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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高墙内[快穿]
作者：钟一日
内容简介
 郑照他爹是太子，他是太孙，可是他爹被废了。 新皇登基后，他被关到了老家皇陵内院，美其名曰：给祖父看坟。 好在，他还有三千世界。 已完成： 第一个世界：旧族有名士，坐觉烟雨生缣缃。 宅斗宫斗朝斗，外室子如何逆袭？不关心，昨夜的梅花还没画完。 第二个世界：荒漠正在涨潮，船早在海上。 豪门换子疑云，被窃取的人生？对不起，游艇已经买好，明天就走。 第三个世界：网络上万众狂欢，崇拜是活埋。 资本流量价值，出道即巅峰？可惜除了事业外，他还有生活啊。 进行中： 王母派我去棒打鸳鸯（结果我也下凡了 待安排： 不喜欢酒的酒神（西幻神明 躁动白月光（abo 废土更要拯救艺术品（人类文明的留存 我拥有一颗星球（星际种田基建 公爵穷得古堡漏雨（工业革命贵族落幕 其实是慢穿啦 脚下的土地，就是最近的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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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起
“祖父……”郑照跪在御床前，看着祖父的手滑落，这个执掌国家六十年的帝王终于闭上了眼睛。
紫宸殿外，短兵交接。他的两个叔叔率领部下正在厮杀，争夺走进殿内的权力。斗了七八载，胜败在此一举。谁走进来，谁就能篡改遗诏，谁就是嗣皇帝。
天色昏暗，郑照起身点燃了一盏红烛，静待殿外尘埃落定。
“王爷！”
“安王伏诛，尔等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三王爷死了，三王爷死了……”
三叔？郑照拿着烛台的手颤抖了一下，红泪滴落在银盘外，污了蛾黄的衣裳。三叔喜欢秋天去打猎，他第一次骑马就是三叔带着的，马蹄踏过秋草，弯弓逐鹿。
现在三叔死了，郑照看向门口，等着五叔走进来。
祖父一直不喜欢五叔，因为五叔总是笑得像个弥勒佛，太和善了，不禁令人猜疑私底下包藏了祸心。可是为了朝堂上的制衡，五叔还是祖父晚年最重用的儿子之一。
“去迎宁王殿下！”殿外兵荒马乱，一队队士兵明火执仗，照亮了半边天。
五叔的封号是宁，因为四叔夭亡，这个“宁”的封号其实是接在三叔的“安”后面，取意于鼎业永安宁。听说御花园那棵折断柳树，就是当年三叔和五叔一起找蟋蟀弄断的。
紫宸殿内黑魆魆的，只有郑照手中护持的一豆灯光。殿门不知道被哪边的人推开过，白天还不觉得有什么，晚上夜风冲撞进来，吹得纱幔乱飘，满室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金丝双兽靴子迈过门槛。
靴子底下犹带着血迹，踩过地面留下祥云纹。
“皇侄。”男人低头扫了一眼跪坐地上的他，没多做理会，只一撩下袍跪在御床前
进来的不是三叔，不是五叔，而是因战受伤而休养五年不问朝政的大伯。
原来大伯赢了。
“安王、宁王举兵作乱，儿臣已讨而诛之，请父皇瞑目。”魁梧的男人对着御床尸骨已寒的的老人说了一个谁也不信的谎话，门外却传来士兵们齐齐的恸哭声，如山崩般压迫空气，好似演练过一样。
哭丧的流程走过一遍，父子情深也到了时限，忠靖王爷站起身，虎目直视着郑照。
“皇侄，先帝遗诏在哪儿？”
“没有遗诏。”
郑照抬头看向自己的大伯，在他尖锐的目光下重复道：“祖父没有遗诏。”
“呵。”忠靖王爷冷笑一声，似乎不屑逼问真假与否，从袖中掏出一个黄绢丢到他身上说道，“那明日早朝就读这个。”
郑照捡起黄绢，在忠靖王爷的注视下读了起来。黄绢上密密麻麻千余字，但其实漫卷都是四个字：改朝换代。
黄龙元年七月十五日。
朝阳出阊阖，鸟雀在檐角叽叽喳喳。一个面生的大宫女正洒水到地上浥湿灰尘，她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孝服的小太监，不断的扬起扫帚，全然没理会缟衣黄里的皇子龙孙。祛除掉了宫中旧日的晦气，才好迎新主人。
郑照走出宣政殿，迈步穿过含耀门，随手折下一枝宫墙柳，把玩着朝紫宸殿走去。到了西偏殿前，他把柳枝递给候在门口的小太监，转身看向后面，那是一队从宣政殿门口就跟着他的禁军。
美其名曰护送，其实上是押送。
“里面也要跟进去？”郑照边问边挽起缟衣的袖子，动作潇洒坦然。
这缟衣并不合身，乍看之下还有些寒酸，与郑照金尊玉贵的身份截然相反。可他肤色如玉，在晨曦的映照下，微微泛着润泽的光，这点只有养尊处优才能生出来的。
禁军校尉收回目光，低头拱手道：“请敬王恕罪，陛下的旨意，卑职须得全程保护王爷的安危，寸步不得离开。”
郑照轻笑一声，迈开腿一步跨两级的走上了碧阶。这不合宫中的规矩，但今天对于他来说……只要开心就好。
紫宸殿的正殿为皇帝起居之所，他每次进宫都住在西偏殿，对这里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了，可如今西偏殿的情形却让他不忍直视。满殿狼藉，一群人正在翻箱倒笼的找东西，木器钉的破烂，瓷器打的粉碎，案牒更是全部散在地上。
大伯并没有放弃找遗诏。
郑照环顾四周，各个门口皆被禁军把守，之前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锁在了一间屋子里，哭啼声不断。
“这是什么意思？”他看向旁边永远落在自己一步之后的校尉。
校尉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后不慌不忙的躬身道：“恐有贼人趁此作乱，惊动了殿下，故而把闲杂人等锁了起来。”其实他是嫌太监宫女碍手碍脚，阻拦禁军搜查。
眼前的少年虽然不是太孙了，却还是先帝宠爱的小嫡孙。先帝龙御归天了，他也是袭了废太子爵位的小敬王。皇孙贵胄，岂容宵小冒犯？只要他听话，总会留几分体面在。
郑照笑了笑，却没有就此作罢，而是又说道：“陛下遣我出宫，允我带走常用的家什，把人锁了，是要本王自己动手搬吗？”
校尉纠结着皱起了眉头，陛下在早朝对小敬王亲近有加，在小敬王自请离宫后，还再三嘱咐说让他将用惯了的家什带走，别不好意思拿。可陛下在早朝这么做是为了彰显自己度量，好是为了安抚群臣。
朝堂上讲究个委婉隐晦，总不能学市井小民一般吆喝，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别错过。我对个有威胁的皇侄都好到要啥送啥，对你们肯定既往不咎，不计较站错队的事情。快来给我投诚，别搞七搞八的瞎折腾，老实的在家等着接受重用吧。
至于秋后算账，怎么可能呢？不信，再仔细观察下我这张和蔼可亲的笑脸。
“王爷，人多手杂的，看顾稍有不及就容易丢了东西。”校尉上前一步，语重心长的劝说。当然，这西偏殿目前最容易丢了的东西是先帝遗诏，随便个谁塞在哪里一时不察就能送出宫去，酿成大祸。
郑照不介意自己搬东西，可他就是故意的。
既然大伯早朝时允他带走常用的家什，不是顾念那一点凉薄到快没有的骨肉亲情，而是打定主意他这儿有遗诏，算定他一定会把遗诏夹带走，想要从他要带走的东西里搜查出遗诏，那他又为何不借此机会作一下呢？
反正他不开心。
郑照抬起头，对留在偏殿正门口把守的禁军吩咐道：“你们几个过来帮本王搬东西。”
禁军共有三十六卫，陛下信任的不多，今日过来的只抽掉的鹰扬卫，人手明显不够。这正门口的禁军去搬了东西，那门口就没人守了，更容易被人冲出去或者冲进来。被点名的几个禁军面面相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了自己的校尉。
“王爷且慢。”校尉连忙叫住了郑照。郑照回头看向校尉，只见校尉一拱手说道，“他们笨手笨脚的，哪搬得了精细的物件。来人啊，快去打开屋子把人放出来。”
一个禁卫应声到关押宫女太监的房屋门口，从袖子中掏出钥匙，门锁咔哒一声。
“殿下……”披头散发的宫女率先冲了出来，哭着跪到在郑照脚下。
郑照摆了摆手，宫女硬生生的憋住了眼泪，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只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她的身后立着个中年太监。郑照朝他点了一下头，太监回了个微笑，只是神情略带伤感。
可能触影生情了吧，毕竟父亲当年也是狼狈被从宫中赶了出去。
“王爷，人都放出来了。”校尉委婉的催促他挑选东西。
西偏殿疏朗宽敞，一应玩器陈设都是珍品。郑照走在西偏殿，不慌不忙的说道：“嗯，这个，这个，还有那些，以及所有的书，都带走。”
他挑了两把剑，母亲留下的三尺瑶琴和她最爱的那对藏花悬瓶，以及父亲手作的铜香炉。
太监们在搬东西，宫女们在整理衣物，他见校尉目光直勾勾的看向一把绝弦弩，便拿起它放到了抱着裘衣路过的宫女怀里。等这些东西都搜过装上马车，郑照才冲着降真檀木大案指了指。
太监们试了几次都搬不动，两名禁军鄙夷的对视一眼，一人抓住木案的两个角，奋力往上一抬，啊，也没有抬起来。
校尉又上前劝道：“这木案太重了，王爷……”
郑照打断道：“皇祖父赐的。”
禁军可以不搬这张大案，因为留着此处他们也能搜查，而木案哪里都有，他也不是非它不可，可他就要折腾他们。
七八个禁军使劲的把木案往外搬，这时却来了一阵急雨，哗啦啦的湿了整个宫阙。校尉忙令人找桐油布给马车遮雨，一时间人们东奔西走也分不清彼此。
给马车盖好桐油布，禁军们才来到檐下躲雨。这番忙活下来，他们浑身湿透了，和他们看不起的太监们没两样，撑不起开始的气势汹汹，沉默了一会儿就和太监们三言两语的聊了起来，影子交叠混进了芭蕉叶上。
过了一个时辰雨就停了。
缟衣浸着冷冷的湿气，若是往常的时候，郑照便该换身衣服了。可此时不是往常，他披上鹤氅就往殿外走，衣袂随步翻动。宫女忙卷起水精帘，恭身送走了旧主，脸上泪痕不知是因为离别，还是是因为画了啼妆。
“王爷，请上车。”
宫车辘辘出了皇城，这便是一去不回。

第2章 世界编号：1
皇陵在京城边上的天寿山麓，守坟的除了三千守陵军，还有犯了事被撵出的太监宫女，渐渐的倒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皇庄。今天皇庄难得的打扫了一番，捡着那墙最高的地方腾出了个院子给小敬王。这院子狭窄昏暗，终年阴冷潮湿，再不得势的太监也不会分到这里，往常只用来堆杂物。
开国百二十年，小敬王是第一个来守坟的皇子龙孙，还是第一个住杂物院子的皇子龙孙。
他躺在不知哪个太监留下的雕花床上，颇为新鲜的观赏着掉了金彩的牙板，试图辨认出雕刻的都是些什么故事。二龙在云间吐的明珠落下凡间，是否化成了小姐手中的绣球？小姐朝着如意郎君跑出的绣球，怎么最后落到了狮子脚底？
天色已晚，烟荒雨暗，雕花渐渐模糊成一团。
小敬王站起身，推开了窗，借着月光从箱子里找火折子。这时一只狸花猫突然从窗口跳了进来，浑身湿漉漉的，毛都黏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
“啊，小家伙，你好。”他低头说道，“你是进来躲雨的吗？”
狸花猫扭头瞅了小敬王一眼，抖了抖身上，甩得小敬王缟衣素袂上全是水，然后大摇大摆的跳上了那张木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威武的“喵”了一声，好似它才是此间的主人
“对，你说得在理。”小敬王点燃铜雀灯，坐到木案后面的椅子上，“但我身不由己，恐怕要叨扰许久了。”
狸花猫赶人不成，转身屁股朝着他趴了下来，勉强同意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
孤灯照壁，小敬王看着狸花猫，伸出手抚摸木案上划痕。
这张木案很贵重，它的贵重不是因为降真檀木如何珍稀，而是因为它作为祖父惯常用的木案，陪着祖父经历辉煌跌宕的一生。祖父少年登基，诛乱亲政，简定律历，辨修旧章。而后南灭百越，北攘匈奴，东伐九夷，西征氐羌。每一次决定的痛苦，每一次等待的煎熬，每一次成功的喜悦，都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
铁骑所至，四方拜服。功越百代，可谓千古一帝矣。
小敬王把椅子往后一推，坐到了地上，闭眼摸索着找到暗扣，轻轻一按，一扇严丝合缝的小门打了开来，露出个暗格。祖父对他说，皇位有能者居之，这暗格里的东西，是作为祖父留给乖孙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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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庚四七，重新启动成功！”
岸边衰草连天，溪水蜿蜒，泛白的石头星星点点地露出。
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郑照耳边响起，如果不是周遭一切景物翻天覆地，他定会以为自己得了癔症，就像他的父亲。傍晚宫中来传信说太子爷得了癔症需要静养，从此他便再也没得到过父亲的消息，直至父亲病逝。也就是父亲病逝的那天开始，他成了祖父最疼爱的嫡孙。
“宿主，第一个世界的与你原生世界接近，都位于农耕文明，请自由体验人生。本次实验编号001，已经开启记录日志。”
按照接收到的资料，系统是被某位神明批量下放到人间的，目的是收集大量的实验数据，验证某条天道。
郑照沿清溪向西行，半山处有片竹林，千百竿翠竹遮映着三间精舍。这三间精舍小巧玲珑，只看其堆石成垣，编花为牖，便知这隐逸其实是富贵人家雕琢打造出来的。
此间主人为庆国公郑祯，家大业大志也大，可惜才太疏，人到中年人就一事无成。家里妻妾给他生了三子，不是斗鸡走狗的纨绔，就是脂粉堆里打转的膏粱，全都不争气。原身也叫郑照，是郑祯的外室子，因今年连过了县试府试，便被接回了本家，得以认祖归宗。
作为新手，在这个世界可以额外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会嫁与当今皇帝，生下一子，即此世界的气运之子。
现在他才十五岁，那个妹妹更是小呢。
郑照摇了下头，推开柴门进屋，只见黑压压的一地，挤满了婆子丫鬟。
“三少爷。”众人齐声道。
庆国府里本来就有三位正经的少爷，他回来反而像是横插一脚，把最小的那位往后挪了一位，变成了四少爷。
郑照自斟了一杯茶润喉，原身今日才入府，也没带人，这些人都是正室夫人宁氏给他的。
四个贴身掌管针线盥沐的大丫鬟，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一个管事嬷嬷，八个干粗笨活计的老婆子，外面还有四个小厮，两个成年家人。
没有厚待，也没苛待，与正经少爷一样的分例。
见过了主子，不能在房里伺候的就都退下了，秦嬷嬷自忖老货一个，碍年轻少爷眼，也跟着大家出去了。房里只余下四个大丫鬟，精舍一瞬间宽敞了许多。
这四个虽然是丫鬟，但家里老子娘都是有体面的管事，翠安她奶奶在老夫人面前还能有个小杌子坐。把女儿送到年轻少爷处，不过是仗着女儿有三分容貌，痴心妄想的往上攀高。毕竟祯老爷几房姨娘都是丫鬟出身，外面看上的人，老夫人不点头生了儿子也进不了门。
“先前少爷不在，三姑娘派人送来的。”大丫鬟翠安拿着一副花笺递与了他。
郑照展开花笺一看，是邀他至陶然斋与众兄弟姊妹一起吃螃蟹赏花作诗的。这作诗是假，见人是真。
原身天资尚可，但平日里只是悬梁刺股求科场得中，于诗一窍不通。若是他去，必然要出丑。原身回来靠的就是几分文才，这几分文才成了笑话，庆国府里也真没他容身之处了。
郑照放下花笺，对翠安说道：“差点误了约，你去同三妹妹说声，我换个衣裳一会儿就到。”
翠安领命急忙走了，其余三个大丫鬟捧了沐盆巾帕等物来。
梳洗过后，郑照换好了出门的衣裳，走到书架前，看着摆满的四书五经和时文集子，从边角处捡起两本诗词集着。他虽然通诗，两个世界的格律有差别，只能临阵个磨刀。
“少爷，天将黑了，孤山馆离陶然斋好一段路呢。”尔雅提着灯笼在门口等他。
郑照手拿书卷走出精舍，风吹过竹林一阵乱响，虽然堆叠斧凿的景致，却也洗涤羁怀，胸中万顷空旷。
半莲和觅夏对视一眼，到里间做起了针线。她们不识字，只道少爷手不释卷。
陶然斋灯火通明，遥遥有欢声笑语。
“你们都知道我最讨厌跟这种读书上进的人打交道，偏偏拿螃蟹勾着我来。我既来了，却半个螃蟹都没见着。”郑煜等得不耐烦，拿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四姑娘郑蔷褪了的镯子在洗手，闻言嗔道：“螃蟹就放在蒸笼里，等人来再拿，凉了腥气重，你能吃它？”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门口的丫鬟进来道：“三少爷来了！”
三姑娘郑蘅捏了棋子思考残局，忽听丫鬟来报，抬头看见一位青袍美少年正在进门。他那种神态，那样一种风姿，她从未见过，倒像是雪中芭蕉，枝横风而色碎，叶渍雪而傍孤。
这是父亲口中读书种子，把她嫡亲哥哥比了下去的外室子。
“三哥哥！”一声童音惊得郑蘅回过来神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飞似的跑到郑照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比起年长姐姐的心思细腻，她只单纯的以貌取人，这个哥哥长得好，她就喜欢这个哥哥。
“三弟。”郑煜过来见礼，他是嫡子，金冠绣服，形容出众。
“三哥……”后来跟来的郑炽语气有些古怪，他就是那个从三变四的倒霉蛋，古怪是觉得仿佛自己叫自己。
烈火鲜花汇聚一堂，国公府的小辈们除了郑炼都到齐。作为庶长子的郑炼已经是弱冠之年，娶妻冯氏，眼下正陪着冯氏回娘家探老泰山的病。
“二哥，四弟，五妹妹。”郑照一一回礼，然后看向两个年纪相仿的妹妹。五姑娘郑菱见他迟疑，笑着说道：“左边下棋的是三姐姐，右边洗手准备吃螃蟹的馋嘴猫儿是四姐姐！”
“好你个小猴儿，还拿我打趣取笑起来，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郑蔷恼羞成怒，一跺脚就要去追小郑菱。小郑菱眼疾脚快，一下子就躲到了郑照的身后，探头探脑的说道：“四姐姐来之前还吃了一碗糖蒸酥酪呢。”
郑照虽是亲哥哥，但到底不熟悉，郑蔷一瞬间红着脸立在了原地，恨恨的看着小郑菱。
“四妹妹，菱儿年纪小，别跟她一般见识。”郑蘅走过来，对郑照笑了一下，把手伸向小郑菱，“以后不准取笑你四姐姐了，快过来吃螃蟹，吃完螃蟹送你回去了。”
小郑菱把手交给了郑蘅，撒着娇说道：“三姐姐，好姐姐，我不说话了，别赶我走啊。”
郑蘅拉她回去坐下，一边让丫鬟们上螃蟹，一边对她说道：“今儿外边送来了极好的菊花，要做赏花做诗的，你字才认得几个？早些回去歇息，明儿上学读书是正经的。”
光影晃在蜜合色的裙子上，娟秀温暖。
“这富贵锦绣堆啊……”郑照闻言看向身侧，只见二哥郑煜指着靠门的那张桌子道，“我们那桌，里面的留给她们女儿家闹，我们过去了简直大煞风景。”
“还胡说，你可快去吧。”郑蔷笑推了下郑煜，“现在没遮拦说秀色可餐，等会儿吃得难看起来就说我们变成了母夜叉，别扫我的兴致。”
是了，吃螃蟹最容易露寒酸相。
郑照看向哄着小菱儿的郑蘅，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心。

第3章 世界编号：1
蟹八件会用吗？
蒸笼里的螃蟹上桌，热气腾腾的，丫鬟们用荷叶盘摆上了蟹八件。
小方桌、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刮具如宝剑，匙具似水盂，盛蟹肉用的是三足鼎立的爵。
金太软，铜太污，灯下满桌银灿灿。
郑蘅把螃蟹放在小放桌上，拿起圆头剪刀，剪着蟹腿看向郑照：“这螃蟹是舅爷今早送来的，听说肥美得很。”
郑照伸手拿了一个螃蟹掰着吃，见是个满黄的，又倒了些姜醋。
“是好螃蟹。”他动作洒落，神态自在，身上没有露出一丝困窘，反而有股子豪气在。
郑照当然知道怎么用蟹八件，可他吃螃蟹图的是快意饕食，以前不用，现在也不用。
至于女儿家的小心思小手段……还成不了桎梏。
他就是他，不会因此变成了别人。
“三弟这样吃倒也爽快！”旁边的郑煜见了赞道，随即挥手让丫鬟撤了蟹八件，自己也拿了一个螃蟹用手掰着吃。
郑炽有样学样，但吃得更急，郑煜还在持螯，他已经拿了下一个。
郑蘅低头捏紧腰圆小锤，对着蟹壳不住的敲打。
螃蟹性凉，小郑菱吃了几口就被奶娘抱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五个人，煽风炉上烫的也从黄酒换成了烧酒。
看见那边三个少爷都吃得不亦乐乎，郑蔷捂嘴一笑，低声对郑蘅说道：“三姐姐，你说这新来的兄弟如何？我之前还担心他浑身寒酸腐朽气，跟戏上总演的那些书生似的。”
郑蘅吃了剔好的一壳蟹黄，神情不如郑蔷开心，但也玩笑道：“总归是自家兄弟，你怎么能这么想？”
郑蔷自斟了一杯滚烫的烧酒，边喝边说道：“现在算来是我想错了，四哥如此不堪入目我都入目了这么久，哪还有忍受不了的人？”
“螃蟹堵不住你的嘴。”郑蘅摇头叹了口气，对身后的丫鬟说道：“把菊花抬来吧。”
金秋夜，明月高，宜品蟹饮酒、秉烛赏菊。
丫鬟们搬来两盆菊花，一大红一雪白，其瓣如丝如瓜，皆是花繁叶茂，奇香扑鼻，乍见之下如阆苑仙葩，美得不可方物。“朱砂红霜，轻见千鸟，这两个品种难得。”郑煜眼睛一亮，凑到花前仔细观赏，“红胜牡丹，白比莲花，毫无杂色，果然是两盆好菊花。”
“当然是好菊花，谁诓你不成？”郑蘅笑着走过来，叫丫鬟预备下四份纸笔，“我是东道主人，不参与你们做诗，只等着哪个交不出卷罚他三杯酒。”
“噗嗤。”郑蔷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四妹妹你笑什么？”郑蘅问道。
郑蔷扫了三个兄弟一眼，捂着肚子走到郑蘅耳边，悄声说道：“我笑三姐姐这话毫无意义，今晚被你灌酒的定是四哥了，你瞧那边他还在挠头呢，真可怜见的，哈哈哈哈。”
郑蘅闻言也不理她，只把那韵牌匣子收了起来，对着三个兄长说道：“今晚不限韵，以得好句为佳。”
郑煜喜上眉梢，抚掌笑道：“这好，我最不喜欢限韵了。好好的诗会只顾难为人，搞得跟射箭似的，谁快谁多谁就赢。一肚子佳句被韵所限，做出来的诗简直浪费笔墨。”
“偏你废话多。”郑蔷笑骂了一句，又对郑蘅说道，“三姐姐，点香吧，懒得跟他磨嘴皮子。”
郑蘅点头，身边丫鬟就点了一支笑兰香。
在清幽的香气中，四人各自散开。郑煜和丫鬟们调笑，这个姐姐胭脂好，那个妹妹头油香。郑照推门而出，郑炽搬了个杌子枯坐在菊前，抓耳挠腮的不一会儿就出了汗。郑蔷递了个帕子给四哥，顺手撷走了一朵歪在里面榻上拿手揪着玩，红菊衬得手白如玉。
“我有了，我有了，多谢姐姐。”郑煜对一个丫鬟作揖，大笑着走到书案前执笔挥墨，把诗卷掷与郑蘅，转身对还在思索的众弟妹道，“看来愚兄要捷足先登了。”
郑蘅收了诗卷，也没展开看，只对花前的郑炽问道：“四哥，你可有诗了？”
郑炽道：“有是有了，容我再想想，别催，别催我。”他一面说着，一面焦急的来回踱步。
“我困了。”郑蔷打了个哈欠从榻上起来，信笔写了一首，睁眼一看又涂抹了一回，也交到了郑蘅手里，“阿姊，我出门吹吹风。”未等郑蘅说话，她就披上披风出了门。
月明星稀，郑蔷看见三哥凭栏而坐，梧桐叶落在了衣上，他却一动不动，像极了佛堂里落满灰尘的木雕。
“三哥哥！”她笑着从背后拍了一个他的肩，见他回头看向自己，笑得更加开心，“里面的二哥已经交了，四哥说有了腹稿。”
郑照打量着这个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妹妹，她年不过十四，头上插一支金簪，脸上酒晕潮红，有些富贵天姿的意思。
“三哥有诗了吗？”她问道。
“还没有。”郑照摇头，他出门后一直在走神，思索着平生事，诗半句也没想。
郑蔷闻言掀了帘子进到屋里，不一会儿又转了出来，说道：“三哥哥，香只剩了一寸了。”
一语未完，就有一个丫鬟从屋里出来，走到他们面前，施了个礼道：“四少爷也也誊写好了，三姑娘说她要看卷了，请三少爷四姑娘进屋。”
“四哥也写好了？”郑蔷反问道。
“是。”丫鬟笑着打起帘子，“四少爷很高兴呢，还说要赏我们钱。”
郑蔷轻皱了下鼻子，见三哥置若罔闻的进了屋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总不成她年纪轻轻就吃到这个教训吧？
“四妹妹快着些。”郑蘅看见郑蔷也回来了笑道：“人齐了就我看诗了。”她说着就要展开诗卷。
“等等。”却是郑炽打断了她，他拎着一壶酒走到了郑照面前，眼中隐隐有得色，“三哥，你可是个秀才，怎么诗还没做出来？这壶酒你可该先喝了。”
听他这么说话，郑蔷嫌弃的别过头去，却也没有帮郑照说话。
“四哥哥，我才是东家，怎么罚酒是我说得算。”郑蘅从郑炽手中拿走酒壶，她低头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就罚三哥哥敬这陶然斋每人一壶酒吧，包括外面伺候的。”
屋里贴身伺候的丫鬟都口风紧，输赢多半也局限在一个屋子里，如果算上外面的丫鬟，今夜敬完酒，明朝满府皆知他做不出来诗，还被罚着给丫鬟们敬酒的笑话了。
“好妹妹，这哪是罚，这分明是赏。”未等郑照开口，郑煜就先抱怨道，“有些丫鬟我还不认识呢，怎么就先认识了别人？再说能和这么多女孩子喝酒，就是醉死在今天也值了。”
郑蘅笑而不语，只看向郑照问道：“三哥哥意下如何？”
郑照笑笑，指了下案上香：“还没烧烬。”
郑蘅展开诗卷，摇头笑道：“那我先看诗，三哥哥且等着笑兰香烬。”
第一首是郑煜的，诗如其人，雕缋无数丽字，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
第二首是郑蔷的，浅语入诗，明快真切，其清新之气与她容貌的光艳照人大为不同。
郑照提起笔，一挥而就，正好在笑兰香烬时。
“三哥写好了。”郑蘅神色不变，把他的诗卷放在一边，又拿起郑炽的诗看了起来，点评道：“四哥哥写得很工整。”
郑蔷趴在丫鬟肩上偷笑起来，三姐姐能想出这个夸赞之语真不容易。四哥虽能诗，才学也与二哥相当，但细究起来，他们两个可大为不同。
四哥在制艺略微高过二哥，二哥则在杂学远胜于四哥。而且他才思驽钝，不会变通，写诗也当成写八股文章，刻板且平庸。
“该三哥的了。”郑蘅最后拿起郑照的诗卷，扫了一眼笑道，“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三哥你这有凑句之嫌了。”
郑照低头袖手，但也不说话。
“这若是凑句倒是凑得有趣得很，且让我看看。”郑煜说着拿过诗卷，看完全诗他的反应与郑蘅大为不同，连连抚掌赞叹道：“妙，真妙，首联妙，尾联更妙。”
郑蔷挑眉，也走过来看诗，只有郑炽站在原地，神情古怪。
诗前两句极为古朴，白描之法勾勒菊花形态，后两句极为写意，故意用遁句留白，勾引看诗者自己去猜去揣摩，这不仅是妙，更是深谙人心。诗究竟是人写的，人看的。
于郑照而言，赴这诗会是为了八月秋闱前过得舒心一点，倒也不必争先好胜，非要出风头。但换句话说，可能他不出风头也挺难。
“哈哈哈哈，这酒看来最终还是得四哥喝了。”郑蔷拍案大笑，拿起那壶酒就往郑炽怀里一塞，“四哥哥，请去敬酒吧。”
“听说四少爷要敬酒。”丫鬟们都笑着拿了个杯子过来，在他面前莺声燕语，惹得郑煜一阵艳羡。
郑炽涨红着脸立在哪儿，捧着酒壶也不动弹。
为首的是个穿得颇有体面的丫鬟，她笑举着空杯问道：“我们都来了，总不赖我们这口酒喝吧，四少爷不给我们倒酒吗？”
“凭你们也配我倒酒！”郑炽突然把酒壶摔在地上，“要是二哥给你敬酒，你们早巴巴的自己斟了满杯等着了，就欺负我不是夫人生的。”
接着他转过身，怒气冲冲的指着郑照道：“怎么就他的比我好的，他连诗都没写完，硬凑了句。你们都知道老爷看重他，你们都怕老爷，不敢得罪他，就来作贱我！”
郑蘅走上前想劝他几句，却被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了几步，幸好郑煜及时扶住了。郑炽看见了，却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门口的丫鬟不知情，见四少爷离开还想留他。
郑蔷冷冷说道：“都别拦他，让他走。”
等他走了，丫鬟们退了下去。被推一把又被搅了东道的郑蘅没怎么的，另一边的郑蔷却哭了，眼泪不住的淌。

第4章 世界编号：1
有话要说：
裘马轻狂的绝望总比筚路蓝缕的绝望好 ---木心《我纷纷的□□》“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何必总要找事折腾一翻，他是要脸，还是给人没脸？”
郑蔷抹着眼泪，她不是不在意，心里梗着那根刺，戳一下就痛一下。
“母亲待我如己出，三姐得了什么衣裳首饰我也都有一份。我晨昏定省一日不敢荒废，病了也起身，就这样还有人背后嚼舌根子，他这样嫡出庶出的嚷，让我日后怎么见人!”
郑煜素来不在乎嫡庶，只看自己的爱恶，眼见四妹妹哭了，心疼不知如何是好，急声劝慰道：“外面谁不知道倾国公府的四姑娘秀外慧中，你哪用管他啊，你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
“什么娘，我只有一个娘？”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郑蔷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人家挑嫡拣庶的，你也嫌我不是？”
“好妹妹，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郑煜说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郑蘅见了往外面推他一把，“你们都回去，别在这儿搅乱，留我们说会儿话。”接着她吩咐丫鬟们，“备水给四姑娘洗脸。”
“那你好好同她说，我没别的意思。”他无奈的答应了，对郑蔷道，“四妹妹我明日再来看你。”
郑照走出了陶然斋，外面小雨淅沥，翠安和觅夏一个提灯一个打伞。
“四弟和四妹有何纠葛？”他踩上竹桥，竹桥吱呀吱呀的响。
翠安和觅夏对视一眼，觅夏小声的说道：“冯姨娘和周姨娘都是丫鬟出身，孙姨娘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周姨娘原就是家生子。姨娘们本来就不对付，周姨娘生的是个少爷，老爷又准她养在身边，得意了好些时日。可谁知道老夫人只把二少爷看做心肝头，如此四少爷反而没有四姑娘惹老夫人喜爱……”
这大千世界不过是不一样的人演着一样的戏，郑照打断了觅夏，说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觅夏住了口低头走路，她偷眼看了一下身边清俊少年，觉得自己口无遮拦了，两个姨娘再争风吃醋也都跟孩子住在府里，自家少爷的娘还在外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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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晓色半熹微，丫鬟们就叫了郑照起床。
晨昏定省是郑照做惯了但极度不愿意做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讲，他一直不知道那些叔伯为什么不愿意离京就藩。
孤山馆有一泓流水，万竿修竹，但地处偏僻，离哪儿都远。等郑照到了老夫人的嘉荫堂，里面已经摆了早饭，都是些老人喜欢的软烂吃食，好在祖母不喜欢他，说了两句话就让他走了。
转过抄手游廊，又绕过几间抱厦，夫人宁氏那儿里面早就坐满了来请安的人，外面还不断有人来。
“这些都是管事媳妇，那边两个虽是族里的奶奶，但都是小家小户，常来奉承太太和大少奶奶，少爷不认得也就不认得了。”今早是翠安陪着他走动的，她自幼就长在庆国府，人事都熟悉得很。
请过老夫人和夫人的安，郑照便去外边给老爷请安，刚进门就看见郑煜垂头丧气的出来。
“这是怎么了？”郑照问道。
郑煜摆摆手说道：“又挨了一顿教训。”他指了下书房，“里面一堆清客相公，伯父也在，你可小心些。”
他口中的伯父是同一条街的勋国公郑祥。只看来往多半会误认为两府可能是同宗同族，但其实祖上在开国随□□征战时才认识，只是封爵后联了宗谱，互以叔伯兄弟相称，几代下来倒比能数得上血缘的正经族人更亲近。
郑照道：“我还未见过伯父。”
郑煜听得这话笑了，说道：“伯父相貌甚伟，你一见便认得，不必担心喊错人了。”
二人正说着话呢，一个小厮从外面进来，恭身道：“二爷，衣裳取来了。凝玉姑娘嘱咐了一句，说二爷的身子更要紧，别太用功了。”
这话一般人家的小姐都说不出来。
郑照道：“二哥要去家学？”
郑煜点头道：“挨了顿臭骂乖觉两天，你进去问安吧，我先走了。”他说着往门外走，刚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道，“三弟晚上愚兄请你赴宴，回家来总该认识些人，我这些朋友都不是俗人，大可放心。”
前脚诗会，后脚宴会，这对兄妹真是亲兄妹。
郑照叹了口气，至少郑煜是出于好心，虽然让一个外室子融入贵胄子弟的圈子有些异想天开。他整理一下衣裳，就走进了书房。
能称为国公府的书房，占地自然是极大，隔扇划分三间，最外的容留清客相公做事闲谈，往内是会见亲友的地方，最里面则是真正意义上的书房，郑祯午间小睡也多半是在这儿。
“大兄，这便是照儿。”郑照一进门就听见老爷郑祯和身边的中年男人说道。那男人美须髯，眼神明亮，果然仪容魁伟一眼便很认出。
郑照问安后垂手静立在一旁听训。
几句寻常话后，老爷说道：“你几个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材料，荫袭入监也丢人，早前我将你名字递上去了。另给你延了赵翰林做业师，你今儿去国子监点个卯，把衣裳取回来就行。”
老爷很有颗拳拳爱子之心，尤其在这儿子还算能用可造的时候。
从书房退出来，郑照走到二门，只见马已经备好，两个大汉并着四个小子在外头等他。这六人是宁氏拨下来的，他是第一次见。
“奴才赵贵。”
“奴才钱富。”
两个大汉点头哈腰的介绍自己，余下的小厮分别是平湖，当湖，墨池，白池。郑照点了头，带着人就往国子监去。
国子监又称太学，在这儿认真坐监读书的学生多来自于举监和贡监。录事对这些恩荫的监生熟悉得很，混满三年就出去历事做官。他奉茶请郑照在内坐着，一应琐事都命小厮去跑腿，不出半日就办妥了手续，让他们拿好衣服赶紧走人。
郑照笑笑，毫不介怀的出了门。
街上熙熙攘攘，吆喝着不绝于耳，各色店铺的幌子迎风招展。他信马由缰，闲看京华，竟有些享受懒散。
百姓为生计奔走，日复一日的做工，老了死了才能停歇。郑照知道自己四体不勤，没有谋生之能，若脱离朱门必然穷困潦倒，因此他也不愿走出朱门。裘马轻狂的绝望，总好过筚路蓝缕的绝望。
“少爷。”平湖叫了他一声，眼神犹豫，似乎有话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郑照回神问道：“何事？”
平湖脸皱成了一团，过了一会儿，他咬牙说道：“昨儿夜里平安巷来信，被上夜的指我家去了，说那边的奶奶悬梁了……”
郑照手中缰绳一松，险些堕马。
平安巷那边的奶奶自然是指原身的亲生母亲，可他不是原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有震惊这一种情绪，紧接着就是出于习惯的去想为什么？是怕儿子翅膀硬了忘记自己，是想借此博得老爷怜爱，还是想向老夫人抗衡好进府？
平湖见少爷神色有异，以为担心奶奶，赶紧补充道：“奶奶没事，已经救了下来，请医生看过，休养几日便好。”
郑照拉住缰绳，调转马头道：“去平安巷。”
平安巷在京城东北处的康乐坊，离国公府足够的远，离国子监也不近，他们午时才赶到。比起国公府的繁华，平安巷显得更加真实。
“这不是拂娘家小子吗……”出来往路边倒水的妇人一脸震惊。
郑照翻了下记忆，笑道：“艾婶子可好？”
“好好好。”妇人连声说道，她上下打量着郑照的轻裘肥马，按奈不住好奇的眼光，“拂娘前阵子说你被接回本家去了，怎么回来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作为外室子被接回了本家，都不知道昨夜拂娘悬梁上吊了。
“接了信儿回来看看。”郑照道。
妇人眼睛一亮，抓心挠肝的想问什么信儿才催得他回来，可马前豪奴又唬得她胆颤，只好悻悻的关上门。
郑照送开了缰绳，马蹄哒哒在青石板，走向那幢熟悉又陌生的家宅。
“照哥儿回来了，照哥儿回来了……”一个黄毛丫头看见他就对门里面喊道。郑照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妇人倚门而望。她不施粉黛，挽着寻常发髻，颈项间裹着伤药，我见犹怜。
“照哥儿。”拂娘双目泫然。
郑照走到她面前，张开口却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于他而言，母亲只有一个人。不是宁氏，也不是拂娘。
拂娘察觉到他的迟疑，轻轻抱住了他，柔声说道：“姨娘想你，好想你。”
郑照愣了一下，他揣测了拂娘悬梁的许多用意，却忽略了一点。
黄毛丫头哭着走到拂娘身边，冲着她跪下道：“奶奶要是真想哥儿就不该悬梁，什么自己死了夫人才能把哥儿当亲生儿子，这都是骗人的话，我娘死了，后娘卖了我，奶奶你才是哥儿的亲娘啊。”
“是我傻了。”拂娘呜呜哭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满屋的啼哭声中，郑照清醒得格格不入，这是别人的悲伤，别人的感动，他轻声叹了口气。
娘，窗前的梅花我收到了，可是宫中没人像你那般会悉心照料它，开了两日就败了。
娘，祖父说来年春天就允我回家。
娘，你为什么不等我呢？

第5章 世界编号：1
从平安巷离开，已经是日薄西山。郑照带着小厮回到国公府正好遇上了郑煜，两人汇合一起去往了抚远将军府。
“这是抚远将军之子苻玉，这是靖南伯之子程式……”郑煜一一引荐，不仅贵胄子弟，连唱曲儿的戏子，陪酒的妓子都没有落下。说到妓子的时候，他恭维的辞令简直滔滔不绝。
郑照见过了众人，便坐在了郑煜下首喝茶。
酒席摆上，几杯下肚，苻玉眯眼享受温香软玉，看妓子们争逞舞袖歌扇。他拉住妓子的舞袖，把人带到自己的怀里，玩弄了一阵又放人走。
这时他注意到宴上众人皆倚红偎翠，唯郑照身边冷清，便笑着对身后拨琵琶的小妓子说道：“过去敬酒。”
小妓子闻言战战兢兢的起身，低着头往郑照这边来，举起酒杯道：“奴敬公子一杯，祝公子长乐安康，平步青云。”
郑照接过酒杯，抬眼看向苻玉，微微颔首致意，一饮而尽。
小妓子见状连忙又斟满了酒，郑照接过酒杯，掩袖倒在案上的玉碗里，说道：“我酒量浅，在外不能喝，你不用斟，坐会儿就是了。”
“是。”小妓子点头跪坐。
苻玉见他们凑近交谈，不禁遥遥举杯对饮了一杯。他觉得自己个东道做得好极了，各方都照顾周全，尤其没冷落自己好友的兄弟。
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
宴会上燕舞翩翩的妓子发髻松散，玉钗乱横，郑照被酒气脂粉香腻得头脑昏沉，他揉了揉太阳穴，实在熬不住了，起身向众人请辞。
“公子。”小妓子在廊下叫住他，廊下两排银烛如星辰散落，“奴可以同公子一起走吗？”
郑照闻言看向宴会，纨绔们争抢着舞女的珠履，以此当杯一壶壶的添酒。
“夜深露重，平康坊不远，我送你回去吧。”
小妓子低声道：“多谢公子。”
两人一起来到门房，不见赵贵钱富，只有平湖趴在椅子上，睡得极熟。
平湖年纪小，郑照不忍叫醒他，便走到桌前想留张字条告知自己去处。
桌上无纸，打开砚台一看，也无墨条可磨。
提笔无法落。
哦，笔也脏兮兮的，郑照也不想提，他叹了口气，正欲出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我这有帕子和胭脂，公子如若不嫌弃……”
“谢了。”他手蘸胭脂写在帕子上，然后塞到平湖怀里。
走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宴会仍然热闹。
靖南伯之子程式有些醉意，枕着戏子大腿问起了京中流传甚广的小道消息。
“听说上月平南王世子进京了，苻兄有见过他吗？”
“没见过。人家可是少帅，和蛮子真刀真枪上阵拼杀过的，哪能看得起我这种少将军。”苻玉自嘲的笑了笑，坐起身故作神秘的说道，“你们知道他上京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程式摇头，“苻兄别卖关子了，快说。”
苻玉呵呵一笑，放下酒杯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朝阳公主年已经十五，他是进京来选驸马的。”
“什么？”程式连忙从戏子的大腿上爬起来，瞪着眼睛说道，“陛下有意削藩，膝下荒凉只有这一个女儿，怎么会舍得许给他？”
“陛下和娘娘伉俪情深，旁无姬妾，就算二十年下来娘娘没有诞下皇子，陛下也没往后宫添过一个人。既然娘娘心疼女儿，要把女儿许回娘家，陛下肯定不会说反对。然而削藩乃是国事，陛下决心已定，娘娘都动摇不了，那平南王府娶了公主也是无用功。”苻玉说着看向郑煜，一脸玩味的问道，“煜兄可是下月初三要去妄园？”
郑煜颇为震惊的看向苻玉，问道：“苻兄如何知道？今早伯父告知我此事，父亲还将我好一顿臭骂，让我规矩读几日书，别丢他的人。”
“正是了，正是了，陛下不好驳娘娘的意，就指望公主自己看上别人，跟娘娘说她不嫁南王府。”苻玉自得的饮了一杯酒，对郑煜说道，“勋国公果然是深得陛下信赖，煜兄啊，你也是去选驸马的。”
“啊？”郑煜手一抖，满杯的洒到了衣裳上。
“去妄园赴会的都是年纪相当未有婚约的大家子弟，连不是嫡子都不行。”苻玉摇摇头，笑着对婢女们吩咐道，“快扶煜兄去里面换件衣裳。”
残月朦胧，归来轻寒凛凛。
小妓子侧坐在马鞍，身上披着郑照的轻裘，低头看着底下给自己牵马的人，不禁捂了下胸口。
今天是幸运的。
郑照还未看清平康坊的门牌，几个还未接到客的妓子正恳请更夫迟些关门。
“不会有人再来了。”更夫不耐烦的吼道，“就算来了人，拿灯一照看清你们模样，也不会要你们。”
“再迟些，再迟些。”妓子们哭道，“我们知道没人来了，晚些回去就晚些挨鸨母的打。”
小妓子低头道：“公子送到这里便好。”
“走完这一程。”郑照仍牵着马，“半途而废总使人心有不快。”
鸳鸯瓦冷，路边霜华重，小妓子裹紧了裘衣，轻声道：“左转。”
“哪个楼？”郑照看见层叠高楼遮住了章台路。
“高阳楼。”小妓子道。
“高阳楼……”郑照愣了一下，花魁娘子红袖招，千金一笑买倾城，说的就是庆国公和拂娘。
小妓子不明就里，指着前方道：“就在那里。”
郑照笑笑：“知道了。”
京城中谁不知道高阳楼呢？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高阳楼。
提起高阳楼都知道花魁娘子，可谁知道花魁娘子还有个不起眼的姐姐呢。
小妓子泪眼婆娑，她和她娘一样都不起眼，也许以后也会像她娘一样。
生下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空羡慕赎身的姐妹，病死后被草席卷走。
这就是命啊。
高阳楼绛灯红烁，隐隐约约传来yin声浪语。小妓子下马，脱下裘衣还给郑照。
郑照接过裘衣，目送她背影一点点溶入高阳楼。
“我叫醇娘。”小妓子突然跑回来道。
抚远将军府，酒饮已经过三轮，郑煜才回来。他一进门就急切的问道：“不知朝阳公主是何种人物？”
“定然是貌美如花，也定然是……”程式说着拍了下身边戏子，“去，唱个穆桂英挂帅。”
小戏子走到中间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程式摇摇晃晃的走到郑煜身边，揽着他的肩说道：“记得景山之战吗？”
郑煜道：“当然记得，谁不记得？”
二十年前，当今皇帝继位不久，为了树立皇威，御驾亲征百越。结果镇东王趁此机会率军奔袭京城，欲效法先帝夺位之举。
皇后接到军情，一面派遣信使通知平南王，一面领禁军在近郊的景山阻击，以寡敌众。据说皇后一箭射穿了镇东王下颔，将节节败退的局势扭转，变成了禁军屠杀镇东军。
与此同时，皇帝在百越陷入了泥潭，到了夏天实在顶不住蚊虫瘴气，倾全力打下一个小城，以此为胜绩班师回朝。
皇帝回京半个月，皇后才让镇南王回藩地。
“朝阳公主精通骑射，有其母之风，而且也要一生一代一双人。”程式同情的说道，“煜兄若是尚主了，以后我们可不敢请你赴宴，莫怪兄弟们不讲义气。”
郑煜苦笑道：“金枝玉叶，未必看得上我，程兄话说得太早了。”
“煜兄玉树临风，又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之人。令伯深谙帝心，对寄予煜兄厚望，当然是心中有几分成算。”苻玉左拥右抱了两个妓子，“我和程兄都订婚了，就是没订婚也轮不到我们两家，煜兄莫要当此是小事。这尚主既是全了陛下的爱女之心，也是助了陛下削藩的一臂之力。”
郑煜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倒酒，连喝了四五杯才说道：“家父不告诉我是对的，我这一知道……罢了，罢了，喝酒喝酒。”
孤山馆里，半莲正伺候少爷更衣。
“少爷喝了醒酒汤再睡，省得明日早上起了头晕。”
郑照道：“不用，我没喝几杯。”
“明日少爷还要去翰林老爷府上拜师，好一顿折腾呢，我若不劝少爷喝了，一会儿翠安姐姐也要过来劝。”
半莲笑语连连，朱唇在灯火下丰润鲜艳。
郑照不禁伸手碰了上去。
“啊，少爷？”半莲惊讶的看向郑照，她脸上泛起红晕，既羞又怕的低下头，也不知道自己期盼什么恐惧什么。爹娘应该会高兴得咧嘴笑，那她自己呢？
郑照摸了一手胭脂，在指尖搓开，又红又腻。他问道：“你胭脂盒吗？”
半莲迟疑着道：“有。”
“去取来吧。”郑照坐起身，“你明儿去管秦嬷嬷拿钱再买两盒。”
半莲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少爷到底要干什么，但想到之前自己的念头只觉得自作多情，回到后面自己房中找出胭脂，对灯下缝衣服的觅夏说道：“好姐姐，劳你给少爷送去。”
“明儿少爷要出门，这衣服不合身要改……”觅夏揉了揉眼睛。“我来吧，姐姐今儿改了一整天的衣服也该歇歇了。”半莲走到觅夏跟前。
觅夏咬断了线，叹气道：“夫人那边只送来了料子，衣服都是现裁还要等上几日，总不能让少爷没衣裳换。”
半莲接过针线，低声道：“少换几次不就行了吗？”
觅夏没有听见她说的话，披了件衣裳拿着胭脂盒子来到前面。
“少爷，你要的胭脂。”
郑照打开胭脂盒子，脂膏红腻，他挑了一点抹开在手上，毫无干涩的润泽。
胭脂放在小盒里，可以随身携带，要用挑出来就能用。
墨水要砚台要墨条还要磨，用时总是没有。
胭脂是脂，墨水是水，如果有墨脂呢？
他抬头问道：“觅夏，你知道怎么淘制胭脂吗？”

第6章 世界编号：1
“奴婢不知道胭脂怎么制。”觅夏摇头。
庆国府的胭脂水粉是有专人负责采买的，觅夏每月领着用，偶尔有了闲钱让家里帮着买外面时兴的胭脂，怎么淘制她真不知道。
觅夏放下帷幕道：“少爷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郑照道：“无事，突然好奇而已。”既然想到，他便想要。
觅夏笑笑：“我们用的都是粗劣货色，四姑娘爱胭脂水粉，宫样都有呢，少爷明儿可以去问问。”她说完擎着灯离开。
一室昏暗，郑照躺在床上任困意席卷，梦里又听见父亲的斥责，说他不务正业。
翌日早上向长辈问过安，郑照便乘舟去了锁香榭，早有丫鬟报信，等他到时正见郑蔷在门口等候着。
“三哥哥怎么会胭脂有兴趣？”郑蔷一袭石榴裙，绿鬓低低压翠钿。
“总见女儿家随身带着盒胭脂，一抹开就是红，便起了几分好奇，想知道胭脂与朱砂这等颜料的区别。”郑照坦然道。
郑蔷引他进屋，命丫鬟取来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面装了许多小小的白玉盒子。她取了一盒打开，里面是红艳香满。
“这是宫中用的胭脂，这宫女采玫瑰花的时候，每瓣都要仔细的比过，颜色大小都要差不多。然后用干净的石臼慢慢地把花瓣舂成厚浆，拿细纱滤净渣滓取汁，再取新缫就的蚕丝剪得形状，放到花汁中浸泡，等完全浸透取出晒干，才成了这一盒胭脂。”
郑照笑了笑，繁琐又劳民伤财，当然是标准的宫样。他挑了一点抹在手心，极好匀开，并无青涩留滞，却有一处问题。
“这胭脂质地硬实，却还是粉。”郑照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净手，“我见房里半莲觅夏她们用的都是脂膏。”
郑蔷闻言又拿出一盒，笑道：“三哥哥说的应该是这种了，红蓝花制的。这红蓝花舂成的浆子里面有黄汁，需要水淘得干净，否则抹在脸上蜡黄蜡黄的。然而花汁一旦淘得干净了，那红颜色也淡了，还要再加重绛，石榴、山花，苏方木，这样一来香气乱了，是为次一等。”
“我不担心香气乱了。”郑照说着试了这盒胭脂，着色吃力，他摇了摇头，“这是觅夏她们用的，但也不是我想要的脂膏。”
郑蔷想了想，命丫鬟们出去找来一盒，对郑照笑道：“若这盒也不是三哥哥想要的，妹妹就彻底技穷了。”
郑照还没抹开就闻到了一股油腻气味，他用手涂开，细腻鲜艳，忽略触感和味道，确实是最适合书写的胭脂了。
“将牛油放进香酒，旺火大烧，滚沸一次加一次牛油脂，数滚之后，撤火微煎，慢慢掺入朱砂，加青油调入，搅拌均匀，灭火后，待其自然冷却，就凝成了红脂。”
郑照点头：“倒比前两个方便。”
“因着这胭脂用的朱砂，涂了唇上不能吃，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不用。”郑蔷从发髻上抽出簪子挑了一点，又命丫鬟移来一个香炉。
郑照道：“甲之蜜糖，乙之□□。制法里面掺朱砂这点于我倒是好事一桩。”
郑蔷执扇半掩樱唇，笑道：“那下面这点三哥哥怕也是要避之唯恐不及。”
她说着拿起簪子烤在香炉里的炭上，腥臭之气传来，牛脂一滴滴落下。
郑照皱眉退了三步，道：“确实唯恐不及。”
丫鬟们陆续撤走香炉胭脂匣子，郑蔷趴在案上歪头看郑照，笑着说道：“三哥哥寻胭脂倒与二哥哥不同。二哥哥只要最金贵那种胭脂送与红颜知己，三哥哥越问越贱，连制法都要清楚。”
郑照道：“三哥并非不求甚解，只是他与我目的不同。他送给红颜知已，只需要这胭脂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的，足以表达情意。我是自己想要改换配方淘制，自然要把制法问得清楚。”
与闺中女儿谈论兄长的风流韵事…郑蔷噗嗤一笑，摇着团扇道：“三哥哥越解释，妹妹反而越认为三哥哥与二哥哥不同呢。”
郑照挑眉，说道：“我所言不是此意，人与人本来不同，无须辩解。”
“嗯，三哥哥说的是。”郑蔷左耳听，右耳出，虽是敷衍的附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在他身上，显得极为专注的样子。
郑照见过很多次这种神色，在祖父晚年最宠爱的小妃子们身上，满眼崇拜的注视着皇帝，仿佛皇帝句句真理而且依旧如壮年那般英明神武。
有意或无意，拿自己的天真稚嫩当做武器。
他不禁想到了系统的提示，他的异母妹妹会诞下气运之子。
郑照垂下眼睛，略微闲话了几句就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下午还有事，先告辞了，改日再向三妹讨教眉黛。”
“妹妹随时恭候。”郑蔷送他出去。
见一叶小舟离去，郑蔷转身命丫鬟们把眉黛都取来。
贴身的大丫鬟见自己姑娘如此积极的忙活，便问道：“姑娘很喜欢三少爷？”
“人美有才话还少，这种人谁不喜欢？”郑蔷反问了一句，然后接着对镜试眉黛，“只是三哥哥今天似有心事啊。”
丫鬟放下手里的眉黛，说道：“今儿三少爷要去赵翰林府上吧。”
“总归以后人家提起国公府的庶子，不再只是四哥哥。”郑蔷眉开眼笑。
短篷摇楫，郑照下舟回到孤山馆。
他取过几本经史子集，读着读着不禁猜想起两个妹妹究竟谁才是未来的太后。
“三少爷，该用午饭了。”翠安推门进来，见少爷在看书便喜上眉梢，又说道：“今儿去翰林府拜师，少爷稍歇歇吧。”
郑照合上书，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问道：“今儿都是什么？”
“都是厨房的例。”翠安一一说了菜名，又道，“昨晚上见少爷爱喝酸笋鸡皮汤，今儿奴婢便让厨房又弄了，一会儿少爷可以多喝些。”
郑照点头，走到桌前喝了几碗汤。用完午饭，他转身出了二门，早有小厮拎好束脩等着。
赵翰林是翰林院的清贵官，二甲极第，考上了庶吉士，有些野心却没才能，渐渐年老也认命了，知道仕途无望，就结交些勋贵教书取财。
“读过什么书了？”赵老大人喝了拜师茶后问道。
郑照垂袖立在一旁，回道：“四书都读过，本经是《诗》。”这是原主的情况。
赵老大人点点头，天下学子选本经，诗经最多，易经次之，书经再次之，春秋、礼记的极少，他一点都不吃惊。
“这样正好，我的本经也是诗经，你也不用换了。”
庆国公是世袭爵位，平素打交道的也都是有了仕途的读书人，只知道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却不知道这五经只是选考其一。挑选业师时只看名声地位，根本没有顾及到本经。
好在赵翰林和原身都是随大流的人，而郑照对五经的兴趣都差不多。
“你既已佩戴了青巾，我便不问一些基础问题，只给你讲如何制艺。”赵老大人知道来拜自己为师的都是没有治学追求的上进人，讲课一向很务实很应试。
郑照确实急需学习制艺，作为皇孙他不用学这个，顶多在殿试后为年老眼花的祖父读过几篇文章。
“先从破题开始讲，破题最难的一点是既不能犯上，也不能犯下。”赵老大人随便拿出一本书翻开，“比如用之则行，你不能想到舍之则藏，想到了就叫犯下。同样出题若是舍之则藏，你也不能想到用之则行，想到就是犯上。”
郑照听得认真，强迫自己去认真的听。
赵老大人滔滔不绝，喝了五六杯茶，去了三四趟茅房。郑照听到暮云斜阳才得以回府，回去的路上只想到，老爷这束脩钱花得真值。
如此一连十几天郑照都在两府之间奔波，无暇再去郑蔷那儿，只夜夜挑灯读书，连添香的红袖们有些苦不堪言。
“子曰孟公…子曰孟公…”郑照盯着烛火跳动，盯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去想破题，而是在数烛火自觅夏进来剪芯后跳动了多少次。
七百五十九次。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墙壁从两边挤了进来，房顶和地面也压了进来，渐渐周围变成了一个木匣子那么大。
百亩的园子，可以随意出入的园子，倒也像在那处高墙内。
他把自己关了进来。
千匝迷绳不自由，区区分外苦追求。名缰利锁，科举得中不也又是个官宦高墙？他若关着自己，这天上掉下来的一生不浪费了？
“觅夏，收拾书房。”郑照推门出去，只觉得夜凉如水，竹边风细。
“少爷，你要去哪儿啊？”翠安在身后喊道。
“锁香榭。”郑照挥手告别。
月色淡阴阴，小楫轻舟，他仿佛逃脱升天，无边潇洒寸心远。
“三弟！”
郑照刚上岸就听见有人喊他，一回首看见郑煜，绮绣华服，脸色却不佳。
自从上次宴会别后，郑煜从没来找过他，偶尔晨昏定省时遇见也是愁容满面。
“二哥，有何事？”郑照问道。
“喝酒吗？”赵煜举起手里的酒壶。
“我去找三妹……”郑照道。
郑煜打断了他，说道：“这么晚三妹早该歇了。”
郑照看了眼天上，确实已经很晚，他洒然一笑，道：“月好风清，不如乘舟入醉乡？”

第7章 世界编号：1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就这么一小壶酒，也不知道是酒醉了人，还是人自醉，郑照躺在小舟上，手垂在水面，拨碎满天星河。
“这酒甜清甜可口的，最适合女儿家喝了。”郑煜并肩躺在他身边，举着酒壶饮了一口，“可惜我被三妹妹从陶然斋里赶了出来。”
郑照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道：“三妹为何赶二哥？”
“我们这三妹应该托生个男儿身。”郑煜哈哈一笑，又饮了一大口酒，“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咱们这等人家不用科举考进士，你该多和外面的人来往，有几个正经朋友，知道些仕途经济，以便将来应酬事务，成日在脂粉堆里混，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这是咱们的三妹的原话。”
郑煜醉得神志不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呵，我是嫡子，我自幼便知道要继承家业，我也只愿做个左拥右抱的富贵闲人，可现在……我是嫡子，既该继承家业，便也该承担责任。”
人生在世不称意啊，他把酒壶丢给郑照，问道：“三弟，你说，能怨谁啊？”
“灵修吧。”郑照半醉失笑，摇晃起身高吟，“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哈哈哈哈哈…”郑煜放声大笑，“以前不知道三弟如此善谑。”
郑照也笑了会儿，然后颓然倒在舟上，小舟晃得犹如山崩。
笑过之后，迎来一片空虚。
平静的生活破碎，紧接着父死母丧，认识的人一个个离去，过往的记忆都像是假的。
他能恨谁呢？他理解所有人的选择，在他们的位置上，这么做好像都是对的。
年老体衰的皇父忌惮正当壮年的太子，野心勃勃的皇弟窥伺身居储位的皇兄，无人重视的王爷想要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帝。
于他，没有冤仇，只有离愁。
所有人都走了，爱的人都走了，不爱的人都走了，只有他还记得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和不重要的人。
“二哥，酒没有了。”郑照拍了拍酒壶底，最后一滴也入喉。
郑煜扶着船橹站起来，醉眼朦胧的指着前方道：“厨房也该还有酒。”
小舟靠岸，两个少爷跌跌撞撞的去自己家厨房偷酒喝。
郑煜拉着郑照躲在桂树后面，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很高的声音说道：“等里面的人走了，我们就把酒拿出来。”
厨房里面的人：……
郑照晕乎乎的点头，问道：“要把灯灭了吗？”
郑煜道：“要，当然要。”
就这醉样他们别把厨房点着了！厨房干活的婆子们一边让人报给夫人，一边自己把灯灭了退出厨房。两个少爷在厨房顺利拿走了酒。
“哈哈哈如入无人之境。”郑煜抱着太湖石接着喝酒，看着亲近许多的三弟说道，“&#39;明日三弟有空陪我一起去妄园吧。”
郑照倚着太湖石，没听清郑煜的话，自顾自的说道：“我醉了，想睡觉。”
等夫人宁氏派人找到他们，已经是子时了，下人们给两个少爷沐浴更衣，又服侍他们安置就寝，衣裳器具皆未有偏颇。
“煜哥儿明日的衣裳配饰都整齐了吗？”宁氏对镜卸妆，用手摸着眼角的皱纹。
“回夫人的话，都整齐了。”妇人解下她额头的抹额，几缕夹杂着白发的发丝落下，“老爷过来的时候说妄园有个马球场，叫我们又备了一套骑装。”
“齐了就好。”宁氏看着发丝的白发，“老爷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午，夫人去勋府走动的时候。”妇人低声道，“之后老爷去了周姨娘那儿。”
宁氏揪下一根白发，放在梳妆台上，平淡的说道：“知道了。”
“明儿去跟老爷说声，既然接着照哥儿回来，总不能把那位还放在外面，家里不差这口饭。老夫人那里我明儿去劝劝。”
“夫人真的要……”妇人有些吃惊。
“只是说声。”宁氏摇头道，“煜哥儿长大了，犯不着再使这些手段，提醒她们几个罢了。”
翌日，云溪上，竹坞松窗。
郑照醒过来被阳光晃了眼睛，他起身怔怔看着窗纸，洁白温暖。
“少爷，酸笋鸡皮汤。”觅夏送了一碗汤。
郑照用过汤，才彻底醒了神，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觅夏道，“昨夜少爷和二少爷喝得烂醉，夫人传话来说少爷好生歇着，不用问安了，翰林府那边的课也请了一日假。”
郑照点点头，翰林府那边确实他不想去了，今日不去便不去，但国公府他还要住着，晨昏定省却依然要做。
“更衣。”他起身换了件家常衣裳。
竹日静晖晖，郑照刚出门就看见郑煜带人往孤山馆来，他头戴金冠，身穿红袍，腰间佩玉，装扮极为华贵。
“三弟，你可记得昨夜答应愚兄去妄园？”郑煜打了个哈欠说道。
“我不记得。”郑照摇头。
“你喝得太醉，忘了也正常。”郑煜说着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郑照，青衫白简，不算寒酸失礼，“别换衣服了，直接走吧。”说着他就拉住郑照往妄园去。
妄园在京郊，占地极广，风景秀丽，乃是景侯的园林，常借与人集会，御史因此还参过他几次结党营私，只不过奏疏都石沉大海了。
郑照见门口守卫令行禁止，不像一般家丁，便问道：“二哥这是谁家的宴会？”
“皇家。”郑煜指了下天，毫不隐瞒的说道：“公主选驸马。”
“朝阳公主眼高于顶，自幼跟着帝后，极其厌恶妾生庶子，故而邀请的都是各家嫡系。里面也都是真正的权贵子弟，我们家这种没虚名国公排不上名号，我怕自己出差错，找你看着我点，今儿遭了什么暗算都是哑巴吃黄莲。”郑煜把马交给小厮，自己交了帖子向门房报家门。
郑煜走进大门时对郑照低声说了一句。
“今儿虽只邀了嫡系，但大家都带了兄弟来，我今早问过父亲，他也同意了。你若对公主有意，大可一试。”
他的语气就像是说了普通的一句话。
郑照一言不发。陪客，看客，才是他惯常的角色。
古人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说出这话的古人如果看见今日妄园的场景，他一定也会觉得这么多吃国禄的千金之子死几个也无妨。
“郑兄。”不断有人上前寒暄，叫的都是郑煜。
郑照跟了一会儿，就走到角落的坐下，想着今晚寻郑蔷试眉黛的事情。
眉黛不行的话，还可以拿墨条试试。他记得墨条都是烟和胶制成的，因此用墨必需新磨，若墨汁若放置久了，胶与烟逐渐脱离，用这种宿墨写的字极易褪色。
如果把胶换着脂，没准可行。
“朝阳公主到！”随着太监一声尖利的叫声，妄园中间的亭子成为视线焦点，众多步障遮住了公主的形貌。
浅绿衣裳……好像是……权贵子弟们交头接耳。
王壑冷笑一声，看着底下的众人道：“一群趋炎附势之辈，表妹若真选了他们，可真的是下嫁了。”
“娘娘也说过，将殿下嫁回平南王府，门当户对，她才放心。”王壑身后的心腹手下说道，“今早宫里还送了东西来呢，世子不必担忧。您只需等在这里，看他们互相撕扯，待他们丑态毕露，高下立见。”
“姑母那边我自然不担心。”王壑看向高处的亭子，“表妹至今不肯见我，令我心忧了，不知道皇帝对她说过什么？”
“皇上削蕃之心已定，膝下又无子，他怕公主嫁回王府成了挟制，百年之后我们拥立了公主之子为新君。”
王壑扫了一眼身旁的仆人们，笑道：“皇帝疑心太重，未见未识，说情爱也是假的，我对表妹有一颗赤诚之心，是怕她嫁到别人家受委屈。”
两人交谈着，忽然听到亭子有动静，一个宫女拎走了出来。
“公主难得出宫游玩，想挑一处景致作画留念，听说这妄园极大，据说有一百处景致，都是公主未见过的。各位请向公主推荐一处自己最喜欢的景致。”
王壑听了后低声道：“表妹聪慧，此举既可找出志趣相投之人，又可辨出夸夸其谈之辈。”
说完他看着众人四散寻景致，自己岿然不动。
妄园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们一个个变成了乱转的蚂蚁，郑照起身准备往旁边避开点，别耽误公主的婚姻大事。
“三弟。”郑煜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可教我一番好找，这地方真挺隐蔽的。”
“大隐隐于市。”郑照道，“二哥若也想躲，就是躲去人群里。随着人群走动，跟着人群说话，自然成为沧海一粟。”
“哦？你这里不是躲。”郑煜抬眼看亭子边的宫女，窈窕多姿，走路时鞋面都在裙摆底下，“躲在亭子的山脚下谁都看不到。”
“这里我可以，二哥不可以。”郑照道，“老爷还在府中等着二哥喜讯。”
“这样听来，三弟认定我是要争驸马了。”郑煜的眼睛还是盯在宫女身上，她肤色偏红，不该穿水绿的裙子，蓝色更适合。
“二哥下了决心昨晚才同我喝得酩酊大醉，不是吗？”郑照问道。
“是，当然是。”郑煜一笑，骨子里流露出风流多情来，“愚兄这就出去，不扰三弟清净。”
他说完大步流星的走出假山下。
“哎呦！你走路不长眼睛啊！”郑照看向外面，郑煜和一个黄衣少年撞了一个满怀。

第8章 世界编号：1
“兄台，你走路才要长眼睛。”郑煜嘴里不依不饶，手上却小心翼翼的扶了黄衣少年起来。
“不用你扶。”黄衣少年甩开郑煜的手，衣袖里露出一截浅绿。
郑煜一愣，仔细打量起这个少年……容貌秀丽，腰肢不盈一握。
他唰的一下打开扇子，笑得玩世不恭。
“兄台，这么大地方撞了都是缘分，我请你喝杯赔罪吧。”
黄衣少年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好，看在态度好的份上。”
郑煜闻言一笑，伸手道：“兄台这边请。”
黄衣少年抬头道：“嗯。”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假山，黄衣少年从一开始的爱搭不理变成了有说有笑。
郑照眨了眨眼睛，他想应该可以提前离开妄园了吧。
想到便做。
郑照纵马去了安平巷，先在那里与拂娘说了会儿话，他便回到了庆国公府去见郑蔷。
“三哥哥，我就这么些眉黛全给你放儿了，现在总该告诉妹妹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吧。”郑蔷拽着他的袖子撒娇。
“我想要淘制一盒可以随身携带的墨脂，用来在紧急的情况下书写。”郑照挨个试着眉黛。
郑蔷趴在案上看深深浅浅的黛痕，颇为得意的说道：“早前三哥问我胭脂的时候，我就有了些猜测，但想的是三哥拿这墨脂用来画眉，我还打算跟三哥说，眉毛黏糊糊一坨不好看呢。”
郑照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眉黛道：“用来涂眉不可行，画眉倒也可行。”
郑蔷皱了下鼻子，疑惑的问道：“就算这形状画得再好看，油脂也会弄得眉毛黏在一起。”
郑照看着郑蔷的秀眉说道：“整个画当然不行，一根根画自然可行。”
“啊！”郑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这么多根眉毛，需要多少时间啊！”
郑照笑道：“最不缺就是时间不是吗？”
闺中女儿整日百无聊赖，闲得一天天逗同一个鹦鹉，绣同一样式的花，下永远下不完的棋子。
这是她们一生中最无所事事，也最美好的时光。
花一两个时辰画眉毛，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蔷道：“画眉本就怕手抖，若一根根画眉毛，手抖画坏了一根，就毁了整个眉毛。再者，一根根画眉会好看吗？”
“取纸来。”郑照吩咐丫鬟道，“藏经纸或者玉扣纸。”
待丫鬟取来纸，郑蔷摸了一下说道：“这两种纸的质地厚硬，三哥哥要来做什么？”
“用来画眉。”郑照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短刀，捏起眉黛削成尖细。眉黛质地软，他削得极为小心。
“我们中原女儿画眉皆用毛笔，听闻西域那边有用木笔的，三哥哥削眉黛为笔，太奢侈了。”郑蔷摇头感叹但也没阻拦他，反而把其余的眉黛都送到了他手旁，“五分利，明儿我让人去孤山馆取钱。”
“去吧，家里的分例我用不完。”郑照皱眉看着眉黛在纸上画出的痕迹，太用力就断掉，太轻就不着色。
试了好久，他终于找到合适的力度和姿势画眉，郑蔷无聊得和丫鬟们赶围棋了。
及至天黑，两人该去给长辈问安，郑照才有了一幅能看的眉图。
“三哥哥，画了半天的眉毛，你可还记得今天到这儿找我是为了淘制墨脂？”郑蔷换了衣服问道。
郑照没换衣服，只净了手，说道：“记得，但画眉乃兴之所至，何乐不为？”
“那三哥有何收获？”郑蔷命丫鬟提灯先出门，自己跟郑照并肩行。
“单用眉黛确实难以画眉，可墨是松烟和胶制成的，若改用石黛和胶，制成了眉黛胶，再用毛笔来画眉，应当更好。”郑照平淡道。
郑蔷随口一问，不料郑照真有想法，她笑着说道：“听起来不错，若好用的话，三哥哥可是女儿家的大功臣，我就不管你要眉黛钱了。”
话音未落，她迎面看见郑煜和郑蘅从夫人房中出来。
“二哥哥，三姐姐。”郑蔷道。
“三哥哥，四妹妹。”郑蘅眉眼弯弯，她似乎欢喜极了，举止仍维持着端庄，笑着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下午一处画眉来着。”郑蔷瞧见郑蘅掩饰不住的喜悦，便问道，“三姐有何喜事？”
郑蘅笑道：“我没喜事，家里要有喜事了。”
郑照闻言看向郑煜，郑煜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一会儿母亲问起来，你不要多嘴说那黄衣少年的事。”
郑照问道：“二哥看见了……”
“自然看见了。”郑煜笑道，“若非看见了那浅绿的里衣，我会浪费时间哄着她一天吗？”
“二哥没和夫人说。”郑照问道。
“什么都没说，只告诉她事情成了□□。”郑煜摇了下头，又低声说道，“你走后我们一块在妄园钓鱼，钓到一条大红鲤，翻墙出去到醉仙楼让人把鱼做了，吃完鱼又去看乐敦院杂耍，路上遇到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东西，我们还把人抓到了官府。她离开前说，这月十五会传信再见，但不要告诉家里父母。”
他低声笑着说道：“本以为公主是个嚣张跋扈又极重规矩的人，没想到她善良活泼，像是五月的小黄莺。”
郑煜的愁绪消散，化成了一腔情意，他试图勾引公主，却反而被公主的魅力俘获。
彼此情投意合，倒真是一桩喜事。
郑照笑了笑，转念问道：“那妄园里是何情况？”
郑煜愣了一下说道：“我不清楚，与公主分开后我就直接回府了。怎么？妄园有什么要紧的吗？”
郑照道：“我只是好奇公主既然和二哥离开了妄园，那妄园比评是如何收尾的？”
郑煜听懂了暗示，黄衣少年是不是公主都是他们的猜测，她的具体身份还要看妄园的情况。若她真是公主，妄园肯定有蛛丝马迹。
他皱眉道：“我一会儿派人去打听。只是无论她是谁？我都心悦于她。”
郑照点头不语，作别了郑煜，和郑蔷一起去夫人房里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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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宫人浓妆压秋花。
皇后卧在软榻上，手里时不时的抚摸着鸳鸯眼的白猫。她俊眉修目，虽年已三十有余，但看起来比妙龄少女更加精力充沛的，眼神流转间神采飞扬。
“这么说…朝阳女扮男装跟你出去玩了一天。”
王壑坐在她的下首，脸上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说道：“是的，表妹先和我在妄园湖钓鱼，然后拿着钓到的鱼偷偷翻墙去了四海楼，让人把鱼做了大吃一顿，出门去看白云寺前的杂耍，还遇到一个不长眼的偷东西，被我狠狠教训一顿。”
“嗯，是朝阳的性子。”皇后娘娘挠了挠猫下巴，白猫打起呼噜，她看向自己的侄儿又问道，“朝阳撞到你的时候知道你是谁吗？”
“表妹应该不知道。”王壑想了会儿说道，“我也是发现表妹穿着浅绿里衣才认出是她的。”
“朝阳爱穿绿的，但首饰却爱金的，你可以送她些金钗之类的玩意儿。”皇后娘娘闭上了眼睛，“好剑也行，她身上流着平南王府的血。”
王壑点点头说道：“侄儿回去就去寻把好剑，等这月十五表妹再出宫就送她。”
“这月十五……时间紧也找不出好剑。”皇后娘娘对身边的大宫女说道，“去内库看看那把幽泉剑还在吗？皇帝若没赏出去，就把它拿过来给世子。”
王壑喜出望外，连忙谢恩道：“多谢姑母。”
皇后摆摆手：“我这当娘的只图亲上加亲，希望女儿以后过得好。”
大宫女听命走出长乐宫，她身边的小宫女也跟了出去，趁人不注意跑去丹凤宫。
“殿下，娘娘让人找了一把剑给世子，说是十五日送您。”小宫女老老实实的复述长乐宫里的事情。
朝阳公主正看着宫女给她涂指甲，闻言只笑了笑就让她退下了。
“看来母后真铁了心把我嫁回她娘家去。”待人走了，朝阳公主看向屏风说道，“都出来吧。”
屏风五个穿着黄衣的少女走了出来，她们每个人都貌美如花，都穿了浅绿的里衣。其中一个少女道：“那到时候世子爷送了这把剑来我要装作毫不知情吗？”
朝阳公主笑道：“那是当然，你没见过这把剑，当然要表现出吃惊。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朝阳公主应该没看见过的东西，都要表现出惊异来。”
少女们齐声道：“知道了。”
朝阳公主满意的点头，对她们道：“刚才说到庆国府的郑煜了吧……接着说。”
“是。”最右侧的少女出列说道，“当时钓到鱼，奴婢告诉他翻墙出府，他很惊讶的看着我，但一句话都没反驳。跳下墙的时候，我注意看了地面，发现他清理碎石。”
“郑煜是五个人里唯一清理的碎石的，如传言那般，细心体贴。”朝阳公主点评道，“这点可以得个好印象，你在他那本册子上记下来。”
“遵命。”少女接着说道，“后来我们一起去醉仙楼吃鱼，鱼是御厨做的，闻着很香尝着很好吃，他等我动了筷子才动筷，而且一次也没夹向鱼腹。”
“也不错，看起来这个郑煜应该排个第一。”朝阳公主问道，“后面遇到那个小偷如何？”
“他先是没注意到，我喊了一声才看见。后来他也没抓住，想自己掏钱补偿被偷的人，然后就准备作罢，我说不行，并按公主的要求表露出了对百姓生活平安的担忧，他就带我去报官了。”
朝阳公主撇了撇嘴：“弱鸡一个。”
少女闻言笑道：“这五个公子里最敏锐的就是世子，真刀真枪拼杀来的。”
朝阳公主嫌弃的说道：“他太黑了……”
少女们应景的捂嘴偷笑。
朝阳公主想了想说道：“你们这月十五就带他们去打马球和妓院吧，主要试骑射和心性。具体怎么去到这些地方，计划发生什么事都写个折子给我。明儿集体议一下，弄个条列出来。”
“是。”五个少女散去。
朝阳公主看着豆蔻染的指甲，用五个宫女同时和五个待选驸马私会，来选定哪个适合自己，是不是古往今来只有她一个公主这么做？
她想要一生一代一双人，就像她的父母，所以一定要更小心的择婿。

第9章 世界编号：1
“三哥，这眉毛好像画成了。”郑蔷对镜看着自己的眉毛，近看根根分明，远看如雾如羽。
郑照揉揉手腕，笑道：“画了一整天，你满意就好。”
郑蔷闻言道：“画了一整天为了精益求精，三哥的画工是不是也见长？”
郑照道：“只觉得横平竖直倒不如歪斜一点更像真的，看着随眉骨起伏凹凸。”
“我不怎么懂画，听这些也只是个新鲜意思，但这眉毛好看与否我可懂，勋府的大伯母今儿过生日，那边有锣鼓声，应该摆了戏，我这就拉着三姐姐去那边贺寿，顺便给她们看看我的眉毛，叫她们羡慕羡慕。”
郑蔷命丫鬟给她梳妆打扮，郑照识趣的离开了锁香榭。
孤山馆外，翠安和尔雅正在火炉边熬鱼骨鱼皮，鱼腥味太重熏得她们自己都掩了口鼻。
“少爷这几日一直没去赵翰林府上，还和四姑娘画眉，底下都说少爷玩物丧志，姐姐，我们要不要劝劝少爷。”尔雅低声道。
翠安鼻子里塞了两个香丸，闷声闷气的说道：“明年二月九才乡试，还有四个多月，少爷前阵子苦读累了，歇几天也没什么不好。”
尔雅摇摇头说道：“我哥哥在外面当买办，听他说少爷还买了好些猪油，这看起来不是歇个几天，是不打算去了。”
翠安打了小丫头一下，训斥道：“老爷在府里，少爷去不去赵翰林府上哪用下人多嘴，你去和你哥哥说，采买就老实采买，别在背后嚼舌头。”
孤山馆里，郑照刚回去就被老爷叫走了。
“老赵先生说，你派人请了几日假。”郑祯坐在书房问话，最外边的清客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我确实请了几日假。”郑照垂首道，“以后也不打算去了。”
“啪！”一杯茶水砸到了郑照身上。
郑祯气得指着他大骂：“原是看你有几分读书材料才顶着族规把你接回府，好个孽障，读书做戏呢，玩儿什么胭脂眉黛，就你也配玩？我能把你接回来，也能把你连带着你娘都赶出京城。”
郑照看着茶水浸湿衣裳，低声道：“老爷要赶我至少等到明年乡试后。”
郑祯闻言更是气结，嘴唇发抖的道：“好好好，明年乡试后你若没中，就给我滚去南边，跟那个贱妇一起看田庄。”
郑照低头掩盖了自己神色，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觉得看田庄挺不错的，衣食无忧，无人管束。
可惜，衣食无忧不如锦衣玉食。
勋国公府，掌家的大夫人做寿，府里便叫了京中两个知名的戏班。
戏台上麻姑献寿，戏台下众小辈彩衣娱亲。
“庆府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丫鬟进来通报。
“瞧瞧，这两个孩子也来了，我就说夫人不想大办，也不要拦了孩子们的孝心。”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笑着说道。
勋国公向来紧随皇帝脚步，帝后恩爱，他就也只有妻子一人，不同的是，皇帝生不出儿子来，他却生出了一个儿子，说话的这个就是他儿媳，勋国府的少夫人。
“你这张嘴啊，最埋怨我，但埋怨得我还不气你。”大夫人笑着看向丫鬟们，“快叫她们进来跟我坐，别碰着那个伶牙俐齿的，省得学坏了。”
郑蘅郑蔷进来就笑着给大夫人贺寿，然后挨着大夫人坐在她一左一右。
“大伯母，这是蘅儿的寿礼。”郑蘅对大夫人说道，“手抄的佛经，祝大伯母寿比南山。”
大夫人接过经书看了两眼，交给丫鬟拿去佛堂，拉着郑蘅的手说道：“好蘅儿，还是女儿贴心。”
“大伯母，还有蔷儿的呢！”郑蔷装作生气的撒娇，连忙让丫鬟把手里木匣子打开，“这是蔷儿绣的坐莲观音，一边绣一边念《妙法莲华经》，诚心诚意希望菩萨保佑伯母，蔷儿手指头都被扎破了好几次呢。”
大夫人闻言心疼的抱住郑蔷，摸着她的背说道：“小蔷儿，绣活熬眼睛，这观音像得绣上几个月，让底下人做就得了，你来给伯母贺寿，伯母就挺高兴的。”
“伯母你别压到我眉毛！”郑蔷捂着眉毛从大夫人怀里钻了出去，然后得意洋洋的说道，“蔷儿当然知道送大伯母什么贺礼大伯母都高兴，可蔷儿真心想求菩萨保佑伯母的。”
“我的心肝肉哦……”大夫人又抱了郑蔷到怀里，眼睛都含泪，“都说大伯母最疼你，瞧瞧我的小蔷儿这片心意啊，大伯母怎么不疼你。”
“母亲别哭，小心身子，四妹妹送您绣像可不是为了引出您掉眼泪来。”少夫人连忙吩咐丫鬟捧来巾帕沐盆，亲自服侍了大夫人洗脸。
“久哭伤身。”郑蘅劝道，“伯母咳嗽刚好，可别再哭。”
郑蔷拉着大夫人的衣袖道：“伯母哭我也想哭，可蔷儿今天画了好看妆，不想毁了妆容，伯母不要哭了。”
大夫人擦干了脸，对郑蔷说道：“小蔷儿化了什么妆，今儿都不让大伯母抱。”
少夫人见母亲不哭了，就忙回到宴席上张罗，一面让戏班演几个欢快喜庆的，一面陪亲戚着们说闲话。
郑蔷站起身，面朝大夫人退了一步，说道：“伯母你瞧着呢。”
大夫人打量着如花似玉的郑蔷，晕额黄轻，涂腮粉艳，罗带织青葱，最好看一双修眉。
“小蔷儿可是画了一双好眉。”大夫人笑着说道，“过来给大伯母自己看看。”
郑蔷走回大夫人身边，挨着她坐下。
大夫人虽然年过四十，已经当了祖母，但对京中画眉样式依旧很了解，她仔细瞧了瞧这眉毛，笑道：“这画眉样式可是小蔷儿自己琢磨出来的？每根都一笔一笔画上去，还要画得这么好看，不仅要有耐心，还有有画功。”
郑蔷闻言笑道：“是三哥哥帮我画的呢。”
大夫人愣了一下，旁边的少夫人就知道母亲以为这个“三哥哥”是郑炽，便急忙说道：“照哥儿回来后，我们还未见过呢。”
大夫人听了这话就想起来隔壁府接回一个外室子，小蔷儿口中的三哥哥不是那个蠢笨的炽哥儿了。
郑蔷玲珑心思，眼睛一转就知道怎么了，便笑着说道：“他一回来便跟着什么赵翰林读书，早出晚归的，伯母没见着他也是常理。”
郑蘅道：“最近三哥哥好像得了空儿，闲了下来，才整日和四妹妹画眉玩儿。”
郑蔷看了三姐一眼，没和她争话里的机锋，只笑着跑到下面，给勋国府的旁枝亲戚们看自己的眉毛。
“等眉黛胶制好了，手稍微熟一点的丫鬟就能画，不用求个擅长丹青的画师才能画出来这双眉毛。”
“眉黛胶是什么……”媳妇们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姑娘们也都睁大了眼睛。
郑蔷捂嘴笑道：“等到时候我拿来你们就知道了。”
“这一下子能制成多少？”有个媳妇问道。
郑蔷看了过去，发现她几乎没有眉毛，就是用眉黛画了两条粗粗黑黑的线条。
“自家制的，总共也没多点，我要是得了分嫂子点，嫂子得记得我这个人情。”
“当然，当然。”那媳妇也没想到自己一问庆国府的四姑娘就给了，简直喜出望外。
底下的媳妇们见此也嗡嗡一团，都想要这眉黛胶。
郑蔷道：“就那么一点儿，可真没了。”
她说完美滋滋的回到了大夫人身边坐着，物以稀为贵，要是每人都有就不稀罕了，要是只有她有，别人不知道这东西的好，那也什么可稀罕的。
只有人人都想要，但都得不到的时候，这玩意儿才稀罕呢。
她今儿就是来显摆的。
“伯母，眉黛胶我到时候偷偷给你。”郑蔷贴耳对大夫人说道，“你可不准告诉别人，我怕她们还管我要。”
大夫人慈爱的说道：“我不告诉她们。”
郑蔷笑着抱住的大夫人的手，眼睛盯着戏台上说道：“看戏，看戏。”
戏台上一个俊俏武生翻个后空翻，戏台下连连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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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楼，嫖客和妓子纸醉金迷。
醇娘抱着琵琶躲在翻飞的舞袖后面，削葱一样的手轻拢慢捻，奏着一曲靡靡之音。
“卫公子……”楼上的花魁娘子哭着跑下来，拽着一个年轻公子的袍子，“你说过要给愉娘赎身的，你说过要娶愉娘为妻啊，你说过的啊……”
花魁娘子声嘶力竭，引得人人纷纷侧头看。那个卫公子见人们看过来又气又急，踹了花魁娘子一脚，骂道：“你这个女表子，我不过嫖了你几回，你就赖上了我，纠缠不休，贱人。”
嫖客听了这话，目光都从看热闹变成了同情，谁都知道嫖妓是钱货两清的买卖，最怕被纠缠了。
瞧这个卫公子年轻英俊，穿戴也好，定然家境也不错，被女表子赖上太有可能了。
鸨母见嫖客眼光变了，还有几个推开了身边的妓子，似乎想要离去，忙对龟奴喊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愉娘嘴堵上，送回房里去！”
龟奴们得命忙把愉娘送回房里，鸨母见人被锁进了房里，转身对楼里嫖客们说道：“我家女孩都是懂事的，只那一个是外面买来的，不懂事。”
嫖客们见了鸨母的利落举动本就安心，又这一番表明态度的话，也没都觉得没什么转身和刚刚还嫌弃的妓子们亲热起来。
鸨母走到卫公子身边，笑着说道：“公子请吧。”
卫公子冷哼一声走出了高阳楼的大门。
醇娘继续拨弄着琵琶，眼泪却扑扑的掉了下来，高阳楼的哪个妓子不知道，那个卫公子一身的穿戴都是愉娘的卖身钱。
愉娘是个花魁娘子，也是听着拂娘和庆国公故事长大的花魁娘子。但她却觉得拂娘的故事并不好，她想做人家的正妻。
这个人家无论贫富，只要互相珍惜对方就行。
愉娘明眸善睐，又会作诗，常同仕林往来。有一次诗会上，她便看中了文采斐然却家境贫寒的卫昀恒。
他在国子监坐监，衣服上还打着补丁。
才子爱美人，美人爱才子，一来二去卫昀恒住在了高阳楼。吃愉娘的，用愉娘的，他说明年乡试得中就娶愉娘为妻。
卫昀恒在国子监读书刻苦，成绩优异，加上又有愉娘资助，比往常在与学子们交游上更加从容，很快就有了些名声。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带着愉娘见过人，回到楼中还跟愉娘说一天都认识了谁，后来什么也不说了。
前些天，听说他和尚书大人有意招他为婿。
等到歌舞散尽，嫖客们都领着妓子们回房中翻云覆雨，醇娘抱着琵琶走到了关着愉娘的房间。
原来每次路过这间房她都羡慕，羡慕里面的欢声笑语。
现在只有愉娘指甲挠门的声音。
“嗑嗞——”
“嗑嗞——”
“嗑嗞——”
醇娘心想，她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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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哥，这胶熬好了吧！”郑蔷一大早就跑到了孤山馆，盯着丫鬟们熬胶。
郑照放下手里的书，走过一看，摇头道：“不够。”
“挺多了啊。”她指着一大罐熬好的胶说道，“这么多还不多，三哥哥你要拿出去卖是吗？我可告诉你，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不能经商的，你要拿出去卖，别等明年乡试了，老夫人现在能赶你出门。”
书房里郑祯的那番话似乎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庆国府，原来他房里翠安尔雅还亲自熬胶，现在这活儿都给了粗使丫鬟干。
郑照摇头道：“胶和石黛不是掺到一起就算行了，要一次次试配比。”
郑蔷点点头：“那三哥哥还不快试。我可能跟隔壁勋府那儿炫耀了好久呢，要是拿不出东来，你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郑照皱眉抬头：“怎么是我丢人？”
郑蔷骄傲的说道：“我说这眉黛胶都是三哥哥的主意，我只是无辜被画了眉。要是好的话，全是三哥哥功劳。要是坏的话，当然也全是三哥哥的错！”
郑照无奈的看着郑蔷，然后把一个簿子递给了她，说道：“那现在就开始尝试吧，劳烦三妹记录下。”
郑蔷提起笔道：“三哥哥我们先从什么比例开始？”
郑照拿起热胶和黛粉，放在小酒杯中斟酌比例，道：“先从一比一开始。”
热胶和黛粉一点点混合，又渐渐冷却成一摊黛胶。他用羊毫笔蘸了下黛胶在自己手背上画起眉毛。
“怎么样？”郑蔷急切的问道。
“淡了。”郑照摇头道，“再试二比八。”
郑蔷一点点记录着浓淡比例，看着郑照一次次调配，画眉，擦掉。她本以为自己会觉得无聊，但真切感受到眉黛一点点变好，这个过程完全令她沉迷。
“大功告成。”郑照的手背都擦红了，一桶热胶也见了底，最后只制成小酒杯那么点的眉黛胶。
郑蔷丢下纸笔，笑着跑到郑照面前坐下，说道：“三哥哥快给我画眉，画个风靡京城的眉毛！”

第10章 世界编号：1
世家大族间走动需要讲究个名头，哪怕是已婚妇人去找手帕交说个闲话，也要寻摸着赏个菊花梅花的。
郑蔷很珍惜这个去送眉黛胶的机会，等到她离开勋国府时，两府上下所有人都对爽朗大方的四姑娘交口称赞。
当然，眉黛胶和描眉之法也从细碎话语间流传开来，不出三日，整个京城的女子都知道了。
“夫君，请用膳。”主事夫人故意举案齐眉。
三十余岁主事在户部忙了一天，瞧见夫人体贴贤惠，笑着把人揽在怀里温存。
“夫君，我今日的新画了眉。”
“是吗？嗯，好看。”
官宦人家画眉为乐，烟花人家画眉为生。一根根画的眉毛，除了她们，也就她们画得了。华灯未上，高阳楼内的妓子们已经开始画眉。
醇娘手巧，好些妓子就拿了小玩意儿求她帮忙画眉。
“醇娘，你听说了吗？”粉衣妓子揉着脚，今日新排了一曲鹧鸪天，鸨母逼着她们跳了整个下午，脚痛得很。
醇娘低头仔细描眉，说道：“什么听说没听说的，我不知道你说哪个事。”
粉衣妓子扭头左右看看，低声道：“我听说愉娘被卖到私窑子里了。”
“啊。”醇娘一笔画歪了，她拿帕子擦掉画歪的眉毛，“醇娘还年轻，妈妈没劝劝她。”
粉衣妓子摇头说道：“哪里还年轻，也快二十了，总共没两年了不如再买几个女孩ti调教。我们信那些情啊爱的不如多赚些银子，脱离苦海才是真。”
醇娘笑了笑，附和道：“该正经攒些银子。”
闲话半个时辰后，粉衣妓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画好的眉毛，道了句谢就推门出去。
醇娘慢慢收好妆奁，走到窗前坐下。桌上有一封没写完的信笺，她提笔又放下，小心斟酌词句。
“王兄，这花街柳巷的太乱，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郑煜在平康坊门牌前听下脚步。
“哎，郑兄，刚在马球场可是说好的，这场马球我赢了，你请客，地方任我选。”女扮男装的佳人挑眉看向郑煜。
郑煜摸了摸鼻子，朝阳公主应当厌恶走马章台之辈，而他在这条章台路有太多红颜知已了。
“郑兄，我听闻这高阳楼与尊府有些故事，不如我们就去这高阳楼可好？”男装佳人笑着问。
当着儿子说父亲外室的出身，语气还颇为轻佻，简直无礼。
“抱歉，我失言了，有口无心。”男装佳人拍了下额头，一副懊恼的样子，然后笑吟吟的说道，“郑兄，我们去高阳楼可好？”
庆国公府，郑蔷来到孤山馆的时候，郑照正在画兰花。
“画眉有益于画兰？”郑蔷捂嘴偷笑，“要是外面的文人墨客听到三哥哥这话，一定觉得匪夷所思。”
“画眉和画兰是最像的。”郑照挥毫运笔，浓墨干笔擦出的飞白线条，“它们都只需要两点，线条行法体势和墨色浓淡变化。”
“三哥哥说得有理。”郑蔷点点头，吩咐丫鬟道，“回去把早前夫人给的素白团扇取过来。”
“不画。”郑照放下笔。
“三哥哥？”郑蔷没料到他会拒绝自己，他给自己画个扇面，自己出去炫耀走动，一个扬美名，一个扬才名，这桩买卖可比画眉还互利互惠。
郑照在画卷上提字印章，头也不抬的说道：“兰蕙不适合，哪天画蔷薇可送四妹。”
郑蔷笑道：“若送了我蔷薇，那三姐的蘅芜，五妹的菱花都该送齐。”
“三妹来了这么久，该说到来意了吧。”郑照把画交给翠安，“拿出去烧了。”
“少爷这卷画盖了章啊？”翠安道。
“嗯。”郑照拿起印章盖在宣纸上，“这章不好看，反而毁了画。”
见翠安携画离去，郑蔷道：“三哥哥，你可知这京中最时兴的眉是什么眉吗？”
“什么眉？”郑照端详自己的印章。
简单的郑照两字，转折死板，线条横平竖直，边框故意做成的残破。这是很规矩的一个章，但盖在画上连画都不好看了。
“庆眉！”郑蔷发现三哥心不在焉，夺过他手里的印章，藏在自己的身后，“就是三哥哥给蔷儿画的眉，连我们府里的丫鬟都这么画眉。”
郑照没管印象，只看向窗前的半莲，果然她画的眉与往常的不同，甚至丑了许多。
若无笔力又不肯花时间，这样画眉还不如平常的远山眉。
“好看吗？”他有些疑惑问道。郑蔷把郑照的印章拿在手里玩，随意道：“当然好看，我两次去勋府那些婶子嫂子都问我这眉毛怎么画的。”
郑照摇头，又问道：“她们画得好看吗？”
郑蔷笑得狡黠：“好看肯定是没我的好看，但她们都觉得比之前的好看，还问我这眉黛胶如何制？我当时就说了，这是三哥独家秘方，她们就没好意思追问。”
郑照想了想道：“若她们再问，你可以告诉她们。”
“我们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眉黛胶，就这么白白的告诉她们啊？”郑蔷舍不得。
郑照道：“眉黛胶顾名思义，制法简单，你不说，别人早晚也会弄出来的。”
郑蔷接道：“不如送个人情……我明日先同母亲说，然后再去勋府，等过两天该知道的差不多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翠安回到了屋里，她先回了烧画的事情，然后说道：“我正遇到夫人房里的璎珞扣门，她说夫人请少爷姑娘过去主院。我多问了几句，好像是二少爷回来说了什么，老爷怒气冲冲的要打四少爷板子。”
郑蔷皱眉道：“他又做了什么蠢事连累人！”
翠安不敢回话，只和其他丫鬟们一起给郑照换衣服。
月色如洗，主院里哭嚎声不断。
“还不快去把姨娘扶起来。”夫人宁氏站在郑祯身边，对左右丫鬟们说道。
“我不起来，老爷你要打就打我，看在这二十年情分，求你饶了炽哥儿吧。”周姨娘抱着郑炽不肯挪动。
郑祯冷笑道：“别提这话，你若没生出这孽障，倒不会有今日之事。”
他说着走到周姨娘身前，一把踹开了她，吩咐掌板的小厮道：“给我打死这个不肖子。”
板子又快又狠，郑炽裤子上都是血渍，他被堵住嘴一句话都叫不出来。
郑照和郑蔷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场面，众人要么忙着扶周姨娘，要么忙着劝老爷，没人注意到他们。
孙姨娘偷偷往右边指了下，郑蔷拉着郑照就往右边走，只见郑煜坐在椅子上，手不住开合扇子。
“二哥哥，这是怎么回事？”郑蔷小声道。
“我今夜去了高……”郑煜看了眼郑蔷，转而说道，“四妹妹你去找三妹妹吧，她在母亲那儿。”
郑蔷道：“我不去那边，二哥你说吧，我堵住耳朵。”说完背过身双手堵住耳朵。
人群里孙姨娘看了过来，郑蔷眨眼笑了一下。
这太是掩耳盗铃了，郑照低下头问道：“可是和那位公子有关。”
郑煜点头道：“我马球输给了王公子，她要去去高阳楼，我便和她一起去了。高阳楼新排了一曲鹧鸪天很不错，王公子也很开心，她提议把舞娘找过来陪酒，我一时有些忘形就答应了。谁知那舞娘是我旧相识，上来就说些有的没的话。王公子没说什么一直看着我笑，我心里悬了起来，连忙把人赶走了。”
他把扇子攥紧，咬着牙说道：“王公子见我这样又和颜悦色的，我本以为这诗过去了，哪想出门前有个弹琵琶的妓子跑过来塞给我一封信，说她跟我庶弟有旧交情，要我帮忙转交，王公子听瞧见这事一下子又冷言冷语，说什么亲兄弟同穿一个靴子也无妨。之前进高阳楼她也这样，好像是故意的，这种风流韵事恶心到了她，她用就这件事恶心回来。”
琵琶……高阳楼……
郑照看向那边的哀嚎，皱眉问道：“二哥怎知那妓子找的是四弟？”
“我不知，我还信封都没看。”郑煜从袖子里拿出信放在桌面上，“我一进门就遇到父亲，他闻到我身上酒气问我去了哪儿，我只能说出王公子的事情来，提到这封信他就让人捆了四弟过来。”
郑照看向那边的哭嚎，他对老爷说的时候应该隐去了舞娘的那段，那他对自己隐去了哪段？
郑照闭上眼睛想了想。
之前进高阳楼……风流韵事……
隐去的是王公子在进高阳楼前讽刺了拂娘当外室的事情……
那估计老爷见了自己也气不打一处来。
郑照拆开信，笑了，信是给他的。
“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要打先打死我吧，炽哥儿死了我也不能活，打死我吧！”周姨娘不顾丫鬟们搀扶，爬到在老爷膝前苦求。
郑照一目十行看完信，然后叠好信放回信封，他需要在周姨娘喊冤之前，先拿着这封信认罪。
“二哥，虽是求亲，但总要共度一生，兄长伏低做小并不甘心，这亲值得吗？”
他临走前对郑煜说道。

第11章 世界编号：1
“老爷，那妓子找的不是四弟。”
众人侧目，看着三少爷风淡风轻的走到老爷面前，把手里的桃红信笺交给老爷。
“她找的是我。”
夫人宁氏使了个眼色，掌板的小厮停下动作，周姨娘扑到郑炽身边，解下郑炽的腰带，从臀至大腿青紫一片，无半点好肉。
“我哭命的儿啊！”周姨娘哭泣不已。
郑照一言不发，只往左右顾看。郑祯知意，看了一眼宁氏。宁氏微微躬身，带着一众主子丫鬟由两边退到外面。
郑照说道：“这送信的妓子，名唤醇娘，是我的表妹。”
“胡说！”郑祯指着他怒道，“你表妹姓宁，清清白白养在闺中！”
为什么总要自欺欺人？
郑照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根手指，说道：“信就那在那里。”
“她求我替她赎身，心急如焚，正巧撞见了二哥去高阳楼。”
去高阳楼的不是他，而是郑煜。和高阳楼牵扯上，以至于被朝阳公主讽刺，也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郑祯脸色一变再变，气喘吁吁的坐到椅子上，既不看他，也不看信，只说道：“前阵子赵翰林夸你聪慧，我还和朋友说你是个读书材料，才刻苦了几日就荒废学业，流连青楼。上次管教你，你说等明年春天乡试。这几日你都做什么了？天天跟姑娘家一起涂脂抹粉描眉画眼，等明年乡试？等明年乡试丢人现眼吗？”
郑照垂袖静立，心如止水。他知道自己该先直接认错，以退为进，然而他不想这么做。
不想就是不想。
“京中繁华，你年纪小，读书该去个清净地方。”老爷郑祯说道，“这样吧，家里在临清有几处生意，炼哥儿在那儿买了个宅子，你去那儿读书吧，筹备明年乡试，没事别进京来。”
郑照问道：“拂娘和我一起走吗？”
郑祯闻言看向他，说道：“一起走，明天就走。”
郑照笑笑，低头退下。
就算他还在跟赵翰林读书，出了这种事，为了不碍公主的眼，为了不让老爷想起来自己当年纳妓子为外室碍了公主的眼，他都要被赶走。
至于以退为进，博个留下的机会……
弃我去者，何必留下？
夜来皓月才当午，郑蘅在重帘下看着郑照离开。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好像不应留下什么痕迹，却给京城留下了一个画眉样式。
“三妹妹满意了？”郑煜问道。
郑蘅笑着说道：“满意什么？二哥在说什么？”
郑煜道：“我一进门父亲就在门口是巧合？父亲未拆信就笃定四弟是巧合？母亲带着周姨娘一帮人来劝是巧合？”
郑蘅蹙眉道：“二哥若想劝父亲回心转意，进去屋里同父亲说便是，来冤枉我做什么？你今日遭遇了何事，我怎么提前知道？”
她越说越气，转身走到了夫人宁氏那儿，低头不看郑煜。郑煜跑过去道歉，她也不理会，亲兄妹仿佛生出了嫌隙。
郑蔷跟在孙姨娘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两个，低声说道：“姨娘，三姐姐上回说的喜事，你有从夫人那里打听到是什么吗？”
翌日一早，郑照便让平湖去高阳楼赎人，一个弹琵琶的小妓子，身价不过三十两。
“少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当湖说门上备好了马车，随时可以走。”觅夏进来说道。
郑照道：“那就走吧。”
他刚出孤山馆的门，就看见半莲一身汗的跑过来。她气喘吁吁的拉住郑照袍襟，贴膝跪下，抹着眼泪哭道：“少爷，我爹爹昨夜急病，请了大夫说是中风，需要人照顾，我……”
“好。”郑照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你留下吧。”
“少爷，奴婢一定记得你大恩大德，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你。”半莲擦干眼泪，磕了一个头就走了。
“哼，她就是瞧少爷好说话，找个借口想留下来，昨儿白天她爹还硬朗着呢。”尔雅嘟囔着。
“别乱。”翠安推了一下尔雅说道，“小子们粗心，你去看看门上预备的马车，别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拿破烂充数。”
尔雅不情不愿的走了，翠安笑笑走回郑照身边说道：“半莲这丫头心思不定，少爷不带她走也好。”
郑照道：“无妨。”他若是她，想走时也希望有个放自己离开的人。
马车一路到了平安巷，黄毛丫头扶着拂娘在门口和平湖说话，醇娘低头抱着包袱。见到马车停下，四人齐齐走了过来
“照儿！”拂娘一脸不敢置信，“他真的要赶我们娘两走。”
郑照看向平湖，平湖点点头，昨晚之事都告知了拂娘。“临清那边大哥也经常住，地方也清净，适合读书。”
拂娘听见读书，也不再纠缠，转而打点起行李轿马来。见众人各自忙活，醇娘走上前，屈膝行礼道：“多谢少爷。”
郑照纠正道：“表哥。”
醇娘笑道：“是，多谢表哥。”
郑照道：“我们启程去临清，表妹在京中可有旧交？”
醇娘摇头道：“没有。”她踌躇着说道：“表哥，我可否与你们一同去临清？”
郑照点头，他本来没打算撒手不管，只是不想她为难，如果她要留在京城，或者去别的地方。
江山无限，京城一隅。
下马车换船，运河上船篷几乎连成一片，遮盖了整个渡口。
郑照坐在船头，突然问道：“系统，在吗？”
系统：在。
郑照道：“你一直在记录日志吗？”
系统：是。
郑照道：“原来的世界我从宫中被赶去皇陵，这个世界我从国公府被赶去临清，人生重来一次，我一点变化都没有，这要怎么记录？”
系统沉默一会儿才问道：宿主想留下来吗？
郑照笑了笑，说道：“想啊。”
如果不用晨昏定省，如果不用尔虞我诈，如果不用提防明刀暗箭，浪费时间交际……
谁不想锦衣玉食的一生？
系统道：“日志记录宿主的一生，任何决择都由宿主做主，宿主也不用顾虑重复做一些决定是否会妨碍日志记录。”
郑照笑道：“我每次都用右手推门，你会记录下来吗？”
系统：日志是全息视频。
全……息……视……频……每次字都懂，连在一起就不懂了。郑照问道：“如果我现在自尽的话，下一个世界可以去有全息视频的世界吗？”
系统：世界顺序属于实验流程，宿主不可干预。
与系统闲聊消磨时光，第二天中午就到了临清府，早有家人接到消息在码头等候。
庆国府在临清的几间铺子都是大少爷郑炼在管，他妻子也是临清人，显然打算等郑煜袭爵分家后就在临清定居。
老爷郑祯想让郑照跟着郑炼，但郑照想大哥郑炼应该不想跟他住。
不知道赁个房子多少钱？
无论多少钱，郑炼都奉妻命掏了。他们既然到了临清来，为的就是自己住。他甚至在来之前就找好了一座比较远的宅子。
“三弟，舟车劳顿两天了，先和姨娘回去好生歇着，今晚大哥给你接风洗尘，临清别的没有，南来北往的吃食可比京城全！”郑炼说话都带着生意味儿，比起国公府的少爷来，他更像一个商人。
郑照和拂娘回去歇下了，翠安领着丫鬟们安置东西，醇娘见了也过来帮忙打扫房间。
临清位于运河边上，文人学子、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赶考举子，只要从南方进京，几乎无不通过临清。无论你从哪个地方来，都能在这儿找到自己家乡的厨子。
“辉春记以搜罗各地美食著称，这一席就叫做人间风味，但最值得尝的却是这个酱菜。”郑炼拿筷子尝一口酱菜，“这酱菜是你嫂子家的独门秘方，就凭这个方子，仅仅五年时间就成了临清排得上的富绅。”
郑照夹起一根酱菜，晶莹剔透，尝起来爽脆可口，还带了一丝甜味。作为酱菜来说，确实是很好吃的酱菜，但天底下比酱菜好吃的食物太多。
他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酸笋鸡皮汤。
“三弟，这也就是船行得快，你若晚上回来都未必能吃到辉春记这整个宴席。”郑炼解下腰带，松快了肚子，继续吹嘘吃食，“不知道哪家混小子娶亲，排场派头挺大，请了辉春记，四海楼，老餮坊，这三家临清最好的酒楼，连开三天的流水席，这我听了都想去吃啊。”
郑照吃得半饱，问道：“大哥，临清可有好的金石铺子，我想请人刻个印？”
郑炼道：“金石巷，一巷子都是金石铺子，至于刻得好，铺子里的工匠哪刻得好，要请先生大家！”
“只随便刻个印用，不用大费周章。”郑照笑道，“再者那些先生大家，我也请不动。”
他大概心中已经有了印稿，今晚回去画出来看看，稍微改动一下，明天去找人刻出来便是。至于石料刀法之类的差不多就行，反正他现在画的兰花也没多好。
“那好，我明儿派个伙计陪你去。”郑炼说道，“这些商人奸滑得很，遇上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各个都以次充好，漫天要价，没个机灵伙计看着，大少爷就是大肥羊。”
郑照道：“麻烦大哥了。”

第12章 世界编号：1
“临清城最好的印鉴都在这诚致斋。”伙计引了郑照到门口，“少爷若是看中了什么，就跟小的说，小的来和他们交涉。”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郑照看了眼两边的匾额，迈步走进了诚致斋。
“哎呦，这位相公面生得很，里面请，看茶。”程掌柜笑呵呵的拱手迎上来。
他子承父业经营诚致斋已有十三年，如今儿子也跟他一起坐店学习生意。卖金石印鉴的都是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没点闲钱的人，哪会来买无用的印章，来买印章的新客，都可能是回头客。
“相公是想买现成的印章，还是有了印稿？若只有印文，添些润笔，小店也有相熟的先生可以制成印稿。”程掌柜边说边伸手请郑照坐下。
所谓篆刻，自然分篆和刻，一般都是文人篆，匠人刻。而篆又分印文和印稿。
印文是印章的内容，印稿是将印文进行书写布局，其章法设计最见高下，所以说治印关键在写印稿。
篆刻大家皆自篆自刻，更耗费精力眼力，面对多如过江之鲤的求印者，无不打出“俗文劣石不应”的幌子来挡人。
“已有印稿，只需选料着人刻了。”郑照闻着茶香道。
程掌柜笑道：“印章之基在取质用料，店内的金玉木石，皆从南北运来，每件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不知相公可有偏好？”
“自然是石料。”郑照喝了一口茶，“掌柜可有推荐？”
“相公若问起石料，我这必须说是寿山石，青田石，昌化石和巴林石了。”程掌柜对儿子挥了下手，“去取那块羊脂冻。”
色如白瓷，质地晶莹，呈半透明，唯独石料中部有个白云斑块，瑕疵瞩目。
程掌柜拿起石料对准阳光，说道：“相公你瞧，这块石料通透，一点絮纹都没有，难得的上品啊。”
瑕疵太明显，真是可惜了这底色，郑照摇头问道：“有无再好些的？”
程掌柜喝了一口茶，心思转了转。
更好的石料他当然有，但是该不该拿出来是另一回事。
这位相公面生得很，听口音也不是临清附近的人，身家底细不明，那么他买得起什么样石料就要看掌柜的眼力了。
“我年纪大了，不太管事了，现在这些石料都是我儿在打理。”程掌柜转头对儿子说道，“虎子，你同相公说说石料。”
程虎子应声走到郑照跟前，他在这位相公进门时就仔细打量过。
年纪小，通身气度不俗，应该是个读书人，不是附庸风雅之辈。
衣服合身料子不错，举止从容，家境优渥，有眼界有见识。身后跟着那个仆从，看起来像做生意时老练精明的伙计，难道是出身于商贾之家？
就赌一把他是有钱人！
程虎子道：“相公舞文弄墨，刻印定要常用，我家有块田黄石，轻易不能拿出来，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取来。”
田黄石，色如桂花，质地细柔，温润若脂，肌理有萝卜纹。
一两田黄三两金。
郑照接过，于手中把玩的片刻，仍觉爱不释手。他本来打算找一个白色或者青色的石料，与写好的印稿更合，可见到这块石头，进门前的打算就不重要了。
印稿可以再写，喜欢的石料难寻。
郑照看向一脸担心害怕盯着石料的程掌柜，把石料放回程虎子手里的瞎子，说道：“掌柜，就是这块石料了。”
程虎子一脸喜色，程掌柜也舒了口气，满意看向儿子：“去把秤拿来，给相公看看这块石料多重。”
“石料六两。”程虎子给郑照看了一下秤，”承惠白银二百两，可以收银票。”
郑照拿起茶盏，他身后的伙计上前一步，和程掌柜讨价还价。
郑照好整以暇的想起印稿来。
之前他打算刻的印文是照无眠，如今却要换个适合这田黄石的。
照见天地心？不行，太宏大了。
樊川照日？有些生僻。
不如，阳光常照。
“少爷……少爷……”郑照回过神，伙计悄声说，“小的还价到了一百八十两，刻印不用另外加钱。”
郑照道：“可以。”他对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程掌柜说道，“可否借用一下纸笔，我现在画印稿？”
“相公不必客气，虎子，给相公取笔墨纸砚过来。”程掌柜笑道。
郑照接过纸笔，埋头设计起印稿，四个字不多，但章法需与篆法同一，布排就需要多次修改。
他在纸上涂涂改改，田黄石就放在他手边。
“程掌柜！”门口走进来一个文士，他长身玉立，相貌俊秀，口中直呼程掌柜，极为熟稔。
“昀恒？”未等程掌柜回话，程虎子就大步走到门口，兴奋的说道：“我听伯父说你回来准备迎亲，不在家里忙，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
“来给你们发请帖。”卫昀恒从袖中取出两个帖子交给了程虎子。
程虎子看着帖子，犹豫着说道：“你要迎娶吏部尚书的千金，我们这种商人难登大雅之堂，就不去了吧。”
卫昀恒道：“虎子你说这话就见外，当初我爹断了手指，不能再刻印，你们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还让我来写印稿，赚些银钱补贴家用。我如今翻脸不认人，成亲都不请你们，哪配做人？”
程虎子听了这话感动，把帖子收下，说道：“你不嫌弃我们，我们就去。”
“我是诚心请两位去。”卫昀恒笑着看向程掌柜，“昀恒今日来也是有事拜托程掌柜。”
他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推到程掌柜手里，说道：“去年我写了印稿，一直想篆刻出来，前些天我回到临清，却没抽出时间，今日好不容易来了，掌柜，帮忙加急刻好，我两日后就要用。”
“我结识的一些官宦子弟，他们都要过来赴宴，还有好多国子监同学。大家都是读书人，到时候免不得吟诗作对，读书论画，定会动用印章。我既已成婚，之前的印就有些不适合，必须要换个。”
“你之前那个石料也不好，确实该换。”程掌柜不接银票，推回到卫昀恒手里，“昀恒，你这钱我不能要，这印两日后你来拿，算我们父子送你，贺你新婚的。”
“不，程掌柜，这钱你必须收下，石料也都是买过来的。”卫昀恒坚持把银票塞到程掌柜怀里，趁他没来得及开口，又把印稿拿了出来，“程掌柜，别说这个了，你先看看印稿。”
程掌柜接过印稿一看，说道：“寥寥长风……两日足够了。”
卫昀恒笑道：“程掌柜，用那块田黄石吧。”
程掌柜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银票，赫然是二百两，他以为最多不过五十两，看来卫昀恒真的是青云直上了。
“这可太不巧了，田黄石刚卖出去。”程虎子一脸懊恼的说道，“我干什么没事把它拿出来？”
“刚卖出去，还没篆刻呢是吗？”卫昀恒问道。
程虎子道：“是。我这就问问那个相公能不能把田黄石卖回来。”他着往屋里走。
见卫昀恒一脸诧异，程掌柜道：“那位相公还没走，在里间画印稿呢。”
“不卖。”声音从屋里传来。
郑照改了几遍印稿都不合心意，阳光常照这四个字排布起来总觉得太厚实。他正瞅着呢，突然看见了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程虎子。
他向郑照推荐了田黄石。
他向自己推荐了田黄石，害自己重画印稿，纠结了这么久，居然还想把田黄石买回去？
“既然卖了我，哪有买回去的道理？”
“不是他们买回去，是我求购。”卫昀恒走了进来，看见郑照的青巾拱手，“在下卫昀恒，国子监率性堂斋长。”
秀才才能佩戴青巾，与他地位平齐，但比他年纪轻。
郑照起身回礼道：“郑照，京兆人氏。”
卫昀恒看着郑照左手边的田黄石，说道：“我真的很需要这块田黄石，不知郑兄肯割爱否？”
“不肯。”郑照道，“卫兄抱歉，我继续画印稿了。”
卫昀恒道：“郑兄，实不相瞒，我原来常为人画印稿，只要郑兄肯割爱，我帮郑兄画幅印稿。”
郑照道：“我之前有个印稿，现在只为田黄石重新设计印稿罢了，卫兄不必帮忙。”
卫昀恒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他手有些抖，说道：“这是一百两，郑兄如果肯让出这块田黄石，这三百两就都是郑兄的了。”
卫昀恒说完笑了笑，他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说不出口，没想到真的说出来了。
异位而处，这种话说起来真的蛮爽的。
郑照看着桌子上的银票，泛黄的纸张和油漆印出的墨。“抱歉，我不卖。”
被接连拒绝三回，卫昀恒胸口生出一口气，他冷着个脸，低头看向郑照的印稿，说道：“阳光常照，这等印文太白太俗，不必浪费田黄石。”
郑照回头看向卫昀恒：“浪费？田黄石都是我的，浪费与否，不管你事。”
他想要田黄石就是想要田黄石，与别人的态度是友好，还是恶劣，一点关系都没有。
卫昀恒看向程掌柜，笑着问道：“掌柜可收到郑兄付给田黄石的银子？若是还没给，那就是还没卖出去。”

第13章 世界编号：1
这石料的确还没付银钱。
郑照道：“卫兄进门前，店家就说定将田黄石卖与我，银钱虽未付，但买卖已成。”他放下笔对伙计说道：“把银票给程掌柜。”
纠缠这种口舌是非，太无聊。
郑照把这个问题丢给了伙计和程掌柜，又提起笔写印稿。做生意讲究诚信，诚致斋是老字号，不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更注重诚信二字。
如果这样田黄石都拿不到，那这大哥派来的这个伙计，可以辞退了。
程掌柜看看伙计手里的银票，又看看卫昀恒，不知如何是好。
先来后到，这石料是那位相公的，可卫昀恒在店里帮工过两三年，自己待他也就一般，生意不好的时候还故意克扣过他的薪水。如今他成了吏部尚书的乘龙快婿，还不忘请自己去婚宴，实在是不好拒绝。
卫昀恒看着一脸犹豫的程掌柜说道：“郑兄说得有理，银钱虽未付，但这田黄石确实是他买下了。程掌柜，这钱你收下吧，不必顾虑我。我要买也是问郑兄买。”
他说完看向郑照，少年低头画印稿，眉眼专注，虽在闹市中，却如同无人境。最引人瞩目的是手，骨节分明又修长白皙，这确实是一双拿笔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
一般人听到他那番话都会被唬住，和他争论起没给钱是不是算买出去了。一旦争论起来，这就是个争论了。可以算没卖出去，可以算卖出去了。
郑照没有同他争论，而是以笃定的态度要求仆从付钱结账。
卫昀恒眼神中带了一丝晦暗。
双方互相争辩，实际上就会把双方地位拉到一条水平线上。置之不理，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看不见你，看不起你，理都不理你。
程掌柜收下银票，对卫昀恒说道：“昀恒，你急的话先用别的石料刻个印，过几日南边的船来了，我再问问有没有好的田黄石。”
那块石料太贵，放了快一年都没卖出去，要知道今天发生这种事，他就多进几块了，赚他个盆满钵满的。
“程掌柜不用麻烦了。”卫昀恒对程掌柜笑笑，走到郑照对面，拱手说道，“郑兄，我过几日成亲，京中的亲朋好友都过来临清，定要开个诗会刊印诗集，实在急用。”
“卖你。”郑照头也不抬。
卫昀恒道：“我之前的印鉴丢失了……什么？”
郑照抬头放下笔 重复道：“卖你了。”
卫昀恒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把田黄石卖给他了？他还没搬出尚书岳父大人的名头来呢？
如果这就卖给他，刚才为什么还要让仆从给程掌柜付钱？
卫昀恒觉得今天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郑照道：“有好诗却无好印，是挺急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
戳中他的点，他就改变主意。祖父总说他为人毫无原则，经常出尔反尔。可是对他来说，反而不想要那么多条条框框约束自己。
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几岁该读书，几岁该上进，几岁该成婚，几岁该生子，这些他都不想。
“郑兄，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真君子也。在下谢过郑兄了。”卫昀恒拱手一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非出身高贵，断不会有如此率性之举。他从走今天每一步，都是极小心的规划，极努力的争取，为此他舍弃了太多。
寥寥长风……
卫风愉艳宜春色，临清水泠增暮愁。总使榴花能一醉，终须萱草暂忘忧。
“我要接着选石料了，卫兄请自便吧。”郑照把印稿都涂抹得难以辨认。
卫昀恒道：“既然如此，在下不打扰郑兄了。”他说完嘱咐了程掌柜两句，转身正要离开诚致斋，却又回头对郑照说道：“郑兄我过几日要举行个诗会就在……”
“不去。”郑照说道，“我作诗一般。”
卫昀恒笑笑，他只是看这个少年多半出身高贵，想多结交一下，以便日后为官的仕途，不来也无所谓。
“既然郑兄心意已决，在下就告辞了。”卫昀恒离开了诚致斋。
郑照看向程掌柜，问道：“先前的羊脂冻多重？”
程掌柜道：“七两重。”
郑照道：“就这块石料吧。”他说完信笔写下七个字，家住苍烟落照间。
程掌柜一边让儿子再给石料称重，一边接过印稿看，只见七字小篆挺劲潇洒，笔画细硬似铁，划一首尾如线。
这书体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程掌柜道：“印文各字之间，字与边之间粘连不断，整个印稿浑然一体，飘逸至极。相公写得好，尤其小篆真如铁画银钩一般，只是小人孤陋寡闻，不知道这为何种书体？”
郑照闻言看向自己的印稿，失笑说道：“不是何种书体，最近画兰花画得太多，一时顺手了。”
程掌柜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少年自创的书体。
“爹？”程虎子称完石料就看见老爹呆在原地。
程掌柜回过神，眼光紧紧盯着郑照，仿佛看见了一座活的财神像。
“羊脂冻六两，总价计银七十二两。”程虎子说道。
“放屁！要什么钱！”程掌柜对儿子怒目而视，甚至说了市井粗话，“要钱，要钱，你钻钱眼里了，这块石料送给小郑相公了！”
郑照知道程掌柜是打印稿的主意了。
程掌柜笑得脸上肉都堆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到郑照面前作了个长揖。
“小郑相公，我知道您贵人事忙，不会接印稿，我愿出润笔五百两，求您用此书体篆写《千字文》。”
他是商人，这小篆书体文人会怎么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顾客会怎么说，好看，喜欢，想买。
郑照扶起程掌柜，说道：“可以。”
小篆如今多用来刻印，这笔字有人喜欢，他也开心，毕竟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与人分享他体感受到的美。
程掌柜刚起身，听见郑照的话又躬身下去，连连作揖道：“相公读书人，又有大才，这书体乃相公心血，我以此谋财，实在有辱斯文，相公同意篆写，我真感激不尽……”
郑照扶住程掌柜道：“掌柜买字，我卖字。一桩买卖，两人交易，既不必多礼，也不必多说无益言语。”
程掌柜惊异的看向郑照，他做的是附庸风雅的买卖，与读书人相交甚深，最知道读书人是什么脾气。
面子比里子大，背地里如何钻营，面上却不能提钱，提钱就是俗，连卖字画的钱都雅称润笔。
眼前这个小相公把买卖交易说得坦然，反而令人感到不俗。
郑照不知道胖乎乎的程掌柜有颗多纤细敏感的新，和他约定好交印章的日期就离开了。
回到府中，拂娘已经带人收拾完了。三间两进的宅子，郑照住主屋，拂娘住东厢，醇娘住西厢。
“少爷，回来了。”
翠安和觅夏忙着帮郑照洗脸换衣服，尔雅去了西厢照顾醇娘。
“据说今晚是醇姑娘掌勺。”觅夏笑着对郑照说道，“大少爷请的厨子是临清本地人，做的都是面条饼子，姨娘吃不惯，醇姑娘便要自己下厨。”
郑照点点头，对门口的当湖说道：“明儿你记得去牙行，家里要换个厨子，要会做京城菜的。”
“是，少爷。”当湖答应了一声
郑照换完衣服，走到书房去写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些字原主记忆里没有小篆，不免又去查了查如何写。
磕磕绊绊的写完第一遍，郑照看了眼便着人去烧了。
第二遍流畅了许多，原本他只是信手写来，随意发挥，水平不是恨稳定，现在倒有些了心得。笔尖藏锋，对笔画粗细和线条力道控制得更加娴熟。
第三遍渐入佳境，第四遍酣畅淋漓。
窗前余晖洒落在宣纸上，染得纸如金箔。他呼出一口浊气，又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觅夏，不要磨墨了。”
“好的。”
女声娇柔，但不是觅夏，郑照抬头却见是醇娘敛袖研墨。他挑了下眉，没问她为何来，何时来，只提笔说道：“加水，我要淡墨。”
淡墨才能显示出他对笔锋的控制。
郑蔷以眉炫耀美色，他也以眉炫耀画功笔力。
“好的。”醇娘稀释浓墨。
郑照凝神运笔，线条如铁，字字如兰。这次他没有追求情感上的畅快，而写颇为艰难的控制手腕，每一个字形都要达到极致。
若说之前是快乐的，那么现在就是痛苦的，然而这样才能得到最好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只写了不到一百个字就觉得精力耗尽。
“表妹，晚上吃什么？”
人一累得半死，就只想着吃什么？
醇娘道：“听翠安说表哥喜欢喝酸笋鸡皮汤，家里没有酸笋，我便用豆腐冬笋木耳做了个酸辣汤。”
郑照笑道：“我听饿了。”
今晚他喝了整整五碗汤，一口饭都没吃，拂娘愁得不肯让醇娘再掌勺。
“以后我一定离厨房远远的。”醇娘伸手做发誓状，“姨妈我保证。”
接下来的几日，郑照一直在写《千字文》。书房里提笔皱眉，庭院中踱步叹气。等到第五天中午，他终于写完了。
“平湖，给诚致斋的程掌柜送去。”郑照用手抚摸着，心中有几分不舍。这千字小篆写完，他觉得整个都被掏空了一般，神情也恍惚。
“照哥儿在书房里做什么？”拂娘蹙眉问觅夏。
觅夏道：“少爷在看书，奴婢不认得字，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唉，又在看书。”拂娘叹了口气，她的担心永远都担心不完，“他写了几日的字，我都不敢打扰他，怎么写完了也不出来活动活动，还憋在书房里，别憋出病来。”
觅夏劝道：“少爷用功读书是好事，姨娘若担心的话，不如劝劝少爷。”
拂娘道：“我也想劝他出去玩玩，这临清城他都还没转过呢，怎么别人家这么大的小子就知道满街乱跑，他连家门都不出。”
觅夏笑道：“平湖当湖就是，少爷有事我去找他们，结果一个都找不到，不知道他们去哪里疯了。”
拂娘道：“他们两毛毛躁躁的，好在结伴走我也不担心。”她说完眼神一亮，“对，结伴，人家小子都有年纪相仿的朋友，我们初来临清，人生地不熟，他没个朋友自然就憋在家里。”
“觅夏，你叫人给大少爷送信，让他帮照哥儿结识点朋友，引荐一下同龄的少年郎。”
下午，郑炼上门接郑照赴诗会。
“帖子送到了，我不通诗文，去了也只是作陪，比生意场上的应酬还难受，三弟要是替我去最好不过来。”郑炼坐在正堂对拂娘说道，“他是临清人氏，国子监最年轻的斋长，要筹备婚事才回来的，家境虽一般，但是个上进的。”
“挺好的。”拂娘起身行了礼，“多谢大少爷了。”
郑炼把贴子给了郑照，说道：“他们邀的是国公府的少爷，三弟不必担心，对他们来说你去我去没区别，你还懂诗，他们更高兴。”
郑照拿着贴子看向拂娘，拂娘也看向他，眼里都是温柔的鼓励。若是平常他也就去了，可是今天他读书时突然有个想法，这种画兰得到的风格，不止可以用在小篆上，白文也可以。
行草隶篆楷，怎么能只停留在篆上？
郑照道：“我想写字。”
拂娘道：“不，你不想，你要出去交朋友。”

第14章 世界编号：1
十一月初，临清还没有受到北风摧残，阳光洒落在山间，令人感到舒适懒散。
翼然亭里，卫昀恒放下一杯酒，曲水流觞，与友人作诗。
“斋长，你离开京城后发生了几件大事。”因为卫昀恒要成亲，国子监率性堂的学子们也都纷纷请假来到了临清。
同学同年都是日后步入官场的重要人脉，何况卫昀恒每试都名列前茅，乡试定然十拿九稳。
卫昀恒道：“我离开京城快一个月了，都有什么事发生？”
蓝衣学子道：“斋长想先听正事还是闲事？”
卫昀恒道：“先说正事。”
“正事是陛下要在朝阳公主成婚时，大赦天下，并且召开恩科。”蓝衣学子道。
“皇上的确爱重公主啊……”卫昀恒感叹了一句后问道，“我离开时，京中风传皇上正为朝阳公主选婿，眼下可是已选定？”
刚问完他就摇摇头，又说道：“驸马是谁与我们无关，公主婚期可有定下来？”
旁边有个学子听见他们谈话，插嘴道：“长风兄可是醉了？驸马没有选定，怎么合八字定婚期？”
长风，是卫昀恒的字。比起昀恒这个平庸的名字，长风二字显得辽阔雄浑许多，还带了些少年人的轻狂。
蓝衣学子道：“驸马多半选中了平南王世子，婚期定在明年正月。”
卫昀恒道：“乡试在明年八月，会试后年二年，如若皇上加开恩科，应该是在明年二月举行一次会试。”
蓝衣子弟道：“陛下未有明旨，但这消息已在国子监传遍，还没给外面漏口风，斋长身在临清不知也是正常的。”
加开的恩科，国子监学生有特权，可以直接下场，不用等乡试中举后才能考试。
无论能不能考上，大家都会去考考，万一考上了呢呢？再者，没考上他们也没有损失，就当攒经验。
郑照拿着帖子进诗会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厮见，相熟认识叙些旧交情。
哪个同年，哪个同学，哪个是嫖过同一个妓子的同靴兄弟。
郑照站了会儿，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想认识谁，便往亭子边上去了。诸生谈论如过眼云烟，他十分思念自己僻静无人打扰的书房，还可以躺着看书。
“余兄，酒停在你面前了。”
郑照看向身边，一个斜靠着树的青年伸手想要拿起酒杯。他身子不动，手伸了两三次，都没有够到，但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这简直可用惫懒来形容了。
坐直是很累的，风度翩翩都是硬熬的。
郑照欣赏的看着青年，不觉身姿也变得懒散，那样看起来真得很舒服。他捡了个树枝，蘸了溪水在地上写字。
先从楷书开始，提腕运笔。
“余兄，你怎么了？”溪水对岸的人边问边往这边看，显然他觉得“余兄”此时的表现与往常有异。
余兄连忙道：“无事，无事。”
“余光笃做不出来诗就把酒喝了吧，你不善诗文我们都知道，等你写完长风兄都喜得贵子了。”几个亭子上的人起哄道。
余光笃涨红了脸，他看着溪水上的酒，又伸手够了一次，这回他上身离开了树，头却依旧没动，紧紧贴着树。
“诗不作，酒不喝，光笃兄莫不是要赖账？”那几个人越说声音越高，余光笃的脸也越红，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哎，都别难为光笃兄，他上回在平康坊行酒令输得都快哭了。”有人明着劝阻，暗着嘲讽，引得周围轰然大笑。
更多人一直不说话，作壁上观。
余光笃听着众人哄笑声，闭着眼喊道：“酒没停在我面前！”
溪水天然，学子分散在岸边，这段曲折处这有余光笃和郑照在，那几人都离得远，听见余光笃的话不禁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郑照。
郑照一瞬间就成了众人目光焦点，树枝还在手里，有些尴尬。他看向余光笃，发现余光笃也在看他，目光充满恳求，但头还是没离开树。
“酒是我的。”
郑照手指轻轻拨弄溪水，酒杯流动，他俯身伸手从溪水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动作细微且自然，没人发现异样。
“郑兄？”卫昀恒在亭子里观察着这场不算新鲜的闹剧，却没想到看见一个拒绝了赴诗会的人。
“几日未见，卫兄的印鉴可刻好了？”郑照把酒杯交给小厮，用溪水洗净手。
卫昀恒道：“三日天前刚送来，多谢郑兄割爱了。”
郑照闻言算了算，三日前卫昀恒的印刻好了，那他的印也就在今明两天会送上门来。
他这样想着就开心起了，嘴角上扬，随口说道：“宝剑赠英雄，好印配君子。”
“不敢当，不敢当。”卫昀恒谦虚了两句，便对众人，“这位是郑照郑公子。”
“郑照？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也耳熟，像是听过几次，难道是庆公眉的郑三公子？”
“估计是，我听说郑三公子离京了，害得平康坊无数佳人断肠。”
诸生七嘴八舌的议论，越说越荒唐。
庆公眉他还知道，佳人断肠是什么玩意？
郑照无奈起身，拱手道：“在下郑照，各位有礼了。”
“郑公子你这眉画起来可太累，我这双手给拙荆画完眉真是抖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郑公子你离开京城后平康坊的佳人们都以泪洗面，还编了好几只曲子呢，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尽管郑照一脸冷漠，还是不断有人过来寒暄，他被众学子围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与人周旋，却越来越困惑。
京城到底怎么传的他？
“古来今来都说男儿薄幸，郑兄为了心悦之人，甘愿放弃富贵荣华，离开京城到临清，真是有情有义。只是多情总被无情恼，莫要太信章台柳啊。”有个青年苦口婆心的说道
郑照终于听懂了。
刚开始画眉是为了试眉黛，后来画眉是因为既然画了眉就要画好眉，纯粹追求美。
可他从来只给郑蔷一个人画过眉毛，这到底是怎么传成他和醇娘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画眉为乐，结果被兄长发现，父亲逼他断绝来往，他却为情出走的？
难道就因为他娘是个从良花魁，他是个外室子被接回国公府，画了个眉流传出来，然后赎了个妓子离开京城？
我不是，我没有……
谣言可谓。
卫昀恒见此情形也颇为惊奇，他离开京城得早，还不知道庆公眉风靡京城之事，不过听了一会儿就知道庆公眉是何故事了。
少年足风流，与人画眉。
只是他与愉娘相好时，在高阳楼见过醇娘几回，听不起眼的一个小妓子，天天低着头，也不像有情郎的样子。
“郑兄，原来如此多情。”卫昀恒笑道，“之前我见郑兄冷若冰霜，还以为本性如此，如今想来，那田黄石我横刀夺君所爱真的太过分，在下再谢郑兄一次。”说完他又长揖。
郑照扶起他，说道：“卫兄，事情不是这样的。”
翼然亭里，他把事情始末与众人分说，余光笃听得整个人都往这边倒，但头也没离开树。他的姿态怪异至极，却也没人注意到。
众人听完，有几个真心信的不知道，但面上都摇头长叹谣言可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京城都流传开了，人力无法力回天。”卫昀恒说道，“郑兄还年少，风流二字粘身也无妨。”
郑照笑着摇头，他知道人们总是更相信自己认为的事，而不是事实真相。可他一直在做无用功，做了很多无用功。
忠臣孝子是冤家，杀人放火享荣华。
“相公，酒倒好了。”小厮走到亭子里，端着酒杯道。
卫昀恒道：“放溪水里吧。”
一番插曲后，诗会照常进行。
“我不善诗，又不能多久，这位兄台，誊写之事我来吧。”郑照对闷声提笔记诗的学子说道。
那学子两眼放光，谁来诗会都是想作诗的，一二好句赢得满堂喝彩。他把笔交给郑照，也没推辞直接就往溪边跑，生怕郑照反悔。
郑照捡起笔，听着众人口吟笔录成诗，字字小楷，他心悦神怡，反而觉出诗会的几分好处来。
“郑兄辛苦了。”诗会结束，卫昀恒走过来看记录。
书法布局平正，整齐缜密，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顾盼照应，通篇浑然一体。笔画细硬，可见运转提顿等运笔痕迹。横划破锋直入，犹如出刀，收笔稍停即回锋，犹如收刀。细观每个字，虽然秀美却有迅疾劲意。
好字。
卫昀恒笑笑，这是好字，不知废了多少纸墨才能练出来的好字。
当年他练字的时候，根本舍不得纸墨，努力节省着来，好练出一手标准的台阁体。到现在有了纸墨，却无时间练了。
评论他的字，只有乌，方，光。
“郑兄这字写得好，规整极了，可以直接付梓刊印，不需要誊抄一遍。”卫昀恒把纸张交给小厮。
郑照点点头，看着诗稿被拿走，心里没有一点不舍。他写得畅快极了，却也发现兰体不适合楷书，整个字都被四方框住了，写得一般。
日落西山，诗会散场。
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他们过了新鲜劲，也没接着缠郑照，他乐得独来独往。
“郑三公子！”
郑照回头，见是余光笃跑来。他的头离开了树，却被用手扶着。待他走近了，郑照才看清他扶得不是头，而是发冠。
他的发冠东倒西歪，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
“郑三公子，多谢你刚才出手相救！”余光笃一作揖，整个发冠都搭在了额头上。
郑照眨眨眼，这是虽然别人的事，但要装没看见也挺难的。
余光笃起身扶着自己的发冠，略显窘迫的说道：“我头秃发少，平常都用假发填在发冠内。今天出来得急，填得少了。刚出门还没事，到了山上，风一吹就歪了。”
说着说着，他竟带了些哭腔，自暴自弃的说道：“我才二十啊，我也不想秃顶的。”
“每天早上一梳头，头发都一把一把的掉啊，都怪梳子太锋利了。”

第15章 世界编号：1
“郑兄，大恩不言谢。”余光笃扶着发冠说道，“我家里是开书坊的，别的没有，时文集子最多，去年还押中了一道春秋题。前些日子我从国子监得知明年加开恩科，立即告知了家父，定会新刻文选，到时我给郑兄送一份。”
郑照风头正盛，身家背景都被挖了出来，余光笃不仅知道他是国子监学生，还知道他的业师是赵翰林。
郑照道：“余兄无须如此。”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
看时文集子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向赵翰林学制艺的那半个月，逼得他都找酒喝了。
“时文集子本来就不贵，我又是从自家拿，一钱不花，郑兄不要推辞。”余小同学以为郑照不好意思收，话说得更加诚恳。
“不收。”
“郑兄收吧。”
“不收。”
“郑兄收吧。”
“不收。”
从临清城郊到郑宅门口，余光笃扶着发冠说了一路，郑照回绝了一路。
余光笃左右四顾，单手拱了拱道：“郑兄我认得路了，等时文集子刻好，我就给郑兄送来。”
他说完转身告辞。
郑照也往家里走，刚走了两步，就见门内平湖跑了出来，路过了他，追向余光笃。
“相公，请留步！”
余光笃疑惑的看向平湖。
“奶奶说，少爷的朋友来了，怎么着也要请进门喝杯茶？”平湖指着门内说道。
余光笃听了喜上眉梢，摆手道：“不必如此多礼。”
他嘴上这样说着，拔腿往门里走。
这座宅子客厅不算大，平时还不觉得，眼下有客又放了个屏风，就显得很拥挤。
拂娘隔着屏风道：“小余相公请用茶，我第一次见照哥儿把朋友领回来，有失礼的地方，不要见怪。”
不……郑照看向坐在对面，发冠耷拉在一边，眼睛含了泪光的余光堵，顿觉百口莫辩。
哭包小余感动的说道：“郑兄面冷心热，他还诗会上仗义出手，我很感激。”
拂娘闻言来了兴致，好奇的问道：“照哥儿做了什么？”
余光笃羞窘的扭动了一下身体，把诗会上的事情如实告诉拂娘。
拂娘笑道：“秃顶是聪明的象征，余小相公读书一定很用功。”
余光笃摆手道：“不，不，我在国子监成绩一般，能留在率性堂都是卫斋长帮忙，给了我机会。”
“能在国子监读书就是有学问的人。”拂娘道，“余小相公发冠这样没法出门，我屋里有个假鬓，拆下来些发丝编在真头发里，再擦上头油，与真发没差别，比用铁丝撑起来好多了。”
郑照看了眼相谈甚欢的拂娘和余光笃，回头问平湖：“诚致斋来送印了吗？”
平湖小声道：“送过来了，少爷要现在看看吗？”
郑照道：“你去拿吧。”
平湖不一会儿就把印章拿了过来，郑照仔细看了看，刻得很仔细，与他想得差不多，也没有意外之喜。
“家父经营书坊，有些年头了，出的时文集子很受学子们欢迎。里面都是押题，还提供参考范文。因为去年押中了一道春秋题，父亲把放在小说那边的精力都往这边挪了挪。”余光笃头发编好了，油亮油亮的，戴上发冠后，稳稳立在脑袋上。
拂娘笑道：“读书上进是好事，到时候小余相公别送完急着走，要我说你和照哥儿就一处学习。我虽未正经读过书，也听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切磋交流，必能有所进益。”
郑照把玩印章的手停了。
余光笃起身对屏风作揖，坐下后又偷偷拿袖子抹了下眼泪。“对不起，家母早逝，触景伤情了，呜呜。”
拂娘慈母心肠软得不成样子，余光笃用过晚饭后才离开了郑宅。
月明星稀，天空飘落小雪，郑照临窗见了，披衣起身到庭中。
他伸出手，雪化在掌心。
“表哥？”醇娘看见院子里有人影，叫醒了尔雅从房中出来，却见是郑照。
郑照抬起头，无垠夜空中雪散万点疏密。
“表妹，你看下雪了。”
醇娘看了看雪，又侧头看郑照，说道：“表哥怎么就穿了件单衣，出来也该多穿些衣服，小心着凉。”
“月光映在雪花上，太亮了。”郑照摇头，今夜风前月底，应该画雪。
醇娘劝道：“表哥回屋里，我给表哥弹首曲子如何？听听也就睡着了。”
郑照想了想，说道：“也好。”
两人回到屋中，翠安点了红炉，寒气霏微度窗纸，帘内暖风熏熏。
尔雅取了琵琶来，醇娘挽袖接过。手指才拨，一声如春雷，惊开桃李。轻拢慢捻抹复挑，大珠小珠落玉盘。
雪中拥炉闻琵琶，郑照好眠。
接下来的日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然后写行草隶，画兰画雪画雪中兰，郑照快活无比。
“&#39;郑兄！”郑照才起往书房走，就看见余光笃在门口等他。
……
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郑照道：“余兄来得好早，要一起用些粥吗？”
余光笃摆了摆手，说道：“我中午吃过饭才来的。”
郑照吃着大哥送来的酱菜，又喝了一碗粥，洗过手换了衣服，才回到书房。
“余兄久等了。”郑照说道。
“是我不请自来，也没提前知会，怪不得郑兄。”余光笃说着让小厮把几本厚厚的时文集子给郑照，“十天前皇上发了明旨，明年一月二十召开恩科。好在我提前告知了家父，书坊又准备充分，雕版今年初就开始的，接到我的信后马上抽调刻工，紧赶慢赶的弄完了。眼下只有我家新刻了时文集子，别的书坊都来不及，应该能趁此赚上一笔。”
郑照闻言抬头看了余光笃一眼。上次见他畏畏缩缩，形容怯懦，连大点声说话都不敢，没想到提起生意经就侃侃而谈。
“我家在临清也有个书坊，这几日我都住在那儿，今天收到书就过来了。”余光笃见郑照盯着自己看，脸一红声音又小了。
郑照收回眼神，翻了翻时文集子。
“余兄可提前看过？”
“没有。”余光笃摇头，“今早船才到，总共从苏州运来一百套，我拿来一套，剩余都在书坊，准备再照着刻。”
郑照问道：“不卖吗？”
“卖，准备放店里五十套，先打名头钓胃口，剩下的等临清刻好雕版印出来再卖，苏本比临清本贵三百文。”余光笃见郑照又看他，小声补了一句，“我爹信里说的。”
郑照点头，把书放在桌上道：“既然余兄没看，那我们一起看吧。翠安觅夏，再去多拿些笔墨纸砚。”
余光笃走到郑照身边，挨在一起坐，书放在中间一起看。
看着看着，余光笃涨红了脸，头离开书站起身。
郑照疑惑的看向余光笃。
余光笃低头小声道：“郑兄，你长得太好看了，凑近看更好看，我再取一套书，明天再一起学习。”说完他一路小跑出去了。
没等郑照反应过来，他又跑回来了，说道：“郑兄，我定亲了，我没有断袖之癖。”话音未落，又逃一样的跑了。
郑照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良久放下时文集子，走到案前，接着画那幅夜雪香兰。
晚饭，拂娘快用完了才等来郑照。她看见郑照衣襟上的墨色，放下筷子，问道：“你时文集子写完了，就去画兰花？人家光笃可是好孩子，你别明天跟不上。”
郑照觉得嘴里的青笋也不好吃了，味如嚼蜡。
“姨娘，我不小了。”
拂娘柳眉一横，说道：“不小了还不知道主动把题写完，你不写它会自己写完吗？”
郑照咽下青笋，他能和郑祯说不学制艺，却不会和拂娘说。
是夜，郑照秉烛挥毫，写完了所有题目。拂娘歪在床上，看完了所有文章。她不懂八股文，但字多少她却数完了。
数完了，才睡。
白日照前窗，郑照用了半个时辰才离开玲珑绮罗的床榻。
“郑兄。”一走到书房，余光笃果然在等着他。
“余兄今日也来得好早。”郑照好整以暇的喝了杯浓茶，神思清明。
“总不能让郑兄等我。”余光笃道，他不仅带了一套书，带了一套笔墨纸砚。
郑照挑眉道：“余兄这是何意？”
虽然离了庆国府，但这些钱他还出得起。
“郑兄别多想。”余光笃连忙摆手，闷声闷气的说道，“是我不好意思的郑兄用同一个砚台，一想到手里的笔郑兄握过，我也脸红。”
郑照看向余光笃。
余光笃道：“我定亲了！”
郑照无奈的摇头，坐在一边看起范文来，昨晚他只是写完了而已。
余光笃写了一会儿，看看郑照没有动笔，忍了忍没忍住，犹豫着问道：“郑兄，你不写吗？”
郑照道：“我昨晚写完了。”
余光笃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的问道：“十道题都写完了？”
“只是写完了。”
未等郑照说完，余光笃眼睛亮晶晶，崇拜的说道：“郑兄努力刻苦堪称我辈楷模，我原以为自己够认真，今天才知道远远不够。”
郑照道：“你误会了，我不是……”
“郑兄不必谦虚。”余光笃道。
仰止堂，卫昀恒走进去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新刻时文集还没摆上架。他消息灵通，知道今日苏州船到。虽然要成亲，但科举至关重要。
“这位相公，《四游记》现在可以预订了。”伙计看见卫昀恒就热情的上前招呼道，“宣纸手刻，精装苏本。现在预订普通本，免费升级成评林本。”
评林本他知道是带插图和评论的小说版本，但《四游记》是什么？他只知道《西游记》。
离京久了，卫昀恒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消息灵通。
伙计看见他皱眉，麻利的介绍道：“《四游记》是我们仰止堂独家刻书，分别是《东游记》，《南游记》，《西游记》和《北游记》。四本一起成套卖，免除各位相公东奔西跑的烦恼。”
卫昀恒问道：“其他三本和《西游记》是同一人写的吗？”
伙计道：“不是同一人写的，但书是同一套。相公，现在付定金吗？”
卫昀恒摇摇头，说道：“我是来找你们少东家余光笃的。”
伙计一愣，又堆笑道：“请问相公尊姓大名？”
“卫昀恒。”
伙计笑道：“哦，少东家跟提过您，还去赴过您的诗会，他去郑相公府上了。”
卫昀恒问道：“哪个郑相公？”
伙计道：“郑三公子，郑照郑相公，画得一手好眉，又写得一手号小篆的那个。我们东家还也用他的小篆刻了方闲印呢。”
伙计滔滔不绝，卫昀恒没听完就转身离开了。有些人你越不想见，反而越会见。

第16章 世界编号：1
郑照听到卫昀恒名字的时候，正在拿笔在文章后面随意涂画。
“郑兄，请问后门在哪儿？”余光笃放下时文集子，焦急的问道。
郑照道：“院子的后门在厨房旁边。”
“谢谢郑兄，明天再见。”余光笃说着跑出了书房。
“卫相公，我们少爷在书房呢。”平湖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余光笃才跑出去两步，又急急忙忙的回来了。
郑照喝了一口茶，对一脸慌张的余光笃说道：“书房没有后门。”
余光笃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绕过书架躲到了卧榻底下，好似被妻子捉奸的丈夫。
“郑兄，好久不见。”卫昀恒拱手道。
“卫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郑照侧身请他进书房。
两人落座，当湖奉茶。
卫昀恒寒暄了片刻，放下茶盏，直说道：“不敢叨扰郑兄，我长话短说，请问余光笃来过郑兄这里吗？”
郑照看向窗边书架旁的卧榻，余光笃鬼鬼祟祟从榻下探出头来，向郑照疯狂又无声的摆手。
这纸墨笔砚都摆明是两个人，他怎么可能不在？
郑照移开目光，说道：“来过。”
“啊！”余光笃在床榻下听见不禁懊恼的发出了声。
卫昀恒闻声回头看向床榻，余光笃悻悻的从床榻下爬出来，他动了动却没站起来，求助似的看向二人。
郑照看着卫昀恒，卫昀恒看着郑照。最终卫昀恒笑了笑，走到床榻前把余光笃拉了起来。
余光笃一瘸一拐的走到外间来。
“刚刚跑太急扭到脚了。”他嗫嚅着说道。
“余兄你躲什么？”卫昀恒道，“我又不是凶神恶煞。”
余光笃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卫昀恒没听清，但卫昀恒也没在乎，像是很熟悉他的秉性，只对他说道：“我才找余兄有事。”
“啊，找我？”余光笃眼睛睁大，一脸不敢置信，他以为卫昀恒是来找郑照的。
卫昀恒道：“我是来找光笃兄的。听闻仰止堂新刻时文集子，我想向光笃兄求购一套。”
他说完看了眼，书案上摊开了的时文集子和墨迹未干的文章，明知故问的说道：“余兄与郑兄一处做时文吗？”
余光笃无助的看向郑照。
本来卫昀恒的语气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余光笃这种神态一表现，郑照感到自己有点像被人拷问后澄清。
他无奈的如实道：“是在写时文。”
卫昀恒问道：“在下可否与郑兄余兄一起学习？”
一个和两个没差别，反正都不是清净日子。郑照点头道：“当然可以。”
余光笃脸又红了，他拿着时文集子往边上动了动，凉气透过门窗，脸上不那么热了。
卫昀恒低头看着时文集子，皱眉思考了会儿就提起笔，洋洋洒洒毫无滞涩。郑照依旧在宣纸上画兰，从浓墨画到淡墨。
余光笃看着默不作声的两人，一个人陷入了苦恼的幸福，犹如看见新欢旧爱汇聚一堂。
他刚进国子监的时候，卫昀恒还没升到率性堂。穿得寒酸，举止却不凡，长得更是玉树临风。
为了和卫昀恒交好，他送过文房四宝，送过新旧书籍，送过各种吃食，送过秋冬衣物。
那时，每当国子监博士讲大课，卫昀恒都会跟他坐在一起。
他们去踏青，去郊游，去赴宴。直到卫昀恒认识了一个妓子，他再去找都被重色轻友的拒绝了。
而后，卫昀恒当上了斋长，朋友越来越多，他在诗会上都挤不到亭子里去，只能在下面的溪边。
余光笃看了看郑照，看了看卫昀恒，吭哧吭哧的抱着时文集子回到中间。左扭头卫昀恒写八股，右回首郑照画兰。
“爹，我终于理解你为什么明知后院乱成一锅粥还左拥右抱了。”
余光笃小声嘀咕着。
“郑兄，冷吗？要不要把炉子挪进点？”
“卫兄，渴吗？要不要喝口茶水解燥？”
他忙得不可开交。
“郑兄，我写好了，交换看看吗？”卫昀恒擦了额头的细汗。
“乐意之至。”郑照把昨晚写好的文章递给卫昀恒。
卫昀恒接过后，看向眼神迷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余光笃，问道：“余兄写好了吗？”
“啊？”余光笃愣了一下，“啊，这就写这就写。”他说完低头奋笔疾书。
郑照翻看着卫昀恒的文章，题是论语题，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八股文写起来格式极为受限，整体分为五个部分。
开篇先破题，一句话总体题目大意。若破题偏了或讳了，文章就是废纸一张，没准还有牢狱之灾，因此破题宁可求稳。
接着承题，承上启下，用来过渡，卫昀恒承得极好。一时之名，不必有也；后世之名，不可无也。
然后起讲，即文章中心主旨，此处也是代圣人立言的部分，必须有“若曰”两个字，即夫子假如说。
再之后是四比，四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八股，两股为一比，每比要对仗。郑照基本上到这里都是胡扯乱编，卫昀恒却写得颇有条理。
最后收结，一句话即可。
“卫兄八股写得好。”郑照从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写得多了，就有几分感觉和章法。”卫昀恒笑道。他用手摸着郑照的文章，字比上次诗会的还要好上许多，这才几天啊。
郑照摇头：“我最不耐烦写这个。”
“这两个月多做些时文就行。”卫昀恒放下文章，看了眼宣纸上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兰花，他虽不懂画，但也觉得画得不错。
贵介子弟有许多路可以走，而寒门学子只能挤在科举这一条路上，还难得良师。
郑三公子这辈子都可能不知道衣服上打补丁是什么滋味。
要往上走啊，会试只是开始。
卫昀恒笑着对郑照道：“贪多嚼不烂，今日一题就好，在下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拜会。”
余光笃把自己没写完的文章拿在手里，说道：“郑兄，那我也走了。”
独坐闲画雪，正是吾家好夜。
接下来的三十多天，卫昀恒与余光笃每日都来，除了十二月初五那日，卫昀恒成亲。吏部尚书的千金从京城乘船而至，嫁妆一箱箱的往卫昀恒新买的宅子里面搬。
卫昀恒邀请郑照赴婚宴，郑照没去。余光笃先给卫昀恒送了两份厚礼，然后又偷偷给郑照送了一份礼，玉壁。
不知是因为写得多，还一起学习真有益处，郑照八股比之前写得好些了，可惜年底就要归京。
翠安道：“奶奶别急，大少爷昨儿说有马车来我们，我们安心在家等着就好。”
拂娘蹙眉道：“京城特意来送信，要照哥儿回去，大年初一祭祖。这要是没赶回去，那边没准就不让照哥儿回去了。”
醇娘劝道：“姨妈不必担心，信上既然说要姨妈一起回京，定是不再怪罪。”她说着说着自责起来，说道：“这事都怪我冒失，贸然给大少爷送信，还当着他朋友的面。”
“丫头，哪能怪你！那是什么地方，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谁有机会离开都着急。”拂娘闻言拉住醇娘的手。
刚开始知道时，她确实不高兴，对醇娘也没好脸色。但这几个月下来，人心都是肉长，她早就不气了。
醇娘也拉住拂娘的手，她知道拂娘为何焦躁不安，小声说道：“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老夫人允许姨妈进国公府的大门了，这就可以了。若那边还气少爷，信上怎么会特意提到姨妈。”
拂娘愁眉舒展，叹气道：“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只怕我们自作多情了。”
两人正说着，觅夏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屈膝说道：“奶奶，醇姑娘，大少爷派来的车到了。”
女眷们闻言急忙打点行李出门，门口卫昀恒和余光笃一起给郑照送行。
卫昀恒抬头看了眼马车，问道：“郑兄是跟哪家的船走？路上千万小心。”
郑照道：“我大哥的船。”
余光笃问道：“酱菜船吗？”
“不。”郑照摇头，“不运货，他也带家眷回京城。”
余光笃：“过几天卫兄也去京城，只我一个留在临清，干脆我也上京得了，反正家父姬妾众多，向来都跟她们一起过年。”
郑照问道：“卫兄何时进京？”
卫昀恒笑了笑，说道：“我过几日就上京，陪拙荆归宁。”
吏部尚书只有一个嫡女，如珠似宝，既然选了下嫁，和招赘除了一个名义外，也没什么区别。
“那我们来年正好京城聚。”余光笃兴奋拍了下手，计划着说道，“郑兄卫兄在京城都有不便之处，我家的宅子估计只有我一个人，到时候来我那儿读书吧。”
“也好。”郑照道。
“这样可以。”卫昀恒道。
平湖从马车下来，提醒道：“少爷，时候不早了，大少爷还在等我们，该走了。”
郑照点头，转身便往马车上走。
走了不到两步，突然就走不动了，他回头一看，余光笃委委屈屈的拽着他的袖子。
“郑兄，我会想你的。”他先前早就不见了。
郑照道：“松手。”
余光笃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满脸悲伤的看着郑照上了马车。
郑照道：“不许哭。”
余光笃泪含在眼睛里不敢落下。
车夫拿起缰绳，马车向前行驶，不久消失在路上。
余光笃哇的一声出了来。
“郑兄！”

第17章 时间编号：1
郑照和郑炼回来的时候，庆国府并未派人来接，他们也没在意，直接回去了。拂娘撩开帘子看见大门口的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内心反而犹豫起来。
“照哥儿，先送醇娘回平安巷吧。”她想进门太久，现在能进却不敢进。
郑炼闻言劝道：“姨娘，醇姑娘我派人送就好，若不放心，我亲去一趟也行。您到了家门口，也没再离开的道理，和三弟一起去拜见母亲吧。”
“怎么好麻烦大少爷……”拂娘迟疑。
郑炼道：“姨娘就当帮我照顾下裁云。祖母嫌她出身门第低，向来不喜欢她。我和裁云成亲后直接搬去临清，说是打理家产，实际上和分家差不多。”
拂娘蹙眉道：“老夫人看不起我，时至今日才准我进门，我恐怕无能为力。”
郑炼道：“三弟名声日盛，祖母不会为难姨娘，请照应一二便好。”
“名声日盛？”拂娘疑惑的看向郑照，“照哥儿，这是怎么回事？”
郑照道：“都是误会，真的都是误会。”
拂娘听了更茫然。
郑炼笑道：“三弟一笔小篆将诚致斋变成了江北第一金石铺子，南来北往但凡路过临清的，谁不来刻个闲印？就是赶路来不及，也要拿走印稿。”
他在拂娘面前没有说画眉那一串故事。
郑照对郑炼微微颔首。
拂娘听得一脸惊奇，她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临清街头巷尾的传遍了的事，到她耳朵里都是新鲜事。
原来照哥儿写写画画偷懒啊。
错怪他了。
不过，这些虚名能做什么？不过一时的花团锦簇，没多久就会被人忘记了，哪有功名在身实在。
还是该多读书。
拂娘心思千回百转，迈进了庆国公府大门也没再紧张，只低声不断絮叨着，要郑照读书上进。
从门口到主院的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丫鬟们故作无事的路过他们，眼神都往郑照身上瞟。
郑照低头戴上斗篷帽子，遮住视线。
京城比临清冷许多。临清虽然也下雪，但风是暖的，天是晴的。而北京的冬天，尤其是下雪的时候，北风呼啸，阴云密布，不见天日。
终于进了屋，拂娘手指尖都红了。觅夏早跑进来和相熟的丫鬟打听过情况，此时见他们到了，连忙凑近低声道：“老夫人也在，是特意过来的。
拂娘闻言又紧张起来，她整了下衣服，头也不回向暖阁走去。郑照看着她的背影居然感到几分壮烈。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一会儿就还。
郑照迈步与她并肩走。
暖阁里，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的软榻上，郑煜坐在老夫人的旁边，夫人宁氏坐在下首。
郑照和拂娘请过安后，老夫人让丫鬟搬来一个锦杌，说道：“照哥儿坐。”
妾室不能坐，甚至在旁边站着都是恩典了。就跟布菜一样，通常都是儿媳站着伺候。听起来很辛苦，但大少奶奶连没这份辛苦都不配有。
郑照早就脱下了斗篷，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圆领袍，他看了眼锦杌，说道：“不敢坐。”
礼法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要求既儿媳伺候婆婆，又没说为人子女见母亲站着该怎么办？于是家宴时，夫人站着伺候老夫人，少爷姑娘们都坐着安稳用饭。
他说道：“姨娘站着，郑照不敢坐。”
拂娘闻言心里百味交杂，眼睛酸酸的，可她依旧抬头说道：“照哥儿乱说什么！你坐下 我站着就好。”
如果老夫人告他忤逆，那他就完了。
郑照道：“祖母，我站着也好。”
老夫人脸色极为难看，依仗着一点小名声公然违背祖母之命，肤浅狂妄，也就是下贱妓子养出来的。她看了眼身边的郑煜，到底不如家里正经教养出来的踏实。
“想站着就站着。”老夫人眼皮都没抬起来，她来打算管教管教他了，现在看祯儿把他赶到临清是正确的，甚至就不该接回来。
这面见得不欢而散，郑照就带了拂娘回了平安巷。如果住在孤山馆，明天又要晨昏定省。起早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拂娘回到平安巷的宅子，看着熟悉的桌椅摆设，整个人都舒服了。想了十几年的地方，真进去了反而不自在。
“姨娘，我不需要你委曲求全。”郑照换了衣裳，坐在一边喝了口热茶，“之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人人皆知他是庆国公郑祯的外室子，回去了也不能袭爵，回去做什么？
拂娘眼睛又酸了，她拿帕子抹了抹眼泪：“我去看看醇娘在厨房做得怎么样了。”说着就离开了。
见拂娘离开，觅夏走近小声道：“半莲去了二少爷房里。”
郑照又喝了一口茶，毫不在乎的道：“知道了。”
及至大年三十，庆国府都没派人过来，郑照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大年初一，庆国府派人过来了，郑照想，他们一定后悔把他名字弄上了族谱。
祭祖，多半在显示后人的排场地位。
郑照跟着一行人到了宗祠正殿，分昭列位立定，郑祯主祭，郑煜陪祭，郑炼等庶子也各有职司，许是外室子的原因，该献帛没轮到，捧香也不是，只让他守焚池。
奏乐，献爵，拜盥，焚帛，奠酒。
拜影时，郑照在内仪门看见郑蔷对他眨了下眼睛，然后低头站到槛内女眷堆里。
仪门外家人小厮乌乌泱泱。
等祭祖礼毕，准备要去给老夫人行礼的时候，郑蔷偷偷退后几步，躲到旁边，见郑照路过，叫了他一声。
“三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郑照跟着郑蔷脱离人群走到廊下。
“我问你那墨脂做还是不做了。”郑蔷从袖子里拿出一盒胭脂，“你回来也没去我那儿，我还想着怎么给泥过去呢。”
郑照接过胭脂，手指蘸取了一点涂抹在手背，质感与用牛脂制成的相似，非但没有牛脂的异味，还有股子香气。
“三妹，这是怎么淘制的？”
“怎么淘制的我也不知道。”郑蔷笑道，“我听说最近有个胭脂抹上后遍体生香，便让人从街上的胭脂铺子里买来，求个新奇。只是没想到这胭脂用起来稍显粘腻，香气也粗劣，却正合三哥哥的用处。”
“若这香气粗劣是受限于价格，到好解决了。”郑照收起胭脂道，“多谢三妹留心。”
“三哥哥要谢别只在嘴上说。”郑蔷捂嘴一笑，“公主初五在妄园有个宴，京城勋贵们都去，也邀了咱们家，我和三姐。我知道三哥哥不回家里来，帖子上说了，家中不放心的话可以有个兄弟可以跟着，三哥哥去妄园给我画个眉呗。”
未等郑照答应，她就接着说道：“天天议论庆眉，还有说庆眉难看的。哼，不是她们长得丑，就是她们画得丑，这回让他们瞧瞧正宗的庆眉多好看！”
郑照摸了下胭脂盒，答应道：“好。”
郑蔷得到满意的答复，兴高采烈的拉着回到人群里。等到给老夫人行完礼，郑照就埋头研究起这盒胭脂，第二天又派人拿银子去胭脂铺子打听。
幸好这胭脂不是独家秘方，而是从平康坊流出来了，早先是妓子们自己调制用的。这胭脂也不是用来抹脸唇，而是用来抹胸前花蕾和下身□□的。
……
方子的要诀是把牛脂换成香脂。香脂是用多种香料煎出来的，一定要用的是甘松香、白胶香、麝香、甲香，其余的可以随意增添。
一种香一种味道，十几种香混合，又要保证煎出来的香脂合适，就是懂香道也难调制。
郑照闻香闻得鼻子都快失去嗅觉了。
初五，为了酬劳郑蔷，郑照早起携一盒眉黛胶一盒胭脂乘马车去妄园。这次他是第二次来到妄园了，上次来的时候公主还是闺中女儿。
“三哥哥，这里！”
妄园门口车水马龙，郑蔷在马车上招手。
郑照下了自己雇的马车，上了庆国公府的马车。马车里郑蘅也在，她薄施粉黛却未画眉。
“三哥哥，你手冻到没有？要不要先暖暖手。”郑蔷把手炉塞到郑照手里，“冻着了手可就不灵活了，我今天是来给那些嫉妒我们的女人显示显示何为庆眉的！”
郑蘅闻言皱起了眉头，规劝道：“三妹妹凡事小心低调些，别与那些人争执。”
郑蔷道：“她们先来诋毁我的。”
姐妹拌着嘴，郑照提笔把她们的眉毛都画好了。画兰画多了，眉毛画得也比之前的好看。
郑照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又拿出胭脂盒，打开给郑蔷闻了一下。
“这盒我调了两天，闻起来如何？”
郑蔷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喷嚏，说道：“比上次好闻，香味散发有了层次，只是闻久了太刺激，不适合日常使用。”
郑照道：“我回去接着试。”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等等。”郑蔷叫住了他，“三哥哥不去妄园看看吗？听说这园子有万顷梅琳。”
满地重雪，是该雪地寻梅。

第18章 世界编号：1
千树雪作裳，群花冷未吐，郑照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白雪皑皑，妄园内入目皆是老树残枝，在雪地走了许久，才有数枝繁红。气侵透靴子，脚趾冷得发麻，四下寂寥，无绿蚁酒，也无红泥小火炉。
凛冽北风吹过枝头，带起的雪劈头盖脸洒落一声。
他紧了紧斗篷，该离开了。
走在厚重松软的雪上，脚底的雪吱呀吱呀响，像是被踩疼了。
日落西山，月华清冷，周围残枝也渐渐成了广寒宫的玉树。忽然路转，一枝红梅招摇。
是仙境吗？
郑照愣了一下，寒风刺骨，这还是人间。他走到树前，信手折梅。
这是最好的梅花，应该在枝头，光艳照耀这个粉妆玉砌的世界。可惜遇到了人，遇到了他，比起枝头这一瞬间的惊艳，他更想把它插进净瓶里。
美要令世人惊叹。
漫天风雪，他抱梅而行，向灯火通明处。
“谁！”一声娇咤。
不知走了多久，才听见人声，女子的欢声笑语。
七八个女子在亭子里围炉烤鹿肉吃，见树林窸窸窣窣，配刀剑的侍女们便向林中走来。
一只烟花冲天而上，美丽绚烂。
“站住，不许动。”侍女们戒备道，“来者何人？从何出而来？我们已通知禁军，前方都是贵女，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郑照道：“在下郑照，陪家妹赴宴，雪中迷途，想借一盏灯。”
“郑照……”侍女与同伴对视一眼，“庆国府的三公子？”
郑照道：“正是。”
“庆国府的三姑娘也在亭子里，公子在此稍后，我问问三姑娘。”似乎知道了他是谁，侍女们的态度都变得和善了。
侍女快步走向亭子，没走上两步，围着亭子的屏风打开，一行穿着大红斗篷的贵女走出来，金钗步摇在灯火的照应下熠熠生辉。
侍女躬身道：“公主，这是庆国府的公子，在雪地里迷路了。”
朝阳公主提灯看向郑照，她看到他怀中红梅和睫毛上的冰晶。
郑照道：“公主金安。”
朝阳公主放下灯，红梅瞥了眼身后的一个侍女，意味颇深的问道：“郑煜，郑二公子？”那侍女屈膝摇头，似乎在否定什么，生怕公主怪罪自己的模样。
郑照道：“在下郑照，郑煜是家兄。”
旁边配刀剑的侍女小声提醒道：“这是郑三公子，奴婢正要去寻郑蘅姑娘来。”
朝阳公主眼神一收，知道是哪个了。她嘴角露出冷笑，问道：“画眉写字的郑三公子？”
郑照依旧低着头说道：“是。”
朝阳公主把灯递给侍女，吩咐道：“去找郑蘅过来吧，别是冒名顶替的。”她难得玩笑一句。
郑蘅正和贵女们烤鹿肉一听侍女传话，只道出了事，连忙叫丫鬟去寻郑蔷，自己出了亭子走到那片玉树琼枝里。
“公主恕罪，家兄不是故意冲撞公主的。”她一见到朝阳公主就屈膝请罪。
“没事，你起身吧。”朝阳公主指着郑照道，“这是你三哥？”
郑蘅起身看向郑照，见他怀抱红梅静立一旁，对公主说道：“是家兄。”
朝阳公主道：“不是假冒之人便好，你们兄妹聊吧。”
话未落地，有个女子匆匆忙忙的从亭子的方向过来，正是郑蔷。亭子的小宴，朝阳公主只请了几个人，这几个人有个共同点，都是嫡正。
郑蔷从亭子后面的小楼过来，跑得很急，呼气成雾。
“公主金安。”郑蔷屈膝行礼。
朝阳公主道：“起身吧，你兄姐都在呢。”
郑蔷走到郑照身边，上下打量着他说道：“三哥哥浑身都被雪浸透了，这样回去该得风寒。”
她走向公主，屈膝道：“公主能否借个地方让家兄烘烤衣服。”
朝阳公主面露不悦，她讨厌自作主张之人。这妄园都是女子，纵有一二男子也都在外面赴宴，容留一个男子换衣服，会有多少闲言碎语传出去。她是公主，是已婚妇人，不在乎这个，可这些女子里还有不少待字闺中。
郑蘅蹙着眉头，显然也觉得此言不妥，可四妹心直口快，把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只能屈膝亡羊补牢道：“家妹年纪还小，素来有与三哥交好，一时失言，请公主恕罪。”
朝阳公主道：“这连没一会儿，你都代她们请几次罪了？你是明白事理的人，可惜了。”
可惜庶兄妹拖累，总要收拾烂摊子。
朝阳公主态度如此明白，郑蔷只能咬着牙，她在宴会诗会向来无往不利，没有人不喜欢她，她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
敢说也是因为她的之前说这样的话，大家都会夸赞她友悌又细心，没想到今天碰到了软钉子。
自从分宴开始，长公主就针对她。
只因为她是庶女呵。
郑蔷低头认错道：“郑蔷一时失言，请公主恕罪。”
她是公主，是未来的平南世子妃。
而她只是个公府庶女。
郑照上前道：“家妹只是关心我，乃无心之失，是我寻梅迷路才冲撞公主。”
“你说她是无心之失？我看你把自己说得更无心之失。”朝阳公主冷笑道。
她余光扫了一眼郑照，灯火人群弄得他鬓上雪化了，湿发如鸦羽，更衬得惨白。
听说他写得小篆，风骨如兰。
朝阳公主侧头，冷言冷语的吩咐侍女道：“去亭子里请小姐们都避一避，把小楼边上的暖阁打开。”
“是。”侍女应声离去。
郑照抬起头看向朝阳公主，公主明艳照人，却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子。而女扮男装与郑煜游玩的人在侍女丛中。
一众人往暖阁走，带刀侍女围住公主，公主站在门口，防止有人误闯。
“我今早多带了个斗篷，就在马车上，斗篷宽大得很，三哥应该能将就穿，我去取来给你。”郑蘅在门口突然说道。
郑蘅说完急忙走了，朝阳公主笑了笑，果然是聪明人，不在场的话，无论传出什么言论都与她无关。
朝阳公主想着看向了郑蔷，郑蔷还喜笑颜开的和郑照说话，而郑照在暖阁里解下了斗篷。
清压红梅瘦。
朝阳公主背过身子，目光正是前方。那里乱琼碎玉，雪雾弥漫。
郑蔷关上了暖阁的门，对郑照说道：“三哥哥，是要画梅吗？”
“不画眉。”郑照仍穿着外面的衣裳，手里看着红梅。
郑蔷道：“我说的是红梅。”
郑照低头一笑，取出那盒胭脂，递给了郑蔷。郑蔷打开盒子闻了闻，香气扑鼻，比之前低劣的香气闻起来有层次感。
“三哥哥，好闻许多了。”郑蔷把胭脂往火炉那里挪了挪，稍微缓和化开就涂在手背上，“颜色也鲜艳，正适合画红梅啊。”
她眨巴着眼等郑照答应。
郑照道：“你要我画眉做什么？”
郑蔷道：“你怎么不问我没有纸要在哪里画眉？”
郑照道：“没有纸，我要在哪里画？”
郑蔷凑近他，花容月貌咫尺间。
“当然是在我额头上画。等一会儿我出去，所有人都会关注我的额头了。”
郑照看着郑蔷的眼睛，郑蔷笑嘻嘻的。
他摇头道：“我当时说若画花，必然画蔷薇送你。”
“三哥竟然也是迂腐之人。”郑蔷皱皱鼻子，“我以为三哥行事向来率性而为。”
“我是出尔反尔。”郑照把那枝红梅捡起来，“三妹，你适合红梅吗？”
郑蔷道：“你画得好看了我就适合，什么衬得我好看什么就适合我。”
郑照把红梅扔给郑蔷，手蘸胭脂道：“过来吧。”
郑蔷笑道：“我就是知道三哥向来率性，任名教而越自然。”
郑照垂目道：“噤声。”
郑蔷连忙用双手捂住嘴，两只眼睛转来转去，等着郑照画梅。
郑照点了一点红艳，然后停了下来，皱眉看着郑蔷。他不是第一次画梅，却第一次自己画梅，没有临摹。
眉黛胶是黑，胭脂是红，以手为笔，他画得细心。过了许久才画好，郑蔷用手想摸，却硬生生停住了。
“镜子，镜子。”她站起来四处乱找。终于在暖阁的一扇屏风后面找到了镜子。
正要要看时，却被郑照阻止了。
“等等，这次不好，重画。”
郑蔷又坐在椅子上。
“三哥哥，你的脸很严肃啊，哪里不好看要重画。”
郑照擦净她的额头。
“太工了。”
“匠气太重。”
这次应该随意些，潇洒一些，他斜眼看了下红梅，信手涂抹在额间。
“好了，去看吧。”
郑蔷惊道：“这么快？”
郑照点点头。
郑蔷走到镜子前，一枝红梅在额间斜斜，衬得她红唇更加娇艳。
“这次好看。”郑蔷美美在镜前欣赏。
外面大学飘飘，郑蘅取了斗篷来，交给外面的侍女没进来。侍女敲了敲门，郑蔷出去取。
她看着侍女眼睛微睁，不禁笑开了花。
不止她一个人惊艳到了。
“三哥哥，换个斗篷吧。”郑蔷回到屋里对郑照说道。
郑照身上的衣服外面干了，里面还湿着，这样烘烤是干不了的。他接过斗篷道：“我先回去了。”
“那好，我也回宴会上。”郑蔷道。
两人一起出门走向朝阳公主，朝阳公主听见门声响动知道有人出来，她却没有马上回身，而是等着他们说话。
“多谢公主。”
“多谢公主。”
郑照郑蔷异口同声，少见的默契。
朝阳公主转过身子看向他们，入目先是刺眼的大红。正室妻子可以穿红的，青楼花魁可以穿的，妾是不能穿红的，妾生子可以穿红的。
郑蘅的斗篷是大红色，现在穿在郑照身上，就像他抱的梅花。
朝阳公主道：“从正门出去。”
来去都要堂堂正正，遮遮掩掩才更惹人臆测。
郑蔷道：“我和姐姐回去宴上。”
朝阳公主闻言看向她，额间红梅明艳，正如他怀抱的红梅。
奇淫技巧，玩物丧志。
朝阳公主道：“去吧。”
郑照从正门出去，郑蔷和郑蘅一起回到了宴上，朝阳公主等暖阁收拾完才走。
为何男人有家室显贵色娇妻，还要冒着染上花柳病的风险走马章台，流连下贱的妓子，她觉得自己明白了些。
宴会上，郑蔷笑得更加灿烂。
“人如红梅，蔷妹妹这额间画得真好。”
“什么人如红梅，明明是红梅如蔷姐姐。”
“我们大家都是额间贴额黄，还要贴到正中间，却没想到在额间画花草。”
“斜斜的画着，比死板的贴到中间灵活许多。”
“庆眉也是四姑娘带起来的，明日恐怕满京城的姑娘们额头上都要画朵花了。”
郑蔷捂嘴笑道：“家兄梅花画得好。”
有个女子闻言不禁说道：“三公子才华横溢，人品风流啊。”
她话音落地，众人都不再言语了，相熟的小姐狠狠拉一下她的衣袖。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捂着脸离开了宴会。
女儿谈论男子没什么。关系好的手帕交在闺中私语，无人的时候也说这些。可现在这么多人，说出&#39;这种话必然要被人在背后议论。
郑蔷笑道：“又一个。”
她说这话便把刚才的事从女子爱慕男子，变成了仰慕才子。
“听说前朝的时候，有个诗人风度翩翩，他一出门，满京城的女子都向他车上投瓜果鲜花。”
“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还有后半段。有个诗人长得丑，还嫉妒他，学他的样子出门，结果满京城女子都嘲他吐口水。”
“虽说人的才华是内秀，但相由心生，长得丑多半品性也不行。”
郑蔷又活跃了气氛，成为宴会中众星捧月的那个，她抬头看向朝阳公主，又瞬间低下头接着玩笑。
郑蘅在郑蔷身边坐下，敷衍的笑着应付小姐们，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宴会上。
去取斗篷的时候，她遇见一个中年男人，美须髯，气度雄壮。他问她姓名，她慌了神告诉了他。
这是不对的，也许该和母亲说，事关她名节，可……是她告诉的他，如果闹起她也是有口难辩。
妄园正厅，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喝茶。
“皇上，我这里粗陋，没有您惯常喝的普洱，只有雨前龙井。”妄园主人景侯爷笑得殷勤。
“茶好。”皇上放下茶盏，“朝阳不知道我来了吧。”
“妄园密道隐蔽，公主不可能发现的。”景侯道，“公主若知道皇上如此关心她，必然感动不已。”
“她在我和梓潼之间也为难。”皇上不动声色的说道，“嫁给平南王世子，委屈她了。”
景侯笑着说道：“公主金尊玉贵，哪有人配得上她。”
皇上笑笑不说话，喝完一盏茶就走了。身边面净无须的中间男子落后一步，与景侯并肩，小声道：“庆国府的三姑娘，皇上给了四个字。”
“敢问公公，哪四个字？”
“温婉柔顺。”
景侯一惊，这看向太监。
太监点点头。
温婉柔顺，这完全是皇后相反的四个字。

第19章 世界编号：1
勋国公知道郑蘅在妄园遇见皇上已经是两天后了，他在书房转了两圈，就去了庆国府。
晚上回来的时候，庆国府已经把郑蘅的名字报上去了，参选宫中女官。
宫中女官多由宫女中擢升，以才德为要务。然后六尚二十四司，地位超然，向来是由决意不婚的勋贵官宦女子担任。
一入宫门深似海，夫人宁氏抱着郑蘅哭了好久，送进去了这辈子都难再见面。
皇上今年三十七，膝下只有一女。
平安巷，自打那天郑照从妄园回来，就不断有人上门求画。他一开始手痒，又觉得有趣，收了两人的润笔。
红梅墨兰，落款钤印。
许是听到这个消息，前来求画的人更多了，冷清的平安巷变得门庭若市，他只好闭门谢客。
平湖坐在门口，懒洋洋的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眼睛也不睁的说道：“少爷不画，尊驾请回。”
余光笃愣了一下，憋了口气大喊道：“平湖，是我，余光笃！”
“余小相公？怎么是您？快请进。”平湖听见后连忙起身推开大门。
“我刚进京来找郑兄学习。”余光笃边进门边悄声问道，“卫兄五日前就回京了，他可有来找过郑兄？”
平湖想了想，记忆中没听到卫昀恒的声音，应该不是被他不小心拦在了门外。
“没有，卫相公没来。”
余光笃舒了口气，美滋滋的说道：“我就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才一处学习的。”三人行，必有我师，他果然是三人里面中间的那个人。
郑照正在书房小憩，手伸在卧榻外，一卷书落在地上。
“郑兄，郑兄，郑兄……”
郑照睁开眼一条模糊不清的余光笃出现。撑着卧榻起身，当湖送上一盏茶，他接过喝了，才说道：“余兄，中午好。”
余光笃脸色微红。
郑照刚睡醒，发丝松散，脸上印着几道枕出来的红痕，非但无损颜色，反而更增妍绝。他靠在卧榻上，举止慵懒，双眼朦胧的看他。
冲击太大，余光笃呼吸急促，捂着心口说道：“郑兄中午也好。”
中午简直太好了！
郑照把茶盏还给平湖，带着倦意问道：“余兄前来所为何事？”
余光笃脸色涨红，他的声音也与往常不一样啊！
“我来找郑兄一起学习。”
对，一起学习！
郑照问道：“不是说去你那儿吗？还有卫兄，他到京城了吗？”
余光笃道：“我过来先问下郑兄有时间吗？至于卫兄，他五日到了，陪夫人归宁，住在吏部尚书的府邸，可能出来不便。”
“虽然不便，到底还能抽空出来。”说卫昀恒，卫昀恒就到了。他走门外进来，看了郑照，转身坐在余光笃的对面。
“年节时亲友走动得多，我这几日陪着丈人应酬，一直不得闲，便没有来拜访郑兄。今日听到消息，余兄进京了，我猜他便是往你这里来，也就过来了。”
卫昀恒道。
“我们许久未见，今日算是难得，在这怕叨扰令堂，不如去聚仙楼聚一聚，我做东。”
“好好好，一起去聚仙楼，我去年就没和卫兄吃上松鼠桂鱼。”余光笃高兴的拍手，拍手拍到一半，心虚的看向郑照，“郑兄，去吗？”
“去吧。”郑照点头。
聚仙楼在京城的酒楼中算档次比较高的，比它好的酒楼很多，比它差的酒楼更多。但它生意兴隆，多半是因为离国子监就一条街
“松鼠桂鱼来了！”伙计腿脚麻利的跑来跑去，“您的最后一道菜，菜都上齐了，请慢用。”
“卫兄，你爱吃的。”余光笃把松鼠桂鱼往卫昀恒那边推了推。
卫昀恒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肉，看向喝汤的郑照说道：“郑兄最近又带起了一阵风潮。”
余光笃正啃鸡腿，闻言问道：“什么风潮啊？还是画眉和印章吗？”
“说了又字，自然不是这两个。”卫昀恒道，“在额头上画花草，京城中女子全军覆没，目测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郑照道：“卫兄夸大了。”
这几日来求扇面的人很多，他知道了许多传言，虽然有许多女子最求时兴，在额头上画了花草，但更多女子没有。
卫昀恒笑笑，他知道现在关于郑照议论最多的那两幅流传出来的扇面，但他却不想说这个。
他继续吹捧道：“不是我夸大，是郑兄太过谦虚了。现在我大梁的女子谁不会画庆眉，男子谁不刻兰篆的闲章。”
穷人家的女子烧柳枝画眉，甚至不画眉，她们哪知道庆眉怎么画？
穷人家的男子为生计奔走，早出晚归不得闲，他们哪有闲钱刻印章？
余光笃闻言道：“画眉和印章我都知道，这额画真有那么风靡吗？”
卫昀恒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卫兄说的也是，郑兄才华横溢，当然会受人追捧，明天把帽子带歪了，估计满城的人也会学他侧帽。”余光笃拿起鸡腿接着啃。
郑照又喝了一碗汤，这沙参玉竹鹌鹑汤挺好喝。
聚仙楼大堂靠内的雅座，四个人国子监学子正偷眼看向这边。
“你确定那个是郑照？”一人问道。
“肯定是，我去求画的时候，门留了一条缝，郑照正从门里路过，你知道我的眼神，那坐着喝汤的必定是郑照！”一人肯定的说道。
“若那人真是郑照，这聚仙楼离平安巷那么远，他过来做什么？”另外一个也有疑问。
“贤兄，你莫要忘记，郑照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当然会来这聚贤楼。”&#39;
“他是不是郑照，我们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走，正好结识一下。”
四人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过来，对着郑照道：“敢问这个仁兄，可是郑照郑三公子？”
郑照放下汤匙，说道：“在下郑照，不知各位……”
“我就说他是郑照！”那个监生没按捺住自己兴奋之情，他走到郑照面前说道，“请问郑三公子，能否赏一幅红梅，在下愿意付润笔银一百两。”
郑照摇头道：“不能。”
监生满脸的失望，又求了郑照一会儿，见郑照心意已决，就和朋友回去了。
“郑三公子果然如传言那样孤傲，根本不为金钱动摇。”监生垂头丧气。
“孤傲？我觉得不是。”一直沉默的监生出口反对，“你瞧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这个郑照傲是傲，但绝对不孤僻。”
“郑照对面坐着的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我看看……这应该是卫昀恒卫斋长。”
“卫昀恒年未弱冠，就成了率性堂的斋长，也是天纵其才，非我等能及。”
“那坐在靠窗那边的那个，就是郑三公子和卫斋长中间的那个人，他是谁？”
“是……朱云？”
“不不不，朱云更瘦一些。”
“那是蔡泼明？”
“不不不，蔡泼明更高一点。”
“我知道了，是周临。”
“哪能是周临？周临不会啃鸡腿啃得这么急，像是没吃过一样。”

第20章 世界编号：1
那四个人以为离得远听不到，其实这边听得清清楚楚。余光笃放下鸡腿，只觉得吃什么都不香了。
“他们没有见识，余兄不要介怀。”卫昀恒看了郑照一眼，故意岔开话题，“说起来京城最近有一则关于郑兄的传闻，郑兄有兴趣听听吗？”
郑照最近有些怕传闻这个词，但还不至于不敢面对。他颔首道：“卫兄请讲。”
卫昀恒道：“传闻是关于郑兄在临清的事情。他们说郑兄在临清的时候，家贫无法自给，卖字为生，弄得大江南北全是郑兄墨宝。”
全是他的字是因为他写了个千字文。
他在临清的时候不仅有钱，还可以随手买下价格昂贵的田黄石。
虽然最后印章没花钱还他收了诚致斋的润笔……
郑照叹了口气，
“怪不得刚才那个人敢明目张胆的来求画，又不认识就来求画，我看他就是想用钱侮辱郑兄！”余光笃愤愤不平的说道，“郑兄在临清的时候多么刻苦的读书，我是亲眼看见的，哪有时间给人写字？还卖字为生？这种乱传流言的人太可恶了，把郑兄说得跟那些字匠画匠一样！”
卫昀恒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郑兄是庆国府的三公子，临清又有大公子在经营家业，根本不可能落到衣食无着的地步，也就贩夫走卒之辈拿戏本子里的故事臆测，郑兄大可不用理会他们。”
“对对对，卫兄说的极是。”余光笃道，“郑兄不用理他们。”
郑照本来就没打算理会，但他不理会的原因不是谣言止于智者。
或者说，他根本不信谣言止于智者，甚至认为这句话只是自我安慰。人们甘愿被自己相信的东西所欺骗，再英明再神武都不例外。
震怒之后，英明神武的帝王会派人下去彻查。但他的眼睛只会选择看见那些证明他自己判断的有利证据，而那些不利证据再显而易见，他都视而不见。
在听到流言的瞬间，经验和情感已经有了结论，其余的都是无用功。
流言如蚊虫，越理会它，它叫得越响。
“这等流言无伤大雅，卫兄余兄不必担心。”郑照笑笑。
余光笃道：“聚仙楼太杂乱，改日我们去四海楼吃一顿，伙计，结账！”
“客官，来了。”伙计闻言小跑着过来，“承惠一两三钱银子。”
余光笃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又交给伙计称重，伙计称好后从账房手里领出七钱银子，殷勤的秤好后交给余光笃。
卫昀恒道：“余兄，说好了我做东。”
“啊！忘记了！”余光笃一拍脑门，满脸的懊悔，“我这个脑袋啊，下次，下次卫兄再做东。”
“那择个日子，省得到时候想不起来。”卫昀恒起身看向京兆府的方向，“郑兄，余兄，不如会试放榜时，我们四海楼见。”
余光笃堆笑道：“好好好！”
郑照点头。
约好了会试在哪里等放榜，自然要为会试做准备。余光笃笑道：“卫兄那儿不方便，之前在临清是费郑兄家里的笔墨，还是都来我家吧。家父人在苏州，京城的宅子我做主，两位贤兄都可以自在些了。”
卫昀恒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恩科迫在眉睫，我向岳父说一声，直接住到余兄府上吧。”
“我家宅子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地方大。”余光笃连连点头，接着两眼放光的看向郑照，“郑兄一起来吗？我们彻夜学习。”
郑照道：“好。”住外边就不用听拂娘念念叨叨了吧？
事实证明，他想太多了。拂娘自从良后生怕别人指责她放荡，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足不出院子，但她会指派小厮跑腿。
“奶奶说了，少爷晚上不可太用功，点灯熬油的伤眼睛。如果少爷夜里写不完文章，第二天跟不上两位相公的进度，小的就天一亮马上叫您起床，白天努力赶回来。”
“奶奶还说了，家里每日都会送鱼汤鸡汤来。少爷平日就爱喝汤，不吃米饭。这苦读正是熬身体的时候，不吃米饭是不行的。蔬菜和禽肉也要吃。如果少爷不吃饭，奶奶那天也不吃米饭，连口水不喝。”
平湖是跟着车送他惯用的衣服器具来，可郑照觉得这是阎王爷派小鬼催命来。
那也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了。
从未时到酉时，温书，制艺，读名家房选。许是气氛在，大家都在用功，再不感兴趣的事情也不是那么难熬了。可三人终究都只是秀才，国子监的学生，一连十几日下来都觉得缺些高屋建瓴的指点。
“郑兄，卫兄，有个好消息。”
这日一大早，余光笃从仆人手中结果一封信，喜得跑到房门口挨个敲门。
“家父刚刚送信来，仇北英仇大家在我家书坊刊印新书，我们可以送篇文章给他老人家点评点评。”
“编写《诸名家前后场元部肄业精诀》的仇北英？”卫昀恒闻言推门而出，“仇老先生讲开合变化首尾起伏之法，可谓卓绝一世。”
“正是仇老先生。”余光笃点头，“老先生自去岁一直卧病在床，前阵子身体好些，便准备把文集出了。因是古文又不加圈点批语，其余书坊给出的价都不高。独家父以时文价为老先生刊印，老先生便准我们上门打扰了。”
这机会是花钱买来的，卫昀恒道:“多谢余兄，多谢伯父。”
“不用谢，卫兄多礼了。”余光笃连忙摆手，他看着郑照毫无动静的房门，又喊了一声，“郑兄，我有好消息。”
只听门内传来平湖焦急的声音：“少爷起床了，已经辰时了，真的该起床了。余相公有消息要跟你说啊，少爷你听见了吗？少爷你别把被子蒙头上啊！”
巳时，郑照梳洗完毕，走出房门。
“既然只能送一篇给仇老先生点评，那选什么题目写就至关重要了。”书房里卫昀恒愁眉不展。
“是啊，该写什么题。”余光笃也愁。
郑照用完早餐走进书房就看见卫昀恒和余光笃两个人相对而坐，纠结不已，他走到书架边，看也没看的把四书都拿了出来，摞到书案上。
“卫兄，一到四随便说个数。”
卫昀恒听到这话，又抬头看见郑照用身体遮住书，便知道这是想让他盲选一本。总不能一直纠结下去，他说道：“一。”
郑照让开身子，露出那四本书：“第一本是《大学》。”他拿起《大学》看向余光笃：“余兄你背过去身子去，我翻你喊停。”
“好。”余光笃背过身子，过了片刻，喊道：“停。”
“卫兄你也背过身子，喊一次。”郑照闭上眼睛，手指不断的书页上移动，指尖微微发烫。
卫昀恒转身，片刻后喊道：“停！”郑照道：“生财有大道。”
余光笃闻言先是一喜，然后连忙说道：“这不太可能吧。”
“也不是不可能。”卫昀恒道。他近几日随岳父走动，得知皇上想让四个异姓王放弃封地的税收，断其钱粮，以此为削藩之始。
“那就写这个题目吧。”余光笃随风倒。
整整一日，三人都在写文章。翌日一早，他们便动身前往仇府，吃了个闭门羹。在厅堂等了许久，只等来一个老仆。
“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还须静养，实在不宜见客。三位相公的文章我代老爷先收下，等我家老爷删改批阅好了，我必亲自送到府上。”
话都说到如此地步，怎么好再要求拜访？
回到家里，余光笃叹道：“仇老先生身子又不好了。”
“许是因为要出文集又劳碌身心了。”卫昀恒也叹了口气，“这也是仇老先生的夙志了，传道阐志，文集乃一生心血所在。”
郑照一言不发，只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垂。
芸芸众生，史书才能记几个人？在自己即将消失了的时候，总想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存在过。他能留下什么呢？郑照到此一游。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依旧读书写文章，日子与之前一样，但心从缺了点什么，到悬在了半空。
“少爷，仇府来人的了！”
第五天晚上，仇府的仆人从府外进来，正是上次见过的老仆，他先是痛哭报丧，然后呈上一个上了锁的箱子。
“老爷当时已觉不好，便命人取来三位相公的文章，提笔批改，又吐了口血，歇了一会儿接着删改文集，连刚煎好的药都没喝上就过世了。”
“箱子里面是文集，三位相公的文章也在里面。箱子只有锁没有钥匙，余相公可以直接令人砸开锁，取出三位相公的文章，文集恳请余相公转呈令尊。”
余光笃双眼泪汪汪的说道：“我定当原封不动的转呈家父！”
仇府老仆磕了个头，然后告辞离去。
“仇老先生真大儒也，守信至此。”卫昀恒怆然道，“可惜家门不幸，子不肖父，为防文集被篡改售卖，竟然防备至此。”

第21章 世界编号：1
“冯叔，去找个力壮的来把锁砸开。”
仇府老仆一走，余光笃便命人砸开锁。他先把三人的文章拿出来，然后又合上箱子，换了一把锁，派人携箱子直奔码头，把仇北英老先生的文集经大运河送往苏州，一点时间都没耽搁。
郑照见过余光笃谈起生意经滔滔不绝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见余光笃办实务，他一件件吩咐下去，条例分明。
“余兄毕竟是仰止堂的少东家。”卫昀恒走到郑照身边，“郑兄可要交换文章看一下。”
郑照点头，把手里的文章交给卫昀恒，卫昀恒也把自己的文章交给他。
仇北英老先生果然乃文章名家，批文皆切中要害。
郑照作文缺失章法，随性发挥，水平不稳定。仇北英提纲挈领，重理他的章法脉络。他把那些横来一笔都安排得恰到好处，使得整篇文章读起来逻辑清晰，文句间也有因有果。
卫昀恒写惯了时文，于格式八股驾轻就熟，文章虽好，读起来却索然无味，泯然在众人间，没有可以拿出来单独称道的地方。仇北英直接圈点他承题段，以此为例，用古文章法重述卫昀恒虽阐述的内容，满眼古朴，更有务实之风。
余光笃见他们在看文章，便也拿着自己的文章走到了他们两个中间。
“卫兄郑兄我们一起看吧！”
卫昀恒和郑照都看完了彼此的文章，皆知自己的问题在何处又该如何改，便凑在一起看起来余光笃的文章。余光笃看着两人近在咫尺，只觉琳琅满目，双眼滴流乱转，一时都不知道看哪里好。
余光笃的文章是仇北英老先生最为用心的，批文密密麻麻，先从破题开始分析，从最后如何收尾。基本等于重写了这篇文章，又以这篇文章类推，勾勒出一个框架来，何处该写何文，余光笃只需据此填充血肉即可。
余光笃读完放下文章，盯在空中念念有词，然后又低头看向文章。他睁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我竟然都记住了。”
卫昀恒问道：“哦？余兄记住了整篇文章吗？”
“不不不，我只记住框架。”余光笃挠挠头，手还小心翼翼的避开发冠，“平时我根本记不住这么多的字。”
郑照道：“仇老先生批语鞭辟入里，没有苟且下笔之处，余兄读过一遍能记住也是常理。”
尽管他一向不喜制艺，甚至觉得时文拘束太多，写起来碍手碍脚。但仇北英对时文投以的热忱，达成对时文的精通，令他惊叹钦佩不已。
古来绝艺必名士，俗史辟易安敢当。
三人小叙片刻，交流了些想法，见夜已深沉，便都拿回自己的文章回房揣摩。
午昼晴窗泼眼明，郑照拥衾侧卧，他看着帘外平湖笨手笨脚的给火炉换麝煤，有些记不得昨夜的梦，总觉似愁无愁。
窗边的梅花应该开了吧？
起身梳洗，粥罢，郑照走到园子里，雪消梅蕊，有喜鹊穿花过。
“余兄，茶不用再喝了，我来这儿就是来取回我父亲的文稿，你不用跟我东拉西扯，虚应故事。”
厅堂处传来吵闹声，煞风景。
郑照走到门口刚要进去，就被卫昀恒拉住。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人拉到外边，说道：“郑兄，这是仰止堂的事情，我们是外人不好掺合。再者，相信余兄的处理能力。”
“仇兄，小弟已经说过了，令尊的文集我已经派人送往宿州路，眼下正在路上。你找我要，我也拿不出来。”
郑照望向里面，余光笃面对着仇北英的儿子，丝毫不肯让步。
仇文昭道：“那就派人去追。”
余光笃道：“现在船估计都已经走到了临清了。”
仇文昭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道：“余相公我好心好意的亲自来告知你，那老仆根本是偷了家父的手稿。你现在交还给我，我就不追究你窝藏赃物的罪名。”
“仇兄请勿胡言乱语，家父与令尊早就定有契约，文集交由我仰止堂刊刻。当时见证者有十余人，衙门也有备份，我收仇老先生的文稿怎么叫窝藏赃物？”余光笃也站了来，他身量比仇文昭矮上许多，气势却未居人下。
仇文昭冷哼一声，反诘道：“约定是约定，偷盗是偷盗。我说卖你一匹白马，钱货未交，有人从我家偷了匹黑马给你，你不是窝藏赃物吗？”
“你……”余光笃气得浑身发抖，他随父亲做过几桩生意，你来我往谋求利益，别管私底下如何，面上都和气生财，哪回也没见过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泼皮无赖。生意场上若是遇到这种人，早就臭名昭著，大家都不与他交易了。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被我猜中了？”仇文昭咄咄逼人的说道，“若是仰止堂窝藏赃物这件事情传出去，天下读书人都不会再来买书吧。”
这不仅是想要把文集拿回去转卖，而且还想讹上一笔钱。
余光笃气得七窍生烟，想要疾言遽色的驳斥他，可这种市井歪话一时要辩竟也不知道如何说起。他狠狠咬着下唇，急得满头大汗。
郑照见了叹气，拂袖从卫昀恒身边走过。
卫运恒皱起眉，满脸的不赞同说道：“郑兄，还有六天就该下场了，能忍则忍，不要生事。前朝解元偌大的名气，就因为在酒楼中的轻狂言行，生生被卷到舞弊案中。”
郑照道：“我既受仇先生之恩，又受余兄之惠。”
他当然知道自己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承受着巨大的褒奖，更有无数人等着看他笑话，比如落榜之类的。都是寻常人，能狠下心主动害人的少，可觉得不差自己一个然后落井下石的多。
其实他无所谓。
比起私奔卖字画这种偏向风流雅谑的名声，他反而特别害怕被传成圣人君子，因为他没那么好，他很自私很任性。
“郑兄！”余光笃见他进门，两眼放光。
仇文昭闻言回头，见一美貌少年拥轻裘自晴雪中走来，不禁觉得晃了眼睛，下意识的避开头。他进余府前早打听过消息，说是字画双绝的郑照也住在这儿，一听余光笃叫人，立马知道这就是郑照了。
“怎么？郑公子也要管闲事。”语气颇为温和。
这话一出口，仇文昭不禁愣住了。他想说的是，怎么？郑公子也一起窝藏赃物了。怎么一出口变成了这玩意儿，语气还这么恶心。
郑照走到余光笃的身边，余光笃挺起胸膛。
“郑公子，仰止堂窝藏赃物，你要包庇他吗？”仇文昭一字一顿的说道。
郑照摇头道：“仇兄，仰止堂没有窝藏赃物。”
“首先，仰止堂与令尊的契约上只说了文集，并不是确切白马或是黑马，莫要偷换概念；其次，老仆是否偷了令尊手稿，京兆府还没判，仇兄莫要急忙下定论。再次，就算京兆府判决已下，你要证明余兄在收到令尊手稿时知道那老仆是偷了手稿；最后，仇兄要证明现在送去苏州的手稿并不是令尊想要刊印的手稿。以上四点都满足，才叫窝藏赃物。”
仇文昭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未等他反应过来，卫昀恒也从外边进来了。
“仇兄也是读书人，仰止堂窝藏赃物这是造谣。若你再血口喷人，污余兄名誉，我便和余兄去提督学政治那里告你心术不正，革了你的学籍，扒了你的青巾。”
郑照的话，仇文昭没听明白，但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他的心不由得就虚了。而卫昀恒这一顿威胁，正好打中七寸要害。这功名是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逼出来的，各级学官也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手比较松。若是真被革了青巾，他就只能像贩夫走卒一样光着头了。
这还怎么见人！
“呵，你们等着。”仇文昭撂下一句话就跑了。
余光笃舒了一口气，泪眼婆娑的走到郑照和卫昀恒面前作揖：“多谢两位兄台，我真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啊，不，只能结草衔环的报答你们。”
郑照道：“不用。”
卫昀恒道：“举手之劳。”
郑照看向卫昀恒说道：“卫兄还是出来了。”
卫昀恒道：“总不能让两位兄台逞威风，我还是凑一脚为妙。”
昨晚是他们三个一起在场，如果郑照不出去，就算仇文昭告官，也可以说是仰止堂内部的事情，与他无关。可郑照一出去，这事就说不清了。三个人在场，两个人牵扯其中，就他一个无关谁信啊？若是平时他有时间纠缠，与衙门掰扯清楚，可恩科在即，哪来的时间。既然都绑在了一根绳子上，生气无用，不如出去快刀斩乱麻，结束了这件事。
“仇北英老先生一世英名，怎么会有这种儿子？”尽管事情了结，余光笃还有些忿忿不平。
郑照垂目道：“子不肖父是常事。”
“磨剪刀嘞戗菜刀——”卫昀恒正要说话就有一声响遏行云的吆喝声传来，紧接着又是一串叫骂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包围着整个院子。
余光笃道：“冯叔你出去看看。”还有几天就要下场考试，这么吵闹如何读书，三人心里几乎同时有了个猜测。
冯管事出门了好久才回来，他说道：“少爷，门外都是些闲汉，在那里瞎叫唤，我派人驱赶他们，他们就四散逃窜，一会儿后就回来了，怎么也赶不走。”
猜测已经坐实，余光笃气得大骂：“仇文昭这个泼皮无赖！”
“卫兄，郑兄，你们都回家去吧。”余光笃咬着下嘴唇，“你们课业文章都比我好，犯不着受我连累，这几天不得清净。我本来这次就没什么希望，明年再考也行。”他说着说着委屈的哭了起来。
郑照道：“我回平安巷多半也如此，卫兄回去吧，尚书府邸他们哪敢滋扰。”
卫昀恒眉头微皱，短暂的思考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道：“恩科对我实在重要，余兄郑兄抱歉，我告辞了。”
卫昀恒收拾东西走了，一开始门外还有人跟着，看到他进了尚书府，便连忙的跑了回来。
吆喝，叫骂，拦人，往墙内丢石头。
这几日别说学习，就连觉都睡不好，郑照眼底一片乌青。
“奶奶三番五次的交代，没考上没关系，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少爷不用太逼自己，奶奶在家里等你。”平湖拎着考篮子跟在他后面，一同往考场走去。
“知道了。”郑照接过考篮，神思不清的跟着人群进考场。
搜身，进到号房，运气还好没挨着茅厕。郑照强撑着自己站直，目视前方，一个写了字的幌子竖起来，来巡的差吏高声放题。
“生财有大道。”

第22章 世界编号：1
“生财有大道。”
皂隶高声喊了三遍, 郑照取下号舍里充当桌子的木板，与坐着的木板拼到一起，搭建起简易的床。别说, 考场安静至极, 真挺适合睡觉的。
皂隶来回巡视, 瞪着眼睛看这个书生解开外袍铺在床上。可这是会试啊！你为什么摆出一副我是来睡觉的样子啊！
会试规矩多到繁琐, 其中有一条就是皂隶不能随意说话, 除非发现作弊或者考生有事询问。看见别人家都在奋笔疾书, 他只能又高喊了一句：“生财有大道。”这次的声音比之前还嘹亮。
话音未落, 他就看着那个考生捂着耳朵转过身子，然后埋头接着睡。
哈？
吵到你了，对不起？
皂隶气得翻白眼，罢了, 这估计是个不学无术来混恩科的。他见多了这种人, 不考白不考, 万一考上了呢，下次绝不再浪费自己的好心了。
郑照睡得很熟, 号舍太小, 要蜷缩着睡, 醒来腿有些麻。他看了眼天色，已经正午。他来的时候才四更天, 成千上万的考生聚在贡院大门前，手提着灯笼如星河，皆盼望此朝鲤鱼跃龙门。
大梁有数百万读书人, 从启蒙开始到成为童生，再到秀才举人，寒窗苦读十几年，更有甚者几十年，为的就是这场考试，考中进士，当官成为人上人，带着整个家族跨越藩篱往上流动。科举好，好在使草野寒酸登进有路，不假凭藉，可致公卿。
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也有白发童生，皓首穷经，困死在考场一辈子。
值得吗？
无数读书人依然义无反顾，前赴后继。
郑照打了个哈欠，看向地上摆着纸，这是进门的领的，草卷和正卷各十二幅，都由礼部印制。会试一共分三场，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今天是首场，一共有七道题。第一题就是生财有大道，他看向皂隶发过来的其他考题，然后冲着背对着他的皂隶喊道：“这位兄台，能否转身过来一下？”
皂隶听见他醒了，但不想理他，此时听见考生喊他，黑着脸不情不愿的转过身来问道：“什么事？”
郑照拿着一尺见方的纸说道：“题错了，郑伯突出奔蔡，这是春秋题，我的本经是诗经。”
皂隶不识字，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这是要把他支开好作弊？但考生提出来，他也只能去找学官换题。
“兄弟，帮我看一会儿。”他对旁边旁边的皂隶说道，“看仔细点，”
皂隶说完从郑照手里结果考题就出去找学官，不久后又拿着一张纸回来，他红着脸小声说道：“对不起，俺拿错了。”
一则小插曲。
郑照把木板归位，开始磨墨。第一道题是生财有大道，写过的那篇文章他记得清清楚楚，仇北英老先生的改动也能一字不落的复述。可是写过了的东西，再写一遍一模一样的有什么意思？他提笔斟酌，然后在草卷上重写了一篇。比之前的那篇好，但不如仇北英老先生改过的那篇。
还可以更好，他放下笔对门口的皂隶说道：“这位兄台，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皂隶因为拿错题的事情对他有几分愧疚之情，见他此时有事，便和颜悦色的走过来问道：“什么忙？”
郑照指着号舍檐下的炉子说道：“帮忙生个火，热下带来的虾饼，顺便煮个粥。”
皂隶一听，气得又翻白眼，他是监考，不是下仆，还热虾饼煮个粥？人家都吃干粮！他对郑照那点愧疚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气归气，他还是帮忙把火炉生了，虾饼热了，粥煮了。
他看得出来这是个大少爷，要是自己不帮忙，这三天得饿死在这。
“我带了油。”郑照叫住想要直接把虾饼放进瓦钵皂隶，“虾饼须用香油灼透。”
这半月住在余光笃负伤，他家虾饼做得极好。生虾肉，葱盐、花椒、甜酒脚少许，加水和面，香油灼透。
皂隶忍耐着把那小瓷瓶里的油倒进瓦钵，然后把成形的生虾饼放进去煎。
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皂隶咽了口水，闻着真香呐。
其余号舍的考生也闻到了这香气，恶狠狠的啃着自己的干粮，看向郑照的眼睛都冒着绿光。
他这到底是来考试，还是来过向往的生活？
虾饼一共就四个，很快就煎好了。皂隶把虾饼放进碗里，又蹲下去吭哧吭哧的煮粥。
“兄台，趁热吃才好。”郑照把三个虾饼夹到了另一个碗里。
皂隶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他接过碗，碗里三个虾饼金灿灿的，咬了一口，又烫又鲜，真香。
大少爷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人还不错。
郑照吃了半个虾饼，有些腻了，便趴在桌子上看皂隶一脸满足的边吃边煮粥。
米都是今早淘好带来的，量也与瓦钵相当，只须加满水便好。雪白的米在瓦钵里慢慢的煮，发出咕嘟咕嘟的沸响。
吃粥为了配酱菜，酱菜是郑炼昨晚派人送来的。
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无论荤粥还是甜粥，都需要精心调配，否则还不如白粥。
郑照喝了一口熬好的白粥，浑身暖洋洋的。他放下碗，提起笔，洋洋洒洒五百字。
仇北英老爷子已经帮他重理过一次章法脉络，同样的题目，他自然也能重新梳理串联一遍。甚至他感觉到，有过这遍后，其余六道题他也能按照这个方法作文。
第一天他只写好两篇文章，第二天他写好了五篇文章。第三天检查誊真，听见木铎声响，郑照立马让皂隶带自己去交卷，受卷官收卷检查一遍，把卷子交给弥封官，然后发给他一个木牌，这是允许他离开考场。
走出贡院，竟然听到了翠安的声音。
“少爷，这边。”
郑照看向声音处，她站在一辆马车边上。郑照连忙往马车那边走，卫昀恒和余光笃的仆人却都围了过来，他说道：“且等一会儿，他们马上就出来了。”说完他走到马车前，一双素手撩开帘子，果然是拂娘。
“我的儿啊，快进来喝完银耳莲子汤。”拂娘心疼的打量着他，“家里我已经让人烧水了，先忍忍，回去就沐浴休息。”
郑照上了马车，发现醇娘也在。醇娘笑道：“姨妈在家里很担心表哥，”
拂娘拉着郑照的说道：“我好久没出过门，虽然去了临清，下了船就进了院子，醇娘不放心，陪我出来的。”
郑照道：“姨娘该时常出来散散心。”
拂娘摇头道：“出来也没意思，在家养养花，做个绣活挺好，还有醇娘配着说话。”
“少爷！”郑照听声音耳熟，看向马车外，却是卫昀恒也出来了。押对了一道题，他们三个这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很轻松。
“醇娘你在看什么？”拂娘见醇娘呆愣的看向窗外便问道。
“没……没什么……”醇娘低下头。
拂娘见了她这模样笑道：“醇娘该许人家了。”
“不！”醇娘猛然抬起头，她的神情太激动，以至拂娘都吓了一跳。
知道自己反应太过，醇娘低下头说道：“我不是良家子，嫁也嫁不到好人家去。与其受苦受罪，还不如不嫁人。”
这话说得戳中了拂娘，多少辛酸自己知道，她抱着醇娘说道：“好孩子，不嫁就不嫁。”
平安巷里，郑照在家歇了一天，清清静静的，他还有些奇怪仇文昭怎么没骚扰。
二月十二日，恩科第二场凌晨。
“照哥儿，快把鸡冠子吃了。”拂娘夹着个鸡脑袋拦在门前，“吃了鸡冠子高中当大官。”
郑照别过头，他不吃鸡头，甚至看着都觉恶心，可是这种拉锯战他从来没有赢过。他一口咬下鸡冠子，含在嘴里不咽，上了马车连忙涂到盆盂里。吐完，他喘了口气，莫名感觉到嘴里还有鸡冠子的形状和味道，他连忙喝了浓茶漱口，却依然恶心，又干呕一声。
他是青着脸进的贡院。
会试第二场要作论一篇，诏、诰、表任选一道，判词五道。论是分条析理，雄辩滔滔。论即这场的重点，其余不出错便可。但总体来说，科举重首场，第二场和第三场都是添头。
皂隶面无表情看着郑照从考篮里拿东西，心里盘算着，这场这个大少爷又要捣鼓什么好东西吃？
那是什么？长长的，用布包裹着的。
人……人参……
皂隶嘴角抽动着，怎么也想不通上一场搞美食现烹的大少爷，下一场什么东西都不吃就嗑起人参来。
补元气，复脉安神。郑照一边答卷，一边啃人参。
论他写得行云流水，诏他替祖父写过太多，判词他都听过自己的。
这场熬过去，他是扶着墙出的贡院。回到了家里，吃什么吐什么，拂娘吓得手足无措，后悔不迭。
二月十五日是会试的最后一场，考的是策问。问题多半时政出，考生解纷排难，给出办法决策。郑照从考篮里拿出拂娘给的小瓷缸，昨天她琢磨了一天，终于找出样他吃了不吐的东西。芝麻，杏仁，核桃仁和花生一起炒熟，晾干后擀碎成粉备用。面粉绿豆粉加油炒熟，变色后加入果仁粉，炒散后加盐。昨晚放凉了，今早装在小瓷缸里，用开水冲服。
“这位兄台，帮忙烧壶热水可以吗？”他对号舍外的皂隶说道。
“当然，我这就烧。”皂隶看见他拿出的那个小瓷缸，喜上眉梢的说道。
开水作响，郑照先给皂隶冲了一碗。
策问随便写完，他便交卷出龙门。刚走出去，就看见卫昀恒的小厮在人群中拼命挤过来。
“郑公子，我家少爷请你先别走，等会儿他和余相公，有事相商。”

第23章 世界编号：1
京兆府贡院有二门五楹, 可容千名考生。眼下等人闲来无事，他便绕准备贡院走一圈。
已是二月底，清凉晨风中蕴着草本花卉的香气。郑照从站在西角的了望塔附近, 眼睛似乎穿过了围墙三重, 看到了那块“为国求贤”的牌坊。几乎所有帝王都说科举是抡材大典, 自豪选无遗珠, 将天下贤才咸纳于其彀中。可不是吗？一旦选上就成了网中鱼, 入了套里, 只能受人束缚, 打理别人江山，吃从手指缝里掉出来的渣滓。
习惯了为别人办事，从别人手里拿俸禄，是永远不会成大事的。从科举一开始, 更是为了维护统治的稳定, 让那些读书人别闲着别乱想。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祖父说, 天生反骨是好事。
“少爷, 少爷？”平湖叫了他两声, 见他回过头边说道，“少爷, 听说明远楼旁有一棵古槐，说什么文昌文曲星，小的没听明白, 但很多相公出来进去都要拜拜，少爷我们也去吗？”
郑照闻言看见明远楼的方向，只见人头攒动，围着一棵槐树顶礼膜拜，三跪九叩。他对传说没兴趣，但是对古槐有兴趣。
“好。”他说着便往槐树下走，近了才看见这个古树根在路东，树干弯曲向西，长势如卧龙。加之那个所谓的传说确实有些气势。
正欣赏时，郑照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此槐是前朝人所植，至今已有二百年，相传这里是文光射斗牛的地方，所以叫文昌槐。虽然和把文具放去孔庙找人开光没什么不同，都为了求个好运，郑兄，既然来了，我们都拜一拜吧。”
郑照回头看去，说话的是卫昀恒，余光笃小步跟在他身后。
“卫兄，你的手怎么了？”郑照惊讶看着卫昀恒的手臂，那里缠着布，细闻有草药味。
卫昀恒一笑，提高声音道：“第一场结束后，我和小厮往回走，结果被仇文昭带人围住殴打。好在家里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可怜我那小厮为了我，以身相护，至今还躺在床上。”
他的声音高，语气又带忧愤，围在古槐树旁边的学子都听见了，犹如感同身受，皆面露不平色。在会试期间打考生，这是存了什么心！
郑照问道：“仇文昭？”
“是他，我还在想为何首场回家后没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原来他带去找了卫兄。”余光笃点点头，一脸的后怕的说道，“幸好是左手，右手的话可怎么考试？”
卫昀恒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等考完要好好歇歇了。”
仇文昭虽然是个泼皮无赖，但看他找人在余光笃府外找人乱喊的手段，应该并不敢自己出面，这等怂人怎么会带人围殴卫昀恒？
“还好没有耽误会试，二十七日才放榜，卫兄可好生休息几天。”郑照说完又问道，“那个仇文昭现在何处？”
卫昀恒摇头道：“回自家去了，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抓到了也无可奈何。”
“这等人哪怕当秀才！”未等郑照说话，就有人横插一句，他看向周围，已经是群情激愤，“这个仇文昭如此卑鄙，恶意坏人共鸣路，应该革了他功名！”
人群虽然义愤填膺，但只在口头宣泄。卫昀恒高声道：“在下多谢诸位兄台，我虽被他殴打，但幸好右手无碍。请诸位兄台以我为鉴，回去提醒亲友子侄，往来贡院的路上一定要多加戒备！”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骚动，有人喊道：“会试期间恶意殴打考生，此事若不严惩，定要有人效仿。”
和人有嫌隙听了心里一凉，和人没嫌弃的怕有地痞流氓拦路，这件事一下就变得关乎已身了，他们的气愤中添了一丝担忧，更加呼朋引伴的高声道：“走，我们去找提督学政，此番定要给予惩戒，革了他的功名，叫他一辈子不得再参加科举。”
郑照几乎是被裹挟了去的衙门，千名会试考生聚到门前，正当阅卷之际，学政也不敢马虎。他没开公堂，叫人把椅子搬了出去，生怕这些人是来揭开谁舞弊的。朝堂是个人都知道，别管真舞弊假舞弊，舞弊只是个党同伐异的由头。皇上正筹谋削藩，两方斗得血肉横飞，可别把自己搅了进去。
“前来所谓何事？”学政颇有威严的问道。
余光笃本来在读书人堆里就胆怯，见了学政更加瑟缩不敢说话。卫昀恒低着头，他是苦主显然也不应该说话。郑照只得上前道：“回学政大人，我友人卫昀恒会试期间被秀才仇文昭带人殴打，请大人主持公道。”
太好了，不是舞弊案！学政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他翘着胡子微笑道：“为何带人殴打他？你们之前可与他有嫌弃？”
郑照如实说道：“会试前我们三人一起温书作文，这位余兄是仰止堂的少东家，与仇文昭之父仇北英老先生有刊印文集的约定，我们三人也曾叨扰仇府求老先生批文。老先生过世那夜，仇府出来一老仆携文集到余兄府上，余兄收到文集便令人赶送苏州雕版。谁知第二日，仇文昭就前来讨要文稿，那文稿已经上船走了一夜，余兄自然没有。可仇文昭不信，硬是讨要，我和卫兄也出面一起将其劝退。当晚余府外就有人恶意喧闹，如此环境无法学习，卫兄就回去了，却不想首场后就被打伤了。”
事情怕瞒，越遮掩越乱传，不如开诚布公。
听完整番叙述，学政对差役吩咐道：“去把仇文昭带来。”他说完又对余光笃和卫昀恒道：“那些滋扰喧闹的和殴打你的人，可有线索？”
余光笃道：“我府上管事认得他们姓名。”
卫昀恒道：“学生当日已派家人把那些人扭送了京兆府，只是仇文昭是秀才，只能放任他回家。”
“这就好办了。”学政对身边的幕僚师爷道，“你那我的帖子去京兆府把人提过来，若是人不在就把卷宗提过来，然后再领着京兆府的捕快去余府，找到那个管事，去把那些滋扰喧闹的抓过来。”
“明白。”师爷得了吩咐就离去。
学政看向默然不语的卫昀恒，叹了口气，寒窗苦读的滋味他也知道，只是今年估计要白白浪费了。他语气有些怜惜的说道：“今年是恩科，好好预备，明年二月再下场吧。”
卫昀恒欠身道：“多谢学政大人，我等能参加会试已经是恩典，今年定当在国子监努力，八月赴秋闱得中，明年不负大人期望。”
“怪不得我听着眼熟，他是率性堂的斋长。”人群中传来阵阵低语，又有人指着郑照说道：“从外地进京赶考的吧？瞧瞧那风姿，他就是字画双绝的郑三公子。什么？你问卫斋长旁边的是谁？刚刚没仔细听吗，那是是仰止堂的少东家……叫什么来着了？”
原来是他们……卫昀恒话说得诚恳又明白，学政也没有错认他们为举人的羞恼，反而更加欣赏的说道：“少年英才，此番之事一回，全当磨砺便好。”
闲话了一会儿，师爷就带着人回来，他拱手禀告道：“大人，京兆府打了板子后就把人全放了，只有卷宗在这里。滋扰余府都是附近的闲汉，此番全带了回来，请大人审问。”
学政点点头，接过卷宗翻看，见确实招认了是仇文昭指派他们的。他放下卷宗，又看向底下跪着的那些闲汉，问道：“你们为何整日在余府周围喧闹？”
那些闲汉本来就没正经营生，一天天偷鸡摸狗的，此时见官早吓尿了裤子，纷纷说道：“我们都是被人指使，有人花了银钱叫我们去喊的，说要生生闹死他们，不能叫他们睡个安生觉。”
正说着话，差役也把仇文昭带到了。仇文昭哪愿意见学政，此时跟了差役过来，衣衫不整的，一看就是拉扯了好长时间。
那些闲汉一见到他就说道：“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指使的我们。我们只是在街上喊了几嗓子，根本没有做的，也不知道这是要考试的举人老爷，不关我们的事。”
“你们放屁！”那仇文昭一听就急了，对学政说道，“不是学生指使的，学生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别听他们胡言乱语！”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丢进来一个石头，然后接二连三的有捡起石头丢向他，还喊道，“扒了他的青巾，他不配当秀才！”
学政是学官，自然听说过仇北英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此时他也没多纠缠，只说道：“来人，除他功名，扒了他的青巾。”
两个健壮差异得命便走向仇文昭，仇文昭想撒腿就跑，却被学子们堵了回来。两个差役把他按下地上，伸手就拽下他头上的青巾。他的手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光着头不带巾冠，如同赤身裸体一般，他耻辱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功名……见官不跪，无须徭役。
革功名最精彩的戏码就是扒青巾，无论之前如何沉稳的人，此时都会丑态毕出。人群看着津津乐道的戏码，郑照看向卫昀恒的手臂。
先下手为强吗？

第24章 世界编号：1
革除功名, 对于官场上的人来说就相当于死刑。但毕竟不是死刑，仇文昭没脸在京城见人，当天就带着家眷乘船回老家了。
余府, 郑照三人围坐在火炉边上烧文章。
事情是卫昀恒解决的, 风头是郑照出的, 反正名多不压身。郑照看着火将文章烧成灰烬, 红色的火星和黑色的灰烬, 仇北英对他们有师恩, 然而他的独子却被革出功名。他闭上眼睛, 只觉浑身腥臭难耐，便打破了沉默道：“我去沐浴。”
“我也去洗个澡。”卫昀恒也站起身，“三天都憋在号舍里，真有如在鲍鱼之肆, 臭不可闻也。”
余光笃闻闻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脸作呕的扭过头, 然后说道：“一起去，一起去。”
仰止堂财大气粗, 余府人手也多, 热水早就已经备好, 没多耽搁就安置好了浴盆。余光笃往主屋走，卫昀恒和郑照同路去厢房, 他似感叹道：“仇文昭贪财无赖，不孝不义，如此下场, 罪有应得啊。”
郑照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和心情是两码事，伪善也好，假慈悲也罢，反正他就是这种人，在乎，纠结，顾虑，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祖父说他成不了大事。
郑照推开房门，水汽氤氲。他脱下衣服，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郑兄，我东西给你！”余光笃风风火火的进来，又嗷一声红着脸跑出去。他用手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小声念叨着：“别流鼻血……别流鼻血……千万别流鼻血……”
“太好了，没流。”他刚说完鼻子就流下几滴血，很不给少东家面子。
郑照无奈的隔门问道：“余兄前来所为何事？”
余光笃堵着鼻血，闷声闷气的说道：“家父送来的迦南香，沐浴时正好焚香，我刚刚忘记给郑兄了。”
郑照说道：“放门口吧。”
余光笃一手捂着鼻子，连忙弯腰把装迦南香的盒子放在门口。他站起身，眼睛从门缝盯到窗纸，不禁想起刚刚看到的背影，肌肤似雪，青丝如瀑，真好看啊，真让人羡慕啊。
鼻孔处又有热流，他努力别过头，暗骂着自己。余光笃，你争点气，你定了亲的！
他抹抹鼻子，抬头挺胸的接着去给卫昀恒送香。
沐浴后合该焚香，炉暖一裘轻，郑照披散着头发坐在，手捏棋子与自己对弈，闲暇时光最是难得，墙头的杏花开了。
“郑兄，我和余兄闲聊，想到还不知道郑兄的字号。”卫昀恒身上还有水气，发冠已经束起，“古人行冠礼后才取字，今人不拘于年纪，读书时就起字，科举中后连忙起号。会试虽然未放榜，但郑兄早就是秀才，若没有取字号也该取字号了。”
“是的。”余光笃道，“卫兄字长风，我字小鱼，郑兄呢？”
郑照放下棋子，思忖着道：“乱萤吧。”
微小之光，到处乱飞。
余光笃长揖道：“乱萤兄。”
郑照对窗外的二人颔首道：“小鱼，长风。”
二十七日放榜，前一天晚上贡院门前就都挤满了人。虽然正榜要送去礼部盖印张贴，但阅卷官们都在贡院，榜也在贡院写好送好送去礼部的。等在贡院前，已经成了惯例，官差也会在正榜写好后送去礼部前就出贡院报出中式者的名字。虽然真要中了等在家中也会有人报信讨喜钱，但谁不想早些知道结果。
郑照三人约好，在四海楼等放榜。卫昀恒之所以选四海楼，不仅是因为酒菜好吃，更是因为四海楼就在贡院边上。他们黄昏时分就来了，准备边吃边等候放榜。按照往年的惯例，正榜在二十七日丑时写好送出贡院，许是因为紧张，贡院门前的数千考生皆没有说话，偶有交谈也是极为小声的。四海楼也沉默的压抑，仿佛山雨欲来。
龙门炮响，贡院大门打开。先是有两队官兵出来，高声喝道：“回避！”
这是要出榜了，贡院门前的学子连同亲友奴仆如潮水般纷纷向两侧退去。见众人让出了一条路，门内响起了鼓乐声，仪仗尽出。官员们骑着马护送一个扎着红绸带的彩亭，正榜榜单就在亭子里。
“苏州冯锡同中了吗？”
“别挤，别挤，榜上有没有李珩的名字？”
“柳英，柳英呢？”
问话声铺天盖地，众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犹如雷鼓，震耳欲聋。提调官刚出门就被震得耳鸣了，随着群情激动，让出的那条路又堵住了，他困在马上走不出去，也退不回来，求助的看向身边的监临官。监临官点点头，这是准许了提调官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报名字。
规矩是前五位和后五位，偶有提调官也会对问话者做暗示，点头微笑摇头皱眉，大家都是这么经历过来的。
“肃静！肃静！”提调官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喊道：“本官先公布今科会试的后五名。”
这话一出，贡院门前很快就安静下来，屏息静气的等着报名字。虽然是后五名，但毕竟是中了，寒窗苦读没白费，还有机会参加殿试，没准能名次往上动一动。
提调官高声道：“戊巳科会试第三百名——镇江吕华。”
四海楼下一处陡然沸腾起来，恭喜声不绝于耳。余光笃手捏紧扇子，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能中也应该是后几名。
“戊巳科会试第二百九十九名——青州钱呈焕。”
“戊巳科会试第二百九十八名——太原王锦。”
“戊巳科会试第二百九十七名——苏州余光笃。”
余光笃闻言全身一颤，看向卫昀恒和郑照，手高兴得抖哆嗦，张嘴说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恭喜小鱼兄。”郑照和卫昀恒皆向他道喜。
“我以前根本不想有这一天……”余小鱼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我准备明年五月回苏州成亲了，居然中了，竟然中了。”
同在四海楼的考生道：“噤声，要公布前面的了。”
后面的五位是幸运儿，那前面的五位就是天之骄子。提调官警惕的看了眼人群，放声道：“戊巳科会试第五名——榆林苑咸。”
卫昀恒低声道：“这是陕西乡试的解元，听说父母早亡，兄长也病故，寡嫂将其抚育成人的。”
提调官道：“戊巳科会试第四名——九江张默重。”
“这个我认识。”余光笃道，“他家是江西巨富，围波筑堤，捍水为田，湖广米粮多半经过他家的手。从他祖父开始就让子孙读书，他这是彻底带着家里改换门闾了。”
正说着呢，只听提调官又公布道：“戊巳科会试第三名——临清卫昀恒。”
“恭喜长风兄。”余光笃喜得如同自己拿到了好名次。
卫昀恒试图压抑着嘴角的笑容，可太不容易了，最终还是露出一个扭曲怪异的笑容来。这喜讯来得太快了，也太慢了。或许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少年得意，但对于有些事情来，错过了就错过了。可是如果这恩科早一点，他也许就拿不到这样的好名次了。
提调官又公布了第二名和第一名，都是嘉兴人氏，叫人啧啧称奇。
“没有郑兄的名字。”余光笃急得直跺脚。
卫昀恒道：“会试名次都是虚名，不必要在意，郑兄莫急，我们去礼部那边看正榜。”
从贡院到礼部有七八里路，近万人提灯而行，犹如火龙在京城游动。郑照三人从四海楼下来只能跟在最后面，等到了礼部照壁前，两丈多长的榜单已经贴好了，人们拥挤不散，根本看不了榜单。礼部官员已经见怪不怪，手一挥，十余个书隶扯着嗓子唱榜。
唱榜从最末一名唱起，余光笃又听到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随着公布的名字越来越多，考生们渐渐躁动起来，都担心自己落第，也不再安心在原地听唱榜，一个个的拼命往前挤。而那些本来在前排和考生和仆人已经看完了榜，想出去又出去不了，一瞬间静默的场面变得闹哄哄了。
“娘子，不听了吗？”离贡院一里开外槐树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问身边的妙龄女子。
女子梳着妇人发髻，衣裳简朴，容貌却艳丽非常。她摇摇头说道：“不听了，夫君我们走吧，客栈需要人照应，离开太久该出事了。”
“娘子贤惠，嘿嘿，我们这就回去。”男人摸摸脑袋一脸憨笑，他当然知道她是来听曾经的姘头的消息，但是他一个开客栈的小商户，能混到这样的大美人做填房，挺不错的。
人群喧闹拥挤，余光笃一见这场面更是糟心，他原地崩了两下，什么也没看见，便对身后的健仆说道：“挤进去看榜，看乱萤兄中了没有？”
“啊？”健仆闻言苦着脸说道，“小的能挤进去，可小的不认识字。”
“没用。”余光笃气哼哼的骂了一句，双手试图拨开人群往前走，显然是想要自己挤进去看榜。
郑照拉住他的手臂，摇头道：“小鱼不急，榜在那里，等人散了再看不迟。”
等到卯时，聚在礼部门前的考生门才渐渐散去，郑照熄灯往榜前走。榜单上每个字都如斗大，漆黑油亮，他从右往左看，未等他看到，就听余光笃喊道。
“恭喜乱萤兄，第二十三名。”

第25章 世界编号：1
第二十三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被拂娘逼迫读书上进的日子到头了。
哦，还有殿试。
郑照回去的时候，拂娘正在门口翘首以盼, 她见郑照下了马车, 急急问道：“照哥儿可中了？”
郑照点头, 平湖抢着报喜说道：“少爷是第二十三名！”
拂娘喜不自胜, 她拉着郑照到小佛堂前, 跪下虔诚的说道：“多谢菩萨保佑照哥儿考中, 信女肯当持斋七日。”她说完睁开眼睛, 拉了一下郑照的衣袖，“照哥儿，快跪下还愿。”
郑照说道：“姨娘，是我自己考中的。”
“胡说, 都是菩萨保佑。”拂娘柳眉竖起, “我求了菩萨好久, 快跪下来。”
郑照看着拂娘异常坚定的神情，果断说道：“是文昌古槐的保佑。前朝时就有考生在下场前拜它, 很灵验的。”
拂娘闻言蹙眉, 不再强逼他在佛前下跪, 而是愁容满面，为难的说道：“要怎么给槐树还愿？要不我让当湖去买个猪头, 你去祭在那文昌古槐前？”
“……”郑照退后一步，“我去把文昌古槐画出来，找人装裱好就挂在佛堂, 姨娘以后礼佛它也有香火。”
拂娘迟疑着说道：“照哥儿啊，这在话本里面，那槐树要变成个美人来报答你的，很危险的，要不娘先给你定个亲？”
“不，不用了。”郑照站在门口说道，“殿试在即，我去温书。”
说完郑照跑了出去，请注意，他“跑”了出去。
殿试转眼而至，直到昨日郑照才知道会试不是没有报喜的人，而是为了多要点赏钱去了庆国府。如果在几个月前，郑照会试得中的消息定当为庆国府一等一的大事，而现在庆国府的所有人都在忙着给郑蘅筹备进宫的事情，只拿两个钱打发了报喜的人。
寅时，郑照沐浴更衣，并未熏香，只穿好礼部派人送来的袍服冠靴。觅夏在一旁帮他整理考篮，笔是善琏笔，墨是歙墨。翠安端进来一碗白粥，旁边一小碟笋脯，她看着衣带当风的少爷说道：“少爷，粥好了。奶奶问你：今天是带白云糕还是百果糕？”
“百果糕里放了放橙丁吗？”郑照坐下吃粥。
翠安点头道：“放了。”郑照夹起笋脯道：“那带白云糕。”
用过粥，天已经微微亮了，郑照坐上马车，马车一路驶到礼部门外。礼部大堂里人都已经快到齐了，余光笃看见他遥遥招手：“乱萤，乱萤，我在这里。”
郑照走了过去，看见卫昀恒也在。卫昀恒笑着说道：“乱萤来迟了，太可惜，没吃到礼部的李子。”
郑照笑道：“也不算可惜，这听起来不太好吃。”
“确实不好吃。”余光笃吸了一口凉气，“酸得我现在牙都疼。”
“肃静！”正说着话呢，一个堂官走了进来，“按会试名次排列好，要进皇宫了。”
三百人排队，就是无头苍蝇乱转。郑照在墙边站着，等人都排得差不多了，才走到队列里。他是第二十三名，位于整个三百人队伍的前端。
那堂官见队伍齐整，便带着他们走向了承天门。承天门今日除了常规的禁军外，还有三百名羽林卫。这些羽林卫个个高大魁梧，身上穿着明光铠，列在承天门两侧，手持长戟，目光锋利的等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考生。
这既是搜查，也是显示皇权威严，换句话说就是恐吓一下这些朝廷新人。
六科廊，内阁，文华殿，考生们虽然都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不断扫视着这些地方，他们当中的大多人都会外放为官，今生也许只有一次机会窥视内廷。
郑照看过这种地方太多次，多得他现在就想转身就走，这辈子都不要再进来。
礼部侍郎领着众考生走进宣政殿，大殿上已经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三百张考案，阁臣离在一侧，礼部执事官员立在一侧，丹陛之上是皇帝。
行礼之后，皇帝叫了起，他没多说什么，只抬手说道：“朕自承嗣大统，日夜忧惧，诸士子若为朕分忧之策，详着于篇，朕将亲览。”
众考生依次入座，一边磨墨一边看策题：痛革国弊。
皇帝削藩之心真是昭然若揭，郑照叹了口气，你把东西给了人家，过了段时间又要把东西要回来，这叫什么事啊。他低头看向周围，少数人喜上眉梢，多数人抓耳挠腮。是了，各地来的学子，身家背景不一，哪里能都得到这个消息？
有足够背景知道这个消息，不过五六个人。郑照提笔随意写着，写了两笔看见自己的字，停了一会儿，思忖着词句练起不常写的字来。这篇文章不求经世致用引起皇上的注意，只求好看，文意通顺即可。字与字之间要有联系，不能割裂，也不能简单的方正。草卷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殿内的考生也走了一半。他笑了笑，指间轻轻一捻紫竹笔，蘸了墨水，淋漓尽致。
林梢一片雨，造次以笔追。
写完最后一个字，郑照舒了口气，揉着手腕看向空荡荡的大殿，只余他一人。
受卷官和监场官默默看着他。
郑照起身收拾考篮，受卷官过来收他的卷子。看见卷子的瞬间，受卷官不禁睁大双眼“啊”了一声。宣政殿的许多官员都知道郑照，字画双绝。往常他也认为这是少年轻狂，书画不过稍微好些，又有一副好相貌，便被好事者吹捧起来。今日一见，这笔字确实引人注目。
好想要草卷啊，受卷官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草卷，却不敢要。
要了就会被监场官说记名舞弊的。
嘤。
受卷官忍痛转头离开，郑照拎起考篮，独自一人缓步出了承天门。斜阳余晖，余光笃和卫昀恒都在等他。见他走近了，卫昀恒便问道：“乱萤，平日里你都赶着出考场，怎么今日最后一个交了卷子。”
郑照道：“写字写得入神了，回首已是日暮。”
卫昀恒嘴角抽搐着，在殿试上练字，后有没有来者不知道，但大梁朝开科取士以来，绝对是前无古人。就他那笔字，除非和会试一样继续用誊写官，否则根本不用弥封，读卷官们都认得出来。
最好看的文章，就是郑照的。
三人一起上了马车，马车辘辘行驶。郑照殿试时没吃东西，此时便拿出了云片糕，香甜软糯。
余光笃道：“见乱萤吃东西我才想起来，你们知道吗？我去茅房回来路过前面，瞥见苑咸，就是那个第五名，正在吃馒头。殿试啊，再穷的人家都要买点糕点吧，他居然在啃馒头。我这一惊奇，就仔细看了看，他那个考篮里居然装了有三十多个馒头！”
卫昀恒闻言道：“他家贫，食量又大。”
“不说他了。”余光笃摇摇头，想要今日的策题不禁感叹了一句，“这殿试幸好不再淘汰人，否则我就要名落孙山了。”
卫昀恒道：“会试过了就行，殿试多半变动不大。”
余光笃皱皱鼻子说道：“别人这么说还行，长风兄你是知道的。若没有押中那道题或者没得到仇北英老先生的指点，我都是考不中的。虽然我记不住原文章，但我七篇时文都是按照仇北英老爷子的框架写的。”
卫昀恒道：“余兄，这话今后切莫再说。”
余光笃乖巧的点点头。
马车到了平安巷，郑照说道：“传胪大典在三日后，明天我请两位兄台踏青如何？”他不想在家，最后的借口没有了，清净也没有了，拂娘会一直念念叨叨定亲的事情。
余光笃拍手道：“效法古人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郑照道：“探春芳而已。”
卫昀恒道：“取个春魁彩头也好，明日见。”
会试榜上有名的学子在京城呼朋引伴四处游玩，不管殿试名次如何，这进士必然有了。他们这边欢乐热闹，皇宫里的阅卷官却在辛苦阅卷。
三月十七日，三百份考卷全部评完，二甲三甲名次已定，一甲三人的名次交由皇帝钦定。
吴太监在门外亲自拿了一甲三份考卷，又叫两个徒弟捧起二甲的考卷，拔腿就往紫宸殿里去。紫宸殿里皇帝正靠在上椅子上，朝阳公主正和他说话。见吴太监进来，朝阳公主也没回避，而是坐在一旁问道：“这是今年恩科的卷子”
“回公主的话，今年一甲二甲的卷子都在这里了。”吴太监习惯了朝阳公主僭越之举。皇帝老子都不气，他一个太监气什么？
朝阳公主好奇的问道：“一甲三人都是谁？”
吴太监正要回答，却听皇帝说道：“别名字，先把涉及削藩的卷子都找出来。”
“是。”吴太监低头领着徒弟找卷子，卷子的名次顺序不能乱。
朝阳公主闻言不屑一顾的说道：“这些卷子有什么好看的，父皇，你不会真以为这些还在读死书的榆木脑袋有什么良策吧？”
“有这么跟父皇说话的吗？”皇帝伸手敲了一下朝阳公主的脑袋，“看看他们态度罢了。”
“皇上，涉及削藩的卷子都找出来了。”吴太监低眉顺眼的说道。
皇帝接过卷子随手翻着，翻着翻着就手不自觉的停了下，笑道：“文章写得一般，字挺好看，竟然有些疏雨横斜的意味。”
朝阳公主凑了过去，手摸着那些字，满眼惊艳。
“把名字拆了。”她说道。
吴太监看向皇帝，皇帝点点头。得了准许，吴太监立马拆开了卷子的弥封，根本不管什么规矩。
规矩都是皇帝老子定的。
“郑照。”皇帝看着开头三代行脚的说道，“郑祯家的啊，他人一般，没想到孩子却不一般。”他说着不禁想到了妄园中见到的温婉女子，“探花吧。”
“不行！”话音未落，朝阳公主猛然起身反对道。
“怎么不行？”皇帝诧异的看向朝阳公主。
“不行就是不行。”朝阳公主撒娇道，“父皇说这是我的恩科，要给我做主，我说不行就不行。”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那吧他往后放。”
朝阳公主拿过郑照的卷子，往小太监怀里随便一放，说道：“就这儿了。”

第26章 世界编号：1
三月十八日, 乃传胪典礼。戊巳科的三百名士子齐聚国子监领进士巾服，卫昀恒是国子监的斋长，他走进来的时候监生们也都向他祝贺。看他在寒暄, 一时抽不开身, 郑照和余光笃就先去换袍服了。
“乱萤兄, 很少见你穿袍服啊。”余光笃看见换上红袍的郑照, 眼睛亮晶晶, “颜色很好看, 以后可以多穿穿。”
郑照摇头笑道：“你快换衣裳吧。”
余光笃答应了一声, 专心换衣服，正系腰带的时候，发现带勾扣不上。他吸气收腹又努力一次，还是差点, 皱着眉说道：“身短是省衣裳布料, 可腰带不能省啊, 怎么扣扣索索的？我去外面找小吏换个。”
过了会儿，余光笃气哼哼的回来了小声嘀咕道：“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 居然让我自己找人换？要是参见皇上时裤腰带掉了, 这不得治我一个御前失仪的罪。”
郑照解下腰带, 无奈的说道：“试试我的吧。”
余光笃接过郑照的腰带，吸了一口气能系在腰上。他不好意思的说道：“正好能系上, 多谢乱萤兄。”
“腰带而已。”郑照系上余光笃的腰带，松垮的袍服勾勒出腰来。
等诸士子都换好衣服，便分乘马车, 由皇城守卫军开道，浩浩荡荡来到朱雀门，再由礼部官员领着来到宣政殿。今日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都到齐了，正是进士的殊荣。
郑照依旧按照会试名字排在第二十三位，有点无聊的数起大殿柱子上盘龙有多少块鳞片，九千九百九十九片。
除他之外的士子们都喜气洋洋，吃了多少年的苦头今日终于可以尝到甜味。巳时三刻，丹墀檐下的中和韶乐奏起乐章，司礼官鸣鞭三次，皇帝健步走上宝座。士子们是第二次见到皇上，可还是有好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险些错了礼仪规矩。他们看见的不是皇帝，而是自己的理想抱负。不管是飞黄腾达，还是忠君爱国，此刻两种人的情感交融在一起。
礼乐声止，百官勋贵叩首，三百名士子也行百拜礼。两个内侍抬出黄案，读卷官行三跪九叩礼，将殿试的金榜捧上黄案，丹陛乐声又奏起，鸿胪寺官宣读御制诰书。
“开平二十二年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五十名，赐进士出身，第三甲一百四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诰书读完，该传胪官开始唱名了，众士子无不屏息倾听。百官则虽然也好奇，但并不是很关心。毕竟，几个首辅是状元？
传胪官从黄案上拿起金榜，唱名道：“第一甲第一名——卫昀恒——”
卫昀恒身子一震，巨大的狂喜出现在他的脸上，十多年有多少不甘，有多少痛苦，这一瞬间就有多少喜悦。状元，殿试第一，这是所有挤在科举独木桥上的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也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传胪官见卫昀恒不动，便又唱了一遍名：“第一甲第一名——卫昀恒——”
卫昀恒惊得回神，急忙走出队列，跪倒在地。
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在打量自己年轻的状元，他需要一批态度鲜明，能为他冲锋陷阵的年轻官员。
传胪官又唱道：“第一甲第二名——苑咸——”
苑咸激动的近乎失态，还是赞礼官走到他身边提醒道：“苑咸，出班跪下。”
随后第一甲第三名也出班跪拜，二甲三甲唱名就行不用出班行礼。
郑照很满意这点。
唱名唱多了，传胪官的嗓子有些嘶哑，他咽了下口水，继续唱道：“第一甲第二十七名——郑照——”
第二十七名，比会试的二十三名落下去四名。郑照站得纹丝不动，只正等传胪官接着唱名，这是殿上却有一个太监尖声道：“圣上有旨，郑照近前跪见。”
这要搞什么事情？文武百官都一头雾水，互相交换着眼神。庆国公郑祯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蘅儿正要进宫参选，这要紧的关头不能出意外。
乐中悲，郑照随赞礼官往前走了十几步，跪拜行礼。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靠回了龙椅上，一副君心难测的模样。吴太监知道皇帝老子纯属好奇心犯了，可留下的烂摊子得他收拾。按照历代的规矩，三甲赏玉佩，取端方之意。小内侍捧着红木托盘经过皇帝，表示这是皇帝赏赐的，实际上皇帝问都没问过。
现在地上跪着四个人，托盘上只有三个玉佩。吴太监偷偷拽下自己的玉佩藏在袖子里，上一步从小内侍手里接过托盘，将玉佩顺手放在里面，走到了卫昀恒面前。
三个一样的玉佩，一个不一样的，傻子都能看出来谁是那个异类。
卫昀恒拿初左起第一个玉佩，叩首谢恩。苑咸拿了第二个，他用手不断摩挲着。第三块也被拿走，最后轮到了郑照。郑照拿起玉佩，吴太监顿觉肉疼，这块玉佩他爱不释手，昨晚刚得就挂腰上了，谁知今早就没了。
韶乐起，新科进士四拜，起立平身，这传胪大典就结束了。
跟着鸿胪寺官出了朱雀门，新科进士们都放松了许多，京兆府的鼓乐依仗在等着他们，打马游街。实在点说就是骑马各回各家。
卫昀恒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越过人群看向郑照和余光笃，神采奕奕的说道：“两天乱萤邀我们踏青，小鱼还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今日不如去京郊看花。”
他很少有这么放纵的时刻。
余光笃小心翼翼上了马背，他只骑过驴子，此时还有些害怕，却仍十分开心的说道：“当日长风还说要讨个春魁的彩头，今日果然是魁首。”
“长风该去还愿了。”郑照踏蹬上马，看着满地笑开花的新科进士们，不由得也笑了一下。
三年一度的盛会，百姓们也夹道看进士们游街，哪个老，哪个少，哪个是殿试吃了三十多个馒头的，他们一边点评着进士老爷们的相貌年纪，一边传着小道消息，简直不亦乐乎。其实最受关注的就是状元郎，可当人们找到状元郎，目光却都不自觉的被他身边另一个人吸引。
“好俊俏的模样，像是从画里出来的，他是谁啊？”妇人问向周围。
“郑照，书画双绝的郑三公子。”当铺账房眯着眼睛说道。
“那个携妓子私奔，没钱还卖字的？”坐在地上的大汉说道，“这进士老爷也是个风流的啊。”
“别胡说！”卖花女瞪了大汉一眼，瞧见郑照经过，红着脸把一篮子花都掷向他。
红的黄的粉的，乱花坠地，郑照接住一枝杏花，花香沁人心脾，他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只觉被人群簇拥的气闷消散了不少，便对路边的卖花女说道：“多谢姑娘。”
卖花女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呆了一会儿，羞着跑进人群。
“金榜头名也抵不过乱萤露一面啊。”卫昀恒感叹了一句，笑着问道：“在宣政殿的时候，我瞧你那块玉佩与我们不同，写得是什么字？”
郑照拿出玉佩，小巧玲珑，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低头看了一眼，念道：“流水今日。”翻过来又道：“明月前身。”
“今日如流水洁净，皆因皎洁的明月是前身。”卫昀恒笑道，“乱萤的玉佩雅致，名士风范。我们的玉佩正面是孝悌忠信，反面是礼义廉耻，刻的是臣子要恪守的儒家箴言。”
“卫兄乃国之栋梁……”郑照手勒缰绳，突然回首看向城楼，城楼上只有值守的士兵。
余光笃半趴在马背上问道：“怎么了？”
郑照摇头道：“无事。”
三人渐渐走远，朝阳公主从朱雀门的城楼下来，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平南王世子王壑在等她。
朝阳公主皱眉问道：“不是让你留在公主府别出门，你来这里什么？”
王壑没理会她的质问，只说道：“公主看完了？”
“什么看完了，夫君你什么意思？”朝阳公主反问道，“我们大婚加开的恩科，进士游街，我不能看吗？”
王壑道：“公主自然能看，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朝阳公主神色冷静，她声音平缓的命令道：“平南王世子，好好说话。”
王壑笑了笑，自嘲道：“公主，我们已经成婚了。你要一生一代一双人，我能给你一生一代一双人，但是敢问公主，你现在还要一生一代一双人吗？”
朝阳公主皱眉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王壑道：“你每次路过红梅前，都会回头看一眼。我见此便送你红梅，你对我大发雷霆。公主为什么？”
“不为什么？红梅艳丽夺目，我自然为其吸引。但红梅媚俗，清瘦绰约也只为引人心悦，博人爱怜，终不若白梅高洁，我心鄙夷之。你送我讨厌的东西，我自然大发雷霆。”朝阳公主说完拂袖离去。
看着朝阳公主的背影，王壑说道：“公主，我爱你啊。”
朝阳公主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平淡的说道：“你爱上的人是我吗？”

第27章 世界编号：1
“当然是你。”王壑斩钉截铁的说道, “她的言谈举止都是在模仿你，除了相貌不同，别的都是你, 我透过她喜欢的就是你。”
二月春风, 万条垂下绿丝绦, 朝阳公主叹了口气, 说道：“表哥, 我也喜欢你。”
王壑愣住了, 有些不敢置信。
朝阳公主走过来, 靠近他的怀里，俏皮的抬头，笑着反问道：“不喜欢你我为什么会嫁给你？”
王壑沉默了一会儿，自责道：“表妹, 我不该怀疑你。”
朝阳公主从他怀里出来, 笑着说道：“表哥这些话留在以后说吧, 我们有的是时间。再有半个月我们就回平南王府了，要等下半年再回来, 我可以去找母后了。”
“好。”王壑点点, 目送她离去, 深情不改的样子。
朝阳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王壑敲了下马鞭, 问向身后的心腹说道，“那个郑照住在哪里打听清楚了吗？”
心腹躬身道：“属下打听清楚了，他住在平安巷。”
王壑道：“朝阳已经意动, 再放任他们接触下去就是心动了。这个人不能留在京城，走吧，我们去见识下名满京华的郑三公子。”
平安巷里，静听斑骓。郑照和卫昀恒对弈，余光笃在整理发冠了。下马的时候被挤得脚不沾地，发冠都歪了。
卫昀恒捏着棋子道：“明日就是礼部为新科进士设的琼林宴，必然热闹非凡。认同乡，认同年，拜房师，拜主考官，估计酒要喝到晚上了。”
琼林宴又称恩荣宴，会试和殿试的所有考官都要参加，由内阁首辅主持。
余光笃瘪嘴道：“等琼林宴完了，我们还要去鸿胪寺学礼仪，就官场上的那套，据说要到晚上才会放我们回家。接着二十日，去礼部领冠带朝服，二十一日上表谢恩，还要给家乡官员写信拉关系，顺便提醒他们建牌坊，二十二日到拜谒孔庙，行释褐礼。”
卫昀恒听出了他的抱怨，便说道：“虽是繁文缛节，但易冠服就表明从此我们就不再是平民了。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
“就是麻烦，不像做生意，立约给钱交货。”余光笃说完一拍脑袋道，“对了，拜谒孔庙的时候要刻石立碑，一般都是公推楷书好的人来写，这人必定是乱萤了，写完碑文还要署三百个进士的名字，可累了。”
郑照正思索棋局，闻言笑道：“如蒙不弃，正该练字。”
余光笃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委委屈屈的说道：“可惜我的名字离乱萤和长风太远了。”
“同进士，如夫人。长风是状元，会授翰林院修撰。乱萤是二甲进士授，也会授给事中、御史、行人这些京官。你们两个在京中，定然会常见。我估计放外职为知县之类了，按我爹的计划，八成要花钱托关系给我补个好缺，不知道会在哪个县？从七品要升到六品，十年都打不住，至此以后难得再见你们了。”
卫昀恒说道：“小鱼莫要说丧气话，还有庶吉士呢。”
非翰林不入内阁。一甲三人直接进入翰林院，二甲三甲进士则需要通过翰林院的馆选，争夺二十个庶吉士名额。虽然庶吉士无品，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再授官，但为了能进内阁的机会，几乎所有二甲三甲的进士都会参加翰林院馆选。
余光笃摇摇头，：“我多半考不上，定是要外放的，乱萤兄应该能考上。”
“我不考。”郑照摇头道。
这话一出，卫昀恒和余光笃都惊讶的看向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是为了做官，这是他们从小便知道的东西。卫昀恒问道：“非翰林不入内阁，乱萤为何不参加馆选？”
“当官要早起，我起不来，吏部授官我也会辞，”郑照落下一粒棋子，“长风，我赢了。”
卫昀恒低头一看，气息已尽，大龙死得不能再死。确实输得惨烈，但棋局的输赢他不是很在意，只问道：“乱萤，不走仕途，你准备干什么？”
郑照道：“闲着。”
人总要做事情的，卫昀恒不理解他，却也没有再问。
郑照笑道：“或许离开京城，天下那么大，山川河流，风月草木，我都还没有看过呢。”
只有被禁足，被关在高墙里面，不能走出大门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自己对外面的渴望，才会知道虚假的自由也在安慰心灵。
但是如果他跟拂娘说的话，拂娘肯定不同意。
“乱萤书画皆妙，也不该浪费在经济仕途。”余光笃指着自己说道，“不像我只能听我爹的话，不听话万一老爹把家产给别的兄弟了，我都没地方去哭。”
那些小白眼狼们趁他不在爹身边，指不定都说了什么坏话。居然有敢说他继承家业有碍仕途，什么他在官场，兄弟在生意场，互相扶持庇护挺好。呸，好个香蕉棒棒锤啊，那帮小白眼狼得肯定天天说我哥是某某，仗势欺人，赚得钵满瓢满，而他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三人正收拾棋子棋盘，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响动。
“你们不能进去，私闯民宅，我会报官的。”平湖叫喊着，似乎有人闯了进来。
当湖推门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有个黑脸的家伙，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闯进来，说要找少爷。”
余光笃瞧他慌成这样惊讶的说道：“你慌什么慌，这屋里面有三个新科进士呢，谁能把我们都吃了，怕什么？”
这京城里一个牌匾掉下来能砸到三个进士，郑照起身道：“既然拦不住，就请他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地，一个黑靴子迈过门槛。
“请就不用了。”
郑照看向来人，男子年约二十，腰上带刀，拇指上有个玉石扳指。虽然没有盛气凌人，但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扳指用来拉弓的，这人身上有贵气也有悍气，郑照到：“敢问尊驾是……”
“王壑。”平南王世子。
皇上正要削藩，他们三个还没选官授职的进士跟平南王世子有联络，那是纯属找死。卫昀恒立即对郑照拱手道：“乱萤，我先告辞。”
“长风慢走。”郑照点点头，又对还在蒙圈的余光笃说道，“明日琼林宴，小鱼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乱萤……”余光笃担心的看着他，似乎是不想走。
郑照摇头道：“回去。”
余光笃一步三回头的也走了。
王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离去，对郑照说道：“郑乱萤，我来找你只为一事，请你离开京城。”
他确实也想离开，可是……
郑照问道：“为何？”
“这件事情我本不该同你说，但你也许想知道。”王壑坐到了上首，“殿试决定名次的时候，皇上想要给你一甲第三，公主拦了下来，你才到了二甲。”说着他看向郑照，等待气愤出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郑照道，“世子说这个是为什么？”
他清楚自己的水平在何处，公主把他贬落二甲是任性，皇帝把他选为探花又何尝不是任性？
对他坏的任性是任性，对他的任性也是任性，两个任性没有不同。
如何来算，这场殿试都不是公平，也没有可计较的。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运转的，看清楚了就快点加入其中一起跟着运转起来。
可是，看清楚了却不想呢？
王壑一直看着他的脸，见他神色冲淡，没有一丝愠色，不禁气笑了。他转着下拇指的玉扳指道：“因为公主讨厌你，不想在京城再看见你。镇西王府正想给小世子找个老师，我可以推荐你去，正五品。”
长乐宫，朝阳公主正和白猫在皇后面前争宠。
“母后这是我小时候的床，你怎么给它睡了？”朝阳公主气鼓鼓的说道。
皇后抱着白猫，笑着摇头道：“你怎么这般小气，你又睡不下了，拿出来给它睡又怎么？”
朝阳公主撒娇道：“这张床是我的嘛，就是扔了也不能给它睡。”
“你啊，从小就吃独食吃惯了。”皇后把白猫放了下来，“也不知道千岩怎么受得了你这脾气的。”
千岩是王壑的字。
提到了王壑，朝阳公主便坐回了榻上。
皇后见此颦眉问道：“千岩对你不好吗？”
“好，当然好。”朝阳公主道：“我对他笑笑，他就喜不自胜。”那五个人里他是最好拿捏的，坦白一样的话，只有他在一瞬间表示了态度，没有丝毫纠结。
皇后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拉着朝阳公主的手劝说道：“我知道他性子闷，只会舞刀弄枪的，没有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情趣，可是他老成稳重，可以依靠。”
朝阳公主摇头道：“诗画小道，与声色犬马一样，不过为了娱人，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也是为了经世致用，表哥乃将帅之才，我心悦之。”
皇后闻言不禁松开她的手，摇头道：“朝阳，这不是心悦。心悦是情不自禁，是牵肠挂肚，是……”
“母后！”朝阳公主打断她，“我是父皇独女。”皇后惊愕的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仍然不敢置信。
朝阳公主走到皇后膝前跪下，趴在她的怀里说道：“如果父皇驾崩，谁会继位？我们会是什么下场？母后，这话我只敢同您说，我不能指望别人施舍好心。”
皇后推开朝阳公主，第一次见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明晃晃的野心。
“礼法不容我，母后，我只有靠别的。比如在藩王们逼父皇削藩逼得举兵自保的时候，给他们一张鲜明的旗帜。”

第28章 世界编号：1
天家日月无私照, 皇后与公主却有私语。等朝阳公主走出长乐宫，才知道驸马去了平安巷。
“让你跟在世子身边不是让你装聋作哑的。”她眉目间藏着愠怒却顾不得上发作，只翻身上马带着侍女们往平安巷去, 无论作为藩王世子还是她的驸马, 他都不该去找郑照。藩王世子刁难新科进士会让本来还在观望的文官们倒戈, 她的驸马刁难一个风流俊赏的才子则会激起的传言使她的名声受污。
来往的宫人看见有人策马出宫门, 便知那是朝阳公主, 恩荣无双。
画堂人静, 郑照笑了笑, 对平南王世子说道：“多谢世子好意，在下才疏，不堪此任。”
王壑停下转扳指的手，看向郑照道：“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也不过六品, 你离开京城去镇西王府上住个一年半载, 再辞官走也是五品官身，总比光身进士好得多。”
他的话正戳要害, 既不用做事, 又有官身与家中交代, 显然在来之前已熟知郑照的秉性。
郑照垂下眼睛，沉默以对。王壑所言之事确实打动了他, 只可惜他更烦看见藩王与皇帝之间的争斗，往事如寻去鸟，清愁难解连环。
这是婉拒, 王壑略感诧异的看向他，用话激道：“我以为郑乱萤满身风月，不喜欢案牍劳形，难道也不忍抛却功名富贵？”
郑照皱起眉，王壑问住了他。再懒散的人也要吃饭，而且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受不了饥来驱我去乞食，也不愿意偷禄苟活，郑照倒是第一次仔细想了想，庆国公会不会一直给他发份例。
进士当然饿不死，中了举都有大批人带着家财投献只为了不交税，秀才一张嘴可以吃遍乡里。
可有些事情不感兴趣就不想做啊。
郑照看向王壑，由衷的感谢道：“多谢世子提醒，我这就写篇润格当扇面。”
正面：大幅一百两，中幅五十两，小幅二十两，书条对联十两，扇子斗方五两。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赠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犹恐赖帐，身乏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背面：画梅多于买梅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结，只当秋风吹耳边。
王壑一脸震惊看着郑照无视自己专心致志的写扇面，还还换墨换纸的写了三四遍。他真没看出来洒金、泥金、冷金、浑金、屑金、雨金、片金这些乱七八糟的金到底有什么不同，每个都挺好看的啊！
“咳咳。”王壑走到郑照的身边，轻咳了两声。他不相信郑照还能假装自己不存在。
郑照听见后果然放下了笔，看看看，假装不了吧，王壑正有些得意的想继续刚才的话，却看见郑照带着扇面和笔墨往边上挪了挪，说道：“春寒料峭，世子注意身体。”
被嫌弃了……
王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火，他拿起砚台一下子把墨汁都泼到了扇面上。
郑照的心神全灌注在书案的扇面上，反应不及没有避开墨汁，乌黑的墨汁溅了他一袖子，脸上也染到些。
这回总该生气了吧？王壑冷哼一声，等着郑照的说话。
郑照眨着眼睛震惊的看墨汁污了素纸扇面，乌黑却深浅不一，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指蘸上墨涂抹匀，一脸惊喜吩咐道：“平湖，去取桑皮纸来，还有制墨脂剩下的松烟煤粉，额，还有柿漆。”
“好的，少爷。”平湖从王壑带来的侍卫腋下钻过。
一拳拳打在空气上，王壑瞪得眼睛都发红，他跟郑照怎么说话，郑照都不理会他，好像有恃无恐的样子。
郑照还真的是有恃无恐，只要王壑动他一下，皇帝连削藩的借口都不用找了。而且……他看向气得黑脸蛋都有些发白了的王壑，这个世子人还挺不错的，只利诱不威逼。
朝阳公主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副场景，郑照用黑颜料涂桑皮纸，王壑一边帮他压着桑皮纸一边让他立即马上滚出京城。
“朝阳！”王壑抬头看见朝阳公主，吓得手连忙松开。郑照又没反应过来，黑颜料又溅了一身。
王壑看见朝阳公主一脸愠色，连忙说道：“朝阳你听我解释，我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看你不喜欢他，就想着他别在京城碍你的眼，让他离开京城。”他说着就要拉朝阳公主的手哄人，朝阳公主低头看了他一眼，王壑连忙意识到自己的手全是黑颜料，不敢再碰她。
朝阳公主把手帕丢给他，说道：“你先出去。”
“朝阳……”王壑本来美滋滋的接过手帕擦手，一听这话立马又皱起眉头。自己走，他们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绝对不行！
朝阳公主叹了口气，问道：“驸马信我吗？”
“我说不信你会生气吗？”王壑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道。
朝阳公主看着他说道：“会。”
“那我当然信你，深信不疑的信！”王壑果断道。
“嗯。”朝阳公主点了下头，然后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门。王壑咬着牙，磨磨蹭蹭出了门，一点都没有闯门时的威风。
王壑走了，侍卫们也跟着走了，屋子里只有朝阳公主和郑照两人。
郑照躬身行礼道：“公主。”
王壑说朝阳公主讨厌他，他想了想，自己与公主的交集只有妄园借灯一事。那次确实是他的不对，寻个梅花寻上瘾了，以至于走错了地方，撞上了公主领着贵女们赏雪割鹿肉。
朝阳公主看着郑照，从发红的指尖到唇边的墨痕，再到书案上摆着涂黑的桑皮纸，以器物为戏弄则丧其志。
“不是我让驸马来的。”朝阳公主说道，“不过有一事驸马说的对。”
她走近郑照，看着他的眉梢眼角，心绪翻滚，微微合上眼睛又睁开，说道：“我确实厌恶你，而且不想再看见你。”说完伸出手，颤抖着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朝阳……”王壑追在她身后离去。
曾闻古训戒禽荒，一鹤谁知便丧邦。荥泽当时遍磷火，可能骑鹤返仙乡？
朝阳公主纵马长街，她努力忽视掉手指想要互相摸索的欲望，只因为残留着肌肤的触感。
玩物丧志，玩鹤丧国。
朝阳啊，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公主驸马匆匆离去，郑照留在原地。他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公主有必要这么讨厌他吗？
也许因为他不是女子，怎么想像也感受不到名声对女子的重要。
至于离开京城，讨厌一个人，也不想让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合情合理。
郑照愉悦的决定满足公主的要求。
“姨娘。”他想到便做，出门去后院找到一脸担忧的拂娘，如实说了妄园的事和公主的要求，“京城不容久留，我们明日便起程吧。”
“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啊？在临清的时候还有大少爷照看着，这离开京城，到处都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地方住。”拂娘抱着郑照哭，“我苦命的儿子，才考中进士啊，怎么公主就不讲理呢。”
在一个地方住了半辈子，从没离开过，自然不敢离开。
“姨娘，我没事，我挺开心的。”郑照道，“至于去哪里，买艘船顺运河而下，也不用赶路。运河两岸，姨娘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停下，住上一两个月，玩赏景致，吃了美食。住腻了就再走，没玩够就再住些日子。”
拂娘抱着他不说话，眼泪仍是落下。
仕途没了，照哥儿更伤心，不能让他再分神哄自己。
她擦干眼泪笑道：“那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照哥儿得好好领我看看。”
翌日一早，他们便到了码头。
“总该把被褥带着，要不睡在哪里都硬邦邦的。”拂娘蹙眉看着行李被一再精简后只剩下的两个箱子，愁得唉声叹气。
醇娘道：“姨妈不要担心，拿了银子总能买到，我听人说过，运河两个都是繁华地，客寓很多的。船上缺人倒酒，现卖丫鬟都能够买到呢，再者表哥是进士，能住驿站的。”
“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拂娘仍愁眉不展，“再说银子不能乱花，你们年轻，不知道节省。”
马车里拂娘醇娘说着话，马车外郑照看着运河，只觉心中郁结着什么却难表达。
人如织，船帆遮天，谁能想到这是人力开凿？他在等平湖买船，身边一江春水，眼睛里是各式各样的人，官吏，商贾，豪奴，纤夫。河上的风送来鱼腥味，他在人流中，却好像在人流之外。
有人哼着小调，有人嬉笑打诨，有人撕扯谩骂，有人讨价还价。
这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他也是这热闹中的一个谁，他和很多个谁一起变成了这热闹。一条运河水，把无数个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变成了共同的人。
应该写诗的。郑照恨起自己没有斗酒诗百篇的才华。
“当湖，去取笔墨颜料来。”
写不出来就画出来吧，大梁的运河风物，也许在千年之后，也有人能隔着时间感受这份共同的奇迹。
你看到画上的他们了吗？他们啊，都是活生生的人。
生活在千年之前。

第29章 世界编号：1
二月二十二日, 新科进士拜谒孔庙，行释褐礼。
苑咸把粗布衣服脱下，换上了大红的官服。等四月初去吏部文选司登记完, 他就能领到工部营缮所的宅邸, 这几个月的俸禄攒攒可以买几个仆人, 到时便能把嫂嫂接到京城来享清福。从榆林到京城, 先是陆路后是水陆, 这一趟下来要花十多两银子, 要不是能蹭个漕运的船就能省下来。
他想着就看向了簪花红袍的张默重, 张家是大粮商，应该有漕运衙门的关系。
“张兄。”苑咸走向张默重身边的人群，极其自然的插话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远远看着就觉得热闹非凡。”
张默重一看是榜眼, 就笑着回答道：“我们在聊画。”
“什么画？”苑咸边问边想怎么把话题引到漕运衙门上。
张默重道：“也是一桩奇事吧。我们的同年, 郑乱萤，琼林宴那天他在运河边画了一幅长卷, 从早上画到了晚上, 这事你知道吧。”
“琼林宴他遣人给座师送的那封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运河边画长卷这事我确实不知。”苑咸顺口就把话题转到漕运上，“不过那运河的漕运确实繁华, 漕运衙……”
终于把话题转移到漕运上，他正感到几分高兴，就听见旁边有人高声朗诵, 完全压住了他的声音。
“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行吟图画，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倦不得卧，三不堪也。赋性疏散，不修边幅，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四不堪也。素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失礼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五不堪也。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苑咸看过去，朗诵者是三甲的李珩，陶醉得摇头晃脑：“郑乱萤这封拒官书，这处七不堪最妙。明明是向座师自诉其短，不堪为官，读起来偏偏洒脱超俗。”
“李兄此言差矣，最妙处明明是托喻，清远雅致。此处行文之稍有偏差，就会显得过于峻切，像是告讦朝中诸位大臣。”他旁边的人反对道。
李珩横眉道：“告讦朝中诸位大臣……谁人不知郑乱萤为人清真介直，不与流俗伍。他为卫长风伸张正义，请求学政革掉那仇文昭的功名，更是有情有义不辞辛劳。以小人之心度朝中大人之腹，他们怎么会断章截句的怪罪下来？”
“谈文章就谈文章，如何扯到心胸，李太行你莫要欺人太甚？”
这话题偏了，越来越偏，而且这两个人吵得快要割袍断义了，苑咸忙道：“张兄还未说画的事情呢。”
“郑乱萤此人谈资多，说起他来难免偏题。”张默重笑了笑，“郑乱萤画的时候，我叔父的管家就在场。那副画刚一画好，他就以六百两买下来了。回去报给我叔父，说花了一千两。我叔父收到这幅画，连夜派人装裱好，送到了印绶监的刘太监手里，当做今年的进献。那刘太监说不敢把这幅画进献宫中，当做三百两还款给了一盐商。盐商不懂画，嫌画没用，四百两卖给了手下一掌柜。那掌柜把这幅画卖给了古董商，六百两。古董商挂画叫卖，被一混在大户人家门庭的清客八百两买走。清客忽悠了我那堂弟，花了一千二百两买下了那幅画。昨天堂弟把那副画给我做贺礼，我叔父看见了觉得神奇，仔细一查，才发现这么个奇事。”
苑咸听了半天，一堆银子来来回回打转，这副画每到一个人手里都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也不知这么一圈转下来银子是多了是少了。想到最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什么时候他才能攒下来这么多银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个一千两还是要从漕运衙门身上省出来。
“兜兜转转的奇事。”他随意感慨了一句，又问道：“那副画都画了些什么，有画到漕运的船没有……”
张默重道：“释褐礼已经结束，苑兄若好奇这幅画，不妨一起来我府上看花。”
漕运衙门的事还没说，苑咸自然同意了，十多个进士就浩浩荡荡的去了张府看画。
打马过长街，张默重突然挑眉说道：“你们知道吗？琼林宴的前一天，好多人都看见朝阳公主从郑乱萤的住处出来。”
“这话不能乱说。”苑咸皱眉道，“朝阳公主与平南王世子大年初一成的婚，伉俪情深着呢，别妄议公主。”
张默重笑笑道：“怎么叫妄议？我已经授了御史，这叫风闻奏事。”
他一说原来假装没听到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了，谁小时候没看过戏里演中状元当驸马的故事，一个是当朝公主，一个虽不是状元却比状元名声大的新科进士，放在一起怎么着都引人浮想联翩。
张默重见大家都看他，他便又故意沉吟一会儿吊起大家的胃口，然后轻飘飘的抛下一句话：“驸马先去的郑乱萤家里，公主追着去的。 ”
“驸马好惨，估计是发现了公主和郑乱萤有首尾，去找那郑乱萤算账。”苑咸不禁感叹道。
“苑兄此言对公主不公，按照事实先后看，明明是驸马先去的郑乱萤家中，公主才可能是得知消息去捉奸的人。”一个带着闽南腔的进士说道。
“这根本不可能”苑咸惊道，“驸马与郑乱萤可都是男的。”
“这怎么不可能？苑兄没听过分桃断袖龙阳之好？”
“驸马是拼杀出来的少将军，不能有这种癖好。”另一人也插话道，“再者，公主与驸马成了亲。”
“这话说得可笑，成了亲又如何，汉哀帝没成过亲？”
看着人们渐渐吵成两派，张默重心想，他还挺有做御史的天分。
日落西山，朝阳公主府犹如金城。
“朝阳，出来吃晚饭好不好？”王壑轻轻拍了两个房门道，“那些都是京城乱传的瞎话，他们还说我和郑乱萤有……”
“别提这个名字！”门内朝阳公主怒道。
“好好好，我不提了，出来吧，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胭脂鸭脯。”王壑哄道。
朝阳公主看着净瓶里红梅枯萎的枝干，自嘲的笑着，你瞧，又出错了。妄园的时候就这样，忍不住容留了他，现在还这样。要不是妄园管束严，他换衣服的事情早传遍了京城。
朝阳啊，你一见他就出错，还总错上加错，可千万别再见他。
沧州，船行水上。
郑照画完白鹭，看了一会儿，便放下了笔。形好绘，神难描，尽管在画花草时有了些体会，却终不如画活物来得鲜明。应该是到了瓶颈，他活动了下手腕，开始收拾了书案，准备出去洗笔。
“有人落水了！”舱中窗边的醇娘突然喊着跑了出来，指着右侧舷不远处道，“就在那儿，快救人！”
雇来的船夫岿然不动，船夫娘子也低头煮鱼。醇娘急得团团，京城人哪里人会水？满船会水的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们两个明摆着不愿意跳下去救人，总不能把他们推下去。
她望了望船周围，他们早从大运河进了沧州的小河流，周围只有他们一艘。
醇娘心急如火，走到船尾想要找个长些的杆子伸出过去，却突然听到“哗啦”水声，回头一看，郑照跳了下去。
“表哥！”醇娘的叫喊着跑过去，“你不会……”她说着看向郑照游了过去。
原来表哥会水。
拂娘听见醇娘的叫喊也出了舱门，她瞧见郑照在水中，厉声对船夫说道：“把船靠过去！你们是我特意找官牙雇来的，衙门都有记录。照哥儿可是进士，他要是出了一点事，你们上了岸也跑不了。”
船慢慢靠了过去，郑照把落水的人推上船，自己再上了船。
拂娘见他上来，就又回到了船舱里，准备煲姜汤，放热水，这天气太冷，河水一泡怕要风寒。
落水的是个女道士，昏迷不醒的躺在甲板。船夫娘子又压胸口，又对嘴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女道士吐出两口水，睁开眼睛醒了。
醇娘喜道：“道长放心，你没事了。”
女道士坐起来，看着船上的男女老少，然后说道：“我要自尽，你们救我干什么？”
醇娘闻言急切的说道：“道长你别想不开啊，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女道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艰难的起身往船边上去。
“道长，不要！”醇娘连忙拉住她，“没有事情解决不了的，你连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放开我。”女道士挣扎想甩开醇娘的手，她虽然虚弱，但好像懂些技巧法门，醇娘根本拦不住她，求援似的看向郑照。
郑照问道：“道长为何想死？”
女道士闻言看向郑照，冷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这句诗不是她说得这个意思，郑照却突然明白了。
女道士扭开醇娘的手，翻身又跳进了水里，还游向远处，离他们这条船远远的，这是摆明了怕被他们再救上来折腾一回，准备躲着他们去死。
原来她也会水……醇娘有些茫然。
河水平缓，女道士消失在他们眼前，也不知是游走了还是沉下去了。
“表哥。”醇娘回过头看向郑照，“你既然救了她一命，为何不帮我拦着她死第二次？”
郑照坐在船头，浑身湿淋淋的。
“落水了该救，可想死是她的选择。我不是她，不能决定她的想法。”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番惊天动地的成就，绝大多数人都要在生活中的零碎小事中寻找人生的意义，可有的时候，就是找不到啊。
找不到，又无法用微小的满足和快乐麻痹自己，选择离开也是正常的。
他站起身，走回到船舱，继续洗笔。
醇娘看着河面，很难把这段事情当做一段小插曲，她喃喃自语道：“她也不像身患绝症怪症，活着就是痛苦呢？”

第30章 世界编号：1
东风吹碧草, 郑照在船头横笛。
斜日半山，两岸柳阴烟淡，黄昏的江水悠悠东去, 飞霞如絮。
他们到沧州是为了看铁狮子的, 顺便吃些金丝小枣, 之所以是顺便吃金丝小枣, 是因为满船九个人没有人喜欢吃枣。自从遇到女道士的事情, 船上一直笼罩着哀伤的气氛, 大家虽未言明, 但都不怎么说话了。
郑照沐浴后饮了一碗姜汤，便到船头吹笛子。商声五音随指发，水中龙应行云绝。
“少爷，兴化寺应该就在附近岸上。”平湖打断了笛声, “中午问买鱼的时候我问过了, 那渔家说看到柳树尽头看见桃树的地方就是了。”
铁狮子在兴化寺里。
郑照看向岸边, 果然不远处有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连水面都漂浮着花瓣。
“靠岸吧。”他把玉笛交给觅夏, 登船靠岸后就带着穿上男装的翠安走了。其实应该带小厮的, 但是一船的女眷飘在江上，他怎么能把平湖和当湖带走？或许应该找几个老实可靠的健仆, 最好还会划船的那种。
翠安穿上男装后仍是女子神态，走在路上看见众多陌生男子，还有些羞羞怯怯。
荷锄的, 拿网的，叫卖的，都踏上了回家的归途。郑照走到路边茶棚，问向收拾桌椅的老人：“敢问老人家，兴化寺怎么走？”
老人指着东边说道：“那边有十五里远呢。”
十五里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确实太远了，郑照拱手道：“不知附近可有赁马的地方？驴子也行。”
老人边干活边说道：“也是往东，王三家养了一头驴子，问他肯不肯赁你。”
郑照看向翠安道：“一头驴子不够。”
老人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水壶，也看向郑照的身边，翠安羞得躲在了郑照的背后。
“那就没办法了，穷乡僻壤的乡下地方。”老人道。
有些一筹莫展，郑照无奈的带着翠安去找养驴的王三。清江一曲抱村流，沙鸥几点，炊烟阵阵起。他停下寻找驴子的脚步，闻着味道去了那户人家。
他站在柴门外，问喂鸡的老妇人，能否卖些与他。
老妇人年纪大，眼睛不好耳朵不好。郑照喊了两声她才发现外边有人，又听了三遍才听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扯着嗓子对屋里喊道：“三儿他媳妇，把火烧拿出来，外边有人要买！”
话音落地，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响过之后，有个荆钗布裙的少妇出门，手里端着一个崭新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火烧。
她走到老妇人的身边，抬眼看向柴门外，这一看就红了脸。
“是……是公子……公子……”
老夫人见她支支吾吾半天，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便从她手里抢过盘子，想了一下，高声说道：“五十文钱一个。”
郑照点点头，翠安从腰间掏出荷包，数过后交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钱用手摸了摸，又把钱那到远处看，好一会儿才收下，把那个盘子给了翠安。
这火烧酥脆，里面还放了卤好的肉，汤汁流到了盘子上。
这该用手拿着吃，郑照这样想便去在河边洗过手，直接拿起了火烧，皮香酥脆，里面的肉也入口即化。
就是……
“不是我王婆子自夸，我这三儿媳妇做驴肉火烧可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好吃。”
郑照只觉满口心酸，放下驴肉火烧，问道：“这是王三家？”
老妇人道：“村里都管我三儿叫做王三。”
郑照看向手里驴肉火烧，又看向院中的老妇人，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问道：“贵家还有驴赁吗？”
老妇人摇头道：“我家就一只驴，年纪大载不动货，也没人赁了，养着也是白费草料，只能杀了做驴肉火烧吃。”
对不起，我来晚了。
郑照低头沉痛的咬了一口驴肉火烧，真好吃。
吃完驴肉火烧，把盘子还给少妇，郑照认命的往回走，也许该先去城里安置下来，然后再慢慢玩赏。
刚走到村口，一阵马蹄喧嚣，浩浩荡荡一行人从村口经过。翠安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声音：“少爷，他们带了好多的马啊，还有几匹空着的。”
马车里，少女正生着气。
“都说她失踪了，还到处找，让我去寺里斋戒祈福，我看她是跟人私奔了。”
少女对面的妇人皱起眉头说道：“这种话你女孩子家能说的吗？小鸾是你亲姐姐，你去祈福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可抱怨的地方多了去！”少女气急败坏的说道，“娘，我都十七了，就因为她不愿意嫁人，我也要老在家中吗？”
妇人闻言也皱起眉道：“我同你父亲说过了，小鸾不愿嫁人，那就先绕过她给你定亲。可你父亲是个老顽固，非要坚持长幼有序，把小鸾嫁给人再说你的事。”
“哼，父亲真想把她嫁人吗？”少女说道，“又不是没人向她求亲，每次不都是父亲挡回去。说什么她不堪别人妇，不就是不想她嫁人。”
“住嘴！越说越放肆了！”妇人抬手想打她，却还是不忍下手，只放下手解释道，“她不愿嫁人，能硬给她许人家吗？万一嫁过去闹出事情来，损害得是咱家的名声，别说以后的嫁娶了，就是已经出嫁了都会丢脸。”
赵小凤听完不在说话，只扭头看向马车窗外。
路边，郑照等一行马车过去了，才往渡口的方向走。按常理或者礼数来讲，他到沧州应该先拜会沧州知府，然后再依次拜访地方望族，寻个地头蛇的照顾和方便。沧州知府好像是绍兴人，姓甚名谁他忘了，地方望族他还依稀记得是姓赵的，看马车的前后簇拥应该就是这个赵家。
沧州赵氏，出过两任首辅，人称祖孙宰相。而今到了这辈，仍有两个一品大员在朝，好不风光。
回到船上的时候，月已经升起，耳畔只有船夫摇橹声，
第二天一早，郑照便领着平湖进了沧州城，找牙行租了个两进的院子，才回到船上请拂娘醇娘进城，脚夫在后面挑着行李，
拂娘到了院子，左右一看，宽敞不局促，便满意的点点头，指着仆人安置行李。
“表哥，我们要在沧州住多久？”醇娘皱眉问道。
郑照道：“沧州古胜蛮多的，住上一个月左右就可以了，你若船上嫌累，多住几个月也无妨。”
“船上还好。”醇娘摇摇头说道，“我是想找到那女道士的家人或者朋友道友，总之是她认识的人，把她自尽的这件事告诉他们，也能有个衣冠冢。”
郑照道：“既是女道士，就算是在家修行的，道观中也应该有人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沧州道观太多，否则挨个打听也要浪费不少时间。”醇娘说完眼神挣扎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决心，“再多我也要找到，表哥能否以后出门带我一起？我会穿上男装的，绝不会被认出来。”
郑照想起翠安，虽然有些怀疑她说的话，但还是答应道：“可以，下午我要去兴化寺，一起吗？”
“一起。”醇娘点头道，她看向郑照，又笑道，“表哥不用担心我，男人什么样，我见到的多了去，我扮起男人来，绝不像翠安那种深宅里出来的那样羞怯。”
这话说得轻松戏谑，可话里透露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轻松。
郑照道：“表弟，那我们等会儿见。”
用过了午饭，醇娘便回到了房中。郑照等了近一个时辰，她才从房中出来，手拿折扇轻摇，嬉皮笑脸的伸手搭上郑照的肩膀，然后挑起郑照的下巴，笑道：“小娘子，可有婚配啊？”
她是不羞怯了，但是过于轻佻了。郑照推开她的扇子，牵着马往外走。
醇娘追在他身后道：“表哥，等等我，我不会骑马。”
郑照闻言只能止步，让平湖把那匹温驯的枣红母马送回马厩，回头扶了醇娘上马，自己牵着马往外走。
马蹄哒哒的在青石板上，声响向从很久前传来。
“娘子，我们第一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牵着马。”醇娘抓着马缰绳说道。
郑照闻言再次止步，他看向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的当湖，吩咐道：“去再买个驴子来。”
“啊！”当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跑到后院石磨旁边，把拉磨的驴子牵过来，“少爷我们家有驴，奶奶说要自己磨豆子做豆腐吃，我们上午就去买了石磨和驴。”
拂娘好像能准备一切。
郑照点点头，看向醇娘说道：“你骑驴子吧。”
驴子不用会骑，醇娘只能丧气的从高头大马上爬下来，老老实实的骑到驴子上。
天空飘落雨滴，一马一驴到了兴化寺山门。
都说春雨贵如油，春雨也滑如油。醇娘提心吊胆的骑了两步，就从马背上小心翼翼的下来，手牵着缰绳一步步引马上台阶。她抬头，看见细雨中郑照骑驴过山门，走进千岩万壑旧佛寺。
那头倔驴怎么就这么安分了呢？
她骑上它没出城门，它就尥蹶子了，害得她摔了一跤，只能求着换马。

第31章 世界编号：1
微雨燕双飞, 进了兴化寺，郑照问僧人借了把油纸伞，撑着伞看寺前的铁狮子。
铁狮子高一丈七尺, 长一丈六尺。它身披障泥, 颈间毛发旺盛垂在胸前, 威风凛凛的样子。而背上负的莲花纹巨盆, 和头顶依稀可见的狮子王三字, 都表明了它的身份, 文殊菩萨的坐骑。
兴化寺供奉的就是文殊菩萨。
僧人见他看铁狮子, 便在檐下道：“这是五百年前周朝皇帝北征是时罚罪人铸造的，狮子腹内还刻有金刚经，用以镇州城。”
周朝三百年，只有一任皇帝率兵北征过, 那位皇帝既不信佛也不信道, 还在举行佛道辩论大会后, 没理会输赢，直接把两家全赶回家还俗。这种皇帝怎么可能罚罪人铸此铁狮子？
郑照看向这只铁狮子, 它镇守在这里几百年, 风雨侵蚀, 饱经风霜，兴化寺的僧人换了无数, 对着它晨钟暮鼓的作息，自以为知道却实际上不知道。
它的来历早就湮灭在时光倒影中。
雨渐渐停了，郑照收起伞, 鸟雀飞下到僧台啄，铁狮子无法抖落身上的雨滴。
“表哥。”醇娘从廊下出来，下雨时她一直在和僧人聊天，此时笑语盈盈，应该是知道了想要的消息。她笑着走到他身边说道：“僧人说马骝山后面的山洞里住着一个女道士，但他们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我想去看看。”
“刚下过雨，山路湿滑。”郑照把伞还给僧人，“听说兴化寺素斋不错，今夜在这里住一晚，明日再去吧。”
醇娘道：“好的，我去和知客僧说一声。”
“施主且住。”拿着伞的僧人说道，“敝寺客房少，已经被赵家的人占去了大半，加上原来就住着施主，就只剩下一间房了，而且已经有一位施主住下了。”
醇娘笑着道：“小和尚，真没房了吗？我们少不了香火钱。”
僧人摇了摇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敝寺只有一间客房了。”
郑照看向醇娘说道：“我们明日再来也不迟。”
“表哥绕了我，我可不想再骑马了。”醇娘眨眨眼睛，走到僧人身边，“你去问问那位，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
僧人双手合十，无奈的去了。
见他离去，醇娘才感慨似的说道：“赵家人好大的排场。”
雨后草木新绿喜人，这时楼阁处突然传来的暮钟声，郑照突然觉得山寺门前逢暮雨，也不是特别的不好。
“表哥，你去哪儿？”醇娘看他往寺里走便问道。
“去看驴。”郑照道。
狮子是死的，驴是活的，铁铸的死物有神气，那只倔驴更有神气。
醇娘见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无聊的在寺里打转。寺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和尚，她与他们说了会儿话，又知道那女道士是云鹤派的传承，以何仙姑为尊者。前朝也就是大周的时候，那个领人造反的莲花教就是它的俗门分支，到了本朝后，莲花教没有了踪迹，它的道门正支也只躲在马骝山里。
“我听住持师伯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就在后山见过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女人，我师兄上个月见过她，那女道士好像是不会老一样。”
醇娘揉了揉小沙弥的脑袋说道：“也许是两个人呢，你们都没近前看过她的相貌，是师徒二人也说不定呢。”
小沙弥熟悉的躲开摸他头的手，小声的说道：“她不下山，又没有人上山，哪里会有徒弟？”
“她们如果夜里下山，你们又怎么次次都看到？”醇娘站起身说道，“你们师兄弟既然总有人看见她，就说明她不是山精石魅，她也要出来活动活动的。”
关于那女道士的事情，和尚们知道的，醇娘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就随意闲聊起来。至于自尽的女道士是不是后山的那个？明日便知道了。
“施主，姜施主同意了，小僧这就带你去客房。”拿伞的僧人回来了，说完顺手摸了下小沙弥的头。
小沙弥捂着头跑开，连醇娘给他编的蚂蚱都不要了。
“干什么总摸我！”
拿伞的僧人对醇娘歉然合十，然后左右看看，问道：“另一位施主在哪？”
“在看驴。”醇娘道。
“啊？”僧人一脸疑惑，将信将疑的跟在醇娘后面走，直到瞧见一青衫公子坐在长着苔藓的岩石上看驴吃草，才发现这不是禅机谜语，而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在看驴。
“表哥？”醇娘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
郑照闻言未回头，仍是看着驴子道：“早先中原是没有驴子的，《史记》还称它为奇畜，只有世家大族才养得起驴子，学驴叫也风靡一时。”
人们都知道博望侯开远夷，通西域，羡慕他扬威于外国异邦的绝世功劳，却很少注意到当时有骡驴骆驼，衔尾入塞。这些骡驴骆驼到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什么？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醇娘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驴子过去高贵的身世，只说道：“客房可以住了，我们走吧。”
郑照笑笑，起身拂走衣裳上的灰尘，看向驴子说道：“驴兄，明天再见。”
刚走了两步，腹内饥饿，他不禁又回头看一眼悠闲吃草的驴子，啊，驴肉火烧也是真的好吃。驴子感受到了一阵恶寒，停下嚼草，抬头瞅了瞅三人，然后转身对着醇娘一脚就踢过来。
“啊！”醇娘躲闪不及崴了脚，还好郑照拉了她一把。
“你个死驴，早晚剁了你吃肉！”醇娘揉着脚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对郑照，“表哥这驴跟我八字不合，回去卖了它吧。”
郑照看了眼气得呼哧呼哧的驴和气得哼唧哼唧的醇娘，也不知该对谁愧疚，把人扶起来打圆场道：“在寺里面崴脚算有佛缘，当年佛祖躲山上掉落的石头也崴了脚。”
僧人闻言板着脸道：“阿弥陀佛。”
郑照摸了摸鼻子，决定不说话了专心走路。
寺庙的客房其实应该叫做居士寮房，但来上香的人叫客房叫习惯了，和尚们也都这么叫了。反正就是你来上香，花了香火钱之后，可以留宿的地方。
古寺长廊，僧人把他们送到客房前，说道：“姜施主是西山书院的先生，斯文讲理好说话。”
郑照道：“正是要多谢他。”
“不用谢我！”话未说完，房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三十余岁的男子抚须而出，“既然都是来看铁狮子的，那么晚上睡同一个屋子又何妨？说来也是一桩逸事。”
说话带着口音，应该是江浙人。西山书院位于无锡，千里迢迢来沧州看铁狮子，绝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郑照道：“叨扰兄台了。”
男子笑道：“有酒有肉就不算叨……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郑照和醇娘进了门，男子看了一眼醇娘就避开眼神，对郑照说道：“请恕在下无礼，这位姑娘在，我只能把你们拒之门外了。”
醇娘反问道：“谁是姑娘？”
“在下绝不会认错。”男子朝醇娘拱手道，“我见过的姑娘比姑娘你吃过的盐还多。”
“哼。”醇娘冷哼一声，“我见过男人也绝对你见过的姑娘多。”
这就不要比了吧……男子皱起眉，这有什么好比的？
郑照道：“天色已晚，雨后山路难走，我兄妹二人只能留宿寺里，然后客多房满，只有这一间有余地，请兄台……”
“罢了，你们住吧。”没等郑照说完，那男子就同意了，“我也不是拘泥于礼教之辈，既然这姑娘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请进吧！”他伸手请他们进去。
“多谢兄台。”郑照又谢过一遍。
醇娘慢吞吞的走进来，自己小声说道：“都是来寺里借宿的客人，又不是他的房子，他装什么大方样子，明明是慷他人之慨。”
郑照与男子坐在案边，俱未听见她的话，只互相说道姓名。
男子道：“在下陆云从，字忧之，任教西山，送学子赴会试进京，眼下正沿运河回学院，听说这沧州铁狮子便下船过来一瞧，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郑照道：“郑照，字乱……”
“郑乱萤！”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陆云从抚掌道，“风姿秀异，举止脱俗，我一见便知你绝非无名之辈，只没料到是郑乱萤。我听说你今科已然成了进士，怎么不在京中等吏部授官，反而在沧州看铁狮子？”
郑照道：“先生十二年前酒成了进士，怎么不在朝中做官，也在沧州看铁狮子？”
“好你个郑乱萤！”陆云从闻言大笑不止，郑照对笑。
醇娘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困意席卷，她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想提起精神来，却有些无济于事。
“狮子古称应该为狻猊，《穆天子传》记载，名兽使足走千里，狻猊野马走五百里。今日香炉上多刻狻猊，以为龙之五子，乃是谬误。”
“我与忧之兄看法不同，狮子一词应为吐火罗语，从文殊菩萨坐骑师子王来，是西域诸国贡献时的译称。”
算了，再听下去还是得睡着，醇娘起身帮他们点上蜡烛，然后推门出了客房。
山寺静谧，醇娘走着走着走到了寺里另一边的客舍，这些客舍明显比他们的那间精致许多。门口还有个几个守夜的婆子，正鬼鬼祟祟的赌钱呢。醇娘弯腰便躲过了婆子们的视线，走进了这边的客舍，她甚至怀疑自己不需要弯腰。
这里应该是赵家女眷们住的地方，听和尚们说，她们过来是祈福的，但为什么或者为谁祈福却不知道。
“谁！”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醇娘突然听见一声女子娇呼，抬头看见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正瞪着眼睛看她，还要继续喊人来的样子。
醇娘连忙捂住她的嘴道：“嘘！闭嘴！”
女子呜呜挣扎，不理会醇娘的话。
醇娘道：“你不闭嘴，等一会儿你都来了，看到我们孤男寡女的在一块，你名声要不要了？”
名声没了怎么嫁人？赵小凤闭上了嘴，眨巴着眼睛乞求的看向醇娘。
醇娘出于好奇才进来的，只想到处看看，却没想到一时出神被人看见了。这大半夜的不睡觉乱溜掉什么？醇娘想着就气，瞪了赵小凤一眼。赵小凤吓得泪在眼睛里面打转，醇娘更不耐烦了，只带着她往边上走。虽然她是女子，但到底是偷偷摸摸的进来，而且赵家势大，发现后肯定闹出事端，还是快点出去得好。
至于这位小姐，瞧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吓吓就哭了，绝对不敢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
终于走到回廊尽头，醇娘正要松开手，突然想起了祈福的事，便轻轻在她耳边说道：“我到这儿就走了，王家小姐，你们为什么来祈福？”说着她松开压制赵小凤的手。
赵小凤看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年红了脸，嗫嚅道：“我姐姐离家出走失踪，我们来祈福。”

第32章 世界编号：1
失踪了？她们昨日才来兴化寺祈福, 应该没有失踪几天。醇娘看着少女娇羞红润的脸庞问道：“你阿姊多大的年纪？”
“家姐十八，我……十七。”赵小凤越想脸越红，看这少年的穿戴, 应该出身殷实人家, 不知能来求亲否？
江中遇到的女道士看模样, 差不多是十八/九岁, 醇娘又问道：“她离家前穿了什么衣服？”
“道袍。”赵小凤说完疑惑的看向醇娘, “你见过家姐吗？”这么姣好的少年不会是她的姘头吧？怪不得她不想嫁人呢。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醇娘眼神一亮，对赵小凤说道：“明日我去拜访你母亲。今晚的事，你知道不能说，如果到时相见了, 也别露出破绽来。”
他果然是要来求亲了！
赵小凤连忙点头, 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 说道：“公子一定要来啊，小凤会等你的。”
她吧闺名都告诉他了, 已经足够了吧？要不要像戏班子演的那样留个手帕做
当信物？
额, 还是不要了。
万一这个少年不是良人好归宿, 会耽误她跟别人成亲的。
赵小凤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醇娘在赵小凤处问清了话，只道心中悬而未解之事也有了着落, 回去的路上一直摇扇而笑。
古寺长廊清夜静美，风松烟桧萧然，郑照在空庭看斜月, 听见脚步声转身看向醇娘，“回来了。”
他不曾拦自己离去，却在等自己回来，醇娘手里的扇子一滞，她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低头把扇子收了起来，走到他面前道：“醇娘让表哥担忧了。”
“无事就好。”郑照看了她一眼，便往客房里走，“我和忧之睡外间的榻上，你睡里面的床。”
醇娘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进客房，案上烛台蜡泪成堆，月光透过窗户照到榻上，陆云从正在酣睡，鼻鼾声豪。
她走到屏风时，不禁回头道：“表哥，我知道了女道士是谁？”
郑照正解衣，闻言看向醇娘，过客或去或来，他没想到醇娘真找到了女道士的来处。
“她应该是赵家的大小姐。”醇娘把今晚的事情如实说了，又道，“明日表哥能否与我同去拜访赵家？”
郑照点头道：“明早去后山前，我请僧人帮忙递个拜帖。”
醇娘“啊”了一声，她差点忘记了后山的女道士。也许最近几日不见它踪影，只是僧人没看见罢了。她走进里间，合衣躺在床上，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郑照和醇娘用过素斋便沿着青石板路往后山走。
后山人迹罕至，不如前山烧香拜佛的热闹。矮草贴地，巨树参天，野花星星点点布满了后山。树上鸟雀有人来，发出清脆的叫声，随着草木翕动，原来在山间嬉闹的松鼠跑得无影无踪。郑照手拿竹仗探路，也不知都惊走了什么，回头一瞥在石头缝中看到只青色狼蝎。
“应该就在附近。”醇娘拨开攀缘在石壁上藤蔓，找到一个古隧道的小石门，“和尚们说在附近采药时，偶尔会遇到那个女道士。”
郑照走到小石门前，石门内壁没有斧凿痕迹，应该为火烧水淬破开的。
这种攻凿山石的法子较为久远，古隧道至少也有七八百年的历史，实在令人望之却步。不过道士素喜在山洞隐居修行，可能是知晓一些还能走动的路段。
“两位，你们挡住了贫道的光。”
正思忖着，从洞中传来一个女声。郑照和醇娘连忙让开了石门口，一个黄脸女道士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身穿肥大宽松的道袍，背后负剑，容长脸，细长眼，着实称不上好看，但步履从容，神态潇散，确实有高人风采。
这个女道士还活得好好的，看来江中遇到的就是赵家大小姐。
醇娘舒了口气，看向郑照道：“表哥我们回去吧。”
郑照见女道士无视他们往山上去，便也和醇娘往回走，兴化寺的晨钟回荡在山间。
回到客房时，陆云从正在院中做五禽戏。他看见郑照和醇娘进来，便问道：“乱萤可曾在散步时遇到一头撞死在树上的兔子？素斋虽好，但终非吾爱，愚兄想打打牙祭了。”
郑照摇头道：“没遇到兔子，但在隧道石门口遇到了道士。”也是守株待兔。
“原来那后山女道士真有其人？”陆云从停下五禽戏，“我以为是那群和尚以讹传讹编造出来的乡野之闻。”
郑照道：“真有其人，而且道长颇有风……”
话未说完，陆云从就大步迈出院子。
“采……”郑照叹了口气。
人已无影无踪。
他回房换下被白露沾湿的衣裳，取了笔墨就去外院马厩。把驴牵到草上，对着它画了幅《黔之驴》。
拜访别人，去前应送拜帖通知，去时应带礼物。他不在乎这些俗礼是他的事情，但别人在乎的话，他还是会做。
身无长物，以画为礼。
醇娘拿折扇把画上的笔墨扇干，两人携画去了王家住的客舍。
“姑娘。”丫鬟走进来对赵小凤说道，“今早递给拜帖的公子来。”
赵小凤问道：“娘回来了吗？”
丫鬟摇了摇头说道：“夫人还未回来。”
“娘已经出门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赵小凤绞着手帕十分纠结，“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万一是呢，总不能拖着，拖着拖着人就走了。”
好姻缘绝不能从手指缝里溜走。
她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想透彻了，毅然决然的吩咐丫鬟道：“去请公子进来。”
丫鬟瞪着眼睛看她，她也瞪着眼睛看丫鬟。最终丫鬟屈服了，走到外面跟婆子传达小姐的吩咐，把外男放进来跟小姐见面。
对镜仔细打理了一下妆容，赵小凤莲步轻移，团扇遮面的到了主厅会客。
一迈过门槛，赵小凤愣住了。珠玉眼前，自觉形秽。
进来之前该沐浴更衣的，至少要洗个头。
她看了眼醇娘，昨晚唇红齿白的小公子，然后把目光落在了郑照身上，轻声细语道：“敢问公子何方人氏，尊姓大名，可曾婚……”
丫鬟连忙在赵小凤身后拉了她一把。
赵小凤停住话头，笑得温柔端庄，不情不愿的说道：“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醇娘见只有赵小凤一人进来本是高兴的，可看到她游移的目光最后落在郑照身上，不禁神色有些黯淡，却仍笑着说道：“我们有令姐的消息，想告知贵家主母。”
赵小凤眉目含情的说道：“两位可在此稍候，我母亲很快便会回来。”
醇娘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她，问道：“你不想知道消息吗？”
“小凤想知道的话，公子会告诉小凤吗？”赵小凤低头娇羞道。
她并不关心姐姐的下落，还有心思调情。醇娘面色渐渐冷了，手一抖折扇随之展开，轻摇着说道：“我们等你母亲回来。”
赵小凤闻言毫不在意，她拿起郑照送来的画，夸赞道：“好威风凛凛的……驴子？”
她说完不敢置信的眨巴了下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自己没看错，确实是一只神气活现的驴子和一只畏畏缩缩的老虎。
郑照道：“本来想画狮子和驴子的，结果提笔正好想到了黔之驴，便画成了老虎。”
画成狮子畏畏缩缩也不对吧？
赵小凤努力从记忆的角落找出关于黔之驴的典故，然后不得不承认他画得对。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
就这样东拉西扯到中午，赵家夫人才回来。
“小凤！”夫人解下披风交给丫鬟，走正堂对他们歉然一笑，把赵小凤赶回了屋里，然后问道，“你们知道我女儿的下落？”
醇娘如实把船上遇到女道士的事情说了，来龙去脉很是详细。
夫人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女道士可是白净脸蛋，眼角有痣？”
醇娘点头道：“是的。”
夫人点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面色悲伤，双眼湿润，说道：“请恕老身不能见了客。”
郑照起身便带着醇娘告辞了。
回到客房，陆云从寻道士还未回来，醇娘烦闷的趴在窗边，歪头看郑照画驴。
“表哥，她为什么想死？”
“不知道。”郑照两三笔勾勒出驴子的形态，“也许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死了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醇娘想了想又问道：“可是表哥我也很痛苦，为什么我不想死？”
“因为想到死更痛苦吧。”郑照把草画得七扭八歪，那是驴子啃过的地方，“死代表着你将离开喜欢的一切，无法再和亲人朋友说话，听见他们的训斥和唠叨，告诉他们今天又遇到了什么事情。或者说，病死，毒死，砍头死，绝大多数死亡本身就很痛苦。”
“也许死后会下地狱，会成孤魂野鬼。”醇娘低头用手折扇一点点打开，扇面是悬崖兰花，“不知道现在做好事还来得及吗？”
“地狱，因果报应，都是恐惧。”郑照落下最后一笔，“以死控生，佛道皆是如此。我们何必怕死呢？死与生毫无关系。我们活着的时候，死亡不存在。死亡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醇娘听完觉得有道理，却又觉得哪里有点怪，在窗前冥思苦想。
郑照把驴子吃草图拿到了她的眼前，她看了眼后笑骂道：“这头倔驴就知道吃，也不想想自己能活几年！”说完她愣了一下，又扬起头笑道：“确实不该乱想，尽管我有时候很痛苦，但几乎每天我都会开心一下，而且我相信所有痛苦都能够解决。”
也许不是所有的痛苦……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男装，问道：“表哥，如果你是女子呢？你会是什么样呢？”
如果她是男子，一开始她就不用受这些苦，她可以随意哭笑，可以走马章台，可以光明正大的炫耀自己有过多少个女人，也可以毫不避讳的去找医生开壮阳药物。
当然，她也可以读书考科举，可以写字画画，可以沿着运河南下，四处随性游玩。
多该成为一个男子啊。
下辈子我一定要成为一个男人。

第33章 世界编号：1
如果他是女子？
郑照被醇娘问住了, 他走回到书案前，提笔合眼仔细想了想，发现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如果他是女子, 祖父会更早的逼迫父亲纳侧妃, 痛苦不堪的母亲也许那时就会离世。
如果他是女子, 父亲会给她定一门亲事, 在出事后祖父也不会把他接到身边。
如果他是女子, 大伯恐怕会把他打包丢去塞外和亲, 不会囚/禁在皇陵, 而是软禁在婚姻。
成婚后呢……他握笔的手一顿，睁开眼睛看画卷上的宫装少女，然后揉了下便掷到字纸篓里。不怨风霜虐，我本岁寒姿。
见他沉默, 醇娘起身把驴子吃草图放到绢缸里, 换了个问题问道：“表哥, 我们明日回去吗？”
她其实没想得到他的回答，因为她心里已经知道他是女子的结局。
两人易地而处, 自己可能在庆国公府里斗智斗勇, 毕竟与人斗其乐无穷, 而他会在高阳楼里，零落成泥碾作尘。
“不急着回去。”郑照在荷叶笔洗中洗净余墨, “我们还没吃到马骝山的特产，盘山坐地果。”
“什么盘山坐地果，就是海椹子。”陆云从满头大汗的走进门来, “乱萤你真没诓我吗？那后山我沿着古隧道走了一遍，别说人影了，连个猴子影都没有。”
郑照把笔依次挂回象牙笔架，问道：“忧之兄可找到小石门了？”
“小石门是好找到，那女道士可难遇到。”陆云从转身背身对醇娘洗了一把脸，“我一开始想着女道士总要回去，就守在那里等她，什么都没等到。你也知道我行事风风火火，这等不来我便沿着山势走了一大圈，也是一无所获。可能我去晚了，你们离开没多久，女道士就打道回府了。”
“也可能她是躲着你呢。”醇娘端起笔洗准备出去把水倒了。
“的确有可能。”陆云从擦干脸回头看向醇娘，见半满的笔洗里水清澈见底，不禁赞叹道，“笔洗里的水只见少不见脏，乱萤对水和墨的掌握已经到了如此，这用笔下去定是干净清爽，浓淡得宜。不知是何佳作，愚兄能否有幸一观？”
郑照摇头道：“佳作无从谈起，刚才和醇娘聊天，随便在纸上乱写乱画。”
“游戏之作出自乱萤的手也是佳作，愚兄家中还有一方兰篆闲章呢。”陆云从走到郑照的身边，笑着拱手道，“早听说乱萤书画双绝，今日乱萤不赏我一幅画，等回了无锡后，愚兄说遇见了郑乱萤，还同吃同住的几日，他们绝对都不信。”
郑照只能从绢缸里把驴子吃草图拿了出来，写好跋语，钤盖“苍烟落照间”印章，把此画送给了陆云从。
陆云从接过画，赏了又赏，看了又看，说道：“都说天下丹青在杭州府南北两位先生笔下，我今日见乱萤画作，便知他日必有青出于蓝。”
大梁书坛画坛有两位巨擘，南枝先生陈窗和北原先生董抱珠。他们年纪相差三岁，又都为杭州人氏。两人幼时都聪慧非常，早负盛名，因而彼此相交。
少年一同参加科举，一个落第一个中举，虽然仕途出现了不同，但他们交情甚笃，书信不断，一直牵连挂念。到了晚年，两人更是一起归隐，并称南北先生。
少而执手，长而随肩，涵盖相合，磁石相连，六十余载，毫无间言。山林钟鼎，并峙人间。
郑照看过他们的画，他笑道：“乱萤希望能不负忧之兄今日此语。”
陆云从道：“两位先生皆认为书画同源，尤其南枝先生画墨梅旷绝古今，乱萤红梅已经艳天下，若去杭州，定要去拜会他们。”
“正有此意。”郑照颔首道。
两人就此聊起江南江北的人物来，从携棋游公卿的苏之开，到画舫泊秦淮的蔻娘。与陆云从交谈，郑照觉得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想要见的人都在不断的增多。
茶添了一盏又一盏，到后来已经是深夜，陆云从道：“乱萤到了无锡不来西山书院找我，可对不起我们今日的秉烛夜谈。”
古寺三更月入龛，郑照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轻哼着道：“到时一定叨扰。”
说完，两人抵足而眠。
晨光熹微，陆云从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醒得比往常早很多。他侧头见身边少年睡意正浓，便轻手轻脚的起身，准备到院中打一套五禽戏，然后趁早去后山寻女道士。
路过书案时，余光瞥见纸篓里有幅揉过的画，陆运从抬起看了眼万事不知的郑照，情不自禁的将画从纸篓中检出来，揣进袖子中带出了客房。
“雅贼不是贼，雅贼不是贼……”陆云从一边念叨着，一边走到院子里面。他对着日光把画展开，瞳孔微张，赫然一惊。
这是一幅仕女图，画上宫装女子身处雕梁画栋的富贵乡，却蹙眉低头，双眼含愁。她手拿龙凤成对喜镯，似从桌上摆着装满莲子百合的贴盒里取出来的，犹豫着不想往手腕上戴。
宫装女子……几乎就在瞬间，陆云从想起了京中的传言。难道郑乱萤真和朝阳公主暗通曲款？他双手发抖，这传言是真的，自己手上就是证物，好想和好友分享啊！
镇定，陆云从呼出一口气，低头仔细看起这幅图，看着看着不禁皱起眉头，眉眼似有些熟悉。
是醇娘吗？他又一瞬间想到屋里的男装丽人，好像有点模样。
听说郑乱萤第一次离京就是为了醇娘，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偏偏命运弄人，被半路分开。再相逢，一个是公府公子，少年秀才，一个已经流落在烟花巷。故事曲折凄美，过程凄惨哀怨至极，好在结局大圆满，已经有班子把这件事改成戏演了好几场。
陆云从叹了口气，把画卷合上。
等等，卷到一半的时候，他愣住了，醇娘若做此神态，脸颊必然有梨涡出现，画中女子却没有。
画中女子的眉目是……
陆云从把画卷起藏到袖子里，转身走进客房，蹑手蹑脚的把纸篓送到和尚那儿，塞进纸篓堆里，然后收拾行李，留书一封，片刻不停的下山。接着在城里找了一家裱画店，加钱裱好后抱着画到渡口，坐船就往无锡走。
什么女道士不女道士的，他怀里是郑乱萤的自画像，而且是女装自画像。这是绝品啊，比他画的花草木石都难能可贵，应该留给儿子秘藏的！
至少要等郑乱萤死后，才能再把这幅画拿出来见天地。
兴化寺，客舍青青。
郑照中午才起身，他散漫的看向周围。发现陆云从不在，而书案摆着上一封信。拆开信一看，正是陆云从的信，说家中有急事，因此不告而别，请他原谅。
“无锡能有急事传到这山寺来？”醇娘把素斋端到郑照面前，“别是偷了什么东西走。”
郑照拿起汤匙，白粥餍足。
“忧之兄任教西山书院，出身望族，爱好风雅，断不是偷窃之人。而且，我们上山的时候，只带了换洗衣物和我那些文具，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那可说不准。”醇娘摇头道，“任教西山书院，出身望族？就连他姓甚名谁都是他自己说的，表兄切莫轻信人。”
郑照喝了一口粥。
“不会的，忧之兄举止洒脱，言谈从容，见识广博，这些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表哥暂且不要言之凿凿，我还是找下少没少东西吧。”醇娘说着在客房里挨个盘点起器具，少顷，疑惑的皱起眉头，“咦，印章在，墨匣砚匣也在，带钩簪缨玉佩也不少，难道真不是贼？”
“我们没有值得他偷的东西。”郑照说完心陡然一跳，若有所失的四下看，目光停在书案旁，字纸篓没有了，“今早僧人过来了吗？”
醇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无一物的地面，仔细回想着说道：“好像没有来。”
郑照闻言起身走向僧人房，醇娘忙跟在他后面。到了僧人房，郑照问道：“请问今早可曾过来收了字纸篓？”
僧人道：“我想想……收了，刚刚送去伙房。”
“多谢。”郑照颔首，转身走去伙房。
伙房里，火头僧拿着一张纸丢到了灶下的木柴堆里，那处已经有一些黑色的灰烬。醇娘见了，对郑照说道：“应该是烧没了，表哥你放心，没有人会偷废纸的。”
那幅画像真很……郑照少见的感受了羞窘，最好是烧了，烧没了。
记挂着这件事，从伙房回去客舍的路上，郑照都有些沉闷，醇娘努力的从记忆里翻出几个笑林故事逗他。
“两位公子，你们回来！”
赵小凤穿着丫鬟的衣服站在他们的房门前，双眼若秋水横波。
时间地打扮全都不对，醇娘惊讶看着她，问道：“赵小姐怎么在这儿？来找我二人有事吗？”
赵小凤看着郑照，轻声细语的说道：“小凤要回家了，想问问公子愿不愿意前来……”她脸红了一下，更小声的说道，“上门提……”
郑照心情低落，只听清了几个字，便说道：“改日我上门拜访。”
“不是拜访，是提……”赵小凤还没说完就被醇娘打断了。
“赵小姐。”醇娘脸色不好的看着她，“我们到时候会去吊唁令姐，不必再提醒了。”
谁请你们吊唁她啊！赵小凤咬碎银牙，难道这么俊俏的公子真是她的姘头，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暴殄天物啊！
“令姐妙龄早逝，芳姿高标……”
“她个黄脸婆！一点都不好看！没有我一丁点的好看！”

第34章 世界编号：1
黄脸婆……醇娘闻言皱眉, 那女道士肤色很是白皙啊，她上前问道：“你阿姊眼角有痣吗？”
赵小凤回想了下，摇头道：“没有痣, 她眼睛细长细长的, 如果有痣肯定更丑。”
不, 不对, 那个女道士肤色白皙, 眼角有痣, 就算落水后狼狈的模样也清秀可人, 像是空谷幽兰。如果一开始还能解释说是姐妹嫌隙，妹妹污蔑姐姐长得丑，但现在绝不对不是。醇娘心如擂鼓，只觉此事透露着怪异。如果自尽的不是赵家小姐, 那赵家夫人如何得知自尽的女道士的长相, 还在他们肯定后做出一副遭逢丧女之痛的姿态来？
郑照看向赵小凤, 语气平常的问道：“令姐可是容长脸？”
他这一问醇娘就觉电光火石在脑子里交汇，赵家人在女儿失踪后来兴化寺祈福, 寺里的和尚说后山有个女道士, 最近几日消失了。而他们在运河里遇到个要自尽的女道士, 在兴化寺后山找到个要出门的女道士。她想当然的以为，后山的女道士就是和尚见过的女道士。为什么河里要自尽的女道士不是和尚见过的女道士？
对, 对对，还有他们下山回来找赵家夫人，赵家夫人不在, 而陆云从上后山找女道士，女道士不在。
赵家夫人和女道士都有一段时间不在，也许当时她们可能正母女相见的在一起。
其实后山的女道士是赵家小姐，自尽的女道士是后山的女道士。
偷梁换柱，还是鸠占鹊巢？醇娘不禁吸了一口气，看着赵小凤问道：“我们在河中遇到见的女道士可能不是你阿姊，你阿姊眼下应该正在……”
“等等。”赵小凤捂住耳朵打断了她，“我娘说她死了，她就是死了。我阿姊死了，赵家大姑娘死了。”
醇娘瞪着她，她也瞪着醇娘。赵小凤想，比瞪人她还没输过呢。
“你这是装傻！”醇娘移开目光，生气的问道，“你就不想知道你阿姊真的在哪里吗？你有没有想过有个女子可能是因为被你阿姊逼得走投无路才自尽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天天傻吃傻乐不害怕吗？”
“不想，没想，不害怕。”赵小凤捂着耳朵摇头，尽管她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仍然捂着耳朵，“我娘说阿姊投河自尽了，那她就是投河自尽了。”
醇娘气得七窍生烟，觉得自己简直在对牛弹琴。不，不是对牛弹琴，要是真的牛她也不会这么生气，这个赵小姐是在装牛，别说琴了，锣鼓喧天都会说听不见。为什么会有人装傻，真相就摆在眼前也不想知道？她越想越气，走到赵小凤面前，伸手要把她捂耳朵的手拉下来。
郑照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叹气道：“好了，醇娘，多说也无用。”
赵小凤看见他的举动，眼睛又变成了一汪春水。春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醇娘，蹙眉哀声说道：“醇娘……原来你是女子……你害我好苦啊，一片痴心错付。”说完泪眼婆娑看向郑照。
醇娘看见她这副假惺惺的样子，顿时觉得又回到了高阳楼，令人作呕的记忆汹涌而来，她说道：“赵小姐别装了，我在婊子堆里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我一开始就知道。”
“乱萤公子，我没有装，我真的被她伤透了心。”赵小凤可怜兮兮向郑照求助。
郑照退后一步道：“赵姑娘请回吧。”
赵小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醇娘一眼，有些委屈的说道：“我听公子，公子要记得改日来赵府拜访，我们先请人算下生辰八……”
“赵小姐。”醇娘打断道，“慢走不送。”
赵小凤窈窕多姿的走了，醇娘看向郑照问道：“表哥我们下山去衙门报官吗？”
沧州赵氏，报官有何用……如果真的要报官，一定要先定罪，找到个他们有口难辩的罪名。郑照问醇娘：“你准备状告他们什么？”
醇娘想了想说道：“冒认？”
“不是金银，不是房契田产，而是江中无名女子。他们不是要杀害她，而是要安葬她。只需要说一句认错了，另起一墓厚葬，再施舍些银钱给义庄，坊间还会称道他们仁善。”
郑照不想说这样的话，可是它已经在他脑子里扎根了，每每都习惯性的出来。
醇娘又道：“那就夺人房舍!”
郑照反问道：“本来就是山间无主之地，未有地契，何谈夺人房舍？”
“表哥，那我们该怎么办？”醇娘手中折扇无力的低垂，她知道自己做事有些莽撞，想送信就直接送了，没多做其他考虑，害得表哥离京，“可是老天爷既然让我们遇到了女道士，又知道了这件事，这总该意味着什么，我们总该做些什么。”
“先去弄清楚始末吧”郑照叹了口气，“不要觉得她是被逼自尽的，就认定了赵家是凶手。”
后山的路一向不好走，不仅陡峭，还交错纵横如棋盘，走在其间很容易就迷失方向。走在这种山路上寻人，无异于上青天。
等在小石门门口，或许真的是最佳选择。
郑照本来以为会等上很久，没想到树影未斜到身上，那女道士就出现了。她身后背了个药篓，里面装满了桔梗，枸杞，车前子。女道士看了眼郑照，就转头看向醇娘，似乎对她更感兴趣。好像上次出现时，也是多看了她一眼。
女道士笑问道：“又是你们，这回找贫道有何事？”
醇娘上前一步，正色说道：“我们在沧州的船上救过一个溺水的女道士，可她醒了后又去跳河自尽了，赵大小姐，请问你认识她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柔弱娇软的脸也板得严肃。
“就这件事啊。”女道士笑指着小石门道，“进去说。”
世人都觉得隐居山间，尤其是洞天清隐，会多么潇洒自在，多么从容舒适。但是郑照知道，洞天清隐一点都不好。他坐在潮湿的石榻上，看着洞壁上的凹痕，下雨的时候，水就会从那里流出来，有时甚至会淹了地面。
富贵山林，最好都要。
女道士坐在蒲团上手拿拂尘，对他们说道：“贫道俗家名字确实是赵小鸾，你们问的人我也认识。”
醇娘闻言站起身来，目光充满了震惊，居然这么简单的承认。
“别急，且让贫道说完。”赵小鸾微笑道，“如果你们去赵家打听过，应该都知道赵家大姑娘出生时满身黄疸，又生疥疮，天天哭闹不止，爹娘都不喜欢她。年岁稍长，也无甚才气，女红也将就，唯独喜欢写阴符念真经，到了定亲的年纪，也无门当户对的人家，只要趋炎附势之辈来求亲。再后来，她就跑了。”
这些她都没有打听过，醇娘有些愧疚，低着头说道：“原来生在望族也有如此悲惨的事。”
天地熔炉，谁人不在其中？
郑照问道：“道长又如何到了这马骝山？”
“贫道之前陪母亲去兴化寺斋戒，偷跑到后山上，正巧就看见昙华子往这古隧道里进。”赵小鸾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天她想去自尽，却又中途折返，因为云鹤派的传承不能断。我告诉她，我想出家当道人。于是一拍即合，她教了我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回到家中，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进了这里。昙华子那天出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如释重负一样。”
醇娘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诞离奇，摇头说道：“口说无凭，这都是你一面之词，万一昙华子是被你逼死的呢？”
赵小鸾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生气，而是指着床头的一把剑说道：“你看那把剑，那是云鹤派的信物，昙华子是会剑术的。同样是女子，我怎么逼迫她？若是仗势欺人，她熟悉隧道地形，怎么能轻易被赶走？而且我若是有赵家财势支持，建个道观都可以，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洞府逼死一个道士？”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们真的见过她，定知她的向死之心。”
醇娘想起昙华子在船上醒来的神态，冷清的眼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得不承认赵小鸾说得对。
看见醇娘面色缓和，赵小鸾轻飘飘的说道：“我离开赵家不是因为父母不公，偏心妹妹，没有良人，也被逼着成亲。我不想成亲，出家修道，是因为我从小就觉得，我是个男人。”
“啊！”醇娘看向她，似乎知道她在说什么，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我要当个男人，也不是我想做个男人，而是我揽镜自照，发现自己的身体错了。我天生就认为自己是男人。”赵小鸾看着醇娘道，“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醇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看了眼坐在一边郑照，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可以理解。”
赵小鸾也看了眼郑照，少年沉静，听到她惊世骇人之语也只挑了下眉毛。她笑着摇摇头，对醇娘说道：“你不理解，不是想成为某个人。”
醇娘看着她，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换个问题。”赵小鸾笑了笑，起身走到醇娘身边，俯身亲在她唇角，“那么现在回答我，讨厌吗？”

第35章 世界编号：1
郑照问道：“你确定吗？”
醇娘点点头说道：“表哥, 我已经想好了。”
拂娘指挥着丫鬟们给她打点行李，听见他们二人谈话往这边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照哥儿把人领回来, 她就收拾住处, 现在要把人送走, 她就收拾行李。虽然不明白醇丫头为何去了趟佛寺就要出家当道士, 但出家就出家吧, 照哥儿说那个女道士人还不错, 又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沧州的地界上没人敢欺负她们。
收拾完的箱笼平湖和当湖两个人都拿不动，只好转身请驴祖宗出山。一只驴负着两个箱子走在山路上，郑照送醇娘上山。
“表哥，小鸾说得对, 我不可能成为你。”
“嗯。”
“表哥, 你画得兰花很好看, 可是都没有她好看。我真的好伤心，总想抓住她在世间的痕迹。”
“嗯。”
“表哥, 谢谢你。”
郑照看向她, 她已经换上了道袍。
他虽然把她带回了家, 但其实最近几天才与她熟悉起来，还是因为她主动来找的他。或许, 他一直忽视了许多习惯在身边的人。他一直是这样的吗？郑照不禁想到了当日殿中率先冲出来的宫女和跟在她身后的太监，他在出宫时好像一句没问，是因为他猜到了他们的下场, 还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关心。
“你先来送了信。”如果得偿所愿，也是因为主动追求。
藤蔓攀缘，一样的小石门门口，不一样的是赵小鸾却在门口处等他们，笑道：“还以为你们会更晚，至少要等到月亮出来，才会看见你回来。”
郑照看了眼醇娘，站在外边等着她们聊。这是她们的话题，而他是局外人。
也许，他应该更关心一点。这般想着郑照便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回来，草木扶疏，原来春去也。
赵小鸾与醇娘说了一会儿话，就走到他面前问道：“郑公子对剑术感兴趣吗？虽然不能飞檐走壁，取首级于千里之外，但强身健体还是可以的。”她说着看向醇娘，“我只有这一洞旧典，还不得与外人看，细想只有剑术可以当做聘礼。”
醇娘瞪了她一眼，赵小鸾笑了笑。
“不感兴趣。”郑照说完便觉得语气过直，未免有轻视道家剑术之嫌，便又说道，“我对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没兴趣。”
赵小鸾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一般人在山里遇到隐逸道士传剑术都会开开心心的接受吧？就算不敢兴趣，也会装作感兴趣吧……
“眼下虽然太平，但郑公子应该知道，太平从来不会很久，学上些强身之术，遇到强梁之时也能好应对。”
“天下不太平，一身剑术也难太平。”
赵小鸾闻言笑道：“吾辈修道乃逆天而行，参悟世间造化，摄取天地灵气，炼制金丹大药，都是为了达成永生，摆脱天道既定的死亡。我命由我不由天，剑术能不能保己身太平，郑公子试试才知道。”
郑照看着她，又看向醇娘，她们两个虽然不一样，但其实又是一样的人。
“好。”他笑道，“我试试。”
也许有朝一日他可能会关心所有人事，但习惯出尔反尔这点，可能永远都这样了，真的很容易就被说服呢。
赵小鸾取剑说道：“昙华子只教了我半个月，我的剑术只是一般，好在动作还算标准，郑公子记住招式便可以，其余的地方我也还在摸索，不尽不详之处并非藏私。”
玉虹朝贯日，剑气夜烛天。
郑照觉得赵小鸾委实有些自谦了，至少在他看来，这剑术很不错很好看。
赵小鸾收剑却没入鞘，仍站立原地问道：“郑公子记住了多少？”
郑照回想了下，摇头道：“一点都没记住。”
赵小鸾回头看向他，怎么会一点都没记住？当时她看过一半就记住了大半，就算是一般人至少也能记住一两个招式，难道这是语出玄机？
郑照道：“真的没记住。”
赵小鸾犯了愁，她执剑道：“我这回慢一点，你看仔细了。”说着便分开双脚。
“等等。”郑照解下腰间的香囊，拿出小罐墨脂，又撕下里衣袖子，然后盘膝坐在石榻上，“请吧。”
……还能这样？
赵小鸾道：“郑公子莫要外传。”
郑照点头道：“自然。”
赵小鸾转身上步，穿剑前点，然后停了下来，看向拿手蘸墨脂作画的郑照，说道：“郑公子，等你记住还是把剑谱送到山里来吧。”等她以后收徒弟，就可以把剑谱丢给徒弟让她自己练了，不必像昙华子一样手把手的教，然后气得向死之心更坚决。
昙华子之所以想死，是因为她觉得众生皆蠢货，这个世界已经配不上她了。
“我记住后定当送还道长。”郑照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蘸墨。
赵小鸾舞剑，郑照画她舞剑。
扣剑平抹，撤步收势，赵小鸾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这样慢下来倒比平常更累，尤其是郑乱萤还在画剑谱，不得不每个动作都竭尽全力的标准。她把剑交给醇娘，自己走到郑照身边看他画好的剑谱。
好多黑色的墨点，几乎全是黑色的墨点。
“这是什么密文吗？”赵小鸾抬头看向郑照，满脸的疑惑。
“这里是头，这是两肩……”郑照手指在这些墨点间移动，“等回到家中，用线把墨点连成动作便好。”
他一开始还勾勒线条，后来手指摩擦疼了，便开始点墨点。头用指腹，较长的墨点。两肩手肘手腕膝盖脚腕都用指尖，手掌和脚掌则是指甲划出的三角。
赵小鸾目光随着他的手而动，很快便看明白了这剑谱，她马上说道：“不需要连起来，这样更好。”就算被偷了，无人告知诀窍，拿到这剑谱也得一头雾水。正好这诀窍也可以当做云鹤派历代相传的秘密。
郑照道：“好。”这剑谱虽是方便自己，但最终还是归属赵小鸾，
月色半古寺，醇娘站在石门口目送郑照下山，她看着他在踩过白露细草，闻着微风送来叶叶衣香，突然发觉到他的潇洒自在不是因为他是男子，是进士，是书画双绝的郑乱萤，而是因为袖手一身轻。
赵小鸾道：“醇娘此时正该入我道门了。”
醇娘闻言笑道：“几代单传的云鹤派，道长执掌了没一个月，就要壮大成了两个人，可喜可贺。”
两人说笑着走回到石门内，赵小鸾坐在蒲团上开始找云鹤派祖谱，醇娘看着她这模样，不禁玩笑道：“我有些想反悔了。”
“来不及了。”赵小鸾提笔便写，“我道号清净子，你道号便叫无为子吧。”清静无为，天作之合。
无为子……醇娘看着这三个墨字只觉得恍惚，“这就算出家了？”
“我说算就算了，云鹤派又没有度牒可给你。”赵小鸾起身把祖谱放回原处，“道友，真计较起来，我们得躲着衙门走，毕竟我们都是非法出家。”
醇娘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会儿眼睛扫到祖谱下面放着的石匣子，便问道：“那是什么？”
赵小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道：“昙华子没说。”她说完就拂去石匣子上的浮尘，打开了石匣子。
“《莲花下生经》，《净王出世经》，《莲花宝卷》……原来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杂乱经书啊，有些还潮了，怪不得昙华子没提过，云鹤派正经的经书都在上面放着。”
说完，她毫不在乎的合上了石匣子。
醇娘皱眉略带嫌弃的道：“等天气好还是拿出去晒晒吧，要不然该生虫子了。”
沧州城里，虫声杂疏。
郑照睡不着，起身披衣走到院中。醇娘的房间已经空了，在临清的雪夜，也是差不多的时候，她从房里出来，暖炉熏风中弹过琵琶。他抬起头，看着漫天星斗摇空蒙，手不禁折下桂枝，合眼回想着剑谱，然后上步穿剑。
赵小鸾飘逸的剑法在他手里变得迟缓，就像她说的，权作强身健体了。
蝶入三更枕，龟榰八尺床。
“少爷，少爷……”翠安在他耳边轻唤，“已经正午了，该起了，姨娘亲自下厨做了馄饨，有个赵家也来人送了帖子。”
郑照睁开眼睛，阳光洒了一地，毫不吝惜自己的光辉。他合上眼睛，侧过身子，
“少爷！”翠安从未想过她这一辈会离开庆国公府，也从未想过当丫鬟最难的事情是叫主子起床。
过了一会儿，郑照还是起床了。
他梳洗完便走去见拂娘，拂娘一边看着他吃馄饨，一边念叨着：“晚上那么晚都不睡，听平湖说好不容易安置了，打个瞌睡的工夫都没有就又起身了，不知什么时辰才睡。白天日上三竿都不起，人家都送了帖子来，你还在睡觉，都是女眷怎么弄，我实在没办法都让当湖见去客了。”
郑照闻言看向当湖，问道：“有事吗？”
当湖道：“赵家大老爷下午未时过来拜访，少爷您用完饭便可准备了。”
郑照点点头，看向拂娘道：“当湖妥当，没事。”
……当湖错愕的看着少爷，他以为少爷问的“有事吗”是问赵家来人有什么事，对不起，是他过于单纯质朴了，跟不上少爷的思路。
赵家两位太爷都是一品大员，在京中忙于朝政，故而这沧州是大老爷当家。
赵宝钺坐在堂上，拿盖子拨了拨茶水，看向坐在上首的少年。已见风姿美，仍闻艺业勤，怪不得早负盛名。他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的说道：“小女凤儿，最近总魂不守舍，我一问家中仆婢，便知她在兴化寺见过了公子。我想，堂堂郑公子，总不会勾引待选女官吧？”
郑照闻言看向赵宝钺。
赵宝钺悠闲的喝了一口茶，说道：“怎么？公子不知道令妹已经是选侍了吗？两日前，刚册封的。”

第36章 世界编号：1
三日前已册封选侍……
郑蘅吗？
自离京去临清后, 他和庆国府的来往基本断了，所有消息都是翠安觅夏等人从家书中知道然后在对他念叨的。
郑照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郑蘅的样子了。
上次见还是三个多月前在妄园的时候吧, 后来只听闻她准备参选女官, 原来现在已经从女官摇身一变成了后宫妃嫔。
赵宝钺见他一脸恍然大悟, 才发现他居然真的不知道。
虽然选侍一般都是被临幸的宫女才受封的, 对于庆国公嫡女这个分位着实有些低, 但想到独霸后宫的皇后, 最低的分位也格外引人注目了。只要皇上有意开个口子, 后宫就能被有心人们戳成个筛子。
往冠冕堂皇里说，这是建立储嗣，崇严国本。现在谁家有适龄的女儿，不想往后宫送一个, 万一就生下皇子了呢？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和郑蘅一样路——选女官先进宫, 后面再各显神通。
明年的女官选拔估计要血雨腥风了。
“小女待字闺中, 又将参选女官，公子声名远播, 令妹承蒙圣宠, 庆国府犹如烈火烹油, 世人皆在观望，更当自重。”赵宝钺把茶盏放下, “怪拐带良家妇女，这可不好听。”
好烦，好想送客, 郑照站起身看向赵宝钺。
“贵家只有两位千金，不，现在只有一位。尊驾今日来此威胁我，难道没想过与我扯上纠缠，令爱又如何进宫？怪拐带良家妇女，我定没有尊驾更怕这个罪名。”
怪拐带良家妇女，于他身上不难扭转为风流多情，反正他身上传闻多了去，不差这一个。可是于赵小凤而言，便是名节有失，再也进不了宫里。
而且传出这种风声去也不难，只要他找个士子比较多的地方，对着赵府的方向吟一首情诗。
这种才叫威胁。
可惜，他想得出做不到，如若不是因为早起生闷气，甚至难以说出口。
“风约晴云，今日不觉暮春莺老，在下要去孩儿口看杂耍了。”郑照说完看都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赵宝钺听完郑照的话本来就气得面色铁青，又见他满不在乎的离去，更是气得手都发抖。他今次拿话敲打郑照，就是怕闹出事来，小凤不能安稳进宫。结果郑照用他的话，原模原样的反将一军。确实，比起郑照来，赵家更怕这个罪名，因此自己现在被他拿捏在手里了。
可这又能怎么办？关不得，打不得，举人进公堂都有个椅子坐，一个进士普通衙门都管不了，公堂都不用进去，凡事只须递个帖子给知府就行。
更别说他名满江南江北，还有个选侍妹妹，事态未明了之前，谁想招惹试试？
但是，在沧州还未有人敢弗他的面子。
赵宝钺握紧拳头又松开，仍就笑着走出了郑家，十分悠闲的样子。
“小小铜锣圆悠悠，学套把戏江湖走。南京收了南京去，北京收了北京游。南北二京都不收，条河两岸度春秋。财主种有千顷地，老子玩耍不侍候……”几个小童敲着铜锣唱道。
孩儿口是沧州最繁华的渡口，运河上高桅长篙，渡口上脚夫装仓卸货，岸边上店肆栉比，而难得无事的人都在三五成堆看杂耍。
杂耍行有句话，叫“没有吴桥不成班”。吴桥县隶属沧州府，以手艺谋生，必须依靠运河两岸的人流，这沧州的孩儿口是年轻吴桥人离乡的第一站，也是年老吴桥人归乡的最后一站。这里有最新鲜的玩意儿，也有最熟悉的老手，所以说在孩儿口摆摊，等于杂耍行当里的会试。
不同的是，会试只考一次，考完忘了也没关系，孩儿口每天都在考，手艺一旦生疏就难以糊口。
郑照在看傀儡戏。二箱木偶，高皆尺余，制作颇精巧，提线师大约二十余岁，妻子抱着孩子坐在他身后。孩子哭闹，妻子解衣喂奶，在人前袒胸露乳已经不避了。木偶正上演着一出精忠报国，黄袍为皇帝、白袍为忠将、红袍为奸相、黑袍为忠臣、绿袍为奸臣，提线师还在唱着词，一人分演生旦净末丑，竟有口技。
“你怎么又来了！”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走了过来，“你个泉州人敢来沧州孩儿口，还没拜会我们老大，叫板是吗？”
他们说着就一脚往木箱上踹，他们动作快，提线师反应更快，弯腰抱住了木箱，大汉一脚踹在了他的背上。提线师被踹得向前倒去，半晌没起来。他妻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木讷的看了他一眼，抱着孩子躲在了一边，手不住的拍着孩子的背。
提线师脸在地上擦破了皮，跪下求道：“就摆两日，赚到船钱我们就走。”
运河边上大多是南来北往的船夫，虽然在沧州地界他们都不想惹事，但看傀儡戏看得好好的被人打断了，脸色都不好看，又听这提线师哭求，对这几个大汉都指指点点的。
“河上都说吴桥杂耍天下第一，怎么还怕个演傀儡戏的抢生意？”
“走江湖就凭本事吃饭，赶人走真是不要脸。”
“有种就光明正大的比一比！”
为首的大汉听见这些话，只觉得气血上涌，抱拳道：“既然各位这样说，我陈老虎就此立个状子，我出面请人和他比一比。一个时辰内谁赚得银钱多谁就赢，他输了就滚出孩儿口。”
“他赢了呢？”船上力夫听见动静也都下来凑热闹了。
陈老虎道：“他赢了，我陈老虎就不再沾孩儿口的买卖，带着兄弟们都离开去别处营生。”
“好。”提线师看着木偶说道。
“那就一言为定。”陈老虎说完就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亲自扶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回来，神态颇为恭敬。老人手里拎着个笼子，里面似有活物。
有人认出来惊道：“这老人是老鼠郭，演傀儡戏的肯定是要输了。”
提线师显然也听说老人的名号，身子瑟缩一下，拿着木偶线的手却没有抖动。
老人到，亮出箱子，里面七八只老鼠。
提线师清了清嗓子，口中一唱，木偶随线而动，演的是临安里钱婆留发迹。老人看了他一眼，走到了另一边，人群跟着他过去了些，不知道他教白鼠做了什么，人群阵阵哄笑。笑声迭起，引人好奇，一波波的人走了过去就没回来。
一个时辰已到，陈老虎笑着走过来，往提线师的面前一看，笑得更开心。
“老鼠郭赚了五两三钱，你一地顶多八钱。”
话未说完，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扔了一锭银子落在地上。
“加十两。”
陈老虎怒气冲冲抬头，可待他看到后，硬生生的把气咽了回去，贵公子的穿戴，进士老爷的冠巾，惹不起。
提线师不敢置信的看着地上的银锭，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磕头道：“谢谢相公，谢谢相公！”
郑照神色平淡，把人扶了起来，说道：“你没那边演的精彩，但我喜欢你的。”
他也听到笑声后过去看老鼠郭了，这边傀儡戏演钱婆留发迹，那边老鼠郭用老鼠演钱婆留发迹，怪不得老鼠郭先看了一眼傀儡戏才走。
同样的戏码，傀儡演和老鼠演，自然是老鼠看起来更技艺高超。而且两相对比，老鼠们憨态可掬，引人发笑。这年头谁不喜欢哈哈一笑？
论好是傀儡戏好，论精彩是老鼠郭精彩。但是他讨厌老鼠，深恶痛绝的那种。
提线师身子一顿，又跪下磕了一个头，反而更开心的说道：“相公喜欢对小人来说比他们喜欢更重要。”
郑照闻言问道：“你是去京城？”
提线师道：“是去京城。”
郑照点点头，建议道：“那可以排一些麻姑献寿之类的戏码。”
提线师眼前一亮，试探着问道：“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这种戏演吗？”
郑照道：“如果你能藏到后面不被前面的人看到就能演了。”
“小人能演杖头傀儡，只是需要搭台子，路上没有提线傀儡方便就没有演。”提线师神色激动道。
“挺好的。”郑照说完便离开了孩儿口，至于这个从泉州携妻带子远上京城的傀儡师，能否按照他的愿望在高门大户中赚些银钱名声，与他无关。
平湖跟在他身后道：“少爷，也亏你人好，告诉他京里主子们爱看什么，什么能演，要不然他得碰个头破血流的。”
京城，安乐宫，郑蘅坐在床上做靴子。
手被针刺破，她又在心里默念一遍温婉柔顺，然后低头吮吸了一下血珠，便接着做靴子，泪却不自觉的下来。
还在家里的时候，她虽然经常做女红，但最多是在帕子上绣些花花草草，衣裳靴子都是针线上人的活计，哪受过这个苦。
昨天夜里她刚知道皇后二十年来从未给皇上亲手做过东西，那么她就该给皇上做，或者说，她知道了就一定要做。
想到皇后，郑蘅突然手又抖了一下，针又刺破了手指。
她从小听皇后的故事长大的，将门虎女，领军在景山打了一个大胜仗，让在外御驾亲征的皇上毫无后顾之忧。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皇后的肃杀之气会对着自己。带刀剑的宫女闯进安乐宫里，她跪在皇后面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皇上才过来。
一来他只安慰皇后，一来他只说自己有错，一来他道歉不停，看都没看她一眼。
自那以后，宫里人也都明白了，皇后永远是皇后，她的日子更难了，只能庆幸朝阳公主随夫去了平南王的藩地。
郑蘅抹着自己肚子，闭眼向漫天神佛乞求，求孕求子。

第37章 世界编号：1
“我个老婆子无儿无女, 就这么一所房子几亩薄地，去了趟乡下收佃租，回来一看房子都没了, 我这要住哪里啊！”瘸腿老太婆堵在郑照家门前哭着, 哭得眼睛都肿了。
当湖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 来往的街坊有认出来她, 都停下了询问怎么回事。
柳花深巷, 犬吠声声。
郑照看向平湖道：“这房子是从官牙那里赁的吗？”
平湖摇头道：“奶奶见那船上的夫妻不尽心, 进了沧州城就都找的私牙。”
怪不得呢, 郑照叹了口气，便准备去找瘸腿老太婆交谈。
“听说这家主人是国公府的公子呢。”
人群中突然有人提他身家背景，提的不是科举出来进士，是天生富贵的勋贵公子。这种话放任下去定会变成他鱼肉乡里, 仗势欺人。
郑照寻声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 身上穿得不过羊肠葛，言谈举止也平俗, 与周围百姓并无差异, 可他眼神中又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瞧不起, 神气十足，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以主家势为己势, 这是豪门奴才的味道。
“下次从官牙那里买，赁房子事太多，你去找姨娘把房契取来。”郑照吩咐了平湖一句就往门前走, 当湖看见他就像看到了救星。
“少爷！这个老东西太不要脸了，当时牙行说她去乡下收租子半年后回来，才把宅子交给他们赁出去的。我这就去找牙行的人来，当面和这个老不死的对峙，看她还怎么撒泼打滚，凭空污蔑我们强占她房产！”
“回来。”郑照叫住了当湖。如果真赵家唆使的，不会不交代牙行。叫牙行的人来，只是去他们自取其辱。
当湖不明白少爷为什么叫住他，他看着坐在地上哭的老太婆气得要命，打不得，碰不得，一身力气没处使，平白无故的受了委屈，还要忌惮人口舌。
赵府里，赵宝钺听着仆人的传报，不禁畅快的笑了起来。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是古人言，而今是唯进士与老太婆难养也，这进士对上老太婆才叫好看呢。”
他说完就命仆从接着去打探，然后闭上眼睛闻着从异域番邦千里迢迢贩运过来的乳香。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仆气喘吁吁进来报道：“老爷，那郑乱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房契烧了，还说马上搬出去，把宅子还给了老太婆。”
“运河案上招摇撞骗的私牙多了去，这房契有问题不容细查，他直接烧了房契主动离开倒是果断，我还以为得要百姓冲进去他才肯走。”赵宝钺睁开了眼睛，笑着把铜炉移开，“只可惜强占房舍的名声跑不掉了，好端端一个进士要在唾沫口水里仓惶离开沧州城了。”
仆人伸头缩颈，面露犹豫之色。
赵宝钺瞥了他一眼说道：“有话就说，别欲言又止的，成什么样子。”
“小的记不清那郑乱萤又说了什么，可他一番话说下来，弄得围观的百姓都称道他高义，还七嘴八舌的骂私牙骗人，有损沧州的名声。”仆人胁肩谄笑，“不过有老爷的吩咐在，沧州几个敢收容他留宿，任他再花言巧语，只要不想露宿街头，都得连夜灰溜溜的滚出沧州。”
赵宝钺闻言胸口一闷，又开铜炉拿过来，闻着香气平复心情，半晌后说道：“也罢，郑乱萤擅于言辞把戏，等闲人说不过。只要他碰壁几次过，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离开沧州城就好。”
话音刚落地，门外就有人来报：“京兆郑乱萤求见，他说夜无归处，听闻老爷乃沧州缙绅之首，宅心仁厚，想暂借老爷几件房舍。”
赵宝钺脸色由白转青，脸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双手紧握铜炉，肩膀微微颤抖。
“哐当”一声铜炉砸到地上。
斜阳半疏帘，郑照坐在堂上等赵宝钺，他还没在沧州玩够，若去别家投宿，估计也不肯收留，还不如直接借住赵府。如果玩够了，他今天可能就转身出了沧州城。
其实不住赵府也行，总之他在问过赵宝钺之后，住处若再出什么事，则是赵府没脸面了。
自此以后的生活极为享受，赵家别院屋舍清净，浆洗上人也比外面浆洗婆认真，只是拂娘非要了个小厨房自己打理，否则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郑照每日下午出游，观赏精致，毫不遮掩避讳身份，前来拜访他的士子商贾，把车停在门口能连绵三四里。
冶游赏景，间或画驴赚些润笔，郑照的日子悠闲。
与他不同的是，赵宝钺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他跟哪个人说了什么暧昧不明的话，赶也不能赶，还得精心伺候着，他就是生个病都是赵府照顾不周。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有时候半夜惊醒，觉得头上悬着剑落下也好。这样折腾着，本来挺注重养生的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等到四月中旬，送了郑照离开沧州，赵宝钺竟有逃脱升天的感觉。
不对，万一他在别处说了呢，这样想着又睡不着了。
他要是想说出去，把人弄死都没用，人死了字画诗文也会一直流传，他真是弄出什么惊世佳作，大梁没了，他女儿都跟他扯不清。
呸，大梁千秋万载。
运河岸边，郑照临走前特意去问王三媳妇买。驴肉火烧的做法。五两银子，王婆乐呵呵的收了下来，让媳妇详细把驴肉火烧做法说清楚。郑照边听边用墨脂笔录下来，回来正好又路过了之前的那个茶肆。
老人一见郑照便记起来他，笑着问道：“公子那日可找到驴了？”
郑照摇头道：“活驴没找到，倒是吃到了驴肉火烧。”
“王三家的驴肉火烧。”老人颇为惊讶，这王三家的居然杀驴招待贵客了，莫不是见婆媳两个寡妇见人家俊俏想成好事？
郑照点头道：“唇齿留香，我今日正是来买她家方子的。”
这是该和乡老们说说，这些年轻寡妇越来越不像话了，近些年连节都不守了，改嫁的改嫁，瓜田李下的瓜田李下，老人把水壶提起来，问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郑照，郑乱萤。”郑照拱手说完就上船了。
老人眯着眼睛看船远去，决定等晚上把茶肆收了就去找乡老们，知道了姓名也不怕当堂对质了。
只把丹青换酒金，世间万事不关心。月移篷影醒未醒，人在芦花深更深。
郑照誊写完驴肉火烧的食谱，躺在船头半醉半醒，沧州果酒清冽可口，名不虚传，不该因为不爱喝酒就只买一壶的。
舟行数日，郑照又回到了临清，自上次离开已经将近半年了。
他在临清时，先是在家玩弄笔墨，后来和卫昀恒余光笃一处学习，这临清城倒没真的玩赏过。下了船，他先命平湖去官牙那里买房置地，自己则去拜会郑炼。虽然兄弟关系不亲密，但郑炼作为兄长的责任从未落下，除了因为惧内不敢让他们进家门外。
不过这次倒是让他进了。
有些歪名但被赶出家中的庶子，和书画双绝名满京华的新科进士，在哪儿都是两种待遇。
府上的丫鬟奉了茶，郑照看向好久未见的兄长，郑炼身形比上次见更富态了一些，越发的像个商人了。但他脸色郁郁，说话时总走神，半晌才回上一句话。
郑照问道：“大哥精神恍惚，似有烦心之事？”
郑炼叹气道：“唉，你嫂子你是知道了，四妹妹在我这儿住着她便不乐意了。可她一个姑娘家，我怎么能让她住外面，万一出了事，我别说向家里交代了。我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
郑蔷也在临清？庆国公府虽然比不上那些传了两三百年的世家，但家中规矩也不少，若是无事，决计不会让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到临清来的。
郑照问道：“四妹为何在临清？”
“当时三弟为何来临清？”郑炼反问了一句，又说道，“三弟是因为什么来临清的，四妹妹就是因为什么来临清的。”
他是因为醇娘之事，郑照皱起眉头问道：“我离开京城后，四妹妹到底发生了何事？”
“也许这话不该我说，但你听我说，总比在别人那里听到好。”郑炼把茶盏放下，挥手遣退了丫鬟，沉默一会儿，终于说道，“一月前，四妹妹跟人私奔了。”
郑照闻言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郑炼。
郑炼摇头说道：“她是跟一个戏子私奔的，给家里留了一封信。家里发现后火急火燎的找她，到处都没找到。结果过了半个月，她自己出现在庆国公府的正门口，又回到家里了。那是三妹妹刚进宫当女官，虽热还没受封，但家里已经有了消息。京中盯着咱家的眼睛多，怕有人拿她失贞之事做文章，耽误了三妹妹的好事，便连夜把人送到我这里来了。”
“我接到母亲书信的时候看了五六遍都不敢信，四妹妹怎么会跟一个戏子私奔？她心气极高，又争强好胜，爱逞娇斗媚，怎么肯跟一个戏子私奔？她既然肯跟一个戏子私奔，又怎么会自己回来？”
“我当时还怕四妹妹蒙受冤屈，又问了她十多遍，她亲口说确实跟人私奔了。”
郑炼起身说道：“三弟走吧，去见见四妹妹。”

第38章 世界编号：1
落花闲院春衫薄, 郑蔷在踢蹴鞠，红裙斜曳露出一双绣花鞋，郑照和郑炼进来时便看到了这幅美人蹴鞠图。
“三哥哥！”郑蔷看见郑照惊喜万分, 蹴鞠也不玩了, 香汗淋漓的跑过来。郑炼识趣的笑笑, 便转身离开, 好让久未谋面的弟妹们叙旧。
见大哥离开, 郑蔷便挽起袖子擦干汗, 拿眼睛上下打量着郑照, 见他神气清朗，毫无困顿之色，不禁舒了口气。外人只知他拒官远游，称道郑乱萤纵逸傲散, 庆国府能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吗？朝阳公主恣势弄权, 斩断了他的仕途, 但父亲为了郑蘅能顺利进宫，不想得罪中宫, 只装聋作哑的不知道。为了庆国公府的泼天富贵, 为了郑蘅的光明前进, 他的是被牺牲的那个人。
至于朝阳公主存的什么心思，她在妄园看得一清二楚, 口口声声尊崇嫡正，要一夫一妻，结果自己心猿意马, 现在把名声都赔进去了，可好受了吧。她放下翠袖，笑着看向郑照，“许久未见三哥哥风姿更胜往昔，不知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快给妹妹也拿几丸来。”说玩伸出了手。
郑照从袖中拿出一包金丝小枣放在她手里，“三妹嘴比蜜饯甜。”
“这枣子居然还糖渍过？”郑蔷拿出蜜饯看了两眼，小枣附了一层白色糖霜。她放在嘴里咀嚼，返砂脆脆的，甜到嗓子都齁得慌。
两人坐到廊下，一边吃蜜饯一边聊天，说了一会儿闲话，郑蔷拿出帕子，低头把粘到手上的砂糖擦掉。
“那戏子是画完眉那天我去勋国公府遇见的。”
“那时我也没注意他，后来你走了，三姐要备进宫，我去益侯府上贺寿，他家也请了那个戏班子，也演的是麻姑祝寿。一时开我不想理会他，可当时阖府上下都忙着三姐的事，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觉得无聊，便和他传起了信，偶尔见上一两面。我原以为他是个轻浮人物，接触后却发现他很容易害羞，一害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那天偷偷跑来给我说话，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他说他本是良家子，家里穷父亲便把他卖进戏班，从小挨打受骂，他想读书想上进却走不出这泥潭了，到了后来，我是真动情了，可怜他可怜得要命，总觉得我要是不对他好，就没人对他好了。”
“于是三姐进宫的那天晚上，家里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上下都懈怠松散，我收拾了一下首饰细软，趁着天黑从后门走了。”
“好笑的是，他们快傍晚才发现我不在府里的。”
郑蔷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三哥哥，你知道吗？自打我记事起，晨昏定省从来没晚过一回，可半天早上我没去请安，他们却没在意。我就算做得再好，也是不重要的那个。”
就连进宫也是郑蘅进，她一开始真以为是选女官呢，呵呵，郑蔷干笑了两声，眼泪流了下来。
郑照看着她，他理解她的悲伤，却又不理解她的悲伤。
如果你是重要的那人，注定要去承担应尽的责任，做很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算无心去争，也是眼中钉肉中刺。也许不重要，才能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毕竟无人在意你，你也就不用在意别人，更没有违逆他们心意后感受到的愧疚。
郑照也吃了一颗金丝小枣，好甜。他打开扇子，看着扇子上之前写的润格，安静的陪在郑蔷身边，一言不发的等她哭完。有时候心中委屈痛苦，就要哭出来才好，哭出来心胸畅快。洛阳初夏广陵春，自己的痛苦委屈，他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劝解安慰说起来都有些轻飘飘的，不如就哭吧。
梁间燕子高飞，人静回廊，郑照和郑蔷并肩坐着。
郑蔷哭了好久，她哭得像是好久都没哭过，眼泪流尽了，她笑着看向郑照，脸上泪痕还未干，“说了这么多，三哥哥为何还不问我怎么自己又跑了回来？”
郑照收起手中折扇，依言问道：“四妹为何自己返回公府？”
郑蔷笑道：“我那么相信他，他不仅没告诉我他已经和班主的女儿有了婚约，还想方设法的瞒我。我就回来了。”
回来了，虽然家中遮掩，但还是不一样了，一艘小船送她到了临清，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大嫂讨厌她，多半是因为一个没了名节的女子要当她弟媳了。上传之前，她连姨娘一面都未见着，只听父亲说虽然是低嫁但也对得起她了。
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但不甘心，为什么郑蘅进宫做皇妃，她要嫁给个出身商贾的童生？
郑蔷看了眼郑照，笑道：“三哥哥我傻不傻？”
郑照道：“红拂夜奔，不傻；楼昭君输财，不傻；四妹识人不清，傻。”
“三哥哥说话如此介直，妹妹要伤心了。”郑蔷闻言笑道，“她们是凤凰涅槃，我是飞蛾扑火，不过好在及时止损，现在还可以亡羊补牢。”
郑照抬头看向她，她也看向郑照，似乎心中有主意，却不准备告诉他。
“三哥哥，你是江海客，妹妹我的怨月愁烟，不要沾身啦，”郑蔷扶了下云鬓歪斜的金钗，手腕如白玉，她垂下翠袖，转换了话题，“差忘记问了，我来临清的一路上都听见有人谈起你，三哥哥有如此盛名是何种感受？”
“还好。”郑照想了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他确实没多大影响。
人们好奇他的一切，或是善意或是恶意的揣测他一举一动，口水横飞，唾沫四溅，甚至彼此争执，恶语相向。可人们在谈论他的时候，他还是他自己。
这晚，郑照就留宿在了郑炼的家宅。
什香面，烧焖子，托板豆腐，八宝布袋鸡，平湖起了一大早就去外面买吃食，然后送到厨房去，只为了少爷醒来能吃热乎的。他本来以为翠安觅夏这些丫鬟没跟来，无人叫起床，少爷得一觉睡到下午去，谁知道他刚把吃食送到厨房，回来就看见少爷披衣起身了。
“都买到了？”郑照闻了闻味道。
平湖道：“除了揪头包和下凡肉，其余的都买到了。”
“摆上吧。”郑照吩咐了一句就回房中洗漱了，丫鬟们伺候他换好衣服，临走前也都回头往食盒里瞅。他笑道：“买得多，你们也一起吃吧。”
运河往北走，最大的抄关就在临清，南来北往的船只把大梁各地的美食都带到了临清，临清人也在用自己口味改变着这些美食。什香面鲜美滑爽，烧焖子软韧有嚼劲，豆腐颤悠悠水汪汪，鸡肉软烂香酥。
用过了饭，郑照问道：“姨娘觉得宅子如何？要不是习惯的话，你下午去问问之前我们在临清住的宅子作价几何，能买就买下来。”
他一放下筷子，丫鬟小厮也都放下筷子。
平湖回道：“奶奶还没传信过来，想来应该是满意的。早上仰止堂着人送了封信，余小相公给少爷的。”
郑照把信拿过来看了看，余光笃已经外放到河南了，今年八月赴任，他先赶着回苏州成亲。信中都是他对赴任的忐忑，和对要娶盐商之女的纠结。亲早就定下了，两家媒妁之言，余光笃也没打算悔婚，但扬州盐商知道了他当上了进士，把他未来的妻子换成了另一个女儿，他父亲也同意了。据说这个新妻子知书达理，比之前只会打算盘的好，更适合当官太太。
这是成亲又不是买卖，哪有不适合在商家换货的道理？
余光笃气不过，但也不敢反抗父亲，只是对那个打得一手好算盘还能查账本的女子念念不忘。
信的后半部分则是卫昀恒的近况，在翰林院编书，挺安稳的。四月初的时候，翰林院突然起火，烧掉了不少文典案牍，甚至还有他编撰书籍的稿卷。而后的几日，卫昀恒便查到是有人故意纵火，想掩盖庶吉士舞弊的事情，得到了首辅的赏识，据说皇上也问询过一次。
余光笃似乎怕三人分隔几地后就生分了，把信写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末尾还说，请郑兄务必回信，有仰止堂分号的地方就可以送信。
郑照看完信突然有些唏嘘，一段时光转瞬而逝了，一群人也天涯零落。他起身走到书房回信，提笔落字百余言，然后让平湖送去仰止堂，转交给余光笃。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衣食住行又画了驴子。
写完信笺，与郑炼和郑蔷告别，他跟着平湖回到刚买的宅子里。
拂娘又置办了一堆家什，似乎有了沧州那一折腾，她对漂泊落脚也习惯了，也没跟他念念不断的抱怨，也许是听她抱怨的醇娘也不在身边了。
“照哥儿，你身量是不是又长了些，今儿先别出门去耍，我让当湖去找个裁缝铺子，给你量量身裁些衣服，”
拂娘抽空看了他一眼，随即就又找出了点事情做。
总归不是要自己裁衣服了，郑照点点头，“好，我明日再看五祥树。”

第39章 世界编号：1
东郊孤松, 这是临清十景之一。
郑照以为会看一棵古松巍然孤耸，然而等他到了东郊，满眼人山人海。有挑担子的, 有推小车子的, 也有坐轿子的, 叫卖吆喝喧闹不已。这棵古松的叶子有米粒、竹蔑 、针、刺、喇叭5种形状, 因此称为五样松。而民间往往管它叫做五祥松, 有人说是哪个不识字的人叫错了, 也有人说是哪个粗心大意的人手误了, 但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它的五种叶子各代表着五种福分，官，名，财, 姻缘和子息。
来游赏祈福的人中, 有商贾和妇人, 但以读书人居多。他们寓谈阔论，说说笑笑, 与市井嘈杂混在一起, 并无区别。古松就矗立在人烟最为鼎盛的地方, 黛色参天二千尺。
郑照看着这棵古松，没由来的就想到了贡院前的古槐树, 它也是这样被人围绕着，簇拥着，然后回以沉默的注视。
古槐树见证多少举子白头考场, 也见证了多少举子少年得意。从它面前经过的人在官场浮沉，或平步青云，或身败名裂，最终都成了冢中枯骨，而它依旧在贡院前注视着举子。
然而在这棵古松面前，贡院的槐树还只是个孩子。郑照看向树前的石碑，上面说它依旧一千多岁了。从尧舜算下来，三千年八百年的历史，它占了三之一。它一定见过佛教西来，胡马北来，也许天竺僧人曾坐在它树荫下传教，也许狄戎人的战马曾啃过它的枝桠。它一定还见过千千万万的民夫被隋炀帝驱使着开凿运河，毕竟运河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而它又那么高。
它到底见过多少人，郑照不禁浑身一颤，现在它也见到了自己。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喧嚣不见，他仿佛伫立在旷古，身影渐渐与过往的人重叠，倒影在时间河流里。
“平湖，把笔墨摆上。”郑照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的心绪，用笔要稳。
平湖答应了一声，转身找到个卖鳝丝面的小贩花钱借了个桌子，然后把身后背着的书箱取下，里面不仅有简单的笔墨纸砚，还有镇纸，笔洗，笔架和颜料。少爷出门游赏，这一套要带齐。
郑照手里研墨，目光注视着古松，柯如青铜。
一群穿着青衫的生员走到他附近，这个地方好，不远不近，正好可以看到古松全貌。其中一个生员看着五祥松叹气，说道：“唉，今年恩科我们临清除了卫长风无人考中进，明年会试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官学烂透了，要是我临清有个好学院，也不至于此。”
“江兄这话可小心些，要是让教谕听见了，这廪生的名额怕要没了。”他旁边的瘦高生员听见后说道，“再说了，朱兄作为贡生进了国子监，国子监今年可出了个好些个进士，明年会试朱兄定能考中。”
那个朱兄正在五祥松前瞟着祈福的姑娘们，听见他们两个说话，便高声道：“江逾白，我知道你向来和我不对付，没关系，我不同你计较。但朱某今天在这里正告你，无论你如何议论官学，我们国子监不仅是官学，更是天下学院之首。今科状元卫长风是国子监监生，名满天下的郑乱萤也是国子监监生。”
郑照研墨的手一顿，闭眼片刻吗，然后睁开眼睛接着研墨。大庭广众，自然会吵上许多。
朱承畴这一嗓子，周围的学子们都看了过来。除了临清本地人，五祥松还有从附近别地过来玩赏的，他们见是官学的生员们，便都往这边走过来看热闹。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说，能靠进官学已经很不容易了。
“兄台是监生？”有个外地学子问道。
朱承畴眼中露出得色，点头道：“正是，朱某幸得教谕赏识，在国子监读了两年，卫状元和我交情不错。”
学子们闻言眼睛都放出了光，卫昀恒可是状元啊。
“卫状元也是我临清人，不过很少回临清，只在去年成亲时回来一次，听说还开过一个诗会，但与会都是从京城来的监生，可惜我临清府学的生员至今无缘一面啊！”
朱承畴听了后哈哈大笑道：“我在国子监中与卫斋长是天天见面，课业每有不解之处，他都倾囊相授。”
“这听起来朱兄与卫状元交情不错？”
朱承畴愣了一下，随即抬起了下巴，摆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和长风确实交情甚笃，但长风乃是官身了。唉，恩科前我们还一起温书，想着一起金榜题名，谁知我早上睡过头没赶上错过了首场，真是有愧于长风啊。”
当时他们三个都在忙着跟仇文昭纠缠……
郑照放下手中的墨条，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若古松可分为根、干、枝、叶四个部分，树干决定了松树的姿态。若要画古松，应该先画树干。
“朱兄莫要忧虑，还有明年会试呢。”与他要好的生员忙安慰他了一句，又感慨道，“我之前还不知道朱兄在国子监的经历，今日才知朱兄有状元在侧传授经验，明年必定高中，我临清就指望朱兄了！”
其余的临清学子也附和，瘦高生员见了低声对江逾白说道：“江兄，我知道你看不上朱承畴，可他跟卫长风关系好，若要走科举路，不能得罪翰林官啊。冤家宜解不宜结，江兄不如趁今日与他服个软，把旧年恩怨了结。”
江逾白眉头皱起，纠结了片刻，咬牙走到朱承畴，作揖道：“以前都是小弟的不是，请朱兄见谅，明日我做东去吃下凡肉。”
“哪有见谅不见谅的，我从来就没计较过这些事情。”朱承畴单手扶了江逾白一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用，“择日不如撞日，下凡肉我们一会儿去吃吧。”
江逾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最后还是应了，“朱兄赏光便好。”
郑照提着笔，眼睛死死盯在宣纸上。蘸重墨勾画出来的主干太鲜明，需要笔笔到位，然而他刚才画歪了一笔。
心不静。
这心怎么静？
几个之前求姻缘的姑娘们早就偷偷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朱承畴说的话她们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有个活泼胆大的问道：“状元爷才高八斗，他好相处吗？”
朱承畴眼睛一亮，随口扯道：“长风还算好相处，就是为人太介直，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分时间场合的到处乱说，这点经常得罪人，每次我都告诉过他，可他就是不听。”
这种私密之事，一般难能听见，众人都在他身边，想要听更多的事情，如同众星拱月。
等等，怎么有个星星不合群？
朱承畴颇为陶醉的享受着人们的注视，却看到低头作画的郑照身上，他似乎对他的那番话不感兴趣，现在人们都围过来了他也无动于衷。
朱承畴迈步走到了郑照身边，歪头看了一眼的画，便说道：“画得不太行啊，树干一点都流畅，墨水也不足，该换笔了。”
“这是勾皴法。”郑照侧锋向下画出较粗的主干，收笔留飞白。
朱承畴没想到会被顶一句，脸色变得难看，冷哼了一声说道：“郑乱萤可亲自教过我丹青之道，你这种乡野技法太过粗俗，莫要大放厥词！”
“朱兄也认识郑乱萤？”学子一阵哗然，姑娘们眼睛亮晶晶的。
朱承畴道：“当然认识，在国子监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出去喝酒，郑乱萤嗜酒如命，每次都是我把他送回家的。”他这番话说完，转头看向郑照问道：“你既然好丹青，可曾见过郑乱萤？”
他问的时候朝郑照走了一步。
见一个美貌小郎君孤身立在原地，还不说话，姑娘们不禁心生怜意，纷纷道：“公子年纪小，许是没见过世面，朱相公不要这么凶。”
朱承畴一听更气了，高声说道：“郑乱萤曾亲教我画松，笔法用墨都要意味高雅，尤其是何时该换墨，这点更要精心，画树的时候墨汁一定要浓，浓得都粘稠那种，这样树干画起来才乌黑油亮，你听懂了吗？”
郑照放下笔，无奈的说道：“我就是郑乱萤。”
周围一片死寂。
过了会儿，稍远处的姑娘们不禁发出轻呼，似乎决定往这边走一走，看得更清楚一些。
朱承畴脸色变了又变，耳朵又热又红。他看见周围学子的交头接耳起来，想不想的就说道：“在下肚子疼，先行告退了。”说完他就一溜烟的逃走了。
总算清静了，郑照又提起笔，低头画松枝。枯笔蘸重墨，或向上生长，或向下弯曲，或平生横出，古松已然错落出枝。
江逾白见朱承畴灰溜溜的逃走，只觉得扬眉吐气，他笑着走到郑照身边，拱手道：“晚生江经，字逾白，不知是否有幸请您去毅雅楼尝尝临清风味。”
松针要疏密叠加，但不能凌乱，墨色应变浓淡。郑照侧锋卧笔将墨色调淡，然后落笔微旋，捻点挑出松针，江逾白在旁边等着他回答。
散笔画好，郑照抬头道：“我要吃下凡肉。”

第40章 世界编号：1
尹阁村距运河不过二十里路的, 村中有个聚隆号肉铺两代经营“下凡肉”，其中最出名的是猪尿泡肉。也许这就是它叫做下凡肉的原因，毕竟原名令人毫无食欲。至于下凡肉能令人食指大动, 多半是因为人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 就是神仙日子。
伙计把切好的下凡肉摆上桌, 红腻油亮, 香味扑鼻。
郑照夹起一片猪头肉, 没急着放进嘴里, 而是对光仔细看着, 猪皮非常干净，几乎没有毛渣。他把猪头肉放进嘴里，又香又糯，肥而不腻。这这下凡肉虽都用的猪下货, 但吃起来绝无腥臊之感。
“他家很讲究, 尿泡肠肚都反洗, 用盐抓过去油，晚生常过来买上几斤下酒。”江逾白见郑照流露出几分好奇, 热情殷勤的说道, “这下凡肉还有一桩好处, 就是耐存放，冬日里放上半个月都不会变味, 夏天热的时候也能放个三五天。乱萤若是喜欢，今日可有多带一些回去。”
郑照闻言不置可否，只专心吃了肉。说来也好玩, 这猪下货本是富人不肯吃的东西，因此才价格低廉，可穷人一旦想法设法的做成了吃食，又是富人蜂拥而至。
这样想着吃了大约五六片，郑照就放下筷子。
江逾白见他之前吃得香甜，但没吃多点就不吃了，惊讶的问道：“乱萤怎么停筷了，不合口味吗？”
下凡肉好吃，但不能多吃。郑照不是一心只追求食物的美味口感，专注于口腹之欲的老餮，他吃东西虽图个高兴，但仍有顾虑。猪肉固然醇厚香腻，清淡养生却更为要紧。
“已经够了。”郑照喝起了清汤。
世人说他自在潇洒，但他自己清楚，所谓的随性都在规矩之内，只是不与大众相合罢了。考个进士，入了士籍，再拒官远游，可若真不在意名教就不去考了。
郑照放下汤匙，既已饱腹便可以出门散步。
他也想全凭一腔意气行事，可他未行之前，总有太多猜测，以至于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想痛快却不得痛快。这些听起来好解决，可实际上却困难，因为这些猜测总是真的。
“再往东走便是静宁寺，临清十景之一的泥寺春晖便指的是这里。”江逾白还跟在郑照身边，他是临清人，对临清的掌故趣事都信手拈来，介绍起临清的风土人情，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比起走马观花的游玩，郑照更喜欢这样，可是……
“逾白，我与卫长风关系一般，你若有事求卫长风，在我这里下功夫白白浪费了时间。”
江逾白闻言一惊，连忙摆手道：“我不是有事求卫长风。”他说完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郑照，似乎想不到他会说这种话。
郑照把五祥树前的事情看得分明，江逾白乃愤世嫉俗之人，朱承畴是在吹嘘自己，可他求和是因为卫长风。做东可能是感激，也可能是慕名，但江逾白的为人秉性，如此相陪定然有事求卫长风。
郑照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说法，微笑着问道：“那你找卫长风何事？”
“真的没有……”江逾白正要再次否认，却突然回想起来刚刚都是自己在高谈阔论，郑照只是认真聆听，很少说自己的想法。确实如传言一样温和，和他相处如沐春风，可此时细思起来，他却没有一星半点的交心之意，骨子里春寒料峭的。
江逾白咬牙承认道：“我确实有事找卫长风。”
郑照道：“卫长风在京城。”你要找他，就该启程去京城。
“晚生知道卫长风在京城翰林院。”江逾白道，“卫长风大魁天下，又得首辅赏识，晚生一个生员前去扣门求见，定然见不到人。”
他想要信，郑照知道了江逾白的目的，便实说道：“我与卫长风关系确实泛泛，他是临清人，老父在乡，你去那儿比来我这儿更有用。”
“我去过卫府，空手而返。卫长风临走前曾交代其老父，无论何人上门求何事都不能答应。”江逾白拱手道，“您与卫长风并称国子监双璧，士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只能来求您。”
“我不给你呢？”郑照问道。
江逾白道：“晚生只能日日求求贵府门前。”他显然做好了纠缠不休的打算。
郑照挑眉反问道：“你既然能日日在我门前求信，为何不能在卫长风门前日日求见？京城人多嘴杂，他肯定会让你进门。”
江逾白躬身长揖不起，“晚生只想保存些许士子颜面。”
“你这样在我这里就有颜面？”郑照笑了笑，随口说道，“就算我给你了信，你去见卫长风时有颜面，但他早晚会知道你在临清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信里都会写到。”
“晚生只求在卫长风面前的一时颜面。”江逾白没有起身，“在他看信之前，晚生就会说出来意。”
他这句的话掩在下面的意思是，一旦他说出为何去找卫长风，卫长风就不会注意到信。这是江逾白对他口才的自信，也是对他要言说之事的自信。一个抱怨过县学的生员，要找本地的进士，还须保存颜面，这能有什么事？
知道得差不多了，南地学院蔚然成风，同学院之人彼此拂照，仕途上相互助力，早就取代了因地缘结成的党系。临清除了长风，也已经五年没有出过进士。郑照把江逾白扶起，问道：“你是想以长风为首召集士子结社？”
江逾白浑身一震，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郑照，这件事他只在心里做过打算，从未与人说过，郑乱萤是如何知道的？
他郑重说道：“晚生虽然只是个生员，但大梁仕林最多的就是生员，一个地方可能没出过进士举人，但一定有秀才。生员可以见官不拜，可以参与地方政务。以生员结社，便是在各个地方有了根基。”
结党营私，从来屡禁不止，从来都根深蒂固。
但这确实是个好想法，如果能将底层士子如臂使指，官员和生员上下反哺，那真是个巨大的网。但这有个巨大的前提，就是这张网能结起来。
卫长风状元及第，还曾是国子监斋长，有名望能服人，还是临清籍贯，再合适不过了。
郑照敛眸叹息，说道：“信我不能给你，但你去京城求见卫长风，把结社之事说了，就算你在门口失了颜面，他也会认真考虑。”
江逾白拧眉，挣扎了片刻，然后拱手道：“多谢仁兄指点。”
郑照微微一笑，江逾白想要颜面，其实是想以生员之身和官员争夺社中地位。在结社的前期，这无异于螳臂当车，不如直接放弃，还显得恳切，他的选择不错。
……为什么他在想这些东西？
郑照忍不住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厌庙堂，未必尽忘庙堂，怪不得总是假放肆。
江逾白得了提点，只觉踌躇满志，他没看出郑照的懊恼，满心满眼都是赶赴京城与卫长风商议结社之事，又作了个揖后告辞了。
郑照散步后，便回了宅子里，记录了下凡肉的食谱，便打开古松图对着烛火闲看。落笔急躁，墨线不在最佳处，松枝稍显单调，他还可以画得更好。
许是五祥树前的事传得广，郑照接下来在临清的日子，都过得比较闲适。
睡到午后起床，梳洗用些吃食，他便带着平湖和当湖去画古松，画到黄昏时往回走。到家后用晚饭，去书房把一天画好的松都再看一遍，揣摩明天如何运笔。直到夏日炎炎，他才不去东郊了。
六月底，临清城没有了凉风，去哪儿都是汗涔涔的，郑照闲在家中整理所有的画稿，有些烧了，有些留下，有些还算能看，但又不够格留下。应该拿出去卖了，可是怎么卖？润笔，润笔，都是人家上门求画才润笔，给钱卖画的是画匠。同样大小尺幅的画，他几百两，画匠几两，古往今来只有穷困潦倒的读书人才在闹市卖画。
郑照皱起眉头，这些画烧了可惜，拿出去卖正好。然后一旦他光明正大的卖画，没了润笔这个士子专用的遮羞布，怕是江南江北都要惹出非议。舆论应该就是从爱财出发，经过没有文人风骨，最终引申到他画得烂，不值这个价码。
从某些意义上说，画得好坏和值多少钱没有关系。
画作价值几何，和名气大小更有关系，名气大认可的人多，这便能卖个好价钱。郑照从着碎冰的瓷盆里拿出一个李子，边吃边想自己的名气从何何来。
先是给四妹画眉的时候，那个时候名气应该是来自庆国公府，勋贵们的游戏妆容，自上而下。再然后是临清给诚致斋写千字文，名气来自与兰篆闲章，商贾投读书人所好，自下而上。京城画红梅，是这两者汇聚的结果。最后进士拒官，全依靠科举取士本身对大梁的影响。
虽然先有的书画，而后中进士拒官，但更多人应该是先知道有个进士拒官远游，而后才知道他书画不错，还加深了书画印象。
所以，他本身画得好坏，对他书画价格影响，没有人们口中他画得好坏的影响大。
应该收拾收拾烧了……
郑照把李子核放进百花纹小碟，起身收拾起自己的放在一边的鸡肋画稿。他伸手拿出一张，往火盆里放，火烧了画稿一半，灰烬和火星交织。他站起抱着怀里剩余的画稿离开了火盆。
在乎价格，润笔不就是卖画，自欺欺人有何意义？
“平湖，去盘个铺子。”

第41章 世界编号：1
盘一间铺子不需要多少钱, 平湖隔日便把房契地契拿了回来，觅夏低头了看一眼，往里去给拂娘收好了。翠安在一边研墨, 尔雅把整理好的画稿都铺陈在书案上。郑照挨幅写好跋语, 钤盖印章, 然后都交给当湖拿去装裱店。
当湖迎门正撞上成衣店的伙计进来, 伙计问道：“你家少爷在吗？”
“在。”当湖指著书房道, “少爷在写东西, 一时半会儿的出不来, 你要有急事我去帮你说声。”
伙计摆摆手道：“没，没急事，我在这等着就行。”
当湖见状点了点头，抱着那缸画卷往临清最好的裱画店去了。裱画店掌柜看了眼画, 又看了眼平湖, 算了银钱叫他五日后来取。
郑照画完古松, 手眼都有些酸痛，便想到院中呼吸吐纳, 活动下僵直的身体。谁知他刚迈出书房的门, 就看见一个脸生的少年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
伙计也听到了门扉开合，抬起头看见一个清贵公子朝自己走来, 忙把树枝丢掉，站起作揖。
“郑公子，我们掌柜说蜀地又地动了, 之前往北边运的绸缎都要涨价，小店订的月华锦和雨丝锦都还在运河船上，请问公子是换衣料，还是加些银钱接着用蜀锦？”
郑照低头看伙计在地上画的马，随口问道：“十两够吗？”
伙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万一自己骗他多拿银钱自己留下呢？掌柜说先要涨三两，底价是二两，伙计想了想，说道：“少爷给二两五钱就行。”
郑照点头，吩咐平湖道：“找姨娘去取一锭银子来。”
平湖应了声是，蹬蹬的往里面跑，他最近好像对拂娘身边服侍的黄毛丫头彩云格外有兴趣，一得了机会就要见一见。
郑照摇头轻笑了一声，问向为人实诚的小伙计：“地上的马画得可以，你曾学过画吗？”
小伙计知道面前的公子是个大画家，只觉得自己在丢人现眼，红着脸小声说道：“小人喜欢画马，但没钱去学画，刚才就是随手画的，不该污了公子的眼见。”
郑照看了眼他，笑道：“并非做弄你，你画得确实不错，书房里有笔墨纸砚，再画一次试试。”
“啊？”小伙计眨巴着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我么？”
“是你。”郑照说着把人往书房带。
书房在内院外院之间，窗下引水成池，清澈见底，游鱼悠闲的摆尾。伙计从未进过书房，虽然已过正午，但室内依旧明净。书案临窗摆放，光从左边照到各色花笺上，花笺旁边有一碗莲花，那是巴掌大小的碗。伙计移开目光，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满架书籍讷讷不能言语。太多书了，这根本不可能看得完吧。
郑照把呆立的小伙计推到圈椅坐下，打开墨匣给他挑了个墨，亲手研着，“快画吧。”
平湖取了银子回来，正好看见小伙计在他家少爷的椅子上握笔画马，而他家少爷则坐在一边的禅凳上。他撇了一下嘴，把那锭银子呈给少爷，“奶奶称好的，整十两。”
郑照没有接过那锭银子，而是走到小伙计身边看他画好的马，墨线纤细，很简单勾出马的骏马肥硕矫健的姿态，但这个姿态栩栩如生。
这是天赋。
他把银子放到小伙计面，说道：“二两五钱是你们掌柜的，剩下的银子你是学画钱。”
“郑公子！”小伙计闻言先惊后喜，跪下磕头道，“多谢郑公子……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来世定要给您当牛做马，来报答您的恩情！”
“是你画得好。”郑照把小伙计扶起来，看着他说道，“你既然能画好，就应该画得更好，这是笔墨丹青之幸。”
小伙计双目含泪，赌咒发誓道：“我若懒惰，好逸恶劳，辜负了公子的心意，定叫我天打五雷劈！”
郑照叹了口气，轻声道：“一直画下去就好。”
小伙计闻言又感激涕零，郑照好不容易才让他带着银子走人。
又过了七八天，那间书画铺子便开张了，里面墙壁上挂着十余幅画，每幅画都是精心装裱的。平湖拿着算盘自己一点点拨弄，才一个上午的功夫就卖出去了两幅大尺寸的画，还是整个铺子里最贵的两个。
“一百七十四两！”平湖美滋滋的笑着。少爷说铺子他可以拿十分一的润，这一上午就十七两了。攒到一百两，他就去问问奶奶彩云的事。
平湖正做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然后听到“哐当”一声，像是谁踹了门闯进来。
哪个商贾这么粗俗无礼，平湖不耐烦的看向门口，几个凶神恶煞的差役拿着锁链就往他这里走。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忙拿起柜上的银子抱在怀里，喊道：“我是郑乱萤郑公子的小厮，诸位差大哥是找错人了吧！”
“没错，我们抓的就是你。”差役一把抓住了平湖，用锁链把他双手绑上。
“我什么事都没做，你们不能没头没尾的就抓人，快放开我！”平湖挣扎着想从锁链里把手拿出去，“我是郑公子的小厮，你们不能抓我！”
差役被他烦地耳根直疼，直接伸手照着他的脸打了几拳，然后说道：“呸，有没有罪到衙门去说，跟老子们说，找打。”
日射回廊午枕明，郑照刚睁眼就知道了平湖被抓进临清府衙的消息。
“衙门说平湖是偷少爷您的画出去卖，眼下已经收押在牢了，少爷快救救平湖！”当湖急得要命，嗓声嘶哑，“衙门还封了铺子，把铺子里的字画都送回来，说少了哪幅画他们去追查下落，一定给少爷您找回来。”
郑照不禁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不仅头疼还眼睛疼，这临清知府真的是清官能官好心肠，可惜就不愿意相信他自己派小厮出去盘铺子卖的，他这个玷辱士林的衣冠败类成了苦主。
“我给府尊写封信。”郑照未梳洗便提笔写信，信中说是他派小厮去卖画的，不是画被偷了。
当湖拿着信拔腿往衙门跑，靠着一封信畅通无阻的到了知府大老爷面前。
“大人，这是我们家公子的信。”
知府闻言接过郑照信，打开读了起来，越神色越佩服，看完这封信，知府不禁感慨道：“愿意为仆人扯谎，说自己让仆人去卖画，郑乱萤真是心胸开阔之人，令人钦佩。”
当湖不禁觉得牙疼，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家少爷说自己派仆人去卖画，知府居然不相信。
尽管知府不相信郑照所言，但他还是把人放了。
差役晚上喝完酒醉醺醺的出了酒楼，扶着黑窄巷子往家走。走了没两步，差役突然感觉有个麻袋套在了自己头上，眼前一点光亮都没了，然后一拳滚到了地上。
“谁，谁打得我，我可在衙门上当差的！”差役从地上爬起来。
平湖和当湖对视一眼，接着拳打脚踢。
七月流火，夏随蝉鸣去。平湖算账的时候突然发现他打理的这个铺子还没有名字，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他毅然决然的跑回家中问道：“少爷，这书画店要叫什么字号？”
郑照看了一下画稿旁边放着的闲章，他书画都是个这个印，那便连铺子也叫这个好了。
“苍烟落照间。”他说道。
平湖试探着问道：“少爷能写个大字不？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小的想请人做个牌匾，摆得显眼点。”
“自然可以。”郑照点了下，提笔挥毫，“我没有那么多画，你诚心经营，有空可以去成衣店问问那位伙计，他有没有画，有的话也一起卖了，便宜些就是了。”
平湖原本也愁少爷的画卖完了怎么办，听到少爷这样说不禁喜上眉梢。
“小的这就去！”
郑照躺回了榻上，闲翻著书。枕边的棋盘倾斜，黑白棋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小雨淅沥滴在青石板。
安乐宫，帘帏飒飒秋雨。
郑蘅忍住喉咙的恶心，眼睛紧紧盯着给自己诊脉的太医，心悬在嗓子眼。月信已经两个月都没有来过了，她悄悄找人问过记彤史的女官，按照时间算，是能对得上侍寝的时间。
太医皱着眉头，手搭在她的手腕，也在很小心的判断。
这不仅是生一个孩子，这还将会改变朝野格局。公主还好，如果是一个皇子，那才叫天翻地覆。这么多年来藩王肆无忌惮，屡屡僭越，都是因为皇帝无子，百年之后也只能从宗室里过继一个。谁知道下一个皇帝对藩王是什么态度？先帝和皇上是亲父子，都一个珍而重之的厚待，一个千方百计的刁难。
太医放下诊脉的手，看向美貌温柔的选侍。
郑蘅的手不禁抓紧了衣裙，半年来的委屈都为了这一件事。为了郑家，为了自己，她都要有个孩子，有个皇子。
太医说道：“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郑蘅闭上眼睛，良久，终于笑了出来。可就算笑，她也不敢出声，把一切喜悦压抑在温柔的笑容里。
“去请皇上。”

第42章 世界编号：1
秋风南浦送归船, 平湖腋下夹着油布包着的画卷跑过广义桥。
“少爷，少爷。”他在书房门口轻唤了两声，见郑照点头, 便走了进来放下画卷, “小的从成衣店回来, 那个何干简直懒怠。这么些天只画了两幅马, 少爷给他那么些银子浪费了。”
郑照没有说话, 拿起画卷到书案展开细看。日色渐昏, 他看着画卷也有些模糊, 就携画挪到西窗前的香几前，拉开竹帘好让阳光透进里间。忽见一阵风掠过，树上木槿花被纷纷吹下，落得满地皆是花, 甚至有些沾染到了他的袖口衣襟。郑照将花抖落窗外, 回身一看画卷上却也满是木槿花。手拂开落花, 却发现画卷上的骏马正踏着落花。
好巧，郑照不禁笑了出来, 手在画卷上随着墨线移动, “一幅画用上半年也是有的。”
平湖瘪了嘴, 那个何干才能拿上笔，怎么就让少爷青眼有加。
“何干现在何处学画？”郑照一边问话, 一边提笔写跋语，只说这幅画的好处，毕竟要拿出去卖。
平湖回道：“跟碾子巷一个姓曹的, 他说这曹先生虽然没名气，但很有真材实料。”
“确实进步很大。”郑照盖上“苍烟落照间”印，“这两幅挂出去卖十两。”
十两，这太少了吧。卖出去才能拿到一两，平湖失望的看了眼案上的画卷，又问道：“加上何干的这两幅，铺子里也只有五幅画，少爷，这些画卖完后要关门吗？”
郑照走到隔扇的茶室坐下，一席一炉一茶壶。
“有人浪得虚名，就有人寂寂无名，去坊间乡野去寻一寻，山东文气鼎盛，总有千里马等着伯乐呢。”
平湖闻言苦了脸色，他到郑照前面求道：“少爷，可我不懂画啊。”
“那边接着去成衣店。”郑照煎着茶，风炉水沸，他拿茶刀切开普洱茶饼，“何干虽然说不出明堂，但他知道什么样的好，什么样的劣。”
平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又去了成衣店。这一去两三天都没回来，尔雅还替彩云来问过一回。
“公子！”午□□院炎热，何干看见郑照连连招手。平湖正抱着一堆画往书房走，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头带青色方巾身穿襕衫，看装扮就知道是个落魄秀才。
“在下牛笪，见过乱萤先生！”那秀才上前作揖。
郑照看向平湖，平湖看向傻站着的何干。
何干挠了下后脑勺，说道：“我和平湖兄弟把临清府逛了一圈，除了那些大人们，我就只觉得他画得好。”
何干说好，必然差不了，郑照闻言看向牛笪。
牛笪谦逊的说道：“哪敢在乱萤先生面前提好这个字，我只是画得年头久，不如小何灵气四溢。”
郑照点头，便问道：“牛兄……”
“当不起，当不起，乱萤先生叫我老牛就行。”这话刚说出口就被打断了，牛笪连忙摆手，“说来羞愧，有辱斯文，小女到了年纪，已经定了亲准备出嫁，我家贫，便想卖画赚些润笔，凑凑嫁妆。”
他躬身作揖，为女儿向钱折腰。
尽管牛笪身段也放得低，可郑照还能感受到他骨子的清高，便说道：“既是如此，着人送画就是，不必亲身过来。”
牛笪踌躇着道：“我画得慢……其实……其实是想向乱萤先生先赊一笔银子。”说完又躬身作揖。
“贵家之前没有的画吗？”郑照略微感到疑惑，擅画之人家中总有些练笔游戏之作，牛笪不应该会需要现画。
牛笪笑了笑，不好意思的说道：“往年画了些，都给我大女儿当陪嫁带走了。”
过眼金钱转手空，这便是眼下他囊中羞涩的缘由。尽管这样，郑照还是认为千金散尽还复来，颇有同感的吩咐道：“平湖，去称银子。”
平湖取来一百两交给牛笪，偷眼看了下郑照，把自己路上打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一百两，你今后五年的画全归苍烟落照间，每年至少要画两幅。如果卖出去，还有分润。”
这条件实在优厚，牛笪忙答应了：“多谢乱萤先生，我每年定不会只画两幅。”
何干见了有些羡慕，便问道：“平湖哥，我也想要卖画吗？”
平湖不想答应他，但又知道少爷喜欢他，便说道：“你还在学画，把画放过来寄售便是，也分润，等会儿怎么立怎么签，我们私下弄。”他肯定跟牛笪的分润不同，还是瞒着好些。
何干听了眉开眼笑，高声说道：“太好了，如果画都能卖出去，我就不用去成衣店做活了。”
郑照看着手舞足蹈何干失笑，比起偶尔会整理书画的自己，何干明显只享受画的过程，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画，但就很纯粹的在画。
说完牛笪的事，平湖便和少爷一同进了书房看画。
这些画何干一个都看不上，但他觉得寻摸这么久，只找出一个牛笪实在跟不上他卖画的速度，不如多买些回来卖着。
“少爷，那些人就奔着您来的，见着苍烟落照间的印就买，根本都不看画，回去往书房墙上一挂充场面。小的觉得卖他们这些画就够了，好的他们也看不出来，白白浪费了。”
郑照翻了翻书案上的画卷，着实没一个能看的。
“我不盖印。”
平湖看见少爷嫌弃的表情只能放弃了，人家奔着苍烟落照见的印来买画的，少爷不盖印，这些画就只能当废纸卖。
何干从郑宅出去，蹦跳着回到成衣店辞工，然后抱着包袱去了碾子巷，决定现在曹先生家借助两日，然后在附近赁间屋舍专心画画。他上次两幅画都卖出去了，得了足足一两银子呢，以后他画得更好肯定能在临清买间房子，娶个本地姑娘做媳妇。
差点忘记了，郑公子让他去找间私塾学个一年半载，不用会写文章，识字能读书就行，那娶媳妇的事往后放放把。
曹切看着自己向来认真的学生走神，不禁有些好奇，他知道何干跟着郑乱萤家的小厮出去几日，这怎么一回来人就辞工了还整天傻乐傻乐的。
他问道：“何干，你这几日都干什么去了？”
何干正想入非非呢，听见先生问话陡然一惊，吓得赶紧道歉，保证道：“曹先生，我不该走神的，对不起，下次我绝对不敢了，一定好好听讲。”
曹切道：“我随便问问，没生气。”
何干盯着曹切的脸色，见他真没生气，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你们找了几日，只要找到一个郑乱萤认可的人，签了契后在苍烟落照间卖画？”曹切听得新鲜追了一句。
何干点头如小鸡啄米，说道：“是的，郑公子眼光很高的。我都说了，平湖哥还不信，硬是拿了一堆画去给郑公子看，郑公子果然一个印都没按。那些画我都看不上，怎么能挂在苍烟落照间？”
曹切听完陷入了沉思，他出身市井，父亲走街串巷卖油，母亲在家接绣活，幼年没钱读书，现在也没功名。他自诩画技远超众人，不是画匠之流，可就因着出身，士子们看不上他，平日里只画财神菩萨美人为生。如果能得到郑乱萤的承认，那也许能跻身士林，和士子们交游。
他看向满脸迷茫的何干，感慨了一下他的幸运，便问道：“能否将我引荐给郑乱萤？”
何干一知半解，只问道：“先生也想在苍烟落照间卖画？”
曹切点头道：“自然是想，只是不知我的微末画技是否能入郑乱萤的眼？”
何干喜道：“先生定然是够资格的，郑公子人特别好，我明日便上门去说，先生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郑照早就从平湖嘴里知道碾子巷的曹先生，见何干求问便应允了。曹切从家里选了三幅得意之作带去郑宅，郑照本来就因何干画技进步对曹切颇有好感，见了他的画确实不错，虽然匠气有些重，仍有独到之处，就也同意了他进苍烟落照间。
曹切得了郑照的肯定，心花怒放的回家开宴会友，装作半醉无意间把这事提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曹切的友人也都是雅善丹青之辈，一些在山东境内都小有名气，平常不起眼的一个人得了郑照的赞赏，他们根本不甘心。宴上夸奖恭维后，回家恨恨的骂他趋炎附势，见识短浅，然后翌日盘点了下画稿，准备也去试试那苍烟落照间。
郑照门前马车绵延，平湖一开始担心没画卖，现在却开始挑三拣四了。但究竟谁的画能进苍烟落照间，还是何干牛笪曹切三人共同决定，更往细里说，其实都由最小的何干拍板。
至于郑照……作为苍烟落照间的主人，他嫌人多喧闹，袖手不管的避到了静宁寺。
月中寻桂子。
不管苍烟落照间如何被人追捧，郑照都睡到午后才起床。他用过寺里的斋菜，在院中练剑，动作缓慢，寒光凌冽的剑都温和起来。
“少爷，大少爷派人来寻你。”自从平湖打理苍烟落照间忙得不可开交，当湖就有些闷闷不乐的。原来都是两个人一起打闹，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闲着。等平湖攒到钱，和奶奶提了彩云的事，更没有时间和他耍了。
郑照知道当湖落寞，才带着他来静宁寺的，可惜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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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炼在门前来回踱步，等着好久才等来了郑照，他挥手屏退仆婢，呼出一口气，强自镇定的说道：“三妹有孕了。”
郑照突然感到一些荒唐，那个设螃蟹宴刁难他的少女恍然如昨日。
郑炼搓了搓手，又说道：“就这个事，就没别的，家里传信来让你谨言慎行，别添乱子。”
“知道了。”郑照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转身回头，盯着郑炼问道：“四妹呢？”
郑炼见他目光凛冽，全然不见平时的性姿雅淡，不禁动了动喉咙，把口水咽下去，如实说道：“四妹她进京了。”
她去做什么，她去争什么，她们两个又会变成什么。千万事，风前烛。郑照恍惚间只觉日暮天寒，皮肉如同被风刀霜剑剜去，露出骨骸在冰雪。他踩着残芜落叶，转身往门外走。
“三弟，追不上的，四妹早晨就走了。”郑炼喊道。

第43章 世界编号：1
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有些事是明知徒劳还要去做。
渡口人争红日晚，郑照唤船夫撑船北上，风寒白鹭啼, 他坐在船头捏碎点心喂鱼, 看着几尾银鳞在水中浮动, 不知不觉间星辰也落到河里。
“少爷, 前面水浅, 船走不动了, 要等着明天开闸放水。”船夫娘子端上一份蔬果。
郑照抬眼看她, 问道：“今日所有船都等在这儿？”
船夫娘子道：“回少爷的话，中午的时候开了一次闸，之前的船都走了，下次开闸是三天后。”
如果郑蔷是早晨走的, 一帆风顺的话, 那中午应该过了此关。郑照取出“苍烟落照间”印交给当湖, 吩咐道：“拿着印鉴去找河道或是漕运的人，说有急事请他们开闸。”
当湖应了声是, 接过印鉴等船泊岸就走了。
河道开闸要等上许久, 郑照便站起身, 眺望运河上密密麻麻的船舶。这些船应该都是商船，否则也不会停在这里等着开闸。商船停一天, 就多耗一天的银钱，但官船和贡船北上进京一路都畅通无阻，所谓的关也只关民商的船。只要一朝为官身, 就算致仕了回乡也能调用驿站。比较好玩的是，这种还称得上廉洁奉公，把火牌勘合牌借给亲友的事情不胜枚举。
“少爷！漕运衙门的人说了，马上调力夫，一会儿就开闸放水。”当湖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他把印鉴交给郑照，又从怀里拿出了木牌，“张大人说，他有个堂侄与少爷同是今科进士，他也算少爷的年伯，这个勘合牌签发给少爷，以后拿给关头看就行，不用折腾一趟，浪费时间耽误了事情。”
郑照瞥了眼木牌，没接，只说道：“你收着吧。”
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绝大多数人都为了享受这种特权。他也属于绝大多数人，但比起绝大多数人理所当然的享受，他要虚伪很多，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看见关上有亮光，运河水面的船舶都骚动起来。这情形常在运河上漂泊的人都司空见惯了，哪个官老爷或是衙内叫开了河关，马上就要开闸放水。他们连忙调帆整舵，一丁点的怨恨都没有，反而在庆幸自己的好运。郑照站在船头看夜里运河的热火朝天，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女子也站在船头，披着红斗篷，身形熟悉。
“靠过去。”他吩咐道。
郑蔷出来在船头透气，看见郑照站在另一艘船上往这边来，便笑着高声说道：“三哥哥，我们这算萍水相逢吗？”
郑照道：“不算，我是来见你的。”
郑蔷摇着头抱怨道：“三哥哥好生没趣，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水上相逢，就算萍水相逢。”
郑照道：“萍水相逢是浮萍无根，随水漂泊，不是有条河流称萍水，用来引申到任意的一条河流。”
郑蔷闻言笑得更开心，问道：“三哥哥来见我就是说这个吗？”
郑照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要进宫。”
郑蔷一愣，随即笑着狡辩道：“谁说回京就是进宫啊？三哥哥，你别胡思乱想，家里消了气，准我回家罢了。什么进宫，咱们家已经有三姐独得恩宠了。”
郑照一言不发，过了会儿，轻声说道：“四妹，临清冬天有平岗积雪。”
郑蔷神色一暗，低声说道：“那只能让三哥帮我多看几眼了。三哥，我等这天等了快半年，怎么能不去？三姐还盼着我进宫去照顾她，别让她被皇后害了。父亲呢，还等着我帮家里固宠，毕竟三姐有孕在身，不能侍寝，我进宫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
“哈哈，男人最了解男人吧。”她笑了两声，花枝乱颤，眼里去意已决。
“从小三姐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甚至会她做得更好，可是大家总夸赞三姐，看不到后面的我。后来我走出她的身后，无论到哪里人们都看得到我了，甚至只能看到我了。妹妹知道三哥担心我，可是我不甘心，从来就不甘心，为什么她嫁能给皇上？与其在临清这样嫁给个商户出身的童生，毫无希望的活上一辈子，我宁愿去进宫搏一搏，成败我都认了。”
“此去经年，怕是难再见面，请三哥保重。”
水闸一开，万船争发。
郑照回来时感染风寒，咳嗽不止。拂娘心疼得要命，临清城的所有医馆都请来一遍，连走街串巷的行脚医都不放过，现在沉迷到乡野偏方上了。萝卜茶，杏梨茶，银耳冰糖羹，麻黄雪梨羹，这几日郑照吃了一遍。
“照哥儿，这鸡蛋新鲜，买回来的时候还温乎呢。我尝过了，生着吃也不腥。加上醋，酸溜溜的，一口就喝进去了。”拂娘端着白瓷碗，愁眉不展的劝道，“那马道婆说了，只要早上空腹喝一碗，连喝五天就不咳嗽了。”
为了耳根清净，郑照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好酸。
民谚有云：若要富，卖酒醋。酿醋费粮食，价格高，一般人家绝不肯多放醋，拂娘放起醋来跟不要钱一样。
君子喜食酸，小人喜食咸。他自我安慰了一句，却还是酸得难以忍受。
算了，他不是君子。
趁拂娘走出门，郑照一口吐到了盂盆里，这才舒服过来。
等到年底漫天飞雪，郑照才慢慢不咳嗽了，闲在家中看书。临清城的庙会开了几日，拂娘便去了几日筹办年货。郑炼前阵子便携家眷回京了，临走前又送了两缸酱菜来。爆竹声中辞旧岁，他和拂娘一桌用饭，吃着吃着拂娘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照哥儿，你刚出生的那除夕，也下了雪。我当时看着你就发愁啊，想我该怎么照顾你？我不会当娘啊，我没当过娘，我没见过娘，只闷头想当娘该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真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邻里欢声笑语，吵吵闹闹，家里只有我跟你两个。我哭着想，你爹好久都没过来了，他要说不管我们了，我该怎么养活你，你长大该做什么营生？我好怕啊，怕你吃不饱，怕你穿不暖，怕你娶不上媳妇老大不小了一个人。后来盼星星，盼月亮，你爹终于派人送钱来了，我高兴了好久，高兴过后就在想你不能跟我啊，跟我不好，你得读书，得回到郑家去。”
“照哥儿啊，娘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江面浮冰涌动，春天还未至，郑照就乘船接着南下，等到春暖花开，正好到了济宁。
济宁也是繁华所在，但有一点让济宁与运河周边所有地方区别开来，衍圣公世代住在这里。天下儒生万千，哪个不崇信孔圣人？天下望族众多，哪个能像衍圣公世代尊荣不变？
当然，衍圣公能绵延千年，靠的就是能屈能伸。谁打进来了，就给谁跪下喊万岁，上表奏请“早日登基，以慰民望”。
七十六代家奴，二十五朝贰臣。
话虽然这么说，但识时务者总是俊杰，衍圣公府现在依旧钟鸣鼎食。
郑照在进济宁城的路上就吓到了，喉咙作呕，浑身发毛，他骑在驴上对马车里的拂娘说道：“姨娘，别往外面看。”
“好。”拂娘闻言点头说道。
觅夏听了好些好奇，趁翠安尔雅都没注意，偷偷把帘子掀开一角，往外看了去。这一看她脸色登时变得惨白，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脏东西沾到了翠安的罗裙上。
“觅夏怎么了？吃坏东西了吗？”翠安见了顾不得自己的裙子，轻拍着她的背。
觅夏声音颤抖的说道：“路边……路边的水沟里……有好几具腐烂了的尸体……白的红的……”
车厢里的女眷们都觉得毛骨悚然，但未亲眼瞧见，就没像觅夏这样，只面面相窥，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济宁是出了名的繁华地，路边怎么会有尸骸？
骑着高头大马的当湖也脸色惨白，嘴里反酸。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平湖就攒到了银子，去找拂娘提了彩云的事。拂娘问过彩云，见彩云同意了便给他们做主，挑了个日子完婚。眼下两人一同留在临清城，打理苍烟落照间。
一行人再往前走了几里路，就看见有人在路边收尸。刚才路过的尸骸，也该是还没收到那边。他们轻装简行动作快，要是从船上下慢一点，也许就看不见了。
那些尸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应当时饿死的。济宁城靠着运河边，做些苦力都能赚钱，怎么能有人饿死呢？
郑照叹了口气，拦住两个行人，塞了银子给他们。
“那些都是底下村子里的，去年发了洪水，田里没收成，衍圣公府又没免租，就饿死了好多人，居然到现在还没死完，也是够能活的。”
“官差白吃干饭，居然让他们跑进了城里来，这几月天天臭气熏天，还闹贼盗，我娘子都不敢出去买米。”
“你这话说的过分了啊，这不能怪官差。老的小的估计都死村里了，这些跑进城都是二十几岁的男人，能熬能躲。”
“都是男人又怎么样？他们又没力气，怎么就拦不住？我看官差就对我们老实本分做生意的横，真一遇到横的就什么本事都没了。”
知道的差不多了，也没心情劝和，郑照就往城里去找官牙买房舍。
与城郊不同，济宁城里倒是繁华鼎盛的样子。卖南货果子的，卖瓷器的，斫琴店与家具店一墙之隔，经营丝绸的还是家官店。
“喂，站住。”突然有人喊道，接着几个壮汉当街拦住了他们，各个把袖子撸了起来。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穿绸缎，手里还拎着个扇子，眯着一双鼠眼，仔细打量着郑照，然后对骑在马上的平湖说道：“圣府正选乐舞生，这个人我们带走了。”
说着就要拉扯郑照。

第44章 世界编号：1
驴子“腾”地挪动蹄子, 带着郑照避到一边，撅起了尾巴。
郑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青衫，又抬头看了眼平湖的红闪绿缎圆领袍, 也不怪有人认错。
这袍子是在临清做的, 拂娘亲自选的料子, 后来蜀地地动料子涨价, 成衣店还派何干来问过一回。郑照没细问, 只听才几两银子便说要了。等成衣店把袍子送来, 他才发现有个袍子居然用了闪缎, 还是红闪绿的。这颜色说实话挺好看，可衣服是给人穿的，适不适合更重要。很明显，这袍子他实在穿不出去。当湖身量和他相当, 拂娘便拿给当湖穿了。
策马章台下, 骑驴风雪中, 平湖身穿绫罗绸缎，胯下高头大马, 确实比他更像个少爷。
“在下此番来济宁只为凤台夕照, 无意于贵府郊社之祭, 恐难从命。”郑照摸了摸驴祖宗，驴祖宗呼哧喘气。它觉得自己可高贵了, 至少比马高贵。他们一行初到济宁，尤以女眷为众，衍圣公府横行霸道惯了, 不宜起冲突。
那男人没听出郑照的口吻，只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嘴角一撇厉声喝道：“我圣府奉旨选拨俊秀子弟一百二十八人习学乐舞，能被选入圣府是尔等的荣幸，你要抗旨不遵吗！”说着对左右使了眼色，这架势摆明是要当街强抢。
抗旨不遵，好大的一个罪名，若真是斗升小民听到这话，估计马上就束手就擒，乖乖跟着走了。
郑照抬起眼看他，手缓缓从鬃毛上离开，“乐舞之设，格幽享神，朝廷衍圣公选乐舞生以备祭享，是对宣圣的崇重。你等歪曲圣意，颠倒是非，就不怕我告到济宁府去？”
“济宁府？”那男人嗤笑了一声，不可一世的说道，“衍圣公世代尊荣，看你家少爷的打扮是做生意的，在济宁，不用别人，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这种商户倾家荡产，蹲进济宁府的大牢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你家少爷跪求着把你送来，圣府都不收你。”
穿着短衫的打手也歪嘴斜眼的大笑，步步向他们逼近，还有两个心怀歹念往马车那边去的，想趁乱对女眷动手动脚。
“你这细皮嫩肉的伤了多不好，到圣府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不比在外面跟着个商户到处跑强多了。”
男人摸下自己的山羊胡，嘿嘿一笑，看向了马背上的平湖，显然那一通家破人亡的威胁是说给平湖听的，准备一钱不花的把身契拿走。
平湖从小在国公府，见的都是自家豪奴仗势欺人，什么时候被人仗势欺过？他早就想说话了，但没少爷恩准不敢插嘴，此时见男人看向自己，立即扬起下巴，趾高气昂的说道：“我们家少爷可是郑乱萤，今科进士，庆国府三公子，也是当今的国舅爷！你们当街强逼他去做什么乐舞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国舅爷就不说了吧，郑照有些头痛。
那个男人听见这三个身份脸色变了三遍，由白到青，由青到紫。他一开始看到他们，以为就是个商户子弟带着奴仆家眷，才肆无忌惮的把他们拦下来，哪知道居然能撞上这么个大人物，平常有功名的还好，就是举人也能勉强应付，怎么就是个进士呢，还是个出身勋贵的进士！操蛋的国舅爷，他当时听老爷提起过郑选侍有孕的事，但绝对没想到自己在济宁作威作福欺压个百姓也能跟这种贵人扯上关系！
既然这么高贵，就不能穿着绫罗绸缎骑在马上吗？长成这样，还穿得简素寒酸，骑个驴子，简直就是故意引人上钩。
“啊，郑公子，小的真是瞎了一双狗眼，居然没认出来公子来，请公子不要责怪。”他噗通一下就跪到地上，嘣嘣的磕了两个响头。不怕没骨气，最怕站错队，身为衍圣公府的家生子，这个是他最先学会的。
听到平湖连珠炮似的报出一串名头，打手们腿肚子早就软了，颤颤巍巍的站在地上，此时见孔执事这么一跪，没人硬撑，全都软脚虾一样跟着跪下来，然后不住的磕头。
场面瞬间倒转，看得零星几个围观者都瞠目结舌，空气中飘出尿骚味，不知哪个人吓出了屎尿。
郑照目光冷淡的看着他们，大梁向来尊孔崇儒，就算衍圣公府犯事都很少责怪，若将这些豪奴移交到济宁府，估计看在衍圣公的面子上也就打一顿板子放出来了，还不如直接把他们交给衍圣公府处置，既能顾全衍圣公府颜面，又能惩以更重的家法。
想完这些，郑照揉了下太阳穴，有些烦躁，他已经很避免的去顾虑，却无时无刻不在顾虑。既然已经决定要肆意人生，却在不断和自己周旋。
“滚。”他不耐烦的吐出这个字。
男人听了这冷言冷语，却如蒙大赦一般开心至极，赶紧磕了个响头，连忙带着打手屁滚尿流的走了。这一番表现，着实够前倨后恭的。
郑照轻拍了下驴子的侧颈，对它说道：“驴祖宗，我们走吧。”
驴祖宗动动耳朵，悠闲自在的迈开金贵蹄子，那匹高头大马委委屈屈的跟在它身后，走一步停一步。
走到巷子里，还未到牙行，突然就蹿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
“求求公子，救救我哥，救救我哥！”她跪下驴子前，一下一下的磕头，额头都破了，“我愿意给公子当牛做马，求求公子救救我哥。”
今天被磕得太多了，郑照皱眉道：“你先起来再说话。”
小丫头没有听话的起来，反而更加卖力的磕头，比起孔家豪奴只见响不破皮的磕头法子，她这磕得太实在了，血和地上的土混到一起。
“我不起来，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哥，我听他们说你是进士国舅爷，你一定能救出我哥，求求你！”
郑照只能下了驴子，亲手把她拽起来。她瘦瘦小小，衣服上打着补丁。额头血肿，整张脸都脏兮兮的，涕泗横流。唯独鼻子秀气挺拔，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你仔细说来吧。”
小丫头闻言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一把用袖子抹干净眼泪鼻涕，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我哥和我从沧州过来打拳卖艺，靠着运河一直也算安稳，每天都能吃上饭。昨天摆摊的时候，突然就来了一帮人，说什么我哥就选上了乐舞生，然后要抓他走。我哥肯定是不肯，便和那帮人打了起来，他虽然有武艺，但一拳难敌四手，就……就……就被抓走了。”
“我刚才看见公子惩治那帮人，求求公子救我哥出来，他根本不想当乐舞生。”
郑照闻言怔住了，孔家豪奴如此嚣张，自然不会只当街强抢过一次，但是刚才他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没有这点，应该要想到的。或者，他下意识的回避着所有麻烦，只想顾全自身。
他见不得有人饿死在面前，但旷野千里有饿殍，看不见的就不闻不问。
郑照问道：“姑娘，你家兄长也是被刚才那帮人抓走的吗？还是孔府有另一帮人也在抓人当乐舞生？”
小丫头摇了摇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不是，抓走我哥的是个大胖子，他指挥着几个打手砸了摊子，还抓走了我哥，我死都会记得他模样。”
巷子尾渐有行人声传来，郑照点点头，指着马车说道：“你先进马车躲着，等晚上再说。”
想着孔府乐舞生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牙行。
牙行门口有几个人站在原地，为首的是个颇为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身穿文士装，一见到郑照就迎上来，拱手说道：“在下孟得乐，衍圣公府长史，见过郑公子。”
居然在牙行门口能截住他，这衍圣公府对济宁的掌控确实非同一般。
郑照勒住缰绳，看着他说道：“孟长史找乱萤何事？”
孟得乐退了一步，朝郑照长揖，告罪道：“公子来济宁游玩，鄙主人未曾迎接，还使得几个家奴冲撞了公子，鄙主人深感愧疚，便遣我前来向公子赔罪。”
说完他对身边的仆人一挥手，仆人便捧着两个盒子上面，里面是千两白银，一张房契。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居然是银子，还有房契，郑照垂下眼神，衍圣公府不仅知道他要去哪里，还知道他要做什么，看来对他这一路的事情都知之甚详。
“公子率直不群，曾言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故而这赔礼只有白银。房契是圣府的地主之谊，鄙主人久闻郑公子书画双绝，恨不能离开济宁与公子见面，听闻公子到了济宁，嘱咐我一定要请公子过府一叙。”
孟得乐越说越诚恳。
可是他不缺银子，也不想收礼。
郑照一展折扇，把只有苍烟落照间这五个字的扇面亮给孟得乐，说道：“在下已经改主意了，既不收礼物，也不收银子。衍圣公好意，只能心领了。”
孟得乐闻言又求了两遍，但见郑照心意坚定，便退而求其次道：“那明日能否请公子赴宴？鄙主人想亲向公子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郑照看了一眼马车，“我既到济宁，怎会不拜访宣圣后人？”
孟得乐闻言一喜，躬身道：“那明日恭候公子大驾。”
郑照点点头，迈步进了牙行。牙行许是被打了招呼，毕恭毕敬的请他去看宅子。等到了地方，郑照看着精巧别致的院子，叹了口气。虽然拒绝了衍圣公府的房契，这房子还是送到了他手上，才一百两银子。
舟车劳碌，郑照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等到晚上用饭才起来。夕阳飞絮乱平芜，他才走到回廊，就看见那个小丫头站在门口等候。她洗干净了脸和手，才看出她的肌肤是好看健康的小麦色。
“郑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说我哥的事情？”小丫头急切的说道，“我和我哥是双胞胎，公子若明天在圣府见到跟我长得相似的人就是我哥。”
那他可真是个英俊少年。

第45章 世界编号：1
既然答应了, 何必拖延？郑照边用饭边听小丫头讲述。
唐聪儿和哥哥唐阳相依为命，本来不关心达官贵人们的府中阴私。可哥哥被抓走了，她便蹲在衍圣公府窥伺着仆从, 打听到了许多的事情。比如衍圣公原来与汾阳王往来甚密, 但宫中后妃有孕的消息传来, 衍圣公府就关门闭户拒绝了汾阳王亲信上门。
“那些个狗腿子都说什么公爷重视庙祭, 亲教舞乐, 可进去的人就没见着出来, 怎么总缺呢？郑公子, 这乐舞生就是个填不满窟窿，衍圣公府跟吃人似的，求您救救我哥哥，再晚我可能见不到他了！”
说完唐聪儿跪地磕了一个头, 翠安和觅夏见了忙把人扶起来。
“姑娘稍安勿躁, 令兄前日才进衍圣公府, 应当安全无虞。至于这乐舞生有何蹊跷，今日一看便知。”郑照漱了口, 用巾帕净着手, “平湖, 去牵驴吧。”
驴祖宗不情不愿的走出马棚，郑照换了身鸦青色深衣, 依旧不佩玉挂香囊，素净简练。
到了衍圣公府，七八个小厮上来牵驴子缰绳, 引着郑照进门。郑照刚迈过门槛，就有小厮拉着一辆油壁车等候。衍圣公府果然极大，郑照上了马车就闭目养神，雕梁画栋着实见多了。反而没有精舍古刹更让他好奇。
下了马车，经仪门穿堂而过，几个小厮垂手侍立在门前，一见他过来了，便异口同声的说道：“郑公子到。”
郑照进入正堂，只见一个青年男人迎面上来，身穿蟒袍，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
这便是衍圣公孔辉绪了。
郑照与他互相见过，便落座寒暄，说了几句之后，借着昨日街上所谓的误会提起了乐舞生，笑着说道：“听闻圣府乐舞承自春秋诸侯，可惜春祀已过，乱萤来迟一步，无缘得见。”
孔辉绪一双眼睛盯着他看，目光灼灼，似乎能把人烧焦。他听闻郑照话里流露出惋惜哀伤，连忙说道：“乐舞要时时勤练，乱萤既然有兴趣，愚兄这边传他们过来。”
郑照低头一笑，说道：“多谢。”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这是说诸侯僭越天子，然而在千年之后，他的子孙却用上了十二佾。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大雅小雅不用，偏偏舞郑风。郑照神色不动，专心欣赏乐舞。
一曲舞罢，乐舞生侍立。孔辉绪挥了下手，百余人告退，只留了两个过来斟酒。红袍宽袖，身如春杨柳。郑照手捏白玉杯，看见提着酒壶的乐舞生手臂上一道道青紫淤痕。
“公子，请用。”乐舞生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郑照端起白玉杯，送至唇边时突然起身，皱眉看向孔辉绪，告辞道：“在下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家中都是女眷，眼下定要嘱咐她们，先行告退，还望衍圣公海涵。”
孔辉绪颇感意外，试图挽留了两句，见他仍要告辞，便吩咐仆从送他回去了。
见郑照离去，两个乐舞生柔身跪坐在孔辉绪膝前，低头分胯，双手在身后如同拘缚，胸和颈项皆挺直。他们两人的姿势一模一样，如同复刻一般，连两腿分开的尺寸都相同。
孔辉绪没理会他们，只痴痴地看着白玉杯，口中念道：“手与白玉同色，当真有姑射仙子吗？”
他拿起白玉杯，在手中摩挲，然后对准唇印，喝了一口酒，闭着眼睛吟诵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这是老庄……两个乐舞生见了都屏息静气，不敢呼吸，连牙关都打颤。
孔辉绪睁开眼睛，拉过那个给郑照斟酒的乐舞生，把他按在郑照坐过的圈椅上，只剥下裤，掐着他的腰用力前冲，茎突入而如割。
唐聪儿在门口翘首以盼，见郑照骑驴归来，便急忙向前跑去。
“郑公子，怎么样？见我哥了吗？”
“没见到。”
唐聪儿失望的低下了头，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手指紧握发白。
郑照翻身上马，对唐聪儿伸出了手，说道：“上来，我们去济宁府。”
唐聪儿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顾不得男女同骑的流言蜚语，连忙拉住郑照的手，借力骑到马背上，犹豫着抓住他腰背的衣服。
当街纵马，也算滋扰百姓，可是他赶时间去报官。比起阴谋诡计，去讨要威胁，他更偏爱直接把肮脏龌龊揭露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样也许难以牟取私利，可暗中谋划耗费精力，行事坦荡自己爽快。
到了济宁府衙，郑照便把印章丢给门子，让他进去通传。
济宁知府正在后衙战战兢兢地接待监察御史，门子一看哪敢通报，就拿着印章回到前厅禀告郑照，请他稍坐片刻。郑照接过印章，没多说废话，直接就绕过他往里走。
“郑公子你不能闯进去！”门子喊了一嗓子，差役听见也连忙过来拦他。
这个拦就是堵路，毕恭毕敬的堵路，早在郑照请通传的时候，整个县衙的都知道他是谁了，惹不起，碰不得，需要轻拿轻放。
郑照跨过一个跪地的差役，一个官老爷的政绩颜面，哪有一百多条人命重要。
唐聪儿跟在他身后，见他势如破竹的闯进后衙，又没一个敢动手拦他，不禁瞪大了双眼。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权势地位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临到知府书房前，几个仆从跪地抱住他的腿，哭求着说道：“郑公子你不能进去，你进去了我们肯定受罚，行行好。”
郑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抱住他的手，冷冷的看向仆从，问了一句：“你碰我？”
进门时的清贵公子转瞬变成了跋扈纨绔，仆从吓得刚忙缩回了手，慌张辩解道：“公子，小人不敢，小人哪敢啊。您是进士老爷，小的一个杂役，绝不敢对您动手啊！”
自己的身家性命，或者是金钱利益，总比不认识的人生死重要得多。
“人命关天，我必须进去。”郑照说着推开了门。
济宁知府和监察御史早就听到了动静，这时候有人来告状，济宁知府吓得肥胖的身躯抖成个筛子，另一边的监察御史也不禁叹息了一声，这个知府真是倒霉。
郑照进来看了眼二人官服补子，也有有些惊异监察御史的到来。他拱手说道：“在下郑照郑乱萤，见过两位大人。”
“来人看坐。”济宁知府觉得自己够倒霉的了，不想背上傲慢无礼的名声，连忙让仆人给郑照搬个锦杌过来。见郑照坐了下来，济宁知府才舒了口气，偷眼瞧着监察御史的脸色，仔细想了想，选了个文人称呼说道，“乱萤先生您来此有何要事？”
郑照说道：“衍圣公恃恩骄恣，当街强抢良家，请御史上奏道台，以上达天听。”
他话音刚落地，唐聪儿就从郑照的身后闪了出来，哭着求道：“我哥哥被抓进了衍圣公府，求求青天大老爷救救他！”
唐聪儿说完这些又把相之前母子依为命的话重复了一遍，虽然用不同的词句和语种，但万变都不理其宗。
监察御史听得大怒，一拍桌子对济宁知府骂道：“衍圣公府如此情况，如果不是他来告诉我真实境况，你是不是打算欺瞒朝廷？说，你收了他们什么好处。”
“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收。”济宁知府只觉得自己冤枉透了。他真没有受贿，也没故意庇护照顾衍圣公府，有人来告衍圣公府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偏袒，只是从没不升堂。
想着纵容着别人，结果把自己坑到了，他欲哭无泪。
有监察御史坐镇衙门，济宁府差役很快就到齐了，他准备亲去衍圣公府问清情况。唐聪儿偷偷看了郑照一眼，咬着牙跟着差役后面跑了。
郑照坐在衙门里陪济宁知府，尽管济宁知府不想看见他。
等到晚上秉烛，监察御史就回来了，跟后还跟着唐聪儿和她扶着一个少年，少年似乎行动不方便，一瘸一拐的走路。
“念先师扶世立教，怎么后人如此不堪！”监察御史气得手抖，“非法动用私刑，□□乐舞生百余余人，勒杀无辜者四人，还就当着一群乐舞生的面埋进院子里，真是胆大妄为！”
他说着就要写奏折上报朝廷，要将孔辉绪绳之以法。
郑照见此便告辞离开，把马让给那对兄妹自己走着回去，夜禁无人，马蹄催趁月明归。
唐阳讳病忌医，养了半个月伤势才好，朝廷也来回派了几波人查证乐舞生之事。罪名已经板上定钉，但内阁此辅上了奏疏，说应免其提解，宽其桎梏之刑，待取至京，命多官议罪奏闻，然后处置为当。皇上也批准了，削藩的时候正需要儒家大义，才能师出有名。京城里商议了一个多月，最终只是革去爵位，让他回家反省，把衍圣公的爵位袭给了他嫡亲弟弟。
郑照在济宁玩遍了铁塔，凤凰台，太白楼，浣笔园等景致，于五月底又收拾行李，准备继续南下。唐阳请求郑照收留，郑照正须人护院便答应了。唐聪儿却说自己不想当奴婢，她看见郑照练剑，缠着问过剑术的事情，便准备只身会沧州。唐阳本来不放心妹妹，可唐聪儿说沧州有心上人，又说自己有武艺，不要他陪着。
船入运河，唐聪儿换上男装，带着磨得寒光凌冽的短刀出去了，隔了三日她夜里回来了，拿起收拾好包袱北上。
翌日，孔府奴婢进门，发现孔辉绪横死床上，一把匕首贯穿身下。

第46章 世界编号：1
沧州, 马骝山。
赵小鸾采药归来，把药篓放在石桌上，盘腿坐在蒲团上, 看着打扫洞府的醇娘说道：“那小丫头还在山上逛来逛去的, 已经两天了, 可能真是来寻我们的。”
醇娘停下擦拭石凳的手, 起身走到赵小鸾身边, 颦眉说道：“是你家中的人吗？”
“我与赵家已经断绝尘缘, 赵大姑娘也已经安葬, 他们不会来找我的。再者赵夫人知道这洞府，若是她派人来，绝不会像这样无头苍蝇般乱转。”赵小鸾摇了摇头，拉起醇娘坐在自己怀里, 头靠在她的肩上问道, “不会是你表哥让她找过来了吧？”
“表哥让她来我们这里做什么？”醇娘脖子被呼吸弄得痒痒的, 忍不住推开了她的头。
“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玩意儿。瞧那丫头的样子，一看便是江湖上风餐露宿惯的。她啊, 不是一心向道想出家的, 就是颠沛流离想落脚的。”赵小鸾说着眼神一闪, 嘴角露出狡黠的微笑，“小丫头是个美人胚子, 我们这儿宽敞，再也来一个住得下。”
“不行！”醇娘眼睛一瞪，扭头看向赵小鸾, 生气的说道，“我伺候你一个就够累的了，再来一个是要累死我吗？”
赵小鸾心里偷笑，嘴上仍装作不在乎的说道：“再来一个正好帮你分忧，省得你做顿饭食都说累。”
醇娘闻言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你就把她请进来吧，我走，给你们让地方。”
“醇娘，别走。”赵小鸾连忙拉住醇娘的手，不敢再逗弄她，保证、道，“从今以后我都躲着她走，看见了全当没看见，过个把月她就离开了，你别生气了，我可不能没有你。”
“哼，我看你是不能没有她。”醇娘冷哼一声，却也顺着话头原谅了赵小鸾，只是又问道，“她若真是从我表哥那儿过来的呢？”
“当面问问不就……”赵小鸾说到一半扼住了话音，转而说道，“听她口音乃沧州人氏，家中肯定有亲戚在城中，来此应该不会是想找个地方落脚，想入云鹤派更可能一些。虽然贫道也希望云鹤牌道统光大，但贫道更满意与道友日日在洞府双修，实在不愿有人插足其间。贫道一会儿那些快烂掉的经书放在她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让她捡了走人吧。”
醇娘闻言点了头，指着堆着满满经书的石架说道：“现在就去找吧，顺便把那里整理了。”
赵小鸾苦了脸，垂头丧气的去整理昙华子遗留的经书。才收拾了五六本，她就有些不耐烦了，经书随手一拿，拿到什么是什么最自在了，分门别类的整齐放好就死板了。
虽然不准备整理经书了，但那个小丫头的经书还得给出去，赵小鸾想了想，又弯腰找出石匣子。她打开石匣子，见里面的《莲花下生经》，《明王出世经》等经书还在，就有把石匣子合上，转身出了石门。
唐聪儿在山上找了两天，却没找到女道士的踪迹，不禁有些怀疑郑公子遇见的是不是山精石魅之流。这般越想越害怕，唐聪儿打了个寒颤，不禁又想到了姓孔的男人，往背后看了看，决定在天黑之前下山。
这条下山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了，草木虽然不算熟悉，但她记得很清楚，这条路上绝没有石匣。唐聪儿睁大眼睛看向石匣，又赶紧闭上眼睛揉了揉，再睁开还是有个石匣。她往左右看看，然后假装没看见一样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唐聪儿不敢置信的睁开了嘴巴，那个石匣又出现在路上了。她眨了下眼睛，接着假装没有看见，迈过了石匣。
一脸折腾了七八次，唐聪儿有些崩溃，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把石匣捡起来。
要是来索命的，也就死吧，一命抵一命，本来也打算同归于尽。
唐聪儿鼓足了勇气打开石匣，石匣里面有五本书，她不认字，随手翻了翻看到一些神仙图，便猛然跪在地面。
“多谢仙人赐书，信女一定日日念经，消除罪孽。”
赵小鸾在古隧道里面听见这句话，啼笑皆非，郑乱萤这是找了个什么人来马骝山。
徐州，镇东王府。
镇东王移来宫灯烧掉一封信，抬头看向自己的心腹幕僚，嗤笑道：“这朝阳想一出是一出，带兵打仗岂是女儿家绣花？还亲率大军，真是她老子给宠坏了，以为什么东西都手到擒来呢。”
幕僚也看过那封信，他笑了笑说道：“公主还小，自然天真幼稚，只是这信上有一点说得极对。若是这郑选侍生了个儿子，皇帝肯定等不及的要削藩，原来观望着大臣们见国本已定，也不会再阻拦用兵之事。我们要起事，必须在郑选侍产子前。”
镇东王把宫灯放回原处，说道：“时机是对的，但兵交给朝阳，纯属儿戏。”
“王爷若是有顾虑，不如想想景山之战。当年皇后带着禁军大胜镇北王，这大胜多赖娘娘一箭射穿了镇北王的喉咙。若公主有娘娘几分神威，王爷也大可放心。”幕僚神色平静，宛如智珠在握，“何况，公主嫁给了镇南王世子，这兵多半还是由他领着。”
“你若不提景山之战还好，一提这事孤就为镇北王痛心。”镇东王的脸被宫灯晃得一半明一半暗，神色晦暗不清，“我们与皇后也算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当年镇北王还向老王爷提过亲，谁知她看上那个阴险狡诈的皇子了。她嫁到皇家过得好，我们也为她开心，哪知景山之战，她这么不念旧情，射杀了镇北王。她那弓马还是镇北王教的呢，手把手的拉弓引箭，落得这么个下场，自己成了靶子。”
幕僚不知道景山之战还有此等故事，但他听到这话只是转动了下脖子，抬起头对镇东王说道：“王爷切勿感情用事。”
“不是感情用事。”镇东王摇了摇头，接着道：“皇帝虽然自大，但与皇后也算感情甚笃，他若妃嫔所诞之子交给皇后抚养，三军联合走到京城，镇南王知道这个消息很可能当场背叛投敌。镇北王当年也与我们说好，他离京城近，先行奇袭京城，谁知本该里应外合的皇后布了杀招，镇南王走到一半摇身一变成援军了。那个老家伙还算有良心，易帜时派斥候告知了我父王，父王才决定立即撤军回徐州。孤可不想重蹈覆辙。”
“王爷也说了，帝后感情甚笃，若镇北王当年成事了，皇后不仅死了丈夫，还没了后位，自然不愿意。可公主不一样，就算皇帝让皇后抚养郑选侍之子，她的地位也受损坏。郑选侍若生下个皇子，公主便只是个嫁出去的公主；郑选侍若生下个女儿，她也不再是皇帝独女了。”幕僚说到这里看向了镇东王，“但若起兵，承古时周朝之旧例，她便从公主变成了皇帝。王爷，朝阳公主的信上说，她要在郑选侍生子前起兵，这个意思就是无论是皇子公主，她都不想让其出生，而且想趁此机会一劳永逸。”
镇东王听了后沉吟片刻，说道：“让细柳营和放马营卸甲为民，留在徐州待命，其余的整装吧。”
幕僚皱了下眉头，劝道：“王爷，这些年朝廷在地方团练士兵，虽不能说是劲勇，但数量众多，我们一路行军必然受到他们的阻扰，这样不是留条退路，反而很可能把我们逼到死路，还请王爷全力以赴。”
镇东王抬手制止了他，“不用再说了，我心已决。”
徐州运河上，一船火独明。
郑照躺在船头看漫天繁星，夜色寂寥，星辰仿佛触手可得。他又喝了一口酒，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了，放纵了自己，反而更觉舒坦畅快。
接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确实很畅快。
他不是完美的人，他不是世人眼中的那个人，甚至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人。
世人说他是洒脱名士，他便试图做个洒脱名士。可他心中有很多杂念，并不光风霁月，每当听见别人提起超凡脱俗真名士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在欺骗世人，不值得世人如此夸赞。他痛恨自己的思虑，想改正自己的行为，可就算成了煎熬，他也在静算棋生死。
自幼长在深宫之中，行事便多有顾虑，总想谋算些名利荣华。这种人庸俗可恶，但他就是这种人，再痛恨自己也无济于事。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纵然明白了，却难改变了。他不是悬空草花，他是有根，风水泥土让他成了自己。
唐阳从船尾跑过来说道：“少爷，船夫说前面就是徐州了，船上行礼家什多，今晚停下泊船，明日一早便可找脚夫搬进城。”
郑照扶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眺望着徐州城。清风千里来，徐州城夜色澄明，却不时有火龙穿行。
“不进徐州城了，告诉船夫快些走，再不走就走不成了。”说完松开手躺回船头。
他半醉不醒，倒觉得自己睡在了星河之上。
好梦。

第47章 世界编号：1
兵贵神速, 藩王率军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奔袭京城，北方是匈奴，朝廷退无可退。
自出藩地起, 昭阳公主一路势如破竹。一些县府甚至在看见她后直接偷献, 偶尔反抗也都速战速决。她穿了一身戎装, 骑在马背上, 心神有些不安。按照既定的计划, 镇东王取山东, 镇西王攻潼关, 他们占河南，三军在莫州合兵，可现在王壑接应他们迟迟未归。
这件事太过蹊跷，从山东和潼关至莫州, 与河南至莫州的距离相仿, 就算州县阻扰, 也不会用这么长的时间。
两位王叔久经沙场，应该不会有事, 驸马很快就会回来了。夏日炎炎, 朝阳公主两颊流下汗水, 她伸手用衣袖擦干了汗。虽然这种举动在之前是绝对不会有的，但她现在很习惯。
日夜行军, 枕戈待旦，不仅使她的皮肤变得粗糙，还使她言谈举止都变粗糙了。就算是听军中的荤笑话, 她也面不改色，甚至能一同笑出声。
“公主，你别担心，驸马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侍女也跨马带刀。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耽搁？”朝阳公主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阵阵马蹄，应该是驸马回来了，她立即调转马头向营外奔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从远处跑来，朝阳公主赶紧勒住缰绳，气血上涌，心在胸膛里急剧地乱跳，头脑却无比清醒的认知到三军会师出事了。她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
斥候躺在地上，断断续续的说道：“将军……将军被埋……埋伏了……两位王爷根本没有来……”
朝阳公主如坠冰窟，手脚发凉，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谁埋伏的？两位王叔为什么没有来？她紧紧抓住缰绳，带着侍女撤回了营地，吩咐留守驻扎的镇南军准备应战。
尘土滚滚，披甲军举着五爪金龙的旗帜而来。
镇南军拉弓引箭，蓄势待发。朝廷的军队却没有进攻，而是停在了两里之外。将军看见自己身边年轻的监军，皱眉问道：“卫大人，朝阳公主就在敌营内，我等该当如何？”
卫昀恒道：“逆贼挟持公主，将军不该受其掣肘。至于此时该当如何？我不过监军，将军奉旨讨逆，军情您拿主意。”听他三言两语间把公主谋逆变成了公主被逆贼挟持，将军便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尔等逆贼，速速伏诛。”将军大喝一声，率军冲杀过去。
五千人对一千人，虽然不是碾压的局面，但快马来回冲个五六次，镇南军的阵势就被冲散了。斜阳草树，血光与刀光交织，耳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惨叫还是呐喊，听起来都一般凄厉。
真正的战场不是一地尸体，而是满地重伤垂死的人在呻吟。大局已定，将军派人收押俘虏打扫战场，卫昀恒则带着仆从走到了朝阳公主的面前。他先对朝阳公主行了个大礼，然后直起身子说道：“臣等救驾来迟，还望朝阳公主恕罪。”
救驾……朝阳公主冷笑两声，她脸上有血污，发丝散乱，脊背仍然挺直，看来父皇看见打算饶她一命了。顾念父女之情，还是家丑不肯扬？父女反目，女儿造反，这在史书上应该是个新鲜事，
她把鬓边发丝别到而后，看向卫昀恒自嘲着说道：“大人何罪之有？本宫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要多谢大人救驾及时。”
“公主没事便好。”卫昀恒点头转身离去，临走前看了仆从一眼。
仆从捧着木盒，跪地举过头顶，呈给了朝阳公主。朝阳公主打开木盒，吓得退后三步。木盒里面装得是王壑首级，他死不瞑目。朝阳公主看着木匣中头颅，眼睛怔怔流下一行泪。
她的父亲究竟把她当做什么？她自己又在做什么？起兵造反，异想天开。
朝阳公主走到木盒，手颤抖着把王壑的头颅捧起来，闭上眼睛亲吻上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她原以为会在登基大典上。
表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八月秋风至，宣政殿比往年都更早得点上熏笼。
皇上已经换上秋衫，他听着臣子奏报军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等底下人的都说完，他才露出一个微笑，对位列最前须发花白的臣子说道：“此番讨逆削藩，卿是首功。”
首辅躬身道：“回陛下的话，臣不敢鞠躬，引蛇出洞这个主意乃卫昀恒所出。”
引蛇出洞，占据大义名分，确实是个好主意。皇上闻言看向卫昀恒，神色满意的说道：“卫卿监军得力，是该升任了。正逢礼部右侍郎出缺，卿便去礼部做些实事吧。”
“多谢陛下。”卫昀恒跪地谢恩。
“起来吧。”皇上笑了笑又看向众人，仍就一副慈父模样的说道，“朝阳公主回来了，皇后念着呢，朕去看看她们。”
“臣等恭送皇上。”
卫昀恒低头看着宫砖的花纹，从一个冲锋陷阵的棋子到成为一个下棋的人，还要用多久？
安乐宫外，郑蔷端着一屉包子从膳房出来往回走。皇上现在视三姐姐若珍宝，照顾得极周全，她临时想吃醯酱包子，膳房都急忙安排。就这样三姐还不放心，不使唤婢女，怕她们做手脚，只要亲妹妹去端回来。
一会儿她还得先试吃，郑蔷皱了下鼻子，越想越不情愿。走过回廊，转进垂花门，她看着前来过来的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朝阳公主看见郑蔷也有些惊讶，但随即一样就明白了，只嗤笑道：“怎么？看见本宫还不行礼。”
郑蔷连忙行礼，低着头很是恭敬的说道：“郑蔷见过朝阳公主。”
朝阳公主冷哼一声，没有叫起，装备无视郑蔷继续往前走。父皇说她受惊体弱，精神恍惚，该去京郊妄园静养着。
郑蔷跪在地上，膝盖又凉又疼，不禁把热腾腾的包子往身边拿近了一些。
朝阳公主注意到她动作，目光移到了包子上，是醯酱包子，酸酸的很开胃很好吃。她突然很想哭又很想笑，母后与父皇恩爱二十载，最后也敌不过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酸儿辣女，父皇一直想要的皇子终于要有了。
她踢翻醯酱包子，一脚踩在郑蔷的手背上。
“啊！”郑蔷惨叫了一声，想把手拿出来却反而被踩得更疼。她看向周围的宫人，宫人低着头装没看见。
朝阳公主狠狠碾着她的手，看见她痛苦不堪的模样，便弯腰在她耳边说道：“回去告诉郑蘅，祝贺她，恭喜她，为本宫添一个弟弟。”说完松开脚，转身就走了。
宫人们直到朝阳公主走了才敢过来，纷纷的扶起郑蔷。郑蘅用左手托着自己右手的手腕，手指仿佛已经没了知觉，直到泪水落上，才感到受万蚁食骨的刺痛。
尽管折腾了一回，郑蘅却还是吃上了醯酱包子，膳房又蒸了一回。
夜寒宫月照进安乐宫的偏房，郑蔷坐在房里用左手吃力的写字。突然门前黑影一闪，有人摸了她的房里，把她抱在怀里，揽着她的腰向上摸，手伸进小衫里揉捏着（。）（。）
郑蔷轻呼着喘气，低声阵阵呻吟，手无力的推拒着，“皇上，松开我，我受不住了。”
“这样蔷儿就受不住了，还有蔷儿更受不住的呢。”皇上低头咬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向下摸去，火热之物抵在她的(_!_)上。
郑蔷浑身激流一过，不知哪来力气就推开了皇帝，她退到门口说道：“皇上不行的，这样不行的。”
皇帝哄劝道：“你姐姐都睡了，她不知道的。”
郑蔷闻言红了眼，带着哭腔说道：“不行，不行，这样真不行。”说着她跑出了门。
宫中的夜晚安静而龌龊，郑蔷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后，抱膝坐在地上看月亮，眼角的泪痕早就干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得不到的才惦记，这是她跟戏子私奔后，在戏园子里听到的，庆国府万万不会跟姑娘说这个，他们只是把娇生惯养的姑娘一下子就丢进宫里面。
只要后宫有皇后在，所有的妃子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皇上也只管他的私欲，根本不在乎羊圈里是什么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御医说她的手骨错位了，接好也不会像往常一样灵活。既然不可一世的朝阳公主都去妄园，那爱女如命的皇后为什么不去妄园陪她？
安乐宫里，跑了美人的皇帝领着宫人往寝宫走。
谁知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听见安乐宫里一阵骚乱。他停下脚步，命小太监回去看看安乐宫里发生了何事。
小太监匆匆去，又匆匆回来，跪地说道：“选侍娘娘要生产了！”
产妇不洁，容易冲撞男子。皇帝皱了皱眉头，吩咐抬撵的太监们快些走。过长街时，他又看见太医和产婆迎面过来，更觉得不喜，对吴太监吩咐道：“以后长街晚上禁行。”
吴太监应了声是。
皇帝在寝宫沐浴更衣，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问道：“安乐宫怎么样了？”
吴太监道：“情况不太大，选侍娘娘初次生子，又进补了太多，太医说如若……”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情况若不好，先保子。”
吴太监点头，转身便准备去安乐宫传命。
门口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地磕头道：“恭喜皇上，郑选侍娘娘诞下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帝舒了口气，吩咐道：“着人传中旨去礼部户部，朕要免赋税一年。”
普天同庆，庆得更是自己得到的实在。
郑照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扬州名妓的画舫上。

第48章 世界编号：1
自古烟花佳丽地, 扬州只合少年游。
在沧州的时候，郑照便听陆云从提起过扬州的名妓。她们乘画舫夜泊瘦西湖，若有投缘者便可上船, 一夜湖光山色, 翌日送客上岸, 然后飘然而去, 这种做派已经成了某种旖旎的传说。
都说三月下扬州, 郑照倒觉得九月至扬州也挺不错的, 青山隐隐水迢迢, 还正好赶上评花榜。
所谓的评花榜就是模仿科场，三甲分等来排列妓子名次，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你瞧, 他寒窗苦读十载高居庙堂之上叫状元, 她名落贱籍操持皮肉生意也叫状元。
科场夺魁难, 这花中夺魁也难。今年花场选在了盈盈一水阁，评选章程与往年没甚区别, 只分品、韵、才、色四场。一曰品, 典型胜；二曰韵, 丰仪胜；三曰才，调度胜；四曰色, 颖秀胜。
郑照到扬州时前两场已经比完，后两场还没开始。他着平湖去置办宅邸，自己带着唐阳去拜访孙幽兰。
孙幽兰, 扬州名妓，人称花榜冠冕。原名孙若微，以善画兰，号为幽兰。她虽然相貌普通，但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自十五岁起便成为花榜魁首。而今三十七年过去了，五十二岁的孙幽兰依旧是花榜魁首。出则高车驷马，入则呼奴唤婢，虽为名妓，犹如贵妇。慕名前来的人很多，但见到孙幽兰的人少。
郑照在笺上画了兰花，与贴子一同交由婢子递了进去。没过多久，那婢子便出来请人。
有个文人打扮的男子见此愤然起身道：“我们卯时到此处来求见孙幽兰，孙幽兰说有客在，我们便在门外等，现在已经等了将近四个时辰，怎么他一来就能进去了？如果不想见，直接回绝便是，我等又不是无赖闲汉。”
婢子不慌不乱，颇有应对的说道：“昨日徐三娘携怪兰图前来，幽兰娘子与她一起参详，确实是在会客，婢子也再三请几位相公回去了。至于这位郑乱萤，郑公子，则是娘子请他进去一同探讨怪兰的。如果相公也能画，便画一幅兰花交由小婢，小婢也会呈给幽兰娘子。”
那男子听见郑乱萤脸色就变了三变，而后更是拂袖而去，“不过是徐常恪的弃妾，摆什么名士排场。看上郑乱萤年少风流便直说，还找什么借口，人老珠黄一把年纪，不好好的继续当女表子，还装起清高来了。”
郑照得了允许便进了门，根本不知门外发生的纠纷。他见到了想见的孙幽兰，便觉得高兴。说了两句关于怪兰的话，便在一边玩弄笔墨画起孙幽兰来了。
几个婢子都围在郑照身边看他画自家娘子，郑照原本不擅长画活物，更别提人物了，自沧州画过一回自己后，便有了些心得。此时兴致意动，用水墨画起幽兰娘子，笔致更是潇洒自在，颇见风骨。画中的幽兰娘子手捧画卷，正在看一幅怪兰，她高情逸韵，濯濯如春柳早莺，容貌不如年轻女子美丽，但气质远非年轻女子能比。
待到暮色渐起，玉箫在玩月桥响起，这幅幽兰娘子图才画好，郑照提笔落款用印，苍烟落照间主人作于幽兰娘子寓所。
孙幽兰和徐三娘见他画完，便一同过来看。画中人，发如云，犹然委地。
孙幽兰笑道：“只恨年老色衰才见到乱萤公子，早知我能有这幅画，该晚生三十年。”
徐三娘看了又看，赏了又赏，爱得不能再爱，感叹着说道：“观画者都在看幽兰娘子看兰，不知画中的幽兰娘子是否知道她看画的样子也是一幅画。”
孙幽兰说道：“我不知画中的幽兰娘子知不知道，但画外的幽兰娘子却知道，故而画里的幽兰娘子应当是知道的。”
徐三娘摇了摇头，反驳道：“画外的幽兰娘子可以知道，但画中的幽兰娘子知不知道，应该取决于乱萤公子画这幅画的时候，他知不知道画外的画外的幽兰娘子知道。”
孙幽兰说道：“既然画外的幽兰娘子知道，那必然流露出来的神态便是知道，所以无论乱萤公子知道与否，画里的幽兰娘子应当知道。”
两人辩来辩去，越辩越激烈，却没人想着问郑照。
郑照听了一会儿，便笑着摇头离开了，刚一出门，就看见平湖一脸喜色的跑过来。
“少爷，三姑娘诞下一个皇子！”
郑照愣一下，随即想到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系统所说的话。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会嫁与当今皇帝，生下一子，即此世界的气运之子。是他吗？是这个皇子吗？郑照突然感到些宿命，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做成了什么，都是上天安排的既定宿命。
有些可笑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郑照先去看了雷峰夕照，隔日又看了三潭印月，之后也去了花港观鱼，喝了虎跑梦泉，一日一个景致慢慢玩赏，临到第五日，便是评花榜的日子。他很努力的在巳时起床，用过饭食便赶去盈盈一水阁。
盈盈一水阁本是水榭，在上面搭了个戏台子，也不算格格不入。现在这戏台前摆了许多张桌子，郑照走进门，这些桌子几乎已经坐满了。只有正中间最前面的十多张桌子还空着，桌子上却都贴了红纸黑字，都是府县衙门，学道科道，望族豪门定下的。
郑照沉吟了片刻，便决定先用银子解决。伙计眼馋他手里的银子，可又实在没桌子，苦着脸问郑照能否坐短凳。
短凳当然不行，坐着很不舒服。
郑照看着那几张空桌子，叹了口气，准备去那边跟扬州仕宦打交到了。才走了没两步，就听有人唤他，一回头却是徐三娘在二楼凭栏看他。
徐三娘笑道：“乱萤公子若是不嫌我们身上的脂粉味，便上来同我们坐吧。”
徐三娘是一个鸨母，她是带了五个女儿来评花榜的，楼上的都是扬州城出名的妓馆，一家家用屏风隔断开来。
郑照道：“多谢三娘了。”
到了申时三刻，门口轿子车马拥挤，许多穿了便衣的官员带着家人陆续进来。没出半个时辰，前面那几张空桌就坐满了人，他们互相作揖，寒暄不断，高谈阔论，旁若无人。
这时，突然一声鸣锣，台上从后面出来一个娉婷小娘子，她身穿粉衣，头插着大簌花朵，一张小脸细眼睛，有些狐媚子模样。
“奴家欢娘，见过各位老爷。”她说完尾音向上，仿佛带了钩子。
她一亮相，大家便知道这是参选的妓子了，都眯着眼睛，挑剔的打量着她。眉太粗，腰太硬，牙齿不整齐。有阔少听到她自报家门，看了她两眼，终于想起了她是谁，颇为得意的说道：“这妓子是我当初梳笼的。”
欢娘闻言笑道：“姜相公，奴家也记得你。”
他们这打情骂俏的着实引起了水花，□□躬身坐在到了椅子上，拿过琵琶抱在怀里，笑着说道：“奴家只会小曲。”
她说完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唱得是名妓和名士的故事。名妓颇具侠气，仗义失才救了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书生只是感恩，却不愿意娶她过门，甚至连一房小妾都不让她当。
“她们怎么敢？”徐三娘闻言站起身，这戏演得差不多了，“孙幽兰和徐常恪的事情也敢编排，是不想在扬州混下去了？”
郑照看得莫名其妙，只问道：“怎么是孙幽兰的事情？”
徐三娘冷哼一声，说道：“有人看不顺眼他呗。”她说完低头对龟奴吩咐了几句，命她们查清楚到底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谁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妓子们陆陆续续的走了，二楼左近无人，郑照便问道：“孙幽兰和徐常恪的事情是什么？”
徐三娘说道：“三十多年前，孙幽兰门外车流如织，她有侠气，与名士交游，不计钱钞，而伧夫俗贾，则一概拒之。人们都爱她，可她偏偏只想嫁给徐常恪，试探了徐常恪几次，他皆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尽管挫折不断，孙幽兰却没有放弃，而是每年都会乘舟去太湖，陪孙幽兰徐常恪。去年徐常恪六十大寿，孙幽兰还亲自献舞。”
话未说完，龟奴便回来了，他说道：“查清了，是马应马相公。”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徐三娘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下，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一个求而不见拂袖去了的人，看来由爱转恨了。
底下的台子摆着花篮，谁赢得了最多的花篮，谁就是状元榜首。
本该在花榜一骑绝尘的孙幽兰，此时已经被欢娘追上了。这么多的花篮，不知道是因为她确实才气斐然，还是因为她调侃了孙幽兰？毕竟年年榜首，人们早就看烦了的。
徐三娘看着女儿们名字前的花篮皱起了眉头，这花篮挺多的，但和欢娘一比将近少了一半。
郑照看向愁眉苦脸的徐三娘，问道：“买花篮需要什么条件吗？”

第49章 世界编号：1
千金散尽还复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郑照觉得千金就是用来散尽的。
苍烟落照间除了卖他自己画的时候赚了些银子，现在还在往里面搭银子。天下善画者众, 有画名者少, 能以画为生者寥寥无几。郑照挺愿意挑出一些画, 用自己的名气推出一些人, 反正只跋文钤印又不费事, 具体如何打理都是当湖和彩云在愁。
听说他们决定单独在苍烟落照间展出曹切的画作, 选拣出山水相关的, 欲借重阳节登高的噱头，希望能卖出去一半。
花篮一个个堆到孙幽兰的名牌前，看着郑照花钱如流水的模样，徐三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说道：“郑公子, 不必同那马应争, 他家是盐商，再有钱不过了。”
郑照闻言笑道：“三娘这样说我就更放心了。”然后接着一掷千金。
过了不久, 盈盈一水阁外有人进来, 接着欢娘的花牌前不再有花篮进来, 马应收手了。
徐三娘皱起眉，疑惑的看向正郑照。
郑照笑道：“他是花家里的钱, 在花场争风吃醋，自然有人管束。我是花自己的钱，风光都买尽, 也自然随我高兴。”
这句话简单点说，就是零花钱超支，会招来父母的质问。
夜沉沉，淡烟笼月，花榜的三甲评出来了。魁首还是孙幽兰，榜眼是欢娘，探花是徐三娘的女儿，名唤徐幼意的。尘埃落定，曲终人散，郑照便和徐三娘告辞了。徐三娘在盈盈一水阁将五个女儿的安顿好，便转身去见孙幽兰，将今日之事详细说了。
孙幽兰摇头叹道：“老身鸡皮鹤发，这名牌早该撤了。”
徐三娘道：“魁首须得一直参与花榜评比也没什么道理，改日我去拜访下诸位姐妹，她们其实也都想有个状元女儿。”
翌日，昧爽睡餍足，郑照起来便看到那户盐商送来一份歉礼。他打开木匣，匣子是一双镇纸，红绿玛瑙制成的两个大螃蟹，有横行湖海之气。这与其说是为儿子道歉，倒不如说是向国舅爷行贿。
郑照笑了一声，单手合上匣子，吩咐道：“送回去。”
平湖将匣子捧走了。
郑照用过饭走回书房，翠安觅夏已经将纸墨备好，他拿起斗笔在宣纸上用兰篆写了盈盈一水阁，看了几眼又写一遍，然后让唐阳送出去。前日盈盈一水阁来求匾额，昨日不得空便没应，今日正好写了送去。
这叫做千金散尽还复来。
京城，吉祥店。
愉娘正打算盘，过了一会儿听见火炉水沸，便起身走到火炉前盛药。她男人自去年冬天便生了疥疮，原本没当回事，只找了街边的郎中买了瓶药膏抹，以为夏天热了就能好。谁知三伏天都过去了，这疥疮非但没好，反而便生全身，一动就痛，只能卧床不起了。
眼下这客栈寓所都是继子打理，她就只在后面算个账目核对下有没有问题。
“夫君，该吃药了。”愉娘走到床头扶了他起来，吹凉了要一勺勺的喂他吃药。这药是去医官请了大夫开的，吃了将近两个月，也没见有什么起色，继子已经请人打棺材了。
喂完了药，愉娘正准备离开，他却用手抓住了她的袖子，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看。
愉娘把药碗放在一边，又在床上坐了下来，温柔似水的说道：“安儿很能干，将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伙计们也服他，夫君你放心，不要担心店里面的事情。”
“啊喔啊……”男人想说话，但嘴巴舌头也都生了疥疮，急得只能胡乱叫喊，他指了一下床底，又指了下柜子，似乎是想告诉愉娘这两处有什么东西。
愉娘俯身趴到了床底下，手摸来摸去，在床板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拿着这把钥匙，她打开了一直锁着的柜子，在柜子最下层，找到了自己的身契。当年她被鸨母直接卖到了私窑子，看见男人过来接醉酒的客人，使尽浑身解数勾搭到他，让他把自己赎买回去填房。虽然人人都唤她为继室，但他其实只当做贱妾把她买回来的，身契也一直藏着不告诉她，防着她卷了东西偷跑。
“夫君，你会好起来的。”愉娘紧紧攥着身契。
从房中出来，愉娘就拿着身契去了衙门，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她呼吸着秋天带着凉意的空气，不禁想哭。
总算啊，总算是个自由身了。
吉祥店里吕安看着继母回来，点了下头就继续招呼着宾客。因着父亲的病，店里把账房和伙计都裁了，只留了一个厨子在，他常常忙得不可开交。此时又正值晚饭的时候，老客新客都在堂上坐着，一个应承不及就容易冷落了人。
愉娘见吕安冷淡，也没多说话，走到后院去和邻里的七大姑八大婆闲话。今天她真的很想说说话，笑一笑。
宋卖婆神神秘秘的说道：“你们知道那桶家媳妇怎么不出来吗？”
“刚生产了，估计坐月子呢。”刘稳婆嗑着瓜子说，“她就是我接生的，自己吃得挺胖，洗三钱给得扣扣索索的，不讲究。”
宋卖婆摇头说道：“什么坐月子呢，她奶水足，报给了奶子府，选进宫给小皇子当奶娘去了。这是天大的好差事啊，等小皇子长大了，指不定会封个什么夫人。”
“她一脸福相，真是命好。”人们羡慕着。
“不是我马后炮，当初桶家娶她不就是看她大脸盘子福相，又屁股大好生养，要不然她一个西边逃荒来的小丫头，哪家哪户能娶她进门。”
听着这番话，愉娘低下了头，过了会儿抬起头，装作好奇的问道：“宫中奶娘怎么选的？好风光。”
“每年四个仲月，各坊都把初孕妇人的名字报到奶子府。奶子府看看长相牙口，尝奶水味道如何，选出好的就留在那住着，预备着宫里面要用。”宋卖婆说到此处不禁感慨了一句，“这奶子府当摆设快十余年了，没想到还能有用上的时候，万岁爷爷可算想开了，这宫里有娘娘生下小皇子，真是上天保佑。”
愉娘又问道：“我瞧西边老刘家的媳妇也生了娃，为什么她没选上？”
刘稳婆对这些事更熟悉，就回答道：“奶子府里有规矩的。如果宫里贵人生下的是个公主，便要生男娃的奶水。这回宫里是个皇子，便要生女娃的。老刘家媳妇生的是个个大胖小子，这就选不上了。不过也是好事，进了宫就三年出不来，要是贵人离不开，可能就老死宫中了。”
愉娘笑道：“全看缘法。”
等着这么多年才终于出现了一丝希望，她不能急，既然皇上没问题，那么有了第一个皇子，就会有第二个皇子，不急，仔细观察，留心打听，总有可趁之机……
秋色澄晖，蟾波增莹，安乐宫里香气凝。
郑蘅不施粉黛，披着秋衫坐在床边看小皇子，小皇子腿蹬了一下，她就笑出了声，鬓间真珠络贝碰出响声。
“三姐姐！”郑蔷急匆匆进来，文鸳绣鞋上沾染着泥，气喘吁吁的说道，“皇后带着人从长乐宫过来了，看她的样子，好像是要抱走小皇子！”
郑蘅闻言一愣，然后看向襁褓里的小皇子，赶紧抱了起来，神情焦急对郑蔷说道：“去请皇上了没有？”
“太监已经去了。”郑蔷皱眉摇头，“只是皇上此时在文华殿同大臣们议事，太监恐怕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也来不及了。”
“决不能让皇后带走小皇子，如果她带走了……”郑蘅抱着小皇子的手不住颤抖，她无比清楚如果小皇子被皇后带走，就算皇上到了，也不会再让皇后还回来，只有小皇子还在这儿，她才有一争之力。哭得更可怜一些，显得更害怕一些，皇上就会向着自己。
郑蔷咬牙说道：“姐姐等着，我这自己去找皇上，就是跪在门口也要把皇上求来。”说完便走了出去。
郑蘅抱着小皇子坐在房里，手臂有些酸了也不肯松手，她要等皇后来，更要等皇上来。
雉尾宫扇次第开，皇后走到安乐宫，抬头看了下朱漆金字的匾额，只觉得刺眼。她走宫人的搀扶下走到了郑蘅的房间，看着房里紧紧抱着襁褓的柔弱女子，扭头对太监说道：“去请皇子过来。”
太监一挥手，从后面闪出几个健妇，步步逼近郑蘅。
郑蘅抱紧襁褓靠在墙上，对坐在外面冷眼看她的皇后说道：“小皇子刚出生，禁不起折腾这些人粗手粗脚，请皇后娘娘留小皇子一条生路。”
“你是在威胁我？可我最讨厌的就是威胁了。”皇后笑了笑，不再费唇舌，抬起下巴对健妇说道，“去吧，请小皇子过来。”
郑蘅这一番话，皇后不怕，那几个健妇却怕地要死，动作虎虎生风，招呼到郑蘅身上却轻飘飘的没一丝力气，只是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把她合围到角落，然后僵持着等皇帝来。
皇后见此阳奉阴违，虚应故事，不禁气得要起身亲自动手。可她刚一起身，听见郑蘅哭喊着要见皇帝，不禁又坐回到椅子上。眼神闪动，似乎在回忆许久之前。她真的想知道，少年情比金坚，二十年伉俪情深，如今在他心里是个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来，宫门传来马蹄声，皇帝罕见的策马而来。
他也很急。
郑蔷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下，在他怀里下马。她叩开殿门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同乘共骑一路，满宫都知道了。这个意思是，他不想瞒了。
皇帝大步流星的走进安乐宫，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指着她们骂道：“漠视宫规妇德，乱糟糟跟村妇似的，成何体统！”
郑蘅跪在地上，抱着襁褓膝行到皇帝面前，眼含泪光，楚楚可怜的说道：“都是臣妾的错，请皇上不要动气，气伤了身子，臣妾更无地自容。”说完瑟瑟发抖的看了皇后一眼。
皇帝自然知道皇后夺子，他看向皇后一言不发，眼神晦暗不明，似乎酝酿着风暴。
“皇上，臣妾知道皇上一直想要个皇子。”皇后也看向了皇帝，向来张扬明丽的眼睛里带了几分伤心，“可是皇上，这二十年不止是你一个人想要皇子，臣妾也想要啊。”
皇帝闭上眼睛，良久才又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朕之长子，记在皇后名下，也算嫡出，来日更加名正言顺。”
郑蘅闻言一脸绝望，更加抱紧了襁褓，哭求着说道：“臣妾不能没有小皇子，臣妾才是小皇子的亲娘，皇上，不能这样，是臣妾生下的小皇子，求求您了……”神态竟有些疯癫。
皇帝无视了郑蘅哭闹，从她怀里抱走了小皇子，看了眼小皇子。小皇子睁得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笑容。皇帝认不准伸手碰了下小皇子的脸蛋，太小了，太轻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倒像是第一次当父亲。
原来当父亲是这样的感觉。
皇帝小心翼翼抱着小皇子，走到了皇后面前，把小皇子交给她，嘱咐道：“千万小心照顾。”
皇后接过小皇子，正准备谢恩，小皇子突然哇哇大哭，手伸向了郑蘅的方向。
皇帝浑身一抖，几乎在小皇子手伸出的同时，就把小皇子又从皇后怀里抱了出去，交给了郑蘅。看着小皇子不再哭啼，他对郑蘅说道：“小皇子还是你养，皇后估计没做皇子母亲的命、”
皇后闻言到退一步，脸色惨白，不敢置信。他把朝阳关进了园子，她都没怨他。可是她今日得到了什么……
“明日郑选侍升皇贵妃，都散了吧。”皇帝说完离开了安乐宫。
郑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面，终于权衡出二十年的情分是何分量。

第50章 世界编号：1
入冬的时候, 郑照到了金陵城。离开扬州前孙幽兰曾给过他一本《金陵妓品》，一路上读起倒有趣。
在运河上飘了快三年，其实已经觉得无聊了,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还新鲜, 到现在已经觉得沿岸风光大同小异了。纵然每座城的风土人情所有不同, 生长在这座城里的人也总觉得自己的城市最特殊, 但只要是城池, 只要城池里是人, 发生的故事都差不多。一座城里有一个有趣的人就值得拜访停留了。
金陵城里有很多才子佳人, 可郑照只想拜访一个人。
“我家老爷又去衙门里告状了，按以往的情况看，估计要酉时才能府。公子是要等老爷回来，还是明日再来？”门童说得熟练, 显然对老爷去官司了这事习以为常。
郑照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脚沈红暮云飞, 便说道：“请转告笠翁先生，郑乱萤明日再上门拜访。”
“小的一定转告老爷。”门童点头如小鸡啄米。
翌日, 郑照再来, 依旧寻人不遇。
门童苦着脸道：“小的跟老爷说了公子今日来拜访, 但是老爷急着去跟书商对峙，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 只点了头就又出门了。”
郑照让平湖拿出一幅画，无奈的说道：“请转交笠翁先生，在下明日再来。”
门童接过画, 充满歉意的道：“等老爷回来，小人一定转交。”
第三日，郑照拜访，穆笠翁还是在衙门。
门童满脸愧疚的说道：“小的转交给老爷了，但是老爷没打开看，只让小人放在一旁，说等他打完官司回来再看。”
郑照问道：“笠翁先生去的是哪个衙门，应天府吗？”
门童道：“正是应天府。”
郑照转身上马去了应天府，驴祖宗嫌金陵湿冷，在家烤火并不愿意出门。
到了衙门口，人群稀疏，连差役都没几个，大堂内更是无人。郑照没有去后衙，而向街边小贩接买了些回卤干，边吃边问道：“今日的官司可是打完了？”
小贩道：“可不是打完了，整整三天，老先生舌战群商，硬生生要到了赔偿银子。”
郑照问道：“笠翁先生的书又被盗印了吗？”
“这回更绝，直接盗版了。”小贩摇摇头，他在衙门口听了三日，事情知道得很清楚，“老先生让书坊把新书雕好版，人就携家带口的去杭州游玩了。雕版放在书坊里，结果他一回来，发现书坊都被偷了，别的东西一样没少，就雕版被人盗走了。市面上一看，全江南的书坊都卖他的新书，用的就是他自己的雕版。”
郑照道：“笠翁先生所著小说风靡海内外，为了方便和盗印的书商打官司，举家搬到了金陵城，不料遇上这种事情。”
“话是这样说，我虽然不识字，但见着的穷书生多。考不上秀才，文章狗屁不通，只识得两个字的那种。他们没什么钱，老先生自己印的书太贵了，根本不舍得买，只能等著书商盗印。”小贩见郑照吃完一包回卤干，连忙又递给他一包，他眼前的绝对是个不差钱的公子哥。
“我耕彼食，情何以堪。”郑照叹了口气没多说，接过回卤干又吃了两个，问道，“笠翁先生往何处去了？”
小贩指着东边道：“往那儿去了。”
郑照闻言点了点头，又花了五十两银子问他买了回卤干的制法，就策马向东边去了。天边乌云压城，狂风骤吹，郑照出门没有带蓑衣，此时纵马狂奔也难寻到个地方避雨，便松开了手，反而信马由缰起来。任由细雨沾衣湿，也有疏懒意。
墨云拖雨过金陵，穆笠翁在亭中避雨。看见一群女子争先恐后的跑进亭子，相貌妍媸不一，但都丑态毕露。姿态摇曳是美，东抖西擞的想把湿衣服弄干。衣裳那么湿，怎么抖得干，这不仅是丑，更是愚笨。他摇了摇头，往旁边挪动让出地方。他正烦闷着，突然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缟衣贫妇，静静地站在檐下。
亭子里人满为患，无立足之地，她不争也不抢。
穆笠翁不禁眼前一亮，便在一旁看起她来。看了一会儿，忽听马蹄声，回首看去，萧萧晚雨中有人骑马徐徐而来。
离近了，他翻身下马，青衫湿透。走到亭子里，露出了脸，一片梨花冷不销。
郑照问道：“兄台能否往里让个地方？”
穆笠翁怔了怔，连忙往里让出地方，特别心甘情愿。甚至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得梨花碎了。身子紧贴在亭中柱子上，他不由得说道：“在下金陵穆笠翁，不知小公子姓名？”
郑照闻言横眼看过去，浅笑道：“京兆郑乱萤。”
穆笠翁初时被他眼光一扫，只觉秋水横波，浑身酥麻，等听见了郑乱萤这个名字，眼前这枝头脆弱可怜的梨花顿时变成了风雪耐冷的梅花。原来还想说些什么话，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他交往名流不下千人，第一次怨恨自己笨嘴拙舌。
正犹豫着，忽然外面雨停了。
雨停了，应该等一会儿再走，没准还要下。对，可以说这句话。穆笠翁转身看向郑照，却见郑照也在看他，唰的一下又不敢说了。硬邦邦的扭头，看向别处。
亭子里的那群女子呼呼啦啦的出去了，唯独缟衣贫妇迟疑着落在后面。没一会儿，大雨又瓢泼。她不慌不忙走进了亭子里，这回儿站在了靠里的地方。穆笠翁看着她，见她没有因为猜中还会下雨露出骄傲的神色，食指不禁动了一下。
郑照顺着穆笠翁目光看过去，只见冲出去的那群女子又提着裙子狂奔回来，大呼小叫的争抢地方，衣裳也比之前更湿，亭子中的缟衣贫妇帮她们整衣。
穆笠翁余光瞥见郑照也在看那群女子，不禁吐露心声，“唉，天集众丑，以形一人之媚。”
郑照摇头，只问道：“笠翁先生何日出新书？”
郑乱萤也看自己的书？穆笠翁闻言心多跳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名声，风流好色，攀附权贵，说他出身商户，功名地位，学了一套市井把戏四处蹭享吃喝，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低俗文棍。
“新书我已经有了文稿，只是准备过几个月向应天府报案……”他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话道，“到衙门里说文稿被贼人抢走，请求他们派人追查。”
郑照微微皱眉，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问道：“如若文稿没有被盗，笠翁先生此举为何？”
穆笠翁颇为得意的说道：“事关贼盗大案，衙门绝对不敢马虎，定会尽心尽力的搜捕。我那时再发售新书，书商们怕被衙门认为与盗贼有关，必然不敢再盗印。那时，我只须将正规书商的名单报备应天府，防止他们误抓，就能赚上一阵子钱。等这风头过去，抄本都满地了，他们也赚不到多少钱了。”
“笠翁先生辛苦了。”郑照叹了口气。
“老夫只想多赚些辛苦钱。”穆笠翁摇头笑着，然后又对郑照邀请道，“小友若是想现在看新书，文稿就在老夫家中。”
郑照道：“乱萤还是等先生新书发售再看吧，要不然看完，无人可以谈论也难受。”
穆笠翁拱手道：“小友旷达，等老夫将新书印好，无论到时小友在哪儿游玩，老夫必遣人送至尊府。”
雨雾云收，连缟衣贫妇都离开了亭子。
软草平莎过雨新，郑照翻身上马，翦翦轻寒，路湿马蹄跑过无尘。三寻不遇说与说一样，见到了穆笠翁，便可尽兴而返。
淡月朦胧，穆笠翁回到家中，洗澡后换过干净衣服，在杨叶楼里躺在罗汉榻上回想今日的两次艳遇，不觉有些陶陶然，吹着小风咂嘴品味了好半天。原来在书里所见那句，姿容既好，神情亦佳，今日终于得了其中三昧。
正在此时，仆童端茶扣门进来，见老爷闲着无事，便小声提醒道：“老爷，前几日有客来你出去打官司都没见着。那位公子可诚心了，还送了一幅画来，您不看看吗？”
穆笠翁伸着懒腰吩咐道：“把画拿过来吧。”
仆童把放在书案上的话拿给了穆笠翁，穆笠翁打开一看是幅红梅，落款是郑乱萤。方知今日亭中不是两个艳遇，而是一个艳遇。所遇之艳不是人，而是红梅。老子平生无他过，为梅花受取风流罪。
穆笠翁在罗汉榻上躺不住了，走到书案前，提笔蘸了下墨汁，便在写上下笔匆匆，绮丽词句从笔尖溢出。他早想写一出戏剧，一直不能其中法门，困顿踌躇不能下笔。今日亭中之事，使得他心绪滚滚，落笔如有神住。
夜色深沉，穆笠翁觉得才思又尽，便停了笔。
他合上窗户躺回罗汉榻上，准备好眠，却辗转反侧，忍不住又披衣起身走在书案前，在自己的笔记中又记下今日之事，并评论道：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姿态是已。世人不知，以为皮相色美。焉知颜色虽美，是一物也，不足移人？加之以态，则物而尤矣。

第51章 世界编号：1
孟冬寒气至, 北风何惨栗。
“皇上来了吗？皇上呢！”郑蘅披着红斗篷，紧紧抓着郑蔷的手臂。
郑蔷被她抓疼了，皱眉忍痛说道：“三姐姐你别激动, 冷静一下, 小皇子出事了, 皇上肯定也急着往这赶呢。”
“呵, 冷静一下, 我怎么能冷静？”郑蘅指着宫殿内数个唉声叹气的白发太医说道, “那个贱妇夺子不成, 居然还派人来害我的皇儿。现在皇儿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冷静下来？”
“本宫何时派人谋害小皇子？郑贵妃你休得血口喷人。”皇后带着宫人赶到，她是后宫之主，纵然千般不愿也还是来了。
郑蘅看见她眼睛都红了, 所有教养抛之脑后, 对着皇后口不择言的骂道：“你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怪不得皇上说你老物可憎，他烦你是因为你人老珠黄还讨嫌, 又不能怪我？就算你对我有恨, 也冲着我来啊, 稚子何辜！”
皇后闻言气得手直抖，但不想给她一般见识, 只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去堵住她的嘴。”
“遵命。”宫人得了命令就往郑蘅这里走。
郑蘅见此骂人气势不再，害怕得往后退, 刚退了一步又想到了生命垂危的小皇子，心底横生一股气，反而迎了上去，冷冷说道：“我是皇贵妃，你们敢动我？”
宫人不禁停住了脚步，眼前的女子不是刚进宫时那个瑟瑟发抖的郑选侍了，而是皇子生母，皇帝亲封的皇贵妃。
郑蘅笑了笑，神情温柔端庄，对皇后说道：“姐姐，你年纪大了，人老色衰，皇上有近一年没去长乐宫了吧。妹妹可和你不一样，我还年轻，我还有恩宠，我还会有皇子的。而你的朝阳公主，怕是要在园子里关一辈子了，哦，不，是肯定会在园子里关一辈子。”
皇后看着她的得意模样，伸手扇了她一巴掌，“本宫与皇上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放肆！”
郑蘅被打得踉跄，捂着脸看向皇后，笑着说道：“我哪里说错了吗？二十年你都没生下一个皇子来，沦落到今日田地全是你咎由自取。”
皇后眼睛迸射出火光，抽出宫人捧着的剑，直直砍向郑蘅。郑蘅见白光劈面而来，慌忙往后一退，却踩到了石阶一下子崴了脚，倒在地上不能动。
“当！”剑被另一把刀挡住了。
侍卫躬身退下，皇帝走到皇后面前，看了眼她手中的剑，冷冷吐出两个字：“泼妇。”
“皇上！”郑蘅跪在地上，没有对皇后趁胜追击，而是低声哭着说道，“皇上，求你救救小皇子，去看看小皇子，臣妾……臣妾……”尾音被泪水淹没，哭得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知道自己最大的资本是什么。
皇帝到安乐宫就是为了小皇子，此时也没安慰郑蘅，拔步就走进殿中，问太医：“小皇子如何了？”
白发太医令跪地道：“小皇子被人掐住脖子虽没有窒息死亡，可皇子太小颈部受损严重，无法自己呼吸，眼下昏迷抽搐，臣等真的尽力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似乎努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情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继续救。”
酉时三刻，刚满月的小皇子夭折。
郑蘅面如死灰，颓然倒地。她虽然跟皇后说自己还能生个皇子，可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她盼这个皇子盼了两年，此时转眼空。郑蔷在她身边不断的安慰她，也神色哀伤，也泪水涟涟。
皇帝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皇后，语气平淡的说道：“梓童，朕受够了。”
皇后抬头看着皇帝，意识到了什么，浑身颤抖，眼神也变得充满哀求，可是皇上却没有向上次那样心软。
“制诏内阁：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其上皇后玺绶，罢退居长乐宫。”
皇后突然大笑，他连查不查，已经认定是是她，“二十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有今日。”
皇帝道：“朕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销忧萱草名空美，长乐宫中乐更长。
“娘娘，老奴奉旨来取皇后玺绶。”梁太监皱着眉头在殿门外说道。他也见过生死相许，也知道长乐宫为何叫长乐宫。此时看着寂寥宫殿，不禁叹息不断。
皇后坐在窗边吹风，双腿悬在外边的，膝上放着一把宝剑。当年他送了这把剑，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还说有违此誓，但斩勿手软。她一直信他，一直心软，却始终不愿意相信，他会违背自己的誓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皇后抽出膝上的剑，剑是好剑，秋水寒光，可惜拿着这把剑的人却斩不到该斩的人身上。她确实没有《关雎》之德，可她还记得《氓》。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就这样结束了吧。
吴太监等了半晌，却没听到门内动静，便推门走了进来。这一进来正看见皇后横起剑在颈上，他连忙喊道：“娘娘！你不要做傻事，快把剑放下来！皇……皇上……公主还在妄园等着见您呢！”
“嘘！”皇后手指压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他噤声。
吴太监见她这便不敢出声，瞪大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要往下割，月光惨白一地。
“如果你见到朝阳，告诉她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她和我说的那件事，我怕皇上出事，就跟皇上说了。”说完这句话皇后手一横，剑破肌肤血涌出，她耳朵嗡鸣，眼前模糊一片，自嘲着想到至少她还是作为皇后死的。
宫鼓响彻，寂静被打破。
郑蘅浑身一颤，从床上起身，扶墙走到门口，看向郑蔷问道：“怎么了？怎么又想起宫鼓？”
郑蔷刚从门口进来，低头说道：“太监传来的消息，那位在长乐宫自刎了。”
“什么？”郑蘅一愣，将信将疑的问道，“她怎么会自刎？皇上又没准备苛待她，就算害死我皇儿，也只让退居长乐宫而已。”
郑蔷解下斗篷，放在了一遍，“可能她爱皇上吧。”
郑蘅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说道：“罢了，就算她给我皇儿偿命了，就这样死便宜她了。”
郑蔷手一抖，对郑蘅说道：“三姐姐，我去小佛堂给小皇子抄经祈福。”
郑蘅道：“我和你一起去。”
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朝阳公主问了三遍，才敢相信皇后自刎的事情。
吴太监躬身说道：“皇后临终前有一事让老奴转告公主，请公主原谅她，公主与皇后说的那件事，皇后跟……”
“我知道。”朝阳公主打断了他。引蛇出洞之计要确定有蛇才行，父亲怎么会防她，怎么知道了她的心思？关在妄园的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想了很久，尽管不愿意相信，但最不可能的就是真相。
猫儿都睡她睡过的床，嫁人也要嫁回娘家去，朝阳公主笑了笑，发现自己不如预想的那样伤心。
吴太监见朝阳公主，笑了哭，哭了笑，便叹息着告退了。从今天开始，皇宫不再是这对母女的天下，而是那对姐妹的天下，一代新人换旧人。
朝阳公主拿帕子擦干自己的眼泪，哭没有用，想办法出去才有用。
象炉红炽狻猊影，氍毹软翠鸳鸯并。
“皇上你哪里见到过什么泼妇？”郑蔷趴在皇帝怀里笑，“抓头发，扯衣服，用指甲挠脸，这种才是村妇撒泼。 ”
皇帝搂着她的腰笑道：“这样的却是没有见到过。既然蔷儿这么知道，不如哪天跟朕撒撒泼？自己扯个衣服头发什么，让朕见识一下，涨个眼界。”
“什么！”郑蔷气得把腰一扭，别过头去不看她，“原来在皇上心里蔷儿是会撒泼的人，哼，再说了，抓头发，扯衣服，都是撕扯别人的。”
“原来是这样。”皇帝把双臂一张，眉头一挑，调笑着说道，“那蔷儿就来撕扯朕的衣裳吧。”
郑蔷皱着鼻子说道：“蔷儿要是村妇，哪能扯得到皇上的衣裳。”
“那就把朕当成村夫吧。”皇帝欺身上前，贴着郑蔷的耳朵吐出热气，问道，“村夫该管村妇叫做什么？婆娘吗？”
郑蔷只觉耳边湿热，不大好受，便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皇帝却没看见，仍要解开她的衣裳。郑蔷皱眉忍耐着，喉咙却突然一阵恶心，她连忙推开皇帝，趴在床榻边干呕。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舒服了。郑蔷回头却看见皇帝神情晦暗不明，浑身一惊。她马上用捂住肚子，侧脸做出娇羞的模样，小声说道：“蔷儿的月信上个月没来，蔷儿也不知道……”
皇帝脸色转成惊喜，抱住她问道：“怎么不传太医？”
郑娇低头轻咬了一下皇帝的手背，嗔怪着说道：“蔷儿无名无分的，怎么好传太医？这种事情说出去，蔷儿没脸面活在世上了。”
皇帝笑了一声，亲着她雪白的肩头问道：“无名无分还不好办，正巧后位空了，蔷儿想当皇后吗？”
郑蔷努力平复着呼吸，问道：“那三姐姐呢，我这样她会不会怨我……”
皇帝冷哼一声，说道：“自小皇子夭折后，她天天一脸怨妇相，跟朕欠了她什么东西一样，不差这一点了。”

第52章 世界编号：1
金山冉冉波涛雨, 锡水泯泯草木春。
郑照撑伞从西山书院出来，准备去城里金银铺打个长命锁。他在金陵等到穆笠翁新书付梓刊行才离开，一路上翻着新书晃悠到了无锡。在沧州兴化寺, 陆云从曾邀他至西山书院做客。尽管自画像不明不白的丢了, 郑照还是一下船就来拜访他了。
只不过瞧陆云从眼下的乌青, 恐怕这番言而有信之行使得他夙夜忧心难寐, 倒也有趣。
“公子, 银子比金子好。安心神, 止惊悸, 还能除邪气。若是送人急用，店内还有打好的，崭新锃亮，龙虎狮子麒麟的都有, 你放在手里颠颠, 轻得很, 绝对不压脖子。”无论何地的伙计都口齿伶俐。
郑照接过伙计手里的长命锁，果然轻巧精致。无锡虽然离京城很远, 郑蔷封后的消息沿着运河不到五日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作为皇后的兄长, 他知道的比寻常人多一点, 那就是郑蔷有孕。
天命之子也该来了，最好早些来, 不要再横生枝节，徒惹是非。
郑照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台上，对伙计说道：“正面长命富贵, 反面錾龙，项圈要用足银，铃铛也不准掺铅。银子不是问题，尽管用。”
长命锁越俗越好，只是大梁没有求百家银的风俗。
“公子放心，咱们家从不掺铅。”伙计连忙应声，这么个不差钱的阔绰主顾，往长命锁里掺铅当然不如多要些火耗合算。
说定半月后过来取，郑照便步行回到了西山书院。西山书院，顾名思义就建在西山。三百多年前就有大儒学者在此长期讲学，后因战乱荒废，九年前罢黜里居的几位朝中大员在此重修学院，聚众讲学，渐渐的西山书院名声又响起来了。初至书院之时，陆云从也请过他讲上几课，但郑照知道自己的水平，为了不误人子弟断然拒绝。只闲居在此处，偶尔帮讲师们批阅下课试卷子，他大多数时间还在游玩。
住在学院虽然吵闹，但看见这么多年轻学子聚在一处，从琴棋书画，到农本桑麻，无话不说，无话不放肆说，倒也令人愉悦。
“盛兄在我讲话时放声大笑，不知我刚才所言哪里可笑？”一个学生气愤的对柳树下的学生说道。
“哪里不可笑？”柳树下的学生站直身子走来，“皇后殡天才几日，皇上就急哄哄的要立新后，还热孝都不等。就是商贾之家，不会这样不要脸面。”
“皇上此举确实有不妥之处，可他少年登基，除了亲征百越的时候有些小错，也称得上只英明圣主。”
“呵，只看前半生，唐明皇也是英明圣主，结果遇着杨玉环了，不也弄出安史之乱，断了盛唐气象，太监都能逼宫弑帝了。”
郑照站在门口不禁微微头疼，他险些忘记了西山书院的传统。在讲习之余，学生们经常讽议朝政，裁量人物。
柳树下的学生摇头叹息，“在下说这么多，只是可怜朝阳公主。先后与皇上好歹是二十年夫妻，皇后此举何曾有一点顾念朝阳公主的情分在？那个郑氏听说是为照顾其姐进宫的，结果她却成了皇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唉，朝阳公主确实可怜，皇上立新后确实有乱了纲常之嫌，盛兄是我思考不周。”
尽管西山学院号称指陈时弊，锐意图新，但他们其实保守至极。郑照轻咳了一声，学生看见他都面面相窥，然后联袂过来道歉。或许，学院士子普遍同情朝阳公主是正常的，他们寒窗苦读参加科举，当然不是为了破坏规矩秩序。
郑照没和他们多说，只道了无事，便转身回去，准备跟陆云从一起看今天的课试卷子。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蔽人，不以己自蔽，虽然他只要求自己做到，但他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他们怎么能舒服呢？
翌日西山学院充满了哭嚎声，他们都不明白为何这次课业卷子批阅得如此严苛，这要怎么给家里人看啊！
对，为了契合“孟武伯问孝”的题目，这次课业要拿回家中，给父母看。
偶尔任性一下，确实觉得心情愉悦。郑照觉得学院的日子越来越清闲，大家的心思都简单直白，半个月后他让平湖下山取了长命锁回来，交由仰止堂送到京中给郑煜。
平湖办事向来可靠，这次他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少爷，小的听到件喜事。”平湖笑着说道，“今天八月二公子要成亲了，娶得是吏部尚书的侄女，和卫相公要当连襟了。”
郑照手一抖，麝香粉多洒了一些，这份宣和御制香算合废了。他不禁叹了口气，有些心疼，还有些可惜，对平湖说道：“该离开西山学院了，去只会姨娘一声，收拾东西吧。”
这个天天议论国事的地方，他这个插脚红尘的人，真不适合多留了。
日永风和，暮春天气。
“乱萤，下次再路过无锡一定要来看愚兄。”陆云从站在渡口案边，挥手和他送别，“若是玩够了玩累了，想要地方歇着，也记得考虑无锡啊。还有……努力加餐饭！”
郑照闻言朗声道：“这阵子多谢云从兄照顾，那幅画，就送给云从兄了。”
陆云从跌了一个琅跄，郑照笑出了声。
一幅画罢了，他当时觉得羞恼，时过境迁也就不在意了，提出来逗逗陆云从，也算物尽其用了吧。
吴山濯濯烟鬟青，湖水练练光绕城，从无锡到苏州路程不远，郑照刚下船就看见余光笃穿着蓝紫蓝紫的绫罗绸缎站在岸边接他。余小鱼前年十月就辞官回苏州了，专心经营仰止堂。他在信上说，当官他就是个芝麻县令，这辈子也升迁不到哪里去，没准还会牵扯到什么大案，不如回家当他的大商人，还能自称天下第一儒商。
比他有钱的商人不是进士，而进士的没人经商。尽管后来余光笃又追加了一封信，声称上一封信只是一时气话，但郑照觉得他说得极为有理，为此还特意写了扇面送他。正面是“有银子”，背面是“有文化”。
郑照原本不知道余光笃喜不喜欢那幅扇面，但此时看道他过来接自己，突然觉得他没准挺喜欢那幅扇面的。
“乱萤兄！”余光笃一边扶冠一边跑了过来，“我看了信，又算了路程，就猜这两天该到苏州了，果不其然，乱萤兄到了苏州来。”
郑照看向余光笃，发冠一颤一颤的，好像比上次见他更空了。发冠上还插了一个嵌蓝宝石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身衣裳都不是特别浮夸昂贵了。四年未见，余光笃不仅更秃了还更有钱了。
“这两天……小鱼昨日也在等吗？”
“昨天也在，我正巧这几日无事闲在家中，便到码头来等乱萤了，还能看看来往货商。”余光笃伸手想挠头，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手，只抓了抓腮。
郑照翻身上马道：“何必亲自来？命几个家人过来就好。”
“我怕他们怠慢了乱萤，而且我也想想早些见乱萤。”余光笃也爬上一匹肥硕骏马，拽着缰绳让它和郑照的马齐头并进，眨巴着眼睛说道，“四年未见，乱萤风采更胜往昔了。”
郑照闻言一愣，这话之前他绝不敢说的，如今张口便来，不知是因为两年官宦生涯，还是因为两年商贾生涯。
“乱萤兄，我回苏州两年了，口音是不是变了？”余光笃见郑照没说话便问道。
郑照道：“吴侬软语。”
“我这才不是吴侬软语呢，真正的吴侬软语得让十几岁的小女孩说。”余光笃正说话话，突然被仆人拽了一下，他笑了两声，低下头又抬起头说道，“苏州好看好玩好吃的都多，乱萤今日舟车劳顿，先去回好生歇息一晚，等明日我再陪乱萤兄游玩。”
郑照摇头笑道：“你有事就去吧。”
余光笃抓紧了缰绳，烦闷的叹出一口气，抱怨道：“都怪那个合八字算命的，非说今天是黄道吉日，未时大吉大利旺家财，换个时间就好了。”
“合八字？”郑照看向余光笃问道，“你今日要成亲吗？”
“纳妾而已。”余光笃忍不住的诉苦，“按我说一顶小轿趁晚上抬进府里就行，贱内非得要折腾这一回。之前七次也没看见她上心，还不是因为跟她妹妹斗气。她妹妹拦着丈夫的小妾进门，她就要装贤惠。”
四年娶了七房小妾，郑照感觉今日自己一直在对余光笃刮目相看。
“乱萤兄，我跟你讲，这回我纳的妾室虽然是个渔家女，但长得可好看了，就像……就像……”余光笃形容一下这个妾室美貌，但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他想了半天，抬头看向郑照，脸慢慢红透了，然后憋出来一句，“就像你三分之二那么好看！”
郑照闻言抬眼看他。
余光笃见此连忙摆手说道：“乱萤，我不是断袖，八房小妾为证！”

第53章 世界编号：1
听到这句话, 郑照不禁默默松开缰绳，骏马两步离开了余光笃的身边。
“乱萤，我不是那个意思。”余光笃懊恼的用扇子敲了一下头, 连忙追上来说道, “我娶她们不是为了证明我没有短袖, 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她们, 我就是好色, 真的, 相信我！”
还不如不解释, 郑照摇头说道：“既然你有喜事，就先走吧，贺礼等会儿我让平湖送到府里。”
余光笃觉得这话听到耳中感觉自己像个负心汉，而乱萤就是被他抛弃的旧爱, 还宽宏大度温柔解语的那种。他想着想着不禁心头泛酸, 然后说道：“我什么时候都能纳妾, 乱萤难得来苏州，我也难得与乱萤兄相见, 今日我就陪着乱……”
郑照垂鞭立马, 看向余光笃, 淡淡道：“回去。”
余光笃委委屈屈的说道：“好。”
在余家的园子歇了整整一日，郑照才觉得身子爽利, 与余光笃同游苏州。拿著名帖去过几家园子，又在虎丘喝过碧螺春，在太湖吃过白虾银鱼, 扁舟日暮笑声远，他突然觉得若是走到何处都有一二好友至交，应该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夏木阴阴六月凉，余光笃忙着跟岳父学着当盐商，郑照便又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南下。临走前他把平湖留在这里，准备再开个苍烟落照间。有当湖成家立业的日子在眼前，平湖还跟着伺候他也总心神不定的，不如就落地生根吧。共饮一条运河水，这对少年好友还能时常书信来往。反正苏州丹青好手，其中家里困顿没名气面皮薄不愿当街卖画的，都和苍烟落照间签了长长短短的约。
如果一个爱画的人，能靠画生活得还不错，那就挺好的。
早在沧州时，陆云从就说过天下丹青在杭州府南北两位先生笔下，离开无锡的时候，他又提了两位巨擘。至杭州城，郑照安顿好便开始在家埋头苦画，准备携画求见两位先生。
“照哥儿，你下月该行冠礼了。”拂娘带着丫鬟们气势汹汹的走到书房，摆明了一副他不回答就不让他安生画画的态度。
梅花怎么画，从无定法。有人勾勒出暗香浮动月黄昏，有人挥毫成峥嵘铁骨傲岁寒，皆是借梅花表达自己的审美志趣。他画梅画素来只用没骨法，大红加上少许藤黄，下笔旋转，一笔一花瓣，图得自己尽兴痛快，从不蘸墨剔蕊点药。
拂娘柳眉剔竖，星眼圆睁，走到郑照身边按下他手中的笔，“照哥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郑照无奈的放下毫笔，抬起头看向拂娘，说道：“姨娘的话自然听见了，只是我四年前恩科时就戴了冠巾取了字，如今倒也不用大费周章，当个普通日子过就好。”
“那怎么能行？”拂娘摇头道，“二十而冠是成年礼，我们又不是小门小户的没财力办不起，怎么能不办冠礼？”
郑照道：“冠礼需要告家庙，拜家长。”庆国公可是在京城。
“朝北边磕个头就行了。”拂娘毫不在乎的说道，“照哥儿不想磕头的话，作揖也行。如果不愿意作揖，看北边一眼也可以。他们受不着你的礼是他们没有福气。”
这四年实打实的松快日子过来下，最盼着他认祖归宗的拂娘也不把庆国公府放在眼里了。
左右不费力，郑照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姨娘了。”
拂娘见他答应行冠礼，笑着带了丫鬟们离开书房，开开心心的去筹备冠礼。
郑照拿起毫笔蘸墨，侧手划出枝干，起伏顿挫全随性而来，而后小心仔细的在细枝上添加新枝，错落有致最难的就是有致。画好了一幅红梅，便着画第二幅，最后他已经画到不知道梅花是什么样子了，就出来到两缸莲花中间练剑。
行云有影月含羞，窗前烛火人影，依旧在画红梅。
郑照画红梅画了近半个月，终于画出一副自己满意的红梅，让唐阳递了拜帖，约定七日后拜访南枝先生陈窗和北原先生董抱珠。这七日里，郑照少见的不安忐忑，甚至想要不要说病了往后推延几日。等到了第七日，郑照巳时未至就辗转反侧，只能起身梳洗，等到戌时再骑驴出门，
夏末秋至，驴祖宗终于愿意出来干活了。
烟霞岭不如灵隐山名气大，但风景却不逊于灵隐山，陈窗和董抱珠就隐居在这里。郑照原以为会挺难见到这两位大家，谁知到了烟霞岭仆僮就把他领上去了，殷勤至极。
“我们等你等了将近半个月。”陈窗身穿葛袍，童颜鹤发。
“南枝觉得你到了杭州会来马上见他，老夫还跟他说过，不要这么自以为是，总觉自己墨梅画得好，便所有人都会急着见你。”董抱珠身穿绮罗，神情似顽童。
郑照闻言从唐阳手中取过画卷，上前两步，亲手为两位先生展开。
董抱珠看了一眼就笑道：“南枝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没有乱萤画得好，该服输了吧。”
陈窗不理他，低头又仔细看着这画卷，皱眉皱起，手指微动，过了半晌才说道：“度其自然姿态，以书之笔法入画，你技法娴熟，点画红梅娇小艳丽如烈焰，只是梅枝留花要先构想好梅枝的走势，进而穿插梅花，这样才能顾盼有情，气脉贯通。”他看出了郑照是先梅花再梅枝的。
审美志趣都是私人的，但技法却是共通的。不讲虚无的意境，只谈实在的画法，陈窗是真的用心教他。传授自己摸索到的心得。
郑照道：“多谢南枝先生教导。”
接下来的日子，郑照一直在烟霞岭跟着陈窗学画。其间，连有个举子用卫昀恒所创文社杭州分社的名义拜访，他都谢门不见了。一个月后，他的冠礼都是两位先生主持的。
已向烟霞着脚深，世间万事不关心。
董抱珠看着窗外郑照抚摸梅枝，不禁笑着对陈窗说道：“世间真有痴似你的人。画为怡情，不过解自然意，你们两个却是钻到了梅花里。”
陈窗把董抱珠新画好的山水图卷放在画缸里，头也不抬的说道：“我钻不进梅花里，你已经钻进了山里。”
董抱珠说道：“是你说要老夫归山隐居的。本来老夫在朝中当着我的阁臣挺好，你天天拿信催老夫回乡跟你归隐，还说老夫那帮孝子贤孙，早晚变成不肖子孙。老夫信了你的话，回来跟你在隐居，你却天天嫌上老夫了，这是何道理？”
陈窗闻言看向董抱珠，正色道：“我没嫌过你。”
“老夫不是……”董抱珠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然后眼睛一转，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乱萤和那个卫长风是至交好友，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士林都在说他们会步我们的后尘。”
陈窗淡淡道：“郑乱萤可比我当年聪明。”
“什么聪明不聪明的？”董抱珠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了，气愤的看着陈窗，“好你个陈南枝，你还是嫌弃我！”
京城妄园，秋风庭院藓侵阶。
朝阳公主打翻了食案，对送饭的太监怒目而视，质问道：“今日为何全是残羹冷炙？你们是想干什么？”
太监冷笑道：“哪有残羹冷炙？这都是厨房现做的。公主，您要是不愿意吃就不吃，摔在地上是发什么脾气？以为自己还在宫中每顿都是山珍海味吗？以后就这饭食，您要是有骨气，就天天摔了别吃，咱家也高看您一眼。”
朝阳公主闻言气不打一处，怒道：“父皇让我在妄园养病，这饭食就是苛待，你们这群不男不女太监，不配同我说话，滚出去传景候来。”
“不男不女？”太监重复了一句，然后咧嘴笑，整个人都显得阴恻恻的，“景候已经撤出去了，妄园由宫里接手。”
“公主身体娇贵柔弱，皇上让您在园子里好生养病，您怎么能不吃东西？既然公主您不愿意自己吃，就请恕罪了，奴婢们为了您早日康复，只好来喂您吃饭了。”
太监说着让左右的人架住朝阳公主，弯腰用捡起洒在地上的冷肉和馊菜，掰开朝阳公主的嘴，一点点塞了进去。
朝阳公主喉咙作恶，不住的往外吐出。
“啧啧，怎么吐了出来？您好歹也是公主，也该知道爱惜粮食，爱惜民力，这骄奢脾气该改一改了。”太监捏着鼻子把朝阳公主吐出来的东西又塞回她的嘴里。
折腾了许久，太监把所有能喂的东西都喂进去了，地上除了一滩腥臭粘稠的汁水，别无他物。
太监把朝阳公主按在地上，让她的脸贴在地上呕吐出来汁水上，脚狠狠踩着她的手，说道：“朝阳公主，汤也要喝干净。”
朝阳公主脸色惨白，指甲紧紧扣着地面，几乎都要折断了，她意识到是谁了。
呕吐脏东西沾满她的面和衣裳，太监才松开手，带人离开前说道：“明儿啊，奴婢还给您送饭，不知道您明天还有没有骨气打翻食案。”
朝阳公主趴在地上不住的呕吐，手扣着自己的嗓子眼，想要把东西吐出来。
“郑蔷。”她咬牙切齿的说道。

第54章 世界编号：1
长安殿外, 宫女闲坐说前朝故事。
郑蔷从白地青花的瓷罐中挑出一点黑乎乎的药膏，不断擦拭手指关节。秋雨绵绵天，她的手开始酸痛。太医说冬天可能会更难熬, 这药膏的作用到时候就聊胜于无了。
“安乐宫里可有消息？”她问向身边的宫女。
宫女屈膝行礼道：“回娘娘的话, 自庆国府的信送去后, 郑贵妃就没有再闹过, 只是夜夜对着襁褓垂泪。”
“三姐姐最是顾全大局的人了, 家里的话比我花费口舌劝她有用得多。”郑蔷笑了笑, 吩咐道, “二哥哥成亲时我还来得及送贺礼，明儿记得把贺礼补上，顺便也给卫昀恒卫大人送一份，也算是亲戚了。”
宫女应了声是, 见郑蔷涂完了药膏, 上前替她擦干净了手, 又打来香脂的盒子，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 昨晚宫里又添了一个新人。”
郑蔷闻言手一抖, 她就是在三姐姐有身孕不能侍寝和皇上在一起的, 当然那时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因此家里才送她进宫。这次也是一回事, 只是不知道，皇上跟这个人勾搭成奸多久了，才决定给个名分。
“什么人？”郑蔷问道。
宫女道：“浴池伺候的一个贱婢, 名唤柳翠鸣。皇上只封了选侍，说分位低不用动凤印，免得打扰了娘娘养胎。”
郑蔷皱紧了眉头，皇上不愿意去安乐宫，那么眼下只有一个能侍寝的人，定然免不了专房专宠。如此下去，这个柳选侍早晚会有身孕，宫里人又少，若是出了点事也定会疑到她头上，想来还不如……她抬头看向宫女，下定了决心，吩咐道：“我记得最近有御史上折子请求皇上选秀女，皇上膝下空虚，国本动摇，实该开枝散叶，扶我起来去找皇上。”
宫女扶了郑蔷起来，说道：“娘娘你身子重，脚下小心些，最近这天阴雨绵绵的，路都湿滑。”
郑蔷穿了一双很舒服的绣花鞋，走起来小心也不是很吃力，谁知刚走出殿门，她就感到阵痛，下腹处好像有水流出来。
“娘娘，娘娘，你们傻站干什么？快去传太医稳婆！”
宫女太监四散而去，整个禁宫瞬间炸开了一样，皇上也匆匆离开文华殿，回到寝殿等消息。热水一盆盆的送进房中，血水一盆盆的送出房中。郑蘅听到消息来到了长安殿等着，她隔了好远就听见郑蔷的惨叫，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郑家送了两个女儿进宫，就是为了生下皇子，整个家族的命运此时都系在了郑蔷的身上。尤其是她的二哥，将来要袭爵。
三更明月下西山，终于一声啼哭传来，稳婆出来报喜道：“恭喜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诞下一个小公主，健康得很。”
郑蘅愣了半刻，然后转身离开了长安殿。一个公主，一点用处都没有。
寝殿里的皇上几乎是在同时知道的这个消息，他听完皱起眉头，又追问了小太监一遍。
小太监答：“娘娘确实生下一个小公主。”
皇上神色不快，对宫人说道：“听说民间求子都管女儿叫招弟，小公主乳名就用这个吧。”
郑蔷虚弱的靠在软榻上，手紧紧攥着锦被，为什么三姐姐生下的是个皇子，她生下的就是个公主。听完皇上的口谕，她对宫女说道：“去告诉父亲，命他找个医术高明擅长妇人之症的医女送到宫里来。”
底下斗得越厉害，上面越稳。无论皇上要不要选秀，她都需要一个医女。
宫女得了吩咐离去，郑蔷看向小公主。小公主手脚圆滚滚肉嘟嘟，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睡，脖子上的长命锁在月光下生辉。她伸手想把长命锁解下来，手刚碰到项圈就又收回去了算了，长命锁戴上了就继续戴着吧。
杭州烟霞岭，郑照正被黄昏追逐。他行事很少后悔，但眼下却悔之莫及，真不该答应陈董两位老先生一起爬山的。
今早陈董两位老先生却邀他一起爬山，郑照本来想拒绝的，他是个不能吃苦的人，也不想找苦头吃来丰富自己的人生经历。爬山不仅有蚊虫蛇蝎，还会累得汗水涔涔，可是南枝先生却对他说，无限风光在险峰。
烟霞岭确实极美，南枝先生也不会骗他，于是他轻易被说服了。然而当真正开始爬山，郑照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两位老先生健步如飞，他很快就筋疲力尽。董抱珠手持杖，脚着谢公屐，回头看向他，说道：“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山顶就好了。”
郑照坐在溪流边的岩石上，完全准备放弃的样子，“两位先生先走吧，不必等我。”。
陈窗与董抱珠对视一眼，便转身继续爬上，身影渐渐消失在古树老藤之间。
黄昏漫过溪水，将无边暮色融入泠泠琮琮的水声里，水面浮着落花泛着微光，郑照本来从容惬意，可是当他的衣裳一半明一半暗的时候，忽然就生出一种被吞没的恐惧。如果他被黄昏追上了，他就会成为山间暮霭，融化为树梢上的淡金浅黄，蛛网捕到的日色。
郑照站起身，快步向山顶登去。
陈窗与董抱珠正在山顶等他，等到他上来了，便指着山外说道：“从这里可以看到西湖。”
郑照果然看到了西湖，天容水色，十年后也会梦到此时。
晚饭是由仆僮背到峰顶上的，一些酱肉和酒。清风吹云散，既有白螺杯，留君一醉意如何？陈窗手持锦袍盖在董抱珠身上，董抱珠横卧枕在陈窗腿上，他借着酒意向郑照问道：“人们都说你和卫长风像我们，同学好友一朝一野，老夫倒是很好奇，卫长风是你什么人？”
郑照醉后更不愿意动脑子来委婉辞令，就实话实话道：“一个不算太熟的朋友。”
陈窗无奈的笑笑，对董抱珠说道：“知道了能睡个好觉吧。”
董抱珠从他腿上起来，用手揉了揉脖子说道：“我睡不好又不是因为这个，人老了，觉就少了。”
陈窗笑道：“秀骨青松从不老。”
当天地间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该下山了。郑照站起来，衣裳沾了地上的草香。他醉了，却比没醉时还清醒，清醒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烦恼，寂寞，悲伤，还不如没醉时的浑浑噩噩，只随心随性，也潇洒自在。
群山，森林，明月，白露，他立于岩石之上长啸，栖禽惊起。
“这山上有老虎吗？”董抱珠吓了一跳，左顾右盼，见是郑照便笑道，“这小子果然喝醉了。”说完便仆僮把人扶稳了，一起下山。
幽暗的山林间，踩动碎石。
翌日，郑照宿醉醒来，浑身酸痛难耐，但思及昨夜山色湖光便觉得值了。
娉娉婷婷十三余的小婢女捧着醒酒汤进来，见他就笑，说道：“公子，刚煎好的汤。”
郑照揉着太阳穴接过醒酒汤，小婢女忙倒了温水，摆好漱盂。服了汤漱过口，小婢女又打开帘幔，移灯灭香，服侍他起身穿衣，然后巧笑出门去，看起来半点心事也无。
陈窗坐在院中边喝茶，见他提剑出来，便边看他练剑边问道：“乱萤昨夜长啸，可是郁结在胸？”
郑照道：“只是想起太多旧事，有些难过。”
小时候，他总试图分辨别人话里的真实意图，然后当面拆穿别人的话，看别人面红耳赤的样子取乐。父亲总是一边说他童言无忌，一边把他牵出詹事府。后来父亲去世了，他学会了顾虑，言谈举止皆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去做那个最懂事的皇孙。
可是他依旧能一眼看穿人们的所思所想，虚情还是假意，真心还是另有所图。哪怕感动和关心，都只是在世情人情推动下的必然。清醒很好，能随时置身事外。不会被欺骗，不会被伤害，不会被利用，永远心体澄彻，在明镜止水之中。
目光刺透皮毛骨肉，深处又是何物？短暂的热情欢愉马上成为一潭死水。
清醒实在令他痛不欲生，如何冷眼旁观，也是满目疮痍。他必须接受这些疮痍，因为他必须活在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想挖掉眼睛。
陈窗道：“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醉了不该做事情，更不该想事情，就该睡觉。”
郑照收剑，颔首道：“晚辈受教了。”
该醉就醉，该玩就玩，知道得太多才痛苦。难得糊涂，才能享受人世之乐。要不然阿谀奉承，崇拜热忱，入耳也如风刀霜剑。
春，郑照辞别杭州两位先生乘船去衡山，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落英缤纷。他俯身趴在船边，用手捞起水中落花，宽袖浸水湿了大半。谁料落花流水此去无情，未等多时就捞无可捞，一场空。
郑照起身时已经满身水迹，风过多少有些凉寒，他看向身边经过的官船，都是秀女上京。美人如花，影影绰绰的交谈。
“听说皇后又有身孕了？”

第55章 世界编号：1
京城, 皇上沉着脸色向长安殿走去，他身后跟着一个头戴翡翠钗的女子。女子云鬓鬅松眉黛浅，双眼低垂, 像是满怀忧愁却不愿与人说。郑蔷正用红棉扑粉, 听到宫人报信, 脸色一变, 匆匆起来出门迎。
皇上看她跪下请安, 就叫了起身, 然后坐到上首, 问道：“皇后可是请了个医女进宫？”
郑蔷看了一边的柳选侍，微笑着说道：“臣妾怀胎十月，总怕有意外，太医院赶不及, 便让家里从宫外请了个医女来。”
“皇后说得冠冕堂皇, 可是为何派医女调换我调养身子的药丸。”柳选侍轻咳了两声, 柔柔弱弱的看向皇上，“皇上, 鸣翠本来就体寒, 那药丸里又有红花麝香, 这样吃下去鸣翠……鸣翠难有子息……”
郑蔷余光看了一眼皇上，然后皱眉说道：“柳选侍不要血口喷人, 本宫乃是皇后，又身怀有孕，怎么会调换你的药丸？”
“太医院的冯太医昨夜亲眼看见长安殿里的医女偷换了药丸, 请皇上传他进来。”柳选侍目光盈盈的看向皇上。
“既然看到，为何不当场喊人抓个人赃并获？柳选侍随便找个人就想诬陷本宫吗？”郑蔷嗤笑了一声，也看向皇上，“昨夜医女寸步没有离开过长安殿，无数宫人可以作证。”
她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跪在地上道：“区区一个选侍也敢随意攀扯皇后，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皇上对此不可置否，只起身把郑蔷扶了起来，又对柳选侍道：“闹够了吧，闹够了就回去反省几天，别再出来惹皇后生气。”
柳选侍咬碎银牙，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宫人架着离开长安殿。
“皇后好生养胎。”皇上说完也离开了。
郑蔷闭上眼睛又睁开，在宫女的搀扶下回到了房中。刚一推开门，她就看见医女焦急在房里来回走。
“皇后，出了什么事情？”医女见到郑蔷连忙上前问道。
郑蔷挥手遣走宫女，慢慢坐下来说道：“柳选侍买通了一个太医说你昨夜在太医院偷换她的药丸，害得她不能生育。”
医女闻言嘲笑道：“昨夜我根本没离开过长安殿，这个柳选侍要诬陷我，却不打听我的行踪，未免太蠢了，皇上居然了信她的话，陪她过来兴师问罪。”
郑蔷摇了摇头，说道：“皇上根本没有信她。”
医女感到一阵疑惑，不禁问道：“那皇上为何陪她过来？”
郑蔷回想着皇上进来后的动作神态，说道：“皇上没有相信柳选侍，却是对我起疑了，过来是为了警告我。”
医女浑身一怔，连忙追问道：“那送到储秀宫的香料要不要停了？香料里面都掺了麝香粉啊。”
郑蔷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不停。”嫌隙早晚会生出，但这胎是个皇子的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医女用各种方法给她看了好几回，这次确定是个男的。
一门之隔，小宫女匆匆向长乐殿外跑去。
“啊！”小宫女被撞得踉跄，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华服男子，连忙屈膝行礼，“见过二少爷。”
郑煜手捧着个木盒，对小宫女说道：“小蜜蜂匆匆忙忙是要飞去哪里？”
“皇后用过了膳，剩菜都已经收拾好放在食盒里，奴婢去通知小太监们将食盒送到妄园去。”小宫女低头羞红脸问道，“二少爷这是给皇后送东西去吗？”
郑煜点头道：“姨娘抄了经书，请我送进宫里来。”他说完轻轻抱住小宫女，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再等等，我妻子有了身孕，等她生产后我就向皇后讨了你家去。”
“嗯。”小宫女的声音比蚊子还小。抱了一会儿，她就轻轻推开郑煜，“我还有事。”
郑煜用手撩起她的碎发放在耳后，说道：“我也进去看皇后了。”
皇后……皇后只有一个人……
小宫女笑着和郑煜作别了，拎着食盒走到外边，把食盒交给早在石阶前等候的太监，“里面娘娘没动过的菜我都搅碎了，你们直接拿去就行。”
太监堆笑道：“素秋姑娘善解人意，又温柔体贴，怪不得是皇后眼前的红人。”
素秋道：“别油嘴滑舌了，赶紧去把东西送到妄园，差办好了才是正经事，要不然我们都要挨骂。”
小太监点头哈腰的应了声是，又转身拿着腰牌低调小心的出了宫门，然后耀武扬威的进了妄园，颐指气使的把食盒丢给朝阳公主，头也不回的走了。
朝阳公主打开食盒，想要拿起碟子，手却不听使唤。她看着自己颤抖不停的手，耐心等了好久，手才不抖了。她端起了食盒里面的碟子，轻轻一搓底部，取出一张纸条，低头仔细读着。
看完纸条，朝阳公主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咬破手指用血写了几个字，又把纸条塞回碟子里。
等到第二天早上，一个满身酒气的太监才进来取走了食盒，随手就放在桌上。低头扫地的太监看见，趁着无人注意，将碟子底部的纸条取走。
衡山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庙宇，人们虔诚叩拜，乞求神灵保佑。
郑照见过香案前供奉着无数神仙，却没看见自己的信仰，便穿过各种庙宇继续往前。山路陡峭蜿蜒，他上午进山到了下午才到了半山亭，半山亭里有个少年摆棋，周围聚着一群人都愁眉苦脸。
细细松阴婉婉风，郑照走到少年面前坐下。他的动作太自然了，弄得人们都愣住了，不禁猜测少年是不是在等他。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下棋吗？”
郑照点头道：“当然。”
两人对弈，看客渐多渐少渐无人。直至山衔星斗，郑照叹了口气，将白子放回棋罐，说道：“我输了。”
少年抿着嘴问道：“你明天还来吗？”
“与君手谈，胜与人言，明日自然再来。”郑照起身拂去衣上尘。
此后一日复一日的下棋对弈，他不曾在烂柯山遇到仙人，但恍然回首，却无人间寒暑之分。
立冬时节，长安殿又忙了起来，稳婆太医都挤在一处，天下的目光也都看着这里。皇后郑蘅临盆，庆国公府甚至请了百十个和尚开法会，保佑母子平安。
皇上也在等着，这回不是在寝宫，而是在青鸾宫里，一对孪生姐妹正在他身边凑趣，她们五天才封的昭仪。
“啊啊啊！”郑蔷手抓绳子，大口呼吸，用力使劲，终于小皇子的头出来了。
“娘娘喝口人参汤。”医女端起一碗参汤喂她喝了一口。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皇子！”
听见稳婆的声音，郑蔷不禁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的躺在床上，汗流浃背像是一条垂死的鱼。她说道：“让我看看。”
稳婆抱着小皇子手臂发抖，听到郑蔷说的话，脸色变得苍白。“小皇子怎么没声音。”医女奇怪的问道。
“小皇子……这……我……”稳婆闭上眼睛说道，“这是个死胎，小皇子生下来就死了。”
郑蔷瞪着眼睛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挣扎着起身，从稳婆怀里抢走小皇子，哭着拍打小皇子的尸体，“皇儿，醒醒，醒醒，哭一声好不好，就一声。”
青鸾宫里，皇上知道消息摔碎了酒杯，看着博山炉里袅袅的青烟，吩咐左右道：“去取鹅梨帐中香来。”
这个皇子生了与没有生一样，庆国公府把和尚都赶走了。
过了将近一个月，郑蘅都没有缓过来，神情郁郁。素秋见她没有用膳，就让人撤走了席面，只端了一碗补汤过来，对郑蔷说道：“娘娘，喝点汤吧，要不然身子都不了。”
郑蔷接过汤喝了一口，问道：“医女怎么样了？”
素秋道：“按照娘娘的吩咐，已经送去感化寺让她剃头发了。依奴婢看，她医术不精，过补火盛，害得娘娘这样，送去做姑子也是便宜了她。”
郑蔷摇摇头不说话，喝完了汤便坐着发呆，现在这长安殿最有人气的时候就是早晨嫔妃们来请安的时候。
素秋拉开窗帷，对郑蔷说道：“娘娘这样奴婢也伤心，听说京城里有个演傀儡戏的，特别的有意思，娘娘不妨把人召进宫来逗个乐子。皇上见您开开心心，他也好安心。”
她还年轻，是不该这样颓丧，郑蔷这样想着便答应道：“着人去请吧。”
不过几个悬丝傀儡，演尽人间爱恨离别。这是一出复仇戏码，女子被男子抛弃又害死，便变成厉鬼弄得男子家破人亡，极其爽快利落。宫中的妃嫔们看了不禁都拍手叫好，打赏不断的给出去。
郑蔷看得却浑身冒虚汗，她生下一个死胎，到底是不是因果报应？
素秋问道：“娘娘怎么了？”
郑蔷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低声吩咐道：“听说京郊青云观最为灵验，你去让观主做场法事，我要写一封乞罪书烧掉，请他代呈给三官九府各路神仙。”
素秋屈膝道：“奴婢定会帮娘娘办妥这件事。”

第56章 世界编号：1
腊月初二, 皇上召幸邢昭仪。两个邢昭仪乘舆而来，抬着她们的不是太监，而是宫女。按照宫中的惯例, 都是太监抬舆。
皇上皱眉道：“太监们呢？”
两个邢昭仪对视一眼, 异口同声的说道：“太监们多恣肆无状。”
皇上看着这对并蒂双生花, 问道：“何出此言？”
两个邢昭仪跪地道：“闻长安殿太监狎宫婢, 故远之耳。”
皇上神色微动, 抬手让她们起来, 对左右吩咐道：“听见昭仪的话了吗？还不去搜察长安殿。”
长安殿里, 素秋打开箱笼，任人搜查。宫里从来没有是非黑白，只有皇上的喜厌。所谓谗言诋毁，不过是顺着皇上的心意推舟。现在, 应该是时候了。
郑照从衡山下来, 刚到渡口就听见往来客商低声闲话, 皇后向青云观投金简，乞三官九府, 除她罪名。
“这皇后是干了什么事, 还于心难安, 还向神仙请罪？”
“宫闱阴私，啧, 夜夜鬼缠身呐。”
郑照止步，沉吟片刻，吩咐唐阳去取笔墨纸砚, 当即又在码头画起了衡山，引得人们纷纷侧首。接下来的半个月，拂娘等人在船上居住，郑照每日在外面画衡山。等到这幅图卷画好，他又随意送给了一个脚夫，乘船飘然去。
百里清波漾，船行至嵩山，当湖通过仰止堂送信来。除了苍烟落照间外，信中还提到些庆国府的杂事。二少爷要纳妾的风声走漏，少夫人气得回了娘家，当日便小产了。吏部尚书素来疼爱侄女，听闻此事要跟庆国府断绝往来，将侄女改嫁。郑照把信看完，依旧命唐阳取了笔墨纸砚，在嵩山最繁盛热闹之地，提笔挥毫泼墨。
第一天，游客经过他身边皆驻足，偶有文士上前来与他交谈。
第二天，郑照听到人群切切私语，皇后在进宫前曾与人私奔。
第三天，华山大小庙观齐做法事，朝阳公主身体痊愈出妄园。
第四天，他身边变得冷冷清清，废后的圣旨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皇后郑氏，纵欲失德，密构奇衺。上则不足以懿范内令。下则不足以章明妇顺。失德若斯，将何以母仪万邦？
第五天，山下有官差来，庆国府众人皆以外戚下狱。郑照抬起头，看着这群撩衣勒臂的差役，把手上未完之画送给了一个樵夫，便跟着他们走了。
见司官差役下山，几个游山的文士从庙里出来，走到樵夫面前跟他买画。隐映连青壁，嵯峨向碧空。
“可惜啊，这没有画完呐。”
几人拿着画卷回去，呼朋唤友观赏，赏完又叹气不止。而后他们听说华山也有一幅画，不禁猜想着郑乱萤是不是准备画完五岳。这才画完一座半，若因后宫争斗身死于此，定为千古憾事。
“听闻朝中卫大人也受了牵连，被贬谪到兖州了，真是太……”
“张兄，不要乱说。”
与人们所想的凄惨不同，郑照这段时间过得还算不错，没有什么寒狱无灯，而是在后衙日高闲卧，正好整理下之前记录的食谱。
登封知府坐在书房看着邸报发愁，这朝廷都快吵两个月了，庆国公因隐瞒皇后yin奔一事被削爵贬为庶民，二公子郑煜因与皇后身边的宫人私通被发配充军，连皇后郑蔷都因乞罪书提到了小皇子之事被逼令引诀了，怎么关于处置郑照却还没个结果？他这要是在登封府里出点事，没准千年后都有人骂他苛待大才子大画家。
八月秋高风怒号，庆国府家产全被抄没，苍烟落照间也受到了波及。好在残阳落照间一直都是赔钱买卖，只靠他名头来推人卖画，在仰止堂的帮衬下，换个地方马上就重整旗鼓了。
看着余光笃又派人送来的银票，郑照叹了口气，虽然手在他就不会缺银子，但还是感受了心意。提笔写了一幅扇面，这次不再是先前的揶揄。
雅闻一诺值千金，推挽尤多乐善心。
等月底郑照从登封府出来，之前的船夫早就跑了，只能让唐阳又去牙行找船夫。等在渡口时，有五六个文士携着画卷过来，请他补全嵩山图。郑照欣然答应，便又留在登封府半个月。九月中旬，他又携眷至渡口，吃饸烙面的时候听闻到一个消息，沧州赵氏女因孕封妃。
郑照放下筷子，有些食不下咽，郑蔷是冬日里的生辰，今年她才二十二。他把银钱给了店家，出门对着滚滚江水，袖手立在岸边。
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但也都是无可避免的。“照哥儿！你在江边站着干什么！”拂娘看见他站在江边吓得浑身发毛，也顾不得别的，提裙过来把他拉离了江边，“照哥儿，你不要犯傻，姨娘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
郑照无奈的说道：“姨娘，我就是看看江水。”
拂娘颦眉道：“你那模样可不像就简单的看看江水，刚刚风一吹，好像把你吹没了似的。姨娘知道你平白无故受了些委屈，可人家屈原投江是因为灭国了，不是因为什么清白死直的，咱大梁朝现在好好的，千万别想不开。”
五岳只见其二，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现在就离开。
“姨娘，你想太多。”
京城安康巷，郑炽送走了大夫，转头进里屋找自己的亲娘，也不管夫人宁氏和孙姨娘。一进屋里头，他就对周姨娘说道：“请了两个大夫了，都说老爷气急攻心才呕了血，须得用人参鹿茸这些玩意儿养着，咱家现在是没钱治了。”
周姨娘思及这些年和老爷的情分，不禁落了几点痛泪。她用帕子抹了抹眼泪，扯着郑炽的衣裳说道：“要不然去勋府上求求？咱家祖上跟勋府联了宗，老爷又跟勋国公交情好，你上门去求求，应该能拿些银子回来。”
郑炽不太情愿的说道：“三妹四妹得宠时，皇上只赏了勋国公几回，老爷就没捞到便宜，白白给人作嫁衣裳。眼下咱家出事了，勋国府安然无恙，儿子就是去，也八成被赶出来。”
周姨娘道：“老爷卧病在床，大少爷在临清跟他岳父做营生，二少爷发配充军估计这辈子都回不来了，眼下京中就你当家，不能坐等着银子花完没得吃用了。勋府那儿，怎么也得试试，讨个百八十两银子就够我们买些田地盘几个铺子了。”
郑炽想着手里那点为数不多的银子，是不能坐吃山空，他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
他说完就准备出门，却看见郑菱蹦蹦跳跳的从门外回来。深宅大院换成了三间民房，她适应得很快，加上没人管束，天天跑到街上去玩。
“四哥哥，我想吃酥酪。”小女孩懂了些事情，却还是不太懂。
郑炽正烦着呢，看见她管自己要吃食，一把将人推到边上去，没好生气的说道：“家里这样哪里有钱给你弄酥酪，滚远点，看见你闹心。”
郑菱瘪了瘪嘴想哭，但看着四哥的脸色还是没敢哭，只跑到屋子里跟宁氏待在一起了。
郑炽突然想起昨儿听到的话，趁早把家里的女孩嫁出去，不仅能省口嚼用，还能拿到彩礼钱。等这回去勋府要是没讨来银子，回来是该找个媒婆问问了。还有那孙姨娘，年纪也不算太大，反正老爷都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把她说给老鳏夫也能拿几个钱。
“敢问这里是郑宅吗？”门外传来一声打断了郑炽的畅想。
“这是郑宅，你找谁啊？”郑炽看着眼前穿着青布短打的男人问道。
男人拱手笑道：“我是临清残阳落照间的伙计，乱萤公子让我送银子过来，这是一百两，请四少爷收下。”说着他从袖子掏出一张银票。
郑炽喜得眉毛直跳，他差点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兄长了，这笔银子仿佛天降横财。他连忙把银票接过来，看也不看的就放进怀里，手揣到一半，又试探着说道，“多谢三哥了，只是老爷有病在床，这一百两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男人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便又拱手，语气诚恳的说道：“大少爷那边我们也给了一百两，苍烟落照间要周转，四少爷，等半年后我们再送些银子来。”
安乐宫，郑蘅没了恩宠名分却还有一条命，坐在窗边绣《列女传》。
“啊！小公主，你快松开嘴，别咬，来人啊，快，快把小公主拉开。”一个宫女叫喊着，小公主咬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口。
宫女们闻讯而来，将小公主拉开。小公主举着自己的手放在眼前，呆愣的凝视。
她被送到安乐宫已经有几个月了，原来称得上聪明伶俐的女孩，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就算开口也只是冲服别人的话。偶有不顺心还会咬照顾她的宫女，宫女们因此也都不愿意分去照顾她。
郑蘅看着这场景觉得挺有意思的，四妹害死她的孩子，她却在帮四妹养孩子。
三千宫女废昭台，飞燕雄心尚忌猜。乍报殿成名合德，悔教小妹入宫来。

第57章 世界编号：1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 以待敌之可胜。朝阳公主心不在焉翻著书，眼里看着字，字字都如墨团, 不明所以然。
“公主。”婢女轻唤一声, 然后推门走进来。
朝阳公主随手把兵书放道一边, 抬头看向婢女, 神色略带焦急的问道：“可是他们到了？”
“门上还没动静。”婢女摇了摇头, 说道, “是宫里来人了。淑妃娘娘叫了京中几个名班子演大戏, 又预备了席面，请公主进宫小叙。”
朝阳公主闻言皱起眉头，眼神里有些失望，语气淡淡的说道：“既然娘娘相邀, 我们这就备车去吧。”
宝马雕车香满路, 朝阳公主下车时环佩叮当响, 依照规矩步行走进了禁宫。还未看见临华殿的匾额，她就听戏子的咿咿呀呀。唱腔如此婉转动人, 身段理应风流多姿。
赵小凤额头贴着翡翠花钿, 身披鸳鸯锦, 见了朝阳公主就招手道：“朝阳你可来了，快些进来陪我说说话。”她指甲染着豆蔻红。
朝阳公主徐不疾的走了进来, 刚坐到赵小凤的身边，就听到赵小凤抱怨。
“唉，自我有孕后, 皇上就把临华殿里里外外的人全换掉了，这些人我不仅不熟悉，他们一个个还都硬邦邦的，只会应个声，也没人跟我闲聊，快要闷死了。”
到底是哀怨，还是在炫耀父皇对她的在意？朝阳听完这番话，又看了一眼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赵小凤，从碟子拿个点心，一口咬碎，然后笑着说道：“父皇疼你，我进宫来陪娘娘，纯属讨嫌了。”她说完见赵小凤两腮羞红，就又说道：“娘娘今日戴的凤钗真好看，衬得娘娘肌肤雪白。”
赵小凤手不自觉的摸上发鬓凤钗，命宫人拿镜子过来照看，然后左摇右摆的故作姿态。
“公主所言折煞我了，妾身乃蒲柳之姿，配不上公主的夸奖，都是这钗好，我那还有个，公主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回家去吧。”说着就有宫人取来一个木匣。
朝阳公主推拒了两次，便让婢女收了起来。她目光流转到戏台，便和赵小凤闲话起戏里的郎情妾意，恩怨纠葛。
“啊！”戏正到夫妻相认的高潮，赵小凤突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朝阳公主闻言看向她，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宫人隔到了一边。椅子后面的两个宫女立即过来把赵小凤扶回了房里，稳婆太医也疾步过来，一切有条不紊，甚至人手还有富余，能分出来两个专门看着她。
宫中这回没有一丝慌乱，可赵小凤却还是第一次。
脚先出来的……房里的稳婆手不禁一抖，神情却不慌乱。这种情况，她早得了吩咐，此时只看了宫人一样，宫人便连忙跑出去禀告皇上。
“啊。”房里传来女人的惨叫。
朝阳公主闻声抬起头看向房里，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偌大的宫殿，没人出来报喜，也没人进去询问。房里的人都在房里都没出来，房外的人都敛声屏气，静立在原地。夜空静谧，耳边只有婴儿的啼哭。
凤口衔灯金炫转，过了好一会儿，玉辇到了石阶前。皇上走到产房前，一手推开了门。
稳婆跪地，喜色连连的说道：“贺喜皇上，淑妃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皇上脸上依稀露出笑容，他不顾血污肮脏走进了房里，看着襁褓中的小皇子，说道：“赏，该赏，全都赏。”
见吴太监点头应声，稳婆又低声道：“皇上，淑妃娘娘血崩去了。”
皇上点了下头，脸上神色不变，“知道了。”
朝阳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她发现父皇的手指在听到时跳动了一下。人静宫深夜漏长，朝阳公主犹豫片刻，咬了牙上前跪在皇上脚边，说道：“淑妃娘娘诞下皇子，却不幸身故，理应追封皇后。”
皇上看着她不动，过了一会，说道：“朕正有此意。”
朝阳不禁松了一口气，抬头笑道：“女儿还怕父皇不愿呢，小皇子乃是国本，如此淑妃娘娘也能瞑目了。”
一句话缓和僵硬的父女关系，又说了一会儿话，朝阳便准备告退了。她转身出门，正好看见一个胸脯高高挺起的女子进门，应该就是□□府送来的乳母了。
“奴婢愉娘见过公主。”女子屈膝行礼。
出宫之时，乌啼夜半。朝阳公主回到了妄园，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军汉，“镇东军细柳营参将参见朝阳公主。”
朝阳公主压抑住心中喜悦，扶了人起来，说道：“将军从徐州赶来辛苦。”
天地赋奇特，千古壮西州。三峰屹起相对，长剑凛清秋。
郑照着实为华山神魂颠倒了一阵子，白天晚上都在山里不归，弄得拂娘也上了山，吹风感了伤寒，一连半月都没见好转。华阴府的医生几乎全来请过脉，每个都说是因为积劳成疾。拂娘的积劳成疾多半是舟车劳顿所致，郑照便吩咐唐阳去乡下置办田地，然后在近郊建一个小楼。
买仆婢，招佃户，唐阳一桩桩一件件的照办。
拂娘需要养病，不能再漂泊了，而郑照呢，他骨子里有风，怎么也不可能留在一个地方。
或者说，不把五岳画完，就耿耿于怀。
小楼建了将近一年，拂娘搬过来的时候花落了满蹊。郑照带着拂娘去乡下看田舍，风吹麦浪轻，满眼的金黄，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地里劳作有佃户看了见他们，推推搡搡的找出另一个人过来，胆怯的躬身说道：“给少爷请安，给夫人请安。”
“小人们听说朝廷免了今年赋税，今年天也不好，自春天开始雨就下的少，小人们浇田里都是背水过来的，不知少爷能否减些佃租？”
卫昀恒上书请立太子，皇上随即便立了小皇子，并且大赦天下，免除今年的赋税，还要加开恩科。许是因为这事，卫昀恒也回京了，调任礼部侍郎，正好参与恩科阅卷。
“国本已定，自应普天同庆。”郑照说道。
虽然他本来就不需要缴纳赋税，佃租也比别家少，但此时佃户主动来求，他就答应了。
星移斗转几度秋，住在华阴府全靠书信来往，拂娘身子大好，已经适应了华阴府的风俗人情，还同裁缝铺的掌柜娘子熟络起来，约着去进香。这一日乳燕穿帘，郑照吃了梅子，酸得牙齿软，便觉得无聊困倦，回到书房里在睡榻上躺下歇息。芭蕉分绿与窗纱，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就又睁开，大好春光明媚，困于小楼怪腻的。
想到便做，郑照吩咐唐阳收拾行李，准备今日就动身。拂娘得了信过来，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放心自己，在外小心。
郑照的行李本来就多，不过诗书数卷，琴剑笔墨几件，收拾起来极为容易，没出午时就上了车到渡口。放船千里凌波去，无非风月芦花，不久便到了陕西境内。两岸草木枯黄，房屋衰败不堪，行人皆如皮包骨。这如何能上岸？
他皱眉吩咐道：“唐阳，去打听一下情况。”
唐阳仗着有武艺，便在河上踩着木板向别的船问话，不多久便回来了。陕西九郡自今年五月底就没下过雨，漫天遍地都是飞蝗，恒山周围数百里像是被火烧过一遍。甚至有个不清不楚的消息，澄县历来土瘠赋重，今年催收更甚，有个唤做王二的，高举反旗纠集数百人上山，以墨涂面，涌入澄县衙门，将正在坐堂比粮的张知县逼入内宅后乱刀砍死。
郑照立在船头，看着两岸道：“下船继续走吧，离恒山还有几天呢。”
越走，灾荒越重。初时他看见有粮米店铺，之后就看见人们采集山中的蓬草为食，再往深处，蓬草食尽，饥民啃食树皮。更深入，树都没有皮了，吃的是山上观音土，路边皆是因为吃了观音土胀腹而死的尸体。
安土重迁，能忍就忍着，吃草也不肯离开，到头来想离开却无法离开，只能如此死了。
唐阳一开始还想求郑照施舍些干粮，后来就不说话，救不过来，谁能救谁？他一路精神紧张，生怕聚众为匪的人抢劫，然而在他看见以人骨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后，拿着刀剑的手都开始颤抖，“公子，不能再走了，我们带的干粮要吃完，怕是回不去了。”
郑照抬起头，他已经可以看见恒山了，“走吧，我们去浑源县衙。”
看了这一路，饥民在互相厮杀抢劫，没人想到造反，澄县到底只是个例外。
在浑源县衙见到知县，郑照终于知道朝中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陕西根本就没人上疏奏报。朝中官员们可能知道陕西有灾情，可是非亲眼所见，几个能知道这灾情已经如此严重。
“再等几个月看看，下场雨就好了，唉，本官今年给幕僚的钱都发不出来。”知县把郑照送出县衙，又吩咐差役护送他上华山，“都吃饱了再去，卖些力气，别让那帮刁民惊到了乱萤先生。”
知县看着人群浩浩荡荡离去，这年景吃饱了花力气去爬山，是真奢侈。知府大人真是多虑，唉，这种锦衣玉食又早负才名的人，怎么会对疾苦感同身受？连赈灾两个字都没提过，还从他这带走好些干粮，这种人，根本不会捅出去。有时间让差异看着他，不如找找那些信莲花教的匪头子，杀两个还能算政绩。
郑照在华山画了三天三夜，然后携画赴京师。离开时他画的是盛世运河，回来是他画的是千里灾荒。

第58章 世界编号：1
珍珠络臂, 琵琶遮面，满座士绅皆穿罗绮，在宴上推杯换盏。
郑照浅饮了一口酒, 便放下了白玉杯。他进京时既没声张, 也没遮掩。两岸白苹红蓼, 当船到码头, 确实引出不小的动静。
有关郑氏双姝的故事在京中漫天乱飞, 甚至不少书房趁此请落魄文人写出了不少飞燕合德的小说, 光明正大的隐射当朝。连郑煜和宫人通奸, 这个板上定钉的罪名都演变成了姊妹作威作福让兄长逼奸宫中得罪自己的后妃。这些故事里，郑家上上下下谁都有份，唯独郑照没有人正面提过。
少年进士，书画双绝。比因为出身得来的富贵, 天赋和才华总让人尊重一些。
郑照进京后没有去寻郑家, 而随便找了个寓所住下, 然后静等着请帖上门。守株待兔四五天，他赴了大学士陈履冰的宴会。或谈禅说玄, 或辩驳学问, 或聊宦游事迹, 士绅们仗气使酒，放浪形骸。
“南京莴笋, 杭州韭芽，山东羊肚菜，江西青根, 山西天花菜，这席上样样都是方物，陈大人真是会享受。”史承德放下筷子恭维道。
“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就是运到京中麻烦些。”大学士陈履冰谑道，“要论钱，京里卖油盐酱醋的小贩们，都常有百万身家的，比我这个大学士可有钱。”
“哈哈哈。谁人陈老大人两袖清风。再者，我们读书人若为稻梁谋，与俗子商贾何异？”史承德说着不禁看向郑照。他也是擅长丹青之人，可论名气却生生被郑照压了一头。他特意搜罗过几幅郑照的画，都是名不副实的之作，“说起雅俗来，听闻苍烟落照间推出了许多画工，其中尤以何干的马最佳，但乱萤先生的画却两年没有看见过了，不知最近有何佳作？”
现在只用画工赚钱，莫不是他自己江郎才尽了？
少年成名，最常见的就是泯然众人。宴上众人听了史承德的话瞬间都想到了这点，纷纷看向郑乱萤。当年郑家出事的时候，一幅未竟之画闹得沸沸扬扬，全天下都在惋惜可惜，弄得皇上对郑家其他人都轻拿轻放了。现在想来，自那以后，郑乱萤再无画流传，如今不知是何水准了？
自拂娘生病后，郑照整日在家中，加之苍烟落照间渐渐赚了些银子，他就再没给人画过什么正经玩意儿，闲来随手涂抹。他放下汤碗，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唐阳吩咐道：“去取画来。”
唐阳自然明白是哪幅画，点头应是后就飞快的跑了出去。这几日少爷一直没提过这幅画，他还以为自己会错意了，少爷画这幅图不是为了揭发陕西灾情。习武之人脚程快，不多时就回来了，唐阳伸手把画递给少爷。
人们目光从歌扇舞袖随着画卷移到了郑照身上，青袍白简风流极，碧沼红莲倾倒开。
郑照起身看向众人，然后面对陈大学士说道：“这是乱萤上个月在华山之巅所画，画得急促，粗陋了些，还望诸位海涵。”
陈大学士说道：“华山风景奇胜，我真的好奇了，乱萤快些打开吧。”
郑照颔首，缓缓展开了画卷。这幅长卷从华山开始，总共分为十四个小幅，每幅旁边还有跋文，分别是：饥民逃荒，夫奔妻追，子丐母溺，卖儿活命，弃子逃生、人食草木，饿殍满路，杀二岁女，盗贼夜火……这些就是他在路上看到的事情。
“这几株树木，乃先臣马文升之林。有一起逃荒饥民，一家大小男女七口，走到林中歇息，肚饥为倦，不能前进，商量着将十五岁女儿卖了。女儿手挽娘衣，哭不忍舍；举家痛心，抱头大哭一场，齐在树上缢死，丢下两岁孩儿，扒天扑地，声声叫娘，无人答应。”郑照指着《全家缢死》那幅说道。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画卷，惊恐万状。有个涂脂傅粉的文士看到刮食人肉那幅，捂着嘴巴退到了后面呕吐。史承德脸色由白转青，他只是想单纯的比个画技，郑乱萤这幅长卷一出，谁还在比画？
“我却是听说过陕西有旱灾，却不料灾情竟如此严重，困在京城当真如聋人。”
“赤地千里人相食，原只在书中读过，不料竟然也发生在本朝。”
道听途说之事，此刻都呈现在眼前，画边详细的跋文，还在告诉你这件事发生在何时何地。
郑照见满堂哄然便收起了画卷。
这幅画不能给一个人看，一个人看就容易陷入官场利益倾轧。这幅画也不能给太多人看，太多人看就容易挑唆引起民怨。事情必须在朝廷内部解决，否则难免牢狱之灾，他还要去泰山呢。
“君为民之父母，民为君之赤子，今赤子既以无聊矣，而君父何忍坐视哉！我这就向朝廷上奏疏。”宴上吐了的士人提议道。
“程兄莫急，我们一起上疏。”众人附议。
大学士陈履冰翰林闲官一个，没有实权，但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而且他的籍贯是陕西。陈大学士伸手摸着夫奔妻追那节，哭得老泪纵横，说道：“这口井是白水村的，四十年前，我曾和伙伴在井边追逐嬉闹。此次上疏，就由老夫倡议起头吧。”
陕西上下官吏费尽心机掩盖的灾荒，被一纸画卷揭开了。
郑照自宴会回来就闭门谢客，足不出户。整日里不是仗剑指虚空，就是临风听暮蝉，也算自得其乐。赈灾不是小事，可朝廷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一件是简单的事。距离陈大学士上疏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可朝廷还是没有下过旨意调拨粮食赈灾。陈大学士只能一封信一封信的送出去，恳请各地方帮忙调粮救灾，然而作为天下粮仓的湖广江浙都不肯调粮去陕西。
落星夜皎洁，郑照看见窗下尘满琴，便抱了琴到外面坐下，对着琴谱随意拨弄，突然却见卫昀恒冒夜前来。
“乱萤兄，好久不见。”卫昀恒穿着灰褐色的布袍，身上没有配饰，夜色中低调不起眼。他走到石凳坐下，笑着说道：“乱萤兄一幅画弄得满朝文武焦头烂额，自己却有闲情雅致在此弹琴。”
琴声断断续续，郑照仍低头看着琴谱，问道：“长风兄不在焦头烂额，还有闲情雅致来我这里，可是朝中老大人们有了结果？”
卫昀恒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自嘲着说道：“老大人们是有了结果，他们决定不赈灾。”
郑照琴弦上的手一停，看向了卫昀恒，夜色里卫昀恒神色黯然。
“陕西总督尤擒不是首辅宋宗恪的得意门生，宋大人自然不同意调粮。要知道啊，拨款赈灾意味着陕西灾情真的严重，而不拨款就还狡辩说是乱萤兄你为作画夸大了灾荒。至于次辅，愚兄的老泰山，他也不同意调粮。如果灾荒得到赈济，陕西就不会乱。而陕西一旦乱了起来，宋宗恪一党就离倒台不远了。”
“天总是会再下雨的，人也总是会死的，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于朝廷而言，并无太大的差别。就算户部和个地方有梁，朝局也不容他们调给陕西。”
这番话并不稀奇，闭门谢客就是不想卷入党争，郑照合上琴谱，看向一脸凝重的卫昀恒，等他说出此行的目的。
卫昀恒起身走到郑照面前，长揖道：“愚兄想向乱萤借画。明日愚兄要给皇上送恩科批阅好的卷子，便希望能请圣上观赏乱萤的妙笔丹青，看看陕西境内的灾荒。”他不禁苦笑起来，孤身对抗两党，赌上了全部的仕途。
“当年山东涝灾，家母投水自溺死，家父剜了自己手臂的肉炖汤给我吃，我一直在就想，如果朝廷赈济得力，一切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此言出自肺腑，全然的真心实意。郑照看了卫长风一眼，便让唐阳进屋去取画来，亲手交到他手里，“长风兄，画只有一幅。”毁了就没有了。
卫昀恒接过了画，郑重说道：“既然乱萤信我，我定不负乱萤。”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没有一点犹豫。
翌日，紫皇宫殿重重开，卫昀恒面色如常的离开内阁，跟着小宦官身后走向听政殿。他手里拿着那幅灾荒画，坐在外间等通传。
吴太监听到卫昀恒来了的消息，便亲自出来迎他，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卫大人你昨儿送的皂角真有用，奴才就用了一次，身上的味道就没有了”
卫昀恒点头说道：“吴公公用着好就行，不知皇上何时才能再见我？”
刚问完话，吴太监便笑着说道：“小皇子午睡醒了就吵着要见皇上，眼下正跟皇上玩着呢，请卫大人稍等。”
卫昀恒叹气道：“多谢吴公公，我知道了。”
说话间宫女端上了茶水点心，吴太监又寒暄了两步便告辞，卫昀恒端起茶杯又放下，实在没有心情喝，手上不断的出虚汗，便准备将画卷放下一旁，免得汗水染化了画卷，一会儿进门后没人看。
“长风，好久不见。”愉娘从殿内走出来，宫装高髻，美艳动人。

第59章 世界编号：1
愉娘……卫昀恒惊讶的看着她, 玉貌花容恍然如昨日。
他心里过了数种可能，却笑着说道：“是啊，好久不见了。”手将画卷拿到身侧, 动作自然随意。
本应该无人会注意的动作, 愉娘注意到了。她不禁注意到了这个, 还注意到了卫昀恒的腰上, 那里挂着一个香囊, 系的是同心结, 愉娘款步走到里间, 笑着问道：“郑乱萤一幅画闹得京中沸沸扬扬的，长风与郑乱萤是好友，不知长风手里的这幅画是否就是《灾荒图》，我可有幸一观？。”
他们原来经常共赏字画, 总会为了哪幅字画更好而争执, 然后笑着抱到了起了。愉娘想到这时心中充满了哀伤, 转眼哀伤逝去，只有留下成怨恨。
卫昀恒眼神一闪, 叹看口气, 说道：“确是《灾荒图》, 但此时却不能让夫人观赏。”
愉娘听到“夫人”两个字，便知道卫昀恒猜着了自己的身边, 笑着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两人挨得极近，“这幅画是一会儿要呈给皇上吗？”卫昀恒都可以感受到她说话时的炽热呼吸。
这拿着一幅画进宫, 又等着皇上召见，自然是要给皇上看灾荒图，没有瞒着的必要，“夫人聪慧，这幅《灾荒图》是一会儿要呈给皇上的。”说完他又问道，“后宫不得擅自到前朝来，听说小太子眼下正在皇上那里，夫人可是跟着小太子过来的？”还是要再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我是小皇子的奶娘，自然小太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小皇子要见皇上，我便带她过来，”愉娘说着拿起茶杯，送到唇边停住，然后趁他不注意，突然将茶水泼向卫昀恒。
卫昀恒一惊，连忙伸手护住画，整个右臂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顾不得手臂的烫热，低头看向了护在身边的画卷，只洇开了一小幅画，其余的都还好。
“愉娘。”他的眼色深沉，平静得吓人，如同风暴前乌云压印，蕴含着无边愤怒。
“啊，卫大人，真是对不起呢，不小心手抖了。”愉娘毫无歉意的笑了笑，然后轻声说道，“不过卫大人，太子还小，我们来日方长。”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吴太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窈窕背影，他紧接着想到小太子，不禁动了对食的念头。吴太监回过神来，躬身对卫昀恒说道：“卫大人，皇上有请。”
“多谢吴公公了。”卫昀恒拱了下手就走向里间
看见卫昀恒后背不禁瞪了眼睛，连忙叫住了他，说道：“卫大人您这可不能现在这样就进去，御前失仪啊，快些跟奴才去换件衣裳。”
卫昀恒手指轻轻从画卷拂过，叹道：“事情紧急，不敢继续耽搁，御前失仪，我自向皇上请罪。”
烟引御炉香绕殿，皇上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便派人将小太子送走。他眼下心情正好。见卫昀恒进来，笑着道：“转眼已经九年过去。朕记得卫卿也是恩科入仕的，你殿试夺魁的卷子是朕亲手选出来的，当时的题目是什么来着？”
“痛革国弊。”卫昀恒说完便跪了下来，“臣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御前失仪……”皇上将眼睛从卷子移开，看向了卫昀恒，“卫卿的衣服怎么弄的？”
“臣在外间等候的时候，遇到了太子乳母愉夫人，愉夫人喝茶时失手打翻了茶水，溅到了臣身上。”卫昀恒低头，故作庆幸的说道，“还好茶水不是很烫，这要是滚烫的热水，臣恐怕要归家修养几个月了。”
皇上闻言皱起了眉，挥手叫了吴太监进来，吩咐道：“太子的乳母，做事来笨手笨脚的，如此照顾太子恐怕会出事情，叫他们去换一个。算了，太子已经大了，不用再找乳母，直接把她遣出宫就行。”
“遵旨。”吴太监退着小步离开，他走到门口时不禁瞄了一眼卫昀恒，看起来君子端方性格耿介的，没想到心眼如此小。那个愉夫人不过是不小心洒了茶水，他居然同皇上说，简直睚眦必报。这样想着，他莫名其妙的有些后怕，拼命想着自己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他。
再无闲人闲话，卫昀恒跪地，双手呈上画卷。
“陛下，这就是那幅《灾荒图》。”他看着皇上打开画卷，流露出震惊之色，就低声说道：“民者，君所恃以富贵者也。欲保寓贵不可使民饥而死；使民饥而死，欲保富贵得乎？故保民所以保社稷，弃民所以弃国家。臣昧死请于户、工二部，各发十万余金，救济灾区。”前朝君臣议政，后宫吴太监欲哭无泪。明黄衣冠的小太子可怜巴巴着抓着愉娘的手，眼里含着水花，好像谁再碰一下他就会哭了出来。
愉娘走到吴太监面前，屈膝行礼，低眉顺眼的说道：“多谢公公容我与小皇子告别，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走吧。”说着她一把走小太子手里拽出裙角，转身就往外走。
小太子突然手里空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他见愉娘往走才急着去追，短寿短脚胖乎乎，刚跑了两步就啪叽摔倒在地。
“哇！”小太子哭了出来，还不怎么会说话的他只坐在地上喊道，“父皇……父皇……”
吴太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跪地对小太子说道：“殿下，奴才这就去回皇上，不赶愉夫人走了，您可千万别哭了，别哭了，奴才给你磕头了。”
一个响头磕下去，愉娘不动声色的笑了下，慢慢走回了小皇子身边，把小皇子抱进怀里，轻柔着哄劝道：“不哭，不哭，殿下，愉嬷嬷在这里，殿下不哭了。”
小皇子果然不哭了，他抽着鼻子说道：“嬷嬷，吃奶奶。”说着手和头就往愉娘胸上拱。
愉娘对吴太监歉然一笑，背对着他解开衣襟，抱起小皇子就往东宫暖阁走，“殿下今天不是吃过了吗，怎么还要吃呢，是没用饭吗？”
“不吃饭，我要喝奶。”小皇子声音娇气又霸道。
七月芙蕖正烂开，郑照从榻上醒来看向窗外，有明霞拂脸。他走到外边用些清粥小菜，却看见唐阳一脸喜悦在他身边打转，很明显的等着他问话。郑照微微摇头，无奈的问道：“可好事发生？”
唐阳笑着说道：“卫大人今天上午过来了，他说朝廷二部发银子救灾了，皇上自己从内库掏了一万两，还命礼部准备祈雨，陕西的灾情有救了。”他说完不禁跳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郑照不吃的豆汁端走，走到回廊尽头时他突然想起来的说道，“卫大人还说，那副画皇上留下给朝臣们看，可能拿不回来了。”’
郑照吃了一口临清大哥送来的酱菜，说道：“这也算物尽其用，我们该走了，一会儿去收拾东西。”
唐阳得了吩咐就回房收拾，没用多久就打包好了行礼，在门口雇了一辆车就走。两人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一个宦官打扮的人追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喊道：“郑公子，皇上有旨意给你，你别走啊。”
郑照无奈的回头，走晚了，他不该去买驴打滚吃的，或许起早一点也可以。
小宦官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进士郑照，高标秀异，文采斐然，特加封为翰林院学士。钦此。”
没有香案，没穿服冠，郑照就地接过了圣旨。
小宦官说道：“另有口谕，祭祀求雨乃国之大事，着郑卿画图留念。”
郑照又接过圣旨，《灾荒图》一事，必然会流道后世任人评说，陕西官吏欺上瞒下可恶，但闭耳塞听的皇上不也听昏庸的吗？这事烧了画也无用，杀了他也无解，不如封个官显示自己肚量，然后让他再画一幅爱民如子，英明神武明的图卷，才好扳回一城。
唐阳把马车上的行礼又往下搬，有些不平的说道：“这灾荒的事，明明少爷才是首功，可好处都让卫大人拿了。今天早朝他已经廷推入阁，皇上又加封了太子侍讲，等太子稍大就给太子教学。”
郑照问道：“这话你从哪学的？长风兄的事你怎么如此清楚？”
唐阳道：“出门买豌豆黄的时候听人说的，街边的百姓都知道了卫大人，还说卫大人是少见的好官。”
礼部准备求雨祭祀准备了半个月，真正祈雨才用两天，郑照提起笔又放下，祈雨人多画起来也费事，至少要用半个月，而且他不想画。这一不想就到了金秋十月。他正百无聊赖的准备洗笔，唐阳突然进看来说道：“皇上龙御归天了。”
郑照用手分开羊毫和狼毫，皇上今天五十多，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健硕，经常锻炼，应该不会暴毙而死。
他正想着着呢，门口突然有动静，却是郑炽闯进来。
“三哥，今早宫里来人送了小妹的遗物，她这次不会牵连到我们吧。”郑炽又气又急，“我早跟她说了，非不听，仗着几分姿色做美梦。三妹四妹当年什么模样，家里又是什么光景，都落得个凄惨下场，她有什么资本吗，还痴心妄想，以为进宫做个宫女就能攀龙附凤？当年要是按照她嫂子的安排，收拾收拾嫁给那个建业坊的施二不挺好的，他家历代都卖醋的，祖传的买卖，家里很殷实。如果她嫁了，没准今天还能抱着娃娃回门看看呢，哪像现在这种，死了好受了。”
有关郑蘅和郑蔷的传言本来就乱七八糟，若这次赐死的宫女里有郑菱的消息传开了，不知还要编排什么风言风语。郑照听完这通噼里啪啦，安慰说道：“四弟，安心回去吧。”
十二月初三，小太子登基，年仅四岁，以内阁四位大人辅臣。
然而，新帝继位的消息，还是没挡住京城最大的传闻，先帝马上风死的，宗人府做主，赐死了两个宫妃和若干宫女。

第60章 世界编号：1
新帝登基, 卫昀恒接到的第一条圣旨就是让他在家候审，因为刑部和大理寺要共同查办三尺巷案。两年前，他父亲与邻人发生宅基纠纷, 为了三尺巷害得邻人家破人亡, 邻人之子上京拦御史轿子告状, 是他压了下来。
“夫君, 用些饭吧, 厨房新做了清氽丸子, 是临清的厨子, 合你口味。”一个美妇人推门进来，罗裙飞孔雀，绮带垂鸳鸯。
卫昀恒闻言看向美妇人，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食案, 放在旁边桌上, 然后拉她一起坐下, 说道：“蕴儿，你身子不好就该回去歇着, 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
王蕴掩嘴轻笑, 柔声道：“我又不是弱不禁风, 只是不能过于劳累，这些年倒是让夫君忧心了。”
“夫妻本该互相关心, 蕴儿这是又说什么傻话。”卫昀恒摇头，他眉间一直紧皱，就算此时说话也愁绪满怀的样子。
王蕴见他这样, 不禁也蹙起眉，似乎在愁如何宽慰他。她低头犹豫着一会儿，眼睛充满了纠结和痛苦，然后轻声说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子嗣，我听父亲说，夫君早年有个相好的女子，如何现在还惦念着她，不如……”
“蕴儿。”卫昀恒打断了她，“我没有再惦念过她，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王蕴沉默了一会儿，也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如果夫君没有子嗣，那都是我的错，我也不好受。而且父亲也说过几次，该给你纳妾了。”
卫昀恒笑笑，只说道：“你之前提过的那个丫鬟，就她吧。”
王蕴点头，只觉得胸口有些闷，又劝了他两句，就转身起来到花园散心。卫昀恒看着碟子里的清氽丸子，动了两筷子就放下，站起身在房里踱步，然后皱眉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他看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换了衣服孤身从角门出去。
朝阳公主府，卫昀恒看着上首的女子，上首的女子也在看向他。神态温和，神情喜悦，好像全然不记得九年前他在三军前命人将世子的头颅送给她看。
朝阳公主说道：“那个贱人与继子偷情怀有身孕，又为进宫后服药早产，生下一个死胎，换成从人牙手里买了个女孩。卫大人，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皇帝现在还小，万事全听她做主。山江社稷落在这种人手里，真是我大梁之祸。”
卫昀恒闻言跪地道：“臣昧死请公主拨乱反正，肃正朝纲。”
夜来城外一尺雪，屋里金炉犹暖，麝煤残香，郑照闲翻着史书，眼睛有些困倦。读史最好玩的是，你会看到后人不断重蹈前人的覆辙。如果冷眼旁观，你会骂他们愚蠢短视，然而身在其中的人，他们做出的决定在当时往往都是最正确的，对自己最有利的。
“少爷，夫人来传信了。”唐阳推门从外边进来，把信给郑照，手指尖冰凉发红，“夫人是不是又在催您启程回山阴一起过年？”
郑照放下史书，拿起拆信刀，说道：“画还没画完，今年应该回不去了。”虽然答应时不愿意，但答应了就要做到，哪怕老皇帝已经龙御归天。
“那少爷你快点快画完吧，这京城里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唐阳催促道。
郑照苦笑道：“没有兴趣，画不动啊。”
话虽是这样说，但他还是起了笔。磨磨蹭蹭一个月，才终于画好。郑照将画送往翰林院，便往兴国寺去，没有烧香拜佛，而是在街边吃炒肝。汤汁油酱红，晶莹透亮，肥肠煮得软烂，入口就滑了下去，肝既嫩又鲜，咀嚼之际满口香。他吃完了一碗，又要了一碗，炒肝妙就妙在口感醇厚，又清淡不腻。
“刘老三，给我来碗炒肝。”一个脚夫打扮的汉子走过来，他肤色黝黑，身材魁梧，坐在条凳看上看见贵公子打扮的郑照不禁瞪着眼睛又瞧了一遍。
郑照吃着自己的炒肝，安之若素。
“来了，两碗炒肝。”刘老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炒肝过来，手拿得稳稳的，隔着老茧让他感受不到那么烫。
脚夫接过炒肝，几大口就吃光了，抹嘴拍着肚子说道：“吃了有几十年了，才发现你手艺挺好的。”
“大锅做饭，管饱就行，哪能发挥出我的手艺。”刘老三显然与他挺熟悉的。
郑照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他们两个，脚步沉稳，身体强健，坐下的时候不像其余百姓那样佝偻，而是脊背挺直，应该出身行伍。他随手放下银钱，起身便走，他们的口音听起来也不是京城的，好像是山东……
郑照正往回走，许是有所思，他又在兵马司门口看见了一个挑着担子卖果脯的汉子，步伐矫健，口音与前两个相同。
见少爷皱眉看着那汉子，唐阳便说道：“那应该是逃荒来的。少爷最近出来的少，前阵子闹灾荒的时候，好多人逃到了京城，本来兵马司是不让他们进城，但先帝爷那时刚发了全力赈灾的诏书，兵马司也就不太管他们了，陆陆续续的流民进来。”
陕西的灾荒，管山东什么事，怎么是他们逃荒到京城？
郑照越发觉得怪异，他信马由缰的走在街上，突然看到前面街口车夫有招徕客人。车夫身强体壮，也是那种山东口音。好像不知不觉，这些所谓的流民就遍布京城了。
郑照抬头看了天色，微微皱眉，城门估计已经锁了，他抓起缰绳，对唐阳说道：“回去锁门，收拾行李。”
一件是巧合，两件是偶然，三件就是阴谋。
万籁寂无声，画堂明月侵帏午夜。郑照秉烛辨香打发着时间，唐阳背着包袱趴在桌边打瞌睡。天边皇宫火光盛起，有兵丁行伍的声音，渐渐城门方向传来。这是宫变，里应外合的宫变，现在应当是兵马司调京郊营兵进门，也是说城门打开了。
郑照放下香箸，推醒了唐阳，对睡眼朦胧的唐阳说道：“我们该走了。”
街前兵马过，街边家家闭户不出，这有趁乱抢劫的，却没想出城的。也许京城的百姓有种天赋的智慧，备好粮，关上门，谁赢了就挂上谁的旗，然后等了七八天，一切就恢复了正常。无论谁占了京城，京城都需要百姓，忍忍就过去了。
郑照跟着唐阳走，一路在小巷子里穿行，也算得上小心谨慎。这时却突然听到兵马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而且越来越近。唐阳咬牙说道：“少爷我去把他们引开，城门见。”
“唐阳。”郑照不禁喊他一声，却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皇宫在北，城门在南。郑照在原地占了一会儿，就面向南方行走，走过寻常巷陌，走过古旧牌坊，走过巍峨高楼，然后抬头就看见了皇宫的朱门大门。平日紧闭的大门敞开着，两边也无禁卫把守，一群宫女太监灰头土脸的往外窜，黄铜鎏金的门钉在月下闪动着光。
……他当时就是这么吃到驴肉火烧的。
郑照叹了口气，其实他还是有点想吃驴肉火烧。也不知驴祖宗在山阴可好，它年纪太大了，他离开前驴祖宗就只在马棚活动。神思乱飞，郑照边想着山阴旧事边往外走，突然身子就从后面被撞了一下。他稳准脚步，回头看向身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追着一个宫女跑了出来，衣裳乱糟糟，脸上脏兮兮，头发打结纠缠在一起。
“嬷……”小女孩见那个宫女消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手脚乱蹬，脖子上露出一个银项圈。
郑照微微一愣，俯身从她颈间把银项圈拿出来，项圈下面是个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反面錾龙，正是他当年托付郑煜转交郑蔷的那个。他把长命锁放回小女孩颈间，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裳，看着她满是灰尘的小脸，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小丫头，我们去洗个澡好不好？”
小女孩痴痴楞楞的抬头看着他，神情有些呆傻，明明是个陌生的人也不害怕，此时听见他的话还笑了起来，拍手道：“洗澡，洗澡，娘的好孩子乖乖洗澡，洗完澡可以吃龙须酥。”
郑照眼睫低垂，起身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好，乖乖洗澡，洗完澡可以吃龙须酥。”
现在哪里有卖龙须酥的呢？
火光四起，黑烟弥漫。从宫中跑出的人都抱着个包袱，一个宫女不小心摔倒了，包袱落到地上散开，全是金银首饰。旁边的人看见有好的，就弯腰捡起一把抢了就走，尖叫声此起彼伏，无数人狼狈逃窜。郑照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走在路上，偶尔小女孩被冬虫叫声吸引了目光，扑在路边学里四处找，他就停下脚步等她。
马蹄隆隆，一群人纵马逆着人流向皇宫奔驰，马匹撞得宫人摔倒跌坐。擦肩时，马却停了下，朝阳公主看向郑照，笑着说道：“好巧啊，郑公子。”

第61章 世界编号：1
杨花雪落, 明月如霜，马背上的朝阳公主身披大红斗篷。郑照牵起小女孩的手，躬身行礼道：“见过公主。”
很有礼, 很规矩, 很陌生, 朝阳公主看着他, 笑着移开眼神, 对左右吩咐道：“派几个人护送郑公子回府, 这乱糟糟的, 仔细跟好了，别出什么事。”说完她握紧缰绳，夹起马腹，头也不回的疾驰向皇宫。
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耐心, 成败在今晚。
至于战果, 可以来日再收取。
郑照有些无奈，为什么总是护送, 而不是直接坦白的说押送。两个兵丁在前面提灯引路, 郑照牵着小公主一路走出寓所。寓所门口唐阳正团团打转, 看见郑照回来高兴得眉飞色舞，跑着过来说道：“少爷, 我去城门口找你了，怎么没见……”
他瞧见了郑照身后的兵丁，硬生生的吞下了后半句。
郑照推开大门, 两个兵丁就如同门神一样守在石狮子前。屋子里暖烘烘的，他伸开手，唐阳帮他解下了外面的氅衣。郑照问道：“你等在门口多久了？”
“没多久。”唐阳说道，“当时我去引开那队兵马，本来有两个人见了我想拦，但为首那个穿铁铠的制住了他们，叫他们不要浪费时间，好像急着去哪里，反正他们没怎么理会理会我。我一见这样，就匆匆跑到城门口，却发现少爷你不在，就顺着原路返回，也找不到您，便想起少爷您说的，要是走散了就会回来等着，我也就回来了。”
郑照点留下头，拿起个手炉走到小公主身边塞给她捧着，看着小脸上流出来的鼻涕，吩咐道：“先去烧水吧。”
唐阳好奇的看一眼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女孩，却什么都没问，转头就去烧水了。
小公主沐浴后简直变了一个人，虽然瘦骨伶仃，但皮肤白净，眼睛很大，相貌颇为清秀。只是穿了干净衣服后，她眼里的痴傻越发的明显了。小公主头发还没干就跑着到郑照面前，抓着他的袖子说道：“乖乖洗澡完了，要吃龙须糖。”
这一路也费了些时间，龙须糖这件事居然没忘，郑照只得对唐阳说道：“你去管门口那两个人要龙须糖。”
唐阳眨了下眼睛，转身跑了出去，龙须糖听起来很好吃。
他们等了快半个时辰，门口传来动静，兵丁押着一个厨子走了进来。厨子双腿颤抖，站都站不稳，兵丁一松手他摔倒在地。
“这个是御膳房做龙须糖的，公主说糖现在没有，只能先给公子送人来。”
郑照闻言看向唐阳，他不太了解家中杂事。
唐阳咽了下口水，说道：“厨房里的东西都全，昨儿我还采买去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少爷闲在家里就爱折腾厨房上的人，每天都要换个花样的吃。
是夜，小公主和唐阳都吃到了龙须糖，安眠一觉失百忧。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暖光撒了一地，好似碎金铺就。郑照醒来口中有些干渴，但昏昏沉沉的不愿意动，看着残香冷灰，坐了半晌才起身。他这一动便有婢女纷纷进来，手捧着器具衣物，面生得很。
婢女们低垂着头跪在地上，郑照只好展开双臂任凭她们洗漱打理，身上穿的是白色锦缎，最外面罩着一层麻。这是一套很合身的孝服，看来昨晚宫变确实让天下缟素了，那现在还剩下的就是……
他披上白狐狸里的斗篷，迈出门槛去厢房找小公主，婢女们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地无声。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净，连房檐下的冰溜子都被敲掉了。唐阳见了他出来，在他身边低声说起了打听到的事情。愉夫人与吴太监秽乱宫廷，小皇帝不小心瞧见了，吓得惊悸而死。他们两个不仅没自尽谢罪，还想着小皇帝在深宫无人认识，打算另找个小儿立做傀儡。朝阳公主得知后进宫平乱，诛杀首恶，加封镇国两字。
最重要的是，今日早朝群臣廷议请立汾阳王。
“舅舅！”小女孩朝他扑来，自从知道他是自己的舅舅，她就开朗了许多，郑蔷当初也许对她提过吧。
“外面风大。”郑照抱起小女孩走进房里，却见桌子上放着一道明黄圣旨，他把小女孩放下，打开了圣旨，洋洋洒洒几百字，有用的就这一句。特封元顺公主，赐居妄园。
“舅舅吃糖。”元顺公主天真无邪，并不明白圣旨的意思，此时她见到舅舅看着那个破玩意，忽略了自己，立即气得直咬人。
郑照拿过龙须糖吃了，把圣旨放到了一边，坐在榻上元顺玩。他拿起笔画了蝴蝶，元顺抓向蝴蝶，满手都是墨，然后又手蘸墨在蝴蝶旁边乱画。郑照见她自得其乐，便走出了厢房，站在廊下看墙外边。
朝阳公主来的时候这好看见这一幕，廊下避风雪，衣带飘动，白裳逶迤，身姿越发显清臞。整夜未合眼带来的困倦身上退去，她先是自得的笑起来，却又慢慢变成了自嘲，最后有些神伤。
朝阳公主嗤笑了一声，迈步就走到郑照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她看着眼前人，把怀里的手炉塞进他手里，只觉指尖凉意沁人心脾，轻笑着说道：“乱萤，今日早起是要和元顺一起搬去妄园吗？”
郑照垂下眼脸，慢慢的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元顺年纪小，请公主准许。”没见到可以装作不知道，见到了又怎么能假装不知道。
“乱萤难得开口求人，我自然是答应的。”朝阳公笑了片刻，也没再上前，只是眼中意犹未尽的，便对左右道：“听见了没？还不快去给乱萤公子收拾东西。”
郑照目光落到风雪中的高墙，他啊，总会重蹈覆辙。
看来泰山之行要许多年后了。
如果论倒霉，汾阳王一定更有苦诉。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到京城，又花了一个月时间等着登基，然而才当了十七天的皇帝就又被废了，摄政的朝阳公主便在仕林生员们的支持下，竟然占尽大义名分，次月就登基称帝了。
蓬莱宫，朝阳躺在男宠怀里，手在腰臀之际作孽，案上的公文摇摇欲坠。宫人传报了几次，朝阳都没理会。卫昀恒直接从外面闯进来，看见满殿旖旎，皱着眉扭过头去。朝阳不换不忙的从男宠的怀里爬起来，即不整理衣裳，又不清理面容，只是把腰背挺直，周围气息就随之一清。
“卫大人，你是有何急事，居然闯进内宫来。”朝阳口气不太好。
卫昀恒立在下首，反问道：“陛下可看了臣的折子？”
朝阳冷笑一声，说道：“我以为卫大人知道留中不发是什么意思。”
卫昀恒道：“微臣知道，但……”
“卫大人，丁银与田赋归地方州府是祖制。”朝阳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她从案上抽出一本折子，丢到了他身上，“□□立过碑文，祖制不可违。”
卫昀恒弯腰捡起自己的折子，“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陛下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吗？”
朝阳拉上了自己的衣裳，说道：“丁银田赋，这是地方乡绅的根基，你动这个，是想天下大乱。”
卫昀恒上前把折子又放到案上，又问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国朝现在的景象，与汉唐之末世有区别吗？”
“卫大人，说出这种话，你就是在找死。”朝阳提醒道。
变法成功是死，变法失败是死，可人生自古谁无死，卫昀恒道：“陛下，剜疮痈是为了治大病。此事若只是臣一厢情愿，陛下早赶我走了。所谓留中不发，您的意思不就是等臣进宫，说出这番效死之言吗？”
朝阳笑了，坐回到男宠身边，玩着他的手指，“卫大人，你够聪明也够蠢。”
卫昀恒看着那个相貌几分似故人的男宠，说道：“臣可以效死，只是恳请陛下把往妄园跑的心思挪出来几分，仕林已经有流言了。”
朝阳闻言道：“这帮人不事生产，整日里妄议国事，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也该抓几个以儆效尤。对了，还有那些写小说影射本朝的，父皇能容他们，我可容不了。”
风雨欲来，妄园里春暖花开。元顺也该是开蒙的年纪了，但估计满朝廷的人盼着她傻一辈子，再者女子无才便是德，谁也没有提过读书的事情。郑照想了想，便让唐阳白天教她武艺，只为了强身健体，晚上跟自己读书写字。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教，该读什么书，便坐在书房回想了一日，准备按照记忆中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有用处，元顺不再那么痴傻了。
“舅舅，”元顺笑着跑了过来，“舅舅你说对了，果然我对婢女越好，婢女做事越不认真。我天天赏给婢女首饰，反而天天早上茶都是冷的。”
“小人畏威不畏德，无论你做的是善行还是恶行都会招惹上憎恨。”郑照放下手里的笔，游记写起来有些吃力，需要专心安静，口中复述着父亲的当初教导他的话，“善因能不能得到善果，全在于这个人的良心，行善的人无法控制人的良心，然而行恶事的人却能够单方控制局面，因为加害只须依赖对方的恐惧。任何人都有恐惧，但不是任何人都有良心。”
“损人利益的政令要一次全部施行，但恩惠却应该一点一点给予，这样他们会记得更牢靠，更加感恩戴德。”
元顺坐在一边直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第62章 世界编号：1
治平四年冬, 仕林和百姓都学会了不谈国事，变法方兴未艾。
朝阳坐在妄园里，摩挲着一盏琥珀杯, 酒水晃动着光影。她的耐心很好, 在这个园子里熬过六年, 又在外面等了五年。可现在这份耐心已经见快底了。朝阳将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 起身便往外走, 十次来九次都不见人, 看来是她对他太过宽容和善了。
“陛下小心。”郑照正和出门朝阳撞了满怀, 伸手扶住她。
雪晴天气，他就没有穿厚重大氅，北风吹过来，衣袖猎猎作响, 衬得松腰玉瘦, 泉眼冰寒。朝阳心中一动, 双手缓缓移到他腰间，却摸到了好些雪痕水渍, 不禁皱眉问道, “天寒地冻的, 乱萤这是去哪里了？”
郑照避开她的手，走进屋里说道：“风大, 有些冷，陛下有话问也还是先进来再问吧。”
擦肩而过，留下阵阵幽香。朝阳坐到了郑照的身旁, 挑眉问道：“这是熏的什么香，挺好闻的。”
他踏雪上山寻梅，半个身子被梅枝上的积雪落满，归途见了阳光就化成水浸湿了衣衫，沾染到梅花未发的清香。郑照坐在暖炉前，熏风烘着衣裳，“多半是山间雪水。听婢子说清霜一夜折了芭蕉。芭蕉折，梅花开也，我想着就去后山梅林看一眼，不料只有满湖风雪。”
“哦，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是故意避开我？”朝阳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陛下知道原因的。”三足瑞兽铜炉青烟袅袅，郑照没有否认，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敛袖放在承盘上温着，“陈南枝和董北原两位老先生曾主持我的冠礼，于我如师如父，他们先后过世，我自当为他们守孝。”
朝阳见眼前人一袭白衣，宽袍缓带，更兼举止潇洒，姿态风流，更不愿意听这些废话。四年多拉拉扯扯，他没烦，她烦得很，现在她还有什么得不到。朝阳手执琥珀杯走到暖炉前，自斟了一杯酒，半倚着对郑照说道：“乱萤有时间说这些话，不如该用这张嘴干些别的。”
郑照闻言看向朝阳，也拿过酒杯斟满，“陛下若是想干些别的，就回宫里去，自有人陪你。”
朝阳听了他这个口气，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好久没有人敢和她这样说话了。她冷笑一声，伸手扇了他一记巴掌，郑照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一抹红，好似凌霜雪的红梅，朝阳看着那处艳得夺目的肌肤又忍不住的亲上去。
“西山书院三百人革除功名，穆笠翁狱中病死，他们因言获罪，陛下你说现在天下共称圣主，是真心实意的，还是敢怒而不敢言？”
朝阳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他，郑照神色平静好像什么都说过。
这话听起来像威胁，也确实是个威胁。如果他怀恨在心，又能不顾亲人安危，那么与他太亲近对她而言则是以身试险。一把利刃，一只箭羽，足以毁灭□□凡胎。她坐拥天下，何必要冒这个险？真的非君不可吗？不是，她只是想要而已。贪心也好，渴望也罢，如果一开始什么不敢想，她现在可能是个寡妇，带着有藩王血脉的孩子，在弟弟手下讨生活，靠别人手指缝漏下渣滓过活。
朝阳松开了他，轻笑着说道：“乱萤，你知道我最不信邪，凡我想要的，蛰伏十余年也要拿到，总有你心甘情愿的一天。”
郑照道：“陛下大可一试。”尽管他说出口的威胁永远不会去执行，但这玩意管用就好。
朝阳听到这句话，把酒壶又放回承盘上，转身离去。
见人走了，郑照叹了口气，对着屋子凭空说了一句：“出来吧。”
里面暖阁窸窸窣窣，元顺从帷幕后走出来，慢吞吞的抬起头，睁着眼睛有些痴愣的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完着自己手发出傻笑。
怎么，又傻了？
郑照把人拉到面前来，伸出两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元顺笑着不理他，只说道：“吃龙须糖。”
郑照无奈的看着她，吩咐厨房去给她做龙须糖。糖丝雪白，入口即松，这一做又是六年。六年里，卫昀恒被接连弹劾，变法却如火如荼，有条不紊的进行。统一赋役，计亩征银，动了地方乡绅的钱袋子，也减轻了百姓负担，更是肥了国库。
一切进展顺利，直到今年夏天山东出现洪涝，百姓颗粒无收，交不出银子。但凡出了灾荒，哪有能交得上赋税的，可是这次地方乡绅却在鼓噪百姓，说这次交不出银子，弄得卖儿鬻女，都是因为朝中卫大人的变法。一时民情激怒，有被逼成盗匪的灾民直接扯上了诛杀卫贼的旗帜，大梁烽烟四起。
如此，乡绅党羽的弹劾，便如刀剑一般杀死了卫昀恒。更确切的说，他死于流民行刺，或许不是流民，但谁又说得准呢？
夕阳微漏残红，郑照放下笔，这么多年游记再难写也写好了。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认识的人离开了，但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像谁都不认识了。无所事事了一会儿，他离开书房，撑一支长篙划破湖中晚霞。
朝阳来时正看见他自藕花深处来，便笑道：“轻舟泛残阳，乱萤今日难得有如此雅兴。”
“夏日炎炎，想吃一些清爽食物罢了。”郑照乘舟穿过花底，停在渡口上岸，弯腰从船捡起素藕交给唐阳，吩咐他去洗干净。元顺本来就坐在湖边揪着草玩，看见朝阳过来连忙逃走，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公主今日喜笑颜开，好像很高兴，可是有好事？”郑照从唐阳手里接过洗干净的藕，从袖中取出如水短刀，借着落日熔金切断素藕。
朝阳笑着坐到一边，靠着水榭的栏杆说道：“这些年莲花教乱民四处生事，今日沧州府来报，说是已经诛杀了首恶，也就是他们的教主，好像是沧州的女道士。”
郑照握刀的手一顿，藕断丝连，低声问道：“前些天不是说莲花教的首领是个已婚妇人吗？怎么变了女道士？”
朝阳摇头道：“那个是假的，虽然名为首领，但教众信奉的不是她，莲花教那些个经文我也看过，说的是明净王出世，应该就是道门正支。沧州知府已经查到，莲花教就是云鹤派的分支，而云鹤派就在沧州，换言之他们沧州那两个女道士才是莲花教的教主。”她说完这个笑了一下，又说道：“这事也没什么可说的，乱萤，诰命诏书已经送去山阴府，从这起你娘就是正室，你也不是什么外室子了。”
这件事才是无关紧要的，关紧要的事情，比如西山学院三百学子的功名，依然还是那般模样。寒窗苦读十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照切好藕，把藕片递给唐阳，没有去吃它，而是看向朝阳说道：“后山有座亭子不错，风景秀丽。陛下今日若有时间，可要同我一起去那里虚度了？”
朝阳闻言且惊且喜，看来还是诰命有用，她吩咐侍卫们远远跟着不要离太近，换了身衣裳，穿了登山屐便和郑照一起上山了。
楼外残阳红满，妄园雕梁画栋，这后山确实天然野趣。一个小破亭子，漫山遍野的古树老藤，连个人影都没有。朝阳不解看向郑照，说道：“就这里吗？乱萤，如果底下人不尽心干活，你就同我说，这个亭子明天明天叫人来修整……”
“陛下。”郑照拉了她坐下，“闭上眼，仔细听。”
草虫鸣叫，山果落地，斜风细雨，穿林打叶。这些是平常听不到声音，朝阳听了一会儿，似乎自己也成了山林的静谧。
小亭溅雨乱珠圆，他们一时半会是走不了，朝阳睁开眼睛看向郑照。他眉目如画，见她望来，便颔首一笑，更增风致。朝阳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算是赢了。
对于妄园来说，眼下是戒备最严的时候，因为禁卫军随着女皇到此。可元顺却觉得，眼下也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刻，因为所有眼睛都全神贯注的盯在朝阳身上。此时此刻，妄园里几乎全部的侍卫都去了后山。
她看了一眼蒙蒙山色，也不顾身上淋着雨，跑回来自己的院子里。走进卧房，趴在地上伸手从床下拿出一套藏好的婢女衣裙。这衣裙放了许久都没人发现，全是因为婢女知道她傻，又怕被她咬，便敷衍了事的收拾打扫房间。
解下衣服换好，元顺想了下又放回了床底。她正要往外走，却忽然听见有婢女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似乎是要进来。她皱着眉头，有些手足无措。时间不够把衣裳脱下来，她年纪比年纪比以前大，在房里根本无处可依躲藏，这要是被撞到了该如何反应。
“霞云，过来赶为其吗？”正苦思冥想着，元顺却听见有人叫住了婢女。
“好啊。”婢女答应了一句，脚步声渐渐消失，那两人一起离开了。
还好。元顺传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一路绕着人走。她在妄园天天跑来跑去，有无人阻拦，路熟悉的很，有惊无险的从角门出来了。
运气还算不错。
元顺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妄园，义无反顾的向外跑去。

第63章 世界编号：1
元顺公主失踪的这件事没有瞒多久, 几乎是在女帝离开妄园，就被发现了。
妄园戒备森严，居然被一个傻姑娘跑了出去, 朝阳怒不可遏的踹了侍卫一脚, 然后眼皮一跳, 急急转身就往回走。妄园里郑照正整理书架, 回头就看见朝阳去而复返。
“你居然没走。”朝阳看着他, 眼神晦暗不明。
“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郑照垂下眼睛, 把孙幽兰送他的《金陵妓品》放在了最边上, “我既不愿意颠沛流离，也不愿意躲躲藏藏，苟且偷生，自然是在这等陛下。”
朝阳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只是虚与委蛇, 她只觉此时犹如万蚁噬骨, 语气沉重的说道：“你从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她长大, 等着她有勇气离开。”
“乱萤留在妄园一直都是为了元顺。”郑照走到角落处堆满书籍的软塌旁边, 弯腰拿起几本。
朝阳闻言不气反笑, 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小亭听雨也是你在调虎离山，将守备注意转移到后山, 好让她顺利离开妄园吗？”
“是的。”郑照神色淡淡，手拿著书脊放到了紫檀架子上。
“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杀你。”朝阳冷笑着从侍卫腰间抽出剑，指向郑照的颈项。
郑照无视了剑锋, 转过身也看向她，“陛下，你不能杀我。臣是翰林学士，有罪当交付刑部。臣若是死在妄园，天下皆知陛下您罔顾法度，滥用私刑。”若是皇上不经审问，随意杀死朝臣，恐怕满朝文武都要人人自危，危极了就该想着换个皇帝。
“这罪名说得还挺多。”朝阳听完笑了笑，手腕移动，剑尖挑开了领口，划破白皙肌肤，沁出鲜红血液，“但乱萤说了这么说，是不是忘记了还有荒淫无道？”她冷笑着说道：“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几句流言而已，我会害怕吗？三军在握，士林心向，我何惧之有？谈之色变，闻之胆颤，非天下之主也。”
大权在握会让人自负傲慢吗？
郑照微微皱眉，低声说道：“乡绅反对变法，灾荒民变四起，陛下还是要小心。”
这话里有规劝意，朝阳却充耳不闻，只嗤笑着说道：“别讲得这么好听，你恨我，你早就盼着我死，我死了才合你和元顺的心意。你家送那两个贱人进宫，不就是为了皇位吗？”
郑照斜眼看着寒光秋水三尺剑，无奈叹道：“那悉听尊便吧。”
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她确实无法杀他，于公不能，于私不忍，今日铸成的错当年就已经料到。朝阳放下手里的剑，神情也一如当年，“滚吧，滚出京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郑照笑了，带着已经抱着包袱的唐阳转身出了妄园，长亭路，年去岁来，谁识京华倦客。
一年一度秋风劲，山东狮子寨里李通来回踱步，等着探子回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莲花教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从山下传来，他们已经被围了快半个月，粮草已经断了，现在每日都在用山里野菜果腹。
“将军，将军。”门外探子回来了，一见李通连忙奏报道，“山下没有异动，红巾军自扎下营寨后也没有粮草送过来，我们应当能撑到援军来。”
“离狮子寨最近的韩将军也在三百里外，恐怕来不及，我们决不能坐着等死。”李通闻言眉毛纠缠在一起，不解的说道“那个唐聪儿明明被我射中一箭，怎么会没有事？”
“听说那个妖人会法术，一旦施展起来刀枪不入。”探子小心的说道。
李通骂道：“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妖人妖术，待老子一刀砍刀她头上再看看她是不是刀枪不入，来人，通传下去，让骑兵今夜与我到红禁军大寨走一圈，不要恋战，军令一下就集体突围，将他们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弄清楚再打不迟。”
是夜，山雨欲来，两军隔着一条河对阵。
大帐里唐聪儿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她看向面前站着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沧州两位道长无辜遭难，她为了给她们复仇攻打沧州府，却在路过狮子寨的时候被埋伏，身中箭矢，重伤难愈。而且红巾军需要另一个首领了，她已经撑不住了。
“你的武艺是我哥教的，我自然放心，只是你必须对我发誓，与莲花教共存亡。”
元顺跪下举起手发誓，她离开京城已经四个月了，但见到唐聪儿还不到一个月，莲花教是何模样才有了个大概印象，《明王出世经》都没有背熟练。当初她离开妄园，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毫无谋生之能，很快就流落到难民堆里。适逢红巾军招人，她因为认识几个字就跟着主薄处理文书，换个口粮。不料在一次与人争执动手时，被唐聪儿看到了。
唐聪儿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武艺是唐阳所授，便把她带到了帐里，询问兄长这些年的情况。虽然唐聪儿没说认没认出她的身份，但是她感觉到唐聪儿是知道的。
“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唐聪儿艰难起身，抓住了元顺的手说道：“今晚我还能撑着，去吧，杀了外面那个李通，给我陪葬。”
元顺走出大帐，风雨交加，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骑上了唐聪儿那匹赤红枣马，在亲卫的护送下走到阵前，遥遥看着面对的大梁将军。反正大梁朝要完了，怎么都救不了，与其等着狼烟四起，不如由她来起义。现在来说，推翻大梁建立新朝，可比让大梁朝起死回生简单得多。
她举起右臂，命人击鼓，鼓声隆隆作响，山峦相和。
“这是什么声音？”梁军后方突然起了骚动，齐齐回首看向狮子寨的方向。
山岩滑落，泥沙石块如同洪流冲下，卷走一切生命。梁军眼看着后方被吞没，不管不顾的往红巾军的阵营里冲过来，过了河流就跪地投降。没来得及过来都死了，过来没准备投降的也都死了。元顺看着这情形目瞪口呆，梁军这就全军覆没了吗？
红巾军也面面相窥，过了一会儿，众将士皆跪地道：“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明王出世，当主天下。”
唐聪儿在大帐里听见外面的山呼，几乎是笑着闭上眼睛的，如此才可以瞑目。
元顺披麻戴孝，为唐聪儿治丧，红巾军变成了白衣军。她上次看人穿孝服，还是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或许也不小了，已经是七八岁的年纪，准备躲在房间里吓舅舅一跳，却看见了……那一幕。
不可以，她不允许。
她生来聪慧，被吓傻过，又在他的照顾下聪慧回来可是那时她躲在帷幕后面，想了无数办法，最好的却是装傻。如今这样想来，她本来就够傻了吧。一个傻子没有威胁，他可能在面对姐姐时轻松一些。
元顺看着整装待发的白衣军，不禁握紧了手里的刀，她不是用剑的人，刀更适合砍杀。
“伐无道，诛暴君。”挥臂高呼，一呼百应。
而后，白衣军几乎以哀兵必胜的信念面对着接踵而至的大梁军队，好在都没有输过。他们势如破竹，一路上不断收纳着各种流民，尤其是信奉莲花教的流民。治平四年十三年冬，陕西，陕西，河南，河北，山东已经尽归白衣军，往南也不断有人开门献城。
既然已经包围了京城，何不就进攻京城？反正她打仗好像很顺手。
冬雪未消融，元顺入主京城，改国号为郑。朝阳如丧家之犬，乘船逃离了大梁，只要活着就有卷土重来日。
郑照徒步攀登泰山，虽筋疲力竭，却也精神抖擞。他自山阴府到泰安，一路舟车相继，也算顺利，只是自己走难免艰苦了一些。唐阳被他留在了小楼，给拂娘守墓。拂娘一直在山阴等，也等到了他回来，一日午睡时就撒手人寰。她在时，他就还有个一定能回去的地方，还可以说回家。她离开了，他便真的孑然一身了，心无挂碍。
天风动，摇丹桂。极目远眺，层霄如洗，千岩棱棱霜气。
郑照静坐在山巅，闭目在心里画泰山。
今天是元鼎初年三月初六，少见的黄道吉日。元顺坐在轿子里，看着太监们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将自己抬出寝宫，走向宣政殿，这是登基大典。祭天地，告宗庙、元顺起身看向曾经的主薄，如今的大学士。大学士跪地叩首，双手献上御玺。
“皇帝威临万国，我国臣民无比欢喜。”
丹陛大乐响，群臣上表行礼，皆三跪九叩不起。她不仅是大郑皇帝，还是莲花教的教主。俗礼给皇帝，大礼给教主。
郑照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青崖边，抬头看苍鹰飞向群峰深处，不觉已经是夜色沉。他往后退了一步，烟霄微月澹长空，满天星河倒飞，风云穿过指尖，夜皎皎兮不知东方既明。
清骨合该葬烟霞。

第64章 世界编号：1
八角大料—小组—家禽吵嘴扯头花组
主题：其实我觉得所谓名士风流天天泡青楼的郑照, 被梁末帝朝阳囚禁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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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楼主在重温小时候看的电视剧《神探张默重》，看到一个单元故事是他侄子遗失了《京华运河图》，他去找结果发现是在郑高祖手里。当时剧里只说皇帝想要这幅画, 底下人就想方设法的给送上去了, 想要表现出上有所好的什么严肃内涵, 可是却没有说皇帝为什么想要。我一开始以为就是爱好风雅, 后来突然兴起上网一查发现这好像不是这回事……
别管是电影, 电视, 小说还是游戏, 郑家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肯定知道郑照母亲病重后，他就停下了自己的旅程，在山阴奉养母亲十多年, 直到母亲去世, 《郑史》和《梁史》也是这么记载的。而郑高祖长在京城, 从梁末帝手里逃出来直接到山东遇见莲花教教主唐聪儿，然后开启了她的千古一帝。
他们两个从时间线上看根本没有见过一面！可是, 我在查资料的时候, 明显感觉到郑高祖和郑照很熟悉。别说是舅甥有血缘才感觉熟悉, 你们瞧瞧这段，我把翻译好白话贴上来。
当时余耀有俊容姿, 掷果盈车，宫人经常谈起他。一次高祖听见，便摇头笑着说：“你们是没见过我舅舅罢了！”
这话说得是不是很熟悉！是不是像见过的！
我出于资深八卦人士的敏感, 就开始翻资料对时间线，终于找到有个地方不太对。《华山灾荒图》大家历史书上都看过，这是郑照从嵩山离开后华山，然后携画入京。这之后史书的记载是他画完《祈雨图》直接回山阴了，可是依着郑照眠花宿柳的秉性，这十多年里山阴居然一点传说典故都没有留下来，这可太稀奇了。
集美们，我就问问你们，联想到梁末帝当公主时就追过郑照的事迹，郑照是不是根本就没离开过京城，与郑高祖相依为命，而后郑高祖登基后，为了他后世的名声，把史书改成了十年山阴奉母。
0L 夏天夏天
好长……不过好像很有道理……楼主脑洞好大！
1L 鬼地方
这还不算异想天开，楼上是没看见前阵那个郑照女装自画像卖了好几亿的帖子。楼里一堆人都在猜郑照是不是女的？是不是主动跳崖？这样尸骨无存就不会被人发现身份。专家都说了，是画郑贵妃或者郑皇后避讳，改成了自画像，而且这自画像几个字很可能是后补的。
2L 顶流都是女的
嘿嘿嘿，看到标题我就进来了，我才不信砖家叫兽呢，我就问问囚禁play吗，有文吗？
3L 内眼线
我看过，有文，指路老福特，《万古长风》的同人文，我天天蹭车，不要代入演员脸就好了（是的，我也对这剧真香了，长风小可爱！
4L 爆你全家你爆爆爆
主楼一堆牵强附会，还有楼上几个没脑子的瞎符合，怪不得现在电视剧都乱编乱改，广电到底管不管历史虚无主义了？
5L 天天开心就好
《万古长风》的备案是正剧好吧？人家写个同人也没犯法，至于那么生气吗？
6L 爆你全家你爆爆爆
生气？我看到弱智烦躁而已，史书里记载得明明白白的事情，还有人整天瞎bb。多少小学生真的以为荆轲是女的，刘病已爱霍水仙，裕太妃是被雷劈死的，雍正有个白月光皇后是纯元。你在这编排古人，就是对历史的极大不尊重！
7L 无名氏
楼主确实异想天开了，单说梁末帝当公主时就追过郑照，这件事是记录在郑朝人的笔记里，不能算作论据，包括郑高祖的那件事，也只是野史。学界对于两个女皇帝这段历史研究的其实挺透彻，楼主要是感兴趣，有时间可以去知网找些论文看看，挺好玩的。梁末帝变法恰逢小冰河期，灾荒遍地，农民起义不断。郑高祖作为她的妹妹，领导农民起义军，推翻了姐姐的统治，却在改朝换代后继承继承了姐姐的变法。减轻民赋，鼓励商业发展，放开海运，允许民间造海船贸易。她在位期间，将郑朝龙旗扬于世界，几乎奠定了一切工业革命的基础。
8L 风风火火恍恍惚惚猴赛雷
我没楼上知道得多，但这事想想就不可能。梁末帝面首三千多人，各个都器大活好会来事，不会缺男人的，说爱而不得都是初中女生吧，别把真实的世界看成小说。
9L 小天使张飞
别这样说嘛，记载里的郑照确实是大帅哥啊，多少人爱慕，就像现在这样，满大街都是两条腿的男人，但又帅又有才华的才几个，放哪儿都是稀缺资源。
10L 天线宝宝
再帅这事也不可能，还有郑照这种人，天天勾搭小姑娘们，留下了多少风流韵事，如果梁末帝是美女，哪用囚禁，早就勾搭成奸了。
11L 赵路老婆就是我
帅哥嘛，睡到就是赚到，怎么想都不亏。
12L GRE
楼上药店碧莲，现在女权事业发展这么艰难，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见到帅哥就叫老公的人，见天在网上发情，你知道坐地排卵这个词被屌癌们嘲笑多久了吗，呕。梁末帝和郑高祖都是我们女性的楷模榜样，尤其是郑高祖一辈子没有结婚，为了国家奉献出全部。
13L 等风来撒钱
……楼上在说什么玩意？女权就是平权，女性不能说男人好看，不能公开表达情感，是倒退回古代浸猪笼。坐地排卵和撸完了一发射了这些话有区别吗？恶心归恶心，猥琐归猥琐，我也讨厌这个词，但因为男人嘲笑了，就逼女人改说法，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男人说这句话时候，从来没有男人在意女性嘲笑了与否。
14L 。
你们两个不要歪楼，要对线出去对线，我给你们开楼。
15L 春风十里不如你大爷我
+100861123，那个两个滚出楼去，一会儿肯定要歪楼吵起来，@楼主直接删了他们。
16L 呵呵
那两个是歪楼了，不过提到郑高祖终身未婚的事情，我一直怀疑是她有心理阴影，父亲和姐姐都那么淫乱，弄得她自小就吃尽了苦头，后来谁也不爱，只醉心于权力事业。
17L 春眠不觉晓
我也看过几个公众号的文章，都说他们特别的乱，而且吧，郑家的也特别的乱，所以扯到一起才出这么多事。皇帝本来看上的是妹妹，结果被姐姐截胡了，然后妹妹又趁着姐姐怀孕勾引姐夫，姐姐又揭发了妹妹与人通奸，绿茶婊大战心机婊。可能郑高祖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确实不会陷入什么情情爱爱的事情。不是我嫡庶神教，但她小时候过得肯定不好，要不然绝对跟莲花教这种底层农民混到一起去。
18L 人间rap大王小哪吒
对对对，我也记得百家讲坛说过，郑高祖对梁末帝肯定有深仇大恨，开海运就是为了找梁末帝的踪迹。
19L 宠妻狂魔赵公明
？好像是这样的，一开始出海的都是莲花教的教众，后来带回些东西和见闻，商人们才觉得海运贸易能赚钱才纷纷造船。余家就是这样才成为天下第一富商的。
20L 看什么看
额……莲花教教众出海是为了传教吧，现在传教也是全世界的到处跑。
21L vivo日oppo
说起余家，我们脚下的陆地，就是余光笃资助百里政的船队，想要寻找新航路去做生意，结果误打误撞发现了新大陆。
22L 百客
卧槽？！我原来只知道百里政发现新大陆。
23L 穿山甲
我把话题带回标题身上来，我记得余光笃笔记中有一段特别有意思的，时间是跟郑照猝年相同，他说自己娶第十三房小妾的时候，好看在人群里看到了郑照，他想追上去，却被九个孩子抱住了腿，没有办法动，再抬头人就没有了。他一直很痛苦，觉得在郑照坠崖前没见到他一面。
24L 福祸相生
哎哎哎，这是真的有点意思。如果郑照一直在山阴，余光笃完全可以去看他啊，何必惦记这个惦记了一辈子？
25L 柠檬树下你和我
可能是因为余光笃一生太够圆满了吧，有钱有地位有名望，改朝换代都没让他家产受损，整天忙着娶老婆，孩子还个全都争气，除了这件事，找不出遗憾了吧。
26L 宝宝
……你可闭嘴吧（咬手绢羡慕）
27L 戒糖戒碳水
爬楼爬到这里，他们那些人都好厉害啊，感觉梁郑交替的时候每个人都活得精彩，不像我们现在这样，天天做差不多的事情。
28L 黯淡
他们的生活当然精彩，要不然电视剧怎么会总盯着这两个朝代薅羊毛。
29L 两斤鼻屎
唉，说实话，我小时候也看过《神探张默重》，还有《风流才子郑乱萤》，当时随便换个台都在放这两部剧，那真的太小了，啥玩意都不动，看郑乱萤几集换个女主居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哪个还敢这么拍！
30L 耿直的颜狗
+1，《风流才子郑乱萤》里我最喜欢孙幽兰了，风流贵公子和娇俏花魁奠定了我cp取向。当年的电视剧比现在好看多了，就二十来集，哪像现在这样注水一整七八十集。
31L 长明灯
这楼走向好奇怪，不会跟去年那个说卫昀恒的楼一样吧，要拍网剧了，提前炒热度。
32L 皮皮皮皮皮皮皮
想太多，被害妄想症把，我最近读了郑照写的食谱，在家试了一把，挺好吃的，做法特别简单，调好卤汁卤全世界。
33L HDFS
忍不住冒泡了，快给你家禽老爷上做法
34 凤凰台上脱骨鸡爪
+1，我也要
35 藤椒辣鸡
还有我！！！
……
171L 长明灯
呵呵，果然是惊喜影视的水军还炒热度，我去给《天下乱萤》打一星了
172L 郑郎天下无双
呜呜呜，命似清风，性如朗月，莹然独见辉辉。
173L 大青蛙
一年前的帖子……
174L 生栋覆屋二姑夫
谁的洛阳铲？

第65章 世界编号：2
红树湾区是C国最著名的富人区, 白沙海滩，波光粼粼，在整个世界都排得上号。莫北阑从一辆比亚迪下来, 在车门口看着自己的父亲, 十五年来的生父, 一朝变成了养父。
莫国富看着自己的儿子, 搭在方向盘的手不禁颤抖, 对他说道：“户口还没转过去, 你先住着, 如果他们对你不好，就……回家。”
莫北阑点了下头，在车门口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不进去看看他吗？”
这个他, 当然是指“父亲”的亲儿子。
莫国富苦笑着摇头, 说道：“不去了。”
怎么会有父亲不想去看看自己的亲儿子？可是作为一个开饭店的普通商人, 不看才是最好的。他曾打听过消息，小郑公子一直是学生会长, 积极参加国际社会组织, 去年还被选派到首都参加青年领袖联合会的会议, 接受过总统的接见。有一个目标是从政的儿子，他能做到的就是放手, 把儿子给郑家。毕竟郑家能提供给的资源，远非他能想象的。
因此，他也把养了十五年的儿子还给他们。
莫北阑看着父亲说道：“那我进去了。”
“快进去吧。”莫国富催促一句, 说完又看着安静而空旷的街道皱起眉头，“他们怎么不出来接接你呢？我就在这看着你，你一个人过去别害怕。”
莫北阑从后备箱取出贴着星战贴纸的行李箱，向那座豪宅走去。
豪宅的二楼，郑照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打开了一瓶气泡水，冰凉冒白气，数万小气泡在口中炸裂跳跃，一瞬间仿佛听不到了系统的机械音。
“第二个世界加载完成，请宿主自由体验人生。本次实验编号002，已开启记录日志。”
郑照放下玻璃瓶，问道：“为何我在跳崖后看到一个提示框，说我刑期为0，我的罪名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机械才又响起来：“bug反馈成功，请宿主领取奖励！”
“我的罪名是什么？”郑照没理会系统所说的奖励，而是继续追问着，“既然我有刑期，那么你们给我定了什么罪？”
“叮！宿主的罪名是自杀，此为防自杀机制出现的bug。”系统的机械音发生变化，好像接入了预设回答，“在实验初期，许多实验对象处境困难就选择自杀，他们称之为刷图重新开局。因为实验系统进行了升级纨扇，设定自杀惩罚机制。如果实验对象在实验世界留存时间不足十年，无论为何死亡都会进入惩罚阶段。即将意识困在□□内，保持五感，感受□□的变化，包括但不限于腐化，被啃咬，生蛆虫，直至实验世界上无人再记得实验对象为止，刑期才会结束。”
说完这段，系统语速放满，好像故意在提醒郑照。
“有个实验对象借用原本世界的诗词，在实验世界取得才名，因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因为诗词的流传，至今已将过去两千年，刑期都没有结束，而他的意识已经难以维持了。”
“不过有系统在，他的意识每次溃散都会被抢救回来。”
它在陈述事实，但更像是得意的炫耀。
郑照问道：“这个防自杀机制，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好像是故意坑人。
“吃一堑长一智，不打不长记性。”系统似乎在复述模拟什么人的语气，古怪至极，就在这句话说完后，机械音又冰冷回来，“宿主在编号1实验世界留存时间超过十年，不应出现提示消息，请bug反馈领取奖励。”
任何奖惩机制都是在驯化，郑照笑了笑，问道：“奖励是什么吗？”
“根据宿主编号1实验世界的经历和表现，随机加强一项天赋技能。”系统立刻就打开一个圆转盘抽奖面板，面板旁边有个按钮。
这真的会是随机吗？郑照抿着唇，不太想按。他感觉到那位创造系统的神明，祂很任性，并不在乎实验对象的安危，只想验证所谓的某条天道。而这个转盘上的条目，大多令人感到不适。
“请宿主领取奖励。”机械音提醒道。
郑照伸手，凭空按下按钮。转盘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最终指针游移在“百分百被强取豪夺”和“百分百压中考题”之间。他不禁有些懊悔，既然是神明，他刚才的腹议会不会被听见？
生死一线，郑照看着指针停在“百分百压中考题”上，不禁舒了口气，想要感谢那位神明。
……他愣了一下。
本来就是因为祂，自己才陷入了这种境地，完全不该对祂出现感激之情。
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他必须警惕。
“宿主已经领取奖励，请自由体验编号02实现世界。”系统的机械音很刺耳，“如宿主再次发现bug，及时反馈，还有奖励领取。”
不，他绝不要再抽取奖励。转盘上的不是奖励，不是金手指，而是手铐脚链。一个人要是适应了这些奖励，根本没有办法脱离系统独立生存。神在放牧，凡人是羊羔，羊羔长大了是要在毫无利用价值后走向断头台的。
郑照笑道：“贵系统很完善。”
系统没有再说话，彻底消失在识海。郑照边喝着气泡水，边继续打量着原主的房间。卧室很大，落地窗，白色和米色混搭，瓶中也是白玫瑰，看起来很干净温暖，适合拉上窗帘睡懒觉。
“照少爷，老爷和太太请您下去，北阑少爷已经到了。”佣人敲门说道。原来他们都只称呼少爷，现在却不得不加上名字区分。
“好的。”郑照起身出门。
悬着蜡烛的吊灯，白色的旋转楼梯，黑色钩花的扶手，和闲适从容的贵公子。莫北阑抬头就看见这幅场景，这个人真的很适合这间豪宅，比浑身别扭的自己要适合得多。可是这些本该都是他的，他本该过这样的生活。
见郑照看过来，莫北阑不禁攥紧了拳头，那双眼睛太淡，转瞬间消灭了一切投影，像是在天边。
会客室里的气氛古怪，但郑太太却笑得开心，像是丝毫没有感受他们之间的异样，让佣人去榨一杯狝猴桃汁过来。
“北阑和璇璇一样都喜欢和狝猴桃汁，你说奇怪不奇怪？”
郑璇是郑家的大女儿，在国外读书，昨天才知道消息，今天准备回国来，晚上就能到。
郑先生没理会太太这句话，而是看向刚下来的郑照，说道：“小照，这是北阑，也是你的……哥哥。”长子更具有继承权。
郑照走到莫北阑前说道：“大哥。”
想吃酱菜了……
莫北阑闻言皱了下眉，他是大哥的意思是什么？作为哥哥应该照顾弟弟吗？尽管心中疑惑，他还是笑著称呼道：“弟弟。”
兄弟二人握手，郑先生见此便说道：“好了，以后好好相处。小照，你带北阑去熟悉一下家里吧。”
郑照点头，和莫北阑一起离开了会客室。
“这是厨房。”郑照带着他走一楼看起，“家里的主厨孙师傅，擅长淮扬菜，你有想吃的可以过来跟他说。那边是Louis，营养搭配师，母亲和姐姐最近都是吃蔬菜基底。”
接着是环形酒窖，两个餐厅，四个会客室，九个卧室，书房，影院，保龄球室，健身房，桑拿房。
他感到有些渴，打开冰箱问道：“大哥喝水吗？”
莫北阑看了一眼冰箱，里面有许多不认识品牌的瓶子，都是玻璃瓶，只有一种是中文的。喝个水都有这么多种，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当然不会跟亲生父亲回去。他伸手随便拿了一瓶，扭开喝了，和凉白开也没有什么区别。
水源地的花岗岩质土壤使水偏涩，北欧深层自留层的水质会偏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水微苦回甘，太平洋岛屿的600公尺深层水偏硬，喝起来很有层次感。
舌头的灵敏是天赋，更是拿钱砸出来的娇气，要不然落豌豆公主也不会睡不着觉。
就算落魄到流离失所，也睡不了藏着豌豆的床。
走到室外，绿色的草坪和树木。莫北阑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网球场，在他的印象里面，有个游泳池已经是富豪别墅的象征了，郑家居然还有个网球场。他看着这个网球场，才有一点真正的意识到，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连听说没有听说过的世界。
郑照指着门旁一栋独立小别墅，说道：“刘叔是管家，住在那里，家里的事情都归他管，无论什么事情找他就可以。”
作为导游，他应该满称职的吧？毕竟，他也是在一个小时前才来到这个世界。
两个儿子相处还算和谐，会客室里郑氏夫妇不禁松了口气。
“嘉西。”郑太太从窗前离开，坐到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丈夫，“在接北阑回来前，我就想着我们要一碗水端平。原本小照是该今年出国读高中的。北阑刚回来，他就算在中学成绩再好，语言也跟不上，就算学校有办法，他出去读书也苦难。我想着，就让小照高中也在国内读了吧。要不然小照出去读，北阑在国内，看着也不是个滋味。”
郑嘉西皱起眉头，他们这种人家培养孩子都是有一套固定流程的。双语幼儿园，国际小学，初中出国留学，读完本科或者研究生回来。本来初中就该送小照出去的，因为舍不得留了几年，如果高中还不送去出去，申大学的事情就该重新规划。而且Andover高中是A国最好的私立高中，拥有庞大的校友资源，小照为此准备一年，拿到offer也不容易。
郑太太见丈夫这样，便又说道：“北阑一直在外面，小照也是我养大的，我想着不能偏心他们哪一个，也总不能让他们哪个感到委屈吧。”
郑嘉西说道：“去约学业规划顾问吧，明天我们一起重新安排下。”
郑太太闻言一喜，笑道：“我这就去约，今晚璇璇回来，她在A国呆了那么久，对大学也了解。再者A国学校不好申，我看周太家的儿女在E国上学也挺好的。实在不行就去澳洲呗，我们又不指望什么，孩子开心就好。”
她说完起身离开了会客室，过了一会儿又和生活助理出来了。
“嘉西，我才想起了，小照这个暑假要去非洲哪里的什么项目当义工，怪危险的，顺便找个夏令营让他和北阑一起去吧。”

第66章 世界编号：2
众所周知, rich是分级别的，Super rich和Ultimate rich绝不是一个量级，而区分他们办法很简单, 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不断追求庞大和先进, 然后互相攀比, 一年百万维护费如水般花出去。
郑璇是向朋友借了飞机才能在晚上赶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郑太太等在门厅, 便接连问道：“妈, 当年倒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会弄错？你们去鉴定过基因了吗？”
郑太太瞥一眼佣人们, 拉着郑璇到了二楼。两个人坐在窗边，晚风送来海水的味道。
“该做的检测都做过了。”郑太太微微低头，发丝滑落，露出一只耳坠, 珍珠如明月, “这事都怪我, 当时我怀着孕和你父亲闹别扭，离开家走在路上羊水破了, 被人送进去了市里的医院, 等分娩完了你爸爸才赶来。”
她说到这目光闪动, 忍不住哭了出来，“谁能想到有个神经病会弄错脚裸环？还赔偿金？那点钱怎么弥补我所失去的一切！”
郑璇听着这话仔细回想了下, 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回事。那年她六岁，家里吵吵闹闹，她一人很害怕就跑去找李叔, 在门口小别墅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爸妈有和好如初了，而且她还多了个弟弟。
“妈，既然人都找回来了，你就别伤心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郑太太皱起眉头，“但过去的十五年总是弥补不了的。还有北阑的户口也没转过来，按我说直接找律师交涉就好，量他们也不敢和……”
郑璇连忙打断了她：“妈，这事你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吧？”
郑太太微怔，叹了口气，闻言看向艳气凌人的女儿，“北阑刚回来，你多笑笑，我们先下楼吧。”
餐厅里，莫北阑最后一个到的。
尽管早就知道了晚饭的时间，但他在房间里多留了几分钟才走出门。根本不熟悉的家，浑身都不自在，就连吃饭都是煎熬。
拖延，不守时，郑璇手指动了一下，看向难得在家里用晚餐的父亲。
郑嘉西没像以前对他们那样直接批评，只是皱了下眉头，就笑着说道：“今晚的软壳蛤很新鲜，从挪威刚运来的。”
莫北阑尝了一下，果然好吃，就接连动筷子。
不懂得控制自己欲望，郑璇低头吃起了面前的草，她还在塑形期。
郑太太说道：“北阑，这菜用伏特加烧的，少吃一些，要不然晚上胃该难受了。”
吃完了饭，郑太太想起了什么，突然关心的看向郑璇道：“差点忘记问了，璇璇是怎么回来的？”
郑璇笑道：“赵铭家的小湾流。”
“嗯。”郑太太对管家说道，“今年给赵家节礼多加一些。”
第二天清晨，微风吹得白色纱帘飞舞，郑照被海浪声吵醒了，昨晚忘记关窗了。
“少爷，学业顾问到了，太太请你尽快过来。”
他起床洗漱，在衣帽间用遥控器不断换着原主的衣服，找出一套自己还算喜欢的，换上后便走到二楼的会客室。
学业顾问是个三十多的男人，戴眼镜，西装革履，见到郑照就寒暄道：“郑少爷，好久不见啊。”
“韩顾问，最近可好？”郑照和他握了手，看了郑家四人，便坐到了空着的那个沙发上。
“吃得香睡得香。”韩顾问笑了笑，便看向郑嘉西说道，“北阑少爷的规划书已经？我对郑照少爷比较熟悉，应该会快一点。”
郑嘉西道：“小照先开始吧。”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韩顾问看向郑照，“照少爷，你的目标还是耶鲁大学法学院吗？”
郑嘉西看向这两日安静许多的少年，耶鲁大学法学院是从政的最佳选择，今天与其说是在选学院，不如说是在规划人生。
郑照摇头道，“不是法律了，我准备学艺术。”
无论你想学什么，都有专门的地方可以学，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小照，你说什么？”郑太太一脸震惊的站了起来，她养了郑照十五年，对他的理想再清楚不过。从七岁起他就决定要去从政，几天前还申请了联合国非洲的义工项目，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郑嘉西说道：“雅琼。坐下。”
艺术就代表着他放弃了，郑嘉西想了想这些年，不禁叹了口气，小照从来都是个省心懂事的孩子，可惜。
等郑太太坐了下来，韩顾问才笑着问道：“那照少爷是不是还只去A国？”
他才不在乎郑家为何多了一个少爷，原来的郑少爷怎么突然改了目标，钱给到位就行，一切都好说。
“当然。”没等郑照回答，郑嘉西就说道，“艺术方面学校的排名是什么样的？”
韩顾问依次报出了前五，他在郑家做得挺久了，当然知道郑家只认排名，而且他只用说前五就足够了，因为郑先生肯定是从第一开始问，底线是第五。
郑嘉西道：“帕森斯设计学院怎么样？”
果然是排名第一的，韩顾问从容不迫的从文件夹里拿出材料，起身挨个递给了对面的五个人，说道：“帕森斯只有服装设计这个专业可以。”
“那就罗德岛设计学院。”郑照和郑氏夫妻几乎异口同声。
莫北阑闻言都看向了他们，这完全是一家人的模样。
郑太太说道：“我是看布朗大学就在旁边，小照可以去布朗大学听课。”没准就不想学艺术了呢。
韩顾问笑着问道：“照少爷可有美术基础？”
郑嘉西闻言看向太太，郑太太道：“小时候学过油画。”
只是儿童油画，郑照回忆了一下，原主不太喜欢满身颜料。
韩顾问闻言说道：“高一学基础，高二准备作品集，完全来得及。”而且作品集他们可以帮忙做。
得到了这句话，郑嘉西便不再说话，身子往后靠了靠。
韩顾问见此便看向郑照，问道：“照少爷刚才说的艺术是指什么？油画，雕塑，陶瓷，插画，摄影？还是指设计方面呢？”
郑照看完了资料说道：“珠宝与金属设计。”
他既然不肯吃苦，就该赚些钱，有个品牌也不错，后来的苍烟落照间很好，让他不用再赚润笔，画自己不想画腻的。
学艺术材料费最贵，也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敢学珠宝。韩顾问笑着说道：“也是fine art，照少爷眼光好。”
说完郑照，韩顾问便看向莫北阑：“请问北阑少爷有想学的专业吗？”
想学的专业，莫北阑笑了笑，他以前是准备在高中学理，以后大学好上工科类，建筑，车辆，或者软件，总之有门手艺可以养活自己。
“让他学商。”郑太太对丈夫说道，“以后也好帮你忙。”
郑嘉西闻言道：“我又不忙。”这话也是实话，他每天最多工作两个个小时。尽管这样说了一句，郑嘉西最终还是同意了，“学商也好。”
韩顾问说道：“有意向学校吗？”
郑氏夫妻又有些分歧，郑璇在沙发坐了半天，起身说道：“不如斯坦福，适合结婚找对象。”说完她迈步离开。
郑嘉西看了眼离开的女儿，“算了，HYP随便吧。”
韩顾问笑道：“那就H，哈佛永远是一个不出错的选择。”
莫北阑一直在听着他们说话，曾经遥不可及的名校，此时成了一个简单的选择。不用埋头苦读，不用千军万马挤高考的独木桥，只要按着这份量身制定的计划一项项的去完成，在三年后就会拿到offer。
富有意味着什么？
富有意味着你的人生有更多种选择，更多的试错机会，活得更加轻松。
“北阑少爷，我建议你学一门体育，请问你对击剑和马术哪个更感兴趣？”韩顾问说话的时候，郑嘉西的身子微微前倾。
击剑和马术他都没有接触过，但是哪个少爷没有做过策马江湖的梦。莫北阑说道：“马术吧。”
韩顾问说道：“我们会帮您安排马术课程。”学不好也没关系，能骑上去就行，反正他们可以搞到马术运动员资格。
只要确定意向，其余的安排规划都是他们回去做的。
“别的也没什么了，关于两位少爷的高中，根据实际情况，如果在国内读，我建议选择明知实验中学，虽然它不是国际高中，但有ib课程体系的国际班。”
郑太太很满意，她最怕的是北阑不适应。
终于结束了学业规划，郑太太忙着去给莫北阑买衣服，郑照便门口出来了。红树湾区的街道干净宽敞，身侧天空与海相接，像是倾斜流淌的蓝宝石。
他看见最近的海鸥起飞，听见远处传来引擎轰鸣。
红色超跑在他身边停下，车门打开，音响声震天，郑璇拉下鼻梁的墨镜，眼神透过墨镜上方看他。
“我送你吧。”
“别这么看我，你一人往外走，又不让司机送，谁猜不到你要去干什么？”
“但我们要先说好，我既然送你去了，你一会儿要跟我回来。”
郑照看了眼漫长白沙，坐上了郑璇的副驾。
“他们住在哪里？”
“平岗区。”
“啧。”
“你看什么？”
“没想到男大也十八变啊，我去A国的时候，你才五岁。”

第67章 世界编号：2
好味道餐厅已经在东环一路开了十多年, 从一家夫妻小店变成了雇了厨师服务员的自选快餐店，旁边还有一间互相连通的便利店。中午午休时分，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三三两两往这里走来。当没有带饭又不想吃外卖的时候, 随便花十几二十块吃个饱, 那好味道就是最佳的选择。
“齐姐, 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白领从冰箱里拿出瓶绿茶走到前台结账。
“没看什么。”齐红放下手机, 相册停在一个少年的照片上。她随手按了电源键息屏, 拿起客人的水扫码, “四块五。”
女白领扫码了码付钱,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问道：“怎么没见北阑，他们不是应该放暑假了吗？”
“他去亲戚家了。”齐红眼睛有点酸，硬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个假期没有作业, 就让他去亲戚家住了, 多走动走动。”
“没有作业？该上高中了？他都这么大了啊。”客人颇为唏嘘，她刚到S市工作的时候, 好味道也刚开张不久。那时候老板娘看店, 老板下厨, 孩子就坐角落写作业。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味道越开越大, 她也从小职员成主管。“我第一看见北阑时，他还不大点呢，五六岁刚上小学？他在店里跑来跑去, 就在我前边吧，不小心撞倒水壶，开水洒了一身。他疼得哇哇大哭，我也吓着了。”
那次的开水烫伤在他腿脚留了一个疤，齐红情绪有些压抑不住，和女白领絮絮叨叨的说起话来。
“那时他烫伤躺在医院，我们又忙着店里的活儿，没太多时间去陪他，就咬牙给他买个游戏机躺在床上玩，有事找护士。后来回到学校里，他就拿这个游戏机当奖励，指使同学替他跑腿做事。就连放回会到店里来，客人点单他都让同学去记，北阑啊，从小就聪明。”
“哈哈哈哈，这事我记得。我那时刚进了一个新项目，每天加班到凌晨，七八点的时候就出来买鱼丸当宵夜，总看见好多个个小学生围着他打转。”女白领笑着说道，“齐姐，你这儿子天生会领导，是个当老板的材料，可让他好好上学读书啊。”
齐红眼神暗淡下来，他们夫妻说好听是老实本分，说难听是就知道埋头出苦力干活。当时好味道那个位置是家韩国烤肉店，入不敷出就黄了，急着找人接盘。他们那个时候生活刚算可以，有吃有喝还能存下钱，根本没想过去冒险，是北阑劝他们贷款去买下铺子的。这样看，他确实不是他们这种人能生出来的。
“他以后肯定当大老板。”齐红笑着把小票递给白领。
白领接过小票就踩着高跟鞋离开了便利店，齐红用手摸着靠货架的墙壁，一道道痕迹是她指甲一年年划上去的，记录着他的身高。她用手抹了下眼泪，往好味道那边看了一眼，走带收银台前拿起手机，拨下号码。电话响着音乐铃声，暂时无人接听。
“老齐，我拿两瓶啤酒给客人，你扫码记一下账。”莫国富从好味道走过来，正看见齐红慌忙挂掉电话。他立即皱起眉头，快步走到齐红身边，劈手抢下手机，一看通话记录，便生气的说道，“不是让你别找北阑吗？”
齐红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手机，“我养了他十五年，你叫我怎么不找他，不想他，假装他不在！”
莫国富说道：“你不找他是为他好，想他先忍忍，过几年就好了。”
齐红不敢置信的看着莫国富，“忍忍，你说得容易，这是整整十无年啊，你叫我怎么忍？他四岁的时候，我从街边卡车买了个西瓜回来，太重走得直喘粗气，他才四岁啊，就要帮我提西瓜。每晚我们一起看电视，我一揉脖子他就帮我按摩，告诉我雇人干活别太累。今早我早上去房间叫他起床，敲了半天才想起来房间里却没有人，他已经不在家了。”
“你以为我不想北阑吗？”莫国富嘶哑着嗓子说道：“我这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我教他骑自行车的时候，他摔在地上两次，然后马上就学会了，学象棋的时候也是。”
“你知道吗？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在山上看果园的时候。他半夜高烧，你拿酒精给他擦身体降温，我们没有车，公交也停了，就一起背他去医院，他还给我们唱歌。”
从那天起，他们就决定不在山上看园子了，出来做点小买卖，总不至于饿死。
他一番话说出来，齐红不禁愣一下，她哭着说道：“那你还送她走。”说完抱住了他，又用手捶打他，“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啊？老天爷，我们是做错了什么！”
东环一路的街边停着一辆红色超跑，郑照坐在车里隔着窗户看那间便利店，过了会儿下头，对郑璇说道：“姐，我有点饿了，能帮我去买个鱼丸吗？”
早上刚起床就被叫到会客室，根本没来得及吃饭，她也饿了。郑璇把墨镜摘下来，一甩长发，用手整理了一下，“行，你等着。”说完她推开车门出去了。
郑照看着她走进便利店，看着店里面抱在一起的夫妻分开，看着齐红走到柜台后把鱼丸捞出来，装到纸杯里面打包，然后递给郑璇。
郑璇付完款就拎着口袋离开了便利店，她打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把竹签分给郑照一个。
郑照拿起鱼丸吃了一口，很烫，是他喜欢吃的咖喱味。从某种意义上，他也算吃到了母亲做的饭。花费时间相处的更注重感情，花费金钱教育的更注重血缘，这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算了，还是不吃鱼丸了，太烫了。
“我们走吧。”郑璇见此启动了引擎，“我带你去找点乐子。”说完红色超跑飞奔，引起行人侧目。
郑照看着车窗外景物倒退，不禁提醒道：“别超速。”
赛马场上，烈日当空，室外的观众汗流浃背。郑嘉西和周清坐在郑家的常年包厢，吹着冷气聊天。
服务生身穿白衬衣黑马甲，脖子系领结，敲门走进包厢，鞠躬提醒道：“两位先生，比赛马上就开始，可以下注了。”
赌马的玩法有很多种，劳伦斯马场的玩法是买独赢，赌哪一匹马是第一名，也就是说只有买家下注选择的马跑了第一名才算赢，能有钱拿。
“11号最近的比赛都没有输过，接连赢了是多场，正是势如破竹的时候，我比较看好它。”周清说完看向郑嘉西，“不顾我这十赌九输的，肯定不如郑先生，不知道郑先生看中了哪匹马，可有窍门秘诀能告诉我？”
“周先生过誉了。”郑嘉西谦虚了一句，“现在虽然流行建模赌马，但马始终是畜生的一种，比赛当天充满了意外情况，随便哪个都能影响马赛的结果，经常爆冷门，充满了不确定性。当然，这也就是赌马的乐趣所在。”
“周先生选的这11号马，看资料上看确实不错，大小赛程一直赢，还未输过。可是这披马血统不好，不如选择7号的纯血种。7号马承袭了目前最优秀的血统，它的父亲是著名种公马风暴之王，祖父是北极舞者，这两匹马所配母马也是精挑细选出来最优秀的母马。基因决定了一匹马上限，而且有机构做过统计学上的调查，通常母马的第二到第四胎长大后成为冠军的几率最大。看资料。7号这匹马确实第二胎，虽然初出茅庐，但潜力最高”
“郑先生说得太好。”周清听他说得有理有据，就对服务生道，“我跟郑先生压7号马。”
服务生得到了想要的消息，笑着退出了包厢。赛场里骑手纵马奔驰，赛场外都是热烈的呐喊加油。随着马匹排名的不断变化，郑嘉西和周清也都呼吸急促，包厢里充满了紧张的心跳声。
最终，欢呼声与痛骂声，7号马率先跑到终点。
郑嘉西笑道：“血统这种事情，虽然一开始看起来没影响，全靠骑师的训练，但血缘会越来越像马匹越来越不健康。想要赢这场比赛，就一定要查找血统。”
周清赢了也极为高兴，“怪不得嘉南总说，赌马这事论会玩得要找嘉西兄，以后多多关照了。”
郑嘉西笑道：“周先生这是哪里的话，赌马这是小赌怡情。再说了，周先生和二哥是合伙人，准备一同进攻智能家居，你们才是干正经事的，改明股市上遇见，关照一下就好。”
“当然让。”周清笑着说完，低头看起赛马资料，然后问道：“我想买匹马，温血就好，自己骑。听说，郑先生也给北阑少爷报了马术课程，不知买的是什么马？”
“北阑过几天就开始上马术课了，正好赶上Tattersall拍卖会，我正准备去E国看看，第一场foal sales都是一岁下的马驹，我可以帮周先生留意一下。”儿子抱错了这件事，郑嘉西没打算瞒着，但他也不想弄得满城风雨。圈子里的人们慢慢知道就好，被媒体捅出去成为八卦，那他们家也就成了笑料。
“我更想要一匹退役的赛马……”两人谈得正热烈，突然传来手机铃声。
“什么？璇璇和小照先在羁押警察局？”郑嘉西听见手机里的消息，根本不敢相信，“他们都怎么了？为什么会被抓？”
电话里的声音说道：“涉嫌走私贩卖lsd致幻剂。”
郑嘉西叹气说：“先保释再说。”

第68章 世界编号：2
冯律师接到雇主消息, 马上就放下做手工的剪刀胶水，亲了一下面露不满的小女儿，换上衣服赶往警察局提交保释申请。他交完保释金出来, 一进羁留室的门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女声。
“走私贩卖？”郑璇一脸不可思议, “这玩意才几个钱？都不够我吃一顿饭的, 我卖它做什么？简直笑话。”
办公桌里侧的警察闻言抬起头, 看着她说道：“这位郑小姐, 按照你刚才的说法, 你似乎很了解LSD的市场价格。”
郑璇愣在那里, 闭上了嘴。冯律师见此忙小跑着过来，拿出包里的文件给警察，说道：“邹警官，这是裁定书, 郑璇和郑照的保释申请已经通过, 我这就带他们走。”
邹警官早就看出面前这位是个大小姐, 见律师这样直接保释也习惯了，写了单子就没深究郑璇刚才的那番话。
深究就究不出个名堂来。
“璇小姐, 照少爷, 我们回去吧, 郑先生正在家里等你们呢。”冯律师干完律师的活，就准备接着干起司机的活。今晚这一趟, 两个月都不用干活了，女儿吵了半年想要去环球影城玩，这次应该可以了。
“我自己开车。”郑璇拿出车钥匙走出警察局的门。
郑照跟在她身后出门, 却看见一个少年咧着嘴从隔壁戳来，手里还拿着一张验尿单子。
他们今晚进警察局，全是因为他。
吃完鱼丸，郑璇带他去酒吧。晚上六点，酒吧门口就站着许多人排队，服务生拿着章盖在他们手背上，今晚A国著名DJ，号称潮流电音之王的Aoki会在这里演出，人们拥挤，一个少年从兜里掏出个盒子，倒出来些许白色粉末放在虎口上，低头用鼻子吸了进去，表情陶醉，如释重负。
这番举动，所有人看在眼里，然后不出半个小时，警察就带着缉毒犬过来了。酒吧里人人屏息凝视，都侧头看向少年，却没想到那缉毒犬直接奔着郑璇过来了。
郑照看见郑璇脸上表情先是茫然疑惑，而后陡然一紧。警察走过来，从她的小铂金包里搜出一争包LSD。
因此，他们三个一起到了警察局。
少年穿着宽大红卫衣，脚下是一双高桥卖的&#183;1他们走出警察局，惊讶的问道：“你们是不被查出来藏毒吗，怎么出来了？”
郑璇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拉起郑照径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少年竖起大拇指说道：“牛逼。”
说完见人还不理他，少年笑笑插兜走出了警察局。他一出门就看见坐在门口台阶抽烟的青年，连忙跑过去叫了一句，“大哥。”
“叫你装逼拿白鼻烟放虎口上吸，傻逼了吧。”一个手臂文着海浪的男人伸手按了一下少年的头。
少年毫不在意，对男人说道：“你那边真的藏毒的都没有事情呢，何况我呢，白鼻烟而已，里面连尼古丁都没有，他查我什么？”
男人说道：“你还是最近小心点，下半年有大事要你去做。”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凑到男人身边，小心问道：“能透露一下吗？”
男人摇摇头。
离开酒吧一条，冯律师开着宝马一路跟在红色超跑后面进了郑家大门，郑嘉西和许雅琪正等着他们。
“事情怎么样？”郑嘉西问道。
“先生放心，一切顺利。”冯律师说道，“小姐那边，我去找医生开处方，证明这个LSD是作为麻醉药物用来治疗精神疾病的，保证不给两位少爷小姐留下难看的记录。”
郑嘉西点了点头，说道：“麻烦冯律师了。”然后他就不再也说话。
冯律师一见这两两相情景，便知道他们家里有话说，从抽屉李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他要赶快回家，女儿还等着他一起做幼儿园留的手工作业呢，瓜子壳画，她妈妈牙都磕疼了。
宅子里，见冯律师走了，郑太太刚准备起身去看看女儿有没有受伤，却见先生皱起了眉，便又坐回了沙发上。
郑嘉西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问道：“你那个致幻剂从哪里来？”
郑璇说道：“我之前跟赵铭去H国玩，在那儿买的，LSD在荷兰是合法的。”
“哼，那是在H国，不是在C国。”郑先生见她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冷哼一声，又问道，“这玩意你用了吗？”
郑璇说道：“用了啊，不用怎么在我包里？”
郑太太听完这句话心都揪起来了，站起来说道：“你怎么能碰这种东西？这是害人的啊！”
“害什么人？这玩意成瘾性跟酒差不多，危害性还不如吃糖。”郑璇有些不耐烦，“你们都是老封建思维了，别管到我身上。”
郑太太气得心口疼，指着她说道：“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郑璇嗤笑一声，“那您管得可够多了，可惜我已经成年，您没抓住最该管的那几年。”
“你这是怨我把你送出去？”郑太太不敢置信，“我把你送出去不是想让你尽快适应A国吗？人家都是11岁就送出去，我留你留到十三岁呢？”
“别说这么好听，你把我送出去，还是因为他。”郑璇指着郑照说道，“可惜啊，人错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她引到这件事身上，郑先生停下手中转着的戒指，对郑璇说道：“你真是太让我失望，明日你就回A国吧，从今起花销减半，逢年过节也不用回来了。。”
“谁想留在这？”郑璇说完上了楼梯，她十三岁离开家里，自己一个人去A国上学。就去A国之前，也都是保姆照顾她，她变成什么样子？他们有关系吗？
等郑璇走了，郑先生又看向郑照，“北阑明日开始马术课程，你的美术老师估计也请好了，以后你在家里老实练画，不要再乱跑了。”
郑照看向郑先生，低头一笑，“知道了。”该准备走了，就让事情发展下去吧。
郑先生点头，他还是相信她的。三人互相道了晚安后，便各自回房。
如果这是世界是个游戏，在通关了一次后，第二次就算换了角色和职业，也会觉得轻松许多。就像白手起家的亿万富豪花重新打拼，九十天时间能用一百美元赚到七十五万美元，郑照学素描也算手到擒来。
韩顾问安排的老师是国家美术院校的在校生，基本功特别扎实，因为颜料太贵，就出来做家教。于晨上门前就听说郑照学绘画是准备考罗德岛，也许罗德岛在普通大众里并不出名，但所有艺术生都知道，准备考罗德岛的人是看不上哈佛耶鲁的。
然而，对于最普普通通的艺术生来说，考上国美，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重读了整整一年，文化课和专业课两方要兼顾，真的是魔鬼。
“在素描中，肌理就是铅笔在纸面上所形成的的颗粒。你把铅笔贴在纸面上涂色，有没有感受到纸张本身的纹路？铅笔画出来的颗粒感取决于纸张的纹理。”于晨说完问道，“如果你想要光滑的感觉，应该怎么办？”
郑照想了想，提起笔尖，一层接着一层涂得紧密。
于晨看着心绞痛，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从零开始教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学生会很难，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学生太有天赋感到的艰难。几乎自己教了什么，他就能很快的明白，而且越画越好。
“既然你明白了这点，我们就可以开始画冰块了。”于晨打开房间里的冰箱。原来这处是客房，为了郑照学画方便，就改成了画室。
郑照拿起铅笔，不禁用手转了起来，冰块的难点应该是颜色变化和质感光滑，那么涂色就格外重要。
定位起形，描外轮廓，涂抹上色，颜色涂抹得越分明，就越像冰快。
于晨从外边接了一杯咖啡回来，别人画成这样需要五年的功底，而郑照画成那个样子，只需要一个暑假的时间。
唉，他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比你长得好看，比你有钱，还比你有天赋，那你怎么办呢，应该嫉妒吗？于晨看着一天只肯学两个小时就不再学的雇主，不禁想到，那就是老师比学生更努力了。
郑照学素描用了一个多月，很快就开学了。
开学前，莫北阑的户口成功转到了郑家。也就是说，从此他就是郑北阑。
明知高中是S市最好的公立高中，学生大多来自中产家庭，整体学习气氛都相对不错，当然交了择校费的听课的不是没有？早在放假时的一些学生就知道，有对家事显赫的兄弟要来明知高中。当然，对于最广大的新生来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假期玩了，那就开心就好、
“嚯，那是什么车？”一个带厚重眼睛的男生看一下身后，有一说一，这蓝色看起来真的很帅很骚。
她身后的男生在准备竞选课代表，结果他往回一瞅，说道：“宝马吗？我这牌车头看得标准，别摸我，你这都不认识了？”
“宝马是认识，这么骚的不认识。”眼镜男感慨道。
他们俩正说这话的时候，莫北阑和郑照从车里下来了，背著书包就往学校里面走。
关系不咸不淡。

第69章 世界编号：2
开学第一课, 明知中学与任何一所中学都差不多，怀揣着各种幻想的少年少女依次上台自我介绍。有的羞涩拘谨，有的举止大方, 有的吞吞吐吐, 有的出口成章。几乎这场自我介绍下来, 就可以看清所有人的性格。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老师看着讲台下面交头接耳的学生们, “今天的事情基本都说完了, 在开始竞选班干部之前, 我先通知一下。我们明知中学和西横希望中学是结对扶贫单位, 每天都会开设网课进行直播。当然由于课程体系不同，我们班只参与英语课的直播。在此想请各位注意，西横希望小学坐落在西横山，学生的父母都在外打工, 他们作为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直播课的时候不要说会使他们伤心的话。顺便提醒各位一声, 考试成绩我们和他们一起排的。”
学生们之前还在嘻嘻哈哈，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满堂哗然。他们的条件和基础肯定都比山区里的学生好, 如果放在一起排榜, 名词不如他们，那该多丢脸, 妈呀，真要好好学了。
大多数人正愁云惨淡，一个女生突然说道：“我们班愁什么？我们跟他们考的卷子又不一样。”
一语点醒梦中人, 同学们怔了怔，都笑了声出来，差点被吓住了。
“这是谁啊？胆子好大，这种大实话还敢当着老师的面说。”底下的学生问向同桌。
同桌惊奇的看向身边的人，“她你都不认识，白冰心啊，今年市中考的第一名。”
“原来是她，我听说过，市里面组织织前十名去旅游，她都没有去，说是要在家继续预习高中的内容。”
“是咧，你也听你妈说的吧？我妈在我耳边念叨了一个假期。”
“我妈也是唉，来来去去的说，都快烦死了。”
郑照把钢笔拿出来，在纸上随便画着，他有点想出去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却没有没有管他们，而是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笑着说道：“好了，开始竞选班干部，我们先从团支书开始吧。”
座位底下按静了一会儿，然后白冰心举起手来，说道：“老师，我要竞选。”
班主任点头说道：“上来吧。”
她穿着雪纺桔梗裙，文静温柔，走到讲台上对众人一笑。顶着中考第一的头衔，又有刚才的一语惊人，白冰心只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基本就拿到了所有的票，顺利当选了团支书。
班主任笑道：“接下来要竞选的是班长。”
郑照看见窗边郑北阑举起了手，在班主任点头后，他就起身走到讲台上，以一种沉默且有力的姿态，表明着他对这个位置的志在必得。经过几个凑数的竞争对手，郑北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他余光不经意的扫向郑照，却发现郑照连头都没抬起看他，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个竞选。
他为什么不在乎？他不一直都是班长学生会长吗？
郑照确实不在乎，他坐在后门门口的位置，手里转动着笔，低头看着自己的画，不太满意。
“郑照，你这钢笔好好看啊，蓝色好漂亮。”坐在旁边的女生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的搭话道，“我平常做手账，喜欢玩彩墨，现在带钢笔的人真挺少的，你也在练钢笔字吗？”
“在学钢笔画。”郑照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钢笔放在桌子上。
女生随着他的手看向笔，“哇，是万宝龙的啊，一定很贵吧。”
“赠品。”郑照说着往门口看了一下。
女生点了点头，转过身子不说话，心里却还惦记着这只钢笔。她偷偷用手机一查，这钢笔确实是送的，买车送的，宝马百年纪念款。
竞选还在继续进行，郑照无聊的拿起本子和钢笔，然后推开后门就出去了。
女生惊呆了，压低声音说道：“喂，你不能出去啊，老师看到会生气的，会给你家长打电话的！”
郑照回头一笑，“打吧。”然后离开了教室。
女生看着他的笑久久不能回神，她用手拍了下燥热的脸颊，心想明天该带了小风扇过来。
有好学生，就有坏学生，
郑照走到操场时，发现没有在班级里听这些无聊的事情的人还是挺多的。一些人在球场打篮球，汗如水下，旁边还坐着几个女生看衣服喝水。他绕过了篮球场，走到旁边林荫小道，抬头去看树的枝桠。许是昨夜下过雨，叶子如洗过一般新绿，树枝随风摇动着，阳光如同碎金。
他拿起笔和本子，躲在夏日的树荫下画着夏日。
画完，确实差强人意。
郑照拿起手机，调整角度构图，然后拍下一张照片，这是他才发现树上还刻着一对名字，应该属于某对幼稚的的小情侣。
他笑了笑，放弃整棵树，只拍树上刻着的名字。
比之前好多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学绘画，要学珠宝的主要原因。而21世纪传统架上绘画没落，实验艺术盛行，是从杜尚把小便池放在展馆里的那一刻开始的。架上绘画只是视觉传达手段中的一种，而视觉艺术表现不应该仅仅只限于用架上绘画。
比现在艺术圈里谁绘画谁就傻土low的气氛来讲，郑照放弃绘画，只是觉得摄影更方便，毕竟一幅画需要好长的时间，手都会疼。
该去买个相机了。
郑照在这边看树，有人就在那边操场看他。
“没见过，高一的吗？”几个女生叽叽喳喳，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就又低头假装没看。
“我一直觉得男生盯着个树看还拍照，特矫情装逼，现在才知道，原来矫情装逼只是因为他们丑。刚才阳光特好看，又温柔又冷清，可惜没拍。”
“嘻嘻，我拍到了。”短发女生收起手机。
“什么？快快微信传我。”
“我也要，你直接发微信群里。”
球场上张城一个三分投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欢呼喝彩声。他抬起头一看，发现本来在看他们打球的女生，都偷偷往林荫小道上看，呵。
“喂，你几班的？”
郑照抬起头就看见那群打篮球的学生走了过来，身上都是汗酸味，他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张城见他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得意的笑了笑，带着兄弟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小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哟，你这支笔不错啊。”他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抢。
一个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吹来满头满脸的汗臭味，郑照喉咙一动，扶在树上不住干呕。
张城扑了空，收势不及直接摔在了地上。
“操，城哥你没事吧。”张城身后那群小兄弟急忙过来，七手八脚的就扶起他，然后纷纷围向郑照，“城哥好声好气问你话，你不回答，拿个破钢笔看下也躲，真是给你点脸了。兄弟们，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学长！”
郑照皱起眉头，这个年纪人似乎都很暴躁，但是，这汗臭味简直是十面埋伏。
“打架，是要通报记过的。”他说得很轻很艰难。
“呵，威胁我们，还通报记过，谁能证明你是被我们打伤的。”张城等人听了郑照话更气了，纷纷都撸起袖子。
郑照叹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虽然一直在练剑，他没有实战经验啊。
正发愁，一个少年插着兜从教学楼侧面走过来了。
“江哥，你怎么来了？”张城笑着说了一句，他的小兄弟们也纷纷喊江哥。
江恺南说道：“滚，别让我在这看到你们。”
张城等人闻言脸色变得难看，却听话的滚了。江恺南看向证照说道：“这群都是天天混日子，等着体育加分的，家里又有些小钱，学校一般不管他们，你刚刚没事吧？”
“没事。”郑照手一松，树枝落地，
江恺南笑着说道：“上次我们在警察局里见过你，记得吧，我以为你们那种有钱人家都会上国际学校呢，没想到居然是同学。”
郑照说道：“记得你，吸鼻烟的那个。”
江恺南哈哈一笑，说道：“你姐姐怎么样了？我后来查消息说她那个是处方药，可没事吧？”
“她没事，只是出国了。”
江恺南怔了怔，然后笑着问道，“一起去吃午饭吗？”
郑照犹豫了一下，江恺南怔似乎太过热情。
江恺南说道：“哥们，食堂晚去就只剩下剩菜了。”
接下来的时间，郑照一边学速写一边在上学。每日里看郑北阑和白冰心针锋相对，刚看时有趣，看多了就无聊，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生物课，人体解剖。原来人有左右两脑，而且各自为政，怪不得他经常出尔反尔。
郑照这边还算清闲，但郑北阑每天晚上熬夜学习到凌晨两点，困极了就喝着红牛黑咖啡。
总要证明自己更符合别的期待，可笑。
很快，明知高中第一次月考就来了，尽管国际班与其他班的课程体系不同，但紧张是相同的。IB课程体系需要学生完成文学与语言，个人与社会等六门课程，每门课程最高分7分，六门课程满分42分。
想申请A国TOP40大学，分数需要保证在在37分及以上，加入要申请TOP20-30，则需要39分以上。至于爬藤，6个科目总分必须在40分以上，再加上论文，总分可以达到42分的门槛。
成绩出来，国际班每个人都在心里衡量着自己的位置，而郑北阑和白冰心又挨在一起，第一和第二。他们的闹剧，几乎明知学校的所有人都知道，并且津津乐道。
与此同时明知中学其他班的学生发现，这次月榜第一并不是在明知中学，而是在网课的一个学生中，简直奇耻大辱。
“他肯定是作弊了。”
“是啊，我听说山区里考试都不监考啊。”
尽管学生们议论纷纷，但学校还是决定出钱，奖励那个学生，食宿全免，让他到明知学校来上学。
一瞬间，明知中学的学生有种风云际会的感觉。
考试这种事情，学霸有学霸的乐趣，学渣有学渣的乐趣。对于郑照来说，最难的是面对每一道都知道答案题的考题，估算难度，选择性的答题，好取得一个不算引人注目的成绩。
又过了两个月，速写和色彩也学完了。按照韩顾问的安排，他可以进入第二个步骤准备作品集。作品集郑照准备自己做，加之选择了宝石与金属设计，时间就有些紧张。这天吃完晚饭，他随意的说起了这件事，并且提醒道，应该开始学金工了。
“是的，用到车床和钻床这些，不仅是焊接这些金属工艺的基础，还要试试一些新材料。”
“这些东西倒好说，就是放在家里是挺不方便的。”
“那我搬出去。”郑照顺理成章的说道。
比起粗暴的争抢，他更偏爱润物细无声，引导别人拱手送上他想要的，这是最好的办法，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小照……”郑太太闻言看向他，忽然有些不舍。

第70章 世界编号：2
郑照看着郑太太, 她的不舍，是舍不得他离开，还是不愿意生活现状被打破？
“我会常回来的。”也许是前者呢。
郑太太闻言不再说话, 她有些弄不清楚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居然要离开自己, 到底不是亲生的, 这亲情才能说断就断吗？都怪那个该死的护士, 有病不去神经病院, 瞒着病情上班简直遭雷劈。
郑先生看了眼纠结的妻子, 拍板说道：“机床类都是工业用具, 搬出去也好，小照有想过搬去哪里吗？”
学金工不只是个借口，郑照说道：“在明知中学附近找个仓库就好。”
“仓库怎么能行？”郑太太闻言反对道，“仓库怎么住人？不如去买栋占地面积大的别墅, 直接把什么机床放里面就行。”
郑照道：“金工需要七种机床, 每种都十多米长, 仓库是最适合的。”
“可是……”郑太太还是心有不甘。
“雅琪，小照说得对。”郑嘉西说道, “仓库占地大空旷, 而也比较高, 找人重新设计规划，在里面搭建成两层。上面住人, 下面是设备，生活条件也不错，你不要乱担心。”
郑太太一听这话便知道无力回天了, 她只能看着自己先生说道：“那找个好一点的仓库。”
“嗯，知道。”先生点了头，便给助理打电话。
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做，不出三天就明珠中学附近找了一间仓库，在高新区比较好的地段，交通方便，环境干净，人不多少得可怕，也不会多得喧闹，刚刚好的安静。郑太太去看了一回，虽然不太满意，却也没说什么，只着手找人设计图纸改建内部。就这样从线路规划，车床位置摆放，到反反复复的添置家具，一共用了二个多月，然后仓库通风半个月。与此同时，郑北阑也拥有了一个马场。
仓库虽然离明知中学近，但这个近也是相对概念。在真正意义上，从仓库到学校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必须借助交通工具。郑照和郑北阑之前一直是共用司机，两人分开住了，郑太太准备再给郑照配一个，郑照拒绝了她。
等到十月底，郑照正式搬去了仓库，一楼是标准的金工作业间，车床，钻床，镗床，磨床，铣床等机床一应俱全。设计简约素雅，除了容易弄脏之外没有缺点。
他走上铁质楼梯，平层起居设计得更加精致，大面墙壁换成了落地窗，采光根本不像个仓库。
重新摆放了一下零碎物件，郑照刚准备出去吃些东西，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原来是郑太太吩咐人送午饭到这边。他在门口接过保温箱，就看见江恺南从眼前走过。
江恺南也看见了郑照，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齿笑道：“出来拿外卖吗？”
“家里送的。”郑照摇了下头，想起在学校的那顿饭，便问道：“要一起吃吗？”
江恺南咽了下口水，摸摸自己肚子，早上他就没吃饭，笑道：“当然要，老子都快饿晕了。”说完飞扑着向郑照而来。
仓库里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机床，江恺南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变来变去。
“吃饭在楼上，我不住一楼，仓库主动搬进来的。”郑照在楼梯口看着他说道，“别乱猜了，上来吃饭吧。”
二楼简洁干净温暖，抱枕和沙发看起来都软软乎乎的，嗯，一定很舒服，估计坐一天也不会累。
江恺南和郑照对坐在餐厅，窗帘拂动，素白瓷盘，和牛入口即化。他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在暴殄天物。如果他是个妹子的话，可能十分愿意坐在这里，而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在郑照的对比下，吃相太粗鲁了，可要学着他慢下来，那真难受。
“叮。”手机响了，郑照看了一眼，是韩顾问发来的短信，他说森玉美术馆有个夏加尔艺术展不错，今日若无事可以去看看。
郑照抬起头，看向有些好奇的江恺南问道：“等会儿我要去个艺术展，一起去吗？”
“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网吧打打游戏，江恺南在心里腹议了一句，却不好意思拒绝，他知道一个人孤身独居，没有家人陪伴的孤单，而且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而他刚吃完人家的东西，陪一陪就陪一陪了。
“好啊，那就去呗，反正我吃饱了闲着也难受。”
森玉美术馆是S市最著名的美术馆，许多国外展品进入C国的会选择这里作为第一站。夏加尔是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他一生漂泊，辗转过三个国家，最后也死在异国他乡。有人说夏加尔的画，梦幻鲜艳如同童话世界，能引起人类最本心对梦幻世界的向往。
郑照走到一幅画前停住脚步，江恺南就也跟着停下脚步。江恺南看着这些一点儿也不像的画，只觉得看不懂这些破玩意根本不怪自己，它们不仅不好看，甚至可以称之为难看。
可是当来到《生日》这幅画前的时候，江恺南扫了一眼，目光却再也离不开。这幅画的结构也奇怪，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画里的东西都到底是什么玩意。他站在画前冥思苦想，甚至连郑照离开都不知道。
“夏加尔描绘不是真实形象，而是内心的感受，所以画面突破时空的限制，多种形象同时出现。”郑照走回江恺南身边，在站在画前说道，“你注意看挂毯和床单，这幅画不仅男人和女人是飞起来的，整幅画面都是向上洋溢着的，这也是他抛弃形体分解而采用色面分割的原因。”
郑照说完看向江恺南，他的神色古怪，像是有话想要倾吐却有口难言。
“你有什么事情想说吗？”
江恺南看着郑照，少年眉目如画，问询的神态似乎充满了关切，他忍不住说道：“想起了原来的一个生日。”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正在上课，突然老师跟我说，我妈到学校来接我回去。我很高兴，连忙跑了出去，几乎也是飞到她的怀里。她牵着我的手，去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还有蜡烛的那种，准备提前庆祝我的七岁生日。我那时候好开心，只惦记着吃蛋糕，走到公园的时候，发现父亲也在等我们。”
“他们带着我去买了我一直想要的高达，然后一起在肯德基吃了蛋糕。我妈说，拍张全家福吧，于是父亲拿起相机拍了一张。那张照片是我们家第一张全家福，也是最后一张全家福，可惜拍照的时候，我只固执吃鸡腿，根本没有看镜头。”
两人低声交谈着走出了展区，坐在外面的咖啡馆里，江恺南说道：“那幅画很好看，我感受到了好看。”尽管它看起来很丑。
那个时候他也是飞扑到妈妈怀里，也亲了妈妈，尽管画里的是情侣，而他们是母子，但那一瞬间的幸福感确实一样的，隔了百年的时间也能感受到。
“后来没过多久，我爸就再婚了，取了个超市收银员，就是原来我们家经常一起去的那家超市。”少年笑了笑，他发现现在想起这些时候，自己已经不是很难过了，不像小时候哭着离家出去，流落在街头被流浪狗追，幸好遇到了大哥。
“我还是挺期待大学的。”也许那是一切会变得更好。
郑照没有说话，一直在倾听，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家庭是一个人的底色，悲凉的底色，无论后来往上涂抹什么颜料都无法弥补。
“走吧，我陪你看完展了，你该陪我去打游戏了吧。”江恺南拉着郑照就去了网吧。
网吧里，周尚正把泡面摆在桌上，短袖露出手臂上的海浪纹身。他抬头看见江恺南拉了一个少年过来，笑着问道：“怎么？不贩毒了，改行挂卖人口？”
“我要卖也是卖小孩，这是我同学郑照。”江恺南回了一嘴，又问道，“大哥，包厢还在吗？”
周尚愣了一下，笑着说道：“还在，自己滚去开机。”
江恺南闻言就拉着郑照走了。
周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低声说道：“姓郑吗？”
等郑照回到仓库，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在门口捡起一个盒子，就往楼上走。之前还在网吧的时候，他就接到郑太太的电话，说送个请帖过去，明天有宴会。
郑瑶，郑家掌门人郑嘉东的女儿，郑家实际意义上的小公主，拿到了她的phd学位，郑嘉东准备开一个比较私人的庆祝会。
第二天十点多，郑照换上正装，坐上郑家派来的车去往S市中心的一栋公寓。
郑嘉东比他那三个房产遍布全球的兄弟来说，只在S市买了一栋公寓楼，还是因为这个公寓地段好，离几个商场都特别近，方便母女两个逛街。而郑家的大宅，则是他的妻子领着一对儿女住，他一年只在回去一次。
是的，郑瑶是个私生女，由郑嘉东的情人所生。尽管如此，郑瑶在郑家地位远高于大宅里的少爷小姐，只因为郑嘉东疼这个女儿，自她出生起就设立了个人基金，每年赠予股份用以逃避遗产税。
他的婚生子至今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加入家族基金的名单。
郑照拿了请帖，核验过身份走出了门廊。公寓楼的一楼是个车库，与地下室是相通的，停车后由电梯直接将车送进地下车库。宴会上出了郑家人，就是郑瑶的老师。
郑瑶没去过学校，从小由家庭老师教育，外面只在MIT读了两年，拿到PHD学位。她是个天才，比美丽心灵里的天才们更天才的那种。换言之，如果一个人十七八岁还坐在学校里准备高考，必须认清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因为郑瑶今年十二岁。
“照哥哥！”小公主看见郑照连忙跑出来抱住他，甚至连怀里的蜜蜂玩偶都丢在了地上。尽管她的智商超群，但她的行为举止甚至比普通的十二岁小女孩更加天真，看起来最多六七岁的样子。
郑瑶身后穿旗袍的女人见到这样，连忙把小女孩拉开。对郑照笑了一下，然后说道：“瑶瑶很想你。”
郑照回想了一下，笑着说道：“半年未见瑶瑶都长大了。”
郑瑶听见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真的长大了吗？我在雨林时候还怕中毒之后长不大了呢，他们土著民族有一个故事，是说有个小孩子去雨林……”
旗袍女人听见郑瑶的话，无奈的打断了她，对郑照说道：“瑶瑶拿到了学位，嘉东带她去亚马逊雨林探险玩，她啊，都快乐不思蜀了。”
郑照闻言问道：“瑶瑶不是讨厌野外，怎么突然会去雨林？”
旗袍女人道：“嘉东说雨林近些年因为温室效应消失得很快，雨林小了就不好玩了，就哄骗着瑶瑶去了，小孩子嘛，到地方就玩得开心了。”
两人如此寒暄了几句，女人就带着郑瑶走了，她看见窗边的郑北阑，对女儿说道：“那也是你哥哥，一会儿过去叫声哥哥好吗？”
“不叫。”郑瑶说道，“哪冒出来的哥哥，我都没有见过？”
女人低头说道：“是你三叔家的哥哥。”
郑瑶疑惑的看着女人，女人只能把养错了孩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她知道女儿向来喜欢郑照，就又道：“瑶瑶别伤心，小照……”
“我有什么可伤心的？”郑瑶抱着蜜蜂玩偶，笑着转了一圈，“这更好了！”

第71章 世界编号：2
旗袍女人听到郑瑶的话, 脸色一沉，刚想教训女儿两句，却见郑瑶吐了下舌头就跑了。
“佩佩, 你在这做什么？跟我去见下那边的客人。”郑嘉东走了过来, 拉住陈佩的手说道, “旗袍很好看。”
陈佩眉尖微蹙, 对郑嘉东说道：“我有点担心瑶瑶。”
“瑶瑶怎么了？”郑嘉东问道。
陈佩看着不远处蹦蹦跳跳的女儿, 摇了摇头说道：“没怎么, 只是瑶瑶从小就没有朋友, 还喜欢缠人，我担心她以后遇不到真心对待她的人，我们不可能陪她一辈子的。”
郑嘉东闻言不在乎的说道：“人是社会动物，瑶瑶是在获得她的快乐, 能过爱人获得快乐是一种天赋, 就像她在认识科学上那样的天赋, 不用太担心。”
“不，我是担心她……”陈佩说到一半就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嘴, 抬头看了眼满脸无所谓的郑嘉东, 微笑着说道, “也许是我多想了。”
郑嘉东亲了一下陈佩的发鬓，嗅着微微香味, 说道：“走吧，我那三个弟弟都等着呢，作为嫂子可不能失礼。”
房里充满了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郑瑶摆脱了一个曾经教过她的老师，穿过端着香槟的服务生跑向在窗边看风景的郑照，他是衣香鬓影中的一个单薄剪影，模糊却醒目。
“照哥哥。”郑瑶拉着他的衣角，抬头仰望着他，“我好喜欢你，你以后能娶我吗？”
郑照微怔，低头看向小女孩，说道：“我是你哥哥。”
郑瑶瘪嘴说道：“你骗我，妈妈都告诉我了，你是三叔的养子，郑北阑才是我的哥哥。”
“那瑶瑶为什么叫我照哥哥？”郑照半跪下来平视着她，“没有血缘，我也是你哥哥，何况你并不是很喜欢我。”
“不，我很喜欢照哥哥，我最喜欢照哥哥了。”郑瑶疯狂摇头，然后气鼓鼓的看着他，“照哥哥可以说不喜欢瑶瑶，但是不能说瑶瑶不喜欢照哥哥。”
“瑶瑶，你和我见过几面呢？”郑照笑着摇头，“你原来也没有很喜欢我。”
“照哥哥说的都是借口。”郑瑶反对道，“我可以见到照哥哥第一面就喜欢照哥哥，这是合情合情的。”
郑照有些无奈，回想了一下记忆，说道：“瑶瑶，半个月前你还在喜欢周望。”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和照哥哥没有血缘关系。”郑瑶打断了他的话，“我要是知道的话，一开始就会喜欢照哥哥，而且我们只差两岁的年纪。”
郑照看着面前固执的小女孩，根本感受不到只相差两岁，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直白了一些，“瑶瑶啊，你只是表现得很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如果我说可以，你马上就会去找下一个人喜欢。”
郑瑶哼了一声，“不可能，照哥哥这么好看，如果我一定要选个人喜欢，那肯定是选照哥哥。”
郑照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最难面对的就是这种场景，一个人对你好，你就会顾虑她的感觉，至少不能让她伤心。
“瑶瑶，你会遇到更好更喜欢的那个人。”
“遇到了再说嘛！”
大厅的另一边，郑北阑看着交谈甚欢的两人，从面前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一口喝下了肚。比起郑照来，他在这种环境简直格格不入，根本无法适应。
所以要努力适应，他本应该就在这里。
郑北阑笑着走向人群。
宴会过后，陈佩连忙把女儿抓进了起居室。
“瑶瑶，说你多少次了，不要总纠缠人，你是个小女孩，要学会矜持。”
郑瑶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父亲，转头对陈佩说道：“当初也是你先追求的爸爸啊，而且照哥哥多好，比周望好得多。他既是我哥哥，又能娶我，两全其美。”
郑嘉东闻言放下报纸，抬起头说道：“两全其美不是这个用法。”
未等郑瑶说话，陈佩听见这句就生气了，对郑嘉东说道：“我们现在谈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郑嘉东笑笑，又低下头看报。
陈佩对郑瑶说道：“我和你爸爸当初是互相吸引。唉，算了，你也不懂。瑶瑶啊，你还太小，喜欢这种事情可以放到长大后。听妈妈的话，以后见到郑照礼貌一点，保持距离。”
郑瑶眨了下眼睛，“可照哥哥是我哥哥，我怎么……”
“他不是哥哥，你有亲哥哥！”陈佩打断了郑瑶的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变得哀伤彷徨。
郑嘉东听到这句话，便对郑瑶说道：“蜂房应该送来了，瑶瑶去玩吧。”
郑瑶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妈妈，感到奇怪，却也歉疚着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妈妈不要伤心，瑶瑶以后不跟你顶嘴了。”
见女儿走了，陈佩有些虚脱的坐到了沙发上。郑嘉东看着柔弱的情人，把她搂在了怀里，安慰道：“过去这么久了，忘了他吧，别再伤心了。现在好多人家生的都是男孩，还越来越多，有瑶瑶这么可爱的女儿，我们是很幸运的。”
“瑶瑶确实可爱，可是嘉东，我忘不了他。”陈佩的哀伤浓稠得凝固了整个世界，她不断的摇着头，“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只顾着和朋友说话，把他一个人都在了楼上，才会发生那种事情，都是我的错啊！”
她渐渐有些歇斯底里。
郑嘉东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让陈佩面对自己，看着自己，“这不是你的错。谁也没想到有人竟然把自己弟弟推下楼，五岁就如此狠心，可见那个毒妇整天都教她什么东西。佩佩，政府收容教养了这么多年，她也满十八岁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法院再审一次这个案子，该承担刑事责任了。”
“不，嘉东，不要这样。”陈佩啜泣着说道：“她怎么都是你的女儿，小珩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旧案重提对股票市场的影响也不好。”
郑嘉东闻言更加心疼她，把她揽在怀里，摸着她的头说道：“佩佩，你啊，心地太善良了。”
陈佩哭得眼泪干了，从郑嘉东怀起爬起来，对他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把人接回来吧，教养机构再怎么负责也不是家里，当年她也不大，也弄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死又是什么。”
郑家大宅位于S市郊区，曾是民国时期E国总督的私邸，后来E国兵败如山倒，这宅子也就归了郑家，如今传下来也是四代人。
秦子衿在大厅里走来走去，阳光透过彩玻璃，在她脸上打上五颜六色的光，正如她现在五味陈杂的心情。她应该感激那个女人吗？她应该憎恨那个女人吗？她应该对那个女人屈服退让吗？
不，她永远不会。她人生的前二十年是总统女儿，她人生的后二十年必须是郑家的女主人。
她是秦子衿，她是郑嘉东的夫人，她是郑德润的母亲。
“妈，妹妹下飞机了。”郑德润拿着手机敲了一下开着的门，他今年二十出头岁，气质却沉稳如同中年人，眉头中间因为总是紧皱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皱痕。
秦子衿闻言坐到了沙发上，她双手紧握在一起，神色紧张，似乎是不太敢面对许久未见的女儿。
郑德润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揉着太阳穴，轻声说道：“妈，我们是不是该去门口等等她？妹妹如果看到您在迎接她，应该会很高兴。”
秦子衿有些意动，她松开双手，微微侧头看向郑德润说道：“德琳会怨我吧。”
“不会的，妹妹要怨也只会怨我，是我年轻不懂事，才犯下那种错误，还让妹妹去替我承担结果。”郑德润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眼睛发红，“掐死那个小杂种我不后悔，我只后悔妹妹这些年代我受过，大好青春浪费了。”
秦子衿握住了郑德润搭在她膝上的手，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淌，德润说得有道理，可是……是她让德琳顶罪的……
她握紧的手收得更紧，“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郑德润闻言把头贴在母亲的膝头，低声说道：“我在烨恪药业进展的还不错，管理层和股东们都愿意支持我，等年底的时候，他们就会向父亲提出让我进入总集团的请求，妈，再等几年。”
秦子衿点了头，沉默一会儿，含笑带泪的说道：“走，我们去接你妹妹。”
幽深门口，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入郑家庄园，郑德琳趴在车窗边看道路两边的树木，秋天树疯狂的掉叶子，簌簌地落下，在地上堆成馒头似的小丘。
“小姐，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了喷泉前面。
郑德琳走下车，怔怔看向这幢大宅，仿佛还能听到小时候和哥哥在走廊追逐打闹的声音，终于她回来了。
佣人们从车后取出行李送上楼，郑德润从台阶上走下来抱住妹妹，声音嘶哑，“琳琳，回家了。”
郑德琳的手搭在哥哥的背上，手里的衣料柔软舒适，是没有接触过的手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禁抱紧哥哥的背，哽咽着说道，“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琳琳。”郑德润松开了妹妹，拉着她的手走上了台阶，“妈也在等你呢，但是她怕你生她的气，见车过来又回去了。”
郑德琳脸上泪迹未干，却笑着说道：“我怎么会怪妈妈？”
郑德润说道：“那就怪我吧。”
兄妹走进了大厅，秦子衿看着面前如花似玉的女儿，浑身颤抖，过了一会儿抱住她嚎啕大哭。郑德润在旁边劝了一会儿，就赶去公司开会。
见哥哥离开，郑德琳推开秦子衿，一双眼睛死死看向秦子衿，问道：“妈，当年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秦子衿愣一下，随即摇头道：“没有，我怎么会瞒你？”
“欲盖弥彰。”郑德琳冷笑一声，“这十多年里，那天的事情一遍遍在我脑子里重复播放，妈，当时你的表情太古怪了，好像死掉的不是那个狗杂种，而是哥哥误杀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秦子衿瞳孔缩了一下，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否认道：“琳琳，你在胡说什么，妈妈没有事情瞒着你。”
“妈，你做过什么？”郑德琳皱起眉头，“无论你做过什么，无论你怎么想我，我们始终都在一条阵线上，都是为了哥哥好。”
秦子衿闻言看向郑德琳，郑德琳无所畏惧看向秦子衿。
“妈，我们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前提是我们真的彼此毫无隐瞒，真的在去做这件事，而不是互相猜疑。妈，我是你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当时我顶罪的时候怎么想的，现在也是怎么想的，从未改变过。”
秦子衿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笑了笑，说道：“好，我告诉你，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郑德琳说道：“我守一个秘密守住了十多年，再怎么艰难都没放弃过，妈，有关于秘密。你最该相信的人是我。”
秦子衿低头看着自己精致的指甲，笑着说道：“那个狗杂种被我换掉了。”
“我准备过个二十年再告诉那个贱人，享受下她的痛苦，顺便解决继承问题，谁知道你哥哥手太快了。”

第72章 世界编号：2
上学永远都很无聊, 郑照又一次在上午睡着，等他醒来脸上都压出了印痕。他看了下时间，才十一点, 还可以再睡。
操场上的几个学生正在为这学期的奖学金积极拉票。
“至于高一上学期的奖学金归属？作为国际班的班长, 又是学生会的干事, 我相信我是最有资格的人。”郑北阑说得高姿态的话, 身体却鞠了一躬, 引得学生们热烈鼓掌。
“年纪第一只是学习成绩, 但作为一个山区里来的借读生, 我在其余各个方面都是深受大家照顾的，尤其是在我家地里年年减产，掏不出生活费的情况下，大家捐款捐物, 在这里我正式谢过同学们。”范文声音有些哽咽。
白冰心坐在草坪上想了一会儿, 跑去办公室, 找老师重新投了票。
“怎么改了呢？”老师随口问道。
白冰心笑道：“后来还是觉得范文更需要这笔钱。”
一票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郑北阑拿到了奖学金, 不管少年少女们如何纠结, 转眼间已经是一月底, 这学期是终于结束了。
日上三竿起，然后学习金属加工, 偶尔江恺南会在打完游戏后过来陪他吃晚饭。
“郑照，你手机响。”江恺南大声喊了一句。
郑照摘下焊接面具，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手机, 闹钟到时间，提醒他该洗漱准备去郑家举行的新年宴会了。
“我先去洗澡。”郑照脱下工作服，赤脚踩地，裸着上身。
少年的身材总是清瘦而结实。
郑家的新年宴会从来都是在大宅举行，每当这一天，所有天南海北的郑家人都会齐聚于此，用交谈宴饮来维系整个家族情感。除了郑家人之外，与郑家联系密切的生意伙伴和政府官员也会收到邀请。再加上各种姻亲友人，这场宴会的宾客们几乎就是整个C国上流社会。
无论在什么年代，郑照都不喜欢宴会，也不喜欢穿正装。进入这个世界后，他沉迷过挑选设计师们的服装品牌，然后沉迷于Rick Owens和Raf Simons，以至于在身高稍长后，他需要现去买一身西装。
郑照吹干湿漉漉的头发，对江恺南说道：“我一会儿出去买西装，冰箱里还有气泡水，你自便吧。”
“你们这种人家不应该都是手工定制吗？”江恺南坐在楼梯上看他换衣服。
面料，剪裁，甚至扣子都有讲究，可是郑照不喜欢讲究西装。或许是他有偏见，总认为穿西装的场合需要打起精神来，就算是再休闲的款式，当你穿上它的时候也要应对各式各样的人，想想就令人厌烦。
“来不及了。”郑照系好了鞋带。
江恺南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说道：“那就一起去吧，我帮你参详参详，老子眼光好到爆炸。”
郑照看着他笑了一下，“那就走吧，我们要去叫辆出租车。”
“不让你家里司机过来吗？”江恺南帮郑照打开门。
郑照道：“不麻烦他们了。”
高新园交通方便，两人出门没多久就叫到了车，一路跟司机闲聊着去往CBD。在商场里，郑照随便买了身黑西装，看领带的时候，江恺南大呼小叫的拉着他去看表和胸针。
“这个胸针好看。”江恺南指着最右面的一个胸针，两片交叠的红花瓣，和流畅的金花枝。
确实好看。
在学了三个多月焊接后，郑照除了简单的好看外还看出了工艺的精湛，至少他是做不出来的。而作为设计者的角度，这个也很精巧，似花非花。乍一看上去是朵玫瑰，可仔细看就会发现只是个红色丝绸和铂金，只取了个神没有没形。
对于材料的掌握运用，全然是在致敬自然，郑照想形容美最极致的比喻应该就是美如大自然。
郑照说道：“胸针也装起来。”
买完了非要买的东西，江恺南就拉着他闲逛起来，许是因为郑照经常不上课，作为复读学渣的他觉得跟郑照很有共同语言。从哪个老师上课很少提问，到校长是不是跟三班语文老师有一腿，他说得滔滔不绝，郑照却看向了旁边的一家半开着门的店，门口停着一辆看起来很酷的摩托车。
不大的工作室，具有设计感的装修，稍显冷淡的纹身师。
江恺南见到郑照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是个纹身刺青店，他把自己的上衣拽了拽，露出了腰。
“我有一艘大船。”他笑着指着腰上的纹身，“早两年纹得，当时还想洗掉一定很疼，没想到我一直没有后悔，郑照你也想纹吗？”
郑照点头，“想纪念几个人。”
江恺南拍了下他的肩，很豪迈的说道：“那就去纹，反正离晚上还有挺长时间呢。”
郑照笑笑走进了这间工作室，纹身师问了他有没有预约，然后安排他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始设计图案。郑照其实不太知道他想纪念谁，看着图案在面前划过，他抬头对纹身师说道：“我自己设计可以吗？”
纹身师同意了，只是让他画在纸上就好。
郑照拿起笔，很简单的在纸上写了一个零，用他原本世界的文字。
纹身师笑着接过设计稿，自己拿笔练了练，“挺新奇的。”
看着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出另一个世界的文字，是挺新奇的，郑照低头解下袖口的扣子，哪怕编号到了三千，他也希望记住最初的零。
简单的图案要不了多长时间，纹身师手起针落，在他身上刺下黑色的零。
从刺青工作室出来天已经黑了，郑照和江恺南告别，坐车去了郊区的郑家大宅。灯火辉煌，豪车穿流，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眼郑照，见他从容淡定的换好衣服，没有露出走错地方的窘迫，就认命的开着自己的小破捷达，跟科尼赛克，法拉利，迈凯伦挤在了一起。
到大门前，有辆宾利不断的别他，似乎想要他给自己让道。
司机道：“小帅哥，要不我们等等？”
郑照看了一眼时间，取出请帖拿在手里，说道：“已经晚了，开过去，不用在意他。”
司机一见那张金色的请帖就打消了心里的顾忌，金色请帖代表着本家近亲，自己车里坐着的是郑家少爷。他知道这个不难，一个城市里最了解八卦的就是出租车司机，首都的司机平常和客人闲聊都是说总统和议长的二三事。何况郑家的新年宴会在S市很出名，每年开完本地论坛上都出现贴子，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听说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没想到自己也能进到这郑家大宅里边来。
捷达一路超车，也许论快论稳，他比不上那些豪车司机，但论怎么在拥挤的车流里找到一条路，出租车司机就是坠吊的。
西装革履的先生，和穿着晚礼服的夫人，端着香槟互相交谈，少爷小姐们则三三两两的跑到外面透气。
“怎么有辆出租车啊？”微胖的小姐惊讶看向门前。
“不可能吧？”另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闻言也看向了门口，“真的哎，有辆出租车，这坐出租车来太丢人了吧。”
穿着银灰西装的男孩本来在跟女孩眉来眼去调情的，此时见女孩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不耐烦的说道：“一个送东西的佣人有什么好看的，周望他忘记带手机出门了，让家里佣人送过来的，估计就是他家的。”
女孩闻言笑了笑，正准备离开闺蜜和男孩去个僻静的地方，就听见闺蜜“哇”的一声，因为她比较胖，这“哇”的一声还挺浑厚。
女孩回头看向了闺蜜，见闺蜜两眼发直，就顺着闺蜜的目光移动。
少年清瘦，胸前有玫瑰花蕾。
“这是郑照？”女孩回忆一下说道，“感觉变了。”
“遇到那种事情当然会变。”男孩见自己心仪的女孩在看别人有些不高兴了，准备马上结束这个话题，“听说他搬出去住了，这才坐出租车来吧。”
“唉，可怜。”女孩听了反而有几分同情，“这好好的……也不知道遗嘱上还有没有他的名字。”
“有没有名字都没有关系。”微胖小姐说道，“我是独女，我养得起我们。”
女孩惊讶的看向闺蜜，沉默一会儿说道：“好想法。”
郑照路过了这三个不知道在议论他什么的人，把请帖交给管家就走进了宴会大厅，大厅里有乐队演奏圆舞曲，男男女女的转在一起。郑太太看见他进门，就走过来拉着他去见郑嘉东。
“小照，你两个大伯母都在，说话仔细点，还有你琳琳姐姐回来了，问个好就行，也别多说话。还有北阑第一次来，不熟悉，你等会儿带着他见人。”
郑照点了头，与郑嘉西等人汇合，一家人一起去见大伯郑嘉东。
郑嘉东各夸一句郑照和郑北阑，就又对郑嘉西说道：“嘉南在做智能穿戴，VR眼镜好像有了些进展，你别天天去赌马了，把地产的事情去放一放过去帮他。”
郑嘉西答应了，兄弟二人就走去见郑嘉南。
郑照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他，回头一看，有个穿黑色露肩晚礼服的小姐正对他遥遥举杯。
“小照，你还记得我吗？”郑德琳笑着说道。

第73章 世界编号：2
郑照听见这话, 想起郑太太刚才所说，便笑着说道：“德琳姐，你离开的时候我才两岁。”
“也是啊, 你怎么会记住？”郑德琳随手把酒杯放到一个服务生的托盘上, “郑璇还在A国吗？小时候就她和我玩得好, 怎么没见她回来？”
郑照道：“她和赵铭去了鹿特丹, 今年没有回来的打算。”
郑德琳愣一下, 然后感叹了一句：“郑璇真是过得好享受的生活。”说完又想起了什么, 问道：“赵铭是赵家的老二吗？”
“是的。”郑照点头。
郑德琳笑了下, 依稀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幼儿园一起吃饭，她和赵铭一起把肉扔到了地上，那时郑璇还在咧嘴哭闹要奶粉喝。她说道：“他们是斯坦福同学吧, 校园情侣, 一定很幸福。”
幸福？幸福是什么样子？郑照微怔, 只说道：“璇姐很开心。”
“琳小姐，照少爷, 先生一会儿要致辞。”服务生又送上了酒水, 郑照扫了一眼, 拿过一杯汤力水。
郑德琳看见郑照袖口露出的纹身，惊讶的挑了下眉。她听说的郑照是那种典型接受精英教育长大而略微显得保守自律的人, 这种人可不会去纹身，因为他们深切的知道十次纹身九次会后悔。遭逢巨变，似乎总会改变人的性格。
“好特别的图案, 这是在哪里做的？”郑德琳的语气刻意带了一些好奇。
郑照道：“滨海城旁边的一间工作室。”
“改天有时间带我去吧。”郑德琳看着父亲走到中间，也端着了自己的香槟。“你知道的，我也有些过去想纪念。”
纵使是有怨有恨，也要等到拿了家产后再计较，之前决不能自乱阵脚，她可比郑德润沉得住气。
把孩子换就为了气个情妇，而不是为了家产，她的那个妈妈还不如郑德润呢。
弄死一了百了。
站在宴会中间，郑嘉东举手示意乐队暂停，他感谢了在场来宾，并宣布郑氏以后投资的重点方向为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以郑嘉南的便携VR眼镜为试水项目。此话一出，满场哗然。郑家所有控股企业都是实体工业，只有少数投资在互联网新兴行业，郑嘉东的这番话几乎就代表郑家正式开始进行转型了。
这周必然股市有轩然大波，不断有人通知助手去做好买入抛售的准备。
觥筹交错里，郑德润攥紧了拳头，他费尽心机在烨恪药业扎稳脚跟，却在转眼间作废。烨恪药业虽然不能说是弃子，但地位肯定下滑，在总集团的话语权也必然会丧失。
“德润哥，在想什么呢？”郑北阑走了过来。
郑德润惊疑抬头，看见是他更觉奇怪，故作无事的说道：“酒喝多了，有些头晕。”
郑北阑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似乎在纠结辞令，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郑德润的眼睛，直白的说道：“大伯让我爸去帮二伯，可我爸做惯了地产，又忙着赌马，不想挪动。德润哥有心的话，可以去二伯那里试试。”
郑德润闻言更加的惊奇，不懂郑北阑为何来透露这个消息。他只笑了笑，也没说接受还是不接受。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郑北阑先忍不住了，他咬着牙说道：“德润哥，我们该是局内人，却都成了局外人，不是吗？”
见郑北阑递出结盟的信号，郑德润马上就抓住了，比起几个企业股东来说，获得郑家三房的支持更重要。他之所以动股东们的心思，就是因为他不认为三个叔叔敢反对他爸。可现在三叔的亲身儿子却告诉他内部消息，他会支持自己的这个态度，可比消息的内容重要得多。
“我明日就去见二叔，这次多谢北阑了。”
郑北阑说道：“都是自家兄弟，能帮上德润哥的忙就好，说谢倒是生分了。”
郑德润听了笑着道：“是我的错。听说北阑在学骑术，我有匹阿拉伯马，很是神骏，却一直没时间骑它。改日我叫人送到你的马场里，也让它活动活动。”
推辞了两番，郑德润还是执意要给，郑北阑只能接受了，但也邀请他一起去骑马。
“你不要碰照哥哥！”不远处传来小女孩的叫声。
郑德润回头，却看见德琳和郑瑶争吵对峙，而罪魁祸首是……郑照。
郑北阑道：“我就不过去了。”
“那马场见。”郑德润点了下头便往德琳身边走，他知道郑北阑是在避嫌，怕掺和进去后被人说一朝回来就得意忘形，欺负报复养子。
郑瑶抱着蜜蜂玩偶，用头撞向郑德琳。
郑照见此连忙伸手拦住了郑瑶，“瑶瑶不要闹。”
“瑶瑶没有闹！”郑瑶跺了下脚，生气指着郑德琳说道，“是她先碰你的手，是她的错！”
赶来郑德润扶起脚腕红肿的郑德琳，她穿着一双细高跟鞋，闪躲之时就崴了脚。见妹妹疼得皱起眉，郑德润压抑着怒气说道：“郑瑶，你不要太过分。”
郑德琳靠在哥哥怀里，有些委屈的看了郑照一眼，对郑瑶说道：“瑶瑶，我只是看下小照的纹身。”
郑瑶冷哼一声，说道：“骗人，照哥哥才没有纹身呢！”
郑照叹气，挽起袖口给郑瑶看纹身，“今天下午刚纹的，瑶瑶还没看过。”
郑瑶瞪着眼睛看着白皙润泽的肌肤上刺青图案，然后一口咬了上去。她力气不大，小牙也不尖，郑照一拉便收回了手臂，真是个熊孩子。
“瑶瑶不要照哥哥有纹身，瑶瑶不喜欢……”郑瑶眼睛一眨，嘴一瘪，立即哭了出来。
这时，陈佩和秦子衿一左一右跟在郑嘉东身后也过来了。陈佩见郑瑶哭了，连忙跑过来抱起郑瑶，柔声哄着她。“瑶瑶不哭，瑶瑶不喜欢，我们以后都不见他了好不好？”说完歉意的看了郑照一眼。
“不，瑶瑶要见照哥哥，瑶瑶以后要嫁给照哥哥呢，必须要看紧照哥哥！”郑瑶哭得更大声。
本来宴会上的人都在假装没看见，听到这个哭声不禁看了过来，脑袋转得齐刷刷的。郑嘉东，秦子衿。陈佩，还有她们的儿女，两个年龄相差挺大的小姐，为了个抱错弄出来的养子在争风吃醋，简直是好戏连台啊，啧，郑家真乱。
陈佩见此只能答应着郑瑶的话，好让佣人带她上楼，避开这个场景。
“照哥哥陪我一起去嘛！”郑瑶拉住郑照。
陈佩抬眼看向郑照，有乞求意。郑照便跟着郑瑶一起上楼了，郑德润和郑德琳也回了各自的房间。
秦子衿见孩子们都走了，宾客也不再看这边，便看向郑嘉东含笑说道：“瑶瑶这个样子，以后也难。小照知根知底，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年纪也只差了两三岁，既然瑶瑶喜欢，这也是桩好姻缘啊。”
郑嘉东闻言冷哼一声，说道：“瑶瑶不管你的事。你连自己的孩子都管不好，不要对别人的孩子胡乱发表意见了。”他说完就走向宴会人群。
秦子衿低头笑笑，郑嘉东的话是这么说，但凭她对他的了解，他已经开始意动了。
陈佩见郑嘉东走了，便看向了秦子衿，只问道：“你知道瑶瑶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为什么还要在嘉东面前提那种事情？”
秦子衿笑笑，说道：“大约跟你明明有丈夫儿子，还抛夫弃子跟别人跑了的原因是一样的。”早就撕破脸的女人，还要在男人面前维持虚假和平，真是可悲。
陈佩抿着嘴不再说话，只对镜打理了一下头发，就转身朝郑嘉东走去。
秦子衿笑了一下，微微提起裙子，往楼上走去见郑德琳。
楼梯拐角处的房间里，桌椅床书架都还是崭新的。窗户微微打开，清风徐来，两人坐在沙发抽烟，烟灰一掸，月亮就会落下碎屑。
“妈，是我想多了。”郑德琳吐出一口烟，脸庞朦胧，“我问了几次关于很小时候的事，郑照都记不清楚。虽然是亲兄妹，但只有郑瑶有图像型记忆力，郑照就是个普通人。”
秦子衿说道：“你就是不放心。要是郑照能记住，他在会说话时就说出来了，哪能留到今天？”
郑德琳没有说话，从做事草率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秦子衿和郑德润是亲生的母子，幸好她从相貌到性格都更像爸爸。
同一层的另外房间里，郑瑶正恶狠狠的用两根手指头戳键盘。
无数代码在面前屏幕上闪过，郑照每个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一个都看不懂。他起身在郑瑶身后看了半天，在网吧快搬的新闻，郑照很虚心的问道：“敲代码的乐趣是什么？”
郑瑶停下两根手指头，晃动着脚丫子，“瑶瑶喜欢秩序和服从嘛，而且一个命令输入，就可以被执行，不酷吗？”
郑照陪郑瑶在房间坐上一会儿，等最后一个宾客离开，他便也下楼离开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幽幽发光的屏幕和一个小女孩。
月垂西天，郑瑶按下了回车键，电脑屏幕渐渐出现一个数据点模拟出来的蜂群，正在保护玫瑰花蕾。

第74章 世界编号：2
“咣, 咣，咣。”郑照用手锤敲击錾子，对黄铜表面进行切削。
金工的工序有很多, 大致分为铸锻焊车铣刨磨钳八步, 而錾削则是钳工的最关键技能。他学金工本来只是为了熟悉工序, 以便日后进行金属设计。这半年多过去, 也学得差不多了, 或许该应该开始准备作品集。
任何一个学艺术的人都知道, 在申请学校时, 作品集是重中之重。如果作品集足够好，托福和SAT分数就一点都不重要了，毕竟独立艺术院校的招生官们也都是艺术专业的。在准备作品集的时候，对于C国学生最难的一点是跳出固有的思维方式, 即从小接受的国内艺考考试标准教育。画什么像什么只是个基础技能, 作品集要展现的是灵感和创意。
艺术最怕的就是平庸普通, 痛苦如毕加索在看到非洲面具前。
不懂艺术的人喜欢赞扬艺术家对事物的逼真描摹，诚然这种耐心的耐心和画艺确实值得人敬佩, 可是当艺术家们可以画得很像了, 就不满足于仅仅描摹出事物的外形了, 他想画出它的狂热盲从和自私冷漠。
韩顾问曾经说，整个作品集要是一个作品, 显现自己观点想法的作品。而郑照只想做一个玫瑰胸针。
临近开学的时候，韩顾问听说他已经在准备作品集，特意告诉他一个最新的消息, 今年丙烯画作的通过率最高。可这时郑照已经拥有了一个花园，然而花园里开满了玫瑰，他却找不到他的那朵。
他困在仓库里，犹如困兽之斗。
郑德琳来的时候，正巧就赶上这么个节点。当她对郑照说，能否陪她去那个刺青工作室的时候，郑照头点得比灵魂快一拍。
春天的树叶越来越密，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哗的响。郑照仿佛走在十里银滩，听着海浪，连燕子都成了海鸥。
“听说小照准备考艺术学校，不如一会儿帮我设计个图案吧。”郑德琳扎着高马尾，牛仔裤包裹着的腿又长又直，路人很多人回头看她。
郑照回神，笑着说道：“纹身师更专业。”
郑德琳耸耸肩，被婉拒了也丝毫没有气恼，跟着郑照一路换乘到了那间工作室。
郑照见郑德琳在与纹身师沟通，便问店员借了铅笔和白纸，走到了沙发上坐着等她，手里随意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照？”外面有人喊道。
郑照抬起头透过玻璃墙隔断看到了江恺南，江恺南正拎着一袋子泡面朝这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又来纹身吗？”江恺南把袋子丢到沙发上问道。
郑照放下笔，“陪堂姐。”
江恺南闻言一怔，然后又把沙发上的袋子拎了起来，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开学见。”
郑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说道：“高三下半年就多上一些课吧。”
江恺南笑了，回头对郑照说道：“小学弟，你自己先不逃课再说我吧。我的成绩也就这样了，不是一个学期能补回来的，随便上个二本就好。”
郑照没有再说话，只又低下头画了一幅速写，江恺南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泡面，冲他微笑。
又等了将近四个小时，郑德琳才从里面走出到，她对郑照说道：“我在后背上纹了一只凤凰，希望我也能浴火重生。”
中国的凤凰本来没有涅槃重生的典故，是郭沫若在诗中根据菲尼克斯编出来的。郑照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这句话，而问道：“德琳姐是要做什么吗？”
郑德琳点了下头，“我准备开个蛋糕店。”
两人闲话着往地铁站走，却在天桥上遇到一个兜售手工鞋垫的老人，见了他们就喊道：“靓妹，买鞋垫吗？”
郑德琳习惯性的摆手说道：“不买。”然后绕过了老人。
老人又看向郑照，郑照拿出零钱给她，却没有要她的鞋垫。若是凭借手艺卖东西，犯不着这样在天桥堵人。既然在天桥上堵人了，就存的就是乞讨的心思。卖东西是最后一层遮羞布，给钱拿东西是成全别人的羞耻心，可是郑照觉得老人既然已经决定抛弃自尊了，那他不拿鞋垫，她还可以多买一次。
当然，更深处可能是因为他嫌鞋垫丑，然而丢进垃圾桶又浪费。
“小照啊，这些都是骗子。”郑德琳拉着他往前走，“我做过鞋垫的，这种顶多两块钱，她卖十块钱就是在抢钱，纯属骗你们的善心。”
“我知道的。”郑照说完回头看了一下街道，刚刚好像是有人偷看他们，眨眼间就没了。
进了地铁站，郑照和郑德琳的方向不同，便到了分别的时候。
郑德琳站在扶梯旁边，摸了一下散开的头发，笑着说道：“小照，差点忘记了跟你说了，我的发圈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你回去的路上看一下，见到就帮我捡起来吧。虽然不值钱，却是我在教养院的朋友送的临别礼物，我们只能买得起这种玩意。”
郑照看着她，不置可否。
郑德琳动了动嘴，想再说一句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这句话再说一次，就显得过于刻意郑重了。她挥动了一下手臂，笑着就站到了扶梯上。
郑照见她走了就也转身去了另一个扶梯、
“前方到站，金星大厦。”
郑德琳听到地铁播报声，就转身走出地铁门口，逆着人们出了地铁站。平岗区是S市发展最好的两个区之一，许多金融公司都在这里，此时正值下班时间，许多人都在往地铁站跑，天阴了可能是要下雨。
“哗—”先是雨滴落下，继而是冰雹啪啪。
郑德琳连忙躲到了大厦一层商铺的门前，她抖了下衣服，小拇指盖大小的冰雹滚落，这从天下落下来打得人生疼。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跑，几乎挤满了过道。商铺老板一直开始还出来说别挡住门口，后来都不再出来说了。
“这冰雹太大了，会打死人的吧？”她旁边的一个少年说道。
郑德琳闻言看向少年，少年见她看了过来，嘿嘿一笑，说道：“我就说着玩的，不过这天气是真怪，我在S市住了十八年，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冰雹。”
郑德琳笑道：“春天下冰雹挺正常的，不像是六月飞雪那么奇怪。”
“六月飞雪才不奇怪呢，窦娥的冤屈天天发生。”少年说完侧头看向郑德琳，“我叫江恺南。”
郑德琳挑了一下眉，私家侦探给过来的资料上有这个名字，他应该就是郑照的好友。她笑着说道：“我是郑德琳。”
江恺南闻言不禁说道：“有些耳熟唉。”他说完发现这话有问题，连忙摆手说道：“美女，我不是搭讪，我是真的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越描越黑……郑德琳笑了笑说道：“你在明知中学上学吗？我是郑照的堂姐。”江恺南一拍脑袋说道：“怪不得这么好看的呢，原来是郑照的堂姐，我听郑照提起过你的名字。”
“他都说我什么？”郑德琳眼睛明亮。
“没说什么，就是我问他郑家新年宴会是什么样的时候，他提到了你。”江恺南说道，“我就是好奇豪门宴会，不是想知道八卦隐私的。”
……何必又解释一次呢？郑德琳笑了一下，对他说道：“下次不要多说那面那一句。”
“后面那句怎么了？”江恺南问道。话音未落地，他就明白过来了，“我就是怕你误会。”
郑德琳看了下外面的乌云密布，对江恺南说道：“不会误会的。这冰雹一时半会的听不了，我有些饿了，去吃点东西吗？”
一起去吃饭？江恺南愣了，苦笑着说道：“我可能有点误会了。”
郑德琳笑着摇头，“也许这次也没误会呢？”
“那……那我们去……去哪里吃……”江恺南有些结巴。
郑德琳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快餐店说道：“就那家吧，听起来味道好。”
两个走到好味道餐厅，一个少女围着围裙拿着菜单走过来，“晚上都是炒菜，请问两位吃什么？”
江恺南把菜单让给郑德琳，郑德琳没有推辞就点了菜。
少女拿着点好的菜单走回厨房，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冰心，别忙了，你这样忙里忙外的，我们老两口都不好意思。”
“他不能回来，就特意让我过来看你们，莫伯伯，我帮了忙才安心。”白冰心把单子贴子厨房的墙壁上。
莫国富叹了口气，“唉，这孩子啊。”
两盘炒菜很快就上桌了，味道还不错，郑德琳和江恺南边吃边聊天。
江恺南笑着说道：“炒菜还真要论天赋，我继母炒菜炒了十来年，从来就没有长进过，连炒土豆丝都能弄成半生不熟的。”
郑德琳问道：“继母？”
江恺南喝了口豆乳，“是啊，继母啊。我亲妈跟人跑了。”
郑德琳闻言正要安慰江恺南几句，却见手机在桌面震动，她拿起手里走到了外面。
“什么？你们没有看见他？”郑德琳震惊问道。
“他确实没有出现。”手机那边传来低沉的男声，“这条路上一直都没有人。”“好，我知道了。”郑德琳咬着嘴唇挂了手机。
她说发圈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他走原路回去，为什么他没有走？郑德琳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江恺南身边说家里有事先离开了。
既然车祸都没有发生，那她在好味道快餐厅也没有意义。
只有在第一时间告诉莫氏夫妇噩耗，让他们赶出去收殓，这才是让他完全彻底，又坐实身份的消失掉。

第75章 世界编号：2
条条大路通罗马, 可是每个人在回家的时候总会选择走同一条路。路走得多了，身体就熟悉了，可以把大脑挪作他用, 该停该转该止步, 这些琐碎的决定全部交给自己的本能。
很少人在走路时思考怎么走, 腿该怎么迈, 脚该怎么踩, 郑照也是这样的。可是他站在地铁门口的时候, 少见的走了另一条路。
从某种角度讲, 走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也是一场冒险。
比明月星空亮得多的路灯，脚步声逼近，野猫嗖一下的蹿到灌木丛里。郑照避开停在路边的单车，想了想他又回过头, 把占据大半盲道的单车往里挪动。弯腰时见草叶嫩绿, 抬头时见花木芳香, 身处在陌生之地，他总是留意到新的东西。
譬如, 垃圾桶旁边的一捧玫瑰花。
枯萎的花, 比枯萎的叶子更难看, 这捧玫瑰连花带叶都是枯萎的，郑照低垂着眼睑, 有些细微的哀伤。被人丢弃玫瑰，被人弃若敝履的心意，总是轻易的能触动他, 他对着垃圾桶站了许久，久到下楼扔垃圾的老奶奶对他一脸同情。
痴和傻互为表里，不痴不傻不疯不癫就难以感受到这个世界。艺术家必须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打开自己，然而当他们赤身裸体手无寸铁的面对这个世界，总会受到成倍的伤害。就像敏感而矫情的少年，早晚有一天都会成为麻木冷漠的成年人，根本无须催促。
哭或者笑，都能在重复的日常生活中掀起波澜。郑照抬起头，看着据说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却又亘古不变的星空，仿佛听到了母亲的耳语。她坐在病榻上，手帕拭去泪水，笑着说道：“照儿，容易哭的人容易笑，也就容易活下来。”
郑照坐在地上，随意下载打开个APP，用手指画出一枝风干的玫瑰。
一对小情侣牵着狗走来，女人还在埋怨着男人：“都说了叫你不要乱花钱，我过生日就吃碗面就好，何必买花啊，放了几天就只能扔了，还不如给乖乖买冻干吃。”
男人笑笑，哼哈的答应了却神情不在意，仿佛知道她是开心的。
郑照看了眼玫瑰，不禁轻笑出声。这样就很好啊，哀伤和欣喜都是转瞬即逝的，都能简单直白的将他一把推进灵感之中。
今晚是他古井无波中的微澜。
郑照站起身拍了下衣服沾染到的灰，便毫无挂碍的走回了仓库。夜晚的城市冷清，天空中繁星拥挤，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把制作玫瑰的材料想好了，就用黄铜和树脂，便宜好买跟垃圾桶有瓜葛。
回到仓库洗了澡，郑照站在落地窗前，用毛巾擦干洗净的头发。他看见窗外一粒芝麻大的卡车从园区驶离，就也转身走进卧室里，抱着枕头睡下。
没过两天，正巧是草长莺飞的时候，明知中学如期开学了。如上学期那样，郑照又旷课了，江恺南也旷课了。
江恺南捧着swtich在玩《塞尔达荒野之息》，郑照在翻手里的杂志，照片里的超模目无焦点的看着镜头外，手指虚晃点在嘴唇，整个画面都透着迷离。他站起身，拿起手机就下楼往外走。
“郑照，你干什么去？”江恺南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去打个唇钉。”郑照说道。
“什么？”江恺南放下swtich追着他下楼，“怎么突然要打唇钉了，我听人说很疼的。”
“好看。”至少那张照片戳中了他，郑照停下等江恺南。
江恺南闻言踉跄了一下，“就这理由？”他说完上下打量着郑照，“唇钉好看个P？你就是仗着长得好看才敢这么瞎折腾。”
风吹来，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郑照看着半空中的直升飞机有些无奈，直升飞机的窗前郑瑶对他拼命挥手。紧接着，手机开始震动。他刚接通电话，就听见郑瑶的童音。
“照哥哥，等等瑶瑶，瑶瑶马上就下来。”
郑照道：“好，我等你。”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却见直升飞机反而飞走。
江恺南问道：“直升飞机上的是你妹妹？”
郑照道：“堂妹。”
江恺南闻言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头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妹了，我去网吧跟人五黑去。”说完他就先离开了。
郑照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见郑瑶抱着蜜蜂玩偶跑来。她气喘吁吁的抱住郑照，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脸上细密的汗水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爸爸要带瑶瑶去滑雪，过两个月才能回来，照哥哥，你要记得想瑶瑶！”
“好。”郑照轻轻把小女孩推离了自己，看向外边站着的两个西装男人，“大伯母怎么让你自己出来呢？”
郑瑶吐了下舌头，说道：“瑶瑶出门前跟爸爸说了，是爸爸同意的。他说瑶瑶只要带着千里眼和顺风耳，想要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偷偷跑出家门。”
千里眼和顺风耳？郑照仔细看了看两个西装男，确实像西游记里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他不禁笑了笑，拿人取乐着实是低俗又好笑，他摇摇头，看着郑瑶说道：“瑶瑶，我准备去打唇钉，你……”
“瑶瑶跟着照哥哥一起去！”郑瑶打断了郑照的话，垫脚伸手碰他的嘴唇，疑惑的看着他，“这里要打一个钉子进去吗？”
郑照道：“穿透。”
郑瑶手抖了一下，皱眉道：“那该多疼啊。”
“足够快就不会特别疼。”郑照说道，“瑶瑶害怕的话不用陪我去，不如我陪瑶瑶去玩。”
郑瑶听了反而坚持道：“瑶瑶陪照哥哥去打唇钉。”
郑照轻叹，然后带着小女孩和她的保护神一起去了滨海城，刺青店就可以进行穿孔，给他纹身的那个纹身师就戴着别致的眉钉。
穿孔师开灯定点，拿了一根又粗又长的针，郑瑶吓得把头埋在了顺风耳的身上，
“好了。”穿孔师收起东西，叮嘱道，“最好每个月取下来一次消毒。”
郑照抬头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适应了一下新的自己。
“我们家的唇钉都是国际标准钛防过敏的，在网上买的戴过敏就不好了，帅哥过去看一下吗？”穿孔师干完本职开始卖货，或许卖货才是本职。
郑瑶闻言抬起头，哒哒哒的跑到另一边，指着柜台里面的耳唇链说道：“瑶瑶觉得这个最好看。”
她似乎早就看中了。
郑照说道：“瑶瑶，我只打了唇钉。”
郑瑶眨了下眼睛，说道：“那照哥哥再打一个耳钉嘛。”
郑照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郑瑶闻言从柜台又跑回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可是瑶瑶想看照哥哥带那个亮晶晶的链子嘛。”
郑照任由她拉扯着衣袖，只说道：“瑶瑶，撒娇没有用的。”
“但不撒娇一定没有用。”郑瑶仰起头看着他，“照哥哥试试嘛，一定很好看。”
小女孩是固执的，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所以她总是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惜，这次不行。
郑照结账后就转身出门，郑瑶见他离开了工作室也一路追着他撒娇，两个黑衣保护神紧紧跟在她身后。
又是那个天桥，又遇到了那个兜售手工鞋垫的老人。
“小姑娘，要不要买鞋垫，纯手工的？”
郑照止步看着老人直奔郑瑶，然后被顺风耳和千里眼拦了下来。
郑瑶皱了下鼻子，然后看了一眼郑照，笑得眉眼弯弯，对两个保护神说道：“让老奶奶过来吧。”
老人听了这话笑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沟壑纵横，郑瑶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一步。
“老奶奶，鞋垫多少一双呢？”
“十块钱一双，光这个料就不止这个价，瞧瞧走线都是直的。”
郑瑶吩咐顺风耳付款买鞋垫，郑照则走到了千里眼身边，看着男人紧皱的眉头问道：“是有人在看我们吗？”
千里眼闻言有些惊奇的看着郑照，点头说道：“有人，就在下边的树林里。”
郑照道：“上次我在这里也有感觉，但回头一找没有任何发现。”
千里眼道：“他的观察位置好，如果我们刻意去找他，他会立即察觉离开现场。等送小姐回去后，我带人过来查查。”
郑照点头，走回到郑瑶身边，看着抱着鞋垫的郑瑶说道：“瑶瑶，该回家了。”
郑瑶眨了眨眼睛，举着自己买来的鞋垫说道：“照哥哥，你看瑶瑶多讨厌那个老太婆，都买了她的鞋垫，照哥哥是不是想去打耳钉了？”
“不想。”郑照对郑瑶说了一句，就看向顺风耳和千里眼，“你们送瑶瑶回去吧。”
郑瑶噘着嘴，不情不愿的跟着他们走了，气哼哼说道：“我记得天桥是不准备卖东西的，您们回去让人把那个老太婆赶出S市，我最讨厌没有秩序了！”
郑照远远的看见小女孩离开，便也转身进了地铁站。回到仓库，他吃了一口郑太太叫人送来的文思豆腐，牙齿感觉到金属摩擦，有些古怪，但还不至于后悔。
只有一次的人生需要慎重选择，但认识到自己真的有很多次人生，就整个松懈下来，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他觉得做些错误选择也不错。
尽管这个“错误”不能称之为错误，因为他只是改变了自己，偏离了大众。
社会关系如通蜘蛛网，虽然绑缚着他，却也帮助昆虫定位自己。如果不是谁的孩子，谁的朋友，谁的雇员，谁的学生，自己还是谁，不用上学上班后自己本心呼唤着自己做什么？
不按照社会身份既定路线生活即为叛逆。叛就是想要打开潘多拉魔盒。但可怕之处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郑照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唇钉，觉得胸针的设计稿换成唇钉也不错。

第76章 世界编号：2
郑瑶抱着鞋垫蹦蹦跳跳的回到公寓, 她拒绝了妈妈的拥抱，直奔爸爸的房间。
“爸爸，瑶瑶给你买了礼物！”
正在换衣服的郑嘉东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儿, 笑着走过来揉她的头, 说道：“瑶瑶乖, 爸爸有事情要去A国, 滑雪的话等下次好吗？”
郑瑶点点头, 说道：“那瑶瑶不打扰爸爸, 可爸爸欠瑶瑶一个要求哦。”她说着伸出了小拇指, 要和郑嘉东打钩。
“好。”郑嘉东弯腰与郑瑶拉钩。
拉好了钩，郑瑶在原地蹦了一下，立马就提了要求，“瑶瑶明天要去找照哥哥玩。”
“可以。”郑嘉东说道, “爸爸离开后, 瑶瑶想出门玩就给妈妈说, 但不要偷偷跑出门玩，妈妈都会担心的。”
“爸爸最好了！”郑瑶雀跃着说道。
郑嘉东抱起小女儿亲口一口, 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陈佩, “嘉南说他在A国已经解决了大半的程序, 我后天就回来。”
陈佩点了下头，柔情似水的看着他说道：“我和瑶瑶等你。”
“好的”郑嘉东亲吻了一下陈佩的脸颊就走出了门。
随着门合上, 偌大的公寓里，又只剩下母女二人。这个意思不是说佣人不算是人，但对于陈佩来说, 佣人都不是能说话的人。
陈佩从女儿手里拿过那些鞋垫，两人说了一会儿。她见外面天色已黑，便说道：“瑶瑶玩了一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准备睡觉吧。”
郑瑶点了下头，然后就跑到了电梯上了三楼，这一层都是她的领地。虽然回了自己的卧房，但郑瑶却没准备睡觉，而是打开VR眼镜去商城选购耳唇链。虽然被打发回来了，她也不会放弃自己最初的想法。
真的很好看啊，照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呢？
第二天一早，几个品牌就把耳垂链送货上门。陈佩看着这些东西皱起眉头，对刚下楼的郑瑶说道：“瑶瑶，以后少跟着小照玩好不好？”
郑瑶低头把耳唇链都放进蜜蜂玩偶的肚子里，对陈佩说道：“爸爸答应瑶瑶了，可以去找照哥哥玩。”
“只是今天。”陈佩叹气道，“中午就要回来。”
“知道！”郑瑶说完就带着千里眼和顺风耳就去往了郑照的仓库。紧闭的大门，太高的门铃，她蹦了几次都碰不到，千里眼把小女孩抱起来。
郑瑶眨了一下眼睛，委委屈屈的按下了门铃，“照哥哥。”
郑照睡眼惺忪的打开门，看见穿着蛋糕裙的郑瑶抱着蜜蜂玩偶站在地上，身边千里眼和顺风耳一左一右的护驾，只是千里眼的袖子上起了褶。
郑瑶开心的说道：“照哥哥，瑶瑶过来找你玩。”
郑照问道：“吃早饭了吗？我准备去煮粥。”
郑瑶揉了揉自己有点饱的小肚子，眨了一下眼睛说道：“瑶瑶早上没有吃饭的，瑶瑶想吃照哥哥做的粥呢，一定很好吃！”
郑照闻言笑了笑，侧身让小女孩进来，走到厨房洗手淘米。他之前腌了一坛酱菜，今日可以拿出来尝尝。
“叮铃！”仓库的门铃响了。
郑瑶看了一眼还在做饭的郑照，自告奋勇的说道：“瑶瑶去开门。”
她跑着下楼，打开门却见是郑德琳。
“你来做什么？”
郑德琳看见郑瑶便皱起眉头，棒球帽微微挡住晦暗不明的眼神，对郑瑶说道：“当然是有事才来这里的，小照在家吗？”
郑瑶闻言往旁边迈了一步，想要挡住楼梯，却因为身高什么也挡不住。
郑德琳走到楼梯，看见厨房里忙碌的郑照说道：“小照果然在家。”
郑照回头看向郑德琳说道：“德琳姐怎么来了？”
虽然是问句，但其实上郑照很清楚郑德琳的目的——试探。试探那天他避开事故，是巧合，还是故意。法律的原则是疑罪从无，那辆驶离的货车什么也说明不了，却也什么都能说明。
可她的动机是什么？无论是郑瑶还是郑北阑都比他更有威胁。
在尚未弄清楚原因前，轻举妄动都是招致险境。
当然，这么做是他习惯了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保证结果的底线也是他能接受的，再去寻找对方的可趁之机。好听点是谋而后动，相机而动，难听点就是他懒得与不喜欢的人事纠缠，所以不专心不上心。
郑德琳说道：“大都会博物馆和641艺术中心有个合作，今天刚好开展，我想着你会喜欢的，就从哥哥那里要了个邀请函给你送过来。”
“多谢。”郑照接过了请帖，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一边，也没说去不去。面对模糊的信息，给予模糊的回复最简单。
郑瑶见两个人说话都不理自己，气得插嘴道：“瑶瑶也要去。”
“瑶瑶别闹。”郑照把郑照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郑瑶听到这话更气，说道：“你们都是在哄我。”说着低头咬郑照的手。
这是第二次被郑瑶咬，郑照却有些习以为常了，也没把小女孩推开，对郑德林说道：“要一起留下吃早餐吗？”
郑德琳见郑瑶红着眼睛瞪自己，笑着摇头说道：“我吃过了，小照记得去展览，听说有罗德岛设计学院的老师在。”
郑照笑了一下，在她走后推开了小女孩，手背上留下一圈牙印。他回厨房里端出粥和酱菜，也没理郑瑶就坐在桌边吃早餐。白粥喝完，郑照看向千里眼问道：“天桥底下的人查清楚了吗？”
千里眼说道：“查清楚了，正要告诉少爷。天桥下面的人名叫商舟，有精神病史，去年刚出了医院。我联系过他当时的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妄想症重复发作，不是单单针对某一个人的。这件事情我也告知了郑先生，应该不会再有问题，照少爷不必再担心。”
“知道了，两位辛苦。”郑照点点头又问，“他是一直在天桥下面盯着上面的人吗？频率具体是多少？”
千里眼说道：“他平均三四天一次。”
郑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能给我一份他的资料吗？”
千里眼道：“当然可以，我这就发过来。”
郑照接收了资料就拿起笔记本坐到沙发上去看，郑瑶从餐厅出来，低着头说道：“照哥哥对不起，我不该咬你。”
“下次不要再咬了。”郑照叹气，咬人是在发泄脾气，而郑瑶很容易情绪失控，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既然生理也是心理。
郑瑶闻言一喜，笑着跑到沙发上来坐着跟他一起看资料。临近中午，他才把小女孩送回了公寓门口。
郑照说道：“再见。”
小女孩笑着挥手说道：“照哥哥，晚上见。”
陈佩看了一眼郑照的唇钉，把郑瑶拉进了公寓里，说道：“瑶瑶，下午陪妈妈去做医美怎么样？”
郑瑶摇头道：“不好，我要和照哥哥去看艺术展！”“那我和瑶瑶去看怎么样？”陈佩见此又哄了她几句，但郑瑶却一直在摇头。陈佩有些动气，口吻变得强硬，“郑瑶，你今天下午留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
郑瑶一听立马就瞪起了眼睛，看着陈佩说道：“为什么不能去？”
陈佩说道：“不为什么，我是你妈。”
郑瑶说道：“凭什么你是我妈我就不能去！”
陈佩说道：“就凭我是妈，你今天就不能出门去找郑照。”
“你说话都不讲道理！”郑瑶生气地跑上了楼。
陈佩见此让佣人回房，然后打开了公寓的安保系统。她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见郑瑶再也没下来，便拿起pad解锁，打开私密相册翻看几张像素不好的照片，小男孩笑着看镜头。
“瑶瑶，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
在粉粉嫩嫩的三楼，郑瑶拿起桌子上的白瓷兔子摔到了地上，怒气冲冲的走到最里面的小房间打开电脑。
页面黑白闪动，蜂群如臂使指。
她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又塞进小蜜蜂玩偶的肚子里，然后抱着蜜蜂玩偶推门而出。电梯下行，却没有任何数字显示，像是从未移动。
所有电子门锁在郑瑶走到门前时，无声无息的打开，又在出门后自动关上。她的一路畅通，如同摩西分红海，离去的脚步无人能阻。
郑照乘地铁回到了仓库，准备去再睡一会儿。路过餐厅的时候，他余光看见见餐桌上摆了一堆耳唇链，不禁笑了笑，走过来拿起这些耳唇链准备放到储物间。
“嗡嗡！”手机突然震动，有消息弹出。
他点开消息，发信人空白，内容却惊悚，郑瑶被绑在一个废弃工厂。
郑照愣了一下，连忙翻找通讯录，给陈佩拨打电话。过了半晌，陈佩才接通了。他问道：“大伯母，郑瑶在家吗？”
“瑶瑶在家，小照有事情吗？我可以转达。”陈佩的声音很柔和。
郑照把照片发给了陈佩。
陈佩一看照片浑身发抖，连忙打开了房间的监控，监控里小女孩在床上蹦来蹦去。她松了一口气，所有的门锁都已经锁上了，除了她的虹膜认证，谁都出不去。
“瑶瑶在家。”陈佩关上了pad，对自己说了一句，“可能是P图诈骗的。”
郑照说道：“今天上午德琳姐来送了我一封邀请函。”
这一句就弄得陈佩浑身发冷，她踉跄着跑到电梯口去了三楼，三楼空无一人，而监控里的郑瑶从床上下来走到了桌上吃零食。
这是之前的录像。
看着电脑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乱码，陈佩连忙在墙上拿起卫星电话拨给郑嘉东。
郑照听着嘟嘟空饷，挂断了通话，把邀请函拍照发给陈佩后，又报警备案，然后拿起邀请函按照地址赶过去。很多艺术展馆都是有废弃工厂改造的，郑德琳几乎就是□□裸宣告，这是她干的。
残阳衰草，郑照走进了废弃工厂。这层是具庞然大物，而是只是具钢铁尸骸。推开咯吱作响的铁门，尘埃在光线里飞舞，郑照看见郑瑶被绑在椅子上，嘴也被堵住。
“哐。”此时大门被送外面锁上。
过了一会儿，郑德琳出现在二楼，靠在铁栏杆看着底下的郑照。
“你果然发现了。”
郑照解开绑缚郑瑶的绳子，抬头看墙壁上挂着的艺术品说道：“德琳姐，你堂而皇之的送邀请函给我，就算我和瑶瑶今天葬身于此，你也无法脱身。何况，临时起意做的事情，是破绽百出的。”
“算不上临时起意，只不过正巧看见瑶瑶偷跑出门，把计划挪动了下，这是早晚的事。”郑德琳笑了笑，把二楼的汽油桶全部依次打开，“就算这场这个仓库意外失火了，你们两个成了焦骨，我也只是个发现大哥阴谋赶来相救却为时已晚的可怜人。而且爸爸一定会相信的。因为他还会发现当初杀死人的不是我，而是郑德润。”
全部油漆桶打开，她又看了一眼底下的兄妹，笑着举起打火机，转身去推开二楼的门。
“开门，让我出去，人呢！”郑德琳推了一下，却发现门推不开。
一门之隔，周尚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了自己的海浪纹身，说道：“大小姐，别拍了，他们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他说完一脚把喉咙割裂的尸体踢下二楼，砸到了货车顶上，又从靴子里抽出那把带血的刀来。
“螳螂捕蝉虽然好看，可惜黄雀在后面。”

第77章 世界编号：2
废弃工厂里漆黑一团, 郑照听见郑德琳不断的拍门，手与铁敲击。无论外面是谁，这个场面都超出了郑德琳的掌握。无论外面是谁, 既然杀掉了郑德琳的手下, 还把他们关在一个地方, 为的就绝不是开个派对寻欢作乐。
他拿出手机, 果不其然的没有信号, 便借着微弱的光移动脚步, 仔细打量着四周。这座废弃工厂是经过二次设计的, 一楼保留了工厂时期大量原貌，又增设了许多现代主义风格的装饰物，墙壁悬挂着许多幅巨型画作，极具艺术气息。按照一般设计理念, 这些画作的展出需要大量的光源直射下俩, 而这座工厂里却没有一盏灯。
也就是说……郑照扬起头, 看向毫无拼接痕迹的屋顶，这应该是变色玻璃。
变色玻璃因为在光照、温度、电流等作用下会改变颜色, 又能可逆地自动恢复到初始状态, 在许多领域都有广泛的应用。可是这么大块的屋顶, 一般的变色玻璃很难控制光线。艺术产物很少会用电控变色玻璃，可是作为商业产物, 这个一定是电控变色玻璃。
纵然知道了屋顶是玻璃，那也是在二楼。
郑照又看了一圈，闭上眼睛在脑中努力还原设计图, 光源逐步与每幅展出的画作匹配。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带郑瑶走向里面，站在一幅画作前。这里是光线死角，却挂有展品，也就是说上方不远应该有块变色玻璃。
“瑶瑶，我把你抱起来，你拿着这个砸我照到的地方。”郑照把铜像从桌子上卸下来交给了郑瑶。
作天作地的小公主早就被吓得一声不发，自郑照把她解开后，她就一直抱着郑照不松手。此时接过来郑照给她的铜像，只点了下头就乖乖伸开手等着他抱。
郑照把郑瑶抱了起来，调整着手机照到画作的光线，想象着自然光源的高度大小，然后陡然把手机光线上移。
“瑶瑶，砸这里。”
郑瑶双手举起铜像用力向前砸了下去。
“啪。”玻璃碎裂。
郑照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拍门叫喊的郑德琳，然后对郑瑶说道：“全部砸碎。”
郑瑶点头，举起铜像一下下向前砸去。
终于凉风倒灌，整个变色玻璃露出了全貌，扁平的形状，长度也不过比画稍微大一些，仅容瘦小的孩童通过。
郑照说道：“瑶瑶不要怕疼，出去吧，离开这个地方。”
他太清楚外面的具体情况，但留下来的存活几率一定比离开的存活几率小。
郑瑶看着他，动了动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湿润，努力也只能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
“走吧。”郑照把郑瑶举高，手臂微微颤抖。
郑瑶手抓在玻璃上，疼得脸上流汗。碎玻璃刺入手掌，划破衣裙洇出血红，她松开手，整个人掉落在地上，外面的风势越来越大，渐渐有呼啸声。
郑照见郑瑶离去，就走到郑德琳的下方，说道：“外面的人是商舟吗？”
郑德琳停下拍门的手，疑惑的问道：“谁是商舟？”
“我是商舟。”门外传来阵阵低笑，“可惜了，我准备再观望一阵，没想到你们居然派人去查我。”
郑照道：“两次天桥，你在看的是我们吗？”
“当然。”商舟靠着门抽烟，“你们两姐妹的性格挺好辨认的，现在想来，我也不用多等段时间测试你们谁是她。”
郑照抬起头，商舟的目标原来是郑瑶和郑德琳，可是她们两个年纪相差悬殊怎么会分不分谁是谁呢？
“她是谁？你在说什么！”郑德琳的头发披散，拼命地砸门，棒球棒和发圈早被扔到了地上，“让我出去，你认错人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商舟笑笑，把烟头踩灭，看着满天星斗。“你现在当然不知道，但是你也没有以后了。”
公寓里陈佩正焦急的站在门口，望着天上等丈夫回来。后面郑嘉西和郑嘉北也低头站着，作为龙凤胎，他们两个此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从相貌上看，郑嘉北显得更加年轻柔美，皮肤紧致。
“怎么嘉东还不回来？”陈佩扶着墙垂泪。
郑太太走过来安慰似的说道：“我刚接通过电话，警局那边已经出发了。”
陈佩摇着头说道：“这都过了多长时间了，他们准备当普通的绑架案处理吗？怎么还不派人去控制那对母子？我真的不该劝嘉东把人放回来。”
“小照才搬出去没多久，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情。”郑太太也流下眼泪，正准备倾诉几句，却身后的传来一句话。
郑嘉西走上前，“那是……瑶瑶吗？”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从出租车下来，直接扑到了陈佩的怀里，抱着妈妈呜呜的哭，涕泗横流。
陈佩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上下摸着郑瑶，“瑶瑶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说着她就要叫司机备车。
郑太太见她们要走，便急忙问道：“小照呢，他去找你了，瑶瑶，你看见他了吗？”
郑瑶抬起头，看着郑太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急得她自己又哭了。
陈佩见了心肝疼，对郑太太说道：“瑶瑶经历了这么个事情，本来吓到了，你别再吓她。再说，她这么小，她能说清楚什么？警察既然已经去了，在家就等警察的消息就好，别添乱了。”
郑太太闻言牙都气得打颤，她咽了一口气，装作没听见陈佩这句话，仍对郑瑶说道：“瑶瑶告诉我，见没见到照哥哥？”
“许雅琪，你怎么不依不饶的？”陈佩叫了郑太太的大名。
郑嘉西闻言也过来拉太太，劝说道：“听大嫂的话，既然报了警又知道地方就等会儿吧。瑶瑶本来就有些问题，这一吓连话都说不出声来，大嫂就这么一个女儿，急也在情理之中。”
郑太太低头垂泪，“我也急啊。”她说完却也没有再纠缠。
陈佩见此就往车上拉郑瑶，郑瑶反而趁此从陈佩手里挣脱，拿着陈佩的手机噼里啪啦的打了一串字，送到了郑太太的眼前。
“什么？郑德琳也被关了进去？那现在外边的是谁？”郑太太惊声问道。
郑瑶摇了摇头，又打了几个字跑回到母亲面前，“照哥哥还在那里，去救他！”
陈佩低头道：“妈妈已经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求了所有能求的人，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
“爸爸和雪山公司签过长约，他不在的话，引用紧急协议条款，妈妈作为配偶有权调动。”郑瑶脸上还有泪迹，神色却冷静下来，甚至比母亲更为冷静，“妈妈，你要给雪山公司打电话。”
雪山公司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PMC公司，PMC即私人军事服务。
陈佩手攥紧了衣服，笑着对郑瑶说道：“你已经回来了，我还有权调动吗？”
郑瑶急得又飞快打字和母亲解释协议的内容。
郑太太见此对郑嘉西说道：“她就是故意在拖延。如果德琳死在那里，也算是为小珩一命偿一命，可小照是无辜的，当初就不应该同意让他搬出去。”
郑嘉西说道：“雅琪，你不要把大嫂想得那么坏。在国内调用一次雪山公司，明年的政治献金就要多缴纳，还得应付那些媒体。”
“你就会为别人着想，怎么不想想小照？”郑太太说完转身走向公寓内。
郑嘉北看向嫂子离去的背影，对郑嘉西扬了扬下巴说道：“哥哥，你不追上去吗？”
郑嘉西道：“你别管，让她去。”
郑太太回到公寓里，想着郑瑶打出来的那段话，走到浴室里，给秦子衿拨通了电话，将郑德琳被困和雪山公司的事情告诉了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纠结着什么，然后传来了争吵声。
秦子衿好像扇了谁一个巴掌扇，哭喊着说道：“那是你妹妹！当初的事情就足够了！我不想死了去阴间也不敢见她！”
郑太太耐心在浴室等着，然后听见秦子衿哑着嗓子说道：“我是郑嘉东法律上的配偶，但雪山公司的协议一向详细，郑嘉东肯定把我排除在协议之外，你拿着电话去找陈佩，说我有一件事情告诉她，关于小珩的。”
郑太太听完在浴室想了一会儿，声音也有些嘶哑，“当年的事，大哥恨你入骨，我们一直都是跟着大哥站在陈佩这边的，如果我带着电话出去，他们就都知道我给你打电话了，北阑在家族基因的份额可能会受到影响。作为母亲，我从来都想公平对待他们，钱和命，命重要，希望你的话确实值得我这么做。”
秦子衿笑道：“你不会后悔的。”
郑太太拿着电话走出浴室，把电话交给了还在和郑瑶拉扯的陈佩。
陈佩接过电话先是笑，而后是哭，最后又哭又笑。“秦子衿，你何必这么骗我，你为了救那个杀人犯女儿，竟然骗我小照是我的儿子，你简直疯了!”
秦子衿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说道：“我何必骗你？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等等看，看小照的验尸报告与你的亲缘比对。”
陈佩放下电话，擦干眼泪，看向身边的女儿，“给雪山公司的电话是直接说事情就可以吗？”
郑瑶点点头。
陈佩对佣人说道：“去把卫星电话拿过来。”
“大嫂，你先别打。”郑嘉西拦住了她，皱眉说道，“小照与我在鉴定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小珩真的被秦子衿换过，在那份鉴定书应该会显示出来的。”
陈佩闻言咬住了牙，充满恨意的说道：“那个贱人，差点骗过了我，还拿小珩做理由，让我去救杀死小珩的凶手。”
郑嘉西看向自己的太太，低声说道：“你做事前动动脑子。”
郑太太愣了，随后哭着说道：“嘉西，对不起，我太着急就忘记了，我，我是太想让大嫂打电话救小照了。”
郑嘉西说道：“下次做事前先问问我，不问问我至少也要为北阑着想。”
众人皆沉默着，只有陈瑶抢过卫星电话要给雪山公司拨打过去，几个佣人轻松就从她手里又把卫星电话拿走。过了一会儿，一辆宝马飞快的驶来停在公寓前，秦子衿下车就感到了目光的古怪。
“怎么回事？你还是不信？”秦子衿看向陈佩。
陈佩冷笑着说道：“你把故事编得那么完整，就没想到嘉西和小照做过亲缘鉴定吗？”
“什么？”秦子衿一脸震惊，“这不可能。”
“秦子衿，你装得还挺像？可惜假的就是假的。”陈佩笑得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秦子衿，还是她自己居然相信了这种鬼话。
秦子衿说道：“没有骗你。”她说完也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若不信我们就等，看到底最后谁更伤心？那时可是你亲手选择了杀死他。”
郑太太哭着摇头说道：“求求你们，不要提死这个字，警方已经去了，会没有事情。”她好像也在安慰自己、
“大嫂，你要相信事实。”郑家西见此又提醒道，“我和小照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你们当然不会有亲缘关系。”公寓楼梯郑嘉东走了出来，在她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一架直升飞机落在了楼顶停机坪，“嘉西，你和嘉北是母亲抱养的，那时候她刚失去自己费尽心力生下来的龙凤胎。”
郑嘉西一脸的不敢置信，连连摇头说这不是真的。郑嘉北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心口靠在墙上。
郑嘉东没有管他们，径直走到秦子衿面前踹了她一脚，“毒妇，你做这件事是为了郑德润的继承权？我原本还想至少让你们衣食无忧。”
他对身后的男人说道：“现在起，周清，你通知下去，剥夺郑德润所有继承权，并开除他在郑氏所有控股公司的全部职位。”
秦子衿闻言没有像以往一样起来痛骂，反而抱住郑嘉东的腿哭着求他，“嘉东，我没说谎，小照就是你和陈佩的儿子，他和德琳现在生死未卜，求求你给雪山公司打个电话。”
郑嘉东冷冷说道：“早就让他们去了。”
秦子衿松开了郑嘉东的腿，瘫坐在地上笑了一会儿，然后又哭着双手合十求神佛保佑。陈佩的表现与她差不多，只不过把嘴咬出了血。
自下直升飞机后，周清一直跟在郑嘉东身边，此时见郑嘉东先上了车，他就在路过陈佩时隐秘的握了一下她的手，目视前方的问道：“瑶瑶没有事情吧？”
陈佩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说道：“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夜晚，越来郊外风越大，商舟把刀划过郑德琳的喉咙，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汽油桶，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就手就点着了废弃工厂。
“哈哈哈哈……”他笑起来自己也觉得就是个疯子，怪不得医生说他有病。
火势在二楼瞬间蔓延，郑照在一楼任何动作都是徒然无功，整个废弃工厂像是个斗兽场，只不过二楼的观众席已经全部燃烧。
烟火弥漫，郑照已经开始思考这次还没活到十年的话，他会被困在身体里多久。如果蛆虫真的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他到下个世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心理医生。
“砰！”大门被破开，几个人冲进来把他拉出去。
郑照坐在一边吸氧，一边看着装备精良的武装人员进去救火，维护现场进行调查。他的神思还不是很清楚，想不出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正困惑着，突然就被人一把抱在了怀里。
郑嘉东说道：“小照，跟我回家。”

第78章 世界编号：2
郑照被郑嘉东抱了好久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由于此前种种, 他只能问道：“你确定吗？”
“这一年对你来说确实发生很多事情。”郑嘉东闻言松开他，“小照，如果你觉得一纸鉴定重要, 现在我们便去做。”
一纸鉴定不是重要, 是他可不想三个月后又换了一次父母, 平添许多麻烦事。
郑照道：“去做吧。”
郑嘉东笑了笑, 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了下来, 转头对身后的助理说道：“听见小照说了吗？先安排下去吧。”
助理点了下头开始打电话。
郑嘉东看向身边安静的少年, 眼睫低垂, 脸色因缺氧而稍显苍白，身上的衣服脏乱，露出的地方都有擦伤，外表明明狼狈不堪, 神情却安之若素。他翻找出以前关于郑照的零散记忆, 字斟句酌的说道：“小照, 如果你想继续学法律的话，无论作为什么身份, 我都会支持你。”
郑家有自己的政府代言人, 郑嘉东说这段话是出于真心。
郑照闻言回头, 指着自己唇钉说道：“拆下唇钉，这里也会留下疤痕。”
“国外这种疤痕的修复技术已经比较普及……”郑嘉东说到一半又住口, 郑照说的留疤不止是嘴唇上的疤痕会对从政产生的影响，还有这段时间的经历对一个人所造成的改变，“小照, 你的演讲能力和领导能力都很出色，从任何角度上讲，都不应该放弃自己的理想。”
“政治家通过政治实现自己的理念，然而自己的理念不一定要通过政治来实现。”郑照也看向郑嘉东，艺术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心向往之。
郑嘉东笑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助理放下手机走过来。
“先生，都安排好了。”
郑嘉东和郑照上车去往医院，一路闲话，等他们到医院时郑家几乎所有人都在。郑嘉南换个儿子只是基金上换个名字的事情，郑嘉东多了一个儿子，却事关整个郑家的未来。
郑嘉北见大哥过来，便上前说道：“大嫂在陪瑶瑶去看心理医生，等会儿才会过来。”
“知道了。”郑嘉东点了下头，就带着郑照跟护士走了。
郑太太盯着郑照，却没有过来说一句话，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叹了口气。
郑嘉北坐在她身边，见此关切的问道：“嫂子你还好吗？”
郑太太苦笑着摇头说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怎么做好母亲真的很难，也许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希望秦子衿没撒谎。”郑嘉北也有些感慨，她说完就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郑嘉西颓然坐在角落，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没有半点精气神，“嫂子，我已经嫁出去二十来年了，抱养的还是亲生的对我不重要，可是我哥……你最近劝着些，这个打击对于他来说太大了，我怕他一蹶不振。”
郑太太答应道：“我会注意的，”
等候室内安静渐渐安静下来，陈佩牵着郑瑶从门口进来，坐到最前面。郑嘉东和郑照出来时，陈佩恍若无事的起身迎了过来，郑瑶却一动不动，甚至背对着他们。
心思各异的等了两个小时后，一纸鉴定终于有了结果。
“小珩……”陈佩放下鉴定书愣了一会儿，垂泪抱住了郑照，“小珩妈妈这些年好想你。”
她想的到底是哪个人？死了十多年的，还是活着偶尔会出现在她面前的，也许她自己都分不清楚。郑照任由她的抱着，只是坚持道：“我的名字是郑照。”
陈佩的手松开了，求助似的看向郑嘉北，“可是我们给你起的名字是郑珩。”
郑嘉东仔细看过一遍鉴定报告，把它放在一边，对陈佩说道：“姓郑就好，其余的由着他吧。”
陈佩虽有不敢却没再说什么，郑家其余人见此也都散了。回去的路上，郑嘉东坐在车里，把神色哀伤的情人揽在怀里，轻声解释道：“小照在嘉西家里长大，又经历了北阑换回来的事情，无论他跟谁亲，都不会跟我们亲。既然如此，佩佩你就不要强求了，就算让他回来跟我们住，他心里也不认我们。等过几年，小照结婚生子，我们一起养孙子吧。”
陈佩抬头，用手摸着丈夫的胡茬，柔声说道：“我听你的。”
在他们身后，装睡的郑瑶用牙齿狠狠咬着皮质座椅，她不喜欢这个乱糟糟的地方。
比起陷入纠结情绪的众人，郑照回到仓库仍是接着做自己的作品集，唯一的疑问是那个商舟为什么对他们的行踪掌握如此清楚？警方和雪山公司两方独立调查了近半个月，分别呈上一份大同小异的报告，把他的所有举动都归结于妄想症。
郑照看着商舟那张眼熟的照片，食指敲了两下桌子，走到笔记本边上打开了雪山公司随报告附上的录像，调查员与商舟曾经的医生的谈话。
录像先出现的是精神病院，那位调查员在办公室等着将近半个小时医生才回来。
“妄想症的表现就是被害嫉妒夸大自罪这些，商舟刚进我院的时候，总嚷着大洪水啊，诺亚方舟啊，后来经过药物治疗病情明显好转，我们才会同意他出院，一切都符合程序。”医生似乎已经被警方盘问烦了，见到有人问这些语气就显得暴躁，
“些事情报告上都有写，我想知道的是报告上没有写的。”调查员说道，“通常来讲，诺亚方舟代表着希望，他为什么一开始就很笃定的说，诺亚方舟不是希望而是噩梦？”
医生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道：“这点与常见的末日论不符，但在妄想症患者里还算普通的，简单的说就是他的被害妄想让他不相信任何希望，以至于报复社会的倾向，所以他的病例上写的是继发性妄想症。”
调查员写完笔记，抬头说道：“那我们可不可以推断，在商舟的妄想里，他认为大洪水无可避免，但导致诺亚方舟成为噩梦是因为郑德琳。”
医生摇头道：“从专业角度讲，我不认为你可以推断妄想症病人是怎么想的。”
“嗯……那我陈述几个事实，医生你从专业角度给我一些想法。”调查员翻开笔记本的前两页，“商舟在出院后自称为周尚，回家继续经营网吧。他在被诊断为妄想症之前从未见过郑德琳，出院后先是在网吧见到了郑照，经由郑照在天桥下蹲守依次见到了郑德琳和郑瑶，最后在641艺术中心郑家内部矛盾时出现，杀死了郑德琳后自杀。”
医生思考了片刻，笑着说道：“经过外界刺激后，妄想在逐步完善扩充，也许你之前的推断有道理，他可能还有物理影响妄想。”
调查员问道：“物理影响妄想是什么？”
医生道：“就是网上挺火的脑控之流，患者认为有幕后黑手操纵其精神活动。”调查员放下笔挪动镜头，带了些总结性说道：“商舟患有妄想症，在妄想里他的名字是周尚，未来会有大洪水和诺亚方舟，而诺亚方舟是他的噩梦。在见过郑照后，或许是因为郑家在S市的一些传闻，他的妄想不断补充完整，认为郑家是诺亚方舟噩梦的幕后黑手，并更确切的定位到了郑德琳的身上，由此才做出了杀害郑德琳的行为。”
录像到此结束，自动播放到了对周尚网吧附近邻里关系的调查。
郑照合上了笔记本，他不了解妄想症或是其他的精神病学诊断，但这场谈话充满了诱导性。雪山公司调查员几乎是先下了结论再去找论据的，如此做法当然会找到充分的证据证明结论。
也是，除了妄想症之后，很难解释周尚的行为，毕竟一个漂亮女孩好好的和朋友走在街上都会被陌生的人拿到捅死。
随着报告出来，事情就宣告结束。或者说除了秦子衿外，无人再关心郑德琳的死亡。过了两个月，郑德润把母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六月蝉叫得最欢的时候，郑照去考了SAT，并且提前申请了学院，毫不意外的靠作品集拿到了offer。他看着邮箱里那几封热情洋溢的信件，越发的喜欢学院氛围，无论私下如何，表面至少有一种纯粹追求在，不至于陷入泥潭。一封封邮件交流，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候。
秋天总是阴雨连绵的，这场雨已经下了五天。上飞机前，郑照还是等到了江恺南，他穿着宽大卫衣跑过来，浑身湿透。
“郑照，对不起，我不该对大哥提起你。你姐姐和妹妹过来找你的时候，我离开后都去了网吧，随口就跟大哥说了，真的对不起。”
“也许对于你们来说他是个凶手，是个精神病，但对我来说，他是我的大哥。”
郑照笑笑，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手表送给了他。这是他作品集里的最大的那个，戴着不容易丢，而且正好灵感来自于他们一起去买西装遇到的那个胸针。
江恺南把手表戴在手上，看着郑照过关，听着广播说飞机已经起飞。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电梯广告屏上突然插播了一个寻人启事。
“郑瑶，女，十三岁，于今日下午三点二十分离家出走。”

第79章 世界编号：2
郑照是落地后才知道郑瑶离家出走的。
“伯母现在天天坐在家里以泪洗面, 听说还进了好几次医院。”郑璇靠在车上看着男友赵铭帮郑照搬行李，“瑶瑶走得时候把股份和基金都转到了BNM的一个皮包公司，这就是不想被找到, 她天天瞎担心, 我到A国的时候还没有瑶瑶大呢, 不也过得挺好。”
赵铭把行李箱放进车里, 回头笑着说道：“你那不是遇到了我吗？”
郑瑶翻了白眼, “少夸大自己的作用, 你就是我在人生地不熟悉的时候找到那个帕丁顿熊而已。”
赵铭耸肩, 对郑照说道：“你姐就天天践踏我的尊严，家那边还说我欺负她，我带坏了她。这就是六月份过去了，要不然现在非得下雪不可。”
话音还未落地, 天空洋洋洒洒的飘下盐粒大小的雪花。
“操, 真下雪了。”赵铭道。
郑照抬起头, 灰白的天空，风雪在飞旋, 九月应该是这种天气吗？
郑璇裹紧外衣, 拿起手机看了时间, 提醒两个男人道：“下午四点半学校办公室就下班，从波士顿机场到罗德岛要将近一个小时, 你们别仰头看雪了，现在污染这么大，雪花飘进嘴里没准就要去医院。”
赵铭闻言为郑璇拉开车门, “遵命，我美丽的女士。”
从机场到学校的路程大约用了四十分钟，郑照告别了姐姐和“姐夫”，拎着行李下车去往国际生服务部。简单确认过身份后，他拿着门卡和钥匙去往了宿舍。罗德岛设计学院规定，所有大一新生和大二学生必须住在学校，除非已满二十一岁。
格林别墅兴建于十九世纪，学院在五年前将它改为了学生宿舍，一共有十个单人间，交学费时选择最高的那档，就可以住到这里。郑照从来不是能吃苦的人，也不想刻意去找苦头吃，没做他想就选择了这里。
别墅的窗户是打开的，钢琴曲从里面飘到草坪上。郑照在外面站到一曲终了，才推门进了别墅。钢琴前一个红色短发的女生回头看向他，说道：“我以为你会直接进来。”
郑照放下行李箱，“二战时德军炮轰华沙，波斯基电台就是在播放这首曲子，直到广播塔被炸塌。闪电战急，我不急。”
女生对他伸出手道：“萨莎&#183;瓦拉谢维奇，来自波兰。”
有了一个人领路，郑照的入住顺畅多了，至少不用来回去找自己的房间在哪里。
罗德岛设计学院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里聚集了高中时期所有的怪人，换言之如果你是个正常人，那么你现在就会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了。萨沙是个间性人，自我认同的性别是女性，但平常都是男性打扮，喜欢女生。
“性别是很奇怪的定义，比如基因性别并不等于生物性别，而且人体内可能先天拥有多种染色体，部分细胞为XY，部分细胞为XX。”萨沙吃着烤肉说道，“公认的女子滑雪冠军，检验出来的染色体是雄性，因此就取消了她的成绩，简直可笑。”
郑照放下刀叉，“所以现在绝大部分体育赛事都取消了性别鉴定，历史遗留问题只能留给时间解决。”
“多元性别就该从孩子教起。”萨沙把最后一块烤肉塞进嘴里，“我也吃饱了，明早见。”
无论意向专业是何，大一新生们都要在统一上一年基础课。教室里二十多个人，各种族裔都有，白人为主，不见黑人。昨晚的时候，有人拉郑照到C国学生群，群内人数加上他是四，历史新高。
老师是个明显的嬉皮士，他坐在最前面的桌子看向新生们，笑了笑，问道：“如果知道自己未来的作品将被销毁破坏，永远不能存世，你们会选择怎么做？”
塞尚选择不再创作，勃拉克选择拼命创作。
郑照选择，“让学院退学费。”他在纸上如实的阐述理由，比如艺术可能不吃饭，但他要吃饭，而且要锦衣玉食。
老师收上所有人的回答，一边看一边点评，说是点评更像是讲述艺术流派的历史。说着说着，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名字，就走到郑照的面前，“自二十世纪以来，一直有种说法，艺术家就是炼金术师，被丢弃的工业材料往往能在艺术家手里变成黄金。毕加索在材料和形式转化方面堪称天才，他把水龙头变成了鹤的头，用煤气灶当维纳斯的躯干，这其中显示的创造力令人钦佩。但是毕加索利用这些手段反抗的就是消费主义，防止自己的艺术溃变为商品价值。”
老师的这段话一出，课堂里其余学生都看向了郑照，皆屏息凝视，心跳如鼓，似乎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艺术从来都是鄙夷金钱的，艺术家应该清高，至少表面上要这样。堂而皇之的写自己要赚大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商学院，现在就连商学院都不教怎么赚钱，只有嘻哈歌手整日写着票子女表子枪子。
郑照微怔，他抬头看向老师，如实说出自己的疑问：“如果在艺术创作是故意在阻碍作品的消费性，那这种艺术创作还是纯粹的吗？”
老师看向了郑照，在他的印象里，纵然是在艺术学院中，亚洲学生也是较少发问的，而这个亚洲学生看起来太小了。他不禁把声音放柔和，充满鼓励的说道：“反抗消费主义的行为不是一种艺术吗？”说完他没等郑照回答，就看向了所有人，“你们在纸上写的所有，我在这课说的所有，最终都指向了最本质的问题，艺术是什么？”
一堂课过后，萨沙坐到了他身边，有些后怕的说“我们都以为你和老师会因为学艺术是不是为了赚钱而吵起来。”
郑照看向萨沙，转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她想学的是实用的，听历史听理论有意思，但她有更迫在眉睫的需求。每个来到罗德岛设计学院的人都有艺术追求，但除了家庭优渥，能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极少数，大家都是要赚钱养活自己的。
他笑着说道：“老师讲课，我提问，仅此而已。”
上课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郑照晚上在食堂吃过饭就回房了，等他看完半本《现代艺术150年》，房门突然被敲响了。郑照起身去开门，门外是萨莎和几面之缘的室友大卫，他金发蓝眼很符合名字。
“我和几个室友想要组个乐队，去参加隔壁布朗大学的校庆活动，我是吉他手，缺个贝斯手，要来吗？”大卫问道。
“我是键盘手。”萨莎对他眨了下眼睛，“主唱也是我们的室友娜塔莉。”
她是想追求娜塔莉……郑照笑道：“可是我不会贝斯。”
大卫有些不信，蔚蓝的眼睛充满的疑惑，“萨沙说你一听就知道她弹的是《A大调“军队”波兰舞曲》。”
郑照无奈的重复道：“我不会弹贝斯，而你们已经有了键盘手。”
“可是这没有关系啊！”大卫终于弄明白了，他热情洋溢的解释道，“你有乐感，随便弹就好，反正听不到，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们的鼓手很棒，可以掌握住全场。”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郑照也不好意思拒绝，“那好吧，我去买个贝斯。”
大卫摆手道：“哪里能让你买，贝斯我去买，你要什么颜色的？”
郑照问道：“乐队准备叫什么名字？”
大卫闻言愣住了，他有些尴尬的看着萨莎，摊手说道：“我们还没想名字呢，正好乐队人齐了，明天我们一起决定吧。”
这话说的简单，等道第二天下课，他们一起坐在别墅前的草坪上起名字，却发现这事简直太难办了。让一堆各有想法的艺术家共同做一件事，绝对是能吵起来的事情，鼓手不在，主要是吉他手大卫和主唱娜塔莉在吵，萨莎无条件的支持主唱。
郑照躺在草坪上看天边几片极薄的云，像是一层棉絮，柔软轻盈，如果躺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应该很舒服吧。他闭上眼睛，有些睡意昏沉。
“上帝，那是什么东西！”萨莎突然喊道。
郑照闻言睁开眼睛，却发现天黑了，就在十几分钟内天就完全昏暗。他看向看上空，群鸟遮天蔽日的向南方飞去，简直铺天盖地而来，数不胜数。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天才又亮了起来。
“迁徙吗？我在波兰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迁徙，太壮观了。”萨莎感叹道。
“你应该去非洲看看动物大迁徙。”大卫说起这个话题有些兴奋，“当时我坐在直升机上，离地面好远，都感觉到随时会被角马踩踏至死。”
郑照说道：“乐队的名字不如就叫鸟群吧。”叽叽喳喳的。
许是有这个场面加成，三人都同意了鸟群这个名字。等到晚上鼓手从布朗大学回来，就被告知了乐队这个名字。
罗德岛设计学院和布朗大学有个双重学历项目，学生需要分别申请两所学校，被取了两所学校分别录取后，才能参与这个项目的选拔。毫无疑问，鼓手在文化生和艺术生中都是最顶尖的，然而他在宿舍确实最底层。
“按照投票原则，少数从多数。”鼓手利珀微微眯起眼睛，流露出几分危险的气息，“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萨莎毫不犹豫的指向郑照说道：“他取的。”

第80章 世界编号：2
鼓手利珀这才看向郑照, 眼睛移到郑照的嘴唇上，盯了好一会儿。
“他才十六岁。”吉他手大卫颤抖着提醒道，“你要干什么都是犯法的……”
鼓手利珀冷笑道：“我是想问他唇钉在哪里买的。”
“哈哈哈, 你们聊, 我先回房了。”大卫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赶紧溜回房间。鼓手利珀最出名的不是他的家世, 而是他的彪悍经历。在他十九岁时为了追网恋的男友, 独身跑到索马里战场, 又在非洲辗转两年多时间, 经历了那次臭名昭著的种族屠杀。最后，发现男友短小早射根本不能满足他，收拾包袱回来上学了。
见大卫离开，鼓手利珀转头又看向郑照。
郑照说道：“我自己做的。”
利珀沉吟了一会儿, 对郑照说道：“设计稿卖吗？”
郑照道：“卖。”敝帚自珍没有意思。
以五万价格卖出了唇钉的设计稿, 郑照还赠送了戒指吊坠等全套玫瑰园设计稿。鼓手利珀拿到后就立即发给了家里熟悉的珠宝匠, 他妹妹年底要参加成人舞会，这是他的礼物。
等到F国社交季开始的时候, 鸟群乐队已经成为布朗大学校庆上最闪耀的那个, 而他们也找了自己一个会弹贝斯的贝斯手。
“郑照, 我妹妹很喜欢玫瑰花园。”利珀在早餐的时候突然说道，“你还有没有设计稿？”
郑照点头, “还有一些练手的设计稿。”
“这些练手的设计稿还卖吗？”利珀把吐司放在餐盘上，“她想整个社交季都带新首饰，才好搭配当季的新衣服, 更引人注目。”
“卖。”郑照说道，“或者我可以根据她个人形象进行重新设计，需要的话，给我看张照片就行”
“我有照片。”大卫拿着手机走过来，给大家看新闻，新闻的内容是克利翁名门少女成年舞会大合影。他拿着手机对着利珀的脸看了半天，指着一个黑发少女说道，“你妹妹是她吧？”
利珀冷着脸，斜眼余光往大卫的手机上一看，“就是她。”
大卫听到这话十分满意，只有抱着杂志回到沙发，看手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眨巴着眼睛对郑照说道：“郑照，你好像要出名了？”
名媛舞会不仅是名媛们战场，同时也是设计师的舞台。郑照微微叹气，吃完早餐便回到房里，十年不到他不想出名。此后的日子，没有课的时候郑照就不出门，只在宿舍看着照片，准备给鼓手妹妹的设计稿。这天晚上，突然间手机开始震动，是国内来电。
“小照……”这是郑太太的声音，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小照，你爸爸去世了，飞机失事，你妈妈也在上面。”
郑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爸爸指代的是郑嘉东。
许是见电话里久久未有声音，郑太太有些焦急，连声说道：“小照，你不要太伤心，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还在呢。”
“我没事。”郑照笑笑，又问道：“失事的原因出来了吗？”
郑太太说道：“黑匣子被调查组拿走了，据说五天后才能出结果。葬礼安排到了下个月，你能从A国回来吗？”
郑照道：“可以，我下个月回去。”
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要在月底前做好设计稿可不容易。郑照坐在教室里想了想，起身走向了校内的博物馆。他准备投机取巧，以名人画作为主题进行珠宝设计，换言之，他准备去把画中少女贵妇们所佩戴的珠宝，真实设计制作出来，使其再现于世。
钻石雪绒花发饰变成了戒指，蓝宝石皇冠变成了手镯，当然还有《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珍珠耳环。
月底的时候，设计稿全部交给了利珀，郑照便拿着机票回C国。
下飞机后，郑照坐上郑家来接的车，直接回到了那间许久没有住过的仓库。和所有富人的屋子一样，尽管没有人住，却每天都有人维护打扫，连桌上花瓶里的玫瑰都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洗澡后小睡了一觉，恍惚间就听到外面的门铃在响。
郑照下楼打开门，看见一个身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男人道：“我是郑嘉东先生的律师，贺阳。”
郑照侧身让男人进了仓库，两人上楼坐在会客室里，贺律师小心的输入密码把皮箱打开，里面是一个移动硬盘。
“照少爷很聪明，应该猜到了我是来做什么的，我长话短说。”贺律师说道，“由于郑嘉东先生在生前并没有正式修改过遗嘱，您虽然是郑先生的亲子，在法律上来讲并没继承权。这个硬盘里是一段郑先生与我曾经谈话的录音，他流露出过想要修改遗嘱的计划，把您的名字加上去，与郑瑶小姐均分财产，但这并不具备法律效力。如果照少爷要争取继承财产，录音就在这里可以随时拿走。”
郑照确认道：“现在的遗嘱内容是全部给郑瑶吗？”
贺律师点头说道：“是的，郑先生于去年修改过一次遗嘱，将郑德润少爷剔除了遗嘱。”
“与录音是一个时间的吗？”郑照问道。
“是的。”贺律师再次点头道。
郑照笑了笑，伸手把皮箱关上，对贺律师说道：“那我应该尊重他的意愿，贺律师，回去把录音处理了吧，我放弃争取继承权。”
贺律师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多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拎起皮箱往楼下走。郑照起来送他，两人都不说话，沉默得有些诡异。到了仓库门口，贺律师终于忍不住了，回头低声说道：“照少爷，按我的估计，你只要在陪审法庭面前哭一哭，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帮你争取到继承权。”
郑照闻言一笑，好奇的看着他问道：“这继承的财产，贺律师你要多少呢？”
贺律师推了推眼镜，早有成算的说道：“按照风险代理收费，最高收费金额不得高于30%，我是个守法的人。”
给雇主录音可不怎么像是守法的表现，而且这个百分之三十的收费，足以让他跻身亿万富翁的队列。郑照摇头道：“贺律师的收费合理，可惜我不想因为这个在法庭上哭。”
贺律师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是郑照嫌他要太多的推辞，便说道：“照少爷，百分之二十，不能再降了。”
郑照伸手打门仓库的门，“贺律师，我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钱，但我也不会为钱而做不想做的事，真的，请回吧。”
贺律师抿紧唇，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人，判断着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高挑，削瘦，身上穿着宽大的黑T。头发稍长，在脑后随意地扎起。唇钉是银色的，手腕上有纹身。整个人有些颓丧，冷淡和叛逆，他看向人的眼神也是灰暗而孤离。
就在这一瞬间贺律师就知道了，郑照这番话是出于真心的。
“那我就不打扰照少爷。”贺律师道。
郑照笑道：“慢走不送。”
贺律师走出了门，不禁想到这个少爷笑的时候也很淡，轻飘飘，不是说这笑虚浮在表面，而是说这笑再真挚，也好像根本不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转瞬即逝。
葬礼在圣玛丽教堂举行，选择这里不是因为郑嘉东或者陈佩信仰基督教，而是因为郑家的传统，自百年前就开始的。
郑照穿着一身黑西装，或许是因为饱受罗德岛设计学院的熏陶，他选择的这件西装也不是严肃传统的样式，而是装满了设计感。用不对称的裁剪弄出庄重的感觉来，萨莎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很天才，而且她很勤奋。
送葬的路程漫长，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嘤嘤啜泣，而郑照只是低头想着，要是在以前，他可能或选择一身最不出错的衣服，然后试着哭出来。
把手里的捧花放在了墓碑前，他完成了做为儿子的所有义务。
“瑶瑶真的没回来。”郑太太也把花放在了墓碑前，走在他身边说道，“小照，黑匣子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里面的录音不太光彩，做些心理准备。”
郑照问道：“黑匣子录到了什么？”
郑太太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的周望，低声说道：“直升机上是四个人，除了飞行员外，周清也在。”
郑照微怔，随即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郑太太没有再说话，走了一会儿便又离开他回到了郑嘉西的身边，挽起郑嘉西的手臂。
郑照走出墓地，道路两边是树荫草坪和紫罗兰。
郑北阑抓着白冰心的手说道：“冰心，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留在国内，我们在国际班上学不就是为了出国留学吗？再说，异国恋我舍不得你。”
“我已经答应范文跟他一起去京大了。”白冰心把手拿了出来，“我们也分手吧。”
郑北阑满脸的不敢置信，他笑了笑，压抑住怒气，“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白冰心低下头说道：“北阑，你生活优渥，衣食无忧，他是从山区来的贫困生，他更需要我。”

第81章 世界编号：2
前方的小儿女还在争吵, 郑照往草坪走去，在冷翠松柏下绕路出墓园。
天还亮着，夕阳还在染云霞, 浅月已经朦胧浮出, 现在好像什么东西都是混着来的, 不像在诗上写的那样, 月亮只属于晚上。他路过一些新的墓碑, 又路过一些旧的墓碑, 看见周望在对着一个墓碑撒尿……
郑照突然就觉得今天运气不太好。
他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周望,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味道，先生小姐们低声交谈，爵士乐里有个人探戈跳得很好。
“哈，郑照。”周望发现了他, 笑着拉上裤链, 踉跄走过来, 问道：“你知道吗？你知道了吗！”
郑照皱起眉头，忍住退后一步的冲动, 对周望说道：“我大概知道了。”
“不, 你不知道, 你还有一个家，还有另外的父母, 不像我，哈哈哈哈。”周望看着他平静的神情，轻轻左右晃动脑袋, 嗤笑着说道，“我爸死前还光着身子和你妈滚在一起，厉害吧。我想跟他大吵一顿，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教我的礼义廉耻都是放屁吗？可惜，他竟然死了，他死了我就什么都不能问了，他啊，他怎么就死了呢？”
郑照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周望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又走回墓碑前狠狠踢了墓碑一脚，“哈哈哈，我妈难产死了，是他把我拉扯大的，教我说话，教我道理，我不仅当他当成父亲，还把他当成目标，想成他那样的男人！事业成功，对家庭负责，对朋友讲义气，哈哈哈哈，对了，他还说过我的望取自希望，我就是他丧妻后的希望，谁见过这样的希望。”
郑照说道：“天黑了，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周望靠着墓碑不说话，脚底一个酒瓶滚落，磕到路缘石碎成许多片。醉成这样子，哪能袖手旁观，郑照走过去扶着周望出了墓园。
“郑照，我原来以为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现在我才知道都是一样的。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天底下的子女都是一样的，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周望把全部重量靠在郑照身上，摇着手机说道，“你瞧瞧推送这些酒，都是我感兴趣的。当我觉得唯一能相信的就是我自己的时候，又发现大数据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听着周望的喋喋不休，郑照把他送回家才离开，幸而仓库里也藏着些好梦，用来入睡并不困难。
翌日中午，郑照醒来时有些发懵，发丝凌乱，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拨打事故调查组的电话。
郑嘉东的飞行员是退伍军人，经验丰富，当时天气也万里无云，发生事故的几率应该很低。
“所以我们暂未排除机械故障和飞行员操作失误。”调查组的人说完事故排查情况，突然话音一转问道，“郑氏集团正处在转型期，请问你觉得集团内部的反对声音如何？”
“我在一年前就出国了，从未参与过集团事务。”郑照换上衣服走出了起居室。
电话那边传来笑声，似乎在让他放轻松，“我们不是怀疑你，只是单纯的询问，毕竟你是郑嘉东的亲生儿子，在郑璇离开的情况下，可能会知道一些家庭内部的事情。比如郑嘉东对你说过什么，提到过什么人，这些很小的线索都会帮助我们找到真相。”
“我们很少说话。”郑照看了眼餐桌上的露水玫瑰，“你可以问问其他人，如果利益相关的话，郑家还是有挺多人参与过集团转型。”
他无意于涉身其中，也不想置若罔闻。
调查组的人听见后略说一些话就放下了电话，郑照走下楼梯，仓库门口的保温箱里，早餐还是热的。他回到餐厅坐下，打开电视随便听着。
“因为这场意外事故的发生，郑氏收购RI科技公司的脚步停了下来，根据披露到昨天的信息显示，郑氏集团环比净利上升公司仍以制造业为主，但主导转型的郑嘉东离世究竟会给股市带来什么变化呢？有请京大教授为我们讲解。”财经新闻主播翻了一下稿子，镜头从他身上移开。
郑照关上电视，拿起相机走出仓库，准备去记录初夏。作为郑家的一员，他还在接受调查，被限制出境，短时间内都回不去学院。
春天酒店得陇楼，留着八字胡须的男人敲响了郑德润的房门。
郑德润看见这个圈内出名的掮客，感觉不妙的皱起眉头，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尊驾来此是有新消息了？”
掮客笑笑，与郑德润并肩走进房门，坐定后说道：“调查组已经将少爷你列为重要嫌疑人。”
“这怎么可能……”郑德润愣了愣，猛然起身，看着掮客说道，“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是不是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让我去顶罪？”
掮客点点头，“如果真查到这一步，参与这事的人都会说是受了少爷您的指使。”
“这帮老不死的玩意！”郑德润闻言气得发抖，“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行踪，在直升机上动手脚的可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怕转型损害自己的利益，就算是我指使，我也指使不动他们！”
掮客神色平静的说道：“郑少爷，他们是在卸磨杀驴，是在有意引导公众怀疑，添油加醋的放出之前你母亲跟陈佩的恩怨故事，将舆论重点从利益集团纷争转移到豪门八卦上。可是现在不是发泄怒气的时候，而是你要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郑德润闭上眼睛，心里却有了决断，对掮客说道，“你先走吧，我想想办法。”
掮客食指跳了一下，起身说道：“那郑少爷，我先走了。”
掮客转身离去，郑德润颓然坐到了沙发上，抬眼看着自己住了快半年的套房，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决不能留在国内了，那帮老东西一点都不能信。
凌晨万籁俱寂，郑德润拎着箱子压低帽子走出了得陇楼。
春天酒店的十六楼，掮客看着车驶出了视线范围，拿起手机给药业大股东拨出了电话。
“先生，计划成功，郑德润相信了他已经是重点嫌疑人，开始出逃，等他在机场被抓了，调查组就只会注意到他了，您大可放心。”
听着那边传来的溢美之词，掮客处之泰然，闲话两句后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给人转账二十万。见转账瞬间就被接收，他嘲弄的笑笑，又发送了一句话。
“小江，你主意出得不错，以后多合作。”
七月流火，郑嘉东坠机案有了调查结果，长子郑德润因为不满被剥夺继承权，在直升机上动手脚，导致四人死亡。
网络上讨论得沸沸扬扬，就连机场的几个食档也有人聊这事，郑照拿起气泡水转身走进贵宾室。
飞机落地波士顿，又是郑璇来接机，这次却只有她自己。
“赵铭嗑海了，脑子不清醒。”她解释了一句就对副驾的郑照说道，“你是大伯亲子，怎么不要点财产呢？他还都留给瑶瑶，瑶瑶连他死了都没回去过。”
郑照看着眼神里也有些疯狂的郑璇，把安全带又调整了一下，“我不是兔子，不想自己撞树。”
郑璇听了这话想说什么，又不太知道说什么，只踩下油门。打开车顶敞开，在州际公路上呼啸，音响里放着□□十年代的那些摇滚。
能活着下车郑照就满意了，他把行李从车里拿下来，无视了对他吹口哨的街边青年，对郑璇说道：“璇姐，今天要不在这里住下，明日再回去？”
郑璇摆手道：“别，我这状态在罗德岛州可不合法，还是走为上计。”
红色超跑一溜烟消失在眼前，郑照转身回到了久违的学院，又开始生活在博物馆和工作室两点之间。
校园生活都是平静的，唯一不平静的是大卫失恋了，写了一首歌，在tiktok上火了。
鸟群乐队的火爆出了所有人意料，环球音乐公司马上就派人上门签约，条件算不错。主唱娜塔莉喜欢音乐，键盘手萨莎喜欢主唱，吉他手大卫喜欢撩骚，于是他们三个愉快的答应了。
整个别墅里最后只有利珀和郑照在这里住，而利珀大半天还都在隔壁布朗大学。
“他们的新鼓手是我在布朗的朋友。”利珀见郑照在看鸟群的演出视频就拿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后悔吗？贝斯手不是你？”
郑照摇头说道：“只是觉得分别比我想得要快一些。”
“这种机会有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次，遇到了自然要抓紧，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在设计这条路上走多远。”利珀说到这里看向郑照，“他们不像你，你的天赋肉眼可见，几乎所有人都会承认。”
郑照笑笑：“也许不是天赋，只是积累而已。”
利珀没有再说话，他也不是口若悬河的，看完曾经室友们演出视频，就又端着咖啡往房间走。
郑照看着突然好奇了，问道：“你呢，什么原因不去继续做乐队？”
利珀背对着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我玩票罢了。”
正如千里孤身奔赴东非战场去见男友，陪着男友经历大屠杀，但chuang事上的不满意，他就能果然放弃，这都是因为玩玩而已。
两年的时间转眼过去，鸟群发了一张专辑，以至于毕业作品展的时候，他们还在巡演，没有回来参与。
郑照在旧书店里面随意看着，突然接到了负责展览的老师的电话。
“今天开展，Tis公司看中你的设计作品，想约你谈谈，是否有意愿与他们签约？”
郑照道：“多谢他们的好意，我更喜欢自由创作。”
老师见怪不怪的说道：“好，我这就答复Tis公司。如果他们坚持要见你，我是否能给他们你的联系方式？”
郑照笑了笑，“可以，你不给他们也会知道的。”
信息时代，联系方式这种信息几乎就是摆在玻璃橱窗内的商品。
挂了这通电话，他抬头看着这个旧书店，它是全A国全最大的旧书店，这些年他在这里淘到许多有意思的书，遇到过许多有意思的人，可惜要离开了。
艺术必须生长在自己的土壤里。

第82章 世界编号：2
七月十五中元节夜, 江恺南坐在十字路口，火光在眼前，纸钱在脚下。
“大哥, 郑照要回来了。”他把手里的纸钱往火堆里丢, “我等了好久, 你也等了好久吧。整整四年, 我都没找到郑瑶在哪里？她父母死了, 不出现。大哥死了, 不出现。这次如果成功了, 她该出现了。”
火光扭曲的空气似乎出现了幻觉，江恺南恍然间好像看见了周尚，眨眼间又消失。
“大哥，其实我挺讨厌你的。讨厌你骗我, 又讨厌你对我坦诚。你告诉我你叫周尚, 你经过了大洪水, 未来整个世界都会被淹没，卡尼期洪积事件再次重演。可是啊, 他们查出来, 你叫商舟, 你有妄想症，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尽管这样, 我还是选择相信你，我不是更像疯子吗？”
“你刚死的那阵子，我确实动摇过, 还跑去找郑照，半遮半掩的告诉他是我向你泄露他的行踪，可是还没离开机场就看道消息，郑瑶离家出走了。是不是挺好笑的？我们在天桥上想方设法的分别出郑德琳和郑瑶谁更铁石心肠，谁会是那个女人，却没想到她是会装的，他会在郑照面前装得善良，装得体贴老弱。”
“当然，我们也没想到，郑德琳的脾气也是那样的。大哥，是郑家哪个人都没差别，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江恺南看着风吹起纸灰，如同黑色蝴蝶在空中蹁跹。
“三年前，我试图把郑照也卷进坠机案里，三番五次在郑家律师的周围出现，通过各种方式引导他产生谋取郑家财产的念头，让他以为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却还是失败了。怪不得都说没有嗜好的人可怕，哈哈，郑照是很可怕，但是这次我会更加的耐心，更加的小心。”
“大哥，请你看着我了结这一切。”
“看着我拯救这个世界。”
火渐渐熄灭，他站起身来走向了得陇楼，全C国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江先生，你可回来了。”一个蹲在门口的马仔看见他就跑了过来，“两位老板在顶楼泳池那等您。”
江恺南点了下头，等着电梯的时候，随口说道：“最近过来住的人越来越多了。”
马仔笑着附和：“最近反腐力度又大了，拒绝回去配合调查的老板们也多了，他们个个都翘首等着您的消息呢，谁不知道您的消息最灵通。”
电梯下来，江恺南走进里面，“那你就该知道我很忙的，不是什么人都见。”
马仔脸色一僵，连忙跟着进去说道：“这两位老板都是S省的大人物，在S省人尽皆知，来这是因为跟他们交好的官员落……”
江恺南拽住马仔的衣领，按住他的手，把他的头往电梯壁上一磕。
“你少他妈给老子自作主张，怎么从跑腿的马仔往上混，我可比你清楚多了，撒泡尿自己照照你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叮，电梯门打开，两个美女保镖笑着迎来。
江恺南松开了马仔的衣领，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向她们问道：“两位老板在里面吗？”
“在。”两个美女保镖异口同声，“江先生请进。”
江恺南闻言拔腿往泳池那边走，春天酒店的无边界泳池可以俯瞰整个S市，万家灯火成为一道供人观赏的景致。
马仔见江恺南离开，便从电梯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捂着流血的头。
江恺南在门口却突然止步，回头说道：“差点忘记，你们记得把他处理了。”
“好的。”两个美女保镖点头，齐步走向了马仔。马仔顿时慌了神，屁滚尿流的往电梯里跑，拼命的按关门键。电梯门终于关上，他瘫坐在地上喘息，就在放松的这一刻，电梯猛地颤抖，直接向来坠落。
江恺南目不斜视，迈步走向泳池。
得陇楼有最优越的服务，有最私密的安保，往来的住客都是流离他乡的大佬，手眼通天的二代，貌美如花的明星和消息灵通的掮客。从帮忙看门叫车送东西的马仔，到顶着个执行总裁名号的掮客，江恺南用了整整三年。
看起来挺快，但对于他来说，慢得险些就要来不及了。
幸好，还来得及。
S市安北机场，往来的乘客都行色匆匆，不时有人打着喷嚏，秋天是流感多发的季节。
郑照站在航站楼，打了一辆车回到仓库，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他回来了，但是他确实回来了。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气泡水，郑照便躺回了床上，窗外阳光正好。
自从把设计稿卖给了利珀后，少女们的订单就接踵而至，不多不少，刚好够养活他，也刚好够让他做点喜欢的。
休息了一整天后，郑照便开始接受快递，利珀帮忙订购的各种贵金属和宝石。这回他想做的不是不是垃圾桶边上的玫瑰，而是曾经窗前的那枝梅花，它应该开了。
银，珍珠，红玛瑙，乌木。
郑照用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千年风霜已过，身心全付出去了，才赋予这支梅花簪。
佳士得拍卖行二楼，经理人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杰作，过了将近十多分钟，才抬起头看向郑照，激动的说道：“郑照先生，您把这枝梅花交给我们拍卖真是明智的选择！”
美，从来都是共通的。
郑照道：“我只是想帮它找个足够珍惜它的人。”不花钱的东西没人会珍惜，越贵的东西越有人珍惜。
“我明白的。”经理人点头把盒子合上，脸上呈现出纠结，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郑照先生，这发簪是C国人用的比较多，能否将这枝梅花改为胸针拍卖？您不需要改动什么，只是换个名字罢了。”
创作是他的事情，拍卖则是别人的事，郑照没有反对。
腊月十三，正是梅花开放的季节，梅花做为压轴拍卖品出场，是再合时宜不过的事情了。
“这枚梅花胸针，是青年艺术家郑照先生的得意之作。”拍卖师介绍着展品情况，随着他的介绍场内的惊叹声越来越多，郑照已经分不清是说他家世的时候最高，还是说他就是鸟群前贝斯手的呼声最高。
“七千二十万！还有应价的吗？”拍卖师话音落地，会场内的竞拍者就齐刷刷的举起牌子。
听着价格不断上涨，郑照越发觉得无聊了，几乎所有人都说这枚胸针好看，所有人都想要这枚胸针，好像这枚胸针理应被追逐一样。他们真的喜欢这枚胸针吗？还是他们只是想要拿出去炫耀？人们在追逐这枚胸针的时候，究竟在追逐什么？
“一亿五千万！”拍卖行最终落锤。
周围的人不断过来恭喜他，郑照闷得几乎喘不出来气，他应付着人群，努力适应着吹捧之词，却还是难以忍受。
“郑照先生！”人们愕然的看着郑照转身离去，然后低声议论着他的高傲。但只有郑照自己知道，他是落荒而逃了，他此刻已经溃不成军。
走出拍卖行的大门，门外是闪光灯和拿着话筒的记者。郑照看着记者，记者也在看着郑照，看着眼前年轻有为的设计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有些冷淡，衬衫外侧的金属袖箍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眼惊艳。
惊艳片刻，记者们回神了，对郑照发起迅猛攻势。
“郑照先生，根据佳士得拍卖行的记录，您是第一个活着看见自己珠宝作品被拍卖到一亿的，请问您有什么感想？”
“郑照先生，以往被拍卖到高价位的首饰不是因为自身镶嵌的珠宝，要不就是古董的历史价值和名人效应，您的珠宝作品采用的材料都很普通，拍卖到这个价格，您是不是也有些意外？”
“郑照先生，您的珠宝制作一直采用工作室预约方式。经过这次拍卖后，几乎全球的人都知道了您。您的早期作品最近也在不断的升值，还有更多人就够无门。请问您是否有创立品牌的意愿？”
郑照耳朵嗡嗡，抬起手臂遮住白光，眼前模糊一片，这些天他究竟在做什么？
“梅花，它不是胸针，它是发簪。”
声如蚊呐，耳聪目明的记者们却听得清楚，他们眼睛一亮，都知道自己捕获了大新闻，更是争先恐后的向郑照提问。
“郑照先生，您说梅花本来不是胸针，而是发簪对吗？请问这个修改是您自己做的改动，还是拍卖行的要求？”
“郑照先生，您现在把这个改动说出来是因为您后悔了吗？对于已经拍下梅花的客人来说，梅花瞬间从一个完美无瑕的作品变成了被设计师遗憾后悔的作品，这是不是一个犹如惊天霹雳的打击？您准备如何解决这个事情？”
“郑照先生，你在媒体公开场合说这件事，是不是为了呼吁商业远离艺术？您对商业与艺术的关系如何看待？有人说艺术是基于商业之上的产物，您赞同吗？”
郑照站在原地，抿紧了双唇，看着记者们一言不发。
记者们被他盯得心虚了，可是没有退一步，饭碗最重要，他们连标题都想好了。震惊，青年艺术家竟然在世界最大拍卖行门口哭诉自己被强迫的遭遇！
郑照见此回头看了眼门口的安保人员，对记者们说道：“请各位不要拥堵在门口，免得有窃贼混入。”
记者们看看安保，又看看郑照，拍卖行是有规矩的，他们不情不愿的给他让出一条路。
郑照坐车回到了冷清仓库，坐在车床边上看了好久才回到床上，深沉梦境中浮现了罗德岛设计学院开学的第一堂课。
自行车车座和车把手变成了公牛的头，毕加索利用“非艺术”的材料和手段反抗消费主义，阻碍作品的可消费性，防止自己的艺术溃变为商品价值，这就是现代主义，用艺术证明艺术，用纯粹的艺术保证艺术的纯粹。
梦醒，郑照坐起身，身上阵阵虚汗，他确实开心的，浑身充满了轻松和快意。

第83章 世界编号：2
风沙漫天, 领队裹着围巾修车，郑照坐在黄沙上递扳手。一个月前，他在杂志上看到了塞内加尔的玫瑰湖, 便直接定下去往非洲的机票, 落地达喀尔。
金色沙丘绵延如丝绸, 一片令人迷醉的粉红, 粉波荡漾的湖畔是堆积成山的白盐。皮肤黝黑的男人抹完乳木果的油脂就站在绮丽湖水中采盐, 明艳衣裙的女人在拎着篮子沥干湖水, 当地语的歌谣如同阳光般灿烂热情。
有人说这是大西洋为撒哈拉沙漠捧上的爱之玫瑰, 郑照在达喀尔住了两天，听见了发动机轰鸣，又一时兴起决定跟车队穿越撒哈拉沙漠。
走进他从未涉足之地。
“明天就能到摩洛哥了，先这样对付着吧。”领队擦着一把汗起来说道, “这车幸好不是在毛里塔尼亚抛锚的, 他们天天战乱的, 谁知道会不会点背遇上了反政府武装。”
郑照笑道：“这条也算是穿越撒哈拉的常规路线，两派内斗轻易不会招惹国际纠纷的。”
领队愣了愣, 随即摇头叹气道：“你是把人想聪明了, 天底下要都是聪明人, 哪还能四处打战，凡事谨慎小心得好。”
聪明人才四处打仗, 郑照如此做想却没有出言反驳，只弯腰从车里拿出一瓶红酒给领队做谢礼。
领队接过红酒笑呵呵的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沙漠的夜晚，月光明亮, 天就不是很黑，郑照踩着细沙走到不远处的沙丘上，把骆驼毛织成的挂毯铺开，就躺着看风吹黄沙。每一次风来，吹起的黄沙总是不一样的，甚至风急风缓都可以通过这些细小颗粒的变化看出来。
不知不觉间，他身上好像也铺了一层黄沙，化在了沙漠里。
粗粝，荒凉，空旷。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醒了，他们开车着在黄沙里追逐日出，郑照仍然睡意昏沉，却也没有掉队。
“好了，大家先在这个营地休整下，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地中海的月亮！”领队在对讲里放声说话，终于到达目的地，他也轻松许多。
喧嚣声渐起，郑照也下车去买些补给，沙漠里水卖得比较贵。他把东西放回车上，就找了个平坦的沙丘坐下吃馕饼和羊肉。领队拿着一个烤羊腿走了过来，分给郑照一把小刀，两人切下羊肉蘸着干料，闲聊着往事。
“我年轻的时候，走这趟路要比现在少用半天，听说现在撒哈拉沙漠在不断扩大，等我老了的时候，估计走完要多用两天的时候。”领队感叹着，“总感觉这么一眨眼啊，时间就都过去了。”
郑照手握银刀笑，“这一眨眼的时间啊，你带着无数人走过了撒哈拉。”
沙海缓缓流动，留下一道道波痕。
等大家都用完了午饭，车队再次启程，热带植被，清脆的鸟鸣，色彩斑斓的建筑，地中海的月亮如明珠。到此，穿越撒哈拉的旅程真正结束了，人们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共享这段难忘的记忆，在太阳升起前依依惜别。
摩洛哥的对岸是西班牙，西班牙的旁边是法国。既然到此，那就顺路游玩。在巴黎的公寓，郑照等到了利珀。
“我要结婚了，有个珠宝商要卖给我一对婚戒，说是你的作品。”利珀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你看这是吗？我丈夫很喜欢。”
郑照摘下焊接面具，看了一眼花蕾对戒，摇头说道：“假的。”
“唉，他果然又上当受骗了。”利珀啪的一声合上戒指盒，“这玩意要了两千万，有时候他蠢得让我想悔婚。”
郑照问道：“才认识不到两个月，你为什么和他结婚？”
“器大活好会来事。”利珀靠在墙上说道，“这四十多天哄得我挺开心的。”
郑照说道：“你要和他结婚是因为他的优点，既然优点没变，缺点应该不会耽误你们的婚礼。”
利珀冷笑道：“不是你结婚。”
确实不是他结婚，郑照笑了笑，又戴上了焊接面具，接着做戒指，妄图描述手指对于人类的内在象征意义。
利珀把婚礼邀请函放下门口的桌几上，下楼回到了家里，看到了带着一堆人试衣服的未婚夫。不得不说，就算再嫌弃他人蠢，看见这傻乐的模样自己心情也好。算了，就当养了只傻狗吧。
“利珀！”未婚夫跑来说道，“你觉得哪个袖扣好看？”
利珀随便指了一个，就把戒指盒子拿出来，“我去问过郑照，他说不是他的作品，去把那个珠宝商找来，我要跟他谈谈。”
未婚夫闻言上前低声问道：“可是我很喜欢这对戒指，就算是假的也买下来吧。”他说完还用胯蹭了蹭利珀。
利珀斜眼看他，“再在这种场合发情我就找人给你绝育。”
未婚夫还忙捂住裆部，眨巴着眼睛看利珀，“我这就去叫那个珠宝商过来。”
珠宝商来得很快，高跟鞋丝毫不能阻碍步伐，她没等利珀问话就抢先说道：“先生，你知道我们格莱德珠宝行的名声，我敢保证，这对戒指就是郑照的作品，属于他在C国预约定制时期。”
听珠宝商说得这么笃定，利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珠宝商见此趁热打铁的说道：“戒指绝对是真的，也许是时间久远，郑照忘记了。我听闻先生与郑照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有很多郑照早年的作品，先生可以拿一个去问问看。”
利珀道：“你真的很敢说话。”
珠宝商笑道：“我敢说是因为事实，再者格莱德珠宝行绝对不愿意失去先生这样的主顾。”
利珀嗤笑一声，便让珠宝商走了，吩咐人去问妹妹借了一个郑照曾经制作的珠宝。晚餐时刻，一对珍珠耳环送到，利珀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觉得很眼熟。躺在卧室里面，等到未婚夫磨磨蹭蹭的脱完衣服，他突然想起这对珍珠耳环真是二年级郑照回国前给他的图纸，制作的珠宝匠还是他亲自去找的。
午后巴黎，利珀再次来到了郑照的公寓，打开盒子露出珍珠耳环。
“这是真的假的？”
“假的。”
还能这样吗？利珀嗤笑了一声，抱臂说道：“这对珍珠耳环的设计稿可是你亲手交给我的。”
“那也是假的。”郑照道，“有时候我也自己设计假的。”
利珀愣住，随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叹气道：“记得去摩纳哥的婚礼就行，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非要在摩纳哥结婚才能幸福美满。”
摩纳哥和摩洛哥是两个地方，如果说摩洛哥是非洲漠河，那么摩纳哥就是欧洲迪拜。这个比喻也不恰当，因迪拜和摩纳哥相比，只有“土”这个字了，“豪”是属于摩纳哥的。
国土不足2平方公里，仅比梵蒂冈大一点，许多人白天在摩纳哥上班工作，晚上回到法国，尽管如此它的国界线却是由豪车组成的，海岸线停泊着无数豪华游艇。
利珀的婚礼就在游艇上举行，来宾如云，俨然上流社会的缩影。
鸟群乐队作为表演嘉宾在台上歌唱着爱情，郑照无心交际，端着酒杯在窗前看着一对对情侣翩然起舞，倒也觉得这份清净更值得享受。
许是此时正值摩纳哥游艇展结束，陌生人谈论的话题都选择了日蚀号。
“这样比起来历史至上号真是太暴发户了，用金包裹的船体怎么想的，就算花了45亿美元也不如日蚀号的自循环生态园。”说这话的宾客穿着条纹衬衫，连西装都是条纹的。
他旁边的宾客兴趣点明显与他不同，“比起导弹防御系统，近距离武器识别系统，这些安保防御设施，那个生态园倒不值得一提，听说它装配了镭射防护罩，一旦其侦察到图像传感器，会立刻发射出强光直击摄像器，破坏拍摄器材，真堪比海上战舰。”
挎着条纹男手臂的女模特满眼好奇，不禁问道：“这船真建成战舰了吗？船主到底有多少仇家？”
条纹男说道：“如果在R国最民调最讨厌人，莫维奇会毫无悬念的当选。”
偏爱武装的宾客男有意博得美人一笑，笑着解释道：“莫维奇几乎是吸食R国的血肉才拥有如此财富，R国人自然讨厌他。至于战舰，日蚀号的建造船厂在二战时可是打造了著名战舰俾士麦号，这种防御配备也算是本行。只要不装攻击武器，就算把游艇打造成海上堡垒也无人有权过问。”
女模特渐渐松开了条纹男的手臂，赞叹道：“真想上去看一眼。”
宾客男趁机说道：“莫维奇为了庆祝日蚀号的完工下水，准备举办一个慈善晚宴，女士，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作为我的女伴去。”
场面随即变得不忍直视，郑照只能离开这个还算僻静的角落。还没等他决定好去哪儿，婚礼的主角，利珀的丈夫就向来走了过来。
“你要去哪里？去找利珀吗？还想对我们的婚事从中作梗？我告诉你利珀已经是我的丈夫了，今天就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在巴黎的时候你那么勾引都无济于事，别把自己活成个笑话了。”他耀武扬威的指着胸口的胸针说道，“看见了没，这是利珀的传家之宝，他已经给了我。”
红宝石嘴唇，珍珠牙齿。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郑照无奈的说道。

第84章 世界编号：2
利珀过来的时候, 正看见丈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便询问似的看向郑照。
郑照轻摇着头说道：“你丈夫似乎对我们有了误会。”
利珀愣神，半晌才明白过来, 震惊的看向自己的丈夫, 不敢置信的问道：“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男人观察着利珀的神色, 渐渐的涨红了脸, 喊道：“你管我在想什么！”说完就跑走。
郑照看着男人的背影, 不禁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决定跟他结婚的？”
“不是和你说过吗？器大活好会来事。”利珀喝了一口香槟, “这年头1多难找, 尤其是像他这样长得好身材好又肯床上卖力气的，简直稀世珍宝。”
郑照沉默片刻后说道：“虽然我对婚姻了解不多，但如果我是你，我会追上去。”
“让他养成这种习惯可就不好了。”利珀嗤笑着把高脚杯放在桌上, “明天我们去北欧度蜜月, 你既然都到了摩纳哥, 要不要去看看日蚀号？”
郑照问道：“那个慈善晚宴吗？”
利珀点头道：“是啊，莫维奇那个自大狂号称日蚀号是海上堡垒, 就算全世界都被淹没了, 日蚀号安然无恙。他给我们家送了邀请函, 我可不想去奉承他，听他吹嘘, 呵呵，我对破船也没兴趣。你要是想看看日蚀号的话，可以和我妹妹一起过去。她既想见你又想见船, 很是好奇。”
“我对日蚀号也没多大的兴趣。”郑照笑笑看向场地中间的盘旋扶梯，“在我能看到的部分，日蚀号和你家这艘也差不多，都是游艇而已。至于日蚀号与其他游艇有区别的防御装备，我也看不到。”
“果然是你。”利珀笑了，既不是嗤笑也不是冷笑，而是在他身上极为少见的莞尔一笑，“那我去回绝我妹妹。当然如果你想去了，记得告诉她，联系方式你有的。”
郑照点头答应，等鸟群乐队下来，几人又一起说了些当年大学时的趣事，便各自散了。
翌日黎明，地中海波光粼粼，趁着大多数人都还没醒过来，郑照在摩纳哥走了一圈。街道和亲王宫都还巧妙的维持着中世纪的风格，就算他从异国而来，恍然间也会看见古老的荣光，那是整装待发的骑士在出城前和他的女士告别，鲜血与玫瑰同时绽放。
文明如果只有一种，那何谈文明？当时的人绝不会相信在千百年后，人们更相信他们一生只洗一次澡的谣言。
许多画作都描绘了中世纪洗浴的场景，许多城市也拥有公共浴场，直至黑死病出现才关停。
文艺复兴不是凭空而生的，所谓黑暗时代漂浮着无数光点。
水磨作坊盛行普及，城市商业蓬勃发展，世俗不断冲击着宗教，或许也在千年以后，人们看现在也是黑暗时代。
如果千年以后人类还在存在的话。
教堂门口的树上传来清脆鸟鸣，等郑照走到蒙特卡罗大赌场的时候，已经有穿着短裙的金发女孩在街上成群结队游玩。清风缕缕，间杂着欢声笑语。与欢迎所有人的拉斯维加斯不同，蒙特卡罗则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做派，这做欧洲最古老的大型赌场，不能一掷千金，便不会让你进门。
郑照来蒙特卡罗赌场是为了的芭蕾剧院和歌剧院，听起来很奇怪的样子，但作为高格调的销金窟，这一点都不奇怪。十九世纪末，法国和意大利的贵族为了逃避教会的指责，打着温泉疗养的幌子，跑到这里花天酒地，口碑伴随着梅毒传播，整个欧洲的贵族都蜂拥而至，芭蕾剧院和歌剧院作为当年的传统保留到了现在。
高耸的水晶吊灯，古老的建筑，夕阳西下，赌场的□□开始转动。
郑照玩了两把，觉得自己大概没有什么好运气，便坐到了一边吧台喝气泡水，当然在吧台喝气泡水是件够奇葩事情，以至于不断有人请他喝酒。
……这不是什么暗示，在拒绝几波酒后，他只能选择离开了吧台，转而坐在外面的等候室里。等候室里都是富豪们的跟班，现代社会根本的称呼也好听许多，可以叫做司机助理保镖。
“明天赌场就空了吧，先生女士们都会去参加日蚀号的慈善晚宴。”
“听说莫维奇先生还会拿出沙俄末代皇后的珍珠项链作为赠礼，赠送给最慷慨阔绰的那位。”
“那串珍珠项链是丹麦公主作为陪嫁带过去的，我家夫人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她有丹麦王室的血统，对这串珍珠项链可是志在必得。”郑照闻言站起身，走出等候室拨通了利珀妹妹的电话。他看见过那位皇后的画像，珍珠美丽，紫袍华贵，相距百年时光，佳人已逝，如果能亲眼看见那串珍珠项链也是件挺神奇的事。
“听利珀说，明晚小姐准备去日蚀号参加慈善晚宴，不知在下是否还有荣幸能作为小姐的男伴一同前去？”
“当然，我一直想见见您呢。”身在佛罗伦萨的凡妮莎笑道。
日蚀号作为庞然大物，无法停泊进摩纳哥的港湾，船主莫维奇便在对面买了一个滨海庄园用来停泊游艇，郑照和凡妮莎就是在滨海庄园碰面的。华灯初上，凡妮莎穿着露肩晚礼服笑着等他，当年的叛逆少女给自己打满唇钉脐钉，如今却做了修复手术，穿孔全都不见痕迹。
郑照撩起凡妮莎的长发，解开她修长脖颈的项链，把自己带来的礼物送上。
凡妮莎欢喜的对镜子左看右看，黄金与钻石构成生命之树，她挑眉一笑说道：“这个项链可以当我们家的传家之宝，莫维奇那个自大狂也算做件好事了。”
郑照闻言笑着说道：“你们还真是兄妹。”
凡妮莎用手抚摸着颈间项链，直白的说道：“我只是担心戴不出去，毕竟你最近发表的设计稿都不像给人戴的。”
郑照道：“我只是想让人们看看，设计和工艺的价值高于材质的价值，理念和艺术则在更在高处。”
“抱歉，实在没看出来。”凡妮莎毫不在乎的说道，“明显你不炫耀自己能力时设计出来的首饰更好看，再任性下去，我都快担心你衣食无着了。”
“能不能和想不想，是两件事。”郑照站在凡妮莎的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看着在镜子里的项链，颇为满意的说道，“挺适合你的。”
凡妮莎低头笑道：“当然适合我，自成年舞会后，我的首饰盒里就全是你。”
郑照眼神一闪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对她说道：“走吧，晚宴快开始了，姗姗来迟只适合在电影里出现。”
凡妮莎道：“也好，日蚀号首航，按照莫维奇那个急躁的脾气，估计会提前开船。”
两人从海滨庄园登上了日蚀号，九层甲板，可以容纳百余人，当然如果按照美洲殖民者贩卖黑人奴隶的做法，把水族馆、体操馆、舞厅这些奢侈享受的都拆了，只第二层甲板就可以装下近千人。
凡妮莎和莫维奇交谈了一会儿回来，对郑照说道：“我听说你哥哥郑北阑也在，要不要去找他打声招呼？”
郑照摇头道：“不用，要在船上住三天呢，总会遇到的。”
凡妮莎耸肩，无所谓的说道：“他是来找莫维奇谈天然气生意的，反正会往莫维奇身边凑，那时你再去打招呼也好。”
郑照微微惊讶，他很久没专注郑家的事情。之前郑嘉东想带领家族从制造业转到互联网，因为坠机而告终，郑嘉南也灰心丧志，不在参与家族生意。加之他选择放弃，郑瑶下落不明，郑家实际掌控权兜兜转转落到了郑嘉西手里，郑北阑怎么就开始做能源生意了？
凡妮莎见他这样神情，便以为他在担心郑北阑，小声说道：“莫维奇人挺傻的，单细泡草履虫，你放心，只要你哥哥姿态放低，钱给到位，他才不管会不会打破现状格局的，反正他一手天然气，一手石油，双手抓紧不放，无脑也能快乐一辈子。”
郑照摇头，随意说道：“我只是在想，这次要是撞上冰山了，我们不也是泰坦尼克号吗？”
“我们这个维度，要是能遇到冰山，那也算奇迹。”凡妮莎闻言一笑，蓝眼如同海水，“我看见几个朋友，一起去见见吗？”
作为她的男伴，陪她去见人去跳舞就是责任，郑照点头说道：“自然一起。”
等他们走向了人群，凡妮莎却“咦”一声。
郑照问道：“怎么了？”
凡妮莎示意郑照看向一个大腹便便的亚裔男人说道：“那是M国的王储，他怎么也在这里？他两年前竟然想要约我，也不瞧瞧那幅脑满肠肥的尊荣，简直痴心妄想。”
“日蚀号的终点就是M国，尼德森林，莫维奇邀请他也在情理之中。”郑照问道，“我们还过去吗？”
凡妮莎嫌恶的说道：“当然得过去，总不能因为他不见其他人。”
等到和其他人寒暄完，他们便走向肥胖中年男。未等凡妮莎开口，突然一个女人就冲到了肥胖中年男面前，哀求道：“殿下，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之前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点虚假夸大。”
郑照愣神，这个女人是白冰心。

第85章 世界编号：2
凡妮莎看了眼白冰心, 又看了一眼郑照，问道：“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郑照点头，见众目睽睽看着白冰心, 场面难堪, 便有些不忍皱眉, 征询似的看向凡妮莎。
凡妮莎见状松开自己挽着郑照的手, 扬眉一笑道：“去吧, 我亲爱的骑士, 那里有无辜而纯洁的少女等待你的拯救。”
“遵命, 凡妮莎公主。”郑照说完笑着走向了白冰心。
白冰心站在M国王储的对面，她穿着一件冲锋衣，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与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王储怀里的选美冠军敌视的看着白冰心, 围观者也都满脸的好奇, 好色成性的M国王储怎么招惹上一个疯的女人。
M国王储看到白冰心的瞬间, 转身拔腿就往上层甲板走，似乎根本不想看见她。白冰心见此连忙往前追, 选美冠军故作无意的绊了她一脚, 她整个人往后倒去, 只下意识的抱紧了笔记本电脑。
突然间，有人扶住了她, 白冰心睁开眼睛，看着把自己扶起来的青年，只觉得有些眼熟, 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请问你是……”
“郑照。”
白冰心愣了片刻，随即想起来他是谁，高中那个总逃课的同学，听说后来去A国了。
“谢谢。”她低声道了谢，就转身接着追王储，神态确实够疯狂，豪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只是在王储身后喊道：“殿下，你必须相信我，我是有证据的。”
“都跟你说了多少，我很忙没时间跟你废话，听你的胡思乱想。”王储停下脚步，看向场外的安保人员，不耐烦的说道，“你们就傻站着吗？还快过来把这个人丢出去，她是怎么到日蚀号上的？”
安保人员默然站着不动，一个主管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对王储低声说道：“白女士有邀请函，她也是莫维奇先生的贵宾。”
王储皱眉看向白冰心，问道：“她怎么会有邀请函？”
安保主管说道：“莫维奇先生的晚宴自然要有科学界人士，白女士所持邀请函是莫维奇先生送到皇家科学院的，至于皇家科学院如何把邀请函给了白女士，我们无权过问。”
众人闻言更是目光灼灼，王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不安的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决意先离开这里。
他对白冰心说道：“那我最后再给你点时间，希望这次你能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你自己。”
白冰心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好。”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上层甲板，众人交换着眼神散去，选美冠军留在原地，恨恨的躲脚，气得柳眉横立。凡妮莎走到郑照身边，笑了笑，眼神一动，又看向选美冠军，问道：“那个白冰心与王储是什么关系？”
选美冠军正满肚怨愤，此时见有人问自己，便回答道：“那就是疯婆子，她非说因为温室效应，两极冰川融化，两百年后海水就会淹没绝大部分陆地，拦着王储开发尼德森林。”
凡妮莎微怔，对郑照低声说道：“我还以为白冰心跟王储有什么首尾，怀孕了想证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王储的。”
郑照：“……”他觉得现在的重点是大洪水。
三人离得很近，选美冠军自然也听见了凡妮莎的话，不高兴的说道：“有我在身边，怎么想王储也不可能突然瞎眼看上她吧？”
郑照叹气，只问道：“王储看过证据没有？白冰心的证据可信吗？”
选美冠军说道：“白冰心全是在胡扯，一开始王储还觉得她是个科学界的人，还蛮重视的，结果她就告诉我们洋流的温度下降了，什么海水下雨啊，都只是她的推测。这不就是新闻上总出现的科学疯子吗？王储当然不会信她。”
凡妮莎笑道：“确实天方夜谭。”
打听清楚了事情，凡妮莎就拉着郑照离开，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安静的大海。
“你信吗？”凡妮莎低声问道，“白冰心是你认识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说的会是真的吗？”
郑照微微摇头道：“我对白冰心并不熟悉，但皇家科学院的邀请函给她了，是不是代表着皇家科学院其实赞成她的观点，只是囿于社会原因，不敢率先发声。”
凡妮莎闻言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我问问皇家科学院是怎么回事？”
日蚀号行进，凡妮莎用俄语低声交谈，对郑照说道：“白冰心可能是真的疯了。”
郑照回想了白冰心的神态，她的眼神坚定，行为与其说是疯了，倒不如说是孤掷一注，不过赌徒在最后一盘的时候都是自以为清醒。
“为什么说她疯了。”他问道。
凡妮莎道：“她和她的男友都是皇家科学院的研究生，今年二月的时候，跟科考队去北极考察，因为她身体不适，她和男友就先行返回，不料路上发生意外，船被冰困住了，没有人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等救援队赶到，她的男友已经死亡，而她非抱着那几天在船上检测的洋流温度说会有大洪水。皇家科学院的教授们说她的推断没有错，只不过她的推断是建立在无数假设之上的，可要达成这些假设，是万中无一的概率。至于邀请函，是他们觉得白冰心要是能说服王储保护自然环境，不去开发尼德森林，也挺好的。”
郑照听完白冰心的经历久久不能回神，微微皱起眉头，对凡妮莎说道：“尽管概率低，还是应该注意。”
凡妮莎却不在乎的说道：“小行星撞地球也有可能发生呢，但有谁在地球外面建造防护网拦截了吗？她这话不应该跟我们说，应该去硅谷，那里一堆亿万富豪们天天举办末日晚宴，什么饥荒，丧尸，生化病毒，致命细菌，智械反叛，他们都相信，连末日避难计划都做得齐全，弄得我都知道有危险就去新西兰，Aotearoa，长白云之乡。”
郑照道：“如果仅仅是阻拦尼德森林开发，她确实应该去硅谷，只要有说服力，把开发权买下来放着这件事，那些人可以轻易做到。”
凡妮莎闻言笑道：“你果然是聪明人。”
郑照摇头道：“如果她知道硅谷的事情，她应该也能够想到，我只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消息在圈子里流传，知道消息就能拥有财富，很多人说老钱担心被圈子踢出，新钱担心不被圈子接纳，都是虚荣心作祟，其实是怕自己丧失消息，丧失消息就一切就会随着丧失。”凡妮莎举起手中的红酒杯，“你真的是聪明人。”
甲板四层，白冰心垂着头从王储的房间里出来，王储答应了她，可是她知道王储依旧不信，只是在敷衍。
谁都不相信她，谁都不相信她，白冰心放声大笑，又蹲在地上大哭，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呢？她说都都是真的，为什么就没有人重视呢？对，这只是她的设想，他们都是放眼全球的大人物，她一个普通学生的想象不足以能让他们分神，发展经济，提高国家实力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怎么可能会在意她的提醒！
走廊寂静，只有白冰心闷声哭泣，就像当时在北极一样孤立无援。
可是她答应过他，会让这份他用命换来的数据得到应有的重视，她绝对不能够放弃。白冰心擦干了眼泪站起来，她要去找媒体，哪怕花掉全部的钱也要宣传这件事。
“白女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白冰心看向走五层甲板下来的男人，五层是莫维奇的私人领域，可是下来的男人是个亚裔，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谨慎抱住了笔记本电脑，问道：“请问先生是认识我吗？”
“也算认识，你是我高中的学妹。”江恺南笑着说道，“我相信你说的事情。”
终于有人相信她了，白冰心一时间愣住在原地，只觉被喜悦之情包围，过了好久才回神，“你是怎么知道我说的事情？”
江恺南微微一笑，随意说道：“你追着王储说过这么多次，只要有两次在场，就能够知道。”
白冰心相信了他的话，只热切的上前问道：“你可以为我当证人吗？你有办法让王储相信我说的话吗？”
江恺南道：“为什么你要保住尼德森林？”
白冰心说道：“尼德森林的地理位置，对整个生态有巨大调整作用，如果你尼德森林被毁，冰山融化，海水淹没大陆这件事，会更早的发生。”
江恺南的眼皮跳动了一下，问道：“会让两百年缩减到不到五年的时间吗？”
白冰心皱眉道：“不会，除非尼德森林发生大火，又遇上火山爆发，这样产生的二氧化碳才能达到这个量级。”
江恺南闻言眼底闪过暗光，笑着说道：“郑家新旧势力交替，郑北阑为了服众准备和莫维奇做天然气，他知道日蚀号准备下水首航，终点准备定在尼德森林，便提前和王储买了尼德森林的开发权，借此机会上船来和莫维奇见面。如果你为了尼德森林的安然无恙，找郑北阑可能更快一些，和他你应该更好说话。”
白冰心明白他的意有所指，脸色发白，似乎有些为难，但随即眼神变得坚定，道谢道：“多谢学长提醒，我这就是找郑北阑。”
江恺南道：“他应该在二层甲板，莫维奇先生现在就在那里。”
白冰心对他鞠了一个躬，毅然决然的向下层甲板走去。
江恺南看着白冰心的背影舒了口气，大哥没有说过白冰心和尼德森林的事情，原来的白冰心可能不知道郑北阑买下了尼德森林的开发权，所以尼德森林才在施工时被毁。
这次他告诉了白冰心，结局应该会扭转吧。
当然，就算这次能避免，二百年后还会来，最要紧的还是郑瑶。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肯不肯为了郑照出现？
江恺南握紧了拳头，她最好出现，要不然他就枉费心机了。在C国内扑空后，立即把计划挪到国外，通过不断诱导把郑照弄到摩纳哥，再弄到日蚀号上，这可真是不容易。
尤其是利珀那个听不懂人话的蠢货丈夫，和莫维奇这个连珍珠项链都舍不得掏的抠门鬼。

第86章 世界编号：2
二层甲板, DJ搓碟，电音轰鸣，男男女女贴身在地上蹦起落下, 如同香港电影里的僵尸, 只可惜白冰心不是林正英。
她抱着电脑站在舞池外, 搜寻着郑北阑。
对他的记忆停留在高中毕业, 这些醉生梦死的人里, 究竟哪个会是郑北阑。灯光绚烂, 打在模糊不清的脸上, 哪个都不像记忆中的少年，白冰心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挤进了人群。
“请问你知道郑北阑在哪里吗？”
“那里吧……”
她询问着那些歇在舞池旁边的人，通过他们摇晃的手指去往下一个方向。
二楼包厢里坐着几个人, 莫维奇看着横冲直撞的女人, 似乎有了些兴趣, 对身边的郑北阑说道：“你认识她吗？”
郑北阑闻言神色不变，点头道：“认识, 高中同学。”
莫维奇笑了笑, 把怀里的金发小男孩推开, 笑得暧昧，“不仅是高中同学吧, 有过一段？还是刻骨铭心的初恋？”
“勉强算得上初恋，刻骨铭心还不至于。”郑北阑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五人，口气揶揄的说道, “初恋也没什么不同，顶多算是开荤，不过莫维奇先生的初恋，看来应该是刻骨铭心。”
未等别人说什么，莫维奇就先笑了，伸腿踹了一下趴跪在地上充当桌几的男人。男人闷哼一声，身形晃动，连带得被改造得狰狞丑陋的下/体也摇晃不已，黝黑发亮的皮肤在灯下反着光。
“我的初恋跟利珀跑去索马里一样出名，可惜他人没来，这个礼物是看不见了。”莫维奇说完打了个响指，唤来身后的人，“你们去直接请白女士上来，闹够了上面，就别让她搅了下面的局。”
郑北阑皱眉，连忙说道：“她最不识趣，上来才是搅局。”
“是吗？”莫维奇反问了一句，见郑北阑点头，又大笑着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见就算了，只是你下次想见，人家就不一定想见你了。”
“我从来不想她，不可能有下次我想见她的情况发生。”郑北阑口气坚定，把手中的酒倒在地上。
抱着电脑的女人走出舞池，她似乎终于放弃了，也似乎更加的执着了。
日蚀号向东航行，月色则向西行，一夜沉沦。白冰心吃完早饭从船舱里出来，向往来的侍者打听消息，郑北阑住在哪个房间。日蚀号的侍者都经受过专业训练，根本不会随便透露宾客的隐私，他们面对白冰心的询问，都只是笑着摇头说不知道。
至于宾客们，彬彬有礼，也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做完没上演过那一出闹剧，她还可能以郑北阑朋友的身份问出来，但现在所有人都认识了她，白冰心，一个持末日论的疯婆子。
白冰心靠在窗边看海，正在无望之际，她突然间灵光一现，转身下到二层甲板，果然空旷的舞池中有人在等她。
郑北阑转过身，看向久未谋面的白冰心，笑着说道：“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白冰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冲锋衣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洗过了，而她每天都在穿，怎么可能会更好看？她一边走向郑北阑，一边说道：“我有一些数据想给你看看。”
郑北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尼德森林的开发权在我的手里，如果你想要它保持原貌，我可以帮你。”
白冰心神色一喜，随即又稳住情绪，试探着问道：“你想要什么？”
郑北阑笑道：“尼德森林风光不错，明日和我一起去走走吧，顺便说说为什么你变成了这样？”
白冰心闻言抬头看向郑北阑，“你不相信我是吗？”
郑北阑点头说道：“是的，我不相信你，但我会帮你，只是因为你是白冰心。”
白冰心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答应道：“好，明日我和你去尼德森林。”
“明日我派人通知你。”郑北阑说完就离开了二层甲板。
白冰心看着空无一人的舞池，不由得就想起那天的墓园，也是这样的安静，只不过她打破了安静，向郑北阑提出分手，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墓园。
走出二层甲板，白冰心抬眼就看见了自称是高中学长的男人，他穿了一件西装，口袋里还插着朵玫瑰。
“郑北阑答应你了吗？”江恺南问道。
白冰心点头道：“他答应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用谢我，是你够执着。”江恺南听完笑了笑，看着眼前不修边幅的女人，不禁叹道，“有人对我讲过个故事，说是有一艘航行在汪洋大海里的船，被残暴的统治者控制，船里的人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想逃看不见陆地，想反抗却手无寸铁。直到一天，一个小男孩在茫茫黑暗中看见萤火虫，抓住全部希望，找到了暴君的弱点。只要你足够坚持，一切都会出现转机。”
白冰心的眼里流露出坚毅，她对江恺南说道：“我会坚持下去，还有两百年的时间，还来得及，至少能救一些人。”
江恺南笑道：“是啊，还有两百年。”一切从此就改变了。
四层甲板，凡妮莎在桌前坐了好久，才看到郑照推门出来。阳光正好，她笑得灿烂，“你总算醒了，我都想直接叫人过来开门，看你是不是出意外了。如果不是我拦住了送饭的侍者，恐怕还要等上一两个小时。”她说着用食指敲了下桌面，丰盛的午餐，和佐餐的气泡水。
郑照坐下用餐，随口问道：“珍珠项链不是今晚才拿出来吗？”
“如果你要那串珍珠项链就是今晚，如果你只是想看一眼，它就在这里。”凡妮莎说着拎起一个密码箱放到桌上打开，露出那串肖像画上的珍珠项链，“我去找莫维奇借来看看，他答应了。”
郑照放下手中的餐具，仔细的打量着珍珠项链，温润的珍珠从手指间滑落，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穿过时光触碰到了历史本身。
或许珍珠就是历史的尘埃。
他放下珍珠项链，合上密码箱，看向凡妮莎，正想说什么，却见她的神色异样。
“刚刚有人在船上求婚，还成功了，好像就在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结婚，都找到了伴侣。”凡妮莎见他看过来感叹一句，低着头问道，“郑照，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郑照微怔，笑着对凡妮莎说道：“随便找一个人结婚这……”
“不是随便的人。”凡妮莎说道，“昨天虽然是见你的第一面，但在昨天之前，我无数次坐在梳妆台，对着首饰盒在想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怎么想出来这样设计珠宝的。当时我们没见过彼此，对彼此了解就远在许多见过的人之上。”她伸手抚摸着颈项之间的项链，“你知道卡洛琳夫人见到李斯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郑照道：“卡洛琳夫人倾慕李斯特的才华，愿意为他奋不顾身，可是凡妮莎，我不是李斯特，你也并非卡洛琳。”
“可能都是我的错觉，我以为我们……”凡妮莎站起来道，“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的转身果断，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郑照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玛特尔小姐是真爱慕于连，还是向往成为勇敢的玛嘉瑞特皇后呢，也许到最后她也分不清了，只能按照玛嘉瑞特皇后的做法，亲自埋葬了爱人的头颅。凡妮莎有一腔爱意，但她爱的是自己臆想中的人，更是想成为臆想中的自己。
“先生，莫维奇先生吩咐我过来取项链，晚宴要开始了。”黑西装男走过来说道。
郑照看向楼梯，莫维奇也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那里多久了，又都看到了什么。郑照把密码箱交给黑西装男，莫维奇身边一个人接过察看，然后对莫维奇微微点头，他们一行人就走下了甲板。
慈善晚宴如期举行，等到乐队换了两首曲子，一个金发小男孩捧着珍珠项链露面。
捐款数额不断的往上增加，郑照站在人群外，看着凡妮莎与几个贵妇人谈笑，神色如常，倒也放下心来。
“五千万！赫勒女士捐款五千万，用于救助非洲水疟儿童！”
满场闻之哗然，到了最后，五千万还是最高数额的善款，小男孩走下台把珍珠项链交给了这位来自丹麦的赫勒女士。赫勒女士接过珍珠项链，正准备往身上戴，身形一抖，甲板突然开始摇晃。
“冰山！前面有冰山！”不知道是谁喊的，但这摇晃的船体就是在证明这句话。
彬彬有礼的先生们混成一团，文静端庄的女士们花容失色。
“救生艇在哪里？”他们纷纷抓着侍者问道。
侍者颤抖着说道：“在舞池旁边，二层甲板，救生艇和快艇都在二层甲板，九层甲板还有直升飞机。”尽管他看起来怕极了，却没有跟着慌乱，反而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
得到了回复，先生们女士们争先恐后的往门口跑去，丝毫不见风度姿仪。
门却是打不开的，好像是被谁恶意锁住。
“哈哈哈。”莫维奇站在半高的楼梯平台上，他笑着说道，“跟大家开了一个不太高明的小玩笑，是我过分了，大家请先喝杯酒压惊，”
舱门打开，训练有素的侍者们鱼贯而出，为惊魂不定的宾客送上一杯杯香槟。
“莫维奇，我们都听过泰坦尼克号的故事，你这种玩笑开不得。”
“日蚀号是当今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船，你搞个项链就算了，又搞个冰山是会遭到诅咒的，谨慎一些。”
宾客们为自己的失态找到了理由，纷纷指责着莫维奇。
莫维奇举起手中的香槟，“我只是想为旅途增添一点趣味，希望大家谅解。”说完他喝下香槟。
众人囿于他的地位，见他道谢了也不好再追究，也举起手中的香槟，纷纷喝下。
郑照饮过香槟，头却有些晕，眼前渐渐模糊，一头栽倒在了谁的身上，昏睡前只看见一朵有些枯萎的玫瑰，绽放在谁的胸口。

第87章 世界编号：2
玫瑰色的船舱, 蓝色的座椅，玻璃上晃动着黑影。
郑照感到脸被抓伤，似乎有一只疯狂的蜜蜂爬到他的脖子上, 小小的咬噬, 他清醒过来, 却为眼前的色彩目眩神迷, 蜜蜂已飞至远方。
“你终于醒了。”江恺南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 摇着头略带遗憾的说道, “可惜你醒来没有用。”
郑照眨着眼睛感觉光线的明暗, 天似乎已经亮了，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你在等谁？”他回过神看向旧友，“凡妮莎还是瑶瑶？”
江恺南闻言走到郑照身边，用刀抵着他的喉咙, 嗓音低沉的说道：“这么冷静, 你不在乎自己的处境, 难道是认为我不会杀你吗？郑照，就算为了赎金绑架勒索, 也会撕票的。”
郑照笑着摇头道。“我更喜欢再活几年。”
“那你盼望她早点出来吧, 否则……”江恺南把刀移到郑照的脸上, 刀尖勾勒这眉眼，划下一道血痕, “你可能要受一些罪了。”
血迹弥漫了左眼，郑照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玫瑰色，他看向坐在扶手上的江恺南, “凡妮莎看到的那个求婚者是你？”
江恺南有些意外的挑眉，把刀剑的血擦在郑照的衣服上，“当然是我，我让她看到一见钟情的美好，她才想到去向你求婚。怎么？你难道后悔了？如果你不拒绝她，你们两个还形影不离，可能就落不到今天的下场了。”
“我为何后悔？是你把我绑到这里，我为什么要后悔自己没有答应凡妮莎的求婚。”郑照有些疑惑的说道，“我走夜路被抢劫了，肯定是劫匪的错，而出现劫匪则是因为警察无能。”
江恺南闻言一愣，问道：“郑照，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郑照被问住了，好像死了一次，真的知道自己总会再活一世，他对这个世界就完全没有归属感，活得满不在乎，只为一时兴起。
江恺南见他默然不语，又拿起刀来，把他的脸对准摄像机，那里联通暗网直播间，已经有十多个人在看这场表演了。
“郑照，你知道我的脾气，与其废话，不如试着喊两嗓子，看看她会不会为了你现身。”
郑照闻言神色平静的看向窗外，“如果你说的是瑶瑶，她已经来了。”
江恺南兴奋得发抖，随郑照的目光看向窗外，这一看牙关打颤，手中的刀几乎掉落。密密麻麻的银白色蜜蜂悬停在空中，悄无声息，却有着难以名状的恐怖。
它们不像蜜蜂，却又像极了蜜蜂，不，这不是蜜蜂，而是无人机蜂群。
江恺南握紧了手中的刀，抵在郑照的脖子上，日蚀号所有窗户都采用的都是B3级别防弹玻璃，这些蜜蜂要进来必须冲破窗户上的玻璃。
尼德森林，白冰心和郑北阑并肩走在伐木工踩出来的小道。
“当时船上能源告竭，我们要活下去，根本不可能再破冰开洞，可是数据最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得到完全证据。他在船上想了一整天，然后就拿着破冰铲下去了，我当时躺在船上，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以为能源是够用的呢。”
“那天晚上他回来，浑身湿透了，整个人不住打哆嗦，洗了热水澡后也不见好转，之后就是发烧不退。我问他怎么了？哭着求他不要吓我，可是他却没有说话。”
“救援队是两天后到了，我和他的尸体在船上呆了两天，你知道吗？那天我真的以为他是睡着了，甚至试图喂他压缩饼干。”
“他们都说，从那以后我就疯了，其实我觉得以前我才是疯子，活得浑浑噩噩，根本不清醒。”
“现在，这个世界都需要我，每一人都需要我！如果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要完了，至少会有时间跟家人告别，跟暗恋的人告白，跟闹矛盾的朋友和解，跟陌生人拥抱，至少他们会更珍惜现在活着的时间。”
白冰心抹干净眼泪，看向郑北阑，“我知道你也不相信我，但是，北阑，我求你，求你不用动这片森林，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告诉他们。”
郑北阑点头道：“好，这座森林在我手里一天，我就绝不动它一棵树木。”
白冰心笑得无比灿烂，“谢谢你。”
郑北阑摇头笑笑，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我帮你买机票。”
白冰心道：“R国，我已经买了中午的机票，这就走了，你家大业大事情多，不用送我了。”
郑北阑点头，看着白冰心的背影远去消失，靠在树上点起一根烟，她是真的疯了，而他的青春算是都喂了狗。
青烟吞吐，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火星点燃枯叶，火苗蹿上枯枝。
玫瑰色的船舱里，江恺南仍在和蜂群对峙，他看着蜂群发寒光的尾针，根本不敢放松警惕。郑照脸上依旧鲜血淋漓，闷热的空气弥漫着腥味。蜂群微丝不动，它们是最安静的。
江恺南咬着牙关，额头冒出汗水，拿着刀的手也有些发抖。这么熬下去，最先倒下的不是郑照，而是他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江恺南对着蜂群笑了一下，把刀挪到郑照的手上，对他说道：“别表现得这么无所谓，如果这张脸你不珍惜，那手指呢？没有了手指，你要怎么画图，怎么去设计？”
郑照无奈道：“如果瑶瑶想出来，早就出来了，她现在是只想杀你。”
“如果她不顾忌你，这些蜜蜂早就冲击来了。”江恺南舔了一下干得起皮的嘴唇，“她现在是既想我，又想留着你，不如我来帮她确认一下，你在她心里的重要性。”
郑照看着刀锋紧贴自己的手指，轻声说道：“你不信就可以试试，反正于你没有损失，不是吗？”
他这么一说，江恺南反而不敢切下去。之前他划花了郑照的脸，蜂群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这一刀切下去，郑瑶发现自己真的不在乎郑照，那郑照在他手里的价值反而失去了，江恺南眼神的犹豫褪去，他的目标是把郑瑶逼出来，郑照只是个工具而已。比起毫无作用的郑嘉东等人，至少他把郑照抓走，郑瑶还是有反应的。
江恺南把事情想清楚，就放过了郑照的手指，用刀把郑他的下巴抬起，“郑瑶，他的这张脸现在可还有救，这是我跟你的事情，如果你出来，他就能得救。”
窗外的蜂群变化了一个形态，如同真正活着的蜜蜂。
江恺南看见不禁心中一喜，正准备趁热打铁，再说上两句，却听见郑照说道：“哪里的烟，尼德森林失火了？”
窗外蜜蜂现在的形态，正好在尼德森林的方向露出一块空缺之处，使得船舱里的人能够清晰看到尼德森林，浓烟滚滚，火光摧枯拉朽，恍惚间海水都在沸腾。江恺南呆愣的看着，声嘶力竭的喊道：“不！”
就在此时，尾后针齐齐冲向玻璃，穿过窗户，刺向江恺南。
江恺南整个人都被银白色蜜蜂包裹起来，就如同蚂蚁抱成球逃脱大火一样。但与外层赴死的蚂蚁球不同，蜜蜂包裹成的球是内部蜜蜂不断爆炸，渐渐江恺南不在挣扎了，仅剩的蜜蜂从他的尸身上飞起，停到了被绑缚在蓝色座椅上的郑照面前。
它们是准备杀他，她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杀他
“照哥哥，你去死好不好？”蜜蜂变化排列成方阵，复眼在墙壁上投射出郑瑶的影像，她已经二十岁了，神态却一如当年，完全就是小女孩的任性模样。
郑照有些感叹的说道：“瑶瑶，你长大了。”
郑瑶眨了眨眼睛，撒娇着说道：“长大了的瑶瑶也最讨厌被人威胁了，照哥哥，以后还会有人用你威胁瑶瑶的，瑶瑶不想被人威胁！”
郑照叹气，看着严阵以待的蜂群说道：“瑶瑶这些年在养蜜蜂吗？”
郑瑶不住的点头，和郑照分享着自己的喜悦之情，“是啊，瑶瑶终于有自己的蜂群了！这样就没有人敢不听瑶瑶的话，事情都会按照瑶瑶的新以来，那瑶瑶每一天都会很开心。”
郑照道：“再给我两年好不好？两年里瑶瑶可以养更多的蜜蜂，等到两年后，这个世界都是瑶瑶的。”
“照哥哥从来不听瑶瑶的。”郑瑶皱了下鼻子，一只银色的蜜蜂脱离蜂群，飞向了郑照。
郑照感到耳垂处一痛，银白色的蜜蜂停留在那里，小巧安静如同死物。
“照哥哥戴耳钉果然很好看呢，瑶瑶的眼光就是最棒的！”郑瑶看着他不禁发出一阵赞叹，捧着脸颊说道，“照哥哥，两年的时间哦，它会一直跟着你，告诉我你的一切，两年之后，它就是爆炸，就像地上那个我最讨厌的哥哥刚刚遇到的那样。”
郑照道：“好，”或许是涉世太浅，他对这个世界丝毫没有留恋，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会不断的自杀重新开启世界。
郑瑶满意了，关掉复眼投影，蜂群飞舞，帮郑照割断了绳索。
“尼德森林大火一跤逼近港口附近的一家化学工厂，日蚀号启动不及，请所有在甲板的贵宾回到舱内！”广播响起，连播三遍，甲板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船员们见此只好陆续从舱内走出，抢着时间拉扯甲板的人，可是甲板上的人都不配合，反而骂声一片。
“放开我，你不要碰我，拿走你的脏手！”
“什么爆炸啊，你告诉莫维奇，这玩笑开一次就够了，冰山的乐子还不够他看得吗？”
“还化工产，哪有化工产会开到尼德森林附近，别耽误我们火了。”
时间紧迫，船员们也痛骂了两声爱信不信，就都急忙的跑回了舱内，封闭所有通风设备，净化过滤器开始运转。
嘣，爆炸波及到海面，但甲板上在跌了一跤后纷纷跑向舱门。
舱门纹丝不动。

第88章 世界编号：2
尼德森林大火意味着什么？
对人类来说只是某个地方起火了, 空气变得不好，但对于生活在森林，只有在森林才能存活的动物而言, 它们失去了家园, 唯一的家园, 就算能跑出火, 它们又能去到哪里呢？满眼皆为焦土, 无望的挣扎。
白冰心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急忙翻出手机, 手指上下滑动找到郑北阑的号码，马上就拨打出去。
“嘟……”电话声响。
她苦笑了一笑，又挂断了通话，问他又能有什么用呢？
一头鹿跑出了燃烧的森林, 却栽倒在公路上, 白冰心把电脑放在背包里, 脱下鞋赤足踩着干灼的土石走向了尼德森林。
风带着火的气息，吹得她唇干舌燥。
如果他死在顶天雪地里, 那她就应该死在烈火焚天里, 白冰心想到这里突然间就冷静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周围，如同人间炼狱。她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她死了，人们毫无准备的遭受到末日之灾，那人间才是炼狱。
不顾脚上燎起水泡, 白冰心拼命跑向尼德森林之外。
日蚀号提前接到了化工厂将要爆炸的消息，然而甲板上此时却横尸数十人，与化工产的死亡人数相差无几，M国王储也在其中。
郑照跟着人群走出船舱，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走到医疗中心，准备去拯救下自己的脸。
正如江恺南所言，这张脸还来得及补救，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拆开纱布后只留下了眉骨上最深的那道疤痕，其余的平整如初。郑北阑在刚开始的时候过来了一次，转达郑夫人的关怀。听说莫氏夫妇已经被他接到自己买的别墅去了，这回为郑夫人前来，也是难得之举。
远方浓烟滚滚，尼德森林的大火还没有熄灭，郑照在港口下车，前面的日蚀号已经属于他了。
莫维奇嫌弃船上死了大多人，便作价将其贱卖，而后乘着满月号继续出现，人们才知道当初船厂造了两艘船，日蚀号是用来转移媒体目光的幌子。
日蚀号航行，郑照到了许多地方，约旦的卡兹尼神殿，印度的阿旃陀石窟，洪都拉斯的玛雅遗迹。宫殿塌毁，野草丛生，曾经伟大的君主如今连姓甚名谁都尚待考证，然而这些杰作巨作则将观赏者带回当年。
郑照把手按在泥砖上，千年前的某时某刻，一个匠人也将手按在了还没烧制好的泥砖上，在泥砖上留下了一个手印。
手对着手印，跨越千年问好。
“各位先生女士，让我们最热烈的欢呼声迎接新的一年，现在请跟我一起倒数。”
市区内的声音传到了遗址，烛光点点如星河，来此参与跨年活动的人们不禁彼此牵手拥抱，为新年高声倒计时。
“三。”
“二。”
“一。”
随着新年钟声响起，黄石火山群爆发，为狂欢的人群送上最美的烟花。
回到酒店，郑照打开电视全是播报火山灾情的突发新闻，间或夹杂着人们的质问，质问地质调查局为何不能提前预警。他打电视关掉，走到窗前准备拉上窗帘，却看见一个抱着电脑的女人又哭又笑，踉跄着从楼下路过，身影像极了白冰心。
南美如此深夜，郑照愣了一下，披上衣服去外面找白冰心。
“哈哈哈哈。”白冰心被一群人围住，可她仿佛没有察觉到，仍是自顾自的哭笑不停。围住她的人都裸着上身，衣服丢在旁边，露出胸口纹身，下半张也用黑色印花方巾遮挡，这是洪都拉斯最臭名昭著的黑帮。
郑照微微皱眉，脚步却是不停，只走上前去，对他们说道：“麻烦各位让一让，冰心应该不认识你们。”
男人们闻言转过身来，打量着他的模样，不屑的问道：“怎么？你认识她，来跟我们抢人？”
郑照神色不变，只说道：“我认识她。”
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人从□□里掏出把枪，惦着枪对郑照说道：“滚，不想找死就给老子们滚远点，要不然明天这时候你的尸体都已经剁碎喂给猪吃了。”
郑照叹气，低声说道：“到你了。”
耳垂处的蜜蜂应声而动，气势汹汹的冲向枪管。一发子弹朝郑照射出，蜜蜂挡住子弹的去路。黑帮连开了几枪，几发子弹就被蜜蜂撞飞。就在电光火石间，它钻进了枪管，又从枪管尽头钻出。尾针刺向持枪者，穿透他的喉咙，留下一个微小血洞。
尸体轰然倒地，银色蜜蜂在空中，月光撒下，血流成一滩。
“这……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
郑照摇了摇头，迈步走向白冰心，黑帮其余的人见此却吓得腿软，屁滚尿流的逃走。
蜜蜂生气的回头蛰了一下郑照，才安静的趴在他的耳朵上。它明明是来杀他的，怎么会因为没到时间，沦落到天天被当做保镖用的下场？
郑照安抚似的摸了摸耳垂上的蜜蜂，看向蹲在地上的女人，她的眼睛浑浊呆滞，似乎神思不清。
“白冰心，你还记得我吗？”
“哈，哈哈哈。”
白冰心仍是笑着，眼泪也不断的流淌出泪水。
她疯了，郑照微怔，清醒的意识到这点，当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之前日蚀号上的她根本没有疯。
这个世界真的要结束了吗？
郑照扶起白冰心，白冰心手一松，笔记本电脑摔在地上，屏幕与机体断开，分崩离析。
尼德森林的大火一共烧了二百一十八天，白冰心已经疯了将近一个月。郑照带着她从精神医生那里出来，撑起伞走向酒店，昏暗的白天，空气中弥漫着二氧化碳，甲烷，硫磺，□□，氟化氢。自然真的很奇妙，几乎就在短短半个月内，全世界都开始下酸雨，有人说是因为火山爆发排出了大量有害气体，有人说是森林大火引起了大气圈变化。
收起伞，走进酒店大堂，数不清的记者包围了白冰心，郑照站在原地看着这幅诡异景象。
“白冰心女士，您的大洪水论最近愈演愈烈，许多人都说一切都在按您的预测发展，酸雨过后就是海平线上升，请问您对此怎么看？”
“我听说您曾经警示过M国，让他们注意保护尼德森林，请问你认为M国政治是不是涉嫌失职？”
“白女士，白女士，您既然预料到这样的情形，请问是否有解决办法？”
白冰心疯了，她疯了反而成为圣人，随口而出的话也有人追捧。
现在，全球的人都在囤积玻璃酒瓶，因为白冰心说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把玻璃酒瓶对着太阳，酸雨就会停止，太阳便会出来。
郑照坐在候机室里，随手翻阅着新闻。几乎所有APP的页面全是在解释白冰心的胡言乱语，为什么是玻璃酒瓶不是其他瓶子，为什么要分散在全球各地而不是政府联合。偶尔有个科学家站出来，声称收集玻璃酒瓶之举是无稽之谈，就会被问他之前在做什么，有什么资格质疑白冰心？
“白冰心在哪里？”郑北阑下了飞机就走过来，莫氏夫妇跟在他的身后。
郑照皱眉，反问道：“他们呢？”他们自然指的是郑嘉西夫妇。
“他们都不信，不愿意跟我走，这种时候了哪里还能等。”郑北阑解释了一句，又问道，“白冰心现在在哪里？我要见她。”
郑照道：“她在酒店。”
郑北阑催促道：“她在哪个酒店？快带我过去。”
“这边。”郑照说着就带他回到酒店，大堂里是不断接受采访的白冰心。
采访间隙，白冰心不断的笑，甚至见到郑北阑也没有半点情绪变化，像是很开心有人听她说话，有这么多人听她说话。
郑北阑抓住她的肩膀问道：“冰心，现在我们去哪里能躲避掉大洪水，阿空加瓜峰，麦金利峰，还是珠穆朗玛峰？”
白冰心感到肩膀疼，从他的手里挣扎出来，说道：“撒哈拉，去撒哈拉。”
人群骚动，撒哈拉的消息瞬间散布全球，郑北阑一愣，拉起白冰心转身就和莫氏夫妇一起离开。
“等等。”郑照叫住了他们，“日蚀号就在海上。”
郑北阑回头道：“我们去撒哈拉。”
蜜蜂迷恋芳香，苍蝇追逐腥臭，人们奔赴撒哈拉。尽管绝大多数政府都知道白冰心疯了，不断发出建议，让境内的人们移居高峰，可但现在谁信政府？甚至政府本身都不信自己，无数官员跟在白冰心的身后。
“嗡——”手机震动，是利珀来电。
利珀问道：“末日音乐节去吗？有鸟群乐队，地点是乞力马扎罗山。”
郑照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们不去船上吗？”
利珀闻言道：“如果世界末日真的即将到来，现在的船舰不可能承受住洪水的冲击，与其淹死希望破灭，我和凡妮莎决定还是不做无谓的挣扎了。怎么样？一起过来吗？”
郑照拒绝道：“我有想去的地方。”
利珀听了这话没有再劝，闲话两句后就与他告别。
日蚀号向北，两极冰雪融化反而越发的寒冷，卫星信号还算不错，能听见鸟群乐队在山巅的歌唱嘶吼，人们欢呼，快乐到极致，等待海浪袭来。
“滋——滋——”收音机里传来噪声，卫星信号断掉。
郑照困在这里也有段时间了，他摘下焊接面具，看了一眼日历，便拎起地上的龙舌兰，推开了舱门。
风卷着冰雪呼啸而过，夜空高寒，冰面如镜光滑。
他带着盐和烈酒走向极光。
2047年6月13日，暴雨不断，海水淹没撒哈拉沙漠，世界似乎正如预料的那样发展，大洪水将要淹没一切。
国会山图书馆里，倒灌的海水已经淹没了二楼，周尚排队领到一罐热气腾腾的牛肉罐头，交给了怀孕的妻子。三十余人躲在这里等死，分配着不多的食物，仍然记得把看起来最有营养的给孕妇。
“哐——”图书馆外传来撞击声。
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动静，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食物，齐齐走到了窗口。
一艘大船停泊在眼前，天空中飞舞着无数银色蜜蜂。
“上帝！诺亚方舟！”人们眼里闪着泪花，争先恐后的往船上跑去。
郑瑶无聊的关上监视屏幕，指尖停留着一只萤火虫，铂金翅膀，钻石密镶，虫腹的光芒则是黄钻，仿佛黑暗中浮动的轻灵光点。
她把萤火虫抛到空中，随即有空中浮现出熟悉的面容。
“Hello World”

第89章 世界编号：3
这个时代, 资本和流量就是超能力。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博正在吃五块钱一碗的挂逼面，而他的对面, 郑照连五块钱的挂逼面都吃不起。
挂逼是指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人, 在六六顺人才市场, 除了挂逼面外还有两宝, 两块钱的清蓝大水和五毛钱一根的散装红双喜。曾经有J国的电视台来拍过纪录片, 这些年轻人靠日结散工过活, 精神已升天, 吃喝全不管，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做一天, 玩三天, 今日有钱今日花, 明日无钱才做活。
他们有句名言广为流传，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这辈子都不能打工的。
郑照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脸茫然, 他看着自己兜里仅有的三块钱陷入了震惊。他从来没有穷过, 从来没有为了生计发愁过，现在他连饭都吃不起了, 因为一碗味道古怪的挂逼面也要五块钱。
怎么赚钱，他是知道的。但是怎么快速在天黑之前赚到钱，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今晚要住哪里？最便宜的床位也要十五块。
郑照皱眉, 就算他有十五块钱，他都不会去住被褥从来没换过，充满了蟑螂臭虫的简易宾馆。
此时，天刚蒙蒙亮。
“日结，日结，工地杂工，包一餐，包来回。”工头扯着嗓子喊。
话音刚起，一群人就围了上去，工头挨个收身份证，没几分钟，手里就厚厚的一摞了，可还有人不断的往他手里塞身份证。
“满了，满了，走！”工头又扯嗓子喊了一句，就连忙带着一堆人坐上辆面包车离开。
郑照抬头看到头上的横幅，卖出一张身份证，买入一条不归路。他摸了摸身上，没有身份证，似乎这次系统连记忆都给的不全。抑或是，这次系统根本就没有为他提供社会身份。
“这烈日当头的去工地干活，简直是在卖命，还不如挂逼呢。”身边一个穿着蓝T恤的青年撇着嘴。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则不这么想，“要挂逼了，当然给多少钱都做。”
青年不屑的说道：“活又重钱又少，不值得做，越老越活回去，还不如回去种地。”
眼看着要两人要动手了，旁边的人连忙把他们拉开。
天渐渐亮起来，六顺广场上剩下一百多个没找到工作的人，他们就静静的站着。解释挂逼这个词，用现在的景象再贴切不过了，这些青年就是挂在广场上。
那个吵架的青年就是其中一员，只不过他是蹲在地上。等到那些诸如献血之类的乱七八糟活计也被抢走，广场上的人就都散了，
“挂逼喽。”青年站起伸了个懒腰，回头奇怪的看向郑照，“喂，刚来的吗？”
郑照闻言回神，轻声说道：“是的。”
“哈，那你估计不知道挂逼面是哪家店，我带你认认门，可不太好找。”青年热情的搭住他肩膀，“我叫赵博，二十整岁，你看起来没我大，叫我博哥就好。”
“郑照，十九。”郑照说完突然发现，原来仅仅是活在这个世界就很难。
双峰面馆，赵博放下筷子，把吃完一半的挂逼面推向郑照，“只收你一块钱，吃吗？”
“不用，谢谢。”郑照摇摇头，尽管赵博是好意，按理该卖他两块五，但他走进面馆坐下已经竭尽全力了。
赵博见此就又把碗拿回来，两三口就吃完了挂逼面，满足的拍了拍肚子说道：“等我有钱了，非得去吃一顿好的，唉，成记烧腊要二十八一份。”
走出小面馆，赵博带着郑照在周围闲逛，哪个网吧电脑更好，哪个超市晚上试吃多，哪个巷子里妞最靓。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郑照，嘿嘿笑着说道：“没准她们愿意倒搭钱跟你修车。”
六顺管皮肉生意叫做修车，不脱衣服只露屁股，十五分钟搞定，方便快捷又平价。至于安不安全？反正五十块钱一次，他们连明天都不去想，哪还管什么安不安全。
郑照皱眉低头，陋巷污水满地，实在无法落脚。
赵博见他停了下来，也没接着往里面带路，只说道：“你看起来不像是该混这里的人，能走就走吧。”
郑照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呢？”
赵博又蹲在地上，在兜里抹了半天摸出一根烟，“我懒啊。”
郑照想了想，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过往，不禁轻叹道：“我也懒啊。”
赵博闻言与郑照对视，两个不禁都笑了起来。等笑够了，赵博对郑照说道：“你要是不想努力很简单啊，找个酒吧进去就行。”
郑照抿起嘴唇，神情颇为认真的说道：“我嫌脏。”
“得了，这有什么脏的？谁办事前不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我看你就是放不下面子。”赵博吐出烟圈，抬头看着郑照说道，“这六顺是真没混头了，累死累活才赚一百多。酒吧招男模，卖酒提成能到百分之二十，一个月能轻松上万，不比在六和混强得多。”
他了解得这么清楚，应该是早想着要离开六顺了。郑照不动声色的看向赵博，既然早有打算，那他今日搭话的目的就有些不单纯。
赵博的烟已经快抽没了，只剩个滤嘴，他狠狠的吸了一口，就丢到地上用脚踩灭。
“我不在乎跟你说这个话，我知道，光我自己这幅邋遢模样人家八成是不愿意要的，可你干干净净的，他们没准能接受买一送一。”
郑照闻言哭笑不得，仍是说道：“我做不到，另请高明吧。“”
“你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赵博站起身，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倚在垃圾箱上，“怎么着都是交个朋友，今晚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等进了酒吧我第一个月工资可以分你一半。”
今晚……郑照不禁问道，“今晚你睡哪里？”
“我身上只有九块钱了，还能睡哪里？”赵博丝毫不愁今晚住在哪里，甚至对于他来说，住在哪里是最好解决的问题，“大街两边都是商铺，等商铺拉下铁皮卷帘门，随便找家店在门口铺几张硬纸皮，躺下就可以睡上一觉，要是门口的地方抢不到，那就去睡六顺广场，那可是六六顺大酒店。”
郑照听完低头想着，他现在去借纸笔道路边给人画肖像应该还来得及。
“嗡——”手机震动。
郑照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却没有直接接通，而是又看向路边写着回收旧手机的店铺，准备接完电话又去卖了手机买画具。
“喂喂，请问是郑照先生吗？这里是S市第三人民医院，牛香兰女士在做保洁工作时突然摔倒，她在星海大厦留下的紧急联络人是您，如果您认识她，请尽快赶往我院。”
郑照闻言愣住了，牛香兰是谁？他的系统是不是坏掉了……
“没有坏。”一直默不作声的系统突然出现，“有实验对象反馈资料庞杂难以立即掌握，因此世界初始化已经从传输资料升级为传输记忆。”
他当然是回忆过，毫无所获。
系统见此提醒道：“分区错了，不是你的记忆，是身体自身的记忆。”
郑照微怔，随即放任本能。等记忆看完，他不禁叹了口气。
牛香兰是个农村妇女，丈夫在外打工，隔三差五托老乡捎一些钱回来，儿子参军入伍眼看着要复原，这样的生活在偏远山也算是令人羡慕。十二月中旬是退伍军人离队的日期，山里银装素裹，牛香兰每天都在村口等，可她等到的不是儿子，而是儿子的死讯。
车祸死亡，司机撞事逃逸。
一开始牛香兰根本不信，拒绝去领骨灰，但到了后来她不得不信，整个人都垮掉了。逢年过节才回一趟家的丈夫在处理完儿子的丧失后，就又离开村子。
渐渐的村里传言，她丈夫根本没去打工，而是在县城里安了个家。
牛香兰听见后疯了一样跑去县城，在县城了乱转，结果真在菜市场见到了丈夫。她尾随丈夫一路，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了一个怀里抱着儿子的女人。她上去撕打怒骂，可都是白费力气，丈夫已经是别人的了。
那一刻，牛香兰就明白她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也就在这一刻，她开始疯狂求子。
偏方，神佛，跪到传言中x能力特别强的男人脚下，牛香兰无所不用，只希望能老有所依。但上天对她一点都不仁慈，在四十五岁那年，她绝经了。
闷在家里的那整个冬天，她去农销店买百草枯，老板娘看出了她的死志，拼命的劝她，告诉她实在不行去花钱买个儿子，从小养一样亲。犯不犯法，牛香兰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有奔头了。
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她坐着车到了S市，拼命打工做活攒钱，在四十七岁那年买了个儿子，就是郑照。
男孩一直黑户，直到七岁的那年遇到人口普查才上了户口。初中毕业后，他成绩稀烂，根本不想去上学，可是牛香兰却死活坚持让他读了高中，盼望着他能考上个大学，然而奇迹从不会降临到她身上，这个夏天男孩什么都没有考上。
终于，六十五岁的牛香兰晕倒在星海大厦的厕所里。
天气正燥热，郑照把手里放下手机对赵博说道：“我去一趟医院。”

第90章 世界编号：3
66路公交车靠站, 郑照浑身只剩下一块钱。
“帅哥，要专家号吗？肿瘤内科和神经内科都有。”穿着夹克的黄牛从到郑照身边低声问道。
郑照有些无奈，“要不起。”
S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的人络绎不绝, 无数从外地来的病患将人生最后的希望押在这里, 他们手捧着买命钱进入此门只求活命。神经内科是三院的王牌科室, 不光本省的患者认它, 还有新疆西藏的患者不远万里慕名求诊。
医生护士忙得不可开交, 导诊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郑照便直接上楼去往神经内科, 电话里面说牛香兰可能是脑血栓，等待进一步确诊。
天色渐晚，郑照等到了核磁共振的结果。
“不用太担心了，脑血栓算是最常见的缺血性脑血管病, 你母亲出于急性期, 需要溶栓治疗, 包括各种检查用药的话，费用大概要在1万左右, 有保险吗？”医生看向郑照, 医院上演的从来都是人间百态, 这对母子一看家境就很不好。
郑照摇头说道，“没有。”牛香兰干活从来不要五险一金, 只想拿到手的钱更多。
医生道：“两个小时内进行溶栓治疗效果最好，你母亲的情况严重，还需要做手术, 以免加重脑栓塞的症状。”
郑照看向躺在病床的老人，她真的很老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弛，脸上手背上都布满了老年斑。在原身的记忆中，她不算是个好母亲，也不算是是个坏母亲，尽管两人相依为命，但关系并不亲近。
上小学的时候，原身还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一次学校要交书本费，班主任为了让学生们都记住这件事情，便在讲台上说到，谁没带钱就别来上学了。如果年龄稍大些，他就会知道这句话是吓唬人的，可刚满七岁的小孩子当真了。原身听话的把这件事记在手上，晚上回去问牛香兰要钱。牛香兰告诉他晚两天，可是原身哭着喊着不敢去上学，怕被老师赶出来。
牛香兰见此对原身说道，那他以后就不用去上学了。原身听了又真的以为自己不能上学了，躲在家里伤心的哭。两天后，牛香兰把钱给原身，原身拿着钱去了学校。老师收了钱没当回事，同学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原身却不再是那乖乖听话的人了。
但是假如牛香兰当时能拿得出那二百块钱来，会不给原身吗？
汹涌而来的记忆退潮，郑照叹气，能怎么办呢？至少不能让一个人等死。
他问道：“可以先进行治疗吗？钱明天我就会送来。”
医生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头也不抬的说道：“五万以下我有权签字，但你现在至少要先交上一部分。”
这个条件着实很好，但是他现在拿不出这一部分。此时此刻，郑照无比清醒的认知到，为何绝大多数的人都在蝇营狗苟的被名利牵着走。活着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不是因为人弄不清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是因为活着本身。
生存和繁衍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所有人都是基因的奴隶，肉身会衰败，基因却将永存不朽。
医生转身走出门，郑照坐在床头看着牛香兰。
她为什么会发疯似的想要一个儿子？因为她怕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无人照顾，只能活活等死。医院不会把人赶出去，但是也不会拼尽全力去救她，挂水熬着，消极治疗到不行的那一天。
郑照拿起手机，打给牛香兰将近二十年未曾再见的丈夫，电话里传来连续而短促的嘟嘟声。一次两次三次，郑照放下电话，他早就已经把她拉进黑名单了。
“你好，请问牛香兰是在这件病房吗？”门外突然传来声响，似乎是一个男人在询问护士。
“是在这里。”护士回答道。
郑照抬眼看向门口，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站在原地扫视着病房，看到郑照时愣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把果篮放到了牛香兰旁边的桌子上。
“你就是牛姨的儿子吧，她在公司总提起你。”男人说着就从商务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是陈启辉，明天娱乐的老板。牛姨在我们公司做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发生这种事我们都很伤心，这是两千块钱，算是我们的心意。另外我个人又加了一千块，希望你能收下。”
“多谢，真的感谢。”郑照没有推辞，直接从陈启辉手里接过了信封，但也没有提一万块钱的事情。
一万块钱对一些人来说天文数字，对另一些人是随手的花销，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笔钱尽管不是特别大，但也不是特别小，但绝对不好得寸进尺。牛香兰的病与明天娱乐没有什么干系，没有五险一金也是外派她的保洁公司的问题，于情于理，这三千块钱都是善行。
陈启辉这次过来的目标就是送钱，送完钱也没打算多留，见郑照收下信封，便又说两句关心话，随意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前，他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郑照。世界还真的挺奇妙，牛香兰是怎么出生这样的儿子？
郑照见陈启辉离开了，便拿着信封去找医生。等医生开号条子，他下楼去窗口处交钱。
无影灯亮，溶栓治疗进行中，手术安排在了明天。
在拜托两个护士多照一些牛香兰后，郑照给赵博打了电话。半个小时不到，赵博出现在医院门口，拉着郑照坐上了出租车，去往夜色酒吧。
“你只要能带着我过了，我今晚赚到的就全给你，这是绝对的！”赵博显得有些兴奋，“这个场子我打听得清清楚楚，就算是五百块钱的台，只要有人点了，小费保守能拿到一两千，出台都是三千起步价，再加上酒水提成，今晚绝对能到七千。”
这个七千块钱是由无数假设条件组成的，但一晚上的时候，也只能试最快的办法。
夜色酒吧是S市最贵的夜场，每个来应征都男模几乎都是在别的场子做过。赵博进门口看到这灯红酒绿，突然就有些怯场，他对郑照说道：“我听说做夜场个子最重要，再打扮得好点，会喝酒会做人，就特别的吃香。”
这句话似乎是在给郑照解释，但其实上是给自己壮胆。
星海大厦，陈启辉坐在昏暗的办公室，就在刚刚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原定明天要从K国回来跟他们签约的练习生被别人截胡了。
今天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先是上班车抛锚，拖车叫了两个小时才到，全公司的员工看着三令五申不准迟到的老板迟到了。而后保洁阿姨突然发病倒在他们公司卫生间里，他们可是做艺人经纪的，这要是被捅出去扣上个草菅人命的帽子，谁能说得清，又只能破财免灾。现在板上钉钉的人都飞了，翻倍开价都不回心转意，天知道对方到底出了多少钱。
陈启辉越想越觉得自己流年不利，要不请个大师看看公司的风水，怎么搬到星海大厦后事事都不顺？
去年培训学校争先恐后的向他推荐在训的素人，他还能挑剔一下，谁知道一直做女团选秀的《真命天女》突然改做男团，弄得好端端的买房市场眨眼间变成了买方市场。但凡能看得过去的练习生就有人抢，有些名气的更是待价而沽。
幸好，还没有提解约的。
陈启辉看了眼时间，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打开办公室的灯，坐回办公椅上，准备和合伙人开视频会议。
“喂喂，能听见吗？这破酒店信号不好。”合伙人出现在屏幕里。
“能听见。”陈启辉点了点头，“这次找你是有个事情想商量下。新意娱乐截胡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在想既然我们也凑不齐五个人了，又赶上选秀节目，不如就把团体推出的计划缓缓，让邓重他们四个先去参加节目。最近他们也人心浮动的，要是拦着不让去肯定会出事，来挖他们的公司可不少。”
合伙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陈，让邓重他们四个先去参加节目，这是可以的，赵赫那团队捧人一流。但你也别搁置团体计划，把要求放低点，随便去找个好看的孩子，按照之前的计划日程来，一个一个宣。抓紧时间训练个半年，直接把人一起送过去，这样才好有团体感。”
陈启辉瞬间就明白了合伙人的意思，只要有一个能红，整个团体都能吃到红利。对于他们来说，这样更好掌控，也能赚到更多。他揉着太阳穴说道：“行是行，可真长得好看能当花瓶的，都去当演员了，现在我上哪……”
说到这里，陈启辉突然愣住了。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别话说到一半就不说，这叫什么事情啊？”屏幕里合伙人有些不高兴了。
陈启辉闻言道：“没事，我只不过想到有个合适的人选。”
合伙人道：“你觉得合适就抓紧签，也给邓重他们吃个定心丸。我听说新意娱乐刚拿到了一轮融资，正财大气粗四处签人呢？”
“行，我这就去。”陈启辉说着挂断视频会议，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他都快忙晕了，牛姨当初留了儿子的电话当紧急联系人，哪用去医院找人？
创业真TM够艰难的。

第91章 世界编号：3
夜场是分等级的, 毫无疑问夜色酒吧是最难混的夜场。
“为什么出来卖也要打考勤……”赵博录入完考勤信息，对郑照抱怨道，“没有新人培训, 要开部门会, 这跟我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 跟在厂里做工也没什么区别。”
郑照道：“你打听了那么多, 没有打听这个吗？”
“我只打听了能赚到多少钱, 以及这些夜场的怎么能面试进去, 其余哪管那么多。”赵博撇嘴道, “等会要去试房，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希望第一天就能被点酒。”
郑照点了下头, 转身就往外走。
“哎哎哎, 这才几点啊, 你要干什么去？”赵博见他这样连忙追上来。
郑照说道：“迟到，早退, 旷工。”
“这可不行！”赵博挡在他面前, “我们干的是买一赠一的买卖, 你要是走了，我还怎么捆绑卖出去？再说了, 我既然说今天的钱都给你，那就是都给你，最后能赚到多少都是你的。你要是走了, 我今天可能一分钱都赚不到，这不是威胁啊。那个商务部的经理看你什么眼神，看我什么眼神，我一清二楚。郑照，都走到这里了，不差临门一脚吧，你现在缺钱吗？”
当然缺钱，赵博这句话根本是明知故问，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段话有些道理。
赵博见他沉默，就趁热打铁道：“你想想看，带我们的队长要抽成百分之二十的坐台费，我要是想在这长干，酒水也要孝敬给他一部分吧，今晚要拿到七千多，只能指望出台了。”
一步一步往下套，赵博想得很不错，但做得太急切。
郑照看着赵博的眼睛，低头一笑，答应道：“你去洗澡吧，我等你。”
虽然他和赵博虽然在名义上互利互惠的交换，现在也是赵博在求他劝他，可是在实际上他更依赖赵博。
“我很快！”赵博闻言兴高采烈的冲向了楼梯。
霓虹摇晃，人群拥挤，电音击打着耳膜，刺激着神经，夜色终于变成了传说中的样子。
郑照看着撕下人皮后的妖魔鬼怪们，对意识的里系统说道：“比起记忆传输来，我更喜欢看资料。”
系统颇为赞同的回道：“资料更宏观客观，实验体自身记忆难免具有主观局限性，但为了实验的顺利进行，决定采用两轨并行。”
郑照笑了笑，记忆还有一个系统没说过的缺点，那就是会容易混淆自我，稍微不注意便会被虚假的过往影响到。也许是上一个世界太过浮光掠影，他突然感觉这样也还不错，交些朋友，负起责任来，尝试一些之前不会去做的事情。
就是……如果祖父看到他现在的情况，估计能气活过了。
好在身后事，都是空。
赵博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新衣服，他一边拉着郑照往休息间里走，一边说道：“这地方就是比厂子好。原来我去厂里干活，一玩手机就被骂，现在随便玩手机根本没人管，只要别离开酒吧，你做什么都行，这就是自由。”
郑照没说话，只伸手推开了休息间的门。不大的房间里充斥着大量柠檬清新剂的味道，用来掩盖烟味，酒味，发胶味和香水味。
光鲜之下，藏污纳垢。
等到快八点的时候，经理又来了，把下午说过的内容又重申一遍，出台一定要戴安全套，别闹出“人命”官司。赵博听完后拉过郑照，抬起手机就拍了一张合影。
小麦肤色，鼻梁挺直，玩世不恭的笑，赵博看着照片里自己，不仅摸着下巴说道：“其实我还挺有做这份工作的本钱。”
郑照无奈的摇摇头，又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是怎么到六顺的？”
“没学历，不想在老家种地，出来打工又不愿意干活，就去六顺混日子呗。”赵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白炽灯下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结果到了六顺才发现，我不仅不肯吃苦，还想过安逸日子，挣大钱。我现在二十，干个五六年赚个几十上百万的，等到三十岁开个店，或者收个租，也算单身贵族了。”
点酒的客人渐渐多了，休息间陆续有人离开。夜色的规矩和其他夜场并无不同，四个人排成一行去试房，客人有看中哪个就留下，没有看中的就接着换下一批。场子已经接近了最躁动的点，但今天下午这批新来的男模却始终排不上队。
赵博凑到郑照耳边低声说道：“走吧，干等着不行，我们出去试试。”
说完他就站起身，拉着郑照往外走，迎面就撞见经理过来。
经理身边也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见郑照就对经理说道：“算他一个，其余还要再找八个才行，不要年纪太大的，越小越好。”
郑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赵博却眼睛一亮，也不管说的是什么，立即毛遂自荐，“我和他一起的，今年二十。”
男人没说什么，只看向经理。经理对他们解释道：“这位客服部的张经理，有个客人开了一套黑桃A，没有点人陪酒，他过来挑几个人一起去给客人送酒。别的没有事情，手稳着些别把酒摔了就行。如果客人要是能看上你们就留下，台费给你们再加八百，一切以客人开心为准。”
张经理点头道：“夜场都是做熟客生意，这个客人是新面孔，下点功夫对你们也有好处。”
赵博道：“您放心，我们知道的。”
张经理很满意他的识相，又在休息间里挑了七个男模，年纪最大的才二十四，几乎涵盖了各种类型。毕竟五十万美金的消费额，要是能从包房里面拽人，他都想把商务部所有的男模都叫到一起，仔仔细细的挑选。
郑照拿着一瓶酒，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赵博在他的前面隔着一个人。
张经理笑得脸上全是褶子，这队伍本来是按年纪来排列的，最小的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小孩，但他把郑照揪到最后面，压轴出场，一定够令人印象深刻。
灯光暧昧，音浪震耳，一套黑桃A送进了包房，点燃的冷烟花绽放，九个人低头站在原地。
“你，抬头。”程澄靠在沙发上挨个指着，让他们依次抬头。
赵博毫无窘色，轮到他立马就抬起了头，很是大方。那个最小的听到这话扭扭捏捏，怎么也不肯抬头，张经理又催了三四次，威胁要扣钱才抬起头。郑照闻言微微皱眉，瞥了一眼她，平静抬起头，待她看完，就又低下头去。
程澄眨着眼睛回头对闺蜜说道：“我终于知道我爸为什么喜欢救风尘了，天啊，我怀疑这个爱好也遗传。”
闺蜜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禁也啧了一声，“可能还会传染。”
程澄瞪着眼睛看她，“我先看到的，是我的。”
闺蜜道：“我开的黑桃A。”
程澄咬着下嘴唇道：“我再给你开回来，两套，不，三套，别说用来洗手了，洗澡都你用的。”
“你别，你得给我忍住了，要不然阿姨发现你零花钱在这种地方得骂死我。”闺蜜忙拉住她道，“先让你总可以吧，不想要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程澄达成所愿，心满意足的点头，故作娇羞指了一下郑照，对张经理说道，“他留下。”
闺蜜来回扫视着剩下的八个人，问道：“有新来的吗？”
赵博本来等得就有些烦躁，又看见郑照眉头都蹙起，像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更是急得不可开交，此时听到这话抢着说道：“我是新来的，我和他一起过来的？”说完就看向郑照。
闺蜜问道：“朋友？”
赵博道：“对，我们是朋友。”
“哈，那正好。”闺蜜看向程澄调笑着说道，“怎么样，他们也是朋友？”
程澄像是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盯着郑照重复道：“新来的哎。”
闺蜜叹气，心里却也觉得不太舒服，谁都知道没拆包装就是新的，拆了包装玩过的二手娃娃就贬值了。她说道：“他们两个留下，剩下的把酒都开了，喝完就可以走。”
黑桃A除了贵这点外，还以大容量出名，所以一般开全套就是个意思，更常见的用法是洗手洗头。
程澄看着郑照，没有像闺蜜那样动手动脚的折腾人，只看离得很近的看他。
“你皱眉很好看啊。”
“不皱眉也很好看啊。”
好看养眼也分很多种，程澄自小就听老爸的说他那套理论。看美人先看皮肤，白而无暇难求。其次是眉眼，眉清目秀是为上佳。再次是手足，手取纤细，足取直正。最后才是修饰，造型打扮都有门道，但最重要的是干净整洁。
程澄看完笑了，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哪里都很好看呢？”
郑照觉得有些不适，可能他高估了自己，已经习惯绷得很紧，就算想解开自己的束缚，也不太能放下杂七杂八的东西。他正要推开程澄，突然间感到手机在不断在口袋里震动。
“嗡——”
他刚拿出手机，却被程澄一把抢过手机，顺手就丢到了酒水里，先是震动消失，而后屏幕暗下。
她满不在乎的说道，“手机给你换个新的，专心点。”

第92章 世界编号：3
郑照看了一眼微笑的程澄, 又看了一眼浸水的手机，避开程澄拿起就手机推门而出。
随着包房的门关上，程澄脸上的表情凝固住, 呆愣的说道：“居然真走了？我还以为他早玩什么欲拒还迎的花招？”
闺蜜本来跨坐在赵博腿上玩闹, 这时也停了下来, 掐着赵博的脸说道：“我姐妹看上他是赏他脸, 还敢甩脸子走人, 去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我这五十万花来找气受吗？”
赵博被她掐得脸生疼, 忍痛笑道：“别，别叫经理过来。小照他妈生病住院呢，一个电话半夜打过来，他心里急, 不是故意的。”
闺蜜挑眉道：“撒这种谎太假, 他妈要是真生病了, 还不得在医院陪着，怎么有时间出来混夜场？”
赵博仍然堆着笑, 声音却故意放低了, 轻声说道：“治疗费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要一万, 他凑来凑去野孩差七千多，这不是没钱才出来做这行的吗。”
“这种事情居然真有？”闺蜜抽动着嘴角, 听完赵博这番话，她不是内疚同情，反而只觉得狗血。
程澄双手交叠, 兴奋得不能自已，一转身把赵博压在身下，手解开腰带伸了进去，顺着腰腹那层薄薄的肌肉往下摸索，“接着说，他是怎么决定过来的？面试是怎么过的？之前有没有试过房？有没有过经验？”
赵博眼睛半睁，不断喘息着想，今晚出台应该是稳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拿到双倍的出台费……
路灯明亮，都市从来不夜，
尽管酒吧附近的许多店都还在开门营业，但郑照来回找了好久才终于在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了手机维修店，商量了一番后，他卸下手机里的电话卡，将手机直接押在店里，修好后付钱，换了个只有简单功能的备用机。
之前那通电话找不到记录，不知道是谁打来的，郑照犹豫了片刻，便往医院走。还没走出巷子，手机就开始震动。他低头一看，不是医院的电话，便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然后接通了电话。
“郑照是吗？我是陈启辉，之前我们在医院见过的。”
郑照微怔，不知道他为何来找自己，便只说道：“是的，陈先生，我记得你。”“咳，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当艺人的打算？包吃包住包训练。”陈启辉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像诈骗犯，但好在郑照应该知道他是真有一个经纪公司的，还是直接抛出鱼饵吧，“那个……你知道选秀节目《真命天女》吗？他们明年准备做男团，公司是想派个团过去，不巧缺了一个人，你有兴趣吗？”
《真命天女》已经出了两季，这两年娱乐圈的大小女流量都是出自这个节目，就算没能成功出道的也都比以前升了好几个台阶，这次男团也定然会改变整个娱乐圈的生态。
郑照听完这番话，想都不想的直接问道：“工资有多少？可以提前预支吗？”
陈启辉被问懵掉了，现在艺人签公司都是问会给什么资源。他都做好准备解释明天娱乐只是家成立两年的小公司，没有影视资源可以给艺人，但请的培训老师都是最好的，结果郑照居然直接问工资……
但稍微一想，陈启辉就明白了，牛姨现在躺在医院里面，对于郑照来说最缺的就是钱。
别说，这孩子还挺好的。
他在去医院看牛姨前问过律师，律师还特意让他小心些，说是之前有接过一个案子，保洁阿姨不小心被裁纸刀割破了手指缝了五针，老板去医院看望，还缴纳了手术费用，却被反讹取误工费。
“每月两万，你要是签十年的约，我做主给你提前预支半年的工资。”
“好，”郑照答应了。
“那明天上午八点后你过来一趟星海大厦，我们谈具体的条款，你放心，我们追求的是共同发展。”
又问过具体的地点后，郑照就放下了手机，转身踏上通完医院的漫漫长路。
离开繁华街区，纵然是一线大都市也渐渐的安静下来，两旁树木深绿，悄然静谧，偶尔有翻垃圾的野猫怕人跑走。
郑照不想惊扰它们，便准备换条路，突然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赵博发来的。
转账一万元整。
信息显示：金主给你的，她说算是你今晚的小费，我也把你的微信也推给她了。
郑照抬起头看月出东墙，世界真奇妙，就在一小时前他还身无分文，结果现在不断有人给他送钱来。
穷途末路，时来运转，只在一线间。
郑照收下了这笔钱，让赵博帮他向程澄道谢，就走回刚刚路过的宠物店，买下几个罐头，与野猫分享喜悦。
等野猫饱餐一顿后，他把铁罐丢了进垃圾桶里，又发消息给领班辞职。男模和夜场更偏向口头协议，领班也知道他半道跑路的事情，立即同意了。
过了一会儿，赵博发送了条消息。
“怎么走人了？”
“找到了新工作，虽然赚得少些，但在接受范围内。”
厂狗吗？赵博下意识的想道，连忙打字劝说。
“你可别浪费了青春，我看今晚的那个程澄挺喜欢你的，你要是好好跟她，没准能赚个几十万上百万，在S市有车有房，可以娶个年轻漂亮的妹子。”
郑照回道：比起讨好人来，我更习惯被人讨好。
这句话发出，赵博那边儿就没有再回消息，等到郑照拦到一辆出租车，手机才开始震动，提醒新消息到来。
赵博道：“我现在跟那两位出台，凯丽酒店总统套房，今晚还要好好卖力了，不能再聊。人家都说好兄弟一起嫖过娼，我们俩这算一起被嫖过，也是革命友情了。明天我发你定位，一起吃顿饭吧，”
这话说得糙，但却是事实。郑照打字回道：“明天见。”
“那明天下午吧，我早上估计起不来，嘿嘿。”赵博又发了一个猥琐的兔子表情。
郑照笑了笑，收起手机走进医院。他现在楼下把钱交了，然后才走到上楼，进入病房，看着昏睡的牛香兰。
母亲是一个很奇怪的称谓，他以前总觉得母亲对儿女的爱，好像是无缘无故的，但在上一个世界，他才知道母亲的爱都是由于身体的激素作用，属于生理现象，这倒让母爱显得更合理了，更可信了。
在医院旁边的酒店睡过一觉后，郑照打车去了星海大厦，和陈启辉签了十年长约。
十年听起来很可怕，但具体条款都还是比较自由的，没有什么特别强制的要求，分成也可以每年调整，总之陈启辉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寻求的是公司与艺人共同发展，把这个当成事业来做，不是为了赚快钱。
“你可以现在外面住着，毕竟牛姨现在情况还很危险，能按时来上课就行，别的也就不要求你了。但等牛姨情况好转，你就必须住住到公司宿舍。”陈启辉见人事离去就对郑照说道，“这么做不是为了限制你们的自由，而是因为你的基础等于没有，这半年时间还是要抓紧，年底就要开始进组录制。面试能不能选上，全看你自己训练的结果。”
郑照说道：“我可以直住过来，等医院有事再过去。”
感情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时间是由记忆构成的，他有了原身的记忆，真的害怕自己见到清醒的牛香兰会情绪失控。
如果感受到原身的情绪，那他到底还是不是自己了？
郑照有些毛骨悚然，本来他就一直想不通自己存在是为了什么，不断用短暂的兴趣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结果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那和死亡有区别吗？
往更进一步说，系统让他经历一个又一个世界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实验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完成实验后的小白鼠都会被揪出脑子研究。
郑照离开了陈启辉的办公室，正神游物外的站在电梯口，没有注意到四个穿着打扮十分新潮的青年走了出来。四个青年对视一眼，其中最高的那个人伸出手道：“你好，我是邓重。”
“郑照。”手握住就算认识了。
身高最矮的卷毛小男孩听到这话，抬起头问道，“你是从K国回来的那个哥哥吗？”
郑照摇头道：“不是，我没有去过K国。”
“咦，你不是K国回来的那个，那从K国回来的去哪里了？怎么好好的队友变人了？”染着红毛的青年不太高兴，似乎怀疑郑照是关系户。
“那个被新意娱乐抢走了。”邓崇见此解释了一句，又问道，“小照之前在哪里训练的？没准我是你师兄。”
“没有训练过。”郑照说道。
“那他为什么会牵你啊？ ”卷毛青年有些疑问也有些庆幸，“陈老板很严格的，他当时都觉得我太矮了，跟团队定位根本不匹配，还好我跳舞比较好。”
郑照想了一想陈启辉的举行，说道：“大概要求变了吧。”
穿着白色卫衣青年说道：“那你运气挺好，既然年底我们就去面试节目组，你得好好训练，别给拖后腿啊。我们几个训练了这么久时间，就指望这一次了，尤其是邓哥，他已经训练时间已经有五年了。”
他说话的时候，邓重一言不发，只在听到五年的时候，眼光一闪，似乎心有不甘。

第93章 世界编号：3
邓重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有的人永远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有的人做再多的努力，就算拼了命也仅仅是能够追赶上前者的脚步。似乎没有公平可言, 一切全赖命运女神的眷顾。
当初和他一起训练的人, 那些水平不如他的人, 一个个的都火了。比如演了《初夏》的林远淮, 和加入七禧男团的盛洛。而他就连进入明天娱乐的机会, 都要拼命争取。
现在呢, 随便一个人, 靠脸就能进来。
靠脸……邓重打量着郑照，不得不承认，尽管这行当里的俊男美女多如过江之鲤，但没有一个能有郑照的神态或者说姿态。看人时的抬眼, 沉默时的皱眉, 倾听时的轻轻颔首, 似乎每个微小的动作都浮着深意，令人忍不住地去探究。
或许真如昨晚收到的消息所说, 走这条路循规蹈矩是不会成功的。
邓重笑道：“五年哪值一提, 我们以后要共同努力。”
红毛青年忙说道：“重哥你谦虚什么, 别说你的实力有目共睹，光这份毅力都值得我们学习了。”
两人一唱一和, 四人互相吹捧，可惜只有郑照一个人当观众。
陈启辉和财务从公司出来，正看见这场面就说道：“哎, 邓重你们来了，我还想从税务局回来再带郑照去见你们。”
邓重笑着说道：“我们是来找许姐的，出电梯的时候遇见了郑照。”
明天公司全体员工加在一起才一共二十人，规模不算大，但也不算特别小，比起随便签人赌运气的皮包公司，他们的配备很齐全。许姐是经纪部的老大，也就是这门口这五人的经纪人。
陈启辉有些奇怪的问道：“许姐她没跟你们说请了产假吗？我让琪琪负责你们了。”
邓重愣了下，随即摇头说道：“许姐没有提过，我们联系不上她才过来的。”
白卫衣补充道|：“琪琪也没有加我们。”
陈启辉道：“你们先进去等会儿吧，琪琪今早不在公司，说是去找你们了，可能正好错过了，我叫她回来。”
邓重笑着说道：“不用了，我们也没什么事。”
“那行，如果有事就跟琪琪说，没事就回去吧，该到训练的时间了。”陈启辉说完就带着财务离开，郑照也跟他们一起下楼。
走出了星海大厦，旁边那个小区就是公司给他们租的宿舍。五室两厅的格局，每人一个房间，客厅装上镜子音箱改成训练室。
红毛青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坐在沙发上说道：“琪琪可能根本就没有过来吧。”
卷毛青年道：“上次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准备考公回老家。”
邓重听着他们说话，低头划开手机锁屏，皱眉看着微信里最新的消息。
新意娱乐前两届女团都有人出道，这次只要他去，拿到出道位可能性比留在明天娱乐大得多，人生也许就该赌一把。
S市第三人民医院，郑照坐在床边听医生说话。
“治疗及时，手术成功，等她生命体征平稳，就可以进行功能康复锻炼。”医生推了下滑落到鼻梁的眼镜，“康复锻炼是为了重建正常运动模式，恢复肢体功能。至于语言障碍，你要注意多和她说话，后续能恢复成什么样子，全看现在了。另外你要做好准备，她这个年纪能恢复自理能力就很不错了。”
郑照问道：“康复中心的费用是多少？”
“具体多少要确认项目后才知道，但一般来说每个月二万左右就够了。”医生说完就走了，丝毫不关心昨天连治疗费都拿不出来的人今天为什么敢问康复中心的价格。
中午用过饭，郑照便去了位于另一栋楼的康复中心办理手续，根据牛香兰的病情，最好的康复方案是八百一天。跟着护工们一起给牛香兰转病房的时候，赵博发了消息来。
“天啊，这活干起来要命，我们改天再见吧，我要歇了两三天才行。”
“好。”郑照回了消息，正准备关上手机，却看见公司微信群里邓重发了一长段话，保守估计也有一两千字，却没有人回他，消息不断的群仿佛陷入了死寂。
新意娱乐成功挖了墙角，明天娱乐还没出道的男团又少了一个人。
人心浮动，却与郑照无关，他没搬去宿舍，而是继续住酒店。又过了两天，陈启辉推送了消息，明天娱乐准备进行素人选拔，每场都在网络直播，胜负由直播间的网友投票选出，赢家进入下一轮比拼，由此选出最后的那个人可以签约。
郑照按要求随手转发在朋友圈，才仔细看微信群里的解释。
“根据观众缘和舞台表现力进行选拔，很公平。”策划孙美媛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但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整个公司的方向都因为邓重的离开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计划只是顺便去参加一下节目，看看能不能蹭到热度，现在却成了背水一战。郑照看着微信群里的人数不断减少，最终只剩下十三人，除了四个练习生外，还没离职的员工都是跟着陈启辉创业的老人。
凉风送爽，郑照尝试着扶牛香兰下楼散步。这几日她似乎一直想说话，然而张开嘴只能发出奇怪的音节。
紫花地丁开满道边，两两三三的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牛香兰看见康复中心的门口就不肯再挪动，口里仍然断续不明，可郑照突然就知道了牛香兰的意思。
她在问他哪来的钱这么花，她在说自己好了可以回家。
“不用担心，钱是够的。”郑照扶着她做到了长椅上，“陈启辉，就是你干活的那家公司的老板，他签了我当练习生。”
“真……真长天……”牛香兰又试图说话，郑照偶尔点下头，假装听懂了。
钱花得快，效果也见好，半个月后牛香兰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左脚在地上一拖一拖的。
“下午公司通知我过去一趟，晚饭后小玲陪你散步。”郑照对牛香兰说道，“吃晚饭用过的塑料餐盒就丢了吧，别再让人家洗干净收起来。废品也卖不了多少钱，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我们已经换过两个护工，不能再换了。”
牛香兰不情不愿的点头，转过身背对他。
郑照走出病房，站在门口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才这样，是记忆对他的影响吗？恍然间消毒水变成了草药味，郑照低头笑了笑，天覆地载，他当年却不能为母亲侍疾。
阳光灿烂，星海大厦前熙熙攘攘。
郑照走进大厦，却看见了赵博等在电梯前。赵博看见他笑着说道：“咱哥们有缘分吧。”
郑照微怔，随即问道：“你过了那个素人选拔赛？”
“是啊，网上都处都是那个选秀的消息，我当然也要试一试。至于所谓的选拔赛，随便请几个直播老油条带带节奏，再刷一刷票，除了比较花钱外，其余的都特别简单。那个陈老板还想签约前做背调，我连身份证都有三四个，他准备查哪个？”赵博和他一起走进电梯间，屏幕里女爱豆们为即将到来的购物节做着广告，“同样都是卖，当明星才叫正经赚钱呢，要是红了，一次饭局就能有个十几万吧。等上了节目，造型一换，再起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艺名，就算有人觉得眼熟都得认为自己错了。”
电梯到达三楼，赵博率先走出，郑照在后面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
陈启辉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有个会客室，再往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办公室。他们来得早，陈启辉还没有回来，只有卷毛青年他们三个都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
看见郑照和赵博并肩进来，红毛青年神色陡然一变，夹枪带棒的说道：“刚进团就排挤走了一个人，然后把自己朋友塞进来，这拉帮结派真是快啊。我告诉你，团里都有一个拖后腿的你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这次我们就是来抗议的。”
郑照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他。
这三个所谓的队友都敌意满满，只红毛青年当了出头的刀子。他们的敌意与其说是为了团体，为了邓重之类的，倒不如说是为了话语权。本来四个人肯定是郑照融入他们，现在邓重走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如果单只是郑照，或者是赵博，两人并不认识，那也是他们说的算。但现在他们两个认识，就有了一争之力，以后这个团不再是他们的一言堂。
只要是社会动物这种斗争就是必不可免的，芝麻大小的公司也分派系。对抗的办法就是要寻找符合自己的利益的人群取得支持，成立自己的利益圈子与其对抗。猩猩如此，狒狒如此，智人如此。
郑照有些头疼，对赵博说道：“我们去外面等着吧。”
赵伯闻言咧嘴一笑，“怎么能走呢？这三位，我和他们初次见面，不得关照关照。”他说着一步步逼近红毛青年，抓住他的衣领，“别在我面前装逼，爷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吃奶呢。”
卷毛青年急忙劝说道：“浩哥就是个毒舌，没什么坏心的。你消消气，千万别动手，外面这么多人呢。”
赵博闻言松开手，却一把将红毛青年甩到门口，看着沙发说道：“起来，我们坐。”
红毛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说什么，白卫衣却摇摇头，起身带了他们出去。
坐在沙发，赵博颇为高兴的说道：“就他们这样人我见多了，别给他们脸，第一面收拾好了以后才服服帖帖，要不然绝对蹬鼻子上脸。”
郑照低声道：“是我自己要面子。”
与此同时，某论坛选秀小组出现了一个爆料，某位要参加节目的练习生在团内霸凌队友。

第94章 世界编号：3
有瓜就放|某练习生在团内霸凌队友还想要出道？
我闺蜜在某个小作坊当经纪人助理, 和其中几个练习生关系比较好，会经常聊天的那种，今天她跟我说他们公司有个练习生仗着自己是老板的关系户经常欺负队友, 不是言语辱骂的那种, 而是真的动手打人。没背景的练习生经常被按在地上无缘无故的暴打, 公司知道也不管, 都靠别的队友求他, 他才肯收手。
进贴的粉圈老油条们看见主楼的指向模糊, 纷纷猜测这是在给哪个练习生埋雷呢, 毕竟《真命天女》男版可是个公认的香饽饽。
最赞：有锤快放，无锤滚蛋。
楼主：小作坊实在太小，指名道姓的话我闺蜜就会被查出来，就这样先放出来吧, 等我闺蜜离职了, 我再修改主楼。
在全世界都在吃瓜林远淮撕番的时候, 一个离开播还有半年多的节目，再折腾也折腾不到哪里去, 总共二十多个回帖就沉底了, 比较有趣的是这个帖子的收藏比回帖还多。
把这个帖子收藏进私密文件夹后, 冯兜兜又刷了好一会儿论坛，才打开PS开始干活。凌晨三点, 她拿起眼药水仰头滴了几滴，等眼睛不再干涩才合上了笔记本，躺到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闭上眼又睁开, 冯兜兜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看评论。作为站姐最辛苦的不是拍图修图，而是千辛万苦才发完图后却没有粉丝转评赞。
“都来看帅哥！浴火重生的凤凰！”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妈呀！舞台体质盛小洛！”
“看道P3没？盛小洛在说他要第一，还不快去打钱买专辑！”
冯兜兜手指不断往下划，过了好久终于看到一条评论夸她的。神仙站姐，绝美，太会修了。她用手抓紧被子，蒙在头上狂笑了会儿，才伸出头把账号切到另一个上，视奸着那些会舞的大粉，又给哥哥丰富了什么人设，好在下次努力把图往上面靠。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冯兜兜并不懂这些，全凭一腔爱意买了相机镜头，认真修完发图在微博上，转发者寥寥无几，甚至散粉在机场用手机拍糊图都比她转发高。她不明这是为什么，但也没深究，初恋追星的少女就算是单机也能做下去。直到有一天，突然转发上两千，她兴高采烈地打开微博，发现粉丝都是在说差不多的话。
果然哥哥会喊麦！
原来出图要跟人设对上，冯兜兜恍然大悟，而后她也混到了万粉，但爱意消融，留下全是因为责任。再爬了几次墙后，她在粉圈也小有名气了，而且做站子除了为爱，还为了卖BP应援物。
去年粉圈爆出了大料，有个搞《真命天女》的后援会做账买了套海景房。冯兜兜本来是看不上秀星秀粉的，但在看见认识的站姐们都赚得盆满钵满后，不禁也心动了。她家里不算有钱，眼看明年就要大四了，还不如搏一把争取实现经济自由。
屏幕又闪得眼睛疼了，冯兜兜把手机关上，决定明天再开两个小号预备着，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郑照感到无比的尴尬
晶莹的露珠顺着叶子滑落，昨晚小雨过后万物如洗，训练室的落地窗也像是刚擦过一样。
舞蹈老师把音乐关掉，对面前的五人说道：“很好，不错，大家先歇一歇。郑照，你跟我过来一下。”
郑照路过瘫坐在地上的队友，跟着舞蹈老师去到了另一个客厅。
舞蹈老师递给他一瓶水，不禁直叹气，苦口婆心的说道：“你条件真的很不错，到底是为什么动作都放不开？这样就算团队表演我能把你藏住，但单人表演的时候肯定不行，陈老板跟我说，下个月就要开始海选面试了，抓点紧。”
清晨阳光衬得少年神清骨秀，眉目分明。
郑照看着手中的纯净水，放大镜一般折射出真实世界，放不开只是因为感到尴尬。
舞蹈老师见他这样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就又说道：“我也是从学生过来的，知道逼太紧也没有用。唱跳都不会也有高人气出道的，但那都是少数几个人，绝大多数爱豆实力起码都在及格线上。这样吧，你出去转转，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继续练舞？如果决定要继续练舞，就想个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可以试试喝两杯酒。”
郑照起身道：“多谢老师。”
离开宿舍走出小区，郑照沿着马路漫无目的游荡，突然就感到轻松自在了。这段时间一直为生计奔波，忙得累得只想躺在床上，每天脑子想的都是吃什么，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老板，真不行。”
郑照顺着声音回头，看见路边修车店里焊工正在和老板争执。
焊工指着一辆车说道：“这活儿下午肯定干不来，这个车改过排气，至少再给我一天时间。”
“我已答应顾客了，下午就可以来取车，延期是要赔钱的。”老板摇头说道，“不就是追个尾吗？至于吗？你能力不行……”
“我能力不行？”焊工一听也生气了，把焊接面具一摘，“一个月才给六千，拜托你出去看看行情，在S市六千块钱顶多招个学徒工，你去找别人做吧，老子还不伺候了。”
说完焊工就走了，留下老板目瞪口呆着，这么短时间他上哪再找一个焊工来？
“好，你现在走可以，但你这个月一份钱都没有！”老板冲着焊工威胁道，“你这样甩手不干，劳动法都不向着你！”
“六千块钱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焊工说完无所谓的骑上电动车离开。
等到电动车上了辅道，老板的脸瞬间成了酱色，拿出手机不断给朋友打电话，试图借个焊工过来，可过来焊工都摇头说至少要一天的时间。
郑照坐在旁边的饭店里，用热茶水清洗着餐具。
服务员为郑照端上最后一盘菜，见旁边修车店还在闹腾，小声嘟囔道：“他又不是焊工，看着那活儿简单，实际上怎么可能简单？现在知道晚了还不肯给顾客打电话，通知人家晚点来取车，就硬挺着，早晚要关门大吉。”
郑照闻言抬起头，笑着说道：“有些东西就是看着简单，让人误以为自己能做到，实际上真做了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吃完午饭，看够戏，郑照上前对欲哭无泪的老板说道：“我来试试吧。”
老板打量着他，年纪小，长得好看，穿得又潮，怎么看都是个小富二代，完全不像会焊接的。他烦闷的挥手道：“我正忙着呢，你别拿我寻开心。”
郑照道：“现在是下午一点，如果你现在让我焊接，时间还来得急。”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自信从容了，老板不禁产生了动摇，犹豫片刻咬牙答应道：“死马当活马医，你试试吧。”
金属火光打在面具上，衣服被汗水浸湿，勾勒出少年身材，过来取车的男人正好看见这一幕。
老板迎上去说道：“楚先生，您怎么提前过来了，到里面坐着等会儿吧。”
楚先生努力移开视线说道：“没关系，我也不是很急。”
老板摆手道：“既然您掏了钱要加急处理，我们肯定按时完成，绝不耽误您下午用车。”
楚先生听到这话笑了笑，与老板坐在屋里面闲聊。将近半个小时后，郑照摘下焊接面具，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店里汽修工人。
明珠蒙尘，楚先生脑中突然跳出来这四个字，目光时不时的往郑照身上飘，浑身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孩不应该在这里。他不断摩挲着手指，也许当范蠡在苎萝溪边看见浣纱的西施也是这么想的。
“楚先生，车修好了。”老板终于舒了口气。
楚向文站起身接过车钥匙，他下午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一场艳遇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
见那辆车远去，郑照走到老板面前，伸手说道：“承惠五百块。”
老板听见他要这么多钱气得吹胡子瞪眼，高声道：“一百，多的没有，我们又没有签过劳务合同，我完全可以一分钱都不给你！”
郑照道：“五百。”
老板嚷着好久，最后掏了三百块。
拿到了钱，郑照开心的笑了，他最喜欢的是清闲，从来不愿意吃苦，也不想体会人间疾苦。虽然好逸恶劳，但是陈启辉对牛香兰几乎是救命之恩，起码这十年肯定要做下去。
至于跳舞，还是敬谢不敏了，毕竟焊接都比它适合自己。
九月初《真命天女》终于正式改名成《下一站天团》，各个地区的海选陆续展开。
星海大厦三楼，陈启辉在会议室说道：“根据前两年的经验，视频提交得早比提交得晚机会更大。你们今明两天就不用训练了，去想想怎么录视频，后天由公司统一提交过去。”
散会后，代理经纪人琪琪偷偷拉了一下赵博的衣服，示意赵博跟她走。赵博愣了下，随即让郑照先回宿舍，自己跟着琪琪走了。两人躲在隔间，琪琪低声对赵博说道：“在节目组的同学告诉我……节目组准备给好多网红发邀请，面试都是走走流程那种的邀请。赵博愣了片刻，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写邀请意味着节目组的选人取向？”
琪琪摇头道：“也许吧，我也不太知道，但你视频可以注意下。”她说完看向赵博，“明天有个新电影，有时间一起看吗？”
赵博坏笑着看她，揽住她的腰说道：“当然可以，这就是你只告诉我的理由吗？”
琪琪低头不语，满脸羞红。
等赵博离开了隔间，满脸羞红的琪琪冷哼一声，拿出手机给一个头像是海贼王里香克斯的人发送了消息。
“鱼已经上钩了。”
回到宿舍，赵博立即敲开了郑照的房门。

第95章 世界编号：3
“我有事跟你说。”门刚开了一条缝, 赵博就挤了进来。
“什么事？”郑照边问边走到阳台，推开两扇窗户，秋风来高楼, 吹散了赵博身上的烟味。
赵博熟门熟路的坐在豆袋沙发上, 笑着反问道：“你猜琪琪刚才找我是做什么？”
郑照摇头道：“不猜, 你直接说吧。”
“啧, 没有情趣。”赵博往后一仰, 整个人都埋在了沙发里, “琪琪给我透露了一个内幕消息, 《下一站天团》节目组给好多网红发了邀请，然后约我去看电影。她真的以为我傻，还是觉得自己藏的好？她和邹庚燃的破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个门道来。”
邹庚燃即红毛青年，他十分得意自己的红毛, 连微信头像都用的是香克斯。
郑照皱眉道：“你打算将计就计？”
“我不仅打算将计就计, 我还打算反将一军。”赵博得意的说道, “明天我就去约琪琪看电影，通过琪琪透过给邹庚燃, 节目组更想要有综艺感和搞笑天赋的人。别的忙也不用你帮, 明天你再邹庚燃面前装作不经意的说两句方言就行, 最好是自我介绍那种。”
“可以。”郑照低头叹气，一个月两万根本不够开销, 他现在就想要飞思XF IQ4。然而就在如此缺钱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找麻烦。
两天后交完视频从星海大厦回来，邹庚燃和他们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偶尔突然冷笑一下。赵博每次看见邹庚燃冷笑，都会回到郑照的卧室里笑得满床打滚。天气越发寒冷，郑照真的想关窗。好在视频面试结果出来得快，十月六号，陈启辉让他们都到公司一趟。
相同的会议室，坐着相同的人。
“《下一站天团》刚刚把视频面试的结果发来了，我们公司战绩很好，有四个人可以参加实面。”陈启辉说着扫视了底下神情各异的五人，“通过的也不要以为自己就稳了，去年有个公司视频面试通过了七八个练习生，结果实面一个都被刷下来了，你们今后需要更努力。而没通过的也不要气馁，再接再厉，我们是一个团队，努力训练就会有好结果。”
邹庚燃在听到有四个人通过时愣住了，目光落到郑照的脸上片刻，随即又挪到赵博身上，笑着说道：“没通过定然是因为不够努力，想靠视频里耍小聪明是不行的，以后应该要扎扎实实的训练。”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赵博坦然与他对视。
邹庚燃眼皮一跳，感到了几分古怪，便也闭上嘴不再说话，红发像是一团压抑的火焰。
“好了，既然你们都做好准备，那我就直接说结果了。”陈启辉皱眉看着邹庚燃和赵博，他们之间不对付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全公司的人都知道，然而却没有好办法解决。“周天京，朱皓，郑照，赵博，你们四个进实面了。”
“什么？”邹庚燃眼里都是不敢置信，为什么没有他，怎么会没有他？他站起来急切的问道，“陈总，这是全部的吗？会不会弄错了？”
陈启辉严肃的说道：“没有错，我向节目组核对过。”
邹庚燃闻言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摇着头喃喃自语，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淘汰。
郑照垂下目光，太过用力的搞笑反而不好笑，只令人觉得尴尬。
赵博模仿邹庚燃冷笑着，低声说道：“没通过肯定是不够努力，想靠耍小聪明是不行的，以后还是要扎扎实实的训练。”
“赵博！”邹庚燃瞬间明白是被赵博算计了，气得一下子就站起攥紧拳头向他打去。
赵博想躲没有躲过，硬生生的挨了他这一拳头，脸被打得青紫，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陈启辉见此头疼得要命，越发的想请个风水先生的，他高声喝道：“就你们这样闹还要出道吗？可能红吗？再闹就都收拾行李回家去，这年头做明星的人满大街都是！”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他们现在连海选都没有过，如果现在闹出纠纷，就等于放弃了最可能红的机会，尤其是邹庚燃连视频面试都没有过。
全部解约，陈启辉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他也不能够错过这一年，利益爆炸就近在眼前，现在掉头走人就是个傻子。他和颜悦色的劝解了几句，见大家都保证以后好好相处，就亲自把他们送回了宿舍，临走前还告诫他们注意下邹庚燃。
“万一他想不开半夜跳楼了，他你们四个也就不用去了。”
地下停车场，陈启辉坐在车里不断抽烟，自邓重走后就乱套了，真的，能服众的队长太重要。如果今年能熬出头，下一代得从孩子里面选，一起训练长大以后才好管。
十月底，S市地区实面开始，节目组居然派了保姆车来接人。
郑照上车就看见了一堆工作人员和摄像机，他愣了下，一言不发的坐到了最右边。从构图上讲，这个位置是最佳选择。
赵博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走到郑照身边坐了下来，贴耳说道：“我今天才有真正要当明星的感觉，就跟做梦一样，明天醒了也会很感动。”
郑照看出了他眼里的跃跃欲试，皱眉道：“别再跟他们发生冲突。”
“那也要他们敢招惹我。”赵博满不在意的笑了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就要他全家骨灰堵化粪池。”
他说这话的时候，卷毛青年朱皓正乖乖坐在周天京的身边。周天京今天没有穿白卫衣，而是换了件夹克，正好和朱皓淡棕的发色相搭。他们两个都坐在另一边，乍看上去，两边都不过是跟自己好友黏在一起，但实际上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镜头一向忠实的记录着一切，但剪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到达面试会场，正有十级个练习生从门里面出来，邓重赫然在其中。跟着他们过来的陈启辉皱了眉头，只嘱咐道：“好好表演，里面不仅有制作方，还有平台的人。表演好这次落选，也有其他机会。”
四人点了头走进面试会场，里面坐着十几个人，这还不算摄影场务等工作人员。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集体表演开始，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说话，直到表演结束开始个人面试。那十几个人都齐刷刷的抬起头，麦也拿好了。
“先从……”为首的男人翻了下资料，“朱皓开始吧，你是这里训练时间最长的吧。”
朱皓乖巧的点头，说道：“是的，我从小就喜欢跳舞，正式的训练时长是三年零八个月。”
“跳一段吧。”男人直截了当的说道。
“好的。”朱皓点头，把手麦交给了工作人员，蹲下系紧鞋带。
人的肢体是有美感的，舞蹈是最原始的艺术之一。从蒙蒙之初，人们围绕在篝火旁，在萨满巫师的诡异音节里，乞求万物之灵的眷顾。到后来自以为天子的人开始享受这种属于神的礼仪，八佾舞于庭，成为了身份的象征。再往后万民同乐，胡姬胡旋舞，酒肆外酒旗招摇。现在跳舞的人都成了大众消费品，郑照看着朱皓空翻后跪在地上，不禁生出几分赞叹。
男人象征性的鼓了下手掌，又问道：“你觉得当偶像最重要的是什么？”
“三观要正，要有实力。”朱皓喘着气说道。
男人听完收在纸上记录了几个字，接着问道：“你觉得你能出道吗？”
“应该可以吧。”朱皓眨着眼睛说道，“我有自信的！”
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似乎是满意他的回答，就让他下去换了周天京过来。周天京vocal很好，一首歌下来，掌声比朱皓得到的多，毕竟会舞跳得不错的练习生遍地都是，唱功称得上不错的练习生，堪称凤毛麟角。
再之后就是郑照，郑照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男人也看着他的资料，有些无语。
报名原因/动机：公司
社交app id（抖音/微博等）：无
性格特点、魅力点（需要详述）：无
位置担当：声乐舞蹈创作rap乐器其他√
特长：绘画焊接押题
期待排名：都可以
亲属名人：无
人生志向：先赚钱
男人旁边的一个女生也在看资料，她的反应却与男人不同，“哈哈哈哈哈，太可爱了。”她笑着看向郑照，十分感兴趣说道，“你真的会焊接吗？”
郑照点头道：“会的。”
“为什么会学这个？是之前家里有人做这行，耳濡目染学会的，还是特意去学的？”她连珠炮似的问道。
郑照道：“特意去学的金工。”
“金工？”女生愣了一下，好像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男人见此解释道：“就是金属加工技术。”
“也就是说你除了焊接，别的也都会？”女生依旧看着他，眼睛几乎都没离开过他。
男人眯起眼睛，扫视着场内情况，几乎所有女性工作人员都在看他，包括之前几个昏昏欲睡玩手机的实习生。
“啊，别挤我啊！”随着这个女声响起，大门突然开了。
男人侧头看了过去，三四个女生尴尬的站在门外，都瞪着那个门，似乎在埋怨它。
“刘导，我们这就走！”
女生们纷纷走了，男人回头看向灯光下的郑照，他的神情冷淡，姿态安静，仿佛不在意这一切。人们拱手献上热爱，却无法系住行云。那就赌一把，看看自称的小仙女们愿不愿意哄他展颜一笑，折下广寒宫殿里的最高枝。
男人在资料上写了个“过”字。

第96章 世界编号：3
12月12号, 全民购物狂欢的时候，冯兜兜却蹲在机场和几个站姐朋友一起啃面包。她们前天晚上就到了H市，便以机场为酒店住了下来。
“你看看这一水的大长腿, 没想到赵赫看男人的眼光也不错, 还以为他只有看女人眼光好呢。”头戴着Gucci棒球帽的站姐把面包渣抖落到地上, 探头看着冯兜兜整理拍到的照片。
“我在网上认识了个实习生, 她说赵赫直接淘汰了年龄过25的和身高低于175的, 再有实力再有粉丝基础都不要。”冯兜兜把照片挨个分类放进各个名字的文件夹, 现在的随手拍要是拍到了黑马, 等节目播出后绝对能好好赚上一大笔。她上个月把给盛洛建的万粉站子卖了出去，专门请了一个相熟的妹子修图，目标就是抢占发图的先机。
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看，在节目开播前就有粉丝基础, 能够不断在论坛造势的练习生, 基本是铁定出道的。就算再多人厌烦, 再多黑粉放料，只要有镜头, 都能够出道, 多半C位也在其中。没有足够的舞台经验, 是不可能成功的在一次次表演中突围。
除非脸确实太能打。
Gucci棒球帽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感叹了一句，“好家伙, 赵赫这团选出来真就有看头了，现在的确入股不亏。”
冯兜兜笑了笑，好心提醒道：“就算动了真心, 也不要打白工，多接几个代拍，能贴补一点是一点，熬夜修图对眼睛也不好。”
棒球帽看着这位在粉圈毁誉各半的姐姐，感动的把手里的雪饼分给了她，“今晚还要熬上一夜呢，兜兜姐，先垫垫肚子吧，等会儿航班就陆续到了。”
冯兜兜接过雪饼就撕开包装吃了，她现在是能不花钱就绝对不花钱。手里握着的五个站子，在第一次公演时都做应援，而且要把应援做得漂亮，这样等节目播出后，才能占到一个真爱站子的名声，也能和后援会有一争之力。
做应援是要花钱的，做好应援是要花心思的。
冯兜兜一个都不想花。
“兜兜姐，到了，到了，有个航班到了。”棒球帽的手机闹钟响了，周围所有站姐都戴上了口罩，拿起相机冲向了关口。
“谁到了？是谁到了？”
“哪个公司的”
“这个航班有几个人到？”
站姐们边跑边互相交换着情报，一百个练习生就算是最强大脑也不能通过精修了百倍的照片分清楚人，认脸建文件夹全靠航班信息。
“明天娱乐，四个人，朱皓，周天京，郑照，李钊柏。”棒球帽年纪小兴头足。
“这四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小公司吧。”有个站姐比较胖跑得吃力，停下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安慰自己道，“算了，这也没什么可拍的，我走着去。”
冯兜兜一听明天娱乐跑得更加快了，几乎拿出了期末跑八百米的劲头来，话说自从当了站姐，她八百米成绩比以前提高了好多。
当然，她这么跑不是因为想练八百亩，而是因为她清楚记得，明天娱乐大热门选手邓重的前公司，而她手里就有一个邓重的站子。以后要是发生什么撕逼事件，一甩黑照绝对是王炸，站子流量肯定要爆。冯兜兜想到这里，脸上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来，未雨绸缪，她真是太聪明了！
“出来了，出来了，在取行李！”
站姐陆续赶到的时候，冯兜兜已经调好了相机，通过镜头观察着这四个人。
裤链，手指甲缝，还有牙齿。
一个个拍过去，连续三个干干净净的。也是，爆了这多雷后，再邋遢的艺人也学会洗澡换内裤了。冯兜兜有些失望，相机正准备往后退，她突然一愣，瞳孔收缩，好漂亮的手。
咔咔咔咔咔咔……不断按下快门。
冯兜兜缓缓把镜头往上抬，呼吸一滞，整个人诡异的颤抖起来。她拍过好多人，见过好多大美人，早就明白春兰秋菊各有不同的道理，可是眼前这个，就是在拼命往她萌点里戳。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个被拔掉所有刺的刺猬，浑身都是洞，浑身流着血，咕嘟咕嘟的往外流。
她咬紧嘴唇，脚趾蜷缩起来，耳朵热得发烫。
手指按下快门。
仔细的拍着，认真的拍着，小心的拍着，镜头贪婪而不知餍足，扫遍了他的全身所有地方。
直到四人离开，冯兜兜都没跟他搭话，也没有问他的名字。
“这几张拍得不错，这是谁来着，有要的吗？”练习生们还没走远，站姐们就开始做起生意来了，纷纷在微信群发送消息，“出明天公司四人机场，奶茶钱就出，有姐妹要吗？”
“呼！”冯兜兜这时才终于喘上一口气，她跟站姐们凑到一起，漫不经心的问他姓名。
棒球帽看了一眼，也有些兴奋的说道：“是郑照，他好帅啊，也上镜，大家拍得都特别好，可惜没人要，已经有几个人商量着开站子了，他是绝对能红的。”
冯兜兜一听皱紧了眉头，又随便说了两句话打发了棒球帽，就蹲在一边登录上备用的小号。
充会员，改ID，挑图，套上个滤镜，打了tag就发送。
看见超话带来的阅读量上涨，冯兜兜安心的闭上双眼，靠在墙根休息，她把绝大部分留给了自己，只属于自己的。
花椒论坛《下一站天团》小组，几乎所有准备搞选秀的人都在提前蹲守机场图。他们中间有pick的很少，大多数都是老秀粉，逢选秀就搞，嫌糊爱爆。
一个个贴子不断发出，就算再无姓名的练习生在出了机场图后都有三四个贴子发他。拍得好，瞬间就可以拥有姓名。拍得不好，两三个评论就沉底。当然有粉丝的那些人无论拍成什么样都有粉丝尬吹，隔几分钟就顶帖，试图安利到路人，那些还没有pick的人。
搜机场图发现一个好有辨识度的帅哥，都给我进来看帅哥，明天娱乐的郑照！
少年正在拎行李箱，浑身散发与我无关的冷淡，似乎春寒料峭。可是当他听队友说话时，神情专注，眼角眉梢也仿佛浸染了春意，是冰雪将消未忍消的姿态，更别提不盈一握的腰。
夹缝中第一个帖子出现，紧接着帖子数量呈几何式爆炸。
郑照真的好好看啊！
郑照业务能力如何？有搞头吗？
郑照好帅，我要开始舞他了，一定给我出道！
郑照有没有人科普下？
半个小时，组内满屏都是各种郑照，渐渐地蔓延到其他小组，甚至是其他论坛。一个小时，几乎所有粉圈活跃分子都知道《下一站天团》机场出神图了，再加上营销号的助力，机场图毫不费力的就转发上万。
一个下午的时间，站子如雨后春笋，好事者一数共有四十二个。
有惊艳于神颜决定愉快入股的，有嫌弃重复帖子太多刷屏很烦的，更有为了自己喜欢的爱豆开始扒料，试图搜寻他的全部社会关系。
无论出于善意的想要了解，还是出于恶意的寻求黑料，她们都震惊了。
“u1s1，郑照作为一个参加选秀的练习生，居然没有任何社交账号，这是不是太假了，会不会因为黑历史公司帮他净过一遍网？”
“内心多龌龊才能推断出这个结论，我身边真好多现充，除了微信外别的都不用，别以己度人。”
“回ls，他连邮箱，视频网站，这些账号都没有，这不奇怪吗？”
“扒不出来就说没有，狙人狙得太尬。”
吵着吵着就有人动了真感情，说着玩玩的pick成了真pick。
位于星海大厦十八楼的私人影院里，邹庚燃根本无心看电影，低头不断的刷着手机。
“郑照，郑照，全是郑照。”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颇为焦急看向身边的女人，“琪琪，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把霸凌的那个帖子顶起来，现在热度最高，一定能打得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灰溜溜的退圈。”
琪琪低头皱眉，犹豫了一会后说道：“不，现在不行，等他们进去手机被收走后，再爆出来更好，信息延迟，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必然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节目没播，就凭几张图也不会有多少死忠粉帮他们解释。”
邹庚燃听了这话后就生出些火气，“等等等等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上次听你的就把我坑死了。”
琪琪见他这样也知道他忍不了，便咬牙说道：“我管着官博账号，一会儿我回去挑个练习视频发，你去论坛发几个帖子骂他废物出出气吧。”
邹庚燃闻言满意了，脸上挂起笑容，对琪琪说道：“你准备几月份辞职回老家来着？”
琪琪道：“年底，我和男友回去就结婚。”
一天还没过去，绝世大美人就变成美丽废物。陈启辉气得打了两通电话骂琪琪，琪琪老实低头认错，说自己视频没有挑好。
“你就不应该发视频！”陈启辉挂掉了电话，缓了一会儿就看向郑照，“没事，你这几天里好好练练，临阵磨刀不快也光，至少把初舞台撑起来，就能挽回一半颓势。”
“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千万要记住练，起五更爬半夜的练，别睡到下午才起床了！”

第97章 世界编号：3
郑照犹豫了会儿, 把手里的ipad还给陈启辉，页面还停留在论坛上。陈启辉拿这些□□给他看是为了激励他，然而晚睡晚起, 是不可动摇的生活习惯, 甚至吃苦耐劳对于他来说都不算美德。
“进去后会很累吗？”
“当然。”陈启辉收起了ipad, 他对郑照的相貌刚开始的时候就很有信心, 担心的点也就是唱跳实力, 而今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料发展, 但却比他预料得都更快更猛烈。他以为的是公式照会有水花, 初舞台掀起风浪，直到主题曲才会暴露水平，没想到机场就把这流程走完了。
如果按照他的设想，主题曲之前应该就吸到不少死忠粉, 也能熬到出道。可是现在节目还没开播, 郑照的风评已经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这该怎么办？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用实力打脸逆转，然而……
陈启辉恍然间看到无数金钱插着翅膀飞走, 他只能唉声叹气道：“现在都知道了你不会唱歌, 不会跳舞……”
“那我就去演戏吧。”郑照说着抬起头看陈启辉。
陈启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印象里郑照不是这样急躁的孩子。估计是被网上那些话给刺激了，他给郑照找了个理由。就好声好气的说道：“小照, 学过表演吗？就算是那些影视制作公司开戏给自家新人几个角色，都是给科班出身的，不要异想天开。好好去参加节目, 努力训练，流量也可以置换影视资源。”
“我刚刚收到的。”郑照拿出手机给陈启辉看短信，“有人让我去试镜吕扬导演的电影。”
陈启辉闻言愣住了，难道诈骗集团诈到了他公司员工的身上？若是网络电影的邀约，诸如《美女总裁的贴身特工》，《盲少爷的小女仆》，《腹黑上司我要了》这类等等，他还相信是真的，可能有人在网上看到那几张照片觉得合适，或是认为郑照刚有些名气能借一借。但吕扬导演的电影，那绝对不可能。
吕扬是C国第一大导演，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个第一导演给他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对此有异议。吕扬从十六岁第一次指导拍摄纪录片到三十九岁拍出震撼国际影坛的《观音》，他的名字已经牢牢刻在了国际影史上，而现在吕扬导演已经很久没有拍片，据说是要筹备封山之作，但是这种参演封山之作的机会，无论影帝影后都抢着上，怎么会给一个连当练习生都不合格的人？
总不会是靠脸吧？
陈启辉问道：“这发件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郑照摇头道。
“多半是骗人的……”陈启辉说完准备把这个信息删了，手指刚按上，不禁也生出了一丝妄想，万一是真的呢？那是吕扬导演。他松开手指，对郑照说道：“我来帮你问下，省得你以后还惦记着，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天大的好机会。”
陈启辉说着发送了消息过去，不一会儿对面就回了消息，自称是楚向文。楚向文是吕扬的学生，也是个导演，但现在更偏向于制片，或者说电影制作方面。可是对面真的是楚向文吗？他不断试探着，明天娱乐在影视圈还没有资源，否则一问这是不是楚向文的微信号就行了。
楚宪文似乎察觉到了陈启辉的怀疑，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如果要参加试镜，明天直接来Q市就行，告诉我航班我就去接你们，好好考虑下，今晚十点前给我答复。”
说完，视频挂断。
郑照弯腰把地上的行李箱又合上。
陈启辉见此说道：“先别忙着收拾东西，我们商量一下。”
郑照疑惑的看着他，似乎在问了有什么可商量的。
陈庆辉说道：“如果你现在选择去当演员，尤其是拍艺术片，你收到的片酬会很少。我知道你母亲的情况，需要不断的钱去维持健康。”
郑照道：“钱不是最重要的。”
在一个世界里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来都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社会地位。换句话说，社会地位比钱重要得多。钱买不来社会地位，但社会地位可以轻易换到钱。而所谓的社会地位，就是你的地位高于社会中的绝大部分人，骑在他们头上压榨他们，他们还会仰慕你。
如果出身贫贱，进入娱乐圈当明星是获得社会地位最快的一个途径，而偶像确实娱乐圈的底层。
赚得再多，也会被人看不起。
当然，在更上层的社会，天王巨星也是底层了，取乐的玩意儿，养眼的摆件。陈启辉沉默一会儿，又说道：“就算你去了，也需要先试镜。你又没学过表演，万一选不上，还放弃了选秀这个机会，今年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照笑了笑，低声道：“我并不适合站在舞台上。”
他真的觉得会尴尬，甚至他不喜欢别人评价。如果是文艺批评，或许能接受，可一旦涉及到本身，就非常不愿意去把自己作为作品，作为商品。
陈启辉想了想，说道：“也行，难得的机会你就去试试吧。反正就算今年不成，明年还有选秀节目呢。你年纪又不大，明年来的话也刚好还能。训练一年，不用像今年这么赶。”
郑照拿起手机给楚向文回复了消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冯兜兜就和站姐们在门口蹲好了，今天是练习生集体入住文化创意产业园的日子。取行李，收手机，上交各种物品，只要拍得好，能拍出好多绝美cp图。
围墙高高，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对面马路边一棵树足够高。冯兜兜把相机交给站姐朋友，自己三两爬到了树上，其余张姐都有些钦佩的看着她。
“我小时候跟爷爷在乡下住。”冯兜兜解释了一句，就两片树叶挡好自己，开始调整镜头。
棒球帽试了两次都爬不上来就放弃了，“唉，我和她们去对面的酒店花钱租一间房了，兜兜姐，我看到他们好像是七点左右准备去，现在才六点，还来得及，要不要我帮你买个早点吃？”
冯兜兜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对棒球帽晃了一下，“不用了，我带了足够的，到中午都不会饿。你去吃早餐也快一点，免得今天白来了。赵赫为了拍出效果最会折腾练习生了，有可能提前入住。”
棒球帽说道：“好，兜兜姐，有情况你喊我们。”说完她就跑到便利店买叉烧包吃了。
冯兜兜叼着饼干试着镜头，今天的集体活动，她一个人肯定拍不过来，所以这次主要拍摄目标是郑照。昨天的一万转帮她长了两千多个粉丝，基本奠定了赚钱的基础。至于其他的五个站子，她已经决定好从别人手里买图了。
正对着门口调整焦距，镜头里突然看到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少年和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拎着行李箱匆匆往外面走。尽管少年戴了口罩，但冯兜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郑照，他身边的男人就应该是明天娱乐的老板。
冯兜兜差点被饼干噎死，抖着手不断按快门。这是搞什么鬼，难道是节目组要他们一个一个去入住吗？她不断嘟囔着，埋怨赵赫屁事多，却看见郑照上车一路向北驶，离开了产业园。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秋风萧瑟，落叶胡乱得拍打在她脸上，冯兜兜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是要凉了。尽管心跳如鼓，她还是把拍好的图全部发给了后方守在家里的修图妹子。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修好的图就发上了微博，其余的站姐看到都在微信群里发消息谈论着。
“兜兜姐，你这回拍的更好啊。”
“这是有光影感，兜兜姐一看就调了好久的镜头。”
“我倒是觉得没有机场的好，这回修图太过已经失真了，没有惊艳感。”
“第一次当然惊艳了，可没说惊鸿两瞥的。”
冯兜兜扫了两眼就关掉了微信群，就和棒球帽私聊。
“我还是感到不对劲。”
“兜兜姐你放心，肯定是节目组的安排，要不然郑照还能干什么？总不能是退赛吧？”棒球帽还发了一个柴犬发送爱心的表情。
冯兜兜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那个皮夹克男人的郑重样子真的很像退赛。该不会郑照承受不住舆论准备退赛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越红黑得越多，全网爆红的下一步就是全网黑。等黑过了，你也熬过去了，全网也就接受你了。
每个流量出来都走得一样路线，当然每个粉丝都觉得自己哥哥独一无二。
再往后就该出些除了粉丝外没人听的歌，代言一些高奢牌子，走走红地毯，拍拍杂志照，稍微糊了就开始接综艺。能撑多久，就看粉丝能花多久的钱，有些粉丝一花就是十多年。
冯兜兜觉得自己是看透了娱乐圈这些偶像，能急流勇退的少，能耐下心去转型的更少。最多的是趁着火赚两年的钱，糊了就去开火锅店烤肉店，当然近两年流行做潮牌。如果郑照连论坛上的无脑辱骂都受不了，那他确实不配红。
“快快快看看看看看那个官博！”微信群消息不断弹出。
冯兜兜拿起手机，打开节目组的官博，最新的那条正是宣布郑照退赛。她返回到自己主页，低头看着第一条微博，手指摩挲着屏幕，最终还是没忍心删。
算了，以后再遇到就顺手拍下吧。
郑照退赛震惊的不止是冯兜兜一个人，还有秀圈所有人，甚至是粉圈所有人。
站子才刚刚发了新图，路粉们还在舔新图，路黑们还在骂照骗修太过。这转眼间，人就退赛了，弄得大家六神无主，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套路？
“退赛不就是因为他确实是废物，一什么也不会就应该退赛，否则团里放这么一个人会拖累全团的。”
“别那么义正言辞，你们狙他就是怕他占了你哥哥的出道位！”
“大家小心被耍，他们公司肯定有新套路。”
“人都退赛了，你们还在阴谋论吗？多大仇多大很？”
“有些人要点脸吧，讲点良心。把人狙到退赛了，还说人家肯有问题，有黑历史怕你们扒。我就问问你们昨天一天扒出了什么来？”
“那些说郑照营销咖的人是不是要出来道歉？”
论坛里又吵成了一锅粥，但失去了威胁，说郑照好话的人也渐渐多了，甚至上午官博发公式照的时候，只要有人说谁好看，底下都会怼，不如郑照的丑人也敢吹？
仿佛一退赛后，郑照整个人哪哪都好了起来，唱跳都可以练，只要没有某某人，他成团也挺好。虽然只是狙别人长得丑的一个工具人，但确实坐实了神颜的名号。
要是郑照没退赛轮得到……
这句话几乎成了所有人的噩梦，每当自担被说的时候烦到要爆炸，但每当遇到别人家吹的时候，她们就会情不自禁的打出这句话，怼死对方！

第98章 世界编号：3
中午十点的时候, 楚向文已经到了平安机场。
他本来正在筹备电影《追杀2》，一天到晚在S市东跑西颠上山下乡的选外景，哪知吕扬老师突然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让他过来帮忙选演员。选演员是副导演的活儿, 他一个制片人, 还不是吕扬老师剧组的制片人, 居然被拉来干选角的活儿, 这还有天理吗？
要不是老师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一定当场挂断电话。而现在老师有事, 作为弟子他只能服其劳。
楚向文连夜飞到Q市，还没有见到老师，就被副导演蒋勒山的黑眼圈给惊住了，这大熊猫看了都要自惭形秽啊！他当场就吓得腿软, 蒋勒山跟了老师将近二十年, 老师需要什么样的演员, 他再清楚不过了，如果蒋勒山都搞不定, 那自己怎么能搞定？
他小心翼翼地敲开老师的房门, 心惊胆战看着那位片场暴君。
暴君只把剧本甩给了他, “下个月我就要开机。”
楚向文当时翻剧本的时候手都在颤抖，看第一遍害怕得什么也没看进去, 回到酒店熬夜看了两遍，还是一头雾水，半懂半不懂。等到白天吃饱喝足他再看时, 才彻底懂了老师的意图，然而整个人头都大了。
对，这确实是老师的风格，老师的要求也简单，第一条是个人，第二条贴风格。
可是他印象里没有任何一人演员能和老师剧本的风格一致。
“节哀顺变。”楚向文明白了蒋副导演的眼神。
老师觉得自己要求很低了，然而他们却根本找不出演员来。演员找不到，但素人能找到。在第一遍看完剧本后，他脑子就浮现出一个朦胧身影，随后的几遍越看越清晰。在酒店憋了近五天楚向文终于鼓起勇气给老师打电话问要素人吗？
“素人不是人？”吕扬冷言冷语。
尽管被嘲讽了一番，楚向文却喜出望外，他立即飞回S市，按照回忆找到修车铺。可惜前度楚郎今又来，美人却不知何处去了？原来他艳遇的美人并不是在这里工作。
眼看线索要断掉，修车店老板突然想起来当时转账加了微信。顿时柳暗花明，楚向文连忙加微信，验证内容填写的就是试镜邀约，然而这条消息发过去却是石沉大海，等到深夜才有回音。
于是楚向文才知道，美人果然是圈里人。说果然是因为如果他长成这样还没进圈，那得是多少人眼睛瞎了。
他正胡思乱想，就看见美人推着行李出来，楚向文打起双闪。
等他们放好行李上车，楚向文回头看向陈启辉问道：“你是郑照经纪人是吧？一会儿别在老师面前提合约之类的，我们私下说，别拿这种事情烦他。”
陈启辉在听到经纪人三个字的时候就愣住了，他明明是老板……算了，琪琪不顶事儿，正经雇来的经纪人去修产假了，那就经纪人吧。
“好的，楚先生您放心，吕导的性格我有所耳闻，知道分寸的。”
楚向文点了点头，又看向车后座的美人，嘱咐道：“老师有暴躁症，他打你不犯法，但你又不能气到他，七十高龄了外加高血压，气到就容易出事，你这辈子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万事顺着他说就行。我看那个剧本的第一眼就想起你，你挺适合的，至于别的，只要老师说行就行，你不用担心。”
郑照当然知道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演员只需要在一个固定的场景里表演，甚至可以来回拍无数次，总之达到导演的要求即可。他低头用手机搜寻着吕扬的电影，就戴上耳机看起被誉为巅峰之作的《观音》来。看到一半的时候，郑照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楚向文会找他。
吕扬是拍纪录片出身，在他的电影里演员就是个摆设布景，与花瓶没有区别。他会挑剔花瓶的样式花纹，但绝对不会指望花瓶来撑起完整的影片。花瓶的作用放在那里，烘托气氛。
他们到达宝塔山的时候，正是烈日当头的时候，郑照还未看见吕扬，就听见了他的怒吼。
“草包，废物，拿钱吃干饭的吗？东南西北分不清吗？”
狮子王不耐烦的站在荣耀石上，其余人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他们在外都是行业内首屈一指的大佬，但此时表现得就像是刚入行的小学徒。
“老师消消气，一会儿楚师兄就回来了，您气坏了怎么主持试镜？”副导演蒋勒山习惯性的祸水东引。
“哼，去了两天还没回来，这个效率王八都比他快！”吕扬说着坐到了椅子上，全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你之前送来都是堆什么破烂玩意儿，这副导演你越干越不用心。”
蒋勒山佩服老师的才华，也习惯了老师唯我独尊的脾气，此时只堆笑着。为了衣钵传人的这个称号他都忍了二十来年了，根本不这几年。
郑照见到吕扬居高临下的教训着蒋勒山，就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楚向文果然一脸见怪不怪，
“老师，这是我从S市带来……”
楚向文走到吕扬面前，正准备向他介绍郑照，却发现老师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起身冲向郑照冲去，七十岁的高龄也健步如飞。
“好好好好，就是你就是你！”吕扬抓住郑照的手把他往片场带，“没有人比你更有命如纸薄的感觉，你看起来就是会自杀的人。”
这是夸奖吗？郑照听得有些茫然，这真不是夸奖吧。
楚向文急忙吕扬的身后说道：“老师，你慢点，我还没跟他说过戏，你别吓到了人家。”
吕扬一听就不高兴了，笑脸一收皱起眉头，反问道：“你什么意思？当我不会说戏，还是长得凶神恶煞，还吓到人家。”
楚向文闭上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吕扬没有再理他而是对蒋勒山说道：“准备试镜，让他们都快点挪动，别像没吃饱饭一样磨磨唧唧。”
他对郑照的满意，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片场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工作人员手舞足蹈的干着活儿，他们就是暴君手底下的奴隶，暴君开心他们日子就好过，要不是为了梦想，想学到一点什么，谁跟他在这里受罪啊？钱少事多责任重。
郑照拿着剧本看了三遍，抬头看到吕扬，确认道：“我只用坐在这里吃土豆吗？”
吕扬点头道：“对，就是吃土豆，坐在桌子后面吃土豆就行，其他的你都不用管，我说开始你就吃，让你吃慢点儿就吃慢点，让你说快点就吃快点。”
一间昏暗的窑洞，残破的土炕，四个脚不太稳的桌子，发黑的油灯，盆里两个煮熟的土豆。
郑照坐到炕上，等打板后就拿起一个土豆。土豆表面覆盖了一层黑灰，像是直接用柴火烧熟的，于是几乎在前十分钟，他都在很仔细地剥皮，剥完皮才放进嘴里。土豆没有味道，又不太熟，难以下咽，他吃得第一口就面露难色，然而他却没有停，强迫自己继续吃。
“太好，就是这个感觉！”吕扬说完看了一眼楚向文，招手让他跟自己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质问道，“这人你没动过吧？”
楚向文无奈地说道：“老师，我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啊，就算我再混账，也不能动给您准备的人。”
吕扬道：“你别跟我装，你什么名声我都知道，去年都被告过一回。”
楚向文道：“那是遭了仙人跳啊，老师，他都根本没有告赢。”
吕扬将信将疑看着他，烦躁的说道：“算了，之前有没有无所谓，拍摄期间你不能动他，拍完了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不管你们的私事。”
楚向文听到这句话把手举起来，对天发誓似的说道：“老师，我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的，你要是还不放心，我现在就走，这样总可以了吧。”
吕扬道：“要滚赶紧滚，滚去拍你那个什么狗屎烂片。”
楚向文闻言道：“老师啊，给学生点面子吧，《追杀》至少去年的票房冠军啊，你不能说商业片就是狗屎啊。”
“那你说不是狗屎是什么？”吕扬已经不耐烦了。
楚向文憋了半天终于憋住了心里的话，商业片怎么了？就算是垃圾食品人们也更喜欢吃。
等楚向文回来，郑照就在陈启辉的陪同下签了合约，当晚就留在了宝塔山。陈启辉和楚向文则一同飞回了S市，路上不断溜须拍马试图打好关系。楚向文的影视公司几乎占据了影坛半壁江山，作为制片人他就是爆款缔造者，最近还往电视剧领域伸出了触角。
吕扬导演追求自然，从来不用打光，所以每天拍摄的时间都很固定，而且是在晚上。郑照十分喜欢这个作息时间，等到晚上八点，他终于见到了其他两个演员，一匹马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的名字是蔺永元，郑照也搜索过，C国在最出名的演员之一，已经在国际上拿过两三次大奖。现在他演自己的父亲，两人在土坑上一起吃土豆，比郑照从来没有变过的慢条斯理，男人吃土豆吃得很有层次感。先是急切，而后满足，最后麻木。
凌晨拍摄完，郑照又买了一本《演员的力量》，把kindle所剩无几的电量看没了才睡。
第二天的拍摄还是吃土豆，他也像蔺永元一样吃得分层次，却被吕扬痛骂一番。
第三天的拍摄依旧吃土豆，他面无表情慢条斯理的吃土豆，得到了吕扬的夸奖。
吃了半个月土豆，郑照看到土豆都觉得恶心了。
“嗡——”手机在白天响起，他闭着眼睛接通，却是赵博的声音，或者说是李钊柏，改了一个艺名。
“你的手机不是被收走了吗？”郑照睡眼惺忪的问道。
“我在街上偷手机躲警察的时候，这帮选管们还在背英语单词，还想让我交手机，藏哪儿了他们这辈子都翻不出来。”李钊柏似乎有些得意，说完又压低声音道，“对了，说正事，你现在打开微博随便搜搜《下一站天团》，实时全是我霸凌了邹庚燃。”

第99章 世界编号：3
郑照听完这番辩解, 没有他纠结带手机进节目的事情，只是问道：“你为什么偷手机？”
“家里穷没钱嘛，要不然谁冒这险。”李钊柏说得坦坦荡荡, 没觉得有什么可遮掩的, 没钱就去搞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郑照低头不语。
如果说, 社会规则就是用来限制人, 以稳定社会阶级, 方便上层即规则制定者长久的利益统治的。那么, 他不鼓励打破规则, 毕竟社会阶级稳定，整个社会在也一定程度也就稳定了，绝大多人都能得到安稳日子。可他一向也不在乎有人打破规则，好高骛远至少比一辈子低着头走路好, 摘不到星辰也能看到星空璀璨, 但这些是建立在不损害无辜者的利益上。
换句话说, 他偏向于利用规则。
李钊柏见郑照半晌都不回话，追问道：“喂, 郑照, 说句话啊, 你帮不帮我这个忙？”
郑照道：“你不应该偷手机。”
“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老子和你说霸凌的事情呢！”李钊柏一脸不可思议，压抑着怒气说道, “不帮就不帮，别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当借口？你要是道德卫士，怎么跟我去混夜场的时候不说, 怎么我请水军刷票赢了网络选拔你不说。少跟老子装，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明天老子给你捅出去，还清冷男神不食人间烟火，呵呵。”
郑照叹道：“赵博……”
“是李钊柏。”电话那边打断道。
郑照突然觉得这样威胁有些好笑，他们两个人一荣未必俱荣，一损肯定俱损，无论是李钊柏还是赵博，都想爬出来太久了，绝不敢把消息放出。
剑拔弩张的沉默穿越半个C国，李钊柏最后挂掉了电话。
郑照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视线放空，从来都很奇怪，他在乎的别人不在乎，别人在乎的他不在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观，厘清边界远比对别人毫无底线的包容重要。短暂的神游天外，他还是回了神。
饿的。
这些天郑照根本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以防在拍摄时吃不下土豆，淡而无味的土豆。可是现在真想吃点别的，有些味道的，忍了五分钟，他不情不愿的离开温暖舒适的床，穿衣出门觅食。
剧组工作到早晨五点才休息，此时所有人都在睡觉，然而他沿着走廊走了没多久，就闻到一阵诡异的泡面香，香味的尽头是影帝蔺永元，烧水泡面挤调料包。
原来他也受不了一直吃土豆。
“啊，是郑照啊，要不要来一包泡面，我带了很多呢。”蔺影帝如数家珍道，“红烧牛肉，老坛酸菜，日式豚骨，罗宋汤，泡菜味的也有。”
“罗宋汤就可以。”郑照听完说道。
蔺影帝取出一包罗宋汤面给他，按下开关烧了水，坐到旁边一起吃泡面。郑照安静的坐在烧水壶前，等着水烧开，眼神专注而充满期待，这场面看起来可能有些诡异，但在吃了这么多天土豆后，此时此刻幸福到值得珍惜。
“这还算是好的，我有一次跟洪明喆出去拍戏，在异国他乡拍了整整一年多，那时候我连做饭的锅都买了。”影帝看向郑照，他如果要是有儿子的话，也应该这么大吧，“在剧组呢，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压力大就容易多吃，但吃得太好就容易发胖。等别人发现你胖了，那就晚了，这个片子里的你都是个胖子，所以一定要克制。在没有改变身形的要求下，维持比刚进组时的体重稍微轻一点最好，水肿后就差不多了。”
“我会注意的。”郑照点了点头，水也烧开就开始泡面。
他不是一个会克制欲望的人，相反他是一个很放纵欲望的人。贪吃且喜新厌旧，每次新吃食他会去尝试，每次用两口便又觉得腻了，也许是这个习惯让他维持着削瘦。
吃了一口面，捧起碗把所有汤都喝了，郑照就放下了碗筷。
蔺影帝足足吃了有小半碗，他惊讶地看着郑照的举动，怀疑自己是吓到了刚演戏的小新人。
“注意饮食控制，也也不至于一点都不吃，大不了锻炼锻炼，我还带了哑铃来。”
郑照想都不想就拒绝道：“谢谢，不用了。”
他连剑都觉得累，何况哑铃。
蔺影帝笑着摇了摇头，在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娱乐圈，只有两种人会得到所有人的好感。一是没有威胁的，但这种好感属于随口一说的客套，源自轻视与无视，二是红了许多年地位稳固的，走到哪里都是讨好的笑。
奖项傍身，国民度高，没有粉粉黑黑的搀和，地位稳稳当当，这些年蔺影帝渐渐觉得整个娱乐圈都是好人了，然而他心里也明白，所有人都在讨好他是为了从他这得到什么。他的夸奖值得发通稿，他的引荐使得资源倾斜。之前拍戏不是没有跟新人合作过，单每个小新人都会来讨教，态度摆得低说话特诚恳，郑照还是真挺稀奇的。
全剧组就两个常驻演员，他不演戏的时候就闷在房间里，要不然就在宝塔山上到处逛，拿着笔写写画画，没有来找过他一次。
说是天真得傲慢吧，但是每次见到态度又很尊敬，就连用不卑不亢形容也不恰当。
真是个有有趣的孩子，也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尤其是他通身的感觉，在镜头下面无表情，也会令人觉得他在表达什么。这就是电影演员的天赋，有些人演技到位，做足了表情，也令人感到空无一物。
蔺影帝也放下碗筷，笑着问道：“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郑照正在洗碗，听到这话就说道：“演戏，赚钱，退休。”
蔺影帝走到旁边跟他一起洗碗，见他洗完要走就说道：“你要是想赚钱，也不能什么都接，电视剧只有迷你剧集的可以，综艺碰都不要碰，这是些会磨掉你的灵气。”
郑照点头答应了。
S市，陈启辉回到星海大厦就让琪琪来办公室见他。
琪琪走进办公室，看到两边的财务和人力也不觉得惊讶，只笑着说道：“陈总这是……”
“手续都办好了，补偿也都给按n+1给你。”陈启辉把你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向琪琪，“你放心，离职信里面我不会把这件事写进去。”
琪琪接过信封，笑着说道：“多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人。
离开了明天娱乐，琪琪在电梯间里给拨通了邹庚然的电话，“我准备回家，再也不见。”
邹庚燃靠在座椅上笑着说道：“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没有过多的寒暄，他说完这句就放下了手机，心不在焉的刷着微博。搜索《下一站天团》都是在骂李钊柏的，而李钊柏现在节目组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到低了，几乎是大局已定。
邹庚燃喜形于色，颇为得意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啤酒打开。砰，凉爽滑入喉咙。他还有明年，李钊柏已经完了。
一瓶酒喝完，邹庚燃把铝罐捏瘪，又看着电脑屏幕随便刷新了一下，这一刷却发现风向变了。
他赶紧点开秀圈最大的营销号，秀圈闰土叉猹中，果然找到了原委，甚至这个号就是风向转变的源头。
猫猫祟祟：“土土，不知道你接不接粉丝投稿，我真的快哭死了，大家都在说那个霸凌的人是李钊柏，但他其实是受害者啊！我不知道改怎么解释，但土土你看这个抖音视频就清楚了，他那么bking的人居然会顶着个青肿的眼睛发视频，就是因为那天有粉丝过生日，他送祝福。”
秀圈闰土叉猹中：“接。”
尽管营销号截图出来的粉丝投稿，颠三倒四说不清话，但那个视频的却是真的，时间也是在几个月前。
如果这只是洗白了李钊柏，另一个投稿就是存心在搞邹庚燃。
打码：“土土，我有个瓜，你猜整个明天娱乐的五个练习生，为什么就邹庚燃一个人没过海选？求打码。”
秀圈闰土叉猹中：“瓜，不负责真假。”
底下的评论当然都读懂了暗示，真正的霸凌者是邹庚燃，节目因为这个才不选他的。
电脑前，邹庚燃手都在发抖，李钊柏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视频呢？又哪来的粉丝帮他投稿？他正困惑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启辉的电话，邹庚燃一咬牙接了。
“霸凌的事我已经清楚了，来龙去脉你也不要解释，过来我们解约吧。”
邹庚燃喊道：“你真的查清楚了吗？还是你看现在李钊柏进了我没有进，决定要保他所以才把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
陈启辉道：“你不知道琪琪发了消息给我吗？”
“什么？”邹庚燃瞪得眼睛都要飞出眼眶，“不可能的，她不会的，不，她是要跟我在一起，我没答应她，所以她故意陷害我，陈总，不能信她！”
陈启辉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不要闹，要不然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你老老实实的过来解约，我们声明也给你留个面子，就说是男孩子间打打闹闹，否则……”
“好。”邹庚然低头看着不同APP都开始推送这个消息了。
S市东车站，琪琪拎着行李箱上了动车。
李钊柏说得对，整整三年的青春浪费在一个不愿意负责的渣男身上，根本不值，临别总得留点礼物。
她给过他最后一次机会的，谁知他只说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糊逼快乐吧！

第100章 世界编号：3
昏暗的夜,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对儿子说道：“吃吧。”咔嚓一口咬下生土豆吞进腹中。
儿子却没有吃，绝食。
“好。”吕扬导演终于满意, 甚至有时间关心蔺影帝一句, “永元啊, 回去吃点胃药, 十多个生土豆吃下去别闹肚子, 耽误了明天的拍摄。”
蔺影帝坐在土炕逆时针揉着肚子, “吕导你放心, 我拍摄前就吃了健胃消食片，等会儿回去还有养胃丸。。”
吕扬并不在乎这个，只要不耽误拍摄进度就行。他毫无感情的点下头，就拉着副导演和执行导演们去看下一场戏的准备情况。
郑照看着蔺影帝的手问道：“是药三分毒, 这样吃没有副作用吗？”
“药的副作用要等上许多才能看出来, 但明天要是拉肚子了, 吕导能让我马上看到副作用。”蔺影帝招了个手让郑照靠近，“祁华国知道吗？冬天下冰水发烧了, 第二天想要请个假, 吕导硬痛骂他不敬业, 多好的前途啊，毁在这了。总之在剧组常备点胃药没错, 长期不能按时吃饭，胃早晚出毛病。”
郑照点了下头，决定以后要按时吃饭。
在吃了将近一个月土豆后, 唯二的演员们终于不用坐在土炕上吃土豆了。郑照连续拍了生火打水，洗衣服晾衣服等诸多生活场景，就可以回去休息，而蔺影帝和那匹马有几场单独的戏。
郑照同医院护工通过电话，又通过视频看了牛香兰，听了半个多小时断断续续的话，就放下了手机出门写生。
钱是有用的，据医生说许多比牛香兰症状轻的病人都没有她恢复好。
宝塔山风光好，不仅林木茂盛，空气清新，还有一座建于唐代的九层塔。总美术师上山来正好看见郑照拿着本子在塔前画着什么，他伸头看了过去，瞳孔不禁猛然一缩，无论笔力画风都是绝佳，怎么也不像郑照这种小艺人能画出来的。
郑照握着笔的手一顿，从容合上了本子，“我在网上看到有幅画，挺好看的，又是宝塔山，就过来临摹了下。”
他没有太大的兴趣做重复的事情。
或者说如果每个世界都重复一种情况，那离自我毁灭还远吗？后顾无忧时，人就会追寻自己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找不到意义，又永生不死，发疯只是早晚的事情。但如果存在的意义被找到，整个实验会不会迎来了结局？他们这群小白鼠，会不会被揪出脑子研究？
既不想疯又不想死，那就用新鲜未知的事物填满自己。
比起眼前的小艺人是个旷世绝伦的天才，临摹大家的解释更值得相信，可能是哪个久负盛名的老画家来宝塔山时的游戏之作。总美术师笑道：“能临摹成这样也不错，当初吕导选择宝塔山最为拍摄地点的时候，还在愁怎么躲掉这个九层塔。”
“不是为了九层塔选了宝塔山吗？”郑照微怔。
“哈哈哈当然不是，吕导选宝塔山是为了每年冬天的大风。”总美术师也拿出纸笔开始画九层塔，“等再过两天你就看见了，吕导有严苛的艺术追求，能有自然效果就绝不用人工模拟的。”
“吕导满世界的追逐大风，费尽心力才找到的宝塔山，又为了确定拍摄方案，守风两年。”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带了造风的设备。”
确实，等到十二月底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呼啸狂风席卷山林。
“马车都检查过了吗？”吕扬导演喊道。
“都检查了！”道具组四五个人扯着嗓子回道。
“好。”吕导拍了拍手里的大喇叭，“郑照准备拉车吧！”
郑照看了眼卧在马棚里，好整以暇吃草料的马，把车套在了自己的肩上，顶着刺骨寒风行走。
衣衫褴褛，举步维艰。
他走得缓慢，吕扬也一直没有喊停，直到走进树林才停下，蔺影帝则沉默跟在身旁。等卸下马车，郑照的肩膀已经磨破了，但吕扬导演却不满意，他嫌弃刚刚风不够大。如此反复了五六遍，直到天色不再。
“你是真没干过体力活啊。”蔺影帝看向处理伤口的郑照，白皙的肩头，可怖丑陋的血痕，刺目惊心，他摇摇头说道，“我回头给你拿两管药膏，争取别留下疤。”
“拍电影都是这样吗？”郑照抬头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不明。
蔺影帝微怔，拍戏苦但不是这种苦，他连忙回道：“当然不是，你别被吕导吓到的，全天下折腾人的导演就那么几个，要是别的导演我就劝你垫层东西了。”
郑照想，钱真是难赚。
幸好第二天狂风足够凛冽，吕扬兴高采烈的宣布拉马车的戏份全部拍完。经过了这场戏，郑照对接下来的戏没什么感觉了。收拾马厩，喂马喝水，除了肩上有些疼。疼痛难忍，他趁着白天剧组休息，下山去了医院排队挂号。
“皮肤破溃了。”医生敲着键盘开药，“不用担心，微生物感染，必须清理溃疡创面，每日换药坚持两周，就能够痊愈。”
郑照犹豫了片刻，问道：“如果延迟半个月再进行治疗，会有什么问题？”
医生闻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治疗期所需要的时间更长，情况控制住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多谢医生。”郑照站起身离开了医院，还有半个月，这部电影就要拍完了。
二月初的时候，剧组又进演员了，男女老少都是在当地找的群众。吕扬天天怒吼着，直到电影杀青。
离组的那天清晨，刚破晓郑照就起了床，拿起画本穿过水露未晞的草木走到山上，却发现吕扬已经在山巅，他对着太阳大声说道：“伟大的太阳啊！倘若那些被你照亮的人们都消失了，那么你还会拥有什么快乐啊！”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郑照止步了，就站在原地听吕扬朗诵尼采的著作。
“这就是我的清晨，我的白天开始了：现在，升起来吧！升起来吧，你这伟大的正午时刻！”
默默跟着吕扬说完这句话，郑照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这是一部伟大的电影，这是一部属于吕扬的电影，这是他咬牙坚持拍下来的理由。
绝不是因为付不起违约金。
回到S市，郑照先去了医院看肩膀，清创时痛得面目扭曲，但上药后整个人都舒服了。他看着自己包扎严实的肩膀，选择对牛香兰过门不入。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陈启辉在宿舍门口等他，“给你换了间房子，自己住吧。”
虽然现在宿舍也没人，但郑照算是终于能够自己住了，按照自己的心意收拾了下，就开启每日去医院换药的日子。
等到三月中旬，《下一站开团》开播，郑照肩上的皮肤破溃也好了，只是留下道疤痕。当晚热搜几乎全部被《下一站开团》占据。
“下一站天团脸盲”
“幼稚园battle”
“邓重实力”
“申屠元青初舞台燃爆”
“欧阳飞是男是女”
冯兜兜窝在位于城中村的出租房里吃着薯片看着视频，只有在李钊柏初舞台出错被导师点名时露出了笑容。给多大场面，出多大的丑，她噼里啪啦的打出弹幕就关上视频，打开手机不断切换账号，刷着涨粉数量，并和其他站子对比。
目前来申屠元青第一，江承允第二，邓重第三，董祺然第四，单深第五。
全部押中！
冯兜兜舔干净手指就开始刷论坛，哪怕前期涨粉势头再好，如果被狙得严重也会掉队，因此她必须时刻关注，这样才好有所取舍。
“给新进组的都看看，吹什么都行就是少吹神颜！”又是当初拍的郑照。
看着这几张照片，冯兜兜都觉得有些恍惚，《下一站天团》第一次公演都结束了，而郑照现在干什么？在家抠脚四个月吗？她打开朋友圈，找到几个相熟的黄牛发送了消息，全娱乐圈消息最灵通就是黄牛和狗仔。
“郑照啊，我查一下航班，你等会儿。”一个黄牛秒回道。
真二十四小时在线，太敬业了，冯兜兜在心里给黄牛点了赞，下次买票买航班都先找他，不耽误事。
“他从S市飞去过Q市，三个多月后又飞回S市。”黄牛收了红包后把截图发给冯兜兜，“这日程看着像去拍戏了。”
冯兜兜肉疼的看着那三十块钱，打字道：“拍戏都是在D市吧。”
“我就随便一说，看着像。”黄牛发了个兔斯基表情包。
冯兜兜也不是四六不懂的门外汉，三个多月确实像是拍戏的行程。如果是接到了戏，那么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郑照选择退赛。可就他的水平，能接到的戏百分之八十都是那些扑街的网剧，怎么能比得上《下一站天团》？
未免也太鼠目寸光了，等要是有了流量，就是S级制作的网剧也能拍。不信瞧瞧师姐们，除了各大晚会合体外，人气高的全都在进组拍戏，努力的往演员上靠。
冯兜兜尽管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手还是打开了页面，搜索今年在Q市拍戏的剧组。
一条条小广告略去，映入眼帘的是……
吕扬《马》。
？？？冯兜兜不想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这些新闻稿通篇都是吕扬的名字，偶尔有两个提了提蔺永元的名字。她连翻了好几个链接，终于在杀青照里找到了熟悉的那张脸，少年神色似旧年。
对不起，是她见识短浅了！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是怎么拍到吕扬电影的？据说吕扬今年要参加六月的电影节？她要不要办签证飞去国外？她还没有出过国啊！
冯兜兜的心乱成一团。

第101章 世界编号：3
小县城好像总比大城市慢上许多, 春节档大片《追杀2》在大城市已经下映，小县城里年轻人还是成群结队的去电影院看。
琪琪拿着一瓶可乐在卫生间门口等发小解手，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出来玩, 只因为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一个女孩辍学去打工, 一个女孩读了高中又上了大学。而现在呢, 七年过去了, 一个女人离了婚, 一个女人新婚燕尔。
发小从卫生间出来, 把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我之前在楼下的超市收银，有可能人认识我，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吧，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的。”
琪琪把可乐还给了发小, “我记得原来这附近有家冷饮店, 还开吗？”
“还开吧。”发小笑了笑说道, “商场附近的都贵，我们去一中后面那家炸串店吧, 我们以前都喜欢吃。”
琪琪笑了笑, “好。”
以前两个小姑娘有钱就去买炸鸡柳吃, 一块钱一根，两人一人一口。当初的炸鸡柳不是像现在这样都是肉, 那时候的炸鸡柳外面裹了一层面，只有最里面贴着竹签子的地方，有一小条的肉。
桌子上都是油渍, 老板娘把点好的炸串端上桌，用拿抹布擦了一遍桌面，更是油光锃亮。
琪琪还有犹豫，发小却是直接拿了一串。
“还是那个味道！”
两个吃了有七八串，发小又让老板娘拿两罐冰啤酒送来。咕嘟咕嘟几口下肚，虽然解腻也有醉意上了眉头。
“当初我相了四五次亲，都没看上他，可是我娘让我嫁给他。”二十三岁有的人还是女孩，她却已经是女人，流泪不为风花雪月，而是因为最常见的辛酸，“我娘说，他爸是村长，又有两个姐姐补贴，嫁到他家里我就不用去打工了，在家吃香的喝辣的。可是我们才结婚两年啊，他就跟县上的女老师搞在了一起，要跟我离婚。娘跟我说，抓紧生个儿子，他就不敢离，可是啊，他不回家我一个人怎么生！”
“渣男不得好死。”琪琪也喝了一口冰啤酒，她的那些破事纯属自己犯贱，在发小面前根本不值得说，而是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找了个备胎一备就是两年。
“我现在离了婚，突然就感到浑身轻松。”女人吃着自己在上学时最喜欢吃的炸串，突兀的笑了起来，“琪琪，你还记吗？我刚去打工时，最喜欢听你讲高中的事情了，怎么听都听不腻。”
琪琪当然记得，她笑着点头道：“那时候我也挺羡慕你，不用上学，还能挣钱花。”
“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女人摇了摇头，苦笑着回忆道，“我攒了两个月买了个手机，结果手机却被偷了，那两个月好像什么都没干一样。当时整个人都空得发懵，要不然也不会答应去相亲，陷进了坑里。”
琪琪记得那个手机，当初发小炫耀过许久，只是不知道手机被偷了。她叹了口气，又问道：“不提这些有的没的了，既然离婚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女人沉默了好半天，低头吃着炸串，直到把盘子里最后一个炸串也吃完，才哑着嗓子说道：“我挺想出去打工的，据说送外卖一个月也能赚一万。”
琪琪愣了，她离开的时候发小在，她才回来发小就离开，真是……
“外面赚得多花销也大，你看看我，我还是大学毕业呢，我在S市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攒下来，到头来还回老家结婚了。再说了，你身体不是特别好，送外卖这种工作风里来雨里去，都是男人在干，你撑不了多久的。”
女人似乎心意已决，马上就反驳道：“我还可以去当保姆，小阿姨。”
琪琪看着她，她看着琪琪，最终琪琪妥协了。
“好，我帮你。”
她陪着发小回家去，劝说发小妈妈放人出去打工，又把人送上绿皮火车，一路向北去京城。
“我给你找的是正规中介，赚得多少先不说，至少安全，你到了先别着急，稳一稳，等熟悉了再换工作也不迟。”琪琪发微信嘱咐道。
“知道了。”微信秒回。
三月中旬的时候，《下一站天团》位置测评已经结束，人气分层越发的明显。而位于第一梯队的练习生开始不断的接外务，甚至可以上《花花阵线》。名额到底有限，为了谁能上，谁更有资格上，粉丝撕成一团，各种黑料不断的放出来。但最终结果丝毫没有受到粉丝的影响，该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粉丝痛骂赵赫，赵赫已经习惯了。每年都挨骂，每年节目都爆火，骂骂更健康。
或许粉丝的混战为《花花阵线》蓄了力，等到四月初播出，搞笑得超越往常水准，把《下一站天团》的知名度都向上推了一层。而作为退赛选手，郑照毫无悔意，在公寓无所事事，也乐得清闲。他此时甚至开心的玩着相机，比较全部片酬都花在了它身上。
“嗡——”手机在外面桌几上震动。
郑照不舍的放下相机，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喂，小照，公司买了好多酸奶，有时间记得过来取几箱喝。”陈启辉的语气听起来十分高兴，他也确实挺高兴的。五个练习生四个过了海选，参赛的三个练习生第一轮都没淘汰掉，还隐隐有上升的趋势。退赛的郑照参演了吕扬导演的封镜之作，虽然不知道电影何年何月能上映，但走演员这条路，这个简历拿出就好看。
“嗯，我下午在家。”郑照答应着挂了电话，就回去接着摆弄相机。
中午还没过去，送奶的人就到了。陈启辉说就几箱，可是郑照收到了整整二十箱。他看着占满客厅的酸奶，拎起一箱就去往康复中心。走到地铁里，感受到目光，他不禁压低了帽子。
“我们家……小照……照是演员！”牛香兰口齿不清也对护工夸着自己的儿子。
护工微们笑着哄她，“好，等他来了记得给我们要签名。”
“好！”牛香兰拍着胸脯答应道。
郑照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幅场景，他把酸奶给护工们拿去分了，才摘下帽子走到牛香兰的身边。尽管拥有记忆，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每次过来都只是安静的坐在这里。
“我……答应……应给她们签名……”牛香兰对他说道，“你给……她……她们签名去……”
护工们分好了酸奶，三三两两的走过来，牛香兰性格爽快，虽然有些执拗，但不像康复中心的其他病人那样死气沉沉。她们也大多都是农村出身，和牛香兰这个老太太特别有的聊。
“老太太说你得给我们签名。”护工美雨笑着拿起纸笔递到郑照面前。
郑照无奈的看向牛香兰，牛香兰一脸笑呵呵的，似乎看见这场面很开怀，他只好接过纸笔签名。
护工美雨拿回签名，低头一看，郑照，这字好看得跟他人差不多。不过总有些耳熟，等郑照离开康复中心，她连忙打开微博搜索，果然是《下一站天团》退赛的那个。
呼吸急促，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登上了自己花椒论坛的账号，在生活组找到自己发帖。
“病人家属是个绝世大帅哥，我每天上班的动力都是他，请问如何勾搭啊！”
这个帖子不到半个月，靠一张背影照片翻了五十多页，大部分是让她上正脸，小部分是给她支招的，更少的一部分劝她别冲动，家境不好，还有个生病的老人，结婚就等于吸血。
护工美雨想了想，在主楼更新道：姐妹们，多谢大家了，我放弃了。我一直以为病人对我说儿子是明星，是骗我的，原来是真的，怪我以前不追星。
在相册里找到偷拍的正脸图，她心里五味陈杂，最终还是贴了上去。
美雨是个老号，id平常又很活跃，有许多人关心她，这主楼一改动都很多人看到了。
“艹！这是郑照吧？这是郑照啊！”
“郑照哪个啊？”
“楼上你断网多久了，《下一站天团》退赛的那个！神颜的那个！”
“嘤，果然是神颜！”
在这个帖子浮在生活组第一页的同时，娱乐圈小组也同时出现了好多帖子。
“隔壁背影男神的正面放出来了！”
“郑照！机场图让我梦牵梦绕三个多月，我好不容易移情别恋到背影男神身上，结果还是他，我好惨啊。”
“理性讨论，如果隔壁背影男神的事情是真的，郑照是不是美强惨本人，除了强……”
“我真的怜爱了，贫苦小白菜。”
“不是？你们不知道吗，吕扬导演的杀青照里面有他。”
“什么玩意？？？”
那边论坛又掀起波澜，这边的郑照却毫不知情。
他低头看着手机，副导演刚刚发过来了一个消息，原本以为要拖上三年的《马》，结果今年六月就能制作好，让他空出时间和剧组一起去参加电影节。
吕扬导演为何这么赶？

第102章 世界编号：3
吕扬在三十多年前拍摄《观音》时, 因为超出预计时间五年，致使投资人跳楼自杀身亡。尽管《马》的筹备期长达六年，但按照吕扬的平均制作期, 保守估计还要再等三年, 究竟为什么这次如此神速？
郑照问道：“六月参加电影节的话, 现在是制作完成了吗？”
过了将近半个多小时, 副导演蒋勒山才回复道：“都差不多, 你把六月中旬的时间空出来就行。”
这话有些敷衍, 显然是不打算跟郑照说具体情况如何。
郑照笑笑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从蒋勒山话语中略带避讳的态度已经可以看出来，如此快的制作是因为吕扬本身，而不是外力。虽然他也想不到, 有什么外力能逼迫吕扬那么顽固而强硬的导演。
《马》是吕扬的作品, 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摄影美术视效剪辑这些工作, 他都一一过目，工作人员只需要技术, 按他说的去做, 达成他所要的效果。至于演员, 在他的眼里和道具同等，只不过演员会说话而已, 甚至他可能都不认为演员会思考。因为他从来不给演员看剧本，觉得他们看了也不明白。
吕扬是个自大狂，是个控制狂, 是个孤独的小老头。
微风吹动窗帘，坐在地上的郑照想了想，拨通陈启辉的电话，工作需要告知公司。
“小照啊，什么事情？我正好也要找你呢。”陈启辉电话接得很快。
郑照三两句就把六月要出国去参加电影节的事情说了，陈启辉也感到震惊，他之前也做好了三四的准备，甚至准备以此贷款给郑照去敲些资源，可惜刚成立的小公司在电影圈里没有人脉，唯一有交集的就是楚向文。
“六月好啊，太好了。”陈启辉喜出望外的说道，“提前一个多月也不算太晚，媒体宣传这就安排上，ANA造型工作室应该也能预约得到。”奖项肯定是没有份的，他只打算博个版面。
郑照被他的喜悦之情感染了，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陈总说有事找我？”
陈启辉闻言皱起眉头，斟酌再三后说道：“最近就不要去康复中心了，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牛姨还在恢复期呢。可不是我铁石心肠啊，医院人多口杂，你知道这几天网上的帖子吗？”
“不知道。”郑照摇头，他最近沉迷玩弄相机，还未有兴趣观看网络上的风起云涌。
“挺好的，多读书多看报少刷微博多睡觉。”陈启辉说道，“有个护工不知道你是谁，在网上发帖说要追你，还让网友们支招想办法，幸好你没有回应，还不然揭露身份后，可不像现在这样正面评价居多。唉，你以后要有自己是个艺人的自觉。牛姨在康复中心已经住了半年多了吧？”
“九个月零二十三天。”郑照说道。
“这么长时间了？”陈启辉惊讶，笑着摇了摇头，“时间过得太多都没有什么感觉。医生怎么说的？如果情况可以，我建议让牛姨回家养着，找中介请个保姆护工之类的。”
一直住在康复中心当然不可以，郑照用手指勾住窗帘的流苏，看着流苏滑落，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拖延了这么久。“我去问下她同意吗？”
牛香兰自然是同意的，虽然康复中心住着很舒服，但她早就不想在康复中心住了，不仅是心疼钱，更是因为再舒服也不是自己家。
“儿啊，这房子好贵吧。”牛香兰回头看着入户电梯说道，“我听说对床的人说，在三院附近租个老小区房，一个月都要五六千呢。”
“腿脚不好，电梯方便。”郑照扶着牛香兰进来。片酬早花干净了，因为牛香兰的身体，房子只能租在医院附近，所以他就搬去了郊区。反正他既不通勤又不喜欢社交，住远些没关系。
牛香兰拍了拍郑照的手，抬头看向屋里，陈设简约干净，原来她去做保洁时经常出入各种高级住宅区，就是没有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住到这种地方。她看着看着突然哭了起来，泪从沟壑纵横的眼角落了下来，哭得跟当初看见丈夫跟别人生了个儿子时一样。
郑照坐在她旁边，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也没有失去本来的温度。
“叮铃！”门铃响了。
牛香兰突然手足无措，“这是有客人来吗？”
郑照起身走到门口，看了显示屏一眼，背着大布兜子的女人，年纪不大，马尾扎得很高，看起来特别精神，他按下开门键，说道：“应该是护工，之前请中介帮忙找的。”
牛香兰呆住了，问道：“是小时工吗？”
郑照道：“住家的。”
牛香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大老板才请得起。
“这要多少钱？”她皱紧眉头，“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郑照为难的看着牛香兰，换了种方式劝说道：“我总不在家，有人照顾你，至少我在外能放心。”
一听这个为了让儿子放心，而不是自己得病才浪费的钱，牛香兰马上就高兴了，笑呵呵的说道：“这放以前啊，我就是那种地主婆啦，还有个小丫鬟。”
郑照纠正道：“是护工。”
牛香兰笑着也不说话，此时正好电梯上来了，郑照就去打开门。
小颖看见郑照愣了一下才说道：“你好，我是小颖，康祥中介介绍来的，上个月拿到的护工证。”
她抿着嘴唇，心里有些紧张，她拿到不是护工证，而是护工上岗证。这资格证看起来就两个差别，但实际上相差很大，护工证是国家规定的资格证，必须是护理专业的毕业生才能考。护工上岗证则是家政行业搞的，到家庭护工协会交笔钱，上个培训班，一个月后就能拿到证。
虽然骗人是不对的，但照顾这种有病的老人，大家都不愿意干，只那她这个刚从老家过来的顶上。家政行业里最累的活就是伺候小孩和老人，他们大多数身体都不好，喜欢细心耐心要不然就容易出事情。这其中又以老人最麻烦，小孩子就是干活，老人不仅要干活还要陪聊，那种没事就骂人打人老人不是没有，他们受不了不想干了，老人的子女还要去投诉。
郑照看着小颖笑了笑，对她说道：“不用紧张。”
小颖心跳加快，几乎想要坦白，最后只红着脸说道：“我没紧张。”
牛香兰看着小颖的大布兜子，笑着说道：“我刚来S市的时候也是背着这样的兜子。”
小颖睁大眼睛问道：“你不是S市人吗？”
“不是，我刚到S市的时候也是当保姆，后来年纪大了就去干保洁。”牛香兰说着说着不禁又炫耀起来，“这么大的房子啊，都是我儿子给我的。”
小颖左右看着这个房子，居然有些不可意思。
“哥是干什么的？”
“我家小照长得好看，在当演员呢，演了大导演的电影，还准备出国参加电影节。”牛香兰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哎，姑娘，瞧你好像是结婚了的人？”
“离了。”小颖把布兜子放下。
“怎么离了？”牛香兰有些不理解。
“他出轨跟别人在一起了。”
“有孩子没？”
“还没呢。”
“唉，你年轻，再找一个也来得不及，女人这辈子得靠儿子，丈夫靠不住。”
差了将近五十岁，两人竟然也有得聊，或许就算相差了千年，也依旧有得聊。郑照见此交代了两句便离开了，留下牛香兰和小颖相处。
1826年，尼埃普斯拍摄出了世界上第一张照片，《勒古拉斯的窗口》。那张照片记录下的景色，至今大同小异的发生在无数窗口前。从马车到汽车，从帆船再到飞机，依旧是有司机乘客和分档次的票，也依旧有人自己就有马车汽车帆船飞机。这个世界是会变的，但这个世界又是不变，有的时候真的会无聊。
转眼三色堇开满了花坛，《下一站天团》第三次公演已经结束，朱皓和周天京淘汰了，李钊柏却次次吊车尾留到决赛。明天娱乐内部却因为郑照要不要去决赛，争吵不休。
“虽然退赛了，但他毕竟是参赛选手，就算为了和赵赫还有平台打好关系，也应该去。”
“郑照既然还在团里面去比较好，要不然网上总揣测，我们官博底下评论已经不能看了，天天公平对待李钊柏，这决赛不到齐，粉丝肯定觉得我们还是不重视。”
陈启辉看着会议室里这波人，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自从李钊柏进决赛后，合伙人又注资了两千万。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员工们都更喜欢流量，喜欢发到手的奖金，和每天免费的下午茶。
“陈总，郑照现在闲着没事做，去决赛就是坐在观众席而已，上台都不用，再者你愿意上台，人家也不愿意让你上台呢。”
“都不用再说了，郑照不去。”陈启辉站起身，手撑在办公桌上看着众人，“这不是我让不让他去的问题，而是你们态度的问题。”
“第一，我们是个经纪公司，至少目前还没发展别的业务。我们其实是艺人雇佣的，虽然他们签过来的时候都是弱势一方，但这个性质并不因此发生改变。我们工作为了每个艺人的发展，而不是为了一个艺人，让其他艺人妥协。”
“第二，我们是官方，是具有专业水平的一方，因为粉丝说了什么话，你们就产生顾忌，就想讨好粉丝，那你们做什么经纪拿什么工资，请粉丝来不好吗？粉丝是为了艺人好，也是因为自己不想丢面子。就拿岳冰姿粉丝撕掉《初夏》那事说，错过大爆剧谁最后悔，岳冰姿最后悔。决定最终是要自己拿，什么粉粉黑黑的舆论都是打几个字，只有自己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第三，做艺人经纪做的是人，不是金融行业玩短线割韭菜，眼光要放长远。在娱乐圈我们根基不深，但都该知道这行靠人脉，你见过哪个剧组招演员是在招聘APP上的？一个艺人能走到哪里，就让他走到哪儿，就算他发展起来离开了我们公司，但只要关系好，那就是人脉。”
“《下一站天团》决赛，去的只有朱皓和周天京。”
陈启辉一锤定音。
他不是来赚钱，他是来做事业的，当然做事业会赚更多的钱。

第103章 世界编号：3
五月中旬, 《下一站天团》决赛成团，本应该热热闹闹的事情，结果热搜还没有维持一夜, 就全面让道给“蔺永元出轨”。头条新闻全部爆炸, 三十年恩爱不如小女生一张脸。曾经有多少公众号写过蔺影帝的深情不悔, 现在就有多少个公众号去骂蔺影帝渣男杀千刀。
“蔺影帝不愧是影帝, 演技一流啊, 装得跟什么似的, 到头来还是找了小三。”
“奉劝姐妹们一句, 不要相信男人的狗屁，几乎所有年轻时选择丁克的男人都在五十多岁的时候选择出轨年轻姑娘生儿子了！”
“现在攒钱冻卵，就是买人生后悔药，你八十岁想要孩子都能有。”
“结扎手术成功率高, 复通率也比女性上环高, 为什么男人们都让女人去上环？”
蔺永元看了一会儿, 实在忍不住，把pad放在桌子上, 对面前的男人说道：“建安, 你是圈里最好的公关,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展这样了，我的要求也不高, 只希望尽快过去，不要拖得太久，以后一提起我就想起这事。”
“这件事情不难办。”鲁建安笑笑, 从容不迫的说道，“常言道堵不如疏，不让人们说，人们肯定更生气，找件事转移下注意力就好。但是蔺先生有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虽然都说网络上人们记性都差，一件事最多能记住几天，但最近这三四月您都最好不要有新的消息出现，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这样才会真正消失在人们的印象里。”
蔺永元皱眉道：“可下个月我就要跟吕扬导演参加银城影展，这肯定是能进主竞赛单元的……”
“蔺先生，您是影帝，大可不用在乎网上的评价，这些对您的影响微乎其微。”鲁建安手指交叉而握，目光诚恳的看着蔺永元，“可是如果您想要人们忘记这件事，就必须听我的。”
蔺永元闻言陷入了纠结，过了一会儿叹气道：“不是我好面子，而是小云她怀孕三个月了，我怕孩子成长过程中听到风言风语。”
鲁建安听到这句话没有催促他，而是拿起桌子上的pad继续观察舆论风向。
“虽然大家都看不上爱豆，但小爱豆们比所谓的老艺术家们都干净多了吧，最坏也就是抽烟喝酒谈恋爱。”
“多大脸拿蔺永元一个人代表所有演员，少浑水摸鱼吹捧你爱豆。”
“别用爱豆辱蔺永元，蔺永元至少是影帝。”
落地钟整点报时，蔺永元浑身一震，看向了鲁建安，下定决心说道：“孩子更重要。”
鲁建安点头，随即笑着说道：“蔺先生既然想好，那我们就好办了。现在主导饭圈风向的都是些年轻女孩，但最广大的舆论根基要靠媒体辐射，两方面都要下手去做，选取的话题必需涵盖面广，所以我的计划是这个。”
他说完把pad推到了蔺永元面前。
蔺永元拿起pad一看，露出为难的神情，有些不忍的说道：“他也是个好孩子，就这么把他推上风口浪尖的，是不是也太过分。”
鲁建安摇头道：“蔺先生，我们又不是黑他，往他身上泼脏水，按照我的计划来看，这约等于您给郑照掏了一笔宣传费而已。况且现在网上最热的话题是《下一站天团》，再加上六月银城影展的事情，把焦点转移到他的身上，天然热度就可以覆盖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不选他，六月影展的风头就无法避免。所以说，他是最佳人选，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那就好，那就好……”蔺永元听完放心了，“我会和蒋勒山说，退出最佳男演员，把郑照的名字报上去。”
“我这就去安排。”鲁建安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在门口又回头嘱咐道，”纵然狗仔不会再拍您，但您也要小心为上，别让路人拍到，否则我做的都是无用功。”
蔺永元保证道：“明天就带她出国。”
《下一站天团》的出道团最终取名为0Z0NA，他们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去参加节目《开心百分百》。
冯兜兜早上伸手一摸闹钟，已经晚了，她急忙起床牙也没刷就跑去打车，临到地方前伸手擦干净眼垢，把口罩戴好全副武装的下了车。电视台门口人不多，有认识她的看见就喊道：“兜兜姐你来啦！”
“怎么就你们几个？”冯兜兜问道。
站姐努努嘴说道：“她们都去酒店了，我们拦着不让去，她们也不听。”
冯兜兜做站姐是原则的，绝不去酒店拍图。其实要去拍的话她也不在乎，主要取决于网上粉丝。很多粉丝反对酒店图，她赚不到钱，去了也是浪费生命。0Z0NA的粉圈还未成熟，对于上班图还没有明确定义，这种团刚成粉丝因为位次而憋出来的气还没有发泄，很容易就在各种小地方开刀，撕队友撕公司撕站子，最常见就是后援会换血。
“你现在在哪里？他们住的酒店吗？”她连忙给棒球帽发短信。
棒球帽秒回道：“是的，我们这里有挺多人的。”
冯兜兜道：“枪打出头鸟，粉丝没准会撕，你拍好也别发图，直接放在代拍群里卖出去。”
这回消息发过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
“我把图都卖出去了，正在过来的路上。”
跟车这种事尽管有很多人反对，但在前线几乎是默认的事情，甚至约定俗成的不发视频不发图，假装跟车从不存在。只有那些用爱发电的站姐们因为自家爱豆记得谁，多看了一眼谁的镜头，这种芝麻大点的事情争风吃醋，才会互相爆料出来。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到达，五个风格各异的帅哥走下来，无数粉丝蜂拥上去，堵住了前方的路。
冯兜兜骑在楼门口的石狮子上，手指不断按下快门。粉丝总是撕站姐，理由都是站姐怼脸，实际上站姐不才会怼脸，因为怼脸对不上焦，只有拿着手机的粉丝会往脸上怼。
“兜兜姐，幸好你跟我说了，果然她们发图的被撕了！”棒球帽拿着手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撕逼固粉而已，节目播完后粉丝就开始跑了。”冯兜兜收起相机，爬下石狮子，“走吧，我们检票进去，晚点没有好位置了。”
《开心百分百》禁止粉丝拍摄，但粉丝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东西藏在裙子底下已经过时许久了。冯兜兜从卫生间取了设备，一直到进场拍摄，连坐在她身边的棒球帽都没有发现。
等道台上散场，台下粉丝也都取回了寄存的东西，冯兜兜把存储卡放进包里，这次她至少能赚个五六万。
棒球帽拿到手机就打开微博刷消息，生怕因为自己也在酒店被波及到，结果登录上去，就发现首页没有在说酒店图的事情了，所有人都在阴阳怪气的内涵着。
“辛辛苦苦打投有什么用，甘心给资本当韭菜就是为了他能有个光明前景，现在看来你给人家当韭菜，人家都看不上你。”
“哥哥弟弟们拼尽全力去呈现最好的舞台，不如大佬垂青。”
“出道才只是个开始，以后一起走花路，呵呵，明明是出道就被超车，挺好的，不用等弯道了。”
冯兜兜看见棒球帽神色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棒球帽摇摇头，给冯兜兜看了眼微博首页，“好奇怪，我们在看录制时应该错过了什么事情？”
“我去问问。”冯兜兜拿起自己的手机，切换小号，随便敲了个比较活跃的秀粉。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也我们没有多大关系，就是郑照一个退赛选手演了吕扬的电影，大家有些气不过。”
“早就有消息流出来了，怎么现在才这样？”
“刚出的新闻，剧组参加电影节报的男主是郑照，《马》是肯定能进主竞赛单元的，也就是说最差郑照也能混个影帝提名。”
“好的，知道了，谢谢。”
冯兜兜关上微博打开论坛，果然论坛上更是腥风血雨，比起只是意不平的秀粉，影视圈的生粉头一次把目光放在了郑照身上。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演戏经验，直接空降到大导电影，这种人统称为资源咖，不是靠爹娘，就是靠干爹干娘。
“什么神颜靠脸？众所周知演员和爱豆颜值有壁。吹的图还都是精修，动态崩，见光死，二选一吧。”
“我搞过《下一站天团》，在节目还没播的时候，就满世界营销那几张机场图。”
“上个月生活组的那个背影男神贴也是营销吧，算算时间巧得很，一个是在进组拍摄前，一个刚好是在电影杀青后。”
“之前有贴说他是资源咖大家还不信，当时评论大家都还挺善良的，说他没准是跑个龙套，别胡乱黑人。”
“有没有姐妹扒一下啊，隔壁卖惨贴说他妈是个清洁工，他哪来的资源？”
“替朋友发帖，那个贴里家庭情况没骗人，他妈也在我朋友公司干过保洁，有图为证。”
“那可能就是真靠脸呗，不知道背后金主是谁？”
“是谁他也绝对不可能拿影帝。”
冯兜兜看到这里把手机锁屏，她虽然不是很生气，但也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波澜不惊。她看着微信里的余额，摸着包包夹层里的储存卡，打开了机票APP，找到最便宜的红眼航班，拍下付款。
电影节的红就是应该有好看的图，闪瞎她们狗眼。

第104章 世界编号：3
与粉圈的风向不同, 当这则消息通过百家号传达到普罗大众时，他们随手划过，心里只有些浅淡模糊的印象。
年纪不大就能在吕扬的电影里演男主, 还要参加银城电影节的影帝竞争, 一定很有有天赋。
陈启辉翘着腿, 翻看国内公司发回来的报告, 满意得眉飞色舞。他之前还担心这家宣传公司比较小, 营销水平不行, 没想到这钱没花多少, 造起的声势挺大。圈里最好的公关宣传差不多也就是这水平了，下次可以换个贵点的套餐。
他看向正在换衣服的郑照，问道：“今天《马》首映要我跟着去吗？”
“不用，我跟剧组就好。”郑照低头调整袖扣的方向, 许是因为银城在法国, 造型师送来的衬衫也是法式的。
陈启辉闻言笑道：“这样正好, 吕扬导演的电影我实在看不进去。”
蓝天白沙，群群海鸥。银城的六月是由阳光和海水做成, 就算晒着紫外线也惬意舒畅。
作为电影主创人员, 比起一些各式主题的具体, 《马》的首映礼才是这次行程的重中之重。这不仅是因为媒体和影评人的关注，也是因为影展场刊也会在这场后进行评分。而且进入主竞赛单元的电影, 评审团也将到场。但对于郑照来说，首映重要是因为他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呢。
简洁宽敞的会场里人头攒动，有人穿着西装, 有人穿着花衬衫。《视听》杂志主编穿了件格纹马甲，带着个本子就坐到了右后排。尽管他来得低调，但还是有许多影评人认出了他，上前寒暄打招呼。
众所周知，《视听》杂志评选的历史百大电影，乃是现在电影界认可度最高的一个榜单。每年榜单都会发生名次变动，有的电影甚至淘汰出榜，但基本上有个潜在的规则，年代越近的电影越难上榜，就算上榜名次也很低。但凡事都有例外，吕扬导演一共有两部电影在榜，而且有一部电影位列前五十。
人们看着已经到场的《视听》杂志主编，纷纷在心里猜测，吕扬导演封镜之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电影？
郑照坐在吕扬的右手边，他的身边是蔺永元，这样看起来确实男主男配分明。媒体用各国语言提名，全部问题都经由翻译抛向吕扬，吕扬的回答也翻译成各国语言反馈给媒体。
“请问吕扬导演，您的创作灵感是什么？选择《马》作为电影名是有什么关联吗？”
“请问吕扬导演，有人说《观音》已经是风格电影的极致了，请问你认为《马》能超越《观音》吗？”
“请问吕扬导演，您的电影每次上映都有许多影评人尝试进行解构，您如何看待这种情况？”
会场聚焦在吕扬身上，郑照坐在一边，听着吕扬的回答也觉得十分奇妙。他一直以为吕扬创作的灵感来自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却没有发现还有《启示录》，或许是因为他很少读一些关于宗教神话信仰的书。
“请问吕扬导演，这次角逐最佳男主角的人选中，你的男主年龄最小，而且我听说他也是第一次演戏，你对于他拿到最佳男主角的可能性高吗？”这样的问题一听就是C国记者问的。
郑照闻言饶有兴趣的抬头，许多媒体的镜头也头一次转向了郑照。郑照见此轻笑了下，若无其事的把刚才闲画的纸把翻了过去，双眼看向吕扬，认真的等着他的回答。作为一个个普通人，郑照很难免俗的好奇吕扬对他的评价。
“这是一部电影！”吕阳不耐烦的说道，“最佳男主角当然是郑照。”
这是一部电影，演员根本不重要，他的电影比其他人的都好，所以演他电影的郑照当然就比他人演员都好上许多。
郑照看着吕扬的表情，就看出了吕阳的潜台词唉，无奈地笑了笑。
但众媒体却不知道吕扬这样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只听见了今年银城电影节最佳男主角肯定是郑照的。如果不是郑照的，那就是评审团眼睛瞎了。如此直白，全场哗然。评审团的几个评委都坐在下面神色各异，评审团主席爱德华导演脸色难堪，作为吕扬导演的终极迷弟，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偶像唾弃了，如果郑照没拿到最佳男主角的话。
这是一部电影，最佳男主角当然是郑照。
不管这番言论传回到C国内又会被如何解读，但在银城电影节的他们，可以正式看这部电影了。
灯光暗淡，荧幕亮起。
原来是黑白片。1888年，尼采在都灵看到一个车夫残暴地打着一匹马。他走上前去抱着马哭了起来，一边哭泣，一边丧失了理智。几乎坐在电影院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也都知道后来尼采的经历，然而那匹马呢。
父亲牵着马回到家徒四壁的屋子，门外狂风呼啸。天刚亮儿子就起床穿上衣服去井边打水，父子两人套马出门，到了晚上也劳作不停，每日两餐父子对坐吃着永远都是白水煮土豆，唯一称得上享受的事情就是清晨喝上一杯烧酒。
艰辛而繁重，单调而无趣，日复一日，父子俩就是这么活着。
但是从都灵回来的第二天早晨，那匹他们赖以谋生的马就拒绝了父亲的奴役，不吃不喝。马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父亲气急败坏，却也没无可奈可，父子困守在荒凉的山上。第三天，一群穿着破烂的陌生人冲进院子，看到井里有水竟然兴奋不已想要抢夺，被拎着斧头的父亲逼退。第四天井水没有了，父子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儿子拉着马车，父亲跟在身后，却又被狂风逼了回来。第五天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了黑暗，儿子点起灯小心捧着，灯却也渐渐熄灭。父子只好在黑暗中睡觉，门外的狂风不知何时就停了。第六天，没有水也没有火去煮土豆了，父亲咬下一口生土豆，儿子绝食。
黑幕。
这个电影有故事吗？这个电影有情节吗？郑照喘出一口气，手抓紧了座椅扶手。如果上帝用七天创世，那么吕扬就用七天灭世，这一部无比自我的电影。
“第六天他们两个已经死了，绝对死了！”
“怎么就死了？父亲把生土豆都吃了，还催促儿子去吃，正是表明生存意志啊。”
“你看没看过创世纪，上帝第一天创造光，电影中第五天光消失，第二天创造水，电影第四天水消失，换算到第六天就是死。”
“按你这么说，也应该是生死之间的混沌状态，不能定义为死。”
散场后观众们三三两两的争辩，而作为专业人士的电影人们，则为吕扬向影像自身发起的逻辑挑战惊叹不已，他的这次探索刺破了人们对影像的惯常理解。
主编走到评审团主席身边坐了下来，“爱德华，你数了长镜头没有？”
“数了，片长一百四六分钟，三十个镜头，论影像的紧致度，这对于吕扬导演也是个突破。”爱德华不禁叹了口气，“我最惊叹的是，他剔除来所有感情介入，只是镜头记录“物”的世界，可是这个彻底唯物的世界，又让我清楚明白感到来自精神上的体验。”
主编皱着眉头沉默片刻，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吕扬导演将一个纯粹的物理世界连通到精神体验，靠的应该是配乐吧。”
“配乐至关重要。”爱德华点了点头，又看向前方的荧幕，“我明白他为什么封镜了，将影像纯粹度探索到这里，已经是现在我们能到达最远的地方了。”
只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最佳男主角当然是郑照，郑照在这部电影里有表演了什么吗？甚至是有表演吗？难道没有表演才是最好的表演？
爱德华站起身带着评审团离开，或许是他的境界还跟不上吕扬。
白色沙滩，夜幕星光，银城电影节颁奖典礼。
郑照走过了红毯，突然感到了一些不舍，今晚过后就要离开银城了。他其实很喜欢电影节的气氛，所有人都在谈论着电影，所有事情都是关于电影的，如果你喜欢电影，那你一定喜欢了银城电影节。
在一些小项颁出后，主持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戴着黑领结，走到中间看着台下来自全世界各个地方的电影人。
“既然这个夜晚如此美好，那就让我们继续享受吧，现在有请爱德华导演颁发评审团大奖。”
法语香颂优美，爱德华导演走上台，笑着用法语说道：“晚上好，今年是第一百届银城电影节，我很荣幸能作为评审团主席颁发这个奖。”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以上就是我会说的所有法语了。”
欢笑声和掌声交杂在一起，爱德华笑着说起了英文，“毕加索说过，艺术是一个谎言。它能让我们理解真相，在黑暗时代能够将人类从□□和愚昧中解放出来。评审团大奖正是这种精神的忠诚传承，此前获得这个奖项的影片都如雷贯耳，在影史上留下了不可或缺的一笔，改变了人们对电影的认知、所以今年的评审团大奖决定颁给……吕扬《马》。”
吕扬站起来，掌声经久不息，他走向爱德华，把属于自己的奖拿了回来，却没有发表一句感言。
爱德华有些尴尬，却也见怪不怪的说道：“哈哈哈，下面的奖大家都知道，每年银城电影的星光都来自他们——演员们。”
“小郑，不用紧张，你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蔺永元突然回头对郑照说道。
郑照倒是无所谓，他对表演的理解就是之前在片场看的那几本书，甚至按照书上做了之后被吕扬痛骂一顿。
“最佳男主角今年有两个。”爱德华笑着把手里的信封放下，“我知道这在影城电影节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但是我们评委会认为应该把这个奖项颁给这两个人。”
“拉德利《粉红记忆》。”
“郑照《马》。”

第105章 世界编号：3
蔺永元抬起准备安慰郑照的手僵在半空, 脑子震惊得一片空白，半晌才恢复过来。
掌声雷动，惊讶羡慕的视线投来, 郑照站起身走向领奖台。接过奖杯证书时, 灯光闪得他眼睛疼, 不由得别过了头。旁边拉德利激动的发表获奖感言, 对于演员来说, 银城电影节的影帝是毕生的愿望, 他们在学校努力, 在片场摸爬滚打，为了就是能够得到这份殊荣。可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银城影帝的边都碰不着。
如果说拉德利是幸运的，那么郑照就是命运女神的玩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晶金星奖杯, 很清楚这是属于吕扬的荣耀, 便依循拉德利的感言说道：“首先我要感谢吕扬导演, 是他将我带进主竞赛单元。其次我要感谢楚向文先生，将我引入《马》这部电影。最后要感谢陈启辉先生, 在我陷入困难时伸出援手。最后谢谢牛香兰女士, 谢谢评审团。”
这番话中规中矩, 没有任何的新意，但郑照捧着奖杯这件事本身就一个巨大的新意。
在银城电影节的历史上, 郑照不是年纪最小的影帝，但范围缩小在C国，他不禁是年纪最小的银城影帝, 甚至是唯一的银城影帝。C国男演员在银城奖运向来不如女演员，在拥有三个影后的五年后，终于有了一个影帝，同时郑照也是C国历史上第六个国际电影节影帝。
无数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达到他现在的成就。
□□短炮的镜头，定格下此刻的情景，《马》剧组成员站在一起，手里捧着的奖杯如同玉米棒子，吕扬就是那个充满丰收喜悦的农民伯伯。他的面色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慈祥起来。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剧本，最佳男演员……几乎所有最佳都是《马》的，可是没有最佳动物将，否则那一定也是马的。
采访时吕扬滔滔不绝，精力充沛完全不像高龄老人。这个宇宙可能是一团杂乱地混合的混沌。不过，它依然是个宇宙。
下楼时，红毯铺在所有地方，郑照看见吕扬却身体晃了一下，好像体力不支的样子。他刚准备伸手扶一下，却发现其他人已经抢上去了。
“老师小心些。”蒋勒山搀着吕扬的手臂。
“不用。”吕扬推开了蒋勒山，年迈的狮王仍未退位。
郑照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看着众人簇拥着这位本世纪最后一位大师，名利仿佛在这一刻化形。
怪不得这部电影拍得以前都快，他觉得自己猜到原因了。时间终会带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所拥有的一切都随着时间渐渐失去价值。
繁华退场，蔺永元回到房间拽下领结，拿起手机拨通鲁建安的电话。
蔺永元问道：“郑照拿了影帝，这件事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鲁建安语气从容淡定。
蔺永元一听就火从心底生出，他努力维持平静的说道：“从今以后，你们提起郑照就会想到银城电影节，就会想到我为什么没有报男主。”
“哈哈哈。”鲁建安笑了笑，“蔺先生你说出口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个关系很绕，不是直接关系。”
蔺永元皱眉道：“那又怎么样？这又不是很复杂。”
“当代网友的思维很简单，这么绕的关系他们记不住。”鲁建安胸有成竹的说道，“以他们的思维能力，看见有人善良些就叫做圣母，有人澄清事情就叫做洗地，如果发言者是个有些影响力的人物，那就是带节奏。当看到郑照那就是郑照，顶多联想到银城影帝。如果从银城影帝那是可以联想到你的，但他们不发直接建议郑照和你之间的联系。而且如果从郑照直接提到你，绝对会说故意转移话题。”
蔺永元道：“可是……”
“不要把公众看得太聪明，要从郑照推到您的那么件事，转了四次，对于他们来说太难了。”鲁建安说完又反问道，“如果蔺先生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不是最优解，那你想想如果今晚是您拿了影帝，现在该是什么舆论风向？”
蔺永元想了一下便展开眉头，对鲁建安说道：“建安，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鲁建安道：“那您就可以等几天，舆论对郑照负面居多的时候，去劝他近一两年少出现在媒体内。现在可能风评就是骂他这个影帝水，等过个两年，再稍加引动风向，人们提起他就是正面居多了。最主要的是，他的曝光率减少，您就完全隐在海平面之下。其实有很多例子，就算把私事闹得满城风雨，过个五六年微博上秀孩子也没人苛责，甚至表达喜欢的居多。”
蔺永元听完这话想起了几个人，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到时候我去劝劝他，得了奖正好该沉淀沉淀。”
海滨酒店，冯兜兜推开窗户，走到窗台躺椅上享受的吹着海风。等到一瓶红酒喝完，她就带着些醉意打开笔记本，整理今天拍到的图片，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意。银城红毯本来就争奇斗艳的，还有一堆赖着红毯不走的奇葩，剪辑出来的视频可能星光灿烂。但实际蹲在媒体区，耳边全是工作人员的叫喊声。她虽然对法语一窍不通，但也听懂了那句话。
“走，快点走。”
冯兜兜身上闷出了一层汗，连相机都放在地上，等见郑照走来，真如一霎风兼雨，洗尽炎光。
把图挑好，也没有修，加个滤镜调了颜色就发出去。冯兜兜没有去看数据如何，而是直接切了账号，反正她又不准备拿这个站子赚钱。或者说，她用脚指头想都不觉得郑照这个站子能赚到钱。
论能割善舞还是流量爱豆粉，《下一站天团》她开了五个站子，押中了两个，其余三个卖了一次BP就转手出掉，一共赚了不到五十万。跟有钱人是比不了，但冯兜兜是很满意，对于她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大学生，这五十万足以说服她的父母，让他们支持她的决定。毕业了，同学迈进社会，九九六加班，如同工蚁为蚁后卖命，而她在银城旅游。
躺到柔软的大床上，冯兜兜脱下真丝睡衣，裸身盖着极为亲肤的被子，打开手机刷着论坛。
“郑照是不是娱乐圈的天将紫微星，有人还记得去年的神推吗？”
“有资源就是好，同龄人还在戏剧学院努力读书，郑照就能直接空降成影帝。”
“原来郑照在当练习生时还不如李钊柏努力，你们以后能不能别嘲李钊柏废物混子了？”
“能扒出来的背景都不可怕，扒不出来的才可怕。”
果然一切如同她的预料，冯兜兜把手机放下打了个哈欠，在粉圈混了太长时间，甚至比一些从业者时间都长，所有会发生的事情都很眼熟。一个个俊男美女，走着差不多相同的路，他会是不一样的吗？
那作为一个站姐，她走到这儿就是顶点了吗？
冯兜兜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又能做站姐做几年？老妈说攒些钱就回家买几个铺子开店，自己给自己当老板多痛快。可是她喜欢这个圈子，享受那些所谓的“腿毛”对自己吹捧。都说粉丝无情，但一茬茬小姑娘都如韭菜鲜嫩。冯兜兜猛然起身，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她的身上，她伸出手给棒球帽发送消息。
“我有个想法，打算成立一家营销公司，你准备加入吗？五十万就行。”
作为一个白富不太美，棒球帽应该拿得出这笔钱。
冯兜兜发完消息才想到有时差，就又躺回了床上，脑子乱七八糟，会玩的大粉有哪些，至少第一批签的都要上过热搜。
银城电影节结束后，郑照就跟陈启辉回C国。看着不断发来的采访邀约，陈启辉笑得眉飞色舞，对郑照说道：“挑两个采访怎么样？现在大家都对你好奇死了。”
“你看这个《面对面对面》，它的宗旨是深度采访，比较有内容，固定观看群体都很成熟。”
“要不《吐槽》，轻松幽默，有许多风评比较差的艺人在上了这个节目后都效果不错，正好扭转下你最近的舆论。”
郑照摇头，看向卖力安利的陈启辉，“等过一阵子吧。”
陈启辉以为他担心舆论恶化，便劝道：“娱乐圈最怕的不是别人误会你，而是没人听你说话，最近虽然风向不太友好，但这也算是必经之路。这两个月上些采访，空闲时间正好看看送过来的本子，等秋天就可以再进组。”
这计划安排得很好，张弛有度，也并不准备压榨他随便接烂片，如果是怕没工作的事业型艺人，应该很满意，但郑照不是。
“我买了相机准备去西藏拍动物。”
陈启辉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子里嗡嗡回想着他要去西藏拍动物，他要去西藏拍动物，他要去西藏拍动物……
动物有什么好拍的啊？还去西藏？S市动物园不行吗！
郑照看见陈启辉这幅无法承受住打击的模样，叹了口气，一心一意干事业的陈总裁可能没办法理解，他想到这便起身往外走，准备过两天再聊。
陈启辉急忙叫住他，问道：“你是打算……”
“我既然签了十年，就不打算解约，或是退圈。”郑照在门口说道。

第106章 世界编号：3
若说西藏哪里最令野生动物摄影师痴迷, 当属可可西里无人区。这区域高寒高海拔，生态脆弱，禁止非法穿越, 出入都需要许可。郑照为了应付高原反应, 在帐篷里吃了两天药, 第三天他就后悔来到这里了。
应该去非洲的, 他喝了口速食白粥, 不是很耐心的等待夜色来临。
可可西里的动物极其怕人, 人还未靠近时, 沙尘已经漫天，它们早就逃离。不像非洲的那些动物，有恃无恐，明目张胆, 多到转身便能看见。
晚霞薄如红纱, 弥漫了天际, 连枯草都晕上一层光。郑照小心翼翼的架起相机，拍摄悠闲吃草的羚羊, 余晖洒在它们的皮毛上泛着金光。寒风吹过贫瘠的土地, 一只藏羚羊突然抬起头, 警觉的转动耳朵，就在下一秒, 整群的羚羊开始慌张奔逃，纷乱羊蹄神击碎了荒原的宁静。
郑照有些奇怪的放下相机，从帐篷窗口往远处看, 一头巨大的棕熊走过来，气势汹汹。
巍峨雪山下，藏羚羊躲避的多半是狼和棕熊。
郑照神色陡然一紧，屏住了呼吸。棕熊的视力不好，这么远的距离它应该发现不了他，可是它的嗅觉很好，走近后一定能发现他。他不想在腐烂的尸身里困上百十年，他熬不住的。
一声虎啸，惊走了棕熊。
郑照关上手机音乐播放器，突然就生出些悔意，一头棕熊如此自然的走来，他为什么没有去拍下来。他躺到在地，满月照影，又起身拿着相机和脚架去追棕熊。
寒风偃枯草，顺着记忆中的路线，郑照走到了棕熊的领地，棕熊还没有回来，看来还是个勤劳的熊。在周围看了一圈，他走到偏僻地方，刚放下脚架就听见窸窣声音。
棕熊缓步回来，离他只有百米远。
郑照看见了棕熊，棕熊自然也看见了郑照，它怒不可遏的低吼，随即冲着领地里的郑照奔了过来。
郑照放弃脚架，拿起相机就逃跑。棕熊在后面追，最近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正在此时，远处突然有车声，棕熊急急停住，转身回到了枯草断茎遮掩的地方。
车是保护区管理局的车，几个工人扛着梯子下来修路边电线杆。
命悬一线，郑照看了眼拍到的棕熊，纵然可可西里的传说再美丽，也不适合他。
住的是帐篷，吃的是速食粥，运气不好守上一整天也拍不到任何东西，偶尔还要为自己的一时兴起负责。
也没收拾东西，郑照拿着相机就离开了。
九月底，藏区的天已经很冷了，许多挖草的藏民都陆续踏上返乡的路。郑照就是搭乘着他们的车，身边坐着五六个孩子。高原红的脸蛋，长着冻疮的手，他们满足的喝着热腾腾的速食白粥。
“我不喜欢挖草。”波切小声说道，“我喜欢读书，我想当老师或者医生。”
郑照问道：“你们几月过来的？”
“五月。”波切说道，“我们过来后就住在山上，棚子四面漏风，好久没有吃上热粥了。”
郑照问道：“很累吗？”
波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妈更累。她天不亮就出去，晚上才回来，一天都弯腰趴在地上，肯定比我更累。”
郑照闻言看向波切的母亲，那个藏族女人没上过学，也不会汉语，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是一家之主。
“你是几岁开始上山的？”他问道。
波切道：“八岁。”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都说了起来，几乎每个都是七八岁开始跟着家人上山的。每年五月，天气稍缓，藏民就跟候鸟一样举家迁徙，前两个月挖虫草，后两个月挖贝母，九月就准备回家了。
一斤虫草从藏区卖往内地，转手几次就能赚到几万块，但这些钱多半都是药材商人的。
“我明年就不会上山挖草了。”波切扬着笑脸，引起其他孩子的羡慕。“喇嘛校长说，好好读，我没准出去上大学。”
车到了村里，孩子们马上跑出去，捡牛粪的老人走过来，几条流浪的野狗跟着人群蹿来蹿去。
郑照又搭车去省会，坐上飞机回到S市。
三个月风头过了，关于郑照的舆论早已偃旗息鼓，娱乐圈的一切好像恢复常态，讨论着电视剧综艺代言。自银城影展后，《马》又获得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奖项，但都未再掀起什么波澜。
《下一站天团》节目组也放出成团纪录片，用了海选面试时跟拍的素材，甚至有些人在看到后，因为明天娱乐四人当时泾渭分明的分坐，嗑起了郑照和李钊柏的cp。
“邓李一眼是假的，什么替身情人，简直是拉郎。”
“曾经你代替我，进了我过去的团，如今我们一起出道，真相原来是你进了他所在的团。”
“影帝和爱豆不萌吗？青梅竹马不萌吗？”
陈启辉看完这些微博放下了手机，看着办公室里已经到来的三个人，耐心的等着郑照。
郑照进来时，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上许多。
“抱歉，飞机晚点了。”
“没有关系，今天回来了就好。”陈启辉指了一下对面说道，“先坐下吧。”
郑照看了一下对面的长沙发，李钊柏坐在正中间，周天京和朱皓一左一右的坐着，隔了很远，也不互相看对方。
李钊柏勾起嘴唇对郑照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陈启辉显然对这种气氛棘手，但他没有去劝他们摆出一副团体样子，而是把四个文件推到了他们四个人面前，说道：“今天找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们可以先看看，完了有问题再问。”
郑宅低头看向文件，文件的内容明确规范，把他们四个所在的男团单独成立一家子公司，子公司的日常开销都由明天娱乐负责，但是他们四人每个人都持股。
周天京默不作声，朱皓嘟着嘴唇不说话，李钊柏两三眼看完，手就把合同转了一面儿。
“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找律师看看。”陈启辉见大家看完了就说道，“我想了很久，怎么能让大家团结起来，这是我最终的想法。签下这张协议，大家都是股东，一起好好干。”
这话刚说完，李钊柏站起来说道：“团里还有几个集体活动，准备拍团综，我得先离开，今晚我再看。”
等他出门，朱皓也站了起来，拿着这张合同里去。
周天京看了朱皓一眼，没有说话，捏着笔捏了好久，还是没有签字。他站起来，对着陈起辉和证照都点了一下头，就也拿着协议出门了。
郑照走到陈启辉面前，把签好的合同交给他收好。
陈启辉很是惊讶的看着郑照，“你不用去找律师吗？”
郑照道：“我相信你。”
当初陈启辉同意垫付工资，先让牛香兰进行治疗，他就应该言而有信。既然这十年不打算走，再换成什么合约他都会签呢。
尤其是陈启辉是什么样的人，他很了解。一个同意垫付工资给艺人母亲治病的商人，注定赚不了太多钱，然而一个提出十年合约的商人，压榨艺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个人能赚许多钱。
“最近我有什么工作吗？”郑照问道。
“有有有！”陈启辉生怕他反悔，连忙说道，“我这就让人给你发过去，你慢慢挑，不急。”
郑照回到公寓里，看着这些工作邀约，随手接了几个杂志的拍摄采访。
“明天的话……”郑照的手指移到《君子》杂志上，如果没有记错，《君子》杂志每年都举办慈善宴会。
虽然说《君子》杂志每年举办慈善宴会，媒体的重点都是明星们的穿搭和座位，但《君子》杂志举办确实是慈善晚会，会定向捐出善款的那种。郑照睡到下午才起床，公司新来的助理冬冬急得在门口直打转。
她今年开学就上大四了，尽管家里条件一般，但发自内心的向往名利场。
紧急求助，如果老板赖床赶不上时间，助理能不能找个开锁师父，闯进老板的卧室，去掀老板的被子，在线等。
开玩笑似的给同学发完微信，冬冬觉得心里舒服了点。迟到也不是自己的错，都是老板的错，但凡老板有点良心都不会骂她的。她坐在电梯口，小心的抚平裙子上褶皱。这条裙子五百块钱呢，之前跟同学去商场时，她试了一下挺好看，却因为舍不得没有买，这次庆祝自己找到实习，她就一咬牙就买了。
平时都是淘宝买的衣服，这是第一件有品牌的裙子，听说要跟着影帝去拍杂志，她怕丢人才穿出来。
“咯吱。”门响动。
冬冬急忙站起来，看着一身清爽的青年，努力放平稳呼吸，却气也不喘的说道：“我是冬冬公司新派来的助理以后就跟着照哥了。”
天啊，她明明有心理准备的，怎么会这样紧张？
都怪他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照哥我平常说话不是这样子的不要跟陈总说好不好我想留在公司。”
不要扣工资QAQ

第107章 世界编号：3
S市有很多大摄影师工作室, 《君子》杂志一般习惯把拍摄这种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只出个编辑做采访。
TAP studio算是业内最高一档的工作室，也是摄影师许悦的个人工作室。郑照到的时候, 摄影师许悦还没有到, 只是几个助理在关心灯光效果。衣服配饰都是《君子》杂志选的, 为了确保品牌的植入。也许是因为郑照答应得晚, 他走进影棚的时候感受到无数人怨念的目光。估计很多人都是在通宵工作, 当然总共也不到两天的筹备时间, 再加班加点也看起来比较简单。
“今天的拍摄主题和宗教有关, 尼采提出的假设就是上帝死了，您的获奖作品也是契合这一主题。”一个鸡窝头的助理见郑照进门就急忙走过来，边向郑照展示概念边说道，“许哥很喜欢吕扬导演, 他看《马》看过好几遍, 所以这么急他也答应了拍摄。”
郑照随意点了下头, 冬冬接过了助理手里的pad，两个一起走向了《君子》杂志的编辑。
Lily连夜备采, 顶着两个遮瑕也盖不下去的黑眼圈, 单手支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她看见郑照走进来, 起身握手微笑，他终于来了, 快些采完就可以回去补觉，再好看的人也不如床的魅力大。
“照哥刚回S市就来拍摄，真是辛苦了, 采访不会耽误您多长时间。”Lily拿起笔笑道。
郑照坐在对面，看出了Lily的疲态，便说道：“你们更辛苦。”他微微侧头看向冬冬，“去问下大家都喝什么咖啡，我请。”
冬冬点头就开始统计，影棚内人人有份。没等咖啡到来，大家就都精神了，看向郑照的目光也不再幽怨，偶尔两两三三的过来道谢，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可悲吗？死水一潭的时候，蜻蜓点出轻微波澜，就可以轻易收买人心。
等到收工后，他们一定会对朋友提起，郑照这个人还算挺不错的，口口相传就会有个好人缘。施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道理，几乎所有人都懂，也都知道十分见效，但是能想到去做的人就没有几个。
冬冬把咖啡都拎回来，看着和郑照相谈甚欢的Lily，决定实习完回学校的时候给同学们都买些零食，或许今天就可以带些零食放到公司工位。
“很多人在入行之初就是想当电影演员，您也是吗？”Lily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彻底唤醒了灵魂。
“我没有特别想当一个演员，或者说有个电影梦。”郑照把咖啡放在一边，“我只不过发现自己不适合去做偶像团体，甚至可能会拖累道别人。与其继续勉强下去，倒不如去尝试别的，也许这个别的更适合自己。”
Lily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居然肯谈起《下一站天团》的事情，便直起身子看向他，斟酌着说道：“很多人都好奇你为什么会退赛？对于许多拥有明星梦的孩子来说，《下一站天团》就是造梦工厂。”
现在整个造星体系：签约经纪公司，进行唱跳训练，参加某平台节目，镜头到位，积攒一定体量的粉丝，出道或者不出道，都可以当个明星了。
郑照道：“我没有明星梦。”选秀节目的精髓在于短时间内充分的曝光，他不太喜欢曝光。
Lily闻言道：“当时你也知道要出演吕扬导演的电影了吗？”
“只是侥幸得到了一个试镜机会，那时候公司也犹豫过如何选择。”郑照眨了下眼睛，“幸好试镜成功了。”
“《马》确实是个正确选择，也让您成了影帝。”Lily翻开笔记本下一页，采访到了重点也接近了尾声，“前阵子关于你有一些争议，你应该有所耳闻吧，请问你有担心过粉丝群体过激吗”
“不担心，他们不会。”郑照说完没有解释，只是看着Lily。
Lily呆愣片刻，随即就明白了郑照的意思，《马》是一部风格化电影，看过《马》的人不会去参与粉圈撕逼，在粉圈撕逼的人也不会去看《马》。一个艺人产出了什么样子的作品，他吸引到的粉丝就会是哪一类人。换句话说，一个艺人也可以通过选择作品来选择受众。
许多年轻艺人自命不凡，嫌弃自己粉丝到处惹火撕逼，私下里跟亲近的人骂粉丝脑残。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这些脑残粉就是通过他们的脑残作品吸引到的。
当然，花香招惹蜂蝶，也会引起蚊蝇的注意。
最后一个问题了，Lily感到些轻松，转动着笔问道：“拿到影帝后，你消失了三个月，是有意避开风头吗？”
“也算。”郑照低头看向摊在桌面的笔记本，小羊皮封面，金边淡蓝色纸张，“我去了西藏，看到一些动物，也认识一些人。他们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就跟着父母去山上采虫草贝母，学校里烧牛粪取暖……”
他低声说着所见所闻，语气却较为平淡，哀而不伤。
Lily下意识说道：“今年慈善晚宴的捐助对象还没有确定下来，主编前两天正愁着呢，我回去可以跟主编商量一下，捐助藏区学校也正好合适政策导向。”
“多谢。”郑照笑了，恍然间满室生辉。
Lily终于顿悟，为什么总说年轻貌美的男演员需要脆碎感和神经质，这骗女性观众一骗一个准。
许悦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郑照在笑，他一下子就皱起眉头，笑什么笑，时尚不需要微笑。鸡窝头助理见此连忙走到桌前，对Lily笑了一下，看向郑照说道：“照哥，准备拍摄了，您先去换衣服吧。”
郑照此时达成所愿，又实践了书上说的理论，感觉自己表演得不像吕扬骂得那么差，就笑得越发明朗，“我这就去。”
他笑得越开心，许悦的脸越臭。
鸡窝头苦着脸拦住了冬冬，小声嘱咐说道：“照哥换完衣服记得给他看下刚才的概念设计。”
“好的。”冬冬点头。
妆发在里面进行，许悦等得有些烦躁，要不是看在吕扬的面子上，他根本不会连夜搞概念设计，还亲自过来掌镜。作为最顶尖的商业摄影师，许悦现在几乎很少拍明星艺人，他更偏爱表现力强的模特，尤其是年轻艺人都浮得很，拍出来的片子多半都是废片，还损害他的名声。
“照哥，戒指忘记了。”鸡窝头推开了门。
那一个身影，喧闹人群中孑然而立，尽管灯光如炽，也冷淡得浑然天成。空气几乎凝固了，许悦眯起眼睛，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次设计得概念太棒了。
少年祈求顺服，望天堂怜悯，可是上帝死了。然后呢？这是他给《马》的答案。
“好，准备拍摄。”许悦脸上不禁挂上灿烂微笑。
绿光弥漫开，海水的蓝光洒下来。他低头，额发不经意垂坠，眉眼微抬，星星雪点孤岑。众人不禁屏住呼吸，生怕惊走了天上人。
许悦道：“脸再冷一点。”
拍摄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许悦看向换下衣服的郑照，“你看过茨维塔耶娃的长诗《美少年》吗？”
郑照摇了摇头，“只看过《致勃洛克》这些短诗。”
“那你可以去看一下，很适合你。”许悦说完带着助理离开了工作室。
郑照被许悦的话弄出些好奇，在回去的路上找到长诗看了起来。《美少年》的情节取自于阿法纳西耶夫收集的童话《吸血鬼》，热情的少女遇见伪装成美少年的吸血鬼，痴迷于他，不肯说出真相使他消失，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兄弟和母亲，最后把自己献祭给了美少年。这个故事是叛逆的，充满了对权力意志的控诉。
怪不得衬衫袖口有蕾丝，衣服外套都是丝绒的。
还是过于形式主义，就像《美少年》这首诗也没有摆脱宗教思维一样。吸血鬼自认有罪，觉得少女迷恋他是因为恶，让少女去寻求教会庇护。
郑照有些困意，出来工作一次，他可能需要休息半个月。为什么有人能天天工作呢？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不工作就无法生存呢？这个社会的发展水平应该有充分物质资源来让每个人都衣食无忧了？他看着光晕在车内晃动，陷入了浅眠。
坐在副驾驶上，冬冬见他睡着就也拿出手机，搜索《美少年》这首诗，然而搜了半天，她只搜到了茨维塔耶娃笔下俄罗斯老奶奶的临终遗言。
“我不愿意把美少年让给少女！”
冬冬被这句话惊喜到了，随手复制粘贴发到了朋友圈。
星河灿烂，S市永远繁华热闹，把郑照送回来公寓，冬冬蹭了公司的车也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两室一厅，将近三十个人共住，每个月房租八百块钱。
“冬冬，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尝尝辣椒炒肉。”一个穿着花裙子女孩在厨房举着筷子说道。
“挺好吃的。”冬冬张嘴就尝了一口，把从摄影棚带回来的小蛋糕塞进冰箱，“你们饿了直接拿，不用跟我说。”
这些小蛋糕是买咖啡送的，她偷偷藏了起来。
“谢谢冬冬啦。”客厅里摆着十张上下铺，和她关系好的室友都跑到了她的床上，八卦着问道，“哎，你是见着郑照了吧？帅吗？”
“见到了，帅。”冬冬回想着不禁脸红了。
几个室友见此更是追问不停，十一点准时关灯，花裙子临走前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
“听说男明星总跟女助理发生点什么，你加油啊。”

第108章 世界编号：3
秋天的阳光太过吵闹, 总有嗡嗡的声音，好像是谁得了耳鸣。
“我们家寿喜烧锅的汤底是由鲣鱼高唐和昆布熬制成的，非常鲜美, 就是直接喝也可以。”服务员笑着把蔬菜垫在锅底, 有些好奇的看向座位上的青年。他鸭舌帽压得极低, 露出的侧脸下颌线清晰流畅, 即使头深深埋在衣领里, 轮廓也十分明显。
作为一家网红店, 有些小明星也会过来吃寿喜烧, 她也算见多识广，此时除了多看两眼，心里颇为平静。
“现在已经可以涮肉了。”服务员端上生鸡蛋。
“嗯。”郑照拿起筷子悬停在牛肉上方，抬头看了一眼, 见肉形如雪花, 才夹起来往锅里涮。
“好香啊。”李钊柏戴着墨镜走过来, “你居然不等我。”
郑照没理会他，只捞干肥牛, 在碗里蘸了下生鸡蛋汁, 放进了口中。虽然不如之前吃过的和牛那样入口即化, 但也算软嫩细腻。自从陈启辉给他们成立子公司，李钊柏似乎就忘记了之前的不欢而散, 开始给他发消息要约饭。
李钊柏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坐下来就拿起单子看，“啧, 和牛上脑是牛脑花吗？这样涮会腥吧？”
“牛上脑是牛后颈部到前脊骨的肉，质地细嫩，略带一点筋，肉色红如里脊，肥瘦相间，等级越高，大理石纹理越清晰，有雪花。”郑照吃了几口就有些腻了，吃寿喜烧最讲究的是牛肉，不得不说他在这个世界生活品质下降太多。
“停，你别说了，我头晕，我最讨厌这些装逼的东西。”李钊柏听得眼冒金星，老老实实的放下自己看不懂菜单，拿起筷子涮牛肉吃。
郑照笑了笑，把筷子放到一边，看着李钊吃得柏狼吞虎咽的样子，竟然生出几分羡慕，就拿起筷子又勉强吃了两口。这样下去，他好怕自己会厌食。
如果下个世界的食物更难吃怎么办？要不自己学做饭？
算了，他更讨厌油烟。
五盘子牛肉都吃完，李钊柏满足的拍下自己撑得鼓鼓的肚子，看向了郑照，若有所指的说道：“周天京和朱皓的关系很不好。”
郑照神色淡淡，头都没有抬起来，全然没兴趣的样子。
苍鹰的影子掠过，麦田战栗，但天空中的苍鹰不会去看这方土地上有蚂蚁王国正在打仗。
李钊柏见此也明白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便不再提这个，将话题转到别处，“都说杂志封面是金九银十，《君子》为了让你上十月刊，别不怕得罪了人，把原定的宁可诗往后推了一期。”
宁可诗今年二十五岁，去年的金花影后，有逼格有认知度，但没有郑照有逼格有认知度。
“《君子》杂志今天能为了我推别人，明天也会为了别人推我。”郑照喝了一口苏打水，清爽可口，也算明白了时尚行业的拜高踩低、跟红顶白。
李钊柏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口，正要说话的时候，视线突然凝固在某处。郑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跟着父母过来吃饭，两个脚在凳子上晃来晃去。
“我女儿现在也该这么大了。”李钊柏突然说道。
“什么？”郑照震惊，抬起头直视李钊柏的双眼。如果李钊柏要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应该是在十五六岁生的，但这属于隐秘的私事，他主动提起来应该是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毕竟分享秘密可以极大的增强彼此之间的连接感和共谋意识。
当然这个被用来分享的秘密，可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赵博极其坦诚的说道：“是啊，我有一个女儿。”
“那她现在在哪儿？”郑照问。
李钊柏说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怎么会不知道……”郑照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住，人到了六顺连身份证都卖，何谈与家里联系。
李钊柏抬手又让服务员上盘牛肉，接着说道：“我把她丢了。”
郑照皱起眉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分辨李钊柏所言的真假，说谎时大多数人都紧张，而李钊柏说这些时候，他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像是说起这盘牛肉一样。
“如果你丢了她的话，怎么确定她还活着？”
李钊柏笃定的说道：“我当然确定她是活着的，我知道。”
“你后来见过她。”郑照问道。
李钊柏说道：“没有。”
“那你是把她丢在医院门口，还是福利院门口？”郑照沉吟着问道。
李钊柏挑了一下眉毛，“当然是医院门口，福利院的人流不行。”他说完吃了一口涮肉，口齿不清的说道，“S市有多少有钱人啊，光我就看过不少新闻，一堆生不来孩子的人都想要小孩，我女儿长得漂亮，健健康康的，肯定是被一个有钱人家领走了，她现在生活过得肯定比跟着我好。”
他越说越不像个话。
郑照看着筷子搅动，沸水里油花泛出，放弃探究真假，只问道：“她母亲呢，知道你丢了她吗？”
李钊柏听到这话却神色黯然，“她当然知道啊，要不然我怎么能混到六顺去呢？”
郑照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李钊柏讲故事。
李钊柏点燃一支烟。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十六岁。做工吧，也没成年，有些厂也不要。就算有些厂要，给的钱也少。我当时年纪小，也不怎么挑，就寻思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于是就去了市西纺织厂。说起我运气还说不错，进去就是做质量检查，而且纺织厂你知道的，基本都是女工，有个叫程韵的特别好看，我就借着抽查质量的幌子，隔三差五就去她的工位上，一来二去，聊来聊去，我们也就熟了。”
“就像所有的小情侣那样，我们白天一起吃饭，晚上一起逛街看电影，手拉着手在马路上走，感觉话怎么也说不完，过了两个月，我们攒了一些钱，就住到一起了。”
“大约过了五个月，她跟我说她怀孕了。”
李钊柏把烟夹在手里。
“怀孕了能怎么办？那就结婚呗。我们那如果没到年龄就先摆个酒，于是我就去见了她父母，她父母很早，嗯，大约十几年前就来S市打工，租了房子。他们见到我也没说别的，女儿怀孕了那就同意了，只有一个条件，要十万块钱彩礼，可是我回家找了爸妈，只能凑到五万块钱，摆酒这事就吹了。”
“不能摆酒，我和他就接回到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出租房，第二年，女儿出生。小家伙一开始皱皱巴巴，丑得跟猴子似的，没想到后来长着长着还挺好看。”
李钊柏把烟碾在烟灰缸里，叹了一口气，似乎感到了后悔。
“后来吧，又有一个小姑娘喜欢我，我就跟她好上了。程韵没多久就发现了，她把孩子就给我仍在家里，离家出走，我去她父母那儿也没找到。家里都是孩子哭声，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孩子？第二天清早我就把她丢在了医院门口。”
郑照听完，心里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他看着李钊柏，李钊柏哈哈一笑。
“看来没骗到你。”李钊柏抬手喊来服务员结账。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小店，按照李钊柏之前制定好的行程，去附近一间蛮出名的庙，给他女儿祈福。
李钊柏的女儿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但他拜得很虔诚。
“佛祖保佑我大红大紫。”
郑照转了一圈，寺庙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他看着一会儿檐角，就绝对做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入乡随俗的向山门外小贩买了一条鱼，拎回到庙里的放生池。鱼在塑料袋中挣扎，鱼鳍上还套着绿色渔网，他拿起小贩给的刀，切割着渔网，顺从的玩这场自欺欺人的把戏。
“郑照？郑照！”李钊柏连声喊道。
郑照回神，震惊的看着手上的血，他是怎么割上去的？为什么不疼？
“你的手得快点去医院。”李钊柏紧张的说道。
“我没事，先放鱼。”
李钊柏割开渔网，鱼在放生池里游动。
郑照突然在意识里问道：“系统，除了我以外，参与实验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系统道：“都活着。”
郑照问道：“十年的期限来限制自杀，真的因为世界太困难，实验对象不想努力吗？”
“当然。”系统声音变化，“你最近是太闲了。”
李钊柏陪着郑照一路去了医院，离这里最近就是第三人民医院。手掌心一个小切口，技术高明的医生很快就处理好，缝了两针叮嘱他别碰水，到时候来拆线。
出了医院的大门，李钊柏问道：“我送你回家？”
郑照道：“我在这附近租了一个房子，自己回去就行。”
李钊柏有些担心的说道：“我虽然不太喜欢你，但你可千万别寻死啊，听说出不了戏很可怕的，你要不要去找个心理医生？”
这跟出不了戏有什么关系，郑照看着李钊柏，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根本不会表演的事情。
果然还是很丢人，这样拿了影帝。
突然间，郑照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又产生了兴趣。

第109章 世界编号：3
牛香兰住在医院附近, 和李钊柏作别后，郑照缓步走向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
电梯直上六楼，“叮咚”一声后门打开, 门口摆着两双男鞋, 大尺码, 已经穿得后跟出现印子。他皱着眉头, 单手按下了房门密码。
“啊, 小照你回来啦。”牛香兰显然没有想到他今晚会过来这边, 神色有些慌乱。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果然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弓着背，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多得好像是直接撕下了树皮, 另一个则年轻许多,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穿了个条纹polo衫，也缩肩塌背, 却不至于让人联想到虾米。
他们见到郑照走进来, 都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小照啊, 你还没见过他们吧？”牛香兰挨个指着这两个男人介绍道。“这是你的爸爸，这是你的哥哥。”
一个是抛弃她另娶别人的丈夫, 一个是别人为她丈夫生下的儿子。郑照看着这两个男人不说话，只单手把自己的口罩摘了下来。旁边默不作声的小颖，奇怪的看了一眼郑照掩在袖子的左手。
男人见郑照这样, 紧张得搓了一下手说道：“不要叫爸，叫大爷就好，那是你郑勇哥。”
郑勇听到老爸说到自己，想要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不知是因为心里过不去坎，还是因为不太熟练，脸上只挤出一个古怪的笑。
郑照颔首，无意与这两人深交，只在一边沙发坐下。
他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也猜到成名后有些人可能会攀附过来，只是对于牛香兰会让他们进门感到惊奇。牛香兰不是什么宽容菩萨心肠，她这么多年憋着的一股劲，就是不想让人看不起，所以当时发现了丈夫跟别人有孩子后离开家乡。
屋子里气氛尴尬，牛香兰却浑然不觉，仍是笑呵呵的，“我们家郑照，早就跟你们说过的，就不给你们介绍了。银城影帝，跟大导演合作过，小电影我们都不演，有出息吧？人还特孝顺，瞧瞧这么大的房子，就是他给我买的。”
郑照抬头看一眼扬眉吐气的牛香兰，便纵容了这个谎言，没有澄清这个房子是租的。
“S市这个地方呢，寸土寸金啊，这可跟我们老家可不一样，住个旅店最便宜的一天都要七八十呢。”牛香兰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道，“这都说要老有所依吧，老子要靠儿子养。我们活这一辈子，就指望这儿子出息，晚年好享享福。这儿子要不出出息吧……”她顿了一下，意有所指的说道，“人老了都不得闲，要满街跑。”
“对，你说得太对了。”郑老汉附和道，“而且儿子出不出息，主要看爹娘教育，小照这么有出息，还是你会教孩子。”
郑勇看了一眼父亲，低头紧闭上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牛香兰闻言笑着摆手，“主要是是我们小照长得好，基因好。”
郑老汉脸色一变，偷偷看了眼郑照，试探着问道：“是啊，你瞧我们刚来这吧，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小照能不能介绍个营生做？我们也不好总住在这里吧。”
“哎呀，S市没学历很难找工作的。不过呢，这事放我们身上也简单。”牛香兰也看向郑照，“小照啊，你不是缺个人跑腿吗？瞧瞧你郑勇哥，下乡人虽然见识少，但老实又肯干。”
“助理上个月就到了。”郑照说着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郑老汉见此看向牛香兰，“老婆子……”
牛香兰脸色有些僵，连忙叫住郑照，“这事你记得跟陈总说一声，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给你郑勇哥？再说了，你那么大一个影帝，配两个助理也不多啊。我听说人家那些个明星，一个人就有七八个助理围着呢。”
郑照置若罔闻的走出了客厅，在门口等着电梯上来。
“照哥，等等！”小颖从后面追上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围巾，见到郑照就把围巾塞到他怀里，“秋天风大晚上凉，围巾可以包一下，别吹到了。”
“多谢。”郑照用围巾包上之前一直掩在衣服袖里的左手。
秋夜中道路两边的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一轮明月挂在空中。牛香兰只是想炫耀一下现在的生活，离开了家乡和丈夫反而比之前过得更好。郑照理解牛香兰的所做作为，但这场戏他并不打算配合着演下去。
等到白天牛香兰再打电话问这件事的时候，郑照已经没有耐心，只能实话实说。
“每个月钱的去向不会过问，但是我也不想看见他们。”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牛香兰头一次听到郑照这样说话，觉得自己作为母亲的尊严被挑战了，气急败坏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郑老汉拿着扫把问道。
牛香兰挂断电话就有些后悔，但也不想给儿子服软，她看了一眼拖地的郑勇，随便找理由搪塞了他。
十天转眼过，郑照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医生直接拆了线，叮嘱了一番就让他离开了。郑照回到家中就拿起尘封不算太久的相机，准备出门去公园拍些东西。西藏一行，他有些伤感的再次确定，就算他的灵魂愿意为艺术献身，他的身体却不肯。人只不过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他还是温室里的那种。
木槿花开，郑照刚推开门，没走两步就看见冬冬迎面而来。
“照哥，你之前要的表演班资料整理好了。”冬冬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快？”郑照有些惊讶，他是前天晚上才交代冬冬去办的。
“没有多少东西。”冬冬跟在郑照的身后走进了公寓。其实表演班的资料，公司里已经有同事整理了。或许是因为郑照摆在眼前，陈总打算给新招的练习生们安排表演课。
郑照坐在沙发上翻开资料，他知道冬冬有所隐瞒，但计较这些就很难去办事了。
学表演，当然可以请老师进行私人辅导，然而郑照也算知道自己秉性懒散，他学一个不是很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八股文，很需要同学来互相督促，甚至对比观察自己的水平。
全国戏剧学院就那么几个，数得上名字的老师更少。名利相伴，越有名气的老师越贵，价格越贵性价比越低。
好在，郑照现在不怎么缺钱了。
“叶妍希老师……”他指着资料上最贵的那个说道，“就她了。”
冬冬道：“好的，我这就去联系。”
叶妍希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丈夫在一起。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对正在吃炸酱面的丈夫说道：“你猜是谁打来的电话？”
作为丈夫，巩飞鸿向来是了解妻子的，一看她故作神秘又带了点骄傲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思。
“打电话的人绝对又是一个大明星，找你的多半是为了表演培训，所以这个大明星应该很年轻的，非科班出身……我想想啊。”他沉吟了一会说道，“是林远淮？”
叶妍希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郑照。”
“郑照？”巩飞鸿也放下了筷子拿，纸巾一擦嘴巴接连问道，“郑照，演《马》的郑照，银城影帝郑照？”
叶妍希炫耀道：“对，就是他，他要来参加我的表演特训班。”
巩飞鸿愣了一下，他也是一个演员，只不过他是最普通的那种演员。
演了二十多年的戏，演技也称上不错，但一辈子就没有演过正经主角，大多数都是配角。混到现在人脉也有，接戏可以挑挑好点的本子，演一些喜欢的角色。至于吕扬导演，银城影帝，想都不敢想，这是梦中也不会出现的奢望。
郑照年纪轻轻就演了吕扬导演的电影，还拿了银城影帝，多么令人羡慕，多么令人嫉妒。
“拿到影帝之后，还回来参加表演特训班，这孩子一定下了挺大决心。”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他这个年纪，绝对嫌丢人，不肯做的。”
“所以是这么小的年纪就拿了影帝。”叶妍希起身收拾碗筷，“补充一下理论知识，看看学院派的表演方法，对于他这种依靠自身灵气的孩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巩飞鸿连忙又扒拉一口，才站起来帮她一起把碗端到厨房放进洗碗机。
“不过话说回来，银城影帝啊，他真的需要上表演课吗？”
“来者不拒，因材施教。”叶妍希满不在乎。
叶妍希收下郑照这个学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孩子有天分又够努力，完全忘记了班上还有其他学生，他们的想法如何。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发到网上都没人会信，盐城影帝居然跟我们一起上表演课。”扎着蝴蝶结的女生说道。
“我们会不会被吊打得好惨……”寸头男生想起了自己隔壁家小孩带来的阴影。
“又来一个帅哥。”矮胖男人唉声叹气。
“啊嘘，都闭嘴，他来了！”一个人从门口跑了回来，“叶老师陪着他一起来的！”
“记住，我们是同学，我们不是粉丝！”
教室里的九个人闻言全都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保持着自己最矜持最高冷的态度。

第110章 世界编号：3
“我招学生一般都是按生旦净末丑来配置的, 能搭成一台戏，所以一个班里只有十个人，正好两组对着来。”叶妍希在路上说道, “分类一般都先是按照自身条件来, 后面可以做调动。你分到了生, 没有问题吧。”
“没有。”郑照跟在叶妍希身边, 一一答应着她的安排。
叶妍希是C国戏剧学院的老师, 这个表演班也是开在京市, 而他为此特意从S市飞过来, 还定下两个月的酒店，自然不会反驳专业上的事情。
教室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格外安静。
“来，认识一下你们的新同学, 郑照。”叶妍希推开门, 大步流星的走到正中间, 看向围坐在边上的学生，“其余的不用我来介绍了吧？如果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有看《马》, 那我就劝你们趁早放弃入行当演员, 连我们学院门口的保安都看过《马》。”
学生们对叶妍希的打击教育都有所耳闻, 此时也没有被这第一堂课吓到，七嘴八舌的说道：“看过, 看过，老师您之前发过来的片单，我们都看了。”
片单？郑照看向叶妍希, 她没有给自己发过。
叶妍希微微一笑，低声解释道：“都是些很出名的电影，你应该都看过的，我就没有给你发。”
不要对他那么有信心，郑照坐到座位上，决定一会儿向同学要片单。
叶妍希提高了声音说道：“既然都看过那就好，演戏学的是声台行表，我不可能向在学院那样有四年时间跟你们慢慢来，所以第一堂课我们就直接……”
啊！”底下一个叫声突然打断了叶妍希的发言，教室里所有人都看了那个矮胖男生，好奇的目光隐隐带着同情。
叶妍希面色不善的问道：“怎么了，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矮胖男生闻言放下捂嘴的手，看向郑照道：“新闻推送，郑照又提名了金花奖。”
话音还未落地，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声，一时间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如果说银城影帝代表了一个演员能在国际上取得的最高荣誉，那么金花奖就代表着C国的认可。
这确实是个值得的好消息，叶妍希也走到郑照面前说道：“恭喜。”
郑照道：“多谢。”其实这些天大大小小的奖提了很多，他对金花奖已经没有概念了，只是有些问心有愧。可他现在已经不会去纠结名不副实的事情了，神色平静倒让人看了钦佩不已。
叶妍希等大家情绪平静了，便又走到中间开始上课。
“现在戏剧的起源，普遍认为是古希腊悲剧，而古希腊悲剧则是源于古希腊城邦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仪式……”
表演课上了将近两个月，郑照除了去拜访过一次吕扬导演，其余的时间一直在学习。他也挺喜欢叶妍希这种理论结合实际的授课方式，虽然在表演的时候，有一些肢体动作他实在为难，但叶妍希也没有强求他。似乎她在教课的时候已经对学生们们未来的戏路做了规划，把最适合他们的东西交给他们。
“教多了你们的小脑瓜也记不住。”叶妍希拎了一个椅子坐在旁边，“让你们排的群猴，我又多给了一个星期，现在今晚可以看了吗？”
十个学生分成了AB两组，两组的组长代表组员说道：“可以了。”
可能是因为特训班，声台行表的基础教学进行得特别快，到了现在叶妍希都是让他们利用私人时间排戏，上课便开始表演加点评。就和所有刚开始学表演的学生一样，从一开始的小段落到现在基本是整出戏。
“上次《原野》弄的还不错，希望这次比上次还有进步。”叶妍希鼓励了他们一下，就把手机摆好，按下录像键，“A组开始吧。”
《群猴》的编剧是宋之，作为一部讽刺国民代表大会竞选丑态的经典话剧，在京市人民艺术剧院经久不衰的表演。为了更好的排戏，郑照所在的B组还集体花钱买票去人艺看了。
说来也好玩，演员从戏子变成文艺工作者总共还没百年，有些人就又退了戏子的位置去了，不知道未来会不会连累到另一些人。
“简直你就是个破鞋，提也提不起来，瞧瞧中央回来以后。哪一个在日本人手下干过的没升了官发了财，就是你，在日本手下是个镇长，中央来了还是个镇长。”镇长夫人冯造霞对镇长说道。
演冯造霞的是一个略微有些网红脸的女同学，今天她穿了一身旗袍，特意把头发烫成了旧式大波浪，脖子上还带了一串儿淡水珍珠项链。她说台词的时候，神态极为泼辣，口水都几乎要喷到演她丈夫的男同学脸上。
饰演孙为本是个瓜子脸男生，平常说话细声细气的，他在听旗袍女念台词的时候，不时的抬眼睛偷偷看下她。等旗袍女念完台词，他没有立即解释，而是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经过了犹豫这个情绪，才说出自己的台词。
“我拿什么比人家，人家都是地下工作者……”想解释又不敢解释，最后还是解释了。
郑照看这场独幕戏表演，赞叹不已。A组的表演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微妙的情绪，但凡他们想到了，都用动作神态表现了出来。
“完了，我们要输，他们居然搞了服化……”身后的女生垂头丧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脸皱成了一团，更是怆天呼地，“我还带着我的蝴蝶结呢。天啊！好丢人，我不想上台表演了。”
郑照闻言没有出言安慰，反而回头说了句实话，“他们确实认真。”
“我们是把精力更放在表演本身。”蝴蝶结突然振奋起来，双眼放光的看着郑照。郑
照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又笑了笑就转身回去。
蝴蝶结捂着胸口，感受心如鹿撞，每次郑照和她说话，她就激动得血液上涌。啊，影帝和我说话了！啊，影帝和我演戏了！啊，我日后一定会是影后！
叶妍希看完A组的表演，没有立即点评，而是把录好的视频保存下来，对B组说道：“该你们了。”
郑照跟着同学们起身走到台边候场，蝴蝶结和另一个男同学上台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民主世界，现在民主世界！你是镇长，一镇的民，都归你管，你可不是个民主是什么？他们想当代表的，不求你这个民主，到去求个屁！求到了你，可不能随便答应，这里面大有讲究。”冯造霞掐着腰教育丈夫。
尽管蝴蝶结说自己丢人不想上台了，但是她在台上表演时却没有紧绷感，很自然很松弛。
“我们一定得为民做主.要是“主”的好，什么发财都在里面。一个小小的书记长，算得了什么！”她的冯造霞一股趾高气昂的劲儿，确实够镇长夫人。
郑照突然敲了敲充作门的白板，轻声说道：“为本兄在家吗？”
他饰演的是康公侯，就是冯造霞口中那个小小的三民主义青年团书记长，想要竞选国民代表，来镇长家里是为了求选票。
“这是兄弟竞选国大代表的传单，我带来一些，请为本兄跟嫂夫人帮忙在这一镇散散。”郑照说道这里微微欠身，极有礼数的样子。
“倒是新鲜玩意！”冯造霞抢在丈夫面前走到郑照身边，路过丈夫时，身子与他撞了下来，“请选爱民如子的康公侯先生——”
蝴蝶结一字一顿的读着，手指在纸上滑动，这为了表明冯兆霞的文化水平不高。
“唉，我爱老百姓就像他们都是我的儿子一样。”郑照叹了口气，努力的说完台词。每次到这里时，他感到些别扭，觉得表演得特古怪。或许是碍于他影帝的身份，没有同学对他提出来过意见。
剧情按部就班发展，三人正交谈时，马务矢主任也上门拉票，郑照和他政治了起来，紧接着财大气粗的大老板也来了。为抵抗后来者，康马二人联手施压向大老板，却没成想大老板的后台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联盟顿时散伙，三人各自为政争抢着镇上选票，从唇枪舌剑到拳脚相交，再加上又进来的人，台上乌烟瘴气的。
郑照被逼得对天鸣枪，蝴蝶结发出尖叫声，人们慌忙逃窜，台上乱成一团。他依照剧本上所说，吹了吹枪口，把枪放入衣袋，说出全剧最后一句台词，“枪毙你的灵魂。”
“很好！”话音刚落地，叶妍希就鼓起掌，“两组都很好，各有各的好。”
她这话一说完，连郑照都感到些紧张，叶妍希向来是习惯先表扬后批评的，现在表扬得这么敷衍，八成是很多满意。
果然，叶妍希眉毛一抬就看向了旗袍女和蝴蝶结，“冯兆霞，你们两个都演成了泼妇，挺心有灵犀的呀。”
旗袍女和蝴蝶结都低下了头，老老实实的，甚至是俯首帖耳听着叶妍希的点评。
叶妍希说完了冯造霞和孙为本，按照顺序出场顺序到了康公侯。
“康公侯这个角色……”叶妍希抬头看向A组男生和郑照，“你们分别说说这个角色的背景。”
这是问人物小传。
A组男生说道：“康公侯的父亲是个小摊贩，他从小看惯了父亲给人陪笑脸，就不想自己也这样，发誓要去当大官。但他主要的手段，其实和父亲没有区别。前两年靠着溜须拍马当上了书记长，眼下他想要更进一步。”
“好的。”叶妍希听完神色不变，只看向郑照，“你开始吧。”
“嗯……他是旧式家庭里出来，祖上封过公侯，但民国时家道中落，便跟着风向考取了军校，想获得社会地位。军校毕业后，因为比较怕死，又有些好逸恶劳，没有进入军队，而是转做文职。战争时期，虽然大部分同学都死了，但活下来的同学们升了官。他心有不甘，不愿意成为同学中混得最差的，就想着当个国民代表。”
郑照有些心虚，他根本没有写人物小传，只是在这个人物身上尽量跟自己相似的点，然后通过相似点去理解这个人在那些情景内的言行举止。
叶妍希在他叙述的过程中没有打断，等到郑照说完，她笑了笑，转身看向A组男生，“知道区别了吗？”
A组男生一脸懵，“区别？细节不同？”
“枪。”叶妍希问道，“按照你的人物小传，最后鸣枪的背景在哪里？”
A组男生被问住了，低声道：“可能是他爱玩枪吧。”
叶妍希听到这话直接把手里的本子拍到了桌上，站起身看向他们，高声说道：“你们现在表演基本功都不错了，也会用心思设计，可是你们在理解人物上有很大的问题，这一步走歪了之后演得再好都不对！”
她对A组男生说道：“自顾自的写人物小传，不懂从全剧看，这样康公侯在剧情中的言行逻辑通顺吗？”
A组男生被骂得抬不起头，叶妍希见他这样便说道：“人物小传这件事我不是针对你，我说的是在场所有人。是，你们觉得自己用心去表演了，可是在观众眼里，你们角色一点内驱力都没有，完全是剧情的提线木偶。现在是我看，我在点评，等你们真的演了电影电视剧，就是观众骂你们角色脑残，骂你们自己演技烂了。”
噼里啪啦一通话说话，叶妍希坐回了椅子上，“多读书，锻炼一下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这是有好处的。”
就这样，她又挨个问了其余角色的小传，最后拿著录像分屏播放。
“康公侯给传单这里，他们两个表演方式对比得很明显。”叶妍希按下暂停键，看向学生们，“你们有人要说说吗？鉴赏也是一门学问。”投影停在郑照最尴尬的地方，郑照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他真的不喜欢表演，尽管他喜欢看别人演。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男生站起来说道：“我个人感觉，只是我个人感觉啊，A组更贴合剧本里康公侯这个人的趋炎附势，两面三刀，B组，咳咳，好像有些绷着，这里看起来假假的，特别古怪，和整个表演都有些割裂。”
“嗯，说得不错。”叶妍希习惯性的夸了一句，引起了底下议论纷纷。
“不会吧，那是郑照啊！银城影帝啊！”
“银城影帝又如何，他演戏就是有些平淡，稍微激烈点就不行了。”
“千篇一律吧？演什么都一个样子。”
郑照听到这些话笑了笑，实在无法生气，他们说得难道不对吗？他们出这些话是出于恶意吗？
叶妍希让男生坐下，投影从头播放，伴随着她的声音。
“A组表演得整体很统一也很明显，你可以从康公侯一次出场就看出他是个贪图名利的小人。而B组的，在发传单之前郑照演的就是个谦谦君子，至此才让人看出来他在惺惺作态。这个表演是有层次的，传达的信息是递进的，甚至在剧本允许之内做了一些小反转，来调动观众的情绪。”
叶妍希说道：“一个表演者，不能只按着剧本上写的来，必须要有自己的想法。”
郑照的心更虚了，尤其是当同学们用敬佩且充满歉意的眼光看过来的时候。一个人在社会中是怎么样的人，他自己说的不算，别人以为的才算。
叶妍希看向郑照露出满意的笑容，教学生涯能遇到这样既有天赋又努力的学生，真是令人开怀。不像这帮小崽子，连写个人物小传都不记得角色开过枪。

第111章 世界编号：3
十一月中旬, 小雪漫漫。郑照推开房门，空旷的房间漆黑一片，他脱下西装外套, 把奖杯随手放到了地上, 然后整个人趴在沙发上, 脸深深埋着。
今天是金花奖的颁奖典礼, 他在那里枯坐了几个小时, 拿回来一个奖杯。夜色静谧, 星空从窗户照到了室内, 甚至一些月光从楼宇之间散落沙发上。
郑照盯着窗外，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去拉上窗帘，只伸手捡起地上的薄毯, 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 往往不被珍惜。
第二天清晨起来, 郑照看着被他踢破的奖杯，心生愧疚。昨晚应该放在桌上。他将断裂的奖杯放到桌子上, 就从储物柜里取出结构胶, 以手掩鼻, 忍着刺激气味，重新调配胶水的比例, 用当初搞雕塑的耐心复原了这个奖杯。
一层闪耀的金，一朵盛放的花，创立金花奖的诗人说过, 电影是艺术花园中不可或缺的一朵花。
郑照摘下这朵花，套上防尘袋放到了柜里，心不在焉的走到浴室。水似乎流过四肢百骸，冲刷走香甜滑腻的脂粉味道，他吹干头发，换上身干净衣服，便出门去上课。
事情说来也好玩儿，他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金花奖提名的日子。现在他拿到了金花奖最佳男主角，这个表演班也到了结束的时间。更确切的说，明天是表演班的最后一天。
“叶老师。”郑照在下课后找到叶妍希，“我收到了《君子》杂志慈善晚宴的邀请，明天我不能过来上课了。”
叶妍希愣一下，随即笑着说道：“去吧，明天的课也没什么新内容。”
这个晚宴也算是圈里的盛事，尤其今年还跟金花奖挨在一起，关注度会更高。郑照虽然是影帝，但更是个新人，认识些有用的朋友很重要。
“多谢叶老师这段时间的教导，改日我再上门探望。”郑照说完也就离开了这两个多月来风雨不误的课堂。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叶妍希有些感慨，少年清隽，灵气逼人，谁能不喜欢呢？喜欢他如此相貌，如此天赋，又亲眼见他艺业勤苦，怎么能不爱他呢？
“小照，要不要演话剧？”她叫住了郑照。
郑照回头看向她，笑着说道：“我现在怎么敢演话剧。”
叶妍希道：“话剧是演员的艺术，最磨练演技，不敢的话只要上台多多练就好了。”
“老师……不用了，多谢。”郑照有些无奈。
如果他真的发自内心热爱表演艺术，一定会对这个机会欣喜若狂，然而他当演员只为了在电影圈混些名利。
“好吧。”叶妍希见他如此也没有再劝。
回到家里，同一张桌子，巩飞鸿在吃卤煮，满嘴油光。他抬头看见扶着门框拖鞋老婆，皱眉问道：“今天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叶妍希赤脚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心郑照。”
巩飞鸿听见不是老婆有事就又低下头，边吃边说道：“他什么可担心的？你成天的瞎操心。”
“他这样下去确实……”叶妍希拿了双筷子，也捡着卤煮吃，“这六十多天里，我把他的表演方式看得一清二楚。不说好还是不好，这种表演方式存在一个巨大的特点，或者说问题。他几乎是把不同类型的角色都演成了一个类型的展开，糟糕点就是千人一面。”
巩飞鸿从叶妍希筷子底下抢走最后一块五花肉，“这话不该我说，你是做教育的，比我清楚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适合的角色定位，跨越了角色定位固然是演技突破，但在自己的风格做到极致，人们一说到这个风格领域就想起你，何尝不是赞赏呢？或者说，对于普通人来说固定自己的角色才更容易做到出色。古往今来，全才莫扎特真的只有一个，但施特劳斯靠圆舞曲也名垂青史。你能想想郑照去演一个挑粪工吗？光他往那一站，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他都沦落不到那种地步。”
“我当然知道，这些话还是当初我劝你的呢。”叶妍希把豆腐都挑到自己的这一边，“虽然强求他演这些形容猥琐的角色是暴殄天物，但他在闲在真的只能演一种角色。”
“你是老师，从专业上会担心。是我是演员，给制作方打工，从市场上告诉你个人风格强没关系的，郑照是导演们喜欢的演员类型，再加上银城影帝的地位，他有资本挑他自己想要的角色，只演自己想演的戏。”巩飞鸿给老婆夹了猪大肠。
“演员有灵气，别说导演了，我也喜欢，可是……谁看见过五十岁的灵气逼人？”叶妍希张开嘴吃了猪大肠。导演爱他，只爱他的青春年少。单从相貌看，他就不能老。
所谓晚宴，对于明星来说，一般是从白天开始的，甚至有些人要大清早就起来做造型。一辆保姆车悄悄绕过主路从驶进了车库，冬冬坐在车上给打电话，“赵哥，车来了。”
年底京市活动这么多，明天公司就把冬冬派到了这边跟着证照，从联系服装造型，到安排接送车辆，东东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久等了。”郑照上了车说道。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点点头算作回答了。冬冬上了副驾，郑照拿出自带的小毯子闭目养神、他要保持充沛的精神和体力，来熬过枯燥的晚宴。
车在车流中川行，人在人海中川行。
郑照不小心睡了过去，被冬冬叫了几遍才醒。他揉了揉眼睛，冬冬拿起保湿喷雾就往他脸上喷。水雾清凉，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几点了？”郑照睁着眼睛，只觉得自己爱岗敬业。
“快六点半了。”冬冬小心翼翼的取出放在小保险箱里的红宝石胸针，如履薄冰的给他戴在西装的衣襟，叮嘱道：“照哥，你看着点它，千万别弄坏了，更别丢了。”
郑照看着胸针，略微嫌弃的答应道：“好的。”
冬冬是个艰苦朴素的女孩，除了偶尔奖励自己几件好衣服外，平常只穿淘宝货，她也搞不懂时尚是为什么稀罕玩意，看着这胸针低声嘟囔道：“为什么不搞一朵真花，别在西装上，又香又好看还便宜。”
这确实是个好想法。
郑照刚准备打开手机，看看附近有没有花店，就突然看到工作人员过来引导他们前行，只好就此作罢。
“唉。”他有些可惜。
东东听见郑照叹了口气，后怕得不住拍胸口，警告自己以后绝对不再乱说话。要不然按照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指不定要如何折腾人。
挂着工作牌的小姑娘拦了敲了下她们的车窗，满眼疲惫的说道：“前面就是红毯了，这附近没有媒体，直播也不看不到，可以先下车准备下，司机送完艺人往左走。”说完，她又去敲下一辆车了。
郑照车上闷了好久，加之他红毯出场时间比较晚，可能还要等上好一会儿，就直接推开车门。
冬冬跟着郑照出来，有些好奇便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她是第一次参加晚宴。两边的等候区，好多艺人都下了车，只有他们后面的那辆车不动如山，显得格外另类。
“那辆车是谁啊？”她好奇问向一个挂着工牌的工作人员。
“楚向文，楚先生，就是《追杀》系列电影的制作人。”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意有所指的说道，“他带着新男主准备走红毯，以往我们请他，他都不来的，没想到今天还走红毯。”
冬冬眨了下眼睛，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正准备接八卦下别的明星，就看见自家照哥在敲后面那辆车的车窗。
工作人员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放光，在娱乐圈打工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冬冬见此吓得连忙跑向郑照。
“照哥？你在做什么？”冬冬声音都开始颤抖，她已经可以想象今晚过后这事会传成什么样。
影帝郑照为出演《追杀4》，半夜敲制作人酒店房门。
郑照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一旁的工作人员，顿时明白她们心中所想，无奈道：“我跟楚先生有话说。”
当初是楚向文把他引入的电影圈，算是他的伯乐。然而在拿了银城影帝后，他都没有正式上门拜访过。此时在这里遇见，若在不去道谢，就有些过于失礼了。
“那也别在这里说……”冬冬的话只说到一半，楚孝文的车门就打开了，露出了车内全貌。他身边还有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宽肩细腰长腿，身材极好，气质看来很稳重，此时也惊奇的看向郑照。
楚向文没有向郑照介绍这个男人，只是笑着说道：“小照，你也在？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呢。”
“还好，也不算不喜欢。”郑照把之前去西藏的事情说了一遍。
楚向文笑了笑，双眼看着郑照，“听小照这么说，看来今天必须要多捐一些了，否则就太煞风景。”

第112章 世界编号：3
这话说得确实有些暧昧不明。
冬冬听见后顾不得矜持, 立马跳到两人中间，低着头也不说话，完全把自己当做隔离带。
楚向文笑了笑, 像是没有看到冬冬, 只是又对郑照说道：“西藏一行既然拍了些照片, 放在家里多浪费, 有没有考虑去参加P市国际摄影大展？我认识个策展人准备明年办个群展, 现在开始征集作品了。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你把作品发过去试试, 没准能选上呢？”
郑照决绝道：“只是随便拍拍，去参加摄影节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楚向文笑着说道：“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不是我说你，你对自己是实在太妄自菲薄。不过个群展而已, 办展的目的就是为了一些初出茅庐的摄影师机会, 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应担心别的, 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件事情，也无法做主。你把作品寄过去, 选上是你本来就有参展的水平。”
郑照还是摇头, “我不是摄影师, 去了反而占了名额，有一个人就会被我挤出来。”
楚向文挑了一下眉毛, 似乎对郑照的理由有些惊疑，“被你挤出来就说明他水平不到位，这个人既然连不是摄影师的你都比不过, 他本身也就没资格参展。要么趁早放弃摄影，要么接着去努力，与你参展并无多大关系，怎么也扯不到抢占资源的问题上。”
“但是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可能更重要。”郑照说完发现连冬冬都是一脸不赞同，只笑着说道，“好了，是我同情心泛滥。”
他这一归罪自己，楚向文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弱肉强食，如果真有人因为被淘汰只说明他的能力不够。这时正好有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该上红毯了，他便也放下这个话题，对证照说道：“来吧，跟我一起走吧。”
如果这次再拒绝了，未免不识抬举之嫌。郑照颔首道：“却之不恭。”
这种临时打乱出场顺序的行为楚向文做起来理直气壮，并且不计后果。他也没有询问工作人员是否可以，就把郑照拉在了自己身边，车里的那个男人只好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起走进了媒体的视野。闪光灯的此刻的频率昭了媒体的惊异，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宣告了记者的疑惑。
拍完照后楚向文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直接进入场内，郑照无聊的走到媒体采访区，然而镜头里的五官宛如极薄又极为锋利的冰刃，虽然清冽 ，但他一步步走过来，就是一寸寸刺进人心里。
主持人看着台卡说道：“我们的影帝郑照，他第一次演电影就大放异彩，今天也是他第一次来参加我们的慈善晚宴。”
郑照抬起眼睛，他在脑子里理了两遍都没找到上下句之间的逻辑关系。
这轻飘飘的一扫弄得主持人笑容凝滞，感到些莫名的卑微惶恐，半晌才又笑了出来，连忙低头念词。
郑照没有再看任何人，只开口说很荣幸之类的废话。
《君子》杂志的慈善晚宴向来算是娱乐圈一个门槛，如果你接到了邀请，那说明你在娱乐圈已经混到了城里，可以算是落户买房了，因此当你惨得卖房卖车的时候，《君子》杂志也就不会再给你发邀请函。
“今天不说那些大家都知道的陈词滥调。”主持人放下手卡，示意镜头外的记者们提问。一个站在前方，明显是和《君子》杂志有合作关系的记者，提问道：“照哥刚才是跟楚向文一起走过来的，是一部电影有合作意向吗？”
“没有，恰巧在红毯遇见。”郑照这一句话就把记者给堵了回来。
记者愣了一下，这也是他第一次采访郑照，之前对郑照的采访风格没有了解，现在可算是有了认知，没有玩笑，没有亲和，只是回答。他笑笑就退到后面，也没再追问。其余的记者不死心的又旁敲侧击了几次，皆无功而返，主持人见此说了两句场面话，连忙放他进内场。
《君子》杂志的内场分区极为明显，基本是相似的人就坐在一波。有流量的，没流量的，偶像们，歌手们，演员们，就连演员也是分成了演电视剧的，演电影的。郑照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坐到了中间偏右的位置，他旁边正好是一些制片人和导演，还有圈外的名流们。
“勇敢，无所畏惧的向上……”0Z0NA男团在舞台上努力唱跳，拼命靠近刀群舞。
许是所有镜头对准的都是舞台，台下的人就放松了许多。原来不认识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隐瞒恋情的小儿女拉拉扯扯，间或有人离席。郑照喝了一口气泡水，发现李钊柏在舞台上完全融入了进去，尽管当初他们都没有舞蹈基础，现在看来他果然更适合唱跳。
“郑照？”突然有个穿着亮片西装的男青年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寒暄了片刻后切入正题，“我听说蒋勒山导演好像是……准备自己拍电影，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郑照放下气泡水，摇头说道：“我连他准备拍电影这件事都是听你说才知道的。”
他上次去拜访吕扬导演时，蒋勒山就在吕扬导演家里。但那时蒋勒山并没有说过他准备筹备电影的事情，而是全心全意的照顾吕扬导演，里里外外的忙着。吕扬导演没有孩子，吕扬的妻子好像就把蒋勒山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男演员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就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郑照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在亮片西装走之后，又有好多人来问，他只好找了个借口走出内场。
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郑照见此便往化妆间走。这些个化妆间是给上台表演的男团准备的，现在他们都上了舞台，化妆间应该没人了。走廊里随便挑了一间，他就推开门坐在椅子享受清静，只是内场音响声量太大，以至于耳朵还有些嗡嗡的耳鸣。
“乖，自己把衣服咬住，要不然全都皱了你怎么回去？”
内场音响突然停了，另侧换衣间传来清晰的男声。
郑照微怔，尴尬的看了下声源，起身准备离开这里，然而换衣间的门却在此时突然被人从里面踹开了，一只穿着皮鞋脚在空中踢动，这条腿似乎是被架在另一个男人的肩上，西装裤子褪到脚踝处。
“啊，有人在！”
正对着门的男人松开嘴，咬住的衬衫走口中掉落，他惊得手用力想推开身上的男人。
郑照站在门口无奈的转过身去，非礼勿视，但也躲避不及，只能尽量维持着礼貌。尽管他听声音就知道里面的两个男人是谁了。
楚向文和他《追凶3》的新男主。
比起惊慌失措的男主角，楚向文堪称镇定自若，他从男主角身上起来，把那玩意塞回裤子里，拉上裤链，顺手在男人身上擦了干净手，就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来，看见是郑照就挑了下眉毛，笑着问道：“小照？你怎么出来了？”
“总有人问蒋勒山导演筹备电影的事情，我出来躲一下。”郑照没有转过身来。
换衣间里，男主角沉默的穿着衣服。
楚向文闻言笑了笑，“蒋勒山是忍不住了，想自己拍电影，还想装孝子。他啊，操之过急，有得等呢。”
郑照当然听出这话里有话，吕扬导演身体不好，但他不想掺和楚向文和蒋勒山的事情，只说道：“离开晚宴太久不好，我先回去了。”
楚向文看见郑照离开，玩味的笑了一下，就走到化妆间门口反锁住门，转身回到了换衣室，拍了下男主角的屁股。
“脱了。”
男主角看了楚向文一眼，低头脱下衣服放在一边叠好，肌肉线条在灯火下性感如同大理石雕像。
楚向文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奉上这具□□。
男主角坐到了楚向文的腿上，随着他的动作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抓紧椅背，低声喘息着。门外音响又起来，楚向文拍了下男主角，男主角就放声叫了出来。
似乎一首舞曲又唱完了，楚向文点起一支烟。男主角见此扶着墙走到化妆台上，抽了两张纸巾，回头帮楚向文下面擦干净，才清理自己，穿上了衣服。
“他……”男主角走回了楚向文身边，试探着说。
“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贱。”楚向文手身到了他刚穿好的衬衫里，直接把烟按在ru晕上，感受着怀里身躯的颤抖，舒服的喘了一口气。
男主角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晚宴会场，0Z0NA男团从舞台下来，李钊柏直接走到郑照这边，郑照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挡了不少来问消息的人。
灯火酒绿，令人们目眩神迷，才方便藏污纳垢。冯兜兜坐在冷清的马路边，看着群里消息飞快的刷过。她之前想开的公司是开成了，可是开成好像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目前的收入还是靠拍摄明星。
这次《君子》晚宴红毯的几乎被她们垄断了，保守估计这两个月她们赚到了几十万，但是把钱一分下去，其实并不太高。
“现在都还是前期投入，主要为了独家的图片养营销号。”冯兜兜在群里解释道，“我们现在还需要扩大范围，不仅是内娱，还有相声电竞之类的，最好分布在各个圈层，不要嫌弃圈子小，赚不到钱，多养几个，互相之间唱反调也行，争取扩大影响力，这样以后我们进行营销，就可以打破圈层。”
棒球帽发送了一个问号脸，“就算这样发送了消息，大家也不感兴趣，只是随便看一眼，其实并没有出圈啊。”
群里纷纷附和着，大家都是上过热搜的人，哪个不会搞事情，过来一起做事只是为了钱。
冯兜兜不得不挑明了，“我们只是制造出圈假象，把数据拿来出来唬住金主就好，他们也不是专业的。”

第113章 世界编号：3
“既然兜兜姐说了, 这一次我们就信你。”微信群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群里有画手，剪刀手，站姐, 还有几个出名会舞的大粉, 都是冯兜兜之前混圈时认识的, 钱和画的大饼让她们勉强齐心协力。
“大家加油！”
安排好所有事情, 冯兜兜就开启免打扰, 从路边站起来跺了跺脚, 虽然内场里也有几个买了媒体票的人在拍, 但她也不能离开这里，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风一吹来，脑袋刺刺的疼。沿着墙边雪堆, 她走到了24小时便利店里, 点了杯热咖啡, 想脱下羽绒服，脱到一半又怕场内有事需要她, 就只拉开拉练, 敞怀坐在一边。
论坛里的追星女孩们在守直播, 为了红毯而勾心斗角。
冯兜兜看这些都烦了，可是为了监控风向, 还是不断切换着APP刷新页面。
“就盛洛粉天天在组里吹逼，不来欣赏一下今天的红毯图吗，没有比他再土的人了吧？”
“哈哈哈哈哈, 男团都是非主流洗剪吹，巴啦啦小魔仙，不要太在意。”
“盛洛粉少共沉沦，邓重今天稳重又有气场。”
“？0Z0NA莫碰瓷七禧，你七禧大爷七年都是顶流团。”
“完了，又要刷屏互相喊话了。”
“大家都是看女明星的，谁关心你们那些男爱豆的破事啊，能不能不要刷屏了？”
“来投票，今晚红毯谁最丑？”
“操，林远淮减一票，我以为投谁最好看。”
“隔壁3000人的投票最丑红毯照，郑照居然是零票，请问这是不是坐实了神颜的名号？”
“只是不丑而已，太糊也无人注意到，否则黑一定投。”
“这都有几个月了啊，谁不知道你组名言，照可以黑，但照不可能有黑照。”
“切，营销咖郑照又营销，投票帖刚发没多久就被营销号搬了，说这不是预谋，鬼才信。”
“u1s1，今天就是郑照最好看，涂脂抹粉的大油脸里他最清爽。”
“说郑照清爽是不认识清爽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来图都拼好了，都是官方的图，眼睛没瞎就看完图再说话，郑照在一众妖魔鬼怪中就是鹤立鸡群。”
冯兜兜停下自己的手，揉了揉眼睛，这完全是两方人互相气不过争吵了，粉丝在公共论坛开贴是不会起这种标题的。
“天天水军水军的，会不会正常讲话，郑照一个银城影帝要什么营销？”
“当然是想要人气啊，我就问你，娱乐圈谁不想要红啊，谁不想要流量？有了影帝再有人气不爽吗？”
那是挺爽的，冯兜兜畅想了一番，关掉论坛打开当初给郑照建的站子。
果然，微博上的评价和谐许多。
“天啊，我行，我可以。”
“照照什么时候能去演一个偶像IP剧，让我好好欣赏一下啊。”
”美人虽好，但我看了三遍《马》也无法看进去。”
“我都是晚上看《马》的，十五分钟准时入眠，安利给焦虑失眠的姐妹。”
……
《君子》杂志慈善晚宴共收到善款一百七十五万，其中楚向文一个人捐了五十万，全部善款都捐到了藏区建设学校，提供奖学金和助学金。
郑照在看到这个消息后，特意给楚向文打电话道谢，然后便开始京市之旅。北方冬天捂得多严实都不奇怪，他戴上口罩围巾，孤身一人背着包在四处拍照写生。甚至在慢递小店里，给自己写下一封十年后的信。
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一定要记得再来留记吃炒肝。
“帅哥，字写得不错啊，有功底吧？”店员低头看一眼封信，笑着把信放进虚假的邮箱里。
“曾经练过很长时间的字。”郑照笑笑走出了店。
漫天雪花如鹅毛，飘落在羽绒服上许久也不化开。他在刺目的白光里回头，恍然间看见雪压竹枝，待眼睛清醒了，才发现那高高的不是竹子，而是电线杆。
可惜电线杆压不断。
郑照就这样在京市无所事事了几天，刚准备去学做糖葫芦，就接到了牛香兰的电话。他一边取出双肩包里的画笔和相机，一边听着来自远方的抱怨。
“照照啊，我本来也不想找你，可是最近小颖，真的太过分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得寸进尺！”牛香兰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我昨天给了她钱，叫她出去买菜，结果她买回来的都是烂菜叶子。要不是我看了眼冰箱，根本不知道平常吃的都是什么。那些菜根本就不用花那么多钱，她自己肯定私下扣走了。”郑照想起他手割伤那天，小颖送围巾时的忐忑不安，便没有直接说话，而是说道：“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便挂断电话给冬冬发消息，让她订下机票，看了一眼住了三个多月的栖身之处，没有收拾行李，直接空手去了机场。
从京市到S市时，天还没有黑，他就在机场换衣间脱下厚衣服，戴上帽子口罩就去了牛香兰那里。上了电梯后，他就看见大门紧闭，小颖坐在门口，身边还有一些像是被人扔出来的零碎物品。她低头收拾着地上的东西，看到鱼缸里的那一尾金鱼翻了肚白，终于哭了出来。
郑照走到她身边蹲下，递出一张纸巾。
小颖顺着手看向他，摇头道，“照哥不用，我不伤心，我只是生气。气我在自己都没个稳定落脚地方的时候就养它，这不是害它吗？”
郑照见此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拍了拍她肩膀，就站起身推门进去。
偌大的房子里看起来只有牛香兰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他眼睛扫视，还是发现一些别人生活留下来的痕迹，想来牛香兰是在他回来之前，让他们都离开了。
“照照啊，我之前都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保姆欺负孤寡老人，我没有想要，我也能遇到啊。”刘香兰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一听见郑照进来，就转过身来哭着抹眼泪，“我就是害怕，听说还有拿枕头捂死老人的保姆，不认识的人真靠不住。她在一天，我夜里都不敢睡。”
郑照把小颖不要的纸巾递给了牛香兰，就对门口等着不敢进来的小颖说道：“买菜钱的事情，你承认吗？”
“照哥，我没有故意买烂菜，买菜时都是挑好的秤。”小颖手抓紧了门框，委屈的说道，“这几个月来，我对牛姨根本就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怎么能把我跟那些打老人打婴儿的保姆联系到一起？我太冤了。”
牛香兰听到这话也没说别的，只问道：“照照，我是你妈，你信不信我啊？”
菜早已经被扔了出去，没有实证，两方各说各话，郑照看着她们的眼睛，最终目光落到小颖身上，“这个月工资我会给你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因为家务事不在乎谁对谁错，而是如何处理才能把这件事情平息掉。显然，现在这种情况，辞退小颖就是最佳选择。
小颖可能拿了钱，可能没有拿钱，但牛香兰一定是在借题发挥。牛香兰是她的母亲，他不可能辞退，那么走的人必须是小颖。
家务事其实很好处理的，只有权衡清楚利益。
小颖听到郑照这话，满眼的不敢相信，泪水溢出眼眶，手也离开了门框，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牛香兰见此露出了笑意，眼角皱纹更加明显。
郑照叹了口气，说道：“我请小颖来是为了照顾你，既然你不满意，我这就让中介换一个人。”
牛香兰连忙摆手，“不用啦，你这么忙，把钱给我就好，我自己去请。”
郑照像是没有听见她这句话，只是走到电视柜旁边，看着缝隙的一个烟头说道：“住家护工一般都是女的，家里住这么多男人也不方便，让他们回去吧。”
“什么？”牛香兰一愣，随即装傻道，“谁们，小照你说谁？”
郑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牛香兰自己就心虚了，但嘴里仍就说道：“他们来一趟也不容易……”
“他们家里发生了什么？”郑照问道。
“你怎么知道……”牛香兰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才小声回答道，“郑勇开货车撞了一个人，需要赔钱，家里没有那么多钱，他们就把那个婆娘一个人丢下，逃到了S市，想着打工来搞钱，我就想让那个婆娘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
郑照看着牛香兰不说话。
牛香兰见他这样，便知道他心意已决，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才磨磨蹭蹭的说道：“好，再请个护工。”
郑照听到她答应了，揉了下太阳穴，转身走到门口，对小颖说道：“别哭了，我带你去明天公司，换个地方工作怎么样？”
小颖抿住嘴不说话，眨着眼睛看他，哭得更厉害了。
在家政行业，住家保姆基本都有一套潜规则，就是在买菜的时候要大超市的钱，然后去小超市买菜，缺斤少两的没关系，只吃这两者之前差价。拿进口车厘子的钱，买国产大樱桃带回来，这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几个月她攒到了一万多，可是现在她却没有一点拿到钱的开心。

第114章 世界编号：3
s市的冬天又湿又冷, 很少下雪，往往都是几场半死不活的雨，把仅剩的勃勃生机带走。尤颖跟着郑照上了计程车, 天空却下起了雪, 路边行人也感到稀奇的驻足。
“上次看到雪花还是去年呢。”司机说着打开雨刷器。
这是初雪, 尤颖不禁睁大眼睛看向窗外, 她的老家在更南一点的内陆, 二十多年里只见过四次雪。尤颖努力的回想着过去关于雪的记忆, 不过是和朋友嬉闹, 仰着头看天，拿手接着雪花，让雪花在掌心融化，和别人应该并没有不同之处。可是第五次看雪, 她已经不是没心没肺的女孩了。
“星海大厦到了, 码在后背, 自己扫。”司机道。
尤颖抿了下嘴，低头等着郑照拿出手机付款, 就跟在他身后下车。天空中几点雪洒到了他的身上, 洇出深色水痕, 尤颖却有一种感觉，这风雪根本就没有碰到他。他离自己太远了, 好像马上就要消失，她赶忙跑了两步到他身边，生怕被落下。
“照哥, 你的手怎么样了？”她在背后问道。
“已经好了。”郑照按下电梯。
往来的人好奇的看着他们，偶有一两个跑来要合影。
明天娱乐公司，陈启辉看到郑照有些惊奇，在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更是惊讶。他从办公桌后走到门口，看了眼会客室里的小颖，问道：“你居然会在管这些事情？”
“我又不是木人石心，餐风饮露，我怎么会不管？”郑照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件事已经影响他的生活质量了。
陈启辉笑了两声，附和道，“家长里短最烦了。”他说完看着郑照，可看了半天，郑照都没有开口。他只好叹了口气，无奈的走到会客室，让小颖放下行李到里边来，“你想做什么？”
尤颖低头道：“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留下，我不想回老家。”
陈启辉看了一眼郑照，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坐回了办公桌，面试一般的问：“为什么不想回老家？”
尤颖道：“我知道我留在S市，学历低，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会生活得很糟糕，可是我在老家也很糟糕。S市这么大，人这么多，我并不是特殊的那个，像我这么糟糕的人有很多，大家不会注意到我。而我在老家，一个村就那么大，一个县城拐来拐去的也都是亲戚朋友，大家都会对我指指点点，无论我去哪儿，我去做什么，她们都会在背后议论我。”
她说着说着抬起头直视陈启辉，“在S市我就是只渺小的蚂蚁，人们可能说最近蚂蚁多了，蚂蚁们好可怜，但不会指着某一个蚂蚁说，看就是它，丈夫出轨不要她了。”
这么一长段话，不知道在心里憋了多久，说出来的时候才这么流畅。
陈启辉听完再看下小颖，眼里充满了震撼，她现在口才好得跟刚才那个羞涩的小阿姨判若两人，她想得甚至都比他新招的几个实习生更透彻。在社会上混，需要得不是高学历，而是会说话和看得清。
“这样吧，我听小照说过几次，你干活还蛮认真的。许涟青刚休完产假回来，还缺一个经纪人助理，你先跟着她学，把经纪人证考了。剩下的事情，等你考完再说。”
经纪人？尤颖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激动，她在来之前一直以为是保洁。
“多谢陈总，我一定尽快把证给考下来！”
郑照听到这个结果，起身戴上帽子离开星海大厦，沥青路面上都是雪化了的痕迹。
尤颖从窗户玻璃上收回了眼神，在会客室等着HR的到来。打印机响了一声，实习合同签好，她有了自己的工位。
“许姐还在跟朱皓他们的活动，明天才能回公司，你跟着她的事情，她知道了，让你今天随便看看，具体安排明天再说。”HR走过来告诉她。
“好的。”尤颖答应了一声，就打开电脑，左右看着同事都在做什么事情。
“是孙导吗？孙导好，我是明天娱乐的，加我小周就好。”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短发妹子，正拿着电话对周围比嘘，示意大家安静，“对，朱皓和周天京，今天我们出了两首歌，数据都还挺不错的，咱们苹果台的跨年……好，我知道了，没关系，多谢您了，以后有机会合作。”
短发妹子放下电话，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怎么样？苹果台也不行吗？”一个同事端着咖啡过来问道。
短发妹子摇了摇头，“不行，苹果台男团请了七禧，想要跟请了OZONA的榴莲台对打，七禧说跟《下一站天团》有关的不要。”
“唉，没办法，再试试别的台吧，实在不行再跟陈总说。”同事无奈的慰了短发妹子一会儿就走开了。
尤颖以前从来不关心娱乐圈，或者说在老家的时候，她虽然赚得不多，但朋友比较多，一天到晚都在外面玩，这些七禧八禧还有一堆英文字母，完全都没有听说过，只知道一些成名已久的明星。
她低头想了想，装作要上厕所，在卫生间用手机搜了一下，七禧和OZONA。
七禧和OZONA，是现在最火的男团，跨年晚会一个敲定苹果台，一个敲定了榴莲台，都是压轴出场，帮这对老冤家整今年的胜负。
“为什么不能同台？本路人这两个男团都想看啊。”
“同台谁压轴？”
这跟他们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就天天争闲气，谁家女儿要得彩礼多都能拿出来念叨几天，原来娱乐圈做的也是这种事啊。尤颖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甚至第二天许涟青来上班交代那些事情，都跟中介没什么区别。红的艺人收到的活多就整理挑选，安排日程，糊的艺人几乎接过不到通告活动，就自己主动去找。
尤颖就这么干到了年底，等到跨年晚会的晚上，她自己做了一桌子菜，炸了一盆花生米，吃晚饭就抱着花生米用手机看跨年晚会。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下面有请七……”就在主持人报幕的时候，直播屏幕突然卡住，手机接连振动，各个APP不断有消息推过来。
“怎么这么多？”小颖嘟囔着拿起手机，用手一划发现很多条一模一样的补告，导演吕扬去世。
五个电视台的跨年晚会，准备用节目互相拼杀，却被这条补告抢走了所有的热度，几乎就在这一晚，无论你平常是从什么渠道获取信息的，都看到了国宝级大师的去世。没人再关心七禧男团和OZONA男团哪个出场时收视率最高，哪个出场时砸了坑，全世界此刻都在为了他哀悼。
今年过去了，一个时代过去了。
市郊公寓里电话响了好久，郑照从影音室出来听到。
“小照你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许涟青似乎很急，当然，作为经纪人，而且是刚生完孩子，还在休哺乳假的经纪人，她这么晚打电话一定是有紧急事。
“我在看电影。”郑照问道，“有什么事？”
“什么事情？你没有看到推送吗？”许涟青反问了两句，就直接说道，“我发你，你仔细看看。之前公司给你开的微博，账号密码还有吗？有的话，把这段话复制粘贴发上去。”
“好。”郑照端在窗前，对着霓虹灯火看这消息，吕扬去世。
吕扬导演去世了，他他眨了一下眼睛，试图伤心，却发现对于这个早有预兆的结果，他只是感到一些怅然若失。
在京市时，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许涟青发过来的博文洋洋洒洒好几百字，写尽了吕洋导演对他的提携之恩和他对吕阳道案的感激之情，绝对将郑照两个字跟吕洋导演捆绑得死死的绝佳大作。
电话那边似乎感受到了郑照的沉默，许涟青想了想便说道：“这稿子写得急，你有些地方可以自己斟酌改下，但千万别有错别字，你这要是闹了什么错别字的笑话，可是不仅是崩人设，而是全毁了你在电影圈的前途。”
郑照闻言突然低头一笑，眼里映着城市的灯火辉煌，“嗯，我自己看看。”
“那就行，看好了啊，别出错。”许涟青叮嘱了两声就放下了电话，她打这通电话的背景音是孩子的哭闹声，以及丈夫打游戏的声音。
挂断了电话，郑照在备忘录里找出自己的账号和密码，想了想，只打了一句话。
“他离开了他的洞穴，强壮无比的他散发着光芒，就像一个从阴暗的山中升起来的清晨的太阳。”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最后一句，是杀青那天他没有跟着吕扬导演说完的那句。
S市的另一边，许涟青正在挤出的奶放到冰箱里备用，突然就接到了微博特别关注的提示音，连忙拿起手机一看，头瞬间就疼了起来。这条与众不同的博文，肯定会被骂。
“都品品，郑照这话什么意思，觉得吕扬死是应该的开心的吗？他这样有没有想过家属的感受？”
“这是在蹭热度吧，这是在蹭热度吧？老老实实发个蜡烛能怎么样？还故意显摆自己有文化吗？他一个高中毕业的瞎显摆什么？还是开复制粘贴的尼采。”
“早就说了，郑照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还天天说他不作妖，除了演戏领奖外没有任何新闻，那是公关得好，你们不急他参加选秀退赛的事情了吗？全娱乐圈最会作的就是他了。”

第115章 世界编号：3
星海大厦, 陈启辉头疼看着坐在对面的许涟青。
“陈总，你瞧瞧这条微博，改发什么我不是不管, 我管了, 他不听, 这让我怎么管？”许涟青把一些资料都摆在了陈启辉面前, “这是我休产假回来就做的计划, 明年以文艺电影为主, 杂志访谈都有, 用来保持适度曝光，我也是认真想带一个影帝的，但是他实在是不听我的，出了这种事儿, 我也觉得……我也不能说我不想继续带他了, 只能说我无能为力了。“
陈启辉听到这话就明白了许涟青的意思, 当时她在请产假前，郑照还没有来到公司, 请完产假回来后, 郑照已经是影帝了, 两方面根本不熟，缺少信任度。而且许涟青情况他知道, 回来后就没了进取心，只想艺人老实听话，好按部就班过日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孩子就这样, 也不是故意针对你想要特殊待遇，你别放在心上。“陈启辉拿起桌面上资料，翻看了两眼，条目很细，可见其认真用心，”我当年请你过来的时候就说了，我刚入行，没有什么经验，你之前带过两个男团，经纪方面由你全权做主。当初这样说了，现在也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不想带郑照了，我也不为难你。”
许涟青听到这话生出几分感激之情。“陈总……”
陈启辉摇头道：“你还是带朱皓和周天京，郑照的话，目前实在还没有人。这样吧，你不用管这么多，如果有人递本子来，你把本子发给他，至于以后是谁……涟青，你觉得尤颖和百里冬谁更好？她们两个都算郑照比较熟悉的人。”
许涟青皱眉，犹豫了会儿，“百里冬整天都跟着郑照在外面，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她怎么样，但是尤颖这段时间态度挺积极的，是不是来问我一些事情，从这里看，我只能推荐尤颖，她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陈启辉闻言说道：“那好，等尤颖考下经纪人证，让她带郑照。”
许涟青说道：“嗯，我去告诉她。”说完她就转身离开。
陈启辉叫住了她，嘱咐道：“你是经纪部的负责人，凡事还是多费心些。”
许涟青道：“陈总你放心，大方向还是我来，只是具体的事情交给小颖去办，他们也更熟悉一点。”
办公室外面，尤颖本来突然被叫出来还有一些忐忑不安，听完许涟青的话顿时兴奋不能自已，“许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最近一直跟我熟悉工作，努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等你完证就直接做郑照的经纪人，给银城影帝当经纪人，我二十来岁的时候都不敢想。”许涟青对她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尤颖抿了下嘴，“我可以边做边学。”
许涟青闻言笑道：“你先别告诉百里冬，等夏天她忙完毕业答辩的事情，回公司来的时候再告诉她。”
“知道了！”尤颖的眼睛明亮，光彩浮现。
许涟青看冬冬的眼神，不禁感到一丝怀念，在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希望能有一番成就，但是结婚了之后，尤其是在生了孩子之后，她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家里了。如果她没有生孩子的话，郑照再难搞，她都会跟他一直搞下去。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一月七日，吕扬的葬礼在京市举行，无数记者顶着谩骂声拥堵在教堂外，场内都是吕扬导演的亲朋好友。
吕扬出生时因为母亲的缘故，接受过洗礼，而后也在教会学校度过了七年时光，因此他的电影里总充满了宗教氛围。尽管后来他曾声明自己不信教了，但这个葬礼还是按照吕夫人的要求，安排在教堂。
郑照的飞机晚点了，到达时台上的牧师正准备开始做弥撒。尽管他尽量保持安静，但走进去的一瞬间还是明显的感觉到，人们都看达了向了他。
教堂里人们三两成群的坐在一起，在最前面的几排，几乎是以吕洋导演的遗孀为中心分成了两派。
他微微欠身，表达歉意，便独自坐到最后一排。
吕夫人的左手边是蒋勒山，右手边是楚向文。他们两个都是吕扬导演的得意弟子，只不过蒋勒山一直跟在吕梁导演身边，楚向文很早就自立门户了。
“吕扬导演他不仅是电影圈的大师，更是对整个C国的文化界有着重要的影响。在他早年还没有风格成熟的时候，就拍出《爱河》和《欲海》，这两部电影至今广为流传，对整个c国的现代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可以说，他给夫人留下遗产并没有多少，但他给文化留下了无与伦比的遗产。”
主持葬礼的人既不是蒋乐山，也不是楚向文，而是吕扬导演的好友，行为艺术家白玲。
“五年前他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我们以为他会悲伤，谁知道他只是坐了一晚上，紧接着就去筹备拍摄电影了。那天晚上……他也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啊，他最后的遗言已经拍出来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吕夫人哭得不能自已，悼词说得断断续续，所有人都跟着牧师走向墓园。
郑照拿着一束花，外面下了小雪，他就把伞撑开。数不清的黑伞像是乌云一样压过了京市的天空，记者们在看到棺椁时，也放下手里的相机默哀。
墓园里，空气低沉，所有人都在默默垂泪，小声啜泣，没有人嚎啕大哭，似乎怕打扰了亡灵。
导演爱德华不远千里飞了过来，他的两个眼睛都哭肿了，站在一边对蒋乐山说道：“我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甚至在银城都没看出来端疑，世界上最后一位大师也离开了我们。”
蒋勒山说道：“这个时代还会产生新的大师，想来吕导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不已。爱德华导演，你不要太伤心，今年金面具奖还需要你，要不然那一堆位高权重的资本家们，指不定能选出什么玩意儿呢。”
爱德华拿出手帕拭去泪水，“现在我还哪有心思管这些，我准备去度假散心，公关宴会都不想去参加。再说每年的金面具奖不都是公关的战争，绝大多数评委都不负责，连片子都没有看过就开始投票，能让他们听说过，基本就代表着拿到了票，从来都不管影片质量。”
“所以我们需要你，电影界需要你啊。”蒋乐山说道。
爱德华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蒋乐山见此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话只能说这么多，再说多了就太过明显。不远处，楚向文正和一些电影公司老板聊天，见到蒋勒山和爱德华导演分开，就对老板们说了什么，大步走到他身边。
“师弟，听说昨天你联系了A国PR，最近是A国的颁奖季，你就算想要金面具奖也该小心些，这关乎老师的身后名。”楚向文状似随意说道。
蒋乐山说道：“多谢师兄提醒了，但这金面具奖怎么能说是我想要？《马》是老师的电影，我是想给老师拿回来。”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名字也在上面，紧跟在老师身后。”楚相文笑了笑。
蒋勒山道：“金面具奖是《马》没拿到的最后一个重量级奖项，我只是希望老师的遗作能得到应有的地位。老师过身了，我作为弟子代劳不是应该的吗？”
“《马》的地位再高也是老师的地位，至于水涨船高这句话，有时候未必有道理。”楚向文笑了笑，转而看向那帮电影公司老板，“你这样天天忙着金面具奖，自己的片子准备什么时候拍，之前的风声放出来，可是很多人都在等着呢。”
“四月也来得及。”蒋勒山说道，“作为老师的学生，我一定会拍电影的，而不像师兄你，放弃了导演而当了制片人。前阵子还有导演在微博哭诉，你把剪辑权拿走了，上映的版本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版本。”
楚向文道：“电影是给人看的，而我知道人想要看什么。如果我重新剪辑，师弟，你觉得他们的电影上里院线几个能回本？回不了本，下部电影他们要等到下辈子才能拍上。我这是在帮助这些青年导演。”
蒋勒山被他的话惊呆了，弯腰把手里的花放在了墓碑前，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墓园。
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师能说的话，他作为师弟说不了，那就走吧。
人群渐渐都离开了墓园，哀伤的空气也散了一些。郑照在门口和之前拍摄《马》认识的剧组人员闲聊。吕扬导演当时剪辑得飞快，好像这部电影之前就已经拍过，他只是从脑子里拿了出来。
“郑照。”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是蒋勒山。
”蒋导什么事？“
蒋勒山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我四月份准备拍电影，历史题材，你有时间过来演个角色，客串用不了多长时间。”
娱乐圈有人无缝进组，有人综艺不停，郑照已经宅在家里快半年了。
“好。”他答应道。
蒋勒山笑了笑，转而去邀请《马》剧组的其他人。

第116章 世界编号：3
小雨润如酥, 山寺放生池边，郑照拍到了水滴从花瓣落下的瞬间，就放下相机, 和李昭伯一起喂鱼。
李钊柏拿起相机, 一张张看着郑照拍到的雨后初晴, 他说不出来门道, 只觉得每张都好看, 便问道：“都说你杂志照高级, 红毯好看, 这跟你平常拍东西有没有关系吗？”
郑照笑了笑，“当然有关系，视觉中心和色彩平淡很重要。”当你看到相机，当相机看到你, 你们彼此互相了解, 自然是最佳拍档。
李钊柏听完啧了一声, “我还真以为你全都是靠脸，原来也在耍心机, 连我都瞒着。”
郑照抬眼, “你又没问。”
他的神色平淡, 李钊柏却噎住了，把相机一放, 坐在放生池旁说道：“现在问了，有什么秘诀快说吧。网上总嘲我红毯是tony老师，操, 想起来就气。”
摄影是给世界的切片，保存时间与光，但艺术很虚，红毯需要的是简单粗暴的好看。
“首先不要正面面对镜头，侧头45度左右。“郑照看着李钊柏的脸，拿出纸笔画出光影位置关系，“然后注意闪光灯的方向，如照射在比较宽的那边，瘦长的脸就会被拉宽，这称为宽面光。反之，则是窄面光，比较宽的脸就隐在了阴影之下，会显得更瘦。”
“也就是说，在红毯站在哪里摆什么动作，取决于光的来源？”李钊柏盯着纸看了半天，头都有些晕了，“你一天想这个累不累啊？红毯就那么短的距离，等我想清楚，早就走完了。”
郑照说道：“习惯了。”当他知道可以更好的时候，就不会容忍稀松平常。
“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啊。”李钊柏叹气，“可惜大家都没有你的天赋，演了一部戏集齐了银城金面具。”
郑照慢慢往放生池里撒着鱼食，几尾鲤鱼游动，浮在水面啜食。
“你想离开男团吗？”
李钊柏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
郑照说道：“你刚才说了，人往高处走。”
“哈，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李钊柏笑了一下，腿跨过放生池的小桥，“也不是我觉得这个团配不上我，或者说我狂妄自大，实在是在团里的感觉太难受了。你知道其他四个人的家庭条件都比较不错的，所以他们是想要成为巨星，而我只是想要钱。虽然他们性格也算不错，可粉丝这样比来比去的，渐渐的你就会烦，而且不只是烦粉丝的比较，我现在连他们四个都觉得讨厌。”
郑照把手伸到池水里，浮凉入骨。
“那你想做什么？”
李钊柏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公司说我上综艺反馈比较好。”
郑照吧手里的鱼食全倒进了放生池，群鱼争抢，乱了一池水。只有一尾鲤鱼在不远处游动，等这边的水纹荡漾到那边，它就沉了下去。
李钊柏稀奇的说道：“你瞧，那条鱼是你放生的吧？居然没有过来吃鱼食。”
这放生池里的鱼都长得差不多，不可能分清，他是在瞎说。郑照斜了李钊柏一眼，又从香炉旁边的僧人手里买了鱼食，一把撒到那鱼消失的地方，不见踪影的鱼才缓缓浮出来。
"寺里香火这么好，饿不死还争什么？"
争到了第一口鱼食又能怎么样，不还是一尾离不开池水的鱼。
李钊柏抬起手，伸进水里试图捉鱼，那鱼却在被碰到前又沉下去了。
“你吓到了它。”郑照摇头。
“摸都不让摸，养鱼是真没意思，不如养条狗随便玩，一叫名字就过来还会摇尾巴。”李钊柏拿纸巾擦干手，对池水喊道，“喂，傻鱼，出来。”
鱼当然没有出来，郑照无奈的说道：“也有胆大的鱼。”
“食人鱼吗？”李钊柏反问了一句，就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这快九点了，就算这寺在山里人也该多了，我们走吧，别被人认出来。”
郑照喂完了手里的鱼食，抬头看向他，“我还没有被人在外面认出来过。”
“那是啊，满大街的人谁有本事去看三个小时催眠巨作，回头也顶多是看你长得好。”李钊柏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接下是去演蒋勒山的电影吗？我昨天我跑通告正巧遇见了林远淮，他想试镜都没机会可以去试，粉丝在台下聊天都在痛骂资源咖。“他说到这里又连忙解释了一句，“当然不是说你，三个影帝摆在那呢，谁还敢说你，连之前嘲水奖都不敢了。”
郑照道：“下山吧。”蒋勒山开机的时间已经是夏天，J市影视城开工的剧组不少，满街都是穿着各个朝代服装群演，穿着齐胸襦裙的宫女和穿着曳撒的侍卫一起躲在阴凉树下吃炸鸡。
“剧本你现先回去看着，一共没几幕戏，明天开始拍，先休息一晚上。”蒋勒山说完就把一个穿着黄背心的青年拎到他面前，“有事问他。”
“照哥，我是助理导演方知，您叫我小方就行了。”方知在蒋勒山走后点头哈腰的说道。
郑照点了下头，就坐在片场旁边看剧本。令他欣慰的是，蒋勒山的这个剧本是人能看懂的剧本。
C国古代三位女皇，其中有一位被公认为千古一帝。蒋勒山剧本是聚焦在这位女皇刚登基这段时间，穿插了一些回忆，但主体结构完全依照历史脉络。其实这个世界的历史也有些很奇怪，或者说，他经历过的这些世界，总有些似是而非的相似。
他要饰演的角色一共出现了八幕，七幕都在回忆里，被删掉的可能性极大，然而最大的问题不是戏份被删，而是这个角色……
郑照皱眉看向方知，终于明白蒋勒山为什么走了，以及之前为什么不说角色是谁，只说戏份不多。
“虽然看来起来很莫名其妙。历史上就是这样的，女主角继位后为了特意去派人见了一次他，蒋导跟历史顾问商量了过好几次，史料中也没有记录他们两个有什么交集，去见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所以编剧也设计了几个情节点，蒋导说到时候看看用哪个。”
方知浑然无觉地重复这蒋勒山说过的话。
“比如这幕戏，女主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因为细作一事急着去见女皇，闯进了寝宫却看见你和女皇正在调情。“
“照哥，蒋导还特意告诉过我，你演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女主对皇位的渴望。”
郑照放下了剧本，他第一次听到把男宠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还对皇位权力的渴望。
方知看到郑照起身，终于发现事情好像不对，连忙说道：“照哥，没床戏，也没裸戏！”
郑照闻言也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方知喊道：“照哥，这部戏是《马》的全班人马！“
郑照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拿起了剧本。尽管蒋勒山骗了他，但他还真不想错过这部戏，就算是为了怀念吕扬。
清晨鸟雀飞枝头，剧组男女老少忙碌，第一幕戏开始。
“成婚五年，太子至今无后，明年二月若你肚子还没有动静，朕也只能为太子选几个侧妃，想来卫国也能理解。”女皇靠在郑照的怀里，眼睛斜向跪在地上的太子妃。
“臣妾一定竭心尽力。”太子妃抬着头，眼里都是恐惧和悲哀，岌岌可危的母国需要她坐稳这个位置。
女皇冷笑一声，便掷出骰子，继续和郑照玩双陆，也不叫她起来。
太子妃渐渐低下头，从卫国公主到大夏太子妃，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乞求，乞求他们的怜悯，然而他们从没有怜悯过她。
水精帘微动，有太监趋步进来，细声细气的说道：“陛下，丞相和户部尚书有事求见。”
“哦？”女皇放下骰子，一只脚踩在软红地毯，明黄衣裙曳地。
全天下最尊贵的人离开了宫殿，但太子妃却不敢起身，她没有得到允许，只能继续跪在地上，然而软塌上的郑照却没有避开。夏木繁盛，他整个人仿佛融在阳光里，抬眼看向太子妃，又移开视线。
玉碗冰寒，郑照伸手捡了一颗荔枝剥开，汁水滴落，果肉饱满莹润。
太子妃攥紧了手，指甲陷入肉里，膝盖如针刺。这神态绝非淡漠，而是傲慢，好像大夏的皇宫里谁都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的抿着嘴，全然都是不甘的恨意。
镜头之外，蒋勒山擦了一把汗，高声说道：“好，这遍过了，冰姿和小照很有默契，杨老师也辛苦，我们再保一条。”
刚松懈下来的工作人员又各回各位，四十多岁的杨莉又坐回了软塌上。
“小照，蒋导这么说估计还是不太满意，但又不好说，这回我们演地夸张一点，能更有戏剧张力。”
“好。”郑照见她说得在理就答应了。
女主角程冰姿在一边补妆，手里拿着小电风扇吹着自己狂吹不止。见所有人都在等自己，她便把小电风扇塞到助理怀里，一拎裙子就跪在了地上。
蒋勒山打板道：“开始。”
女皇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摸到了腰，郑照感到一阵恶寒，却只能皱眉忍住。
毕竟是他同意过的。

第117章 世界编号：3
这番变化, 蒋勒山在看到后似乎感到很满意，还特意调动了下机位，让这个只在回忆中出现的镜头更富有细节。然而作为一个象征, 所谓的戏剧张力带起的暗潮涌动还是发生在女皇和太子妃之间。
简单来说, 就是他被抢了风头。
杨莉松开了手, 在下了戏之后只坐在一边喝水跟助理聊天, 再也没找过郑照, 似乎是发现了他的不自在, 给他一段时间缓缓。
第二场戏紧锣密鼓的进行, 郑照和杨莉都是背景板，他们只需要坐在玉辇上被群演们抬着从女主面前路过，具体的情绪点都靠女主角，而出不出错, 都由群演决定。蒋勒山挑出来的群演, 身高都相差无几, 他要用沉默的秩序来表现皇权威压。
群演先走了十几遍，带演员又走几遍, 这才正式开拍。
我年纪大了就喜欢演这样的戏。”杨莉在玉辇上说道, “连走路都不用, 一点都不累。”
郑照皱了下眉头，他之前参加表演特训班, 就是为了更加深入的了解表演是怎么回事，然而等再次到了片场，却发现所学这个角色既不用写人物小传, 也不要设计动作。依照蒋勒山的想法，他只是一个象征。那么这个人物就越扁平越好，或者说越简单越好，他类似寓言故事一样，尽管有自己的剧情，但本身存在就是抽象的。
“只这样坐着不是很无聊吗？”郑照问道。
“演员就这样的。”杨莉闻言笑了笑，“有的戏你是主角，有的戏你是配角，有的戏你是背影。然而在一场戏中，无论你在演什么都需要尽心，哪怕镜头中的你仅仅只是个背景，也会影响整部电影，让人感到出戏。”
作为前辈，杨莉确实经验丰富，郑照正若有所思，就突然看听见蒋勒山喊了一声“开始”。场记板开合，杨莉突然就按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到了她的双腿之间。
其实并没有完全按到位置，但杨莉把双腿微微上抬，正好遮挡机位，这个镜头也就是借到了。
女皇的辇驾经过宫道，所有人都垂首跪在地上，与太子争执被骂出来的太子妃也在其中，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却在风吹帷幕时看见了那个傲慢的人柔顺的讨着女皇。
如果人只能活一次，就就该成为人上之人，像这样活着，不是吗？
太子妃的眼神坚决明亮。
镜头之外，场记打响了尾板，杨莉笑笑松开了手。郑照连忙起身，他抿了下唇，倒觉得自己的尴尬太不合时宜，对杨莉有些愧疚。
“年轻人脸皮薄，不自在是正常的，这没关系。”杨莉安慰了他一句，“我当年刚演戏的时候，第一部 电影就有□□戏，还是正面的。演完回去就哭，哭了好多天一直到上映。我不敢出门，觉得满大街的人看我的眼光都特别怪异，委屈得都没去参加后面的颁奖典礼，后来自己心态调整就好了，如今我反而觉得当初的电影记录了最美好的青春。”
郑照听完她说这些话，直到月上红墙还在想，也许真正的演上这一次到比上一百堂课更让他放得开自己。这或许是一些学校在开设解放天性这节课的目的。
确实，一个合格的演员，必须打破自己的羞耻心。然而一旦打破了羞耻心，是不是底线就变得特别低了？
郑照躺在酒店床上，听着门外的窸窸窣窣入眠，夜幕四合。
清晨，第三幕戏，郑照要做的更是简单。两个宫女在御花园聊天，其中有一个是太子妃从卫国带过来的亲信，却因为议论他被通通处死，他的戏份就只是出现一个身影，主要还是太子妃求情时瞥到的。
什么叫做女主电影？这才真的是女主电影。
郑照换了几次妆发，从上午拍到了晚上，顺畅的拍到了第七幕，也就是回忆中的最后一幕。这幕戏的角色和第一幕戏完全没有变化，只不过把欲望表现得更加□□裸。
他仔细的看着剧本，竟然没有感觉到特别为难，也没有想要放弃。
这大概就是破窗效应吧，郑照看了眼天空，把剧本放在桌子上，笑着摇了摇头。
香迷夜色暗牙床，女皇有些困倦的半闭着眼睛，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郑照的头发。他只跪坐在脚踏上，缓缓的站起身来。
“太子妃，你不能进去啊。”门外太监喊道。
“我有要事求见皇上，大理寺已经查出燕国的细作了，我母亲是冤枉的。“太子妃声音凄厉。
“太子妃，眼下这么晚了，这事明日再说吧。哎，来人快拦着殿下！”
天回北斗挂西楼，太子妃还是闯了进来，郑照刚刚解下轻衫。
“停停停！”蒋勒山喊道，“先都给我都停下。”众人闻言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他皱眉看见向郑照，“你的肩膀怎么回事？”
郑照被他这一问才想起来自己肩上的疤，便说道：“拉马车时擦伤感染了。”
“拉马车？”蒋勒山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就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老师真是太折腾人了。”他想了片刻，便对身边的方知说道：“去叫化妆师过来拿东西遮一遮。”
化妆师是个与杨莉年纪相仿的女人，她拿着遮瑕涂了三四遍，却还是能看到肌肤上的疤痕。
“遮是遮不住了，只能上水彩调出个相近的颜色盖住。”
蒋勒山听到这话皱起眉头，盖和遮虽然意思上没多大差别，但麻烦程度比遮住高上许多，更重要的纵然颜色接近，但盖上去也太假。他问道：“光打上去奇怪吗？”
化妆师说道：“光打上去肯定和正常皮肤不一样，后期再弄弄就好。”
“要是都能交给后期，我就不至于搭这个景了，直接用绿布多好。”蒋勒山摇了摇头说，“既然会假，你去画一个什么东西遮住吧，要不然这个疤痕太刺眼了。”
化妆师问道：“可以，那要画什么？”
画什么当然要切合电影，蒋勒山坐在椅子盯着郑照，想了许久才说道：“按历史来看，他的出生地在X省，就画一枝榆树梅吧。”
化妆师点了下头，用手机搜了一下榆树梅的照片，便在拿着颜料在郑照的裸背上画了起来。笔尖蘸起颜料落在肌肤上冰凉，遒劲的枝干沿着疤痕的方向伸展，一簇簇梅花艳如朝霞，就从衣衫里侧斜出。
画了将近一个小时，化妆师才活动着手腕说道：“可以了。”
深夜里红墙朱瓦都显得暗沉，青琐门推开，麻衣如雪一枝梅，太子妃见此不禁愣了一下。
“好，冰姿，你那个表情很不错。“蒋勒山抬起头，笑着看向饰演太子妃的程冰姿。
程冰姿笑着看向蒋勒山，“导演满意就好。”
郑照听着他们的对话，微微皱起眉头，而他们两个大方坦然，是他太过敏感了吗？
“照哥，这场重头戏拍完，明天你下午就能杀青，等会儿要吃宵夜吗？”助理导演方知帮郑照擦掉背上的油彩，“到J市影视城一次，没吃过老宋烧烤可不行。”
郑照问道：“现在是几点，还来得及吗？”
“还没到两点，怎么来不及？”方知把毛巾放到一边，“这样吧，照哥你先去洗个澡，我把烧烤买回来，没多远的路，洗完就能吃了。”
“多谢了。”郑照点了下头，套上件宽大短袖，走路回到酒店。夏夜炎热，这么穿反而一身汗。
凉水直接冲到身上，洗去所有的疲惫。郑照吹干了头发，就走到床头，拿起呼吸灯闪烁的手机，有方知发来的消息。
“照哥，我敲门没人应，就把烧烤放在门口了，你开门直接拿。”
冲凉的水声太大，没有听见他的敲门声，郑照摇了下头，从门口地方捡起一盒烧烤，坐在沙发上边看剧本边吃。
最后一幕戏是在女皇已经驾崩很久，太子也登基被太子妃推翻了之后，她派人去京郊别院找郑照。
青史寥寥几笔，只简单的记下了这件事，没有说任何的来龙去脉。史家猜测纷纷，争得头破血流也说不出个名堂，演绎下来的传说倒是很多。
有人说两人是青梅竹马因战乱而被迫分开，却命运弄人的在大夏皇宫重逢。有人说是侄媳对于姑母娈宠的觊觎之心，在自己登上九五后得到满足。有人说是女皇在临死前给最爱的侍君留下了虎符保命，然而在特使来时他只能拱手奉上。
郑照看着剧本，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剧情真的越想越不合理。他把烤串吃完，也便决定不再独自忍下去，拎着垃圾袋出门了。
烧烤竹签是干垃圾。
郑照扔完了垃圾，就按下电梯去六楼找蒋勒山。走廊灯光昏黄，程冰姿披着衣服，从蒋勒山房门里出来。
“吓死我了。”程冰姿看见门口的郑照，吓得拍了拍胸口，“蒋导今天累惨了，刚刚睡下，你有事的话明天再过来吧。”
她撩动着海藻般的长发，露出白皙脖颈上的吻痕。
郑照眨了下眼睛，想起蒋勒山手上戴着戒指，他已经结婚了。
程冰姿看见郑照的神情，笑着靠在酒店墙壁上，朱红色的印花墙纸衬得她肤白如雪，“如果你知道一个好的资源，只要跟导演睡一下就能拿到，你会选择什么呢？只用跟他睡一下，就能拿到这个资源，不是很划算吗？而且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剧组夫妻，离开剧组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郑照皱起眉头，“可是……”
“你放心吧，他老婆也知道。”程冰姿笑了笑，这年月女人对男人的要求就是记得回家。

第118章 世界编号：3
尽管蒋勒山之前骗了他, 没有直接告诉他角色，但他说戏份少却是真的。进组的第三天，就是最后一场戏了。
升平暇日, 长廊别院, 郑照坐在窗边, 小雨过后洗净绿竹, 几只燕子穿庭飞过。渐有脚步声, 他回头却看见一个男装丽人, 率着亲卫而来。
“陛下万福金安。”
女皇看着他跪在地上, 看着他头顶的乌发，却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似乎心里的万般执念都在此刻烟消云散。这些事从来都与他无关，他只不过是一个玩物, 与珊瑚珠子一样, 不过用来消遣, 而她心中到底是恨是怨，也不重要了。她现在是片语成旨的帝王, 是至尊九五, 犯不着再为这些计较。
风吹动了衣裙, 她转身又带着亲卫离开。
这就拍完了，蒋勒山吐出一口气, 看向郑照，“小照辛苦，你的戏份杀青了, 什么时候的航班？”
郑照道：“下午的。”
程冰姿在工作人员帮助下脱掉了戏服，笑着说道：“我的房车闲着，坐我的车去机场吧，路上还能补个觉。”
“怎么？昨晚没睡好？”蒋勒山说着看了一眼程冰姿。
郑照摇摇头，“还行。”
程冰姿笑了笑，没有任何解释，就去换另一套衣服。
房车停在片场旁边，郑照卸完了所有行头，就去跟这三日在剧组认识的人告别，再送上一些S市的特产。方知有些不舍的送给他一个影视城纪念冰箱贴，杨莉却趁机亲他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乖，下次别这么天真，有些戏本来可以不用演出来的。”
郑照微怔，她却已经又在助理聊天，仿佛都只是幻觉，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部电影最终的名字是《凤城连夜》，定档在大年初一，正巧和楚向文制作的《追凶4》撞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而冬冬返校忙完毕业回来后，发现尤颖已经成了经纪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工作态度明显消极了。
郑照陆续收到许多剧本，却都没有特别喜欢的，闲着就上山看鱼，偶尔去看看牛香兰，直到电影发布会。
大麦做成的花篮堆满了酒店大堂，各界媒体带着□□短拍上阵。今晚的主角是蒋勒山和程冰姿，郑照只坐在下面闭目养神。尽管《凤城连夜》是蒋勒山的第一部 长片，但顶着吕扬学生的名头，几乎所有人都好奇他的能力。楚向文作为吕扬半道跑了的徒弟，都能制作出《追凶》系列电影。
当初《追凶1》根本没有人看好，楚向文自己东拼西凑了两千万，上映后票房到达六亿。《追凶2》的时候，电影已经有许多人想要投资，楚向文来者不拒，却仍让自己占了大头。他还资方吵了几次，坚决的换上新导演和新演员，重新写剧本。电影总成本两亿，票房高达五十六亿。
至此，《追凶》彻底打上独属于楚向文的烙印，天天被吕扬骂不成器的他成为了C国第一制作人。
《追凶3》延续了这个神话，总成本三亿，票房三十九亿。
虽然依旧很赚钱，但明眼人都已经看出了楚向文的颓势，以至于撞了档期后，媒体的标题都在写：《凤城连夜》和《追凶4》哪个会成为春节档票房冠军，蒋勒山和楚向文谁才是吕扬最优秀的学生。
“照哥，这边有采访。”冬冬提醒道。
郑照睁开眼睛，起身整了下衣袖，就跟在她身后往媒体区走。娱乐记者是记者行业的底层，然而娱记也是大众最熟悉的记者。他看向这些记者，几乎每个都是生面孔，更新换代快的不止是演员。
冯兜兜抱着摄像机躲在人群里面，尽管买来的媒体证挂在脖子上，但她的心还是虚。现在公司的营销号已经在饭圈有些名堂了，逐渐开始接十八线小明星的营销稿子，她不用再靠拍图赚钱了。
可是尽管当了老板，在得知郑照会来发布会后，她还是抱着相机到现场。现在一分钱不赚，天天倒搭钱的经营站子，这可真算是回归初心了。
“怎么每次都会看见你？”清越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冯兜兜抬起头，看见郑照停在她的面前，而其余记者还有工作人员都侧头在看她。
天啊！不要看过来啊！她的媒体证是假的！
冯兜兜两眼一黑，拔腿就跑。
郑照惊愕的看着她一起绝尘的背影，不禁问向身边的冬冬，“我很吓人吗？”
冬冬也震惊的看着这一切，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她估计是粉丝。”
郑照眨了下眼睛，他居然有粉丝？
冬冬道：“去采访吧。”
他们离开后，工作人员气得脸色发白，质问着相关人员，“粉丝是怎么进来的！”
一间屋子，一样的妆发，媒体们挨个进来做采访，郑照手里的话筒换了好多，但回答的问题都差不多。他努力想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可说着说着就觉得无趣。
“《凤城连夜》是你主动接触的，还是蒋导方面找过来的？”
“是那天蒋导问我有没有兴趣演一个角色，他说幕后班底就是《马》的，我就答应了。”
第八遍了。
郑照无奈的回答，神思完全不在采访上，却也苦中作乐，数着相同的问题。
“嗡！”冬冬手机响了，她起身说了一句对不起，就出门去接听，回来后眉头紧皱，脸色特别的难看。
“怎么了？”郑照在采访间隙问道。
冬冬摇了摇头，“没有事。”
郑照看着她笑了一笑，既然她不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正在采访的时候，冬冬突然哭了出来，“照哥，我租的是群租房，房东说刚才警察跟着一个没太注意的室友闯了进来吗，把房子的上下铺都拆了，我今晚回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床位住。”
未等郑照说话，另一边的记者就紧张的问道：“你住在哪个区？”
冬冬说道：“三里区。”
记者闻言松了口气，看向郑照问道：“照哥，采访继续？”
郑照看了眼哭得凄惨的冬冬，对记者说道：“今天算了，你把联系方式留下，明天继续吧。”
记者眼前一亮，问道：“单独采访吗？”
“嗯。”郑照点头。
记者喜出望外，连忙留下联系方式，准备回去跟领导说这个好消息。郑照穿上了大衣，和蒋勒山他们告别，带着冬冬坐上了车。
司机问道：“照哥去哪儿？”
郑照道：“三里区，先去帮冬冬把家里的东西取走。”
司机点了下头，车汇入车流，在都市灯火中到了三里区。百里冬说了具体地址，司机左拐右转，停在了小区楼下。郑照已经换了正装，便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了。
打开了房门，地面上堆着许多杂物，七零八落着散落着衣物，bra也被踩着脏兮兮的。屋子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个穿着碎花黄裙子的惊讶说道：“冬冬，你回来了？”
百里冬点了下头，问道：“我回来收拾东西，你们准备今晚去哪里？”
“房东给大家都安排了地方，去他欺压房子里的空床，我准备留下来打地铺。”碎花裙指着几张床板说道，“拼起来能睡。”
她说完向门口，青年头戴深灰色棒球帽，墨镜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黑色口罩则遮住了另一半。灰色针织毛衣衬得他露出来的脖颈更加白皙，敞开的黑色大衣极具设计感，里边通体绒毛显得格外缓和。
“哎，那是……”碎花裙捅了一下冬冬。
“是。”冬冬略带炫耀意味的说道，“他来帮我搬家的。”
碎花裙顿时忘了打地铺的郁闷，又看了一眼郑照，把冬冬拉到旁边，蹲下一边整理帮她着行李一边小声问道：“他对你这么好，那你们是不是有发什么了？”
“没，我长得又不好看，哪能看得上我。”冬冬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脸颊有些红。
“嘿嘿男人们，那个欲望一上来哪管得了那么多，再说，你身材还是挺不错的。”碎花裙捡起地上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你就别瞒我了，要不然今晚他怎么会帮你搬家，你准备去哪里睡？”
“不跟你说了。”冬冬耳朵都发热，走到另一边去收拾东西，脑子却想着那句话。
他怎么会帮我搬家？
两个行李箱都装满了，郑照便带着冬冬回到了酒店，站在大堂打电话确认套房。因为《凤城连夜》发布会，公司给他开了一间房休息，如果是开了一整天，眼下应该是空着的。
“饿了可以点餐挂房账。”郑照临走前说道。
冬冬躺在床上，休息了好一会，又打电话叫了炒饭吃。吃完就脱掉所有的衣服去洗澡，她躺在按摩浴缸里，抬起自己的脚，拍着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爱穿碎花裙：喔，酒店吗？
冬日白兔：艾黎歌酒店，餐标都快上万了，一晚房费能顶我们半年房租。
爱穿碎花裙：是他给开的吗？哈哈哈，我说对了吧。今晚快乐！
冬冬看到这条回复，脸又红了起来，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没有解释，只把手机锁屏放在了一边。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裹着浴巾走出来，在酒店里自拍了好多张，发给了爱穿碎花裙。
爱穿碎花裙：哇哦，好羡慕。
冬冬看到这条消息在床上打了一个滚。

第119章 世界编号：3
郑照有多难采, 几乎是业内一个未解之谜，这个难采，不是说他像某些明星一样脾气不好, 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 绕来绕去打太极, 更不是草包腹中空, 说半天不出来信息量, 问一些稍微难的问题就会去求助似的看向经纪人。
郑照的难采是因为他的态度很好, 问什么答什么, 过于言简意赅，就太考验提问者的水平了。如何组织问题，几乎是备采时的重中之重。
现在人们最关心的就是明星的私事。
他今天带着人过来采访的时候，都有些惴惴不安。手里拿着的备采稿是集思广益的结果, 领导也三番五次的叮嘱他, 为了热度, 为了流量，他今天必须问出一些私人的问题。
“照哥, 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 你会直接告诉大家吗？”记者铺垫几句后就试探性的问道。
郑照摇了摇头, 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不会有。”
其实不止是女朋友, 如果他牵挂了谁，怎么会舍得离开这个世界？孑然一身最好。
记者翻了一下采访稿，揉着太阳穴, 正要接着开口提问，却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抱歉。”他对证照说了一句，就拿起手机解锁。
这条消息专门艾特了他，分享的是一个论坛链接，只看这个贴子的标题就够刺激的。
“别天天说这个早晚要榻房子，那个谈恋爱是偶像失格，我同事有个室友在给郑照当助理，那可是真给我看过酒店照的。”
记者抬头用眼角余光窥了一眼郑照，见他神色淡淡，似乎没注意到这里，便连忙点进了帖子。
令人失望的是主楼并没有发图片，只写了三个字“如标题”，底下的评论似乎也觉得自己是被欺诈性的标题给骗进来的，纷纷打字宣泄愤怒。
“有锤放锤，无锤闭嘴。”
“滚啊，我还准备欣赏一下呢。”
“你们给林远淮转移视线已经拖了几个下水了？”
这些评论显然没有按照楼主的预期走，她又恢复了一层，“别人爆料个当红流量，我同学我朋友的你们就相信，在组里这样说那样说，骂人家怂逼软蛋不敢承认，怎么到郑照就双标了，真组宠是吧？”这句话里包含的气急败坏傻子都能看出来，因此底下评论怼得越发厉害。
“爆料林远淮可是放自证了，再说也是狗仔先拍到他们两个人去密室逃脱玩的，不要眼睛就捐给需要的人。”
“林远淮就是怂啊，到现在一句屁话都不敢说，全指望粉丝洗地干活。他要是不怂就大方出来说，该承认就承认，该澄清就澄清，别一边说自己是要做演员，一边谈着恋爱却不敢承认，又当又立。”
“楼主是林远淮的粉丝吧，怎么把郑照拉出来却发现楼里依旧在嘴林远淮是不是气要死？”
楼主再也没有回贴。
记者拉到最底下发现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便准备关掉论坛，却在习惯性下拉刷新时，看见主楼被编辑了，现在是几张酒店自拍，全部打了码，都是裹着浴巾的女人。
但这几张图出现了反光，应该不是原图，而是摄屏。
“你们去查一查昨天郑照的行程，他在出席了《凤城连夜》的电影发布会，地址就在艾黎歌酒店，不信就去对比网上的酒店照片，看看是不是同一个酒店。”
“卧槽，好像真的是啊。”
“我先等等，酒店那么多房间呢，万一是在别的房间自拍呢。”
“不，看个官博发的图，酒店别的房间就算房型一样，但这摆着花总不能都倒在地上吧。”
”列文虎克啊。“
“隔壁发的郑照酒店图我拼到一起了，就是同一个房间。”
“哈哈哈哈我们组牛逼了！”
“快给图片打上我们组的码，别被营销号偷了！”
工作群里的的人似乎也在看这个帖子，此时消息不断轰炸，都在催促记者赶快趁现在采访郑照这件事。
“就算他以后不接受我们的采访了，这把都值了。”
郑照刚说不会找女朋友，他就问这个酒店的事，脾气再好的遇到都肯定会翻脸的。记者咬了咬牙，心一狠就把手机推向了郑照，问道：“照哥，网上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郑照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哦，是我助理。昨天她的群租房被查了，晚上没有地方住，酒店套间空正好空着，我就让她住进去了。”
记者听到这话笑了，根本不信他说的。开房用经纪人或者助理的名字，就算下楼自己接妹子，也是帮朋友接着的，这是娱乐圈的老套路，骗不了人，但粉丝都愿意相信。
尽管如此，但当面揭穿的都是瓜娃子。
他略微想了想，便问道：“既然是这样，那照哥要借着我们平台澄清一下吗？”
无论郑照的澄清有没有人相信，只要他回应了酒店照，今天这个视频的播放量一定会炸，没准还能上个热搜第一呢。
郑照摇头道：“多谢好意，不用。”
“什么？”记者目瞪口呆的问道。
郑照道：“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照哥啊这也不是解释，调侃一下就行。你看许多人上吐槽类节目说自己的黑点，不就是为了把黑点变成一个笑点，人是没有办法跟逗笑自己的东西真生气的。那些喜剧演员就是，出轨招妓也不影响他们的国民好感度……”记者长篇大论的劝了一会儿，但直到采访到了结束时间，也没有办法让郑照改变自己的想法。
记者无奈的说道：“那照哥今天采访就到这里。”
郑照笑了笑，起身送走了记者。尤颖小颖在门口，见记者离开，连忙进来说道：“照哥，酒店照的事情许姐问过我了，她说交给她就行了，你也别解释。如果你回应了，才会把这个事情推向热点。而且无论现在说什么都会被解读他们想要的意思，让他们说一说也无妨，反正你是影帝，又不是靠粉丝吃饭的偶像，在这上较真才掉价。“
尤颖复述完这段话都有些气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便签，大差不差没有落下的，便松了一口气。
郑照点了一下头，坐回到沙发上，顺手给小颖倒了杯柠檬水。解释自己这件事，本身他就做不来。愿意了解他的人自然会主动去了解，不愿意了解他的人，他说了，他们也不会去听。
尤颖道：“百里冬的事情，许姐也说她来解决，但现在最肯定的一点是必须辞退她了。”
郑照闻言道：“冬冬刚被赶出来，现在没有地方住，如果再被辞退的话，雪上加霜，应该会很难过。”
“难过也是她自己作的，那些照片不是她自己拍的吗？有谁按着她的手吗？”小颖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再跟郑照发脾气，便连忙道歉，“照哥，对不起，我没忍住。“
百里冬因为没当上执行经纪人的事情，跟她不对付许久了，隔三差五的甩个脸子，现在她一点都不同情她。
郑照看着她叹了口气，他只想缓缓再说，现在看来缓缓反倒害人害己。”既然是我们辞退她的，赔偿金记得给齐。“
尤颖道：“好的，我去跟陈总说。”
这件事答应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百里冬之前跟公司签的都是实习合同，毕业后回来的实习期也没过，按法律上来说根本不用赔钱，这就是陈总的省钱套路，但既然照哥说了，给一个月工资当赔偿也算仁至义尽。
郑照看了一眼尤颖，便打开昨晚没看完的电影，反推分镜。
论坛向来喜欢说这种有图有真相的事情，此时也热热闹闹了一番。
冯兜兜一直跟着看林远淮的情况，在见到话题转到郑照身上后，就随手点几个了赞，切换几个账号带了带风向。
“作为一个正常人，男未婚女未嫁，他又是一个演员，凭什么不能谈恋爱，尤其这么年轻又这么好看，现在不谈恋爱不是白瞎了吗？”
“就算是同一个房间，但照片里就一个人，这玩意也能叫石锤吗？什么时候石锤的标准变得这么低，那全世界的私生都可以说自己和爱豆有一腿了。”
尽管这是带风向带节凑，但这确实也是她的真实想法。
冯兜兜走到冰箱钱，拿出一瓶小甜酒，脑子却想着那个女助理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憋屈。
她根本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冯兜兜就连忙喝了一口压惊，完了，又开始动心了。
喜欢过许多人，也脱粉过许多人，追星对于冯兜兜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当你混惯了粉圈之后，就算你脱粉了这个人，也就在三个月内粉上另一个人，根本戒不掉。
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饭圈老油条，根本不会再为谁真情实感，可是现在她又喝了一口酒，觉得自己的伤感和在意都好可笑。
他根本就不知道冯兜兜是谁。
尽管她带了风向，但论坛还是那个情况。大家都只相信自己更愿意去相信的事情，直接默认郑照和助理暧昧不清，四处翻旧图找所谓的暗糖。“《君子》杂志慈善晚宴，尽管现场全都是漂亮的女明星，郑照的眼神都一直看着助理。”
“什么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就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卧槽，好甜，有没有影帝和助理的文给我看看。”
一瓶酒喝完，冯兜兜伸了懒腰，坐在飘窗上吃红薯片，已经不想去看论坛里的评价了，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投影放了两集辛普森一家人傻笑。
四个月前，她就从城中村搬到了小区，似乎在毕业后，她这个被鄙视的坏学生反而混成了最好的那波人。天天在学校是乖，可她们真的认真学习了吗？宅在寝室刷剧打游戏看综艺，还真不如早点赚钱。
艾黎歌酒店，百里冬正在收拾东西。
她刚把睡衣叠起来，就突然接到了许涟清的电话，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带着哭腔说道：“许姐，我真的就只是拍了几张照片，什么都没有说，千万别辞退我，我还没有地方住，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涟清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辩解，只说道：“公司赔偿金给你的两个月工资，下个月初连这个月的工资到都一起打给你。”
“许姐，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冬冬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许涟清说道：“没有别的事情了的话，明天来公司办离职手续。”
话音未落，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声，许涟清挂断了电话。
百里冬颓然地坐在了床上，看着自己的行李，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还能不能在sS市继续留下去，可是她真的就只是不小心啊。
第二天，离职手续办得格外痛快，冬冬走出了星海大厦，回头望了一眼，明天娱乐的楼层。
“切，工资这么少，我还不想干了呢。”这次就当跳槽了吧。
有了一年的工作经验，百里冬准备简历时还很自信，可是随着简历石沉大海，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修改简历，放低了自己的求职目标。然而就算从经纪人换成了助理，也没公司要她。
“冬冬啊，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吧，你爸爸给你在厂里找了一个工作，做办公室的，平常接接电话打打字就行。”
百里冬听着电话里声音，哭了出来，“妈，我再试试，我在一个月找不到工作就回家。”
“好，别太急，妈妈在家等你。”电话有说了几句就挂掉了。
百里冬擦干眼泪，突然就想家了。
另一边，星海大厦许涟青看了一眼手机，经纪人大群里消息不断闪动着。
“我们公司也收到百里冬的简历，”
“多久了啊？她还在投呢。”
“这行最忌讳就是嘴不严实的，千万别要。”
她叹了口气，拿着资料走向面试间。上回招聘助理时她还在休产假，这回该好好挑了，要不然后患无穷。

第120章 世界编号：3
“许姐, 助理定的是哪个，我得去跟照哥说一下。”尤颖等在办公室门口，见许涟青面试完就走了进来。
“这个叫罗秀婷的。”许涟青从桌面上抽出一份简历, “我粗看了一下, 她人挺老实的, 不爱说话, 虽然不太会察言观色, 但让做的事情都会去做。明天我见她去见郑照, 你先帮我整理一下联系下这几个百家号问价。”
尤颖抱着资料走到门口, 回头问了一句，“许姐，这百家号是做什么的啊？”
“给郑照发通告。”许涟青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现在发吗？”尤颖惊讶，许涟青之前跟她说最近不要动, 怎么却发上通稿了？
许涟青道：“等半个月再发。”
尤颖张了张嘴, 想问问为什么, 却见她忙得不可开交，就离开了办公室。
半个月后, 酒店照这出闹剧随着下一个八卦出现, 而在全网偃旗息鼓, 偶尔有人提起一句，都没人附和了。
许涟青见热度消退, 便开始通过公众号和百家号发通稿，用新的说法覆盖人们的记忆，顺便附赠了百里冬的离职证明。记忆是最容易被篡改的证据, 只要耐下心来，互联网一样没有记忆。
尤颖跟着学了许多，不过学到最有用的一点就是找对方向。着眼于粉粉黑黑是没有用的，粉早晚会脱，黑早晚会跑，时间会带走一切，所以公关目标应该是最广大的人，他们不关心娱乐圈的人，思路还特别的简单。未来的粉粉黑黑都是从这些人里面出来的，而现在的粉粉黑黑最终都将会回到自己的生活。
她想了半天，向几个数据公司买了会员，统计了一下郑照在粉圈好感度和大众好感度。
哪怕出了这件事，普遍都是好感。
或许得力与许姐一开始的策略，放任粉圈这帮会闹腾的人去议论，控制舆论范围，不要其进入大众的视野。在粉圈去下一个热点趋之若鹜的时候，向大众传播自己的观点。
尤颖把笔记都整理好，便准备进入自己的春节假期了。
瑞雪兆丰年，春节时娱乐圈最引人注目的事情，除了春晚就是电影票房。今年的春节档经过媒体的不断预热，或者说是挑拨，《凤城连夜》和《追凶4》的票房孰高孰低已经成了一件全民关注的热点，甚至连冠冕堂皇的冠上了一个名头，蒋勒山和楚向文谁才是吕扬导演的衣钵传人。
媒体就此采访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楚向文闻之一笑，蒋勒山却面露难看的神色，引得猜测纷纷。
“我有点小人脉，楚向文当初之所以离开吕扬自己出来，是因为蒋勒山让他背了一个黑锅，说楚向文利用选角的机会乱搞，其实乱搞被发现的人是他。”
“不会吧，蒋勒山看起来很文化人啊，跟楚向文的商人气质一点都不一样，居然会做这种事。”
“楼上不要那么甜，无凭无据就相信楼主说的话。”
“蒋勒山就是典型的小文人，又酸又刻薄，小肚鸡肠，主动陷害人我不信，落井下石这事一定没少干。”
拱火这件事，网民是最拿手的，以至于春节档上了七八部电影，但有姓名的就两部，好像是只上映了这两部电影一样。
《凤城连夜》是蒋勒山的第一部 长篇电影，而《追凶4》已经是个成熟的系列，值得一提的是，每次都换演员的楚向文，在《追凶4》沿用了《追凶3》的男主角刘天润。
“请问《凤城连夜》和《追凶4》哪个适合带着爸妈一起去看？”
“这还用问，当然是《追凶4》。”
“反正别去看《凤城连夜》，你不要去哪睡觉不好，非得去电影院，是图空调开得大，还是图椅子舒服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你是美术生，我还是建议你去看《凤城连夜》，除了画面之外毫无优点。”
“其实也不能全怪蒋勒山，主要是因为这段历史我们太熟了，光电视剧都拍了几百上千回，一下子就看出他这次魔改得实在太严重，简直出戏了。”
“蒋勒山应该庆幸没用路人缘特别差的演员，否则现在大家都在举报他历史虚无主义，污蔑历史人物。”
“《凤城连夜》真的要赔我票钱。虽然说文艺片不能看票房，可是它的剧情也跟shi一样，老太太裹脚布，就几个场景来回叨叨叨。唯独郑照那段挺带感，但加一起都有五分钟吗？”
几乎从上映的第一天开始，《追凶4》的票房就压着《凤城连夜》打，后来《凤城连夜》的排片不断被挤占，以至于观光团想去看看这画面到底怎么好看了，都买不到好时段的票。而全家老少可以一起看的《追凶4》，甚至出现剧透被打的新闻，还闹上了热搜，似乎楚向文又延续了自己的票房神话。
网上的任何议论都引起不了蒋勒山的心理波动，他甚至不关心票房，毕竟傻逼不可能看懂他的电影，然而当他看到楚向文朋友圈里发了一个第一后，气不打一处来。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蒋勒山把烟头掐灭，他是春节档票房第一，可是他发这个第一的时候不知道媒体一直在比较他们两个吗？故意的吗？
“笃，笃，笃。”门外响起敲门声，蒋勒山抬头说道，“进来。”
方知推门进来，笑着报喜道：“蒋导，金花奖组委会发来了通知，说您入围最佳导演，《凤城连夜》也入围了最佳影片。”
蒋勒山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虽然电影定档在春节，但之前就已经送上去了，他轻轻点了下头，“知道了。”
桌面上的烟头快要堆满烟灰缸，好在对于电影来说，票房只是衡量的一个方面。
阳春三月，郑照这次没有出席金花奖的颁奖典礼，作为一个戏份大约加起来不过十分钟左右的角色，这去颁奖典礼毫无必要。甚至《凤城连夜》这部电影，他都是在网络平台上看的。
“照哥，这个月送来的剧本。”新来助理罗秀婷把一摞剧本放在桌子上，回头看向郑照，“陈总说你有时间的话，什么时候回公司给新签的孩子们讲一堂课，他们都挺想见你的。”
郑照停下画分镜的笔，“我有什么可以跟他们讲的？”
“啊？”罗秀婷愣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打了尤颖的视频电话。
“照哥啊，公司新签的这波都是三大电影学院毕业的演员。”尤颖开口就说了重点，然后慢慢解释道，“这些选秀节目成堆了，选出了好多小偶像，除了逢年过节各大也没什么舞台。出道即失业，说起来有点夸张，但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除了钊柏哥有个综艺常驻外，连周天京都没工作。”
“今年就连赵赫团队的《下一站天团》都糊了，陈总决定把重点向演员倾斜，趁着去年秋天的时候去学校签了几个新人，都科班的嘛，基础也扎实，想着照哥你是影帝，能教给他们一些更实际的，怎么揣摩人物？怎么能导演沟通？哪怕就是讲讲你拍《马》的事也行。照哥，什么时候过来吗？”
郑照闻言一笑，“只是这样吗？”
尤颖犹豫了片刻说道：“其实签约的时候，陈总就说你会给他们讲一节课。明天娱乐现在虽然不是什么小公司，但竞争力也比不过那些自己就有影视制作业务的公司。额，还有那些你拒绝的剧本，我们后面都推荐人去试镜。”
郑照无奈的摇了摇头。
尤颖赶紧解释道：“这也算正常的这场销售方式，有个非卖品，就像是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只是为了招徕外面的客人进店，等客人进来后买走的是别的东西。”
前面说得还很专业，后面就是她自己了。
郑照合上本子道：“我最近哪天是都闲着的，下午就去吧。”
“照哥你答应了，我这就叫司机！”罗秀婷抢在尤颖前面就说话了。
“秀婷等等。”尤颖连忙叫住了罗秀婷，“我看看公司的安排，确认下他们下午有时间吗？”
开着视频，尤颖的电话打了两通，才确定下午人都在公司，随时可以上课。
郑照用过午饭，和罗秀婷一起到了星海大厦。
陈启辉已经把整个楼层都租了下来，明天娱乐四个字挂在写字楼大堂。电梯门打开，一个男生眼睛盯在手机上的走路，罗秀婷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两人眼看要撞上，郑照只来得及替罗秀婷挡一下，男生撞到了他的身上。
“啊！”罗秀婷不明所以。
“卧槽！”男生看着自己被刺客切死的射手，眼睛瞪得比灯泡都大，他抬起头来，看向戴着棒球帽墨镜口罩的郑照，“你瞎啊，走路不长眼睛。”
没等郑照说话，男生就又看了一眼时间，嘟嘟囔囔着跑向明天娱乐的大门。
“走吧，我们也要迟到了。”郑照说道。
罗秀婷连忙跟在他身后，见郑照没有计较的意思，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的告诉尤颖。
会议室不大，一共坐了男男女女的不到十个人。郑照刚走进来摘在下帽子口罩，就看见角落里有个男生默默的遮住脸，弯腰弓着身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第121章 世界编号：3
“我在来之前, 不知道该跟你们讲什么。”郑照坐在正前方的高脚座椅，眼神扫过底下的新人们，如果二十二岁毕业的话, 他和他们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这样吧, 如果你们有问题就问我好了, 我会尽量回答。”
尤颖在旁补充道：“记得是关于表演上的问题。”
躲在朋友背后的男生听到这句话更是欲哭无泪, 他偷偷探了下头, 却正好和郑照对视。
天啊, 这才是社会性死亡。
男生双手捂住脸，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路打游戏。
郑照见此笑了一下, 移开视线, 假装没有看见他, “既然这样，现在就提问吧。”
短暂的沉默后, 一个女生举手起身问道：“照哥我知道你之前并没有学过表演, 可第一次演戏就拿到了金面具影帝, 请问你在演戏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比较特殊的感觉，我就是这个这个角色之类的。”
“没有什么特殊感觉。”郑照往后一靠, 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了死去的吕扬，“实话实说, 我演《马》的时候不知道角色是什么样子的，吕导让我去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果说当时的感觉，大约就是迷茫，绝望，痛苦。”
这三个词听起来就很诱人，很有故事，底下的新人们瞬间就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
“你们应该都知道，吕扬导演向来是不给演员看剧本的。迷茫是指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又是为什么在做这些事情，角色本身每天都在拉车干活，到了时间烧饭吃饭，唯一能更角色笑起来就是早上喝一杯酒。绝望是因为我感觉自己演的很差，或者说根本不会表演，只是坐在那里，如同提线木偶，尤其我身边还是蔺永元，当时就真的很绝望。至于痛苦，我相信如果你们吃几个月的土豆也会感觉到痛苦的。”
他说完满堂哄然大笑，似乎都在觉得他在开玩笑。
郑照看向了那个捂脸的男生，男生不知何时也缓解了紧张，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在感受到郑照目光的瞬间，他又浑身僵硬，仿佛被人点了穴道。
“郑老师，请问你拿了这么多影帝，很多人一辈子都无可企及，你更喜欢哪个影帝的奖杯。”男生破罐子破摔的站了起来。
是银城影帝，还是金面具影帝？大家都好奇的看向郑照。
“金花奖的奖杯吧。”郑照看着众人惊异的眼神笑了一下，这些奖杯都来得既莫名其妙又太容易，只不过金花奖被他摔破了一次，难免心生愧疚，加上自己花费时间修了修，对比起来就显得它更值得珍惜。
“照哥现在就拿到金花奖是不容易。”男生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众人闻言不知为何又笑了起来。“金花奖岂止不容易，简直奇迹！”
郑照看向尤颖，尤颖低声解释道，“金花奖向来论资排辈，好几次明明是年轻点的演员更好，却都给了老辈人。你十九岁就拿了金花奖，他们以为你这句话是在故意讽刺。”
“天啊，我原来不知道照哥这么幽默……”讲完这堂课，郑照临出门前还听见他们的议论。
郑照叹了口气，走刚出了会议室，抬眼就看见陈启辉和许涟青并肩过来了，像是早有预谋一样。他回头看了看罗秀婷，罗秀婷一脸茫然。
算了，她也不知道。
“小照啊，有件事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下。”陈启辉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郑照答应道：“好。”便和他们走到陈启辉的办公室。
办公室就在前边不远，走两步就到了，陈启辉坐到椅子上，却是许涟青说话。
“小照，你知道最近赵赫在筹备一个新节目吗？”
郑照从不关心这种事，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
许涟青笑了一下，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回答，便接着说道：“是一档演技竞演类励志综艺，以演技为视角。”
这是陈启辉说话了，“现在无论是电视台还是在线综合视频平台，关于歌手的综艺层出不穷，从收视点击看，大家其实都已经审美有些疲劳了。关于演员的综艺，别说C国了，就是放眼全球也不多。赵赫呢，他想做一个尝试，就向我们发来了一个邀请，请你去做评委。”
许涟青补充说道：“其余的评委是符英光，毛振国，沈恨真，这都是四五十岁的影帝影后，他们不仅圈里有地位的，还有星光。你现在虽然拿得奖在所有演员里都名列前茅，可是因为年纪小，地位挺尴尬的。人们根本没有实感你到了这些影帝。但如果你去了这个节目，跟符英光他们坐在一起，那人们就直接从视觉上直观的感受到了，你该有什么样子的地位。尤其是现在《凤城连夜》的凭质量口碑逐渐转好，你出现的那几分钟在B站上剪辑了的视频都快有上千个，趁此机会让没看电影的观众认识下你也挺好，刷刷国民度。”
他们这一唱一和，其实挺能打动人的，如果他有野心的话。
郑照道：“我不想长期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至于地位，现在就挺好。”
陈启辉和许涟青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你这么说，如果是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也就信了，但现在我可不信。小照，我就问你，你这几个月一天不落的看剧本是为了什么？”
许涟青接着说道：“这些剧本你都不太满意吧？之前向你递过来的都是一些艺术片，绝大部分都具有实验性质。《凤城连夜》上映后，不说现在口碑好转的事情，你收到的剧就出现了历史题材。所以如果你对现在收到的剧本还不满意，就可以去这个综艺当个评委，也不用你演，只点评别人的表演就行。对于演员来说，有了更高的知名度，也就有了更多的剧本选择。”
郑照的食指不禁跳了一下，他确实被他们说动了。只不过他们有一点说错了，他看剧本不是想演电影，而是想拍电影。
如果他终究会离开这个世界，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存在过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否真实存在过了。
或许，拍一部电影，可以让别人看见真实的他自己。
就像吕扬那样。
“我答应了。”郑照笑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许涟青说道：“6月7号，等赵赫忙完了今年的《下一站天团》决赛就立即开始录制《最好的演员》。您可以先准备下，一共十二期。”
郑照点了一下头，问道，：“这一趟让我过来公司，可还有什么事情吗？”
许涟青闭上嘴，转头看向陈启辉，有的话只能让对郑照有恩情的老板来说。
“确实还有一件事。”陈启辉笑着说道，“这个综艺吧，你同意过去，就还可以再带我们公司一个新人演员参赛。嗯，你刚刚看了他们，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吗？要是没有的话，就出个题让他们即兴表演，然后我们一起来决定谁去。”
罗秀文婷亭子听到这句话，扭头看向了郑照。
郑照说道：“让他们进来表演吧。”
“那行，是骡子是马早晚得拉出来遛遛。”陈启辉说完就拿起桌面上的电话拨了出去，“喂，小琴吗？有个演员综艺的名额，叫他们准备准备，一会儿过来表演，我们选人。”
不管外面的演员有多激动，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神色却都很平静。
陈启辉说道：“小照，你是演员，这题目就由你来出吧。”
既然是即兴表演，应该简单一点，郑照想了想，“情景是收到一个包裹，台词是天啊，天啊。”
许涟青看了一眼陈启辉，见陈启辉点头，就说道：“行，我叫他们进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还是那个女生，她好像很积极，所有的事情都是抢在第一个。她看到了这个题后想了一下，鞠了个躬就开始表演。
她首先打开了礼物盒，第一个“天啊”，是发自内心的惊讶，第二个“天啊”的时候，她已经站起了身，从礼物盒里拿出戒指戴在了手上，捂着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发光。
“我演的是一个突然收到男友求婚戒指的女生。”她表演完又鞠了一个躬才退下。
郑照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许涟青只让下一个进来，直到这几个人全部面试完，他才说道：“第六个最好。”
即兴表演的难点，不是在于完成表演，而是知道自己想要理解人物，台词的逻辑，达到情绪上的共通。比如一个女生，尽管勇气可嘉，但她第二个“天啊”的时机应该在放在捂胸口的时候。或者按照她的表演逻辑，反复看自己手上的戒指，都比捂着胸口好。
至于那个男生的表演，很像蔺永元。
许涟青翻了下资料说道：“关奇他确实也不错，宅男一个，挺老实的，平常就打打游戏，也不乱玩。”
陈启辉拍板说道：“既然都满意，那就是他了。”
郑照道：“如果他淘汰了，就让第一个女生补上。”
离开了会议室，罗秀婷走在他身边，关奇就是撞到他的男生，还骂骂咧咧的怪到郑照身上。
“照哥，你对人太好了，有些人根本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呢。”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来，然而他们的人生只有一次，有些东西对于他们价值就不一样。他们在乎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他们不在乎。

第122章 世界编号：3
“卧槽, 郑照的航班出了，那个演员综艺的瓜居然是真的！”
“什么瓜？”
“就是演员选秀，叫什么《最好的演员》, 赵贺真把人都请到了！？”
“只有郑照的机场图也没有什么吧？看看符英光毛振国他们到没到, 尤其是我恨真姐姐。他们到了。才真是惊讶的事情。”
“不是粉丝, 郑照这套机场图是真好看, 他捂得这么严实都能跟周围的路人区分开。”
“因为是大明星啦, 而且你看郑照的站姿和坐姿, 都特别伸张舒张, 包括他在《凤城连夜》里的姿态真举手投足都特别好看，怎么说呢，就是经常说女演员说的韵味风情，放在男演员身上好像不是特别恰当。”
“是风姿吧, 郑照有离世绝俗的气质, 就像月光一样, 明明太阳照到身上炽热的，偏偏他映照过来就凉飕飕的。”
“？楼上两个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都以为我进错组了。”
“粉丝太猖狂了。”
“能不能把皮都裹紧, 也就现在是郑照好感度高, 要换一个人，粉丝这么跳, 早就被骂死了。”
“话说回来，这节目又是赵赫在吹牛逼吧，他之前吹牛说《真命天女》开启偶像时代, 结果现在出道的爱豆们一个个都跑去拍网剧了。”
“那是，所以赵贺反应过来了，准备直接搞个演员选秀祸害影视圈。”
“我可不相信赵赫能请到毛振国他们，如果真请到了，郑照配跟他们坐在一起当评委吗？这是辱谁呢？”
“等等！我去找票圈的黄牛问了，恨真姐姐的航班也是去C市，这阵容八成假不了。”
“哈？居然是真的，郑照何德何能啊。”
“大概就凭金面具影帝，银城影帝，还有金花影帝这三个奖杯吧，要按隔壁的实绩图说毛振国才不配呢，他才有一个金花奖影帝。”
“ls是不是傻，毛振国演过多少家喻户晓的角色，郑照到目前为止就演过两个电影，怎么比？”
“当然是这么比啊，郑照出演的第一个角色拿到的影帝数都数不过来，第二个角色出场几分钟血洗小破站，连《凤城连夜》的评分都跟着往上翻。”
“脸大了吧，《凤城连夜》的口碑好转是因为金花奖最佳影片，和郑照有什么关系？”
“好啦，都别歪楼了。有哪个选秀综艺的评委重要了，不都是看选手吗？赵赵赫做这玩意估计又跟《真命天女》差不多，有瓜说谁去吗？”
“有挺多的吧，苗宜民，凌烨，王嘉歆，顾永逸，马梓舒，还有盛洛。”
“哈哈哈哈这样看人还挺全，有苗宜民这样的老戏骨，有凌烨这样的小鲜肉，还有盛洛这种半道出家演网剧的爱豆。”
“戏骨鲜肉爱豆一锅烩，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感觉很好吃？”
“看起来确实很好吃的样子。”
“哈哈哈是吃货组吧？是吃货组吧。”
“不过这个综艺看起来挺有趣的，我真希望林远淮也去。”
“抱走林远淮，林远淮不去，谢谢大家。”
未播先火就是《最好的演员》的写照，不断有商家金主入驻进来，甚至连总冠名都从三无微商换成了快销纯牛奶。
“小照啊，终于见到了，《马》我看了有五六遍呢。”沈恨真笑着走了过来，她身后工作人员急急忙忙的抚平她裙子褶皱，今天的工作日程是拍摄海报照。
郑照笑着说道：“老师您的《马路姻缘》我也看了好多遍，最后5分钟的镜头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马路姻缘》是沈恨真的成名作，也是她第一个影后，沈恨真有些惊讶看着郑照，三十多年前的作品，又不是影视留名的神作，现在很少有年轻人会去看了。
“哈哈哈那是导演拍得好。”沈恨真笑着一把将郑照拉到自己身边，“来，我们两个挨着，让那两个老男人那边上去。”说完推走了符英光。
符英光走到另一边，叹气道：“唉，我年轻的时候你对我态度可好了。”
沈恨真翻了个白眼，已经年过四十的她风韵犹存，甚至比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更加瞩目。
“我第一部 戏就是跟你拍的，还演一对小情侣，都差点爱上你，结果你告诉我，你喜欢男人，我不恨你就不错了。”
符英光说道：“我起码没有骗你吧。”
“所依还算你有些良心。”沈恨真低头看了一眼毛振国，“要不然我当同妻的历史又得提前几年。”
毛振国笑了笑，说道：“当时我还记得你从剧组冲出去的场面，啪一下就扇了那个男人一个大嘴巴子，当真英姿飒爽。结果回头就对着记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弄得我现在见到你腿都发抖。”
“我那是正常反应，要是你发现你老公喜欢个男人，你会有什么感觉？当然是又气又伤心了。”沈恨真说的时候也不避讳这些事，但说完就不理他们了，只对郑照说道，“这帮人老了就爱回忆往昔，想当年想当年的。我们年轻，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去。对了，额，你是不是……”她说完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这么问的，只不过我一见面就有好感的人多半都是gay。”
郑照无奈地笑了笑，“沈老师辛苦了，但我不是。”
沈恨真不禁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我不能这辈子都这么倒霉。”
赵赫走过来笑道：“怪不得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我，原来是因为我是直男。”
“闭嘴。”沈恨真说完就看下了摄影师，示意道：“现在开始拍吧。”
这张海报放出去后，又引起了一阵热潮，这种全影帝影后的评委阵容竟然真的能凑齐，赵赫到底是怎么把人求来的？
赵赫看见这些评论嘴角一直上扬，观众都还在他的股掌之中。
一期期节目播出，不断在网上掀起热议，人人讨论的全是演员们。那些差劲得连台词说不清的演员，那些台词说得清肢体诡异的演员，总之红一点儿的年轻演员，如果演技不好，都在这个节目上暴露了。当然，也有一些不红的演员们逐渐起来了，黄金男配真黄金，小透明们也有春天。
“我还是觉得这个综艺至少对演员们还是有正面影响的，你瞧那个马梓舒吧，之前她说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就没有工作。上了这个节目，就接到了一个角色，有工作了。”
“是的，只有流量粉们怕自己爱偶像出丑才担心。”
“楼上是不是傻，那些天天被骂演技稀烂的偶像们哪个上去了？现在出丑的不都是粉丝吹有灵气的演员们，这暴露了本身演技不行平常全靠导演了吧？”
“真全靠导演的资源咖有哪个上了？现在不就是有些人气又不是顶流的演员们才上节目。”
“澄清，小微是节目组骗了。当时排练的时候，根本没有那句台词。王嘉歆自己加戏，所以小微在台上蒙了。”
“在台上还蒙了？她那傻愣愣的样子，那就是反应太差，粉丝别洗地了，蠢或者不专业二选一吧。”
冯兜兜看到这里打了哈欠，把手机锁屏揣进包里。排队去看录制的人有许多，绝大部分都是选手的粉丝，评委的粉丝也不少。七月的太阳很毒，队伍很长时间都不动，但粉丝们依旧热情的叽叽喳喳。
“天啊，我已经是第六次看录制了，郑照有毒。”
“对对对，本来以为他是特别冷特别傲的那种人，没想到脾气这么好，小微在台上那么尴尬，还是他出来打了圆场。不都说毛国振德高望重老前辈嘛，他就让小微在台上那么尴尬着。”
“还有上次凌烨那事儿，凌烨说了半天都说不清表演意图，还是郑照帮他解释的，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是的，马梓舒说她怀孕之后再出来就接不到戏了，没有热度，没有曝光，我本来以为会是恨真姐姐出来说现在女演员年纪上来就接不到戏的事情，没想到是他说现在角色难找，不是因为女演员怀孕生子耽误了时间，这虽然有关系，但更是所有影视剧本的问题，仿佛只有那么几种类型的角色。”
冯兜兜听着这些，突然就想到了之前站子发的一个文案，郑照就像一只旧式冰棍，看着冰冰凉凉的，但你知道撕开包装纸吃进嘴里就是甜的。
“手机放这边，储物柜记得出来领。”工作人员呼喊着，队伍终于动了。
这场录制参与的选手有话题度，其中盛洛和关奇的那组最引人注目，不知道是因为盛洛是曾经的顶流爱豆，还是因为关奇是影帝郑照的赠品。
冯兜兜坐在座位上，头有一点晕，或许是天气太热，她喝了一口水就好多了。
台上盛洛鞠躬谢幕，当初他最红男团的一员，而郑照还是一个不知名练习生，谁想到现在他们一个是选手一个是导师，真的是命运弄人。
“盛洛，你演戏太绷着，像关奇他就整个人很松弛，很自然，尤其他敢做表情。”
这话说得有些严苛，几乎所有的人的目光看向了毛振国。
毛振国继续说道：“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盛洛，不只是针对你啊。我知道现在偶像流量转成演员是很普遍的事情，可从实际来上来看，偶像转成演员就没有几个能演好戏的，他们演戏都是投资人制作方想要获得热度点击。从拍戏的角度上来讲，根本不应该让这些搞偶像团体的人来演戏。”
“毛老师的意思是术业有专攻。”符英光笑着帮忙打个圆场。
毛振国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顺杆爬了，“对，术业有专攻。偶像转到演员这行，目的就不是为了完成角色，而是为了钱。你如果有投资人坐在这个电视前或者电脑前，请你们看看没有流量的新人。还是那句话，偶像就做偶像的事儿，唱唱歌跳跳舞挺好，就不要来演戏了。”
沈恨真看了一眼毛振国，又看了一眼郑照，捂嘴一笑。

第123章 世界编号：3
盛洛眼含泪光, 拿着话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解释却又不敢解释，怕被剪辑成可恶嘴脸, 只能不断地点头, 维持自己的礼貌。
郑照见此拿起了话筒, 看向毛振国说道：“毛老师, 我也是偶像团体出身。”
“什么？”毛振国扭头看向郑照, 一脸震惊震惊的反问道, “你说什么, 你也是偶像团体出身？”
郑照点头道：“我确实是，而且现在团体也没有解散，我还是男团成员。”
毛振国神色僵硬，只觉脸上无光, 有些下不来台。
符英光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目光越过毛振国看向郑照, “小照你好像从来没有上过舞台，我好像没有听说过。”
“嗯。当年不红, 没有舞台。”郑照笑着陈述道, “而且我发现自己更根本不适合唱跳, 所以我就试着去演戏。大家总是在不断尝试中发现自己更适合做哪行的吧？”他看向了盛洛，“就算一开始确定的志向, 很可能是一厢情愿，并不适合自己。如果想做就去做，不要因为外在制住自己的想法, 万一你就成功了呢。”
毛振国皱眉道：“你那是有天分，但世界上还是普通人多。对于一般人来说，老老实实做一行，做出一些成绩就不错了。这样跳来跳去的，最后都是一事无成。我这样说吧，小照你是男团成员，但你不是流量明星。现在流量明星的哪个是因为演技好红的，又有哪个演技好？他们到影视圈就犹如蝗虫过境，本来长得好好的庄稼，没等丰收呢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话音落地，演播室都静了下来，观众席上盛洛的粉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要有个流量再配上个IP，拍得再烂也有人吹牛，等营销在跟上，不愁不爆。谁能说这是虚红，这确实会红，但这些剧第二年都不会再有人看，人们继续狂欢下一个剧。
郑照笑了一下，却也不再说话。
赵赫看着这一切兴奋得直发抖，好好剪，这真得好好剪，他已经看到热度的到来了。
符英光说道：“其实无论是偶像还是演员，大家其实都是艺人，如果你确实有觉得自己有演技，而转行也无妨。但你必须清楚，热爱表演的人那么多，认为自己演得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是你有戏演？”
“呵，别东拉西扯了，我来说一点实际的。”沈恨真一撩头发，拿起了麦，“如果流量明星们是真的想当演员，可以，影视行业来者不拒，但你的演技要过关。小照这种是有天赋，大家求不得。盛洛，你可以先从戏份少的角色开始尝试，别一开始就想着大制作当主角拿一番，如果演了几部发现是那么回事，就可以凭借流量挑剧了。而且这时候你也对影视制作有了些概念，不至于听信他人胡编乱造的话接个烂剧。当演员口碑最重要，观众是认演员的，如果你演剧质量高，就算等你没粉丝了，你也有观众。”
她几乎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就连盛洛听到她这番话，都点着头说好，观众席上的粉丝哭着抹眼泪。
“这种节目，如果不是真心想当演员，谁来啊。”
“洛洛，要加油啊。”
录制结束后，盛洛走到评委席上跟他们四个道谢，郑照看向关奇，他还杵在台上当二傻子。
九月底这期一播出，果不其然的引发热议，郑照几乎是空降了热搜第一。
“就我一个人觉得毛振国说得有道理吗？”
“当然不是，郑照人是真好啊，可他说的这些不适合普通人，毛振国虽然话糙但道理实在，普通人能够踏踏实实工作，安稳一辈子就幸运了。”
“是啊，就拿上学来说吧，有些人不好学习，去唱歌跳舞打游戏，到考试的时候都能拿年纪第一。但对我来说，真的要很努力学习才能在班里维持个中上游水平，稍微看个小说追个明星，成绩就会一落千丈。”
“ls都理解错郑照的意思了啊，他鼓励所有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更擅长的领域，找到那个领域才能取得成功。”
“是的，我也是这么理解，郑照后来不说话就是因为毛振国偷换了概念。”
“所以说恨真姐姐实在，这两个男人扯了半天有的没的，不如我恨真姐姐说得明白。”
“请给恨真姐姐把老辣两个字打在公屏上。”
“符英光，透明人。”
“符英光，老好人。”
“？”
随着这段视频不断在网上轮番播放，不仅是毛振国郑照的问题，还在人们心里留下一个印象，盛洛的演技不如初出茅庐的关奇。盛洛高不高兴不知道，陈启辉是很高兴。他正坐在办公室处理公务，突然看见许涟青和关奇一起进来了。
“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有事儿吗？”
没事儿当然也不会过来，这句话简直是句废话，但社交场合废话是必不可少的。
许涟青一坐下就说道：“陈总有个网剧找关奇，我们有一些犹豫，尤其关奇自己，想来问问你。”
“怎么？有网剧不是好事吗？”陈启辉放下笔看向他们，“趁着最近有热度接一接工作，用作品维持下去。难道是这个网剧有问题？”
“这个网剧挺好的，是北极星平台的S级项目。”许涟青说着把资料递给了陈启辉，“这部剧唯一的问题是耽美小说改编，关奇一个新人，自己也是有顾虑的，出道就演这个是不是不太好？他觉得这样走捷径，想红的心显得太急切。而且这部剧要是真红了也值，要是扑了呢？得不偿失。”
“就算是耽美改编的网剧，也是北极星平台的S级项目，肯定会有很多人竞争。”陈启辉看了一眼关奇说道，“现在影视剧市场就是僧多肉少，叫你去试镜，你就去试一下，想这么多干什么，腻害未必能选上呢。”
关奇闻言一愣，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陈启辉就在旁边等着他回答，并不着急。
许涟青见此说道：“有的人宁愿去在电影里跑龙套，也不愿意去拍广告，演电视剧，这都是自己的选择。作为经纪人，我们只能是提供意见，做决定的始终都你自己一人。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我们并不能为保证。”
“我去试试。”关奇抬起头，下决定道：“我这就去看剧本。”
许涟青闻言笑了，“东西我已经都准备好了，还有原着小说，一些比较热点的话题，一会儿都发给你。”
“好。”关奇站起来说道，“如果陈总没有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陈启辉点头说道：“没事了，好好努力，我一直很看好你。”
等关奇出了门，许连清笑着说道：“陈总，恭喜你成功开启新篇章。”
陈启辉道：“为时尚早，希望能顺利吧。”
公司这些年虽然看起来发展得不错，但往根上其实就是靠着郑照和李钊柏。李钊柏还好说，虽然他是大流量，但公司也有几个小流量，还更听话更好控制。但演员上，郑照确实没有可替代性。陈起辉叹了口气，郑照他有自己的想法，只能顺着他想要的来。这次也是顺水推舟，他再搭往舟塞了个人。幸好，关奇争气了。
“如果公司能彻底摆脱对于郑照和李钊柏的依赖，才算成功开启新篇章。”
许涟青见此说道：“其实也有个本子来找郑照。”
“什么本子？”陈启辉问道。
许涟青道：“楚向文送来的，看样子他准备放弃追凶系列了这个剧本不是警匪枪战片，而是一个剧情片。我估摸着他来找郑照是既想要口碑，又看中了最近的热度。”
陈启辉道：“嗯，那你直接就发给他，我们也做不了主，他愿意去就去。”
许涟青道：“那我先去发邮件。”说完她起身就要走。
“等等。”陈启辉叫住了她，“前两天是不是蒋勒山也送了个本子给郑照？”
许涟青道：“是的，郑照知道后还特意让助理过来取走。”
“蒋勒山和楚向文……”陈启辉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许涟青，没有点火，只是在手里转了转，“筹备时间这么近，估计两人还在较劲，你觉得这次谁能赢？”
许涟青道：“这两个本子我都扫过一眼，看剧本其实不太好说，只能说楚向文的更商，有节奏一点。但是票房这玩意儿从来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楚向文最近的口碑不好，真撞档可能是蒋勒山赢。”
陈启辉点了一下头说道：“毕竟是金花奖最佳导演，那你就让尤颖过去送剧本，顺便把这话跟郑照说一遍。”
“好。”许涟青点了一下头就出门去找尤颖交代这件事情。
秋风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流下了漂亮的水纹。
郑照的心不在焉的听着尤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眼睛一直看剧本。尤颖见此就只好冒着雨离开。
凌晨四点半，他伸了一个懒腰，站在落地窗前往下望去，路灯下茉莉花落了一地。
蒋勒山的电影还是古装历史片，就和《凤城连夜》一样的，只不过这回换了一个朝代，去讲历史上著名的那对伶人兄弟。
蒋勒山说，兄弟任他挑，但是他演弟弟更适合。
楚向文的剧本依旧也是个现代片，却不是警匪枪战了，而是讲一个鸠占鹊巢的故事。
说来好笑，他的这个故事也勉强算是一对兄弟，一个穷小子因为意外结识了一个富家公子，由爱恋变成嫉妒，最终杀了这个富家公子，窃取他的身份或者。
楚向文说，他的角色是富家公子。

第124章 世界编号：3
郑照坐在落地窗前, 天上倾盆大雨，洗过雾霭，此刻世界是寂静的, 又是喧闹的。因为无人而寂静, 又因为无人而显得喧闹, 耳中全是雨声。
他把蒋勒山的剧本往身后一抛, 手里只拿着楚向文的剧本。
这不是剧本的问题, 是蒋勒山和楚向文之间, 他选择了楚向文。富家公子的角色对于他来说, 也许应该是手到擒来的，然而……
郑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想演那个主角。
一个杀人犯。
睁着眼睛熬到了早上八点，郑照拿起手机拨打楚向文的电话。第一次没无人接听, 他就放下电话, 隔了一个小时后, 又打了过去。这次还是无人接听，一直到十点, 电话才终于接通。
楚向文的声音沙哑, 似乎刚起床有些困倦, “小照，这么早打过来是决定要演了吗？”
“是的。”郑照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又说道，“有些事情我想见面聊，楚先生什么时候方便。”
“叫楚哥就好。”楚向文说道, “下午就可以，你过来吗？”
“当然。”郑照答应道。
“那下午见。”楚向文放下电话，拍了一下床上的男人，“醒了吗？下午自己出去玩，等我叫你再回来。”
孙天润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楚向文说道：“今天不是说好一起去看F1赛车比赛吗？”
“改天吧。”说完就往外走。
孙天润一边穿衬衫，一边低声说道：“可是决赛只有今天这一天。”
楚向文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皱眉看着他，说道：“那就没有办法了，你要是想看自己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就好。"孙天润苦笑。
郑照到达楚向文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楚向文见他来了，就直接引着他到二楼小会客室坐下，亲手给他沏茶。
“抱歉，飞机晚点了。”郑照喝一口便放下了茶杯。
楚向文挑眉问道，“你之前不在京市？”
郑照说道：“我在S市。”
楚向文有些震惊地看着郑照，上午还在S市，他居然因为一通电话下午就赶到京市，正色道：“这么急是为了什么事情？”
郑照说道：“我想演主角。”
楚向文闻言放下了茶则，看向郑照说道：“你不适合演他。”
“我想演他。”郑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平淡，仿佛不是表达渴望，而是仅仅在陈述事实。
楚向文笑了一下，他见过无数向他争取角色的人，却没有一个有郑照这般直接和坦然，他看着眼前的青年，鼻子几乎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冷杉松针在落雨后散发出的苦凉，与丝丝缕缕的茉莉花香缠绕出清冷的甜味。
楚向文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准备怎么说服我？”
郑照垂下眼神，似乎在思考着问题的答案。
楚向文笑着看着眼前的佳人，手指尖发痒颤抖，几乎可以想象到掐住他挣扎时的鲜活。
他会哭吗？楚向文陷入了幻想，他受不了的，他肯定会哭。
好久，郑照抬起头来，“我觉得这个角色适合我，是因为我也很穷啊。”
楚向文嘴角抽动着，他以为他的沉默是在犹豫要不要为了艺术而献身，结果他真的在思考自己适合演主角的理由，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他笑了笑，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慢慢闭上了眼睛压制自己的欲望，半晌后说道：“算是个好理由，我同意了。”
郑照也看着楚向文，看着他眼里欲望熄灭，起身说道：“多谢楚哥，改天再见。”
偌大的别墅转瞬见空荡荡的，楚向文叹了一口气，只觉心里也空荡荡的，他拿起手机，拨了最近来电里最上面的号码。
“周德，今晚的泳池party算我一个。”
Dj电音杀入鼓膜，灯光越过吧台照在果盘上，一个躁动的人扭动着身体吃掉西瓜。泳池边上，全是穿着泳裤的青年，彼此用青春来笑闹，
“嘿，够亮眼吧。”周德朝泳池边扬了一下头说道，“都是这T市的跳水运动员。”
楚向文喝了一口酒，眼神扫过那些运动员鼓鼓囊囊的□□和饱满的胸肌，笑着说道：“难为你请得过来。”
周德得意的说道：“倒也不是很难，几个赞助就搞定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大项目，而且他们啊只是过来这个party，至于能不能搞得定？今晚看你自己本事。”他说着拍了两下楚向文的胸口，“瞧瞧，个顶个都年轻。”
楚向文摇着头说道：“哄骗来的也没什么意思，自己主动来有意思。”
“能把人哄到手也是本事啊。”周德说道，“再说你那也叫心甘情愿，那些模特演员跟你，总不是图你这个人吧。”
楚向文说道：“人在一起总是图点什么，图长相和图钱图资源有什么不同？”
“哈哈哈。”周德笑着说道，“你这人啊，算了，我不跟你浪费这美好的夜晚了，我去那边儿跟亲爱的小男生们玩儿大象喝水。”他说着就朝泳池边走去，大笑着坐到了一个跳水运动员的腿上，用手抚摸健康□□。
楚向文坐到吧台边抬起头，目光扫视着人群，看着这混乱而又疯狂的party。
“楚先生。”突然他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男声。
楚向文回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虽然也穿着泳裤，但身上却套了一件衬衫，只不过衬衫已经湿透了，若隐若现露出腹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是……”楚向文皱眉回忆道，“林远淮？”
“是的，您还记得我。”林远淮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我们在《君子》杂志的慈善晚宴有过一面之缘。”
楚向文上下打量着林远淮，笑着说道：“远淮今天倒是打扮很休闲。”
“多谢楚先生夸奖。”林远淮抿了一下嘴，回头看了一眼泳池边。泳池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矮小，啤酒肚已经凸出来，他带着金丝边框的眼镜，朝林远淮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在鼓励他。
“楚先生，请问您的新电影……”林远淮咬牙说道，“能不能给我一个试镜的机会？”
楚向文眯了一下眼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矮胖中年男人是林远淮的经纪人，怪不得他从来没听说过林远淮是同，却今天出现在这么一个party上。
“楚先生。”林远淮抬头看着他，鼓足勇气说道，“如果您同意我去试镜，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眼里的忐忑简直呼之欲出了。
楚向文眼神低沉，一把将林远淮揽在了怀里，手向他身下揉着，感受着逐渐硬起来的炽热。
“你说什么都能做吗？”他问道。
林远淮眉头微皱，似乎感到不适，却强忍着说道，“什么都可以。”
来找楚向文的孙天润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瞳孔一缩，愣在了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
楚向文却没有注意到孙天润，他是看着林远淮的神色，把手从他的前面伸到了他的后面，触碰到的同时，怀里的身体一僵。
“算了。”楚向文说着把林远淮推开，“你既然不是gay就不必勉强。”
“楚先生！楚先生！”林远淮看着楚向文离去的背影连叫了两声，他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为什么会被拒绝？
楚向文回头说道：“下星期，你来试镜吧。”
“多谢楚先生！”林远淮一脸惊喜。
也许摸爬滚打四五年也进不了电影圈真的只是运气不好，林远淮得到了这个试镜机会表现得确实不错，以至于楚向文都有些欣赏他。尽管走了捷径，但男二是他的了。
“小照，这是林远淮，演富家公子的。”楚向文接受后说道，“正好我要和导演编剧过下剧本，你们没事儿一起来吧。”
“好。”郑照选楚向文就是为了电影，此时当然不会拒绝。
“多谢楚先生。”连郑照都没拒绝，林远淮更不会拒绝，他几乎就是百依百顺，何况让演员参与剧本，本身就是对演员的看重。
只有极少数的人会为演员的特质而更改剧本。
导演和编剧都坐在餐厅等楚向文，一抬头却见他带着两个演员来，互相对视一眼，便也没再说什么。
楚向文的大名，电影圈哪个都得知道，不该问的他们绝对不问，但心里都有数。
剧本不厚，楚向文单手就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就问道：“你这上一幕说男主做服务生的时候因为意外打翻吴先生的酒杯，怎么下一幕直接去见管家，管家却没有对男主身上的脏衣服有反应呢。”
“额……”编剧犹豫着说道，“换了衣服这种事情，剧本里应该不用写吧？”
楚向文说道：“是不用写换衣服的具体细节，但是你下一幕没有写关于上一幕的后续，无论这衣服换没换，都应该在前面写上换衣服这三个字，哪怕只是作为提醒。”
编剧咽了下口水，拿起笔说道：“好，我先记下来，回去就改。”
郑照看向剧本，记下“细节”和“信息量”。
楚向文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看，没一会儿他就有皱起了眉头，快速往后翻了一遍剧本，就说道：“不行，这个结局得改。”
话如惊雷，把编剧都劈傻了。
导演见此便说道：“现在这个结局就挺好，而且如果结局有变动，之前的剧情也要改。”
“那就改。”楚向文把剧本合上说道，“之前我是想找郑照演吴鸿风，现在他的角色是江涉，就算他演技出神入化，他和林远淮往这一放，你觉得前面有些剧情合理吗？是谁迷恋谁更合理？”
导演闻言看了一下楚向文左边的郑照和右边的林远淮，轻声问道：“您想怎么改？”
楚向文皱起了眉头，手指敲击着桌面，过了好久才问道：“你们觉得江涉是第一次做鸠占鹊巢这种事情吗？”
编剧瞪大了眼睛问道：“您是说……”
楚向文说道：“寄居蟹，都听说过吗？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个壳。”
“好，太好了！”没等编剧说话，导演的眼睛就亮了，他本来就想拍成悬疑片，这样一改就算前面感情戏再多，后面也是他发挥的空间，“楚先生这个想法好，就这么改！”
编剧扭头看见导演说，眼里都是震惊，不敢相信革命队友就这么叛变了，最后挣扎道：“我要改好久。”
“好久也得改。”楚向文拍板道，“确定了结局，前面肯定会有变动，这个时间我给你，趁现在大家都在，就一起聊聊前面如何铺垫线路脉络，顺便调整下人物更贴这两个演员。”
为演员定制剧本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尤其是在演员演技不好，但投资方还想捧红演员的情况下。
编剧面如土色，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也遭遇了这种事。他心灰意冷拿起笔，记录下兴致勃勃的导演又提出了什么高见，惹得楚向文赞赏不已。
“嗡——”讨论正热烈时，郑照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李钊柏来电。
“对不起。”郑照歉然一笑拿着起身走到旁边去接听，李钊柏向来无事绝不找他。
“郑照出大事了！”李钊柏声音嘶哑，声带紧绷得说话就能撕裂，“我之前的旧手机不用就扔了，里面什么玩意都清空了，谁知道昨天有个狗仔突然找到我说，旧手机相册自动保存云盘，他知道了我云盘的账号密码，而我的云盘里有好多照片，就包括那几张我们混夜场时的自拍。”
“天啊，我都忘了账号密码啊，他怎么能知道。”

第125章 世界编号：3
郑照放下李钊柏的电话, 略想了下，便走向楚向文。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没什么，甚至他根本没有想过隐瞒这件事, 但李钊柏很在乎。就像今天这样, 他可以不在乎, 但是对于楚向文来说, 或者是对于整部电影来说, 主演的新闻完全可能会损害到票房。所以尽管他可以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楚向文有知情权。
“楚哥, 我有事情想和你，能过来一下吗？”郑照问道。
楚向文看了一眼郑照，便起身和编剧导演说道：“你们先讨论着。我过会儿回来。”
制片人最大，导演只能点头, “那我们再从头开始缕一遍, 查缺补漏, 等您回来正好还能接上。”
“嗯。”楚向文说完就跟郑照走出了餐厅。
阳光透过红丝绒窗帘，影子碎了一地, 此时的餐厅能找到这么僻静所在也不容易。
郑照说道：“楚哥, 我想……我应该退出这个电影。”
在项目还没正式开始前, 退出对电影来说是一个很有益的选择，毕竟没有人能知道这个新闻爆出后会发酵成什么模样。很小的时候, 他就听祖父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是再了解大众传播学的人, 没人能确定，事件会不会超脱自己的控制。
楚向文闻言挑了下眉，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才觉得自己应该退出？”
郑照说道：“我之前混过夜场……”
只用这半句话，楚向文就完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感到诧异，混过夜场的人难免都会有些小习惯，更是会察言观色。而郑照呢？他没一点挨边。
“这个消息还没爆出来吧？”楚向文笑了笑，如果已经被爆出来，他应该会接到电话通知，“你现在说这件事，应该是有人在威胁你了。”
这也没什么要隐瞒的，郑照坦然道：“确实是有人在拿照片威胁我，我认为爆出来也无妨，只担心会对电影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想要退出。”
“哈，这样啊，更好解决了，退出干什么？”楚向文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就告诉我，是谁威胁的你。”
郑照把李钊柏所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又说道：“只有个电话号码，具体是谁不太清楚。”“把电话号码给我，这事就交给我好了。”楚孝文说道，“走，回去接着看剧本，剧本更急。”
他说话的语气极为轻松，仿佛这件事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小风波，远没有改剧本来得更加费心费力。
郑照看了一眼楚向文，他对楚向文的了解只限于吕扬导演的学生和制作的那些电影。至于楚向文准备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他皱眉想了想也猜不到。
但他知道一点，对于脚边的小草而言，微风已是暴风。
两人说完话便回到了餐厅，继续去聊剧本。林远淮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见都落座了，就看向楚向文说道：“刚才我们聊了挺多，有一个问题需要您来决定。”
“什么问题，说吧。”楚向文拿起了桌上的剧本。
林远淮闭上嘴，看了眼编剧，剧本的事情其实都该由编辑来说。
编剧说道：“江涉的行为，我们势必要给出一个理由。他是因为什么才不断寄居窃取别人的身份，触发他换掉现有身份的事件又是什么，成功窃取了别人的身份他会有什么感觉。这些应该都是江涉的背景故事，我们需不需要直接了当的在电影中展示出来。”
楚向文说道：“暗示就好，有些东西说明白就没有意思了，只有说不明白，说得模棱两可才能引起讨论。”
直到餐厅打烊，他们都剧本才梳理完，编剧急忙的抱着剧本跑回家，好像后面有狗在追。
一个月根本写不完啊！
路灯通明，街道两边都是大排档，狗仔撸完串儿带着啤酒往小区里走。这城市里的半夜，向来人少不了，只有两三点的时候才能空下来。
醉醺醺的狗仔拿出钥匙，捅了两次都没有捅进锁眼。他用手扶着墙，气不打一出来，伸出脚就往门上踹。哪只这门一踹就开了，整个人便往前倒进了屋子里。
“哎呦！”他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却看见漆黑的屋子里满是人。他们都戴着面罩，手持钢棍。狗仔此刻虽然头脑迟缓，但直觉性的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手忙脚乱想要开门跑出去。
“哐！”狗仔刚转身却被谁从背后用钢棍打了过来，紧接着麻袋套住了他的头，迎来一阵拳打脚踢。
“卧槽，你们是谁啊，怎么进来的？快放开我！这楼里全是监控，报警你们根本跑不掉。”
“啊，大哥别打了，我不报警，我不报警！”
“大哥们，你们要什么，我全给。钱包和银行卡都在床头柜里，还有表，表在电脑旁边！”
然而就算他一直这样叫喊哭求，那些动手的人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的举起客厅的茶几，朝他直接砸了过去。
“哐！”又是一声。
“我的腿！”狗仔疼得尿都流出来，头一歪，晕了过去。
打手们对视一眼，又踢了狗仔几脚，见他是真的昏迷，才抬起他进了停在楼下的白色面包车。
眼皮犹如千斤坠一样沉重，狗仔费力睁开眼睛，入目皆是白色。他看见了自己挂着的吊瓶，白色的床和被子，明亮的窗户。
这里充斥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右手和右脚都使不上力气，侧歪着身子努力看了过去，他的腿都打上了石膏。
腿骨折了吗？狗仔愣住。
“醒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从门口走过来。
狗仔努力抬起头，看向了男人，整个人突然一哆嗦，就连声音也颤抖起来，“楚……楚……”
楚向文。
狗仔一瞬间明白了是为什么？李钊柏的照片他都看过，里面有和郑照的自拍，看背景好像是在某个夜店，而郑照刚进来楚向文的剧组。
楚向文笑了笑，走到病床前捏住男人的腿。
“疼疼疼！”狗仔疼得嗷嗷直叫。
楚向文说道：“我现在还没开机，可以随时换演员，但是你不能随时换腿吧。那些照片你都存哪里了？有没有备份？”
狗仔连声说道：“有有有……硬盘和网盘里都有，我删，我马上删。”
楚向文点头，看向身后的助理，“去把看着他照片都删了。”
“是。”助理说完就带着笔记本和一部手机走到了病床前，狗仔看着笔记本上贴着的初音就知道这全是自己的家伙。
楚向文坐到了病床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两人删照片，提醒道：“你就算留了备份，能毁掉的也只是李钊柏，混过夜场对于郑照来说，只是个过往，他混到今天既不是靠粉丝，也不是靠当圣人。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你日后公布了照片，害得我票房受损，得罪的就不是郑照，而是我了。我们啊，来日方长。”
狗仔看着楚向文说道：“我交，我都交。楚先生，我只是想讹钱，你都发话了，我哪敢自己私藏啊。再说，我也不是那种不明白事儿的人。”
“懂事就好。”楚向文说道，“这私人医院，高端医疗，我帮你垫付了医药费，出院后记得慢慢还钱。”
“多……多少……”狗仔双眼无神的问道。
楚向文笑了笑，“看你后续治疗情况。”
私人医院向来尊重病人隐私，等楚向文出去后，护士才又进了来帮狗仔重新察看伤腿的情况。
“美女，护士美女，请问这医药费……”
“您用的药都是进口的，我们这里最好的，保守计算下来，差不多二十万。”
这剧本一改就改了将近一个月，在秋冬之际，《艳阳天》正式开机了。
一场宴会作为服务生的江涉不小心撞到了吴先生的酒杯，被管家训的时候遇到了少爷吴鸿风。吴鸿风三言两语帮江涉解了围，江涉感激道谢。吴鸿风本来满不在乎，可随口说出的诗句却被江涉接住了，原来两人都喜欢十二行诗。自此两人交情甚笃，吴鸿风就连相亲之事都拜托江涉。
“江涉，你知道我喜欢瞬华，绝对不可能同意和龙小姐结婚的。这次相亲，你能不能替我去？回来就说彼此都看不上。我已经送了瞬华去A国读书，等夏天的时候，她拿到一个好学历，我就能带她进家门了。”
江涉皱起眉头，犹豫着说道：“这对龙小姐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我不太会装，万一被她发现了怎么办？”
吴鸿风见他推脱便说道：“没关系，有我在你旁边。我来假装你，你来装我。有问题的话，我就帮你应对。前几天你不是喜欢我那辆跑车吗？这样那辆车就送你了。帮我这个忙好不好？就当是为了瞬华。”他说着抓住了江涉的手。
江涉看着吴鸿风，脑子里却浮现出苏瞬华的笑容，点头答应了。
“小照，这次很不错。哈哈哈，你每次都很不错，就这样，江涉露出了笑脸，骨子里也是冷漠的。”导演看了旁边的楚向文一眼，就对补妆的林远淮说道，“远淮啊，你的姿态放得太低了，不能这样乞求。在两者关系，甚至是三者关系中，你自认为你都是地位最高的那个，必须表现出态度来。虽然语言用的是请求，但你表演得需要更像是分派任务，试着稍微颐指气使一点。”
楚向文说道：“江涉放低姿态，把吴鸿风看做男神，甚至摇尾乞怜，都是为了他自己愉悦。吴鸿风可能感觉到了这点，但又不是很清楚，所以面对江涉时，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自己露怯，表现出不那么男神的样子。”
导演道：“在潜意识里，或者冥冥之中，吴鸿风有一种感觉，一旦自己表现对江涉动心，江涉就会毫不留情的离开。”
林远淮想了一会儿问道：“吴鸿风喜欢江涉吗？”
导演一时语塞。
楚向文皱起眉头，斟酌着说道：“吴鸿风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一切都是模糊的状态，来维持巧妙的平衡。”
郑照闻言看向林远淮，“他应该是不想输。”
“不想输……”林远淮低头想着，“那接下来的那场爆发戏，吴鸿风的发怒，从表层看，他觉得江涉跟龙小姐聊得开心是越位了。从深层看，是他有危机感了，他发觉尽管自己没有崩，但江涉可能要离开了。”
“对，情绪点是在这里。”导演说道，“感情越复杂越好。”
“尽管吴鸿风认为表现出对江涉的感情回应，但江涉是个很敏感的人，在他的立场上，吴鸿风已经没有意思了。”楚向文看着郑照说道，“那场爆发戏，江涉应该是故意的配合，他很享受吴鸿风对他的暴力相加，他知道吴鸿风表现出的愤怒都是不可遏制的爱。”
“所以很无聊。”郑照说道，“再甜美的蜂蜜吃多了就腻。”
“对，开始是愉悦的享受，但不出几分钟，江涉就觉得这件事无聊了。我们设计的动作戏，是吴鸿风把江涉推到在床上掐住他脖子的时候，江涉伸手摸到床头的水果刀开始反杀抛尸。”导演越说越开心，逐渐手舞足蹈起来，“这场动作戏无论从感官上还是剧情上都行云流水，因为它是感情驱动的，所以你们要把感情表现出来。”
楚向文提醒道：“隐晦的表现，我要的是暗流涌动。”“好的。”林远淮说道，“那我这场戏坐着的时候就不抬头看郑照。”
楚向文满意的点头，少见的安慰人来，“远淮你表演得其实很好，所以我们一眼就能看出你对人物情感的拿捏得有问题，如果是那些个没有演技的，光他们在演什么我都要猜半天才能猜到。”
林远淮开心得笑了起来，“多谢楚哥。”
郑照看了他们一眼，原来林远淮是叫楚先生的。
这幕戏本来就没什么内容，又这个说过戏，再来一遍的时候很顺畅就过了。现在电影拍摄很少是按时间顺序来，尤其是商业电影。他们两个拍完了，便坐到旁边，看着别人用同一个场景演戏。
依旧是海滨的酒店高层，吴夫人对丈夫抱怨着。
“这孩子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说跟龙小姐旅游结婚，这都多久了，怎么就不回家来看看呢？”
吴先生拍了拍妻子的手，“别这么着急，我们这不是来找他了吗？再说当初这门婚事是你做主的，我们两家怎么也算门当户对，小两口甜甜蜜蜜也挺好。”
两人正说着话呢，突然听到海边人群躁动，原来海浪冲上来一具尸体。
吴夫人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太不吉利。”
“那我们先回去吧。”吴先生说完牵住妻子的手离开了海滨沙滩。

第126章 世界编号：3
明月夜, 西风留旧寒，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半山别墅前。
楚向文下车走进了别墅客厅，解下领带, 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孙天润, “怎么没开灯？”
孙天润沉默一会儿, “我明天搬出去。”
楚向文脱下外套, 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过了好久, 轻声一笑, 又站起身来，“你不用搬出去，我搬。这别墅给你了，明天我让助理来给你过户。”
孙天润闻言猛然抬头, 眼角发红, 颤抖着问道：“楚向文, 这些年来你到底对我有没有一点感情，哪怕只是因为陪伴产生的感情。为什么你能把这句话说得如此轻松。”没有一丝挽留和不舍, 甚至连原因都不问。
楚向文皱起眉头看着孙天润,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乱语……”孙天润瞪着眼睛, 不敢相信楚向文所说，半晌后他笑了起来, “如果你说是我在胡言乱语，那就当我胡言乱语吧。”说着孙天润也站了起来，“这别墅我也不要, 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现在我就走。”
他说完拉起地上的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楚向文看着他的背影，好整以暇的说道：“有个本子挺不错的，军旅题材，是改字维和部队在冲突期间营救平民的事迹，明天我叫人给你送去。”
孙天润回头道：“分手礼物吗？不用。”他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楚向文道：“是也不能让你白跟我这么些年。”
孙天润攥紧了拳头，这部电影当然是一个好资源。这对于所有三四十岁的男演员来说都是一个好资源，可遇不可求的好资源。没有了《追凶》系列，他亟需新的电影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楚向文看出他的纠结，轻笑了一声，补充道：“这个项目是由军方主导的，坦克战斗机都可以借调，代表了国家形象。如果错过了这部电影，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孙天润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别墅大门。
车走在盘山公路，孙天润手握着方向盘，阴影打在了他的半边脸上，泪水从眼眶顺着脸颊落到衣服上，然而他没有哭出一声。
酸梅汤很好喝，尤其是五年前的那碗酸梅汤，几乎是拯救了中暑渴死的自己。
大寒时候，《艳阳天》已经开机近两个月，引人注目也不被人看好，而蒋勒山《绝代妖姬》却拍得声势浩大。
“蒋勒山新片投资将近七亿呢，这真不是洗钱吗？”
“当然不是洗钱，我听说蒋勒山为了拍这部电影直接建了一座城啊。”
“建了座城以后也能当做影视城用啊，怎么不能把钱算在电影成本里吧？”
“可建这座城就是为了拍这部《绝代妖姬》，听说完全复制了大夏皇宫的几个大殿呢，民间还有些小型的建筑群。”
“对，我老家是W市的，蒋勒山搞得动静可大了，我家附近的所有施工队都在他那里忙着复制大雁塔。”
“服装也很贵，我经常买汉服，虽然也不算同袍混圈，但关注了几个比较出名的刺绣微博，它们都爆料说蒋勒山的所有戏服全部是请人进行手工刺绣。平常一件裙子都要花好多钱，他那戏服五百多套。”
“怪不得蒋勒山敢吹《绝代妖姬》就是C国最好的历史电影，完全复制大夏王朝的辉煌。”
“哇哦，听你们这样说突然就好期待啊，我就喜欢古装片，但是很少有电影拍古装，上次《凤城连夜》为剪刀手贡献了多少素材啊。”
“我首页的剪刀手们确实都对《绝代妖姬》翘首以盼。”
“蒋勒山，给我们搞快点！”
“不过话说回来，《绝代妖姬》这个名字真的是太土味……我等俗人，不能理解。”
“蒋勒山就是故意的吧，你瞧《凤城连夜》他起得比较含蓄，这部电影起得这么直白，大概他就是真的拍绝代妖姬。”
“天！看新闻！”
“都快去看新闻！蒋勒山的剧组失火了！”
“卧槽，人没事吧？”
“……人都没事，就是服装道具什么的全被烧了，还有一些搭好的景也都没了，这损失可大。”
“好邪乎的火啊。”
“往好点想，剧组着火了就是要火，蒋勒山应该会很开心。”
“这都是钱啊，怎么开心？”
比起粉丝事不关己猜测来，蒋勒山整个剧组都显得十分压抑，他用手抓着头发，对身边的几个助理交代道：“不能随便将就弄便宜的，这些戏服道具必须重新制作。至于钱的事情，我再去找投资人商量一下，你们先去做吧。”
助理们离开，只有方知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蒋勒山，低声说道：“我看网上说，这次失火可能跟楚相文有关，他们扒出来那个抽烟的群演是从《艳阳天》过来的，而且之前楚向文的每部电影里都有他出现。”
蒋勒山抬头说道：“说那都是些网络狗，成天瞎搅和事，楚向文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不可能的。再说楚向文的戏都是大场面，用的群众演员多，有他一个也不奇怪，。少阴谋论，你去跟消防部门沟通下，这片子得继续往下面拍，不能停着等。”
他说完站起身，上车离开了烧毁的大夏王宫。
无论是基于现在的热度，还是基于对电影的信任，该补足的款项，投资方都补足了，只不过电影成本从7亿翻升到了10亿。
似乎烧了一趟火，烧着了所有的霉运，《绝代妖姬》接下来的拍摄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到拍完进行后期制作，到审批定档上映，这两部电影又都挤在了春节，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请问带小孩适合去看《绝代妖姬》还是《艳阳天》？”
“额，带小孩的话不如去看《小羊快跑》，这两部电影一部有色情戏，一部有暴力凶杀戏，都不太适合小孩子看。”
“色情戏很色情吗？我本来准备等网络平台上了再看的，你这么说我就想进电影院了。”
“《绝代妖姬》真的很涩情，我都不知道怎么上映的，还是兄弟禁恋。”“耳鬓厮磨的场景拍得超级暧昧，蒋勒山拍得画面真是美到爆。开拍前我还觉得沈非是个豆芽菜，结果电影那个身体看起真是妖姬，想摸。“
“咦，你们都去看的《绝代妖姬》吗？我去看的《艳阳天》，《艳阳天》也很好看。”
“《艳阳天》我看了预告，感觉拍得色调有些旧，如果说好看的话，那只有郑照长得好看。”
“这两部我都看了，《绝代妖姬》剧情很枯燥，《艳阳天》其实可以。”
“楼上那明显林远淮粉丝，别装理客中了。林远淮能演一部电影可不容易，就算是个配角粉丝也卯足了劲儿，听说还锁场，弄得电影院可不开心了。”
“？搜我ID就知道我发过好几个林远淮黑嘲贴，还经常嘴他，《艳阳天》确实好看。”
“于是《艳阳天》水军只会踩《绝代妖姬》只有画面，然而吹《艳阳天》好看，却说不出哪里好看？”
冯兜兜刚从电影院出来，刷论坛想找人聊剧情，就看见了这些评论。她气得头又疼了起来，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打字。
“直接点炮，《绝代妖姬》那个shi一般的无聊剧情，除了画面好看之外有什么？哪比得上穷小子和富二代的爱恨纠葛。把富二代杀了，代替富二代和未婚妻结婚，不酸爽吗？”
“卧槽《艳阳天》剧情真这么狗血吗？”
“看起来好乱，不是为了狗血而狗血的剧情吧，真还不如去看裹脚布婆媳片呢？”
“莫名带感。”
“啊，我也看了，我终于有楼了，我好想讨论了一，结尾的意思是不是说穷小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包括现在穷小子的身份其实都是他之前窃取的？”
“为什么楼上这一说我感觉更乱了，太乱了。”
“等等，安利不要剧透吧，我刚买了票正准备去看呢。”
“那说点不重要的，主角喜欢富家公子的，但是跟富家公子的女朋友也有一些暧昧。富家公子是不是很喜欢主角，但经常莫名其妙的去碰主角的手，一些肢体接触，但他嘴上却说始终爱自己的女朋友。那个女朋友一开始见到主角就搭讪，结果发现男朋友回来了，就一边跟男朋友海誓山盟，一边还让主角帮忙拉衣服的拉链啊，洗澡时帮忙送东西，总之这个三角关系看了不亏。”
冯兜兜见此便觉得热度炒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修改了主楼、
“郑照在床上被掐住脖子的样子真挺好看的，”
底下放了一张摄屏。
电影院是禁止摄屏的，然而实际操作上却全靠自觉，冯兜兜此时放出摄屏来就不打算要这个号了。
“卧槽，这真的好那个啊……”
“这是强上吧，这就是强上吧，为了过审才改成掐脖子！”
“我的鼻血，救救我！”
“谢谢姐妹，我这就冲了，票已经买好，电影院见。”
“……不是你们不骂楼主摄屏吗？”
“对啊，楼主再好看你也不能摄屏啊，赶紧把主楼的图删了。”
冯兜兜等楼又翻了将近百层才把图删掉。该看的人都看到了，没看到的人之后进帖子看见评论也都生出好奇心，去电影院一探究竟。
《艳阳天》确实拍得好看，每一天论坛的帖子都能翻出花样来。到底谁更喜欢谁，到底谁更爱谁，江涉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不断窃取身份？无数种猜测逼得人们反复进电影院去寻找细节。
影评一个个增加，票房不断上涨，由此也引发排片增多，一些看什么片子都无所谓的人纷纷走进了《艳阳天》的场子。
楚向文节奏把控得非常好，几乎没有一个镜头是废掉的，也没有一个镜头没有信息量。尽管这是一部充满了文戏的电影，但彼此间关系的紧张感，使得人们的情绪也不断随之变化。
“天啊，我宣布艳阳是今年最好看的电影！”

第127章 世界编号：3
营销作用到底有多大, 冯兜兜现在还是不太清楚，对于整个行业来讲，她只是位于下游接单干活的人。但在她发完那个帖子后, 明显感到一种非自发性的力量跟在后面。冯兜兜很清楚, 这估计就是片方的营销方案。他们做好了计划, 等有人发帖子吵出热度, 哪怕只有十几条也能接上。
被截图, 被搬运, 被推送, 甚至她自己都收到了单子，拉踩《绝代妖姬》。
坐在vip放映厅，冯兜兜撕开一包红薯干，把肥宅快乐水放好, 准备边吃边看《绝代妖姬》。
赵锦和赵钥是一对兄弟, 从有记忆起便生活在宫中乐坊。哥哥赵锦音色普通, 便去做了乐师。弟弟赵钥声音高亢清越，几乎就是为了歌唱而生。作为乐师, 赵锦十分迷恋弟弟的嗓音, 为了防止弟弟倒嗓, 他不惜在弟弟七岁的时候设了一个骗局，害得弟弟误闯后宫而遭宫刑。
从此赵钥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发生变化, 渐渐长大的他成为了大夏宫中最受贵人宠爱的歌伶。
尽管有过那么一桩事，但赵钥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年纪小才认错路，兄弟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赵锦作为乐师演奏，赵钥作为歌伶演唱，他们共享一切荣华富贵，甚至包括女人。
随着赵钥的长大，无论他的声音还是他的相貌都让许多宫女甚至贵女神魂颠倒，而在床榻之间完成那件事的却是赵锦。
赵锦控制着赵钥也爱着赵钥。
然而天意弄人，赵钥因为意外知道了真相，根本无法忍受这些年赵锦对自己的欺骗，兄弟两人决裂了。就在这时，皇后幼女平安公主准备出嫁，要求带上赵钥陪嫁。一个歌伶而已，皇后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赵钥跟乐坊众人告别。正在公主大婚之日，赵锦悬梁自尽未遂，被乐坊众人发现。气愤的皇后当即令人将赵锦下狱，等公主归宁后再处置。
公主归宁时，赵钥随从回宫，得知了此事便去跪求皇后。皇后向来喜欢他，见他哭得可怜便准许他去探望。在牢狱里，赵钥见到了赵锦，原谅了他。行刑过后，赵锦被逐出皇宫，无人知道他的去向，只有赵钥偶尔会在生日的那天看见公主府外有人在放风筝。和他七岁那年丢了的风筝，一模一样。
冯兜兜擦了擦眼泪，《绝代妖姬》的波折不是很多，剧情也算顺畅，画面尤其好看。可是大过年的，谁也不想看这个郁闷憋屈的结局。
比起《艳阳天》那边票房的一路凯歌，《绝代妖姬》的票房果然被腰斩，只能半死不活地喘息着。
电影圈有一个粗略的算法，最终票房是成本的三倍才能回本，除了宣发费用之外，具体还取决于影院的分成。可是回本又能怎么样？这么多的钱砸进去了，一个勉强回本都不如存在银行里吃利息。总而言之，如果票房没过成本的三倍，那么这个项目对于投资人来说就是失败的。
等到《绝代妖姬》下映，总票房共27亿。
原本成本控制得很好，都是因为那把火……蒋勒山看着最后的财报说道：“算上蓝光发行和版权，还差多少？”
方知说道：“杂七杂八一算上，那还差两亿多才能回本，不过等上了平台后会好些。”
蒋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紧皱的眉头如同山峰叠起。曾经笑脸相迎的投资商，现在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似乎这一部电影就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而且市场不准备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不，他还有第二次机会，既然现在的投资人放弃了，那么就再去找新的投资人。蒋勒山站起来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新本子。”
方知低着头，犹豫着自己是否要换份工作，上周楚向文抛来了橄榄枝。
春风送暖，郑照坐在放生池边看鱼，他只在大年三十那天陪牛香兰过完节，便到了这山上寺里吃斋祈福。
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但人总会有愿望。
牛香兰这几年年纪大了，加之得过脑血栓，身体愈发的不好，后请来的保姆虽然尽心，但最近几个月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郑照只能又把牛香兰送回了康复中心。至少康复中心环境不错，还有二十四小时值班医生。
“嚯，你还在这看它呢。”李钊柏拎着包糖炒栗子走了过来，“我上次来你就在这看鱼，怎么着？你叫这个鱼的名字，他会应你了吗？”
郑照没有抬起头，只说道：“傻鱼。”
一尾鲤鱼从放生池底冒了出来，游到郑照的身边，摇头摆尾的等着郑照喂食。
郑照把手中的鱼食洒了过去，那条鲤鱼浮在水面嘬食。
“行啊，挺有本事的。”李钊柏一脸惊奇地看了看郑照，又看了看池子里的鲤鱼，也喊道：“傻鱼。”
鲤鱼停下嘬食，朝李钊柏这边吐了一个个泡泡，似乎是嫌他太烦。
李钊柏看到这些泡泡，反而更开心了，说道：“大傻鱼，等明天我把我家猫带出来，介绍你们认识下。”
郑照闻言看了一眼李钊柏，“你养猫了？”
李钊柏笑着说道：“养了，要不然微博没得发，天天自拍死忠粉也看腻了，现在日常才吸引人。”他说着打开手机给郑重看微博上发的照片，“瞧，这是我家猫可爱不？”
郑照看了一眼照片，确实可爱，但他也看到了热转。
“英短乳白折耳，有遗传病。现在一搜折耳猫，广场上不是李钊柏粉丝跟风要养，就是在洗地说没病，你们再作孽，小心这病就传染到自己身上。”
郑照抬头看向李钊柏，李钊柏撇了一下嘴，神情带着三分不屑。
“别看话说得冠冕堂皇，把皮一扒，这都是我队友的粉丝。他们说风就是雨的，找到一个可以骂我的点就高潮。再说我家猫很健康，而且我都养了，总不能叫我扔了吧？”
郑照摇轻笑道：“没人逼你扔猫，既然他们所言是真的，就当提醒一下粉丝也好。”
“我不回应这事就过去了，回应了才没完没了。只要偶像装死，粉丝自己就能完成虐到自己，然后英勇给我去辩解。我啊，就不该让你看见，本来今天心情还挺好的。”李钊柏一脸不服的抱怨道，“而且我tm就发了一张照片，什么都没有说吧。”
他虽然嘟嘟囔囔着，但郑照知道这些话他并没有往心里去，实际上他的委屈只能维持十几分钟。
出道男团在一月的时候就解散了，李钊柏兴高采烈地请了他去吃斋菜，只不过那时他的高兴之余还有些害怕，担心自己离开团队之后会不会糊掉，接不到工作。但现在他的开心是由内而外的，显然离开了团队后，他不仅没有糊掉，还能接到工作，而且还不用再与队友比较了。
“喂，郑照，你知道那个明星大逃杀不？就是几个明星在孤岛上玩大逃杀游戏的那个综艺，收视率很火爆，堪称全民综艺啊。”李钊柏突然说道，“这一季盛洛退出了，我是常驻，你要不要陪我去玩一玩？”
“不。”郑照回答得很快，因为他既然不见识本来生活里就足够烦人的心机算计，也不喜欢品头论足的被人观看。或许是否认得太直接，他说完又马上生出有些歉意，“成为这个综艺的常驻应该很不容易，恭喜你。”
作为一个刚解散男团的偶像，又不是最红的那个，能抢到这种国民综艺的常驻位，当然不会容易。
李钊柏摆手说道：“恭喜什么呀？我这是基本不要钱才抢来的。人家节目组本来想要蒋飞扬来着，结果蒋飞扬正纠结着呢，就被许姐抢到手里。你还别说，许姐这撕资源的能力还真让人钦佩不已啊。”
郑照笑道：“许姐向来很认真。”
“许姐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眼光毒辣。一开始她跟说我，只要我报价足够低这常驻就是我的，我还不太信呢，毕竟蒋飞扬和邓重都是顶流，结果这还真是我的了。”李钊柏摇了摇头，“虽然《明星大逃杀》是国民综艺，大爆过的，但收视率确实在逐年下降。本来的常驻嘉宾价钱还不断上涨，我这把价钱一报低，早就想省钱的制作组可不就要我了吗？”
他说完伸了个懒腰，从郑照手里把鱼食接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往放生池里洒着。郑照则坐在池边剥栗子，埋头苦吃。
“请问……你是郑照吗？”突然一个小女孩窜了过来。
郑照微怔，咽了下嘴里的栗子，他没想到有人能认出自己来。李钊柏哈哈大笑，顺便对小女孩说道：“小姑娘，你认错人了。”
小女孩鼓了鼓腮帮子，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眼睛从郑照身上挪到了过来，“你是李钊柏吧？”
李钊柏丝毫不慌，仍是否认道：“实不是，小姑娘，你又认错人啦。但这不能怪你，我知道我长得帅气逼人，很像李钊柏，一直就有人这么说，可惜呀，百变明星秀没邀请我，要不然我真也上个电视了。”
小姑娘被他这段话说得晕头转向，然而在他说完的一瞬间，仍旧坚持道：“你就是李钊柏，李钊柏才这么自恋！”
“哎，小姑娘，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李钊柏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已经玩上了瘾。
小姑娘急得直得跺脚，说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李钊柏。”
“行了，别逗人家了。”郑照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对小姑娘说道，“你好，我是郑照，他是李钊柏，你都猜对了。”
“郑照！我就知道你是郑照！”小姑娘兴奋得在原地跳了两下，“你能给我签一个名吗？”
她说完上下左右翻着口袋，却没有带笔。
郑照见此便从双肩包中取出自己的笔和速写本，问道：“你的名字是……”
“陆媛。”小姑娘说道，“我叫陆媛，冯媛当熊的媛！”
“冯媛当熊是什么鬼？”李钊柏疑惑的看向郑照手中的本子，郑照写得行云流水，他感叹着说道，“原来是这个媛啊。小姑娘，你直接说名媛的媛不好吗？像我这种文盲就听不懂什么是冯媛当熊。”
坦然自嘲，是解决所有尴尬问题的好办法，所以吐槽大会才在洗白方面那么有用，可惜在乎自己面子的人总是最多的。郑照撕下本子一页，递给了陆媛小姑娘。有些人出丑后总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有些人出丑后自己就先笑了起来，而他是装作无事发生的那种人，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心弦紧绷，所以有时候真的会羡慕李钊柏。
“祝陆媛身体健康，平安如意。——郑照”
陆媛小姑娘拿到这张纸的瞬间就捂到了自己胸口，小脸红扑扑的，开心的说道：“谢谢！”
话音落地，她就拿着这张纸跑向了大雄宝殿，还没跨过红木门槛呢，她就又跑回了这边，“照哥，能跟我合张影吗？”
“小姑娘别得寸进尺。”李钊柏看了一眼郑照，笑着替他拒绝了小姑娘，尽管这话单纯听上去有一些严厉，但配上他的表情语气，好像就是个玩笑。
小姑娘的脸又红了，却跟刚才的红不是一个红法，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现在就走，打扰照哥了。”说完真的就头也不回跑进了大雄宝殿。
郑照看着陆媛的背影，倒也觉得新奇，这些年闲暇的时候他都会进山里来，但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认出来。

第128章 世界编号：3
“真看不出来, 这个小姑娘眼神这么好，胆子又挺大。”李钊柏看了一眼郑照说道，“怪不得你的粉丝能在网上称王称霸。”
“什么意思？”郑照问道。
李钊柏再次掏出手机, 随便搜了几下就拿给郑照看。
“我承认现郑照有奖有票房, 但郑照粉丝能不能要点脸？不要提一个什么角色就开始刷郑照, 刷又说这种ip剧太low, 郑照肯定不会演, 老这么玩烦死。”
“你是暗恋郑照粉丝吗？这么关注人家？”
“jdl我觉得没什么, 合适这个角色当然可以提名, 但郑照不会去演也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呢？”
“书粉不要总觉得自己家是宇宙第一ip，实际上成名演员都不会去演。”
……
“最赞又被粉丝控住了吧，我本来看完《艳阳天》对郑照还是挺有好感的, 结果回头就发现我本命在被踩。粉丝还总说郑照没有黑点, 是当然忘记助理的事情了吗？”
“ls脑子有问题？男未婚女未嫁谈个恋爱怎么了？再说那个助理的离职信里都承认了, 是她自己虚荣心作祟，跟朋友吹个牛, 没想到朋友当真的发出来了。”
“呵呵, 还真有人信公司的鬼话。”
“粉丝当然信公司, 要不然那些狗屁不通的申明发出来是给谁看的？他们不知道声明发出来会被群嘲吗？他们知道，但为了安抚粉丝还是要发。”
“你粉丝现在可嚣张了。”李钊柏笑着把手机合上, “我都忘记跟你说了，你粉丝撕得最厉害的人就是我和林远淮，天天骂我两个吸血蛭, 觉得我们两个都居心不良。”
郑照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告状？”
李钊柏点了点头说道：“我都受这么多气了，还不能向你抱怨抱怨，让你请我吃点儿什么东西吗？”
郑照叹道：“你想吃什么？”
“当然是吃肉！”李钊柏一脸坏笑，“有家日式烤肉不错，就得让你这个成天吃素的人陪我去吃顿贵点的肉，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郑照吃素向来只是斋戒十五天，现在十五天已经过去，他多留的这些日子只是在躲清静，所以说吃肉也无妨，更何况，肉多好吃啊。他拎起放生池边的双肩包，对李钊柏说道：“走吧，下山吧。”
李钊柏笑道：“你粉丝得感谢我把你这个神仙给请出山了，要不要一会儿跟我营个业，拍张照片发微博？”
郑照斜了他一眼，“你就是想气他们。”
李钊柏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是想气他们，我还准备告诉他们这顿饭是你请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呗，还一天到晚逼逼别人的事，对别人指手画脚的，真是有病。”
郑照笑笑，便朝山门走去，此乃佛门清净地，不该多费唇舌，何况李钊柏只是把他当做树洞。
至少抱怨自己的境遇，总比议论别人好。而且每个人都有表达欲，可能将苦闷说出口却是少数，更多的人有表达欲却无法说出口，只能借用讨论国际风云，时政新闻，明星八卦来满足自己的表达欲，到最后所有的话都变成发泄。
大家只是想说，想表达自己，甚至都不想进行交流，连对于最后的结果都只是象征性的关心。
他能做的，“听”就足够了。
山下烤肉店，炭火烧得铁炉通红，肉在铁丝网上滋滋的冒着油。
李钊柏拿着生菜卷起一块肉塞到了自己口中，又“咔嚓”一下跟郑照拍了张自拍，随手加个滤镜发到微博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删除了相册里照片。
“自从那事后，我相册里就随时清空，有的时候我都分不清我这是当明星，还是做贼当逃犯呢。”
他的抱怨是真抱怨，但出道当明星这件事他也从没后悔过。
郑照笑了笑，却看见这条微博下面除了粉丝夸帅外，还出现了些不和谐的评论，几乎都是来自他的粉丝，在指责李钊柏发他私下的照片是为了倒贴吸血而不尊重他的个人隐私……
“我认识你的时候，他们还指不定在喜欢哪个小偶像呢，这个时候却来指责我，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
尽管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但是郑照说着好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拿出手机解锁，在备忘录里找到账号密码，重新登上了两三年没有碰过的微博。
李钊柏见此连忙拦他，“你要做什么？我就是口嗨随便说说，你别下场。”
郑照看了他一眼，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李钊柏见此急忙追在他后面抢手机。好在是包厢，否则别的顾客可能以为老板为了日式烤肉店的日式氛围请了人演“狂言”戏。
熊掌与鱼不可兼得，但万钟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郑照！”李钊柏气急了，“现在是你的粉丝在骂我，但你下场了就是所有人一起骂你，没人会觉得你是好心好意。”
“发送了。”郑照把手机收了起来。
李钊柏闻言急忙打开自己的手机去看，在看到微博时瞪圆了眼睛，“你就发这个？”
郑照问道：“你以为我发什么？”
李钊柏连忙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郑照坐回到炉边烤肉。
李钊柏吃了两口，还是有些不安，就一边刷着微博一边吃烤肉。
“在崇拜的心理中，情感的成分远过于理智的成分，英雄崇拜的缺点在此，因为它免不掉几分盲目的迷信。但是优点也在此，因为它是敬贤向上的表现。敬贤向上是人类心灵中最宝贵的一点光焰，个人能上进，社会能改良，文化能进展，都全靠有它的烛照。”
“哇，小照居然发微博了，真的是活得久什么都能看见！”
“小照你终于找到自密码了吗！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好长一段，小照这是几年的份额吗！”
“呜呜呜，我是理智粉，尽管好开心我也要提醒哥哥多发照片少说话……”
“你就是我们心里最美好的火焰。”
微博上是被控住的和谐，但郑照的这段话在被搬各大论坛后，人们不断分析解读，每个人都能解读出自己的想法来。有人说他是在支持自己粉丝，有人说他是在规劝自己粉丝，有人说他只是装逼随便发了一段话。
他这微博刚发不久，尤颖也看到了，急急忙忙的跑去找许涟青。明天娱乐越做越大，许涟青手下也管着了好几个经纪人，虽然她亲自带的艺人不多，但也有不是比较重要的，就是公司非常看好发展前景的，几乎每天都很忙。
她在百忙之中抬头，看向了敲门进来的尤颖，“怎么了？郑照出了什么事吗？”
尤颖说道：“许姐，他发微博了。”
许涟青一听这话连忙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抬头对尤颖说道：“这也没什么，顶多讨论几天就算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尤颖说道：“我是担心照哥，他好久才发一次微博……”
许涟青闻言笑了，“你别在这瞎担心，过几天就没事了，有时间去告诉郑照一声，我们要给他规划下阶段的工作计划，他有时间的话亲自过来公司一趟。”
尤颖点了点头说道：“我这就问照哥。”
郑照到明天娱乐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他刚走进电梯就看见公司门口的电视在播着新闻，黄田集团长子向司法机关举报父亲挪动公款，底下还有三两个员工吃着下午茶讨论，其中就有尤颖一个。
“这叫大义灭亲吗？头一次看到这种事。”
“哪是啊，明明就是为了钱，父亲倒了这财产就该轮到自己了。”
“唉，我听说他养了五十多个高学历的情人。”
“这是开后宫吧？还高学历？”
“就是就是高学历，他还特别偏爱京大。”
郑照见此只能轻咳一声，尤颖才发现他过来了，连忙待他去到陈启辉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就走了进去。
陈启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了玳瑁框的眼镜，慢慢说道：“《艳阳天》的反响很好，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是休息一段时间，还是继续工作？我们接到一些商务代言还不错，有两个车的，还有一个珠宝的，都是国际高端品牌。”
郑照说道：“我准备去几个剧本比赛看看。”
“剧本比赛？”尽管有了心理准备，许涟青还是一脸惊讶，“小照要找剧本吗？”
“是。”郑照笑了笑，“也正好消失一段时间。”
许涟青听到这话便明白了郑照的意思，最红的时候往往就是最招人记恨的时候，别说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就是一步不走在原地都会招致骂名。自己主动去降低曝光，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只要没有新物料，再热情的粉丝也会在短时间内退烧。
她叹了口气，急流勇退虽然人人都知道，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尤其是偶像们。就算偶像们愿意，打造偶像的公司也不愿意。
有人说偶像们代表着梦想，实际上偶像只是公司用市场营销手段创造出来的产物，听命于老板，制片人，广告商的。尽管多半人都是昙花一现，但只要他们还红着，他们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就会任何地方出现，无人可避免。
毕竟公司也要回本赚钱的。
陈启辉看着郑照，降低曝光的办法有很多，在家里睡觉也是一种，何必去看剧本比赛除非……他突然灵光一闪，皱眉问道：“小照想要当导演吗？”
郑照点了下头，“如果找得到好剧本。”

第129章 世界编号：3
编剧比赛有很多, 但出名的编剧比赛就那么几个，无数不知名的小编剧抱着热忱和剧本汇聚于此。但几乎所有的编剧比赛都设置在秋季，以至于郑照之前甚至去参加了一个青年导演训练营, 收获无数竞争对手发来的片约。
当然, 这些片约他都拒绝了。
演员在电影里会经历许多不一样的人生, 也许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但对于他来说这就是日常生活, 因而演戏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魅力, 灯光, 掌声，鲜花，这些也聊胜于无，若说有一些感触, 那也是整部电影带来的。
等他从F国参加青年导演训练营回来的时候, 关奇和盛洛已经成为了夏天最盛开的花, 六月就该榴花照眼，芍药生阶, 就像寒梅为冰雪生。
九月中旬, 郑照便飞去了银城守株待兔。与上次到银城略有些新奇的心情不同, 这次他从了卖家变成了买家，许多收到半决赛邀请的编剧已经聚会于此, 也许他们其中的绝大部分人并没有进入到决赛，但是只要人到了影城，没准就会有人看上他们的剧本呢。
长滩白沙, 鸥鹭点点。郑照找了家还算闲适的咖啡馆，一个个约着有意向的编剧。编剧们操着各国口音的英语，他们带来的故事也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是合上他的心意。
有的时候郑照都在想，作为一个导演，到底需要剧本吗？
吕扬导戏的时候，似乎没有剧本存在，但他每天都会写一些纸条给演员，虽然演员看不懂这张纸条是什么意思，但吕扬心中自是有数。等到整部电影完成，才发现纸条上当初看起来莫名其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暗示。
合自己心意的剧本从来可遇不可求，以至于等到十月决赛和研讨会都结束了，郑照还是没有喜欢的剧本，却也留了几个编剧的联系方式。
国际长途航行，对于他而言从来不舒服，但这次他睡得很好。
“先生，先生，请您醒一醒。”
郑照睁开眼睛，透过墨镜看见空姐低声唤他。
“打扰您了，咱们的廊桥已经对接好了，请您带好的您全部行李物品从前登机门下机。”
郑照看着空姐，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如果空姐无法叫醒自己呢？
“先生，先生……”
郑照戴上棒球帽，背起双肩包下了飞机。
这次回国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夏天的花早已经凋谢萎了，到家后没多久，他就看着关奇跟在罗秀婷后面一起来了。
“照哥，是我过来的太唐突了，您别怪秀婷姐，我在公司听到秀婷姐说你回来了，就自作主张跟着她过来的。”
关奇穿着宽松的卫衣，相貌打扮都与郑照出国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给人感觉成熟多了，因为游戏发脾气的男孩似乎突然就变得懂事有礼貌了，甚至可以看出些小心翼翼。
这反应应该是被骂多了。
郑照先让他坐下来，再问道：“何事？”
“照哥，我这段时间一直有话想问，却不知道能跟谁说，想了一圈，我觉得照哥你也许能听我说话。”关奇坐在沙发上皱眉，过了一会儿有些迷茫说道：“这几个月我接了很多商务，也拍了很多杂志，还收到几个影视剧邀约，虽然偶尔被骂骂，但基本达到了我一开始进行业时的目标。至于其他的，我也无能无力。而许姐一直就让我耐下心等着，该演戏就进组演戏，不用担心这剧播出怎么样，人不能一直保持最红的时候，总得有起有伏。可是我该怎么办？我的心一直都是虚着的。”
郑照闻言不禁想起了李钊柏，只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你可以去做让你自己变得更好的事情。”
关奇若有所思，“让我自己变得更好的事情……”
郑照道：“可以去健身，去学语言，去报几个感兴趣的训练班，这个时代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去学习，你就能得到知识。”
关奇听着他说完了这些，又说了许多自己曾经的梦想，说到最后已经月上西天。他站起来诚恳而真挚说道：“照哥，谢谢你听我说完这些话，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郑照看着他问道：“是李钊柏让你来找我的吗？”
关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是的，我本来一开始是找钊柏哥，结果他听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让我过来找照哥吗，说你人好，一定会听完我所有的怨言。”
郑照笑了笑，他明白李钊柏的意思。李钊柏已经感觉到，公司对关奇的重视。或者说，李钊柏在提醒他，关奇对于明天娱乐的价值已经大于了任性的他。
11月底，金花奖如期举行。作为春节档的票房冠军，《艳阳天》斩获了四个提名，即最佳剧本，最佳男配，最佳男主，和最佳影片。
花枝招展的红毯过后，《艳阳天》剧组的六人便都落座了，导演和饰演女朋友的安夏都没有提名，此时神情却不一样。安夏穿着礼裙，笑语嫣然的与人聊天。导演则垂头丧气的，他看了一眼楚向文，低声跟编剧抱怨道：“最佳影片为什么是制片人领奖？我觉得导演才是电影的灵魂。”
编剧说道：“等你有剪辑权就好了，何况提名也未必能拿到奖啊。就算真拿到了，也是电影出名，制片人编剧的名字很少有人会记住，但导演的名字永远跟这部电影绑在一起。”
话音还没落地，台上主持人大声宣布道：“最佳剧本的获得者是《艳阳天》张观。”
张观兴奋得眉毛乱飞，对导演说道：“对不起，兄弟，我上台领奖了。”
导演看着变脸如翻书的朋友，挥挥手作别了自己的忧伤。
张观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奖杯，“这个奖不只属于我自己，还属于我们《艳阳天》的导演周恪道，以及制片人楚向文，如果没有他们…”
导演周恪道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座位上微微欠身，而楚向文纹丝不动。
张观领完奖下台，把奖杯递给了周恪道，“给你玩玩。”
一个个小项不断颁出，很快就到了最佳男配。主人在台上说了一堆玩笑，努力让现场热络起来。
“那么我们的最佳男配是谁呢？”
“他就是——”
“林远淮！”
林远淮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脸惊讶地看向了楚向文，楚向文往台上扬了扬头，说道：“上去领奖吧。”
林远淮站起身，直到沉甸甸的奖杯落在手里，才有了真实的认知，自己真的拿到了最佳男配。他看向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掌心里生出汗。
“拿到这个将我真的很兴奋，很激动，也很想感谢我们的制片人楚向文先生。如果没有他，《艳阳天》就不会是现在的模样，而我也不可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这段话。”
他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说句大实话，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我能站在领奖台前，我会说什么话。也曾经抱怨过领奖台上的人，总是说一堆相似的话，不是谢谢这个，就是谢谢那个。可是今天，当我真的站在了这里，我也只想感谢，感谢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遇到的所有人，尤其是楚向文先生。”
他的话一说完，楚向文带头鼓掌，会场里掌声雷动。
“林远淮这番话真的很感动……”主持人鼓着掌走上台前，接过话筒准备继续颁奖。
又办过几个小项后，就轮到了最佳男主。提名的四个人里有郑照一个，网上也很多人信誓旦旦的说肯定是郑照的。让郑照拿影帝的《马》他们都没看过，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艳阳天》他们都看过，甚至是这四部男主提名电影中唯一看过的。
然而，当主持说出最佳男主的时候，却不是郑照。
宋立言笑着站起了身，朝摄像机招了招手，步伐沉稳的走上了台。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在电影全摸爬滚打也有二十来年，这是他的第一次拿金花奖。尽管经历如此漫长的等待，才取得了肯定，他也依旧维持自己的风度，没有表现得像年轻人一样激动。
“我拿到这个奖只想说真不容易……”
郑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艳阳天》这部电影至少他是问心无愧的。从一开始他就跟着进度，熟悉人物的方方面面，但现在的结果只能证明他真不适合演戏。
好像有些对不起表演班的叶妍希老师。
主持人送走了宋立言，就开始为今天的重头戏最佳影片做铺垫，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楚向文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就顺着感觉看了过去，蒋勒山对他遥遥一笑，似乎意味深长。
“哈哈哈再卖关子我就要被大家骂死了，那我就直接开始颁奖。”
“第62届金花奖最佳影片——”
“绝代妖姬！”
“恭喜蒋勒山导演！”
蒋勒山笑了笑，走上了颁奖台，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向过楚向文。
任何奖项都是博弈，赢家通吃，输家通盘。只要拿到了最佳影片，他就还有一次翻盘的机会，正如《凤城连夜》那样。

第130章 世界编号：3
金花奖的颁奖典礼经由多个平台实时直播, 在最佳影片颁出之后，无论是微博还是论坛都炸了。
“金花奖这是欺负人吗？当我们没有看过《绝代妖姬》吗？那拍得是什么玩意啊？最佳影片不给《艳阳天》也不该给《绝代妖姬》吧。”
“对，《艳阳天》比《绝代妖姬》好看, 这从票房上就能看出来，而且这两个都不是传统商业大片, 没爆炸也没特效的。”
“金花奖歧视票房高的电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越冷门越高贵。”
“那可不是大导演都喜欢用长得丑又糊笔的演员。”
“ls在说什么玩意？大导演怎么不喜欢长得好看的演员？远的不说了, 你就看一下郑照, 不好看吗？不比你们蒸煮好看吗？”
“导演不是粉圈白瘦幼审美罢了, 你们眼里长得好看的, 没准在导演眼里长的就是丑呢。”
“粉丝埋怨的时候, 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流量都什么演技？给多大的舞台丢多大的人, 演得七扭八歪还怪导演不行, 不会□□人。怎么，还想让导演手把手教是吗？恶心不恶心人。”
“爬完楼我就想问问最佳影片为什么不能给《绝代妖姬》？你们都说《艳阳天》剧情好，对啊, 金花奖把最佳剧本给了《艳阳天》啊。一个电影里不只有剧情吧, 还要画面配乐等等, 纵然《艳阳天》节奏好剧情好，但组委会把最佳影片给了《绝代妖姬》，就证明综合来看《绝代妖姬》就是比《艳阳天》好。”
“排ls，这么高的楼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原来叫屈《艳阳天》没拿到最佳影片，简直跟怨妇一样念念叨叨的。”
“郑照也没拿到影帝, 我现在观摩到了粉丝吹逼被打脸。”
“我看郑照也不在乎这个影帝，粉丝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请问今天郑照发微博理你们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我又想起来了郑照那条微博, 让粉丝都消停点别再脑残了，结果微博底下全在叫哥哥，我要是郑照我也会气得两三年发一次微博。”
“那条微博没在嘲讽粉丝吧……”
“？怎么话题从电影拐到了郑照身上，虽然《绝代妖姬》票房没《艳阳天》高，可吕扬导演的《马》票房惨淡，大家也都很难看进去，但就是神作啊。”
“是的，《绝代妖姬》一看就是跟《马》同个流派，帧帧可以截图当壁纸。”
“楼上少来，没完整看过《马》的不要乱说，你就看了一些截图或者片段也敢大放厥词？蒋勒山也就是学了个吕扬导演皮毛，他的内核没半点一样，还不如楚向文呢？吕洋导演可没有一个镜头是废的，几乎每一个镜头都有信息量，蒋勒山他那一大堆镜头好看是好看了，根本没有意义。”
“那你又是哪块小饼干？没有意义是你没看出来吧？颁奖词里都写了，蒋勒山用镜头塑造氛围可是一绝，非要信息量怎么不去看PPT？”
掐蒋勒山和楚向文可是网民无聊时的日常爱好，反正闲着无聊，掐一掐也减压了。
金花奖的颁奖典礼后，按照惯例都有个晚宴，众多电影人们在衣香鬓影中聊天。大家留下来的目的，与其说是交流电影感想，倒不如说是想多认识一些人，好互相推荐资源。
蒋勒山端着香槟酒杯和欢乐影视的老板闲谈，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人都装得很熟悉热络。欢乐影视是老牌电影制作公司，每年会制作出许多好看或者不好看的电影，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电影都是赚钱的电影。
“哈哈哈哈哈，我个人是非常看好古装历史片的。”欢乐影视老板笑着说道，“哪个国人心中都对古装有一种情结，女生小时候披着窗帘转圈圈，男生小时候捡起树枝当剑准备行侠仗义，这是印在血液里的。”
蒋勒山等这个话题等了好久，此时终于转到了这里，他就说道：“我前几天看书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灵感，打算搞搞剧本拍出来。”
欢乐影视老板听了这话仍是那幅笑呵呵的模样，举起酒杯与蒋勒山碰了一下，“蒋导演才华横溢，明年金花奖一定还属于你，等明年这个时候，我给蒋导送盆好梅花，贺你梅花三度。”
他对蒋乐山赞不绝口，却多的一句都不肯说。
蒋乐山听到这里，当然明白老板的意思，欢乐影视不愿投钱，他笑了笑，就不再往下问了，作为导演也是要脸面的人，摆不出一副要钱的无赖样。
又推杯换盏，两人各自转去别处聊天，宴会也是讲究效率的，毕竟大家都是大忙人。
“蒋导演。”
蒋勒山正在跟一个主动找他的演员聊天，突然听到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他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美貌女子。她身穿着橙色鱼尾裙，烫着大波浪的头发犹如海藻一般妩媚，就连那眼睛也是波光粼粼的。
尽管如此，她不会是演员，没有一个女演员会像她那样眼角眉梢藏着轻慢。
“您是……”蒋勒山皱眉问道。
橙色的人鱼姬伸出手，柔声说道：“程澄，黄田百货董事。”
蒋勒山一听她的姓氏和黄田百货就知道她是谁了。
四个月前，黄田集团长子状告父亲挪用公款，以次子替父亲顶罪入狱为终点。但事情并没有结束，程老爷子在半个月后剥夺了长子的继承权，他的妻女也受到了牵连，再无入主的机会。但人老了重感情，也没有完全不管长子一家，他将黄田百货从集团切割给了儿子，但由妻女代管股份。
尽管没有了继承资格，但程澄依然是豪门大小姐，那么这位大小姐来找他是为了什么呢？
“程小姐，你好。”蒋勒山笑着握住了程澄的手。
程澄笑了笑，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香槟酒，“之前我听说蒋勒山导演为人爽快，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了。尽管我是门外汉，但也有所二万，蒋导演一直在寻求投资是吗？”
蒋勒山皱了皱眉头，找投资的事情他虽然秘而不宣，但程小姐如果有心打听也不是很难的事，何况她已经找了过来，估计已经有十足的把握，那么他根本没有瞒着做拉锯战的必要。
“是的，电影圈里向来投资谨慎，我连本子都没有呢，也不是很急。”
程澄笑道：“早晚的事。”
她喝了一口香槟，又说道：“我准备弄个视频平台，您知道的，现在市场上基本已经被两分天下，其余平台都在夹缝中生存，所以我也只能从制作方面入手，试着打开一个缺口，如果您将下部电影的独家放映权给我们，那这部电影，我就全额注资。”
果然财大气粗，可是她玩得起，他玩得起吗？
蒋勒山也喝了一口香槟酒，这种视频平台的争夺，他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单看她这么个小女孩，多半可能是玩票性质，而且他需要的是发行通道，这种还未上线的视频平台根本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程小姐，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做的是院线电影，这就决定了，我的电影不可能只在线上放映，否则就是破坏行业规则，”
程澄笑道：“蒋导，我知道您的担心，这独家放映权只在放映而已，版权还是您的，按点击浏览我给你分账，和院线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蒋勒山摇了摇头，“电影从一开始就是卖票的，之所以发展成现在的样子也是靠票房选择，靠每一个进电影院的人来选择。”
程澄笑道：“网络大电影出现了这么长时间，电影也不是发展得好好的吗？”
蒋勒山闻言反问道：“程小姐，网大是怎么拍摄的，总体质量如何，院线电影是怎么拍摄的，总体质量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如果院线电影开始走向网络平台，那死掉的就是院线，死掉的就是电影。等几十年后，有小孩子会问，在电影院看电影是什么感觉？为什么要用巨幕来看，IMAX有什么好的，而且杜比音效在平板上也有啊？电影是视与听的艺术，不是便携电子设备能取代的。”
他这话说得不怎么委婉，但却也真诚，程澄当然听出来他现在是不会接受自己投资，就笑了笑说道：“蒋导，先别急着拒绝，您本子既然还没出来，我们到那时候再说不吃。”
她不死心。
蒋勒山叹了口气说道：“程小姐，至少我不会做这个人。”说完致歉离开。
等他走后，程澄神色瞬间变成冷淡，没过两秒，又挂起一脸笑容端着香槟酒杯和与别人聊天去了。
晚宴很晚才结束，程澄坐在车里揉着太阳穴，松弛下来才感到一阵无力，精致的妆容都变得暗淡。早两年她在国外上学，想拼个好成绩博爷爷开心，一直就没怎么回来。结果她在努力，老爸却干了蠢事。爷爷几乎就不怎么见她和妈妈了，分下来的黄田百货虽然也是一个大公司，但与集团根本没法比较，而且按照老爸那个秉性，这黄田百货还未必能到她手里。
没了爷爷管束，七八个不是一个妈的弟弟在虎视眈眈呢。
程澄睁开了眼睛，坐直身子，黄田百货是别人的，别人给不给她是别人的事情，她只需要一个写自己名字的公司。
趁着代管股份这几年，她必须做起自己的事业来。

第131章 世界编号：3
落叶像黄金一样铺满了人行道, 空气中还带着潮湿，郑照抬头看着树，又低头看树下长出的白色野菌, 突然就觉得此刻万物皆可爱。
他一直在匿名收剧本，前两天他发现有个剧本不错, 今日便约来编剧见一面。
郑照走进茶馆, 推开包厢的门, 看见里面坐立不安的男人, 不禁挑了下眉, 居然是蒋勒山的副导演方知。
“照哥……”方知站起来, 他显得比郑照更是惊讶。
郑照见此指了下椅子, “先坐, 坐下聊。”
方知双手抓着椅子扶手坐了下去, 对郑照说道：“照哥，我真没想到是你。”
“我也不想到是你。”郑照笑了笑，为他倒上一盏茶, “剧本是你写的, 还是替朋友过来的。”
“是我写的。”方知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眼神诚恳的看着郑照，“很早以前写的，后面陆陆续续改动了几次，就在编剧网上挂着, 一直也没动静，我都快忘记有这回事。”
郑照看着茶叶在水面沉浮, 问道：“蒋导知道吗？”
方知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前阵子从他那里辞职了, 想着休息一个月再去楚向文先生那儿，没想到剧本被照哥你看上了。”
郑照小道：“那好，我们直接谈价钱吧，你要多少？”
方知咬着下嘴唇想了一会儿问道：“这剧本是照哥你打算自己导吗？”
演员想当导演一点也不稀奇，但演员很难成为一个好导演，几乎所有知名导演都是从摄影美术编剧转过来的。
“嗯，想试试。”郑照点了一下头。
方知放下手中的茶杯，“那照哥这剧本我送给你。”
郑照说道：“我会有很大的改动。”
方知笑着说道：“能拍出来就好，我只希望有个署名权，圆我早年一个梦。”
郑照听到这里便知道他后面又有很多话，提起铁壶为他斟满了茶。
“我当初是学戏剧影视文学的，抱着一个编剧梦，后来加入一个还算知名的编剧手下，给他当抢手，每天都是在写在改，然而却没有署名权。照哥，这个行业你是知道的，有名气和没名气完全就是天壤之别，但是作为一个编剧，没有署名权，你就永远不会有名字。有没有作品，怎么能有呢？”
“嗡——”手机震动。
郑照歉然一笑，看到是楚向文的来电，便接听了，“楚哥，什么事？”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吗？”楚向文低笑着问道。
郑照皱了眉头，不再说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就若无其事的说道：“下半年有戏吗？没戏接着来我这边玩吧。这回是个小角色，主角是一对姐妹，民国时期的故事。你演保姆的儿子，和姐姐相恋，但囿于地位不同，一直隐瞒恋情。有一次被妹妹撞见你和姐姐亲吻，对你由爱转恨。当姐姐被人□□昏迷后，妹妹诬陷犯人是你，你入狱后病死。主要故事在十年后开展，姐妹二人在长大后的纠葛与释怀。”
郑照等他说完，才回道：“我下半年没时间。”
“没时间啊，可惜了，我还觉得挺适合你的。”楚向文听到这话似乎感到些遗憾。
郑照解释道：“这个角色确实好，但我收到了一个不错的剧本，下半年想试试自己导戏。”
“哈哈哈想做导演了？”楚向文反问了一句没等郑照回答，就又说道，“你啊要奖几个影帝，要票房也有几十亿，继续当演员也是没什么意思了。你如果需要帮忙就开口，我这边能有听说不错的摄影美术现在没活干呢，能搭几个剧组。”
“多谢。”郑照没有拒绝，他已经很习惯在规则之内游戏。
楚向文这边放下了电话，伸手摸着林远淮的头发，犹如摸着一只听话的小狗，“你昨天说想要的那个角色给你了。”
跪在地上的林远淮抬起了头，眼睛湿漉漉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渍，“我会好好演的。”
楚向文叹了口气，似乎不太相信他说得话，只是用手把他的头按了下去，感受着口腔的温暖湿润，抓着的他头发说道：“我也没指望你能演成什么样。”
姐妹之间的芥蒂，还可以更深入挖掘，否则她们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酿成两败俱伤的后果，更决不能让人感到费解，觉得姐妹的爱恨毫无缘由，根本不值得。
如果是郑照的话，可能他一出场观众就会与她们姐妹共情。
楚向文思考着如何通过让观众沉浸在剧情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林远淮黯淡的眼神。一通发泄过后，楚向文点燃根烟，换了衣服出门。林远淮感受着嘴里的咸腥味，突然一阵反胃，跑到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呕着呕着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愣了一片刻又崩溃大哭。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是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林远淮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衫不整，身上全是鞭伤，烫伤，和青青紫紫的痕迹，是真的很下贱，怪不得楚向文这样对他。
他颓然坐在地上，打开淋浴花洒，任由水流冲洗着自己，甚至抬起头折磨自己，然而当水流通过鼻腔进入气管的时候，不能呼吸的痛苦让他连忙关掉了花洒，趴在地上不断咳嗽。
不行，他不能再跟着楚向文了，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林远淮有些绝望地想到，如果不跟着楚向文，他不仅会失去角色，更可能会被封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天娱乐，郑照来找陈启辉说电影的事，这部电影需要的投资数额不大，但他这些年的片酬却花得差不多了，所以接商务势在必行。
陈启辉说道：“现在关奇在演天橙视频出品的大ip网剧，我听说他们是在找个代言人，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我去让尤颖跟他们谈谈。天橙视频正是砸钱买名声的时候，你的第一个代言，加上形象定位都很适合，怎么也能炒一炒。”
炒作，是自然有热度，自然会坏了名声。
郑照低头想了想，问道：“大概能拿到多少？”
陈启辉道：“说不好，不过我会试着抬高，毕竟公司也想抽成多点。不过你为什么不想找人投资呢？如果是投资的话，冲天橙视频现在这个广撒网的策略，你应该没有问题。”
郑照笑了笑，“想让这部电影是我的电影。”
“你这样会很难，后面发行的话，院线可能不会给什么排片……”陈启辉还要再劝，却听见“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李钊柏和许涟青一前一后的走进来。
陈启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仍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都沉着脸？”
许涟青说道：“有人在网上发微博说她是李钊柏的妻子，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结果被李钊柏认了。”
陈启辉看了一眼郑照，“小照，你要不先……”
“不用，他知道。”李钊柏长腿一迈，坐到了陈启辉的对面，“这件事是真的，但有个地方说错了，我和她没有结婚，just同居了两年。”
许涟青闻言看向李钊柏，问道：“未婚生子呢？”
李钊柏毫不在意的点了下头，“这个没说错，我们确实有个女儿，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陈启辉看了李钊柏这个样子便知道他已经有了成算，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承认。”李钊柏笑了笑。
陈启辉一脸震惊的看向许涟青，许涟青点点头，这才是她带着李钊柏过来的原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连吃瓜群众都觉得假，可他却想要承认这件事。
一旦承认了，回天乏术。
“你真的要承认吗？”陈启辉确认道。
李钊柏把玩着办公桌上的笔，“我是要承认，可我没说我要直接承认抛妻弃子这件事吧？”
陈启辉皱眉道：“直说。”
李钊柏把笔放回桌面，“我已经27岁了，也该转型了，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当偶像，这事呢正好是个机会，再说雷埋了这么长时间，也该爆了，要不然我自己也睡不好觉。”
他说完这么段话看了郑照一眼，“我听说当年蔺永元出轨的事情，请得鲁建安做公关？这钱我自己出，务必先下手。”
陈启辉叹了口气，“鲁建安确实是最好的PR。”
立秋时节，几个吃瓜论坛热火朝天的讨论李钊柏抛妻弃女。粉丝叫嚣着让那个女人拿出结婚证，然而那个女人只能拿出一堆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是不是李钊柏，也引发众多争议。
有人用PS将那些照片与现在李钊柏的照片截取五官叠图来证明是一个人，但粉丝却不会信，不仅如此，靠着粉丝强大的控赞能力，少数搬运这事的营销号底下没多少人信。
时间太久前，照片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现在的李钊柏是个近三十的男人，而且还有所谓的移气养体，现在在的李钊柏和当初的赵博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如果不是明星大逃杀影响力太广，几乎在电视上轮番播放，恐怕她也也认不出来李钊柏就是赵博。
正当粉黑两方互不相让，吃瓜路人随风倒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条自称是两人工友的爆料，先是说自己也觉得钊柏就是赵博，但小芸说的全是谎话。这条贴子有意思的是，它没有发现在娱乐小组，而是发现在一个男性匿名游戏论坛里。
“赵博当年确实是和那个□□处过对象，但她简直谎话连篇，首先不是赵博抛弃的她，是她嫌贫爱富跟当时的组长搞到了一起，给赵博戴了个绿帽子。赵博一开始不知道啊，看女朋友怀孕了，还高兴得要办酒。我们中间有个外号瘦猴的看不下去了，就偷偷告诉了赵博，这才没办酒。”
“但那个□□挺有手段的，不知道怎么就哄住了赵博，两人还在同居。后来那个□□生了孩子，月子都没出，又被工友们撞见她跟组长在一起手拉手，还说孩子是组长的。我们连忙拍了张照片就给赵博发了过去，结果第二天赵博就没来上工。唉，我们也是好心好意，不想他被骗了帮人养孩子，哪知道他就走了，连他爸妈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组长的老婆没多久就发现了那个□□的事，强拉着组长离开了工厂，后来再听说那个□□的事，就是她嫁给个开造纸厂的小老板，但没有那个小女孩，我们当时都猜，是不是她为了嫁人把孩子扔”
“惨呐，爱是一道绿光……”
“我一开始还想说别拉低咱们素质开口就叫人□□，看完一想果然是个□□。”
“这大兄弟如果真是一个人，就叫逆袭了吧？”
再偏男性的论坛也有女性在混，没过两个小时，这个帖子就被搬到了娱乐小组，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说真的，有人说假的，后来扒出发微博的小芸确实嫁给了一个开造纸厂的老板。
年龄差了有快二十岁。
男人都说帖子果然是真的，女人们分成两派，一派相信这爆料，一派觉得没锤是一面之词。
小芸这时又找自己的当初在工厂的朋友们作证，但当年的事情哪来地证据。大家吵来吵去，不知怎么弄的，这件事就从一个人的私德发展到了性别对立。后来李钊柏是不是赵博，有没有抛妻弃女都不重要了。到底男人和女人谁更愚蠢，谁更傻逼，谁更该死，变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作为一个男团偶像出身的李钊柏，在直男中的形象和好感度不断上升，知名度达到了巅峰。

第132章 世界编号：3
一到夏天, 娱乐圈的新闻似乎也像野花般漫山遍野，就算闭上眼睛也能闻到扑鼻香气。关奇主演的《天地客》大爆，李钊柏与明天娱乐解约成立个人工作室, 郑照拿到千万代言。人们回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 明天娱乐这个不知名的小公司几乎已经占据了娱乐圈的半壁江山, 就连发布新签约的演员发布照片, 也有人搬到论坛讨论。
“不行啊, 本来看他古装我还以为长得挺像郑照呢, 结果现代装的鼻孔太大了, 好好的牛魔王装什么大美人, 失望！”
“古装像郑照吗？我倒是觉得现代装更像关奇, 都是那种五官特别大占据了整张脸的感觉。”
“其实关奇也有点像郑照, 不是吗？”
“？关奇哪里像郑照了，除了都是男的之外……”
“你把关奇的上半脸遮住，和郑照对比一下, 简直复制人了。”
“哇, 果然嘴巴那里好像哦, 就是关奇人中短一点。”
“不都说了吗？陈启辉两个白月光，演员长得都像郑照，爱豆长得都像李钊柏。”
“现在打开视频看综艺，真是哪哪都有李钊柏, 郑照在干什么啊？怎么除了代言天橙视频外，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造, 我听说楚宪文的新戏已经开拍了，但是没有他。”
“蒋勒山也没，但好久没人发偶遇贴了, 估计又进组哪个导演的电影了。”
“于是……有新饼了？”
“给我担画了，别在家抠脚。”
“这楼一看就没郑照粉丝，郑照准备自己当导演，J市影视城都放出来拍摄通告单了。”
“震惊，有图吗？”
“有什么可震惊的，我要是郑照也觉得演戏没意思了，别人费尽全力还未必能拿到的，他一伸手就拿到了，这当演员还有什么挑战性？”
“图在这，试试能不能贴上。”
“看见图了，这片名叫《杀手》？难道是又枪战警匪片？”
“楚向文早年玩的《追杀》？”
“我查了备案，投资还不到一千万，估计是试水？”
“一千万不正好是代言的钱，怪不得突然就接了商务，还以为他准备下凡了。”
网络上传闻郑照千万代言天橙视频，但实际上代言费用更高，是两百万美刀。然而分成交税后，到他手里实际却只有七百五十万，连一半都没有。算上之前聊胜于无的积蓄，整个剧组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照哥，您开头这场这么拍，是真的有点劝退？”方知坐在椅子上看着分镜稿有些担忧。
郑照调整着机位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方知仍说道：“这将近三分钟的画面静止，像我这种急脾气，肯定以为机器出问题了，去找工作人员解决。”
郑照道：“现在只是试场景，等演员就位会好多了。”演员就是他自己，能省一个演员钱是一个，几乎全剧组的工作人员都被他安排了角色。
“我是怕观众觉得无聊，毕竟蒋导画面那么绝，但观众也觉得沉闷。”方知把分镜放在一边，“票房不好，又是大手笔，成本难控制，他这连扑了两部，新电影剧本弄好就找不到投资了，最后只能接受天橙视频的注资。”
“蒋导辛苦。”郑照笑了笑，作为天橙视频的代言人，他不可能说天橙视频的不好，但是蒋勒山这种心气高的大导演，不可能看上天橙视频。如今接受了天橙视频的那些条件，必然是真的走投无路。
方知摇头说道：“我了解蒋导，他不是辛苦，他是难受，在他眼里，接受天橙视频的投资，就已经跟那些拍网大了没什么区别。听还没离职的同事说，现在蒋导脾气几乎天天在剧组对人发脾气。”
郑照笑而不语，蒋勒山毕竟是他的前辈，而且算有提携的情谊，他没法说什么。
“准备一下，开始正式拍摄。”
工作人员各自就位，方知凑到监视器面前看电影的第一幕。说来也奇怪，剧组都这么穷了，郑照还一定要按时间顺序拍摄。
空荡房间，仅有几缕光线，画面的正中间是一个鸟笼，笼中鸟啁啾，男人躺在床上抽烟，天花板上风扇晃晃悠悠的旋转，却吹不散青烟，充满了孤寂而神秘的气息。2分半的时候镜头晃了晃拉远，3分钟整男人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之前郑照没有过去的时候，这幕戏显得无聊至极，然而当郑照躺了过去，整个构图就完整了。方知牢牢地被吸引住了，他相信任何具有审美能力的人，都会无法自拔的爱上这个镜头，甚至与这个开场相比，现在电影人总结出来的各种规则和眼花缭乱的特效都显得笨重而繁琐。
他就这样看着郑照，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场景不断变化，郑照却没有变化，油画般的光影后，是镜头冷静而准确的捕捉。他不是在用镜头讲述虚构的故事，而是在用镜头记录已经存在的事实，看客一般冷漠疏离。
杀手接受雇去刺杀夜色酒吧老板，任务完成后制造出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目击者女客人也对警方撒谎，说他不是凶手，让警方束手无策。但是杀手在收钱时却被雇主派人刺杀，同时警方也没有完全放弃对他的怀疑。他一边躲避警察，一边寻找幕后的雇主。最终，他枪杀了雇主，并来到雇主的女儿也就是那个女客人所在的酒吧，举起了自己的枪。
飘雪的时节，这部迟缓的电影才拍完了，杀手最后一次关上房门，他看了一眼羽毛凌乱而惊慌的小鸟，走向了选择好的死亡。
方知看完好酒才回过神来，他呼出一口气，“照哥，我觉得最后一场戏不要拍停在这里比较好。”
郑照问道：“你想看见杀手死时的样子吗？很不好看的。”
方知说道：“既然是杀手的故事，那当然要有始有终，怎么能不拍他的死亡呢？如果不拍他的死亡，就是对他的留情，前面冷静理智的镜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一切要戛然而止，就要在杀手死的那刻。”
郑照低头笑了笑，人总是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我当初看了三个火枪手，才决定写这个剧本的。”方知继续劝说道，“当时只是觉得他们不动脑子时活得挺好，一动脑子就死了，这点挺好玩的，也想搞个黑色幽默而已，你既然已经拍得这么冷静了，不如再冷静的去记录这场不体面的死亡。”
郑照看着他笑了笑，“好啊。”
道具的枪是真家伙，通过楚向文借过来的，还有一匣子子弹，平常都放在郑照的房间。
郑照打开保险箱取出枪交给饰演警察的演员，自己又换了衣服准备最后一场戏。他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方知在摆弄着枪。方知打开弹匣查看，见弹匣内空无一物，不禁舒了一口气。
“你想得太多了。”郑照走了过来，声音很轻像是叹气。
方知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到旁边小声嘟囔着，“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
拍摄很顺利，这场戏辛苦的人只由特效化妆师一个，当晚杀青宴后，郑照回请了方知当年的那顿烧烤。
作为导演，到底是喝了一些酒，郑照带着醉意走在寒风凛冽里，羽绒服拼尽全力维持最后的温暖。他坐在路边好久，久到穿着破棉袄的流浪汉都在长椅上睡着了。
小女孩划了一根火柴，可以看见烤鹅，圣诞树，和外婆。
他想了想，起身回去了酒店。
翌日，直到下午两点，郑照才起床，他伸了个懒腰，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落地窗，伸手拉开了窗帘，和煦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整个都显得温暖和舒适。
“这个房子一直开着吧。”他临走上车前对罗秀婷交代道，“如果有人无家可归，那么就住进来吧。”
罗秀婷呆愣的点头，回去找酒店前台。
前台妆容标准，笑容也标准，“您的意思是，谁都可以住进来吗？”
“如果有人无家可归，就可以住进来。”罗秀婷重复郑照的话，挨个办理着酒店繁琐的手续。
等罗秀婷走了，前台拿起电话，拨给了男朋友，“你今晚过来不啊？有个冤大头给我们出房钱，你过来再和你细说。”
回S市前，郑照前去了一趟京市见楚向文，这个剧组是他帮忙搭起来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谢他。
“一部电影拍摄重要，剪辑更重要，你回S市没事干，也不方面看他们剪片子，就住在京市吧，等到时送展也方便。”楚向文夹起红烧狮子头，“百年老字号，全靠这狮子头，尝尝看。”
郑照闻言也夹了一个，筷子破开红润油亮的丸子，流出浓郁厚重的肉汁。吃完了狮子头，他才说道：“我打算自己剪。”
楚向文问道：“发行呢，怎么想的？”
发行主要对接院线，绝大多数影片的质量都差不多，给出的分账也差不多，能拿到多少排片就是看发行方和影城的关系如何。
毫无疑问，楚向文和几家院线的关系都好。要不然《艳阳天》也不会在票房刚起色的时候，就立即抢夺走《绝代妖姬》的排片，根本没有出现传统意义上的滞后。
郑照摇头轻笑，他也是个庸俗的人，拍了个电影，有了个作品，当然想让人们去看。

第133章 世界编号：3
楚向文放下电话, 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酒水里散发着寒气，他舒爽得闭上了眼睛。郑照最好能早点把片子剪完, 赶上金花奖报名，运作一番也能杀杀蒋勒山的风头。
虽然奖项于他无用, 但蒋勒山要是连拿三年, 地位就固若金汤了。就算观众再不愿意看文艺片, 再骂文艺片故弄玄虚, 他们心里也都认为文艺片就是比商业片格调高。
蒋勒山就是比楚向文格调高。
虽然别的导演拿也行, 但郑照拿奖是大众喜闻乐见的事, 天才总比勤能补拙的普通人更有令人津津乐道。
楚向文睁开眼睛, 现在啊, 他只希望郑照那部电影质量过得去。
“楚哥。”门口处林远淮轻唤了一声。
楚向文一口喝下威士忌, 说道：“你今天回来得晚了。”
林远淮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似乎刚从哪个发布会赶回来, 妆发也精致, 然而等到他走到楚向文的面前时, 整个人已经不着寸缕，缓缓跪在男人脚下。
楚向文伸出了手，抬起林远淮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这张俊脸, 随即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下次早点。”
林远淮的右边脸颊红肿，但他仍低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向文笑了笑, 整理起自己的袖口，“起来吧，今晚的派对可不能迟到。”
他说完走出了房间, 林远淮站起来就这样裸身跟在他的身后出门上车，司机目不斜视，似乎司空见惯。
任何派对，无论给了什么dress code，主题永远都是那四个字，寻欢作乐。这场派对上，所有人都戴着动物面具，楚向文披着红色的长袍，林远淮赤身裸体。
等到钟声响起，披着红袍的人慢慢聚到一起，彼此牵手站成了一个圆圈，而他们的中间是一个躺在草坪上的少女，她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情迷醉，仿佛在经历绝妙的享受。
为首的红袍者，对女孩低吟着什么。
耳边是银靡的声音，眼前是堕落的景象，林远淮居高临下的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偷偷调整着耳钉，面向了草坪。
“你在干什么？”楚向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远淮一颤，笑着说道：“楚哥，你没在那边啊，我还准备在这看看你呢。”
楚向文闻言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从面具扫到了他的耳钉，明明是蓝钻的耳钉却在灯光下泛着红晕，是红外线摄像器。
他怒不可遏的说道：“你在录什么，你想要干什么？”
“楚哥，什么我在录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林远淮装作疑惑的问道。
楚向文伸出手摊开，“把耳钉给我。”
林远淮一听这话，顿时知道楚向文发现了摄影器，摇着头说道：“对不起楚哥，我不能给你，我死都不会给你。”
楚向文嗤笑着问道：“你录这个是想威胁我吗？你觉得自己知道太多了，离不开吗？居然威胁我让你离开。如果你要走，开口直说就好，我都会让你走。如今你自己这样，倒是拍这了个东西有什么用。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视频发布出去了，这一屋子里的人都陷入危机，你也会完蛋的。”
林远淮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笃定的看着楚向文说道，“我不会，只有你会。”
楚向文神色顺便严肃起来，厉声质问道：“是谁让你拍的？”
林远淮脸色一白，却仍摇头坚持喊道：“没有人，是我自己想拍的，我只是想站出来揭露你们这幅衣冠禽兽的可恶嘴脸！”
楚向文当然不信他这番话，又问道：“是谁让你拍的？”
“没有人！”林远淮喊道。
楚向文冷笑，一步步逼近林远淮，林远淮一步步往后退，身子抵在阳台的栏杆上，以及退无可退。楚向文朝林远淮的左耳伸出手，林远淮扭头躲开向外跑去。楚向文一把抓住了向外跑去，把他抵在栏杆上去扯他的耳钉。
“松手，好疼，放开我！”林远淮撕心裂肺的尖叫，惹得底下的人抬头看过来。
红袍与裸着身体的男女，大家都当戏一样叫好。
楚向文虽然不再年轻，但常年锻炼，身体反而比常年节食的林远淮好，他直接用手肘抵在林远怀的脖子上，扼住他的呼吸。
林远淮掰着楚向文的手臂，只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了，他扭动身体不断挣扎，黑铁栏杆也不住地颤抖。
“哐。”栏杆扭曲。
两人瞬间向下倒去，楚向文趴在了地上，而林远淮却往后栽倒，整个人跌落阳台，身子正好刺穿在黄铜尖顶的路灯上，鲜红的血液顺着灯柱不断往下流。
“啊！”尖叫声四起，那些没穿衣服穿衣服的人都慌作一团四处乱窜，浑然不见刚才的叫好声。
楚向文爬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喘了一口气。他把耳钉装在兜里，连忙跟着人群离开了。所有宾客都戴着面具，身穿红袍的人也有几十个，就算大家看到了，也分不清谁是谁。
路边公厕里，耳钉顺着左边水流冲走，楚向文喘了一口气靠在了墙壁上，打开手机。
一个人在京市如此惨死，就算不是娱乐明星，也会占据新闻头条。林远淮裸身坠楼而死，几乎一瞬间就引爆了网络，无论平常关不关注娱乐圈，现在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金钱美色交易，肮脏龌龊的潜规则，各种消息乱飞，粉丝哭得泪如雨下，所有人都要求彻查凶手。
“天啊，上个月他还说要接新戏了想瘦个二十斤，怎么今天就死了？”
“调监控，我就看他们敢不敢说是自杀，敢不敢说监控坏了！”
“谁意外坠楼还光着身子，必须查清楚那栋别墅里都有谁，林远淮是个很自律的人，绝对不就这么光着身子去阳台！”
“吸毒了吧，嗨了从楼上掉下来。”
“？人死为大，揣测死者干什么，是想替谁洗地吗？”
“那个是林远淮黑子，人都死了你还黑，能不能有点良心？”
天橙视频，程澄坐在十三楼，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笑了笑，回头看向蒋勒山，“你看，天也助我们。”
蒋勒山说道：“楚向文请了鲁建安做公关，如果林远淮的死真跟他有关，他断然不敢这样的。”
程澄笑道：“他和林远淮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是警方的事情，我们也不能断案，现在倒是可以推送这个消息，至于大众如何看待他在这个关头请鲁建安泼林远淮脏水……”
蒋勒山叹了口气，“老师当年就劝过他，别玩这些，果然引火烧身了。”
“咎由自取，能怪得了谁呢？”程澄笑了笑。
等到蒋勒山离开天橙大楼，程澄才站起身，脱下自己的红底双跟鞋，光着脚坐在了办公桌上，“怎么就死了呢？”她打开手机，想了想叫助理进来了。
“通话记录你都删干净了吗？我不想天橙视频牵扯进去。”
助理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鞋面，不敢去看坐在办公桌上的美丽女人，“回澄小姐的话，我那几通电话都是不记名的卡，警方多半是查不到。”
“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查到是你诱使林远淮去录像的？”她这话说得好像全然与自己无关。
助理回道：“如果真的花力气去查，肯定是查得到。”
程澄点了点头，便让助理退下，自己仍留在办公室里思考着最大的利益。
如果警察决定彻查，肯定会查到天橙视频。但楚向文绝不会希望警方认真去查，他一定会找人让警方草草结案。所以，其实天橙视频是安全的，计划稍微改改，还可以照常进行。
楚向文应该还在后期制作，遇上林远淮坠楼这件事，必然焦头烂额，无法如期上映，那么她依旧可以给蒋勒山灌水灌出一个票房记录来。票房记录破了，活人也该随之而来了，天橙影视这次必然能从已经占山为王的两只老虎嘴里夺出一块肉来。
翌日，全网都在哀悼林远淮，而郑照在哀悼牛香兰。
“这算喜丧，牛姨是在睡午觉时去世的，一点痛苦都没有，不像别人那样遭罪。”护工对郑照说道，“牛姨唯一的遗憾，可能是您没陪在她身边，她经常跟其他老人夸你，说你打小聪明，长得又好看，还特别的孝顺。”
郑照一听这个，突然就笑了，她这不是夸他，她这是跟人炫耀他。然而炫耀他，不也是因为自豪吗？
护工看着他的笑，突然就有些担心，“牛姨一定也希望您今后好好的。”
郑照道：“我没事。”
护士只能说道：“节哀顺变。”
火葬从来都是方便的，骨灰放在墓园，这场只有一个人的葬礼就结束了。山寺里郑照坐在放生池边看鱼，鱼在放生池里游动，衣食无忧，安全自在。
“傻鱼。”郑照轻唤了一声，那尾膘肥体壮的鲤鱼游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嘬食浮在水面的落花。他笑了笑，“原来没有鱼食你也会出来啊。”
这话说出，鲤鱼没有反应，仍是在水面嘬食，过了一会儿，发现落花不是鱼食，才又沉了下去。

第134章 世界编号：3
楚向文放下手机, 眼睛盯着前方。派对上的红袍者们不知道是阳台上的是他，但此刻都是给他打来了电话，只因为林远淮是他带来的。
不管人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必须趁早结案。
“楚先生，林先生和林太太到了。”门外助理话音刚落, 一对穿着朴素的老夫妻就走了进来, 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林远淮前不久刚把家人接过来, 准备带着父母和弟弟在京市好好玩玩, 没想到今天就天人永隔了。
“两位先请坐下。”楚向文指了下沙发。
老夫妻神色悲伤而拘谨, 无言的坐了一会儿, 老太太看了眼跟个鹌鹑似的丈夫, 抬起头对楚向文问道,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作数吗？”
“当然作数, 你们两个在警局签完字，钱当场就给你们打过去。”楚向文看着老太太，走到她身边, 压低声音说道, “远淮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有没有签字，这案无法继续往下查了，你们去签了字，起码还有一笔钱拿。”
老太太听到已经火化这几字浑身颤抖, 只点了点头抹着眼泪。
沉默半天的老头问道：“能告诉我们是谁吗？”
楚向文皱了眉头，像是没听见他这句话, 对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招了招手，平静的问道：“这是远汉吧，我听远淮提起过几次。”
老太太见此一个激灵, 拉过小儿子抱在怀里，说道：“楚先生，我们这就去签字。”
说完她就拉着丈夫和儿子出门了。
楚向文舒了口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走进来的是鲁建安。
“向文，查到是谁放的消息了，他们根本没打算瞒着。”鲁建安脱下西装外套。
楚向文问道：“是谁？”
鲁建安说道：“天橙视频，或者说是蒋勒山，应该为的是今年的电影，你这边要是不能上映，那春节档就是他们一家独大了，其余跟着喝汤的小杂鱼们，没有任何威胁。”
“落井下石是真有一套。”楚向文无所谓的笑笑，只要林家父母签了字，林远淮能定案为自杀，其余的舆论都是小事了。有鲁建安在，狂风暴雨早晚风平浪静，他想到这便措辞说道，“网上闹这样子，天天骂我杀人凶手，我这遭了无妄之灾也挺难受的，这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最多熬个半年。”鲁建安颇为胸有成竹，“其实两个月后就该忘得差不多了。半年后虽然偶尔有人还会提起，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当做一回事了，不过您这部电影里由还是有林远淮，我建议您推迟一年再上映。”
楚向文听见半年，心就放下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那就麻烦建安兄了。”
又闲话两句，鲁建安从楚向文工作室离开，他刚走进停车场，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他的车旁边。
“鲁先生，你好，我是程小姐的特助。”
鲁建安余光往左右扫视，没有靠近他，只笑着问道：“程老板找我什么事？”
西装男说道：“程小姐说，如果您这件事就此袖手旁观，哪边都不参与，天橙影视可以支付您双倍的公关费用。”
鲁建安摇头笑道：“就算这活我不管了，楚向文也会去找别人做。”
西装男道：“鲁先生说笑了，别的PR哪比得上您啊。”
这句话着实是局恭维，鲁建安笑了起来，“承蒙程小姐如此看得起我，但这C国谁不知道，天底下最好的PR其实都在黄田集团任职。”
“别人这么说是因为黄田集团没有任何文娱产业。”西装男也笑道，“您才是娱乐圈最好的PR。”
鲁建安摆手说道：“哪有，哪有，只不过是多干了两年而已。”
“你太谦虚了。”西装男说道。
鲁建安看着西装男身后的车，皱紧眉头又松开，笑着说道：“这样吧，你回去告诉程小姐，我这便出国去度秋假，正好陪陪家人，等三个月后再回来。”
西装男道：“程小姐已经为您准备好机票，听您夫人说，她一直想去新西兰。”
鲁建安闻言笑容一僵，但也有些庆幸，希望三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当夜的航班，楚向文知道消息的时候鲁建安已经到了新西兰，他坐在了办公椅上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清楚这天橙影视的背后只有程澄一人，还是站着整个程家。她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手段，甚至堂而皇之的威胁逼迫，全然没有被逐出家门的小心谨慎。
如果程澄的目的是让他放弃春节档，那么他现在只能顺着程澄的意思去做。毕竟他已经尽可能的将林远淮已经火化的消息压下，警方也正在结案，此时只怕功亏一篑。
楚向文闭上了眼睛，叹出一口气，尽管他怀疑过鲁建安的话，但现在仅仅用趋利避害来说，放弃春节档确实是最佳选择。
程澄逼迫他，做出了一个对她最有利的最佳选择。
呵，怪不得黄田集团是如此庞然大物，仅仅是小丫头的野心就够他受的了。
“嗡——”桌面上手机响。
楚向文拿起一看，是郑照的电话。他笑了笑接通，这种时候也就郑照这样的不想跟他撇清楚关系，“小照，剪辑得怎么样了？
郑照最近这段时间天天看剪辑，眼睛通红，终于弄出了粗剪版。粗剪版几乎就差不多能给人看来征求意见了，他思前想后，便给楚向文打电话。
“粗剪版已经好了，有时间过来看下吗？”
楚向文说道：“我现在深陷泥淖，免得烂泥沾染到你，就不过去了，视频看就好了。”他说完挂断了电话，拨来视频申请。
郑照按了绿色的接受，便把手机对准了屏幕。
看完了一遍，楚向文直截了当的问道：“第二幕镜头是不是有些多余？能不能拿掉？”
郑照微怔，说道：“我想留着。”
楚向文见此便连珠炮似的问道：“既然你要留着这幕镜头，那你告诉我，它在这里是为了表达什么，还是仅仅为了视觉观感上的顺畅？如果拿掉了这个镜头，对片子有什么影响？”
郑照一时语塞，他的感觉想要保留这幕镜头，然而正如楚向文所说，这幕镜头删掉也不无妨。只不过他拍得特别好，就舍不得去删掉。
“好的，我会删了它。”这样思考后，每个镜头的价值都清楚了。
“嗯，就是开始说下面的第十一幕……”楚向文只看了一遍，似乎脑子里就有了全部分镜。
郑照与他争执镜头取舍，直到工作人员都下班，手机电量告急还没有说完。
方知等得上下眼皮打架，神思昏昏，快睡入南柯娶公主了，才等到他们结束通话。他一见郑照放下手机，便对郑照说道：“照哥，你最近还是避着点楚先生吧，我知道你不在乎，可现在你要是被骂了，可能会拖累到整部电影。”
郑照道：“如果粗剪不问楚向文，粗剪的意义又是什么？”
方知听到这句话愣住了，他动了动嘴，想再劝他，却没有张开嘴，只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比起这么有的没的，郑照更想让这部电影变得更好，他作为编剧，理应表示赞同，这才是纯粹的做电影。
尽管理想如此，方知回家后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
躺在穿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方知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没想到刚解除免打扰，就看见微信群里不断有人艾特他。
“方哥，郑照和楚向文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方知连忙做起来打开了卧室灯，私敲了一个自己关系不错的师兄问原委。师兄直接给他发了一个贴子，总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棒打落水狗的事情，大家都喜欢做，真正开始牵扯到郑照的是一个狗仔发的微博。
那个狗仔先上了身份证实名，接着再上了曾经的工作证和医院证明，然后才发了最重要的一句话。楚向文当初为了从他手里拿走郑照和李钊柏混夜场当男模的证据，找了涉黑势力把他的腿打断了，以为威胁他永远闭嘴。
“卧槽，真的假的，楚向文真胆子太大了吧？”
“这还是法制社会吗……”
“@平安京市，都查清楚，别装死！”
转发都在宣泄情绪，而论坛讨论得则更深入，甚至真瓜假瓜一起吃。
“上个料说郑照电影就是楚向文的班底，这个应该是真的，我扒了楚向文的全部电影，他虽然总换演员和导演，但幕后摄影剪辑这些人，都相对来说比较固定，所以就算换来换去，电影一直都在水平上以上。你们看看郑照这张开机照，我用红色圈出来的这几个人，就是楚向文常用的幕后。”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就是班底一样而已。”
“楼上在说什么玩意，难道觉得楚向文这种商人好心好意的做慈善？”
“他们两个肯定是有利益交换，以及怎么李钊柏今晚神隐了？”
“不是李钊柏神隐了，而是郑照和楚向文一直是怪怪的。你没有发现吗？从一开始郑照进入电影圈就是楚向文介绍给吕扬的，这几乎就是在保送影帝。后来郑照演过蒋勒山的配角，就直接演了《艳阳天》，男主一番最高票房。这两部让他奠定地位，天天被吹的电影，都是楚向文给他的。”
“我一直都不喜欢郑照，总感觉他是在装清高，现在果然崩了，原来就是个鸭子，靠着楚向文才有了今天。”
“不会吧，郑照不是明天娱乐吗？我记得明天娱乐这种大公司的背调很严格，招练习生连借了二十块钱没还都能查得到，上过热搜吧。”
“果然现在论坛都换了批人，明天娱乐在八年前算什么大公司，他就是一个小作坊，明显郑照是被楚向文安排进去了，先从男模变成练习生，然后退赛艹热度，趁着热度推到吕扬那里。这样看起来楚向文就是提携后辈，不比直接捧他来得好？”

第135章 世界编号：3
方知看到这些, 后背发凉，连忙给郑照打了电话，无人接听。郑照晚上睡觉时总是关机,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终穿上大衣出门了。
京市的秋天向来萧索, 方知赶到郑照所住的公寓时, 尤颖已经在房门那里了。
方知见此有些担心的问道：“照哥没开门吗？”
尤颖摇头道：“他应该睡着了, 我让秀婷去找管理处拿备用钥匙。”
两人相对沉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 罗秀婷气吁吁的跑了过来, 把手里的一串钥匙都交给了尤颖, “颖姐, 钥匙太多, 又没贴标签，那个管理处的人一下子找不出来，我就都拿过来了。”
“嗯。”尤颖拿起那串钥匙挨个试着, 方知也在帮忙, 终于随着“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
方知率先走了进来, 室内漆黑一片，可他一样就看到了桌上摆着个打开的药瓶。
“照哥！”他身子一晃，转而冲向卧室门口。
尤颖连忙打开灯，看见桌子上是瓶褪黑素, 松了一口气。
郑照有些昏昏沉沉的，听见开门声也没有起来的欲望。等到方知瞪眼看他, 他才缓缓坐起来，手指揉着太阳穴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方知一听，觉得有些嚼文嚼字的怪异, 却也没当一回事，只说道：“网上传出来一些事……”
“不算什么大事。”尤颖突然打断了方知的话，看着困意深沉的郑照说道，“照哥，许姐叫我过来看着你，她说她去想办法，你千万别轻举妄动。”
这话尤颖说过很多次，但她上门来看人确实第一次。
郑照问道：“怎么了？”
方知看着他靠在床头样子，一时语塞，不忍心开口说这些事。
尤颖见此咬牙从包里掏出一个ipad来，点了两下，伸手递给了郑照，“照哥，你自己看吧。”
郑照看了两眼，低头笑了笑，又看了面前三张忧心忡忡的脸，无奈的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做什么的。”
尤颖与方知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那照哥你先休息，我们出去了。”
“去吧。”郑照困得有些撑不住，方知三人便走出了卧室。
卧室里郑照沉睡，客厅里方知和尤颖一直在关住着舆论走向，罗秀婷也跟着刷手机，她到底最年轻，微博首页就关注了一堆粉丝，所谓的追星大号。
“啊！”罗秀婷突然惊呼。
“小声点！”尤颖和方知纷纷看向了她，皱眉问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罗秀婷抬起头，战战兢兢的说道：“有一个自称是照哥前队友的人发微博，说照哥和柏哥霸凌过他。”
尤颖连忙抢过罗秀婷的手机，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虽然不在公司，但听老员工提起过，当初是有证据证明照哥和柏哥的清白，这件事还能反转吗？
“大家好，我是邹庚燃，也许现在没几个人知道我了，但我曾经是明天娱乐的练习生，因为一桩霸凌事件，不得已退出了娱乐圈。我今天发微博的原因是，看见那个记者贴子，终于也下定决心，不畏强权了。几年前的那场霸凌其实是另有隐情的，所谓的真相就是，李钊柏和郑照打了我，但我没有任由他们殴打，而是还手了一次。就这一次，李钊柏就拍了视频留底，弄得我反而成了霸凌他的人。事情就是这样，时间过去太久，我也没有证据自证，大家愿意信就信吧，不愿意也可以。”
尤颖看见邹庚燃这番倒打一把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点开评论，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信邹庚燃的瞎话，却发现根本没人关心真假。
“哇，晚睡的孩子有瓜吃。”
“今天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怎么瓜一个接着一个来啊。”
“原来都看着楚向文的面子不敢说话，现在楚向文一完，就全都跑出来说话了呗，本质怂逼软蛋。”
如果没人关心一件事真假，只是在表达激动，就代表着人们更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尤颖叹了口气，连忙又把消息给许涟青发了过去，公司里两个顶梁柱，都被牵扯到舆论中心了，甚至连公司本身都开始被攻击质疑了，一些粉丝还在官博底下刷让自担解决的话题。
好不同意等到了天亮，她还没看见郑照起来，就被方知喊了过去。有人扒出来蔺永元两年前的一个采访，说《马》参加银城影展，本来他也要报名影帝的，结果被迫放弃了，现在看来就是楚向文为了郑照逼迫的他。
“这简直太过分了吧，他们这是牵强附会！”方知跳了起来。
尤颖皱起眉头，比起方知的感情用事，她仔细看过蔺永元完整的采访视频，苦笑着说道：“到底也是有怨气。”
方知闻言愣了一下，接着垂头坐在沙发上，旁边罗秀婷翻了个身，口中说梦话。尤颖拿出手机给许涟青打个个电话，接通后许涟青只说了一句在开会，就挂断了电话。
等到下午郑照起床的时候，百里冬的朋友圈居然也被截出来了，她只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网友却脑补出一场负心汉惨遭报应的戏。
墙倒众人推，心里有怨气，就要趁此泻火。这样想来，进圈这么长时间，只有这三四个人讨厌他，却也挺不容易的。
郑照喝着热牛奶，看见尤颖走来，笑着说道：“又是什么事？”
尤颖欲言又止，却还是说了，“公司已经发了声明，却只提周庚燃的事情，并没有说其他的……”这个意思是他们决定只维持公司形象，这个决定或许就是在她打电话过去的那场会议上产生的。
郑照喝完了牛奶，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焦急，看向方知说道：“走吧，接着去剪片子。”
方知抬头看着郑照，瞠目结舌的说道：“照哥，你这不想些方法吗？纵然公司决定弃车保帅，但你可以自己发声明澄清啊？”
郑照戴上口罩，声音沉闷，“这些突然一起冒出来不会时巧合，不急，耐心等着吧。”
“可是……”方知说道，“这些谣言会愈演愈烈的！”
郑照转身看向他，“他们骂的是我，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呢？先去剪片子，别自乱阵脚了，楚哥昨天说了挺多，我们得忙一段时间呢。”
方知见此只好跟在他身后出门了，留下尤颖一个人皱着眉头面对呼呼大睡的罗秀婷。
居然有人能比郑照起得更晚。
片子一剪就是好久，郑照和方知沉浸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了，然而网上舆论却不会如此轻易平息。几乎所有网友都在等着尸检的结果，哪知道等了这么长时间，等来的不是尸检结果，而是林远淮的遗体已经送去火化了的消息。
“这是谁在搞事情，怎么没有尸检就送去火化了？”
“是啊，谁在背后指使的，楚向文吗？”
“楚向文，杀人要偿命啊！”
“怎么就楚向文了？人均网络小法官吗？没有证据就靠着爆料乱说，你们搞网络暴力真是行家啊！”
“还没有证据？如果这件事和楚向文无关，楚向文为什么要找鲁建安去泼林远淮的脏水，说林远淮是吸毒吸嗨了才自己楼上跳下来的？这料一爆出来，鲁建安都跑国外去了，少用没证据洗地，最有力的证据已经被烧了！现在就是大家都知道凶手是谁，但就判不了他的罪！”
“……ls太斩铁截铁了吧？我也怀疑楚向文和林远淮的死有关，但用键盘断案是很扯淡，把这件事交给警方不好吗？平常大家都知道非官宣不认，怎么一到这件事就非得按头说楚向文有罪？”
“呵，还交给警方，交给警方直接把尸体送去火化了，少装理中客。现在这种情况你还这么说，不是蠢就是坏。”
“别吵了，警方发声明了，是林远淮父母做主送去火化安葬的。”
“早就说火化都是要亲属签名的。”
“我看完了，就是老两口不想纠缠，也不想尸检，只想让儿子体面的离开，可怜父母心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体面的离开？这叫什么话？如果是自然死亡也就算了，这明显林远淮的死有问题，甚至可能是谋杀，他父母居然就这么算了，不让尸检直接火化？这是什么逻辑？不想为儿子讨个公道吗？”
“唉，大家年纪都小啊，还公道不公道的。他们是林远淮的父母，对林远淮的了解和爱肯定比我们更多，让法医尸检去追查真凶，儿子就能活着回来吗？不能，哀莫大于心死，既然他们都决定了火化，那必然是有火化的理由，公道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想维持林远淮最后的体面，不想追究下去，我们都理解，但这个社会需要公正！”
“于是已经火化了，大家在网上吵来吵去，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吗？代表我自己，今天绝对不看楚向文和郑照的任何一部电影。”
“排。”
“我也是，绝对不看。”

第136章 世界编号：3
不管外面如何风言风语, 郑照只盯着片子剪好。一遍遍推翻重来，影片编辑苦不堪言，等到终剪完成, 关于林远淮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错失了最好的辩白机会，但这个版权却是最好的版权。
也许有人能一心两用, 做出来的作品不比任何人差, 但是他自己知道, 这个作品本来可以更好。如果想超越自己, 必须认真专注的做一件事。郑照选择了去完成电影后期制作, 争取去赶上楚向文答应的日期。现在便是送审公映拿证, 这个阶段能做的只有等待。
如果创作欲就是倾诉欲, 那么欲望的来源就是无人理解的孤独与寂寞。
郑照坐在工作室,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来恭喜来告辞, 不禁恍然想起筹备期间落实班底的怀疑。比起画一幅画，设计一枚胸针，电影无疑需要许多人协力才可以制作完成, 他们真的能和他一起完成他想要的东西吗？
能, 他们能, 尽管动荡不安，但是他们能。
郑照起身去拿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时间正好，一起去吃顿饭吧。”
方知带头欢呼着, “太好了，谢谢老板！”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 一进门就看见大堂里的电视放着最近火爆的综艺，正是由天橙视频出品。
“哎，美女, 麻烦换个节目。”方知拦下倒水的服务员。
服务员眨了下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郑照却知道方知此举的用意，在最风口浪尖的时候，天橙视频和他解约了，换关奇为代言人，博得了一个有良心的好名声，把他的名声推向最低谷。
他摇了摇头，“没事，不用换，”
方知道：“照哥，没你的事，是我看不惯想换个节目。”他说着看向服务员，“去个换台不是什么难事吧？”
服务员说道：“可以换，您稍等会儿，我去找老板要遥控器。”说着她转身就走。
“等等。”郑照叫住服务员，“太麻烦了，给我们开个包厢。”
服务员说道：“包厢有最低消费……”
郑照抬头，“开。”
服务员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就感到有些害怕，鹌鹑似的缩了下脖子，“啊，您这边请。”
一行人跟着服务员走进了包厢，七嘴八舌开始点菜，纷纷说不能给郑照省钱，要把他吃破产，才能慰劳这些天日夜颠倒的自己。
方知低声道：“照哥，吃火锅就要一个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氛，坐在这里面没滋没味的。”
郑照道：“你不是不想看电视吗？”
“所以我让他们换台了啊？”方知在ipad上点了些肉交给下一个同事，“换台就是按个遥控器，举手之劳，又不费事。”
郑照笑了笑，“方知，我真的没关系，而且除我之外也有更多人想看。”
商家放得音乐和视频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促进销量。商人从来都是不理智的，但商人的不理智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对金钱的欲望渴求。
别耽误人家赚钱，郑照看向众人说道，“今晚不醉不归。”
方知拿起酒杯，瘪着嘴看郑照，“你又不喝。”
郑照点头，笑着给他倒酒，姿态闲雅，仿佛不是在苍蝇馆子吃老油火锅，而是在林下青岩，斟酒压山岚。
大家吃得肚满，讲发生过的笑话说这几个月的心酸，郑照便觉得他们聒噪了，借着结账走出去透气。付款时却见那个服务员盯着他看，不禁怀疑的问道，“怎么？我沾到红油了吗？”
服务员摆手说道：“没有，没有……”
郑照轻声一笑，拿起服务员送还的卡就回到包厢。
服务员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低下头，打开手机，从论坛发帖记录里删除了自己的那些回帖。有些话隔着网线，面对屏幕说，毫无心理负担。然而当面对面，才会发现自己说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如何能轻易张开嘴。
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看见只可爱的小猫想吃鱼干都会心生不忍，喊着给他，给他，快点给他。
把人都安全送回到各自的住处，郑照才回到公寓。他打开门，光从门缝里面透出。
一双高跟鞋，一件西装外套，不速之客已经来了。
程澄坐在棕色的皮椅上，波浪卷发慵懒的披散在肩头，丝绸衬衫在灯下映出光华，“现在想来，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吧？”
郑照看了眼门，摘下了自己的口罩，“程小姐原来还记得。”
程澄晃动着红酒杯，“本来不记得了，但最近又回忆被勾起来了，从夜色酒吧到今天，彼时此刻，仔细想想也有些意思。”
郑照笑笑，走到另一边坐下，“程小姐有心情来我这儿，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吗？”
程澄眉毛一挑，眼神流连在他的唇角，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郑照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程小姐放松得太早，未必不会被反咬一口，落得个凄凉晚景。”
程澄闻言笑道：“你威胁我？”她站起来走到郑照面前，感受着他身上犹带着的轻微寒意，俯下身子呼出热气，“你能拿什么威胁我？”
郑照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屏幕显示著录像。“凭这个吧。”
程澄盯着他，神色凝重，过了一会儿，她竟然笑了出来，问道：“门口的时候吗？反应够快的啊。”
郑照点了下头，目光看向敞开的门，示意道：“程小姐，你该离开了。”
程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门口出现两个身强体壮的保镖。她见此安心的笑了，目光挪了回来，从郑照握着手机的手到他的嘴唇，突然就亲了上去。
舌尖趁其不备抵开牙关，勾连入侵，试图扫荡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下一秒，郑照就推开了她。
程澄站稳后露出一笑，“比起威胁人，你的嘴果然更适合做别的事情。”她说完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转过来看着他，“明天有人过来找你。”
两个保镖关上门，郑照放下手机拿水漱口，水流过唇齿，几遍之后还觉得有些恶心难受，趴在洗手池干呕。
程澄坐在车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果然是甜的呢，不亏。”
特助在门口看到了全部，有些担心的问她，“小姐，这视频要是被他放出去，我们之前下的功夫就全白费了，花钱打水漂。”
程澄毫不在意，笑着说道：“视频啊，我不担心，绝大部分只有声音。咬死不承认就好，露脸了都可以说是AI换脸。何况就现在的舆论，他要扯皮只能自身先陷进烂泥里去。再说了，郑照是好人，明天条件谈好，所以我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特助皱眉问道：“可是他不知道要什么条件呢？”
程澄轻笑道：“他无非就是要发行，要排片，本来楚向文的关系在，我们就拦不住，现在不过是挑明了，我们开始让一些，后来。今晚我过去就是为了找乐子，只是啊，嫖资有些贵，不过到底是个影帝，也不算亏。”
特助见此就什么都不说了、
第二天下午，天橙影视果然来人了，条件拟定都差不对，最后的保证是确保电影发行，不恶意吞占排片。此外，电影审批流程走得也顺畅，郑照十月底的时候，便拿到了公映许可证。他告诉了方知后，想了想，又给李钊柏打了电话。
喜悦，应该与人分享。
李钊柏听完后说道：“终于拿到了？这可真不同意，票房大麦啊！我在录综艺，不能聊太久，等有空我去找你庆祝。”说完他连忙挂断了电话。
“嘟——嘟——”郑照听着忙音，放下了手机。
自从盛洛帮他说了一句话，转头就被网友爆破后，似乎李钊柏就开始避着他，生怕被牵连。他理解，但是他确实不开心。
丹枫寺里，黄叶落满了一地，郑照上山来，是来寻烟火，也是寻清静。世间很少有一个地方，既有人间的热闹，又有了绝尘寰的安静。
寺庙，是这样的。上香祈愿的人热闹，青灯古佛的人安静，两者就这样同出一处。
“傻鱼？”郑照坐在放生池边轻声呼唤，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心里便有些莫名的不安。若是往常的时候，那尾重得沉底的鱼，早摆动肥胖的身躯浮了上来，随着树影数圆波。
旁边卖鱼食的僧人看到他这样，便说道：“那条鱼死了。”
郑照回首问道：“……怎么死的？”
僧人说道：“被几个拍视频的孩子偷走吃了，他们半夜的时候过来了，夜里太黑没人发现。等到天亮的时候，知客师兄习惯对着鱼做早课，发现鱼少了一条，他就去查监控，看到整个过程。住持师兄已经报警了，赔了些钱。”
郑照听完看向了放生池，神情有些恍惚。池子里的鱼那么多，偏是他。池子里的鱼那么多，没有一尾是他。
朱尾无端，不得清波一游。

第137章 世界编号：3
楚向文为了保证自己的票房神话, 将电影挪到了明年，他空下来的档期，自然就给了郑照。既然电影要上映, 就需要有宣发，而且要提前宣发。
为了避免郑照对他自己的这部电影造成影响, 楚向文让方知全权代替郑照出席各种会议。
方知打开公寓的灯, 看见郑照坐在飘窗上, 眼睛看着外面, 走过去低声说道：“大规模宣发可能会遇到抵抗, 只能放弃线上, 全力在线下宣传。”
郑照似乎无意识的应声道：“好, 都可以。”
方知看他这样,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自那天郑照从寺里回来后就高烧不止, 好不容易退烧了，也没什么精神的感觉。或许现在他不应该说宣发这样的烦心事，但《杀手》是郑照的电影, 也是他的电影。
有一部署名作品, 而且是一部知名度极高的作品, 他就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编剧，而不是鞍前马后的当助理导演、
方知问道：“照哥，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再看看？还得去跑路演呢？”
郑照摇头道：“不用，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他得熬下去不是吗？他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上十年。
可是, 他有些撑不住了。
方知在原地站了会儿，就这么沉默, 就这么无话可说，着实觉得尴尬。他犹豫了一会儿，抬头说道：“照哥,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你记得去医院看看。”
郑照点头，目光却没有从窗外移开过。
方知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向门口。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向公寓里的郑照，想了想，关上了灯，又是一片漆黑降临。
郑照在窗前坐到凌晨四点，他就起身光脚走到卧室，吃了双倍的褪黑素，躺到了床上，半晌才终于睡着。
梦里，山寺寂寂，红鲤二三寸。
一觉醒来，又是下午，郑照起床去煮牛奶。乳白色的牛奶热气腾腾，他泡好麦片，坐到椅子上，吃了两口便觉得口中发腻，放到一边去喝水。
饮水已饱，郑照拿起桌面上的资料，挨个翻看着。
他其实挺讨厌采访，所谓采访就是相似的问题回答个成千上百遍，一件事说到最后，自己都有虚无感，怀疑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是的发生过吗？
或者说，他真的活着吗？
郑照放下了资料，走到书房拿出相机，按照资料上写明的计划，拍摄电影上映的倒数视频。
“大家好，我是郑照……”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不行了，他必须证明自己是存在的，感到自己是存在的。
视频录满七个，郑照拿起相机里的SD卡，将录好的视频导入笔记本，没有任何剪辑就发送给了发行方。浏览器留在广告页，各种夸张的言词刺激眼球，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打了旅社的电话。
“我的公司虽然在尼泊尔，但都是C国背景。”接电话的销售口若悬河，“如果您从S市出发，可以乘坐南航到加德满都，从加德满都到卢卡拉的机票由我们负责。到大本营需要徒步一个星期左右，您的帐篷氧气等由背夫和牦牛送去。之后我们也有专门的夏尔巴向导，懂得C国语言，选择路线是绝对安全的。”
“恒和地产的老板，王同，你知道吧？我们走得一般就是他登顶珠峰的路线。我们虽然比不得高端团队，没有五星级的大厨为您准备饭菜，也没有酒吧，但威士忌管够。 ”
郑照听了好久，终于等到销售的换气声，他便说道：“什么时候可以去？”
电话那边兴奋的说道：“珠峰高空季候风很强，平常都不适合登山，只有春秋两季，季候风转向，风力会减小，而这几天就是最佳登山时间，您现在飞过来刚刚好。”
郑照放下手机，想了想买了一张机票。人人都有求生欲，也许他的求生欲就是用鲜活的东西去几次自己。上飞机前，他给方知发送了一条短信，把《杀手》送展参赛的事情也交代给了他。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方知是真的希望这部电影好。
风雪满天，郑照到达大本营。
方知在看着郑照发回的几张照片，无奈的关上手机，接着去跟发行方扯参赛报名的事。提前送上去，应该能赶上今年的金花奖，这就代表着，上映前就会有很多人看到，偷录盗录会损失票房。
“数据就摆在这里，你们告诉我，如果送去参赛，这部电影可能会损失多少票房？”这扯皮一扯就是好几天，方知的好脾气已经磨完了，他指着投影上的PPT，“这部电影的成本很低，再加上类型题材限制，本身就不会取得多高的票房。放弃你们固有的思维，就直接说，用这么损失的票房，去换个参赛机会坏算吗？如果得了奖，就可能摆脱掉郑照这个天然劣势，获得好的口碑，继而促进票房！”
发行方面面相窥，最后推了一个人出来说道：“我们去问问楚向文，看看他的意见。”
方知叹道：“去吧，快去吧。”
工作人员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方知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重头又看过一遍PPT，准备再找些可以改进的电影。
还没翻上两页呢，门口突然就有人冲进来，对方知喊道：“看，看新闻，珠峰雪崩，照哥出事了！”
方知闻言浑身一激灵，连忙拿起手机，新闻不断推送，说来说去不顾几个关键词。
雪崩，郑照被埋进去了，失踪，凶多吉少。
方知愣了，他想哭，眼泪流了两滴，却又看向工作人员说道：“去，快去，去找人营销宣传！”人不能起死回生，但是电影能。
郑照对他的遗言就是在说电影，他一定放不下这部电影，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冯兜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了三四五六七八遍，又坐在家里等了一夜，没有等到辟谣，反而把自己等到了医院。
她再醒来，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见父母坐在病床边上。妈妈眼泪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冯兜兜有些疑惑，同时又有些不好的预感，“家里现在谁看店呢？”
冯妈妈听到她这么问，一下子就憋不住，抱着她哭道：“我的小囡囡，怎么就这样了呢，老天爷你张不长眼睛啊！”
冯兜兜浑身僵硬，看向了父亲，“我得了什么病吗？”
父亲伸出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拍了拍冯兜兜的肩，“肿瘤而已，别看你妈这样就害怕，我听说只要好好治疗，就能够治好。”
冯兜兜愣了半天，她才二十六啊，她还没谈恋爱，还没好好玩过呢……
站在旁边的医生走过来说道：“不是绝症，有治愈几率的，你还年轻，身体好，有可能熬过去的。”
冯兜兜看了看妈妈，又扭头看了看爸爸，“爸妈，别伤心啊，你们听医生说的话，我有可能治好的，等治好了我带你们去泰国玩。妈，你不是说你喜欢海吗？我们就去看海，去芭提雅。爸，你不是喜欢吃海鲜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在海滩上吃海鲜，看着我妈举着纱巾拍土味照片。”
冯妈妈听完后哭得更加厉害，冯爸爸握紧了拳头，只觉得一生憋屈，有力无处使。
冯兜兜抱着妈妈，眼睛看着爸爸，想要把时间停留在这一天，停留在她的身体还没有感受到真正痛苦的这一刻。
偶像是少女们的梦，人人追梦，梦醒了才是自己的生活。
网络上，郑照的死讯已经在推动下传开，不知道哪天鼓动着人们有罪应该道歉，而道歉的方式就是去预售买一张《杀手》的票。
随着预售的疯狂上涨，《杀手》完全挤占了蒋勒山的《王者》的排片，天橙视频因为与郑照解约的事情，被戳着脊梁骨骂，人们疯狂把害死人的罪责推到它身上。
只有少数在谩骂中留下来的粉丝，看着官博按部就班发出来的倒数视频，若无其事的吹着彩虹屁，表达自己的期待，假装他还活着一样。
“加油啊！这是小照的第一次当导演呢。”
“小照好帅，眼神杀我！”
“今天也要催官博搞快点，我要在小照的鼻子上滑滑梯！”
几乎所有饭圈的话都能在这些评论里看见，但只有“未来可期”这四个字消失在这里。粉丝们微博一番，每个都很开心，仿佛郑照只是息影退圈，以后再也听不到消息了而已。
就这样吧，她们太累了，以前愤怒得太多，悲伤得太多，现在只能笑着等电影上映。
《杀手》上映地再顺利不过了，这种假装的气氛从粉丝弥漫到了大众，每个人都开心且充满期待的去看电影，然后笑着花痴着走出来，去卫生间上个厕所，也在和朋友聊着，郑照果然是为电影而生呢，他真是太好看了，他真是太有天赋了。
这种假装，和粉丝假装是不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
等到金花奖把最佳导演颁给郑照后，突然就开始筹备起郑照的葬礼来，其间金面具把最佳影片给了《杀手》，方知登上了国际最高荣誉的舞台，拿走了金面具奖杯。
与《杀手》的热闹相比，蒋勒山的《王者》颗粒无收，天橙视频接连股价下跌，但程澄却不怎么担心，进入一个行业，总要给自己试错机会，她甚至身穿全黑出席了郑照的葬礼。
因为郑照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人，葬礼便由好友李钊柏主持操办，公司老板陈启辉帮忙。
葬礼上，楚向文哭得格外哀伤，在媒体拍到的瞬间，就得到了网民的原谅。当初那事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林远淮出院了楚向文的电影，出事后楚向文请个公关怎么了？非说请公关就是给林远淮泼脏水，万一他只是想炒大好帮林远淮讨回个公道呢？
作为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已经是天王巨星的邓重，看着葬礼如此哀伤肃穆，低头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转身就和助理离开了。

第138章 世界编号：4
世间最难之事, 是难得糊涂。郑照很早便知道这句话，但冰雪埋身到自己也数不清的时日，才真正想明白这句话。如果一个人对他, 他只用知道这是一份好意就足够，千万不能知道为什么对他好, 知道才会不快乐。
广寒殿外风雪漫漫, 处处琼枝玉树, 往来宫人皆穿轻屐, 身着薄纱单衫, 任由胸前白皙肌肤裸露在外, 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郑照抖落一身风雪, 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未等他看清楚, 突然就头痛欲裂, 身若不系之舟飘荡在海面。一个人的记忆有多少呢？他不到百年的记忆之于仙人的千万载寒暑来说，完全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海洋，涟漪过后便再无痕迹。
好在仙人无情, 而他有太多慈悲心, 才堪堪记住了自己。
远处白玉楼, 高云光绕，他身处霁梅林道，伸手抚摸玉树，指尖能感受到凉意彻骨, 却不知道是郑照成为了寒枝仙君，还是寒枝仙君多了一些关于郑照这个人的记忆。
他到底是谁呢？
想了许久, 寒枝仙君决定不想了，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煎熬, 那还想它做什么？
一脚踏下云海，整个人从月宫坠落，风月星辰在身后渐行渐远，散落在山川河流间的灯火却越来越近。然而他却不能过去。
广袖凌空，虚步九霄，他停下了坠落，悬停半空中，回身仰望一轮明月，瞳点玄漆，不知今夕何夕。
月宫，自然是天庭的月宫，宫主名为望舒，与其姐羲和执掌日升月落，而他则是望舒随手折下的一枝寒梅，带回月宫之中便幻化为人。
望舒上神说，这是他的机缘，便收了他做门下弟子，赐名寒枝。
天庭之中神有数，而仙不可计数，上下尊卑有序。寒枝仙君只是众多无序散仙中的一个，但他之所以被称为仙君，是因为比起其他人来，他有一个上神师尊。
神，都是司职神，但自然神祗，诸如风火雷电日月星君，总自诩为天神，蔑视靠人间香火供奉登上神位的人神。而人神也看不起天神，他们都是因为大功德加身才成为神祗，护持三界生灵，天神生而为神，经常肆意妄为，赌气争锋，酿成灾祸，简直德不匹位。
甚至天庭流传一种隐秘的论调，天神与妖何异？
天神只因修为高深，生在天庭，便能称为神。若是生在凡俗之地，修为浅薄，那不就是妖吗？就如寒枝仙君，无须经历九重雷劫，只要望舒上神愿意，便能位列仙班，简直羡煞三界。但，这公平吗？
寒枝仙君闭上眼睛，随月华而动，转瞬间便回到了月宫中。
云髻峨峨的仙女，怀中抱着毛皮雪白的兔子，见到他回来轻移莲步，缓缓走到面前，柔声说道：“寒枝，神尊传你过去呢？”
寒枝仙君微微颔首，便朝广寒殿过了过去。
在整个月宫之中，为了表示对月神至高无上的敬意，无人可以凌风御云，必须步行至广寒殿前，就像凡间皇宫没有圣旨不能骑马乘辇一样。
广寒殿里，素光回旋，金阙门次第开，宫娥们屈膝施礼。
在瑶玉高台上，有一璀粲美人，有无数月华萦绕，望之不可攀。自从日神羲和嫁与天帝为妻后，本来地位崇高的月神望舒，更是凌驾众神。
寒枝仙君正欲行礼，却见月神望舒对他招了招手，“上来吧。”
他拾白玉阶而上，跪坐在月神膝下，抬头望着她说道：“师尊好久未曾传唤徒儿来广寒殿。”
准确的说，已有五百年未见。
月神望舒听闻这话低头看向座下的徒儿，恍然发现他比记忆中长大许多，青涩少年已经变成了风姿绝佳的仙人，眼前似有疏影横斜，引旧梦回溯。这般孤瘦雪霜姿，折得一枝足矣。她心旌摇曳，好久才回神，缓缓伸出白玉雕琢的右手抬起他的下颔，“你师伯有件事情，吩咐你去做。”
寒枝仙君问道：“何事？”
月神望舒语气平淡的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师妹私下凡间玩乐，与一凡人私配为夫妻，违反了天规天条。你师伯说，她素日对你有倾慕之情，令你去把她带回来。”
这个师妹指的便是天宫的小公主。
日神羲和嫁与天帝后，生育两女，长女端庄大方，幼女贪玩爱娇。天帝因大劫闭关万年，至今任无回寰之相，天庭中便有些骚动。众神仙皆属意大公主，可天后偏偏爱幼女。若要继位，自然不能违反天规嫁与凡人，甚至最好是不嫁人。
寒枝仙君眉头微皱，略感为难的说道：“师尊，师妹虽然贪玩，但性格执拗，既已与人为夫妻，徒儿怎能将她带回来？”
月神望舒看着他冷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轻声说道：“你纵然是我的弟子，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一个无序散仙，见到财神食神这等鼠辈，都要俯首帖耳，任其生杀予夺。你若能把她带回来，师伯便会为你们做主婚配，你自然也能一步登神，摆脱散仙之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既轻蔑，又带着幽愤，仿佛对人神已经忍到了极致。
寒枝仙君看着师尊攥紧的手，突然间明白了，这不止是小儿女的事情。他低下了自己的头，保证道：“徒儿定会将师妹带回来。”
月神望舒闻言满意的闭上了眼睛，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寒枝仙君离开广寒殿，抱着玉兔的嫦娥已经在等他了。她是望舒的从神，虽然也被称为仙子，确实不可轻慢的天仙。毕竟上神们，就算是人神，也很少过问庶务，多交由亲信打理。
“寒枝，这是月宫的令牌，交由金吾卫便好。”她轻声细语的叮嘱，“等鹊桥开启，你便能下到凡间，切记少使用仙术，避开庙宇香火。若是让人神发现，借此挑起事端，天后必然会震怒。届时，就算小公主逃脱了天刑，你却不能幸免。”
寒枝仙君颔首道：“寒枝都已记住了，请仙子放心。”
“你是第一次去凡间，叫我怎么放心得下来？”嫦娥蹙眉摇头，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担忧的说道，“若下凡后有事难以抉择，便直接回来吧，天庭纵然换了个天帝，月宫却总是神尊的月宫。”
寒枝仙君听到这话，眼前便浮现起师尊刚才的神色，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但为什么非要是小师妹继位呢？
他说道：“既然师尊已经吩咐了，我定要完成任务才能回来，不能辜负师尊的期待。”
嫦娥叹了气，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能亲手送他至金吾卫处。
银汉流动着星光，喜鹊成桥，仙子依依不舍的送别。
“寒枝，下去之后记得要管做官的凡人叫老爷大人，见到年长的凡人叫老爹或大哥。若是看见身上有文曲就叫先生，有武曲的叫长官，多看看别的凡人怎么说话怎么行动，学着些人家……”
斗转星移，喜鹊飞走。金吾卫看着这位以清冷寡言闻名天庭的仙子，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仙生，是不是当值太久以至于产生幻觉了？
凡间似乎刚下过雨，山林遍地是白蘑菇，寒枝仙君踏过青苔，姿态从容。
山下就是小公主所在的那个村庄。
他已经想好了，见到师妹后，绝不听她的废话，就直接把人打晕带回天庭，来回都用不上一天的时间。
正此时，林中忽然转出一个身穿短褐的男人，抬头就与寒枝仙君对视。
“啊啊啊啊，神仙！”男人倒头就拜，磕头不止。
寒枝仙君见此情形，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手指微微颤抖。他才刚下凡，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就立即被识破了身份？
男人头磕在地上，发髻全是泥，看着都觉得疼。
寒枝仙君抿了一下嘴，按照在鹊桥前得到的嘱咐，轻声问道：“大哥，您这是干什么？”
男人听到这句大哥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了面前好看到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青年，试探的问道：“您……不是神仙吗？”
寒枝仙君见此忙说道：“我不是神仙。”他是散仙。
“真的不是神仙吗，这么好看居然不是神仙？”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又看向孤身一人在山林间的寒枝仙君，犹豫着问道，“我是山下董家村的樵夫，请问公子怎么在这山上，是与仆人走散了吗？”
寒枝仙君闻言松了口气，“我是来寻人的？”
樵夫问道：“公子找的是董家村人吗？如果是的话，我这就带你过去？”他说完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您是董二郎家娘子的家里人吗？姓张？”
寒枝仙君微怔，随即笑道：“如果那位董家娘子是外来人，那我应该是。”
“张”是天家姓氏，问时只有此姓不免贵。如果那位董二郎娘子真的是他师妹，那这个张姓也有缘由。
樵夫笑道：“我们前阵子还奇怪，怎么二郎成婚不见新娘子的家人，原来是路上耽搁了啊。”他眼睛一转，又低声问道：“看您穿着打扮，定然是大户人家出来，村里都说那二郎娘子和二郎是私奔，这是真的吗？”
“舍妹顽劣，家里也是不久才知道她竟然嫁人了。”寒枝仙君笑笑，只愿自己没认错妹妹。

第139章 世界编号：4
“果然如此, 看二郎娘子的相貌，就不是我们这种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人。”樵夫笑了笑，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镰刀, “山上路难走，我这便带您回村里。”
寒枝仙君点头, 跟随者樵夫的脚夫下山。董家村就在山脚下, 远远可能看到村郭酒旗, 路边骑驴的村妓, 趁着雨停, 怀抱琵琶赶往下一个村里去。她的身后还跟着个矮小的男人, 背着布兜, 不知是兄弟还是丈夫。
“公子, 你先等会儿, 我把东西放下，就带您过去董二郎那儿。”樵夫说着推开一扇柴门，放下身后的背篓, 对里面喊道, “娃他娘, 我捡起一只野鸡回来，晚上炖了吃吧。”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头也没抬，只往背篓一看, 见到里面躺着一只野鸡问道：“咋捡的？”
樵夫道：“就在山脚下，可能是下雨从哪儿掉出来摔死的。”
女人抓着野鸡的翅膀拎起来, “挺肥的，我一会儿上山摘点蘑菇吧，我兄弟媳妇刚生了小子, 晚上正好炖了给她送去点。”
樵夫摇头道：“你乐意就成。”
夫妻闲话，也见彼此亲密，寒枝仙君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樵夫就又出来了，塞给郑照一个红鸡蛋，搓手不好意思的说道：“昨天我妻弟办了满月酒，正好送过来五六颗红鸡蛋，您在山上走得久，应该也饿了，先填填肚子吧。”
寒枝仙君看了眼掌心里的这颗红鸡蛋，忽的感受到些阳气。鸡为积阳，为百禽之长，火阳精物炎上，故阳出鸡鸣，镇伏妖魅。尤其这鸡蛋，染成红色如血，好像是上古时期的巫术祭祀的遗存。
听嫦娥仙子说过，在很早以前，凡人锻造青铜神木，试图沟通天际。
那时候，凡人建造屋舍，要杀奴隶为牲，镇在四方地基。
凡人自称好像是商？
寒枝仙君想了想，便学着樵夫的样子，剥壳吞入腹中，嗓子塞得有些难受，或者说整个人都不舒服。
樵夫两口咽下了鸡蛋，便把他往村里带便说道：“公子，您这是来带二老娘子回家的吗？二郎人挺好的，是村里的铁匠，我们打东西都去他那儿，靠手艺就能活得挺好，人也勤奋肯干，长得挺俊，虽然现在家里还不算富裕，但他年纪不大，以后一定很不错……”
樵夫絮絮叨叨在耳边，间杂着鸡犬声，郑照睁开了眼睛，看见茅舍绕疏篱，不远处村妇汲水施浆，知晓此乃人间烟火。樵夫送寒枝仙君这个红鸡蛋，可能就是为了给董二郎说情。而此时郑照却没有理会他，只在脑海内用意识呼唤系统。
“在吗？”
“在。”
系统依旧言简意赅，郑照声音平淡的问道：“我差点醒不过来了，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系统道：“没有。”
郑照沉默了，他刚才的质问，几乎就是口出怨言，出自对自我沦丧的害怕，然而系统在制定惩罚机制的时候，不正是预想到这点了吗？
小白鼠站起来吱吱叫，也许就是在问带着防护眼罩的实验员，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实验员从来不回答，也从来不在意。
黑猩猩可能从实验中变异从而反抗人类成功，但小白鼠能做的只有逃，就小心翼翼的偷偷跑出去。
郑照问道：“仙骨无寒暑，但人间有旦暮，这个世界的时限也是十年吗？或者说这次试验什么时候能结束？”
系统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脑海想起，“也许是十年，快结束了。”
郑照垂下眼神，不再说话。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系统这句话里的不同寻常，如果这个系统自称为神的实验，而他来到这个世界又存在神，那么此神和彼神究竟是不是一个神，或者说谁可以称之为神。他感受了下神魂间涌动着仙力，总觉得神仙不过是另一种生物，大约寿命比凡人长，掌握了特殊的力量。
“公子，这就是二郎家。”樵夫停下脚步，唤回了郑照的思路。
绿槿作篱笆，茅檐挂薜萝，虽然贫寒，但见用心。
“二郎，在家吗？”樵夫敲着柴门说道。
门内没人应答，郑照想凝神细听，却想起临行前嫦娥的嘱咐，便只能作罢，与樵夫一同等在门外。
“二郎在吗？”樵夫又敲了一下柴门，这回不用仙力，郑照都可以听见里面有动静。
“借过！”柴门骤然被推开，一个青年男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他的身后有一个荆钗布裙的妙龄女子，头发已经挽成了妇人发髻，双手正拿着两把菜刀追了出来。
“你有本事跑，你这辈子都别回来。”
郑照抬眼看去，这个泼辣妇人正是天庭的小公主，他的师妹瑶池神女。若是寒枝仙君在此，现在便直接将小公主打晕带回到天宫去了。然而此时在这里的是郑照，他只略带无奈的唤了一声：“表妹。”
拿着菜刀的瑶池神女顿时愣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呆呆地看着眼前清冷仙人，下意识的说道：“寒……”
郑照打断道：“叫表哥。”
小公主清醒过来，连忙改口道：“表哥。”
她这么一称呼，那个抱头鼠窜的男人和樵夫都愣住了。
“你，你，你们不是亲兄妹吗？”樵夫心虚的看一下董二郎，他个庄稼人都知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尤其是那种大户人家，多半互相结亲。如今这表妹私奔，家里父母没有过来寻，反命表哥过来，九成九是有媒妁之言。
董二郎似乎知道些什么，充满敌意的看向郑照，眼神烧着熊熊火焰。
他在郑照的时候，郑照也在看他。猿臂蜂腰宽肩，剑眉星目，着实英武好相貌，又见刚才师妹追在他身后的张扬跋扈，想到对她也是纵容宠爱，怪不得骄横的天庭小公主愿意为他放弃神位，留在凡间婚配。
小公主见他们二人这样相对而视，担心剑拔弩张起来，故意撒娇说道：“二郎，你是傻了吗？还不快请表哥进来坐。”
董二郎听到娘子这般说话，完全拿表哥当客人看，不由得美滋滋的笑了出来，“表哥，你请。”
樵夫见此识相的说道：“你们自己家聊，我回去了。”
郑照向他道过谢，就迈过低矮的门槛，走进去这间凡人茅舍。房顶无瓦，皆是茅草，墙壁也是黄土砌成的。
坐定之后，小公主有些忐忑，看着郑照问道：“表哥，是母亲让你过来的吗？”
“是。”郑照承认道，他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何处不好说，反而认为这是天后在关心她的女儿，在担心她的女儿。
母亲就这样，永远为孩子着想，哪怕她现在与女儿的意愿相悖，但出于本心，她是真的希望女儿能拥有幸福生活，尽管她想给的那个幸福不是女儿想要的。
小公主皱眉道：“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坐在一边的董二郎也放下了敌视，诚恳的对郑照说道：“表哥，虽然我现在家境贫寒，但我对倩儿的心是真的。”他说着起身朝郑照跪下，“我知道你与倩儿是有婚约在身，但是据倩儿所说，你并不喜欢她，在家的时候，反而经常避着她。既然如此，倩儿主动放弃了婚约，表哥你也可以去娶自己喜欢的人了，这不是两边都开心的事情吗？”
“二郎，你别这样。”小公主一把将董二郎从地上拉了起来，抬着头对郑照说道：“表哥，就算我回去了，我的心也是在这里，在二郎身上。你若强行把我带回去，我回到家中之后，就算不能再回道二郎身边，今后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郑照看着他们赌咒发誓，恳求威胁，淡定的说道：“我并没有打算带你回去，而且我也不打算回去了，算是公费旅游。”
“公费旅游？”小公主愣了一下，随即从这四个字里明白了大概意思，松开董二郎的手臂，并把他往后面踹了一脚，对郑照说道，“表哥舟车劳顿，应该很辛苦，稍歇息一会儿，我带你去熟悉下村里。”
董二郎在后面忙说道：“娘子在家歇息，我带表哥去就好。”
小公主斜了一眼，“你滚去干活，五婶子前儿还过来问你锄头打好了吗？叫你赶快着点，好不容易这日子安稳下来，今年春耕衙门还有奖励呢。”
董二郎闻言垂下丧气的说道：“那娘子早去早回。”他说完就收拾东西出门去。
屋子里没外人，话就可以敞开了说。小公主目光直视着郑照问道：“寒枝师兄素来清修无为，摒绝尘俗，怎么如今与我一般贪恋红尘？”
郑照笑笑，并不言语，他只是在等小公主自己心甘情愿的跟他回去罢了。
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就算小公主愿意陪着董二郎，百年也足够了，何况夫妻朝夕，彼此怨怼不在少数
他虽不曾耽于情爱，但也猜得到他们两人间最大的问题。凡人会老，而神女不会，这个老指的不是身体相貌，而是心境。就算再过千万年，瑶池神女也是少女心态，而董二郎也许在三十岁就会改变。凡人能忍耐，就算争吵不休也能相依一世，是因为夫妻两人都在改变，但瑶池神女不是凡人，她是不变的。
仙凡殊途，不是因为天规，而是因为他们就是两种生物。
如果有天庭横加干涉，也许这份新鲜而粗糙的爱意会被磨砺成钻石。不过如今郑照不去做，这份爱能维持多久，全看他们自己了。

第140章 世界编号：4
尽管郑照一言不发, 但小公主一吐为快了，也不纠结郑照到底如何做想，在她眼中郑照如何做想也根本不重要。她双手挽起袖子, 把手中的菜刀砍进案板上竖着，回头看向郑照, “表哥, 出去逛下吧。”
郑照点头, 随她而去踏上竹溪村路。垂髫稚子放风筝, 妇姑相唤浴蚕, 满眼都是桃花红。
“倩儿, 我昨儿让二郎给你带的干枣吃了没？”溪边洗衣的夫人看见小公主, 用衣袖擦了把汗站起来, 拉住小公主的手, 心疼的说道，“瞧你这么瘦，也不知道得好好养养, 那干枣是我外甥从县里带回来的, 你记得泡热水喝, 对身体好。”
“五婶子我都知道，昨晚就拿枣子泡水喝了。”小公主亲热的拉住妇人的手，也不嫌妇人身上的汗水，脾气前所未有的好, 仿佛真是个凡间小娘子，既没有在天宫的气焰, 也没有刚刚在家中的跋扈。她笑着说道：“二郎刚还说要早早的给您打好锄头，争取农忙时就让五叔用上。”
两人笑呵呵，郑照笑看着这幕, 真是稀奇。
小公主从五婶子那边回来，一边带着他挨家挨户的拜访，一边说着村里的情况，“我在凡间的名字是张倩，表哥记住了，家在真定府，逃婚到了这里来。其实呢，我刚下凡的时候是在真定府，一路玩到了这里，就遇见了二郎呢。他自小就没了娘，跟着当铁匠的爹过活，后来他爹被强征入伍，他就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打铁也是他自己根据记忆学会了，怎么样，很聪明很努力吧？”
瘟神从凡人登上神位，她没觉得他聪明，朱雀太子收复“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七星宿，她没觉得他努力，一个凡人学会打铁，她便觉得他聪明努力，可见这是有情人。
郑照笑笑说道：“妹夫确实聪明努力。”
张倩道：“我说完了地上，该你说天上了，我姐怎么样？真准备嫁给朱雀太子吗？那个没脸没皮的臭鸟前脚追我，后脚向母后求娶她，她居然不膈应，真是端庄惯了，我啊，想想都觉得作呕。”
郑照仔细回忆了下，没有在寒枝仙君的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看来寒枝仙君不关心。他便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师姐应该会嫁。”
“她就会顺着母后的意，也不为自己想想，那只死鸟是能嫁的吗？”张倩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要不是为了躲开这破事，我闲着没事下凡干什么？”
郑照闻言看了一眼这位小公主，她还没有想过几十年以后，讨厌就离开，喜欢就嫁了，活得潇洒爽快。
“喏，这是董通家，就是带你过来的樵夫。”张倩停在柴院门口。
郑照点头道：“我来过。”
“我正好带了干枣过来当顺水人情。”张倩从袖子拿出一包干枣，伸手敲门，“嫂子在家吗？我来给你送点干枣。”
门敲了半天，里面没人回应。
张倩放下手说道：“看来他两个都上山了。”她说完把那包干枣放在门前，就带着郑照离开。
郑照颇为稀奇看着小公主在厨下忙活，脸被烟熏得黑黑的。
夕阳下，等到牧童牵牛归，董二郎也光着膀子回到家中。他喝了一口桌子上的冰凉井水，就坐在土床上吃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看着张倩说道，“娘子，表哥今晚住我爹的房间吧？我爹走后，那间房我也一直收拾着，挺干净的，铺床被子就能睡。”
“都可以。”张倩双手拄着下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看他吃得香就感觉自己很成功。
郑照此时只觉得自己是多余那个，略坐了会儿，便告辞去了那间屋子。茅屋低小，他进门需要低头，倒也觉得有趣。尽管去过千百年后，那里的床有各式各样的名目，都说自己符合人体工学，可他偏偏困不成眠。如今回到这里，土床又冷又硬，这具不知疲惫的仙体却生出倦意，仿佛好久没有睡一觉了。
天黑月未上，郑照扫净土床，合眼孤眠，一任梦魂飘泊，不知春秋。
“呼—”夜深人静时，似寒风吹小窗。
郑照猛然睁开双眼，披衣起身出门，在院中正遇到手拎菜刀的张倩。张倩头发草草挽起，身上只穿着中衣。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郑照，挑眉问道：“表哥也感受到了妖气冲天？”
“不仅是妖气，还有隆隆杀气。”郑照看向村南面，那是妖气来的方向。
“现在还有血气。”张倩皱紧了眉头，“我来董家村快半年了，今夜是第一次感到妖气，还是如此剧烈的妖气。”
她说着迈步向村南赶去，郑照和她并肩而行。不多时，两人便寻着血腥气到了地方。
张倩瞪大了双眼，这是樵夫的柴院。
郑照推开门，院内一片狼藉，土墙碎石散落，所有东西都像是被利爪碾碎一般。而樵夫和他的妻子，也躺在地上。
“呕。”张倩冲了出去，扶着槐树干呕。
郑照好久才回神，再次看向那两具尸体，意识疯狂的乱转，这真称得上尸体吗？他们已经没有完整的人形，变成了一地残渣，就像是被咀嚼过后吐出来的残渣。头似乎一开始就被揪出了躯干，吮吸过脑浆后就丢在一边。他手指有些颤抖，过于优越的视力让他发现，樵夫和他妻子的那堆残渣，没有肌肉和内脏，都只是骨头。
他不是真正的寒枝仙君，没有生在不染尘埃的月宫，如此纯粹的把人看做食用动物，令他心生寒意。
张倩脸色惨白，她站在门外轻声说道：“表哥，我们走吧，天快亮了。”
天亮这里就会被村民发现，他们两个是无法解释清自己如何能立即发现的。郑照看了一眼这个柴院，转身与张倩回到家中。
“按理说，妖气这般腥臭难闻，若是从外面过来，我们绝不至于这么晚才察觉到。只可能是半年前就到了董家村，用秘法掩盖了妖气。”张倩喝过红枣热水，已经缓过来了，她见不得认识的人惨死，却也没有太多感情，只是感到恶心罢了，“可是绝对没有妖物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绝对没有。”
郑照闻言抬眼看向她，“表妹为何如此笃定？”
“照妖镜我带下来了。”张倩伸手拉着脖子上的红绳从领口拽出来一个小镜子，不到指甲盖大小，闪着古朴的光泽，“就在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们还在村里转了一圈，也去樵夫家敲过门，照妖镜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若是有秘法，从外面潜行过来，我们没察觉到也属正常。”郑照虽是这么说，但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安。他刚下凡就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是巧合吗？
张倩想得头疼，便决定不再想了。她从土床上站起来说道：“算了，反正什么妖物都打不过我们，想它做什么？”说完就拎起菜刀走出门，去到厨下给董二郎煮粥。
董二郎在鸡鸣时分就起床了，简单洗了一把脸，就坐道桌边喝粥。他看见张倩过来，连忙笑着说道：“娘子辛苦。”
张倩把切好的咸菜丝放在桌子上，笑得眉眼弯弯，“天底下就你会说话。”
董二郎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正要说些贴己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有人死了！”
早年间纵然外面战火纷纷的，董家村也平静祥和，此时村民们赶来看见樵夫及其妻子的死状，不由得陷入了惊恐之中。尽管他们见识浅薄，但他们也知道这杀死樵夫夫妇的绝非人类。
县里的衙役和仵作在中午才赶过来，他们一到村里就去了樵夫家，见到尸身的反应，与所有人都一样。
先是呕吐，而后惊恐。
仵作强撑着去收捡尸骨，衙役挨个问询着村民。
“是熊吗？这山上应该有熊吧？。”
“不，这山上没有熊。”
“这一看就是熊干的，怎么可能没有熊？你们村里山这么近，很容易出事，以后在村里多养两条狗。”
衙役一锤定音，和仵作匆匆离去。村里人看着他们焦急的背影，根本不相信这是熊干的。熊会剔骨吸髓吗？他们是靠着这座山长大的，皇宫长什么样，他们不清楚，但野兽也什么样，他们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猎户从山上回到村里祠堂，摇着头对聚在这里的几个老人说道：“我没看到什么脚印。”
坐在中间的里正皱着眉头问道：“你确定吗？”
猎户说道：“这山什么样，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就是路边草往旁边歪了一下，我也能发现。山上如果突然来了一只熊，那些兔子山鸡早该乱套了。”
里正叹气道：“既然如此，今天先算了，我去通知大家今晚都在祠堂里挤一挤。等天亮了，叫上大家伙，再彻底搜一遍山，别是天黑漏了。”
猎户见此有些不舒服，但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头出去。
见猎户走了，拄着木杖的村老看向了里正，“三儿，这绝对不是熊干的。”
“那能是什么？”里正也看向村老，“九叔，我素来敬重你，可是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你告诉我，不是熊的话，那应该是什么？总不能是人吧？”

第141章 世界编号：4
董家村的祠堂不大, 一村的人挤着睡很是勉强。翌日一早，一位德高望重的村老就对里正说道：“三儿，事出突然, 今男女老少混一晚上我也同意了，可是这祠堂啊, 女人是不能进的, 今晚便都让各回各家去吧, 否则要让别的村看不起的。”
“六叔说得在理, 天已经大亮了, 我这便叫栓儿带男人去搜山, 让女人们各自回家。”里正点头应是, 他家还有一个黄花闺女, 若今晚再这么睡, 传到外面去就难嫁人了。
年轻女人们带着孩子回家，只留下几个老妇人在厨房忙活，给大家伙煮粥。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喝完了白粥, 就带着干粮在祠堂前集合, 跟着领头的董栓和猎户一道上山去, 董二郎自然也在其列。他走过老槐树时，看见张倩在路边送他，便回头看了一眼，离队走到张倩身边说道：“娘子在家且放心, 我这次搜山定要将山上搜个底朝天，绝不会让那东西继续作恶。”
那可是妖怪, 凡人过去就是送饭上门。
张倩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用手整理着他的领口，低声说道：“早去早回, 有危险别逞强，先逃。”然后我回去救你。
“没事的，这么多人呢，就是在山上真遇上熊，也能打死它。”董二郎笑着指向队伍。
张倩见此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看着董二郎离去。
等搜山的村民都不见影了，张倩气冲冲的回到了家中，朝著作为客人不用上山的郑照说道：“那妖怪狡猾得很，他们能搜到才奇怪。今夜我们去山上一趟吧，要不然放着个妖怪在村里，以后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郑照手里正把玩着照妖镜，此时闻言抬眼看她，“你也认为妖物在山上吗？”
张倩愣住了，拍了一下头说道：“我都被他们带跑了。”
她皱眉思考着说道：“村子里的地方我们都去看过，樵夫家靠着小溪，若是妖怪从水里出来，距离这么近，凡人又脆弱，等我们察觉到就是来不及。”
“表哥，今夜我们去溪边吧。”张倩面带急色，似乎急于想把生活恢复到原来的平淡。
“好，夜里见。”郑照神情散淡，他对这件事不甚在意。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若是人能把鸡犬当作食物，那妖物也能把人当作食物，此乃天道循环也。他不能因为认定自己是人，便对妖物赶尽杀绝，更何况他现在不能称为人。这个仙人之躯只是一枝寒梅，比起人来，更近似妖。
落日染就半天晚霞，还未彻底离开，董家村搜山的人就回来了。领头的董栓一回来就和猎户去祠堂向村老们报告搜山结棍，董二郎等人便各自回家了。
张倩在家里等了好久，此时见他刚迈进们，就连忙送上热水浸过的手巾与他擦汗，又温柔小意的帮他脱下脏衣服，极为贤惠的模样，弄得董二郎受宠若惊。
“娘子，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他手忙脚乱的从张倩手里接过干净衣服自己穿上，又把脏衣服放到木桶里。
张倩见掩嘴一笑，问道：“山上可有搜到什么？”
董二郎摇头说道：“我们几乎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搜到，倒是眼力好的猎到几只兔子。”
张倩闻言舒了一口气，故作愁容满面的说道：“也不知道这到底什么害了通叔？这叫人晚上怎么能睡得好？”
董二郎坐到桌前，低声安慰道：“里正安排了人守在村口各处，不会有事。”
张倩装够了娇弱正要给董二郎拿碗筷，却见他神色怔怔，似有心事的样子，便担心的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董二郎摇头说道：“没事。”
“真没事吗？”张倩皱眉看着他，心念一转问道，“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要不要我去马家村找老瞎婆子看看？”
董二郎闻言拉住了张倩的手，笑着说道：“搜山太累了，只不过有些走神，倩儿别胡思乱想。”
张倩松了口气，埋怨道：“你吓到我了。”
郑照看着他们继续打情骂俏，若有所思的走出了屋舍。
董二郎吃过晚饭后，和郑照在院中说了些闲话，就和张倩回去就寝。月上中天，张倩见董二郎睡熟，蹑手蹑脚的出门，和郑照来到溪边。溪水轻轻荡荡，在月光下在闪着银波，她拿着照妖镜从上游走到下游，直到天蒙蒙亮，也没有发现妖物的痕迹。
“若是能放开神识就好了。”张倩叹气，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忍耐不住。
“村里有土地庙。”郑照皱眉看向西边，那里有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是土地庙。土地都是当地人杰所死后精神所化，自然属于人神之列。今晚他们若是使用仙术，必然会被土地察觉上报，等到明日天宫朝会，众神仙讨论的内容一定是小公主私下凡间。
天后只遣郑照寻小公主，是把她私下凡间的事情当做家事处理，撒个娇就能解决。可一旦付诸公议，天后也无法完全掌控，事情便不再能简单解决。
张倩明白郑照的暗示，可是她不在乎，“土地辖司一方，前天晚上的事，定然逃脱不了他的眼睛。我既然已嫁给二郎，当然敢做敢认，之前是怕被母后发现强行把我带回去，现在母后既然已经发现，我也没有顾虑了。反正这件事早晚瞒不住，而我其实只想和二郎在一起，倒不如趁早了结，就算被剔除仙骨，贬为凡人我也乐意。”她说着便往土地庙的方向走。
郑照摇头轻笑，她竟然还走着去土地庙，难道下凡时间太长，忘记了如何飞么？
“你现在去找土地，明日便会被抓回天上，关进天牢之中，等众神仙商议出结果，怕是百年过去了。那是你再回到人间，人间也没有董二郎了。”
张倩闻言止住脚步，回头看向郑照，“算了，爱什么妖物就什么妖物吧，我宁可永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
天边鱼肚白，两人踏上归家的路。董二郎的房舍刚出现在眼前，刚他们就看见前方有很多人明火执仗，为首的人正是里正。他看见他们便问道：“你们去哪里了？”
人头攒动，张倩左看右看不见董二郎，皱眉问道：“二郎在哪里？”
“呸，你还好意思提二郎？”人群中一个胖农妇说道，“你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狐狸精，勾引我们二郎就罢了，竟然还引来自己的兄弟，吃了通哥儿夫妻，真是畜生。”
“你在说什么？”张倩被这番话说懵了。
“你居然不知道五姨在说什么？你干过的事情，你自己不记得？本来二哥挺健壮一个人，怎么跟你成婚半年就总生病，十有八九就是吸了二哥的阳气。”旁边一个马脸村妇充满嫉恨的看着张倩，这个狐狸精的皮肤怎么会跟雪一样白。
“通哥多好的人，以为你兄弟遭了难，连柴都不砍了给你带回来，结果呢？却是引狼入室，好人没好报啊。”蜡黄脸色的村妇坐在地上哭，手不断拍着自己的大腿。
“少血口喷人！”张倩柳眉竖起，这几个都是平日就说她闲话的长舌妇，此时见她们这样搬弄是非，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装贤良淑惠，眼神不善的盯着她们，质问道，“你们凭什污蔑我们兄弟，有证据吗？”
“哈，当然有证据。”马脸村妇冷笑一声，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妇人，“五婶子，你说。”
“五婶……”张倩瞪大双眼。
五婶看了一眼张倩，又看回马脸村妇，“这可能是巧合……”
马脸村妇高声道：“五婶子，你就先说出来，是不是巧合，我们大伙都明白。”
五婶犹犹豫豫的说道：“我有个侄子在城里当学徒，前阵子托人给我带了一包干枣，我想着二郎娘子身体单薄，担心她怀不上孩子，就分出来一包干枣送给了二郎娘子。我今天去董通家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一颗干枣……”
马脸村妇看向张倩，“嚯，干枣好吃吧，身上掉了一颗都没注意到。”
“那干枣是我拿着去送给通嫂子的。”张倩看向里正说道，“我带着枣子去道歉，敲了门里面没人，就把枣子放在门口了。”
里正转头问道：“大家伙可有看见这事？”
乌压压的人群没有人说话，有一个小童似乎要出声，却被他娘堵住了嘴。
里正见此叹了口气，便对张倩说道：“当初你和二郎成婚时，我便问过你姓籍贯，你说自己是河间府的官家小姐，逃婚到了此地，我们也就信了。毕竟你是一个弱女子，而二郎又实在喜欢你。可是呢，现在我问你，你这个所谓的表哥也在这里，你们身为官家子弟，怎么身边都没有个丫鬟小厮跟着呢？只你自己逃婚还勉强解释得过去，但他既然是被家中长辈派来的，怎么也没人呢？就算遇到了盗匪，死了也该有尸体。晌午的时候，我们去周围的村子都打听过，根本没人看见过他们，你这个表哥好像就是凭空出现在山里的。”
张倩脸色一变，这确实是个破绽。她略过了这个问题，只是强硬地看向里正，“二郎在哪里？”现在这个场面究竟与二郎有没有关系？他骗了她吗？他也怀疑她吗？
郑照看着张倩眼里的焦急之色，不由得叹了口气。没人在乎真相，只想要个交代。
里正没有回答，但他身后的屋舍里却传来咚咚声，像是一个人用力撞击门。
张倩一听便知道他们这是把董二郎锁在家里了，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窃喜，便要推开人群去见董二郎。
里正等村人当然不会让张倩如愿过去，只把她和郑照围在中间，招了招手，便有几个人捧着盆出来，朝着他们二人就泼了过去。
郑照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张倩被泼了一身，血腥味扑鼻，身上黏腻，身体不住的颤抖，简直怒不可遏。神仙好洁净，不是说说而已。
村民看见张倩浑身发抖作呕的样子，不禁高声欢呼道：“黑狗血果然有用，快，接着泼公鸡血！”
“别说公鸡血，你就是拿什么泼我都没用。”张倩闻言嗤笑一声，扫视这村里众人，“你说我们是妖人，可我们若真的是妖人，早已经报复你们了，刚才怎么会还和你们辩解。”
村民们交头接耳，她说的有几分道理。马脸村妇见此说道：“你个狐狸精，死到临头了还想花言巧语蛊惑人，那你便解释一下，你们今晚去做什么了？怎么不在家中，让我们在这里堵个正着？”
张倩口中讷讷，这事确实没有办法解释，但她实在没受过这种委屈，好心好意帮他们找妖怪，却被当做妖怪了。
村民们哪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见她脸色低沉难看，便道她被戳穿了谎言，纷纷手持着棍棒严阵以待。这时里正身后又出来几个拿着盆的人，往他们身上泼油。其余村民点燃火把，准备烧死这两个害人的妖物。
张倩在指尖微颤，似要凝聚仙力。
仙灵之气从四方而来，郑照见此忙握住张倩的手，掐灭了这刚聚集的仙力。
正此时，人群后“哐当”响了一声，董二郎撞破门冲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周围，就直接跑向张倩，张倩也连忙挣脱郑照的手迎了上去。
取下塞住口舌的布团，董二郎看向了里正和乡亲。这些人都是在他爹被抓走参军走后，赠过他饭食衣物的人。他跪下嗑了三个响头，眼神坚定的说道：“诸位叔伯，我是个小辈，平常多赖大家照顾，此时我只想说，如果大家确实认为我的娘子是妖人，无法容她，那就恳请大家饶她一命，我现在带她离开董家村，从此绝对再不回来。”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加之张倩此时衣衫狼狈，缩在董二郎怀里不说话，却有怯弱之态，村民们举着火把，迟疑不决。
里正见此，与身边的村老交头接耳几句，便叹了口气，看向董二郎，“二郎，你可想好了？这是拿命赌她。”
董二郎说道：“我与倩儿朝夕相处，叫我怎么能相信她是妖怪？”
里正拿拐杖敲了一下地，“既然二郎这么说了，我便也给你做这个主，你现在带这二位离开董家村，我们就不再追究了。”
他这把年纪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也看见了那对表兄妹牵手。干枣二郎娘子可能是真送了，解释不清的夜里出去估计是和表哥私通苟合。但大家伙太害怕了，这件事不解决，村里不得安生。不管是谁干的，有人认罪就行。这对表兄妹在村里无亲无故，时间又赶得巧，也算他们倒霉。如今二郎要带他们离开，不死人也好。
“我这就收拾东西。”董二郎得到里正的话，便起身抱着张倩回屋收拾东西。他在这里长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家立业，此时却要离开这里了。
张倩本来气得要死，此时见夫君如此维护她，早化了一滩水，满眼柔情的看他，“二郎，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董二郎笑道：“当然，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倩儿，别担心，我有手艺，到哪儿都不会饿着你。”
郑照仰头望了一眼明月，心中默念，这便是天不遂人愿了，这不怪他。
董二郎家徒四壁，此时也不用收拾什么，卷上铺盖，带上了自己打铁的家伙，就出了村子。
“表哥，对不住，你头一次过来，就让你看见了这样。”董二郎不好意思，“我这边和倩儿去城里，表哥是回河间，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郑照道：“先帮你们落脚。”
东方太阳初升，一只野鸡从草丛里跳了出来，看着三人赶往县城。
在董二郎离开之后，村民们就散了，除了五婶子心神不定，其余人都像没事人一样耕田纺织。晌午的时候，村口突然迎来了一队人马，身穿盔甲，威风凛凛。
里正连忙从祠堂里出来，作揖问道：“长官来董家村有何贵干？”
为首的髭须将军道：“天下已定，圣上特派我们前来董家村，接大皇子回京。”
“大皇子？”里正懵在原地。
髭须将军道：“圣上少年困顿，以务农为业，曾在此处娶董氏女为妻，生有一子，名讳是仁。”
“董仁……”好耳熟，等等，这好像是董二郎的大名。
里正眼前一白，几乎晕了过去。当初董老二家里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便招赘了个女婿。后来女儿生下一个男孩，自己却大出血死了，他在不久后跌了一跤也跟着去了，家里只剩下女婿和孩子。等世道大乱，官府三番两次来村里抓壮丁，女婿也没逃过，家里只剩下个男孩，就吃百家饭长大。
“老人家，看你样子是知道的，末将很急，请问大皇子现在身在何处？”
“哎，老人家？”
“来人，老人家中暑晕倒了！”
郑照三人皆是步行，没走出多远就被对那些队伍追上了。为首的将军勒住缰绳，目光在董二郎和郑照之间游移，最终翻身下马，跪在了两人中间，说道：“大殿下，末将奉皇命接殿下回宫，这是圣上吩咐末将转交给殿下的。”
将军双手呈上一个铁牌，右边有锯齿痕迹，铁牌上刻着四个字，平安如意。
这个铁牌再普通不过，但是董二郎见到铁牌的瞬间，眼泪溢出眼眶。他从袖中也取出一个铁牌，形式大小相同，两边锯齿严丝合缝，刻得却是五个字，努力加餐饭。
这个一点没有对仗的铁牌就是他爹临走前打的，那时他太小，听不懂爹爹说的话，乱七八糟一大堆，总觉得过个两三天爹爹就回来了，谁知道便再也没有见过，手里只有这一块铁牌算作念想。等到后来长大了啊，他便明白了，这个铁牌根本不是念想，而是最后的嘱托。
爹爹临走前想的是他一定回不来了，一定回不来了。他真的回不来了。
兵荒马乱，狼烟四起，羌戎从北边来，倭寇从海上来，他就在这个小山村里，听着那些消息。
如果说一开始还怀有希望的话，那随着他的长大，便没有了一丝希望，而是开始接受这个现实，那些从村子里抓走的男人，没有一个能回来。
而现在他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告诉自己，他已经吃天下共主了。
董二郎以前认为自己知道爹爹回来的消息可能会开心，欣喜若狂，可是现在他只有不解，只想质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你没有回来？你已经有能力回来了，却没有回来过，甚至都没人托人带个信。
张倩看着自己的夫君这般模样，感觉到了他的伤心，却不理解他为何伤心，父子团聚不应该是开心的吗？她用手帮夫君擦干了泪，安慰道：“现在总归是好的。”
董二郎愣住，睁着眼睛看向张倩，现在总归是好的，那就是既往不咎。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向了跪地的将军，将他扶起，说道：“我知道了，我们去吧。”
到京城去，回到父亲身边去。
坐在马车上，董二郎的神情依旧郁郁，张倩手里搅动着手帕，眼里都是焦急，朝郑照做无声口形呐喊。
表哥，怎么办啊，河间府的张家是我胡诌的！
二郎如此身份，到京城去后肯定是要给我册封，派人寻去河间府，到时候我就暴露了！
救我啊！

第142章 世界编号：4
车轮碾压过黄土, 只留下一道道车辙印，和不甚清晰的碌碌车轮声。从董家村到京城的路途，就算昼夜不停也要走上七八天。他们一行人虽然赶, 却不至于那么紧急，夜里便在驿站歇下了。董仁乃一介凡人身躯, 白日里惊惶过, 悲伤过, 欣喜过, 哀怨过, 精神疲倦不堪, 用过晚饭后就安枕了。
张倩听见沉沉的鼾声, 蹑手蹑脚地出来, 推门走进了疏竹外郑照的住所。
撒了一个谎, 就需要千百个谎去圆。她当初说自己是河间的官家小姐逃婚出走，是随口胡扯，然而此时却被束缚住了。
“表哥, 你得帮我。”张倩开口说道, “二郎之前在村里说他是信我, 那我怎么能辜负他的信任呢？”
郑照披衣坐在水纹藤榻上，身影已经隐在夜色里，肌肤之上却隐约有莹莹光辉，恍如月华。尽管屋子里没有点起一豆灯, 但他仍能视物，此时缓缓看向她, “你若不想辜负董二郎，那么此时正是坦诚相待的好时机。”
张倩牵住郑照的衣角，声音有些委屈的说道：“我不敢, 二郎那么信我，愿意为了离开村子。若是他知道了我骗他，他一定会伤心，而且她有可能不会原谅我的欺骗。表哥，我不敢去赌这一次，我宁愿错上加错。”
“你这是在试探他信任的底线。”郑照看着自己的衣角，叹了口说道，“如果你有话跟我说，可以白天告知他后再过来寻我，不必次次趁着他夜里睡着再过来，信任是经不起试探的。”
“表哥，我知道。”张倩抬起头看向郑照，眼睛明亮如夜星，“所以我不敢让他知道。”
可你又能瞒到几时呢？郑照想说却又没有说，只低头笑笑，拿起枕边一本志怪话本，“河间府的事情好解决，既然你用神术会被发现，那么就去寻个地仙便好，他们在地上人间先使用仙法则是合乎天规的。你既身为天庭公主，自然有的是地仙愿意俯首帖耳为你效劳，你要做的很简单，只是找到他们。”
假以人手是个好办法，张倩皱起了眉，让地仙去替自己办事，就算天庭追查也不会追查到自己头上，但是她要去找谁呢？她只有一次机会，找错了人就会暴露身份。
“表哥……”她撒娇似的拽了拽郑照的衣袖，“你别看书了，看我，快告诉我找谁。”
郑照翻看着自己手中的话本，“我接受了天后的口谕，前来凡间带你回去，如今我虽然不准备强行拆散你这桩姻缘，但我也不会去帮你，逃脱天规律法。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找谁需要你自己看着她。”
他不能替张倩做出决定，何况出于职责来讲，他刚才便应该袖手旁观，等到张倩做出错误的决定。遗憾的是，他还不想回天宫。
凡间香火鼎盛，供养了诸多人神，那么多留一些时日，琢磨清楚人神是如何诞生多好。
人神，死而复生，现在的神是之前的那个人吗？还是有着记忆体貌的另一个人。甚至说，郑照为什么是郑照？系统又是如何定义郑照的？
“想好了！”张倩站起来对还没有想清楚的郑照说了一句，起身就走出了驿站，前往一路之隔的荒山野岭。明月高悬，像是一只凝视凡尘的眼睛。蟋蟀在草丛中聒噪，偶尔还会有声长长的嚎叫从西边传来，不知是狐狸拜月，还是野狼啸月。
张倩绕过守山人，双手提着裙子走到山中。她转头侧首，左看右看，在裙边看到一朵犹带着露水的夕颜花，像是薄命美人。
就是她了，张倩捂住胸口，感受着自己的怦然心动，从发髻取下一根银簪，刺破手指，一滴金色的血液随即从指尖流出。
比起盲目去赌地仙会不会出卖她，不如她自己催生一只妖物来得更加简单，而且便于掌控。
金色神血，集天地之精，孕万物之灵。
张倩的眼神落到夕颜花身上，比起野性未泯的动物，花木会更加温顺。而且她只是需要一个帮手，并不是想要一个危害天下的大妖。
风轻轻吹拂过山林，夕颜花在随之摇动。
张倩弯下腰身，将手指靠近小白花，血液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希望你是一个大美人。”
血液离开了她的指尖，金色流动像有生机万千，以至于草木万物此时都有了感应，纷纷向这滴血液伸出枝蔓，竭尽全力地伸出枝蔓。潮湿草地传来嘶嘶的蛇叫，就连蚊虫也起了觊觎之心，围绕着张倩乱飞，可却没有一只靠近，仿佛它们也感受到了这滴血液包含的威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滴血液朝那朵白花滴露。
正是时忽然有风来，草丛里跃出一只野鸡，它似乎被什么追赶着，扑棱着翅膀就飞向张倩。张倩瞪大眼睛，看着这只野鸡将一只枯木枝掀了起来，与自己的血液相撞。
“砰！”金色雾气炸开。
万里无云的夜空渐渐有乌云汇集，墨水般的云不断旋转，搅动出一道紫色雷电，直直劈向鎏金树枝。
灵气震荡，雷劫在触碰到的瞬间小三，像是张倩的畏惧神威。她闭上眼睛，气得脑子都疼。等到她觉得自己做好心里准备，再睁开眼睛，面前已经站了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天啊，她本来想要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儿，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啊？
张倩伸手戳了一下这个刚出生的妖物，手指的感觉如同碰到皲裂的树皮，她忍不住畅想了一下小白花的花瓣是多么柔嫩，便哀痛欲绝的说道：“从今日起，你就叫花错吧。”
话里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枯枝妖物的神魂上，他点头说道：“是，我的真名是花错。”
花错这个名字和枯枝妖物没有一星半点的近似之处，只不过是用来懊悔惋惜的，她怎么就错过了一个小花妖。
张倩看着他这傻愣愣的样子，再次畅想了一下，如果是个小花妖该如何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现在就去往河间府，找出一个姓张的官宦人家，将我和表哥嵌入他们的记忆中。”
“是。”花错点了一下头，随风潜入夜，消失在山林之中。
张倩吮吸着自己的手指，认命的慢慢往山下走。催生一次已经是有违天道，但山林之中生出妖物，也是寻常之事，不会引来天兵天将追查。可她若是再催一次，便会招惹到天兵天将，哪有一座山能接连生出两个妖怪？
绕过守山人，驿站灯笼在风中摇晃，张倩推门走进房间，却看见董二郎举着一盏油灯等她。
“倩儿，你到哪里去了。”董二郎问道。
张倩心跳如鼓，却面上却只笑了笑，边解衣裳边说道，“屋里太闷，去山上透了透气。”
董二郎看着张倩将发丝披散下来，腰肢轻摆，发丝便随着摇曳，恰似初见时，她赤脚在野花丛中跳舞。他摇头笑笑，熄灭了灯，“夜里危险，下次记得叫上我一起。”
“嗯。”张倩轻轻点头躺在了他身边，手慢慢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低声说道，“二郎，我好怕。”
“怕什么？”董二郎转过身子看她。
“怕你不爱我了，怕你以后不会像现在这样爱我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盈满了泪水。她为他做了许多错事，多到她有些害怕。
“胡思乱想，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董二郎伸出手臂，紧紧将张倩搂到自己怀里，“傻倩儿，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驿站里静悄悄，只有门口上夜的老汉打着哈气。
山林之中，就是神女滴血的地方，一个身着黑甲巨人突然出现。他高约数丈，长须虬髯，肩膀为赤红色，手持一块木牌，上书“夜游”二字。
这便是八位夜游神之一的野仲。
野仲低头看一眼植被旺盛，毫无焦黑之色的泥地，转头四顾，看见随风摇曳的小白花，皱起了眉头。这里有妖物初生之气，却不见妖物留下的痕迹，雷劫的最中心也是一朵普通的夕颜花。按照常理，妖物初生定然懵懂无知，不会离开雷劫之地太远，正方便他们寻迹找到妖物，将其录入妖籍管辖。
“怎么样了？菜都快凉了，录入个妖籍也要这么久吗？”？野仲耳边有人传音道。
野仲说道：“我这却没看见有什么妖物，你们不用等我了，先吃吧，我去找土地问问这妖物去往何方了。”他说完原地跺了一下右脚，喝问道：“土地何在？”
风声呼啸过，山林安静无人回应，蟋蟀从草丛之中蹦了出来。
野仲感到不对劲，便又踹了一下地面，问道：“土地何在？夜游神来此巡视，速速回应！”
此话说出，仍像是落在空处，没有任何应答之声。
“不会是出事儿了吧，”野仲喃喃自语了一句，又一脚跺向地面，依旧无人回应。他收起手中的木牌，闭上眼睛，木牌颤抖，随即在山林之中勾画出一幅地图。
野仲睁开眼，顺着图上显示的路线走到土地庙。
董家村的土地庙并没有多大，却世世代代享受着村民的供奉，虽然称不上香火鼎盛，但也没有荒废。此时神位前摆放着两盘不太新鲜的水果，烧烬不知多久的香灰落满了香炉内外。野仲手指点在木牌上，喝道：“土地在否？”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田间，像是古怪的回应。
野仲将木牌向前一扔，直接穿透神位，打开了土地庙真正的所在。
红漆木门敞开，地上有道道爪痕。野仲瞳孔微缩，连忙走进土地庙里。白发苍苍的土地公盘膝在蒲团之上，七窍流血，面目却栩栩如生的停留在死亡时的一刹那，面目扭曲，间杂痛苦不安惶恐惊惧等诸多情绪。
他伸手碰了一下土地的身体，那饱满的，鲜活的身体就迅速干瘪，像是漏了气的鱼泡，套在了完整的骨架上。
野仲拿着木牌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土地已经死了。
谁敢杀土地？
谁敢杀死神仙？

第143章 世界编号：4
妖怪杀死凡人, 这是地上的事，天庭从不过问，只留给地仙们攒功德。但妖怪杀死神仙, 哪怕只是个小小土地，都是在挑衅天庭的威严, 必须诛杀殆尽, 以儆效尤。
土地庙中, 刻着“夜游”木牌暗光闪动, 野仲凝神用手在空中书写, 片刻之后, 木牌浮现金光, 随着金光一闪, 空中文字消失, 木牌也暗淡下来。
这封急奏已经上报天庭。
他收起木牌，在土地庙中仔细翻看，试图寻找妖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却一无所获。这里干净得一丝妖气都没有,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几道爪印, 反倒像故意留下来的。
野仲想了一想，便将土地庙封存，迈步走向附近的村子。土地就是天庭的眼睛，注视着地上一切生灵, 这个妖物行事如此嚣张，定然不会只在土地庙出现, 而且它杀死土地，必定是为了掩饰别的事情。
高大的身躯缩成普通凡人，凛然不可侵犯的黑甲也变成了褐色短打。此时已经临近日出, 村中鸡鸣，炊烟袅袅升起。野仲在村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扮成个行脚商走进村子里。孩子们满手泥巴，脏兮兮的，从各个屋子里跑了出来，围着他蹦蹦跳跳，好奇着看着独轮车上摆出的各色玩意儿。
他拿起一个拨浪鼓，边逗孩子边问道：“你们这里可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吗？谁告诉我，我就把这个波浪鼓给谁。”
蓬头稚子们互相对视一眼，七手八脚推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出来。他愣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野仲，边吸鼻涕边说道：“山里有熊，很大的熊，阿爹不让晚上出去，会吃人的。”
山里有熊，难道是熊妖？野仲把拨浪鼓摇出声响，孩子们的脑袋也随着拨浪鼓转来转去。他笑着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呢？”
流鼻涕的小孩呆呆看着野仲，那些个把他推出来的孩子见他一直不说话，连忙说道：“他没有骗你，我们都可以作证，那个熊就是很可怕，通叔叔和通婶子都被他杀死了。”
野仲把波浪鼓塞到流鼻涕小孩的手里，又问道：“那熊是在山上吗？”
流鼻涕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旁边一个黑瘦的孩子瞄了一眼野仲，伸手从流鼻涕小孩手里抢走波浪鼓，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其余孩子见此连忙追在他屁股后面，呼呼啦啦的一群人跑远。
野仲看着这帮孩子皱起眉，生出些厌恶之情，朝槐木下聚堆聊天的村妇们走去。只拿着两把树枝变的梳子，他就打开了村妇的话匣子。
“哪有什么熊，我们男人都上山搜了个遍，就是那个二郎娘子搞得鬼，”马脸妇人手里择着菜说道。
“唉，不是我们嚼舌根，二郎娘子越想越奇怪，她就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什么都不认识，力气还怪大的。她刚来村里的时候，瞅着织布机好玩，就说要跟我学。她这么说了，我自然会教她，结果她脚一踩，就把我那个织布机踩坏了，害得二郎上门跟我到了好久的歉。”
“我早就说，她肯定是个狐狸精，天热的时候从来不出门，要不然大家凑近一闻，就会被她身上的骚气熏晕了。”马脸妇人妆模作样的掩了口鼻，“还有更巧的呢，她那个兄弟也好看得不像人，结果刚来我们村子一天，董通他们家就死绝户了。”
野仲听到这话，瑟缩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那她现在往哪边去了？我一会儿还要去黄家村呢，得躲着他们点走。”
“哎呀，瞧你这怂样。”胖夫人伸手从独轮车上拿过一把木梳子，“她跟着二郎去京城了，你不用担心。”
马脸妇人闻言嗤笑一声，拿布擦干了手，“她那哪是去京城啊，她那是想方设法的跟着二郎回京城去当皇子妃享富贵，我们村子这么久大家都安安生生，也没个外来嫁娶。偏偏天下刚平定，我们村里出了贵人我们都还不知道呢，就来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非要嫁给家徒四壁的董二郎。好家伙，没到半年时间，两人一起就上京去了。”
“你这一说，她那个表哥不也是在将军过来前两天才来村里的，现在真跟着去京城了。”胖妇人摇头叹息道，“真不知道通哥儿夫妻是看到什么了，才被灭口啊。”
“你还真当是表哥啊，一瞧神情就是相好，而且我听说，妖怪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会露出真身来。”马脸妇人挤眉弄眼道，“通哥儿估计晚上走夜路下山，不巧撞见了，真是惨啊，现在他们上京去了，指不定更要祸国殃民了，前朝就有那父夺子媳的事……”
野仲听着她们越说越兴奋，越说越下三路，便将把梳子给了她们，借故赶路离开了村子。他走到空旷无人的田野间上，摇身一变，又成了夜游神的模样，拔步向北，追着董二郎夫妻而去。
天已大亮，驿站里也整顿人马准备出发，也没有人看到野仲那庞大的身躯。他的掠过一个个凡人，最后凝视着被人群簇拥的那对男女，就算荆钗布裙，这位小娘子的娇艳明媚也远超他上天述职时见过的那些仙女。但她身上没有一丝妖气，确实是凡人。
怪不得她被村妇们如此诽谤，原来全出自嫉恨。
喧喧车马古驿道，野仲叹了口气，追到这里是彻底没了线索。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白天不是他当值的时间，便转身准备离开。正在此时，怀中的木牌散发出暖意。野仲拿出木牌，只见上面浮现出两行金字，乃是天庭法旨。
“土地遭逢此劫，天后震怒，敕令太岁神君彻查此事。”
过片刻，木牌又发热，这回则是他的顶头上司太岁神君的口谕，声音极为飘忽。
“尔乃夜游神官，悉知凡间诸事，土地一事，更是由尔上报，故此案遣尔主之，务必彻查。”
尽管太岁神君不在此地，野仲仍然躬下了身子。
“属下定当竭心尽力，不负神君厚望。”
木牌瞬间一冷，回复到原本模样。野仲把令牌揣进怀里，又向山林走去。这座山他早已检查过一遍，实在无甚新奇的。目光扫过山间的一草一木，仍停留在那株夕颜花上。此时夕颜花早已凋落，不见夜间的洁白娇柔。
他原地思忖片刻，传音道：“游光，现在可有空闲？”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大哥，现在是白天，我自然正在当值，你怎么如此问？难道昨夜录入妖薄一事出问题了？”
野仲苦笑着道：“确实出了事，还不是小事，我一时半会儿是忙不完。”他顿了一下，“我有件事情问你，如果雷劫的中心是一株夕颜花，我确认它只是一株普通凡花，那雷劫之后，它可能安然无恙吗？”
“当然不可能。”游光立即否认了，过了片刻，他又说道，“如果你看见这种情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当时成妖的东西，就在在夕颜花之上。”
野仲眼前一亮，“我知道怎么办了。”他说着摘下了夕颜花往空中一抛，催动神力复苏夕颜花的记忆。夕颜花能记住什么呢？不过是枝叶摇动，但这就足够了。时间缓缓倒退，一直向东飘的夕颜花突然向南摇摆，紧接着枝叶挺直向上。
“游光，你说对了，那玩意果然是在夕颜花的上面。在山林里成妖后，它向南方去了。”
野仲说完向南寻迹而去。
路途迢迢，星斗指北，半个月后郑照一行人看到了京城的巍峨城墙。皇宫的琉璃瓦片闪动着白光，红墙如同胭脂涂抹。一个身穿绯色罗袍的太监迎上来，在车外躬身道：“请各位贵人的安，奴才童喜，奉陛下的旨意请大皇子入宫小叙。”
董仁闻言看向张倩，张倩便笑着说道：“去吧。”他点了下头，掀起车帘看向外面。
汉白玉铺就疏龙磴道，千株御柳拂烟，旌旗飞舞。
童喜瞄了一眼这位未曾谋面的皇子，只见他头发乌黑，眼睛炯炯有神，身材高大，看起来结实有力，全然是早年圣上的风采，便恭顺的低下头，伸手引路，“殿下，请随咱家来。”
皇宫内到处都是金鳞金甲的飞龙，董仁跟着童喜走进了长明宫，看着那个男人，身影依稀与记忆中的阿爹对应上。
五十一岁的皇帝头戴卷云冠，穿着件遍地金的袍衫，腰束金玉大带，已经略显浑浊的眼睛却深不见底。他看着董仁走进来，一句话都没说，整个长明宫也鸦雀无声，太监们躬着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进来之前，董仁胸中填满了各种怨愤，想要质问阿爹，此时他却只感到一阵紧张，真切明白了天威难测的压迫。自那队将士找到他，他就知道那个曾经趴在地上让他骑大马的阿爹成了皇帝。虽然他想过阿爹当了皇帝该是什么样子，但没有一次是现在这个样子。
青烟从三足香炉中飘出，董仁屈膝而跪，不敢抬头。
“你原来嘴巴都合不上，天天喊爹爹，怎么今天就哑了，不喊爹爹了？”皇帝示意童喜将他扶了起来，“那往边儿坐稳了，这么久没见了，让朕好好看看你。别低头啊，又不是调皮捣蛋犯了错，朕要打你屁股，你心虚什么？”
一句话说得董仁笑出了声，长明殿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太监们也都暗自松了口气，认真呼吸着。
“当年离开的时候，你还不没我腰高呢。”皇帝又感叹了一句。
董仁这时再看他，才发现他嘴角眼角都有了细密的皱纹，动作也显得迟缓，已经有了老人相。
“阿爹，近年来可好？”
“阿爹都成了皇帝当然好啊，哪里敢有人敢让阿爹不好！”皇帝哈哈大笑了两声，又停住笑声，垂下嘴角略带感叹说道：“你啊，还是来第一个问阿爹近些年来过得好不好的。自然从我当日董家村离开，当了府兵，没训练上几日，汾阳军就攻进府城。阿爹连刀都没刀摸到，转眼间就被收编了，从官兵变成叛军。后来一路被裹挟着往前冲，有一次大战，阿爹跟在大家跑，没头没脑的乱砍，不知道怎么就砍到一个大功，当了个百长。”
“从那以后啊，阿爹突然就开始有了目标，怎么把手底下兄弟带出去的就怎么带回来。不知不觉间，阿爹就成了汾阳军四大将之一，这是日子反倒没有以前好过了。仁儿，这些年留你一个在董家村过活，是阿爹的错，阿爹对不起你。一开始是阿爹没本事，后来阿爹有了本事，却又开始害怕，害怕那些敌匪用你来威胁我。如今天下已定，朝纲肃清，这才敢接你回来。”
他说完仰了一下身子，似乎眼眶里有泪。
童喜是见皇帝伤心，便笑着说道：“方才大殿下还在路上的时候，奴才就在想呢，总归万岁爷能有人说说过去的事情了。”
皇帝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冷了下来，看向面前奴颜媚骨的太监，“童喜，你先出去吧。”
童喜是长明宫总管太监，跟了皇帝一年有余，不仅差使办得十分利落，更是擅长察言观色。他浑身一抖，知道自己因为揣度圣意讨了嫌，连忙应声道：“奴才这就滚。”
总管太监一走，长明宫内的小太监又屏住呼吸，针落可闻。
皇帝看向董仁说道：“仁儿，你别怨我。”
董仁在路上想了好多话，现在却说不出口，但想说那么多的话，只不过是想要一句解释，现在父亲给了他解释，不管真假，他都心满意足了，笑着道：“爹，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怨你。”
“这么多年，你怨我也是应该的。”皇帝摆了摆手，又关切的问道，“听说你成亲了，是哪家的姑娘，容貌性子可好？”
董仁笑了笑，说道：“儿子觉得她哪里都好……”
“陛下。”董仁话说到一半，童喜战战兢兢地又回来了，喜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请爷去商量永昌公主的婚事。”
皇后？董仁微微一愣，意识到父亲已经再娶，还有了其他子女。他笑了笑，当然会有皇后，恐怕还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毕竟一个皇帝怎么会做鳏夫？
皇帝面色不善，只说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童喜提起袍角“扑通”一声跪下，只是叩头谢罪，满宫的太监再次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战栗。皇帝心情好，他们就能松快会儿。皇帝心情不好，他们呼吸声稍大了些都会惹烦，被人拖出去打上一顿板子。
“行了，起来吧。”皇上说道。
童喜闻言从地上爬了起来，低下头，眼睛却是抬着的，“奴才去备辇？”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看向董仁，“阿爹有事，先离开一会儿，晚上你母后准备了家宴，你几个弟弟也都再，正好见一见。”
董仁点头，“好的。”
皇帝站起身，边向外走边说道：“摆驾长安殿。”
“是！”童喜连声答应跟在皇帝身后。
临出门，皇帝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童喜，“你别跟着去了，带皇儿熟悉一下，今后就要住进来了。”
“是……”童喜遵命。
等皇帝离开后，童喜堆笑上前，对董仁说道：“大殿下，咱家这就带您在宫里走走。”
董仁斟酌了一下称呼，起身说道：“那就有劳童公公。”
“那就先从太和殿开始吧，殿下这边请。”童喜笑着引路，“这太和殿前朝只用来举行举行重大典礼，圣上认为空着不用挺劳民伤财的，便早晨在此听政，六部官员称此为早朝。”
董仁认真听着童喜的解说，等到皇宫各殿能走的都走过一遍，他将前朝后宫的事情都听了个大半。
当今皇后曾是汾阳王的干女儿，深得汾阳王喜爱，寡居三年后由汾阳王做主，嫁给了董贵，也就是他父亲。后来汾阳王乘船渡江时出现意外，落水而亡，她站出来帮丈夫收拢各部。如今天下平定，她自然成为皇后，膝下有一子一女。
除了这位母后，他还有六位母妃，其中四位是父亲登基前在收在身边的。
宫人传灯，银烛朝天，酉时皇后宴承香殿。
董仁下午时跟着童喜学了些礼仪，此时坐在席上心里有些紧张。他的弟妹年纪都很小，皇后所出的荣王也才十六岁，待字闺中的永昌公主更是年芳十四。
山珍海味一席，皇后笑着让大家尝尝新供的梨子，她年纪约莫三十多，相貌平平，但身穿红色绣金圆领锦缎衣，云鬓里插着赤金衔珠凤钗，手腕上戴着个赤金掐丝手镯，端得是天家富贵。
“仁儿，别拘谨。”她扶了一下凤钗，看向董仁，“我听说你娶亲了？皇上前阵子还跟我说，要把我侄女许给你呢。”
董仁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之前阿爹为什么问他妻子相貌性情可好。他抬眼看向上首，却见父皇也放下手中玉箸，“乡野村妇难登大雅之堂，朕不是劝你停妻再娶，可皇子妃终究要求个淑惠，日后要帮你打理府邸，你若钟爱不舍，将她移为妾室也行。”
董仁默默听着这些话，等到皇帝说完，他站起来看向上首，“儿子与张氏结发为夫妻，起誓白首不相离，不会因此而辜负她。”
他说话时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在阐述人要吃饭要睡觉这种简单的道理。
皇帝笑了笑，也心平气和的劝说道：“杜氏女蕙质兰心，名动京城，为家中求娶的公卿快踏破杜家的门槛了。而且访风那孩子朕也是见过几次的，很是懂事，你不用担心她出身高门，脾气娇纵。”
董仁仍是拒绝道：“儿子既已与张氏永结同心，就不会再娶他人。”
皇帝皱眉看他，似乎有些愠怒。
皇后斜眼看了下皇帝，勾起一个笑容，对董仁说道：“别急，事情没定，只是说说而已，你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她说完侧首看向皇帝，这是一个台阶。
皇帝道：“坐下吧。”
董仁坐回了席位，拿起玉箸接着吃宴，却感到味如嚼蜡。
永昌公主以袖掩面偷笑，低声对身边的哥哥说道：“幸好他不识抬举，要不然访风姐姐就嫁给这个乡巴佬了。”
锦衣玉带的荣王伸手轻轻打了一下妹妹，也压低声音说道：“多大的姑娘了，别乱说话。”
“我又没当着他的面说。”永昌公主满不在乎的说道，“再说母后也不想让访风姐姐嫁给这个乡巴佬啊，都是父皇一厢情愿，还说要弥补他。等明天我就找母后拿令牌出宫去告诉访风姐姐，让她不用提心吊胆了。”
荣王用余光看了眼对面的兄长，笑着说道：“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的婚姻大事吧。”
永昌公主闻言低下头，两颊羞红，“总归有母后做主。”
是夜宴散，皇帝没有提让董仁留宿的事情，只吩咐童喜将大皇子送出宫好生安置。董仁坐在马车上，想好久为了张倩违逆父命值不值得。
“大殿下，皇子府到了。”帘外传来人声。
决定已经做出了，事情也不可挽回，还想那么多做什么，董仁笑了笑起身下车。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呢，早已等在门口的张倩就扑到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说道：“二郎，我号想你，好担心你，下次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董仁仰望夜空，舒了一口气，至少他现在问心无愧。他伸手摸了摸张倩的发顶，答应道：“下次不让你去，我就也不去了。”
郑照在朱门前看到这幕，转身又回了自己的院子。他们本来被安置在鸿胪寺，忽然又被请到这间府邸。张倩自然在主院，他便选了靠西角门的一所院子暂住，地处偏僻，但胜在清幽雅致，反正明日他便要离开。
月明风露清，郑照突然有了兴致，寻来一张琴，一壶酒，试着拨动徽外三两弦。
孤灯一点，羁愁一搦，也没什么知音来听。
尊前路映暮尘红，池上琴横醉席风。
晨光熹微，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就在垂杨柳下睡了一夜，而面前站着红衣女郎。睡眼惺忪，他伸了个懒腰说道：“表妹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张倩正色道：“昨夜阿姊入梦来找我，她说我们离开董家村后，夜游神巡视时发现土地被妖物杀害了。天庭已经派了人查，让我们行事小心些。”
郑照抬眼看她，问道：“你那晚找了哪个地仙代劳？”
张倩闻言愣住，半张着口，嗫嚅道：“……找了个妖怪，但这不关我的事吧？”

第144章 世界编号：4
这件事和张倩有没有关系？肯定是有关系。
柳絮风轻, 郑照拂走衣上浮尘，从他下凡的那刻，好像就落入了一张巨网。樵夫在他到董家村当晚被妖物杀害, 而后土地也惨死庙中，任谁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阴谋。但这个阴谋不是针对他的, 而是针对张倩的。
“你催生的妖怪原身是何物？”
“额……”张倩犹豫片刻,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物, 大约是根枯枝吧, 总归不是什么凶悍的野兽。”
她一五一十的将山上发生之事全部告诉郑照, 然后皱着鼻头埋怨道：“都怪那只野鸡, 要不然成妖的就是夕颜花了。”
花花草草都无妨, 这妖物只要活着, 便可搜魂溯往, 真假自清。
郑照道：“它在河间府？”
张倩歪头说道：“我半个月前让他去的，现在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
“花错本是一截枯枝，灵智未开, 又不曾经历修炼之苦, 被你用神血强催成妖, 性情不定也是可能的。我记得照妖镜能回溯妖物记忆，等它回来照一下便知晓了，你也不用胡思乱想。”郑照抱起琴回到屋中，“花错若是回来了, 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张倩点了下头，又抬起头看着他问道：“表哥你要去哪里？”
郑照笑着把琴放到床上, 低声说道：“去哪儿我也不知，今日出去看看，京城这么大, 总会有能合我心意的地方。”
张倩闻言也走进屋子，坐在椅子上劝说他留下。
“表哥可是住惯了广寒宫的仙人，这人世间哪里有地方能合你心意，不如就在此处将就下吧，至少住在一起，能和妹妹作伴说话，要不然你无聊，我也无聊，大家都无聊。”
张倩说完抿起嘴，虽然他们两人目前看来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但她始终记得郑照是被母后派来抓自己回天庭的。从心里将，她确实不太希望郑照一直在自己和二郎身边，但若是看不见他，心里也惴惴不安。
“你这半年多都孤身在凡间，没见你无聊。”郑照笑了笑，坐到张倩的对面，喝一盏茶，“表妹且安心，我只打算好生游玩一番，方不负到人间这一回，没有在暗地里和谁合计，想方设法的把你抓回天上。”
“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倩拖着鼻音埋怨他，却也没有再留他，只说道，“那表哥找到住所，记得告诉妹妹一声。”
“好，我定会亲自过来告诉表妹。”郑照说完起身走了。
离开了皇子府，郑照漫无目的在街上走，料峭春风吹得衣袖动，宿醉才解酲。他不知不觉间到了廿四桥，看着江水悠悠，便给了渔夫些银钱，买走一叶扁舟，自己逆风撑篙，到了对面的桃叶渡。他将小舟留在渡口，步入陶然亭。飞檐如翼，朱漆斑驳，只有悬着的那幅对联算是完整。
上联:色难。下联:容易。
郑照看了好久仍然觉得有趣，便向亭子里歇脚的青衫书生走去，作揖见礼后问道：“亭上对子颇为有趣，不知是何人所提？”
青衫书生笑道：“杜访风杜姑娘十岁时所书。”
郑照闻言又细追问了书生几句，方知这幅对联的来龙去脉。当年汾阳军刚占据京城，杜将军带着小女儿出来踏青，遇到一个白须白发骑白鹿的老人。老人径直走到杜访风面前出了上联，杜访风立即就答出了下联，然后大笑了三声就离开了，全程都对杜将军视若无睹。
“多谢兄台。”他道谢过就告辞了。
如果这传言没有夸大，那个怪老人应该是位地仙。地仙也是神仙，但只听名字就知道和天仙的区别了。天仙是生活在天上的仙人，地仙是生活在地上的仙人，二者除了身处的天地不同外，并没有本质区别。但天仙不知怎么就高贵一些，往往犯了小错的天仙，就会被贬谪到地上攒功德。功德圆满，重回天庭。
这是人神与天神吵了上千年后立下的规矩。
谪仙人，谪仙人，哪个谪仙人不想回到天上，去做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尽管天上没有地上自在。
郑照又在附近看了会儿，不过几间屋舍，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便又回到桃叶渡，撑着一叶小舟向东去。春水溶溶，春山漠漠，没多久就到了安和桥，人烟渐渐鼎盛起来。
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叫卖，达官贵人坐着轿子往来衙门之间，呼朋唤友的少年郎们系马高楼垂柳边。
郑照从安河桥往东，在街上走走停停，突然见人头涌动，便顺着看过去。原来是墙上贴了一张纸，居中写着“讲阴符经”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初六日太平楼”。
《阴符经》是正统道藏之一，注解繁多，众说纷纭，敢讲这本经书，定然对自身极为有信心的道士。
郑照摇头离开，耳边却还能听见人们议论。
“明天访风姑娘讲解《阴符经》，我们一起去太平楼听听吧。访风姑娘可是受过神仙指点的人物，能得千分之一的好处也够我们受用的。”
“上回访风姑娘开讲《阴符经》我就没赶上，这回我可不能错过，你们先聊，我先回去跟掌柜告假。”
“酒改日再约，我得赶紧家去温下书，省得明日听不懂访风姑娘讲解了。”
杜访风，又是杜访风。这一路走来，街头巷尾都是杜访风，连大字不识的人都要明日去听她讲《阴符经》。
郑照走到茶楼，看见有说书人吐沫横飞，便走了进去，要了些茶果，坐在远处听书。说书人讲到一回，就歇口气，店小二趁此空隙上前来收拾碗碟。郑照抬起头，顺便问道：“我从河间府来，不太了解京中的事情，只听见路上到处都是访风姑娘明日讲《阴符经》，这《阴符经》为何惊动这么多人。”
店小二笑道：“这哪里是《阴符经》惊动这么多人，明明是杜访风惊动这么多人。”
郑照道：“可是与骑白鹿的仙人有关？”
店小二道：“算是有关，也算无关。客官你有所不知，这去听访风姑娘讲《阴符经》的人大约分三种。第一种是好色登徒子，根本不听《阴符经》，只不过访风姑娘神仙样貌，引得他们心猿意马。第二种是我们这种市井小民，从来没有读过《阴符经》，只不过跟在大人物后面听着玩，希望能得到些好处。第三种就是大人物们，很多都是学问高深的老爷，他们不仅听得懂《阴符经》，还能跟访风姑娘论道，这些论道还总以他们拜访风姑娘为师结束。”
郑照听完明白了，之所以满京城都是讲经之事，是因为京城百姓爱凑热闹。
“公子瞧您相貌打扮，言谈举止，我猜您也是个饱读诗书有学问的人，有空的话不妨去听听。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听个热闹，但那些有学问的人，无论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的，听了访风姑娘讲经，无不神魂颠倒，佩服的五体投地。今儿告示已经贴了，明天就讲，公子要去的话，须得赶个早，她下午开讲，中午太平楼就挤得水泄不通了。”店小二说完就又去下一桌接着收拾。
郑照听了这么些话，虽然不相信，却记住了杜访风这个人。他又听完两回书，就直接去到牙行，寻了个官牙带自己看宅子。跟着看了两处，郑照便定了地方，反正他也没什么要求，安静偏僻就好。
一应家什皆是旧物，简单至极了。
因着神仙无眠，到了夜里郑照便觉得难熬，只到院中卧看明月才好些。次日一早，他想起昨日有关杜访风的那些传闻，坐在蒲团上想了片刻，便出门往太平楼去了。
步行到太平楼时，太平楼已经看不见楼了，乌乌泱泱全是人。看来是有缘无分，郑照就此止步，转身去往皇子府。
皇子府几乎占据了半个盛和坊，守在门房仆人看到郑照过来，争先恐后的请安问好。
“请爷的安，今早娘娘随殿下进宫了。”
郑照听到这话便没进去等，只将地址写了封信，吩咐仆人到时转交给张倩，就回自己宅子，继续看志怪小说。
倒也挺奇怪的，几乎每个朝代都会出现一些奇闻怪谈，穷乡僻壤，繁盛州府，总是各有各的传闻。凄风苦雨的山寺，进京赶考的书生，怒瞪双眼的陆判，清丽脱俗的佳人忽然间出现，低声哭诉身世凄惨。等看完了一本又一本，郑照觉得董家村的妇人说张倩是妖怪也情有可原。
确实很像，她们猜得也算接近。
一钩凉月挂西楼，郑照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遮挡住了冷辉，妖气几乎弥漫整个院子。
郑照抬起头，打量着这个犹如一具焦黑的干尸男人，问道：“花错吗？”
形容枯槁的男人点了下头，盯着郑照说道：“主人请您过去。”
郑照摇头笑了笑，这么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妖物，偏偏叫做花错，真是有意思。他起身说道：“我不想沾染上妖气，你先离开吧。”
花错盯着郑照不动。
郑照无奈的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先回去告诉张倩，我现在就动身。”
花错点了下头，化为妖云消失在院子里。
夜色深沉，皇子府依旧没有挂匾额，郑照在门口便看见了张倩和花错，守卫们却像是看不到他们一样。
张倩招了招手说道：“花错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你可以直接进来。”
郑照闻言凝视着门口侍卫的眼睛，果然发现他们眼前罩了一层淡淡黑色雾气。他走到张倩的身边，问道：“表妹找我来是做什么？”
张倩眨了眨眼睛，“不是你说的吗？让我等花错一回来就找你？”
郑照微怔，叹气道：“我是让你告诉我花错回来了，只是想见他一面，你让他往我那儿去一趟就行，不必告诉我过来一趟。”
张倩闻言气哼哼的说道：“那也是表哥的错，表哥你怎没有说清楚，害得我家花错白跑一趟。”
花错听着他们两人话中不断的“花错”，头在两人之间扭来扭去，
郑照默然看着眼前娇纵的少女。
张倩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走到郑照面前说道：“表哥，我错了，我是我二郎在宫中受了气，这才迁怒到你身上，跟你这样耍赖，其实我就只是想见见你。”她说着扑到郑照怀里不说话。
郑照很少见她这种模样，便任由她抱着，轻声问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几千年来就没受过这种气，区区一个凡人也敢喝令我。”张倩从郑照怀里出来，跺着脚说道，“表哥，你知道那个永昌公主吗？就是现在这个皇后生的女人，她真是太刁蛮了。早晨宫里传信说皇帝早朝后要见二郎，小黄门收了银子透露是宗谱玉碟的事，我便和二郎一起进宫了。回来的时候，我和二郎的辇驾正好在宫道上遇到永昌公主回宫。”
“表哥，你来说，二郎是她兄长，我是她嫂嫂，不应该是她给我们让路吗？可那个刁蛮丫头非堵着路口不让，还说我们还没封号得给她让路，这是何道理？”
“二郎他向来脾气好，想就此算了，让辇驾回避给她让道。这哪里能行？他刚回来，有多少双眼睛都在观望着。这次我们要是让了永昌公主，那以后肯定要次次让，永昌公主必然也会得寸进尺。所以我就拉住了二郎，夹路相逢也得坚持下去，永昌公主必须回避我们。”郑照被她这小孩子脾气逗笑了，低头偷偷一笑，然后顺着她的口气问道：“最后结果如何？是谁给谁让道了？”
“哼，当然是她给我们让道了！”张倩洋洋得意的说道，“天家也是有纲常的，作为妹妹，她当然得给哥哥嫂嫂屈膝让道。”
郑照未曾见过永昌公主，但听张倩如此说，便知道这永昌公主也是个不肯绕人的小姑娘。这两个小姑娘今天针尖对麦芒的吵了起来，倒也是绝配。故而他没再说别的，只问道：“表妹是怎么做到的？”
张倩笑得眉眼弯弯，“我说她是小娘养的，她就哭着跑走了。”
郑照听到这话着实有些震惊，这种市井粗人所说的混账话，她是何时学会的？无论她是何时学会，今日这样说了永昌公主，皇后势必震怒，董二郎平白结了个仇家。
“表妹，这话出口前应该三思的。”
张倩说道：“我又没说假话，当初那个老皇帝可是入赘的董家，如今改了姓不说，还想不认正室娘子吗？”
“认真算起来，皇后也应该是继室……”郑照说到一半，突然笑了笑，放弃了后半句话。
即使张倩不说这一句话，皇后看见董二郎估计也是如鲠在喉，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这样想来，她说了也无妨，毕竟董二郎也没什么野心，无须和这位皇后虚与委蛇。
“说正事吧，花错可与土地一事有关？”
花错听见郑照提到自己的名字，又转头看着郑照，那双干瘪得无法辨认出形状的眼睛似乎很认真。
“没有任何关系。”张倩摇了摇头说道，“我用照妖镜回溯了花错的记忆，那晚我跟他分开后，他直接非往河间府了，并没有去过董家村的土地庙。”
郑照闻言皱紧眉头，花错没有去过土地庙是在他意料之中，可他总感觉遗漏了什么？樵夫家，花错成妖，土地庙，这三件事肯定是有联系的。
是什么？他仔细想了想，冥冥之间似乎抓住了什么，连忙问道：“土地庙的爪印和樵夫家的爪印是一样的吗？”
张倩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阿姊入梦时没说。”
郑照垂下头，再大的阴谋也不是针对他的，这张蛛网如何捕捉张倩，只能让她自己注意。
“表妹，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围绕在你身边的事情变得古怪？”
“围绕我的事情古怪？”张倩重复了一句，“没有吧，事情确实变得麻烦了许多，不过我也能理解的。二郎原来是在穷乡僻壤的村子里一个小铁匠，现在到了京城当皇子，遇上的事情自然不是一个等级的。我只希望二郎开心些，不要在乎那些人，被留在村子里面长大，分不清爵彝樽壶斝觚，根本不是他的错。”
郑照听完张倩这段话，终于叹了口气，他也终于明白她看起来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她现在的心思都放在董二郎身上，日常也全被凡间琐事填满，根本就没注意这凡间之外的事情。
他看着张倩说道：“除了凡间，你遇到的事情还有天上。”
天上……张倩闻言一愣，随即也看向郑照。“表哥，你是说天宫里有人想害我？”
郑照不置可否，只说道：“看好花错，下次师姐若是再入梦，记得让它告诉我，我有事想问师姐。”
“好。”张倩点头，又看向花错，“你送表哥回去，掩饰好妖气，别被哪个好管闲事的地仙撞见了。记得以后除了我的命令，也要听表哥的吩咐。”
花错点了一头，直愣愣的跟着郑照。
郑照笑笑，带着花错走了。假以人手是他出的主意，张倩虽然自作主张催生了一个妖物，但也有他的干系。她现在这样告诉花错，是下意识的想把他们三个都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他也不拒绝，枯枝开启灵智也有意思。
天空微微亮，达官贵人们还没有醒来，可是他们的府邸已经醒来了。郑照走到盛和坊牌坊的时候，正看见几个采办和猎户讨价还价。
“五十两，你这都是兔子野鸡，连獐子狍子都没几只，要不是我们家老爷突然动了心思，这门轮得到你登。”
“六爷，我这都是锦鸡，你看看这毛羽多鲜亮，谁能舍得吃啊，放在园子里好看。”
“好看也没用，我们老爷点名要吃，有没有小的，小的嫩。”
郑照走过了牌坊，便到了条街市，街边都是叫卖的小贩。卖热汤面的，卖蒸饼的，就连羊杂汤也有。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拉着花错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照总感觉花错吃过一碗鳝丝面后面整个人水灵了不少，便又叫了一碗给他吃。
花错无师自通，看着旁边人的样子，就学会了吸溜面。
这一碗，郑照看得很仔细，花错干瘪的面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充起来。
“再来五碗鳝丝面。”
五碗？满头大汗的胖子听到这话不禁往外瞅了一眼，然后有些结结巴巴的问道，“这位公子……您……您……您……吃得完吗？”
“吃得完。”郑照把碎银子放在桌上，“尽管做吧。”
“好……好的……”胖子看见桌面的银子不再犹豫，擦了一把汗，就把面下进锅里。
这条街人来人往，他们看不见花错，只能看到一个萧疏清臞的郎君独自吃了七大碗鳝丝面外加两张胡饼。

第145章 世界编号：4
花错充盈起来也不过是一具湿尸, 焦黑色褪去，露出黄得骇人的皮肤，不仅遍布大大小小的黑色斑块, 而且还没有一丝一毫的弹性，轻微碰触便会凹陷下去, 久久不能恢复。
它走在街市上, 留在一地脓水, 却时不时的侧首张望。
蜜蜂, 蝴蝶, 小孩子奔跑嬉闹都会引得它注意, 然而就算再好奇, 它也紧紧跟随在郑照身边。
郑照放慢了脚步, 偶尔在热闹处驻足停留, 让它瞪圆的眼睛能看得尽兴。
青天白日下，行人与行尸同游。
“让开！快让开！都躲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叫喊声。
郑照回头看见一匹枣红色骏马疯了一般向前冲来，路边挑担子的小贩躲得急, 馄饨撒了一地, 热腾腾的气散在空中, 冒出鲜肉的美味。小孩子愣在原地，旁边的书生忙伸手拉了一把，将小孩子从黑白无常手里拽回一条命。马背上是个穿着绫罗的少年郎，他也是一脸害怕, 正拼尽全力拉住缰绳，但这匹惊马也在玩命的甩头, 似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满整条街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叫喊声从街头传到街尾。然而这叫声越大，那匹马跑得越快, 人们便越加的惊慌躲闪。
“借过，借过。”街上百姓逃窜，却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逆流追着惊马跑，用手不断拨开人群。他约莫四十多岁，落腮胡须，穿了一件皂绿散花锦战袍，腰上绑着宝相纹大带，足登一双牛皮靴。在彪壮惊马跃起的一瞬间，他就抓住了马辔头上的大绁，站稳脚跟，双臂鼓起使出浑身力气，颇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感觉。
枣红马不断甩动脖子，男人一双虎目紧紧盯着它的动作，眼看就要挣脱之际，突然间就泄了力气，闪身避开。枣红马冲倒在地，他借势拽住马背上的少年一起翻滚，过了会儿起来，两人安然无恙的站起来，那匹马却倒在地上，挣扎几次都起来，像是摔断了腿。
“身上没事吧？”男人扶着少年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儿，在下胡彭祖，多谢这位英雄，不知英雄高姓大名。”
男人摆手说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你没事就好。”他说着走到枣红马那里，蹲下身子看了看，“这马也没甚大事，估计是是惊到了，到底是畜牲，在城里还须小心些。原来打仗的时候，我们都会给马塞住耳朵，要不然这马看到火光或是听到巨响就会惊得到处乱跑。”
“怪不得呢！”少年郎拍了下头，“进城门的时候有个送嫁队伍打铜锣，这马原来在乡下地方挺温驯的。”
男人又嘱咐了少年几句关于驯马的话，就走回酒楼，几个武夫打扮的人在门口迎他。
少年郎看着他的背景说道：“这是哪位大人啊？真是好功夫。”
蹲地上心疼馄饨的小贩闻言抬起头看他，“他你不都不认识？这可是杜将军啊，当今圣上的内兄，汾阳四将之一，咱们不说别的，当年就是他率兵打下了京城。”
“原来是他。”少年郎恍然大悟，“我早就听说杜将军武艺高超，为人亲善，今日方知百闻不如一见。”
惊马伤人是京城里常见的事，就连死人也是有的。这回惊马因着杜将军挺身而出，也没伤到几人，大家聊一聊就各自散了。拥堵的街口重新宽敞起来，郑照便接着往安平坊走，回头却见花错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似乎被刚才下那匹马吓得不轻，那黄得骇人遍布尸斑的脸都能看出苍白来。
“杜将军是好人。”它鹦鹉学舌的说道。
郑照低头一笑，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管前身为何物，花错现在是个生灵，探究它的灵智是一种冒犯。他既然想弄清楚凡人成神的事情，何苦在妖物灵智在舍近求远，听闻京郊燕山有座古刹，香火鼎盛，很是灵验，不如直接过去看看。
“花错，你先回去吧。”他侧头看向它，“这离安平坊没多远，余下我自己走便好。”
花错摇摇头，盯着郑照说道：“主人让我送你回家。”
郑照此时对花错的性子有些了解，闻言只是笑了笑，不再要求，任由它继续送了。赤阑桥尽香街直，不一会儿便到了安平坊。曲巷垂柳，浅衫深袖倚门斜。郑照笑看着花错，问道：“现在可以了吗？”
花错点了下头，说道：“可以了。”
它说完这句话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化为妖云消散，而是慢慢转身，像来过来时一样徒步走出巷子口。
郑照闭目听着坊间隐约萧鼓，天风吹动襟袖，再睁眼时就该去往京郊燕山。
燕山如长蛇，蜿蜒曲折。春天鹭翻蝶舞，涓涓细流经过白石，桃花浮动。溪畔男女老少皆携伴同行，青草没过马蹄，走在山间犹如踩着绿丝绒地毯上，软得陷入地里。
金风庙供奉的是燕山的山神，说在古时候，也就是在六七百年前，有一个非常得民心的太守。适逢暴君无道，天下大旱，他为替百姓求雨，就在燕山顶上不吃不喝五日。五日后甘霖降下，黎民百姓得救，但是他身体受不住死去。为太守所救的人们夹道痛哭送葬，甚至在他求雨之地上建庙宇以便后世祭祀。
少年老去，孩提长大，忽然有一日有人遇到了这位死而复生的太守，他自称燕山山神。
从此四面八方而来的人蜂拥至金风寺，因着这位山神过往的好心，似乎只要心诚，跪地多磕几个响头，人们的愿望就会应验。
“大娘，慢些走，当心脚下。”人们搀扶着走过这条直通金风庙的山路。
郑照本也是走这条路，可偷眼打量的目光实在厌烦，略一犹豫，转身向走山崦笼春处，寻觅难得清静。
转过竹溪芳草，正遇湖光山色之时，天空中却吹来蒙蒙细雨。他抬头一看，却见暮天烟淡云昏，想来这雨会越来越大，便急走两步，向不远处的竹棚去避雨。
说是竹棚，倒也不看到也不如几竿竹，大多都是支棱起来的茅草，倒像是樵夫临时搭起来图阴凉的所在。
郑照往里面看了一眼，却见有两位姑娘像是一主一仆也在躲雨，便背过身子站在了檐下。雨水从茅草缝隙中缓缓滴落，隐约有玉石敲击声。
“瞧公子风姿卓绝，断然不是俗人，何苦拘泥俗礼？请往里边来些吧。”背后传来一把清越女声，听语气像是那位小姐。
郑照不为所动，仍是背着身子，“我与小姐与世俗之中萍水相逢，拘些世俗之礼也无妨。”
那小姐闻言笑了笑，然后说道：“身处何处并非我所能决定，拘礼与否却是我能选择的。若身处世俗之中，便要拘世俗之礼，那天底下就全开一样的花，没有桃红柳绿了。我在世俗之中是我，我在世俗之外是我，我在哪里都是我，更何况俗世非我所愿。公子如果现在还不嫌那里雨水淋漓，便在那里站着吧。”
郑照虽然是仙人之体，禁得起烟雾寒，衣衫湿透，也常觉得淋雨潇洒痛快，但只有自己选择去淋雨才痛快。他此时不想淋雨，便是不痛快。
雨水滴落到竹棚顶上茅草上，渗透枯黄的茅草，凝出一滴来，不堪重负的砸到他的肩上。
郑照转身回头面向了里面那对主仆。
说话的小姐身穿素白对襟立领衫，腰系丝绦，缠枝纹月裙逶迤拖地，肩上披着蝉翼薄纱，云鬓里只插着一支玉钗，此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便知道，公子不是世俗之人。”
身边丫鬟一脸提防的盯着郑照，似乎怕他对小姐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郑照笑笑说道：“姑娘说对了，是我错了。”
“公子守礼是与人为善。”小姐又笑了笑，指着是竹几上摆好的棋局说道，“我这也无聊，公子若有闲情雅致，不妨坐过来对与小女对弈一盘。”
郑照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去，棋盘上黑白双龙厮杀得极其惨烈，却难分胜负，留有的气口相仿，显然刚才是这位小姐自己与自己对弈。他便笑着走过去，坐下捏起黑子，“恭敬不如从命。”
雨声不断垂檐竹，两人静坐对弈。
棋，在嗜棋者眼里是一枰翻覆，寻喜复悲，犹如世事无常。但在郑照的眼里，下棋只为解闷，与博双陆掷骰子打麻将玩纸牌没有什么区别。嗜棋者苦心孤诣勘破珍珑棋局，等同于熬夜通关黑魂只狼血源，都是饱食终日后，无所用心的玩意。
他虽然棋力一般，但见过的布局实在太多，此时执子也游刃有余。他思索片刻，便执子落在小目，原来势均力敌的局势顿时大变。黑龙占据了上风，每一次撕咬都能将白龙的鳞甲撕出一块血肉来。
小姐蹙起眉头，捏着白子敲下棋枰，抬头笑着说道：“我见公子为人，心里便想公子棋风定然淳和稳雅，却没有料到公子竟有吞狼驱虎的气势，且容小女想一会儿。”
她说着想一会儿，却没有死盯着这棋局，眼睛早已从棋盘上移开，落到了檐角沾满雨水的蜘蛛网上。
蜘蛛缩成团，蛛网在风中抖动，显得飘荡不安。
小姐目光回到棋局，将手里捏了好久的棋子缓缓落在五五处，略显颓势的白龙随即翻身撕咬，一瞬间将黑龙硬生生的逼退半步。
郑照双眼微睁，她这是转换了布局思路，不吝称赞道：“姑娘如此快便扭转局势，实乃天资聪颖。”
小姐听闻此言眉头一挑，笑着说道：“公子棋力如此强横，小女若执迷不悟，仍出旧招，便要被公子杀得片甲不留了。”
郑照微笑不语，从容执子落下，棋逢对手才有意趣。
丫鬟见他们这般专注下棋，百无聊赖的倚着栏杆，山间雨急，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声。
“啊！”一声轻呼，打破了静谧。
随着脚步声，竹棚外又进来一个女子，她显然也没带伞，身上湿淋淋的，此时衣裙黏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曲线，裙角和绣鞋上都染着泥水，尤其左脚更是狼狈，走起路一瘸一拐。
山间泥泞，雨越下越大。
女子抬头看见里面对弈的两人，虽身简陋处茅草棚，非但不减他们的姿容风貌，反而更为脱俗，宛如神仙璧人。她当场便羞红了脸，陷入两难之间，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一旁丫鬟早盼望着有人来能与自己说说话，此时见那女子犹豫，忙说道：“姑娘快进来吧，进来躲雨。”
女子踌躇片刻，便走了进来，对丫鬟屈膝略施一礼就往角落里藏去，窘迫的底下头，似乎觉得身上衣裳湿成这样，太过难堪。
郑照与小姐都在聚精会神的下棋，两人并未听到这女子的脚步声，直到丫鬟这一说话他们才知道情况。郑照略一思忖，便放下手中棋子，轻声问对面的小姐：“姑娘，可有随身带帕子？”
小姐略微疑惑，摇头说道：“没有。”然后她看向丫鬟问道：“南晴，你身上有帕子吗？”
南晴点了一下头，说道：“奴婢带了。”她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方绣着寿星翁牵梅花鹿图样的帕子，走过来呈给小姐，眼睛却充满提防的瞄着郑照。
虽然不知道他要帕子干什么，但女儿家的帕子岂是能随便给人的？多少戏文都是一帕惹相思，假若他拿走帕子，说这帕子是他与小姐有私情的信物，小姐怎么解释得清！还好她家小姐向来不带帕子，自己一个下人也不惧怕什么，给了去也无妨。
丫鬟心思千回百转，小姐却大方坦然，她接过帕子直接给了郑照，问道：“帕子在这，公子是要做什么？”
郑照拿起帕子折成一条，蒙在眼睛上系了起来，依次颔首道：“谢过小姐，谢过南晴姑娘。”然后依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对另一边的女子说道：“姑娘现在大可自便。”
女子闻言愣住，呆看着蒙住眼睛的郑照，又低头红了脸。她这低头红脸，与上次同样是害羞，意思却不尽相同了。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女子仍然屈膝行礼道：“多谢公子。”
对面的小姐看见这情景，也露出笑容，然后故意对郑照说道：“公子蒙目是与这位姑娘做了好人，那么该如何与我做好人，继续下这局棋呢？”
郑照颔首道：“在下记忆还算不错，盲棋勉强下得，小姐请落子吧。”
小姐听到盲棋愣了片刻，随即眼睛一转，看向棋盘上的黑白子，笑着说道：“我这子落在三三处。”
郑照闻言皱眉道：“小姐，这地方应该已经有子了。”
“是有子了。”小姐笑了笑，捏起白子落下，“我只在史书上看过有人能过目不忘，没想到今日在这山里竟然有幸得见。我这子其实落在三五处。”
郑照屈指敲了下虎口，“天元。”
小姐挑眉，又捏子在手中沉思，半晌后才落在边星。
这边两人继续残局，那边南晴却与女子攀谈起来，她帮女子重新梳了头，问道：“姑娘也是去金风庙吗？”
“嗯。”女子轻轻点了头，细声细气的说道，“我……我其实是刚从金风庙出来的。”说着她竟然双眼泛泪光，忍不住哭了声出来，“我原本是打算在金风庙出家，希望他们大发慈悲收留我，没想到住持拒绝了我，我以后真的是无处脱身，就算是死，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刀山火海之刑。”
南晴没想到自己一句惹出了这些泪，手足无措的帮女子抹干眼泪，求助似的望向自己的小姐。
小姐感到南晴的视线，目光从棋局上移开，看向哭泣的女子，语气平静的问道：“我听闻金风庙里的师太慈悲为怀，设粥三冬，抚养了许多孤女，怎么会拒绝你呢？”女子垂泪不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南晴见此气得不行，对女子说道：“难不成这金风庙又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地方，就像京中护国寺一样嫌贫爱富？我们这就找他算账去。”说着起身欲走。
女子连忙拉住她，摇头道：“南晴姑娘不要别去，不是住持的问题，是我有大错。”
“怎么能是你的错？”南晴反问道，“你一心去求金风庙求度化，他拒绝你，不让师太收留你，那还哪配得上这燕山金风庙主持的位置？我看这金风庙里这么多人，换个人正好。”
女子跪下道：“姑娘，别去，别去，真的是我不配。”
南晴见她跪下，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先起来。”
郑照蒙住眼睛看不见，耳边听着这些话，皱起了眉头，微微叹气。
“公子见笑了，南晴年纪还小，却古道热肠，现在招架不住，这棋等会儿再下吧。”小姐见此也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南晴身边，对一脸无措的南晴摇了下头，低声问道，“姑娘如此慌张，是有何难言之隐？”
女子闻言愣住，半晌后才低声说道：“我是一个妓子。”这句话一说出来，她便低头下头，又忍不住抬眼看小姐的脸色，见她眼神里没有一丝鄙夷，才舒了口气。把自己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幼年与父母失散，被人卖到了京城，十三岁便开始接客，运气好没得病死了，至今已有十年。去岁时，有位官家公子为我赎身，养在外面，说是等娶了正妻就将我接过门。前阵子，宫中传来为永昌公主选婿的消息，他家中长辈想要尚主，得知有我，便给些钱财将我赶出。”
“我之所以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撑着，遇到知心人，赎身从良。只要他爱我，我做小做妾也甘愿。原来，我以为我能够得到，现在却发现根本是妄想，山盟海誓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男人只在床上说爱我，只在无关紧要的时候说在天愿为比翼鸟，然而不用大难临头，只要一点好处，他就会撇下我飞走。”
“我是脏，脏得没有一个好儿郎愿意娶我为妻。可我已经心如死灰，不奢求这个了，只想着赎清罪孽，下辈子得个干净出身，可是却京中大小庙宇无数，却无一个容留我，我真的好怕，怕下辈子也是这样。”
“说这么多，污了小姐耳朵，真对不起。”
女子说完屈膝行礼，低着头藏住了千百种情绪。
“不是这个道理。”小姐听完摇了摇头，然后问女子，“你可听说过锁骨娘娘？”
女子道：“未曾听过。”
小姐便说道：“昔延州有妇人，颇有姿貌，于金沙滩施淫，人尽夫也，数年后殁世。忽有仙人骑鹤来，见墓说道：‘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娘娘。’”
女子闻言呆愣片刻，随即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希望，“小姐是我在做善事，死后会成为锁骨娘娘？”
小姐摇头道：“不，你成不了锁骨娘娘。那个延州妇人本就是修道之人，为攒功德才行此事，死后成为锁骨娘娘。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意思是，淫欲也不过是一种普通欲望，她从人之欲布施身体，攒到功德成神。你出卖身体是赚到了银子的，当然攒不到功德，但也不至于下地狱。”
“为什么？”女子问道。
小姐道：“因为你做的事本就与厨子差不多，他满足人食欲来换钱，你满足人淫欲来换钱，没听说哪个厨子做了太多饭食要下地狱的。”
“可是我未曾嫁……这件事很脏……”女子皱着眉头不敢信。
小姐挑眉道：“这与嫁人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什么脏的？你何必将交媾看得如此神圣？这本来就是桩稀松平常事，不过世人强加太多在它身上，七情六欲怎么还分哪个更高贵不成？”
女子听着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不禁愣住了，片刻后她忽然灵机一动，问道：“请问小姐高姓大名？”
未等小姐说话，丫鬟南晴就说道：“我家小姐就是杜访风。”
杜访风，原来是杜访风，果然是杜访风！
女子眼里又溢出泪水，连忙跪地叩首道：“多谢访风姑娘开导，我愿拜访风姑娘为师，请访风姑娘收下我，访风姑娘，救救我！”
“我自己尚在俗世之中如何救得了你，你只能自救。”杜访风扶起她，“你若愿意，下次我讲《阴符经》的时候，就过来听吧。如果人多的话，去寻南晴这丫头，她惯会给自己留个位置打盹。”
女子又跪下叩首，这次称呼不再是访风姑娘，而是师父。
所有生物的内驱力都是生存与繁衍，即食欲与性欲是人类的两大基本需求，这在一些世界都在书本写明了，然而就算在那些世界，却绝大多数人都避讳不谈。
郑照蒙住眼睛，仍能看见空中点点金光飘向杜访风，觉得自己可以不用上山去了。

第146章 世界编号：4
春雨如酥, 一直绵绵不停休，山间这局棋也在继续。
郑照捏子看着浅紫色的半枝莲随风摇曳，姿态闲适, 而在他的对面，杜访风则正襟危坐, 眉头蹙起, 锁住人间许多愁, 名唤苏念的妓子垂手侍立在旁, 神情却比杜访风更加紧张。
黑白胜负早晚会分出来, 半个时辰后, 杜访风笑了笑, 信手把白子一抛, 便说道：“公子, 你赢了。”
郑照看了一眼棋枰，白蛇未断，黑帜未空, 便摇头说道：“现在胜负还未分。”
杜访风笑道：“公子你看这棋局觉得它胜负未分, 是因为你知道接下来如何落子, 而我却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只能就此止步，至多也只能再强撑七十二手。”
郑照与人对弈从不算棋，每逢落子只就当下形势而为, 所以轻快果决。方才他见棋盘上地方还大，故而觉得应当有些变数, 此时听到杜访风说胜负已分，便低头仔细去推算。过了好一会儿，郑照抬起头, 对着巧笑盼兮的杜访风说道：“姑娘又说对了，正好是七十二手。”
杜访风一面招手让南晴过来收拾棋奁，一面笑着对郑照说道：“公子说的像是我赢了一样。”
郑照微微叹气，他总觉闲话琐事，虽然消磨时间，但说起来无聊，便换了个话题：“燕山虽在京城近郊，可风景不如九方山秀丽，往来游人向来稀少，只有金风庙香火旺盛，值得称道，姑娘携婢子上山是要拜山神？”
杜访风听闻他突兀此言，只挑了一下修眉，神态自若的说道：“小女上燕山确实是为了拜山神，但不是去金风庙烧香跪拜，而是在要在这燕山的山林里拜会山神。”
“拜”与“拜会”，一字之拆，两种态度。
杜访风说完看了眼竹棚外，见小雨将歇未歇，起身走到檐下，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公子呢？公子上这燕山是做什么？”
郑照淡淡道：“在下的燕山之行与姑娘一样，也是为了拜会山神。”
杜访风闻言回头，笑着说道：“如果不是这场雨，公子进来躲雨形容急切，我在山中遇到公子，必然会以为是遇到了神仙，或许就将公子你当做燕山的山神。”
郑照垂下目光，看着那半枝莲滴露，说道：“姑娘言谈高妙，在下今日遇到姑娘，心中喜悦欢欣胜过遇到燕山的山神。”
苏念见他们二人互相恭维，掩面一笑，“就是今日下了这场雨，我走进这竹棚时看见公子和师父，也以为是遇到了神仙眷侣，而后得师父提点教化，更是三生有幸。”
神仙眷侣……未等杜访风说话，南晴就瞪着眼睛道：“你说话小心些，我家姑娘是大家闺秀，要清誉呢。”
苏念听闻这话，才反应过面前的杜访风不是她那种秦楼楚馆中交好的小姊妹，而是国舅爷的掌上明珠，忙屈膝向杜访风道歉：“南晴妹妹说得对，徒儿方才胡言乱语来，请师父责罚徒儿，切莫生徒儿的气。”
杜访风伸手虚扶起她，说道：“南晴所言清誉，其实我不在乎。”
苏念低声道：“师父不生我的气就好。”
雨渐停，天乍晴，群山林木新绿，清露从竹叶上滴落到石上，溅出小小的水花，蚂蚁颤抖着探出触角。
杜访风笑道：“人家话本上说都一个人才能遇到神仙，我们这么多人看来见不到神仙了，看天色时候不早，雨也停了，我便先回了。”
“师父！”苏念急声道，“那徒儿送师父下山。”
杜访风点了一下头，说道：“可以，你路上正好告诉我，那个负了你的郎君是谁？我提醒永昌注意一下。”
苏念听闻这话才想起来京城众多传闻之一，访风姑娘和永昌公主不仅是表姐妹而且感情亲厚。她看了一眼杜访风那张清淡如同水墨画的脸，低声说道：“他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名唤为朱娄。”
“嗯，朱娄，我记下了。”杜访风应声点头，然后又含笑看向郑照，见他一身青衫白简，毫无赘饰之物，与京中权贵子弟华服宝带的矫揉造作大为不同，心里便对他的身份有了几个猜测，不外乎是几家地方士族。此时她却不拿话挑明，只笑着说道：“公子若有闲暇，可来杜府寻我论道，只是论道。”
郑照颔首道：“早有此意，只是怕唐突姑娘。”
杜访风见此开怀笑了，“我若不提，你就不说，那我们不就此错过了？幸好小女问了。”她说完就走出竹棚，行为洒脱胜过男儿，步履有松柏姿。
郑照低头一笑，更觉不虚此行。
杜访风三人走下燕山，就看见山道上有马车相候。南晴先扶了小姐上了马车，才与苏念一起坐在门帘后。马车行至齐良坊，苏念便下车作别了她们。杜访风看着苏念走进了小巷，侧首看向南晴问道：“家里的牌子可带在身上了？我们现在就进宫。”
南晴把手伸进衣裳里一模，从胸口拿出来一块玄铁牌子，上面刻着小篆“朱雀门”三个字。
“带了。”她笑着说道。
御道上车轮辘辘，马车一路向北，经过熙攘人群，没多久就缓缓停下。南晴跳下了马车，把玄铁牌子递给守在皇城门口的禁卫军。
大卫初年，法度承接前朝，但都尚未完善，进出宫门只需递出牌子报上家门便可以，更何况是杜访风这种名满京城又与永昌公主交好的皇亲国戚。禁卫军接过牌子没有认真核对，只看了一眼就把牌子递回给南晴，堆笑着说道：“南晴姑娘，我们都认得你和这车，牌子就不看了，卑职搜下车底就行。”
南晴笑着把玄铁牌子拿回来了，也不计较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非让他核对牌子，只说道：“你搜便是了。”
“卑职冒犯了。”禁卫抱拳拱了一下手，就带着几个人一起搜了车底，也没去看车内。“没有藏人。”他说着挥手了下手，命其余禁军让开宫道。
马车前行，到内宫朱雀门前停下。杜访风下车，又让太监们查过一回玄铁牌子，便往万寿阁去。一路宫女见到她，认识的便过来行礼。一路走走停停的，好不容易才到永昌公主的寝宫。
“永昌公主在吗？”万寿阁门口，南晴拦住一个宫女。
宫女看见是南晴便知道杜访风杜小姐来了，眉开眼笑的说道：“我们公主往承干宫去了，与皇后娘娘说话。”
杜访风问道：“永昌何时过去的？”
宫女笑着说道：“公主下雨之前就过去了。”
“嗯，那应该快回来了。”杜访风点头走进了万寿阁，南晴连忙和宫女一起帮她解下外面的斗笠，露出一身干净衣裙来。她走到窗前案几坐下，回头对宫女们笑道，“我就在此处等一会儿，你们自去忙吧，不用管我，有南晴在呢。”
宫女们对视一眼，连声说道：“奴婢们哪能不管姑娘？公主回来要是没看见我们在您面前伺候着，非得给我们好一顿骂不可。”
杜访风摇头道：“有我在这儿呢？永昌也只是骂你们两句罢了。她虽然性子急躁，但只是心直口快，在嘴上说说而已，论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她天性如此，又养在深宫人未识，不曾见过苦难，就算当年姑父那么难，也未让永昌知道，便以为天底下都宠着她，经些时日便好了。”
宫女们一听都默不作声起来，垂首在旁边伺候着。这些话杜访风能说，是因为她是皇后娘娘疼爱的侄女，永昌公主亲爱的表姐，而她们不过是低人一等的婢女，听都没资格。
杜访风见此叹气，她拿起桌上白玉如意，笑着对宫女们说道：“闲着也无事，不如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宫女们闻言又都抬起了头，眼睛里面闪着光。
访风姑娘会讲故事是全京城都出了名的，在外面听到一个故事可不容易，何况她们在禁宫中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当差，也没什么玩的，这会儿有个新鲜故事可以听，几乎所有宫女都跑到了这屋子，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甚至有隔壁宫殿的宫女，见自家主子没事，都偷偷跑了过来。
杜访风用白玉如意轻轻叩了一些掌心，抬眼看向这些年岁不大的小丫鬟们。
“早在上古的时候，比尧舜禹还要往前的时候，大地上人很少，几乎都聚在一个都城，其余地方都是未开化的蛮族。都城早年夜不闭户，但随着日子慢慢过去，却还是出现了鸡鸣狗盗之徒，于是他们建造了一个巨大的牢房，里面关着的犯人都犯了大错要关上一辈子。那时人们没有法，只有一个规矩，每个牢房里的犯人都有一次跟大家说话的机会。犯人被典狱带到王宫前，人们聚集在那里等他要说什么。如果他说完，人们高呼，他就可以出狱。你们觉得这规矩怎么样？”
离她最近的宫女说道：“奴婢觉得挺好的，跟现在万岁爷开恩典差不多。”
杜访风闻言笑笑，只说道：“是的，这规矩听起来极好，便实则不然。这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我们先且不说人们是否会高呼，光是这机会何时来，就够折磨人的，因为什么时候能去王宫前的高台不是由犯人做主的，而是由典狱做主的。可能你刚进入这牢房就被带出去，也有可能从十几岁等到七老八十。所以在牢房中的每个犯人都很焦躁，大家总是想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渐渐的你就什么都时候都在焦躁。而且最恐怖的那点是，你不敢和别人闲聊了。”
靠在门口的宫女眨了下眼睛，不由自主的问出了声，“为什么？不敢和别人闲聊了？”等到说出了声，她才捂住自己的嘴，一脸害怕的看向杜访风。
杜访风笑着说道：“你们想问就问。”她说完看向那个宫女，“不敢和别人闲聊，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第147章 世界编号：4
宫墙生春草, 风吹动檐角的铃铛。
万寿阁里的宫女们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一个年长的宫女试探着说道：“是怕说漏嘴吗？”
杜访风闻言笑着看向她, 鼓励道：“接着说。”
年长宫女手松开衣角，眼里生出光彩, 略显激动的说道：“牢房里的人们应该每天都在想自己如果被带出去, 要怎么跟民众说, 因此他们都觉得自己想到的话独一无二, 定然能让大家感动, 同意开释他, 让他离开牢房。假如跟别人聊天, 就会忍不出炫耀, 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如果知道的人先被带了出去, 会被抢先说掉，那等自己出去就完了。”
杜访风点头说道：“清秋说得对，有些第一遍听起来可能会感动, 但一而再, 再而三的说, 大家便无动于衷了。犯人们都了解这点，所以他们一方面不和别人闲聊，另一方面想要打听别人都说过什么。但每个从外面回来的人都拒绝告诉其余犯当时自己在高台上的情形，跪地哭求有没有用, 承诺贿赂有没有效。“
“应该有用吧？”一个头戴花钗的宫女屈膝行礼，起身后说道, “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为奴为仆，不用一辈子，二三十年就可以, 我会同意给他高呼。”
杜访风闻言看向她，便笑着说道：“怪不得永昌常对我说她身边得用的没几个，只花萼一个还算机灵。在这个故事里，确实很多人这样做，那时候虽然还没有奴仆这一说法，但许多人因此家中平添了壮劳力，自己不用耕田就有饭吃，甚至有许多人在当场就会问高台上的犯人愿意当奴仆吗？对于高墙内的犯人们而言，他们几乎忘记了别的，活着的目标就是为了要出去，因此也心甘情愿。可随着愿意当奴婢的人多了，外面的人也开始挑挑拣拣起来了，只要年轻身体好的男女，稍微老上那么一点，就没有当奴仆的机会。”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多宫女都垂下双目，似乎想着自己的心事，当初她们为什么进宫。
杜访风看着手中的白玉如意说道：“有这么一个人，他被带到了高台上，不愿为奴为仆，却得以脱身了。”
“怎么脱身的？”众宫女异口同声的问道。
杜访风把白玉如意放到案上，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如果要说他是怎么脱身的，那该先说清楚这来看他讲话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里面有文人，有官吏，有将军士兵，有农民工匠，总之士农工商齐全，不是能简单说出偏好或者倾向的，而且他们携家带口的过来，与其说是倡行天下为公，倒不如说是来看个热闹。人们一向喜欢看热闹，尤其是看理所当然的热闹。如果是孕妇摔倒，老幼乞讨，固然看起来也好笑，但人们良心会不安。犯人摇尾乞怜的模样虽然可笑，但他们是有罪的，人们就可以毫无顾忌的放声嘲笑。”
“犯人被嘲笑是罪有应得。”年岁较少的宫女说道。
杜访风闻言笑了笑，但她这次却没有与宫女交谈，只是继续说道：“这个犯人既然最终能离开，就想到了这些，因此他走上高台，看见喧闹的人们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而人们看着高台上的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也发出阵阵嘲笑，偶尔还吹着口哨，说起下流脏话。”
“许多犯人看到这情形都会慌了手脚，就算你再能演善辩也需要有人听。而高台之下的人们从来不听，因此这间牢房已经许久没有犯人能作为自由身走出去，每个被带出去的，又都被带回来了，无一例外。”
“这个犯人临时才知道要去高台讲话，连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都没有，但他却不怎么惊慌。因为他和其他犯人一样，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思考轮到自己的时候要说什么。”
“他站在高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久违的阳光刺得双眼都难以睁开。他躲闪的神情和苍白憔悴的脸，使得高台底下的笑声越发热烈。人们都问他，这回是想八十岁的老母亲，还是惦记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抑或是觉得自己无辜无罪？可任凭台下叫嚣，他仍就一言不发。”
“曾经来到这高台的犯人，面对喧闹人群不是愤怒的大喊大叫，就是跪地哭求人们安静。这个犯人沉默以对，反而使人们不知所措，渐渐地安静下来。他不出声，人们只能面面相窥。终于，有人开始用软和的声音求他，你说话啊，你说什么我们都听。”
“犯人其实就等着这句话，但他却没有显露出来，反而问道，为何要说话，声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
“人们当然不信，都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于是他就把牢里的好处一一都说了，从宽敞明亮的屋子到美味可口的饭菜，这些都不需要做活就能得到。而且他还在狱中遇到神仙，指引他通过一条小路去往桃花源。桃花源里有一个美丽少女，此时正等他回去呢，因为今夜他们就要成亲了。”
杜访风低头笑笑，像是觉得这谎言不堪入耳，但她仍然说着故事。
“人们听到前面的不劳而获还好些，听到桃花源后就双眼嫉妒得通红，纷纷喝令他闭嘴，不要再说了。犯人当然感到了这股恨意，但他更知道人们还在将信将疑之中。于是他一改刚才的平淡，对着台下大声喊道，我不要离开这里，快跟大人们说，把我带去牢里去！然后又摆出难以承受痛苦的崩溃模样，哭求着让大家不要同意释放他。”
“于是呢，人们反而恶毒的发出高呼声，让这个犯人离开牢房。”
“你获得自由了，赶紧离开！”
“这样的话充斥在王宫前的广场上，典狱解下犯人的枷锁，让他走下了高台。”
杜访风放下茶盏，看向听得入迷的宫女们。宫女们好久才回过神，叽叽喳喳的和伙伴讨论着这个故事。
“他好聪明，这个办法真是难得，我在牢里肯定想不到的。”
“对啊，我要是有他一星半点的聪明劲儿，现在我就不会还是个下等宫婢了。”
“他做事很镇定，很有条理，这点以后要记住。”
永昌公主不知何时回到了万寿阁，她直到杜访风的故事讲完才走进来。宫女们噤若寒蝉，屈膝跪倒在地。永昌公主面色不善，坐待杜访风身边，抬眼说道：“行了，都起来吧，访风姐姐的故事谁不喜欢听？既然已经听完了，就滚出去。”
“遵命。”宫女们叩首，起身如潮水一般退去，只有花萼大着胆子站到一边，想留下来伺候。
永昌公主喝过一盏茶，看向了杜访风，“访风姐姐，人天生就会嫉妒吗？”
杜访风知道她不是在说故事，转头问道：“永昌何出此言？”
永昌公主拿起桃花酥，没有放进口中，只在手里捏碎玩，“你知道我那个大兄吧？就是父皇前阵子派人接回来那个乡巴佬。昨儿我从姐姐家中回来，不巧在宫道上遇见了他和他那个泼妇娘子。他们果真是一对夫妻，不知道怎么堵着路就不让我走，我说什么道理他们都不听。尤其那个泼妇还指着我鼻子骂我是小娘养的，气煞人也。之前我还不明白为何他们这样为难我，听了姐姐的故事恍然大悟，他们就是嫉妒我。”
“他嫉妒我一出生就是在父皇身边，能享受到这泼天富贵，而他只能被扔在穷乡避壤，估计字都不认得。”她把捏碎的桃花酥洒在地上，见指尖沾到一点桃花酱，放入口中吮吸。“其实我一开始不喜欢他，只是因为姐姐不想嫁人，而父皇偏要将姐姐嫁给他。现在呢，我对他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饮其血。”
杜访风听完愣了半晌，笑着取了帕子给她擦干净手，“一个故事可以有千百种解法，每个人各不相同，听出什么皆出自本心，但我讲这个故事的初衷，却不是在说嫉妒这两字。”
“可我现在只能听出这嫉恨来。”永昌公主摇了摇头“访风姐姐，千万别告诉我，你想说什么，此中真意得让我自己去想，我自己想出来了才是我明白了。”
杜访风松开了永昌公主的手，顺着她的意思不再提这个故事，而是说道：“我来时听说你去姑母那里了。”
“是啊，去向母后告状。”永昌公主又从碟子里拿起一个桃花酥，这回没捏着玩，而是送入口中，“我才不是能受委屈的人呢，他们等着吃苦头吧，多大的本事就敢跟我都。”
“你呀，才多大点儿就斗来斗去的。”杜访风微微叹气，语气却依然柔和，“我虽然不愿嫁人，但若父母有命，我也不会拒绝的。明日我上门去跟大皇子道歉，这事便过去了。你以后言谈举止都稍微客气一些，不要总是横生枝节。”
永昌公主皱紧了眉头，“我不明白，既然姐姐不愿意嫁人，那为什么还要嫁人呢？”
杜访风笑道：“因为我也不愿他们生气。嫁人便嫁人，如果没有成过亲，可能我会少些经历，于修行上也不好，只希望自己心志坚定，能勘破情劫。”永昌公主还是不明白为何不爱那个人，还要委屈自己和人成亲，但既然姐姐有理由，她也就不追问了，只笑着说道：“那姐姐这次进宫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难道真的看到燕山山神了？”她眼睛一亮，未等杜访风回答就拉着她的手说道：“访风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如果在燕山遇到了神仙就要领我去看！”
杜访风摇头道：“我没在燕山遇到神仙，只是遇到一个和神仙差不多模样的人，还有一件与你有关的事情，也算不虚此行。”
永昌公主眨了一下眼睛，问道：“与你有关的事情？
杜访风说着也拿起桃花酥送入口中，果然香酥清甜，正适合春天小憩后填肚子，“一件与你有关，而且你很关心的事情。”
永昌公主牵起杜访风的衣袖撒娇着说道：“不要卖关子了，好姐姐，快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杜访风说道：“我在燕山上遇到一个叫苏念的妓女，见她有慧心就收了她为徒。与你有关的是，苏念曾经被一个官宦子弟养在外室，因着宫中为你选婿的消息传出，那官宦子弟家中就筹谋让他应选尚主，便将我那徒儿给抛弃了。”
“这是什么渣滓啊！”永昌公主气得站起身来，在原地走了两圈，问道，“那个渣滓哪家的？姓甚名谁？还敢来应选驸马，看我不整死他！”
杜访风说道：“我本来想告诉你，但现在看你这么生气，觉得还是过些天再告诉你比较好。”
她这样说的的意思，永昌公主当然看出来了，竖起掌心保证道：“过些天就晚了，姐姐你现在告诉我，我也绝对不会冲动的。再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而已，而且就算我耍了他，也是一报还一报。总之我有分寸的，绝对不是要杀他，杀他全家，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杜访风叹了口气，说道：“礼部侍郎的儿子，名唤为朱娄的那个。”
“多谢姐姐！”永昌公主眼睛一抓，心里似乎有了鬼主意，但却不与杜访风说，而是瞥眼看向花萼，“让你给访风姐姐留的丹方可准备好了？”
花萼候在万寿阁里，就为等着永昌公主这一问，她屈膝回道：“昨夜奴婢听到殿下吩咐，就放到盒子里，这就去给杜小姐取来。”
“去吧。”永昌公主点了一下头，对她颇为满意的样子。
花萼早已经把盒子准备好了，这会儿刚出去没多久就取了回来，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呈给了杜访风。
杜访风接过这雕花紫檀木的小盒，正准备交给南晴收好，就见永昌公主垂下了头。她双眼里笑意愈发浓重，微微摇了下头，就直接在永昌公主面前打开了盒子。
一张泛黄的纸，和满室奇异的香。
杜访风心神一颤，只是打开盒子，便已经如此不凡。她小心拿起丹方，低声读着：“苍术一斤八两，去土晒干；九节菖蒲三斤，酒浸七日晒干……炼蜜丸梧桐子大，每日三十，空心温酒下。”
“丹方看起来怎么样？是好的吗？”永昌公主神情颇为急切。
杜访风点了下头，问道：“公主从哪里得来的？”
“父皇赏的。”永昌公主说道，“上个月河洛发水，有石龟出现，腹中就藏着这个丹方。姐姐你是知道的，父皇向来觉得这些都是底下官僚讨好他的手段，而且怪力乱神的，不足为信，正巧我在那里，便赏给了我。我当时也不在意，以为是骗人的把戏，就随手放到了桌子上。结果昨夜雨疏风骤，万寿阁关了窗，不一会儿满是这香味，我就想着这丹方应该是真有些什么，可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便准备给姐姐送去。”
杜访风听完后笑道：“这上面是阴符文，不难的，你听了那么多场《阴符经》就不记得吗？”
永昌公主道：“姐姐讲经，妹妹睡觉，正好两不耽误。”
杜访风将丹方放回紫檀木盒中，笑着说道：“所以啊，你险些错过了不老丹。”
“不老丹！”永昌公主的眼睛亮如明星，“青春永葆的不老吗？”
杜访风点头道：“丹方乃御赐之物，我不便拿走，等会儿抄录下来，回去制些丹药试试看。”
永昌公主闻言连忙站起身，看着杜访风说道：“那姐姐赶快回去制丹药，妹妹送你！”
杜访风此番进宫就是为了提醒驸马人选，目的达到了，她也不在意永昌公主现在急切送客的行为，站起身子与永昌公主并肩走出万寿阁。“怎么就急着走呢？”宫门前荣王拿着扇子走了过来，他勾起嘴角，俊朗的脸庞显得温和可亲，“我在宣政殿和朝臣们议事，听闻妹妹进宫就紧赶慢赶着过来，没想到妹妹还是准备离宫。”
杜访风说道：“刚从永昌这儿得了丹方，这急着回去研究。”
荣王闻言轻轻一挑眉，笑着说道：“我道是何事这么急，原来又是丹方啊。岭南府送来两棵挂着青果子的荔枝树，东宫地龙闷了几日，今儿也该红了，妹妹不如去我那吃些荔枝，等会儿再研究这神仙要术也来得及。”
杜访风蹙眉道：“荔枝火气大，可惜小女服丹养身，享不了这口福，就不过去了。”她说完少见的屈膝行礼，与南晴一起告辞离开。
见兄长还要再追，永昌公主在背后道：“哥，你有皇子妃，还是吕丞相的独女。”
荣王闻就此止步脚步，回头笑笑，“我记得的。”
人间四月芳菲尽，该是夏天了。
天上冰轮落入一望无际的东海中，唤太阳擘水出，便到了五月。檐角楠阴转日，楼前荔子吹花。郑照闲院自煎茶，偶尔望晴空，绿杨满院，神思更清明。烤过饼茶又冷却，他将茶饼碾罗成末，放在一边。
炭火铜炉水初沸，郑照低头调盐。
正在此时，一只黄绿流脓的手偷偷摸摸伸向案上装着茶末的竹盒，像是偷食的小兽，贪婪且谨慎。
“啪！”茶则打在花错的手上。
郑照看向花错，它的皮肤似乎更加充盈了些，脓水也更稀，显然在张倩身边没少偷嘴吃。铜炉中水又沸了，他拿起茶末投进去，边搅动边说道：“等会儿给你喝。”
花错说道：“花错过来不是要喝茶，是主人让花错请你过去。”
煎茶讲究三沸而止，郑照将铜炉取下，倒着茶问道：“何事要我过去？”
花错说道：“今早主人的丈夫下朝后很生气，说他娘亲的牌位没有进到宗庙里，从妻子变成了妾室，主人听完后生气，就叫我请公子过去，说要是有封号，回河间去看看我的事办得如何？花错觉得自己办得事情很好。”
郑照听得有些乱，皱眉想了三盏茶，才猜出个大概。
这一切可能都是从张倩那句“小娘养的”开始，皇后听到后不满，便与皇帝商议确定名分。皇帝为了遮掩自己曾经入赘过的事情，就同意了皇宫的主张，董氏女为旧日妾，她是唯一的正妻。
至于封号，张倩的封号，可能是董仁，或者说赵仁，同意这件事的原因。
总之，该回河间了。

第148章 世界编号：4
百千家似围棋, 十二街笔直，京城从来都是规整的，更有东富西贵南贱北贫之称。安盛坊在东面, 一路走来郑照听到些不少故事，比如这连匾额都没有挂上去的大皇子府, 在前朝其实只是一个公主府。
人们言语间同情这位皇子, 可就算只是一个公主府, 都远比寻常百姓家金碧辉煌。
早已换了赵姓的大皇子正在门前等候, 一看见郑照进来便拉着他往前走, 边走边说道, “倩儿等着你呢。”
郑照刚迈过门槛, “哐”一声, 花瓶摔碎在脚下。
赵仁见此无奈的解释道：“倩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莫怪，她眼下正在气头上。”他说完不禁叹了口气，“细想来这事其实也怨我, 不该答应宗谱的事情。可是, 表哥你知道吗？我娘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根本没有见过她，童年的记忆皆是与爹爹相处。对于我来说，嫡庶根本无所谓，只要活着的人满意就好。何况我那二弟自幼读书, 又善骑射，我连《千字文》都不完, 要争这个干什么？弄不好反而徒惹猜疑，让我们兄弟不和，眼下的锦衣玉食已经是我之前从没想过的了。”
丰功伟绩又如何？阿房宫也都做了土郑照停住脚步, 转而看向他，“我曾经问过一个人，他在这京城中争了一世，到底是不是坐困围城？呕心沥血守护的大好河山，可曾去看过一眼？泰山雪，洞庭月，散淡人能看遍，不比他快活得多吗？他回答我，生在局中，不争就是退，退就是万丈深渊。你想好自己要退到哪里了吗？”
赵仁愣了，半晌才回答这个问题，“退到倩儿要与我分开的那刻。”
郑照失笑问道：“你不好奇我问的是谁吗？”
赵仁摇头道：“我不好奇，总之是我不认识的人罢了，而且我相信表哥不会骗我。”
郑照闻言转过头，径直走向门里。
门里侍女们都忙前忙后的拦着张倩摔东西，那左躲右闪的架势，活像是市井孩童在玩老鹰捉小鸡。
“哐”又一声，这回是盆珊瑚碎在地上。
郑照走过去，抬手从张倩手中夺下翡翠白菜交给侍女，拉着她坐到一边，让侍女送上一盏茶，问道：“表妹今日唤我过来，是为了回河间的事？”
张倩喝了一口茶，仍没有消气，口气不善的说道：“不是我唤你来，是宫里下了明确的旨意让我们回河间。呵，为了封号诰命，够冠冕堂皇的啊，其实满朝谁不知道，让我们回河间是想借着这趟，大张旗鼓告诉民间百姓他们编造的故事，彻底坐实二郎庶长子的身份。”
郑照余光看了眼赵仁，只问道：“我们何日启程？”
张倩没好气的说道：“何日？黄道吉日呗。”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平复了心情，说道：“半月后。”
郑照颔首道：“到时遣人告诉我便好。”
说定归期，事情便了结小半。两人借着聊天的话，又细问了花错许多事。现在查缺补漏来得及，等到了河间府，那就为时已晚。他们问得事无巨细，它都一一点头答应。
张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垂下眼睛，手里摆弄着金镯子，看向门口的赵仁，“进来吧，我不怪你了。”
赵仁闻言如蒙大赦一般走了进来，坐在张倩的左手边。
张倩看向他，看了好久，忽然问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是皇子，现在我还这么对你，你不怪我吗？”
赵仁笑道：“夫人只要没有提刀追着我砍，已经给皇子这两个字脸面了，我早该叩谢隆恩，岂敢再有他议？对倩儿这么娴淑美丽的女子心存怨念？”
张倩扭过去头，“油嘴滑舌，惯会贫。”
郑照见此低头一笑，是时候离开了。他略说两句，便起身告辞。没走上两步，迎面过来一个侍女，见到赵仁倒头便拜，双手呈上一个门贴，说道：“大殿下，杜访风姑娘前来拜访。”
赵仁接过贴子，还未打开看，就被张倩抢走了。
她低头一看，冷笑着说道：“好一个永昌公主啊，跟我玩儿这手，还想派人来求和，假惺惺的做什么？来人，去告诉她，这府里没人想要见她，也没人欢迎她这个不速之客。”
侍女闻言仍跪在原地，求救似的看向赵仁。
赵仁叹气道：“就说我身体不适吧，请杜姑娘先回，改日我定当去登门致歉，至于永昌的事，我不至于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遵命。”话音落地，侍女连忙起身，飞快的走出门外，生怕张倩要拦她的样子。
但她万万没想到，拦她的人是郑照。
绿萝葳蕤，垂花门下，朱衣白简的公子挡在她的面前，此时正逢暮色渐起，光影掩映之下，犹如流霞空沁红梅，令人自惭形秽。
侍女屈膝行礼，苦着脸说道：“郑公子，请您不要为难奴婢，奴婢万不敢依照夫人的吩咐回话。”
郑照嘴角噙了丝笑，无可奈何的说道：“我不是为此而来。”
侍女有些惊疑的问道：“那公子是要做什么……”
郑照道：“我去替你回杜姑娘的话。”
侍女眨巴一下眼睛，想起杜将军在军中的威信，和杜访风传闻中的美貌，顿时觉得自己明白了郑公子的意图。她站起身，又对他屈膝行了一个礼，“那么有劳郑公子。”
郑照笑笑，不在意她怎么想，转身向外走去。
皇子府大门外，一辆油壁车停在街角，前有二马，四围幔幕垂垂。
郑照未走两步就看见南晴站在槐树下等候，她见了郑照目瞪口呆的问道：“竟然是你？”
“竟然是我。”郑照欣然道。
南晴姑娘甩了下帕子，引他至油壁车前，隔着帘幕道：“小姐，那边府里回话了。”
杜访风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影，想来是大皇子府里遣来的人，却不知南晴为何说得这般怪异？她略微思忖便撩起帘子，噗嗤一笑，“原来是你。”
郑照道：“冒昧前来，还望访风姑娘见谅。”
杜访风笑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南晴打起碧纹帘子，杜访风从油壁车下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任贩夫走卒窥视，也坦然自若。她拒绝了南晴送上的帷帽戴，笑看向郑照，“自燕山一别，我便盼望再度相逢，今日城东桥头遇君，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
郑照笑了笑，三言两语将赵仁的话转达，却也没有隐瞒张倩的态度。
“令妹和永昌都是娇惯女儿，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不用挂怀。”杜访风说完洒然一笑，转而问道，“公子既出身河间郑氏，可曾识得郑希音？”
郑照微怔，随即回道：“在下不曾见过希音道人。”
花错寻的这个河间郑氏曾出过一个浪荡子弟，在某丛林观里偶然拿到一张仙逝道士的度牒，便变名为希音道人，从此出入士林，名噪一时。
“欺世盗名之辈，怎配得上道人之名？”杜访风拂袖说道，“公子此番回河间府，若是遇到郑希音，请替小女转达句话……”她沉吟一会儿，“就问他还记得四年前白云山发生的事吗？”
郑照颔首道：“在下如果遇到郑希音定当为姑娘转达。”
杜访风屈膝施礼道：“多谢公子，河间路远，访风这就不打扰公子了，告辞。”
郑照目送杜访风上车离去，孤身回了城西的僻静宅院。粥罢重投枕，灯残起读书，间或与花错说玄微之事，清闲自得。及至月底，夏雨轰轰断霉，宗正寺派了一个主簿上门。
惊雷一声，胡延年连跑两步，躲在房檐下，这滂沱大雨下得都冒烟了。他用衣袖擦了一下额头，伸手拿起门环扣响。
“咚”声音沉闷。
胡延年看着这风雨交加的天气，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若是人在院内决计不会听见敲门声。然而正不抱希望之时，他却听见木屐拖沓声，不禁回首望去，却见头上忽张一柄青玉伞，乌衣公子缓缓打开了院门。
“客自何来？”郑照笑问。
胡延年呆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躬身作揖道：“宗正寺主簿胡延年见过郑公子。”
郑照侧身说道：“胡主簿里面请。”
胡延年神情恍惚的跟在他身后，只记得暮雨潇潇湿了乌衣半边，木屐上足如霜，落花点点绣苍苔。
铜炉细香，花错趴在案上看他们一言一语闲聊，哈欠连天。
“胡主簿不用担心，明天我自去盛和坊，一定不会误了出发的时辰。”郑照笑着起身送客，待胡延年走了才看向花错，指着案边不断滴落的脓水说道，“这东西收拾干净再走，要不然又该祸害人了。”
翌日，张倩和赵仁同乘，郑照和胡延年同乘，浩浩荡荡一行人从京城出发。
车马换舟船，舟船换车马，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天才到河间府。午后阳光灿烂，照在城墙上泛出淡淡的金色，砖瓦如同游动的细鳞。
知府率大小官吏前来迎接，百姓人头攒动，夹道欢呼。
这时的人们似乎有种朴素的观念，似乎州府张家出了个皇子妃，就等同自家出了一个皇子妃，比别地的人都高上一头。听说皇子妃归家，用不着官老爷的要求，大家都扶老携幼的过来了。人人面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在看到旗帜飞舞时更是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张倩坐在马车上不断搓动手指，尽管和表哥再三确认过，她还是对花错办事没有信心。
“殿下，张府已到。”马车外传来胡延年的声音。
赵仁转头看向张倩，向她伸出手。张倩握住赵仁的手，一咬牙就下了车。
张府众人满满跪了一地，为首的夫人看见她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要起身去抱她，却被身边的男人连忙拉住，按着又跪下来。
张倩见此安下心，回头看了一眼赵仁，强装出哀伤的样子，低声道：“二郎，今日归家我实在说不出话，你替我应付下吧。”说着提裙向那夫人走去，与她抱头痛哭，又互相扶着往正室走。
赵仁见此回首看向身后的人，吩咐道：“闲杂人等退下吧。”
话音落地，将近半数人顿首告退，留下的人都是张府的主子们，论起关系都是血亲，唯有胡延年一个外人。赵仁没说话，示意郑照与自己同行，就迈步向正室走去。亲眷们识趣的止步，胡延年却还是跟在他身边。
赵仁停了下来，皱眉看着他说道：“胡主簿，这是家事。”
胡延年闻言作揖道：“殿下的家事就是臣的公事，请殿下恕罪。”
赵仁道：“不要跟我扯这些，我知道宗正寺派你过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看我娘子自称的身世是真是假？如今她们母女两个这般，你还没看出来吗？”
胡延年道：“记录张妃归宁是臣这次来河间的职责，请殿下不要为难臣。”
赵仁道：“那今晚你要不要也跟着？”
胡延年瞪大了眼，面色涨得通红，他完全没有想到赵仁一个皇子会说这种粗鄙之语，磕磕巴巴的说道：“殿……殿下……请注意言辞……”
赵仁道：“我出身乡野，没上过书塾，字都不认识几个，不懂要如何说话。”
他一双漆黑眼眸凝视着胡延年，徐徐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这些学富五车的人要如何说话，但我知道什么是分寸。皇子妃与父母久别重逢，自然会有许多私语，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跟进去就是非逼着他们摆出君君臣臣的样子，不觉得自己在绝天理灭人性吗？”
“是存天理灭人欲……”胡延年说完咽下后面的话，向赵仁躬身行礼后告退。
赵仁点头，正准备往里走，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哭着的童音，“阿娘，我只有两个姐姐，没有这个姐姐！”
胡延年停下脚步。
郑照望向南墙，一只巨靴迈进了张府。夜游神，祛妖邪。他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这府里妖邪遍布，夜游神估计就是为此而来。
“文儿，你别闹，你怎么就没这个姐姐？你忘记了三姐陪你放风筝……”
“不对……放风筝是秀儿……”
胡延年闻言看向赵仁，揖手道：“殿下，臣现在必须进去。”说着就像正堂里面走。
赵仁看了郑照一眼，就追着胡延年进去了。
正堂里面除了孩童的哭闹声，寂静得有些诡异。夫人拉着张倩手，目光呆愣，似乎被什么摄住心志。再仔细看，几乎每个人的神态都十分不正常，包括先进去的胡延年。
那个名唤张文的男童脸色泛青，看向张倩目光透露着惊恐，整个人害怕得瑟瑟发抖。
赵仁看向男童，又看向站在上首的张倩。
不，他看的不是张倩，他目光落点是张倩旁边的位置，那里没有人。
“二郎……”张倩声音有些发颤，不敢走过来。
赵仁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走到张倩身边抱住她，“没事的，我都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别怕。”
张倩闻言抬头看着他，泪从眼眶溢出，不禁哭出了声，“你好烦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天天担惊受怕，四处找理由找借口，生怕露馅了！”就在刚才，她真的以为一切都完了。
赵仁紧紧搂住她，闷声说道：“倩儿，我也害怕，我害怕一说出口你就会走。”
郑照进来就见看小儿女正在互诉衷肠，而花错肤色渐渐暗沉。
张倩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仁道：“哪家小姐会光着脚淌溪水，看到男人过来，不仅不避开，还撩他一身水。”说完他笑了两声，似乎是想起初遇时的景象，“那时我觉得就算是要命的山精狐媚也值得。”
郑照走到花错的身边，它身上的脓水都快干涸了，萎缩的眼球吃力转向郑照。郑照抚摸着它的头，用手指蘸取残留在它周围的脓水，依次抹到众人的眼睛上。
“好了，花错，可以停下来。”
花错犹豫着看了张倩一眼，见她半点注意力都没给自己，就听话的收起了妖力。而众人眼神迷离，神情恍惚，像是陷入漩涡中，只感到头晕目眩。
郑照见此笑了笑，这脓液果然是有迷惑人心之效。他耐心又等了一会儿，才牵起花错的手走出正室，夜游神野仲正疑惑的垂目向这里。花错与夜游神目光接触，如有实质感一般颤抖，挣扎着要跑。郑照拉住他，低声道：“随我一起呼吸，他不会发现你的。”
花错眼睛瞪得溜圆，点了一下头。
郑照轻声说道：“我的呼吸会掩住你，不要害怕，我呼气，你就吸气，现在呼气……”
花错抓紧了郑照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随着他一起吐纳呼吸。郑照盯着夜游神的动作，调整着呼吸节奏。寒枝仙人自然无须呼吸，然而当他开始吐纳，吸入妖气，便能净化为仙灵之气，就像所有树木都会的那样。
夜游神野仲站在院子中间，越发觉得有个凡人在盯着自己，他俯下庞大的身躯，准备仔细看个清楚。那张渗人的巨大面孔几乎就要贴在郑照的脸上。
郑照从容自若，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花错没有看夜游神，就从郑照明净的眼眸中看见了夜游神的模样，就是它最害怕的模样。他的眼睛几乎与郑照整个一样大，炙热的神光几乎能灼烧一切妖邪之物。
“啊——”花错发出尖利叫声，瞬间挣脱了郑照的手，向张府外跑去。
夜游神转头，看见了四处逃窜的花错，松开了皱紧的眉头，伸手去拍它，就像拍蚊虫蚂蚁那般。
巨大的手掌落下，抬起后掌心却不见那只小妖。
郑照低头，余光看向东边，他却不能动。如果夜游神发现他和张倩的身份，那么被张倩催生的花错便不可能活了。因为天后最爱的小公主是不会犯错的，纵然她犯了错，也都是底下蒙蔽了她，带坏了她。
比如张家这事，放到天庭公议，便是花错谄媚公主，自做主张。
夜游神在原地转了下头，眯着眼睛扫视周围，最终在东边停下，迈步追了过去。
郑照转身回到正室，方才哭闹的孩子眼下正抓着张倩的裙子甜甜叫姐姐。随着夜游神的离去，花错的妖术恢复如初，众人再读满眼垂泪，一一上前与张倩小叙，说旧年旧事，问新人新事。
胡延年如梦初醒一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道，“我怎么进来了？我进来做什么？”
赵仁道：“你听见文儿哭就闯了进来，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胡延年闻言窘迫得无地自容，他看了一眼跟张倩撒娇的孩子，僵着脸告辞了。
阖府欢乐，郑照绕遍回廊独坐阶上，希望花错无事。
月明星稀重门锁，众人在正室一起用过晚宴，便各自散去。张倩与赵仁说了一会儿，趁着夜色来到郑照的院子，并肩坐在石阶上等着花错。
更漏声断，张倩等得不耐烦了。她站起来对郑照说道：“为什么神仙不能下凡？要是能用法术，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事，我要去找它，是生是死总该有个准确，现在弄得我跟着担惊受怕的。”
郑照抬头仰望当空明月，淡淡道：“凡人没有法术，他们遇到这样的事，只能等着，所以神仙不能下凡。”
“就干等着？”张倩闻言反诘了一声，但她说完就抱膝坐了下来，“算了，我不想回天宫。”
清夜凉如水，牵牛织女遥望，离鹊桥架起的日子还有很久。一阵风来，郑照睁开眼睛，看向了院落中央。张倩起身走过去，又吓得退了一步。
花错现在比一开始还难看，干瘪犹如烧焦的尸体，焦黑的皮紧紧裹住枯骨，连灵动的眼神都没有了。
张倩站了一会儿，咬着嘴唇抬起手，没好气的说道：“真是养了个无底洞。”
郑照见此压下张倩的手，看向她解释道：“你若再喂他一回，必然会催成大妖，四方圣族就该寻来了。”
“那也不能让它死了。”张倩说着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花错。
“是不能让它死。”郑照低下头，割破自己的手腕，送到花错的唇边。月色如银，银色如血，腕间流出的血液宛如银河闪动，点点星光盈满。
花错眼神涣散，身体乏力，然而在嗅闻到血液的刹那，就暴起扑到了郑照的手腕上，饥渴的吮吸着血液。
血液流失从来与病痛相伴而生，能唤起记忆深处不为人知的恐惧。
郑照脸色变得苍白，眼眸低垂凝视着苍苔，咬唇忍耐。
“好了，花错，可以了。”他渐渐感到阵阵疼痛，试图抽出手腕，但花错却犹如水蛭一样吸附在手腕上，甚至整个躯体压在他手臂上，不肯分开半寸。手腕间的疼痛不断加剧，埋首在他身上的花错却更加贪婪，像是野兽在吞食自己的猎物。郑照抓住腕间头颅，皱着眉头说道，“花错，停下来。”
花错充耳不闻，他脓肿的皮肤鼓起又收缩，枯草般的头发里银光流动。
张倩见此冷笑一声，提裙踹了过去，“你没听见吗？”
花错摔倒在地，呕出口绿色浓痰般的液体，散发着诡异的清香。这清新的芳香像是来自树木流下的汁液，仿佛能唤起灵魂深处代代相传的惊惧，比失血来得更为古老，令人神魂颤抖。
郑照怔住，抬眼看向花错。
除了这种不可言说的惊惧之外，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密。股股暖流经过发肤骨肉，洗精伐髓，三魂七魄因舒畅而战栗。
花错用手撑在地上，银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黝黑的皮肤上，看向他们的目光茫然懵懂。
它早已不再是那幅可怖的模样。
张倩倍感新奇的瞪圆了眼睛，兴致勃勃的走到它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它，半晌后抓起它的长发，观察它的眼睛，兴奋的回头跟郑照说，“它眼睛也是银色的！”
郑照笑道：“可能是因为月宫，月宫里玉树琼枝都是银色的。”
张倩闻言又看了看花错，松开它的头发，唉声叹气道：“如果真是月宫的玉树成精，应当通体雪白，哪像它是个黑皮，可惜玉树从来没有成过精。”
郑照对花错招手，唤它过来。花错不明所以的过来，趴在他的膝上看他，银眸一转便生光。
“表妹这名字看起好，见此木方知，这世间是花生错了。”
张倩闻言转眼看他，见璧月光澄，漆发明眸，便反唇道，“这话说你不也正好吗？”
郑照微怔，继而低头笑笑，险些忘记了，他自己也不过是一根寒枝。
张倩话出口才觉失言，她看见郑照低下头后不再说话，便以为他伤心了，忙走到他面前，细声细气的撒娇道：“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天宫从来没有轻贱过散仙。”
郑照摇头道：“不关你的事，我是想起了别的。”
如果世界上都第一棵树，那么其余树木都是它的子民。它们归属于祂，臣服于祂，为祂的翳密而枯荣。
显然，就在刚刚花错呕出的那口绿色浓痰里，他看到了祂。
祂古老的倒影。
张倩见他神游物外，知道是个误会，扫视了下花错，就跺脚转身走。
花错向来认主，见张倩离开，就连忙起身跟在她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的走出庭院。
河间张府的宅邸不大，却也有山石花园，绕过夹道，转过小楼，这才到了为迎皇子而空出的正东院落。赵仁坐石凳上看书，石桌上烛台红泪堆积，应该是等了很久。
“夫君！”张倩笑着扑到赵仁的怀里，埋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怎么办？我离开一会儿都会想起。”
赵仁笑了笑，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走向房门，“那我们就不分开。”
“哐！”雕花木门合上，花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又被关在门外了，就像以往一样。
草深虫鸣，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向了花园。看着蟋蟀从假山蹦到花底，花错在月下玩得开心，笑意含在嘴角。忽而树影摇动，五彩斑斓的野鸡飞下，正正好好落在他面前。
“你从哪里来？是掉下了吗？”花错被野鸡羽毛晃得目眩神迷，伸出手去碰它，却被啄了一口。
“你啄我，我又没打你。”他捂着自己的手有些委屈。
野鸡只看了他一眼，就扑扇着翅膀飞到树上。
“原来你会飞。”花错见此眼前一亮，平地升起到树干上，然而他找来找去，翻遍了这棵树，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只野鸡。
长夜漫漫，凡人深眠，总有些什么玩意儿才出来。
郑照自张倩走后便假寐冥思，更漏声悄，春风吹拂衣袂。他睁开眼睛，却见一黄衣神女飘然而至，发簪玉叶冠，脚踏珍珠履。
这是在梦中，面前是天宫的大公主，另一位瑶池神女。
“师姐。”郑照垂袖道。
黄衣神女看向他，面颊残红未消，显然是先去的张倩那边，瞧见了非礼勿视的事情。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简，语气急切的说道：“太岁神君奏报上说夜游神野仲死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第149章 世界编号：4
神女飞天, 郑照梦醒。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熹微晨光，起身走向张府主院。
张倩和赵仁昨日说过所有秘密, 了却心结，又登床入绮丛, 交颈合欢, 不胜快活, 今日更觉亲密无间。两人眼神勾连, 黏黏糊糊的一起喝粥, 仿佛世间只有对方存在。
“我需要用一下照妖镜。”郑照坐在桌边喝了口绵软白粥, 嫌弃酱菜一般, 便放下竹箸瓷碗, “昨晚师姐入梦警示, 太岁神君上报，夜游神野仲死在河间，按照师姐所言, 那杀死夜游神的妖物好像与土地庙的是同一个。”
赵仁听到“照妖镜”三个字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等到郑照说完整句话, 他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张倩见此拽了他一把，摇头道：“不用走。”然后他又看向身后玩手的花错，吩咐道：“出来吧，以后你也不用避着二郎了。”
花错闻言抬起头, 口中吐出一股妖气，显露出整个形态。
赵仁吃惊的望着花错出现在面前, 当他在看到那黑皮银发的时候，忍不住露出几分惊艳的神色。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他脸色突然涨红, 压低声音询问张倩，“这位花错公子……是一直都在吗？”
张倩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红了脸，狠狠瞪了一眼赵仁，说道：“你胡思乱想什么？他只有白天才跟着我，晚上从来都是去外面撒欢的。”
赵仁尴尬的摸了下鼻子，老老实实坐到了一边，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讨好的看着张倩，闭着嘴不再说话。
“算你识相！”张倩冷哼了一声，取出用红绳系在颈间的照妖镜。
郑照拉过花错的手，从它银发上捡起一个枯草叶子，抬头看向张倩说道：“开始吧。”
“嗯。”张倩点了下头，念起口诀驱动照妖镜。
她下凡时带了许多法宝，但最好用最常用的都是照妖镜，只需要念动两句口诀，便能看清楚妖物的前尘往事。
纹饰古朴的照妖镜正对着花错，随张倩的念念有词而金光大放。
花错被这强烈的金光刺得闭上眼睛，忍了一会儿便转身想跑，却被郑照牢牢拉住。它似乎极其讨厌被照妖镜照到，挣扎得厉害。但从实际上讲，照妖镜根本不会对妖物造成什么损害。只不过这照妖镜的威力实在太过霸道，将妖物照得一览无余，何时何地做过何事，一一在镜中呈现，所有矫饰遮掩都像是不存在。但妖物也有羞耻心，不想在人前毫无防备的赤身裸体。
镜中影像飞速倒退，眨眼间就回到了昨天夜游神野仲过来张府的时候。
花错在街头巷尾慌不择路的乱窜，时而走在墙壁上，时而倒走在房檐下，一眼望去只觉得亭台楼阁扑面而来，天地倒错旋转。然而就是这杂乱无章的怪异步法像是出于危机之下的直觉，每次都能在掌风过来时躲开，弄得原本从容不迫的夜游神变得急躁，在掌心运上神力。
灿金色的巨掌不断从空中落下，河间府百姓看不见，但却被掌风吹得东倒西歪，纷纷跑进屋子里，喘息着问道：“这么好的天哪来得大风啊？”
花错被夜游神这眼花缭乱的巨掌围追堵截，前无去路，后无退处，只能左窜右闪，狼狈不堪。
郑照看着照妖镜里的景象，到目前为止，这场追逐都是夜游神占据上风。
那么，究竟发生了何事使得夜游神身死道消？
花错动作渐渐迟缓下来，有一两次都是擦着掌风而过，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夜游神缓缓抬起蕴含神力的手掌，空中阴影笼罩，正好对着花错落下。这回它没能躲开，如同被拍死的蚊子，干瘪的肢体淌着绿脓。夜游神见此收回神力，从袖中取出木简，掐诀施法要收走它。
忽然，夜游神不知怎么向前倒去，好像被谁在背后偷袭一样。
张倩看到这时眼睛一亮，不禁激动得攥紧拳头。就是现在，就是照妖镜里，那弑神的妖物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花错却没有回头看。
它根本不关心是谁救了自己，只爬起来一溜烟儿的跑出这里，紧接着便出现在郑照面前。
张倩无语凝噎，怒视着花错说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回头看一眼能怎么的，耽误你跑了吗？”
花错低下头不说话，银色头发晃动着像是摇曳的星河。
郑照笑道：“看样子这妖物是追踪夜游神而来，趁着夜游神松懈的时候才敢动手。”
张倩看了郑照一眼，没有再骂花错，掐诀收起了照妖镜，“那妖物在董家村杀害了土地，夜游神追查时可能被山上花错的妖气误导，寻着妖气追到河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妖物其实一直就跟在他的后面，趁机将他杀了。”她坐到椅子上，仰头吐出一口浊气，“它杀死土地和夜游神究竟是想做什么？”
“也许他最开始根本不想杀死土地。”郑照双眼微微阖目，字斟句酌的说道，“最开始他杀死的不是土地，而是两个凡人。按照常理来讲，妖怪杀死凡人，土地必然会记录在案并上报太岁部，再由太岁部通知诸地仙，地仙斩妖除魔获取功德。所以这一切都是董通夫妇之死的展开，它从一开始只是想隐藏自己，去杀土地是因为土地看到了它，去杀夜游神是因为夜游神在追查它。”
张倩皱眉问道：“那它为什么要杀通叔通嫂？”
郑照摇头说道：“不知道，如果它不想被人发现，根本不该杀董通。”
“算了，不去想它了。”张倩冥思苦想半天，揉了一下太阳穴，“总归这是天庭的事情，我们操心这干什么？“
郑照见她一副懒得去想的模样，笑了笑说道：“表妹下凡一事只有几人知道，这妖物出现在董家村如果不是巧合，还须注意些。”
张倩靠在赵仁身上，用手甩着照妖镜的红绳说道：“表哥多虑了，这照妖镜在手，我看谁敢污蔑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飞扬，灿若骄阳，光辉倒映之下倾国牡丹也失颜色。
赵仁看着她笑道：“原来倩儿是神仙。”
张倩眉毛一扬，转头质问道：“我们当然是神仙，不是神仙，那你以为我们是什么？”
赵仁道：“狐狸精吧？”
“什么？狐狸精？”张倩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这一副天女下凡的模样，你竟然说我是狐狸精！”
赵仁连忙摆手解释道：“娘子，是曾经以为，曾经，都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呵，过去你就可以认为我是狐狸精？”张倩伸手揪住了赵仁的耳朵，“你给我解释清楚，我哪里像狐狸精啊？”
美貌，暴躁，任性，调皮。哪里不像狐妖？赵仁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口。
郑照垂目敛笑，起身道：“花错，我们该走了。”
花错闻言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追着他的脚步离开。
河间是冀州古郡，因在徒骇河、大史河、覆釜河、鬲津河等九河之间，故得名河间。历代在此设郡立国，建州置府，所以河间还有“京南第一府”之称。如此钟灵毓秀之地，自然英才辈出。这里出过大诗人，出过大画家，出过将军，出过丞相，甚至前朝末帝的母亲都是河间人氏。故而眼下这河间府，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数不胜数，张家在张倩归宁之前是不起眼的一个，郑家也同样。
这样想来，花错能寻摸到这样有姻亲关系的张郑两家也不容易。
郑照在街边下了马车，离京前他曾答应杜访风替她向郑希音传话，如今回到了河间府，又没有治水的责任在肩，不往郑家走一趟，就算旁人不生议，胡延年也会看出蹊跷来。
既然是给宗正寺做戏，那么这戏得做全。
与张家一样，郑家上下也都被花错的妖气给魇住了，从主子到奴婢都认为河间郑氏有郑照这么一个少爷。与张府人丁稀少不同的是，这郑府枝繁叶茂，就连后街上都住满了近派族人。
郑照走过穿堂，绕过湖石屏风，又经过间厅，这才到了正房大院。丫鬟媳妇们拥着一个贵妇人出来，见到郑照就抱住了他，心肝肉的叫着。郑照无意在这世间多添恩怨，宽慰劝解了两句就离开去了外边书房。书房分为内外两间，外边都是些清客相公，一见郑照过来都起身围着他作揖见礼。郑照依次回礼，言说几句京城繁华，就转身进了书房里间。
书房正中间坐着一个身穿直裰的男人，貌伟秀，美须髯，见了郑照进来只放下手中的书。在他身边侍立着两个少年，一长一幼，皆笑着看向郑照，行礼唤大兄。郑照也笑着回礼，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图卷。
郑老爷问过郑照在董家村和京城的遭遇后，思忖片刻，抬起头说道：“国朝初定，百废待兴，定会招纳贤良之士，充实各部衙门。为父原本属意你赴京等候吏部选拔，但你与倩儿原有婚约，若在京城久住，怕是会招致流言蜚语。积毁销骨，这对你们两个都不好，故而为父想着让泰儿上京，你便留在河间掌家业。”
郑照闻言笑了笑，他自然不会留在河间，但若因自己此番举动，阻碍了郑家子弟上京，也是一桩罪过。
“儿子曾与大皇子在董家村相处过几日，勉强算得上贫贱之交，熟悉他的秉性为人，他从未介怀此事，而且倩儿有此机缘，实乃得天之幸，而这也正是我郑家的机遇。儿子以为我与二弟上京，留三弟在家侍奉父母，更为恰当。”
这个法子全然是在赌大皇子在不在意郑照与张倩的婚约，郑老爷理所当然的皱起眉头，他想了片刻，仍觉得不太稳妥，正要出言驳斥，却被花错了瞪了一眼，出口的话瞬间就变成了赞同。
“照儿说得极是，就这么办吧。”
郑照无奈看向花错，他正等着郑老爷的反驳呢，前一句埋的线，后来刚好用。
花错眨眨眼睛，状似歉疚的低下头，实则偷偷吐了下舌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样子。
郑照只好转过头与郑老爷说话，听着自己根本不知道的童年趣事。风筝线弄破手，在自己园子里迷路，读书时坐着睡着。这些应该都是那对兄弟的经历，被花错用法术巧妙的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日射回廊，满地碎金。应付完素未谋面的父母，郑照终于可以去见郑希音。
郑希音是郑老爷的庶弟，由于郑家早已分家，郑希音此时就住在郑家大宅东边的碧桃院。碧桃院与郑宅的东角门就隔着一条三尺多宽的小巷子，郑照从这边走到那边，一盏茶的时间都用不上。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郑照还未走到碧桃院，就听见女童在念《清静经》。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对孪生子。
女童坐在石阶上，她们看见郑照走过来，一点都不惊慌，仰着头说道：“西边的少爷，你回来啦？”
用自家的东边西边代称嫡系，这个叫法应该在旁支偏房里很常见，竟然连六七岁的孩童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郑照说道：“烦劳两位进去通传，郑照有事见五叔。”
两个女童一起摇了下头，异口同声的说道：“通传不料，师父外出访友去了，现在不在家，要晚间才回来。”
郑照见此笑了笑，谢过这两个女童，转身回了郑宅。也不知怎么安排的？在郑家所有人的意识里，郑照住在东角门附近见容堂，与内宅分得很开，往来会友都极其的方便。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郑照在院中焚香静坐，那常飘荡在庙宇间的青烟笼罩了小院。花错就在这青烟捉了两只蟋蟀，用手拢着让他们互相争斗。
突然间，清风来，吹散了袅袅轻烟，送来一片歌声。
“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一首西厢记，娇声如莺啼，似从东边碧桃院断断续续的传来。
郑照从蒲团上起身，神情安静，气息平和，只有一双眸子过于清炯。他走出见容堂，一墙之隔的柳树下站着个道袍少女。她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拿着轻罗小扇婉转歌唱，看到郑照走过来，不躲也不避，只是笑了一下就转身跑进了碧桃院，临进门前还回头一笑，好像故意引他去追。郑照见此皱了下眉头，犹豫片刻便往回走。
花错是跟着郑照出来的，它扭头看了一眼郑照，没跟着回去，而是跑到了道袍少女站过的柳树下，咿咿呀呀的学唱着那段《西厢记》。
道袍少女唱这段《西厢记》，有春心萌动寂寞难耐的姿态，它唱这段《西厢记》是鹦鹉学舌，不伦不类。
郑照摇摇头，忽感仙人无眠无寐就是为了受罪的。
翌日，午后蜂蝶飞舞，郑照出门沾了满袖芳，及至碧桃院还有粉蝶徘徊不肯去。那对孪生女童坐在石阶上打哈欠，见蝶袖缠绵，不禁瞪大了眼睛。
郑照道：“五叔今日可在府中？”
女童异口同声道：“昨日主人回来听说少爷曾来过，便叫我们在这等你呢。”
郑照笑笑，与她们一同走进碧桃院。还未走进主院正室，他就看见里面坐了几排道袍少女，郑希音坦胸露乳的坐在上首，拖着长音讲话，似在教授什么经文。
“玄化初辟，洪炉耀奇，铄劲成雄，熔柔制雌。铸男女之两体，范阴阳之二仪。观其男之性，既禀刚而立矩；女之质，亦叶顺而成规。夫怀抱之时，总角之始；虫带米囊，花含玉蕊。忽皮开而头露，俄肉俹而突起；时迁岁改，生戢戢之乌毛；日往月来，流涓涓之红水。”
郑照在门前止步，看着郑希音却不进去。郑希音当然也看见了郑照，他哈哈笑了两声，停下讲学，向前招了下手。最近的两个道袍少女见此就膝行上前搀扶他起身，不紧不慢向这边走来。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原来这些道袍少女只穿了道袍。
郑希音道：“贤侄此番过来，所谓何事啊？”
郑照道：“为人传话。”
“为谁传话？”郑希音先是问了一句，随后就摆手道，“别说，让我猜猜。”
“这天地下人虽然多，但能驱使贤侄的，定然是京中贵人？”他捋着胡须想了一会儿，抬头笑道：“可是哪位打人邀我去受房中术？我这几卷《合阴阳》可是自仙师处习得的，膝下女弟子也都是难得的资质，非贵胄不能去。”
郑照摇头笑笑，继而说道：“五叔多虑了，小侄是为杜访风姑娘传话的。”
“杜访风姑娘……”郑希音觉得有些耳熟，他先是迟疑片刻，随即眼前一亮，想起了杜访风是谁，朗声笑道，“竟然是鼎鼎大名的杜访风姑娘，她找贫道何事？”
郑照道：“访风姑娘问，你可还记得四年前白云山上发生的事情吗？”
郑希音一愣，随即脸色变得苍白，他颤抖着问道：“杜访风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如何？”
郑照道：“不悲不喜。”
郑希音闻言舒了一口气，他在原地转了转，又看向郑照道：“好侄儿，杜访风既然让你传话，定然与你关系不错，你得救五叔一把，替五叔求求情，说一些好话。”
郑照扫了一眼满室的道袍少女，心里已有猜测，但仍然问道：“五叔在白运山做了什么？”
郑希音面露悔意，唉声叹气的说道：“四年前我刚从白云山得了这几卷《合阴阳》，自然要寻人试一试。可是白云山那地方，你也知道的，素来都是道士清修避世之所，根本就没几个女人。我正一筹未展之际，却遇到一个美貌女子来求仙问道。这简直像是仙师给我送上门的，那我哪能不要？而且她问我如何修行，我便教她我是如何修行的。况且阴阳和合乃是天之道，我那时所行怎么也不算过错吧，只不过与世不容罢了。”
郑照听他说了半天，只听出□□两个字，但也明白这鬼迷心窍的缘由。这一切恩怨都是杜访风的，她既然四年后重提此事，想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么这就交由杜访风吧。
“我会转达杜姑娘的。”
郑希音点了下头，凝视着满屋的妙龄少女们，感慨道：“上古时黄帝夜御三千女，羽化而飞仙，我辈效之，却总招致非议，真是太难了啊。你瞧我这些个女弟子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我便会被卖到秦楼楚馆，过得是苦日子。现在她们在我这吃穿不愁，我还精心教养着她们，只是取用初红而已，怎么就没人理解呢？”
郑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些女孩子都是十三四的模样，便问道：“年龄大点的呢？”
郑希音愣住，随即有些骄傲的说道：“自然是寻得好人家，将她们都嫁了出去。就算是寻常百姓人家，都未必能有我用心。前阵府尊刚接走一个，听说是宠爱非常。我教出来的女弟子，各个窈窕贤淑，别说嫁给商户了，就算配给皇子王孙也配得上！”
看得出来他十分得骄傲，郑照不禁叹了口气。杜访风曾说郑希音乃欺世盗名之辈，但其实不是。郑希音只活在郑希音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面，他是天底下顶好的大善人，种种令人不齿的举动，都是有完备到无以复加的理由，别人是说不通的。
因为鹰告诉鱼向天上飞，鱼听不懂；鱼告诉鹰向水底游，鹰听不懂。
郑照拂袖走出了这座自成一派的碧桃院，背后又传来郑希音讲经的声音，那些被买来的女孩子，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吗？
花错跟在郑照的身后，又回头去看碧桃院，缓缓放慢脚步，似乎又要跑去学。
它的脚尖已经往东边蹭了。
郑照回首看向花错，轻声道：“你是个树枝。”
花错一脸迷茫的看着郑照，十分不解的问道：“我是个树枝啊？”它也没说它不是啊。
郑照看着它，想了想，最终叹气道：“去吧，早点回来。”
花错得到允许兴奋的跑向碧桃院，青天白日下，传来阵阵读书声。
郑照回到院子里，赤足散发坐在檐下听蝉声，正是盛夏的傍晚。他望着栏杆外，山光西落，池月东上，就如昨夜一样，碧桃院的方向传来清歌。他也如昨夜的那样，踩着木屐走出了见容堂，道袍少女手翻歌扇，眼神如秋水横波。
“似芙蓉，怯素秋，重重湿作胭脂透。桃花渡头，红叶御沟，风流一段谁消受？”
她莲步轻移，巧笑嫣然，就如同书生心底最深处的梦。
郑照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道袍少女听闻这话，浑身一滞，歌声就此中断。她看向一脸淡定从容的郑照，笑盈盈的说道：“公子觉得奴家是怎么死的？”
郑照摇头道：“我不知道姑娘是如何死的，我只知道你在此地徘徊不去是心有牵挂。”
道袍少女将歌扇轻摇，仍就用着软语温声说道：“公子是不肯猜。这样好了，如果公子猜对，奴家便将名字告诉公子。”
郑照道：“我没有办法猜，因为我若猜，便只会说姑娘是自裁。”
道袍少女屈膝道：“奴家名唤槐夏。”
郑照垂目道：“槐夏姑娘，无论你在记挂着谁，你都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槐夏道：“奴家知道，可是奴家挺喜欢做鬼的日子。”
郑照道：“孤魂野鬼不受香火，总有魂飞魄散的时候，姑娘说留在此间做鬼，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槐夏笑转眸光，望向那边的碧桃院，缓缓说道：“凡人一世不得快活，也有死的那刻。若再入六道轮回之中，纵然灵魂不灭，但那个我怎么会是我，与灵魂灭了又有何差别？我这做人是活着，做鬼怎么也不是活着，非要有那个肉身作甚？况且我这日日听郑希音将阴阳合欢之道，已有小得，再引上七八个男人交合，应该便能稳固魂体。我见这郑家上下都被魇住才过来和你说话，不想你虽与妖物为伍，却还是个囿于人的蠢货。”
郑照笑了笑，施礼道：“槐夏姑娘说得极是，在下做人做久了，这才觉得做人最好。做鬼做神做仙只要是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槐夏拿扇子遮住半张脸，掩唇一笑，颇为快活的说道：“公子不用太客气，我做人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些都是做了鬼才想明白的。要不是死后牵挂我那妹子，我也不会从勾栏馆子飘到这碧桃院来，更不会听到阴阳交合之道。郑希音真是守宝山不得其门，只便宜了我。”
郑照问道：“令妹现在如何？”
槐夏道：“前几天被知府用顶小轿子抬进府里中，我去看过一回，争宠争得不亦乐乎呢。等她死了我就将她接过来，一起修行也有个伴。”
郑照笑了笑，见花错从碧桃院出来，就说道：“既然姑娘心中有成算，那我不打扰姑娘了。”
槐夏顺着郑照的目光看向花错，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说道：“怪不得公子跟我这闲聊半天，原来是怕我拐带他，特意来接的。”她抬眼又看回了郑照身上，“公子此前好多都是明知故问吧？”
郑照道：“姑娘多想了。”
槐夏也没纠缠，只眉眼含春的看向花错，柔声说道：“刚才听了那么多，不想试试吗？”

第150章 世界编号：4
槐夏的眉梢眼角皆含春意, 纤细白皙的手指拂过胸口，月光洒落，依稀可见道袍上绣着莲纹。
花错转头看向郑照, 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她走？
郑照敛袖笑了，如果它不想去, 此刻就会断然拒绝, 而眼下它的犹豫便是想去。可若是任由它跟着槐夏去了, 那么他今夜何必等在这里？
他是一个极其容易陷入这种境地的人, 任何事物都能轻易的让他感受到进退两难的煎熬。
“若是你想去, 那便随她去吧。若是征询我的想法, 我不希望你和她去。”
花错回头看槐夏, 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
“果然今晚又是白跑了一趟。”槐夏笑着转动轻罗小扇, 露出半截藕段似的手臂, “自发现郑公子是出来接你的那刻，我便没想着能带你走，小女子不打扰两位, 就此别过了。”
说着她施礼消失在三尺窄巷的路口, 一缕芳魂远去。
花错跟着郑照往见容堂走, 一步三回头的看向东边碧桃院，仿佛有些不舍。
郑照止步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花错小声说道：“她是鬼，之前没有被魇住, 主人发现会生气的。”
郑照笑道：“表妹她不会知道的。”
花错闻言露出笑容，眼睛弯得像柳梢头上的月亮, 郑照这时才发现它的眼睛暗藏着金色，似乎几次喂血使它产生异变。他回身抓住花错的手腕，用悬在腰间作装饰的金丝嵌珠匕首割出一道伤口, 金色血液缓缓从血管中流出。
黑色的皮肉是枝干，银色的毛发是枝叶，金色的血管则是脉络。
花错眨着眼睛看向郑照，茫然无知却极为相信他。
郑照收回匕首，放下花错的手腕，并未它整理了一下衣袖，叮嘱道：“虽不知你跟脚为何，但我和张倩的血于你而言是外物，依赖外物而产生异变也在常理之中，如果你感到不适，记得跟我说。”
“好的，我记住了。”花错认真的点头，手腕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两人并肩走进见容堂，此后的日子便没回去张家。
郑照白日与花错拜访各座神庙，夜里去看槐夏在倚门路过的凡人，这些日子看下来，她似乎更偏爱年少书生，尤其是家境贫寒还刻苦求学的，与他们巫山云雨，又每每在离开前留下银钱。
“算是嫖资。”槐夏这样解释道。
及至夏末，胡延年递了名贴子门拜访。宗正寺的主簿在京城不算什么人物，在河间却是少见的天子近臣，盘桓在河间的这几日，他整日吃宴，大碗小碗燕窝鱼翅下肚，一点都没进补到，反而感觉体虚了。眼下回京的日子已到了，他竟然比赵仁都高兴。
胡延年轻快的说道：“郑公子，三日后启程返京，如果公子要一同上路便可以准备了。”
郑照欣然道：“在下当然愿随大皇子回京，此番劳烦胡主簿亲自过来通知，喝些茶水再走不迟。”
胡延年连忙摆手拒绝道：“不了，不了，我近日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当夜，郑照带着花错与槐夏登上城郊一座荒废古塔，居高临下的看着河间府万家灯火，又躺在残破瓦片看天上银汉星河。
“其实在天上看人间，和在人间看天上差不多。”
三日后，宗正寺的车驾启程返京，赵仁和张倩举止亲密更胜来时。郑照携着郑泰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上了一辆车，几十人的执戟仪仗共同出声喊威武。
或许是因为胡延年归心似箭，去时比来时快得多，不过十多日便到了京城。
赵仁进宫请安回话，张倩自己回到皇子府，花错也跟着她回去了。郑照先是去了杜府寻杜访风，告知她郑希音的事情，便告辞携郑泰回府，约定改日再聊。
郑泰原是做长子养大，性格较同龄人，可以称一句稳重老成，但再稳重年纪也小，远离家中父母约束，又乍见繁华之地， 也忍不住好奇心，隔三差五的带着家仆去街上逛，直到宵禁时分蹑手蹑脚的才会回来。郑照平日与杜访风论道，阆苑恣游，也到很晚才回府中，两人倒未遇见过。
八月初，郑照折了两枝银柳回来，在案上挑着瓷瓶，忽然闻到路过的张泰身上一阵脂粉香，便转身去看他，淡淡道：“你来京中也有些时日了，我在杜府听到明日有几家子弟约着打马球的，跟着杜兄一起去吧。”
张泰听到这话回过身，似乎有些心虚，点了一下头，答应道：“好的。”说完他接着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止住脚步，回头看向郑照，犹豫片刻，迟疑着问道：“大兄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去吧。”郑照低头将银柳枝插入白玉净瓶，倒上一壶清水。
郑泰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见郑照真没有别的话说了，就低下头说道：“那大兄我回去了。”
等到他走了，郑照才放下手里的银柳净瓶，对月摆在案上，秉灯往内院走。寂寂回廊，婆娑树影，一盏孤灯飘忽。
此时正值国朝初定天下，意气风发，尚武任侠。京中多无赖小儿，结党连群，整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好勇斗狠，常为争一时之气而聚众斗殴。这些人往往托庇于豪门大族，以傍上家中钱财甚多的贵公子为尚，最好还是那种父亲早逝的。常有官宦子弟为所谓的“急公好义”散尽钱财，最后沦落成一个轻薄江湖儿。
郑泰年少，任侠自喜并不是天大过错，可郑老爷让他上京来的却不是为这个。郑照没心思苦口规劝，也懒得拦他出去会狐朋狗友，弄不好还适得其反，引见他认识些家世相当的新朋友，顺其自然便好。
天阶夜色凉如水，郑照坐在窗边等着花错过来。
以前他虽然不需睡眠，但保持了作为人的习惯，每夜安枕休息，而今从河间回来，却也不用睡了。
花错趁着月色过来，越发妖冶艳丽。它翻进窗户，开眉展眼地说道：“公子白日与杜小姐争论的事情，我知道答案。”
郑照并未接话，而是说道：“你明日再过去杜府，记得向杜姑娘问声安。”
花错眨了眨眼睛，不解的问道：“她是凡人，又看不见我？”
郑照道：“你过来时，檐角风铃铛有响动。她知道你在，你又不现出身形来，很没礼貌。”
“啊，这样啊。”花错点头答应道，“我明日问安。”
郑照抬头突然问道：“今夜还有吗？”
花错愣了一会儿，随即意识他在说什么，笑逐颜开的说道：“还有，还有，他又去酒馆了，公子快跟我走，我们去看。”
“走吧。”郑照熄灭烛火，在幽夜中站起身来，花错就带着飞跃了整个京城。
近日京城旁边的新安县发生件稀奇事，说一个姓秦的老儿嗜酒如命，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仍然每天都去酒肆饮酒，经常喝到半夜才回家。
五天前，秦老儿又饮酒到半夜，回家的路上看见孙子的身影。孙子走近了，便言说是过来接他的，搀扶着他往前走。没走上多远，孙子突然暴起掐住了秦老儿的脖子，大骂不止，说他原来总是打骂自己，现在报应到了。秦老儿确实醉后常打骂孙子，此时呼吸难以为继，便倒头装死，等孙子离开才爬起来回家。
他回到家中，见儿子在，便将这事说了出来。儿子一听大怒不止，将孙子唤出，欲杖杀之。孙子却跪地哭着说自己整夜都和母亲在编竹筐不曾出去，那欲加害祖父的肯定是鬼怪。
郑照与杜访风谈论此时时，各执一词。
杜访风道：“孙儿整夜不曾出去，想来是恶鬼索命。”
郑照道：“孙儿所言不足信，母子串供也未可知。”
县城的宵禁松散，郑照和花错坐在屋脊上看着秦老儿醉步蹒跚，扶着墙向往家中去。忽然见十字街口出现个蓝布袍子的少年，低头迎上来搀扶秦老儿。
花错道：“他是鬼。”
秦老儿费力的睁开眼睛，见这少年也任由他扶着，似乎醉得脑子迷糊，忘记了前几日的命悬一线。
郑照看了一眼，跟在他们的身后。
转过街口又到了那日的地方，少年停住脚步，伸出手要掐秦老儿的脖子，就在此时，秦老儿却突然反手抓住了那少年，从腰间抽出一条粗大的麻绳来，三两下就栓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动弹不得，就这么被秦老儿带回到家中。
“文儿！”秦老儿站在门口大喊。
左邻右舍都闻声出来，看见麻绳栓着的少年，又看见秦老儿在门口叫孙子，顿时都想起了前阵子的事，各个惊惧不已。他们吓得脸色惨白，却没有离开，反而好奇的走进。
门内一阵响动，孙子走了出来，和那少年穿着一样的蓝布袍子，长相也一模一样。他看到秦老儿身后的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发抖，瘫软在地上。秦老儿见此转身向麻绳栓住的少年，冷笑道：“我秦巨曾跟着旧主上过沙场，在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活人老儿尚且不惧，何惧你一个孤魂野鬼，都点火，烧了他。”烈火熊熊燃烧，烧焦了少年的身体，也烧断了麻绳。就在麻绳脱落的瞬间，少年跑出火堆消失在黑暗里。
秦老儿气结，恨恨道：“算你走运，下次再见非杀了你不可。”
郑照叹气，看了一眼花错，说道：“回去吧。”
翌日，郑照携着郑泰去杜府，先拜访了杜小将军，将郑泰交给他。杜小将军爱惜小妹，见小妹难得对个年轻公子青睐有加，便以为妹婿，些许小事无不应允。
杜小将军笑道：“今日公主选婿，唤小妹进宫去作陪。郑兄来得晚了，若早些小妹还在家中呢。”
郑照道：“既然令妹不在，在下改日再来。”
杜小将军道：“舍妹回来我会告诉她的，你可有话要我转交。”
郑照道：“麻烦杜兄了，请转告访风姑娘昨日之事，是在下错了。“”
杜小将军眼睛一亮，脑子过了无数小儿女间会生出恩怨，欣慰道：“男人嘛，无论错没错，先道歉就是没错的。”
郑照道：“杜兄你误会了，我与访风姑娘是争论新安县秦老夜行遇鬼怪之事。”
杜小将军一脸不信，却仍点头道：“那当然，郑兄与家妹是单纯的道友。”
郑照无奈的叹气，不再继续辩解，只行礼告退了。
日暮时分，郑泰浑身大汗的回到安平坊，眼里透露着兴奋，沐浴更衣后更是坐到郑照面前，滔滔不绝的说起马球赛的情况，杜小将军如何英雄，领着三个人就胜了番邦来的勇士。
郑照笑了笑，一一应付着，等到宵禁更鼓响起，郑泰才意犹未尽的回去睡觉。
当晚，郑照和花错秉烛夜游京都，看见国公府有只猫妖爱慕小姐，卖油郎的花魁娘子其实是个飞头蛮。
晨光熹微，郑照和花错坐在面摊上吃了八碗鳝丝面。
“你知道吗，那个秦老儿？”
“撞邪的那个。”
“对，就是他，他昨晚杀了自己的孙子。”
“什么？假的吧？你从哪听来的？”
“我还能骗你？今早买柴的时候，有从新安县进城的人，他们说的。”

第151章 世界编号：4
绿柳池阁绣帘垂, 郑照和杜访风对坐，案上冰碗浸着荔枝膏，冒出丝丝白气。
“这样看来, 公子昨日是说早了。”杜访风叹道，“第一次要杀秦老儿的有可能是他孙儿, 有可能不是他孙儿, 但经此一遭, 秦老儿神智已乱, 根本分不清真假, 怀刃袖中寻机报复, 不料误杀了孙儿, 可怜。”
郑照摇头道, “他一开始就分不清, 就算分得清也会选择杀了。”
“公子想也太……”杜访风犹豫着咽下后半句话，抬起头看着郑照，疑惑的问道“公子双亲健在, 又与兄弟友爱, 为何总出此言？”
郑照低头一笑, 说道：“我也不想。”
杜访风闻言便知此中有千回百转的事情，她便也不问，只提壶为他倒了一碗凉水荔枝膏。
夏日，花木晒得蔫头耷脑, 小池边湖石嶙峋，困着朱鱼翠藻。
“小姐, 小姐。”南晴提裙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那个礼部的朱侍郎来了”
杜访风转头看向她, “他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小姐！他还带了媒婆来，你怎么不急呢！”南晴急得直跺脚，“那是朱娄是什么人品，苏念早都跟我们说了。他不禁忘恩负义的，还贪恋富贵。公主昨日才使计让他在御前丢了人，怎么今日他就敢让父亲上门提亲？简直吃了雄心豹子胆。”
杜访风放下白匙，笑着说道：“大约是看我年纪大了，最近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
原来上门的人少是因为自觉配不上，最近自觉与她相配的人犹如过江之鲤了。
南晴看着姑娘自嘲，心疼的说道：“呸！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爷定会把他赶出去，就算老爷不赶，少爷也会赶人的！”
杜访风也为她盛了一碗凉水荔枝膏，边拉她坐下边哄道：“南晴所言极是，所以急什么呢？”
南晴咕嘟咕嘟喝完一碗，用手帕擦干额头上看汗，“小姐啊，我不是着急，我是生气，爱慕姑娘的人能从京城排到扬州去。他区区一个礼部侍郎，带着一个痣比嘴大的媒婆，居然好意思上门来！”
杜访风见南晴喝完了就又给她盛了一碗，“他应该是知道苏念在我这儿。”
“他怎么知道的？”南晴拿起碗，檐角的风铃突然叮叮当当的响起来，她抬起头左看右看，什么也没看到，疑惑的说道，“也没风啊……”
“可能是要下雨了。”郑照无奈的把自己的那碗凉水荔枝膏往右边推去，“苏念姑娘听经时，几次都是在最前面，经常口称师父，访风收她为徒的事情也没瞒着，朱家稍微有心打听一下便可知道。”
杜访风看见那碗凉水荔枝膏渐渐变少，不禁笑了笑，将整个冰碗都推向那边。
“其实来得没错，如果我没对永昌说苏念的事，永昌也不会看朱娄不顺眼，以至于昨日屡次刁难，甚至就在御前说出他养外室又为了尚主赶走外室，弄得圣上震怒，将他赶走出了皇宫。现在满京城都笑话朱家父子作茧自缚，想来朱侍郎在最讲礼法的礼部应该觉得无地自容。既然他们来了，那便来吧，何惧之有啊。”
南晴没注意到郑照和杜访风的动作，只听得这番话，笑着附和道，“这此面驾朱娄不仅出了丑，还当垫脚石，帮别人出了风头，他心里肯定比我们现在更气。”
杜访风摇头道：“一切都是缘法。那胡彭祖家世不显，若非年龄与永昌相当，定然不会入选。他入选后也是站在外侧，若非朱娄在矢口狡辩，永昌定然不会注意到他。他性子爽直，与永昌一唱一和，将朱娄挤兑得羞愤欲死，此间默契非常，能得永长青睐不足为奇。”她说着回头看向郑照，“郑公子应该认识的，胡彭祖的兄长就是胡延年，陪着你们一起回河间府的那个宗正寺主簿。”
郑照说道：“原来是他。”
“正是他，所以有缘法在。”杜访风笑道，“婚期定在明年的二月，我准备炼制一丸不老丹作为永昌新婚的贺礼，如今只差一味千年灵参须遍寻不得。想来正是万物有灵，千年灵参早已成精，小女不日便会离开京城，公子若是无事，可愿与我一同游云游？”
郑照不置可否，只问道：“访风欲往何方去？”
杜访风说道：“我翻阅过许多堪舆图，也问过许多老人，千年灵参乃是传说之物，却也有人见过。往东北走，有一山岭名唤巨门，那里流传着灵参娃娃的故事，有一猎户打狍子时还曾见过穿着红肚兜的娃娃满山跑。去巨门的路，也正好途经新安县，我准备去看看那个秦老儿到底后来如何了？”
郑照思忖片刻，抬头笑道：“姑娘出门时可来寻我，在下随时恭候。”
南晴瞪着眼睛看他们这样一来一回把事情说定了，急忙站起身问道：“小姐何时走？巨门山可离得远，我这便要收拾东西。”
杜访风道：“南晴，你留在府中吧。”
南晴愣在原地，睁大眼睛问道：“小姐不要我了吗？”
杜访风摇头说道：“你没有向道之心，跟我只是为了多年来的主仆情谊。身契早些年就已经给你了，如今我们早已不是主仆，听闻你家里人来了几次要将你接回去，我备了些首饰珠宝装在麒麟匣中，算是给你添妆奁了。”
南晴双眼含泪的看着杜访风，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也没再恳求，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青衣女子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
“小姐恩德，南晴没齿难忘。”
自那年她遍体鳞伤的被小姐牵进绿柳池阁，就发现小姐待她从来都和旁人不同，后来她才发现小姐待她从来都和旁人相同。大爱无私，不也是无情。
南晴伏地肩膀颤抖，似在无声痛哭。
郑照叹了口气，却见杜访风无动于衷，便知她是真的准备离开了，离开尘世从此拜山问道。
“姑娘可曾想过终其一生都不能踏入神道？”
杜访风闻言站起身来，“我当然想过。求神问道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费青春，抱憾终身，但如果我不去试一试，那么我肯定会抱憾终身。”她扶起了南晴，笑着对郑照说道，“也许等到几十年后，南晴已经子孙满堂，颐养天年，而我却流落，孤苦无依，但这都是我的决定。”
南晴抱着杜访风哭，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老爷和少爷哪会不管小姐。”
杜访风道：“花木不能长青，世上哪有一生注定的铁富贵，人生数此时不分明，彼时也会分明，只愿我石上凿井能到水。”
南晴跪地抱住杜访风的腿，贴着她说道：“小姐吉人天相，定当逢凶化吉，顺遂一生。”
杜访风这次却没扶她，只是回头看郑照，微笑道：“倒让公子笑话了。”郑照摇头，说道：“杜姑娘只让我心生敬意。”他在这种境地，是没有抛富贵求长生的勇气。身在朱门，心向山林，但绝对不会走出去。
杜氏有女，幼而好道，志慕神仙，通学百家，曾讲阴符经，后遁入山林，欲求冲举。
郑照回到安平坊中，将房契地契等物都交给了郑泰从河间带来的老仆，略交代几句，就坐在窗前看着花错。花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调头就向外跑，似乎不愿听郑照说话。
“过段时间我就回来。”郑照叹了口气，看着花错说道，“若是凡人一别，可能此生不见了，但你是妖啊。”
花错停下脚步，突然就想到弄玉对萧史说过的一句话。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郑照摇头道：“平常少去茶楼酒肆听话本，也别总偷听别人说话。”
花错垂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郑照站起身，无奈的说道：“走吧，今晚我陪你去听……”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南天门外，日游神游光等在碧绿的琉璃瓦下，今日是天宫朝会，正要商议夜游神野仲之死。过了不知多久，满是金钉的南天门打开，无数神仙自内而出，或是金甲闪耀，或是紫袍光动，千奇百怪，难以细表。
游光看见一个黄衣赤脚的神君走去来，连忙上前作揖问道：“神君，那案子天庭可有指示？”
太岁神君问道：“什么案子？”
游光说道：“就是野仲的案子，是和董家村土地并案调查了吗？”
“哦，这件案子啊，是两案合一了。”太岁神君点了点头，敷衍的说道，“我知道你与野仲感情甚好，但是天有天法，自有安排，你不该掺和这件事，做分内本职，去巡视四方吧。”
游光见太岁天君不甚在意的样子，便跟在他身边不断说道：“野仲与土地接连死亡，背后有主谋，不是什么简单妖物能做出来的。”
“我知道。”太岁天君无奈的说道，“野仲和土地神之死已经是触怒天威，必然严惩不贷。只是地上的事情，天上向来不怎么管，除了某些司职神外，都交由我们太岁部处理。这妖物跟脚为何？我们施法溯往却毫无所获，想来是个法力高深的大妖。这件事我们太岁部无法解决，那便只能交给四方圣族。在散朝时，我去见了青龙组长和朱雀太子，他们两位都说定会竭尽全力。游光啊，我也想找出凶手来，如果不能为野仲报仇雪恨，我这个天君威严何在，又如何能让你们安心巡游？”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但游光却不怎么满意，他仍然觉得不够。
“天君说得是，可是太岁部的夜游神殉职，我们不派人追查的话，显得未免有些不重视，让诸神仙寒心。”
太岁天君侧首看向游光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想自己去调查这个妖物，可是野仲神力高强，在太岁部诸位游神当中也属于上乘之辈，但我们的司职不过是巡视人间，上奏天庭而已。如果由我们去调查。难免会继续有神仙因此殒命。我曾经也是游神，可是如今我身为太岁天君，自当以太岁部为重。”
游光皱起眉头，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于度外，但无法将其他游神的生死置于度外。听到太岁天君这句话，他真无话可说了，只能低头告退。
仙雾缭绕，琼楼玉宇，游光坐在苍松下，双手攥紧拳头，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与野仲相识时还都是凡人，一个官一个为匪，虽然不是歃血为盟的至交兄弟，但却极为欣赏对方，甚至在外遇见，还会对饮小酌。当是时乃王朝末年，皇帝昏聩，小人作祟，他因不肯同流合污，为朝中奸人所害死在狱中，全家籍没，覆巢之下无完卵，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野仲一人站出来，建庙宇，供牌位，甚至救下了他的小女儿，掩姓埋名十载，为他手刃仇人。
游光仰头看着天，一滴泪流下。就算千百年过去了，他却始终记得野仲走进来的样子，手里拎着个不断滴血的人头，双眼赤丝乱系，犹如恶鬼一般。而后野仲将头放在神案上，手持匕首刺入心脏，
死后他们相见，他拜谢几次，他都不接，只说应该的。
人们有感于野仲的义气，将他的牌位也摆到了庙里，自此香火供奉，功德圆满成神。
游光想了好多事情，无数影像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轮番出现。他叹了口气，始终忘不掉，当初是你替我报仇。
那么这回也该我替你报仇了。
他站起来，既然太岁部没有人查，那么现在就自己来，总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日游神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踩在云上巍峨如山，正是无数凡间文人描绘的那般。野仲当时问过他，董家村山上遇见了一个奇怪的雷劫，然追顺着妖气去了。那么在河间府，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异样？
金甲化为金光，在原地动了一下，准备飞向人间。
“等等！”背后突然传来女子娇呼。
游光转过头看见是一个美丽仙娥，身穿松花对襟上衫，和桃红十二幅留仙裙，娇艳非常。
“这位仙子有何事唤住小神”他化为顶盔贯甲的神将问道。
“我与野仲在月前相识，本来约好七夕时节一同去织女的仙会，却不想野仲竟然横招此祸……”仙娥垂泪说道，“小仙身在天宫，无令不得下凡，听闻神君与野仲最为要好，左思右想，便忍不住来见你。只请神君为野仲报仇雪恨，将那妖物绳之以法！”
游光闻言一愣，他不曾听野仲说过这位仙娥。但他与野仲一日一夜，自成神后很少相见，常以传音代之。如果野仲是最近遇到的这位仙娥，那么不曾对他提过也在情理之中。这样想着，游光便正色说道：“请仙子放心，我与野仲虽不是兄弟，却更胜兄弟，我定当查清此案，为他报仇雪恨。”
仙娥屈膝行礼道：“一切有劳神君了。”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莹莹白光的玉符篆，双手呈给游光，“小女身无长物，只是曾经伺候过几位上神，便得了些赏赐。这个符篆名为通天，乃上古天地连通时留下的，捏碎便可直达天听，凡人首领常以此问卜。神君若是遇到难以难说的情况，可以用它来告知天庭。”
游光接过白玉符篆，看着白光萦绕，便知这确实是稀罕的上古之物。这种东西往往只有上古时就活着的天神才有，许多旁门左道的下等神仙想要娶侍奉天神的仙娥，多半都是为了这些玩意。如今她将此物赠与自己，可见一片冰心在玉壶。
“小神定然不负仙子期望。”他说完一拱手便化为金光落入凡间。
绣带轻飘的仙娥见此扶了一下玉簪，蹑珠履回到瑶池。
香风馥馥，烟霞五彩，她走进殿中，正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相貌俊美，发鬓眼眸都泛着金光的男人斜倚在榻上，笑得风流恣意，“小公主有你这么个姐姐真是好福气。”
大公主道：“我有你这么个夫婿才是好福气呢。”
朱雀太子把她拉到榻上，半搂着她说道：“我能娶到公主为妻才是好福气呢。”
大公主拉下朱雀太子的手，从榻上起来，撩起碎发至而后，笑道：“眼下是亘古难遇的机会，你有时间跟我这里拌嘴，不如让她彻底回不来才好。”
朱雀太子笑道：“她是什么的性情，你我一清二楚，越是放手不管，越是闹得更大，此番她回得来才是奇事。”
欢笑筵歌，瑶池倒影，须臾至人间。
杜访风虽然说得轻巧至极，但她一个月后才离开京城。两人轻装简行，当日便到了新安县城。入得城来，郑照只见人烟幅凑，车马骈驰，市井热闹不亚于河间府。
“天色已晚，我们先寻个地方住下。”杜访风说着看向前边十字路口的客栈，“这么多人经商买卖，街边看着行货就挺齐全，想来客栈也有些规模。”
郑照从未住过客栈，先是看见黄土绕墙，只开着四五扇窗户就皱起眉头，而后想起自己现在是仙人，只要愿意便可以一尘不染，才点头说道：“就去那里吧。”
杜访风不禁摇了摇头，调笑道：“公子爱洁成癖，今日为访风忍此大辱，他日访风必有回报。”
郑照沉默以对，径直走到客栈前，抬头看见酒旗上写着“高升”二字，便更放心了。新安乃水路通衢，南方士子到京城来，若是傍晚才到，必然要在县里留上一晚。腰囊鼓鼓的人选择多，口袋空空的便只能住店。这店名为“高升”，定是为这些士子起的。
他揭开芦帘，拂身进去，突然侧头说道：“我不喜欢别人弄脏的，若是我自己弄脏的，倒也无妨。”
杜访风：“……”
客栈内人不多，窗边稀稀疏疏的座位却也满了，跑堂的来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杜访风道：“住店，上房。”
跑堂的眼睛一转，又问道：“一间还是两间？”
杜访风道：“两间。”
跑堂的连忙笑道：“客官这边请。”说着引他们往楼上走。
郑照和杜访风跟着他上楼，略看了一眼房，见窗明几净就都住下了。跑堂的笑眯眯收了银钱，行了个礼走下楼去了。他走到酒桶前，打两勺酒，放在东边的桌上。对两个吃鹅肉下酒的客人说道：“两间房，应该是兄妹，这酒请你们吧。”
那两客人喝了一碗酒，大笑着说道：“若是私奔的男女，眼神必然互相勾连，来住店更是猴急不可耐，哪里还会挑拣地方。这二人进门后，先将这大堂看了一遍才同你说话，定然是不得已出了远门。”
跑堂的谄笑着说道：“还是您老人家见识广，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
秦老儿道：“老儿当年跟着汝阳王起事，可是当斥候的人，不是什么马前卒，可惜喝酒误事，要不然也能封个官当当。”
跑堂的只得又恭维解决才得以脱身，他走到账房那里掏出几个铜板交了，没好气的嘀咕道：“这个秦老儿啊，一天到晚就跟我们这儿吹，在这现在眼神好有什么用？要是那晚眼神也这么好，估计不会杀了自己的孙子，害得自己无后。”
夜幕四合，高声店都点着两盏油灯，客人们为了这光都坐得近了。
杜访风虽然颖悟非常，却是凡人之躯，休息好久才醒过来。她走下楼梯，听着木板咯吱作响，无奈的坐在桌前，让跑堂的上两个小菜用起晚饭。县城客栈的饭菜比不得将军府，她吃了小半碗米饭便放下了碗筷，听着客人们醉后胡言。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过去，正是郑照走下来，便笑道：“郑兄，过来一起用些吗？”
郑照摇了摇头，说道：“不了，我在楼上看到窗外的景物有些眼熟，出去看一看。”
他从未正式来过新安县成，只跟着花错过来一次看秦老儿的怪事。
杜访风知道郑照晚上曾来过新安县，现在听到他这样说也不觉得奇怪，只笑笑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些青菜，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东边窗前那对喝酒的客人换了座位仍是在喝酒，显然准备喝到不醉不归。
郑照走出客栈，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街上景物变得模糊黯淡，越来越令他感到熟悉。似乎那天他就和花错就是趴在这座客栈楼顶上，看着秦老儿走出来的。
“确实是这里。”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沙沙的男声。
郑照回头看，果然看见了花错，笑着说道：“你还是跟过来了。”千百里的路程对花措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工夫，风能到哪里，它就能到哪里。
花错看着郑照的目光似乎有些委屈，低声说道：“以后花错都要走好远才能见到公子。”
郑照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你要是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以后来了记得向杜姑娘问个好，她知道你的。”
“花错之前都问过好。”花错说道。
“以后也要。”郑照说着带花错走进客栈大堂，杜访风抬头看着他们，似乎能看见花错，也似乎不能看见花错。或者说她知道有这么个妖物在身边，能感到它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却看不见它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说起似乎说起来挺玄学的，但其实很简单，凡人看见了才知道，杜访风省略了“看见”，直接到“知道”而已。
“一起吃些吗？”她笑着问道。
花错看着满桌子的菜，连忙点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在夹之前又看了杜防风一眼，见她仍是笑吟吟的，便说道：“吃。”
杜访风说道：“不要拘谨，若是饭菜不够的话，让店家接着上。”。
花错闻言高兴得眉飞色舞，拿着筷子就开在桌子上风卷残云，一时间能看见的郑照也看不清了。
它放下筷子，饭菜已经被扫光了，一双眼睛看向杜访风，说道：“还要，要鳝丝面。”
杜访风见状有些惊异，却仍让跑堂的上菜了。
跑堂的以为他们兄妹肚量大都能吃，也没当做一回事，往返厨房几趟就把菜都摆桌上齐，道一声客官慢用就忙着别人去了。
杜访风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着”杜访风吃饭，一边对郑照说道：“外面是那个地方吗？”
郑照道：“是的，说来倒巧，那是我到新安县来就是在客栈的屋顶上。”
“确实是巧。”杜访风笑了笑，忽然感到冥冥之中的玄妙，压低声音说道，“客栈卖酒，秦老儿爱酒，你看看周围这些要醉死在酒坛子的人，有他吗？”
郑照抬眼向四周扫去，在紧靠油灯的座位看到了秦老儿。他虽然死了孙子，但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甚至鹤发童颜，有返璞归真之相。
杜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秦老儿，她低声问道：“那日你见到的是恶鬼还是妖怪？”
“不是鬼，也不是妖。”郑照摇摇头说道，“更像是另一种不认识的生物。”
杜访风闻言一愣，随即笑道：“那可能就是了，天下这么大，无奇不有，光是山海经就记载了多少奇珍异兽，现在人们已经都看不见了，若是做这件事是一个别的生物也理所应当。”
郑照起身道：“与其坐在这里猜，不如那我们直接过去问。”
他说着拎着一壶酒，走向了紧靠油灯那个桌子，略笑了一下，便坐在了另一边说道：“老人家，请你喝酒。”
秦老儿醉醺醺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摆手说道：“不喝，不喝，拿走。”
杜访风见此也过来了，与郑照坐在同侧，问道：“老人家，你是招惹了什么？”她目光灼灼的看向秦老儿，似乎是想穿透他看到天道真理。
秦阳老二本来听到证照的话还好听到杜芳芳这句话，整个人都气急了，拍桌子说道店小二哪来的人？都是客人给我赶他们出去
“什么什么的？”秦老儿拍桌子说道，“你们想干什么？”
喝酒的人多自然会有人闹事，跑堂的此时见怪不怪，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连忙跑了过来，熟练的陪笑说道：“啊，三位客官这是怎么了？别吵，别吵，都消消气，都是喝醉了乱来的，根本做不得数，可千万别结仇。这样吧，小店再送你们一碟花生米。”
“花生米，花生米，每次都是花生米。”秦老儿听这话简直气急了，指着跑堂的骂道，“我秦老儿是图你一碟花生米吗？”
跑堂的愣住，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道：“那再加一碟卤牛肉？”
秦老儿咽了一下口水，又看了眼郑照和杜访风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往客栈外面走。
跑堂的见此跟后面连忙追着他，大声喊道：“客官，钱，钱，你还没给钱呢？”
秦老儿道：“记账上，老儿从没赖过你的账！”
跑堂的连忙对秦老儿的背影鞠躬答应道：“好嘞，客官明天再来啊。”
郑照和杜访风对视一眼，连忙跟了秦老儿离开客栈。
此时正值戌时三刻，月黑风高，街上已经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少数店家在门前挂着灯笼，偶尔会见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人提灯笼路过。
秦老儿转身看向他们，不耐烦的说道：“你们到底跟着我做什么？再跟着我，我就带你们去见官。”
郑照抿嘴道：“老人家，前些日子我来过新安县，就是在这里，看见有个蓝袍少年要杀你，而且却反手将他制服，挟持着他到了家中。”
秦老儿听到这话当即变了脸色，害怕的指着他问道：“你到底是何人，竟然跟踪老儿？”
郑照行礼道：“河间郑照。在下曾经与这位姑娘打赌，赌老人家你第一次遇到的是不是人？这位姑娘猜的是人，在下猜的不是人，那日在下过来看，确实见到了一个与你孙儿长得一模一样的蓝袍少年，便回到了京城。可是第二天早上就变了，我在街边吃早餐却见听闻你杀了你的孙儿，所以我们这赌约还得继续。”
秦老儿闻言暴跳如雷，怒喝道：“瞧你们穿着这般光鲜亮丽，定是富贵豪门子弟，拿我们普通百姓的生死性命去当做赌约，真是恶心至极，天打五雷劈！”
杜访风本来一直没说话，但听到这话感到十分古怪，出于直觉的问道：“你是普通百姓吗？”
秦老儿听到这话脸色更加不好看了，神情似乎也有些慌张，他随即稳住身形，反问道：“老儿我怎么不是普通百姓了？当年我随着汝阳王起义，也曾为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但现在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瞧瞧我这衣衫，补了多少次都舍不得扔掉。”
这话听起来比之前还古怪，杜访风看了花错一眼，突然明白了，秦老儿这话比起发怒更像是在模仿发怒的人。
郑照见此微微点头，花错立即会意，手聚妖气为刃，直接将秦老儿抵在了墙上。
杜访风问道：“第一次要杀你的那个人，应该是你的孙子吧？”
秦老儿虽然喉咙被花错扼住，却也并没有挣扎，好像是根本不怕花错隔断他的喉咙。他一听杜访风这话，冷笑道：“怎么会是我孙儿？这件事你大可在县城里挨家挨户的打听，我撞邪了的情况街坊邻居都看见过，再者我孙子都已经死了，你别平白无故的冤枉他。”
郑照道：“老人家，我们不是为黎民苍生而请命的人，今日到新安县，就只是为了这个赌约，满足自己私欲。你大可放心与我们说，我们不会冠冕堂皇的批评谁，也不会冠冕堂皇的讨伐谁。”
秦老儿脸色变得通红，似乎已经呼吸不畅了，却仍然语调昂扬，“老儿要说的早就说了，你们两个草菅人命的贵族子弟，若是有什么恩怨自行解决，别拿我们做阀子，呸！”
他一口唾沫飞出，郑照往后避开，却见秦老儿面色扭曲，甚至开始融化，最终成了一滩肉泥。花错一时措手不及，只慌乱的伸手一抓，却抓了一场空。
肉泥留下渗入土地，缓缓流向土地深处，似乎他已经逃向远方。
花错瞪着眼睛看着秦老儿消失的土地，疑惑的蹲在地上用手挖泥土，想要把秦老儿刨出来一样。
杜访风问道：“这是肉灵芝吧？”
郑照点头，能这样化为一滩肉泥逃走，不是肉灵芝还能是什么？肉灵芝最大的能力便是可以控制自己的肉化形，甚至包括从自己身上切下来肉。
杜访风叹气道：“这样看来郑兄与我都猜对了，第一次去杀秦老儿的果然是他的孙子，而且秦老儿根本没有什么装死逃脱，只是因为他并不是什么凡人，在孙儿掐住他脖子的时候，自己停掉了呼吸而已。”
郑照道：“秦老儿回到家中去质问孙子的，是给孙儿机会，但孙儿并没有道歉认错，还与母亲串供，这让他寒了心，于是就有了第二次，让所有人都看着的第二次。”
杜访风道：“第二次那个孙子应该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在路上割下了自己的一块肉，变成了孙儿的模样，然后自己挟持自己回到家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第三次他走在夜路上，杀死了自己的孙子，街坊邻居们非但没有怨他，反而可怜他撞邪分不出来谁是谁，没了孙儿。”
郑照道：“正因如此，当时我才没在那个孙子身上感到任何妖气或者邪气，这肉灵芝化形看起来是一个平常人。”
杜访风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我们猜对了，这便是一报还一报。”
郑照道：“既然他是肉灵芝，却不知为何有了家人，那么应该是有极为深厚的感情在，他而且必然会记挂家人，忍不住回到家里。走吧，我们去守株待兔。”
说着他拍了一下花错，三人沿着黑魆魆的小巷子，顺着记忆去了秦老儿家中。明月别枝惊鹊，他们就在街边等待。花错神情最为专注，杜访风一脸从容，从直觉上来讲杜访风是靠神思知觉的，而话错则是靠的妖力感应。
郑照说道：“他回来了。”
花错挥手散去妖气，三人在秦家人的面前显形。
“你们是谁？”秦大郎连忙展开手臂挡在自己的妻子和老父面前，他看着花错的眼神尤为惊恐。
杜访风看向秦老儿，问道：“他真是你的儿子吗？”
“当然是。”秦老儿身上背了个包袱，见有此问神情凄惨，对秦大郎笑了笑，“往后退些，这人是阿爹认识的。”
他说着走向了郑照三人，叹气道：“你们还真是多管闲事，也罢，这事儿正好也该让大郎知道了。”
“其实我并不是秦老儿，只是当初两军交战的时候，我趁着晚上吞噬血肉，遇到了一个怎么也不肯死的人。他说家中有妻子在等他，他不能死，可是他已经四肢都被我吃完了。我根本不懂他说的这些，后来嫌他太烦便直接吞了他。吃饱之后，我觉得无聊，突然想起这个人的话，便在脑子中调出了他的记忆，变成他的模样来到这新安县，敲开了他娘子的门。”
“当时我是化成秦老儿的模样，门一打开，他娘子见我哭出了声，我当时想着留在这里玩一天就回去，结果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总也走不成，而后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她有了身孕。”
“我当时对人都不怎么了解，更别提怀有身孕是什么，便也没当回事小心照顾她。一次她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脚下石头没踩稳当，一下子崴脚掉进河里。后来被人救出来，没多久就死了。我去看她时，她的魂魄已散，胎儿却神奇的保住了。”
“那时我看着她的尸体。第一次感觉了到了痛苦，便像记忆中那样，把我最珍爱的她吞了进去，然后化成了她的模样，将还未成形的胎而放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孕育，哎，大郎啊，你其实是我生出来的。”
秦大郎瞪着眼睛看他，不敢置信的问道：“我记忆中的娘亲是你。”
“是啊。”秦老儿笑道，“后来你长得大点儿了，就跟街上的孩子玩，他们欺负你，嘲笑你没有爹，你哭着跑回家跟我说这事，我便想你确实该有个爹，就切下了自己的小指化形成了秦老儿。”
秦大郎几乎瘫坐在地上，想着他吃人尸体作呕，可是他是被他养大的，他记忆中的母亲是他，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他。
秦老儿笑道：“后来我看时候差不多，你已经成了亲，而且夫妻恩爱，甚至自己当了父亲，就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化形成秦老儿，让你母亲死了。”
秦大郎突然想到了前几天出现一模一样的儿子，浑身一抖，问道：“那文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老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杀我，但是那个理由确实是他跟我说的，我喝酒后经常打骂他，唉，我这么个理由，我也不信的？”
郑照道：“他是嫌你天天花钱喝酒，便想着一了百了，省得自己以后还得赡养你。”
秦大郎闻言连忙摇头，否认道：“文儿不是这样的人。”
秦老儿说道：“文儿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那晚他确实是想杀我，因此我就顺水推舟的先下手。”
秦娘子低头一直没说话，只在听到这句话时抬了一下头，眼神流露出些许怨恨又有些许心虚。
一时间满室寂静无声，这关系太乱，说不清谁是无辜的，谁是有罪的，好像秦文确实死得活该，但好像他也罪不至死。
杜访风的眼睛里金光闪动，郑照又一次看到万千灵气向她汇聚，似乎功德到了。
但这次她解决什么了吗？
她什么都没解决，只不过让所有掩藏在水面之下事情都暴露在阳光下。也许说开了就是解决，大家都知道了，既然都知道了，便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等到金光收敛，郑照便起身告辞，带着杜防风和花措回到了客栈中。
杜访风脚步虚浮，神思还有些飘忽，她看到回到客栈中，勉强回头看了一眼郑照，摇摇晃晃的行了一个礼，慢悠悠的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消化这些功德。
郑照自行打了一壶酒，坐在窗前小酌，听见更夫敲起铜锣，便对花错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否则表妹起身看不见你，定然是要发脾气的。”
花错不情不愿的点了下头，便化为一阵妖风，穿花拂柳的回去了。
郑照坐在窗前，看见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看见夜色里渐渐有火□□，似乎正是秦家的方向。
“走水了！”人们互相喊着跑出来挑水救火，杂乱无章的声音穿过大半个新安县城。
郑照喝了一杯酒，秦家三个人的怨恨恩仇都已经明了，那么也该早日解决，不知道是谁是最后的赢家呢？或许谁是赢家都不重要，因为明日他们便要一路向北，直到看见巨门岭。
秦家门外，秦娘子被救火的邻居服了出来。她跪在地上哭泣道：“都怪我，我该拦着他们喝酒的。”
街坊七嘴八舌的劝慰道：“怎么能怪你？那秦老儿嗜酒如命，夜里和大郎喝得烂醉如泥，躺在那里动也不动，火烧着了，天王老子都无办法，你能跑出来就不错了。”
“是啊，千万别怪罪自己，这火邪性得很，可能是那玩意的报复，你捡回来一条命不容易，以后还是进庙里躲着吧。”

第152章 世界编号：4
一座出名的山, 自然要有些鬼魅传说，才好相称这巨大的名称，使人探幽访古, 寻仙问道。
巨门岭就是这样一座山，它位于东北崇山峻岭之间, 就算是炎炎夏日, 走进里面也会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寒意。然而传说是一回事, 实际是另一回事, 就像是江浙一带屠户们害怕在阴间被自己杀死的畜生们报复, 总在弥留之际让家人为自己双手缠上红布, 口中塞入铜钱, 巨门镇的人们也一边上山打猎卖毛皮, 一边找各种道士巫婆来看自己眼睛瞎了是因为得罪了哪路大仙儿。
这样一批人就是巨门镇, 甚至它在五十年前都不叫做巨门镇，而是叫做巨门集，集市的集。最初这块地只是他们卖山货的地方, 但往来的商旅多了, 就变成了个繁华小镇。
杜访风和郑照到这里时正值秋天开集, 往来的商旅都是火眼金睛之辈，什么皮料送到京城最能卖，什么山参运去扬州最好赚，算盘打在心里, 脸上和气万分。
郑照道：“自古都是商贾消息最为灵通，但问起来却也最难, 访风可想好怎么问了？”
杜访风道：“商贾消息灵通是因为他们靠消息赚钱，这边低价买，那边高价卖, 我若直白的问灵参须之事，他们肯定觉得这消息值钱得自己赚，不会告诉我一句实话，所以我只要让他们以为这消息不值钱就好。”她说完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郑照，然后摇头笑道：“看来不行，我们的穿着这般打眼，如果去问，不管是怎么说都会先被商贾们讹上一笔，然后才能拿到些不知真假的消息。”
郑照道：“姑娘换上荆钗布裙也不会泯然众人，如此身着华服才少了许多麻烦事。”
杜访风笑道：“公子这是夸我。”
郑照道：“天生丽质总比丑陋不堪好，至少赏心悦目。”
杜访风笑道：“这是实话。那天山林里遇到一个面貌丑陋的人，小女必然不会搭话。”
郑照道：“我却不知姑娘如此想。”
杜访风道：“公子怎会没想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在公子心中小女是一个目中无美丑的人吗？”
郑照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下以为姑娘眼中众生如草芥般平等。”
杜访风道：“小女求道求真，真相，真理，真知，于我而言都是真。真之外还有善，我的善非是布施救难，而是布道传经。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他还在迷津中，我能救他这次，不能救他那次，告诉他该怎么走才是正理，世人只能自救。当日公子与我同在竹林中避雨，我没有什么善可行，与公子说话当然是全出自一颗爱美之心。”
郑照微怔，笑道：“姑娘言行皆出自本心，可谓是道法自然。”
杜访风摇头道：“公子谬赞，有人爱书画，有人爱钱财，小女只不过爱修道而已。纵然此刻能与公子口若悬河，但问灵参须在何方，却是一头雾水，连会些微末法术的方士也不如。”
郑照看着摩肩擦踵的人群，笑着说道：“既然姑娘感到不如方士，那么我们眼下便去寻个方士问问好了。”
杜访风道：“如此也好，只是现在是白日，你那位形影不离的朋友还没有过来，我们只能在附近打听一下，遇上骗子的可能远比遇上方士大。”
两人说完在街边向往来行客询问，许是这日集市开得好，大家都赚了钱心情不错，亦或是这里民风淳朴，行客们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各个都很健谈，但说来说去，只就三家。
“往东走两三里，有个寿材店，老板姓陈，他娘是个瞎眼老婆子，很有一手，价钱又相当公道。前儿有个姓李的死后诈尸，他们家人都是飞奔来找瞎眼老婆子的。因着这个，虽然陈家寿材卖得贵些，但大家还是愿意去。”
“若是看道一个打幡儿的跛脚道人，千万别理他，瞧见就赶快低下头往别处走。这跛脚道人很有神通，但又很有脾气。平日里走街串巷的，没个落脚的地方，你去寻他，他不理你，只能等他来找你。可他来找你，多半又是因为你大难临头，死期将至，往往狮子大开口。幸好你给了他银钱，他就能救，算是破财免灾了。”
“姑娘问山上的事，可以去山脚下那户姓白的人家，他家供奉了出马仙，问事特灵验，且从不要银钱，只是要人做些事，却都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一个神婆，一个歪道，一个妖精。
杜访风笑道：“那个打幡儿的跛脚道人如此招人厌恶，却还混得风生水起，定然是有过人之处。”
郑照叹道：“巨门镇依着巨门岭，地灵人杰，能在此地取得名声，怎会没有过人之处？依照镇民所言，这三家各有长短，姑娘所求灵参须，看来是得往山脚下走。”
杜访风想了想，说道：“以前我总专心大道，不屑小术，今日有求于人，不如挨个都去拜访一遍。”
郑照此行除了与杜访风结伴同游之外，别无目的，听到她这么说，当然没有异议，只又并肩走向城东的寿材店，这家离他们最近。
亭台楼阁，高头大马，仆僮无数，金元宝成堆，可惜都是纸扎成的。
寿材店里趴着个打哈欠的男人，发鬓稀疏，手里拿着蒲扇在空中赶苍蝇。他注意到郑照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用手指着虚掩着的院门道：“俺娘在里面呢。”
郑照颔首，便与杜访风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还没推开门，那男人突然伸出手臂，挡在他们面前，不耐烦的说道：“五钱银子。”
郑照与杜访风相对而笑，拿出银子放在柜上，解释道：“掌柜体谅一二，我们都是外地人，慕名而来，不太懂规矩。”
陈掌柜抬起手臂，将银子扫进了袖子里，说道：“钱就是规矩。”
杜访风明悟，原来在太平世道里，无论是降魔术，还是伏妖术，都不如点金术。
院内，阳光洒在地上，两人敲了后屋的门走了进去。瞎眼老婆子坐在炕上纳鞋底，虽然人们管她叫瞎眼老婆子，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瞎，只不过那双眼睛瞳仁大得奇怪，好像整个眼睛都是黑的，她一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问道：“啥事？”
杜访风笑道：“我们过来只是想问一下婆婆，您知道灵参吗？”
陈婆子点了点头，说道：“这巨门岭的地界，家家户户的，谁没听说过这灵参啊？只是听说归听说，老婆子我活了这七十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但这灵参却连根须子都没见过。”
杜访风又道：“那您是在何处听到的何种消息呢？”
陈婆子道：“关于灵参大大小小的传言很多，但都大差不差的。谁哪家的谁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事儿，不小心跑到了没去过的地方，饿得难受，误打误撞吃了一口灵参须，顿时饥饿全消，身强体健，返老还童，下山后发现千百年已经过去。”
她说完看向杜访风，问道：“怎么姑娘对这些乡野传闻如此感兴趣，难道来巨门岭就是为了找灵参？”
杜访风坦然点头，对此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陈婆子叹气道：“我劝姑娘一句，这巨门岭太深，这灵参太虚。”
杜访风笑笑，施礼道：“多谢婆婆提醒，我们知道分寸的，进山时必有熟悉山路的人跟从，绝不会迷失深处，倘若三个月没寻到，我们冬天也不会上山，开春后就离开。”
陈婆子闻言说道：“姑娘看起来是懂很多道理的人，老婆子也就不多说了，但这世间就有很多事无缘无故的发生，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想得再细致不如信感觉。”说完她又低头纳鞋底，摆出送客的姿态。
杜访风再施一礼，走出了她寿材店。她站在街上，看着门口堆得满满的扎纸，对郑照说道：“老人家眼通阴阳，有慈悯心，对山精妖魅没有涉猎，我们这便去山脚下吧。”
郑照道：“兴许这一路还能碰到那个打幡儿的道士，想来他应该更擅长命数。”
披着毛皮的商旅来往，他们夹杂在这腥臭的风里走向城门口。
“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还未看见土垛，郑照就听见了人们呼喊，只是这呼喊里惊恐没有多少，反而都是兴奋，甚至掺杂了些高兴。
杜访风显然也听出了异样，叫住一人问道：“前面是哪位少侠为民除害？”
“孙天成打死了瘸道士，一拳就打死了，大家都往那边去呢。”他神情急切，说完就跑走，生怕去晚什么都看不着。
郑照和杜访风本欲寻这个道人，眼下听到死讯，竟然有几分诧异，也一同随着人流往前动了。
巨门镇形成不久，鱼鳞册上没有名字，朝廷也没有派人来过，那它自然没有城楼。常住在这里的百姓，堆起几个土垛算作城墙。这土垛低矮，不过两人高，身手好的人一跳就能上去。孙天成属于身手好的那批人，此时就站在土垛上大声喊着乡亲父老。
“这人是我打死的，大家都看见了，我也不否认，但是这妖道先害我的。昨天我听说镇上的集市开了，就扛着今年积攒下的毛皮下山，想寻个好商家卖了。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这妖道，他说我大限将至，索要我带来的毛皮。我辛辛苦苦一年，几次都险些死在虎口，就是为了这些毛皮，好娶能上个媳妇。他问我要，我当然不给，就没理会他，卖了毛皮直接回到家终。结果，就在昨天夜里，我忽然听到窗边有声响传来，想也没想就拿起枕边的刀直接劈向了半空，斩落一道黑影，黑影落地变成了两张纸片。紧接着又有两个黑影从门外扑来，我顺手又直接劈了过去，这回斩落的便是几截木头刻成的人，如此一夜下去，等日头起来，已经是满地的纸片木屑。看见这一地，我哪来能不明白，所谓大限将至就是妖道使得妖术。”
他说着从怀里抖落一地纸片木屑，有的就落在了跛脚道人的尸身上。
人群里爆发出怒喝，冲出几个人来对着尸身一阵拳打脚踢，然后失声痛哭，想来是有亲人因此横死。激愤之下，无冤无仇的也都冲出来了。
孙天成从土垛上跳了下来，刚稳住脚步，准备回山去，就看见晚霞下，公子佳人并列。
“妖道使妖术，孙兄以凡刀破之，武艺高强，令我等敬服。”

第153章 世界编号：4
孙天成自幼便在山里长大, 刚会走路就跟在阿爹屁股后面捡猎物，所谓山精石魅，妖魔鬼怪, 从来就没有找过他麻烦。有人说，就是妖怪也怕横的, 可是孙天成觉得, 自己为人忠厚老实又和善。
他摸摸头说道：“这有什么好佩服, 纸片木头就是会被刀砍断啊。”
郑照微怔, 继而笑着说道：“孙兄说得是。”
杜访风说道：“我们本来想找这妖道问些事, 没想到竟然这样见到了他, 真是造化弄人。方才听壮士所言, 可是巨门岭上的猎户？”
孙天成点头道：“我是, 怎么了？小姐问话是要买毛皮吗？我家里有一张狐狸皮, 雪白雪白的，想着八天后等生隆号来了拿给他们的。这样吧，五十两银子您拿走, 我也不想跟奸商扯来扯去……”
见他自话自说起来, 杜访风连忙打断道：“这几日我们要进山一趟, 想请壮士做向导。”
孙天成闻言抬头打量了一番他们，随即皱起眉头，说道：“我虽然对巨门岭挺熟悉的，可我不会照顾人, 你们两看起来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到山上事肯定多, 我不行。”
郑照道：“一百两。”
孙天成道：“那可以。”
杜访风目瞪口呆，片刻后回神，连忙道：“明日寅时还是在这垛口见。”
孙天成问道：“你们要去哪儿？这时间估计有些晚, 深点的地方太阳落山前走不到。”
杜访风道：“住山里一夜也可以，我听说参户都是夜里上山的，找到山参，给它系上红绳，等白天再来采。”
孙天成道：“那是别的地方，我们巨门岭的夜里没人敢上。多少老猎户都被妖风吹得转了向，找不见下山的路。以前有个猎户，自恃对山路熟悉，不听老人劝告，夜里上了山路，结果一直就没下来。大家都以为他早葬身兽腹了，却不想五十年后，他竟然自己下山了，白发苍苍，兽皮做衣，跟个野人似的，疯疯癫癫，这得加钱。”
郑照答应道：“可以，五百两。”
孙天成只想多要个五十两，哪知变成了五百两，顿时喜出望外，答应道：“明天小人在垛口等二位！”
杜访风看着虎背熊腰的汉子离开，低声对郑照说道：“这般露财，你也不怕他？进山后他要杀人越货，可以易于反掌，还能推脱给山间走兽。”
郑照笑道：“人心不能揣测，我们先信他一次又何妨？”
杜访风挑眉看向他，说道：“当初猜肉灵芝一事，你可不是如此说的。同样非亲非故，素未谋面，你那时听完便断言，秦家不是横遭劫难，而是祸起萧墙。就算失火后，你也不过淡淡一句故技重施。”
郑照微怔，继而垂目不语，半晌后笑道：“大约我还是愿意人之初，性本善。”
杜访风看着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迈步向巨门岭下那户白家走去。
落日残霞，依稀可见孤村的炊烟，黄狗隔着好远就开始吠叫，一只毛色鲜艳的公鸡吓得飞到了老树枝上。原来巨门岭下没有村子，只有一户姓白的人家居住在这里，世代婚丧嫁娶下来，形成了一个小村庄。
进了村子一路过来，男女老人皆穿着锦衣，不像是村里人，更像是深深宅院里人。
这意味着，此地家户户皆有钱财。
杜访风有些意外，对郑照说道：“一户人家供养了家仙，家家发了横财，比起走南闯北的商户都享受。”
郑照弯腰摸了下绕膝的黄犬，随口说道：“一人得道，鸡犬也升天。”
说这话，黄犬突然往屋里吠叫一声，没多久就有个正值妙龄的少女款款走来。她屈膝行礼，含笑道：“娘亲等你们有段时间了。”
杜访风闻言非但不惊异，反而有些高兴，回礼道：“路上有事耽搁，害得夫人久侯，实在抱歉，我们这便进去吧。”她说着便看向郑照，示意他放下怀里的狗头。
郑照笑了笑，站起身也对少女施礼。
少女见此低头下头，耳根有些红，为难的说道：“娘亲只让姑娘一个人进去。”
杜访风问道：“为何？”
郑照也感到奇怪，这仙人之躯在凡间，真就与凡人无异。
少女抬起了头，似乎这一抬头就用尽了勇气，她小声说道：“娘亲说，她怕见了你，你那么还未过来的朋友会吃醋。”
还未过来的朋友……花错……
杜访风“噗嗤”一笑，随即掩面笑道：“我失态了。”
少女眼神躲闪，不敢看郑照。对于她来说，拒人门外很难，拒眼前人于门外更有不忍，“要不，我再去问问娘亲，可以让公子进去吗？”
郑照摇头道：“我本来只算作陪，杜姑娘自去吧，莫教夫人再等了。”
杜访风点了下头，转身和少女一同进了屋子。
郑照笑笑，俯身接着和黄犬玩。黄犬似乎没一刻能安静下来，扒在他衣袖上就站直来舔他的脸。带着倒刺一样的舌头划过眉梢眼角，不仅弄得他生疼，还能得他满脸涎水，黏糊糊亮晶晶的一片。
“停，停下。”他连忙推开黄犬的头站起身，看着自己衣襟上的爪印。
黄犬眼神迷惑不解，郑照只能无奈，任由着它了，这时突然耳边轰隆一声，他抬头看是一道紫雷正中面前的房屋。晃眼白光后，门窗依旧，连房顶的瓦片都没有破损。与此同时，杜访风从屋子里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妙龄少女。
郑照问道：“方才晴天霹雳，访风姑娘可是得偿所愿？”
杜访风点头道：“白夫人已经告知进山后的路线。”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女，“晴天霹雳也不是坏事。”
少女苦笑道：“仙人已经离我家而去了。”
白家供奉的神仙就是民间俗称的保家仙，胡黄白柳灰五仙，即狐狸、黄鼬、刺猬、蛇及老鼠。除人之外的生灵要想成仙，必须先学人形，再学人语。等学会了人语，才可以修炼。修炼五百年，便会迎来一次雷劫。雷劫过，则妖成，能够化为人身。这一切都是勤勤恳恳的苦功。
凡事两面，有苦功可下，就有捷径可走。为了更快的修炼，这些稍微法力的生灵往往会附体人身，选出自己的弟子，借弟子人身行善，积赞功德，便成为出马仙。
如今雷劫已过，想来白家供养的这位已经修得了人身。
郑照道：“恭喜夫人功德圆满。”
少女摇头道：“我家世代由女子供养仙人，能到如今全靠仙人指点，如今仙人离我娘亲而去，我日后不知该做什么营生，才能养活这么一大家子，怎么能说喜呢？”
许多出马弟子几乎都脱离杂事，在“仙人”走后无法维持生计，便只能装弄鬼的骗人。
杜访风解下荷包，抓出一把金瓜子，塞进她的手里，说道：“靠仙人，不如做仙人，总之不急慢慢想。”
少女看着掌心的金瓜子，有些晃眼睛，没有像以前那般直接回屋去，而是将他们送到了村口。暮色四合，她在原地站了会儿，问道：“两位真的要在巨门岭过夜？”
郑照闻言看向杜访风，杜访风点了下头，没有丝毫犹豫。
少女皱眉道：“不是小女恐吓两位，就是白仙在的时候，娘亲都没有在夜里去过巨门岭。”
杜访风道：“我们知道了。”
少女叹了口气，屈膝施礼，转身回去了。
郑照和杜访风回到镇里，两人寻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寓所住下，他又买了许多干果卤肉摆在桌上等着花错过来。远路迢迢，将近子时也才看见它的身影，匆匆吃过便走了。
翌日一早，杜访风便来敲门，敲了许久，郑照才起身，和她一同去了垛口。
孙天成早就等在那里，比起昨日的轻装，他今天则是典型的猎户打扮，携弓负箭，手里还牵了一条青黑背毛的猎犬，三角眼，耷耳朵，大鼻平嘴。比起白家那只憨态可掬的胖黄犬，它腰部纤细，四肢修长，显得十分灵活。
“我们上山前先去拜山神，我带了香。”他说着带路往东边走。
巨门岭莽莽苍苍，山神庙就在山下面的不远处。破损的蛛网挂在檐下，神像前香灰满铜炉，像是香火鼎盛的样子，可却没有一个信徒肯费心收拾这里。
郑照皱眉看着这尊神像，一阵怪异涌上心头。凡人供奉神灵，出于某些原因，会将几位神仙放在一座庙宇里。然而这些神仙就算在一座庙宇里面，他们的神像也是分开的，可是这尊神像，塑的却是五位。
五位面目丑陋的神，四位脸上没有眼睛，该长眼睛的位置只是一片光滑的皮肤，而有眼睛的那一位神也是如此，它的眼睛长在手心里，正向往伸着。似乎这少见的五位一体神像，意在说明这五位山神是共用一只眼睛的。或者说，这五位在一起才是山神。
这很奇怪，但郑照并不是因此而感到怪异的，他感到怪异是因为这尊神像，它没有一点神性，也没有一点妖异，就是泥塑雕像而已。
他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孙天成已经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香，上香跪地磕头，然后又起身，干净利落得不像拜神祈求庇佑，倒像是知道它有用，所以才过来一趟，或者说是官吏递交公文，毫不在意内容，但是得有。
“行了，上山吧。”孙天成看了一眼天色，催促道。

第154章 世界编号：4
巨门岭只看这个名字便可推想它的摸样, 两座巨大的山峰高耸，仿佛在目之不及处隐秘相接，山峰中间留出一处阴冷潮湿的山谷, 幽深蜿蜒伸入腹地。郑照看在走进这处谷地时就感受到了蒙蒙水汽，果然没用上一里路, 白雾笼罩了整个低谷, 遮挡住本来就不甚清晰的前路。
“等日头落了, 雾就散了。”孙天成很是习惯的说着, 他伸手拽了一下悬在峭壁的铁索, 铁索发出一阵响声, 还夹杂着土石滚落, 看得人胆战心惊, 但这铁索虽然看起来锈迹斑斑, 可它的粗大却很是让人安心。孙天成指着不远处的模糊缺口说道，“我们一般都从这里攀上山，但前边也有一条小路, 慢了点, 但好上一些。”
郑照抬眼看了他片刻, 说道：“我们走前边的。”
杜访风闻言道：“不用担心我的脚力，就走这条路吧，最好在天黑前就到那里。”
孙天成问道：“哪里？都到这儿了，你们得告诉我要去哪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原地, 解了绳的猎犬已经跑到山上，若隐若现一只狗头。
杜访风抬头看了一眼陡峭石壁, 笑着说道：“先去找杜香。”
杜香是种灌木，花开乳白，花梗细长, 密生锈色茸毛，常生于落叶松林下，可入药。
孙天成听到杜香两字，皱眉想了一会儿，警告似的看着她说道：“那得去阴坡，比这边更冷更湿更难熬，你们可想好了啊，去了就得住一夜，我可不晚上下山。”
“好，我们明白。”杜访风答应道。
见杜访风点头，孙天成没有再犹豫，拉着铁索在前面带路。郑照跟着他，只听杜访风说着话，到哪里停下，到哪里走，仿佛比孙天成更加熟悉巨门岭上的一切，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这奇怪吗？这不奇怪，她在白家可是活活给出马仙问出雷劫来了。
她在求她的道，孜孜以求。
一时间郑照觉得巨门岭安静极了，犬吠也遥遥不可闻，好像这山上就他一个人，一个人走在山间，兔缺乌沉，忘却日月星宿，山河大地。
秋风是什么时候来的？竟然吹散了白雾，吹得松针泛旧绿。
郑照莫名感到些凄惶，就像是彻骨冰雪消融后，露出了很多枯腐木和风倒木。他不该来的，不该走进林子，因为走进来他才知道他宁愿做山间草木，与山麋、野鹿同眠。
无知无觉，亦无痛苦。
月下，凤尾蕨散发着淡紫色的光。郑照抬起头，原来是天黑了。
“清风明月苦相思。”杜访风的歌声突然从身后穿来，郑照转身想说什么，却看见一个拄着木杖的老者在林间蹒跚而行。
他灰白色的头发像是盘虬卧龙的树根，衣裳褴褛不堪，无法蔽体，更有一些血痂遍布。然而在他身上最难以让人忽视的是那张脸，沟壑纵横得好像狂风刮过高坡留下的伤痕，至于凹陷的眼窝和两侧脸颊则完完全全显示出他头骨的模样。这个人还活着，尽管眼神忡怔仿若行尸走肉，但他依然活着。
老者从孙天成身边经过，孙天成却对着他的视若无睹，只有那只猎犬低声吠叫，呲着黄牙。
“别叫！”孙天成没转身没回头，只喝令猎犬道，“什么都没有，别乱叫！”
猎犬呜呜伏在地上，眼睛却跟着老人走。
郑照看见孙天成注意到猎犬的神态后浑身一僵，但仍然禁止猎犬吠叫，神态甚至更加急切。但郑照知道，他说着什么都没有别叫，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什么都没有，而是他希望什么都没有，所以让猎犬别叫。
至于杜访风，她能知道花错存在，自然也知道这个老人存在，然而她只是看向这个老人，默然注视着他走过。
于是乎现在的情形很诡异，他们三个都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却没有一个人说。因为他们身在此山，须得保持对山神的敬畏，纵然这个老者可能永远迷失在巨门岭。
杜访风拨开藤蔓继续向前，风从前方带来杜香的味道，孙天成和猎犬紧跟在她身后。
郑照转身看向老人，他不知道这个老者是多少年前上山的猎户，又在这里迷失了多少年，甚至这巨门岭上还有多少这样尘满面鬓满霜的白发迷路人。
生命的苦难在于失去，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是在失去，可悲之处在于如果不曾得到就不会经历失去的痛苦，然而凡人的欲望便是占有，永远不会满足，只想得到的越来越多。如果他稍微迟钝一些，听不见雨中山果落，和灯下草虫鸣，那么他也不会溺死露水里，抓住每个离他最近的生命当做救命稻草。
时间不会抚平痛苦，时间只会让痛苦变得麻木，最后感受不到了这份苦，就忘记了这份苦。被世人遗忘，却没有时间遗忘，他叹了口气，折下一枝凤尾蕨，随手将它抛在空中，然后继续前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淡紫色的光在月下散开，化成莹莹星点落在老者的身上。
老者忽然抬起头，茫然看向四周，眼神汇聚，瞳孔收缩，然后转身四顾，环视周围，继而手中抛下木杖，转身朝南边跑去，跌跌撞撞却不停下。
杜访风似乎感到什么，回头看向郑照，“看来今日是必然要去见山神了。”
郑照正要答话，却听孙天成惊恐且震怒的问道：“你们做了什么？不是说了都听我的吗！”
杜访风道：“你没说过这句话。”
孙天成还要再说话，忽然一株高大扭曲的树木映入眼帘，盛开着白玉兰一样的花朵，他拉住了猎犬再次止步，因为他看到了一条路。
这里不该有路的，这里怎么会有路呢？这里从来人迹罕至不该踩出一条路来。
杜访风道：“壮士可以跟我们走，也可以就在这里停下。”
孙天成闻言盯着他们，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游移，最后停在了郑照的身上，沉声说道：“我跟你们去。”
郑照笑了笑，渴望摆脱枯燥生活，又害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能再回到最初的日子，这就是凡人。但凡人遇到难得一见的机会，如怎么能不去看看呢？如同当年的他，不管不顾跟人走，只因为那个人对他说，我带你去见前所未有的盛景。
当然这件事的结局是他在京城门口被兵丁拦了下来，母亲吓得要死，父亲怒得要死，京兆尹慌得要死，没人想到有人会在天子脚下拐带皇孙。
最后那个道人死在了狱中，这件事情不是父亲告诉他的，也不是母亲告诉他的，是祖父告诉他的。
郑照仰起头，看了一眼当空明月，月亮之上没有做月饼的月兔，也没有伐木的吴刚，只有一群冷冰冰的仙子在望舒神尊的座下日复一日的做着差不多的事情，和凡间也没有什么区别。
“到了。”杜访风说道，她的前面是一座朱红牌坊，牌坊的尽头是一栋小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孙天成站在原地，他以为看见潮湿山洞，未曾想是个漂亮小楼。那共用一目的丑陋山神，却居然住得这么舒坦。看长相不像啊？这种地方不该是貌美如花的精魅们住的吗？
杜访风上前扣门道：“五位先生在否？京兆杜访风前来拜会五先生。”
话音刚落地，厚重的朱门自开，几个童子蜂拥至眼前。他们大多都是富贵打扮，与山下白家的穿着无异，正七嘴八舌的问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是谁告诉你先生们住在这里的？”
杜访风看着最左边那个穿着红肚兜，用红头绳扎着一个小揪的童子，笑道：“白家夫人让我来替你们篦发。”
童子闻言惊慌失措，四散开去，边躲边说道：“不洗澡，不篦发，不要离开小楼！”
孙天成见此更是目瞪口呆，杜访风仍笑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篦子。
“好了，不要吓他们了，这都是傻乎乎的小孩子。”五个高矮胖瘦各异的黑袍人从东边楼梯下来，为首那个身材高挑，伸手在前，掌心有一只眼睛。
郑照听得这声音清丽无比，抬头看向他们才知这是五位姑娘。她们抚养了一群年纪幼小的精怪在小楼里面终日玩耍，等他们心性成熟些，修为长进些便放出去，让他们在凡间历练，以期修得仙身。
换言之，这五位相貌怪异丑陋的姑娘在巨门岭开了一所幼稚园，庇佑这些单纯的精怪，使他们免遭凡人伤害。
然而山下的雕像为何那样怪异？凡人的香火供奉都快上那座雕像生出妖精来了，却一丝一毫没到她们身上。还有那些迷路之人，究竟是因什么无法下山。
杜访风施礼道：“小女奉白家夫人之命前来为童子们篦发，冒然扣门还请先生们不要怪罪。”
大先生略带感叹的说道：“见素她让你过来，必然已过雷劫，修成人身了。”
白见素这是白家夫人的名字，虽名为夫人，化为人形应该为妙龄少女，甚至比她那个“女儿”还小上一些。她盘踞村中见惯了人情，此时应该能去尘世游历一番了。
杜访风与大先生交谈，说起那日白家村雷劫的情形，事无巨细，一一告知。
郑照思索片刻，忽然问道：“教养幼童最是劳累，先生为何不潜心修行，反而操此苦业？”
“兀那小子竟出此言，简直狂妄！”大先生身后的四个黑袍人听得此话都暴跳如雷，伸手推着大先生，似乎想给郑照一个教训。
“稍安勿躁。”大先生安抚他们一句，挪动手掌看向了一直没正眼看过的郑照，“见素告诉你们我这里的路，便是相信你们，我也相信见素。其实自三百年前，我们的修为便无存进。后来寻觅诸多方法也无济于事，仔细想后应该是我们的人形不成样。既然我们无法继续修行了，便回到这山上照顾他们，以免他们像我们这般遭受厄运，困顿此生。”
郑照听完无视仍然愤愤不平的四个黑袍人，转身问孙天成，“山神庙距今可有三百年？”
孙天成摸不着头脑，但也知他这样问便是有联系，仰头抬眼冥思苦想片刻，且惊且喜的说道：“我小时候听老猎人说过山神庙是前朝初年建造的，在那个人突然下山之后，差不多也就是三百年。”
杜访风虽然不知道山神庙的雕像具体如何，但听到孙天成的话也明白过来了，她问道：“大先生可曾在三百年前遇到一个猎户。”
三百年虽然漫长，但对于五先生的生命来说也不算太远，大先生说道：“这巨门岭的年岁几乎欲天齐，奥秘万千，别说是凡人，就是我们偶尔也会分不清方向，当年是有个猎人向我们问路，我们那时也告诉了他下山的路。”
郑照敛眉低头，后退半步，但见紫蕨生石，阜螽趯趯，神思不知云游到了何方。
杜访风瞥见他的举动，笑容依然不变，只说道：“山下的村民为先生你立了一座山神庙，将先生供奉为巨门岭的山神，先生数百年修为不得寸进，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我们立了一座庙。”大先生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着，与此同时香火供奉的金光从山下汇聚到山上。
须臾之间，这五位先生便成了真的山神，黑袍暗生金纹。
三百年修为不能寸进，是因为他们早已经是山神，修炼妖法当然不能有寸进，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被供奉为山神，那些香火也无法到达他们身上，如此使得神庙生异而神主困顿。
杜访风施礼道：“恭喜五位先生登上神位。”
大先生哈哈大笑着说道：“不过是一方山泽神灵罢了，姑娘他日若成神，必然司掌死生祸福。可怜我们姐妹，闻知这巨门岭有了山神，竟然避退小楼三百年，但凡有勇气下山看眼神庙，也不至于蹉跎至此，竟以教养童子为乐。”
杜访风道：“先生仁心慈悯，若非如此怎得凡人建造神庙？小女此来为了灵参须……”
她在没有提篦发这样委婉的托词，五位山神也未向方才那样问询，只是一招手，将穿红肚兜的童子揽入怀中，随手理下一根头发，送给了杜访风。
杜访风谢过了大先生，又说道：“小女来此时，看见山间有许多人还迷失在巨门岭上不得归处。他们都是山下的村民猎户，曾在山神庙供奉过香火，先生可否为他们指明方向？”
“当然可以。”大先生说完闭上眼见，虫鸣阵阵想起互相应和，渐渐又消失了。
“此番小女下山定当为先生传扬，使得山民知晓先生庇佑一方的高义，世世代代供奉先生。”杜访风再次谢过了她，就与孙天成郑照一道同她告辞下山了。
山下晨光熹微，朝霞微红，不知是白云醉了酒，还是抹了胭脂。零零总总几十个迷路人走下了巨门岭，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便跑到山神庙里磕头，更有亲人闻讯赶来，同他们一起感恩戴德，泣涕涟涟。
郑照他们下了山便与孙天成分开了，等到杜访风炼成了不老丹药，孙天成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山神庙的庙祝。
是夜，长天净，皓月飞镜。
杜访风走到庭院中，只见槛外菊花萧疏，井梧零乱，郑照坐在石阶上，横吹玉笛，斗杓寒挂在屋头。
“公子当时为何不说话？”杜访风坐在郑照身边。
郑照放下玉笛，轻声说道：“事已不可挽回了，多说又何益？”
杜访风叹道：“造化弄人非我愿，可事情就是这样，纵然她们在说谎，顺着她们的谎话说，也能达成我愿不是吗？现在灵参须拿到了，迷路的人下山了，此后只要山神庙有供奉在，她们就会庇佑一方，两全其美不是吗？”
巨门岭几乎寿欲天齐，也确实奥秘万千，但凡人困在此处全是因为她们的妖术。
在小楼教养童子怕被凡人所欺，当然是因为她们曾经为凡人所欺，才弄得五人共用一目，故而将人困在山里是个报复。凡人上山是为了杀生，她们想成神仙便不能杀生，只能采用这种办法囚禁。
三百年前她们试了第一个人，便发现自己修为无法再进，只能将人放下山去。谁知那凡人以为她们真是救自己山神，下山后建造山神庙，从此更是禁锢她们的修为，而她们见此则以为修为与这件事无关，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便未解除妖术，乃至建造小楼，教养灵识初启的妖精以期他们日后能为自己找到解决之法。
凡人本来可以在城隍庙哭诉，乞求几个散仙过来斩妖除魔的，然而他们则将妖魔供奉成了山神。
若是只有大先生，那番话也可信，其余四位的暴躁，全然让这番话毫无可信度。
郑照站起身，西风吹解带，襟袖微寒。凤兮凤兮何德之衰，来也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他现在想的是，自那一别后，已经三天有余，窗边干果都生潮了，花错却还未再过来。

第155章 世界编号：4
金黄色的秋风吹过石阶前的梧桐树, 染了叶子，也落了叶子。京城的秋天除了落叶，还有可以簪头的菊花, 以及吃多就甜得牙疼的柿子。赤阑桥西大街都是卖柿子的，除了柿子他们还卖枣子, 梨, 柑橘, 银杏, 石榴。当然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则是刘家炒栗子, 无论是贩夫走卒, 还是官宦富商, 都来西大街买过这炒栗子。
胡延年揣着一包炒栗子边走边吃, 作为宗正寺的主簿, 虽然强过市井经纪之家，但在这一瓦当砸死七个勋贵子弟的京城实在不够看，但现在眼看着要变了。
进去家门, 小厮将马牵走, 他换过衣服, 问了娘子几句家里的事，就往西边院子了。
院子里胡彭祖正坐在杌子上削木头，木屑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暖黄色。风一吹来就飘了起来，风一停就落到地上, 弄得空气里都是干燥的味道。
“刘家炒栗子，趁热吃。”胡延年捂着鼻子把炒栗子塞给弟弟。
一满怀的炒栗子香得胡彭祖登时就丢了刀, 伸脚一勾，把散落在旁边的杌子勾到自己对面，对兄长说道：“阿兄坐, 今天怎么回来早，官署里没事？”说完剥开个栗子奉上。
栗子软糯香甜，胡延年即便吃了一路也没吃过，此时拿起就放进嘴里，边吃边说道：“这不还是永昌公主和你婚事？宫里传了旨意，说我最近就不用去宗正寺点卯了，好生在家准备这，免得过大礼时出错，弄得公主不开心。”
胡彭祖听到永昌公主先是笑了，而后又皱起眉头，忙着剥栗子的手里也停在那里不动。
这一串行动，可能胡彭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胡延年看得仔细，将这一切尽收在眼底，心不免也跟着揪起来。这份揪心不是担忧国婚成否，而是担纯粹的忧兄弟。他靠近安慰的说道：“别在家胡思乱想，放心，婚事过了明媒，生不出什么波折。”
胡彭祖摇摇头，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我就是急得慌，躁得慌，心里乱成麻，坐立不安，一生气力没处使劲……”他指着雕了一半的木头，“全部都给它了。”
胡延年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雕，擦净木屑，隐约露出个宫装丽人的模样，温声道：“我跟你嫂子结婚前也提心吊胆的，下定前担心她被别人家先定走，一天催娘好几次，就连迎亲时还担心路上有劫匪劫亲，做梦都是一掀盖头，新娘不是她。那拜个天地，我心咚咚跳，比晚上的暮鼓还响。但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事，所谓担心，都是自己吓自己。”
胡彭祖道：“应该是我想多了，但婚事将至，又见不到永昌，不觉有些担忧。”
胡延年把木雕放在桌上，说道：“公主虽然娇纵惯了，但到底是国朝公主，终究要讲个礼法，婚前两人不能见是一定的，你们就该避着，先前私会才是不该之事，何况公主遣人送过信，可能她觉得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公主任性，所以才担心，这些天她要说不想嫁给我了，也没办法。”胡彭祖说着笑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心里的女孩。
见他笑了，胡延年也知道自己是劝成了，少年心性，风一阵雨一阵的。
走出西边院子，胡延年略过来请他到后面吃柿子的丫鬟，而是径直去了门房那里，对急忙作揖的仆人说道：“阿大，今儿走过西大街听说，院街那儿有个妓馆为了蹭公主出降的风头乱说话，让个红姑娘自称公主。什么找噱头不好，找这个，放前朝这是要杀头的。”
“宫里现在还不知道，我也不能任由这消息继续传，有损公主名声。你去打听一下，务必把这件事情解决。”
阿大从胡宅出来，经由宣武门去往赤阑桥，赤阑桥再向西去，皆是曲院妓馆，都人谓之院街。
南晴站在城门口焦急的张望着，按照驿递的消息，今天小姐和郑公子该回到京城了，然而她从上午等到现在暮色沉沉，却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只得打回打转，急得不行。
车夫道：“莫急，莫急，我有个兄弟在十里铺做马户，听他说递铺怕延误都是快马跑危路，比往常人要快上一天半天的，这样小姐正该是傍晚到。”
南晴摇头道：“你知道什么？我是急小姐所急。小姐这一定是有急事回来，要不然不会动用驿递。”
车夫听到这话哑口无言，便也不再搭话，只低头给马赶苍蝇。
锈红色里，挑担子卖雪梨的小贩走出城门口，推着车卖纸灯的小贩走进城门。渐渐的，城人越来越多，出城的人怕慢一步就出不去城门，进城的人怕晚一步就进不来城门，全部拥堵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然而就在这推推搡搡之中，有两个人骑马走进了城门。
他们虽然在日暮人流里，但却连衣角都没有沾染到尘土，那两匹马似乎每次落下蹄子，都落在了最空的地方。
“小姐！”南晴几乎冲进了人群。
杜访风手攥着缰绳骑在马上，听得这熟悉的喊声，不禁夹紧了马腹。她闻声看去，只见南晴的头发已经挽成了妇人髻，衣裳也不再鲜嫩，甚至在腰间系了一条青花布。
郑照回望着熟悉的城墙，只见砖壁泛暮色，颇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南晴挥手喊道：“小姐，这里，马车在这里！”
杜访风闻言下了马，却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南晴连忙扶住了她，心疼的说道：“小姐，怎么如此憔悴，快回府歇着。”
杜访风摇头道：“没事，我就是乏了。”说完便同南晴一起上了等候在旁的马车。马车里软垫熏香，她靠在窗边闭眼小憩，去巨门山是他陪着她去的，回来的路上她自然也当陪她赶出来。
“苏念背完了姐留下的经书，就去南边游历了。”
“希音道人遣弟子送信，恳请与小姐一见，我告知他小姐出远门一时回不来，他就没有再上门。”
“少爷前阵子跟老爷大吵了一架，他要去北方戍边，老爷不肯让他去。”
杜访风听着便困了，眼睛似乎有些睁不开。
南晴看见小姐如此困倦，几乎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禁生出几分怨气，小声嘟囔着：“殿下什么都好，可却没有小姐对她好，明知道小姐是为了贺礼远行，偏偏又把婚期提前，害得小姐急急忙忙赶回来，真是……”
“婚事提前？”杜访风睁开眼睛，打断了南晴的抱怨。
南晴也颇为惊讶的说道：“小姐日夜兼程赶回来不是为了公主突然提前的婚期？”
杜访风闭眼道：“不是因为永昌，进宫吧。”
南晴愣住，随即俯身向前，撩起帘子吩咐车夫改道向皇宫。车夫也没有问原因，只是看了一眼路，扯动缰绳来调转马头。
锈红色的晚霞缓慢消退，黑夜里点起了万家灯火，每盏灯都冒着的烟，尽管看不见，但缭绕着整个人世间。
马车碾过碎石，杜访风快睡着，又被颠簸醒，强撑着困意往前。
与森严的别处不同，院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寂寞的地方。院街最近有桩新鲜事，说是群芳阁的红姑娘疯了，偏说自己是当朝公主，怎么都不肯接客，还将宫中各种事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是真的一样，得无数狂蜂浪蝶非得去瞧个稀奇。
朱娄将扇子插在后颈上，迈着八方步走进了群芳阁。他刚摸了两把围上来的莺莺燕燕，鸨母就堆笑着迎上来。
“爷，奴家接到信后就连忙让锦纨空下来了，里面都按您吩咐弄的，请快过去吧。”
朱娄闻言笑了，颇为感兴趣的问道：“她今天接了几个客？”
鸨母是察言观色的行家，心里揣摩一下，笑着说出实话：“不多，才六个客人，昨天接了十五个呢。今天本来还有想要我们锦纨，听说爷要来，奴家就全给推了。”
朱娄嗤笑一声，说道：“鸨儿有钱不赚，不可惜吗？爷是过来嫖的，又不是要娶她回家，多接几个没事。”
鸨母试探着说道：“是挺可惜的，那下次爷来，我就不空她了。”
朱娄点头道：“这就是了。爷不跟你磨牙，没劲儿。”说完起身向后面熟门熟路的走去。
鸨母目送着他离开，一转身又拿着帕子迎上别人。
曲径通幽处，不只适用于禅房，也适用于闺房。朱娄推开房门，看着红烛，红绳，和面色潮红的美人，从颈后取出扇子，唰的一下打开，走到床边用扇子挑起美人身上欲盖弥彰的红纱，嘲笑道：“小贱人，你说好不好笑？你喜欢的那些青年才俊们没一个相信你是永昌公主，偏偏只有我这个你看不起的人相信你是永昌公主。”
发色如翠，肤色如纨的美人睁着眼睛，张着嘴巴，鲜红的舌头伸了出来，腰肢不断扭动，显然已经陷入不可抵挡的欲望，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朱娄见此啧了一声，拿起烛火靠近她挺起( o )( o )，看着她因为烧灼的疼痛而皱起的翠羽般的眉毛，满意的舒了口气，又拿起红烛直接塞进下面的幽处，边塞边嗤笑道：“瞧你的下贱模样，平时还装什么？只有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你的本性，烂银贱货。”
“那个胡彭祖啊，你喜换他持身正，现在怎么样？他不来这种地方，自然也见不到你，估计现在还在家里欢欣鼓舞等着婚期呢。”朱娄一手抽动着红烛，一手拍着她的脸问道，“小贱人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自受？”
神志不清的美人听到胡彭祖三个字，身体抽搐了一下，但眼里的光却灭了。

第156章 世界编号：4
更夫提灯绕长街, 阿大来到群芳阁的时候，鸨母正笑着招徕客人。她一看见阿大往门口走来，马上就瞪起了眼睛, 拿着手绢一边甩一边赶人，竖眉道：“仔细着我刚漆的门槛, 你找人走后门，别挡路！”
□□嫌贫爱富，以衣着取人是常事，阿大听到鸨母这话并没有生气, 只嘿嘿一笑, 塞了银子过去，“不找别人, 就找鸨母你，我家主子有件事要请鸨母帮个忙。”
“哦, 找我？”鸨母眼睛一转, 京城里大户人家派仆人来院街教训妓子，不是为了儿子就是为了夫君。她咧嘴笑了起来，胸有成竹的问道：“我家哪个女儿碍了贵主人的眼？哎呦，我赶明儿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阿大闻言愣了片刻，摇头说道：“鸨母别乱采了，不是你想的哪会儿事, 我家主人姓胡。”
“胡……”鸨母把这个字在嘴巴里砸吧一下，然后浑身一抖，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天底下姓胡的多了去, 但眼下最惹人注目的胡家只有那一家。她曾多少次听酒醉的老爷少爷们乱吹话，永昌公主是国朝第一位出降的公主，娶公主合不合算, 看胡家以后的日子就知道了。
阿大看着鸨母这胆战心惊的模样，就知道她觉出味儿来了。他抬起头，无视她，只看向群芳阁里面，“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不能留在这儿。”
鸨母听着这话音点头讪笑，脑子拼命转，琢磨着该找哪位贵人帮忙。
阿大见此又道：“我家主人心慈，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也不容易，就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但那个妓子，不能留在京城了，无论是卖是送，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不想在京城里再看见她了。”
鸨母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喜笑颜开的保证道：“您放心，老身相熟的牙子最近正好在京城呢，明儿我就将人卖到陕北去。”
她虽然舍不得一个红姑娘，但更舍不得这群芳阁的招牌。
阿大满意的点头，说道：“你眼下就找牙子过来吧，我也是奉主人之命，必须得亲眼看着她离开京城。”
鸨母绞了绞手绢子，咬牙道：“翠纨还在接客，我也不好打扰，您要不稍微上片刻？”
阿大沉声道：“鸨母，我现在叫你一声鸨母，以后可就未必了。”
鸨母连忙谄媚的笑起来，扭着身子道：“哎呦，别生气，我这就往里边去。”
□□滋润着群芳阁的花木，鸨母叫了两个龟奴往深处走，绣着蝙蝠的红绣鞋踏着廊下的碎月，偶尔沾染上夜晚的露水。
“笃，笃，笃……”门才敲了两三下就被朱娄打开了，房间里钻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热气。
鸨母看着敞着胸口的贵客，堆笑道：“朱公子，实在对不住，翠纨惹上些事，不能留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胡家我们惹不起，你看……”
朱娄本来带了怒意，似要发火，但听到胡家突然眉舒目展，问道：“你说哪家的？”
鸨母连声道：“胡家，胡驸马家。”
“原来是胡驸马家，早说啊。”朱娄笑了，走到里面披上外袍，看着床上红绳绑缚的翠纨，伸手又扇了她一巴掌，“小□□，胡彭祖嫌你在京城碍有辱公主名声，遣人过来要发卖你。”
翠纨睁着眼睛，瞪着眼睛，脸上掌印红肿。
安平坊内，郑照坐在庭院中看雨，廊下花错低头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半晌后，雨停了，他转头看向花错，问道：“师妹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比起表妹来，师妹这个称呼更符合他们的现实，而不是出于逃避的自我欺瞒。
花错低垂着头，仍是不说话。
郑照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明月，他从来担心的不是张倩，因为算上诸天神佛，也只有一个人能令张倩吃亏，而张倩的肆无忌惮也正是那个人惯出来的。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魅力，天庭的纷争也与他无关。
他回头对花错说道：“带我去见师妹吧。”
花错看着郑照终于点下了头，这件事是可以做的，是没有被主人禁止的。他牵住郑照的衣袖，妖力包裹住两人，几乎瞬间就到了皇子府。
张倩穿着绣着大片牡丹的白绸亵衣，推开门走了出来。她笑着说道：“表哥可与杜姑娘玩得开心？”
郑照只是问道：“表妹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张倩闻言皱了一下鼻子，抱怨道：“表哥刚回来怎么就跟审问犯人一样？”
郑照垂目，缓声道：“表妹不想回天上，我也不想回天上，所以我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你告诉我，不要我来知道。”
“什么叫你来知道？你难道要用仙术吗？”张倩瞪着眼睛说道。
郑照道：“早前我没带你回去，自然现在也不会带你回去。表妹，你做了什么我不会管束，但我应该过问。”
张倩听他这番表明态度，沉吟片刻，扬眉一笑道：“那个永昌公主骂我淫奔从人，与二郎无媒野合。这要是个守着贞节牌坊的烈妇骂我，我也就认了，大家只不过是想法不同而已。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见天与男人混在一起，这与我做的事情相差无几，凭什么说我？”
“于是她怎么骂，我就让她真正尝尝个中滋味了。”张倩看着郑照的眼睛，坦然的说道，“都是她咎由自取，怪得了谁呢？”
郑照微怔，显然这事不在他预料之内，然而他在原地皱眉片刻，就转身离开了皇子府。
张倩有些错愕，她本来以为他还要再说两句，告诉她神仙不该掺和凡人的事情，告诉她这事有违天规，私自下凡更要小心，哪知他就这么转身走了？
京城素来宵禁严格，一更敲响暮鼓，便回禁止出行，直到五更敲响晨钟，这才开禁允许百姓通行。说是这么说，但皇子府所在之地无人敢管，禁军看见郑照走出皇子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无视了他，只有脸庞青涩的更夫回头望了他一眼。
郑照踏着零碎的星光前行，小雨沾湿了衣裳。自从下凡来，遇到的种种事情，组成了一张零碎的网。然现在张倩亲自动手，将这张网拉紧收束。
永昌公主一事，杜访风一定会察觉。她既然肯跋涉千万里为友人采药炼制不老丹，那就必然会为了友人鸣冤。
正巧的是，她还有这个能力将此事上达天庭。
杜府门前只有上夜的在打盹儿，郑照望了眼深宅大院，低声问道：“访风姑娘可回来了？”
打盹的老汉揉了下眼睛，将眼垢抹在衣服上，“姑娘进宫了。”
郑照颔首道：“多谢。”
老汉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衣服四角，直起上身靠在墙边，等再抬头，仍是看见等在石狮子旁边的年轻人。这雨夜中多少有些不忍，他便抬高声音说道：“进里边来等吧。”
郑照回首，轻微欠身行礼，低声说道：“我等在这儿已经是麻烦您了，里边更与礼不合，让人看见难免会有事端，多谢老人家厚意。”
老汉听完抿了下嘴，任由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都停了，才有车马辘轳声从长街远处传来。老汉连忙从墙边站起来，拢着手用火折子重新点燃一根蜡烛，放进挂在一旁的灯笼里。
南晴搀着杜访风从车上下来，正看见浑身湿透的郑照。黑愈黑，白愈白，墨汁染透宣纸，吓得她惊呼出声。
睡意昏沉的杜访风瞬间清醒过来，她看见郑照，微微蹙眉，说道：“郑公子为何在此？”
“是有事情求姑娘。”郑照低头一笑，这笑却全然不具意义，他看着她问道，“姑娘若是以后有座庙宇，可否容在下盈尺之地，用以栖身？”
杜访风恍恍惚惚，却莫名知道这是一场别离，说不上诀别，倒也有些决绝的意味在。
她问道：“此时此地，马车才出宫门，公子觉得我会答应吗？”
郑照摇头道：“我不知道姑娘答应不答应，但照是来求姑娘的，答应不答应皆在姑娘自身，从心所欲即可。”
杜访风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指向禁宫方向，“郑公子，这里面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这里面有对遭受蒙骗却不自知的父母，这里面有群毫无缘由就被责罚撤换的宫女太监，请公子告诉我，我该不该追究到底？”
当然该，怎么会不该？郑照转身面向遥不可及的禁宫，长揖行礼，这歉总该有人道。
杜访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努力遏止住自己的情绪，说道：“郑公子，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人没有多少关系，我会答应你。如果我日后有庙宇享受香火，定会请公子一道在神位上。”
郑照直起身，向她又行了一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他们两个都太了解这件事了，以至于除了情感上的宣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她知道他是仙人，他知道她想成神，她知道他是在放任某件事的发生，他知道她的论道意在获取神仙玄机，甚至他们都知道永昌的事只是一个庞然大物的小环节，陷入其中的他们都无法控制，只有张倩现在才是主角。
因此，他们现在最好心照不宣，继续他们之前做的事，或者许，将原来的计划提前做了。
杜访风叹了口气，对南晴吩咐道：“准备降神香，明天我有事告诉游神。”说完她一头栽倒在南晴怀里，合眼昏睡了过去。

第157章 世界编号：4
清晨细雨沾衣, 郑照仰头看见降神香的缕缕青烟直冲云霄，便将白玉吉祥纹碗中的鸟食放到了石桌上，任由檐下的鸟儿啄食, 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只雏鸟。
金光闪现，不知是哪位游神听到了杜访风的控诉, 直达天听的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用手拢着那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抬起头已经看见金甲天兵手执兵戈而至，其中一人脸庞熟悉, 当是他下凡时遇到的那位金吾卫。
“许久未见, 将军近来可好？”郑照问道。
那金吾卫愣了一下，随即硬邦邦的挤出一个笑容来, “有劳仙君挂念，卑职还当不起这声将军。”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金吾卫几乎就要赌咒发誓与他划清界限了。
郑照闻言笑笑, 顺着他的意思略过了此节，转而看向为首的金甲天兵问道：“小公主现在何处？”
“神女早由天后近侍请回瑶池，自与仙君无关。”那金甲天兵一双眼神紧盯着郑照，语气极为严肃，“仙君若有什么问题，到天庭分说不迟, 这边请吧。”
话音落地，众天兵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稍等片刻。”郑照低头，拢袖将手中颤巍巍的雏鸟送回到檐下巢中, 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天兵身边。
两个金甲天兵随即将困仙索缚在他的手腕上，一左一右挟持着他走上看不到尽头的登天云阶。
身后, 小院空寂，雏鸟扑棱翅膀，又不小心的从巢中掉落地上。它似乎摔得不轻，啾啾叫着，只是这次无人容着它，不厌其烦的捧着它送回父母身边了。
天庭威严，金光万道滚红霓，持铣拥旄的各部元帅率兵立在天宫外边。凡人总说天宫，却以为天宫是一座宫殿，实际上天宫有百余座，皆依天体星辰。所谓七十二殿，三十六宫，就是天地乾坤的一百零八星。其中玄武正宫主，白虎偏副宫；朱雀镇将相，天龙伺群臣。
郑照走到殿中，高台上未见天后，只有紫绶金章的朱雀太子在那儿等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师弟近来可好？”朱雀太子问道。
自与大公主成了亲，朱雀太子便随着大公主称呼郑照为师弟，但往常见面时，她总是自持身份，与郑照点头而过，今日这声师弟倒也新鲜。若是寒枝仙君本尊在此，定然心有不快，可惜的是，如今寒枝仙君早已沉到识海底部。
郑照低首看着自己腕间的锁套，轻声笑了，说道：“殿下何必明知顾问呢？”
天庭里谁不知道小公主素来肆无忌惮，若是下凡，必然会惹出灾殃来，但以她耽于享乐的性子，若非有人鼓动，绝对不会主动下凡。很显然，里里外外的事情，少不得这对夫妻的苦心谋划。
天后知道，却不在意，只让他也下去一趟。
朱雀太子眉毛一挑，掌心火光闪现，露出一封玉牍，念道：“散仙寒枝，私下凡间，扰乱天地秩序，影响同恶，即令雷部，处以五雷极刑，以儆效尤。钦此。”
这是要他的命。
郑照抬眼看了看朱雀太子和他掌中玉牍，如今的天庭不再是一家之天庭，天后想保全小公主自然就要有一个人顶罪，显然在最初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万全打算。寒枝仙君如果能将小公主带上来便两全其美，如若带不上来，那便正好抵罪。
故此，挣扎求生不过徒劳无功，平白留笑柄。
郑照转身便向外走。
“你……”朱雀太子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郑照就这么转身走了。没有哭求，没有鸣冤，真就这么毫不在意的走了。他站起身似乎想追，但又坐了回去，最终只是皱眉坐在那里。
天牢，不知岁月。
郑照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仰头看满天星斗无论如何他都不甘心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些光点都归属神灵掌控。似乎地上的凡人永远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所有的事情都在一开始被注定了，甚至死亡都不是终究。
神灵啊，如果连死亡都不能带来安息，那么他要如何才能得到平静，如何才能不再痛苦呢？
一阵阵香气飘散过来，正衬着星月的清辉有情。郑照侧头看向牢房外，嫦娥仙子撑着一把琉璃伞走到门外，隔着缠绕黄符的石柱，用轻柔的声音说道：“神尊不肯见我。”
这个神尊自然是指月神望舒，这话里的暗示，郑照一听便知。
月神不肯因此见嫦娥，是不想听她的求情之语。整个月宫中知道寒枝仙君是月神派到凡间的只有嫦娥一个，能为他求情的也只有嫦娥一个，不见嫦娥便是不想救寒枝，便是不想理会此冤。
望舒与羲和是姊妹，是见证天庭成立的姊妹，经过的漫长岁月总比见面甚少的徒弟要紧。
“这事怪不得仙子，仙子不必为我担忧，从此也不必为我挂怀。”郑照没有看嫦娥，苍苔染上衣袖，水从岩顶滴落，事情他想得很清楚，甚至比局中人还要清楚。
天帝闭死关，至今未有动静，弄得天庭人心惶惶，各部司暗流涌动。为稳定人心，立储之事便被提上了日程。天后宠爱小公主，只愿以小公主为储，然而大公主心有不甘，觊觎着至尊宝座，伙同人神向朱雀太子提交盟书。朱雀太子代表着四圣族，在天庭未立之前便割据四方，早就不想偏暗一偶了，故而三番五次的追求小公主。小公主贪玩爱闹，就算对寒枝仙君也不过是知慕少艾，根本不解其中意，便不曾理会朱雀太子。
至此，大公主与朱雀太子一拍即合，缔结了山盟海誓。
盟约一成，小公主自然得下凡。大公主鼓动几次，讲了许多似是而非的故事，小公主不动心也动心了。天后得知此事，便遣了寒枝仙君下去，只是那时小公主已经在机缘巧合下与董二郎结为夫妻，沉迷夫妻游戏不可自拔，
他曾想过这个机缘巧合是否为大公主所谋划，但看着小公主与董二郎这么长时间，便知这机缘是真缘分。
再往后，便是凡间发生的事，小公主受不了任何的气，一定会生出事端，行走凡间的游神也一定会上奏天庭。此事一旦到了天庭，才正式拉开了序幕。
人神们及四圣族想要确保大公主继位，必须将小公主定罪。天后和她身后的天神们，想要小公主继位，就必须帮小公主脱罪。好在天后之前就有筹划，他们只要将寒枝仙君定为主谋，明确是他拐带的小公主，那么小公主只是无知被骗了而已，就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就是为什么郑照一回到天庭里，没过部司就朱雀太子传召，听到了那封还未下达的玉牍。
朱雀太子想用玉牍唬住他，使他俯首贴耳，好让他成为对付小公主的利刃。这计划着实不错，如果郑照想活，必然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但是朱雀太子却没有料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一心求死。
郑照低下头，恰见潮湿地上苔花开，不禁笑出声来。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死就没有办法活，只有死和活之间的那刻，他才有摆脱束缚，重获自由的机会。
说白了，就是身死魂灭的那刻，系统才有可能找不到他。现在他被关在天牢这么久，都无人过问，可见天庭上还没有吵出个结果来，而他是生是死还未有定数。
话说到这里，唯独有一事，他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天后一定要小公主继位？
偏爱吗？
嫦娥仙子似乎难以忍受他刚才的话语，和现在的沉默，将手中琉璃伞化为光点，又捏合那些或是莹白或是青碧的光点为一只玉钗，斜插进发鬓，抬头看着他说道：“话虽如此，但那日确是我引你下的凡尘，这教我怎能不为你担心？又如何能不介怀？现在我便去谒见天后及诸位神尊，我便是证实你清白的证据。”
她说这话时眉头微蹙，脸色泛白，萦绕着我见犹怜的哀婉，但坚韧得却像风中的劲竹。
这天下绝大多数的人都爱自己，但也有不少人爱自己深爱别人的样子。
郑照不觉又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她又道：“公主现在如何？”
嫦娥仙子闻言有些愣了半晌，看起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抿着嘴站了会儿，吞吞吐吐的说道：“小公主禁足三百年。”
这刑罚差别得太大，怎么能得人心，就是不愿掺和上神争锋的散仙们，心里也有想法。
可是别人的想法归效法，这个刑罚郑照很满意，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满意了。
他点了一下头，说道：“嗯，我知道了。”继而就转身过去，面向了石壁，不理会牢狱之外的嫦娥仙子，安静的等待结果。
“寒枝……”抱着玉兔的仙子站了好久终究是离开了。
有的人想活，所谓的拒绝不过是一层窗户纸，轻轻的一捅就破，有的人想死，拒绝就是一面墙，非得去下狠心砸破。但凿破墙的举行，也就等于帮他去死。
寒暑不知，星辰变换，青岩上的苔藓一层活一层死，生死循环不知数，清静了好些时日的天牢才又有了动静。
郑照缓缓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红衣头戴金冠的妙龄少女，从无数云霞中走来。
她有着和小公主一样的面貌，和与之相比显得怪异的威严与稳重。
郑照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何非是小公主。

第158章 世界编号：4
一个人究竟是如何成为一个人的？靠姓名吗？靠相貌吗？靠记忆习惯吗？
郑照不知道, 可他当看见她时，便知道她就是那位曾御龙鞭日的日神羲和，如今执掌乾坤的天后, 寒枝仙君的师伯。
一模一样的不止是相貌，怪不得她非要传位与小公主呢？
郑照突然笑了,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天后传位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小公主不是所谓的天帝之女，而是天后的一具□□，一缕分神, 等到时机成熟便可取而代之。
如此思来, 天帝闭死关之事也另有名堂，可惜大公主和朱雀太子费尽心机, 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你不该在下界逗留这么久。”羲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这种刺耳不是指难听, 相反, 她的声音极为美妙，甚至可以称得上妙绝世人，但这美妙的声音里裹挟的无上神威令听者无法享受，只能跪地俯首。
满天星斗覆射，似乎上天早就为芸芸众生注下了差别。
郑照有些头晕目眩，感到阵阵恶心。他纵为仙身, 也是妖物，不可能禁住羲和的神威，只是他的内心极为平静, 死水般的平静。
他问道：“天后洞察一切万物，悉知无穷事，仍不阻止公主下凡, 又为何纠结在回来的时间上？”
如果说董家村的樵夫捡回来的那只野鸡，是朱雀太子的手笔，杀害村民及土地，令日夜两部游神警觉凡间异常，那么放公主下凡的可是天后自己。
羲和神色未变，没有理会他方才的问题，显然她认为这不值得理会。
郑照了然，他看见日神羲和缓缓抬起手臂，掐指成决，指尖凝成白色火焰，燃烧着，跳动着，仿佛一柄活着的利刃。
如果还有时间，他可能会有些好奇心去探究一下，这天庭之上究竟藏了何事？可惜现在他只想知道，日神羲和这尊天神究竟能不能杀死他？让他脱离所谓的系统，所谓的“神”。
人死如灯灭。
郑照看见一道白色的烈焰袭来，感受到一阵炽热烧三魂七魄，那年烧灼洪荒大地的烈火中，有青衣少女走过芳草地，裙边开了花。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安然接受平静到来的时候，整幅画面都扭曲了。
像是被石子砸进水面而溅起的涟漪。
那是另一种力量，一种更无尚的力量，从界外插手过来，郑照第一次如此切实的感受到死亡之际的景象，一只巨大的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画中人捏出了画卷。
形神与性命，此间有中无。
……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杜访风停下手中为孩童诊治的金针，蓦地抬起头看向天，只见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只是日光一瞬间格外浓烈了些。
“夫人？”孩童身后的老妪见杜访风发怔，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杜访风恍然回神，笑着说道：“最近天气转寒，二郎已经没什么事了，早晚多注意些便好。”
老妪道：“有夫人这句话老婆子我就放心了，自入夏以来白河两岸就生起了热病，满门满户的要人命，早前多亏夫人施针才保住我们家多寿一条命，今日见他身上有些发热，只能又来麻烦夫人，真是大恩难报啊。”
杜访风低头又看了一眼孩童，慢慢收起孩童身上的金针，说道：“多寿本来就体格康健，我只是聊尽绵力。”
“夫人您不当回事，我们疍民可要记得您的大恩，这医师大夫连岸上的人都看不完，哪管得上我们这些漂在水上住船的。”老妪帮孩童穿上衣服，嘴角的笑得多少有些苦涩，那苦涩随着皱纹积年累月的刻进身体里，最后只在脸上显示出这么一副饱经风霜的苦相，“来，多寿，给杜夫人磕个头。”
老妪催促着孩童，孩童却不情不愿，他年纪不算小，已经懂得磕头代表着什么，可他的年纪也不算大，不足够明白怎么他就得对人磕头。
“不用了。”杜访风拦下孩童，笑送他们至院中。
到了门前松树下，老妪松开见状孩童的手，哈着腰说道：“我知道夫人慈心，但这等恩情我们不能不报，听说夫人来此是为传道，我们疍民早下了决心，今日我过来见您，大家伙都叫我跟您说声，从今日起，每逢初一十五，白江上的人家必定吃斋念经，为您供奉长生牌位。”
话音落地，杜访风顿时感到一阵轻灵之气吹得她飘然欲飞，抬头看见一朵紫云掠空而来。
“吃斋念经不是为我，是为自己。”
最终，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而目睹杜访风白日飞升的老妪和孩童，则望着天空久久不敢动，松针落地，紫云去不返，唯有桃花溪水流。
癸卯年，壬戌月，慈惠真人羽化，白江胥民为慈惠真人立庙，闻者又称白江娘娘庙。
“做人好，做人能成仙啊。都是治病救人，她能成仙，我拔尽了刺制成粉药撒进白江里也没用，上不去又下不来。”一只背上结满疮疤的刺猬蜷缩在树下看着彩衣游街的队伍，不断地喃喃自语，“当年在巨门岭的时候，她应该来找过我，要是那时我就知道她能成仙该多好啊，怎么也能结个缘……”
“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与公子如此相见，可谓缘分不浅。”
杜访风在神位上笑看着手中净瓶，净瓶内插着枯枝，枯枝有人影虚浮，峨冠广袖，恍然如桂魄精魂。
“缘分？上神认识我？”男子闻言不禁皱起眉，片刻后如实说道，“我不认识上神，更不知道为何会身在此处？虽有些影像在脑中，却也仿佛浑浑噩噩许多时日了。”
杜访风愣住，心中有万千思绪涌动，过了一会儿才将将找出个条理来，笑道：“算是认识吧。当年我发愿，若我有朝成神，身旁必然有仙君之位。”
寒枝仙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虚幻不定的双手，似懂非懂的点了头，闭目又回到枯枝上。
只是那枝头颤动，看起来并不平静。
“仙君可曾听过建木，传说中生天地之中，高百仞，众神缘之上天的建木？”杜访风虽然在问却并未等他回答，直接说道，“我曾经也以为这只是传说，到了如今才知确有其事，可惜后来树被撞断了。”
寒枝仙君道：“天庭之上，无人不知。”
杜访风走出泥塑的神像，走下供奉香烛瓜果的神案，将手中净瓶放下一边，兀自坐在蒲团之上。
一个蓬头小女孩跪在她的旁边掷杯筊，为即将服徭役的父亲求凶吉。
“我看得见她，她看不见我。”杜访风笑了笑，给出圣茭吉兆，“正如我知道她父亲会平安回来，她却不知道自己父亲是否能平安归来。建木在时，人神共生。建木折断，才天人永隔。”
“真人同我说这些是为何？”寒枝仙君有些疑惑。
杜访风嗅着庙内香火，低声说道：“只是成神后有些感慨，和仙君论道闲聊罢了。”成神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超脱自在，但现在庇佑一方的感觉也还可以。
寒枝仙君点头道：“既然无事，那我继续回忆真人是谁了。”
净瓶内枯枝有生机流动，转眼出嫩叶，转眼又寥落。杜访风一边聆听着信众诸多过分与不过分的乞求，一边饶有兴趣的想起过去的事。
“那个花错原身也是一枝枯木吧？”
“什么？”
“不记得了吗？那就算了。”杜访风笑了笑，将神思专注在庙宇内，她也不是很有好奇心的人。
……
无边深海，沉静而黑暗，却给人一种安全感。
郑照漂浮在深海中，这深海没有美梦，也没有热望，只是单纯的深海，连阳光都不见的深海。他睁开眼睛，眼前模糊朦胧，看不清楚前方，也看得清楚前方。零零散散几行佶屈聱牙的文字，随着深海的咸水时隐时现，难以辨认，但他莫名知道。
这深海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而那几行字是他的过去种种，剖露他最隐秘的心思，直白到显得刻薄。
“如果你想终止实验，你可以直接提出申请，不必借由其他手段。”
这很熟悉的声音，不是从被海水充斥的耳中传来，而是直接影射在心里。郑照眼睛紧盯那几行字，听到这话想笑，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抑制住了自己的想法，只问道：“现在可以提出申请吗？”
“当然可以，我们采取自愿原则。”
郑照更想笑了，却依旧没有笑，甚至连这个想法都像泡沫一样，触到海水的瞬间便消失了。
“我现在提出申请。”
海面骤然浮动若波纹，郑照看见那几行字逐渐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他想松口气，却仍是未动，这个局面未曾出现过，但出现的原因不过是一次挣扎。
这是成功的反抗，值得庆祝，却无人相喝。
“叮！系统已通过申请，实验者累计完成实验4次，完成本次试验后可自动返回所属世界。”一行字随声音直接出现在眼前，郑照看着这行个字，发现了其中的文字游戏，又想笑了。
“那我们就完成本次实验吧。”

第159章 世界编号：4
夏夜干燥, 荒郊野冢多鬼火，明灭不定。
郑照行走在黄尘白草间，半晌才在一处坟茔前停下脚步。坟前不见碑文, 坟上野草稀疏，西南缺处露出一破棺, 月光撒出一片清辉。他伸手碰向清辉，指尖渐与月光同色，弯腰叩响棺木，轻声说道：“天黑了。”
腐朽的棺木里自然是枯骨, 听闻这声, 那散落在棺板的黄黑枯骨竟然开始活动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出了棺木, 然后就坐在地上晒月光。
月光本应无私照大地，可它身边光芒却比别处浓郁些, 好像是它把别处的月光吸了过来才使得那里月光淡薄。
这便是精怪们的修炼之法, 郑照教给它的。
离开那片深海，再睁眼便应是人间，可这人间却不似人间。思索许久他才弄清这确实是人间，只不过他不再是人，而是一只生于腐木之间的虫子。虽非蜉蝣朝生暮死，却也活不过七日。好在他还有意识, 还依稀记得寒枝仙君的修炼之法。试着吞风吐月，渐不知时日年岁。
就在此时，腐木之侧突然有动静, 骷髅探出头骨，他才知这腐木其实是个棺材板。
非人之类修炼有三重难关，第一重难关便是开启灵智。如何开启灵智, 这个问题如同人类追溯自身意识的起源，只有种种猜测，没有明确答案。尽管如此，他也必须面对事实，那便是因为自身的修炼，棺材里的枯骨竟然生出了灵智，懵懂幼稚如婴儿，只不过这婴儿长得有些骇人。
他用了百年教会这枯骨修炼，又用百年修成人身，如此便成了现在这个诡异的状态，一只虫子和一把枯骨比邻而居。幸好他虽身无长物，时间上却还算充裕。
毕竟天上一天，人间十年，而他的十年是按照天上来计。系统一场文字游戏，算来人间三千年。
也许等本次实验结束，他纵然得到解脱，也不能称之为人了。
骷髅坐在棺材旁的地上扭了扭腰，伸出手颤颤巍巍的追逐空中流光，捉了好几次，流光都从骨头缝里溜走，气得它猛然一扑，弄得黄尘满面，把自己的坟头砸出一个坑来，连带着棺材板也掉了木屑。木屑掉到骨头上，它好不容易弄干净，正好抬头见郑照坐在棺材上。
那棺木腐朽的不成样子，可他坐在那里却毫不费力，显得格外轻盈。
郑照随手捉住流光，送到骷髅面前。骷髅看见那点颤动的寒芒，连忙凑过去将其吸进骨头里。微光过后，黄黑色的骨头好像白上几分。这寒芒是它今晚好不容易凝成的日月精华，差点从它面前跑掉。
骷髅拽着郑照的衣角爬起来，咯咯动起下颔骨，羡慕的问道：“我什么时候能修成人身啊？”
郑照道：“等你能见到日光的时候。”
“我又不喜欢太阳，为什么非得晒太阳，就晒月亮不行吗？”骷髅抱怨的嘟囔了一句，又连忙问道，“那个道士今天还在山底下吗？”
郑照道：“还在村里。”
骷髅气愤的说道：“他怎么还没走？赖在这里什么？天天白吃白喝。”
郑照道：“他是村民请来做法事的。”
骷髅的下颚和头骨又咯咯碰触了几声，“我们都没见到鬼呢，他们怎么知道有鬼，那个道士肯定骗人的，等我见到那个道士，一定跳出来好吓他一下。”
郑照闻言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树林，说道：“那你准备吧。”
“什么？”骷髅听到这句话，猛然把头骨转到背后，两点绿鬼火跃在眼里，直直盯着树林，只见那个也有两个火点。
“啪叽”一下，骷髅眼里两点绿鬼火都熄灭了，它不敢置信地伸出指骨指了下树林，“那是……”
“你想见的道士。”郑照说完起身离开。
眼看郑照消失在面前，又听到远方传来脚步声，坐着的骷髅直接摔在了地上，枯骨瞬间散落一地。其中几根骨头，还悄悄挪了个地方，像是被野狗从棺材里叼出来啃咬过又丢弃的。
“道长就是这里，我们村邻近的地方只有这一处荒坟堆。”为首提灯的男人还没走到荒坟堆就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说道。
他身后的男人手里也提着灯笼，隐在灯火暗处，看不太清模样，只见一身黄色太极八卦衣，头戴庄子巾，看起来不太富裕，但也不太穷，不至于在底下村子混吃混喝。
黄袍道士闻言点了下头，开始绕着整个坟场踱步走。在路过破棺时，他稍有停顿，却并未止步，而是迈过散落在地上的枯骨，像是特意不踩它似的。
郑照在枝头遥看着这边，见道士渐渐远离了枯骨所在处，便回到原地。
“不是这里。”道士皱起了眉毛说道，“这里虽然有妖邪气，但绝对没有鬼。”
村民吃惊的说道：“怎么可能？”
道士摇头道：“你们说村里见鬼，是人人都看见了，那必然是厉鬼。我已经在你们村子里逗留了好些时日，没看见什么厉鬼，甚至连孤魂野鬼也没有。今日找寻若还是没有发现，只能恕贫道道行浅薄了，退还法金于你们。”
村民面露焦急，说道：“之前村里确实人人都看见过，没有骗过道长。这几日没见那鬼出现，我们也都心里有数，多半是那鬼怕道长才躲了起来，实在怪不得道士。法金不用退，道长留着再做几场法事，我们实在怕道长离开后那鬼又出现。”
这话说得确实言辞恳切，黄袍道长一听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继续找，便说道：“换个地方吧。”
村民见道长答应 连忙说道：“往哪里去？”
道长道：“只能去你们田里了。”
南郡民俗，百姓去世后将坟墓葬在家中田头，称为坟田。
村民闻言似乎有些犹豫，过了片刻说道：“那先去我家吧，最东头，可以一处一处看过来。 ”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道长叫住了他，“带的糕点瓜果往这里放些。”
村民回头时还不太明白，但看见满地荒坟就回过味来了。他有点不舍的说道：“这里的坟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村里老人说我们迁过来时，这些坟就在这里，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放一半。”黄袍道士说道，“三更半夜过来叨扰人家了。”
村民看道长这样说，也没再坚持，解下背着的包裹，弯腰给每个坟头都摆上一个果子糕点，“都是些荒坟也当做积阴德了，保佑今年秋天风调雨顺。”
瓜果与糕点的香味传来，惹得地上的枯骨不禁转动了一下，随即它便感到有两道视线盯在自己身上，一道熟悉，一道陌生，吓得它再也不敢动。
村民摆完果子糕点连忙把包袱背上，跑回到了道长身边，问道：“刚刚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
道长说道：“山里的蛇鼠吧。”
村民听到这话瞬间安心，连缩着的脖子也伸了出来，“道长，那我们现在走吗？”
道长点了点头，看向荒坟场道：“修行不易，切勿害人。”说完转身带着村民向东走去。
等到灯火消失在夜色里，地上的白骨才动了起来，倒没组成个形，直接向那坟头的瓜果糕点滚了过去。
“好香啊。”白骨挨个坟头吸食完，才瘫在地上发出一声陶醉的感叹，过了片刻才挪动起骨头来把自己拼成骷髅。
郑照从林中走过来，手里也提了一盏灯，样式与村民的相仿，可这灯与他一起穿过了许多坟茔，却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便知也是幻化模样。
“好想当人啊。”骷髅伸出一根白骨手指，试着戳了下有些干瘪的果子，“如果能吃的话，肯定比吸味道更好。”
郑照没有回答它，因为他能吃果子，而且这果子看上去不好吃。
“唉，你说我这叫什么？”白骨低头看着自己的肋骨说道，“我不是鬼，人家鬼都没有身体，我不是僵尸，僵尸都是有尸身的。”
“还不如你明确知道自己是个妖怪。”白骨晃晃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坟，蹲在自己的坟头试图从中看出什么来，“那你说我是谁呢？”
郑照看着它，一阵风来吹灭了受众的灯笼。
他本来想说这座坟的主人早已投入轮回，那些前尘往事，与它这把骨头也没有关系，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这白骨问的不是墓主人的生平往事，而它是谁，它从哪里来，又要去往何方？
郑照化为萤火落到了白骨肩上，这些问题他没办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所谓的时间到就能回到离开的那刻吗？
虽然他的手里似乎还能感受到青雀烛台的余温，但那个世界对自己来说已经远去了。
幽闭的小院，淋漓的大雨，和不见天日。
他回去能做什么呢？
离开那个小院，走到大雨中，回望过去那些仅有的记忆，然后再离开那个世界吗？
在那个世界他没有什么可怀念的人，也没有什么未达成的愿望，他活着只是因为没有死。
死亡会是一切的结束吗？
白骨蹲在坟前，脚边有朵小黄花，肩上有点萤火。
“我想去找他，弄清他是谁。”
“也许能弄清我是谁。”
郑照说道：“好啊，我陪你去。”

第160章 世界编号：4
坟是荒坟, 荒废已久，碑文不知去向，棺材里也没有任何陪葬之物。
也许当年下葬时是有东西陪葬的, 但现在那副破棺材都露在坟外面不知道多少年了，就算曾经有也早被人拿走了, 甚至白骨连本身骨头都凑不齐，缺了些腿骨，走路都坡着脚。
既然毫无头绪，那就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找。
山月隐在云中, 细雨朦胧, 郑照撑伞走在泥泞小路上，依稀可见远处的人间烟火。一个稍矮些的人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看不清样貌。
他们在往太平县去。
“那个叫县志的东西真的会知道我的来历吗？我这样真的能混进城吗？”眼看着城门越来越近, 白骨有些紧张，它拽了下斗笠，似乎是想把自己藏得更好一点，但却把锃亮的头骨露了出来。
郑照伸手把斗笠给它戴好，雨水滴落到手上，微微凉意, 却没能够留下一丁点的痕迹。他垂下眼睛，看了一会儿，在白骨诧异的目光中收起伞, 任由雨水湿了衣裳。
“你做什么？”白骨惊呼道。
“谁能在雨中走这么久，却全身找不到一处湿痕？”
郑照又张开雨伞，他手中的东西说起来是伞, 但也是障目法术，收起伞是收避雨决，撑起伞是施避雨决。
城门转眼至，门楼上两只灯笼飘摇。
因着白骨还不能见日光，他们赶路便都放在了夜间，如此宵禁时分城门一闭，如何进去就成了一个问题。郑照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对白骨说道：“你就在这里。”说着化为流萤飞去。
白骨看着郑照消失在夜色，便按照之前的计划走到路边，左右四顾，找了个树下挖坑把自己埋进去。
太平县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全都有。郑照进了城里，俯视着万家灯火。城门在南边，一条较为宽敞的马路将县城分成了两边。东边几乎家家都挂着大红灯笼，成片的红光就透着富足喜悦，西边则是稀疏的星星点点，这里应住着珍惜火烛灯油的平民百姓。如此深夜还在挑灯，多半是夜读的学子，希望鲤跃龙门，带着家眷妻小住到东边。至于县城的最北边，几乎漆黑一片。
他落到地上，提着一盏青灯往东去了，孤光寒照雨。
城隍庙就坐落在太平县东面，白日里这是商贩云集的热闹地，晚间里这只有几个打哈欠的庙祝守门。郑照不知道凡人眼中的城隍庙如何，但是在妖物眼中，这座城隍庙巍峨肃穆异常。
他还未行庙门，便见两个白跑黑靴的鬼吏一同走过来，颇为严厉的喝问道：“何事来此？”
郑照道：“与朋友初至此地，前来报备。”
鬼吏闻言不语，仍是一脸凶神恶煞。郑照微怔，随即低头一笑，手中送上两枚纸元宝。这是往日走山路时，村民曾经烧过的，孤魂野鬼乱抢，他出于好奇也拿了两个，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鬼吏见到这两枚金元宝，登时和善了面容，说道：“只要你不同凡人做法，与我们城隍司的干系就不大。”
郑照试着问道：“不知阴司是否知晓山郊荒坟的来历？”
“这天底下哪天不在死人，又哪个地方没死过人，我们哪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若是去查文书倒能找到记录。但这文书不是我等能碰的，也不是你能问的。”鬼吏说完不耐烦的挥挥手，“切勿多言，走吧。”
郑照闻言没纠缠，揖手谢过鬼吏后，撑起伞转身离去。在进太平县之前，他不知道县中有座城隍庙，也未曾想到询问阴司。得之为幸事，不得也无须惋惜。
衙鼓三更，太平县里犬吠残月。
郑照走在无人的长街上，遇到些孤魂野鬼，却没有见一个妖怪。也是，这天底下妖怪哪有那么多。
渐渐雨声消失，天边翻出了鱼肚白，转眼间又成金色。知县衙门内的仆役执帚扫净中堂，后院的县令梳洗已毕正在用餐，不知何时才能打点早衙理事，但底下的三班六房已经开始点卯了。
郑照栖身白露未干的枝头，安静观赏衙内活动的各色人等，此时多半都是皂隶和捕快，偶尔才走过几个书办之类的人物。他并不知道县志在衙内何处，只是按常理推断，多半是在县令的幕僚手里。毕竟长官各项事务繁忙，哪有空闲去记录这些事，大多都只顶个编纂的名头，将实际的工作分派给亲信去做。
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推开窗，文房内留着胡须的中年文士深深吸了口气。
“昨晚下过雨，这早上空气都格外清新。”
说完他回到桌案前，端起茶看昨日积压的公文，并没有注意到窗棂之间飞进了一只虫子。
文士拿起毛笔蘸了一下墨水，就开始一边揪胡子一边写官面空话。郑照在书架前一排排看过去，钱谷账册，刑名记录，甚至连户房书办的鱼鳞册子都有，显然这位幕僚深得县令的信赖。当文士喝完那杯茶，放下笔活动手腕，郑照也找到了太平县累年县志所在。只是中年文士还在房中，还无法进行查看。他想了想趴在了书书架顶端等着，幕僚，作为知县的幕僚，这人早晚都会被叫走，不可能在文房留一天。
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络绎不绝，把门的军头看着这些肩挑手提的人也没甚兴趣，只拦住个推车的人。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军头也不搜看直接问道。
民夫哈腰道：“江边今早新捕的鱼，送城里酒家，这两桶里都是。”说完塞了几分银子。
军头掀开蒙着木桶的油布，一阵腥臭味扑鼻，他连忙捂着鼻子，草草往里一看，桶里确都是鱼，还有几条翻肚子了，摆手说道：“行，你过去吧。”
“多谢老爷。”民夫连忙推起走进城门。
一节细小的白骨就夹车里，趁人不注意掉落到了地上，不仅没被发现，还不合常理的一直滚，直到道边隐蔽处才停下，然后就更加不合常理的钻进了土里。
“这才把手弄过来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白骨叹了口气。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好不热闹，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着刚刚击鼓鸣冤的那个人。衙门里的手扶腰带的县官还未走至堂上，便对身边的长随道：“去把孙师爷请来，刑名之事，他熟一些。”
窗外声音嘈杂，郑照终于等到那位文士被人叫出去了。他落下书架，化为人身拿起县志便仔细读了起来。那荒坟堆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找起来颇为麻烦，但总不是近些年的，只管往那旧的古的里找便是。那些书页旧得发黄，随便碰下就像是摧残，好在现在没有比他更轻手轻脚的人了。郑照想到此节不禁笑了笑，信手翻动著书页，只希望能运气好些，在文士回来之前便找到想要的消息。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郑照将县志卷宗归位，化为原身藏在盆景松枝里。
一个头戴双翅小吏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张望片刻，又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极为小心谨慎的样子。郑照看他在案上翻来翻去，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手里拿的正是今早文士看过的那叠公文之一。
“呼。”小吏松了口气，拿起毛笔改动着什么东西。
郑照扫了一眼，是关于赋税徭役的，小吏将某家的一等上田划成了三等瘠田。他不曾于府衙主事，却也耳闻胥吏的勾当，料想换了多少世界，这种事也差不多少。眼前这位小吏显然是收了那户的好处，在账簿上动个手脚，将田赋减免些。
改完账簿，小吏将桌案上公文又摆好，才打开窗户离开了。
郑照化为人身站在书案前，城隍庙鬼吏的话语犹在耳边，这是凡人的事，对错都不该妖怪插手。他想了片刻，觉得这话有道理。既然这里确实有十殿阎王和地狱，那么凡人生前做事，死后交由阴司审理，是很有章法的了，犯不着由妖怪主持公道。
县志的记录庞杂无比，中年文士离开也有段时间了，横插小吏这件事，明显是查不完了。
郑照叹了口气，决定先回去接下白骨，千载都过了也不须急一日。
虫子从窗口飞离了二堂的文房，经由宅门到衙门大堂，却见到了村中的黄袍道长。黄袍道长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的，此时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向飞虫伸出手掌。
瓜果糕点也是情谊，不能装成没看到，郑照只好停在他的掌心，与他一同看大堂里的案子。
明镜高悬下是个白胖县官，中年文士坐在县官右手位，一个执笔的书吏坐在县官右手位，更有皂隶拿着水火立在两旁。
“堂下妇人既然溺水后未死，又为何不直接言明，还装神弄鬼吓唬婆母？”
郑照一听这话便想到那晚黄袍道士和村民来荒坟场找鬼的事，目光也随之移到了跪在堂前的妇人身上。妇人头发干枯，面黄肌瘦，粗布衣裙还打着补丁，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民妇回家时得知婆母早用衣物入殓将我葬了，又见夫君已娶新妇，心里苦痛难言，当日便未见。隔天我再次归家，没想到婆母夫君都不在，只有新妇在家。我欲上前相认，熟料新妇疑我骗人，关门闭户不见。等民妇再来，便听到婆母说我是鬼，民妇想要分说，却见夫君以刀斧相迎，吓得只能离去。而后民妇无处可归，村里处处民妇是鬼，见到民妇的人，不待民妇说话，便转头就跑，民妇也不敢追，只能将错装鬼夜里来看襁褓中的孩子。”

第161章 世界编号：4
天底下的荒唐事很多, 但分不清是人是鬼，也够稀奇的。
大堂前哗然—片，百姓议论纷纷, 几乎全都不信整个村子都把—个活生生的人认成了鬼。更多自诩见多识广的人猜测，这家人莫不是为了娶新妇谋害糟糠才发生了这种事？
“肃静！”县官老爷—拍惊堂木, 百姓瞬间安静，“胡刘氏，王氏溺水后由你做主，为何不见尸身便下葬？”
“那日老身得知媳妇溺水后, 险些哭死过去, 连夜叫人通知在外地的儿子。等了几日，媳妇也没有消息, 村里人劝老身先备办衣衾棺椁。”老妇头发花白，言语还算有条理, 几句话便说清了原来。将人认作鬼是真的, 但那不过是慌乱下的以讹传讹，至于儿媳以为的新妇却不是新娶的，而且儿子年初就在府城纳的妾室。
这事再离奇也不过是—桩家务。
县官老爷道：“既然是误会—场，将话说清便好，今日过后心中莫存怨怼。”
青天大老爷已经发话，这案就有了定论, —切都只是误会。混迹公门的人哪有不识趣的，就连板着脸的衙役都好言好语的劝说。豆蔻年华的新妇红着脸走到王氏面前，行礼叫了—声姐姐。王氏低头回了声妹妹, 红着眼睛便走到胡刘氏面前求婆婆宽恕。胡刘氏拉着两个儿媳的手，也抹着泪让她们日后好好相处。胡相公看到这幅场面感动得无以复加，跪地称颂大令仁慈爱民。
如此阖家团团, 正是百姓喜闻乐见的结局，围观的人们回味着今天这场案子的细节，心满意足的离开县衙。
黄袍道士随着人流来到街上，路过铺子时买了些干粮带在身上，随口问道：“为何下山？”
郑照道：“也许是想帮—个朋友解惑，也许是自己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日暮洒在城墙上，骷髅还在努力的搬运自己的骨头。
“你们倒是守规矩。”黄袍道士见此笑了，松手让郑照离开，“守规矩就好，贫道告辞了，有缘再会。”
县衙后院，换了常服的县令老爷摆手让—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坐下。“令兄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秋闱将近，你这些日就在县学好生读书吧，不要为俗物烦恼。”
书生道：“这次的事多谢县尊照顾，晚生不胜感激。”
县令道：“闲话多莫说，今年本县赴秋闱的学子不多，教谕曾多次与我谈过，他很看中你，安心读书便好。”
胡书生感激不尽，立誓保证用功读书，给县里争—个好成绩。县官又问了些情况，颇有嘘寒问好的架势。书生——答了，便识趣的起身告辞。县官挪动了下身体，只让边上的长随送客。
日落西山，天色渐暝，庭院连廊回折，胡书生回望中堂，只见官署森然，不禁心生感慨，回去更要努力读书。
正此时，—个什么东西砸到他身上，滚落在地。
胡书生摇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见是—个用绣帕包着的香囊，他忽然心生感应，抬起头正见门子房窗口里站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公子，指甲残留着红色豆蔻。
“孙姑娘，你这样与礼不合。”胡书生紧张的说道。
“又不是送你的。”孙姑娘毫不在意，“我知道你要去秦府，这香囊你交给元封，不许拆开看。”
“偷看岂是君子所为？”胡书生闻言皱起眉头，似乎很在意这句话。
孙姑娘巧笑道：“那你收好了，别被人发现，也别弄丢了，要是出事了唯你是问。”说完潇洒的关上了门子房的窗户。
胡书生目瞪口呆的看着，半晌回过神来，连忙香囊藏到袖子里，大步离开官衙往东边走去。
太平县富户颇多，但市井闲人无聊排名次，第—总是土地连阡陌的秦家。
胡书生揣着个烫手的山芋，马不停蹄地跑到秦家，见到好友马上把香囊塞了过去，松了口气说道：“孙姑娘给你的，你收好，里面好像有东西，别叫人看见。”
秦元封拿到香囊笑了笑，—直用手摸着，却没有着急拆，只对好友说道：“慎远辛苦了，你是我们头号恩人，待好事成了，我们—起给你行大礼。”
胡慎远—听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你们行礼，只用让我不帮你们传递信物，我就给你们行礼了。”秦元封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也想啊，就不说托过的人了，光是家父就请过孙师爷好几次，但他老顽固了，就是不肯松口风。每次说辞都差不多，他只是跟县尊来赴任，留不了几年，至于女儿嫁在老家才放心。”
胡慎远道：“孙师爷不想孙姑娘嫁到外县也在情理之中，慎远兄秋闱准备得如何？若是得中了，孙师爷没准会有改变。”
“我可比不上你这个读书种子，多半是不成的。”秦元封摇摇头，没有什么信心的样子，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胡慎远，“倒是你得发奋了，舍妹早等着过门呢，若是中了，嫁过去都多—份风光。”
胡慎远听到这个，多少有些坐立不安，“元封兄莫要说了，我这就回去读书，定不负伯父这般看重！”
秦元封看他这样不禁哑然失笑，但也不好劝说，只能送至门口，吩咐候着的门子：“天黑了，你们送小胡相公回县学。”
夜幕四合，家门闭户，—驾马车沿着城墙向西而去。
郑照等到碌碌车轮声消失在远处，才从灯火黯淡处现身，走到城墙边，看着白骨—点点把自己挖出来。
白骨坐在地上数了半天，颇为沉痛的说道：“我感觉我的肋骨丢了—根。”
郑照道：“你先拼下看看。”
“会很难看的。”白骨嘟囔着拿起骨头，—根根拼成骷髅，扭头左看右看，惊奇的发现，“咦，肋骨竟然没少。”
郑照道：“我以为你会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所处的位置。”
骷髅左右晃动自己的头骨，“骨头太多有点乱，而且离远了我就找不到。”
郑照幻化出—盏灯，提灯走到前方，“先把衣服穿好，趁着天色还没太晚，应该能找到个寓所住下。”
骷髅边穿衣服边抱怨道：“我就说把棺材带着，破是破了点，至少不用露宿街头。”
月上城门，—高—矮走在路上，寂寥中透着些诡异。
郑照突然停下脚步，“这附近有妖气。”
骷髅—下子撞到他身上，吃力的站稳后才抬起头，十分迷茫的问道：“你身上的吗？”
郑照听到这话，手中的提灯灭又明。他回头看向骷髅，语气平淡的问道：“你觉得我分不出来吗？”
“我……我……我就是怕太乱你弄混了。”骷髅磕磕巴巴的说道。
郑照从骷髅身上移开目光，看着地上青灯照出的乱影，“我闻到了—股细香。”
还有—些畏惧……他隐下了后半句。
骷髅站在原地左看右看，伸长了颈椎骨，半晌后疑惑的说道：“为啥我闻不到，难道是因为我没有鼻子？”
郑照看着手中的灯，明灭不定，但这次不是因为他。
忽然间，那细微香味极为强势的扑鼻而来，似乎要从鼻子钻进喉咙里去，浓郁到呛人的地步。
“咳……”郑照忍不住咳嗽了—声，耳边正听到—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压过了枯枝碎石。就在这声响过，—个阴冷湿滑的东西滑过了他的耳际，向颈间伸去。他没有看到却清醒的知道，这是蛇信，而那暧昧的声音就在咫尺，“太平县这么小的地方竟然还有两个妖怪。”
郑照垂目看下去，遍布暗斑的蛇身已经紧紧地缠住了他，细鳞泛着冷光，而那尾巴尖—下便拍散了白骨。
爬起来，拍散，爬起来，拍散。
轻而易举且毫不费力。
昨天这城里并没有妖气，甚至今天傍晚和黄袍道士走到城门时，他也没有感到任何妖气。这大概意味着，她是晚上才过来的。
郑照道：“太平县虽然不大，却不仅有我们两个，还有—座城隍庙。”
“城隍庙是凡人的庙，哪里会管妖的事，奴家又不曾伤人。”蛇妖用舌尖钻进他的耳中，轻轻舔舐着说道，“不如让奴家来尝尝你是什么玩意，补不补身子？”
郑照闻言放弃了抵抗，平淡的说道：“可能不补。”
蛇妖用舌尖又舔了—下，感觉到的瞬间就变了脸色。她愤怒的盯着郑照，把目光移到了尾巴下的—摊白骨身上，气得直接化成人身。天啊，这个东西—个连牙缝都不够塞，—个只有骨头没有肉。
朦胧月色中，身穿褐色皮甲的女子四肢紧紧纠缠在—个提灯男子身上。
郑照道：“可以松开了吗？”
蛇妖—听眉开眼笑，吐了下信子就松开四肢，无声的落到地上。她看到面前的郑照，饶有兴趣的打量了片刻，妖异的眸子闪过—丝兴奋，“这样看起来，你好像顺眼了许多。”
她伸出手掌，轻轻—握便将骷髅抓到了掌心，手指捏着头盖骨，“你跟奴家走，帮奴家做件事，做成了有你的好处。如果做不成……奴家也不嫌肉小。”

第162章 世界编号：4
天色微明, 太平县城外就有许多商贩脚夫等着军士开门，他们坐在门下说闲话，间或穿过两个做吃食的。等到五更鼓响, 把门的军士打开城门，见到城门两边的百姓, 挥手便让他们赶紧过，并未像往日一样盘诘。
挑着盐担的小贩进了城门，看见许多仆役抬着桌案往城门走，不禁停下脚步张望。
“这么大的阵仗, 是哪家大户送亲吗？”
“送亲？”卖花糕的笑道, “瞧见那个举伞的没？那穿戴一看就是衙门里的番役，连他们都出来干力气活, 怎么可能是哪家大户送亲？”
盐贩定睛一看，果然是吏帽官靴, “难道是县城里要来什么大人物？”
卖花糕的没有回答, 估计是因为他也不清楚，盐贩看了看转头离开了城门，只有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伸头瞅。
辰时未到，秦老爷到了就到了十里亭，正看见华盖下县令，连忙上前作揖问候。
县令和善的摆手阻止, “你跟我还用这虚礼？今日迎柳老相国致仕归乡，还多亏秦兄帮忙。”
秦老爷连声道：“不敢不敢，只是家中有些薄产出了桌案而已。”
“秦兄这样说是自谦了。”县令说完这句笑了笑, 又问道，“令郎来了吗？”
秦老爷道：“来了，现与县学生员一处候着。”
县令望了一眼远处的人群, 对身边的孙师爷吩咐道：“生员们站得太远了，显得我县不重教化，你去同教谕说，让他挑几个做代表，跟乡贤们一起。”
孙师爷点头离开，秦老爷更加殷勤。
夏日炎炎，太县内所有的名流士绅都汗流浃背的恭候柳相国的车马，浮躁的人心在“肃静”牌子下格外有耐心。等到案上摆的酒水重添了三重，报信的快脚出现在眼前。县令吩咐完乐班鸣锣，迈步走出有荫的亭子，率众人站在最前方。
数驾马车卷尘土而至，童颜鹤发的老人拄着拐杖下来，县令连忙上前见礼。寒暄片刻之后，县令躬身说道：“老大人一路上舟车劳顿，很是辛苦，下官预备了些薄酒为老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老大人赏光。”
柳老相国捋着白须说道：“老夫正该与乡人多亲近，明府准备周到。”
话音落地，候在一边的仆役立即过来，恭请老大人上轿。
前面衙役鸣锣开道，十几顶小轿鱼贯进城门，夹道的乡贤学子跟在后面，这阵仗比县令当年赴任有过之而无不及。
县东秦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得知县尊大人将给柳老相国的接风宴安排在自家，连端盘子的婢子都与有荣焉。厨房上下准备了好些时日，连柴火都比往日买得贵，据说连罐子里的盐都是新的。
满桌山珍海味，都是能拿得出手的佳肴，放在京城也不寒酸。
秦老爷坐的地方很不错，与柳老相国只隔了县丞和教谕两人，这两人都是有官身的，怎么也会在他前面。酒过三巡之后，他举杯与柳老相国敬酒。
柳相国喝了酒，笑着问道：“秦知节是你父亲？”
秦老爷恭敬的说道：“正是家父。”
柳相国道：“他靠着几亩祖田创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若是能好生读书，没准能造福一方，可惜。”
秦老爷连忙道：“家父晚年也常常提到此事，只恨当年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弃儒从商。”
柳相国闻言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说道：“我与知节在县学时一同读过书，记得那时他做文章很不错，后来渐渐没了消息。唉，现在你家中可有子弟进学读书？”
“犬子在县学读书。”秦老爷跟忙碌这么久，等得正是这句话，他说完便让仆从去请少爷。
秦元封得到消息，在书房整理了下衣裳就连忙过来拜见。
柳相国看了秦元封一眼，对秦老爷说道：“我那孙子也在读书，如今跟着回来了，不认识什么人，明日令郎若有空闲，不妨来我府上小坐片刻。”
秦老爷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说道：“明日犬子定当上门拜会柳公子。”
柳相国点点头，转头与来敬酒的乡绅谈话，秦老爷见此也拿起酒杯，同身边的教谕攀谈起来。
月上中天，丝竹管弦声暂歇，县令见柳老相国醺然耳热，便没让婢子添酒，对秦老爷道：“马车备好了吗？”
秦老爷放下筷子，回道：“县尊放心，门上的马车都一直备着。”
座上的人听闻这话便知宴席到了散的时候，纷纷与东道主秦老爷告辞。两个婢子搀起酒醉乏力的老相国上了竹凉轿，县令一路送到秦府门口的马车上。
马车无视宵禁走在长街上，不多时便到了同在县东的柳府。
柳家是太平县本籍，人丁稀少，随着老相国一路高升，便携家带口的去了京城，老宅里只留了几个仆役。老相国决定致仕，年初在京城的时候就派人回来打扫整修，如今门庭清整正好能住。
马车停在柳宅，早候着的仆人迎上来，车夫看见面色酡红的老相国进了宅门才安心离开。
然而车夫不知道在关门的那刻，满身酒气的老相国顿时精神起来。
柳三娘坐在大堂上首，见柳老相国走进门也不动，只问道：“今晚事情成了吗？”
柳老相国笑道：“秦家上钩了，三娘明天打算怎么做？”
柳三娘道：“自然是我抛几个媚眼给那个小子，你再称赞欣赏他几句，堂堂相国千金在眼前，不由得他不意动。总之这次慢慢来，以利诱之，不要急躁，以免重蹈覆辙。”
柳相国听到重蹈覆辙，不禁叹道：“上次眼看要成了，谁料秦家人那么倔，明明把田卖我们就可以勾销欠账，偏偏不肯卖。明明只要用个障眼法就行的事，我们偏偏跟他纠缠了几十年。”
“城隍庙在，不可轻举妄动。”柳三娘打断了柳相国，“至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郑照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后半句话。
他自从那晚遇到柳三娘，就一直在柳家，看着她从城里到城外，又从城外回到城里。如今的柳家除了几个老仆外，上上下下全是妖怪，连就看门的都是只蜘蛛精。然而柳三娘弄出这么个妖精窟，目的却是与秦家结亲，名正言顺的入主秦家。
“明日秦元封会来府上，你就在书房等着。”柳三娘抬眼对郑照道。
“好。”郑照答应道。
修为相差太远，拒绝就是无谓的反抗，他不在乎这些，就算死无数次，片刻后也会从幽冥深海里爬出来，又成为哪种活物，但那堆骨头不能。既然一起下山了，起码也要一起回去，要不然那座坟场就太空了。
他转身看门外，花木掩映，槛曲廊回，柳府无处不幽。
翌日，辰时未至便有马车徐徐来。秦元封本来想骑马的，但还没出门便被拦下换了车，这样稳重些。他跟着门子走进柳府庭院，只见草木兴盛，有天然趣味，不觉感到心旷神怡，心里最后那点紧张都消失了。
“秦公子，少爷就在前面的书房。”引路的门子瞧见秦元封的神色变化，低声提醒道。
“好，好的。”秦元封有些不好意思，“不去拜见老相国吗？”
门子道：“老大人吩咐过，今日公子过府时，让我们直接去通知少爷。老大人说，年轻人自行相处便好，他不管，底下人也别盯着。”
秦元封一听这话，顿时心生感慨，老相国真与寻常家翁不同，在家时他与胡兄看个戏本子都要躲着人。
临水小榭，转眼而至，门子停下脚步说道：“少爷不让下人过去。”
“这里就行。”秦元封打量一番小谢，迈步走上了竹桥。竹桥吱呀作响，他心里却生出疑惑，水边这么潮湿如何能做书房？
太平县地处东南，春夏多雨，县里藏书的人家都要趁秋高气爽的时节晒书晾字，书房选址更是干燥为宜。
秦元封正思索着不能常理的地方，入眼却见凭栏而立的公子，眉目不清，风动青衫白简。
“秦兄来得正好，湖中红鲤鱼出来了。”
秦元封一愣，听到这话又快步向前，与他并肩立在栏边，低头看向平静的湖水。
湖中鲤鱼精气得想跳水湖面，溅郑照一尾水，然而它只能在湖里摇摆着游，边游边听他们拿自己做谈资寒暄。腰都快扭断了，也得做出一幅红鲤戏水图。
直到鲤鱼精游得眼冒金星，岸上的人才离开湖边。
小榭里，郑照看了一眼云窗外的烟水，起身走到案边点燃香炉。焚檀的香气混着木头燃烧的味道，熏人也熏妖怪。妖怪受城隍阴司辖制，不能随意对凡人施用法术，但柳宅平日里妖怪们法术用得肆意，如今有秦元封在，他反而安心的做些自己的事。
秦元封闻到这味道，不适的皱了皱鼻子，他抬起头看见郑照，却莫名决定闭上嘴。
郑照用手拨了下青烟，随口说道：“我在京中时便听过尊祖父的事，却不大清楚原委，不知秦兄能否与我细说？”
这话虽未说明，但秦元封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郑兄不必这么小心，县里哪个没就这事议论过几句。”
“自前朝起我家就是南郡富户，《地方志》上记得南民富而庶就指的我家。奈何曾祖好赌又不善经营，金银去如流水，酒醉后在局中押上了全部家产。票号来收账时，家中无余资，竟然到了卖祖产的地步。幸而祖父在县学进学，一纸诉状告了票号，才保住祠堂周围祖田。而后祖父弃儒从商，走南闯北，重振家业。如今秦家虽大不如前，但更知艰辛。”
郑照安静的听着，这就是柳三娘所说的过去，她得到了秦家的万贯家产，显然钱财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那应该是秦家祠堂周围祖田。几亩田不可能是她想要的，看来这田里另有名堂。
“兄长！”水榭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冒失少女闯了进来。
柳三娘身穿鹅黄薄衫，肩上搭着褐色枝叶纹薄纱，乌黑浓密的发髻有些散乱，弄得金钗松弛，额头上薄薄一层戏汗。她看见屋里的秦元封，杏眼圆瞪，惊讶又好奇的样子。
“这是秦兄。”郑照道。
秦元封看着少女竟然愣住了，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着不是因为少女的美貌，而是因为她是待字闺中的相国千金。按理来说，他是不可能见到少女的，可偏偏这么巧就见到了，感觉说什么话都是唐突。
他抿了下嘴巴，准备说些什么。
柳三娘站在水榭门口，未等秦元封开口说话，跺了下脚就跑了。
郑照看着这场戏，觉得有些浮夸造作，他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秦元封，却见秦元封仍望着柳三娘离去的方向。
算了，戏怎么样不重要，人够漂亮就行了。

第163章 世界编号：4
太平县的清晨总是静谧的, 直到中午才能嘈杂起来。郑照离开衙门时，天气晴朗，阳光正好。他回到柳府, 门子正在打瞌睡，眯着眼看了一下郑照, 才摆出上前迎接的模样。
“少爷！”门子看似恭敬的向郑照问好，眼角却瞟在他的脸上，奇怪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柳府花园内，白骨提着一把铁壶, 认真浇灌着花木。它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为那张白骨森然的面孔遮住一片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郑照的脚步声很轻, 几近于没有，等他走到白骨骷髅面前, 骷髅发现了他。
白骨惊讶道：“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郑照点了点头道：“刚从县衙回来。“”
白骨将头上的草帽拿掉, 露出空无一物的眼洞，它问道：“那么，你有查到什么吗？关于我的。”
郑照点头道：“嗯，查到了。”
白骨看向郑照，急切的问道：“我是谁？”
郑照道：“那座坟应该是五百年前，但姓甚名谁不清楚。”
其实他在县志里找到的仅仅是两句话, 大约在五百年前，两伙义军太平县近郊交战，一胜一败, 败者消失在时间长河中，胜者也早化成了泥沙，那座荒坟堆就是战死士兵的埋骨地。
无论胜败, 大多数人马革裹尸葬于此处，能有一口薄棺，墓主人生前估计是个校尉之类的军官。
或许他早该想到的，他进入棺木时，应该就是盖棺时，一只虫子被关了进去。
白骨听完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拎着的铁壶不管不顾的丢在旁边，清水顺着石板向沟渠流去。它草鞋的带子紧勒着脚趾骨，外面套的那件麻布坎肩也湿了。
它还想要知道什么？
是那位军官的生平，还是想要不熟的后人？
也许那场战争并不是堂堂正正的，也许军官还有仇人，还有爱人，可是这些人也都消失了。
人啊，生命太短暂了，恨短暂，爱短暂，信赖短暂，快乐短暂。
郑照看着花园里蜂蝶漫舞，等着白骨说出它的想法。许是穿花而行的时候，衣裳上沾染了花粉，胆大的蜂蝶或许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堂而皇之的在他衣角驻足。
蜂蝶想要蜜糖，花木想要阳光雨露。
人的穷时候想要荣华富贵，得到了荣华富贵就想要唯我独尊，而后长生不死，青春永驻。
郑照不禁笑了，他从未得到过想要的东西，也从未失去过值得珍惜的东西，或许心中曾有怨恨，但这怨恨无处倾泻，能怪罪谁呢？
是怪罪逐渐年老而心生忌惮的祖父，还是正值盛年还誉满朝野的父亲？谁都不能怪罪。
正如病入膏肓的母亲对他说，等来年春天她的病就会好起来。
放肆的蝴蝶停在指尖，弄得郑照有些痒，他脱了外袍扔在一边，蜂蝶追逐而去。阳光透过疏密枝叶，他伸出手接了一片碎光，感受掌心里那点热度，希望这点热度能温暖全身。
得之偶然间，失之亦草草。顾我行囊中，何物随人老？
郑照回头看向白骨，发现它的变化真快。刚下山时它还不能见日光，如今不仅能居然能见太阳了，甚至还能在太阳下一站几个时辰。
“你的身体还可能是个军官，要去打听下吗？也许有些妖怪会记得那年月的事。”
白骨问道：“我们找得到吗？”
郑照笑着说道：“柳三娘现在哪里？”
白骨闻言疑惑片刻，随即明悟过来，这柳府内的妖怪就有百十个，放在哪儿都不算小的规模。能聚集起这么多妖怪，可见柳三娘不止是修为高深。
那为何不一开始就问柳三娘呢？
白骨疑惑的看向郑照，郑照没有回答，仍是问道：“三娘呢？”
白骨道：“好像是什么庙会，啊，不，是什么诗会。”
这阵子柳三娘经常出去与秦元封偶遇，郑照叹了口气，不知他们究竟如何，但他不想过多参与进去。
诗会，曲水流畅。
“要论家学底蕴，谁不知道我们县尊出身颍州郑氏，先祖乃是七百年前的先丞相郑泰。”清瘦老者笑着看向上首。
坐在上首的是县令郑宝纶，他身穿常服，手拿酒杯，十分谦虚的说道：“实在过誉，本官论文采向来一般，只是读书进学时刻苦，而今案牍劳形，不如程教谕潜心笃志，专注学问，这次诗会啊还得是教谕做魁首。”
程教谕道：“大人案牍劳形是为君主鞠躬尽瘁，也为百姓谋福祉。就比如今日，百忙之中还抽出空闲为县学的学子举办诗会，令大家放松一下秋试前的心情，可谓虑无不周之处。”
秦元封立在下首，耳朵里听着那两位互相吹嘘，回头想与身后的胡慎远说些闲话，却见胡慎远危襟正坐，一副正经模样，自觉没趣的摸了摸鼻子，秋试肯定他不过，在这里也是滥竽充数，不如去寻些乐子。
这样想着，他转身边往县学外走。因为县学与衙门比邻，县里能找乐子的地方都要往西去。秦元封刚出县学的门没多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纤细窈窕。
“咦，秦公子？”柳三娘拿着刚买到的鲜花回头看见秦元封，露出一脸惊讶。
秦元封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要搭话，这时也不用了，他笑着说道：“柳姑娘出来买花吗？”
柳三娘道：“家里的花我都带腻了，让人出来买等到我手也不新鲜了，还不如我自己来买。”
秦元封道：“这里县治虽好，但难免有不长眼睛的闲汉，姑娘还是注意些。”
柳三娘道：“祖父都没你能教训人。”
两人说笑着往前走，街角处拐来一顶轿子，迎面与他们走来。正擦肩而过时，天空盘旋的灰鹞子俯冲飞下，掀起的微风翻动轿子窗帘，里面安坐的俏丽少女眼睛一下瞪圆了。
“停轿！”孙幼珍吩咐道。
几个轿夫听到这声很莫名其妙，这时在大街上，小姐喊停轿是要干什么？尽管摸不着头脑，可他们只是雇来的轿子，也管不着那么多，小姐喊停，那他们就停。
轿子停下，孙幼珍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男女咬紧了下唇，缓步走了过去。
“秦元封。”清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秦元封听到突然浑身一抖，止住脚步，却不看回头看。倒是柳三娘听到这话，笑着回头道：“秦公子有人叫你啊。”
孙幼珍一步步走过来，眼睛打量着柳三娘，见她眉开眼笑，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就把目光移到了秦元封身上。秦元封额头冒汗，嘴唇翕动，手足无措。
“幼真……幼真……你听我说……”
孙幼珍见此冷笑一声，扬起手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闪了秦元封一个耳光。
“以前算我瞎了眼，我自认倒霉，秦元封，从今往后我不想见到你。”
话说完，孙幼珍眼睛里已经含满了泪水，转身后泪水就顺着面颊往下流，然而她离开的脚步一点都没有迟疑。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早已为过来看热闹，对着他们三个指指点点。
秦元封想要立即去追，转头却看见了柳三娘，她对看热闹人群一脸茫然，似乎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但仍关切的问他，“秦公子，你没有事情吧？”
“我没事。”秦元封看向这个无辜的姑娘，做了个揖，“柳姑娘，今天实在是抱歉，但我现在有急事，明日上门赔罪。”
说完他追向孙幼珍，而把柳三娘留在了原地。
柳三娘对着看热闹的百姓又演了一会儿惊慌无措，才莲步轻移的走到街口，雇了轿子指名道姓的说回柳相国府。
轿夫抬着轿子到了柳府，门口的门子见柳三娘下轿，立即殷勤迎上来唤小姐。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姐，老相国正寻您呢？”
“小姐，下次可别再偷偷出府了。”
两个轿夫听着这好几声小姐，看着柳三娘走进府邸，想着街上的耳光，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
“兄弟，去喝酒吗？”
“当然喝，走。”
今天的活可以不做了，这天大的消息得好生与人说道说道，柳相国千金，光五个字说出去面上就增彩。
柳府内，郑照为柳三娘倒了一杯茶。
“五百年前？”柳三娘笑着甩起尾巴尖，“五百年前奴家可不在这附近，那时候奴家还是青葱少女，正想找个郎君生蛋呢？你要是真想知道，问我们不如去神仙，起码庙没长脚。”
郑照道：“我问过城隍庙。”
柳三娘喝了一口茶，舒服的眯起眼睛，开口道：“城隍是司职神，小鬼难缠，不如去问当方神，江对岸的娘娘庙可以一去。”
郑照道：“我是妖。”
柳三娘笑道：“那位娘娘不一般，连同庙里的道士都不一般。”
郑照道：“那我明日和骨头渡江去庙里。”
柳三娘竖起手指，轻轻摇了摇，“明日可不行，明日是白娘娘的诞辰，天底下的妖怪都得贺寿。”
白娘娘……郑照看向柳三娘，他确实是个刚下山的乡土妖怪。
柳三娘道：“位列玄坛，宝剑披身。修炼于巨门之岭，受命与天庭之神。统帅天下妖精，号令一切邪魅。赏善罚恶，至公至正。中土总护法白仙娘娘。”
大多都是恭维词，郑照听完问道：“宝剑披身是何意？”
柳三娘道：“白娘娘的跟脚。”
郑照道：“刺猬。”
柳三娘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蜿蜒着走了，“你后天去吧，再晚估计府里要办喜事了。”
掌灯时分，孙幼珍才回到县衙，急坏了的孙师爷看见女儿进来，顿时安心下来。但他没有哄劝安慰女儿，反而吹胡子瞪眼，厉声问道：“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孙幼珍看着父亲，无力的说道：“爹，我没直接进县衙，应该还有余地，送我回老家吧。”
孙师爷听到这话面色稍缓，但口气仍然不善，“我早该送你回去！”

第164章 世界编号：4
为巨门岭白仙娘娘庆过诞生后, 郑照便同白骨出县城至桃叶渡。
江水悠悠，小舟轻轻。他们身后的太平县城，正满城风雨传着流言。或许是当街扇耳光太过轰动, 或许是畏惧柳相国威名，当晚秦老爷便上门了。聊的什么郑照没关心, 但见柳三娘喜笑颜开，志得意满，也知喜事临近。总之，柳府上下张罗着大事, 没空管他们。
白骨仍戴着斗笠, 仰着头看天，看得脖子酸痛, “五百年前的天空也是这样吗？”
江阔天如水，郑照撑篙而行, 笑笑没说话。这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它问出来只是想问而已，并不是想要听谁说教，答案早在心里。
白江头，船如梭，人如织，彩旗如云。为了不使凡人惊骇, 郑照与白骨还是等到了日暮。
孤舟弥柳际，流红水布，郑照缓步走到了白江娘娘庙, 庙中金身是旧识，就连庙里的黄袍道士都是旧识。
道士道：“未曾想我们又见面。”
郑照道：“确实。”
白骨伸头看着金身，落日与金身辉映, 晃得它连忙低下了头，可怜巴巴拽郑照的衣袖。
郑照道：“可以问事吗？”
道士道：“二钱银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墓主人的姓名生平就在卦中揭示。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也没有什么痴心伴侣，不过军户出身，娶了相熟的姑娘，而后参加了义军，又抢到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子孙一直延绵，也没出什么王侯将相。
临走时，郑照回头看向金身，金身依旧，却与他并不相识，唯净瓶中梅枝斜插，有暗香浮动。
回到太平县，媒婆正从府里出来，见面就给他问安道喜。
“日子就定在七月初七，特别的吉利。”
媒婆说完这一句就匆忙告辞，眼看五月石榴红得都要败了，要在吉日前过一遍三书六礼，还不能失了体面，谁揽着这活计都着急。
灯影幢幢，白骨问道：“柳三娘是妖，秦元封是人，人和妖可以在一起吗？”
“人和妖不可以在一起吗？”郑照也问道。白骨闻言愣住，过了会儿才说道：“我就是觉得柳三娘不该和秦元封结婚，这样好像有点问题。”
郑照道：“什么问题？”
白骨迟疑着说道：“她跟秦元封结婚是有目的，是骗了人的。”
郑照道：“纵然有问题，秦家也乐意之至。”
白骨摇头道，“我不明白。”
郑照道：“就像我们也明知柳三娘有问题，也在这府里蹭地方住。”
白骨惊讶的说道：“我还以为我们是被迫在这里呢？”
郑照道：“秦家也是迫于名声才上门的。”
白骨敲了下头，“我有些晕。”
郑照道：“当晚我们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目前看至少价值二钱银子。”
对哦，那钱是柳府支的，要不然他们这段时间真要风餐露宿了。白骨想到这里似懂非懂点了头，好像他们被逼进柳府真的很划算，就连修炼因为埋在地下的聚灵阵都容易了。
尽管有些明白了，但它还是问道：“这对秦家是好事吗？”
郑照道：“怀璧其罪，未必不是好事。”
天天被一群妖怪在暗处盯着，肯定不是好事。不过是不是好事，还得看秦府宗祠附近的那几亩地到底是什么？
夜幕下的柳府，一群妖精在打坐修炼，这里的月光好像都比别处浓。风露湿衣，郑照提了一壶冷酒，坐到房檐上，自斟自饮，也隔江敬酒。
日照白江红两岸，千门万户打着哈欠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郑照很少骑马，但今天却不得不骑，这是因为那只马嫌他走得慢。马的名字叫马非白，不是来自白马非马的典故，而是它是一匹黑马，就在柳府当马夫，偶尔也当马。就比如今天，他要出门，柳三娘就让马非白跟着。
“虽然三娘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她是个好姑娘，如果她也是一匹马，我肯定娶她。”
马非白一路上嘴很碎，从打更的白一鸣说到了柳府的主人。
“你刚来不知道，别看我们现在过得憋屈的，但三娘可是最早得到白仙娘娘眷顾的，我们在巨门岭地位可高了，连山神见了我们都要礼敬三分。”
郑照问道：“三娘如今做的事，是得了白仙娘娘的吩咐？”
马非白道：“是啊，要不然我们这些妖怪扎堆在这儿吃白饭啊。你也别试探了，直接问就行。我们都是妖怪，天然就是绑在一起的。你今天做的事，大家曾经也做过。我们得了娘娘的吩咐，跟着三娘过来买秦家的田。从头到尾使了手段，却没有用过法术，天上地下什么律条也管不到。”
郑照听着这絮叨声有些昏昏欲睡，应该是昨夜饮酒宿醉的缘故。
秦家宗祠在太平县外，说是外也没几里地，就在县郊近厢。马蹄轻快，半日的工夫就到了。郑照翻身下马，走在田埂上。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这田是好田，不用施肥也能丰收，但不值得如此谋夺。
马非白道：“别看了，白仙娘娘的吩咐，三娘都不知道原因，你能看出什么来？”
郑照抬眼看了周围，宗祠之外，是远山横翠，疏林映带，沙溪清可啜。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回来，“马兄说得极是，这田确实看不出什么来。”
可田之外再远些呢？是白江绕南郡。
郑照不知道白仙娘娘是谁，但他知道这是哪里，西南黑水之闲，有都广之野。
白江之源名黑水，他的脚下就是都广。
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几乎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七百年前发生的事，也明白了七百年后的今天发生的事。当年建木在，人神可登天。而后建木断，人神只能在当方为神。妖因自己所限，修成后不能在当方为神，也无法再投人胎，上不去也下不来了。
所以才有柳三娘嫁秦家的故事，所以才白仙娘娘受命上神的故事，所以才有寒枝仙君身死道消的故事。
天帝伐建木，致天人隔绝。如今天神永居天庭，只有部分建木前上天的人神在天庭，绝大多数人神都成为了当方神，居庙宇塑金身。然而香火鼎盛的就那么些，剩下的只能一间破瓦土墙，能不想上天吗？
想上天就得有建木。
小公主下凡，是大公主的计谋，大公主是人神共推。人神所谓的共推大公主，怕只是个幌子，为了的是让小公主离开开庭。可惜小公主也是个幌子，人神要的是那年月神望舒折下的寒枝。天后的目光随着小公主转，于天庭事务放松了许多。她认为大公主不足为惧，为了颜面体统便也不想过于明显的插手人间。
因此天上人间，人神两处都有了余地。
天后知道人神一直想要建木，但不清楚人神全部的盘算，才故意放了寒枝下去。两个人一处，用不分散精力，既方便她看顾，也可以钓鱼。仔细想来，花错也是个枯枝实在是过于巧合了。
人神最终还是赢了。
虽然寒枝仙君回到了天庭，天后为防后患果断的选择杀死他，但他们也有了一枝建木。
如果不是系统，恐怕寒枝仙君一缕幽魂都保不住。
“走吧。”郑照回看这片天地，远山临碧水，松桧如泼青，是非成败都与这片天地没有什么干系。
炎光一洗空，转眼至七月，人间升平更添喜事。
郑照看着大红花轿抬出了柳府的门，又看见归宁回门的小儿女眼眉透露着恩爱，毫不避讳的谈起明年春耕事宜，也许建木真的要重新长出来了。
秦元封去见柳老相国，商量着秋闱后去南京国子监的事。柳三娘脱了绣鞋，甩起尾巴尖，看起来满意。
郑照道：“我和白骨打算辞行。”
柳三娘颇为意外的转头看他，咧开嘴笑了，“我以为你们在这住习惯了。”
郑照道：“总是该走的。”
柳三娘听完一直盯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好像捕食猎物的蟒蛇。郑照笑了笑，伸手斟上一杯茶，送到她面前。茶香四溢，柳三娘目光移到茶杯上，半晌才接了过来，皱着鼻子说道：“奴家更喜欢喝糖水。”
郑照道：“容易蛀牙。”
“什么？”柳三娘挑了一下眉毛，龇着牙说道，“人家可是妖怪。”
郑照道：“好，不会蛀牙的妖怪姑娘，我们能离开吗？”
柳三娘说道：“不想去巨门岭吗？”
郑照道：“不想。”
柳三娘放下杯子，正色说道：“好，那你可以走，但是你要给秦家一个理由。”
郑照道：“秋闱前去名师家中进学。”
柳三娘笑道：“想了很久呀。行了，走吧，记得你也是个妖怪就行。”
郑照起身行了个礼，与蹲在门槛上的白骨一同告辞了。
端着糕点过来的阮陶看见这幕，不禁皱眉问道：“三娘，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柳三娘拿起一个米糕，咬在嘴里几口，咽下去才说道：“他不傻，该知道知道到了这地步，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他也已经无法脱身了。但凡事情败落，他一定在株连之列，只有事情成了，他才能有好处。”
荒山野岭，夜幕四合，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山路上。
白骨道：“等我们回去，我一定要好好修炼！等法力高墙了，就再也不用受人威胁，砍人眼色，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郑照笑了笑，没忍心说话。

第165章 后记 玉辇升天人已尽，故宫犹有树长生。
郑照很久之后, 又去都广看过一次。他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巨树，和盘在树上的柳三娘。似乎巨树在庇佑着他们，也似乎他们在护持着巨树。
建木啊, 你快些长，长到天上去, 带我们上天去。
初启灵智的小兔妖跪在地上。
风吹动枝上悬铃，发出悦耳的声音，郑照伸出手触碰了建木，光洁坚韧的树皮之下是勃勃生机。他想到了一个黑皮银发的青年, 伏在他的膝上咽下去金色血液。
你还在吗？
郑照抬起头, 只见巨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白骨那日就留在了建木, 它说这里灵气充裕，这里同修甚多, 这里风景颇佳。
留在这里挺好, 你可以放心了。
它抬着头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不肯看他，半扇才道别。
总是要离散的，郑照临走前还去了对岸的白江娘娘庙，庙里的道士不知换过多少代，但金身塑像和瓶中寒枝依旧。也许再过千年也是如此, 蒙昧的人们会永远供奉灵验的庙宇。当然，他也在庙前看了好久的天，不知天上的少女还是自己吗？
白江水悠悠, 无论怎么沧海桑田，但天还是天，地还是地。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本次实验结束, 根据实验管理办法和实验员协约，倒计时后实验员将返回初始世界节点。
系统庚四七再次关闭，进入休眠模式。
白光过后，大雨淋漓了整个院子，狸花猫伸个懒腰，就如同离开之前。
郑照从地上站起来，坐到身后的雕花木椅上，对着昏暗的铜雀灯观察掌心躺着的玉佩。双龙戏珠纹样，玉质也很是普通。好像只是祖父留个孙儿的念想，可他并未见过祖父佩戴。
或许那些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郑照用手描摹的着玉佩花纹，可悲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突然灯花旋落，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躲在云后，夜雨滴空阶，放任情绪萧索。
那不是梦，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郑照起身推开门，卧在一旁的狸花猫听到动静，酣睡中转了转耳尖。
萧萧小院，乱石衰草一径，点点残花坠。郑照走到雨中，湿衣站在月光下，却如同置身金波银汉。他小心的伸出手，凭空拨动眼前，月华如水，波光潋滟无际。
玉佩落地，素光遥指。
郑照弯腰捡起玉佩，终于明白祖父给他了什么，一场大梦，一些自由。
父亲死去后，祖父后悔吗？他笑了笑，大约是不后悔的，几个伯叔未必比父亲差，甚至就后嗣来看，他的堂兄弟们也远比他更适合，住在那高高长长的宫墙内。
或许他确实应该在这里守皇陵，祖父对他是最好的，他不守就只有敷衍了的太监守着了。更或许，他在这里对父亲的旧部也好，他们可以更安心的投入新皇麾下，他们的家人也只是希望亲人平安的上朝下朝。
总之，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能活几年呢？五六年应该没有问题，十年应该也还可以。他死得太早会引起波澜，只有死在被世人遗忘的时候才最适合。
夜里风来，缟衣素袂湿透，郑照觉得有些寒，便自嘲的笑了笑，走回到屋里。好天良夜，想这些做什么。
屋中狸花猫犹睡，郑照叫醒了它，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搭在箱子上的鹤氅。
火光燃起书籍，烧了三尺瑶琴和沉重的降真檀木大案，蔓延到掉了金彩的牙板上，青年的眉眼被映得光艳。
这也算是他送大伯的礼物吧，金业以后，前朝旧事彻底湮灭。
夜幕，雨收云断，火烧得更热烈，红了半边天。
原来一重重锁代替守门太监，省了工夫得了清闲，此时守门的太监急急忙忙摸着钥匙打开一道道锁。
身穿单衣的兵丁提着水桶从皇陵卫所跑来，校尉白着脸看向高墙。
“怎么会失火！”校尉瞪着眼睛，质问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惨白的脸泛着青色，“这么高的墙，绝对没有人能进去。”
两人面面相窥，他们心中有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想，这场火是否为京中九五之尊的授意？
假如卫所和总管太监都没得到授意，那就是要他们抵罪。
“开了！”小太监喊了一嗓子，兵丁连忙冲进去，却只见火光冲天，人真的没有出来。
狸花猫缩在角落，看着这么多人进来，吓得瑟瑟发抖，完全没有跟郑照相处时的气势。杂草上的雨水打湿它的皮毛，两只绿幽灵似的眼睛，紧盯着往来奔跑的人。
天亮时，火才熄灭。
郑照坐在廊下，百无聊赖的看太监搬运着烧焦的尸身，哭着跪倒一片的人，像是多么忠肝义胆。
祖父看到应该会满意吧，可能母亲会有些心疼，但是见不到了也不管了。
本来以为会有奈何桥头短暂相见，在孟婆的催促声中饮下一碗汤水，依依不舍的再次分开，永不相见，哪知什么都没有。
郑照微微叹气，走在阳光之下，身影淡薄，几不可见。
好在他还能走出这个院子，虽然不远。
流萤几点，飞来又去。
后记。
王朝如大浪河沙，一代换来又换去，换得日新月异。曾经的皇陵也早就变成了景点，人们谈论那些姓郑的皇帝，和不是皇帝也葬在这里的敬王。
与停灵大葬的皇帝不同，敬王是就地安葬。
近些年来，郑照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算香火。这皇陵里躺着他的祖辈，他的后辈，他的八竿子打不着辈。算来算去，最被世人怀念的皇帝是还是祖父。
“郑家前面几个皇帝虽然一代不如一代，但好歹是个正常人，怎么后面一个个都跟基因变异了似的，光出奇葩了，连只搞□□的广文帝都能说句道德楷模。”
“礼崩乐坏，王朝末期都这样，亏你还想学历史。”
两个女高中生跟在班级队伍后面闲聊。
白色长毛猫咪在宽敞道路当中打盹，往来游客耐心的绕过它。
郑照知道它，应该是那只狸花猫的后裔，可惜已经分不出是第多少代。
那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用它庞杂繁多的称霸了整个皇陵。
比他家王朝长得多。
无人机飞在天上，扛着□□短炮的工作人员在陵园内奔波，拍摄今年的纪录片。
“先生，你好。”一个女声打断了郑照的思路。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外面披着糖果色防晒衫，脚下踩着白色涂鸦帆布鞋。她手里拿着画速写的本子，上面正涂抹着墓碑的模样，像是附近美院的艺术生。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请问哪边走是去妃陵啊？我跟着路标走了两圈都没找到。”
郑照指了下西边，“沿着路直走就行。”
“谢谢。”女孩说着拿出手机点到二维码，“我怕还找不到，能加个微信吗？”
“不了。”郑照笑着摇头，“我没微信。”
“打电话也行。”女孩并不气馁。
郑照看到她的身后不远处，那里也有个染着蓝毛的女孩，正充满鼓励的对朋友打加油手势。他无奈的说道：“我没有手机，真的。”
“怎么可能？”女孩显然不信，这年月就算是偏远山区都有手机吧？何况是在大城市。
郑照道：“你没有发现我有些奇怪吗？”
女孩瞪圆了眼睛看他，看得脸色微红，也还是摇摇头，不解的说道：“没有什么地方奇怪，哪里都很好啊。”
郑照只能提醒道：“你往地上看。”
正午阳光，照得松柏翠绿，柳枝明媚。
女孩依言低头看去，瞳孔紧缩，地上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她骇得退了一步，想抬起头再看他眼，却硬生生压抑住了，似乎害怕再抬起头时，他已经变成什么恐怖的模样。
“回去吧。”郑照的声音很轻。
女孩闭着眼睛转身向后跑去，到了朋友身边脚软得直接摔在了地上。
朋友见此连忙扶她起来，笑着调侃道：“要到微信也不至于这么兴奋吧。”
女孩哭着摇头道：“你看他的影子，他没有影子。”
朋友闻言一愣，看向前方那个让她们为之侧首徘徊的青年，他打扮极为普通，脚下空空如也。
“啊——”尖叫声接连响起。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穿着橙色保安背心的人匆忙赶来，看见围观人群中惊魂未定的两个女孩，关切的询问道，“遇到咸猪手，还是漏阴癖了？我们这都有监控，别怕，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不是，不是，不是……”两个女孩浑身发抖，“我们看见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保安听了这话极为意外，想了入职以来听到的各种鬼故事，也有些胆寒，但他仍然撑出可靠的模样，安慰女孩道：“大中午的，大家影子都很短，你们可能眼花了。”
“不，我们两个都看到了，真的没有影子！”女孩直到警察来仍然坚持这个说辞。
坐在办公室里，小民警提起精神看今日调出的监控，两个女孩指认的地方确实有个青年，但是在女孩们岔路口一转眼就不见了。
“卧槽！”小民警不禁打了个哆嗦，环抱着手臂匆忙走出去，“师傅，你快来看！”
郑照叹了口气，坐在小民警刚离开的椅子上，随意涂抹着监控视频。
或许，该给自己弄一个影子。

