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我那菜市场的白月光
作者：璞玉与月亮
内容简介
 我的初恋发生在菜市场。 他是陪妈妈买菜的学霸，而我是捡废品为生的女孩。 我追了他整整十四年。 从下着雪的东北小城，到能看到海的繁华都市。 从流水线的厂妹，到用年薪付掉一线城市的首付。 终于得偿所愿那天，他跟我说：其实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只是向往我代表的人生。 幸福富足的家庭、踏实自律的学习、优秀的成绩以及闪闪发光的未来。 所以他成了我可望不可得的白月光。 但是怎么办 他苦涩地说：我爱你。 

==========================================================
第1章 姨，这小衫进价卖你
第一次见他时，我在帮我妈看摊，农贸市场的服装摊，便宜又艳丽的衣服摆了一整个铁架，要用铁钩子才能拿上拿下。
他妈妈在隔壁摊位买肉，瞧见我在写作业，就笑道：“这孩子一看就学习好，哪个学校的？”
“二职高的。”我擡起头，笑眯眯道：“阿姨，看看小衫吗？都是广东进得货。”
他妈妈尴尬的客套两句，就继续挑肉，而这一眼也让我看见了他，他穿着一高的校服，头发乌黑妥帖，有一种书卷气的清秀，站在他妈妈身后拎着菜。
他挺帅，这是第一个印象，但是每天经过的高中生不知道有多少，只有他让我觉得，特别干净，干净到跟这个菜市场格格不入。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索性丢下笔站起身来，他已经走到了菜市场门口，他妈妈走得快，在前面和人寒暄，而他站在入口处耐心等着。
那个画面有种悲凉的美，好像预兆了我们的结局。
我追上去，对他说：“哎，对，说你呢，你是一中的吗？”
他指指自己，莫名其妙的问：“我？”
“能给我个QQ吗？挺想认识你的。”我说。
其实我中考成绩还行，上不了一中二中这样的好学校，能念个普普通通的高中。
但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奶奶过日子，寻思早点赚钱早点好，就念了职高，学电子。
进了学校我就有点后悔，学校里没人学习，老师讲起课来也有气无力的。
男生们忙着玩游戏和谈恋爱，女生们大多都梳着卡哇伊的厚刘海，尖声尖气的讨论东方神起和superjunior谁比较帅。
我倒不是非要学习，只是我对这样的生活觉得无聊，每天应付完作业，我就看小说，什么《那小子真帅》、《龙日一你死定了》。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扔在一边，还是觉得无聊。
认识程厦是我这职高三年唯一有趣的事情。
那时候流行找一中二中的男生当男朋友，俗话说缺啥补啥，我和班里的女生就经常穿着借来的校服，混进一中。
她们去找男朋友腻歪，而我等程厦放学。
“哟，程厦，你媳妇来了！”
他的兄弟们一见了我就起哄着把他推搡到我身上，他是真的恼，吼：“王强你找揍呢吧！”
那时候他梳着板寸，是个规规矩矩的小男生，生起气来满脸通红。
“厦哥害羞了！”“快跑！”
他的兄弟们逃难一样跑了，只留下我和他站在原地，他低头回避我的眼睛，不情不愿的嘟囔着：“任冬雪，你能不能别老来找我了？”
“为什么啊？”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影响我学习！”
我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小太妹一样说：“行啊，你答应跟我搞对象，我就不来了。”
他再次涨红了脸。
才怪呢，要是他答应了，我要和那群女孩一样，天天来找我男朋友。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很郑重的开口：“任冬雪，我要去S大，建筑学专业。”
那是个我没听过的学校，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句“我要好好学习”的注解。
“拜托，我要跟你谈恋爱，又不是谈婚论嫁。”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想，一中的就是幼稚。
他继续道：“S大的录取分数最低为649分，要达到全省的5%，而我现在在25%，我必须保证课余五小时的学习时间，每一分钟，我都浪费不起。”
我听不懂，茫然的看着他。
“任冬雪，我想成为一名建筑师，柯布西耶那样的。”
夕阳下，他的脸通红，像是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却始终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那一幕，我记了很多很多年。
其实我遇见过很多一中的学生，他们大多篮球打的稀烂，长相很呆，会偷瞟漂亮女生，我从未觉得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只有程厦，他不一样。
他是一个会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努力不是为了“就业“、“赚钱”，而是为了梦想。
好傻啊……
但我真喜欢他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厦已经走远了，我连忙追上去：
“程厦，那个什么西椰是谁啊？”
“你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啊？我保证不打扰你。”
那些年，我就这样跟着他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来这么多挥霍不完的热情和爱意。
后来，我职高毕业了。
那时候我爸给我在本地找了个工作，在电子厂插电线，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五，不少了。
我不愿意，我说我要去S城——那是一个离我们特别远的南方海滨城市。
“我不想着南方多赚点吗？小伟眼见着越长越大，用钱的地方多了。我还能让你一把年纪打工去啊？”我的一大天赋就是会哄人。
小伟是我爸再婚之后给我生的弟弟，跟我差了十岁。
我爸听了果然很感动，给了我三千块钱，我就坐了去南方的火车。
其实我撒谎了，那小兔崽子我根本就不打算管。
去南方，是因为那里有程厦。
他如愿考上了S大。
我去的时候，他们刚刚军训完，大家稀稀拉拉的往回走。
我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在那个男女比例7:1的工科学校，我的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一群土里刨出来一样的男生，穿着军训服往这边走，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程厦！”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干净，清清爽爽的像一朵云。
他很吃惊：“任冬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他而言，我失踪了一个暑假。
“来祝你生日快乐呀！现在我在瑞简科技上班，离你这里五站地。”我站起来，笑眯眯的递过我的礼物：“程厦，生日快乐。”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工作。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他的生日赶了过来，
“这就是嫂子吧！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他周围的同学开始暧昧的起哄，他回头笑骂了一句，接过礼物，说：“来怎么不说一声啊，等久了吧？”
“还行。”
四个钟头，不算太长。
“走，我请你吃饭去。”
他带我去食堂吃饭，一个暑假不见，他却像春笋拔节一样长大了。
他瘦了，五官更加精致，头发留长了，说起大学生活来神采飞扬。
不像是记忆里那个爱脸红，心软又别扭的书呆子了。
这一次是我安静的听他说，因为真的插不上嘴。
吃完饭，他送我去了地铁站。
“到家给我发个短信。”他朝我摆摆手，准备走。
“程厦，我有话对你说。”
打了一百遍腹稿，我的声音还是颤抖的一塌糊涂。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你，以前你说你要学习……现在我想问你，能不能……”
我说了一百次喜欢他。
这却是我第一次正式表白，我紧张的语无伦次。
那时候的我年轻好看，周围有很多男生追捧着我，他们说我看上程厦这个书呆子，是他走运。
所以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横搁了什么。
可是现在。
百年历史的大门，恢宏的教学楼，以及谈笑风生的大学生们，都让我无形的感受到了那种距离，我和程厦，是两个世界的人来着。
“我还不想谈恋爱。”
程厦似乎有所预料，他非常干脆利落的拒绝了我。
夜里很静，能听见不远处的海浪，轻轻地撞击着岸。
沉默了一阵，他说：“你没事吧？”
职高少女得不到一中的学霸，那么工厂女工也得不到985的大学生，我终于没有办法再沉浸于那些甜美的幻觉中。
“喂，程厦。”我仰头看着他，努力的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对吗？你告诉我，我就不会等了。”
他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来，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别乱想，我是真的不想谈恋爱……咱俩都在这个城市挺好的，互相有个照应，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过来……”
我摇摇头，用力抱住他，他浑身僵硬，却没有挣脱，我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想，怎么会呢？
怎么会有这么心软，又这么残酷的人。

第2章 人与人之间隔着那条线
那天晚上，我是走路回宿舍的，赤着脚，拎着很高很高的高跟鞋。
公司为我们配备的宿舍，小小的格子间，挤满了许许多多的女孩子。离他们学校很远很远。
我走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见我呆坐在椅子上，女孩子们纷纷爬下床，问：“阿雪，怎么了？你男朋友欺负你了？”
我走的时候，她们闹了好久，把最好的裙子借给我，兴高采烈的给我化了最时髦的妆，事无巨细的指导我男人喜欢什么模样。
可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我男朋友……”我躲在她们温暖的怀抱里，呜咽着说：“是我喜欢的人。”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们七嘴八舌，愤愤不平：“不就是S大的吗？”
“我三姐还找了个Q大的呢！”
只有钟萍，一个已经结婚了，年纪最大的姐姐的问我：“你喜欢他什么啊？”
这个问题让我很茫然。
程厦并不是当时流行那种韩流美男的帅，他眼睛不大，鼻子还算挺，不笑的时候有点清冷，笑起来很乖，整个人是很舒服的耐看。
他成绩很好，但是S大成绩很好的男孩多的是，他们有很多人愿意和漂亮女孩来一场露水情缘。
但是我只喜欢程厦。
最后我想起的是，是他送我时穿得那件外套，驼色的牛角扣风衣，十分简洁，我朦朦胧胧的意识到，那是一种是用钱堆出来的简洁，和我淘宝七十九包邮、印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不一样。
我很喜欢他那个样子。
“喜欢他有钱吧”我犹犹豫豫的说，引来女孩们尖叫和哄笑。
有钱是当时我能说出来的全部，但，我心里知道，不是有钱，至少不止是有钱。
这之后，我仍然喜欢程厦。
我下了班之后，就找他聊天，为了有共同话题，我从网上买了他们院里教材，记下他随口说过一句的建筑大师的名字。
笑死，根本看不懂。
我们公司和他们学校位于这个城市的两端，我还是经常跋山涉水的去找他。
他待我就像任何一个朋友，短信会回复，也会打很长很长的电话。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发了生活费我们就去校外吃火锅，没发就去食堂吃，他们学校的麻辣香锅特别好吃。
吃完饭他就带我去图书馆自习，他啃晦涩难懂的大部头，我看成人自考的教材。
其实我在空间里看到过他发的照片，他并没有那么书呆子，在课余时间他和同学也去海滨骑自行车、去逛漫展、去周边城市旅游。
那是他宝贵的休闲时间，他不会分给我。
他只会在学习的时候，让我待在他身边。
因此我格外的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特别轻。
到暮野四合，我们去吃晚饭，吃完他就送我去地铁站，我们并肩走着就像任何一对情侣，只除了他的肩膀和我的肩膀……永远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一个拳头的距离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他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回我的信息，只要他想，他可以去联谊，去和任何女孩暧昧，而我不能生气，甚至不能让他觉察出，我有一点点情绪。
我不能让他知道，哪怕他视我作尘埃，我还是喜欢着他。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下贱到了这个地步。
他大三那年，他们学校元旦晚会的舞台剧少了一个人，他是学生会主席，就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救场，我嘻嘻哈哈的说你得请我吃饭，就去了。
排练期是一个月，我每天打车来回，很快和他那群学妹们处得很好，我毕竟上班赚了三年钱，化妆品和衣服比她们的好一点点，她们喜欢围着我问来问去“姐姐你这件衣服在哪买的？”“姐姐眉毛是怎么画的？”“姐姐这个口红色号怎么样啊？”
她们嘟着嘴巴说：“真羡慕你赚钱了。”
我心里说：“真羡慕你们能在这么好的学校读书。”
他不常来看我们排练，偶尔来总带着一堆吃的，他玩手机的时候，我把零食喂到他嘴边，他张口就吃了，周围人暧昧的起哄，他擡起头一脸懵，那是我这三年最快活的时刻。
晚会临近的时候，舞台剧还是有很多不顺畅的地方，在晚会前一天，我在跳舞的时候，突然觉得腹痛如刀绞，血顺着腿往下淌，是姨妈来了。
我疼得直冒冷汗，学妹们劝我回去，可是节目还有很多错漏，我借了卫生巾和裤子，继续跟着他们排练。
期间我给他发过微信，让他帮我买一板布洛芬过来，他没有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只能强忍着痛继续。
后来天亮了，女孩们都累得倒在地上睡着了，而我躺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了一团。
一个学妹醒过来，小声问：“冬雪姐，你要不要紧？”
“我没事，你睡吧。”
她还是爬起来给我接了热水，然后用衣服盖在我身上，小心的抱着我给我取暖，我正要说谢谢，就听见她在我耳边，小声的、犹豫的说：“冬雪姐，你知道程厦学长……在追舞蹈系的一个女生吗？”
第一个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小腹剧烈的疼痛就贯穿了我，我发起抖来。
“本来不想多嘴，但是你人真的很好很好……”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清冽的要命：“他不应该这样。”
那场演出我一直记得，我穿了漂亮繁复的演出裙，和那些女孩们一起在万众瞩目下登台，对她们来说，不过是青春再普通的一个小小的点缀，对我来说，却是借了翅膀去看天堂。
舞台搭在操场上，灯光绚烂迷离，就像是一场捕梦的网，我在其中旋转着、跳跃着、朝台下观众尽情的微笑着，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他——很奇怪，我总能一眼看见他。
这几年，他变得越发挺拔，带着眼镜抱臂站在那里看我们，气场强大。
那个板寸头，因为我一句话就脸红脖子粗的少年，长成了很优秀的青年。
就在这时，一个白裙子姑娘探出头来跟他开玩笑，他便笑着看向她，海风鼓起他的衬衫和女孩的裙摆，像是真正洁白的翅膀。
我收回目光，随着舞蹈动作仰头看向天际，真是奇怪，明明上台前吃了止痛药，为什么还会这样痛，痛得泪流满面，痛得满嘴血腥。
那天我回去之后发了高烧，经历了我有生以来最猛烈的痛经。室友命令她男朋友半夜赶来，送了止痛药和一堆零食过来，我没有吃，就像三年前告白后穿着高跟鞋走回家的夜晚一样，我就是想让自己疼。
我想试试看，疼几次才能忘记他。
那一次，我昏睡了很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钟萍坐在我床头抽烟，见我醒了，就伸手去摸我的额头，说：“你再不醒我就打120了。”
我懵了一会，然后条件反射的去抓手机，上面几条信息，有信用卡周报，有学妹们发来的照片，她们问我是不是安全到家了，还有几条语音电话。
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的待在置顶，没有他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钟萍用被子把我裹起来，只剩下一个头露出外面，她叹气道：“我小时候也有几个玩得好的小姐妹，后来我结婚之后，渐渐地都淡了……人家聊读研、出国、怎么创业，我跟人家聊晚上芹菜便宜一块钱，怎么聊啊？”
我呆呆的看着她。大家都义愤填膺的告诉我，我没有什么配不上他的。
只有钟萍，她终于说出了一些残酷的、血淋淋的真相。
“人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有什么区别呢？可是长大了就该看见，人与人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线，说句难听的，他对你可能挺好，但你在那条线外，他永远不会考虑让你当老婆。”
她狠狠吸了口烟，对我道：“我当你是亲妹妹才说的，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机灵，只要别强求，要什么男人没有？”
我呆呆的看着那个烟圈在夕阳的光下升起，和尘埃一起消散。
我突然就大彻大悟：
我可以跟厂里最帅的男孩在一起，也像钟萍姐一样，找个赚得不少的小老板。
可是程厦不行，学历、家世、未来……我们中间横搁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假装看不见，但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那条线，叫阶级。

第3章 美萍旅馆十五块一小时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给他发信息，不再去找他，把周末排的满满当当，去逛街，去蹦迪，去和各种男孩子约会，我买了很多便宜好看的衣服，懒得去洗，偶尔出门约会，就从衣服堆里扯出一件，喷上浓重的香水。
“你终于开窍了。”姐妹们捏我脸：“这就对了，这附近好玩的地方多了。”
有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很喜欢我，他是个理发师，总带着一袋子零食在我们宿舍楼下等我，我终于和其他女孩一样，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兜风，去看电影，半夜去吃大排档，他对我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在公共场合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有一次玩得很晚，他送我回去的时候一拐弯，到了一个小旅店门口。
“这么晚了回去多吵啊。”他拉着我，道：“就在这儿睡一觉呗？我保证不干什么。”
“就这儿？”
“这儿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美萍精品旅店的招牌油腻腻的，连霓虹也单薄，有些穿着清凉的姑娘翘着脚坐在小马扎上，一边追剧一边嗦螺蛳。
说老实话，我不在乎什么第一次。
但我不想在这种地方。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两小时三十块的旅馆，肮脏的床铺，年轻汗臭的身体，如果不幸廉价的避孕套破损，我还要去一些胡同深处小诊所，他们会把那小小的麻烦夹碎。
我周围的女孩子都是这样，我与她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我默许，就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捏了一把我的屁股，硬拉着我往里走。
我呆呆地着跟他走，好像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抓起来接通，活似救命。
“任小姐，您在我们这里咨询了考研班，就想问问您，还有兴趣吗？”
“我……”
我擡头看着漫天的星星，它们那样无用，却明亮到让我眼睛发痛。
那天，我没有去跟他去宾馆，而是回了宿舍。
我洗了很长的一个澡，然后坐在桌前拿出我的资料，土建工程概论、建筑初步、空间语言……杂乱无序的那么一大堆。
我之前参加了成人高考，因为没有建筑系，考了土木工程，程厦听见这个哭笑不得：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土木啊？
“那我学什么啊？”
“学你喜欢的啊！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可是程厦，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也没有什么梦想。
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我爸、我妈、亲戚朋友同学，周围每一个人都么过来的。
我浑浑噩噩的学习，然后打游戏、喝酒、蹦迪、谈恋爱，挥霍着好像永远挥霍不完的青春，很多时候玩到凌晨，精疲力竭间隙，我觉得这样不对，但是哪里不对，我也不知道。
这时候，我就会想起程厦的脸。
他坐在图书馆，专注的看书，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的讲给我他喜欢的《光辉城市》，他喜欢的建筑大师，想要完成的建筑作品。
“我特别喜欢于教授的理论，建筑不仅仅是建筑，也是生态的一部分，我想为中国设计这样的作品……”
……他眼睛熠熠生辉，我呆呆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接不上。
原来生活不止有明星八卦，谁和谁偷偷搞对象，谁和谁又吵了的闲话，还有这些……这些明亮的东西。
我那时候是个稀里糊涂的姑娘，我没法为自己的前途和梦想努力——那太复杂了，我的脑回路处理不了。
我只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而他会喜欢的姑娘应该更努力一点，更“不俗气”一点，我应该去看更多的书，应该去懂得欣赏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背后的艺术。
我的生活应该更安静一点，而不是追着满世界的热闹跑。
他们都说我喜欢程厦太辛苦了。
可是我自己知道，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快乐、很安静。好像离程厦近一点，就是离我想要的生活近了一点。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声，我将脸贴在冰凉的书页上，发了很久的呆，。
是一条微信，来自程厦，他快放寒假了，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票。
他老是像一个奇迹一样突如其来。
凌晨三点，我一跃而起，冲去水房开始洗我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因为我真的太喜欢那个“喜欢他的我自己”了。
我和程厦一起买了票，回家过年。
他没有跟我提女朋友的事情，我也没有问，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我们各自靠着不同的方向，一路无话。
“你怎么了？”他问我。
“没怎么，累，不想说话。”
他等了一会，又道：“压力大？跟哥说说呗！”
“就干活，还有考研。”我叹了口气，还是找了个话题：“你最近干嘛呢？这么久没见。”
“啊？也就一个礼拜没见吧？”
我擡起头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也真的笑出声。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三十四天。
这三十四天，我不停的醍醐灌顶又泥足深陷，不停的想找他，又忍着害怕功亏一篑，仿佛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毒瘾戒断，我经常觉得自己想通了，然而在下一个瞬息，又会重新陷进悲伤里。
而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不公平的事情？他漫不经心的一个懒腰，我的世界就是一场海啸。
我彻底的不想说话，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车窗的倒影中，他耸耸肩，就低头去玩游戏。
没关系的，我想，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荷尔蒙是会褪却的，终有一天，我会从这样卑微的迷恋的醒过来。
只是这个过程，好漫长。
回家之后，我开始操办过年的事情。
奶奶年纪大了，家里家外的，太多活要忙，我没有时间去找程厦，他也没有找我。
其实这样是最好的，不咸不淡的联系，不会太沉迷，也不会太痛苦。
除夕那天。四点多吃过了年夜饭，奶奶在家看电视，我去给我爸妈拜年，他们在我初中的时候离婚了，各自有了家。
没有什么苦短仇深的，我嬉皮笑脸的讨了红包，跟弟弟打了盘游戏，吃了阿姨准备的砂糖橘，陪妈妈和叔叔吃了会瓜子，听了一耳朵催婚的话，然后起身告别。
“没事上家里来啊！”
“啊！回去吧，别送了。”
我带着笑容，慢慢地走进冷风中，我与他们心知肚明，不会有那个“没事”的时候。否则，就是不懂事。
我买了些炮仗回到家，打开门还在说：“奶，我们晚上也放花——”
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程厦坐在那里。
十平米的小房子，却塞满了顶天立地的废品——家里没穷到那个地步，奶奶却永远在捡废品，所有东西都有一层黑亮的油垢，包括程厦手里那个赠品塑料杯。
“冬雪回来了？”
程厦妈在我身后拿了一盆水果，笑眯眯道：“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我绝望的想。
“厦厦跟我说，这一年多亏了冬雪照顾，我就想说，吃完饭没啥事，带他过来给奶奶拜个年。”程厦妈说。
“她会照顾啥！厦厦人是大学生。”奶奶在一旁摩挲着程厦的手：“你吃啊！冬雪新买的。”
“嗯，奶，你也吃。”程厦把那个苹果拿在手里，他没有吃，尽管那是他妈妈亲手洗的。
“他们俩是发小嘛，现在家里都一个，不就是跟亲姐弟一样嘛！”程厦妈在一旁笑眯眯的说。
奶奶是真的很高兴，越说越荒唐：“可不是，他俩打小就好，哎，听说厦厦他爸在市委上班，能不能给我们冬雪安排个工作啊？都家里人，不拘什么别的，女孩子……”

第4章 神仙说，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我蹭的一声站起来，道：“程厦，你明天不是有事吗？”
“啊？”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恍然：“啊是。”
我把他和他妈妈送出了门。
程厦妈一直在跟我说，让我到家里来玩，我失魂落魄，已经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能说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掩饰我的家境，我也不觉得有一个喜欢捡废品的奶奶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可我不想让他看到。
只有他，我就是不想让他看到。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地址？”我低声道。
“我原来不是送你回过家吗？给你打电话没接，在底下喊你的名字奶奶就开门了。”
程厦见我没有说话，又道：“那说好了啊！”
程厦妈妈也在旁边说：“辛苦你了啊，冬雪。”
“啊？”我才突然回魂：“说什么？”
程厦啧了一声，道：“这半天你听什么呢？你不是有驾照嘛，我说，明天一起去拜神，你帮忙开个车行吗？”
我们这里有大年初一拜神的习俗，只是寺庙太远，像我们家没有车，就在家上个香罢了，而程厦他们家是要早起去庙里上香的。
“哦……行。”
其实怎么可能不行呢，你提出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为什么非要来我家呢？为什么呢？
所以你们快走吧，你还有你妈妈，不要再寒暄下去了。
我已经面红耳赤了。
凌晨三点，我去程厦家接他。
全市最好的小区，这种季节还绿意葱茏，他们家人真的很多，闹腾腾的下来，程厦妈拉着我的手介绍：“这是厦厦的同学，今天帮咱们家出个车。”
“让厦厦赶紧考个驾照，哪有让女孩开车道理。”一个穿着旗袍配貂绒大衣的女人，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道：“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是，车都买好了，本考不下来。”程厦妈嗔怪的说，又向我介绍：“这是三姑姑。”
我笑道：“三姑姑好，您气质也太好了，这衣服一般人可穿不出来这味道。”
“小姑娘识货，这料子我自己挑，自己盯着裁缝做的。”
我的车坐的就是这个三姑姑一家子，程厦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厦厦，坐副驾驶不能睡觉，影响司机开车。”
“没事，我白天睡了，精神着呢，姑姑姑父你们也眯一会吧。”我笑道。
“行，你累了说，跟你姑父换着开啊。”
她顺水推舟的在后排睡着了，而她丈夫倒不像她那么长袖善舞，朝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一车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三姑姑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很精神，探出头来问：“姐姐，你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吗？”
我笑道：“你猜！”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呀？”
“我哥哥手机屏幕那个姐姐，比你好看。”
车内很安静，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程厦歪在一边，睡得很熟。
我打着方向盘，等车顺利上了高速，才轻声说：“啊，是嘛。”
曲折的开上山路，到了庙里，竟人声鼎沸。
程厦家的散在人群里，各自去求神拜佛，一把香要五百，我就没有往前挤，去边上等他们结束。
从山上俯瞰，深绿松树枝被雪花沉甸甸的压着，清晨的第一缕金光打在上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干嘛呢？”程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
“看日出啊。”
“姐姐，咱们看日出来了是吗？上香去啊！”他没好气的说，拉着我的手腕就走。
大殿之中，菩萨宝相庄严，跪倒了一地芸芸众生。
程厦递了香给我：“记得跟菩萨说你的愿望。”
我俯身拜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菩萨应该不会嫌弃穷人吧？
那么，让我飞吧，菩萨，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程厦在一旁问：“许了什么愿望？”
我笑眯眯的调戏他道：“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他脸一红，没好气的说：“又来了你。”
我微微笑着，没有再说话，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他一起看着远方层层渐染的云霞。
然后，我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说：“我们当然不会分开啊，你浪费一个愿望。”
拜完神之后是吃饭，吃完饭是去度假村玩，住一夜之后第二天回家。
他们就像画报里那种幸福家庭，年老的在河边钓鱼，在河边晒太阳，年轻一点的忙着烧烤，又有一些小朋友，尖叫着带着小狗你追我赶。
我一直抢着干活，帮他们烧烤、拿饮料、带小朋友玩。
有人问我是谁，程妈妈就揽着我的肩膀，亲昵的说：“厦厦的发小，我当亲女儿一样。”我便支起笑脸，道：“我也把阿姨当我亲妈。”
所以才帮着出了车。
所以才照顾程厦。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活不重，但是要全程保持微笑，和每一个不认识的人热络的聊天，真的很累。
程厦一直在我身边呆着，但人来人往，我们也没说几句话。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把自己扔在了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这是个山景房，白天看清新开阔，夜里只能看到山峦起伏的线条，一轮孤月，格外寂寥。
就在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是程厦，他穿那件白色羽绒服，笑得特别灿烂：“走啊，放烟花去！“
他买了一箱子烟花，带我去山前的平地上一个一个的放。灿烂得好像幻境，然后归于黑暗。
“你也来一个！”
我裹着羽绒服摇头：“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他自顾自的拿着我的手放：“古代人用这个，把野兽都吓跑了，咱摇着这个，厄运就都被吓没了。”
这是个类似环抱的姿势，我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我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
他身上一直有种好闻的洗衣粉味，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
我用力挣脱开他，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就转头走了。
他在后面叫我的名字，他越叫，我就走得越快。
最终他拦住我，气喘吁吁地的问：“任冬雪，你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忍了一天脾气终于爆发，我说：“程厦，你们家那么多人找不出一个开车吗？你非让我过来干嘛呢？有个舔狗不用白不用？还是存心恶心我呢？”
程厦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说什么呢？你是有病吧？”
“对我就是有病，我一个捡破烂家庭出身，我居然喜欢你。我知道我不配，可是你告诉我就行了，非要拉我来看看你的幸福大家庭，羞辱我一下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
你明知道你给一点甜头，我就会犯贱一样升起很多无耻的希望来，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呢？
我语无伦次，还想说什么，可是巨大的哽咽阻止了我，我就那样看着他，拼命克制住眼泪不要流出来。
程厦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巾纸，胡乱给我擦眼泪。
“我真的服了，我找你开车，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你没有初一拜过神，我就想那就跟我家一起去吧！”他很用力，我的脸被他擦得生疼。
“你心情不好，我问你你又不说，我做这些就是想让你开心点。”
我说：“我不用你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好吧，你家那个样子，谁都会可怜你吧？”他慌不择言，几乎是在咆哮：“但是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你明不明白？你没有的我就想给你，错错错错哪了？”
他一着急开始结巴起来，像极了记忆里那个高中生。
明明很生气，很委屈，我还是被逗笑了。
他看我笑，更气了：“你老把人往坏处想，我原本怎么没发现呢。”
我说：“那你手机里那个女生怎么回事？”
“什么？”
“你弟弟说了，我没有你手机里的女生好看。”
他气乐了，翻出手机给我看。道：“那是刘亦菲，你能有刘亦菲好看吗？”
手机屏幕上的的确确是刘亦菲。
他趁我不备，一把雪往我身上扬：“任冬雪我发现你是真有病。”
我迅速反击，抓起一把雪塞到他脖颈里，他被冻得嗷嗷叫。
烟火在我们头顶绽放。
我们停下来，他揽着我的肩膀，我们就这样并肩看着这天空的幻境，这一次，没有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借着巨大的轰鸣，他在我旁边说。
“我不会瞧不起你，永远不会。如果有人敢瞧不起你，我陪你十倍的瞧不起他。”
“任冬雪，我挺喜欢你的，但不是男女那种，你明白吗？”他说：“你在那么苦的环境里长大，却比谁都乐观爱笑，就像只小豹子，凶猛漂亮、野心勃勃”
烟火在他肩上盛放，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你对我特别重要，我不想没有你这个朋友。”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点点头，笑着对他说：“好。”
“但是程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会离开我吗？”
“会”。
“我没有喜欢的人。”他举起手说：“我发誓。”
程厦，你真他妈的会折磨人啊。

第5章 这样，我陪三杯，您随意
我回去就辞了职。
电子厂的工资不高，但工作简单，也包吃住，我们六个女孩子挤在宿舍里说闲话和煮火锅，日子过得很快乐。
姐妹们很舍不得我，说你傻不傻啊，这里不是挺好的吗，没找到下家辞什么职。
“我得去赚钱啊！”我说。
有钱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原来我觉得，我能养活得起我奶奶和我自己，就够了。
至于电视里那些豪车别墅，是别人的生活，我没有什么感觉。
是程厦和他的家，开车去郊游、一晚八百的山景房、蹦跳的小孩和小狗……激发了我无穷无尽的野心和欲望。
想要有钱，想要这样干净明亮的生活。
而在电子厂，一个月不到两千的工资，刚刚好够养活我和奶奶。
没有什么升职空间，四十岁也还是这个薪资。
除非我能够真正破釜沉舟的提升学历，然而工作压榨了我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我又攒不下来钱脱产学习。
这就是死循环。
我必须找一份工资更高一点的工作，才能摆脱这个循环。
哪怕更苦更累，我想为自己争出一个前程，一个可能。
我走的时候，钟萍送我，她说：“妹妹啊，你以后要有许多苦头吃的……但我真羡慕你。”
我只有一张成人自考的文凭，找一份工资高、有晋升空间的工作很难，程厦对着招聘软件筛选了一下午，选择了几个岗位。
“销售岗位可以看看，比如美妆柜员，底薪低但有提成，做大公司前台也可以……对了其实你也可以试试看淘宝模特，算新兴行业，就不知道靠不靠谱……”
我低头看着那几个被他画出来岗位，道：“我还是想进建筑公司。”
“很难，大的公司一般都有学历要求，而且肯定要下工地，你是个女孩子……”
“我想试试。”我说。
那是房地产尚未衰落的年代，到处都有热火朝天的施工单位，虽然我是因为建筑和土木傻傻分不清才学了土木，但在那时候，那是一个极热门的专业。
但我投简历并不顺利。
对方要么是翻着简历，嘟囔道：“哦，自考的啊，我还以为是本科生呢，浪费时间。”
要么一脸哭笑不得：“这么漂亮的女生干工地？你怎么想的啊？”
我笑眯眯道：“没事，我听说干两个月工地，再漂亮也变成男的了。”
对方哈哈大笑。
然而再也没有下文。
与此同时，程厦已经被保研了，正在准备着他的毕业论文。
我一个人穿梭在那些冰冷的写字楼里，微笑得脸颊僵硬。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的感觉到自己在这个社会的渺小，这个证书没有，那个证书也没有，面试官笑着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胡闹的小朋友。
小朋友什么都没有，却想爬上大树，去摘一棵月亮。
凭什么呢？
面试不顺利，那一点点钱快用没了，下个月奶奶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我爸还一个劲儿的给我打电话，问我弟弟念书我能拿多少钱。
最后一次面试，是在一家很破旧的办公楼里，但它是实打实央企的子公司。
那是一个周五，从半夜就开始下暴雨，我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满身的泥点子。
距离面试还有一段时间，我去卫生间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然后去附近酒店借了个吹风机，把衣服放在塑料袋里，对着塑料袋的口吹。
这能让衣服干得快一点，上学的时候，我没有多少换洗的衣服，就是这么做的。
虽然没有完全干，但湿也总比脏强。
面试的是一个中年领导，问了一些面试的问题之后，突然间说了句闲话：“我刚才进门时候看见你了，是洁癖吗？”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在说我洗衣服的事情。
“不算吧。”我说：“我就是想看起来干净一点吧。”
他说：“爱干净干不了这行。”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完全没准备过，气氛一时尬住了。
他低头喝水，挥挥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站起来，心里绝望极了，却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
“领导，关于这件事，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因为我奶奶是捡废品为生，就您看，一个家境很好的女孩子，如果衣服脏了，大家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但是我，人家就会立刻联想到，啊，她们家是捡废品的，所以我在外面维持一个体面的形象，已经成了习惯。”
我深吸一口气：“就，如果您觉得我学历啊各方面不太好，这很正常，但是我真的是最底层长大，最脏最累的活我都见过，我不希望您对我有个误会。”
他擡头看了我一眼，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暴雨一直下了几天，雨后初霁的那天，我去找程厦。
他匆匆的从宿舍跑过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怎么了样了？”他小心的看着我的神色：“你就慢慢找，像我们同学985毕业的，也还晃荡呢！”
我没吱声，他又说：“钱的事有我呢，你不用担心，实在不行你就直接考个研，反正职都辞了。”
我说：“我进了S建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闪闪的：“任冬雪，我就知道，你想干的事情，没有干不成的！”
“走！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我得狠狠宰你一顿。”
我们一路跑一路笑，阳光洒在水洼上，五光十色的。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我在S建当资料员，实习工资三千，转正五千，和我一起进来的大多都是本科生，甚至还有S大的。
我终于靠近了程厦的世界，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和这个比起来，工地上的尘土飞扬，连轴熬夜的辛苦，被老师傅骂的狗血喷头的酸楚，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个面试我的人，是公司的副总，我们背地里叫他老冯，他四十岁出头，听说总公司内斗输了，被调过来的，性子很沉闷，和周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我们这一批人是他亲手招进来的，但是一下工地，就辞职了好几个，剩下几个也都是满腔怨念，我算是他用得比较顺手的一个，他也对我算不错，找了老师傅带我，手把手的教。
资料员看似就是打杂，其实做起来棘手的事情很多，要会看图纸，要记施工材料的要求，钢筋、混泥土强度，还要计算基本数据……而我脑子全是白的。
但人是逼出来的，一边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边学着这些东西，很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苦，这种大口大口进补新知识的感觉，让我觉得特别心安。
S建还有一个优点，距离程厦学校很近，不去工地的时候，我仍然去找他，他给我讲建筑学的知识，我给他讲工地实操的见闻，我们终于能够喋喋不休的聊到十几个小时。
我们一起度过我和这份工作艰难的磨合期，然后是他去实习、毕业，我和穿着学士服的他一起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种荒唐的意得志满。
我们一起度过了少年向成人过渡期，就算不是他女朋友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距离他很近很近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们迎来了项目收尾，以及第一次集团团建。
老冯跟大领导喝了两轮，已经高了，可是敬酒的人还是一波接一波，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两眼，我们部门是他的直属下级，大多数学生气很重，还处于男生做作，女生惶恐不安的阶段，只有我和他对视了几秒，起身拎着酒走到他身边。
“冯总，我来公司时间不长，今天也想借着您的光，跟大家多喝两杯，您批准吗？”
老冯就笑着给敬酒的人介绍：“这是我们部门任冬雪，来，咱一起。”
我连忙和对方握手：“张工您好，叫我小任就行，认识您太荣幸了，这样，我陪三杯，您和领导随意。”
我仰头干了三杯，周围有个也喝大了的领导感慨：“我这儿怎么没有这么懂事的小孩啊，冯总，她像你年轻的时候。”
老冯笑而不语，等我喝了一轮之后，问：“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酒量打小练出来了。”
“还得歇歇，去吃点菜吧。”
“行，有事您叫我。”
我回了自己的桌，同桌的女孩瞧着我神色微妙，有不屑，也有嫉妒。
我觉得没什么，社交是最简单事情，拉下脸就够了，她们不做，是因为她们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么个差事去和老男人斡旋，我做，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
我去厕所吐了一个来回，顺便刷了两下朋友圈，正好看到程厦发的照片。
大概是同门聚餐，他发了几张在餐厅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拿着的相机，离他最近的是个女孩，笑靥如花。

第6章 她是我经纪人
也没有什么，可是我脑袋里轰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一瞬间竖起来了。
我在评论区打字，打了又删，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叫我。
“冬雪，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是老冯的司机，他说：“喝多了吧？冯总让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
我站起来，太过匆忙甚至打翻了酒杯，我顾不上收拾，起身就走：“对对不住，我家里有点事…帮我跟冯总说一声。”
我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赶程厦学校，打他电话他不接，只能在他宿舍楼下等，这期间我神经质的一遍一遍刷新着他的朋友圈。
不会的，我们每周都见面，根本就没有端倪。
可是他根本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就算发也不应该是这样……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在评论区回复了他本科时的室友，他不知道我早就加了他所有的朋友。
方强：P2内姑娘是谁啊？【坏笑】
程厦回复方强：我经纪人【坏笑】
程厦：是的，我是古巨基。
我反应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时候古巨基刚官宣了恋情，对方是他经纪人。
又过了一个小时，程厦回了我微信：刚才手机没电了，怎么了？
“问你个建筑方面的事。”我努力让语气平静：“你在哪呢？”
“我刚到宿舍，把手机充上电，今天喝酒了，明天给你打电话行吗？”
“好。”
我想努力为他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我想努力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来着，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只能死命的摁着关机键，就像闷死一只嘶吼的野兽。
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宿舍楼下待到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又回到了他大一那年海风呼啸的夜晚，只是这次回家的路途太近，还来不及被海风吹出眼泪。
这些年，我待在他身边，在我的幻想里他在等我，等我努力变得更好一点，好到足以站在他身边。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默契，可他没有在等我，从来没有。
他只是恰巧没有遇到心动的女孩而已。
那段日子我过的浑浑噩噩。
我像一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去偷窥那个女孩的微博，她是那种家境良好，天真又有趣的姑娘。
她分享她的托福成绩，分享她去迪士尼，分享她漂亮得像电视剧里一样的家，她妈妈像姐姐一样。她叫她爸爸老黄，在美颜滤镜下老黄一脸威严，仍能看出是个成功人士。
我点进每一个她朋友的微博，如饥似渴的想要一点点证明，这个完美的小公主也有瑕疵。
可是没有，她来自北大，履历比程厦更加闪耀，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得到她越多信息，她就越完美。
这份标准答案，完美得让我害怕。
而这期间我爸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旁敲侧击的问我，弟弟上学的事情程厦家能不能帮帮忙。
我说：“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把年纪还在当保安？为什么你要跟我妈离婚！为什么要让我一出生就低人一等！
……为什么总让我感觉到丢脸……
这些最隐秘也最卑劣的念头，难以宣之于口，可它的存在就证明了我的虚荣和肮脏，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她那样善良纯净的女孩子。心里应该从来没有过这样龌龊的念头吧。
——当然，她也永远不用面对这样自我拷问。
“冬雪？”我爸又问了一句。
“爸，现在上一中特硬的关系都得十多万！更别提咱还是求程厦家。”我说：“我问了人，小涛的分择校上二高够的，择校费我来出！”
“你？你有几个钱啊？”我爸嗓门大了起来道：“我就是让你问问，不行咱上职高！你在大城市，身边没钱哪行啊！”
……这就是生活，血缘无法割舍，爱与恨都不彻底。
放下电话，我洗了把脸出了洗手间，同事就告诉我：“老冯叫你。”
同事眼睛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我忐忑的走进去，老冯正在办公，我站了半天，他才开口，道：“最近……工作上有点马虎吧？”
我猛的攥紧了手指。
那天下班之后，我去找了程厦。他在打篮球，我就在操场边等。
“哟，好久不见啊，怎么今儿有时间来找我啊？”他接过我手里的水，灌了一肚子。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不得不说论外貌，他配得上我这场盛大的暗恋。
“发工资了，给你买了点东西。”我笑眯眯的说。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装作很重的样子：“您这买了多少啊！”
“这才哪到哪啊！还有在路上呢，走，请你吃好的”我笑嘻嘻的说。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朋友约了晚上一起吃饭，要不咱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就那么直接坦荡的看着我。
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可是未果。
“不行”我说：“就我和你，行吗？”
他看了我一会，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强势，就笑道：“好啊，那我吃点贵的啊！”
我们去了市中心最贵的一家自助，人均六百，我每次路过心里琢磨着，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而现在我终于来了，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了？不会抢银行了吧？”程厦一边头也不擡的发微信，一边戏谑的说
“就想吃点好的嘛，一有好的就想到你。我不一直这样吗？”我看着他，笑得很温柔。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道：“你怎么怪怪的？”
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守着分寸，不再说任何调戏他的话，安稳的待在“朋友”这个位置上。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图穷匕见，我心里有一只闪闪发亮的匕首。
我们坐在25层的落地窗旁，能看见黑夜中的大海，和城市中璀璨盛辉的灯火。我一直在喝酒，而他一直在低头发微信。
我终于喝了足够多的酒，擡起头，道：“程厦，我有话跟你说。”
“冬雪”他突然放下手机，道：“我有点事。要先走。”
“什么事啊？”
“啊，就有点事。”他起身道：“不好意思，这顿我请你。”
“你女朋友找你吧？”我突然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么多年朋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怔了，有些不知所措：“啊……”
“程厦，我从高中开始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你从来没有回答过。”
他皱起眉。
“因为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努力追赶你的脚步，帮你排节目，帮你家开车，陪你学习写论文，你从来不拒绝，你……”我笑了一下，道：“为什么？”
“我说过，我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去她妈的狗屁朋友！”我说：“你明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呆在你身边，你明知道你给一点好处，我就会理解成我有希望，你都知道的你还这样……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耻吗？”
程厦没有再说话，他冷淡的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正在发疯的小丑。
许久，他终于开口，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别这么吊着我了，给我个痛快吧。”我仰头看着他，声音稳得像一场谈判：“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喜欢我。”
“是。”
那个答案终于被他干净利落的说出来。
“刚才我女朋友给我发微信，说她感冒了，我要给她送药去。”他说：“没跟你说不是我要吊着你，而是我觉得我们这么好的朋友，我应该正式一点介绍你们认识。”
他站在水晶灯下，眼神冷漠的像个陌生人。
“对你，我问心无愧，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没说太难听，是因为我不想你太伤心。”他甚至笑了一下，道：“真是对不起了。”
说完，他抓起衣服就走了。
他走了很久，我依然坐在那里，我必须脊背挺直，才不会因为屈辱和羞耻而倒在地上。
其实，今晚本来准备做我人生最后一次争取的。
毕竟，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天老冯告诉我，非洲有个项目，为期三年，工资翻倍，他需要一名随行人员。
“咱们部门上升渠道有限，如果没有过硬的项目经验，你升到项目经理的机会非常少，言尽于此，慎重考虑。”

第7章 凿开石头的非洲小孩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差事放我们部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以称得上陷害，去非洲要打二十几种疫苗，面临真正涉及生死的危险，而且说是三年，项目完不成，十年的青春扔进去都有可能。
但我不一样。
我去了很大的公司，考过了所有能考的证书，所有人都觉得我体面了，赚钱了。
可是站在程厦面前我就知道，我和他的距离还很遥远。
房地产正在衰落，像我这样没背景没学历的小职工想要升职，太难熬上去了，其他组有个大哥跟我一样的职位，他十年没升职加薪过了。
不过他是本地人，有好几套房在收租。
老冯是在给我机会。
可是我知道这一趟风险很大，而且几年都不能回来一趟。
换句话说，选择出去，我和程厦就再也没有可能性——那个从十几岁就开始做的梦，就彻底碎了。
我原本想，如果他不让我走，我便不走了。不就是有女朋友了，我可以跟他女朋友做姐妹，我可以再卑微一点，再不要脸一点……
可是看着他给女朋友发短信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永远做匍匐在地上的影子，怨毒又丑陋的窥视他们的幸福。
我想要和他平等的对话，而不是被他可怜，被他忽视，被他一直当成那个距离他最近，却永远不会被他考虑的人。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甚至超过了“永远和程厦在一起。”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这么上了飞机，甚至没有跟程厦道别——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一路紧张偷瞟别人，有样学样，才终于顺利的坐在座位上。
看着窗外的蓝天，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坐火车的心情，也是这样的心情，惶恐、忐忑又期待，只是那时候，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见到程厦了，他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而现在，我要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了。
我想给他发条微信，可是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尴尬做作，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就在这时候，时隔两个月，程厦的消息突然跳出来：今天要不要去吃麻辣香锅？我去你们公司找你？
“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关闭电子设施。”
这时候空姐走过来让我关机，老冯看了我一眼，我就关了。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越飞越高，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海滨城市，真美啊，宝石蓝、波光粼粼大海，就像一个梦。
何其有幸，曾经遇见你。
何其有幸，终将与你分离。
再见，程厦。
后来，我终于知道老冯为什么要带着我了。
他这个人性格刚硬，认准了的事情一定要做好，说好听点是上头领导的一员猛将，说不好听点就是轴。
他是总负责人，手底下各种人也都是有脾气的，非洲的工头又特别懒，稍微说两句，一个种族歧视的帽子就给你扣下了。
他不耐烦跟人沟通斡旋的时候，总得有个自己人在中间打打圆场。
他本来想带个男的来，但是我们这一批男生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就选了我——他后来跟我说，其实没想到我能坚持下来。
我一边跟着他看图纸、计量结算，一边顶着热辣辣的太阳，跟着分项负责人跑现场，晚上还得恶补法语，非洲人意见太多了，我和老冯都听不懂，就很被动。
老冯脑子转得比正常人快，又是个工作狂，我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进度，天天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老冯骂人那叫一个难听，我们这个工程部有个大哥，一米九几的个头，让他骂得蹲在地上嗷嗷哭。
幸好，我早就练就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等他骂完就赶紧递上一杯热水：“师父，您歇一会再骂……顺便给我讲讲呗，这怎么算的这个？”
第一个月，我暴瘦了十斤。
第二个月，终于习惯了工作节奏，我，感染了沙门氏菌。
这病倒也不致命，就是折磨人，我打小身体好，这么猛烈的高烧是第一次。
躺在床上，只觉得有火在全身暴虐的燃烧。
我做了很多很多梦。
梦见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坐车毫不犹豫的离家出走了，我爸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我吓得尿了裤子，我爸红着眼睛看向我，我哭着说爸爸你不要杀我。
梦见奶奶，她佝偻着腰捡到一个塑料瓶，心满意足的笑了，然后一眼看到我和我同学经过，赶紧像做贼一样捂着脸跑了，我在后面叫着奶！奶！撵不上老太太。
梦见我电子厂的姐妹们，她们疯玩疯闹享受青春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的做题，她们嘲笑我，然后买很多咖啡喝零食，放在我桌边。
梦见最多的，还是程厦。
十六岁的他，寸头，笑容干净又腼腆，穿着校服站在菜市场门口等我，一整个城市的夕阳从他身后涌过来。
他说，我们当然不会分开啊，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他说，谁瞧不起你，我就陪你加倍瞧不起他。
他说，找不到工作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我在呢。
他在那座海滨的城市的朝我跑过来，头发被吹得像只独角兽，露出白皙的额头。
我想朝他伸出手，可是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是在非洲简陋的宿舍，黑暗的房间里，除了爬来爬去的蜘蛛，什么都没有。
我去厕所吐了一会，发现自己能颤颤巍巍站着了，就拿着手电筒到了隔壁。
“领导，你怎么样啊？”我问。
老冯也着道了，比我还严重，烧得意识模糊，浑身痉挛。
非洲缺乏医疗资源，大多秉承着小病死不了，大病跑不了的精神，所以去医院也没用。
我喂了老冯喝水，然后在一旁给他换热毛巾降温。他脑子烧坏了，我也得跟着倒霉。
第二天，老冯还是没好，我也没好，硬撑着帮他把要用的资料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总工大哥说：“我原本以为你俩是那啥的关系，现在看不是啊！是一部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大太监。”
现场又出状况，非洲工头罢工，我和工程大哥马不停蹄的跑了过去，听取工人代表意见，他们居然说，中国人看不起他们。
我们这边人脸都气绿了，他们不停地偷油，偷零件，偷水泥……干活时拖泥带水，你对一群贼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如果老冯来估计会拍桌子吵起来，我耐心听了两方唇枪舌剑三个小时之后，用笨拙的法语跟他们说：你看，他们都没有看不起一位工地上的女士，怎么会看不起这样让人尊敬的劳动者呃？
为首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很快恢复严肃，敲着桌子吼：这件事涉及种族歧视，必须得到解决。
我说：“这样，你把所有你觉得冒犯的行为全部列下来，我直接请示我们的大领导，制定中方负责人的行为准则，但是作为代价，你们必须也遵守我们制定的行为准则。”
各退一步，两方点头时，我已经觉得头重脚轻。
车还没来，大哥让我在装卸车上歇了一会，非洲的夕阳灿烂得不像话，就连尘土飞扬的工地，也显出几分壮丽。
我看见几个小孩在工地的垃圾场上跑来跑去，似乎在捡什么，工人们不断的赶他们，他们一哄而散，隔一会又会聚拢起来。
一个小孩跑过我这边，我问：“你们在捡什么啊？”
小孩们很害羞，七嘴八舌的告诉我，捡石头，石头里有宝藏，可以换钱。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们就嬉笑着散开了。
大哥过来解释道，这些建筑废料里有铁，他们砸了石头换钱。
“这些小孩子很可怜的。”他说：“一家子都有四五个孩子，虽然普及了免费小学，多半也上不了，就这么整日的瞎跑。”
“可是砸着砸着，他们就长大了。”我说：“穷人家的孩子，有他们长大的方式。”
高烧让我昏头昏脑，我只觉得我和那些夕阳下砸石头的小孩子合二为一。
我正在砸开一颗巨石，希望里面，有足够多的宝藏。

第8章 阶级是一座高塔
老冯跟我说，阶级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打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遭到抢劫。
项目出了纰漏，老冯急吼吼的带我赶往现场，半道突然窜出几辆车把我们逼停了，我正在发蒙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是枪声。
我一直以为枪声就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一响，可真实的枪声无比巨大，就像响在我脑子里一样。
那两个年轻的绑匪朝天开枪之后，将我们从车里扯出来，微热的枪口抵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想求饶，却发现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颤
老冯还算冷静，用英文说，我们把钱都给你，放我们走。
那个劫匪看上去比我们还紧张，一直在狂吼乱叫，可是坏就坏在我们当时出门急，并没有带多少现金。
他又去抢老冯的包。
这次，老冯没有松手。
包里有电脑，所有涉密资料和数据都在里面，损失不可估量。
可是这时候，谁能跟亡命徒较劲呢？
劫匪被激怒了，他大声命令老冯马上松手，不然他就一枪爆掉他的头。
“冯总！他们有枪！他们真的敢开！”司机哆哆嗦嗦的叫出声来。
老冯终于松开了手。
劫匪拿到包，一顿乱翻，老冯突然擡头看了我一眼。
……不会吧？
说时迟那时快！老冯突然扑上去夺枪，那个劫匪一时没防备就被扑到了，枪被脱手了！
他的同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立即举枪瞄准了两人。
“STOP！”我狂吼，举枪对准着那个同伙。
凭借着我和老冯的默契，枪脱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它抓在了手里。
他仅仅犹豫了一瞬，就这么一瞬间，老冯已经把那个劫匪压在身下，而他的后背也暴露在同伙的视野里。
枪声响了。
耳鸣的嗡鸣声中，我茫然的跌坐在地上。
老冯反绑住那个拼死挣扎的劫匪，然后踉跄着来到我身边，把我的头摁进他的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冬雪。”
我颤抖着擡头看他，又看向了倒在不远处的那个黑人男孩，他痛苦地呻吟着，红到发黑的血液正从肩膀喷涌而出。
是我先开了枪。
后来调查，是那个司机出卖了我们，他知道老冯手里有钱，故意带我们走了小路，安排了两个初出茅庐的劫匪和他五五分账、
只是他没料到，老冯当过兵，受过专业的近身搏斗训练。
也没料到我是真的敢扣动扳机。
这是后话了。
我们在警察局等着的时候，我问老冯：“冯总，你不是一直教导我们，遇到劫匪就赶紧给钱吗？”
老冯瞪我：“钱能给，资料外泄的后果谁来承担，你么？”
我跟他久了，知道他就是脾气臭，胆子也大了：“我还是觉得命重要。”
老冯就说出了那句话：“阶级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是农村出身，当兵从山沟里出来，后来又开始工地摸爬滚打，没学历没背景，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玩命。
那天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我实在抖得厉害，就给我点了一支烟。
“先别往里吸，就吐，慢慢地……对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支烟，他教我抽的。
烟草奇异的抚平了我紧张的神经，我居然完全没有被呛到。
老冯看着我笑了，用四川方言道：“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都是骄傲的笑意。
后来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我知道，起码有那么一刻，老冯是真心把我当成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也曾真心的……算了，我这人在职场上也没有什么真心。
我在非洲呆了六年，六年之后，项目顺利完成，我们回国了。
老冯被调回总公司，升了职，而我在原来的公司做项目经理，手底下的人都比我资历深学历好。
国内的环境比非洲复杂得多，头一件就是在非洲，老冯只手遮天，没人敢说半句闲话（当然，那些非洲哥们儿说了我们也听不懂）。
而现在，老冯相当于一把尚方宝剑，都知道我有。但我也不可能因为谁朝我翻个白眼，就拔出剑来杀个人啊！
所以我每天都在收获各种形式的白眼。
我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把项目做出来，才能真正站稳脚。
那一段我不是天天跟着甲方爸爸屁股后面献殷勤，就是对公司每一个人阿谀奉承，活像演歌舞剧，终于有一个项目到手了。
我在家喝了三瓶啤酒庆祝，我奶奶颤巍巍的喝雪碧陪我。
那是个特别小的项目，预算低，甲方想法天马行空，商务测算潜亏600万，谁也不愿意接。
我也不愿意，但没办法，我没得选。
想要不赔，就要精准的在每一个时间节点按时完成，而且一分钱也不能多花。
成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那段时间忙着开会，忙着跟材料商压价，忙着跟分包项目经理斗智斗勇，回家连鞋都不脱就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就天亮了。
然而还是出幺蛾子。
工长和我们总工吵起来了，等我到的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没钱，我们选的分包小老板都是价格最低的，但如果质量不过关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所以我请了公司最较真的李工来把关。
他这个人较真到什么地步呢？洗手的顺序错了都要回头重新洗一遍，之前因为太较真拖垮了一个项目，在公司基本上被边缘化了。
我就要一个认真的人来保证这个项目的下限。
但问题就是，他每次到现场都能检查出一堆问题，哪哪都不达标，发回去重做，可是重做又要赶工期，久而久之施工队怨声载道。
这次又是没有严格按照施工方案来，话不投机，工长指着他鼻子就开始骂。
工人们血气方刚，把两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施工方案是定好了的，你看根本就不合格……”李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据理力争。
“我看你像不合格！光施工方案我们就活活改了四回！要求高你倒给时间啊！又催命似的催工期！咋！我们兄弟命不是命啊！”工长陕西人，气得一蹦老高。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现了我，立刻就通风报信：“经理来了！经理来了！”
人群立刻跟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分开一条路给我。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就那种，有点担心这项目黄了，又真心期望我倒霉……
我没看那个工长，而是直接吩咐：“把负责人叫来，少他妈鼓动工人闹事，自己在那看戏！”
这是工地老把戏，意见不合，就鼓动工人把人打了的也有。
他们的老板很快过来，他长得一脸匪气，进来就指着工人一顿骂：“我才出去一会你娘的又给我整事！找死是吧！”
我打断他：“陈总，质量缺陷三次，我就可以让你们全滚蛋，这事你知道吧？”
陈总愣了一下，冷笑着道：“这话可头回听说，任总再说一遍呗，我没听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坦荡的站在他拳头底下。
“要走就走，我拦一下是你养的。”我道：“敢闹就吃准了我们赶进度是吧？但我还真告诉你，真把盘子砸了，我有的是项目做。”
这当然是在吹牛，我算个什么东西啊。
但是他们的脸色都变了，显然，我和老冯之间那些似有似无的传言，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我一拍桌子，一字一顿道：“而且我把话放在这，闹到那时候，你们今后一个项目都上不了！我保证！”
工地这种地方，讲理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
就是要做出我后面有人样子，他们才会怕。
陈总跟川剧变脸一样，嬉皮笑脸道：“怎么就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公司还仰仗着你任总发财呢！”然后马上回头对着工人吼：“都干活去！有这看热闹的功夫，把活做仔细点！让李工省点心！”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工人，马上就散了。
只剩下我们公司的人，我对李工说：“李哥，你做得一点错都没有，这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慌慌张张的把眼镜摘下来擦：“啊我没事没事……”
我环顾了其他的人，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但是来这的，或多或少在公司都有点难处，一句话，这活干不成，大家要么卷铺盖走人，要么这辈子在公司升职无望，干成了，每一个人都会拿到钱，而且我保证这就是你们大步往上走的起点。”
这显然也在吹牛画大饼。
但是显然这些公司的边缘人都受到了鼓舞，这一次，我选的人都跟我一样，太需要一个机会了。
结束争斗后，我开始开会，把每个公区每个部位工程量都算清楚，算完工程量算人工，算完人工算器械，细致到每个区域，每一个人身上的工作都清晰明了。
要想钱少还能把活干好，就只能这么殚精竭虑的算。
终于可以下班的时候，我只觉得头重脚轻，随时可以栽倒在床上。
往下走的时候，才发现居然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深蓝的色天空飘落。
我一边看，一边想，只有南方的城市会有这么浪漫的雪。
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大雪会像厚重的棉絮一样，把整个都市包裹。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高个，灰蓝色的大衣，白色的围巾，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朝我招手。
他长得干净清冷，笑容却很温暖：“任冬雪！我等你好久了！”
是程厦。

第9章 他是我的狂想之梦
我幻想过很多次我们俩重新见面的场景。
每一次我都特别高贵，我要穿CHANEL的套装，背最新款的包，我要体面，要高贵，要若无其事轻描淡写，但美艳绝伦。
实际上我今天早晨，没洗脸。
头发也一周没洗了，穿了件灰头土脸的羽绒服，憔悴又满脸戾气，身上有八百里开外就能闻到的烟味。
“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这个是我们团队设计的，今天早晨来看现场，正好撞见了……你在发脾气。”
真的，那一刻我真希望这世界轰隆一声炸毁，这辆车、这条街、这个城市、还有上面该死的月亮，都炸个干净算了。
这是内心戏，表面上我纹丝不动，立刻扯起了程序化的笑容：“天啊，这么巧！以后我也设计院有人了哈哈哈，走，我请你吃饭，咱边吃边聊！”
程厦似乎有一瞬间怔愣，但是没说什么，只说：“那我把车开过来。”
他开了一辆银白色沃尔沃，车里有种暖洋洋的香味，让人昏昏欲睡。
他问：“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联系啊？“
我说：“嗐，不是忙嘛，想着这个项目忙完就去找你。我说这次这个项目怎么这么出彩，原来你小子设计的……”
他一直没有说话，我的喋喋不休停下来，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知多久后，他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
浓重睡意席卷上来，尽管我努力的睁开眼睛，还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六年前，我刚下飞机那个深夜，刚开机，就接到了程厦的电话。
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任冬雪，你跑哪去了，我给你打了四十几个电话，我都报警了……
我说：我来非洲这边工作，坐飞机来着，抱歉忘记告诉你了。
他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接着说：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我说：你到哪找我啊！都说了我在非洲呢！
他说：你别跟我生气了行不行啊！咱不吃麻辣香锅了，我请你吃好吃的，火锅还是烤肉？
我说：我真的没跟你开玩笑，我来非洲了，三年之后才能回去呢！”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什么？”
电话一下子被挂断了，我在那里愣了好久，不知道刚才是信号不好，还是他突然发疯。
这六年，其实我回来过，老冯说考证绝对不能耽误，所以报销了我的机票。
每次回来，我都要分秒必争的去看奶奶、带她去检查身体、然后考试、跟公司汇报情况……
我没有去见过程厦。
自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一开始我能在朋友圈看他读研、写论文、做项目……后来他不怎么发朋友圈，我们就逐渐断了联系。
见了面说什么呢？与其相对无言，假意寒暄，我更愿意把那次图穷匕见的争吵，当做我盛大暗恋的结束。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大海。
深蓝色的大海静谧而广阔，海浪轻轻冲击着岸边，一轮橘红色太阳正第次将苍穹染红。
我疑心是做梦，往旁边一看，是歪在一旁熟睡的程厦。
……就是在做梦吧。
其实如果算上做梦的话，他从来没有退出过我的生活。
非洲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们轮班看着设备运作和工人劳作，枯燥的生活很多人后期都已经熬不住了。
但我不怕，
那些在非洲工地上的日日夜夜，我有大片的时间可以想他。
想十六岁时，他穿着校服听歌，把耳机分给我一只。想我们俩一起去看电影，我偷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跳剧烈的像只兔子。想我们相隔的一个拳头距离，想他曾经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还有很多不知羞的的幻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我们会哪个城市生活，会不会吵嘴，会怎么教育小朋友……
明知是假的，可是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甜。
这是属于我的狂想之梦，是我的树荫，是我的冰美式，是我研发的VR游戏，它让我在非洲的烈日下，永远不会困倦
而现在梦境升级到，他睡到我旁边了。
他仍然是很白很细的皮肤，睫毛很长，下巴有青灰色胡茬，我摸上去，有点刺刺的。
“啊……你醒了？”他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
梦里的人活了？
“本来要去吃饭，我开着开着，就听见旁边呼噜响，一回头你睡着了。”程厦道。
“那你把我弄醒了啊！”
“你困那样，怎么叫啊！我就停个僻静的地方想让你好好睡一会。”他说：“再后来我也睡着了。”
……在暗恋十年的白月光面前打呼噜是什么体验？
这加入了我人生豪华尴尬套餐，在每一个略有点矫情的夜晚，循环全屏1080P高清播放。
程厦把我送到工地后，我仍然整个人魂不守舍，
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可是我什么都干不下去，这时候，手机跟催命一样响起来。
是那个包工头陈总。
他说昨天工人喝多了断片，他已经把领头的开了，以后一定准时按质量完成，大家是朋友，以后还要长期合作的巴拉巴拉。
我那一瞬间，心跳都停了几拍。
首先，我当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一定是是老冯，有人跟他通风报信。
其次，前一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在发呆？这比惹恼一个包工头，更让我想扇子自己耳刮子。
我稳住心神，把手头的活干完，然后去找老冯。
老冯当然不客气，劈头盖脸的把我骂了一顿：“李工这人脑子有问题，你也有问题吗？我跟你说过没有！工地上，没有更好，只要能通过检查那就是好！再这么让他挑三拣四下去，你下期款都开不出来！”
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道：“您说的是，我就是太想做成了，很多事考虑不周全。”
他哼了一声，半晌，道：“行了，我推了你几个微信，趁早谈好吧。”
我愣了一下，老冯刚调走的时候，就非常明确的跟我说：“以后都要靠自己，我不会帮你。”
可现在，他给我推的微信，从材料商到施工队，都是各行各业的龙头，肯低价合作，一定是他已经打好招呼了。
有了这些资源，我的项目已经成功百分之八十，但是……
“老师，其实现在各方面都在正常往前走，您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历练一下，以后做事也有个章法。”
老冯擡起头，凝视着我，我只觉得后脖颈的汗，一点一滴的渗出来。
其实我的合同还有一大半没落定，但我从小就知道，一无所有的人，切忌欠人家还不起的恩情。
尤其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有一腿的老冯。
在我们这种职场，这无疑是一种不识好歹。
一片死寂中，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阿弥陀佛，就算是诈骗电话，此刻也是我的再生父母。
“你今晚下班有功夫吗？方强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想一起吃饭。”居然是程厦。
“啊，我知道了，你们先处理一下等我回去。”
“什么？”
“我知道紧急，我马上就回去，好好好！”
“喂？任冬雪，我是程厦，你在说什么……”
我放下电话，谦卑的对老冯说：“老师，工地上有点事，我就先……”
老冯早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闻言只是摆摆手，示意我走。
我出去之后，去厕所给程厦回电话。
“刚才有领导在啊？”他在那边笑道。
“知道你还打！”我气急败坏。
“抱歉抱歉，没有正确领会领导意图，对了，你今天没有不舒服吧……”
他久违的、暖洋洋的声音，让我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我擡头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傻笑。
我一直佯装成大人，可是跟他在一起，总是跟小孩似的。
晚上我忙完已经是十点多了，打车去了那家潮汕火锅店。
方强还有其他几个人，站起来朝我挥手：“雪姐，这里！”
他们都是程厦的室友，是一群挺可爱的大男孩，跟我玩的也不错。
“不好意思啊，迟到这么久。”我笑眯眯道：“这顿我来请，谁也别争啊！”
“哪能让女生请客啊！”方强说：“我们来。”
方强和程厦去了同一家设计院，而郭长健去了高校任职，钱朗峰进了体制，已经结婚了，这次带老婆来的。
他们大概也挺长时间没聚了，一直欢声笑语不断，但程厦反而不怎么说话，只是给大家下肉夹菜。
这挺奇怪的，原来我跟他们吃饭，程厦总是说得最多的那个。
吃到中间，我假装上厕所，实际去结账——程厦就算了，其他人可都是我的资源。
在在前台结账的时候，我站在冰箱后面，他们看不见我，我却能很清楚的听到他们的聊天。
钱郎峰的老婆说：“你说是你上学时的女神，我还以为是个大美人呢。”
钱郎峰说：“上学那会的确是啊，冬雪一来，我们半个宿舍楼都发疯。”
方强跟着接茬：“在非洲蹉跎六年，还能这样够不错了。就是可惜了，当初要找个看脸的工作，不比在工地摸爬滚打强！”
一直没有说话的程厦突然开口，他说：“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第10章 像果冻一样的姑娘
火锅吃完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我们都喝了点酒，我先一步到门外给每个人叫了车。
“冬雪你太客气了，我们自己打车就好了。”钱朗峰妻子一个劲儿的说。
“谁打都一样，天这么冷，别冻着最重要。”我笑吟吟：“今天马马虎虎，以后我做东，请峰哥和嫂子吃顿东北菜。”
车陆陆续续都来了，方强有点醉，拉着我的胳膊道：“冬雪你家住哪？我……我先送你回去！”
我说：“我住玉心庭院，特别远。”
方强道：“怎么住那啊！那租金得多贵啊！”
我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买的。”
然后不动声色的把他的手拉开，把他塞上车。
“厉害啊，玉心庭院可都是大户型——”方强醉醺醺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见了程厦，他乖乖的站在原地，把脸埋在大衣里。
我有点吃惊，道：“你的车不是早到了吗？”
“我让它走了。”他说：“走走？”
我迟疑了一下。
很久之前，每次吃完饭之后我都会缠着他走路回去，一个是消食，一个见他一次不容易，我想着跟他待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是我知道我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脑门的事情等着我处理，“走走”对我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好，走走。”我仰起头，朝他深深地笑了一下。
我们沿着海边，一边走一边聊天。
我讲我在非洲的经历，比脑袋还大的蜘蛛，超便宜的海鲜，枯燥的工作，和危机四伏的生活。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
“你能想象吗？”我道：“我房间连个桌子都没有，一着急起来趴在地上写报告哈哈哈！”
“不能买个桌子吗？”
“离最近的超市也特别远。后来老冯，就是我领导，给我做了一个。”
其实非洲这种东西卖得太贵，我看了又看没舍得买，老冯扫了我一眼，第二天就拎着两张小桌子来了。
我说为啥要两张？
他板着脸说：“你一个女孩子得有个梳妆台。”
程厦没有再说话，低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最怕尴尬的沉默，就自嘲的说：“不过我现在这糙劲儿，要梳妆台也白瞎。”
有句话说，二十五岁之后的脸，是自己给自己的。
我十几岁的时候算得上还可以，可是经年风吹雨打，让我的皮肤又糙又黑，头发像一把枯草，就和同龄的、城市里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那天我们一直走了五六公里，才打车回家。
我买的房子是一楼带个小院子，奶奶在里面种一些瓜果蔬菜，吃不了就拿出去卖。
我每次看到这个房子，就觉得心里无穷多的懊悔都如潮水褪去。
我拿美貌、六年的青春、年轻女孩的轻松和快活献祭给命运之神。
换取在这个城市一个暖洋洋的家。
这买卖实在无比合算。
“太晚了，我奶睡了，就不请你进去了。回吧！”我说。
程厦点了点头，走了又回过头说：“我觉得你很漂亮。”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朋友圈发过一只小豹子，我觉得它特别像你，漂亮生机勃勃，就是……跑得太快了。”
我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出租车走了。
我想起我曾去东非看过动物迁徙，拍过一张一脸沉思状的豹子，配文：它在想谁？
仅程厦可见。
他没点赞，好家伙，其实还在偷偷看我朋友圈啊！
我有点高兴，就顺理成章的忘记问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刻意忽略了这六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一样。
经过前期的艰苦磨合，项目开始进入稳定期。
一部分因为受不了往死里干的劲儿，离职了，留下来的也磨出了点感情。
稍微可以喘息一下的时候，我就请大家吃饭。
我说：“我也是打工的，不强求大家拼命，只能我感恩每一个留下来的人，无论是奖金还是前景，我都不会亏待大家的。”
这是实话，我决定把能申请到的钱统统都给他们，有升职空间的，我全给提报了。
一个施工员跟我干了一杯，说：“任总，我就踏踏实实跟你干，你脑子灵光还拼命，上头又有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上头有人……
我苦笑，因为和老冯的关系，我和公司里的一些人天然的成了敌对。
可只有我和老冯心知肚明，我俩的关系根本就没那么“亲密”，真出了事，他不会保我。
不过这些没法跟他们讲，我只能苦笑着喝每一个人敬的酒。
这顿喝得酣畅淋漓，他们打着酒嗝走了，我留在最后，安排司机来接那些喝大了的人。
李工趴在桌上烂醉如泥，我去扶他的时候，意外看到他没关屏的手机，那是一个群聊。
暴龙：倭猩猩又在说什么屁话，我要吐了。
烽火戏诸侯：没有老冯，她算个什么东西，舔脚都不配。
索隆：谁让人家精力充沛，腿岔得开呢？
那个索隆，就是刚才一脸憨厚说要“踏踏实实”跟我干的施工员。
而那个倭猩猩，显然说的是我。
我把李工的手机倒扣，然后司机把车开过来，就把他叫醒，嘱咐他到家发个微信。
随后我自己继续回办公室加班。
不是不失望的。
甚至有时候我心里会有种痛快的念头，我真的跟老冯好了，他们会怎么样？
老冯收拾起这些不服不忿的人，可是雷厉风行。
但是不行，想要体面的活着，就不能走错一步，我必须清清白白的往上爬。
这时候，我总会想起程厦。
他站在工地门口，朝我挥手，声色清朗的给我讲他最近看过的书，去我家陪奶奶种菜，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水。
他真干净啊，只有看向他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工作，深深地喘一口气。
又觉得充满斗志，能跟在污泥浊水的工地再战一百个回合。
这就是白月光的可贵之处，不仅是因为皎洁无瑕，也因为他真真切切的照亮着我。
我给程厦发了个微信，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我们后来恢复了联系，谁也没提过六年前那场图穷匕见的争吵，也没再提过什么喜欢和爱，我们像原来一样相处，每天分享生活琐事，偶尔他来接我下班，一起去吃好吃的。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是那个自欺欺人小女孩了，我比谁都清楚，这是孤独，不是爱。
但总有一些时刻，我特别想见他，比如现在。
我给程厦发了微信，说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他很快回复，说刚加班结束，和同事吃完了，可以现在过来接我。
“哥斯拉上了，一起去看个电影？”
“好啊。”
说起电影院，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每次一进去我都能睡个昏天暗地。
我把工作收尾，然后洗了把脸，笨拙的化了个妆。
我心里清楚，我这水平也化不好什么，但是我就是希望见到他的时候，我能变得稍微好看一点，一点点也好。
我等在工地门口，程厦的车很快就来了。
“好冷啊，怎么才来。”我刚想上车，副驾驶的玻璃就被摇下来。
像果冻一样甜美娇嫩的女孩子，趴在窗口，用力朝我招手：“姐姐好呀！”

第11章 所谓师徒一场
我上了车，后座坐了一个男生，也跟我打招呼：“我叫严磊，是程厦的同事。”
“你好，我是程厦的发小。”我笑眯眯的打招呼：“我叫任冬雪。”
他笑了一下，道：“我听说过你，你们公司这两年最年轻的项目经理。”
听说过我。
我叹了口气，那必然就听说过我和老冯那些传闻。
“还有我，我叫于诗萱。”果冻姑娘从前排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姐姐，非洲好不好玩啊？”
“旅游其实挺好的，像刚果之类的危险地方不要去，值得去看的风景挺多的。”我道：“有时间去玩我可以给你们当向导！”
“太好啦！”她欢呼说：“程厦，到时候我们去看动物迁徙吧！”
程厦没有说话，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隔了一会之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很抱歉对他们说：“不好意思啊！工地临时有事，我得回去一趟，程厦，靠边停吧。”
程厦愣了，停下来，道：“不是说好了去看电影吗？”
我说：“工地你还不清楚，临时有事能通知电影院吗？”
他两个同事都被我逗笑了。
程厦没笑，他说：“可是我们两周没见了，都说好了……”
我下了车，说：“下回。”
“你别下车，我送你……”
“别麻烦了，司机过来接我。”
我还是下了车，站在路边，程厦也跟着下来，有点不知所措，说：“我把他们送回家，然后回来找你行吗？”
“回来找我干什么？”我说：“这个点有事，我今晚估计要睡在工地了。”
程厦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他还想说什么，一道车灯闪过，是司机来接我了。
我上了车，回头对程厦招招手：“走了啊！”
后视镜里，程厦站在那里呆了很久。
我收到他的微信，他说：“他们就是我的同事，一起加班，然后顺路送一下。”
我回复：“我知道啊。”
但我也同时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喜欢他的。
她明明白白的用小女孩的方式，向我昭示主权。
但我不是小女孩了。
我不怕跟任何女生搞雌竟。
但是没必要，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与之赛跑的不是任何一个美丽的姑娘，而是程厦本人。
他优渥的家庭，明亮的前途、以及，所处阶级。
而他不选择我，甚至我本人关系不大。
他只是不自觉地只会选择和他属于一个世界的姑娘。
像这个果冻姑娘，也像他那个闪闪发光的前女友，以及他们大学时代，和我擦肩而过无数女孩子。
如果说难过，也只有果冻姑娘的出现，如同突如其来的一闷棍，让我明明白白的意识到，我仍然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我已经奋斗了这么久。
曾经的我会气急败坏，会大发脾气，暗暗地等待程厦哄我，然后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我对他来说很重要，我和她们也没差很多。
现在的我，只会接受现实。
那天之后，程厦仍然像以前一样，每天分享一些东西给我。
程厦：【商场前圣诞树的照片】今天活动好像很热闹。
程厦：……是不是每个办公室都要点奶茶啊！我根本不爱喝。
程厦：有点感冒了，鼻子塞。
我一律回复：哈哈哈。
我不再和他聊天，也不再一起出去吃饭。
他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异样，仍然给我发这些，只是偶尔我拒绝他下班来找我的时候，他会自己加一句：没事，等你忙完这段就好了。
不会好了，程厦。
这一次我没时间伤春感秋，项目进行到了关键阶段，每天都要焦头烂额的处理各种事情，即使躺在床上也会强迫症一样反复思考，万一某个地方出问题，我该怎么处理。
越怕，越来。
那是我职场生涯中最黑暗的一天，可怕到十几年之后，还会在我噩梦里重现。
起因是监理去验收工程的时候，发现有一段不合格。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抓紧整改就行。
可是经过检查之后才发现，它不合格的原因是，从最开始就搞错了一个重要数据，开始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再进行下去，不仅有安全隐患，而且会背离整个图纸。
这在建筑行业是大忌。
要么，这一个月所做的工作要全部推翻——而我们的工期本来就已经来不及了。
要么，原图纸作废。
这两条路都指向一个结果：我们完了。
我只觉得笼罩在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中，朝每走一步都是虚的。
所有人都在办公室等我，这一次没有幸灾乐祸了。
李工结结巴巴的解释：“任总，他们嫌我太严，没有按照我编写施工方案施工……这是违法……”
我将目光转向那个被叫做暴龙的施工员。
技术上的事情，一向由李工负责，很多人因为看不起我，很少跟我交流，暴龙就是其中一个。
而此时他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开口几次，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女儿还在上小学……”
说罢他狠狠的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骂人，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发泄了，只能说：“哭要有用的话，大家天天哭好了，我去想办法，你们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下去。”
有问题就得解决问题，这就是穷人存活于世唯一的办法。
我去总公司找了老冯。
这次他没有看报纸也没有写书法，他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将一把材料兜头扔在我脸上。
那些锋利的纸张打得我眼睛发痛，我不敢动，只能站在任他骂。
老冯最后只说了一句“项目如果无法完成，所有损失你自行负责，总公司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在跟我做切割了。
所谓师徒一场，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不会保我的。
我抹了一把脸，道：“我知道，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离开的时候，从窗口路过，看到万丈高空，云特别柔软，我心想，跳下去该有多好啊。
没跳下去，就得想办法。
我在公司不停地点头哈腰，求各种部门帮忙，他们都避而不见，只有女领导看我可怜，说了一句：“其实这种情况不少见，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经验……我劝你再求求老冯，他肯定有法子摆平。”
我千恩万谢的走了。
以我资质，接这个项目本来就是勉强，我只适合做个副手打打杂，可是我太想成功了，我就想我赌一次，我小心再小心呢？可是人智是斗不过天意。
所有赌徒都会输给庄家，我也不曾例外。
我像一只湿淋淋的狗一样从公司走出时，已经是晚上了。
我打车去了老冯家。
老冯总体来说，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但是他那个年纪的人，就是无端的相信，男女之间最紧密联系，一定是床笫之欢。
当时在非洲遭遇抢劫案之后，我们一起喝了一场酒，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别怕，你会前途无量。”
我笑着说：“承蒙师父吉言。”
“不，不是吉言。”他更用力的抓住我的手，道：“你一定会前途无量。”
我看着他，中年男人来说，他不算丑，甚至可以算得上冷峻儒雅，抓着我的手滚烫而有力。
这双手能把所有我需要的东西给我，我知道，和他睡后，我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人。”
他会用尽资源让我在公司掌握实权，然后真正帮他一同实现他的野心和抱负。
我慢慢抽出手，说：“我相信，您对我，和娟娟一样。”
娟娟是他的女儿，他太太在国内，是个官宦之家的独生女，只是两人已经分居数年。
我已经走到了老冯楼下。
我知道他有办法帮我解决的，只要总公司拨一点款，我就有喘息的时间。
我能做成这个项目，就算真正在公司站稳脚跟，那时候，不会再有人敢瞧不起我。
那些打掉牙齿和血吞的痛苦、难堪、以及那些人加诸于我身上的侮辱。
打开这扇门，一切都结束了。
而最后一刻，我脑海里出现的，是程厦的脸。
十六岁的他站在菜市场门口，一脸错愕的看着我，大片的光从身后涌过来，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慢慢地从老冯门前走过，走到街道上，招手打车。
“去杏华路3号”我说。
那是工地地址。

第12章 身体里的火焰
等我回到工地的时候，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办公室等我。
我抹了一把脸，尽量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表情。
监理迎上来，兴高采烈道：“任总！省建筑院的专家过来了，说跟咱们一起讨论图纸修改！”
“不是明天早晨过来吗？”
这时，我看到了他，他站在一片暖黄色的光影下，侧头跟李工说着话。
闻声回过头，朝我伸出手，笑道：“任总你好，我叫程厦，是省建筑院的建筑师。”
橘色的灯光在他背后，让他通体发亮，连同笑容也温暖的像是一团篝火。
我们的图纸是于工出的，他年纪大了，求爷爷告奶奶也只能明天过来开一次会，而程厦在他组里，正常情况下，也是明天才会跟着过来。
但他提前来了。
那天晚上，程厦一直陪我们开会开到凌晨，讨论出了几版的修改方案。
他说：“虽然还需要明天正式会议来讨论，但是目前看应该是有办法在现有的基础上做图纸修改，到时候我们这边出具一个设计变更就可以了。大家不用太慌。”
也就是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只需要延长工期，不需要推翻重来。
虽然他话没有说得太满，但我感觉空气中那根紧绷着的弦松了不少。
我说：“那好，今天就到这，大家回去休息吧，准备明天和省建筑院的正式会议。”
大家一一离开，程厦也跟我道别：“那任总，我就先回去了。”
“今天真的是辛苦您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您慢走。”
“分内的事情。”他说，随即开车离开。
我把所有人都送走之后，自己走出门等着，就看见那辆白色的沃尔沃又绕回来，程厦摇下车窗，朝我扬眉，道：“任冬雪，这次怎么谢我？”
“我今天真的有点累，改天请你吃顿好的。”我说。
“别，你老说改天，就今天。”
他难得强势一次，就像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程厦又回来了。
我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睡过觉了，却有一种神经质的兴奋，我不困也不累。
程厦则不停地打哈欠，强撑着精神研究着周围的夜宵。
最后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我问道：“要不……去你家点个外卖怎么样？”
“啊？”
程厦迟疑了一下，道：“好。”
重逢之后，他经常去我那远在郊区的家，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他家。
他租了一个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不大，但能俯瞰城市的夜景和蔚蓝色的大海。
是白月光家里应有的样子，干净、简单、只有最基础的家具，就像是刚装修好。
“你先去洗个澡，我来点外卖。”他说。
“好。”
浴霸暖黄色的光晕中，热水喷薄而下，就像大雨。
我站在这场雨里，只觉得神经仍然在狂乱的跳动着，无数纷乱的数据、工地上断裂的钢筋、老冯扔在我脸上文件、那些轻蔑和冷笑、污言秽语，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沦为紊乱的光影。
“小龙虾你吃吗？哎！他们家有麻辣香锅。”程厦倚在门口跟我说话，灯光将他修长影子映在门上。
我突然一把推开门。
我浑身湿淋淋的，一丝不挂，程厦还穿着那件白衬衫，错愕看着我。
我近乎凶猛的吻上他的嘴唇。
这是程厦的味道，很冰凉，像是薄荷，舌头是很柔软的。
程厦被我摁在墙上，毫无招架之力：“任冬雪，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知道我疯了一样想发泄。”我想做。”
我喘息着，用力去撕扯他的衬衫，挣扎之间，我们双双倒在地上，我立刻翻身坐在他身上。
他喘息着，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用你负责。”我说，随后猛地吻上他的嘴唇。
因为太过用力，唇齿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下一秒，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被他一把抱起来。
我被扔到床上。
卧室里很黑，我只能感觉到床很柔软，有一种干薰衣草的味道。
他俯身在我上面，凝视着我，那双干净的眼睛闪烁着意味不明的东西。
“我梦见过这个场景。”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领带：“十六岁那年。”
那件白色的衬衫终于落在地上。
他俯身下来，如同月亮沉入水面，一池的碎银被搅乱。
我浑身的血液在沸腾，耳边响起非洲的鼓点，那是部落捕猎时的奏乐，我好像看到了非洲的苍穹，寂寞的流云从东向西滑过。
狮子在捕猎，花豹在飞跃，受惊的野牛群奔跑着，向着湿泞的水原。
我强忍着身体里不可抑制的欢愉感，喃喃道：“程厦，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程厦停下，他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屋里一片黑暗，只剩下月光，无遮无拦的从窗户照进来。
我躺在床上，道：“字面意思，你今天帮了我忙，我谢谢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在怪我？”程厦怔怔的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怪物：“任冬雪，我发了一天的烧，听说是你工地出事我立刻赶过来，我想帮你，我错了？”
“当然”，我支起头，看着他：“你就错在，我用不着你们任何人帮我！”
那种暴虐的情绪过了，我没有一点力气，声音平静：“老冯帮我，是等着有朝一日睡我，你帮我是因为你要用这些小恩小惠，让我继续对你死心塌地，别说你没这么想过，你都做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万事万物皆有价码，我付不起价的东西，我不要。
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一点骄傲。
我宁可抱着这点骄傲去死，也不愿意卑微的活着。
身体的热度褪去，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将衣服穿好，在我要离开前，程厦问：“任冬雪，你还喜欢我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道：“程工，以后的工作你该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要发微信，不要找我吃饭，不要来我家，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我打开门，走进了凌晨的黑暗之中。
我回办公室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终于从那种嗑药般高亢悲痛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
我还不到三十岁，就算这个项目垮了，还有下一个，要死要活的干什么呢？
至于程厦……
昨天强行非礼未遂，做了一半又反悔，像一个疯子一样在他家发神经……这一定都是我在做梦，一定是做梦！
就在我一边刷牙一边拼命说服自己的时候，监理啪啪砸门：“任总，你咋还睡！省建筑院的老师们来了。”
工地的所有人都像迎接天神下凡一样，夹道欢迎。
我连忙冲向最前方，争做第一狗腿：“于老师！您怎么自己来了，我们还说派车去接你呢！”
于工冷哼一声：“任总可真不是一般人啊！出这么大事居然还能睡得着！哦，是因为觉着有人给你擦屁股是吧！”
我迅速套近乎：“我就爱听于老师说话，听着东北口音继续像见到我爸一样，我可太亲切了！”
程厦跟在于老师身后，面色如常的看着我。
……昨天还纯情高贵的说不欠任何人，今天就争当工地第一狗腿。
……不，昨天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于工的组里一共三个人，程厦，严磊、果冻女孩于诗萱。
“我上了岁数，以后估计也是这些年轻人跟你对接。”于工吩咐道。
“那太好了，名师出高徒，这几个年轻老师一看就是青年才俊，我们这项目肯定有救了。”我热情洋溢的跟他们挨个握手，程厦也微笑着回应我，指尖冰凉。
刚进入工地，严磊就开口了：“老师，我昨天提前来工地了解了一下，他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嗯？
昨天不是程厦一个人来的吗？
于工赞许的笑道：“年轻人就是得勤奋。都等着我干活，那你一辈子就完了。”
程厦跟在后面，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会议一直开了一天，我对技术上的事情完全不懂，还是强行听下来了。
这件事在我的职业生涯之中，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
最后的结论跟程厦昨天的结果差不多。
他们会用一周时间出一个设计修改，最大限度的保持现在建好的工程，和原图纸的设计。

第13章 尊严和项目，我什么都不要了
项目停工，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这一周，我一直在跑建筑院要图纸。
当然你不能说要图纸，你只能说去慰问老师们。
他们建筑院是一个很老的红房子，外面种着一棵高高的梧桐树，风一吹就哗哗的掉叶子。
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眼，道：“你谁啊？”
我说：“我是S建的，去找一下于老师。”
他挥挥手，向撵苍蝇一样：“于老师今天不在。”
我说：“那我找程工，于老师手下的。”
保安眼睛都没擡一下，道：“让他下来接你，”
我迟疑了一下。
自我发疯之后，我和程厦就没有再联系，在群里说起话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现在工作时间让他下来接我，是不是有点。
保安见我没掏手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什么地方啊，你们这些包工头想进就进啊？”
我有点蒙，我今天早晨还特地换了一身职业装，打扮了一下，怎么还是一眼包工头？
就在我们俩僵持不下的时候，严磊穿着一身篮球服跑了过来，见我就笑：“嚯，买这么多东西？”
我说：“老师们辛苦，随便买点什么的。”
他看都没看保安一眼，刷卡让我进去了。
“午休陪领导打会球，正好看到你在群里发的，就过来了。”他一边擦汗一边道。
我总觉得他像什么人，又想不起来。
这下看着他穿篮球服才恍然，像大学时的程厦，很白，爱笑，意气风发。
他和我闲聊：“你们这活儿可真不容易，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说：“可不是，我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各位老师，我前天晚上就直接跳海了我。”
严磊被我逗笑了：“那倒大可不必，哎你一个女孩怎么想起干包工头啊？”
我说：“赚钱啊，什么赚钱干什么。
说话间我们走进了办公室，里面很多人，我还是第一眼看到了程厦。
他坐在窗边，盯着屏幕认真工作，手边是一杯热气袅袅的开水。
像一幅画，让人心里不由得静下来。
“任老板视察工作啦。”严磊说，帮着我把买的东西在办公室分。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栗子宝藏茶？还是三分糖？”于诗萱兴高采烈的说。
“上次你点过，我这人就是记性好。”
程厦这时才回头看我，他脸色有点苍白，只是朝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又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我心里揪疼了一下，拿着一杯热美式走到他身边，道：“感冒还没好？”
“嗯。”
他摘下眼镜，疲惫的揉了揉眉间。
我想说我那天发疯你别当回事，可是实在尴尬的说不出口，正在沉默的时候，严磊走过来，道：“六会议室没人，你坐一会，我们待会跟你说一下工作进度。”
“好！”
我感激涕零。
我坐到会议室，严磊给我倒水：“我怎么觉着，你和程工怪怪的？”
我随便扯了个借口：“这不是避嫌嘛，怕给他添麻烦。”
“也是，程工这人就是怕麻烦。和我们都隔一层似的，也就是和萱萱……”他自知失言，赶紧停了下来。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是嘛，他上学时候还挺活泼的一个人，跟谁都好。”
“活泼？”严磊笑起来：“那可真没看出来。”
这时候门响了，于诗萱走进来，皱着鼻子道：“严磊，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
“小的哪敢啊！就陪任老板闲聊一下。”
程厦抱着电脑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他们给我讲了一下目前工作进度，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应该能在约定时间内完成。
这下我感激货真价实起来，我赶紧说：“几位老师下班之后方便吗，我请你们吃个饭。”
程厦合上电脑，道：“工作挺紧的，吃饭就不必了。”
于诗萱道：“真不巧姐姐，我下班之后约了人，下回吧。”
我没想到的是，严磊笑道：“他们俩估计有约会，没事，咱们俩吃去。”
于诗萱用文件打了他一下，道：“你没吃过饭啊你！”
严磊道：“重点是吃饭吗，是和谁吃，冬雪，六点对面烤鱼店？”
我赶紧说：“谢谢严工给面子。”
严磊是个挺活泼幽默的人，托他的福，我知道很多八卦。
比如，于诗萱是于工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正宗黄马褂，所以不怎么干活，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比如，程厦在这里其实格格不入。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啊！他不爱说话，所有团建一并推了，就连领导来请都推三阻四的。”
可是程厦的大学时代，一直是学生会主席，人际关系上如鱼得水，经常组织一大群人出去玩。
我们俩重逢之后，能感觉他沉默了一点，但说说笑笑也没什么毛病。
怎么会在职场变化这么大呢？
我正在想的时候，突然发现严磊一脸严肃的盯着我。
“怎么了？”我问。
他认真的说：“我觉得，你打扮一下应该是个大美女。”
“啊？哦，是嘛……”
“真的，你眼睛好看，脸型也好，再加上性格这么爽朗。”他说：“S建追你的应该很多吧。”
“那还真没有。”
谁敢呢，毕竟在他们眼里，我是老冯的女人。
“那太好啦。”严磊笑起来，眉眼弯弯。
吃过饭我们走出来，天色已晚，严磊在一边问：“冬雪，你坐几号线？”
“五号线。”
“完了，我三号线，那，你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程厦。
他站在建筑院的大门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大衣，隔着一条马路注视着我们。
天太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站了一会后，就径直离开了。
我心头涌上一阵没来由的难过。
我是想和程厦保持距离，我受够了为他一个表情就辗转反侧到天明的日子。
但我没想过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那天晚上，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程厦发条微信。
可是说什么呢？毕竟清高决绝说“就当没认识过”那个人是我自己。
想来想去还是没发，拿着专业书籍开始啃，啃着啃着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响了，是严磊。
我没有看，他最近很热衷于分享一些段子给我。
等我早晨真正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条微信。
他说：“图纸提前完成了。”
图纸提前了三天出来，迅速拉了甲方进行图纸会审，一切迅猛的推进。
我们可以重新开工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麻的。
一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终于露出了一线阳光，这阳光太过宝贵，我都觉得是假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赶耽误的工期，最好能过年前，拿到下一批款项，让工人们好好过个年。
“这一次多亏了各位老师，请各位老师给个机会，让我表达一下感谢。”
最后的会议后，所有人都围绕着于工，我也不例外。
严磊和于诗萱笑盈盈的陪在于工身边，唯独不见程厦。
我回头才发现，他走到了最后面，而且越走越慢。
我刻意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说：“这两天辛苦了……”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泛着紫色。
“程厦……”
下一刻，他整个人倒在了我身上。
程厦因为连续熬夜，诱发了心脏病，直接送到医院抢救。
这时候还避什么嫌，我缴了所有的费用，跟医生说，用最好的药。
等在手术门外的时候，于诗萱跟我说：“姐姐，你知道吗，程工一直在玩命改你的图纸，已经三天没睡过觉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力攥紧拳头。
那一刻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什么项目，什么图纸，什么尊严……
只要他能活着，只要能替他躺在里面，我什么都不要。

第14章 言情小说不属于穷人
程厦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只剩一口颤巍巍的气。
医生说他尚有危险，要留院观察。
按理说，我应该留在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的。
言情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你在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细心照料他，他就会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可是图纸好不容易赶出来，我们需要抢工期，我的电话自从开机之后，就没停过。
我对程厦说：“换洗衣服给你拿来了，护工也请好了，我得去一趟现场。”
他现在说话都是慢腾腾的：“没事，我现在没什么问题了，你去忙吧。”
“那我走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程厦一眼，他穿着病号服，呆呆的看着我，一绺头发搭在额头上，像一只毛发蓬乱的小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我应该亲他一下再走。
正当我愣神时候，传来于诗萱的大呼小叫的声音：“程厦，你怎么起来啦！快躺下！”
她拎着一桶鸡汤，化了淡妆，仍然掩饰不住黑眼圈——看来应该是熬了一晚上。
“我和于工请了两天假，这两天我照顾程厦就行，姐姐不用过来了。”
她放下鸡汤之后，坚持要送我，但我知道说这番话才是重点。
我说：“那就辛苦你了。”
言情小说写的都是灰姑娘，但终归都得是不缺钱的人才玩得起。
回到工地后，我就像陀螺一样转，终于喘一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四天之后了。
严磊发了微信给我，是一张图片，红房子门口，程厦正在为于诗萱开车门，于诗萱仰头看着他，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严磊：郎情妾意。
我长舒一口气，看来他出院了，我还是没来得及去接他。
我想起程厦刚醒来的时候，我坐在他身边看检查单，挨个百度那些异常项都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毛病，个个不致命，个个很危险。
“打工人怎么可能没毛病的？”他自嘲的道，皮肤仍然苍白，衬得眉毛和头发格外的黑。
“不是每个打工人都会突发心梗的好吗？”我合上检查单，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怪我，刚才我给阿姨发了微信。”
我一直有他妈妈的微信号，只是除了逢年过节问候一下，平时都不联系。
但都进手术室了，必须得通知他妈，毕竟我们连字都签不了。
他没说话，只安静的看着我。
“她暂时没回。”我说：“等看见了，肯定骂你一顿。”
“她不会回的。”他说：“她过世了，三年前。”
我手一松，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滚了很远。
“是生病吗？”
“被杀。”
我们长大的那个东北小城叫金帛市。
程厦的妈妈就是金帛大酒店的经理。
我很小的时候，觉得那里像是王宫一样，金碧辉煌，穿制服的服务员小姐像从外国电影里走出来一样，我只在玻璃窗外眼巴巴的看过她们的圣诞树。
谁也没想到那样大、那样漂亮的酒店会有一天不复存在。
还是毫无来由的那种。
程厦的妈妈也因此下岗了，不过这对她影响不大，她又开了一家美容院，把生活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照顾程厦上。
但对其他人而言，则是灭顶一样的打击。
那时候金帛的服务员，漂亮高贵的像是孔雀，金帛倒了，这些孔雀四散而去，去做保姆、清洁工、售货员……
杀人者是一个叫赵莉娟的女人，下岗那年三十六岁，去了一家私人酒店去做保洁员，可是性子孤傲，爱钻牛角尖，三天两头被辞退。
被辞退怎么办呢？她丈夫瘫痪在床，她还要养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儿子。于是开始走进了街头的美发店……
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几年，丈夫去世了，儿子去了另外的城市生活，不肯认她，她又老又病，退休金工龄又出了问题。
她去找谁呢？她谁也不认识，只认识当初的宋经理。
对于宋经理来说，金帛的一切都已经是一场陈年旧梦，突然间来了个气势汹汹的女疯子朝她讨说法，她柔声解释、礼貌得体。
然后换来的是插入胸口的一把钢刀。
她一直插了六刀。
程厦说：“我回去的时候，都不认识我妈了，她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
“那凶手抓住了吗？”
“自杀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伸手将程厦抱在怀里，小声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你说什么对不起。”
“那时候我应该陪着你的。”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面对这一切的。
他这辈子被父母保护的那样好，只需要读书考试，而他书读得又顺风顺水，一辈子没有受过任何命运的为难。
却要骤然面对一场凶杀，一场仇人已死的剧痛。
“是的，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你在该多好啊。”他在我怀里轻声说，眼泪慢慢濡湿了我的衣服。
我当时在干嘛呢？
我可能在工地上忙乱的嘶吼，也可能在焦头烂额计算着数据，总之，我一定是为生计奔忙。
就像现在一样。
非常非常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他有生命危险我恨不得陪他去死，可是一旦他脱离危险，我就要为揾食奔走。
或许还是于诗萱这样一直等的女孩子更加适合他，至少，她能拿出来的爱情纯然无畏。
回神的时候，严磊又发来微信：“还记不记得欠我一顿饭呢，任总？”
我回复：“中午吧，我请客。“
这次我选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多有情调呢？它人均1000。
老冯教过我，你要说的话有多重要，就要去多贵的餐厅。
严磊很夸张的说：“姐姐，你搞这么大是要求婚吗？”
“跟谁求婚啊？你吗？”
“那大可不必”他开玩笑道：“你的话，麦当劳就行。”
我没有再搭茬，而是低头点餐，然后道：“说起来，我人生第一次吃西餐，还是程厦他爸妈带我来的，那时候我刀叉不会用，他妈妈就替我把牛排切好了教我。”
严磊有点尴尬：“你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啊！”
“算是吧。他爸妈属于那种有很多爱，不介意分给别人。”我自嘲的笑了一下：“包括儿子的追求者。”
“哈？”严磊是真的吃惊：“我以为他追你呢！”
我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犹犹豫豫的答：“也没什么，就是你挺好看啊，又大方，说你追程厦那个闷葫芦挺不可思议的。”
“应该是因为你看到他为了我的事情特别拼吧？毕竟一个人做三个人活，还能提前完成，真的不是一般的辛苦。”
严磊的笑容凝固了，他问：“冬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那图纸你一笔都没动过。”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程厦会累成这样，后来仔细看图纸才想明白，所有的修改，都是他一个人在短短三天内完成的。
于工快退了，根本不想管我们这烂摊子，于诗萱贪玩且又是个助理，而严磊，每次开会只会把程厦的观点换个说法出来，他根本就是只做出一付勤奋的样子，一直在消极怠工。
而程厦是真的急，熬夜把他的那一份也肝了出来。
“而你也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你就是觉得当他的面把他的女神泡到手，特别有面子。”我道：“这么欺负人可不对。”
尤其欺负我的白月光。
我有一万种方式可以报复他，我选择了最文雅的一种。
严磊总是微笑的脸，彻底冷下来：“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说：“其实我们是一类人，实力不够，家境不行，就得拍领导马屁，变着花样的搞点小动作，但是于工退了，也不会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磊冷漠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用手机挑了一张照片递给他，是他们建筑院长和一群中年男人的合影，配文是恰同学少年。然后下一张，是程厦的全家福。
我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个男的，是程厦他爸爸，和你们院长是大学同学。”
严磊震惊的看看那张照片，又不可置信的看看我。
“他进所后，你一直肆无忌惮的欺负他，S大有什么了不起的，专业能力强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你踩在脚底下。”我看着他的眼睛，弯起一个笑容：“现在知道了吗？他只是让着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就是个小丑。
严磊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强作镇定道：“他清高，他不屑争，所以你来为他打抱不平来了？”
我一笑：“其实我是为你好，严磊。”
“我说了，我们是一类人，论溜须拍马，揣摩上意，我是专家中的专家，可是我很快就明白，这些只是穷人间互相撕咬的戏码，那些出生在罗马的人，永远会得到最公平的对待。”
“所以你不要卷这条路，没有用的。”我笑道：“相信我，你嫉恨程厦，把他当成敌人，最后倒霉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说完，我起身拿衣服，显然我们俩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共进午餐的关系，幸好我只点了他一人份。
能省点是点，我还有房贷要还。
最后，我回头看向严磊，完成最后一轮PUA：“想要赢过这些人，靠得不是小动作，而是他不愿做的事情你能做，他不敢做的事情你敢做，这是这个社会给我们唯一一条路，肺腑之言，可听可不听。”
严磊坐在原地，脸色苍白，显然是听进去了。
很好。
也不枉我这么精心的骗他一场。
不过也不算骗。
于诗萱的确说过，于工本来就属意程厦——马屁精固然可爱，但是能撑起一个组的，还是得有点实力。
程厦他爸爸和院长也的确都是清华毕业的，只不过一个学法律，一个学建筑，并不认识。
那张合照，是我P的。
反正中年男人长得都差不多，严磊就看了一眼，也记不住。
谁让我有院长的朋友圈，他没有。
都说了在溜须拍马这条路上，他只够做我徒孙。

第15章 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追她
我们加班加点，浪费的时间终于被抢回来了。
我拿着喇叭，在工地召集所有人开会。
“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们遭遇了一次重大事故，工期严重延误，第三期款，甲方本来是不会准时打的，但是因为全体工友们的努力，我们顺利完成了工作！今天工资和奖金！就会打到每一个人卡上！”
我看向每一双眼睛，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年纪大的工人嘴都咧到耳边了，虽然是他们应得的，但是工地拖欠工资太常见了，又是这么难的状况。
“这不仅仅是钱，是我们为自己挣的脸面！在座个个都是好样的！”我用了最大的声音，几乎是喊：“年关将至！我们能不能完成最后一期！带着大把钞票回去过年？”
“能！”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起，我讲这么多次话，这是大家伙鼓掌鼓得最起劲儿的一次。
那天工作效率奇高无比，所有人都在一片欢腾之中努力干活。
我下班的时候，正遇到暴龙站在门口等我。
他高颧骨，瘦得腮帮凹下去，一双眼睛却生得像狼似的，又凶又亮。
“任总……”此时他低着头，半天磕磕绊绊说不出话来，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狼。
“有话就说。”
“那个，第三期款……没打下来吧？”
他是公司的员工，和那些外包的工人不同。
他知道，这次虽然顺利完成，但是验收和打款都需要时间，公司已经支付了多出的材料费，拒绝继续为这个项目垫付。
我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又去银行贷了款，才把这一期的工资发下来。
暴龙扇了自己一耳光，这一下是下了狠手。
“任总，是我混！我对不起你！”
我没拦着他，只是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骂你吗？”
他擡头看我。
“因为我知道，你最要脸面，你干工地十几年了，活干得最多，钱拿得最少，上个项目出问题，明明不是你的事，锅都被你背了。”我说：“你出这个事，是因为你对咱们公司心灰意冷了，你就想糊弄糊弄把活干了……”
他惊怔的看着我。
“但是你也看到了，干咱们这行他没法糊弄，闯祸就是天大的祸，到时候你女儿怎么办？”
扣钱降职是小事，真出了安全事故，他得坐牢。
暴龙眼睛通红，这下看起来更骇人了。
“都过去了，你放心，你一日在我这儿干，我就不会让你心凉。希望你也别让我心凉。”我说。
“谢谢任总，我知道好坏……我是人不是畜生……”他是真的爱哭，一边凶猛的朝我鞠躬，一边涕泪横流。
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一根筋。
说不好听点，就是智商不高，讨厌一个人就一门心思讨厌，多大的领导都敢甩脸子，因而很多人都很讨厌他。
但我无所谓，对我来说没有好人和坏人。
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这时候，我突然特别想念程厦。
也就只有他那里，保存着我一点柔软和天真。
我看着微信聊天里他的头像，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可就在这时候，他头像上的小红点biu的亮起。
太过巧合，我都以为是幻觉。
程厦：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
程厦：你没来接我出院我还没跟你算账。
……
我找了个地方洗了头发，吹得又蓬又软，去商场买了营养品和食物，顺便还买了一件打折的连衣裙换上，打车的途中，化了个简单的妆。
一开门，方强笑着探出头：“哟，冬雪今天好漂亮！”
“还可以吧？”我笑眯眯的打招呼：“你们饭做了吗？”
“甭提了，程厦这厮说请客吃饭，结果就烧了个火锅，食材还得哥们儿自己带。”
我透过他肩头，看到了欢腾的一客厅人，都是程厦留在本地的大学同学，大部分我都认识。
也看到程厦，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居服，脸色仍然有点苍白，过来给我拿拖鞋。
“我来给你们露一手，我可是在非洲荒野求生过的。”我说：“程厦，过来接一下，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放哪？”
程厦家是个LOFT，二楼有个小型储藏室。
“这个是一些速效药，你不舒服，就赶紧吃药知道吗？别搞是药三分毒那一套，你身体禁不起折腾了。这是麦片，实在懒得做饭就拿酸奶拌一拌。”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我还买了点冻牛排，待会放冰箱里。”
楼下人声鼎沸，他沉默的看着我，突然道：“你不生我气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天晚上我说桥归桥、路归路的事情。
“我是认输了。”我低头摆放着东西，故作轻松的不看他：“我想离你远一点，因为我知道，只要你一对我好，我就又会变回那个特别卑微的自己……”
“但是站在抢救室外的时候，我认输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要待在你身边。”
他之于我，就仿佛奶茶火锅一类的垃圾食品。
要自律，要减肥，要离的远远的，绝对不可以纵容自己。
可是直到死亡来临的时候，一种痛苦才会猛然降临，那就是你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尽情的享受过那些你最喜欢的食物，可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一定会后悔，因为我心里非常的清楚地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这种感觉，此生不会再有。
“再说，我也不放心你啊。”我半开玩笑道：“把身体搞成这个鬼样子，我得照顾照顾你……我是说，那个于诗萱上位之前。”
他打断我：“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就让她回去了，我真的不喜欢她。”
“为什么啊，她对你挺好的。”
“对我好的人，我就得喜欢吗？”
真是冷漠啊，我心想。
“好，那我们就照常做好朋友，等你以后有女朋友了，我们俩就不要来往了，如果我和你的女朋友能做个闺蜜什么的，我们三个一起玩。”我一边摆东西，一边强压住巨大的悲哀，笑道：“你看这样可以吗？程工。”
你真下贱啊，任冬雪。
程厦道：“不够。”
他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直视着我的眼睛，道：“我不想跟你分开，一分钟都不行。”
我惊愕的看着他，只觉得有股电流当空劈下来，我全身都麻的。
他面色苍白，但瞳仁极黑，目光澄澈又坚定，嘴唇却发着颤。
……
这是？
什么意思？
“程厦！你们完事儿了没？都等着吃饭呢！”冯强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打破了让人浑身僵硬的魔法。
“哎就来！”
我推开程厦，转头下楼。
他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
绝对不可能。
这顿火锅，是我人生吃的最魂不附体的一次火锅，虽然表面上我正常夹菜、谈天说地、甚至为冯强几个丝毫不好笑的段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我其实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有程厦那句话，反复的，360度立体声环绕在我脑海。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不认识我的学弟，突然接话茬道：“所以冬雪你们俩还没结婚是吗？”
又一个把我们俩错认成情侣的人。
方强熟练地解围：“什么眼神，人俩压根不是一对。”
“啊，不好意思啊！我进来的时候穿错拖鞋，学长说是冬雪的，我还以为……
程厦道：“因为我还没追成功。”
全场寂静中，程厦一边给我夹肉片，一边轻声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追，他们都知道，来，你吃这个。”

第16章 女孩子家不能在外喝酒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就像踩在云里。
奶奶给我开门，被我一把抱住，狠狠亲了两口。
她被我吓了一跳，道：“雪儿，女孩子家家可不兴在外面喝酒啊！”
“我没有，我就是——”
就是特别幸福，好像全身上下笼罩在温热的泉水中，又好像狠狠吃了一大口沾满巧克力的棉花糖。
我问：“奶奶，你说我找个男朋友好不好？”
这话题老太太喜欢，连忙连珠炮一样问：“谁呀？是本地人嘛？多大了？干什么工作的……要我说还是愿意你找个北方人，跟南方人说不到一块去！”
我就看着她傻笑，并不搭茬。
程厦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他的声音柔和的像袅袅上升的热气：“喂？你到家了吗？”
你多年来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却可望不可得东西，突然间落到你怀里，是什么感觉？
错愕的。
慌张的。
你好想大声喊出来，把自己从这荒唐羞耻的梦中惊醒，又恨不得使劲去摇晃他：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啊你！
但是当时的情况，我不能。
我只能带着一张大红脸继续吃着火锅，和大家一起耐着性子看了一部爆米花电影，然后，再把客人一个一个送出去。
终于，屋里只剩下我和程厦，他背对着我在厨房刷碗，我犹犹豫豫的走到他身后。
脑内幻想了无数尴尬升天的场景，我终于挑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哈哈哈，程厦，你刚才是在给我解围吗？”
……苍天啊，我是怎么发出这种做作的声音的！
“什么？”程厦回过头，一边擦手一边问。
他问“什么”？
他居然还问“什么”？
我的勇气消失殆尽，迅速换上了一张做作又爽朗的面孔：“啊没什么看你这儿忙的也差不多了哈我也先走了明天还一天的事情……”
他拉住了我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手掌，细微的摩擦被无限的放大、放大——
“反正都要追你了，就让他们觉得一直都是我先追你的，不好吗？”
我愣在那里，暖黄色的光源，让他的脸显得温暖妥帖，就像一幅精致的油画。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六年前是的。”他说：“那个时候你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个“太沉重”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金帛市太小了，他无数次目睹了我带着手套翻泔水桶、背着尼龙口袋帮我奶奶捡塑料瓶子，为几毛钱，和菜市场的摊主撕扯着头发扭打在一起。
然后，突然有一天这个女孩跑出来对他表白……
这对于一个少年的爱情来说太沉重了。
那个年月，谁都只想谈个白衬衫自行车的恋爱，泔水桶什么的，太重口味了。
程厦轻声道：“我一方面被你的生命力吸引，觉得你特别不一样，一方面又本能的害怕你的世界，晦暗、压抑、现实……我很垃圾对吧？”
“没有。”
是真的没有，我反而很感谢他的坦诚。
我的白月光，就是应该去纠结球鞋是不是最新款，有没有考到前三名这种问题。
“贫穷是否让我觉得难堪”这种灵魂叩问，留给我这种人来作答就好了。
“这些年，我写论文、答辩、筹备我妈的葬礼、收到第一份offer……不管是开心还是难受，每一刻我都在想，如果你在该多好啊。”他低低的说：“可是你不在”
我怔怔看着他。
“重逢之后，我要高兴疯了，我天天都想去找你。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你见识过更大的世界，我只是普通的……”他苦涩的笑了一下。
一时间，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电视没关，片尾曲悠长的传过来：
……可大概大多人就这样
踏上开始就不回的旅程
到这里遇到你像是注定
有了跌宕的剧情
在这样的静谧中，他擡起头，他的眼睛仍然那么干净漂亮，像是被水洗过的玉石。
“但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我还想争取一次，所以……”他说：“给我个机会追你吧，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涌上嘴边。
比如，我想告诉他，我还喜欢他，这么多年，我只喜欢他。
我还想说，他一点都不普通。
我路过这么多的山和海，见识过无数或英俊或聪慧的脸，触碰过或恶劣或伟岸的灵魂。
只有他干净明亮、熠熠生辉。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我抖得太厉害了，直到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把我抱进怀里，我才终于说出了回答
“好。”
第二天，我斗志昂扬的去上班，李工被我的慷慨激昂吓得一愣，小心翼翼的问：“任总，总公司拨款了吗？”
“没什么。”我挥挥手，豪迈的说：“但是我就是打心眼里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我相信对了。
准时下发的工资如同一阵迅猛的强心剂，把所有人从颓唐和不安中拯救过来，分段工程一个接一个的顺利完成，不出意外，整个项目即将在年前顺利完成。
职场就是结果导向，不管平时关系多好，只要项目没做出来，你就罪该万死，但一旦项目成功了，那些骂你的人会一秒钟集体失忆。
公司终于再次拨款，那些见了我指着鼻子骂的人，也终于和颜悦色起来。
我很高兴，某一次加班请了团队里的人吃夜宵，还买了很贵的酒。
在工地混，大家都喜欢喝两口，一是暖身子，二是微醺的感觉，最适合称兄道弟，增进感情。
虽然奶奶一直教育我好女孩不能喝酒。
但我的酒量一直都是，三杯白酒只够我漱口，六杯微微有点脸热，完全忽略不计，十杯不能再喝了，但完全可以神志清下的踢着正步回家。
身边这群的男的就差多了，一杯就能让他们丧失做人的尊严。
酒过三巡，我接到了老冯的电话，不痛不痒的问我一些项目的情况，在我终于缓过来之后，他终于又变成我的严师慈父。
我也极尽狗腿，见缝插针的表示：虽然领导你无情无义，但是咱一丁点都不生您的气。
这就是打工人的悲哀。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经理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任总，是不是总公司冯总啊？您也该跟他报喜了。”
我放下电话，笑道：“和他有什么关系，是咱自己的项目。”
他显然喝大了，笑起来：“您这话说的，你们是一个被窝里拉磨的关系，还你的我的？”
我把笑容收了回去，道：“你喝多了。”
男人多的地方当然有黄腔，但在我面前会稍微收敛点，我的原则就是没说到我，就不阻止，也不附和也不给笑脸。
但这次说到我了。
那人不会看脸色，还在喋喋不休：“老冯十年前就这样，专骑烈马……”
暴龙突然站起来，一瓶酒就着他头浇下去。
老头被浇得嗷嗷叫唤，暴龙把瓶子一扔，拎小鸡一样拎起他的脖领，冷道：“醒了吗？”
那人被暴龙一双狼眼吓得要尿裤子，连忙叠声道：“醒了！醒了！你别犯浑！”
暴龙看了我一眼，随后把那人扔到一边，顺便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众人静默了片刻，又心照不宣的重新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上程厦的名字亮起来，他问我：“吃完了吗？”
“吃完了，你来接我吧。”
我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起身对众人说：“大家伙慢慢喝，有人来接我，我要回家了。”
“嚯！不会是男朋友吧！”其他人起哄起来：“任总你男朋友干什么的啊？”“帅不帅啊？”
我笑而不语。
程厦的车说话间就到了，他站在楼下朝我挥手，俊秀又挺拔。
这个人，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男孩。
他在那里等着我。
“嚯，程工啊，这可是大帅哥！”
“任总你藏的够深的！”
“这女婿不错啊！我单方面同意了。”
我在地动山摇的起哄声中走下楼，挽住了程厦的胳膊。
还没走的工人叽叽喳喳，为数不多的女人八卦着程厦的外貌。
我知道那一刻我终于和她们一样了，一个平凡的、打工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年貌相当的小男友，而不是苦大仇深、为了往上爬不惜做老男人情妇的，传奇女性。

第17章 欠债还钱好过年
最后一批款发下来的时候，是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路上张灯结彩，工地上也贴了对联，而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忙碌了一年的战场。
虽然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善，但是已经能看出来，是个十分漂亮的小区，会有孩子在游泳池里度过欢腾的暑假，老人在健身区谈天说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深夜归家时，脚下会亮起暖色的照明灯。
我会老去，而它会比我更长久的在这里，一代一代的人会在这里结婚生子，度过漫长的岁月。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俗话说的好，欠债还钱好过年，现在项目完成，我们也把债清一清了。”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目光或坦荡，或躲闪。
然后我开始念名单。
“孙文擎，作为毕业大学生，在这个工地坚持下去了，并且提出两条记录在册的工作建议，有效提高了生产效率，我说过一条一万，拿你的两万块钱回去过年！”
那个小胖子一蹦三尺高，过来抱着现金就不撒手：“谢谢老大！老大万岁！”
“王岩，三次及时指出工人施工问题，给工程挽回了重大损失，一次一万，拿钱。”
王岩一把年纪，手都抖了：“任总……真给啊……不是有年终奖了吗？”
“年终奖是年终奖，这是我答应过的奖金，当然得给。”我说。
我在项目开始之初，就设立了奖惩制度，罚是真罚，奖也必须真给。
“下一个，汪乐、孙锋、赵凯楠，加班加点完成工作任务，并且在项目最艰难的时候，你们顶住了。我说过我不会亏待大家，一人两万，拿钱去。”
整个办公室热闹非常，就像过年时的市集，充满了带着温度的欢声笑语，我也情不自禁的傻笑起来。
“这个项目组建之初没人看好，就像我们这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人看好。”我大声道：“但是你们看，偏偏是我们，建造了这栋大楼，偏偏是我们，创造了奇迹！”
掌声如雷动，李工一个腼腆的文人带头叫好，叫得最大声。
我环顾了所有人，做这一年最后的总结。
“我这个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传闻，我没解释过，也无需解释。”我道：“我会我用我的能力跟大家证明，我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年的一幕一幕出现在脑海中：
项目刚开始被人指着鼻子骂。
工人们为了抢进度，累到在工地里，我却毫无办法。
闯祸了，四处求助无门，想要从楼上跳下去。
……每一个过去的瞬间，成就了钢筋水泥的楼宇，也塑就了我金刚不坏的金身。
我突然什么豪言壮语都不想说了，只是用尽全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所以，过年去吧，我们下个项目见！”
“别说下个项目！”暴龙带头站起来鼓掌，道：“我这辈子都跟着任总干！”
“我也是！”
“老大带我一个！”
过年，就要回家。
其实我是不怎么想回去的，毕竟老家的房子都卖了。
可是奶奶比较传统，一年非要回去一次，我们就大包小包的回去过年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火车，终于在除夕夜到家了，我爸居然在火车站接我们，眉毛都结了冰霜。
“咋了爸，孝心突然大爆发？”我是真的吃惊。
“臭丫头，就知道胡咧咧，这天寒地冻的，我不接咋整啊！”他给奶奶披了件衣服：“妈，冻坏了吧，家里你儿媳妇羊肉饺子都做好了！就等你俩了！”
奶奶笑了，道：“中！我也吃顿现成的。”
其实他不接，我就打车回去了，他一接，我们还得坐四面漏风的大巴车回去。
这还是我把奶奶接走之后第一次回家。
刚走到门口，后妈就已经迎上来：“回来了妈！冬雪！小伟给你姐你奶拿拖鞋！”
我弟一溜小跑跑过来：“姐，你咋才回来！饭都热了几回了！”
我奶弯不下腰，我一边给她解鞋子，一边回道：“车晚我有啥法，你想我没？”
我弟拖了长音道：“想你！我都快想不起你长啥样了！”
这时候我奶奶突然别开我的手，道：“别脱了，穿着得了。”
她又对后妈说：“小琴，我呀，在南方呆习惯了，这脚怕冷，行不？”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除了我。
很多年前，我奶带着我来我爸爸家要生活费。
我俩一脱鞋，我弟就怪叫：“屋里什么味啊！熏得我头晕！”
我奶只好穿着鞋，局促的站在客厅，跟我爸说话：“我啊，捡废品又退休金，我能拉扯这孩子，但年前生了场病，你就给妈拿两百块钱…”
后妈带着一头卷发，一声不吭，就拿着拖布狠命的绕着我们拖地，好像地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此时此刻，我奶已经穿鞋子走进客厅，外面有雪，瓷砖地上印了一排黑脚印。
后妈一个不是也没说，从善如流道：“那就别脱，冬雪，你也别脱了，屋里暖气不够，看脚冷。”
我哭笑不得，还是换了拖鞋，走到奶奶身边，小声说：“老太太，过分了啊！”
奶奶摇头晃脑跟小孩一样：“她恶心我半辈子，我就要恶心恶心她!”
我后妈是远近为名的小心眼，我怕她待会挂不住脸，提前把红包给了：“爸妈，过年好啊，张罗这一桌菜辛苦了啊。”
“哟，你这干什么啊！”她立刻尖声叫起来：“不是寒碜我们吗！我们当父母的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一年孝顺这一回，您就别推辞了。”我道：“就当我替奶奶给的。”
我实在不想跟她演一个来回，没等她说话就截断话头，高声叫：“小伟！小伟！”
我弟一边打游戏一边出来：“干啥！”
“还干啥，红包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去！”
“你给谁去啊！”他笑嘻嘻的一把抓过来：“你就我一个亲弟！”
“臭德行！”后妈笑骂道：“这孩子就跟他姐好，没辙。”
我们终于上桌吃饭。
奶奶很高兴，餐桌上属她嗓门大：“我们住那房子，光客厅抵这一屋子大，唉，空荡荡的也怪害怕的！”
“暖和！怪不怪哈！走两步就是海边，还一点都不冷。”
“我真不爱吃这些油腻腻的菜，冬雪说老年人吃健康食品，都从超市给我买。”
然后眼疾手快的把鸡腿掰下来放在我碗里，生怕被小伟抢走。
我爸说：“那是，都知道你大孙女出息，带你享福去了，什么时候我也享享儿女福啊！”
奶奶说：“你没那命，你又不会养孩子！”
我爸讪讪的笑了，后妈给我夹菜，道：“冬雪这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你们这样的，都得算年薪吧？”
我说：“没多少。”
“肯定赚大钱了，小伟马上毕业了，愁工作呢，我说你有啥可愁的，你姐可在大企业里当经理！”
我弟任子伟原来学习挺好的，但是高中三年荒废得厉害，只考上一个专科，据说连这也念着费劲，成天逃课，说要拍抖音当网红。
饭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后妈笑声尴尬的响着。
我笑眯眯道：“行啊，小伟，你愿意跟姐干工程吗？我那一行可累了。”
小伟撇嘴，道：“我看心情！”
饭桌上顿时又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我当然不会帮他。
饭桌上一句空话又不会签合同，就像甜言蜜语又不用花钱。
事实上我对我爸、“我妈”、我弟都没有半点感情，这也根本不是我的家。
我能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奶奶高兴。
她是个虚荣、短视、甚至尖酸刻薄的老太太。
但是她半辈子在儿子媳妇面前窝窝囊囊，捡垃圾捡到七十岁。
为了她的孙女。
吃过年夜饭，我爸张罗着让我们睡下。
我说：“不啦，我定了宾馆。这两天和我奶就睡那边。”
“你花那钱干什么啊！挤挤不就得了吗！”我爸大着舌头说。
后妈笑道：“住惯了大房子，咱们这鸽子笼哪挤得下啊！”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奶奶也跟他们过过年，吃过年夜饭，不管多大的雪，也得回家。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在问奶奶，我们跟小伟睡不行吗？打地铺行不行？
奶奶就笑，那是人家的家啊，咱们也得回自己个的家啊……没事，走累了，奶背着你。
我没有反驳，只是说：“我朋友来接我了，爸、妈，我走了。”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
程厦站在车边，这么冷的天气，他居然仍然挺拔的站在那，像一棵落满积雪的松柏。
“这里！”
他闻声便就小跑过来帮着拿行李。
“哎哟，谢谢厦厦，这大晚上让你出来。”我奶叠声的道谢。
“没事奶奶，应该的。”
这辆车上大概是放过砂糖橘，有一种清甜的橘子气息。
程厦说：“我本来跟冬雪说，来我家过年得了，她不同意。”
“那像什么话，太给你家人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笑道：“应该做的。”
他把我们送到宾馆房间里，又坐下了和奶奶聊了几句天才走。
我送他到门口：“十二点了，快回去吃饺子吧。”
“你别忘了明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他说：“我爸等你呢。”
那个在新闻上经常出现、严肃的下一秒就要给你讲学习强国的程爸。
我叹了口气，说：“好。”
程厦却没有走，他看着我，身后的大雪静谧无声。
“我们有七天没见了。”他说，朝我张开手臂，道：“不抱一下吗？”

第18章 问题是，他真的喜欢你吗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大包小包的去了程厦家里。
原来我也去过他家，不光我，他的朋友基本上都被他带回家过，他妈妈对谁都都特别热情，不管谁来都给一个写上名字、漂漂亮亮的红包，我的尤其大。
但这次到底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天聊完之后，我们的俩的交往其实跟平时差不多，还是一起吃饭、看电影、分享好玩的事情，说是朋友，又多了点暧昧，说是男女朋友，还差点意思。
但他这一次，一定要让我来他家做客。
“雪儿来了！冷不冷啊？快进来”程爸爸倒是挺热情，围着围裙给我们拿拖鞋：“我记得你爱吃辣的，我烧了个水煮鱼，马上好！去洗手等着去！”
这让我还挺吃惊，六年前，他爸爸是个挺严肃的人，不是在书房忙着，就是踱步过来问我们：“最近都读了什么书啊？你们这个年纪啊……”
总会被程妈妈笑着打走。
他家和原来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当时在我看来高不可攀的装潢和家具，现在看起来灰蒙蒙的。
茶几上散放着一些糖和瓜子，程厦想给我倒水，看了杯子皱皱眉，扯着嗓子问：“爸爸，家里的杯子呢？”
“桌上不有吗！”
“我不想用这个杯。”
程爸拿着锅铲跑出来，翻箱倒柜半天，还是没找到，只能说：“你去买瓶饮料，跟冬雪一起喝！”
我感觉他们俩都对这个家很生疏。
程厦说：“我一年回来一趟，我爸呢，天天忙，好容易过年回来几天，天天有人上门拜年，弄得家里乱七八糟。”
我心说，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程爸忙不叠的端出菜来，热腾腾的摆满了一桌子，碗筷则放了四副。
“来！咱们今天也过年了！先喝一杯！”
程厦不喝酒，我陪他爸喝了一杯。
“快尝尝我做的鱼！”
程爸自己带头夹了一筷子，微闭上眼睛，满足的叹了口气，我也夹了一口。
那味道，和程妈妈做的菜一模一样。
我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感觉怪怪的，程爸爸是在努力模仿着程妈妈，热情的招待客人，假装这个家和原来一样。
“欢迎冬雪来啊。”程爸爸说：“这友谊呢，是童年的感情最真挚，厦厦本来一回家就睡懒觉，今天六点钟就起来，又是收拾房间又是买菜……”
程厦脸色微红：“爸！”
他爸紧急转换话题：“那冬雪啊，你对非洲的发展建设有什么感想？”？
“你认为土方工程的安全监理制度存在弊端吗？”
“你对我们国家的建筑行业相关法规怎么看？”
……还是上一个话题比较好吧……
我大脑一片空白，全凭着临场发挥的本能磕磕巴巴答了一阵，眼见程爸的眉毛中间皱起了川字。
程厦打断我：“爸爸，这又不是汇报！”
“这不是唠嗑吗！”程爸道：“年轻人，不能只看眼前，得宏观的、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程厦说：“我不爱听！”
程爸倒也不发脾气，只是说：“不爱听我也得说，你们这个行业，受政策影响太大，如果有自身的规划，那没问题，但是从未来家庭稳定出发呢，我建议你们其中一个可以准备考公，或者尽早升到管理岗……”
家庭稳定……
我心漏跳了一拍，程厦一时之间，也没有说话，饭桌上只剩下程厦的爸爸絮絮叨叨的给我们制定未来计划。
吃过饭，程爸让程厦去洗碗，理由是：“做人做事要分工明确，我已经做饭了。”
程厦哭笑不得的去洗碗。
程爸让我去他的书房。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这里，当他坐在那办公椅前，那个慈祥的爸爸似乎消失了。
他带着一种无端的压迫感审视着我。
“程厦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我想听听看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我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现在在一起挺开心的，当然我也知道我们两个差距很大……”
他摇摇头，很失望的说：“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有点尴尬的停下来。
“你了解程厦吗？程厦又了解你吗？”他喝了一口热水，道：“坦白讲，我找人查过你。”
我心里开始有火气在积累。
你凭什么找人查我？
现在是程厦要追我，不是我要追着他……就算是我追着他那几年，我也只是想跟他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结婚，你凭什么查我？
但我也不能可能发作，只能微低着头听他说
“你一个职高生，在非洲呆六年，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忍常人不能忍，是为了成常人所不能之事，你的未来，绝对不只是S建一个项目经理。你一定会扶摇直上的。”
我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而我儿子呢，他没野心，也没那种狠劲儿，想设计的项目没人认可，那就留着自己欣赏，不得领导赏识，就离人家远远的。”程爸苦笑了一下：“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所以他对什么都无所谓。”
随后，他审视着我：“我知道，维系你们俩感情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他。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比他更高的位置，你还会喜欢他吗？”
我没有迟疑就回答道：“当然。”
我喜欢程厦，已经变成了比呼吸更加自然的事情。
除非世界末日，不然我根本无法想象我有一天会不喜欢程厦。
“只要他喜欢我，我就一定会跟他在一起。”我补充道，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
程爸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你确定他喜欢你吗？”
我从书房出来时，程厦刚好洗完碗。
“我爸跟你聊什么了？”
“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他被我逗笑了，笑眼弯弯：“那我就去纪委举报他！”
程厦爸爸还有个会，提早走了，我下午得去看我妈，我亲妈。
“我陪你去。”程厦拎出几个礼盒，道：“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大年初一的菜市场还是很热闹，大家都趁着关门前，多做一点生意。
我妈早就不卖衣服了，租了摊位和后爸一起卖熟食。
我还没挤到摊位前，就听见一阵杀猪似的嚎叫：“杀人了！杀人了！”
“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千人骑万人跨的母狗长啥样！都看好了啊！谁他妈都别要脸了！”
我一听这声音，迅速丢下程厦就往前跑。
我妈躺在地上，鼻子前都是血，头发被后爸攥在手里拖着走，周围都是人，却没人敢拦。
我冲上去：“你干什么呢！”
他气得双眼通红，没认出我来：“他妈没你事啊！不想死给我滚！”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就站着！我看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他一贯的欺软怕硬，一时间愣在那，我一把推开他去扶我妈。
我妈满脸是鼻血，一边蹬腿一边吼：“赵老三你自己废物点心！你有本事找老爷们儿拼命去啊！打媳妇你特么算什么本事啊！”
保安也终于上来了，各自将他们拉开。
赵老三终于认出来我：“啊，大家不认识吧！这是她闺女，卖到非洲舔黑人沟子去！她们一家子就不是人！狗！母狗！”
我妈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扑过去就挠他的脸：“你自己是废物你瞅谁都不正经！你啥东西啊！都听清楚了，赵老三是天残！你断子绝孙！”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拦住她。
可谁也没想到，赵老三窝囊了一辈子，突然操起案板上的砍骨刀，兜头朝我们这边砍过来！
我只来得及后撤一步。
就在那一刻，程厦冲过来抱住了我。
“他总打你吗？”我抱着手臂问病床上的我妈。
“跟你有啥关系啊？”她冷冷的说：“回去！”
“你是我妈，我能不管你吗？”
她冷笑了一下，道：“你不用管我，一早说好了，我不管你小，也不用你管我老！”
她就是这样。
小时候她离家出走，我爸让我去找她回家，说找不回来就打死我，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去了。
她在摊位旁和一个男的说说笑笑，喂那个男的吃高粱饴，一见我脸色就冷下来。
我说：“妈妈，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那个鬼地方干啥。”
“可是你不回去，我爸就要打死我。”
“那是你的命！”
她冷笑了一下，棕色的瞳孔就像一只发怒的猫：“回去告诉你爸，他自己愿意烂在臭水沟里，想用孩子绑着我一起烂，做他妈的梦！”
她那时候漂亮极了，穿着皮夹克、化着紫色眼影，冷酷的像个女杀手。
可现在，女杀手也老了。
医院的灯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沟壑纵横，包括脸上的青紫，头发染了很多次，毛毛躁躁的，还是盖不住白发。
我低头转了一万块钱，然后抢过她的手机，点了转账确认。
她太虚弱，抢不过我，只能发怒“我不要你钱！拿走！拿走！”
我说：“我管不了你，但他要再打你，拿这个钱跑！”
说完我就出了门，把她所有的吼声都关在病房里。
程厦在医院门口等我。
他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了，赵老三手上没劲，衣服都没能划破，只在他后背上留一下一道青紫的痕迹。
巨大的羞耻，让我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只是问：“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不哭。”
我才发现，我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永远丢脸，不管怎么努力，都会时不时冒出一件事提醒我一下，我就不配体面。”

第19章 月亮怎么能在凡尘里打滚呢？
程厦说：“你不一样，你已经从那个环境中跳出来了。”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妈当初为了一条好看的裙子，就可以跟人睡觉，我为了把项目做成，也没有什么底线。”我想起在老冯家徘徊的那个夜晚，让我犹豫的不是尊严。
是住在我心里的月亮。
“而我爸，一辈子没什么出息，见到有钱人就冲过去点头哈腰，然后回来大吹特吹自己有人脉。”我道：“我小时候特别看不起他，可是你知道在非洲他们叫我什么吗？大太监，因为领导一个眼神，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安排好，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让领导皮鞋不沾泥。”
我笑起来：“谁说不是遗传了我爸呢？”
程厦没有跟着笑，他静静的看着我。
我很想做程厦，我很想很想变成程厦。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上学的时候他能跟导师谈笑风生，相处的跟哥们儿一样，后来他的领导不喜欢他，他也从来不焦虑怎么讨好对方，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对仰视的他底层工人也丝毫没有那种“做作的亲切”，很自然的礼貌真诚。
可是我做不到，我偷偷模仿过他的样子，可是我感觉我都不会说话了。
我的父母把他们的卑怯印在我血脉的最深处，这不怪他们，因为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法则。
我看着程厦，在菜市场那场丑态毕露的撕扯之中，他茫然无措的脸，像针一样刺痛了我。
“包括你说你喜欢的，什么生命力，那不过是因为活不起了，拼命吊着精神而已，我跟这菜市场的人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程厦，你说要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后悔了？”
程厦摇摇头，他的脸被毛茸茸的围巾遮住，只留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你会后悔的。”我说：“最现实的问题是，我永远都不可能真的抛弃他们，尤其是我妈。”
我妈把我当作她的冤亲债主。
可是从她离婚那天开始，每个月都会给我打六百块钱抚养费，六百块不多，但是她的摊位一个月就赚一千出头。
我爸不是个东西，可是当初我去S市的钱是他给我的，出国的资产证明是他给我凑的，他想让我好。哪怕他知道我不想养他，他也想让我好。
我这条鲤鱼，注定要拖带着长长的锁链去跃龙门。
这没关系。
但是跟我在一起后，程厦要面对的是，被打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妈妈、贪婪市侩的爸爸和后妈，还有我捡垃圾的奶奶，说实话，老太太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是月亮啊，月亮高高的俯视人间就够了。
月亮怎么能在凡尘里打滚呢？
程厦一直没有说话，我叹了口气，帮他把围巾系好，道：“你回家吧，记得上药。”
过年的烟火已经燃尽了，我踩着一层厚厚的爆竹碎屑回到宾馆。
奶奶和我爸去了乡下走亲戚，顺便炫耀她孙女有出息了。
我当时坚决不去，说要去我妈家吃饭。
此时房间里没有人，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就开始打开。
天空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整个房间笼罩在暖黄色光芒之中。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程厦，他的面容橘色的朝阳下，如梦似幻。
他说：“走吧，我送你一个新年礼物。”
……我跟他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到一整车玫瑰或者气球的什么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绝对没有想到，五个小时后。
我站在了上海迪士尼。
“你心情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点，但是我觉得在迪士尼心情不好，会比窝在宾馆里好一点。”程厦对我说。
“你说实话，到底花了多少钱！”我第一百次问。
过年，临时买机票，buff叠满，一定是一个我不敢听的天价。
“我能承担的价格，买你开心点，很值。”程厦耸耸肩，还是不回答。
“所以到底是多少钱！”
“走吧，听说这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他拉我走进去。
……是真的很快乐，所有人都在笑，女孩子穿着漂漂亮的裙子拍照，男生们排队跟绝地武士合影，小孩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拿着一个米老鼠的头的冰激凌。
就像做梦一样。
我小声说：“可是我奶奶明天就从乡下回来了。”
“今天晚上有一班飞机，保证奶奶回来之前，我们就到家了。”程厦道：“中间这个时间，好好玩。”
不是，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前一刻还在满地残雪、黑云压城的东北，后一刻……我在童话故事里。
我有两本没有封面的童话故事书，是奶奶从垃圾桶翻出来的。
那里面灰姑娘会有漂亮的裙子穿，走投无路的白雪公主会遇到好心的小矮人，善良的小裁缝拥有一只会吐金币的驴子。
我当时字还认不全，就已经觉得难过了。我懵懵懂懂的感觉到这是假的。
我很善良，过得也很苦，但是不会有小鸟围着我唱歌，我伸出皲裂的小手去捡泥水里的易拉罐时，也不会有仙女姑妈来帮助我。
但是，现在那些桃红、嫩黄、粉蓝色的小房子，裙摆绚烂的公主都出现在眼前，我进入了这个柔软的、像是做梦一样的世界。
我和程厦没有去坐什么游乐设施。
一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
二是因为，他恐高。
我们就在这里慢慢散步，听他讲迪士尼设计巧思，这是花瓣式布局，这是空间分隔法，偶尔有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一头撞在我身上，却也不会哭，就晕头晕脑的起身，她着急去玩下一个项目。
那一天在我记忆里，是金色的，所有的画面都被放在装满细碎金沙的盒子，带着梦幻柔和的的光芒。
程厦说得对，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不快乐，甚至于可以说，这是我记忆中最快活最轻松的的一天。
后来我们提前出去，在一家老上海洋房里吃私房菜，吃到了肥糯鲜甜的鳗鱼和黑松露海胆焖饭，行程最后，打车去了很偏的上海的保利剧院。
这是程厦最喜欢的设计师，安藤忠雄的设计作品
“安藤忠雄是用光的高手，你看，他把一切严丝合缝隔在墙外，然后让光线从缝隙中释放出来。”程厦还是那样，一说起喜欢的作品，就格外兴奋，：“他留住了光。”
“厉害啊！”我说。实际上我只觉得那像是一块半透明的大砖头。
我们坐在保利剧院外面的台阶上，这里静极了，就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程厦突然说：“你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你。”
“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是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我妈妈死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觉察到我的软弱，昨天是第二次。”
我道：“没有，是你保护了我，另外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程厦道：“当然有关系，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怔住了。
“昨天没回答，是因为我在想，我能给你什么。”他自嘲的一笑：“我自私软弱，也不是那种可以跟你并肩作战的伴侣。我能给你什么？”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寒风肃杀，程厦的告白，像极了一场商业谈判。
“我能承担你的家庭，以及你的自卑和不安，你可以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跃龙门也好，做错也好，我都会做你的后盾，为你兜底。”
他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怀里。
“这是什么？”
“我工资奖金在这张卡里，密码也在里面，我外公留给我存款、房产、股票都在这里。其中有两栋在上海，我可以带你去看。”
我震惊程度无以复加：“程厦你疯了吗你？你拿回去。”
我把牛皮纸袋往回退，他没有接，就这么掉落在地上。
在楼宇柔和的光影之中，他静静的看着我，道：“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竟让我感觉很陌生。
我退后了一步。
那一刻，我想起了程厦爸爸对我说的话：
“那么多年，程厦都没对你动过心，突然要和你在一起了？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最简单的，他说过喜欢你吗？”
没有，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说的只有，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从未说过，我喜欢你。

第20章 冬雪，大步往前走
那天在书房，程厦的爸爸告诉我，程厦病了。
他妈妈被那个下岗女工捅死之前，还在给他发微信：儿子，你冷不冷？给你寄件羽绒服【笑脸】
那时候程厦在设计院很忙，忙着工作，忙着社交，忙着年轻人的一切，对于妈妈的碎碎念总是回的敷衍：“不冷。”
等他回家，看到的就是他妈妈的尸体。
死亡带走了她的温柔美丽，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两腮凹陷，像是在问为什么，也像是在说，我好痛。
程厦当时就跌在地上，怎么都起不来。
她最爱漂亮，有点唠叨，但最善良，看电视剧总爱抹眼泪，他的朋友来家里她总是做满满一桌子好菜，个别家里条件不好的，她还会偷偷准备红包。
这样一个人，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死了。
程厦发了疯一样到处打听那个凶手赵莉娟，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杀人。
“他说他恨赵莉娟，我也恨，可是恨她有什么用啊，她已经死了。”程厦爸爸说。
可是葬礼过后，程厦却说，他要替那个凶手把那笔买断工龄的钱要回来。
赵莉娟下岗之后，靠着打短工和站街卫生，没有要缴社保的意识，她只知道人家有退休金的时候，她没有。
才会朝程厦妈妈举起刀。
大家都说她疯了。
可是程厦调查后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当年金帛大酒店的下岗服务员，都没有收到买断工龄的钱，她们一致认为，就是程厦妈妈贪污这笔钱。
她死后，许多人故意放鞭炮庆祝，说赵莉娟为民除害。
“他要帮那个凶手讨回应得的钱，我当然不同意，但也没有阻止。”程厦爸爸说。
程厦不想让自己的母亲背上这种污名，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赵莉娟就是个杀人犯，他妈妈是善良了一辈子的好人。
程厦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的办法，去调查当年的真相，去讨要这笔钱。
但是时间太久，很多记录已经遗失，更何况当年那批当事人早已认命，他到底是没做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做成一件事，可是失败了。
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明白这世间并不会事事都像故事里那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多的是，你拼命拼命努力，世界的残酷还是会重重的压下去。
可是对于程厦来说，他父母一直在帮他建造一个一切顺遂的世界，当父母的手撤开的时候，他认知的一切也在崩塌。
“后来，他就像变个人一样，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原来那个嬉皮笑脸的臭小子，跟他妈一起去了。”程厦爸爸说。
“他长大了。”我说。
“不是长大，是病了。”
程厦爸爸说：“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以前那么喜欢建筑，现在也无所谓了，总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重逢后，我只觉得程厦沉稳了不少，哪怕他给我讲他妈妈的事情，我也只觉得他很伤心。
但完全想不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直到你回来。”程爸说：“他才终于提起了精神，他跟我说，只有跟你待在一起，他才有活着的感觉。所以这次他一定要让我来告诉你，你们之间的家境差距，其实不是问题。”
我心中重重一震。
“的确不是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作为父亲，我很乐意看到你和程厦在一起。”他说：“但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他并不喜欢你，他只是……病了。”
程厦他爸爸为了他，自学了心理学。
他说：“有一些遭遇重大挫折的人，会产生极端的自我怀疑，他会对身边强有力的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依赖，因为在他看来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因为他急需找到一个【靠山】，让自己逃避现实。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程爸叹了口气。
曾经那么威武严肃的人，此刻也只是个疲倦忧愁的父亲，他说：“你啊，你吃了那么多苦，应该找个好男生，高高兴兴的谈场恋爱。”
此时此刻，上海保利剧院，程厦仍然站在那里朝我伸出手，而我仍然看着他。
我十六岁就喜欢上的人，我有一半人生，是为了追逐他。
可是或许他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完美，就像月亮背面，也有无数斑驳的阴影。
这时候，传来欢快的音乐声，新年音乐会散场了。
无数人流从大门中涌出来，他们兴奋的谈论的待会的夜宵，步履飞快，眨眼就要到我们面前。
我没有去牵程厦那只手。
而是直接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程厦似乎在发抖，下一秒钟，他也回抱住了我。
喧嚣的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应该会奇怪吧，这俩个人在路中间抱什么啊？但是，去他妈的吧！
是的，我们之间的差距、莫测的未来、软弱与卑劣、全球变暖和世界末日，全部去他妈的吧。
人生太短了，这一刻，我只想紧紧的抱住他。
奶奶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些猪血肠和排骨，连着一大袋腌酸菜，让我打包好要带回去。
“这咱东北养的猪，南方没这品种。”
“淘宝上啥品种都有。”
我收拾东西，年假就这么几天，我们该回去了。
我爸问：“我还没去过南方呢，你啥时候带爸去一趟啊？”
后妈不在，我也不用给他留面子，直接道：“你这拖家带口的不方便啊，再说了，人都得跟儿子过啊，你跑我家来多丢人啊！”
我爸想打我，又悻悻的放下手，道：“你咋这么能叭叭，以后没人要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又亮了，道：“对了，这回去农村你六婶还打听你呢！他家那三小子，你还记得吗？去外贸公司上班了，一个月几万呢！”
我没来得及说话，我奶奶就冷哼一声：“她打听有啥用啊，她那小子一脚踹不出个屁来，我半拉眼睛看不上他。我孙女，就得找个模样俊俏，知冷知热会疼人的。”
我爸嗤笑：“老太太，也就你把她当成个宝。这两年她是赚了点钱，可搞对象不看钱啊，黑瘦得跟猴似的，脾气臭，要我说有人要她就烧高香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程厦。
“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们一起坐火车回去。”他说：“我爸的司机在楼下等。”
他穿一件深驼色大衣，清新俊逸，侧头跟我爸打招呼：“叔叔你好。”
我爸有点懵：“啊你好，这是冬雪的那个……同学！”
我奶越发得意起来：“发小，人家爸爸在市委，这关系，冬雪还愁没人给介绍好的吗？”
“不算发小。”程厦笑着道：“我是冬雪的……男朋友。”
又补充一句：“还有奶奶，我爸现在在省委。”
我极力的忽略我爸和我奶奶瞠目结舌的表情，装作不是第一天有男朋友的样子，不耐烦道：“快走吧，待会车开了。”
如果没有满脸通红就更好了。
程厦他爸出差了，司机送我们到了火车站。
程厦又不知怎么神通广大的买到了和我们一个车厢的卧铺票。我们在候车室等的时候，谁也没有跟谁说话，奶奶倒是有一肚子话想问我，当着程厦的面又没法问，只能悲愤的咬着一个大梨，活像那是我的骨头。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我收到了一个电话。
我跑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我妈。
她穿着个大棉袄，骑在电动车上，脸上青青紫紫的，伤还没好。
我问：“你跑出来干嘛？”
“听你爸说你今天走，我送送你，顺便把这个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我没接：“你干啥啊？”
“卡里有三万七，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嫁妆。”她仰起头，有几分得意：“我知道你爸那窝囊废不可能给你准备啥，你自己再攒点，要不然在婆家被人看不起。”
风太猛了，吹得我眼睛发痛，我几乎是喊出来了：“我不要，我比你有钱！”
她死死摁住我不让我挣扎，道：“别惹我生气啊，要不然我这顿打也白挨了，赵老三以为我偷摸攒钱为了姘头呢，疯狂找这钱！”
我说：“那他知道了再打你怎么办？”
“他不敢了。”我妈突然笑了：“我有闺女呢！他有个啥啊？”
“走了啊！”
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骑着电动车走了，又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看我。
她的脸在风雪中冻得发红，眼睛却异常的亮，道：“我跟你开玩笑呢，这破地方以后就别回来了！”
“大步往前走！啊！”

第21章 春风夜放花千树
年后我一边在给上个项目收尾，一边疯狂看新的项目书，房建市场日益低迷，合适的项目少得可怜。
我心里焦虑得像火烧一样。
程厦说：“按时上下班不好吗？”
我说：“我跟别人不一样。”
有项目做才叫项目经理，没项目做屁也不是，我不趁着年轻多搞点实绩出来，怎么在公司立足呢？
程厦就笑：“你啊，有事焦虑，没事创造事情也要焦虑一下。”
我说：“你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顺从举手投降：“对不起我错了！我女朋友天下第一棒！”
……我脸腾一下就红了。
刚才我还像一个坐在火上的栗子，总是担心自己噼里啪啦的裂开。
现在突然就变成了一块栗子蛋糕，又软又甜。
他说：“周末公司团建去滑雪，可带家属，去不去？”
我很做作的说：“家属考虑一下。”
事实上怎么可能不去，他们公司那么多窥伺他的小姑娘，我爬也得爬去。
周五我们要去总公司开会，五点开完，他正好来接我直接去滑雪场。
总公司的会一向是又臭又长。
一个是非要从世界风云变幻，宏观经济政策开始讲……我要能听懂这些玩意儿，我早就坐在你们的位置抖腿了。
另一个就热爱诉苦。
总公司对我的项目还算满意，毕竟是低价中标的项目，还能有利润就烧高香了，大领导居然重点表扬了一下。
但是大多项目没达到预期，又没有多少新的项目引入。
董事长诉完总经理诉，总经理诉完副总诉，副总诉完部门经理诉……
其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公司这么难，谁敢他妈不好好干，老子就裁谁！
我们这些坐在后面的，大部分人听得昏昏欲睡，要不就使劲儿吃橘子，我不敢睡也不敢吃，因为老冯正在领导坐席里，轻轻一扫就能看见我，
老冯最恨人吊儿郎当，仪态不行。
我就算犯了颈椎病，也全程把脊背挺得溜直。
撑到五点钟，终于完事了。
大家合影的合影，走人的走人，我正准备给程厦打电话的时候，收到了老冯的微信，他让我去他办公室等他。
我只好告诉程厦：“冯总找我谈点事，可能得迟一会。”
程厦回复：“没事，我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等。”
这还是我那次出事之后，第一次来老冯办公室。
他仍然在喝茶，道：“上个项目完成的不错，尤其是进度，非常精准。”
我说：“谢谢领导肯定，正是因为领导和公司的支持，大家都非常踏实肯干，才能在每一个节点完成任务，跟我个人关系不大。”
老冯嗯了一声，随后问了我一些分公司情况，然后给我派了点活，总结一下刚才会议纪要，尤其是各个项目的数据分析，让我下周给他。
我俩心知肚明，这些他秘书就可以干。
之所以要给我派活，是要维持我是他“自己人”这层微妙的联系。
左一句右一句，说了一个半小时。
我脸上陪着笑容，实际上心急火燎的。
程厦还在等我，甚至他同事们可能还在等他一起出发，而我甚至没有办法发条微信告诉他。
终于，老冯说完了，拿起大衣，道：“走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半个小时前，程厦给我打个电话，然后说，你结束了跟我说一声。
我赶紧回复：已经结束了，我马上出去。
老冯回过头，招呼我道：“还等什么呢，快跟上。”
我心头一紧，想要拒绝，可是下一刻，我看到了走廊里的其他领导。
……万万不能这个时候下领导面子。
我们走出去，我给老冯开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上，上车前，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程厦的车停在那里。
他应该还没有吃饭——他从来不在街边或者车上吃任何东西。
“对不起啊，领导说要去吃饭，我得坐陪。”
程厦回复了一个？
“你没跟他们说你有约了吗？”
这怎么说啊？领导是在给我机会，我不能给脸不要脸吧？
不过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跟程厦解释，他不会明白的。
我只好说：“抱歉抱歉，你赶紧先去吧，别等我了。”
程厦：可是我已经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了。
我：对不起！！
程厦：……多久能结束？
我说：……不知道。
他回复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没有再说话。
我们到了一家农家菜馆，外面朴实无华，一看菜单两眼一抹黑那种。
我年级最轻，资历最浅，跑前跑后的为领导们斟茶倒酒。
“小任不错，有眼力见……”有领导说：“现在的年轻小姑娘，这样的不多了。”
老冯一笑：“还有的练呢！”
有一个人用闽南语说了句什么，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我听不懂，也只能跟着尬笑，他们越发笑得夸张起来。
后来我听明白，这算半个熟人局，领导都是一个派系的，所以酒过三巡，他们也不再正襟危坐谈论什么振兴产业发展，各种荤话脏话都出来了。
下位者，尤其是女的在这种局里当然不舒服，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在领导说没听过东北二人转的时候，一边转手绢一边放声高歌《小拜年》。
他们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的眼泪也出来了。
老冯也喝多了，虽然我为他挡了百分之八十的酒，他将手放在我的椅背后面，道：“你啊——你啊——不听话。”
我立刻起身，去拿新上的阳春面，狗腿道：“领导，要不要吃点主食，胃里能舒服点。”
他摇摇头，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道：“你今年再做几个项目，明年总公司有个名额……”
我心里狂跳起来，给他盛开阳春面的手都在抖。
他不耐烦把碗接过去，把碗扔在一边，继续道：“你这段时间，一，把工作做好，二，把学历提一提，别让我难做，懂吗？”
“我知道。”
他伸手，似乎想摸我的头，但是在凑近我的时候，还是放下了，道：“去吧。”
这顿饭吃完已经十点多了，我抱着马桶狂吐了一阵，挨个把领导们送上车后，就再也忍不住了，疲倦的靠着墙根坐在地上。
太冷了，胃也疼。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偷拍程厦的照片，他在看一本叫《未建成&#183;反建筑史》的书，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柔干净像热烘干的白衬衫。
他真的太适合做别人的白月光了，我想，他好看了这么多年，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心里升起一弯月亮。
我给他发微信：“抱歉抱歉，今天是我对不起你，你滑上雪了没？”
他时隔很久之后才回复：“嗯，你吃完了吗？”
我：“刚完事，这帮人可能是酒桶托生，差点没喝死我。”
他：“那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难以置信的站起身，看到了不远处有一辆车，打了一下双闪。
程厦从车上下来，一抹路灯如流泻的月光，照亮着他有点无奈的笑容，
我朝他跑过去，那是真正的春风夜放花千树，春寒料峭时节，街边的白玉兰却都开了，花朵饱满，像千万只柔白的鸽子。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他身上暖烘烘的，是清清爽爽的肥皂香，带着一点柑橘味道。
“你怎么来了？”我听见我有点沙哑的声音，喝了太多了。
“还是想带你去滑雪，就跟着你们的车一起来了。”他说：“谁知道你们能吃这么久。”
“你不会到现在饭还没吃吧？”
“当然了。”他的声音是真的有点生气：“不过……”
他推开我，指了指副驾驶位的袋子，笑眯眯道：“我买了全家桶准备跟你一起吃。”
好！太好了，我刚才都没吃饱！我最喜欢吃全家桶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点头才能表达我的高兴，我真想翻跟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鸣笛的声音，我们俩回身望去，居然是老冯的车去而复返。
老冯从车上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态，他看着我道：“冬雪，这是谁？介绍一下吧。”

第22章 没有任何理想值得这样的沉沦
“这是我男朋友，程厦。”我说：“这是我们大领导，冯总，我跟你说过。”
程厦伸出手，老冯没看到，只是点了根烟，又示意我拿一根。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尤其是在程厦面前，但是这时候我能怎么办，只能拿了一根。
老冯倾身过来，亲手帮我点了火。
程厦在一边看着我们吞云吐雾，不声不响，直到老冯问：“你在哪上班？”
“省建筑院。”他说。
“年薪能拿到二十吗？”老冯问。
我这才发现，老冯是真的喝多了，平时的老冯寡言少语，你让他多说半个字，立刻就开除你。
喝多了的老冯，逼问狂魔，能把任何地方变成面试现场。
但程厦没有回答，只是礼貌性笑笑。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老冯又咄咄逼人道：“不会比她低吧？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能扶贫啊！”
程厦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礼貌道：“冯总，这是我个人隐私。”
……他好牛，我手上的烟都拿不稳了，老冯这种气场，敢跟他这么说话的，程厦是第一个。
“不好意思说吧，省建筑院正式建筑师，一年最多也就二十五。”他说：“这点钱，结婚靠女孩买房吗？”
我赶紧打圆场：“冯总！我们就是处个朋友！您说远了！”
老冯看都没看我，仍然直视着程厦：“是吗？你没打算娶她吗？”
老冯一般都是不动声色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外露的情绪，感觉空气直冒火星子。
程厦倒是很平静，道：”这跟冯总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老冯一把揽过我：“这个姑娘，十几岁跟着我做项目，在非洲我们俩相依为命，对我来说在这世上任何人，亲不过她去！我能看她跳火坑？我能吗！”
我震惊的看着老冯……放在我肩膀上那只手。
老天爷啊！他喝得也太太太太多了吧！
程厦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波动，他一把将我拽在身后，直视老冯，道：“冯总你喝多了。”
老冯还要再说，被程厦打断。
“您不了解我，但我知道您很多的事情，比如，十一年前的海城项目。”
老冯脸色一下子变了，看着程厦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因为施工方违背图纸施工，现场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五死三伤，总负责人承担了所有责任，除了内部人员没人知道，是有人专横独断，为了赶工期一意孤行。”程厦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
“之后他被打入冷宫，直到六年前才被重新启用，非洲援建项目，对我女朋友的所谓的知遇之恩，真相是不是当时的他，根本就无人可用呢？我不知道。”
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程厦看着老冯，目光带着一点怜悯：“冯总今天喝多了，下一次再对我女朋友有越界的举动，我会直接跟安总谈。”
说完，他拉着我就走，我踉踉跄跄的被他塞上车，不停地小声道：“你疯了吗？你也喝多了吗？”
程厦道：“所以你要跟他保持一些暧昧关系，来维持你在公司的发展吗？”
“当然不啊！”
“所以，立下界线是很重要的。今天过线的是他。”程厦启动了汽车，我看着后视镜，老冯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打击到的狗。
我心里莫名难受了一下，就像大家都不爱看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一样。
一个在你眼里顶天立地人，突然间变得很狼狈，你心里肯定会难受一下。
程厦一边开车，一边握住了我的手，道：“你不想我撞过去的话，不要再看他了。”
程厦他们的团建是，滑雪场两天三夜。
他仍然带我去了滑雪场附近的酒店，他同事都已经入住了，他说我们可以第二天一起去滑雪。
我还哪有心思滑雪，自从下车开始，我就一刻不停的问：“你说老冯明天会不会断片儿啊！”
“你说认识大领导是真的假的？”
“妈的，我总觉得他会把我灭口……”
程厦没有回答，他办checkin，拿钥匙，上楼，开房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们俩今天要住一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程厦推到墙上，深深地吻下去。
这是一个粗暴的吻，横冲直撞的冲向我灵魂深处，我只觉得整个人轰然毁灭，被无限的侵占。
太过了……
这种程度……
我的内衣被推高，程厦的手指，冰凉的修长的手指，重重的揉捏，我伸手想推他，又被他抓住摁在墙上。
我只能仰着头承接这个粗暴肆意的吻，整个人陷入无限的、柔软而混沌的黑暗，只有那种生猛的侵略感遍布每一寸皮肤。
程厦终于停下，他抵着我的额头，微微喘息着。
他一只手将我的手制在上面，而另外一只手从我的后背慢慢蜿蜒而下，带着一阵颤栗的酥麻。
我颤抖着道：“程厦……”
他道：“你是我的，我要你只看着我，只想着我。”
下一刻，他的手顺势而下，重重的分开我的腿，将我抱到他身上。
我不得不用两只腿盘住他的腰，一些隐秘、湿濡的东西，重重的撞击在一起。
程厦从来没有问过我，和老冯是什么关系。
之前没问过，之后也没问过。
他只是在这个晚上异常的疯狂残忍，就像一把刀破开一只蚌。
直到我抱着他哭出声音，他才勉强的停下来。
我倒不是不愿意，我从来没有什么守身如玉的想法，原来就想过，如果得不到他就去跟他做，做够一天一夜才够本！
但是这样的程厦太奇怪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是在我身上这男人是个陌生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让我觉得很害怕。
“哭什么啊？胆小鬼。”程厦把我抱在床上，用被子把我包裹起来。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深深眷恋的人。
“你弄疼了我。”我小声说：“我明天怎么见人啊？”
我脖子上，前胸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给你咬回来。”他伸出胳膊，好白的一条。
我张牙舞爪的扑过去，用力亲了一口。
我们俩都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又温柔又干净，我又觉得色迷心窍了。
“没事你放心吧。”他说：“他们都是些人精，保准什么都忘了。”
“没忘怎么办！”我说：“你最好是真认识安总！”
安总是我们大领导。
他说：“不好意思，那是吹牛。”
我恼羞成怒，伸手就打他。
我当时不知道，当年海城项目的事情，除了高层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程厦对老冯的了解，不是”稍微打听了一下”而已，所以老冯才会那么失魂落魄。
我们一直闹到没有力气，躺在床上发呆。
他突然说：“我喜欢的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你那么憎恨他们，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
“什么意思。”我问。
“有些东西比爬上去更重要。”他摸摸我的头，道：“你本来就可以一步一步成功，不要因为着急，让自己面目全非。”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话只有爬上去的人才有资格说。
那天，我们最终没有滑成雪。
但是在凌晨时分成功偷偷的溜进滑雪场，拍了照片。
雪地是最好的反光板，特别是南方的雪，可以穿着裙子，尽情凹造型。
得罪老冯这等弥天大祸，让我处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发疯状态。
我大叫大闹，摆出各种搞怪的拍照，把程厦扑倒在雪地里咯吱他。
程厦一直纵容地看着我笑。
凌晨六点，我们在便利店一边在便利店吸溜泡面，一边发朋友圈。
我：度假快乐，摄影师加鸡腿。
配九宫格照片，C位是和程厦的合照。
然后，屏蔽老冯以及所有同事。
忙完之后发现程厦也发了，只发了一张我在雪地傻笑的照片。
配文是：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道：“这啥意思啊？”
他看着玻璃窗外逐渐升起的、橘色的暖阳，微微笑起来，道：“春天来了，我喜欢春天。”

第23章 陷入深深热恋之中的程厦，是这样的
醉酒加上通宵，回去我就睡着了。
宾馆的床极大极软，透着一股很高级的松香味，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酣畅淋漓过。
偶尔能感觉到他起身，轻手轻脚的做了什么，又感觉到轻薄而微凉的日光打在眼皮上，然后窗帘就被拉上了。
我翻了身，又陷入了沉沉地的睡眠。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一片黑暗，恍惚间我忘记了这是哪，猛地蹦起来。
“你醒了？”旁边传来声音，是程厦，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起身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线，将他的面容格外柔软洁白。
随着意识回笼，两件事真切的涌入我的脑海：
第一，我在度假。
第二，程厦现在是我男朋友！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只觉得要被巨大的幸福感给淹没。
程厦起身洗了把脸，然后倒了杯水给我：“渴了吧，看你睡得那么熟没有叫你。”
是真的渴了，清凉甘甜的水涌入我的喉咙，滋润着我的五脏六腑，我就着他的手牛饮了一大杯。
程厦看着我笑，又倒了一杯给我，自己去拉开窗帘。
窗外是连天的火烧云，暖色的光芒一下子涌入漆黑的房间，美到惊心动魄。
“好漂亮。”我沙哑着说。
程厦回头看我，他的眼睛温润而明亮，倒映着夕阳绝美的辉光。
他回到我身边，将我手边的水拿开，然后低下头开始吻我。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吻，属于程厦的吻，温柔、缠绵，就像一只刚刚剥开的青桔。
我向后仰去，身后是巨软的枕头和床，可以让你无限坠落到更深的地方。
而他托住了我，然后顺势而上，与我十指交扣。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旖旎的梦中惊醒，一把推开他，慌得像被捉奸在床。
程厦无奈的笑了笑，安抚的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才起身去开门。
是严磊，他说：“晚上去蕉下厅聚餐，咱俩一起去啊？”
“你先过去吧，我还得收拾一会。”程厦道。
“收拾什么啊，我看你现在就挺……”严磊看到我，声音戛然而止。
太特么尴尬了！！
我只能故作淡定的跟他打了个招呼，严磊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突然一红，说了一声：“那我先去。”
就逃也似的走了。
我他妈……
“他咋了？”我急慌慌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宽宽松松的一件黑毛衣，啥毛病也没有。
“因为没谈过恋爱吧，”程厦耸耸肩，对我说：“走，我们去吃饭。”
晚饭是在一家自助餐厅。
不算什么顶级的地方，但装修很漂亮，是那种简约的日式，有很鲜活的海鲜，以及做工精美的西式点心。
于工也在，带着夫人，很多人去那他们那一桌寒暄，异常的拥挤和热闹。
按理说我也应该去打个招呼的。甚至，我应该去积极的结识每一个人才对，说不定谁就成了我以后的资源。
但是程厦在边上。
他很安静的坐在位置上，谁来同他打招呼，他就礼貌的起身寒暄一下，没人来就继续吃东西，一边同我商量接下来的行程，一公里外能看海，风景很美，可以去走走，回来酒店里有温泉，可以泡一下……
所以！你团建就是来吃饭来了吗！
你不跟领导敬酒吗！你不发展一下人脉吗！
但他不动，我也不好意思动，我甚至没有敢多拿很多好吃的！自助餐啊！我连十分之一的本都没吃回来！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程厦慢条斯理的切着一只芝士焗虾，分了一半递给我。
前面严磊已经拿了麦克风，跟于工合唱《光辉岁月》了。
这时候，几个男生走过来敬酒，其中一人道：“师兄好，嫂子好。”
程厦站起来，给我介绍：“这是我在S大的师弟，也在我们院。”
“嗐，我们跟师兄比不了。”他们寒暄了一阵，说：“师兄今年升主创，团队里如果缺人的话，考虑一下我们，我们挺想跟着师兄干的。”
程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喝了他们敬的酒，道：“其实大环境不好，大家都一样。”
有个很活泼的人对我道：“嫂子，程师兄可是当年S大的校草，狠狠火过一阵的，你怎么给他拿下的？”
这叫我怎么说？持之以恒的追吗？
程厦的师弟立刻接茬：“不懂了吧，人家可是校园情侣，嫂子和师兄主持校庆的时候我刚入学，那叫一个郎才女貌。”
我和程厦都愣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程厦读研时的那个女朋友。
她可爱、优秀，大概是真的主持过校庆。
只是我没想到是，为什么会把我错认成她，是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吗？
我刚要开口，就在这时候，前面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噪音，随即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回头看去，于工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慌了。
程厦以极快的速度跑上前去，为于工做了急救，然后打了120.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快放的荒诞剧。
救护车来了，将于工拉走了，救护车位置不多，程厦开车拉着几个人跟在后面同去。
临走前，只来得及跟我说一句：“你先回酒店。”
我也只来得及嗯了一声。
可是……
他的外套还在我这里，而手机在外套里。
我本来想打个车给他送过去的。
但是怕他没有手机，我们互相找不到，只能回到酒店等消息。
我找人问了一下于工有什么老毛病，查了一下要不要紧，很奇怪，于诗萱今天没来。
可是也查不到什么，等了一会之后，只能在宾馆里看看电影，觉得没意思，又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了节网课。
可是我的眼睛，始终放在程厦那件衣服上。
我也不能算是自控能力差的人。
但是，但是，有些如同鬼火一样念头从心头冒出来，就再也无法消失。
看看吧，看看他的手机，这些年他不爱你，是不是爱过别人。
又或者，看一看，你所认为高岭之花是不是真的圣洁无暇。
后来，我去反思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着了魔一样的想要看他的手机。
无非是，所有人都说他不爱我，他只是屈从于温暖。
可有时候，我又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了爱，他为我做的点滴，他吻我时的热烈。
我想要一些证明，证明他爱我。
甚至那个师弟无心中的一句话，说我长得像他学生时代的那个女友。
也让我升起阴暗可笑的念头：是不是他不能跟我在一起，所以找了像我的女孩。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他是一直爱着我的，会不会？
所以，我坐在马桶上，锁紧了卫生间的门。
然后颤抖着打开那部手机。
程厦的所有密码我知道。
他真的是，一个几乎完美的白月光。
他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没有屏蔽任何人，不厌其烦的回复每一个询问的人：这是我女朋友。
微信里，没有任何跟女孩的暧昧聊天记录，甚至连任何语焉不详都没有，对方稍微有打趣娇嗔的意思，他很干脆的结束话题，包括于诗萱。
他给她发过很长一段话：
“诗萱，首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们就是同事关系而已，你来照顾我，真的会让我觉得非常尴尬和不适。以后请不要过来了。”
于诗萱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你真的好自恋哦，我就是替我爸来看你一下而已。“
程厦没有再回复。
他手机里甚至没有A片……连我手里都存了几部。
我故作漫不经心的刷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可能潜意识里，我还是希望他能突然回来，中止掉我这样难以自控、恶劣又可耻的行为。
可是他没有。
我最终打开了那个女孩的微信。
他们大概分手很久了，聊天记录是空白的。
但是，我能看见那个女孩的朋友圈。
那时候朋友圈还不能三天可见，她也坦坦荡荡的没有删除任何。
我看到他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去国外跨年，每周交换看一本书，写密密麻麻的书评。还有她晒出的聊天记录，他们激烈的讨论一些社会议题，有趣的称呼“对方辩友。”
甚至，我通过一些线索，从程厦的电脑里找到了他写给她的信：
“宝宝，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节日，我想以这样的传统的方式来纪念。”
原来是这样啊，陷入深深热恋之中的程厦，是这样的。
慌张的、热情的、吃醋的。
而不是在我眼里的模样，温柔的、细致的、滴水不漏的。
因为偷窥的兴奋和巨大的羞耻感，我只觉得脸上发烧，穿着衣服跳入了温泉里。
我为什么会觉得他不爱她呢？
她是他的初恋，他当着我面去选择的女孩子，优秀到闪闪发光，让人连嫉恨之心都无法升起的女孩子。
我怎么会可笑到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会是我的……替身？
我又怎么会可笑的，觉得他爱我呢？
虽然黑漆漆的夜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是因为难堪和羞耻想要把自己变成鸵鸟。
就在这时，门响了，程厦回来了。
“我没带手机，你帮我拿回来了吗？”
“嗯，放在床头充电呢。”
他舒了口气，打开窗户走到我身边，道：“于工抢救回来了，很凶险。”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和于诗萱有关系。”他说：“他脱离危险之后，我就赶紧回来了……你怎么没穿泳衣？会感冒的。”
这又是程厦的一个特点，他几乎从来不八卦。
他随手拿了一件浴袍，准备给我披上，一边道：“你好不容易度个假，还是要好好玩，我准备了烟火棒，我们待会去海边放烟火，然后明天去滑雪，晚上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的餐厅，想和你一块去……”
我说：“那什么时候上床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怔看着我。
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跟我上床吗？程厦。”
这也许是，他们俩之间唯一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好可悲，我想赢过她。
浴袍滑落在地上，程厦眼神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漩涡，他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可以吗？”
我想起了他对那个的女孩的珍重，连句稍微开车的话都不曾讲，可是对我，却似乎一直夹杂着欲念。
因为成人了有欲望，而我，又是一个唾手可得、不需要珍惜的对象吗？
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就像目睹所崇拜的佛陀自读一样。
我躲开程厦伸过来的手，说：“我想回去了。”

第24章 可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认输
我没有告诉程厦我看到了什么，他只是以为我突然心情不好，第二天把我送回了家。
回家之后，我什么都懒得想了，扑在床上继续睡了个天翻地覆。
虽然感情受到了一点伤害
但是周一的时候，我还是因为度假和猛睡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点，上班时神采奕奕，好几个女生问我是不是换护肤品了。
爱情果然不是人类的必需品，睡眠、饮食、和休息才是。
我的好气色在领导叫我进办公室后，戛然而止。
“赵煜那个蛟龙村安置项目，你还记得吧？”
“记得。”
蛟龙村勘测出煤矿，开始进行开采，于是原来的村民都被迁走重新安置，赵煜是总工兼项目经理。
“现在项目出了点状况，公司需要人手去帮他一把，你考虑吗？”
一瞬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道：“我？可是我大学城改造那个项目，施工方案都在写了。”
“这是总公司的意见，事急从权吧。”他说，眼神很复杂，那种带点怜悯，又透着羡慕：“当然你可以拒绝，但是这次完成，你最次得升个副总。”
他的意思是，这是在给我机会。
可是蛟龙村项目为什么停滞，全公司都知道。
施工到一半，村民突然带着铁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把工地给围住了，说什么就是不让施工，赵煜脾气急，出来刚说了两句话，就被人一铁锹拍在脑袋上。
脑震荡，到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难听，但是也不假。
蛟龙村太偏了，里面很多村民都没受过什么教育，心一横什么狠事都敢做，赵煜算经验丰富的了，可如果警察没及时赶到，对天鸣枪，那天闹出人命是一定的。
他现在生病了，剩下的事就得我来干。我可怎么干啊？
干好了也没有什么好处，更何况这不是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事情。
原来再难，也是公司用惯了的施工队，但现在不可能带着施工队赶那么远，我必须得在当地雇佣工人，还有运输车队干活。
可是我对那边，基本上就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迁村这是个浩浩荡荡的大项目，公共设施要建设，上百号的人要安置。
总而言之，这个项目对我而言，就好比匪兵甲去谋杀孙悟空！
你问匪兵甲是谁？
被碾死的妖怪不配有姓名。
那天晚上，我看项目书和查资料到凌晨三点。
手机在手里被攥出了汗，几次我都已经快拨出去了，我就想问老冯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的为了一点口舌之争，要置我于死地？
可是，我们俩有什么关系呢？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呢？
除非我肯豁出去跟他睡觉，我又不肯，又想被他处处照顾，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迟早得靠着自己往上爬。
晨曦初露的时候，我走到了奶奶的房间。
老人家觉少，她正一边看电视，一边泡芝麻糊吃，我拿过来帮她泡好了。
“咋啦，雪儿。”
我说：“有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找我，我在想干不干。”
我奶奶一扁嘴，道：“这孩子，哪有挑活儿的啊，咱老百姓，就得踏踏实实的干。”
我被她朴素的哲学和没牙的嘴逗乐了。
“可是这项目四五年呢，我呢，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里了，你老人家得自己呆着。”
她这下有点不乐意，说：“那我跟你去中不中？我还能给你做做饭。”
“草原呢，比咱东北还冷，买房子就是为了你享清福的。”我说。
她说：“那也没啥，反正我也不聋不花的，你服从单位安排啊！”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出去了六年，她想了我六年，过了六年的苦日子。
可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认输，我想闯一闯。
我抱住她，老人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我说：“奶，你让我闯一闯去，这次过后咱们房贷就还清了，我再买个小汽车。”
奶奶抚着我的后脑勺，道：“中，你啊，想好就去，奶不给你拖后腿。”
接下来的几天，我去人才市场找了个保姆，别的没什么，就是给老太太做个伴。
我也在公司组了个简单的团队，暴龙，和一个海蓝的女技术员愿意和我一起去。
暴龙缺钱，他闺女学习不好，补习班就是个钞票焚化炉。
海蓝刚毕业，文文静静的，正是对工地还充满天真幻想的时候。
总比没人可用强。
然后和那边建了群，收拾行李。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才发现我忘记了一件事：
通知程厦——
我去了程厦家。
他还没有下班，我麻利的替他打扫了一下卫生，然后去菜市场买了食材，准备了火锅。
等他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夜幕暗蓝，身上盖着毯子。
程厦坐在窗前看书，从学生时代开始，他看书一直很认真，专注到好像世界上只剩这一件事。
我咳了一声，道“你怎么没叫我啊？”
“看你睡得太香了。”
他放下书，朝我微微的笑起来。
这一幕太美好了，美好到我心中微微发酸。
“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啊？”他一边重新加热火锅，一边问我。
最近太忙了，他的微信我都没怎么回复。
“还能为什么，我想你了呗。”
“哦，我还以为你都忘了你有个男朋友呢。”他笑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们相对而坐，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我盘算着该怎么告诉他，我要去出差去做项目。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他说。
“啊？”
“我这房子要到期了，我准备去你家附近租一间。”他说。
“那你上班不是太远了吗？而且我们家那边都是大户型……你一个人没必要吧？”我说。
“距离还好，反正有车。”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他笑道：“或者你要不要当我房东？租金正常付，给我一个客卧就行了。”
“什么租金你疯了啊，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我道：“你怎么了？手头紧？”
“不是，我就是觉得我们见面时间太少了，这样的话，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在家里吃晚饭，一起看电影，我还可以帮你照顾奶奶。”他说。
我怔住了。
如果不是我要离开的话……他描述的那个场景，真的，太美好了。
“我计划了很多。”他说：“租你隔壁的话，我准备签一个长租，好好收拾一下房子，在院子里种绣球花和玉兰花，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边喝茶一边赏花。”
“还有今年夏天我们最好能凑一凑年假，我带去你去泰国浮潜，还挺有意思的，还有啊，如果顺利的话，秋天我想养只小狗，你不是喜欢萨摩耶吗，我来养你来撸，我们可以带着它到处去玩……”
他话突然很多很多，最后眼睛亮亮的，说：“我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干，想起来就心情很好。”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可是，怎么说呢，嗯，我可能要进项目里了，在草原。”
“几个月？”
“快的话三年，慢的话，咳。”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要下雨了，风吹过外面的刺桐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程厦放下碗筷，他甚至关了火锅的火。
“不要去。”他低声说：“你说过不会再离开我的。”
“那我工作也没办法啊！没事，我一个月回来一次呢。”我说。
“我说不要去。”
“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才是。”他看着我，顶光下，那张玉一样的面孔竟然有一丝阴森：“不要去，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25章 我第一次觉得程厦很可怕
“你别无理取闹，已经定好了的工作我怎么可能不去。”我别开程厦的手道。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当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我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他一只手摁住了。
“回去。”他连发疯都是安静的，所以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
我只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道：“我不回，你走开！”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回来，力道之大，我几乎是被他掼在墙上。
头重重地摔在墙上，痛得我眼前发黑，后来我检查才发现，那里肿了一个很大的包。
“程厦，你是不是有病啊！”我是真的生气了，
而程厦把门上了锁，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其实如果是往常，我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正常，可是疼痛彻底惹毛了我，我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想发疯滚去精神病院发，再碰我一下你试试！我把你脑浆给你打出来！”
我深得我奶真传，泼妇骂街的十级水准，可是程厦就是不为所动，等我终于喘口气的时候，他说……
他说……
他说：“回去吃饭。”
我整个人就被点燃了，跳着骂：“吃你妈……吃你妹个大腿饭！我给你脸了还吃饭！我再跟你说一遍滚开！否则以后我们也再也别联系了！”
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手机开始叫车。
就在这时候，程厦突然扑过来抢我的手机。
我当然不可能任他抢，可是男女的力量太悬殊，他面无表情，生生掰开我的手指，把手机夺过来，然后走到里屋锁起来。
我真的气疯了！
我一路跟着他骂，疯狂撕扯着他，让他把手机还给我。
可是我全程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他一声不吭，锁好手机之后，对我说：“吃饭，吃不下就去睡。”
接下来，我发疯也好，苦口婆心的讲道理也好，他始终不声不响，安静的吃着东西，吃完之后，起身说：“今晚在这里睡，我去给你把洗澡水放好。”
我终于意识到，我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这让我刚刚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呈几何倍的爆发。
我看着那一桌东西，我今天下午赶过来，亲自准备好的，我那么那么诚心的跟他说话。
结果他不讲理！他跟我发疯！
我他妈怎么这么犯贱啊我！
“好，吃饭！我让你吃！”我冲过去一把掀翻了饭桌，鲜菜红肉、热油滚水，满房间都是。
程厦的脸被飞溅的瓷碗碎片割伤了，但他只是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任我发泄。
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
“你把手机还给我！你凭什么拿我手机！”我发疯一样拽着他，可是他就像听不到一样。
明明有病的是他。
可是疯子一样的人却是我。
撕扯之间，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怒吼道：“你让我走！让我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程厦定定的看着我，他的眼睛是两个深黑色湖泊。
而我，终于短暂的理智回笼。
我怎么能打他呢？
我再发疯，我也不能动手啊。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到了我爸，他红着眼睛朝我妈挥着巴掌，后来也打过我，我嘶哑着嗓子朝他吼，你只会动手！越没本事越脾气大！
而此刻，我坐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对面的程厦，手指在发着颤。
程厦也看着我，然后他擡起手。
用力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可是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就像不会痛一样。
他终于停下来，轻轻地问我：“够吗？”
我没有回答。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把刀，清亮的、银光熠熠的一把刀，放进我的手里。
“不够还有这个。你怎么解气怎么来。”他痴痴地看着我，眼神有一种破碎的癫狂：“我做错了，对不起，但我不会让你走。”
我的手碰到那银光熠熠的刀刃，很凉，很薄。
他父亲那句盘桓在我脑海里的话，终于有了实感。
程厦病了。
第二天，我仍然准时出现在了火车站。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我终于来到了蛟龙村的安置点。
这里是另外一个叫做乌勒吉的村庄，是一个典型的空心村——村里的青壮年大多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而且地广人稀，全村常居人口不到三百人。
原本的规划，是将蛟龙村村民安置在这里，两村合并。
可是两地的村民都有很大的意见，经常到施工现场闹事。
我刚到现场，就遥遥看见不远处尘土飞扬，是一个年轻的小伙，飞快的抽着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我当时因为晕车吐得全身无力，竟然傻乎乎的愣在那里。
小伙看着我傻样，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狠狠抽了一马鞭，喊着我听不懂话。
电视里看马，也不过是温驯的食草动物，可是真到眼前来，才察觉到它如何一个庞然大物，那匹白马嘶鸣着高扬起马蹄，那轰然砸下的马蹄简直跟我的脑袋一样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将我提起来，扔到路边。
下一秒，这年轻的骑兵快活的冲过了工地，而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马群，带着一股子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冲过工地，刚刚搭好的路障、脚手架、推车……所有的一切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满目尘土，让人睁不开眼睛。
刚才拉我的男人冲着马群的背影大声骂着什么，我抹了把脸，问：“他是谁？”
“村里的，小混混，三天两头整这么一回。”拉我的男人叫巴特，是县里派来协调两村矛盾的干部：“你没事吧，要不去洗把脸？”
我摇摇头，但是工地可禁不起这三天两头的捣乱。
巴特是当地人，足有一米九几，却是正儿八经在北京读大学回来的，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两地有一些历史性矛盾，说是解放前因为水源的事情干过仗，蛟龙村杀了乌勒吉村很多人，还抢走了人家的牲口，所以不愿意在一块过。”
“但是通知很早就发了，那时候怎么不闹呢。
“谁说不是呢！”巴特直拍大腿：“现在工程都开始了，另选安置点，又得损失一大笔钱，县里没钱啊！”
其实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这个。
原因很简单，这两个村子都很穷，穷人的爱恨不会那么持久，活下去才是底层人民至高无上的法则。
持之以恒闹事背后，一定是利益纠葛。
赵煜还在市里的医院，我自己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会。
这边两个村落之间普遍距离很远，乌勒吉这边交通也不是很顺利，去县里只有一辆车，还要坐一个多小时。
而村里只有一些卖日用品的小卖部，和一个网吧。
老式的机器，里面乌烟瘴气的，有一些看上去小学刚毕业，一脸稚嫩的未成年。也有满脸横肉，一边打游戏一边吞云吐雾的中年壮汉。
网管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浓妆也掩饰不住满脸稚嫩，翘着穿着黑丝的二郎腿，坐在电脑前吸溜着方便面。
“上网多少钱。”我用普通话问。
她白了我一眼，说：“自己不会看啊！”
墙上是刷了字“上网一个小时一元。”
我道：“你会说普通话啊？太好了，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会说普通话的人。”
她回复我的又是一个白眼。
“要不要赚点零花去？”我说：“我要在这边做点生意，需要一个翻译。”
她斜了我一眼，道：“你能给多少钱？”
我最会和这种女孩打交道。
因为那就是年轻的我。
于是，我用一支mac口红，和以一天十五块钱的价格。
拥有了一个漂亮的小翻译。
我没着急去村里了解情况。
先跟这个小姑娘聊天。
巴特很纳闷，问我：“你要了解村里情况，你应该去问那些老人家，跟小姑娘套近乎有啥用啊！”
我说：“这种不念书又漂亮的小姑娘，八成有个当地较为有名的男朋友，而这位年轻的男朋友，一般都是闹事的主力军。”
我猜对了。
小姑娘叫哈日娜，才十七岁，她有一个又帅又拉风的男朋友，在运输队开大车。
“我老公是三中打架最狠的。”她说：“有一次为了我，跟县里社会人打架，一打五，他差点把对面打残了，才退学的。”
我给面子的惊呼：“这么狠。我得认识一下。”
公司给我配了辆车，我开车带她去县里找那位男朋友。
这一路上泥泞颠簸，我差点吐了。
“青龙！”哈日娜叫了一声。
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孩子从车场宿舍里钻出来，睡眼惺忪，耳朵后边还别着一根烟。
气质一塌糊涂，身上一股汗臭味，但是呢，我还是一眼认出来。
他就是今天上午，骑马那个英姿勃发的坏小伙。
哈日娜说：“这个姐姐想在咱们村子里做生意，找你打听点事。”
青龙掏掏耳朵，不屑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和哈日娜说了什么，不用翻译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我说：“嗐，不着急，我就想先认识一下青龙哥，走，咱们边吃边聊。”
他们这里的烧烤倒是挺好吃的，非常新鲜的羊肉，仅仅洒了点盐巴，就香得要命。
年轻人就是好胃口，这位青龙哥整整吃掉了我两斤羊肉，喝了一箱啤酒，惬意的撩起上衣，那肚子瘪瘪的，居然还有腹肌。
不过他终于说出点信息来：“蛟龙村的人是这个！”
他翘起他的黝黑的小拇指，得意洋洋道：“想在我们这里盖房子，做梦！”
“为什么啊？据说县里给拨款，蛟龙村来了，整个村子也会好好建设一下！”
“建设个粑粑！”青龙和哈日娜同时嗤笑，青龙道：“我爷爷说了，蛟龙村的人搬过来之后，他妈的住新房，新房还把我们的阳光都给挡了……他们敢盖，那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哈日娜崇拜的看着青龙。
我咳了一声，道：“所以咱们爷爷怎么想的？”
青龙说：“再要十串羊腰子！”
我：……
东拉西扯了一晚上，我终于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乌勒吉村的人主要厌恶，蛟龙村的人搬进来后，会占了沿河向阳的地方，他们想要闹，房子建好之后，他们住新房，蛟龙村的人住旧房子。
而蛟龙村的人当然不干。
与其受这个罪，还不如迁去别的地方，于是他们也闹。

第26章 程厦，你什么都不用怕
巴特带着我挨家挨户走访了一下，因为听不懂他们说话，外加上他们对施工队本能的排斥，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撵出来了。
但是基本上能判断出来，理由跟青龙说的大差不差。
乌勒吉村的房子大多是自建房，又破旧又不抗风，隔壁平地而起了一些新房，他们当然心里有意见。
我把这些东西汇总，整理成材料去病房跟赵煜汇报。
赵煜是北京人，还不到四十岁，快人快语，一听原因差点没蹦起来。
“这真是老娘们儿上炕，给爷整笑了，又不是我让他们住破楼的！咋一铁锹拍我脑袋瓜子上了！”
巴特在一边道：“稍安勿躁，人民内部矛盾的解决需要从实际出发，循序渐进……”
“说的啥我听不懂！”赵煜大手一挥，对我道：“我看解决矛盾的方法很他妈的简单，县里出钱，我们出力，把老房子也修一修，村里人心理平衡就不闹了。”
这倒是个办法。
“县里没钱啊！”巴特一声三叹：“这前年修路……去年推行新苗种……明年还要……”
“那咋整啊！”赵煜圆目怒瞪：“那咱强行施工！再让人拍一铁锹？”
巴特把脑袋耷拉下来，一米九的块头活像一米四九。
我在公司听说过，赵煜是一名猛将，公司开疆拓土的活都是他一马当先，因此做事雷厉风行。
但是他作风强硬，这里村民也硬——那是啥也不懂，敢拎着铁锹往你头上招呼的硬。
我说：“赵总，您先养好病，别着急，你也知道，这里有几个半大小伙，跟牲口差不多，咱万一出了安全事故，得不偿失。”
“我不想养病也不行！”赵煜晃着满是绷带的脑袋，展示：“脑震荡，里面现在跟鸡蛋酱似的！”
我和巴特连忙同时扶住他：“别晃！”
出了病房，巴特尽职尽责的要挨家挨户的做工作，我说先不用。
他们要利益，我们也拿不出来，嘴皮子说破天也没用。
“那怎么办？这个项目县里非常重视，如果推进不下去的话……”巴特红了眼圈，又开始叹气：“县里没钱啊——”
停！
我说：“您放心，先不谈钱，我们一定会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案，您这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县领导约个下周一的会议。”
巴特说：“我尽量，这两天你准备干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一趟。”
我坐飞机回去的，公司不可能给报，我自费。
下了飞机直接去公司汇报情况，一口气开了五个小时的会，然后火速赶到家。
我奶奶正在和保姆置气，见我回来给我看她的小本本，连人家保姆上厕所用了多长时间都给记上了。
“我用不着保姆！”她说：“我自己个挺清净。”
我说：“这事不用讨论，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我回头换一个保姆，你必须用。”
在网上一口气约了四五个保姆来面试。
等结束之后，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洗了个澡，然后改项目书，中间趴在桌上睡了一会。
六点钟的时候，我起来洗澡、化妆。
七点的时候，我打车去了程厦家。
我打开门的时候，晨曦的暖光从落地窗映进来，程厦正蜷缩在地毯上睡觉。
他说过，失眠严重的时候，就在屋子里不停地走，走累了，就倒在地上睡去。
我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他真好看啊，像童话故事里的睡在花瓣上的小王子。
我临行那天深夜，我们不知道在满地狼藉之中坐了多久。
他凝视着我，眼神里那种癫狂的兴奋慢慢的褪却，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嗫嚅道：“……对不起……我可能是疯了……我……”
我说：“手机给我。”
他去屋里拿了我的手机，低声道：“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是个垃圾。”
我拿过手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
“你听我说，程厦。”我轻轻的擡手抱住了他：“你不是垃圾，你只是生病了。”
程厦浑身一颤，我抱着他，慢慢地安抚他。
“我什么都做不好。”程厦躺在我腿上，如同梦呓一样道：“我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可是进了设计院，才发现我想设计的东西，一样也做不了……甲方都觉得我的画的东西很烂很烂。”
“嗯。”
“我觉得不烂……可是我以为是对的东西，他们都说都是错的，我突然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我突然就，什么都不会了。”
“他们都说是错的，也不一定是错的。”我说。
“我想帮我妈讨个公道，我调查了很多，我写了很多份材料，明明是对的，为什么没人处理，是我太蠢了……是我……我什么都做不到。”眼泪慢慢流下来，他轻轻地说：“我很想你，如果你在的话，就会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是你不在。”
我心里钝钝地痛起来，这种疼痛无关悲伤，就像看到原野上一匹野牛走入沉落的夕阳，毫无来由，却直击心脏。
程厦拉着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语无伦次，像是梦呓。
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像做梦一样快乐、踏实，我很害怕会醒过来。”
他说：“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好不好？不要分开，一分钟都不要。”
他终于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碎掉了。
我在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我那么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分别的这些年，他过的怎么样。
我甚至不关心他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是什么样子，我喜欢的是，那个完美的他，没有任何瑕疵的他。
而现在，我知道了他并不完美，他很脆弱，很天真、容易极端。他甚至生病了。
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向我展露最真实的脆弱和伤口。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很茫然。
我只能帮他盖上一块毯子，然后起身离开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我离开的声音。
——
程厦慢慢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我。
“有没有梦到我？”我笑眯眯的看着他。
他点点头，轻声道：“梦见你走得飞快，我怎么也追不上。”
“梦是反的，我说过我很快回来，说话算话。”
他猛地抱住我，力道之大，我整个人被压在了地毯上。
柑橘清冽的气味包裹住我，他眼睛里全是紧张和喜悦。
“我也不懂什么心理学。”我说：“我只知道，生病了就要看医生，以后我都会回来陪你看医生。”
“如果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继续治，我陪着你怕什么！”我擡起手摸摸他的脸：“程厦，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爱你。”
我没说完他就近乎激烈吻上了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满室清透阳光之中，我们全心全意的接吻。
这是一个无关情欲的吻，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唇齿相依。
只是偶尔心中有点走神。
我在想，如果他治好了呢？他还会说“我爱你”吗？

第27章 你肯定是名校毕业生吧
我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乌勒吉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哈日娜。
她正在网吧里化妆，擡起眼看我，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不回来谁给你建大房子啊！”我说：“走，带我村里转悠转悠，我请你吃饭。”
她一扭身，对着老板说：“我姐回来了，我下午要出去！”
老板是她大伯，一瞪眼：“你哪来个姐？”
“要你管！”
我们掀开棉帘走出去，程厦站在外面等我。
他刚吐了三回，用矿泉水漱口，站在那里气息奄奄的，但还是跟小葱一样水灵俊秀。
我说：“这是哈日娜，我的小翻译，这是我们建筑师。”
哈日娜小小的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没化好的那只眼睛，一溜烟的跑回屋里去。
程厦很茫然，问我：“她怎么了？”
我回去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很模糊的方案。
其实从根本上，就不是乌勒吉村和蛟龙村的矛盾。
而是乡村建筑本身的沉疴旧疾。
乌勒吉村房子太旧了，既不保暖也不抗风，屋前屋后道路泥泞，掺着牛羊的粪便，走路太痛苦了。
你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外人的村民住新房，那不现实了。
而县里又没有钱，不可能真的拿出预算来把整个村子翻修一遍，这就是死结。
但是，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从另外一个方向去解决问题。
“哈日娜说，他们最头痛的，就是冬天保暖的问题，煤炭什么的不够烧，人倒是挺一挺就能过去，但是每年都会冻死一批牲口。”我在公司汇报时说：“如果我们保证，能帮他们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他们一定会有所让步。”
“那还是要多花预算，而且这样他们就能跟蛟龙村的人和谐相处了吗？我看未必。”有人反对。
“我会跟他们说，要么，我们就去别处建村，他们继续冷下去。”我说：“他们零下最低温度达到三十七度，这是关于生存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这个方案怎么出。
这个项目的设计师水平不够，而我们也没有预算去找更高级的设计师出图纸，而停工一天，就损失一天的钱。
而我必须得尽快拿出图纸去跟村民交涉。
“我不是最好的设计师，但我一定是你最好的选择。”程厦听完，这样对我说。
我原本只是跟他抱怨，但是他立刻起来收拾东西，等我回过神来，我们俩已经站在了机场。
春暖花开，雪水融化，村里的土路格外泥泞，一脚下去半天拔不出来，程厦脸色惨白，走几步，我和哈日娜就得等他吐一会。
哈日娜开始还一直小声问我：“姐，你这个领导是不是当明星啊？”
后来直接一脸鄙视：“中看不中用！找男人不能找这样式的。”
程厦道：“不是，我感觉好像整个脚踩进牛粪里……呕——”
我们把全村每一个房子都参观完，天色已经晚了，我本来想带他去县里住宾馆也来不及了，只能住在工地的板房里。
这里一不保暖，二不防盗，除了有两块板子挡风，跟躺在野地里睡觉没什么两样。
程厦也特别争气的立刻发烧了。
我铺了四层的被子，还塞了热水袋，借了三个小太阳对着他烤。
他脸通红，只探出一个头来，像只傻乎乎的鹅。
“我好没用啊！”他发出鹅叫。
我安慰他：“没事，我跟他们说你是南方人，没给咱东北丢人。”
“太好了。”他烧傻了，还挺高兴。
我笑得不行，问他：“还要死要活的跟我待在一起吗？”
他很腼腆的笑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行了，明天我们就去县里的宾馆了。”我给他掖掖被子，安慰道。
程厦又问：“你在非洲一直住这种房子吗？”
“我们那是长期项目，墙会厚很多。”我道：“不过工地么，环境都好不到哪去。”
但我其实觉得还好。
我长大的那个房子，其实也不过三十几平，还塞满了奶奶捡来的破烂，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太冷，写作业的时候如果不握着暖水袋，手都是僵的。
所以长大之后，即使再艰苦的环境，我也没有觉得特别不适应。
真正让我不适应的，反而是去那些高端的酒店、觥筹交错的晚宴、包括程厦家。
这都让我手足无措。
就像程厦不适应工地的板房一样。
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无论是我攀上云端，还是他走入泥淖，去对方的世界，都会很难受。
我叹了口气，然后坐到桌前，开始整理今天的资料。
程厦道：“你……睡一会再做吧，如果精神不好，工作效率也会不高的。”
我说：“还有三天就要跟县领导开会了，这些东西必须得弄好，你先睡吧。”
程厦还要再劝，可是感冒药和小太阳的双重功效下，他慢慢地睡着了。
我反复的看图纸，算预算，可是头痛欲裂，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只能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
窗外，是浩瀚到有点可怕的星河，漫天的繁星明亮得像个童话，而不远处传来的犬吠声，和烧羊粪缕缕上升的烟气，又时刻提醒我，这是在人间。
我想起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奶奶住过一段时间平房，那是个自行车棚附带的小房间，得烧煤饼取暖，但很暖和，我的小脸总是被烘得红扑扑的。
那里为什么会暖和呢？就因为地方小吗？我想着想着，眼前的星空变成了那一排一排自行车，把手银亮，车铃清脆，飞快地朝我驶过来，
我下意识的用手去挡，可是挡不住，那些星星变作的自行车带着一连串欢声笑语，从我身边嗖嗖的穿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阳光强烈得我睁不开眼睛。
而我正在程厦背上，他正艰难的背着我下楼。
我想问，可是嗓子干哑，根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怕，我们马上到医院。”程厦把我扶上车。
是哈日娜和青龙，程厦说我半夜发烧到痉挛，联系不上我们公司的司机，只能去找哈日娜帮忙。
据说她连哭带骂的把青龙叫来，把我送进了县医院。梗多面肥txt＋V一3五八八四五111零
我一会清醒一会模糊，任由他们拖着我走，消毒，挂上了点滴。
他妈的，怎么能这时候生病，我绝望得想哭，又没有力气，只能虚弱的躺在那里。
哈日娜说：“医生说这个针打完要是还不退烧，就危险了，必须得去市里大医院。”
“我不去……我要我的电脑。”
程厦一把将我摁在那里，声色俱厉道：“我告诉你，你不能什么时候都靠拼命来度过难关，该安心的养病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呆着。”
哈日娜很生气，她也听不懂程厦的意思，只是叉腰跟他对吼：“我姐都生病了！你凶什么凶，当领导了不起啊！”
程厦叹了口气，他说：“我不是领导，你……可以叫我姐夫。”
我打针的时候，暴龙他们赶过来了，程厦跟他说了什么，他们又走了。
大概是药物作用，我再急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程厦和哈日娜一同走了，到了晚上才回来。
程厦带了很多东西来。
包括一件很厚实的睡衣，毛茸茸的拖鞋、保温杯、糖水罐头、咖啡、护手霜……
他甚至拿出一包中草药让我泡脚，然后在泡脚的时候，帮我敷了面膜。
……别说住院，我平时都没有这么精致过。
“越是心浮气躁的时候，越得好好生活。”他说。
在袅袅上升的热气之中，我焦灼的心情也平静了一点，医院的环境嘈杂混乱，但我们这边却清清爽爽的。
程厦坐在简易床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用电脑画图，我竟然无端的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静好个屁！还有两天就开会了！
我问：“所以下午你都干嘛了？不会就专门买东西吧！”
他说：“以及晒晒太阳，感受了一下这里的风。”
……
我在心急火燎的住院，结果你特么在外面玩文艺！
程厦笑了一下，道：“这里刮得是西北风。”
“你之所以会觉得在车棚小屋很温暖，除了面积小之外，还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小屋在楼宇的包围下，附近来高楼挡住了风，第二，阳光照入自行车棚，形成了蓄热能效果，又传导给小屋。”
他轻声把那些拗口的专业词汇，解释成白话给我听。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乌勒吉村非常冷，因为村落的建筑是分散的，冬春季西北风一来，内部会形成冷风道，如果在建造蛟龙村住房的时候，穿插在老房子之间，将整个建筑布局变得集中紧凑，有助于形成一个良好的小气候环境，也能让原本的建筑避开寒风侵袭。”
县委大会上，我极力地模仿着程厦的样子，从容地、专业地解释着我的新方案。
他们都很严肃，除了我的声音之外，整个屋子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一个领导问：“既然西北向的房子承担挡风的作用，那它的保暖怎么样保证？”
“利用太阳能蓄热，那些老房子有很大的问题，都不集热，我们可以加盖一个阳光间，也就是在向阳面南加一个玻璃暖廊，它可以有效的保存太阳能的热量，然后将热量导入到整个建筑之中。也作为缓冲地带，不会让房间直面西北风。”
我展示PPT上的图片，那是程厦去其他村子里拍的
“这样的阳光房在很多村子，都起到了非常好的保暖效果，在实际上生活中，也可以在这里晾晒衣物、休闲娱乐，功能性也不错。”
“可是，牧民饲养牲畜，房间距这么近，很不方便。”又有人道。
“我们可以在这个位置，建设一个牲畜暖棚。”我指着村子里的下风口，道：“实现居民区和牲畜区的分离，各户牲畜集中取暖，节省资源，也可以提高整个村子的环境。”
最后，说到了最最最关键的预算环节。
“同时，我们也从建材方面进行成本压缩，蛟龙村废弃房屋的生土和石块资源，都可以进行再利用，当地稻草和麦草稭秆制成的草砖可以做外墙体填充，包括附近的城市生产的粉煤灰、煤渣、煤矸石等环保砌块，保温性非常好，是绿色环保的建筑材料，同时距离很近，也节省了运输成本。”
这是暴龙他们调查的结果。
我身体还没好利索，汇报完之后坐下来，还是两眼发黑。
但是，我还是能看到，几个领导互相商量后，轻轻点点头，巴特带头鼓掌。
“这次估计是稳了。”
散会后，他兴奋地对我说：“这个汇报太漂亮了，对了，我一直没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国内吗？应该是名校吧！”

第28章 欺负女人会倒霉
停了很久的工程，终于可以重新运行了。
一个工程跑起来，很多东西都会跟着被带动。
比如因为要运输大量的物资，我们简单整修了一下村里泥泞不堪的路。
大量的工人，以及往来穿梭的运输队，带火了哈日娜的家的网吧生意，不仅她们家，村里的小卖部、饭馆生意都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甚至附近修了一个新的快递点。
村里的人从看我们就大声斥骂，到自己跑上门比划着问还要不要招工。
唯一有点不顺的，是这边都是赵煜的人，当地工人又瞧不太上女人。
有一个工人，因为安全设施不合格我说了两句，立刻对我瞪起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扑上来打我。
被赵煜一脚踹在地上，熄火了。
揉揉屁股，一句没敢说，就耷拉着脑袋跑了。
“我瞅某些人，真的天生属核桃的，欠捶！”赵煜直接在工地召集所有人，来开会：“任总干啥来了，给你们擦屁股来了！没有任总你们还搁这儿热火朝天的干活，早黄摊子了。”
他跟老冯一样，都在工地里说一不二，不同的是，老冯底下的人都挺烦老冯，而赵煜虽然满嘴屎尿屁，但是把底下的人摁得死死的。
“人家任总看一眼图纸，钢筋型号、混凝土强度、现场部位对应图纸哪个部分，张口就来，你们行吗？凭啥瞧不起人家，就因为是女的？”他连骂带吓唬：“我告诉你们，我干这行二十年了，摆大老爷们谱的，全他妈得倒霉！”
自此之后，所有人对我都恭恭敬敬的。
我松了口气，一个女的，在工地管人本来就艰难，何况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一个靠谱的一把手镇住场面，我方便很多。
我特地去买了两瓶酒去感谢赵煜。
他大手一挥，道：“是我该感谢你，当时我在医院躺着，听说是你来，心都凉了，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事儿扛起来。”
“为啥啊？
赵煜很坦白：“我呢，其实想要一个技术型人才当副手，你升得太快了，像你这种一般都是靠溜须拍马上位的……”
我心想，你没猜错，我正是如此！
“那图纸修改出来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有货，放心吧，我这儿没有那些狗带犄角的洋事！咱顺顺当当把项目做好了，比啥都强。”
“好勒！”
我终于知道赵煜为什么很凶但是人缘不错了，他不小心眼，如果是老冯你就得小心翼翼的揣度上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他得罪狠了。
不过，这次纯属歪打正着。
赵煜爱的技术型不是我。
是程厦。
——
那几天我病得浑浑噩噩，脑子里无数地想法，但是却都抓不牢。
却是越急越找不牢。
程厦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坐在床边，一点一点帮我梳理着想法。
“其实总结起来问题只有三点，低成本旧房改造、公共福利、预算、”
“保温的方式有这几种，我说你听一下，直接受益式、Trombe墙式和附加阳光间式……”
“预算我觉得可以从建材方面再省一下……”
我无数次拍着大腿说：“没错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些念头就好像漂浮在混沌之中，我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抓住，程厦帮我把它们梳理清楚。
在最终汇报的那天，我一夜没睡着，反复地看PPT，天亮了才眯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发现程厦在帮我熨衬衫。
我睡眼惺忪，道：“没事，大家都灰头土脸的。”
“不是，你可以穿得不好看。”他举高端详那件白衬衫，然后道：“但你不能给人一种你没有准备好的感觉。”
我也看那件白衬衫，默默地点点头。
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程厦，因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永远衬衫挺括，干净清爽。
就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他也像是一颗污水里的珍珠，散发着洁净柔和的光芒。
这不是因为他自带白月光buff。
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认真地把衣服洗好，会打来热水护肤和洗漱，然后第二天会早起，将头发洗的干干净净，然后把前一晚褶皱的衣服熨烫整齐，才会出门。
这才是他身上那种高级感的来源。
“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体面其实也是一种强大。”他一边帮我吹着头发，一边说：“强大就会就会让人更信任你。”
我把他埋进他怀里，是洗衣粉味、柑橘味、好运的味道。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我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
开完会那天，正好是程厦要走的日子，毕竟不能无止无休的请假。
夜里，下了很大的一场雨，春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屋顶，就像有一个万个精灵在我们头顶跳舞。
我们躺在床上，心里却很安定。
我说：“程厦，这次真的谢谢你。”
程厦道：“我也没做什么，想法都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梳理一下。”
“就是谢你这个。”我说：“一直以来我好像都凭着一股蛮劲往前冲，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冲不过去了，是你帮了我。”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知道他很高兴。
“你有一种很强大的力量。”他说：“但是太激烈的东西容易伤到自己，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柔软的被子就覆盖下来，连同程厦的身体。
他没有赘肉，腹部有一点肌肉的线条，手指却是柔软的，就像他的眼神。
他一点一点抚摸着我的脸，说：“上学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的世界相隔很远，我来你这里，或者你到我身边，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现在我知道我们可以一同去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他的嘴唇覆下来，温柔得像是叹息。
雨越下越大，但是被子里的世界很温暖，我有一种恍惚，我和程厦就像两只小松鼠，挤在一起，相依为命。
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我最喜欢的人亲吻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就像是春天的泉水流经之地，万物都在复苏。
我觉得一切都很美好，而且一切都会更好。
第二天，我送程厦离开。
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做的微小的改变，电线插座被改到了床边，地上铺了一层地摊，他还用铁板修了一个简易的衣帽间给我。
而桌上，放了一束野花，在雨后的阳光下，份外饱满地绽放。

第29章 任冬雪，任总，我认识你
蛟龙村这个项目比我想象中更加按部就班。
我每天六点起来跑步，吃早饭，九点到办公室开始签各种字，算各种工作进度，然后报告给赵煜，下午去工地走走，看各个项目的进度。
我甚至还有休息日。
我跟着哈日娜在草原上探险，他们已经是汉化的牧民，放牛羊，也种地，但是还保留着一些纯生态习惯。
比如他们仍然会骑马，仍然会打猎，只不过用得是一种改造过的气枪，只能打一些田鼠或者兔子。
哈日娜带我去喝最正宗的咸奶茶，最大的马场，看新出生的小马驹，初夏之际，深蓝的湖泊，旁边的草原上盛开着无数摇曳的花朵，像是一幅只在梦里存在的油画。
哈日娜骑着马，带着她们家十几只大狗很威风走过，把四散的羊群赶到一处去。
很奇怪，她在网吧里，不过是个打扮艳俗的美女。但是骑上马的时候，美的惊心动魄。
不过她不喜欢这些，大狗需要她煮玉米面肉汤来喂，羊要她收拾腥臊的羊圈，草原很美，但是无数蚊虫像一片云，叮得人暴跳如雷。
她叹气，说：“我原本想进城打工的，可是我爷奶岁数大了，我走了他们咋办啊？就只能守着这个破网吧！破网吧！”
说到这里，她气呼呼的揪着韭菜的头，就像韭菜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奶奶听不懂，一个劲儿的让我喝茶。
我这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一个热心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哈日娜总是会心软。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想过吗？”
“能怎么办？到岁数就嫁给青龙呗，反正他成天在外面跑车，我还能住在我家里。”
我看着她花朵一样的面庞，叹了口气。
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如果她生在一个能供得起她去学艺术的家庭，她会当一个大红大紫的明星也说不定。
但是现实是，她的美丽只能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绽放，然后凋谢在一个货车司机的家庭里。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停一停，我又道：“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想上学……学费我给你出。”
她怔了一下，说：“我能学啥啊？我就上到初一就不念了。”
我说：“挺多的，机电维修、石油化工什么的成人自考，不难的。”
她显然没想过这些，只是很奇怪的看着我：“这不都是男人学的吗？”
我啼笑皆非，道：“我就是学土木的啊！”
她没再说话，低头一个劲儿的摘韭菜，突然道：“你对象是不是很厉害？”
“为啥这么问？”
她想了一下，道：“他看着很有钱……像电视剧里的人。”
程厦的确像。
成年人的世界里，各有各的辛苦，至少我认识的人里面，大多数都有种松松垮垮的疲态。
但是程厦，永远干净清爽，皮肉紧致，再熬夜眼睛也是清清亮亮的，就像是拿了十几个美颜灯在对面照出来的神采奕奕。
“不光是有钱……”
有很好的家庭，接受最好的教育，一路都有稳稳地托底，就算经历一些磨难，也为他保有着孩子一样精气神。
不过这些，我并不想讲给哈日娜听。
“青龙也挺好的，长得帅，总给我花钱……但是我感觉你对象特别高级”哈日娜怅然的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窥视你对象，我觉得他很像……很像故事里的人。”
我明白。
他真的很像故事里的姑娘经过千难万险，最终得到的那个王子。
可是亲爱的姑娘，那是一场骗局。
千百年来所有童话故事，为了姑娘们编造的浩大骗局：如果你美丽、善良、乖巧、坚强，你就会得到你的王子。
王子不是为你准备的娃娃，他会吵会闹会发疯，也会随时在你背后你露出獠牙。
——
程厦回去之后，我们一直在吵架。
我监督他看医生，他也乖乖服药、每周一次去看心理医生。
效果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在视频里轻松爽朗的开着玩笑，让我放宽心好好工作，他一有假期就去看我。
“不好”却随时会被触发。
因为我一时没接到电话，他就可以发疯连打四十几个。
晚上视频的时候，我没掩饰好想早点挂掉的心情，第二天就会收到他连篇累牍的小作文。
他生病了，他对我的依赖，不是爱情，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要抓住某种东西的那种疯狂。
但是硬撑着聊天，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算一个会聊天的人，而我的生活日复一日相当枯燥。
还想跟彼此说话，想要碰触，可是话题已经没有了，只能坐在那感受着这种枯竭，尴尬和无聊从其中蔓延出来。
我知道，再盛大的爱意也承受不住这种消耗，于是我……
开始利用闲暇时间，去各个村子采风，拍各种照片，然后的让他给我列了个书单，疯狂的看建筑学的书。
我也同样这样要求他，去拍照片，去看书，去感受更多的世界。
这样我们打开视频的时候，就有很多的话题可以去讲，而不是尴尬的沉默。
这是我爱他的方式。
笨拙又努力。
——
第二天青龙到了我办公室。
我们运输签给了他所在的运输队，知道我是工地的负责人后，这小子对我恭敬了不少，一口一个姐，
这次臊眉耷眼的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姐，那个，赵总好像挺生气，你能帮我们求求情吗？”
一问才知道，这次是他们运输建材迟到了，耽误了施工。
而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赵煜大发雷霆，指着他们经理鼻子一连串三字经：“你能干不能干啊！不能干滚啊！我这不养大爷！”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运输的时候，好几辆大卡车就停在路中间，堵着就是不走，从上午耗到下午，我们能怎么办啊？”
我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倒霉，纯粹人祸。
施工项目，运输需求都很大，有很多车队都想把这活抢到手，抢不到合同，就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把中标的车队逼走。
设置路障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其实对我们来说，用什么车队都是一样的。
我是建议，如果这个车队不行的话，就直接换一个。
但是赵煜不同意。
一是青龙他们这个车队，是经他考察过，是性价比最高的，换掉肯定要多加钱。
二是车队经理，在赵煜办公室哭了一下午，他性格比较窝囊，当地谁都能踹一脚，实在揭不开锅了才给我们这超低价。
赵煜这人就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
没办法，领导有要求，我就得去办事。
我跟着那个经理，以甲方的身份去了那个闹事的车队。
是五十公里外的县城，一个挺大的院子，停着几排大车。
我刚下车，就听见犬吠声，几只巨犬奔跑过来。
我心里一沉。
我认得出来，为首的是一只藏獒，威武高大，一看就是纯血，他甚至没有叫，只是挑起嘴角发出低吠。然后是两只德国黑背，耳朵直立，身胚巨大，低吼着朝我走近。
粗略估算，这些狗也得十几万。
以我的经验来说，饲养这么多猛犬的人不是善茬。
这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将狗喝住了，问：“你们找谁啊？”
经理连忙点头哈腰道：“狼哥啊！你爸呢？我是威盛的老张，这是甲方公司的任总。”
男人面色不善的看了我一眼，他长得倒是真的很帅，有点像年轻时的郭富城，不过眼神太凶了，有一种阴森森的压迫感。
“哦！”他双手插兜，笑道：“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好了。”
经理为难的看了我一眼。
当然不行了，这种二世祖气场弄得挺足，有几个真能给他爹做主的。
而且我大小也是个甲方！岂有……等等，那几只藏獒怎么又在呲牙。
“小哥，我是乌勒吉村项目的负责人。”我向来识时务，连忙赔笑道：“有一些生意上的事跟你们滕总商量，麻烦你跟他联系一下。”
男人冷笑了一下，却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任冬雪，任总，我认识你。”
啊？
我刚回国没多久，做得都是南方项目，结果内蒙一个小县城，运输公司的二世祖，说认识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答案就来了，男人背后的办公楼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的确是故人，熟人，就是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任总，好久不见。”对方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30章 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思考
我回去跟赵煜汇报
“赵总，我去跟北苍公司谈了一下合作，对方答应跟威盛公司共同运输，虽然他们费用贵一点，但总体来说，我们还是节约了成本。”
赵煜刚打完篮球，气喘吁吁的喝汽水，半晌才道：“行啊你，我听说北苍是出了名的流氓，能谈到这一步，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苦着脸道：“那个省建筑院的于工您知道吗？”
“啊！于付超？不提前病退了吗？”
“他女儿在北苍运输当会计。”
赵煜被这巨大的八卦给震慑住了，他道：“啥！她跑这穷乡僻壤当啥会计啊？”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的接一句：兼职少奶奶。
北苍运输的少爷，叫赤那，蒙古语“狼”的意思。
这位少爷在俄罗斯读了个艺术类大学，回来开了辆哈雷到处玩，美其名曰考察项目，也到了S建的工地。
我因为疯狂降成本，在运输公司中间很有一些恶名，他也因此知道了我。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工地考察的时候，遇到了于诗萱。
二十岁的少爷追起人来，那叫一个干柴烈火，不过这烈火是用钞票点燃的。
玫瑰论车送的，表白用无人机，出去约个都是豪华游轮。
于诗萱当时应该是刚被程厦的拒绝伤了自尊心，一头就陷进了这段轰轰烈烈的感情里，并决定跟少爷回到草原上。
于工当然不同意。
一线城市，高级知识分子家的小女儿，从小用最好的东西，受最好的教育，工作体面，未来光明，甚至锦上添花的漂亮可爱。
辞了工作，跟一个土老板的儿子去内蒙？
搁谁谁也不能同意。
可是腿长在人身上，谁都想不到，于工和夫人去参加团建那天，她翻窗户逃出来，坐上了飞往草原的飞机。
他们家，住九楼。
莎士比亚见了都得提一杯。
所以于工才会心脏病突发进了医院。
我和这震撼人心的八卦擦肩而过，如今看到的，是故事的结局了。
少爷的办公室倒是挺简陋，桌椅破旧，墙上挂着个挺大的鹿头。
于诗萱在院子里跟狗子们玩，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变，甚至更美。
她穿了一件channel白色套裙，妆容精致，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精心护理过的，那些巨大凶猛的藏獒围绕着她摇尾巴，越发显得她纤弱精致。
少爷顺着窗户看着她，眼神柔情似水的。
然后转过头来再看我，偶像剧就变成了警匪片。
他说：“谈合作任总一个人来怎么行？你说话算吗？”
威盛的经理已经在旁边擦汗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颐指气使，温声道：“工地所有的事情都得赵总拿主意，我们底下的人可不得为领导分忧吗？”
“我爸之前跟赵总聊过。”他冷笑了一下，靠在老板椅上：“赵总没看上我们，现在又要我们帮忙，可不是原来的价了。”
钱是工地的命门，这话要是赵煜听见，早就操起铁锹跟他拼命了。
我还要再说，这时候于诗萱走进来，轻声道：“你不许为难冬雪姐啊！”
就这么一句话，事情迎来了转机。
这位赤那少爷终于不耐烦的同意和威盛联合运输，只是他们车队的价格，是威盛的两倍。
我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回去跟赵总商量一下，我们肯定是很有合作的诚意的。”
我和于诗萱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在走的时候，她出来送我。
“你跟程厦在一起了吗？”她问。
“嗯。”
“猜到了。”她笑了一下，然后道：“果然男女之间就没有纯友谊。”
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我看着她，没明白这句话是在问和程厦那些过往，还是现在的选择。
我只是道：“当然没有了。”
“我没办法。”她笑了笑，把一缕散乱的发丝挽在耳后，道：“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真的没办法。”
夕阳笼罩着草野之中，她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跟哈日娜完全不同的美，那是财力与物力精心雕琢、父母捧在手心里无微不至的呵护，养出来的天真与娇嫩。
“爱情顺理成章就没意思了，况且你们俩郎才女貌的，真的很配。”我毫无心理负担的说着谎话，道：“你以后在这边没意思，就去找我玩。”
——
其实于诗萱这件事虽然狗血炸裂。但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北苍运输其实也不一定是多想做这门生意。
多半是地头蛇当惯了，发现我们居然选了他们瞧不上的车队，觉得没面子，所以故意找点恶心。
能够以联合运输的方案解决，已经是万幸了。
但是，赵煜不同意。
“一个是预算问题，另外一个，我赵煜不受人威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合同，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这种地方，其实水很深。”
人迹罕至的地方，不一定意味着纯朴，也可能意味着野蛮。
——这道理我在非洲就明白了。
后院除了运输的车之外，还停了一辆库里南。
于诗萱手上那款包，和一整套的梵克雅宝，将近二十万。
我不信一个小县城的运输车队能有这么高的利润。
更何况，我发现那群狗里，有不少猎犬，办公室墙上的鹿头，还渗着血迹。
少爷打猎，持枪，这两件事都是明晃晃的违法。
他已经不是普通纨绔了，是个无视法律的疯子，我们正常人惹不起。
赵煜仍然不同意：“今天让了这个北苍运输公司，明天西苍公司、南苍公司都来搞破坏，敲竹杠，那我们就变成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丢人！”
我还是坚持了一下。
我道：“赵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只是短暂的在这里做项目，跟他们斗纯属浪费时间……”
S建也不是什么小企业，真闹大了，不可能怕一个土老板。
但是，我们只是打工的，顺利把项目完成比什么都重要，犯不着跟他们玩命，还不如服个软。
这还是老冯教我的。
但是赵煜和老冯不一样，对项目也好，对人也好，他心里有股近乎莽撞的正义感。
他最终坚持，不换运输车队，分派人手在路边看守，遇到情况立即报警。
但其实警察来了也没用，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他们顶多口头批判一下，我们的运输时间该耽误还是耽误了。
但赵煜跟他们刚到底了。
北苍运输给我们安排一个路障，我们就在他们的运输路上安排两个。
另一边，赵煜亲自带车队运输，再遇到北苍运输的卡车，他一脚油门就冲上去了。
那个卡车司机紧急打方向盘，两辆车就差几厘米就撞了，下来的时候司机吓得浑身发抖。
此后没人敢再截停我们的运输车了。
后来北苍运输的老板，亲自来找赵煜。
老板有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滕七十二，圆圆胖胖，笑眯眯的，一点都不像能生出赤那这种一脸匪气的儿子。
俩人聊了一个小时。
此后，路面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路障。
我当时自惭形愧，跟程厦打电话的时候还说：“赵总真汉子，早听他的，我就不自作聪明去北苍了，受了一肚子鸟气。”
这是我第一次心服口服。
我甚至有个念头，觉得以后不瞎寻思了，领导让干什么干什么。
——我为这个念头，付出了距今为止，我人生最惨痛的代价。

第31章 草原的暴雨将至
草原的盛夏，是真正的草木繁盛，万里云海。
但是同时也有如云的蚊子——那是真的能咬死人的数量，以及晒得你脑壳发晕的紫外线。
工人们开始陆续有中暑的，工期又开始拉长，赵煜急得上火，自己长了满嘴大泡。
我亲自去食堂盯，让他们把饭菜做得爽口一些，这边做酸米粥、烩酸菜、羊肉白条，我让他们再加上凉粉、麻酱凉面、辣白菜……
西瓜和雪糕一车一车的往工地送。
什么开胃吃什么，什么消暑就吃什么，生怕工人们吃得不好，脑壳发晕，从脚手架上往下跌，要出了安全事故，就得停工。
但工期还是被耽误了。
外包的施工队本身水平一般，再加上总存着偷工减料的念头，做出来的东西好几次通不过检查，时间长了，甲方监理的脸拉得像驴一样长。
工期一拖再拖。
本来就上火的赵煜变得更加暴躁，他拿着喇叭在工地转圈骂人，直接说：“如果哪个孙子再给我磨洋工，直接滚蛋！”
工地的气氛一时间陷入焦灼，大家连上厕所都是跑步去的。
我也不例外，我和赵煜开了好几次会，最后只能用上次的法子，分区责任制，每一块区域都选出负责人来，每人每天干多少活，都有专人负责统计，一层一层上报。
这样杜绝了磨洋工和偷懒，也让我们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
我忙得两眼发黑。
整个工地唯一清闲的，是哈日娜。
她和青龙把约会地点改在了我们工地，青龙过来卸完货，她就过来，俩小孩晃着脚吃免费的西瓜。
我百忙之中，还得在青龙将手伸进哈日娜衣服里时，往他头上扔一团纸。
“告诉你啊！哈日娜成年之前，你敢胡搞我就阉了你！”
“姐——”
青龙叫屈，哈日娜在身边直乐。
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就会有点想念程厦。
他治疗很顺利，心理医生说，他很愿意打开自己，躯体化的症状逐渐减少。
相应的，我们的联系也变少了。
昨天晚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道：“这个月工地太忙了，我可能回不去了。”
“没事，我替你去看看奶奶。”
我一怔，问：“你干嘛呢？”
“打篮球呢！”他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说：“就来！”
然后对我说：“我回家给你打！”喵又
从食堂的窗户望过去，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面是层层晕染的金色云海。
我望了很久，把一瞬间的心慌和羊肉水饺一起咽下去。
——
那天晚上，我没有接程厦的电话。
因为我们开始了彻夜的赶工。
工人十二个小时倒一班，负责人二十四小时轮换，这在工地其实并不少见，但是我们工人的数量不够多，外加这种天气，我其实不太同意。
但是赵煜很坚持：“这边的天气多变，过两天还得下暴雨，如果不趁夜里多赶进度出来，这项目还干啥啊！门缝里夹鸡蛋，完蛋了。”
我还想说，工地的弦不能绷得太紧，太紧的话，一点事就全崩了。
但是我又一想，赵煜做过多少项目，我做过多少项目？我有什么资格去指挥人家呢？
于是，我没有再说话。
高强度的监督和彻夜赶工之后，项目进度肉眼可见的赶了上来。
赵煜全程跟着，比谁都能熬，两个眼睛像两盏锃明瓦亮的红灯笼。
我没有他能熬，我始终记得程厦跟我说那句话，越是心浮气躁的时候，越要好好生活。
我每天都见缝插针睡上五六个小时，来保持头脑的清醒。
那天夜里，我也在施工的噪音中睡觉。
大概是太累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来电未接。
我的心重重的沉下去。
就在这时，电话又来了，是暴龙。
“出什么事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老大。”背景嘈杂，他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如果……我没了，你帮忙照顾一下我女儿。”
——
凌晨四点五十分，我赶到了事故现场。
那是一座断裂的桥面，扭曲的茬口，像是巨兽参差的獠牙。
一辆车的残骸尚悬在那里，前面两辆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慢慢流下来，赵煜说得没错，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而我就站在雨里，看着救援人员在水中忙碌着，无数声音在喊着什么，而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只能看见，他们从泥浆中捞出一个人来。
一个年轻的、强壮的男孩，青龙。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雪白过，白得像一个玉做的婴孩，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神气活现驾着白马奔腾在草原上，也不会嬉皮笑脸的叫我姐姐了。
他死了。
——
“这种事常有，别哭哭啼啼了。”赵煜说：“我们还得接着赶工期。”
我们此刻在市里的医院，暴龙正在抢救。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回领导的话。
那是一座载重八吨的老式石拱桥。
而货车自重就打到二十吨，加上严重超载的货物，整整六十吨，运输车队三辆货车从桥上经过，桥面迅猛的崩塌。
青龙那辆车当场就沉入河水中。天旋地转之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打开车门逃生。
而暴龙就在那辆车上，他本来是随着车队去办事的，剧烈的撞击让他受了重伤。
但是，驾驶员经验老道，带着他跳车离开了。
剩下人报了警，血流不止的情况下，暴龙把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我。
他没有什么朋友，离了婚，女儿在上初中，他玩命在赚钱。
我没法在他抢救室外，说这不算什么，这对伟大的项目来说不值一提。
赵煜还在喋喋不休的嘱咐我各种善后事宜的时候。
海蓝，也就是我带来的另外一个人施工员，突然道：“赵总，你们把人当人吗？”
赵煜停住了：“你说什么？”
“你们大人物在那里运筹帷幄，为了一个项目，好像做任何牺牲都值得，你想过我们这些蝼蚁，也是有爹妈，也要睡觉，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吗！”
海蓝的眼睛通红，她吼道：“我他妈的不干了！”
那根弦，终究还是崩掉了。
——
暴龙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显然已经不能继续工作了。
还有很多人和海蓝一样辞职了，这是S建创建以来，最大规模的员工辞职事件，整个项目组几乎都垮了。
我也很想垮，但我不能垮。
赵煜召集了所有人开会，复盘这次事故，以及制定新的时间表。
我发言道：“这次事件主要有两个问题，其一，事故发生的呼和卢桥，年代久远，因此载重有限，大多数车队都会选择新桥，而威盛车队却选择了这座桥，其二，所装货物超载严重，三车同过，导致事故发生……”
我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就被猛地打开。
青龙的家人们冲进来，神色激动撕扯着赵煜的领口，用蒙语哭喊着青龙的名字。
赵煜躲闪不及，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蓬头垢面的哈日娜，木然的走到我身边，轻声道：
“他们说，不是你们催命一样催着赶工期，青龙根本就不会去上那座桥。”
“是你们害死了青龙。你们得偿命。”
我看着她冰冷地眼睛，不寒而栗。
越过如木雕石塑一样的哈日娜。
我看到了窗外，院子里停了一辆库里南，显然是它将这些人送来的。
北苍运输的那位少爷，正在漫不经心的看向这边。
当和我对视的时候。
那张英俊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第32章 该失望的事从来没有辜负过我
我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回公司述职。
来的时候，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新绿，回去的时候秋风呼啸，满目凋敝。
还有，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我一个人。
海蓝离职去考公，暴龙保了一条命，但是小腿截肢，他将永远是个残疾人。
而我这一趟回公司，要努力帮为他争取最大的补偿。
运输车队将桥压塌，上了新闻，属于重大舆情事故，甲方非常不满，甚至提出了解约。
公司还在努力斡旋，但最坏的结果，就是解约，而且上期工程款都拿不到。
就这时候了，赵煜还坚守在工地，不肯停工，只有我一个人来承接公司的滔天怒火。
“强行赶工，拖欠工资，质量不合格……我就请问你任总！怎么搞出这么多问题！”
“就是当地情况比较复杂……”
“还有，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人员流失！这个项目如果继续做下去，谁做？你任冬雪亲自做吗？”
“招聘一直在进行……”
几个高层压着火问了几句，都拍起桌子来，我站在那里，唯唯诺诺，像一只随时准备挨窝心脚的狗。
只有老冯坐在那，一言不发的看着材料。
狂风暴雨般的两个小时之后，我已经精疲力竭，强笑着将大家从会议室送走后，木然的坐在了位子上。
有个人没走，是老冯。
我没有擡头，只是道：“对不起，师父，让您失望了。”
我在非洲的时候会开玩笑叫他师父，回国后已经越来越少叫了。
老冯站了一会，然后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低声道：“就刚才说的情况。”
“擡起头来！”
老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我问你，到底什么情况。”
——
其实这件事，主要责任在威盛运输。
是他们超载、抄近路，压垮了那座桥，间接害死了青龙。
可是所有人仇恨的，只有我们。
原因很简单，事故发生那天晚上，威盛的那个窝囊的经理失踪了。
损毁车辆的保险、青龙的赔偿、车队善后工作……一大烂摊子的事情，都冲着我们来了。
“这么巧合，那就不是巧合。”我喃喃道。
北苍运输那个少爷的笑容，如同精神污染一样，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放。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太恐怖了。
是北苍运输联合威盛的经理，故意超载，三车同上，压塌了那座桥……
就为了一点小事，一点微不足道的闲气。
他们杀人，不止一个。
是一条人命，三人重伤。
活生生的人，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会骑马，会开车，笑起来得意洋洋，攒着钱娶喜欢的姑娘。
转瞬间就变成了河底苍白的尸骨。
我一边讲，一边不受控制发着抖。
老冯皱起眉，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情绪崩溃而受到影响。
他只是冷静地说：“看来即使蛟龙村的合同保下来，赵煜也不适合留在那里了。”
我颤抖着擡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蛟龙村形势复杂，赵煜太莽撞了，这是为他好。”老冯低头看向我，眼神中也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嘲讽：“你现在应该想的是，你要不要继续留下。”
——
我离开的时候，赵煜也问过我：“冬雪，你还会回来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没有擡头，只是签字的手微微发抖。
他豪爽、正直、有能力，曾是我心目中“明主”，甚至一度取代了老冯，成了我的人生导师。
可是现在，再怎么对外人理直气壮，我和他心里都明白。
不是他和北苍运输队硬碰硬，运输队就不会出事。
不是他的高压政策和毫无节制的赶工，也不会出现大规模的辞职事件。
其实他在赌，如果能在崩溃之前，逼着大家完成工程，他就又创造了一次奇迹，功劳簿上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他赌输了，代价甚至是一条命。
“赵总，我服从公司安排。”我是这样告诉他的。
事实上我真的不想回来了。
我不想面对乡亲们仇恨的目光，尤其是哈日娜。
我也不想面对这些过于复杂的情况——这不是靠“努力”、“情商”能解决的东西。
威盛经理被抓住之前，没人知道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真的是北苍运输做的，下一个遇害的人是谁呢？是某个工友，是赵煜……还是我？
回来之后，我可以捡起那个学校改建的项目。
我还可以做很多很多项目。
总有一天我会等到新的机会。
可是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
我看着老冯，最终没有张开口。
纵然有放弃的一万种理由。
但是，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任冬雪，你不能做逃兵！
如果这次逃了，下次呢？
我难道要祈祷，我每次的工地都风调雨顺吗？
老冯道：“赵煜不是愣头青，你知道他为什么赶这么急吗？”
我迟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边地处偏僻，人员复杂，待得越久越危险。”他道：“可是还是不够快。”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留下一句：“放弃这个项目吧，我帮你转岗。”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呆坐了很久。
窗外，暴雨倾盆。
——
我回了家。
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思考，更不适合做决定。
我应该洗个热水澡，然后狠狠睡上一觉，把疲乏、痛苦、恍惚都通通的忘记。
奶奶不知道我回来，我用钥匙打开门。
我看到了，一家人。
弟弟躺在在我的沙发上看电视，后妈穿着我的衣服，忙里忙外的端菜，而我爸坐在我木兰花纹的椅子上一边抠脚一边打电话，见我来了，一下子呆在那里。
奶奶慌里慌张的从里屋走出来：“冬雪，你回来了……哎你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回自己家打什么招呼啊！”后妈夸张的嗔怪：“快来吃饭快来吃饭！我刚好买了条红烧鱼。”
见我盯着她，才不自在的扯扯衣角，道：“我没带够换洗的衣服，先穿你的一下。”
奶奶拉住我的手，不知所措的解释：“我跟那个保姆处不来……小伟来找工作，我就想着反正我自己住也是闲着，那，那……还不如家里人……”
小伟，说起小伟，自我进门，他理所当然的躺在我沙发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别开她的手，低声道：“所以我玩命的赚钱，是为了养活他们家……是吗？”
“他们不住，你回来了他们就走！”奶奶急得前言不搭后语：“别生气，你别生气！”
我爸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怎么跟你奶奶说话呢！我是你爹！我把你养活这么大！住两天你的房子怎么了！我就是要你把房子卖了也是应当！”
我轻笑了一下，说：“你还是那样，一心虚就骂人，好像嗓门大了，就占理了。”
“我是奶奶养的，妈妈给的生活费……你和这个女的处对象的时候，她非说我偷了她的东西，你一脚把我从楼上踹到楼下，凭这个……”我一脚将桌子踹翻在地上，汤汁菜肴稀里哗啦的洒了一地，后妈尖叫起来。
就连沙发上的少爷，也终于从电视节目中移开目光，看着我呆住了。
我依然平静，慢条斯理的说：“凭这个，你们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在我家吃饭。”
我看向我爸，他想做出怒气冲天的样子，可是，大概是我现在的样子太过骇人，像极了他怕了一辈子那种“达官贵人。”
他瑟缩了一下，尴尬的躲开我的目光。
“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所以一直给你们留着脸，给脸不要脸就没办法了。”我看向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明天我回来之前，从我的房子离开，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否则，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弟弟由惊愕变愤怒，他赌气地嚷：“你干什么！我们就不走，我看你能把我们咋的！”
“宝贝，你不会想见识我的手段的。”我甚至笑了一下：“我混工地的。”
奶奶已经哭哭啼啼的在拉我了，我缓慢的把她的手拉下来，道：“我不是在给他们机会，我在给你机会，老太太，明天他们还在这里，我会请人把你一起赶回去。”
说完，我就走了。
其实我可以报警今天晚上就把这一群人清出去。
可是我太累了，我累得已经没力气去吵架，甚至也没有力气继续住在这个地方。
多荒唐啊，他们把这里变成了他们的家，整个房间充斥着那他们家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每一次伸手要钱，那种如坐针毡的尴尬和煎熬。
我不怪奶奶，她就是一个抠门、浅薄、虚荣的老太太。
我只是难过，这世上，其实没有一个人，是我真正可以全身心托付与信任的。
————
我在秋雨中走了很久，走到刘海都湿透了，缓缓往下流水。
我走到了程厦家门口。
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回来了，少了他那种病态的执拗，我们每天的聊天乏善可陈，早安晚安吃了吗？
可是现在，我特别特别想见他，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路一样，我急着去见月亮，去辨别方向。
我摁响了门铃，摁了很久，才听见脚步声。
是程厦，他打开门，如水的暖光倾斜而下，照亮了一角黑暗的楼宇。
“冬雪？”他吃惊地看着我，道：“你怎么来了？”
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挺括的蓝色衬衫，而不是家居服，而且他说的是，你怎么来了？
于是我笑了，我觉得这一切太搞笑了。
我说：“屋里有人吗？有人我就不打扰了”

第33章 这就是你抢来的胜利，一个垃圾
“这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是腐烂生蛆的货色，你以为你捧着月亮，可一会蛆虫就掉了你满手。”
我回来前，曾去见了于诗萱。
赤那为她专门建了个快递站，但县城终究还是太偏僻，她经常会坐飞机去北京扫货。
我就是趁这个时候，约她见面。
是在北京SKP的咖啡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等我，一边翻看着笔记本。
那种曾经果冻一样的清新娇嫩，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珠光宝气。
——尽管她通身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毛线裙。
“不好意思，等久了吧。”我殷切的笑着，坐到她对面，询问：“看什么这么入迷？”
“设计稿啊。”她把界面给我看了一眼：“我想改造一下现在住的地方，也算是我第一个独立设计作品。”
赤那家房产不少，有一片建在半山上，能鸟瞰整个草原的别墅群，她应该就住在那里，享受着最昂贵的“纯天然”。
“我去！不错啊，又是业主，又是美女设计师。够上个热搜的。”
我一边夸张地恭维她，一边在心里疯狂的盘算，我应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不漏痕迹打听一些赤那家的信息。
他们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威盛经理失踪究竟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他们接下来还打算干什么？
还没等我盘算完，于诗萱就轻轻笑了一下，道：“任总，先说好，我和赤那还没结婚，他们家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她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
千头万绪之间，我让自己展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道：“我没想问这个，只是……我感觉你好像很不喜欢我。”
她一愣。
她当然不喜欢我，可那只是女孩子之间微妙的心照不宣。
我继续摆出一副狗腿子嘴脸：“你知道的，以后我们说不定会跟跟北苍合作……你男朋友对我有成见的话，很麻烦，所以我想先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她匪夷所思的瞪大了眼睛。
我嗫嚅着说：“因为，我抢了程厦，你很讨厌我吧……”
她向后一靠，冷笑：“抢男人，我跟你？”
她洁白精致，连发丝都有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慵懒，而我刚下火车就马不停蹄来赴约，头发蓬乱，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但是我成功激怒了她。
“我爸逼着我结婚，我知道男的里子都一样恶心，所以我要选个面上看的过去的，就程厦了。”她看着我冷笑：“他有什么啊？在院里受人排挤，被我爸当牲口使，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怔住了。
“只是把他搞到手没意义，我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征服他，让他把我当成女神那么供着。”她道：“本来可以的，可谁想到他的天字第一号舔狗回国了。”
“你以为他是喜欢你啊？就是因为跟你在一起，他可以继续高高在上，反正怎么作践你，你都不会走。”她扯出一个冷笑来：“这就是你抢来的胜利。”
“你这么恨男人，为什么还跟赤那在一起？”我问。
——
我站在程厦门前，长而久的凝视他，心想，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程厦叹了口气，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为什么是你走。”程厦拉住我的手，轻声道：“而不是他们走。”
门内，是一满满桌普通的家常菜，主座上是程厦的那位三姨夫，我多年前开车带过他。
而他旁边那一位，是我们公司的大领导安总，在旁边，是今天上午骂过我的工程部万总、合同部的李总……
暖色的灯光让他们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安总笑着招呼我：“小任回来了，怎么淋一身雨啊？”
“我……我忘记带伞……”我人傻了，不知道是先回答他的话，还是先抢过酒杯，自罚三杯。
“这孩子从小就性子急。”三姨夫笑着道：“工作上也难免有疏忽，几位领导多担待。”
“年轻人，有股冲劲儿才行。”安总笑道：“这一批年轻人，我最看好小任，是个能打硬仗的。”
万总也丝毫没有早晨的暴躁，连连点头：“没错，任总经手的项目，各个干脆利落，这次主要是赵煜太冒失，以后啊，我亲自带她。”
“这太好了，厦厦，你跟小任快敬万伯伯一杯。”三姨夫笑道。
我晕乎乎的敬酒，他们笑我一脸傻样，一看就是累坏了，嗔怪着让我快去换件衣服。
我进了卫生间，还听见三姨夫的声音道：“年轻人是得多历练，但是我可能是当长辈的瞎操心哈，女孩子还是不要去太偏远地方……”
“理解理解，小任下个项目应该是大学改建那个，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怎么回事啊？我在厕所呆呆的想，为什么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好善良。
——
我晕乎乎的送走了客人，晕乎乎的给三姨夫泡了茶，聊了一会家常，他是来出差的，顺便来看看程厦，而他一个战友又跟安总认识，所以安排了这个局。
“程厦这孩子，从来不让家里帮忙。可是会疼老婆。”他笑道。
“我跟你学的啊！”程厦笑道，这一刻，他又像那个大学时那个阳光的男孩子。
“臭小子。”
三姨夫临走前，我嗫嚅着说了一句：“谢谢三姨夫。”
“谢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胳膊，道：“这都是小事儿，以后你的路还长着呢？这两天好好休息。”
小事吗？我困顿的想，一个小时之前我还觉得，只是我人生最大的一个坎，我很怕我过不去。
送走三姨夫之后，程厦蹲到我身前，轻声道：“我的宝贝好像很辛苦。”
“是啊。”
“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好。”
热水、柑橘味道、雪白的泡沫，湿濡的皮肤，滚疼的吻。
我麻木冰冷的身体，终于缓缓的重新温暖起来。
“你想不想我？”程厦的手带着泡沫缓缓从的脊背顺势而下。
想不想呢？我不受控制的颤栗着，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
“我好想你……做梦都想……”他抵住我的额头，柔软的手指带着香气，继续向更隐秘处探去：“对，就是这个表情，我早就想看你这样了。”
“程厦……”有什么不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问：“你有按时吃药吗？心理医生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一把将我抱到床上。
他俯身看向我的眼睛，表情有一种奇异的残忍，轻声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第34章 姐，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参加了一个晚宴，在八十层的高空餐厅。
窗外是一整片瑰丽的云海，梦幻的天光芒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大家看上去都很快活，穿着波光粼粼的礼服，尽情享受着红酒和美食。
我也在其中，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微笑，实际上绞尽脑汁的回想着网上看来的用餐礼仪，我不想被人笑话。
我尽量优雅的切牛排，可是无论如何都会发出刺耳的响声，大家都朝我看过来。
我很慌，低下头去看盘子，却发现盘子里不是什么牛排，而是一个湿淋淋的头颅。
那是一个男孩的头，肤色雪白，目光呆滞，一行血顺着被我割伤的额角，缓缓流下来。
是青龙！是溺死在水中的青龙。
我吓得猛然站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这时候我才发现，餐桌上的首位上，坐着的正是赤那，他邪邪的笑着，面前是满满一盘热气腾腾的心肝脾肺，鲜红的血正顺着白色餐桌布洇染开来……
“你吃人……你们……”眼前的宾客，都是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他们无一例外的，将血淋淋的菜肴优雅的送入口中。
“你们都吃人！”
我想跑，可是我跑不了，我周围是万丈深渊，我正站在一座孤零零的高塔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那高塔，正是由无数尸骨堆砌而成，我看见暴龙、菜市场的阿婆们、甚至哈日娜……他们目光呆滞，互相堆叠着……
一阵柑橘的清爽的气息，随后一个温热的吻印在我额头。
我挣扎从噩梦中睁开眼睛，只觉得心脏狂跳。
程厦蹲在我床边，轻轻问：“醒了？有没有梦到我？”
我还在恍惚，答道：“我的噩梦里从来都没有你。”
有他的一般都是美梦。
程厦笑了一下，道：“走，吃饭去。”
昨天的残羹剩饭，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桌上放了一束郁金香，旁边是热牛奶和……麻辣香锅？
“早饭吃麻辣香锅啊？”我难以置信。
“你这什么表情啊！”他气鼓鼓道：“我今天六点起来按菜谱做的，就因为你爱吃。”
“惊喜！惊艳！”我连忙说：“这谁的男朋友做这么有心啊！靠，原来是我的。”
我们俩都笑了。
他身上阴郁气质一扫而空，更像大学时那个笑起来干净到不像话的男孩了——那个我最最喜欢的他。
他病好了，也依然喜欢我，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吗？
我真的做梦都会傻笑出声。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阳光满室、鲜花盛开，一切都是新鲜的、有趣的、可以开玩笑的。
那阴云密布的草原，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想起来安排这么个饭局啊？”
“你们那的事连上了三天热搜。”他道：“我知道肯定对你影响很大，就问问看我三姨夫。他是在甲方单位么，人脉广。”
我心里涌上一阵迟来的羞耻，道：“麻烦三姨夫了，其实也没什么。顶多骂两句，也不会真的开除我。”
“主要是怕他们再给你发配边疆，穿小鞋什么的。”他给我盛饭，道：“现在好了，以后你做大学城这个项目，离我们单位就一站地，我们可以一起下班，我给你做麻辣香锅吃。”
我停下筷子，犹豫了很久，只是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以后这种事……你得跟我商量一下。”
“对不起，这个不会有下次了。”程厦很郑重的对我说：“这次主要是你总不接电话，我有点太急了，还有就是，我三姨夫来得太匆忙。”
“我知道的。”我自嘲的笑了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我的情况都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你怎么做都是好的，只是……我也没想好日后怎么办呢……”
程厦道：“你放心，你以后的升迁，绝对不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就按部就班的工作就好。”
“按部就班的话，十年后才能轮得到我进总部。”我说。
我的资质，本来就只能带小项目，或者分项负责人，一点一点的刷经验。
蛟龙村对我来说是个难得机会，以后房产市场越来越萎缩，再等到类似的机会，得猴年马月。
程厦道：“其实冬雪，你有没有想过去读个书？”
我看他：“你嫌弃我？”
老天爷，我居然能自然而然把这句话当玩笑说了。
“我哪敢啊！”他说：“其实这两年我都想去国外再读个硕士，大环境不好的时候，真的应该提升一下综合实力，比如又会建筑又会景观的设计师，竞争力就强很多。”
他又道：“而且S建总部，大多数都是老八校的，不管你积累再多经验，学历方面始终是个短板，你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短板补齐。”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学历始终让我觉得很心虚，对方意味深长的“哦成人自考啊！”都让我有一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可是，我的工作实在是忙到升天，我根本没有时间。
而现在，蛟龙村的项目没了，大学那个项目还没坐起来，我一下有了个很大的空闲时间，这很可能是我提升学历的唯一机会。
“还是算了。”我道。
“为什么？”
“我还有房贷啊！”我道，我工资其实不高，主要靠项目奖金，而且我给奶奶、我爸妈都买了保险，这也不是一笔小钱。
“我来还啊。”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说什么疯话呢程厦？”
程厦的表情却很认真，他道：“我们结婚之后，肯定要一起还房贷啊，不过就是提前了一点。”
……可是那能一样吗？
“或者也可以这样，这个房子到期后，如果你愿意，我搬过去跟你一起住，房贷钱就当房租了。”
我终于明白过来，斜眼看他：“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圈，你就是想同居是吧，呵，男人。”
程厦腼腆的一笑：“啊，被你发现了。”
——
不过，这的确是个办法。
我当然不想欠程厦的。
但是，像他说的，如果我们结婚，的确会一起还房贷，我甚至可以把他名字加上。
如果我们分手了……
我可以把这个房子卖掉，然后把钱还给他——我的房子被我爸一家发现了永无宁日，我肯定要考虑置换一下。
程厦最大打动我的一句话是：“不能只看当下，我们得为未来考虑。少赚两年钱，人生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而我一直以来活着都费劲，我不能不看当下。
这可能，是我唯一一个机会。
程厦甚至怂恿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国外读书。
……那我真的是完全不敢想，我还有奶奶，我没法接受脱产这么久。
就这么想着，我走到了我家门口。
奶奶在小院里忙活着，佝偻着腰，满头白发乱蓬蓬的。
我的心一瞬间很痛。
那一刻我原谅了她，我甚至有点恨我自己的小气。
她就是抠门，所以她容不下保姆，我又不陪她，她一个人在这，当然会孤独，会害怕。
我不能要求她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也做一个战士。
奶奶看见了我，不安的擦着手，道：“你爸他们走了……我说不走报警，小伟这小兔崽子闹得挺凶。”
我叹了口气，去帮她浇水，一边道：“奶，我爸来陪你，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那女的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你不是不知道。”
其实我爸也一样，如果我不发疯，早晚他们会把这房子当成是小伟的。
是的，别怀疑，他们主打一个敢想。
“我不用他陪！”奶奶连忙说：“我挺好，另外我孙女不走了，我还用得着别人吗？”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问道：“你吃中午饭没，我给你做点？”
老实说，我也饿了，早晨程厦这个麻辣香锅做的……你无法评价它好不好吃，只能说，熟了。
奶奶却一路跟着我到厨房，问：“你是不走了吧？啊？雪儿？”
“啊！”我敷衍应道：“我还没定呢，谁跟你说的？程厦么？”
“对啊，我昨天给他打电话来着。他说你以后再也不走了。”奶奶又说：“雪儿啊，女孩子可得懂事啊，你跑人家过夜去啊！人家就不拿你当回事了啊！”
我一边敷衍的应着，一边炒菜，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问：“我走这段，程厦没来看你吗？”
奶奶说：“总来啊！”
那他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奶奶把保姆辞退了，又让我爸过来的事情？
“你没跟他说，让我爸过来这茬？”
我奶奶抠门强势，但是她会怕惹我生气。
奶奶说：“我跟他商量，他觉得行啊，说你心软，不会真的跟你爸生气的……唉，这虎逼孩子。”
我手一抖，鸡蛋多炒了一下，老了。
——
我暂时不用上班，就趁这个机会，彻头彻尾的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换了新的床单被褥，太阳花的，擦了每一个家具，连窗帘都拿下来洗了，又点了柠檬生姜味的香薰。
最后扑在松软的床上，听着奶奶那屋传来的熟悉电视声，我才突然意识到，家真的好舒服！比工地舒服一万倍！以及……
我真的好想家。
我躺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直到铃声把我吵醒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工作消息，清了清嗓子才回：“喂你好。”
可是对方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我想挂电话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微微发着颤：“姐，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是哈日娜！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她已经挂了，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呆坐在那里。
窗外阴云密布，雷声闷响。
一场大雨，又要来临了。

第35章 我们就这样走过了一条长街
暴龙从北京转院回来了，我去看望他。
他早年间跟媳妇离婚了，病床边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小大人一样跟我说：“谢谢阿姨，不过我爸现在身体还不好，不能多聊。”
“说话臭奶歹！收皮啦！”暴龙瞪起眼睛，用闽南语骂人。
小姑娘鼻头一皱：“老鲍你再凶一个！我不扶你上厕所！”
暴龙有个特别文绉绉的名字，叫鲍文臣。
等小姑娘去打饭，他才跟我说：“我的崽！年级第一呢，嗐。”
“是，一看就聪明。”
我坐在床边，道：“工伤鉴定下来，医药费咱们全报，赔偿的话正在走流程，你放心，不会少的。”
暴龙欲言又止，我忙道：“岗位给你留着，等你休息好了，接着上班。”
暴龙这才放心下来，咧开嘴笑：“谢谢老大。”
“应该的。”我咬咬嘴唇，还是说出来：“如果不是我让你接这个项目，也没这茬……”
我知道我这时候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大包大揽。
可是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胸口，不说出来我就喘不上来气。
“没这事，都是为了赚钱。”暴龙说：“我这破人缘我知道，你为我跑这些，我没跟错人……”
他去县里买材料，其实可以开公司的车去。他坐运输车队的车属于违规，公司有人质疑这是否能判定工伤，都被我硬压下去了。
暴龙不爱说话，我这时候，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对着沉默了一会。
暴龙突然道：“老大，你别回去了。”
“为什么？”
“那里有鬼。”
我难以置信的擡头看向他，他烦躁的抓抓头，道：“跳车之后，我很快就扑腾到岸边了，我想找人、至少找个树杈来救命，可就在这时候，有人摁我。”
暴龙比划着头顶，道：“死命把我往水里摁，那是杀人的力气。”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附近没有监控，也没有住户，要么是那个驾驶员，要么……就是有人提前埋伏在那里。
暴龙冷冷地说：“我当时就想，你弄死我，我也不让你活！就把这个夭寿死仔往下拽，他才终于挣脱我跑了……”
“你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他们觉得是幻觉”他道：“但我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开公司的车出去，是那个小孩非要送我，说他晚上开车爱犯困，让我过去跟他说说话……现在想想，他当时眼睛瞪得特别大，笑得像哭一样。”暴龙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眼神，像是被吓坏了。”
我整个人像是陷入一团黑漆漆的噩梦里，道：“你的意思是，青龙知道自己要出事……”
暴龙道：“我只知道他那天必死无疑，一般车队过桥都是一辆一辆过的，可是他上桥之后，那两辆车就跟上去了，三车同上，桥才会塌，而桥边又有人……”
我喃喃道：“所以……不光是为了给我们制造麻烦，而是有人要杀青龙……”
暴龙没有回答，他只是道：“老大，越穷的地方，人就越接近兽。”
蛟龙村的项目，就好像一头膘肥体壮的牛，被投入到了饥饿已久的兽群之中，所有的豺狼虎豹，都想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饿狠了，哪怕被牛蹄子蹬得肠穿肚烂，也要吃个饱饭。
这时候暴龙的女儿回来了，明着赶人：“阿姨，医生说我爸不能坐着时间太长。”
“好。”我回过神来，站起来道：“我下回再来看你。”
暴龙被女儿扶着躺了下来，又嘱咐我，道：“别硬扛，想想你家里人，要是我女儿，我死都不会让她去的。”
我走出医院门，只觉得通体发冷，直到了牙齿打战的地步。
玻璃窗外，是连成一片的雨线，和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
这里距离程厦的单位不远，我就买了把伞，去找程厦吃晚饭。
那个红房子真是漂亮，满墙的爬山虎，被雨水冲刷清透翠绿，大家都在急匆匆的往外走。
这个时候我看见程厦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挺拔俊逸，隔着一层雨雾，他就像言情小说里男主角。
我刚想叫他，一个年轻的男孩就从里面冲过来，问道：“程工，你带伞了吗？我这有！”
程厦犹豫了一下，就擡头看见了我，他的眉目舒展开来，笑着对那个男孩说：“不用，我老婆给我送伞来了。”
男孩们看到我，起哄起来：“嫂子好！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
我的脸爆炸的红起来，只是尴尬道：“顺路……顺路……”
“这终于见着了。”一个大姐也在旁边打趣：“小程开口闭口总提你，老也没见着，我们还以为是他瞎编出来的呢！”
男孩挤挤眼睛，道“哪能啊，严工不是说了吗！嫂子是S建的，身边都是肌肉猛男。所以程工天天打篮球锻炼！”
程厦脸一下子红了，道：“明天图纸都你画啊！”
男孩们嬉笑着跑了。
程厦接过我手中的伞，温声说：“走吧。”
我说：“我就是来找你吃个晚饭，什么送伞啊！好肉麻！”
“咳，男人么，也有会有点虚荣心。”
我们俩并肩走着，一把伞终究是太小了，他尽量向我这边倾斜。
我侧头看着我们紧紧相贴的肩膀，想起很久以前，那一个拳头的距离。
心里又酸又暖。
这时候程厦擡起手臂，搂住我的肩膀。
我整个人如同被温热的电流击中了，全身都麻酥酥的，有一种昏昏然的感觉。
啊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只是搭个肩膀而已，我们可是！床都上过了！
我心里无声的喊着，可是身体动弹不得，任由他揽住我，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南方的叶子，在秋天仍然保持着绿意葱茏，清凉的雨水透过交横的绿叶滴落下来，我整个人被他密不透风的护在伞下，就这样慢慢地，走过一条长街。
“我想起我爸爸之前说过。”程厦道：“原来他和我妈妈谈恋爱的时候，就经常骑着自行车接我妈下班，两人也不骑车，就这么推着一路走回去，心里却特别安定……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笑了，道：“那你以后也骑自行车来接我？”
“行啊，以后我每天接你下班，我们就一起吃饭，然后一起散步回家。”他揽住我腰，轻轻笑了，道：“如果以后有了小孩，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接小朋友放学……”
“你倒是可以，我这工作，小孩等成石头了，我也不见得来。”
“那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可能注定跟爸爸好了！”
“她敢！我一定揍得她屁股开花！”
我们俩一边斗嘴，一边走到街角处，那里有一棵很大的刺桐树，雨打在叶子上，沙沙的响。
我微微有点走神，我在想，此刻的我，距离当年那个梦想，应该只有一步之遥吧。
我会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学历，然后在总公司工作，工资不太高，但体面，不用再在工地上东奔西走。
然后和程厦结婚，应该会过上那种标准的中产阶级的生活，一起上班，下班，一同看话剧和演唱会，周末开车去看海、烧烤、露营，假期出国旅行，有了小朋友后，换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房子……
我看着程厦，心想，我的小孩一定很漂亮吧！
程厦也低头看我，他突然笑了，道：“你看我干什么？”
我尴尬的想解释，可是刚张口，嘴唇就被他轻轻覆盖住了。
雨还是那样大，伞下像一个小小的宇宙，这里是安全的、温柔的，只有我和他。
他身上的清香，唇舌间极尽温柔的缠绵。
“你饿不饿？不饿的话先回家吧，好么？”程厦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连忙摇摇头：“我饿了我饿了，我真的饿了。”
比起上床，我更喜欢接吻和拥抱。
因为床上的程厦侵略性太强，总带着一种陌生的疯狂，他想让我和他一同失控。
可是我不喜欢失控，也不喜欢太过凶猛的情欲。
我喜欢这样青涩的、温柔的吻。
让我觉得，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吻我。
程厦笑起来，道：“你慌什么，我又不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
我们去了一家环境很好的西餐厅。
我一直走神，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程厦在看着我。
我说：“你干嘛？餐点完了吗？”
程厦道：“我在数数……看数到几，我女朋友会看我一眼。”
“你好像有那个大病——”
“刚才是三百七十二个数。”他把菜单一放，说：“说吧，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公司通知说，蛟龙村那个合同保住了。”
“所以？”
“我想回去做完它。”

第36章 我们永远留在这里怎么样
我初入乌勒吉村的时候，我曾拿着我的方案，挨家挨户上门劝他们同意施工。
“我们一定会把房子盖好的！到时候整个村子大变样！”
“明年你们就能住上又亮堂又暖和的房子！”
“各位叔叔婶婶绝对不会吃一点的亏！”
“我保证！”
我大概说了几千几万句“我保证”，嘴唇都泛着白沫。
他们从一开始的敌视、怀疑，到最后比划着，硬塞给我一杯纯正的蒙古奶茶。
我保证过的，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不是‘你保证’”程厦冷静道：“是你背后的公司保证，换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道：“当然有区别，不同的项目经理风格不同，效率不同，对图纸的理解也不同。”我道：“而且，这是我自己的方案，凭什么拱手让人？”
“所以说白了，你还是想争。”
“没错。”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服务员上了两份牛排，热腾腾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能说出口。
巴特其实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领导们对我印象深刻，如果我愿意继续做这个项目，他会帮我争取保住这个合同。
“你们公司说，你和赵总都会离开这个项目，赵总不提了。你绝对是最好的人选。”那个蒙古大汉在电话里长长地叹气：“这里太穷了。穷到做一点事，都特别特别的难。”
他给我讲了他大学毕业，没有留在北京，呼和浩特，而是来到了一个最偏僻的嘎查，他倒没想着大刀阔斧的让家乡改头换面，县里穷，就是想为家乡做一点事。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天真。
“只有在这种环境长大的人，才知道一点好的改变，对他们来讲有多重要。”
可是做一点事，万重的阻力顷刻而至，久了，也就算了，反正大家糊弄糊弄也都能活着。
不过是一些老人佝偻着的身躯，和孩子蒙昧麻木的眼神而已，一代一代，都是如此。
“那种感觉你懂吗？”
我只觉得有什么经年累月的陈年旧伤，钝钝地痛起来。
我怎么能不懂呢？
我出生在一个都是废品的家里，我也不想毕业就进厂，我也不想别人又是大学又是出国，前程万里，我的命运就是年龄到了去嫁人，然后重复我的命运。
可是每次想改变一点，都换骨洗髓般艰难，而向下堕落和保持现状，却是轻而易举。
“这个项目如果给一些本地的施工单位，八成就是偷工减料，随随便便的搞完。”巴特说：“不会有人像你这么较真，这么一丝不茍的施工，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说完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明明知道留在这里是更好的选择，却一直犹豫。
改变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是很难的，需要无数个人、无数个微小的改变。
如果像我这样的人都放弃了。
还指望什么样的人能为穷人做事呢？
那些像程厦一样，出身良好的人么？
大家都会选择更好的东堤，更舒服的环境，那么金钱、资源、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继续流向那些不缺钱的地方。
穷者恒穷，那么像哈日娜这样的姑娘怎么办呢？谁会为她的世界打开一条缝隙呢？
这些我没法讲给程厦听。
讲了，他也不会懂。
我只能用最浅显易懂的话告诉他：“我要项目奖金，我要升职，我的辛苦一分钱也不能便宜了旁人。”
我们的沉默中，隔壁餐桌的小孩摇头晃脑的唱着闽南语歌：
“其实做人一世人啊快活无几工啊
一条大路做两爿啊
乞伊卜行底爿啊
毋惊毋惊就毋惊
我是后生仔
风大雨大日头大
我就是敢打拼。”
程厦终于开口，他问：“那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他曾经问过，七年前，肯尼亚呼啸的夜风和这句话，同时灌入我心里。
“你继续工作啊，两年这个项目就做完了。”
程厦低头笑了一下：“你还这样，随时就可以把我抛下。”
“我没有要把你抛下，一有假期我就会回来，不是这个项目我也要出差，也要在工地住很久。”我道：“如果我们在一起，你得习惯这个。”
“是啊！”程厦叹息，道：“吃吧，别浪费了。”
我带着一肚子忐忑不安来，我以为他会跟我吵架，或是像上次一样发疯。
可是没有，大概将近一年的治疗有了效果，他非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件事。
我们讨论着过年，假期安排，各自坑比领导，气氛非常和谐热烈。
程厦坐在我对面，那件黑色外套搭在椅背后，白色的衬衫挺括干净，西餐厅的光影交错间，他看起来就像某个英国老电影里，英俊的男主角。
他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样子，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依恋型人格是天生的伪装者，为了迎合攀附对象，他们可以无底线改变自己，伪装成对方所喜欢的样子。
我们吃掉牛排，吃掉龙虾汤烩燕窝，吃掉蟹肉沙拉，吃掉酥皮蓝莓拿破仑，喝了一整瓶红酒。
等我们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水已经停了，整个城市像是水洗过一样新鲜干净。
程厦脸颊有点发红，我伸手去摸，很热。
“你这酒量也太烂了吧，我打车送你回去。”
他抓住我的即将抽出的手，像小孩子一样在我掌心蹭了蹭，道：“不要，我要去看海。”
此时时间还早，我问：“去哪看海？”
“走吧。”
他打车说了一个地名，我以为是什么我不知道景点，却没想到我们整整坐了一个小时的车。
是一片没什么人烟的海滩，停着几艘船，一弯圆月下，有三三两两的渔民正在夜捕。
“跑这儿看什么海啊！”我有点奇怪。
他没有说话，跳上了其中一艘大船，然后朝我伸出手。
“你……不会吧？”
我们上了那艘船，程厦给了我一把钥匙，示意我打开船舱门。
我一边念着不会吧不会吧，然后打开了那扇门，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厦在我身后打开灯，那是一个一应区全的小房间，有床、书架、桌子，更重要是——
我看到了“我”。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来S市，穿着那件白裙在海边拍得那张照片，被相框装起来挂在那里。
因为跟他告白被拒绝，哭得眼睛有点红肿，还是笑着比一个剪刀手。
我在他们的图书馆自拍，旁边是看书的程厦。
他们学校的校庆活动，我穿着羽毛裙，和一群师妹们合影。
大多数画质低劣，是从QQ空间下载下来照片，装进木质相框之中，在小灯和鲜花的环绕之下，格外美丽。
最大一张，是我们在滑雪场的合照，被端正的裱好，放在窗边。
窗外是月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
背后是门落锁的声音，随后是程厦密不透风的拥抱，他呼吸的热气扑在我后颈上，声音温柔：“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布置一下。”
万种思绪涌上心头，我反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的十四年，那些一个人走路的日子，仰望一个人到脖颈发酸，偷偷掉眼泪的日子，终于被看到，被妥善的安放
岁月遗光如同大海之上的点点碎光，熠熠生辉。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从背后亲吻我的脖颈，手指缓慢的穿过我的掌心，和我十指相扣。
“其实你第一次来学校找我的时候，我紧张的要命，这么好看的女生为什么来找我呢？”
他抱住我，轻柔的像是带我跳一支舞。
“那段时的夜里间，我根本就学不下去，我一直梦见你……就像现在这样。”
我倒在那张床上，昏暗的灯光下，衣衫凌乱，像一只待宰的白羊一样，他俯身上来，一边在我耳边低喃：“我一直很想跟你做爱，我甚至想这么引诱你，我知道你没法拒绝，我很卑劣吧。”
我说：“是。”
欲望像潮汐，一波一波冲刷我的理智，我的手被他放在头顶，微微发起颤来。
“你去非洲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冬雪在干嘛啊，有没有认识新的男生，如果比我好怎么办？她会不会就这样……把我忘了。”
“有时候我会做梦，梦见你回来了，一样坐在我身边，一样对我笑，可是醒来的时候，你的朋友圈都是一条直线了，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月光从窗口招进来，他的身体如同一座苍白的神像，俯身悲悯的看向我。
“那时候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边，我就再也不让你离开了。”他给我一个温柔的、带有血腥气息的吻：”我要用我的全部留住你。”
我剧烈的喘息，隐约觉得很不安，却无暇去思考，他真的很会挑起身体的情绪，明明我并不热衷，但是每一次都失控得很厉害。
夜里实在荒唐，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美色误人，我从来没有睡这么久过，我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
从窗口望去，我的衣服晾在外面，而程厦正站在甲板上喝啤酒。
我只能随便找了一件程厦的衣服穿起来，踩着拖鞋朝他走去。
“你干嘛呢？”我走到程厦身边，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T恤衫，露出雪白色脖颈和锁骨，以及……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
我脸轰的一声红了，连忙故作老手的模样，道：“哥们儿，昨天辛苦了啊！”
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啊！
程厦被我逗笑了，道：“你再睡一会吧。”
我说：“不睡了，我们早点回去吧，感觉这边很难打车，明天我还得去趟公司呢！”
他静了一下，道：“是啊，很难打车。”
说完，他像是打水漂一样，用力往海水里扔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电话卡。”
“哈？”
他回过头，淡淡的笑着道：“我们俩永远留在这里怎么样？”

第37章 冬雪，我们分手吧
“依恋型人格障碍时刻沉湎于在被人抛弃的恐惧之中，当攀附对象想要中断关系时，病理性的受挫感就会随之产生，患者会陷入一种自身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绝望中。”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模糊了。
我只记得我们似乎歇斯底里的吵了一架，吵到最后，我觉得没法跟他交流，只能哄骗他：“咱们回去吧，我不去了行不？你又不可能真的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
他说：“新的项目经理三天之后就会出发了，我们在这儿待到那天就可以了。”
我几乎是跳起来叫：“你他妈的有病！”
我不管不顾的往外冲，他一把拉住我，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我胳膊掰断了。
我们俩共同跌倒在甲板上，我用力的踢他、踹他、死死咬在他肩膀上，他痛得叫了一声，却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男人的力量终究是压倒性的，我最终被他抱回到房间里，跌倒在那张床上。
“你别碰我！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我说到做到！”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咆哮。
他压制住我，道：“已经来不及了，到底为什么非要走。”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得把我弄出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我才有奖金拿，我才能升职，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不回去也都会有这一切，我保证。”他的急切的看着我，眼神里是深重的悲伤：“你一定会升职，就算不升职也没关系……你把薪水算一个总数好不好，我给你。”
我要疯了，疯到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相信他，不是有那句话吗？一个的寒窗抵不过三代人的努力，而程厦家何止三代人的努力，他付得起我九死一生的一辈子。
可是这不一样，我怎么说他才能明白，这不一样。
程厦见我不再挣扎，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拥进怀里，道：“一个月一次面太难受了，你身边又那么多男的，我每天都在想，你如果喜欢上会骑马射箭的人怎么办，你会不会厌倦我了，如果没有，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呢？”
他亲了亲我的发顶，气息温热：“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暂时没有力气，呆呆地躺在那里，道：“所以你从我回来就在诱惑我对吧？”
设局让我爸侵占我的房子。
用他的资源诱惑我留下。
啊对，怎么能忘了美人计呢？他甚至在用情爱诱惑我留在这里。
“你昨天明明也是喜欢的，留下来，好不好……”他吻过我的耳后，露出精致锁骨，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一副堪称美丽的身体。
我趁他不备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随手拿起一支笔抵住他：“我说了，别他妈再碰我！”
他凝视着我，眼神悲哀而软弱：“我不明白。”
我看着他，终于将那句话说出口：“你根本没爱过我，程厦，我们只是像谈恋爱一样，过家家而已。”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会想我喜欢什么，想做什么，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而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不高兴了，就把玩具死死的抱在怀里。
我最终没有伤害他，起身离开。
还没等碰到门，我的胳膊就被程厦死死抓住了。
他冷冷地说：“随便你怎么想，你不能走。”
所有的柔弱和温和在他身上一扫而空，他冷硬把我往回拽。
这激发了我心里所有的暴躁。
我疯狂的挥动着手里那只圆珠笔，攻击他，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我只知道谁他妈都别想操控我的人生！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地上、程厦身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我竟然用那个极钝的笔尖，把他扎伤了。
昨天还那么美好的星星灯、照片、花朵，都已经随着我们的撕扯在地上，如同一个爆破后的公寓。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疯了吗？颤抖的坐在地上，那只圆珠笔顺着指尖滑落。
程厦靠近我，捧起了我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他在微笑，眼神温柔：“没关系的，冬雪，一点都不痛。”
他把我拥进怀里，一点一点用力，好像要把我碾碎一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
他去做了饭，我们对着夕阳下的大海，吃着烤肉和蛤蜊汤，还有一箱冰啤酒，如果是某个休假日，此时此刻我应该很快乐吧。
可是此时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还是大口大口的吃着，想离开，我必须积蓄力量。
如果我明天回公司，应该还来得及。
我曾看过一个电影。
大概意思是女主想要做某件事，可所有人都来疯狂的阻挠她，事实上女主在做梦，这些人都是梦境的化身，来阻止她从梦境醒过来。
如果我的世界是一场巨大的梦境，世界本身阻挠我往上攀爬，化作暴躁地领导、贪婪地工人、癫狂的竞争对手……唯独不应该化作程厦。
他就应该干净明亮的站在那里，身上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有他的梦，都应该是美梦才对啊。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掉了眼泪，洒在汤里，他应该没有看见。
饭后，我们俩在海边散了一会步，直到橘色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这应该会消耗他的体力吧，我想。
回去之后，我俩都很疲惫，他去洗澡的时候，我也没有跑。
——门被反锁了，钥匙在他手里。
夜里船舱很冷，他点了取暖器，我装作昏昏欲睡的样子躺在床上。
他回身上床抱紧了我，柑橘的味道，混合着薄荷的清凉。
“其实你也根本不爱我。”他轻声说：“你从来没有问过，这六年我过的怎么样，你从不关心我的生活，你喜欢我的外在，却不在乎我的灵魂。”
我装作睡着了。
“但是没关系。”他抱紧了我：“我爱你。你喜欢我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擡起手缓缓解开了我的扣子。
“我知道你没睡，我也知道，你喜欢这个。”
他温柔而又残酷的打开我的腿，探寻我自己都未知的角落。
我拼命要紧嘴唇，不想透露出一点欢愉，可是还是没能够抵御身体的本能。
“宝宝，我爱你。”
“我会让你离不开我的。”
“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
“现在。”在最缠绵的一点，他突然停住，轻声道：“轮到你说‘我爱你’了。”
我的身体就像一把弓，连足尖都是紧绷的，汗水打湿了额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胡乱说了些什么，他满足的喟叹，随后上来激烈的吻我。
那些禁不住妖怪美色诱惑的书生，应该是一样的感觉。
恐惧、罪恶、挣扎、和堕落的快乐。
我在这种煎熬中折腾到了半夜，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我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是多年前的菜市场，明明要收摊了，程厦变成一个有很多触手的妖怪，拉着我不让我离开。
我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凌晨四点。
海风吹动着船舱，偶有海鸟的叫声。
程厦已经睡得很熟，我慢慢地、慢慢地移开他放在我腰上的手。
然后连鞋子都不敢穿，悄无声息的打开门。
外面一片漆黑，只剩下远处有一盏捕鱼的孤灯。
我偷了程厦的电话，准备顺着海滩跑到公路上，再用手机叫车。
至于他，自己走回去吧。
发疯就是要自己付出代价，他终究要知道，他留不住我。我在心里说。我自己的脚趾都被硌得生疼。
终于远离了那座船，我长长舒了口气，心情好了起来。
这时候，背后亮起了光，我的心脏骤然收紧，艰难的回过头。
我看到了程厦，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我，那座船的船的大灯亮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都清清楚楚。
他翕动嘴角，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距离太远，我根本就听不清，只知道手忙脚乱的往前跑。
而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落水声。
我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是。
他说：“冬雪，我一直很想死。”
——
程厦抢救的时候，他爸赶过来了。
老头看起来老了十岁，这一次，看我的眼神只剩下冷漠。
“我跟你说过，他是个病人，你不要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是。”
“你们在一起之后，你知道他多高兴吗？因为你喜欢麻辣香锅，天天在家练，烧坏了好几口锅。因为你一句他肌肉不明显，每天跑五公里。你不会微信，他心肌炎发作，也不敢让你知道……他害怕你不喜欢他了。”
我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是，他有病。所以我们尽可能的弥补你，我挑剔过你家里的情况吗？你爸爸天天上门来借钱、办事，我也从没说过什么。”他颤抖着道：“钱、资源、时间，他有的都给你了，生怕给的不够多！你呢？你连回微信都要两三天，你知道他这种病最怕的就是独处吗？”
我任他咆哮，一声不吭。
他深深地叹口气，道：“你可以不跟他在一起，可是选了，你就要承担一个做病人女朋友的责任，否则就是……把他死里毁。”
幸亏附近有渔船。
也幸亏当时没有海浪。
程厦很快被救上来，送去了医院。
他终于脱离危险，他爸爸进去照顾他。
而我在外面的走廊，待到了夜里，才慢慢的走进去。
我说：“对不起，程厦，我不去了，我没想到……对不起，你不要死……”
说到一半，我终于泣不成声。
程厦嘴唇苍白，就那样呆呆的看着我，半晌，终于开口：
“冬雪，我们分手吧。”

第38章 她生性凉薄，六亲不认
我爸说过，我这个人看似逮谁朝谁笑，其实心最独。
心独是我们这边方言，形容一个人生性凉薄，又凶又狠。
他带着我弟我后妈离开S市的时候，在我面前哭了。
“爸没用，你后妈天天连个热饭都不给我准备……说了你弟两句，他伸手要打我。”
很久很久以前，把我放在肩膀上看花灯的男人老了，凌乱的头发，大半都白了。
我说：“爸爸，你快上车吧，赶不上了。”
我早就想好了，以后我们的缘分就只剩下一个月一千块赡养费和保险，多的，就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既然想做，就别拖泥带水。
我一向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妥协。
程厦落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我绝望的以为是做梦。
我跳下去，凌晨的海水漆黑而苦涩，我拼命地游着，我想救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恐怖和绝望。
心理好像有一个声音冷冷的说，他死了，你最喜欢的那个少年永远的消失了，你满意了吧？
我静静地想，是啊，他死了，我以后成不成功，他也看不见了，偷偷幻想的那些甜美的未来，都不复存在了。
整个世界很空，也很黑。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喊的声音，是那艘渔船，船上有会水的渔民，也跳下来救人。
混乱中，程厦被救护车带走，推进抢救室。
我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赚了钱，买了房子，好像拥有了很多东西。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仍然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女孩。
工作上我看似很风光。实际上缺乏真正的不可替代性，大佬们随时可以踢掉我，换一个用得更顺手的来。
所以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不得不一刻都不停地往上爬，才能暂时忘记焦虑。
我没有朋友，亲人只有的一个很老很老的奶奶，而她始终更爱她的儿子。
我唯一拥有就是那股劲儿，那股朝着我的月亮大步奔跑的劲头。
程厦就是那轮月亮，开始我只是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后来，拥有了他之后，我的幻想更加具体，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有一个很棒的婚礼，让大家看到我的爱人，也让他为我骄傲……
他早就跟我的梦想血脉相连。
他死了，这一切都消失了。
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
从回忆中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草原的工地上打灰了。
此时秋高气爽，青草繁茂，对村民旧房子的改造，已经完成了大半。
本来阳光房是为了保暖，可是成了老人们最喜欢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择菜、缝衣服、晒太阳，一只狗子躺在老人脚下，睡得四仰八叉。
“姐，我奶做了烩羊杂你吃不？”哈日娜骑在马上，远远的朝我喊。
烩羊杂就是把羊下水炖一锅，下面条吃，辣乎乎的，吃完满头是汗，我很爱吃。
干完手上的活，我就跟着哈日娜家去了，他们家不富裕，就靠着几只羊赚钱，但是爷爷奶奶为人挺豪爽，每次做点荤腥，都会叫我。
我每次也都会带点水果，这边没有卖水果的，得去镇上买。
我回去的那天，哈日娜骑着马在村口等我，猎猎的北风吹起她的发辫，就像草原的精灵。
她没有扑上来抱我，也没有再去吵闹，就像那个午后的电话从来没有打过一样。
只是某天跑到工地，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喝奶茶。
我们就算是和好了，只是默契的不提青龙。
青龙的赔偿款，是我们公司垫付的。
没办法，这事不处理妥当，村民就不让施工，两方对峙下，最终还是妥协了。
正吃着的面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接完，就赶紧扒拉两口，准备走。
哈日娜问：“怎么了？是不是你那个男朋友来看你啊？”
“不是，是我领导叫我，爷爷奶奶，我走了啊！”
我鞠了个躬，老头老太太都笑眯眯的点头。
哈日娜追到门口，问：“那你男朋友什么时候来看你啊？”
我走得很急，把她的话抛在了脑后。
——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男朋友。
正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分手一样。
我们并没有一场像样的谈话，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的决定。
他爸爸就过来，让他休息，并且拒绝让我再探望他。
我被隔绝在病房之外，等到晚上，还是给公司打了个电话。
而公司派去乌勒吉村的人已经准备出发了，虽然骂了我一顿，但他们还是属意我去。
毕竟赵煜被换掉了，原项目组的人大规模辞职，最了解情况的就是我。
就在我去火车站的时候，我看到了程厦。
拥挤的人群之中，他站在那寻找什么，下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就像舞台剧的追光。
他病号服上披着一件白色羽绒服，依旧好看的发光，就像是麦田上方舒卷的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车次的，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我只知道我当时想跑过去，想跟他说话，可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检票了，走吧。”
老冯拉了拉我的胳膊的，将我带入了检票口，人流涌动，下一个瞬间，程厦就是消失了人群之中。
我想起一句话，从人海相遇的人，终究会重归于人海之中。
这就是结局吗？也太荒谬了，我用了十四年，和一整个青春去爱过的人。
上了火车之后，我还在恍惚，这时候程厦给我发了微信，短短的一句：冬雪，一路顺风。
他看到我了，也看到和我一起去的老冯。
是的，替代赵煜的人，是老冯。
——
我从哈日娜家出来，老冯的车在工地门口等我，打开车窗道：“我带你去见个合作伙伴，晚上不回来了。”
“是。”
我进了工地，去安排了一下工作，顺便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又回到老冯车上。
“去见谁啊？”
“到了你知道了。”
老冯还是原来的习惯，不声不响，我们轮着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越开越荒凉，最终驶进了一个类似私人农场的地方。
层层铁门打开，最终，我们在一片开阔的旷野之中下车了。
不远处的夜色下，是一片篝火，传来阵阵蒙语歌声，似乎有人在举办篝火晚会。
我下车，刚要问老冯这是什么地方。
一声巨响，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擦着我的脸飞过去。
我吓得跌倒在地上。
那个是……
暮色下，我难以置信的擡起头，不远处的别墅，赤那正一边擦拭着手中常常的猎枪，一边朝我们这边笑道：“不好意思，我把你们当成了黄羊了。”

第39章 别笑我茍且偷生
“没事吧。”
老冯把我扶起来，擡头看了一眼赤那。
“你混蛋你！人和黄羊分不清！”
一个人从篝火那边跑过来，边跳脚骂人边道歉：“对不住啊，老冯，这孩子眼神有毛病，近视眼！”
是赤那他爸，长得很像王晶的北苍运输的老板，滕七十二。
他连声问我：“哟，孩子，你怎么样？晕不晕呀？用不用去医院啊？”
“我没事，嗐，脚滑。”
“没事就好，我那羊烤着呢，就等你们！来，老冯，我们边吃边聊。”
他亲热的揽着老冯往那边走，我虎躯一震。
“老冯”只是我们在背后叫一叫，就算是我们大领导安总，也一口一个冯总。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跟老冯认识么？
这里是滕老板开的猎场，客人们白天可以狩猎动物，晚上在篝火晚会上烤来吃，还有蒙古包住，算是个会所。
一桌子饕餮盛宴，居然还有空运过来的帝王蟹和红魔虾，最中间是几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
于诗萱也在，披着一件米白色披风，像一片雪花一样我见犹怜，赤那正把最嫩的羊肉切下来给她。
几只大狗在其中，一会跑着撒欢，一会摇着尾巴要肉吃。
“今天就是家宴，我和老冯啊，十几年好朋友了。”滕老板腆着肚子，笑得像只弥勒佛一样，道：“听说他来了内蒙，我可得好好招待。”
赤那勾起嘴角冷笑一下，我则震惊的差点没蹦起来，低声问老冯：“您认识他？您怎么没早说啊？”
老冯斜了我一眼：“我认识的人多了，挨个向你汇报？”
得，揣度圣意，该死。
滕老板亲自切了肉给老冯，道：“你这个大领导，来我们这种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老冯用下颏指了指我，道：“本来是不想来的，怕她年轻经不住事。”
“噢！我们帮着照顾着不就行了！”滕老板那张圆圆胖胖的脸，笑得更加眉眼不见：“孩子，以后啊，这就你的家，啊！想吃什么，玩什么，就过来找腾叔！”
我连忙起身知情识趣的敬了酒。
“任总手段高超着呢！用得着你照顾。”赤那冷笑了一声，把肉扔给一只大狗，道：“见了领导那尾巴摇的，酸奶都得叫声祖宗，是吧？”
酸奶是一只德牧，嚼着生肉，活似条狼。
于诗萱轻轻拉了赤那一下，他不理，仍然不坏好意的看着我。
我说：“这小滕总言重了，我年轻不懂事，可不就得长辈们多教育。”
随即倒了杯酒，道：“这杯敬小滕总，以前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请您多多包涵。”
赤那没有接，只剩冷笑着看着那杯酒：“上次看到你，还一副把我生吞活剥了的眼神，现在懂事了？”
气氛一时冷住了，谁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我脸上的谄媚的笑容僵在那里。
“赤那”滕老板开口了，他说：“跟小任道歉。”
他大部分时候都笑眯眯的，像个阴险的胖子。
但此时，虽然声调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赤那也看着他，眯眼眼睛，就像一只即将进攻的狼。
一时间，整片草原都静了，只能听见篝火烈烈燃烧的声音。
我以为赤那会继续顶嘴，或者拂袖而去，毕竟此刻周围有不少手下，于诗萱也在看着，中二少年最受不了在人前丢脸。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赤那最终舔舔嘴唇，接过我那杯酒，道：“对不住，我喝多了。”
随即仰头喝下那杯酒。
滕七十二的脸像翻书那样快，立刻笑眯眯道：“这才对嘛！以后你们打交道的日子多了，就是亲哥们儿亲姐妹儿。”
众人这才一起笑起来，气氛又恢复了热闹红火。
杯觥交错之间，我错愕的看着老冯。
老冯对我的注视视若无睹，他大口吃肉，推杯换盏，还和滕七十二唱了一首《军中绿花》。
终于等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冯总，滕老板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的项目运输以后跟北苍合作了吗？”
“是。”
老冯把玩着一把猎枪，刚才他和滕七十二约好了去夜猎。
我想起赵煜，他临走时头发白了一半，他苦苦支撑着那么长时间算什么？
青龙那条命又算什么呢？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问这些。
我只能从实际出发，小心道：“可是冯总，您也看见了，这个赤那少爷不太喜欢我。以后对工作是个隐患。”
其实于诗萱隐晦给我讲过。
赤那是因为觉得我这人阿谀奉承，是个没骨气的小人，因此看不上我。
骨气要是能当饭吃，我肯定比谁都有骨气。
老冯把玩着那把猎枪，漫不经心的说：“不会的，你是甲方，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这特么叫什么话！他们连人都敢杀。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老冯突然举起枪，一声巨响。
于诗萱发出一声极为惨烈的尖叫，所有人都站起来。
赤那养的那只叫酸奶的狗，躺在地上，四肢还在抽动。
它刚才正在疾速奔跑，去叼赤那扔出去的飞盘。
赤那死死瞪着老冯，面部不由自主的抽搐一下，几个手下也聚集在他身后。
“不好意思，喝多了，还以为是黄羊呢！”老冯轻描淡写的说。
然后对着赤那，瞄准，又是一枪。
巨大的轰鸣过后。
赤那后退了几步，他最近的那只狗倒在血泊之中，是只虎头虎脑的小藏獒。
“这是故意的。”老冯道：“我不喜欢他见了我呲牙。”
一片死寂中，滕七十二哈哈大笑：“兄弟！你这枪法也太准了！”
“在部队练的。”老冯道：“不过就是打靶，冬雪比我强，两年前在非洲打死了个劫匪，那可是活人呢。”
老冯倒了杯酒，翘起二郎腿，笑道：“所以呀，谁都别跟她过不去。”
后来我才知道，滕七二十二之所以对我们百般忍耐，是因为老冯答应把蛟龙村的煤矿剥离合同给他们。
是的，蛟龙村煤矿剥离项目，才是老冯负责的主要项目。
煤矿现在私人已经没有开采权了。
但在开采前，煤矿上层有大量的砂土需要剥离，对任何一个运输公司来说，这都是一笔肥差。
北苍再豪横，规模也不够，没有老冯，他们不可能拿到这个项目。
所以，别说两条狗，腾七十二恨不得把老冯打板供起来，一天三炷香的敬着。
但是，赤那爱狗如命。
把他的狗打死了，他就像是一头发了饿狼，就要跟老冯拼命。
最后被他爸的手下死死的摁住拖走了，还在用蒙语咆哮着什么。
我只觉得后背大把的汗往下淌，衣服一遍一遍的湿透了。
老冯还在跟滕总说：“晚上我们住哪？”？这是一种怎样坟头蹦迪的精神。
——
那天晚上，我坚持要跟于诗萱一起住。
滕七十二这种老奸巨猾的商人，怎么着也会有所顾忌。
但是像赤那这种年轻莽撞的愣头青，一冲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这么勤勤恳恳、奴颜谄媚的活着，可不能陪老冯一起共赴黄泉。
但是，他这么喜欢于诗萱，应该不会当着她的面干出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吧？
于诗萱同意了，我们住在一个特地建的蒙古包里，墙上还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
她一直小声啜泣，看来，是真的很喜欢那几只长得像狼的狗。
我笨嘴拙舌的想要安慰她，道：“我……我回头给你买一只。”
“你买得起吗？你就认识工地土狗，酸奶十三万六呢。”她抽泣着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给你当狗行吗？我便宜。”
她终于不哭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们背对着背，尴尬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一起睡吗？”
我真心实意的说：“因为你心地善良。”
“因为他没有给酸奶报仇。”她轻声道：“我不想见他。”
我懵了一下，才知道，这个“他”是赤那。
我说：“他要跟老冯拼命，不是被拉住了吗？”
“他真想拼命早就去了。”她笑了一下，道：“他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敢违抗他爸爸。”
这倒是实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吗？”
“我真猜不到。”
赤那家是有钱，但是做的是踩线的生意，凭于诗萱的家世、容貌，她想跟什么富豪在一起都没什么问题。
“因为他打了我的大学老师。”她说：“这人程厦也认识，S大的孟教授。”
我还真有点印象，一个高高瘦瘦的老教授，挺和蔼的一个人。
“你跟孟教授有仇吗？”
“十八岁的时候，他强奸了我。”她转过头，娇小柔和的面庞就像一朵玉兰花：“算吗？”
我震惊的看着她。
“应该也不算强奸……”她像是小孩子思索问题一样，歪了歪头，道：“诱奸吧，他那时候经常批评我，说我爸爸是那么有名的建筑师，我那么差劲儿呢。
“他对我寄予厚望，所以一直管着我，不让我谈恋爱，我的所有出行都要向他汇报，否则就发很长的微信批评我……”
“他有什么管你啊！他又不是你爸……”
“可他太像我爸爸了。”她说：“我念大学之前，一直被我爸爸管着，我会觉得很安心，所以……我也让他管我。”
我心里痛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每次批评我，我都很难受，我想极力的达到他的要求……直到有一天，他把手伸进我裙底。”
她翻过身来，身上散发着洗发水香味，温柔而纯净：“很奇怪，我不恨他。”
“为什么？”
“可能是我把侵犯当成了爱情，我当时只觉得，啊，我终于能讨老师欢心了……”她说：“很傻逼吧？”
黑暗中，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我恨我爸爸。”

第40章 无法表达痛苦，只能扭曲的去爱
她大二年那年，一个新生在网上曝光了教授性骚扰的事件，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热门。
“还说什么我像他的绿子，我的妈谁给他的自信，一口大黄牙么？”那个女孩用词轻蔑，而她也终于在这个时候，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是爱情，跟苏联小说里那些缱绻深情的话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一个老男人在她身上发泄动物本能而已，跟在公车上被人摸了没有半点区别。
于是她选择了告诉她爸爸，她最信任的那个人。
于诗萱着重描绘了她爸爸知道这件事的反应，他非常愤怒，然后严厉的告诉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建筑圈颇有名望的于工，既没有找那个教授算账，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甚至我毕业那年，他建议我考研，就像完全不知道，我已经对S大产生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我连经过它都会冒冷汗。”于诗萱轻轻地说。
怎么可能呢？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情况，我爸那人虽然不靠谱，在别人开我下三路玩笑的时候，也会跳脚骂回去，她这样被精心呵护着养大的姑娘，他爸应该是宰了那个人的心情都有。
为什么会默不作声呢？为了体面？还是干脆觉得女儿都成年了，这不算什么事情？
“更可笑的是，后来爸爸撮合我和严磊在一起，他觉得严磊性格好，情商高，我说，可是我更喜欢程厦，你知道我爸爸说什么吗？”
“他很委婉的，程厦家世太好了，知道你在学校里遇到那件事，可能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我从小就把我爸爸的话当做最高准则，可是，在他心里，我已经成了一个次等品。”
她那么美丽、娇嫩，就像是童话中睡十二条天鹅绒的小公主，可是眼泪就那样慢慢地、落在枕头上。
然后她遇到了赤那，他压根不在她爸评选名单上，一个暴发户儿子，家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
可是，他听完她的故事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学校把那个人模狗样的老师给揍了，为这，蹲十几天局子。
“那时候我爸还在逼着我跟严磊相处试试看——他坚定地觉得，只有严磊这样的人，不会嫌弃他被强奸过的女儿。”
“我快窒息了，就让赤那带我走，只有他会一直保护我。”她疲倦的闭上眼睛，喃喃道。
我一直觉得，那个传奇的，从九楼爬下来的故事，是一种终极恋爱行为。
却没想到，是一场迟来的青春期叛逃。
我想说，可是反抗你爸，没必要非通过另一个男人啊，这就好比怕冷搬到火山边去住一样。
可是她已经睡着了，鼻子一抽一抽的，眼角还有泪痕。
我的心突然变得很软。
其实我一直隐隐约约的，有点看不上她。
我觉得她只知道追剧化妆谈恋爱，没有什么内涵，也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
我不知道是，每一个女孩的成长，都有她的隐痛和暗伤。
可可爱爱的外表背后，也许是一张流着泪的眼睛。zs
——
我这人非常怂且不爱惹事。
但是那一天，我是真的希望赤那能找老冯算账。
就像把那个老畜生打倒在地上一样。
他应该再一次的，不管不顾的保护他的公主。
可是没有都发生，老冯和我吃过早饭，被恭恭敬敬的送走了。
那只于诗萱特别宝贝的、叫酸奶的狗。
就这样白死了。
——
冬天来了，气温降得非常快。
传统的牧民，一年要转三个牧场，才能保证牛羊不挨饿，其中冬天的牧场，就是为了躲避寒风，让牲畜们不被冻死，他们一般和牛羊们住在一起。
我们建了集中的牲畜暖棚，就在背风的山坡下，对面就是公共活动区，我们把旧房子翻新，做棋牌室和图书馆，老人们没事就跑过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自家牛羊。
巴特周末的时候经常过来，带着相机拍来拍去。
“你们太厉害了，冬雪。”他很高兴，道：“你们改变了整个村的精神面貌！”
“这才哪到哪，预算充足，我在这儿建个汤臣一品也不是没可能。”我道。
一提预算，巴特变脸比翻书还快，道：“县里没钱啊……”
又来了。
“不过像我之前说的，想让它一下子就翻天覆地的变，是不可能的。”巴特说：“就只能靠针灸一样，一个小点，带动一条线，然后一个面。”
我也笑了。
巴特真的挺可爱，我没想到这种贫瘠的地方，还能生长出这样纯粹的、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我深吸一口气，笑道：“那我们责任重大，你放心，就算没钱，也把房子给你建得漂漂亮亮的。”
我们到食堂吃饭，冬天哈日娜不用放牧，就跑来食堂帮忙，我给她发工资。
见我们就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道：“哎！巴主任，你怎么老来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啊！”
一个一米九的壮汉顿时从头红到尾，拼了命的摇手：“不不不不——”
我惊讶的瞪大眼睛：“原来是这样，啧，我魅力果然不减当年。”
可怜的巴特几乎把手摇成了手摇花。
哈日娜端了杯奶茶给我们，坐到我们身边，道：“不过你看上也没用，我姐男朋友老帅了，长得像韩国人。”
“你给我少看点韩剧。”我低头喝奶茶，却听见巴特小声问：“是真的吗？”
“假的。”
我笑道：“长得一点都不像韩国人，不过，的确很帅。”
——
那天，我坐在吊车上，看着阳光下，蜿蜒澄澈的河流。
终于鼓足勇气，给程厦发了条微信，我说，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
我来这边之后，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他都没有回复过。
这是第一次，他说：“好。”
电话被接通，S市的海风、咖啡店的苦香、红房子屋顶上跳跃的阳光，和他的声音一同扑面而来。
“冬雪，能听到吗？”
“能。”
我们就陷入了长而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开口。
我想问的很多，比如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去看心理医生了吗？你爸回去了吗你有没有按时吃饭爱过我吗我们算是分手了吗？
我们，算是分手了吗？
我终于开口，道：“哎，你猜我这昨天吃到什么了？哈日娜爷爷把羊杀了，正宗的手抓羊肉……
他很快轻轻笑起来，问：“好吃吗？”
“别提多香了，蘸韭菜花，贼好吃。”
我们谁都没提那天的事情。
可能我骨子里仍然自私又务实。
我不想去想那些你死我活的情感纠葛，我也不想再去面对程厦那些复杂的问题。
可我还是舍不得。
我仍然想这么好的阳光下，打一个电话，和我喜欢的人
那些留给当面去问吧，我们的这么多年的纠缠，值得一个面对面的、郑重其事的结局。
——
就在我还在吃午饭的时候，有个经理急匆匆的赶过来，对我说：“任总，又有工人辞职了。”
哈？
马上降温了，又是抢工期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工人辞职，不是一个两个。是一队两队的人撂挑子不干。
这不光是本地人，还有我们从外地招过来，解决交通住宿，签过合同高级技工。
巴特对我点点头，说：“你去忙。”
我立刻起身赶过去，带头的工人那里耀武扬威：“不行！我们今天真干不了，必须走！”
“总得有点理由吧！”我说：“你是闹事，还是辞职？话说明白了才能走。”
“我跟老娘们说不着！”他说，顺便招呼着其他人：“哥几个，收拾行李！”
“我看谁敢动！”
我道：“是李建业，山西的，架子工，还是钢筋工周文，还是你们木匠，章强、刘伟、赵立……”
我看向工头后面的工人，他们不敢跟我对视，显然，他们没想到我居然能一个接一个把名字和籍贯都叫出来。
作为一个整体，他们获得了巨大的勇气，可是如果作为个人，这勇气很快就会被消散。
“你们个个都签了合同，走可以，留一个月给我招人的时间，否则半个月工钱拿不到不说，我绝对会让你们赔钱，快过年了，算算家底。”
工头还在不服不忿，我提高了声音，道：“今天从这门出去，我保证S建的工地，你们一个也进不去进不去！”
连吓唬带骗，终于把所有人摁住了。
我对下属说：“第一，加快速度招人，第二，冯总知道这事之前，必须了解清楚，是谁在跟我们抢人。”

第41章 我没办法面对女孩子的眼泪
我们一个月有一个休息日，我独自开了很久的车，去了一个工地。
是一个比乌勒吉村更加偏远的地方，风景也更美，三面青山环绕，此时层林渐染金黄，绿草广茂，牛羊点点。
这里正在建造一个安藤忠雄风格的混凝土别墅群，工人们往来穿梭，井井有条。
只是其中几个看见我，立刻就低下头，匆匆的快走了。
这是赤那家的老房子，他要根据于诗萱的图纸，把它全面翻新。
所以，他把我们的工人都给抢走了。
不过他现在不在，听说是和新认识的朋友们飙车去了。
我把车停在其中一栋别墅门口，那里二楼正站着一个女孩，她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看向远方。
我摇下车窗喊：“我说公主，你等我呢吗？”
于诗萱冷笑了一下：“我看施工现场呢，你来干嘛？”
“微信不都说了，快过年了，来看看你！”
“咱们可算不上什么朋友关系啊！”
那倒是，前情敌，现项目竞争关系。
但我这人说肉麻话毫无心理障碍，我道：“当然了……你在我心里，是我妹妹。”
“少往脸上贴金。”她脸一红，没好气儿的说。
进了屋，桌上摆了各种奶茶点心，一看就是准备很久了。
她一脸不耐烦的继续说：
“你吃这个！昨天刚到的蛋黄酥，特好吃。”
“这是我自制的星冰乐，你快喝，是不是跟星巴克一个味！”
我才发现，她其实很高兴我来。
和家里人决裂的那么厉害，她应该是没有办法回去过年了。
这里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只有一个赤那。
赤那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只能待在屋里。
我想起之前的她，喜欢买东西、看演唱会，做最新款的美甲，去网红店打卡，整个人是就是一个热闹的都市。
可现在的她，漂亮是漂亮，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
我吃了三只蛋黄酥，噎的直翻白眼，才终于开口了。
我道：“我想跟你说，那个……如果你想回去的话，可以住我家。”
“什么？”
“包括你如果想分手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我这该死的，多管闲事的八婆啊！我真的很想自己扇自己耳光。
是的，在和于诗萱那天夜里聊完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难受。
我觉得……她很像七年前的我。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一个男人来拯救，对爱情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幻想。
我那时候把程厦捧上神龛，和她不顾一切的追随赤那。
本质上都一样
只不过程厦起码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而赤那，是个疑似杀人犯，确凿无误情绪不稳定的活火山。
我想帮她，虽然我什么都不是。
于诗萱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的笑出声来，这一刻，那个有点孩子气的于诗萱消失了。
她又像那个高高在上，冷笑着嘲讽我的女建筑师。
我迅速低下头，妈的，就知道不该来。
“任冬雪，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她终于笑够了，看着我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
我垂着头：“多管闲事。”
“是心软。”她说：“我还阴阳过你，挑拨过你和程厦……你傻啊，你心这么软怎么办，他们都得来欺负你。”
其实，职场上不止一个人说过我，六亲不认。
我亲爸也说过我自私、心独。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办法面对女孩子流泪的眼睛，哈日娜是，于诗萱是。
“你放心吧，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她说：“谢谢你。”
我低头道：“是我该谢谢你……”
是她告诉了我赤那家的真正家底。
滕七十二之所以这么有钱，是因为他早年间是个煤老板。
不过现在业务都已经没有了，北苍运输又不赚钱，每天都烧着老底。
赤那年轻气盛，想要带领北苍运输去俄罗斯运货，滕七十二不同意，而他手头又只有本地的业务，就算垄断了，也没几个钱，公司人心浮动。
所以老冯的合同，对滕七十二而言，不仅是给公司创收，还有一个原因是能够维持自己在公司位置，压制住儿子过分膨胀的野心。
而赤那显然不能现在跟他老子彻底翻脸。
于是只能憋着气强忍着老冯的挑衅。
他忍不了的，我有预感，迟早要出事，或者说赤那这个人，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活火山。
所以我才会来跟于诗萱说这些。
我不希望好不容易勇敢一次的公主，走向的是毁灭。
——
当然我也没那么伟大。
和于诗萱吃完火锅之后，我给老冯打了个电话。
“我问了，应该是赤那觉得惹小于不高兴，所以想着赶紧把她设计的房子盖出来，讨她欢心。不是故意针对咱们。”
“没事，应该过几天大部分工人都会回来了。”老冯道。
我敏锐的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老冯应该是想用一些手段，而且是一些比较阴狠的手段。
我嗫嚅道：“冯总，既然他不是故意针对咱们，其实现在很多牧民闲着，我们大量招工之后，还是把工期赶上来的。”
赤那是个不要命的。
想起之前的事情，我就本能的不想跟他斗。
“我之前跟你说过一个故事，你没记住。”老冯道：“屠夫在杀狗，狗叫得可怜，书生就想花钱把狗买下，可是因为讨价还价起了点争执，狗反扑向了书生。”
我沉默了。
“畜生可恨之处就在于，他什么都不懂。不能靠讲道理。”他很平静道：“只能打死。”
“您说的是。”
我仰起头，铅灰色的天空，一朵雪花正缓缓地飘下来。
草原的最恐怖的暴雪季，即将来临。
——
后来，赤那他们家工地上发生了一些挺奇怪的事情。
施工总是达不到标准，反复返工，赤那一气之下把工人们挨个骂了一顿，还动了手。
结果第二天，有几个工人就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整整十几车的建材。
北苍运输也算手眼通天，可是愣是怎么查，也没查出来这些人跑到哪去了。
这事就算是悬案。
赤那的工地停摆，很多工人腆着脸回来找我，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单全收。
趁着低温季来之前，我们赶完了最后一个季度的工程，终于能给大家伙发钱，让工人们过个好年。
春节前夕，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猪肉炖粉条，然后其喜洋洋的踏上了回家过年的旅途。
工地渐渐冷清起来，最后，只剩下我了。
奶奶今年仍然想回爸爸那里过年，我说那你就自己回去吧，我给你买好票。
顺便在微信上给我爸发了红包。
我和他就这样，不停地打断骨头，不停的连着筋。
老冯准备带他老婆孩子出国度假，一早就走了。
于诗萱果然没有回家，赤那带着她去埃及玩——果然是我多虑了。
大雪覆盖了整个草原，随着工人的逐渐离开，平日里喧闹的工地慢慢地一片死寂。
除夕那天，我煮了一锅大骨头，骨头喂给那些在工地边讨生活的大狗，挺奇怪，他们饥一顿饱一顿的，还长得油光水滑。
“给你们也过年了。”
它们扑过来伸着热腾腾的舌头舔我，好悬没把我扑一个跟头。
然后我用骨头汤煮了一碗速冻水饺，回宿舍一边整理工地资料一边吃。
两个小太阳嗡嗡运转着，烤着的地方热烘烘的，其他地方却一直很凉。
窗外狂风裹挟着雪沫，仿佛有一万个巨人在咆哮。
我想起一年前，我和程厦也是躲在这间小屋里，哆哆嗦嗦的彼此拥抱着取暖。
那时候很冷，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很踏实。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有人来工地了？

第42章 吗楼的命不是命么？
本来工地也有打更的老头，除夕夜回去过年了。
我披着大衣下楼，扯着嗓子喊：“谁呀！”
门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似乎是一个老头，风雪中看不清脸，只听见他含糊的喊着：“你给我开门！还钱！”
我第一反应是工人回来了，可是我过年钱早就发了啊，我就走近了几步，问道：“你是谁啊？钱算错了吗？”
那老头突然扑上来，一张陌生的、扭曲的脸紧紧贴在铁栏上，眼球像是烧红的玻璃珠：“赵建强！你还钱！”
我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如果不是铁门拦着，他就已经扑到我身上了。
老头发了狂似的拍着门，与此同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哪来的酒蒙子！敢跑这儿闹事！再叫我剁了你舌头啊！”我随手拎起一个铁棍，重重砸在门上，老头被震到了，夸张地捂着头，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什么。
我盯了他一会，迅速转身上楼。
流浪汉闹事其实没有多大事，我们的围墙和铁门，正常来讲是绝对进不来的。
但是除夕夜，还是一个人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多多少少有点瘆人。
我给当地的工人打电话，想让找人回来一趟，可是大概大过年的，都在玩牌，电话始终没人接。
我在屋里朝外看去，仍然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大概就是个过路的流浪汉吧，我侧耳听了一会，外面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狗也不叫了。
慢慢地放下悬着的心，我继续工作了一会，起身去上了个厕所。
我的房间配备厕所，但是窗户漏风，又冷又阴森。
我刚刚蹲下，手机就嗡嗡作响。
是于诗萱。
估计是拜年，她一连发了好几条语音，和一张照片，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我等着语音转文字的当口，点开了那个照片。
照片上居然是我们工地，地上有什么东西……是狗。
那几只工地的狗，被砸烂了脑袋，倒在雪地上，黑红的血流了一地。
我蹲在那里，只觉得一盆带着冰碴雪水，从头顶灌入五脏六腑。
与此同时，语音转文字也出现了：“你在工地吗？快走！”
“赤那手机里收到了这张图，一个叫老黑的人发的。跟你有没有关系啊？”
“快走！快走！快走！”
我颤抖着擡起头，看向门口。
那张照片是在工地里面拍的，也就是说，那个人已经进来了。
他想干什么？
最近的派出所到这边也要一个多小时，更何况，今天是除夕夜。
哈日娜家最近……可是我怎么跑，他们家只有老人和她，如果害了他们怎么办？
我给能发求救信息的人都发了信息，然后盯着房门口，慢慢的站起来。
雪让一切声音变得清晰，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声音，像是在撬锁。
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搬东西堵门……我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我已经有了防备。
如果他听见动静，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慢慢地走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书桌前，用电脑打开了春节晚会，快乐的喧嚣充斥在整个房间内。
而我站在门口，听着门的动静，轻轻地、转动着、咔擦。
说时迟那时快，我将滚烫的开水兜头泼过去。
对方发出一声惨叫，我一秒钟都没停，拿着椅子兜头砸过去，一下、两下！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我转身就跑。
我心脏在狂跳，我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我扑到了停车场的车边，胡乱打开车门，一脚油门就冲出去。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后门已经被破坏了。
但总归……逃出来了。
我舒了一口气，刚想看一眼手机上的报警信息，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后视镜。
我整个人就被钉死那里。
那个老头坐在后座上，眼睛充血，对我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跑啊，还挺能跑——”
他用铁丝一把勒住我的脖子，道：“停车！”
我被勒得直翻白眼，用余光扫过车镜，雪地里的，黑压压，站了好多人。
这已经超出了“吓唬”、“警告。”的范畴。
更像是在筹谋一场谋杀。
太久的平静让我放松了警惕，赤那他就是个疯子啊！
“停车！”身后的男人继续嘶吼。
我脖子不过血，已经窒息了，只能停下来。
“呵，臭娘们儿，我他妈让你跑！”
身后的男人手上松了，他准备打开门下车，而那群人也一脸狞笑着走过来。
就在那一刻，我猛然倒车，直接朝他们冲过去。
距离太近，有几个人直接被撞倒在地上。
身后的男人惊骂出声，又要上前来。
我猛地转弯，油门踩到底，直接朝前面撞过去。
轰得一声，车撞到了围墙，安全气囊猛然弹出来。
我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顺着头皮流下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车门就被人打开，一个刀疤脸男人骂骂咧咧的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来，一拳打在我脸上。
“臭娘们你特么皮痒！找死！”我的头发被人抓起来，是那个老头，他拽着我的头发，一拳又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扑在地上，口中仿佛有铁器森冷的味道。
我在摸自己的口袋……我摸到了打火机！
“别过来！”我用最后力气撑着身体，拿着那个打火机退到车边：“要死就一起死！”
剧烈的汽油味，让他们迟疑了几秒钟。
就这时，为首那个刀疤脸突然倒在地上。
一弯残月下，少女骑着白马，仿若动画片的场景。
哈日娜高高举着马鞭，用蒙语喊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又是一马鞭。
刀疤脸被她抽得满脸是血，呲牙叫嚣着。
随后，是一群老人们，他们拿着不同的武器，却毫无惧色。
是的，他们虽然已经年迈体衰，但是在年轻时都是能杀狼的战士。
我看着哈日娜的奶奶奔跑在最前面，手里是一把剥羊皮的羊皮的尖刀，她满眼的都是泪水，如同月光下的钻石。
“高乐米尼！（我的孩子）”她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扶起了我。
而不远处，警笛声由远至近的传来。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巴特坐在我床边，一米九几，恍惚我以为看到了一头熊。
“冬雪，你怎么样？”他问。
哈日娜冲过来，那张美艳的小脸无比的苍白，一边哭一边道：“姐姐，我以为你像青龙一样，我吓死了。”
我头晕目眩，想开个玩笑开得乱七八糟：“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带你去北京……吃哈根达斯呢。”
我又说：“妹妹……你好样的，是你救了我的命。”
哈日娜当时在玩游戏，看到我让她报警的消息，已经过了半小时。
她告诉了所有的村里人，自己一马当先的骑着马赶过来。
那些人是逃窜的通缉犯，不知道怎么就经过了我们的工地，见到钢材起了歹心，没想到里面还有人。
我直勾勾的盯着巴特，道：“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
他也收到了我的求救信息，警察就是他带来的。
巴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很坚定的说：“你放心，我……我们一定把这件事查明白，给你一个公道。”
这事在我们公司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项目出了这么多事，公司高层终于坐不住了，年假也不放了，轮番来慰问我。
再加上一波接一波的警察问话，我这病房，比戏院还热闹。
只有一个人一直都没来。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我正吃粥，结果犯恶心吐得天翻地覆，有一只大手伸过来帮我拍背。
我一擡眼，就看见了老冯。
他看上去憔悴不少，脸上都是青色的胡茬，衣服也乱七八糟。
我干脆利落的吐了他一身。
说好的弄死赤那呢！怎么我差点被弄死了！你们这些大领导运筹帷幄，倒霉的都是我们底下这群虾米。
他一声不吭的擦干净那些呕吐物。
“不好意思啊冯总……”我假模假式的道歉。
“我没脸见你。”他说。
我一肚子阴阳怪气卡在那里，领导做错了，一向是大家心里明白，含含糊糊就过去了，这样直白的道歉，我跟他六年，第一次。
“毁掉赤那这种人，一定要让他失去理智闯下弥天大祸才行。”老冯低声道：“所以我压制住他爸爸，不停挑衅他，找了一群叠码仔教唆他去做非法生意……”
我惊呆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对你发疯。”老冯说：“收到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想从飞机跳下去。”
他坐在那里，背部微微佝偻着，脸上那些严厉线条都往下垂坠着。
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他，就像是一个做错的事情的孩子。
“冬雪，你肯定不信，我宁愿死，也不想是你遭受这种事。”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我。
我扯扯嘴角，不自然道：“嗐，别提了，您这两天没来，我还以为你在度假呢！”
他又说了一句，更加石破天惊的话，他道：“我离婚了。”
嗯？
我可能是脑震荡出现了幻觉？
就在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痴呆表情时，护士的声音传来：“任冬雪，你家属到了。”
我回过头，看向门口。
比幻觉更像幻觉的是。
程厦和奶奶站在那里。

第43章 我爱你，但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电影里英雄们经受各种重击和爆炸，只贴个创可贴就能出院，果然只是个美丽的扯。
我脑震荡，外加上非常复杂的骨折，所以初五那天，就不得不去北京找积水潭医院找专家。
奶奶一直在哭哭啼啼，最疯的时候还给老冯下了跪，求他开除我。
全程是程厦在跑，买轮椅、帮我帮我安排医院，联系专家，晚上和奶奶轮流守夜。
有时候他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我们很少说话，想说的话太多，但反而没有开口的时机，于是只剩下“吃饭吗？”“我扶你上厕所。”“谢谢”
我做了个复位手术，住了半个月院，瘦了七斤。
终于出院的时候，年已经过完了，只是天还冷着，阳光薄而暗淡，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程厦推着我慢慢地走着：“都来北京了，想去哪里玩一下吗？”
奶奶暴跳如雷，急慌慌的就要来夺我的轮椅，虽然大夫说我恢复的还不错，但是生病就是生病，怎么能旅游呢！不像话！
但程厦就是这样，过一天，他就会把日子熨烫的平平整整，他没办法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过日子。
我说：“去故宫看看吧。”
那天是个工作日的午后，故宫的人不算多，有三三两两的外国人，也有穿得厚墩墩的小孩，对着镜头怯生生的比剪刀手。
程厦推着我，硌楞硌楞的往前走。
这是我第一次逛故宫，之前因为转机或者出差，我来过北京很多次，但从来没去过景点，更没有在工作时间闲逛过。
我努力仰着头，看着这座恢弘壮观的宫殿，这是全中国最伟大的房子，很多很多年前，一定有许多的泥瓦工匠，用一辈子的心血修建这个庞然大物，然后用这些薪水养活一家老小。
它经历了好几百年，仍然这么矗立着，可那些人呢，谁又记得他们活过呢？
换奶奶推我的时候，突然间有一个黑人小哥过来跟程厦搭讪，小心翼翼地问：“可以请你帮我拍照片吗？”
程厦同意了。
拍完之后，他又没话找话的跟程厦交流了几句，赞叹他亚洲人的面孔，赞美他的鞋子，赞叹的他的英文发音。
奶奶听得不耐烦了，让程厦来替换她推轮椅，自己去前面拍照。
小哥才如梦方醒的发现我们是一起的，小心翼翼的询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程厦说：“她是我的未婚妻。”
小哥非常夸张的哇了一声，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伟大的感情，你照顾她一定很辛苦吧？”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脑补出了某种狗血大戏，比如把我当成身残志坚的残疾人，而程厦是那个丝毫不嫌弃的的圣父。
程厦道：“事实上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工程师，只是在建造房屋的时候，受了一点伤。”
小哥难以置信的看向我：“really？”
……
一些阔别已久的自卑突然冒上来，我突然间意识到，我蓬头垢面，套了件不知道多久没洗的优衣库羽绒服，以及一口蹩脚的英语。
而程厦头发清爽，面容英俊，一件剪裁得体的英伦风大衣，露出一点衬衫领都是洁白的。
小哥正满脸通红的用英语解释自己的冒犯。
我打断他：“或许你是南非人，我在南非修过一座桥。”
小哥更加惊讶了：“really？！”
我切换成祖鲁语：“是的。”
祖鲁语是南非的通用语言，我当然学了一点，我英语很垃圾，法语也不行，祖鲁语更只能简单对话，但是通过连比划带说，跟工人一向非常顺畅。
小哥很激动，不停地尖叫说他听说过那条桥，把程厦晾在一边，跟我讨论了半个小时我的工作，和他的家乡。
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很郑重其事的跟我握手，道：“你们中国人，带给非洲很多，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只是个辛苦赚钱的人而已。”我道。
他走后，我跟程厦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做这一行，可你看，不知不觉的，它成了我的事业。”
“有什么心得吗？”
“心得谈不上，但是走到今天我做的每一份工作，都没辜负甲方，更没辜负当时的自己。”
做土木其实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一个项目几年的青春就扔进去了，而且永远尘土满面。
我大概永远都是一个看上土气又邋遢的姑娘，而且贫穷的原生家庭镂刻在骨子里，隐藏不掉。
但提到我的事业，我亲手做下来的一个个项目，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挺直腰杆，坦荡无愧。
奶奶说不去不去的，结果比谁玩得都欢，跟每一个建筑合影，又要求去天安门看降旗：“哎呦，活着活着，还去上天安门了，太漂亮了。”
晚饭程厦带我们去了一家能够看见故宫的烤鸭店吃饭，奶奶吃得满嘴流油，还发了朋友圈：孙女和孙女婿孝顺。
晚上程厦在一家四合院民宿，定了一间套房，三张床。
他睡在外面，方便晚上扶我去厕所。
奶奶玩累了，很快打起呼噜。
我睡不着，侧头看向墙面，程厦的影子映在那里，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鼻梁高挺，额头饱满。
他真是我长这么大，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也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程厦。”
“嗯？”他声音清朗：“要上厕所吗？”
“明天就麻烦你带奶奶回去了。”
“嗯。”
“公司会派人来接我，一方面项目还没完成，另一方面，案件调查还需要我协助……我得回内蒙。”
“有人照顾你么？”
“请护工吧。”
“好。”
“奶奶肯定不干，你得帮我劝她，辛苦你了。”
“我应该做的。”
我们又陷入了长而久的沉默，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我们同时开口。
我说：“以后，找个好姑娘。”
他说：“我准备去留学了。”
北京真是有意思，什么都是昏昏暗暗地，连月亮也亮的不彻底，就挂在砖墙边，颜色惨淡。
“留学啊，真好……你不是之前就想去么。”
“嗯。”
“本来我还想问呢，你怎么请这么长时间假，是辞职了吧？”
“嗯。”
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能说出口的话，都是假话。
“我发现，爱情对我这种人来说就是奢侈品……我太想成功了，与其两头都顾不好，还不如干脆一点。”
程厦没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问：“你还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带给我的温暖、照顾……还有虚荣。”我自嘲的笑了一下：“但又尽不了女朋友的责任，这对我们……”
他打断我：“我问的是，你还喜欢我吗？”
我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我当然喜欢你。”
真实的他病态、破碎，像橱窗里被打碎了的名贵玩具。
可是在我心里，他仍然是十六岁的那个高中生，对我说他的梦想是成为柯布西耶一样的建筑师。
是那个带我去985大学，看更大世界的天之骄子。
是让我在疟疾肆虐的非洲，咬牙挺下来的白月光。
“但是我，不再需要你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把寒光凛凛的刀刃：“我已经不再需要望着一个人，才能往前走了。”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呢？
是在草原上历经磨难的时候么？
是下定决心要回来的那个下着暴雨的黄昏么？
是我终于意识到我想要的不是追逐某种更体面的生活。
而是强大。
更多的钱、更强韧的心脏、更多成功的项目，以及真正“无可替代”的工作能力。
我追了程厦十四年，作为恋人整一年。
我终于不再需要他。
所以爱情对我现在而言，是软肋，是应该轻装简行后抛下的累赘。
他是那样需要爱的人。
他爸爸说得对，我既然负担不了他的人生，就不要贪图这份温暖。
“对不起，程厦，我很自私。”

第44章 我大概，是真的很爱你
哈日娜说，很多老人都会在冬天过世。
因为天气恶劣，寒气钻入他们的膝盖，以及要时刻照顾牲畜们过冬，很多老人倒下了，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可是那个冬天，没有一个老人离开。
旧房子被我们重新修整过，村里房屋布局起到了防风的作用，室内变得温暖而舒服，更大的储藏室，让老人们冬天不用蹒跚着出门，去取外面的冬菜。
牲畜们好好的待在集中供暖的冬季暖棚里，他们再也不用在最冷的冬天整夜守着新出生的小羊羔。
我们也改建了村里的活动中心，就这么简单的做了低台阶和坡道，能来的老人就多了一倍，他们喜欢在这里下棋、聊天，或者就干坐着晒晒太阳，当初以为不会有什么大用的健身器材，都被老人摩挲得发亮了。
乌勒吉村和蛟龙村的人混在一起，慢慢地也分不清楚彼此了。
这就是建筑，水泥和钢筋的一点变动，潜移默化的改变了一个人，或者一个家的命运。
这种时候，我就会觉得我当初回来的这个决定，是有意义的。
关于除夕夜那天追杀我的亡命徒。
他们是被赤那花钱雇来给我们工地添堵的，尤其提了我“上了老冯那女人，恶心他一下。”
本来准备干完就逃亡国外的——就像威盛那个经理一样，死无对证，却没想到被村民们抓住了。
根据口供，赤那被逮捕了，与此同时，老冯将掌握的北苍运输违规操作的证据，提交给了有关部门，他们的业务全面停摆，还要面临巨额的违约金。
北苍运输的时代，结束了。
这是后话了。
送走了奶奶和程厦，仍然回到工地上，一边工作，一边养好的断裂的骨头。
哈日娜每天给我送饭，我每个月给她一千块钱。
我直接给她钱，她不肯要，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改善她们家的生活。
她，包括她爷爷奶奶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我感激涕零的事情，她奶奶说：“是长生天保佑我们冬雪。”
“我奶奶还说，想帮你找个神婆喊魂。”哈日娜说。
“为什么？”
“感觉过完年之后，你就跟变个人一样，就很闷，也不笑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去敲她头：“你被打折了三根肋骨，你笑得出来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居然是于诗萱。
“你来干什么？”哈日娜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她看过于诗萱和赤那在一起。
于诗萱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裙，低低地挽着发髻，仍然精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
她无视哈日娜，只看着我说：“任冬雪，陪我去个地方。”
“凭什么，你算老几啊！”哈日娜插着腰道：“姐你别去，她坏女人。”
“又在那说什么胡话。”我捏了把她的腮帮：“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必须去，某种程度来说，是于诗萱救了我的命——以毁掉她的生活为代价。
我开车带着于诗萱一路穿过草原、荒漠、破败的县城。
最终，我们来到了某个盟最大的医院，我之前就在这里住过院。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走进医院的那一刻，她猛然的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异常冰凉，就像一块冰。
“你说，赤那会被判死刑么？”她说：“这就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还未成型的胚胎，已经三个月了。
而当时赤那和滕七十二都已经被捕了，留给她一个烂摊子。
“赤那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说过如果有孩子的话，就教他骑马打猎。”她喃喃道。
“如果，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就留下吧，我会帮你的。”我轻声：“但是不要为了男的生，你知道的，不值得。”
她长睫毛垂下来，一滴眼泪慢慢的掉下来：“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看着我傻笑，我就喜欢他了，我从来没喜欢过谁。”
“我知道。”
“他是个混蛋，可只有他愿意带我走，他一发脾气就像要杀人一样，可他从来没对我凶过。”
“嗯。”
这时候护士来叫号：“于诗萱女士在吗？”
于诗萱抹了一把眼泪，起身走过去，走到那个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对我说：“冬雪，我很怕。”
“别怕。”我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以为会很久，其实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出来了，连妆都没有花掉。
我扶她上车，带她回了那个别墅。
别墅群已经改造了一半，只是空无一人，裸露的钢筋水泥，就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只有她住的那个二楼的房间还是完好的，只是供暖不好，呆在里面像是冰窖一样。
我买了取暖器和电热毯，给她熬了粥，按照网上的教程做了姜母鸭。这时候应该会想吃点家乡的东西。
可她吃了一口就吐了，最后只勉强喝了点热水。
“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呀？”她的眼神空洞洞的，看向虚无的地方：“我爸爸不要我了，赤那……赤那也不要我了。”
她仍然很漂亮，可是那个娇嫩的果冻女孩，无可奈何的消失了。
我坐在床边，看向她的眼睛，认真道：“公主，你是985大学毕业的，我看了你的图纸，你很也很有才华，其实没有赤那，当初你也能脱离你爸爸。”
她呆呆地看着我。
“只是你以为，你自己需要一个男人拯救你，你明白吗？你不是真的需要赤那。”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灵魂深处突然尖锐的疼了一下，我想到了我自己，想到了程厦离开时的那个背影。
“好痛啊。”于诗萱突然皱眉道，随即，她擡起头看着我道：“冬雪，抱抱我吧。”
我上了床，轻轻把她抱在怀里，
她那么瘦，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肌肤冰凉，不停地发着抖。
我们终究有一天会明白。
爱情只是身外之物。
那些奋不顾身，只是一场虚妄。
可是那一刻，太痛了。
——
程厦和奶奶去机场的时候，我还在睡。
准确来说，是装睡，褪去了黑夜遮掩之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自己。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有一封信。
他的字很好看，苍劲有力，不像他人那么温和。
“有几件事想告诉你。
第一件事，是因为我彻底对自己绝望了，才会跟你说分手。
我不想你看到我失控疯狂的样子，我也不想让你被逼得跟我一样的疯狂暴躁。
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同样没能做到的，是我总是幻想着，我们还有可能。
所以我辞了职来找你，这是我想跟说的第二件事。
我觉得，既然你不能改变你的事业，那么我来，做个自由职业的设计师也不错。
这个项目、下个项目，下下个项目，我们就都不用分开了。
可是我还是来得太晚了。
我想像那个冯总那样，在你出事第一时间出现保护你。
我也想像大学那样，能够给你提供很多很多帮助，哪怕自己偷偷熬夜准备也无所谓。
可是我做不到了，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应该告诉你。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爱你，我自己也怀疑，我对你是依赖，还是爱。
可是这些天，我总能见到你。
我看书的时候，你趴在我左边，我下班的时候，你站在院门口朝我挥手，我睡觉的时候，你坐在床上发脾气，说以后结婚了，要换一个大一点的床。
幻觉充斥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空隙，哪怕下一刻你就不见了，我还是会幸福的笑出来。
那种欢喜后沉重的绝望，像一场剧烈的戒断反应，我有很多黑暗的想法，我想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因为离开你比死更难受。
可是现在，我要放开你了，
我想，我大概也许是，真的很爱你。

第45章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混日子
赤那的别墅是十几年的老建筑，保温层做得一塌糊涂，又四面漏风。
于诗萱躺在里面，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她脸色仍然是苍白的，没有一丁点血色。
我问：“你准备怎么办？”
“起码等赤那宣判下来。”她小声说：“还不知道会不会判死刑……”
他涉嫌走私、故意杀人、非法持枪……等等一大堆的罪名，恐怕不会是太好的结局。
“你不打算回家吗？”
她苦笑了一下：“我哪有家啊？我爸爸跟我断绝了关系，我妈妈也把我的微信删掉了，继续做建筑师助理？圈子很小的……”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于诗萱道：“你把我的电脑递给我。”
“你不会要工作吧？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她摇摇头，道：“来不及了，我得把别墅群改造后期计划做出来。”
我一惊非同小可：“你还要继续改建这个？”
她点点头，纤弱的手指将头发挽在耳后，低头看着电脑。
这一刻她又有点像当初在红房子建筑院里工作的那个姑娘。
我有点无语，委婉道：”为了跟赤那的约定么？真的没必要…”
“为了我自己。”她轻轻的说：“我本来没有机会作为主设计师工作的，这个项目，会是我作为建筑师的代表作。”
我震惊的看着她，半晌，才道：“可是项目所需要的钱，可能比你想得还要多。”
于诗萱的设计风格和程厦差别很大，非常复古梦幻，这意味着从原材料到施工方，都必须达到高标准，才能她的图纸才能真正实现。
换句话说，非常烧钱。
“没关系。”她说：“前期款已经结掉了，赤那在我名下留下了不少房产和存款，凑一凑应该足够付掉后期的款项”
她轻轻擡起头，安静道：“现在，我需要一个优秀的预算员。”
我看了她很久，道：“我就是最优秀的预算员。”
很多事是没有办法放在台面上说的，比如赤那干那么多违法生意，出事只是时间问题。
但问题是，如果她不给我发那条微信，他们的生活就是好好的。
是她救了我，以毁了自己的生活为代价，我没法不帮她。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就到她家里去住，一边照顾她，一边盘着预算，其实也是项目经理的活，只是她的盘子小一点。
赤那的大部分产业都被查封了，她自己的钱也全搭进去了，可是还是捉襟见肘，我们自己开车运水泥，自己做水电、刷墙、美缝。
劳累过度，让我白天不得不干嚼咖啡粉吊着精神。
但这样挺好，不用去想程厦，也不用去想……我的工作。
少了赤那的干扰，我们的工作进入了平稳期，按部就班的稳步推进就可以了。
而这时候，公司派来了一个资深工程师，周工，担任项目副经理，辅助老冯。
他职位比我高，资历比我深，轻而易举的架空了我。
是的，险也冒了，亏也吃了，为了这个项目差点没了半条命的时候，我被人分走了我的项目。
连理由都是现成：“你受伤了，需要静养。”
按理说，我是应该去大吵一架的，可是我只觉得荒谬。
我奋不顾身的工作，放弃了所有我能放弃的东西，最后被轻而易举的抹杀掉——这就是我的事业么？
我没有去吵，我甚至没有去找老冯，我就是按部就班的完成所有鸡零狗碎的活。
然后恢复了跑步和听网课的习惯，我想着万一有机会，考一个全日制的硕士，于诗萱正好可以指导我。
她高考的时候，英语只扣了三分，比程厦还高。
就是脾气没有程厦好，听说我一个出国待过六年的人，搞不明白定语从句，直接拿卷子砸我的头：“初中生都会的你不会！考什么研啊！”
“我初中没听过课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干嘛了？”
“谈恋爱。”
于诗萱翻了个白眼，太屈辱了，居然轮到一个恋爱脑朝我翻白眼！
日子这么慢慢地过去，我的工作基本上就成了周工的助理，帮他跑一些杂事。
而发现我没有什么实权之后，大家对我的态度开始微妙的转变。
比如，那些工人从见了我毕恭毕敬，到总要嬉皮笑脸的说个荤段子。
这一切老冯都看在眼里，他从来没管过。
只有乌勒吉的老人们不懂这些，仍然把我当成自己家的孙女，见了我就要塞给我吃的喝的。
哈日娜还是每天给我送饭，发现我天天跑于诗萱家，脸拉得比她的小白马还长。
“下回别吃我们家的排骨汤了，去美女蛇家吃。”
“美女蛇哪有这手艺，还得天天我回去做。”
哈日娜更生气了，啪得把饭盒一合：“那你就是贱骨头，我的饭不给贱骨头吃！”
我哭笑不得，哄她：“你真生气了？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人家救了我，我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
“我气死！他们都在背后说你干私活！我气死！”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了好几遍“气死”。
我愣了一下，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们公司是严禁员工在外接私活的，轻则降薪，重则开除，这是个挺严重的指控。
“随便吧，真闹出来他们可以去查我的账，我一分钱都没有收过。”
哈日娜闻言更气了：“你凭什么不收钱啊！”
“一个是收了钱性质就变了。”我说：“还有一个，也算交她这个朋友吧。”
“她有什么好？会请神啊？”
“她很聪明，说不上来，我总觉得她以后能成事。”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很柔弱，我一开始看不上这样的女孩，我总觉得往上爬，就得活得比男人更男人才行。
但是她一直很善于利用自己的女性魅力，让人心软，让人想照顾她。
同时遇到事儿了，该哭哭得肝肠寸断，但是不耽误杀伐果决的，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比如流产。
也比如她顶着这么大压力，也要把这个别墅群改造完。
“建筑师呢，就是拼资历，她说实话设计风格不是甲方喜欢的那种，继续在省院里卷，很难出头。”我说：“但是如果能有独立作品，外加一两个有分量的奖项，就不一样了。”
这恐怕是她和赤那刚开始谈恋爱，就已经想好的事情。
哈日娜没听明白，大眼睛眨巴着看我：“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做施工的，得跟各方面的人搞好关系。”我说：“要不以后怎么办呢？”
她还是没听明白，只是乖乖把汤打开给我喝。
隔了一会，又问：“那我是你妹妹，还是她是你妹妹。”
因为说普通话的缘故，有种可爱的笨拙。
我被逗笑了，道：“当然是你了！”
“你跟谁好！”她还梗着脖子问。
我叹了口气，敲了一下她的头：“我为什么要努力赚钱呢？等这个项目完了之后，我得带你去S市，送你去念书，你忘了么？”
她高兴起来，抿嘴小小声的说：“我可以去打工。”
“念书。”我重复一句：“现在，立刻，马上去学习。”
她走了，身影轻盈的像只小蝴蝶。
其实我也没想好让她去学什么，她的文化课比我还差，估计从初中时就没好好读了，倒是对英语挺感兴趣，我给她买了网课，让她先学着，到时候拿一个成人自考的文凭。
她其实不在乎学什么，对她来说，能出去，去一个大城市，已经足够让她兴奋了。
——
老冯并没有哈日娜这么好哄，或者说，他等大骂我一顿的机会等了许久了。
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听说你最近晚上都没有在宿舍住，是吗？”
“我朋友身体不好，我去照顾她一下。”
他说：“你都工作几年了，还需要我来教你么！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不要给任何人说闲话的机会！”
“是，我以后会搬回来。”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他突然发火：“你就是块废料！还想着调到总部，你别去丢人现眼了吧！”
我没有说话，低头挨训。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消极怠工！否则直接滚，这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他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我突然感觉疲惫，那种灵魂深处的疲惫，让我丧失掉了所有控制力。
算了，毁灭吧，全世界都毁灭吧。
“我没有耽误一天工作，没有迟到，没有早退。”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混日子。”
这是我第一次跟老冯顶嘴，他惊诧的看着我，许久才冷笑一声：“任冬雪，你这是对我有怨气？”
我是真的没有什么怨气，我只是觉得特别累。
“说到底，你就是怨周工来？”他拍着桌子道：“不止一次给你机会，你哪次给我做好了？还有脸在这里怪别人！”
“您离婚也是你自己的事。”我说：“您不也是在怪我么？”

第46章 雨夜里相互扶着，才不会摔倒啊
暴风雨之中的办公室，顿时鸦默雀静。
老冯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所以你认为，是我在为难你？”
很多话，是很难放在台面上说的的。
比如，我每次装傻或暗示，拒绝他更进一步的想法之后，他也从来不会说什么。
然后，我最在意的工作上，就会有一个巨大的倒霉事降临。
这翻来覆去的一套，我真的厌烦透了，我连装傻都觉得累。
“任冬雪，你是个职高生。”他冷冷地说：“没我，你连进S建的机会都没有！我扶着你走到今天，你怪我为难你！”
越到后面他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吼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生这么大的气，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服个软，息事宁人算了。
不行，我朴素的穷人哲学告诉我，要么伏低做小到底，一旦闹，就得怀着必死的心。
否则就只能完蛋。
“论公，我跟了你六年，没做错任何事，论私，你承重算错了，是我给你善的后，你跟工人闹矛盾，是我去挨打挨骂，你被人绑架，开枪救你命的还是我。”我握紧了拳头，同样声嘶力竭。
“你给了我机会不假！你自己扪心自问一下，除了没跟你上床，我有没有地方对不起你！”
他震惊地盯住我，嘴唇颤抖。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笑了，这些日子我从来都没有笑得这么痛快过：“因为你觉得，我最好的命就是给您当小，然后做您的白手套。我不干就是不识好歹。”
“可是我从捡垃圾的家里走出来，在非洲拼了六年，命都不要我也要把经手的项目做得漂亮。”我唇边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来：“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给人当小的，你知不知道？”
老冯反而笑了：“那为什么……哦，为那个程少爷会娶你么？别做梦了，你就人家玩剩下的东西。”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冲上我的头，我现在的脸色已经红得发烫。
“至少他让我知道，我的命不止于此。”我一字一顿的说：“你跟他比，你也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冯突然暴怒，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男人的压迫感，而突如其来的窒息，让除夕噩梦骤然浮现。
但我没有软弱，我盯住他的眼睛，整个人像是燃烧的火焰：“他不会觉得配不上我，就疯狂的贬低我，他风光霁月，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公私不分，拿工作去强迫下属！”
我们对峙了良久，老冯慢慢地、慢慢地放开他的手。
“我以为……”他叹了口气，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我梗着脖子，仍然死死的盯住他。
“不管你相不相信，周工来，是董事会的意思。”他低声道：“我为你争取过，没有用。”
我知道他已经服软了。
但我今天就没打算放过他！
我说：“您申请，董事会批准，不是么？”
老冯很惊讶的看了我一眼。
在确定老冯带着这个项目之后，安总的秘书就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老冯这个人，做事非常激进，为了达到目标有很多踩线的行为，注意他情况，每周邮件发给我，抄送一下安总。”秘书姐姐的声音理智而专业：“都说你是他的人，但我知道，你是公司的人，对吧？”
包括周工来之后，她也通知了我：
“老冯需要人协助，领导批准了，但是你为公司做的贡献，领导都看在眼里，放心，只是分担工作，不会有取代你的意思……”
脸皮彻底撕破，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道：“工作上骂我，可以，不要拿别的事恶心我了，反正我鬼门关走过一趟，我什么都不怕。”
光这个项目，他就有无数违规操作了，更别提那个更大的剥离作业。
我大不了辞职，换家公司还是能做到项目经理。
他马上就要进董事会了，再熬几年，坐到一把手也未可知。
他怕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地上都是泥泞的水洼。
我越跑越快，浑身湿透了，裤子上都斑驳的泥点子。
最后一不留神，我跌倒在水洼里，失声痛哭。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我只觉得我压抑的太久了，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恐惧和委屈，都要哭出来。
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我很想程厦，我一直都很想他。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如果看到他，跟他说话，我就知道往哪里走了吧？
我握紧了手机，他会接的，他就像月亮一样一直悬在那里。
我最终还是没有摁下去。
我们分手了，我已经失去他了，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再纠缠下去，他的病会越来越严重。
我失魂落魄的在雨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我擡起头，是于诗萱，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外套，另一只手很怕冷的裹紧了领口。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多冷啊？”
“下雨了，我来接你呀！”她比我矮一点，微微垫着脚撑伞：“冬雪，我们回家吧。”
她什么都没问，就像我也不会过问她今天去见赤那的情形一样。
我们撑着一把伞，一边聊天，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是温暖干燥的，微微带着杏子的甜香。
这样黑的夜，果然相互拉着手，才不会跌倒
——
跟老冯发完了疯之后，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但一切如常，我正常工作，正常开会，在某次总公司视察之后，对我吆五喝六的周工，也收敛了不少。
但老冯这人睚眦必较，我知道，从今之后我们就是敌人。
哈日娜网课上得不错，我有一次休假把她送到了S市，住在我家，正好跟我奶奶作伴，我也正好在这边帮她照顾他爷爷奶奶。
她报了班学商务英语，我想着她以后做销售应该可以。
在第二年的秋天，赤那的判决下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当初父子俩勾心斗角，但到最后腾七十二把所有的责任都担下来，被判了无期徒刑，赤那作为从犯，罪责轻了很多。
他们大多数财产都被法拍了，只剩下那个别墅群，于诗萱始终在继续改装，我也一直在帮她。
一年后，她那些梦幻缱绻的图纸，最终变成了草原一道奇异的风景。
这个建筑设计作品，后来为她赢得了一个国际奖项，很少有年轻设计师，能有这样肆意奔放作品——毕竟在设计它的时候，她就是甲方本人，并且还有不封顶的预算可以挥霍。
那时候她把它卖给一个房产公司，原本老旧的别墅被卖了三倍的价格，她把这些钱留给了赤那。
“相爱一场，也算对得起他了。”她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二年，它被命名为“微风草民宿”，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广告和营销席卷了整个互联网。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这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纯净的角落，会让你获得内心真正的平静。”
“夏天来临时，和你爱的人一起去一趟微风草吧。”
文艺青年蜂拥而至，来这里感受草海和微风，毕竟能享受到五星级标准的民宿，同时又能感受到最原汁原味的草原。
这种地方并不多。
被不断开发的旅游项目，也同时带火了距离乌勒吉村，它是附近基础设施最完善的村庄，干净、温暖、又原生态，村民们自制的咸奶茶和马奶酒供不应求，和小马驹合影成了热门项目。
它长大了，就是真正威武潇洒的草原马。

第47章 他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我跑完了最后一道手续。
两年又七个月，蛟龙村迁徙的项目，正式竣工。
比起于诗萱的民宿群，这里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什么设计感。
可是我知道，我们经过很多日日夜夜，打造了经济实惠又保暖的外墙，轻钢材料的坡屋顶，能排放冬日积雪和夏天的暴雨，建筑的每一个部件都在充分的利用太阳能……
它同样是费尽心力的作品，它的美，是实用的美，让住进来的人生活方便一点，快活一点。
我站在那里，打量着每一块瓦片，每一块砖石。
我要走了，去新的地方了，可是我的两年岁月永远凝固在这里，比青春更加不朽。
“任冬雪。”老冯摇下车窗，道：“上车。”
“哎。”
我狗腿的小跑过去。
一毛不拔的县里总算要拨款进行旅游开发，老冯想把这个项目也搞到手，因而留到现在。
机缘巧合，我们俩不得不一趟车去县城。
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开车，老冯坐车，只是车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现在项目经验已经差不多了，安总承诺我年底应该能调到总公司，具体部门还没定，如果是工程部还好一点，如果是项目部，顶头上司又是老冯。
其实那次撕破脸之后，我后悔了挺久，我们俩之间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无非是他觉得我不够顺从，而我觉得他不要脸。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大毛病，这世上不要脸的领导实在太多了。
我想，我们之所以在这时候撕破脸。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不愿意站在他这队了，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明白，总之，我渐渐的意识到，老冯是我的贵人，但是，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
比如，先挑衅赤那让其疯狂，基本上就是一种诱导犯罪，这招毒辣聪明，但我做不出来。
所以跟他切割，我也不后悔。
乌勒吉村还是太过偏僻，我开到中途的时候，后座的老冯突然说：“你向左拐。”
我说：“啊？为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只好拐过去，渐渐驶入一片荒地，齐腰高的芦苇在阳光下发亮。
“您已偏离路线，已为你重新规划路线，前方掉头——掉头——掉头——”
老冯说：“靠边停车”
“啊？”
我突然无端的有点紧张，老冯不会要跟我玩什么霸王硬上弓吧？
都快五十的人再把腰闪了……
车停稳后，我刚要下车，就被老冯摁在座位上。
“别下车，我们换位置，要快。”
我懵了片刻，才意识到，出事了。
老冯坐在驾驶位上，轰了一脚油门，我们那辆破吉普重重晃了一下，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土路上狂飙起来。
我都要吐了。
老冯一言不发，脚就没离开过油门，冲上上坡的时候，几乎是朝着太阳冲过去，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也是在这时候，我终于听见了引擎声的轰鸣。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仿若俯身猎豹般的库里南，正在紧紧跟着我们。
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的攥住我的心脏，我在副驾驶颤抖的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两辆车行使得太快，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影，但是，驾驶位上那瘦削的身影让我想起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赤那。
这怎么可能？
“他一直跟着我们，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冯一直在加速，企图甩掉他。
这是一大片荒地，前后茫茫，向前距离县城太遥远，向后开距离距乌勒吉村也一样。
我们这辆破车是绝对开不过顶配豪车的……但是因为老冯开进了土路，库里南的地盘太低，坑洼的路面应该能造成一定的障碍。
但，如果被他追上了呢？他想干什么。
清寒的秋日，我后背爬满了汗水，我不停地拨报警电话，一开始是没有信号，好不容易拨通，我发现我根本就解释不清楚这是哪里，只能语无伦次的描述：“从乌勒吉出来的有一条土路，然后向左拐……啊！”
我只觉得后面有一只巨手，猛地把我往前按了一下，我的头磕在安全气囊上，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满口腥甜。
我们被追尾了。
时间好像被无限慢放了，我看见车后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剧烈的汽油味，而后面驾驶位的那个人探出头来，他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胡子极长，就像一只穷凶极恶的黑狼。
真是赤那，两年的不见的赤那。
金色的日光下，他看着我，露出一个森冷诡异的笑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老冯再一次发动起了车，我都没有想到，我们那辆破吉普居然还能开动。
它带着滚滚浓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我不敢回头，只敢飞快的继续打报警电话，老冯突然在一个猛拐弯之后，停下，对我吼道：“下车！”
“什么？”
“报警！找人来救我！”
我几乎是被老冯踹下车的，下一秒，他就继续开车向前奔驰。
而库里南那巨大的引擎声，也随之而去。
我站在那里，有片刻的茫然。
老冯为了甩开他疯狂的飙车，我并不知道此刻我们在哪里。
这里土地沙化严重，稀稀拉拉的草地一览无余，只有下坡处有一片枯黄的灌丛。
而太阳已经在西斜了。
我得去找人，去找公路，待在这边被赤那发现必死无疑。
可是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手机一丁点信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片灌丛，心里疯狂的盘算着，它太整齐了，应该是为了减缓草原荒漠化特地人工种植的，说明灌丛的那边的植被更茂盛。
有草就会有人放牧，我就能找人求救。
我一横心，朝灌木丛的方向跑着，耳朵里响着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是杂乱的鼓点。
太阳，缓慢地、不停地向西移动着。
这是下坡道，我惶惶然地不停地跌倒，不停地爬起来，好像演一场凶杀主题的默片。
终于跑到了灌木丛前，但底下的植被依旧稀疏，看不到草场。
也无人放牧。
就在这时候，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是一块坡地。
我向上爬才不容易被人发现，我向下走，如果赤那在上面的话，一眼就能看到我。
我太慌了，我想，说不定老冯已经把赤那制服了呢？
对，老冯那么厉害，擒拿格斗无一不通，我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赤那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当务之急，我要找人，找车，报警。
我向前跑去，日暮西斜，天色已经昏暗的看不见前路，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就抓一把土判断含水量。
土从抓在手里不成团，到抓开之后慢慢散开，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越往前走，距离茂盛的植被越近。
终于，在我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我看到了不远处升起的炊烟。
这里有牧民！
我心头一阵狂喜，手脚并用继续往前爬着。
已经能听见羊群归巢时的脚步了，已经能听见额吉叫孩子们回来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候，我只觉得后脑仿佛闷雷炸响，随即，一道水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我呆滞的一抹，放在眼前，才发现是鲜血。
我倒下前，最后一个意识，是站在那里的赤那，他正用舌头舔过手背上的血，宛如一个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恶鬼。
草原的天，终于彻底的黑下来。

第48章 如果是一切是一场噩梦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老冯。
他在驾驶位上开车，灿烂的阳光打在他轮廓坚硬的侧脸上，连胡茬都纤毫毕现。
所以刚才，是我在旅途中做的一个梦？
我是睡着了么，我怎么能让领导开车呢？
我擡起手，去碰老冯的胳膊
下一秒，他倒在了车窗上。
我呆在那里，连同我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傻X啊！笑死我了！”
后座探出一只头来，赤那满脸干涸的血迹，笑得满脸狰狞。
不是梦……
我们正处在一处悬崖边缘，老冯被绑在驾驶位上，而我是副驾驶。
赤那叼着一根烟，下了车转悠，似乎在琢磨怎么才能让老冯脚踩油门。
这座山并不是很高，但我已经开始眩晕起来，山风吹干了满头满脸的汗水，马上又冒出一层来。
“等发现的时候，估计会说你们是一对殉情的狗男女哈哈哈。”赤那吐出一口烟圈，就要动手。
“求求你，不要杀我。”电视剧里台词很废，很俗，可是翻来倒去我也只有这一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赤那盯住我，恶意地笑了一下，道：“对，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个贱表情，一脸奴才相，真他妈反胃。”
我的大脑就像是十倍速的视频，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又匆忙的变换。
“是，我……很胆小，贪生怕死，你怎么对我都可以，留我一条命吧。”
我颤抖着，用我能想象到最谄媚的声音：“警察现在肯定在找你……围住你怎么办，好歹，好歹有一个人质，我不会反抗的……”
察言观色是镂刻在我骨子里的技能，哪是这种恐怖的场景，我还是能察觉到，他的脸色变了一点。
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一定有想做的事情的……我会帮你的，你随时可以杀掉我，随时……”我小声的、缓慢地，就像柔软的触角，用力挤入狭小的裂缝之中。他没有把我和老冯暴尸荒野，反而费尽力气去处理。
说明他想活着，且他认为，他能活。
半个小时之后，老冯的尸体随着那破旧的吉普车，轰然冲下山去，带着剧烈的爆炸声。
我咬住嘴唇，无声地颤抖着。
“跟上。”赤那说。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很多很多年前，我和老冯劫后余生坐在地上，分享一根烟，他告诉我：阶级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现在是真的粉身碎骨了，而我还没有。
——
我失血过多，昏昏沉沉，被赤那绑了手脚扔在后座上。
他仍然在开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库里南，说明他开车的地方，仍然是人迹罕见的地方。
否则一辆开豪车的逃犯，早就抓到了。
所以是哪呢，我在意识不清中，一边拼命解着绳索，一边思考，我必须逃，我得活着，奶奶还等着我回家，我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
不知开了多久，赤那停下了。
我艰难的擡起头，将头靠在车窗上，发现赤那正和几个外国人说话。
我们这是……出境了么？
隔着车窗，我听不真切，只能继续观察着这个地方，这里是彻头彻尾的荒漠，沙石覆盖，寸草不生。
我心里一慌，就算能成功逃脱，我也完全不知道能去哪？
他跟那几个外国人在说什么？我紧紧的盯着他们的嘴唇，不是英语，那个发音方式是俄语。
是了，我记得老冯举报材料里提过，北苍运输一直在做俄国的走私生意。
所以他现在要跟这些俄国朋友走，那我会怎么样，被卖了，当成人体器官么……
因为恐惧和失血，我浑身上下疯狂的发起抖来，我盯着赤那嘴唇，不放弃一点信息。
就在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赤那似乎十分愤怒，在嘶吼着什么。
而那几个外国“朋友”嬉笑着，像是在戏耍他，赤那朝为首的人一拳打过去，却被轻而易举的避开了。
他狼狈的倒在地上，像一只丧家之犬。
我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的B级片。
而几个人围着他，欢呼着，大笑着，每人朝他踢了一脚，其中一个人照着他的脸狠狠的踩下去。
这场殴打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意犹未尽的住手。
然后擡起头，看向这辆价值连城的豪车。
我心里一紧，只能用力缩紧了身体，不让他们看到我。
索性，大概它的外表太过残破，他们只是嫌弃的看了一眼，便开上自己的豪车，走开了。
荒漠无声无息，连鸟的声音都没有，只剩下在地上喘着粗气的赤那……还有我。
我终于挣脱了绳索，挣扎着打开车门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天色暗了下来，隐有闷雷声响起，豆大的雨点，争先恐后的从天空中降落。
赤那被打得不轻，努力了几下，仍在地上没法站起来。
我从他兜里拿走了车钥匙，他也只能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在我的幻想中，我立刻上车，从他身上一遍一遍的碾过去，直到把他碾的血肉模糊，然后开车潇洒的离开。
但是，我没有错过那一刻，他嘴角的一丝冷笑。
我伸手扶起他，费力的把他扛到车上，像一个真正的奴才一样，小心翼翼的问：“你有没有怎么样？还疼不疼？”
他的目光从嘲讽变得疑惑，仍然一言不发的盯着我。
“说好了我们就是同伴，我不会抛弃你的。”我启动了车，道：“快下雨了，我们得离开这里，我开了哦。”
他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吐了一口血水，里面有半颗牙齿。
“往东开。”他言简意赅的指导我。
我赌对了。
这里确实荒无人烟，如果没有他指导方向，光靠我一个人绝对开不出去。
我们一直在盘旋着向下，经过各种曲折隐蔽的小路，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个黑森森的洞口。
我们走进去之后，里面居然有一个森严的铁门。
赤那扔了把钥匙给我，道：“打开。”
滕七十二是开矿起家，我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废弃的矿洞。
里面不是很大，却像是一个微型的秘密空间。
桌子上放着一盏马灯，幽幽的亮着，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沙发床，还有一个柜子，上面是各种精美的手办，地上散落着一些吃了一半的零食，和矿泉水。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我在想，是先去吃一顿，还是先把身后的赤那杀掉呢？
我激灵一下，是的，在这种无人的地方，我心里的兽性似乎也在燃烧。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赤那道：“任冬雪，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么？”
我回头看向他。
他依靠在墙边，神经质的笑道：“因为你特么那一脸奴才相，特别像我爸。”
“他跟谁都要点头哈腰，恨不得给人舔鞋底，我从小就看不起他。可是我没想到，他走了之后，没人愿意理我了。”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包括我那些朋友，说为了我可以去死的那种。”
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垃圾，发了狂的砸着所有的东西：“狗屎朋友！我剩下的都给他们了！我就是要一辆车和钱！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空旷的隧道回荡着他的声音，就像恶鬼在咆哮：“我最恨人背叛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完了，我想，还好刚才没动手，他的战斗力比我想的强太多了。

第49章 距离斯德哥尔摩最近的时刻
我终于判断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赤那他爸爸开采过的煤矿，曾经出事死了人，符合半干旱荒漠地区的土质，只有那日拉煤矿了。
据说这里曾经因为开矿辉煌一时，但是回填的不好，发生过大规模的坍塌，且荒漠化严重，附近的村子都搬离了。
这是一片几百里的无人区。
而赤那那辆库里南，已经没有什么油了。
他因为伤口发炎，高烧了三四天，一直说胡话，说小时候经常在这一片玩，那时候这里人很多，还有他自己的小马，后来他爸非让他去城里上学，同学们都笑话他……
这里没有什么药物，我只能隔三差五的给他喂水喝。
倒也不是我心底善良，只有他知道怎么走出去，我得留他一条命。
我大概是脑震荡严重，昏昏沉沉，一直想吐，但是我强忍着，不断地进食，我必须快点恢复，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第四天的时候，赤那终于略微清醒一点。
我问他：“你怎么打算的？警察早晚会查到这里。”
他轻笑一声：“还有什么可打算的，就死在这儿不是挺好的么。”
我心头一紧，他脸色灰败，双眼无神，看上去是没有了什么求生的意志。
可我得活着啊！
我想了一阵，道：“你不想见一下于诗萱么？”
他擡头看我，一片死寂的眼睛终于泛起一点活气，又垂下头：“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她？”
“她很好，这两年她改造完成了你们在山坡上的那个别墅群，非常漂亮。”
“那是她修的……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债主。”他竟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当然是她修的。”我说：“她卖了钱，都留给了你，她很爱你。”
赤那的眼睛终于有了神采，我借机继续说：“其实，你可以找机会联系上于诗萱，让她带着车和护照过来，我们再想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靠在墙壁上没有说话。
赤那是一个很自私的人，自私的人一般都惜命，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放弃掉生存的希望的。
而于诗萱知道我失踪了，一定会想办法拖住他，然后报警的——她虽然恋爱脑，但绝对清醒智慧。
我压住心头的所有焦急，就像给一头受伤的猛虎顺毛一样，慢慢地引导他，出去吧，去个能联系上于诗萱的地方。
那时我才能干掉你。
第五天，赤那终于踉跄着打开那辆车门，我强摁住内心的狂喜，想要跟上去，没想到他说：“你留在这里？”
我心头骤然一紧，强笑道：“你不怕我跑了啊？”
“跑吧，不过我提醒你，这里是无人区，有狼。”
他冷笑一声，一脚油门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无人矿区。
砂石堆积，荒土漫天，风吹过铁门，发出尖锐的呼啸。
我检查了一下物资，水有五瓶，食物都是些高热量膨化食品，赤那应该是把这当成一个追忆童年的度假别墅，所以只是简单弄了点零食，也没法判断能坚持多久。
如果我带上这些东西跑了，我必须在三天内走出去……
可是怎么找呢？这片矿区看起来就无边无际，何况外面更是一片荒漠。
那是我距离斯德哥摩综合征最近的时刻。
我开始疯狂的害怕赤那不回来了，我要被这种无边无际的孤独，以及无处不在的死亡逼疯了。
黄沙之中，太阳像是布贴画上的图案，逐渐西沉。
这时候，我听见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有警车在靠近！
我几乎跳起来，一边喊着：“我在这里！救命。”一边发了狂的跑出去。
可是铁栏外面，空无一人，只有苍茫的旷野。
我呆愣在那里，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幻觉。
我已经开始产生了幻觉了。
我回到矿洞里，缩在墙角，用破地毯紧紧的包裹住自己。
不知道多少次幻觉之后，我突然又听见了似真似幻的脚步声。
赤那出现在门口，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痛苦。
但我已经高兴得发疯了，很多次我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你回来了！”
“嗯。”
他买了瓶可乐，扔给我，我迟疑的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把一只烤羊腿重重地放在桌上，道：“吃吧。”
“怎么样了，联系上于诗萱了么？”
“嗯，她明天就过来。”
我只觉得胸中淤堵的那口气，终于松快了一点。
这两年，我太了解于诗萱了，她不可能跟着一个亡命徒浪迹天涯，答应过来只有一个原因——她在配合警方。
“吃吧，吃完把屋子收拾一下，她这人矫情。”
“好，好，太好了。”
他买了一箱啤酒，是一只很大的羊腿，烤得香酥入骨，加之外面黄沙漫天的景象，竟有几分别样的壮美。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啊？”他突然问。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只能如实回答道：“不算项目奖金的话，不到两万。”
他嗤笑一声，道：“就这，我跟朋友玩，一顿饭就没了。”
“那没法比的。”我努力谄媚的笑。
“那你这么拼，值得么？”
“值得啊，我从小就住在不到八平米的房子里，堆满了垃圾，蟑螂满地爬。”我说道：“但是后来我买个特别宽敞的房子，刨去房贷，一个月还能吃两顿好的，我奶奶再也不用看我爸的脸色，老太太……”
本来这时候我已经到家了，她应该做好了一大桌子饭，早早在等我。
我想着她在院子里孤零零的身影，鼻子一酸，无论如何，我也得活着回去。
赤那听入了迷，不断提问题，问我第一次怎么涨的薪水，跟同事勾心斗角过没有，假期有多少，平时都爱干什么。
我只当是他回忆他爸，一一作答。
他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肉，最终躺在地上，道：“听上去也挺有意思的……下辈子，过这样日子也行。”
我说：“我们是做梦都想过富二代的日子。”
“切。”他说：“你很快就会觉得特别空，比如你努力从三千赚到一万，一步步挺有成就感的，像我努力了半天，不如我爸一瓶酒钱，没劲……
我心里说，这不是你发疯的理由。
气氛太好了，有那么一瞬间，有一种我们相依为命的错觉。
所以，我终究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了：“青龙是你杀的么？”
“嗯。”
他又补充道：“不过不光是为了恶心你们，也是因为我瞅那小子不顺眼。”
“……杀我也是这个原因？”
他嗤笑一声，道：“真没想杀你，知道你是个小领导，就是吓唬一下冯狗，劲使大了。”
气氛一时沉默，我们大概同时想到了老冯的尸体。
“他杀我的狗，压我的价，还抢我的工人，早就该死了。”他冷笑道：“临死前还疯了一样拉着我的腿，哎，你说他是不是想救你啊？”
……
“可惜，被我把头砸烂了。”他道：“不过你这人很好。”
“你为什么这么无法无天？就因为有钱？”
“跟有钱没关系，就是无聊。”他伸了一个懒腰，道：“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他就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
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我靠在石壁上，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矿洞里火光冲天。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赤那拿了汽油，一边笑，一边还在继续洒。
“哟，醒了啊？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呢！”
“你干什么？”
“死啊。”他说：“反正我也活不了了，就死在这吧。”
“为什么？你不等于诗萱了么？”
“她啊，没接我电话。”他轻描淡写的说“正好，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这鬼样子。”
我几乎被巨大的绝望压的站不稳。
他看向我，又道：“你这人其实挺有意思，正好在黄泉路上解解闷。”
我摇头：“要死你去死，我不会死的。”
“那你说了不算。”他狂笑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恶魔：“可乐里我放了了农药，你不死也得死了。”
我仰头看着他，嘴唇颤抖。

第50章 程厦陪我走完的这段路
下一刻，我突然扬起藏在背后的马鞭，它如同一柄神兵利器，霎时间将他抽倒在地上。
他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打滚，身上沾满了汽油。
我反手又是一鞭，两鞭……趁他无法抵抗的时候，去拿水和食物。
“贱人！”他一把抓住我的脚踝，发出恐怖的嘶吼：“你走有什么用啊？啊！”
我反手又是一鞭。
这是真正的蒙古马鞭，大概是赤那的家人做给他的，因而珍藏在这里，我趁他不在时找到的。
他本来就虚弱，这一下被打得皮开肉绽，捂着眼睛不住惨叫。
我看着这个强大到我曾觉得不可战胜的恶魔，终于笑出声音：“让你失望了，我根本就没有喝那瓶可乐。”
常年的察言观色，我能抓住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细节。
他那种饱含着恶意和兴奋的神色，不像是期待于诗萱到来。
并且，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专门买可乐给我。
除非，他是想用可乐和啤酒做个区分。
所以我只是假装喝下去，其实都倒在了旁边——多年酒桌上练就的本领，跟魔术不相上下的手法。
“你自己死在这里吧，我要走了。”
我一脚踹开他，独自爬出那个矿洞。
那辆库里南孤零零的停在夜色之中。
它的汽油已经一滴不剩了，备用汽油估计也被赤那发疯浇上去了。
那我怎么出去呢？我完全不认识路，这无人区的旷野，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绝望淹没了我，我手脚并用的捶打方向盘，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疯子！为什么为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后备箱传来动静，像是什么极大的野兽。
我止住哭泣，厉声道：“谁！”
车后座探出一个人来。
“冬雪——”他叫我的名字。
是我两年没见。
喜欢了十四年的那个人。
程厦。
他趴在那里，满脸狼狈，却笑得像个天使一样。
我傻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和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失踪消息之后就赶过来了，结果碰到了他的车，没来得及跟别人说，我就偷偷上了后备箱。”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我想说你傻啊，你报警就行了，自己上来算怎么回事啊！
我又想说，这两年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不搞对象就不要朋友了？
我他妈好想你啊！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我猛地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好了，冬雪。”他摸着我的头，一遍一遍的安慰我：“天一亮，我们就得赶紧离开这里。”
“你还记得往哪走么？”我道。
“不记得了，不过这种砂石地面，会留下车痕。我们跟着车痕走。”
“光靠走的行么？”我擦干眼泪，道。
“我们试试看。我觉得并没有开多长时间。而且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我们就报警。”
他带了手机，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很多。
“对，没错，他给的羊腿还带了一点热气，说明最近村镇没我想的那么远。”我兴奋起来，拉着程厦，道：“我们走！”
月亮隐入群山，万丈霞光照亮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这种半沙化的土地，的确能保留一些车辙，但也是断断续续，我们沿着车辙七扭八拐的离开了矿区。
然而，越往下走，土地沙化的更加严重，车辙消失了。
“没事，我们往北走。”程厦道：“我看过地图，雪林村在这个矿区的北边。”
草原多西北风，我们根据沙子堆积多的地方，来模糊的判断着北方，也不知道对不对。
可是不管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还是一模一样，旷野，黄沙，烈日，空无一人。
偶尔会遇到一些干枯的短花针茅，那是一种极为耐旱的草，哈日娜告诉过我，秋日枯黄后，牛羊很喜欢吃。
我们在附近转了很久，希望能看到放牧的人来。
可是并没有。l-R
“不能再等下去了。”程厦说：“入夜后会很危险，我们必须在白天找到村镇。”
他仍然是那么温柔妥帖，和原来一样，只要待在他身边，我所有的焦躁和痛苦都会平息。
我一步一步的走着。
脚掌灼痛，喉咙干哑，眼睛被忽如其来的风沙追得根本睁不开。
“如果我们走不出去怎么办？”我问程厦。
“不会的。”他说。
“万一呢？”
他目光澄澈，握紧了我的手，道：“别怕，我们一起。”
我心中横生出了无数的勇气，我好像又是十八岁那个不顾一切朝他奔去的少女了。
我什么都不怕。
太阳西沉，气温在下降，最危险的黑夜正在缓慢的迫近。
我们已经喝了一瓶水，吃了一袋薯片了。
可是还是又饿又渴，喉咙里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道路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这时候程厦擡起头，对我道：“冬雪，你看。”
我仰起头，没有人工光线的干扰，漫天星空美得辽阔壮观。
“好像我来草原的第一天晚上，发烧，看到星星都变成了自行车朝我飞过来……”我喃喃道：“我熬夜写方案，心里却是安定的，因为你在我身边。”
“我现在也在你身边。”
他抱着我，道：“冬雪，你看到北极星了么？我们走的方向是没有错的。”
“嗯。”
我们在黑暗中继续走着，两个人拉着手，黑暗的旷野，似乎也没那么恐怖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了呼吸声，以及野兽轻而又轻的脚步……
“怎么了？”程厦问。
我握紧了他的手，道：“别回头。”
哈日娜给我讲过，狼会尾随着夜行者，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咬断了他的喉咙。
我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这是我唯一防身的武器。
“程厦。”我不得不用干哑的喉咙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嗯？”
“你很讨厌我吧。”我说：“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一个能够看着，往前走的工具。你说得对，我其实并不爱你，我爱的是自己的执念。”
程厦“嗯”了一声。走到了我身后。
我又强行跟他并排走：“如果你不生病就好了，我就可以毫无负担的缠着你，可是偏偏你病了，我没法给你想要的。”
他轻轻说：“我明白的，你离开我是为我好。”
“你不明白。”我说：“我这种人其实是不会爱人的，我只要生存……可是有时候只有这个是不够的……”
比如现在，我的脚早就肿胀的不像话了，疲惫、崩溃、绝望，求生的意志在一点点的土崩瓦解。
程厦把我抱进怀里，说：“我明白的，就像王小波那句话’人只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对。”
“你不要想身后的东西，你也不要想前面的路有多长。
你想S市的大海，阳光下的浪花有多美。
你想你的乌勒吉村，圆顶白墙，老人们脸上的笑容红彤彤的
你想我们的婚礼，我们去看日本度蜜月，看烟火大会，我们小孩子从小就学英语，对了，为什么要从小学英语啊？”
我笑起来：“因为我觉得那样很高级。”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子。
我要继续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走啊，走啊，将黑夜走尽，豺狼隐匿，太阳又一次照亮大地。
正午的烈日烘烤每一寸皮肤，我倒在地上，又一次艰难的爬起来。
“冬雪！”
仿佛钟鸣般的声音，伴随着声声的警笛声。
我擡起眼，看到巴特疯了一样朝我跑来，身后跟着警察。
“患者呼吸快，血氧浓度过低，立刻抢救。”
我仰面躺在担架上，大口喘着气。无数双手在我身上忙来忙去。
我指着后面：“程厦……”
“就你一个人啊！”巴特说。
荒漠的草原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啸。
是啊，他在国外读书，怎么可能跑到草原，又怎么可能，那么巧的上了赤那的车。
陪伴我走过黑暗的，从来只有我自己而已。

第51章 你说你这辈子值不值？
后来，我办了老冯的葬礼。
他前妻和女儿在国外，并不愿意过来。
他老家在四川的一个贫困山村里，长辈们都去世了，亲戚们早就断了来往。
至于朋友，他这人脾气大，心眼小，对人也不怎么讲义气，没有朋友。
只剩个我。
我也没有怎么风光大办——尸体都被野兽啃没了，怎么办啊？
就选了一块很贵的墓地，偷偷烧了些纸钱给他。
“现在都讲究文明祭祀，我要被抓着了，得罚款”我蹲在那里念叨：“那也得烧点，不是您当时把我赶下车，今天躺这儿的就是我了。”
赤那当时刚跑出来，满身戾气的寻仇，如果我在那车上，也活不成了。
那些灰黑色的纸钱飞上天，燃尽，变成灰末散去，我还是说出口了。
“师父，你说你这辈子值不值？”
他走了之后，公司查出他违规操作、收受贿赂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开始了一场重大的人事清理。
因而他曾经的下属们，一个都没来。
这把火不但没烧到我身上，我还成功调到了总公司，项目二部的经理，手底下的人最大的比我大十二岁。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真正的、物理意义上拼着命把这项目做完的缘故。
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其实是因为我很早就站队了安总。
那些材料，百分之六十都是我提供的。
如果那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我们顺利的登上火车。
我一丁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毛病。
这就是职场，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当然要一刀毙命。这是他教过我的道理。
但是他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他粗暴的将我赶下车，让我逃生。
我觉得自己真他妈的恶心。
火舌舔舐着黄纸，越燃越高，燎得人眼睛发酸。
我抹了把脸，站起身来，最后一次说：“师父，我走了。”
他在黑白相片里，板着脸盯着我，他再也不会给我使绊子了。
以后惹了祸，也再也不会有人护着我了。
——
赤那死在了矿井那场大火里。
其实他打给于诗萱的那个电话打通了，于诗萱一直追问我怎么样，他就挂了。
然后决定带我一起去死——是的，神经病的思维你永远无法理解。
但是也是因为这个电话，确定了他的大概方位，所以警方才能赶到附近。
这一次我在医院修养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就正式去总公司上班了。
总公司在一个很高大上的园区里，有郁金香和喷泉，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商场。
就是楼本身有点旧，外墙的玻璃老脏兮兮的，总觉得天气阴沉。
办公室人均985，大家都工位上做自己的事情，非必要不会说话，整个办公区都除了打印机运转之外，没有一点声息。
没有人亲近你，也没有人排挤你，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在茶水间泡咖啡，偶尔也聊聊八卦，但热情下始终保持着疏离。
这挺好的，就是我偶尔会想起老冯，他第一次用咖啡机是什么时候呢？
也被人事委婉的提醒着装，然后把夜市买的LV衬衫扔掉么？
他也会觉得，自己是都市丛林里的一只土拨鼠么？
这些问题永远没了回答。
老冯曾经的办公室就在我楼上，新的主任是一个瑞典回来的工程师，姓将，跟我接触的上司都不同，非常学院派，对下属有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不会频繁开会，也不会打鸡血，同样也不怎么喜欢我。
某次我着急朝其他组要一份材料，逼问了急了一点，对方是个零零后的毕业生，拒绝给材料，原因是：“今天我们组团建。”
我特么……
如果在工地我就骂人了，在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我只能说：“这个时间不是今天定的，你说过周五前交到我这的。”
“团建是蒋总定的。”她非常傲气也非常冷漠的说：“组长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找蒋总说。”
然后钉钉上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瞠目结舌，然后蒋总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微微一笑，说：“但是任组长，你有时候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是，我可能江湖气太重，需要领导多指导。”
我努力适应着这里。
原来，我需要在工地连比划带说，绞尽脑汁，才能让工人们理解我的意思。
而现在，我要好半天才能跟上同事的思路。
以前，因为要赶工期，工地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拼命。
而现在不用拼命，重要的是按部就班，日复一日的把庞杂的每件小事处理好。
我用尽全力才能跟别人保持一样的效率——这意味着我的上升渠道，基本上封闭的。
那天下班做好工作之后，我去找了于诗萱。
那时候她的奖项还没下来，找工作并不顺利，她只能在网上接一些画画的单子。
但也并不缺钱。
虽然她父母被伤透了心，拒绝再见她。
但还是把当初准备给她的嫁妆，托她姐姐过户给她。
荒唐半生，回来仍然是年轻貌美的小富婆——有钱人家的孩子，永远有试错成本。
“所以你难过的是，觉得你领导不喜欢你？”她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里面是一块沉船造型冰块。
“也不是，主要是，我觉得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仰头躺在沙发上，道。
“你觉得你的战场在工地。”她说：“因为你在一群大老粗当中，最聪明，最细致，可是在他们中间，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对不对？”
我没要说话。
她穿着香槟色的吊带，轻柔靠在我身边，道：“但是亲爱的，你得知道，工作没有十全十美的，做体力活，危险，辛苦，还被人瞧不起。”
是的，我已经是“任总”了，去业主单位送东西，被秘书小姐姐说：“哎，你们下回能不能把东西放门口啊！踩得这么脏，我们还得保洁。”
我争了这么多年，想要的无非是——
“干净、体面。”她说：“说白了，你不是想做白领么？你现在已经是了。”
我被她噎住了。
——虽然这个词听上去像上个世纪《知音》里的出轨少妇，但这的的确确曾经是我的梦想。
现在，我不再负责施工一线，而是前期的项目策略。
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写项目书，听写下属汇报，开会。
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跑工地，冒着生命危险赶工期，永远灰头土脸，永远时刻紧绷，等待下一刻灾难的发生。
我可以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去逛街、护肤、买昂贵的高跟鞋，排一个小时的队去吃一家网红火锅。
以及，捧着咖啡到处走。
“现在的公司我最喜欢的东西，就是那台咖啡机，”我说：“我原来做厂妹的时候，对白领最终级的想象，就是拿着苹果手机，捧着一杯星巴克。”
于诗萱翻了翻白眼，拿着酒杯敬我，道：“所以，任小姐，为了能捧着星巴克到处走，你愿不愿意去努力适应一下环境呢？”
“别！不要跟我说‘努力’，我现在特别害怕这个词。”
这场死里逃生之后，我好像失掉了某种东西，活力、干劲，或者什么赖以为生的东西……
医生说可能是过度刺激产生的创伤后遗症。
我不知道，我现在害怕过于激烈的情绪。
不要努力，不要“拼命”，更不要你死我活。
就这样淡淡地，其实挺好的。
——
临近年关的时候，奶奶张罗着要回东北，去拜一下我爷爷，然后再跳个大神——她坚持认为，我不停倒霉的原因，一定是被什么冤亲债主缠上了。
新闻上说，有挺多人感冒，我没让奶奶回东北，准备就在S市过年。
老太太不乐意，闹了好几天脾气，她觉得过年就得热热闹闹的。
我说：“现在这感冒这么严重，你得上怎么办？别给我找事了。”
她才怏怏不快的作罢。
除夕那天，我上完最后一天班，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等在我车边。
消瘦、高挑，一身灰色的西装大衣，利落又英气。
“你是？”
“你是任冬雪吧？”她说：“我是老冯的太太，哦，前妻。”
我一下子有点慌，忙不叠的握手：“啊，师母你好，之前没联系上你。”
其实联系上了，是她拒绝来。
“这边有点财产问题需要处理。”她说：“顺便，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你更应该去看的是你前夫的墓地吧？
我没来由的有点紧张，替她开车门，道：“天冷，您上车说。”
她没有动，而是仔仔细细的看了我一便，然后到：“不用了，我就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和老冯是什么关系？”
“师徒，同事。”我斩钉截铁的说：“仅此而已。”
“你对他有好感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问我这个问题，包括老冯。
我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凹陷眼窝，茶色的瞳仁，很漂亮，也很善良。
“有。”
这是我第一次说，也是我最后一次说：“我爸很浑，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把他当成父亲。”
这是我没法给他当情人真正原因。
当我仰头看着他在工地上挥斥方遒的时候，当他给我做手工柜子的时候，当他力排众议给我机会独立做项目的时候。
他曾经是我崇拜的、精神世界的父亲。不过抵不过利益的纠葛。
“男女感情呢？”
“没有，我发誓，没有一丁点。”
而且想到就恶心。
她似乎松了口一起，又冷笑起来：“我刚才就在想，你会怎么回答。”
她用那双漂亮悲悯眼睛看着我，道：如果你说喜欢，我也太可怜了，可你说不喜欢，他也太可悲了。”

第52章 冬雪她是我的骄傲
除夕不好打车，等我终于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春节晚会已经开始了，小区里到处是红彤彤的灯笼，有几个小孩偷偷放起了鞭炮。
我推开门时，奶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只剩电视还在响着。
头发前几天才染过，但染得不好，仍然白多黑少，吊灯映出她脸上的沟壑纵横，清晰到残忍。
我一边脱围巾，一边道：“奶，想睡进屋睡吧。”
她一惊，醒过来，含糊道：“你咋才回来……那啥，吃饭没？”
“吃了，晚上我们老板请吃饭。”我怕她还要起来忙活，撒谎道，寻思着待会煮个泡面吃。
就在这时候，厨房有个女孩探出头来，道：“那可不行！饺子就白包了！”
是哈日娜，我一愣，松了口气，道：“你今天不出去啊？”
哈日娜一直住在我家，一开始是学英语，后来自己找了个工作，当淘宝模特，总出去拍片子。
城市就这点好，什么都浪费，美貌是绝对不会浪费的。
“提前收工了。”她说：“得陪奶奶过个年，你又不回家！”
厨房里又探出头来一个人，是于诗萱，梨涡浅浅：“还有我。”
于诗萱能讨好任何她想讨好的人，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跟我解释道：“小于下午就过来了，说给你个惊喜，做了一大桌子菜呢。”
哈日娜翻翻白眼，拆台：“可惜除了煮虾，没一个能吃。”
“奶奶你给我证明，是不是还挺好吃，妹妹平白诬赖人！”于诗萱撒娇一样说。
奶奶很吃这一套，连声道：“好吃好吃。”
哈日娜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好吃什么啊！不是我回锅给您又吵了一遍，早食物中毒了。”
两人还是互相看不顺眼，眼见俩人又要打起来，我连忙带上围裙，道：“行了行了，辛苦了，都去看电视，我来做。”
于诗萱如释重负，扔下围裙跑得比兔子还快，哈日娜陪奶奶看了一会电视之后，又回到厨房帮我。
客厅响着春节晚会的声音，窗外是爆炸的烟火声，家里又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陪着说话，我松了口气，幸好奶奶在这个春节过得不算凄凉。
我一边揉面，一边跟哈日娜聊家常。
我道：“你这模特当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他们都说我天生干这行的。”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草原上自由奔放精灵，浓妆后像朵冷艳迫人的玫瑰花。
没有改变的，是她眉梢眼那种蓬勃的生命力。
“就是真累，我每天只能吃一片苹果。”她说：“可是人家还是嫌我胖！”
“保持身材是应该的，有人给你气受么？”
她笑了一下，道：“甲方急起来扇人耳光的都有，要你，你怎么办？”
“我也扇他！”我说：“我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挨打的！”
这当然是为了给她做个榜样，实际以我的性格，有人扇我左脸，我立刻就得把右脸给他，顺便奉承一句对方的美甲。
哈日娜笑了一下，道：“我也想扇，可我已经饿的没力气扇了。”
我们俩同时苦笑起来。
这一行虽然不少赚，但吃的是青春饭，我一直想劝她换一个赛道卷。
哈日娜动作麻利的包了一帘饺子，下锅之后，她背对着我说：“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怎么了？”
我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想回家了。”她说。
我愣了。
她来这里之后，适应得如鱼得水，经常化漂漂亮亮的妆，去各大网红景点打卡，有很多男孩子开豪车来接她。
我一直担心她被城市的五光十色眯了眼睛，但，回去？
“为什么？”
“我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家乡。”她说：“还有，我爷爷奶奶很想念我，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春节可以过了……”
……是的，她从小跟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尽管我雇了村民照顾，他们仍然每天都在念叨着哈日娜。
这情有可原。
可是我仍感觉到一种，隐隐约约的愤怒。
就，我已经用尽全力去托举她了。
我在她这个年纪，没人告诉我该往哪里走，也没有人愿意出钱给我念书。
我拼了命的工作，才能得到一个机会。
我说：“你错过了这次机会，城市的大门可能永远朝你合拢了。
“我觉得没意思。”她一边包着饺子，一边低头说道：“在城里，努力工作，攒钱买房子，生孩子，再攒钱买房子……我有一整片草原。”
我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道：“那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么……别跟我说回去嫁人啊！我揍你！”
她笑了，说：“你放心，我不嫁人。”
她攒了十万块钱，准备再买个房子当民宿，专门接待游客。
“正好我有英语优势，可以专门接待老外。”她说：“另外我还想开个网店，把我们草原的奶酪、羊肉、牛肉干卖到城里，卖到国外去！”
我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下去：“这想法不错。”
她不过是工作了几个月，就攒够了十万块钱，说明以后继续当模特，一定会大赚特赚，可是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能有这份魄力，也是一种厉害之处。
饺子下锅之后，我们热热闹闹的吃了三十饺子，在两个漂亮马屁精的吹捧下，奶奶还挺罕见的喝了一小杯白酒：“原来我可能喝了，每天一小瓶二锅头！冬雪不让，现在都不行了。”
“什么二锅头，就那种劣质散酒，冬天太冷，喝着驱寒。”
“那就叫二锅头！”奶奶梗着脖子道。
“行行行，二锅头。”
奶奶真是喝多了，满面红光的说：“我呀，没什么本事，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养活了一个好孩子，那十里八乡，谁不羡慕我呀，这么大的房子……”
于诗萱笑得前仰后合，哈日娜白了她一眼：“本来就是啊，我姐多厉害啊！”
“别喝了，吃饺子吧您，老太太净说胡话呢！”
我尬到往她嘴里塞饺子，奶奶躲开我，道：“我现在就是闹心一件事，我就怕我有一天走了，把她一个人扔下，多凄惶啊。”
气氛一时静下来，于诗萱打着圆场：“奶奶，你肯定长命百岁。”
奶奶红着脸摇头：“我陪不了她一辈子呢……你们都是好孩子，多照顾她，奶奶感激你们……”
“你喝多了。”我大声说：“我扶你回屋休息。”
奶奶挣脱我的手，指着我吼：“你……找个对象！然后好好地上班，不然就是要我命啊！”
随即，她趴在桌上呜呜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我：“你跟厦厦好好地，为啥不跟人处了？”
“就在家不能挣钱么！为啥非跑外面去啊！一跑就好几年啊！”
“你别管我叫奶，你知道有个奶奶，你不至于往死里跑啊！”
我好不容易把撒酒疯的奶奶拖到卧室，为了避免继续刺激她，我让哈日娜照顾她，自己跑出来抽了根烟。
于诗萱走过来，道：“老太太心里不痛快，哭出来也是好事。”
“我知道，我还能跟她生气？”我道：“是我对不住她。”
年轻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
而老人独自孤独着，然后三百六十五天都为我揪着心。
“你下班之后去哪了？我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吃剩菜，挺可怜的。”
我叹了口气，道：“老冯他媳妇儿找我了。”
“找你干嘛？”
“心里苦，不知道跟谁说，就找了我。”
据说老冯年轻时长得挺帅的，退伍回来之后，就在施工队开车。
然后机缘巧合下，就认识了他的妻子。
说是凤凰男也的确是，他的岳父在S建当个小领导，老冯因为他才能进公司。
但也没那么标准，主要是他妻子本身是个冷淡又高傲的人，因此三十几岁了仍然没有嫁人，答应老冯追求的时候，也说的很明确，他们来各取所需，搭伙过日子。
“结婚二十年，他没有让我洗过一次衣服，晚上洗脚水都是倒好的，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觉得这是等价交换。”她冷笑着说。
这确实是老冯的脑回路，但是我还是尴尬的找补了一句：“夫妻之间哪有那么清楚……”
“我们算什么夫妻。”她说：“准确来说，他这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女儿，没有朋友……只有合作伙伴。”
老冯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往上爬。
他没有一丁点自己的生活，他的婚姻、家庭、情感，都献祭给了这一目标
“他不想要孩子，可是我再拖下去就不能生了，我保证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结果孩子生下来三岁，他头也不回的去了非洲。”
“他原本有个师父，也是我爸爸的老同事，有一个项目出了差错，他直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师父身上，师父去坐牢了，后来死在了狱里。他一分钟都没有愧疚过。”
“你说他算是人么？他就是一台往上爬的机器。”
她自顾自的笑起来，然后盯住我，喃喃道道：“但有一天，他居然也有喜欢的东西，你说怪不怪？”
“我们俩说好了，带女儿去旅一次游，然后就离婚，结果他接到一个电话，就发疯了似的要下飞机，那是我第一次看他那么激动。”
“我看着他，你在病房里抢救，他在外面抽了一夜的烟，零下十几度的天气，纯自虐。”
“我当时真的，不想离婚了……凭什么呢，我承担了他大半辈子的冷漠、固执，哦，还有恶毒，然后他功成名就了，去找真爱了，那我算什么？”
“可是我后来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他。”
她说：“想来挺可悲的，他这辈子为了事业放弃一切，事业一败涂地，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恨他。”

第53章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黑暗中传来海浪的声音，层层叠叠。
于诗萱说：“他的悲剧，他们的悲剧，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
我吐出一口烟圈，是老冯教我吸烟的，只不过他瘾头很大，我不抽也没什么。
我说：“最大的干系，就是我跟他太像了。”
其实我们都不是特别聪明的人，能有一点成就，靠的就是看准了一个目标，就心无旁骛的往前走。
可是现在，我心里起了踟蹰。
我很怕像他一样，什么都不要，疯狗一样往前跑，还没跑明白。
这时候，哈日娜突然连滚带爬的冲过来，吼：“姐！快打120，奶奶不对劲！”
一朵烟花从头上绽放，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我的烟从指间跌落，轰然作响。
——
奶奶是因为腿疼，稀里糊涂的从床上打滚翻下来，撞到了头。
明明是春节，医院却爆满，根本就进不去，我们只能在小诊所里简单处理了一下。
奶奶醒过来之后，就嚷着要回去：“哪有大年初一在医院过的，触霉头，我要回家！”
“行行行，这几年我让你做体检你做了么？”
“我做那玩意儿干啥！我要回家！”
我每年都给她买体检套餐，但是因为常年在外面，没有时间敦促她做。
那天我们还是回去了，初一那天，还吃了一顿饺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在打鼓。
就像是暗中有什么东西窥伺着我。利齿狰狞。
那是命运，我与之赛跑，却从未跑赢的命运。
大年初三，我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个刻骨铭心的黄昏。
医生说，是骨癌，具体还要等检测结果，鉴于患者的年龄，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从医生门口走出来，整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清晰锋利。
奶奶跟人谈天的声音传来：
“我孙女可厉害了，自己买的房，买的车，可出息了……”
“又懂事，又勤快，我说别来吧！她非要来医院，浪费这钱！”
我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我想冲过去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腿疼了那么久也不去医院！
为什么我告诉她按时体检，永远都不听劝！
还在这里吹牛！有什么可吹的！
你孙女真的好，她就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她就不会连你腿疼得睡不着觉都不知道！
我慢慢地走过去，奶奶擡起头，道：“咋样了？”
“说你……骨质疏松，叫你平时不注意！”
奶奶得意的朝对面笑：“都说了小毛病！她非得来！”
“孙女孝顺！您老有福气啊！”
我拉着她的手慢慢的走出去，她的手满是皱纹、青筋暴露，却非常温暖。
就是这只手，牵着小小的我，日子再苦再难也没松开过。
真正松开的时候，是我说：“奶奶，我要非洲，赚大钱了。”
她才用力点点头，咧着没牙的嘴笑：“我看行，我孙女有出息。”
那个年假，我带她去了北京。
是于诗萱帮我找的关系，年后，我终于在积水潭医院挂上了号。
确诊了她是骨癌。
医生建议保守治疗。
考虑到患者年龄过大，费用过高，预后效果不一定好。
我站在那个专业的、冷漠的医生面前，不堪重负般的弓着背。
我说：“我知道，老师您给的都是特别中肯的意见。”
我说：“但您也看到了，她身体一直很硬朗，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说：“我不怕花钱，花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让她活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一贯舌绽莲花的口才，在这一刻苍白无力，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眼前这个医生改变心意。
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让死神改变心意一样。
我只能不停地说啊，说啊，直到他略带不耐烦的表示知道了，让我离开。
我失落落魄的走在走廊里，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慢慢地、慢慢地蹲在地上。
这十年来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只来得及吃两口她做的饭，就倒头就睡，醒来之后，就又要走了。
她总是反反复复的确定：“4号走啊？几点车来着？”
直到我不耐烦了，发了脾气，才不再问了。
我总是觉得来得及。
来得及陪她去旅游，孝顺她，陪她过长长久久的日子
我听见无数鼓点在耳边炸响，忽远忽近，像是心跳声，又像是新年的礼炮。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发现，是我的手机在响。
是安总的秘书，问我什么时候回公司。
——
安总的办公室，永远24度，因为摆放了太多绿植，总有种水汽氤氲的感觉。
“最近在公司还挺适应么？最近遇到什么事了么？怎么总请假呢？”
安总的秘书是个挺亲切的女人，叫赵慧，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却绵里藏针。
“挺好的，蒋总和同事们挺照顾我的。”我说：“最近家里有点私事，挺不好意思的。”
“你是安总非常看重的人才，这次破格进公司，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安总的面子。”她微微一笑，终于切入了正题：“如果跟不上进度，安总很为难。”
“这当然，但是的确没怎么坐过办公室，可能确实跟同事们有差距……是我有什么地方让领导不满意么？”
她露出一点“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的欣赏，说道：“你别误会，大家对你的资历，还是相当认可的，但是的确在办公室，没有太好的发挥你的长处。”
也就是说，对我这段工作的表现，不认可。
我内心焦灼起来，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份工作，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
“我个人觉得，最能发挥你优势的地方，还得是现场。”
她给我递了一份项目书，道：“国内市场不景气，公司这两年发展重点在海外。你经验又很丰富，这个项目的总工人选，安总在考虑你。”
我看了一眼，是一个大桥项目，在缅甸。
我迟疑了一下。
缅甸的项目，公司之前并没有做过，相当于我就是第一批部队，从零做起。
这难度、耗费的心血绝对难以想象的。
她看出我的迟疑，道：“当然，还有几个人选，但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以后在总公司，你就算真正的立住了。”
这句话的暗语是：
如果你不接这个项目，在总公司的职位，就岌岌可危了。
我收起那份文件，道：“赵姐，您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奶奶还在北京。
我提前回到家里，整理好换洗的衣服、病历，就打车去了高铁站。
距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我去小卖部买了瓶白酒，坐在麦当劳里喝着。
奶奶就要手术了，这些天我一直在两地奔波，工作耽误了很多，不怪蒋总对我有意见。
就算他不说什么，这个项目也早晚派我去。
老冯墙倒众人推，如今成了反面典型。
可是公司不能没有混不吝、能打硬仗的人，之前老冯能上位，就是别人吃不了的苦他能吃，别人啃不下来项目，他能做——当时公司并不在乎，他用的手段是否干净。
现在老冯走了，我就是他的接班人。
如果我不能接他的班，甚至不能带项目——安总养我干什么，在办公室做PPT么？
被辞退，是早晚的事。
可是奶奶还在医院里躺着，她没有医保，我给她买的保险，也只能报一部分。
我还要还房贷，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我走了。
我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瞒着，瞒得再巧妙，她也知道点什么了。
昨天半夜，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哎呀，这回你什么时候走啊？咱俩没有好好呆过几天呢，唉。”
她会像这些年一样，摩挲着我的照片，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死。

第54章 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是铁打的。
我奶奶还是知道了她的病情。
也是我犯贱，把这事通知了我爸——我奶心里一共俩人，一个我，一个我爸。
结果他大发雷霆，在医院走廊里咆哮着闹：
“你有没有脑子啊！她多大岁数了让她做手术！手术台她都下不来！”
“我都打听了，这病根本治不好，后边哗哗烧钱啊！”
“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这不是平白让她遭罪么！”
我说：“第一，医生说了，她身体状况可以手术，第二，我有钱，我烧得起。”
奶奶在病房里，脸也白了，畏缩成一团。
我走进来，握住她的手，道：“我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我手里有几百万，你要是扛过去，咱们可劲儿花，第二，我不走了，我就陪着你，你想不想见我结婚？想不想见重孙子？想咱就把这个坎过去。”
奶奶依旧精神萎靡，一言不发。
我出去的时候，于诗萱站在窗口，春日的新绿衬得她面若桃花，说出的话却挺伤人。
她说：“三岁小孩都知道怎么选，你真的太蠢了，任冬雪。”
我走过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道：“你闭嘴，让我歇一会。”
其实我已经毫无办法。
怎么说呢，这个世界给穷人的选择，就这么多。
奶奶最终还是选择做手术。
进手术台前，她枯槁般的手拉住我，道：“雪，你要嫁人，找个好人。”
“你出来我就嫁。”我说。
她又拉住我爸，说：“心别长偏了，雪也是你的闺女，你都不心疼她，还指望谁心疼她？”
我爸红了眼圈，说：“妈，你放心吧。”
我看着她被推进了手术室，突然发声哭起来，涕泪横流，毫无形象。
“奶——”
“奶啊——”
整个走廊里回荡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爸拖住我，说：“你哭丧呢你，别哭了，不吉利。”
我也知道，可是我不能不哭。
可是太痛了，我不知道怎么咽下这庞大的委屈和痛楚。
——
手术是成功的。
这个的意思是，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也成功切除了病体。
但是，一旦转移，这几十万，就相当于白扔了。
北京没有床位，可以回地方医院治疗，她可以回家了。
“咱们回哪啊？”她还虚弱，迷迷糊糊的问。
“你想回哪啊？”
“我……想回老家。”
“那咱就回老家。”
我们回到了东北，奶奶那间老破小早就被卖了，我爸也不可能让我们住，我就租了个房子，一个月一千块，带个小院子。
我爸问：“你也该上班了，我来伺候你奶，你一个月给我六百块钱吧。”
这钱要得也不多，但我还是没给。
我说：“不用，我自己伺候。”
毕竟，我辞职了。
我爸瞪得眼睛溜圆：“你说啥？这么好的工作你辞职了？”
他整整骂了我一个小时，摔门而去。
那是一段昏昏暗暗的日子。
膏药的味道、老人味、空气浑浊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
以及整夜整夜，奶奶痛得睡不着觉，无意识的呻吟，无限的在我耳膜放大。
最后一次检查，她终于可以出院了。
我每天喂她吃一大把的药，帮她按摩身体，亲自给她做饭吃，带她在院子里一点一点的走动。
阳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路过的人说：“老太太，你孙女对你真好啊！”
她脸上就会带点红晕：“我啊，有福气！”
夏天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蓊蓊郁郁，我买了一大缸，养了锦鲤和莲花，给奶奶看着玩。
她笑了，说：“这院子不错，等我明年病好了，好好拾掇拾掇。”
“好。”
秋天小区外面满地都是晾晒的大白菜，我也买了一百斤，晒在院子里，按照奶奶的吩咐积在大缸里，正宗东北酸菜，
冬雪覆盖了院子，窗沿结满了冰溜子，奶奶颤巍巍的在玻璃窗上贴着窗花，说挺漂亮。
一开始我手机上全是各种信息。
前公司还有无数的人找我，包括不知道我离职的人，一口一个任总的奉承。
冬天时已经没了声息。
只有暴龙李工几个人，祝我新年快乐，约好了等出行方便的时候，来东北看我。
我一一回复。
终于第二年春天，复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没有转移。
啊。
我建造过大楼，闯荡过非洲，带过几千万的项目。
可我知道，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奇迹。
奶奶像她说的那样，开始拾掇这个小院子，我没拦着。
我请了一个做过护士的保姆，也给我爸那一个月五百块钱。
然后我就开始面试了。
行业不好，整个市场是萎靡的，虽然我的履历对于老家来讲，还算漂亮，但是还是被各种挑刺。
“你在S建待过，那怎么出来了？听说那里不太好进啊！”
“落叶归根嘛！”我笑眯眯道：“咱东北人在南方待不住。”
对方嗤笑一声，说：“是虎落平阳吧……哈哈哈开玩笑的，别介意啊！”
也有介意我学历的。
“这，连本科都不是啊！那可能就得从底层干起了，你可是当过领导的，能行么？”
我还是笑眯眯的：“有活咱就干啊。”
还有人介意我未婚。
“你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时候结婚要小孩啊？”
“可以不要。”
最终，我都要绝望了的时候，突然间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巴特，他来这边出差，顺道来看看我。
我们约在一家东北饭馆，我一进去，就看到巴特熊一样的身躯，真是隐天蔽日，衬得旁边啤酒肚大叔，也眉清目秀起来。
巴特给我们介绍，道：“这是S建的任总，这是鑫胜建筑的王总。”
王总见了我就竖起大拇指：“侠女，我们总说想见一面，终于逮到机会了。”
这顿饭吃得挺痛苦，因为王总是想着显摆他什么都懂，从企业管理讲到宏观调控，可是他脑子实在苍白到我这种善于阿谀奉承的人，都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局是，他举起酒杯，道：“任总，你要是不嫌弃，我那有个副总空着，就咱们一起把项目盘活。”
他是挂靠在某大型建筑公司底下的一个分公司，刚刚低价中标了一个市政工程——办公司，就是为了这口醋包的饺子。
吃完饭，我送巴特回酒店。
我对他的印象，除了一唱三叹的“县里穷啊”，就是书生气。
打死我都没想到，他会出手帮我。
“应该的，没你，就没有乌勒吉村的今天。”他道：“其实很多人打听这个项目是谁做的，我就是帮你牵个头——如果不是大环境是这样，你根本不愁工作。”
我笑了一下，没搭茬。
他半天又说了一句：“你为啥从S建辞职啊？真的挺可惜的。”
我笑道：“还行吧，上个月我听说S建大裁员，不辞，估计我也得走。”
“怎么可能，他们又不傻，你那么……那么厉害。”
“哈哈哈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真的。”他很执拗的看着我，道：“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回避了他明亮的眼睛，笑嘻嘻的告别，然后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一小瓶白酒。
东北的春天，还带着凛冽的寒气，我坐在街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酒，整个人昏头涨脑的暖和起来。
我想起一年前，我也是喝完了酒，颤巍巍的在合同上签字。
我知道，拒绝出国的项目，加上频繁请假，被开除只是早晚的事情
但当时的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我只能去卖那个房子，我非洲六年的积蓄，外加上这一年一年拼死拼活赚来的房贷。换来的这个美丽、温馨、符合我梦想中的“高级”的家。
我终于不用去还房贷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第55章 不甘于此，又能如此
王总公司的特点就是，很像过家家。
六个副总，四个沾亲带故，财务是他小姨子，后勤是他二大爷。
经常大家开着会，突然间兴致来了开始打牌。要不然就是鸡血一上来彻夜的打灰。
我在这种环境下，混的如鱼得水。
我负责预算、审图、处理投诉……还得帮他给小三打掩护，小三是我助理，老板娘放心我。连带放心了小三。
工资就一万出头，但是在老家的小城市不仅够花，我还算是高薪人士。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除了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看了大夫，他给我开了一种安神的药物，我一查，发现它主要抑制过于活跃的思维。
我没吃，潜意识里，我不想让自己麻木。
我和程厦恋爱的时候，也曾经睡不着过，不过，那是因为太过兴奋，心跳都比平时多了一个节拍。
他就在靠在床头，给我念一些简单的故事，他的声音很好听，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那么多故事，我只记得其中一个，讲男主角是一个小小的牧羊人，他要去寻找他的宝藏，也放心不下喜欢的女孩子。
一个老头告诉他，大概意思是说，你不理会天命，就在这里呆着会过的很好，但随着你在这个地方呆得越久，你的天命就会消失，直到你再也想不起来。
我还记得昏黄的暖光下，他靠在驼色的枕头上，给我念：“很小的时候人们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活。也许这就是人们会那么快放弃它的理由。”
我听任何文艺的东西都会犯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
原来，我想要体面干净的生活，我想跟程厦一样。
可是在最接近他的一刻，我只觉得空虚。
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却又明显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我，这就是我焦虑的来源。
不甘于此，又能如此？
我的精神开始明显不足，白天犯困，晚上精神。
奶奶倒是精神头很好，已经可以自己去街边转悠了。
她最喜欢去相亲角转悠，每天拿着一沓扑克牌一样的照片，给我看。
“你瞅这小伙子，多俊啊！”
“这也太帅了！嘿！跟赵本山年轻时一样！”
奶奶哐哐打了我：“你再胡说！”
又拿了一张：“你看这个，公务员，小伙子精神。”
“这小脸，再过两年我正好给他办个六十大寿。”
奶奶一摔照片，生了真气，张口就骂：“你这小王八羔子——”
我连忙哄她：“逗你玩呢么，我成天灰头土脸的，谁能看得上我啊！”
“胡说！我孙女懂事、能干。”她说：“哪个男人八辈子积德才娶你。“
她低头挑挑拣拣，一边念叨：“我还能陪你几天啊……你没有个家人，以后谁疼你啊……”
我没法跟她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把一辈子的喜欢，用干净了。
我也没法跟她说，我不会爱上谁了，所以，我不想跟任何男的，分享我的钱。
我只能说：“行，我去。”
——
我相了大概不少于五十次亲。
慢慢琢磨出门道。
就是相亲这档子事，你必须去一个本来就还挺好吃的餐厅，或者去一个你挺想去的地方。
就当找个玩伴一起，这样这一天，也不算浪费。
那是一个冬天的暮晚。
对方约在一个西餐厅里，同时卖麻辣香锅和意大利面。
我下班匆匆忙忙的赶过去，实在是懒得打扮，穿了一件黑羽绒服，头发三天没洗，油得能炒菜。
“是周庭先生对吧？”
“对。”
对方明显收拾过，抓了头发，穿了件蓝色运动服，脸圆圆的，五官端正，笑起来还挺可爱。
“对不住啊！我下班晚了。这样，这顿我请客。”我拿起菜单，道：“你想吃什么？”
他急了，拼命推着菜单：“我请！我请！哪能让女孩请客。”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涨得通红，还是一直盯着我看。
看得我直发毛，这别是个变态吧？
“呃，你爱吃什么？”
“麻辣香锅就行”他说。
我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你是不是……你在哪读的高中？”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我凝神看了他一会，一拍大腿：“对啊！我说看着眼熟来着，是你啊！你……你叫啥来着——”
“周庭。”
他也笑了，眼睛亮亮的。
“对对对，哎呀，我还以为是重名。”
他居然是我职高的同学，不过那时候我成天忙着看小说和追程厦，早就把他给忘了。
记忆中他也不长这样，带个小圆眼镜，胖乎乎的，一天也不说话，天天在桌底下打游戏。
“我没想到真是你。”他笑着道：“你，任冬雪，居然来相亲了。”
“我怎么就不能相亲啊？”我也笑。
“就是，咱们班那么多人喜欢你，我还以为你孩子都多大了呢？”
我挥挥手，道：“在工地呆的都长胡子了，我都忘了我还有这辉煌历史。”
相亲很快变成了老同学叙旧。
我知道了当年那些一起看《那小子真帅》的小姐妹，有的在卖保险，有的在做微商，还有一个成了我们职高的行政老师。
那些满脸青春痘的男孩，也大半做了父亲。
我们吃完了一大盆麻辣香锅，又叫了两份咖啡，又吃了一大杯冰激凌。
他开起话匣子来，就是我最熟悉的那种东北男孩，直爽、绝对不话题
他是我最熟悉的那种东北男孩，虽然有点腼腆，但憨厚、直爽、听着听着就笑弯了眼睛。
而且不让话题掉地上，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也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聊过天了。
饭店打烊之后，还意犹未尽，索性一起散步回家。
他说：“你为什么会去工地啊？女生还是那种文职比较好吧？”
“喜欢啊，有人喜欢笔墨纸砚，我就是喜欢钢筋水泥。”我信口胡乱扯。
他又低头闷闷的笑。
“你呢？”
“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我爸妈开饭馆的，我毕业了之后就替他们管着。现在一年能赚个几十个吧。”
“可以啊你。”我货真价实的喟叹。
我一直以为我在同学当中算是混得好的，但是还是抵不上这些天生的赢家。
“没啥，都是我爸妈……我都没出过咱这小城市。”他又不好意思起来：“像你多好啊，一直在外面闯荡。”
“那你怎么现在才找对象啊？”我说。
聊的越多，男女间的暧昧气氛越是荡然无存，我突然像极了一个知心老大姐。
我们这样的小城市，一般条件越好，就越早结婚。
他挠挠头，道：“进饭店的时候，闯了个大祸，把后厨炸了，幸好没死人，我爸赔了不少钱。我就一门心思的给他赚钱了，也跟女朋友分手了，就单到现在。”
“唉，先赚钱，后成家，挺好的。”
“你呢？没跟一中那个男生在一起么？”他说：“那时候你一放学就往一中跑。”
我笑了笑，道：“分手了。”
好像是为我这句话作注脚，天空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洁白冰凉。
我才突然醒过神来：“哎，咱们怎么说这话走到这里来了？”
这居然是我和奶奶的老家附近。
“你不是住这么？”
“我早搬了，下雪了，你赶紧回家。”我连忙拦出租车，可是半天也没拦到，就在这时候，周庭举起了手里的钥匙：“其实，我开车来的。”
“那你不早说！”
我们又走回饭店开车，头上落满了雪，他的车是一辆特斯拉，他让我开了一会，倒是挺有意思。
我们说说笑笑的很快开到了我家门口。
“回见啊！”我挥手。
他也朝我笑，认真道：“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麻辣香锅。下次带你去！”我愣了片刻，说：“我现在其实不那么爱吃这个了。”
他的表情有点懵，我于心不忍，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冬雪——”

第56章 你只是不喜欢被人瞧不起
于诗萱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上落满了雪，如同冰雕玉琢做的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
我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去，一边飞快的解开围巾。
她被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开口就打着冷颤：“我来不行？”
“行行行，你怎么不敲门呢？”
我抱着她摩挲取暖，回头给周庭介绍：“这是我朋友，这是我高中同学。”
周庭看到她，微微怔了一刻，于诗萱那种略微超脱现实生活的美貌，没人能忽略。
不过他很快道：“你好，那……我走了啊。”
“嗯，回见。”
我把于诗萱拉进屋，在她洗热水澡的当口，煮了一碗热汤面。
自从我把奶奶从北京接回东北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
我没心思跟人聊天，她当然不会纡尊降贵的跟我没话找活，渐渐地，也就断了联系。
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微信里三千多人，太多这种阶段性的朋友了，
所以她能来找我，是一件顶意外的事情。
她穿着我的睡衣，用调羹慢条斯理地喝汤，可怜的南方孩子给冻傻了。
“你怎么来想起找我了？”
她没回答，而是道：“你现在的品位也太差了吧。”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指的是周庭。
“瞎想什么，就相了个亲，发现是高中同学。”我道。
“然后结婚，生大宝、二宝，一半精力用来伺候孩子们拉屎、吃饭、上学……另一半用来跟婆婆吵架，生活唯一的盼望就是老公状态好一点，在床上不用草草收尾……”她轻轻叹息一声：“真是有趣的人生。”
我脸上还带着笑，道：“我没惹你吧？”
“我就是觉得惊讶，从S建出来，我以为你会过上多么世外桃源的生活，结果就在一个乌糟糟的公司，一天比一天更摆烂，我去过你的工地，烂透了……”
这句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的工地一向以井井有条著称，可这次这个项目，的确烂透了，所有的地方都是凑合着应付检查。
“公主！”我打断她，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天生就懒惰邋遢，我没办法时刻严格要求自己，我们穷人都是这么将就活着的，怎么了呢？”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冷笑：“我以前总觉得我再努力一点，我就能成啊，结果你看到了，老冯努力到死，人家说扔就扔！”
她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我，面色雪白，黑发湿濡。
“而我呢，我家人不要，男朋友也不要，自己生活也不要，我就卯着劲儿往上爬，到最后我能得到什么！谁把我当人了呢？”我往后一靠，冷笑：“还不如摆烂，我至少活的舒服点。”
屋里陷入死一般寂静，我突然后悔，我跟她吼什么呢，人家大老远来看我，我反而倒出来满肚子怨气。
不过现在道歉，也有点尴尬。
“碗不用洗了，放水槽里就行，吃完进来睡觉。”
我硬邦邦的丢下一句话，就回卧室了。
我装作背对着她玩手机，实际上耳朵拉得像只活驴，小心翼翼的听着餐厅的动静。
我真的很怕大小姐发起脾气来，夺门而走。
那她会成为第一颗冻死的南方小土豆。
可是她没有走，甚至窸窸窣窣的洗了碗，然后去刷牙，护肤。
最后走到房间里。
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昏暗暗的灯光，我闭着眼睛装睡，感觉旁边的床陷下去，她身上的味道，好闻得像是一颗清甜饱满的柚子。
她躺在了我身后。
沉默了一会，她说：“你刚才那个问题还问不问？”
“什么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哦，为什么？”
她从背后轻轻抱住我，小声说：“因为我想你了
我好像是被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轻轻蹭了一下，心里又是慌又是甜。
只能转过来，道：“那你多住几天。”
她安静的看着我，暖黄色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晶莹剔透，更像一只猫了。
她轻声问我：“冬雪，你还剩下多少钱。”
“二百来万吧，怎么了？”
她点点头，轻轻启唇：“我也把房子卖了。”
“啊，你也卖……什么！”
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你最近卖房子？你脑子进水了？”
她没有理会我说的话，而是道：“你记得我设计的那个别墅群，现在叫微风草民宿，我爸爸帮我申请，得了一个国际建筑奖项。”
“然后呢。”
“我想成立一个建筑事务所，我们一起，我来设计，你来施工。”
我目瞪口呆，道：“你真的疯了，你知道现在的市场有多不景气么？”
“但是我已经接到了我第一份工作，就在这里。”她说：“你知道网红建筑么？”
“字面意思么？就像阿那亚那种？”
“对，一个足够文艺、概念足够好的建筑设计，可以给当地带来巨大的流量，它值得投资，而微风草的成功，说明我有这个实力。”
我想了一下，的确，于诗萱作为建筑师够不够优秀见仁见智，但她的作品的确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美感，够梦幻，也够天马行空。
“你可能不知道，菜场街即将改造，南北大学会在这里建立一个分部，他们的校长很喜欢我的作品，新图书馆很可能会交给我来设计。”
菜场街……那不就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啊，要建大学了么。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的，乡村建设，老民宅改造……会有很多类似思路项目继续找我，我必须找一个能够完美执行我图纸的项目经理，只能是你。”
我被过多的信息冲击的有点懵，下意识的拒绝：“我可以帮你管工地，但是一起开公司还是算了吧……”
这种行情，我实在没有什么创业的雄心壮志。
而且听上去，这个公司核心竞争力是她的设计，工程队可有可无，在她手下做，和给王总当副总，有什么区别呢？
和朋友一起开公司，麻烦又伤感情。
“不仅仅是工地，我们是合伙开公司，地位一样，利润半分。”她说：坦白点说，我们俩单个都没有实力开公司，你没有资源，而我不知道怎么跟客户打交道，也不知道怎么管理公司人员，我们加在一起……”
我打断她：“公主，我跟你不一样。”
她就算失败了，她爸爸也不会让她无家可归的，而我，没有一个可以给我兜底的家人，也没有那么多试错成本，创业失败对我来说不是“啊，没做好一件事。”
而是倾家荡产，一败涂地。
我错不起。
她看着我，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那天，我们相背而睡，谁都没有睡着。
昏暗的小灯，幽幽的亮着。
我听见她非常轻的声音：“其实你喜欢造房子。”
我没有说话。
“你也喜欢‘努力’”
“你只是讨厌被人利用，被人摆布，被人……瞧不起。”

第57章 那些过去的时光
对于诗萱来说，把公司注册在哪都一样，她想在这里经营，纯粹是因为我。
但是我还是拒绝了，或许等项目正式启动，我能带着王总的公司去当个分包，毕竟是本地的大项目。
但是创业，我这辈子想都没想过。
很麻烦。
经营场地要买，设备也要买，员工要招聘，还得给人上五险一金，对了，还有财务……想想就头大。
重点是，一旦赔了，血本无归。
我这么多年，就彻底白折腾了。
于诗萱没说什么，又恢复了冰山扑克脸，她还要去见南北大学的校长，暂且在我家住下了。
我奶奶看她挺不顺眼，一个成天冷冰冰、什么活也不干的公主，不入她老人家法眼。另外她总是在我耳边嘀咕：“你放这么漂亮一个姑娘在身边，你还咋找对象啊！”
我说：“你不老说我天下第一好看么？真金不怕火炼。”
奶奶急得直打我：“祖宗！那你也不能找个三昧真火来啊！”
她是怕周庭。
周庭是我唯一一个继续接触的相亲对象，奶奶因为我结婚的事情已经魔怔了，经常因为一点事就摔盆摔碗，又哭又闹，这对她身体不好。
自从周庭出现，她状态就稳定多了，周庭是个老实小伙，家里又有钱，她打心眼里喜欢。
至于周庭会不会看上于诗萱，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公主本人没说讨厌他，我们三个就经常一起出去玩。
老家是四线小城市，也没什么景点，我只能带于诗萱去爬山。
冬天里，这座山光秃秃的，积着一些陈年的雪，整个山路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到底是男生，周庭爬的很快，到了曲折的地方，就伸手把我们俩拉上去。
“这有什么好爬的，请问。”于诗萱全程都不高兴，板着脸道：“S市是没有山么？”
“你别看爬的时候挺无聊，但是爬到山顶，哇塞那风景，还能看到大海。”
于诗萱以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我。
对不起，我忘了她在海边长大。
我绞尽脑汁的想，终于憋出来一句话：“对了，山顶有一座庙，特别灵验，我们这儿大年初一，都要来这上香的。”
说出来，我突然愣了，这是我第二次来这座山。
第一次是和程厦。
那时候他还是个生机勃勃的少年，站在晨光中，漫不经心的说：“我们当然不会分开啊！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他不知道我其实没有许那个“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就像他不知道，我们终究会变成疲惫无聊的大人，然后走散在人海里。
这就是在菩萨面前说谎的代价么？
我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那种难受很淡，我不知道古人给它起了名字，叫物是人非。
于诗萱已经走到庙门前，道：“也不知道这神仙灵不灵……”
“你住嘴啊！”我连忙道：“可以不信，别瞎说。”
她白了我一眼，在一旁二维码上扫了香火钱，888.8。
然后双手合十，闭眼念诵：“如果你灵的话，保佑任冬雪吧，把好的东西都给她吧。”
阳光下，她的皮肤洁白干净，宛如玉石。
我怔了一下。
我随手拿起香，也祈福道：“也保佑于诗萱，创业成功，以后钱和命运……通通都抓在自己手里。”她被父亲摆布，被人渣老师欺负，交了个死刑犯的男朋友。
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出身和命运。
却殊途同归的在在命运的浪尖上，身不由己的漂泊。
这像是女孩的宿命。
这时候周庭凑过来，道：“后面那个老和尚卖水，你俩喝什么啊？”
我急得跳起来：“你疯了！景区的水也敢买！”
下了山，本来要去吃东北菜的，可是于诗萱不爱吃油的，周庭就开车挨家挨户的找，才终于勉强找到了一家清清淡淡的私房菜馆。
下午，我想带她去菜场街实地看一下，虽然现在还没拆迁完，但是总归心里有点数。
“但听说挺破的。”她蹙着眉道。
“是挺破的。”我说：“但是我就是在那边长大的。”
吃饭吃到一半，我起身装作上厕所，实际上是结账。
周庭又当司机又爬山的，我不能再让人家花钱。
可回去的时候，我正好听见包厢里有人说话，是周庭。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腼腆，道：“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哈，有瓜。
我点了根烟，识趣的没有进去。
“你还要在这边呆多久啊？”
“挺久的。”
“噢，那也就是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跟她在一起么？”
“是。”
于诗萱很简短的回复。
周庭沉默了良久，才道：“那个，你今天下午，能不能稍微先走一会。”
“为什么？”
周庭嗫嚅着，半天我才听明白。
他说：“我想……跟冬雪单独待一会，行么？”
于诗萱笑了一下，问：“噢，所以你喜欢她？”
周庭没有回答，而是说：“就是，怎么说，我不想跟她弄得跟哥们儿一样……三个人就有点……行么？”
“不行。”
周庭大惊失色：“为什么！你，你不会也喜欢她吧！”
于诗萱冷笑一声，说：“主要是我不喜欢你。”
……我赶紧咳嗽一声，推门进去了。
——
我们下午还是去了菜场街。
这边主要是有个国营的纺织厂，原来厂子兴盛的时候，这附近也热闹，有浴池、超市、按摩店，还有菜市场。
后来纺织厂黄了，这里就日渐萧条起来，只剩下菜市场还营业。
现在厂子正在拆迁中，菜市场也没了，但是仍有菜贩习惯性的在原来的地方摆摊，我找了找，没找见我妈。
自从我回来之后，就见过她一两次，据说去了一家月嫂培训中心，想必赚得还挺好吧。
于诗萱全程在皱着眉，一会嫌泥水太脏，一会嫌气味不好闻，最后宣布，让我给她拍几张照片，自己要打车先回家补觉了。
我都被她拙劣的演技气笑了。
终于只剩下我和周庭两个人，我一边拍照一边给他介绍。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边长大的，我爸在老厂子里当保安，后来下岗了，但是吃喝用度，还是习惯来这边逛。”
“原来那边是一片棚户区，我和奶奶的老房子就在那边……半个做自行车车棚，半个住人。”
“我妈妈就在这边的菜市场上班，卖衣服，那时候我经常在这边帮她看摊子……”
“我知道。”周庭突然说。
“啊？你怎么知道？”我挺惊讶，这事我没跟人说过。
“我来看过你。”他说：“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在这边走来走去，想着遇到你……”
我拍照的手放下了，道：“我从来没发现过。”
他低着头道：“是呢，你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是从来都没发现过我。”
他脸涨得通红，却定定的盯着我看。
我说：“那你知道我……那时候经常帮我奶奶捡垃圾么？”
“知道。”他说：“你们总在咱们学校后面那个小吃街嘛，我还把饭店的饮料瓶子给你奶奶……怕你多想，没敢告诉你。”
……怪不得我奶奶这么喜欢他。
我说：“你不嫌我丢人么？”
他声如蚊呐的说：“没想那么多……那时候我就是觉得你漂亮。“
我怔怔地看着他，很端正很白净的一张脸，眼睛很亮，走在街上完全就是陌生人，那个圆圆胖胖的小眼镜，已经在我模糊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自觉灰暗无光的学生时代，我追逐着一个人，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岁月。
也有这么一个人，曾经注视我。
这时候，正好有一辆外卖车横冲直撞的驶过去，周庭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直接栽在他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我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以及颤抖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想跟你处成哥们你什么都不用回答。”
正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道：“我……我会想想的，嗯，现在我得趁天黑前把这个环境拍一拍，给公主看！”
“好！”
他如释重负的笑起来，又道：“我，我去给你买瓶水。”
说完，他马不停蹄的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的也很快，还一直傻笑。
我只能举起手机拍照转移注意力。
镜头里，是夕阳的暖光，席地而坐的摊贩，以及远处拆了一半的废墟。
我慢慢地移动镜头，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静静地矗立在废墟边，挺拔、英俊，跟周围的摊贩格格不入。
我疑心出现了幻觉，放下了手机。
他仍然在那里，在将暗未暗夕阳之中，安静的看着我。
一如十几年前的初见。
“程厦？”

第58章 我们食堂的麻辣香锅特别好吃
“你不是去国外了么。”
“嗯，回来了，没来得及跟你说。”他说。
“这有什么可说的。”我笑道，又尴尬的收起笑容：“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还没说话，周庭就拿着水小跑过来，看着我们，不知所措道：“你朋友？”
“啊……给你介绍一下，我高中同学，周庭。”我说：“我发小，程厦。”
周庭的表情立刻就变得带了三份讨好，他先伸出手道：“你好，有空一起吃饭。”
程厦和他握手，非常温柔的道：“有点尴尬吧，毕竟除了发小之外，我还是她前男友。”
周庭目瞪口呆的看着我，而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程厦。
程厦浑然未觉，道：“你们要去哪？一起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去哪了，我这就要回去了。”我说：“我们也开车来的，这就走了。”
周庭也在一旁点头。他看起来比我更想逃离这个修罗场。
“巧了。”程厦道：“我没开车，送我一下吧。”
我：……
来的时候，我和于诗萱坐在后排，现在这个情况，我坐后排显然不太合适。
我就坐到了副驾驶，程厦倒没有始终没觉察出什么，反而很有兴致的问周庭：“你这车落地多少钱？”
周庭回答：“三十来万吧，我爸妈喜欢日系车。”
“我也是，不过我最近还是想换一个混动的。”
男生们大概都喜欢车，他们就此聊了起来，周庭不太爱说话，只是程厦一问一答。
我侧头看着车窗外，暮色已至，许多人拎着菜往家走，也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在路边卖烤冷面或者炸鸡排，穿着布袋子一样的校服，嬉笑打闹，女孩子的笑声脆朗，就像我当年一样。
一切都恍如一个朦胧的梦境。
后视镜里，程厦正在说话，他变了很多很多。
首先就是，眼角有了皱纹，他笑或者蹙眉的时候，那些岁月的纹路深深的堆砌在他眼角，并没有折损他的好看，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柔和。
其次就是，他更加明亮，也更加快乐，至少表面上像是一个没有什么烦心事的人，无忧无虑的微笑着。
总之，他既不是我记忆中那个飞扬挺拔的少年，也不是那个绝望沉郁的青年，他是全新的一个程厦。
全新的程厦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一边跟周庭说话，一边轻轻笑了一下。
我移开目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周庭把程厦送回了他家，程厦下车后，对我说：“你有时间来家里玩吧，我爸还挺想你的。”
“他身体怎么样。”我说。
“还行，再过两年就退休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周庭一路无话。
我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这种情况超出了我的脑容量。
而他，我就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再见。”到我家之后，周庭朝我挥手。
“再见。”
我说。
——
我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
回家之后，于诗萱没有一点刚才娇滴滴的样子，她随便绑了一个丸子头，正忙着在笔记本上敲打，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晚饭吃了么？”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道。
“吃什么！”她尖叫起来：“南北大学的校长要跟我开会！”
南北大学本来就是个二本大学，有几个专业的确厉害，近年来升了一本。
校长，姓吴，是北大毕业的，很有几分未名湖的情怀，励志要办出特色，让学生们产生归属感。
所以才会找于诗萱这样新锐设计师。
吴校长本人是非常看好于诗萱的，但是合同还没签，他们同样有很多备选的设计师，每一个都比于诗萱资历高。
换句话说，于诗萱要是明天表现没过关，创业先不提，这个项目就黄了。
我也急了：“你怎么才说啊！还不紧不慢的。”
“我以为是下周呢！谁知道他要出差就提前了！”于诗萱急得要飙泪：“你快帮我看看啊！”
“别急，别哭，我……我……咱俩一起弄。”
艺术这东西我也不太懂，改了一晚上她的预算表，第二天请了假，陪她去了南北大学。
于诗萱平时再趾高气扬，也是个小女孩，眼下的乌黑粉底液都遮不住。
“你说他们会满意么？”她问。
之前【微风草】的成功，因为她本人就是业主，想怎么天马行空都有赤那的钱托底。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做甲方项目，乙方对甲方，还真不光是才华问题，你得满足人家的需求，还得精准的把握人家每一个瞬息的情绪变化。
“别怕。”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不是有我呢么，十年老乙方！我伺候不好的甲方，李莲英再世也白扯。”
她白了我一眼，脸色还是很苍白。
会议室里，几个学生进来给我们倒水，让我们稍等一会。
十分钟后，几个老师进来了。
头最秃的就是校长，倒是和气的跟我们握手：“小于好久不见啊，你爸爸好吧？这位是？”
于诗萱说：“这是我团队负责人，任冬雪。”
“老师您好，叫我小任就行，我是本地人，听说过老师来办学的很多事情，一直都挺崇拜您的。”
“哎哟，本地人好啊，以后工作起来方便。”
他随后跟我们简单介绍：“这是赵主任，这是李教授，这个程教授……也是咱们这次新校区的总设计师，以后你们可能要多接触。”
于是，时隔三年，我握住了程厦的手。
他也握住了我的手，非常客气道：“任工你好。”
我在心里骂了于诗萱一百遍，面上还是殷勤的伸出手：“程教授待会多指教。”
会议正式开始了。
“程教授整体设计，东西两个子地，分别有“鲤”和“龙”的隐喻，而图书馆大楼作为二者之间的联系，也是整个校园的最高点，我将它设计为一个旋转的水花……”
“停。”
程厦道：“这和我们上次交流的不太一样，我是建议你把它设计成【门】。”
“我想了一下，【门】这个概念四平八稳，我觉得千校一面，缺乏特色……”
于诗萱这话一出，几个领导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迅速接下话茬，道：“其实我们设计的这个水花，是对【门】这个概念拓展，通过这个外墙的翘起，和东边的线性建筑形成流畅的线条，和西边的高低错落的建筑群相连接，两边相融于门中，既不突兀，也足够创意……”
程厦指着一处，打断我道：“这里的局部受压承载力算了么？”
于诗萱说：“应该是够的。”
程厦道：“这个必须算清楚，否则整个设计图不成立。”
整场会议，变成了程厦对我们俩的单方面拷问和压制。
于诗萱跟我担心的一样，她太过自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当乙方。
而我只是个建筑设计的外行，一开始还能靠小聪明接一两句话茬，但是无数专业词汇朝我们层层劈头盖脸的压下来时，我就一句话也接不上了。
这场会议足足开了一上午，开完之后，我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我觉得可以再看一稿。”校长道：“我最近出差，程教授跟她们直接对？”
“好的。”
会议终于散了，于诗萱脸色苍白，我想骂她，又不忍心，只能咬牙切齿的小声问：“你早就知道他在这？”
还有！怎么那么巧，菜场街遇到程厦？八成也是她搞的鬼！
于诗萱没回答，程厦就走到我面前，道：“走吧，我领你去吃饭。”
他笑了笑，看不出情绪，道：“我们食堂的麻辣香锅特别好吃。”

第59章 她也应该被人好好地追一次
南北大学的校园非常破旧。
九十年代的老楼，毫无建筑美感，墙体斑驳，长满了苔藓。
可是青春气息仍然澎湃，女孩子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男生们踢拉着拖鞋，睡眼惺忪从网吧里回寝室，偶而与一对情侣擦身而过，带来一阵栀子花的香味。
他们真好啊，又或是，他们能在在大学里度过青春，真好啊。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过大学。
于诗萱翻了个白眼，道：“那好办，你现在考个程教授的研究生，不也就在大学里呆着了么？”
“你闭嘴，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跟他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
“什么我跟他，是他主动找的我。”
很好，我咬牙切齿：“所以呢，办EPC公司，也是他的主意？昨天下午在菜场街……”
我说到一半时，程厦端着盘子过来了，一边问：“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
他坐到了我对面，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在那个有海的城市读大学，我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去找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也是麻辣香锅。
可是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我不再是那个为爱疯魔的少女，也不再有当初的好胃口。
而麻辣香锅，足足卖五十块一份。
“你怎么想起来当大学老师啊？”我问程厦。
“行业不景气，我爸也年纪大了，刚好南北大学招人，就去试了一下。”
他也终究选择了最稳妥的那一条路。
我叹了口气，玩笑道：“不当柯布西耶了？”
程厦愣了一下，我们露出了专属于发小的相视一笑。
高中时，他曾握紧拳头，眼睛发亮提起的那个名字。
他随即道：“说不定我能培养出几个柯布西耶呢？”
于诗萱在一边冷声道：“谁不想当柯布西耶呢？程大教授，找我来的也是你，卡我的也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程厦叹息道：“如果我不说，由吴校长说出来，结果更难以挽回。”
这倒是，大boss说出口的话，会直接影响所有人的判断。
“你的设计其实够特别，但是第一，你要理解甲方需求，第二，你这个图书馆放在任何一个校园里都可以，但怎么体现南北大学的特殊性，你始终没解决这个问题。”
于诗萱没有说话，赌气用筷子捣着米饭。
我说：“她一个南方人到这边，又突然汇报，哪里能想的那么全面。”
程厦叹了口气，仍看着于诗萱说：“她当乙方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知道她背后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跳突儿一下，他说的是我。
于诗萱在我们俩之间来回看了一下，讽刺地道：“冬雪当然千好万好，所以才会成了你前女友啊！”
说完，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走。
我连忙追上去，她理也不理，一直走到了学校外面，挥手打了辆车。
“他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往心里去啊？”
“不是说好了么，当乙方就不能大小姐脾气……”我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因为我发现，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哭特哭，眼睛里含了点泪光，但不多，怕我发现，一直扭着头看向窗外。
我没有再说话，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只有窗外的风景飞速变幻。
回到家之后，她立刻回到卧室，把门锁起来。
奶奶吓了一跳，对我努嘴，用气音道：“这大小姐又咋了？”
我道：“没啥！吃多了，闹肚子。”
“噢，那晚上给她熬口粥。”
“行。”
她得天独厚的聪明、富裕、美丽，让她从小就是应试教育下的宠儿，又锦上添花的拥有着一份天赋，她受伤过，但从来都没有输过。
而现在，现实世界欢迎一个公主的光临。
我收拾好东西，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上班了。
刚走到办公室，就听见我的助理在那里又哭又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都是任冬雪干的，我一天累死累活还得受夹板气。”
我一进门，就见到王总面色铁青，屋里一群人，我的助理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
“任冬雪！你瞎啊你啊！数据差那么多你看不出来吗你！”
一沓纸扔在我身上，我低头捡起来，发现是测量偏差导致的基坑积水。
我当然不可能出现这个问题，
助理一脸心虚的看了我一眼，她没想到我居然来的这么恰好。
王总看着我，余怒未消的样子，但如果你认真去看，就会发现他正在给我使眼色——所有人看着呢。
我收拾起凌乱的文件，最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以后会严格复核的。”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王总又很脏的骂了我几句，才带着人走出去。
助理走到我桌前，嗫嚅道：“冬雪姐……”
“停，干活。”
才一上午没来，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我忙到日头偏西，才将将喘一口气。
王总来我办公室，嬉皮笑脸的探头：“忙呢？”
“嗯呐。”
“辛苦啊！”他招手：“走吧”
助理走出去，娇羞的攀住王总的胳膊，还不忘招呼我：“冬雪姐，一起吃饭么？”
“人冬雪忙着呢！”
我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沉迷打情骂俏的王总说：“王总，伪造签名是大忌，严重的，要坐牢的。”
那个数据我根本就没有签字，因为场地高低不平，需要复核。
她还是伪造我的签字，直接发下去了，大概为了就是为了早下班？
这一点我知道，她知道，王总显然也知道。
他挥挥手，一脸不耐烦，道：“这事过去了啊！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随即，他揽着助理就走了，助理挑衅的看了我一眼，重重的摔上门。
她本来就对我没多少尊重。
接下来肯定更难做了。
我仰头靠在椅子上，突然走神想到，我还想带着王总这个公司，去南北大学项目里当个分包。
但感觉，这样的施工方，怪对不起那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的。
我加班到九点，总算把上午欠的东西做完了。
头重脚轻的坐着公车回家，一边想着于诗萱不知道吃饭了没。
一打开门，却发现客厅灯火通明。
是周庭，他坐在沙发上，正握着一个苹果，跟奶奶聊天。
见了我，就慌里慌张的站起来。
这……
“你怎么才回来啊！人家小周都等你半天了！”奶奶在一旁连声责怪。
“没，没有……”他说：“就来了一会。这，这马上就要走了！”
我真的惊到了，我以为经过和程厦那场史诗级的尴尬会面之后，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毕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和程厦之间乱七八糟的。
“那个，昨天不是遇到你朋友么，他说你们去过内蒙，你还在那里呆了挺长时间。”周庭犹犹豫豫的开口道。
“啊……对。”
那算是见证了我和程厦，感情最好的时刻。
“我就想，你应该挺爱吃内蒙的羊肉的，刚好后厨进了，我就给你拿了条羊腿来。”他脸有点红，笑着道：“你知道咋做么？我过两天来做也行！”
我愣了。
我奶奶在一旁激动地快哭了，一叠声道：“这怎么话说的，小周这孩子！可太好了！冬雪有你啊，我这心可就……”
我连忙打断她的胡说八道，把周庭拉走：“那个，那个你不是要走么，我送你！”
周庭走了很久之后，奶奶还在念叨，一边念叨一边打我：“你别不知好歹啊！这孩子多好啊！”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顶嘴：“程厦你当初也觉得好。”
“我可从没觉得。”她说：“那孩子小时候还行，长大了笑里藏刀似的，你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再说了……”
她给我整了整衣服，道：“我孙女这顶好的姑娘，应该也被人好好地捧着啊，老追着别人算怎么回事啊？”

第60章 我小跑着奔向你
我走进卧室，于诗萱侧躺在床上看一本小说，只开了盏旧台灯，昏黄的光影照亮她的脸，像我小时候看的挂历模特。
“晚上没吃饭，不饿么？”
她眼皮都没擡一下，好像手里那本《阿弥陀佛么么哒》好看到要死。
我蹲在她面前，道：“程厦说了，一周后咱们再出一版方案，如果你还想接这个项目，那现在就得开始了哈。”
她还是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劝你坚持一下什么的，说实话，这对你来说意义不大。”
她爸爸在业内也算有名有姓，加上她的学历奖项，她永远不用愁找工作。
而且手里有几百万，就算一辈子不上班，也饿不死。
这就这个社会对于有钱家孩子的容错率，所以他们才能有勇气去够更高的世界。
“但是如果你要开公司，就要接受甲方的要求，还有对你的怀疑和指责，程厦今天说的根本就是小儿科，你得知道，职场上没有男的会惯着你，他们各个是你的敌人。”
她终于有了反应，皱起眉问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其实没必要遭这份罪，你又不缺钱。”
她打断我：“任冬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啊？”
她一把扔下手里的书，漂亮的眸子像只发怒的猫，道：“全世界就你能吃苦，就你会干活！那怎么就窝在一个破地方呢？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理由？轮得到你来教育我。”
……她发起狠来，是不给任何人留余地的，包括她自己。
现在，她把从九楼跳出去的狠厉，用在了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道：“当然轮不到我来教育你了，但我得告诉你，我会帮你的”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依旧维持着那个气势汹汹的样子。
“只要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我说：“别怕，不论多难搞的甲方，我都会陪着你把他搞定。”
她凝视着我，有什么冰一样的东西碎掉了，五光十色的。
不过她立刻侧过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只小声嘟囔着：“谁怕啊！我才不怕呢！”
我没听清，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又恢复了那趾高气扬的样子，粗声粗气道：“晚上有什么可吃的！我饿死了！”
奶奶晚上给她熬了粥，我又炒了个咸蛋黄南瓜、炒了个土豆丝，特地多放了点醋，把馋虫勾出来。
孩子确实饿坏了，埋头苦吃，吃相倒是仍然很好看。
她一边吃，我一边介绍南北大学的情况：“它的前身叫南北铁道专科，是专门培养技术工人的，后来升了本科，算是东北这边上大学的一个优质选择，吴校长来了之后，又升了一本。”
“这跟建筑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关系大了，第一，它本身是有自己的历史的，而这个历史和我们东北的老工业区的历史，又结合的非常紧密，这在程厦的设计里，体现的不多，这就是你推陈出新的机会。”
我又给他看吴校长的百科：“第二呢，你要研究吴校长，他是整个南北大学校园文化的奠基人，而他又受到母校北大影响特别深刻，所以你要研究北大的元素，才能设计出让他满意的的东西。”
于诗萱斜睨我：“怎么感觉你挺懂建筑。”
“我是懂甲方。”
于诗萱吃完就满血复活了，回房间里开始了鸡血工作模式。
我也就放心了，终于得以玩会手机。
在这时候，我才发现两个小时之前，周庭发了一条微信给我，说他到了，隔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个葱烧羊腿的图片，说：“你哪天有时间，我过来帮你做。”
我想了很久，还是回复道：“不用了。”
对方那边几乎是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却迟迟没有发消息过来。
于是我又发了一条：“我手艺不错，周日你来我家，我给你做个正宗内蒙烤羊腿。”
“正在输入中”停了，他发来一个OK的表情包。
又发来很多很多话题：“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有时间来我家饭店尝尝吧？”
“你现在爱吃什么，还是麻辣香锅么？”
之前于诗萱问过我，她说：“你真的决定跟周庭发展么？呆头呆脑，不会有什么大发展。”
我说：“我也没什么可选择的余地啊。”
周庭已经是我相亲路上最好的一个了。
“乌勒吉村那个巴特，对你有点意思啊，是你一直不搭茬。”
“不在一个地方，不合适，还有他是一个，怎么说呢，理想主义者吧，我太俗了。性格也不合。”
还有个理由我没说，他管乡村土地开发这一块，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贸然谈场恋爱把关系搞僵，多不值啊。
于诗萱翻了个白眼，她说：“你和程厦也没有半点合适的地方呢，怎么没见你权衡利弊啊？”
“那不一样。”
“都是谈恋爱，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想，为什么程厦就是不一样呢？
那一周，我白天上班尽量把工作都干完，晚上六点整如同一把利剑一样往家冲去，晚上就跟于诗萱一起彻夜的讨论。
她有个小团队，不过都在南方，我跟着一起远程开会，帮着想点子，每天熬到凌晨。
这样熟悉的生活节奏，却让我觉得特别踏实，每天忙完之后，躺在床上一秒就能睡着。
周庭已经成了我家的常客，知道我忙，经常带着熬好的燕窝粥和汤来看我，我们俩约会也就在奶奶种的菜园子里，冬天太冷了，我们一起除雪、扫落叶、然后坐在那里一边聊天，一边喝着一杯热咖啡。
他的话仍然很少，主要是听我在胡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很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跌在地上，就像我是天下第一幽默的人。
阳光照在他洁白的额头上，五光十色的。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第二天就是汇报。
那天，于诗萱没有再熬夜，她说：“这是我的习惯，越是大考前夕越早睡，因为看了也记不住，越记越慌。”
我说：“你就不怕有什么疏漏么？”
她耸耸肩，说：“我每次考试都考得很好。”
说罢，她就合上电脑，上床睡觉。
我反而有点辗转反侧。
我虽然并不想跟于诗萱一起合伙开公司。
但我真的很希望能拿下这个项目。
一来是，在这一周的反复打磨下，我自己都被自己说服了，我们的方案的确是最优秀也最又意义的。
我觉得它应该被认可。
二来是，这对于于诗萱来说意义非凡，在原来的世界里，她一直是赢家，如果不走出去，她仍然是赢家。
而现在，是独立建设自己世界的第一步，没有“爸爸”，也没有“男朋友”。
她如果输了，她又会缩回自己的世界，说不定会找一个新的赤那——这对她来说太糟糕了。
我背对着于诗萱，一直没有睡着，想着我还能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于诗萱突然轻轻地抱住我，甘冽而清新味道就这样包裹住我。
“我会赢的。”她的声音如同梦呓：“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强大的理由，我不想跟你分开，变得不熟……所以我一定要开公司。”
她的声音渐渐地弱下去，变成了均匀地呼吸声。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是因为想要开公司，才来找我合伙。
而是因为想要跟我一起，才想要开公司。
我心里软成一片，怎么会有这种小孩啊！
又傻，又任性
……又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横竖睡不着了。
等到于诗萱熟睡之后，我轻手轻脚的起身检查明天的PPT，找着吴校长们可能提问的地方。
突然间，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一种巨大的恐惧，如同森森鬼手一样攥住了我。
这里，有一个错误。
而如果这里有错误的话，整个稿子都就废掉了……
我瞪大看了很多遍，直到眼睛酸涩，流下泪水来。
我想马上把于诗萱叫起来，可是现在距离会议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把她叫醒也改不出来的。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迟疑了很久，给程厦打了个电话。
因为熬夜，我的声音干涩到沙哑的地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程厦的声音，带着朦胧的困意，不过仍然非常温柔，他说：“我去找你。”

第61章 所谓鲤跃龙门
凌晨的空气，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冽，我站在路灯底下，烦躁的抽了三根烟。
第四根烟的时候，我看到了程厦的车。
无数次的故事里，他都这样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带来剧烈的喜悦、欲望和毁灭。
现在他仍然如此，只穿了一件烟灰色大衣，清冷挺拔，走向我，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明天开会，只有你和你的团队是建筑出身的，对吧？”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道：“高轴力柱下局部受压算错了，不合格，整个建模要重来，但我们来不及了……”
他微微一怔：“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其实甲方主要看的是想法，这个问题我们之后肯定是可以解决的，你暂时别提……”
“可是无法落地设计稿，再好的想法也是废纸一张，你做工程你不会不懂。”
我低声道：“我求你这一次。”
他没有说话，冷风打着旋吹起枯叶，沙沙地响。
“你以什么身份来求我呢？是前女友，还是普通朋友？”
他的声音称得上温柔，然后慢慢地，他靠近我，凝视着我的眼睛，问：“冬雪，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距离太近了。
我只觉得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作响，所有感官都无比清晰，我甚至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里有一个无措的我。
“你要想要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的声音更加低柔，呼吸之间是柑橘的味道：“为什么我要回来，为什么我要让于诗萱参与这个项目——”
我惊愕的看着他，只觉得浑身颤栗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们重逢之后，并没有多少联系。
他看起来好像完全痊愈了，整个人柔和又明亮，还增添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和严谨。
我以为我们就可以相处下去，就像一对老友，把曾经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大梦。
可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早就结束了，程厦。”我说：“断掉的东西，是没法接起来的，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他转头打开车门，我没动。
他笑眯眯道：“那我第一个就提问局部受压了？”
“一码归一码！”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上了车。
程厦没有说帮我，也没有说不帮，一顿早饭的时间，他四两拨千斤的避开了我每一次逼问，问我还要不要吃点什么，不吃就走了。
我吃掉水煎包、吃掉豆腐脑，吃掉油条，吃掉炸果子，吃掉阳春面……
最终发现，他现在变得太奸诈了，什么都不能从这个老狐貍嘴里问出来，只能捧着肚子，气急败坏的跑了。
一路上我纠结着措辞，怎么比较柔和告诉于诗萱，才能让她不至于方寸大乱，冷静的把今天的会议撑过去。
没想到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一遍睡眼惺忪的吃早饭，一边跟我说：“吴校长说，他们那边有点事，会议推迟到周三。”
我愣了片刻，随即扔下包，一把将一脸懵的她扑倒：“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么低级的错误啊啊啊！我揍死你！”
“别碰我，你手凉！凉死人了！”
总之，我们又得到了几天的时间，于诗萱得以把稿子好好改完。
她一边不疾不徐的重新计算着数据，一边教训我：“你慌什么呢，他们又不懂施工，程厦又不会为难我们。”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他不是还喜欢你么？”
我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道：“你别胡说！”
“这有什么？旧情人不就是用来利用的。”她说。
“你这什么三观不正的说法！”
“你不会觉得利用男人特别软弱，特别无耻吧？”她笑了一下，仍盯着电脑屏幕说：“男人不择手段叫枭雄，女人用美貌用感情叫下贱？放屁吧，这都是男人的谎言罢了，要我说，有什么就用什么。”
我心烦意乱，不想听她胡扯，道：“总之，我跟程厦已经没关系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再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我真揍你。”
于诗萱翻了白眼，继续干活。
这段时间因为我频繁请假，再加上跟助理的关系搞得很僵，王总对我已经非常不满了，经常话里话外的敲打我。
“任总是个人物啊，所以就把公司当成旅馆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就这个小破买卖，但就是容不得有二心的人，能干干，不能干滚。”
说真的，我心里怨气跟死了十年的鬼一样重。
公司不是你家亲戚，就是你养的小情人，有几个干活的人你心里没数？
我请假归请假，但哪回没有一边扣着钱，一边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把活给你干完？
但我当然不敢说出口，我还指望着他吃饭。
于诗萱正式汇报那天，我去请假，人事表示为难，让我直接跟老板说。
我进屋的时候，一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王总正在打牌。
“王总，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王总正在打牌，脸上贴了好几个纸条，助理笑得花枝乱颤，其他人也都低着头，没人理我，甚至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尴尬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打牌、嬉笑、聊天，就如同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整整两个小时，我的腿都站麻了，饿得胃揪着疼起来。
王总才把手里的牌一甩，道：“不玩了！没意思！”
“你把我们钱都给赢没了，还嫌没意思！”助理咯咯的笑起来，眼神有意无意掠过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王总，我明天家里……”
“那你就不用来了呗。”他非常粗暴的打断我：“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办公室都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是偷瞟着我俩。
“嗯？行吗？忙你的去吧！”他又道，歪着头看我。
这一屋子都是我的下属，我知道他在立威，我必须足够的伏低做小，才能过这一关。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很对不起王总，我这段时间确实是事情太多了，给您还有各位同事郑重道了个歉。”
助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又故作慌张的捂住嘴。
“道歉就不用了啊，我这受不起！”王总阴阳怪气的笑起来：“你们不知道任总是什么人吧？原来S建冯总的人！”
“卧槽不是吧？老冯还真不挑嘴！”
哄堂大笑中，我握紧了拳头，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我对他们微笑一下，道：“王总，很对不起，但是明天这假我必须请，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辞职。”
王总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我和于诗萱去了南北大学。
进会议室前，我们去了卫生间，我替她整理了一下刘海，再心高气傲的姑娘，此时也有几分紧张。
“冬雪，你说我可以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嗡鸣起来，是王总。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应该是急事。
于诗萱抿着嘴唇，不安的看着我，我安抚的朝她一笑，一边关闭了手机。
“我们一定可以。”
——
“鲤跃龙门的设计，而图书馆作为东西两侧建筑群的中心，是一扇门。”
“我个人对这扇门的理解，首先是时空之门，大一初入校园进入的是这扇门，大四拜别母校，离开的也是这扇门，门里门外的改变，是刻骨铭心的。”
“从另一个方向说，也体现了南北大学，乃至整个城市的变迁，由培养工业人才的专科院校，逐渐成为现代化综合类的大学，这是一个厚重而漫长的历史。”
“所以图书馆的设计，是用建筑语言来诠释这种历史的底蕴，用中轴线进行分割，两侧呈七十五度，虚实两种不同的立面肌理，让建筑呈现两种不同的光影……”
于诗萱在前面侃侃而谈，那些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她洁白的脸上，就像一条蜿蜒的长路。
而程厦坐在我对面，我们偶尔对视，又匆匆别开眼睛。
我在这时才突然想到他设计的鲤跃龙门，【鲤】为什么带着狭长的线状建筑。
我曾经跟他说过，我就像是一只拖着长长的锁链，去跃龙门的鲤鱼。
我当时以为最难的事情，就是逆流而上，游向那个最高点。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最难的地方，是游到一半，前后两茫茫。
即使奶奶没有生病，在S建继续拼命到死，我也就是个老冯。
而在王总这里，没有上升空间，我也不过是一条谁都能踹一脚的狗。
真的去创业，我又欠缺豪赌的勇气。
天大地大,我独身陷囹圄。

第62章 鲤鱼已过万重山
鲤跃龙门的设计稿最终通过了，那栋图书馆以中轴线为分隔，用金属和玻璃两种材质，营造出了交错的明暗，在很多很多年后，还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名片。
这是后话了，会议结束之后，我一边跟于诗萱眉飞色舞的讨论，一边顺手开机。
——四十七个来电未接。
全都来自王总，以及我们公司的其他同事，这就只有一个理由，工地出事了。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倒流进脑子里，立刻跑出去打车，程厦让我不要慌，他开车送我去。
也没有什么好矫情的，上车之后，我一直在回拨，但是没有接。
“不用着急，他们肯定会打过来。”程厦在前排安慰我。
“我干嘛要关机啊！”我重重叹气。
工地就像一台机器，正常运转是不会出毛病的，出事就是大事。
“你不是都要去创业了么？还管他们做什么？”程厦在前排说。
“我创什么业啊？我都说过了，我就是帮帮于诗萱而已。”
程厦笑了，他道：“别自己骗自己了，你选择关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决定。”
同时，他一脚油门提了速。
快到了时候，我终于接到了电话，是我的助理，她抽抽噎噎说了半天，我总算听个大概。
上午甲方的监理进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不合格，要求推倒重新施工。
然而就这么一推倒，监理发现这一批钢筋用的是不符合规格的次品，这是工地大忌，他要求进行全面检查，并立即向甲方汇报。
一开始负责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然后给王总打电话，王总急三火四的赶到了现场，拖着不让检查，说着说着两方人居然起了冲突。王总无意中把对方推倒在地上，头磕破了。
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监理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吼：“你敢打人！我要报警！”
“谁打你了！陈监理，我就是碰了你一下，你讲点道理啊！”王总脸红脖子粗的吼。
“王总！”我高声打断他。
众人见我来了，仿佛见了什么青天大老爷，七嘴八舌的围上来说话：“任总你可来了！他们没事找事！”
他们大半都在昨天，眼睁睁的看我“罚站”。
我当然可以不管的，王总昨天亲口告诉我，让我不用再来的。
我看了一眼王总，还是迅速过去扶起陈监理，道：“您没事吧？现在还疼么！我现在马上带您去医院。”
“对！去医院，我要验伤！”他一个大男人，叫得撕心裂肺。
“您放心，这是我的项目，我肯定给您一个公道。”
说完，我叫了几个人带陈监理去医院，然后回头，对欲言又止的王总说：“王总，这些钢筋不是我们的，赶紧收拾走。”
王总愣了一下，连忙让人开始拆卸。
他居然能让证据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摆着，我真的服气。玫瑰
监理是什么，是甲方为了保护工程质量，派来检查的钦差大臣。
每一段工程都需要他签字才能继续运行下去，一般工地都把他们奉为活爹。
我们这位陈姓父亲脾气不是特别好，该吃吃该喝喝，骂起你来照样跟孙子一样，王总打心眼里烦他，但平时天天称兄道弟的，看着倒也和谐。
王总道：“这批钢材也不是第一天用了，妈的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发什么疯！”
“你为什么要用次等的钢材，还有”我问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烦躁的猛吸了一口烟，避开我的眼睛，说：“不都一样么，我就想省点钱。”
又道：“冬雪，你得帮帮我！真跟甲方说，我就完了我。”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陈监理正在一边包扎，一边大骂特骂：“孙子，落在我手里了！我活剥了你的皮！”
我走近，道：“陈监理，这怎么样？好点了么？。”
他斜睨了我一眼，摆手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是项目经理，跟我没关系跟谁有关系啊？”我坐到一边，去看他的伤势。
这伤可真是，啧啧啧，幸亏医院来得及时，再耽搁一会，就都痊愈了。
“你不用说了，这事我一定会汇报，必须对所有已用的钢材，进行全面检查。”他道。
“行。”我说。
他没想到我这么说，一时间愣在那。
我说：“但是我提醒您一句，前面的每一期工程，都是在您签字下进行的，对工地造成的损失，您也得承担连带责任。”
他勃然大怒：“我承担什么责任！你们用不合格钢材还有理了！”
“如果我们没有用呢？”
他愣了，我笑了一下，道：“如果把前面的工程拆除后，发现一切都正常，您怎么跟甲方交代？”
他盯着我，似乎在思考我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批钢筋确实早就进来了，也确实想用。”我微笑道：“但我把它换了，前面的工程没用过一次，不信，您尽可以去检查。”
他震惊的看着我，道：“你蒙鬼呢！不用你进它干嘛！”
我没有回答，而是道：“今天检查的所有不合格工程，我们全部拆除重新施工，也会依照您的意思，抽检所用的钢材，这样可以么？”
他冷笑了一下，道：“早干嘛去了，晚了。”
我叹了口气，道：“您坚持拆除呢，会不会对您工作产生负面影响，咱们就不说了，王总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也很清楚，有钱有人脉也有时间，闹起来是真的没完没了。”
他面色不虞，因为我说的事实，王总一定会咬定陈监理吃拿卡要，无理取闹。没人能跟富二代比任性。
“现在呢，王总已经知道错了，就等在门口，您如果愿意交个朋友，我就让他进来，你知道的，他对朋友都是一等一的好。”
陈监理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任经理是个人物，在王胖子手底下可惜了。”
“哪里，指望您多提点。”
我起身打开门，拎着大包小包的王总出现在门口，深情的呼唤：“老陈——是我对不起你——”
——
终于解决完，已经是半夜了。
程厦居然还在外面等着我，他真的耐心十足，在车里看着一本书。
我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王总。
自从关系恶化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坦诚的面对面了。
他沙哑着嗓子，道：“你是什么时候换掉钢筋的。”
我道：“发现我那个助理小蔡，伪造我签名的时候。”
她胆子不至于这么大，一定是王总授意，王总肯定不是为了早下班之类的蠢事。
一定是为了钱。
所以我检查后很快发现了那批低价的钢材，但我没有声张，只是在施工中让工人仍然用之前采购的钢材。
我知道这颗雷迟早会爆炸，但至少，可以不用炸到我身上。
王总垂着头，半晌才道：“这次多谢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帮我……”
我笑了，道：“当初我四处碰壁的时候，是王总给了我一个机会，不管怎么样，我念着您的好。”
以及，你说王总是个好老板吧，他公私不分，还比谁都小心眼。
但你要说他是什么昏君吧，倒也还好，毕竟钱上不抠门，和从来不外行指导内行，已经完爆了百分之八十老板。
所以我没说谎，我真的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栖身的地方，一段还算安稳的生活。
他也宽厚的笑了：“我还记得，我从来没见过酒量那么好的女人，开了眼了！”
“都过去了，您以后好好保重。”我说。
“还是要走？”
他这里已经从根子开始烂了，再留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是。”
到底是老板，那一瞬间的温情荡然无存，王总向后一靠，冷笑道：“我这可不是想来就来，想就走的地方。”
我笑得依旧灿烂，道：“王总，您要这么说，我可能得去跟嫂子去聊一聊小蔡的事情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江湖再见。”
“以后常回家看看。”

第63章 年少的爱情就像是夜里的大雪
我从王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厚重的雪花，从灰紫色的天空中飘落，路灯映出一点稀薄的光影，打在程厦的车上。
“不说了早点回去么？”我疲倦道。
“没事，反正我最擅长等人了。”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聊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辞了。”我道：“我本来计划着在他这儿养老呢。”
其实态度之类的，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重点是他三番几次的在法律边缘试探，念头不好，迟早出大事。
程厦笑了一下，非常笃定道：“要不然你在这里也干不长的。”
“为什么？”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答非所问道：“建筑么，都在强调严谨、平衡，可是如果去农村看到那些老房子，地基不稳，结构混乱的一大堆，可是偏偏就能住人，今天没塌，明天也没塌，大家都是这么含混着，糊弄着，把日子过了。”
他回头看向我，轻声道：“但你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我静静地侧头看着他，雪地银亮，他的笑容却非常温暖。
“你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要拼了命的往上走的。”他笑着对我说“哪怕你今年八十大寿。”
那一刻，我心里如同此刻的雪色一样透彻明亮。
是的，我要一直一直往上走。
不是有钱就行了，我还要更多的自由，我要尊严，要体面的工作，要怀揣着明朗的希望生活，我要去建造能让人幸福的建筑。
我总是告诉自己要知足，可是我原本就是这样贪心的人，我没法将就的活着，这就是命。
“走，我请你吃饭！”我有一瞬间的豪情万丈。
“我晚上六点之后不吃东西。”程厦说。
随即，从后排拿了一个很精致的饭盒，道：“但是我给你带了水饺。”
水饺是白菜馅和芹菜馅两种，水灵灵的脆生生的，沾上醋和辣椒油，非常爽口，另配了一保温壶水饺汤。
我吃得微微发汗，胃和心都暖了起来。
程厦是真的有毅力，一口都不动，就这么笑着看着我吃：“好吃么？”
我道：“在哪买的？特别特别好吃！”
“我自己做的。”
我擡起头：“你？”
我想起了周庭，现在男的都流行做饭么？
可是程厦，是当年连麻辣香锅都做出猪食味的人。
“对。”
他顺手抽了张纸巾，给我擦嘴，道：“在国外吃什么都贵，所以，就慢慢的练出来了，你还想吃什么？”
这个举动太亲密了，我条件反射的躲了一下。
一时间，我们俩都有点尴尬，程厦把纸巾递给我，随即正过身体，看向前方。
此时雪越下越大，已经积了很厚了，有一群姑娘们正在冒着雪走路，她们捧着喜字，红盆，叽叽喳喳，兴高采烈，其中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羽绒服，被拥簇在最中间。
“那是新娘子么？”我问。
“应该是明天结婚。”
结婚前一天，一般都要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然后新娘子和伴娘一起住在娘家，等待出嫁。
“这么冷的天办喜事啊。”我随意的念叨了一句，把饭盒收拾好，道：“我帮你洗了吧。”
“不用。”程厦道：“陪我待一会吧。”
“大哥，一点了，我无业游民，你明天还要上班。”
“陪陪我，求你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缱绻又软弱，带着乞求。
程厦，那可是程厦，我无限心酸起来。
他座位放倒，我们俩半躺在驾驶位上，听着粤语歌慢慢地唱：
那故事仓猝结束
不到气绝便已安葬
…………
纵使相见已是路人茫茫
这生恐怕会念念你不放
雪花慢慢的飘落，雨刮器有一搭没一搭的扫。
我和程厦还是像原来一样，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因此待在一起不怎么聊天。
但是很奇怪，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很舒服。
就这样和他待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深夜的大雪，也不觉得寂寞。
“你的病怎么样了？”
“有几年没怎么发病了。”他说：“不然我也不敢来找你。”
“那就好。”
暖气熏人，再加上吃饱了，我慢慢地合上眼睛，道：“程厦，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借过你《犬夜叉》？”
“嗯。”
“那时候我们同学都喜欢戈薇，只有我喜欢桔梗，她说过一句话：犬夜叉，命运的红线一旦断掉，就再也连不上了。”
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可是现在速度太快了，三四年就远得像前尘往事。
既然我们都已经再世为人。
那些太过激烈的爱恨，就没有必要再捡起来了。
我太累了。
我就这样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做了很多混乱的梦，一会梦见王总带了一群彪形大汉找我麻烦，我奋力抵抗，他的脸扭曲变形成了赤那的脸，我好像又回到了草原上那个黑沉沉的夜里。
一会又梦见，当年我留下来，跟程厦结婚了，挽着他的手在夕阳下的海滩散步，我们有了两只大狗，和三个小孩……
梦里的色彩都是旧纸般的颜色，慢慢地看不清了。
我失去的都是人生，我得到的，是更好的人生。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暖色的灯光下，程厦正看着窗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
“几点了？我怎么睡着了？”我一边起身，一边睡眼惺忪的问。
“四点了。”他说，然后指了指前面的楼门口，道：“你看。”
那户办喜事的人家，是个门市房，贴着喜字的门外，积雪已经有三尺了。
可就在门前，竟然放着一捧红花，应该是芍药，鲜艳而饱满的绽放着。
“这是什么习俗么？”
“刚才查了一下，有个说法是，女子出嫁的前一天，兄长或者父亲要送一束芍药，芍药在古代又叫‘将离’，表达对女子离家的不舍。”
“啊？这个时候送？花不是冻坏了么？”
“是他送的。”
顺着程厦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个男生，生得修长挺拔，他抱着手臂靠在一辆车边，静静地注视着那扇门，身上已经落满了积雪。
过了一会，有化妆师急匆匆的赶到，新娘子打开门，她看见了那束花。
她没有捡，也没有看那边那个男孩一眼，只是把化妆师轻进去。
然后摄影师也来了，娘家亲戚也乌央乌央的来了，天色慢慢的亮起，鞭炮声响起来，喜气洋洋新郎官到了。
他在万丈霞光之中，背走了他的新娘子。
而那个男孩，后来上了自己的车，一直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花在地上，被人踩烂了，踩碎了，孤零零被踢到一边。
我们就这样机缘巧合，路过了一场大雪，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她哥，应该是暗恋这个新娘子的人，最后一次送她出嫁。”我道
程厦轻轻地笑了一下，突然说：“如果你有一天嫁人，我也会送你出嫁的。”
我呆了，回头看他。
“你娘家没什么人，我怕人欺负你。”他轻轻地说：“然后我会一直等你，像你曾经等我一样。”
我难受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你等多久？”
他微微笑起来，道：“等到我不再爱你为止，又或者，等到你重新爱上我为止。”

第64章 你得把自己好好再养一次
回到家之后，我先跟于诗萱确定了一下工作流程。
她要回去跟团队一起改图纸，我这边负责把公司注册好，杂七杂八的事情办好，她再过来。
“咱俩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她说：“我多出一部分钱，但我实在不耐烦跑这些，都你负责了。”
“得令。”
她坐在书桌上改设计稿，我半躺在床上从头开始查，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创业，觉得麻烦，真操作起来发现——
比我想得还麻烦！
首先就得有经营场地，而我去各处看了好几个场地都不是太偏，就是太小。
其次还要有人，比如三级以上项目经理不少于十人，咱公司就我一个光杆司令。
还要跑工商，跑税务……
正查的焦头烂额呢，于诗萱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和程厦……睡了么？”
“啥？”
我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乱说什么！我跟老王扯皮到半夜，跟程厦吃了个饭，天就亮了。”
“哦，我还以为生命大和谐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才乖乖听话开公司呢！”她道。
我刚想揍她，我们俩的门就开了，奶奶铁青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道：“任冬雪，你不上班了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于诗萱就在一旁道：“她辞职了，以后我们俩一起创业了。”
“好好的工作，你凭啥说不上就不上了！”奶奶立刻急了，扯开大嗓门就嚷起来。
我连忙起身把她推出门：“走走走，我们外面说。”
“说什么啊！你是不是有钱烧的啊你！日子过得好好地你折腾什么啊！”她气急拍了我好几下，穷尽一个老太太的思维苦思冥想，终于一拍大腿道：“是不是你们领导生气了！不要你了！”
“啊，对……”
她三步并作两步，拿着大衣就要出门。
“干什么啊！”
“我找你领导去！我给他磕头！我拼着这个老命不能让你没了工作！”
老太太生过病，劲还挺大，我险些抱不住她，道：“你干嘛去啊！我我我说错了，是我不想干了，我想自己单干。”
“我就知道！”她一蹦老高：“是不是小于那个小妖精撺掇你啊！我早看出来了，她自己不想好还要撺掇你！”
自从我赚钱之后，奶奶对我一直带着三分小心，这是她第一次不管不顾的发疯。
她冲进我的卧室，指着于诗萱就破口大骂：“你来了，我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一住住好几个月，不说啥，你为啥非得坏她！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烂货，心眼都黑透了你……”
后面是一连串不堪入目的三字经，奶奶街头骂人出身，能骂几个小时不重样。
于诗萱懵了，她这个人对不感兴趣的人，感知能力非常一般，她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奶奶不喜欢她。
更别提从小到大，她都没被这样骂过。
“行了！我都说了跟别人没关系！”
我拼着死命把奶奶拉出房间去，老太太是真犯了轴，扒着门框不撒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
于诗萱起身，她道：“阿嬷，你这辈子，赚过钱加起来，没有冬雪的一个零头多吧？”
奶奶愣了，我也愣了，我没想到她会回嘴。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看出来的事她看不出来，你能去指导她的人生？”
奶奶气得发抖，冲过去就要扇她巴掌：“凭我是她奶！我为她好！你是什么东西！”
我把奶奶死死抱住，于诗萱收拾好东西，拎起行李箱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她为你做的够多的了，别再把她往下拖了。”
“于诗萱！”我大声喝止她。
她走了。
我想出门送她一下，结果奶奶咆哮：“你要走我就死！”
她情绪激动到整个身体已经在发抖了，我只能扶着她，给她倒水：“这点事你生什么气，我去非洲，我从S建那么大单位辞职你都不生气！”
“那能一样么！祖宗！”她刚顺了口气，又激动起来：“你都三十了，你没工作，你怎么嫁人呢！”
我总算明白过来了。
她这一次发疯根本就不是为了我的工作，而是怕我嫁不出去。
我只觉得疲倦，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讲，说我不想嫁人气死她么？
只能含糊的安慰道：“我有钱，我还要当老板了，我想嫁什么人没有啊！”
“别他娘的白日做梦了！”她道：“你成天跟程厦扯，扯这么多年扯出什么了吗！人就得知足！周庭多好啊！你这节骨眼辞职，你不是没事找事么！”
“他不会在乎的，啊！你放心。”
终于把奶奶哄得躺下了，她握着电热水袋，哎呦哎呦的叫，还不忘拉着我嘱咐：“你跟你领导说说去，行吗？”
“行。”
“你发誓你跟程厦断了！不行骗人啊！”
“我发誓。”
闹了整整一天，趁她睡了，我去厨房做晚饭，和少年时的很多黄昏一样，奶奶在那些大饭店门口收瓶子，而我放学后就回来做饭，擡起头看见窗户上满目油污，昏昏黄黄，就像我的未来。
一滴眼泪掉进油锅里，刺啦啦的响声。
——
“话说的难听，但家长能力不高的家庭就是这样。”于诗萱在电话里说：“前十八年她教育你，你得用更长的时间自己教育自己一遍。”
“太难听了，别说了。”我说：“一路顺风，我会在这边给你租好工作室。”
“好。”
我开始找经营场地。
这地方要大，租金不能太贵，交通还要便利。
马上过年了，我还在各大荒郊野岭徘徊，终于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老厂房。
三十多年前，它是个纺织厂，后来厂子倒闭了，它四分五裂，有一部分继续做纺织厂，又倒闭了，有一部分分出去盖住宅楼，又有一部分杂七八做了其他生意。
我其实对这个厂有印象，但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经是破烂灰暗的样子了，据我爸说，它辉煌的时候，养活了小半个城市。
老板是个面容浮肿的中年人，总带着一脸不耐烦，道：“这还有什么可挑的，地方宽敞啊！你稍微收拾收拾，啥买卖干不了。”
我说：“这也不叫稍微收拾收拾吧，您这破房子，满地垃圾得有十年了吧，我都不知道怎么弄……”
“咱也不说虚的，这么的吧，你要租十年，一年给我十万块钱。”
我的心动了一下。
十万一年在大城市都租不了一个好的房子。
但能租下这么大的场地，离菜场街也不远……
“行不行吧，我急用钱，还多少人等着租呢！”他催我。
我几乎要答应的时候，程厦给我打了个电话，道：“纺织厂那个地方别着急租啊？”
“啊？你怎么知道的？”
“于诗萱跟我说的，我查了一下，它身上官司很多，原来是老厂长的，后来去世了，三个儿子争破头，还被多次抵押过，以后可能会有雷。”
我这上头发热的脑子，一盆冷水浇下来：“怪不得便宜呢！”
程厦笑了一下，道：“这种老厂房都有类似的问题，你得小心点。”
“好。”
“你在纺织厂么？我下班了，晚上一起吃个饭？”他的声音很轻，就像随时准备‘毫不在意’的笑出来。
我说：“抱歉，我约人了。”
他果真就毫不在意的笑出来，道：“没事，改天吧。”
我叹了口气，道：“改天可能也没时间。”
电话里一片静了一会，程厦问：“约了周庭么？”
“是。”
周庭的车，已经由远及近的开了过来。

第65章 女孩子脑子糊涂，一辈子就完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空调暖风烘得脸发烫，我划掉了记事本上【纺织厂】的选项。
剩下几个选项，都不怎么样，还是要找新的地方。
我重重的叹了口气，周庭看了我一眼，问：“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么？”
“都行，要不回我家吃吧。”我说。
我和奶奶关系已经紧张到了，我在家里呼吸声稍微大一点，都能引来她发一阵邪火。
唯一的缓和，就是周庭来找我的时候。
奶奶固执的认为，我的人生已经发烂发臭，这辈子唯一上岸的机会，就是周庭。
“你跟小周好好处，我日子过得还有盼头。”她平静的说着疯话：“否则我活着干什么，直接吊死。”
“我也没说不好好处啊。”我陪着笑脸。
周庭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脾气温和，善良温厚，会认认真真听我说话，也会花几个小时陪我奶奶去体检。
如果是十年前，我发疯一样迷恋程厦，眼里没有任何其他男的。
如果是五年前，我发疯一样迷恋工作，也看不到他的好。
可是现在，我很累，我承受不了任何激烈的爱恨情仇。
周庭的平淡温和，就真的很好。
周庭说：“我给奶奶打过电话，说我们不回去吃了。要不我带你去我们饭店吃吧。”
我在继续列明天的代办清单，随口说：“行啊。”
他家的饭店，是我们这个小城市比较豪华的地方。进门就是一个大而宽的玻璃缸，里面游弋着一条通体雪白的银龙鱼。
“哎呀，表哥你咋来了呢。”前台是一个小姑娘，说话脆生生的。
“带我朋友吃口饭。我今天拿来的海参弄好了么？”
小姑娘含义不明的看了我一眼，笑道：“在后厨呢！”
周庭让我先坐，他去后厨安排一下。
我应了一声，拿着笔记本继续工作，因为饭店太嘈杂，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集中注意力。
所以我没注意那些小服务生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
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直到一个女人坐在我对面，笑着问道道：“你平时都这么忙么？”
我擡起头，向左右看看，才莫名其妙道：“呃，你在跟我说话么？”
“啊，我是周庭他妈妈，正好看见你们了，我开了个包厢，咱们一起吃一口吧？”
哈？
我和周庭保持着一周见一次的频率，从来没有明确的说过“在一起”这种话。
所以见家长什么的，也无从谈起。
但既然遇到了，也不能躲。
我这辈子少说混过几千个酒局，如果列个‘社死排行榜’，这一次争一保二。
他爸爸是个大肚腩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有点显凶，跟我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喝酒。
他妈妈倒是一直在问我问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我爸妈离婚了，各自有家，我跟奶奶过。”
“啊，那，都退休了吧，有退休金么？”
我迟疑了一下，道：“没有，不过我给他们买了保险。”
他妈妈又问：“听周庭说，你在鑫胜上班？一个月赚多少钱啊？”
“啊，我已经辞职了。”
他妈妈有点急了，道：“啊？怎么辞职了呢？为什么呀？”
“因为公司其实跟我个人发展不是很匹配，我就想着自己创业。”
他妈妈叹了口气，道：“那……你现在创业，有点晚吧？”
我看了一眼周庭，他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我，竟然也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苦笑了一下，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我做项目经理，这一行到了一定年龄之后，都要单干，这样能把积累的人脉啊，资源最大化，赚得比较多一点。”
“那也辛苦啊，跑工地，风里来雨里去的，以后怎么要小孩呢？”
我立刻起身，给他爸爸空了的酒杯倒满，又拿了瓶饮料问：“阿姨你喝什么？”
她显然没打算就这个问题放过我，继续道：“阿姨说话直白，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终身大事，得放在日程上了呀。”
我说：“是，但是现在工作也是刚刚起步，可能不会太早的。”
她妈妈急得直拍我，道：“这还早？这不早了呀……”
他爸爸突然笑了一声，然后仰头喝干了杯中酒，道：“现在的小孩，就是心比天高，创业，呵，以为个个都能发财呢。”
席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儿子也是，但是男孩子想不清楚，还能耽误几年，女孩子脑袋迷糊，一辈子就完了，你说是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就好像面对一场面试，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你都无法给出让人满意的回答，你当然会紧张。
但是现在，我知道，其实面试结果早已内定，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周庭不安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他爸爸，道：“爸，你喝多了吧？”
“啊，是，我先走了，免得你们吃的不自在。”他抓起桌上的钥匙，对周庭妈妈说：“你照顾好小任，想吃什么让老周给做，啊！”
我能怎么办呢，我能立即叫住他，来一场“女性价值不在于生育”的演讲么？
我只能起身，笑着送他离开。
周庭妈妈看了周庭一眼，然后往我碗里夹了菜，道：“小任，你叔叔喝多了，别理他。”
又委婉道：“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是够你们俩清闲过日子，就算没工作，也不要紧的。”
“阿姨，其实现在我不工作也饿不死。”我笑了一下，道：“我十九岁的时候去非洲干工地，二十五岁独立带项目，财富自由不至于，至少在咱们这个小城市东北小城是够花的。”
“但是我拼死拼活这么久，不是为了过清闲日子的，至少不是为了在家生孩子。”我起身把东西拿在手里：“抱歉了阿姨，家里人催，我得回家了。”
我走出门，快速地打车走了，等我到家的时候，周庭也追过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道：“我不知道我爸妈今天要来，对不起，都怪我没有准备好。”
“那不重要周庭。”我打断他：“所以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帮我说话呢？”
周庭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我，似乎没有想过我会直接问出来：“我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你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我叹息一声：“你不知道怎么反驳，对不对？”
越是和睦的家庭，三观越是一致的。
周庭深吸了一口气，他道：“如果你不想要小孩，哪怕一辈子不生小孩，也没关系的。”
说完他就涨红脸，是的，父母的出现加快了速度，我们明明还不是讨论这个的关系。
“但是我的确不能理解，你为什么干的好好地要辞职，我会觉得很动荡，很不安。”他低声道：“我们年龄也不小了，就这么生活，不好么？”
我看着他很久，想起他知道我辞职的时候，错愕的问出声：“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我的事为什么要跟他说？
现在想来，那时候已经埋下了伏笔，我辞职这件事，和他对未来生活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我张张嘴，想解释我那些踌躇满志，但后来一想，跟他解释明白我的想法，跟教美国人嫡庶神教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只能笑笑，道：“周庭，我今天很累了，我们改天再聊吧。”
我回到家之后，只觉得累极了，想洗个澡赶紧睡觉。
却发现发现奶奶不在家，正在纳闷的时候，发现我卧室的门大开着，有明显翻动的痕迹。
我脑袋嗡的一声，迅速冲上去翻找我的钱包。
不见了，一起不见的是我的银行卡。
——那里有于诗萱跟我所有的钱。

第66章 为什么我想做点什么，都这么难
我整个人的寒毛全竖起来，我第一反应就是家里进了贼，奶奶呢？安全么？还活着么？
如果是坏人，他可能还在这个房子里！
我慢慢地退出房间，然后跑到附近的商场里，报警。
等警察来的过程中，我拼命打着奶奶电话，无人接听。
就在这当口，程厦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冬雪，吃完了么？还有一个场地……”
“出事了。”我说打断他，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上下牙在打战。
程厦赶过来的时候，警察也赶到了。
附近只有小区正门有监控，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也没有奶奶离开。
“等一下。”我说。
七点钟的时候，周庭和我前后到了小区门口，我们说话，而视频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她似乎穿着一件红色的毛线外套。
是奶奶，她听到了我和周庭的全部对话。
一种巨大的荒唐感袭上心来。
所以，有可能是，她听到了我和周庭的对话。
她觉得我嫁不了周庭，全都是因为我要开公司，那么把我的钱拿走了，我就开不了公司了。
如此荒谬又顺畅的逻辑。
我和程厦去了我爸家，奶奶也没别的可以去。
我爸一打开门，就破口大骂：““你说你，挺大个姑娘了，一点事都不懂。你奶奶身体不好，你还跳着脚气她。”
“所以我奶在这对么？让她出来。”
“没见着！老太太爱在哪在哪”后妈终于露出了我熟悉的、那尖酸刻薄的嘴脸，叉腰道：“大半夜的，闹什么闹，我们睡不着睡了！”
我说：“你让开，我跟你说不着！”
“你跟谁说话呢！”我弟从后面出来，朝我挥着拳头：“再敢跟我妈说话，信不信我揍你啊！”
程厦把我挡在身后，而我已经开始冷笑了。
好伟大的一家人，利益紧密相连，连表情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得意。
只是警察出来之后，他们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把奶奶推了出来。
人老了，就是容易固执，这种固执是你没办法交流的东西。
因为任你如何去摆事实讲道理，她永远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歇斯底里。
“把我关起来吧！我坐牢，我不活了，你也不许去开什么公司！”奶奶在警察局里，仍然声嘶力竭地吼着，我则满心疲惫，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你确定要立案么？”警察跟我说：“这不是小数目，确实要坐牢的。”
我手深深扎进头发里，半晌才道：“我想想。”
她知道我的密码，现在最让人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这个钱，是仍然在她手里，还是转移给了我爸他们。
这个钱里面，有于诗萱的五百万，也有我这辈子的全部积蓄，用来验资的。
如果拿不回来，我的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而最可笑的是，她是为了我好。
我说：“我不创业了，你把钱还给我。”
奶奶瞪着我：“不行！你好好的跟周庭结婚，我就给你！”
“那不只有我的钱，那还有人家的钱！你凭什么不给啊！”
“她活该！要不是她！你能辞职？”
我一脚踹在墙上，不敢在这里发疯，只能发出困兽一样的吼声，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我真的要疯了。
奶奶仍然梗着脖子看着我，很多年前，她为了保护我跟所有人骂架的时候，也是这个架势。
警察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我出门抽烟，手一直在抖，打了好几次打不着火。
程厦在一边，帮我把烟点着了，道：“别抖。”
他说：“转账有限额的，就算转给你爸也需要时间，先把银行卡挂失。”
“嗯。”
“如果钱还在的话，那天亮之后，去重新办一张卡就行了，如果被转移了，我去跟你爸爸谈。”他说：“取款机有监控，你奶奶不怕坐牢，他会怕的。”
“好。”
我在报警后第一时间就挂失了，刚才急糊涂了，现在颤抖着打电话去查余额。
万幸的是，并没有少。
其实想想也知道，她不会把我的钱转给我爸的，她不是想害我。
我坐在公安局的台阶上，放下电话，夜色凉如水，残月透着凄惶。
我说：“你说，为什么每次我想做点什么，都这么难啊。”
程厦坐到我身边，道：“不是你的问题，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人赚不到自己认知之外的钱，咱们城市小，又经历过下岗潮，奶奶这个年纪当然求稳，就觉得创业是火坑。”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做了。”
程厦轻轻抱住我，我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说她恨我吧，她把我养大，说她爱我吧，她为什么这么逼我呢？”
程厦叹息，道：“你应该先问，你为什么总觉得亏欠？”
是的，亏欠，从我中考结束那一年，她在灯下佝偻着数着零钱，那种亏欠感如同头顶不易察觉的乌云，时时笼罩我头顶。
所以我想都没想就去读了职高，所以我爸我后妈我弟弟我都间接的养着，所以放弃我奋斗那么久的工作，我觉得值得。
皆因太多的亏欠。
“说的残酷一点，很多家长对小孩的爱，是一种投资，小时候不是经常被问么？”他故意播音腔模仿：“我对你好不好？你长大了赚钱给谁花呢？”
我苦笑了一下。
“作为她投资的回报，你要给她养老，让她骄傲，满足她的期盼和要求，满足不了，就是白眼狼。”程厦道：“很多人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逼着下一代跟自己一样一塌糊涂。”
“而你来这世界，不是为了走一趟欠债还钱的流程，是为了自己能够活得好，活得漂亮，对么？”
他的声音如高山上的溪水轰鸣，尖锐地冲击向我心里那个别扭又悲伤的小孩子。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无声无息了待了许久，程厦就轻轻抱着我，他身上是温暖的柑橘香。
我闷闷的说：“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啊？”
“我修了心理学的课程。”他说。
我站起身来，走回了警局。
奶奶还坐在那里，头歪着打盹，花白凌乱的头发，越发显得憔悴。
我走过去，对她说：“奶，钱我拿回来了。”
奶奶一激灵，醒了，张口要说话，被我阻止了。
我说：“你生病了，所以一直以来，对也对，错也是对。但是这样不行。”
她没听懂，只是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害你，你再开什么公司，你就真一辈子嫁不出去了！”
我继续道：“咱家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必须是我，如果不行，就说明咱俩不适合在一家呆着。我刚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一会会来接你。”
奶奶终于呆了，她微张着嘴看着我，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半晌，她说：“你不要奶了？”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下来，我转过头抹掉，继续冷着心肠，说：“我会给我爸钱，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跟我住，就有一条，我不可能嫁人。”
说完，我转头就走。
——
我没有回家。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是没有家的。
这个带院子的房子，不过是租来的，是为了奶奶复健而存在的，我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补办了银行卡之后，我直接买了火车票，去了隔壁的奉市。
马上就要过年了，火车上的人声鼎沸，我带着墨镜，遮住无声无息的眼泪。
期间，周庭一直在给我发微信，问我在哪，他想跟我聊聊。
聊个屁啊，我现在还有心情聊这些，那我就是情圣转世。
程厦也是，白天他有课，就去上班了，去我家找我才发现我不见了。
他似乎特别怕我做傻事，我的手机一刻不停的嗡嗡在响。
我弄烦了，直接回复了，我去奉市看场地的，这两天会很忙，请勿打扰。
是的，我没有时间伤春感秋。
或者说，在我最伤心的一刻，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一定要办成这个公司。
它全然因为“我喜欢”而存在的。以后，它会是我的作品，我的亲密关系，我的孩子。

第67章 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程厦
火车呼啸着到站。
我睡眼惺忪，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就看见出站口一个年轻的男孩正在看着我。
他高挑又壮实，穿着件白色的帽衫配羽绒服，发型精致，属于在学校里走会被很多gay搭讪的类型。
他朝我笑，笑出一口白牙。
我被他笑得发毛，不由得摁了摁我睡得竖起来的头发。
“是冬雪姐吧？”他说：“我是沈总的助理，她让我来接你。”
“啊，对对对，太客气了……我，我完全没想到。”
沈总是我多年前合作的一个分包公司的老板，因为都是东北人处得很好，正好来奉市，就聊了两句，连车次都没聊。
我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派人来接我。
男孩道：“一天就这几趟，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带我坐上一辆玛莎拉蒂，笑得英俊又憨厚：“您叫我顾海就好。”
顾海把我领到了一家看着就高级的餐厅，打开包厢门，沈总张开手臂迎上来：“哟，我们小任美女来了！”
她仍然是当时的样子，短发利落，皮肤是那种饱经化妆品的酥白，接过极浓的睫毛，素颜也像是浓妆。
“沈姐，你吓我一跳，干嘛这么客气啊？”
我们当初合作的时候，还是挺愉快的，他老公家里有点背景，但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莽劲儿，不走脑子，而她表面上是那种豪放不羁的东北女人，其实粗中有细，把她老公犯下的错圆得滴水不漏。
我挺佩服她的，但是也仅此而已了，我心里明白，我们那些交情是她跟S建的任总的，跟任冬雪本人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如今这样大的阵仗是干什么，我也不懂。
“我就是跟你聊得来，怎么？从S建走了，连姐妹都不做了？”
“那不可能。”我倒了杯酒，用表情完成了“oh我的上帝，你在说什么呢姐妹！”这种drama表演。
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你啊，就是自尊心太强，我听说还去鑫盛干过，老王那人……”她把后半句吞回去，只是道：”你怎么不早找找我们啊！”
“嗐，我就想着在家随便找个工作，你看，真有难处了，还是得麻烦各位哥哥姐姐。”
我在S建呆了那么多年，当然积攒了不少“人脉”，当时也称兄道弟的，但离职后我一个也没联系——我自己都不是真心，还指望谁真的给我雪中送炭么？
沈姐继续道：“现在这环境，别人要弄建筑公司，我肯定说这不是找死么！但是话说回来，什么时候，也总有人能赚到钱，只要有一个，那就得是你呀！”
我是真的诚惶诚恐，连忙跟她碰杯，说了好几个不敢。”不过我劝你啊，最好是收购一个现成建筑公司，第一呢，那些资质比较难弄，你从头开始注册时间来不及，第二，很多项目都要求公司年限，你收购一个也方便。”
这我倒是真想过，不过没有什么合适的资源。
“这个别的地方我是帮不了你，但是在奉市，我还能给你牵牵线。”她说：“第二件事，我也劝你，把公司尽量开在奉市，你们家那边太小了，吃不了几年，奉市地理位置好，东三省乃至京津冀的盘子都能吃，招工也方便。”
这倒是真的，虽说南北大学那个项目确实在我家那边比较方便。但是我们又不是这辈子只做一单，奉市确实是比我老家更好的选择。
“谢谢沈姐，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是真的掏心掏肺了。
“谢什么啊！”她说：“当时我们公司都成啥样了，三个月发不出钱来，那司机都要把我活吃了，是你提前把款结了，我们才缓过来，我记你一辈子好。”
“这不是应该的么？”
主要是当时我一直在催进度，怕引起工人的反弹，宁可自掏腰包，也要按时把钱发下去。
“如果你不开公司，我都想了，让你过来跟我一起干，我给你股份。”她说，又笑道：“鑫盛那王总整个一三炮，家里有真佛，到处去烧香，听说你走了之后，他招了四个人抵你的工作。”
我微笑着不语。
她继续道：“你创业也挺好的，我们家做运输的，以后有活，记得找姐姐。”
“您可太高看我了。我这小作坊哪请得起啊！”
“请不起也得请啊！”她笑声爽朗：“谁让我跟我老公打赌，我就押你任总，以后不是池中物！”
我也笑了，苦笑。
从这儿开始，一切都往荒唐的方向狂奔。
因为年关底下，大家都在赶进度，本来硬是灰头土脸的到处考察，却变成了坐着沈姐的豪车，一个接一个的赶饭局。
“这是我真姐妹儿，在这边想干点买卖，各位哥哥可得多帮忙。”她豪爽中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娇嗔，上了岁数的男的，最吃这一套。
“那是，都是自家人，再说买卖也不好做，咱们互相帮忙。”
这些建筑老板们都很给她面子，该来都来了，并且说话也很实在，就是酒不少喝，但这刚好是我的强项。
我立刻起身：“因为您这句话，我得干一杯，您随意。”
“别使劲儿灌啊，咱正经做生意呢！”她翻了白眼，引起一阵哄笑。
我也算酒局上插科打诨了许多年的，但我主要身份还是一个没有性别的大太监，而沈姐则是把女性魅力发挥到极致，她娇嗔、佯怒、眉梢眼角都是暧昧。
可谁也休想占到她丁点便宜。
这我肯定做不到，要是我一旦开始堕落，那就是深渊向下，无穷无尽。
第三天，喝得我都快挂了的时候，有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总，说可以成立一家分公司，让我收购，这样我就能以最低的价格，得到我想要的资质。
而另外一家则提供了一个不错的场地。
沈姐说：“我只是负责搭个线，你自己去实地考察清楚。”
这是当然，老实说，我现在脑子还是晕的，我不相信这一切都这么顺利。
这些酒局都请了一些小妹妹作陪，但是酒过三巡，那些老板还是毛手毛脚起来。
——当然不是对我，沈姐推推搡搡，却最终还被灌了不少。
我想起她老公，一个大金链子壮汉，二十四小时叼着烟，总把“我媳妇儿”放在嘴边。
他如果看到这个场景，应该会气得把桌子掀了。
我刚想起身给沈姐挡酒，那个顾海就站起身来，轻轻把她酒杯拿走，道：“沈总，你最近感冒，别喝太多。”
沈姐柳眉倒竖：“轮到你来管我么？滚边儿去！”
顾海还是坚持把她的酒换成了饮料，引来众老板一阵不满的抗议。
沈姐靠在椅背上，醉得满脸晕红，笑吟吟道：“我们公司的小孩，我老公派来看着我的，没辙，嘻嘻嘻——”
而下一刻，在沈姐的玛莎拉蒂后座上，她就坐在顾海大腿上，亲得无比忘我。
司机习以为常，目不斜视。而副驾驶的我目瞪口呆。
不是，她老公派来看着她的么？
“笨，说啥你都信。”她抹了一把亲花了的口红，慵懒的在我耳边道：“体育大学的，大二，那腹肌贴在身上，别提多带劲儿了。”
“啊，这样啊，哈哈哈。”我干哑的笑。
她笑嘻嘻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老公啊？他知道啊，他玩他的，我玩的我的咯。”
玩得这么野么？
“话说。”她凑到前排来，吃吃笑着，道：“你不会还喜欢那个建筑院小男生吧？”
我跟程厦的事情，当时传的也特别离谱。
我笑笑，没有接茬。
“顾海，你们有没有那种帅点的同学，叫过来，你冬雪姐喜欢书生型的。”
大可不必吧！
顾海还真思考起来，道：“我还真认识一个，是农业大学的，学霸呢。就是缺钱——”
“那不正好，一起来玩玩。”
我几乎是跳起来：“不不不，我要回酒店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
“不行！”她是真醉了，娇蛮道：“你必须陪我——”
车开到了一家私人会所，我们俩去洗澡按摩醒酒，等出来的时候，顾海和那个传说中的学霸，居然真的等在那里了。
这真是我人生见过最荒谬的画面。
那个学霸留着利落的短发，无框眼镜，一身浅色衬衫，书卷气加上扑面而来的少年感，在暧昧的光线下，有种清纯又堕落的味道。
“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这么多年，身边应该没有男人吧？”沈姐逼近我的眼睛，放肆的笑道：“我一看一就知道。”
我有点招架不住，只能干笑道：“姐，你别逗我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笑起来：“你呀，别想那么多，这一趟出来就当散心了，男人怎么享受，我们就怎么享受。”
“这，呃，我……我算是冷淡型。”
这是真的，我为数不多的经验都是跟程厦，他当时是刻意的想让我失控，用尽各种手段，逼我说一些狎昵的话语，而我讨厌那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所以并不热衷。
不过，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让我觉得有点热，也有点不舒服。
那个学霸适时的坐在我身边，道：“姐，你想喝点什么？”
沈姐给了我一个眼神，转身就去顾海那边，马上就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她不完事我也不好意思走，只能跟这个不知道是真学霸还是假学霸的男孩，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我问：“你学什么专业的？”
“我学园林的。”
哈？和建筑还沾亲带故。
我有些惊住，又问道：“那你高考多少分？”
“六百一十七。”
刚喝了白酒和啤酒，又喝了红酒，我也觉得醉了，醉眼蒙眬中，眼前的少年似乎变成了刚上学的时程厦，他从绿荫下大学校园朝我走来的样子，干净、明亮。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我最喜欢的程厦，我从未拥有过的程厦。
我支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问道：“所以，你都能做什么。”
少年如玉的脸颊，染上绯红，他小声说：“姐，我什么都能做的。”
“啊，那……挺好。”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拿了手机放到他面前，道：“你看一下，根据这个图书馆的布局，怎么做绿化？”

第68章 我是冬雪的爱人
因为连轴喝了好几天，最后一天又是很多种酒混着喝。
那是我为数不多喝大的一次，从沈姐会所出来，我就觉得一步三晃，打车的时候手一直抖，重影。
那个小学霸也被我带出来了，知情识趣的扶住我，问道：“姐，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你回学校吧……记得哈，如果问你，就说晚上你跟我回宾馆了，可以么？”
他点点头，的确是聪明孩子，不用废话。
我特别清楚这世界的规则，就是有时候你放得开，才能进入某个圈子。
比如今天晚上我享用了这个小帅哥，那么我和沈姐的关系就会更进一步。
因为我们共享了一个秘密，也共享了及时行乐的三观。
但是我还是不想这样。
我记得我是个新人的时候，那些上位者看我的眼神，我要动用全身的脑细胞，掩饰住我的发自内心的恶心和鄙夷。
程厦给我讲过一句话，你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这样的沉沦。
我没看过这本书，但我知道，一定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写的，他们总能写出我说不出来感觉。
任何时候，我都不想变成我眼里恶心的人。
我一步三晃悠的从出租车下来，差点没跌在酒店的台阶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人过来，扶住我，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不要命了？”
我努力睁着醉眼辨认，哦，是那个小学霸，他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用不着你管，走开，走——”我神志不清的赶他走。
他不走，直接把我往酒店里拽，我挣扎了一会，抵不过脑子里的眩晕，就闭了一下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酒店的房间里了。
那个小学霸正在给我脱鞋。
“你干什么！”我一把蹬开他：“我告诉你，你别过来，我，我有老公的！”
“你说什么胡话呢！”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挺理直气壮，吼我：“躺下！”
我不跟犯罪分子废话，我直接打电话报警，我拿着手机就说：“喂，警察么，我被一个陌生男的带宾馆里来了，他还脱我衣服！”
他就在对面看着我打电话，也不阻止。
我打了半天，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早就黑屏了。
我只能悻悻的放下电话，大脑子里好像有一百个飞机在轰鸣。
他又过来，拿了杯水让我漱口，又拿了打湿的洗脸巾让我擦脸，很凉，我呲牙咧嘴。
这时候手机终于充电开机了，我拿起来却忘了干什么，只是胡乱翻着，正好翻到了一张我和周庭的合影。
那是某次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拿着我手机拍的。
我拿着给那个小学霸展示：“这就是我老公，你还不信……我告诉你啊，人称东北一匹狼，你这样的，一拳头打十个！”
他不知道为什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很久，才道：“你是真的喜欢他么？”
“当然了。”
我把手机宝贝的放在心口，还亲了一口：“他说喜欢我很久……我这种人，居然还有人喜欢我呢……”
“我也喜欢你啊。”他苦笑了一下，道：“喜欢到都变成神经病了，你就不能试着再看看我吗？”
我斜眼看着他，他的样子，终于在我视野里聚焦，漆黑的头发，驼色的毛衣，温润又干净的一张脸，明明在笑，却带着悲伤。
我笑了，那是我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一张脸。
“我们在一起只会伤心，试多少次都一样的。”我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闭上眼睛，那一颗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慢慢流下来。
世界荡漾着，终于坠入了温柔的黑暗。
——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头痛欲裂，口干舌燥，闭着眼睛去摸水，没有摸到。
有人把我扶起来，把水杯塞到我唇边，是清凉温润的龙井茶。
“谢……你他妈谁啊！”我一惊之下叫得像打鸣。
“你说我谁？”
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眼前居然是程厦，活生生的，穿着一件白色运动服，气定神闲的在喝茶。
而我，在被子里只穿了一件吊带！
“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程厦没好气道：“昨天我给你发微信，你告诉我的地址，我就过来了，好家伙，你电话就一直打不通！”
“所以……”
“所以我就在门口等啊，终于等到你这个醉鬼回来了。”他说：“你没事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我心虚，但是这他妈不是心虚的时候啊！
大床房，喝断片，没穿衣服……
虽然我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你应该是，因为我吐，所以帮我脱了衣服吧？没发生什么，上法制新闻的事情吧？”
“为什么没发生啊？”他咬牙切齿道：“孤男寡女，你又喝的不省人事，我想发生点什么太正常了。”
“你！”
我一惊之下，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他赶紧给我倒水，没好气的说：“你就庆幸今天是我吧，如果昨天是任何一个男的，你现在怎么办？”
我终于松了口气，慢慢从眼前这个炸裂的状况缓过神来。
我喝酒的时候，是收到了程厦的微信，问我住在哪个酒店，我当时心烦意乱，就随便回了一下，根本没想到他会过来。
我一边洗漱，一边问道：“所以你来干嘛？”
“这边有个学术会议。”
“这么巧？”
“嗯，否则我说，因为我实在担心你。”他靠在门口，笑道：“你听了不尴尬么？”
还真是……
我一边绑头发，一边岔开话题，道：“这边有个熟人，给介绍了不少建筑公司的老总，他们这个圈子真是靠酒说话，我喝得都胃疼。”
程厦皱了一下眉：“什么熟人啊？下回这种你不要一个人。”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其实这次确实有点过了，我让自己保持清醒到出租车，之后就全断片了，如果是个陌生男人拉我进房间，我的确很危险。
我又半开玩笑的问道：“所以你真的没对我下手，来个强制爱什么的吧？”
他的人品倒还挺值得信赖的。
但他那时候的疯劲儿我还记得，在那艘船上，除了吃饭就是做，我只觉得我要死在床上了。
“你放心吧。”程厦轻笑一声，走到我身边：“我想对你做什么，还用趁人之危么，反正你这方面……不太能经受住诱惑的人。”
“我？”我刚想说我可是刚刚就拒绝了一个鲜嫩可口的大学生，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此时此刻，我们俩的距离太近了。
他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从后面环抱住我，我们在镜子里对视，他的呼吸就这样打在我的后颈上。
“我们有一次就这样对着镜子，你哭着求我……”他轻声的在我耳边说：“你记得么？”
那些荒唐的、纵欲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出现在脑海，我应该立刻推开他的，呵斥他不要再提这些，可是仿佛魔障般的，我呆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他怀抱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这都是荷尔蒙，我悲哀的想，我真的太久没做过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一把推开程厦，救命一样去开门。
是沈姐，她进来就道：“哟，气色不错么？看来昨天那个小男孩挺懂事的，我就说女人要多享受，今天我再带你玩点新花样。”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程厦从卫生间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她的话，并且完全理解了，不过他波澜不惊的打了个招呼，道：“沈总，您好。”
“呃……”
沈姐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贯精明的脸透着一股茫然。
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程厦就走到我身边，温柔的揽住我的腰，他道：“我是冬雪的爱人，我叫程厦。昨天刚过来。”

第69章 小年夜的烟火
我跟沈姐礼貌辞行，说我得回家过年，等过完年，我就过来付钱，到时候还需要她帮忙。
沈姐一直属于懵逼的状态，她认为她害我被“老公”捉了现行，以后万一闹离婚什么的都是她害得，因此没说几句话，就逃也似的走了。
程厦对这个效果表示满意。
我们没有离开奉城，而是换了一家酒店住，比沈姐给我安排的规格差一点，但很干净，自助餐特别好吃。
我在仔细看沈姐给我的资料，我要再做一次详细的背调。
很简单，一个莫名其妙出来帮你，带你沉迷酒色，让你脑袋晕乎乎的人，值得警惕。
程厦看着资料，道：“你要收购的这家易源建筑，倒是真的没有负债和股权纠纷，就是价格有点虚高。“
“也在合理范围内吧。”我道：“我更担心有什么大雷等着我。”
程厦沉吟了片刻，道：“是的，我们得从其他渠道去打听一下。”
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回头对我说：“我一个建筑行业的前辈也在奉城，我们去聊聊？”
“现在么？这个圈子也不大，让沈姐知道不好吧？”
其实这是托词，主要是因为我吃得太撑了，而且我再喝下去，起码是胃穿孔。
程厦道：“没关系的，我跟你一起去，即使传出去也是一对夫妻想要开公司。”
他笑笑，道：“就是得委屈你一下了，夫人。”
那位前辈大佬也是做市政工程的，行程排的很紧，告诉我们他马上要飞，我们必须半个小时内赶到他办公室。
人倒是慈眉善目的，还给我们泡好了茶，慢条斯理的问程厦：“这是我有个茶农的朋友送的大红袍，尝尝看，你爸爸最近好吗？”
“挺好的，还一直念叨着，等退休了，到全国各地看看老朋友呢。”
“呦呵，那我可等着他大驾光临了。”前辈笑起来，很自然的转为正题，道：“你要开建筑公司，是么？现在手头有项目么？”
“有的，是学校的项目。”程厦道：“怕麻烦，想直接收购一家公司，易源建筑，您看怎么样？”
“啊，他们一把手叫张澄。”前辈眯起眼睛，道：“这家口碑还可以，就是这两年可能不太好过，这样……我把他叫来你们谈谈？”
我和程厦面面相觑，我头皮发麻，刚想表示不用不用千万不用，就听见程厦谦恭道：“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呢，下个礼拜不在奉城，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他谈，方便一点。”
他又谈起几家合适的建筑公司，以及奉城商业环境，跟沈姐说的正好相反，他认为奉城公司太多，资源太少，成本又高，不适合初创公司。
我觉得这不是沈姐的错，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得出的结论当然也不一样。
一盏茶的功夫，张澄到了。
我尴尬的浑身难受，那天在沈姐的饭局，我们喝过酒，当时就差直接签合同了，我现在又找了其他渠道来调查他，换谁谁不尴尬。
但他不愧是老油条，完全就像没认出我来一样，恭敬和前辈握手，又热情跟我们打招呼。
前辈介绍道：“这是小程，我一个侄子和他太太，他的项目在金帛市，但是想在奉城开家公司，想找个人来问问。”
“啊，行。”他说：“其实可以挂靠在我们公司，或者你们这边想要注册新公司？有什么问题，我来帮你们。”
……我真的很难把眼前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张总，和前两天喝得满面通红、给我大讲成功学的男子融合成一个人。
前辈去赶飞机了，我们就在办公室单独聊了一下。
他依然提到了可以成立一家子公司让我们收购，只不过价钱低了很多。
后来程厦跟我说，那位前辈告诉他，易源建筑这两年经营不善，已经很久没有新的项目了，他们之前要的价格，有点宰肥羊的意思。
不过现在，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奉城这两年开的项目太少了，我们也挺艰难的，程总这边有项目，我们也可以合作。”
程厦说：“我考虑一下。”
出门前，程厦去了趟厕所，我还是没忍住，提到了沈姐。
“我来这边多亏了沈姐牵线搭桥，但我老公这人做事周密，总不放心我。”
其实我本意是提点一下他，不要告诉沈姐我还在这里。
没想到他直接理解成了，我觉得沈姐和他联合起来空手套白狼，现在我要跟他算账。
他迅速撇清关系：“我其实跟沈总也不熟，她在这个圈子就靠着牵线搭桥赚辛苦钱，总得给几分面子。”
我这下是真的很惊讶，道：“我记得他们家运输公司开得不小啊！”
张澄笑了一下，道：“嗐，他们财务早分开了，早年间也是靠沈总在外面豁得出去，打下的江山，后来公司干起来之后，他老公就包了个清白的女大学生，就表面夫妻而已。”
我呆在那里。
长期在男人堆里打滚，我知道“豁的出去”这四个字，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意味深长。
我甚至能想到他们猥琐的互相交换眼神。
就在这时，程厦回来了，张澄最后对我说了一句：“既然你跟你先生感情这么好，还是别跟沈姐搭在一起了，容易让人想多。”
我强笑了一下，就像吞了只苍蝇，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去，只是往死里恶心。
张澄说要一起吃饭，被程厦拒绝了，我们又紧锣密鼓见了几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晚上九点多才回酒店。
程厦问我：“易源建筑是开价最低的，而且也没有正在进行的项目，还挺合适的。”
我没说话。
他又问：“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我说：“其实我今天听前辈聊完之后，我觉得不一定要在奉市，我们可以在周边城市再看看，最好能找一家没有经营过的，账目完全干净的公司。”
程厦道：“他成立一家子公司，也是没有经营过的啊！”
我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道：“我不喜欢那个张澄。”
一来，收购公司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事情，我总觉得他是个小人，公司一定有一些隐藏的雷，真要合作的时候，我们防不胜防。
二来，我也存着一点私心，我觉得沈姐为我忙前忙后这么多天，我却绕过她把这事签成了，对她不地道。
程厦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就只能等我们回去，在金帛找了。”
我有点愧疚，忙了这么一大趟，却又回到原点。
但是我又想坚持我的直觉——一旦你觉得一件事不靠谱的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及时止损。
我说：“不好意思啊程厦。”
“没事，你以后是老板了，你的判断才是第一位的。”他起身道：“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我们这一下午，净喝茶聊天了，没吃饭，也错过了酒店的自助餐。
还好屋里有个电磁炉，程厦煮了两碗方便面。
这东西总吃，会觉得恶心，但偶尔热热地吃上一碗，就会觉得香透了——特别是你没吃晚饭的前提下。
我们正吃着的时候，落地窗外突然间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烟花，随后又是一片五色缤纷。
这个房间是在高层，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烟花，吓得差点没把筷子掉地上，道：“今天什么日子，为什么放烟火啊？”
“小年啊！”程厦说。
我恍然，看了一眼手机，可不就是小年么？我都忙忘了。
我们家还是挺重视小年的，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炸猪油渣，包饺子或者做油炸饼吃。
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了，我出来这一礼拜，就没有联系过她。
那种逃离感消失掉了，我顿时想起来一百八十件值得焦虑的事情，心情沉重起来。
程厦在一边问：“怎么了？”
我勉强笑道：“没怎么……就是觉得咱俩也太惨了，过小年还得吃泡面。”
程厦笑了一下，他说：“我觉得很幸福。”
他的眼睛看向我，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只要跟你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
海面上绽放出无数的烟火，盛大灿烂。
我别开目光，说：“你少在那里肉麻。”
气氛在此时开始有点不对劲，我后知后觉的发现，我和他单独处在一个房间里，身后就是一张很柔软的床。
我脸有点发烫，火速吃完面，道：“我回去了。”
就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打开水龙头，一边用水流冲击着发热的身体，一边想，我可真无耻啊。
我这一辈子，最讨厌欠别人的人情，连沈姐我都不愿意欠。
但我在心里，的确有一个自私又龌龊的念头。
我希望程厦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他可以给我提供资源，以他的细心和周到，帮我处理事情。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时时刻刻的看见他，感受到他给予我无限的包容和支持，这是支撑我走下去的，重要力量来源。
我不想跟他恋爱，但我想要这些，所以我装作感觉不到他每次投来的目光，温柔、悲伤、带着卑微的希望。
——就像很多年前，他对待我那样。
我穿好浴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了。
我要跟程厦保持距离，就算欺骗了自己一万次，我们就是发小。
但我心里知道，我们这些年的纠缠已经把所有的路走绝了，除了情人和陌生人，我们已经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候，程厦打来了电话，他对我说：“今天晚上有联欢晚会，我们一起看吧？”
“你几岁啊？这有什么可看的。”我一边擦头发，一边道。
他说：“一起看吧，我一个人看也太凄凉了，我就在你房间门口。”
我看向那扇门，迟疑了。
窗外的烟火，还在热烈的绽放，它拼了命的燃尽一生的辉光。
而电话那头是静默的，他没有再继续说话，我只能听见轻缓的呼吸声。

第70章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件让你开心的工具
过了一世纪那么久，我起身打开门。
程厦站在那里，他的脸仍旧清隽干净，身姿依旧挺拔，脸上仍然带着和刚才无二的笑容。
可这笑容中，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危险的东西。
“看什么晚会啊？”我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去……”
柑橘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我被他抵在墙壁上，顷刻之间，我们嘴唇之间的距离只在方寸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却不敢擡头，只能小声说：“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可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一种奇异的蛊惑，轻而缓的在我耳边说：“你很多年没有过了，对么？”
他的手绕到我的腰间，浴袍的带子被轻轻地解开。
“可以是别的男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最知道怎么让你开心。”
我想拒绝，可是刚张开口，就被他吻住了，激越的吻唤醒了很多年前荒唐又隐秘的回忆，在草原上的小板房，在他出租房的格子床单上，在那艘黑暗中的船舱里。
我们也是这样放纵着欲望，拼了命的亲吻和拥抱，好像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此时此刻让人发疯的快感。
我倒在床上，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解开自己的衬衫，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映照着他洁白的胸膛，腹部的肌肉线条。
“程厦。”我想挣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动，只能语无伦次地呢喃道：“我们不能再纠缠下去了，我太累了，我们就做朋友不好吗？”
“好。”他说：“朋友也可以让你开心，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解决需要的工具，你很想要的，对不对？”
他俯身亲吻我的时候，我脑子又成了浆糊，其实我从来没有主动产生过什么需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诱惑下，我又觉得仿佛在烈火上煎熬，好像身体里压抑的东西，一股脑的朝我袭来。
我的自制力完全不够与之作战。
我想要推开的手慢慢的垂在床边，又被他挽起，放在他的后腰上。
好快乐，整个人好像微微的溶化了，什么都不去想，只有滚烫的吻，和贴在身上滚烫的皮肤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别管它。”程厦温柔的在我耳边说，但这让我混沌的脑子微微清醒了片刻，我在想，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要去接，刚伸出去接，电话就挂了。
程厦按住我，细密的从脖颈吻到背，声音轻得像呢喃：“明天再说，好不好？”
我又被拖回了那个放纵的深渊，只是喃喃自语道：“我们怎么又做到了这一步？”
程厦轻声道：“人是对抗不了本能的，相爱的人，身体就是会被彼此吸引。”
我心里突然轰的一声，刚才已经全面投降的意志力，再一次挣扎起来。
电话又一次响起来，这一次，我避开他的吻，起身去接电话。
“喂？”
“喂……你是冬雪么？怎么嗓子哑了啊？”
是周庭。
那天不欢而散后，他一直给我发微信，但我跟我奶奶吵架，又忙着工作，早就把这茬忘在脑后。
我起身用被子遮住身体，离程厦远了一点，道：“咳，刚才睡着了，嗓子有点干，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跟你说，小年快乐。
“小年快乐。”
程厦试图伸手抱我，被我打了回去，他只能叹了口气，躺在另外一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
他沉默了一会，又道：“回来一起吃个饭？”
我说：“好。”
我和周庭没有确定过关系，但是这一刻，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无耻。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和程厦，认认真真的对我好。
我却在这里禁不住诱惑，差一点跟前男友上床。
程厦在一边说：“总比你跟他结了婚再出轨强，现在就说清楚，对谁都好。”
我气极反笑，道：“你也太自恋了。”
“倒不是因为我。”程厦笑了笑，靠在床头，道：“记得你跟你奶奶沟通时的绝望了吧，如果你选他做你新的家人，这会是你后半生的常态。”
我一时愣在那里。
我和我奶奶，或者说我前半生最无力的地方，就是跟人怎么讲都讲不明白，必须靠砸钱和发脾气才能让他们照我说的做。
而对周庭，我有一样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很善良，很温厚的人，好像宽容我所有的任性，但是我没办法跟他解明白，有些选择不是“任性。”而是我的野心和梦想。
“程厦，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你们脑子聪明的人，像妖怪一样。”我叹了口气，起身将散落的浴袍穿好，走到窗前让自己冷静起来。
窗外的烟火已经放完了，玻璃窗上有一层湿冷的雾气，手指放上去凉到心底。
程厦走到我身后，抱住了我，温暖的气息将冬日的寒凉彻底隔绝。
我说：“程厦，有一点我很确定，就算我没有跟周庭在一起，也不会是你。”
他有几分僵硬，很快自嘲的笑起来，道：“我知道啊。”
“所以我们像现在这样就好，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把我当成一个让你开心的工具就好。”他紧紧的抱着我，道：“冬雪，别赶我走。”
我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看向他的眼睛。
“你不是那样的人，程厦。你会不停地要更多，就像刚才，说好只是身体的快乐，但你会给我洗脑，告诉我们是因为相爱才会上床，然后一步一步的，把我变成当年那个我。”
程厦看着我，带着悲伤，道：“那样有什么不好么？”
“不好。”
我都奇怪，我竟然能发出这样清冽而冰冷的声音，我说：“程厦，说句老实话，我还喜欢你，我也十分确定，我这一生，不会再像喜欢你一样，去喜欢任何一个人了。”
这一场暗恋太过热烈了，已经把我一生的爱情燃烧殆尽了。
“但是一想到要跟你重新开始，我就觉得特别累，那种全身心的疲惫。”我叹了口气：“我跟谁都能过平静的日子，唯独跟你不行，你明白吗？”
只有他能够激发出我所有疯狂、偏执，我会患得患失，会因为爱来爱去被他掌控，把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弱智。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很累。
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我已经没有力气搞这些你死我活风花雪月了，我就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
“所以程厦，你放过我吧。”

第71章 你女儿现在当老板了
过年那天，我包了一个信封钱，去了我妈家。
她终究跟那个男的离婚了，找了个浴池当搓澡工，每天晚上五点到第二天早晨九点下班，逢年过节也不休息。
我去的时候，她刚刚下班，坐在窗前很费劲的给自己染头发。
我说：“妈，我帮你吧。”
我一点一点把那刺鼻的染发膏抹在她头发上，白发刺目的已经遮不住了，她也念叨：“这年头的染发膏，都特么劣质产品，啥都遮不住。”
我说：“那你还非染，就这么呆着也行啊！”
“那多磕碜啊！”她说：“你还不知道你妈，过不来将就日子啊！”
她眯起眼睛，似乎觉得我弄得很舒服，垂着头开始打瞌睡。
她老了，年轻时那个酷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活成了人们眼里可怜的样子，住在出租屋里，一把年纪还在打工，没有丈夫，孩子也跟她不亲。
我问：“妈，这么多年，你后悔过么？”
我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回答：“不后悔。”
她说：“他们都跟我说，都一大把年纪了，就跟赵老三过到老得了，离了肯定后悔，但你看我现在这小日子过得清清静静，我一丁点都不后悔。”
她说：“我这辈子，就活一个痛快。”
我笑了，拿了花洒给她洗头，其实我不是问这个，不过，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热水浇在她的头发上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唯独对不起你，为了你，我应该跟你爸凑合过的，但我不是那种为孩子而活的女人，我不甘心，看到那些女的，我就不甘心……”
那时候她摆了个服装摊子，总有一些金帛大酒店的服务员来买衣服。
她们神气极了，穿着漂亮的制服和丝袜，专门培训过的八颗牙笑容，我妈做梦都想进去当服务员。
她认识了一个男人，说是金帛大酒店的小领导，他说可以帮她办进去。
我记得那个男人，贼眉鼠眼，后来开了一家沙县小吃，我还去吃过。
我爸打她，下了死手，她顶着鼻青脸肿的脸搬出去，明目张胆的跟那个男的同居，兴许他能力不足，也兴许，他压根就是骗子。
总之，她抛夫弃子的结局是，没能进那个酒店，后来跟那个男的分了手，又继续去摆摊。
“那时候你爸在厂里当保安，你奶奶捡破烂，一家子挤在老房子里，地上都大蟑螂……日子苦点没事，但我受不了看不见亮……”她叹息着道。
我没有说话，继续帮她冲洗着头发。
她又道：“我这辈子就想进金帛，听说里面马桶都是金的……你别说，我现在搓澡这地方，跟它当年还有点像。”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道：“那现在让你进金帛酒店，你进不进啊？”
她斜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胡话呢？早黄了。”
“没说胡话。”
我帮她把头发裹起来，带她到窗口，那里能看到当年的金帛大酒店，它后来变成了一个民营饭店，倒闭了，再后来成了一家影楼，又倒闭了……
“我把它租下来了。”我说：“你女儿，现在是那里的老板了。”
——
经过多方的比较后，我终究决定放弃在奉城开公司了。
原因也很简单，成本高，而且建筑公司呈饱和的状态。
世界就是那么残酷，环境好的地方，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缺，可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是纷纷涌向那里。
而那些真正缺乏资源的地方，人却越来越少。
当然我也没有怀揣着多么崇高的目标，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在我们老家，以最专业的水准把公司做起来，那么哪怕只有一个项目，我也能吞掉一块肉。
而不是跟一百个人，抢十个项目。
而选择金帛酒店，其实还是个挺意外的事情，程厦的妈妈曾经是那里的经理，杀害她的人，也是当年金帛酒店的服务员。
程厦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调查了很久，顺带也查清楚了金帛酒店那错综复杂的债务状况，这块地牵扯了许多方的权利，一般人搞不清楚，就会掉坑。
但我们弄清楚了。
“随着市中心的转移，这一片挺荒凉的，所以做饭店什么的，很难，但是如果开公司的话，反而合适。”程厦如是说：“交通方便，地方宽敞，房租也不高。”
本来我去看过，还在犹豫，可是我在从奉城回来的火车上，神乎其技的接到了金帛酒店现在老板的电话，他说这边之前驾校的合同已经到期了，如果我可以签五年的话，可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租给我。
它的金马桶已经被敲掉了，漂亮的旋转门也没了，整个地方灰扑扑的，但没关系，我有信心可以把它重新装修得很漂亮。
原来养着白孔雀的园林变成了驾校练车的院子，现在它可以停我的水泥车。
年后我们就要签合同了。
我说：“妈，我要开公司了，我每月给你生活费加上工资，五千块钱，你来帮我盯着装修，以后帮我干后勤，可以么？”
我妈愣了一下，说：“那你也给我整个制服呗？”
我说：“行啊。”
于是她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她说：“行啊，我闺女真行啊！”
她满脸骄傲。
——
给她送完钱，我又去了我爸家。
闹了那么多矛盾，我也懒得装什么亲热，沉默着看了会电视，就起身说：“那爸，我走了。”
我爸说：“饺子都煮好了，吃两个吧。”
“行。”
我弟据说处了个女朋友，中午去人家里吃饭，晚上才回来。
我、后妈、我爸，这神奇的一家三口，就沉默着坐在那里吃。
后妈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道：“以后你公司开了，让你弟过去帮帮你呗！”
我说：“不行。”
于是饭桌上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我吃了两个，把红包放在碗底下，说：“你们慢吃，我回去了哈。”
我走到半道，我爸追了出来，他说：“雪太大了，我送送你吧。”
他絮絮叨叨的说我弟不懂事，后妈给他甩脸色，以后还得靠我。
自从我第一次拿了过万的工资，他每次跟我单独相处，都要这么唠叨一遍，而下一次当着后妈和弟弟的面，又会跟他们站在一起。同仇敌忾的对付我。
“以后他们真是不管你了，你就去养老院，钱我出。”我说：“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脸色变了变，没有说出话。
我说：“爸，你知道为什么每年我都会给你们发红包么？因为我小时候每次去你家要钱，都会幻想着我以后赚钱了，就甩在你们脸上，叫你们狗眼看人低……”
经常想着想着，就解气的笑出来，用这样的幻想来覆盖此刻的难堪，是我小时候的致胜法宝。
“但我后来发现，其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是你错了，你抛弃了我，选了她和她儿子，是你眼光不行，你早晚要后悔的。”
我爸苦涩的笑，他说：“我也不叫抛弃你吧，我该给的钱我也给你了，还有你奶……”
“可是我现在知道，无论我多么出息，你们才是一家人。”我笑了，道：“你是我爸，但不是我的家人，你只是我奶奶的儿子。”
这个世界有七十亿人，也就是应该有七十亿种关系。
谁说父母与子女必须得是家人，他们可能也是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
投钱的还钱，投感情的还感情。
想明白这一点，就不用再暗地里还总存着小小的希望，然后被一次一次的打破。
一条缠绕在我身上的锁链，终于断裂了。
——
我回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做好了年夜饭，问：“在你爸家吃了么？”
“吃了俩。”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道：“我说要回家吃。”
奶奶炒了四五个菜，摆了腊八蒜，就着白酒一起吃，电视叽哩哇啦的响着。
就像我赚钱之前，那么多年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年夜饭。
她没跟我道歉，也没有再提结婚或者创业的事情。
只是我从奉城回来之后，看见她已经在家了。
我知道她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不想结婚。
但是她一定已经理解了，这个家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我。
奶奶说：“你以后在这边的工地，缺不缺做饭的啊？”
我说：“肯定缺啊。”
奶奶说：“那我去给你们做饭吧！”
我说：“人太多，做不来的，你就在工地门口整点馒头卖就行了。”
奶奶：“中！”
今年的联欢晚会还没开始，电视上放着去年的联欢晚会，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一边回着拜年短信。
哈日娜：姐姐新年快乐，我们家又买了两头小马，一匹等着你来，我叫你骑。
我回复：喂胖点儿。
于诗萱什么都没说，直接发了一张在沙滩上的泳衣照片。
我回复：腿P得过了啊！
惨遭拉黑。
暴龙发了一串复制粘贴的新年祝福，然后说：老大，我啥时候去上班？
他的腿还是影响了他在S建的工作，加上暴躁的脾气，他逐渐被边缘化，听说我这边创业，就要过来。
我回复：“年后先过来看看，带上你女儿当旅游了。”
他说：“孩子高二了，功课紧。就不来了。”
我说：“学习咋样，想考哪里？”
他说：“她咋样都行，我就卷卷自己，争取让她当上富二代。”
我笑起来。
李工、巴特、王总、沈姐……
我的手机一时间响个不停，我一会笑，一会发红包，忙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我收到了周庭的微信。
他说：“在吗？”
他说：“我们见一面，可以吗？”

第72章 走吧，冬雪
我曾给周庭打了一个小作文，中心内容就是我们俩不合适。
最简单的，起码四五年之间，我都要忙着这个公司，我不可能生孩子，其实我也不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生小孩。
周庭没有回复。
第二天照常给我发微信，分享段子，早上好晚上好。
这是周庭的一个特点，他习惯性跳过问题，比如和他父母不欢而散之后，他也没有试着跟我聊清楚，只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我聊天。
我没有再回复，说来残忍，我们两个就是为了结婚才接触，如果不可能结婚的话，也没必要强行保持联系。
——即使做朋友，也要彻彻底底的说清楚了再说，这样不明不白的联系，对我们都不好。
我去见他的时候，想的是，他大概是想清楚了，要和我说明白。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打开那个烧烤店包厢时，里面有很多人。
“哟，任冬雪，大美女还记得我么？”
其中一个满脸油腻的男人迎上来，冷笑着问。
我想了一下，认出他是我职高的同学，叫什么贺强。
我看向周庭，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周庭，这是什么意思，同学会么？”我道。
贺强大喇喇抽了根烟，道：“你跟我兄弟分手可以，但话得说明白，知道吗？”
我站在包厢门口，笑道：“怎么叫说明白呢？”
“花着我兄弟的钱，都要谈婚论嫁了，去奉城跟别的男的开房是吧，任冬雪，你玩得挺花啊！”
我心里一跳，第一反应是，他们怎么会知道？
但是我没有回话，仍然看向周庭，道：“周庭，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周庭低着头，道：“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跟我好了，他们说你耍我……”
“那还能因为什么，攀上高枝了呗。”贺强道：“看我兄弟老实，你就把人当猴耍吧？你这种捞女，我见多了”
周围传来一阵附和声和大笑。
包厢里充斥着浓重的烟臭味，混杂着烤串的炭火气，我定定地看着周庭，想起我们初见时，他笑起来脸红的样子，他跟我说，他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我的样子。
我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恶心。
果然对于男人，不能抱任何幻想，那些美好的画面在此刻好像爬满了蛆虫。
我问：“所以你想怎么样？”
贺强道：“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跟那小子睡了，睡了就给我兄弟磕头道歉！把你花的钱都给我还回来！”
周庭扯了他一下，被他推到一边。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他们的辱骂和叫嚣中，一言不发的坐下来。
我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这个状况下，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高中时她不就老往外跑么？被玩烂了的贱货！”
“把我兄弟当沸羊羊了，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你就别想走！”
他们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以前是一群职高学生，装混混收保护费。
现在是一群普通的保安、外卖员、工地散工……努力扮演黑社会。
我之前居然觉得，周庭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坐在那里，静静等着，十分钟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烧烤店老板扯着嗓门嚷：“你们几号包厢的！别硬往里闯啊！”
包厢的门被踹开，老赵带了一群人进来，是我在王总那里干的时候，手底下的工长，我创业后，跟他说好了来我这里干，
“任总。”他叫了一声，凶着一张脸站在我身边。
贺强他们慌了，一个劲儿嚷：“你们干什么啊！我告你们啊！别乱来！”
“我没想干什么，你不是要聊么？现在可以说话了。”
当我被一群人围住，毫无还手能力的时候，我说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掏出手机，调出出银行卡截图，放在桌上，道：“我需要花任何人的钱么？”
那些男人抻着脖子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看看我，又看看周庭。
周庭说：“我没说你花我的钱……”
我道：“但你就是觉得，我是攀上了更有钱的人，所以要找这么多人壮胆，给你讨回公道。”
周庭涨红了脸，他不再说话。
贺强在一边叫嚣：“你拽什么啊！有几个臭钱来不起么！你以为谁还能娶你啊！被玩烂了的贱货！”
“你他妈嘴放干净点！”老赵吼过去，被我制止了。
我盯着贺强，直到他眼神躲闪起来。
“我跟周庭是在相亲，从来没有确定过关系，放弃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他，现在有第二个了。”
我起身打开门之前，最后一眼看向周庭，道：“我看不起你。”
——
那天我请了老赵他们各发了五百块红包，大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当时往那一站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早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了。
我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
过完年，我顺利签完租房合同，还是自己完成了注册公司和税务登记，开始装修。
于诗萱带着团队过来办公了。
暴龙也带着人过来了，在我这直接做了副总。
公司名字叫做“鲤飞建筑”，毕竟第一个项目是以鲤跃龙门为主题的，鲤，是“鱼”，“飞”，指的是“飞雪”，也勉勉强强算有我们俩名字了。
就在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网上有一个帖子爆了。
讲的是贴主的朋友，痴心恋慕一个女孩多年，然后女孩贪慕虚荣，最终成为官二代玩物的故事。
那个女孩打了码的照片，但熟悉的人，仍然能看出那是我的脸。
他们觉得，我的名声坏了，我就嫁不出去了，这对我得是个天大的打击。
可怎么办，我只觉得搞笑。
我的事情太多了，也没搭理，我以为这种事热闹一阵就完了。
可我没想到，最后遭到开盒的人，是程厦。
官二代实在是太过敏感的标签，更何况程厦还是某个热门事件的主人公。
他母亲的事情，被再一次的翻出来。
“之前吞了下岗工人的钱，被人杀了的那个经理。”
“人家受害者那么惨，他居然还替他妈妈喊冤。”
“所以仗势欺人习惯了，去抢别人的女朋友吗？”
一时间，有人查他的家境，查他的学历，查他的朋友圈。
有人评论：“没人觉得他长得还挺帅的吗？为什么会抢别人女朋友啊？”
一条评论被顶上热门：
“他有病的，我朋友跟他交往过，发现他有特别严重的精神类疾病，发病的时候特别吓人，吓得她赶紧分手了，听说现在当大学老师了，真的什么人都能当大学老师。”
我不怎么上网，是于诗萱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网上已经闹到了很多人去举报程厦他爸的地步。
凌晨的时候，南北大学发布了一条微博：鉴于近期舆情问题，将暂停程厦老师的教学工作。
春天的夜雨里，我手脚都冷透了。
他有抑郁症，有双相情感障碍，他说治愈了，可是我们都清楚，这些只能吃药控制，压根就不存在彻底治愈的说法。
他是一个病人啊。
三年前，那个苍白的、狂乱的、跳入深黑色大海中的他，反复出现在我脑海。
那些造谣的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全部都给我等着上法庭！
我哆哆嗦嗦的点了一支烟，让自己暴怒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给程厦打电话。
他关机了。
——
大雨倾盆而下，我一开始打着伞，后来伞也拿不稳了，头发都湿透了。
我终于跑到程厦家，门卫不让我进去，我一开始好说好商量，最后直接发了疯，朝人家吼：“我朋友出事了，你付得起责任么！”
门卫被我厉鬼一样的神情吓到了，跟着我一起去了程厦家，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
所有不好的想法都冒出来，我想到他沉入浴缸底下，我想到他吃了安眠药，我想到他用刀割开了手腕……心脏被紧紧的攥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突然开了，是程厦他爸爸，他睡眼惺忪，见了我很吃惊，道：“冬雪，你怎么了？”
我说：“叔叔，程厦呢？他怎么不接电话啊？”
“啊，他手机放家里了，出去买早饭了。”
“去哪买早饭了？”
“老许记馄饨，就菜场街附近那个，你咋了？”
我转身就跑，他爸爸在后面喊：“冬雪，你这孩子，拿把伞啊！”
天渐渐地亮了，我跑过炸油条的早餐摊，跑过等公车的上班族，跑过雨中密密麻麻的车流，跑过那些哈欠连天的高中生。
我要见程厦，安然无恙的程厦
我终于跑到了许记馄饨门口，这是我们市的老字号，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吃，因此排了很长很长的队。
我挨个去找，可是没有程厦，怎么找都没有。
就在我急得都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就在耳边的雷鸣。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而远处被围住的工地里，黄烟弥漫，一栋栋老楼正在轰然坍塌。
是爆破，菜场街的老楼群，正在拆除。
“吓死人了，怎么这么大动静呢！”人群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
“早就该拆了，我都不敢忘那些老楼底下走”
我茫然的看着那里，我跳过房子的老街，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写着“拆”字十几年的旧厂房，竟然就在我眼前，轰然倒下。
“冬雪？”
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了程厦。
他一如初见，特别挺拔，特别干净，干净到和这个乌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耳朵里塞着耳机，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你也来买馄饨啊？”
我走向他，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走向他。
“能给我个QQ吗？挺想认识你的。”十四年前的任冬雪，这样对他说。
“你怎么不打伞啊？别感冒。”他把伞倾斜向我的头顶。
我猛地扑向他，死死的把他抱进怀里，他身上是一如既往地柑橘香，混杂着雨水湿润冰凉的味道。
——
雨越下越大，我们站在一中门口躲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像这些孩子们一样穿着难看的校服，而我偷偷溜进来找他。
“所以你是担心我……自杀么？”他被我逗笑了，道：“放心吧，我得留着命，跟冬雪在一起呢！”
我没笑，我说：“周庭的事情，我没处理好，给你还有叔叔添麻烦了。”
“老头都快退休了，不在乎这些。”他说：“我更不在乎了，要是被学校辞退了，就去你公司上班，你还能不要我吗？”
……他在事业方面的松弛感，我真是几辈子也赶不上。
他看着屋檐下的滴雨，突然道：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吃药，去世界各地看医生，试各种旁门左道的治疗方法，瑜伽、学佛、甚至电击……就是为了这一天，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我可以回到你身边。”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他这三年只是忙于学业。
“我是个很软弱的人，替我妈妈查真相，没查出来，我得了抑郁症，喜欢建筑，被甲方打击，就怀疑自己，破罐子破摔。你看，我一直因为软弱，放弃更好的人生”他自嘲的笑笑：“但我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东西，那就是你。”
“当初分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被我影响，也变成一个焦虑抑郁的人，可是后来我就后悔啦！我疯了想回到你身边，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他叹息道：“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让你照顾我，遇到事情了，我先发疯，我想要你就必须做个正常人。”
他眼睛倒映着阳光，和当初那个程厦无二的干净灿烂：“是你给了我力量，让我知道我不一定非要浑浑噩噩的活着，我可以过我最喜欢的人生。”
我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你最想过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柯布西耶？”
“跟你在一起。”他仰头笑道：“以及做一辈子建筑师，无论哪种形式。”
他又问：“你呢？”
我说：“建造能给人带来幸福的房子，然后，实现财务自由。”
真好啊，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和少女，终于长成了能够独自承担风雨的大人。
真好啊，我们身处两个阶层，承受完全不同的命运和伤痛，但现在，都有了值得去实现的目标，和大步往前走的方向。
真好啊，这么多年，还在彼此身边。
程厦突然跳起来，道：“不好，我爸还在家等我的馄饨呢！”
“啊对，你不带手机！他还联系不上你！”
他飞快的往前跑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朝伸出手：“走吧！冬雪！”
阳光打在水洼上，五光十色的，春风吹着柳絮，扬起他的衣角，又带着暖融融气息，掠过我的发梢。
是啊，雨停了，冬雪，要大步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