸犯了错，很严重的那种，惹妈妈生气了。”他摆出诚恳认错的态度。
“她说，你对她撒谎了。”
“嗯。”
“哎呀，你难道没有听过狼来了和匹诺曹的故事吗？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对重要的人不可以撒谎。”
“所以，现在必须亡羊补牢。亲爱的雪宝，我需要你的帮助，怎么才能让妈妈消气？这个你一定很擅长。”
“也不是很擅长啦，毕竟我这么乖……我一般就说她爱听的，夸她，黏着她，当她的无敌小狗腿……反正只要能熬到上床时间，她该消的气就全消完啦，我就往床上一躺，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狠狠啃上一口，万事大吉！”
季辞木然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谢谢你描绘的美好愿景，很有情绪价值，但没有任何帮助。
他现在的困境不就是……根本上不了她的床吗？
最后季辞还是决定脚踏实地，先从「能和老婆见上一面」开始努力。
“妈妈今天就从上海回来了，你吃晚饭的时候记得告诉她，今天见到了爸爸，看看她是什么反应。”他与鹿雪商议。
“但她今晚并不回家吃饭，要回公司加班。”
“这份工作加班很多？”
“是啊，有好几次搞到凌晨才回家，很辛苦的。”
“凌晨？那也太危险了。”
“还好啦，如果弄得太晚，刘叔叔会开车送她回家。”
如果说，刚刚鹿雪提及自己的小男朋友，季辞只是竖起了一根普通的警戒天线……
现在他的舰载相控阵雷达已紧急启动，电磁波扫过刚刚听到的那句话，季辞迅猛提炼出了无数个一级警戒的危险信号。
刘叔叔。凌晨。开车。送回家。
“这刘叔叔，是个什么人？”季辞状似无意地问。
“妈妈的同事。”
“多大年纪？”
“跟你差不多大？”
“长得帅吗？”
“还行吧，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像绿间真太郎。”
季辞皱眉，上网搜了搜这位太郎的长相……
好得很，又一个帅气眼镜男，在最近的JUMP作品票选中，受欢迎程度甚至比程音当年疯狂喜爱的手冢国光还要更高。
脑内的警报声已经响彻天际，但从外表来看，季辞反而看起来不似先前那般急躁。
“雪宝，爸爸忽然有些头疼。”他轻声道。
小女孩哪里知道，这是野生动物发现情况不妙，决定开始耍狡诈的表现。
她马上紧张极了，赶快牵着季辞回床上躺好，又是倒水，又是揉太阳穴，上下左右好一通忙活，可爱的圆脸都红成了小苹果。
季辞靠在病床，享受了一套指法标准的第六套眼保健操，随后才气若游丝道：“回去和妈妈说，爸爸现在很虚弱，暂时没法出院回家，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别太累。”
哎哟我的爹，鹿雪满面愁容，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怎么刚刚还中气十足，突然就病恹恹的了？
【

第84章 尾声（4）
程音发现, 她的情报网络最近似乎出了问题。
之前每天一睁眼，就有无数人向她汇报季辞的最新消息。这个说师弟体重涨了，那个说季总复健顺利, 更别提季辞本人, 每天掐着点儿给她晨昏定省。
虽然每次她给他的回复都不冷不热，「加油」「挺好」「努力」。但人家就能为了得到她的只言片语, 一天轰炸几十条信息。
可这两天, 不但周围的耳报神销声匿迹，本尊发来的消息数量也锐减, 程音不由担心，季辞的康复是否遇到了什么波折。
“你今天去看爸爸没？”她忍不住开始盘问鹿雪。
鹿雪现在也算一个兼职的小红娘, 鹊桥上的小喜鹊，她立刻通报了自己的前线观察。
去了, 但是没待多久，爸爸最近头痛频繁发作，经常上一秒还精神百倍, 下一秒就残血空蓝, 可怜得很。
程音听得心惊胆跳，转头又去问赵奇。
“情况是有点反复。”
赵奇眼睛不看她，嘴里含糊其辞，明显心里发虚，试图瞒下一些事。
从梁冰那儿得到的消息就更可怕了，季辞都这样了，竟还执意要本周出院, 亲自参加和华药集团的签约活动……
干嘛, 羲和少了他不能转吗, 一个破MOU，谁签不是一样？
越往后，程音得到的信息量越少，除了得知季辞按时出了院，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报。
他们甚至没有在出院当天，为他举办一个庆祝仪式——难道这件事不值得庆祝？他劫后逢生，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可这一页就这样轻描淡写翻过，鹿雪回来说，大家送爸爸回了家，然后就都走了，因为他很怕吵。
听起来还是有一些神经官能症状。
鹿雪的关注点倒不在这儿。
“妈妈，你今天怎么没有去接爸爸出院？”她独自提了一个很重的花篮，可累坏了。
程音满腹牢骚，她也想问呢。
居然没有一个人邀请她，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大师兄接走鹿雪的时候也不吭一声，她以为这一天就是和往常一样，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季辞也只发来了一条信息：天气很好，知知，夏天来了。
干嘛，英国人吗，没事聊什么天气，出院为什么不喊她，当时入院通知单上还是她签的字！
气归气，抱怨却没法抱怨，毕竟之前大家也曾三请四邀，而她全程傲娇。
“妈妈，我们以后，就要和爸爸在不同的家里生活了吗？”鹿雪小声问。
很戳心的问题，她还没想好，可是对方好像不再给她提供台阶。
“今天你爸，回的是哪个家？”她试探道。
“不是我们住的家，在城里。”鹿雪道。
看吧……还把台阶彻底给拆了！
再晚些时候，程音又收到了一条季辞发来的信息。
Z：郊区的房子，有人出价不错，我想卖了，可以吗？
他什么意思！虽然那个房子她也未必就很喜欢，但也算有过共同的回忆。
程音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个矫情玩意儿，只一句话就彻底委屈上了。她也许是做得有点过分吧，他醒了这么久都没去医院看他……
但他难道就没有做错吗，从头到尾都在骗她，两个人婚都结了，觉也睡了，他连一句表白都没有过。
枉她还觉得他爱她爱惨了，照现在这个态度，有她没她都一样，她可能只是他复仇play里的一环！
程音气得想抹眼泪，信息倒是回得客气。
Yin：你的房子，你决定。
另一边，季辞收到回信就跳了起来：“不行！她肯定生气了，我得过去一趟，当面解释清楚。”
“忍住！”梁冰大力劝谏，“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
按照季辞的知识储备，装病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藏狼也是这么干的，为了迷惑猎物，假装腿脚受伤，一瘸一拐骗其靠近，然后反扑咬住咽喉。
能想出欲擒故纵这么可恶的爱情计谋，那必须是梁秘书这么优秀的爱情军师。
开玩笑，他可是靠「拉扯感」站稳金榜的金牌写手。
“我跟您保证，签约当天音姐一定会出现。非但不躲不跑，可能还要制造机会来个狭路相逢小偶遇。到时候你再去求原谅，一定事半功倍。”
“你确定？”季辞仍心怀疑虑。
“本人微博二十万粉丝，都是女性读者，靠贩卖爱情已经赚了一台车。您就说，是不是我更懂女人？”
那晚，季辞将信将疑，上网搜了一下「冰凉薇甜」。
确实挺厉害的，头衔多得仿佛一个网文界的龙妈，什么「酸涩感的神」「催泪小能手」「虐文大拿」，越看越让他心惊。
虐？虐什么虐？为什么要虐他的心肝宝贝？
他为什么要听信奸臣谗言，跑去吓唬知知说他打算卖掉郊区的房子，他还想继续在花架下和她热吻呢！
季辞将和程音的对话框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到底没有忍住，违背了狗头军师的指示。
Z：晚安，知知宝贝「心」。
此时，某人的知知宝贝也在翻来覆去，一遍遍地掏出手机看对话框。
竟然季辞到现在都不和她说晚安？
好，今天敢卖房子，明天就敢扔掉房子里的东西，今天敢不说晚安，明天就敢找她离婚！
她越想越气，简直想马上跑去他的公寓敲门，当场跟他把协议签了。
就在这时，信息跳出，迎面给了她一个粉红暴击。
……什么……宝贝……
程音当场耳根发热，季辞难道不止换了个身体，还换了个脑袋？
好像是，他现在的脑子，确实经过了人工修补……
反正他以前从未这样叫过她，哪怕在两个人最亲密、最情浓的时刻，也最多是叫她一声知知，声音还极压抑。
他更不会在发信息时使用emoji表情——粉红色小心心，真是活见鬼。
程音将手机迅速塞到枕下，但那颗心一直在眼前晃，闭上眼都看得见，仿佛什么狐仙的妖法，在眼前越变越大。直到将她整个人包裹，粉红泡泡塞满一被窝，让她连呼出的气息都微微发烫。
一会儿卖房子，一会儿小心心。
神金。
程音翻了个身，总算倦意袭来，慢慢沉入了睡眠。
羲和与华药的签约仪式，在业内算是一件大事。
媒体报道连篇累牍，不懂行的人说，羲和这是抱上了最粗的大腿，从此高枕无忧，成了国家队、正规军。
懂得人都甚觉可惜，譬如索毅，一直在劝季辞三思，好东西当然要留在自己手里，现在的羲和根本不缺资金，一堆PE捧着钱都送不进门，何必给自己套上小镣铐。
技术一旦给了出去，可就要不回来了。
季辞没与他多言，有些道理，索毅听不太懂。
他只很认真地与赵奇谈了谈。
“老师一直视顾方舟先生为偶像，你知道的吧？”
“当然。”
“专利卖给外面，可保我们下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肯定能比柳世赚得多，我有这个信心。”
“但这不是老师的心愿。”赵奇明白他想说什么。
“也不是你的心愿，你不是为了飞黄腾达，才咬牙坚守了十年，”季辞拍了拍赵奇，“谢谢师兄理解。”
“谢个屁，哥们也没你想的那么崇高，那可是华药，哥几个从此可以造福万民，族谱都能单开一页，还想怎么牛逼！”
北京的夏至可能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夏花准备绽放，杨絮已经消失，天气还没有来得及转热，空气湿度也恰到好处的宜人。
如果碰巧是晴天，天空会蓝的清爽无暇，高渺得深不见底，正适合签个合作协议，留下一张可以挂在公司的展览室，作为重要历史图片的合影。
华药集团对羲和给出了极大诚意，派出了二把手前来签约，副部级的领导干部，威严持重的小老头，越发显得坐在他身旁的合作代表，过于的年轻和英俊。
“羲和的领导……居然这么年轻？”
“创业公司都这样，搞新能源的，搞互联网的，都是青年才俊，不过这个是长得真俊啊……”
程音坐在观众席的后排，听着周围人对季辞品头论足。
虽然只是过去了半年，但她感觉自己已经有半辈子没有与他相见。
他的眉眼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可能太久没见阳光，皮肤冷白发亮，显得面若敷粉，脸部线条过于精致。
发型也不太对，难道他出院后一直没找时间去理发？居然还留了个半扎狼尾。
就是那种……少年感十足，随性不羁，甚至有点野性难驯的雅痞造型。
难怪他一入场，就让观众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艳声。
这哪像搞技术的，根本就是小明星走错了片场，还是靠脸吃饭的那一种，光想着要漂亮，不肯听经纪人的劝——电影要敢这么拍，造型师都得被全网骂，主角造型完全不合理！
程音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可恨，对他根本恨不起来，半扎狼尾+金丝眼镜，今天这个造型……完全就是她的取向狙击！
体制内的员工今天也算大开眼界，一般情况下，领导在上面讲话，底下人不会随意讲小话。
然而后排的听众根本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在试图挖掘这位青年才俊的个人资料。
“是很年轻，才三十出头。”
“以前是柳世集团的副总，后来离开单干，直接加入了羲和。这篇报道猜测，柳世的破产可能跟他有关。”
“哟，人不可貌相，看着斯斯文文的，手段这么狠？”
“开玩笑呢，这么年轻就能上位，肯定有过人之处。你看这小白脸长得，啧啧。”
聊着聊着，话题逐渐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以貌取人是人类的痼疾，尤其小心眼的雄性，看到其他雄性比自己更有权势地位，必然要揣度之、诋毁之。
话题走向越说越不对劲，竟然开始胡乱八卦，他之所以在柳世能上位，是否和傅晶、柳石裕、孟世学都有「不正当关系」。
半途居然能空降羲和，摘取这颗行业明珠，搞不好也靠什么妖异手段，迷惑了一看就老实巴交的赵奇。
程音无论之前在羲和，还是后来在华药，与人交往始终秉持着独立外交原则，不参与，不搬弄，不臧否他人。
但听到这里，她实在没有忍住。
“他15岁就拿IBO国际生物奥赛金牌，读书时发表论文引用率至今排名第一，柳世过去十年的核心专利有一大半来自于他，羲和是他导师创办的企业，他当年就是初创人之一。”
程音的声音很轻，话也没说几句，但给出的信息量实在惊人。周围都是其他科室的人，很多并不认识她是谁，都去看坐在她身旁的刘雅恒。
刘雅恒笑笑：“我们小程号称移动的智能搜索引擎，她的信息都比较准，领导讲话呢，大家还是安静听会。”
【

第85章 尾声（5）
刘雅恒说完话, 看了一眼程音，她的目光仍然锁定在台上。
他没忍住笑了，那确实是一个……很夺人眼球的男人。
此时签约已完成, 集团办公室还安排了一场媒体发布会, 能入场的都是经过筛选过的官方媒体记者，刘雅恒坐在后排没动，目前来看, 场内一切正常。
却没想到, 官媒也有掉链子的时候。
其中一家，不知是否派了个实习生过来, 年轻气盛，纯金棒槌, 一开口就是挑事儿的态度。
“我个人认为，这场合作谈不上双赢, 甚至可以说是双输，为什么这么说呢？这项技术我研究过。”
“对华药来说，这东西成本不算低, 推广有难度, 到时候入不入医保？搞成单抗进口药那么贵，反而会挨骂。”
“对羲和来说，更是带上镣铐跳舞，本来可以做成高精尖，甚至技术上领先国外十年，现在等于自我阉割，高不成低不就。”
从他说出「双输」两个字, 刘雅恒和程音已经一跃而起, 迅速往记者席移动。
移到近前, 他俩却极有默契地同时停下不动了。
“在直播。”程音一眼看见那小伙的手机界面。
“新媒体。”刘雅恒抬手示意保安退下。
各官媒的新媒体平台有点麻烦，不像传统渠道那么一板一眼，照章办事。
走互联网平台需要吸流量，博出位，上面对他们的制约也会少一些，只要说的东西没有原则上的大问题，大都睁一只眼闭一眼。
这种时候如果直接上去阻止，反而可能引起更大范围的关注。万一再上个热搜，引发关于医保用药的讨论，这场发布会就算是被成功地砸了场子。
办公室主任明显开始紧张，老一辈人习惯了八股问答，这种突发问题，也没给领导准备问答资料……
刘雅恒向主任比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尚在掌握，先不慌。他已经迅速拿到了话筒，实在不行，这个问题他来答，适当做些引导，然后尽快结束这场发布会。
程音却比他更为笃定，低声与他耳语：“不要紧，季总应该能答。”
季辞果然打开了话筒。
开始发言前，他看了眼媒体席旁边的走道，程音还在与她身边的眼镜男窃窃私语。季辞清了清嗓子，等她看向他，才收回目光，开始发言。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个关于药物研发的小常识：任何一种新药在启动临床试验之前，都需要通过伦理审查，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审查对受试者的风险收益比。”
“羲和视觉假体是一个开天辟地新产品，没有任何人体数据可以提供给伦理委员会，来证明收益一定高于风险。我们需要有先行者来提供病例报告，进行参数调整。直到将风险彻底降低，才能进展到I期临床试验。”
“换言之，我们需要一个勇敢的人，充满牺牲精神的人，来吃第一只螃蟹。人类医学史上这样的人有很多，往往都是研究者本人身先士卒，将药率先应用在自己身上。”
“第一个植入羲和假体的人，正是羲和的创始人，我的导师程敏华女士。促使她这样做的最直接原因，是她的女儿天生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这种病被称为眼科的不治之症，致盲率很高。”
“她很爱她的女儿，那是一个非常漂亮、勇敢、善良的小女孩。可惜的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星星和烟花，甚至有可能随着时间推移，彻底成为一个瞎子，因此程教授才毅然决定以身试药。”
“后来的事，大家可能曾经在新闻上看到过：由于羲和假体的市场前景巨大，影响了既得利益者，程教授被杀害，羲和的研究也因此搁置。几年后，为了继续推动实验，羲和的单例人体实验再次重启，这一次参与试药的，是我本人。”
“而我之所以有勇气来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娶了我导师的女儿，她现在是我太太。我很爱她，爱了很多很多年。我的心愿也很简单，这样可爱、坚强、从来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女孩子，应该知道星星和烟花长什么样。”
“所以，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羲和为什么要放弃专利，放弃赚钱的机会，放弃成为高精尖……因为从一开始，它之所以会存在，就不是为了金钱。将研究结果用于更广泛的大众，这是程教授的心愿，也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心愿。”
季辞虽然今天老黄瓜刷绿漆，发型梳得像个炫酷叛逆少年。但他一旦开始说话，那种沉稳温和的上位感，还是立刻掌控了全场。
场内鸦雀无声，听他娓娓道来，每个人都受到不小的震撼。但现场无法发言，于是纷纷低头打开手机，涌入了那家官媒的新媒体直播间。
弹幕区一时飞速上滚，直播间的人气从来没有这么高涨过。
“看看人家这情怀。”
“贵报这记者不行啊，换人换人，小小年纪，开口就是爹味。”
“故意的吧，不这么说哪来流量。”
“季老板好帅！季老板好帅！”
“啊啊为什么帅哥全都英年早婚……”
“导师女儿是谁啊，太好奇了。”
无人得知，导师的女儿此时正在现场。
这是程音第一次知道，她的妈妈和三哥在过去到底为她做了什么。
也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季辞对她说出爱的表白。当着成千上万人，还有更多人正在往直播间涌入，来作为爱的见证者。
他说，她值得最好的一切，甚至值得他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这样一个生来平凡，带有缺陷，人生追求和成就比不上程敏华和季辞万分之一的……努力在人间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竟然得到了这么纯粹热烈的爱。
泪水汹涌，迅速模糊了程音的眼睛，她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却仍牢牢站定在现场。
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工作职责，她暂时还不能离开。
也不想离开。她的男人，和过去每一次一样，站在万众瞩目之处闪闪发光，她为之目眩神迷。
刘雅恒此时也发现了同伴的另一面——这个始终冷静、客观，做事有条不紊的女同事，竟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他悄无声息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她，并帮她稍微挡了一挡。
台上，季辞轻轻皱了下眉，才又继续往下说。
“另一个问题，应该留给华药的陈总回答……”
陈总忽然被cue，陈总很不开心。他根本不想亲自挑战「医保」这种很容易被热议的话题。
此时刘雅恒往前两步，正要入镜引导，季辞又接着道：“不过，我正好也有一些切身体会，先来抛个砖，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请陈总指点。”
“我来自一个小地方，有多小呢，大概我说出地名，在座没有一个人曾听说过。”
“在二十多年前，我小的时候，我家那边特别穷，每天我要走几十里的山路去上学，凌晨四点就得起床。一个村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大山深处，其中一户人家有牦牛，算是村里唯一的富户。”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后来逐渐通了公路，高铁，架起了电塔，基站。你知道在深山老林里维护一个5G基站的年费用是多少吗？它从市场经济学角度，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每年都不断地有扶贫干部被派来，教养殖，教直播带货，直到最后一个贫困户消失。每年春天，都有来自大城市的医生，到山下的草甸给牧民提供免费医疗，给产妇接生，为老人实施白内障手术，我爷爷就是其中一个受益者。”
“不惜成本造福人民，尽量降低大众成本，我们这个国家，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羲和也非常愿意和华药联手，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我不知道你如何定义输赢，但如果今天我仍留在大山，而我太太面临着失明的风险，我会非常感激有人给我们送来光明的希望。所以，这个故事里也许有一些输家，但显然赢家要多得多。”
“希望或许渺茫，可我们总能向着光，找到前进的方向。”
季辞说的最后一段话被人截录发布，当晚冲上了某抖热榜的高位。
评论区热烈讨论中国人的民族精神。无论在深山还是城市，战争还是和平年代，几千年贯彻始终，得以让这个族群持久延续。
而在发布会现场，程音引导着媒体记者有序退场，初夏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梧桐叶，轻盈地吻上她的眼皮。
也许，她真的快要见到星星和烟花了。
这真是格外与众不同的一天。
当晚，华药集团高层设宴招待季辞一行。
以刘雅恒和程音的级别，当然不可能上桌。但他俩是行政工作人员，需要盯着上菜买单一应事宜。于是在包房外的大厅要了一个小桌，简单点了两个菜。
刘雅恒看得出来，程音吃得心不在焉。
不过他讲话从不会笔直不拐弯，免得让人心生不快。
虽然他很好奇程音为什么哭成那样，此时也只是旁敲侧击了一句：“没想到，季总的身世还挺坎坷的。”
程音笑了下，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能让刘雅恒都生出好奇心，她下午恐怕是哭得有点夸张。幸好他帮忙挡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
她想直接岔开话题，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恰巧这时主任在工作群里发来信息，说主食迟迟未上，让去找人催一催。
程音立刻跳起来：“我去！”
催菜其实找包间经理就行，程音这次却格外敬业，直接出门去了厨间。
老历史建筑改的餐厅，明火厨房设在「工」字型楼宇的另一侧，走过去的路途不算短，正好让她躲开不想聊的话题。
路上景致倒是很好。
两个楼厢之间，原本露天的过道被搭了天顶，顶上飞珠泻玉，挂了一盏巨型的水晶吊灯。
灯很炫酷，如瀑布一般从三楼一路垂落至地面，数不清的水晶中还挂满了长短不一的雪白羽毛。
比灯更炫酷的，是周围螺旋形的金属楼梯。斐波那契图样，充满几何之美，相当之出片。
这种地方不成为网红拍照打卡点那简直不可能，餐厅本身也想靠这处造景来吸引人气，还特意给非用餐客人开了侧门，专供拍照出入。
可想而知，此地有多热闹。
程音侧着身，像潜水员挤过拥挤的深海鱼群，好容易才「游」到了对面。
然而过道连接楼向之处，恰好是螺旋楼梯的开口处，人流量格外大不说，竟还有人支了个三脚架，正背对着吊灯在搞直播，嘴里说着「快闪」「情侣」「七夕」之类……
直播的大妹子口齿略显不清，动作却很到位，手舞足蹈的，差点一巴掌呼到了程音头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脚底踏空，险些从楼梯滚落，幸好被好心人从身后拉了她一把。
只是这好心人一旦拉上了她的手，就再也不肯将她放开。
程音惊魂未定地回过头。
晚风吹荡着水晶灯，无数晶莹的柱体互相碰撞，让「波光粼粼」一词忽然有了声音。
那些雪白的人造羽毛在风中试图振翅，却只留下无数扑腾的光影，像是有很多只看不见的天鹅从半空中路过。
某个多日不见的人，就站在这微缩的天鹅湖中，深灰瞳仁如湖水般深不见底。
“知知，”他对她笑着开口。
后面的话，季辞没来得及说。
突然之间，无数对年轻的情侣，仿佛凭空变出来似的，同时从四面八方涌入了这片天井。
如同群飞的候鸟从天而降，螺旋楼梯和过道一下子落满了五颜六色的人，到处都是年轻漂亮的面孔，快乐悦动的气氛。
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平平无奇的日常生活，一秒钟切换成了嘉年华的现场。
然后，不知是谁开始倒数，无数闪光灯开始咔嚓乱响，仿佛年夜饭上有人碰倒了筷筒，莫名带来热闹的新年气氛。
程音迷茫地拉着季辞的手，看着他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听着他和那些人一起倒数。
在数到「一」的时候，他俯身将她吻住。
“七夕快乐，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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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尾声（6）
从「不原谅以示惩戒」到「七夕节当众接吻」, 这中间怕是隔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都不止。
程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过去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登徒子偷走了一枚吻。
还没来得及抗议或者生气, 她又被季辞牵着手, 跟随人群一起跑下了楼梯。
“快闪的意思就是要快点闪。”季辞边跑边和程音解释。
……您今天不但发型年轻，连心态都仿佛十八岁。
不知从何处聚拢来的人群，又如满天星般散落于街市各处。
螺旋楼梯的下方是文化产业园的步行街, 路两边摆满了移动食铺, 橘黄灯光映亮一个个方形顶棚，绵延不绝直至街尾, 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偏偏楼梯的下方凹进去一片幽蓝阴影，闹中取静。
方才四周挤满了人, 香水味都有百八十种，程音的嗅觉受到严重干扰, 此时四面清净，幽影环绕，她忽然嗅到了季辞身上有淡淡酒气。
“你今晚喝酒了？”她吃了一惊。
“医生说你可以喝酒吗？最近不是总头疼吗？你还没好完全吧？你现在怎么可以喝酒, 当心有后遗症！”
季辞隐没在楼梯的阴影中, 她的连珠炮攻击像被黑影吸收，没有激起任何反馈。
程音气急，伸手去抓他，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拖进了暗影中。
又一个吻。
这次的吻深情而久长，毕竟此地避人耳目，给了某人尽情造次的空间。
季辞放肆得很, 将她紧紧圈禁在怀中, 吻得渴求而热烈, 要不是身后不远处就是繁华街道，程音会以为他们正在经历生离死别。
好像也没错。
他确实刚刚从一场生死别离中归来。
这个想法，让程音抗拒得很不走心，意思意思挣扎了几下，便热烈地与他相拥。
最终，当他们喘息着结束了这个吻，她竟因为缺氧而感到眩晕。
“我没喝，”他在她耳边低语，“要不要再检查一次？”
是没喝，酒味来自于衣袖，可能被人洒了一些在衣服上。新鲜氧气让程音头脑清醒，她扭头躲开他的唇，决心再不容他继续放肆。
结果却被顺势吮住了耳珠，他吻得比刚才还要过火。
程音被亲得一阵阵腿软，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更让她脸红的是他问的话。
“谁告诉你我头疼？怕你担心，特意没让他们说。”
话里话外，她嘴上不原谅不理睬，背地里却天天着人打听他的消息。
“谁担心你了。”事已至此，她只能继续嘴硬。
“医生还说，我最近不能累着，也不能情绪波动，知知牵着我走吧，接吻好费力气。”
程音：……
你好？要脸？
一只漂亮的手从阴影中伸出，似乎吃准了她一定会握住。
程音气极：“旁边有椅子，你坐着休息会儿好了。”
“我出来这么久，待会儿该有人找我了。”
程音：……
没办法，只能牵住了，慢慢拖着这位祖宗上电梯。
他不知是真累了还是故意的，半倚半靠在她身上，见她没有反对，竟还得寸进尺，将下巴轻轻搭在了她的头顶。
电梯的金属门倒映出他的脸，似乎是笑着的，笑得还有点得意。然而等程音抬头去看，仍然是那么一幅要死不活的虚弱模样。
眼皮半耷着，露出前窄后宽的凤目折痕，像一只失去了攻击力的大型野生动物。
等出了电梯，走到饭店的入口出，她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以如此亲昵的造型往里走了。
“会被同事看到的。”程音说。
“那怎么了？我合法的，”他竟故意将她往怀里带，“抱自己老婆怎么了？”
“谁是你老婆？”
“我有证书的。”
“合同快到期了，到期不续。”
这话季辞哪能听得进，他顿时变得满脸严肃，皱着眉将她认真打量。
酒店的门前光线充沛，也给了程音机会端详他——真的瘦了好多，加上这个狼尾造型，整个人显得清隽而犀冷，几乎让她一夜梦回年少时光。
从前他看人，也时常出现类似的表情，皱着眉，神色警戒，像一头负责守望领地的狼。
唯一不同是，现在他的目光中，似乎还多了几分委屈。
程音惊觉，从刚才起，季辞竟然一直在跟她撒娇……以往他怎可能如此！
三哥可从来都是成熟稳重克制的代名词。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季辞一脸受伤，“我看见你们说悄悄话了，你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的。”
“你胡说什么！”程音差点跳起来。
“刚才你们还单独吃饭。”
“单什么独！我们在大堂里吃的工作餐……”
程音试图压低嗓门，酒店前台的服务员已纷纷往门口聚拢，显然被他们的话题吸引，想来分一杯八卦的甜羹。
好巧不巧，刘雅恒恰好还在这时候将电话打了过来。
程音正色，对季辞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接通电话的同时，恢复了正经的职业态度。
“刘处，我马上回来。”
“你迷路了吗？主食已经上了，再不回来，你盘子都要被服务员收走了。”
“不好意思，刚才接了个电话。”
哪里是接了个电话……她是接了个祖宗。
程音挂完电话，发现季辞看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被抛弃的苦涩：“知知果然不想要我了。”
这种台词从季三嘴里说出来，那真是要多新颖有多新颖。
程音十分怀疑，那个什么干细胞脑组织修复，是不是还包含了性格重置的副作用。
这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直白？
她真有点招架不住……
好在救兵从天而降，季总迟迟不归，梁秘书被遣出来寻人了。
“你，来！”程音一眼发现了梁冰躲在门后探头探脑。
梁冰那是什么眼力价，只消扫上一眼，就知道自家老板演苦肉计。
这种时候去坏人好戏，回头肯定要狠狠吃一顿排头。然而他实在长得不够娇小，刚一冒头就被音姐当场捕获。
音姐下令，他万万不敢不从。
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梁冰分得十分清楚。
顶着利刃霜风，梁冰勇敢地走了出来。
“音姐，什么事？”他假装没看到季辞递来的眼色。
“交给你。”程音言简意赅。
文字能力极强的梁秘书自动将句子补全：“这玩意交给你，赶紧领走，别搁这儿现眼。”
小梁子恭送走了音娘娘，转头迎上老板冷峻的眼刀，决定先发制人。
“欲速则不达啊，大王，冒进了。”
其他事他不敢说，但凡涉及音姐，大王还是听得进劝的，他这不算兵行险着。
果然，季辞默了片刻，虚心请教：“她还生气，怎么办？”
“您那番壮举……是挺气人的，给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季辞不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错在先，重要的事不应该对爱人隐瞒，这是连鹿雪都懂得的道理。但如果还有下一次，他的选择仍不会变。
他本性难改，程音也知道他本性难改，这可怎么办。
季辞所表现出的慌张，并非出于演技，而是真的有些无措。
他家知知是一个多么冷静理智的姑娘，在斩断过去时从不拖泥带水。无论当初离开家，还是后来离开北京，还是最近离开柳世……
她甚至能十年不去给程敏华上香。
他真害怕她扭头就走，再不给他留下一丝机会。
毕竟她与他在本质上有所不同——童年在富足和爱意之中长大的孩子，终归会长成坦荡、温和、成熟的大人，也更喜欢和自己同频共振的伴侣。
而他，是贫瘠土地上生长出的偏执狂。
只能执着地追随，卑微地乞求，捧着他心里那只豁了口的小破碗，等待她施舍今生的口粮。
“也不必过于悲观。”梁冰眼见他老板面色灰败，鼓励安慰道。
“有劲敌。”季辞这两天雷达狂响。
他已经调查过了，刘雅恒，男29岁，与程音同龄。原生家庭幸福，个人履历干净，体制内188完美男友，甚至长得还很帅。
他要真的是程音的亲哥哥，绝对愿意给妹妹挑这样一个老公。
“地球上有40亿男性，其中适合音姐的伴侣可能有4000万，”梁冰继续安慰，“偶尔遇到个把也很正常。”
“将来还有可能遇到更多？”季辞冷着脸道。
“但和咱音姐生过小孩的，只有您一个。父凭女贵，不用过于惊慌。”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她要是愿意，肯给鹿雪当爹的人能绕三环一圈。”
“您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呀。”
季辞瞥向他满嘴跑火车的倒霉秘书。
“昨天还让我扮演冷漠霸总，欲情故纵，说这种方法百试百灵。”
他简直怀疑自己脑子坏了，竟然相信梁冰这朵奇葩牡丹，什么金榜太太，毫无恋爱经验，整天纸上谈兵。
“不是，我这不是终于看出来了么，”梁冰此槽不吐不快，“您是个天生的老婆奴，委实不是邪魅狂狷的那块料，还是尽早换个路线。”
一哭二闹三上吊。
季辞咀嚼这奇特的七字中文，没想到他的人生还能跟这套词扯上关系。
“你可以下班了。”他面无表情下达了指令。
同时下定了决心——将来一定要想办法让鹿雪少看言情小说。
这种东西看多了，脑子很难不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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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尾声（7）
如今的国企宴请一概清简, 酒不太喝，后续活动也无，基本都会在十点之前结束。
程音手脚麻利地结账开票、联系司机……一整套琐碎的工作做完, 在陈总和季辞说笑着步出包间时, 她已经收拾好所有物品，候在门口准备给领导们按电梯。
——全程低着头，不敢跟季辞有一丁点目光接触。
今晚的季辞十分放飞, 她很担心他会当着众人的面, 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好在季总在人前还挺像个人，没有给予她过多的关注。
唯独在他临上车前, 陈总随口关心了一句，问程音待会儿怎么回去, 表示大晚上的别让女同志单独走，嘱咐刘雅恒送她回家。
程音眼见着季辞停住了脚步, 转身向她投来了一瞥。
“不用，领导，我坐地铁, 很方便！”她立刻声明。
可别惹到这位祖宗, 刚才他已经莫名其妙吃了一包飞来横醋。
程音与尹春晓租住的小区十分老旧，胜在交通便利，地铁直达。
程音从4号线下来，穿过光线黯淡的换乘通道。在进入2号线的瞬间，再次有了时空穿越的错觉。
新老对比过于强烈。
北京地铁2号线是新中国的第一条环形地铁线路，1984年便已开通运营, 年龄比程音都大, 糅合了建国早期的极简主义和淡淡的苏式风味, 一种社会主义独有的美学。
长达半个世纪的不间断运营，使得站台的每一块地砖都磨得油光水亮，其中也有程音的贡献，她小时候经常乘这条线路上下学。
地铁呼啸而至，带来了混合着机油、金属与泥土气息的地下风。程音忍不住闭上了眼——好怀旧的气味，那时候程敏华还在。
有很长一段时间，程音无法乘坐地铁2号线。
也无法在北京城内随意溜达，程敏华过于热爱生活，一到周末就带着她到处撒欢，每个角落都曾留下过快乐的回忆。
她以为自己此生无法与这座城市和解……
竟有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还她一个真相，治愈她所有创伤。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家伙。
傻子当然会做傻事，让司机将车停在了地铁站。然后自己站在了地铁出口，一个个地数乘客的人头。
数到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一，他等待的人终于出现。
他对程音笑，晃了晃手里的雨伞：“下雨了。”
还真下雨了。
淅淅沥沥，在水泥地面扑打出深浅交叠的印迹，很快连成了一片。
这一幕也很回忆杀，以前只要下雨，季三一定会到地铁来接她，打一把伞，拎一把伞，那时程音最恨的一件事——为什么家里一定要备两把雨伞。
她甚至不惜偷偷弄坏了一把，在雨季来临之际。
然而季辞自有办法，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一件雨衣。反正不给她任何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今天程音左看右看，伞只有一把。
旧梦一时成真，她却不想跟他挨得那么紧，很傲娇地与他保持了一掌的距离。
不过她往哪个方向躲，他就往哪个方向移，一边贴贴还一边抗议：“知知，我肩膀都湿了。”
哼，还不是因为你肩膀太宽。
“为什么只带一把伞？”程音嘴上嫌弃，到底怕他感冒着凉，不再往外面躲。
季辞立刻得寸进尺，伸手搂紧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他笑。
“你不是一直不乐意？”她不笑。
程音决定了，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个长嘴的人，不乐意就嚷嚷，绝不惯他毛病。
他要当锯嘴葫芦，她就大力出奇迹，直接锯开这个葫芦！
“我什么时候不乐意过？”葫芦居然还敢出言反驳。
程音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这么多年，频频拒绝她示爱的，难道不是他？
您哪吒重生，用莲藕新捏了个身体，难道就能假装记性不好啦？
程音气歪了鼻子，决定好好提醒提醒他。
“我第一次给你写情书，你收下之后直接跑了，之后几年不回北京。”
“后来我们住在一起，你每天都躲着我，好像我有传染病。”
“从小到大，我明示暗示，厚着脸皮，对你表白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
“季辞，你别以为，今天你当众说，你爱我很多很多年，我就真的相信，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程音垮着个脸，自以为显得很苛刻。殊不知她生来嘴唇丰软，又有红润唇珠，不开心时还会不自觉地撅起，像港片黄金时代那种颠倒众生的性感女星。
季辞看她几秒，没忍住捉住她的下巴，又是一顿亲。
很想她。躺在病房的时候。意识四处游荡的时候。挣扎在清醒与混沌之间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很想知知。
得快点醒。
雨幕遮挡住了往来行人的视线，留给他们尽情亲密的空间。但即使没有遮挡，可能季辞也不会在意。
一手拿着雨伞很是妨碍，他只能用手臂环住她的细腰，单手将她整个托起，方便自己吻得更深。
脚下没个借力，程音慌得乱踢乱蹬，足尖触及他的脚背，堪堪站定。
但要阻止他也很难，只能呜咽着承受，雨珠在头顶急促地拍打着伞面，发出兵荒马乱之声，像她此刻的心跳。
直至完全餮足，季辞才肯将她放过，开口说话前，又忍不住啄了她几口。
“知知，你知道我在你多大的时候，就想这样做么。”
程音：……
“我不能，所以只好躲开。”
“不躲开的话，会做错事的。”
“不是讨厌，是喜欢，因为太喜欢了，怕控制不住我自己。”
程音完全没有想过，她在少女时期所遭受的全部拒绝，竟然都源自于这样一个原因。
担心成瘾，干脆远离。
和她猜测的方向完全相反，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那么冷淡又不近人情的一个少年。
他所描述的热烈情感，她完全没有感觉到，难道她这么迟钝？判断力如此有失水准？
程音抬头看着季辞的眼睛。
傍晚，雨天，伞下，按说以她的眼睛，是看不太清的。但他离得那么近，以至于滚沸的情感信号，不通过眼睛也可以传递。
他缭乱的呼吸、急促的心跳、每一寸与她紧密贴合的皮肤……
都全心全意。
程音忽然脸红了。
“呸，口说无凭。”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不痛不痒地驳他一句。
“那要做吗？”他反问。
程音怀疑他意有所指，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季辞哪是这种低级趣味之人，只能认为是疑车无据。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他带着凉意的手指，擦过她腰间的皮肤，轻轻画了个圈。
……现在有据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只是允许他亲了几口，竟然就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与她和好如初。
程音不轻不重踹了季辞一脚，趁他松开胳膊，转头往小区门口走。
他撑着伞大步跟在她身后，继续得寸进尺。
“好久没见到女儿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搬回家来住？”
“我搬过来也行。”
“老婆……”
程音真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嫌弃季辞聒噪的这一天。
她刹住脚，转过身，用一根手指戳住他的胸口：“不许叫老婆。没说原谅你。”
季辞捉住她的手指：“那就不要原谅我。请惩罚我。惩罚一辈子。”
程音：……
肉麻情话信手拈来，季三还是太全面了。
到了她也没能甩开这个牛皮糖，由他陪着一直送回了家。
尹春晓见贤伉俪携手归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她并不敢过多表露——最近程音特别傲娇，她认识程音这么久，从未见她如此幼稚过。
怎么说呢。
爱是年龄的减法运算，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何况……这孩子孤苦伶仃这么多年，总算有人可以对着撒娇，谁又能忍心阻止她使性子呢？
跟她家花芷差不多，有人愿意哄着，当宝贝捧着，撒几天娇怎么了！
尹春晓有一种错觉，他们这个四口之家，从两个妈妈两个女儿，变成了一个妈妈三个女儿。
大女儿最近有一个非常殷勤的追求者。
季辞第一天来她家做早饭时，尹女士的眼珠子一掉再掉。
“他……以前也这样？”
“对啊。”程音答得理所当然。
她十七岁时这样，二十七岁时还这样。只要她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日三餐必然由他亲自接管，比国家队营养师都严格，食材搭配必须有益于视力健康。
“然后你还觉得……他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
“哥哥对妹妹的爱也可以是这样的吧。”
尹春晓似笑非笑看她，目光从她微肿的嘴，移向她刻意拉起拉链的高领衫。
“吃早饭前先吃妹妹，谁家哥哥这么变态啊？”
程音的脸爆红。
刚就让他轻点轻点，可这人怕是属狼的，她越挣扎他越是起性子，咬住她的脖子不放，刚照镜子简直吓她一跳，吸血鬼都没他凶残。
初秋时节穿高领衫，这未免过于欲盖弥彰。
果然这天上午，上班不到半小时，关于程音的桃色八卦，就又长出了翱翔的翅膀。
这次八卦的内容有点奇葩，说她脚踏两条船，在公司和自己的处长暧昧不清，在外面还傍了个大款。
要问消息的源头，来自一位十分靠谱稳妥，从不搬弄是非的同事——她亲眼所见，有好几次程音被一台名车接送，搞得鬼鬼祟祟，每次都要停在离公司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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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尾声（8）
每个公司都存在这样一种人, 看似温和无害、老实本分，善于营造孺子牛的形象。实则妒贤嫉能、妖计百出，极喜背后搬弄是非。
他们最大的本事往往在于——很少有人会认为他们在挑唆或搬弄, 毕竟仅从外表看来, 他们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也很少有人能发现，这些人内心自视甚高，总觉得世上如果有什么人比自己更强, 一定是找了关系、走了邪路、打了小抄。
假如对方碰巧还美貌过人, 那必然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总之大妖隐于市，你永远想象不到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同事, 会在背后扎你的小人。
程音这一回遭遇的，是一位名为范文颖的年轻女性。
如果程音爱交朋友的话, 或许会非常轻易地与此人成为朋友，因为这正是范女士的特长之一。
她可以每天亲切地帮处室里的所有人带早餐, 而不显得居心叵测，因为她一贯的标签就是「人好」。
程音第一次得罪她，是因为拒绝了她帮带早餐的提议。第二次是因为没有参与她召集的午间八卦。
而得罪的最严重的一次, 当属刘雅恒第一次开车送程音回家——在此之前, 只有范文颖有过此等殊荣。
但那一次是真的碰巧顺路，而程音……甚至和刘雅恒住得叫一个南辕北辙。
程音入职不过半年，已全方位将范文颖碾压，抢走了领导的信任、露脸的工作、以及crush的注意力。
如此妖异，必会妖术，你说她长成那副模样，不是妖精, 谁人能信？
范女士勤勤恳恳挖掘了几日, 可算抓住了妖精的把柄。
如有神助, 这一天恰好还是七夕，一堆证据从天而降，证明了范文颖所言非虚。
在程音的人生日历中，诸如七夕之类风花雪月的节日，已经很久不曾出现。
要不是昨晚遇到那个什么「七夕前夜快闪」活动，她都没意识到还有这么一个传统节日存在。
因此，突然收到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程音懵圈了。
哪来的啊？送错了吧？
那束花有多夸张，用「一束」这个量词都不足以形容，应该叫「一树」。999朵厄瓜多尔进口喷色玫瑰花球，物业派了两个人才给程音端了过来，一路浩浩荡荡，引发了议论无数。
等花送到程音的办公室，差不多半座楼的人都已经知道，后勤部有个美女，正在被神秘富豪疯狂追求。
而神秘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她又收到了小熊花束、巧克力花束、零食大礼包、可爱毛绒玩具……甚至还有一些带着声光电效，能发去小红书博取姐妹们同情的丑陋玩意。
这些礼物无论是价值还是审美，都呈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多元化风格，绝不可能来自同一个追求者。
于是程音脚踩两条船的传闻，瞬间激增至脚踩二十条船——在范文颖的叙事中，她立刻成了蜈蚣精转世，跟有钱老头有一腿，对穷苦小子也不放过，腿多得数也数不清。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觉得自己思虑周到、聪明绝顶。
Z：收到礼物没？七夕快乐，我最爱的宝贝。【心】
程音现在已经不抗拒被季辞叫宝贝了，也能习惯他在聊天中随机插入表情符号……可是今天这一出，进化速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Yin：都是你买的？你疯了？
Z：怎么能这么说老公。【心碎】
Yin：你买这些鬼东西干吗？
Z：别人有的，知知也得有。
听听这话，他难道要把市面上所有的七夕礼物全买下来？把所有的商家消费陷阱都踩上一个遍？
程音直接一个电话杀了过去。
“我不要这些东西，浪费钱，都退掉。”
“钱我有。不浪费。”
“它们对我毫无用处。”
“不可爱吗？那束小熊，有几只长得好像你。别退了，活跃一下市场，贡献一点GDP，别人做点生意也不容易。”
这话还真能说服程音，虽然长大后隐藏的很好，可她生来就继承了程敏华的柔软心肠。
不然也不能在下雪天往家里捡流浪小孩了。
“季辞，你到底在干嘛……”程音觉得他最近行为举止太过异常。
“没看出来吗？”他笑，声音忽然温柔，“我在追你。”
程音：……
“追……我？”
“嗯，你，我从十几岁起，就认真喜欢的女孩儿，此生的唯一。你知道我差点死掉的时候，最后悔什么吗？没有亲口对你说过我爱你。所以这次我必须把握机会。知知，我爱你，每天都很爱你。”
程音站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云朵如山峦，随疾风在高空快速移动，间歇性地将阳光漏洒到她的脸上，耀得她睁不开眼。
心脏随着他的话语起伏搏动，她已彻底认不出他了，这绝不是那个她认识的沉默寡言的季三。
“你真的……从十几岁……就喜欢我吗？”
“真的。”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记不起来了。难道你还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当然记得！”程音忿忿，“2006年的夏天，每天傍晚都会下一场暴雨，你淋得浑身湿透，站在外面敲门。”
“哇，知知真是个小色鬼。”
程音气恼得想挂电话，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今天就算了，以后别送花了，我不喜欢。”
“以前你说过，很羡慕宿舍的同学在情人节能收到花。”
“那是以前。”
“现在你喜欢什么？”
“不告诉你。”
“那我慢慢猜，今天算是弥补过去，从14岁到现在，对不起，我迟到了十五年。”
程音回头看向屋里，她的座位被花朵、玩具、甜点堆成了一个锦绣堆。
原来，这是她错失的过去。
“往前走吧，哥哥。”她重新将脸转向阳台，总算再次叫了一声哥哥，“我们一起。”
“所以，我这是追到了？”季辞喜笑颜开。
“我可没说，暂时也没别人，就一起往前走吧，没说走一辈子，也没说不换人。”
“你还想换人？”
“对不起，季先生，我是自由的。”
“好的，程女士……你是自由的。”
转天程音和熊医生汇报了自己的感情动态，得到了由衷的夸奖。
“新时代独立女性就应该这样，男人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反正就是个添头。”
“姐是吾辈楷模。”程音笑。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那真是看谁谁傻缺，小鲜肉倒还好，至少清新可人，还能打打实战，找个老男人结婚？有病差不多。”
“所以，以前我在你眼里，根本就是脑残吧？”
“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年轻罢了，年轻人哪躲得开爱恨情仇，好在你的运气好，遇到的男人还不错。”
“通过您的审查了？”
“是啊，幸福的婚姻和家庭确实存在。虽然凤毛麟角，恭喜你，是你应得的。”
“不过？”
程音帮她往下接，熊医生的辩证法学得好，句子结尾必然有「不过」。
“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嘚瑟，你怕什么？你有女万事足，没有男人也能过得很好，他没有老婆女儿可惨完了。请他务必树立这个自觉，时刻知道自己身份地位，下回再遇到要紧事，一个字都不准瞒你，否则再没有下回！”
“谨遵教诲，”程音大笑，“我会好好提醒他的。”
程音说到做到，虽然收了人的礼物，但没让人随便进她的家门。
“知知真的不想我？”季辞夜半电话不肯放，靠在床头与程音视频连线。
“我们女生宿舍，你不方便来，再说现在鹿雪跟我睡一屋。”
“宝宝都八岁了，该分床了。”
“房间不够，我们小门小户。”
“我这儿房间多。”
“那你挨个睡呗，翻跟头都行……”
耳机中，男人的声线低哑催眠，催得程音眼皮沉沉。但她很喜欢这种没营养的闲聊，仿佛学生时代谈的那种恋爱。
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共同挥霍，无所事事，只要互相陪伴着，就已足够幸福。
“寂寞空庭，有什么好睡，”季辞摘下眼镜往床头柜一丢，声音忽然压低，“只想睡你。”
……这句可就不怎么学生了。
“挂了，晚安。”
程音完全不知要怎么接他的招，如今季三对她全是直球，扣杀凶狠，脸皮厚得令人望尘莫及，经常一句话撩到她脸红。
“等等……”
对面半天不响，镜头忽暗，但并未挂断，似乎是将手机倒扣在了枕上。
程音疑惑，听到对面传来模糊的动静，刚一分辨，满脸通红——她与他曾共度那么多夜，怎能不知他在做什么！
……竟还唤她名字！
程音摘下耳机，挂断电话，将脸埋进枕头好久，才缓下了那波热潮。
打开微信想骂他两句，对面先发制人，跳出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Z：出不来。难受。
程音捂脸。
……不管你是谁，从季三身上下来吧，这画风也太野了！
季辞一时轻浮，乐极生悲。原本说好了这个周末，他带程音和鹿雪去古北水镇玩耍，算是时隔半年难得的阖家团聚。
结果消息传来，程音突然改了主意，她周末要和公司的同事一起出门团建。
没有他，有刘雅恒，是可忍孰不可忍！
季辞却没有放弃希望，这种活动通常都会带家属，程音的家属是谁？大红本本上白纸黑字，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这个重要消息公之于众。
最关键的——公之于那位情敌。
谁料程音却不肯带他！
程音的想法倒没多复杂，公司团建嘛，原本最近关于她的八卦就多，再添个羲和英俊多金的季总，不知道要把她传成怎样的三头六臂。
况且这次又有范文颖，无中生有都能给她编出精彩剧情。对于这种人，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敬而远之，尽量减少接触面积，省得被八卦跳蚤扑上来吸血。
反正，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然而季辞的想法可就复杂了。
以前在柳世，知知决定隐瞒婚姻事实，是为了保护事业，而他愿意配合，是为了保护知知。
现在呢？完全没有隐人耳目的理由啊！
他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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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尾声（9）
秋游团建要出城, 这是华药一贯的传统。
各部门自行组织，一般都往长城去，不似旅行团那种直奔八达岭或居庸关, 老北京唯爱去箭扣。
野长城脚下租个小院儿, 喝茶打牌吃农家乐，或者露营地扎几个帐篷，烧烤钓鱼看露天电影。
谓之野趣。
这种趣味程敏华也喜欢, 程音小时候跟着吃过一些苦。
那时她是被宠坏的公主殿下, 嫌乡下被褥不洁、粗茶淡饭。唯有瓜果新鲜值得一提, 总之一路走一路抱怨。
不过这一回，从扎帐篷开始, 程音就参与得很起劲。
总觉得像是某种家族传统，不应该从她手上失传, 程敏华从扎帐篷到烤肉串，样样都是一把好手。
这门本事她得好好练练，将来还要传给鹿雪。
程音自顾自温故知新, 浑然不知自己又在无意中开罪了范文颖。
在程音之前, 她是唯一会参与扎帐篷活动的女同事。
娇弱女生干重活，主打一个反差萌，程音长成一个花瓶样，没想到力气比普通男生还大，完全不用求助任何人，独自就能搭起一个帐篷。
刘雅恒本想过来搭把手，惊见程音如此利索, 感叹了半天, 这才转身去帮范文颖——并没有让她觉得开心, 他帮着她的忙，眼睛却在溜号，不住地夸程音的绳结打得漂亮。
绳结漂亮那是自然，这套手艺来自于季辞的亲传。
他在雪山牧场长大，擅用各种方式打绳结，死扣防止朔风刮走毡房，活结用于套拴野外的奔马。
程音一直很想去季辞老家看看，遗憾从未成行，他对自己的童年向来讳莫如深。
程音用力踩实帐篷钉，转身走向了烧烤区，然后一边往竹签上穿鸡翅，一边忍不住暗笑。
如果季辞在这儿，一定觉得他们有病，搭玩具帐篷，吃禽类烧烤，真游牧民族哪看得上这种家家酒。
长城脚下地气邪性，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程音刚在心里念叨过季辞，一抬眼，居然真看见他穿过小树林，正往营地这边走。
“那是……羲和的季总？”刘雅恒也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
这片露营地被华药包了场，基本没有外人出入，季辞一身黑色劲装，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帅得像个微服私访的电影明星，出场效果十分震撼，那叫一个引人注目。
部门主任立刻把钓竿一扔，上前寒暄去了。
程音的心跳顿时加速。
这家伙……突然跑这来干吗？不会是来找她的吧？怎么穿得这么烧包？但你别说……还真挺有型的……
程音忍不住偷看了好几眼，对自己的审美再次给予了高度肯定。殊不知季辞却在自怨自艾，觉得今天打扮得路数不对。
刚才他远远走来，一眼看到程音身边站着的男人，短袖白衬衣，细金丝眼镜，清新书卷气，越看越是懊恼——这才是知知喜欢的风格！
他怎么能穿黑呢！
黑衣人面色冷峻，很快结束了与主任的寒暄，径自走向了烧烤区。
完了……真是冲着她来的。
程音把头一低，专心致志给鸡翅刷蜂蜜，祈祷这家伙不要口出惊人之语，有什么话回家说，在公司同事面前，她还想好好做个人。
不会开口就叫「宝贝」吧？程音心惊胆战。
好消息是，季总出门在外，理智还是有的。
坏消息是，理智他有，但是不多。
季辞没跟程音对话，一开口就直奔刘雅恒：“炭里加盐了吗？”
负责生火的刘雅恒一脸茫然：“盐？”
可恶，连茫然的样子看起来都很斯文，季辞的危机感进一步加深。
要知道，他的斯文都是装的，是野狼来到人类社会，不得不披上的一层文明外衣。
但这人明显是真的——真的脾气温和、饱读诗书，为人谦和温润。
“盐有什么特殊功效么？”刘雅恒笑问，顺带打了个招呼，“季总好，我是华药办公室的刘雅恒，您叫我小刘就好。”
季辞也客气地笑，朝他伸出手：“刘处，久仰大名。”
男人之间的握手，简洁，有力，然而莫名散发着敌意。刘雅恒收回手，想破脑袋也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季总的青眼。
他很有名吗？为什么季总一副很看得起他的样子？
为什么又一副对他要求很高的样子？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能得到季辞的悉心指导：
炭火里要加盐，肉串的竹签要先泡水，木炭烧白后才能炙烤肉类，手边要备碗清水，以随时准备扑灭明火……
刘雅恒频频点头，手忙脚乱，平时他们野外烧烤，都是随便烤，胡乱吃，为什么今天的流程标准要求如此之高啊，又不是要开店做生意……
难怪羲和能杀出重围，成为行业新星，领头人连吃个烤肉都这么专业！
季辞捉住假想情敌，在生活技能领域一通碾压输出，总算舒缓了心底弥漫的酸味。
他还神不知鬼不觉，将刘雅恒从烧烤架的旁边挤开，成功占领了程音身边的最佳位置。
在此过程中，程音一度试图溜号，免得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被季辞轻而易举喝止。
“去哪？”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问。
“洗手间……”
“很偏僻，我陪你。”
又不是中学女生！上洗手间还要手拉手一起！
好好好，尿遁失败，不去就不去。
程音老老实实留下，给季辞帮忙打下手。
这活以前她也常干，因此两人配合格外默契，那叫一个夫唱妇随，看在有心人眼里，简直就是「举止暧昧」的具象化。
“我就说这女的不简单吧。”范文颖对另一个同事挤眉弄眼。
“难怪上次七夕节，收了一屋子礼物。”
“海后，鱼塘大着呢。刘处啊，”范文颖半开玩笑道，“人家见到了更厉害的大鱼，根本顾不上理会你了。”
刘雅恒皱眉：“乱讲什么，都是同事，而且程音结了婚的。”
这个消息对于范文颖来说，是个惊天炸裂的大新闻，结了婚还这么能招蜂引蝶，可见她一点也没冤枉这只狐狸精。
“这种人，你们看吧，”她撇嘴，和其他人耳语，“留在公司绝对是个祸害。”
公司团建几十口人，靠吃烧烤填肚子那得烤到天荒地老，主要还靠周边的农家整治酒席。
酒席设在营地隔壁的玻璃廊房，大家尝过季总的烤肉手艺，一番盛赞，邀请他一同入席用餐。
季辞欣然同意。
此时日沉西山，野长城在暮色中呈现深沉的靛青色，烽火台上草木葱茏，树梢的嫩芽被夕阳余晖染做金绿，正是风光情致最好的时刻。
季辞是贵宾，自然也被留了正对风景的最好位置。
可他走进廊房，目光在桌上扫视一圈，却直接走到下首位，拍了拍刘雅恒的肩膀。
“哥们儿，来。”
刘雅恒不明所以，起身与季辞走到门外，听他天外飞仙来了一句：“借个火。”
“啊……我帮您找服务员问问，我不抽烟……”
“不必，”季辞摇头，搭着他的肩，一同往回走，“我也不抽。”
刘雅恒：……
您不抽您借哪门子的火……
季辞找他借的显然不是火，而是座。
回到席间，他走向刘雅恒的位置——程音的隔壁——心安理得直接落座。
“哎，季总，那是上菜的位置，您坐这儿！”主任立刻招呼。
“不了，怕热，坐门口凉快。”季辞笑着婉拒。
刘雅恒一个乾坤大挪移，忽然坐到了上首位，疑惑的目光在季辞和程音之间游移……
不是，他这人挺正直的，从来不听信任何八卦，可他现在怎么觉得……小范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季总不会真的被迷了心窍了吧？
范文颖也在激赞自己是何等的目光如炬。
一个合格的是非精，除了能统合、剪裁、嫁接信息，还能在关键时刻煽风点火，当众给人挖一些无法避开的坑。
她当场将嘴一捂：“啊呀主任，您没看出来，季总有想挨着坐的人，那个人呀，不是您！”
哄堂大笑。
程音再怎么淡定，这种时候也很难不脸红，她轻轻在桌下踢了季辞一脚，提示他注意自己的言行。
季辞的回应是：拆开程音面前的一次性筷子，细致地挑干净上面的竹篾丝，然后放回她的手边。
范文颖简直兴奋得不行：“季总，您该不会真看上我们程音了吧？”
季辞继续帮程音拆真空包装的碗碟：“被你看出来了？确实想追，难追吗？”
他的态度如此坦荡，反而让习惯暗戳戳损人的范文颖不知该怎么接招。
主任上了年纪，看季辞和程音跟看小辈差不多，当真笑呵呵试图撮合，给程音天花乱坠一通夸赞，人美心善，工作得力，诸如此类。
范文颖越听越不是滋味，嘴上却继续开着玩笑：“我们大美女可不好追，每天上下班都有豪车接送，过节十几个人送花送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子，季总，就算是您，也得赶早排个队。”
季辞的神色陡然一冷。
他面带笑意时人畜无害，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但当他收敛笑容，森冷直视，会给人一种被野生动物视线锁定的恐惧。
范文颖立刻住了嘴。
不过内心深处，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言论有任何不妥——她说得都是事实，并无编造的成分。
出于一种揭穿坏人真面目的正义感，她继续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就算排队，恐怕也晚了，程音她罗敷有夫，已经结过婚了。”
程音忍不住抬起头，带着满头的问号，看向了范文颖。
不是愤恨或者气恼，纯粹就是好奇：她俩好像无冤无仇，何以搞得如此失态，这相当于当面和她撕破脸了吧，有必要？
她又看了一眼季辞，顿时懂了。
妈呀，哥哥冷脸的样子好帅……虽然从小到大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疯狂动心动心动心！
这样一个超级大帅比说要追她，嗯……是挺刺激人的……
季辞不知程音所思所想，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被她一看，立刻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安慰地轻轻抚摸。
与此同时，他微微一笑，像聊斋中被狐仙迷住心窍的书生，用无比深情的目光看向程音：“这么美好的姑娘，追求的人肯定很多，结了婚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一辈子都行。”
【

第90章 尾声（10）
季辞这一番造作程音当然懂, 他是见不惯她被无聊人士编排，定要做低姿态将她高高捧起。
然而剧情里有个极大bug：前不久他刚在直播里对自己的妻子深情示爱。
东一个一辈子，西一个一辈子, 季总倒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个花痴。
程音却在乎, 她可以和季辞耍性子。但不愿让他落人话柄，说起来, 她这人也挺护短的。
“别逗大家玩了。”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下季辞。
季辞停下, 略带惊喜地看向程音，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 对他做出如此亲昵行为。
接下来她的话更是一石千浪，虽然程音说得甚是平静。
“给大家介绍, 我老公，我们是两口子。”
就算她说「我们是两个口袋妖怪」, 恐怕都不会造成这种掀翻屋顶的效果。
老主任诧异得一再确认：亲两口子？领了证的？小程你这么能瞒呢？
“何止领了证，”季辞笑嘻嘻炫耀，“娃都能打酱油啦。”
他虽然没明白, 臣妾为何此身突然分明了, 但天上突然掉馅饼，那还不赶紧谢主隆恩。
说完季辞还特意看了刘雅恒一眼——见对方笑容淡淡了然，神情微带落寞，嗯，爽，就是这个正宫娘娘爽！
这一顿饭，程音吃得很有派头。
要是她愿意, 恐怕连筷子都不用亲自动, 自然有人剥壳剔骨, 将她爱吃的东西放进她的碗里。
有人实在闻不下去这恩爱的酸臭味，问季辞是不是四川人。
“怎么猜到的，我好像没有口音。”
对方哈哈大笑：“四川特产，闻名全国，耙耙柑和耙耳朵。”
“没办法，”季辞摇头，“我家这位，从小就是这么惯着长大的，凶得很。”
程音震惊。
小时候凶的是谁啊，真能颠倒黑白！
饭后节目是看露天电影，也有人选择继续烧烤，或是聚众打牌。
程音一样都没参与，不是她不肯合群，某只野狼不给机会，直接将她叼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是他亲手扎的，隐在营地一角，专业选手出手，自然宽敞舒适，里面竟有桌椅和水床。
入秋之后，山里的夜比想象中寒凉，季辞用软垫和毛毯将程音围住，确保她坐得足够舒服，才盘腿坐在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桌上点着两只香薰蜡烛，是帐篷里的唯一照明。于是程音只能看见季辞的脸，除此之外一片无垠的黑暗，他们仿佛坐于旷野之上。
“干嘛这么看我。”她若无其事转开脸，去玩桌上的蜡烛。
其实是因为他的眼神过于缠绵，她有点招架不住。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季辞拉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揉捏她的指尖，这个动作并不带有任何情色意味，却让她耳根隐隐发热。
是的，好久不见。
这似乎是他醒来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坦诚相对。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他说。
程音用目光描绘他的脸，「担心」两个字怎么足以形容，那是午夜梦回无数次惊醒的恐惧。
她是万万不能失去他的，爱无法停止，虽然一不小心就会比死还要疼痛。
“我有一些问题要问。”她说。
“需要跪着回答吗？”他笑。
程音忍不住白他一眼，自从发现自己被判处死缓，季辞可是肉眼可见地烦人了起来。
能获得老婆的白眼，季辞也觉得是恩赐，他偷袭了一个吻，将她从座椅中抱起来，与她一同合衣倒在水床上。
“那抱着回答好不好？”
也好。
程音看着帐篷的小窗，篝火在远处跳动，男人的心脏在身后跳动，她需要这样的安全感。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柳世有问题的？”
“老师去世后不久，我发现了她的试药记录。没有任何一个科学家，会在实验进展的关键时期突然放弃生命，这是一个基本判断。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季辞从背后抱着程音，亲吻她的发顶，“我从来不相信，她会舍得丢下你，并写那样一封信责怪你。”
“信是姜明月伪造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她供认，因为林霏霏回家说，她给程教授发了你被霸凌的照片，让她在开车途中出了车祸。林霏霏很害怕，出于爱女之心，姜明月伪造了一份遗书。”
“那实际上呢？”
“赵长水给老师的车做了手脚，可能当时她正好出现了幻觉，一时没控制住车辆，从高架桥撞飞了出去。”
“所以……还是因为我……”
什么话。
季辞将她翻了个面，亲吻她的额头，“知知，我们会愿意试药，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很多其他像你一样的人。有人说这是大爱，可是你要知道，我们会爱这个世界，爱世界上的人，只是因为这世界上有人特别特别可爱，让我们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造成这一切后果的，是那些坏人，爱人的没有错，被爱的更没有。”
“可是，我值得你们……为我做这么多吗？”
程音甚少如此茫然，她低头缩着脖子，声音有点呜咽。
季辞抬起她的下巴，捧住她的脸。
“命运对你很不公平，可是你一句都没有抱怨过。你知道这有多厉害吗？”
“有什么厉害的，谁不是这么努力地活着。”
“我就做不到。没有知知的话，我大概早就死了。知知是我的女神，我的明灯，我的羲和。”
“你太夸张了。”
“真的，别丢下哥哥，哥哥只有你了。”
季辞试图将自己埋进程音怀里，奈何他的体型实在不便于撒娇，只能屈着身在她胸前揉了揉脸。
……这姿势，似乎不大对劲。
程音侧身躲闪，意图将他推开，却在瞬间触发了野狼的狩猎本能。
梦里太多次，现实中也发生过很多回，未经思考季辞已经伸手将她抓回，从头到脚完全压制住，牙齿自然而然咬住她的耳垂。
程音一动也不敢动，盯着二人在帐篷壁上交缠的身影，冷静地提醒：“外面好多人。”
“嗯。”他用喉音答复，牙齿略略松开，却是为了方便舌尖探入她的耳窝。
程音差点被弄出了声，嗓音发紧：“外面能看见……”
“看不见。”帐篷并不透光，但季辞无暇解释，他已想了太久，一点也经不起勾馋。
程音每次都以为自己能抵抗个一时三刻，可其实从来不是季三的对手。
他徒手宰一头羊都花不了太长时间。何况对付个她，两三下便剥除了一切文明制约——衣服或羞耻心都很多余，他们彼此相爱，天经地义。
程音却羞得快哭，外面许是电影刚散场，人声比之前更大了些。
对于季辞而言，这些都是令人愉悦的刺激因素，帐篷、火光与风吹林木的声音，让他仿佛回归了野地。
他其实很想好好看看他的知知，奈何她抵死不从，只能依她吹灭了蜡烛。
即便如此，她也不允许他妄动，竟责令他保持静止，不准弄出任何动静。
……知知从小惯会折磨人的。
季辞无论骑马还是做事，一向习惯纵横捭阖，头一回在床上被下了定身诀。
倒也有着别样的趣味。
渐渐的，这似乎变成了一种意志上的角力，他故意细细折腾她每一处，瓦解她的精神，摧毁她的防线。
最后迫着她抛弃了理智，主动央求了又央求，成功让季辞刷到了一个新的成就。
哄她叫了好几声「好哥哥」。
直到夜深，整个营地完全陷入沉睡，这一方隐秘角落里才云雨初歇。
程音身心满足，按说可以立即拥抱黑甜，却怎么都睡不着。
季辞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揉捏她的脖子：“怎么了？”
“案件……什么时候开庭？”
“还在侦查过程中，需要搜集证据，寻找证人，估计得再过半年。”
“林建文……有份儿吗？”
程音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口。
在所有谜团中，唯独这一点，念及时令她心情低落——她的父亲，是否真的缺乏人性。
季辞皱眉，考虑到程音的心情，他尽量客观地叙述：“火是他点的，不过点之前，确认了程老师不在实验室，姑且算他不是禽兽。”
程音稍微松了口气，好险，她不是半兽人。
“但他不知道你那天跑去找我……差点害了你，还是监狱适合他。”季辞冷道。
“会判几年？”
“不确定，希望久点儿，对他好。外面可有很多债主等着他还钱。”
说到这里，季辞停顿了片刻，“知知要帮他还债吗？”
程音摇头，“要是姜明月穷得过不下去，我可以支援点。”
她还记得姜明月给她的八千块。
“唔，她只要离开那么个男人，大概也不会过得太差。”
“柳亚斌呢？”程音最后问道。
“十几桩人命官司，就算赵长水死了也有其他人证，放心，活不成。”
全部疑问得到解答，程音突然觉得眼皮沉重，倦意铺天盖地袭来，她仿佛一瞬间沉入了水底，周围一切声音都在远离。
只有身后的男人和他坚定的心跳，始终与她相伴。
“辛苦了，哥哥。”睡意朦胧中，她轻声道。
“我爱你，知知。”他将她连人带被子裹紧。
“你好像没以前那么烫了。”程音后知后觉。
“嗯，现在我很怕冷，需要抱着知知取暖，快把你那条破被子赶紧扔了。”
“不扔，下回你再骗我，还罚你单独一个被窝。”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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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星色（1）
季辞从小惯见江河, 因而觉得北方人十分好笑——脸盆大的一片水也起名叫「海」，前海、后海、什刹海……虽然他也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笑。
等他发现这些所谓的海, 在冬夜会冻成一片冰疙瘩, 跳下去都没法将人淹死，他就觉得更好笑了。
海里淹不死人，浴缸却能淹死人, 北京城还真奇妙。
就季辞个人而言, 他并不想寻死，事实上, 他这次来京是为了寻亲。
怎么就差点丢了性命，他尚年幼的脑子完全想不明白, 只觉得恐惧。
以及寒冷。
人类毕竟是恒温动物，零下二十度穿单衣走在室外, 衣服还湿透了，任谁都受不了。
好在很快衣服和头发就结满了冰，手脚也感觉不出寒冷, 他找了个桥墩坐下, 甚至感觉到一丝悠闲。
灵魂轻飘飘的，似乎随时要离开身体，脑浆全是冻豆腐，痛苦的感觉反而减轻了许多。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有人踩了一下他冻木的脚。
“是谁？”莽撞的家伙，却有一个很清甜的声音。
季辞以为自己快死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否则为什么冰天雪地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被他绊倒, 在地上滚了一骨碌, 翻过身来惊惧地回望。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风帽的边缘镶了一圈华丽软毛，像饼干盒上的俄罗斯小女孩。
季辞爬起来，摇摇晃晃朝她走去。
他快冻死了，而她全副武装，求生本能让他冒出了打劫的念头——野生动物都通过厮杀来获得过冬的储备，季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到她的脸，却先愣了一秒。
好漂亮。
比饼干盒上的广告人物还漂亮，眼睛乌溜溜，映着天地之间微淡的雪光，奇怪的是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季辞的夜视能力确实比一般人强，但这街上也不算伸手不见五指，他就这么站在小女孩的面前，她却像看不见似的，小脸东转西转。
“你迷路了吗？你妈妈呢？你也没有家吗？”他嘶哑着嗓子问。
小女孩听到他的声音，惊恐的表情稍微淡了些，朝着他的方向抓了一把，正好抓到他冰凉的手。
像是打开了正确开关，突然整条街的灯火大亮，耀得两个小孩都眯起了眼。
因暴风雪中断的电力恢复了。
季辞的样子让小女孩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你不冷吗？”
什么狗屁问题，季辞的厌蠢症立刻犯了，又开始考虑打劫的可行性。当然冷，他快冻死了。
但他还没下定决心动手，那小女孩居然自己开始摘手套。
“这个给你。”
她将摘下的手套直接套在季辞手上，厚羊绒里子，还带着暖和的体温。摘完手套她又去摘围巾，季辞这才发现，她的帽兜是连在围巾上的。
“快戴上吧，哥哥。”她缩着脖子说道，头发立刻被北风吹得乱七八糟。
看起来更蠢了。
季辞没接她递来的围巾，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羊绒手套带给他双手的温暖早已消失，他已经被彻底冻透。
小女孩见他站着不动，着急地跺了下脚。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路边立着一个电话亭，当即拉住季辞的手——确切说，是拉住她手套的线绳——如同遛狗一般，拖着他一路进了电话亭中。
“来，这儿风小。”
她将季辞按在座位上坐下，用围巾裹住他衣着单薄的身体，将帽兜扣在他的头上，随后从口袋翻出一张电话卡。
“喂，妈妈，我跑出来找你了……不要着急，我在路边的电话亭……对，你慢慢过来，就在邮电局对面……没事，有个小伙伴陪着我呢……”
陪着她的小伙伴甚至没有听完这个电话。
当久违的温暖包裹住身体，倦意沉沉袭来，季辞靠着电话亭的内厢板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季辞身处于硫磺地狱。
皮肤被熔浆包裹，头疼得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疯狂凿，耳边起初水声不绝，后来渐渐声响全无，只有柑橘香味的泡沫将他包围，不断散发馥郁芳香，让他很想呕吐。
都是幻觉，他知道的。
但痛苦如此真实，于广袤的寂静中，无时无刻不将他折磨，让他生不如死。
苦海漫无边际，其实也就浴缸那么大，他却怎么都游不出来。
唯一安慰是，偶尔有微凉的手抚摸他的额头，像天降的甘霖。
那只手再次试探他的体温时，季辞努力睁开了眼。
是个身材微丰的妇人，笑容和气，面颊玫瑰色。总之看起来是「家和万事兴」一词的具象化体现。
他想象中妈妈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只可惜不是他的妈妈，应该是那个小女孩的。
小女孩也在，看见他睁眼立刻扑上来，欢喜地叫：“你醒啦！妈妈，小哥哥醒了！护士姐姐，小哥哥醒了！”
她好像打算通知全世界。
真吵。
季辞烦躁地闭上眼。
他寂静如死的世界，突然被欢声充塞，抵抗不住的那种，像汉族人年节的鞭炮，噼里啪啦，偏要你领教欢乐与团圆。
好似他醒来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好似他也可以参与她们的团圆。
这么丁点大的女孩子，居然能制造出这么多噪音来，他在心里直抱怨。
抱怨归抱怨，白噪音反而叫人好睡，两三下就将他催了眠。
等再醒来时，高烧已经退得无影无踪，头也不疼了，季辞打小生病就好得快——这也难怪的，只有被偏宠的孩子，才会蓄意拖拉病程，为了赖家里少上两天学。
他自幼没人可以撒娇的。
那对母女却分明有点小题大做，盯着他喝粥、吃药，一再确认他真的没事了。
才开始询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上哪里去。
哲学三大问。这算终极问题，谁能轻易答得上来？
季辞沉默不语，喝粥倒是喝得很凶，差点没呛着，小姑娘坐在他旁边的座椅上，得意地晃脚，脚背上红皮鞋的宝石扣比舞厅的灯球还闪。
“喝粥得配橄榄菜，我妈自己做的。”
“知知别打岔。”那女人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知知。
蝉吗？这名字还挺适合她的。够吵。
季辞用筷子戳了点橄榄菜，放进嘴里慢慢品味道。反正不是他们四川人喜欢的味儿，辣子半颗都没有。
那他接下来要回四川吗？也不知道。
他是偷跑出来的，攒了大半年的钱，他二婶知道必然大动肝火。当然，可能她到现在都没发现他不见了，家里孩子实在太多。
他管自家二婶叫妈，但全村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他亲妈。
二婶只是顾不上他的死活……他亲妈，想要他的命呢。
病好了就得出院，季辞做好了流落街头的准备，他在北京根本无家可归。
却没想到，那个名叫知知的小姑娘，居然央求妈妈将他带回家——她妈妈居然还同意了。
别人的家。
季辞对此并不陌生，从小他习惯了寄人篱下，什么东西都最后轮到他。不过这家人不太一样，专门给他买了新的衣服，被褥也用新的，吃饭还特意照顾他的口味，会专门有一盘菜放辣。
估计是南方人家吧，口味清淡，小女孩好奇地尝了口他的辣子鸡，当场辣哭了。
好可笑。
她妈妈想来也觉得可笑，在她哭得时候大声唱着歌谣：呜里啦，呜里啦，敲锣鼓，吹喇叭。
于是小女孩哭到一半，又被气笑了。
原来正常家庭的氛围是这样的。
季辞沉默寡言，如同隔岸观察狼群，观察着将他捡回家的这对母女。
这个家里有很多书籍、绘画和噪音，都是他不熟悉的东西，他无所事事了几天，从书架上抽下了一本关于生物和细胞的书，开始看上面绘制的彩图。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先看这套绘本，买给知知的，但她不喜欢。”
别人不喜欢的东西才会轮到他，季辞对此也很习惯。但很显然，「知知不喜欢」这件事让程老师多少有点遗憾。
小女孩的妈妈是一个老师。
很厉害的那种，他在书架上看到了好几本写着她是作者的书。
他不知道自己出于哪种心理，打开了程老师给他的绘本——也许是为了暗戳戳争夺母亲的注意力，这也是他惯会的伎俩。
不过读着读着，他觉得那套书真的很有趣。
等到他的阿玛（外婆）从山里来，要将他接走的时候，季辞已经看完了书架上一大半的相关书籍。
他不舍得走，然而不走不行，这不是他的家，一直赖在别人家里算怎么个事儿。
何况小女孩的爸爸，似乎对他并不十分欢迎。
季辞跟着阿玛回了川西。
临行前小女孩送了他很多礼物，明显对他恋恋不舍，其实季辞也没做什么，只是偶尔在夜晚，会给她讲天上星星的故事。
他那时候已经发现，知知的眼睛在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她居然问他，星星是什么颜色的？
季辞哪有心情理会无聊小女孩，本来他也不是话多的那种人。
但她满不在乎靠在竹椅上，抬头对着天空微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在夜里会变成一个瞎子。”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星星。”
一切野生动物都善于伪装，它们掩埋足迹，藏起伤口，假装自己没有任何致命弱点。
如此坦荡地向人展示缺憾，季辞难以理解。
他就绝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没有妈妈，非常渴望母爱，甚至想将程老师据为己有。
他一直在暗戳戳表现：知知做不到的，他可以做到。
她就是被家里人养得太天真了，路上遇到个狼崽子，也敢随便捡回家，还无所谓地暴露自己的弱点。
季辞眯眼盯了她好一会儿，觉得这个漂亮小姑娘，白长了一张聪明脸。
“你抬头，然后转向一点钟方向。”他凉凉开口。
“啊，然后呢？”她兴高采烈，依言而行。
“然后你面对的，就是小熊星座。我们当地叫他，蠢熊星座。”季辞语带讽刺。
小女孩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正在被耍，还挺兴奋：“为什么，怎么看出来它蠢的呢？”
“因为人说什么，它就信什么，下雨天被骗出门找吃的，摔进大泥坑，泥点子飞的到处都是，变成了周围的一圈星星。”
“哈哈哈好有趣！然后呢？”
天空阴云密布，哪有什么星星、小熊和泥坑。这傻子居然被逗得前仰后合。
季辞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在她一句接一句的「然后呢」中，给她完完整整地编了一个饥饿小熊寻找蜂蜜的故事。
“所以泥坑也是很有用的，身上糊满了泥巴，蜜蜂都蜇不到小熊了，怎么能说人家蠢呢？”小姑娘满意地鼓掌。
是是是，蠢的是他，竟然没事和傻子说话。
傻是会传染的！
【

第92章 星色（2）
季辞回到四川, 果然先下了一趟油锅，二婶再不肯继续养他，直说「白眼狼养不熟」, 将他丢还给了他阿玛。
他没有争辩, 跪在门外给二婶磕了几个头，拎着一个小书包，跟着阿玛回了家。
“爷爷还好吗？”临进门前, 他问他阿玛。
“只能躺着, 话都说不出了。”老太太回答。
从称呼中能看出，季辞出生于彝汉通婚之家。他爷爷是一名支边军人, 为人古板，不能接受小女儿十七八岁未婚生子, 在事情发生后便将之逐出家门。
女儿他既不认，孙子是更不可能认的, 所以季辞还在襁褓里就被丢了出去，他阿玛求了很久，又把所有陪嫁首饰都给了二儿媳, 才让年幼的季辞有个容身之所。
如今他能回阿玛身边, 是因为爷爷偏瘫了。
只要躲着不让他看见，别惹老人家继续爆血管就行。
十岁这年，季辞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土夯房，煤油灯，风吹过桌上一层灰。他将三条腿的桌子擦净，用碎砖石垫稳，继续读程敏华让他带回家的书。
从前他野外观察生物, 只看到皮毛和现象。书籍让他看到分子与细胞, 原理和法则。
半是因为好奇, 半是充满怀念，他会将读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每个月跑去镇上，给程老师寄厚厚一叠信。
她真的会给他回信。
每次随信还寄来一大箱东西，新书、衣服、零食……以及那种明显一看就是小女孩才会喜欢的小玩意。
不用问，傻丫头的杰作。
季辞嗤之以鼻，但也都好好收了起来，用胶带纸封了口，生怕落进去一丝灰。
一直收礼物也不是办法，他穷得无以为报。除了更认真地读书，周末又想办法去镇上寻了份兼职——景区想找几个漂亮本地男孩表演骑射，季辞报了名，靠脸入了围。
夏天来临之时，季辞领到了生平第一份报酬。
不多，400元，一半给阿玛留作家用，一半去镇上买了给程老师的回礼。傻丫头也有份，藏银镶的绿松石手链，品质一般，聊表心意。
加上他去山上挖的虫草，一股脑寄去了北京。
这次回信来得更快，小姑娘将那条破链子夸上了天，说「看起来像咬碎的蓝色巧克力糖，甜甜的」。
什么傻话，他明明在信里解释过，裂痕越多代表品质越差，等长大了再给她买更好的。
她还甜上了。傻。
程老师的回信，则带给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她帮他报名了全国生物奥赛，邀请他暑假去一趟北京，备考参赛。
奥赛是什么，季辞其实一直没搞明白，他只知道，程老师寄给他的书他看完了，卷子也做完了，没觉得困难，还挺好玩的。
程老师说，这就叫天赋。
有点苦恼，他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天赋。
景区主管也说他有骑马的天赋，让他暑假一定要去全职上班……没办法，他必须二选其一。
最终季辞放弃了赚钱，他十分想念北京。
他自己也没想到，居然北京还能给他留下一点想头，明明是噩梦一样的地方，他从北京回来之后再也吃不了橘子。
但程家给他留下的印迹，居然比那该死的浴缸还要深。
他现在只要看到来自北京的信件就开心，会想起风雪天戴的毛领帽，程老师做的辣子鸡，还有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某只小蠢熊吧嗒着嘴，忽然馋起了蜂蜜，跑去冰箱挖来一整勺，非要和他分着吃。
北京是甜味的。
那年之后的每一个寒暑假，季辞都在程老师家度过。
他在生物方面的天赋，甚至超出了程敏华的预期，只经历过两年集训，便已拿到了全国第一。
这两年也让季辞彻底融入了程家，程敏华叫他「老三」，傻丫头叫他「三哥」，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虽然每年只有几个月，但妈妈和妹妹都很爱他。
他也很爱她们。
对妹妹的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季辞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从第一天起，他对傻丫头的情感就不太纯粹。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夜晚，她取下自己的手套，套在他冻僵的手上。
从那天起，他对她的心态就是：我的。
我的妹妹。我的小傻熊。只能是属于我的。
季辞的人生过于单调乏味，小时候他唯一的乐趣是观察狼群，后来是生物和骑马。
日升月落，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完全没想到会凭空多出来一个妹妹。
妹妹很不省心，光是盯着她写作业，他就得使出浑身解数，比最难驯服的马还要淘气。
淘气之外她还会撒娇，揪住他的衣角一阵耍赖，眼睛既亮，声音且甜，就算钢铁铸就的意志也很难不动摇。
他得到的最好的一切都来自于她，她救了他的命，和他分享妈妈，以及自己生命中美好的一切。
而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就是她了。
因此当季辞发现，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企图对傻丫头表白，他当场气炸了。
城里的孩子早熟，小学六年级已经情窦初开，半大小子捧着个八音盒，在程家的后门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季辞什么耳力，侧耳一听，便将他的来意摸得分明，直接摔门出去，拎起臭小子一顿恐吓：再敢出现，见一次打一次。
“带着你的破烂玩意，滚！”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见过这种野狼似的蛮族少年，他的滚，是屁滚尿流的那种滚。
让人滚完季辞还是不爽，一整顿饭的功夫，盯着林音上下左右地打量。
皮肤太白，嘴唇太红，眼睛又大又明媚，难怪叫人眼热。
妹妹天生丽质，他又不能把她变丑，只能暗戳戳在其他地方做手脚——从那之后，他接手了给林音早上梳头的重任，就梳最朴实的那种。
梳了两天他自己又不乐意了，他妹妹不能比别人差，就得梳最好看最流行的发型。
算了，美人如明珠，根本遮不住，过了这个暑假她就要读初中，每天独自搭乘地铁上下学，而他也得回到四川去读书。
简直不敢想象，没他从旁看守，她会招来多少狂蜂浪蝶。
季辞一直拖到暑假的最后一天，亲自将妹妹送去学校报了道，才满心不爽回了老家。
出于一种不可言说的心理，报道前一天他特意去理了个发，故意将鬓角剃得发青。
第二天出发去学校时，林音差点被她哥的拉风造型给震飞：寸头，黑衣，狼牙项链。她好奇地伸手想摸，被她哥皱着眉一手挥开。
“这是真的狼牙吗？”
“真。”
“啧啧，三哥今天看起来不像好人。”
“哼。”
不像好人就对了，他就是要达成这种震慑性的效果，任何想打傻丫头主意的，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效果确实挺好，只是和季辞想象中不太一样。
据说直到学期末，都有高年级的女生不时地来问林音，她哥怎么再也没出现过，他现在就读哪个学校，有没有女朋友，要不要一起出门玩。
类似的笑话，林音讲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次寄包裹都会附上「这是您的粉丝最新呈上的供奉」。
季辞对那些表白信和礼物丝毫不感兴趣。但林音对此津津有味，时不时抱怨说，哥哥桃花实在太多，占用了她的桃花额度——班上的男生都知道她有个帅绝人寰的哥哥，谁也没有勇气对她表白。
很好。
寒假来临之际，季辞凭一枚全国赛事金牌免除了学校的全部考试，提前两周赶赴了北京。
少年此时已满十六岁，身高比之前又窜上去不少，傻丫头站在他的面前只到胸口那么高，需要使劲抬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瘦了？”他皱眉，发现她脸颊上可爱的婴儿肥消失了。
不知为何，他印象中的知知，始终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一圈雪白毛领围着可爱小圆脸，像饼干盒上的广告画。
他在长高，她也在抽条，显而易见下巴尖了出来——不是不好看，问题就是太好看了。
季辞有点恐慌，感觉再这样下去，他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妹妹身边守着。
他这傻妹妹恐怕还对自己的魅力毫无知觉，感兴趣的东西还跟小时候一样，见了面，继续盯着他的狼牙项链眼馋。
脑子一热，他当即将狼牙摘下，直接挂在了林音的脖子上。
这一出完全出乎林音的意料，这狼牙是季辞的稀罕物，平常根本不让人摸，怎么二话不说就给了她——还站在学校的门口，旁若无人整理她的头发，将狼牙塞进她的衣领。
狼牙尖尖，轻轻戳在心口，似乎还带着季辞的体温，林音的脸瞬间就红了个透。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脸红。
季辞也在脸红，不过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脸红。
这根项链是他从小戴到大的，听阿玛说这是他爹留给他唯一的纪念——按照他们那一族的习俗，每个少年会珍藏自己猎到的第一头狼的牙齿，直到新婚夜送给自己的新娘。
莫名其妙的，他居然就这么送给傻丫头了。
“不准弄丢。”最终季辞只这样叮咛了一句。
某些具有仪式性质的举动万不可随意做出。一旦做了，故事线就会改弦易辙，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狂飙，根本控制不住。
季辞没有意识到，从他送出狼牙的那一刻，林音在他心中的标记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我的妹妹」，变成了「我的女孩」。
也是那一年的冬天，十三岁的程音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初潮，捂着肚子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
恰巧当时程敏华出差外地，小姑娘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求助于和她同样毫无经验的季辞。
他将她紧急扛去医院，在听完急诊医生无奈的科普之后，又红着脸将人抱了回来。遵医嘱去买了卫生棉和止疼片，盯着她用红糖水将药送服。
……然后还亲手拆洗了被不小心弄脏的沙发套。因为网上说，女孩子这时候不能碰凉水。
好麻烦。
但无论如何，这必须是只能由他来承担的麻烦。
【

第93章 星色（3）
又一年春, 季辞在赛马节上拔了好几个头筹，上了当地的报纸头条。名声大噪之际，他却与文旅负责人请辞, 决心从此专注学业。
他想尽快去北京读大学。
只要进了奥赛国家队, 就能被免试提前被录取，他要补的功课还有很多。
爷爷到底还是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生气, 只默默将他望着, 目光空洞，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别的人。
也许是他妈妈, 也许什么都没看见，人之将死……很多事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生命如水, 逝者如斯，季辞的爷爷去世的那天, 河对岸的狼群迎来了好几窝初生的小狼。
夜半，季辞从梦中醒来，默默起身去换了条干净短裤。
他又做了不该做的梦。
梦里他咬住知知的脖子, 与她一同翻滚于狼群的栖息地, 少年的身体完全禁不住隐秘的刺激，急喘着苏醒，懊悔着沉沦。
白天他提醒自己这是绝对禁区，夜晚他却控制不住想象力。
很糟糕，他居然会对妹妹生出这种心思。
季辞有点不敢回北京了。
然而时候一到，他还是准点买好了车票。嘴上说是去参加集训，心里却知道, 他有极想见到的人。
就连路上淋了雨, 心情也是雀跃的。
是林音来给他开的门。
这一幕发生过无数次, 唯独这次有所不同——可能因为外面在下雨，雨帘隔绝出了一个私密狭小的空间。
也可能是因为她眼睛格外亮，映着他身后飘摇的闪电。
闪电亮得惊人，必然会伴随着可怕的炸雷，季辞下意识抬手捂住林音的耳朵，却在滚滚雷鸣中，眼见着她的脸越来越红，在他两只手掌间自动煮沸。
一切从此不同。
他们假作无事发生，但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虽然他们还继续同桌吃饭，对答如流，但目光接触无法再有。
长大总是在一夜之间。
隔阂也出现在一夜之间，但有时候所谓「隔阂」。不过是想靠近反而远离，情怯而已。
季辞感觉自己越来越凶。
题不会做她来问他，经常会领一顿批，再随手罚多做两题。
不凶不行，气氛会变得太过暧昧，她一靠近他就心跳加速，梦里都萦绕着她身上甜丝丝的草莓味。
而压抑，确实可能会让人变态。他住的客房好巧不巧竟然在浴室隔壁，每天早晨唤醒他的从来不是闹钟，而是她洗澡的声音。
日复一日。
终于一天他没有忍住，听着水声淅沥，伸手握住了自己。
越罪恶越快乐，可快乐都是有代价的。
又一日，他将脸埋入她洁白的校服衬衣，隐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竟被林建文抓了个正着。
后面的事，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命运是捉弄人的一把好手，在同一天还赠予他最甜蜜的一封情书。拆了，读完，只坚定了他离开的决心。
不能留，经不住任何考验。
那封信他一直珍藏，后来她每每问及，他却只说：弄丢了。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即使到了次年，他如愿被北京的学校录取，可以与她正式生活于同一个城市，他也再没有去过程老师的家。
不只是因为要避开林建文，更是要避开她。
她生他的气，这是自然，他却实在没脸解释，年少青涩，涩味只能交给时间来解。
这番情怯，日积月累，几乎拧成了一个情劫。
季辞一直怀疑，程敏华对此有所感知。
确实太明显了，以前他逢年过节，每一顿饭都要去程家吃，怎么现在唯爱学校的食堂？
“你们两个闹矛盾了？”有次他听到她问林音。
在学校的实验室，林音偶尔没饭吃，也会过来蹭上两顿食堂，这是季辞为数不多见她的机会。
他将自己藏在试管架背后，想听林音怎么回答。
小姑娘居然坦荡地叹了口气：“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那怎么办，强扭的瓜不甜。”
“你倒看得开。”程敏华笑。
“看不开又怎么办，反正是他没眼光，我难道不好？我哪里不好？”
“知知哪里都好。”
知知哪里都好。他在暗影中闭上眼，无声微笑。
这一幕如镜花水月，当时只觉得惆怅伤感，怎知却是留在他记忆中的，最后的小美满。
三个月后，羲和突发火灾，季辞冲进火场将林音救出。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有所修复，但也没有修复得多快。就像他手臂留下的那片烫伤，时好时坏，总是不肯一口气痊愈。
她曾主动要求帮他涂药，被拒绝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第二次。
姑娘大了，气性也随着长，这次她气得连话都不肯再跟他说。
过了两日，他在校园里遇到她和另一名少年同行，清秀高挑，样貌与他有几分相近。
两个人边走边聊，兴高采烈，商量放学后一起去狼人杀。
季辞驻足，眼睁睁看他们目不斜视走过，眉心蹙成了一个川字。当晚他找到程老师，主动提出中考在即，他想给林音补一补数学。
“集中突击一个月，这个月，她最好每天都过来。”
狼人杀有什么意思，他恰巧是个狼人，过来让他杀一杀好了。
林音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她居然翘课了。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到了第三天，程老师说课先别上了，去学校把你妹接上，回家先一起吃个蛋糕。
季辞找出了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礼物，一条品相极好的绿松石手串，去了林音的学校。
发现她披头散发在保安室里哭，脸上红一块紫一块。
那天晚上，他们度过了人生中最残酷的一天。
只剩彼此，相拥而泣，从此命运将他们牢牢绑定，再无法分开。不论时间，不论生死，哪怕相隔千山万水。
那之后的十年，时光如同停滞，又如急管繁弦，转瞬而逝。
他再次见到她时，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一切又是梦幻泡影，醒来周围黑寂，他孤单地漂浮在时间的迷宫，宇宙间唯余他一人而已。
……
季辞陪程音走到旧居门口，难得显出了一丝扭捏。
“你上次不是……看过了吗？”
“光忙着救你了，都没仔细看。”
“有什么好看的，和以前一样。”
“就准你怀旧，我不能看看？”
程女士现在基本已经恢复了年少时80%左右的任性，再加上20%的一家之主气派，季辞已百分百不是她的对手。
他一声叹息，帮自家领导打开了入户门。
上次程音来去匆匆，只记得这间出租屋，一切布局与十年前别无二致。此时细细品味，何止布置，气味都是一样的。
好像将十年前的空气做成了罐头。
“该不会柜子里还有糖果吧！”
程音兴高采烈，径直往五斗橱方向去，被季辞侧身拦住，脸上居然出现了淡淡的哀求之色。
有意思。
她一矮身，灵敏地绕过试图阻碍她的男人，一把打开了橱柜门。
……满满登登。
小手套。旧围巾。没墨的香味圆珠笔。做了一半的试卷。发绳上掉落的彩色玻璃珠。
琳琅满目……全是她的东西。
“你留着这些垃圾干什么……”程音惊呆，又拉开另一扇门。
她写给他的情书。送给他的礼物。那件她以为他早就扔掉的旧羊绒大衣，平平整整在架子上挂着，柔软芬芳，上面一个虫洞都没有。
旁边还挂了一套她的校服，用玻璃纸包好，过了十年居然还雪白的。
既然已被发现，也没必要继续不好意思，季辞低头笑了下。
“嗯，被你发现了。我的糖果。”
那件校服最后派了什么用场，程音根本没脸说。
她甚至怀疑季辞根本就是假装扭捏，一路哄骗她到了这里，就为了重温旧梦。
“那你……当时……晚上睡觉……还锁门……”她趴在桌上，一只手捂着嘴，怕被路过的邻居听出端倪，声音断断续续。
季辞俯身，轻咬她的脖子：“你当时还未成年……我又不是禽兽……”
程音简直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此时。此地。此人正在做的事……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禽兽？
他甚至连窗户都没关紧，她能听到围墙外马路传来的嘈杂街声。
情潮汹涌，程音在夜色中难耐地抬起了头，忽然发现透过玻璃顶窗看出去，枝叶与天空的构图特别眼熟。
“你的微信名……Z，代表什么？”她忽然问。
季辞气笑了。
他一把将她从桌上捞起，直弄得她骨酥腿软，站都站不住，才附耳道：“专心点，知知。”
我的一切都关于你，无需怀疑。
【

第94章 程女士趣闻一则
程女士近日烦恼日渐增多, 不奇怪，毕竟她已经是一名小学生了。
小学生是什么意思，十二年寒窗已然开始——听听, 寒窗, 这得多么辛苦才能行。
“妈妈，我是不是该上补习班了？”
“啊？”
“我同学都开始上了，各种补习班, 数学要上浅奥, 英语要看原著，语文得背海淀□□。”
“啥？”
“一整套小古文, 带拼音的，快给我买, 我要开始背了。”
按说程音已经算是一个职场上的卷王，却没想到她家这位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种风气一听就很不健康, 程音立刻去找季辞告状。
或者说，定罪。
“像你吧？反正我小时候不这样。”
“我小时候也不这样，我学英语都初中了。”
“我以前很不爱学习的, 你老强迫我做题。”
“那是为了创造机会跟你说话, 我以前一放学就骑马去看野狼。”
互相推诿不是办法，问题还是得要解决，鹿雪小时候户外时间不够，远视储备消耗了很多，可不可能再让她继续乱来。
“这个难题交给你，哥哥最会刷题了。”程音发射糖衣炮弹。
不是她想逃避责任，鹿雪同学是个天生I人, 就连喜欢的体育运动都是室内运动, 要怎么骗她去户外, 程音暂时没有头绪。
不妨交给爸爸先试试。
季辞对于该任务的艰巨并没有充分的认识，自信满满地带着一个自以为很有吸引力的周末出游计划去找女儿。
结果——
“谁说我是天生I人呀，爸爸，我是因为小时候没人管，妈妈每天在外打工，只能当个留守儿童，宅家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再也改不了了。”
她说话时的小表情十分哀怨，显然在冲季辞发功——成功地让他当场愧疚。
“对不起宝宝，都是爸爸的错……”
“喜欢读书有什么问题吗？书籍是人类的朋友，对于我来说，是唯一的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试着去认识一些其他的朋友，大自然也很有意思……”
“我的书朋友会伤心的，我不能像你抛弃我们那样，将它们抛弃。”
第一回 合，在心理与情感的双重夹击之下，季辞落荒而逃。
第二回 合，季辞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找了一个山野之间的树屋旅馆作为plan A，可以躺在树屋阳台的吊床上，看天也行，看书也行。
又找了一个湖泊附近的露营地作为plan B，可以湖边看书、钓鱼，或者边看书边钓鱼。
总之张弛有度，能动能静，确保鹿雪的「书朋友」不会伤心。
“这么麻烦，我为什么不坐在阳台上，看小区花园和喷泉池？”程女士又有话说。
“因为我们不但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
“这句话是董其昌说的，他是明朝人，那时候既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纪录片，不出门就是井底之蛙。现在可不一样，我连火星上的乌托邦平原都见过了，根本不用自己去，天问一号去就行。”
“……”真说不过她，说不过一点！
两次铩羽而归，季辞十分沮丧，但转念一想，他愿称之为「光荣的失败」。
当然了，光荣属于程女士。
程女士是一个伶牙俐齿、逻辑清晰的反PUA达人，不听爸爸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也不会听其他人的。
季辞甚至都不担心女儿早恋了，什么人能搞定他家的程女士，那必然是一代天骄。
天什么骄，程音哈哈大笑。
看来爸爸还是不懂，对付小程女士，撒娇比天骄更管用。
“你不是说，最近可以给我安排治疗了么？”她忽然宕开一笔。
“嗯，技术基本成熟了，也过了III期临床，可以安全使用。”
“那我是不是……可以看星星了？”程音笑道。
“是啊，知知很快就能知道，星星是什么颜色。”季辞温柔道。
“不，我看不了。”
“怎么会，你的夜晚视力基本可以恢复正常……”
“你也看不了呀，”她指了指天空，“现在天上有星星吗？”
季辞一愣。那肯定没有，城市光污染加上扬尘，即使天气再好也看不真切。
“要想看到星星，“程音笑意盈盈，“总得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吧？”
程鹿雪爬山爬得口干舌燥，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坐缆车，非要慢慢爬山一下午。
“妈妈从来没有看过星星，想拥有一点仪式感，和自己最爱的人手牵手，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梦想，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
程音字字恳切，句句押韵，仿佛在演舞台剧，把鹿雪听呆了。
“那……你和爸爸一起来就好了呀。”别带她，她是室内动物。
“鹿雪也是我最爱的人，这样的时刻，我想跟你一起分享，你不喜欢吗？”
“唉，行，好吧。”室内动物不情不愿，度过了一个纯户外的周末。
第二个周末。
程鹿雪划船划得眼冒金星，她身后，程音躺在凉篷下，草帽盖着眼睛，晒着夕阳吹风，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上周我们不是看过星星了吗？”程女士提出抗议。
“那是山上的星星，水里的我又没有见过。满船清梦压星河，我想知道这句诗到底什么样子。”
“那我们可以晚上再来呀……”没必要又耽搁进去一下午。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要是少了前面的过程，体验又怎么称得上完整？”
“哦。”
第三、第四个周末。
从雪落到花开，程女士陪伴着她巧舌如簧的妈妈，一起踏遍山水，看尽繁星。
“看到没有，”程音得意地与季辞展示战绩，“论能说会道这一点，确实来自于我的遗传，她说不过我的。”
“宝宝愿意陪你出门，难道是因为你能说会道？”季辞摇头笑。
程音也笑，她将背包甩上肩膀，对着鹿雪紧闭的房门：“程女士，出发了！”
程女士不情不愿放下书，踢踢踏踏走出门：“这次又看哪里的星星？”
“门口公园里的。”
“？？”连借口都不找了，这也太气人了吧，程女士当场鼓起了小脸。
“你没看过门口公园里的星星？”她叉腰。
“今晚的还没看过。”程音嘻嘻笑。
今晚，和穿着红裙子的程女士，以及非常帅气的季先生一起去看星星的体验。
她也非常想拥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